《消逝的道》 序章 鸿蒙开辟之初,诸天万灵杂居,时相侵伐,烽火绵延不止。比及三皇降世,扫清寰宇,教化万灵,天地始归清明。 当日三皇定分天地,为:中、恒、宇、奕、洛、瑶、瑾、熙、岑、固、涂、湎、邙、陵、冱、善。 是为洪荒十六州。 玄、元、极、灭承继三皇遗志,开创大道,亲择十六众,言传身教,使之分治洪荒十六州。 世尊之以“道祖”。 四祖既殁,十六子坐镇诸州,同承共志,累世经营,各州人才辈出,道门百派争奇斗艳,创天地开辟以来第一大盛世。 世谓之“十六贤者”。 自三皇教化万灵,经四祖开创大道,及十六贤者传布苍生,诸天大道昌隆,至此已达极尽。 盛极则衰。 十六贤者传经四世,盛世颓显,七世而诸州分治,十一世则动乱频仍,至十三世,万族决裂,天地重归洪荒乱世。 其后宇化轩横空出世,崛起于中州,创立“仙宗”,扫平诸天万界,重整洪荒十六州。 是谓“天帝”。 至此,仙宗永镇洪荒中州,持掌诸天大道,历百千世,为天下尊。 …… …… 天历上元,一万三千六百年,距离天帝宇化轩扫平诸天万界,已过去了将近一万多年。 这日,洪荒之外,九天之上,一点微光自虚无中诞生,由弱转盛,须臾之间,照彻诸天。 其光之盛,日月失色,星辰黯淡,诸天万界于此一刻,更无一寸阴影黑暗存留。 但这光芒也只闪耀瞬间,便急遽退散。 虚空生惊雷,风暴起于无形。 光芒消散之后,以那微光原先诞生处为中心,缓缓显化出一个黑色的漩涡。在它面前,星辰如沙,日月如蚁。 洪荒中州,仙宗帝宫深处,逍遥界内,一人羽衣冠服,周身清辉凝虚化真,正自闭目打坐。 这时他神念所感,陡然睁眼起身,仰头望去,神目如电,目光越过洪荒大地,一瞬直抵九天之上。 羽衣人目光所及,真身便已横跨无尽高天,出现在了黑色漩涡下方。在他双目神光汇聚之处,一道淡淡的人影从虚空中显现而出,自虚而实,化为了一个高瘦青年。 “长生余孽。” 羽衣人目光只在前方化形而出的青年身上打了一转,心下已然清楚了他的来历。 那青年玄衣大氅,面目清俊,脸上却白得不见半点血色,甚显凄厉,再加上眉心正中那道血红的印记衬托下,更多了几分妖艳。 听到“长生余孽”这四个字,青年嘿然一笑,目光从羽衣人的身上移开,低头俯视下望。 一万多年以前,那里曾是九天之最的长生天,而今,九天皆裂,生机尽绝,再不复过往。 当年,九天被宇化轩亲手击毁,如今没人更比玄衣青年明白,九天最终的毁灭,会是何等彻底。 长生天曾经的模样,过去不会有人记得,现在不会有人明白,以后更不会有人知道。 唯有他。 九天万灵,如今已只剩他一人,一切过往,一切未来,一切九天众生的命魂和信念,如今都毕集于他一身。 “嘿嘿!长生余孽!现在我这具身躯虽仍是长生师尊最小、最不成器的弟子,然而我的命魂,我的元神,不但凝聚了长生天的万灵之命,更有九天诸圣君之魂!长生余孽?不,此刻我便是九天!” 玄衣青年双臂伸展,口中说着,凄白的脸上,涌起一阵潮红,神色间如癫如狂。 羽衣人神目蕴电,瞧着头顶上方的黑色漩涡,好一阵子才又转回玄衣青年身上,淡淡地道:“长生天也好,诸天万界也罢,朽灭的早该朽灭,曾经不朽的也终将朽腐。过去三皇如是,四祖如是,十六贤者,亦复如是。” 玄衣青年目蕴精光,冷冷地道:“那你们仙宗六大圣君呢?” 羽衣人神色不变,仍旧淡然道:“我等六人御天合道,与你师尊等九天诸道君并无区别,他们既有身死道消之日,我六人又岂得恒久?” 玄衣青年哼了一声,冷笑道:“既如此,逍遥老儿,你还一个人过来?” 羽衣人还没答话,虚空开裂,光芒闪动间,前后接连又有三道人影几乎同时抵达,出现在了羽衣人逍遥圣君的身畔。 这三人两男一女,跟逍遥圣君同样的羽衣冠服。 大道至境,诸天自在,一念之间,遍达洪荒诸界。 仙宗四大圣君,除了逍遥圣君以外,刚出现的这三人,都是以一念遍达诸天的至境手段,直接破除天地阻隔,显身于此。 那三人身处各自不同的天地,周遭混沌如潮。三人真身所处的大世界,尽数浓缩显化于他们身后: 山川草木,万物万灵,凝虚化实,无不栩栩如生。 其中一人体型魁伟,头生双角,携太古洪荒之势,凝立一座巨山之巅,身后龙吟阵阵。 另一人独坐荒原,身形枯槁,眉心毫光暗生,紧紧闭着的眼皮后面,隐隐有两团血色赤电,不停奔突流转。 最后的女子则红衣如火,处身之地,是一片真正的火海。火海浪涌,蒸腾着她全身的衣衫猎猎飞舞。在她身后,凤凰和鸣声中,烈焰燃天,在纵情飞舞嬉戏。 “老泥鳅,血雷屠夫,逍遥老儿……”玄衣青年目光由左到右,从仙宗四圣君的身上一一瞧过去,到了最后的红衣女子,语气略作停顿,“三师叔。” 红衣女子秀眉一挑,道:“长生天与我之间的恩怨情仇,远在我化形前就已全部两清。师叔之称,再也休提。” 玄衣青年发出一声轻叹,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逍遥圣君脸上,说道:“我肉身虽未御天合道,然而我元神和命魂则汇聚了九天众生和诸圣君之魂,别说单凭你们四人,纵使你们六圣君齐至,又奈我何?” 逍遥圣君等三人无动于衷,注意力都已转到头顶上方那团诡异的黑色漩涡上。 血雷圣君悠悠叹了口气,紧闭着双目,缓缓说道:“我四人虽奈何你不得,但你如今既想将那至邪之物接引回来,自然明白,最后帝尊一定会亲自出手。早在两万多年以前,你们就已彻底失败,更别说如今帝尊修为早已冠绝古今未来。你明知越是挣扎,下场便越是凄惨,又何必至今坚持不放?” 玄衣青年冷冷地道:“血雷屠夫,你一生所修杀道,视万物为虚妄,众生为草芥,又怎知这世间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但纵使身死,也必要为之!” 血雷圣君还待再说,红衣女子手一摆,道:“二哥,不必再跟他废话。” 血雷圣君长叹口气,再不复言,缓缓站起身来,遥遥面对着玄衣青年,原本紧闭的双目,眼皮微颤,其内赤电奔流如飞,大道气机如潮,随时便欲睁开。 红衣女子又转向逍遥圣君,道:“邪气既出,帝尊早该觉察。三哥,是时候接引他了。” 逍遥圣君向红衣女子三人各一点头,更不理会对面的玄衣青年,双目微合,眼中神光内敛,身外凝虚化真的清辉,陡然急遽膨胀开来,转瞬席卷虚空,将下方的整个残破九天,尽数遮盖。 “大道无极,纵往逆来,诸天圆转,随我如意!” 逍遥圣君口吐真言,字字如雷,响彻洪荒诸天万界。 这是天帝真言,虽非出自宇化轩本人之口,然而却依旧言出法随,诸天大道齐相显化臣服。 如臣尊君,如民奉神! 这一刻,洪荒诸天,万灵有感,全都仰头望向高天。 万道和鸣中,十六字真言凝聚实体,绽放无穷光辉,映照出世间真伪,最终贯通了岁月古今。 一道淡淡的虚影,独立于时光之上,逆流而行。身后九鼎环绕,于时光飞逝中,演化出了古今诸天万象。 十六字真言贯通岁月,那道虚影与之相感,前行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穿破岁月阻隔,投注到了玄衣青年的身上。 “宇化轩!” 玄衣青年全身气息凝滞,即使他命魂和元神之中聚合了九天诸圣君和众生万灵的力量和信念,此刻,在面对那虚影自岁月中投来的一瞥时,依旧还是无法抑制地由内而外泛起了一股颤栗之意。 宇化轩!仙宗之主!洪荒天帝! 过去,早在两万年以前,九天诸圣君就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他更上层楼,贯通了古今,立身在了岁月之上,修为已抵达到了一个不可想象的境地。 但,那又如何? “宇化轩,你如今逆行岁月,自是已经知道了我今天要做什么,也知道了此后的结果。嘿嘿!就算你贯通了古今,超脱了轮回死生,那又如何?哈哈,哈哈哈哈!你赢了,可你也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衣青年状若疯癫,狂笑声中,全身化为一道黑气,笔直冲向头顶上方的漩涡中心。 十六字真言一出,血雷圣君就已蓄势待发,此时玄衣青年异动方起,他那紧闭着的双目便欲张开,但心神所感,不觉一怔,眼皮后面,已经聚起的神光重又缓缓散去。 随着玄衣青年所化黑气没入,原本相对平静的黑色漩涡,旋转加速,越来越快,顷刻之间,周遭亿万星辰仿佛流沙般,纷纷没入漩涡中心。到了最后,虚空崩毁,连带着下方残破的九天诸界,也都被那漩涡吞噬一空。 逍遥圣君四人身处漩涡之下,周身遍发光辉,心神和目光都集中在了立身岁月中的那道模糊的虚影上。 虚影无言,转身继续独自逆行向前。 十六字真言光芒转淡,岁月通道无声化散。 随着那道模糊的虚影消失,混沌气息滚荡,一座通体暗红的古鼎,突兀出现。 “铛——” 古鼎鼎口仙光如瀑,轰鸣震动声中,瞬间暴涨,向上一冲,将整个黑色漩涡纳入了鼎内。 十六字真言再次闪耀而起,光华流转间,首尾相接,旋转着缓缓投入鼎中。 古鼎如瀑仙光内敛,重新缩回丈余宽高。 “逍遥从此不逍遥。” 叹息声中,逍遥圣君一步跨出,已临古鼎上方,闭目盘膝,凌空而坐,缓缓沉入了鼎内。 …… …… 仙宗,万劫经楼,长玄殿。 周进等九大“书令使”站在大殿中央的祭台上,瞧着前方脚下的一口古井,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老头,你莫不是御天合道,又把脑子合糊涂了?” 路成转头瞧着周进左侧不远处的万劫圣君,一时气急败坏,脸也青了。 万劫圣君白眼一翻,神光电闪,瞪眼道:“小子,怎么跟我说话呢!” 路成一愣,脑袋往周进身后缩了缩,嘀咕道:“既没糊涂,那你还把我们几个招来这里,要我们往里面跳。这不成心要害我们性命?” 后面云玉萱笑道:“八哥,你往常总是烦恼修为比二哥和四姐他们差得太远,现在有机会了,怎么反倒蔫了?” 路成胸脯一挺,道:“胡说八道!我不过是在灵力的积聚上,只比二哥和四姐稍微差那么一点点而已,怎么就成‘差得太远’了?哼!论神魂洗练,连三哥也不比我强很多。再说,这怎么就成机会了?” 云玉萱指了指面前的古井,仍旧笑嘻嘻地道:“你跳进这轮回井里面,游个两三圈,再爬出来不就好啦。到时候,你的天赋根骨,保准要比现在强得多了,那时候修炼,可不就比二哥和四姐更快。” 路成道:“那你怎么不跳?你跳进去,我跟着你后面跳。” 听到这话,除了周进,其他众人都轻声笑了出来。 云玉萱嘴角一撇,伸出两根手指,刮脸道:“你羞不羞?你们都是哥哥姐姐,这里面就我最小,你也好意思要我先跳。” 路成张了张嘴,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出什么话来辩解,心下虽老大不忿,最后也只能哼了一声。 “圣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路成和云玉萱两人拌嘴吵闹之际,周进一直皱眉瞧着面前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琢磨来去,始终还是想不明白。作为九大书令使之首,最后还得由他将这疑惑问出来。 “难道当真跟外面传言一样,咱们仙宗还有大敌没有除尽?” 半年多前,高天之上,出现连番异象。最初那片弥天强光倒也罢了,后来连他们仙宗四大圣君的御天道心,竟都汇合一处。 这等情形,自从帝尊扫清洪荒诸天之后,再未有过。更何况,到了最后,帝尊的十六字真言及九鼎之一,居然也再现人世间。 那场变故,震动了整个洪荒诸天,时至今日,余波仍未平息。 万劫经楼汇聚诸天万界各种经文典籍,周进他们九人身为书令使,于往事遗秘所知,除了仙宗少数人,远非世间任何人可及。他们深知数位圣君协力对敌,意味着什么。 现在才过半年,万劫圣君今天又突然将他们九人召集过来,竟要他们跳入轮回井内。 眼前的古井来历神秘,以往这里对他们而言,是绝对的禁地,不要说踏上祭台了,就是长玄殿的大门,也不许他们靠近半步。 他们也曾多次打听询问过有关轮回井的事情,但万劫经楼内的几个史令官只知道一些模糊不清的太古旧闻,真正来历,却没谁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向万劫圣君询问,他不是装糊涂,就是顾左右言他,扯开话题,一旦被路成磨耗得烦了,每每都是双眼怒瞪,以一句:“练你的功去,闲事少管。”来打发。 然而今天,他们不但破天荒被允许踏入禁地,甚至还要跳入轮回井。 这事若说跟半年前那番异变无关,周进说什么也不信。 “你们几个好歹也是咱们经楼的书令使,师门有多强大,你们自己不知道?帝尊早在当年扫清诸天万界之前,就已无敌于天下,那时候,也就九天那几个老鬼还算得上咱们仙宗的大敌。现今九天已毁,万界臣服,哪里还有什么大敌?小敌也没有。你们就别胡猜乱想了,都往下跳吧,都跳吧。” 万劫圣君说到最后,又一叠声催促起来。 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周进九人反倒越发起疑了。 路成狐疑道:“老头,这事情该不会就你一个人知道吧?” 众人随在万劫圣君的身边长大,了解他的脾气性子。十多年来,他经常说话行事颠三倒四,莫名其妙,众人早就习以为常。 今天这事,怎么看都像是他又在发糊涂了。 万劫圣君双眉倒竖,沉下了脸,喝道:“怎么?你们还真以为我会拿你们的性命开玩笑!” 路成吃了一惊,霎时出了身冷汗,跪地道:“弟子失言,圣君息怒。” 万劫经楼书令使的身份,在整个仙宗无数弟子里面,也非同寻常。九人自幼进入仙宗,可说是被经楼里其中的两个史令官和万劫圣君一手带大,如师如父。 万劫圣君虽已御天合道,立身于大道至境,修为通天彻地,但他的脾气性子,却跟仙宗其他五位圣君全然不同。 九人跟他关系亲近,路成往常言语说话,没大没小惯了,此番失言,还是有史以来,头一次真正触动了万劫圣君的怒火。 “行了,起来吧。”万劫圣君摆摆手,又指了指古井,“你们几个再别废话了,赶紧跳。” 九人心中即使仍旧疑虑难消,这时候也不敢再作迟疑。 “大哥,二哥,四妹,五弟,六弟,七弟,八弟,九妹,我先行一步。” 周进为九大书令使之首,自然第一个跃入井中,路成等八人紧随其后,相继跳下。 第一章 轮回 周进睁眼醒来,眼前一片漆黑。有人在扒他裤子。 他微微一呆,这时候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感觉那双手扒得还挺急,于是下意识地欠了欠腰。 扒他裤子的那双手僵住了,隔了片刻,黑暗中一点光芒颤巍巍亮起。 周进眼前出现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年纪,是个青年女子。圆脸大眼,模样甚是秀气,只是两眼红肿,脸上还残留许多泪痕。 那女子维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原先扒他裤子的两只手,左手已经松开,正持着一柄半尺长的短剑,剑身一闪一闪,发着蒙蒙微光;右手还抓着他的裤腰。 两人相距既近,呼吸可闻,对视了片刻,周进摸不着头脑,奇道:“你在干什么?” 他这一开口,那女子僵住了的身体一颤,红肿的双眼中,原本还残留着的几分酸楚凄苦之意,刹那退散,转而化为了浓浓的恐惧。突然尖叫一声,跳起身,转头狂奔而去,眨眼消失在了黑暗中。 周进仍然没摸着头脑,呆了半晌,慢慢起身,游目四顾,八方一色,无穷无尽,入目一片漆黑。 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无论是隐隐绰绰的远山轮廓,还是身旁脚下的土石草木,全是黑的。 这不是寻常的黑暗,空中仍有光芒洒落,但也是种泛黑的微光。整个天地万物,就像是被墨汁浸染过似的。 不但黑,而且静,静得让人窒息。 没有声音,也没有风。万物死寂了般,空中只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很淡,却到处都是。 处身所在,似是一片平野。目力尽头,左前方横耸起一道巨大的黑影,黑色的影子比其它地方要浓得多,是道山脊。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个念头一起,周进才终于慢慢反应了过来。 “刚才我跳进了轮回井……大哥他们呢?” 一想起之前的事情,心中又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大哥,二哥。八弟,小妹,你们在哪儿?四妹,七弟——” 周进纵声呼喊,声音远远送了出去,然而四下里静悄悄的,良久良久,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传回。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劫经楼汇聚了诸天经文典籍,他身为九大书令使之一,所掌管的大部分经书,都可以随意观看研读。 像《九天玄异录》《十六州记》之类的经书里面,世上诸般奇闻怪事,绝景异象,记载的多了去了,但眼下他所见所感,却从没听闻过。 “圣君,圣君——” 这地方古怪诡异,周进也不敢随意妄动,在原地喊了半天,别说路成他们八人踪影全无,就连万劫圣君的气息和御天道心都感觉不到半点。 “这是幻境?” 周进重新慢慢坐下,皱眉陷入了沉思。 眼下情形,他能够想到的解释,唯有两个。 其一,眼前一切所见所感,均属幻觉。 这其实也不奇怪,那轮回古井如此神秘,连万劫圣君都讳莫如深,他们九人修行才刚入门,修为低浅,深入其中,发生任何异常,都不足为异。 现在所见所感,也许不过是跃入井后,坠落途中所产生的幻觉。 直到此刻,在他的记忆里面,还是只有跃入轮回井之前发生的事情,此后便一片虚无。 他心中虽强迫自己不去想另一种可能,可脑海深处的一个念头,还是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难道真的有轮回不成?” 到了现在,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早觉察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 个子没以前高了,也瘦了不少,刚才说话的声音,更和过去截然不同。 这还罢了,更要紧的是,他体内修炼积聚了十多年的灵力,竟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倘若这都不是幻觉……” 周进不敢继续再多想下去,盘膝闭目,收摄心神,努力摒除了脑中的一切纷乱念头。 空中既无太阳,也无星月,在这诡异的黑暗里,时间也没了概念。 周进也不确定自己入定了多久,也许是半天,也可能有一整天,他叹了口气,睁眼起身,心想:“先瞧瞧这地方再说。” 幻觉也好,真实也罢,万劫圣君和路成等人既然至今没有踪影,自己就这么原地枯等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我是第一个跳进来的,或许不久后,八弟他们都会慢慢也来到这里。” 当下随便找准了一个方向,动身上路。 途中每走出一段距离,便在地面上留下记号,想着万一路成他们赶到后,能够循着记号,最终跟他汇合。 一路走走停停,感觉中,至少已经过了两天,他都饥渴得脑子都快发昏了,周遭仍旧还是一片死寂。 这诡异之地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轮回井难道通达了幽冥?我这是来到了鬼地么?” 周进越走,心头便越觉惊慌。 他至今还记得,他们年幼的时候,万劫经楼里抚养他们长大的那位史令官,曾经跟他们说起过,传说洪荒诸天万界以外,还隐藏着一处生人所无法涉足的、世间最为神秘奇诡的地方—— 幽冥鬼界! 周进正疑心自己误入了幽冥,这时眼角余光一瞥,惊觉左前方极远处,隐隐似有微光。 凝目望去,果然并非眼花。 此刻距离尚远,虽还瞧不大真切,但也能够分辨得出,那光亮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黑色,而是种淡青颜色。 周进又惊又喜,心中振奋,调转方向,飞奔了过去。 一座村子。 发光的是个半球形的透明光罩,将整个村子都罩在里面。 透过光罩,只见里面到处弥漫着淡淡的黑色雾气,隐隐约约能看见村内的民屋院落,却瞧不见一个人影。 “封禁?” 周进心底惊讶之余,总算安心了不少。 这片天地固然诡异,却绝不可能是传说中的幽冥鬼地。 此后途中又相继经过了五处村庄,情形跟最初一样,每座都有封禁,无法进入,也不见人影,不得回应。 直到第七座村子出现。 这座村子的情形,跟前面的六座有所不同,外面封禁光罩散发的光辉黯淡了很多,里面弥漫翻涌的黑色雾气,也远较其它村子里浓郁。 刚到这村子近前,周进就觉得胸口一阵火热,伸手摸去,胸口贴身挂着一物。 他将那物从脖子上摘下,一眼看清了模样,不禁一凛。 “这东西我曾经见到过的,却是在哪里?” 那是块玉符,薄薄一片,状作椭圆,五寸来长,三寸多宽,淡绿色泽,正反两面镂刻花纹,中间通孔,孔内嵌了块小指腹大的菱柱状红色半透明晶体。 此刻玉符上嵌着的那块红色晶体正发着淡淡的红光。 周进盯着手中的玉符,眉头越皱越紧。 这玉符他绝对曾经见过,刚才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心底涌起的那股熟悉的感觉,强烈到了极致。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却始终还是想不起来,他到底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曾见过这玉符。 事情委实奇怪。 周进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此时也没空多想。 玉符既有异动,料想跟这怪异的地方有关。他左手持着玉符,缓缓靠近光罩。 在玉符散放出的淡淡红光下,手臂毫无阻滞就穿了过去。 踏入光罩,心头立即又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感觉。 这村子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 大约走了百十来步,前方迷雾突然散开,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方圆二十来丈大小,中央有座三丈多高的石像,透发着黯淡的青色光芒。 周进又吃一惊。 入目所见,尸骸遍地。 借着石像上的光芒,只见空地上面,全都是人的骸骨,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一眼望过去,不下一二百具。 这些人也不知已经死去了多久,尸体腐烂,早成了一具具的骷髅骨架,在石像那淡淡的光华映照下,越发显得阴森恐怖了几分。 “前面那几个村子里,也都是这情形?” 之前路上经过的几个村庄,既看不见里面的人影,也没有动静传出,光罩里面的情形,他猜想多半也跟这村子里一样。 那股隐秘的召唤力量,正是由石像上传来。 石像以灰岩雕刻,通体一整块,雕的是个中年男子,但因久经岁月风霜,表面粗糙磨损,面容五官已都瞧不大清。只看得出,这男子着了件宽大的袍服,头顶斜髻,腰间悬着柄石剑。头颅微微仰着,瞪视天际,颇有股苍凉之意。 周进绕着石像转了两圈,仔细观察良久,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这倒奇了。” 正沉吟间,忽听得一阵“喀喀喀”的轻响。抬头望去,原本完好的石像,突然开裂,展眼间,全身已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缝,里面有青白的光透射而出。 周进被这光芒耀得睁不开眼。 万道光华,只闪得一瞬,倏又回缩,接着砰地一响,漫天石粉如雨,三丈来高的一座巨大石像,炸成了一大蓬烟尘。 随着石像爆裂,笼罩在村庄上空的光罩,也随之悄然崩溃。 黑色的雾气没有了束缚,开始缓缓向外蔓延扩散开去。 黑暗中,星光闪烁,一样物事坠落而下。 那是石像腰间悬着的长剑,它本是一柄巨大的石剑,如今石像崩碎,里面竟藏着一把真剑,四尺长短,剑鞘鞘口绕圈镶着十来颗细碎的宝石,正流转星辉,发出淡淡的光华。 周进心下惊奇,挥袖将面前的烟尘扫去,俯身正欲去捡拾落地的长剑。一低头间,却见石像原先所立的地方,地面上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窟,里面黑气蒸腾翻滚。 “黑雾是从这地洞里来的?……这么说,原来的石像和村子外面光罩的用处……” 这念头电光火石般在他心头一闪,还没容他想太多,那口漆黑的洞窟内,翻腾涌动的黑气里面,突然间伸出一条手臂。 惨白,干枯。 是条人的手臂。三寸来长的指甲,里里外外,垢结满了暗红色的污秽东西。 周进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那柄长剑,连剑带鞘,照着那条手臂,猛力砸下去。 砰地一声,剑鞘砸中小臂,毫发无损。 洞窟下面,黑气一阵翻涌,干枯手臂一探,五根手指叉开,猛朝他胸口按过来。 周进和那洞窟隔了近一丈的距离,枯臂凭空而长,速度之快,几如电闪,已完全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被按了个正着。 然而,枯臂掌心甫一触及他胸口,立即如遭雷亟般,又以更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周进摸了摸中掌的地方,只感胸口凉飕飕的,低头一瞧,适才被那枯掌拍中的地方,衣衫就像火烧过一样,灰烬簌簌而落,烂出一个掌印,露出了衣衫下的肌肤,还有那块玉符。 他一呆之下,霎时出了身冷汗,赶忙向后退开段距离,心头怦怦乱跳。 “那是什么妖邪!” 洞窟内的黑气剧烈翻涌片刻,那枯臂居然又慢慢伸了出来,只是这回颇显得有些迟疑不定。 直到这时候,周进才发觉它并不是要来抓自己。 离洞窟不远处,一片石粉堆上,有颗灰白色的珠子,只有拇指肚大小。 枯手的目标,是那珠子。 “不能让它拿走那颗珠子!” 周进第一眼瞧见石珠,心中就升腾起这么一个念头。 这念头莫名而来,就跟此前见到那块玉符一样,强烈到了极致,有如沸腾燃烧般。 他立即拔剑出鞘,飞步抢上,双手合握剑柄,尽力斩落。 冷白的剑光闪过,枯臂无声而断。 没有血液流出。 洞窟深处,黑气剧烈激荡,传出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吼,低沉暗哑,难听之极,刺得周进浑身汗毛也竖了起来。 他强忍着心头的烦恶难受,一把抓起那颗灰色珠子。还不及退开,猛觉掌心一阵冰冷的刺痛,一惊之下,甩手不迭。 然而这一甩手,又惊出一身冷汗。 那珠子已从手中消失! 周进只感一道冷森森的寒意,自掌心钻入,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那股寒意已经在他体内爆发。 刹那之间,周进脑中轰然大震,晕了过去。 第二章 岁月 再次醒转,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片漆黑。浑身颠簸,地面也在飞速倒退。 有人将他挟在腋下飞奔。 “你醒了?” 周进一醒转,那人即有所觉,开口说了一句,脚步并没放缓。 周进在这古怪地方已不知待了有多久,总算是听到另一个活人的声音,也顾不得脑中仍然还在阵阵轰鸣,挣脱落地。 “你干什么?”那人不等他开口,立即又拉着他向前疾奔。 周进心中奇怪,也没急着发问,顺势跟上了他的脚步。 那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年纪,粗眉大眼,身材壮实,明显是道门中人,只是周进却从他身上察觉不到半点灵力气息。 周进跟在他后面,疾行不久,正前方突兀地出现一座光门,宽达万丈,其高无量,直抵天尽头,通体散放着强盛之极的金光。 周进忍不住吃了一大惊。 如今他们距离光门已不算远,最多不超过十里,但在此之前,他完全没能瞧见那光门。 炽盛的金光照耀下,一切黑暗退避。 周进回头望去,身后不远处,天地仿佛被某种力量从中撕裂开了一道缝隙,金黑两色相接处,中间一片混沌,对面的黑暗过不来,这边的金光也无法逾越半分。 “这次算是逃过了一劫。” 那青年一直以来的惊恐焦虑之色,直到这时才终于彻底化散,长长吐出口气,擦去头脸上的汗水,放缓了脚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进望着那座光门,既感震撼,又说不出的疑惑。 这东西也是他以前从没听闻过的。 光门散放出来的气息,同样非他熟悉的灵力,但其中外溢出的强大至极的力量,却也显而易见。 以他所知,如此大的手笔,除了天帝和仙宗六大圣君,当世洪荒诸天决不可能还有其他宗门或者人物能够搞出来。 这简直已非人力所能为。 两人途中已经互通姓名,青年叫鲁腾,这时他目光落到周进身上,眼中神色,除了明显的惊疑之外,隐隐还混杂着些敬畏和疑忌的味道。 “周兄弟,你是哪里人?” 周进回过神来,稍一沉吟,道:“我是奕州人。” 自从跃入轮回井,莫名其妙出现在这诡异地方以来,这段时间所经见的一切,太过奇怪,他心下起疑,这回答也就稍稍有所保留。 仙宗虽处中州,不过万劫经楼是个特殊的所在,本质上类同于诸天万界,除了中州外,也能由其它少数几州跨越无尽路途,直接进入其中。 而他本身也确实是奕州人,只不过从十岁上就被选中进入了仙宗的万劫经楼。 “奕州?那是什么地方?”鲁腾愣住了。 “轮回井这是沟通到了一个蛮荒世界,还是这一切仍旧都是幻觉?” 十六州广阔无极,是诸天万界之源。身为道门修士,还有人会不知道洪荒十六州中的某个州,这是周进过去未曾想到过的一件事情。 鲁腾见他只顾皱眉凝思,又道:“周兄弟,你别瞒我。其实……其实你就是‘死域’里那些村子里的人,对不对?” “死域?”周进回头又瞧了眼金光外的黑暗地域,摇了摇头,“鲁兄,我并没骗你,你怎么会怀疑我是这里的人?” “我是从封禁刚破开不久的一座村子里发现的你。那时候你还在‘鬼雾’里面。我本来以为你受了鬼雾侵袭,可等我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你……你居然还好端端的活着。” 鲁腾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退开了两步,又道:“周兄弟,我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抵抗鬼雾的侵袭。你……你……” 周进道:“原来如此。鲁兄,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不用疑心,小弟只是误入这里。你救我的时候,应该也瞧见了那村子里的二百多具尸体吧?我要真是那村子里的人,理该也跟他们一样,早在千百年前就化成了白骨,又怎么能活下来?” “二百多具尸体?”鲁腾反倒越发狐疑了,“周兄弟,那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哪来什么尸体白骨?” “你没瞧见?” 周进深感意外,他昏倒的时候,正倒在那些尸骨当中,没道理鲁腾会看不见。可瞧他的模样,又非作假,这倒怪了。 两人说话间,充斥于周遭的金光,忽然闪动了两下。 鲁腾一惊,道:“‘天极门’马上就要封闭,咱们先出去要紧。” “天极门?”周进心中默念了两遍,这名字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难道是先贤时代里,被某位至尊隐藏起来的一片大天地?” 鲁腾口中所谓的这座天极门,其散放出来的气息以及所内蕴的力量,绝对是大道至境的人物才能企及。 只是奇怪的是,御天合道的境界,通神化意,道韵自显,万灵自然可感,就算是凡人,也都能够体察得到,可他却始终没有体会到其中的真韵。 鲁腾已临近光门,回头见周进没有跟上,忙招手叫道:“周兄弟,你还愣着干什么?天极门随时都会关闭,快走啊。” 周进收起心底疑惑,加快脚步,没用多久,已到了光门前。 临近门下,那股煌煌巍巍的气势,更是骇人心魂。 鲁腾径自一头扎进门内的金光里面,消失在了门后。 周进小心翼翼地踏入门内,眼前金光闪得一闪,又觉全身微微一紧,跟着眼前景物晃动,逐渐定格。 清风徐徐,泥土的清新,混杂着花草的芬芳气息扑面而来。他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确定,此前所经见的一切,都不是幻象梦境! 这时身后突然间响起一阵笑声,由小渐大,但没笑几声,最后又转成了哭音。 “这人疯了吗?”不远处有人吃惊地道。 “他们几个最后一刻才出来,可算险之又险。逃过死劫,狂喜失态,也是情理之中。”另一个声音道。 又一人叹口气,道:“也不知道死域里面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这次天极门刚开启还没多久,怎么突然就要关闭了?” “谁知道呢,以前也从没有过这种怪事。”最先那人也叹口气,声音跟着低沉了下去,“刘师兄和童师妹他们四个没能赶得及,这时候恐怕……” 三人都静了下来。 周进纵目四顾,发现正处一座高坡上面。 这是座极大的山谷,谷中草木葱茏,百花齐放。 时当午后。 高坡上面,零零散散的,四处聚集了二三十来人。 左前方不远处,鲁腾正跟一对青年男女激动地说着话。 周进目光只在附近人群里扫了一眼,便越过山谷,又望向了正北方向。 数千里外,目力极尽,一道巨山横亘东西,上下接天连地,左右绵延无尽。 周进望着那道“山脉”,一时失了神。 自他所在山谷的高坡上远远瞧去,那巨山平平整整,宛如一整面大到不可思议的墙壁。 “周兄弟,你这样子,倒真像没见过‘小天关’一样。” 这时鲁腾跟那两人已说完了话,三人都走了过来。 周进奇道:“小天关?那真是一座城墙不成?” 鲁腾身边那青年笑道:“小天关当然是一座城墙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小天关……”周进心神震动,低头沉吟了一阵,又抬头望向三人,“鲁兄,这里……这里是哪里?” 那青年上下瞧他两眼,皱眉道:“你在开玩笑吗?” 鲁腾本就一直疑心周进是死域里的“本地人”,这时再见识到了他对外界反应,加上刚出口询问的几句话,心下越发笃定。 “周兄弟,你要是问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山谷的话,它叫‘明心谷’。若是指小天关……” 鲁腾话没说完,周进已全身大震,愕然道:“明心谷?!那么……那么这里就是……就是邙州了?!” 另外那两人对望了一眼,那青年女子悄悄扯了扯鲁腾的衣衫,低声道:“鲁师兄,他这是……” 邙州,明心谷! 周进回转身来,只见坡顶离地丈余处,山谷的岩壁上面,嵌着一块三尺大小的盘状物事,银灰颜色,圆边空心,中央又镶了块拳头大的金球,外面套了圈两三寸宽的银环。 银环与外面的银圈中间,九色神金相互旋绕扭结,联结成一体,形成了一副美观又奇诡的图案。 九劫环!这是邙州的那条通往万劫经楼的通道! 那么,九劫环沟通的所谓死域,是万劫经楼?! “鲁兄,”突然之间,周进意识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脸色发白,语气也颤抖了,“天帝……天帝和仙宗,如今……如今可在?” 以仙宗镇压诸天万界的强大力量,以及天帝震慑古今未来的无敌修为,漫说是打万劫经楼的主意了,单单明心谷周围数万里范围,没有仙宗的允许,谁敢擅自闯入半步? 可眼前的明心谷,那都成了什么模样? 九劫环居然也能任人开启,甚至于谷外以北数千里的地方,更出现了一座骇人听闻的巨墙。 天帝若在,仙宗若存,焉能容此! “天帝?仙宗?” 鲁腾三人面面相觑。 那女子摇头道:“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门派。天帝?上古有龙帝、明帝、罗天帝尊、天极帝尊,不过可没听说过有天帝。” 那青年嗤笑道:“天帝?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上古诸帝先贤也不敢在‘帝’字之前再冠以‘天’字。” 龙帝? 明帝? 罗天帝尊? 天极帝尊? 诸帝先贤时代? 周进感到一阵手足发虚,呆呆地望着天空。 天帝之前本无帝! 今夕是何年?! 第三章 武道 天帝宇化轩扫清洪荒诸天,曾开天地从所未有之伟业。 周进轮回一跃,时移世易,天地轮转,早非曾经熟悉的世界。 如今连仙宗都已磨灭在了岁月中,曾经震慑诸天万界的“宇天至圣无极大仙尊”之名,竟也不为后世所知,这世间还有什么人事得以永恒? 古今众生求道,难道终属一场虚妄么? 周进望着嵌在崖壁上的九劫环,心中翻江倒海,失神了好半晌,方才转头望向鲁腾,问道:“鲁兄,天极门关闭以后,便无法再进入死域?” 鲁腾道:“天极门每隔十二年开启一次,每次持续一年。它关闭以后,就不能再出入了。周兄弟,你要想进去,只能等下次机会。” 周进又沉默了下去。 此时坡顶其他人都已陆陆续续开始离去。 鲁腾道:“周兄弟,天极门已经关闭,我们也得返回门派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周进茫然片刻,叹了口气,“先四处走走看看吧。” 鲁腾迟疑一会,道:“你要没什么要紧事,咱们倒不妨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瞧你好像也是第一回来邙州,想必对我们这里还不大熟悉。” 周进能够抵挡死域中的鬼雾侵袭,这种事以前他闻所未闻,这次却亲眼见到了。若能有这样的一个人帮忙相助,下次有机会进入死域,还怕找不到机缘? 这也正是他当时甘冒大险,救起周进的最主要原因。 周进点头答应了。事实上,洪荒十六州,他对邙州的熟悉,仅次于中州和奕州。但如今“轮回”之后,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连天帝和仙宗都被磨灭了,更何况邙州原先那些他所熟悉的事物。 “万劫经楼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那样子……” 对于仙宗,要说他有多深的感情,那倒也未必。 自从扫平诸天万界后,天帝真身已不显于人世间,仙宗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由逍遥圣君和天龙圣君两人共同主理。 万劫经楼虽然也属仙宗门下,但除了天帝本人和万劫圣君外,并不受仙宗号令。 论感情,他自幼受选进入万劫经楼,从小到大,那里才是他的家,里面的一众史令官和其他八位书令使,以及众多经楼弟子,也才是他所熟悉的亲人朋友。 仙宗的彻底消亡,使他感到震惊和难以理解,而天帝和万劫经楼的破灭,才真正让他无法接受。 身为万劫经楼的书令使,开启九劫环的方法,他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一来需要用到灵力,二来今不同昔,九劫环明显早被后人动过了手脚,他也难以逆料,若还照以前手法贸然去开启,会不会出现什么其它变数。 一切先等熟悉了现世的情形再说。 四人出了明心谷,一路向正南而去。 途中鲁腾将那两个青年男女介绍过了。 那青年叫李义,女子叫万梅,三人都是邙州武道大派“无极宗”的弟子。 邙州地僻北境,属于苦寒之地,人烟本就不算太多,小天关又是边境地带,方圆数千里内,人迹绝灭,连道门修士也难得碰上一个。 四人一连行了五天的路,第六日晚间,在一条小河边歇了。 周进坐在岸边,盘膝闭目,“轮回”以来,第一次尝试着运转起功法。 他这一运功,激引周遭天地元气,只须臾之间,头顶上空三尺处,便显出一口隐约的气旋。冷白的月光下,无数点针尖麦芒似的星辉状光点,顺着气旋,缓缓旋转着向他头顶垂落洒下。 这番动静一出,立即便惊动了鲁腾三人。三人回头发现他练功时的情形,无不变色。 鲁腾抢上两步,一拳将那气旋击散,吃惊地道:“周兄弟,你疯了!” 周进刚刚还在惊喜,这具轮回的身体,居然在初次修练的瞬息间,便能和天地相感,引动元气入体,哪想到竟会遭鲁腾打断,一惊之下,皱眉沉声道:“鲁兄,你这是做什么?” 鲁腾脸上显出惊急之色,道:“周兄弟,刚刚那是谁教你的法门?成心要害死你么!” 周进一怔,不觉哑然失笑,敢情他这是当自己在胡乱练什么邪法?一明白这点,那点怒意也就散了,倒有些好笑。 他这法门是万劫经楼九大书令使独有的修练功法,与常法完全不同,威力虽不能跟仙宗那些顶级弟子的修练法门相比,但却独一无二,乃是万劫圣君亲自传授给他们。 甚至有传闻,这法门是由天帝亲自所创。 然而鲁腾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他彻底的呆住了。 “你难道不知道,天地灵气有毒,不能胡乱去吸收吗?” “天地灵气有毒?”周进几乎还以为是听错了。 “你果然不知道这事,”鲁腾摇了摇头,叹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两眼望着他,脸上露出苦笑,“周兄弟,我真是搞不明白了,你说的那奕州到底是什么地方?蛮荒里面的深山老林吗?你竟然对这世上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 “天地灵气怎么会有毒?” 周进只觉说不出的吃惊和可笑。这世间可不只是道门修士修行要炼化灵气,天地万物的生灭消长,也莫不都跟灵气息息相关。灵气里面倘若都有毒,那世间万物岂不早死尽死绝了? 这就像是天下第一号的大笑话,但他却笑不出来,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鲁腾摇头道:“灵气为什么会有毒,谁也说不上来,总之的确是有毒的。 “据说上古最早先的时候,先民们修练,练来练去,练得深了,大多数人总会莫名其妙就走火入魔,发疯毙命。后来到了龙帝时代,帝尊晚年的时候,突然布告天下,说天地灵气有毒,不可吸收修炼。 “可那时候也没人相信,都觉得龙帝是老糊涂了,他自个儿都已御天合道,却还说那种话,那不是笑话吗?” 周进这些天向他们三人询问过了不少事情,除了当前洪荒界的大概形势外,问得最多的,也正是上古时期的那些大人物和门派。 在今世来说,龙帝算是上古时期最早期的几位帝尊之一,具体年代已难说清,距今大概至少也有几十甚至过百万年了。 “后来又如何了?” 他这时倒起了兴趣,又隐隐觉得这事非同小可,只怕跟仙宗覆灭也脱不了关系。 李义和万梅也走了过来。 李义抢着接口说道:“后来还不是一样?一直到了十多万年前,天极帝尊的时代,他才又跟龙帝他老人家一样,说了同样的话。” 他说到这里,突然眉飞色舞,神色激动起来,又道:“不过天极帝尊跟龙帝不一样。他说灵气有毒,世人也不信。一开始,他就强逼着人信,谁要不信,再敢吸收灵气,被帝宫里的人发现,二话不说,直接打死。 “据说帝尊的三个亲生子女,其中有两个都是因为这件事被他亲手给杀了! “周兄弟,你想呢,那时候全天下修行的人,都得吸收灵气。帝尊来真的了,那不就是要绝了所有修士的路么?所以就闹腾起来啦。最后天下大乱,所有门派,甚至连帝宫里的人,也全都反了天极帝尊。 “御天合道的至境啊,实在是太恐怖!不过当时那可是聚集了全天下的修士,就算御天合道的帝尊,到底也不可能单凭一人之力,就真能抗衡整个天下道门,最后终于还是被封印了起来。 “后来大概又过了两万多年吧,几个大门派的后世掌门宗主料想天极帝尊寿元尽了,早该羽化成灰了,就又合力开启了封印。” 说到了这里,他又嘿嘿一笑,住口不言,卖起了关子。 周进心下好笑,便顺着他心意问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嘛,就只有那些开启封印的几个人知道咯。反正封印下面是什么情形,他们死活都不肯说出来。只不过从此以后,这世上突然就流传出了另一种不一样的修练法门。 “那法门一开始练的人少,慢慢可就越来越多。然后有一天,人们终于渐渐的发现明白了,天地灵气里面,果然像龙帝和天极帝尊他们两位老人家说的那样,是真的有毒的。” 万梅听到这里,悠悠叹息一声,脸上流露出崇敬和仰慕的神色,又夹着深深的悲悯怜惜,轻声道:“那个时代,所有人都错怪了帝尊他老人家。” “不错,当初他们所有人都错怪了两位帝尊。”李义点点头,又继续说了下去,“后来那套新的修练法门,就慢慢取代了原先的旧法。这也就是咱们当今的武道了。” 万梅又道:“许多大门派,至今都不承认武道今法是天极帝尊他老人家开创的。可其实到了现在,谁还不明白,武道源起,便从帝尊封印开启的那刻开始,有人就算要为先人祖师推脱罪孽,再强辩抵赖,又怎能欺骗得了全天下的人?” 周进这才恍然,怪不得从鲁腾他们身上察觉不到丝毫灵力的气息。原来当今时代,已没人修练仙道古法,他们走得是另一条修行道路。 那位天极帝尊为了后世道门避除灾劫,开辟今法,竟甘遭世人误解仇恨,那是何等的大智大勇。如此大功于千秋万世,当真有太古三皇四祖之德。 周进神驰当年,心下既感且敬,油然而生仰慕之情。只可惜自己没能轮回当年,竟无缘一睹这位帝尊的丰姿神采。 怅然良久,回过神来,又惊奇地道:“可是不吸收灵气,又该如何修炼?” “哈哈,周老弟,你还真是个老古董。” 李义这几天下来,算是对周进的无知已经习以为常,对他这幼稚的问题,也就见怪不怪。 万梅解释道:“周兄弟,修炼其实也不必非得像你那样去吸收灵气。武道修练,外练筋骨,内练脏腑,筋骨脏腑圆满,髓自生精,尔后炼精化气,再化气成罡。这样一路往精深了练,最后抵达武道至境,一样也能够御天合道。” 周进凛然动容,能够御天合道,那也就意味着武道新法,绝不比古法为差。 “天极帝尊以后,有人曾以武道今法御天合道过?” 万梅点点头,有些奇怪地道:“这些东西,你家里的师长都没有跟你说起过吗?” 周进心下苦笑,他跃入轮回井,一夕之间,都不知道跨越了多久的岁月,那时候,他修的是仙道,哪里有什么武道。 “大哥和八弟他们几个跟在我后面跳下,照我身上发生的情形来看,长玄殿一聚,只怕便是永别了。老头子,这次你可把我们害苦了!” 周进一想到他们兄弟姐妹九人受岁月阻隔,此生恐难再有相见之期,往事历历,不觉涌上心头,又是气苦,又是懊悔。 第四章 双魂 夜色渐沉,山野间起了一层淡淡的轻雾。 鲁腾三人盘膝坐地,都闭目入定了。 周进躺在地上,始终睡不着。他回想着这几天来,从鲁腾三人口中听到的那些事情,心中升起无数的谜团。 这天地实在已变得面目全非了。 天帝后世不传其名,仙宗也磨灭在了岁月里,甚至连曾经亘古不易的洪荒十六州,也只剩下了五块残缺的疆域。 如今的洪荒界五大疆域中,北域邙州,南域瑾州,东域洛州,西域善州,中域中州。邙州已然如此,其它四州就更不必多说。尤其当今所谓的“中州”,跟他过去所知,决不可能是同一回事。 别说上古中州地域之大,道门之盛,单说十六州原先所处的位置,中州也万不可能跟邙州和善州挨上边儿。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洪荒界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周进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万界之源的洪荒界,竟然会变成这等惨状。 自天地开辟以来,太古洪荒乱世,万灵相互侵伐的年代,都不曾真正破灭过某一州,何况后来还有天帝扫清乱世的那段岁月。 当初天帝崛起时的年代,那可是诸天万界之战,前前后后,都不知有多少方天地被那些大人物们彻底粉碎破灭,而洪荒十六州却仍旧安然无恙。 这固然有天帝和仙宗六大圣君镇守的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也是洪荒界本身的不可撼动。 可如今十六州竟然只剩其五,而且加起来也不过弹丸大小。 周进无法想象,能将洪荒界中的十一大州都彻底破灭的力量,那将强大到何等地步! 此外,灵气居然会有毒! 这世界可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老头子说你‘年少八百战,每战必败,虽败而众敌心折;及年长,逢战必胜,胜则尽诛诸敌。仁暴同一,古往今来,独此一人’。 “你铸至尊九鼎,建万劫经楼,意在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道仙途。最后无论成败,也没道理会连名都不显于后世…… “帝尊,你究竟去了哪里?已逝的仙界么……” 周进望着夜空里的群星,出神良久,摸了摸胸口,将颈上挂着的那块玉符凑近眼前,仔细打量起来。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想起,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这块玉符。 “既然跟我过去无关,那也只能是因为现在的轮回身了。我究竟该不该将两世命魂相合归一?” 周进以前遇事,一向决断甚快,眼下的这件事却犹豫多日,始终还是委决不下。 自从出了死域,这些天里,他慢慢也搞清了一点自身的状况。 刚开始的时候,这具轮回身总让他感觉有些不习惯,他知道那些都是心理作用。 轮回身拥有他完整的本源印记,也跟他的元神命魂完全契合。从根本上来说,他除了变了个模样外,其他的都和以前并无二致。 现在,熟悉习惯了以后,相对以前,唯一的区别,就只在于他是一体双魂,或者说是一命双神。 今世的轮回身和他跳入轮回井前的年纪差不多。 如今在他体内,识海深处,存在着一大一小,两道本源命魂,小的那道寂然无觉,已沉入识海的最深处。 两道命魂虽然强弱大小不同,本源却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本源既同,相合归一,那自然轻而易举。 周进所以下不定决心,倒不是因为担心会出现什么危险和意外,而是另有别的顾虑。 人之所以为人,除了天性,剩下的便是由一生经历中所做出的各种选择加起来所决定。 陷入沉寂的那道弱小命魂,里面包含着他轮回身这一世二十多年来的所有经历、记忆和感情。 两道本源命魂融合,这不同于某些吞食他人神魂,借以壮大自身的邪术。 周进的两道命魂一旦相合归一,轮回身这一世的所有经历、记忆和感情,无论好的坏的,痛苦的还是欢喜的,他都将全盘接受,不存在任何选择的余地。 到那时,他虽然还是他,但也不再是他。 此外,哪怕是到了现在,在他心底,也还存留着一个疑虑。 这真的是轮回吗? 倘若未来哪一天,万劫圣君找到了他们,要将他们九人全部接引回去,到时怎么办?该如何抉择? 周进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与天帝同处于一个时代,对所有修士而言,既是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不幸。 天帝凌驾于诸天万道之上,在他的光芒笼罩下,任何天才最终都将泯然众人。 能够轮回到现在这个时代,在他的心底深处,未尝不曾窃喜过。 “还是先搞清楚今世情形,到时再做决定好了。” 周进权衡良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暂时放弃。转而敛息还神,心魂入寄,以命魂交感之法,捕捉到了今世身的一缕执念。 “‘母子山’下的‘雾村’……” 次日一早,周进向鲁腾三人打听清楚了母子山和雾村的方位。 “三位,小弟还有件事要去办,咱们就此别过。” 鲁腾道:“既如此,周兄弟一路小心。” 万梅也道:“邙州乱地,现在还处边境,你尚未入武,那些亡命之徒见到你一个人赶路,恐怕会来烦扰你,你要小心在意,路上尽量不要多停留。” 周进道声谢,挥手辞别三人,转向了东南。 李义望着周进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回头对鲁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鲁师兄,这一路上,你干嘛对他那么客气?我看着都感觉你有点儿在讨好巴结人家了。” 这几天来,鲁腾一路对周进有问必答,答必详尽,早让他觉得奇怪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去问。 “李师弟,你别瞧那位周兄弟还没入武,他可非同一般。” 鲁腾回想起不久前在死域中所见到的情形,不觉眼中发光,显出激动之色。 “你们知道我在死域里看到了什么?周兄弟他能够进入那些村子!” 李义和万梅两人一怔,李义惊道:“你是说,他能破开那些上古遗族留下来的封禁?” 鲁腾摇了摇头,道:“不是破开,是那些封禁根本就无法阻挡他。我亲眼看到他直接穿过了那层封禁,轻易进到了村子里面去。” 李、万两人听到这话,几乎不敢相信,万梅惊愕道:“封禁里面有鬼雾,那岂不是……” “不错,鬼雾也侵袭不到他。” 李义和万梅对视一眼,这才完全明白了鲁腾这一路上对待周进的态度。 李义埋怨道:“鲁师兄,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我这一路可嘲笑过他好几次。” 万梅笑道:“你担心什么,不过几句玩笑话,我瞧人家周兄弟也不像是什么小心眼的人,还会忌恨你不成?” 李义跌足道:“唉!这我当然也明白啊。我又不是担心会得罪他,我是遗憾可惜。鲁师兄脸皮子薄,我要早知道这些事,好歹总能想法儿跟周兄弟拉近些关系。现在倒好,鲁师兄连人家要去雾村干什么都不问。他既不是姓‘宇文’,那雾村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万梅摇头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你要真去故意奉承人家,那反着了痕迹。瞧周兄弟之前的情形,下次天极门开启,他想必也还会来。到时咱们请他帮忙,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鲁腾和李义都叹了口气,沉默一阵,李义低声道:“但愿如此,只是……只是咱们这回费了好多的心血,才争取到一次机会,结果却白来一趟。下次天极门开启,咱们再想来,岳师兄他们恐怕就要狮子大开口了。” “有得有失。死域里的机缘,是咱们最大的希望,接下来的这十多年,咱们苦点儿,累点儿,不过多遭点儿罪也就是了。” 第五章 奋怒 周进一路南行,赶了两个多月。这日傍晚,前面视野尽处,出现了一座山。 山并不很大,方圆不到十里。只有两峰,一高一矮。两峰相邻处,中间有条陡峻的险坡,远远望去,恰便似一位母亲牵着她孩子的手。 这就是“母子山”。 在母子山脚下,有座村子,笼罩在一片迷雾中。这迷雾日落而起,日出则散,不知其所来,也不知其所去,终古不易,因此得名“雾村”。 周进加快脚步,到得村外,目光往那村内一望,不禁吓了一跳。 这雾村规模不小,合村大概百来户人家。眼下夕阳已沉入大地,雾村被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笼罩。 晚风轻拂,薄雾缭绕涌动,只遮了村庄,却不往外飘散。 昏暗朦胧的天光下,雾村的中央,一座青灰色的石像,显露出了大半个上身,面容粗糙模糊,双目瞪视天际,悲怆苍凉。 周进一眼瞧见那半截石像,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死域里的几座村庄。 眼前这座雾村,除了没有外面封禁的光罩,以及弥漫在村内的雾气是白色以外,简直就跟死域里所见到的几处村子毫无区别。 进入村子,还好村内生机勃勃,各家各户,烟囱里都升起了烟柱,鸡鸣犬吠声声中,整个村子,缥缈中又显出热闹的气氛。 周进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已然明白了之前神魂交感时,那份执念的用意所在。 此刻所体会到的那种迫切和忐忑不安的情绪,他以前体会过。 那是他进入万劫经楼多年后,重归故里,寻找父母亲人的时候,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雾村是轮回身的故乡。 到了村子中心,前面是一座灰岩铺就的广场,三十来丈大。 中央的那座石像下面,正围聚着一群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圈子里面张望,不时指指点点,发出几声哄笑吵嚷,很是热闹。 周进目光往人群里去扫了一眼,倒有些惊异。 只见人群的中间,立着一人,躯体庞大异常,比众人高出足足半个身来。 那人三十来岁年纪,脑袋甚至比大多常人的腰都粗,脸上没一根胡子,光着两条膀子,满身满脸的肥肉,油脂仿佛已从皮里渗出来了,前胸后肩都是油跟汗。远远望去,便如一座小小的肉山堆在广场中央。 “你说你这瓜里没有虫子,我吃的时候却明明看到了。既然说不清,刚才大伙儿都在看,那就让大家伙儿评评理,看有还是没有?” 那人低头瞧着身前的一人,脸上笑嘻嘻的,说完这几句,又转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双手一挥,吆喝道:“各位,我请大伙儿评评这个理,她这西瓜里面,是不是有虫子?” “有,有!” “肯定有!” “自然要有,怎么会没有?” “我瞧每个里面都有。” “哈哈!对,老猴子说得对。” 围观的一群闲人们轰然响应,又笑又叫,乱哄哄吵成一团。 那汉子哈哈大笑,又回转身来,道:“好妹子,你还有什么话说?我瞧你也不容易,我也就不难为你了。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去我门上,登门赔个礼,那一百两银子嘛,倒可以免了。” “宇文显,你不要胡搅蛮缠。” 圈子里面,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响起,语气发颤,但流露出的情绪却显得很平静。 周进只扫了一眼,本待继续前行,但在那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原本沉寂于识海深处的今世命魂,突然间剧烈颤动了起来。 刹那间的爆发,势若雷霆,转瞬已波及了整个识海。 “不好!” 周进大惊失色,他体内双魂一体同源,一魂燃烧,自然就引动着另一道命魂也跟着同时燃烧起来。 生死存亡时刻,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眼下情形,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双魂相合归一。 双魂全面交感,周进心神震荡,顷刻之间,无数散乱的记忆,浪潮般齐往他心头挤塞而来,眼前登时一片漆黑,丧失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周茹?姐姐?我有亲人?!” 周进遭受轮回身今世近二十多年记忆的冲击,一时心神散乱,又是惊喜,又是焦急。 “该死!我之前怎么就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过去的命魂,远比今世轮回身的命魂强大得多,因此就算事先预想过,归一的途中,倘若真出现什么意外,过去的命魂也足以强行维持完整个过程。 但他没料到,偏偏就出现了最坏的情况。 双魂已经开始相合归一,过去魂既要强行维持融合的过程,便无法同时保持对身体的控制。 随着今世命魂的燃烧和全力爆发复苏,周进浑身上下,一股如同野兽般的狂暴气息蒸腾而起。 他的双眼变得一片血红,猛地推开人群,冲进了圈内,纵身跃起,双手便往那肉山汉子宇文显的脸上狠狠抓去。 宇文显猝不及防,加上体型太过庞大,腿脚难免也就不大灵便,没能躲开,左脸上被抓出五道血痕,痛怒交加之下,发力一脚踹出。 这脚势大力沉,正中“周进”肚子。 “周进”被踹出了两丈多远,口中鲜血涌出。 但他这时候就只剩下了一个强烈到了极致的念头,他要将那欺辱姐姐的畜生打烂撕碎,挫骨扬灰。 刚一倒下,他立即又从地上爬起,冲到宇文显面前,纵身又起。 “哪里来的臭小子,你要死么!” 宇文显暴怒,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又一脚踢出。 “周进”身在半空,如何躲避得了,何况他又处在命魂爆发燃烧的时刻,神志不清,还没碰到宇文显的头脸,又被踢飞出去。 他一声不吭,重新爬起又扑上去。 冲,扑,被踢飞。 又冲,又扑,又被踢飞。 再冲,再扑,再被踢飞。 …… “周进”满身血迹,衣衫破了,腿脚头脸上的皮肤也破了,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的疼痛。 他整个人仿佛已化为了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除了愤怒的燃烧,还是愤怒的燃烧。 只要烧不成灰,那便永远燃烧下去。 围观的人们都惊呆了。 此时的“周进”浑身是血,如疯如魔,如猛兽,如妖鬼,众人心头都腾起了一股寒意,不由自主的都往后退开了几步。 整座广场,除了宇文显阵阵暴怒的吼叫声外,已变得一片死寂。 周茹后背倚着石像,额脸间渗满了汗珠子,脸色惨白,呆呆望着如疯如狂的“周进”,眼中流露出激动和狂喜的神色,然而全身发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宇文显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他的拳脚何等力大,岂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得住的?他都记不清已经踢出了多少脚,这疯子居然始终不倒,每次都能爬起来。 “周进”又一次扑上来的时候,宇文显左臂探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衫,将他凌空提了起来。 “喂!臭小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跟老子拼什么命?” 宇文显绝不是手软,“周进”的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有一瞬曾从他的脸上移开过。那双眼睛里面所透出的光芒,是他这辈子都从没见过的,他心头终于也发了毛。 “周进”对宇文显的喝问充耳不闻,全不理会。 他胸口衣衫被抓,双手立即反抓宇文显的手腕,低头,张嘴,咔嚓声中,鲜血飞溅,宇文显的食指齐根而断,被他硬生生一口咬断。 “啊——” 十指连心,整根手指被生生咬掉,当真是痛彻骨髓,几乎晕过去。 “他妈的,你个疯子!” 眼见这疯子满嘴鲜血,自己的整截手指还被他咬在嘴里,宇文显不禁全身打了个寒噤,突然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惧害怕,用力甩开了“周进”,扭头便跑。 “周进”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去追。 周茹这时终于反应过来,扑过去抱住了他,双手扳着他的脖颈,哭道:“进儿?!进儿!是你!你……你没死!你……” 她大喜之下,心神激荡,突然间脸色潮红,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跟着脸色越发惨白,慢慢坐倒地上。 “周进”身子僵硬,好一阵子,眼中那摄人心魄的异光才缓缓散去,咧嘴一笑,满口的鲜血,声音也哑了。 “姐,我赶跑了那狗畜生,他再敢欺负你,我就去杀了他!” 这几句话一说完,仰面倒下,气息尽绝。 第六章 诈尸 周进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又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感觉似乎躺在一处狭小的地方,空气里面,有种湿闷的气息,耳中也听到阵阵沉闷的吵嚷声。 “这下子,算是彻底‘轮回’了。” 周进心底自嘲。 最后一刻,他赶在双魂全部燃烧起来之前,总算及时完成了相合归一。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这次归一是迫于无奈,时候既不对,外部的条件更加差劲透顶,加上融合完成时,今世近二十年的经历、记忆和感情的瞬间冲击,以致于他险些没能够承受住,只得暂时寂灭封锁命魂。 现在,双魂彻底相合归一,随着唯一命魂的逐渐解封,前世今生,过往一切种种,都已在相互交融中,浑然如一。 今世四岁时,父母双亡,和姐姐相依为命,是周茹将他一手拉扯长大。 在他十岁那年上,出了场变故,以致神魂遭创,开始日渐衰弱。 直到四年前,因为暴怒之下,打伤了人,被追打逃离出了雾村。 他神魂受创后,脑子浑噩,一天本就很少清醒的时候。 那时因为逃得太远,他又分辨不清回去的路途,于是独自乱找乱转,反而越走越远。 不成想,后来遇上两个道门修士,见他痴傻,偷偷将他掳了回去,拿他试药炼丹。 这一试,便是整整四年之久。 直到一个月前,那两个修士前往明心谷,将他也带进了死域。 至于在死域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记忆早已混乱不堪,难辨意义了。 周进只稍作回顾,便慢慢从那些记忆里面脱离出来,一面想着,一面就准备坐起。 不料刚稍稍抬起些头,便砰地一响,额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一呆之下,突然间明白过来。 “我被人给埋了?” 这时外面的动静也清晰的传入耳中。那是两个人在哭,一男一女,声音都还稚嫩。 “是三宝和雪儿?” 这两个声音一入耳,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和一张红通通的小脸。 “呜呜……阿进哥,你干嘛要跑回来啊?……你要不回来该多好。他们也找不到你,你就不会给显大头打死啦。呜呜……阿进哥!” 三宝一面嚎啕大哭,一面嘴里还说着话。忽然间又听得嗤啦一声,显是擤了把鼻涕,随后又听他哭着大骂了起来: “该死的显大头!天打雷劈的显大头!他一辈子也娶不了婆娘,就算能娶上,也娶个天下最丑的婆娘。他的婆娘以后生下儿子没屁眼,女儿……女儿和他一样丑,一样肥。天打雷劈的显大头!……呜呜,阿进哥啊……” 雪儿只是在抽抽搭搭低声哽咽,一边抽泣,一边嘴里喊着“三哥”。语气断断续续,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也哑了。 周进在棺材里听着两人的哭声,感受着他们声音中的悲伤难过,心怀触动,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双手抵住了棺材板,就要掀棺而出。 就在这时,忽又听到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动作一停,倒不忙着出去了。 “哭他干什么!那没半点用处的贼囚徒!他四年前拉屎,拉完就走,最后倒要我们给他去擦屁股。跑都跑了,又回来做什么?我们养他,给他吃,给他住,半点儿恩情没落着,到头还得再赔他一副棺材本儿。他要死,怎不直接就死外面去?杀千刀的贼囚徒!” “这老虔婆!” 周进听到那番话,饶是他自以为脾气不算差,心底也不由腾起了一把火来。 这女人是雪儿的母亲,他的婶娘。 周家在雾村原也是有数的几户富贵人家,但在他四岁那年上,因父母撒手人寰,墙倒众人推,钱财也全被同族瓜分了个精光。 周茹比他大六岁,自从父母亡故,姐弟两人便相依为命。 十多年来,周茹将他从小拉扯大,积劳日久,早已落下了病根,病势日渐沉重,为了看病抓药,最后连老屋也做了抵。 此后一段时间,他们姐弟两人寄人篱下,便暂居在三叔院里。 这件事本就是婶娘强拉硬扯,周茹推辞不过,才勉强住进去。倒没成想,自打他们搬入三叔家,婶娘没几天就露出了本心,隔三差五的就找借口来跟周茹索取银子。 一来在人檐下,周茹也不愿白住别人家的;二来她性子温柔和顺,又是婶娘长辈,也不好开口拒绝。 如此三番五次,抵卖宅院的银钱,不到两个多月间,倒有大半全进了婶娘的手里。后来她眼见再捞不上多少好处了,便又有事没事当着他们姐弟的面指桑骂槐,成心给他们气受。 他们姐弟两人只在三叔家待了两个月,就已搬离出去。 至于刚刚她嘴里所谓的“养他,给他吃,给他住”,完全就是空口白牙的胡说八道。 “婶子,你怎么能这么说阿进!”又一个声音响起,嗓音粗沉,充满了不平和愤怒。 “二虎也在?” 二虎和三宝是亲兄弟,两人姓“冯”。在雾村里面,冯家一家对他们姐弟最好,他也是从小和二虎三宝兄弟玩到大。 …… 此时,周进的坟头前,一个肥肥胖胖的少年抱着墓碑,嚎啕大哭,十五六岁年纪,是三宝。 一旁的雪儿比他稍小一些,坐在地上,粗布旧衣,瘦瘦小小,红通通的小脸上都是泪痕,眼中这时却已无泪可流。 坟头两丈外,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上身粗圆,下身细短,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面前的一个魁梧青年,银盆似肥圆的一张脸上,愤怒中又夹着几分不屑,几分冷笑。 正是雪儿的母亲和二虎。 三宝嚎哭间,感到抱着的墓碑晃动了下,耳中似乎隐隐也听到了几下咔嚓声,愣了一愣,抬起泪眼四顾瞧一瞧,仍旧伏下去继续大哭。 但只嚎了两声,猛觉墓碑又震了下,突然间向后倾倒,连带着他也向前扑下去。 他吃了一吓,哭声停止,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见到了有生以来,迄今为止最让他感到惊骇的一幕: 坟土下陷,两只手掌慢慢破开泥土,伸了出来,然后是一颗沾满泥土的头颅升起,再后来是肩膀和整个上半身。 三宝趴在墓碑上,和刚刚爬出棺材的周进面对了面。 周进冲他微微一笑。 三宝呆了一瞬,又似乎很久,慢慢张大了嘴,陡然发出一声尖叫:“鬼啊!”全身颤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出去。 二虎三人被他惊动,回过头来,也全都吓得呆了。 “老虔婆!我都死了,你还在上面咒我骂我!来来来,你今天也一块儿跟我下去,咱们请阎君鬼帝来论一论这个理。” 周进语气僵硬冰冷,故意做出一副阴森的模样,直着身就从墓坑里走了出来,伸出了两条满是泥土脏污的手臂,向雪母走过去。 “啊——” 这一声尖叫,破锣似的嗓音直冲云霄,震得四周的虚空气流竟都有些颤鸣。 雪母脸色惨白,一瞬间,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几乎已吓破了胆,可偏生腿脚既发软又发僵,连动一动都做不到。 周进到了她面前,双手往她脖子上一掐。 雪母魂飞魄散,吓得上下失禁,口角流涎,吐着白沫,翻了两下白眼,直挺挺昏死了过去。 “阿进,你……你……” 一旁二虎也骇得发颤,忽然闭起眼来,双手合十,脸上神色既悲愤,又虔敬,嘴里念念有词: “阿进,你含冤死去,心里有怨气,虽然有理有情,可是人鬼两途,你还是快快回去吧。我发誓!以后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给你报了仇。你还是快快回去,消除了怨气,早点安息,好投胎上路。” 周进心下好笑,眼见三宝吓得就要跑远了,两步追上去,抓住了他的后心衣衫。 “你跑什么?” “呜呜……阿进哥,咱们以前那么好,你……你别找我啊!我……我还小,连婆娘也没有……没有娶过。……呜呜,阿进哥,阿进哥,求你别带我走啊……” 三宝吓得瘫在了地上,吐着白沫,也翻起了白眼,跟着一动不动。 周进松了手,忍着笑,静静地立在旁边瞧他。 没过片刻,三宝双眼偷偷睁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看到周进还杵在身边,越发吓得厉害,仍旧装死,强忍着一动不动。 “三哥——”身后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周进回过头来,看着慢慢走近的女孩儿,不觉胸口一酸,微笑着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雪儿慢慢走近他身边,犹豫了一下,颤抖着双手,慢慢抓住了他的左掌,仰脸瞧着他,眼中又泛起了泪光,颤声道:“三哥,你……你带我走吧。” 周进一怔,道:“什么?” 雪儿含泪道:“你对我好,我……我想跟你走。你一个人在下面孤零零的……三哥,我跟你下去,还像以前小时候那样,我天天唱歌儿给你听。” 周进自从十岁那年发生变故,神魂受创,整个人就开始变得头脑不清,虽然多数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但一天里面,偶尔也总有清醒的时候,只是变得性急易燥。 雪儿命苦,她母亲又脾气极差,心里一有邪火,总是对她拳脚相加,又打又骂。 恃强凌弱,以大欺小,这种事情也是古今咸同,老少不易,男女不限。 因此同村里的一些小孩,也老来欺负她。周进每次都要暴怒,然后就变成两人共同挨揍。 四年前他那次被人追打走失,也就是为此。 这时听到雪儿那番话,那番语气和神情,周进哪还不明白,在这小姑娘的心里,她的三哥早已成为了她在世上最亲的人,胸口又是一阵酸楚,笑道:“咱们不用下去,上面这花花世界,可比下面黑魆魆的好多了。” 雪儿喜道:“那可以吗?” 周进伸脚踩住了身后偷偷爬动的三宝左手,微笑道:“当然可以,你瞧我真的像是鬼么?” 雪儿愣了愣,这才察觉到他手掌上的温暖气息,那绝不是村里老人们说的阴魂厉鬼那种冷冰冰的感觉,不禁长大了小嘴,眼中泪光颤动,脸上显出欢喜之极的神色。 “阿……阿进哥,你不是诈尸?真……真不是鬼?” 刚又趴地装死不动的三宝,一下子张大眼,跳了起来。 “你看我哪里像鬼了?”周进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进哥,你可真吓死我了!” 三宝说了一句,突然哇的一声,眼泪鼻涕齐流,抱着他又嚎啕大哭起来。 呆在不远处的二虎也跑过来,伸手去周进额头上摸了摸,眼圈儿也微微发了红。 三人全都欢喜激动地瞧着他。 “阿进,你……你的病好了?” 二虎直到这时才陡然又反应过来,越发惊喜。 周进笑着点点头,拍了拍三宝的肩膀,向雪儿道:“姐姐呢?她怎么样?” 周茹重病在身,先前受了那宇文显的羞辱,本就牵动了病势。才和他重逢,欢喜未尽,却又要经受“死别”。如此大悲大喜,他担心她会承受不住。 “啊!姐姐!姐姐今天早上被宇文兰掳走了!三哥,怎么……怎么办啊?” 周进心下稍安,只要人还活着,那就好。 “不用担心,咱们现在就去宇文家接她回来。” 第七章 羞辱(上) 宇文家是雾村里的武道大族,今世周进的母亲便出自宇文家。她当初一意下嫁周家,惹得宇文家震怒,曾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 自此以后,宇文家深恨周家。 上一代的恩怨,祸及后人,宇文家的一众子弟,有事没事,便来找他们姐弟的麻烦。 他们姐弟无依无靠,又拿什么跟人家去争?因此从小到大,周茹都在谆谆告诫周进,要他学会忍辱负重,凡事忍让。 小的时候,周进倒也从不违逆她的心思,可十岁后出了变故,头脑混沌,心智不比常人,哪还懂什么“忍辱负重”,每次和宇文家的人冲突,都要大受一场打骂羞辱。 周进前世身为万劫经楼书令使,修为哪怕不值一提,然而身份所在,别说外面的其他人,就是仙宗里的大多数弟子,在他面前,也得恭恭敬敬。 如今轮回之后,修为虽仍旧还是不值一提,但又岂会还如过去头脑不清的“周进”那般,任人欺凌? 此时方当辰中,雾村里的人们,早饭刚吃过不久,许多村民们已开始进山。 广场上面,围聚起了一干闲汉村妇们,比平时多了许多,都在悄声议论着昨天傍晚的事情。 那宇文府就在广场的北面,府门正对着广场中央的石像。 石像下面,有十余闲汉正围在一处,其中一个闲汉,一眼瞧见路过的周进,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站起身来,招了招手,笑盈盈地道:“呵!这不是‘修身齐命,庶几乎圣贤’的周大圣人嘛,您老这次回来,这圣贤想来也是堂堂正正的成了,何不大婚?” 其余几个闲汉也一阵吃惊意外,哄笑声中,也都望向周进,纷纷取笑:“圣贤既成,何不早婚?” 周进父亲生前一介文儒,郁郁半世,不得其志,常为村邻所取笑。 昔年周家和邻城“郦水城”的一户苏姓大户世交,周进出生那年,两家曾订了娃娃亲。没曾想,不过短短数年,父母便不幸早亡,家财也遭同族分夺。 那苏家倒难得,不忘当年约定,周进父母故世后,还曾有意将他们姐弟接往家中,待周进长大后,再行和苏家小姐完婚。 周茹却谢绝了苏家的好意,连苏家后来的接济,也都一概拒辞不受。 周进十岁那年,变故发生之前,苏家还曾又一次派人过来商量此事,周茹又二度回绝了苏家的盛情。 这事本就稀奇,加上谣言传闻,每经一人之口,便多几分夸张歪曲,结果百口相传,到最后早已面目全非,变成了周进悔婚狂言:“修身齐命,庶几圣贤。此愿未遂,誓不为家。” 这件事从此成为雾村里的笑谈,逢人便要拿来取笑几句。 这类嘲笑羞辱,过去周进也听得多了,每次都要暴怒,很可供众人一乐。 二虎和三宝兄弟听到众闲汉的羞辱言语,心头大怒,三宝就要回骂过去。 周进左手一伸,摇了摇头,目光在一众闲汉身上扫视一圈,不去理会他们。 “二虎哥,三宝,雪儿,你们在这里等着,待会儿什么也不要说,不要做。” 周进到了宇文府门外,将二虎三人挡下,望着门楼牌匾上“宇文府”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出神地瞧了片刻,才抬步慢慢踏上了台阶。 适才的那番哄笑吵嚷,声音极响,早传入了宇文府内,这时已有两人从府中出来。 这两人二十出头年纪,衣饰华贵,周进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两人正是他的老仇人,以前欺负羞辱得他最狠,一个叫宇文飞,另一个叫宇文铭。 “你没死?!” 周进回村一事,早已全村尽知,那宇文飞迎面撞上他,倒是吃了一惊,一呆之下,又喝道:“做什么?” “我要见你们族长。”周进心平气和地说道。 飞、铭两人又是一怔,宇文铭上下瞧他两眼,嗤笑出声:“见我们族长?哈哈,我还道你的疯傻病好了呢。凭你也配进我宇文家的门?” “想见我们宇文家的族长,那也不难。”一旁宇文飞却忽然来了兴致,笑嘻嘻的接下话来,“要踏入我们宇文家的府门,有三准,一不准,倒不知你周大圣人,在不在那三准之列了。” 他们兄弟羞辱周进已惯,宇文铭一听他这话,灵犀早通,跟着接口,傲然道:“天地鬼神,清风明月,此为一准;大贤后人,先民遗脉,此为二准;名门子弟,世家清流,则谓三准。” 已经围近前来,要瞧热闹的闲汉村妇们,听到这几句话,都轰然喝声采。 宇文飞笑道:“周大圣人是咱雾村里的大圣大贤,似乎倒在那二准之列,不知圣人尊意,以为然否?” 他故意掉两句书袋子,变着花样儿的羞辱嘲笑周进,引得围观众人一阵哄笑。 周进竖指赞道:“志存天地,拥风揽月,好!” 这几句夸赞,谁都听得出来,出之肺腑,他竟是由衷而发。 飞、铭兄弟诧异了,围观看热闹的闲人们一时也都愣住了。 周进微笑道:“今无大贤,先民已绝,这么说起来,当世有资格跨过这道门槛的,也就剩那第三准了?” 宇文飞一时还没明白他在搞什么鬼,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接话笑道:“周大圣人的贤名,过去名震方圆十里八村,咱们雾村举村尽知,又何必自谦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周进不理会围观众人的笑声,接着道:“至于那第三准,以‘名门’论之,料必也得从邙州‘玄羽派’、‘无极宗’往上算起,世家想来也须得‘长山城’顾、柳等族才配得上。” 玄羽派和无极宗为现今邙州三大道门大派中的两派,长山城顾、柳两族,也是邙州数一数二的千年修行世家。这等武道门派和家族,自然名副其实,无人能够置疑。 众人越来越觉惊奇,飞、铭兄弟诧异已极,心想瞧这小子的说话模样,明显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头脑浑噩,发起病来,一言不合,就暴怒动手的傻小子。 可他这情形,也不像是有多么正常,居然配合着他们俩羞辱起自个儿来了。 正惊奇诧异间,只听周进又道:“三准都说了,你们怎么不把最后那‘一不准’也说出来?” “那一不准嘛,自然是——” 宇文铭话没说尽,把最后那个“是”字的音调拖得长长的,随后和宇文飞相视一眼,两人同声大笑。 “文儒和畜生不准入内!” 众人轰然大笑,齐声跟着鼓噪起来。 下面二虎和三宝眼见周进受辱,心中既气愤,又着急担忧。 周进却不气恼,反而笑道:“可惜,可惜,可惜此‘宇文府’,却非彼‘宇文府’。” 说到这里,神情语气一转,伸手指着面前的府院,沉下脸来,缓缓说道:“你们宇文家当今这一脉的先祖,本为中州云氏子孙,避祸北迁至此,入赘了宇文家,才改云姓为宇文氏……” 这些事情,周家藏书里面都有记载,周进现在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这种秘事,宇文家当然不会外传,旁人又哪能知道?陡然听到周进这番话,当真石破天惊,也不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但无论真假,这也是件轰动的大事情。还没等他说完,广场上早已喧哗四起。 “小杂种,竟敢造谣污蔑我族先人,你……你好大狗胆!” 宇文飞两人又惊又怒。 周进道:“你们将那‘负心忘义不准入’的‘一不准’,说成是‘文儒和畜生不得入内’,这改法我倒赞成一半。 “贵先祖当年被中州云家扫地出门,已跟云家毫无关系。云先生既非云家人,也就算不得上古先民遗脉,当然也跟什么名门世家扯不上相干。 “那‘三准’连贵先祖都够不上格儿,你们这些后世子孙,却不特胆敢踏过这道门槛,甚至还强逐了宇文家本支族人,以正统自居,鸠占鹊巢,霸占了这座府院。 “我娘出阁之前,乃是宇文家本支血脉,我身上也流有一半宇文家的血液——” 他说到此处,语气一顿,肃容凛然,猛地厉声喝道:“所谓负恩忘义,是为畜生!连你们这干背祖忘恩的畜生们,都敢霸占这座府院,你们说我凭什么资格进去?” 这番言辞,上至祖宗,下及子孙,把当今宇文家这一脉骂了个遍。 自来人们对骂,从不怕骂得响,骂得难听,反正也能更响、更难听的喷骂回去。唯独怕得是,对手骂得听起来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周进前世身为万劫经楼的书令使,从小到大都在跟书本子打交道,何况今世的轮回身又出身世家门第。 如今这一番话,义正言辞地骂将出来,气势上可谓是浩浩然,凛凛然。 围观众人油然而生敬畏,无不被他这股气势所震慑。 宇文飞两人怒火冲顶,宇文铭叫道:“小畜生,你……你他妈……” 周进不等他骂完,便昂然立眉,疾声又怒喝道:“我娘出身宇文家,此事天地有鉴,人所共知!我是半个宇文家的人,我要不配进去,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宇文飞兄弟脸色青白,全身都在发抖,那是气怒到了极点,都忘记了,既然骂不过,就该扑上去动手打的道理。 这时两人脑子里面,来来回回的,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了!这小畜生,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们以前羞辱打骂周进,周进每次总要反抗,那一点儿都不稀奇,对他们来说,反倒更有乐趣。 可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 最让他们不可忍受的是,他们居然输了,一向被他们所羞辱之人,反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们从头辱到了脚。 “你们若不承认我先前说的事情,那么我娘和你们宇文家当今族长便算兄妹,我便是你们的表叔父。你们胆敢羞辱谩骂长辈,大逆不道!该死之至!才真是畜生也还不如!” 既已闹大,周进也不会再给宇文飞他们留有半分脸面,喝道:“说!你们是畜生,还是给我跪下磕头谢罪?” 第八章 羞辱(下) 围观的闲人们目瞪口呆,这场热闹出乎意料的精彩,无不看得心旷神怡。 雾村里其他忙乱的人们,也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到,都渐渐围聚了过来。 “飞少爷,铭少爷,赶紧选一个。” “叫叔父,叫叔父!” “飞少爷威武,铭少爷威武,快快跪下磕头!” 人群里面,有几个不怕事的偷偷鼓噪了几句,引得一片哄笑。但众人害怕开罪宇文家,只笑半歇,便忙又住了口。 飞、铭两人暴怒,宇文铭往前踏上一步,伸手指着台阶下面的人群,脸色涨得通红,怒喝道:“刚才是谁他妈在说话?” 众皆寂然。 宇文飞怒视众人良久,目光转回周进身上。 被周进把话套了进去,如今留给他们的,看起来似乎只有三条路,要么自认畜生,要么跪下磕头,不然就认了周进对他们先祖的污蔑。 三个选择,无论哪个都是奇耻大辱。 宇文家是道门大族,眼下不比往常,事关他们全族的声誉尊严,众目睽睽之下,飞、铭兄弟就是想动手解决,那也不成了。 但要说只凭周进这么一番言辞,就将他们难住,那自是不可能的事。 宇文飞吸口气,强抑心中的怒火,森然道:“好小子,我倒是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么一张伶俐的嘴皮子。凭着区区几句话,你还想翻天了?笑话!你算什么东西?当年你那死去的娘,就已被我宇文家逐出了门户,你有什么资格再进我宇文家的门?你们姐弟心怀怨恨,今天你竟胆敢凭空污蔑我宇文家,还真当我宇文家的人都大度可欺了!” 这番话气势凛然,围观众人倒有八分信服。 当年周进父母一事,闹得雾村人尽皆知,以宇文家一贯以来的强势,将周母逐出门户,正是情理之中,否则才真叫人奇怪了。 “很好,我就要你这句话。”周进点了点头,突然冲着府门里面,大声叫喊起来,“宇文昌,宇文明德,你滚出来!” 这几声突兀的叫喊,不但震惊了宇文飞两兄弟,也震惊了围观的人们。 宇文家当今族长,讳“昌”,号“明德”。 不说宇文家的强势,单单就说一个修道高手的身份,雾村里人们背后谈论起来,也得敬称一声“明德公”,谁敢直呼其名? 周进不但直呼其名,还是大庭广众之下疾呼。疾呼也还罢了,竟还让宇文家的族长“滚出来”! 整座广场鸦雀无声,变得一片死寂。 二虎和三宝兄弟也吓呆了。 瞬息间,宇文府内忙乱的嘈杂声,如潮水般涌出来,然后又跟着快速消退,直到最终也寂然无声。 片刻之间,府中缓缓出来两人。 当先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高瘦,紫棠脸,长目,粗髭短须,气势冷肃凛然。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少女。 周进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少女就是雪儿口中说的“宇文兰”。 那宇文兰十五六岁上下,眉目俏丽。周进小时候只见过她几次,听说她从小就拜入了“玄羽派”的门下。 那中年一出府门,瞧了眼周进,神色间显露出几分异样之色,随即目光转动,又在围观的人群中缓缓扫视了一圈,冷冷地道:“怎么回事?” 众人被他眼光一扫,起了阵骚动不安,都慢慢往后退缩散开。 这中年并非宇文家的族长,是宇文昌的兄弟,单名一个“盛”字。 飞、铭两人一见他面,都低垂了头,谁也不敢答话。 围观的人群里面,有不少宇文家的旁支族人,众人不敢隐瞒,其中一人上前,把事情的前后,一五一十,从头到尾的低声说了一遍。 宇文盛静静听完,神色间也瞧不出什么喜怒来,目光又落在周进身上,瞄了两眼,点头说了个“好”字,道:“擅专僭越,不敬长辈,是该跪下磕头掌嘴。” 这几句话语气依旧平静冷淡,显然是对宇文飞他们兄弟说的,但他双眼却连两人瞧都没瞧一下。 他既然说出了“不敬长辈”这四个字,也就是承认了周进姐弟和他们宇文家的关系,宇文飞之前所谓的他们宇文家已将周进母亲逐出门户的说法,自然就成了他空口白牙的瞎话。 宇文飞兄弟愕然抬头,都呆住了。 非但宇文飞兄弟,就连众人也都惊诧莫名。 周进之前的那番话,对宇文家可谓辱骂至深,众人只道宇文盛听了前后因果,就算再有涵养,不当场发作,怎么也该有怒意显露出来,谁知最先遭殃的反会是宇文飞两人。 周进倒也颇感意外,他此来宇文府,本就有所底气,料定这宇文家不敢真拿他和周茹怎样。 这十多年来,宇文家虽然总是逼迫他们姐弟,但却是逼而不绝,处处都留有余地。 这情形不必说,显然宇文家对他们姐弟另有企图。 “这宇文家倒是有意思,他们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些什么?” 他今天故意借势往大了闹,一来当然是跟宇文家要人,二来也是想趁机试探试探他们,倒也没想到,他把宇文家都羞辱到了这个地步,那宇文盛居然还真能耐得住性子。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宇文盛目光慢慢转到了宇文飞两人身上。 “四叔公!”宇文铭叫了一声,满脸涨得通红,又是屈辱,又是愤怒,更感惶惑不解。 宇文兰向两人悄悄使个眼色,摇了摇头。 宇文飞兄弟全身一震,再不敢有半分反抗的言语举动,强忍着冲天的怒火和耻辱,在周进面前跪下磕起头来。 磕完了头,两人正待自掌,却忽听周进开口道:“且慢。” “哼!老子料你也不敢当真做绝。” 飞、铭兄弟心中冷笑,宇文盛如此动怒,虽让他们惊慌不解,但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受辱,全族的面子怎么说也要跟着受损。 此时听到周进出言阻止,便料定他已害怕,不敢继续做绝。 哪知这念头刚刚转过,接下来听到的一句话,却几乎让他们气炸了胸膛。 “你们既辱我,自该我亲自来掌嘴。” 周进这两句说完,啪啪啪啪,一连四响,在宇文飞和宇文铭脸上分别各抽了两巴掌。 这四巴掌使足了力,声音响亮,全场俱闻。 宇文飞兄弟油光白腻的脸颊,登时各现出两个清晰的掌印来。 他们是道门中人,挨上周进两巴掌,当然不会受什么损伤,然而尊严和脸面,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彻底击了个粉碎。 两人愤怒到了极点,也耻辱到了极点,强自压制心头怒火,咬牙切齿地瞪视着周进,颤抖着慢慢起身,退到了一旁。 第九章 战书 “气也出了,要见你舅父,那就随我来。”宇文盛目光转回周进身上,仍是那副神情和语气。 “宇文昌那也不必去见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咱们光明正大的说。” 已经完全撕破了脸,周进也没必要再跟他们遮遮掩掩的,先不说上代周家和宇文家之间的恩怨,单单他早些年来所受宇文家众子弟的百般欺压羞辱,这仇怨就决无化解的可能,更不用说宇文家对他们姐弟另有什么企图了。 到了现在的地步,真要入了宇文家的府门,是非黑白,那就只能由着他们拿捏。 “姓周的,你还得寸进尺了。”宇文兰俏脸含煞,喝道,“你既自认长辈,刚刚才受宇文飞他们的跪谢。大庭广众下,竟敢直呼舅父名号,又该当何罪?” 周进笑道:“舅父?我什么时候自认过是宇文飞他们的长辈了?你搞清楚,我娘姓的是‘宇文’,可不是姓‘云’。刚刚非要认亲的是你们,我周进堂堂正正,可不是那些翻复无常的小人。我生来既跟你们没相干,便永远没相干。‘舅父’之称,又从何说起?” “姓周的,你……”宇文兰勃然大怒。 周进踏前一步,道:“我不去质问你还罢了,你倒还想来为难我?你这贱货,今天早上你掳走了我姐周茹。把她还来!” 宇文盛自从出来后,不管是从别人口中听完了事情的前后,还是刚才周进那番嘲讽,脸上神色始终都冷冷淡淡的,全没变化,直到这时候,才微微皱了皱眉,回望着宇文兰,道:“果有此事?” 宇文兰怒视周进两眼,咬着嘴唇,恨恨地道:“爹,六叔被这姓周的臭小贼咬断了一根手指,不杀了他们,都是便宜了他们。” 宇文胜眼中怒意一闪而过,低喝道:“胡闹!还不去把人给我带出来!” 宇文兰不敢抗辩,回去领了周茹出来。 周进目光落到周茹身上。 一身粗旧朴素的淡蓝色衣衫,早已洗得泛白。脸色太白,嘴唇也仿佛透明一般,几乎看不到血色。眉毛略淡了些,也略直一些,然而清丽却并不因此减弱分毫。 眉下的那一双眼睛,眼神纯净清亮,如同空山月色下的清泉波光,纯清透明,没有一丝半毫的杂质。 那清泉波光的下面,一切映入其中的事物,仿佛也都被洗净了浊世里的脏污。 此刻,这一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也起了洪涛。 宇文兰带着她到了门口,用力去她背心推了一把。 周进抢上扶住,瞧着她那白得已没半分血色的双颊,凝视片刻,忽然笑了一笑,低声道:“这可不大好。” 陡然间见到他“死而复生”,周茹实在欢喜激动得厉害,一时有些头晕目眩,撑持着他的臂膀,略缓了缓,问道:“什么?” 周进一手扶着她,一手在他们俩人头顶比了比,苦笑道:“你现在几乎都跟我一样高了,我说这不大好。” 周茹怔了片刻,眼泪滚落双颊。 周进低声道:“咱们回家。” “我宇文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宇文兰冷笑一声,抢将上来,挡住了去路。 “姓周的,刚刚你装了半天大爷,把我宇文家里里外外的羞辱污蔑了个够,现在就这么拍拍屁股,便想走人?你当你自个儿是‘武宗’的武王,还是‘圣院’的圣主?” 周进抬眼瞧她一瞧,客客气气地说道:“请你滚开。” 宇文兰一愕,怒过冲天,便要爆发。 一旁宇文盛摆了摆手,对周进姐弟道:“你们姐弟以后好自为之。” 宇文兰急道:“爹,你怎么能放他们走?” 她说到这里,心中怒火无以遏制,突然大步走到广场的石像下,以指甲划破了食指指腹,在石像的基座上面,画了一道血符,之后跪地向那石像拜了三拜,又起身望向周进,冷笑道:“姓周的,现在该你了。” 周进明白她这举动的用意。 宇文兰在石像上画下血符,那是要跟他下战书,生死相决,先民英魂为鉴,雾村里谁也无法阻拦。 “玷污先民英魂。”周进嗤笑一声,没有理会她。 宇文兰冷笑道:“窝囊废,胆小鬼,你害怕了?” 周进瞥了她一眼,忽然间又笑了一笑。 宇文兰登时明白了那笑容意思,不禁恨怒如狂,涨红了脸,叫道:“你……你竟敢瞧不起我!” 周进刚才那种眼神和表情,她再也熟悉不过。那并不是故意的轻视,而是一种无意识的俯视。 这样的神情,她有生以来,只在一个至敬至畏的人身上瞧见过。 周进的确还瞧不上宇文兰,不过这时他心头倒突然间一动,想起了宇文家的一个人来,想了想,将周茹交给二虎他们三人,来到石像下,咬破手指,也画下了血符,回头望向宇文盛,道:“你们宇文家的战书我接了,但不是跟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而是跟宇文成轩!” 围观众人听到“宇文成轩”这个名字,先是一呆,随即哗然。 “要挑战成轩二公子,他失心疯了吗?” “这只会耍嘴皮的脓包货色跟成轩二公子比试?开什么玩笑!真是疯了,成轩二公子那是什么人物?” “这小子的那点天赋,别说成轩二公子早就拜入了武宗,就算和他一样还留在村子里,以成轩二公子的天赋,他就是修练一辈子,也抵不过人家一根汗毛,他拿什么比?” 宇文府外,一片嘈杂纷乱,围观众人议论纷纷,全都集中在这场不可思议的约战上面。 宇文兰哈哈大笑,满脸鄙夷不屑之色,嗤笑道:“你挑战我成轩二哥?凭你也配!难道要比读书写字,比吹牛放炮吗?”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人群里面,有个老人心下不忍,开口提醒:“小进,你难道忘了成轩二少爷的师尊是谁?” 周进回过头来,向那老人点头笑了笑,又回望宇文盛,提高了声音,道:“怎么?你们宇文家也都是胆小鬼,窝囊废么?” 宇文兰冷笑道:“果然无知者无畏。知道我成轩二哥现在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修为境界?凭你还想跟他下战书比试!哈哈哈,简直要笑死人了!” 周进道:“我无知无畏也好,宇文成轩天下无敌也罢,你们宇文家若非胆小鬼、窝囊废,接我这战书便是,何必废这么多话?” 众人都目瞪口呆。 周进这突然之间所爆发出来的疯狂,让他们心中都升起阵阵寒意。 近世四万多年来,已无御天合道的至境人物诞生。如今帝宫已分化成了三脉,武宗正是其一。 帝宫虽无帝尊坐镇,但分化后的三脉,也不是世间其他任何武道门派家族所能相提并论。 武宗宗主既号“武王”,修为之高,自不待言。 十多年前,雾村的一众少年孩童检测武道天赋根骨。当时宇文成轩体内冲出七色神光,直上高天,引发了万道和鸣,震动天下。 其后未久,武王便亲派座下大弟子,前来接引,将之收为了关门弟子。 宇文成轩绝世天资,以区区不过十年的时间,便已直达了真武极境的门槛。 如此惊世骇俗的修行速度,以周进过去所体现出来的天赋根骨,凭什么跟他比?又哪来的信心和勇气跟他比? “疯了!真疯了!” 围观人群都暗自摇头,大半倒有幸灾乐祸之意。 宇文盛瞧瞧周茹,又望望周进,皱了皱眉,淡淡地道:“很好,你既然自寻死路,我宇文家就给你这个机会。也别说什么胜不胜,十年后的今天,只要周进你接得了成轩一招,我宇文家便算你赢了!” 周进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十年太久,这件事我可没耐心等那么久。而且也不是你刚说的那样,我能不能接他宇文成轩一招,而是五年之后的今天,先民英魂为鉴,我和宇文成轩在此决一死战。那时他若能接得了我周进的一招半式,我便算他胜了!” 这番话,简直已狂妄到了极点,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他们感到的已不再是吃惊,他们只觉得不可思议,可笑到毛骨悚然。 “这是真疯了。” 一瞬间的沉寂,忽然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这小子算什么东西!凭他也配向成轩小叔挑战?让他现在先接我一招试试。” 正是宇文铭,他再也忍耐不住,踏步上前,双目通红,盯着周进。 今天他和宇文飞所受耻辱之甚,简直就丢尽了脸面。眼下周进姐弟既然已经和他们宇文家彻底撇清了关系,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周进斜睨了他一眼,道:“除了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外,你还有什么本事?你要真有种,等我打败宇文成轩的那天,你到时来挑战我试试看?” 众人听到他这几句话,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既笑周进的大言炎炎,胡吹大气,同时也笑他这几句话指出的事实。 当年检测天赋,过程中发生变故,周进从此变得疯疯傻傻,最后也就没什么结果。但哪怕他当真根骨少见,和宇文成轩那等天赋比起来,又能值得什么? 宇文铭身为宇文家的人,从小修练武道,他过去欺辱周进也还算了,毕竟是小孩子的打架吵嚷,没人真会笑话他,偏偏在现在这个关头,他又跑来说什么光明正大的比斗,头上那顶“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帽子,那是无论如何也扣定了。 宇文铭斗嘴一败涂地,气得脸色阵青阵白。 宇文盛再怎么涵养好,这时候终于也还是没法看下去,反手一掌,将宇文铭和宇文飞击倒在地,冷冷说道:“你们俩还要丢人丢到几时!” 宇文铭双目喷火,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的和宇文飞回去了府内。 两人咬牙切齿,心中对周进愤恨到了极处。 “周进,你他妈给老子等着,你等着!” “对了,还有件事。咱们既连先民的英魂都惊扰了,那么也不能太过儿戏。五年后那一战,既决胜负,也定生死,更赌我周家和你们‘云家’此后的兴亡荣辱。‘云四先生’,请你们‘云家’千万不要忘记。” 周进丢下这几句话后,搀着周茹,一行人扬长而去。 一片骇愕中,宇文盛也终于勃然变色。 第十章 谜团 “咱们家现在在哪儿?” 出了广场后,周进才想起,四年前,离开雾村的时候,正是他和周茹刚搬离三叔家没多久,还是在二虎他们冯家暂住着。 周进明白周茹的性子,她决不可能四年来一直就住在冯家。 “你还记得村子外面那座旧庙么?” “这四年来你就住在那里?” “那里也挺好。” 这五个字被周茹轻轻浅浅地说出,对旁人来说,似乎毫无分量,但对周进而言,却具有雷霆之势。 他胸口发酸,又是难过,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愧悔。 那旧庙在雾村西南的一座土岗上,距离村子不到半里。 到了庙前,看起来比记忆中的倒是好了不少。 一间正殿,一座偏殿,原先残缺的地方,都已修好,破裂的门窗也都钉补上了,屋内打扫得极干净整洁。 二虎兄弟问起周进这四年里的经历,周进为免他们担忧,便扯谎说是走失迷路,遇到了两个好心人,被他们收留了四年,又治好了以前的“疯傻病”。 “谢天谢地,那两个好心人叫什么,住哪儿?这么大的恩情,咱们可不能忘记了。” 二虎是实诚的人,心下替周进高兴欢喜之余,对那两位好心人大生感激之情。 周进笑道:“那些你就别管了,以后有机会,我自当亲自去报答他们的恩情。” “阿进,你今天跟宇文成轩约战,可真是太胡来了。唉!五年之后,那可怎么办是好?” 二虎说到和宇文家约战的事情上,再也高兴不起来。 宇文成轩那是何等天赋,就连他这一介不曾入武的普通常人,都知道有多可怕。 当今天下道门里面,单论修行上的天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跟那宇文成轩比肩。 二虎和周进从小玩到大,十岁前那场变故没有发生的时候,周进固然也很聪明,可又怎能跟宇文成轩相比? 况且就算周进现在的疯傻病都好了,以后也能修行入武,然而五年时间达到真武极境? 别说这种修行速度古今罕有,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周进能够做到,五年内难道宇文成轩会停滞不前? 哪有这道理? 这场约战,在他想来,周进简直就是为了出口恶气,不顾一切的胡来。 “放心吧,五年之后,我若达不到真武极境,大不了就跑得远远的,难道明知不敌,还要跑回来给那宇文成轩白白打死?” 周进明白二虎的心意,随口安慰了几句。 二虎瞠目愕然,说不出话来。 送走了二虎兄弟,周进望向周茹,问道:“姐,我刚跟二虎哥说的那些话,你相信?” 周茹笑着摇了摇头。 周进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她从小养他,教他,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又岂会分辨不出来? “那天我跑出村子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 周进将四年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慢慢道出。 “……进去死域那时,我脑子已经完全糊涂了,什么也记不清楚,后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也感觉确实像是死了。最后清醒过来以后,以前的旧病也跟着好了大半。” 除了轮回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与之相关的他没有提及之外,其他的所有经历,他都据实吐露。 周茹听他慢慢说完,含泪道:“你受苦了。” 周进摇头道:“这些年里,我一大半时候都神志不清,什么也不知道。苦得是你。” 在侧殿里安顿好了周茹,周进回到正殿,在残旧的神像前席地盘坐下来,摘下了颈上挂着的那块玉符。 双魂相合归一之后,有关这玉符,他也还是没能知道得更多。只知它是周家祖传遗物,父母故世前传给周茹。 在他六岁那年,周茹便交给了他,让他好生戴在身上,不可遗失。 “这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玉符他戴在身上都十几年了,过去只当它是块普通的护身符,从没去在意过。 若说它有任何不同寻常的意义,那也只有祖传遗物这一点。 直到现在,周进但凡只要见到这块玉符,那种熟悉的感觉,依旧跟当初一样强烈至极。 这感觉在他今世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过,这又说明它跟今世也无关。 周进琢磨片刻,重新戴了回去。玉符上的谜团,暂不重要,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搞清楚。 今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件自是修行。 道门修士,追求大道仙途,超脱死生轮回,这是头等要紧的事情。 第二件事情,是解开有关自己轮回的种种谜团。 第三件事,则是搞明白,他们跳入轮回井之后,万劫经楼到底发生了什么?洪荒界何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仙宗和天帝为什么后世不传其名? 后面这两件事,对他来说,也可说是一件事。 轮回到今世,双魂相合归一之后,也不意味着他就能够抛弃过往,他同时也还是千百万年前的那个周进,那个万劫经楼里的第一书令使。 轮回和仙宗覆灭的谜团,还不用着急,急也没用。死域再次开启,也还得很多年。现在,第一步是武道上的修练。 “万劫功法!” 周进仔仔细细将万劫功法从头到尾地回想了好几遍,此时心头的震动,委实难以言说。 自从双魂归一,前后两世的记忆交融一体,对于今世的武道修行,他已稍稍有所了解。 正因如此,他才猛然发现了一件让他更加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万劫功法,是武道修练法门! 难怪在他前世,万劫圣君在传授他们九人万劫功法的时候,说这法门当世独一无二。 也难怪有传言说,万劫功法是天帝亲自所创。 更难怪,仙宗自天下诸州精挑细选了数万人,而他们万劫经楼的九大书令使又是自这数万人中脱颖而出,结果凭他们九人的天赋悟性,修练万劫功法都只能入个门,此后便再无寸进。 原来这万劫功法,根本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修练路子。 周进心中对这件事充满了无尽的惊疑迷惑。 今世的武道之路,难道在太古时代里,就已发端出来? 万劫功法,难道果真如前世传言所说,是天帝所创? 可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太古时代虽然发生过万界大战,但直到天帝扫清寰宇,洪荒十六州都安然无恙。 他前世生在举世共尊一人的大时代,以仙宗为首,天下道门之盛,直追十六贤者盛世。 那时天地灵气当然不可能有毒,然而万劫功法却在那时候就开创了出来。 这岂非也就意味着,早在他前世的时候,天帝和仙宗的六位圣君就已预见甚至觉察到了以后天地灵气会出现异变? 周进心中念头百转,明白就凭现在所知,哪怕想破了脑袋,也是白费心思。暂时也不再徒耗精神,即刻开始恢复起万劫功法的原貌。 不管仙宗当初出于什么目的将万劫功法掩盖妆饰成古法,如今他已清楚,只需将功法中炼化天地灵气的步骤过程,全部易换成当今武道化生内息真气的诀窍法门,那它就是一门完整的今世武道内在修练根本法。 第十一章 入武 今世武道修行,前面“淬体”、“洗髓”、“易经”三境为入门的基础阶段,俗谓“初武”。之后的四大境,是为“真武”。超脱了真武极境,也才有望御天合道。 正常而言,武道修练,从外到里,先练筋骨,再到脏腑,最后第三境易经转脉。 至初武三境全部圆满后,最后一步便需强固自身本元,方能突破初武,踏入真武第一境—— 气虚境。 万劫功法毕竟可能才是真正的武道起源,今世武道法门经过十余万年演化,就常理来说,应该会更加完善细致,也更适合绝大多数人修练。 但完善和适应大众,在周进看来,可谓是种妥协。 修道本就是逆天行事。 一门修炼功法,倘若已经到了适应众生,大多数人都能够修炼入门的境地,这也就意味着它已趋于平庸,没有多少价值。 这样的法门,绝非他所求。 何况万劫功法本身的来历,又岂是别的修炼法门能够相提并论的。 恢复原貌的万劫功法,果然如他所料,跟当世武道修练法门不尽相同。 今世武道修炼入武,第一步是淬炼体魄,万劫功法则将固本培元放在淬体入武之前。 非但如此,而且在以后的每一境突破后,都需先将本元强固圆满,方能踏入下一境。 “这倒是件麻烦事。” 周进皱起了眉头,他绝不是担心如此修练会不会出问题,而是烦恼该怎么来固本培元。 初武三大境,除了易经一境外,淬体境和洗髓境,以及初武最后一步的固本培元,几乎全凭灵丹等外力。 尽管当今天地灵气有毒,修士无法再直接吸收炼化,可说到底,任何修练法门,都不可能只靠激发自身潜能,最后就能轻易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无论古法今法,修练方法和过程哪怕完全不同,但在根本上,永远都是一回事。 武道修练,修士可以不去直接吸收炼化有毒的天地灵气,最终却还是要经过其他形式,间接摄取外界的元气。灵药和灵丹,自然也就成了最简单便易的办法。 固本培元这一关,要完全仰仗丹药等外力,跟天赋悟性没有半点关系。若无蕴含纯净灵力的丹药等炼化吸收,哪怕是天帝宇化轩重生这世,也休想成功。 周家现在连根基都已败落,他们姐弟尚且要借这破庙安身,更侈谈去购买什么灵丹灵药来修练入武了。 这天下午,周进进入母子山,花了半天的时间,几乎找遍了大半个山林,也没找到几株药草。仅有的三五株,蕴含的灵力稀薄,药效微弱,也远远称不上是什么灵药。 “看来得另想法子了。我这前后两世都逃不开经书,今世去当个什么‘鉴宝师’,只怕也还使得。” 回到旧庙,吃过了晚饭,周进正要跟周茹商量离开雾村一事,周茹已先说道:“进儿,你去把我床下面的那口铁箱子搬出来。” 周进回进侧殿里,搬出了那口铁箱子。 箱子不大,只有半尺长宽,分量却极重,将近二百来斤。 这口铁箱也是他们当初抵卖祖宅时,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铁箱里面只有六样物事: 一卷皮卷,一部经书,一只金盒,三只瓷瓶。 周茹将三只瓷瓶都取了出来,交给周进,说道:“你身上的病既然好了,今天上午又跟宇文成轩定下了约战,就该早点入武。这三瓶丹药,是爹娘当初留下的,现在也到了用上的时候。” 三瓶丹药分别是“淬体丹”、“洗髓丹”和“培元丹”,正是初武三境需用的丹药。 周进当晚先吞服了一粒培元丹。 那培元丹只有龙眼大小,表皮光滑圆润,如同一粒莹白的珍珠,外面缠绕着几缕淡淡的雾气。 淬体入武前,丹药入腹,只能靠人体自然吸收,无法像道门修士那般运功炼化。 周进服下培元丹后,不到片刻,药力便逐渐化散开来,腹中感到一阵冲胀。 半个时辰过后,药力全部化散开来,全身微起燥热,五脏和骨骼也有种微微酸麻的感觉。 常人本元有限,周进入武前这第一次固本培元,只这一粒培元丹,本元就已强固,达到了当前所能抵达的极限。 次日一早,向周茹招呼了声,进入母子山,找了处湖泊,除净身上衣物,在岸上盘膝坐下,准备开始淬体入武。 淬体丹比培元丹小了一圈,外面的表皮同样也缠绕着几缕雾气。但与培元丹那种圆润晶莹不同,它的表皮显出一种金属般的凝实感,拿在手中,也沉甸甸的,颇有些分量。 周进服下一粒淬体丹,宁定心神,运转起万劫功法。 淬体丹的药力,跟培元丹完全不同,它所化散出来的精气,其中蕴含着一缕雷火之气。 淬炼躯体,正全靠这一缕微弱的雷火气息。 淬体锻骨是种煎熬,要忍受那缕雷火在体内游走,不停地锤炼筋骨脏腑,扫除杂质,直到最终筋骨坚如铁石,脏腑完满如初。 半个时辰过去,淬体丹所含的雷火气息慢慢耗尽。 “这淬体跟修道古法的‘神力洗魂’倒有些相似。” 经过了雷火气息的那番淬炼,周进体内杂质顺着毛孔排出了体外,全身都黏黏糊糊,如同糊了一层黒污的膏药似的,隐隐更有种腐臭的味道。 跳入湖中洗净后,这次直接吞服了两粒。 如此前后反复五次,一整瓶十二粒淬体丹,消耗了整整十一粒,才将全身杂质淬炼尽净。 从第三次开始,体内淬炼出来的杂质,已如面汤般,显出几分清澈来。到了最后那两粒,更完全变成了汗液似的透明水液,可见淬炼的彻底。 最后一道雷火气息耗尽,周进内视己身,但见全身筋骨晶莹如玉,隐然流光,脏腑完满如初,浑身上下都透发出一股炽盛的阳刚血气。 淬体完毕,周进收功站起。 起身的刹那,噼里啪啦,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瞬间感觉到了自身天翻地覆的变化。 身体里面,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气。 这种冲胀于四肢百骸,似乎每根毛发里面都充满了力量的感觉,竟使他心底涌起一股想要打破这天地的欲望,仿佛那天地都成了束缚。 天地万物在这一刻也完全不一样了。 那感觉,就如同他好几天都没有睡觉,刚刚饱睡了一场,此时才清醒过来一样。只觉神清气爽,体会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极度的清爽畅快。 “这种感觉!这种力量!单单一个武道淬体入武,竟都快赶得上我前世数年经过灵气润养的身体了?” 周进心中着实吃惊意外,也难怪后世武道同样能够御天合道,通达至境。 此时一入武,有了切身体会,才真正明白了古今两种修行道路的区别。 前世古法由外而内,先由沟通天地灵气开始,到了中后期,才由外转内,最终内外相合。 今世武道则刚好相反,入武第一步,便反求诸身,不必去和天地相感,只以自身为根本。 周进长吸口气,缓缓吐出,一吸一吐,足足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游目四顾,见不远处的山崖下,有块巨石。当即走了过去,双臂横展,略一使力,原本只是试试手,哪知这一试,那巨石拖泥带草的就被他轻轻搬了起来。 “我现在得有多大力气?三万斤?” 这块巨石少说也有两三千斤重,他竟然随随便便就能轻易将之搬起,周进自己也不由一怔,很是吃了一惊。 初武境界,第一阶段的淬体锻骨,便是纯粹的锤炼躯体强度,肉身力量增加最大,后面的洗髓和易经这两境,是更深层次的炼体,则对躯体外在的强度和力量的增加,就相对小了不少。 今世武道中,有句老话,叫做“淬体极境,力达千钧”。 千钧也就是三万斤。 当然,一个人有多大的力量是一回事,能够运用和发挥出多少来,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有完全激发和掌握了自身的力量,也才真正算得上淬体极境。 第十二章 心迹 这天半夜里,周进睡梦中忽有所觉,睁眼一瞧,吃了一惊。 黑暗中,周茹跪坐在他身旁,正目不转睛的低头瞧着他。 那双明净无暇的双眼中,流露出疑惑和悲伤之色,除此以外,还有几分失望。 周进见了她这神情,心头微微一紧,慢慢坐起,柔声道:“怎么了?” 周茹道:“昨天你和宇文家定下约战的事情,你就不准备跟我说一说?” 周进松了口气,心下一阵歉疚,正要安慰解释,周茹已接着又道:“以前你有病在身,虽然多数时候头脑不清,脾气也暴躁,好歹始终都记着我说过的话,怎么现在却变得狂妄自大起来了? “五年之后,击败宇文成轩。进儿,你有勇气和信心,那很好,我也很高兴。可是……” 周进打断了她,反问道:“你还记得四年前,咱们在三叔他们家那两个月的事吗?” 周茹回想起旧事,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最后那天三叔丢了几两银子给咱们,要打发咱们走。我生气不过,你拦住了我,跟我说:‘旁人可以忘义,咱们却不能无情。’ “我冷笑说:‘别人都忘义无情了,咱们还跟他们谈什么情义?人家只会把咱们当傻子。’ “那时你也叹了口气,教我:‘立身处世,又不是非黑即白。世事对错,你痴还是我愚,原也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分得出来啊。’ “然后你又对我说道:‘上古大贤入武求道,于己于内,问道要虔于心、诚于意,勿使有一丝半毫的滞涩昏昧处。这叫做求诸真我本心,以耀诸天,而合诸大道。可是于人于外呢?你就没有想过?那便要有包藏天地之志,规量渊海之度。先贤们的胸襟咱是比不得,可咱们现下所遭,也不过些屈微辱,果然可发一怒么?’” 周茹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怔了怔,轻声道:“你既然没忘记这些,就更该明白,咱们跟旁人不一样,有些事情并不需要拿出来跟别人说,你也用不着向谁去证明。” “姐姐,我向宇文成轩下战书,不是要跟别人去证明什么。” 周进缓缓摇头,轻轻握起她的左手,望着面前这张清丽憔悴的脸庞,只觉胸中充满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和痛惜。 “他们宇文家的人,以前打我、骂我、羞辱我,那能算什么?这点屈辱我若都受不了,又怎对得起你这么多年来的苦心深意?可是他们宇文家的人却不能欺辱你,谁要敢再欺辱你,我就去杀了他!” 周茹胸口一酸,说道:“咱们这些年都过来了,我受点儿委屈又能算得了什么?你身负重任,有朝一日,咱们能够完成爹娘的遗愿,他们泉下有知,才能瞑目,咱们也才不愧周家的历代先祖。 “进儿,你慢慢也长大了,做事就要学会权衡利弊,不能还总意气用事。” 周进笑道:“我可不管那些。我四岁的时候,爹和娘就死了,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更别说那些死了千百年的老祖宗们。 “我只知道,是你从小养我,教我。从我小的时候起,你就教过我:人生在世,委屈可忍,羞辱可受,但心不能丧,志不可屈……” 他如今双魂归一,既有前世经历,又有今生记忆。他今世四岁就已父母双亡,这十几年来,是周茹含辛茹苦,将他一点点拉扯长大。 在他的记忆中,连父母长什么样子,他都记不清了,唯有眼前这个姐姐,才是他今世的全部。 刚才他那番言辞偏激,前面几句又颇不敬父母祖宗,周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还没等他说完,便反手一耳光,重重打在了他脸上,颤手指着他,气得出了一头冷汗,只是喘气咳嗽,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有生以来,她第一回生这么大的气,也是头一次向周进动手。 周进抚了抚生疼的脸颊,微笑地瞧着她,伸手去擦她额脸上的冷汗,一面低声说道:“人非仙神,焉能绝情?我又不是铁打的心肠,别的事情都罢了,总之别人要欺辱你,那便不成。” 周茹心头失望气苦,本待用力甩开他的手,但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总之别人要欺负你,那便不成”,一怔之下,触伤了心怀,心肠又如何还能硬下去? 周进拭去她额间冷汗,又道:“你教我的,我心里都明白。我也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让你失望难过。可是这次的事情,并不是我能不能忍,该不该忍的问题。而是我若忍了,那就是毕生之憾,至死大恨啊!” 说到这里,心神微感激荡,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分。 “这次我要不跟宇文家对着来,宇文显那狗畜生既胆敢瞒着宇文昌他们掳走你,难保不会还有下次。 “万一你真受了那狗畜生的欺辱,就算有一天,我即便御天合道成仙了,又有什么用?他们全族上上下下加起来一百多口人,及得上你的一根头发?我到时就算把他们全杀光,还有什么用? “姐,咱们爹娘死得早,是你从小养我,教我。你教我男儿在世,要立大志,担大任,成大事,这些话我铭记在心,从没有一刻忘记过。 “只是,那些东西现在还全都是虚的,这个世上,也只有你才是真真切切的。只有你平安快乐了,我才能够安心,我也才能没有顾虑的去求取其他什么东西。倘若我连这世上唯一的至亲至爱都保护不好,什么远志、重任、大事,那还有个狗屁的用处?统统都滚他妈的吧!” 周进这一番话,吐尽心迹,可见肺腑。 前世的时候,他自幼就和父母亲人失散,从小孤苦无依。后来进入万劫经楼,一众同门间情义深重,虽如兄弟姐妹一般,可幼年丧亲的孤苦,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伴随终身的憾恨,也是其他任何人事都弥补不了的。 谁知轮回今世,竟也一般的幼年丧亲。 周茹是他前后两世,仅有的唯一一个血脉至亲,他如何能够让周茹再受半点委屈苦难? 周茹听了他这番话,又怎能不动心动情?怔了片刻,不觉垂下泪来,抚着他的头发,含泪笑道:“你今年已经整二十了,也大了,却还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第十三章 神引(上) 周茹伸袖擦去眼泪,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戴着的那块玉符呢?” 周进一凛,慢慢摘下颈上玉符,递给了她。 周茹拿在手中瞧了好一阵,又道:“把匕首取来给我。” 周进吸了口气,心跳也快了几分,起身将过去狩猎用的匕首拿来给她。 “手掌伸出来。”周茹接过匕首后,又吩咐了一句。 周进越加紧张,伸出了左掌。 “忍着点儿疼。”周茹握着匕首,以刃尖在他掌心小心翼翼地划下,割开了两寸长的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立即涌出。随后把那玉符又放入他掌心,“攥紧手掌。” 周进既惊讶迷惑,又期待激动,虽还不明她这番举动的用意,但这玉符上的谜团,已经折磨了他许多天了,今天终于有了转折。 他立即依言紧紧攥紧了手掌。 不出片刻,左掌的指缝里面,隐隐有淡淡的红光透出。 正惊奇间,又觉掌心伤口处,一阵烧灼般的滚烫刺痛,下意识的便要松开紧握的手指。 “别松手!”周茹急忙叮嘱了一句。 周进忍住。 烧灼感如同一道滚烫的热流,自他掌心的伤口钻入,沿手臂一路逆流,到了肩颈处,突然一化千万,又蔓延向周身。 顷刻之间,无数道炎流散诸周身,已通达了四肢百骸。最终又复归一体,如同一道闪电般,直贯脑海深处。 周进脑中轰然大震,这一刻,有个声音如同霹雳般,自他脑海深处炸响了起来。 “我今化太玄,于轮回之上,为诸神作引!” 这声音自虚无中而生,宏大苍凉,有如高天里的风暴,瞬间席卷天地,遍达了周进脑海中的每一个最深的角落。 那是无尽的大悲凉和大愤怒,大勇气和大决心,大希望和大牺牲。那是所有这些交糅在一起所形成的言辞,憾心动魄。 过了好半天,周进才回过神来。松开五指,只见玉符已被自己掌心的鲜血染红,中间的那块半透明的红色菱柱状晶体还发着红光,只是光芒微弱黯淡,正在缓缓退散。 “帝尊!” 没错,是天帝宇化轩! 前世周进见过几次天帝的法体化身,也听过他说话的声音。刚刚脑海中炸响的那三句话,的确是天帝的声音,绝不会有错。 我今化太玄,于轮回之上,为诸神作引…… 但这三句话是什么意思?这玉符又怎么会跟天帝有关? “太玄?是说太玄殿么……” 万劫经楼里面有三大禁地,太玄,上玄,长玄,这三玄殿之中,他只踏足过最后的长玄殿。 “这块玉符是咱们周家祖传的遗物,它叫‘神引符’。听爹和娘说,它里面隐藏着一件重大的秘密。” 周茹一面说着,一面低头给他包扎掌心的伤口。 “神引符?”周进回过神来,“那三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周茹没听懂他的意思。 “你不知道?” 周进一怔,将适才神引符中钻入他体内的那股炎流,以及之后脑中响起的天帝所说的那三句话都跟她说了。 “你……你能听到那三句话?!” 周茹坐直了身子,整个人都慢慢的僵住了,只两眼盯着他,脸上的神色,也不知算悲还是喜,竟是难以形容的奇怪。 周进点了点头。 周茹忽然颤抖了两下,眼泪夺眶而出,猛地将他用力抱住,力道之大,竟如铁箍一般。 周进一惊,道:“怎么了?” “你能听到那三句话?进儿,好进儿,我的好进儿!你……你能听到那三句话!老天开眼,先祖保佑,你……你能听到……” 周茹此时已完全失态,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满脸泪痕,口中翻来覆去,只是不停地念叨着这几句,声音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当心身子。” 周进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激动欢喜得过了度。生怕她再这么心神激荡下去,引动病势发作,轻轻挣开了她,一边劝说,一边抓着她的双臂,强制她安静下来。 过了好半天,周茹情绪才稍稍平复,便急着张口又要说话。 周进心中吃惊疑惑之余,也不免感到有些好笑,抢先笑道:“再值得高兴的事情,也不用急这一时半会儿吧?你先歇一会,养好精神再说也不迟。” 周茹定了定神,叹道:“今天倒让你瞧见笑话啦。” 周进搀着她回到侧殿床上躺下,随后挨着她,在床沿边上也坐了。 周茹闭目歇了片刻,又睁眼坐起,望着周进的目光里面,既激动欢喜,又欣慰怜惜,还有几分难以消解的担忧和疑虑。 “你现在大了,有些事情我也该告诉你了。” 她低头瞧了一阵手中的神引符,亲手又替周进戴回了颈上。 “这块玉符从咱们周家先祖手上传下来,到现在为止,已经超过了两万年。咱们周家世代传承守护着它。 “先祖当初说过,能够听到那三句话,才是真正开启了传承。可是这两万多年,千百世下来,咱们周家也曾经有不少先人能引动玉符里潜藏的力量,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像先祖说的那样,真正开启过传承。 “进儿,你是第一个!” 最后这一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语气中既有一股心酸之意,却也饱含着无尽的喜慰和自豪。 周茹现在难掩心中的欢喜和激动,事实上,周祖当初所说的真正开启神引符以及他留下来的那三句话,经过周家族人成千上万年的研究和琢磨,几乎大半后人已经在怀疑它的真实性。 她今天让周进传承神引符的时候,也仅仅只是期盼他能引动符内潜藏的力量而已,事先压根儿就没想过真正开启传承这件事的可能性。 周进得知这些,并不感到奇怪。 这块神引符既跟天帝牵扯上了关系,他能够接受传承,也就毫不奇怪了。 天帝生平为人行事,超脱于是非善恶之外,不能以世俗眼光来定论。他的所思所想,也非世间任何一人所能测度。 他既将这玉符留传后世,所谓的传承,自有深意,又岂是单凭心血和努力就能破解其中的秘密? 自己能够真正开启传承,奇怪也不奇怪。毕竟从根本上来说,在这个时代里,他周进已是仙宗唯一的门人。 “当初爹娘在世的时候,对这块玉符琢磨了好多年。爹爹临去都还心有不甘,遗憾没能解开它里面的秘密。” 周茹忆及父母离世时的情景,一时伤怀,眼圈儿微微发红,轻轻又叹了口气。 今世父母离世太早,周进现在所知道的那些记忆,早已一片模糊,本身对他们也没多少印象。 对于周家和父母的一切事情,大半都是小时候从周茹口中听来。 数百年以前,周家家势之盛,尤胜当今宇文家,可惜到了他玄祖辈上,家世衰颓,已完全断绝了武道上的传承,沦落成了普通乡绅大户的地步。 到如今,周家连家道根基都丧了,几近存亡绝地。 父亲一介文儒,虽说一直都没入武,但毕生钻研所学,也都跟修行相关。 母亲出身宇文家,天赋既高,人又聪慧,在她十七岁那年,因和父亲相恋一事,跟宇文家反目后,两人自此离开雾村,十余年后,才又带着刚满两周岁的姐姐周茹返回。 自此他们两人便不问世事,大多时候,都在书房里度过。直到他出生后的第四年,父母却突然相继病亡离世。 周进早知这件事里定有蹊跷。 父亲暂且不说,母亲身为武道中人,修为可不低,岂有莫名其妙就病故的道理? 此时一明白神引符和周家的关系,他就更加肯定父母的“病故”另有隐情。 “你不用太难过,爹娘虽然遗憾离世,这块玉符里的秘密,我以后自会一点点的都慢慢去解开。” 周茹脸上神色欣慰,缓缓说道:“爹娘有两大遗愿,一个是恢复咱们周家先祖的荣耀,另一个便是破解这块神引玉符里的谜题。 “他们去世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关于这块玉符,咱们周家所知本来就不多,爹娘那时也不放心跟我说太多。你既能开启它的传承,以后真正解开它里面的秘密,也就有了希望。” 第十四章 神引(下) 宇文府。 此时宇文府正厅内,上首坐着两人,一个是正是宇文盛,另一人是个六旬出头的老者。 厅下,宇文飞兄弟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动弹。宇文兰满脸愤激的站在两人一旁。 厅首的那老者便是当今宇文家的族长,宇文昌,宇文明德。 他头发已经花白,身形瘦削,面色青灰,一双眼睛暴突而出,神色晦暗,满脸的病容。 宇文盛这时目光落在跪着的宇文飞兄弟身上,冷冷地道:“一没天分,二怕辛苦,成天只知道在外面惹是生非。 “两个没出息的东西!以前没人管你们,你们真道是我们宠着你们?” 宇文飞兄弟吓得浑身发抖,满头满身的冷汗。 “马上滚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宇文飞去无极宗,宇文铭去玄羽派。 “五年之内,你们若能将气合境圆满,便还算我宇文家的子弟。要是做不到,哼!从此趁早将‘宇文’这个姓给我摘了!” 宇文飞兄弟脸色惨白,抖得越发厉害,不敢出声半句,磕过了头,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犯得着罚这么重么?凭他们俩的天赋,五年内怎么能够气合圆满?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宇文兰小声嘀咕了几句。 宇文盛瞪她一眼,道:“你嘀咕什么!” 宇文兰究竟不敢跟他顶撞,低着头不说话。 宇文盛沉脸道:“要不是你胡作非为,能有昨天的事情?宇文家的脸都被你们几个丢光了!” “二伯,爹,我就是不明白,你们明明心里打着那臭小子姐弟的主意,谁还瞧不出来? “要我说,抓他们回来,东西直接管他们要,事情直接逼他们说。他们要敢不给不说,各种法子折磨他们个十天半月,我就不信他们抗得过去。 “就算他们真有种,那就幻心搜魂,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犯得着这么婆婆妈妈的?” 宇文兰一口气说完这些,心头越发来气,又愤愤然地道:“昨天那臭小子大庭广众下,把咱们宇文家羞辱得那么厉害,你们居然还能忍下去!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当初成轩哥哥小时候故意委屈自己,还不也是为了这件事?” 宇文盛大怒,霍然起身,厉声道:“混账东西,凭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滚出去!” 宇文兰吃了一惊,不敢再多说,退了出去。 一旁的宇文昌笑道:“老四,你也别冲她吼。昨天的事,兰儿是莽撞了些,可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再说,她说成轩当初降尊纡贵去接近周进,也并没说错啊。” 宇文盛一凛,神色凝重了起来,皱眉道:“这么说来,周怀奕生前果然已破解了神引符里的秘密?” “破解?”宇文昌摇了摇头,“那还远远谈不上,最多也就能引动玉符里的一点点力量罢了。 “当初周家和宇文家历代先人,耗费了多少心血,也就到此为止。周怀奕虽然聪明,也不可能就凭短短二十多年,就真能解开里面的秘密。” 宇文盛这才松了口气。 宇文昌双眼微微眯起,目光透过敞开的厅门,望着外面,缓缓说道:“神引符的事用不着担忧,我倒是担心周怀奕和七妹。” 宇文盛一怔,道:“两个死人,有什么好担忧的?” 宇文昌叹口气,道:“你别忘了,我现在这副鬼模样,那还是七妹十六岁时使的手段。周怀奕那人,虽没入武,看上去也老实古板,我却始终瞧不透他。这样的两个人凑成了一对儿,难保他们没什么后手留下来。” “生前事尚且难全,死后还能翻起多大的浪来?上古诸帝先贤,死后留下的手段也未见得如何,何况周怀奕他们夫妻?” 宇文盛心下颇不以为然。 “多虑一步总没坏处。”宇文昌微微一笑,又道,“昨天既和周家那小子定了约,你也尽早派人去趟武府,跟成轩知会一声。毕竟人家点名要跟他比试对决嘛。” 宇文盛迟疑道:“这事也没征求成轩的意见,我昨天擅自做主,只怕成轩他……” 宇文昌转头望着他,脸上神色奇特,瞧了好一阵,忽然笑叹道:“老四,你可真是老了啊!” 宇文盛顿时怔住。 “放心,他宇文成轩哪怕就是御天合道了,我也是他老子,你也是他四叔。到时候要他动动手指,难不成还烦劳了他啦?” 宇文昌摇头一笑,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转向后堂。到了门口,脚步一顿,想了想,又回过了头。 “立了约,周家那小子只怕就要离开村子了。他要求道,必去玄羽派。 “前些日子武宗才捎来讯息,说最近‘小天关’那边,妖族似乎在琢磨着要闹事,到时邙州恐怕又得乱些日子。正好长风也练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也提前返回玄羽吧。” …… 交代完了神引符的事情,周茹目光又凝注在周进脸上,道:“进儿,你今天晚上就启程去寒沙城。” “去寒沙城?去做什么?” “半个多月后,玄羽派就要开山收徒了,你去参加入门考核。” “玄羽派?” 周进一怔,玄羽派是今世邙州三大武道门派之首,每隔三年便会开山收徒。而每次参加考核的,通常也都是易经境以上的人。像他这种才刚入武的,除非天资出众,否则很少有人敢去参加。 “是的,玄羽派。进儿,要解开神引符的秘密,传承它真正的力量,就必须要拜入玄羽派。 “咱们周家和神引符,都跟玄羽派有很深的关系,爹娘他们当年和宇文家反目,离开村子后,也都拜入了玄羽派。” “我走了,你怎么办?” 在这个世上,周进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和事,就只有周茹和她身上的病痛。 有万劫功法在身,凭他前世所知,加上今世所学,大可以做个鉴宝师,今后修行所需的丹药之类的资源,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世修行,拜不拜入其他门派,本来也无关紧要。 不过既然明白神引符跟玄羽派有关系,那这玄羽派,他倒无论怎样也得去了。 周茹道:“你不必为我担心,这四年里,我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来了?神引符的秘密咱们没有解开前,宇文家只会盼着咱们俩都长命百岁。再说经过了昨天的那件事,宇文家丢了不小的脸,以后那宇文显和宇文家的子弟,决不敢再找我麻烦。” “那也不成,”周进坚决摇头,“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要走的话,你跟我一块儿去。” 周茹轻轻叹了口气,笑道:“傻孩子,你瞧我这样子,又怎么能拜入武道里的门派呢?” 周进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你去郦水城苏家先暂住几年。有苏家伯父伯母他们照顾你,我也能够安心。” 周茹怔了怔,点头答应了。 “离玄羽派开山收徒的时间还久,你先养两天精神,我再送你去苏家。” “不,你今晚就动身。送我去郦水城的事情,明天可以烦劳二虎帮忙就好。” 周进不明白她何以这么着急,但她既坚持,便也不再违逆她的心意。 收拾了些盘缠衣物,前往冯家,将今晚就要离开一事简单说了,又托付二虎明天送周茹前去郦水城苏家。 分别期至,临行之时,周茹一面为他整理着衣衫,一面说道:“从小大到,这些年来你受了不少屈辱和煎熬。不过坏事未必尽是坏处,屈辱也使你坚韧了心性。可是只要是人,就总有会弱点。现在你长大啦,别的都很好,我也都能放心,就只一点,叫我始终不能安心。 “你要记着姐姐今天跟你说的话,以后不管遇到多紧要、多重大的事情,你也不要急,不要燥,千万不可被怒火冲昏了头,什么也不管不顾了。遇到事情的时候,事前事后,你都要想一想,多想一想,再想一想。” 周进听着她这番絮絮叨叨的叮咛,始知离愁别绪,点头道:“我走以后,你也好好保重身子。” 周茹轻轻抱一抱他,抚了抚他的头发,微笑道:“去吧。” 周进辞别了周茹和二虎兄弟,走出半里远近,回头又望了眼身后。 夜色下的雾村,被一层淡淡的薄雾所笼罩,只显出一片隐约朦胧的虚影。村子里灯火俱灭,偶尔传出几声犬儿的吠叫声。 在这一片静谧和安宁下,迷雾中的雾村,隐隐透着几分苍凉,几分神秘,还有几分诡异。 第十五章 考核 盛夏将尽,渐入七月。 寒沙城是邙州三大主城之一,地处邙州东北,位于“邙山”脚下。 “邙山……这还是原来的那座邙山吗?” 周进望着寒沙城外,东北四五十里外的那条曲伏如蚁蛭的山脉,心下怅然感慨。 千百万年下来,沧海桑田,邙州本身都已残破不堪,只剩下数百万里大小的弹丸之地,何论那些山川地貌了。 前世的邙山,既同州名,自然是邙州第一山。 如今的邙山山脉,东西纵横,绵延不过两千余里,在当世已算一等一的名山大岳。 “不知那座‘化神池’会不会也留到了现在……” 玄羽宗门所在,便处邙山深处。 玄羽派既为邙州三大武道大派之首,每次开山收徒,想要拜入其中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寒沙城地处玄羽境内,每次也均为最大的一处收徒地点。 逢此盛事,城内人群拥挤,除了远近赶来拜师的少男少女们本人,最多的反倒是给他们送行的父母长辈。 玄羽派的考核,分内外两种,初武境只能参加外苑考核。真武气虚以上,才有参加内苑考核的资格。而内苑考核,也并非像外门苑考核那样,每三年举办一次。 内苑考核,每年一次。 周进随着熙攘的人流,一路到了城内东南角上。 一片巨大的空地上面,靠城墙角处,摆了一排六张桌子,桌后各坐着一人。桌子两旁,分列着两排共十八个青年。 这二十四个人,穿着打扮相同,一色的青衣黑鞋,左边胸口的衣衫上面,绣着一支细长的白羽。 空地上,每张桌子的前面,都一字排了列长长的队伍。 队列前面,轮到的人只需提笔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下姓名年纪,以及出身来历。等桌后的玄羽弟子查验过后,便分派给两旁的那十八个人。 “龙师弟,又来一个雾村里的小子,也交给你了。” 桌后那人看完周进写下的字迹,挑了挑眉毛,忍不住抬头瞧了他一眼,将他分派给了左侧的第一个青年。 那“龙师弟”单名一个“毅”字,脸上也显出惊讶意外之色,笑道:“这倒是稀奇。” 他身后已站了九人,加上周进,正好十个人。 龙毅转过身来,对众人说道:“你们几个,自己相互认识一下,若能通过后面的考验,以后可就是同门师兄弟了。” 众人围了过来,周进目光落在其中三人身上,倒是有点儿出乎意外。 “周大圣人,你好啊。”其中一人盯着他,咬牙切齿。 这人正是宇文铭,在他身旁左右的那两人,周进也再熟悉不过,都是同村里的熟人,他的老对头,宇文铭的狗腿子,一个叫陆丰,另一个叫岳林。 周进瞧了他们一眼,笑了一笑,没有理会。 其他六人见他们四个情形不对,都感奇怪。 众人各自通报完了名姓,龙毅领着他们出了城。 “本门此次考核的过程,你们之中,可还有不知道的?” 众人都没应声。 “那就是都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废话。我只说两件事:考核过程有危险,保命第一;第二,到了‘通天峰’,通过考核之前,你们都还不算我派弟子。” 听了他最后的几句话,宇文铭等人都是一凛。 玄羽派这一次的外苑入门考核很奇怪,跟以前全然不同。 往常的考核过程很简单,只需要通过两关,一是武道根骨天赋测试,二是武道技巧和能力检验。 他们参加的这次并不测验天赋,只需在邙山的“通天峰”外围,猎杀一头初阶妖兽,带回证明之物便算通过。 正因如此,这回前来参加考核的人数,要远比过去为多,而且淬体境和洗髓境的人也有不少。 这件事在最近半个月里,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众人惊讶之意早过,只剩惊喜期待。但此时听完龙毅说的那番话,又都感到一阵不安。 众人之间,原本轻松的气氛,悄然转变,多出了几分疑虑和警惕。 除了那个愣头愣脑,名叫鲁蒙的魁梧青年外,其他人都闭了口,谁也不再说话。 宇文铭三人走在队伍中间,岳林不时回头向周进做些挑衅动作。 周进思虑着有关邙山的事情,哪有心思理会他们。 一行人赶了半天,正午时分,才到了山下。 邙山山势连绵起伏,群峰如林。其中“玄都”和“通天”两峰直入云天,东西相望,为邙山两大主峰。 众人跟着龙毅,入山后,沿山路北行,又赶了两天的路,到第三天傍晚,才到了通天峰外围。 距离通天峰五十余里外,西侧有座山谷,山谷中央,并排三座极大的院落。 龙毅带着周进等人进了中间的那座院内。 “你们的考核,从明天就会开始,总共十天的时间。十天之内,你们要是还没通过考核,就算失败。 “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像刀剑弓弩,做陷阱之类的东西,待会儿吃过晚饭,可以去西殿找郑师兄购买。” 龙毅一口气说完,最后又道:“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现在就问,考核一旦开始,以后我就没机会再给你们解释了。” “我们猎杀妖兽,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宇文铭第一个发问。 龙毅点了点头,道:“任何办法都行,只要没出通天峰范围。你们可以合作,可以凭本事单独猎杀,也可以抢夺别人。只要你们十天之内,能带回一葫芦初阶妖兽的血液,以及它的内丹就算通过。” 众人听到那句“也可以抢夺别人”,起了阵小小的骚动,终于完全坐实了此前心中的猜测和疑虑。 宇文铭脸上显出几分异色,笑道:“武道神兵、阵盘、丹药,这些西殿里也都有卖吗?” “只要你买得起。”龙毅瞄了他一眼。 “我没别的问题了。” 宇文铭点点头,冷笑着瞧了眼周进,退了回去。 “其他人还有什么想问的?”龙毅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停在了其中一个少年身上,“你有问题就问,犹豫什么?” 那少年面红耳赤,迟疑了好一阵,才吞吞吐吐的低声道:“我……我要退出。” 岳林嗤笑了句:“脓包,早知你是个胆小鬼。” 当初众人互通名姓,这少年叫吴玉龙,年纪最小,只有十五岁,长相模样也白白净净,颇有几分娇贵气。 一路上,宇文铭三人没少拿他取笑。 吴玉龙连脖颈也红了,神色既尴尬,又羞愧,低头瞧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有自知之明,这很好。”龙毅脸上反露出笑意,看了一下名单,“吴玉龙……嗯,今晚你先在这里住着,明天一早去大殿找我,等退出的人数够了,会有人送你们回城的。 “还有谁有问题的?” “我有一件事想问。”周进忽然开口,“考核的时候,如果杀了人,会怎样?” 这话一出,众人都吃惊地望着他。 龙毅在他身上瞧了几眼,又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淡淡地道:“这问题问得好。在路上的时候,我也跟你们警示过了,通过考核以前,你们就都不算我玄羽门下。 “现在既然有人问出来,那我就明白告诉你们,考核过程,你们之间,争夺也好,残杀也罢,全凭你们自己。 “现在,我再问一次,还有谁要退出?” 众人之中,大半脸色已经变了,但仍迟迟没人开口。 次晨早饭过后,九人齐聚院内,龙毅从身边的皮袋里面取出一只老大的黄皮葫芦,对众人说道:“猎杀了妖兽以后,用它装血回来。内丹和妖血,每样都不能缺。” 众人一人领了一个,龙毅又嘱咐几句,最后一挥手,道:“预祝各位都能通过考核,平安归来。” 考核开始。 第十六章 援手 玄羽派的考核,要求猎杀初阶妖兽。初阶并不只是一阶,三阶及以下的妖兽,都属初阶。 周进轮回这世,跟前世不同,人妖两族是绝对的死敌,人族疆域内,一旦发现妖族的踪迹,必然以雷霆手段镇杀。只有道门里的某些大门派会故意关押囚养一些妖兽,用来磨练门下弟子。 邙山是玄羽宗门所在,通天峰周围会有这么多妖兽,不必说,自然是玄羽派的豢妖场。 这些妖兽本该是用以磨炼门下弟子,如今却用来作为入门考核,周进多少也觉有些奇怪。 此时所处,是一大片密林外。他在附近勘查了半天,已将周遭的情形都摸清了。 只这半天里,他一共就已发现了四头妖兽。 一头二阶的血鬃猪妖,一头三阶的白熊,还有只金雕。最后那头深处密林,已超过了三阶。 相对而言,四头妖兽里面,猎杀血鬃猪妖最省心省力。 周进正准备动手,耳中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兽吼,声音里面,带着强烈的痛楚和愤怒。紧接着,山风中又送来几句隐隐约约的惊叫和怒骂。 “这么快就有人要得手了?” 周进倒不忙着动手了。 今世因为天地灵气的异变,许多东西都跟他过去所知截然不同,他对现在的妖兽没什么了解,正好先了解一番。当下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了过去。 那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相距不太远。 绕到密林西侧,走不到三里多远,前面出现一座小山坡。山坡底下,六个人正在围攻一头青猿。 “宇文铭?” 围攻着青猿的六人里面,为首的正是宇文铭,岳林和陆丰也在其中。 另外的三个人,还有一人周进也认识,却是同队的那鲁蒙。剩下来的两人,一男一女,都没见过,显然是后面几批参加考核的人。 周进伏身土坡北边的一片乱草丛中,望着十余丈外的激斗。 那头青猿干枯瘦弱,身形却极高,比六人中最魁梧的鲁蒙都高出尺半有余。 别瞧这青猿干瘦,力气和速度都超出宇文铭六人一大截。 六人里面,宇文铭和另外那黑衣青年,兵器都是长剑。其余四人,岳陆二人使刀,鲁蒙的武器,是根鸡蛋粗的铁棍。 最后的那少女,用的是根长长的金索。 周进只瞧了片刻,便看出来了,宇文铭和那黑衣青年修为最高,两人都已入易经境,做为主攻,鲁蒙等四人只能起到牵制的作用。 青猿的精力,也都在宇文铭他们两人身上。 “这么弱?” 周进心中有些诧异,见了宇文铭六人和青猿的交手,双方无论力量还是速度,在他看来,未免都太弱了点。 他现在距离淬体极境,虽说还差着一些,但曾经试验过,一拳砸出去,能够直接轰碎一块千斤巨石。 宇文铭他们六人都用了兵器,也没跟青猿硬拼过,力量方面不好估计,但显然不及青猿。 那青猿左腰上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身。斗不过半刻钟,失血过多,体力精力渐渐难以为继。 宇文铭哈哈大笑声中,唰唰两剑疾刺,青猿左股中剑,一个趔趄,速度受到影响,顿时慢了下来。 鲁蒙瞅准了机会,大吼一声,纵身跳起丈余来高,双手合握,鸡蛋粗的铁棍奋力下击。 青猿百忙中头颅一偏,砰地一声闷响,正中左肩。 挨了这一棍,青猿遭创不轻,摇摇晃晃了几下,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又被圈外那少女金索一卷,缠住了两臂。 “哈哈,好!” 黑衣青年口中发出一声开怀大笑,飞身跃起,长剑化为一道青光,直奔青猿心口而去。 下一刻,异变陡生。 “宇文铭?!你……你……” 黑衣青年低头瞧了眼自身后贯胸而过的半截剑身,又回头望着满脸冷笑的宇文铭,只来得及说出半句,便气绝倒地。大睁的双眼中,忽然流下两行泪水。 是悲?是怕? 是悔?还是怒? 也或者都有。 可这一切,已跟他无关。 突然之间的异变,震惊了鲁蒙和那少女,两人都呆住了。就连岳林和陆丰都吃了一惊,脸色微微发白。 岳陆二人从小跟在宇文飞兄弟屁股后面,为人行事,欺霸蛮横,固然是习惯得很了,什么坏事做起来也毫无负担,可杀人夺命这种天大的事,毕竟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闻,怎能不受震动? 鲁蒙跟另外的那少女就更不用说了。 伏身在坡顶的周进,对这变故却毫不奇怪。 宇文铭是什么人,他一清二楚,在雾村的时候,有宇文家震着,宇文飞他们兄弟做什么事也不敢太过出格,如今出了外面,再加上这次考核的过程中,不禁残杀,宇文铭哪有什么好顾忌的? “还愣着做什么?” 宇文铭向岳陆两人怒喝一声,提剑又和那青猿斗了起来。 此时青猿已经缓过劲,挣开了那少女金索的缠缚。 岳林第一个反应过来,挥刀直扑旁边的鲁蒙,随后陆丰也攻向那少女。 “你们……你们做什么?疯了么!” 鲁蒙脑子里面仍没完全明白过来,一见岳林举刀来攻,又是吃惊愤怒,又是茫然不解。 “做什么?”岳林双颊微微发红,眼中发出异光,“你说我们在做什么?你个蠢货,老子要杀你啊!哈哈哈……” 周进微微摇头,考核开始之前,他向龙毅询问能否杀人,其意便是提醒另外那几人。 想不到这鲁蒙愣头愣脑,不但跟宇文铭三人混在了一处,都这时候了,脑子居然还转不过弯来。 那少女震惊过后,立即回神,金索展动,一边抵挡陆丰的攻击,一边寻找脱身之策。 青猿双腿都受剑伤,速度大降,行动已有不便。宇文铭身形如风,脚不点地,绕着青猿,一剑快似一剑。 青猿暴怒之下,只在原地转动,两条长臂不停的横扫拍打。每一掌下去,地上便是一个深大的土坑。 一时土石崩摧,烟尘如雾。 周进慢慢起身蹲地,将背后的铁胎弓取下,弯弓搭箭,一点点的将弓弦拉满了。箭尖指向,缓缓移动,最后定在了一个地方。 深吸口气,略一凝神,松手,箭出。 咻的一响,飞矢离弦,目标却非山坡下的任何一人。 这时候,宇文铭刚逼得青猿回身,他一退一转间,避过了青猿横扫过来的左臂,脚下连闪两步,本待转到青猿左后侧。但只跨出一步,身后破空之声劲急,一支羽箭突然而至,封住了前路。 宇文铭大吃一惊,不及转念,百忙之中,强止身形,回身左臂横档胸前,右手中长剑发出一道青光,同时尽力斩落。 轰的一声,青猿横扫过来的右掌,拍打在宇文铭横在胸前的左臂上,将他击飞出两丈外。但宇文铭挥出的那一剑,却也将它的一条手臂齐肘斩断。 青猿仰天发出狂吼,一转身,忍痛大步往通天峰深处逃去。 宇文铭翻身而起,吐出一大口血来,怒火冲天,瞪了眼羽箭发出的方向,直追青猿而去。 山坡下面,岳陆两人的攻势已到了最后阶段,那少女机巧谨慎,还能勉强挡住陆丰。 鲁蒙却是个莽脾气,他本就不敌岳林,盛怒之下,一边抵挡对手的进攻,一边还在不住口责问怒骂,被岳林玩得团团转。 周进那一箭,让四人都吃了一惊。这一场考核,没有敌友之分,没见到暗中出手之人,两方谁也不敢对他掉以轻心。 周进用的只是普通弓箭,并非道门神兵,他又没入真武,体内还没化生出内息真气,加上那一箭也是故意留手,威力平平,威胁本来倒也不大,可偏偏四人都在激斗当中,万一背后来上一箭,那麻烦可就大了。 岳林没了心思和鲁蒙玩闹下去,刀光连闪,开始全力进攻。 周进再次开弓,连珠三箭,分袭岳陆两人,两箭奔向陆丰,一箭对着岳林。 陆丰一阵手忙脚乱,那少女趁机抽身出来,往周进所在方向奔去。途中金索连点,如一条灵动的银蛇,点向岳林的后脑,口中一边叫道:“傻大个,快走,快走。” 周进跟着又是连珠箭发,逼得岳陆两人腾不出手来。 鲁蒙怒骂几句,脱身而走,跟在那少女后面,奔上了山坡。 “是你?”见到周进,鲁蒙不由一呆,满脸惊讶。 周进又发几箭,起身一招呼,当先离开,鲁蒙和那少女自后跟了上去。 山坡下面,岳陆两人不知对手底细,又担心暗处还有敌人,不敢追赶。 岳林怒叫:“哪个孙子在放冷箭,有种的出来跟爷爷打!” 陆丰忽道:“那人是周进。” “你没搞错?”岳林一怔,脸色沉了下来。 “我以前听冯二虎跟人吹嘘,说周进那小子箭法很不错,狩猎手段也极高明。刚才那几箭,手法虽然精巧,力道却太弱了点儿。你想,参加这次考核的人,有几个是才入武的?” 岳林恍然,咬牙道:“不错,除了那小子,其他队伍里的人,厉害的那些,铭哥都见过了,他们通过考核,全都十拿九稳,背地里跟咱们为难,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剩下来的那些脓包货色,谁又有胆子给咱们下绊子?刚才肯定是周进那小杂种。” “要不……你先赶去通知铭哥,我去跟着他们?” “不,咱俩调换,你去找铭哥,我去追他们。”岳林哼了一声,满脸冷笑,“那小杂种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偷偷坏咱们的大事,我说什么也饶不了他。” “也好,你小心点儿,现在可别还把他当窝囊废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赶快去找铭哥吧,被那小杂种放冷箭,挨了那老猴子一掌,恐怕受伤也不轻。那老猴子可不好对付,你快去帮忙,我也赶快得追上去了,不然跟丢了又得费不少工夫。” 岳林边说边摆了摆手,向周进三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陆丰皱了皱眉,心中总觉有些不安,甩了甩头,不再多想。 第十七章 力极 周进带着鲁蒙二人返回原先的林外。 那少女十六七岁年纪,亭亭玉立,面目长相,颇见丽色,衣着也甚华贵,显见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少女叫冯燕,他见周进神色冷淡,知他有所戒心,便道:“周大哥,你今天的救命之恩,冯燕不敢有忘,日后定当报还。小妹先行一步了。” “举手之劳而已,冯姑娘不必挂心。” 周进相救他们,一来顺手而为,二来鲁蒙好歹也算同队,脾气虽鲁莽了点,心性看来也还不坏。 “周兄弟,今天可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救我,我可打不过岳林那个狗贼。” 鲁蒙心中怒气仍旧未息,说完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周进客套两句,鲁蒙见他只是初入武,也没得到考核所需之物,便拍着胸口,无论如何,也要先帮他通过考核。 周进笑道:“既然如此,鲁兄,我观察了两天,这附近有头二阶猪妖,有你帮忙,要猎杀它,那就更简单了。” “二阶猪妖?”鲁蒙怔了怔,忽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喜色,“我差点儿忘了。周兄弟,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也不等周进答话,顺着密林边缘,便往东南方向飞奔。 走了一顿饭的时辰,鲁蒙又转正东。到了密林的尽头,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深渊。 密林和深渊的交界处,中间是一大片空旷地带,方圆百来丈,遍地都是乱石,临近深渊处,耸起一座危崖。 鲁蒙止步于乱石地外,一拉周进,趴在了一蓬草丛后,探头探脑地往那断崖上面瞧。 “是什么妖兽?” 周进一看到前面那片乱石地,就明白了鲁蒙的来意,这明显是片妖兽的领地。 鲁蒙压低了声音,道:“是头苍狼,一阶的。” “狼妖?” “它受了伤。”鲁蒙神色间有些兴奋,“之前我胡乱走着,就闯到了这里,看见崖顶上面,那头狼妖和一条大蟒蛇在打架。最后狼妖打跑了大蟒蛇,它也受了伤。 “我原来还准备偷偷爬上去,谁知那畜**诈得很,早就发现了我,我差点中了它的埋伏。 “周兄弟,咱们想个法子,把它宰了。我想,这个应该比杀那头二阶猪妖要容易吧?” 两人观察了半个时辰,并没发现狼妖的身影。 周进道:“咱们回去,先解决了那头猪妖再说。” 鲁蒙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周兄弟,你才刚入武,到时候动起手来,你自己可小心着,躲远一点儿。二阶的妖兽,我恐怕是很难敌得过了。” 周进侧头望他一眼,见他一脸忐忑之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兄弟,你可别小瞧它,”鲁蒙搔了搔头皮,“二阶的妖兽啊。你是今天看到我们围攻那头三阶的老猴子,觉得二阶也不怎么样吧?说起来,宇文铭和那个可怜的黑衣兄弟倒真是厉害,我和冯家妹子要是挨上那老猴子一巴掌,不死也要被打残了。” 周进道:“鲁兄……” “唉,周兄弟,你以后别再叫我什么‘鲁兄’、‘鲁弟’的,我听着怪别扭的,你叫我‘老鲁’、‘老蒙’啥的,那都好。” “好,老鲁。”周进微微一笑,想了想,又道,“二阶的妖兽,一般来说,力气有多大?比起你来怎样?” “光说力气么?比同阶的人类武道修士那可要强得多了。像我这样,天生就力气很大的人,比起同阶的妖兽,也还要差不少。” 鲁蒙说着,四下里瞧了瞧,见不远处有块半人来高的大石,当下走了过去,曲腿蹲身,双臂横展,搭在那大石上面,吸口气,大喝一声,便将那石头离地举了起来。 “这石头大概有两千多斤,我的力气最多只能搬起两千六百多斤重的石碾子。” “你洗髓境只有不到三千斤的力量?”周进怔了怔,沉吟道,“这么说来,那猪妖纯力气,大概也就四千多斤了。” 回到了林外,两人前往血鬃猪妖的洞穴。 那血鬃猪妖躯体庞大,几乎已快抵得上一头犍牛大小,全身黑乎乎的,脑后一溜长长的鬃毛,直至尾骨,颜色暗红,有如一蓬竖着的钢针。 “周兄弟,待会儿你自己可千万小心。”鲁蒙望着从洞穴里走出的血鬃猪妖,心中紧张,双手紧握铁棍,浑身紧紧绷起。 一发现周进他们,血鬃猪妖已被激怒,浑身妖气冲腾,眼发红光,怒吼声中,笔直冲了过来。 这猪妖的力量,在同等阶的妖兽里面,已算中等偏上。途中有两株大树挡路,血鬃猪妖毫不理会,就这么一冲而过。 小腿粗的树干,仿佛纸糊一般,被它随便就拦腰撞断了。 鲁蒙捏紧了铁棍,正待迎上去飞身力砸,这时陡觉眼前一花,身旁一道人影已经冲出,快得就像一道疾风似的,几乎只一眨眼间,便冲到了血鬃猪妖的面前。 “周兄弟,你——” 鲁蒙大吃一惊,一句话刚出口,声音又戛然而止。 周进右手握拳击出,正中猪妖的顶门。 这一拳看起来只是随手的轻轻一拳,并不如何用力,击中猪妖脑门的时候,也只是砰的轻轻一响。然而一拳之下,猪妖那如山洪般声势浩大的冲势,就这么突然间止了,散了。 然后,血鬃猪妖倒下,一动也没再动。 鲁蒙跑近前去,仔细一瞧看,愕然呆住。 死了! 二阶的妖兽,周进轻轻一拳就打死了? “有一套,很有一套啊,周大圣人,我都要佩服你了。” 鲁蒙呆愕之际,听到身后这声音,顿时变色,赶忙回身望去,却不是那岳林,又会是谁? 周进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我还一直在想着,你躲在林子里面,要躲到什么时候才出来。” 岳林冷笑道:“凭你也能吓唬得了我?别以为你装模作样,骗得过这没脑子的蠢货,就能连别人也骗过了。你个窝囊废,学了点儿不入流的戏法儿,就真以为你自己有多大本事了?” 从小到大,周进哪次打架不是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哪次不是惨遭他们羞辱?一个十多年来都头脑不清的蠢货,就算现在入了武,能厉害到哪儿? 二阶妖兽,就算他洗髓境大成的修为,单凭他一个人,都未必胜得过,更别说杀死。 岳林想到这里,冷笑又道:“二阶的猪妖,一拳轻轻就打死?亏阿丰还瞧得起你。蠢货就是蠢货,要装神弄鬼的做戏法儿骗人,你他妈好歹也做的像样点儿。” 周进上前一步,伸手向他按下,低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也尝尝这戏法儿的滋味好了。” 岳林刚刚说话的时候,已经走近,周进此时和他相距已不过五六尺,跨步伸手这一按,正冲着他的胸口。 “就凭你这废物,也敢跟老子——” 岳林满脸冷笑不屑,反掌用力斩在周进手臂上,不料竟如击打在了坚硬的铁石上面,非但没能阻挡住周进的这一按,自己的掌缘倒被反震得隐隐生疼。 就在他话音断绝,一愣神的霎那,周进那只右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只轻轻一按,跟着就又收了回来,笑道:“滋味如何?” 岳林全身微微一震,伸手指着周进,眼中突然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脸色也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惊恐望着周进,想要开口说话,但刚一张嘴,鲜血便开始往外涌,一直不停地往外涌。 此时的周进,在岳林的眼中心中,就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比妖魔和厉鬼都更恐怖。 他心中的恐惧和惊慌已经达到了极点,一刻也不想和不敢再待下去,死死捂着心口,转身就逃。 鲁蒙眼见周进只是带着奇特的笑意,瞧着岳林的背影,并没追拦的意思,忍不住急道:“周兄弟,你要放他走?” 周进道:“那就要看他的命有多硬了。” 岳林只跑出了十来步,每跨出一步,速度就明显慢上好几分。到了最后几步,那模样就好像是整个天顶都塌了下来,压在他身上,他的一条腿要想迈出去,显得沉重艰难到了极点。 最后的一步,他始终都还是没能再迈出去。 岳林就这么维持着一个弓身极力的姿势,良久良久,一动也没再动。 鲁蒙搔了搔头,呆呆地瞧了好半天,才猛然醒悟过来,惊喜之余,不禁满心骇然。 岳林死了。 “老鲁,这头猪妖的妖血和内丹,你先收着。” 鲁蒙愣了一阵,双手乱摆,急忙摇头道:“不成,不成。周兄弟,这可不成!你救了我一命,我已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了。猎杀这头猪妖,全靠你一个人,我连半分力也没出,怎么能让我先拿?” 周进摆了摆手,道:“你别忙着推辞,听我先说完。 “第一,我杀的这猪妖,是没错。但咱们通过考核以后,回去要用到这妖血。你是洗髓境,二阶妖兽的妖血也正适合你炼化吸收。我才刚入武,几阶妖血无所谓。 “第二,我一个刚入武的人,最后带回二阶妖兽的内丹和妖血通过了考核,被别人看到,恐怕要遭人所嫉,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三,那不是还有头一阶的狼妖么?这又不是你得了这头猪妖的内丹和妖血,我就通不过考核了。” 鲁蒙听他说了这么一大通道理,倒也真没什么话好反驳,只好不情不愿的依他所说,先取了妖血和内丹。 玄羽派要求的这两样东西,众人通过考核后,妖血他们自己留下,入门以后的修炼,都能够用得上,内丹则要上交门派。 任何妖兽,体内都有内丹,那是它们的本源所在,妖力源泉。 这头二阶的猪妖内丹,倒跟淬体丹差不多大小,色泽暗红,透发着几缕淡淡的妖气。 第十八章 苍狼 乱石地外,周进和鲁蒙隐在一片小树丛后,望着那座危崖。 距离猎杀血鬃猪妖,已经过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面,苍狼至今安然无恙。 鲁蒙心下后怕不已。 七天里,双方斗智斗勇,见识了那狼妖的聪明狡诈,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头初阶的妖兽。 当初苍狼受伤,鲁蒙还曾有过趁机捡便宜的念头,如今想来,是何其可笑。要不是那时候苍狼刚刚受伤,他根本就连一点逃命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这倒还罢了,最让他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周进连二阶的血鬃猪妖轻轻一拳都能打死,岳林也抵不住他只手轻轻一按,但就是如此恐怖的力量和不可思议的手段,居然都奈何不了那头一阶的狼妖。 他自己更不用说,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若非周进照应,这七天里,他就是有十条命,恐怕也不够死的。 “周兄弟,我实在是想不通,你说那头苍狼只是一阶的妖兽,怎么会那么恐怖?” “这狼妖身上有些古怪。” 周进和那狼妖交手不下十余次,对那苍狼的了解,自然比鲁蒙深得多,看到想到的东西也更多。因此,也才越感到惊奇意外。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那苍狼身上,他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隐约好像在某些地方有种熟悉的感觉。 鲁蒙道:“你说,它该不会是什么上古大妖的血脉吧?” 妖兽和人类的武道修行不同,它们的进阶受本身血脉潜能的限制。高阶妖兽以下,大都仍旧灵识昏昧。 少数妖兽的血脉之中,都隐伏有先祖的能力,不但灵识早启,妖力也非寻常妖兽可比。而上古某些大妖,它们的后嗣一旦觉醒了血脉,更无法以常理揣度。 这头苍狼无论灵智还是妖力,都远远超出了常理。 “这个暂时别管了,成败就看这一次。走吧,咱们上崖顶。” 周进站起身来,踏入了乱石地,快步前往断崖。 “去崖顶?”鲁蒙吓了一跳,起身跟上,“咱们去崖顶做什么?万一那狼妖赶回来,把咱们堵在上面,那可麻烦了。” 周进边走边道:“这次咱们去它老巢设陷阱。放心,它今天要到快傍晚的时候才会回来,时间上足够了。” 经过这七天的时间,他已初步摸清了苍狼的习性。 整片乱石地,那苍狼有数十处巢穴,每天一换,决不在同一座穴窟里待两夜。只有断崖顶上的那座洞穴,每隔两天,它都要来一次。 那是它的主要巢穴。 断崖三四十丈高,两人一路来到崖下,周进在周围布设了五六处隐蔽的陷阱,然后两人便小心谨慎地攀上了崖顶。 崖顶的西南边上,山体裸露,嶙嶙的都是坚硬的山岩,一块两丈来高的巨岩下面,有座山洞。 山洞入口处,除了上面的山岩,外面都是光秃秃的平坦缓坡。 两天前,周进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曾上来过一趟,那时已经确定,这座山洞就是那狼妖的老巢。 到了崖顶,周进在洞口内外布设了三道陷阱。 “这几个陷阱,我见你昨天才用过,那畜生还会再上当吗?” 鲁蒙伏在崖边警示,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周进设的那三座陷阱都用过,却从没起效,心中没底。 自从头两回和苍狼交手,周进已知,自己现在的修为,恐怕没办法单凭武力就猎杀了它。 他对这头狼妖起了疑虑,倒要瞧瞧是怎么回事,此后曾特意返回谷中庭院,买了些做陷阱用的东西。 周进没有回答鲁蒙的话,仔仔细细将三处陷阱布置完后,又来到崖顶东边的一处土坡后面,设置最后的一处陷阱。 所有陷阱都布置好,已将近黄昏。 周进道:“老鲁,你现在下崖,去外面隐藏好,等到狼妖回来,上了崖,你再悄悄过来。” “你要留在上面?”鲁蒙吃了一惊。 周进挥手道:“放心吧,这七天里,哪次跟那狼妖较量,没有危险?没时间多说了,你赶紧下去。千万记住一件事,那狼妖在上崖之前,不管它有什么举动,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妄动。” 鲁蒙虽仍不放心,但周进催得紧,也来不及再劝,只好点头答应,又嘱咐了几句,才下崖奔出乱石地,在原先的地方藏好身形,紧张地盯着乱石地的动静。 鲁蒙下去后,周进便伏在土坡后面,透过坡顶齐膝高的乱草,一动不动地盯着五丈外的山洞。 夕阳慢慢落了下去,山中的天色逐渐昏暗下来,乱石地的东边,一道苍青色的影子,突然无声无息的出现。 正是那头苍狼。 这苍狼的体型雄健异常,比周进他们猎杀的血鬃猪妖都大了整整一圈,全身苍青色的毛发,绸缎一般光洁。一双眼睛里面,在昏暗中,发着绿油油的光芒。 苍狼到了崖下,几乎在瞬息间,就已发现了周进设下的那几道陷阱,登时毛发微炸,警觉的四顾望了一阵,又仰起狼首,瞧了眼崖顶方向,忽地转向东侧,纵身一跃,四爪扒着光秃秃的山岩,迅捷异常的往崖顶上奔去。 “这畜生,那些陷阱果然还是瞒不过它!” 鲁蒙远远瞧着正在飞奔上崖的苍狼,又是恼恨,又是紧张担忧,一颗心渐渐提了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苍狼的身影消失在了崖顶,他立即跳起,尽量收敛气息,放轻脚步,快速往崖下赶去。 崖顶上,周进仍旧一动不动伏在坡后,并没觉察到,在他身后不远处,苍狼已悄然无声的上了崖顶。 苍狼匍匐在崖边,第一眼就觉察了山洞口有异状,随后便嗅着山风里的气味,发现了隐蔽着的周进。 人类的灵觉比起野兽来,本就有着极大的差距,更何况这头苍狼。 它观察了良久,确定崖顶再没有其它的异常后,便低伏了身躯,一步一步,慢慢地、悄无声息地靠近猎物。 周进仍没发现危险的来临。 一直到距离猎物只剩两丈多的距离时,苍狼才停下脚步,四足抵地,猛力一蹬,飞身跃起,两条前腿踩上了周进的双肩,龇牙一声低吼,血口大张,猛地往他后颈咬落。 但就在这时,异变忽起,周进身下的地面,突然间全部崩裂塌陷,下面赫然是个极深的大洞。 “嗒”的一声响,苍狼一口咬空,紧接着便笔直坠入了洞中。 这大洞两丈见方,深足四丈有余,洞底的地面,每隔四五寸的距离,便倒插着一根极长的铁钉。 苍狼措不及防下,这一坠落,不但四肢足爪的掌心被铁钉扎破,柔软的胸腹,更被刺破了十来个血孔,登时血流如注。 周进手中握着匕首,刀刃沾满血迹,正头下脚上的倒挂在陷阱边上。 这是个三重陷阱,崖下的陷阱,只不过是引诱和伪装。周进和这苍狼斗了七天,当然不会指望那些普通的陷阱会困住它。 这一座大洞,由小而大,挖深以后,才从里面往大了扩,最后只留下上面那层薄薄的地表,里面以“蛛丝铁线”绕着几根树杆,横竖轻轻的兜撑着。从外面看来,并无丝毫异常。 仅有的两处漏洞,一是挖出的土壤,都被他用皮袋装着倒入了西崖下的深谷。另外就是那个小的洞口,也被他以身体挡住了。 七天以来,周进摸清了苍狼的习性,又花了不少心思,特意为它设了这套连环陷阱,先以崖下的那几处陷阱蒙蔽它,再以自身做饵,最终一举将它困入了精心挖掘出的大洞陷阱里面。 苍狼再聪明,终究也不过是头妖兽,为兽性本能所限,它又怎能想到,和它斗了七天的猎人,最后竟会以自己的性命做饵。 一人一狼,一上一下的对视了一瞬,苍狼眼中绿光大盛,龇牙低低咆哮一声,猛然间纵身跃起,几近三丈来高。 周进没料到它受了如此重伤,居然还能跃起这么高,腰腿一扭,身子荡起,翻身回到了地面。 苍狼一扑不中,两只前爪往洞壁的泥土山石上一搭,趁着还没下滑,后腿借势用力一蹬,扭身跃出了陷阱。 这两下发力纵跃在平时对它而言,那自是毫无关碍,甚至连体力也不必消耗半分,但它适才坠入陷阱所受伤势本就已重,更兼周进趁它落下的时候,反手一匕首,整个刀身由它胸侧刺了进去,已经伤到心脏。在如今的重伤下,只这一发力,几乎致命。 它刚一脱身,便直奔山洞而去。 周进一怔,深感意外,却已没空多想,持着匕首追了上去。 鲁蒙这时也已攀上崖顶,看到苍狼重伤,鲜血流了一地,又惊又喜,叫道:“成功了?!” 说话间,已抢到了周进前面。 苍狼奔到洞口,三座陷阱相继开始发生作用。 本来这三道陷阱在正常情形下,决不可能对它起到什么作用,但眼下它重伤在身,周进和鲁蒙又在后紧追,生死关头,哪还有余暇和精力来分辨理会? 第一道陷阱只能将那苍狼阻挡一瞬,随后引发第二道陷阱,隐藏在山岩上的大石轰然下击,砸在它的后腰上,将它砸了个趔趄。 最后的那道铁钉陷阱,此时便成了最致命的。 这洞窟入口本就宽度有余,高度不足,以苍狼如此雄健的体型,必须四腿曲伏才能进去。而那铁钉陷阱,一排在上,一排在下,钉尖都对着外面,斜插在洞壁上。 苍狼这一急速钻入,上下有六根铁钉瞬间便扎入了它胸背中。它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长嚎,硬生生止住了冲势,一退一转,横侧着身躯越过了陷阱。 第十九章 异动 “这畜生倒聪明!” 鲁蒙追到洞口,见苍狼居然逃了过去,想也不想,便丢了铁棒,紧跟着也冲入洞内。 “当心点儿!” 周进叮嘱了一句,紧跟在后。 苍狼重伤下,失血渐多,虽然速度越来越慢,但洞内空间狭小,光线又暗,周进两人也不敢逼得太近。 追出四五丈远,山洞转了两个弯,前面通道陡然变大变宽,已容得下三四个人并肩而行,周进心中顿生警觉。 “不对劲儿。老鲁,别追太紧,它已受了重伤,逃不了的。” 鲁蒙依言放缓了脚步。 此后通道开始一路向下渐渐倾斜,周进点亮火折子,两人循着地上的血迹,追了将近一顿饭的时辰,通道才到终点,尽头处是座极大的溶洞。 溶洞北边的山壁另有一道出口,有微光透进来。经光亮一照,整座溶洞的岩石红蓝相间,幻出一片绮丽的光彩。 那苍狼一路逃到这里,却不往另外那道出口去,反而直奔溶洞西南角的死路。 鲁蒙正要追上结果了它,周进伸手将他拉住,摇了摇头,道:“先别急,瞧瞧它要做什么。” 这苍狼实在太诡异了些。 他刚才故意放这畜生逃出,本是想逼得它往崖下逃,哪料它竟宁愿冒险再闯陷阱,也要冲进这山洞里,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苍狼已经重伤,此时又受困山洞,周进也不怕它能再逃出去。 溶洞的西南角上,有潭不大的浅水,水里面生着一株四尺高的小树。 苍狼失血到现在,连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一直挣扎着到了那水潭边上,忽然将潭中那株小树顶部的一片枝叶吞进了嘴里。 周进和鲁蒙见了它这番举动,都是一怔。 水潭里的那小树灰枝白叶,枝条间长满了两寸多长的尖刺,中间有三条主要的枝干,比其它横生的枝节要粗大了一半有余。其中有两根主枝的顶端,各结着三四颗果子。 那些颗果子只有核桃大小,表皮黑中透红,如同珍珠一般光滑圆润。 苍狼咬下的半截枝叶,上面便结有三枚果子。随着它的咀嚼吞咽,一股奇特的浓香慢慢散发了出来。 这香味浓极而腥,周进刚一嗅到,脸色就变了,忙拉着鲁蒙急退几步,道:“小心这股味道!” 那异果究是何物,又有什么奇效,这些暂且都不说,只这香味就绝对不正常。 “有毒?”鲁蒙吓了一大跳。 “不好说。”周进摇了摇头。 鲁蒙惊讶道:“可那畜生怎么敢吃下去?” 周进没法儿回答,或许那黑果有别的神效,苍狼绝境下,只能冒险一试。也或许即使有害,对苍狼也影响不大。 两人不敢冒然接近,远远站在三丈以外。 鲁蒙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猛力向苍狼掷去。 石块正中左耳,苍狼仰头发出长嚎,声音凄厉,久久不绝。 这一声长嚎充满了痛楚的意味,两人可不会相信,一块小小的石头,都没打到它的伤口处,又岂会给它造成这么强烈的痛苦。 显然,苍狼吞下的黑果,作用已经开始显现出来。 无止息的长嚎声中,苍狼的整个身躯都在剧烈颤抖,全身的毛发,也开始缓缓发生变化,由原本的苍青颜色,逐渐转为纯黑色泽。顷刻之间,已通体化尽。 鲁蒙忽地脸色大变,骇然失声:“进阶!那畜生在进阶!” 正如他所说,此刻苍狼正强行向二阶晋入。随着进阶的开始,它全身上下,数十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周进这时候已经明白,一直以来,苍狼给他的那种熟悉奇特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化神池!它身上有化神池的气息!” 周进心中激动欢喜之余,更多的却是吃惊和疑虑。 苍狼的进阶,除了毛发颜色的转变,体型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它整个躯体隐约又大了些,头颅中间,一点金光破开颅骨和皮毛,硬生生钻了出来。 那是两寸长的一根金色尖角。 周进一见苍狼这情形,当机立断:“老鲁,咱们赶快离开!” “走?”鲁蒙愣了愣,回头望了一眼周进,又望向那苍狼,摇头道,“不能走,周兄弟,现在趁它进阶还没完成,一定得杀了它。” 他一说完,便猛地向那苍狼冲了过去。 这次的考核只有十天的时间,他们在这苍狼身上,已足足耗费了七天的精力,加上前面的一天,离考核结束,已只剩下最后两天。 如果放弃了这头苍狼,再去猎杀其它的妖兽,万一剩下的两天时间,再找不到一头初阶的妖兽,那这次考核,岂非就要失败? 已经这么多天过去,通天峰外围,别的参加考核的人,也早已全部都入山了。即便初阶的妖兽再多,也经不住那么多人的猎杀。 何况通天峰的妖兽,本就是玄羽派豢养的,平时玄羽派弟子前来猎杀,来的人也不过三两结伴,如今发现这么多人进山,那些妖兽也不至于傻到还留在外围任人猎杀。 可以想象,这阵子,还能存活下来,也不逃往通天峰深处的初阶妖兽,决不可能还会像那头血鬃猪妖一样容易对付。 周进没来得及阻拦,鲁蒙就已冲到苍狼面前,猛力一拳击出。 苍狼体内妖气开始向体外逸散,进阶已到最后关头,无法分心旁顾。砰地一声大响,这开碑裂石的一拳,正中它左肩。 鲁蒙此刻情急,这一拳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成了一股,力道之大,更超平时,别说血肉之身,就算是打在山壁上面,也要硬生生砸下一块来。 岂知那苍狼受了这拳,只微微晃了晃,完全硬抗了下来。 鲁蒙咒骂一句,抬腿发力朝它受伤的胸腹间踢出。 苍狼仰天又发出一声长嚎,瞬息之间,体内妖气彻底爆发而出,如化成了实质般,浑身上下,燃烧蒸腾起一层黑色的气焰。 那黑色妖焰燃烧蒸腾,将苍狼全身都包裹在了其中,一股强烈至极的妖邪气息急遽升腾爆发开来,转眼已充塞满了整座巨大的溶洞。 这一刻,它成功的突破了那道门槛。 如此声势的进阶,发生在初阶妖兽的身上,鲁蒙别说见识了,简直都闻所未闻。 现在已无需怀疑,眼前这头狼妖,绝对是觉醒了上古大妖的血脉力量。 他这脚踢到中途,苍狼厉吼声中,猛一冲,已将他扑倒在地。 觉醒了血脉后,半只脚迈入二阶的苍狼,无论速度还是力量,跨度之大,都超乎想象。 那股烈焰般的妖气侵袭入体,鲁蒙全身如坠炼狱,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苍狼朝他龇牙低吼一声,但居然没再理会他,黑焰一闪,径直冲向周进。 对它来说,鲁蒙是死是活,根本无关紧要。 七天以来,鲁蒙连它的毛发都伤不了,周进的力量和手段,却能威胁到它,今天所中的陷阱,更几乎使它丧命,逼得它铤而走险,去吞食那黑色奇果,强行进阶。 对于周进的恨怒,已直入它的骨髓。 它刚刚觉醒了血脉,正处于一阶和二阶的关键地带,还没完全成功进阶,妖力固然强盛了一大截,却还并不稳定,加上之前重伤失血过度,精元和体力损耗到了极点,也不可能因进阶就一下子恢复过来,它必须先将最大的威胁解决掉。 周进暗自皱眉,苍狼重伤在身,就算已突破了那道关口,他暂时倒也并不太过担心,只是没想到它体内竟会有化神池的气息。 这一点,实在太让他忌讳。 苍狼的速度何其之快,那一大片燃烧的黑焰,瞬息间便到了面前,阴冷妖邪的气息袭来,周进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 大张的血口中,腥臭之气扑面。苍狼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发出冰冷的光芒,已近在眼前。 周进此时也无暇多想,灵台一片空明,匕首入手,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苍狼。全身上下,由内而外,每一寸肌肉,每一分精力,都已贯通凝结在了一起。 就在他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瞬间,这时却突然间发生了异变。在他脑海深处,一股灼热的感觉无端而来,彻底扰乱了他凝聚起的心神。 正是当初传承神引符时,钻入他体内的那道炎流。 周进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脑中那道炎流,以超越一切的速度,已于他体内流转了无数圈。 他只感眉心处微微刺痛了一下,体内那股炎流逸散出一丝微弱的气机,闪得一闪,无声无息的打在了苍狼的前胸上。 便是这么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觉察的气机,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神异伟力。 苍狼被那气息击中的刹那,从头到尾都定住了,连同它身外蒸腾燃烧的黑焰,也都完全彻底的静止。 这如同冰封似的情形,同样也只是持续了一瞬。紧接着,黑焰悄然溃灭,苍狼那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那道微弱的气息,又如电似的一闪。周进眉心处再度感到一点轻微的刺痛,那点气息已重新没入了他的额头,体内的炎流自此依旧隐入脑海不见了踪影。 这一整个过程的变化,也不过短短的一瞬间。 随着神引之力逸散气机的回返和消失,识海里面却多了点奇怪的东西,那是一点纯清的光点,没有任何力量和气息蕴含,只是纯粹的一点清光,就漫无目的的飘荡在他的识海之中。 第二十章 通过 “周兄弟,你怎么样?”鲁蒙奔了过来,满心慌急,只道他受了伤。 周进定了定神,摇头道:“我没事。” 鲁蒙松了口气,这才回头,望着倒在地上的苍狼,愣了半天,奇道:“它死了?” 周进慢慢点了点头。 “怎么就死了?”鲁蒙满脸茫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它吃了那果子,可能进阶出了问题。” 周进体内“神引之力”所显化出来的那道微弱气机,既无法看到,也几乎感知不到,鲁蒙在后面,又怎能搞明白?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将腰间的黄皮葫芦摘下,道:“先别理那些了,快取它的妖血和内丹。” 鲁蒙醒悟过来,忙接过了葫芦,两人开始放血取丹。周进将苍狼那四颗尖牙也挖了下来。 神引之力的强大和神异超乎想象,仅仅不过逸散显化在外的一丝气机,一击之下,苍狼全身精气命元,仿佛都被完全彻底的摧毁湮灭了,半点也没再剩下。 苍狼没有完成进阶的关键一步,体外妖焰全部外化,没能最终融入内丹里面。因此这颗内丹并未圆满,事实上还介于一阶和二阶之间,里面蕴含的妖力,比起寻常的二阶妖兽内丹,也没强出多少来。 这个时候,周进暂时也没空去琢磨刚才神引之力的异动。 取了内丹和妖血,两人最后来到水潭边上。 潭内,那小树的三根主枝,还剩一支上面结着四颗果子。 以那苍狼的情形,原先连一阶都还没圆满,这果子却能强行催动它进阶,如此神效,完全可称得上是奇珍神药了。 周进撕下半幅袖子,裹着双手,避开枝条上的尖刺,小心翼翼的将那四颗果子都摘了,分了两颗给鲁蒙。 鲁蒙推辞不受。 周进道:“咱们都得了妖血和内丹,考核已经通过。但入门以后,却不过是个普通的弟子,修练资源能有多少?这果子不能胡乱去吃,以后有机会,换些修练的丹药功法最好不过。你我好歹也是同历过了生死险境,你就别婆婆妈妈了。” 鲁蒙不好再推辞,只取了一颗。 两人收好黑果,周进目光落到那潭浅水中,心中既有些惋惜,又感到一阵疑惑惊奇。 浅坑下面并无泉眼,这潭水并非什么地泉地乳,怎么来的,不言而喻。但问题在于,已死的苍狼固然奸诈狡猾,可灵智也还远不至于到达那个程度。 这潭水只可能是真正的妖族或者人类搞来的。 此外,最重要的还是这潭水本身的来历。 刚得的几颗黑果,他并不认识,反而倒认识这潭水。 洗魂水。 前世道门中人修行,最初洗练神魂,就会用到它。因此,它的价值,本身倒不是多高,只不过炼制起来稍微有些费事。 后世今法修练道路虽已不同,到了后面,神魂当然也必定要淬炼孕养壮大,洗魂水自然也还是用得上。 只是可惜,这潭水他不能沾,因为它沾染上了化神池的气息。 苍狼之所以也会携带化神池的气息,周进猜想是因为它以前吞食过池中那株异树枝叶的缘故。 鲁蒙往溶洞中透光的那条通道查看了一番,出口在断崖的底部,往下就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两人沿原路返回崖顶,周进收拾了陷阱,立即离开。 苍狼之前杀伤了不少考核者,那些逃离的人多半会引来同伴,尤其那些还没得到妖血和内丹的人,到时若被别人发现他们猎杀了苍狼,未必不会心生贪婪。 周进虽说不在乎那些考核者,却也不想平白就惹一身麻烦。 此时夜色渐深,二人下崖后,远离乱石地,休息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开始动身返回通天峰外的山谷。 他们既得了妖血和内丹,那黄皮葫芦里装满了血,无论是像原来那样挂在腰间,还是装进皮袋里面,一旦路上跟其他考核者相遇,肯定都要被发现。 为免事端,两人尽量避开其他人,直到将近中午,才又接近了原先猎杀的那头血鬃猪妖的地盘。 “吼——” 周进和鲁蒙距离那片密林还有半里多远的时候,猛听得前面一声大吼,又响起阵阵纷乱的人声。 听声音,竟似有不少人。 “是那头大白熊?” 周进听那妖兽的声音,颇有几分熟悉,正是他刚到林外时曾经发现过的那头三阶的白熊。 这时,左前方不远处,几颗大树后面,突然转出一队人来。 “周大哥,鲁大个子,是你们?” 那队人里面,三男两女,双方一照面,对面其中的一个少女满脸惊喜的迎了过来。 “冯家大妹子?”鲁蒙一愣,又惊又喜。 少女正是冯燕。 “谢天谢地,你们都没事。” 冯燕到了近前,见两人身上都没什么伤势,松了口气,回头向后面跟上来的四人招手笑道:“三哥,你快过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救了我的那位周大哥。” 为首那青年叫冯徵,他们这一队五个人,都是同族的兄弟姐妹。 冯徵指了指前面,向周进点头一笑,带着其他三人,先行便往密林方向过去。 冯燕对周进两人道:“周大哥,大个子,咱们也过去瞧瞧。” 周进点了点头,眼下距离山谷已近,只剩三四里路程,最早那几批还没通过的人,机会已经不大,山谷周围,恐怕埋伏了不少人,等着抢夺别人,真想完全避过他们,也不容易,倒不如跟冯燕他们结伴照应,也省心。 “周大哥,你们后来没再碰到宇文铭他们?”三人跟在冯徵他们后面,冯燕边走边问。 鲁蒙抢着大声道:“怎么没有?冯大妹子,那天你走了以后,没过多久,岳林那狗贼就追上我们了。” 冯燕吃了一惊,忙道:“那你们怎么从他手里逃出去的?” “逃?哈哈!”鲁蒙望了身边的周进一眼,满脸兴奋的神色,“大妹子,这你可想错了。” 当下将周进如何随意一拳就击杀血鬃猪妖,以及击杀岳林的过程,详详细细的跟她说了。 至于以后他们猎杀苍狼的事情,因为那黑色奇果非同寻常,周进已嘱咐过鲁蒙,以后不可对任何人提起,鲁蒙这时便绝口不提。 冯燕听后,又是吃惊,又是意外,侧头望着周进,笑道:“周大哥,你真厉害!” 三人边走边说,片刻间,已到了林外。 鲁蒙一眼看清前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只见林外的一片空地上面,足有四十来人,聚成五六伙,分散四方,都在瞧着空地中央。 那里有个少年,面目极俊,一身蓝衣,只有十六七岁年纪,身形修长挺拔,正空手和一头大白熊肉搏硬拼。 “周大哥,那个人叫魏明轩,是寒沙城魏家的人。”冯燕挨近周进身边,指着那少年,轻声又道,“今年这一次考核,他是咱们所有人里面,最厉害的一个。” “魏明轩?” 周进这时候也早看出来了,那少年还只洗髓境,单单身上透发出的气势,就比在场他所见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得多。 像那宇文铭已经是易经境大成,可比起场中这少年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头大白熊是三阶的妖兽,行动虽然笨拙了点儿,但体内妖力和力量在同阶妖兽里面,都算得上是高等。那双巨大的熊掌,每一掌拍下去,都带着裂空的风声。 魏明轩空手和白熊妖硬拼,只守不攻,不但每一掌都能硬碰硬接下来,甚至全身都没见有丝毫的晃动,显然游刃有余,还没出全力。 观战众人,不时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周进游目四顾,目光落到东侧一群十二三人身上的时候,略一停顿,脸上微现笑意。 那一群人里面,其中两人也正瞧着他。 “宇文铭!”鲁蒙看清了那两人模样,怒火便起,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又高兴了起来。 那两人正是宇文铭和陆丰。 周进只扫了宇文铭和陆丰一眼,便收回目光,又望向场中。 白熊妖攻击了半天,始终奈何不了那魏明轩,情绪越来越暴躁。 魏明轩这时似乎也没了兴致再继续下去,身形一闪,已跃起半空,左臂一探即收。 但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那白熊妖胸口鲜血狂喷,轰然向前扑倒,抽搐得几下,便没了动静。 魏明击毙白熊之后,却不接血取丹,目光望向密林深处,瞧了片刻,竟迈步缓缓踏了进去。 围观众人都吃一惊,涌起一阵骚动。 魏明轩入林后,宇文铭所在的那支队伍,忽有七人进入场内,其中两人分别接血取丹,其他五人则围成一圈,守住了白熊的尸体。 “魏明轩和他们不是一伙?”周进见此情形,心下不免奇怪。 “不是的。”冯燕摇了摇头,“周大哥,这些人是林家的子弟。魏家是寒沙城最大最古老的道门世家,那魏明轩独来独往,从小到大都眼高手低的一副模样,他可瞧不起这些人。” 魏明轩入林后,围观的众人,一多半都慢慢散去,有的前往通天峰深处,有的返回山谷。 剩下的一少半人,仍在外面等着,要瞧瞧魏明轩是否能够成功猎杀了密林深处的那头中阶妖兽。 周进和冯徵他们这两批人,都是最早开始考核的,冯燕等人也早已得了妖血和内丹,都没心思留在这里空耗下去。 一行人渐近谷口,忽见左侧的一小片林地里面,人影晃动,不时传出打斗叫骂声。 周进脚步一停,身旁冯燕道:“周大哥,这种事,咱们不要管了。” 她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一些没能得到妖血和内丹的人,守株待兔,在抢夺别人。 周进没有理会,转步进入了林地。鲁蒙见他进去,自然跟上。 冯燕嘴一撅,跺了跺脚,最后还是追了过去。 打斗双方一共五人,其中一人已经倒地身死,剩下四人,其中三人是一伙儿,最后遭受围攻的那青年满身血迹,所受外伤极重,都快站不稳了。 周进三人这一闯入,林地里的打斗立即停止。 那三人变了脸色,周进他们既然踏入林地,便是摆明了会出手。 领头那人目光不善,一一从周进他们三人身上扫过,落到冯燕身上的时候,皱了皱眉,朝身侧同伴挥了挥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周兄弟,鲁兄弟,冯姑娘,多谢你们三位相救。” 那青年脸色惨白,这几句话说完,已站立不稳。 鲁蒙抢上扶住了他。 这青年叫彭志常,是周进他们同队十人中的其中一人。 周进拾起彭志常脚下的包裹,里面装的正是一葫芦妖血和一颗内丹。 “彭兄,小弟有个不情之请,咱俩的妖血和内丹可否换一换?” “我这条命都是三位救下的,但凭周兄弟吩咐便是。” 彭志常初时还不明其意,直到接过了周进的妖血和内丹,方才恍然,心下感激,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次考核,他击杀的也是头一阶狼妖,无论妖血还是内丹,气息跟周进所杀的苍狼,完全不能相比。 周进所以不揣冒昧,跟彭志常交换妖血内丹,一来是因为他现在淬体极境,妖血对他修炼已没多大用处,一阶还是二阶,并无区别。 二来,彭志常为人处世颇有几分侠气,很合他的脾气。 这次他们前来通天峰参加考核的途中,路上宇文铭三人取笑吴玉龙,彭志常看不过去,还险些和宇文铭他们发生冲突。 眼下彭志常已是易经境,又受伤不轻,苍狼妖血对他的用处更大。 何况以后都是同门,交换妖血内丹,既于已无损,又能帮到别人,何乐不为。 第二十一章 形势 两天后,玄羽这次的入门考核结束。 周进他们这队最后得以通过的,除了他和鲁蒙以及彭志常外,宇文铭和陆丰毫无意外,也都通过了考核。 五人仍由龙毅带着,离开通天峰,前往玄都峰。 玄羽派门下,有两阁四苑,两阁是“玄天阁”和“羽仙阁”,四苑分别是:天阵,神兵,万兽,长生。 五人中,宇文铭选择的是天阵苑,陆丰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鲁蒙入了神兵苑。 彭志常跟周进一样,选了长生苑。 长生苑内苑有“丹谷”和“心谷”,外苑有炎寒二谷。 周进和彭志常入的都是寒谷。谷中内外,区域内有百余座药园,但只有不到一半有人居住,剩下的都空着。 两人前往执事殿,办好了入门事宜。 周进所选的药园,位于谷北四五里处。 那是座方圆半里大小的低缓草坡,西南两边围着半圈矮崖,坡下北面有条小溪,溪外是片不大的疏林。 坡顶两间草屋,药园就在屋外东坡上,药圃内总有三片药田,每片两丈见方。 两间草屋,东边那间是卧房,西屋是练功房,屋内正中间摆着一只大石缸,此外空无一物。 “神引符跟玄羽派会有什么关系?” 周进稍作收拾后,躺在床上,第一件事,便是琢磨如何下手查探。 这本就是他入门玄羽的目的。 正想着这件事,忽然间感到胸口一阵冰凉,一呆之下,拉开衣衫瞧去,只见挂在胸口的神引符这时正在发光。 这一次,发光的却不是玉符中央的那块菱柱状的红色水晶,而是玉符的本体绿玉。 周进立即坐起,只觉贴在胸口的神引符上面,透出的冰寒之意,已越来越重,几乎让他难以忍受,吃惊之余,只好将玉符从颈上摘下。 过得片刻,神引符又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周进心中一动,出了草屋,抓着玉符上的绳线,在药园的四个方向,分别走了几步,这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神引符此番异动,似乎是附近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它。 “难道长生苑里,就有什么东西跟神引符有关?” 周进心中惊喜意外,出了药园,感应着神引符的异动,一路往东走了近三里远近。玉符上面,光芒仍无变化,但颤动已达顶点,和空气激荡,发出阵阵轻微的声响。 触动神引符的东西,就在这附近。 眼前是座土丘,周进登上去,只见后面不远处,是座小山坳。 坳里地势平整,草绿花繁,中央有两大块药田,外面围了一圈花树。坳北有片不大的寒竹林,林外是座两层的竹楼,精巧雅致。 这是一座药园。 此时,山坳里的那座竹楼外,正站着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人高而壮,稍矮的那人瘦又细,加上身上又套着件宽大的黑袍,更显瘦弱。 神引符的异动,也就在这时,却又突然间消散。来时毫无征兆,去的也莫名其妙。 周进越觉迷惑,琢磨片刻,重新戴回玉符,下了土丘,转到山坳口,正待进去,忽觉有些不对,山坳里的那两人情形似有异常。 竹楼下的两人在说话,那瘦弱的少年低垂着头,双肩也缩着,两手垂在身前,紧紧绞在一起,明显一副紧张害怕的模样。 对面那高壮青年气势却盛,直着腰,俯视着瘦弱少年。 两人说了几句,高壮青年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气势也跟着大了几分。 周进离得远,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那瘦弱少年头垂得更低,两手绞得更紧了。 高壮青年又说两句,瘦弱少年回一句,然后低头回进竹楼里,不一刻,两手抓着一只不大的皮袋,又出来,仍低着头。 高壮青年一把夺过皮袋,打开口子瞅两眼,又扎上,口中似骂了一句,才回转身,往坳口这边走来。 渐到近前,周进才看清他模样,大约二十来岁出头,体型高壮结实,黑面皮,满脸胡子茬。 那人到了山坳口,两眼盯着他瞅了瞅,忽然往他肩上推一把,满脸凶横,瞪眼骂道:“新来的?看爷爷做什么!” 说完,冷笑一声,吐口浓痰在地上,大踏步往北去了。 周进皱了皱眉,望着那人背影瞧了一阵,抬步走进山坳,来到竹楼下。 那瘦弱少年早瞧见了他,见他进来,又显出慌乱紧张的模样,低头道:“我……我已经没有了。” “什么?”周进诧异道。 “真的,我这个月就只有四株二星的,赵师兄前天已经拿走三株,剩下那株刚刚给徐师兄了。你……师兄,你看到的。我……我是真的没有了。” 少年绞着手,双肩颤抖,低哑的声音里面,带着几分哭腔。 周进这时全明白了过来,他所谓的“二星”,那自然是二星的灵药了。适才那“徐师兄”,显是在强夺他的灵药。 周进眼见他心生误会,吓得不轻,便温言道:“你别怕,我不是来抢你的灵药的。我就住在你西边的那座药园里。” 瘦弱少年将信将疑,抬头瞧他一眼,立即又垂下了头。 周进见他面色黄瘦,一双眼睛倒亮晶晶的,只有十六七岁年纪,笑道:“我是刚刚通过考核的新弟子。我叫周进,师兄你贵姓?” “不,不,我……我不是师兄。”少年神色又是一阵惊慌,手足无措,“周师兄,你……你叫我小离就好了。” 玄羽派中,门下外苑弟子各自间的称呼,一般都是以武道修为来论。 这小离起码也洗髓境了,却不敢以师兄自居,显然是被那些徐师兄、赵师兄等类欺负已久,在他这个新入门的弟子面前,居然都畏畏缩缩,满心的慌乱害怕。 “离师弟,刚刚那人来夺取你的灵药,那是怎么回事?” “长生苑里,一直都这样的啊。” 小离这时候确定了他不是来要灵药的,惊慌之色渐去,已不似先前那么紧张,只是仍低着头。 “都这样?” “就是他们每个厉害的人,都抢别人啊。师兄,你……你自己以后也要小心。” “每个厉害的人都抢别人?难道门派里不管这些?”周进感到一阵诧异。 小离摇摇头,过了一会,才低声道:“你刚刚才来,头两个月,他们不会来抢你的。不过……不过两个月以后,他们就要去找你了。” 周进仍然有些不敢相信,武道门派里面,普通弟子身份低,相互之间竞争激烈,时有摩擦,不足为奇。 可像长生苑这种,厉害的师兄们持续去强夺同门耗费时间和精力培育出来的灵药,简直是在断人前路。 门派里规定,外苑弟子,每两个月都要上交一次灵药,最低三株二星雪灵草,或者百株一星的。 三次没有完成任务,就将失去弟子身份,要么离开玄羽派,要么被充做杂役。 被抢夺的人,既没了二星灵药,又得将大部分一星的上交完成任务。如此一来,丹药资源缺乏,修练必然受影响。 然而,最重要的还在于,没有了富余的灵药,就连浇灌灵药的灵液也换取不到多少,接下来的两个月,又如何培育好灵药? 这么一两个来回下来,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如此行为,玄羽派居然不管,也当真是奇怪。 第二十二章 异变 玄羽派这次的入门考核,参加的人数众多,最后得以通过的,相对也就更多。但选择长生苑寒谷的弟子,加上周进,却只不过才区区四个人。 次日,寒谷的传功大殿开启,长老最先教授他们的,是有关灵药培育的诀窍,之后才是有关武道修炼的法门。 外苑弟子所获传授,都是最简单的一些东西,用不到十天半月,已全部学完。此后灵药培育和修炼等问题,就全凭众人各自努力。 玄羽四苑里面,无论内外苑,都各有四座大殿,分别是执事殿,刑堂,传功殿和功德殿。 执事殿处理一切琐事杂事,刑堂自不必多说,传功殿除了对新入门弟子的传道外,也是换取武道功法的地方。 最后的功德殿,便如其名,只是用来兑换和记录门中弟子的功德。 周进来到寒谷的执事殿,以那四粒苍狼的牙齿,换购了一瓶二品的灵液和十五瓶一品的灵液。 灵液是培育灵药必不可少的东西,里面所含灵气也不少,只是成分相对驳杂不纯。 外苑里面,许多完不成门派规定任务的弟子,固本培元吸收灵气之时,也只能靠服用灵液。 周进将西边草屋里摆着的那口大石缸里加了多半缸清水,又找出了那只黄皮葫芦,拔开塞子,把里面满葫芦的妖血,倒了一半在水缸里。 清澈的溪水染成暗红,一股刺鼻的血腥气飘散开来,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阴冷妖气。 妖兽的血液,驱除了本源之力,中和了妖力煞气后,对道门修士来说,便是纯净的精气。 低阶妖兽的妖血,要驱除中和其中的煞气,也并不费劲。 周进又添了五瓶一品的灵液在石缸里,等妖血内的煞气都中和发散后,脱光衣服,进入水缸,慢慢盘膝坐下。 “一瓶洗髓丹,也不知能否让我洗髓境大成。” 他一次先吞服了半瓶,运功华散开了药力,正准备突破进洗髓境的时候,变故忽生,脑海深处,神引之力突然再次出现,倒冲下来。 周进都没来得及转念,洗髓丹化散开的灵气和药力,已被扫荡一空。之后神引之力又于他周身奔流了几圈,原路返回,消失无踪。 周进呆了片刻,睁开眼来,只见缸内原本暗红色的大半缸水,血色已完全消退,变回了原来的清澈模样。 半葫芦妖血中的血精和五瓶灵液里的灵气,也尽数都被神引之力吞了个一干二净。 周进诧异之余,不惊反喜。接连又吞服了四瓶灵液,结果相同,果然都被神引之力全部吸收了去。 “有点儿麻烦啊。” 神引之力会被激引出来,可说是件好事,但问题在于,前后吸收了五瓶灵液里的精气,它却连一丝半毫的变化都没有,显然那点精气对它来说,效果几近于无。 “那三颗黑果……” 周进忽然间心头一动,稍一琢磨,回到东屋,将那三颗黑果取了出来。 自打从溶洞里面摘了最后四颗奇异黑果,其中一颗给了鲁蒙,剩下三颗他自己留着,一直都没敢去动。 黑果能使重伤垂死的苍狼强行进阶,那效用丝毫不必再有怀疑。真正让他忌讳的是,黑果既然吸收过了洗魂水,它里面肯定也蕴含着化神池的气息。加上它破裂之际,所散发出的那股浓烈至极的香味实在太诡异,有毒没毒,他无法断定,就怕还有其它隐患。 在此之前,他原本是预计以后有时间去了寒沙城,拿去灵药铺里先鉴定鉴定,并没准备胡乱就动这黑果。 但他没想到,如今神引之力会出现变化。 灵丹和精气入体,神引之力会吞噬吸收,这固然是件好事,可对他自身来说,也是件大麻烦。 没有了药力和精气,他还怎么继续修炼? 思来想去,这个险,必须得冒,不过也得有所准备。 周进找来了小离,把黑果的来历,以及他准备吞食炼化,要以之修练一事,前后都简单说了。 黑果表皮没破之前,不漏丝毫气息。在灵药方面,小离知道的比他要多得多,却也还是瞧不出黑果的底细来。 周进既已下了决定,未免省事,并没跟他说起黑果的异状,只是道:“离师弟,我待会儿练功,烦劳你在旁边多照应了。” 武道修练,过程中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时也会找人从旁照应。 小离也只道他是为此缘故,又哪知他所面对的,可不是这些小问题。 周进脱去全身衣物,重新进入水缸。 小离将那颗黑果递给了他。 “怎么?” 周进见他递给自己黑果的时候,低头瞧着地面,手臂竟有些颤抖,微微一凛。 两人相熟不久,周进也对他稍稍有了些了解。 这师弟性格太过软弱,遭受同门多年欺压,胆子既小,平常也话少,有什么事,要不逼着他,他都不大会说。 这次服用黑果,所冒的风险可不小,就怕他有什么发现,却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到时真出什么意外,那就要命了。 “我……我没事。”小离忙摇了摇头,却又不敢看他。 周进越发起疑,正色道:“师弟,我这次修练,可能会有危险和意外,你要有什么事,可别藏在心里。” “啊!危险?”小离吓了一跳,“我……我没有啊。师兄,为什么会有危险?那……那你这次还是别练了吧。” 周进皱了皱眉,不再多说,在水缸内慢慢坐了下去。望着手中的黑果,瞧了一会,缓缓纳入口中,牙齿用力咬下。 喀的一声轻响,黑果脆硬的外壳破裂,口中感到一阵冰寒,整个口腔和舌头都木了。 黑果里面,竟没果肉,全是粘稠的浆液。 那味道难以形容,他口舌都已被那寒气冻得麻木了,居然还能感受出黑果的滋味,甜涩到了极致,也香浓到了极处。 此前他从没尝过这种滋味,甚至都想象不到。 这和他当初只凭嗅觉闻到的,又完全不一样。他以前竟不知道,极致的香和甜,居然也会让人如此的无法忍受。 而他现在要忍受的,还远不只这些。 黑果破裂,寒流入腹,如同冰山爆裂般,只觉腹中有一团磅礴的力量炸开,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强大冲击力。 那团力道仿佛化为了亿万根冰针般,从他体内向外爆射出去,刺透了脏腑,刺透了骨骼和血肉。 第二十三章 洗髓 此刻,在小离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产生了错觉。周进似乎整个人都膨大了一圈,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更让他骇然失色。 周进全身上下,突然间蒸腾起了一片火焰,纯清的冰冷气焰。 “师兄,师兄!” 小离叫了两声,清焰里面的周进全无所觉。 过了片刻,周进面容忽然一阵扭曲,两腮间的肌肉都鼓了起来,紧闭的嘴唇下面,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万针砭体的痛楚,可不是常人能够忍受得住的,就在周进几乎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隐藏在他识海深处的神引之力,才终于再次有了动静。 它依旧以超越一切的速度,于周进全身只游走得一圈,黑果所爆发出的无穷力量,便完全平息了下来。 黑果中所含的灵气庞大异常,神引之力吞噬吸收了一些后,却和先前不同。 这次它竟一化为二,其中一道仍旧原路返回他识海深处,然后消失,另外那道,则再次游走起来,但速度慢了许多。 如今黑果已被神引的力量彻底炼化,磅礴的精气充斥了周进全身的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余下的那道热流,游走中,席卷了大半的精气,最后裹挟着冲入他小腹丹田中心,悠悠然旋转得两圈,猛地爆发,但在爆发的瞬息间,又急遽回缩。 一爆一缩的刹那,周进小腹一阵剧痛,恍惚间,仿佛感觉到了一扇门,隐藏在人体至极处的一扇门。 那扇门朦朦胧胧,若有似无,似真亦幻。 昙花一现间,分离开来的那道神引之力,已携裹着黑果所化的大半精气没入门内,消失无影。 周进满头冷汗,长舒了口气。 此时,他体内还残存着黑果的少量精气,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事前他还担心一枚黑果的灵气不够,把三枚都拿了出来,倒没料到一枚黑果的大半灵气,就使神引之力发生了变化。 当下立即运转起万劫功法,开始吸收体内残余精气。 这次神引之力再没动静,周进暂时也顾不得多想,睁开眼来,对小离道:“师弟,借我些洗髓丹一用。” 残存的黑果精气,十成里已剩不到三成,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依旧庞大到了恐怖的程度,趁这机会,正好把洗髓境也圆满。 小离本来还在焦急担忧,见他清醒,忙道:“师兄,你没事吧?” “我很好。”周进向他点了点头。 小离松了口气,喜道:“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回去取。” 两人药园相距不过三里地,小离不用片刻,就已返回。 “淬体丹我还有很多,洗髓丹就剩八瓶了。师兄,你看够吗?” 周进笑道:“够了,够了。” 他既没说要多少,小离便全都拿了过来。 周进接过一瓶,将里面的丹药一口全吞了下去。 “啊!一回吃那么多,可以吗?” 小离吓了一大跳,别人淬体洗髓,丹药都是一粒一粒的吃,又得再花费不少时间来炼化,哪有像他这么一口吞一整瓶的? 这一瓶里面,可足足有十二颗丹药。 “不要紧。” 周进修的是万劫功法,每一境突破前,都需先圆满本元,本元既已强固,一两颗的丹药,药力太小,倒不如一次一整瓶的炼化。 况且,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周茹给他的那三瓶丹药和普通丹药显然有所不同。 两种洗髓丹,外表上也有截然不同的地方。 周进自己的三瓶丹药里面,每一种表皮上都有一缕淡淡的雾气缠绕,看上去也都富有灵性。小离拿过来的洗髓丹,却没那些特性。 丹药表皮缠绕雾气,叫做“丹气凝烟”,在他前世的太古时代,也只有达到这种品级以上的丹药,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灵丹。 丹气凝烟品级,比起普通的那些丹药,一粒的药效,恐怕最少也是十倍于普通丹药。他淬体都能一次几粒的炼化,普通洗髓丹就更不用说了。 初武三境,都不算烦难,洗髓和易经两境,相对第一境的淬体,也只是麻烦复杂了些。 第二重的洗髓,要将全身的凡髓涤荡净尽,炼髓生精,为进入真武境之后的炼精化气做准备。 这一整个过程,循序渐进,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淬体和洗髓,目的相同,过程迥别。 淬体是淬炼锻打筋骨血肉,借助淬体丹内蕴含的那缕雷火气息,来回不停地锤炼,无论手段还是过程,都极暴烈。 洗髓不但要洗周身骨骼之髓,还要洗五脏之髓。手段和过程刚好和淬体相反,讲究一个轻柔。 洗髓丹化散出的那股温热气息,发散周身,缓慢渗入骨骼五脏,和骨髓、脏髓相融合,一点点的润养生精,正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洗髓境的修练,过程中并无丝毫痛苦,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奇特感觉。 “师弟,你别傻站着了。” 初武三境,本质上都属炼体,涤荡凡髓,也会有杂质排出体外。 周进行功之际,不能中断,全身已被排出的杂质糊满,水缸里面的水,也被之前的清焰蒸发了大半,又变得浑浊不堪,早该换了。 “啊?我……我……” 小离一明白他的意思,眼中却显出慌乱失措的神色。 周进呆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既好气,又好笑。 “你又不是女人,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小离手足无措,好一阵子,才打了水,迟迟疑疑地走到水缸前,给他换水冲洗身上的污秽。 周进见他全身都在发抖,竟不敢看自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这离师弟,怎么感觉倒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没空多想,精力便转回了修练上。 这一修练,一连耗费了天半的时间,洗髓境竟没能圆满。 须知他自身所剩的半瓶洗髓丹,加上借用小离的八瓶,整整有一百零二粒,居然只堪堪使他洗髓境进入小成。 这固然是普通的洗髓丹和丹气凝烟品级之间的药力相差太多。但也由此可见,他以万劫功法入武,对丹药的消耗,有多恐怖。 别人淬体洗髓,每境达成圆满,少则三五瓶,多的也不过十来瓶。 第二十四章 逼迫 邙山僻处邙州北地,才入仲秋不久,已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雪片大如鹅毛,漫天漫地,一眼望出去,天地一片灰和白。 周进入门至今,大半个月已过,药圃里的三块药田也早已种上,再过三五天,第一批雪灵草就会成熟。 “离师弟今天怎么还没来?” 周进运转聚灵阵,化散了药田里厚厚的积雪,站起身来,望了一眼小离药园的方向,心中不免奇怪。 由于他对灵药培育还没熟悉,这段日子里,小离每天雷打不动,都会过来帮忙。 “不会是又有人去抢他灵药了吧?” 望着药田里已近成熟的雪灵草,心下起了疑虑,动身赶往小离的药园。 刚转过那座土丘,风雪中,便见小离正从山坳口出来。 小离远远地瞧见他,口中喊了声“师兄”,低了头。 周进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猜得没错了,问道:“这次是谁?” 小离怔了怔,低声道:“是徐师兄。” “徐星?”周进皱起了眉头,“我刚入门那天,他不是已经抢了你一株二星雪灵草了,怎么又来抢?” “我也不知道啊。” 周进笑道:“你也不问,你也不争,人家来抢,你就给。要说忍辱负重吧,辱你是忍了,‘重’又去哪儿了?离师弟,离师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师兄,我……我……” “你跟我走。”周进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咱们去哪儿?”小离跟在他后面,见他不回药园,却往北去,心下疑惑不解。 周进不理他,只管往北走着。 走了半里左右,小离已明白过来,吃惊道:“咱们要去徐师兄那里吗?” 周进回头瞧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离颤声道:“去做什么啊?” 周进笑道:“你说去做什么?” “你……你要跟他打架么?” “架是要打的,不过可不只是我跟他。” “啊?”小离停下了脚步,眼中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师兄,我……我不明白,你难道让我……” 周进停步回身,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不去。”小离吓得退了两步。 “你必须去。”周进强拉着他,边往前走,边冷冷地道,“这道坎儿,你总得迈过去,迟不如早,你自己既然没勇气,那就让我做这个逼迫你的恶人好了。” “我不去,我不要跟徐师兄打架啊!” 小离那瘦弱的身体,如何能够抗拒周进如今的力量,挣了几下挣不脱,眼眶里面涌起泪水,不停地打着转,眼中流露出央求的神色。 “师兄,咱们别去了好不好?我……我怎么能跟徐师兄打?师兄,师兄……” 周进不理他,又走得半里,已到了徐星的药园外。看到药圃里的那四片药田,他险些笑出声来。 徐星药圃里面,几百株灵药,八成居然都已半枯,原本晶莹如玉似的雪灵草茎干,都成干黄色了,淡青色的叶片,也全耷拉了下去。 没枯的那两成,东一株,西一株,也全都近一尺来高,茎干凹凸肿胀,一看就是灵气吸收太重,药效早被冲散,过不了几天,铁定爆裂。 灵药能培育成这样,也算是一绝了。 徐星药园在一座危崖下,他就住在崖下的一座大山洞里面。 到了山洞口,只见里面空间倒是颇大,但并不深,不足两丈,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片杂乱。 那徐星闭目盘坐在洞里,正在练功。听到外面响动,急忙收功睁眼,看见周进,一时却没记起是谁,直到看清了后面的小离,才渐渐想起,怔了一怔,心中惊诧恼怒,慢慢站起身来。 周进松开小离,抬步走进山洞。 “小子,你找死吗?没有爷爷的允许,就敢随便踏进爷爷的地盘。” 徐星眼中凶光亮起,心头冒火,也不多问,抬手一拳,便往周进胸口击去。 周进左掌抵住了他的拳头,右手探出,揪住他胸口的衣衫,振臂甩出,砰地一声响,徐星后背后脑狠狠撞在山壁上,头晕目眩,一时之间,两眼全是星光。 他惊愕之余,心头腾地烧起一团火来,直冲顶门。正待从地上爬起,眼前一只手掌又伸了过来,往他胸口按下。 徐星一时也来不及起身,半坐地上,背靠了山壁,右手握拳,直奔周进面门。 周进侧身避过,左手往外格开他的拳头,翻腕一拿,抓住了他的手臂,右掌跟着按在了他的胸口中间。 徐星用力一挣,无论是被抓着的那条手臂,还是整个上半身,都像铁铸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又惊又奇,又用力挣了两下,还是不动,心头愈发恼火,左手猛力斩向周进颈侧。 周进左手微微使力,咔咔两声轻响,徐星右臂臂骨开裂,登时痛出一头冷汗,左臂无力落下,怒骂:“你奶奶的雄!” 周进脸一沉,右掌加力。 徐星只觉胸口仿佛抵了一块万斤铁块,胸骨慢慢内陷,肺里的气息一点点的被挤了出去,却再也吸不进来,一张脸渐渐的涨成了猪肝色,眼中终于流露出了恐惧惊慌的神色。 周进却不收手,右掌上的力气仍在一点点的加重。 徐星胸骨弯折,渐渐的,连心脏都受到了压迫,跳动也艰难起来。他惊惧之下,只想开口讨饶,可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几声低哑的嗬嗬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进见他苦头也吃得够了,这才收手。 徐星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好一阵才缓了过来。 他抬头望着周进,脸上愤怒的神色之中,又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恐,怒道:“你……你他妈的是什么怪物!” 周进现在不过是洗髓境,入武后,原本干瘦的身躯,比以前倒壮实了些,但跟徐星比起来,也仍显得过于瘦弱。 徐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样的一个人,速度和力量为什么会超出他那么多?他可是易经境大成,竟然被个洗髓境的人当虫子一样搓捏。 这简直就岂有此理了! 周进凝力一拳,打在徐星脑袋左侧的山壁上,整座山洞都震动了起来,被他拳头击中的地方,乱石迸溅,出现一个半尺大的坑洞。 “再敢骂一句脏话,你的脑袋就是这下场。” 这一拳要砸在脑袋上,绝对是一片血泥。徐星五大三粗,面相神态看去粗鲁凶横,却不是没脑子的傻子。如今渐渐冷静下来,见识了周进这一拳的力量,再听到这两句威胁,哪里还敢再骂脏话? 玄羽派普通弟子之间,只严禁残杀,却不禁争斗。 徐星入门至今,已有多年,早已领会了门派里外苑的规矩。要么他压人一头,要么他被人压一头。被人所压,除非有十足的把握翻身,否则就永远不要轻易反抗。 周进强他太多,反抗激怒只会大吃苦头,当下忍痛服软,道:“我以前又没得罪你,好端端的,你……你为什么要来跟我为难?” 周进回头向山洞外面的小离招了招手。 “我不进去。”小离摇头退了两步。 周进抓起徐星,拖着他往外面走去。徐星心中惊慌,又不敢反抗,只是讨饶。周进全不理会,直拖着他出了山洞。 外面大雪不止,雪片落下,还没沾上周进的身,已被他体内激荡的气血融化冲散。 徐星越发骇然,这种内势外冲,那是进入了真武的武道修士才有的情景,周进洗髓境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气血? “离师弟,该你了。” “徐师兄胳膊已经断了,师兄,咱们还是饶过他吧。”小离见周进神色甚厉,不敢再拒绝,央求了两句,又向徐星着急地道,“徐师兄,你……你快告诉周师兄啊,你以后再也不抢别人的灵药了。” 徐星这时候才完全明白过来,周进居然是来给小离出气的。 他满心诧愕气恼,忙赔笑道:“周师兄,你放我一马,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去惹离师弟了,再也不敢了。你饶我一次。” 周进双眼盯着小离,不言不动。 小离心慌意乱,知道周进今天是铁了心要强逼他,心中既感激,又气苦,挣扎犹豫了好一会,才鼓起了勇气,挥拳去徐星身上打了两下。 这两拳跟挠痒痒一样,徐星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却觉到了耻辱。 周进强压他,他服软讨饶那是理所当然,眼前这胆小鬼居然真敢跟他动手,简直是笑话。 他欺辱小离已成习惯,这时眼一瞪,嘴一张,再自然顺口不过的骂出一句:“你奶奶的雄!” 这话刚出口,跟着又发一声惨叫,右臂臂骨也被周进捏断。他又惊又怒,又痛又怕,心头升起股寒意,再不敢出声。 周进笑道:“离师弟,你应付谁呢?” 小离再也忍不住,扭头便往回走。 周进追上,一把将他拉住,见他眼眶里又聚起了泪水,喝道:“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 “我……我才不是……不是……”小离心中委屈气苦,泪水登时便涌了出来。 “这恶人我今天做定了。”周进强拉着他返回徐星跟前,喝道,“动手!” 小离被他这一声厉喝,吓得全身震了震,心中的委屈和气苦终于冲破了那道看不见的弦线,冲着徐星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你再欺负我,你再欺负我……” 这回他可用上了真力,徐星感觉到了疼痛,心头恼恨,偏又不敢再谩骂反抗,正准备闪躲避让,却听旁边周进笑吟吟地道:“徐师兄,烦劳你站着别动。” 徐星真要气炸了胸膛,他两条手臂被周进都捏断了,再断就是双腿和全身的骨头。断骨和挨顿揍,孰轻孰重,那还用想?只得强忍了满腔的气恼,瞪大双眼,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小离发泄了一阵,慢慢停了手。 “这才像个样子。”周进笑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离用力推开他手臂,扭头往回跑,一面哭叫:“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第二十五章 借药(上) “周师兄,你……你还要怎样?”徐星眼见周进还在笑呵呵地盯着他瞧,心中又惊慌起来。 周进向他挥了挥手,迈步重新走进了山洞。 “离师弟气也出了,这是我这个月从他那里抢……抢来的灵药,都给你了。周师兄,周大爷,你行行好,就饶我这次吧。” 徐星强忍双臂疼痛,从洞里的一口箱子里面,取出只皮袋,递到周进面前,苦了张脸,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 “这些灵药你可以留着。”周进却不接,反在一旁坐下了,“我要你帮我做些事情,你能办好,以后每次上交门派的灵药,我也可以帮你。” “你……你会这么好心?”徐星一愣,脸上满是惊诧疑虑,这句话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反应过来,忙又问道,“你……你要我做什么?” 周进道:“只要你做两件事,对你来说,都不难。先说第一件,我要你去帮我把四苑里的情形,仔仔细细地都打听清楚。至于第二件,你来做我和离师弟的老大。” 最后这两句,他说的时候,神态语气似笑非笑,显出几分怪异。 “做……做你们老大?!”徐星只道他是在羞辱玩笑,干笑两声,道,“周师兄,你别开玩笑了!我都跟你认错认罪了,你……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周进道:“你看我像是跟你在开玩笑?” “我不明白,周师兄,你……你……” 徐星见他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和语气里面,却不见丝毫玩笑的意思,心中越发紧张忐忑。 第一件事情,对他来说,完全不算什么,不过就是跑跑腿,跟人打听点儿事情而已。可那第二件事,又算怎么回事? 周进道:“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答应。”徐星不敢再迟疑下去,忙不迭点头应承,脸上神色尴尬,迟疑地望着他,“可是那第二件事情……” “时候到了,你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周进没心思跟他多解释,又道,“现在你先跟我说说长生苑里的形势。你入门应该也有不少年了,多少应该都清楚吧?” 徐星将他所知道的长生苑里的情况说了。 玄羽派每次的考核,选择长生苑的人,相对最少,里面形势也最简单。除了属于内苑的心谷和丹谷,炎、寒两谷里面的普通弟子,加起来也不过百来号人。 整个长生苑寒谷内,普通弟子中,只有一个叫“林海平”的弟子,手下聚集拉拢了数十同门,余下的那些,大都各顾各的。 这位“林师兄”出身寒沙城武道大族,说起来倒也跟那宇文铭勉强能扯上点关系。 入门考核的时候,周进最后那天所见,宇文铭他们所在的一队人,也正是林家子弟。只不过林海平是上一批就已入门。 “周师兄,你们今年这批通过考核的,都很厉害,我前些天还听别人说起过,另外的那三个新人,都联合在一起了。” 长生苑形势简单,徐星没费多少口舌就说完了,最后说起和周进同入门的彭志常等三人,随口奉承了几句。 “厉害?”周进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你们背后是在笑他们犯傻,等着看他们的笑话吧?” 入门后,除了最初在传功殿听吕长老讲解灵药和武道的那几日,此后他的心思都花在了修练和培育灵药上,虽然和彭志常等三人相互间也算是认识熟悉了——尤其是彭志常,只是一直没空来往。 他记得其中有个人修为不错,入门那时就已初武三境大成圆满,估计进入真武气虚境,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整个长生苑里,普通弟子中就只有林海平一股势力,其他人都不敢联合,显而易见,是受了林海平的打压。 彭志常他们一入门就抱成了团,那也是心高气傲,不甘受人欺压,难忍一时之气,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倒霉了。 “他们三个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又怎比得上周师兄你?” 徐星察言观色,见周进对那三个新进同门的行为,似有不以为然之意,便迎合着干笑了两声,奉承道:“以师兄你的修为,除了心谷和丹谷,长生苑里的普通弟子,又有谁能比得上?他们三个不来请师兄你牵头,却自己去瞎搞,真是有眼无珠。” 周进对他的马屁和奉承无动于衷,起身道:“第一件事情办好以后,你过去找我。” 此时,雪势已渐转小,到了中午,慢慢便停了。 从徐星药园返回后,小离当天一整天都没过来。 周进也不以为意,知道自己这次强逼,他心里受气,气消以后,自然就没什么事了。 到了第二天,小离果然气消。 两人刚料理完了药圃里的雪灵草,忽见药园外面,寒谷方向,有两人正往这边走来。 那两人渐到近前,周进和小离都认了出来。 小离吃了一惊,小声道:“师兄,那是赵师兄和刘师兄?” 周进微微点头,皱了皱眉,随即脸上又露出笑容。 这两人一个长脸,另一个左耳后生了个拳头大的肉瘤。 昨天徐星还特意跟他提起过这两人,已经知道他们是长生苑林海平手下的人,专管抢夺其他同门的灵药。 长脸的那人叫赵成,那肉瘤青年叫刘崇。 “他们过来这里做什么?”小离心中不安。 “那还会为了什么?” 这时候赵成他们过来,除了抢夺灵药,不会再有别的事情。 “可是,你才刚入门,还不到两个月,以前他们从没在前两个月就抢新人啊。” 周进没有接口。 “师兄,你……你不是又想跟他们打架吧?” 小离想起昨天的事来,心中又感到一阵不安。他现在可不会担心周进,周进既能打得徐星全无还手之力,赵成他们两人比徐星也不会厉害多少,加起来也不可能是周进的对手。 他现在怕的是周进又要来逼迫他。 周进笑道:“你放心,今天我不会逼你。” 两人说话之间,赵成和刘崇已经来到了药园。 刚进药园,刘崇便阴阳怪气地道:“周师弟,真是久仰大名啊。” 周进迎上前去,笑道:“赵师兄,刘师兄,两位此来,不知有什么贵干?” 赵刘两人见他神色间非但没有紧张不安,反显出几分热情来,很有些意外。 赵成似笑非笑地道:“周师弟,不瞒你说,我和刘师弟这次上交门派的灵药还没凑够,特来跟你借上一些。” 周进笑道:“借灵药?那好说。不知两位师兄要借多少?” 刘崇笑嘻嘻地道:“嗯,暂时先借三株二星雪灵草好了,周师弟,你看如何?” 周进笑道:“三株?好说,好说,小弟的三片药田里面,刚好成熟了三株二星的。离师弟,请你去挖了来拿给两位师兄。” 这话一出,不但赵成两人对望一眼,满脸诧异,连小离也愣住了,呆在原地没动。 “真……真挖呀?” 赵成两人一到周进药园,目光已在三块药田里扫过,发现少半都已成熟,其中甚至还有三株二星的雪灵草,已感到一阵意外之喜。 赵成之前的几句话,说什么“借上一些”,那连遮遮掩掩的话都算不上,不过是想看看周进有什么反应罢了。后面刘崇开口便全要了那三株二星雪灵草,名为借,其实就是强抢。 他们却怎么也没料到,周进居然毫不迟疑就答应了。 “当然是真的,那还有假?离师弟,还不快去拿给赵师兄和刘师兄?”周进催促了两句。 小离被他搞得糊涂了,迟迟疑疑的去药田里把那三株灵药挖了,不情不愿的递给了赵成。 赵成伸手接过,目光在周进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片刻,笑道:“周师弟果然识时务。” “没瞧出来啊,小子,你倒挺机灵的。”刘崇呵呵笑着,伸手拍了拍周进的肩膀。 周进也笑道:“这三株灵药可是有利息的啊。” 赵刘两人一愣,刘崇笑道:“那利息多少啊?” 周进一本正经地道:“一天翻一倍,从今天算起。” 赵刘两人哈哈大笑,周进瞧着他们,也跟着微笑。 三人笑了几声,刘崇又用力在周进肩上拍了两下,和赵成带着那三株灵药去了。 “赵师兄,那小子倒也是个懂事的,真搞废了,有些可惜啊。”赵刘两人走出半里,刘崇回头望一眼,倒有些遗憾。 “那跟咱们没关系,那小子倒霉,得罪宇文公子,四公子要交好宇文公子,整治周进那小子,他是死是活,那都是活该。咱们照公子的吩咐去办事就行,别的事情少管。”赵成道。 “但那小子这么上道,咱们跟他说‘借’药,他顺话儿真就给了。这茬儿没找成,总不成咱们明天又过去‘借’吧?” “那有什么不好办的?”赵成笑了,“你刚才也瞧见了,那小子的药田,才只成熟了一少半,就已经出了三株二星雪灵草。过个几天,等全成熟以后,还不得再出个五六株来?咱们把这话放出去,你还怕没人去打他的主意吗?” 刘崇一呆,喜道:“师兄,这招妙啊。” 第二十六章 借药(下) 四天过后,周进药田里的雪灵草已全部成熟,除了赵成他们“借”去的那三株,竟又出了足足七株二星的。 这也全亏了小离,他自家药园里的灵药,由于每次都遭别的师兄抢夺,是以每次培育起来,都不比他养那些花草来得用心。 这大半个月下来,帮周进打理药圃,倒真花了不少心血,才有如此收成。 然而灵药成熟的当天,却接连又来了三位同门。 这三位得了赵成他们传出的消息,本来都是不大信的,加上长生苑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为了给新来的弟子留条活路,他们那些老弟子们,头两个月都不会来抢夺。 但如今赵成他们开了头,那三位眼看着这次的任务就快完不成了,抢别人又没把握,情急下也顾不得别的,管他真假,先过来瞧瞧再说。 第一位同门来到周进药园,看到药圃里的那一片生机勃勃的雪灵草,又惊又喜,顿时便振奋了起来,也不理会药田里的周进和小离,进去便抢。 小离吓了一跳,望向周进,周进却无动于衷。 那人倒也不贪,挖了一株二星雪灵草便走。 没过多久,第二个同门自顾自的进来挖药,周进才觉得有些不对,稍一沉吟,就明白过来。 自家药田里的二星灵药成了不少,敢情这消息倒是泄露了出去啊。 “师兄,咱们赶快收回去吧,这半天就被他们又抢走三株了。”小离着急了。 周进想了想,起身到坡下的疏林里,割了块树皮下来,在树皮光洁的内面,刻了一行字: 灵药外借,利息翻番。 刻好以后,将那块树皮绑在一根木杆上面,扎进了药圃中间。 小离瞧着他做好了这些,想起几天前,他跟赵成两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奇道:“师兄,赵师兄他们说跟你借,是来抢你的吧,怎么还会还你?你说那什么利息,又怎么……又怎么……” 周进一笑,没有解释。 等第三个人到了以后,看见树皮上的那两句话,愣了愣,却没理会。 这人也挖了两株,走的时候,周进指着药圃中间的那木杆,好心好意提醒道:“这位师兄,那两句话你看到了?小弟这药,利息挺重的。” 那人回头瞪他一眼,仍没理会,匆匆走了。 “你瞧,我就说他们才不会管呢。”小离叹口气道。 此后两天里,另有几个同门过来抢,没人在意周进刻的那两行字。不消说,到了最后,剩下的两株二星雪灵草自然也是没了。 二星的没了,后面的人来也来了,总不成空手而归,暗自懊悔来得晚了,气冲冲各挖了些一星的。 转眼,三片药田已被扫荡一空,只有三五株干枯的剩下来,在寒风里面,瑟瑟的打着摆子。 “总算清净了。”周进望一眼坑坑洼洼的药田,感叹了一句。 小离道:“师兄,你怎么还能高兴得起来啊?咱们花了一整个月的心血,可都白费了。” 周进回头瞧着他,奇道:“你以前的灵药也被人抢走了,也没见你烦恼心疼过,现在怎么倒可惜起来了?” “那不一样啊,我以前本来也用不着,给他们抢走也不打紧。你刚入门派,练功还要灵药去换灵丹。现在都被他们抢去了,换不到灵丹,可不要给耽误了么?” “谁说会耽误的?” 小离心中越发奇怪了,不知道他这次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这天下午,一位同门过来拜访,让周进颇感意外。那人正是和他同一批入门的新弟子,云杰。 云杰便是他们四个新弟子中,修为最高的那个。他身材欣长,眉宇间英气勃勃,又隐含着几分傲气。 周进道:“陋室粗茶,待客简慢。” 云杰微笑道:“周师弟,你我同门师兄弟,这种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吧?” 周进也笑道:“既如此,请问云师兄此来,所为何事?” 云杰感觉到了他语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淡漠之意,皱了皱眉,道:“周师弟,长生苑里的情形,你想必也了解了。” 周进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门派规定下来的任务,本不算很难。但咱们新入门弟子,却受其他师兄们打压欺凌。抢夺灵药,一次两次,倒也没什么,就只怕变本加厉,持续的被抢夺下去。” 云杰说到这里,顿了顿,缓缓又道:“周师弟,我今天的来意,你现在应该能猜得到吧?” 周进当然猜得到,对这位云师兄,他了解没多少,不过仅凭入门最初的那几天接触,好歹也对他有些印象。 他很清楚,云杰来长生苑,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只是简单从自身能力考虑而做出的选择。他进入长生苑,有别的目的。 入门之初,在传功殿里,传功长老吕长老给他们四人讲授有关灵药知识,那时云杰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根本就没认真去听过。 当初云杰拉拢彭志常和另外那位同门合抱成团,却独独把他排除在外。周进对此倒没什么想法,乐得自己清净。 今天云杰却突然前来拜访他,他不用想也知道,那自是为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有小离帮忙,他的药圃里面,单单二星灵药,头一个月就前后出了足足十株,这在寒谷的整片区域内,也真没几个人有如此厉害的培药手段,云杰既有心要搞出些名堂,岂有不来拉拢他的道理? “云师兄,你知道林师兄为什么不拉拢我,反让赵师兄和刘师兄来打压我么?” 周进微笑地瞧着他,感到一阵好笑。 “为什么?” 云杰又皱了皱眉,周进药田里二星灵药大出的消息,是从赵成和刘崇口中传出,这事寒谷里的弟子都知道,他心中也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周进起身道:“云师兄,你的来意我明白,不过今天我不好给你答复。我的意思,你先去天阵苑打听打听宇文铭的事情,那时你心意若还不变,今天这事,小弟自然也就没什么意见。” 云杰听他如此一说,也知道这里面另有蹊跷,心中更感惊讶疑惑,也不再多说下去,起身告辞离开。 “师兄,你说他知道了你和宇文师兄有仇,还会不会再来?” 小离望着云杰的身影,直到他走得远了,才回头向周进好奇的问道。 周进和宇文铭出身雾村,两人有仇怨一事,这段时间里,偶尔闲话的时候,他也曾稍稍跟小离说过几句。 “不会再来了。” 周进摇头轻笑一声,雾村的宇文家,本身就传承古老,又出了一个名动天下的宇文成轩,不但拜入了武宗武王的座下,日后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因此如今的宇文家,家势虽小,却早已名动邙州,声威可不比寒沙城的几大武道家族弱上半分。 等云杰回去后,打听出了宇文铭的底细,又怎么还会想着来拉拢他? 第二十七章 讨债(上) 果如周进所说,云杰回去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过了几天,月底小离上交了百株一星雪灵草,完成了门派规定的任务。 徐星也将其它三苑里的情形大体打听得差不多,过来告诉给了周进。 “四苑外苑里面,有三大势力?而且还都是寒沙城的三个武道家族里的子弟搞出来的?” 周进听完了徐星的消息,倒很有些惊讶意外。 “那天咱们约定的第一件事,算是办完了,现在该开始第二件事了。” “周师兄,那第二件事,这个……这个……”徐星神色间老大尴尬。 这段时间,他打听其它三苑里的情形,得知了宇文铭的事后,哪还不知道周进和宇文铭有仇怨? 周进和宇文成轩约战之事,宇文家自不会外传,徐星还不知道,但光凭眼前这人敢跟雾村的宇文家对着干,他也不得不佩服。 “你也不用顾忌,只是要你做个幌子而已。”周进摆了摆手,不容他再质疑,又望向小离。 “师兄,你……你干嘛这么看我?” “咱们是时候该去讨债了。” “讨债?” “自然是跟抢咱们灵药的那些师兄们讨了。” 小离吓了一跳,徐星则既吃惊,又兴奋。 “师兄,那些雪灵草,你……你是故意让他们抢的?” “什么故意叫他们抢?我都刻了牌子给他们看,我可没想到,他们谁都没当回事。人家既然那么大方,咱们也就却之不恭了。” 之前赵成两人来跟他“借”灵药,那时他还没完全搞清四苑里的形势,也就由他们去“借”。如今四苑形势他已清楚明白,也没必要再拖下去。 小离一明白周进的意思,就知道他这次准定又会逼迫自己,心中老大不情愿,却又拗不过他。 除了赵刘两人,抢夺过周进灵药的,前后总共还有八人。 三人出了药园,由近到远,先往西北方向的一个同门药园过去。 到了药园门口,徐星便提气叫嚷起来:“胡老四,快给你爷爷滚出来!” 这药园里的弟子叫胡庆,听到徐星叫喊,从屋里出来,一见周进三人的情形,心中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冷笑道:“徐星,你要给他们出头?你狗胆不小啊,半年前才挨了那顿揍,看来你都已经忘光了。” “上次那是爷爷让你,不跟你一般见识。”徐星满脸横蛮之色,斜眼瞧着他,“你真当爷爷打不过你?周……周师弟,这小子交给你了,给我狠狠地揍这孙子。” 胡庆大怒,更不打话,挥拳便往周进胸口击去。 周进以万劫功法入武,在旁人看来,他也不过才洗髓境而已。胡庆已是易经境大成,徐星都不是他的对手,又岂会把周进当一回事? 周进这次用意不在震慑胡庆,并不使真力,只是慢慢跟他斗了起来。 两人交手数十招,胡庆始终没能拾掇下周进,凛然而惊,倒真有那么几分惊疑不定起来。 徐星道:“离师弟,你去帮忙。” 这过程周进在路上就和他们说好了,小离犹豫了片刻,才咬了咬牙,加入战团。 小离一加入,周进又收了几分力。胡庆只道他后力已有不济,心下这才松了口气,一阵振奋,加紧了攻势。 第一个对手,周进并不指望小离会激发出勇气来,纠缠了一顿饭的时候,直待小离稍稍熟悉了真正跟人动手的情形,惊慌之意稍减,才又加了几分力道。 他这一加力,胡庆压力陡增,心中吃惊不解。还没等他想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身上便莫名其妙的已挨了周进一掌,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中涌起股血腥气,不由得骇然变色。 周进一掌既中,便停步收手。 徐星发出两声狂笑,走到近前,冲着胡庆吐了口浓痰,猖狂笑道:“胡老四,怎么样?” “他竟然打败了我!” 胡庆呆呆的地着周进,失神片刻,目光转到徐星脸上,咬牙道:“你想怎样?” “怎样?”徐星嘿嘿一笑,“跪下磕头,叫我一声爷爷。” 胡庆一怔,变了脸色,还没发作,却听徐星又哈哈笑道:“瞧你那囚样,爷爷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胡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目而视。 “事情也好办,前段时间,你不是抢过周师……弟两株二星雪灵草么,利息每天翻一倍。我算一下……” 徐星扳着手指头,记算起来:“你抢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一,今儿三十,从当天算起,一总十天,那就是二十株。你把那二十株二星雪灵草都还了,这事儿咱们就算两清。” “你……你开什么玩笑!”胡庆大吃一惊。 徐星冷笑一声,不耐烦地道:“谁他妈跟你开玩笑?你他妈自己贪心,怪得了爷爷?看在你是咱们第一个过来讨债的份儿上,爷爷给你免半。一句话,十株二星雪灵草,你还是不还?” “十株!我……我去哪儿搞那么多二星灵药!” “爷爷管你去哪儿搞。现在你有多少?” “一株也没!我……我他妈才刚交完任务,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用灵丹做抵,剩下的再给爷爷立个字据。” 胡庆又羞又怒,偏又无可奈何,最后只得肉痛的用六瓶洗髓丹做抵了六株雪灵草,剩下四株还得满心屈辱的立一张文契借据。 三人离开了胡庆的药园,又前往下一家。 第二座药园里,那同门的修为还不如徐星,三人仍然如法炮制,徐星发横,周进出手,磨炼一番小离,最后周进轻松打败对手,丹药做抵,不够再立字据。 如此接连讨债讨完了那八个人,雪灵草一株都没收回来,用来做抵的洗髓丹倒收了不少瓶,连培元丹竟也有两瓶,一二品灵液更多。 “这事儿太他妈爽快了!” 从最后一位同门的药园离开,徐星满脸激动,一张黑面皮遍发光辉,几乎绽出花儿来了。 他自十四岁上拜入玄羽派,进入长生苑,这些年来,从没这么威风过。 那八人里面,其中六人的修为都压他一头,往常都是他在装孙子,今天仗着周进的势头,当了回大爷,耍尽威风,当真是从头爽到了脚,从心眼儿里爽到了汗毛外。 周进笑道:“接下来还有更爽快的。” “咱们……咱们要去找赵成和刘崇?” 徐星声音发颤,心中既感刺激兴奋,又有点儿忐忑害怕。 第二十八章 讨债(下) 赵成和刘崇的药园,都在寒谷里面。 寒谷内整体地势平整,灵气充沛,除了山谷中央并排的四座大殿外,临近山崖的东西两大块区域,都是药田。 西边有一大片三四亩地,南北分割,连成了两大块。近崖处有座三进的庭院,那便是林海平和赵成等人的居所。 眼下时近傍晚,夕阳隐没山后,寒谷已被阴影罩住。 三人到了林海平的庭院外,这回徐星却不敢大声喝骂了,立在大门外面,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 “真到了耍威风的时候,你倒蔫了。别磨蹭了,快去打门。”周进笑着推了他一把。 “爷爷今天有靠山,怕他娘怎地!” 徐星用力在自个儿脸颊上拍了几下,心里念叨两句,走到门前,咬一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发力猛一脚踢在大门上。 轰隆一声响,两扇朱漆大门崩飞进了庭内。院里几个杂役吃了一吓,呆得一呆,发起一阵纷乱吵嚷。 不大会儿时候,前院侧厅里面,出来两人,身后跟着五六个杂役,乱哄哄涌出庭院。 正是赵成和刘崇。 两人出来,看清了前来闹事的人,一呆之下,满脸诧愕之色。 徐星把心一横,也不待他们发作,抢先伸手指着两人,便是一顿破口大骂:“赵老驴,刘狗蛋,你俩出来的正好,爷爷正要找你们算账。你们两个小畜生,胆敢害我周师弟,还抢他灵药,这笔帐该怎么算?爷爷今天得跟你们这俩孙子好好的扒一扒,算一算。” 他这一横凶,一猖狂,那模样便招人恨,更何况这几句辱骂。 听了“赵老驴”和“刘狗蛋”的称呼,赵成和刘崇气得全身发抖,脸也白了。 “徐星,你他妈不想活了!”刘崇伸手指着徐星,连手指带手臂,都在颤抖。 “艹你奶奶的熊!你这孙子才不想活了。” 斗嘴相骂,自来全凭一股气势。要说喷嘴皮子对骂,徐星可是大有心得,正是拿手好戏,来者无惧。当即昂首挺胸,鼓足了全身的气势,把一根食指遥遥点着刘崇的鼻子,噼里啪啦,张嘴就是一通污言秽语的大骂。 骂至酣处,不觉眉飞色舞,洋洋自得,间或杂以数声狂笑,又或加以蔑视之眼神。 赵刘两人脸色由白涨红,自红又白,气涨周身,几乎要炸了。 徐星这一番大骂,一口气直通到底,等赵成和刘崇暴怒难以忍受的时候,他已然大畅心怀,最后一挥手,气势才到顶点,狂笑道:“周师弟,拿下这两条小狗!” “这也是个人才啊。” 周进哑然失笑,踏步上前,挥掌迎向已经暴怒的刘崇。 赵成和刘崇虽然恼怒周进敢跟他们动手,但也没心思想这些。两人都被徐星激得怒发如狂,周进出手挡住了刘崇,赵成便冲向徐星。 周进侧身一闪,左臂横伸,将他也拦了下来,一人独斗他们两个。 刘崇怒道:“区区洗髓境,也敢跟我们动手。小杂种,你找死不成!” 周进脸色沉了下来,此前的那几个同门,他都没下重手,原本也并不准备对赵刘两人出死手。但刘崇骂出的“小杂种”这三个字,却触怒了他,左腿快如疾风的踢出一脚,正中赵成小腹。 赵成只发出一声低微的轻哼,便软倒在地,昏死过去。周进右手握拳,同时迎着刘崇的右拳,硬碰硬的撞了上去。 他淬体极境后,全身力道何等之大,发怒之下,这一拳已使上了几分真力。但听砰的一响,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密如连珠的喀喀声。 刘崇长声惨呼中,从掌指、手腕、小臂、手肘,直到肩膀,一整条右臂,骨骼尽数粉碎,全没了形状模样。 后面徐星见此情形,全身抖了一下,后背蹿起一股冷气来,哆嗦着道:“这一下疼起来,得他妈有多爽!” 小离双手捂了耳朵,背转身去,既不敢看刘崇那断臂的惨状,也不忍听他口中发出的惨叫。 刘崇手臂一废,痛彻心肺,只干嚎得半声,也昏死了过去。 周进这时也懒得再用徐星做幌子了,击倒赵刘两人后,抬腿进了庭院。 几个杂役眼见赵刘两人被打倒,全都大惊失色,奔逃四散了去。 周进伸手揪住了一人的后领。 “不关我事,不关我的事啊!”那人杀猪也似的叫了起来。 周进道:“你别吵,我又不打你杀你。我问你,这庄上除了赵成和刘崇,别的人去哪儿了?林海平呢?” 林海平手下拉拢了数十同门,这么大的动静,药庄里却不见旁人再出来,看样子,这趟似乎是白来了。 “别人都……都走了。林师兄也……也不在,好像是去了天阵苑,找宇文师……师兄……去了。” 周进松开了手,笑道:“你去叫管家过来,跟他说,他再不出来,我可要放火烧庄了。” “别烧,别烧,我……我在这里。” 茅房里面,一个老头子听到他这几句话,吓得不轻,不敢再躲下去,抖抖索索的走了出来。 徐星一看,到了他耍威风的时候,心下大喜,忙抢进来,吆喝道:“喂!老竹竿儿,快拿三十株二星雪灵草出来,爷爷们今天专为讨债来的。” “三……三十株二星灵药?药庄里可……可没有这么多啊。”那老管家吓了一大跳,急得脸上流下汗来。 “那就用洗髓丹和培元丹抵,不够的再立字据。” 玄羽派门下的普通弟子,灵药一旦采收,除开上交门派,富余的也大多都去执事殿或者传功殿换购了灵丹和武技功法之类。 林海平药庄药田产量很多,但庄上却也绝少留下灵药,二星的雪灵草,连十株也不到,更不用说三十株。 “立……立字据!?那怎么成!不成,不成,那可不成!灵丹灵药也都归赵公子在管,小老儿实在是做不了这个主啊。” “归赵老驴管?这好办。” 徐星瞧了眼倒在门口的赵成,嘿嘿的笑两声,过去将他拖进庭内,一拉裤子,便要掏那话儿出来,显是要解尿浇醒赵成。 小离大吃一惊,赶忙躲开背转了身。 周进低声笑骂:“胡闹!” 周进的话,徐星可不敢不听,住了手,干笑两声,左右开弓,重重的在赵成脸上连甩了五六个耳光。 赵成悠悠醒转,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没空去理会徐星,捧着脸颊,往后退了两步,惊骇的瞪着周进。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周进只是洗髓境的修为,怎么竟能轻松击败他和刘崇两人? 周进笑道:“赵师兄,那天你和刘师兄去找我‘借’灵药的时候,我说过那可是有利息的。这件事,你没忘记吧?” 赵成脸色通红,又变得青白,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他妈的宇文铭,你吹什么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人家。这周进要是入门以前没有修练过武道,谁他妈两个月能练得这么厉害?” 赵成心底一阵愤怒惊恐,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这周进当日压根儿就是在耍他们,可笑自己和刘师弟居然还把他当成了能够随意拿捏可欺的傻子一样。 “赵老驴,赶快还账。敢不还,爷爷现在就放火烧庄。” 徐星狮子大开口,整整要了二十瓶洗髓丹和十瓶培元丹。 林海平药庄自身药田出产就多,每次赵刘两人还要从其他同门那里强夺不少,换购的灵丹倒是真有不少,可这十瓶培元丹一拿出来,无论如何,那也得伤筋动骨了。 赵成暗自恨怒肉痛,又不敢拒绝,只得铁青着脸,去取了灵丹。 第二十九章 圆满 “这三瓶培元丹给你,吸收了这些灵丹的精气,应该也够你易经境圆满了。” 从寒谷返回后,周进拿出三瓶培元丹,给了徐星。 徐星又惊又喜,培元丹不比洗髓丹,价值可大得多了。他们每完成两次门派任务,上交六株二星雪灵草,所得奖励里面,才有一瓶培元丹。平时若自己去执事殿换购,所需的二星灵药,却要翻好几倍才成。 徐星以前每次完成任务,多半倒是全靠抢夺小离,能勉强完成就已不错,更别说是自己积攒灵药,再去换购。 自从他修到易经境以后,几年间,也只得到过两瓶培元丹。 初武最后一步的固本培元,多数时候,他只能靠吞服炼化灵液,进境既慢,本元也不纯。如今有了这三瓶培元丹,完全足够他修练到初武圆满。 徐星拿着那三瓶培元丹,一张黑面皮涨红了几分,两眼也发了红,突然间瞪着周进,大声道:“周师兄,周大爷,以后你就是徐星的爷爷、祖宗。” 他看出来了,周进这人跟别人不一样。在玄羽派外苑里,各人相互争斗,暗中使绊子,下黑手,没人真会去帮别人,哪怕利用完了,最后也要再坑一把,踩一脚。 他抢夺了小离好几年的灵药,周进带小离找他出气,却也没对他下死手,现在反倒竟得了天大的好处。 以洗髓境就能横扫易经境的实力,门中每年年底的一次晋升内苑的考核,周进今年恐怕就能直接通过,就算是成为某位内苑长老的亲传弟子,多半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现在既然有机会傍上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师兄,他还有什么理由犹豫? 周进道:“什么爷爷、祖宗,好处也得了,还不赶紧回去修练?” “是,是,周师兄,再讨债的时候,别落下我啊。”徐星嘿嘿笑了两声,起身离开。 周进将今天所得灵丹都拿了出来,洗髓丹一共三十二瓶,培元丹给了徐星三瓶,还有九瓶。一品灵液四十多瓶,二品的十一瓶,三品的也有六瓶。 “离师弟,这些你拿着。”他将所有丹药灵液对半一分,其中一半推给小离。 小离忙道:“我不要。我……我要这些干嘛?” 周进道:“咱们今天去林海平的药庄闹了一场,赵成肯定会连夜赶去通知他,说不准明天林海平就带人找上门来了。你再不努力修炼,仍旧得多且过,以后怎么办?” “啊?还……还打?”小离吃了一惊,央求道,“师兄,你饶了我吧。你那么厉害,干嘛非逼着我跟他们打架啊?我……我又不想跟人打架。” “这回可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周进微笑的瞧着他,“以前你逆来顺受,别人抢你灵药,也顶多骂你几句,不至于跟你动手。可现在么,你难道忘了,你今天可‘欺负’了不少师兄,你想人家今后还会像以前那样,只抢你几株灵药? “还有,咱们三个现在可是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你说林海平那么好心,单单就会饶过你?” 小离听了他这番话,由不得呆住了,怔了半天,心下气恼,扭头赌气便走。 “气归气,恼归恼,这些丹药好歹拿上。”周进起身拉住了他。 “我还当你好人,你……你也跟他们一样欺负我。”小离甩开他的手,眼眶里又涌上了泪水。 周进侧头瞧着他,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干什么动不动就哭鼻子?” “我才不是……不是……” 小离第二次听到他这句话,更是气恼,一句话冲口就要说出来,但说到一半,却见周进脸上似笑非笑,神色甚是奇怪,心头砰的一跳,停口不说,低下了头去。 “好了,这些你拿回去。” 周进将桌上的丹药装进皮袋,塞入她手中,正色道:“离师弟,既入武道,无论怎样,提高了修为,那才是根本。修练好了,又有谁还敢去招惹你?那时候你种药也好,养花也罢,岂不安心清净?” 小离似乎被他说动,没再推辞,拿了皮袋,一言不发,低头出了门。 “这次终于能够将洗髓境圆满了。” 送走了小离,周进回到屋中,望着桌上的丹药,胸口一阵发热。 入门至今,已过了一个多月,才只洗髓境小成,这修炼速度,放在大多常人身上,可谓是飞速了,但于他来说,却有些慢了。 突破洗髓境之前,他已经达到淬体极境,若非缺乏修炼丹药,恐怕早就能够洗髓境大成了。 灵液全部收起,培元丹和洗髓丹则全留下了。 一个月前他洗髓境小成,本元极限并没再扩大多少,那时候体内残留的黑果精气,许多都算是浪费了,一想起来就心疼。 自从上次炼化了黑果,神引之力也不知是因为吸收的灵气已经足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此后他无论是炼化灵丹还是剩余的妖血,便再没触动它,多少让他有些遗憾可惜。 做好了准备,盘膝坐地,吞下一瓶洗髓丹,开始运转万劫功法。 行功一夜,这次竟消耗了足足十三瓶的洗髓丹,洗髓境才真正达到大成圆满之境。 随着一粒粒洗髓丹的药力发散,慢慢融入骨髓和脏髓。此时他的骨骼内部,精髓微微震荡流淌,逐渐生辉。体内五脏发光,也如暗室之内,渐渐亮起了五盏小灯,映照得体内忽明忽灭。 “洗髓居然如此神奇!难道跟万劫功法有关?” 周进心中惊讶奇怪,这情形当初传功殿的吕长老可一句也没提过。据他所知,别人似乎也没出现过这等异状。 等到收功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然大亮。小离正蹲在他面前,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呆望着他。 “现在什么时候了?”周进没有急着起身,一边体会着体内的变化,一边开口问了句。 “已经快要中午了。”小离吓了一跳,忙收回目光,站起身来,忽又显出急迫的神色,“师兄,你总算醒来了。” “怎么?林海平这么快就赶回长生苑了?”周进笑道。 小离急道:“徐师兄一大早过来,说是林师兄已经回来了。他让我在这里等你,又跑去寒谷偷偷打听消息,现在还没回来,他……” 周进即刻起身,道:“咱们走。” 第三十章 横扫 徐星一大早就去寒谷打探,现在都快中午了,却还没回来,多半已经出了事情。 周进和小离出了药园,一路直奔寒谷。 刚到谷中,远远地便见林海平的庭院外面,围了许多人,乱嚷嚷都是人声。 “好!打得好!孙子,爷爷今天记下了。你爷爷我从小跟人打架打到大,凭你们这帮孙子,也能吓唬得了你爷爷?” 这声音正是从徐星嘴里传出来的。 此时林海平庭院门外的场地上,二十来个人围成了两丈大小的圈子,圈子里面,有六人。 徐星全身是血,被两人按着,扑在地上。那两人反拧着他的两条手臂,合力按着他的脑袋。 其余的三人,其中一人居中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后左侧侍立着个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女,背后背着一柄剑,双手托了只金盘,里面盛着点心果子。 最后的那人,却是刘崇,正死命在踢打徐星。 “死到临头,还他妈敢骂!老子叫你狂,叫你骂!我看你他妈能骂多久!” “艹你奶奶的雄!爷爷怕你才是孙子。昨天是哪个孙子被我周师兄打得像个娘们儿一样的哭叫?哪个孙子疼的鼻涕眼泪也流出来了?哪个孙子吓得尿了裤子?你个没用的脓包货色,你能把爷爷怎么样?哈哈哈……” 徐星被按在地上踢打,说话也喷着血沫子,却仍不闭嘴,一边大骂,一边狂笑。 刘崇昨天跟周进硬拼了一拳,整条手臂骨骼尽碎,若无生骨换血类的灵丹,便算是废了。 他心中既恨极了周进,却也怕极,这时候又听到徐星这番不留口德的乱骂,恨怒欲狂,踢打更狠。 他打得越重,徐星骂得反倒越厉害,只是气息微弱,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越来越小了下去。 周进远远见到这情形,沉下脸来,连跨几步,到了人群外,双手一分,圈外围着的三四人惊叫声中,东倒西歪,已被他冲开一道口子。 进了圈内,也无言语,手起一掌,劈在刘崇后背。 砰的一声,刘崇扑翻在地,溅起一蓬尘土,两颗门牙和着血沫子飞了出来,一动不动,昏死了过去。 周进跟着双手探出,分别抓了按着徐星的那两人后心,两臂一分一合,咚的又一声响,那二人头对头,胸腹对胸腹,相互撞击在一处,一声没哼,也晕了。 周进松手丢开两人,俯身提起地上的徐星,振臂送出。 徐星庞大的身躯越过围着的人群头顶,被圈外的小离接住。 周进冲入圈内,出手连伤刘崇三人,再救徐星,这一连串行动,如同一道疾风,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徐星已经被他救了出去。 圈内居中坐着的那青年,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面皮白白净净,正是林海平。 他比众人反应要快得多,周进击昏刘崇的瞬间,他已从椅上起身,反手从身侧那少女肩后抽出了长剑,纵身而起,剑尖寒光颤动,直奔周进。 但他后发而动,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剑尖赶到的时候,周进已先一步救出了徐星,随即侧身跨步,倏地转了半圈,避过剑刃,欺身直进,一掌劈向林海平面门。 林海平只觉一股劲气袭来,刮得脸颊生疼,不觉吃了一惊,立即止步后纵,手腕回转,剑身寒光闪动,往周进颈侧横削过来。 周进左臂抬起,中指微曲,拇指轻扣,猛力弹出。嗡一声颤鸣,正中剑身一面,跟着又是喀拉拉几声轻响。 林海平虎口发麻,一柄武道神兵,竟在周进这一弹指间,断成了十来截,直冲上半空,在阳光的映照下,幻出一片青光。 周进弹指的同时,脚下不停,猛然间纵步前冲,右掌五指虚握成拳,实实在在一拳打在了林海平左肩。 林海痛哼了声,踉踉跄跄往后退出几步,终是没能站稳,一跤坐地,痛得冷汗也出来了。 直到这时候,周围众人才完全反应过来。其中十余人又惊又怒,发出一阵惊呼,七人冲入圈内,一拥而上,围攻起周进,赵成和另外一人则冲向了小离和徐星。 周进左转右跨,转眼又击倒两人。 这一众诸人里面,林海平修为最高,还有三个比他稍差一些,余人修为大都比徐星强不了多少。 周进当初洗髓境小成的时候,就能轻易击败徐星,何况如今已圆满大成。 以他淬体极境的身躯强度,只要不是和武道神兵直接硬碰,即便挨上这些人的一拳一脚,也不过受些皮肉之痛。 围攻他的那几人,没一个真武境,不能化生出内息,只凭肉身强度和力道,自然无法对他造成多少威胁。 他们伤不了周进,可周进的拳脚,一旦擦上他们,轻则受伤,重则就是倒地昏迷。 围攻的诸人,有了前车之鉴,又不敢跟他硬拼,反被被他一个人逼得手忙脚乱。 其余没有动手的那十来个围观者,只是看热闹的,并非林海平手下。 众人里面,除了几个日前被周进追讨过“债”的,别的人大半都不认识他,就算认识,也压根儿没见识过他的实力。 这时候,眼看着周进以洗髓境的修为,居然能抗衡林海平等数十人,甚至连林海平都在一招之内,就被他断剑拳伤,无不目瞪口呆,纷纷议论喧哗起来。 “这位师弟以前没瞧见过啊,看样子是今年刚刚通过入门考核的新弟子。才刚入门,居然就已这么厉害!” “葛师兄,关键不在这里吧?我眼睛要没瞎的话,这位师弟好像才洗髓境?林师兄他们可都是易经境!” “除非咱们都瞎了!” “这回咱们长生苑,难不成又要出一个内苑真传弟子了?” “想不到这位周师兄居然这么厉害!” 胡庆等被周进追讨过债,败在他手下的几人,见此情形,既吃惊,又羞臊,更感一阵后怕。 周进在众敌围攻下游刃有余,圈外不远处的小离和徐星却已身陷危境。 徐星之前被林海平等人狠揍了半天,若非玄羽派有严令,同门不可残杀,否则早被暴怒的刘崇打死了。 眼下他性命倒是没什么大碍,内伤却不轻,外伤那就更不必说了,如今已完全没了动手的力气。但他那一张嘴却闲不得,还在不住的冲着赵成两人污言秽语的乱骂。 小离不过洗髓境,本就没有完全克服和人动手争斗时的慌乱心态,又要独斗两个易经境的对手,还得照顾徐星,哪里抵得住?不过两个回合,左臂便中了赵成一拳,痛呼出声。 听到小离呼声,周进不再和他们纠缠,脚下速度陡增,一个纵步,拳出如电,攻击小离的那人应声即倒。 “该死!他怎么会这么厉害?!” 赵成气急败坏,眼见就要擒下小离和徐星,哪知周进居然强到了这种程度,三丈距离,一纵即至。 他心下气恼惊慌,哪敢再跟周进去斗,立即反身退走。 周进也不理他,望一眼小离,微微摇头,随即目光转往徐星,又皱起了眉头。 “师兄,你简直就是天神下凡啊!刚才那几下,太……太他妈威风爽快了!哈哈……” 徐星满身满脸都是血污,望着周进的眼神中,既兴奋激动,又惊骇敬畏。 周进道:“离师弟,你先带徐师兄回去。” 小离默默点了点头,搀着徐星正要离开,林海平带着赵成等人又已围了上来。 “姓周的,你敢伤我,今天你们三个谁也别想走!” 林海平满腔羞怒,铁青着脸,慢慢走进场中。那红衣少女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第三十一章 赌约 周进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海平脸上,皱眉道:“林师兄,同门相争,事不可尽绝。我出手再迟一步,徐师兄恐怕就要被你们打残了。人要知所好歹,我刚才已经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嘿嘿,手下留情!” 林海平听了周进那番话,脸色越发难看了,冷笑道:“好一个手下留情!别说打残,徐星那小子就算被我活活打死,你能把我怎么样?区区洗髓境,你还真当自己有真传弟子的气象了?笑话!阿洛,你去让这小子瞧瞧,什么才叫武道!” 他身后那红衣少女往前踏上两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伸臂做个请的手势,道:“周公子,请赐教。” 周进深感意外,这少女跟小离年纪相当,娇小瘦弱,看起来普普通通,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像个武道修士。 周进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武道修士该有的特殊气血之力,先前还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侍女丫鬟,没想到林海平居然派她来和自己对阵。 “姑娘请。”他心下惊讶,也回了一礼。 “得罪。” 那叫“阿洛”的少女却跟个知书达理的富家小姐似的,跟人动手之前,礼数居然一步不缺,口中说完“得罪”二字,才出手拍出一掌。 这一掌也是轻飘飘的,周进依旧感觉不到她的半点气息,越发惊讶,力道凝而不发,也击出一掌,迎了上去。 双掌相交,波的一声轻响,两人同时全身一震。 周进向后连退两步,一步一个脚印。那阿洛姑娘却只半身晃了晃,原地未动。 “内息!真武气虚境?” “‘修命入武’?” 周进和阿洛又同时开口,都大出意料之外。 小离和林海平等人,以及其他围观同门更是大吃一惊。 阿洛气虚境的修为,显然除了林海平外,旁人谁都不清楚。 林海平吃惊的则是周进和阿洛硬拼,竟只是稍落下风。 至于阿洛口中所说的“修命入武”,众人都不明所以,都显得有些茫然。 周进和阿洛各自呆了呆,周进眼中亮起了光芒,跨步上前,全无技巧,只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 刚才试探阿洛,他出手凝力未发,对拼处了下风,对手既入真武气虚,更不可能尽全力。 他眼下距离初武圆满,还有一大段距离,正要瞧瞧,自己修炼万劫功法,淬体极境的肉身力量,跟真武气虚境的内息有多大差距。 这一拳势挟劲风,单论力道,足逾千钧。 阿洛也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别看她之前的言语举动客套有礼,心中其实并没将周进真当回事。 初武和真武,一个只有肉身之力,一个则化生出了内息,那是根本上的差距。即便周进击败再多一倍的对手,对她来说,也没多大区别。 可当她发现周进是修命入武的时候,情形那就不同了。武道修士之中,敢走上修命入武这条路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更别说周进居然在初武境就敢踏上。当下也鼓荡起内息,出拳相迎。 这一次双拳相交,动静可猛烈得多。 但听轰的一大响,阿洛拳风之中,内息爆发,一股无形的气劲激荡开来,两人身周空气都发出了颤鸣,地上飞沙走尘,烟土四溅。 周进只觉拳头仿佛撞击在了一堵铁墙上面,坚不可摧,韧不可破,不但自身打出的力道尽数反弹,其后更有一股力量反击而来。 这股反击的力量坚韧柔和,并不怎么大,却绵绵密密,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周进那一拳,力道灌注,全身已凝聚一体,有如铁板一块,脚不动,身不晃,双足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硬生生的被这两股叠加的力道轰出了三丈远。 阿洛内息爆发,虽然破开了周进的拳劲,但她身体本身的力量却跟周进相差太大,同样也无法全部化消周进的拳力,顺势飘然而起,凌空两个翻身,卸去冲力,又轻轻落在原地。 围观的数十人,登时一片哗然。 “以初武境硬拼真武境,咱们长生苑时隔九年,这可真要又出一个内苑真传弟子了!” “不对,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听说莫师兄那时候可不只是硬拼,他可是以初武境的修为,直接就击败了内苑气虚境的师兄。” “卢师兄说的对。而且这位洛姑娘,咱们都感觉不到她的气血之力,这应该就是长老说过的,初武境基础没有坚实,忙着突破入真武气虚境,以致炼精化气的时候,耗损了太多本元的情形吧。” “不错,阿洛姑娘的气虚境,应该打了不少折扣,跟莫师兄当初击败的那位内苑师兄可不一样。” “但刚才阿洛姑娘那一拳的威力,好像也不比其他气虚境初期的师兄们差吧?而且,你们可别忘了,这位周师兄才洗髓境,他现在就能硬拼阿洛姑娘,初武圆满了,恐怕也不比莫师兄差啊。” “那倒也是。” 众人议论纷纷,一阵骚动喧哗。 林海平心头震惊愤怒,阿洛灌注内息的一招,周进既能硬接下来,恐怕在短时间内,就未必会败。 这一点也是最要命的地方。 气虚境是真武第一境,除非到了气虚后期大成,内息全部化为绵绵不息的真气,否则体内能够凝练出的内息有限,恢复起来又慢,一旦耗尽,那时拼的多半还是肉体的力量和强度。 在这点上,阿洛比周进要差得太远,真要打下去,倘若周进果然能扛到阿洛内息耗光,最后落败的只怕反倒就是阿洛了。 一拳硬拼过后,阿洛眼中流露出奇异的神色,遥遥拱了拱手,说句“佩服”,不再出手,又退回林海平身后。 周进吐了口浊气,慢慢回到场中。 林海平满腔怒火,实在难以就这么忍下去,双目瞪视周进,过了好一阵,心中忽然间闪过一个念头,冷冷地道:“周进,你修为不错,我很佩服。不过呢,别人可就未必有多少本事了。” 说着,斜了两眼小离和徐星,又回望周进,眼中带着挑衅之意,道:“你之前说,同门相争,事不可尽绝,这话我听着倒是不错,动手打打杀杀,那也没什么意思,咱们不如就赌一场?” 周进问道:“怎么个赌法?” “咱们都是长生苑的弟子,要赌自然赌培育灵药。你我两方,以一个月为期,谁种植出来的雪灵草品级高,谁就赢,如何?” “呸!你当咱们跟你一样傻么?” 周进还没接话,一旁的徐星已吐了口痰在地上,抢过话头,嗤笑道:“你们林家是寒沙城里的武道大族,找个精通灵药培育的高手帮忙,又能费多大事儿?我周师兄应你这赌约,闲的没事儿干,陪你来玩儿么?” “好小子,今天我任你猖狂,以后弄不死你们,我林海平真就枉自为人了!” 林海平心下暗自发狠,怒瞪了徐星一眼,向周进道: “要赌当然要公平公正。第一,我不借助族里的力量;第二,我也不求内苑里的师兄和师长们。我只靠我现在手里的人。你若不放心,咱们立字为凭,现在就去执事殿,请几位师兄和长老做个见证。” 玄羽派弟子相争,双方若互不退让,可前往执事殿立约裁夺。 “我们凭什么跟你赌?” 林海平若当真请执事堂的弟子长老做见证的话,徐星倒不担心他敢作假,但其它方面,那就值得怀疑了。 林海平没有理他,只是盯着周进,等他答复。 周进沉吟片刻,道:“赌注是什么?” 林海平一字一顿地道:“四瓶‘凝气丹’,一瓶‘归元丹’。我若输了,这些都归你们。” 此话一出,众人又吃一大惊。 这赌注非同小可,凝气丹是武道修士突破进入真武气虚境后,用以化生内息和凝练真气的辅助丹药,价值远过初武丹药。 玄羽派门中规定,只有突破初武,踏入了真武气虚境,才可前往通天峰猎杀妖兽,以中阶以上的妖兽内丹来换取凝气丹。像他们现在这些初武阶段的普通弟子,就算想换也换不到。 凝气丹虽说价值甚高,但相较于归元丹来说,那就又差得远了。归元丹就连真武极境的武道修士,那都是必不可少的灵丹。 “四瓶凝气丹,一瓶归元丹?小林子,你拿得出来吗你?” 徐星也被这重注吓了一大跳,斜眼瞧着林海平,神色之间,很有几分怀疑和不信任。 林海平大怒,喝道:“你叫我什么!” “那要是我们输了呢?”徐星干笑几声,没再激怒他。 林海平冷笑道:“输了?那你就趴在我脚下,叫我一声‘爷爷’……” “我输了叫你什么?” “爷……”林海平顺口而出,话到一半,又反应过来,怒火贯顶,白净的脸皮涨得一片通红,“阿洛,把这小子给我废了!” 阿洛没动。 周进道:“我跟你赌。” 林海平顿时愣住,也没心思再跟徐星纠缠不清,紧紧盯着周进,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周进笑道:“我们要输了,我离开玄羽派。这赌注想必也合你心意了。” “很好,就是这样。” 当下双方前往执事殿,立约为凭,请两位执事师兄和长老做了见证。 第三十二章 灵脉 “师兄,你今天怎么答应林海平的赌约了?” 周进和小离送徐星返回他的药园后,徐星不解地道:“阿洛那小丫头反正也奈何不了你,就算你不答应他们,他们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林海平那小子,准没安什么好心眼。” 执事殿立了约,林海平虽不会违反赌约,但他既下重注,自然有赌赢的把握。在徐星想来,周进完全没必要跟他赌。 “赌约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你伤的不轻,这个月安心养伤就好。你对林海平手下的那位宋师兄,了解多少?” 林海平手下,有位培育灵药的高手叫宋昆,以前周进询问徐星长生苑形势的时候,徐星曾经说起过,那时只是捎带提了一两句,周进只知他是个培育灵药的高手,并不知道具体情况。 这场赌约,林海平若不违背约定,便全凭那宋昆的手段。知己知彼,理该先仔细了解清楚对手的底细。 “你不问,我还真差点把这家伙给忘了。”徐星一拍脑门,凛然而惊,“师兄,你可得小心那老小子,长生苑的普通弟子里面,培育灵药方面,宋昆算是最厉害的三个人之一了。 “去年的时候,据说林海平药庄里面,还培育出了三星的雪灵草。这事情那时候传的很厉害,只怕不假。林海平手底下的人,要说能培育出三星的灵药,肯定就是宋昆那老小子。” 同种灵药,星等的高低,在药力药性上,本身其实倒也不会有太大的差距,因此无论是最低的一星,还是满星五星的雪灵草,价值相差都不会太大。 这其中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培育出的灵药,星等高低,正体现一个药师的水准。 周进有小离帮忙,三片药田,四百来株雪灵草,一次才出了十株二星的,这已经是大收。 三星灵药,比起一星里面出二星更要难的多,除了需要更高品质的灵液浇灌,培育的药师本身也得有非常扎实的基础,以及丰富的培药经验,这两者缺一不可。 林海平是寒沙城武道大族出身,换购高品质的灵液,对他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宋昆既能培育出一次,那也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培育三星灵药的经验和能力。 “宋昆那老小子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家祖上好几代都是药商,那老小子入门以前,跟他老爹在寒沙城‘天灵坊’开灵药铺子,倒练了不少本事,眼睛可毒得很。 “刚入门来长生苑的两年,那老小子坑了不少人,要不是被林海平拉拢,怕是早就被后来升入内苑的几个师兄给悄悄弄死了。” 参加入门考核之前的几天,周进也在寒沙城逛过几次,对城内的天灵坊多少也有所了解,知道能在坊内开铺子的,都非比寻常。 宋昆一家既是世代药商,他又在天灵坊长大,培药的手段和见识,自非常人可及。 周进心中有了底,嘱咐了徐星几句,便和小离起身返回。 “离师弟,怎么回事?” 自打从寒谷出来,小离便情绪低落,一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过。周进之前想着赌约的事情,也没空问他。 小离低头不答,过了一会,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他,道:“师兄,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周进一愣,也停了下来,目光在他脸上仔细瞧了几眼,点点头,道:“是很没用。” 小离眼中神色黯了下去,又慢慢低垂了头。 周进道:“今天的赌约其实因你而起。我救出徐星,把他交给你的时候,如果你当时没被赵成打败,如果你能带着他顺利离开,也就没有后面的事。” 小离颤声道:“师兄,我……我……” 周进不理他,继续道:“又因为你,我被林海平要挟,迫不得已答应了那场赌约。如果这场赌约我输了,被逼离开门派,林海平就没有了顾忌,就能光明正大的害我。 “林家在寒沙城家大势大,我孤身一人,怎么斗得过?最后免不了还是要被他们害死。徐星现在也得罪狠了林海平,到头来一样小命不保。 “至于你,你并没得罪林海平多深,在灵药培育上,天分也高,林海平大概也不会多难为你。” 他这番话,正是顺着小离的话来故意刺激他。就算今天他们能安然离开,究竟狠狠得罪了林海平,林海平又岂有罢手之理,自会再想法子讨回面子。 小离自己已陷入自责的境地,钻入了牛角尖,哪还想得通周进所说的这番话完全就没道理,只觉如同被一把利刃,狠狠扎在了胸口,心痛难言,喃喃地道:“师兄,我……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 “你也不想那样,是不是?”周进无动于衷,“但是现在,事实就是事实。” 小离心中刺痛,失魂落魄的回到药园。 雪灵草刚刚收完一趟,他翻土撒种,又兑了灵液浇灌,再催动聚灵阵,忙乱半天,做完了这些,再没什么好做的,忽然间感到一阵巨大的悲苦袭来,强忍着眼泪,慢慢坐倒地上。 周进在旁边瞧着他,这时叹了口气,心下终究不忍,走到他面前蹲下,握起他冰凉颤抖的双手,缓缓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故意逼你?” 小离抬起头来,含泪哽咽道:“我知道,你……你是为我好。” “不,小离,不只……不只是这些。”周进摇摇头,脸上流露出一种奇异神色,“看到你,我有时候就总会想起以前的我自己。” 前世他孤苦伶仃,从小跟父母亲人失散,流离江湖,所经受的苦难,又岂是只言片语能够尽诉。 “以前……以前的你?师兄,你……”小离怔怔的望着他。 周进并不多做解释,神色慢慢恢复如常,拉着他站起,叹道:“我曾经花了好多年,才明白坚定一些事情。那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大的坎儿,也总有走过去的一天。” “那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 周进道:“话虽难听伤人,要是有用,也就该说。” 听到这话,小离猛又怔住,心下又是难过,又是感动,胸口一阵酸楚,怔怔的垂下泪来。 周进笑道:“男子汉大丈夫……” “男子汉大丈夫,干什么动不动就哭?” 小离破涕为笑,抢过了话,紧接着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师兄,你……你早就知道了的,是不是?” “知道什么?”周进揣着明白,却装起了糊涂,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随后又拿起旁边的铁锹,向竹楼后的那片寒竹林走去,一面说道,“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哥哥,谢谢你,谢谢你……” 周进到了竹林边上,回头又向小离招了招手。 小离定定神,擦去眼泪,跟上前去。 这片寒竹林疏疏落落,不过十来丈范围。竹林的中央,有五六尺大小的一片水潭,潭中水草旺盛,周围的几棵寒竹也远较其它的粗壮,高出了一大截。 “你在这山坳里待了四年多了,却到现在都没发现竹林里面的宝贝。”周进笑着说了句,持着铁锹,在水潭边上动手挖了起来。 小离奇道:“宝贝?”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进快速在地上挖了个大坑,到了丈余深的时候,一锹下去,忽听铮的一声轻响。他丢下铁锹,双手扒开泥土,只见下面露出一样物事。 那是根灰褐色的石笋,状似牛角,尺于长,尖端只有拇指粗细,底端拳头粗,横生在土里,通体遍布着一颗颗大大小小的绿色晶石。 “这东西你应该认得出来吧?”周进小心的将那根石笋挖出,回到地面,递给小离。 小离都用不着去查看,光凭那石笋内透发出的浓郁灵气,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不禁吓了一跳:“‘地笋灵脉’!” 周进笑着点点头。 小离捧着那根沉重的石笋,心中砰砰乱跳。 地笋灵脉属于奇珍一类,它的价值不在于石笋本身,而在于石皮里面的东西。 周进接过石笋,小离回竹楼里取了一只玉瓶出来,周进将石笋的尖端掰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一个小孔,一股清香散发而出。 石笋中空,里面沉积着些淡绿色的浓稠浆液。 周进将那些浆液倒入玉瓶中,巴掌大的玉瓶,不足半满。 “有了这些石乳,再加上你培育灵药的手段,这场赌约咱们赢的把握也大得多了。”周进将玉瓶递给小离,“离师弟,这件事可就全靠你了。” 这场赌约,林海平有宋昆这个培育灵药的高手,他们这边,唯有小离才有与之一争长短的资格。 现在又有了地笋灵脉,那石乳的品质,在他看来,倒不怎样,但明白在今世来说,却属罕见难得。以它里面的地乳来培育灵药,绝不可能比一般的灵液功效差。接下来那就全看小离培育灵药的手段了。 “师兄,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小离接过玉瓶,紧紧握在手中。 “这小半瓶石乳,可千万藏好,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地笋灵脉的发现,也完全是出于意外。 当初他入门来到长生苑的第一天,神引符出现异动,一路指引着他来到小离的这座药园,那时他并没察觉原因所在。 这件事他一直没有懈怠。 此后这段时间里,他曾多次用心的查探过,引发神引符异动的原因,至今还是没能搞明白,却意外发现了那片寒竹林下的地笋灵脉。 周进明白这东西的珍稀,之前也还用不到,挖出来如果被别人发现,也是件麻烦事,因此也就没动。 地笋灵脉里的石乳是最佳的养灵之物,用来培育低阶品质的灵药,未免可惜,不过眼下迫于赌约,浪费那也顾不得了。 第三十三章 变异 “阿洛那小姑娘倒也有点儿意思。” 从小离药园返回后,天色已黑,周进回想起今天的事情,脑中转过几个念头。 以阿洛的修为,居然给林海平去做侍女,而且称呼他的时候,叫的也是“周公子”,而非同门之间的称呼。也就是说,她既非玄羽派里的普通弟子,也不是杂役。 至于修命入武的说法,也是第一次听说,连今世的记忆里面,也没半点相关之处。这倒是有点奇怪。瞧当时别人的神情模样,显然也都对此茫然无知。 这些念头,也只一闪而过,便回到了修练上。 雪灵草刚刚种下,离生长起来还有些天,用不着小离多费心。她打开了心结,对于修练之事,也不再心有抵触。 次日周进修练完毕,小离便主动和他提起练功的事情,最后迟迟疑疑地道:“师兄,我……我想练自己的功法。” “你自己的功法?” 周进怔了下,想了一想,道:“你既有心,外在的功法修练,那倒不当紧,先打好了根基,以后再慢慢练。离年底的内苑考核,算起来还有三个多月,时间上也足够了。” “内苑考核?”小离吓了一跳,“师兄,你……你要我也参加内苑考核?” 在她看来,以周进的修为,通过内苑考核,那是没多大问题。但她自己入门这些年来,几乎都没修炼过,如今却还仅仅只是洗髓境大成。 修练资源方面,有上次周进讨债得来的那些灵丹,她要突破入易经境,圆满初武,倒也绰绰有余,大概也不必花费太多时间。可要说光凭这些,就去参加今年的内苑考核,她可实在没有半点信心。 门派中每年的内苑考核,都有固定的晋升名额限制,可不比入门考验。而且每人也只有一次机会。否则以徐星的性子,也不会一直拖到现在都不敢去参加。 周进道:“这些暂且不用多想,等圆满了初武,咱们到时候再看情况。” 数天过后,雪灵草出芽破土,小离挑选了一小片五六株,单独以灵液稀释后的石乳液浇灌培育。仅仅三天时间,那几株雪灵草就拔高了两寸,长势快得出奇。 石乳的功效远远超出了周进和小离的预料之外,两人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那黑果里面都是果浆,何不拿它也试验试验?” 周进见了石乳的效果,忽然间心头一动,涌起这么一个想法来。 这念头一起,便按捺不住,立即跟小离商量是否可行。 “应该行吧。”小离想了想,还是有些难以确定,“不过那果子好怪,也说不准会和雪灵草的药性冲突,雪灵草没法吸收融合。而且,黑果可能是什么神物,这么浪费,也太可惜了。” 浇灌灵药的灵液,多数也都是丹师以那些低阶的灵药和其它一些东西融炼而成。像地笋灵脉内的石乳,这类奇珍本身就蕴含着磅礴的灵气,不经融炼,效力就已远远超出凡品的灵液。 黑果这等不知名的奇珍神药,要说真正药效价值,绝不可能比地笋灵脉为差,当灵液一样来用,未免糟蹋。 周进道:“要能搞清它的来历和真正的功效,那也不算是浪费。再珍贵的奇珍神物,若得之无以为用,对咱们来说,又算是什么神物?” 三颗黑果,他已用去了一颗,还剩两颗,当下便返回取了一颗,小心翼翼地扎破了果壳,所得果浆比起那根地笋灵脉里的石乳来,恐怕也就百分之一,连瓶底也遮不了。 “不知道会不会跟雪灵草的药性冲突?” 周进用灵液稀释了黑果的果浆,他担心会影响到其它雪灵草的生长,另外在小离的药田边上移栽了一株秧苗,先倒了一小点稀释后的果浆灵液。 仅仅过了半天的时间,那株雪灵草吸收了黑果灵液,半透明的茎干里面,已多了几根细细的黑丝。到了傍晚,便完全枯死。 小离小心拔起枯死的灵药,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了问题所在。 雪灵草倒是可以吸收融合黑果的灵气,不过黑果果浆中和后还是效力太强了。 周进重新又移栽了一株,黑果灵液二度稀释,效力仍然太强,两天后,雪灵草又一次枯死。 一直试验到了第四株,黑果灵液经过六次稀释,又混入些石乳,浇灌的雪灵草才成活下来。 转眼半月过去,小离以石乳灵液培育的那六株雪灵草,其中四株生长太快,无法承受石乳灵液那磅礴的元气和聚灵阵汇聚来的灵气,相继失败。剩下的那两株,却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正常的雪灵草,茎干莹白半透明,成熟后最多也就半尺来高,整株固定只有五片细长的青叶。 而经过石乳灵液培育后,剩下的两株雪灵草,仅仅半个月的时间,还没到成熟阶段,就已超过了半尺高,茎干的颜色也愈发通透,仿佛冰晶一般。 最奇特的是,它居然生出了第六片叶子,连形状都变了。 到了二十天上,两株雪灵草的变化更是完全超出了小离的认知。 它长到了一尺出头,才进入成熟期,通体茎干叶片已成一色,整个便如冰晶雕刻而成。最后不但生出了第七片叶子,甚至顶端还开出朵白色的小花,三日后凋谢,最后竟结出颗冰蓝色的果子。 “从没听说过雪灵草会开花结果子啊。师兄,它长成这样子,不会……不会出问题吧?” 两株雪灵草已经超出了常理,小离忍不住有些担心。 周进道:“只要最后是三星的灵药,那就不要紧。这两株既然变异结出了果子,至少也该比普通的药效更强更好。” 再过四天,眼看着就要完全成熟了,却又出了变故。其中的一株雪灵草,突然毫无征兆的枯死了下去。 小离忙乱了半天,却始终搞不清它枯死的原因。心中感到一阵慌乱,找不到原因,也就意味着无法预防。那最后的一株万一也跟着枯死,这场赌约岂非就要输了? 周进见那株雪灵草枯死后,结出的那颗冰蓝色果子却好端端的,捡起查看了片刻,心中若有所思:“这两株变异的雪灵草,莫非最后的精华都要汇集在果子上?” 一想到这点,不敢耽搁,取了铁锹,将仅剩的最后一株雪灵草挖了出来。 雪灵草结出的“雪灵果”,品级高低暂且不论,这东西都没听说过,到时候,总不能拿着它去跟林海平说,这果子就是雪灵草吧? 现在趁着灵药中的精华还没全部汇聚进果子里,及早挖出,即便还没完全成熟,至少也是三星灵药。 “师兄,这样能行么?”小离仍感不安。 周进倒并不怎么担心,微笑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石乳培育出来的灵药,就算没能完全成熟,怎么也不该比林海平他们用灵液培育出来的差。再说了,这株雪灵草好歹也是株异种。” 小离仍难安心,但已无法可施,只得忐忑不安的等着赌约期至。 周进用黑果灵液培育的雪灵草,也到了快要成熟的时候。 这株没有产生变异,只是茎干和叶片全成了黑色,株体也浓缩了很多,比起正常的雪灵草,还要矮了一少半,只有不到三寸来高,看上去显得有些诡异,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带着黑果浆液那种馥郁的浓香。 “这株要成熟了,也不知道还能有几分雪灵草本来的药性留下来……” 周进瞧着那株诡异的雪灵草,心中有些期待。 福祸所依,当初神引之力蛮横的夺取他炼化的灵气,影响到了他的修练,带来麻烦的同时,最后却也间接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那枚黑果中的精气,若非神引之力,单凭他自己现在的修为,漫说是炼化吸收,最后能不能承受住那团爆发的灵气,都大是可虑。 一颗黑果的少半精气,就已庞大到了那等地步,到了真武境以后,才会发挥出真正的用处。 如今神引之力隐而不显,加上他也心存隐忧,可不会再去冒险尝试。 这次的试验,他也是想看看,其它灵药是否能够吸收融合黑果的精气,也许倒可以转个圈子,间接的炼化了它。 第三十四章 胜负 转眼间,赌约期至,一早徐星也赶了来。三人带着那株变异雪灵草,前往寒谷执事殿。 林海平等人已先到一步。这次跟他同来的三人,其中两人正是赵成和刘崇,不过赵成留在了外面,没跟着入殿。 另外那人周进并没见过,料来便是林海平药庄里的那个培药高手宋昆。 他在宋昆身上打量了两眼,才明白了徐星叫他“老小子”的意思。 那宋昆三十来岁年纪,个子矮胖,五官模样甚丑不说,面皮更是一片皱褶和斑块,看上去倒真有点儿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小子。 这场赌注在寒谷里已传得沸沸扬扬,赌期一到,前来看热闹的人不少,都围在执事殿外面等着结果。 眼见周进三人入殿,刘崇便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们还真有胆子来,待会儿有你们好看。” “你狗胆也不小。” 徐星立即反击了句,忽又一呆,凑近几步,盯着刘崇的脸瞧了几眼,很有几分诧异地道:“哟,你那两颗门牙挺别致的,在哪家铺子里镶的啊?” 一面说,一面伸手指抠了抠自个儿牙缝,嗒的一声,轻轻弹了弹指甲。 刘崇只觉嘴角左上方,脸颊上湿哒哒沾了点什么东西,一股异味直钻鼻孔,脸色刷的变成一片惨白。 “徐……徐……星!你……你他妈……他妈……” “你才他妈!”徐星笑吟吟的反骂了一句。 刘崇气得浑身哆嗦,感受着那股钻入鼻孔的异味,腹中一阵翻腾,又恶心,又愤怒,险些背过了气去。伸袖使力的擦了擦脸颊,指着徐星,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执事殿里,也容你们胡乱喧哗!你俩再敢吵一句,都滚去刑堂里去。”殿内一个执事弟子沉脸怒喝了句。 两人一惊,再不敢纠缠下去。 “你们双方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殿内上首,坐在桌后的一个长老挥了挥手。 林海平从宋昆手里接过一个玉质锦盒,走到桌前,双手呈上。 周进上前,将手中的一口皮袋放在了桌上。 单单盛装灵药之物,这一对比,便高下立判。 林海平几人脸上都露出鄙夷不屑,殿外看热闹的众弟子,也都忍不住发出一阵笑声。 那执事长老姓褚,他拿过玉盒,打开来的刹那,整座执事殿里,都弥漫起了一股清冷的馨香,香而不浓。 玉盒内的雪灵草,半尺高,茎干晶莹,五片细叶娇嫩青翠。 “四星?”褚长老只一眼便鉴别出了这株雪灵草的品阶,有些惊讶地望向林海平和宋昆,“你们倒是下了不少本儿。” 这话一出,林海平等人神色傲然得意,其他人无不大吃一惊。 “宋昆居然能培育出四星的灵药!那他岂不是完全有了进入心谷的资格?” “哼!资格是有了,可他也得先有能耐通过内苑考核再说。” “就凭那老小子的修为,想通过内苑考核?发他马的清秋大梦去吧。” 殿外众人一阵低声议论,语气都有不善之意。 小离和徐星也吃了一惊,小离本就心中忐忑,一听到林海平带来的竟是一株四星的雪灵草,整个人都呆住了,又是恐慌,又是懊悔焦虑,脑中乱成一团。 “都怪我不好,什么都不会,什么事也做不好。哥哥若输了,就要被赶出门派,怎么办?怎么办……” “四星灵药?就凭那老小子也能培育出来?”徐星吃惊过后,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 褚长老转目望向他,冷冷地道:“小子,你在怀疑我的眼光,还是怀疑执事殿的公正?” “弟子都不敢!”徐星浑身一个激灵,头上冒出冷汗。 刘崇冲他冷笑一声,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褚长老打开周进的那口皮袋,变异雪灵草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一刻,除了周进他们三人,其他所有人,包括褚长老在内,都愣住了。 “那……那是什么东西?” 刘崇愕然片刻,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半歇,随即又强忍了回去,愤慨地道:“长老,原本的约定,是以培育雪灵草比胜负,周进却用这怪东西瞎充数,简直就是在藐视执事堂的威严。” 褚长老没有理会他,呆呆瞧着那株变异雪灵草,脸上神色变得越来越奇怪。 这时宋昆突然凑近林海平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林海平听后,先是一阵诧愕,之后又渐渐转为恼怒。 宋昆一张满是皱褶的脸上,显出几分尴尬,几分气恼,还有几分迷惑。 林海平怒瞪他一眼,回头向殿外的赵成使了个眼色。 赵成一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林海平那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徐星将林海平几人的神情举动都瞧在眼里,心下老大狐疑。 “这株雪灵草是你们培育出来的?”褚长老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周进三人,连语气也有些异样。 这时殿外众人也都察觉了情形的古怪,感到一阵惊讶好奇。 周进点头答道:“是的。” 褚长老目光在他身上瞧了几眼,持着那株变异雪灵草,起身正要宣布胜负,这时殿外忽然走进一个老者,面带笑意,叫了声:“褚师弟。” 褚长老一怔,也笑道:“钱师兄。” “变异灵药?” 那钱长老转到桌后,瞧了眼褚长老手中的变异雪灵草,脸上露出惋惜之意,叹道:“可惜,可惜。” 褚长老道:“怎么?” 钱长老道:“这株雪灵草变异已成,可惜被无知无识之辈所误,还没成熟,就被挖出。灵药中的精气药力不能汇聚果实之中,功亏一篑。褚师弟,你说这可惜不可惜?” 以两位长老的眼光见识,自然一眼就分辨得出来,这株变异雪灵草的精华,成熟后全都要汇聚入顶端结出的那颗果实上。 “这么说来,钱师兄的意思是?” “哈哈。褚师弟,我也就可惜可惜这灵药罢了。他们这场赌约,你和两位师侄才是见证,我能有什么意思?” 褚长老皱起眉头,慢慢又坐了回去,目光落在两株雪灵草上,良久都没言语。 “直娘贼的钱老狗!” 徐星又急又怒,心下暗自怒骂。先前褚长老拿着他们的那株变异雪灵草起身,显然正要宣布这场赌约的获胜者便是他们。 这出乎意料的惊喜,都没来得及享受,却又遭突然而至的钱长老给破坏。 那老东西刚才说的几句话,明摆着是在威胁。瞧褚长老那模样,最后只怕终究是要吃那老东西的胁迫。 小离提心吊胆,紧张的气也不敢大出一口。 周进握一握她的手,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以眼神安慰示意她不必担心害怕。 小离感受着他眼神中的平静和镇定,心中没来由的忽也安定了不少。 褚长老迟疑良久,终于阴沉着脸,又拿起了玉盒里面的那株四星雪灵草,慢慢站起。 “林海平,周进,我现在宣布,你们俩的赌约……” 结果宣布到一半,外面一阵骚动,突然又并肩走进两人。 刚入殿门,左边那人便骂道:“褚师弟,你眼瞎了才敢昧心宣布林海平胜这场赌约。” 殿内众人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当先的是个七旬老者,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头发花白,脸皮发褐,左臂的半截袖子空荡荡的,齐肘而断。 右边也是个老者,身形肥胖,颌下稀稀拉拉几根花白胡子。他一进殿,目光便转到了周进脸上,挤了挤眼,呵呵而笑。 “吕长老?” 周进微微一怔,上前行礼。吕长老正是他们入门后,教授他们武道修炼和灵药培育的传功殿长老,脾气也很和善,一向很得外苑里众弟子的敬重。 吕长老摆一摆手,笑眯眯地点了两下头。 钱长老一见吕长老他们,便皱起眉头,鼻孔里面,发出一声冷哼。 “冯师兄,吕师兄。”褚长老心下松了口气,干脆放下了手中的四星雪灵草。 “咱们执事殿的规矩你都敢不顾了?”冯长老走到桌前,向褚长老怒目而视,“这场赌约你今天要真受别人胁迫,昧着心宣布出去,执事堂的公正何在?” 这几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殿外众人吓了一跳,几个精明的已偷偷开始溜走,不敢再当热闹一样继续看下去。 “既然你们都来了,这事儿我不管了。”褚长老老脸一红,退到了一旁。 钱长老沉脸道:“冯师兄,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冯长老白眼一翻,冷冷地道,“这是执事堂里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钱长老和冯长老不合,此事在长生苑可算是人尽皆知了,冯长老现在居然当众扫钱长老面子,给他难堪,却还是头一次。 “执事堂若有人违反本派门规,办事有失公正,我身为长生苑外苑刑堂的执法长老,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那你现在不妨就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着,我执事堂办事,是否有失公正。” 冯长老说完,一手一株,将两株雪灵草都抓起,转身对周进和林海平双方等人说道:“林海平,你们这株四星雪灵草,完全以五品的灵液浇灌,灵液事先不经分毫稀释,早把药性冲散了大半。虽是四星品阶,然而药性却连二星都不如,这就是一株没用的垃圾。培育出此药之人,不顾培药的大忌,只顾往高催升品阶,也是废物一个。” 说到这里,将那株灵药团入手心,一把捏得粉碎。 钱长老又哼了一声,冷着脸没有说话。 林海平低垂了头,又羞又怒,他旁边的宋昆两腿发抖,满头都是冷汗。 徐星眉花眼笑,高兴得差点欢呼出声。 小离听到这里,也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至于这株变异的雪灵草,虽未完全成熟,但属于新品异种,品阶还须请心谷的几位长老鉴别评定。不过,单单一个新品异种,就算最后是一星、二星,价值也强过普通的五星雪灵草。 “因此,你们之间的赌约,周进胜出。” 冯长老说完,将那株变异雪灵草放回桌上,又对林海平道:“林海平,你可有异议?” “弟子没有异议!” “既然没有异议,那现在便践行约定。褚师弟,把他所压的赌注拿给周进。” 两人立约之时,林海平赌注的四瓶凝气丹和一瓶归元丹都已压在执事殿内。褚长老当即吩咐执事弟子,取出了那五瓶丹药,都交给了周进。 第三十五章 审讯 赌约一事完结,周进三人离开执事殿。 那株变异的雪灵草,冯长老要带去内苑的心谷里请几位内苑长老评定。周进还有一颗真正成熟后的雪灵果,并不在意这株半成的灵药,就直接上献给了门派。 周进和小离回到药园,刚到近处,便见草坡下站着一人,正望着林外的溪水发呆。 “彭师兄?”周进喊了一声,心中有些意外。 这人却是彭志常。 “周师弟,你回来了。”彭志常回过头来,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却只有苦涩之意。 进屋落座后,彭志常神色间显出几分惭愧和迟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便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进道:“彭师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周师弟,我今天过来找你,实在是冒昧惭愧。我……我想跟你借两株二星灵药。” 彭志常犹犹豫豫好半天,才说出了这几句话来。 周进也不多问,取了两株二星雪灵草,递给了他。 虽说自从入门以后,两人之间没几次来往,不过周进对他印象不错,如今力所能及,能帮他几分,心下自然也乐意。 “周师弟,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帮我了,我……我……”彭志常接过两株灵药,脸色涨得通红,半晌才说出了那两个字,“谢谢。” 送走了彭志常,周进默默望着他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 小离轻声道:“林师兄也开始抢夺他们的灵药了。” 周进道:“这地方本就不适合他,但愿他能坚持下去。” 赌约一事已经过去,如今和林海平结怨已深,以林海平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就此作罢。 他入门玄羽,是为了破解神引符的秘密和尽快提升修为。门派里的是非恩怨,尔虞我诈,他没兴趣和精力掺和进去,能避则避,实在避不了,也只能淌过去。 “离师弟,明天我准备去趟寒沙城。” “那我跟你一起去。” 次日一早,两人稍稍收拾了点东西,前往执事殿。 玄羽派普通弟子外出,要经过执事长老的首肯同意,才能离开。 两人刚出药园,还没走几步,便被两个同门挡住了去路。 周进一见这两人的衣着,就知道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那是刑堂里的弟子。 “周进,跟我们去刑堂。”那高个子同门一拦下周进和小离,便面无表情的说道。 周进问道:“两位师兄,我犯了哪条门规,你们要抓我去刑堂受审?” “让你走,走便是,犯了哪条门规,去了刑堂,你自然知道,废什么话?” 那高个弟子不耐烦的斥了几句,伸手便往他肩膀抓来。 周进岂能随便就跟他前去刑堂?伸臂一格,挡住了那人。双臂相触,猛觉一股大力涌至,那人竟然直接爆发了内息。 “离师弟,你退开。” 周进脸色微沉,心底也升起了几分怒火,右手轻轻推开身旁的小离,力凝左臂,向前反压过去。 那刑堂弟子事出意外,一来没料到周进敢反抗,二来也想不到他力量会这么大,竟然被压得后退了两步。 “好小子,你敢跟刑堂反抗!” 高个弟子大怒,怒喝声中,跨前一步,双掌内息灌注,一前一后,同时劈下。 “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周进不和他硬拼,侧身退步避过,“身为刑堂弟子,抓人却隐瞒原因,更违反规矩,擅自行使刑堂职权,你是要反抗门规吗?” 那高个弟子出手未中,心中越怒,更不答话,纵步追上,一臂横扫,一手成爪,往周进胸口抓下。 和他同来的另外那弟子见他动了真格,还没入刑堂,罪行也没定,真要在外面先就把人打了,也有违规矩,抢上一步,将他挡下,望向周进,冷冷地道:“周进,彭志常昨晚死了。” “彭师兄死了?!” 听到这话,周进和小离不由大吃了一惊,小离忍不住惊呼出声。 “……门派里严禁弟子残杀,彭师兄又刚刚入门,跟别人也无冤无仇,谁会干犯大忌,无端端的去害他性命? “他昨天才跟我来借过灵药,晚上就死了。……今天一早,刑堂的人却来找我?这是把罪名安在了我头上?” 周进脑中闪电般转过这些念头,沉声道:“刑堂怀疑我跟彭师兄的死有关?” “什么怀疑?是确定。”高个弟子冷笑道。 “这是刑堂发出的令牌,周进,你还要反抗吗?”另外那弟子从腰间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色铁牌,伸到周进面前给他看。 周进道:“好,我跟你们走。” “师兄?”小离走近前来,满心担忧。 周进微微摇头,把腰间的皮袋解下,递给了她,隐晦的使个眼色,背着刑堂的那两人,微不可查的打了几个手势。 小离愣了愣,醒悟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周进跟那两个弟子到了寒谷的刑堂大殿,只见大殿上首,并排有三个位子,左边的位子还空着,中间和右边的两个位子,坐着两位长老。 下首殿厅的东西两边,各立着两个刑堂的弟子。 “周进,你可知罪!”周进一入殿,上首中间那长老便起身厉喝了一句,正是钱长老。 周进先行过了礼,才道:“弟子不知。” “不知?”钱长老双眉一竖,“我问你,彭志常跟你有什么仇怨,你竟下毒手害他性命?” 周进还没答话,右首的那位长老忽然接口道:“钱师兄,冯师兄还没到,你现在就开始审讯,这不妥吧?” “管师弟,区区一个普通弟子而已,这点小事,又能费多少工夫,何必大动干戈,劳动冯师兄大驾?”钱长老摆手一笑。 管长老皱了皱眉,没再多说。 钱长老又是一番厉声审讯。 周进心知这钱长老和林海平合起伙来陷害他,任他如何疾言厉色的恐吓审问,也只一句话:“弟子没有杀害彭师兄。” 钱长老脸色沉了下来,道:“还敢嘴硬抵赖!我问你,昨天彭志常去找你借过两株雪灵草,是不是?你也借了给他,是也不是?” 周进知道他要开始发难了,缓缓说道:“不错,这两点确如长老所说。” “你既承认这两件事,如何还敢狡辩抵赖!”钱长老猛然又厉喝一句。 周进坦然道:“弟子不过借给彭师兄两株灵药而已,跟他的死有什么关系?狡辩抵赖,又从何说起?” 钱长老冷笑道:“还在装蒜!彭志常向你借了两株雪灵草,昨晚熬炼服食后,当晚就毒发身亡。此事有人亲眼所见,任你百般抵赖,毒杀同门的罪名,你也洗不清。” “熬炼服食?” 周进这时候全明白了,林海平要害他,使手段以抢夺灵药做幌子,逼迫得彭志常找人去借灵药。 彭志常新入门,在玄羽派里又没什么熟人,只有和他还算得上是有些故旧,加上最近的“讨债”和赌约这两件事,他在长生苑里,名声已出,彭志常最终也只能找他来借。 灵药大多都能直接熬炼服食,雪灵草本身并没毒性,钱长老说彭志常服食后中毒而亡,那自然是指灵药已被下了毒。 这一着毒计极是厉害,如今彭志常已死,如何中毒,全凭他们去说。 钱长老身为刑堂执法长老,又有意相害,硬生生把这罪名安在了他头上,除非他有办法能证明借给彭志常的那两株雪灵草无毒。 钱长老道:“周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周进念头飞转,将这些事情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没有答话。 钱长老又待开口,这时,大殿外面,一人缓步而入,他到口的一句话便又吞了回去,笑道:“冯师兄,你来了。” 来人正是冯长老。 冯长老入殿后,一言不发地走到上首左边的位子坐了下去,向右首的管长老问起情形,管长老将钱长老审讯周进的过程,简略一说。 冯长老听完,转头瞪了眼钱长老,对站在大殿中间的周进道:“你把彭志常跟你借灵药的过程说一说。” 玄羽派四大殿,其中刑殿和执事殿下面的分殿,最少三位长老,除开一位本殿的主事长老,另有两位监察长老。 钱长老是寒谷刑堂里的执法长老,就如冯长老是执事殿的主事长老一样。在刑堂,冯长老和管长老只有监察的职责,并没资格直接参与审讯。 冯长老这时候突然开口发问,管长老愣了愣,有些吃惊地瞧了他一眼。 钱长老心中暗怒,只不过因这次的事情已十拿九稳,也就没太在意,任他发问。 周进便将昨天彭志常找他借药的事情说了。 冯长老道:“彭志常去找你借灵药,借去做什么?” 周进摇头道:“弟子不知,弟子没问彭师兄。”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冯长老皱了皱眉头,脸上浮现几分恼怒之意。 钱长老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进忽道:“钱长老,你之前说彭师兄服食弟子借给他的那两株雪灵草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亲眼所见,请问是哪位师兄?”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钱长老面现冷笑,向殿厅左边的一个弟子招手吩咐道,“你去带人过来。” 那刑堂弟子领命出殿,片刻间,带了一人回来。 周进一见那人,脸上便露出奇怪的神色,惊讶、恍然、冷笑、鄙夷,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云师兄,原来是你。” 那人竟是云杰。 第三十六章 闹剧 周进最初听到钱长老强安的这个所谓的亲眼见证之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首先是林海平和他手下的赵成刘崇等人。 但后来转念一想,杀害同门这事太过重大,林海平几人又跟他有恩怨嫌隙,他们自己人来作证,难免有诬赖之嫌,不足以使人信服。这个重要的证人,多半会另有其人。 可却也没想到,那人会是云杰。 云杰入殿后,向上首的三位长老挨个躬身行过了礼。 “昨晚彭志常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亲眼所见?”冯长老直接开口发问。 “是的。” 云杰瞧了眼周进,恭恭敬敬的对冯长老道:“昨天彭师弟跟周师弟借了两株二星雪灵草回来,当晚他亲自熬炼服食以后,没过半个时辰,就突然间死了。 “弟子觉得事有蹊跷,立即便通知了刑堂的钱长老和执事殿的褚长老,以及管长老。三位长老当时便亲自查验了彭师弟的尸体。” 冯长老望向管长老,管长老点了点头。 冯长老又问:“彭志常什么时候死的?” “……大概半夜丑时二刻左右,弟子当时惊慌害怕,也记不大清楚,可能前后会有些出入。” 冯长老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已经清楚得很了!” 钱长老笑道:“冯师兄,这件事已没什么好怀疑的。彭志常的尸体,今早你也亲自检查过了,中毒而死,那已是确然无疑。” “就算他中毒而死,你又凭什么一口断定就是周进下的手?他们俩是今年同一批入门的弟子,入门考核又是同队,周进有什么理由对他下手?换做是你,你会傻到用两株雪灵草去毒死同门? “再说,他真要杀人,我瞧也该去杀林海平吧?” 冯长老说到最后几句,语带讥讽,脸上露出冷笑。 钱长老显然早有准备,哈哈一笑,道:“那有什么奇怪的?冯师兄,本派这一次的入门考核,过程怎么样,你我都清楚。周进和彭志常既然同队,考核的过程,谁知道他们相互之间是否结下了仇怨? “这云杰跟他们也是同一批入门,他跟周进又无冤无仇,平白无故,会无端去陷害他?而且云杰他们三个新进弟子合抱成团,为什么偏偏把周进排除在外?可见这里面必定是有蹊跷的。 “我听说,他们三个当初联合的时候,把周进排除出外,那还是彭志常的建议。云杰,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云杰躬身道:“长老明鉴,确有此事。那时弟子觉得我们四个刚刚入门,对门中的事情也都不大熟悉,应该互倚互助,但彭师弟却认为应当将周师弟排除在外。 “当时弟子很奇怪,就怀疑他们俩有什么仇怨,加上刚入门那段时间,这位周师弟似乎也对我们三个有些排斥,一直避免和我们接触。弟子却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神色黯然,脸上流露出悲戚之意,叹了口气,接着又道:“昨天彭师弟去找周师弟借回了两株灵药,弟子起先还觉得奇怪。万没想到,彭师弟竟致因此丧命! “周师弟,你未免也太狠了!” 这番话,他和钱长老两人一弹一唱,说的是滴水不漏,若非亲身经历,周进几乎还真就要信了他。 钱长老和林海平他们找的这个所谓的“证人”,若换成是另外一个人,他今天要想脱身,恐怕倒真不大容易了,然而他们偏偏却找的是云杰。 周进心中感到一阵好笑,提声对冯长老三人道:“三位长老,弟子有几句话想请教云师兄。” 冯长老望向管长老,见他并无异议,又转向钱长老。 钱长老对云杰的发挥和表现非常之满意,挥了挥手,笑道:“你尽管问,我看你还如何抵赖?” 周进转头望向云杰,问道:“云师兄,昨晚彭师兄熬药、服药、毒发,这一整个过程,前前后后,你都在旁边看着,是不是?” 云杰心下琢磨了一番他问这几句话的用意,慢慢地道:“不错,整个过程,我都看着,什么也没动,也没离开过一步。” “那么,你也确定,彭师兄熬炼的灵药,的的确确是向我借的那两株二星的雪灵草?” “我确定。” “绝不会看错?” “决不会!” “很好,还有最后一件事。”周进脸上忽然显出异色,似讥诮,似惋惜,“云师兄,你既然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瞧着,现在就请你详详细细的跟三位长老讲一讲,彭师兄当时是如何熬炼那两株二星雪灵草的;每一步,每一个过程,都不要落下。 “还有,云师兄,你既然确定了,彭师兄熬药、服药的前后整个过程,你都在旁边瞧着,那也烦请你仔细的说清楚,彭师兄向我借去的那两株二星雪灵草,在熬炼前后,各自是什么样子的。彭师兄熬完了以后,药汤是什么颜色的,闻起来又是种什么味道。 “这些事情,请你跟三位长老都说清楚明白。” 这番话,冯长老等三人和殿里的几个刑堂弟子听了,都不明其意,但云杰还没听完,脸色已完全变了。 “云杰,你说!” 冯长老眼见云杰神色大变,目光闪烁,隐有急色,却始终都不开口作答,便知这里面定有问题,立即大喝了一声。 这一声大喝,威势无比,震得整座大殿仿佛都颤动了一下。 云杰刹那间惊出身冷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张口结舌:“我……我……” “你什么你!你怎么回事!” 钱长老又惊又怒,本来大好的局面,居然只凭周进的一番话,突然就莫名其妙生出了转折变故。他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云杰之前那么能说会道,怎么一下子就哑巴了? 云杰面色惨白,低着头,始终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钱长老怒极,正要发作,右边管长老突然摇摇头,轻笑出声。紧接着,冯长老也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钱长老怒道。 管长老叹口气,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云杰,道:“周进问他的那些事情,他连一句都回答不上来。钱师兄,你还不明白吗?这小子对灵药压根儿就一窍不通。” 钱长老愕然,呆了一呆,怒道:“那又怎样?” “那不怎样。”冯长老冷笑道,“咱们正好从他嘴里逼问出彭志常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毒死的。” 钱长老又是一呆,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不禁变了脸色。 彭志常怎么死的,他自然心知肚明,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云杰身为长生苑里的弟子,竟然会对灵药一窍不通,这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云杰既不通灵药,当着他们三位“长生苑”长老的面,回答周进适才的那几句诘问,所说只要有一字半句的虚假不实,都会露馅儿,他还怎么敢开口回答?真要照实说了,有麻烦的就不是周进了。 “海平这畜生!该死的,这么要命的错漏都会搞出来,他是猪脑子么?” 钱长老满心愤怒烦乱,大动干戈的搞了这么半天,结果却弄了一场笑话不说,接下来若稍有差池,只怕反招祸事。 这其实也不能全赖林海平办事不周全,他又怎能想到,云杰身为长生苑的弟子,竟然会对灵药一窍不通。 “云杰,你既然不通灵药,昨晚彭志常熬炼雪灵草的过程,记不清楚也情有可原。你先仔细回想回想,还记得多少?” 钱长老眼光闪动,缓缓地道。 冯长老不待云杰答话,便嗤笑道:“钱师弟,你何不把这小子请回府上,你二位仔细商量商量,看怎么说,才能圆好今天这场笑话?” “冯长松,”钱长老勃然作色,“你把话说清楚!我要没会错意的话,你这是在指我和云杰串通好了来构陷周进?” “这场闹剧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冯长松懒得和他磨蹭下去,甩袖而起,“原先不过小辈们的小打小闹,现在连人命都搞出来了,真当本派门规是摆设不成!” 钱长老也腾地站了起来,沉脸道:“冯长松,你待怎样!” “两位师兄,当着弟子的面争吵,成何体统?”管长老一见不妙,忙插进两人中间,打起了圆场。 冯长松一挥手,对殿厅两侧的四个弟子喝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到殿外候着!” 那四人早就浑身不自在,一听这话,如逢大赦,忙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管长老摆手道:“周进,你也回去吧。” “这事还没完,他不能离开。”钱长老断然阻止。 管长老一怔,脸色也有些难看了,点头道了声“好”,又慢慢返回位子坐下。 冯长松笑道:“很好,钱永珅,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钱永坤哼了声,对跪着的云杰沉脸喝道:“你想起了没有?” “回禀三位长老,弟子只记得,彭师弟昨晚确实是喝完了熬炼的灵药毒发死的。至于周师弟刚刚问的那些事情,弟子……弟子实在已记不得了。” 云杰出了身冷汗,他可不是傻子,这事只有咬紧不放,来个一推四五六,如此钱长老才会想方设法的保住他。若真把昨晚的情形照实说出来,铁定死路一条。 “你是唯一的一个亲眼目睹彭志常死亡前后的人。既然记不清,那就先去刑堂的禁室里待着,哪天想起了再出来。至于周进……” 钱永坤语气顿了顿,目光转到周进身上,又道:“你仍有嫌疑在身,我会派人彻底清查你的药园,没有发现毒死彭志常的毒药,才能证明你的清白。” 众人都感到一阵诧异,云杰惊慌起来,叫道:“钱长老!” “闭嘴!”钱永坤怒瞪他一眼,真恨不得现在就一掌拍死了他。 云杰心下一寒,不敢再多说。 “冯师兄,你有什么异议?”钱永坤又望向冯长松。 冯长松道:“对周进药园的清查,我没什么异议。不过看守云杰这小子的人手,必须有其他三堂的弟子。” 钱永坤点头答应,向周进挥了挥手,冷冷地道:“你可以走了。” 第三十七章 绝品 出了这场变故,周进暂时也没法再前往寒沙城。 小离正在坡顶的草屋外面不住眺望,远远的见他返回,才松了口气,赶忙迎了上来。 “师兄,怎么样了?” 周进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多说,钱永坤派来清查的刑堂弟子已经从后面赶到。陪同前来的除了两个执事殿的弟子外,林海平和宋昆居然也在其中。 四个刑堂弟子只是走个过场,胡乱在三块药田里绕了一圈,随后又进了草屋里面,却开始仔细翻查了起来。 “他们这是在找别的东西?” 周进心中一凛,瞧这四个刑堂弟子的情形,那根本就不是在清查什么毒药,他们翻到丹药和灵液瓶子的时候,看都不去看一眼。 两个监视的执事弟子见此情形,也察觉了不对,对望一眼,皱了皱眉。但那四人并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也不好开口阻止。 四人检查了半天,毫无所得。 林海平忽然指了指小离,说道:“这位离师弟和周师弟关系极好,成天混在一起,难保毒药没有藏在他那里。” 为首那刑堂弟子道:“既如此,那就劳烦离师弟带路,咱们还得去你药园里检查一遍。” “四位,这不合规矩吧?咱们来的时候,两位长老说的只是要清查周师弟的药园,和离师弟可没什么关系。”其中一个执事弟子开口道。 “只不过检查检查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位师兄何必如此较真?”一旁宋昆笑嘻嘻地道。 那两个执事弟子又对视了一眼,心下犹豫难决。 周进忽道:“离师弟,既然四位师兄不放心,就带他们去查好了。” 小离有些意外,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当下众人又前往她的药园。 进入山坳,林海平等八人都没亲自来过小离药园,看到那四片药田外面围着的花树,以及寒竹林下的那座双层竹楼,都大为惊奇。 上了竹楼,但见里面布置的清幽雅致,几人更是诧异。 “这是姑娘小姐的闺房么?咱们检查起来,翻搅得乱了,岂不可惜?”一个刑堂弟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林海平等人也哄笑起来。 “几位请自便,我们去外面等着。”周进拉起小离,出了竹楼,来到外面。 一个刑堂弟子跟着出来监视他们。 周进也不理会那人,嘴唇轻动,口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离师弟,黑果和那株雪灵草,你藏在了哪里?” 黑果灵液培育的雪灵草也已成熟,他原待今天前往寒沙城后,去趟天灵坊,顺便将那黑果和雪灵草都找铺子鉴别了,却偏偏还没动身,就出了这档子事。 前往刑堂之前,周进把皮袋交给小离,也是担心这次事情闹大,先做了最坏的打算。其他东西都不重要,没了也就没了,唯独地笋灵脉里的石乳和那黑果可不能轻易丢失。 “我藏在了后面的竹林里。”小离低声道。 周进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出声,脑中却忽然闪过几个念头。 “这几人到底在找什么?” 这些刑堂里的人,行为实在太过奇怪,打着清查毒药的幌子,找的却是其他东西。 “钱长老又为什么总来找我麻烦?” 林海平要交好宇文铭,当初针对他,来找他麻烦,那还好说。可钱永坤堂堂长老的身份,也来跟他为难,一次也就罢了,这回甚至不惜触犯门规,跟林海平合谋毒害彭志常,故意来构陷他。若说单是为了林海平,甚至一句简简单单的“气量狭窄”,实在是说不过去。 半天后,刑堂那四人检查完了竹楼,又在药田里转了两圈。 周进跟在四人后面,用脚底悄悄抹去了土壤里面,黑果灵液残留下来的一点痕迹。他这动作,故意让跟在旁边的宋昆瞧见,要试探试探他和林海平的反应。 宋坤先是愣了愣,随后眼中便发出异光,但居然并没点破。 “周师弟,既然没有检查出毒药来,那么彭师弟的死,也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走完了过场,为首的那刑堂弟子一挥手,众人离开了药园。 出了山坳,走出半里远,宋昆悄悄扯了扯林海平的衣袖,偷偷使个眼色。 林海平怔了怔,随便找了个借口和刑堂的几人分开后,问道:“怎么,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四公子,姓离的药园里,果然不对劲儿,那小子……那小子居然培育出了绝品宝药!” 宋昆眼中发出异样的光芒,满脸激动的神色,还有几分气愤和嫉妒。 “绝品宝药?” 林海平一愣,随即怒道:“你开什么玩笑?就凭他们两个也能培育出什么绝品宝药来?” 九品为极,是谓“绝品”。 宋昆急道:“我没骗你。四公子,我昨天是害你丢脸了,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想啊,我自从投靠了公子你,就算在别的事上,有时候会出现点儿意外,但我的眼力一直都没出过错吧?这次我敢断定,姓离的那小子,药田里面绝对出过绝品宝药!” 林海平沉声道:“你没搞错?会不会是昨天他们拿出的那种变异雪灵草?” “不不,绝对不是!这株宝药跟昨天那株变异雪灵草药性完全不一样。而且,凭那株变异雪灵草,至多也就六品七品,绝不可能达到绝品的品阶。”宋昆语气笃定异常。 绝品无价,九品的宝药,那可是仅次于神药了。 林海平心中跳动了两下,烦恼道:“就算是绝品的宝药,我也打不过周进那小子,硬抢又抢不上。昨晚那事情,又搞得一团糟,再找钱老头商量,还不被他骂死?再说,就算到时能搞成,九品的宝药!那也轮不到我啊。” 宋昆张了张嘴,到口的一句话又缩了回去。 林海平踢了他一脚,骂道:“你有什么主意就说,磨蹭什么?” 宋昆神色尴尬,吞吞吐吐地道:“四公子,这个……那个……我倒是真有个主意,不过,不过……我说了出来,你可别恼。” “还废你娘的屁话!赶紧说!”林海平本已满心烦乱,一听他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宋昆小心翼翼,试探着说道:“虽然抢不过,不如……不如试着去……去偷?” “偷?” 林海平呆了一下,一脚便狠命往他身上踢去,但踢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脸上神色变换,犹豫了片刻,这一脚最终还是用力踢了下去,怒道:“还不走!” 宋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见他说完便又返向小离的药园,这才明白,忙从地上爬起,跟了上去。 然而眼看着就要到山坳口了,林海平仍大模大样的走着,似乎便要这么直戳戳的进去“偷”,不由吓了一跳,迟疑道:“四公子,咱们就这么直着走进去,会……会被他们发现的吧?” 林海平又是一愣,他出身武道大族,自小想要什么东西,都是予取予拿,拿不上要不到,直接派人去抢便是。再不济,也从没亲自去偷过,今天破天荒这头一遭儿,一下子倒还真没意识到,偷东西得要避人耳目呢! “那你还不去前面领路?”他没好气的又踹了一脚。 小离药园所在的山坳,出口朝着西南方向。宋昆对这门道也真不大精通,却不知世俗里面,有句俗话叫做: 老贼行窃,光明正大。 两人做贼心虚,一路鬼鬼祟祟,四处不停地张望,也幸好没遇上人,否则只怕一眼就要被瞧出蹊跷来。 到了小离药园的山坳外,两人偷偷摸摸绕到东北,趴在山坡顶上,探头探脑的向里面觑看。 他们所在,正处竹林边上的坡顶,往下这一瞧,都吃一惊,只见周进和小离这时偏巧就在竹林里面。在他们脚下的地上,有个坑洞,周进正使着铁锹,铲土在填埋。 林宋二人对视一眼,又惊又喜,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周进这小子一定是在藏埋宝药。” 那土坑本就不太大,两人偷看到的时候,周进已埋了一半,十余锹下去,便完全填平。 “师兄,他们都清查完了,干嘛还要藏起来?” “这株灵药很珍贵,以防万一,还是藏起来为好。” 林海平在坡顶上方,听到下面周进和小离的对话,心中既恼恨,又得意:“臭小子倒谨慎,可惜现在被我发现了。” 周进两人埋好了灵药,并肩走出竹林,又说了几句话,便往山坳口走去。 眼见两人渐渐出了山坳,往周进的药园方向去了,林海平大喜,倒突然无师自通的悟出了一个极要紧的道理,向宋昆吩咐一句:“你在上面把风”,便顺着山坡滑入坳里,去竹楼外取了铁锹,挖开了周进刚刚填埋的坑洞。 洞底埋了只尺来高的瓦罐。 林海平心头砰砰乱跳,捧出瓦罐,揭开封口和盖子,果见里面有株灵药。只是这株雪灵草却比正常的要矮了一截,不足三寸来高,通体更是一片漆黑,大为古怪。 “这玩意儿会是绝品宝药?” 林海平心下老大疑惑,也顾不得多想,将空罐还丢进坑洞,胡乱一填,带着那株雪灵草返回坡顶。 “这是九品的宝药,决不会有错!”宋昆只看得那雪灵草一眼,便激动了起来。 “怎么是这么一副怪模样?”林海平仍有几分怀疑,这株雪灵草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诡异。 “那是他们培育的时候,用了特殊的方法和灵液浇灌。四公子,你放心,这株雪灵草看起来是很奇怪,但我敢保证,它绝对是株绝品宝药。” 宋昆神色兴奋,爱不释手地捧着那株灵药,又激动地道:“想不到他们居然能培育出绝品的宝药来!四公子,有了这株宝药,以我们宋家的独门秘法炼化了它,你再融合吸收了它的药力,恐怕就能一举突破进真武气虚大成,直接凝练出真气来了!” “有这么厉害?”林海平更吃一惊,欢喜之余,又拉下脸来,“这回要还像上次那样,给我画张大饼,到头来却空欢喜一场,我保准揍死你!” “四公子放心,这次准定万无一失。”宋昆信心满满,拍的胸口扑扑直响。 “若真能像你说的,炼化了这株宝药,就能让我直接气虚境大成,到时候少不了你们宋家的好处,更少不了你的。” 林海平神色激动起来,以他的出身,修练所需资源,本来也不会缺乏,但绝品宝药可不是什么三四品、五六品的那些灵药。 他们林家就算是寒沙城一等一的武道大族,也还不至于富到喷油,会让他拿绝品宝药去糟蹋的地步。 踏入真武气虚境,对他的修为来说,别说现在,其实早在好几年前,他都随时可以做到。只不过距离初武三境全部圆融的地步,他至今还是差了一些,这才一直强忍着没有突破。 倘若这株怪异雪灵草真像宋昆说的,能够一举使他达到气虚大成,凝练出真气来,就算初武三境不能圆融,那又有什么关系? …… 林海平两人走后不到小半个时辰,周进和小离便已返回。 “师兄,让他们拿走那株灵药,不要紧么?”小离既有些担心,又觉可惜。 周进笑道:“有人愿意冒险去试验那灵药的效果,倒省我费工夫去慢慢研究了。他们炼化了那株雪灵草,最后要是不出什么问题,咱们以后再种几株出来也就是了,反正黑果灵液还有不少。” 前来小离药园清查一事,本就是林海平的意思,那时他就已怀疑林宋两人另有所图。之前宋坤看到黑果灵液残留的痕迹后,却没点破,他便知事有蹊跷。 后来林海平和宋坤又重返,早被他瞧见,初时还没搞清楚他们想做什么,最后发现两人偷偷摸摸的那副模样,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当时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便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故意让他们“偷”走了那株雪灵草。 黑果的真实效用,他至今虽然还是一无所知,但来历却一清二楚。他不只亲眼见识过,也亲身尝试过,若非当初迫不得已,也不会冒然就去吞食炼化。 化神池的气息,他借助神引之力能够炼化消除,别人可没这可能。 那株雪灵草吸收的黑果灵液实际并没多少,林海平他们炼化后,倒未必真会出多大问题。 况且,即便真出了问题,那也是他们活该。 如今他和林海平结怨已深,那株雪灵草若能给林海平带去些麻烦,反倒更遂了他的心意。 第三十八章 释怨 林海平的心思都在炼化那株“绝品宝药”上面,又因彭志常一事,陷害周进不成,反而险酿大祸,不敢再另生事端,暂时也没心思和精力去找周进他们的麻烦。 这日上午,周进正在屋外和小离讲解武道修练上的事,忽听有人叫了声:“周大哥。” 他一怔之下,转头望去,只见药园外的南坡下面,站着两人,一个魁梧汉子和一个妙龄少女。 “老鲁?冯师妹?” 这两人正是鲁蒙和冯燕,周进心下惊喜意外,迎了上去。 “周兄弟。”鲁蒙哈哈一笑,满脸激动欢喜的神色。 周进搭了他左手,手臂微微使力,鲁蒙脚下一晃,愣了愣,笑道:“兄弟,你考较起我来啦。” “不错,已经易经境了。”周进笑着松了手。 “周大哥,你好。”冯燕微笑上前,却不喊他“师兄”,仍以过去的称呼相称。 周进请他们进屋坐下,将小离跟两人介绍过了。 冯燕目光在小离身上打量几眼,忽然伸手去掐她脸颊。 “冯师姐,我……我怎么得罪你啦?”小离吓一跳,后退两步,躲了开去。 冯燕侧着头,目光在她身上审视了几眼,又望望周进,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哼了一声。 鲁蒙埋怨道:“大妹子,我瞧这小兄弟胆子小,你别一见面就欺负人家。” “小兄弟?”冯燕险些笑出声来。 她见周进坐在对面,也不开口说话,没来由的一阵气恼,道:“周大哥,你就没什么事要问我的?” 周进笑道:“我正要问你,咱们考核通过那天,你说也来长生苑,我却一直没见到你,以为你去了炎谷。但我后来跟执事殿的师兄打听,你又不在那边。其它三苑,我这个新来的弟子,可就没办法能找到你们了。” “我以为你忘了呢。”冯燕脸色红了一红,转嗔为喜。 周进道:“你也去了神兵苑?” 冯燕撇撇嘴,很有些气恼的样子,“我本来是要来长生苑的,可是我大哥非逼着我去神兵苑,真是气死我了。” 周进微微一怔,道:“你大哥?冯敬?” “是啊,他是上一次通过考核入门的。” “你三哥呢?也在神兵苑?” “没有,我三哥去了天阵苑。” 周进点了点头,又问起鲁蒙进入神兵苑后的情况。 鲁蒙道:“我很好,有冯大哥照顾我,别人也不来找我麻烦。” 四苑里的形势都没什么不同,新入门弟子,都会受到师兄们的欺压。 神兵苑不像长生苑那样,有灵药抢夺,不过同样有师门任务要完成,强势的师兄便威逼弱小的师弟代劳。 神兵苑里,冯家子弟众多,鲁蒙沾了冯燕他们兄妹的光,没人敢去找他的麻烦,任务也有别人帮忙,比周进在长生苑里可要省心得多了。 三人又说了阵子话,冯燕便起身告辞,她是瞒着兄长偷偷跑过来的,又没有神兵苑执事长老的令符,被长生苑的执事弟子发现,要受惩罚,不敢多留。 周进送她出去,冯燕临走之际,背着周进,偷偷在小离胳膊上用力扭了一把,冲她挑衅似的做个鬼脸。 小离着痛,忍着没出声,这时候心下却也明白了过来:“她也喜欢哥哥?” 鲁蒙忽道:“周兄弟,今天你跟我回去吧。我跟我爹我娘说了你救我性命的事,他们老念叨着,要好好谢谢你。” 周进笑道:“这次就算了,以后有时间,我一定前去拜见二老。” 鲁蒙还要再劝,周进不容他再分说,拉着他又前往徐星的药园。 “老鲁,那黑果你没吃吧?”黑果一事,周进一直不放心,这次既然和鲁蒙相聚,便趁机问了起来。 鲁蒙愣了愣,神色间显出几分奇怪。 周进道:“你不会吃了吧?” 鲁蒙赶忙摇头,道:“没有,没有。” 周进松了口气,虽奇怪他刚才那反应,却也不便再多问下去,只不着痕迹的从旁提点了他几句,要他切不可将黑果暴露给旁人知道。 途中闲话了些两苑里的情形,已渐渐到了徐星药园。 鲁蒙和徐星刚一照面,两人却都一愣,然后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徐星突然张口骂了句:“艹你奶奶的雄!” “狗强盗!”鲁蒙大怒,回骂一句,两人竟动起手来。 周进和小离相顾愕然。 “师兄,他们俩这是?” “看这样子,他们以前好像认识?” 周进既惊讶,又好笑。 听徐星和鲁蒙他们刚才话里的那意思,不但认识,似乎还有什么过节。 “你不拦下他们吗?” 小离见他只是在一旁笑吟吟地瞧着两人在打,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心中微感惊讶。 周进笑道:“不着急,先让他们打一场,消消气。” 两人说话间的工夫,徐星和鲁蒙已交手了数十招。 他们俩现在都是初武三境,徐星虽已易经境大成,但他这些年来的修练,多数靠的都是灵液的功效,底子打得不太稳固。 鲁蒙整体修为上是不及徐星,不过天生神力,同境界里,肉身力量又比徐星强不少。这一交手,倒是势均力敌,直到他用上了兵器,徐星便立处下风。 鲁蒙入了神兵苑后,原来的那根鸡蛋粗的铁棍,如今又粗了几分,变成了鹅蛋粗,舞动起来,乌光闪动,甚是威猛,明显铸炼成了武道神兵。 “你奶奶的雄,仗着武道神兵,算什么本事?有种跟你爷爷空手打啊,不要脸的臭狗熊!你真无耻,真下流。” 徐星一边躲闪,一边叫骂,口中飞出一片唾沫。 鲁蒙戆直的性子,被他这几句话一激,怒火冲天,喝道:“谁要占你的臭便宜!”丢下手中的铁棍,捏起拳头,和他又斗起来。 徐星哈哈大笑,傲然道:“没有武道神兵,爷爷让你一只手。”当真便把左手放在了背后,只用一只手跟鲁蒙对打。 鲁蒙气得脸色红涨,咬着牙,怒瞪双眼,拳风呼呼,双拳直上直下的往徐星身上招呼。 两人空手相斗,本就相差不大,徐星一只手跟鲁蒙打,自然招架不住,一时手忙脚乱,只有不停地闪避倒退。 眼见就要抵挡不住了,他放在背后的左手,突然间探出,一掌劈中鲁蒙胸口。 鲁蒙脑子不大敏捷,之前只顾跟徐星那一只右手对攻,对这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徐星这掌并没用力,鲁蒙也没领会他的意思,一愣之下,不及收手,反击的一拳,也结结实实打在了徐星胸口。 徐星退了两步,跌坐地上,一口气憋了憋,还是没能憋住,哇地吐了口血出来,怒骂道:“臭狗熊,你猪转的啊?” 鲁蒙此时也知道这事情有些不大对头了,只是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呆在原地。 周进拉起徐星,笑道:“就算要化敌为友,也用不着真挨这一拳吧?” “我哪知道这头臭狗熊脑筋还跟以前一样笨。” 徐星为人机灵,刚才周进带着鲁蒙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跟鲁蒙的仇怨,无论如何也得消解了。毕竟他和鲁蒙都跟周进有关系,仇怨要不消解,以后混在一道,那还怎么成? 刚才那拳,若非他有意,又怎至于当真被打中? 四人回进徐星山洞,周进问起两人结怨的缘由。 徐星嘿嘿一笑,道:“入门以前,在寒沙城里的时候,我抢东西,那老头多管闲事,被我一拳打掉了两颗门牙。那就是他家老祖宗。” 周进一怔,小离禁不住笑出了声,笑了半歇,才醒悟大是失礼,忙又伸手掩住了嘴。 鲁蒙心头又来了气,怒瞪徐星一眼。 “臭狗熊,你瞪什么瞪?” 徐星翻了个白眼,咒骂道:“我不过打掉了你家老祖宗的两颗门牙而已,你们鲁家犯得着发了疯一样,非把爷爷往死里追吗?要不是爷爷我吉人天相,又天纵奇才,英明神武,通过了本门的入门考核,岂不被你们逼死?” 说到最后,又洋洋自得起来。 “你抢钱便抢钱,谁让你抢完还打人!”鲁蒙怒火填膺。 周进伸手道:“且慢,且慢。老徐,你当初抢的是鲁老爷子的钱?” 徐星脸上神色,一半是尴尬,一半是得意,干笑着点了点头。 周进和小离相顾哑然,周进哭笑不得,笑骂道:“你蛮横还有理了?抢了老爷子的钱,倒反怪起老爷子多管闲事来,真是岂有此理,活该被追杀打死。” “我那时候不就是个寒沙城里的小乞儿嘛,能偷抢些银钱,买点儿吃的喝的就成,哪还管得了别的?” 徐星说到这里,眼珠一转,斜眼瞪着鲁蒙,大声道:“臭狗熊,大不了,我他妈今天跟你回去,给你家老祖宗磕头赔个礼,叫他老人家把我这两颗门牙也打了便是。” “你这话当真?”鲁蒙跳将起来。 徐星登时呆住,他不过随口一句玩笑大话,却不想鲁蒙就给当了真,悔的肠子也青了,只得梗着脖子,硬起头皮,强装下去。 “爷说一不二!” “好,你现在就跟我走。”鲁蒙一把拉起他,往外便走。 徐星回头冲周进两人露出个哭丧似的表情,被鲁蒙扯着一路走了。 第三十九章 衷肠 直到傍晚时分,徐鲁两人才又返回。 当晚小离下厨,做了一大桌的酒菜。 席间,小离笑问:“徐师兄,鲁师兄,你们去见老爷子,结果怎么样啦?” 鲁蒙搔了搔头,嘿嘿一笑,瞧了眼徐星。 徐星脸色古怪,三分气恼,七分尴尬,只是闷头吃喝,不说话。 小离见他不说,也就不再多问。 四人边吃边说些门派里的事情,酒至半酣,徐星忽然叹出口气,骂了句:“他奶奶的雄。” 鲁蒙只是傻笑,周进和小离更感奇怪。 徐星搬过一大坛酒,连斟了四大碗,叫道:“师兄,老鲁,小离,喝酒,喝酒。” 鲁蒙和他碰碗仰脖子一口喝了。 周进笑道:“好,今晚咱们不醉不散。”陪着一饮而尽。 小离不愿扫三人的兴,勉强喝完,吐了吐舌头,又辣又呛,眼圈儿也红了。 徐鲁两人哈哈大笑,又满了三大碗。 周进看得出来,他们俩这是明摆着要喝醉,也尽兴相陪。 三人都是武道中人,虽说体质特异,但这酒也不是普通凡酒,一连十来碗下去,都已薰薰然有了醉意。 徐星酒意上涌,突然间又喃喃说了句:“十三年来第一次……”又连尽两大碗。 鲁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酒意一起,便管不住话头了,费了半天的劲儿,把他们白天去见鲁老爷子的情形说了出来。 原来上午徐星硬着头皮,跟鲁蒙去了鲁家。时隔多年,老爷子一见他的面,都不用鲁蒙分说,居然还就一眼认出了他,顿时滔天怒火大发。 徐星见势不妙,立即跪下磕头请罪,一面忏悔,一面声泪俱下,哭诉着自个儿的身世,当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还没等他说完,老爷子倒生出一腔的同情怜悯来,感叹了两句,心头憋了几年的怨气,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中午徐星又陪着老爷子,尽兴喝了一顿酒,着意奉承,老爷子一高兴,竟收他当了干孙子。 听完这些,周进哈哈大笑,一转头间,却见身旁的小离已热泪盈眶。 鲁蒙大着舌头,奇道:“小离兄弟,你……你怎么……哭……哭……” “哪有?我……我是被酒呛着了。”小离忙擦去眼泪,端起酒碗,强作欢颜,“徐师兄,鲁师兄,我敬你们。” 三人干了一碗,小离头晕目眩,慢慢坐下,缓了缓,道:“鲁师兄,你们家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还要离开家里,跑来这里修练武道?” 鲁蒙脸上显出忸怩之态,傻笑两声,却没作答。 “哈哈,臭狗熊要当大英雄。”徐星突然指着他大笑起来。 “老徐,你……你……你别乱说啊!”鲁蒙气急败坏。 徐星不理他,摇摇晃晃的从椅子上站起,对着面前的空气作拉扯搂抱状,粗着嗓子,瓮声瓮气地道:“锦儿妹妹,我就要娶你,我就是要娶你,我……我要怎样,你才……你才肯嫁我?” 周进和小离一愕之间,只见徐星搔首弄姿,故作姿态,又扮成副姑娘家羞答答的模样,扯紧了嗓子,细声细气地道:“蒙哥哥,我以后的夫君啊,他会是个大……大英雄,要像是……像是长山王那样的大英雄……” 他此时已然醉了八分,还没说完,便酒意上涌,连着打了两个酒嗝,一时捧腹跌足,狂笑难禁。 鲁蒙臊得满脸通红,将他扑倒在地,两人又扭打成了一团。 周进和小离相顾莞尔,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了几声,小离起身,替周进和她自己也斟满了酒。 “哥哥,咱们……咱们也喝。” 周进怔了怔,和她碰碗喝了。 小离这一碗入腹,不过片刻,醉意上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晃了两晃,倒入周进怀里。 周进见她醉得厉害,抱她回屋里睡了。 “哥哥,你去哪儿……” 小离迷迷糊糊间,察觉周进要离开,忙伸手揪住他衣袖,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哪里也不去。你醉了,好好去睡一觉。” 周进扶着她重新躺回床上,小离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手掌。 周进待她睡着,刚刚起身,小离睡梦中便立时惊觉,又即惊醒坐起,勉力张开了眼,又问:“哥哥,你去哪儿?” 周进叹口气,在床沿坐下,柔声道:“我不去哪儿,就在这里陪你。你睡吧。” 小离心中安定,才又慢慢躺下,闭眼睡去。 屋外徐星和鲁蒙停止了扭打,又开始纵酒高谈。 片刻间,摔碗破坛的声音响起,两人说话叫嚷也变得缠夹不清,直到一阵大笑过后,语声渐消,不久已沉鼾如雷。 周进鼓荡气血,冲散体内酒意,闭目运了一个时辰的功。静夜里,忽听得小离发出一声轻轻的啜泣。 “哥哥,你别丢下我,我……我一个人好怕……” 周进低头瞧去,见她仍在睡梦中,这两句梦话说过,翻了个身,握着他的那只手掌,又紧了几分,眼角却涌出一串晶莹的泪珠,沿着鼻梁,缓缓滑落。 周进直等到她睡沉后,松开了紧握的手掌,才起身悄悄出了屋。 屋外满地狼藉,徐鲁两人倒在地上,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鲁蒙迷迷糊糊中,嘴里还念叨几句“锦儿妹妹”,不时咧嘴发出几声傻笑。 周进想起席间徐星的扮相,脸上又忍不住露出笑意。 徐鲁两人都是武道中人,夜里的这点寒意,自然影响不到他们,周进也任由他们沉睡在地。 他独自来到屋后,席地盘坐下来,仰头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一颗心渐渐飞到了千里之外。 如今周茹在苏家,有苏家伯父伯母的照料,本也能让他安心,只不过周茹外柔内刚,又心高气洁,从小不愿受人恩情,加上也担心因为自家和宇文家的恩怨,累及到苏家,是以对苏家的盛情厚意,每次都婉言谢绝。 这次为了他能安心前来玄羽求道,方才违心逆愿,周进又岂不明白? 心中想着事情,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脚步声响,转头瞧去,正是小离,他收拾起心神,道:“你醒了。” 小离揉着额头,来到他身旁,挨着他坐下,轻声道:“师兄,你在想家,是不是?” 周进侧头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隔了一阵,才道:“天亮还早,你不再去睡一会儿?” 小离摇了摇头,忽然直起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周进道:“怎么?” 小离认认真真地道:“师兄,我姓白,叫白小离。” 周进一怔,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离脸上忽然垂下泪来。 “怎么了?”周进微微一惊。 “我……我刚刚梦到爷爷啦。” 周进一听这话,便明白过来,以小离的性子,加上她一贯对武道修练上的抵触,以及之前睡梦中的情形,再瞧她这时候的伤怀模样,也猜得到她身世多半也好不到哪儿,轻轻叹口气,抚了抚她的头发,慰之无言。 “那些变异雪灵草还有多久会成熟?”周进转过了话头。 当初以那株变异雪灵草胜了赌约,后来经历了刑堂受审一事,没有了林海平来找麻烦,他才有精力理会别的事情,便托小离又种了一批雪灵果,算起来,如今也快要到成熟的时候了。 “差不多再有两天就好了。” “这次能成几颗果子?” “本来该有九颗的,就可惜我没弄好,现在只结了七颗。” “七颗么?那也足够了。过几天咱们去趟寒沙城。” 距离内苑考核,已只剩两个多月的时间,也到了该做准备的时候。 雪灵果经内苑长老鉴定,已入六品,价值不算低,加上又是新品异种,外面还没见过,去了寒沙城的天灵坊,也勉强能够拿得出手。 第四十章 戏弄 两天后,变异雪灵草成熟,周进来到小离药园,将八颗雪灵果都带上,两人离开门派,前往寒沙城。 寒沙城作为邙州三大主城之一,内城外城相加,近十里方圆。外城所居,都是普通凡人,内城则多为各大武道世家和那些富商大贾占据。 周进和小离来到内城主街,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是座华贵的门楼,横跨街道,宽达二十来丈,高也近十多丈,通体都以精金铸成。 门楼的两根立柱金面银漆,雕龙画凤,三四个人才合抱得过来。门楼上方的大扁,刻着“天灵坊”三个火红的巨字,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璀璨夺目。 天灵坊占据了寒沙城内城中心的一整条街道,是城内最大的坊市,坊内店铺形形色色,无有不具。外坊多为世俗商铺,内坊中买卖的物事,则全都是和武道相关。 “道门豪奢,一至于斯!” 周进心下感慨,在他前世也还罢了,今世洪荒界残破,资源匮乏,单那一座门楼,其价无量,已不知消耗几何。 两人一路来到内坊,卖掉八颗雪灵果,得了四千晶。 元晶是种特殊的晶体,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长方状,薄如蝉翼,无色半透明,光芒四射,璀璨耀目。 据说将元晶带在身上,不但能静心养神,还能净化内息真气,于武道进境大有助益。因此武道里的一些豪富之户,多有以元晶做床,甚而至于立院起庄的。 本来以六品的灵果而论,远远卖不到这个价钱,但它新品异种,又是用石乳灵液浇灌培育而来,价值自非常寻常六品灵果可比。 卖过了雪灵果,两人顺着街道,走没多远,前面出现一片场地,有三十来座摊位,正面道旁的一排摊位都没人,五六个摊主都围在了中间的一个地摊边,嘈嘈切切的在指点笑闹。 两人到了近前,只见摊主是个黄衣老者,闭目盘坐在地上,面前只摆着两样相同的物事,是两块拳头大小的圆石,颜色红褐,也不知是什么宝物,标价每块居然要二十万晶。 “你这不是开玩笑么?”围看的几个摊主里面,有个青年显出一副吃惊好笑的模样。 “三鉴兄,这两块都是‘淬兵石’,决无可疑。”一个长脸老者语气笃定,斩钉截铁地说道。 另有个中年笑道:“黄老掌柜故弄玄虚,这都是他的老把戏了,现在你们还真当回事?” 其他几人也都笑道:“前几回还好说,这次可就太过头了。” 黄掌柜淡然一笑,眼皮都没睁一下。 周进凑到近前,在那两块石头上瞧看了一阵,指着地上的一块木牌,开口问道:“老先生,这上面写的可是当真?” 木牌上刻着两行字:辨此二石者,相赠以谢。 黄掌柜睁开眼来,一瞧见周进的年纪和修为,神色间原有的几分期待便消散了去,点了下头,重又合上了眼皮。 周进笑道:“老先生这两块石头,左边那块是淬兵石,右边那块似是而非,却属它物。” 黄掌柜听到这几句话,猛然又张开了眼,两道如电似的目光再次落到周进身上,神色间充满了惊诧欢喜,哪还有半分先前的轻视? “公子既能分辨得出,请道其名。” 周进道:“此石名为‘养心石’。” 黄掌柜一听这话,立即站起身,将右边那块养心石拿起,双手捧着递到周进面前,眼神中竟显出几分敬重钦佩之意来,郑重说道:“公子慧眼识鉴,聊表敬意。” 周进一笑接过,回礼谦让客套几句。 黄掌柜问过了他的名字,最后一拱手,很是高兴地道:“有缘得识周小友,幸何如之。日后小友得闲,请随时来我‘天凤楼’做客,老夫扫榻相迎。今日黄某要事在身,无法一尽地主之谊,恕罪,恕罪。” 说完收拾了地摊,又连连拱手,辞别过周进,对旁边其他诸人全不理会,扭头自往内坊深处匆匆去了。 “天凤楼?” 周进有些意外,瞧了眼手中的养心石,收入皮袋里,和小离两人慢慢又往后面一排摊位过去。 长脸老者等几个摊主,呆了片刻,那中年又好气,又好笑,伸着手指摇摇点着黄掌柜的背影,笑骂道:“你们瞧瞧,黄老头这次居然还找人来演戏给咱们瞧。这也太过头了吧?” “过分!”青年点头冷笑。 长脸老者捋须皱眉,连连摇头叹息。 周进两人看过了几个摊位,小离忽见他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场地东南角上的摊位后面,摊主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低声问道:“师兄,你认识他?” 周进点了点头,那摊主他确实认识,正是入门考核时,同队里唯一一个选择退出的少年吴玉龙。他心中意外,正要过去,这时左侧突然转过四个人来,挡在了面前。 这四人,为首的两人之一,正是宇文铭。另外那三个人,周进和小离都不认识。 “周大圣人,难得啊,咱们还真是有缘。”宇文铭一双眼睛盯着周进,满脸冷笑,语调阴阳怪气。 周进心下烦厌,皱了皱眉头,拉着小离绕过四人,来到吴玉龙的摊位前。 吴玉龙显然也还记得他,脸上露出惊讶高兴的神色。 周进微笑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宇文铭四人又自后跟了过来。 宇文铭在吴玉龙的摊位上一扫,眼见都是些“雪灵草”和“火炎花”之类的三品以下灵药,便傲然道:“你这些灵药,我都买了。” 随后转头盯着周进,冷笑不已。 周进向吴玉龙眨了眨眼,偷偷使个眼色,转向宇文铭,笑道:“那可真不好意思,先到先得。一百晶,这些灵药我已全买了。” 摸出一百晶放在了摊位的桌子上。 宇文铭一愣,掏出一把元晶,随手仍在桌上,冷笑道:“凭你也想跟老子争?买卖谁跟你分先后,当然是价高者得。三百晶!” 周进哼了一声,道:“五百晶。” “八百晶。”宇文铭嗤笑一声,又摸出五百晶丢在了桌上。 周进皱起了眉头,似有挣扎之意,犹豫片刻,才咬一咬牙,慢慢又取了一大把元晶出来,沉声道:“一千晶!” 宇文铭身侧那青年已瞧出周进神情举动稍嫌做作,恐怕不大对劲,就要开口,宇文铭却只想出了闷在胸口的那股恶气,紧跟着就已冷笑着将半袋子元晶用力拍在了桌上,喝道:“两千晶!” 周进面色难看,瞪视着宇文铭,却已再不开口。 “这些元晶现在都归你了。” 宇文铭将那两千元晶往吴玉龙面前一推,抓起桌上摆着的那只玉匣,当着周进的面,猛力摔在地上。 几声脆响,玉匣破裂,里面的十来株灵药散落在地。 宇文铭脸色冲涨,两眼发着光芒,死死盯着周进,伸足将那些灵药一点点的用力碾成粉碎。 周进阴沉了脸,胸口起伏,双拳紧紧握起。 宇文铭见了他这模样,突然间仿佛重新找回了当初被他践踏过的尊严和脸面,心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舒畅痛快,哈哈大笑几声,吐了口痰在地上,丢下句:“凭你也配跟我斗!”一挥手,扬长而去。 “那宇文铭可真是讨人厌。”小离难得也有嫌恶人的时候。 周进笑道:“他要不讨人厌,吴兄弟今天也就赚不到这两千晶了。” “周大哥,你刚才是故意……故意……”吴玉龙这时才醒悟过来,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又是感激。 周进和他说了几句话,挥手作别后,两人前往内坊深处。 此时摊市北边不远处,宇文铭和那三个青年站在一家店铺外面,都在瞧着周进的背影。 宇文铭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气得阵青阵白。 吴玉龙他早就没了印象,虽然听不到周进和吴玉龙说了什么话,但眼见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他就是再傻,也不至于还明白不过来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周进,你这小杂种,你他妈竟敢拿老子当傻子一样来戏耍!好!好!你他妈真有种啊!老子今天要弄不死你,我……” 宇文铭一想到这里,怒火攻心,羞愤已达极点,突然哇的喷了口血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就要追上去。 旁边那青年忙拉住了他,低声道:“宇文师兄,千万不可!在天灵坊动手争斗,此乃大忌。要报仇,又何必急于一时?等那姓周的离开寒沙城,返回门派的途中,咱们截住他,还怕他能逃得了?” 第四十一章 鉴古(一) 周进两人顺着街道一路往下,花费了一个多时辰,转了几家店铺,周进花了二百多晶,买来半斤“通意粉”,五块二指宽的白玉符,总共用了将近五百晶。 除此以外,另又买了一套斧凿刀具。 “师兄,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小离心中奇怪。 通意粉是驯养灵兽的东西,万兽苑里的弟子才用得上,跟他们长生苑培育灵药没半点关系。 那套斧凿刀具就更奇怪了,三样东西里面,反倒是五块白玉符还算正常,有辟邪护体的功效。 周进道:“等回去以后,你就知道了。接下来,咱们再去碰碰运气好了。” “碰运气?”小离微微一怔,忽然叹口气,“我的运气从小就不大好,这次你带着我,就怕也不会有多好的运气啦。” 周进转头望她两眼,边走边道:“运道一事,可难说得很。我小时候也总觉得自己运气很差,后来却发现,年纪越大,好像就越变得不那么差了。像今天刚刚从那位黄掌柜手里得到的养心石,岂非好运气?” 小离好奇道:“师兄,那块养心石真的是个好宝贝吗?居然会卖二十万晶!” 周进笑道:“养心石是太古时候道门修士磨砺心神魂魄用的,当今武道修炼已经用不上,虽然稀罕难得,但也算不上多么宝贵。黄掌柜售价二十万,只是个噱头,故作玄机而已。不过这石头对咱们倒真是个好东西。” 小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下去。 周进又道:“你若不信咱们接下来还能有好运气,咱们不妨也赌一赌?” 小离摇头道:“我不要。” 周进微笑道:“怎么,连你也会怕输?” 小离脸一红,笑而不答。 两人说说笑笑,渐渐到了内坊的中心地带。 周进忽然间一呆,停了脚步,两眼望着前面的一家店铺,脸上显出奇怪的神色。 小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不禁大感惊讶。 前面的那家铺子,不但又矮又小,只有一层,门窗更是老旧脏污。 这等寒酸的铺子,别说在天灵坊里面了,放在寒沙城内城任何一处地方,大概也是只此一家,独一无二。 那铺子的左边是家神兵铺,右边是奇珍店,都是三开的门,三层的楼,堂皇雅致。它夹在两间豪铺中间,益发显得寒酸了三分,难堪了三分。 那寒酸的铺子挂了一块烂木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三宝阁。 “三宝阁……”周进低声念了两句,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雾村里的冯家老三,“咱们进去瞧瞧。” 三宝阁由于店铺狭小,里面摆了货架后,空间已稍显局促。其中的两张柜台,都临窗摆放,窗户支起,客人便可从窗口选择买卖的东西,不必进入店中。 两边窗口的一侧,各挂着一块小木牌子,东窗木牌上写着“灵药”,西窗下的写着“奇珍”。 两人迈步进了店内,只见里面一共摆了五排货架,东西靠墙各两排,正面北壁下一大排。 东墙下的是药架,西边架上形形色色,摆满了奇珍异物。北壁正面的架上,则是些玉简书本皮卷之类。 这三宝阁,可说是一间“杂货铺”。 店里除了临窗的两张柜台外,正中的书架前面还有一张大的主柜台。 三张柜台,东窗下的那张并没有伙计,西边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少年,样貌俊秀,年纪看上去比小离稍大一两岁,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看到周进和小离入店,居然也不来招待理会。 此刻店内只有两个客人,正跟主柜台后面的掌柜争论。 周进瞧了那伙计一眼,便也不去管他,和小离来到东面的药架前,慢慢瞧着架上的丹药和草药。 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一身青衣,貌相俊逸不凡。 两个客人和那青年掌柜说了一阵,周进支着耳朵,也渐渐听明白了。 两客是来典卖一卷古本的,只是价钱一时却谈不拢。 “本店名声,两位道兄定然都是知道的,千年的老字号,买卖向来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寒沙城天灵坊里面,除了‘天灵会’本家的几处铺子,两位不妨去打听打听,还有哪家立店是超过千年的? “本店传承千年,两位道兄请再想一想,难道就为了这区区一卷古本,小弟便会罔顾千年信誉,自毁立足之本么?” 那青年说完,将手中的那卷古本往柜台上一放,脸上原先的自豪高傲之色隐去,显出几分受了侮辱似的愤慨之意来。 其中一客反驳道:“咱兄弟请教过夫子,着者在书里面写的,有几句解译过来,说的是:‘明觉四十二年,于金池归,临望夫记’。这你怎么说?‘明觉四十二年’这六个字,那可是明明白白的,怎么能有假?” 那青年一笑,显出不以为然的模样。 “那有什么稀奇的?我随便找一本书来,里面写上一句‘龙帝元年’,也放入一个玉盒之内,然后埋进土里,外面设一座阵法,找一位真武高手,往阵内输上几日罡元,阵法运转个三年五载,最后取出玉盒,谁又能分辨得出里面书的真伪来?况且,上古文字有多难,你们也深知,谁能保证你们请教的那位夫子解译的就一定没错?” 那青年说到这里,脸上显出极诚挚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两位道兄,小弟实说,辨别古本真伪,本就难有定论,这行全靠赌,赌中了便赚,不中便赔。 “照你们两位刚才所说,这卷古本中记载的内容,多有缺漏,未免离奇不足信,又跟武道功法全没相干。小弟只能出到那个价,二位要觉得吃亏,不妨拿去别家,或者也可拿去天灵会的本家商铺里去瞧瞧,看值不值得两万?” 两客对望一眼,其中一人咬了咬牙,道:“一口价,不二话,照你先前说的,凑个整,六千。成就成,不成咱兄弟自己丢家里,全当这趟亏到了姥姥家。” 那青年皱了皱眉,摆手说声“罢了”,双方成交。 周进忽然凑近小离耳边,微笑着轻声说道:“离师弟,咱们今天的运气,说不好这就又要来了呢。” 小离感受着他说话时,口中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只觉脸颊发烫,连耳根子也红了,一颗心砰砰乱跳,也没注意到他说了些什么。 第四十二章 鉴古(二) 待两客离开,周进慢慢来到柜台前,拱手笑道:“恭喜。” 那青年上下瞧他几眼,诧异道:“喜从何来?” “六千晶得古之《巡天手记》,岂非大喜?”周进指了指已被他随手放入后面书架的那卷古本。 那青年愣了愣,心中虽不以为然,但入店即是客,他自不会将心中想法显露在脸上。 “那照你的意思,这卷古本倒是真本了?却又何以见得?” “《六贤志闻》里有说:明觉三十四年,金池盛会,四贤论道于烟山弥云之顶,历七载,疑乃变始之端。 “《五州玄异录》上又有记载:黑河出幽入冥,其源或谓子母,而帝崩于先。” 周进侃侃而谈。 那青年神色一动,道:“愿闻其详。” 周进道:“‘望夫’和‘子母’,实同山异名,古时的‘望夫山’,即今日雾村以北的‘母子山’。 “明帝于明觉四十一年羽化仙逝,也就是那卷巡天古本里面所说的‘金池盛会’结束的那年。 “所谓‘临望夫记’,其中所记,自然说得是明觉四十二年,望夫山出现异变。我料手记中所载,必定跟明帝之死有关。” 那青年大为动容,眼中显出惊异之色,又细细打量了他几眼,沉吟道:“你说的倒是没错,书里那几句话的前面,确实有说望夫山有异变出现,也果然和明帝相关。 “可光凭这些,那又怎么能证明它就是真本?也许真本早就流传于世,你不过是看过了抄本呢?就算没看过,你能从别的书里记载的推论出来,别人自然也能想到,要作假,那还不是一样简单?” 周进摇头道:“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卷《巡天手记》是从哪里来的。掌柜的不妨追上刚才的那两位客人,问问他们,这古本可是从‘天葬渊’下所得?” 那青年听到“天葬渊”三个字,顿时变色,道:“烦请尊驾在此稍待。” 说完立即起身离了柜台,风风火火的出门追那两人去了。 “喂!你还不跑啊。” 周进正扫着柜台后面的书本和玉简,等那掌柜的返回,这时听到声音,回身过来。 说话的是西窗下的伙计。 那伙计仍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脸贴着桌面,只侧过了头瞧他。 “我干嘛要跑?”周进反问。 “难不成你跟掌柜的说的还是真的啊?”伙计心中一奇,提起了点兴趣。 周进道:“自然是真的,不然平白无故,我为什么要跟他撒谎?” “你这人也奇怪。你来既不买东西,又故意向掌柜的露这一手,那是为了什么?” 周进笑道:“当然是来找活儿干的。” 伙计呆了呆,脸又慢慢贴回了桌面上。 “我劝你还是算了吧,掌柜的是个小气鬼。你瞧瞧我,我在这里每天累死累活,一个月就十晶的工钱,吃也不管,住也不管。 “我瞧你是个读书的人,肚子里也有学问,干嘛不去找个好地方?你想在这三宝阁里干活儿,我告诉你啊,你迟早要被掌柜的……” 他絮絮叨叨的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伸进一只手来,一把揪住他的左耳,扯着将他提了起来。 却不是那青年,又是谁? “啊啊啊,放手,放手啊!” “你个懒猪!要不是老子看你可怜,收留了你,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捡野狗剩下来的吃食呢。现在倒好,都敢背地里编排起老子的坏话来了!” 那青年一顿泼天大骂,揪着伙计的耳朵,用力一扭,却不松开,侧身把半边身子先探进了门,又换右手扯了那伙计的右耳,这才松了左手,全身都进到店里。 “喂喂喂,你放不放手?你放不放?你再不放手,我要骂了啊,我真骂了啊!” 伙计梗着脖子,翻眼皮瞪着那青年,嘴里大声吵嚷起来。 周进和小离惊讶地瞧着这对主仆,两人倒越来越觉得这三宝阁够奇怪的,铺子怪,里面掌柜伙计也怪。 “死小子!你还再敢不敢背后编排老子的不是?”那青年扯着伙计的耳朵,厉声喝问。 “我骂了啊,我要骂了啊。”伙计只管翻着眼皮子嚷。 那青年在他右耳上下死力又扭了一把,才松了手。 等回过身来,脸上怒色瞬息退散,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堆起欢容,笑眯眯地望着周进,搓着手道:“兄弟肯屈尊,三宝阁欢迎之至,欢迎之至!” 周进知道他现在已确定了那古本的真伪,虽觉他态度未免太过热情了些,但这次最重要的目的看来竟也有望达成,便无意深究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青年自道名姓,姓叶,名通天。 周进听到这名字,倒是吃了一惊。 叶通天又问起周进两人姓名。 周进说完了自己的名字,指了指身旁的小离,道:“我师弟姓离。” 叶通天笑道:“周兄弟,我听你刚刚说的,是要来找活儿干,但玄羽外苑里的弟子,恐怕没有很多时间吧?这么说来,你是……” 周进点头道:“我是想来做个‘鉴古师’。” 叶通天挑了挑眉毛,道:“周兄弟,鉴宝师可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鉴宝师有很多种,但凡是武道相关的物品,便有相应的鉴宝师。 这其中,尤以功法、神兵、阵符、灵兽、丹药、奇珍这六大类别为多,也最具名望声威。 但鉴宝师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被认同,除了天分和学识,更要丰富的眼界和经验,而且鉴宝师多数在武道修为上,本身就是大高手。 周进修为连真武都还没到,以他如此年纪,哪怕再聪明有天分,顶多也就塞上满肚子的知识学问,鉴宝最关重要的眼界和经验,却是聪明和天分弥补不了的。 周进摇头道:“不是‘鉴宝师’,是‘鉴古师’。” 叶通天这才想起他之前开口,好像说的就是那名头,这时听他又特意强调,似乎还真跟鉴宝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倒好奇了起来,问道:“有什么区别?” 周进笑道:“我就随口一说,至于有没有这行当差事,或者这行当究竟是怎么个说法,我并不知道。 “我说的这鉴古师嘛,不鉴宝,只鉴古。远及龙帝御诸天,近至天极绝天维,这中间数十万载的岁月,有关诸帝先贤的事情,如有遗文留存至今,我或可试辩真伪。” 这番话口气大上了天去,叶通天一愕之下,还没开口,柜台左侧的后门里面,忽有一人掀帘而出,冷笑道: “吹得好大牛皮,你何不再吹大一些,直说你有能耐鉴定诸帝先贤的真伪?” 周进转头望去,只见那人二十来岁左右,是个青年女子,一身绿衣,长挑的身材,容色冷俏,神色间除了讥嘲不屑外,隐隐还有几分敌意。 他心中微感奇怪,正色答道:“若真有帝笔亲书,大贤手迹,那就是化意通神,真伪自显了,也用不着什么人去鉴别。” 那女子愣了愣,哼了一声,道:“还算有点见识。” 叶通天望着那女子,笑道:“这倒是稀奇了,咱们的‘冷姑娘’也有服人的一天。” 绿衣女子瞪他一眼,没有理会,仍旧冷冷望着周进,道:“既夸海口,我倒要问问你,古今帝尊几何?圣贤几家?” 周进本无意和她做口舌之争,但既准备要做这三宝阁的“鉴古师”,免不得也得拿点儿东西出来,便答道:“自龙帝御天,及天极而止,迄今数十万年,往古四帝,圣者独一,大贤只得六姓。” 绿衣女子听了这番话,先是愕然呆住,随即冷笑出声: “一派胡言!且不说天极帝尊之后,十多万年间还有三位御天帝尊,即便从天极帝尊往前算起,历世帝尊年月相隔最久远者,也不过三五万载。几十万年间,只区区四帝? “上古有文武双圣,世间三岁小儿都知道,你却说圣者独一? “先贤世家古今百余,到你嘴里,就只得六姓了?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亏你刚才还敢夸那海口。” 周进道:“世传往古十六帝,岂不知唯有御天合道,始承‘帝尊’之名,方可成帝尊之德与功。古来御天者众,合道者寡,因此我说往古仅只四帝。 “你说文武二圣,文尊穷毕生心血,着三书传布苍生,教化万民,是为圣者。武祖可为武道之尊,却不能混同于文尊之圣。此中有别,不可不知。 “至于所谓先贤百余家,大抵历世武道世家自家往自家脸上贴金罢了,于我族类未必有功,更于这天地亦未必有德,贤之何来?是以古来大贤,唯传六姓而已。” 这番话把那绿衣女子说得哑口无言,冷俏的脸上,两道柳眉慢慢竖起,半晌却只说出了两个字来: “放屁!” 周进微微一笑,拱手道:“愧不敢当,原封奉还。” 绿衣女子怒意越增。 “哈哈,难得,难得!‘冷姑娘’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一旁叶通天哈哈大笑起来。 “适才高论,是何人所发?” 众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厚重低沉的声音,隐带惊诧之意。跟着脚步声响,有人自外走进店里。 周进转头瞧去,不禁吃了一惊。 第四十三章 鉴古(三) 只见那人纠纠昂昂,古铜色的面皮,方面阔额,眉峰如刀,游目顾盼之际,眼中神光炯炯,如同两道冷电。 这人个子说不上多高,也并不比一般常人壮健多少,但他往那一站,却给人一种孤峰兀立之感,既有沉凝如山之势,又有凌云冲霄之意。 自他进入店内,在那股无法收束的强大气势压迫下,原就局促的屋子,更仿佛已被彻底挤压得没有了一丝半点的空隙。 今世以来,周进还从未见过如此气势强盛之人,不用说,这世间也只有达到了真武极境的那些绝世高手,才能具有此等威势。 “陆四叔,你来了,黄老先生已在后院久侯多时。”叶通天忙迎上前去,神色恭谨已极。 那姓陆的中年摆了摆手,目光落到小离身上的时候,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异色,随即又转到周进脸上,打量几眼,道:“适才高论,可是出于小兄弟之口?” “他有屁的高论!”绿衣女子大为不服,低低冷笑了一声。 周进回礼道:“前辈谬赞,晚辈浅薄愚见,岂敢当得‘高妙’二字?” “小兄弟那番话,实是真知灼见,不必过谦。” 陆姓中年微笑说完,这才转头瞪了绿衣女子一眼。 叶通天见他如此高看周进,居然平辈论交,呼之以弟,不禁大吃一惊,骇异之极。 “陆四叔何等身份修为,这位周小先生刚才那番说话,莫非其中暗藏玄机,另有高明的地方?” “道恒老弟,你到也到了,却不过来相见,这是等着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出来迎接吗?” 后门内院里面,这时忽然又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一面说笑,一面已掀起门帘走出。 那人一入店里,笑声陡然止住,望着周进,满脸惊喜意外。 “周小友?” “黄老先生。” 周进和小离相视一笑,还真是巧了,这老者居然是不久前才在摊市里见过的黄掌柜黄丞儒。 “你们认识?”陆道恒神色诧异。 黄丞儒开怀笑道:“我和周小友也才刚认识不久。道恒兄,今天若非有周小友一言解我疑惑,你托我办的那件事,我至今恐怕也还是一筹莫展啊。” 陆道恒身上气势一凝,望向周进的眼神里面,已不仅仅只是先前那种惊异赞许,隐隐竟多出了几分敬重和期待。 “小兄弟,可否请往后院一叙?” 以陆道恒的身份修为,能够对一个连真武都还没入的小小武道修士说出这么几句话,而且还不端半分架子,语气也不含丝毫强迫,便可见他对周进有多么看重。 叶通天更是骇然,连那绿衣女子这时也不敢再出言不逊。 “既蒙两位前辈垂青,晚辈岂敢推辞。” 瞧陆道恒和黄丞儒的模样,显然自己无意中倒是帮了他们什么忙。能被真武极境的绝世高手都看重的事情,周进也起了几分好奇。 “师弟,你在这里稍等。” 周进回头向小离说了一句,跟着陆道恒和黄丞儒回进后门内院。 叶通天亲自奉茶让座,忙殷勤招待起了小离。 陆道恒和黄掌柜两人都如此看重周进,这可非同等闲,周进这位同门师弟,他可得好好招待周全。 那绿衣女子目光盯着小离,不停上下打量。 小离被她这审视一般的目光瞧得很不自在,微微侧身转过了头去,向叶通天问道:“叶掌柜,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玄羽派外苑里的弟子?” 她对此很觉奇怪,她和周进两人第一次来天灵坊,出门也没穿门派里的服饰,叶通天却一眼就瞧破了他们的身份来历。 叶通天一笑,不答反问:“离公子,你知道天灵坊里面,我们这些掌柜的,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他问完也不等小离细想,便又自顾回答了出来:“既不是辨识宝物,也不是讨价还价,而是知事和识人的眼光。 “寒沙城方圆千里之内,武道门派只贵派一派,其他武道家族里的子弟,也都容易辨认。而贵派收徒,内苑弟子最低都是真武气虚境。两位暂时还没入真武,周先生身上沾染的雪灵草气息淡了些,公子却很明显,可见两位正是玄羽长生苑里的弟子。” 小离恍然,点了点头,心下很是佩服。 旁边那绿衣女子这时却将目光从小离身上收回,突然冷不丁说了句:“胡吹大话,当心闪了舌头。” 叶通天翻了个白眼,倒也没恼,说道:“我怎么就胡吹大话了?我说的那些,你觉得不对?” 绿衣女子道:“那没什么不对。但你胡吹什么看人识人的眼光,怎么这半天了,也没见你瞧出人家的身份来?”说着伸手指了指小离。 叶通天心中诧异,转头望向小离,认真打量半天,也还是没看出她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奇道:“离公子有什么……” “公子?”绿衣女子只听了半句,便打断他的话,又现出那副惯常的冷笑模样,“你连人家是女儿身都没瞧出来,刚才那些话可不闪了舌头?” 她这几句话一说出口,小离和叶通天都吃了一惊,连那无精打采的伙计也抬了抬脸,睁开了眼皮。 “冷姐姐,你……你能看出来?” 小离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的身份,至今为止,连门中的那些长老们都无法瞧破,除了一个周进以外,也只有冯燕不知怎么居然就瞧了出来。 一直以来,她都尽量避免多跟那些同门接触,一个固然是性格使然,勉强不来;二也是害怕被人瞧出破绽,怎料这绿衣女子一眼就已看破。 “你别听他刚才的胡说八道,”绿衣女子怒瞪了叶通天一眼,“我不姓‘冷’,我姓叶,叫叶青青。” “那……那你们是兄妹了?”小离怔了怔,忙又问道,“青青姐,你是怎么看出我是……我是女儿身的?” 叶青青瞥了眼后门方向,张口说了两句话,却没半点声音发出。 叶通天见她居然在传声入密,越发诧异。 小离听了叶青青的传音,顿时呆住,半张了口,怔愕的神色中,却又夹着七分羞态,目光不自禁地望向后门。 叶通天更是摸不着头脑。 “给你施加‘幻形术’的人很厉害,你倒不用太担心会被别人看穿。” 叶青青说着,伸手指向叶通天,又道:“既然他都看不破,你们玄羽派里的那些长老们,也一样看不破。” 小离这才松了口气,略感安心。 第四十四章 鉴古(四) 门外脚步声起。 叶通天这时候没工夫接待客人,正要出言拒绝打发了去,但一看清那客人模样,却又愣了愣,皱起了眉头,老大不耐烦。 “黄三,你又来做什么?” 那黄三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肥胖,满面油光,笑嘻嘻地道:“天哥,为什么你每次都不给我好脸色?我又没得罪过你。” 叶通天白眼一翻,冷冷地道:“少废话,你来做什么?” 黄三道:“这次可不是我要来麻烦你,是五弟要找你借样东西。” “云聪?他要跟我借什么?” “借两瓶‘云雾散’。” 叶通天一怔,向小离告了声罪,朝黄三招招手,两人走出店外,转去了一侧的小巷里。 叶通天劈手便往黄三后脑勺上一巴掌,喝道:“好狗胆!现在你连我都敢骗了!” 黄三打个趔趄,讨饶叫起屈来。 叶通天怒道:“云雾散是害人的东西,云聪要去何用?还不是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找借口拿去害人?” “天哥,我真没骗你啊,真是小五要我来跟你借的。我对天发誓!”黄三急了眼。 叶通天见他不似说谎,沉脸道:“云聪拿云雾散去做什么?” “我听他说,是要帮宇文铭对付两个人,又不想露出破绽,被别人查出来,所以就找你借两瓶云雾散用用。天哥,我真没骗你。” “宇文铭?”叶通天皱了皱眉。 “就是上次小五带来见过你的那个小子。” “没出息,”叶通天摇摇头,嗤笑了声,“你们去巴结那宇文铭有什么用?宇文家真看重的子弟,又怎会送去玄羽外苑里?那宇文铭瞧德性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是,是,天哥。不过小五非要去结交宇文铭,别人也劝不听啊。” 叶通天淡淡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犯得着用云雾散那等歹毒的手段?你们自己惹麻烦,我管不着,可别到时候给我找来大麻烦。云聪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问明白,他们就已经出城去了。不过他说了,那就是两个普通的人,没什么来历,决不会有麻烦。他请你放心。” 叶通天也懒得再跟他啰嗦下去,回店取了两瓶云雾散给他。 “这冷婆娘也会对男人有好脸色?怪了。那黄脸瘦小子是什么来头,怎么连天哥都对他那么客气?” 黄三偷偷瞄了眼跟小离说话的叶青青,心中惊讶奇怪,收好了云雾散,跟叶通天道过谢,离开了三宝阁。 …… 周进随陆道恒两人去了后院,在正堂里落了座。 黄丞儒打开桌上一只玉盒的盒盖,里面是一部经书。 他将经书取出,放在周进面前,微笑道:“周小友博古通今,且试试能否解通此部经书。” 要说“博古”,周进倒用不着妄自菲薄,至于“通今”,那可就差得远了。 面前的这部经书,四寸来厚,不过材质特殊,页数看起来也不算很多。 经书封面显然是用妖兽皮做的,光洁平滑,色泽沉凝,隐隐还透发着丝丝纯净的妖气。 “六极阵!” 周进一眼瞧见封皮上的字迹,不觉为之动容。 这正是一部武道阵法经书,倘若是真本,那价值可就有点儿惊天动地了。 六极阵据传是八万多年前,“神剑宗”两大镇派剑阵之一。 那神剑宗当初可是跟帝宫都能并列抗衡的无敌大派。六极阵既为其门中镇派剑阵,何等威力,也就可想而知。 周进打开只翻看了两页,却又合了起来。 陆道恒笑道:“小兄弟,如何?” 周进道:“这部经书的存世年月,单凭材质也足证明,以两位前辈的见识,当然都是早已确定了的。只不过,就算它真是六极阵的真本,恐怕也没什么用处。” 陆道恒和黄丞儒对望了一眼,黄丞儒捋须道:“小友的意思是?” 周进抚着古本的封皮,神色惋惜,说道:“这部经书里的内容,每个字都颠倒错乱,若没有口诀和转换的顺序,哪怕文尊复生,也不可能把它解通。” “若是有转换的口诀和顺序呢?” 陆道恒盯着周进,眼中神光灼灼,脸上隐带笑意,语气也显得有些异样。 周进望着他,也笑道:“前辈若真有转换的口诀和顺序,晚辈自然就能解通。” 黄丞儒神色微显激动,追问道:“有了口诀和转换的顺序,小友有多少把握能够解译出来?” 周进道:“晚辈对阵法一道所知不多。若有口诀和转换的顺序,全部的解译出来,肯定是做不到的,大概只能完整解译出六成、七成左右。” 陆道恒和黄丞儒又对视了眼,都变了脸色,这次是真正的吃惊了起来。 上古武道经书,都是借助先天神纹凝意而成。 自天极帝尊阻绝天维以来,有关先天神纹的一切,都已无法像以前那样能够直接沟通感悟,必须解译成文字。 这一来,每种解译必有不同之处,甚至于有时还可能出现两种解译完全相反的情况。 周进却说有六成、七成的把握完整解译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也清楚明白不过,又岂能不让他们震动惊愕? “小兄弟既有把握,口诀和转换顺序不成问题,长则半年,短则一两月就能送来此地,到时还得烦劳小兄弟了。” 周进点头答应。 陆道恒取出一块三指宽的黑色令符,递给了他,又说道:“这块令符非当谢礼,算是朋友间的一点心意,请不要推辞。” 周进一怔,道谢接过。 陆道恒微笑点头,又道:“你既是玄羽弟子,在寒沙城里,丞儒兄还算有些面子,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去天凤楼找他帮忙。” 黄丞儒也笑道:“小友这等人物,异日成就无量,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找麻烦?” 周进既惊讶,又疑惑,陆黄两人明摆着这是在结纳交好他。自己这点儿“博古”的本事竟致他们如此看重,这倒是事先没曾想到的。 黄丞儒感慨赞叹几句,三人又稍作闲谈,返回店中,周进和叶通天重新商量起“鉴古师”一事。 有陆道恒和黄丞儒对他的态度,叶通天岂有半分异议?倒巴不得硬塞些好处给他。只可惜周进要求不但不高,反而只照最普通的鉴宝师一样来抽取费用: 依照所鉴之物最终价值,抽取一成。 “周先生,这六千晶暂时算那卷《巡天手记》的鉴别费用,你先拿着。日后估价后,另外再行补足。” 叶通天将一只锦袋捧送过来,神态语气都极是恭谨。 周进接过,这次前来天灵坊的事情既已全部办妥,也就不再多耽,向陆道恒等人告辞后,便离开了三宝阁。 望着周进两人渐渐远去的身影,陆道恒眼中神光隐现,竟显得有些怔然失神。 黄丞儒低声道:“道恒老弟,这位周小友既通上古神纹,那他……” “不错,他是‘圣鉴师’!”陆道恒缓缓点头。 黄丞儒眼中掠过惊惧之意,脸色微微发白,皱眉道:“这会不会是场阴谋?我总觉得这位周小友的出现,实在太蹊跷了。” 陆道恒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来的越蹊跷,反而越不必担忧。何况还有白家的那孩子也出现了。” “白家?”黄丞儒一愣。 陆道恒目光凝望着小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并没多做解释。 黄丞儒这时忽又想起一事,忙道:“有件事咱们刚刚忘了。” “小兄弟是个聪明人,”陆道恒却已猜出了他的意思,“见过了咱们对他的态度,他自然明白他那‘鉴古师’的本事不能随意被人知道。这点不劳你我费心。” 黄丞儒一想不错,点了点头,放下心来,两人重新返回后院。 三宝阁内,叶通天拿过那卷《巡天手记》的手本,从头到尾地仔细翻看了一趟,深感侥幸,若非周进,这古本都不知得压到什么时候。 心中合计了半晌,又想起之前小离的事来,向一旁的叶青青问道:“青妹,那位离姑娘的幻形术当真高明之极,连我都看不破,你倒是怎么瞧出来的?” 西窗下趴在桌上的那伙计听他问起这事,也跟着支起了耳朵。 叶青青冷笑道:“离丫头瞧那臭小子的眼神,也只有瞎子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一棍余波所及,打得那伙计也直翻白眼。 叶通天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忽见东边窗外探进半颗脑袋来,畏畏缩缩地向他在招手。 正是黄三,脸上神色却很有些惊慌。 叶通天一见他那模样,就知道有麻烦了,嘴里咒骂了一句,来到外面,淡淡地道:“说吧,这次麻烦有多大?” “天哥,我……我这回可也真拿不准了。”黄三干笑了两声,满头油汗,“天哥,那个……那个……之前在店里的瘦小子,他……他来头是不是很……大?” 叶通天一怔,刷的一下,脸全白了。 黄云聪帮宇文铭对付的那两人,是周先生和离姑娘?! “天……天哥……” 黄三一见他这模样,吓得满身肥肉筛糠似的也抖了起来。 叶通天心头气怒恐慌已极,一巴掌将黄三劈翻,已御空而起。但刚冲出两丈,又返了回来,顺着趴在地上的黄三后颈上的肥肉,满把一抓,死猪似的提了起来,怒喝道:“方向!” 黄三心惊胆战,不敢迟延,立即伸手往东一指。叶通天整个人已化为一道电光,直奔城外。 第四十五章 伏击(上) 周进两人离开三宝阁,还没走多久,小离忽然伸手指着前面,有些意外地道:“那不是宋昆师兄么?” 周进抬头望去,果见前面行道上,一个矮胖的身子杂在人群里面,正迎面匆匆过来,确是宋昆。 渐到近前,那宋昆神思不属,满脸惊慌疑虑的神色,居然都没瞧见他们。 相互错身而过之际,周进和小离都听到他嘴里嘀嘀咕咕,来回不停地低声喃喃着几句话。 “我明明都炼化好了的,决不会有错,为什么最后就偏偏出了问题?没道理的啊……” 两人驻足回身,瞧了一阵,小离道:“他好像遇上了麻烦,会是因为那株雪灵草吗?” 周进笑道:“听他说的话,多半是了。” “那咱们要不要跟上他去瞧瞧?” 周进摇了摇头,黑果灵液培育出的雪灵草药效如何,他也急欲知道,只是瞧那宋昆的模样,他和林海平遇到的麻烦恐怕不小,继续跟上去,能不能多知道些情况暂且不说,一个不小心,被宋昆察觉,终归也不大妥当。 武道修士,只有进入真武气合境后,才能御气飞举。 寒沙城虽处邙山脚下,相距不过四五十里路,但玄都峰深处山中,距离寒沙城算下来二百里都多。 周进两人外出之际,用一瓶洗髓丹从万兽苑里租用了头灵兽云雕代步。 返回途中,刚出城还不到三十里远,地面上,一南一北,突然间斜刺里冲起两道黑影,直奔半空里的云雕夹击而来。 那云雕虽只二阶,毕竟是经过驯养的灵兽,早已通灵,异变一生,不用周进下令,两扇巨翅发力往下一扇,耸身而起,瞬间高冲三丈,避开了伏击。 它正待加速甩开来袭之敌,这时又起变故。 下方那两道黑影一击不中,交错而开,影背上面,各又飞起一道赤光。 云雕此时上冲之势方止,正处换劲转力的当口,周进知它已闪避不及,搂紧小离,趴附着紧贴雕背,伸手一拍雕颈。 云雕得他号令,团翅展身,反冲下来,连打几个急旋,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两道赤光。待坠到与下方两道黑影齐平之时,呼啦一声爆响,铁翅击空,横展开来,发力一个劲冲,已贴近北侧那黑影近处。 周进这时方才看清,那是一头黑色巨鹰,背上伏着一人。 那人也正向这边望过来,脸上显出惊讶之色。 “是他?” 周进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在摊市上和宇文铭一起的那青年。 “师弟,你当心。” 周进向小离嘱咐一句,踏上雕背,曲腿蹲身,稍一凝力,已直奔五丈外的巨鹰飞冲过去。 巨鹰背上的那人便是黄云聪,他万没料到,周进居然敢在半空中脱离云雕,冒险冲过来。吃惊之下,猛击鹰身。 周进冲势太疾,巨鹰这时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一声尖啸,张喙力啄。 周进当先一步,挥掌斩在鹰喙上,紧接着五指发力,硬生生插入了坚逾铁石的鹰喙中,跟着翻身踏上了鹰背,一拳砸下。 黄云聪又惊又怒,内息鼓荡。双拳相撞,只觉五指剧痛,几欲断折,整条手臂也都酸麻了,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周进被爆发的力量冲击得往后仰了仰,倒有些意外。这人根基很硬,内息沉凝,一时半刻,恐怕还真未必能解决了他。 不等黄云聪缓神,又是一拳轰击过去。 黄云聪内息调运不及,这回终于也被震退了两步。 周进不再理会他,吸一口气,左足猛力踏下,咔嚓几响,巨鹰凄厉尖啸声中,挣扎翻滚着往地面直坠下去。 周进借力冲起,此时小离架着云雕已接应而至。 回到云雕背上,头顶上空,另外那头巨鹰凌空,两只巨爪正自抓下。 砰的一响,周进握拳击出,正中巨鹰爪心,小臂被鹰爪拉出两道口子,直达手背,顿时鲜血淋漓。 小离惊道:“师兄,你……你受伤了!” 周进瞧一眼伤臂,仰头又去望那巨鹰。 实打实挨了他一击,那巨鹰伤得更重,一只左爪已被他彻底击得粉碎。厉啸声中,不停地在半空里扑腾,鹰背上的那人险些没能控制住。 “不是宇文铭?” 周进微感意外。那头巨鹰上的乘者并非宇文铭,也从没见过。 右脚轻轻跺了跺,云雕展翅追上巨鹰。 黄云聪人鹰同时坠地,生死不明,剩下那人也见识到了周进的恐怖,现在哪还敢再待下去,架着巨鹰掉头往寒沙城便逃。 适才遭受伏击偷袭,若非云雕神骏,一旦受伤坠地,周进他们纵能侥幸不死,也必受伤。 这两人都来要他们的命来了,焉能放脱? 云雕速度比巨鹰快不少,巨鹰又受了伤,没逃多远,便被追上。 那乘者也只易经境,加上心慌意乱,巨鹰都控制不好,也不用周进动手,被云雕几下就啄破了脑门毙命。 黄云聪人鹰同坠,有巨鹰垫背,他仅仅受了点震荡,没什么大碍。这时仍旧站在鹰尸旁,并未离去。 云雕飞临而至,周进纵身落地,来到黄云聪面前,淡淡地道:“你不逃?” “我为杀你而来,还没得手,自然要等你过来。”黄云聪面无表情地道。 周进道:“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平白你就要杀我?难道就只是为了给那宇文铭出口气?” 黄云聪两眼盯着他,没有回答。 周进又道:“既要杀我,总该留下名号来。” “黄云聪。” “黄云聪?”周进皱了皱眉,“黄丞儒老先生是你什么人?” 黄云聪笑道:“便是家祖。你用不着装模作样,你是什么人,有几斤几两,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以为你抬出家祖来,我会饶你?” “我有几斤几两,你当真知道?”周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想起这短短半天里,在摊市上和三宝阁经历的事情,这时再瞧着眼前的黄云聪,只感说不出的可笑。 黄云聪皱了皱眉,刚在空中鹰背上的交手,周进虽然出乎意料的强,但真要动起手来,他也不担心,何况他还另有杀手锏。 周进一个人就敢来面对他,此时脸上那神情也变得极怪异,倒似在怜悯讥嘲他一般。他脸一沉,恼怒之余,隐隐也感到几分不安,再不废话,挥拳冲至。 这种硬碰硬,周进淬体极境,自无所惧,纵步上冲,出拳迎击。 黄云聪这次却不再跟他硬拼,半途里突然止步,凌空一拍,掌心内息裹着一样物事飞出。 一只不到半指长短的瓶子。 第四十六章 伏击(下) 周进虽不知瓶里装着什么东西,但料无好货,也不贸然就去接。 闪身刚刚避过,耳中突听到喀喀几声脆响,那小瓶子破裂,一片紫色粉尘洒落,瞬间扩散开来。 周进离得近,那些雾似的粉尘又扩散极快,一瞬而达三丈范围。他没来得及躲避,全身就被笼罩进了紫雾里去。 “光有几分力气,又有什么用?云雾散沾身,我瞧你能忍受多久?” 瓶子一扔出,黄云聪已远远退开,望着那一大片翻腾着的“雾气”,露出笑意。 上方半空里,云雕背上的小离见此异变,又惊又急,赶忙跳下雕背。 “别过来!”紫雾里传出周进的声音。 小离听他语声如常,心下稍安。 黄云聪大喜。 巨鹰既死,他已拿半空里的云雕毫无办法,小离却自己跳下来送死,那当真再好没有。 正要动手,忽见西边寒沙城方向,一道青光掠空,正往这里赶来。他吓了一跳,倒有些惊疑不定。 青光迅疾如电,顷刻间就已抵达,跟着两道人影落地。 正是叶通天和黄三。 叶通天一见那片紫雾,又没瞧见周进的影子,再见了小离慌急担忧的模样,一颗心已沉入谷底,全身凉了半截。 “天哥,你怎么也来了?”黄云聪松了口气,受宠若惊,心下大是感激,忙笑着迎上去,“只是两个初武境的小子而已,我轻松就能解决,还劳动你的大驾。三哥你也真是,这点小事,你又何必再跑去惊动天哥?” 黄三低着头,肥肉抖颤,一言不发。 黄云聪还待再说,迎接他的却是一只手掌。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已经被叶通天一掌劈翻。 他胸口疼痛欲裂,吐出一口鲜血,撑地慢慢坐起,呆呆瞧着神色狰狞扭曲的叶通天,只感说不出的惊愕恐慌。 “为什么……” “你还敢问为什么?”叶通天反手又是一巴掌重重抽在了黄云聪脸上。 “天哥,我……我不明白!” 黄云聪左脸肿胀破裂,满嘴牙都被这一巴掌打落了半数,说话已含糊不清,心中茫然迷惑的同时,也腾起了冲天怒火,但在叶通天面前,却连一丝一毫也不敢显露出来。 “你不明白?” 叶通天此时满心恨怒懊悔。 沾染了云雾散的粉尘,连他抵御起来都要费劲,真武第三境以下,几乎就是沾之即死。 周进连真武都还没入,全身又被云雾散笼罩了去,哪还有半分侥幸之理? 而且偏偏这云雾散还是他的,就算他本不知情,怎么也脱不了这罪责。 周进是什么人物? 那是连真武极境的绝世高手都要称兄道弟,敬重万分的人物。 陆道恒和黄丞儒何以对周进那么看重,他虽不明白,但却明白另一件事。 毒雾里的那位周先生,那就等同于是有真武极境高手的身份,而无相应实力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却要死在他的云雾散下? 黄丞儒倒也罢了,他虽敬却并不畏,陆道恒那可是当今天下,真正的大人物,到时真要怪罪下来,哪怕他跟陆道恒有亲,也不够他死的。 想到这里,盛怒已极,阴沉着脸,眯眼望着黄云聪,眼中寒光闪动,冷笑道:“你他妈当然不明白,所以你也不明不白的去死吧!” 他盛怒下,便欲出手击毙黄云聪,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叶兄,且慢!” “周先生,你……你没事?”叶通天顿时怔住。 身后那人正是周进,刚从紫雾里走出,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叶通天大喜若狂,哪还有心思理会黄云聪,赶忙迎上前去,叫道:“周先生,你……你身上可有不适之处?” 小离也忙奔过来。 周进摇了摇头,瞧眼身后的那片紫雾,带着几分诧异,说道:“这古怪雾气倒是厉害,挣脱出来还真费了我不少力气。” 叶通天一愣,呆了呆,也顾不得别的,深深施礼一拜,沉声道:“周先生,这并非普通雾气,乃是剧毒粉末所化,叫做‘云雾散’。实不相瞒,先生所受这场惊扰,通天也罪责不小。” 当下将黄三找他相借云雾散一事,原原本本的说了。 周进笑道:“叶兄,这事非你之过,何罪之有?就算他们不跟你借来云雾散,也总会想出其他法子来对付我。” 叶通天跟他接触不过半天,早已看出他并非量小器狭之辈,是以竭诚以待。周进既略无介怀,他也彻底安下心来。 三人来到黄云聪面前。 此时,黄云聪心头的惊愕震恐,已达无以复加的地步。 三宝阁在天灵坊虽然寒酸,但也惟其如此,那寒酸才尤为特殊。 叶通天人如其名,在寒沙城内,手眼通天,除了天灵坊天灵会的本家他不会去招惹外,哪怕是魏、林、冯、贺这四大武道大族,他都敢去冲撞。 放眼整个寒沙城,能让叶通天退让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能让他害怕的,却不过一两个人罢了;而能让他敬畏的,则连一个都没有。 但眼前却出现了一个。 “周先生,这狗东西怎么处置?”叶通天盯着黄云聪,脸色又寒了下来。 周进沉默片刻,道:“看在黄老先生的面子上,这次就饶他一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恕。” 叶通天伸手一指,指尖一道青光没出,打入黄云聪体内。 “天哥,你……你击破了我的丹田!” 黄云聪面如死灰。 丹田一破,根基尽毁,从此断绝前路,终生只能停留在初武。 周进挥手辞别叶通天,和小离回到云雕背上,自归玄羽。 叶通天冷冷瞧了眼瘫在地上的黄云聪,再没说一句话,抓起黄三,跟着也返回了寒沙城。 “周进!你不过区区初武,就算你背后有靠山又怎样?” 黄云聪瞪视着半天里的云雕,心头气血翻腾。 他虽恨出手废他的叶通天,但却深知叶通天的为人和手段,就算恨得再厉害,他也不敢去打叶通天的半点主意。 叶通天何以那么敬畏周进,他不知道,也不管。 他之所以怕叶通天,是因为叶通天本身的厉害和狠毒。 周进不过区区的洗髓境,就算背后靠山再大,能大得过真武极境?能大得过宇文家? “马上就到玄羽内苑考核了,到时咱们走着瞧!” 第四十七章 易经 返回寒谷药园,周进将今日天灵坊一行买来的几样东西都取出。从养心石上敲下一块,最后打磨成了四颗鸽卵大小的圆珠,交给徐星。 “这四颗石珠你拿上,去趟天阵苑,找个认识的师兄,请他在每颗珠子上面都刻上聚灵阵阵眼的中心阵纹。” 徐星依言照办,花费了四瓶洗髓丹,请人刻好了阵纹。 周进回屋取了瓶三品的灵液和一只碗出来,将灵液倒了半瓶在碗内,又撒了些通意粉混入灵液,搅拌均匀。之后将四颗养心石珠和一块玉符都浸入了碗中的通意粉灵液内。 片刻后取出,四颗石珠给了徐星和小离每人各两颗,让他们在石珠上又各自滴了滴血,再将一分心神留在石珠内。 周进把玉符也递给了徐星,说道:“养心石珠和这块灵符你用双手握住,激活灵符试试看。” 徐星心中越来越奇怪,照着周进的吩咐,两手各握灵符和石珠,激活了灵符。里面的护身力量发动,一股凉意从左掌透入体内,散诸全身。 这股力量蔓延到右手的一刻,突然间发生变化,先是被掌中的石珠牵引,尽数吸收,随后又逆转而出,原本清凉的感觉,也转为温热。 就在护符力量转质后的刹那,徐星陡觉头脑一阵昏沉,心念阻滞,五感全都变得异常迟钝了起来,不由大吃一惊,赶忙阻断了养心珠的力量,心魂凝滞的异感立消。 “师兄,这东西……这东西也太邪门儿了,我不会变成傻子吧?” 只那瞬间的感觉,徐星几乎吓出一身冷汗来。 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脑子突然就变得迟钝异常,任谁体会过那种感觉,也不能不为之惊恐。 周进笑道:“不用担心,那是养心石的力量,于人无损。” 徐星这才安心,瞧着手中的石珠,狐疑地道:“我瞧这东西做武器倒好使,用在咱们自己身上,那不是自讨苦吃么?师兄,你做这东西,跟咱们参加内苑考核能有什么关系?” 周进不答,从两人手中各拿走一颗石珠,说道:“到时你自然知道。养心石珠你们都带在身上,不要摘下。两个月后,能否通过内苑考核第二关,就全靠它了。” 徐星又惊又喜,又是烦恼,愁眉苦脸地道:“师兄,那第一关我该怎么办?” 内苑考核三关,第一关考的正是各苑弟子所学。 长生苑弟子考的自然是有关灵药方面的事情。 徐星培育灵药方面,在长生苑炎、寒两谷近百弟子中,只怕也是数一数二。 当然,这是倒着来。 周进道:“所以剩下这两个月的时间,你晚上练功,白天的时间全都用来学习培育灵药。” 徐星苦下脸来,但为了能够通过内苑考核,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认认真真下苦功学起了培育灵药。 如今,周进骨髓脏髓都已涤荡尽净,洗髓境也入大成圆满,体内骨髓晶莹,脏髓灿然生辉,五脏如同暗夜里的五颗星辰般,散放光辉,映照得体内一片清明通亮。 当天他又去了趟执事殿,购买了整整二十瓶培元丹。 这次他准备一鼓作气,今天就圆满了本元,突破进入易经境。 他以万劫功法入武,突破之前,圆满本元是前提和根本。 如今随着修为的提升,每次本元的圆满,所需精气也越来越多,要突破进入真武,算起来一共就要圆满四次。 眼下已是第三次。 这一次,炼化吸收了将近十五瓶的培元丹,本元方才强固圆满。 初武三境的突破,比起踏入真武以后,要简单容易得多。只要前面的境界圆满,突破起来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周进入定后,运转心法,鼓荡体内气血,只片刻间,便打破了那道屏障,体内八脉显化,开始由虚转实。 世间人人体内都有八脉,八脉天生,固定于体内。 武道修行,易经境正如其名,便在于易转体内八脉,最后做到如臂使指般,由生来的固定,转为能够从心所欲,于体内曲直自如。 初武三境,作为武道根基,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淬炼体魄是入武的根本,洗髓是真武气虚炼精化气的前提,易经转脉则是跨入真武后,修练万法的先决。 突破初武,踏入真武气虚境后,便要化生内息,凝练真气,而内息和真气在经脉中的运转方向和路线,也正是每一门武道的内在心法和外用功法相互之间的差距所在。 因此经脉走向出现任何一点细微上的不同,对武道修士都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巨大影响。 好比玄羽派外苑弟子所学的一两门入门功法,当众弟子进入气虚境,化生出了内息后,那时便可将内息灌注于拳掌中。 至于这一拳一掌发出之后,最后的威力大小,除了取决于他们内息本身的性质和强度,还有一半看的就是他们的经脉当时是以何种方式和路线在易转。 这也正是道门里面,那些名震天下的绝世功法之所以绝世的大半原因所在。 其间奥妙,就在于如何巧妙易转八脉,以及如何运使内息真气的诀窍和法门上。 易经境的修练,全靠天资悟性和努力,已无需借助什么特别的灵丹,也没有什么速成的捷径。 这个过程对于周进来说,和之前的淬体洗髓两境比起来,相对反倒省心得多,只要每天长时间的打坐修练,一点点打破经脉的先天固定就好。 玄羽派每年一次的内苑考核,都在十一月的月初举行。 眼下初入九月,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周进一切既已准备妥当,暂时也无需为其他事情耗费心思,便将全部精力都花在了修练上。 初武前面两境,以往他都是积攒足数了丹药后,可以直接一步修练到底。 易经境不比那两境,一天之中,大半时间都花费在了练功上。 好在今世的轮回之体根骨虽未必多好,但他自身悟性极高,修练进境也快,不到半个月,体内八脉便有半数能够自如易转。 “师兄,我……我初武好像圆满了?” 这天午后,小离过来周进药园,神色间颇有些诧异茫然。 “这么快?” 周进吃了一惊,详细询问了她几句,发现她竟当真已经易经境圆满,心中既惊讶,又欢喜。 在此之前,小离跟他一样,也不过洗髓境大成阶段。这一用功下来,都不足半个月,竟然就直接修练到了易经境圆满,可见她的根骨悟性,实属上佳。 “你能这么快就易经境圆满,剩下的这一个半月的时间,要进入真武气虚境,也轻而易举。” 周进说到这里,忽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想要修练你自己的功法?那是怎么回事?” 小离便跟他说起那功法的事情。 第四十八章 奇功 小离这功法不同于门派里那等入门的粗陋功夫,乃是一套真正的易经转脉法门。 周进还没接触过今世这类功法,也无法领会高低优劣,但光听练法,也能察觉其中的繁难艰深之处,惊讶道:“你这法门哪来的?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从我小的时候起,它就在我脑子里啦。我也不明白它是怎么来的,叫做什么。后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月亮功’。” “月亮功?”周进不禁一愣。 小离道:“它每次运转的时候,我就觉得身体里面清清凉凉的,感觉好像溶进了很浓很浓的月光里一样,所以我就叫它‘月亮功’啦。” 周进微感好笑,武道功法,那都是杀敌护身的手段,小离却给它取了这么个孩子气的名字。 至于那法门的古怪来历,他倒并不太过惊讶,世间武道门派世家的传承,不少都是类似情形。 小离身上的幻形术,这些年来,既然连门中那些长老们都瞧不破,可见她的身份来历,必非寻常,能受那等传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么说来,你已经尝试练过它了?” 小离迟疑道:“应该算是吧。我没有故意去练过,只是从我入武以后,它每天晚上都会自己运转。” “它自己运转?易经境以前,它怎么能运转?”周进心中惊奇万分。 武道中所谓功法修练运转,指的是两个方面。 其一是体内经脉的易转方式,其二便是内息的运行诀窍。 小离还没进入真武气虚境,功法运转之说,本身就不成道理。 况且,在进入易经境之前,体内八脉都没真实显化,又何以修练那些易经转脉的法门? 即便踏入了易经境,真实显化了八脉,不能化生出内息,修练那等功法,也不过徒练其表,压根儿不可能真正练出什么来。 这也是周进至今为止,都没修炼今世武道外用功法的根本原因所在。 小离于武道修行上的事情,所知甚少,对此更是茫然不明所以。 “就是那种清清凉凉的感觉在运转啊。” “清清凉凉的感觉?”周进一怔之下,猛然明白过来,“你说的是‘太阴玄气’?” 小离点了点头。 她这门月亮功的功法,共有六重,第一重的标志,便是凝练出一种所谓的“太阴玄气”。 周进越觉惊奇,小离居然凝练出了太阴玄气,这比之前的情形更加的匪夷所思。 这月亮功居然在她入武之后,就自动运转,道理所无,当真古怪之极。 周进想了一阵,还是想不通其中道理,又道:“你仔细跟我说说,这功法运转的时候,你体内是什么情形,感觉可有异常和不适的地方?” 小离将那“月亮功”每次运转时的情形都详细说了,最后道:“也没有什么难受不适的地方,就是偶尔有时候它运转完了以后,会感觉好累。” 周进琢磨半晌,起身来到草屋外,说道:“你使来我瞧瞧看。” 小离脸一红,小声道:“我不会啊。” 周进笑道:“你只要把那太阴玄气当成是内息就好了。” 内息的运用,他们都曾听传功殿长老简单讲解过一些,小离却居然一窍不通。 周进叹了口气,只好从旁指点。好在小离悟性很好,不用多久,便悟通了诀窍。当下依法牵引着体内那股太阴玄气,由腹及胸,再经右臂,一路到了掌心。 当那股清凉的感觉汇聚入掌心的刹那,她的整个手掌都亮了起来,俨然便似蒙上了一层清冷的月辉。 清光逐渐转盛,但浓而不炽,到了最后,已瞧不清光芒里面她手掌的轮廓。 她的右手,仿佛真的已完全溶进了那一团清辉里面。 “来试试那太阴玄气的威力。”周进找来一块数百斤重的大石,微一使力,扔向小离。 小离右掌往那飞来的大石上一按,便听扑的一声轻响,掌心清辉盛放,耀目如盲。 待那光芒散尽,两人睁眼瞧去,但见数丈范围内,一片烟尘弥漫。 一掌之下,数百斤重的一块大石,尽成齑粉。 小离整个人都呆住了。 周进却皱了皱眉,小离蕴含着太阴玄气的一掌,威力之大,确然超乎寻常。但这月亮功的法门,以他的理解来看,本不该会出现这么大的声势才对。 以那太阴玄气的性质,小离一掌拍下去,那大石倘若分毫无损,他反倒还觉得正常些。 想了一阵,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便道:“你依刚才的法门,来打我试试。” 小离听到这话,眼中流露出惊恐之意,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两步,不停摇头。 “你怕打死了我?”周进心下好笑。 小离心中的确存着这么个恐惧的念头,但听他话中语气坚定,明白终究无法拒绝,只得咬着嘴唇,胆战心惊地发掌拍出。 周进见她吓得手都在抖,掌上清辉微弱,又能有几分太阴玄气蕴含,摇摇头,呼的一拳,迎了上去。 小离大吃一惊,收势却已不及,拳掌相交,一股大力袭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 忙凝目去瞧周进,但见周进原地未动,全身却气血蒸腾,竟然激荡出一波波滚滚的热浪来。 “哥哥,你……你……”小离吓得脸都白了。 拳掌相交,周进只觉一股寒意透体,弱而不散,一个不小心,居然让它突破了体内的气血之力,沿着手臂,一路直冲胸腹间。 这股寒意其质古怪,它既不伤人体魄,也不破坏他的经脉,只是一股脑儿的往他小腹丹田气海处钻。 丹田气海,那是武道修士的气穴所在,本元之府,何等紧要,周进岂能容它冲入? 正准备凝聚体内气血之力,将之冲散,但就在这时,体内五脏受到寒意激引,陡然齐绽光辉,各自冲出一道精元,汇入了丹田气海内。 五气相合,化生朝阳。 刹那之间,周进气海中仿佛烈日出海,浑身气血自沸。 这情形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五气所化朝阳便散,分离后又各归五脏。体内似乎并没什么特殊的变化,但他知道,一切已全然不同。 “放心,我不但没事,倒得了天大的好处,可要多谢你的太阴玄气了。” 周进身外激荡的气血缓缓内敛平复,恢复如常,微笑地瞧着小离。 那股寒意,早在他五脏光辉的照耀下,化消无踪。 他体内五脏受太阴玄气所化寒意的激引,出现异动,这契机对他来说,来的正是时候。 小离目光在他身上凝视了好一阵,确信他真的安然无恙,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忽然间感到一阵手足发虚,慢慢坐倒在地。 周进叹道:“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淬体境的时候,要一拳打碎那块石头,也未必就不能做到,何况又只是抵挡?如今我已是易经境了,反会退步不成?” 小离颤声道:“我都知道,可……可我就是怕啊。” 周进笑道:“刚刚你也瞧见了,那以后就不用怕了。” “以后?”小离一惊,颤声道,“师兄,我……我不要再练了,这要是打在别人身上,那……那怎么了得!” 周进双目凝视着她,神色显得有些奇怪。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小离不明所以。 周进道:“武道即杀道,不求杀敌,也当自保。这道理你早该明白的,要么接受,要么便如上古先贤诸帝一般,言出法随,行则世尊,那就全凭你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俯身从脚下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块,五指微一使力,掌中石粉簌簌而下。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太阴玄气的威力虽强,可别人也不会就站在那里让你打啊。况且,有句话叫做‘收放自如,生死随心’,咱们修练那些杀敌护身的法门,第一件要做好的事情,不也正是如此?做到了这点,你又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 小离只是担心这月亮功威力太大,周进能够硬抗,别人未必也能做到,以后真要跟人动手,万一失手,岂不当真打死了人?这时听了他那番宽解,也觉有理,遂安心不少。 周进道:“这功法你以后不能像刚才那样直接来用。” 小离身份神秘,月亮功又非出自门中,真要直接显露出来,究竟也不大妥当。 好在这功法运使的时候,倒没什么特殊和出奇的地方,套一层别的功法壳子用做遮掩,那也容易。 至于像小离之前运使时,掌心发光的奇景,那并不稀奇。 武道修士一旦初武三境全部圆融,踏入了真武气虚境后,许多人都会化生出特殊性质的异种内息,漫说区区发光发亮了,便是全身都生异变,显露异象的,亦非没有。 当下两人便前往传功殿,周进专门挑选了一门功法。 那是一套剑法,叫做“月影剑诀”,倒跟小离那“月亮功”应了景。 外苑的弟子,除了能在传功殿免费领取两三门入门功法外,其余的都要自己换购。 月影剑诀的路子,若非是契合了小离体内太阴玄气的性质,周进还真舍不得花费整整一千晶来选它。 剑为百兵之祖,自古以来,剑道气势,威严堂皇者为尊,凝重苍茫者有之,凌厉锋锐者更众。 那月影剑诀却三不沾,剑势里面全无半分杀意,反处处透着一股缠绵不尽之意,只怕是门中某位先辈于惆怅相思之日,无以遣怀之际,独自纵情狂舞所创。 这套剑诀,周进虽不大满意,小离却很是喜欢,只练过几趟,已能约略体会出那位前辈当初的惆怅情思,不禁为之心动神伤。 第四十九章 初关 自此之后,周进修练闲暇之余,开始指点小离如何将体内的太阴玄气化用到月影剑诀里面,同时开始跟她对练切磋。 徐星有他和小离相助,培育灵药方面,进展甚大,对于通过第一关的考核,把握有了不少。眼见内内苑核之期渐至,究竟也不甘人后,便将心思又转回了武道修练上,开始全力冲击真武气虚境。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 这日一早,玄都峰上,忽然传来三声钟响,终于迎来了内苑考核的日子。 周进三人抵达寒谷的时候,几乎大半同门都已赶至。 四殿殿门大敞,各殿弟子进进出出,一片忙碌。 几位主事长老,以及刑堂和执事殿里的众监察长老也都相继现身,聚在执事殿内低声商谈。 周进游目四顾,在左前方的人群里面找到了林海平。 他目光一落到林海平身上,那林海平竟似瞬间有感,跟着也回过头来,和他对视两眼,忽地一笑,点了点头。 周进微微一怔,自从第一次跟林海平结怨以来,此后每次见面,林海平对他的愤恨之意,那都是丝毫不加掩饰的。 这次他居然没有半分显露出来,而且刚刚那一笑,似也显得颇有那么几分高深莫测的味道。 “这倒是奇了。” 周进隐隐觉得这林海平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时却把握不住问题出在哪里。 玄羽派每次内苑考核,只有三十二个名额。这三十二个名额,是四苑所有参加考核的数百人加起来。众人也只有一次参加考核的机会。 周进三人入殿登记过后,站在了大殿下首的西侧。 林海平和宋坤都参加了这次考核。 宋坤和周进眼光一触,干笑两声,往后缩了缩,倒显出几分不自在来。 周进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心下暗自好笑,目光又转到一旁的林海平身上。 林海平眼观鼻,鼻观心,不但对他视而不见,连殿里其他的人事,也一概不去理会。 周进越发感到奇怪,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这林海平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眼前的林海平,明显已入真武,就和他曾面对那阿洛姑娘时一模一样,血气内敛,无法感知。 随着体内气血之力的日益强大,到了如今,周进早已明白,像林海平这情形可不是当初那几个没见识的同门所说的什么基础不固,气虚境炼精化气时本元耗损太多。 血气内敛而不外泄,那是对肉身气血之力的控制已登堂入室的体现。单这一点来说,也不是突破初武就能相比的。 玄羽四苑里,除了今年他们一批新入门的弟子,其余外苑弟子都是修练多年,真要说突破初武,进入真武气虚境,起码有一大半人都能轻易办到。 众人之所以都强忍着不去突破,多数都是在追求初武三境完全圆融。那样突破进入气虚境后,才更有希望化生出异种内息。 以林海平的修为,突破初武半点都不稀奇,但他连体内的气血之力也能做到含而不露,这就非同一般了。 这种事可不是借助什么丹药外力就能够达到。 半个时辰过后,所有参加考核的弟子登记完毕,整个寒谷近五十来个外苑弟子,最后仅仅只有八人参加。 内苑考核的第一关,由各苑的内苑长老们来裁定,长生苑炎、寒两谷的弟子,都要前往心谷,一同考核。 心谷地处长生苑正东,方圆不过三五里,三面环山,只西南方向有道大峡口。 八人随冯长老一路到了心谷,一踏入谷中,除林海平外,周进等人都感惊奇。 谷中草木扶疏,花团锦簇,阖谷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轻雾下,这情形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 外苑弟子没资格踏入内苑,众人以前对心谷和丹谷里的情形,全出猜测。 原以为这心谷占地既小,里面弟子又多,应该处处都是药园才对,哪料一眼望去,药园没瞧见两三座,反倒遍地都是寻常的草木鲜花。 寒谷参加考核的弟子先到一步。 徐星四顾望了眼,心下升起几分疑虑,向周进身边凑近,压低了声音,道:“师兄,这心谷怎么这么奇怪?” 门中每年一次内苑考核,每次三十二个名额,四苑即便均分下来,经过数年数十年的积累,照理来说,内苑弟子比外苑弟子只多不少。 但事实却是,他们一路直到心谷中心的四殿广场,途中也没看到几座药园,几个内苑师兄。 周进道:“闲事少管,现在可不是你分心理会其他事情的时候。” 八人还没等多久,忽听得一片纷乱的脚步声,都转头望去,只见身后的来路上,一个身形瘦长的长老,领着一大群人,正往这边过来。 “这次炎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参加考核?!” 徐星身后一人喃喃地说了句,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也是众人的共同疑惑所在。 玄羽派每次开山收授门人弟子,选择长生苑的人数,自来最少,因此四苑里面,每年内苑考核,长生苑的弟子都寥寥无几。 炎、寒两谷同属长生苑,人数相差不大,有时炎谷多上一些,有时是寒谷多出几个。 一直以来,内苑考核,两谷加起来,人数也少有超出二十之数,可眼下算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大队炎谷里的同门,竟然足有三十几个,占了炎谷全部弟子的一半都多。 炎谷众弟子来到广场,领头那位长老吩咐几句,也进了执事殿。 两谷弟子分聚广场东西,炎谷众弟子中,忽有三人来到东侧。 这三人年纪相仿,都是二十三四岁左右,到了周进他们八人近前,其中两人都微笑拱手,和众人见礼。 周进等人回了礼,只有林海平没做理会。 为首那青年笑道:“林师弟,你倒好安逸。” 林海平翻起眼皮,瞧他一眼,轻笑一声,又半合了眼。 他这一笑,模样古怪诡异,倒把炎谷那三人搞糊涂了。 “请问哪位是周进周师弟?”为首的青年不再理会林海平,目光又转到其他人身上。 众人听他问出这句话来,自然而然都望向周进。 那三人随众人眼光转到周进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为首那青年脸上显露诧异之色,左边那人无动于衷,右边那人眼中却闪过不屑之意。 “久仰周师弟大名。”为首青年又拱了拱手,感叹道,“以前听人说,师弟以洗髓境的修为,便能抗衡气虚境,我还不大相信。如今亲眼看到师弟参加内苑考核,还仍将修为压制在初武境,才知传闻非虚。佩服,佩服。” 周进道:“师兄谬赞,传闻每多浮夸,小弟岂敢小觑众位同门师兄?怎奈小弟资质平庸,能修到易经境,已实属侥幸,再想突破进入真武气虚,却是有心无力。惭愧,惭愧。” 那人笑道:“师弟过谦了。”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那三人才离开。 小离低声道:“师兄,那位师兄是什么意思?” 她能察觉到适才周进和那人间的对话,气氛言谈都有些不对劲儿,却想不通里面的诀窍。 周进笑道:“揭人伤疤,借刀杀人,你说他什么意思?” 那人明知他和林海平之间的恩怨,还当着林海平的面,故意拿他来揭林海平的伤疤,那还能有什么意思? 小离被他一提醒,顿时醒悟过来。 周进向徐星问道:“刚刚那人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以前倒是见过他们,可也没听说是号人物啊。” 徐星也是满腹疑惑不解。 他当初替周进打探四苑里的情形,炎谷里压根儿就没这三人的半点名声。 但瞧如今炎谷其他人对这三人的态度,明显有些像寒谷里面的弟子看待林海平一般。 除此以外,炎谷众人神色间更隐隐又多出三分敬意。 “那人是你本家,叫周天泽。” 这句话语气冷淡,却是从林海平口中说出。 他接着又笑道:“你奇怪他为什么针对你?原因很简单,你废了人家日后的小舅子的武道根基。” “黄云聪?” 周进脸色微沉,皱了皱眉,随即又诧异回头,望向林海平,这人还真转了性不成? 徐星斜眼将林海平从头到脚,又由脚到头的来回瞧了两遭,狐疑地道:“小林子,你今天装模作样的,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以前他一句“小林子”的称呼,曾将林海平激得大怒,这回林海平居然并没发作,反而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我跟周师弟示好,连这你都瞧不出来?” 这话一出,不但周进三人,就连其他人也都怔住了。 徐星嘿嘿一笑,又要开口讨他几句便宜,这时,执事殿里,有动静传出,便忙把到口的一句话又咽了回去。 殿内当先走出四位长老,除了冯长老和炎谷那位长老,另外两位都是内苑心谷里的长老。 四位长老出殿,身后跟着四个执事弟子,其中两人搬了两张桌子出来,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另外两人,手中各捧一只长方玉盒,也整整齐齐的并排放在了两张桌上。 这第一关的考核是品评灵药。从品级、药效、年份,以及培育过程中所用的手法技巧等各方面,品评其优劣,越详细越精确越好。 寒谷周进等人品评的是雪灵草,炎谷弟子品评火炎花。 这关相对来说最简单,但寒谷八个人中,仍有两人没能通过,炎谷考核失败的则有七人。 第五十章 意外 第二关的考核,当天下午便举行,和最后一关一样,要前往玄都主峰参加。 周进入门以来,第一次上玄都峰。 到得峰下,仰头望去,但见半山腰上古柏森森,云遮雾罩,难辨峰顶真容。 六人跟在冯长松身后,沿着山道石阶,一路到了山腰,前面突然开阔,出现一座巨大的青石广场,广场中央,有座一丈来高,三百来丈长宽的高台。 高台的四个角上,各立着一根五丈高的灰色石柱,径粗尺余,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高台东侧,有座小巧的八角坛,不到半人高。坛后不远处,一字摆了排桌椅,十来个外苑的长老们,或坐或站,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相互低声交谈说笑。 台上其他三面,聚着三百来人,分作四队,正是已通过第一关考核的众弟子。 长生苑人数少,炎谷里通过第一关考核的那二十多人,跟万寿苑的五十来个弟子同处高台的西侧。 六人上台,周进刚一站定,便见对面的一群百余人里面,有一人正在向他挥手招呼,正是鲁蒙。 周进笑着招手回应,目光望向旁边的冯燕,见她脸上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微感奇怪,随即又转到了她身侧的那人身上。 徐星低声道:“师兄,他就是冯师妹的大哥,寒沙城冯家的大公子,冯敬。” 那冯敬又高又瘦,年纪看来已快三十。 这倒让周进感到有些意外,参加内苑考核的众人,此前都在压制修为,冯燕这位大哥已近而立,才入真武气虚境,实在少见。 徐星指着左前方万兽苑人群中,第一排中间的两个青年,又道:“那两个就是贺家兄弟,左边那个个子高一点的是‘贺无方’,另一个是‘贺无涯’。” 贺家兄弟背对着他们,周进瞧不见两人模样,目光便又转到北面人数最多的天阵苑方向。 魏明轩鹤立鸡群,独自一人站在天阵苑众弟子最中间,身侧左右空了一片地方,没人敢跟他站在一起。 “宇文铭身边的那一男一女,就是林海平的族人。那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是他亲姐姐,叫林雨曦。那男的是他堂弟,林海齐。” 林家族人,除了林海平外,其他人入的都是天阵苑。 魏家在寒沙成是第一大武道世家,族内几个子弟虽也拜入了玄羽派,但魏明轩等人并不像林海平和冯敬他们那样,在外苑里拉党结派。因此,天阵苑才是林家子弟的天下。 别瞧“林雨曦”这名字听起来秀气,她那身材却是人高马大,比大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壮。 林海齐跟林海平那种世家子弟的俊朗模样也不同,他身形魁梧,全身肌肉筋突虬结,面皮粗糙,又黑又红,模样甚丑,第一眼瞧去,倒像是个寻常的乡下练武青年。 宇文铭和林雨曦姐弟并肩而立,陆丰和另外一个天阵苑弟子在他身后。自从周进上台,宇文铭和陆丰一直也都在盯着他。 宇文铭面带冷笑,神色间满是不屑鄙夷。陆丰却皱着眉头,眼中隐有忧虑不安。 周进刚和人群中的冯徵打完了招呼,忽感台下起了阵不小的骚动,众人纷乱的说话声顷刻间静了下来。 不大一会儿工夫,两个中年并肩走上高台,冯长松等十多位长老,都起身向两人行礼。 台上台下众弟子一见这两人,都吃了一惊,微起喧哗。 周进第一次踏上玄都峰,虽没见过这两人,却听徐星当初说起过,知道这两位是门中的大人物,一位是执事殿首座冯维益,另一位则是刑堂首座,林泰。 外苑弟子晋升内苑的考核,竟劳动两位首座前来观看,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高台上一众参加考核的弟子,既吃惊,又激动,更多了几分忐忑。 周进凝目向两位首座瞧去,只见那冯维益身形魁伟异常,高台上众弟子里面,鲁蒙和那林海齐比起普通常人来,已算很魁梧了,但跟这位执事殿首座一比,无论躯体手足,还是头脸五官,却又都缩了一号。 那林泰出身寒沙城林家,是林海平的族叔,中等个子,面目和林海平也略有几分相似,微留髭须,表情严肃冷漠,浑身都透着一股凌厉威严的气势,倒跟周进原先想象的差不多。 两位首座登台,和众位长老见过了礼,冯维益摆了摆手,和林泰两人居中坐了。 冯长松等几位外苑主事长老低声商议了几句,也相继落座。 天阵苑的执事长老上前几步,对高台上的众考核弟子说道:“第二关的考核,此前你们也都听几位长老说过了,我现在再说一次。 “这一关既然叫做‘问心’,考验的便是你们的心性和意志。 “入武求道,必须心诚意坚,接下来你们身入幻境,能打破心魔,明心见性,那当然最好不过。挣脱不得,也不必惊慌,只要能够坚持半个时辰,也算通过。 “现在,你们都聚到中间,盘膝坐下。” 众人依言汇聚到高台中央,面东背西,都席地盘坐下来。 待众人坐定,那位天阵苑长老左掌伸出,按在了身前的八角坛上。 众弟子都屏息凝神,等了片刻,高台四角的石柱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忽然间仿佛活了转来,开始缓缓流淌转动,散放出淡淡的金色光辉。 随着四根石柱上的符文出现变化,淡金色的光芒急速扩散开来,转瞬已将高台笼罩了大半。 金光掠体,周进全身一凝,感到一阵轻微的压迫力,颇有种沉入水中的感觉。但除此以外,却也再没有别的什么异状。 他目光在身旁众人身上扫过,不禁一怔。 但见周围众人都是双目紧闭,全身凝立不动,脸上表情僵硬茫然,显然都已遭幻境所迷。 紧挨着他左右的小离和徐星,也都入了幻境。可他除了只感到几分轻微的压迫力外,什么幻境迷阵,压根儿连半分踪影也没感受到。 眼下这尴尬情形,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受幻境所迷,这情形但凡哪位长老对他稍有关注,一眼就能瞧破。 这些原本倒也算不上什么坏事,能引起众位长老关注,换作旁人,高兴都来不及。可他不同,他体内隐藏着神引之力,修练的又是万劫功法,身上还有神引符。 这些东西都非同一般,绝不能轻易示人。 神引符又跟门派有关系,这关系是好是坏,至今他也还不知道,哪能让众长老过度关注到自己? 周进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别人都入了幻境,偏他就不受半点影响? 事出意外,这时也没空多想,将小离滴过血的那颗养心石珠取出,悄悄握在了手中,心神凝聚,缓缓都注入了石珠之内。 第五十一章 瞩目 “开庄了,开庄了,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要下注的赶紧趁早啦,过时不候。” “我照旧,一百晶,赌一柱香。” “陈师兄,你还是那么不要脸。我二百,两柱香。” “六百,最少六人完全通过幻阵。” “哈哈,吴师兄,这同一注你都压了五年,也赔了五年,干嘛还老抓着‘六’这个数不放?李师兄,我压三百,最多三人通过。” “啊,吕师叔您来了,您老今年要压哪一注?” “唔,今年嘛,那几注老头子都不压了。我来坐庄,再开一注,赌我长生苑寒谷今年有几人能完全通过幻阵。” “寒谷?完全通过幻阵?您老当真?” “自然当真。” “冲着您老的赌品,弟子第一个下注,压一千,赌寒谷一个也通不过。” “弟子压八百,一个都通不过。” “弟子也下注一千,一个都通不过。” “弟子一千五,一个都通不过。” “弟子一千二,……” “弟子两千……” “哈哈,你们这帮臭小子,还真当我寒谷无人了?” …… 眼看着吕长老巴巴的跑上玄都峰,又跟那群内苑弟子凑起热闹来,台上冯长松摇了摇头,钱永坤则冷笑了一声。 两位首座也皱起了眉头,林泰淡淡地道:“这股歪风邪气,也该整治整治了。” “歪风邪气?”冯维益转头望他一眼,笑道,“林师弟,你说这话可就有点儿大逆不道了。你别忘了,你口中所谓的‘歪风邪气’,那可是本门自开派以来,就流传下来的。你指责它是歪风邪气,岂非连祖师也骂了?” 林泰道:“祖师才智如海,武道修为更是冠绝天下,所精杂学虽多,自有主次之分。祖师生平好赌,钟情黑白弈理,那也不过兴趣使然,何碍修行? “你我后辈,若有祖师三分智识,也就罢了。天赋聪明没几分,却主次不分,偏要分心旁骛。如此风气,不是歪风邪气,又是什么?” 冯维益哈哈一笑,道:“林师弟,你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像是那么回事,实则狗屁不通。你总算也懂那么点儿棋道弈理,我只问你,沈师弟的棋力如何?修为比你又如何?二十六年前……那件事你又怎么说?” 林泰摇了摇头,无心和他做口舌之争,不再多说下去。 幻阵开启后,没过多久,高台西北,神兵苑的一群人里面,忽有人“啊”的一声,紧接着,西北角的石柱上面,飞出一道金光,往那人身上一卷,将他丢下了高台。 那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第一个失败出场,既感绝望,又复羞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师弟,看开些。”一个内苑弟子来到他身前,面带微笑,在他肩上拍了拍,将一把元晶塞入他手中,“这些元晶你拿着,离开门派以后,自己多多努力,未必就不能有所成就。” 那人考核失败,本来满心绝望沮丧,陡闻安慰,又得相助,心头一颤,眼眶发酸,感动的险些流下泪来。 “师兄,谢谢,谢……谢谢你。” 那位内苑弟子一笑,眼中带着鼓励之意,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那人受此鼓舞,心怀激荡,原本的绝望沮丧之情,顿时一扫而空,心中重又充满了希望,忽然觉得,就算考核失败,其实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无耻,无耻啊!陈师兄,你简直是无耻之尤!每年你都压一柱香之内,必有人失败,这就算了,可你还不要脸的每次都跑去第一个落台的人身边羞辱人家,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放屁!我那是一番真心诚意,勿以尔等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无耻啊,无耻啊。” 一众内苑弟子低低的哄闹声中,高台上面,金光闪烁的频率逐渐加快,仅仅一顿饭不到的时间,已有近三成弟子坚持不住,被石柱上的金光丢下了高台。 又过一阵,金光闪烁频率减慢,幻阵运转终于已达半个时辰,多数人坚持到现在,已近极限。 片刻间,四柱上金光如雨,将绝大多数人都甩了出去,还留在高台上的,已不到二十余人。 陆丰被幻阵甩出,心中虽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看到宇文铭还在台上,松了口气,待发现周进也安然端坐着,忧虑更增。 他目光在台上那十几个人身上一一瞧过,忽然间怔了怔,忙又转到台下,在人群中扫视两眼,顿时呆住。 林海平居然站在台下? “难得,林海平也懂低调做人了。”高台上,冯长松瞧了眼台下的林海平,对身旁的钱永坤冷笑道。 各苑长老主要关注的都是自家苑里的弟子。林海平之前承受幻境考验,完全没有半分难以坚持的迹象,他被金光卷下台去,根本就是故意为之,冯长松又岂会看不出来? “这小子搞什么鬼?”钱永坤皱起了眉头,心下有些恼火,“该低调的时候他不低调,现在却来装什么模样?” 寒谷人数少,这第二关考核,除了周进、小离、徐星三人外,其他人都已在台下。但好在林海平已在幻阵内待足了半个时辰,算是通过了考核。 再过小半个时辰,高台上的二十多人,相继又有半数人被金光甩下台去,只剩下最后的十人。 “这次长生苑里,倒出了几个好苗子啊。” 其他三苑里的几位长老看到依旧留在台上的那十人,均感惊讶。 眼下台上十人里面,天阵苑占三人,除了魏明轩和宇文铭,还有一个少年。 神兵苑和万兽苑则各仅剩下一人。 另外的五人,寒谷三人,炎谷两人,加起来整整占了半数。 当然,这并不是说,其他三苑真正能够坚持到这时候的弟子,就只台上那几个。 在幻阵运转到达半个时辰后,故意选择被金光卷下台去的弟子,远不只林海平一个人。 “冯长老,那瘦小子叫什么名字?”冯维益指了指周进,忽然开口问道。 冯长松将周进的名字说了。 “林师弟,你怎么看?”冯维益转头又望向林泰。 林泰目光也一直落在周进身上,听到冯维益的问话,皱眉沉吟道:“的确有些奇怪。” 冯维益想了一想,起身来到那座八角坛边,伸掌按了下去。 问心这关考核,因一众弟子修为都还太浅,幻阵激发,威力都是由小渐大,缓慢增加,通常不会超过阵法整体威力的三成。 此时考核渐近完毕,阵法威力也已达最大限制。 还在坚持的十人,其中七人都是全身轻轻颤动,艰难的和幻境在抗衡,只有三人还有所余力。 这三人,一个正是魏明轩,另一个是他身旁那少年,最后一人便是周进。 他们三人里面,周进的情形又是最叫人奇怪的。他神情同样僵硬,但全身不见丝毫颤动,由始至终,全没半分变化。 冯维益这一掌按在八角坛上,将幻阵的威力,直接又提升了两成,达到了整体的一半。 高台四角上的石柱,金色符文流淌加速,光芒大盛。 便在这瞬间,宇文铭和万兽苑的那弟子再也坚持不住,齐齐被金光卷了下去。 其他七人都是一震,徐星等原本就抵御艰难的几个人,脸色红涨,体内气血蒸腾外散。 魏明轩和另外那天阵苑的少年,也难再留有余力,都开始全力以赴和幻境抗衡。 周进却仍旧无动于衷。 这一来,不但台上诸位长老,就是台下众弟子,也察觉到了异常。 “这位师兄是谁啊?寒谷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以前没听说过啊。” 台下渐起骚动,众人大多心中都涌起同样的疑惑。 周进当初和林海平结怨,单凭肉身之力,硬拼气虚境内息,在长生苑寒谷里面,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声后来慢慢也传到了同苑的炎谷内。 至于其他三苑,知道的还没多少。 “这小子倒有点意思。” 冯维益轻笑一声,紧跟着又将幻阵的威力提高了两成。 此时幻阵已然发挥出大半威力来,四柱上的金色符文流转如飞,一层层浓烈的金光,浪潮般朝高台中央汇聚。 神兵苑的最后一个弟子,再也无法坚持,被甩下了台,紧随其后的,是周天泽身旁的那炎谷弟子。 徐星坚持到现在,全身已被汗水湿透,眼看着就要倒下,突然间张口怒骂了句:“你奶奶的,爷爷弄死你们!”体内内息猛然爆发,重又稳住了身形。 台下众人一愣之下,起了一阵哄笑,心中都明白,此时幻境的威力对徐星来说,跟真实经历已经没有了多少区别。 不久之后,周天泽额头见汗,终于也爆发了内息,接着是天阵苑的那少年。 随后魏明轩衣衫缓缓鼓荡,满头长发飞舞,周身旋起一圈气流。同一时刻,小离身上也开始散放出内息。 “异种内息!是异种内息!他们……他们四个都化生出了异种内息!” 台下众人都吃了一惊。 内息爆发的五人中,除了徐星外,周天泽外散的内息里面,有火焰的虚影在幻灭;天阵苑那少年则遍身都发出蓝光;魏明轩周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光;小离身上则隐隐透发月光般的清辉。 “今年倒真出了几个好苗子啊。” 台上诸位外苑长老也惊讶了。外苑里有几个天赋出众的弟子,他们心里早就有底,每次内苑考核,能出几个亲传弟子,几乎在考核前,他们也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魏明轩天资出众,幼年的时候,就已名动寒沙城,加上他又是出身寒沙城第一大武道世家,众长老自然对他有所了解,对他能够化生出异种内息,一点都不觉奇怪。 其他三人,可着实有点出乎了诸位长老的意料。 但这时候,他们关注最多的,却不是魏明轩他们四人。 周进直到现在,依旧无动于衷。 “这倒真有些奇怪了。”天阵苑的执事长老皱起了眉头。 “你们也用不着惊讶,”钱永坤冷笑了一声,转头瞧了眼台下眯眼微笑的吕长老,对身边众位长老道,“周进那小子能言善道,很讨吕师兄的欢心,吕师兄早在私下里传了他修命入武的法门。” 他不知周进修炼的是万劫功法,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吕长老亲自指点传授。 诸位长老心下恍然,神兵苑的刑堂长老道:“难怪,我之前就在怀疑,他只是易经境的修为,却能做到内势外冲,气血之力比其他气虚境的弟子还要明显,原来还真是走上了修命入武的路子。只是吕师兄私授弟子,这件事……” 众位长老互望一眼,突然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天阵苑的执事长老又把话头拉回到了周进身上。 “就算这周进修命入武,也还是有点奇怪。瞧他的样子,这幻阵的力量,倒像是八成全被他体内的气血之力给抵消了。” 修命入武之人,肉身强大,体内气血之力不但远胜常人,还会自然而然的形成一种类似于武道功法般的独特护身力量。 众位长老修为高深,眼界也丰富,自然都明白这点。对周进体内的气血之力能够抵消幻阵的力量,原本倒并不太奇怪。 只不过,高台上的这座幻阵,只是针对气虚境的弟子,本身威力就不大,周进凭借体内的气血之力,能够抵消个三四分,那还说得过去。可看他这时候的表现,又何止三四分,简直就是抵消了大半甚至全部。 “有意思。”冯维益来了兴趣,再次伸掌按下。 这一次,他直接将阵法的威力开到了最大。 幻阵彻底激活后,和前面的情形不同,高台上如浪潮般的金光全数退散回缩,隐入四根石柱内。 但听得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响过,四根石柱突然间都化成了一堆粉末。 四柱碎裂,原本刻在柱体上的金色符文却不消散,轻轻飞旋了两圈,电光般的一闪,全都没入了周进体内。 至此,问心幻阵,只为周进一人而开。 第五十二章 游戏 “这就是‘问心幻境’?倒真有些古怪。” 周进处身所在,是座极大的正厅。 这正厅里的一切,在他眼中看去,可说怪异之极,一切都没有实体,全是光的虚影,但看起来偏偏又给他一种凝实的感觉。而这种凝实,转瞬又如蒙上了一层迷雾,变得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了。 这间奇怪的大厅空荡荡的,连张会客的桌椅都没,只有正面的墙壁上,悬着一副画像。他只大概看得出那是副人像,雪衣白发,似是女子,面目五官却瞧不清楚。 厅门敞着,外面是一片虚无的白。 “既然是考验心性,那么幻境该当引动我的心魔执念,这间厅堂跟我会有什么关系?” 在这奇异的幻境里面,也无法看出这间正厅构筑所用的材料和手工,也就没法推测整座庄院的规模。 但有一点周进能肯定,他以前决不可能来过这地方。 正疑惑间,这时厅内忽然出现两人。 这两人一老一少,他们并非光的虚影。那老者形容清癯,须发已经花白,小的是个女孩儿,只有五六岁大,眉目秀丽绝伦。 这两人凭空而现,事前没有半分征兆。周进一怔之下,却陡然明白了过来。 “这里是小离的幻境?” 至今为止,他虽还没见过小离的本来模样,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幻境中的这小女孩儿,就是小时候的小离。 “我怎么会来到小离的幻境里面?” 周进心中又惊又奇,之前他发现这关考核的幻境对他无效,一时半刻之间,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料想多半不是因为神引之力的关系,就是万劫功法的缘故。 当时为免被诸位长老觉察,便想到借助养心石的力量,使心神离体,或许能够进入幻境。哪怕最后还是感受不到幻阵的力量,也总好过大刺刺的坐在那儿。 如今幻境他倒是感受到了,结果却跟他没相干,这可真是万万也想不到。 “这样也好,只是不知我也跟着进来,能否影响到小离了。” 他用养心石做的石珠,原本就是为小离和徐星能够顺利通过这关所准备。 以小离的性子,一旦引动心魔执念,通过的可能,只怕是没有多大希望。 养心石珠的作用,除了能阻滞人的心魂,也可直接用来沟通两人之间的心神。 眼前他所看到的景象,显然是记忆重现,他本身并不存在于小离当初的记忆里面,暂时也不敢胡乱尝试沟通,只在一旁静静地瞧着。 一老一少两人站在大厅里面,女孩儿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双小手也紧紧攥着,一副拘谨忐忑的模样。 “待会儿随你二哥去‘离山’。”老人开了口,嗓音低沉厚重。 女孩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沉默下来。 半晌,构成厅堂的那些光芒微起异动,老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他慢慢蹲下身,伸手轻轻抚着女孩儿的头发,勉力露出几分笑容,温言道:“小离,爷爷跟你玩个游戏,你说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神情语气都极勉强,显然在小离的记忆中,爷爷这种温和的模样是极少见的,更多了几分怪异。 小孩子心灵敏感,但不会想太多。 女孩儿感受到了老人心中的爱怜之意,原本紧张的心情,也就逐渐舒缓下来,高兴道:“好啊。” “玩什么游戏好呢?”老人沉吟了一会,“嗯,咱们就比比看,小离有没有爷爷的记性好,你说怎么样?” “啊,又要比啊?”女孩儿一听这话,情绪便低落了下来,“爷爷,我……我不想再跟人比啦,咱们能玩别的游戏吗?” 老人又沉默下来,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从小离的记忆中重现出来,依旧饱含着无尽的悔恨和伤痛。 “好孩子,已经来不及啦,来不及啦……”老人喃喃地低声说了几句,眼中突然滚下两行热泪。 “爷爷,你……你怎么啦?你别哭,我听你的话,我跟你比,你别哭啊。爷爷……” 女孩儿手足无措,也跟着哭了出来。 厅内一切都开始扭曲,随后崩解化为无数碎片。杂乱的各色光团无规则地飘荡了片刻,于瞬息间,又凝结成了一座新的屋子。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里面只有一座书架,架上书也不多,不过二三十本。 老人和女孩儿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似皮卷状的物事,上面写满了字迹。 女孩儿看了一阵,显出惊讶高兴的神色,道:“爷爷,这些我都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周进只瞧一眼,就已明白,这何尝是个游戏。 那皮卷状的物事上面,写的正是“月亮功”的修练法门,只是这法门跟小离如今所练的月亮功,又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老人道:“那它和你知道的一样吗?” 女孩儿歪着头,认真的琢磨了一会儿,道:“不全一样。” “那你觉得是爷爷现在给你看的这些好呢,还是你原来就知道的那些好?” “爷爷的这个好。” “好孩子,那咱们现在来瞧瞧看,你有没有记住它。” 女孩儿记性很好,只看过两三趟,已将皮卷上的那些字都能记诵无误。 老人赞道:“还是小离的记性好,爷爷不如小离,现在还没记住。” 女孩儿虽然不喜欢跟人比,可是听到爷爷的夸奖,还是高兴极了。 老人目光落在女孩儿那张小小的脸庞上,目不转睛地凝视了片刻,又伸出手掌,抚了抚她的头发,轻轻叹口气,低声道:“好孩子,以后可就苦了你啦!” 这句话一说完,他抚着女孩儿头发的那只手掌,忽然亮起一团清光。 书房里的一切,也随之燃烧起来。 这次光芒散尽,周围景象恢复成了正常模样。 寒风呼号,这是片一望无际的雪原。 四方天地相接,除了遍地的冰雪,以及雪地里缓缓移动着的两道身影外,再无所有。 那是两个少年,一大一小,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十三四岁,背后背着一把短剑。 两人长相有三四分相似,面目清秀,眼神里面,同样也都凝结着一股彻骨的悲痛和仇恨。 女孩儿正伏在那大的少年背上,刚刚睁眼醒来。 “哥哥,我好冷。”女孩儿脸色发白,声音发抖。 两个少年都没开口,三人全都冻得发抖。 过了一会,女孩儿又问:“哥哥,咱们要去哪儿?” 两个少年还是没有答她的话。 又过一会,女孩儿又问:“哥哥,爷爷呢?他什么时候来找咱们?” “你烦不烦?”背剑的少年被她问的烦了,怒道,“臭老头子四天前被人打死了,你又没瞎,还老问什么?” 女孩儿“啊”的一声,哭道:“二哥,你胡说,你胡说!爷爷才不会死。你又背后骂爷爷‘臭老头’了,等他来找到咱们,我告诉他,让他打你屁股。爷爷,爷爷……哥哥,爷爷什么时候来找咱们?” 负着她的少年仍旧默不作声。 背剑的少年怒道:“成天就知道哭!你就是哭死,臭老头还能活转来?还哭!再哭你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好了。” 女孩儿被他一吓,不敢再出声,咬住了嘴唇,无声流泪。 两行足迹一路从雪原的尽头延伸过来,又向前延伸出去。 空中的太阳发着惨淡的光,投射下来的,仿佛也只有寒气。 太阳一点点的移动,从东南移到了西南,最后终于沉入了雪原下面。 夜色降临,漫天星斗,冷得越发厉害了。 两个少年停了脚步,背剑的少年拔出背后的短剑,在一块突起的雪丘后面掘了个坑,三人缩进里面,苦捱着等待天明。 女孩儿又冷又饿,虽然有两个哥哥在前面挡着寒风,可还是睡不着。 半夜里,背剑的少年睁开眼来,喊了声:“小妹。” 女孩儿恼他白天说的话,装作已经睡着,没有理他。 过一阵,背剑的少年道:“大哥,这样不成。” 大的少年道:“你有什么主意?” 背剑少年不答,好半天才道:“我这两天确实想到了个法子,可是还要你来拿主意。” “你说。” “我先问你,咱们是要逃命,还是报仇?” “都一样,有命在才能报仇。逃得了命,咱们也就报得了仇。” “好,咱们去外面说。” 两人出了雪洞,走远了一段距离。 女孩儿孩子心性,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好奇心起,悄悄坐起,趴在雪洞边,探头去张望。 两个哥哥说了什么,她离得远,加上夜里寒风呼啸,也听不清。 两个少年说了一阵,突然争吵了起来,最后大的少年似乎被说动,低头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背剑少年将他的短剑摘下,递给了大的少年。 大的少年接过,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随后短剑出鞘,寒光一闪,背剑少年的头颅已滚落在地。 “小妹,你不要怕,这是大哥和二哥跟那些坏人们在玩游戏。 “大哥要走了,以后你就要靠你自己了。 “记住爷爷死前告诉你的话,一直向南走,不要停下。出了这片雪原,过了小天关,去邙州的玄羽派,去那里等一个人。 “一个圣鉴师……” 大的少年短剑回鞘,俯身抓着已死少年的头发,将他的头颅提起,大踏步沿原路返回。 鲜红的血尚且温热着,流淌滴落下来,融了雪,被寒风一吹,慢慢变冷,凝结。 风更大了。 真是冷,冷入心魂。 第五十三章 幻境 身周景物都开始扭曲,头顶上空,突然出现一团青色的漩涡,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夜空。漩涡深处,是团冷冽刺目的白光。 这白光里面,隐含着一股煌煌威威的气势,强大至极,冷冽至极。 周进感受到一股无可抗御的吞吸之力,心神不由自主,被拉扯进了漩涡之内。 这一刻,深藏于他体内的神引之力,似乎受到了某种莫名的触动,通过两颗养心石珠之间的联系,也直抵小离幻境。 那是一道闪电般的灰色东西,似光非光,似气非气。 它所经过之处,幻境内天地开裂,轰轰隆隆的响声震耳欲聋,连虚空都随之湮灭。余波所及,整座雪原也开始崩解塌陷。 “哥哥杀死了二哥……” 亲眼看到那一幕骇人的景象,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又如何能够经受得起? 女孩儿早已吓得呆了,眼神变得混混沌沌,里面的光彩彻底的熄灭了,嘴里只是来来回回喃喃地念着同样的一句话。 幻阵力量所化生的幻境,是对人心性的考验,就在于引动埋藏在人心底最深的心魔和执念,结果会化生出什么样的幻境,因人而异,也是由人心生。 小离最大的心魔就是幼时的经历,因此她所体会的,也只是简简单单的记忆重现。 这就是她的幻境,真实的幻境。这场真实的幻境,对她的冲击,胜过一切虚幻出来的考验。 她尘封心底的记忆,已被幻阵彻底激引出来,心神也跟着显化在幻境当中。 她跟在当年的自己身后,也浑浑噩噩的走在雪原上。 她看着小女孩儿口干了就以冰雪解渴,肚子饿了,就刨开冰雪,以草根枯叶充饥。 她看着小女孩儿夜里缩在雪原上,冻得全身发抖。 她听着小女孩儿梦里哭着叫喊:“哥哥,不要丢下我,我……我一个人好害怕……” 她看着小女孩儿从梦里的大恐怖中哭着醒转,脸上的泪珠在雪原的寒风里冻结成一粒粒晶莹的珍珠。 她就这样跟着她一路走出了雪原,又翻过“小天关”,来到了邙州,看到了人烟。 小女孩儿胆子小,又因那场打击变得头脑浑噩,她也不知道玄羽派在哪里,于是就顺着正南一路走。 她不懂也不敢去跟别人讨吃的喝的,走得累了,歇下来的时候,遇上有好心的乡民看她可怜,给她些吃的穿的,她就接了;有时候碰上坏心眼的小孩儿,他们笑她,骂她,打她,拿她取笑,她不恼,也不反抗,只是默默的忍受。 女孩儿就这么一路走着,走了六年。 十二岁那年,她终于走到了邙山附近,从路上人们的话里,她知道她不用再走了,玄羽派就在那座大山里面。 可是她太脏了,样子也太可怕,玄羽派守山门的弟子不让她进去,把她赶了出来。 “有什么用呢?你出生没多久,爹爹和妈妈就死了。你爷爷也死了。你哥哥杀死了二哥,后来也丢下你走了。你来这里做什么?能做什么?还有什么用?” 小离站在女孩儿面前,低头瞧着她,流着眼泪,发狂似的大声冲她叫喊。 可是那有什么用?女孩儿就是她已逝的过去。 女孩儿走了这么多年,她来到了玄羽派,可是玄羽派不要她,又有什么法子好想? 真的好累。 她太累了,于是就在山脚下躺下了。她要好好的睡一觉,最好能够不要再醒来了。 小离也挨着她躺下了,她也要好好的睡一觉,最好能够不要再醒来了。 然而她睡不着,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她耳边吵着。 那声音好熟悉,可她累的只想睡觉。 但那声音不依不饶,开始低的她都听不大清,后来可就越来越响,再后来,仿佛霹雳雷鸣,整个天地都在跟着一同回响。 “小离!不要睡!不要睡!” 小离只能张开了眼,就看见头顶的天空中有一团巨大的骇人的漩涡在缓慢的转动着,里面有团白光炸开,像是太阳爆裂了,天地一切气流都在沸腾激荡,一团燃烧的灰白色光焰缓缓沉坠下来,落于她的面前。 有人自灰焰中跨出,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对她道:“一切都已过去,这只是一场梦。” “哥哥,哥哥……”小离眼泪夺眶而出,扑进那人怀里,放声纵情的大哭。 周进轻轻拥住她,抚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 小离胸中郁结多年的情绪,一朝全发泄了出来,放声哭了好半天,才慢慢止住了哭声,靠在周进怀中,就这么睡了过去。 周进从头到尾,将这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知道她心力交瘁,耗尽了精神,扶着她慢慢坐下,任由她沉沉睡去。 他低头瞧着怀中小离的脸,这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这场幻境,小离的记忆还没走到拜入玄羽派,他也就无从得知她最后是如何入得门,又是哪位高人后来给她施加的幻形术,只在幻境里才丧失了效用。 小离这一觉并没睡多久便醒了过来。 她躺在周进怀里,双眼含泪,痴痴地瞧了他半天,忽然叹口气,抬起左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喃喃地道:“哥哥,我……我又做梦啦,又梦到了你。” 周进怔了怔,微笑道:“你常做梦梦到我么?” 小离左手揽着他的脖颈,脸颊往他胸口贴紧了些,两颗泪珠滚落,慢慢合上了眼帘。 良久,轻轻又叹口气。 “以前别人总欺负我,你是真心待我好。 “那次咱们跟林师兄打赌回来,你……你待我那么好……从那时候起,我心里想着你,晚上做梦就常会梦到你。 “唉,我真盼望这样的梦再也不要醒来才好。” 她只道还处幻阵梦境,眼前的周进只是她的一缕情思所化,这番心事吐露出来,情真意切,也就没存什么顾忌。 周进笑道:“梦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好?” 小离睁开眼来,在他脸上瞧了一阵,含泪也笑道:“这样的话,可真像是真的你说出来的啦。” 周进笑了一笑,又仰起头来,望着头顶的天空,沉吟片刻,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团白光是什么?” 此时,幻境里面,先前吞噬他心神的那团巨大的漩涡已被爆发的神引之力炸得粉碎,只有拳头大的一团白光静静的悬浮在半空。 他最初以为是小离体内的太阴玄气,现在却知道,那绝对不是。 这团白光所透发出来的气息,和小离体内的太阴玄气性质有别,而且也远比太阴玄气强大得太多。 之前若非神引之力感受到了威胁,跟着闯入幻境,与他心神相合,这次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神引之力会自主前来相助,虽出乎了他的意料,但如今也不是琢磨这件事情的时候。 小离现在不过刚入真武气虚境,那团白光绝不可能是她修练出来的。既然如此,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外来的了。 小离道:“我不知道,以前也没见过它,也许是幻阵的力量。” 周进摇了摇头,幻阵只作用在他们的心神上,本身并没多少力量。何况问心这关考核,又只是针对气虚境以下的弟子,幻阵的力量那就更弱了。 而适才那团漩涡甚至连他体内沉寂已久的神引之力都能引动,那也就意味着,要么它跟神引之力存在着某种关系,要么就是他的性命已受到威胁。 神引符既跟天帝有关,它所传承给自己的神引之力有多神异,他最清楚不过,那漩涡和这团白光能激引出它来,又岂同等闲? “你觉不觉得它熟悉?” 他想起小离的记忆里面,在书房的最后时刻,老人抚着她头发的那只手掌,曾经发出过清光,他猜测或许与这团白光有关,是以有此一问。 小离稍一感觉,点了点头。 “跟你爷爷有关吗?” 小离黯然摇头。 “这就怪了……” 周进又皱起了眉头,跟着想起老人在书房里给小离看过的那皮卷上的月亮功,心中升起许多难以索解的疑团,隐隐更有些担忧。 一门武道功法的修练,过程中出现任何些微的差别不同,最后导致的后果,可能就是天差地远,更别提皮卷上所载的月亮功和小离原本所知,其中分别可绝不仅仅只是区区的“些微”二字。 小离两眼定定地瞧着他,显出奇怪的神色,有些高兴,又有些紧张。 “哥哥,你……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是真的了?” 周进大半心思还在琢磨着一门功法何以会出现两种不同的练法,听到她这句话,便随口道:“这样不是挺好么,你该高兴……” 这两句话还没说完,幻境中忽然又起变化,头顶的天空和身下的大地,同时开始发散出淡淡的光辉,一点点变得透明了起来。 两人一惊之下,站起身来,随即又都恍然。 “啊,这么快考核就要结束了。”小离心中很有些怅然不舍。 此时正是冯维益将幻阵全部开启的间隙,四根石柱已经碎裂,小离和魏明轩他们四人,不管有没有打破心魔,如今他们各自身处的幻境,都已开始崩溃化散。 周进向小离微笑着挥了挥手,心神沟通养心石符,回归了自身。 心神刚一归体,便感觉数十百道古怪力道向心魂中侵袭而来。 他之前心神处于小离的幻境中,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全无感觉,小离的幻境刚刚既已自动崩溃,他自然也就以为考核已全部结束,哪想得到冯维益会将幻阵的力量全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外力入体,体内气血之力便自然而转,一收一放之间,已将那些侵入体内的古怪力道扫荡了个干净。 慢慢睁开眼来,却见对面的十余位外苑的长老和两位首座,目光全都盯在他身上,不觉是一凛。 “他们都瞧我做什么?” 第五十四章 机缘 周进居然凭借体内的气血之力,将幻阵的力量完全都冲散了,众位长老一时面面相觑。 冯维益目光在周进身上打量一阵,摇了摇头。 “修命入武……可惜了。” 神兵苑的执事长老回过神来,轻叹了一声,语气中隐含着几分惋惜之意。 第二关考核既已结束,天阵苑的执事长老又起身对台下众外苑弟子道:“第三关的考核,三天后还在这里举行。刚才在幻境里坚持过半个时辰的弟子,到时可以前来参加这最后一关。 “另外,我现在跟你们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今年的内苑考核,晋升的名额虽然跟往年一样,还是三十二人,不过亲传弟子的人数,这次没有限制,也跟前面两关没有直接关系,主要便看你们接下来在第三关中的表现。 “羽仙阁里的四位长老,三天后也会过来观看这最后一场考核,他们每个人都会从你们之中挑选最少一人,收为弟子。 “这次是你们天大的机缘。” 这番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连那群本来看热闹的内苑弟子,也大为震动。 林泰脸一沉,起身喝道:“喧哗吵嚷,成何体统!” 众人一惊,慢慢都安静了下来。 林泰向众位长老点了点头,和冯维益并肩下台离去。四苑执事长老也开始召集各苑弟子。 回到长生苑,冯长松目光在周进六人身上一一扫过,肃然说道:“在玄都峰上,天阵苑郑长老说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 “今年的内苑考核,羽仙阁里的四位长老,到时会从你们之中挑选亲传弟子。 “正如郑长老所说,这是你们天大的机缘,到时务必全力以赴,这三天的时间,都给我好好做好准备!” 六人躬身答应。 “老徐,跟我说说羽仙阁和那四位长老的事情。” 周进入门日短,对内苑里的事情所知寥寥,只知道羽仙和玄天两阁是门派的根基重地,还不清楚具体详细的情形。 徐星道:“羽仙阁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那四位长老名声很大,我倒是知道一些。他们跟四位首座是同辈,比冯长老和钱老头他们年纪可小多了。 “听说二三十年前,门派里面发生过一件大事,这一代羽仙阁那四位长老的名声好像也是那时候才传到了咱们外苑。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也说不上来。” 徐星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大概五年前吧,我听一个内苑师兄跟人吹牛皮,说他前去通天峰猎杀妖兽的时候,遇到了羽仙阁四位长老中的一位,说是那位长老只轻轻吹了口气,嘴里吐出一道金光,就把一头房子大的冰蟾打成了灰,还指点了他几句修练的窍门。 “什么指点的屁话,鬼才信,不过那位长老打杀冰蟾,他说的有模有样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冰蟾周进知道,那是上古大妖的真正后嗣血脉。 这类妖兽,灵智不比人类为差,也早已超脱出了普通妖兽高低等阶的划分,从一出生,就相当于人类武道修士中的气虚境,体型越大,妖力和修为也就越深厚。 要真是房子大小的冰蟾,那恐怕已是仅次于人类中的真武极境了。 “羽仙阁四位长老修为到底有多深,其实倒没什么,最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徐星说着,突然两眼发光,语气激动了起来。 “师兄,羽仙阁长老的亲传弟子,那……那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起过的‘真传弟子’啊。” 周进听到这里,方才恍然。 所谓“真传弟子”,在玄羽派中,跟那些内苑的亲传弟子原本都是一回事,倒也没什么特殊含义。 但因为门中有个规矩,唯有羽仙阁里四大长老的弟子,才有竞争和继承掌门之位的资格。因此,这真传弟子的说法,后来也就慢慢变成了单指羽仙阁众弟子的身份。 过去羽仙阁的长老收徒,都是从内苑里表现出众的弟子中精挑细选,从没听说过直接从外苑弟子里来挑选。 这也是玄都峰上,众人一得知消息,会表现得那么震骇激动的原因。 “我是没啥指望了。”徐星心下很有那么几分遗憾和羡慕。 他第二关能坚持到最后,本来也不是真有那份实力,主要还是凭借周进给他的那颗养心石珠。而那第三关则全凭真功夫,可做不得半分假。 “师兄,你初武三境也都圆满了,突破初武,对你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吧?你要是进入了真武气虚境,什么林海平、林海齐、贺无方,那就是些笑话。就是那牛气哄哄的魏明轩,又能算什么?第一个真传弟子的名额,谁能争得过你?” 周进的厉害,他亲眼目睹,亲身体会,洗髓境的时候,就能抗衡气虚境的内息,踏入了真武境,又该何等厉害? 周进摇头道:“说大话也不能照你这么来说,你真道四苑里的其他师兄们都是饭桶了?炎谷里的那三位,你上午也瞧见了。这次的消息一出来,那些平时低调的师兄们,可就坐不住了。再说,我要突破初武,也没你以为的那么容易。” 对于第三关的考核,周进自身没什么需要再去准备的。 第四天一早,六人又随冯长老登上玄都峰。 广场的高台上,东侧原来的那一排椅子后面,又加了一排。 羽仙阁的四位长老还没到,外苑众长老也在低声商谈最后一关考核的事情。 第二关淘汰了过半的弟子,如今有资格参加第三关的,还剩一百二三十人。众人站在台上,都忐忑不安的等着。 这次事情重大,三天时间,早已遍传四苑,内苑里的那些弟子,也大多都跑来观看。 到了巳初时分,林泰和冯维益两位首座来到广场,身后跟着四人,正是羽仙阁的那四位长老。 六人上台,林冯两人在第一排椅子上居中落座,四位羽仙阁长老分坐他们左右。 外苑里的众弟子,大都没见过那四位长老,这时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只见那四位长老三男一女,年纪看上去比两位首座还要小几岁。尤其左侧挨着冯维益的那位女长老,似乎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比外苑里的有些弟子还要年轻。脸上表情冷冷冰冰的,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女长老旁边的那位长老形容奇特,身形粗矮,八字眉,眼角下垂,本来生就一副愁苦相,但因脸上一团和气,两下里一冲,就成了副苦中有笑,笑中带苦的怪异神态,很显滑稽。 徐星一见这位长老的模样,险些没把持住笑出声来。 右边挨着林泰的两位长老,长得一模一样,是对孪生兄弟,瘦长的脸,眉弓和颧骨突起。 四位羽仙阁长老,其中三人都作道人打扮。 那两位双生长老,一名“青阳”,一名“紫阳”;那身形矮胖,模样滑稽的长老道号“广明”;只有那女长老是俗家打扮,叫“穆清雪”。 众位长老相继落座,仍旧是天阵苑的郑长老主持这关考核。 他手中拿着一张单子,对众人道:“在第三关开始之前,我先宣布这次晋升内苑的三十二个人。 “天阵苑:魏明轩,柳清源,宇文铭,冯徵,林雨曦,林海齐,陆丰…… “神兵苑:冯敬,杨天,冯燕,鲁蒙…… “万兽苑:贺无方,贺无涯,顾修…… “长生苑:周天泽,离白(小离在门中化名),周进,徐星,林海平,宋坤,楚云山……” 寒谷六人中,只有一人考核失败,周进五人全都顺利通过。 三十二个名额中,单单天阵苑就占了十四个,几近半数。 长生苑这次则出人意料,炎、寒两谷加起来,竟有九人之多。 剩下的那九个,神兵苑五人,万兽苑四人。 没能通过的那些弟子,虽然心中惨淡,但好在接下来的第三关还有一场更大的机缘,不少人都存着几分侥幸之心。 宣布完了晋升内苑的名额,郑长老又道:“接下来的这一关,因为羽仙阁的四位长老要从你们之中挑选弟子,所以这次的规矩,也跟以前有所不同。 “这次考核,分两个阶段。首先第一阶段,最后能够留在台上的十六人,进入下一阶段。” 听到这个规矩,众人顿时愕然。 郑长老不理会众人反应,接着道:“切磋比试,受伤难免,但绝不允许出现致残致死!” 周进对徐星道:“这第三关,你就没必要去参加了。” 徐星点了点头,能够通过内苑考核,他已心满意足,本就对那真传弟子的身份没存半分念想。 现在听了郑长老那番话,他也算是明白了,这场所谓的机缘,完全就是给林海平和周进这两类人准备的,像他这样的普通弟子,谁也别指望能有半分侥幸。 郑长老道:“决定参加这一关的,留在台上,不准备参加的现在都下去。” 众人都非傻子,大多已明白之前只是一场空欢喜,有少半弟子都选择了放弃,最后留在台上的,依旧还有八十多人。 第五十五章 真豪杰也 “我说各位师弟们,你们倒是打起来啊。” “赶紧动手,不动手你们去台上干嘛?” “想做真传弟子,那就赶紧露些真本事出来给四位长老瞧啊。这么你瞪我,我瞪你,就算瞪上十天八天,那也分不出个胜负来啊。别婆婆妈妈了,都干脆点儿。”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台上众人还都呆站着,没有动静。 台下一群内苑里的弟子等得好生不耐烦,纷纷鼓噪了起来。 众人都不理会,没把握,谁想第一个出头? 周进和小离处于高台西南角上,左前方不远处,是炎谷里的六人和万兽苑的十几人。 此时周天泽正跟万兽苑的贺无方兄弟站在一起,三人低声交谈数语,齐往神兵苑众人方向过去,又和冯敬商议了两句,最后四人又来到了天阵苑的林雨曦等人面前。 小离心中奇怪,低声道:“师兄,他们在做什么?” 不但她奇怪,台上其他四苑弟子,也大都莫名其妙。 周进笑道:“大概是在商量那十六个名额的人选吧。” 小离一呆,不远处的林海平轻笑道:“咱们寒谷看来还入不了人家的法眼啊。” 他这话没错,其他三苑和炎谷里的人,的确是瞧不上寒谷。 周进他们只有三人,林海平是林家子弟,那十六个名额里面,周天泽和冯敬等人在商讨的时候,原本是给他预留了一个,但林雨曦却将他给划了出去。 至于最后剩下的周进和小离,就算他们都完整通过了第二关的幻阵,周进又颇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可他们俩要想留到最后,也得瞧他们有多少真本事。 周天泽等人还没商量满意,场上有一位这时候却没耐心耗着了,体内内息突然爆发,往人群里面只一转一突,一片“哎哟”、“啊呀”的惊叫怒骂声中,展眼间,天阵苑里的十多个弟子,已被他冲下了台去。 台下振奋,台上吃惊。 那人正是魏明轩。 魏明轩这一动,如同狂风扫叶,内息所到之处,惊呼成片,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有十多人被他炸下了台。 “他妈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这小子怎么一上来就先搞自家苑里的人!” “这臭小子也太猖狂了!” “这孙子太嚣张了!哪有自家人搞自家人的?” “光嘴上叫骂,那有个屁用!你们没瞧见吗?这家伙明摆着是想凭他一个人把咱们全他妈搞下去啊。” “孙师弟,你干什么!放手,你拉我干什……哎哟!你个龟儿子,快放手!姓魏的那小子要过来了……” “刚刚有人趁乱给老子背后来了下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老子要掉下去,拉你垫背,这叫有来有往,公道公平。” “孙师弟,你怎么能空口白嚼蛆,平白就污蔑人!快快放手,你个龟儿子。哎哟,快放手……” 周天泽和林雨曦等十多个人都闪到了高台中央,避开了魏明轩。 林雨曦微笑道:“有魏七公子出手,倒省咱们一番力气了。” 宇文铭哼了一声,道:“这姓魏的可真够猖狂的。” 周天泽笑道:“咱们四苑众多的外苑弟子里面,魏七公子的天赋修为,可说是公认第一,人家狂些也在情在理。” 宇文铭冷笑道:“公认第一?哪来的公认?” 林雨曦等人一听他这语气,目光都望向他,心下暗自摇头,却没人再接口。 宇文家出了个宇文成轩,论武道天赋,整个当世,那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宇文铭对魏明轩鄙夷不屑,本也没什么好奇怪。只不过在他们看来,宇文成轩是宇文成轩,你宇文铭是宇文铭,你自己本身没多少天赋能耐,却还瞧不起旁人,这就未免有些可笑了。 “这小子太猖狂!大家不要惊慌,他想显威风,咱们今天就让他威风个够!大家伙儿一起上,我就不信了,咱们几十个人合力,还会搞不过这臭小子一个人!” “神兵苑的这位师兄说的对,大家伙儿并肩子上啊。” 现在谁还瞧不出来,魏明轩明摆着这就是要凭他一个人力量,把台上大多数人都弄下去。 如此行为,岂只狂妄,更是对众人赤裸裸的轻视和羞辱。 一时间,群情激愤,起了敌忾之心,三苑里剩下来的大半弟子,足有四十多号人,合力围攻起了魏明轩。 魏明轩怡然无惧,内息激荡,浑身上下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身形如电,一拳一脚出去,必有一两人被轰退。 但凡和他硬碰之人,不是受伤,就是滚落台下,从头到尾,竟无一人能够近他身周一丈之内。 对于魏明轩的行为,台上众长老有皱眉摇头的,有微笑点头的,有人欣赏嘉许,也有人不以为然。 观战众弟子,则既吃惊,又振奋,喝彩赞叹之声不绝。 “魏家老七,真豪杰也!” 台下人群里面,也不知是谁大声喊出这么两句话来,众人一愣之下,哈哈大笑,乱嚷嚷也跟着喊了起来。 “魏家老七,真豪杰也!” 这两句话固然凑热闹的成分居多,但其中也隐隐含着几分震骇。 大家同属真武气虚境,魏明轩只凭一己之力,竟能抗衡几十个同境界的同门,和人家一比较,他们简直就像是白修练了。 “大家往后退,不要乱,这小子化生出了异种内息,有点邪门儿。大家不要跟他再去硬拼,咱们围住了他,所有人内息汇合,齐力攻击。”有人大声叫喊。 众人听到这话,都醒悟过来,各自后退几步,乱了片刻,逐渐稳住了阵脚,同时爆发出了内息。 内苑考核,除了周进,台上的其他人无一不是已入真武气虚境。四十多人同时爆发,血气与内息激荡,相互汇合交融,瞬息间,高台之上,平地起风雷,隐隐竟化出了一道无形的龙卷。 魏明轩再厉害,究竟也只是气虚境的修为,之前众人围攻,其力分散,实际上跟车轮战不过一回事罢了。如今四十多道内息汇聚一体,他又岂敢当真去硬拼? 也不待那龙卷卷到,他已抢先往旁一闪,力凝两臂,双手往那龙卷两侧虚搭了上去,略一凝神,左掌回揽内收,右掌斜推外送。 但听呼的一声,龙卷失了控制,竟反卷了回去。 顿时惊呼四起,人群大乱,首当其冲的十多人措不及防,被卷起半空,远远的甩出了广场外。 “那是什么法门?”台下众人大吃一惊。 “咦?这一手内息控制巧妙,力道拿捏精准,可难得的很啊。” “确实难得,能将内息运用得如此巧妙,这份天资悟性,看来以前的传闻倒是传得轻了。” 台上诸位外苑长老这时才真正动容。 别瞧魏明轩适才那一搭一送,使来浑不经意,似乎轻而易举,实则其中的难度超乎想象。 武道中内息真气的修练运用,大体分为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量的增长,功力的增加,这点相比其他方面,可说是最简单不过了。 第二阶段是将体内的内息淬炼精纯,难度已然大增,而再往上,内息若能做到收放随心,运用自如,才算是达到了第三阶段。 单单一个第三阶段的门槛,不少人甚至终其一生都迈不进去,可见其艰难。 以诸位长老的修为见识,一眼就看了出来,魏明轩已经摸到了内息第三阶段的运用窍门。 他如今还不到二十岁,更只是区区的气虚境,便能达到这等层次,以后随着境界的提高,修为的精深,跟普通武道修士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高台西南角上,周进见了魏明轩那一手,也微微皱了皱眉,对小离低声道:“这魏明轩是个劲敌啊。” 小离道:“他很厉害吗?” 周进点了点头,道:“几十个人合起来的一股内息,力量太大,又没有一个主导控制的人,魏明轩要逆转它,难度算是小了不少。不过他刚才那一招,可也很不容易做到。除了要对自身的内息运使精熟,还得在接触敌势的短短瞬间,就觉察明辨出它的强弱大小,然后又在一瞬间能够把握住其间的薄弱处。” “原来要这么难么?”小离听他一解释,不禁吓了一跳,目光又转到魏明轩身上,由衷地道,“那他可真的好厉害了!” 周进微笑道:“在内息的运用上,你还差他很远。” 小离脸一红,低声道:“是我太笨啦,你教了我那么久,我还是做不好。” 周进摇了摇头,道:“不是你笨,而是咱们花的时间还少。” 小离听到他口中说的“咱们”这两个字,语气和过去似有不同,仿佛更自然,也仿佛又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意味,只觉胸口一热,一颗心又砰砰砰地乱跳了起来。 “唉,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大白天的也胡思乱想起来啦?现在的哥哥是真的哥哥,又……又不是在梦里……” 魏明轩一举手就“轻易”逆转了众人合力汇聚起来的内息,余下的那三十多个弟子,无不为之震骇。 他们在武道上的见识不足,都瞧不出魏明轩使巧,可也正因为看不透对手所用的手法,刚刚亲眼见到的那一幕,就尤显震撼。 众人合力的一击都奈何不了人家,那还打个什么劲儿,顿时一哄而散,一些人专往其他没有参与围攻的人群里面钻。这算是存心祸水东引,好歹求点儿心理平衡。 “你们这帮孙子刚刚躲起来瞧热闹,那真好得很,现在咱们大伙儿一起来热闹!” 另外不少人心里愤懑,这憋着的一团气,要往魏明轩的身上撒回去,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可想了。但好在魏家并不只魏明轩一个人,台上还有他的两个同族兄弟和一个姐姐站在那儿指指点点的乐着呢。 这三人比起魏明轩来,那可就差得远了,都还没反应过来,早被满心气闷的十几个同门一拥而上,掀翻在地,展眼打得鼻青脸肿。 众人犹不解恨,将三人按趴地上,拳脚还在不住价往他们身上招呼。 “女的你们也打?!” “女的怎地?女的不是人了?” “我们都认输了,为什么还打?为什么还打!”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问你家魏老七去啊。” “他妈的,岂有此理了!你们打不过我家七弟,是你们脓包货色没本事,怨得了旁人?凭什么拿我们撒气!” “他妈的,岂有此理了!你们三个打不过我们十三个,是你们脓包货色没本事,怨得了旁人?凭什么怪我们拿你们撒气?哈哈!” “……” “呜呜!别打了!我……我……啊!!!谁……谁刚才……摸……摸我……摸我的……” “?” “?!” “!!!” “哎哟!别打,不是我,我……我没摸啊。” “不是你?” “决不是!我……我发誓?” “发你姥姥的誓!你瞧我们十二个人,二十四只眼睛,可有一只是瞎的!” “哈……哈哈,这位师兄,你……你说笑了。” “咱们没瞎是吧?那请师弟稍低贵头,往下瞧上那么一瞧。” “?!……” “畜生!” “哎哟!哎哟!我认,我认。我……我是打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摸……” “不小心你都‘摸’了,要是小心了,那又该怎么样?” “畜生!” “啊哟!我……我真的是一不小心才摸……摸到的。真的,我发誓!” “还敢发誓?来来来,你给大家演来瞧瞧,你是怎么在‘打’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变成‘摸’的了。来,来,你来演!” “畜生!” “……我认,我……我都认。” “这次不发誓了?” “畜生!” “认了还打?” “认了才更要往死里打。” “畜生!” “他妈的!这小妞儿师妹水灵灵的,你们摸着良心说,你们刚刚想没想过要摸?” “当然想过。” “畜生!” “你们都想了,怎么还他妈打我?!” “好小子,都到这时候了,居然还问为什么!给我往死了打!!” “畜生!!!” 第五十六章 岂有此理 宇文铭此时的心情,非常的不快活,因为魏明轩大出风头,台上台下诸长老和众同门的目光,全被他吸引了去。 寒沙城里的那几个武道家族算什么东西?他们族内的子弟,拿什么和他们宇文家的人来比? 自从入门,这几个月来,不但林雨曦和林海平姐弟要来交好他,神兵苑的冯敬和万兽苑的贺无方兄弟同样也要来跟他示好。 只有那魏明轩,只有那小子一个人,见了他,跟见了其他没相干的人一样,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简直目中无人。 真是岂有此理! “这条虫豸!” 他既瞧不起这条虫豸,也深恨这条虫豸,然而又得忍受这条虫豸竟然会比他强大的事实。 宇文铭盯着魏明轩在台上人群里面横冲直撞,由北冲到西,转了半圈,又到了西南角上,一个身影突然进入他眼帘。 “还有这条虫豸!” 他又想起了在雾村的时候,就是周进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颜面扫地。 一想起曾经向周进磕过头,还被羞辱打了耳光,他恨得咬牙切齿,忍不住就几乎发狂。 该死的虫豸!而且还想跟成轩小叔挑战,虫豸也配? 这条虫豸里的虫豸! 此外,上次在天灵坊摊市里,这条虫豸竟敢拿他当猴子一样来耍! 一想起这些,他就红了眼。 入门考核的时候,这条小虫豸奸猾,没能逮着他,有点儿可惜。 不过那也没什么,原本也没准备那时候拿他怎么样。 后来寒沙城那次,因为临时有事赶回了门派,没能亲自截拦这虫豸,谁知道黄云聪居然被这虫豸废掉了根基,真是废物! 当然,那都没什么。 今天就好极了,是个好极了的机会。 台上台下那么多人瞧着,比他当初受这虫豸羞辱的时候还更人多。 他就等这一天。 开始还以为要耐心等个好几年呢,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虫豸果然只是虫豸! 这真好极了! 他慢慢走过去,脸上轻蔑的微笑着。 这时候他突然间悟到了,对虫豸不能够显得生气发怒,要保持微笑,轻蔑的微笑。 “宇文师兄,对付那窝囊废,何必你亲自动手,没的脏了手。” “苏师弟,你别鲁莽,你忘了林四公子和赵成他们说的话么?周进那小子……” “哈哈,陆师兄,你发什么傻?那等笑话你也信?” 原本的心情被破坏,他很有些不快活,不过也罢,自家的狗子护主,总不算坏。 唯一有点让他不大满意的,是其中一条狗子胆子小了些,成天总爱瞎琢磨,如今居然更被一条虫豸给吓住了。 一想到这里,他又不只“有点儿不满意了”,简直已很不满意。 狗子是用来护主咬人,以壮声势的,要你来做什么狗头军师? 还是以前的另外那条狗子好,可惜入门考核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被别人杀了,还是死在了妖兽手下。 他拿眼角斜了下身旁这条狗子,心底开始琢磨是不是要重新换一条的时候,就见新收的那条让他还算满意的狗子已经冲到了虫豸跟前,声势尚未大壮,虫豸果然已被吓得变了脸色。 虫豸就是虫—— 然而虫豸突然伸出了手,狗子没躲。 虫豸的那只手掌便按在了狗子的后项窝,狗子还是没躲。 虫豸的那只手掌略略往回扳一扳,然后向下轻轻按一按,狗子于是就趴在地上—— 不动了。 他笑了,简直就要大笑了。脸上轻蔑的微笑里面,再也盖不住底下的愤怒。 但这不是因为那条虫豸,是为了那该死的狗子。 狗子就是狗子! “铭哥,你先别动怒,周进那小子有古怪!” 他一转身,劈手往陆丰的后项窝按去。陆丰吓一跳,想躲,但又没动。他手掌往回使劲一扳,然后向下出力一按。陆丰立不住脚,趔趄着往前冲了两三步。 然而并不趴。 他越怒! “你瞧见了?你他妈难不成要跟老子说,小杂种随随便便的伸一伸手,扳一扳,再按一按,那废物就避不开,抵不住?” 简直笑话,虫豸不过区区的初武境。 ——而已! 他走到虫豸面前,乜斜着眼瞧他。他知道虫豸嘴厉,所以并不准备和他说很多,他只需要让他知道他对他的轻蔑就够了,于是就轻蔑地说道:“小杂种,今天……” 然而他只能说半句,虫豸又伸出了手,照例的是往他后项窝来按。 他大怒,反手去抓虫豸的手臂,然而抓了空,虫豸的那只手按在了他的后项窝,他就觉全身发沉,仿佛扛了一座山。 岂有此理! 他惊怒了。 虫豸又照例往回扳一扳,他就觉身后仿佛有座山在推挤,没奈何,只得权且往前伏下,弯了脖颈。 岂有此理了! 他出离的惊怒了。 然后虫豸还是照例向下又按一按,他就觉身后那座山仿佛倒了,全压在他身上,于是没奈何,只能也趴在了地上。 简直是岂有此理了! 他终于在出离的惊怒中也骇恐了。 “那宇文铭真是雾村里宇文家的人?这家伙不会是瞎冒充的吧,怎么如此脓包?居然被个初武境的师弟一只手按趴下了?” 倒趴的一刻,他瞧见了台上台下许多人惊奇的表情,这群蝼蚁们! 后来他又听到了蝼蚁们乱纷纷的议论嘲笑声,这群虫豸们! 这群蝼蚁虫豸们居然胆敢小瞧他,取笑他! 他全身都燃烧了起来,忽然觉到了一股从没有过的强大力量,从身体里面直涌出来,便把全身尽力地去一耸,那座无形的山,突然就消失了。 “嗯?” 他听到了虫豸惊慌的声音,于是一面起身,一面又轻蔑地笑,说道:“小杂种,今天……” 然而照例的还是只能说半句,虫豸抬起了脚。 这次不再是无形的山,而是仿佛天顶都塌了下来,于是他只得重又趴下。 他妈的! 这简直他妈的就岂有此理了! …… 周进这时倒有些惊讶意外,这宇文铭体内的力量,比他预料的要强出一些,竟能挣脱他刚才的镇压。而且一脚下去,他居然还能勉力抵抗。 意外也只一瞬间,他没心思和宇文铭多纠缠,脚下再加一分力道,扑地一响,宇文铭脸杵地面,彻底晕了过去。 周进伸足将宇文铭和另外那人都踢下了台,目光又落到了对面陆丰的脸上。 陆丰全身发抖,脸色惨白,已没了半分血色。 这一刻,周进那瘦削的身形,仿佛突然间膨胀到了顶天立地的地步。 那股威势,对他来说,甚至都超越了高台上的两位首座和那四位羽仙阁的长老,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跟周进是同乡,宇文铭和当初的岳林瞧不起周进,当周进是窝囊废,但他不一样。 虽然他同样捉摸不透周进的心思,可却知道一个道理: 一个人要是能在别人的欺压和嘲笑羞辱当中,多年来都坚忍下去,除非那人是彻底的傻子,否则又怎么会是个窝囊废? 过去的周进是头脑浑噩,但十岁以前,周进不但不疯不傻,反而很聪明。 他想不明白,周进是何以在这短短的半年之内,竟会由没入武强大到如今的程度。 当然,现在这也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周进强大的事实。 他不相信周进会忘记过去那些年间所受到的欺压和羞辱。 没人会忘记,尤其是人们在年幼时所遭受的不公。 “陆丰,还要我亲自动手么?” 陆丰全身又是一抖,一言不发的低头跳下了台。 宇文铭向周进动手的时候,魏明轩几乎将台上的大部分普通弟子都已清理下场。台上台下众人虽然多数目光还聚集在他身上,但宇文铭的名声,在四苑里毕竟也可说是鼎鼎大名了,他突然找上周进,也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短短几个呼吸间,宇文铭他们两人,居然被周进一只手全给按趴了下去,过程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 台下看到的众人一时都呆住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这他妈才叫真的威风啊!” “一个初武境的师弟,随手就按趴了两个气虚境,一句话又吓退一个气虚境,怎么看都像是戏子在唱戏文啊!” “三天前问心关的考核,这位长生苑的周师弟就完全通过了幻阵。你们忘了魏老七他们四个当时累得那个凄惨狼狈的模样了么?这位周师弟可是从头到尾都面不改色,坐如磐石,连滴汗都欠奉。真可说得上是‘任它狂风激浪,于我皆如轻风拂面,微雨沾身’,简直就跟刚才如出一辙嘛。” “哈哈,吴师兄说得好,嚣张当如是。要说威风,我以为这位长生苑的周师弟那就又比‘魏豪杰’高出那么一两分了。” 周进是这次内苑考核中唯一的一个修为在真武境以下的弟子,加上他在问心关的表现,更显出几分高深难测的味道,免不得有许多人会关注他。 宇文铭和另外的一个同门被他毫不费力的就击败,陆丰也被他一句话吓得自己跳下台。此事一出,台上还剩下来的不到三十多个弟子,目光便全转到了他身上,连魏明轩也在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这些同门的惊奇目光,事属正常,周进也没什么不适应,但东侧那一群长老里面,有一双目光却让他很感到一阵奇怪。 那是羽仙阁的那位女长老穆清雪。 他能察觉得出来,那位穆长老瞧他的眼神里面,除了轻微的惊诧以外,更隐隐流露出几分迷惑和疑虑。 周进靠近小离,低声道:“待会儿你仔细瞧好。” 小离一怔,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周进已缓步走到了高台的中央,向三面一众同门团团拱了拱手。 “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这第一阶段的十六个名额,那终究还是要决出来的。既然诸位相互谦让,小弟不才,就先献丑了。” 说完,又转身面对着北侧不远处的林雨曦一群人,目光落在了周天泽的身上,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周师兄,请了。” 台下众人顿时兴奋激动了起来。 第五十七章 嚣张当如是 “周师弟好样的!” “他是寒谷里的弟子吧,一出手也是先搞同苑里的师兄?哈哈,这算是跟魏老七在较劲儿吗?” 突然被周进挑战,周天泽很感意外,不禁皱起了眉头。 当初参加第一关考核,在心谷里的时候,他发现周进还只初武境,那时本没当回事,直到刚才周进随手将宇文铭两人都按趴下去,才着实让他吃了一大惊。 宇文铭在四苑里的名声,完全来自于他的身份,跟他本身的修为没半点干系。 周天泽和林雨曦等人虽也瞧不上宇文铭那点修为,但自忖也万万不可能做到像周进那样,随意的一扳一按,就能把宇文铭给按趴下了。 如今面对周进的挑战,他哪还有半分轻视之意,神色凝重地来到高台中央,两眼盯着周进,忽然笑道:“师弟以初武境大胜真武气虚境,果然不愧修命入武,佩服。我这个做师兄的,想来也非你敌手。今日这第三关考核,我瞧最后多半也要以师弟为冠了。” 众人听到“修命入武”这四个字,又吃了一惊。 多数人对修命入武的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也有不少见多识广的人还是知道一些的,尤其内苑里的那些弟子,他们可都听长老讲解过。 “原来这位师兄得了传功殿长老的传授,走的是修命入武的路子,难怪了。” “不是说门派里有规矩,内苑功法,不得私授外苑弟子吗?这位周师兄什么来头,竟然不受门规限制!” “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无规矩不成方圆,门规法度,既然定下来,就是用来遵守的。要搞特殊,他直接入内苑就好了,何必跑来外苑跟咱们这些普通的弟子来争?这简直就是……” “嘘!李师弟,你小点儿声,别乱说话!” 台下众外苑弟子窃窃私语,由最初的吃惊到羡慕,再到嫉妒,最终慢慢化为一股怨愤不平。 台上一众外苑长老见此情形,相互对望了一眼。 早在从钱永坤口中听到吕长老传了周进修命入武的法门一事后,他们已经料到必会发生眼前这一幕。 “吕师兄也是胡闹。”有人摇头道。 “那有什么法子,谁让人家是传功殿首座的师父呢。”天阵苑的刑堂长老冷笑着轻声说了句。 周进眼见那周天泽只凭一番话,便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倒也佩服他的手段,但只是一笑,右手并指成剑,缓缓刺出。 周天泽还摸不准他的底细,闪身避过,还了一拳。 周进同样也不硬接,侧身左跨,手臂斜斜向上划了小半圈,剑指仍点向周天泽胸口。然而这招到了中途,却又停顿不前。 “好快!”周天泽又是一惊,更不敢大意。 两人转眼交手了三五十招,台上台下观战的众人,脸上神色,已由原先的期待兴奋逐渐变成了疑惑茫然。 周天泽为了试探周进,并没动用内息,使的只是一门入门拳法,平平无奇,众人并不奇怪。 他们奇怪的是周进。 从一开始到现在,几十招下来,周进都是以指作剑。 这本也不值惊奇,然而他剑指每次点出,却总如最初第一招那样,使到半途便止。 众人初时还道他那是在想象中虚拟出一把剑来,后来却发现并非那么回事,反倒更有点像是在故意谦让留手。 众弟子里面,只有小离一人真正明白周进的用意,那是月影剑诀,他是专门使给她看的。 武道剑诀的威力,在于剑势和剑气,功法越厉害,于外在的招式上,也就越加的简单朴实。 月影剑诀是门普通的易经转脉剑诀,在运使的时候,经脉的易转相对也很简单。 周进眼下还没突破初武,体内没有化生出内息,使这月影剑诀,自然也是徒具其形。 在场众弟子里面,修练过月影剑诀的人,其实也有一些,但却没人会把那套剑诀跟周进所使的剑法联系起来。 一来是周进出手时快时慢,跟月影剑诀的套路全不相干;二来他的攻势也是时而沉凝,时而激烈,更和月影剑诀婉转缠绵的剑意半点不沾。 两人又斗片刻,周天泽攻势不停,脸上却显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师弟,你这是在让我吗?” “让你?” 周进动作稍一停顿,脸上也显出几分奇异的笑容,突然间探手按上了他的后颈。 这一下快如电闪,周天泽居然没能反应过来。 周进手掌一搭上他的后颈,跟着便是往回一扳,又向下一按。 周天泽只觉一股如山巨力压下,沛然难当,竟也如先前的宇文铭两人一般,合身直趴了下去。 但他毕竟远非宇文铭两人可比,堪堪就在头脸即将触地前的瞬间,内息猛然爆发,双手撑地,刷的一声,又笔直的弹立了起来。 周进往后退了一步,也似笑非笑地道:“师兄,现在这才叫‘让你’。”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 “嚣张当如是!嚣张当如是也!” “真他妈神了!他那一手到底是什么法门?怎么连周天泽都避不开?从没听说门中有什么功法里面有这么一招啊。” 台上众弟子中,除了林海平和小离两人外,林雨曦等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变了脸色。 魏明轩眼中精光闪动,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林海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他旁边的贺无涯忍不住笑出声来,瞄了眼林雨曦,悄声道:“老奇,周师兄那一手神技,我们几个遇上估计都得有点儿心惊胆颤,不过你们姐弟两位嘛,倒是大可宽心。” 林海奇一愣,道:“为什么?” 贺无涯一本正经地道:“那位周师兄跟我差不多高,也就普通人的个子,他要伸手去按你们姐弟的后脖颈,那不得跳起来?你想呢,力从地起,他要跳起来,往下按,那就发不出多少力,肯定按你们不倒。老奇,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林海齐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贺无涯这番话,声音虽小,他身旁的几人却也都听得到,不过谁也没心思发笑。林雨曦也只双眉倒竖,满脸煞气的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周天泽此时全身内息沸腾,体外火焰的虚影幻灭不定,脸色通红,少半是适才内息突然爆发,起得急了,血气倒冲涨的,多半倒是因为羞怒。再听了众人的议论声,又由红涨变成了一片铁青色。 当众丢了这么大一个脸,他哪里还有半分原先的谈笑自若,眼中两团火焰在跳动燃烧,面无表情地道:“师弟果然好手段!” 周进摆一摆手,笑道:“遗笑方家,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这一摆手,周天泽几成惊弓之鸟,外散的内息剧烈激荡,浑身不自觉便绷紧了几分。眼中又闪过羞愤之意,更不废话,凝力一拳捣出。 这拳含恨藏怒,内息灌注,整个拳头外面,火焰虚影缠绕飞旋,越发凝实了三分,隐隐竟响起了轻微的轰轰声。 周进也不再避退,挥拳硬憾。 二人双拳相交,轰然一声大响,以两人拳锋为中心,无数火焰的虚影炸裂迸射,内息血气纠缠,旋绕着激荡出一圈气浪,急遽膨胀开来。 台上林雨曦等人被那气浪扫过,都感到一阵灼热,无不震动。 “他的气血之力,到底已强大到了何等地步!怎么竟能跟周天泽的奋力一击平分秋色?修命入武,竟然会强到如此境地?!” 周天泽的异种内息,其中虽有火焰的虚影在幻灭,然而由于他修为尚浅,还远未激发出其中的特殊力量,本身其实并不会发散出多少热力来。 林雨曦他们所感受到的那股逼人的灼热,几乎完全都来自于周进那一拳所爆发出的气血之力。 两人这一拳硬碰硬,各自退了一步,瞧模样,竟似旗鼓相当。 周天泽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已入真武气虚境,周进却还在初武境。适才那一拳不能分出胜负,实际上也就意味着他已一败涂地。今天就算他能最终胜过周进,也没有了多少意义。 “师弟,你想踩着我的肩膀成名,只怕你打错了这算盘。” 周天泽这两句话声音极轻,嘴角微含冷笑,身外激荡的内息全数收缩内敛,周身散放的暗红色光芒,却反而更增了几分。 “师兄既都这么说了,小弟倒是却之不恭了。今天便暂借师兄肩膀一用。” 周进轻笑一声,吸了口气,一拳凝力击出。 双拳二度相交,周天泽手臂颤抖,向后退了一步,“咔啦啦”两声响过,脚下高台地面,坚硬的石砖被他踩得四分五裂。 他眼中显出惊骇之意,脸色瞬间又涨通红,怒喝道:“这不可能!” 周进踏前一步,跟着又是呼的一拳。周天泽又退一步,周进跟着再出一拳,周天泽再退。 一连八拳,周天泽连退了八大步。周进最后的两拳,每一拳他硬接下来,不但一整条手臂,甚至连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师兄,得罪了!” 周进吐气开声,第九拳出去,周天泽再也无法抗衡那道巨力,整个人都被砸下了台。 这一刻,台上台下寂然。 第五十八章 认输 一片死寂中,台上魏明轩双目发光,身形微动,正要上前。 这时周进忽然转过身来,目光望向高台西南角上的一人,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台下观战众人又惊又奇,周进第二个要挑战的,居然是林海平? “那臭小子在搞什么东西?”钱永坤脸色铁青,满心惊怒。 这次考核,寒谷几个弟子的表现,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林海平身份在那里,修为明显也增长了不少,加上周进和小离在第二关的表现,这第三关他们三人都极有希望一争。 尽管说起来,周进跟他还有仇怨在身,可毕竟寒谷能出几个人才,他们寒谷的四殿主事长老,也能得不少奖励。 哪料周进莫名其妙会第一个出头。刚刚那一战的结果,倒也着实给了他和冯长松一个大大的惊喜。 如今周进却又去挑战林海平,这对其他三苑来说,可谓是更大的一个惊喜,但于他们寒谷来说,惊则有之,喜却何来? “这个关头还来争那点小恩小怨,没出息的东西!” 这时就连冯长松也沉下了脸来。 周进和林海平之间的恩怨,前后两次,他都经历过,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经过上次刑堂审讯,他还觉得周进这小子挺机灵聪明,怎料现在这个重要关头,又跟林海平翻起了旧账。 林海平似乎倒不觉得多惊讶意外,只怔了一怔,便迎上了周进的目光。 两人对视得片刻,林海平忽然一笑,却道:“我认输。” 这三个字一说完,跟着便跃下了台。 众人又是一呆,还没反应过来,魏明轩这时候已大步来到了高台中央。 周进却不等他开口,转身便往回走。 魏明轩一愣,挑了挑眉,冷冷地道:“你瞧不起我?” 周进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笑道:“不,我也认输。”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呆了,跟着台下弟子一片哗然。 “这是搞什么啊?” “为什么要认输?” “太脓包了!都没打过,怎么就认输了?快去打过再说啊!” “周师兄,凭你的修为,魏老七未必胜得过你,去跟他打啊!” “你都得了内苑修命入武的法门,却不敢跟外苑里的一个普通弟子交手。你自个儿丢脸,那也没什么,然而你这一认输,却把你‘师父’的脸面往哪儿搁呢?” “不错。周师弟,自己丢脸不打紧,怎能堕了传功殿那位长老的威名?快快跟魏老七打过!” 周进不理台下的叫喊和起哄,来到小离身边,低声道:“还记得早上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小离一怔,点了点头,不安地道:“可是,师兄,我……我不明白。” 周进双手放在她肩上,缓缓地道:“你相不相信我?” 小离绝无迟疑的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你只要记住和相信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就好。” 周进微笑说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也跃下了台去。 钱永坤再也忍耐不住,霍然起身,铁青着脸,招过一个内苑弟子,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领命来到周进身前,笑道:“周师弟,你们寒谷长老有请。” 周进朝不远处的徐星和鲁蒙打了个招呼,跟着那弟子,慢慢来到了高台东侧。 两位首座和十几位内外苑长老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钱永坤沉声喝道:“周进,这场考核,你当儿戏?是你想上就上,想下就下的?” “回禀两位首座,各位长老,弟子……” 周进话说到一半,脸上突然涌起一阵潮红,哇地吐了口鲜血出来,跟着晃了两晃,险些倒地。 众长老一怔,羽仙阁的紫阳长老站起身来,往周进臂上一搭,又是一呆,随即微微皱了皱眉,五指虚握,对着他的小腹,凌空虚抓了一记。 周进体内,忽有四道淡淡的火焰虚影被他抓了出来。 紫阳长老五指收握,四道火焰的虚影顿时化归虚无。 众长老见此情形,都微微变色。炎谷的两位长老脸色更是一片铁青。 天阵苑的郑长老瞧了眼周进,随即又望向前排的两位首座,低声道:“两位首座,这件事……” 冯维益皱了皱眉,正要张口,林泰却已轻轻点了点头。 郑长老站起身来,上前几步,对台上众人道:“考核暂停。” 周进被钱长老叫去,突然间吐血,台上台下大半人都已瞧见,考核一终止,便知发生了变故,都吃了一惊,霎时安静下来。 郑长老扫了眼台上台下众人,提声说道:“这关考核之前,我曾说过,决不允许出现致残致死。刚才寒谷弟子周进和炎谷弟子周天泽的比试,周进获胜,但他体内有四道异种内息隐伏,向丹田气海逼近。这件事不用我来多说,你们所有人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众人听到这番话,全都吃了一惊,变了脸色。 “周天泽这小子这么狠毒!” “男子汉大丈夫,考核较技,打不过只怪自己天赋不足,苦功不深,下黑手又算什么?” “同门师兄弟,又不是有生死大仇,犯得着下此毒手吗?” 众人群情激愤,既感吃惊,更感愤怒。 周进本身还在初武境,没入真武气虚,此事台上台下,早已尽人皆知。他体内的异种内息,自不可能是出自本身。 丹田气海是武道修士的根本,外来内息一旦入侵进去,轻则气海受损,影响修行,重则就有生命危险。 “长老明言在先,周天泽应该不至于这么傻吧?” 众人吃惊之余,也有不少心生疑惑,尤其炎谷里的那些弟子,他们对周天泽的脾性多少有所了解,实在想不通他会做出这等傻事来。 “人心叵测,那又怎能说得准呢?我瞧周进师弟刚刚击败周天泽,只怕都未必用尽了全力。凭他的修为,这次考核,就算不能拔得头筹,最终进入羽仙阁,那多半也是十拿九稳。他难道还会为了陷害周天泽,故意做戏不成?哪有这等笑话!” “怪不得魏老七跟他挑战的时候,他打都没打就认输了,原来是周天泽那小子搞的鬼。” 台下众人一时议论纷纷,无不惊怒愤慨。 郑长老双手一按,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慢慢转到了台下的周天泽身上,道:“周天泽,你有何话说?” 周天泽两眼死死盯着周进,胸膛剧烈起伏,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一阵才收回目光,脸色又变得一片惨白,躬身道:“弟子无话可说,愿领罪责。” 这句话在众弟子看来,那是他认了罪,顿时又是一阵愤怒骚动。 郑长老点头道:“你既愿受罪责,这关考核结束后,可自往刑堂领受刑罚。” 这事一出,钱永坤那顶帽子也就无法再扣到周进头上,他胸中的那股火气,越发憋得厉害,同时心底也隐隐大起疑虑,冷笑道:“你走的是修命入武的道路,有气血之力护体,问心幻阵都奈何不得你半分,就凭周天泽那点修为,你会被他的内息侵入体内?小子,你莫非是在故意做戏不成?” 周进高声道:“钱长老,弟子有什么地方做的让你老人家不满意,请你明说。你老人家是长辈,既然怀疑弟子故意做戏,陷害周师兄,弟子也不敢分辨。” 说到这里,向居中的刑堂首座林泰躬身行了一礼,昂然道:“弟子也愿领罪责。”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钱永坤气得脸色发青,周进这番话声音响亮,谁都听得到。 他姿态既低,又是一副尊师重道的模样态度,然而言外所指,句句都在说他钱永坤仗着长老的身份,强行诬赖他。可偏偏在这件事上,就算疑点再多,也的确没什么凭据。 钱永坤满心愤怒,又不能当真蛮不讲理的以长老的身份来压他,一时无话可答,便转过了话头,喝道:“你刚刚才受伤吐血,怎么一下子这就又精神了?” 周进抬头望了他一眼,脸上很显得有些惊奇诧异,答道:“既然叫做修命入武,那么弟子料想,应该便是修命在先,入武其后。修命者肉身和本元强固,受伤后远比常人易愈。这道理,弟子等人尽……嗯,弟子猜想,便是为此。” 他虽转过了话头,但众人又哪还不明白他最后故意的那句未尽之言,不禁心下一乐,险些笑出声来。 其他三苑里的几位执事殿长老却没太大顾忌,脸上都已显出了笑意。羽仙阁那位广明长老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钱永坤那两句话原本只是心头怒意难平,没事找事,故意找周进的麻烦,一时也没想太多,哪知被周进一番抢白,反而显得他不但蛮横无理,更且无知了。 “小子,你……” “行了,行了。钱师弟,无凭无据,怎能随意就强安罪名给别人?” 郑长老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钱永坤的话,又瞧了周进一眼,冷冷地道:“小子,滑头少耍。既有这份聪明劲儿,就该用到正路上去。” “弟子谨领教诲。”周进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只是旁人无故相逼,迫不得已,为求自保,实非弟子本愿。” 众长老听他直承其事,倒大出意外。 郑长老脸色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摆手道:“此事下不为例。你下去吧。” 第五十九章 名额 “大哥,你觉得那小子如何?”紫阳长老望着走向台下的周进,向身旁的青阳长老问道。 青阳长老沉吟片刻,道:“知进退,很好。” “可惜他走了修命入武的路子。”紫阳长老低低叹了口气,神情语气,实深惋惜。 广明长老笑道:“也不要说的那么绝,他在初武阶段就走了修命入武这条路,也算是最彻底了。如此一来,开头阶段的难度也就更大。你们也都瞧见了,他至今还没突破进气虚境,那第一道难关,断路还没接续上,回头重修,也就多耗些工夫罢了。” 紫阳长老又叹口气,摇头道:“没有那么简单。周进修命入武的路子,绝非出自本派。我刚刚给他拔除体内异种内息的时候,发现他气海已闭,五脏精魄也已凝聚,辉光自生。修命入武六大难关,这第一关的断路,已经被他给接通了一大半。以他这份悟性,完全跨过那道坎儿,恐怕也就这十天半月的事情。” 广明长老微微动容,瞄了眼周进,脸上也显出惋惜之意。 “单凭他刚刚那一扳一按的手法来看,他在力量和技巧的运用上,比魏明轩都高出了不少。进入气虚后,起步也要更高,化生出内息后,只怕比魏明轩还要更早达到运用自如的地步。这可是真正的好苗子啊!” “的确,加上他是初武修命,自己就能接通断路,可见悟性绝顶。唉!这小子怎么就傻到走了修命入武的路子?以他这悟性,根骨只要不是太差,日后‘阳极’可期啊!” 青阳长老和穆清雪两人一言不发,紫阳和广明两位长老却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的点评了起来,语气时而欢喜赞叹,时而气恼可惜。 其他长老听到两人这些话,都吃惊不小。 外苑长老不管身份还是修为,比起内苑长老,一般都要差不少。对于修命入武,他们所知其实也并不太深。 他们吃惊的主要原因,在于周进修命入武的法门居然并非出自本派,那之前钱永坤所谓的吕长老私授周进云云,自然又是空口白牙的胡说八道了。 众外苑长老目光望向钱永坤,都显出怪责之意。 钱永坤老脸发烫,又是气怒,又是尴尬,道:“那小子入门之时,才刚入武,我见吕师兄对他青眼有加,就以为是吕师兄传了他修命入武的法门。” “修命入武的法门,可不是普通门派家族里能有的。这弟子是什么来历?”广明长老此时才想起这个问题。 钱永坤闭上了嘴,没有接话。 冯长松稍一犹豫,低声道:“他跟宇文铭一样,也是出自雾村。” “出自雾村?他姓周,那他……” 众长老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 鲁蒙也没参加最后一关的考核,他和徐星两人站在台下西侧。 周进来到两人身边,鲁蒙忙道:“周兄弟,你受伤了?” 周进笑道:“一点轻伤,没什么大碍。” 徐星瞧了瞧他的脸色,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道:“师兄,你该不会是……” 周进既能击败周天泽,他才不信凭周天泽那点能耐,当真就能让周进着了道儿。 周进没有答话,目光回到台上,又微微皱了皱眉,道:“老鲁,我怎么感觉冯师妹这两天有些奇怪?” 此时留在台上的弟子,还剩十九人,天阵苑依旧占据了近半人数,长生苑除寒谷独剩小离一人外,炎谷还有两人,神兵苑则剩五人,余下的三人是万兽苑的弟子。 冯燕不但参加了第三关的考核,而且至今也还在台上。 自从前来玄都峰参加第二关考核以来,周进便总觉得冯燕神色间跟过去不大一样,看起来似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眼下她跟神兵苑剩余的三个弟子待在高台西北边上,神思不属,居然还在走神。 “好像是跟以前有些不一样,”鲁蒙听周进这么一说,也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过女孩儿家的心思,古里古怪的,也真叫人难猜。大概是冯家妹子心情不好吧。” 周进也只是随口一问,注意力便又转回了小离身上。 他主动认输后,魏明轩对台上其他人已都没什么兴趣。 冯敬和林雨曦等人又低声商量了片刻,随后各自分开,又和本苑剩余的几个弟子说了几句话。 其中天阵苑和神兵苑各有一人满脸愤激不甘的自动放弃下台。 最后台上剩下十七人,还多出了一人。 其他三苑及长生苑炎谷的那两人,都将目光落在了西南角上。 那里只有小离一人孤零零的独自站着。 贺无方对林雨曦和冯敬等人笑道:“你们两苑人多,最后那个名额,你们自己看着办。” 林雨曦和冯敬对视一眼,冯敬笑而不语,林雨曦摇头一笑,便回身对后面的七个天阵苑同门道:“你们自己选择,谁该去挑战寒谷那位师弟。” 七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其中一人苦笑了声,便要上前,这时神兵苑的弟子里面,忽有人已抢先出列。 林雨曦等人一愣之下,冯敬皱眉道:“小妹,你做什么?” 那人正是冯燕,她不理会冯敬,径直来到了高台中央,伸手指着小离,大声道:“离师弟,我要挑战你。” 小离一怔,回头望了眼台下的周进,目光又回到冯燕身上,缓缓摇了摇头,道:“冯师姐,我不跟你打。” 冯燕皱眉道:“你要认输?” 小离又摇了摇头,道:“我也不认输。” 台下众人又惊又奇,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 “这位师弟,你既不跟人家打,又不认输,那是什么道理?哈哈,耍无赖吗?” “冯师妹,少跟他废话,动手便是。” 冯燕冷冷地道:“怎么?你瞧不起我么?” 小离听她这话语气有异,表情也很有点奇怪,并不像是愤怒,反隐隐有些凄然的模样,心中有些奇怪,柔声道:“师姐,我绝没有瞧不起你。你……你很好,我不能……总之……总之我不想跟你打。” 她这几句话,神情语气诚挚,冯燕又冷笑了两声,这时倒显出怒意来了,走到她面前,冷笑着低声道:“你不打是吗?那好啊,我现在就大声告诉别人,你女扮男装,其实是个小丫头片子。” 小离吓了一跳,急道:“师姐,你……你为什么非要逼我跟你打?你对哥哥好,我……” 冯燕怒道:“你喊他哥哥?好不害臊!” 小离脸一红,没有接话。 冯燕道:“你打不打?” 小离沉默片刻,低声道:“好,我跟你打。” “冯家妹子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又跟自己人为难起来了!” 冯燕和小离两人最后那几句话声音低,鲁蒙在台下也听不到。眼见两人前往高台中央,就要动手,不禁大皱眉头。 周进心中奇怪,也想不通冯燕怎么会对小离有那么大的敌意。 小离和冯燕这一交手,情形也出乎众人的意料。 她们两人都是气虚境,冯燕虽属寒沙城冯家子弟,但在四苑外苑各弟子中,也说不上有多大名声。 小离因问心关的表现,加上她化生出了异种内息,这第三关倒有不少人看好她。 然而这时台上的情形,却是小离被冯燕压着打。小离只不停的在闪避抵御,始终都不还手。 众弟子既惊讶,又疑惑。 这场考核并不限制弟子使用武道神兵,只是参加的众人担心失手误伤,因此这第一阶段,谁也没用兵器,都是空手过招。 冯燕用的正是一套入门的“流云掌”,小离则跟周进之前对战周天泽时一样,并指成剑,使的是月影剑诀的剑式。 流云掌便如其名,招式身法讲究行云流水,首尾贯通。 冯燕于这入门的基础功法显然颇下了番辛苦,运使很纯熟,兼之女子爱美,她出手时的一招一式,三分潇洒之中,更显出七分轻灵柔美。 而小离所练的月影剑诀,本身剑意中就饱含着一股绵绵不尽的情意,剑势或凄婉哀艳,或纵情狂舞。 两人交手,比起最初魏明轩一人横扫众人的声势,以及周进连败宇文铭和周天泽等三人的一手奇技,给众人的震动惊喜是少得多了,但论精彩好看程度,却也绝不稍差。 冯燕发现小离许多剑指招式之间,都有周进先前的手法影子在里面,哪还瞧不出周进曾指点过她,心中越发着恼,板下脸来,怒道:“还说不是小瞧我!” 小离直到现在,还是在一味避让防守,别说冯燕自己,其他人又有谁还看不出来,她根本就没认真来打。 冯燕怒火既生,再不跟她客气,终于爆发了内息。 小离不像周进那样,单凭体内的气血之力,就能抗衡别人的内息。冯燕一尽全力,她也只得跟着动用内息。 自从突破进入真武气虚境后,她体内所化生出的异种内息,跟她以前月亮功自行运转凝练出的太阴玄气性质相近,只是强弱有别。她当然也不可能拿太阴玄气来对付冯燕,只是将内息遍布周身,仍取守势。 又纠缠了一刻钟左右,冯燕内息消耗了大半,可却始终拿小离没什么办法,心头更怒,尽力又强攻了两招,忽然停了手。 小离低声道:“冯师姐……” 她刚开口,冯燕便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伸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脸一扬,道:“你有周大哥教你,我修为现在是及不上你,但以后我一定胜过你!” 至此,十六个名额已足,第一阶段完结。 第六十章 八强 第二阶段的规矩,是剩余的十六个人,分两轮一共十二场比试,两两公平对决,最后决出四人,直接成为羽仙阁弟子。 郑长老解释完了规矩,向台下一挥手,两个内苑弟子抬了张桌子上台,桌上放了只竹筒,里面都是竹签。 小离等十六人来到桌前,挨个儿抽过了签。 第一轮八场比试,小离排在第三场,她的对手是天阵苑的一个弟子。台下周进他们三人都不认识那人。 第一场比试,也是天阵苑的两人,都是这关开始前就已成功晋升内苑的弟子。 这两人既处一苑,又都通过了第一阶段,众人原以为这场比试会精彩艰难一些,谁知两人上台后,比试才刚开始,仅仅一招之间,居然就决出了胜负。 “见鬼了!那小子这么厉害?我怎么觉得这家伙好像都能赶得上‘魏豪杰’那小子了?” 徐星揉了揉眼睛,几乎还以为是眼花了。 周进道:“这人说不好还真快要赶得上魏明轩了。如此厉害的人物,以前你都没听说过?” 第一场比试的两人,之前郑长老宣布晋升内苑弟子的时候,他都已认识。获胜的那人叫“柳清源”,也是上一关考核完全通过幻阵的那少年,年纪跟魏明轩差不多。 徐星脸上神色极是古怪,道:“师兄,他跟你一样,也是今年才刚入门。其实第一阶段最后剩下的十六个人里面,整整有七个人都是和你同一批入门的。” 周进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笑道:“这倒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接下来的第二场比试,倒没什么让人意外的,获胜的是万兽苑的贺无方。 第三场小离上台,徐星有些紧张,他明知小离也已踏入了气虚境,考核前最后的一个月里,又有周进天天指点,可还是对她提不起半点信心。 比起以前来,小离勇气已增长了许多,这场一对一的比试,算是考核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跟人动手,多少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但她的对手比起她来,似乎更紧张得多。比试一开始,那弟子立即就爆发内息,使出了全力。小离当然也不会还像跟冯燕交手时那样,留力退让。 斗了一顿饭的工夫,那弟子便败下阵来。 “还是有些放不开手脚啊。” 周进在台下旁观,瞧得清清楚楚。 小离的对手修为比起冯燕来,要强出不少,加上紧张慌乱,最初的十数招间,小离本就能轻松击败对手,可惜经验不足,又放不开手脚,错过了好几次机会,直拖到了近四十多招才得胜。 后面的五场比试,除了第六场和第七场,其余三场又大大出乎了众人的预料。 第四场比赛众所瞩目,其中一人正是魏明轩,他的对手同样还是天阵苑里的弟子,却是冯徵。 这场比试的结果,众人事先都已猜到,并没出什么意外,意外的是两人交手的整个过程。 从始至终,冯徵竟如跟魏明轩有生死大仇似的,完全不像是同门间的比试较技。 他跟魏明轩之间的差距不小,早在十多招左右的时候,就已难以招架,可他既不认输,也不退让,全身内息蒸腾,只顾发疯一般的猛攻。 以魏明轩的为人,当然更不可能退缩留手。若非后来郑长老开口阻止,直接宣布魏明轩获胜,只怕冯徵这次是真打算拼个死活出来了。 另一个出乎意料的是神兵苑的一个叫顾修的弟子。 和第一场的柳清源一样,顾修也是一拳之下,就直接把对手击败。而他的对手,更是同苑鼎鼎大名的贺家兄弟之一,贺无涯。 贺无涯被他一拳击败,脸上无光,又羞又恼,跳脚怒骂道:“小修修,咱们不是事先都说好了,要轻轻的打,你居然说话不算话,跟我动真格儿的?” 顾修瞥他一眼,道:“我那拳已经是很轻轻的了。” 贺无涯一张脸直红到了耳根。 “这小子比‘魏豪杰’都狂啊!牛皮都要吹上天了。”徐星心头既感吃惊,又忍不住想大笑。 首轮最后的第八场比试,一个是天阵苑的林海奇,另外那人是神兵苑的杨天。 结果杨天大胜。 林海奇虽然并不是走的修命入武的路子,但肉身强大异常,一拳曾直接轰碎过千斤巨石。在此之前,他是四苑外苑众弟子中,公认的力量最大,肉身最强的弟子;直到周进大败周天泽为止。 而到了现在,他就只能屈居第三了。 杨天败他,和周进击败周天泽如出一辙,就是拳对拳,毫无花俏的硬憾。林海奇更仅仅只接了两拳,便被硬生生轰下了台去。 “修命入武!他也是修命入武!” 众人又是一阵吃惊。 这场比试,杨天体内的气血之力爆发,比周进都要强大。而且他的气血之力,更有内息混杂其中。他非但是修命入武,还比周进修为更进一步,已入气虚境。 周进打量着台上的杨天,这还是他以万劫功法修命入武后,第一次亲眼看到“同道中人”。 “气血之力确实比我强大一些。可惜有些杂而不纯,是因为和内息混杂交融的缘故么?” 杨天击败林海奇后,转过了身,远远地瞧着他,神色间的惊讶好奇之意并没多少,倒是跟之前的魏明轩一样,流露出几分战意。 “等这次考核完了,以后倒要找个机会跟他切磋比试比试。” 周进见了杨天的神情,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跟魏明轩等人交手,他实在没多大兴趣。 以万劫功法入武的优势和缺陷,他现在多少已经明白了些。和修练常法的同门切磋,于他修行不会有太多益处。杨天那就不一样了。 如今他已开始初武三境的圆融,修练的时候,也感觉到了瓶颈,似乎是看到了前进的方向,可又始终像是有团迷雾蒙在眼前,模模糊糊看不大真切。 杨天出现的正是时候。 第一轮获胜的八个人,天阵苑有三人,分别是魏明轩,柳清源和林雨曦;神兵苑只杨天一人;万兽苑两人,顾修和贺无方;长生苑除了小离外,最后那炎谷弟子,是楚云山。 第二轮已是最后的决胜比试,台下观战众人都感紧张期待。 “师兄,你说离师弟能不能胜出?” 徐星实在对小离没多少信心。 七人里面,魏明轩和柳清源等四人已不必说了,其他三人也都非等闲。在他的感觉中,第二轮的八人,要说谁最弱,那就非小离莫属了。 周进笑道:“她可没你想的那么弱。况且,就算失败,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能留到现在,已经胜过了这次的大多数人。” 徐星嘿嘿笑道:“我就是有点儿不甘心。本来凭师兄你的本事,要入羽仙阁,那还不是十拿九稳。可惜为了周天泽那小子,白白浪费了机会。要是离师弟这次能胜出,有真传弟子的靠山,以后在内苑里面,我岂不是也能横着走了?” 周进哑然一笑,摇了摇头。 旁边鲁蒙鄙夷道:“哪有你这么没出息的。” 徐星得意洋洋地道:“这叫本事,你有能耐,倒去仗仗别人的势头。” “不会这么巧吧?” 第二轮抽签完毕,对阵一公布,台下顿时骚动起来。魏明轩、柳清源、顾修、杨天这最厉害的四人,居然一个都没相互对上。 “这下可是真没指望了。”徐星一看清小离的对手,瞬间泄了气,跟着又是一阵愤慨,“他妈的,这抽签明摆着有问题嘛!” 鲁蒙吓得脸也白了,伸手在他嘴上击了一掌,低喝道:“老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小离的对手,正是万兽苑的顾修。 周进四顾左右,来到左侧不远处的一群万兽苑弟子身边,拱了拱手,道:“打扰各位师兄。”随后又向其中的一人道:“可否暂借师兄的兵器一用?” 那弟子又紧张,又迷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贺无涯劈手将他手中的长剑夺过,递给了周进,笑嘻嘻地道:“周师兄,说什么借不借的,送你了。” 周进又拱了拱手,笑道:“多谢两位,小弟只暂借片刻,一会便当归还。” 贺无涯好奇问道:“周师兄,你借兵器做什么?” 周进指了指台上的小离,道:“不用兵器,离师弟只怕不大容易胜过那位顾师弟。” 贺无涯一愣,奇道:“照你的意思,你们寒谷的那位离师弟有了兵器,就能胜过小修修?” 周进想了一想,点头道:“大概是差不多了。” 贺无涯不禁愕然呆住。 周进来到台前,喊了声:“离师弟,接剑。”将那柄长剑扔上高台。 小离伸手接过,和周进目光对视,感受着他眼中的鼓励和信任,胸口一暖,原本的紧张和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哥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第六十一章 光芒 二轮的第一场比试,由杨天和楚云山开始。 杨天修命入武,场上没人能跟他硬拼。比试开始之后,楚云山便满场游走,不和他做正面交锋,显然存着久持的心思。 他这打算虽好,却没有多大用处。 杨天本身的境界和功力就不比他差,更何况修命入武,除了力量强大,即便在速度上,也非他所及。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比试胜负已分。 楚云山仍然仅仅只硬接了杨天两拳,便无法抵受。 第二场还没开始比试,林雨曦就已主动认输,柳清源直接胜出。 众人意外之余,大感扫兴。 第三场是魏明轩和贺无方。 这场相对来说,也算得上是精彩,但也无聊。魏明轩几乎是外苑里公认的最强弟子,即便柳清源等三人横空而出,也是如此。 这场比试,两人交手百余招,贺无方从头到尾都在抵御闪避,没能发动一次进攻。 魏明轩是在拿他练手。 最后一场比试开始。 小离慢慢来到高台中央。 顾修似乎有些惊讶诧异,还有几分不耐烦,皱眉道:“你不认输?” 小离没有理会他,转头望向台下,目光落到了周进身上。 周进也正瞧着她,和她目光相接,微微一笑,左手指了指天空,向她缓缓点头。 小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回过头来,望着顾修,摇头道:“我不认输。” 顾修瞄她两眼,淡然一笑,一拳击出。 “咦!他躲过去了?” 台下观战众人眼见小离避过,都微微一怔。 上一场顾修和贺无涯之间的比试,顾修便是这么直着打出一拳,贺无涯甚至来不及反应闪避,只能硬接。 刚刚顾修那一拳,比起跟贺无涯交手时,出手速度相对慢了些,显然并没将小离放在眼里。 眼见小离轻松躲过,顾修眼中惊讶之意一闪而逝,仍旧淡然一笑,道:“有点儿意思。” 第二拳随即发出,小离斜步跨出,仍没还手。 “这位离白师弟,反应和速度不错啊,居然能够避开顾修这一拳。” 台下等一众内苑弟子见此情形,也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魏明轩等四人里面,杨天力量强大,柳清源至今没有显露多少实力,唯一那场,他一招击败对手,也并非凭借蛮力。 魏明轩更不必说。 顾修能够一拳将贺无涯击落下台,由此可见,他的肉身力量也非等闲。但事实上,他最突出的,反倒是在速度上。 上一轮贺无涯的落败,就在于无法抵挡他那一拳的速度。 顾修第二拳出手,比起跟贺无涯交手那场,更快了两分,然而小离却依旧能够躲过去。单此一点,不但台下观战众同门,就连顾修自己,也吃惊非小。 “小离,门中考核,不比生死仇杀。这其实就像是一场热闹的游戏。既然是游戏,也就用不着太过认真,所以真正厉害的师兄都会留手。就算有人太看重输赢,也有‘禁伤残’这个规则的限制。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现在,我来问你,如果考核的最后,你对上了魏明轩那样的厉害对手,你该怎么做?又如何才能胜过他们?” 在顾修迅如疾风般的攻势下,小离不停地闪躲避让,脑中却回想起了今天一早,前来玄都峰之前,周进跟他说过的一番话。 毫无疑问,顾修已经达到了周进所说的“厉害对手”的程度,那么第一步自己要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当她真正面对的时候,都用不着再去思考和琢磨了。 闪避。 这就是答案,也是她此时唯一能够做的事。 顾修不比上轮的那位同门师兄,更不是冯燕。面对他们的时候,她既能选择固守,也可以尝试着发动攻势。但眼下这场比试不一样,她只能避让,一旦出手攻击,若不能竟功,以顾修的速度和手段,她所暴露出来的破绽和缺陷,可能就是致命的。 还好,这位顾师兄的速度虽然很快,可是比起哥哥来,还是差了不少,只要自己不莽撞,至少不会被他打中。 顾修一连八拳,出手速度越来越快,却仍未能碰到小离的一片衣角。他全身青光亮起,终于不得不爆发出了内息。 两道身影趋避进退,多数弟子甚至已经无法看清他们的身形。 “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步能够跟上顾修的速度,短时间里不要紧,也的确不会落败,可这情形也决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内苑考核前的一个月里,周进帮她习练月影剑诀,切磋拆解时,就算不依靠速度和力量,也有许多种方法轻松的击败她。以顾修的修为,万没道理就此束手无策。 那么,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武道即杀道。咱们修练武道,若不能御天合道,通达无上至境,说到底,那就还是杀敌和保命之道。” 武道中杀敌和保命的手段,依靠什么? 速度,力量,技巧,神通。 顾修又一拳迎面击来的时候,小离左手挥掌迎击,没再避让。 轰然爆响声中,两人内息硬碰,青白两色交辉。顾修全身凝立,小离向后退了两步。 刹那间的静止,爆响声连珠又起。 台下众人都已愕然呆住,最后这一场的比试,远远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顾修内息爆发后,速度更快,几乎是化成了一道青色的疾风,每一次的腾挪进退,身形甚至都已开始变得模糊。 小离却似一团包裹在月辉下的黑色轻雾,任凭风势再大,也只能将她吹走拂开,却无法将她困住吹散。 这情形所有人都已看了出来,小离的速度绝不比顾修差,在内息和力量上,或许稍有不及,但也不会差太多。 徐星和鲁蒙都呆呆地张大了口,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杀人退敌,攻心为上,用巧次之,硬拼蛮力是不得已的下策。要想轻松打败对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发现对手的破绽和致命的要害,一击得手。攻心和用巧,要就敌人的破绽处着手。 “一个人无论再厉害,哪怕他已御天合道,身上也必定有破绽留下。如果发现不了,就去设法引诱或者逼迫对手露出破绽。把握得住对手的破绽,世上就没有打不败的人。” 小离尽管将周进曾经教过她的那些经验和道理都记得清清楚楚,却也自知,自己终究并非武道上真正的天才。已经过了数百招,她依然没有发现顾修身上的破绽。 至于如何逼迫对手露出破绽,那就更超出了她现在的能力。 这就好比有些道理,人人都能说得出,也都明白,但能不能做得到,就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了。 要想击败顾修,她只有一个办法。 周进所说的下策,硬拼蛮力。 她的速度比顾修要快,内息和力量则差了些。以蛮力打败顾修,就需要使用“月亮功”,也就是要动用太阴玄气。可是太阴玄气实在太厉害,她不知道这位顾师兄能不能抵御得住。 “顾师兄虽然没有哥哥那么厉害,不过我少用一些太阴玄气,只要把他打下去就好了,他应该不会受伤的。” 小离心中这么想着,闪身又避过了顾修两拳,向后飘退丈余距离,左手中一直都未动用的长剑,终于出鞘。 顾修微微一凛,经过了这么多招的交手,他原先脸上的淡然和高傲的神色,早就消失无踪,换上了一副受了打击似的羞恼气愤。 “顾师兄,请你也取兵器吧。” 顾修哼了一声,不敢再托大,回手虚抓,北边台下,万兽苑的人群里面,其中一人背后背着的长剑擦一声响,自动离鞘,已被他凌空抓在了手里。 台下众人又惊又奇,都没料到他原来也是修的剑道,一见他露了这么一手,顿时喝了声彩。 兵器入手,顾修整个人的气势已完全不同于先前,全身隐然透发出一股凌厉锋锐的剑意,隔着百余丈的距离,台下众人都能够感受到几分若有若无的砭体之意。 “我所修剑诀,名为‘沉星’,位列当世八大剑诀之一,剑意无匹。我现在还做不到剑出随心,收放自如。离师弟,我这一剑,你若能接下,这场比试,便算你胜。” 顾修持剑遥指小离,说完这番话,手中长剑颤鸣,绽放出刺目的青光。光华流转间,如电似的一闪,身融剑光,笔直刺向小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中听到叮的一声响,青光里面,一点清辉悠悠亮起。闪得一闪,青光陡然炸裂,点点光点飞散开来,纷纷扬扬,仿佛下了一片光的雨。 众人口中不自禁发出“咦”、“哦”的惊奇赞叹声。在这一瞬间,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猛又见一道影子迅如电光般,横过了百余丈的距离,直坠到了台下去。 那影子正冲周天泽而来,别人没瞧清,周天泽却早已看得分明,一时竟呆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来不及避开,忙凝力伸手去接挡。 双臂一触及那道影子,惊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力道传来,全身一抖,脸色顿时化为青白,眼中惊恐震骇之意刚刚浮显,便已不堪受力,被那道影子撞翻倒地,晕了过去。 众人凝目望去,高台上面,已只剩下小离一人持剑站立着。 静得片刻,台下人群里面,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哈哈!顾修和周天泽这小子,他们俩居然……居然都昏过去了!哈哈哈……” 说话的正是徐星。 整个玄都峰似乎都窒息了一瞬,千百双目光,都集中在了高台上那唯一的一人身上。 刚刚那一剑,到底发生了什么,台下众弟子绝大多数人都没能真正看清楚。但结局的输赢胜负,已是再也清楚明白不过。 顾修惨败,离白完胜! 小离转头又望向台下的周进。 周进笑着眨了眨眼,再次伸手指一指天空,眼神中饱含着欣慰和鼓励之意。 小离眼眶一酸,全身都被一种幸福的感觉填满,整颗心也都融化在了那份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感动里面。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早上周进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今天,你就是天上的月亮。” 不错。现在,她就是夜空里高悬的那轮明月。 光芒万丈。 然而这时候,最高兴的另有其人。 “嘿嘿!爷爷以后终于也能在门派里横着走了!” 第六十二章 失盗 考核结束,小离和魏明轩等四人,分别被羽仙阁四位长老收入门下,全都成为了内苑真传弟子。 顾修最后一场虽然败给了小离,但他的修为也是有目共睹,最后同样被紫阳长老收为了弟子。 十七人中,除了小离等五人外,最终也只有一人得成真传,便是周进。 可出人意料的是,他虽然也成为了真传弟子,四位羽仙阁长老却都没收他为徒。 玄羽外苑弟子晋升内苑后,都会搬入内苑。真传弟子也都会随师而居,住进玄都峰上的羽仙阁。 周进情形特殊,既入真传,又不必随师修练,住在内苑还是外苑,对他区别不大。 寒谷的药园只待了不到四个月,刚刚才住习惯,也就懒得再换地方。 从玄都峰返回的时候,徐星已在谷口等着他。 周进跟徐星说过了打算,两人向他药园开始返回,还没到药园,远远便瞧见草坡下站着一人。 林海平。 “小林子,你等在这里,是赶着要来巴结我周师兄吗?”一到近前,徐星便斜眼瞧着林海平,笑嘻嘻地说出这么一句。 这次考核,林海平莫名其妙,居然主动认输,对真传弟子的身份,争都没去争。如今跟他一样,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内苑弟子,哪怕林海平日后进入了刑堂,身份地位,也跟小离和周进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星背后有了倚仗,自己也成功晋升入内苑,面对林海平的时候,就越发硬气了。模样已颇有了那么几分瞧他不入眼的味道。 “要说巴结周师弟么,我倒是有那么几分心思。”林海平仍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可惜周师弟心思机巧谨慎,对我成见已深,我就是想巴结,想来也是没什么指望了。” 徐星听了他这几句自轻身份的话,心下一乐,大是受用,嘿嘿一笑,还待再说,一旁周进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头。 林海平两眼望着周进,眼神中透着一种异样的神色,缓缓说道:“周师弟,你我之间,恩怨难说。今天我替你解决了一件大麻烦,从此咱们恩怨两清。” 他说完这些,笑着一挥手,也不等周进说话,转身离开。 “师兄,姓林的这小子是什么意思?”徐星瞧着林海平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当初这姓林的平白无故就来找他们的麻烦,若非师兄机警谨慎,换成旁人,只怕早被他害死了。 如今师兄成了真传弟子,林海平没胆子再动手,凭着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随随便便一笔勾销了过去的恩怨?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周进望着林海平逐渐远去的身影,皱了皱眉头。 “师兄,你既然不准备住进羽仙阁,那我就入咱们寒谷的执事殿好了。” 长生苑的弟子,晋升内苑后,有三个选择。一是成为心谷弟子,二是进入丹谷,最后一个则是成为外苑执事殿或者刑堂弟子。 以徐星在灵药上的那点能耐,别说丹谷了,就是进入心谷的要求,他也不可能达到。因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刑堂没什么好考虑的,只能入寒谷的执事殿。 跟周进商量好以后,徐星办完相关事宜,鲁蒙找了过来。 今天逢此大喜事,他说什么也要拉着周进两人前往鲁家大大的庆贺一番。 周进也不再推辞,笑道:“你们俩先去,我还得办几件事情,办好以后,我再过去。” 徐鲁两人离开后没一会儿,小离来到他药园,一上草坡,便惶急地道:“师兄,不好了!我……我……” 她后面还跟着两个女子,一个二十出头,另一个十七八岁。两人并没进入药园,只在草坡下面等着。 周进也不去理会她们,向小离道:“怎么了?你别急,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师兄,我……我把黑果灵液给弄丢了!” 小离急得已经快哭出来了,跟着将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她从玄都峰返回后,在竹楼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入羽仙阁,结果所有东西都好端端的,偏偏就是怎么也找不到那瓶黑果灵液。 丢东西这种事情,在她身上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黑果灵液本身贵重不说,最重要的是周进交给她保管的,这一丢失,顿时便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周进听她说完,一呆之下,猛然间心头一动,微微变了脸色,奔回西边草屋,搬开练功的那口石缸,揭开下面的石板,暗格内空空如也。 最后的那颗黑果,也被盗了! “师兄,黑果也……也不见了?” 小离惊愕片刻,突然打了个寒噤,望向周进,眼中流露出恐惧害怕之色。 黑果的收藏所在,除了周进,只有她知道。 可是黑果现在也不见了。 周进慢慢盖上石板,将石缸放回原位,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回过神来,看到小离全身颤抖,再一见她那眼神,便明白了过来,不禁哑然失笑:“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小离听到他这句话,明白他并不怀疑自己,一颗心才落了地。 “师兄,我不明白。” “我也一样不明白啊。” 黑果被盗,周进就算怀疑玄羽全派,也决不会怀疑到小离的头上。 小离情根深种,满腔柔情都倾注到了他的身上,连月亮功都合盘讲给了他知道,又怎么会跟黑果的丢失有关? 这时他脑海中闪现过的是林海平的身影。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林海平前后的变化,实在太大,言谈行为也都让人捉摸不透,宛然彻底变了个人一样。 “难道跟我想的一样?当真有至尊人物连化神池都无法彻底磨灭,还有残魂和本源遗留至今?” 周进心中震动。 化神池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那神池正是前世太古时代,仙宗所铸。邙山这里有其中一座。 当初宇化轩修为还没达到诸天大道辟易的时候,仙宗有些御天合道的大敌,以他当年的手段,都很难以寻常手段彻底镇杀,便会将之送来化神池。 无数年来,诸天万界被打入化神池的至尊人物,何止数十,从没有人能从它里面挣脱出来。 周进也不敢想象,真要有太古时期的至尊人物能够残存到今世,这比他轮回今世,都更不可思议。 黑果的失盗,他不得不怀疑林海平。 且不说林海平前后间的转变,两天前,黑果还好端端的没有丢失,今天就不翼而飞。偏偏林海平适才就在他的药园外等着他,还说了那么一番怪异的话。 “这林海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帮我解决了一件大麻烦,那又是指什么?” 林海平的变化,跟黑果有关,也就是跟化神池的气息有关,这件事到了现在,已经不必有半点怀疑。 唯一的问题是,这种变化,是种什么样的变化。 此时周进难免也有些后悔当初让林海平和宋昆偷走那株“绝品宝药”了,如今看来,那何止是“绝品”而已。 化神池…… 看来倒要想办法找到它今世存在于邙山何处,尽早去瞧一瞧。 第六十三章 疑虑 “黑果灵液的事情,你不用往心里去。我现在好歹也是真传弟子了,黑果和灵液丢了也就丢了,就算没有它,也不会影响到我的修练。” 真传弟子,比起外苑和内苑的那些弟子,身份高下,不可同日而语。修练所需的丹药,每月都有固定的数额可以领取。 如今周进已初武三境圆满,只需最后一次固本培元,便可突破进真武。现有的元晶,也足够购买消耗所需的培元丹。 以后有三宝阁鉴古师的身份,至少短时间里已不必为普通丹药的事情发愁,也就用不着非去想法子炼化那黑果。 黑果失盗一事,让他心生隐忧,这件事不搞明白,他也无法安心,但也没必要让小离因此心中难安。 安慰了几句,小离心中的自责愧悔才逐渐散去。 “师兄,我不去‘望雨轩’,行吗?” 小离在考核最后那场大放异彩,第一个羽仙阁真传的名额,自然非她莫属。收她为徒的,正是羽仙阁那位四长老,穆清雪。 玄都峰望雨轩是穆清雪的居所,此时等在外面的那两个女子,一个叫曲芸,另一个叫萧萧,都是穆清雪的弟子。 那两人虽非真传弟子,却也能看出那位穆长老对小离的看重。 周进道:“你现在可是穆长老的亲传弟子,不去望雨轩,怎么成?以后修练有什么疑问,有师父指点,别的那些师兄们可是求都求不来呢。” “可是我不想去啊。师兄,我舍不得我的药园。” “你那座药园,我过去跟冯长老他们说一声,请他们给你留着。你种的养的那些花草药草,我也帮你打理着。你只管安心。” “可是,我……我……” 周进叹口气,微笑道:“我就待在寒谷里面,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随时回来见我啊。” 小离被他说中心思,不由满脸通红,又羞又喜。 “小离,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 经过这次考核,在问心那关,周进意外进入小离的幻境,看到了她童年幼年时的凄惨经历,心中留下了不少难以索解的谜团。 小离听到他这句话,眼中显出欢喜激动的神色。 过去周进从来都不问她半句有关她以前的私事。 随着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无论周进对她多好,都让她感觉到自己和哥哥之间,总有一段无形的距离。 自从当日情根种下的那天,她就一厢情愿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觉得,一个人要从来都不想知道另一个人的过去,他就不会真的喜欢她。 因为她知道自己喜欢哥哥,而她也想知道哥哥过去的一切,哪怕是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听来都津津有味,感到说不出的有趣,满含着喜悦。 她要融入哥哥过去现在和以后的全部经历生命里面。 现在,哥哥终于开口问她了,她能感觉到,那段无形的距离,已开始逐渐在缩短消失。 小离将过去的经历,慢慢都告诉给了周进。 这些事情,周进其实大部分都已在幻境里面亲眼见证过。让他惊讶奇怪的是,小离现在亲口所说的经历,在抵达幻境那一阶段的时候,却是从他后来看到的雪原开始。幻境最初的那两幕由光芒所构筑成的场景,其中所发生的事情,她却独独没有提到。 “是因为‘月亮功’的缘故?” 周进想起在幻境的书房里面,老人跟小离玩的那个“游戏”。 那两段记忆在幻境里面既然显现了出来,也就意味着它并没缺失,也不是被小离所遗忘了,而是被封禁或者隐藏了起来。 究竟是为什么,又是谁把它隐藏了起来,周进无从得知,但这件事明显是因为那门“月亮功”的关系。 这一点也正是他所担心的地方。 老人是小离的亲生祖父,没道理会害她,当初给她看的修练法门,按理说才是最佳的练法。可小离现在身上的那门“月亮功”,却还是她本来就知道的那种修练法门。 “小离,你大哥……他最后跟你说,让你别忘了爷爷告诉你的话,要你来玄羽派等一个人,一个‘圣鉴师’。他老人家没说那人是谁?‘圣鉴师’又是什么意思?” 从小离的话里听来,她小时候似乎住在一座山谷里面,除了爷爷和两位哥哥,还有许多叔伯婶娘,以及众多同族的兄弟姊妹。 在她离开山谷以前,也从没见过其他外人。 变故就发生在她六岁的时候。 有天下午,谷里的族人突然都惊慌大乱了起来,爷爷吩咐她的两个哥哥带着她离开山谷躲避。 大概过了十多天,爷爷找到了他们,又带着他们开始赶路,但在半途中有人追了上来。爷爷杀死了敌人,自己也受了重伤。 小离亲眼看着爷爷死在她面前。她记得爷爷死前确实跟她说了一些话,但她那时候早已吓得呆了,一句也没听清楚。 “我不记得了,大哥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 多年过去,小离想起爷爷临去时的情形,仍然感到阵阵悲伤难过,眼圈儿也红了,眼眶里蕴满了泪水。 周进轻轻叹口气,转过了话头,又道:“你跟我讲讲帮你幻形,又带你进入门派里的那位前辈。” 小离抹去泪水,想了想,道:“那天我到了咱们门派的山门外面,守山门的两位师兄不让我进去。我后来累得很,就在山下睡着了。醒来以后,我就看到了明姑姑——啊,就是师兄你说的帮我幻形,带我进入门派的前辈。” “明姑姑?那位前辈是女的?” “是啊。明姑姑可真美,不过……不过她的头发都是白的。 “我那时候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天上的仙姑呢。她对我很好,给我吃的,带我去城里的客栈住了半个多月。后来她在我头顶摸了摸,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醒来以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啦。” 小离说到这里,望了眼周进,神色间显出几分烦恼惆怅的样子。 周进心中诧异,听小离这番话,那位明姑姑什么都不问,又帮她幻形,料想跟她们白家有关系,也该知道她的来意。 “后来呢?明姑姑是门派里的人吗?” 玄羽派开山收徒,突破了初武境的人,只能直接接受内苑考核,真武以下才入外苑。 小离四年前那时候前往玄羽,也没到门派收徒的时期,能将她直接送入门派,除了是门中的长老,也就唯有跟门派关系深厚的一些前辈高人才有那个资格。 小离摇了摇头,却道:“不是的,明姑姑她不是咱们门派里的人。我醒来以后,她就带我来到了长生苑。路上遇到的师兄们,他们好像都瞧不见我们。执事殿的褚长老也看不到。明姑姑向长老伸手指了指,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门,褚长老自己就给我办好了入门的事情。” 周进吃了一惊,两个人就那么光明正大的通过玄羽山门,一路走来长生苑,众弟子和长老居然看不到她们,甚至那位明姑姑轻易就能控制褚长老。这份手段,当真非同小可。 “你以后再没见过那位前辈?” “没有,明姑姑把我送进门派以后,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三年以后,她会再来看我,可是到现在都快五年了,她也没来。师兄,你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小离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总有些担忧和不安。 “那位前辈手段那么厉害,你不用担心。她可能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情耽搁了。” 周进安慰了两句,又问道:“那月亮功还跟以前一样?” “一样的,”小离点了点头,“它每天晚上还是自己运转。自从我修练到气虚境以后,它运转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好多。 “师兄,我感觉我的内息也快开始向太阴玄气转化了。” “这么快就要到第二重了?” 周进皱起了眉头,心中疑虑更深。 内息转化为太阴玄气,这正是“月亮功”的修练将要进入第二重的标志。同时这也是每一门绝世功法的一个共同特点。 真武四大境,每一个境界,又分三个阶段。小离才刚入气虚境,处于初期的“化气”阶段,后面还有“养气”和“真气”这两个阶段。 能在化气阶段,就将一门绝世功法修练到第二重,正是每个绝世功法传人所梦寐以求的一件事。但月亮功又太过蹊跷,周进反而担心这对小离来说,未必会是什么好事。 她月亮功的进境实在太快了,更重要的是,这也跟她本身的天赋和努力,甚至都没关系。 周进皱眉道:“它自动运转的时候,你还是没办法阻止吗?” 小离又点了点头,忽道:“啊,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师兄,你还记得你刚入门第一天见到我时候么?” 周进笑道:“那天徐星正跟你抢灵药呢。” 小离眼中也蕴满了笑意,道:“是啊。师兄,我以前跟你说过,月亮功每天晚上都会自己运转,白天都没动静。我现在才想起来,它白天其实有自己运转过一次的,只是运转了没一会儿就停了。 “就是你入门那天,徐师兄抢我灵药的时候……师兄,你……你怎么啦?” 她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周进脸色变了。 “原来如此!” 周进终于明白了过来。 入门那天,神引符曾莫名出现异动。 怪不得这几个月间,在小离的药园里,怎么也查不出那次异动的原因。 原来导致神引符异动的,根本就不是原先所想的什么实物之类的东西,而是小离体内的月亮功! 第六十四章 变故 “神引符怎么会跟小离的月亮功有关?” 周进送别了小离,立在屋外,望着前方的药田,心中翻江倒海,百思不解。 这件事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记得离开雾村之前,姐姐周茹对他所说的,神引符跟玄羽派有关,难道指的就是小离身上的月亮功? 这件事当真奇怪之极。 凝思片刻,暂时压下心中诸般念头,出了门派,动身前往三宝阁。 在三宝阁里待了两个多时辰,鉴别完了几卷古本,天色已经渐暗。他还要前往鲁家,便推掉了叶通天的挽留。 叶通天送他出门,叶青青正迎面过来,满脸冷笑,说道:“那陈家的药铺子,去年才倒,今天可就又开起来了。” 叶通天随口道:“‘德义堂’的陈家?” “废话,天灵坊除了德义堂,还有哪个陈家?那陈义德走了狗屎运,也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颗神果,靠它巴结上了林家。不但重开了药铺,陈家那位小姐也要嫁入林家了。” 叶通天翻了个白眼,没再接口。 叶青青又瞪向周进,冷笑道:“你笑什么?” 周进已经明白她天生就是一副逢人都看不顺眼的臭脾气,也不跟她一般见识。 鲁家位于内城西南,府院也并不太大。虽是武道家族,不过在寒沙城里,却还排不上号。 周进一路到了近处,只见府院内外,张灯结彩,下人不时进进出出,里面声音吵嚷,这排场显得有些太大。 他心中诧异,还没到门口,门楼下面,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忽然满脸欢喜的奔到了他面前,既紧张,又忐忑地道:“你……你是周进周大哥,是吗?” 周进见他衣衫光洁崭新,年纪虽幼,身子却已显出几分壮实的样子,面目五官也跟鲁蒙有两三分相似之处,但比鲁蒙要秀气灵动得多,心下已然明白,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就是周进,你叫鲁云?” 这少年正是鲁蒙的胞弟鲁云,周进一叫出他的名字,他顿时就涨红了脸,连连点头,显出十分欢喜激动的神色,兴奋地道:“周大哥,你认得我?” 周进笑道:“我听你大哥说起过你。” “啊,周大哥,你快请进。大哥,大哥,徐老二,徐老二,你们赶快出来啊,周大哥来啦。” 鲁蒙和徐星听到喊声,从正堂里奔来出来,后面一群老老少少,也都跟着出来迎接。 “周真传玉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当先是个年已八旬的魁梧老人,红光满面,白发白须,精神矍铄,迎着周进就是一通抱拳拱手,脸上都是喜色。 周进还礼谦让。 鲁家众人见他回应得体,又毫没半分架子,无不高兴欢喜。 鲁蒙在一旁介绍过了,鲁父鲁母又为周进当初相救鲁蒙之事,千恩万谢了一场,众人方才重新回到正厅。 周进低声向徐星问道:“这是在搞什么?” 徐星一拍脑门,忙道:“啊,我倒忘了,师兄你还不知道。今天正好是小云那小子的生日,又逢老鲁晋升了内苑弟子。嘿嘿,另外还有一件喜事,老头子也宴请了陈家的人,顺便商量老鲁跟小锦儿的婚事。” 周进笑道:“这是要三喜临……”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脑海中有个念头电光般的闪了闪,微微变了脸色。 “那位锦儿姑娘姓陈?” 徐星点了点头,瞄了眼一旁呆坐着傻笑的鲁蒙,低声笑道:“那小丫头聪明乖巧,也不知怎么就瞧上老鲁这根呆木头了。” 周进皱眉道:“陈义德是锦儿姑娘的什么人?” “那就是老鲁未来的老丈人。咦?师兄你也知道他?” 周进脸色已越来越难看,他想起了在三宝阁里,叶青青回来时说的那番话。 倘若不是她在胡说八道,鲁蒙和那位锦儿姑娘的婚事,只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师兄,怎么了?”徐星这时才注意到周进脸色不对。 周进起身来到鲁蒙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衫,走到了厅堂一角。 徐星和鲁蒙跟了过来。 徐星忐忑道:“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进双眼盯着鲁蒙,缓缓地道:“老鲁,那颗黑果,你送给了锦儿姑娘?” 鲁蒙一愣,点了点头,忸怩道:“是……是啊,周兄弟,你……你难道想要……” 他听周进问起黑果,以为周进想要跟他要回来,心中很感惶急为难。 周进沉吟片刻,又道:“老爷子宴请陈家,已经派人去通知过了?” 鲁蒙道:“半个时辰前,我二叔亲自去请的,现在还没……” 他话说到一半,大厅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骚乱,紧跟着,鲁云惊恐惶急的声音已传进了厅内。 “爷爷,爹,娘,二叔……二叔的腿和胳膊都被人给砍断了啊!” 厅内众人大吃一惊,鲁老爷子腾地站了起来,众人跟着涌了出去。 鲁蒙一听二叔受伤,早已心急火燎第一个奔出了大厅。 徐星也跟着追出。 周进来到院内的时候,鲁家的一大群人已将庭院里的三个人团团围住,询问叫骂声乱成了一团糟。 圈内那三人脚下,地上倒着个中年,半昏半醒,双腿被齐膝斩断,两条手臂也齐肘而断。全身血污,凄惨到了极点。 断腿断臂的伤口,流血已经止住。人虽还留着口气,但就算最后能够活转来,也彻底的废了。 这中年正是鲁蒙的二叔。 几个妇人和年轻子侄见了亲人如此惨状,早已悲愤哭号起来。 鲁父等几个同辈兄弟,也都红了眼,这时也顾不得先管别的事情,忙搬着鲁二叔回屋施治。 鲁老爷子怒目圆睁,瞪视着对面那三人,厉喝道:“是谁伤的我儿!” 那三人里面,一个中年,两个青年。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四五岁年纪,他左边那青年稍大两岁,右边的中年已年近五十。 “我伤的。” 开口的是中间的青年,语气清清淡淡的,那模样便似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神里面也透着股高高在上的鄙夷和不屑。 鲁老爷子还没发作,一边的鲁蒙已爆发了,嘴里骂了句:“狗杂种!”红着双眼,冲了上去。 他刚跨出一步,左臂一紧,那股爆发的力道已被硬生生扯断。回头发现阻止他的是周进,又气又急,大叫道:“周兄弟,你别拦我!林海弘……林海弘这狗杂种,他……他……” 周进低喝道:“先把事情搞清楚,是打是杀,到时候再说。” “敢骂我?那你也就该死了!”林海弘脸一沉,煞气凝聚,跨步上前,一拳势挟劲风,已直奔鲁蒙胸口轰了过来。 鲁蒙恨怒已极,待要还手迎击,周进已将他推开一旁。 那林海弘却不停手,这一拳依旧冲着周进迎面轰下。 周进笑着说声“好”,左手一抬,抵住了林海弘的那只拳头,五指一用力,咔咔咔的一连串脆响中,林海弘整个拳头都被他捏成了粉碎,张口发出一声惨嚎,痛的昏了过去。 那中年和另外的青年脸都白了,满眼恐惧的望着周进。 周进向鲁老爷子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鲁老爷子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转过头来,瞠目怒视,瞪着那中年,咬牙切齿地喝问道:“陈义德,我家老二过去请你赴宴,商量你女儿和我那不成器的孙子的婚事。你说,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陈义德低头瞧着脚下地面,目光游移不定,说道:“鲁二哥得罪了海弘公子,还非要出手教训人家。小侄阻拦不住,就成了你老刚刚瞧见的样子了。” “老太爷,这姓陈的,他……他胡说八道!” 人群外面,一个中年仆人突然冲了过来,指着陈义德,激动得涨红了脸,叫道:“太爷,你们都还不知道,他们陈家……他们陈家,巴结上了林家,已经把锦儿小姐许配给了林海山啊。 “刚刚小人跟二爷去请他们,这姓陈的就在跟林家商量锦儿小姐的婚事。他当着二爷的面撕毁了婚约,那林海弘嘲笑蒙少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羞辱二爷,怪二爷冲撞了他,逼着二爷给他磕头赔礼。 “二爷气不过,跟他们讲道理,却被林海弘……被他……被他砍断了手脚……” 鲁老爷子气得全身发抖,惨然笑道:“好!好啊!不枉我和陈老七六十多年的生死交情!好!” 陈义德从身边那青年背上拿过一口袋子,说道:“这里是十万晶,算是我们陈家毁约的赔付。” “十万晶?”鲁老爷子纵声大笑,“老夫前后救过你老子五次性命。四十三年前,为救你老子,老夫半辈子修为尽废。十万晶?嘿嘿,十万晶!原来你们陈家全家老小,加起来就只值十万! “陈义德,老夫今天告诉你,这笔账,你们陈家赖了也还罢了。但你们要想还,别说十万,就是他妈的一百万,一千万,也换不来老夫对你们陈家的恩情,换不来老夫当年那一身的修为!” 鲁老爷子怒喝道:“姓陈的,拿着你那腌臜物,滚出去!” 陈义德脸色铁青,将口袋重新交给身旁那青年,背起昏死的林海弘,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鲁家。 “爹,二哥被他们害得那么惨,为什么放他们走?” “蠢货!不放他们走怎么样?老子也去砍断林家那小崽子的手脚?林家打上门来,你们谁去抵挡?别说今天你二哥的手脚被砍断,就是脑袋断了,你们也都给老子做了那缩头乌龟,忍着!” “二哥成了那副样子,以后……以后他还怎么活啊?爹,爹!难道……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二哥就这么白白的废了!还有陈家!那帮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咱们就这么饶过了他们?” “不然怎样!” “爷爷,四叔,大哥……大哥他们去陈家了!”鲁云哭着从屋里跑了出来。 鲁老爷子一愣,跌足长叹了声,脸上老泪纵横,既悲愤,又气怒,呆了片刻,转头望向周进,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周进抢先扶住,道:“老爷子放心,我这就赶去陈家。” 第六十五章 陈府 酉时已过,寒沙城内华灯初上,街上人迹渐隐。 出了鲁家,周进一路赶到陈家的时候,发现陈府里面一片安宁,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里面既没起骚动,可见鲁蒙和徐星两人还没傻到胡乱就去硬闯。 徐星身上还戴着那颗养心石珠,周进略一凝神,便感应到了他的大概位置,当下潜入府中,一路到了前庭东北角上的一进小院里。 “他跑去厨房里做什么?” 周进皱了皱眉,徐星居然躲在院里的一间厨房里面。 此时厨房内的几个厨子和伙夫刚忙乱完,正坐在一边的厅堂里歇缓闲话着。 周进闪到左侧的伙房外,顺着敞开的半扇窗户,向屋内一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徐星这时候正躲在屋里,一手提了只酒坛,一手拉着裤子,稀里哗啦了老半天,提起那坛尿酒,便往面前案板上的一排菜碟子里浇洒。 一面浇,一面笑。 “今天你们陈家和林家的这帮孙子好口福,能尝到你徐爷爷的童子尿,真是祖上十八辈修来的福德。” 整面案板上,十来个菜,他挨个儿都浇洒一通,双手胡乱去抓拌了几下,抹干净手,又低笑了几声,这才悄悄翻出了窗户。 周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徐星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回头发现是周进,才松了口气,明白刚才那事儿已被他看到,无声干笑了两下。 周进低声道:“老鲁呢?” “去后院里跟小丫头幽会去了。师兄,陈家现在还在宴请林家的人。嘿嘿,咱们过去瞧瞧去?” 周进点了点头,今天这件事情,跟黑果有关,他也正要去查清楚。 陈家巴结上林家,靠得本就是鲁蒙送给陈锦儿的那颗黑果,就凭陈家这点家势,联不联姻,林家恐怕根本就不在乎。 两人出了小院,潜到了正厅外。 厅内有林家的人,周进也不知其中是否有气合境以上的高手,不敢靠的太近,翻身跃上了厅外的回廊,伏在屋顶上向下瞧看。 厅门敞着,大厅里面,中央摆着一大张桌子,围坐着十个人。上首两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左右各两个中年和青年。 陈家作陪的有四人,一个八旬的干瘦老头,两个中年,一个青年。 那八旬老头,不必说,自是陈太爷。 “海弘少爷年轻俊彦,年纪轻轻,就已到了养气的阶段,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奉承的是陈家的一个中年。 挨着他的那青年语气谄媚,附和着笑道:“鲁老二敢冲撞海弘公子,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算他已经是气合境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海弘公子五招就打败了。” 上首林家的那红脸老者笑道:“鲁老二?他那叫什么气合境?鲁老头当年一废,他那四个儿子,也不过都是帮没用的废物罢了。倒是他那孙子,听说还有几分鲁老头当年的样子,这次玄羽派内苑考核,听说他也通过了?” “鲁蒙那小子蠢驴一样,跟海山公子和海弘公子比起来,提鞋都不配。” 陈家除了陈老太爷外,其他三人都着意奉承吹捧。 林家另外那精瘦老者忽然插口,瞧着低头一言不发的陈太爷,似笑非笑地道:“听说老族长当年和鲁老头有过命的交情?” 陈家几人听到这话,神色尴尬,哑了下来。 陈太爷默然片刻,只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精瘦老者接着道:“听说陈掌柜将那颗神果赠送给我们林家,这也是老族长的主意。” 陈太爷又点头。 精瘦老者笑道:“卖友求荣,负恩忘义,老族长对此有何体会感悟,何妨说来听听,以助酒兴。” “不错,此事当以浮白。”红脸老者哈哈大笑,满饮了一杯。 这几句话,可谓赤裸裸的羞辱。 陈家那三人脸色青白,低着头,全身都隐隐发抖。只有陈太爷仍旧如常,笑道:“四爷和六爷既有雅兴,老儿怎敢败兴?” 当下居然还真就发了一通体会感悟。 林家几人大笑声中,陈家四人也都陪起笑脸。 没过多久,几个下人端上酒菜来。陈家四人又忙殷勤劝酒,一时之间,厅内觥筹交错,和乐融融。 外面徐星见此情形,忍着笑,嘀咕着咒骂了两句。 又过片刻,陈太爷告罪离席,退出了大厅,往西边的厢房里过去。走出几步,全身猛然抖了两下,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全身颤抖不绝,好一阵才又平息下来,慢慢转到了那一排厢房后面。 “师兄,我去瞧瞧那老鬼。” “不要生事。” 徐星答应了声,轻轻跃下,跟上了陈太爷。 老头原来是上茅房。 徐星躲在暗里,瞧着他的背影,又想起刚刚听到的那番话,怒从心起,已压不住那股邪火,悄没声的摸过去,照着陈太爷后脑勺来了一掌。 陈太爷虽是武道中人,但也仅仅只是气虚境,几十年没有进展,修为早已退化,挨了徐星这一掌,一声没哼,直挺挺的栽进了茅坑里去。 徐星本待再解泡尿过去,但适才放的太空,这时已挤不出多少,心里倒颇有点儿遗憾。 返回廊顶,两人又听得一阵,两家始终没提一句有关黑果的事情。 周进没时间耗下去,正待退走。这时厅中一直都没开口的那林家青年忽然起身,道:“四叔,六叔,我去见见我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海山公子,小人带你过去。”陈家那青年忙跟着站起。 林海山瞧都没瞧他,径自出了门。陈家那青年脸色涨红,神情尴尬,只得慢慢又坐了回去。 周进向徐星挥了挥手,两人跃下廊顶,转过正厅。周进让徐星先赶去后院通知鲁蒙,他独自跟在林海山后面。 “气合境?” 这林海山年纪也不过才二十出头,居然已踏入了气合境。如此情形,要么就天赋悟性非凡;要么就是不顾根基,只求速成。 周进一察觉出林海山的修为,倒有些出乎意料。气合境的修为,他现在还对付不了,加快脚步,绕过了林海山,来到后院陈家女眷居住的内庭。 徐星已通知了鲁蒙,三人都在陈锦儿的闺房中等着。 周进立即道:“马上离开,林海山用不了多久就到。他已是气合境,千万不能让他看见。” 徐星和鲁蒙都吃了一惊,四人即刻动身。 才刚一出府,后院里面,一道人影已腾入半空,浑身透发青光,急速追了上来。 正是林海山。 周进道:“你们先走。” “周兄弟,你……” “我是玄羽真传弟子,林海山不敢拿我怎么样。别再废话了,赶紧走!” 徐鲁两人醒悟过来,再不迟疑,带着陈锦儿,疾往鲁家赶回。 第六十六章 断魂(上) 几句话的工夫,林海山已然追近,并不理会停下来的周进,直奔鲁蒙三人而去。 “林公子何往?” 周进喊了声,左掌向上凌空一击,体内气血之力汇聚爆发。 这一掌气血之力冲击,半空里林海山全身一凝,陡然周身发沉,措不及防下,竟直坠了下来。 落地后,他体外青光一闪,真气激荡,震散了身上的那层奇特的束缚力道,脸上流露出吃惊的神色,沉声道:“你是谁?” “在下周进。” 林海山怔了怔,双眉一轩,凛然道:“玄羽真传的那个周进?” 周进笑道:“正是区区。” 林海山眼中忽然发出光亮,缓缓地道:“刚刚你用的那一招,就是你在玄羽内苑考核的时候,打败宇文铭和周天泽所使的那手奇技?” “这人倒是有意思。” 周进心中惊讶意外,这林海山被自己拦下,非但不恼不怒,也不再理会鲁蒙和陈锦儿,反倒还兴致勃勃的跟自己扳谈了起来,这还真有点出乎他意料了。 当下点了点头。 林海山皱眉道:“你要为鲁家出头?” 周进道:“林兄,你们林家的目的,只是为了那颗神果而已。神果既得,陈家借贵族之力,也已重开德义堂,联姻一事,本非必要。况且贵族和林兄恐怕都未必真对此有意,何不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林海山哑然一笑,“周兄,我生平两好,一是武道,二就是女人。你是玄羽真传,我也佩服你刚才那一手,我卖你面子。但你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这件事跟我同不同意没关系。你们今晚所做的事,这就是在撕我们林家的脸皮啊。” 周进笑道:“凡事都有商量余地,何况这脸皮也并没当真撕破。” 林海山摇头道:“你这话本来倒没错,看在你玄羽真传的身份上,若单就为了陈锦儿这件事,我们林家卖你个面子,也无不可。可惜此次的事情,本来就跟陈家没多少关系。 “你听,现在已经开始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进耳中已听到一阵纷乱的吵嚷叫喊,正是从鲁家的方向传来,同时那一片区域也灯火大亮。 “糟糕,我竟然没有想到!” 周进这时才陡然全明白了过来,正像林海山最后对他所说的一样,这次的事情,本来就跟陈家没关系。 黑果! 林家在乎的只有黑果。这点他早就已经清楚,可却因为鲁蒙和陈锦儿之事,一叶障目,一时竟没能想得更深。 陈家既然将黑果送给了林家,林家当然已经知道黑果是怎么来的,显然也知道黑果的重要。他们跟陈家联姻一事,压根儿就是要故意逼迫鲁家。 如今他们夜入陈府,抢走了陈锦儿。这一来,林家就有了最好的借口。胆敢抢走他们的孙媳,林家向鲁家兴师问罪,谁又能够说什么? 想通了这些,哪还有心思再跟林海山扯下去,急忙往鲁家飞奔。 赶到鲁家的时候,中庭里面,已是一片大乱,呻吟惨叫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林家的五六个族人守在府门外面。 周进径直往里闯入。 “哪里来的小杂种,滚开!”门口的两个汉子喝骂声中,挥刀兜头便砍。 周进脚下不停,夹手夺下一刀,顺势横着扫了半圈。 刀光一闪,守在门口的三人惨叫声中,纷纷倒地。 周进冲入庭院里面,入目所见,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院内的地上,已躺了足足四十来具尸体,不但有鲁家的族人,连那些普通的下人仆役,林家也都不放过。 火光映照下,遍地都是鲜血。 此时,正屋外,林家和鲁家双方对峙,中间隔了四五丈距离,暂时已停止了争杀。 林家一方,只有十来个人,为首的三人,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才来过的林海弘,另外两人都是中年。 此时林海弘左手正抓着一人的肩膀,神色狰狞。 被他抓着的那人,却是陈锦儿。 对面鲁家的一群人,除了鲁老爷子以外,只剩下鲁蒙等五六个年轻子弟,鲁蒙的父母和两位叔父,也都已死在林家众人的手下。 徐星守在鲁老爷子身前,身上已被鲜血染红,左肩衣衫破裂,有道老长的刀口。 鲁蒙双目通红,满脸悲愤恨怒之意,死死瞪着林海弘。 周进闯入院里,双方众人都惊觉回头。 林海弘一眼认出周进,脸涨得通红,叫道:“就是那臭小子!三叔,就是那小子伤的我。” 他左侧那中年目光在周进身上一打量,眼中爆出两团精芒,两个跨步,已到了周进面前,冷冷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周真传。 “这是我林家和鲁家两家的私人恩怨,跟玄羽可没什么关系。周真传,你若是想看热闹,有酒有菜,不妨坐下来慢慢欣赏;要是想管这闲事,就请早回。” “敢问林先生大名?” “不敢当,在下林衡。” “林先生,你们现在残杀我玄羽门下弟子的父母亲人,你说此事跟我玄羽派没有关系?这道理恐怕是说不通。” 周进语气客气,脸上也还带着微笑,但眼神深处,却没丝毫笑意,只有一股沉静的冷意。 林衡淡淡地道:“说得通也好,说不通也罢。我说了,这是我林家和鲁家之间的私人恩怨。鲁家既敢冒犯践踏我林家的脸面尊严,他们就该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周真传,今晚别说是你,就是贵派四殿首座齐至,也不能说我林家半句不对。” 周进笑道:“林殿主都不行?” 林衡一怔,忽然笑了起来,道:“周真传,你用不着拿话来套我。还是那句话,你要瞧热闹,就请上座;你若非要跟我们林家过不去,说不得,我也只好陪你走上几招。” 周进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沉声道:“那照林先生的道理,哪天我为贵族下个套,是否也能够对你们斩尽杀绝了?” 林衡森然道:“你威胁我?” 周进冷笑着低声道:“讲道理你不听,那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今天这事,我还就是威胁你了。我身为玄羽八大真传之一,又是修命入武,哪怕日后坐不上本派掌门的位子,至少四殿首座、羽仙四长老、天机六老,这十四人中,总有一个位子得给我留着。 “林先生,到那时候,我万一来了兴致,也打上你们林家,也对你们斩尽杀绝,但愿那时你还记得今天这件事情。” 第六十七章 断魂(下) 林衡听了周进那番话,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眼中寒光闪动,冷笑着也低声道:“就只怕周真传福薄命浅,中途夭寿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周进道:“那就不劳林先生费心。” 林衡哼了声,道:“鲁家的人,我林家杀一半是杀,杀全部也是杀。既然如此,周真传,咱们这仇怨结都结了,你说我还会不会信你的鬼话?” 周进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林衡,缓缓说道:“‘匹夫之怨,止于其身’。林先生,杀人止于仇怨,灭门为天地鬼神所不容。这道理我请你现在好生记住,因为……” 最后的那句话,他只说了前面半句,突然间拍出一掌。 这一下出手快如电闪,又来得毫无征兆。林衡万万不会想到,周进真敢跟他动手,一愣之下,却只觉说不出的好笑。 他已是气合境,周进不过区区的初武境,在他眼中,若非玄羽真传的身份,如今的周进连条虫子都不如。他就是站在那里,让周进打个千百掌,又岂能伤得分毫? 当下也不躲避,任凭周进这一掌打在胸口上,嗤笑道:“周真传,你这又……”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变了脸色。 周进这一掌,的确伤不了他半分,然而周进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要伤他,只是为了要困住他。 借着跟他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周进已将全身的精力和气血之力都汇聚成了一股。 这一掌,使的也正是内苑考核时击败宇文铭和戏弄周天泽的手法。 无极禁! 这无极禁是他前世升任万劫经楼书令使后,从无数经书里面,无意中得来。 这是他记忆中仅有的两大超脱于力量所限的功法,不管灵力还是神魂之力,甚至于今世的武道内息真气,以及他此时唯一能够动用的气血之力,都可催动运使出来。 而前世那经书里面,对于无极禁,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八字评语: 圆满无极,徒手伏龙! 无极禁所形成的力道奇异之极,刚一冲入林衡体内,他经脉中流转不息的真气,立即便凝滞了三分,运转艰涩的同时,更受到了那奇异力量的束缚压制,竟然缓缓向丹田气海内倒灌了回去。 林衡心中震恐惊怒,正要运转真气强行去冲散那股力道,却已为时晚矣。 周进无极禁既已得手,右手中的单刀跟着寒光一闪,林衡眼中惊骇的神色凝结成冰,光芒消散,缓缓倒了下去。 气合境,还远远达不到刀枪不入的程度。 林家和鲁家双方众人都惊呆了。 周进砍杀了林衡,更无瞬息停留,跟着振臂一甩,单刀脱手,化作一道电光,直奔林海弘而去。 林海弘大骇,生死关头,激发了潜力,全身一个激灵,百忙中往旁横移了半尺。 但这一刀出手太快,他一条命是捡了回来,右臂连着半个肩膀,却整个儿都被卸了下去。 周进单刀飞出,脚下也已跟着冲出,几乎紧随着前面的刀光。眼见林海弘避过,左手虚握,一拳轰出。 旁边人影一闪,林家余下的那中年怒喝声中,接下了他这拳。 “还不动手!” 鲁家众人还傻呆着,鲁老爷子又恨又怒,顿足爆喝了一声,鲁蒙等几人方才反应过来,向林家诸人冲杀了上去。 “周进!还有鲁家你们这些杂碎!” 林海弘一臂被废,疼痛狂怒到了极点,眼见鲁蒙即将冲到面前,抓着陈锦儿向前一推,力凝五指,扑的一响,半条左臂生生自陈锦儿的后心插入,又自她柔嫩的前胸穿出。 “锦儿妹妹!” 鲁蒙大叫一声,父母亲人的惨死,加上陈锦儿此时的情状,使他眦目泣血,全身焚烧起了一层白炽的烈焰,砰砰两拳,正中两个林家族人面门,崩成了两大团血泥。 他冲到林海弘面前,又是一拳砸出去。 林海弘心胆欲裂,闪避不及,咔咔两响,喉骨连带着颈骨,被鲁蒙一拳击得粉碎,脑袋软垂垂耷在了前胸,鲜血混着骨肉的碎片,从口中不绝涌出,委倒地上,抽搐颤抖,眼见是不活了。 鲁家剩下的几个子弟,对林家恨怒已达极点,此时也都杀得发了疯。 林衡一死,林家另外那中年又被周进缠住,其他人尽管大半都比鲁家众人修为高,究竟再没了气合境的高手,见了鲁家众人如疯如狂的模样,心头直冒寒气,已自怯了。 没过多久,林家最后剩下来的三人终于彻底胆寒,再也不敢继续打下去,相继逃离了鲁家。 和周进交手的那中年,已经是气虚大成。 化气和养气阶段的气虚境,以周进现在的力量强度和体内的气血之力,对付起来,那都不算什么。 但气虚大成,内息一旦化为真气,几乎等同于两个境界,其间差距,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适才为了困住林衡,周进那一掌消耗的精力和气血之力又极大,此时已无多余精力运用无极禁,单凭淬体极境的躯体力量,还不足以抗御气虚境的真气,暂时只有一边游走,一边闪避抵御。 林衡死于周进手下,那中年震怒已极,再没心思还去理会和顾忌他的身份。 这场仇怨既已结下,那就是不死不休。今天他们就算放过周进,日后周进也决不可能放过他们林家。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拼着承受玄羽派的怒火,也要在今天把这日后的祸胎给解决了。 鲁家除了鲁老爷子和鲁蒙外,也仅只剩下了两人,身上也无不都遭了重创。 徐星左肩受伤,整条左臂已无法动用。之前他一直在保护着鲁老爷子,眼见林家那几人逃离,忧急周进,便欲和鲁家剩下的两人上来相助,却被周进阻止。 周进和那中年斗了半天,抵御越来越艰难。那中年心中愤恨焦躁,真气鼓荡,已不惜消耗本元。 如此一来,周进压力越大。双方又硬憾两拳,周进后退了几步,一连吐出两大口鲜血。 那中年只道他已力尽不殆,心下大喜,冲上前去,便欲趁势击毙了他。但出尽全力的一拳刚到半途,脚下陡然生出一股力道,撕扯着他体内的真气精力直往外流泻。 错愕之下,眼角余光一瞥,惊见周围地面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圈子,大半早已被他们踩踏残缺,只有三个完整。这些圈子周围,密密麻麻,通连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符号。 他此时正处在一个完整的大圈子里面。 这些奇怪的圈子和符号,不用说,自是周进跟他交手的同时,用脚尖悄悄划出来的。 “这是什么法门!” 那中年体内真气受扰,心头惊怒恐慌。 周进大费心思的准备了这么半天,怎会浪费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长吸口气,凝力一拳轰出。 淬体无极,力达千钧。 那中年纵有真气护体,实打实的中了他这全力一拳,也难侥幸,整个胸腔都被砸得塌陷了进去,五脏尽碎,立即毙命。 周进缓了两口气,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鲁蒙。 此时,鲁蒙抱着陈锦儿,正跪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血污,既有他自己的,也有仇人的。 他神色间的疯狂已经退散,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悲怆。泪水混着脸上的鲜血,一点一滴落在心爱之人的脸上,脖颈上。 陈锦儿胸膛被击穿,凭借着鲁蒙的一点内息,暂时还吊着口气。 她靠在鲁蒙胸口,生死垂危的最后关头,反显出平静安宁的模样,脸上也浮起几分轻浅的笑容。 “蒙哥哥,你还记得吗?以前你问过我,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我记得,那时候……那时候你只是笑,不告诉我。” “今天我要告诉你。蒙哥哥,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你都拿来给我吃;好玩儿的,你也拿来给我玩儿。 “十四岁的那年夏天,我生病了,你陪我说话解闷儿,你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要吃‘天香果’,你就跑出去给我买。我本来是说着跟你玩儿的,天香果咱们又怎么能吃得起呢?可是你跟人家打听到,天香果只有高山深渊里才有,你就一个人跑去了邙山里面,要给我采来吃。” “锦儿妹妹,你……你别再说话了,我去找人来救你。” “唉,我……我终究是不成了。蒙哥哥,你不要难过。我心里还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你……你听我说完,好吗?” “好,好……我、我就在这里听着,你说吧。” “那次你跑去邙山里,第三天才回来。你胳膊都断了,腿也瘸了。你高兴的带着一大包天香果来找我……” “可是回来的时候,我被两头野狼追的不小心摔了一跤,果子全都压碎了。” “是啊,都碎了。”陈锦儿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笑容,眼中流露出极温柔、极深情的神色,“看着你难过的样子,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以后长大了,我就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我……我……锦儿妹妹,等你……等你伤好了,咱们就马上成亲!” “那真好。”陈锦儿发出一声轻轻叹息,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那份遗憾和不舍,“可是……可是我终究还是等不到了……” “不!不会的,锦儿妹妹,我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的伤!” “蒙哥哥,我……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就算是死,也一定给你做到!” “等我……等我……走了以……后,你……你把我……” 陈锦儿最后一句话终于还是没能说尽,气息断绝,眼中的光彩也彻底的黯淡熄灭了。 “锦儿妹妹……” 鲁蒙低低喊了两声,终于明白,怀中心爱的姑娘已去,从此再也无法开口回应他,无法再喊他一声“蒙哥哥”。 他心中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悲伤难过,偏偏这时候却已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就这么拥着怀中那逐渐冷下去的身子,低着头,呆呆愣愣的瞧着那张娇俏可爱的脸庞,只觉自己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已随她而去。 “还好赶上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半空里四道人影落入了庭内。两个老者,两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四人所穿服饰,正是玄羽派内苑刑堂总殿里的人。 刚一落地,两位长老见了院内的惨状,都皱起眉头。 其中一人道:“周师侄,鲁蒙,徐星,你们三个马上跟我们回门派。”随后又对身后的两个青年吩咐道:“你们俩留在这里。” 第六十八章 黑果 玄羽玄都峰峰顶,刑堂大殿。 上首四殿首座有三人齐至,居中而坐。羽仙阁除了穆清雪长老,紫阳等三位长老也都在。 大殿下首,还有七人。除了其中为首的那人外,另外六人周进他们都见过,正是今晚陈家宴请的林海山等林家六人。 “现在人都到齐了,你们说,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开口的是林泰,他眼光在殿中周进等双方众人脸上扫过,神色沉肃,威严冷漠的语气里面,透出一股极力压抑的怒火。 林家七人中,为首那老者眼中隐含讥诮,笑道:“小六子,你翅膀硬了,当了玄羽派的首座,胳膊肘也往外拐了。好威风,好煞气。” 目光又转到冯维益和另外那位功德殿首座身上,冷冷地道:“我们林家和鲁家的私人仇怨,什么时候也轮到你们玄羽派来管了?” “私人仇怨?”冯维益低声一笑,“怎么?林二爷,你们林家这一支,难不成还真以为随便找个借口,杀光了鲁家的人,就能把‘圣魂果’的事情隐瞒过去?” 听到“圣魂果”这三个字,那林二爷脸色大变,强自镇定,说道:“什么圣魂果不圣魂果的,冯首座这句话,老夫可听不明白。” 冯维益冷笑道:“听不明白?我看你是装不明白。” 林二爷怒极而笑:“好哇!堂堂玄羽派,原来也会做出这等仗势欺人的无耻之事。亏你们还有脸自称什么名门大派。要污蔑别人,你们好歹倒是拿出点儿证据来啊。” “你要证据?”冯维益嗤笑了声,伸手指向林海山,“他是你的亲孙子,既然你要证据,你倒是问问他去。” 林二爷一怔,转头望向林海山,神色间充满了惊愕疑忌。 林海山并不瞧他,垂目望着脚下,面无表情地道:“圣魂果的事情,是我不久前通知的六叔。” 林家众人都呆住了,林二爷脸色霎时一片惨白,紧接着又满脸狂怒之色。 此时再怎么强赖也已无用,他伸手指着林海山,颤声道:“你这小畜生!你……你就为了嫉妒海弘,居然……居然……” “我嫉妒二哥?”林海山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讥嘲之意,“二哥修练,从小到大,那些奇珍灵丹,消耗了无数,至今连气虚都没能大成。我自十岁入武,十八岁气合,八年来不用家族的一分一毫。我会嫉妒二哥? “老头子,你不但眼瞎,你连心都是瞎的啊。” 林二爷脸色红涨,强自压下怒火,喝道:“既然如此,那你这畜生还吃里扒外!” 林海山道:“你眼瞎耳聋,猪油蒙心。圣魂果是何等东西?若不是我通知了六叔,到头来整个林家都要毁在你手里。” 林二爷被他一个后辈孙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左一句眼瞎,右一句心瞎的讥嘲辱骂,狂怒已极,再也忍耐不住,提掌便往他头顶击下。 “吃里扒外的狗畜生,老子要你何用!” 他手臂刚提起,还没来得及拍下,大殿上首,林泰抬手一指,一道青光凝练有如实质,电光般激射而来。 林二爷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青光已劈在了他胸口正中,哼都没哼,便瘫倒在地。 “送他回去见族长。” 林泰沉着一张脸,向震恐的林家诸人摆了摆手。 林家五人噤若寒蝉,红脸老者背起林二爷,众人向林泰等人恭恭敬敬行过礼,这才相继退出大殿。 “海山,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林泰望向林海山,点了点头,语甚嘉许。 冯维益笑道:“你立了这场功劳,本该给你个真传弟子的身份,只可惜我派真传人数已足。你有何所求,但说无妨。” 林海山躬身道:“两位首座抬爱,愧不敢当。此事晚辈只为敝族消除祸端,圣魂果源出玄羽,如今物归原主,晚辈别无所求。” 众人听到他这话,都很感惊讶。 冯维益适才那番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已经等于破例收他为玄羽弟子,除了真传的身份外,就算他想入四位首座门下,也无有不允。 但林海山仍以“晚辈”自称,显然是并不准备拜入玄羽。 待林海山也离开后,殿内众人目光全都转到了鲁蒙身上。 冯维益开口道:“鲁师侄,听林海山说,圣魂果是你赠送给陈家小姐的。你是从何处得来?” 他这几句话语气很是平和,脸上也带着微笑,但周进却从他的眼神深处察觉到了隐藏着的杀意。再瞧其他人,除了功德殿那位首座外,连紫阳等三位羽仙阁长老,神色也全都不对劲,不禁凛然心惊。 “他们管黑果叫‘圣魂果’?圣魂……圣魂……真跟化神池太古至尊有关吗……” 自陈锦儿一死,他们三人离开鲁家,随两位刑堂长老上到玄都峰,直到此时,鲁蒙一直便呆呆愣愣的,双目无神。听到冯维益的问话,也只抬头茫然瞧了一眼,既不回答,也无反应。 冯维益皱了皱眉。 那位功德殿首座叫杜心远,看起来四十左右,长相普通,身形瘦长,满脸酒气。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眼帘半开半合,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从头到尾,似乎都对殿中的事情没兴趣。这时却突然间坐起身,张开了眼,两道冷电也似的目光在鲁蒙身上打了一转,微微变了脸色。 “不好,他在燃烧本元!” 说话的同时,身影一闪,已到了鲁蒙面前,左掌伸出,按在了他小腹的丹田气海处。 林冯两位首座和三位长老听到他那句话,面色也都变了,跟着起身围过来。 “师兄,老鲁他……”徐星脸色发白,心下焦躁担忧。 周进此时同样紧张担忧。 武道修士,本元一旦燃烧起来,内息也要跟着被点燃。若不能及早扑灭那股本元之火,别说丹田气海和全身经脉了,到最后连心神魂魄也要彻底化归虚无。 那位功德殿首座手掌只在鲁蒙腹部一搭,已察知出了他体内的情形,摇了摇头,又缩回了手,晃晃悠悠地重新坐回去,恢复了原先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既摇头,林泰等人已知再难挽回。 冯维益抓着鲁蒙左臂,体内真元冲入他体内,将他已经燃烧而起的内息暂时稍阻,厉声道:“鲁蒙,快告诉我们,圣魂果你从何处得来?” “圣魂果……”鲁蒙全身大震,神色间稍稍恢复了几分清明,“你说那颗黑果……入门考核的时候,我……我在一棵小树上摘的。”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就算再笨,也明白了这次祸端的起源,全都是因为那颗黑果,因为他自己。 若非自己把那颗黑果送给锦儿妹妹,她又怎么会死?全族又怎么会几近死绝? 林泰等人听到他这几句话,相互对望一眼,脸上都显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冯维益紧接着又追问:“那小树在哪里?” 鲁蒙却没回答,目光转到周进脸上,忽道:“周兄弟,我……我求你一件事。” 周进一见他那模样,已知他命在顷刻,紧紧抓住了他的左手,心中愧悔无已,含泪低声道:“老鲁,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们全家!你有什么心愿就告诉我,上天入地,我必替你达成!” 鲁蒙惨然一笑,摇头道:“周兄弟,你别那么说,跟你没有关系……” 眼见鲁蒙已身死在即,他却还在跟周进说些有的没的废话,冯维益又急又怒,这时再也顾不得其他,左掌一抬,按上了鲁蒙头顶,掌心有金色光辉亮起。 “幻心搜魂!”周进勃然变色,“冯师伯……” 冯维益面如冰霜,冷冷瞪了他一眼,体内气势爆发。 周进全身大震,胸口如受锤击,向后退了两步。 鲁蒙全身轻轻颤抖,冯维益掌心的金光笼罩了他的整个头颅,自外已看不清他的面目。 幻心搜魂是彻底抽离一个人的神魂,强行剥夺炼化别人的感情和记忆,最是残忍不过。 徐星怒火填膺,涨红了脸,就要破口大骂。周进伸手阻住了他,缓缓摇头,望向一旁的另外两位首座和羽仙阁的三位长老。 林泰面无表情,紫阳长老默然无语,青阳长老叹了口气,广明长老仍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功德殿首座依旧昏昏欲睡。 周进一颗心冷了下去,正要开口,这时冯维益脸色却突然微微一变,金光里面,鲁蒙的声音传了出来。 “周兄弟,锦儿妹妹被林海弘害死,我也打死了那林海弘,给她报了仇。我……我本来不该现在就去陪她的,可是没有法子。周兄弟,老徐,我求你们……求你们帮我照顾我爷爷和我弟弟。” 徐星两眼通红,哑着嗓子大声道:“你放心,老头子和云弟,我们会照顾好。你还有什么要我们做的?” “没有了。” 鲁蒙摇了摇头,这三个字一说完,全身冒出白炽的光芒。 这光芒耀目之极,尤甚于骄阳烈***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片刻即散,鲁蒙气息已绝。他这一死,林冯等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殿内气氛沉寂了片刻,冯维益忽又望向周进和徐星。 周进两人见他神色有异,哪还猜不透他的心思。 徐星脸色由红涨转为青白,全身都在微微战栗。周进在这一刹那间,心神立时沉静。 第六十九章 修好 冯维益最终并没任何异动。 从玄都峰离开,两人回到寒谷,徐星道:“师兄,刚才在刑殿里面,那姓冯的也想对咱们用幻心搜魂!” 周进默然点头。 徐星双手仍旧还在微微颤抖,好一阵才又咬牙切齿地道:“但他最后怎么……怎么又会放咱们离开?” 周进沉吟不语。 这一点他同样想不明白,适才在刑堂总殿里面,冯维益身上散发出的杀机,几乎不加掩饰,两人都感知得清清楚楚。林泰等其他人固然没那么明显,但冯维益倘若当真对他们俩也动用幻心搜魂,林泰他们只怕也不会阻拦。 “老鲁怎么办?” 鲁蒙的尸体还留在玄都峰的刑堂总殿里面,两人离开的时候,冯维益等人没有允许他们带走。 “你先回去,这件事你不用多想,我会去搞清楚。” 周进心知肚明,这事自然还是因为那黑果,也就是所谓的“圣魂果”。鲁家因此遭劫,冯维益为了查知圣魂果树,更不惜对鲁蒙动用幻心搜魂。经历过了这些事情,他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必定另有重大隐情。 徐星离开不久,屋外突然有人敲门:“周师兄,钱长老请你过去。” “钱永坤?他这时候找我做什么?”周进微微一怔,皱了皱眉,随那弟子一路到了寒谷刑堂。 “周真传,深夜相请,有扰清梦,幸勿见罪。” 周进一进门,钱永坤便满脸堆起笑容,迎上前来,不但架子放得甚低,神态语气,更是殷勤无比。只是这份殷勤里面,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尴尬不自在。 “钱长老客气,”周进微笑还礼,“我虽入内苑真传,毕竟也是出于寒谷,岂敢忘本?长老不必如此见外。” 两人虚情假意的客套了几句,落座后,周进问道:“长老深夜见召,不知所为何事?” 钱永坤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周进,一杯他自己端起,缓缓说道:“周真传,明人眼前不说暗话。当初我受林海平蒙蔽,以致你我之间出了点儿小小误会,还望周真传不要为此心存芥蒂。” 说完举杯向前。 这意思再也明白不过,周进若跟他碰杯干了,从此往日恩怨尽释,你做你的周真传,我当我的钱执法,咱们两不相干。 周进笑了笑,端着酒杯稍稍伸出了一截,但却并不跟他碰杯。 “所谓宝物赠英杰,老夫这里有块‘幽尘晶’,还算有几分难得,若还入得了周真传的法眼,权当谢礼。” 要释怨修好的是他钱永坤,他当然也不会想着只凭轻飘飘的一两句话就揭过去。 周进摇头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宝物不敢收,我只想跟长老请教几件事。” 钱永坤道:“请说。” “我爹娘当年也是玄羽门下弟子,这件事长老自然是知道的。”周进双目精光灼灼,逼视着钱永坤,“关于他们的事情,便请长老说一说。” 钱永坤一怔,过了一阵才道:“尊父母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他们两位三十多年前入门,都是直接进的内苑。” “直接进入内苑?” 周进心中惊讶,这点倒出乎他的意料。母亲出身宇文家,天资又极高,直接进入内苑,那一点儿不奇怪。父亲却至死都没入武,能拜入玄羽,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情,更别说还是直接进入内苑。 他慢慢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来回踱了片刻,问道:“当年玄羽八大真传之中,可有我爹娘在内?” 钱永坤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周进皱起眉头,又开始慢慢踱起步来。 钱永坤见他只顾低头凝思,心下正感不耐烦,周进脚步一顿,突然间问道:“钱长老,本派掌门是谁?” 钱永坤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就变了脸色。 “钱长老,”周进已踱到钱永坤身后左侧,这时伸手轻轻放在了他左肩上,面带微笑,“请你实话实说。” 钱永坤眼中怒火一闪而逝,周进已入内苑真传,身份虽尊,毕竟现在修为尚浅,在门派里暂时也不过空有地位。可刚刚的举动和语气,却像是尊长在吩咐后辈一样,简直是在羞辱他。 “周真传,你身份虽然……” 钱永坤微微沉下了脸,刚开口,后面的话还没说出,陡觉左肩一沉,周进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上,悄无声息的传出了一道古怪的力量,直冲入了他体内。 这诡异力量一入体,立即化散开来,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顺着他的左肩处,向全身蔓延而去。体内原本活泼奔流的真气,受那力量一沾染,便好似染上了重疾般,变得没精打采,死气沉沉。 “周进,你敢暗算我?!” 钱永坤一愕之下,大惊大怒,又觉难以置信。他简直不敢相信,周进竟然敢对他动手。心下震怒,催动体内真气,同时起身,反臂肘击周进小腹。 然而这三个动作,却连一个都没成功。真气还没来得及催动,便见地面上,绕着桌子亮起了一个微弱的光圈,外面还有十来个奇异的闪亮符号。 随着这光圈和符号的亮起,脚下地面仿佛起了个无形的漩涡,拉扯着他体内的真气和精气直往外流泻,加上由肩头进入体内的诡异力量逼压,上下交攻,两下里这一夹击,顿时无法抵御。 周进适才踱步时,已凝聚气血之力,偷偷在地上布下了禁法。这禁法不经激发,气息丝毫不露。 在鲁家的时候,林衡气合境大成的修为境界,措不及防下,都要被无极禁暂时封禁。钱永坤不过气合第二阶段,何况还是遭受上下夹击,自然更难幸免。 顷刻之间,钱永坤全身虚脱,真气和精力已被抽离了大半。 周进散去禁法,收了手。 钱永坤瘫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他双眼望着周进,神色间充满了惊骇惶恐。 周进这两大诡异法门,着实惊吓到了他。真气精力耗尽,那就是任人宰割,半点也反抗不得。周进现在真要杀他,随手一拳就能了事。 “周真传,我……我都已经跟你示好,诚心诚意,你刚才也都瞧见了的。你……你怎么……” 周进笑容敛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两眼盯着他,直过了好半天,才道:“钱永坤,你几次存心害我,就凭几句话,一块幽尘晶,你就想揭过去?当初你和林海平合谋诬陷我,那时倘若被你们得逞,我现在还有命在?” 第七十章 逼问 入门玄羽派,周进为得是神引符的秘密。过去他不想惹事,凡事也就能避则避,能退就尽量退一步。 钱永坤和林海平合谋陷害他,刑堂那日审讯过后,两人再没怎么找他的麻烦。经过内苑考核,他已是真传弟子,身份不同,相信钱永坤他们以后更不敢造次。 今天这事,若放在以前,钱永坤主动服软跟他来修好,那还有希望。至于现在,哪有半点可能? 如今既经历过了鲁家的惨剧,也经历了刑堂总殿里的危机,他才真正切身体会到了如今这世道的人情规矩。 鲁蒙和徐星可说是他重生今世以来,仅有的两个朋友。鲁蒙为给父母和陈锦儿报仇,本元燃烧,虽已无救,但冯维益却为了问出圣魂果树的事情,不惜对鲁蒙动用幻心搜魂这等残酷的手段。 在那一刻起,他对玄羽派仅有的几分归属感,已彻底烟消火灭。父母当年离开玄羽派的隐情;他们的“病故”是否如他曾经所想,跟玄羽派有关;圣魂果究竟是什么,又是否当真跟化神池有关…… 这种种疑惑谜团在心,又被牵扯进了圣魂果一事,现在都出现了生死危机,若还一味退避,只想着避祸躲灾,那他就真成傻子了。 “钱永坤,接下来,我问你答。你说的话若敢有半分欺瞒不实,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对你动用幻心搜魂。” 钱永坤听了周进这几句话,再瞧见了他那平静的神色,冰冷的目光,心头感到一阵发寒。 幻心搜魂的手段有多恐怖,他当然一清二楚,虽不大相信周进懂那法门,也不大相信气虚境的修为就能用出来,但当初内苑考核的时候,周进是怎么对付周天泽的,他却明明白白。 这时哪敢以身犯险,忙道:“请周真传发问,绝不敢欺瞒。” 周进道:“第一个问题,玄羽派的掌门到底是谁?” 这问题正是之前他问过的。 入门这几个月来,除了通天峰上镇守天机洞的天机六老外,四殿首座和四位羽仙阁长老,只有一个传功殿首座还没见到,其余人他都已见过,也都知道各人的姓名道号。只唯独那位掌门,他非但没见过,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他曾询问过徐星和小离,他们同样不清楚。从别人口中,也一直没听人提起过,就好像玄羽派压根儿就没有掌门一样。 刚刚从钱永坤口中得知,父母当初居然名列玄羽八大真传弟子,倒不禁让他有些怀疑。记忆里面,周茹曾经说过,母亲宇文芊生前已是真罡境的高手。 要知道父母“病故”那年,母亲连三十岁都还不到,可见武道天赋之高。以她当年的修为境界和聪明才智,要做玄羽掌门,也未必没有可能。 但钱永坤开口回答的第一句就否定他的这个猜测。 “掌门叫萧剑玄,已经失踪了六十多年,门派里没人有资格承继掌门的位子,所以现在本派没有掌门,事情都由四殿首座商议决定。” “没有?” “真的,真的没有。本来……本来二十六年前,尊父是有资格接任本派掌门的,只不过因为他始终不入武,天机洞的几位长老都不同意,他自己也不愿意当,所以直到现在,本派掌门的位子都还空着。” “我爹有资格?”周进怔了怔,这点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惊诧疑惑了一阵,不再理会这件事,又问:“第二个问题:那次你和林海平合谋陷害我,后来你派刑堂弟子去我药园清查,想从我身上找什么?” 钱永坤听他提起这件事来,神色惊慌,目光闪烁游移。 周进冷然道:“你最好记着我前面说过的话。” 钱永坤脸色发白,说道:“我……我是想找祖师的信物,我以为……以为在你身上。” 周进又是一怔,皱眉道:“祖师信物?那是什么?” “是青玄祖师传下来的一块石印,那也是历代掌门的信物,门中规定,必须有信物才能继承掌门之位。六十年前,萧掌门失踪后,石印就没了下落。尊父母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回来,后来他们离开门派,我听人说,他们把石印也带了去,所以……所以……” 周进方才明白过来,也难怪父亲连武道都没入,反倒还会有承接掌门的资格。 “第三个问题:我爹娘当初为什么离开玄羽派?他们去世,是否跟玄羽派有关?” 钱永坤道:“尊父母离开玄羽派,到底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只听说是因为继承掌门的那件事,尊父母和天机洞的几位长老起了纷争,他们两位最后被逐出了门派。 “至于尊父母仙逝是不是跟本派有关,我实在是不知道。” 周进沉吟片刻,缓缓道:“最后一个问题,跟我详细说说圣魂果的事情。” 钱永坤道:“圣魂果,圣魂果……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好像是跟天机洞里的秘密有关。它每隔三百多年都会出现一次。上代萧掌门的失踪,听说也跟圣魂果有关……” 周进神色一沉,不等他说完,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道:“圣魂果三百年才出现一次,萧掌门的失踪既然跟它有关,这才过了六十年,它怎么能够又出现?” 钱永坤愣了愣,变色道:“我刚说的句句属实,绝没半句假话。圣魂果以前每次出现,四殿首座和羽仙阁的长老们都知道,提前就做好了准备。这次就因为它出现的时间不对,所以才让它流落了出去啊。” 这番话倒也合理,周进不再开口,低头回想着这几件事情。 “周真传,你要问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你……” “我说话算话,你我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周进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又一顿,回头瞧眼钱永坤,微微笑了一笑,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钱永坤心头惊疑,撑持着慢慢爬坐起来。 “圣魂果既然跟天机洞的秘密有关,那么……化神池是在天机洞里吗?” 出了刑堂,周进也不回药园,径直又前往玄都峰。 峰顶刑堂总殿已经关闭,正面的“玄天殿”还亮着灯火。这时里面的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殿门开启,冯维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进?你又上来做什么?” “我知道圣魂果树在哪里。” 第七十一章 借刀杀人 “此话当真!”冯维益又惊又喜。 殿内除了功德首座杜心远外,林泰和三位羽仙阁长老也还都在。四人听见了殿外周进刚才那句话,全冲出了外面。 紫阳长老紧紧抓着周进的肩膀,两眼精光灼灼,迫不及待地道:“周进,快告诉我们,结出圣魂果的那株小树在哪里?” 周进将苍狼洞穴所在的那座断崖说了,林冯两人和三位长老稍稍商议了几句,冯维益便和紫青两位长老一同出殿,连夜赶往通天峰。 三人何等修为,用不到片刻工夫,就已重新返回。 冯维益脸色难看,对林泰两人道:“周进所说的那地方并没错,只不过……‘圣心树’已经被人挖走了。” “瞧洞里的那样子,也正是今天才被人挖走的。”紫阳长老补充了一句。 林泰和广明长老对望了眼,广明长老两道八字眉拧了拧,脸色越发苦了三分,喃喃道:“不对劲,这事情不对劲,怎么偏偏就会这么巧?” 林泰目光回到周进身上,神情凝重,问道:“周进,我问你,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周进也没料到那株小树竟会被人挖走,心中几个念头转过,躬身说道:“林师伯,在此之前,弟子斗胆,要求师伯先请两个人过来。” 林泰等人一怔,冯维益道:“请谁?” 周进答道:“寒谷执事殿的冯长松长老和刑堂的钱永坤长老。” 林泰五人心下奇怪,也不废话,广明长老亲自去将冯长松和钱永坤带了过来。 钱冯两人不明其故,冯长松还罢了,钱永坤一见周进也在殿内,想起刚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事情,又惊又怒,隐隐又觉不妙。 冯维益对周进道:“人也找来了,现在可以说了。” 周进道:“圣心树的所在,除了弟子和鲁师兄,的确还有一个人知道。” 听到“圣心树”这三个字,一旁忐忑不安的冯长松和钱永坤都吃了一惊,心中更加紧张。 紫阳长老道:“那人是谁?” 周进瞄了眼钱永坤,说道:“他叫彭志常,和弟子是同一批入门的。” 钱永坤刚刚见到周进瞧他,便觉那眼神有些不对劲,此时耳中听到“彭志常”这个名字,又不禁愣了愣,感觉有些熟悉,似乎曾经听到过,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冯长松却稍一凝思,就已想起,瞄了眼满脸迷茫的钱永坤。 “那彭志常现在何处?长生苑?” 周进摇了摇头,轻声道:“彭师兄刚入门不久,就已经死了。被人下毒害死的。” “死了?”冯维益面色铁青。 “该死!彭志常!是他!” 钱永坤这时终于想了起来,脸色刹那间已变得一片惨白。 当初为了陷害周进,林海平毒杀了彭志常。在这件事上,他不但包庇林海平,更是同谋,本来就算真出了事,被查出来,最多也就受点儿惩戒,他也并不怎么担心。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彭志常怎么就会跟今天这件事扯上了关系? “周真传,这事你可不能随便就妄下结论。还有刚刚的事情,你……你怎么……” 钱永坤急了。 圣魂果那可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周进现在把彭志常捅了出来,两位首座和羽仙阁长老肯定要深究这件事。这一深究下来,当初的事情又如何能够隐瞒得了?到时候迁怒到他头上,哪里还有活路? 林泰瞧了眼钱永坤,心下越发起疑,冷声道:“被人毒死?那彭志常既已入门,这么说来,毒死他的人,也是门派里的人了?” “弟子不敢妄自猜测。现在弟子只将当初亲身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出来,请两位师伯和长老们明断。” 周进当下将彭志常找他借药,次日他便被寒谷刑堂弟子请去刑堂受审,以及钱永坤审问他的经过,最后又派刑堂弟子前往他药园清查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详细说了一遍。 林泰等人听后,目光全都望向钱永坤。 当日寒谷刑堂那一场审讯,本来就是场笑话。钱永坤和林海平以及那云杰串通起来,故意构陷周进,这情形到了最后,恐怕连傻子也能明白过来,更何况是林冯两位首座和羽仙阁的长老了。 林泰沉下了脸,望向冯长松,问道:“冯长老,周进刚才所说的那番话,可都属实?” 冯长松神色奇怪,又瞄了眼钱永坤,点头道:“句句属实。” 林泰目光又转回钱永坤身上,冷冷地道:“你还有何话说?” “毒杀彭志常的事情,是林海平做的,我……我事前也并不知情。他毒死了彭志常,也找好了云杰假做证人,最后才过去找的我,要我帮他去诬赖周真传。我……我……” 林泰脸上满罩寒气,森然道:“你身为刑堂的执法长老,知法还犯,更是罪无可恕!” “钱永坤触犯门规,甘受罪责。” 钱永坤不敢再做分辨,跪倒地上,认过罪行,猛又抬起头来,双目喷火,死死盯着周进。 没多久前,周进才说跟他勾销过去的恩怨,这才一转眼的工夫,居然就跑来借两位首座和三位羽仙阁长老这把刀来杀他。他心中愤恨的同时,也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惊慌和恐惧。 但也幸好之前没把圣魂果的事全都告诉周进,这时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说什么也不敢再放手。 “两位首座,圣心树历次结果,少则三颗。鲁蒙决不会只摘一颗,另外那几颗既不在鲁家,也不在陈家,肯定还在其他人手里。” 他这番话的意思再也清楚不过,自从林海山将圣魂果一事通知了林泰,玄羽派三位首座和羽仙阁四长老心神外放,几乎已将整座寒沙城都扫了个遍,只察觉感应到了一颗圣魂果的气息。 正如钱永坤所说,圣心树每次结果,最少都是三颗以上。余下那几颗既不在鲁蒙手中,自然是给了其他人。而这个“其他人”,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周进和徐星了。 钱永坤脑中念头急转,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喜道:“两位首座,三位长老,你们有所不知,周真传今年参加入门考核的时候,也正是跟鲁蒙同队。到底是谁发现的圣心树,采摘的圣魂果,现在恐怕还说不准。” “那是头‘裂天兽’。”紫阳长老这时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泰几人一怔之下,冯维益猛地醒悟了过来。 “不错。周进所说的那座山洞,的确是头妖兽的洞穴,只不过看那尸体的模样,可不是什么狼妖,而是头觉醒了血脉力量的二阶裂天兽。” “裂天兽?”钱永坤大喜,眼中亮起了希望的光芒,“鲁蒙那点天赋,他入门前,最多也就易经境。凭他也能杀得了一头觉醒了血脉的二阶裂天兽?” 这时就是林泰等人心中也起了疑虑。 “林海平……你还真是帮我解决了个大麻烦啊。” 事到如今,周进哪还想不明白,今天中午,林海平跟他说的那几句话的意思。 这个大麻烦,指的正是圣魂果,若非林海平将之盗走,林泰等人心神扫荡之下,恐怕早已发现。 第七十二章 事变 一头觉醒血脉的裂天兽,别说是二阶,就算是一阶,寻常的初武境武道修士都不可能是它的对手。 周进修命入武,又有内苑考核的那番表现,要说杀死裂天兽,可能性最大的反倒是他。 周进道:“长老说的那头裂天兽,原来只是一阶,而且血脉也没觉醒,晋升二阶是因为它临死前吃下了圣魂果。这点凭诸位师伯的眼光见识,自是一辨可知。” 钱永坤冷笑道:“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周真传,你这两句话,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不知这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那鲁蒙说的?” 周进瞧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听说的。” 钱永坤又冷笑了声,转向林泰等人,低声道:“两位首座,三位长老,今年这次入门考核,通过的弟子,他们所上交的妖兽内丹,都有记录,一查便知真假。” 冯维益道:“周进,入门考核的时候,你上交的是什么妖兽的妖丹?” 周进答道:“一头一阶的普通狼妖内丹。” 冯维益点了点头,立即前去执事总殿取来了记录。林冯两位首座和紫阳等三位羽仙阁长老共同看完记录,脸色又变了。 冯维益将那记录的本子往钱永坤脸上一甩,沉脸怒喝道:“钱永坤,你们做的好事!” 钱永坤一见这模样,心下又惊慌了起来,颤抖着双手翻开本子,待看清了周进等人的妖丹记录后,只感一阵头晕目眩,彻底呆住了。 “完了!” 本子上周进三人的记录如下: 鲁蒙,二阶血鬃猪妖内丹一颗。 周进,一阶白狼内丹一颗。 彭志常,二阶未知狼妖内丹一颗。附注:血脉已觉醒。 钱永坤手中的本子失手掉落地上,脸上已白的没了半点血色。 击杀了裂天兽的人,居然是彭志常?那其他的几颗圣魂果,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他手上了。然而如今彭志常已死,三位首座也没在门派里感应到半点气息,那其他的几颗圣魂果又该如何找到? 钱永坤心中恐惧的念头才刚又腾起,这时冯维益震怒之下,突然间一掌拍出,正击在他顶门,登时气绝。 林泰和紫阳长老三人一怔,广明长老苦着脸埋怨道:“冯师兄,你怎么就打死了他?好歹等把事情都问清楚了再杀他也不迟啊。” 冯维益怒火不消,道:“现在事情也都清楚了,还留他做什么?你们还没听够他推脱诬赖旁人的鬼话?” 紫阳长老皱眉道:“接下来怎么办?彭志常已经死了。” 冯维益道:“那还能怎么办?从彭志常入门开始查。每个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要查问。其他的圣魂果,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青阳长老提醒:“不要张扬,就借周师侄受冤一事为由最好。” 林泰等人都点了点头,周进如今已是真传弟子,身份不同,回头彻查当初受冤的事情,合情合理,正好也能由此顺理成章的引出彭志常被毒害一事。 林泰找来两位内苑的刑堂长老,让他们立即前往长生苑寒谷,先通传林海平等几个和彭志常之死相关的人,将其都带来刑堂大殿。 两位长老领命而去,未久回返,却连一个人也没带来。 “事情有点儿蹊跷。” 两位长老脸上神色怪异,他们前去寒谷刑堂,云杰已经死在了禁室里,钱永坤当初派去清查周进药园的那四个刑堂弟子,两个月前,已被钱永坤派去了“小天关”。 当时陪同那四人清查周进和小离药园的两个执事殿弟子,一个半月前,也都因事外出,至今未归。 至于林海平,同样没了踪影,不过他是今天下午才失踪的。 此外,最重要的一点,却是寒谷刑堂的另外那位监察长老管长老,他居然也没了踪影。 一切跟钱永坤审讯周进一事相关之人,除了周进本人和在场的冯长松外,其他人不是已死,就是失踪。 从两位内苑长老口中得知了这些事情,林泰等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怎么回事?”周进也觉诧异万分。 紫阳长老皱眉道:“现在就是想不张扬,那也不成了。” 次日一早,玄羽山门封禁,内苑里刑堂和执事殿的众长老弟子,纷纷前来外苑。 四苑众人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人心惶惶,无不紧张。 寒谷刑堂里面,林冯两位首座和紫阳等三长老齐至。周进和徐星与此事相关密切,仍被叫来殿内。 没过多久,刑堂里的两个弟子带着六人进入大殿。 这六人有几个周进也都认识,正是林海平拉拢的那些同门。宋昆也在其中,只是他最熟悉的赵成和刘崇两人,居然不在。 冯长松道:“宋昆,林海平呢?” “弟子……弟子也不知道。昨天中午回来以后,弟子就没再……没再看到过四公子了。”宋昆脸色惨白异常,全身发抖。 冯维益厉声道:“你在怕什么?” “我……弟子没……没有……”宋昆全身剧烈一抖,下身淋漓,尿了裤子。 冯维益心下烦厌,皱起了眉头。 这时外面又有四个刑堂弟子进来,其中三人肩上各扛着一具尸体。 四人入殿,将三具尸体往地上一放。宋昆瞧见,咕咚一声,已翻着白眼栽倒地上。 三具尸体,其中两人是赵成和刘崇,最后一个,是林海平。 周进只觉说不出的惊奇。 三具尸体看上去刚从坟墓里扒出,身上沾满泥土。赵刘两人神色如常,明显新死未久。林海平的尸体,却已开始了腐烂。 武道修士,修为越高,死后尸体越不容易腐坏。照林海平这情形来看,最少恐怕也死了一两个月了。 “怎么会有两个林海平?另外那个‘林海平’又是谁?” 这是殿内许多人心中的共同疑惑。 林海平昨天才参加完内苑考核,地上已死的这个林海平,任谁也瞧得出,是死后的自然腐烂,当然不可能跟昨天的“林海平”是同一个人。 林泰等五人对视了眼,冯维益望向那几个刑堂弟子,沉声道:“这三具尸体从哪里找到的?” “是从这位师弟的药田下面挖出来的。”一个刑堂弟子指了指昏在地上的宋昆。 林泰伸手一点,指尖溢出道细弱青光,打入宋昆体内。 宋昆悠悠醒转,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几乎又要晕过去。 他趴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磕头如捣蒜,一叠声道:“首座饶命,长老饶命!不是我干的,弟子……弟子没有杀人。四公子……四公子他们,不……不关我事啊!” “不关你事?”冯维益双目一张,厉声喝道,“尸体会自己动?自己跑去你药田下面?” 宋昆汗出如浆,不住磕头道:“是……是弟子埋进去的,可是不是弟子杀的人,不是弟子做的啊。我……我昨天中午回到药园里的时候,四公子他们……他们……不知道怎么就已……就已死在我屋里了。我……弟子心里害怕,就把他们都埋……埋了。” 林泰等人听完,又相互对望一眼,沉默了下去。 隔了一阵,林泰挥了挥手,向那四个刑堂弟子吩咐道:“把他关入禁室,看好了。” “首座饶命,长老饶命,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啊……” 宋昆哭喊求饶声中,两个刑堂弟子拖架着他退出了大殿。 “你们也都下去吧。”林泰向周进等人又挥了挥手。 众人告退后,林泰连冯长老等几个外苑长老也都逐离了大殿,最后只剩他们五人。 “圣魂果被林海平吃了?”紫阳长老开口,语气有些不大确定。 青阳长老默然点头。 林泰眼中隐隐显出几分忧虑烦躁之意,低声道:“检查一下他的尸体就知道了。” 冯维益道:“青阳师弟,还是你来吧。” 五人围聚到林海平的尸体前,青阳长老出手,掌心贴在尸体头顶。 片刻后,收回手掌,撕开了林海平破烂的衣衫,但见他小腹中央,丹田所在的地方,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几人见了这模样,心下更无怀疑。 冯维益沉声道:“那东西既然已经化形出来,另外还有多少颗圣魂果,那也用不着再白费心思去找,肯定早都被它得去了。” 广明长老忧心忡忡,苦笑道:“这几天里,那东西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咱们几个简直是瞎了眼,居然都没一点儿觉察。若是当时沈师弟在就好了。” 紫阳长老摇头道:“以那东西的神觉,沈师弟若在,它也不会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咱们面前。” 广明长老道:“接下来怎么办?” 林泰沉吟道:“昨晚周进说过,他们入门考核的时候,那头裂天兽吞了圣魂果才进阶,这事现在看来,多半倒是真的。那东西当时却没借裂天兽之身化形而出,只怕这中间有什么蹊跷。” 紫阳长老心中一动,突然变色道:“再过不久,‘天机洞’就要开启,它选在最近才化形而出,该不会是……” 经过林泰提醒,冯维益三人也都跟他有着相同的疑虑担忧,神色越发凝重。 五人沉默半晌,林泰道:“此事关系重大,广明师弟,你立即前去中州,通知沈师弟马上赶回来。冯师兄,你我先去天机洞,这件事咱们得跟六位师叔伯商量商量了。” 第七十三章 公道(一) 周进和徐星从刑堂里出来,没过半个时辰,门派里的禁令已经撤除。 两人心情沉重,带着鲁蒙尸体,返回寒沙城鲁家。 徐星一见鲁老爷子的面,一句话也不说,跪地咚咚咚磕起头来。 鲁老爷子伸手将他扶起,脸上已是老泪纵横。目光转到鲁蒙的尸身上面,眼中凄怆之意闪过,却已没有了太多的悲伤痛苦。 一场飞来横祸,早就耗尽了他的心力。短短一夜之间,如同过去了二三十年,面色灰败,肩背也垮了,再无复日前的精神。 整个鲁家,加上下人,原本近六十多号人。昨晚逃过一劫的十来个下人们,早就跑得一干二净。后来生还下来的两个鲁蒙的堂兄弟,最终也因伤重不治而亡。 如今偌大的一座庭院,就剩下了鲁老爷子和鲁云爷孙俩。 鲁云趴在兄长的尸身上,已哭得晕厥。 下午,安葬过了鲁蒙和陈锦儿,周进和徐星立在坟前,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大片新坟,徐星牙关紧咬,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我实在是太蠢了,这里并不是前世啊。” 周进失神地望着面前鲁蒙和陈锦儿的两座墓碑,直到这时候,他才突然间意识到,有些事情,他全错了。 自从轮回此世,哪怕双魂相合归一了,他的心态和思维,以及面对事情时的想法和习惯,在根本上,仍然还是和前世一样。 前世身为仙宗万劫经楼的书令使,同门之间,感情深厚,至于外出行走天下,身份地位所在,谁敢有半分得罪他? 何况他所生的时代里,天帝已然扫清诸天,万界慑服,洪荒界早已迎来了久违的平静安宁,天帝所立天道规矩,举世共尊。 可是今世却不一样,洪荒界残破,帝宫早已分化,后世历代帝尊当初所立的规矩,已没几个人还当回事。 武道修士没有了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一旦跟人结怨生仇,势弱的一方,所要遭受的,就不仅仅是什么大的还是小的麻烦,而是生死之灾,灭门之祸。 今世的周家如是,鲁家亦复如是。 宇文家若非对他和周茹别有所图,他们又怎能活到现在? 进入长生苑后,若非他低调谨慎,岂非早就已经被林海平和钱永坤害死? 鲁家所发生的惨剧,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倘若鲁家有人达到了真武极境,即便把圣魂果摆在院子里,林家又有半分胆子敢去动上一动? “老徐,我现在问你一件事。你想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踏入真武极境?” “真武极境……师兄,我当然有想过。修练武道的人,有谁没想过?” “好,你要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徐星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是。 周进将两粒凝气丹递给了他,道:“服下这两粒凝气丹,现在就开始修练。” 徐星满心奇怪,接过丹药,席地盘坐下来,吞入腹中,开始运功化散凝气丹的药力。 这两粒凝气丹,他吸收炼化,花费了两个时辰。等他彻底修练完毕,收功起身后,望向周进的眼神中,已充满了诧异和激动,颤声道:“师兄,我……我第一重化气已经小成了!” 他突破初武,进入真武气虚境还不过十天半月,此前又没有凝气丹,炼精化气的时候,进展太过缓慢。 他简直不敢相信,仅仅两粒凝气丹,居然就使他骨髓藏髓中孕生出来的精气全部化为了内息。 当初赌约得胜,从林海平手中得来的四瓶凝气丹,难不成还是什么难得的宝丹不成? 周进却皱起了眉头,道:“这件事对你来说,非但不是好事,反而是件大大的坏事。” 徐星道:“我不明白。” 周进道:“我刚才给你的那粒凝气丹,便是咱们赌胜林海平后得来的。你要知道,那只是四瓶普通的凝气丹,并不是什么难得的绝品。你化气阶段,只消耗两粒凝气丹,便已经小成。你就没想过,这说明了什么?” 徐星低头想了一想,才猛然醒悟过来,“说明我洗髓境根基不好,骨骼内脏里孕生出的精气不够?”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周进点点头,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道,“这恐怕也正是玄羽派中,内苑考核的规定那么严格的原因所在。你初武三境的基础没有坚实牢固,到了真武境,弊端和隐患也就会逐渐全都暴露出来。” 武道修士的炼精化气,先自体内骨髓脏髓中孕生出精气开始,最后在不损耗本元的前提下,将体内多余的精气,全部化生为内息。洗髓境时所打下的基础越厚实,最后能够化生出的内息也就越多。 化气完毕之后,进入养气阶段,再将经脉间的内息反哺诸身,使体内骨髓脏髓二度生精,重新炼精化气。如此往复循环,直到内息中孕生出一点气中真元为止。 最终再将这一点气中真元送入丹田气海内,由是而生真气,也就进入了气虚境的最后一重,真气阶段。 这其间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阶段,在根本上,都取决于洗髓境时的根基。 徐星现在的问题,就在于炼精化气所化生出来的内息量少,进入养气阶段后,反哺诸身时,骨髓脏髓二度生精的量也就随之减少,反复下来,最终能够孕生出来的那一点气中真元,自然弱小。 更有甚者,都有可能无法孕生出气中真元,因而止步于此。 武道一入真武气虚大成,也可说是根基已彻底成型,从此就成定势。日后成就有多大,都要受此前的基础影响,至关重要。 “师兄,那我该怎么办?” 徐星心下焦躁,要说抵达真武极境,那终究也不过是每个武道修士的梦想,对他来说,还远没到为此心生执念的地步。 他担心的是,自己根基若差太多,突破入气合境的时候,恐怕都要受阻,更别说进入真武第三境——真罡境了。 不入真罡,鲁家的这场仇怨,他连跟林家讨还的资格都没有。 “你现在还只在化气阶段,补救不迟。” “师兄,”徐星双目通红,突然向周进跪了下去,“这场深仇大恨,不讨回来,我死也不甘!师兄,求你……求你教我!” 他自幼孤苦,小时候乞讨偷抢为生,后来拜入玄羽长生苑,外苑竞争残酷,同门间都是尔虞我诈。除了周进和小离,没人真心对待过他。 自从上次跟鲁蒙释怨修好,鲁老爷子怜他身世,收他做了干孙子。短短这几个月里,他虽跟鲁家众人还相处日短,却已感受到了一种平生都从未有过体会的家的感觉。 如今鲁家家破人亡,几乎被林家灭尽满门,如此深仇大恨,焉能不报? “我既跟你说了这些,自然会教你解决的办法。” 周进伸手扶起徐星,想了一想,又道:“你现在这情况,有两个解决的办法。第一,把全身内息全部散尽,回头重新淬体和洗髓。第二,从现在开始,走修命入武的路子。” 徐星吃惊道:“散尽内息,重新淬体洗髓?师兄,这……这样能行?” “当然可以。”周进点了点头,“这就像读书学字,初武三境就是那些最根本的学问和基本功,你没记住,甚至记错了,以后当然还能回过头来改正,只是难度要大得多。你的修为若是已经到了气合或者真罡境,那一切就得全部推倒重来了。现在重新淬体和洗髓,难度相对还不算太大,浪费的时间也不至于很多。” 徐星听他这一解释,便明白过来,问道:“如果是修命入武呢?” “修命入武……”周进稍作沉吟,“天赋和根骨暂且不说,这条路本就艰难,对悟性要求也高。而且,你初武基础不固,修命入武也不能改变这点。” “既然是这样,大不了我再重新淬体洗髓一次就是。” 两人返回鲁家,天色已暗。 吃过了晚饭,徐星陪着鲁老爷子说话。鲁云坐在门口,呆呆望着院里,眼中又盈满了泪水。 周进在他身边坐下,鲁云伸袖擦去眼泪,转头望着他,哽咽道:“阿进哥,昨天……昨天本来是我的生日。” 周进抚着他的头发,轻轻点了点头。 “我以后再也不过了。阿进哥,林家那些狗贼,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们?” 周进低声道:“因为林家那些人心生贪念,想把你大哥手里的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据为己有,也因为害怕他们得到宝贝的事情,被别人知道。” 鲁云道:“阿进哥,你教我修练,好不好?我……我长大了要去报仇!” “你爷爷不教你吗?” “他不教我,爷爷他……他不许我想着报仇。阿进哥,昨天我听阿星哥都说了,他说你是玄羽派最厉害的真传弟子。昨晚我也看到你杀死林衡那个狗贼了。你那么厉害,求你教我武道。” 周进目光在他脸上凝视片刻,缓缓点头,说道:“好,我可以教你武道,但有两个条件,你答应了,我就教。” “你说吧,只要你肯教我,我什么事情都听你的。” “第一,我要你先去天灵坊的三宝阁里做三年伙计。你能做到,三年以后,我传你武道。” “三年……为什么要等那么久啊?你现在不能教我吗?我……我想马上就学。” “不要问为什么,以后你会明白。你就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我答应你,我就去三宝阁做三年伙计。阿进哥,还有呢?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第二个条件,等三年以后,我会再告诉你。” 周进两人带着鲁云,前往三宝阁,将事情一说,叶通天自无二话。当下鲁云便留在了三宝阁里。 离开了天灵坊,周进从怀中取出一只皮袋,交给徐星,吩咐道:“这些元晶你带上,回去以后,一半用来购买你修练要用的丹药,剩下一半买些归元丹和疗伤用的丹药。然后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去……”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陡觉头顶天空金色光华闪得一闪,紧跟着一声轰隆巨响,地面都剧烈震动了两下。 两人一惊之下,转目望去,但见城西西南角上,烟尘冲天,强烈的金光缓缓散尽,正是鲁家所在的方向。 两人面色一变,奔到近前,整个鲁家前后两进庭院,已尽数化为一片废墟。 除了仅存的一个鲁云,鲁家至此满门尽灭! “林家!林中老匹夫!” 这一刹那间,周进如受油煎火炙,全身从里到外,仿佛都在燃烧沸腾。 第七十四章 公道(二) 城东林家府邸,中院正屋内,族长林中坐在太师椅上,仰头望着屋顶,阴沉了一张脸。 这两天他的心情极差,因为圣魂果那件事。 昨夜别瞧玄羽派将林家的人放了回来,可他们林家也不可能不给玄羽派一个交代。 因此自从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林二爷已经被他亲手击毙。至于林二爷那一脉的其他几个参与其事的人,也被废去了修为。 亲手击毙自家兄弟,他并不感到难过痛苦。他也不怪自家老二居然瞒着自己,想独吞圣魂果,换成是他,他也照样会那么做。 但他恨的是,林二爷光有独吞的胆子,结果却把事情搞砸了。 就凭鲁家的那点儿家世,不管是随便找个借口,光明正大的将鲁家和鲁蒙灭了,还是背地里偷偷动手,这都是件简单不过的事情。玄羽派和寒沙城其他三家,谁会闲着没事干,真去管这等小事?凭鲁蒙区区一个普通内苑弟子的身份,玄羽派又岂会当真去替他出头? 偏偏老二卖弄他那点儿破聪明,要搞什么合情合理的借口,却去费工夫为鲁家下什么套子。 鲁家后来的确是被他套进去了,然而连带玄羽派的一个真传弟子也被牵扯了进去。牵扯进去也就罢了,圣魂果何等事大,那时他若是横了心,连那玄羽真传也一齐毙了,至于给他们林家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 周进倘若日后当真成长了起来,身份最低都是羽仙阁的长老。 现在倒好,这个大麻烦还得自己冒险设法子去尽快解决。 “还有林海山这吃里扒外的小畜生!” 这整件事情,林海山才是关键和致命所在,自家老二可说从头到尾都是白费心思。他就算再精打细算,做得天衣无缝,到头来还是要被自己的亲孙子出卖给玄羽派。 可惜那小畜**猾得很,自昨夜一事后,早已没了影子。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斩草不除根,可不是他的作风。 鲁家那老头子行将就木,半截身都入了土,倒也无关紧要,不过他那孙子才十几岁,这祸患却不能留下来。 对他这等真罡大成高手而言,覆灭击毁一族一户,不过抬手间事尔,压根儿不必费什么心思力气。 现在真正麻烦的事情,是那玄羽派的真传弟子,周进。 心中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不知不觉的解决了周进这个大麻烦,外面老仆忽然敲门进来,神色间满是惊奇诧异。 “老爷,天凤楼的黄老掌柜前来拜访。” “黄老掌柜?”林中一愣,一时还道是听错了,“黄丞儒黄三鉴?” 老仆道:“是的,老爷。跟黄老掌柜同来的还有天凤楼现任的三位掌柜。” 林中更是吃了一惊,霍然起身,心中惊讶奇怪之极。 呆了片刻,急忙挥手道:“我亲自去迎接,你快过去通知三爷他们。” “黄三鉴和天凤楼的三位掌柜怎么会来我林家?” 林中一面匆匆赶去府外迎接,一面暗自琢磨,心头疑惑之余,却也感到一阵受宠若惊。 天凤楼那可是天灵会本家的商号,三位掌柜的身份,都非同小可,修为也无不都入真罡境。 黄丞儒则更是厉害,他除了是寒沙城上代天凤楼的大掌柜外,更要紧的却是他那神兵、丹药、奇珍三道上鉴宝师的名头。 这可不仅仅是寒沙城里的名头,黄丞儒的三鉴之名,可谓是天下闻名,这是寒沙城里仅有的几个真正的人物之一。 他们林家别看跟魏家、冯家、贺家号称寒沙城的四大武道世家,可跟天灵会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往常他们林家就算想要巴结人家天凤楼,也不得其门,哪知今晚黄丞儒和三位天凤楼掌柜居然亲自光临拜会他们林家,岂能不让他受宠若惊? 匆匆到了府外,只见黄丞儒当先站在中间,身后是天凤楼现任的三位掌柜。 这三人他当然都认识,一位叫黄充,另外两人分别叫于富和易诚。 “黄老先生和三位掌柜光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林中赶忙迎了上去,满脸堆起笑容,“四位快快有请。” 黄丞儒只微微点一点头,黄充等三位天凤楼里的掌柜也都木着一张脸,回过礼,应付似的干巴巴笑了笑。 三人跟在黄丞儒身后,大模大样的进了府门。 林中见了四人这情形,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可不像是什么前来拜会的模样。 他心下感到一阵不安,呆了一呆,才赶紧当先在前领路,引着四人进了客厅。 入座后,林中亲自端水奉茶,殷切招待过了黄丞儒四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试探地说道:“黄老先生,三位掌柜,招待不周,万请海涵。四位深夜造访,不知所来是为了……” 黄充三位掌柜眼观鼻,鼻观心,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却谁也没动一动,更对林中的话全没反应。 黄丞儒笑了一笑,也没开口,但也更没半点离开的迹象。 这一来,林中满心茫然,一时傻了眼。 好一阵子,心中越来越感烦躁不安的时候,下人入厅通报:“老爷,三宝阁叶通天叶掌柜前来拜访。” 林中吃了一惊,心中的不安越发深重了几分。 叶通天前来,绝无好事。 这叶通天自来目中无人,行事狂妄无忌,以前他们林家就有不少人吃过他的大亏,这都不用说了。 他们林家和三宝阁虽然说不上什么仇怨,可也更谈不上有半点交情。 今天晚上,黄丞儒四人前来拜访,既不吃茶,也不说事,就那么直戳戳坐着,这情形已经让他感到惊疑不定了,谁知叶通天现在也跟着来拜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中心中惊疑更深,皱着眉头,出去将叶通天也请进了厅。 叶通天比黄丞儒等人更出格儿,他一入厅,向黄丞儒见过了礼,又向黄充三人点一点头,便大刺刺坐了下去,两眼一合,干脆连林家的招待和林中的客套话都不理会。 林中心头暗自恼怒,黄丞儒等四人也还罢了,毕竟是天凤楼的掌柜。叶通天年纪既轻,真要论起辈分来,自己比他都要高出两辈来,到了他们林家,他居然还如此托大失礼,真是岂有此理了。 第七十五章 公道(三) 林中忍不住怒火,正要开口,这时叶通天眼皮都不抬,突然漫不经意地开口说道:“林族长,我记得你刚才在外面跟我说过‘迎接来迟,还望叶掌柜恕罪’,是不是有这么一句话?” 林中道:“怎么?” 叶通天笑了笑,睁开了眼皮,懒洋洋地说道:“承认便好。你既认有罪,要打要罚,权在别人,光靠嘴皮子上不痛不痒的认一认,那当然也抵不得什么数。” 林中一愣,心头更来了气,眼中两道寒光直刺过去,在叶通天脸上打了两转,微微冷笑,道:“怎么?叶掌柜说的所谓‘权在别人’,这个‘别人’,难不成指的正是阁下不成?” 叶通天眼皮子一翻,冷冷地道:“我叶通天生平,向来只占别人便宜,绝不吃半点儿亏,这点寒沙城人尽皆知。若有哪个不开眼的老东西敢开罪我,只是打罚,岂非太过便宜?至少先来一趟油浸火烤,再来喝尿吃屎,最后才幻心搜魂。如此或可解我心头之气。” “却不知老夫和我们林家怎么开罪了叶大掌柜,倒要请教!” 林中勃然变色,心头气怒之余,也委实奇怪迷惑,难道自己和族内的什么人,无意中还当真得罪了这姓叶的不成? 正如叶通天自己刚才所说,他为人做事,睚眦必报,决不肯吃别人的半点亏。 这脾气要换成别人也还就罢了,偏偏这叶通天不但自身修为高深,年纪轻轻,就已突破进了真罡境,加上三宝阁背后又似乎隐藏着一股诡秘的力量,整个寒沙城里,还真就没几个人敢得罪他。 林中本身并不怕叶通天,但却十分忌讳三宝阁背后的力量。 “怎么得罪了我?”叶通天眯起了双眼,“老东西,你难道不知道,五万年前,鲁家祖上跟我叶家祖上本就是同出一门?不但如此,我两家后人更是世代喝过血酒,赌过咒誓的异姓兄弟。 “你们林家昨天几乎灭了鲁家满门,今晚前不久,你这老匹夫更亲自出手,将鲁家宅院也打成了废墟,连最后仅存的一个孤苦老爷子和一个小小的少年你们都不放过。 “老东西!你说你和你们林家怎么得罪了我?” 林中怒道:“姓叶的,你消遣我来着?” 他心中又惊又怒,但更多的还是惊疑和不解。 照眼前这形势来看,黄丞儒和天凤楼的三位掌柜,只怕来意也不善。 这情形让他凛然心惊,真要起了冲突,只有林家吃亏一个下场,如果他们林家确实无意中得罪了叶通天,他今天大不了认软服输,借坡下驴便是。 然而叶通天刚刚的一番鬼话,却让他这盘算全都落了空。 叶通天空口白牙的胡牵乱扯一通,他连半个字都不信。鲁家真要跟叶通天有关系,会被他们林家灭门? 叶通天这是摆明了凭空在硬找借口,非要来跟他们林家寻仇生事。 “很好!姓叶的,你仗着背后有人撑腰,非要找事,我林家还怕你不成?” 林中神色阴沉,冷冷瞪了眼叶通天,转向黄丞儒,又低声道:“敢问黄老先生和三位掌柜,此来莫非也要跟我们林家为难么?” “为难林家?”黄丞儒瞄他一眼,“老弟此言差矣。‘为难’二字,如何当的?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贵族无缘无故,灭绝鲁家满门,手段为免太过毒辣,于情于理……” 林中听到一半,脸色已变,不但叶通天,连黄丞儒他们四人今天来他们林家,居然也是冲着鲁家一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鲁家绝对不可能跟天凤楼和三宝阁有关系,若连这一点都搞不明白,他们林家又岂能延续至今? 难道圣魂果的事情暴露了出去? 但即便如此,除了玄羽派,这个世上,真正对圣魂果的秘密有所了解的,也只有他们寒沙城四大武道家族里的少数几个人,外人即便听说了圣魂果,也绝不可能知道它里面隐藏的秘密。 要说黄丞儒和叶通天真是来为鲁家的事情讨个公道,简直笑话奇谈了。 天凤楼的人,跟世俗里的那些商贾没什么区别,叶通天更不用说,他自己背地里都不知道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为鲁家讨还公道? 笑话! 林中这时不等黄丞儒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黄老先生,这件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鲁家被我林家所灭,这事我们林家绝不会有半个字的否认。但诸位可知我林家何以出此辣手?” 说到这里,他目光在黄充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森然又道: “因为那鲁家强夺我林家的孙媳,这等事情,岂但是在践踏我林家的尊严?那更是在彻底的撕我林家的脸皮。我们林家若不抗争反击,让那鲁家得逞了,我林家日后还有何面目再立足武道?死后又有何颜面与列祖列宗相见? “说句不怕得罪黄老先生和三位掌柜的话,此事易地而处,四位又当如何?” 这些话固然不成道理,却也无可辩驳。 黄丞儒等人早已完全明白了前因后果,众人都知鲁蒙夺亲陈锦儿,本就是林家的阴谋陷阱,林家真被鲁家撕破脸皮,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但这陷阱鲁家既已掉进去,也遭林家灭门,便成定局。为此陷阱阴谋,林二爷当初很费了些心思,众人现在虽然都清楚明白,可又无从证明。 抛开这阴谋陷阱暂且不论,正如林中所说,易地而处,天凤楼也会是同样的做法。 道门中人,大多时候,面子和尊严可与性命生死相比,更遑论是一族一派的脸面和尊严了。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鲁家被林家灭门,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林中还待开口再说,这时下人突然又一次入厅通报:“老爷,玄羽派的周进来了。” “周进?玄羽真传的那个周进?”林中一愣。 “是的,他是那么说的。” 林中此时还为黄丞儒和叶通天等人的真实来意迷惑不定,满心都是烦乱,听到周进前来拜访,怒道:“他是什么东西?不见,让他滚!” “你让谁滚?”叶通天语气森寒如冰,眼中突然间爆出两道如电似的精芒。 林中一愣。 “叶小子,周小友到了,咱们出去迎接。”黄丞儒一笑起身,已当出去。 黄充三位掌柜也赶忙起身跟上。 叶通天冷笑着瞧了眼林中,也匆匆赶去迎接。 厅中只剩下林中脑中雷轰电掣,愕然呆住。 第七十六章 公道(四) “周进?!” 林中脑子一时仍然转不过弯来,好一阵子,方才全身一个激灵,感到从头到脚,仿佛被浇了盆冷水下来,那股寒气直透心底,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他刚出厅门,便见黄丞儒当先在前领路,叶通天和黄充等四人左右簇拥着一个瘦削青年,已经进入府中。 这一干人犹入自家庭院一般,一路又大模大样地往正厅这里赶过来。 林中自然听说过周进的名字,但却还没亲眼见过,这时候不用想也知道,被叶通天簇拥着的青年,自然便是周进了。 黄丞儒领路,叶通天和天凤楼三位掌柜左右簇拥,如此光景,骇得林中全身都微微有些颤抖了起来。 眼前这一幕,若非他亲眼所见,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黄丞儒和叶通天是为鲁家一事而来,这是真的! 林中突然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足发虚。 这周进究竟是何人物! “老匹夫!” 周进才到门口,目光便落到了面前身形高瘦的林中身上,虽然满腔怒火都在燃烧沸腾,然而神情和语气却反比平时更加的沉静平稳。 “依照你刚才跟黄老先生他们所说的道理来论,我周进和鲁蒙既属同门,又相交于微时,更曾同历过生死险境。如今他们全族老幼数十口人,全都无辜枉死于你们林家。 “老匹夫!你这岂非也是在践踏我的尊严,撕我周进的脸皮?我若不能将你们林家灭之绝之,斩尽杀绝,魂梦之中,我有何面目再跟鲁家满门老小的冤魂相见? “我若不能替鲁家报此深仇大恨,我又有何颜面再立足这天地之间? “你们林家置上古历代帝尊所立规矩于不顾,为了区区一颗神果,便轻造灭门绝户的大孽。我若不能为鲁家讨还公道,岂非愧对往圣先贤,历世诸帝?” 说到最后,又厉声道:“老匹夫!我说的这道理可对?” 徐星跟在黄充三人后面,听到周进这番话,心头悲愤交加,情绪激荡,这时再也忍耐不下去,冲上前来,红了双眼,向林中戟指怒叫:“老杂种!你们林家灭门鲁家,这仇我以后要是不能报还,爷爷就算死了,也不入往生轮回,必化厉鬼,将你们林家这帮狗畜生一个不剩的拖下去!” “好!很好!好得很!” 林中还没说话,突然一个声音自周进等人身后响起,一个魁梧老者大步走近。 林中面色惨变,脚下一动,便要伸手阻止,旁边黄丞儒左手掌心一道黄光闪了一闪,林中全身已经僵住,到口的一句话又哑了下去。 此时说话那老者已经走近,黄充低声对周进道:“这老儿是林家的三爷,林图。” 林图已经暴怒,到了近前,目光扫过众人,眼中猛然迸出两道精光,如刀似的向周进直逼过去,冷笑道:“不错,便是你刚说的那道理。我们既敢灭鲁家全族,还会怕你这区区一个不入流的玄羽真传弟子?倘若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林家都被你斩尽杀绝了,我算你本事!” “畜生!畜生!没脑子的畜生!你眼瞎了,你没看到眼前的形势吗!老四呢?老四为什么现在还没过来!” 林中心中狂吼怒骂,焦躁惊恐愤怒至极,然而全身被封禁,却连眼皮都不能再眨一下。 周进点一点头,说了个“好”字,又道:“我只可惜你们无法亲眼看到那一天。不过那也无所谓,我会留你们三个老匹夫一道残魂,让你们亲自见证你们林家灭绝的那天。我也让你们体会感受一番,被人灭门绝户的滋味。” “哈哈哈!笑话,就凭你?莫非今天你就想杀了我们,给鲁家报仇不成?” 林图仰天纵声大笑,神色间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周进对他们林家来说,的的确确是个隐患和大麻烦,但那至少也要等几十过百年后,周进真正成为了玄羽四殿首座或者羽仙阁长老,以及天机六老间的其中之一,才够那个格儿。 周进如今连真武尚且都还没入,不过区区的初武易经境,跟他真罡大成的修为境界比起来,简直连蝼蚁和虫豸都还不如。 “我现在的修为,是不能亲手杀了你们……”周进神色平静,这两句话却是言尽意存。 林图脸上笑意一僵,直到这时才稍稍觉察到了情形似乎有些不大对,望向黄丞儒等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叶通天身上。 天凤楼四人和叶通天的来意他刚刚已经听下人说过,但却没瞧见黄丞儒五人适才簇拥周进时的景象。 天凤楼何以竟会为周进出头,他怎么也想不通,但黄丞儒等人他却并不担心。 照这情形来看,周进真正所仗恃的,也就是叶通天了。 叶通天的手段,他多少也知道几分,还真不敢等闲视之。 叶通天这时候反倒并不理会林图目光中闪动的阴沉和恶毒,只是望向周进,等他决定。 周进回头瞧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这次前来林家的路上,周进曾私下里问过叶通天,倘若和林中林图等人交手,他有多少把握,叶通天当时却只回答了四个字: 易伤难杀。 天凤楼是道门商会,商贾都讲究和气生财,周进若开口请天灵会帮他灭了林家,首先不说这件事他不可能完全假他人之手,此外,就算他真开了口,黄丞儒他们也绝不能以天凤楼的名义来做,这一来,亏欠的人情可就大了。 这不是周进要的结果,所以无论叶通天还是黄丞儒等人,他只是借他们之势。为鲁家一众冤魂讨还公道,今晚就要林中他们兄弟以死抵命,他得靠其他办法。 这办法林中和林图很快就已亲眼见到,两人整张脸刹那间完全变了颜色,由铁青变为惨白,眼中的神色,也由最初的震惊转成了恍然,可这份恍然只在一瞬之间,又化成了最深彻的绝望和恐惧。 周进慢慢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一块不到三寸宽的黑色铁令。 既然这场人情亏欠已无法避免,那就欠最大的一个。 看到这块乌沉沉的铁令的那刻,除了黄丞儒一笑之外,就连后面的叶通天和黄充等人,也无不变色,骇然失惊。 叶通天心中砰砰而跳,他尽管早已亲自见识过了陆道恒当初对周进的礼敬看重,可也万万不敢想象,连这块铁令,陆道恒竟都会赠给了周进。 这可就远远不只是什么简单寻常的敬重。 “帝宫神将的‘玄金铁令’!” 此时又有一人走近,变色失声而呼。 玄金铁令,正是历代帝宫神将的身份令符,持此令符,即如帝宫神将亲临! 第七十七章 公道(五) “玄金铁令!他有玄金铁令!原来如此,他……他是帝宫里的人。可是……可是他怎么会是帝宫里的人?” 林中这时完全明白了过来,怪不得连黄丞儒和叶通天他们也会对周进如此敬畏。 帝宫神将的身份,谁不敬畏? “就凭周进这小子,他怎么会有帝宫神将的信物?这怎么可能?!” 林图此时心中的惊怒之情,也已达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此之前,周进之名,他连听都没曾听说过,直到圣魂果一事发生,他们林家既然得罪了周进,由于玄羽真传的身份,他们也不能不为之重视。 因此,关于周进的消息,仅仅一天的时间,林家已尽可能的收集到了不少,不但查知了他的出身来历,也知道了他跟雾村的宇文家有仇怨,更知道他是周怀奕和宇文芊的后人。 当然,周进入门玄羽后,在长生苑寒谷里的经历事情,林家也都打听出了不少。 除了出身来历这一点,周进数十年的经历,实在是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直到几天前的玄羽派内苑考核,他才一鸣惊人,真正显露出了武道上的天赋和诡异的手段。 无论周进武道上的天赋再高,只要不是到了宇文成轩那等惊世骇俗的地步,他们林家最多也就感到些忧虑,决不至于恐惧和害怕。 然而此时周进手中的那块玄金铁令,究竟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会跟帝宫神将扯上关系? 这简直就岂有此理了! 帝宫三分已久,当世以武宗声势为最。帝宫本身固已不复过去,究竟承最后一位帝尊大统,至少在名望上,仍是天下道门之尊。 何况所谓的帝宫式微没落,那也是相较于同源而出的“武宗”和“圣院”这两脉来说。至于天下其他武道门派家族,和帝宫比起来,差距则不可以道里计。 别说寒沙城的几个武道家族了,即便是玄羽派,跟帝宫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帝宫八大神将,漫说是身份地位,单论修为,那都无一不是真武极境的绝世高手。 周进玄金铁令在手,便等同于帝宫神将的身份加身,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也清楚不过。 林图心中的恐惧一达顶点,自然便升起了鱼死网破的念头,眼中透发出了癫狂之意。 刚刚赶过来的那人,是林家的四爷,名叫林统。他一见林图那模样,心下大惊,赶忙插上前来,满面和气,向黄丞儒等人团团一拱手,最后又向周进肃容行了个大礼,忙道:“外面说话,岂是待客之道?周真传,黄老先生,诸位掌柜,快请入厅。” 叶通天笑道:“还是就在外面说的好,林老二虽死,林老四奸猾的名头却更响得很。咱们进了你们林家,已经如同羊入虎口,再听你老的话,进入厅堂,难保不会像鲁家一样,中了你们的阴谋陷阱。” “叶掌柜说笑了,”林统面色丝毫未变,仍旧一团和气,神色则越显诚恳,“任何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敝族不幸得罪了周真传,是我林家众人有眼无珠,愿当罪责,绝不敢再有半句推诿抵赖。” 周进点了点头,当先举步,叶通天和黄丞儒等人都是一怔,叶通天低声道:“周先生……” 周进摆摆手,明白他的意思。 玄金铁令一出,林家除非真不怕灭门绝户,否则就绝不敢再有半点异动。 林统这态度,当然是真心要跟自己商量他们林家如何赔罪一事。 黄丞儒解开了林中的封禁,林中满脸涨成了猪肝色,突然下死手给了林图一耳光,骂了声:“畜生!” 进了林家正厅,周进和黄丞儒被请入上座。 适才在外面的时候,林中和林图已彻底得罪了周进,这时都自知不便再开口说话,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众人落座后,林统招待的倒是殷切周到,但来来回回的只是拍着周进的马屁,啰啰嗦嗦盛赞个不停,却始终不提刚刚的事情。 只是林四爷口才极好,为人又极圆滑,深通世故,奉承和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加上黄充等人对周进也都没多少了解,本就极好奇,倒都听得精精有味,不觉腻烦。 周进心知林统的用意,也不点破,只合上了双眼,默不理会。 叶通天和黄丞儒已完全摸不准周进的心思,都觉奇怪。 过得盏茶间的工夫,下人又一次进来通报,玄羽派林泰和冯维益两位首座及羽仙阁紫青两位长老已到府中。 黄丞儒等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觉意外。 周进玄金铁令一出,林家若还不向玄羽派求救,那他们全族上下的性命,可就真要看周进的心情好坏了。林统适才那番闲扯,其意也正在于此。 得知林泰等人已经赶到,林统松了口气,转目望向周进。 周进这时也慢慢睁开了眼,脸上却还是一直以来的那副表情模样,半点变化也没。 林统心中打了个突,告罪一声,和林中两人将林泰四人亲自迎了进来。 “请问四位师伯,此来为公为私?”林泰四人才刚一入厅门,周进立即便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四人都是一怔,冯维益听他这话语气冷淡,甚至竟没起身,还大刺刺坐在上首,这跟他以前面对尊长时,言行举止间的彬彬有礼全然不同,不觉皱起了眉头,道:“为公如何?为私又怎样?” 周进道:“若是为私,鲁蒙身为玄羽门下,鲁家惨遭林家灭门之事,便全凭四位师伯为那满门数十条人命伸冤雪恨。 “但若是为公,今日便只论是非公道,不论门第世家,尊卑长幼。 “周进此番为求公道而来,鲁家灭门之事,因果如何,你们四位心知肚明……” 他说到这里,浑身上下,突然间爆发出一股凛然之势,一字一顿地道:“请问四位,鲁家之冤,该不该讨?灭门大仇,该不该报?林中他们三个老匹夫,该不该死?” 林中兄弟三人脸色又变了。 周进语气中并没透出什么深切的仇恨之意,可这番话的言辞用心,却远比之前徐星那不痛不痒的几句诅咒发誓更让他们感到惊怒和恐惧。 林泰四人一时竟都答不上话来。 正僵持间,门外突然传入一个声音:“你不能动林家。” 众人都转目望去,只见门口悄无声息间,已多了个中年男子,形容朗然,面目俊逸,透着几分文士的儒雅气息。 林泰和冯维益两人一怔,青阳长老显出喜色,紫阳长老已高兴地迎了过去,喜道:“沈师弟,你回来了?” “玄羽传功殿首座,沈飞羽!”叶通天眼中光芒一闪。 这人正是玄羽派四殿首座里面,最后的那位传功殿首座,沈飞羽。 他进入大厅,向林中三人拱手见礼,又向黄丞儒和叶通天等人见礼已毕,才向林泰四人点了点头,最后微笑着望向周进,眼神中有惊讶诧异,也有欣慰赞赏。 周进久闻这位传功殿首座的大名,此时第一次见到,两人对视了良久,周进才笑道:“沈首座说这话,是为公为私?” 沈飞羽也笑道:“无论为公为私,都是一样。” 周进脸上笑容敛去,逼视着他,沉声道:“林家做下如此大恶,若都不得报,这世上情理何在?” 沈飞羽默然片刻,忽然招了招手,道:“周进,你跟我来。” 说完径自便走了出去,竟是要私下里跟周进说话。 这一来,别说黄丞儒和林中等人了,就连冯维益他们四人也都感惊讶意外。 周进起身跟了上去。 第七十八章 公道(六) 出了正厅,沈飞羽驻足前庭中央,又低头沉默了好半天,这才说道:“你刚才说得不错,林家所做之事,该死!该杀!” 周进道:“既然如此,沈师伯为何还要阻我替鲁家报仇?” 沈飞羽不答,目光在他脸上凝视片刻,忽道:“你爹和你娘是我的师兄和师姐,你该称我为‘师叔’,而不是‘师伯’。” 周进一怔,没有开口。 沈飞羽长叹一声,眼中隐现烦躁忧虑,来回踱了几步,才低声道:“我阻止你为鲁家报仇,那是因为妖族进犯在即,小天关近些年来已势处危境。 “周进,你知道咱们玄羽此次为什么会从你们这批外苑弟子里面挑选出六个真传?那是因为现在内苑弟子里面,已没一个心性天赋可堪造就之人了。 “你可知道,被你们顶替了位子的那六位师兄,就在半年前,为了抵御妖族进袭,已全都命丧小天关?” 他说到这里,望着周进的眼神中,流露出异样之色,缓缓又道:“周进,你重情义,知是非,这都很好。林家犯下如此大恶,是该死!该杀!我阻拦你,不是要指责你的复仇之意。而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要以大局为重。妖族这次几乎准备了整整四千多年,四千多年啊! “自从帝宫分化,圣院的圣主不理世事,武府武王又徒慕虚荣。当今天下武道各派各族,尔虞我诈,只顾暗中互斗。除了帝宫本支和咱们玄羽派等少数几个门派家族,你以为镇守小天关的都是些什么人?除了那些躲灾避祸的亡命之徒,上至武府圣院,下到各派各族,全他妈都是在敷衍了事!” 周进微微一怔,这位传功殿首座,无论是身上透露出来的气势,还是言谈举止间,处处都透着股儒雅敦和的味道,不料刚刚这一番话,语气非但越来越显激动愤怒,甚至居然连脏话都吐了出来,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从这些话里,他也才明白,玄羽派今年内苑考核的用意。 沈飞羽又愤然道:“我最近这四年来,在中州奔波,接连六次前往圣院和武府,全无所得。圣院那帮人自为‘圣师’,却只会坐而论道,武府更不必提。 “妖族修养了四千多年,他们却都不当一回事。哪天等妖族真正大举强攻起来,小天关这次极可能要被攻破。到时邙州浩劫,举世大难,本派能否守住历代祖师的基业,实在难说。 “林家现有三大真罡境,气合境也还有二十多人,是股不小的力量。周进,你要报仇,我不拦你,我只告诉你,凡事大局为重。 “若我所料不错,十年之内,妖族多半便有大动作。那时我人族若能侥幸守住天关,你要报仇,我绝无半分异议。世俗都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说,你是道门修士,便等等又何妨? “小天关要守不住,本派又能侥幸渡过大劫,也同样随你心意。可咱们如果都难逃一死,这仇报与不报,又还有什么关系?” 周进摇头笑了笑,道:“大局为重是不错。沈师叔,且不论你说的这些事情真假,即便千真万确,大局为重,我今天就该饶过他们? “我真要答应了你,林家大可举族逃离邙州,我总不能成天守着他们。我既已暴露出了玄金铁令,林家今天也知道了我要复仇的决心,我再给他们十年之久的缓和余地,岂非拿自己的性命在开玩笑?我还没傻到那地步。” 沈飞羽摇头道:“我既那么说了,自然有法子……” 周进不等他说完,便截口道:“不止如此,沈师叔,就凭林家对鲁家所做下的事情,日后大劫来临,你真以为能对他们有半分指望?那时他们为保家族存亡绝续,不倒戈反叛,都算难能可贵了。” 他说到这里,望着沈飞羽,直瞧了好片刻,最后才道:“沈师叔,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关于妖族的事情,倘若都是真的,我现在不妨说句大话:十年之后,一个周进,抵他们千百个林家!” 沈飞羽怔了怔,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情知再难劝转,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失望之色,不再多说下去。 两人返回大厅,沈飞羽这时也不入厅了,向林泰四人道:“四位师兄,门中事情紧迫,我先回去处理。” 众人见了这模样,便知他们刚才那番说话,也是白费工夫。 周进前来林家,所以耽搁到现在,也正是为了等玄羽派插手这件事,如今也不再拖下去,目光扫过林泰四人和林中林统兄弟,说道:“诸位,现在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今天只为鲁家报仇而来,本就无关什么公道。” 冯维益一愣,沉脸怒道:“那你刚才还扯什么狗屁公道?消遣我们四个来着?” 周进面带冷笑,道:“他们林家灭门鲁家的时候,这事就再没半分公道好说。我扯公道,当然是扯给旁人来听,比如就像冯首座你们几位,我猜你们大概倒不至于也对那‘公道’两个字全都不管不顾了。” 冯维益微微变色,怒火大增,最终却也只是冷哼了一声。 林统眼见周进连玄羽派的两殿首座和羽仙阁长老都敢言语不敬,冷嘲热讽起来,心中便明白,有了玄金铁令这道护身符,林泰他们也都无法再压制周进,这件事靠玄羽派,已全无指望。 “周真传,你要为鲁家讨还公道,我们林家也无话可说,不过还是之前的那句话:任何事情,总有商量的余地。老朽心中也钦佩周真传的情义,我林家愿以半数家底赔谢,只要能消周真传心中的怒火!” 黄丞儒等人听到这话,无不为之动容。一个武道大族的家底,可绝不仅仅只是些数目庞大的钱财。 林家在寒沙城世代经营了数千年,所积累的家底真要拿出半数来,别说什么奇珍神物,单单就是元晶,那也是个难以想象的恐怖数目。 谁知周进却丝毫不为所动。 林三爷这时候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忍不住就要作色开口。 林统深知此中关节,不容他出声,已抢先一步,咬了咬牙,几乎是低声咆哮嘶吼着道:“全部家底!周真传,我们林家愿放弃一切!” 叶通天大拇指一伸,笑着赞了句:“好气魄!” 周进这时也笑了。 见到他微笑,林统总算抹了把冷汗,暗自松了口气。然而周进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使他瞬间又如坠深渊。 “全部家底?也包括你们林家所有族人的生死性命在内?” 第七十九章 公道(七) “周……周真传,你何必逼人太甚!”林三爷面皮紫涨,出离了愤怒。 周进冷笑道:“我逼人太甚?” 林统全身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长吸口气,缓了一缓,慢慢说道:“周真传,我们林家的家世确实说不上什么,当然也难入公子背后那位神将的法眼,但亿万元晶,难道还抵不过鲁家数十条人命?” 周进道:“我用亿万元晶跟你买你们全族老幼的性命,你卖是不卖?” 林统摇头道:“这是两回事。周真传,似你这等人物,前途无量,区区一个鲁家,他们跟你无亲无故,那鲁蒙对你而言,说到底,也不过泛泛之交。数百年后,公子得成大道,那鲁蒙早归黄土,公子何必舍大利以全一时之义?” “舍大利以全一时之义?”周进一声长笑,目发异光,盯着林统,击掌赞叹,“好,好,说得好!” 于厅下来回疾走了片刻,伸手一一指向林统三人,冷笑道:“你们林家灭门鲁家之前,可曾想过会有此时此刻?” 林统神色反倒平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道:“公子气概凛然,要为鲁家讨还公道,我们林家也诚心认罪服罚。可是公子既然欲效仿上古诸帝先贤,横扫世弊,那么公子今天竟也要绝我林家门户,岂非也如我林家一般?这种事情,上古诸帝先贤难道也有先例?” “先例?”周进突然捧腹大笑,竟直笑到了打跌,“人难尽善,事难求全。古今以来,成不世大功德者,哪个帝尊手上不曾沾满鲜血?哪位大贤心中没有愧悔?林四爷,你当我三岁小儿,凭这么区区几句话,就想乱我之心?” 众人为之愕然。 林统道:“周真传……” 周进用力挥手打断,指了指徐星,对林统三人森然道:“鲁师兄临死之前,曾托付我们照顾好鲁老爷子和云弟,我们答应了他。我也对他说过,他有任何遗愿,上天入地,我必替他达成。但我这辈子终于还是无法达成这誓言。 “林家……林老匹夫!你们说,我今天该拿你们怎样!” 林统眼前一阵发黑,直到这时候,他才完全明白过来,周进要替鲁家报仇,可不仅仅只是出于什么道义和同门之谊。 他既下承诺誓言,结果被人打破,从此无法达成,心中自然就有愧于鲁蒙,心魂便也不得畅达纯粹。 这一场仇怨,他是非报不可,绝不可能有半点转换余地! “周进小儿!” 林中和林图这时候也彻底豁出去了,既然前路都绝了,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两人面容扭曲狰狞,眼中都透发出了疯狂之意,立即便要动手。 黄丞儒哼了一声,叶通天则满脸不屑的冷笑,五人立即起身离座,分立周进两旁。 黄丞儒瞧着林中三人,淡淡地道:“你们林家灭门鲁家,造孽太大,本就难逃果报。周小友既跟鲁家有旧,找你们讨还公道,天经地义。有我们几个在,周小友岂容你们一指加身?” 叶通天长笑道:“不错,周先生何等尊荣!就凭你们三个老东西,也敢向他动手?老子已有大半年没跟人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了,这双手早痒得很,今天正好拿你们几个老东西来练练手。” 林统伸手挡住了林中和林图,最后一次道:“如此说来,周真传今天是非要我林家也满门灭绝了?” 周进不再多说半个字。 “好威风!好煞气!” 冯维益突然间冷笑一声,挡在了林中三人前面。 林泰也跟着和他并肩而立。 紫阳长老显出吃惊的神色,望向身边的青阳长老。 青阳长老皱着眉头,眼中忧虑深重。 林中兄弟又惊又喜。 林泰和冯维益这举动,不必说,他们这是铁了心要阻止周进。 黄丞儒和叶通天五人也大感意外。 叶通天嗤笑道:“林首座出身林家,有香火旧情,那还好说。至于冯首座,怎么?你老胳膊肘往外拐,放着门下弟子的灭门大仇不报,真传弟子不帮,反要帮着外人对付自家人吗?” 冯维益冷眼一瞧叶通天,没有说话,但却突然间出手,往周进当胸一掌按下。 玄羽派四殿首座那是何等修为,这一掌又是突然间出手,跟偷袭毫无区别。 他挡在林中三人前面,本就距离周进不过一丈多远,加上黄丞儒和叶通天等人也完全不敢相信,他竟会对周进出手,一时之间,谁也没能反应过来。 黄丞儒和叶通天惊怒之下,阻拦已经不及,但谁料冯维益掌心距离周进还有半尺远的时候,猛地微微一颤,瞬间停顿,眼中惊骇疑忌之意一闪而逝,转为笑意,道:“好胆魄!” 说完缩手退了回去。 黄丞儒五人怔了怔,有些诧异迷惑,心中却已不敢再存丝毫大意。 冯维益的举动瞧来莫名其妙,但他适才那股杀意,却绝不可能有假。 “好手段!” 周进盯着冯维益,也冷冷回了一句。 这冯维益适才是真的动了杀机,若非他体内神引之力先他反应就已感察出了危机,一丝气机外溢,刺激得冯维益停顿了那么一瞬,这一掌若中,他绝难侥幸! “我竟如此大意!” 如今玄金铁令在身,又有黄丞儒和叶通天在侧,他就以为这次万无一失。 他事前早已预料到了林家最后会不顾一切,却怎么也没想到,冯维益竟会想要杀他。 周进沉下脸来,再次取出了怀中的玄金铁令,气血之力灌注,铁令离手,悬停在他面前,散放出淡淡幽光。 光芒耀起的一刻,奇特气息透发而出,一道虚淡的人影,陡然间出现在大厅里面。 除去周进和黄丞儒,厅中众人都彻底变了脸色。 这人影有如烈日般,绽放出无尽的光芒,没有人能够逼视。 那股磅礴澎湃的气势冲击之下,脚下地面都在颤动,林家大厅里面,屋顶泥土簌簌而下,几乎随时都要坍塌。 “阳极武意!” 林泰和冯维益脸色大变。 周进真正激活了玄金铁令,陆道恒的武道真意凝聚而成的一道虚影显化了出来。 这不同于陆道恒本人,他真身能够将武意气机尽量内敛,眼前这道虚影则完全不一样。 这是阳极境的武道真意,此时不加掩饰内敛的显化在外,不入真武极境,真罡大成的人物在这股神威之下,也如凡人面对仙神一般,自外而内,身体和心魂之中,都要生出颤栗惊惧。 阳极以下,此时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抗拒这股气势和威严。 除了周进。 “将这三人修为废了,但留下他们的性命。”周进伸手指向林中兄弟三人。 武意所凝聚成的虚影更无半分迟疑,大手一探,林中三人怒吼声中,连一丝半毫都无法抗拒挣扎,瞬间全身修为尽散,瘫倒地上。 这一刻,林泰和冯维益两人神色震恐,更不敢有一丝半毫的异动。 第八十章 真武 寒沙城外,一大片新坟前,鲁家仅存的遗孤鲁云满面泪痕,伏地大哭。 林中三人的尸体倒在一旁,头颅和心脏供在墓前。 周进和徐星站在鲁云后面,默默瞧着他。 “师兄,昨晚你为什么要放过林家那些人?” 昨晚陆道恒武道真意显化,整个玄羽派和寒沙城里,再也找不出一个人胆敢阻拦周进半分。 但最后周进也只是废去了林中三人的修为,将他们带来鲁家一众无辜枉死的族人墓前,交给了鲁云。 鲁云亲手将林中三人剜心断首,祭奠枉死亲人。 至于林家其他人,周进昨晚却没去理会。 “云弟尚在人世。” 周进只答了这么一句。 这场仇怨,至今为止,已经变得复杂起来。这其中的一切是非对错姑且不论,眼下至少还有三件重要的事情。 首先是玄羽派和林家的关系。 沈飞羽昨晚前来跟他单独说过的那些话,他心里很明白,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什么林家的那点力量。 以林中三兄弟的为人,日后真要大劫来临,林家首先要考虑的,只会是他们家族的存亡绝续。周进决不相信到时候能指望上林家半点。他也不相信沈飞羽会不明白那理由有多牵强。 沈飞羽阻拦他,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林泰和冯维益最后时刻,不惜得罪帝宫神将,也要阻止他对林家下手,这也是个证明。何况那冯维益甚至都对他起了真正的杀机。 其次,他暂时还不能彻底跟玄羽派决裂,圣魂果和天机洞的事情关系重大,他必须去查明。 也因如此,昨晚他才没动那冯维益。否则冯维益都对他下了杀心,真罡大成,更是玄羽四殿首座之一,如此大患,岂能置诸不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鲁云尚在人世,鲁家的这场灭门大仇,理该他亲自来报。 祭奠过了鲁家冤魂,鲁云仍回三宝阁,周进和徐星返回门派。 “真武气虚,该是时候突破了。” 回到药园,周进便盘膝坐地,立即开始突破初武。 本来原定的计划,突破入真武他并不着急,毕竟眼下他初武三境虽已圆满,但还没相互贯通圆融。 如今经历了圣魂果和林家一事,他却已不能再拖下去。 冯维益对他起了杀机,昨晚他最后激引出了玄金铁令中陆道恒的武意化身,未必真能彻底震慑住冯维益。 此后身在玄羽,更要处处小心在意。 加上天机洞的开启之日,也即将临近,倘若化神池真在天机洞里面,到时他单单身具万劫功法和无极禁,可远远不够,无论如何也得尽可能的提高修为才行。 往后的形势,也已不容他再拖延下去。 “我突破进入真武气虚,不知会化生出多少内息?” 洗髓境大成之日,他体内五脏精魄凝聚,自然生辉,精气如潮。在此之前,若说是暗室里的五盏小灯的话,洗髓境大成圆满之后,已可谓是五团烈火。 当初骨髓藏髓中孕生出的精气,似晨雾般游离于脏腑间,而现在则如蒸汽滚滚,充塞周身。 化气之前,还需先打破初武与真武之间的那道无形壁障。 如今突破易经境,进入真武气虚,对他来说,并没什么难度。 周进体内气血之力汇聚一点,全力冲击之下,真武境的那道无形屏障,片刻间就已被他彻底冲破。 打破壁障的一刹那间,体内精气更如滚沸般翻腾激荡了起来。 周进直接吞下一整瓶凝气丹,药力化散开后,弥漫周身,与体内精气相融,逐渐凝缩汇入丹田气海,行功两个时辰,凝气丹消耗完毕,再次吞服了一瓶。 接连消耗完了四瓶凝气丹,骨髓藏髓中的精气,仅仅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化生成了内息,化气阶段,也就刚刚达到小成而已。 内息一生,五脏精魄汇合一体,原本封闭的丹田气海,刹那间就已被全部贯通,内息汇聚丹田,于八脉间奔流往复,最后再归气海,如此循环往复,奔流不息。 至此,周进终于踏入真武气虚境。 进入真武的一刻,肉身力量和强度并没太多增长变化,但他体内原本就纯净磅礴的气血之力,却是成倍增加,一瞬息间,周身爆发出一波波如怒潮般的滚沸热浪。 这股气血之力,比起以前来,强盛何止十倍,就连窗栅间倒垂的一些冰柱和积雪,被这股爆发的气息扫过,都开始了融化。 周进气血之力全部收束体内,慢慢起身,感觉着体内经脉间奔腾的滚滚内息,运使无极禁,伸手搭在了旁边那口练功所用的石缸上面。 悄无声息间,石缸整个化成了一堆粉末。 对于现在的周进来说,事实上,无极禁真正的厉害之处,主要还在于它神异的禁制之力,用在石缸那等死物上面,还体现不出它的威力来,然而石缸却连他这一掌本身的力量都无法承受,由此更可见它的恐怖。 “可惜了。” 周进微微叹口气,心中遗憾可惜。 无极六禁,他也只得到了第一禁“力极”的修炼法门。就凭力极所体现出来的威力,若能六禁加身,又该何等恐怖? “果然是没有化生出异种内息,这样最好不过。” 经过刚刚动用内息,周进已经明白,自己突破入真武气虚,所化生的内息,并没什么特殊性质,跟大多武道修士一样,只是普通的正常内息。 这点也在意料之中,初武三大境不能相互圆融通透,要想气虚境化生出异种内息,可能性本就近乎没有。 周进过去追求初武三境圆融,原也不是为了化生出异种内息。能够化生出异种内息,固然是件大好事,却也并不尽然都好。 突破入真武气虚,前后花费了大半天,此时已是下午。 周进还在慢慢体会着身体内外的变化,砰的一声,屋门突然大开,一人冲了进来。却是两天前,内苑考核结束后,陪着小离前来收拾东西的两个同门之一,萧萧。 “周师兄,大事不好啦,离师弟就快死了!” 萧萧一闯进来,便满脸惶急地叫了起来。 周进大吃一惊。 第八十一章 麻烦大了 玄都峰望雨轩内,周进瞧着躺在床上安睡的小离,长长松了口气,一颗提着的心才落了地,满心恼怒地瞪向一旁嬉笑着的萧萧。 萧萧叫道:“啊哟,周师兄,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打伤的离师弟。” 周进沉脸道:“你跟我说离师弟快死了?” 萧萧道:“本来就是,你要是迟来个几百年,几千年,离师弟可不就快要死啦,难道我有说错么?我又没说他现在就快要死了,是你自己心里要那么想,凭什么反倒怪起我来啦?” 坐在床沿的曲芸站起身来,皱了皱眉,低声道:“行了,你们俩别吵了。” 周进跟着曲芸来到屋外,问道:“离师弟是被谁打伤的?” 他跟着萧萧来到望雨轩的时候,还当真以为小离就快死了,谁知她只是经脉内息震荡,受了点轻伤,并没什么大碍。 但小离已是羽仙阁真传弟子,眼下修为也不算太弱,在玄羽派一众内苑弟子里面,能够伤到她的人,本来倒也不在少数,关键在于谁敢伤她? 萧萧既然来通知他,虽说张口就是一通胡说八道,但也可见小离受伤决非因为修炼或者同门切磋误伤。 “伤他的人叫卫云。” “卫云?”周进没听过这个名字,“因为什么?” 曲芸哼了声,冷冷地道:“因为你。” “因为我?”周进不禁一怔。 “外苑里的时候,你们成天在一块儿,离师弟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那卫云故意来找他的麻烦,拿话来羞辱他。离师弟开始并不理会,卫云后来就骂起你来,说你坏话,离师弟才忍不住气。” 曲芸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又道:“离师弟虽然生了气,可也没真下重手,那卫云却对他下了死手。当时要不是萧萧在场,发现不对劲,即时出手,离师弟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受点儿轻伤了。” 周进听完这些,心中奇怪。 那卫云逼迫羞辱小离,既然会故意辱骂到他,显然是知道借此有可能会激怒小离。这也就意味着,那卫云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来找麻烦,这是有过精心准备的啊。 曲芸冷笑道:“周师兄,人家都打伤了离师弟,我瞧你却不像有半点生气的样子。怎么?难道你害怕了?” 周进道:“你们叫我过来,是要我帮离师弟出气?” 曲芸怒道:“废话!不然喊你过来做什么?离师弟受那么点儿伤,本来就不想烦扰到你修炼。” “而且我们俩也打不过那卫云啊。”萧萧笑嘻嘻的接了句,跟着又兴冲冲撺掇起来,“周师兄,离师弟说他修炼都是你教的,你那么厉害,那卫云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周进摇了摇头,还没开口,萧萧已经抢着道:“你不用装蒜,说什么离师弟谦虚啦,故意给你说好话啦这种。我师父可是亲自问过离师弟,后来连她都夸你教的很好,你现在少来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有你出手,我说那卫云最多连你十招也挡不下。” 周进哑然失笑,摇头道:“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你也不用故意拿这种话来奉承我。” “没出息,你难道真害怕啦?”萧萧撇撇嘴,突然螃蟹似的挥舞着两只拳头,脸上很显出激动愤慨的模样来,“周师兄,你可是堂堂的八大真传之一!几十年后,可是要成为四殿首座和羽仙阁四长老的男人,甚至是咱们玄羽派的掌门至尊!今天你就这么咽下了这口气?” 周进不理她,站起身来,挥挥手,出了望雨轩,自回药园。 萧萧瞧着他的背影,呸地一声,对曲芸道:“你瞧啊,我没说错吧?我就说他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对白师妹好,一定没安好心,另有企图,被我说中了吧?” 曲芸叹口气,没有接话。 两人回进屋里,小离已经醒来坐起。 “师妹,刚才……刚才你都听到了?”曲芸微微一惊。 小离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埋怨说道:“芸师姐,萧萧师姐,我就受了一点轻伤,你们干嘛还去烦扰他?” 萧萧笑道:“傻妹子,你这么心心念念的想着你的‘好哥哥’,什么事也替人家着想,却不知道人家可不像你这样子。” “萧萧!”曲芸吃了一惊,赶忙使个眼色,“刚刚周师兄来的时候,吓得脸都青了,你可别又来胡说八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萧大声道:“我才没有胡说八道,我跟他说,咱们这傻妹子就要死了,他是吓坏了,可他为什么害怕,芸师姐,你现在会不知道?你何必还要硬去骗她?” 小离道:“你……你跟哥哥说我……说我快死了?” 萧萧哼了声,道:“我要不那么说,怎么能哄得他快点赶过来?” 小离又气又急,板起脸道:“萧萧师姐,你再这样子胡闹,我……我可真恼你了。” 萧萧歪头瞧着她,道:“刚刚我们在外面说的话,你没全听到吗?” 小离道:“我都听到了。” “那你还要恼我?”萧萧也有些恼了。 小离怔了怔,道:“我又没有真的恼你。” 萧萧也怔住了,三人呆了一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过了一阵,萧萧皱眉又道:“傻妹子,你都被别人打伤了,结果你那位‘好哥哥’却胆小怕事,不敢给你出气。到现在你还觉得这种人以前是真心对你好?” “他当然是真心对我好。”小离这话说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斩钉截铁。 “唉!你可真是……真是……” 萧萧气急,已不知该怎么说她。摇一摇头,和曲芸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掠过忧虑之意。 然而仅仅只过了半天一夜,两人便被一个突然而来的消息震惊得目瞪口呆。 周进打死了卫云! 听到这个消息,萧萧和曲芸都傻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谣传。等察觉整个玄羽派都已震动,才知消息不假。两人面面相觑,曲芸皱紧了眉头,萧萧连连顿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在犯什么浑啊!” 萧萧知道,自己昨天大概是真错怪了周进。周进不但不胆小怕事,而且也给小离大大的出了口气。可这出气的手段,居然是直接把卫云给打死了。 麻烦大了! 这周进在发什么疯? 卫云是羽仙阁真传弟子啊! 第八十二章 你完了 “哈哈!周进,你完了! “你知道被你打死的卫师兄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他是广明长老的弟子,本派八大真传之一,也是内苑执事殿里的长老。 “周进,哈哈,你完了! “你不但得罪了广明长老,你也得罪了冯首座。就算你现在也是真传弟子,犯下如此大罪,又能怎么样? “周进,你完了!哈哈哈……” 天阵苑内苑里面,四殿广场上,黑压压一大片,聚集起了近二百来号人,人人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只有宇文铭一人幸灾乐祸的在疯狂大笑。 这倒有点儿麻烦。 周进瞧着面前地上的一具尸体,皱眉道:“这人是羽仙阁的真传弟子?你以前怎么都不知道?” 徐星神色尴尬,干笑着低声解释道:“以前内苑里的八大真传弟子,我就只知道一个莫师兄,那还是因为他出身长生苑。其他七个人入门的时候,大概都是直接进的内苑,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过去玄羽派里那些真传弟子,多年前就都被派去了小天关,内苑里的弟子,每年也都要被派去不少,认识卫云的人,本来就不多,现在更不用说。 何况几天以前,他们还都是外苑弟子,对内苑里的事情,根本就没多少了解。 “杀了就杀了,不就是一个真传弟子,算得了什么?” 徐星自打亲自经历了林家一事,好歹也是真正见识过了场面,知道了什么才叫威势,大势。 黄丞儒和叶通天那等人物且不说,连两殿首座和紫、青长老都要在周进面前矮一截。 周进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吩咐那恐怖光人废了林中三兄弟,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家三个真罡大成的高手,周进都杀了,区区一个卫云,杀了就杀了,怕他何来? 再说这卫云也是自找死路,就是论理,也全在他们这边。 周进瞪了徐星一眼,当然不能真像他说的那样不当一回事。 打死卫云,倒也不是什么意外。 今天他来找卫云,本来只是心存怀疑,想搞清楚这人是打得什么主意。谁知刚一见面,卫云就出言不逊,直接就向他挑衅羞辱,言语难听。 别人都指着鼻子在羞辱谩骂了,周进怎能忍气吞声,龟缩怕事,两人便直接在天阵苑动起手来。 刚一动手,周进才惊觉,这卫云之前居然隐藏修为,非但已是气合境,更已即将“三合”大成圆满。只是明显有伤在身,实力发挥不出一半。 周进如今已入真武,又有无极禁在身,卫云若是完好无恙,没有受伤,近乎气合大成的修为境界,光明正大的硬碰硬,他现在还真没可能奈何得了,但卫云实力大减,两人便拼了个旗鼓相当。 周进无极禁的力极一禁还远没修炼精深,无法正面完全压制卫云。卫云受无极禁影响,仅剩的那一半实力,又被限制了一半,结果也奈何不了周进分毫。 两人打了半天,卫云最后恼羞成怒,不但连番动用杀招,甚至连武道神兵和下毒的种种手段都已用上,竟是一心要致周进死命。 周进好几次险些都着了道儿,心中吃惊疑惑之余,也终于动了真怒,下了死手。倒是没想到,这卫云居然会是门中上一批八大真传里面,最后仅剩的两个弟子之一。 这时围观一众同门都已得知卫云的身份,无不为之震惊。既震骇于内苑真传弟子之死,也震骇于周进如今的恐怖修为和手段。 “哈哈!周进,你完了,你……” 当然,还有一人虽然更震惊,但还是抵不过那份惊喜和激动。 周进心下烦厌,冷冷地道:“宇文铭,我完没完还不知道,不过你再这么没完没了的啰嗦下去,我保证你一定会完,而且现在就完,马上就完。” “你这——” 宇文铭暴怒,两个字一出口,感受到了周进眼中的冷意,全身打了个冷战,陡然间醒悟过来,脸色一白,声音戛然而止,再不敢开口。 周进打死卫云,而卫云是羽仙阁真传弟子。 顷刻之间,这消息已传遍了玄羽全派,四苑内外齐为之震动。得知此事的内苑其他三苑众弟子,全都纷纷涌来天阵苑。 不到一会儿工夫,四殿外面的广场上,已足足围聚起了四五百人,比起当初内苑考核的时候,赶去观看的内苑弟子还要人多。 出了如此大事,四殿首座和羽仙阁四位长老,居然没有一人赶过来。 众人正惊诧疑惑间,天阵苑执事殿和刑殿里的内苑主事长老已无法再等下去,立即怒声斥退了围观众弟子,将周进请进了殿去。 “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内苑执事长老说的是“请”这个字,而且请周进去的也不是刑堂,却是执事殿。 一众内苑弟子都看得明白,听得清楚,错愕之下,一片哗然。 萧萧和曲芸急匆匆赶来天阵苑,从其他同门的言语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后,茫然又都呆住了。 “这是在搞什么?” 两人都不敢让小离知道这消息,生怕赶到天阵苑的时候,发现周进已被暴怒的广明长老或者冯首座打死了。但却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景象,周进居然被请去了执事殿。 两人推开围拥着看热闹的一片同门,挤到了执事殿门口,果然见周进坐在殿里,正和两殿主事长老在说着话。 三人言谈气氛融洽,瞧来倒颇有几分闲话家常的味道。 萧萧和曲芸见此情形,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芸师姐,是我眼花?” “不只你眼花,我也眼花,他们也都眼花了。” “我想也是。” 这时殿里周进一回头,瞧见了她们俩,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进去。 两人怔了怔,走进大殿。 萧萧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周进从头到脚瞧了好几遭,歪着头道:“周师兄,现在我可真是搞不懂啦。” 周进道:“这事你用不着搞懂。我问你,那卫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萧萧被他那眼神一瞧,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紧张不安,“我们昨天跟你说的话,又没骗你。” 周进摇头道:“我不是问你们为什么想给我苦头吃,我问的是卫云跟我有什么仇怨。今天以前,我既没见过他的人,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怎么就会故意要来为难我,甚至想杀我?” “你问我们?”萧萧倒是惊讶意外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周进道:“我刚刚都说我不认识他了,怎么会知道?” 萧萧道:“你跟宇文家有仇,是吧?” “卫云跟宇文家有关系?”周进一怔,倒出乎意料。 曲芸接话道:“他跟宇文家倒没关系,不过跟宇文长风关系很好,而且卫云也对宇文兰有意思。昨天他打伤离师弟的时候,宇文兰当时就跟他在一起。” “宇文长风?” 周进又是一怔,随即恍然,敢情这件事还是因宇文兰而起啊。 那卫云平白无故就去找小离的麻烦,原来是冲着他来的。 他跟宇文家有仇,入门这短短几个月来,那宇文兰虽然还没亲自找过他的麻烦,但肯定会关注他,知道当着小离的面辱骂他,会激起小离的怒气,也在情理之中。 “那贱丫头,我不去找她的麻烦,她现在反倒又来惹我。” 当初在雾村里的时候,宇文兰掳走周茹,已经深触他的忌讳,那时有宇文家这棵大树,又有周茹在雾村,他投鼠忌器,既没办法,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现在宇文兰居然又来搞过去那一套,先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这事再要容忍下去,以后小离万一真有个闪失,可不像以前周茹那样,宇文兰多少会有所顾忌,真到那时,只怕连挽回的余地都没了。 “刘长老,吴长老,弟子恐怕不能在这里等四位首座和长老们回返了。多有失礼,二位勿怪。” 周进起身说完,向萧萧和曲芸一摆手,离开了执事殿。 “刘师兄,这事怎么办?现在四位首座和羽仙阁的长老都赶去了天机洞做准备,偏偏这时候出事。周真传再这么搞下去,可真要乱套了。我瞧他那意思,这是又要去找宇文兰兴师问罪?” “能怎么办?他有玄金铁令在身,林中他们三兄弟他说废就废,说杀就杀了,连林首座和冯首座的面子他都敢不给。这周真传是个狠角色啊。况且今天这事,过错本来也都在卫真传身上。” “只是宇文兰毕竟是‘乾机长老’的弟子,周真传万一真要伤了她,激怒了乾机长老,事情岂不越闹越大了?” “那咱们也没法子啊,沈首座都已亲自传下了话来,咱们难不成违背他的意思,冒着惹怒周真传的风险去阻止他?再说,你这不是瞎费心么,帝宫神将的玄金铁令,又怎么会误传匪人?周真传身在外苑的时候,一向低调,内苑考核也都藏而不露,前天晚上林家那件事,要不是林中他们做的太过火,只怕都未必会激得周真传出头。照此看来,这位周真传可不像是什么爱出风头的人。” “这倒也是。只是玄金铁令的事情,门下弟子都不知道。唉!现在只盼那位小姑奶奶可别耍什么大小姐脾气,跟周真传对着去干……” 第八十三章 不爱出风头 “你们姐妹应该对宇文兰挺熟悉吧,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宇文兰?周师兄,你不是雾村里的人吗?跟宇文家也有仇,怎么连宇文兰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萧萧诧异。 曲芸恨恨地道:“宇文兰那死丫头,年纪虽然小,心肠却歹毒得很,以前不少师兄师弟瞧她长得好看,又是宇文家的人,都去亲近她,结果被她变着花样儿的好一顿羞辱。有两个真对她倾心的小师弟,受不了侮辱,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那丫头不但歹毒,也目中无人。我看她对卫云的模样,恐怕也都瞧不上眼。卫云这次想讨她欢心,却白白丢了性命,虽然活该,可也真是冤枉不值。” “哈,芸师姐,你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萧萧脸上显出憧憬的神色,“我要是也有宇文成轩这么一个哥哥,我只怕也瞧不起莫师兄他们几个呢。” “你又在发昏说什么胡话?”曲芸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跟着又转过头,狠狠瞪向徐星,“我很奇怪吗?你老盯着我瞧什么!” 徐星神情模样古怪,似乎有些迷惑,也有些诧异,还有些烦躁,被曲芸一瞪一喝,居然也没恼,只咧嘴一笑,仍然瞅个不住。 周进这时停下脚步,回身对吊在后面不远处的一大群同门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请止步,不要再跟来了。刚刚那场热闹已经不小,你们又跟过来,后面的事情再要传开,小弟可就真没法儿收场了。诸位请回。” 众人一愣,轰然笑起来。 有人突然大声问道:“周师兄,这位罗师弟说你隐藏修为,其实已经气合,我却觉得不是。请问师兄,你有没有进入气合境?” “故意隐藏修为么,那倒是没有,我确实只是气虚境。” 得周进这一确认,众人心中先前的疑虑消散,越发震撼。 武道修炼,越到后面,同境之间的三个阶段,差距都会越来越大,更别说两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了。 周进内苑考核的时候,以易经境击败真武气虚境,那还好说,毕竟他修命入武,门派里面过去也有过少数先例,众人还容易接受。 但气虚境打败气合境,他们谁都没人见闻过,何况卫云那可是“合体”、“合脉”、两重都已大成,连最后的“合气”阶段,据说都即将圆满。 周进却直接跨越了气虚气合之间的境界鸿沟,这是件何等不可思议的事情! “周师兄,听说你现在要去找宇文兰,你会不会也打死她?” 有人一问出这个问题,纷乱的声音顷刻止息,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显出愤恨期待的神色来,显然倒真巴不得周进去打死了那宇文兰。 周进笑道:“没有的事。我难道是杀人魔吗?今天卫师兄那件事,你们许多人也都瞧见了,我实在是逼不得已。请各位别再跟着了。” 众人虽然很想瞧瞧热闹,却不敢再跟上去。 另外有人在后面大声提醒道:“周师兄,你要小心,那宇文兰的辈分很大,真要说起来,跟四位首座都是同辈。她的师父可是天机六老中的那位乾机长老。” “多谢提醒。” 天机六老平时都在通天峰镇守着天机洞,绝少离开。 天机洞那等重地,门派里的其他人自然不能随意接近。像宇文兰这样的六老亲传弟子,身份仅次于内苑真传,一般都居住在玄都峰或者四苑内苑。 宇文兰就住在长生苑的丹谷里面,周进没想到自己跟她还是同处一苑。 丹谷才是长生苑真正意义上的内苑,谷中面积方圆十多里,弟子和长老们就少得多了,路上几乎瞧不见人影。 那宇文兰派头不小,在丹谷东边起了一座老大的庭院,里面亭台楼阁,花园假山,样样具备。丫鬟侍女婆子加起来,不下几十来号人,不见有一个男的。 十二个妙龄少女,个个娇丽,背上斜插神兵长剑,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宇文兰从府中出来。只不过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震惊和慌乱。 宇文兰也不例外。 周进打死卫云的消息,她当然不会不知道。 卫云是什么人,什么修为,她比现在门派里的任何一个弟子都更清楚。 她的确瞧不上卫云。 有宇文成轩那样的一个哥哥,她也从小跟着那样的一个哥哥长大,心中对他充满了深深的仰慕,深深的崇拜,深深的敬畏,她又怎么还会瞧得上这天下间的别的什么少年青年俊杰? 跟她哥哥比起来,什么周进,什么帝宫三杰,还不都是些烂泥也似的东西。 更不用说什么卫,什么云。 可笑。 玄羽曾经的八大真传里面,卫云最没出息,所以这人利用起来也好使。 但她实在已腻烦了卫云低声下气的对她说的那些恶心话,被卫云奉承夸赞,她都觉得恶心,觉得是种侮辱。 她也腻烦了宇文铭老来找她啰嗦他被周进数度羞辱的事情。这个在族里比她矮一辈,门派里又矮了两辈的人,实在叫她恼恨。 在雾村里的时候,就是宇文铭他们俩兄弟,几乎把她们宇文家的脸都丢光了,结果又跑到外面来巴巴的给宇文家继续丢脸。 她恨不得亲手打死了他,可他到底是宇文家的人,跟她流着同样的血。 同时她也腻烦了周进,这滩烂泥似的东西,粘上了身,却怎么也甩不脱。 就这么一滩烂泥,曾经竟还瞧不起她,羞辱过她,让她们宇文家丢过脸,甚至五年后还要跟成轩哥哥生死决战。 真是可笑到可恨,可恨到可笑。 这是对成轩哥哥的侮辱。 这个世上,同代人之中,有谁配跟成轩哥哥动手?简直就是侮辱,不能忍受的侮辱。 她腻烦了爹爹和二伯他们对周进和周茹的容忍,所以昨天卫云从小天关偷偷回来找她的时候,她轻轻的几句话,卫云就如她所愿,去找那离白的麻烦了。 虽然卫云没能杀了离白,让她很失望,但谁知周进今天就找上了卫云,可结果卫云却被周进打死了。 周进把卫云给打死了? 她实在不敢相信,卫云竟然会被周进打死! 周进现在跑过来找他,身边还跟着穆长老的两个弟子,为了什么,她当然明白。 她现在不得不接受周进强大的事实,强大到了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但烂泥变得再厉害,永远也还是一滩烂泥。 她怎么会怕?所以她盯着周进,接下来所说的一句话,依然理直气壮,依然气势威严,也依然鄙夷不屑。 “周进,你来干什么?” “来干你啊。” 周进只回了这么一句,抬手一拳就轰在她胸口。 宇文兰被周进一拳打死的消息,转眼又哄传开来,玄羽全派再次为之震动。 “刘师兄,这就是你说的,周真传不爱出风头?” “咳,这可……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短短半天之内,门中接连发生如此两件大事,四殿首座和羽仙阁四长老也终于不得不暂时放下天机洞的事情,赶回玄都峰来。 然而结果出乎众人意料,周进被罚镇守小天关三个月。 这处罚,说轻极轻,说重又极重。 周进当天便动身赶往小天关,与他同行的,还有徐星。 第八十四章 回归 次年正月三十。 孟春早过,邙州大地,冬意尚浓,兀自不见有丝毫退消的迹象。 这日一早,长生苑寒谷,周进药园内,三块药田里的雪灵草刚起始破芽出土。一阵风吹过,空中飘来两片雪白的花瓣。 一条手臂抬起,两根细长柔巧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一片花瓣。目光凝注在花瓣上面,良久,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 “马上就要三个月了……” 小离松开手指,花瓣悠悠落下。 她抬起头来,望向北方的天空,那一缕情思,跨越了关山阻隔,万千路途,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分毫。 “师妹,咱们该回去了。”曲芸来到她身旁,皱起了眉头。 小离收回目光,关好了草屋门窗,向曲芸点一点头,两人御空而起,往玄都峰返回。 “小离,你的好哥哥回来啦。”地上有人跳着招手叫喊。 两人半空中止住身形,小离落地,抓着萧萧的肩膀,问道:“你……你说什么?” “哎呀,你抓疼我啦。” “啊,萧萧师姐,真是对不住。你刚刚说……” “我说,你的好哥哥回来啦。” 小离忙着就要往玄都峰返回,萧萧拉住了她,忍着笑,说道:“你要去找他?等你上了玄都峰,找不着他,你可不能怨我。” 小离又急又恼,板着脸,转过了身去,道:“师姐,你以后再这样捉弄我,我可真生气了。” 萧萧转到她面前,笑嘻嘻地道:“好啊,那你到时可别要后悔。你和芸师姐只管回去,我一个人去找你的好哥哥去玩儿。” “他……他真的回来了?” “咦?刚刚是谁说真的要生气啦?” 小离顿足道:“师姐,你……” 曲芸蹙眉道:“行了,萧萧,周师兄到底是回没回来?” “也许是回来了,也许还没回来,我哪说得准啊?刚刚我过来找你们的时候,听见冯大头跟死酒鬼说话,好像周师兄今天就要回来,已经快到山脚啦。” 曲芸白她一眼。 萧萧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说,我这都是废话。” 曲芸笑了。 萧萧抢着又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说,原来我还知道这是废话。” “全都是废话。” 两人齐声说完,嘻嘻哈哈,都笑弯了腰。 小离早已御空赶往山下。 山下有不少人在等着,魏明轩、柳清源、顾修、杨天、贺无方兄弟、林雨曦姐弟等等,足有十几位同门。 此外,紫、青两位长老也在。 “他们也在等哥哥回来吗?”小离心中惊讶奇怪,想不通他们怎么也会等在这里。 萧萧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想不通?” 小离点了点头。 “唉,要说你笨吧,三个月的一点时间,你就从气虚练到气合了,可见你是一点都不笨;说你聪明吧,偏偏这点小事情,你又想不明白了。我看这都要怪你的好哥哥。” 萧萧说完,撇了撇嘴,眼珠一转,走到魏明轩身边,绕着他转了两圈,一双大眼睛里面流露出惊讶好奇的神色,问道:“魏师兄,你怎么还在化气阶段?” 魏明轩两道冰一样的目光去她脸上一扫,半合了眼皮,没有搭理。 萧萧扮个鬼脸,又来到不远处的柳清源身旁。 柳清源不等她开口,抢先便道:“师姐好,小弟资质愚鲁,也才开始养气。” 萧萧嫣然一笑,道:“不害臊,你明明比我年纪大,还没脸没皮的喊我‘师姐’。” 说完又往另一边的顾修和杨天等人身边过去。 贺无方兄弟也在顾杨两人身旁。眼见萧萧走来,贺无涯嘀咕了句:“鬼丫头。”转去了林雨曦几人那里。 “咦?你们两个都气虚大成了?”萧萧望着顾杨两人,显出高兴的模样。 杨天转过了头去不理她。顾修瞥她一眼,神色高傲不屑。 “你得意个什么劲儿?”萧萧侧头笑吟吟地瞧着顾修,“你忘了内苑考核时候的事啦?三个月才气虚大成,离师弟可都气合了呢。” 顾修被她揭短,又羞又恼,瞪她一眼,回头又望了望小离,鼻孔里面发出“哼”的一声,不屑道:“突破气虚,那有什么稀罕?” 以他和魏明轩三人的天赋,加上初武境打下的坚实根基,三个月突破气虚,进入气合境,也确实并非难事。 只不过这么一来,真气必定难以精纯,对以后的修行,有害无益,实不足取。 “他们回来了!”这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众人凝目望去,前面视野尽头,雪地里面,出现了两道人影,正往山脚这边慢慢过来。 人影渐渐走近,众人都已看清,果然正是周进和徐星。 “哥哥变了好多……” 小离目光凝注在逐渐已到山下的周进身上,见他全身都完好无损,欢喜激动之余,才彻底放心。 事实上,跟三个月前比起来,周进并没多少变化,看起来仅仅只是稍稍结实了些。五官模样还和以前一样,脸上神态也仍如往日。要说真正最明显的变化,则是他身上的气势。 三个月前,周进体内气血还无法做到完全内敛而不外泄,旁人就算不去故意用灵觉查探,也能自然感知到他那外溢的恐怖气血之力。 如今他体内气血之力全部内敛,已感知不到半分。 杨天眼中光芒亮起,只在这一点上,他已落后了一大截。 “这么多人来迎接咱们,还劳动了两位长老的大驾。师兄,咱们的面子可真不小啊。哈哈!” 还没到山脚,徐星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众人都吃惊不小。 徐星前后的变化之大,几乎跟以前判若两人,原本魁梧的身躯,身高倒没变,却整个缩了一小圈,相对显得精瘦了不少。头脸脖颈和两条小臂上面,全都是恐怖骇人的伤疤,大大小小,足有十来处。尤其他身上透发出的那股气势,更是欲敛还现。 他肩上扛着一柄直刃巨刀,七尺来长,近一尺多宽,通体发着黑沉沉的光芒。 这武道神兵明显极重,他每一步走过,薄薄的积雪中留下的脚印都深达尺许。 徐星跟在周进左侧稍后,两人慢慢到了山脚下。 周进目光在一众同门身上一一瞧过去,落到小离脸上的时候,稍一停顿,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来到紫、青两位长老身前,说了几句话,最后跟在两位长老身后,御空而起,前往玄都峰。 “他……他突破入气合了?!” 众人大吃一惊。 第八十五章 功德(上) 见到周进御空而起的一幕,魏明轩等人都愕然呆住了。 如今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他居然一举跨过了气虚境,已经进入了气合? “他到底在搞什么?” 魏明轩等人吃惊的倒不是周进的修练速度。凭周进内苑考核和后来击杀卫云的表现,他们就明白,周进的武道天赋和悟性,只怕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更好。 他们想不通的是,周进怎么会这么急着就突破气虚。 “这大块头又是怎么搞的?” 顾修、杨天和贺无方兄弟等五六人跟在徐星后面,贺无涯感受着徐星身上透发出的那股时隐时现的古怪气势,没来由的心头发寒,居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后面柳清源接口道:“那是血煞气。在小天关待久了的人,身上都有这种气势。” “我瞧周师兄身上怎么就没有?”贺无涯回头道。 “可能他杀的妖兽不多,还没凝聚出明显的血煞气,也或许……”柳清源说到一半,又停了口,摇头自失一笑。 “师姐,你们先回去。” 小离向曲芸和萧萧挥了挥手,追上徐星,两人转去了长生苑。 萧萧跺跺脚,望着身边的曲芸,笑道:“芸师姐,你瞧瞧她这样子。周师兄一回来,她都急成什么了。” 曲芸笑道:“走吧,咱们也去瞧瞧周师兄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路上了玄都峰。 周进当初被罚前往小天关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内苑。今天他回返的消息,没多少时候,又已传开。这时峰顶正殿外面,聚起了不少弟子。 贺无涯眼见十来个同门又围在一处开了赌局,凑上前去,问道:“李师兄,陈师兄,这次是怎么个赌法?” “李师兄”笑道:“这次别的没什么好赌的,咱们就赌周师弟能积攒多少功德。” 这场赌局,开出了十二个盘口,最低一到百的盘口,没有一个人下注,大部分押的都是百到千,少数几人下注一千到两千,两千再往上,也同样再没人下注。 玄羽派功德数的换取条件,身为内苑弟子,他们每个人自然一清二楚。 绝品以上宝药灵丹,完整淬炼过三次以上灵性的武道神兵,还有各种奇珍等物,以及高阶及以上的妖兽内丹。 这些东西,每一类对他们来说,要得到都非易事,而一般的低阶绝品宝药内丹等物,也不过就能换取数十数百的功德数罢了。 周进此去小天关三个月,其他东西不好说,七阶的妖兽内丹,运气好,说不准倒能得着几颗。 可要说达到三五千甚至一万以上的功德数,李师兄等人想都不会去想。 周进若真能换取到那么庞大的功德数,怕不得几十过百颗的高阶内丹?这种事又怎么可能发生? 萧萧凑了过来,腻声腻气地道:“小涯师兄,我瞧你对周师兄挺有信心的,不如就押一万以上,押他十万晶,你说好不好?” 贺无涯一抖,脸都白了,忙缩去了一边,冲李师兄说了句:“我就押第三注,五千晶。” 萧萧笑道:“李师兄,那我押最后一注,就押十万晶好啦。” “萧萧师妹,对不住,”李师兄干笑了声,“你赌品实在太差,我不接。你要赌,就请先下注。” “李师兄,你敢败坏我的名声。”萧萧怒睁了一双大眼,气冲冲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倒了一粒丹药出来,“一粒地灵丹,就抵十万晶。” 李师兄又干笑了声,慢慢从身边的皮袋里摸出几样物事,摆在了她面前。 一张皮卷,一支笔,一方砚台。 “立字画押为凭。你要输了,不准像以前那样,半夜偷偷放火烧我房子,毒死我的灵兽。也不准背地里打晕我,给我苦头吃。更不准跟穆长老撒谎,说我非礼你。” 众人吵吵闹闹,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周进才从正面的玄天殿里出来,向众人打声招呼,又去了广场西侧的功德总殿。 魏明轩等几个真传弟子也跟着进去,李师兄等其他人并不换取功德,也不敢跟去凑热闹,都聚到了殿外。 殿外台阶下,左侧立着一块晶碑,八尺来高,三尺多宽,顶部有三个大字:功德碑。 碑上都是人名,竖着三列共三十三行,整九十九人,是门派里功德数达到一百以上的弟子和长老的名号。 周怀奕。 这是晶碑上面,第一排的第一个名字,功德数最高。 七十二万八千四百! 排在第二的是沈飞羽,十万三千。 第三宇文芊,六万四千八百。 从第十四名往下,都已不足万。最后面的四十多人,功德数大多只在三百以下。 周进进入功德殿没多大会儿工夫,晶碑光华一闪,已发生了变化。 周进的名字一瞬间直抵第八排,排名二十二。 七千五百! 众人大吃一惊。 “周师兄不会是搞到了什么血脉觉醒后的高阶妖兽内丹吧?” “就算是血脉觉醒的高阶妖兽,七千五的功德啊!那岂不是也得好几颗?” 七阶妖兽的内丹,用来换取功德,普通的一般也不过几十,妖力强大、本源纯净的,方能过百。唯有那些觉醒了先祖血脉的特殊妖丹,才有数百过千的价值。 众人惊疑不定。 一头觉醒血脉的高阶妖兽,是真正的兽中之王,哪怕是七阶,也不是普通的九阶妖兽能比的。 众人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晶碑再度变化。周进的名字往上又跳三行,到了第八名。 三万四千二百! “三万四千!不会吧?怎么会有这么多!” 众人都张大了嘴。 曲芸和萧萧对望一眼,都跑进了殿内。只见魏明轩等人也都呆愕在一旁。功德殿里的三位长老,同样满脸呆滞地瞧着周进。 周进立在桌台前,左手提着一只不大的口袋,右手伸入袋子里,还在不停往外取东西。 有拳头大的内丹,有磨盘大的石头,有大腿粗的妖兽牙齿,还有好几截干枯的树根,两块墓碑,六根白骨,更有长刀、短剑、匕首、金锤、铁棍…… 整个桌台上面,已堆满了内丹奇珍药果之类的小件物事,兵器、巨兽牙、奇石等大件的东西都堆在了地上。 周进来来回回掏摸了半天,才总算完了,最后道:“三位长老,烦请你们合计合计,这些能换多少功德数?” 三位长老回过神来,中间那位长老瞧一眼桌上地下的东西,又瞧一眼周进,再瞧一眼桌上地下。 “这些东西……你……你都用来换取功德?” 周进点了点头。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又呆了片刻,都忙乱了起来。每鉴别几样东西,过程中间,难免不时出现几次大惊小怪,也非一言可尽。 足足耗费了一个半时辰左右,三位长老才鉴别完了全部东西。最后一估算合计,又不禁骇然失色。 十七万三千九百! 外面晶碑上,周进的名次最终定格在第二名的时候,看着后面那不可思议的一串恐怖数字,贺无涯等一众内苑弟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已不知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表示震惊,只好沉默。 三个月的时间,小天关究竟发生了什么?周进要贡献多少价值的内丹和奇珍宝物,才能换取到如此恐怖的功德数! “三位长老,多出的那七万功德数,请帮我换取七颗功德银珠。” 功德足万,可换一颗功德银珠,百万金珠。 “你要功德银珠?” 三位长老一愣,很觉惊讶意外,换取功德金银珠,那是要消耗功德数的。 三人不明白他要那功德银珠何用,但也不便多问。一位长老回进后殿,取了只巴掌大的玉盒给他。 周进接过玉盒,放入怀中,告退离开。 萧萧待他经过身旁的时候,紧跟着和他并肩出殿。 只走得几步,还没到殿门口,手腕突然被周进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周进诧异地瞧着萧萧,实在是没想到,这小丫头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来偷他腰间的那口袋子。 萧萧挣了两下,挣不脱,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顿时泪光莹然,道:“周师兄,你抓疼我啦。” 周进松开了手,皱眉瞧她两眼,不再理会。 萧萧却追了上来,可怜兮兮地道:“周师兄,你别生我气啊。我刚刚就是好奇,想瞧瞧你的这只乾坤袋。师兄,你给我瞧瞧好不好?” 周进停了脚步,解下腰间的那口袋子,向她递过去。 萧萧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到手,既惊讶,又高兴,脸上一副感激欢喜的样子,伸手接过。 周进顺势去她头顶摸了一把。 此时两人刚出殿门,周进这个突然间的动作,众目汇聚下,全都瞧得清清楚楚。 一时之间,殿外众人又都愣住了。 萧萧和后面刚跟着出来的曲芸也怔住了。 “根骨还不错,”周进一笑,已御空而起,“这袋子就送你玩儿了。” 萧萧这才回过神来,原就红通通的脸蛋,越发红得厉害。 “周进,你这臭猴子!你竟敢非礼我!” 这一声尖叫,几乎响遍了玄都峰。 第八十六章 功德(下) 周进回到寒谷药园,小离还在追问徐星这三个月里他们在小天关经历的事情。 “离师弟,打住!你自己去问师兄。” 徐星以前可从没发现,小离会这么啰嗦嘴碎,这三个月里的事情,但凡跟周进有关,连吃喝睡觉,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他都要来回问个不停。 说了这半天,他嘴皮子也干了,好生厌烦,眼见周进回来,忙抽身出门,招呼一声,自往寒沙城去了。 小离目不转瞬地凝视着周进,过了好一阵,才激动高兴地道:“师兄,我现在能够解除幻形术啦。” 这一天她已等了好久,说完等不及周进答话,身上便散放出一片朦胧的清辉。光亮由弱转盛,眨眼间,已将她全身上下都笼在了其中。 须臾,浓郁的辉光消散,她已恢复了女儿本相,俏生生地站在周进面前。 在小离幻境中的时候,周进已经见过她的本来模样,但毕竟是幻境心神显化,跟真实本相还是有所区别。 此时眼前的小离,肌肤如冰似雪,星眸点漆,薄唇淡红,眉眼口鼻,无不恰到好处,委实清绝丽绝。 但或许是因为天性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小时候那些年里所经受的苦难艰辛,如今的她,即使在欢喜激动的时刻,眉宇间也始终郁结着几分隐隐约约的凄苦酸楚。 周进目不转睛地端详了一阵,点头笑道:“好。” 虽只简单的一个字,小离却从他的神色语气中感觉到了那份由衷的惊喜和赞美。 她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欢喜激动,甜甜一笑,霎时百花盛放,在她这笑靥下,简陋的草屋也如活了转来,满室都焕发了光辉。 小离拉着周进,又从头到尾的询问起他这三个月里在小天关的经历。 刚刚她已从徐星口中问了大半,可还是想要再听她魂牵梦萦的心上人亲口跟她重新说一遍。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周进才把小天关所经历的事情都慢慢说完。 “哥哥,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求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别再……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好,我答应你。” 送走小离,周进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不觉皱起了眉头。 小离身上的谜团,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今天返回门派,他发现小离踏入气合境,已大出意料。之前跟她讲完了小天关的经历,又仔细问过了她修练上的事情。 小离修行的速度太快,她本身的根骨既佳,悟性也不差,只不过单靠这些,三个月不到就使真气精纯,再突破到气合境,按理说也不大可能。可偏偏她又是在气虚境完全稳固的情况下才突破进的气合。 这一切就在于那“月亮功”上。 这段时间以来,小离月亮功的修练,已真正进入了第二重,在她还是气虚境初期的时候,体内的内息便全部转化为了太阴玄气,此后经过养气阶段,最后孕生出的那点气中真元,迥别于常。 正因如此,小离气虚三重大成的一刻,同时就已圆满无缺。 她丹田气海中所凝练出来的真气,就是最精纯的太阴玄气,根本就不需要像别人那样,还得耗费许多精力苦功去使真气凝练精纯。 周进心底疑虑深重,但在这件事上,他暂时又实在没什么办法。 两种月亮功的修炼法门,他如今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小离已经将全部内息真气化生成了太阴玄气,加上那月亮功自行运转,又不受小离自身限制,这就无法像徐星那样,散尽内息真气,回头重修。 至于另外那种修炼方法,更不可能胡乱就让小离去尝试。 如今也只能暂时忍耐,等自己能够真正控制引动体内神引之力的时候,再想办法去解决了。 毕竟那月亮功曾经引起过神引符的异动,二者间肯定有所关系。 凝思良久,最后又将心思转到了今天兑换的功德银珠上。 玉盒里的七颗功德银珠,每颗也就拇指肚大小,颜色灰白。 周进捏起一颗,仔细瞧了片刻,才发现这珠子尽管叫“银珠”,但却跟丹药以及他所见过的任何实物珠子都不同。 这功德珠外壳薄薄的一层,无色半透明,看起来似乎像是用元晶做的,内里中空,充塞着一小团灰白色的雾气。 “这东西又有什么用?” 周进自从晋升内苑真传,得知功德金银珠的存在后,心中疑惑奇怪已久。 这两种珠子神秘异常,据闻是从上古遗留下来,功效作用,不为后世所知,连门派里的那些长老们都不清楚。 他曾为此专门问过叶通天和黄丞儒,也没得到答案。 这些他本来也没怎么当回事,直到发现功德碑上父亲的名字高居首位的那刻,才知这事非同一般。 如今周进已经明白,接任玄羽掌门,有三个必须的条件。 第一自然是要有羽仙阁的八大真传弟子身份。 第二是传承掌门信物,也就是钱永坤曾经说过的那方石印。 第三则是在门派里的功德数为八大真传之首。 父亲一生都没入武,哪怕三个条件全部达成,也绝不可能接任玄羽掌门尊位。 堂堂玄羽派的掌门,怎么可能是个没入武的普通常人? 暂且不说当初逼问钱永坤时,他所说的那些话是否全部真实,就凭父亲那近乎七十三万的恐怖功德数值,也实在有违常理。 周进今天自身所贡献出来的那十七万的功德数,别的同门震惊错愕,也不过只是难以置信而已,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那么多的功德,一旦换算成元晶,是何等的恐怖! 在小天关,他为了搞到那些东西,曾耗费了多少的心血,又冒了多大的危险,旁人怎么会明白? 父亲在玄羽派的短短几年里,却积攒了近七十三万多的功德! 若不是为了玄羽的掌门尊位,他又是图什么? 显而易见,就是为了功德金银珠。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进入“玄天阁”,但这个可能性更小。 “这些功德金银珠,难道跟神引符有关?” 周进心中这个念头才刚一升起,这时体内的神引之力,几乎同时就出现了异动。 这次它一出现,目的也再明白不过,正是冲着他手中捏着的那颗功德银珠。 周进刚一感知到神引之力的动静,手中的功德银珠已化成了一片粉末,里面那一缕灰白色雾气钻入他体内,被神引之力完全吸收了去。 融合了功德银珠内的雾气,神引之力隐隐似乎变得凝实了一点点。 “果然跟神引有关!” 当初神引之力无论是吸收吞噬灵气还是灵丹的药力,它自身都没有过实质上的变化,甚至于圣魂果那么庞大的精气,它吸收吞噬了大半,也没见有一丝一毫的壮大或者转变。 一颗功德银珠里的一点点雾气,却能使它变得凝实,这是周进自传承神引符以来,体内神引之力真正意义上的一次变化。 “这是个无底洞啊!” 周进暗自叹了口气。 不管功德银珠里面的雾气究竟是什么,神引之力的的确确是能够吸收融合。 只可惜七颗功德银珠里雾气全被它吸收后,它的增长和变化,竟然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第八十七章 机缘 次日一早,玄都峰上,内苑弟子齐聚峰顶广场。 玄天大殿外面,四殿首座和四位羽仙阁长老同至,四苑内苑里的数十位长老也都纷纷现身。 冯维益见众弟子聚齐,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再过两天,二月初三,通天峰的天机洞即将开启。你们之中,有四十人可以进入其中,寻找机缘。” 众弟子大多不明缘故,心中惊讶疑惑,相互都在低声询问议论。 冯维益也不跟众人解释,接着又道:“天机洞开启,到时无极和云仙两派,以及邙州四大武道世家都会派遣弟子前来。此外,长山城天将府也会派遣两位神将过来。” 听到这里,众人更是大吃了一惊。 无极宗和云仙派跟玄羽派并称为邙州三大门派。他们玄羽天机洞开启,另外两派居然也派门人弟子过来与会,这事已经很奇怪了,更何况连邙州四大武道世家,甚至天将府都要来人。 天将府的神将,无论身份还是修为,都凌驾于三派四族的掌门族长之上。 众人想象不出,天机洞会有什么样的机缘,竟连帝宫的神将都会惊动。 “本派的四十个人选里面,现在门中的六个真传弟子,全部都要入内。剩下三十四个人,众位长老也都已商量决定。” 冯维益说完,接着便一一念过了剩余三十四人的姓名。其中除了几个是在年前内苑考核表现出众的弟子以外,其他大半还是从早先晋升的内苑弟子里选出。 林泰上前道:“有几件事要先提醒你们,天机洞内的机缘固然百世难求,但真正能有所得的,万中无一。 “到时你们进入天机洞,只要依从镇守的六位天机长老的警告,就不会有多大凶险。真正的危险,来自于其他门派家族里的弟子。机缘面前,未必有多少人还能谨守心中的正邪善恶。这一点,你们务必谨记。若有人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说出来。” “弟子退出。” 有人开口,随后又有三人选择了退出。 四位羽仙阁长老和其余一众内苑长老稍加商议,另又选出了四人顶替。冯维益却忽然凑了过去,否决了其中两人,将冯敬和冯燕兄妹换上。 几位长老心中诧异,冯敬兄妹在一众内苑弟子里面,修为只能算中下,原本是不该入选的,但冯维益既然亲自插手,他们虽觉不妥,也不便反对。 无人再退出,四十个名额人选,于是定下。 众人散去,四位首座和羽仙阁长老回进玄天殿,将周进他们六个真传弟子都叫了进去。 林泰等人落座后,沈飞羽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瞧过去,落到周进脸上的时候,稍一停顿,缓缓说道:“天机洞的事情,你们之中,可有人知道?” 周进六人都摇了摇头。 沈飞羽道:“既然如此,我先跟你们说说有关天机洞的事情。 “天机洞先于本派,当年祖师开宗立派之前,它就已存在通天峰,是我邙州重地,非只关及本派。因此每次开启,其他两派和四大世家,也都有资格派遣门人弟子入内。” 周进等人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你们既为真传弟子,数十数百年后,镇守天关,抵御妖族进犯,以及光大我派门户的重责大任,也都要交付到你们身上。咱们门派里的一些秘事,现在也该开始慢慢让你们知道了。 “适才你们冯师伯说过,进入天机洞,是为了争取机缘。这所谓的机缘,有两个。一个是天机洞本身隐藏的秘密,这点无关紧要,对你们来说,真正的机缘是另一个。” 沈飞羽说到这里,语气稍一停顿,斟酌片刻,才又道:“在此之前,我先跟你们说件往事。 “我派创立至今,已近两万余载,为邙州现今诸派之最。大概八千多年前,天机洞有次开启,中途发生了变故,当时我派和邙州其他四大门派以及七大世家,加起来整整二百四十三位真罡境大成以上的高手,全部受困丧命其中,无一得以幸免。 “那二百四十三位前辈里面,也包括当时的五派掌门和七家族长在内。” 这等秘闻,林泰等人多年前就早已得悉,自然并不意外,但推及前辈先人往事,也能想象得出当初那场剧变之惨,不能不为之骇心动魄,神色间也显露出惊悸之意。 魏明轩诸人初次听闻,无不为之震骇。 二百四十三位真罡大成以上的高手,那也就意味着,他们每一个最低都是本派羽仙阁四长老和四位首座同等层次的修为境界! 玄羽派为当今邙州武道三大派之冠,门中四大首座加上四位羽仙阁长老和天机六老,这是明面上的真罡境大成高手,却也不过才区区的十四个人。 由此可见,当年邙州十二大武道门派和世家,几乎是高手尽出,结果却全部折损到了天机洞内,更别说其中还有五位掌门和七大族长了。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既可见天机洞本身机缘的重大,更可见其凶险。 当年那二百四十多人之中,恐怕也不乏已入真武极境的绝世高手。这等人物竟然都要葬身其中,那天机洞得危险到什么地步? 周进他们六人中,如今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周进和小离两个气合境而已。就凭这点修为,真武极境的高手吹一口气,他们只怕都得化成灰烬,居然还让他们进入天机洞去争取机缘! 杨天躬身行了一礼,不安道:“沈师叔,天机洞既然连万余年前的真罡境和阳极境的前辈们都会遭劫,那我们……我们……” 冯维益笑道:“既让你们进去,自有道理,难不成我们还会让你们故意去送死不成?” 沈飞羽微微一笑,和声道:“这件事你们都不必心存疑虑。那一次变故发生后,当时惊动了帝宫,四大天将赶来我派,已联手设下大阵,将天机洞最深处封禁。你们进去以后,只要不去故意往里乱闯,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众人松了口气,方始安心。 沈飞羽又道:“前面我之所以跟你们解释那场变故,是因为它跟你们所要寻求的机缘有关。这也是两天后,你们进入天机洞的唯一目的。” 原来当年天机洞开启,那二百四十三位前辈进入之前,都携带着各自门派家族里的镇派重宝。当初他们不幸枉死,那些重宝最后自然也都遗失在了洞里。 天机洞的开启,规律难循,无法推测。如今时隔八千年,前后也只开启过十多次。当初各派各族遗失的重宝,有少数几件找了回来,大半却还遗落在天机洞内。 当年那场变故,邙州十二大武道门派世家,高手可谓全灭,以致几家大门派和世家相继没落断绝了传承。 周进他们的机缘,便是那些前辈们遗失在洞中的无主重宝。 沈飞羽将这些全部都解释明白后,神色渐转凝重,最后道:“你们要切记,天大的机缘,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你们六个都要完好无恙的回来!” 第八十八章 故事 “天机洞,化神池……” 从玄都峰返回,周进望着通天峰方向,现在他终于能够确定,化神池必定就在天机洞里面。 八千多年前,二百四十多位真罡大成的武道高手丧命天机洞,不用说,显然是跟化神池有关系。 他前世所在的太古时代,连大道至境的至尊级人物都难逃被化神池磨灭的下场,更何况今世的区区真罡境和阳极境的武道修士? 只是化神池外溢出来的气息,真罡境以上的那种人物,没道理会感察不到它有多危险,为什么还去犯险,也是件奇怪的事情。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圣魂果和“林海平”的事情。 当天半夜里,有人前来拜访,居然是沈飞羽。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沈飞羽一进门,开口便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周进心中惊讶奇怪,还没接话,沈飞羽已自顾说了起来。 “三十多年前,有一对青年情侣前来参加本派的入门考核。那位女子的天赋根骨很好,人也十分的美丽聪明。她才只有十七岁,就已经气虚大成。那次的内苑考核,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她。不,还不只是比不上她……” 沈飞羽轻轻叹口气,缅怀感慨中,又隐含着一种奇异的神色。 “跟女子同来的那青年,比她大些,只是普通人,还没入武。一张脸古板严肃,年纪轻轻,却总是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好像心里无时无刻都在烦恼什么天下大事一样,其他参加考核的人瞧着他都来气。” 周进笑道:“一个女子,人既美丽,修为也好,武道天赋更是万中无一,偏偏对一个貌不惊人,又平平无奇的普通人钟情。换成是我,我也要对他来气。” 沈飞羽一笑,但这笑容里面却只有一种莫名的苦涩和怅惘。 “青年天赋不怎么样,又是普通常人,都没入武,却来参加本派的内苑考核。这种事情以前没有过,当时长老们和其他参加考核的人都觉得惊奇可笑。 “可是当那青年把一件东西拿给长老们看的时候,就没人能笑得出来了。他也不用再参加什么考核,直接就成为了内苑真传弟子……” 周进怔了下,笑道:“我猜那大概是块石印。” 沈飞羽点头道:“不错,就是咱们门派里已失落了多年的那块掌门信物。女子的天赋已不用说,他们两位一入门,直接就都是内苑真传的身份。 “那青年是个怪人,他武道根骨虽然不怎么样,就算日后成就可能有限,但身为真传弟子,至少修到气合甚至真罡境,总还是有希望的,可他却始终都没有修炼入武。” 周进淡淡地道:“他靠掌门信物入门,真传的身份也是因此而来,想来当年的四位羽仙阁长老,也都没收他为亲传弟子了?” 沈飞羽望他一眼,点了点头,对这件事没去多解释。 “女子天赋好,入门不过半年,就已经突破进了气合。就在那一天,他们两位却忽然请求前往小天关。几位首座和羽仙阁的长老虽然不放心,但都明白,天赋再好,悟性再高,要是只在门派里闭门苦修,不经凶险磨练,终究难成大器。因此后来还是同意了。” 他说到这里,又发出一声叹息,轻声道:“可是他们两位这一去,后面发生的事情,却是谁也想不到了。 “三十多年前,那时候小天关的形势还远没有最近几年这么严峻,凶险相对也就小得多。可是那对青年男女,他们去小天关,既不是想瞻仰什么上古先民的遗风,也不是为了抗御妖族,而是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最后这一句话,沈飞羽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眼中精光如电迸射。 “他们两位深入天关外的妖族疆域,最终潜进了妖族的圣地!” 周进道:“妖族圣地?” 沈飞羽眼发奇光,沉声道:“不错,妖族圣地!那是妖族的起源和根本,只有毁灭了它,才能彻底解决妖族这个大患。” “他们潜进去,是想找办法摧毁妖族的圣地?”周进心中实在惊讶奇怪。 “不是找办法,”沈飞羽摇了摇头,“如何摧毁妖族圣地,那对青年情侣早在入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入门的一年时间,他们只不过是在等个机会。” 周进道:“看样子最后他们还是失败了。” 沈飞羽长叹一声,点了点头,但跟着却又摇了摇头,默然片刻,才道:“最终结果的确是失败了,不过也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小半,否则妖族就不会在十几年前,毫无征兆的就对小天关突然发动攻势,而且这些年来也越来越急迫。” “我爹娘他们……” 沈飞羽不直接言明,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周进又岂会不明白,所谓的“这对青年情侣”,当然就是他的父母,周怀奕和宇文芊。 这故事讲的也正是父母当初的事情。 沈飞羽摆手道:“这个故事刚到一半,你先听我把它说完。” 接着又讲了下去。 周怀奕两人当年前往妖族圣地一行,前后还不足两年的时间,等他们回返小天关,宇文芊竟然已入真罡境,但却几乎丧命。 一路之上,无数妖族高手追杀不绝,为了他们两人,那次妖族甚至都对小天关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势。 事情惊动玄羽派,周怀奕两人回到门派,跟当时的四位首座和羽仙阁长老及天机六老经过一番密谈后,除了天机六老还留在通天峰镇守天机洞外,四大首座和四位羽仙阁长老,八人全都随周怀奕他们两人重入妖族疆域。 然而仅仅只过了两个多月,噩耗传回,四大首座中,一人身死,两人重伤;四位羽仙阁长老同样有两人身亡,余下两位重伤。 最后重伤的两位首座和两位羽仙长老,竟不及赶回,全都命丧途中。 如此大变,震动玄羽,固不必说。这件事情本该就此完结,谁知为了当时八大真传继任四殿首座和羽仙阁长老的位子一事,门派里又出了场不小的变故。 掌门信物已由周怀奕带回门派,他那将近七十三万的功德,也因妖族圣地一行而来,冠绝全派,再加上他又有内苑真传弟子的身份,掌门的尊位,照理说,该当是他的,只是一来他没有入武,二来他自己也确实明言无意掌门尊位,三来天机六老等一众内苑长老,也不可能同意。 变故是出在宇文芊有没有资格继任羽仙阁长老的位子上。 凭宇文芊当时的修为,二十岁上就入真罡境,是玄羽派众弟子公认的八大真传之首。如此天资悟性,玄羽全派的同辈弟子里面,决没有一人能够和她比肩。别说她成为四殿首座或羽仙阁长老了,就算继任掌门尊位,也在情理之中。 但结果却是,无论四殿首座还是羽仙阁四长老的位子,都没她的份。 宇文芊心中不服,找天机六老去理论,触怒了六人,事情越闹越大,宇文芊和周怀奕为此竟然擅自闯入了天机洞里。 天机六老震怒,事后将他们两人逐出了玄羽派。 沈飞羽从头到尾,将周怀奕夫妻入门玄羽,前后不足四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周进也都静静的听完。 沈飞羽这一番话“详略得当”,不尽不实的地方很多,周进也不可能全信他。 至少当年四殿首座和羽仙阁四长老为什么会亲身犯险,跟着父母再入妖族疆域,这事的因果,沈飞羽又岂会不知道?可他刚才压根儿都没提及半句,全都略了过去。 这些事情,不管沈飞羽出于什么目的隐瞒,他都无所谓,但旁人抹黑污蔑父母,却是他不能忍的。 “沈师叔,我爹我娘连玄羽掌门的尊位都瞧不上眼,你却说我娘因为区区羽仙阁长老的位子,就去触犯天机洞六位长老的威严,这话未免欺心,可不大叫人信服。” 沈飞羽叹道:“往事已矣,是非对错,那也都不必再提了。本派自吞苦果是事实,英杰不幸夭亡,更是人间至憾。有些事情我故意隐瞒不说,不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只是不想再节外生枝。” 周进道:“既然如此,就请沈师叔吩咐示下。” “吩咐说不上,”沈飞羽摇了摇头,“只是要请你帮个忙。 “当初你爹娘闯入天机洞,他们两位动了真怒,在天机洞的封印上面做了一点手脚,虽说这么多年都没出什么问题,终究也是个隐患,最好还是早点解决了。” 周进见他说的认真,神色间也的确大有隐忧,心中既好笑,又诧异,道:“我娘手段若真有那么厉害,连你们和六位天机长老都没法子,以我现在这点修为,就算愿意帮忙,又能怎样?” 沈飞羽道:“那件事跟你娘关系不大,是出自你爹之手。这忙也只有你才能帮得上。” “我爹?”周进更感惊讶。 “不错,那是你爹的手段。”沈飞羽微微苦笑,“你爹学究天人,有不世大才。不然你以为他都没入武,凭区区常人之身,又如何能够跟你娘两次全身往返妖族疆域?” 周进想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你既答应,进入天机洞以后,那些机缘和重宝的事情,你也不必太过注重。 “无极和云仙等门派家族每次派遣来的弟子,气合大成圆满的总会有那么几个,你虽然修命入武,功法和手段也都不错,但毕竟才刚入气合,到时能退则退,不到逼不得已,尽量不要跟他们强争。” 沈飞羽说到这里,取出一块不大的玉片,最后道:“这玉片你收好,进入天机洞后,一旦它发光,你就跟随它的指引方向过去。等你看到了封印,到时你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八十九章 天机洞 两天后,无极和云仙等门派宗族与会弟子相继赶到。除了玄羽本派外,无极等派来人,各只有两位长老和二十多个年轻弟子。 众人群聚玄都峰广场,此时天将府的人还没到,三派四家弟子族人,静待之余,也都在相互各自打量。 周进目光在无极宗等派弟子身上扫视一圈,发现果然如沈飞羽那晚对他所说一样,每家都有一两个气合大成的弟子。 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这十来个人里面,竟没一个是他在小天关见过的,多少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师兄,有点儿古怪啊。” 徐星跟随周进前往小天关,经历了那三个月的生死磨练,勉强已入众长老之眼,也在玄羽派今天这四十人之列。 此时他斜眼瞧着其他几派弟子,也觉到了些奇怪。 众人等了一刻钟左右,长山城天将府的人才姗姗来迟。 两位神将登上玄都峰的一刻,近二百多双目光,齐刷刷都望了过去。 除周进外,在场众人几乎没一个有幸亲眼目睹过真武极境这等人物的丰姿神采,更何况还是帝宫两大神将。 众人无不为之激动振奋。 两位神将一男一女,外貌看上去都是中年。 那男子锦衣华服,长身玉立,白面无髭,十分俊逸。 女子一身蓝衣,形容端方,神态温和,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容。 两位神将身上,自然而然的都透发着一股气机,这气机并不太过强烈,但却如流水潺潺,无止无息,沈飞羽等玄羽四殿首座和其他门派家族的数十位长老身上的气势,全都在无声无息间被消弭了去。 周进正打量着两人的时候,其中那男性神将突然转头望了过来,跟他稍一对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周进心中一动,瞧这模样,陆道恒只怕关照过这两位神将。 沈飞羽等人和两位神将商量完毕,众人前往通天峰。 天机洞位于通天峰顶,入口极大,高宽将近十来丈,洞内白雾翻腾,自外瞧不清里面情形。 众人怀着紧张期待的心情,跟在林泰和杜心远两人身后,陆续踏入洞内。 走不到数十丈,前方不远处,浓雾陡然消散,突兀地出现一片青光。这青光形成了一道光幕,将通道拦腰截断。 周进吃了一惊,前面这道门户般的光幕,所散放出来的奇特气息,他并不陌生,在死域里他曾经感受过一次。 天极门! 天机洞通道里的这座光幕,尽管那种奇特的气息弱了太多,但显然跟死域中的天极门是一回事。 后面的其他人也都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到了光幕下,林泰回身对众人道:“通过‘界门’,就是真正的天机洞了,里面的两位天机长老会告诉你们洞里的具体情形。你们进去吧。” 一百八十多人鱼贯通过光门,入目所见,又都吓了一跳。 此时众人处身所在,是一片空旷地带,身后那道光门仍旧静悄悄的立在地上,但眼前的景象已跟光门另一端完全不同。 周遭空无所有,只有一片昏暗,前后左右,百十丈外,已瞧不清楚情形。 到了此刻,周进已经明白,那道光门的确跟死域里的天极门是一回事,眼前这天机洞,绝不可能还处在通天峰上。 “界门?这地方不会是另一方天地吧……” 正当众人四顾观察之际,正面远处有人缓步走近。那是两个须发尽白的老者。 那两人到了近前,众人不用问也都知道,这便是玄羽派天机六老中的两位,都上前行礼参见。 二老中,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向周进他们解说了一些天机洞的具体情形。 从这位长老的话中,众人得知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就是整座天机洞究竟有多大,至今为止,竟还没人知道。 “对你们来说,踏入天机洞,除了不可接近天机洞深处的封禁地之外,还有三件事必须遵守: “第一,不可往东。 “第二,遇水而止。 “第三,逢哭则避。” “前辈,”无极宗的一个领头弟子稍稍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前面两件事都好理解,只是那‘逢哭则避’这第三件事,晚辈愚钝,始终有些不明白,恳请前辈解惑。” 那位长老冷冷地道:“天机洞本身要说对你们有什么意外的大凶险,那也就是我刚说的这三件事。这三件事你们务必谨记,到时若有人不当回事,大难临头的时候,也别怪我事前没有提醒你们。 “现在我会仔细跟你们解释一遍。 “那第一件事,不可往东,这个很简单,就是我说的字面意思。现在你们面对的是正西方向,以界门为原点,你们可以往左往右,也可以往前,但绝不可越过界门往那后面去,否则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你们。 “第二件事,遇水而止,也很简单,但凡是有水的地方,不管江河湖海也好,还是水沟水洼也罢,遇到就停步,绝不要再去靠近。好在天机洞有水的地方不多。” 说到这里,那位长老脸上显出几分奇怪的神色,又道:“至于最后的逢哭则避……听起来的确是奇怪了些,不过也跟字面意思一样,如果你们今后有谁听到了怪异的哭声,那就逃命去吧,能跑多快跑多快,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众人惊疑错愕,呆了片刻,还是先前那无极宗的弟子又问道:“前辈,照这么说,如果……如果有人发现了重宝,怕别人来抢夺,故意弄出哭声来吓别人,那……那岂不是……” 那位长老冷笑了一声。 “我刚说过,是‘怪异’的哭声。你们记住,我说的‘怪异’,可不只是你们以为的跟平常哭声不一样。没听过那哭声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我现在说的话。 “不过这第三件事虽然最危险恐怖,但也可以说是你们最不必担心的,因为假如你们有人真不幸听到了那怪异的哭声,你们也就不会去怀疑是什么别人在搞鬼,那时候你们自己就会吓得拼命往回逃。自然,倘若因此吓死吓昏了过去,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忐忑更甚。 “好了,我们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能否寻得机缘,还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你们的时间不多,一旦发现界门这里的青光通达天际,务必动身赶回。假如到时你们赶不回来,不用我提醒,你们也都知道后果。” 天机洞的那位长老说完最后这番话,便再不多说一句。 各家各派弟子聚在一处低声商议了片刻,相继向前进发,开始了此次前来天机洞的目的。 第九十章 变故 众人离开不久,界门青光闪耀,各派长老以及两位神将也都进入了天机洞。 那男性神将向两位天机长老问了几句封禁的情形,然后目光一一望向身后的各派长老,说道:“这次能否竟功,就要仰仗各位了。” 玄羽派进入天机洞的有林泰和杜心远两殿首座及紫、青两位长老,这时杜心远忽然开口说道:“两位神将,你们这次要通过封禁,查询当年各派前辈遭劫的根源,我以为实在是有欠考虑。 “你们二位虽说都是真武极境,但恐怕也未必一定就比当年的五位掌门和七家族长为强。更何况当初连四位天将都没把握,只能将天机洞封禁,如今你们要进去,不妥,实在不妥。” 这种想法,在场诸人几乎人人都有。入洞之前,在玄都峰大殿中,沈飞羽也曾经委婉劝诫过,如今杜心远更一口气直白露骨的说了出来。 众人都望向了两位神将。 那男性神将叫任峰,女性神将叫秦蓉。听了杜心远那番话,两人仍没做解释,任峰反而把话头转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前段时间,听说周进小兄弟在贵派受了点儿委屈,还因此被罚前往小天关镇守了三个月。林首座,杜首座,这件事情城主听到的时候,可不是很高兴。” “周进身上的那块玄金铁令,是……是‘天王令’?!” 长山城城主和武宗的宗主武王以及圣院的圣主一样,乃是原帝宫四大天将之一,号为“长山王”。 近四万年间,武道中已无御天合道的帝尊降世,后世帝宫历代的四大天将,无论身份地位,抑或是境界修为,都已可谓是当时之最。 周进手中的玄金铁令,过去林泰他们也只道是八大神将中的某位所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竟会是长山王的天王令! “老鸦变凤凰,谁又能够想到,周怀奕和宇文芊的儿子,竟会傍上长山王。” 两位天机长老望着任峰等人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人苦笑了声。 天机六老,天、玄、元、乾、鸿、通,感叹的是元机长老,另外那人正是乾机长老。 “糟了!”这时乾机长老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不禁脸色大变。 “怎么?” “你忘了?长风他们三个昨天已经进来了!” 元机长老一怔之下,也跟着变色。之前倒也罢了,玄羽派谁也不知道周进身上的玄金铁令是天王令,三个月前那件事,归根结底是周进和宇文兰两人间的家族仇怨,玄羽派最后也算是做到了秉公处理。 如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刚才任峰还故意搬出长山王来震慑他们,可见那位天将对周进的看重。两人一碰头,不管是周进动用了玄金铁令,把宇文长风给杀了,还是宇文长风把周进杀了,这对玄羽派来说,都是个天大的麻烦。 两人不敢再耽搁下去,赶忙御空往玄羽派众弟子前进的方向飞速追去。 周进他们离开的时候还不久,以两位天机长老的修为,加上情急,不到片刻间就已赶上。但眼前所见,却让他们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前方的一片丘陵下,满目疮痍,遍地都是乱石坑洞,武道中人交手的痕迹再明显不过,附近有十几个玄羽派弟子围聚在一处,一片纷乱吵嚷,还在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周进呢?”元机长老没在人群中发现周进和宇文长风的人影,落地后,立即招手叫过近处的一个弟子,询问情形。 那弟子上前开始详细说了起来。 元机长老只听了几句,便不耐烦的挥手打断,皱眉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周进是死是活,现在哪里?” 那弟子愣了愣,答道:“周师兄是死是活,弟子现在也不知道,不过不久之前,他被那位宇文师兄追杀着往南逃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看起来不大像受伤的样子。” 元机长老和乾机长老对视一眼,惊讶之余,也稍感安心。 宇文长风什么境界修为,他们自然一清二楚。周进只刚入气合,在不动用玄金铁令的情况下,居然能从宇文长风手下逃走,多少也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两人更没工夫理会别的事,立即又往南追了过去。 …… 此时周进正在御空全力疾飞,心头感到一阵强烈的紧张和不安。这倒不是因为那宇文长风有如附骨之蛆似的,还在不依不饶的紧追在他身后不远处。 不久前,途中被宇文长风截住去路,确实让他吃了一惊。 记忆里面,宇文长风比他大了三四岁,他也只在年幼的时候见过宇文长风两三次。据说这人武道根骨平平,但性子极坚,从十岁就开始闭门不出,终日只在宇文府里面苦修,没想到如今他不但和自己同门,居然都已气合大成。 宇文长风这种人,根骨既缺,却能在如此年纪气合大成,心性毅力不必说,至少悟性上也决不会差了。这等人物,也绝非卫云之辈可比。 但周进前世身为万劫经楼九大书令使之首,什么心性毅力的人物没听闻见识过,何况他在小天关那三个月,期间经历了多少凶险,如今更入气合,万劫功法的神异和无极禁的威力也已逐渐开始显露,区区的一个宇文长风,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之所以感到紧张和不安,跟宇文长风没关系,而是因为小离身上的变化,以及此时此刻,他胸口神引符散发出的那股冰寒之意,几乎已将他体内磅礴的气血之力都冻僵了。 在他和宇文长风刚交手之际,小离便毫无征兆的出现了异变。她全身清辉大盛,不顾身旁徐星和萧萧她们的惊呼,径自御空而起,独自飞速往南去了。 也就在那一刻,周进胸口贴身戴着的神引符本体,第二次出现了异动,开始透发出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时候,周进又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再跟宇文长风纠缠下去,立即追踪小离而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进入了气合境,体内全部真气已转化为太阴玄气的小离,这一全力疾飞,速度之快,他竟无法追上。 “到底还是出现变故了……但为什么是在这里?这天机洞里,难道有什么东西会跟小离那功法有关吗……” 月亮功的诡异,周进早已深知,也早预料到它会有异变的时候,却绝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毫无征兆,而且又这么诡异。 绝世功法的威力和对修炼者的影响,自来只有修士踏入真罡境以后,才会真正体现出来,而当修士达到真武极境,那种影响和威力方可达到极致。 这也是此前周进虽然始终毫无办法,却还有耐心的原因所在,至少在他的几个打算中,哪怕始终都解决不了小离体内的隐患,等五年后的天极门开启,进入死域——也就是万劫经楼以后,他便有绝对的把握,将那隐患彻底根除。 当然,这得有个前提,就是这五年之中,小离没入真罡境,她体内的月亮功也没出现异变。 可小离如今才刚入天机洞没多久,莫名其妙就出现了变故。 周进只盼这番变化如他所猜测的,只是因为天机洞里,有什么东西和那功法有关,引发小离出现了暂时的异变。 三人一前两后,都在全力疾飞,仅仅片刻间,相互间的速度就已分出了高下。宇文长风境界最高,反而被周进越甩越远,但周进也同样无法缩短跟前方小离的距离,只能维持不被甩开跟丢。 如此赶了将近一刻钟的时候,疾飞中的周进猛然听到一声巨响,声音之大,仿佛一个霹雳就炸响在耳畔,甚至连下方的地面也都明显震荡了一瞬。 周进吃了一惊,极目望去,正前方十多里外,昏暗的天光下,匹练似的一道白光自地面冲天而起,然后炸得四散飞溅,雾气飞腾。 “一条大河?” 刚才那白光赫然便是一道粗大的水柱。 周进想起了在界门前,那位天机长老说过的三件事。 遇水而止。 那河流南北纵横,他还远在十多里外,就能瞧见地上的河道水光,这可不是什么小溪流。 随着那声巨响的平息,有惊呼惨叫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河附近有人。 此时,半空中的小离一折身,直朝那水柱激起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进紧跟在后,渐近河畔,只见河岸东侧三里外,一座不大的土山顶上,站着十来人,再往前半里处,空中还有五人。 土山顶上的众人遥望着那条大河,神色惊恐,不少人连全身都在隐隐发抖。 地上和半空里的众人全部心神都被大河中的那番异变震动,都没发现后面赶过来的小离和周进。 小离一路疾冲,转眼已越过了土山。 “啊!有人!” “快拦下他!” “三哥,五哥,有人从后面冲过去了!” “骆师姐,小心!又有别的门派家族里的人过去了!” “他要抢重宝,快拦住他啊!” 山顶上,众人瞧见空中划过的清光,都吃一惊,纷纷大声呼叫了起来。 “果然是宝物出世。只是这宝物莫非还真跟小离的月亮功有关,是它引动了月亮功的异变?……” 第九十一章 大事 周进听到众人的叫喊声,心中几个念头一闪而过,掠过土山之际,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视,已认了出来,是无极宗和柳家以及韩家三方的少数弟子族人。 空中的五人听到动静,回头发现小离和周进,当下其中两人折返,一边迎向了小离,一边正在喝止她止步。 如今的小离情形诡异,一路上对周进的呼喊都充耳不闻,又怎么会理会那两人?还没等那两人接近,她本就极快的速度,突然间又陡增了一大截,瞬间已从那两人中间冲了过去。 那两人吃了一大惊,刚一愣神,紧跟在后的周进也已接近。 左侧那高壮青年眼见周进也没有半点止步的意思,心头大为恼火,一拳便往周进面门轰击过来。 周进左手伸出,一拨一按,那青年“啊”一声叫,石头似的直栽下去。 旁边那矮个青年呆住了。 “老兄,别发呆了。”周进一拍矮个青年的肩膀,又指了指还在往下坠落的高壮青年,没空耽搁,仍旧追向小离。 矮个青年一惊回神,忙不迭冲下去接住了高壮青年,诧愕道:“三哥,刚才……” 邙州四大世家,龙家,顾家,柳家和韩家。这两人是韩家的子弟,高壮青年行三,矮个青年行五。 韩三缓了缓,又是害怕,又是气恼,骂道:“他妈的!那小子是什么妖怪!他刚只拍了我一下,就把我……把我的真气全拍散了!” “你没受伤吧?” “好像……好像是没有。” 兄弟两人说话间,前面的那三个人这时也都慢慢聚了过来。只是这三位里面,其中两人一个鼻青,一个脸肿,狼狈不堪,最后的那青年女子却是横着过来的。 韩五吃惊地道:“岳师兄,柳四哥,你们怎么……” “我和老岳去阻拦玄羽派那位师弟,一人被他打了一拳。至于骆姑娘……” “我师妹被前面那人打昏了。”无极宗的那岳姓青年揉着青肿的眼眶,苦笑着接口。 韩家兄弟面面相觑,呆了片刻,韩三喃喃道:“那小子才刚刚气合一重吧?真他妈邪门儿了。” 韩五奇道:“他们去哪儿了?” 几人距离那条大河不到三里远,这时无论空中还是地面上,却已都瞧不见周进和小离的身影。 “还能去哪儿?他们都冲进河里去了。” “唉!岳师兄,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老岳没开玩笑,那两位玄羽派的弟子是真冲进河里去了,我们刚才亲眼所见。” “他们难道疯了?!”韩家兄弟见两人说的认真,绝没玩笑的意思,不禁骇然。 适才河中异动,那道巨大的水柱冲击而起,炸散开来的时候,他们离河岸太近,那时曾有四人被水珠溅到身上。 但就是这四颗飞溅过来的小小水珠,却恐怖诡异至极。 他们亲眼目睹那四人在沾上水珠之后,只来及发出几声惨叫,便如中邪一般,全身抽搐倒地。从外到里,仿佛被一种看不到的烈火在焚烧,先是皮肤飞速变得干枯、焦糊,接着是皮肤下面的血肉,最后是脏腑骨骼。 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四条鲜活的生命,就那么彻底化为了四堆灰烬,但他们身上所穿的衣衫,却都完好无损。 仅仅只是四颗小小的水珠子,已经恐怖至此,何况是落入河水中。 玄羽派的两人竟然完全不顾那位天机长老的警告,整个人都扎进了前方的大河里面去,只怕一瞬间就会化成灰烬。 四人重新飞上半空,凝望着河面,等了片刻,果然再也没有动静。 “老岳,玄羽派的那位师兄向你出手的时候,我好像听他跟你说了几句话。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提了句我五师弟的名字。” “你五师弟?天关四煞之一的岳孤云?他怎么会认识你五师弟?” “废话!”老岳翻了个白眼,“我五师弟名声那么大,你都知道,他为什么不能知道?再说,你刚刚也被他打了一拳,也该知道人家对咱们手下留情了。他才气合一重,为什么这么厉害?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肯定在小天关那鬼地方待过不少年,认识我五师弟,有什么稀奇的?” 韩三笑嘻嘻地道:“老岳,我瞧那小子只怕跟你五师弟有什么过节,不然他为什么跟你提起你五师弟?而且你的模样看上去可比柳四哥要惨得多了。哈哈!” “呸!放你妈的屁,我哪里比老柳惨了?” 两人虽然在拌嘴打趣,却也还是无法冲淡心中的那份惊悸和烦乱的情绪。 玄羽派的那两人扎进了河里去,是自寻死路,已不必再担忧。可那宝物在河水深处,如何得到,却也让他们犯难。 “老岳,柳四哥,咱们现在是都没办法了,我的意思,老岳你通知你二师兄,柳四哥去通知你家七妹,我通知我家老大,让他们三个尽快赶过来,免得云仙派和另外两家发现,那就更麻烦了。” “这样一来……到时候那宝物跟咱们几个还有什么关系?” “宝物肯定是没指望了,但其他好处,总还是能得着几分的。至少也比另外几家再掺和进来好吧?” “也罢,就照你说的办。老岳,你怎么说?” “这事恐怕不成。” “不成?为什么?你觉得这样不妥?” “倒不是不妥,而是……而是……” “你搞什么?怎么倒吞吞吐吐起来了?” “我不同意,是因为这件事咱们就算传讯给了他们,恐怕……恐怕也没什么用,他们三位不会赶过来的。” 韩三三人对望了一眼,心下诧异迷惑。 “在赶来玄羽派的路上,我就一直觉得你有点儿不对劲,老岳,你实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瞒着我们?” “那件事是我无意中听见的,实在关系重大,我不敢对任何人说起,你们就别为难我了。至少在天机洞里面还不能说,反正用不了多久,那件事就会发生。如果是真的,我想全天下都要震动,你们自然就都知道了。” 三人听他说的如此严重,吃惊之余,更加好奇了。 韩三捻着左腮上粗硬的胡子,低声喃喃道:“他说在天机洞里不能说,那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要是不在这天机洞里,多半就能说了。如此说来,这事是跟天机洞有关,也就是说,这次天机洞开启,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柳四很以为然,点头道:“不错,不错。另外,这件神秘的事情,也是因为咱们刚才说的那件事情引出来,那也就是说,我七妹和你家韩老大以及楚师兄他们三个,身上有一件大事要办,大到他们不得不放弃天机洞里的重宝。那么,他们要做的这件大事,岂非就跟老岳说的那件神秘的事情有关?” 韩五连连点头,道:“还有,咱们一离开界门,大哥他们三个就扔下咱们走了,还说咱们没用,让咱们自己随便捡几个瓶瓶罐罐就回去。” 韩三大手一挥,于是做出了总结:“由此可见,那件事就是这件事,这件事也是那件事。” “那么,这件事,也就是那件事,到底是件什么事呢?” “嗯,咱们再来慢慢合计合计。” 第九十二章 玄羽 三个脑袋又凑在了一处,还没合计出个所以然来,猛听得身后土山那里又起了一阵骚动,韩三四人忙回身望去。 “搞什么东西!怎么又是玄羽派的弟子?” 半空中一道青光再次越过土山,正直冲他们这里过来。此时距离已近,四人也看清了那人的穿着服饰,自然都能认出来。 四人刚刚才吃过小离和周进的亏,犹有余悸,已不敢莽撞。 转眼间,玄羽派那人已到近前。韩三四人一眼瞧清他的模样,微微一惊,心下打了个突,倒不禁犯起了嘀咕。 那人二十四五岁年纪,尖嘴猴腮,青黑色的面皮,干干瘦瘦的,个子比他们之中的韩五还要矮了不少,全身怕都没有几两肉。 更奇异的是,这人的那张脸僵硬死板,连半点表情都没有,若非他那双眼睛里面不时有精芒闪动,活脱便是一具立着的死尸。 但就是这么一个形貌猥獕,全身都透着诡异的人,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凌厉气势,却让他们感到有些颤栗。 四人哪里还敢阻拦。 宇文长风也没理会他们,径直就飞向了那条大河。 “玄羽派的人,怎么都是些疯子!” 韩三四人既惊骇,又好笑。他们对宇文长风观感极差,可没一点好印象,哪会好心告诉他那条大河里面的河水有多恐怖危险。 “三哥,我瞧他已经到了河边,应该早就有水溅在身上了吧?” “应该……应该是吧?”韩三搔了搔头皮,颇有些拿不准了。 “可他好像并没有什么事?” “好像……好像是的。” “那他怎么……” 四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了。 那条大河自从不久前出现异动后,整个宽阔的河面上,浪潮滚滚,始终都在剧烈的激荡翻腾着。 宇文长风此时已凌空立在大河上方,脚底距离河面恐怕都不足三丈距离,那些飞溅四散的水花,绝不可能没有沾上身。 正当四人疑骇之间,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幕,更让他们目瞪口呆。 此时,大河的水底深处,再次突兀的传出一声霹雳巨响,一道比先前还要巨大的水柱旋绕着激射起来。 但这次与前不同,直径数十丈的水柱并没有炸散,就那么竖立在了河面上。在其内部,有无数星星点点的光华随着旋绕的水流,向上升腾,直达水柱顶端,慢慢逸散出来,飘飞上了高天,最后凝聚成了一颗颗的星光。 这一刻,河面上方数里范围内的虚空,仿佛银河倒悬,亿万群星陈布列张,景象壮美之极。 韩三四人摄心夺魄,都失了神。 奇景还远未结束,亿万星光凝止得一瞬,开始缓慢旋转,速度逐渐加快,直到最后,每一点星光都拉成了一道弧状的白光。 空中星海消失,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白色弧光构成的巨大光旋。在旋绕中,亿万条弧光相继朝漩涡的中心点汇聚。 随着弧光的汇聚,光旋的中心出现了一点清光,逐渐增大。当全部星辉所化的弧光都相融合一,天空重归昏暗,只剩下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白色光团,静静的悬浮在那里,散放出一股冷冽至极的气息。 但这光团也只存在了一瞬,又即无声崩解。 随着光团的崩散湮灭,有东西从空中飘落。 黑色的一根羽毛。 “玄羽!是玄羽!” 玄即黑也。 韩三四人似乎都忘记了河水的诡异恐怖,全都冲向了半空中悠悠飘落下来的那根黑色羽毛。 可惜有人远比他们要快得多。 宇文长风正处河面上方,离那仍旧竖立着的水柱不过数丈远。他全身虽被河水浸透,却毫发无伤,此时一见那根飘落下来的黑色羽毛,双目精光暴亮,身形早已如电冲起,一把抓下。 但他这一抓,却抓了个空,水柱顶端水浪迸溅,一团灰白色的光焰激飞而出,速度快到了极点,先他一步,已将那根黑色羽毛裹入了光焰里去。 宇文长风疾冲的身形立即停止,刚要冲至河边的韩三四人,也全都强止住了身形。 “那是……那是什……什么人!”韩五满脸惊恐之色,不但说话的语气,就连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那人的模样无法瞧清楚,他身外笼罩着的,绝不是什么无形无质的光芒,而是熊熊燃烧着的光焰,那是真正的火,实质的光。 那人身上燃烧着的灰白色光焰,不但爆发出了逼人的灼热,更散放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机。 就因为这股奇异神秘的气机,宇文长风和韩三他们四人,才在一瞬间凝滞了身形,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以他们现在的修为境界,本来是远远达不到这种预先就能“趋利避害”的地步的,但因为刚刚他们所感受到的危险,就如凡人在面对天崩地裂时的感觉,那种恐惧和绝望强烈到了极致,以至于将他们那点“趋利避害”的微弱灵觉,放大到了极限。 “周进!” 宇文长风仰头瞪视着头顶上方的灰白色光焰,死尸般僵硬的面容已经扭曲,全身紧绷的肌肉,也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事到如今,他明白,自己绝不是周进的对手。 他全身慢慢放松下来,脸上反而显出奇怪的笑容。 “不管你修炼了什么,变得多厉害,四年以后,你也没有半点希望。周进,你永远都别想胜过成轩!” 宇文长风说完这几句话,返身急速向原路逃了回去。 周进没去理会他,目光在手中的那根黑色羽毛上瞧了两眼,重新扎入了河水中。 大河深处,小离凝立河底,周身清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越发浓郁。在她面前,一具尸体盘膝端坐,已只剩下雪白的骨架。 那是一副女子的尸骨,骨骼晶莹细巧,此时也如小离一般,通身散发着一层浓郁的清光。 “太阴玄气!” 眼前这具白骨上面透发出来的清光和小离一模一样,那种特殊的气息,周进也再熟悉不过。唯一的区别,也只是那白骨身上的气息要远比小离体内的太阴玄气强大得多。 “这具尸体是小离的先祖?” 在小天关的时候,周进曾经试验过很多次,两种月亮功的修炼法门,旁人根本都无法修炼。这具尸骨生前既然身具太阴玄气,只怕还真是白家人。 第九十三章 黑雾 周进目光转到小离脸上。 自从来到河底,见到了那具白骨,小离身上的幻形术已经解除,恢复了本相。但她的样子,跟周进以前见过的几次,却已截然不同,那不是容貌的改变,而是气质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小离,眉宇间原先郁结着的那份凄苦酸楚,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和冷漠气质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 “这月亮功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离身上的这种冷漠气质,哪怕是在前世的时候,周进也只在几位圣君的子女身上感受到过。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这种冷漠和高贵,乃是从神魂和本元里而来,绝非后天能够造就。 两种同根同源的气息相互辉映,良久,终于慢慢出现了变化。周进耳中隐隐听到几声轻微的“咔咔”声,只见那具白骨的全身上下,每根骨骼都开始出现了裂缝。 伴随着骨骼的开裂,缝隙逐渐蔓延扩大,白骨身上散放出的清光也随之越发强烈。 顷刻之间,那具白骨终于再难维持原状,整个崩裂开来。破碎的尸骨内,一点灵光冉冉飘起,缓缓没入了小离的眉心处。 这月亮功太过诡秘,小离这番异变,周进也不敢贸然出手阻止,只能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灵光入体,小离周身清光暴涨了一瞬,又即回缩,身上那股冷漠的气质开始逐渐转变,神色间也慢慢显出几分茫然惊慌之色,紧接着全身一颤,缓缓倒下。 随着小离的晕倒,周进胸前戴着的神引符,那股冰寒之意也迅速消散。 这时他反倒松了口气,小离刚刚的气息和神情,才是正常的模样。他伸臂抱起小离,冲出水面,回到岸上,稍作检查,发现小离只是精力消耗过度,昏睡了过去,暂时安下心来。 这时候,之前见到的无极宗等三家弟子,都已离开。适才黑色羽毛出世的异象动静不小,其他几家的弟子,却居然这么久都没赶过来,有点儿奇怪。 周进也没工夫现在就去研究那羽毛是什么奇怪宝物,背起小离,往西绕了半圈,才转向北行,原路返回。 萧萧和曲芸还在原先的地方等着,两人一见小离的情形,都吓了一跳。 小离的异变,周进也没法儿跟她们详细解释清楚,只说她精力消耗太多,暂时昏过去了。 “老徐和其他人呢?” “周师兄,出大事了。你和离师……白师妹走后没多久,前面那座山里就出现了异象。徐师兄他们都已赶过去,云仙派和龙家的人也都发现了。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其他五家那些气合大成的弟子,也全去了。周师兄,咱们赶紧也过去吧。” 周进摇了摇头,将小离交给她们,说道:“你们照顾好小离,我另有别的要紧事情去做。” 在返回的途中,沈飞羽当初给他的那块玉片已经开始亮起光芒。他此次天机洞一行,为的是查明化神池所在,验证心中的怀疑,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宝物。 此外,照沈飞羽的话说,父亲当初因为动怒,在天机洞的封禁上做了手脚,这种事情,要说是母亲做的,他还会信那么几分,真要是出自父亲之手,那就绝不可能是因为什么生气发怒。这其中必定另有别情。 八千多年前,天机洞的异变惨剧,周进本就疑心是跟化神池有关,如今亲自进入天机洞,又察觉到了化神池的气息是从北边过来,那正是封禁所在的方向。此时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化神池就在天机洞封禁里面。 和萧萧她们分别后,周进顺着玉片指引的方向,御空前往天机洞深处。大约赶了将近十多时辰左右,才抵达封禁地。 那封禁是一座大阵,由六座并排的巨型阵基共同构筑,形成了一座透明的光幕,将对面彻底阻断。 封禁的对面,大地赤黑,目力所及,寸草不生,没有半点生机,空中更漂浮着无数的黑色雾气。 之所以说“无数”,是因为那些雾气是分离开来的,一条条,一团团,大到数十上百丈,小到不足寸余。 这些雾气诡异的飘荡在空中,好像活物一般,各不相扰,即便碰到了一起,也绝不相融相合。 “那些雾气是什么东西?” 周进心中吃惊疑惑,皱眉瞧了片刻,来到第三座阵基下。 六座阵基,大小形状相同,宽九丈,高三丈,是六座白玉五角祭台,呈塔状,分三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繁复的阵纹。最顶层的中间,五个角上,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血色水晶。 “‘幽尘血晶’!” 周进登上第三座阵基后,一眼瞧见那五颗血晶,也不禁为之动容。这东西在当今洪荒界,才真说得上是宝物。只可惜这些幽尘血晶是封禁大阵的力量之源,不能搞几颗下来,实在是遗憾。 此时他也明白了沈飞宇当初跟他说的那番话的意思,父亲当年的确是在封禁上面做了点儿手脚,而且也正如沈飞宇所说的,这“隐患”也唯有他才有可能解决。 这第三座阵基祭台的中央,被挖了个小洞出来,正是神引符的形状。 周进摘下神引符,小心地放入了祭台中央的凹洞内。 随着神引符嵌入祭台,几乎在一瞬间,玉符中央的那块菱柱状红色晶体便发出了微弱的红光。祭台上面,繁复的阵纹以神引符为中心,也开始流转光华。 当光芒流淌蔓延到了祭台底部的一刻,整个第三座阵基随之出现变化,三层祭台上面的阵纹,尽数易转,祭台角上的五颗幽尘血晶各自投射出一道红光,汇入了神引符。 阵基发生剧烈颤动,神引符自主脱离祭台,悬浮空中,缓缓移动,红光一闪间,已在封禁上面开了一道口子,进入了其中。 周进心下吃惊意外,自他记忆复苏以来,神引符在他手中,已经过了大半年,尽管他都真正传承了其中的神引之力,却始终摸不到半点头绪,没料到父亲留下的手段,竟能驱使出它本体的力量。 今世的父母,还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照这情形来看,爹娘当初显然也曾进入过封禁里面,他们所做的这番手脚,当然也是特意留给自己,可这又有什么用意? 莫非跟神引符的秘密有关? 周进这时更不迟疑,紧随其后,越过了封禁。 “化神池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 刚一越过封禁,周进便又吃了一惊。 封禁外面,化神池的气息固然已经无所不在,却跟里面完全不能相比。那股阴寒奇异的气息,几乎已经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在这股气息的影响之下,别说经脉中的真气了,甚至连全身的气血之力,都变得凝滞异常。 好在神引符的本体力量已被激发出来,暗淡红光照耀下,封禁里到处弥漫的诡异气息被阻绝了大半,周进也只觉得有些不舒服,倒没什么大碍。 “这些雾气难道真是有灵之物不成?” 空中那些诡异的黑色雾气,像是能够察觉到他,他一入封禁,全都朝他蜂拥过来,被神引符的光芒一扫,滋滋作响,着疼似的又全躲了开去。 周进瞧着漫天的雾气,犹豫片刻,尝试着将一根手指探出了神引符的光芒范围。 他需要搞明白那些雾气对他会有多大的威胁,神引符再强大,终究还不受他的控制,这是个极大的隐患,尤其是身处这种凶险诡异的地方。 他左手那根食指才脱离神引符的光芒,围聚在附近的那些黑色雾气,果然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气的野兽,全又发疯似的冲了过来。 周进心下凛然,哪敢让它们全部扑上来?当第一缕细小的黑雾沾上指尖的霎那,便立即缩手。 那屡黑雾被他扯进了神引符的光芒中,剧烈挣扎抖动,滋滋的响了两声,彻底灰飞烟灭。 周进望着左手的食指,脸色发青,只那一瞬间的触及,他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也因此更让他感到震惊和恐惧。 他那根食指,指尖的一小块皮肉已经消失,创口齐齐整整,也没有血液渗出,比利刃切割都要平滑。而且,直到这时候,他仍旧连半分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让他震惊恐惧的是,他清楚的感觉到了,在被那缕黑雾触及的一瞬间,不但是皮肉,就连他体内的真气和气血,甚至于本元和神魂,也都消失了一丝。 彻底的消失! 封禁地的这些诡异黑雾,它们吞噬磨灭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雾气会有化神池的力量!” 这是化神池的力量,尽管弱化了无数倍,但他决没有认错!在前世太古时代,几万年间,仙宗凭着三座化神池的力量,曾将数十位至尊无敌的大人物彻底磨灭。 正因为化神池这种恐怖至极的力量,仙宗才对它做了最大的限制和约束。当初六大圣君合力,借助六座星辰的力量,更以“天心石”为炉,将之彻底镇封。 周进想不到,千百万年之后,仙宗和天帝都消失在了岁月里,化神池的力量却至今还在,而且显然曾经约束它的封禁已经消散。 可是眼下的情形,他还是无法明白,天机洞里的这些黑雾,怎么会蕴含有化神池那种恐怖的力量? 化神池是什么样子的,他前世并没亲眼见识过,但在经书上看过,也听万劫经楼里的几位史令官说过。它既然以“池”为名,里面当然都是水,洗魂水。 周进失神的望着空中那些大大小小、漫无边际的黑色雾气,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些东西如果散去外界,会发生什么事。 怪不得八千多年前,二百四十多位真罡大成以上的武道高手,都要全部覆灭在这天机洞里。 化神池真正的力量,连至尊无敌的帝尊境人物都能够彻底磨灭,这些黑雾哪怕是弱化了无数倍,也不是真罡境的武道修士所能抗衡。 第九十四章 溯源(上) 神引符悬浮在空中,还在自主往封禁地深处飞去。 周进身处玉符的神光下,走了老半天,周围依旧毫无变化。赤红色的大地,漫天诡异的黑色雾气,天地间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封禁地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周进难以分辨时间,感觉中,大概走了两三天左右,遥见东北方向上,耸起一道巨影。 那是一根巨柱,已经断裂,半截倾倒下来。但即便如此,仍然斜立着的半截,也如同一座巍峨大山。 “邙山斜谷,起天柱,陈六星,天石以镇,化神通幽去处。” 看到那半截巨柱,周进脑中闪过这几句话,那正是邙山化神池所在的地方。 天柱既已摧折,那么六位圣君当年用以镇压化神池的六颗星核,只怕也早已破灭消散。没有星核,化神池的力量根本无法控制。 神引符依旧沿着正北方向深入,目的地并非化神池。 周进虽然急欲前往化神池,想搞清楚它现在的情形,却也无法可施,只得耐着性子跟下去。 随着逐渐深入,身边招引来的雾气越来越多。不时有几缕雾气被神引符的红光扫到,发出几声难听的滋滋声。 此后又前行了约略大半天的时间,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天机洞?” 眼前是一座山谷,正北的绝壁下面,有座山洞,洞口上方,刻的正是“天机洞”这三个字。 周进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天机洞! 山洞不是很深,尽头是座人工开凿出来的巨大洞窟。 洞中地面平整,空无所有,只正对着通道入口的那面石壁下,有座五六丈宽的石台,上面立着座残损石像,颜色青灰,胸口以上的半截躯体已经消失。 周进望着那座残损石像,心头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想起了死域时的经历。 神引符已经飞临到石像前,突然沉落,嵌入了石像脚下的石台。 那里同样有个凹洞。 周进只觉全身一轻,眼前无数光影扭曲飞逝,待到视线恢复正常,洞中情形已经大变。周遭所见到的一切都蒙上了层朦胧的光辉,显得不大真切;原本跟外面一样的赤红色岩壁和地面,现已转成青灰颜色,石像破损的半截身躯恢复,重现完整模样。 周进低头瞧去,双手已完全变得透明,自己成了一道无形的虚影。 “流光溯源?!” 时光溯流,乃是至尊无敌的人物才有的手段。 “大哥,果然跟你猜测的一样,真正的天机洞在这里。” 周进心神震荡间,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入口处,有两人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身形瘦长,书生打扮。女子一身葱绿色的衣衫,高挑的身材,眉目如画,白皙的脸颊上面,有两个小酒窝,脸上神采飞扬。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洞中的那座石像上。 “大哥,你瞧他是哪位先民的遗像?” “眉聚星纹,手执天相轮,这是龙家的那位先祖。” “龙家?龙家那群人自吹是上古龙帝的后人,眼睛都长在了脑门上,这位前辈会是他们先祖?” “龙家虽非龙帝后人,但跟龙帝有关,倒也是实情。” “他既是龙家先祖,那么当初镇守天机洞的,是龙家人了?” 青年点了点头,两人慢慢到了石像前。青年男子的目光在石像上又瞧了片刻,登上石台,低头仔细打量起来。 周进望着他们,心头突然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奇特感觉,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这两人是他今世的父母! 周怀奕和宇文芊在他四岁上就已离世,他眼下所见,当然并非真人,只是时光回溯的影像。可这时光溯流,怎么会仅仅回溯到三十多年前? 周怀奕绕着石台查看了好一阵,又皱眉沉思起来。 台下宇文芊问道:“怎么样?有法子吗?” 周怀奕摇摇头,说道:“跟你们宇文家的那位先祖像一样,龙家这位前辈的神像虽存,可是魂石还没圆满,恐怕还得几十年的时间。” 宇文芊皱眉道:“咱们可没那么多的时间好等。” 周怀奕道:“先民之力难期,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再去趟白家了。” 宇文芊神色间颇有迟疑之意,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说完,便要离开,但刚走出没几步,周怀奕忽然似有所觉,又停了脚步,感察得片刻,微微变色,道:“不好,这天机洞里有流光溯源大法!” “流光溯源?”宇文芊一怔,也吃了一惊,“又是圣院做的手脚?” 周怀奕道:“如今没有御天合道之人,当年那位帝尊留下的流光溯源,当世除了圣主,恐怕也没别人能够开启。这就跟咱们在妖族圣地里遇到的情形一样。” “又是那老东西!”宇文芊神色恼恨之余,更带着几分深深的疑虑不安,“在妖族圣地里面,若非圣院那帮人横插一手,咱们五年多的心血,也不致毁于一旦。大哥,我始终想不明白,那老东西到底想要做什么?” 周怀奕目光回到石像上,默默的瞧了一阵,轻声道:“圣院流毒之深,尤甚妖族。无论圣主在做什么,经历过了妖族圣地一行,至少有两件事咱们已能肯定: “其一,两族之争也好,举世浩劫也罢,对圣主他们那等人物来说,不外一场棋局和游戏罢了。 “其次,今不同昔,当初天极帝尊一怒之下,绝断天维,使上古诸帝先贤遗留的手段尽成泡影,事情看起来似乎变得简单了,可其实变数已成,情形反而只会越变越复杂。 “天维既绝,合道难期,这原是天极帝尊于后世最大的一场功德。圣主和武王等辈,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些简单的道理,咱们都能看得清楚明白,但似他们那等人,却为一叶障目,只怕终生都难悟通这里面的关键所在。” 宇文芊笑道:“大哥,这回你可就说错了一件事。” 周怀奕道:“怎么?” 宇文芊道:“你说咱们都能看明白,圣主他们却悟不透,倒像他们本该比咱们更明白似的。照我说呢,他们本就该悟不通。 “圣主他们那几个老东西活的太久,早就老糊涂了。记得我小的时候,姥姥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凡人求安,武人求变’。这话我以前不明白,现在却懂了。 “大哥,圣主他们活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这么多年变来变去,却偏偏怎么都挣不脱阳极困境,没发疯发狂,都算侥幸。那几个老东西早都算不上是人了,又凭什么领悟天极帝尊他老人家那番苦心深意?” 周怀奕怔了怔,口中将“凡人求安,武人求变”这两句话低声念了几遍,叹道:“可惜姥姥她老人家和岳父岳母已无音讯,否则若能受她老人家一番教益,咱们也不必像现在这般茫无头绪。” 宇文芊抿嘴笑道:“姥姥说你承先民遗风,虽然难能可贵,却不是我的良配。你忘了,四年前,咱们离开村子的那天,我去跟她道别,她可生了好大的气呢。现在咱们真要见到了姥姥,她不生气发怒,咱们就该谢天谢地啦。” 周怀奕苦笑一声,微微叹了口气。 “大哥,这洞里的流光溯源怎么办?若被那老东西发现咱们的身份,麻烦就大了。” “这倒是个机会。芊妹,你且稍待,我来送圣主一份大礼。” 周怀奕微笑说完,一手握着神引符,一手掐诀作法,开始绕着石洞布置起来。随着他的行动,他掌心紧握的神引符也开始光芒大作。 这光芒跟周进所熟悉的神引符光辉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冷白的光,就跟先前在河底的时候,小离和那具白骨身上所散放出的光芒一模一样。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感到吃惊疑惑的,真正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周怀奕所使的手法,那居然是前世古法。 一座繁复的太古大阵。 周怀奕虽没入武,却修了太古仙道! 周进委实难以置信,父亲怎么会修成太古仙道?当今天地灵气有变,隐含的毒质,也远比数万数十万年前更甚。而太古仙道的修炼入门,必须与天地相感,直接吸收炼化灵气,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省略过去,更不可能如武道修炼一般,转借他物。 父亲居然能够将古法修炼成功,且瞧他的模样,显然可不只是简单的入个门。 他心中惊诧万分,正思索间,流光回溯大法中的周怀奕已经在洞内布置完毕,重又登上石台,在石像脚下席地盘坐下来,左手仍旧紧握神引符,右手则凌空虚划起来。 周进凝神注目,但见父亲指尖凝聚光芒,缓缓在空中画了一幅图案出来。那是一幅繁复奇诡的圆形阵图,如生生烙印在了虚空中一般,凝而不散。 周怀奕这番动作比之前要费力得多,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阵图画成后,他神情委顿,明显精力消耗极大。 “芊妹,接下来就得烦劳你了。” 宇文芊已明白了他的用意,嫣然一笑,登上石台,在周怀奕对面也盘坐下来,伸出左掌,缓缓贴在了面前的那副阵图上。 周进只瞧了片刻,已经明白过来,母亲这是在将体内的罡气真元往那阵图中输送。 一明白这点,他心中越觉奇怪,父亲所画的阵图,乃是太古仙法手段,以灵力催动,才相得益彰。 就如他记忆里面明明记着不少前世的仙道奇法,如今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无法修练来用。正因那些法门无法以真气催动,就算能够化用,威力也要减弱无数倍。 宇文芊为阵图灌注真元,也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之久。阵图吸收了她的真元,已和虚空完全相融,消失不见。 第九十五章 溯源(下) “娘在为了什么事情难过?” 宇文芊吞服了几粒灵丹,消耗的真元已经恢复了不少,此时正痴痴的望着还在闭目打坐的周怀奕,神色间爱怜无限,可除此以外,她眼神中的那股眷恋和伤怀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 周怀奕叹息一声,睁开眼来,柔声道:“芊妹,你还在想着那件事,咱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么?” 宇文芊垂下目光,低声道:“我不甘心。大哥,一定还有其他法子的。你若是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说到最后两句,眼圈儿一红,两行泪珠滚落双颊。 “我又何尝忍心丢下你,”周怀奕伸手缓缓握住宇文芊的双手,“若有其他法子,我……我又怎能……” 宇文芊恳求道:“既然这样,那你就答应我,咱们离开这里以后,马上去葬渊找‘仙泪果’。” “天葬渊有多凶险,你也知道。且不说那位道长说的话是真是假,咱们又找不找得着那仙泪果。就算有幸给咱们找到了,也不会有多少用处的。” 周怀奕叹一口气,接着又道:“前辈先民里面,才智胜我千百倍之人,数不胜数。我决心修仙道古法之日,已成今日定局,倘若真有解决的办法,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武道了。那位道长当初也说了,仙泪果只能延我数年寿元。芊妹,事到如今,你心里也早该明白,不管数十年还是数百年,对咱们并没分别。” 宇文芊垂泪大声道:“怎么没有分别?至少……至少你能够亲眼见到咱们的孩子,抱一抱她,亲一亲她。” 周怀奕全身微微颤动,低头默然。 两人没再为此事多做争辩,沉默良久,起身离开了天机洞。 周进瞧着两人的背影,心下伤感。过去他对今世的父母并没什么记忆,小时候从周茹口中,也仅仅只知道他们的脾气性子。至于父母离开雾村以后,他们的一切经历,他全无所知。 自他当初从钱永坤口中逼问出一些父母的事情,加上几天前那晚,沈飞羽所说之事,到今日他亲身所见所闻,才算对父母真正有了些了解。 “那妖族圣地里面有什么,连圣院也会牵扯进去……” 要说对大人物的行事和手段的了解,这世上没有人比他知道的更多。 今世所谓的大人物,不过武王圣主等少数几个站在真武极境的绝巅人物而已,跟他前世所见识的天帝和仙宗六大圣君等真正的绝世人物相较,自有天地之差。 只不过,当今洪荒界既无突破真武极境之人,像武王和圣主那等人物,不论修为还是见识,都已冠绝天下。这种人长目远虑,说话行事,自有其深意,更何况还是跟妖族圣地那种地方相关之事。 周怀奕夫妻离开之后,流光溯源仍没停息,洞中情景扭曲闪烁了几下,再次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出现的无声无息,跟周怀奕他们夫妻不同,他凭空便出现在了洞中,正立在石台边,静静的瞧着石像。 周进心下吃惊,他此时站在那人左前方,相距不过一丈,却完全瞧不清那人的模样长相。 那人全身模糊一片,别说五官面目,连身上服饰都瞧不出来,只能看得出是个男子,身形高瘦。 流光溯源能够完整重现过去的一切,像之前看到父母,感受到他们的气息一样,周进此时虽瞧不清那人的模样,却依旧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隐晦深沉的气息,比见到陆道恒的时候,给他的感觉还要强烈。 毫无疑问,这是真武极境的绝世人物。 不算流光溯源中的这人,迄今为止,周进已见过三个真武极境之人。一个是陆道恒,两外两个便是此次天将府中的那两位神将。单从气势和给他的感觉上来说,明显陆道恒要比那两位神将强得多。 流光溯源中的这人,身上的气机既然比陆道恒都更强盛,又出现在这天机洞里,加上之前从父母口中听到的那番话,眼前这是哪位大人物,周进如何还猜不出来。 “圣主!” 圣主凝视着前面的石像,也如同一座雕像般,全身纹丝不动。良久良久,周进在一旁瞧着,几乎都要不耐烦了,才见他突然往前迈了一小步,但跟着却又凝立不动了。 如此又过了老半天,圣主才再次有了动作。他抬起右手,凌空轻轻按了一按,以他手掌为原点,前方虚空如水,起了一道涟漪,缓缓蔓延开去。 无形的涟漪扩散触及到石像的一刻,淡淡清辉亮起,周怀奕先前所刻下的那座阵图自虚空中显化而出。 “仙道阵图?” 圣主嗓音低沉苍老,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诧异。原本正要收回的手臂,重又伸出,闪电般按在了那阵图上。 出乎周进预料,圣主一掌击中阵图,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出现。只见尺来直径的阵图上面,清辉微微闪得一闪,抖动了两下,便无声崩解。 然而,阵图被圣主击溃后,非但没有消散,那些崩解后的残损阵纹反而飞速交织重组,化生成了另一座截然不同的阵图。 “‘先天神图’!” 圣主瞧见之前那座阵图的时候,语气仅仅还只是诧异,此时却已彻底震惊愤怒了。 周进也同样吃惊不小,这座新化生出来的阵图他认识,事实上,那算不上是一座阵图,只能说是一个“字”,一个由先天神纹铸就的文字。 先天神纹蕴含着洪荒界的本源之力,是诸天大道的具体显化,因此自在永恒。 这种神纹,威力之大,功用之妙,无法测度,唯有御天合道的至尊人物才能真正掌控和运用。 周进明白,流光溯源中,先天神纹的出现,仅仅只是父母借助之前的那座阵图,将其印现投射出来的一道虚相,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大道神纹。但即使如此,也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这道先天神纹的虚相,显然也正是周怀奕留给圣主的那份“大礼”,它一出现,便直奔圣主而去,速度并不快,然而以圣主那等境界修为,却依旧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抵御,被神纹印在了胸口。 神纹入体,圣主浑身大震,那股充塞于天机洞内的隐晦深沉的气息,如潮水般收缩退散,他的气势,也在一瞬间,明显衰弱了老大一截。 “可惜啊!”圣主模糊的面容上,双目爆出两团精光,如同燃烧的烈日一般,凝视着面前的虚空,“凭这区区先天神图,能镇封我几时?圣鉴师!……很好,等了这么久,你们六族里面,这一代终于出现一个了……” 周进听到“圣鉴师”这三个字,怔了一怔,立即想起了在小离幻境中时,她的大哥最后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还来不及多想,眼前景象闪烁,流光溯源再度变化,伴随几声低沉的笑声,圣主已消失不见,父亲竟重又出现在了流光溯源中。 周怀奕再次出现,明显已过了不少年,容貌都有所变化,看起来已近三十多岁,唇间也留了胡须。 “爹后来又进了天机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进心中奇怪,照父亲的情形来看,距离他和母亲去世的时候,已没多久,他们也早已跟玄羽派决裂,又来这天机洞做什么?而且这次也没瞧见母亲的身影。 周怀奕立在石台下,神情饱含悲意,目光在石像上凝望了片刻,登上石台,对那石像跪地深深拜了几拜,低声道:“前辈当年甘愿牺牲,留遗像以招先民英魂。可恨如今功德未满,劫难已近。今日晚辈为势所逼,实不得已,前辈英魂有灵,请恕晚辈不敬之罪。” 说完这些话,他慢慢起身,突然挥掌凌空击在石像胸口,砰的一声大响,石像上半身崩裂,碎成了粉末。有两样东西自石粉中落了下来。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银轮,还有一颗龙眼大的灰色石珠。 周进顿时呆住。 周怀奕收起银轮和石珠,又向那残损石像拜了两拜,从怀中取出一只卷轴,埋在了石台左侧,接着便离开了天机洞。 随着石像破损,神引符光芒消散,流光溯源终止。 周进收回神引符,来到石台左侧,取出了周怀奕埋藏的那只卷轴,展开看去,上面绘的是座阵法,两处地方标注有文字。 瞧过了那些标注文字,周进已经明白过来。所谓的父亲在天机洞的封禁上做了手脚,压根儿就是个幌子,沈飞羽真正的目的,也是在这卷轴上。 这卷轴上所绘,正是玄羽派的护山大阵。照标注文字来看,玄羽派的护山大阵本身有缺,卷轴所绘,则是修复后的完整阵法。 周进此时也没心思理会其他事情,将卷轴收起,目光重新回到了破损的石像上。 “石珠到底是什么东西?” 刚刚看到的那银轮倒还罢了,从它所散发出的气息来看,周进知道那是一件武道神兵,想必就是之前父亲所说的“天相轮”。 而另外的那颗石珠,可着实让他有些惊疑不定了。 当初在死域里的时候,借助神引符的力量,他突破最后那座村子外面的封禁光罩,进入了里面。后来村内广场上的石像崩裂,也曾出现一颗石珠,跟在流光溯源中所见,两颗石珠,无论是形状大小,还是颜色,全都一模一样。 尤其让他疑惑的是,适才看到石珠的一刻,那种熟悉强烈的念头,再次无端而起,若非是发生在流光溯源中,他多半会跟在死域那时候一样,难以抑制的将那石珠抢过来。 周进搞不明白,石珠为什么会对他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心中诸般念头闪过,犹豫了片刻,用力一推,剩下的半座石像整个倾倒碎裂。 “果然!” 周进盯着石像脚下,心头一阵紧缩。跟他在死域里所见一样,石像原先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窟。 不过眼前这口洞窟,稍有不同,它里面没有翻腾的黑雾,也没有什么诡异的怪物出现。 周进小心靠近洞窟,凝目下望。 洞窟只有五尺来宽,里面漆黑一片,洞壁光滑,绝不可能是天然生成。洞壁上,垢结着一层赤红色的东西,散发出腐臭的气息。 周进观察良久,捡起一块碎石,悬在洞窟上方,松手石坠,此后好半天,却连半点声音都没传上来,可见这洞窟一路笔直向下,深不见底。 “这里跟死域……” 周进脑中一个疑惑的念头才刚升起,眼前忽有光辉亮起,胸口衣襟内飞出一物,缓缓悬在了洞窟上方。 是那根黑色的羽毛! 第九十六章 震慑(上) 黑暗死寂的天空中,一团灰白色的光焰破开无尽黑雾,飞速向着东北方向行进。 “幸亏有神引之力。” 周进心中一阵后怕,自从进入真正的天机洞后,神引符的异动便已平息,后来他试了几次,始终无法激引出玉符的本体力量,只能冒险尝试着借助体内的神引之力。 真正的神引之力,就潜藏于他的体内,只可惜别说调运控制那股神奇的力量了,迄今为止,他甚至仍然无从感知到它。 但或许是因为当初借助神引之力炼化过一颗圣魂果,那股庞大的精气融入了神引之力的气息,最后被他炼化吸收进了本元,也或许是其他的原因。总之,直到他突破进真武气合,进入“合体”阶段,才察觉出体内本元的异常。 他的本元里面,隐含着几分神引之力的气息,借助这点微弱的神引气息包裹周身,那些黑雾竟似无法察觉到他一般。 没了这层隐患,方始让他安心。此时他正往化神池所在的方向赶过去。 “玄羽……” 周进取出那根黑色羽毛,一边赶路,一边皱眉沉思。 不久前,黑羽在天机洞内,突然出现异动,当时它曾绽放光芒,有强大的气机透发出来。 面对那漆黑的洞窟,黑羽似有灵般,透出一股强烈的憎恨和厌恶之意,除此以外,更隐含着深深的忌惮。 周进亲自经历见识过死域的诡异,他心知肚明,这天机洞里的情形,绝对跟死域有所关联。因此,他现在倒不奇怪空中的那些黑雾,以及洞内的石像和石像脚下的洞窟,他只惊讶那根黑羽。 正凝思间,猛觉胸口震荡,沈飞羽给他的那块玉片在剧烈颤动。他没做理会。然而那玉片颤动不绝,到了最后,光华一闪,玉片炸裂,沈飞宇的虚影凭空显现了出来。 周进皱了皱眉,半空中止住身形。 “周进,事情有变,赶快离开天机洞!” 沈飞宇的虚影开口,神态和语气间充满了焦躁和惊怒。 周进一怔,道:“沈师叔,出了什么事?” “阴谋!这是一场阴谋!无极、云仙两派和龙家、柳家、韩家三家,狼狈为奸,举全派之力,正在围攻咱们玄羽,通天峰即将失守。你赶快离开天机洞!” 周进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呆了一呆,才道:“天将府的两位神将……” 沈飞宇道:“跟天将府无关。” 周进松了口气,这事倘若连天将府都掺和在里面,凭帝宫的力量,别说什么玄羽派,就算覆灭整个邙州武道,那也不是多困难。 “我去通知两位神将。” “来不及了,”沈飞宇神色惨然,摇了摇头,“你聪明过人,难道还想不明白?” 周进默然,他曾在小天关待过三个月,当然明白,整个邙州,镇守天关的力量,全靠长山城的天将府和顾家,以及他们玄羽派,其他门派家族,大多都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如今无极宗和云仙派竟不担心天将府,汇合其他三族要来覆灭玄羽,背后自然另有依仗。 照此看来,天将府的那两位神将,这次只怕也要葬身天机洞! 周进不再多说,生死攸关,也没闲功夫再去查探化神池的变故,即刻回头,全速回返。 一路疾飞,距离封禁还有几十里远的时候,忽见前方烟尘漫天,十余道光华交错激射,轰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动静之大,有如霹雳雷鸣,隔着几十里,都如在身旁耳畔。 “这么快!” 周进心下一沉,越感焦急。 那动静正处封禁边上,如此大的动静,也只有真罡境以上的人物争斗才能搞出来。 显然,无极宗等派的那些长老们已对玄羽派和那两位神将发动了攻击。 有封禁里面诡异气息的干扰,周进倒不担心会被外面那些人察觉,可一旦距离太近,凭他现在的修为,也绝不可能躲过真罡境那等人物的神觉。 这种境界的交锋,周进如今可没资格插手,也没空去理会他们,当下收摄体内真气,只将真元中的那点神引气息散布周身,身外的灰白气焰随之消散;随后调转路线,往左边西侧绕过去。 绕了半个大圈子,赶到了封禁下,不出意外,神引符自主沟通了对面的阵台,重新亮起光芒,于封禁光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进心急火燎,出了封禁地,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当初萧萧所指的那座大山。 疾飞了大半天,终于渐至山前,远远的便见山顶上空,云海如涛,激荡不休。云层之中,不时有金光流动隐现。对着云层的正下方,一座山峰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形成了一道纵横近百里长的巨大峡谷。 此时,峡谷的中心,一股奇特的气机正冲天而起。那气息中既透着苍凉厚重,却又凌厉至极。 峡谷的东西两边,峰顶上面,黑压压一片,聚着一百多人。 周进目光在两边人群中扫视一圈,一颗心更沉了几分。 只见三十多个玄羽同门,正和顾家、柳家以及龙家的一众人群聚集在西侧峰顶;小离、徐星和萧萧他们都在。 对面的半截峰顶,则是无极宗等其他门派家族里的六十多人。 “师兄!”周进落到峰顶,小离和徐星几人都围了上来,徐星又惊又喜,搓着双手,喜道:“师兄,你总算是赶来了。” 周进顾不得其他,询问起眼前的情形。 原来,自几日前分别,萧萧和曲芸等到小离醒转后,三人便赶到了这里,跟徐星等人汇合。 那时其他各派弟子也已大半都到了山上。 宝物还没出世,各派弟子倒也都相安无事,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冲突。 前天的时候,山中忽生异象,半空里汇聚起云海,雷声如潮,电光倾倒,地动山摇。众人惊恐之下,纷纷逃离。 这景象足足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异象平息,众人才骇然发现,这座大山的主峰,竟裂开了一道近百里长的大峡谷,笔直一线,如被一柄开天巨剑生生斩就。 那峡谷深处冲起来的气息,众人感察得清清楚楚,全都明白,重宝必处谷底。当时有不少人心急入谷夺宝,结果没一个人抵受得了谷底的气机,全都惨死其中。 自此以后,再没人敢犯险深入。 如今谷底气息冲天,强烈到了极致,显然已到了宝物即将出世的时候。 玄羽众人以魏明轩等真传弟子为首,已经商量过几次,他们玄羽派人数虽众,整体修为却嫌不足,这宝物如此声势动静,非同小可,等到出世的时候,一旦争夺起来,他们可不占优势,最终决定跟其他三家联手。 萧萧抢着将这些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跟周进说了,旁边曲芸最后低声说道:“光是无极宗和云仙派里面,就有五个气合大成的弟子,再加上韩家的两个人,恐怕……” 她说到这里,双眉渐渐蹙起,眼中深有忧色。 眼下这场宝物的争夺,谁有机缘得到,多半还要看各人的境界修为。就凭那宝物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机,修为稍差一些的,别说夺取了,甚至连那股气机都抵受不住。 玄羽派这次进入天机洞的四十多个弟子,达到气合境的人,倒是占了大半,只是却没一个三合大成圆满的。顾柳等三家倒是各有两个气合大成之人,双方实力相差不大。 只不过,就算最后己方四家能够得到那神兵,曲芸也实在不觉得他们玄羽派有什么机会。 “芸师妹,这你完全用不着担心。”徐星望了眼周进,笑嘻嘻的对曲芸道,“师兄若是没赶来,那宝物倒还真跟咱们没啥关系。现在嘛,师兄既然都已经赶到了,管它这谷里有什么宝贝,当然都是师兄的,跟旁人有什么关系?” “不吹牛你会死啊!”曲芸怒瞪了徐星一眼。 此时,魏明轩等众人也都聚了过来,周进向一众同门打了声招呼,目光在面前的魏明轩四人身上一一扫过,脸上显出惊讶诧异的神色,缓缓说道:“四位师弟,这里的事情,我刚已听萧萧师妹都说了。 “此谷内的宝物,还未出世时,动静就已那等惊人,可见非同一般。等它真正出世,动静只会更甚。就凭咱们这点儿修为,别说夺得它,恐怕就连接近它都难。 “利诱当头,诸位难道都忘了?咱们进来之前,沈师叔曾再三叮嘱过,安危在先。眼下众多师兄弟都在这里,到时若遭凶险,你们四位有各自族内长辈和四位羽仙长老赐赠的宝物防身,自无大碍,但你们可曾想过,其他同门怎么办?到时谁担此责?” 魏明轩等人一愣之下,相顾默然,都开不了口。呆得一阵,顾修和杨天的目光都望向了柳清源。 柳清源神色尴尬,道:“此事乃小弟之过,师兄万不可怪罪魏师兄他们三位。” 周进双眼微微眯起,盯着他瞧了几眼,笑道:“师弟言重,我等同为内苑真传,我不过痴长几岁,忝为师兄,你我六人并无身份尊卑之别,岂敢怪罪?只是师弟既做此决定,料必有因,愿闻高论。” “师兄这么说,可实在令小弟惭愧惶恐了。”柳清源两颊发红,显出羞愧之意,“小弟前日作此主张,正如适才师兄所说,实在是思虑不周,糊涂透顶,若非师兄刚才点醒,几乎酿下大祸。” 顾修和杨天这时一细想,都暗自心惊。 杨天瞧瞧柳清源,又望望周进,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柳清源不接口,抬头望向周进。 周进道:“宝物还未出世,此时避祸远离,为时不晚。” 顾修冷笑道:“你凭什么断定宝物出世,就一定会有什么大祸发生?” 周进瞄他一眼,道:“就凭谷中的宝物是三转以上的武道神兵,就凭现在的你连御空飞举都做不到。” 顾修满脸通红,紧闭了口,再不说话。 第九十七章 震慑(中) “三转以上的武道神兵?!” 众人本就在怀疑猜测谷底那宝物的等阶,一听到周进那两句话,虽不知真假,却也无不变色。 身为武道中人,他们自然都明白,周进口中所谓的“三转”,指的是经过三次完整淬炼的神兵。 但凡世上的任何一件物事,哪怕它是小孩子过家家玩儿的烂泥捏的、朽木做的,只要有高人肯花费力气和时间,以神兵淬炼之法将其完整淬炼一遍,而且它也经受住了,那这块烂泥或者朽木也就成了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武道神兵,它也将会具有武道神兵的种种不可思议的神异伟力。 对于一件武道神兵,一次完整的淬炼,成型仅仅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此后还要经过养灵、孕魂这两大阶段。 整个天下道门,几乎有半数所谓的武道神兵,也不过仅仅只停留在淬炼成型的第一步罢了,连灵性都无法具备,更漫说是后面的孕魂,以至于一次甚至数次完整的淬炼了。 经历过一次完整淬炼,武道神兵才真正成其“神兵”之实,即便是神兵苑内苑里的那些长老,众人也没听说他们中有谁曾淬炼出过一件真正的武道神兵。 三转的武道神兵,全天下恐怕都未见得有多少。 当世身具三转神兵的人物,无一不是名动天下,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如此神兵,就凭他们这点儿修为,也想夺取,当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柳清源苦笑一声,道:“魏师兄,顾师兄,杨师兄,你们三位意见如何?” 魏明轩从头到尾,就仿佛这件事跟他全没相干,压根儿没理会过,这时更没反应。顾修哼了一声,默不作声,只杨天点了点头。 “既如此,一切便全凭周师兄做主。” 柳清源说完这句,便退开了一旁。 周进往前走上两步,环视着面前的一众同门,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们也都听……” 不等他说完,人群中就有人打断了他,大声道:“周师兄,你要我们离开这里?” “不错。”周进望了那人一眼,缓缓点头。 “哈哈!你倒好算计。”那人冷笑几声,满脸愤激之色,“你刚说谷底宝物至少是三转神兵。难道我们都是傻子吗?” 另有人接口应和道:“三转神兵,灵性早就圆满无缺,神兵灵性既成,自会择主。管你气合气虚,大家都半斤八两,在场就算有一千人,一万人,机缘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夺不去。请问周师兄,你赶我们离开,是安了什么心思!” 周进道:“我安的是好心,还是歹意,日后自见分晓。” 又一人冷笑道:“那又何必日后?我瞧现在就已有了分晓。咱们又没眼瞎耳聋,要真有什么大凶险,偏就只你一个聪明有见识?偏就只你看到想到了,魏师兄他们便想不到?顾家三公子和柳家二公子想不到?人家无极宗那边的几个气合境的人偏就想不到?怎不见人家让同门师兄弟离开?” 徐星大怒,指着众人破口大骂:“我师兄要你们离开,那是为你们好,一帮不识好歹的狗东西!就凭你们,还痴心妄想,也想夺三转的神兵?你们既想送死,好啊……” 周进回头瞪一眼,徐星见他神色甚厉,吓了一跳,剩下的那些话,也不敢再说下去。 “这位师弟说的好,”周进转过头来,目光掠过柳清源四人,又在不远处的顾、柳等三家族人身上一一扫过,“这里比我聪明,见识修为都强盛过我的人,那也多的是,我也正觉奇怪,既然我都能想到,为什么别人偏就看不到,想不到呢?” 一人笑道:“或许只是周师弟多虑了,谷中宝物若真是三转神兵,理该早已惊动了各位长老。” “诚如冯师兄所言,那就再好不过。” 刚才说话之人,正是冯敬,周进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一转,落到了他身旁的冯燕身上,瞧了两眼,又回到众人身上。 “诸位,我请你们搞明白一件事:我要你们离开,可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更不是在请求你们……” 周进说到这里,语气一顿,脸色沉了下来,道:“现在,你们所有人立即下山。” 这是命令! 众人愤激不平,有人叫道:“凭什么!我们不服!” 周进一冲一跃,已于人群中将那叫嚷之人单手抓了出来,跟着左臂抬起,翻掌击在那人脑门,啪的一声响过,那人俯身瘫倒地上,再没半点声息。 刹那之间,峰顶变得一片死寂。 周进环顾众人,冷冷地道:“谁还不服?” 玄羽门规所在,诸殿首座,四位羽仙长老以下,八大真传为尊。师门以外,若逢大事,又无执事和刑堂两殿长老在侧,便当以真传弟子主理,凡有不服从者,即当叛门论处。 众人为周进的气势和手段所摄,一时噤若寒蝉,再没一人敢开口。 此时,柳家和顾家的人群中,有两个青年正向这边走来。 曲芸低声道:“周师兄,那是柳家的三公子柳云松,顾家的二公子顾城。” 那柳云松和顾城年纪相当,二十五六左右,都已气合大成。 两人到了近前,柳云松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周兄,你我四方联手,此事本因贵派而起,如今事到临头,贵派又无端抽身,却把我们两家晾在这里,这算什么?” 周进道:“柳三公子言重了。神兵之争,只看诸位手段,本无关他人。这点你我心知肚明,当不得借口。清源师弟他们四位,是走是留,小弟本就管不着。至于在下等人,自知修为低浅,不敢对那神兵心存妄念,就不留在这里拖诸位的后腿了。” 说完,回头跟魏明轩四人点一点头,又向顾柳两人拱手说了句:“小弟静候诸位好音。”朝玄羽派众同门一摆手,当先下山。 众人全都吃了一惊,谁也没料到,他居然放弃了神兵争夺,也会下山。这一来,玄羽派众人更无话好说,除了魏明轩等四个真传弟子外,其他人只得全都跟随他下山。 徐星萧萧几人满心惊诧意外,徐星追上周进,吃惊地道:“师兄,咱们真下山啊?白白把宝贝让给他们?” 周进回望一眼峰顶,摇头不语,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一行四十余人出了山,周进也无停留之意,一路往北赶了三四十里,直到天色全黑,方才停下。 玄羽众弟子慑于周进手段,虽然满腔不平愤怒,一路上也没人敢有异议。 晚间,众人都安歇后,周进盘膝坐地,闭目想着今天的事情。 徐星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四顾瞧了瞧,低声道:“师兄,出了什么事?” 他和周进相处日久,对周进的脾气性子再也熟悉不过,哪还看不出今天的事情另有缘故。 周进半晌才睁开眼来,道:“暂时还不好说。我要你去办一件事情……” 刚说到这里,又停口不言,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人群中间,有三人起身正往这边过来。 这三人,其中一人是冯敬,另外两人却是周天泽和楚云山。 冯敬三人到了近前,最先开口说话的是楚云山。 “周师弟,如今咱们依照你的命令,也都跟你下山了。请问师弟,现在还有什么吩咐?” 周进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楚云山眼中怒意闪过,哼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冯敬忽然说道:“周师弟,今天的事情……莫非其中另有别情?” 周进抬起头,神色诧异,道:“另有别情?冯师兄,这话从何说起?” 冯敬恳切地道:“今日之事,倘若果有隐情,还望周师弟不要相瞒。智者千虑,难免也有顾不到的地方。如果真有其他缘故,师弟不妨说出来,咱们同门兄弟,人多力聚,哪怕当真用处不大,至少还是能替师弟省些心力的。” 周进也十分诚恳地道:“冯师兄厚意,小弟深领,只是实在是并无隐情。难道到了现在,几位仍旧认为小弟坚持下山,是出于私心歹意?” 旁边周天泽开口待要说话,冯敬阻住了他,道:“如此,咱们便不打扰师弟休息了。” “师兄,我怎么觉得这三个小子不大对劲儿。”徐星斜眼瞧着冯敬三人的背影,满脸狐疑的神色。 周进道:“暗鬼欺心,行止必生异状,不足为奇。今晚多加注意。” “这鬼地方,闷了好几天,总算有点儿乐子了。” 徐星听到周进最后那句叮嘱,不惊反喜,心知接下来必有事端,周进既然不说,他也不敢多问,只如常安歇。 子夜过后,众弟子大半都已入睡,少数还在打坐苦练的,也已心魂入寂,冥然无觉。 黑暗之中,四散躺坐着的人群里面,忽有一道人影无声站起,悄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在人群外面的周进身上,慢慢走了过来。 距离周进还有三丈远近,黑影停了脚步,两道目光精光闪闪,里面隐隐有火焰的虚影在闪烁幻灭。 黑影盯着周进瞧了好一阵子,双拳悄然紧握,全身微微弓起。 就在黑影势聚将发之际,突又从旁闪过一道灰色的影子,向他连打了几个手势,最后又回身指了指后面的人群。 黑影目光中的愤恨之意越浓,良久才逐渐隐去。 两人又交换了几个手势,一黑一灰,两道影子无声移动,逐渐远离了玄羽派众人,脚下加速,沿原路往那大山方向飞速奔回。 人群边上,盘坐着的徐星睁开眼来,望向周进。周进似无所觉,仍在闭目运功。 徐星咧嘴无声一笑,扛起大刀,悄无声的追了上去。 第九十八章 震慑(下) “咦?周师兄呢?周天泽师兄怎么不见了?” “啊!楚师弟也不见了。” “还有那姓徐的!” 次日一早,众人醒转,没用多久,自然都察觉到了徐星三人已经不见踪影,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片刻后,吵嚷声停止,几十双目光齐齐望向周进。 不用说,周天泽三人显然不顾周进命令,昨晚趁众人安睡之时,偷偷离开,又跑了回去。其实不少人都有过这个念头,只是昨天被周进的威势震慑住了,有心无胆。 如今周天泽三人违令,也算是撕了周进的脸皮,众人倒想瞧瞧,他现在要怎么办。 谁知周进居然全没反应。 众人纷乱又起,一片吵嚷中,忽有人叫道:“咦?有人!” 众人回头,果然见身后来路上,有道人影正快速赶上,片刻已到近前,众人看清了那人模样,原本的吵嚷声顿时止息。 那人是徐星,肩上扛着那柄夸张的巨刀。这景象当初许多人还觉得有些滑稽可笑,此刻却只觉得恐惧战栗。 此时的徐星,正咧着嘴在笑,然而满身满脸,全是血迹,左手中还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两颗头颅的头发打了个结,连在一起,上面血迹未干,显然新割不久。 徐星到了众人面前,扬手扔出,两颗头颅滚落地上。 “那是……那是……周……周……” 近处的几人看清了地上头颅的面目,牙齿打颤,已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两颗头颅,赫然竟是周天泽和楚云山。 周楚二人五官面目扭曲,眼中依旧凝结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之色,显然死前经受了莫大的惊吓。 众人浑身发寒,望向徐星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小离和萧萧她们三人,曲芸还好一些,小离两人已都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发软。 正当众人惊骇之际,人群里面,突然有七道身影冲了出去。三道御空而起,余下四道发足狂奔。其中六人都朝着原先来路奔去,最后的那人,则半空俯冲而下,一剑直刺周进。 这变故突然而起,众人大吃一惊,乱作了一团。 周进微微皱眉,身形凝立不动,迎着剑势,探手直抓上去。 那人口中发出一声惊咦,显然没料到周进居然胆敢空手就去硬抓他的武道神兵,又冷笑了声,振臂一甩,剑身上面,陡然爆出一圈刺目的青光,森冷剑气激荡开来,周遭离得近的几人,纷纷失声痛叫,已被剑气所伤。 周进首当其冲,如今情形,又岂会容情留手?体内真气一爆即收,已将侵来的剑气尽数冲散。探出的左手更无半分阻碍,一把抓在了剑身上面。喀拉一声,那长剑被他硬生生拗成了两截。 武道神兵被毁,那人面色大变,断剑一横,更不停留,立即闪身冲上半空,便要退走。 周进纵身而起,挡住了去路,缓缓道:“冯师兄,既已动手,何故就走?” 众人此时才看清那人模样,顿时哗然。 那人竟是冯敬。他何尝如众人原先所知的,只是区区的气虚境?瞧他此时的模样和身上的气息,非但已入气合,甚至竟已达到了气合境的最后一重,“合气”阶段。 显而易见,过去他一直都在隐藏修为。 除了冯敬以外,刚刚冲出的另外六个人里面,其中一个青年强拉着一个少女的手臂,正是冯徵和冯燕兄妹;剩下的则是林雨曦等四个出身林家的人。 适才那一瞬间的异变,旁人反应不过来,徐星却仿佛早已预料到,冯敬等人一有异动,他已跟着出手,但毕竟分身乏术,也只能斩一擒二,另外三人,终究还是阻拦不及。 众人呆呆地望着半空里的周进和冯敬,心下惊愕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冯敬望着周进,笑着伸指赞道:“果然不愧真传之名。不过,周兄,我虽不敌你,但我若要走,你未必阻得住。同门相交一场,你也曾于舍妹有过救命的恩情,好聚不如好散。我知道你心里定有许多疑问,咱们何妨坐下来好好聊上一聊?” 周进摇头道:“冯师兄,你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为了今日之事,你能如此隐忍,像你这种敌人,我是不大放心的。况且,你是什么人,我现在也已清楚明白,就更不可能放过你了。 “第二,我心中的确有疑问,但并没你以为的那么多。再说,我也尽可去逼问其他人,没必要问你。 “第三,你也用不着拖延时间,令弟令妹总算和我有些故旧情分,今日我也不会对他们怎样。 “至于最后么……” 周进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脸上显出一种奇怪的神色,缓缓地道:“冯师兄,你隐藏修为的手段,连诸位长老和几位首座都能瞒得过,料来真正的师门,就是云仙派了。我倒是没想到,贵师姐居然没把天关发生的那件事说出来。” 冯敬听到周进最后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初时一愣,紧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间大变,既有震惊,又有愤恨,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周进,你……你才是天关那……” “不错,我才是天关那第五人。” 周进口中说话的同时,已经出手。他这一出手,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冯敬本就处在惊骇失神中,瞬息间,周进一拳已经实实在在的印在了他胸口中央。 而这一拳的威力,同样骇人听闻。 但见冯敬中拳之后,只发出一声低哼,跟着全身轻轻颤动了两下,整个人便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扭曲、瘫软,然后缓缓坠落。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坠地后的冯敬,早已没了气息,仿佛成了一摊软泥似的东西,完全没有了形状模样。 周进那一拳的力量,竟将冯敬的全身骨骼筋肉都击成了齑粉! “大哥!” 尖叫声中,一个少女冲到冯敬尸身前,待要扑上去,然而一眼看到面前的惨状,整个人又都僵住了。 徐星所阻拦擒下的,正是冯徵、冯燕兄妹。 冯敬一死,冯徵也发了狂,但他被徐星擒住,体内真气已受封阻,更有徐星一只手掌压在肩头,又岂能挣脱。 那冯徵身有哑疾,不能言语,癫狂之下,挥舞着两条手臂,只顾挣扎,口中嗬嗬而呼,声音嘶哑难闻,听得众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冯燕逐渐醒过魂来,瞪着脚下冯敬的尸身,过了一阵,又抬起了头,两眼直愣愣的望着刚刚落地的周进,神色间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痛苦。 “周大哥,你好狠毒啊!你……你好狠毒!” 一旁小离听到她这种语气,心头发颤,眼圈儿一红,望了眼周进,走上前,含泪道:“冯师姐,你……” “滚开!谁用你假惺惺的可怜!” 冯燕尖叫着用力推开小离,跌坐地上,突然之间,眼泪如同决堤般,滚滚直下。 她呆呆的瞧着地面,似乎是在瞧着已经分辨不清面目的冯敬,但又似乎什么也没瞧;她像是对冯敬,又似乎只是在对着面前的虚空,喃喃自语道: “以前大家都好好的,二哥也好好的……现在我懂了,二哥受不了这些,他再也不想管你们的那些什么大事了,可你们都不想放过他,你们不停地逼他。哈哈,你们不停地逼他,可他偏不叫你们如愿,他宁肯故意去叫魏明轩打死,他偏就不顺你们的心意。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那有什么用?人都死了,到头来还有什么用?” 她精神恍惚,说着说着,逐渐又回过了神,抬头再次望向周进。这时她眼神中的痛苦已经消退,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凄凉。 她就以这种奇特眼神,目不转睛地凝视了周进一阵,忽然微微笑了一笑,凄然道:“真希望以前救我的不是你……” 这句话语气越说越慢,越说越低,等到最后一个字说完,头颅一偏,缓缓倒了下去。 小离大吃一惊,冲上去一查探,整个人都呆住了。 “师兄,冯师姐……冯师姐她……她死了!” 周进目光落在冯燕的尸身上面,沉默了一瞬,回身向众人摆手道:“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必须马上离开。” 到了现在,众人虽仍旧不清楚这场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多少也明白了,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其中另有重大隐情。 众人心下惶恐不安,贺无涯等几个跟周进还算相熟的弟子,此时再也忍耐不住,纷纷开口询问:“周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冯师兄怎么是气合境的修为?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你动手?” “这些事情,路上慢慢再说,现在离开要紧。” 徐星指着已经被他打晕过去的冯徵,道:“师兄,这小子怎么办?带着他,还是——” “留他在这里,不用管。” 众人上路还没多大工夫,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剧烈颤动,众人脚下不稳,全都踉踉跄跄,不少人险些摔倒。 众人吃惊之下,回头望去,目力所及,几十里外的地方,烟尘冲天,无数乱石飞溅如雨。 正是那座大山的所在之处。 然而,原先苍茫巍峨的大山,此时远远望去,却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小半截,整个上面的大半截山峰,已尽数崩裂。轰轰隆隆的巨响,闷雷一般,久久不绝。 第九十九章 救援 “师兄,不对劲儿。” 在小天关的那三个月,徐星曾见识过三转神兵的真正威力,的确强大的让他难以置信,甚至远比眼前所见更为恐怖。然而问题是,若只是神兵出世,而无人掌控的话,绝不可能达到眼前所见的破坏力。 这点周进自然更明白,他遥望着神兵出世的方向,眉头深皱,低声道:“这次麻烦大了。” 曲芸脸色发白,担忧道:“周师兄,你说魏师弟他们四个,该不会都……” “他们有宝物护身,若仅仅只是山峰崩裂,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这次的神兵出世,恐怕跟咱们想的不是一回事。” 周进说到这里,沉吟片刻,又传音对徐星道:“除了冯敬兄弟和林家的那四个人,现在这些人里,可还有其他的奸细?” “照楚云山那小子所说,他们一伙只有八个人,除了林家的那四个人和冯敬兄妹三人以外,另外那人就是昨天被师兄你打死的那家伙。除非还有楚云山不知道的,不然就只有这八个。” 昨晚徐星赶上周天泽两人后,击败他们虽费了不少力气,但也不至于会耗费一整夜。此后的大半时间,都是在逼问两人。楚云山已将他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分毫不剩的全吐露了出来。 周进收回目光,吩咐众人继续上路。 途中他将无极宗等派的阴谋,告诉了众人,但把外界的事情隐瞒了下来。饶是如此,众人也已惊得面如土色,无不惶恐。 此次受选进入天机洞的这批弟子,已算是玄羽内苑,现今修为最好的一批人了。但这些人里面,却没几个真正经历过大事的,如今陡闻惊变,大半已吓得六神无主,乱了方寸。 徐星背地里悄悄对周进道:“师兄,这些脓包货色,半点用处也没,咱们干嘛还要费力气救他们?现在情势凶险,依我说,还是咱们自己逃出去要紧。” 周进道:“山门一旦被攻陷,到时这些师兄弟有可能就是门派里仅存的弟子了。咱们不救他们,难道你想看着玄羽就此彻底灭绝吗?” 徐星犹豫片刻,偷眼瞧了瞧他的脸色,道:“师兄,有句话我说出来,你别生气。三个月前,鲁家和老鲁的那件事,是门派对咱们绝情在先,咱们现在凭什么非得冒险救这些人?” 周进摇了摇头,缓缓道:“老徐,你记住一件事。对鲁家和老鲁绝情的,不是玄羽,是那几位首座和羽仙长老。咱们身入门派,虽没受多少师长的情义,但这整个门派的恩德,你可别给抹杀了。你别忘了,若是没有这个门派,岂有你的今天?” 这番话把徐星说的愣住了,他呆了一阵,才低声道:“多谢师兄教诲,我明白了。” 周进拍了拍他肩膀,叫过贺无方兄弟和两个修为最高的同门,说道:“贺师弟,这里的事情,暂时要烦劳你们几位多费心了,我得回去一趟。” 贺无方四人吃了一惊,贺无涯急道:“周师兄,你回去做什么?无极宗的那些人得了神兵,一定又会来追杀咱们,你现在又回去,那怎么成?太危险了。” 贺无方神色一动,道:“周师兄,你是要去救魏师弟他们?” “不错,”周进点了点头,“之前我无法肯定他们四个里面,有谁跟冯敬他们一样,是无极宗那边的人,昨天也没法强制他们一起离开。如今神兵已经出世,无极宗和云仙派那边的人要动手,现在也正是时候。” 贺无方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这里的事情你宽心。周师兄,你自己千万当心,倘若事不可为……” 周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贺无方此时能够心神不乱,也让他松了口气。又暗中叮嘱了徐星几句后,便御空而起,飞速返回。 他心中有些焦急担忧,自从昨天第一眼瞧见峰顶的情形,就已着实让他吃了一惊,那些同门居然还没得知门户生变的消息,竟跟柳家和龙家的人连起了手。 既然无极宗等派还没动手,又赶上了神兵即将出世的时机,他也正好从中取事,不管怎样,至少先将一众同门带下山去,避过神兵出世的冲击再说。 只是他没料到,冯家和林家的人早已叛变勾结了无极宗。此外,瞧刚才神兵出世的情形,也跟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只希望现在还赶得及。” 魏明轩和顾修杨天这三人,天赋都非常人可比,若能经良师用心指点培养,日后必成大器;尤其是魏明轩。 玄羽派上一批的八大真传,以及气合大成以上的弟子,几乎大半都已丧命妖族之手,剩下的少数也都留在天关镇守。魏明轩三人倘若又毙命于此,就算玄羽派这次能侥幸逃得过大劫,从此恐怕也要式微没落了。 四五十里的路程,对气合境的人来说,用不了多少时间。距离那座山头还剩五六里的时候,周进落地收敛了气息。 此时山峰崩毁的动静早已停息,满地狼藉,大大小小的碎石,遍及方圆十余里。空中的烟尘才开始飘散,天机洞本就昏暗的天光,越发迷蒙。 周进在尘雾中行进不远,就已听到了打斗喝骂的声音。 “是顾家的人?” 声音有些杂乱,周进还是从中分辨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当下立即循声往西南方向悄然前行了数十步,便见前面不远处,一块房子大的巨石上面,并肩站在两人,低头俯视,不时交谈几句。 巨石下面的空地上,一群七个人,正在围攻三人。 “邙州有长山天王在,就凭你们两派三族,也敢对我顾家和玄羽派动手?你们这些畜生,竟敢拿我顾家的人血祭神兵,你们以为,这种事情能够瞒得过两位神将?” 遭受围攻的是顾家的人,顾修便在其中。另外那两人,正是顾家仅有的两个气合大成子弟,顾城和顾锋。 围攻顾修兄弟的,既有无极宗的弟子,也有的龙家人。 巨石上,无极宗的那弟子笑道:“顾兄,不管你信不信,这次那两位神将自己也得交代在这里,要管我们的事情?我怕他们是有心无力了。 “三位,你们也都知道,木仙子可不比我和龙兄,我奉劝你们三位还是乖乖受擒,既已难逃一死,又何必再多受苦楚?” “放你妈的狗屁!”顾锋一边对敌,一边冲着巨石上的两人破口大骂,“楚寒,龙胜,有种的下来跟老子打过,躲在上面做那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顾修急道:“二哥,六哥,你们……你们别管我了。” 顾锋怒道:“你说什么屁话!今天咱们兄弟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周进目光在场内诸人身上一扫,已经明白,这么打下去,顾家三兄弟到头来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顾修如今才不过气虚境,围攻他们的那七人,虽说只有一个气合大成的,但其他六人可全都是气合二重。 顾修天赋不错,又有绝世功法“沉星剑诀”在身,暂时倒也尽可以抵御得住,只是受制于修为境界,加上绝世功法对真气的消耗,绝不可能长久坚持下去。 而顾城两人显然也不准备丢下顾修,这一来,两人既要顾及自身,又得保护顾修,被无极宗和龙家的那七人已经纠缠钳制得死死的。 一清楚眼前的局势,周进更没时间多耽搁,潜身转到巨石的左侧,吸了口气,略一凝势,如闪电般激射了出去。 他距离战圈不过四五丈远近,又是全力而发,等到场中诸人觉察的时候,他已然冲到了攻击顾修的两人身后。 但听得砰砰两声响过,接着又是啪啪两声,跟着是一声闷哼和“啊”的一声痛呼,紧随其后的,则是喀拉拉的数声脆响。 这一连串响声,几乎连成了一片。待到响声过后,围攻着顾修兄弟的七个人,其中两人直挺挺的扑地倒毙;另外两人各有一条手臂崩断,吐血倒飞了出去;还有一人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倒地抽搐,眼见也是不活了;剩下的两人,大惊飞退。 就在这刹那间,周进已闪电般连发了五拳,击毙三人,重创两人,又惊退了最后的两人,解了顾修兄弟之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但顾修顾城三兄弟,就连站在巨石上面的楚寒和龙胜也都惊呆了。 周进一把抓起顾修的左臂,冲顾城说了句:“还发什么呆?”已提着顾修,冲天而起。 “周真传!” 顾城顾锋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赶忙跟了上去。 身后尖啸声起,楚寒等人已经在传讯其他人。 周进道:“顾师弟,魏师弟和杨师弟在哪里?” 顾修头昏脑胀,怔了一下,才道:“魏师弟没在这里,他昨晚就已经独自下山了。杨师兄……杨师兄被柳清源那奸人偷袭,已经……已经……” “好无极宗!好云仙派!” 周进心下痛惜,将顾修交给顾城,道:“我来断后。你们只管往西走,知道那条大河么?去那里。” 顾城点点头,这时更不多话,周进适才那五拳的威势,直到此时,仍让他们震撼不已。 “周真传,你千万要小心木晶晶和韩山这两人。” 第一百章 危机 周进刚才偷袭得手,固然出其不意,但速度和力量却是实打实的。楚寒和龙胜等四人都被震慑住了,哪敢逼得太紧,只远远的在后面追赶。 周进三人冲破尘雾,往西疾驰得三四里,左后方斜刺里冲来一队人,正是无极宗的援兵,已闻讯赶到。其中为首之人全身笼着一层火光,直冲周进而来。 “韩大哥,小心!” 后面楚寒惊呼方起,前方周进已经在半空里止住身形,返身一拳轰出。 双拳相撞,一声爆响,那人周身火光乱舞,四散飞溅,往后直飞出十来丈远,才强行止住身形,全身颤抖,毛发都竖了起来,叫道:“好家伙,这么厉害!” “淬体极境?” 周进一拳逼退对手,心下也有些惊讶意外。 要知他那一拳可不单单只是肉身力量,更蕴含着精纯磅礴的真气,居然没能将对手重创,可见那人至少也已达到了淬体极境的身体强度。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不是修命入武,却能在肉身修炼上,达到淬体极境,也难怪顾城要他小心什么木晶晶和韩山。 不用说,刚刚那人自然是韩山了。 武道修炼,除了少数天赋绝顶之人,多数人只有到了真罡境后,才能将所修功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青年一辈里面,撇开小天关那里的人物,就周进在门派中以及这次天机洞所见,除了一个魏明轩外,其他人压根儿都算不上对武道真意有所领悟。 韩山淬体极境,空有蛮力,他并不放在心上,若非顾忌三转神兵,早在相救顾修兄弟的时候,他甚至就有机会一鼓作气的将那楚寒和龙胜都同时解决了。 韩山和周进对过一拳后,体内真气震荡,手臂酸麻,胸口兀自还在隐隐作痛,也不敢再莽撞出手。 周进回身跟上顾城兄弟,双方一追一逃,渐渐到了那条大河岸边。 “下河。”周进当先跳入河水。 顾城三人相视一眼,咬一咬牙,跟着跳了进去。 无极宗等派弟子追至,那些不到气合大成的,远远都已停下,谁也不敢靠近,只楚寒等五个气合大成之人来到了河岸边上。 “他们难道想过河?”韩山心中疑惑不解。 楚寒摇头道:“要过河的话,直接飞过去就行,没必要犯险。他们的目的是甩掉咱们。” 龙胜笑道:“我倒想瞧瞧,他们在这河底能躲多久。” 他们几人早在进入天机洞之前,就已听师门长辈详细说过洞内的情形。 天机洞的水源之中,隐含着一种神秘诡异的力量,内息和真气都无法抵挡,只能凭气血之力抗衡。 周进既能硬碰硬逼退韩山,五人自然都清楚,他也是淬体极境。但就算凭他淬体极境的气血之力,身入河底,周身都被河水包围,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无法坚持。 至于顾城他们兄弟,那就更不用说了。 楚寒吩咐其他人都四散开来,注意大河周围的动静。 韩山想起不久前吃的那场亏,问道:“刚才那小子是谁?玄羽派怎么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楚寒道:“他叫周进,之前听清源老弟说,那小子曾去天关镇守了三个月,几天前才回来。昨天就是他带着玄羽派的那些弟子离开的。” “能从天关活着回来,难怪,难怪!”韩山吃了一惊,但紧跟着又面色一变,“听说原来的天关四煞又多一人,现在已经成了天关五煞,该不会……” 龙胜冷笑道:“那周进虽然厉害,但要跟我二哥和岳师弟他们比,他可差得远了。就凭区区的气合一重,倘若都能跟天关四煞并列,岂不成第二个宇文成轩了?笑话!” 韩山自失一笑,也知是自己多想了。 楚寒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缓缓说道:“你们难道忘了一件事?那周进现在不过才入气合,却能胜过你我气合大成,就算龙二哥他们当初,也不过如此。此人倘若跟龙二哥和我岳师弟他们一样,也已化气生罡,岂不是同样可怕?” 龙胜和韩山两人这才醒悟,也不禁变了脸色。 龙胜森然道:“这人绝不能留!” “你们倒是穷担心些什么?”韩山突然哈哈笑出声来,“这次就算被那周进逃了,他还能逃出这天机洞?再说,哪怕他真有能耐逃出去,那又能怎样?” 龙胜一怔,笑道:“那也说得是。” “怎么还没动静?” 楚寒望着河面,眉峰渐渐皱起。 三人说了半天话,到现在,距离周进四人跳入河中,别说一炷香,两柱香的时间也早过了,他们绝不可能撑到这么久。 一问其他人,谁也没瞧见水中和岸上有任何异常。 三人商量了几句,韩山冒险进入河底查探,却连半点踪迹也没发现。 三人面面相觑,当真是诧异之极。他们当然不相信,周进四人会这么轻易的就死在河底。 既然如此,那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龙胜皱眉道:“他们是如何抵挡住水中的诡异力量的?” 三人都想不明白这点。 沉默了一阵,韩山道:“分头去找?” 楚寒想了想,摇头道:“没必要了,只咱们这些人,就算能够找到追上他们,也没办法留下那周进。周进昨天既然救走了那些玄羽派的弟子,料想还是要回去跟他们汇合。柳二哥他们现在应该快追上玄羽派那些人了,咱们也马上赶过去。柳二哥三转神兵在手,哪怕有一百个周进,又算什么?” 三人不再理会周进四人的去向,召集同门,即刻开始返回。 …… 周进四人落入河底,不到短短片刻,顾城兄弟三人就已经无法坚持。 周进体内真元爆发,灰白色的光焰显化而出,沸腾无声,膨胀扩散开来,将周围水流逼退,形成了一个三丈方圆的球状空间。 顾城兄弟相顾骇然,水中隐含有诡异力量,除了武道修士的气血之力,其它力量根本无法影响到它。周进居然凭借真气将水流逼开,实在超乎他们想象。 “这种力量和气息……这究竟是什么?” 顾城三人紧跟在周进身后,他们身处周进的真元圈内,对那种力量和气息,当然感知的清清楚楚。 周进现在所爆发出的力量,跟他们的真气截然不同。 若说他们的真气像是潺潺的溪流,那周进的真气就是滚滚的江浪。尤其是这股大浪怒潮里面,隐隐约约暗含着的那种奇特气息,苍凉,幽远,神秘,竟使他们心魂深处生出了一种战栗敬畏的感觉。 四人顺着河道,逆流向上,等到楚寒他们下河查看的时候,周进等人早已出了河底,已经在回返的途中。 “顾兄,之前我听你说,无极宗他们以你们顾家族人血祭神兵?事关重大,小弟必须多问几句。” “周真传,蒙你搭救,我们兄弟才得活命。只可恨其他十几个兄弟姐妹,已全部命丧柳云松那奸贼之手。” 顾城想起族中亲人的惨状,语气已有几分哽咽,定了定神,才又接着道: “周真传,你既返回,想必也已经知道,这次的神兵出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那神兵早就有主,听柳云松那奸贼所说,从上一次天机洞开启的时候,他们柳家有人就已经得到,只是却没带出去。 “这次柳家勾结其他两派两族,故意暴露出神兵的消息,用意就为了引你们玄羽派弟子和我们顾家的人过去争夺。 “不久前,神兵出世的时候,我族除了我们兄弟三人有宝物护身,逃过了一劫外,其他人全都被那神剑抽干了本元和精血。如今那柄神剑就在柳云松手上。” 周进得知这些事情,心中更沉了几分。 血祭神兵,也就意味着要激发出神兵的全部力量。就凭柳云松区区气合大成的修为,别说是三转神兵,即便是二转,也远远不是他能够驾驭得了的。他们引发神兵的全部力量,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对付两位神将么?” 三转神兵的力量,唯有真武阳极的修为,才能全部发挥出来。他离开封禁地的时候,无极宗等派的那些长老已经对两位神将动手。 对真武极境的高手来说,阳极以下,皆属蝼蚁。单凭几个真罡境的人,绝不可能对那两位神将造成丝毫威胁。 无极宗和云仙派那些长老里面,必定隐藏有真武极境的人物。柳云松手中的那柄三转神兵,极可能也正是为了对付两位神将所准备的。 要知道,三转神兵,全天下本就没多少件,绝大多数真武极境的高手,所用兵器都只是二转。那柄三转神剑一旦到了阳极高手的手中,两位神将可就真的危险了。 想到这里,又问道:“那柄神剑,柳云松能够近身?” “近不了身,”顾城摇了摇头,神色间流露出恐惧之意,“那神剑剑气太恐怖了,当初它出世后,柳云松血祭它的时候,神剑力量爆发,连他们自己的人,都死了十多个,那座山峰也是因为柳云松掌控不了神剑,才致崩毁。” 周进双眼微微眯起,既然连柳云松都近不了身,说不好,当初得到神剑的柳家那人,很有可能还没炼化完全,达到与自身心魂合一的地步。 若真是如此,倒可以合计合计。 如果能使那柄三转神剑易主的话…… 第一百零一章 夺剑(上) 周进四人赶上贺无方等人的时候,一场惨祸才刚发生。 云仙派和柳家等人已经追上来,尽管只有四个人,但这四人中,却有两人都是气合大成的修为。 此外,最关键的还是,柳云松也在其中。在他头顶上方五六丈高处,一柄长剑虚空沉浮。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没有剑鞘,黑沉沉的剑身之上,幽光闪烁。一道微弱的剑气逸散而出,只轻轻一扫间,地面上,玄羽派三十多个弟子中,有十多个人,在一瞬之间,便无声无息的化为了一蓬血雾,冲上半空,尽数融入了神剑的幽光里去。 周进四人赶到的时候,正目睹了这一幕。 顾城兄弟三人浑身战栗,眼前所见,几乎就是早上他们顾家族人被血祭的那幕惨剧重现。 徐星仰头瞪着半空,全身血煞气沸腾,手中的那把巨刀,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一个刀柄,整个刀身已完全化为了灰烬。 在他旁边,贺无方兄弟浑身颤抖,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脸上白的没了半分血色。刚才若非有他们兄弟身上的护身宝物,以及徐星那把巨刀抵挡了一瞬,此时他们所有人恐怕都已化为了血雾。 这还是柳云松无法控制驾驭神兵,那缕剑气,仅仅不过是神剑逸散出的一丝半毫。 三转神兵的威力之恐怖,一至于斯! “顾城,顾锋?” 柳云松看到赶上来的周进四人,眼中惊讶之色一闪,但这时候也无暇理会别的事,正自全力控制神剑的力量。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青年女子,正是云仙派的木晶晶。 另外的两个人,一个是柳清源,最后那人则是林雨曦。 木晶晶一直守在柳云松身侧,并没出手,柳清源和林雨曦此时各自还在跟人交手。 跟柳清源交手的是魏明轩,林雨曦的对手,却是林海奇。 周进能够及时赶回,原本一众受了惊吓的同门,看到他,仿佛立即有了主心骨,惊慌之意才慢慢消退了些。 贺无涯急道:“周师兄,咱们该怎么办?” 周进不答反问:“魏师弟和林海奇他们是怎么回事?” 贺无方解释道:“之前你离开不久,我们就遇上了魏师弟和林海奇。那时他们正在被云仙派和林家的人追杀。” 这时,木晶晶高声道:“清源,雨曦,你们都回来。” 柳林两人各自罢手,柳清源退回了柳云松身旁,林雨曦却不返回,望了眼周进,对林海奇道:“爷爷和两位叔祖,就是被周进那小贼害死。齐弟,你还要跟这大仇人做同门师兄弟吗?” “咱们林家杀了鲁师兄他们一家,周师兄为鲁家报仇……” 林海奇话没说完,林雨曦已厉声打断:“这么说,爷爷和叔祖他们的大仇,你是不顾的了!” 林海奇缓缓摇头,道:“我没忘。三姐,我虽然很笨,可我也懂得,咱们林家背叛师门和为爷爷他们报仇,是两回事。 “我还记得,奶奶去世的时候,都在骂爷爷,说他和太爷爷他们父子玷污祖宗先人,忘了咱们先祖的血泪荣耀,也忘了门派对咱们林家的恩情。 “三姐,小时候奶奶教咱们的那些道理和事情,你们都忘了,我还记得。你要我跟你们一样背叛师门,我不会听你这种话。” “好!”林雨曦点了点头,突然间一掌击在林海奇胸口。 她修为本就高出林海奇不少,先前交手的时候,一直还顾及着姐弟情义,一心要劝他叛门,如今听完那番话,已经绝了念头,再加上这一掌来得突然,纯属偷袭,林海奇一口鲜血喷出,立即倒地。 周进等人离得远,相救不及,冲上去的时候,林雨曦已逃回去,林海奇气息早绝。 “这贱人,好狠毒的心肠!” 众人又惊又怒,魏明轩更是出离了愤怒,周身内息沸腾,竟直冲柳云松四人而去。 周进抢上一把将他拉住。 “松手!”魏明轩用力一甩左臂,没能挣开,剑眉一竖,回头怒目而视。 “现在不是生气发怒的时候。”周进松了手,目光转向后面人群中的萧萧,“乾坤袋里那把剑还在不在?” 萧萧点点头,取了出来。 周进接过看两眼,递给了小离,又对贺无方和顾城等人道:“贺师弟,顾兄,我和离师弟留下,你们带其他师兄弟马上走。” “你让白……师弟跟你留下?”萧萧和曲芸大吃一惊。 曲芸怒道:“周师兄,你疯了!” 贺无方等人也都吃了一惊。 周进脸一沉,道:“还不走!” 这节骨眼上,也不是多说多问的时候,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情,不管是玄羽派的众弟子,还是顾城兄弟,在他们的心中,周进的威望已重,如今他既这么吩咐,众人虽说吃惊担忧,但也不敢再迟疑下去,贺无方立即招呼众人上路。 血祭了玄羽派的十多个弟子后,神剑的力量又复苏了几分,柳云松控制起来,也越发艰难,直到此时,仍旧还没压制住神兵躁动的力量。 对于玄羽派众人逃离,木晶晶三人也不理会,只要柳云松平息了神剑躁动的力量,到时赶上贺无方他们,只消再发一道剑气,剩下的那些人,绝无幸免之理。 众人一走,周进回头望向小离,小离也正瞧着他。 周进道:“怎么样?” 小离轻轻摇头,低声道:“有你在,我不怕。” “好,”周进点了点头,“今天你不需要顾忌任何事,把太阴玄气的威力全部释放出来。那三个人我来对付,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柳云松手里拿着的那块血符打碎。” 经历过一次完整淬炼后的神兵,器灵已生,除了神兵主人能够运用控制以外,其他人想要使用,一般也就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有神兵主人的精血和神魂烙印为媒介,间接控制。 二是强行摧毁神兵内部孕生出的器灵。 柳云松左手中握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符,那就是他能够沟通控制神剑的原因所在。 一块蕴含着神兵原主精血和神魂烙印的血符。 “我是该夸他们一句勇气可嘉呢,还是该笑他们不知死活呢?”眼见周进两人冲来,木晶晶摇头叹息,缓缓迎了上去。 一旁柳清源道:“木师姐,千万不可大意!这两人都有古怪。” 木晶晶微微一笑,周进既能救出顾城三人,再瞧刚才的情形,玄羽派众人更是完全以他马首是瞻,她又岂会当真大意小瞧了周进和小离? 双方一接近,木晶晶当先出手,抬臂指处,一道紫色光华激射而出。 周进一拳轰出,紫光一触即溃,但并不湮灭,光华炸散后,化为无数丝线,密密麻麻,尽数缠了过来。 “师兄!” 小离吓了一跳。 “不用理会我。” 无数丝线钻入体内,周进脚下晃了晃,又似毫无所觉般,已冲到了木晶晶面前。 木晶晶眼中惊讶之色闪过,侧身飘退,刚一落地,左手五指尽张,五道紫光同时激射。 周进回身还是一拳,对那炸散开来的万千丝线全不理会,直奔正面的柳云松。 柳清源和林雨曦微微一惊,同时上前阻拦。 两人在内苑考核时,曾见识过周进的诡异手段,也听说过卫云如何被周进打死,深知他的厉害;何况他们比周进还差了一个境界,哪敢跟他直接动手。 两人这一出手,不但动用了武道神兵,连护身宝物的力量也都激发了出来。 周进不管不顾,左臂硬生生插入剑光里去,一抓一扯,已将林雨曦的武道神兵折断;右手握拳轰出,正中柳清源那件伞状神兵,当啷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那伞状神兵剧烈颤抖了两下,掉落地上。 “周进!” 柳清源咬牙怒吼,脸上浮起一层血色。 周进那一拳虽没能将他的伞状神兵击碎,然而神兵内里,即将成熟的器灵,却被彻底的摧毁了。这也就等同于神兵已毁掉了大半,必须从头再去养灵和孕魂。 顷刻间,周进连着摧毁两件武道神兵,别说柳清源、林雨曦痛惜愤怒,木晶晶也变了脸色,就是小离也有些惊愕。 过去周进指点教授她武道修炼,总跟她说,对敌交手,要攻心用巧,蛮力硬拼是不得已为之的下策。 适才所见,周进一招之间,便毁去了对手的武道神兵,怎么看都是蛮力多过技巧。 “不必紧张,”周进忽然冲小离笑了笑,“面对强敌,才有必要劳心费神。” 听到这话,小离一怔,原本的紧张情绪,也消解了不少。 此时柳云松身边已无别人阻碍,小离宁定心神,体内太阴玄气急速流转,周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清辉。长剑出鞘,绽放出刺目光芒,直奔柳云松而去。 木晶晶眼见自己的手段,竟似对周进毫无效用,早已恼羞成怒,这时突然飞身半空,双手交错胸前,掐诀作势,浑身紫色光华大盛,尖声道:“清源,雨曦,助我一臂之力!” 柳清源和林雨曦见她如此模样,脸色变了变,已没时间迟疑犹豫,柳清源护体金光消散,手中出现一只金环,扬手扔出。 金环离手,滴溜溜打了几个圈子,飞临周进头顶上方,光华一闪,金环内化出一道金色光圈,迅如电光般,兜头套下。 第一百零二章 夺剑(下) 周进被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缠身,于他虽说无碍,但终究也要有瞬息间的影响,还是被那金光圈子箍在了胸口。 他挣了两下,竟没能挣脱。微微吸口气,体内真气滚滚如潮,两臂尽力一撑,喀拉拉的几声响过,如裂金铁,那光圈整个崩裂开来。 柳清源大惊失色,他那金环除了可以护身外,同时兼具困敌的功用,从没有真罡境以下的人能够挣脱金环发出的光圈束缚,周进居然硬生生的崩断了。 柳清源更不敢耽搁,立即驱动金环,接连又有三道光圈落下。 周进双手探出,左手抓,右手扯,接连三次,将那三道光圈尽数崩断。 柳清源脸色铁青,心知单凭光圈,根本无法将周进困住,伸臂一指,金环本体陡然变大,旋转着套了下来。 周进举臂相抵,只觉金环上面传来一股如山巨力,竟然有些抵御不住。 “好宝贝!柳师弟,你既如此热心赠宝,却之不恭,我就笑纳了。” 周进不惊反喜,长笑声中,双手猛地燃烧起一层灰白的光焰,顿时金光迸射,金环颤抖嗡鸣声中,居然缓缓缩回了原状。 柳清源这一惊非同小可,赶忙驱动金环,竟无法再沟通。他烙印在金环内的本源印记,已完全消失。 “这怎么可能?!” 柳清源简直难以置信,金环内部器灵尚在,这一点任谁都能瞧得出来。 在不摧毁损伤器灵的前提下,抹去原主烙印在神兵内部的本源印记,这种手段,别说什么区区的气合境,哪怕是真武极境的绝世高手,他也从没听说过有谁能够如此轻松的做到。 周进竟然做到了! 木晶晶趁着这片刻间的工夫,也终于完成了施法。随着她口中发出的一连串奇异古怪的低吟,从她体内,有无穷无尽的金光伸展蔓延开来,转瞬席卷天地,最终化为一场光雨,漫天席地洒落下来。 此时,在周进眼中,天地已然大变,小离消失了,木晶晶消失了,柳清源他们也都消失了。在他面前,只剩下一片苍茫无尽的大地,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这不是今世,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前世,回到了曾经所熟悉的洪荒十六州。 周进喃喃道:“惑神术么……” 木晶晶施展了这一招后,真气和精力几乎消耗了大半,慢慢从空中落下。 柳清源和林雨曦也受波及影响,两人跟周进一样,都呆立原地,满脸茫然之色。 木晶晶消解了两人身上受到的惑神术影响,三人目光落在周进身上,见了他那神情模样,总算都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柳清源两件神兵,一件被毁,一件被夺,对周进既怒且恨,就想趁这机会出手解决了他。 木晶晶阻止道:“千万不可妄动!我修炼未成,虽能惑乱他的心神,但不能受外力干扰。你对他动手,反倒等同于在帮他。这小子既已中了我的惑神术,任他自灭,咱们只需等着便是。” 另一边,小离和柳云松之间的形势也陷入了僵持。 小离那一剑,距离柳云松胸口还有五尺远的时候,便仿佛刺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上面,无论她如何催动真气,始终再难寸进。 柳云松要全力压制神剑的力量,虽然无法行动,但血符在手,一旦遭遇危险,便会自动激引出神剑的护体力量。 “区区气合一重,若都能突破三转神兵的气机——” 林雨曦神色不屑,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听身旁柳清源口中惊呼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仰头望去,也不禁愕然呆住。 “那是……那是什么!” 此时,周进已升入半空,在他头顶上方,无数残影纷乱交织。 那是一片苍茫无尽的大地,山岳如天柱,江流似银河,天宫玉阙成林,其广其大,超乎想象,更非言辞所能形容。 诸般幻影中,时有人影纵横来去,剑光裂虚空,弹指灭星辰;又有真龙翔舞,火凤燃天;更有人影眸生赤电,游目顾盼间,诸天崩毁,星海幻灭。 即使仅仅只是残碎纷乱的虚影,那种太古洪荒苍茫无尽的气息,竟仿佛真实透射了过来。 木晶晶三人魂为之摄,气为之夺。 正当三人惊骇失神间,耳中猛然又听到一声怒吼,正是柳云松的声音。 三人一惊回头,但见柳云松浑身气息紊乱,悬浮在他头顶上空的神剑,正自剧烈颤动,一道恐怖绝伦的强大气息,怒潮般滚滚激荡扩散开去。 柳云松对面,两丈远处,小离本相显露,长身凝立,无论神情模样,还是爆发出来的真气,都透着一股冷冽至极的气息。 木晶晶三人根本无心为小离的本相惊奇,目光全都盯着柳云松的那只左手。 红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缓缓流泻而下。 血符碎裂了! 木晶晶三人脸上都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血符既碎,神兵也就不再受柳云松控制。 经过了两次血祭后,神兵的力量又激发出了不少,没人控制,自然而然的便会释放出来。 三转神兵的威力,一旦不受限制的爆发,别说气虚境和气合境,即使真罡大成之人,也要遭受重创。 三人惊恐绝望之念刚起,这时又生异变。 原本身中惑神术,心迷幻象中的周进,身上突然燃烧起灰白光焰,上空纷乱的残影瞬间消散。 长啸声中,周进裹挟着一团烈焰,已冲到了那柄神剑前,一把抓下。 龙吟声起,一道无形剑气爆发扫荡开来。 刹那间,天摇地动,闷雷滚滚,烟尘冲天,大地仿佛都要塌陷了。 危急关头,柳云松四人哪还顾得了许多,将身上携带的所有武道神兵、护身宝物之类的东西,全都激发动用上了;聚灵丹、归元丹等恢复本元真气的丹药,也都不管不顾,一股脑儿全扔进了嘴里。 等到剑气消散,方圆几百丈内,一片狼藉,整个地面,几乎被削掉了一层。 柳清源和林雨曦都已倒地昏死过去,木晶晶遭受重创,还能勉强站立。 地上五人之中,只小离和柳云松的伤势相对较浅,但也都血溅衣衫。 三人顾不得其他,同时仰头望去。 半空里,周进全身鲜血淋漓,正倒栽下来。 那柄神剑,仍被他的右手死死的握着。而剑身上面,幽沉的黑光却已暗淡,也再无丝毫气息外泄。 柳云松和木晶晶呆呆地望着坠落中的周进,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周进生机尚存,他们当然都能感知到。正面硬抗下了神剑力量的爆发,他竟然只是重伤昏迷了过去,并没有死。 单这一点,已经极其不可思议了,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却是,神剑竟被周进紧紧握在了手里。 这件事完全超出了柳云松和木晶晶的理解范围。 一件三转武道神兵,除非器灵自主认主,否则,就凭一个气合境修为的武道修士,别说什么降伏神剑,哪怕是接近它,那都是件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周进手中现在握着的那把三转神剑,还是有主之物。 此外,神剑的气息也已彻底内敛消失,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心中再清楚不过。 柳云松和木晶晶心中的震骇,实已达无以复加的地步。 神剑易主! 现在,周进成了那柄三转神兵的真正主人! 两人震骇失神间,小离飞身而起,接住了坠落的周进,再不理会柳云松等人,抱着周进,往贺无方众人离开的方向全力追去。 柳云松和木晶晶回过神来,震怒惊恐到了极点。 三转的武道神兵,本身有多贵重,暂且都不必说了。此次他们两大派、三大族所谋之事,最终成败,还需仰仗那把神剑。 柳云松想都不想,立即就要腾身追赶,却被一旁的木晶晶拉住了。 “柳师兄,当此关头,咱们更不能乱了方寸。你我都已重伤,先不说追不追得上他们,即便能够追上,咱们又有几分把握杀了那两人,重新夺回神剑? “柳师兄,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这件事情通知陈师叔他们。无论如何,神剑绝不容有失!” 周进已经昏迷,小离自身也受伤不轻,心里明白,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开始。 跟贺无方等人汇合后,众人一见两人的模样,都吃了一惊。 “师兄受了伤,咱们得马上……” 小离轻轻将周进放下,两句话没说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脚下晃了两晃,也昏了过去。 萧萧和曲芸慌忙抢上扶住。 “啊!”贺无涯突然大叫一声,伸手指着周进,全身发颤,“周师兄手里的那把……那把剑……” 众人这时也都已经发现,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周进的右手上。 顾城和贺无方对望一眼,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激动。 贺无方长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欢喜,说道:“周师兄能够夺得神剑,对咱们来说,虽然是件天大的好事,但接下来,无极宗和云仙派那些人,只怕也要拼命了。大家千万不可松懈。” 众人重新上路。 徐星在小天关摸爬滚打了三个月,无论是追杀别人,还是自己跑路逃命,这两门本事就算称不上“炉火纯青”,怎么也能说是“登堂入室”了。 一路之上,有他帮忙潜踪匿迹,倒再没生什么变故。 众人赶了大半天,已经逐渐接近天机洞的封禁地,停下稍作歇息。 小离伤势相对不算太重,早已清醒,周进却始终还昏迷不起。 “曲师妹,周师兄的伤势如何?” 众人里面,曲芸还算稍通几分医道,途中已详细检查过周进的伤势。 贺无方这一询问,曲芸脸上忧色又起,低声道:“周师兄性命并无大碍,不过他体内经脉受创,真气都散乱了……短时间里,只怕没办法痊愈。” 贺无方皱了皱眉,和顾城对望一眼,忧心更增。 贺无涯搔了搔头,忽道:“我不明白,周师兄为什么要咱们往北逃?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咱们应该早点赶回界门那里,尽快通知两位天机长老才对啊。” 贺无方摇头不答,顾城苦笑一声,道:“你也说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加上三转神兵出世时的动静,凭几位天机长老的修为和灵觉,他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贺无涯一怔,颤声道:“你的意思是,两位天机长老,他们……他们……” 顾城默然不语,这情形已再也清楚不过了,如此重大的变故,那些长老们却迟迟没有赶来,就只有唯一的一个可能: 他们也没办法前来相救。 至于其中原因,不论如何猜想,总之决没一个好结果。 顾锋烦躁道:“界门那边不能去,这破地方,咱们这么多人,又能躲到哪里去?今天无极宗那些狗贼没追上来,明天后天也迟早要追上,咱们总不成跑去封禁地里面吧?” 贺无方几人一时默然,隔了一阵,顾修忽道:“周师兄之前既然让咱们往北逃,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先赶到封禁地边缘再说。” 贺无方叹道:“只希望周师兄能够尽早苏醒过来。” 当晚众人才刚抵达封禁地边上的第六座阵台下,周进就已苏醒。 众人欢喜振奋,都松了口气。 途中,小离已将夺剑的过程,跟众人讲过了。 三转神兵的恐怖威力,他们全都亲眼目睹,周进这一苏醒,即便伤势未愈,有三转神兵震慑,至少多了几分希望。 周进一清醒,也来不及理会自身的伤势,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凝神去查探那柄神剑。 只稍一感察,他却愕然失了神。 徐星一见这模样,心中便咯噔一声,打了个突。 “师兄,挺麻烦?” “暂时还好。” 周进随口应了句,凝思片刻,抬头四顾两眼,向聚过来的贺无方和顾城几人点一点头,盘膝闭目,开始内视检查起体内伤势。 众人忐忑不安的等了片刻,周进便收功睁眼。 贺无方等人正要询问周进的伤情,他却已先一步开口,吩咐众人将身上携带的护身玉符每人拿两块出来。 护身玉符通常只是用来祛邪避秽,只有少数强大特殊的玉符,才能抵御神兵以及真气等外力攻击。 普通护身玉符,玄羽派天阵苑出身的内苑弟子,绝大多数人都能制作出来。 天机洞本身就奇特古怪,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身上都带着不少护身玉符,依言各自取出两块,都递给了周进。 周进收起那些玉符,并没做解释。 众人不明其意,萧萧好奇地道:“师兄,你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没用?”周进一笑,摇了摇头。 贺无方和顾城等人询问起逃往此地的用意,周进道:“如今天机洞里的形势,你们也都清楚了。从界门离开,已无可能。天机洞本身就是险地,一直躲避逃离,也非长久之计。眼下咱们唯一的机会,就只有进入封禁地。” 这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第一百零三章 化神池 “这些护身符,已经过我重新灌注真元。你们都带好,现在就激活它的力量。” 情势危急,周进不得不再次动用神引符,开启封禁。 有玉符护体,众人身外都罩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光罩。 那些黑雾果然如周进预料,无法察觉到众人,方使他松了口气。 “你们要注意空中的那些黑雾,无论如何,千万不可被它们沾染上身。” 周进再三叮嘱,当先领路,带着众人来到了真正的天机洞。 整个封禁地里面,周进前后两次踏足过的地方,唯有这山洞算得上安全,外面的诡异雾气都没法进来,无极宗等派的弟子,哪怕有办法突破封禁,也不可能抗衡那些雾气,再找来这里。 “外面的事情解决之前,咱们都得待在这山洞。时间可能会很久,大家要保存精力,灵丹的消耗,也务必注意。” 众人修为尚浅,还做不到辟谷百年,不过入定后,敛气还神,十天半月里不吃不喝,倒也影响不大。 周进担心的是他们得等多久。 如今看来,沈飞羽传给他的讯息,显然都是真的,无极宗等两大派和三大世家合力,当真对玄羽派动手了。 这可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玄羽派即使是邙州三派之首,也不可能跟无极、云仙两派,外加另外三大武道世家的合力相抗衡,更别提这还是场阴谋,而且玄羽派大半气合以上的长老弟子,还都在小天关镇守。 无极宗等派既然连长山城的天将府都敢不放在眼里,这次的事情,背后只怕牵扯上了中州的那些庞然大物。 如今帝尊绝迹,天下有失震慑,乱世命贱,周进担心这次劫难,玄羽派恐怕真未必扛得过去。 一旦门派被灭,他们多半就得困死在这天机洞里了。 安顿好了众人,又跟贺无方几人商议了一阵,周进才开始疗伤。 当时为了抢夺三转神兵,他只得涉险,好在神剑力量只恢复了一小半,剑气爆发之际,他也有所准备,伤势虽重,倒没损及本元。 调息了五六个时辰,紊乱躁动的真气已经平复了大半,至于受创的经脉,没有高阶的灵丹妙药,要想复原,却非一时半刻之功。 此时众人大半都已敛息入定,除了贺无方和顾城两人外,只萧萧和曲芸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着石台上的那口洞窟。 周进收功后,见身旁的小离正自出神,眼中却隐有凄然伤怀之意,轻声道:“还在想冯师妹的事情?” 小离回过神来,默默点了点头。 周进道:“还在怪我吗?” 小离一怔,低声道:“没有,我……我怎么会怪你。” 周进叹口气,道:“我跟冯敬又无私仇,出手狠毒,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还记得么,我从小天关回来那天,跟你讲过,在天关的三个月,我曾从云仙派的一个弟子手里得到一门功法。” “记得的,你说那法门挺奇怪。” 周进拉开衣衫,伸手指向心口,道:“你瞧这里。” 小离只瞧得一眼,就明白了过来,脸一红,转过了目光,轻声道:“那个印记,你以前……以前没有的。” 周进点了点头,在他左胸处,有块三寸大小的淡蓝色印记,形似半弯残月,但其中朝下的一端却是尖的。 “这印记是我修炼了那门‘返命诀’后才出现的。冯敬也修炼了这法门。小离,你可知道,冯敬早已化气生罡了。” “化气生罡?”小离惊讶万分,“可是他……” 周进道:“这就是那天我跟你说,返命诀很奇怪的意思。这功法是云仙派的镇派神功,一旦修炼有成,有的人修为会不进反退,境界也要跟着跌落。然而这种倒退,并不是永久性的,只要逆转返命诀,便会重新恢复。 “进入天机洞以后,冯敬已经开始逆转返命诀,我若不能将他身上的‘命痕’击破,就没法阻止他恢复修为。万一有个闪失,让他重回真罡境,到时我就真拿他没办法了。” 小离听到这里,才彻底明白过来,心中好受了许多。 当时周进击杀冯敬的狠辣手段,可着实吓到了她。 周进又道:“你和萧萧她们好好待在这里,我出去办些事情。” “可是,你的伤势……” “不用担心,只要不跟人动手,这些伤势便不要紧。” 周进又嘱咐了贺无方一番,便带上神剑,起身出了山洞。 先前赶到封禁阵台下的时候,已经不见那些长老和两位神将的踪影。 周进原先的打算,如今也落了空,一味的在山洞中死等下去,可不是办法。 他准备前往化神池先瞧瞧。 随着逐渐接近天柱,那种森冷阴寒的气息加重,空中飘荡的黑雾却反倒越来越少了。 等到距离天柱只剩百余里的时候,黑雾已经消散一空,天空宛如一整块光秃秃、黑黝黝的巨石。 天柱通体赤红,上面大半截已倾倒碎裂,剩下半截斜倚在一座山峰上。远远望去,就像是半截大树倒在了一座土坟上面。 周进到了天柱下,游目四顾,只见周围乱山成林,紧挨着天柱的东侧,下方是座大得超乎寻常的深谷,谷底黑雾笼罩,但雾气的形态却跟常雾已没什么不同。 外面的诡异雾气都蕴含着化神池的力量,如今更已到了天柱下,谷底这浓雾越正常,周进反而越发紧张。 小心翼翼的试探了几次,那些黑雾似乎并没什么异常,周进惊讶之余,也不敢大意松懈,慢慢通过了浓雾。 这层浓雾距离谷底还有三五十丈,入目所见,满地都是白骨,铺了也不知多厚,竟已完全瞧不见地面。 山谷的中央,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八角塔状祭坛,通体都以赤铁神金铸成,高不过三丈,但宽度却骇人听闻,单单顶部,就已宽达五六百丈。 祭坛中心,砌了一座百丈直径的池子。 化神池! 神金铸坛,六星环绕,天心石镇封。现今天柱已折,六星和天心石也都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了祭坛和其上的化神池。 跟周进预想中的不同,如今的化神池,里面已经没有半滴洗魂水剩下。 干涸的池底,中间倒着半截石像,旁边有口漆黑的洞窟,里面黑雾滚滚如潮。 在那洞窟上方三尺处,一座小巧的银色宝塔虚空沉浮,散放出淡淡银光,还在缓缓转动着。 此刻,周进胸口寒意渐起,神引符的本体,又一次出现异动。 第一百零四章 邪祟 “那宝塔跟白家有关?” 周进惊喜诧异,这次神引符异动,跟当初刚入门时的情形一样。 现在他已经明白,当初神引符异动,是因为小离的“月亮功”。 眼下异动,却是因那座宝塔而起。 周进略作犹豫,缓缓靠近祭坛。 比起在死域和天机洞里所见的那两口洞窟,化神池底的这口可要大得多了,直径已接近四丈。 “这洞窟难道跟死域里那口一样,下面有什么怪物?” 洞窟上方悬浮着的银色宝塔,明显是用来镇压洞底下的东西。洞里的那些黑雾,无论如何翻滚激荡,始终都无法逸散出丝毫。 “石像,洞窟,黑雾……” 周进第一次在死域里见到石像下的洞窟时,就已疑心村外的封禁光罩和石像可能就是为了镇压封禁那洞窟。 后来从流光溯源大法中听到父母那番言语,得知雾村和天机洞的两座石像,又是两族的先祖。 如今又有银色宝塔镇压化神池底的洞窟。这么看来,原先的猜测,似乎更能说得通了。 “洞底下究竟有什么东西?跟仙宗又会有什么关系?” 进入死域,既然需要九劫环,那也就证明,死域确实就是他前世最熟悉不过的万劫经楼。 万劫经楼,再加上邙山的这座化神池,仙宗两大至关紧要的重地,竟都出现了诡异的现象,若说只是巧合偶然,只怕情理所无。 周进靠近了化神池,皱眉凝思半天,正准备落下,这时却忽然听到头顶上方有动静传来,他一怔之下,吃了一惊。 “有人?!” 动静虽小,但确然无疑,是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周进顿生警觉,立即收敛气息,飞身来到山谷一侧,贴着山壁,重新融入雾中。 果然有人。 没过一会儿,说话的声音已近,周进慢慢升起,待瞧见了上面情形,心下一阵吃惊诧异。 “那些长老也都进了封禁地?” 头顶上空,有三人,两个老者,一个青年。 这三人中,其中那两个老者,周进在玄都峰上都见过,名字不知道,只记得是无极宗和龙家的两位长老。 至于那青年,却再也熟悉不过,居然是“林海平”。 “常老弟,你确定没搞错?” 说话的是无极宗的青衣长老,他旁边的灰衣老者紧紧盯着下方的黑雾,摇头道:“决不会有错!那气息才刚消失,就在这谷中。” 青衣长老哑然一笑,道:“你说你刚感应到的气息,连真罡境也还不到。咱们这么多人合力,又有谢前辈爆发神威,才勉强通过那些妖雾,这已经算是侥天之幸了,气合境的修为,如何能通过?我看是你那灵感大法受这里的邪气影响,出了差错。” 灰衣老者脸现迟疑之色,显然心中已无法还像之前那么肯定。 青衣长老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海平,刚要开口说话,林海平却突然间直坠下去。 这一下事发突兀,两个老者都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 青衣长老一声怒吼,下意识地就追了上去。 他这情急一动,罡气自然爆发,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全身立即僵住,脸上原本的惊怒之色,已完全变成了恐惧。 而这种恐惧的表情,也就此凝结。 周进隐身雾中,瞧见这情形,心中诧异的念头刚起,眼前便出现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青衣长老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无声无息间,化为了一堆灰烬,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转眼消散一空。 周进只觉后背一股冷气直窜上来,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真罡境的武道高手,就这么诡异的死了。 前后短短的一眨眼,这整个过程中间,周进别说是没看清,甚至连一丝半点的异常都没有感应到。 此时,林海平已经坠入谷中的黑雾深处,那灰衣老者呆在空中,也僵住了。片刻之后,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全身大汗淋漓,颤抖不绝。 “邪祟!邪祟!这里……这里就是……就是当年……邪……邪祟出现的……地方……” 灰衣老者死死盯着下方的深谷,眼中流露出恐惧之极的神色。癫狂似的自言自语了几句,再也不敢停留,摇摇晃晃的往西而去。 周进见此情形,几个念头电光般的在脑中一转,再不迟疑,冲出浓雾,急速赶了上去,冲那灰衣老者后心,挺剑用力刺出。 那灰衣老者也不知是经过刚才那番惊吓,有些丧魂失魄,还是受化神池的气息影响,直到剑将及身,竟才反应过来。 “啊!”灰衣老者狼狈不堪的避过一剑,慌乱中回身瞧见周进,又大吃了一惊,“你……你……” 周进见他闪避之际,全出于身体反应,竟不动用罡气,已全然明白过来。 果然,他们在这地方不敢妄动罡气。 周进心中惊喜之余,又觉遗憾可惜。 他现在有伤在身,不能随意动用真元。龙家这老者,修为最低恐怕都已是真罡二重,就算不敢外化罡气,但用来护身,显然也没什么影响。 况且,罡气本就近似于天地雷火的性质,只要踏入真罡境,罡气时时刻刻于体内流转,就等同于时刻都在淬炼躯体。 每个踏入真罡境的武道修士,最终都会达到像周进现在这种淬体极境的程度。 刚才那一剑既然无功,周进也就不再动手,即刻抽身而退。 他虽放弃了,那灰衣老者反倒又不走了。 周进刚才动手,最后出剑的那一瞬间,可是灌注了真气。灰衣老者感知得清清楚楚,心中的震动,也就可想而知。 “是你!你到底是谁!”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不过周进明白他的意思,哪有空理会他,返身重新进入谷底。 灰衣老者尽管已经确定,他之前感应到的气息,就是周进身上发出的,可这时亲眼看着周进又身入谷底的浓雾中,心中的那份难以置信,更尤甚之前。 “为什么他不受邪祟影响……” 周进刚通过雾层,便见北侧不远处,林海平正悬在空中。 两人相互对视良久,谁也没开口说话。 林海平脸上神色,由最初的惊奇,逐渐转为恍然,只是这份恍然之中,始终夹杂着几分难以索解的疑惑。 “周师弟,想不到你居然能在这里动用真气,当真不可思议。” 周进道:“彼此,彼此。林师兄不也不受影响,小弟一样很觉惊讶。不过,我更想不到的却是,你竟会出现在这天机洞里。” 林海平笑道:“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本出身于此,说起来,这地方可算是我的家了。” 周进诧异道:“原来天机洞另有入口,我倒从没听人说起过。” 林海平微微一笑,并没接话。 沉默片刻,周进缓缓道:“你究竟是什么?” 林海平道:“师弟何必明知故问,我就是圣魂果,圣魂果便是我。” 第一百零五章 联手 “圣魂果?” 周进曾经吞吃炼化过一颗圣魂果,林海平这鬼话,他怎么会信? “这些事情暂且先不说,”林海平摆了摆手,“玄羽派眼下所处的危境,想必师弟都已知道了。” 周进道:“知道便怎样?” 林海平道:“你们玄羽派的长老和无极宗等派的十多个长老,已经全部进入了封禁地。只不过,天将府的那两位神将一死一伤,贵派这一方,迟早全军覆没。一旦到那时候,玄羽被灭门,势成定局。” 周进道:“照你的意思,天机洞不落入无极宗那些人手中,我们玄羽派便有转机?” 林海平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笑道:“正是。” 周进道:“既如此,这天机洞里的形势,我派又如何翻盘?” “只需你我联手便成。” 林海平这句话,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倒好像把无极宗等派的十多个真罡境以上长老,全当成了土鸡瓦狗一般。 周进沉吟片刻,道:“就请林师兄吩咐示下。” 眼下受困天机洞,情势诡异莫测,他倒要瞧瞧这林海平究竟想干什么。 林海平的办法很简单,将无极宗的那些人引来这里,逼迫他们爆发罡气,然后借助邪祟,将其灭杀。 “至于如何将他们引过来,那也容易,只要我出现在他们面前就成了。到时我的生死安危,可就全要仰仗师弟你了。” 周进并无异议,两人又商议几句,即刻动身。 这封禁地里面的情形,林海平熟悉异常,一出深谷,往西飞不到数里,前方乱山中,远远的便看到一团金光。 “到这里就好,我去引他们过来。 “对了,周师弟,有件事之前忘了说。无极宗那些人只想要活捉我,不过贵派的几位长老,可是一心要杀我。待会儿若是引来了贵派长老,你可得好好劝劝他们。” 周进隐入下方乱山,等没多久,林海平就已返回,后面果然有两人在追赶,之前所见的那龙家长老也在其中。 真罡境的修为,就算不敢爆发外化真元罡气,速度也远比气合境全力飞驰要快,可那两人却并不比林海平更快多少。 林海平引着两人一过去,周进立即飞身冲起。 同一时刻,前面奔逃中的林海平也突然停下,回转身来,双手一合一拉,掌心乌光亮起,无声爆发开来。 灰衣老者他们受到冲击,有罡气护体,这点力量,当然也伤不到他们分毫。只不过林海平掌心爆发的那团乌光,力量虽弱,却居然直接撼动了他们的心魂。 心魂受震,反应自然变慢。 周进一剑斩下,灰衣老者身后那人身首异处。 不但灰衣老者,林海平也吓了一大跳。 原本依照他们事先的商议,周进只需尽力牵制住对手,后面的事情,他自有办法。可却怎么也没料到,周进居然如此轻易的就斩杀了一个真罡境的人物。 这一来,也把他后面的计划打乱了。 这些念头只在脑中电光般一闪,林海平口中“且慢”二字,只来得及说出半声,剑光又起。 灰衣老者大骇,百忙中喝声:“凝!”胸口青光闪动间,飞出一物,倏忽放大,却是块黑铁牌似的护身宝物。 但听擦的一声微响,神剑略无半分阻滞,便将那铁牌斩成了两段。 灰衣老者缩身急退,险之又险的逃过一命,一时亡魂丧魄,哪还敢再待下去,没命价原路往回奔逃。 林海平目光落到周进右手中的神剑上,眼中精芒闪动,低声道:“三转神兵!” 周进适才那两剑,不管毙敌,还是斩断铁牌,都没激发剑气,完全靠神剑本身的锋利。 灰衣老者堂堂真罡境的修为,又是龙家的长老,他那块护身铁牌,再怎么说,起码也是经过一次完整淬炼的神兵,却被周进一剑轻易斩裂。 如此强大锋利的神兵本体,又岂是一次、两次淬炼就能达到? 林海平心中虽然震动,这时候却也没有闲工夫多说,全力追向灰衣老者。 周进也随后跟上。 三人两前一后,片刻间,已临近那团金光。 那是个光罩,玄羽派几个残存的长老都在里面,无极宗等派的十多人,正围在光罩外。 灰衣老者到了光罩前,林海平又立即返身回逃。 无极宗一方,另有两人飞身疾追,余众都围上了那灰衣老者,询问端的。 周进迎头赶上,挥剑便砍。林海平也跟着回身,双手合拉之际,掌心乌光再起。 追来的无极宗两人,当先的那人冷哼一声,居然空手就来硬接。 “不好!是‘辰钧剑’!” 后面的白衣中年一眼瞧见周进手中神剑,大惊失色。电光火石之间,飞身抢上,硬生生将前面那人拉了回去。 周进挥剑复上,无极宗两人扭头便跑。 本来凭区区气合一重的修为,即便三转神兵在手,也绝不可能发挥出多少威力来,但偏偏他们现在身处封禁地,真元和神魂受邪气侵袭,本已受了极大的限制,再兼体内真元罡气又不敢外化,一身修为,等于被削了大半。 以如此状态面对三转神兵,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无极宗两人一逃,周进返身又追。林海平微微皱眉,稍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 这次周进当先,直冲到了光罩前,神剑离手悬空,剑身之上,幽光乍起。 无极宗一方的其他人,已从灰衣老者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此刻一见神剑凌空,无不变色,一哄全跑了。 众人一逃,神剑幽光内敛,重新回到周进手中。 金色光罩消散,里面林杜两位首座和顾家的两位长老,四人的目光落在周进身上,神色间错愕、疑惑、震惊、狂喜等情绪混杂,那模样,看上去既可笑,又滑稽。 四人也顾不得多问其他,目光全又转到了周进手中的辰钧神剑上,眼中光芒燃烧。 “当真是辰钧!” 周进问道:“林师伯,杜师伯,其他长老和两位神将何在?” 杜心远道:“秦神将已被谢靖和柳林害死,任神将受伤,还在妖雾里。六位天机长老,四人身亡,天机和元机叛门。如今除了妖雾里的任神将,就剩我们四人了。” 林泰和顾家两位长老神色惨然,一想起连日里发生的事情,无不悲愤恨怒。 林泰望向周进,重又燃起希望,缓缓道:“天幸辰钧被你所得,不然咱们玄羽派这次恐怕真要就此绝灭了。” 顾家一位长老道:“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尽快跟任神将汇合。有了三转神兵,任神将又何惧那谢老儿和柳老儿?” 周进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林泰一怔,道:“周进,你……” 周进也不说话,将辰钧扔给了他。 林泰接过神剑的一瞬间,全身便僵住了,脸上神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杜心远三人不明缘故,心下惊疑不定。 林泰一言不发,将神剑递给杜心远。杜心远三人各自一接触到辰钧,跟林泰一般无二,全都变得脸色难看了起来。 这三转神剑,是个空壳子! 第一百零六章 因果 林泰四人空欢喜一场,那份失望和郁闷之情,简直非言辞能够形容,但他们同时又觉难以理解。 眼前这把神剑,的的确确是三转神兵——辰钧剑,可它怎么会成为一个空壳子? “周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进摇了摇头,辰钧何以变成那样,他当然一清二楚,但却不能跟他们解释。 当初他冒险夺剑,本意是想尝试一下,能否借助神引之力,将神剑暂时压制住。 凭神引之力的神秘强大,镇压一件三转神兵,自是不在话下。只不过,神引力量出现与否,又非他能自如控制。这也是他之所以要一直等到辰钧力量爆发的当口,才动手的原因所在。 那时神剑威力爆发,已危及到了他的生死性命,终于触动了隐藏在他体内的神引力量。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神引之力显化后,居然进入了神剑内,一圈扫荡下来,什么器灵、力量,包括辰钧原主人的本源印记,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当时柳云松和木晶晶见神剑气息彻底内敛,只道是周进以什么惊世骇俗的神奇手段,强行抹去了辰钧内的本源印记。 他们又怎能想到,辰钧之所以易主,不过是因为神剑的器灵和积聚的灵气已彻底消失,只剩了一个唬人的空壳子而已。 顾家一位长老迟疑道:“如果也用它去吓唬谢老儿他们,也许……” 顾家另外那位长老摇头道:“这样的一具空壳子,周进靠它吓退了无极宗那些人,已是侥幸,如何还能瞒得过真武阳极那等人物?” “事已至此,也只剩原先那一个办法了。” 林泰说完这两句话,微微吸了口气,身形一闪,直奔不远处的林海平冲了过去。 林海平早有防备,林泰一动,他已抢先逃离。 杜心远和顾家两位长老也一齐追赶上去。 周进跟上杜心远,问道:“杜师伯,林师伯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事说来话长,待会儿再慢慢细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趁这机会,先把那妖孽解决了。” “妖孽?”周进心下疑惑,暂时也不再多问。 林海平速度快得超乎寻常,在气合境的武道修士中,周进从没见过有人能跟他比肩。即便以小离当初异变时的速度,也跟林海平差了一大截。 林泰四人不能外化真元罡气,又都有伤在身,终究还是没能追上,被林海平逃回了深谷里去。 四人停在空中,望着下方滚动的黑雾,脸色铁青。 杜心远一挥手,五人来到谷西的山崖上。 “周进,你刚才问我,你林师伯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杜心远边说边席地盘坐下来,“我且问你,天机洞外面的形势,你可知道?” 周进点头道:“几天前,沈师叔已经通知过我。” 林泰接话道:“你觉得,无极宗他们为什么突然间对咱们玄羽下手?” 周进沉吟片刻,道:“以前我也始终想不明白这点……莫非跟林海平有关?” 林泰和杜心远相视一眼,林泰叹了口气,缓缓点头。 杜心远道:“这件事跟圣魂果有关,但它不是起因。真正的原因,还要从八千多年前,天机洞发生的那次惨祸说起。 “进入天机洞之前,沈师弟跟你们几个真传弟子说起过那次的事情,想必你们当时也好奇,天机洞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当年那些先辈们大动干戈,出动那么多高手。” 周进点头,这一点,他一直以来就很觉得奇怪。 “那秘密说穿了,其实毫不稀奇。自古以来,道门都有传言,说天机洞里隐藏着突破真武阳极的方法。 “八千年前,那场惨祸还没发生之前,每次天机洞开启,进入其中的人物,也无一不是真武极境。直到那场惨祸发生后,四大天将联手封禁了这里,天机洞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 杜心远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当年的惨祸,究竟因何而起,至今也没人能搞明白。封禁里面的那些妖雾邪祟,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来的,也同样谁都说不清。 “而圣魂果也就是从那时候才开始出现。那果子虽属极品神果,但它里面却隐藏着封禁地才有的邪气。可惜最初的两三千年里,得到圣魂果的人,谁都没察觉到。 “直到大概五千多年前,本派第一百零七代掌门至尊,戍阳祖师,偶然得到圣魂果,服食炼化后,从此修行进境一日千里,在短短不到百年内,竟由阳极初期,直达圆满无漏,最后更一举突破了真武极境。” 杜心远说到这里,再次停顿,顾家两位长老心神震动,神色间显出景仰之色,一人喃喃道:“超凡入圣啊……” 杜心远和林泰眼中却有恐惧悲凉之意划过,林泰缓缓道:“当年戍阳祖师突破了真武阳极,当天便强行开启天机洞,进入了其中,但从此却再没出来。 “在进入天机洞前,他老人家曾有密语传下,都是有关圣魂果和天机洞的事情。也是直到那时候,门派里才真正清楚了圣魂果的来历。 “戍阳祖师所留密语的详细内容,当初只有四殿首座知道,也就是如今寒沙城魏、林、冯、贺四族的先祖。 “从此,门派严令,一旦发现圣魂果,绝不可随意吞食炼化,也万万不可将它的秘密泄露出去。 “好在圣魂果只会出现在通天峰上,五千多年来,中间虽然出过几次意外,但也侥幸没有走泄了秘密。 “可惜到了如今,终究还是泄露了出去。” 林泰说到最后,长叹了一声。 听完这些,周进心里的一些疑惑,才总算解开了不少。 寒沙城四大武道家族的先祖,当初居然都是玄羽派的四殿首座,难怪他三个多月前,为鲁家复仇的时候,林泰他们会百般阻拦,那自是担心林家一旦被逼到绝境,会不顾一切的将圣魂果的秘密暴露出去。 天机洞的传闻,竟然并非虚言。 这秘密一旦泄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如今都不用去说了。 林冯这两家,不管是哪家最先反叛,显然早在上一次天机洞开启之前,就已经将圣魂果的秘密泄露了出去。否则,辰钧神剑的原主人,也不至于冒着神剑被别人发现的风险,把它留在天机洞里。 无极宗等派的这场阴谋,只怕已经准备了几十甚至几百年。 “林海平是圣魂果?” 即使得知了无极宗等派围攻覆灭他们玄羽的因果,周进也还是不明白,林泰他们为什么要杀林海平。 如果林海平真如他自己所说,他就是圣魂果,如今的形势下,林泰他们理该跟无极宗那些人一样,想办法活捉他才是,没道理反而去杀他。 杜心远道:“你那么说,倒也没错。现在的‘林海平’,的确是圣魂果化形而出。” “当真是神果化形?” 周进始终有些不敢相信。世间万物,有命即有灵,但要想灵而明之,返命入神,却非易事。 单就今世所谓的神级宝物,想要化形,周进以为这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圣魂果他亲自吞服炼化过,蕴含的灵气确实庞大异常,但也绝没可能诞生真灵。 林泰道:“这件事的确有悖常理,可却是实情。几千年里,圣魂果三百年一出,多数时候,都曾化形成功。” 周进道:“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林泰道:“这是自戍阳祖师以后,本派数十代掌门共同留下的遗训。圣魂果每次都是被人兽吞食炼化,才会借体化形,跟传闻中的草木化形,完全不一样。因此历代掌门都怀疑,化形出来的东西,可能并非圣魂果本身的真灵。 杜心远接话道:“戍阳祖师当年所留密语里面,也曾说过,圣魂果根源于天机洞封禁中心,已受邪气侵袭。这地方诡异妖邪,你已亲自经历过,也都明白了,倘若借由圣魂果化形出的那东西跟天机洞的里的邪祟有关,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让它得逞。” 林泰最后道:“抛开这些都不说,目下本派形势危急,就更不能让无极宗等派抓到‘林海平’了。” 周进这时才算是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沉思片刻,道:“从林家收回的那颗圣魂果,会由谁服食炼化?” 林泰和杜心远又对视一眼,杜心远道:“现今咱们门派里面,你沈师叔修为最高。” 这意思也就是说,那颗圣魂果,沈飞羽将会冒险炼化。 周进道:“两位师伯,天机洞另有入口,这件事,你们也都知道么?” 林海平当初失踪,如今却出现在天机洞,加上他在流光溯源中所见,父母两度出现,甚至连圣主都曾来过,由此可见,这天机洞并非只有界门那一个出入口。 林泰两人点了点头,还是杜心远说道:“界门以外的那入口,便是当年戍阳祖师强行贯通的,就在这座谷底。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圣魂果化形出的邪物,就只有三十多年前,你爹娘曾出入过。” “只有我爹娘?”周进微微一怔,皱了皱眉,“咱们不能从那入口出去?” “那入口邪气太重,即使真武极境的修为,也无法抵御。你爹你娘当初能够进去,也是借助了本派掌门信物的护持。” “林师伯,杜师伯,二位长老,你们稍待,我去趟谷底。” 周进说完,纵身跃下,没入了崖下的浓雾里去。 第一百零七章 圣魂 再次来到谷底,林海平似乎早料到他还会进来,正等着他。 周进懒得多说闲话,开门见山,直接就向林海平询问起谷底那条通道的事情。 林海平也不隐瞒,伸手指向了山谷中央的化神池。 周进皱眉道:“池底的洞窟?” “不,”林海平摇了摇头,“我指的是镇压着洞窟的那座宝塔。开启通道,需要借助它的力量。” “通道如何开启?” 林海平笑道:“那也简单,进入宝塔,你自会知道。” 周进双目神光灼灼,盯着林海平瞧了一阵,道:“我该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送你进去。” 周进沉吟不语。眼前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现在越来越神秘,他有什么用意,想要做什么,也根本无法猜测。 那宝塔一切气机内敛,没有半点外泄,又能镇压住化神池底的诡异洞窟,绝非寻常的神兵宝物。 “周师弟,要不要赌一把,你自己选择。但不管你选择进去,还是不进去,我劝你还是尽快决定为好。” 周进最后还是决定赌一赌。 那座宝塔既镇压诡异,料非妖邪之物。何况它还激引得神引符也出现了异动。既跟神引符有关,他非得查清楚不可。 两人落入祭坛,来到化神池边。 林海平双手虚合,掌心一点乌光亮起。他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点乌光飞向宝塔。 宝塔只有六尺来高,上下一共三层。 当林海平发出的乌光融入宝塔,片刻之后,宝塔通体银光流转,底层那道门户,渐渐开了一条细缝,里面有炽盛的光芒投射出来。 “只要接触那道光芒,就能进入宝塔。” 那光芒好像就只是纯粹的光,周进从中察觉感应不到任何特殊的力量和气息。他吸了口气,宁定心神,缓缓踏入光芒里。 接触光芒的一瞬,只觉有股巨大却柔和的力量拉扯而来,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眼前光华慢慢散去,入目的第一眼所见,却是座巨大的雕像。 周进微微一怔,也顾不得细瞧,四顾扫视了一圈,才发现身处一座大得不可思议的宫殿里。 这宫殿空旷辽阔,屋顶几近百丈高,地上笼着一层雪似的白雾,四壁和两排厅柱一色,全是白色的玉琉璃,内里有七彩烟霞流淌缭绕,绚丽已极。 周进此时正处大殿的中央,目光重新回到面前不远处的雕像上,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是座十来丈高的玉像,雪衣白发,姿容清丽绝伦。 神引符的异动,也正是因这座玉像而起。 “果然跟白家有关!” 这女子他见过,在小离的幻境中,那间由光芒构筑的大厅里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副画像,跟眼前这座玉像是同一个人。 当时在幻境里,那画上的女子五官面目虽瞧不清楚,但无论姿态神韵,还是衣着服饰,全然相同。 周进正激动间,眼前青影一闪,突然出现一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冷哼过后,面前那青色人影竟猛地整个炸散,化成了一团青雾,将他全身都包裹了进去。 周进一惊之下,体内气血之力自然外冲抵御。 当初踏入真武气虚境的时候,他体内气血之力已远远超出普通武道修士,更何况而今已经气合。 气合境合体这一阶段,本就是肉身和真气血气完全交融,心到意到,力至气达;一念之间,便可周流脏腑,通达全身。 但谁知青雾侵体,气血之力所形成的防御居然无法阻止分毫。那感觉,就仿佛他陷入了沙海里面,亿万沙粒同时钻入体内,气血之力所形成的无形力层,一瞬间便被消融得千疮百孔。 周进惊怒之下,哪还顾得上体内伤势,急运真元,就于体内便爆发了开来。 刹那间,他身外灰白光焰燃烧,侵入体内的无数青雾,经他蕴含有神引力量的真气冲击之下,尽数被逼了出去。 “咦?” 惊咦声中,青雾汇聚,重新化生成形。 直到这时,周进才看清那人的模样:身形极瘦极高,一身宽大异常的青色道袍,头发灰白,额头高突,眼窝深陷,容貌颇显古拙。 周进心下凛然,那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五尺远,他居然感应不到半点气机。 这老道不但真元内息不泄半分,竟连生命气息都完全内敛了。 周进道:“你是什么人?” 青衣老人瞪视着他,目蕴怒意,高声道:“那老鬼既都送你进来了,难道都不敢告诉你老夫的名字? “小子,我瞧你刚刚处变不乱,修行更不过半年,便能气合,体内真气也甚为奇特。既有如此资质悟性,如何还要舍本逐末,去求那旁门左道?” 周进呆了呆,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那青衣老道见他毫无愧悔之色,眼中怒意更增,喝道:“你身为玄羽弟子,却背叛师门,受那妖孽蛊惑。到了现在,还不悔改!” 周进又是一怔,心头猛然一动,愕然道:“难道……你是戍阳真人!?” “戍阳真人?”青衣老道似也怔住了。 周进见他如此神色,知道猜错了,心中越觉迷惑。 “道长,晚辈既非玄羽叛徒,也不知道长所说的老鬼是谁,更不知道长的名号。我来此地,只是为了开启天机洞的通道。” 青衣老道脸现诧异茫然之色,喃喃道:“开启天机洞的通道?天机洞是什么?” 周进第三次又怔住,情知再这么说下去,只怕越来越乱了,当下直接道:“请教道长名号。” 青衣老道说道:“我也没什么道号。我是圣魂。” “圣魂?”周进吃了一惊,“那圣魂果……” 圣魂这时也明白了,是他自己之前搞错了事情,神色已缓和下来,左手一伸,掌心出现一物,赫然正是颗圣魂果。 “你是说它?” 周进此时更无怀疑,能够凭空随意就化生出一颗极品神果,不用说,这老道的人身,绝非本相。 误会既已消除,圣魂显然憋闷得久了,谈兴甚浓,向周进询问了许多外面的事情。 周进也从圣魂口中完全解开了关于圣魂果的事情。 眼前这老道,本相正是圣心树。这可不是他当初入门考核时,在苍狼洞穴里见到的那株圣心树。 圣魂的本体,是株真正的圣树,就生长于宝塔这层大殿里,无法离开。外面的那些圣魂果,虽也可说源出于他,但其实跟他并没直接关系。 据圣魂所说,这宝塔的第二层,镇压着一人,修为惊天动地。在圣魂诞生以前,那人就已存在,至今不灭。 很久以前,外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宝塔受到冲击,门户洞开,第二层的封印松动,被那人趁机逃出了一道化身。圣魂阻拦之际,被那人夺走了本体的一道根须。 天机洞外的那些圣魂果,也正由此而来。 那人的化身逃出宝塔之后,每隔三百多年,总要从外面送人进来,想方设法的要破解第二层封印。 “过去那老鬼每次送进来的,都是些妖邪,这次却送你进来,倒是奇怪。” 这件事,圣魂怎么也想不通。 周进却大概能猜得出来,他曾服食炼化过一颗圣魂果,林海平既然是圣魂果化形而生,想必能够感应察觉到这件事。 只是他现在还搞不清楚,林海平是否就是圣魂口中所说的“老鬼”,封禁在第二层那人的化身。 第一百零八章 通道 “道长,你可曾听说过戍阳真人的名号?” “从我化形以来,这宝塔就很少有人能够进来。你们玄羽派的人,最早的时候,只有你们祖师青玄曾经来过一次,那时候他才刚入阳极。再以后进来的玄羽派弟子,全都是被那老鬼送来的。戍阳这个道号,我倒从没听说过。” “他是我们玄羽派第一百零七代掌门,曾服食炼化过圣魂果,因此才突破了真武极境。道长,圣魂果当真能助人突破阳极?” 在这件事上,周进始终心存疑问。 “那不可能,”圣魂摇了摇头,哑然失笑,“圣魂果只是神品灵果,岂有那等伟力?突破阳极,返命入神,又岂是靠灵丹灵药就能成的?你们那位掌门,要真是靠炼化了圣魂果以后,就突破了阳极,那也绝不会是圣魂果本身的原因,定是那老鬼在搞鬼。” 周进微微变色,圣魂果既无那等力量,沈飞羽若吞服炼化了,岂不反遭大祸? “看来,这次是赌输了。” 圣魂哈哈一笑,道:“那倒未必,照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事情来看,那叫‘林海平’的小子,多半是奸猾怕死,想骗你进来先探探情形。 “至于他说的能够借助宝塔开启什么天机洞的通道,这话或许的确是他随口胡诌,但误打误撞,却还真就给他说中了。” “请道长赐教。”周进又惊又喜。 “我诞生至今,用你们的话来说,已高寿三万七千多岁了。” 圣魂说到这里,不觉又一笑,顿了顿,又道:“这宝塔存在了无数年月,一直无主,却能至今安然无恙。数万年间,甚至都无人能够强闯进来。这等上古至宝,有通天彻地之威,区区开辟一方失落天地的通道,又有何难?” 周进起身施礼道:“恳请道长相助。” 圣魂微笑道:“你既跟那老鬼无关,又是青玄门下,且又来到此处,这便是缘分。你随我来。” 当下引着周进绕过玉像,转往大殿深处。 “道长,那玉像所刻,是什么人物?” “我诞生时,玉像已在,我也不知道她是上古哪位前辈。有可能她就是这座宝塔原先的主人。” 大殿深处,正面靠壁的高台上,有副宝座,以碧绿神金铸就,灿灿生辉。 宝座靠背的正上方,丈于高处,凌空悬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透明球体,里面有七道彩光,不停地在相互旋绕追逐。 两人到了台阶下,圣魂指着台上的宝座,道:“你坐上去试试。” 周进心中微起疑虑,诧异道:“坐上那宝座,便能开辟通道?” “哪有这么容易?”圣魂摇头失笑,“我让你坐上去,是让你尝试能否沟通宝塔本源。当年你们青玄祖师没能成功,有些可惜。” 听到这话,周进着实吃了一大惊。 沟通宝塔本源,也就意味着有机会将他自己的本源印记融入进去,一旦成功,他也就成了宝塔的主人。 这种情形,也就是通常神兵传承的过程。 “真武极境都不能成功,我现在这点修为,恐怕更没多大机会。” 周进倒不是担心圣魂居心不良,会对他有什么企图。 圣魂乃是真正的圣树化形而出,修为最低都是真武阳极境。单凭他之前所见,圣魂真元和生命气机自然内敛,不漏分毫,这种情形,很可能已经超脱了真武极境。 如此修为的人物,真要对他有何企图的话,只怕也不会费心去耍什么手段。 圣魂说道:“这要看机缘气运。三转神兵都有‘择主’一说,以这至宝的灵性,它的传承,若看重的只是修为境界,又何至于至今无主?” 周进一想,也觉有理,沉吟片刻,问道:“传承需要多久?” 圣魂道:“这个就不大好说了,青玄当初尝试的时候,用了二十七天。你若心存疑虑的话,那也罢了,我能够调运一点宝塔的力量,可以帮你开辟通道。” 周进道:“宝塔外面,还有我派的不少人,通道若开辟,他们是否也能一同离开?” 圣魂道:“那没关系,开辟出来的通道,就在宝塔的上方。不过有一点你需注意,动用宝塔,消耗太大,就算以我的能力,开辟出来的通道,也无法维持太久,一旦通道开辟,必须及早进入。” 周进心头一紧,道:“通道能够维持多久?” “至多一刻钟。” 听到这话,周进不禁变了脸色,他从天机洞来到化神池,单他一个人,途中就耗费了将近两个多时辰,就算不顾伤势,用尽全力,又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一刻钟内,走个来回?更不用说再带上一众同门。 这还是不考虑途中是否会出现意外情况。 “如果我传承了宝塔呢?” “那也没用,以你现在这点修为,即便传承了宝塔,也完全无法动用它的力量。开辟通道,仍要我来出手。” 周进沉默良久,道:“那就烦劳道长了。” 圣魂道:“决定了?” 周进缓缓点头,道:“道长一番美意,晚辈深领,只是如今我派正处危境,难以久耗,实在惭愧。日后若有机缘,再当一试。” 圣魂双目精光灼灼,盯着周进瞧了好一会儿,才慨然叹道:“见大利而不惑心,处危难而不惜身,好!好!” 他适才跟周进交谈不过片刻,因跟青玄故旧之情,也详问了一番玄羽派的情形,已知玄羽当下的危难。 此刻眼见周进在面对至宝这等天大的诱惑面前,不但有自知,甚且也不为之迷乱本心。而门派危难之下,更不负恩惜身。这跟他数千年来,所见的那些历代玄羽弟子比起来,当真有天壤之别,心下深为感慨,着实喜欢眼前这个青年。 “事不宜迟,你闭目回想要到达的地方,我来开辟通道。” 周进依言闭目。 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担心玄羽山门已被攻破,脑海中便印现出了玄天殿内的情形。 圣魂左掌按在他后心,也闭上了双目。 周进只觉身周气流微起,脚下微不可觉的震动了一瞬,身后圣魂就已收回手掌。 “好了,通路已经开启。” 周进睁眼回过身来,只见圣魂全身都隐入了一团浓郁的青光里,却依然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把这个带上,”青光里面,缓缓飘出半截干枯的褐色树根,只有手指大小,“将你的神魂烙印其中。日后若遇生死危难,洪荒界内,无论你身处何地,只要祭出它,便可借用到一次宝塔的力量,助你杀敌保命。” “多谢道长。”周进接过枯根,再次深施一礼。 “好生保重。” 圣魂语气中隐隐流露出几分怅然寂寥。他心里明白,周进今天能够进入宝塔,已是天大机缘。 他乃圣树化形而生,寿元悠长,周进若不能御天合道,今日一别,从此恐无再见之期。 “道长也请保重。” 身周脚下的地面上,白雾缓缓升腾而上,周进眼前光华再起,重新感受到了进入宝塔时的那股强大柔和的拉扯力道。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道长,请问这宝塔名字叫什么?” “玄天塔。” 第一百零九章 哭声(上) 身上拉扯的力道消散,已重新出现在化神池边的祭坛上。 左前方不远处,林海平正仰头望着半空,脸现惊疑诧愕。 既已明白林海平的真正来历底细,周进怎能放过他。此刻又遇此良机,更不容错失。不等身上的光芒散尽,已纵步冲上,雷轰电掣般轰出一拳。 拳锋之上,灰白光焰缠绕。 双方距离既近,林海平又压根儿没想过,周进进了那宝塔,还会有出来的可能,再加上周进知道他的速度太快,这一拳已尽全力。 拳力及身前的一瞬,林海平气机相感,周身毛发倒竖,才悚然回过神来。 但为时已晚,他惊骇之下,刹那间心随意转,全部真气尽数汇聚后心,硬生生受了周进那一拳。 一声闷响,林海平长声惨呼,血洒长空,离弦箭般直飞了出去。 周进左足力蹬,如影随形,第二拳跟着轰出。 林海平强回身反臂格挡,嘭一声响,半条左臂整个崩碎,怒吼声中,终于压制住了体内散乱的真气,浑身乌光大起,快如疾电般冲入了上方浓雾里去。 “周进,这两拳我记下了。山高水长,容后奉还!” “可惜。” 周进止住身形,望着头顶浓雾,暗叹口气,皱了皱眉,突然哇地吐了口鲜血出来,脸色瞬间惨白,满额已都是冷汗。 他经脉受伤,在玄天塔内已强行爆发了一次真元,刚刚又接连两次动用真元,伤势更重。 稍作吐纳,缓得一缓,这时才得暇去瞧宝塔开辟出的通道。 那通道是团银色光旋,缓缓旋转着,就在玄天塔上方数丈高的半空里,直径三丈有余。 “眼下门派情势危急,还是尽快离开天机洞为妙。” 既已确定了神引符跟玄天塔内的玉像有关,他心中倒不着急了。 如今他修为低浅,等以后返命入神之后,便可随意出入天机洞,那时再前来传承宝塔,有的是机会。 时间紧迫,他没空耽搁,立即出谷回到了西侧崖顶,然而林泰四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无极宗的那些人,难道已发现了辰钧剑的事?” 周进心中既焦急,又担忧,自他进入谷底到现在,耗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时间已不算短。 先前他用一把空壳子三转神剑唬住了无极宗的一干真罡高手,早知骗不了多久。对方惊魂一定,只要静下心来一琢磨,定会慢慢察觉出其中的蹊跷来。 四周寂静无声,崖顶也无争斗痕迹。 周进腾身半空,纵目四顾,发现东南方向上,数里外的半空中,黑暗里不时有微弱光亮闪烁。 当下敛息潜身,赶到附近,发现果然是林泰四人,正遭受无极宗一方的六人围攻。 周进心下稍松一口气。 敌方人数虽多,但双方修为都相差不远,又都无法动用真元罡气,护身有余,攻击不足。双方纠缠来去,一时半刻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辰钧剑在杜心远手里,尽管是个空壳子,究竟是三转神兵的材质,锋利难当。无极宗一方,其中半数人都在合力围攻他一人。 “二位师伯,两位顾长老,谷底通道已开,只能维持不到一刻钟。” 林泰四人一听到周进暗中的传音,惊喜已极,哪还有心情再跟对手纠缠下去。尽力强攻几招,逼退对手后,汇合一处,飞速赶回。 回抵山谷上空,无极宗一方六人紧追不舍,也跟着追赶而至。 周进取出四块护身玉符,扔给林泰四人,道:“请激活玉符,随我入谷。” 四人激活玉符,跟在周进身后,进入了谷底。 安然通过浓雾,一眼看清谷底的情形,林泰四人无不心神震荡。 顾家一位长老颤声道:“这都是真罡境以上人物的尸骨!” 八千年前,惨祸发生后,天机洞历次开启,各派各族才允许气虚气合修为的弟子进入。在此之前,则唯有阳极境的绝世高手方能进来。 谷底那密密麻麻,无数的白骨,何止千万。 “那祭坛,都是……都是以上古神金所铸?!” 四人目光转到化神池那庞大的祭坛上面,心下震骇已极,简直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祭坛所用神金,他们虽不知其名,却都能清晰感受得到,那种气息,威严至极,厚重至极。 祭坛内蕴的力量,恐怖绝伦! 四人骇神动魄,到了化神池边,林泰和杜心远两人一看到玄天塔的模样,都怔了怔,惊奇万分。 “这座宝塔……” 杜心远一句话没说完,他身旁的林泰突然间脸色大变,道:“不好!” 周进四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杜心远忙道:“怎么?” “你们忘了,任神将不久前给咱们传来的讯息。” 林泰这么一说,杜心远三人脸色也全变了。 他们这才陡然想起,他们之前就是接到任峰的消息,才没时间再等周进。 原来任峰被谢靖和柳林围攻追杀,经过天机洞附近的时候,自然都察觉到了洞内贺无方等人的气息。如今任峰已救出众人。 即便阳极境的修为,身处封禁地,要抵御那些诡异黑雾,也得用尽手段。 天幸贺无方他们身上有周进重新灌注真元的玉符,任峰借助玉符护体,不必再分出大半精力抵御妖雾,谢靖和柳林反倒吃了大亏,形势已经逆转。 林泰四人之前正是要赶过去跟任峰他们汇合。 “来不及了,咱们先走。” 通道开启至今,时间已然过半,以任峰阳极境的修为,这么短的时间里,要赶过来,也未必能做到。就算做得到,关键在于中途一旦受阻,那就全完了。 五人飞临通道前,正要进入其中,便在此时,五人左上方的浓雾中,万道光芒绽射,撕破重重浓雾,一道青光万丈的人影,缓缓降临到了谷底。 “武道真意!是谢靖老儿!” 林泰四人脸色大变,满心愤恨不甘。 此时他们离通道已不过三五丈的距离,几乎瞬间可达,但却谁也没再动一下。 就算他们速度再快,也无法快过阳极境的武道真意化身。 这短短的三五丈距离,已是生死界限。 周进在见到那光人的瞬间,已闪电般伸手入怀,将玄金铁令扔了出去。 幽光闪烁间,陆道恒的武道真意,跟着凝聚显化而出。 “天王令!是长山天王的武道真意!” 林泰四人一震之下,陡然反应过来,无不又惊又喜。 长山王那是何等人物,昔年帝宫四大天将之一,如今长山城的城主。 谢靖不过是无极宗的一位长老,过去一直籍籍无名,如今尽管展露出了阳极的修为,又岂能跟长山王相提并论。 陆道恒的武道真意一显化,上空浓雾再度被撕裂,一道金光凝聚的人影跟着降临。 柳林的出现,连同无极宗一方的那十多位真罡境长老也都带了进来。 三大武道真意凝聚的化身遥遥相对,大战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时,谷中突兀地响起了一声啼哭。 柳林身后的人群中,龙家的那灰衣老者,突然全身一僵,脸上惊恐之色凝结,悄无声息间化为了灰烬。 紧接着,是灰衣老者左侧那人。 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哭声一起,邪祟肆虐,真罡无声成灰。 第一百一十章 哭声(下) 无极宗一方,十一个真罡境,顷刻之间,死了八人。 余下三人惊恐万状,齐齐冲到了柳林的武意化身旁。 林泰四人见了那恐怖情形,也觉浑身发冷,心惊胆战。 周进心底同样腾起了阵阵寒意。 这邪祟无形无影,既不知是什么东西,也不知起于何处,仿佛凭空而生,却又无所不在。 然而,真正可怕的,还是刚才的哭声。 正如当初乾机长老说过的,但凡有人听到了刚才的那声啼哭,就不会觉得那是谁在搞鬼吓唬人。 人不可能发出那种声音,世间也不可能存在那种声音。 那声啼哭,他们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全身感受到的,直接印现于心魂最深处。 下一刻,第二声“啼哭”出现。 周进只觉周围仿佛多了些莫名的东西,一种阴邪至极的感觉直透心魂。 “邪祟!” 脑中念头刚闪,在他左侧的那位顾家长老,身上护体玉符的光芒消散,整个人也无声无息的化成了灰。 “快走!” 周进毛骨悚然,一声大喝,林泰三人都从震恐中惊醒,再也顾不得担心对面谢靖和柳林的武意化身,直冲银色光旋。 谢靖和柳林两大武意化身同时出手阻拦。 顾道恒的武意化身一步跨前,双拳齐出,轰然巨响,声如雷震。 青、金、白三色交辉,无尽光芒迸射四溅,通谷一瞬尽成光海。 武意化身并不会触动邪祟,不过这一交手,三人却不敢激发出武意的真正威力来,看上去似乎跟硬拼肉身力量一样。 但事实上,也不完全如此。 阳极武意,本身就已超脱力量技巧,达到了更深一层的境界。 现在陆道恒的武意化身,只是烙印在玄金铁令中的一点微弱印记,借用铁令内在的力量化生而成,跟谢靖和柳林纯以本相为根基不同。 可即使如此,以一对二,硬碰硬的一次碰撞,陆道恒武意化身一动未动,谢柳两人却被震退了出去。 “你是何人!” 柳林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惊骇疑忌之意。 周进和林泰三人,此时刚抵达光旋边缘,听到柳林这句话,心中都极意外。 林泰三人惊讶的是,长山王何等名气,柳林居然会认不出他的武意化身。 周进却知道陆道恒绝非长山王。 传闻长山王是天下第一美男子,陆道恒相貌英武不凡,却绝不能说是俊美。 到了陆道恒这等修为境地,除非他名不显世,否则柳林同为真武阳极,没道理会认不出他。 陆道恒的武意化身并不理会柳林的问话,忽然反手一招,将身旁不远处,浮在空中的玄金铁令抓入手中,往胸口一按,铁令融入了体内。 他回头望了一眼周进。 周进一怔之下,心领神会,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凶将至! 谢靖和柳林这时也感应到了,青金两道光柱贯通上方浓雾,瞬间消失,竟已顾不及带上无极宗最后仅剩的那三位真罡境。 那三人面色惨变,惊恐已极。 此时,陆道恒的武意化身已变得越来越凝实,散放出的光芒也开始迅速往回凝缩。 周进明白,这个时候,陆道恒的一缕神魂,已经沟通了这道武意化身,他要亲眼看看,这天机洞里的诡异究竟是什么。 周进不敢再待下去,正要进入光旋,第三次“啼哭”的声音响起,头顶上方的通道,猛然闪烁颤动了一下。 光旋这一颤动,已经跟周进的头顶接触到,可他却没像林泰三人那样消失。 周进脸色大变,通道开启时间只刚刚过半一些,圣魂不可能弄出这种差错。 他赶忙低头下望。 镇压着化神池底洞窟的玄天塔,已停止了旋转,塔身银辉闪耀,正在轻轻颤动,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冲击撼动了它。 第四声啼哭出现,陆道恒的武意化身竟也悄无声息的化成了虚无。 至于无极宗的那三人,早在第三次哭声下就已毙命。 化神池底的洞窟内,黑雾激荡翻滚,也开始剧烈冲击起来。 玄天塔震动,银光大作,塔身逐渐变得透明。 通道此时并未消散,它跟下方玄天塔通连,周进身处其间,倒未受到哭声和邪祟的影响。 等到第五次啼哭声出现,玄天塔银辉流转间,有缥缈仙音隐隐升起。 随着仙音响起,通道光旋闪耀,周进再次感觉到了隐隐的撕扯力道,方才长松了口气,又一次低头下望。 通过透明的玄天塔身,只见洞窟内,激荡的黑雾深处,一条惨白干枯的手臂正探了上来,上面缠绕着一道灰气,一拳轰击在了玄天塔底。 这一击,却没半点声音传出。 玄天塔剧烈震动,向上升起了一截。 周遭虚空崩毁,以化神池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内的群山,如同纸糊一般,尽成齑粉。 镇压松动的刹那,洞底无尽黑雾冲出,转瞬席卷天地。 周进被光旋通道传送走的一刻,啼哭声已连绵不绝。 他最后一眼所见,银色宝塔旋转,急剧膨胀开来,光耀诸天,仙音如潮中,底层门户洞开,隐约间,有道冷凝的白色虚影出现,迈步跨出了宝塔。 周进眼前光芒消散,四周一群人围了过来,林杜两殿首座,青阳长老和广明长老,以及其他几个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玄天塔开辟出的通道,分毫不差,果然直达玄都峰正殿。 林泰、杜心远和顾家那位长老,见到周进安然回来,都松了口气。 他们先一步通过光旋,也不过片刻,还没来得及跟青阳等人解释。 众人满腹惊喜疑惑,广明长老正要开口发问,周进抢先问道:“沈师叔呢?” “在闭关冲击阳极境。” “他服食了圣魂果?” 青阳长老见周进神色有异,心中奇怪,点了点头。 “沈师叔有危险,戍阳祖师当初返命入神,突破阳极,并不是圣魂果的功劳!” 周进一面说,一面一奔出大殿,赶往后山玄天阁。 众人听了他那几句话,青阳等人没经历过天机洞的事情,虽然吃惊,但更多的还是疑惑和不以为然。 林泰和杜心远却不同,周进这个气合境弟子,他们已越来越看不透了。 周进既那么说,必有缘故。 两人刚刚回来,还不清楚眼下的局势,林泰留在殿中,询问详情;杜心远跟上周进,一同去往玄天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局势 作为玄羽内苑两大重地,羽仙阁四长老的职责所在,最首要的便是培养门下八大真传弟子,使门派世代兴盛。 而玄天阁则是门派的真正传承和根基所在,门派遗秘、历代掌门生平过往、镇派绝学等,皆存其内,自来除了掌门至尊外,其他人要想进入其中,只有一个条件: 百万功德。 四殿首座平时起居,都在玄天阁附近,用意也是守护玄天阁。 周进和杜心远来到沈飞羽屋内的时候,沈飞羽突破正处紧要关头,浑身光芒大盛,体外燃烧沸腾着一层黑色的气焰,整间屋内已被一种妖邪的气息充塞。 杜心远一见这情形,便知周进前面所言非虚。 沈飞羽非但没能炼化了圣魂果,反而受到了圣魂果内的邪气侵袭。 闭关突破,要绝对的清净,屋内有阵法隔绝,守在门外的两位内苑长老,根本没能察觉到里面的变故,若非他们赶来,杜心远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他惊急之下,正要出手相助,周进却从旁将他拦下了。 “杜师伯,沈师叔既然炼化不了圣魂果,你去相助也一样。” 沈飞羽的修为已是此刻门内众人之最,距离真武阳极,只差一个契机,他都炼化不了圣魂果,杜心远就算上去帮忙,又能有什么用。 这道理,杜心远心中自然也清楚,可也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在一旁看着。 “先让我去试一试。” 周进说完,也不等杜心远反应,已走到沈飞羽身后,盘膝坐地,伸出左掌,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杜心远一时愕然。 周进身上虽处处都透着古怪,让人惊奇,可修为境界,却是实打实的气合第一重,这点修为去帮忙,简直是乱来。 他刚要出声,这时猛见沈飞羽全身微微一震,脸上原本艰辛的神色,忽然间缓和了不少。身外沸腾的黑色气焰,竟也在慢慢平息,最后终于全部回缩进了体内。 杜心远目瞪口呆,正错愕间,只听周进道:“沈师叔,圣魂果的灵气太盛,请你尽量将它约束收归在一处。” 沈飞羽无法开口,只微微点了点头。 小半个时辰过去,沈飞羽周身清光一闪,忽然睁开眼来,道:“杜师兄,快取‘续脉丹’和归元丹给周进服下。” 他话音刚落,周进一口鲜血喷出,已人事不知。 “续脉丹?他经脉受了伤?” 杜心远大惊,返身冲出,顷刻即回,先喂服了周进两颗续脉丹,掌心按在他小腹丹田中心,催动真元,立即便察觉了他体内的情形。 此时周进体内,已乱成了一团糟,血气紊乱,八脉皆受重创,其中有两脉,甚至都出现了裂痕。 对神引之力来说,炼化一颗圣魂果,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可刚才周进相助沈飞羽,可不比当初他自己吞食,隐藏在体内的神引之力,根本就没动静,全靠他融合了神引气息的真元。 等到完全炼化了沈飞羽体内的邪气,他真元消耗之大,已几近枯竭。 杜心远又是吃惊,又是忧急,顾不得多想,赶忙先将周进体内气血之力梳理平复,接连又将半瓶归元丹喂服下去,助他化散药力。 周进八脉伤势已重,就算服下了续脉丹,也不可能在短期内痊愈。 经过半瓶归元丹的滋养,真元开始慢慢恢复,逐渐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沈飞羽体内隐患消除,一边吸收融合圣魂果那磅礴的精气,一边开始全力冲击阳极境。 周进伤势也暂时稳定。 杜心远松了口气,心急门派情势,嘱咐周进几句,便匆匆离开。 体内伤势短时间里既不能复原,周进也没心情待在这里,待归元丹的药力化散完毕,真元稍复,也收功起身,返回了玄都峰正殿。 殿内气氛压抑,林泰和三位羽仙阁长老,以及其余五六个内苑长老,神色凝重,或多或少,都隐隐透出了绝望之意。 穆清雪独立大殿的角落里,见到周进入殿,迎了过来,低声问道:“小离和萧萧她们怎样了?” “还在天机洞里,跟魏师弟和贺师弟他们在一起。” “你怎能把她们留在那里!”穆清雪本就冷冰冰的神情,越发寒了三分。 “穆师叔放心,小离她们待在天机洞里很安全。” 周进离开天机洞时,最后一刻所见,啼哭不绝,邪祟肆虐。化神池底的那口洞窟,里面黑雾已冲破玄天塔镇压。 不管现在玄天塔是否已重新镇封住了那口洞窟,天机洞里的凶险,都远比以前更甚。 现在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也就只有真正的那座天机洞了。 那洞内既留有上古某位帝尊的流光溯源大法,又能阻挡妖雾入侵,里面必有其他的封禁。 小离和贺无方等人待在洞中,又有任峰保护,真要说起来,可远比跟着他出来更安全得多。 杜心远这时候正在询问形势,周进静静听完,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外,终于也明白,门派确实已到了存亡绝续的最后关头。 无极宗等两派三族合力,这场天大的阴谋,事前玄羽派根本连半分都没觉察,若非后来接到了三宝阁的警讯,提前有了准备,否则,整个门派,恐怕早已惨遭覆灭。 无极宗五方合力,如此巨大的一股力量,漫说玄羽派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里准备周全,即使准备好了,也绝不可能跟对方抗衡。之所以能够抵御到现在,大半还得感谢三宝阁和天凤楼。 三宝阁背后隐藏着一股神秘力量,这件事在邙州道门各派,并不是什么秘密。 叶通天既然事先得知了无极宗等派的阴谋,寒沙城林家和冯家的叛变倒戈,当然也就瞒不过他。 林冯两族向魏家和贺家发动突袭之时,反中了两族的埋伏,伤亡惨重。 经此一事,无极宗等派还没攻上邙山,阴谋已败泄,整个寒沙城震动,魏家和贺家两族高手,齐聚玄羽。 魏贺两族的力量,跟邙州武道四大族比起来,本不算什么,但三宝阁的力量,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叶通天手下,只区区不过六人。 但就是这么六个人,却让无极宗等派烦不胜烦,每次都难以凝聚全力。 只因那是六个刺客,六个真罡境的刺客。 世俗里面,刺客并不稀奇,但在道门之中,却从不多见。 古今以来,从未有刺客得成大道,就因为真正的刺客,他们不求完满大道,只求极限杀道。 齿含剧毒的蝼蚁,一口下去,也能咬死熊虎。即使真武阳极,也不敢放任真罡境的刺客近身。 当然,最关键的,还在于天凤楼。 天凤楼是邙州最大的商会,自来买卖一旦做的大了,多半也都财势两得。而在道门中,则还要再多一样东西: 宝贝! 有了天凤楼的神兵和护身宝物,再加诸般灵丹神药、阵法灵符,玄羽派一方的力量,硬生生被拔高了一截。 但可惜玄羽派门下,半数气合以上的长老弟子,以及两位阳极境的太上长老,都在镇守小天关,双方在根本上的差距,终究太大,也不是单靠外力就能真正消除或弥补得了。 天机洞是无极宗等派这次阴谋的最主要目的,第一步也是围攻通天峰。有玄机和元机两大天机长老反叛,里应外合下,只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通天峰便告陷落。 此后无极宗等派攻势尽管受阻,但玄都峰已遭合围,守山大阵的力量逐渐回缩,到如今,甚至连峰下的四苑都难完全覆盖,大半也入敌手。 几天以来,玄羽本派众人,加上魏家和贺家的族人,原本近三十多位真罡境的高手,死伤了大半,剩下来的都不足十数,且个个也都受了伤。 而贺家的族长和紫阳长老,更已不幸战死。 四殿首座,四大羽仙长老,一死一叛;天机六老,四死两叛,可谓全军覆没。 至于门内其他内外苑的长老和弟子们,更是死伤惨重。 如今,整个玄羽派上下人数,竟已不足三百! “这都五天了,凭高先生和宋神将他们两位的修为,早该已经赶来的,为什么现在都没消息?” 一片沉闷的压抑下,广明长老忽然喃喃地说了几句,那张天生滑稽愁苦的脸上,只剩下了不安和惊慌。 林泰和杜心远对望一眼,心底疑虑越深。 任峰等长山城的八位神将,并非原帝宫八神将,而是帝宫分崩后,长山王坐镇长山城,这千百年来,亲自培养出的八人。 他们八人虽不能跟昔年的帝宫八神将相比,但也无不都是真武极境。 无极宗等派来袭,青阳长老他们早已传讯长山城,五天前收到回讯,天将府另遣两位神将,已在赶来途中,至今却既没见两位神将的影子,也无半点音讯。 显然,途中另生了变故。 “诸位师伯,各位长老,”周进突然开口,来到大殿上首,“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修复守山大阵,先抵御住无极宗接下来的攻势。至于如何渡过这次劫难,容后再想办法。” “修复护山阵?” 众人都怔了怔,门派守山阵法不全,在场玄羽各长老当然都知道。但那护山阵是第一百二十代掌门布设,又经好几代先辈完善。因经历上次妖族兽潮冲击,除了阵法残缺,连阵图总枢也已遗失。后来玄羽派也没出过一位阵法上的宗师,至今没能修复补全。 “阵图总枢失落在天机洞里,已经被我找回。” 第一百一十二章 补阵(上) 周进取出周怀奕当初埋藏在天机洞里的那只卷轴,交给林泰等人。 众人一瞧即知,正是门中护山阵的总枢,当真喜从天降,心底顿时升起了几分希望。 周进此时也觉侥幸,沈飞羽想要取回这阵图总枢,显然是忧虑天关最后会失守,预先在为迎接妖族浩劫做准备,谁曾想,现在就得用到。 至于当初父亲怎么会得到这阵图,又为什么埋在天机洞,而不交还门派,周进现在也没必要再多考虑。 “师弟,如何?” 林泰望着沉思中的青阳长老,难掩心中的紧张期待。 玄羽众人里面,青阳长老在阵法等诸般杂学上面,造诣最深,正自凝神观看卷轴上的阵图,过了一阵,抬起头来,神色微显激动,缓缓点了点头。 众人都长松了口气。 “有阵图总枢在,要修复护山阵,倒也不算太难,需用的材料,门派里也都尽够。只是……” 青阳长老这一皱眉停顿,广明长老便急问:“只是什么?” 林泰已明白过来,缓缓道:“护山阵的五座阵基,除了主阵总枢在玄天阁,其他四座阵基,分处四苑。” 青阳长老点头道:“而四苑里面,除了天阵苑,其他三苑的阵基,都有缺失的地方,需要重新修复。” 护山大阵的力量收缩,四苑如今过半都已不在阵法的覆盖范围。 这也就是说,要想修复护山阵,他们必须脱离阵法的保护,除了要尽可能在短时间里将阵法修复,最要紧的还在于,这件事不能让无极宗的人发觉。 林泰等人商议片刻,决定以杜心远和广明长老为主,另外再加四位真罡大成的长老,以及其余一众十几个真罡境,以天阵苑为突破口,全力往外强突,吸引敌方注意力。 其他三苑的阵基修补,则交由三队内苑弟子和几位天阵苑以及传功殿的长老完成。 商议既定,青阳长老等人即刻便开始准备一应所需的材料和刻画阵纹。 殿内众长老相继离去,杜心远正欲动身去做准备,林泰喊了声:“师弟。” 杜心远停步回头。 林泰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心,保重!” 杜心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都知道,这次为了修复大阵,必须尽可能的吸引敌方的注意力,其他三队才有希望。 此去他们面对群敌,一步都不能退缩,实际上,也就等于舍命为门派争取一次机会。 周进随众出了正殿,玄都峰广场上面,两位内苑长老已召集起了近百个内苑弟子,正要开始挑选人手。 其中一位长老走下台阶,到了众人面前,目光在众弟子身上一一瞧过去,缓缓地道:“各位,本派所处的危境,你们不但看到了,也已亲身经历。杜首座和广明长老他们二十多位,过会儿便要前往天阵苑,往外强突。” 众弟子听到这里,都大吃一惊。 “你们心里一定在奇怪,他们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众人虽没接话回应,但心中所想,也正如那位长老所说。 “因为眼下有了希望。数千年前,本派护山大阵因为遭受妖族兽潮的冲击,受了损伤,至今也没修复完整。今天,阵图总枢已经寻回,护山阵修复有望。阵法一旦修复,咱们便可抵御住外面的那些敌人。 “可是,护山阵的四座阵基,分处四苑,除了天阵苑,其他三苑里的阵基都要修复。而这件事,必须尽快做成,更绝不能在修复护山阵之前,让无极宗等派得知咱们的目的。 “现在,你们可都明白了杜首座他们此举的用意?” 这次行动,绝不容有失。 几位长老深知,三队里的任何一队,到时但凡有人害怕退缩了,万一其他人也跟着受到影响,就很可能前功尽弃。 听了他这番话,众人怎么还会不明白? 现在,外面无极宗一方的那群狗贼,不但气虚气合境的人数十倍于他们,真罡境的人数,也同样数倍于他们。 杜心远等一行人,现在冲出去,不会有第二个原因,更同样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众人心怀激荡,咬牙握拳,绷紧了全身,胸膛里面,已被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充塞满溢,只觉体内的热血,一阵阵的往上翻涌冲击。许多人眼圈儿已经发了红。 两位长老相视一眼,另外那位也跟着上前,对众人道:“大家既然都明白了,那么,现在咱们需要三队人,随同六位长老,分别前往其余三苑,修复三座阵基……” 没等他说完,众人已一拥而前。 世上没人不怕死,然而当身体里的热血一但开始沸腾,也就有了直面死亡的勇气。哪怕这对他们来说,可能仅仅只是暂时的。 “此行艰难凶险,生死难料,你们要想好。” “倘若咱们怕死,这些天里,又怎么还一直留在门派?真要怕死,咱们也早该跟那些叛徒一样投敌了。请长老不必再多说。” 三队人片刻就已选出,每队加上一个天阵苑和一个传功殿的长老,其中两队各五人,第三队六人。 人数若是太多,既惹怀疑,也易遭对方围攻。 三队人选好,周进跟上了前往长生苑的那队,队里的两位长老吃了一惊,那位传功殿的长老变色道:“周真传,你不能去!” 周进摇头道:“两位长老,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只是大厦若倾,又有谁人可安?” 传功长老还待再劝,周进摆手道:“长老不必再说。” 两位长老相顾一眼,大事在身,周进既然坚持,也只得作罢,不再多劝。 一行六人下了玄都峰,站在峰下,遥望着天阵苑的方向。 等不到片刻,头顶上空,护山大阵所形成的淡青色光罩,微微起了阵波纹,天阵苑外,吵嚷声起,转眼沸腾。 远处,诸般神兵宝物的光华纷纷闪耀,攻杀声如雷阵阵,群山也跟着回响了起来。 六人又默默等了一阵,传功长老一挥手,轻声道:“出发。” 时当傍晚,夕阳的余晖仍在,西方天际如火,烧红了半天。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补阵(下) 玄羽派残存下来的真罡境,除去重伤残废了的,余人加起来,也就剩三十多个。 杜心远一群二十多人强力突围,无极宗等派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去,大半高手,也都调往了天阵苑那边。 玄羽四苑,万寿苑的范围最大,已过百里;长生苑次之,内外苑四谷加起来,也有几十里。 眼下护山阵的力量,只覆盖了大半炎谷和少半的心谷。长生苑的那座阵基,处在心谷和丹谷的交界地带。 周进一行六人,刚到心谷,心下便又沉了几分。 杜心远他们虽然将敌方的大半高手都吸引到了天阵苑那边,可心谷丹谷里面,敌方人手却比之前还要更多。 显然,为了防备他们玄羽派的其他弟子趁机逃出,无极宗又往天阵苑以外的其他三苑,增派了不少气虚气合境的弟子。 “这下麻烦了。”传功殿长老眉头紧紧皱起。 为了尽可能有把握的修复阵基,最稳妥的办法,是他们三队在到达阵基之前,尽量不惊动敌人。 但现在敌方又增派了人手,一路上要完全避开,不被察觉,几乎已是件不可能的事。 其中一个弟子道:“我去引开他们。” 天阵苑那位长老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成,咱们只有六人,前面这几个你能引开,后面的又怎么办?你们要知道,最大的难处,可不在这里。” 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修复好阵基以后,四座阵基需要跟玄都峰的主阵重新沟通,整个护山阵都要重启。 这一个过程,才是最危险致命的地方。到那时,无极宗一方自然会明白他们的目的。为了不使沟通的过程受扰,他们必须坚守。 “那现在该怎么办?” “没办法,先尽量避开他们。真要避不过,那也只能强闯。” 两位长老没什么好办法,这时候也更没多余时间考虑。好在敌方高手已经调离,就算强闯,也远比之前的希望大得多。 众人正要行动,周进忽道:“再等一等。” 其余五人都是一呆,传功殿的那位长老皱了皱眉,道:“没时间再等了。周真传,咱们能等下去,杜首座他们和另外的两队可等不下去。” 周进道:“我知道,所以再等等。” “难道你想到了其他办法?” “没有,只是等等看。” 五人既吃惊,又疑惑,还有几分恼怒,周进既然都没办法,却还这么毫没来由的等下去,这算什么事情? “周真传,你要是害……” 天阵苑的长老话说到一半,已戛然而止,吃惊地望向身后。 此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护山阵淡青色的光罩上面,涟漪点点,一群二十多个弟子,相继走了出来。 众人各自相视点一点头,又各自散开,往丹谷方向潜去。 整个过程,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出声。 其中的两人,接近周进他们六人隐身所在的时候,也只转过头来,向他们轻轻点一点头。 周进六人眼看着他们慢慢潜入,眼看着他们惊动了无极宗的弟子,眼看着他们被敌人追赶上,眼看着…… 两位长老和另外的三个弟子都怔住了。 这一霎那,他们只觉胸腔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碎裂后,又爆发开来,最终如同猛火般在燃烧。 “咱们该走了。”周进提醒一句,走在了前面。 众人惊醒过来,一言不发,都跟上去。 “你早知道?”传功殿的那位长老追上周进。 “但愿我能早知道。” 传功长老听不明白周进这句话,不过现在也没心思再理会这个。 刚才那二十多个弟子的用意,就是为了引开前往阵基途中的敌人。 这是用二十多条命换来的唯一机会。 此后途中并没出现真正的危险,六人无惊无险抵达了目的地。 当初遭妖族受兽潮冲击,护山阵三座阵基都受损后,除了玄都峰上的主阵,就连天阵苑里的那座阵基,也都没了效用。 数千年下来,玄羽本派里的长老们,几乎都已将它们遗忘,如今长生苑的那座阵基,就孤零零的矗立在丹谷外围的一座山坡上。 六人潜上坡顶,除了他们身后,坡下其他三面,都能看到无极宗等派弟子的身影。 众人心下紧张,伏地尽量隐蔽好身形。天阵苑的长老取出材料,开始修复。 这阵基以“云纹铁精”铸成,棱柱形状,上窄下宽,五尺来高,七尺余宽。阵基本体上面的阵纹依旧完好,并没缺失,受损的是阵基上连接的阵盘和辅阵。 阵盘要重新替换,之前青阳长老等人已经依照阵图总枢,将三块阵盘都做好了新的。而辅阵就只能现场布设,要费不少心思。 天幸过程中并没出什么意外,半刻钟后,阵基修复。 此时,天阵苑方向,杀伐声渐弱,神兵碰撞和罡气激荡的光华,声势已开始慢慢减弱。 “希望另外两队也能一切顺利。” 六人心中越发紧张了起来。修复好的三座阵基,需要同时沟通玄都峰的主阵,天阵苑长老已传讯过去,现在还没接到神兵苑和万寿苑的消息。 紧张忐忑的等了一阵,其他两苑修复好阵基的消息才相继传来,两位长老对视一眼,传功殿长老缓缓点了点头,天阵苑长老深吸口气,开始激活阵基。 “各位,待会儿一切就靠你们了。” 阵基一激活,玄都峰后山,一颗青色光球冉冉升上半天,凝止得片刻,轰然炸裂,化为四道流光,笔直冲往四苑。 青光贯入阵基的瞬间,周进六人脚下震动,整座山坡都在下沉开裂。四苑里面,四座阵基同时升起一道青色光柱,直通天际。 护山阵形成的淡青色光罩,无声化散。 这一刻,玄羽派彻底失去了防护。 这番动静,声势浩大,四道光柱的光芒,彻底压过了天阵苑外争杀的动静。 无极宗一方暂时虽还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明白了杜心远一群人强行突围的用意,哪还顾得及剿杀残余的几人,急速分遣高手,赶往四道光柱。 阵基异动,最先被惊动的,自然是附近的人。 长生苑阵基上光柱一起,周进六人瞬间暴露,附近的无极宗等派弟子,惊怒之下,已立即冲了过来。 “无论如何,务必要守住这段时间!” 传功殿长老沉声说完,抬手一划,掌中一道红光横扫出去,首当其冲的五六个无极宗弟子,除了其中一人及时祭出了护身宝物挡下外,余人尽数毙命。 传功殿长老跟着腾身而起,迎上了赶过来的一个真罡境。 周进四人分站四方,将阵基护在身后,也已经跟冲上来的敌人交上了手。 修复阵基的三队人,是从那一百多人里面精选而来,修为和手段都已是门中现存众弟子之最。 眼下冲来的敌人,只是无极宗一方巡逻的普通弟子,修为参差不齐,一个气合大成的都没有,加上人数也不算太多,四人抵御起来,还不吃力。没费多少工夫,便将敌人解决。 周进内伤在身,体内经脉一旦真的崩断,那就全完了,如今他已不敢动用真气。好在有淬体极境的根基,再加上气血之力同样能够催动无极禁,解决几个普通气合境的敌人,也不在话下。 “大家注意,强敌就要来了!” 守在阵基北面的玄羽弟子沉声说了一句,气势凝聚,全身已紧紧绷起。在他对面,丹谷中心的四殿里面,冲出了近二十多个敌人。光看服饰穿着,也知是无极宗等派的主要弟子。 周进来到那青年身边,道:“孙师兄,你去东边,这边我来守。” 其他三人都吃了一惊,这时另外两侧都有敌人赶来,那孙师兄已没空再作分说,只得补上东边的空缺。 对手冲至,周进体内气血之力激荡,举手投足之间,每一拳一脚下去,无论敌人是抵御,还是硬接,全都纷纷倒地,竟无一人能够抵挡得了他的一招半式。 别说无极宗一方等人惊怒,玄羽派其余三个弟子,也无不又惊又喜。他们三人都曾观看过去年年底的内苑考核,当然都看得出来,周进再次施展出了曾经击败宇文铭和周天泽时所用的那种神奇手段。 可此时周进的心中,却有苦难言。 无极禁的威力,神异恐怖,确实不假,但如此厉害的法门,施展起来,又怎么会简单容易? 内苑考核那会儿,周天泽和宇文铭他们,仅仅不过才入真武气虚,要压制他们,完全用不着耗费太多精力。 眼下情形,则全然不同,内伤导致周进体内气血之力不能畅通,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交手的敌人之中,有两个已经气合大成,在他体内气血之力阻滞的情况下,要瞬息间就调运足够的力量,施展无极禁压制那两人,根本就来不及。 无极宗一方的那两个气合大成弟子,经过几次交手之后,也都察觉了周进的异常,已阻止剩下的同伴继续送死,吩咐他们转去围攻另外三方,北边这块,最后就只留下他们两人合力攻击周进。 只这两个气合境大成,别说跟天机洞内的冯敬、木晶晶等几人相比,哪怕是顾城顾锋兄弟的修为,也比他们要胜出一筹。这要放在以前,周进要击杀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然而现在重伤之下,被这两人纠缠,竟然陷入了苦耗。 “过去我太过于依仗自身的修为了!” 直到这一刻,周进才突然间警醒了过来。 复苏前世记忆,传承神引之力,又以万劫功法入武,更有无极禁加身;他入武这半年以来,不管是在门派里面,还是小天关经历的那三个月,遇到的修为胜过他的人,当然多得是,但真要说同等境界里面,单论自身修为和对武道真意的理解上,他自问绝无一人能够跟他相提并论。 正因如此,一直以来,他所注重的,也始终都在于自身的修为和对武道本源上的领悟,却忽略了,自身修为和追求大道真意,固然是修行的根本,但这一整个过程中,其他诸如阵法、灵符、神兵、奇珍等方面,也绝对不可或缺。 连太古天帝那等震慑古今未来的无敌人物,一生之中,尚且有半数的精力都耗费在了“天帝九鼎”上面,何况他现在这点修为。 倘若现在有件本元神兵…… 周进一想到这里,猛然间心中一动。辰钧剑的空壳子,他已留给了杜心远拿去杀敌,但身上还有另一样东西。 从柳清源手中强夺过来的那只金环。 周进闪身避过三道刀光,伸手入怀,将那金环取出,扬手扔了出去。 从柳清源手中夺过这金环之际,他已强行抹去了内部的本元印记。现在的金环,就是件无主宝物,谁都可以临时烙印神魂印记进去,只不过无法发挥出它的真正威力而已。 但尽管如此,这金环困敌的力量,也不是人人都能轻易挣开。周进将它扔出后,金光一闪间,金环本体放大,已箍住了其中一人。 那人惊恐之下,发力强挣。 周进连出两拳,逼退了另一人,深深吸了口气,凌空跨前两步,一拳轰出,正中金环箍住的那人胸口。 这一拳汇聚了足够的气血之力,无极禁的恐怖神力显现,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周身骨肉尽碎,成了一滩烂泥。 周进召回金环,再度扔出。 余下那人心头大骇,接连避过了几次,终于无法抵挡周进和金环的同时夹击,最后还是被金环箍上了身。 周进力量凝聚,正要出手解决了他,陡然后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气机相感,有生死危机临身。 同一时刻,身后西侧的同门惊呼声起:“小心!” 周进感察到危机的一刻,已瞬间斜步回转身来,但见一道刺目金光,自半空里斜飞而至,已临面前。 “罡气!” 周进脑中念如电闪,这时要闪避,别说做不到,就算做得到,真罡境发出的罡气,包含着心魂之力,以他现今的修为,也根本不可能消除,还是要被击中。 霎时敛气聚神,力贯左臂,吐气开声,迎着那道金光,一拳轰了出去。 嗤嗤声响中,金光刺破拳力,一股逼人的热气四散飞溅开来。金光的速度,却不见丝毫减缓。 单凭气血之力,完全无法阻挡它。 罡气及手前的一瞬,周进左臂力缩,双手一合,掌心相对,灰白光焰燃烧而起,硬生生将那道罡气定在了胸口。 “灭!” 周进一声大喝,嘴角垂下两道血迹,灰白光焰沸腾,双手力合,金光终于彻底磨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本元之火 半空中,跟传功殿长老大战的那真罡境老者,眼见一招无功,自己发出的那道罡气,竟然被玄羽派的一个气合初期的弟子硬生生磨灭了,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先前只不过眨眼间的工夫,周进单凭一己之力,已经击杀了他们半数的主力弟子。此后更借助金环的力量,几乎连两个气合大成的弟子都要命丧他手,再这么下去,那还了得! 他修为稍差了一些,无论跟传功长老怎么纠缠下去,也无法越过对手,去打断玄羽派另外那位长老的行动。 要想阻止对方,唯有靠下方那些弟子近身干扰。 “长老,还得多久?” “四座阵基的力量已经相互贯通,再有一会儿,就能够通连主阵了。” 周进吸口气,一拳解决了最后那气合大成的对手,收回金环,回身一眼扫过,只见十几个无极宗一方的弟子,齐攻西侧;东、南两边,只各留一人,缠住了那两个同门。 守御西侧的那位同门,在这么多敌人的围攻下,早已遍体鳞伤,硬凭着胸腔里面的一股悲愤和恨怒的力量,强撑着才没倒下。 但到了这时候,也终于难以为继,叫道:“周师弟,孙师弟,吴师弟,我先行一步!” 怒吼声中,涌身冲入无极宗一方的人群里去,周身陡然燃烧起刺目的白光。 本元之火点燃。 无极宗一方众人大惊失色,一哄退散,数十件神兵,同时闪耀光华,尽数轰击在了那弟子身上,终于赶在他本元彻底爆发之前,将他击杀。 孙、吴两人眦目泣血,奋力将各自对手击毙,挡在了天阵苑长老身前。 周进擦去嘴角血迹,取出一瓶归元丹,整瓶满口灌下,再无顾忌,闪身冲入敌群,身外灰白光焰沸腾,周身气血之力滚滚如潮,来回几次冲击,群敌尽毙。 空中跟传功殿长老纠缠的那老者,目睹此情景,心下震怒已极,拼着硬受了传功殿长老一击,连发两道罡气,直冲地上周进而去。 周进双手相合,全身大震,胸口血气翻涌,连喷了两大口鲜血。 这第二道金光尽管再度被他磨灭,可真罡境化气生罡后,又岂是气合境的真气能够相抗衡得了?他能够生生磨灭罡气,也是全凭真元中的神引气息。 之前为了抵御那老者的第一道金光,逼不得已再动真元,此刻他体内八脉中的两脉,已然彻底崩断。接下了第二道金光后,体外光焰幻灭,周身气息已完全紊乱。最后那第三道罡气,绝无可能再抗住。 第三道金光落下的一瞬,后面孙师兄飞身抢上,舍命替周进挡下了这一击。 “周师兄,接下来只能靠你了。” 吴师兄一句话说完,本元之火点燃,也已冲向了后面围上来的敌人。 阵基激活至此,已接近一炷香的时间,附近无极宗等派的大批弟子,纷纷涌至。周进一眼望过去,足有五六十人。 这么多的人,就算他体内经脉完好,也不可能坚守住,更不用说,天阵苑方向,三道光芒破空,真罡境的高手,终于抵达。 “成了!” 随着天阵苑长老颤抖惊喜的声音落下,阵基中央,那道青色光柱的亮度,已到顶点。 这一刻,四苑里面,四道光柱同时升起,凝缩为四颗青色光球,又一同飞临玄都峰后山,相融合一,缓缓沉坠下去。 雷声隆隆,整座玄都峰都震动了起来。 无极宗一方,刚刚赶到长生苑的三大真罡境高手,脸色大变,震怒之下,急冲下来。 玄羽护山阵已经修复完整,但重新启动,还得片刻的工夫。这时阵基一旦受损,照样前功尽弃。 敌方三大真罡境一到,传功殿长老也不再追击对手,回身落到了阵基前面。 “接下来,该轮到咱们了。” 两位长老相视一笑,同时点燃了本元之火。 传功殿长老再度冲起,浑身白炽光芒绽放,爆发出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强大狂暴气息。以一己之力,将无极宗一方的四大真罡境,全部都阻挡了下来。 武道中人,本元之火一旦点燃,烧的就不仅仅只是真气和本元,还有气血之力、心神魂魄的力量,甚至于是全部的躯体肉身。 这种种一切,在本元之火的焚烧下,彻彻底底的混合交融,化为了一种最纯粹的力量。 这种力量尽管强得超乎想象,可一旦爆发,也只能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无极宗一方的四大真罡境,其中最后赶来的三人,全都是真罡大成,在传功殿长老的突然爆发下,都受了伤,本元也险些跟着被点燃,惊出一身冷汗来。 至于先前跟传功殿长老交手的那老者,修为差了些,遭创更深。 天阵苑长老紧随其后,冷笑道:“有请诸位随我同赴幽冥。” 话声一落,刺目白光爆发,惊呼惨叫声中,三大真罡大成负伤亡命退散,之前就遭重创的那老者,更无力躲开,当真已随两位长老共入黄泉。 三大真罡境狼狈万状,也来不及愤怒,玄羽派的两位长老一死,已无半分阻碍,必须尽快摧毁那座阵基。 三人几乎同时出手,真罡化形而出,三道罡气凝成的神兵,闪电般冲向阵基。 “终究还是要浪费了圣魂道长的那番心意……” 周进心下一阵歉疚,将圣魂给他的那一小截枯根握在了手中。 自从他在天机洞里冒险夺剑时,神引之力意外跑进辰钧剑内,一圈扫荡过后,便跟当初炼化完圣魂果后的情形一样,它又沉寂了下去,此后他几次所遭的生死险境,都没能再触动神引之力。 而玄金铁令也毁在了天机洞里。 当此生死危境下,也唯有圣魂赠送的这截枯根足堪动用。只可惜玄天殿那等至宝的一击之力,居然要浪费在这区区的三个真罡境身上,委实让他愤怒不甘。 无极宗三大真罡大成一动手,周进正准备祭出那半截枯根,但就在这时,猛觉胸口微微一震,光华亮起,一物缓缓飞了出来。 是那根黑色羽毛。 黑羽一出,长生苑上空,异象陡生:银河倒悬,漫天星辉流泻,壮美无极。 无极宗三人罡气化形凝聚成的三件神兵,在触及到黑羽所发光芒的一瞬,仿佛三点火星飞入水中,连点儿声音都没发出,就已化消无踪。 这番异象一生,仿佛触动惊醒了什么东西,玄都峰后山上,玄天阁所在之处,忽然响起几声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这几声脆响,既不尖利,也不震耳,却在四苑一片混乱鼎沸的声音里面,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伴随着这几声清响,一股奇特恐怖的气机自玄都峰上蔓延扩散开来,顷刻之间,将玄羽四苑也都尽数笼罩了进去。 但这不是玄羽的护山大阵。 这根本不是阵法。 那是神兵的气机!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三大功劳(上) “玄羽!” 无极宗一方,三大真罡大成见到黑羽,不禁失声惊呼。其中一人目光转向玄都峰,惊恐道:“‘羽玲珑’要复苏了!” 另一人神色几度变换,突然急速冲下,掌心光芒凝聚,向黑羽一把抓去。但远在他手掌距离黑羽还有数尺的时候,在他左侧,突然间出现了一人。 那人就这么凭空出现,无声无息,仿佛一直以来就在那里。 “三宝阁的刺客!” 无极宗那真罡大成境心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便已魂赴幽冥,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刺客一击得手,跟着又凭空消失。 周进近在咫尺,都没察觉,那刺客究竟是如何在一瞬间,就刺杀了一个真罡大成境的高手。 余下两人又惊又怒,一人道:“走!” 最先玄羽两位长老燃烧本元,拖延了片刻,刚才又经黑羽阻挡,再加上三宝阁的刺客现身,这么来回几番耽搁下来,玄羽护山阵的重启,已然无法阻止。 护山阵一旦完全重启,其力虽不及外,但要攻击阵法防御圈内部的敌人,却没什么问题。 此时再不走,就别想走了。 黑羽的异动,仍未停息,异象中的星辉流泻汇聚,玄都峰后山,清响声中,恐怖的气机越来越烈。 伴随着这股恐怖的气机,一道青色身影缓缓升起。 沈飞羽。 周进离得远,虽瞧不清那人影的模样,但却感应得出那人身上的气息,的确是沈飞羽。 真武阳极的气机! 沈飞羽终于成功突破了那道坎,破关而出。在他头顶上方一尺距离处,悬浮着一团青光,恐怖的气机,正是由它而来。 之前,玄羽派护山阵青光消散之后,无极宗等派,除了那些赶往四苑的一批真罡高手外,也另调集了一大批人手,趁机强攻玄都峰。 此刻变故忽起,无极宗一方情知这次行动难以竟功,当机立断,即刻下令撤退。 长生苑内,无极宗一方的那两大真罡大成一走,其余冲上来的弟子,也都纷纷逃离退散出了长生苑。三宝阁的刺客重新现身,出现在了周进面前。 “周公子,请随我来。” 周进目光落到他身上,但见他一身黑衣,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脸上也带着一副黑铁面具,除了一双眼睛,再没半点皮肤露出。 “多承你出手相助,请代我回复叶兄,多谢三宝阁的相助。” 如今护山阵修复重启,已成定局,又有沈飞羽突破进入阳极,但也不是说,门派就此便能度过这次大难。无极宗一方,两大派、三大族联手,阳极境的修为,可不仅仅只有天机洞的两个。 何况小离等人依旧受困天机洞,周进怎能在这时候脱身事外。 “我受命保护公子,公子既不愿离开,我当尽力保全公子安危。其他事情,请公子日后亲自跟大掌柜去说。” 无极宗等派众人才开始撤离,护山阵的青色光罩,终于重新亮起。 完整的护山阵,不但笼罩了玄羽四苑,甚至于连远隔四百里外的通天峰,竟都完全覆盖住了。 只这一会儿工夫,除了身处四苑外围的那些高手,无极宗一方,几乎有二百多人被困在了护山阵里面,真罡境的高手,都有十数人。 残缺的护山阵,尚且能够抵御无极宗的强攻,何况而今已然修复完整。那二百多人受困其中,岂有侥幸之理。 门派暂保安全,周进也松了口气,强抑体内重伤,望着阵基四周的敌人尸体,想起两位长老和其他三位同门师兄,心下也不能不为之所动。 最后时刻,若非那两位长老和三位同门舍生忘死,燃尽本元,护山阵又岂能顺利修复重启? 重新返回玄都峰,林泰等十多位长老齐聚正殿,本该庆幸的众人,却谁也无法高兴得起来。 杜心远一群二十多人,最后只有四人保住了性命。前往修复阵基的三队人,除了周进和前往万寿苑的一位天阵苑长老外,也再没一个人活着回来。 此外,为了替周进他们引开敌人,使他们三队得以安全赶到阵基,修复重启护山阵,整个过程中,足足有近五十多位同门舍命。 没人能承受如此沉重的代价。 “林师兄,青阳师兄,穆师妹,诸位长老,”沈飞羽自玄都峰后山赶回,悬于空中,也不落地,声音传入了正殿里,“你们且稍待,我去去便回。” 周进等人涌出正殿,只见头顶一道青光划破长空,径直出了护山阵的防御光罩。片刻之间,阵外光华四射,恐怖气机弥漫,轰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天际。 “周真传,这柄神剑物归原主。” 一位长老来到周进面前,手托辰钧剑,递了过来。 周进双手默默接过。这把辰钧剑,他本赠给了杜心远,如今杜心远命绝,神剑被眼前这位内苑长老带了回来。 “沈首座独自出去,不要紧么?” 众人遥望着阵外的动静,不少人心下难免担忧。 林泰道:“沈师弟已跨入阳极,又有祖师神兵复苏相助,料无大碍。” 众人说话间,阵外动静忽然止息,又片刻,沈飞羽已安然返回,落在殿前,手中却提着一人。 冯维益! 沈飞羽居然将冯维益生擒了回来。 众长老惊喜之余,无不咬牙切齿,恨怒至极。数天前,正是因为冯维益,紫阳长老和贺家的族长,才不幸战死。 “狗贼!”一位内苑长老上前,一掌狠狠击在冯维益脸上,“几千年来,门派一向待你们冯家不薄,连执事殿首座的尊位,都由你来坐了,你们冯家这群畜生,居然忘恩负义,反叛门派!” 冯维益吐出嘴里的血沫,冷笑道:“门派待我们冯家不薄?寒沙城四大武道家族,若非得知圣魂果的秘密,你们玄羽会对他们这么好?你们会让我坐那狗屁执事首座?去年内苑考核,那几个真传弟子,为什么只有魏家的一个魏明轩?”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转到周进身上,又道:“这小子当初仗着玄金铁令,耀武扬威,把林家族长和两位长老都杀了,你们玄羽又如何? “现在这是战争,可不是什么狗屁仇怨。你们玄羽跟着长山王,就想阻挡天下大势,真是笑话! “你们今天就算修复了护山阵,那又怎样?你们真以为,凭你们区区几个,凭这么一座阵法,就能安枕无忧了?哈哈哈哈……” 那位内苑长老怒极,反手又是一掌。 沈飞羽道:“阻挡天下大势?武王和圣主还没御天合道,天下大势,这就由他们说的算了?” “废话少说,我今落入你们手中,你们也别想从我身上问出什么。” 冯维益冷笑说完,一口鲜血喷出,已自绝毙命。 众人回进正殿,沈飞羽望向周进,缓缓道:“周进,那根黑色羽毛在你身上?” 周进点点头,取出了黑羽。 众人目光都望了过来,神色无不激动。 “天不绝我玄羽。”沈飞羽眼中精光亮起,望向众长老,“今日玄天阁重开,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相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于是沈飞羽当先,林泰向周进点点头,示意他跟上,众人齐往后山。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大功劳(下) 玄天阁不同于羽仙阁,正如其名,仅仅只是一座精巧的阁楼,分上下三层。 只不过既是门派两大重地之一,这阁楼当然也不是普通的木石构筑所成,而是件类似于玄天塔的武道神兵。 周进之前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明白,这玄天阁不论外形还是名字,完全就是照着天机洞里的玄天塔仿制的。 这也不奇怪,玄羽祖师青玄,毕竟曾进入过玄天塔。他最初创立玄羽派,也只有内苑两阁,其余四苑,那是后世才慢慢出现。 玄天阁的底层,摆满了书架,都是有关门派的历史和遗秘。第二层是门派武道秘传,以及历代掌门的手记。 第三层里面,据闻保存着祖师青玄留下的几件遗物,而周进手中的那根黑羽,正是开启第三层的钥匙。 如今玄羽派并无掌门,也无功德达到百万的门人,谁都没资格进入。 周进随众长老抵达后山玄天阁后,沈飞羽对他道:“那根黑色羽毛,是祖师遗物,你从哪里找到的?” 周进将得到黑羽的经过,简单一说。 沈飞羽神色诧异,但也没再多问,一边的穆清雪却忽道:“小离当时跟你在一起?” 周进一怔,目光在她脸上瞧了两瞧,点点头。 穆清雪不再出声。 沈飞羽望向众长老,又道:“现在护山阵虽已修复重启,但也只能抵挡得了一时。要度过这次危难,咱们还需另求他法。” 修复护山大阵后,无极宗一方,的确在短时间里无法强行攻破。然而完全开启护山阵,对于灵气的消耗之大,也不可能维持太久。再说,一直被敌人这么围困下去,终究也不是办法。 林泰等众人都明白沈飞羽的意思,一人道:“周真传找回祖师遗物,虽然是件天大的喜事。只是……只是祖师规定,要进入玄天阁……” 林泰道:“生死存亡关头,诸事都可从权。祖师留下这规矩,也不是让咱们死到临头,都还守着不放。” 沈飞羽点头道:“林师兄说的不错,事急从权。不过,今天咱们开启玄天阁,倒也不必非要违背祖师定下来的这个规矩。”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怔,既吃惊,又诧愕。 既不违背祖师所立规矩,又能开启玄天阁,岂不就只有一个办法? 重立掌门至尊! 众长老面面相觑,委实出乎意料,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才有人迟疑道:“重立掌门……沈师弟,萧掌门他……” 沈飞羽叹道:“门派不可一日无主。掌门失踪已经六十多年,本派也整整无主了六十年。不论萧师伯现今生死如何,他一日不回来,本派难道一直就这么拖下去? “倘若此前咱们已重立掌门,两阁四苑,上下内外一心,这场危难,又何至于将本派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林泰听到这番话,不由长叹一声,心下愧悔。 正如沈飞羽所说,过去门中四殿不能一心,刑堂和执事殿不和,更是明争暗斗。如今看来,这固然是冯维益有心作祟,但他身为刑堂首座,终究也难辞其咎。 倘若果然早立掌门,他们四殿首座,无论是有人暗中作祟,还是相互间有什么矛盾分歧,门派的一切大事,最后自有掌门决断。 此外,若早立掌门,面对这次危难,能够借助玄天阁的力量,也绝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听了沈飞羽那番话,众长老这时都无异议,开始商议掌门尊位该由谁来坐。大半人都主张由沈飞羽继任,他修为本高,现今又突破进入了真武极境,更是远见卓识,可说是众望所归。 谁料沈飞羽却坚辞不受,最后众人逼得紧了,他才说道:“诸位,非是小弟不想担此重任,而是本派掌门之位,已有更佳人选,诸位不必再劝。” “更佳人选?……是林首座吗?”众长老惊诧意外。 沈飞羽摇了摇头,伸手一指,道:“掌门要他来做。” 众人大吃一惊,沈飞羽所指之人,竟然是周进。 数十双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周进脸上,无不为之错愕。 周进也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沈飞羽竟会指向他。 众人呆了半晌,青阳长老皱眉道:“沈师弟,这件事……” 沈飞羽不等他说完,已插话打断:“青阳师兄,诸位,你们且听我说完理由。 “本派自祖师开创以来,至今已历一百四十六代。每代掌门,除非当时门中的八个真传弟子全都不堪造就,否则就都是从他们八人里面选出。这规矩从没变动过,也不该变动。 “我说掌门该周进来做,有五个理由。 “其一,他找回了护山阵的阵图总枢,弥补了历代先辈的遗憾,这还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本派也因此免遭大难,我等现在才有机会站在这里。” 众人点了点头,这点他们全都明白。若非能够及时修复重启护山阵,他们玄羽派绝不可能抵御住无极宗一方的下次强攻。一旦护山阵崩溃,除了灭门绝户的下场,只怕不会另有其他结果。 “其二,天机洞发生的事情,诸位也都听林师兄和杜师兄他们详细说过了。本派进入其中的那批弟子,都是全靠周进才得以保全大半。林师兄他们几位,也因周进才能及时回返。” 此时众人望向周进的目光里面,欣慰赞赏之余,也更多了几分庆幸。 门派经此一难,门下长老弟子,已损失大半,就算到时能够安稳度过这次危难,百余年内,恐怕也难恢复元气。而天机洞里的那批弟子,对今后的整个门派来说,将尤其重要。 “其三,那根黑羽是祖师仅存的几件遗物之一,于我派关系重大。眼下,咱们更要靠它开启玄天阁第三层,能否击退强敌,也要看它。 “几千年来,多少人出入过天机洞,却从没人遇到那根黑羽。周进这次进去,却偏偏轻而易举的就将它带了回来。要说周进是我派的‘天选之人’,或许过了些,但神物有灵,恐怕也承载着冥冥中祖师的心意。” 黑羽就等同于门派的象征,“玄羽”之名,正是由它而来。 “周进立此三大功劳,就算他只是我派的一个普通弟子,这掌门至尊的位子,也未必不能坐它一坐,何况他本就是我派真传之一。而且诸位也别忘了,那三个条件,他如今已经达成了两个。 “因此,我说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玄羽掌门的要求,一是真传弟子,二是功德为八大真传弟子之首,三是传承掌门信物。 第一点不必说,第二点功德要求,周进当初从小天关回返,一次就为门派贡献了十七万的恐怖功德;虽说紧接着他就消耗了七万,换取了七颗功德银珠,但在整个门派里面,至今仍排在第二,理所当然是八大真传之首。 穆清雪这时候突然走到周进面前,将一样物事塞在了他手中。 周进一怔之下,抬起手来,众人一看清他手中之物,顿时又都呆住了。 一块三寸见方的青灰色石印。 穆清雪淡淡地道:“现在三个要求都达成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掌门至尊 “掌门信物怎么会在你那里?” 掌门信物竟会在穆清雪手中,众人无不意外。 当年周怀奕夫妻被逐出门派的时候,同时也都带走了那方石印。 “二十几年前,周师兄去世之前,曾回返门派,将它交给了我。”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交还门派?” “掌门都没有了,我为什么要交还门派?掌门信物本来就是周师兄和宇文师姐找回来的,天机老儿他们当初不同意周师兄继任掌门,你们也都坚决反对,我还凭什么交还门派?” 穆清雪说到这里,冷笑又道:“这件事,沈师兄和林师兄、杜师兄他们也知道,你们何不问问沈师兄和林师兄为什么?” 众长老都望向沈飞羽和林泰。 林泰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低头不语。 沈飞羽道:“陈年旧事,多说无益。天机师伯他们几位,早已背弃师门。事到如今,那些事情,何必复提?” 众长老相对苦笑,直到此时,方才明白,早在三十多年前,今日苦果,已成定局。 众人此时更无异议,周进年纪虽浅,但就他们所知,其他方面暂且不论,单就三个月前,在鲁家和林家那件事情的处理上,也可说是成竹在胸,进退有度。 眼下,危境中身当大任,周进就算未必肩负得起,有沈飞羽和林泰从旁提点相助,也料无大碍。 “诸位师兄既无异议,那么本派掌门,便当由周进接任。” 周进眼见众人就这么把他推上了掌门至尊的位子,既吃惊,又好笑,上前两步,缓缓说道:“承蒙诸位师伯长老抬爱,但这掌门尊位,弟子绝不敢当!” 笑话,且不说危难中身当大任,他能否承担得起,即便担得起,今天真要应承了下来,职责所在,玄羽日后荣辱,他也必须第一个背负起来。 这绝非他所愿。 身入玄羽,周进本意是为了查明神引符的秘密。 自入门派以来,玄羽本身于他的恩情固不可抹杀,但沈飞羽等众首座和长老,于他却无多深的情义。 鲁家和鲁蒙一事,他也至今耿耿,不能释怀。 这次玄羽遭劫,他立那三大功劳,其中两件只能说是意外,但劳心费神的救出贺无方等人,则是出乎赤诚,尽了本分。 至于掌门尊位,他既不能担,更不想担。 沈飞羽道:“门派于你有愧,更于你们周家有愧,这些都毋庸讳言。你爹毕生所求,现在你也应当都明白了。” 周进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掌门的位子,我可以接受,但有个条件。” “请说。” “掌门尊位,我只临时接任,待此次危难消除,请各位师伯长老另请高明。” 沈飞羽怔了怔,以征询的目光在林泰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点头同意。 “既如此,便请掌门入内,开启玄天阁第三层。” 掌门至尊继位,本是任何一个门派里的头等大事,不过眼下玄羽情形,哪还顾得上这些。 周进继任了玄羽掌门,从玄天阁第三层出来后,众人复回玄都峰正殿,召集门派现存长老弟子,通告新立掌门至尊一事。 门下内外苑众长老弟子虽然吃惊不已,倒也不算过于奇怪。 “当务之急,应该先将天机洞里的弟子接回。” 有长老立即便提出了这件事。 周进点头道:“就请沈师叔随我同往。” 门派危机暂除,天机洞里的情形如何,也的确让他不大放心。 如今护山阵的力量已经重新笼罩通天峰,天机洞也还没到关闭的时候,确实该趁这机会,尽早接出小离等人。 周进体内两脉崩断,若不能接续,也就意味着从此前路已绝。不过这伤势,靠玄羽派的力量,是没指望治愈了。 经脉彻底崩断跟遭受重创,只外在表现上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既没提起,沈飞羽等人也都没察觉。 抵达通天峰后,周进和沈飞羽经界门重入天机洞,不出周进所料,封禁地里面的情形,跟之前不同,已完全被黑雾充塞笼罩。 好在并没啼哭的声音响起,邪祟的力量,也没出现。有玉符护体,两人一路安全抵达了山洞。 有任峰这个天将府神将保护,贺无方等人都安然无恙。 众人见到周进和沈飞羽,一愣之下,又惊又喜。 小离这时已无心顾及别人,冲到周进面前,喊了声:“师兄”,目光在他脸上凝视片刻,禁不住垂下泪来。 自从周进离开山洞,没过半天,任峰和谢林三人大战中发现她们,此后历经几次危难,最后她们又从任峰那里得知了封禁地中心的情形,却始终没等到周进回返。 这一整天里,小离提心吊胆,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害怕。 后面沈飞羽对任峰道:“任神将,天机洞异变已生,无极宗等派前功尽弃,敝派也暂时得以保全,此处已非久留之地。” “你突破入了阳极?!” 任峰本身便是阳极境,自然在第一瞬间就察觉感应到了沈飞羽身上的气机,着实吃了一大惊。 沈飞羽道:“多承敝派掌门出手相助,小弟侥幸得入真武极境,日后还要向任神将多多请益。” “沈兄自入阳极,非我可及,请益之说,如何……”任峰说到这里,才突然间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沈兄,你刚说贵派掌门?萧老前辈回来啦?” 沈飞羽摇了摇头,望了眼身前的周进,笑道:“萧师伯并未回返,小弟说的是周掌门。” “周掌门?周进?!” 任峰目光跟着转到周进脸上,一时愕然。 贺无方等人本来见到周进走在沈飞羽前面的时候,就已经很觉惊讶诧异,这时听了沈飞羽那番话,无不目瞪口呆,只道是听错了。 然而沈飞羽却点了点头。 “芸师姐,我在做梦?”萧萧用力去曲芸腰上掐了一把。 曲芸疼得脸都白了,也去她大腿上狠狠掐了下。 “你没做梦,我也没做梦,他们也都没做梦!” “周师兄成了掌门至尊?!”萧萧张大了嘴,两眼突然冒出异光,“我原就说他这人古里古怪,一定不对劲儿。你瞧,我果然没说错!芸师姐,你说他该不会是萧掌门的私生子吧?” 曲芸翻了个白眼,心下却也骇异之极,难免也有那么几分怀疑。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战争还是仇怨 众人从天机洞里出来,贺无方等人得知这短短数日里,门派所经变故惨事,既为之震动,更为愤恨。 顾修是紫阳长老的亲传弟子,恩师丧命奸人之手,再加上本身族中惨祸,心中悲愤恨怒之深彻,也就可想而知。 青阳长老安顿好了众弟子,天色已完全昏黑了下来。 周进来到顾修房中,托起辰钧剑,说道:“顾师弟,你修的是剑道,这把辰钧神剑,如今虽然已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但终究也是三转神兵,若能重新再孕灵养魂成功,就算不能重现三转神兵的威力,至少也要胜过二转神兵。” 说完,将神剑托到了他面前。 顾修下意识地接过,呆了片刻,才错愕道:“周师……掌门,你……你要把它送给我?” 周进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剑道天赋不差,现在修为是低了些,不过也还配得上这把剑。” 这话要放在以前听到,顾修只怕会觉得这是对他的羞辱,岂肯跟周进干休?但如今周进不但是玄羽的掌门至尊,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经历过了天机洞的那些事情,也彻底磨尽了他当初的那点傲气。 他们兄弟三人合力,在楚寒等人的围攻下,甚至都没了半分脱身的指望,周进却在瞬息间就击退强敌,将他们救出。 在河底又感受过了周进那神秘恐怖的真元,以及后来周进夺剑,再带领他们进入天机洞封禁地等种种事情。 到现在,周进甚至一跃已成为他们玄羽的掌门至尊。 过去他心中对周进的那点不服气,又岂还会再剩下半点? 辰钧神剑的恐怖威力,顾修当初也亲眼所见,单单一道剑气逸散出来,都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没体会过的绝望。 此刻神剑固然失去了全部灵性和力量,本质则仍旧是件真真正正的三转神兵。 周进却说他现在的修为就能配得上这把剑,甚至将这神剑赠给了他,他心底感激之余,只觉羞愧得无地自容。 “掌门,在天机洞里的时候,你好心好意的救我们,那时候我……我却反而……反而……” 周进摆了摆手,道:“事既有异,人心起疑,那都正常不过。你那时要不怀疑我,我倒要怀疑你了。这件事,你就不必再往心里去了。” 作别了顾修,回到玄都峰正殿,沈飞羽和林泰等数人还在商议。 众人见他入殿,都起身见礼。 周进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道:“你们不相信我之前说的话?” 众长老对望一眼,都迟疑不答。 过了一阵,青阳长老才说道:“掌门既有把握,咱们本不必怀疑,只是……事关门派生死存亡,总难叫人安心。” 不久前,自从周进接受掌门位子,从玄天阁第三层出来以后,只告诉他们,玄天阁第三层里面,确实有青玄祖师留下的手段,也足以用来解决眼下门派面临的危难。 只不过那手段究竟是什么,周进却没说。 玄天阁顶层里的秘密,自来只有掌门才能得知,他既不明说,沈飞羽等人也不便多问。 “师伯你也说了,事关门派存亡。既关生死,无论如何,那也总难叫人安心。” 周进说到这里,目光转到众人身上,又道:“这件事暂且先不说,另外有件事还需要听听诸位的意见。” 众人目光都望向他。 周进低头想了想,道:“请问诸位师叔师伯,这次事情,对本派来说,究竟是场战争,还是仇怨?” 众人愣了愣,天阵苑的一位长老随口问了句:“这又有什么区别?” 周进道:“战争论成败得失,仇怨的话……不死不休。” 众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又相互对视了几眼,一时都没说话。 片刻后,功德殿一位长老咬牙切齿地道:“当然是仇怨!咱们过百位长老,五六百的弟子,全都死在了无极宗等派手里。杜首座和紫阳、广明两位长老,还有天机洞的四位师叔伯,全都命丧他们手中。这要不是仇怨,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才算得上仇怨!” 另外四位长老想起这几日里的惨状,触动心怀,又勾起了满腔的悲愤恨怒,纷纷出言附和。 周进望向两殿首座和两位羽仙阁长老。 青阳长老道:“报仇之前,先得保全自身。” 林泰点头道:“仇怨也好,天下道门权势纷争也罢,咱们保全自身,才是根本。” 周进望向沈飞羽,笑道:“大局为重?” 沈飞羽怔了怔,微微苦笑,缓缓点了点头。 周进目光最后转到了穆清雪身上。 穆清雪冷冷地道:“不用瞧我。要战,我只管杀人;若和,就没我什么事。” 沈飞羽道:“掌门尊意若何?” “一切等明日见过了无极宗等派的掌门宗主才知。这是‘羽玲珑’本体,请沈师叔收好。大家今晚养好精神。” 周进取出一顶小巧的凤冠,丢给了沈飞羽。 那凤冠通体玉制,晶莹华美,左右两边,各挂着一长串翠绿色的珍珠似的垂饰。 这东西便是无极宗那位长老口中所说的“羽玲珑”。 周进进入玄天阁第三层,第一眼瞧见它的时候,既感惊讶,又有些哭笑不得。堂堂玄羽祖师,留下来的遗物里面,居然有件女子的凤冠。 一件具有三转神兵威力的凤冠。 “果然品级太差。” 回到屋里,周进服食了两颗续脉丹,尝试着接续经脉,结果不出预料,完全没有丝毫作用。 续脉丹既然冠上了“续脉”这两个字,复原断裂的经脉,当然能够做到,只不过门派里炼制出的丹药,连丹气凝烟都达不到,更不用说再高品级的真正神丹。 “这次事情结束以后,恐怕得拜托黄老掌柜了。” 次日一早,周进在沈飞羽和穆清雪两人的陪同下,来到山门口,踏出了护山阵。 自昨天傍晚护山阵重新修复后,阵法至今还在全力运转,青色光罩的范围,已直达山门处。 无极宗等派单凭现在的人手和力量,根本无法攻破完整的护山阵,已经退到了邙山脚下,护山阵外面,如今也只留了少数几个长老和弟子在监视里面的动静。 周进三人还没出山门,无极宗的一群人已经赶来。 当先为首之人,正是柳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显圣 无极宗一方六人,一见周进他们,二话不说,柳林周身立即爆发出了无尽金光,阳极武意外化,凌空一步跨出,已到了三人面前,一团有如实质般的金光凝聚成的拳头轰击了下来。 如今不同于在天机洞,没有邪祟影响,柳林可以毫无顾忌的出手,这才真正展现出了阳极境的恐怖。 拳出如电,竟起雷音,虚空都为之震荡。 沈飞羽初入阳极,还未凝聚自身武道真意,不敢硬接柳林这一拳,青光起处,羽玲珑的恐怖气机爆发,轰然巨响声中,天摇地动,远隔几十里外的寒沙城,也为之震动。 “神兵本体!” 刺目金光里面,柳林惊怒的声音传了出来。 昨晚沈飞羽趁乱连伤他们几大真罡大成高手,又生擒了冯维益回去,那时他动用的可不是羽玲珑的本体,只是神兵的本源力量。 这一下事出意外,跟三转神兵本体硬拼一记,哪怕是阳极境,也有点儿吃不消。 “既然要斗,两位请去上面。” 周进身上笼了层若有似无的白光,并没受到余波的影响。 “穆师妹,这里交给你了。” 沈飞羽说完,已跟柳林一前一后,直入高天。 真武阳极的修为,真要完全爆发出全力,恐怕寒沙城都要受到波及,双方谁也不敢当真在地上大打出手。 两人一离开,穆清雪右手掌心白色光芒亮起,真罡化形,缓缓凝聚出了一柄长剑。 无极宗剩余的五人里面,其中一个蓝衫中年女子冷笑道:“怎么?就凭你一个,还敢跟我们动手不成?” 穆清雪根本懒得说话,身影闪动间,剑光纵横,已分化出数十道剑气,同时刺向对方五人。 无极宗五人大怒,其中两人闪身避过剑气,蓝衫女子等另外三人,也都以真罡化生出兵器,联手围攻起穆清雪。 穆清雪怡然无惧,剑气纵横激荡,在对方三大真罡大成的围攻下,竟丝毫不落下风。 “月影剑诀?” 周进旁观片刻,已瞧了出来,穆清雪使的居然便是月影剑诀。只不过那剑诀在她手里使来,可没半分缠绵婉转之意,完全就只有一股纯粹冷冽的杀意。 周进着实有些意外,沈飞羽突破之前,四殿首座和四位羽仙长老的修为,都是真罡大成境,这点在门派里面,谁都知道。 周进也一直以为,他们八人里面,沈飞羽和杜心远最强,万没料到,这位穆长老竟丝毫不弱半分。 穆清雪四人激战越来越烈,无极宗观战的另外两人中,其中的一个独目老者忽然闪到了周进面前,一掌击下。 眼看这掌就要击中周进脑门,突然身后惊呼声起,无声无息间,周进身侧便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独目老者大吃一惊,赶忙缩手护身,体内真元爆发的同时,急速飞退。 黑影却没动手,独目老者一退,他也跟着便又无声消失。 “天杀的三宝阁刺客!” 独目老者惊出一身冷汗,和另外那人都退离了周进一段距离,全身气机外放,全副心神都凝聚了起来,不敢有半分松懈。 道门里的刺客,实在太过可怕,一个不小心,让他们近了身,到时怎么被人家杀死的,恐怕都不会明白,那才真叫死得冤哉枉也了。 “请问如何称呼?” 周进转头望向空处,他知道那位刺客一直都在他身边,只是他们的隐身匿迹之道匪夷所思,旁人无法察觉而已。 “在下行六,公子叫我‘六’便是。” 周进怔了怔,这称呼倒有些难为人,只得道:“六兄,烦请你帮忙,替我给叶兄和黄老先生传个讯。” “我的职责是保护公子安全,不能离开公子身边。” “那么请你通知你的几个兄弟,请他们过来一位,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你家大掌柜手上。” 叶通天相助玄羽派,他本人并没出面,尽管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那六个刺客是他们三宝阁的人,但又不可能真正证明。 而叶通天对此,当然半句都不会承认,无极宗等派也拿他没办法,因此三宝阁至今都还好端端的开在天灵坊,生意比起以前来,倒是更见好了。 信送出不久,空中光芒闪过,无极宗一方,又有四个真罡境的高手赶来。 三宝阁刺客一现身,独目老者早已传讯给了山下。 周进往前走上两步,对还在激战中的穆清雪四人高声道:“先罢手暂停,我有话说。” 四人全不理会,穆清雪打得兴发,到了这时候,剑意勃发,剑光中的杀机已强烈到了极致。 无极宗一方的三人,其中一人中了两道剑气,已受了伤。 三人无不惊怒,今天既得此机会,说什么也不敢放脱了穆清雪,岂有罢手之理? 周进皱了皱眉,也不再多说,从怀中取出样东西: 一枚白色棋子。 他将那白子捏在手里瞧两眼,扬手扔了出去。 喀的一声响过,异变陡生。 棋子碎裂,一点青光幽幽亮起,倏然膨胀爆发开来,转瞬已无穷无尽。 这光辉的亮度,连高天上两大阳极之间全力激斗的光芒都彻底掩盖了下去。 这光也只是纯粹的光,里面没任何异常的气息。 但它本身的异常,却超过一切。 青光是活的。 一瞬间的爆发后,无尽青光倒灌回缩,最后凝缩成了十丈大小。 人形的光。 跟阳极境的武意显化完全不一样,这就是一道真正人形的光。 包括周进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人形的光除外。 “他”左手一捞,右手又一捞,地上无极宗前后两批,九个人,左三右六,都被“他”捞进了手里。 九个人像九块泥巴。 人形的光捞起来凑近眼前看一看,随手扔了。一抬眼,又瞧见了高天里的柳林。 这一瞬,柳林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战栗了,毛骨悚然。 这感觉他昨天才体会过,天机洞里,至凶至邪将临的前夕。 那人形的光没有任何气息,但死亡的危机不会是假的。 柳林转身就逃。 人形的光一闪,已经到了柳林身后,伸手又一捞。 然而这回却捞了个空。 “他妈的,老子好不容易显个圣,就这么丢人了……” 这几句话不是说出来的,是从那人形的光里面传达出来的一股意念,颇显得有那么几分气急败坏。 第一百二十章 掌门气度 人形的光最后一捞失手,便无声化散了去。 “祖师显圣?” 沈飞羽心头震动,那道人形的光,完全没有任何气息,却随手捞两捞,就将无极宗一方的九个人都解决了。 那九个真罡境是死是活,现在还不清楚,但至少在人形的光手下,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甚至柳林都被吓得落荒而逃。 显而易见,只有超脱了真武极境,才有如此神威。 “那会是祖师显圣?” 穆清雪却蹙起了眉头,刚刚感知到的那股意念,委实不大跟一个开宗立派的武道祖师的身份相称。 适才那幕奇景,山上山下,双方门人弟子都瞧得清清楚楚,无不为之震骇。 “掌门,刚才那真是祖师显圣?!” 周进三人一回到玄都峰,不但林泰和青阳等众长老惊骇,贺无方、顾修等众弟子也都连连追问起来。 周进道:“的确是祖师显圣。” 一得确定,众人更是激动振奋,有几位长老已热泪盈眶,望后山玄天阁方向跪拜了下去。 “祖师显圣,我派有救了!” 正殿里面,内苑一些长老激动非常,情绪仍难平复。 门派当此危难下,就算再多一两个阳极境,也不能左右大局,但青玄祖师显圣,那就全然不同了。 超脱真武极境的力量,在当今之世,足以凌驾于任何门派之上。 沈飞羽眼中却隐有忧虑不安之色。 “诸位,先别高兴太早。”周进跟着也泼了一盆冷水下来,“祖师显圣不假,但光靠这点就想解此危难,未免异想天开。” 祖师显圣这种事情,虽不多见,也总有过先例。 邙州三大派四大族,其中龙家的先祖和无极宗的祖师,也都曾显圣过。 上次妖族大劫,无极宗正是请动祖师显圣,最后方得暂保一时,不致惨遭灭门。 自此,邙州武道中人才明白,一旦超脱了真武极境,哪怕是羽化成灰了,都能够留下手段,再现他们生前的神威。 只不过那等手段,毕竟有太多的限制,而且消耗也过于恐怖,不到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哪个门派会轻易动用。 周进这次请动祖师显圣,算是震慑住了无极宗等派,可要真指望靠它就能完全扭转局势,也的确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众长老激动之下,一时未能深思,这时一想明白,情绪渐渐也就冷了下来。 “现在,孟伯威他们大概愿意跟咱们见上一见了。” 周进随即吩咐一位长老,将擒获的敌方弟子中的一人带来正殿,对那人道:“我现在饶你一命,回去以后,传话给你们五派宗主族长,就说玄羽现任掌门周进,要见他们。” 那人眼见周进比他还年轻,修为更不过才区区气合第一重,满心惊骇疑虑,离了玄羽派,自去通传消息。未久重返,回话道:“我方五位宗主族长同意相见,只不过……只不过……” 神兵苑的一位长老厉声道:“只不过如何?” 那人满头冷汗,颤声道:“只不过……周掌门……周掌门只能自己一个人过去。” 殿内众长老一听这话,顿时冷笑出声。 一人正要开口,周进已道:“我答应了。你去回复孟宗主他们五位,我会亲自前往相会。” 众长老大惊,待无极宗那弟子走后,青阳长老道:“掌门,仇怨至此,本派已跟无极宗等派不共戴天,你岂可孤身入虎穴?” 其他人也待出言相劝,周进摆了摆手,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诸位既举我为掌门至尊,我自有决断。要解我派危难,这一遭,我是非去不可。诸位师伯长老,请不必再多说。” 这一刻,他突然间显露出了掌门至尊的威严,神态语气,竟不容丝毫质疑。 众人心下凛然,一时面面相觑,虽满腹疑虑担忧,也不好再多说。 周进起身出殿,众人目送着他一路下山。 沈飞羽送周进到了山门口,走出护山阵光罩之前,周进回头道:“沈师叔还有疑虑?” 沈飞羽稍一迟疑,道:“刚才在山门外面,那道青光,当真是祖师显圣?” 周进道:“确然无疑。” 沈飞羽脸上忧色反而越增,道:“你若此去不归……” 周进道:“三宝阁和天凤楼不惜得罪无极宗等派,也要相助我派,原因何在,沈师叔你也早知道。我若一去不归,玄羽就该早做退路,这事想必也不用我来提醒。” 说完这几句,挥了挥手,回身迈步出了护山阵的光罩。 外面已有一队十来个无极宗的弟子相侯,当下领着周进前往山下,跟无极宗等派的五位宗主族长会面。 “你当真是玄羽的掌门?” 半途中,领头的那无极宗弟子上下瞧着周进,一脸的不相信。 周进笑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那青年笑嘻嘻地道:“我瞧只怕是假的,你又该如何证明?” “证明?”周进瞧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你等既非我派的门人弟子,我堂堂玄羽掌门至尊,也需向你证明?” “我今天还就偏要你证明给我瞧瞧不可了,”那青年沉下脸来,冷笑出声,“咱们接的是玄羽掌门,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一只阿猫阿狗!” “很好。” 周进点了点头,突然伸出左手,叉开了五指,一掌掴过去。 无极宗等派小瞧羞辱于他,在他们玄羽派的地盘,反倒派人到他们山门口来迎接他。那还倒罢了,谁知派来的这一队人里面,别说没有一个真罡境的长老,甚至于连个气合境大成的弟子都没。 若在以前,这点小事,周进一笑置之,何须萦怀。但今不同昔,身为玄羽掌门至尊,又当此境地,一言一行,岂容宵小嘲辱? 领头的那无极宗弟子,只不过才合脉阶段的修为。周进现在重伤在身,两脉虽断,但只要丹田气海内的真气不经过那两脉,也就修为大打个折扣,并不至于完全无法出手。 天机洞里面,无极宗等派的几个气合大成境修为的弟子,他都没瞧在眼里,更何况眼前这几个区区合脉阶段的弟子? 这一掌掴出,正中那青年右脸。 那青年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羞愤已极,就要爆发,旁边一人赶忙冲上拦住。 笑话,人家不过气合第一重,随手一巴掌,你都躲不开,真要冲上去相打,那不是自讨苦吃? 此后那一队无极宗的人,也不敢再去故意寻衅生事。 一路抵达山脚,但见山下通往寒沙城的大道两侧,横起了两排府院,其中有几座,规模盛大,富丽之极,即便整个寒沙城里,都找不出一座能够与之相媲美。 周进知道,这些都是武道里的手段。 这些府院,以武道神兵淬炼之法炼就,大小如意,可随身携带。只不过这些东西徒耗资源,华而不实,完全没有半分神兵的杀敌和护身力量。 除了云仙派,也再没别的门派家族会把奇珍灵材浪费在这上面。 无极宗的一队弟子,领着周进,一直到了西侧那排的最后一座庭院前,为首的弟子停在门口,伸手一引,笑道:“周掌门,请了。” 这“庄院”,庭不过一进,院不过数丈;草屋瓦舍两间,四围一溜土墙。 周进摇头一笑,反身便往回走。 “周掌门既敢孤身前来,都没跟我方众位宗主族长相见,如何就走?” 半空里一人缓缓落下,挡住了去路,脸上神色似笑非笑。 周进道:“与小儿不足以论是非,又何谈门户大事?孟伯威等辈,我虽未见其面,已知其人,不见也罢。” 那人怔了怔,眼中怒意一闪而过,还没接话,他身后突然另有一个粗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掌门何出此话!” 周进转目望去,但见两丈外,并肩站着三人,说话的是中间那中年,身形壮硕,脸色赤红,粗眉环眼,面相神态极是凶厉。 “我身为一派之主,你我双方,就算为敌,你们也该通达些礼数。如今我既如约前来,你们宗主长老不亲往迎接,也就算了,却反为了一时心中畅快,以此见辱于我,可见不通人礼。” 周进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又道:“孟伯威等辈,枉为一派之尊、门户之主,也就区区此等胸襟气度,与小儿斗气何异?我虽不才,也羞与此辈相见。就请告辞。” 听了这一席话,挡在周进面前的那青年和后面的三个长老,气得脸都青了。 周进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不但把他们五家的掌门族长贬得连小儿也不如了,更把他自己吹到了天上去。 可偏偏这话,他们又都没办法反驳。 这一来,就尤其愤怒难耐。 那红脸中年身影一闪,已到了周进近前,一把推开了挡在他和周进中间的那青年,双目瞪视,满脸煞气,厉喝道:“黄口小儿!你找死不成!” “好,很好。”周进竖起了大拇指,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理不通,就动手。” 这话一出,他身上无形中的那股气势,又更盛了几分,再加上眼神表情里隐隐透出的那份不屑和鄙夷,终于让那红脸中年彻底暴怒了。 “牛师弟,住手!” 这阴沉嘶哑的声音一出,红脸中年发出一半的左掌,立即定住,胸膛起伏,又怒瞪了周进好片刻,才慢慢收回手掌,回身向后面的来人躬身喊了声:“宗主。” 无极宗和云仙派,以及柳家等三族族长,此刻才全部现身。 第一百二十一章 鼠辈 “周掌门年纪轻轻,倒有副好口舌。” “那也远不及诸位的手段。” 周进前面那番话一说出,孟伯威等辱人不成,反受其辱,当下只得以掌门之礼,将周进请入了道旁最豪奢的那座府院。 众人入厅落座,奉茶已毕,相互间才开始仔细打量起来。 厅内除了周进他们三大掌门宗主和三大族长外,还有无极宗五家二十几位真罡大成以上的高手。 周进心知肚明,对方搞这么大的阵仗,不但是要以势压他,也是在等着瞧他的笑话。 “听说周掌门出身雾村周家。三十多年前,尊父母名动天下,周掌门如此年纪,又已登临贵派掌门至尊之位,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实在叫人佩服。” 首先开口的是柳家的族长。 云仙派的掌门是个中年女子,无论长相还是穿着打扮,都极妖艳,她接话笑道:“宇文仙子当年就牙尖嘴利,这叫有其母,就有其子。幸好你没像你爹。” 说完,向周进斜斜抛了个媚眼过来。 这时,柳林身旁的一个阳极境老者忽道:“老夫听说,周掌门跟宇文家那位成轩公子有场五年约战?此事可是当真?” “成轩公子”这四字一出,厅内刹那寂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呼吸似也都屏住了。 宇文成轩名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若说在一般的武道修士心中,大多也就觉得,他既有万道和鸣的根骨天赋,又得武王青睐,在当今青年一辈里面,果然当得起“天下第一”的美名。 世人固然羡慕嫉妒,但事实上,大多人并不了解,万道和鸣的天赋究竟意味着什么。 真正能够明白宇文成轩天赋可怕的,只有那些真罡境大成以上的人物。 这也是刚刚那阳极境老者在说出宇文成轩名字的时候,以他的修为,对宇文成轩不但以“公子”敬称,甚至语气神态里面,也都隐含着几分敬畏的原因所在。 三十余双目光,都盯在了周进脸上。 周进神色如常,道:“确有其事。” 孟伯威等人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神色,龙家族长用鼻孔发出一声嗤笑,说道:“周掌门果然好气魄。请问周大掌门,当初是几道和鸣?一道,还是两道,甚或三道?” 厅内众人齐声发笑。 周进笑道:“说起这事来,倒要请教龙老族长你了。” 龙家族长冷冷地道:“这可就奇了,旁人之事,干我屁事!” “不错,旁人之事,干你屁事。”周进随口应了一句。 龙家族长涨红了脸。 周进又神色诚恳地道:“十多年前,在下当初登上验骨台,检验武道天赋根骨的时候,倒真没注意到有没有一两道和鸣。道门传闻,贵族有门叫做‘目下无尘仰观诸天大道’的神功,想必十年前的事情,老族长定然是瞧得一清二楚。今日幸遇老族长,万请不吝赐教。十分感谢。” 孟伯威等人听到这番话,又见周进说得恳切,初时一愣,还真道龙家有这么一门名字稀奇古怪的神功,但转念之间,就已反应了过来,不少人险些笑出声来。 “好一张厉害的嘴皮子!”云仙派掌门掩嘴咯咯娇笑。 龙家族人,一向自称是上古龙帝后人,因此历代族人里面,大半眼高手低,瞧不起旁人。 周进说什么“目下无尘”、“仰观诸天大道”等话,那不过是他随口胡诌,变着法儿的嘲笑辱骂龙家人眼睛都长在了脑门上。 龙家哪里又真有什么“目下无尘仰观诸天大道”的神功? 龙家族长一转过这弯儿来,简直出离了愤怒,如何能够忍受得了这等讥嘲羞辱,用力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 周进端起茶杯,抿了抿,垂目望着茶碗里的茶水,只当是没瞧见。 “龙兄息怒,区区小儿口舌之论,何必跟他较真?” 一旁韩家族长相劝了两句。 周进放下茶碗,冷笑道:“韩老族长此言差矣,要说小儿之论,你老倒是受之无愧。听闻四十多年前,你韩家……” “周掌门!” 韩家族长一声厉喝,打断了周进的话头,如今已经领教过了他的口舌之利,真要再让他这么说下去,谁知道又会被他扯出什么花样儿来。万一也跟龙家族长一样,给他拐弯抹角、变着法儿的骂上一通,以后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你今天来见我们,就是为了来耍嘴逞舌的?若如此,就请早回,我等可没那闲工夫。” 周进目光环视一圈,点头道:“诸位既然肯说正事了,那就再好不过。” “周掌门此来,莫非是要求和?”入厅以来,孟伯威第一次开了口。 “求和?” 周进哑然失笑,跟着拉下脸来,语气低缓,沉声又道: “当初我邙州三派四族,承天命,共抗妖族,七位祖师也曾于文尊武祖神位前立誓,同荣同辱,同心同德。如今你们两大派、三大族,背弃先祖,联手阴谋欲覆灭我玄羽,残杀我派百余长老,六百多弟子。 “如此血海深仇,我来求和?” 孟伯威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云仙派掌门眼中寒光闪动,笑道:“既不来求和,莫不是你小小年纪,就活得不耐烦了吗?” 周进森然道:“我此来,只有一句忠告要奉劝诸位:趁早罢手,滚出我玄羽地界!如若不然,我今日非但要尔等尽皆毙命于此,日后也叫你们两派三族尝尝今日我玄羽所遭之难。” 听了这番话,孟伯威等人顿时满面错愕,静得一刻,三十多人同声大笑,几乎掀翻了屋顶。 “好大口气!” “周大掌门一张利嘴,果然牛皮吹起来震天响。” “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老夫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周大掌门耍嘴弄舌的功夫,再配上这份气势,果然天下第一。单就这法门,我猜那位宇文公子,恐不及他。” “哈哈,不错。厉害,厉害。” 林冯两家反叛,周进身具玄金铁令,借势威逼林家一事,孟伯威等众人当然早已知道。 他如此年纪,临危受命,便接任了玄羽掌门至尊之位,虽大大出乎了孟伯威等人的意料,但也浑没将这黄口孺子放在心上。 今天周进居然当真胆敢孤身前来跟他们相见,这份胆魄,倒也让他们佩服,再加上前后两次口舌机巧,他们本已不敢还当他黄口小儿般轻视,岂知他会说出刚才那番大话来。 玄羽派最大的倚仗,唯有长山城的天将府,以及天关镇守的那些高手。 如今天将府的人,自顾尚且不暇,镇守天关的那批玄羽长老弟子,更无法腾出手来。 至于天凤楼和三宝阁? 天凤楼只能暗中相助,单靠三宝阁的六个刺客,又岂能左右大局? 现在他们一方,甚至都不用强攻,只需坐等护山阵的灵气耗尽,到时,玄羽派自然随手可灭。 如此形势下,周进非但不来低声下气地跟他们求和,居然反倒还敢口出冲天狂言,威胁他们,当真叫人笑掉大牙。 龙家族长纵声长笑,厉声道:“周大掌门,如今我方单单真罡大成以上的高手,就不下三十人,真罡境一百余,气合气虚,你猜又有多少?你们玄羽真罡大成不过三五,长老也就十数,弟子一二百。请问周大掌门,你要如何叫我等尽皆毙命于此?” 厅内众人再次哄笑。 孟伯威笑道:“周掌门,祖师显圣的手段,可一不可再。再说,青玄前辈显圣,居然没能杀得了几个真罡大成,这种事情,古今未有,也许是本座孤陋寡闻了,倒要请教。” 一早青玄显圣,可着实让他们震惊担忧了一场,但谁知那人形之光将他们一方的九大高手扔出后,没过多久,那九人居然全都好端端的回来了,除了真元被封以外,完全就没受半点儿伤势。 再兼当时柳林逃命之际,居然能避开那一捞。 这事前后,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超脱真武极境那等修为,真要显圣后世,别说几个真罡境,哪怕就是一群阳极,也弹指可灭。 他们早就疑心,所谓的玄羽祖师显圣,即使不是一场幌子,其中也定有蹊跷之处。 周进道:“诚如孟宗主所言,当时若你们几位和柳先生等五位阳极高手同至,那还勉强值得本派请动祖师显圣。不过区区几个真罡境的跳梁小丑,也值得我当真? “我念及当初七位先祖旧情,对他们网开一面,本意是给诸位提个醒,倒不想以致诸位误会。既如此,诸位何妨现在就一试?” 说完,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一颗白色的棋子,上面有淡淡青光在闪烁。 孟伯威等人悚然变色,同时一惊而起。 玄羽祖师青玄,生平两大喜好,一赌二棋,就连玄羽历代弟子,大都承其遗风。 这事天下道门,几乎无不知晓。 先前青玄显圣,就是以一枚白子为媒介,孟伯威等人,早由当时那九人口中得知了情形,如今一见,怎能不惊惧? 众人一惊之下,孟伯威立即又醒悟过来,哼了一声,重新落座,冷冷地道:“周掌门以此相诈,小儿之举,岂不惭愧?” 其他人这时也都反应过来,不禁又羞又怒。 周进如今孤身一人,又离玄羽,单凭一个媒介,没有其他力量倚助,又凭什么请动玄羽祖师显圣? 他这番举动,根本就是在唬诈,要他们出丑而已。 “我倒忘了这事,”周进似恍然般,慢腾腾地重新收起白子,“不过,诸位若果然以为,我之前那两句忠告,只是狂言大话的话,我倒真要替诸位先祖感到遗憾,可叹他们历代心血,所传非人。” 孟伯威等人满脸冷笑,不屑一顾。 柳家族长淡淡地道:“如何就所传非人了?” 周进摇头道:“你们诸位甘愿以自家存亡荣辱,为他人所用,无论势成势败,到头来终究还是徒做嫁衣。诸位先祖若有灵,也当咒尔等于九泉之下。世之不肖,再无过于诸位。可怜可笑,可悲可叹。” 众人大怒,龙家族长怒道:“黄口孺子,也敢妄论道门大事。” “若当真只是妄论,你们又何必发怒?” 周进嗤笑一声,突然肃容昂然,道:“昔年七家先祖在世之日,勠力同心,力抗妖族,拒其于天关之外,保我人族整整七千年安宁,天下无不景仰,那是何等的荣耀显赫!而今后世子孙不肖,辱没先人,外敌不御,反受内贼蛊惑,同室操戈。世之不肖,岂复有更甚于此者?六祖若有灵,焉能不咒此等鼠辈于九泉之下!” 这番话当真是气势凛然,骂得两派三族体无完肤,众人气怒已达极点。 “周进小儿!” 龙家族长拍案而起,再次暴怒了。 周进对他全不理会,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此行,名在天机洞,背后实受他人别派蛊惑胁迫。岂不知,诸位真要覆灭我派,万一诸位背后之人没能将天将府也一举除灭,后果如何,不用我说,诸位也深知。 “我邙州三派四族,当年本如一体,如今虽有奸人作梗,悔悟未迟。若我七家能够同心,又有天王坐镇邙州,纵使武宗圣院,岂耐我何?” 这些本就是众人最大的疑虑所在,只是各自忌讳,从没摆在明面上商议过。现在周进这一提出来,不少人都显出了犹疑之色。 柳家族长几乎是第一个陷入了挣扎。他们柳家和顾家世处长山城,就在天将府的眼皮子底下。自从跟无极宗等派合力向玄羽动手,在场没人比他更感到恐惧不安的了。 孟伯威突然冷笑了一声,阴恻恻地道:“就凭这黄口小儿的几句话,我等堂堂一派之尊,难不成还真被他给吓住了?诸位别忘了,这件事可没回头路。” 他说到这里,又望向周进,冷笑道:“小子,开头你都说过了,你我两方,血海深仇,已是不死不休。这一转眼,咱们七家就能同心协力了?你还真想着把我们几个当三岁小儿来糊弄不成?” “诸位既然见疑,看来在下那一番良言相劝,也是白费唇舌。”周进摇头一叹,慢慢起身,“既如此,还是那句忠告:马上罢手,滚出我玄羽地界。否则,勿谓言之不预。诸位,就此告辞。” 孟伯威使个眼色,厅内一众长老里面,走出一人,满脸冷笑,挡住了去路。 “怎么?莫非诸位要趁这机会留下我?” “周掌门,既然都来了,我看你还是别走了。” 周进回过身来,目光在厅内诸人脸上一一瞧过去,摇了摇头,叹道:“似此鼠辈,我纵杀绝,亦无愧六祖。” 这几句话说完,他身上一圈白光亮起,手中出现了半截短短的干枯树根。 淡淡的青色光芒,缓缓亮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灭万物于无声 “掌门孤身去见孟伯威他们,这简直是……简直是……” “孟伯威奸狡之徒,掌门自动送上门去,不管事成事败,姓孟的那小子,又怎会再放掌门离开?” “两位首座,我们这些长老不好阻拦,你们两位刚才怎么也不相劝?” 周进一下山,玄都峰上,林泰等众人遥望着山脚下的那两大片府院,几位长老忧虑之余,难免也有了几分怨怪。 沈飞羽叹口气,眉头难展,低声道:“孟伯威他们本没必要跟咱们相见,但既然同意跟掌门见面,凶险再大,也总得一试。” “你不会还真相信掌门能够说服孟伯威他们罢手吧?” 沈飞羽默然。 林泰却沉吟道:“此行虽险,倒未必真会出事。你们也都瞧见了,咱们这位掌门,可不像咱们原来所担心的那样。 “周掌门年纪是小了些,却能堪大任。他这两天里的言行举止,你们可瞧见他有失半分掌门的气度?刚才在殿里,他那份决断威严,咱们可都感受到了。 “掌门并非鲁莽之辈,他既敢孤身冒险前往,至少也该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众人仍难安心,长生苑一位长老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也还是太过犯险了。” 正说话间,面前的虚空中,突然悄无声息出现一人,全身黑衣黑铁面具,正是三宝阁的一位刺客。 众人微微一惊,沈飞羽上前相迎,喜道:“连日里多承六位仗义相助,片言无以为谢,快请入厅。” 林泰等人也深感三宝阁恩义,纷纷开口道谢,又请问名姓。 那刺客显然少通世故,呆了一呆,才道:“不进去了。我没有名字,我叫‘四’。” 沈飞羽等人心下倒也不以为意,刺客无名,本就再正常不过。 “我六弟让我过来通知你们,他说周公子要你们马上召集真罡境以上的长老,前往山下。” 众人一愣,心下诧异,传功殿一位长老道:“召集我派长老去山下?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六弟说周公子是这么吩咐的。”刺客四说完这两句,身形隐入虚空,已消失不见。 “难道掌门被孟伯威他们扣住了,让我们赶去相救?” “或者……或者他竟遭了毒手!” 沈飞羽等人面面相觑,心下惊疑不定。 这时,空中光芒闪动,又有一位天阵苑的长老赶上峰顶,满脸惊疑地道:“两位首座,各位长老,寒沙城那边,有大批高手正往咱们这边赶来。” 众人又是一惊,林泰道:“大批高手?” “二十多位真罡境以上人物。” 众人第一个念头便是,敌方又有援兵赶来,心下惊疑忧虑更甚,哪还有心思理会刺客四刚才送来的消息,都飞身而起,赶到了山门口,就半空里凝目遥望。 天阵苑那位长老所言非虚,寒沙城方向,的确有二十多道光芒正往邙山这边过来。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却是,山脚下的无极宗等派的长老弟子,此时竟也起了骚动,十多位真罡境已飞身空中,一副警惕疑忌的模样。 “不是无极宗的援兵?” 沈飞羽等人见到这情形,总算长松了口气,敌方高手的数量,本就已十倍于他们,真要再有援兵赶来,那还了得。 可这批高手,若不是无极宗等派的援手,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当初寒沙城四大家族合起来,最多也就这么多真罡境。 现在,长山城除了天凤楼,不可能还有这么多高手。 “真的是天凤楼里的人!” 四五十里的路程,对真罡境的高手而言,不过片刻即至。 此时那批人已然接近了山下,沈飞羽等人也大概瞧清了那些人的身形面目。 领头的那人,赫然是黄丞儒。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天凤楼竟然出动了人手。 须知天灵会可是邙州最大的商会,做买卖可不管你是正是邪,是善是恶。 除了关外妖族,其他无论道门家族,还是修士个人,天灵会也从不得罪,而且只要进了天灵坊,一概是客。 自古以来,天灵会也从没直接插手过其他道门间的纷争仇杀。 “天凤楼这些人出动,应该跟咱们和无极宗之间的事情没关系吧?” 沈飞羽等人没谁会相信,天凤楼出动人手,会是为了他们和无极宗等派双方的事情。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天凤楼的那批人一抵达,无极宗等派的两位真罡境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就见当先的黄丞儒一挥手,后面天凤楼的二十多个真罡境,身上光芒闪耀而起,没有半点迟疑的就已动了手。 这一动手,五花八门的光芒亮起,几乎在一眨眼间,不但淹没了迎上来的无极宗两人,连后面的一群人也全都淹没了。 待到光芒散去,无极宗十多个真罡境高手,大半已被轰杀,剩下来的两三个,在震怒中,重新再遭受一轮神兵光芒的洗礼,跟着也就呜呼哀哉了。 要说天凤楼的这批人,除了黄丞儒等少数两三人以外,大多连真罡大成也未必有。 可说到底,天凤楼最不缺的就是钱财宝贝,这二十多个真罡境一出手,少说都是三五件神兵,外加几块大威力的灵符,而且他们所用神兵,还全都是二转。 无极宗那批人,就算再厉害,究竟没一个阳极境,突然惨遭如此多的神兵灵符洗礼,这要也能活下来,那才是奇哉异哉了。 沈飞羽等人目瞪口呆,全都傻了眼。 也就在这时,更加震骇的一幕出现。 山脚下,通往寒沙城的大道一侧,最为豪奢的那座府院上空,十余丈高处,突然霹雳声起,一道惊世骇俗的恐怖电光,缠绕着无数细小的赤色火流,张牙舞爪,凭空而生。 电火流窜间,天空就仿佛是一口大锅,而锅底突然崩了一道缺口出来。 缺口后面,是一片混沌的虚无。 透过这道口子,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气息隐隐透发了过来。 古老永恒,毁灭中又蕴生机。 随着这道缺口的出现,混沌深处,有微弱银光降临。 当这点微弱不起眼的银光落下后,以那座豪奢的府院正厅为中心,周围半里范围内,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消融化散。 甚至没有灰烬残留。 最终,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座漆黑的大洞。 直径一里的大洞,深不见底。 远处玄羽山门上空的沈飞羽等人,近处的黄丞儒等二十多人,全都浑身僵硬。 化天地于无形,灭万物于无声! 这等力量,谓之大道天威。 上古帝尊才能驾驭的力量。 此时,在那地洞深处,一团白光,正冉冉升起。 “周先生!” “掌门!” 第一百二十三章 震骇 黄丞儒和沈飞羽等人,目光群集在缓缓升起的周进身上,震骇已达极点。 银光一击之下,无极宗等派,两大掌门宗主,三大族长,以及足足二十多位真罡大成高手,再加上五大阳极境,尽数被抹杀,连半点痕迹都没残留下来。 何等的手段! “周先生!” 黄丞儒第一个反应过来,强压下心头的震骇,迎了上去。 此时面对周进,过去“周小友”的称呼,已难出口。 “黄老先生。”周进点点头,瞄了眼下方地面,转头又望向身旁左侧,“六兄。” 白光隐去,刺客六的黑色影子显现在周进身旁,躬身一礼,身上忽然散发出一种隐晦奇特的气息。 随着这股气息的扩散,地面上,无极宗等派已陷入惊恐骚动的人群中,惊呼四起,五个黑影,鬼魅般频频隐现。每一次的出现,必有一位真罡境的高手毙命。 黄丞儒这时也醒悟过来,一挥手,天凤楼的二十多人同时动手。 顷刻间,罡气激荡,漫天光华飞舞闪耀。 “赶快召集人手!” 玄羽山门上空,林泰一声大喝,全身隐隐都在颤抖,那除了是刚才震骇的余势,更多的还是因为此刻彻底扭转局势的激动之情。 其他长老也都反应过来,无不震骇激动得发抖,飞速前往玄都峰召集人手。 林泰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十几位真罡长老,冲下山的时候,眼见沈飞羽居然还在山门上空发呆失神,林泰既惊诧,又气恼,叫道:“沈师弟!你还发什么呆!无极宗还有一个阳极境!” 这次攻打他们玄羽,无极宗一方,算上柳林和谢靖,整整有六大阳极。 那谢靖在天机洞里受了重伤,这两天正在闭关养伤,反倒侥幸躲过了今天这一劫。 但刚才那一幕,也已经吓得他心胆俱裂,这时什么也顾不上了,已冲破了天凤楼那一群人的包围,亡命逃离。 沈飞羽一震回神,出了身冷汗,立即伸手招来羽玲珑,急速冲往山下,和黄丞儒一前一后,全力追杀谢靖。 无极宗等派的其他人,早在震恐中彻底溃乱。 在那等灭万物于无声的天威之下,人力的弱小不堪,几如微尘。 而没有了真罡大成和阳极境的根基,无极宗等派残余的一众真罡长老,心中全都明白,这一切,已彻底完了。 就算没有天凤楼的人手和三宝阁的刺客,如今单凭一个阳极境的沈飞羽,携三转神兵羽玲珑之威,一个人就能横扫了他们。 如此形势下,无极宗剩下来的真罡高手,除了少数十来人还在拼死力抗外,其余的大半也都如谢靖一般,亡命而逃,最后那少数二三十人却自知无幸,已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短短不到一刻钟,战局底定。 无极宗那些真罡以下的弟子,只要不出手,不逃命,林泰等玄羽一方的众人,谁都没去理会。 最终除去逃走和被击毙之人,足足有二十多位长老和四百多真罡以下弟子受擒。 “把他们真元封禁,全部关入万兽苑看守好。” 周进传令下去,林泰等人立即动手,待全部封禁完毕,有长老即刻回山召集众弟子前来帮忙。 …… 玄都峰殿外的广场上面,贺无方、顾修和曲芸小离等三四十个弟子,已聚集在一处。 “贺师兄,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掌门师兄独自一个人下了山,去跟无极宗他们五家的宗主族长会面去了。难道出了事情?” “卢师兄,你说什么?掌门师兄去见孟伯威那几个老贼去了?这事你听谁说的?” 众人都吃了一大惊。 “我是不小心听到刘长老他们说的。我瞧他们那种担心的样子,这事肯定是真的。” “之前林首座他们急慌慌地赶回来,又带着所有真罡境长老冲下山去了。刚刚那阵动静,不会是掌门师兄真出了什么事吧?” 众人又全都紧张忐忑了起来。 小离直到这时,才得知周进竟已下山,吃惊担忧,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萧萧撇撇嘴,道:“小离,你就放心吧。你的好哥哥古里古怪,命可大着。你忘了天机洞里的事啦?那几天可有多危险。咱们最后在山洞里躲着,替他担心,他倒好,一根头发没丢不说,反倒就莫名其妙的成了咱们的掌门师兄。以后还长着呢,每次一出点儿小事,咱们就替他担心,那还怎么得了?” 一旁的曲芸凑了过来,两眼盯着萧萧,似笑非笑地道:“你刚说咱们替他担心,你这个‘咱们’,说的是谁?” 萧萧愣了愣,仰着脸哼了声,理直气壮地道:“当然说的是我跟小离啦,反正没有你。” 要说众人里面,最不担心周进的,反倒是曲芸和萧萧。 曲芸又待再说,一转脸,猛又见一边的徐星正盯着她在瞧,那副傻笑的模样,一见就来气,也忘了再跟萧萧斗嘴,狠狠向徐星瞪了过去,怒道:“你又瞧我做什么?” 徐星咧嘴一笑,什么话也没说,却还是瞅个不停。 曲芸越怒,冷着脸道:“听说掌门师兄对你挺好?” 徐星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何止是好,连我这条命都是师兄的。” 曲芸怔了怔,哼了一声,转过了脸去,不理他。 贺无方等人还在为周进孤身下山一事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顾修忽然激动地道:“掌门师兄为了咱们门派的危难,轻身犯险,林首座和青阳长老他们也都赶下山去救援了,咱们难不成就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昨天的事情重演一回吗?” 被他这一说,众人回想起昨天的事来,一腔悲愤,混着满身的热血,又都燃烧沸腾了起来,无不激动,霎时纷纷响应。 顾修当先,其余众人一哄随后,跟着冲往山下。 “大哥,咱们?” 贺无涯瞧瞧冲往山下的一众同门,再瞧瞧身旁的贺无方,身体里面也觉有股气在来回上下的走个不停。 贺无方叹口气,苦笑道:“还能怎么办?走啊。” “芸师姐,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都疯了?” 小离三人跟在众人后面,萧萧瞧着前面一群热血沸腾的同门,有几分吃惊,也有几分好笑。 曲芸翻个白眼,道:“你说他们都疯了,那不是说咱们也都疯了?” 众人一路刚到山门口,正迎头遇上那位赶回的长老。 双方都愣了一愣,那长老诧异道:“咦?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那倒省得我再跑回去了。” 说完,招了招手,扭头又返回去。 顾修等人杀气腾腾的到了山下,一瞧清眼前的情形,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满腔热血凝滞,全都愣愣的呆住了。 前面那位长老怒道:“发什么呆?还不帮忙?” “帮……帮忙?” “混账!把这群狗东西押回万兽苑看管啊!” 顾修等人面面相觑,满心骇异,稀里糊涂的在那位万兽苑长老的呵斥下,押着几百号垂头丧气、惊恐万状的无极等派长老弟子,浩浩荡荡的赶赴玄都峰后的万兽苑。 “祖师洪福,我派得此掌门,又何愁不兴,何患不昌!” “长老,咱们可真是糊涂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极宗这些……这些人成……成咱们的俘虏了?!” “废话!他们五家的掌门族长和三十多个真罡大成,加上五个阳极境,全都被掌门一下子弄死了,这群狗东西不做咱们的俘虏,难道还做咱们的客人不成?” 顾修等人骇然。 半空里,林泰等玄羽长老,以及天凤楼的一群真罡高手,都簇拥在周进左右,缓缓往玄都峰返回。 萧萧叹了口气,道:“芸师姐,咱们应该惊讶的吧?” 曲芸又翻了个白眼。 小离怔怔地望着周进,只觉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和自豪。 倾心所爱,为众景仰,如何不高兴欢喜,又如何不骄傲自豪? 后面徐星笑嘻嘻地瞧着空中的那一幕,突然蹦出一句话来: “这感觉,还真他妈怀念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下震动 “喂,唐二哥,这两天可出了天大的事了!” “你说的是玄羽派和无极宗两派三族的那场大事?” “你也听说了?” “何止听说?这么大的事情,别说咱们整个邙州震动,恐怕连其他四域也都知道了。” “可不是。两大掌门宗主,三大族长,二三十位真罡大成,还有六位阳极境的绝世高手,一朝竟然全灭。洪荒界已有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了不得的大事了!” “据说玄羽的那位周掌门才不过二十多岁,还只气合境,竟有如此手段,当真匪夷所思!以前也没听说过他啊。”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这位周掌门去年才入得玄羽,年底内苑考核,不但轻易胜出,而且直接就成了玄羽八大真传之首,紧接着便又前往镇守小天关去了,是以名才不显于道门。他一回来,正遇着门派的危难。” “原来如此。这可真应了罗掌柜常说的那句话:天不遂常人愿,唯逆境成势,则人中称雄。这位周掌门,日后前途无量啊。” “但恐怕于他现在,未必就是好事了。” “那也说得是。” “另外,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情,你恐怕还不知道。” “还有更大的事?” “这事说起来,那才真叫个惊天动地。” “罗掌柜,麻烦你老,给咱们来壶‘离人愁’。” “离人愁?哈哈,要二哥如此破费,那怎么好意思?” “少装孙子!赶紧说来听听。” “这件事,现在还没传开,但我猜用不了一两天,全天下都要传得沸沸扬扬了。唐二哥,长山天王,你是知道的吧?” “废话!当世武道三大高手之一,天王的名号,洪荒界三岁小儿也都知道。” “宇文成轩这个名字,你当然也是知道的了。” “这位宇文公子,名气可不比天下任何一个大人物差。你这不还是废话!” “这可不是废话。我要说的这件事,就是跟他们两位有关。” “长山王和宇文成轩?!老弟,快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来听听!” “这事说出来,保准吓你一大跳。那位宇文公子,昨天向长山王下了战书!” “……!哈哈,宇文公子向长山王下战书?你开什么玩笑!” “嘿嘿,我早知道你不会相信。老实说,开始我听到的时候,也说什么都不会相信。” 没人会相信,当这消息铺天盖地,天下疯传的时候。 但这件事偏偏竟是真的,武宗护法长老亲自出来证实。 “十年后,决战长山天王?那宇文成轩在发什么神经?” 此事一经武宗确认,当真举世震动,除了武宗以外,天下道门中人,都觉难以置信。 长山天王何等身份修为,宇文成轩纵然当世天赋第一,如今也才不过二十出头,真罡大成的修为境界。 十年过后,决战长山王? 当真笑话奇谈。 长山王和武王圣主等人,那可是昔年帝宫的四大天将。 当初帝宫还未分崩之际,这四位就已是阳极绝巅的修为,如今千余年过去,哪怕仍未能突破阳极困境,然而功力修为之深,又将达到何等境地?岂是寻常阳极境能够相提并论。 宇文成轩居然胆敢跟长山王下战书,而且还只以区区十年为期限! 简直匪夷所思。 “仗着那点天赋,连天王都敢不敬,岂有此理了!” 许多老辈修士,即使没经历见证过当初四大天将的辉煌荣耀,却也听师长说起过,对于这封战书,心底冷笑不屑之余,都为之恼怒。 但多数后辈青年一代,则心潮澎湃,振奋激动。 “长山王如何?昔年的四大天将又怎样?老而不死,活了几百几千年,却还是没法突破。这么多年来,浪费在你们身上的那些资源,要是用来培养咱们,别说什么真罡阳极,说不准,甚至都有帝尊君临当世了!” 举世已因这件事而震动,但邙州的三派四族,却对此都没半点兴致。 玄羽派绝境逆转,非但解了自身门派的存亡之难,更反败为胜,灭杀俘虏了无极宗等派的大半长老弟子。 经此一事,邙州三派四族,无不伤亡惨重,可说是两败俱伤。玄羽固然最终得胜,也没人真能高兴得起来。 无极宗等派更不必说,那些剩余长老弟子,可还在玄羽派做俘虏呢,就算代价再大,也必须得换回来。 如今危难既解,孟伯威等人已死,这仇也算报了一大半。 但眼看着无极宗等派的那些俘虏,就在眼皮子底下,玄羽众长老和弟子,回想起当初同门遭受屠戮的惨状,满腔怒火恨意,自然又被勾起,甚至连沈飞羽林泰等人都难以拦阻,直到最后周进亲自下令,无极宗等派众人才得捡回一条命来。 玄都峰正殿内,周进上坐,沈林两位首座和青阳长老,及内苑四殿的一众主事长老齐聚。 周进眼见几位长老仍有愤懑之意,皱了皱眉,道:“七家先祖当初的故旧情分,暂且不提,无极宗等派的那些人,咱们也不能当真就全给杀了。若只求一时畅怀,把他们全部杀绝,岂不真成鱼死网破了?” 在其位而谋其事,周进既任掌门,当然深知,自己的一言一行,绝不能随心所欲。 深仇大怨需报,震慑尤可,却不能当真赶尽杀绝。 沈飞羽也点头道:“正如掌门所言,此后还有妖族大患,天关一旦失守,单凭我派,独力难支,到时必须还得我邙州三派四族联手合力才成。前天之事,掌门本意,恐怕也只是想封禁镇压孟伯威他们,并不是成心要……” 周进抬手打断,摇头道:“那件事上,我本意如此,并非失手。沈师叔,你有远见,可有些事却未免想得太过简单儿戏。 “诸帝先贤,尚且要以威德立世。威在前,德在后,无威之德,天下笑谈,岂当真能够服人? “不杀孟伯威等人,血仇不得报,咱们自己门派里的人都难归心,更何谈震慑门外宵小?我派身为堂堂邙州三派之首,领袖邙州武道是威,镇守天关是德。门派尊严要是也都丧了,天下耻笑,以后谁还会愿意前来咱们玄羽拜师求道?” 这一番话,其中的道理,本来都可说是简单浅显,在座诸人身当门派要职,又岂会连这些都不明白?只是却远不像周进那样,早在临事处变之际,就能通透虑及。 沈飞羽等人听了这番话,当头棒喝般,无不凛然一惊,后怕之余,心底的那份庆幸,更甚此前。 “都说我长目远虑,远见卓识。我这远见在哪儿?天关?然而那点‘远见’,也是周师兄他们夫妻的远见,又跟我有多大关系?沈飞羽啊沈飞羽,怀忧而喜,当真可笑!” 沈飞羽冷汗如雨,羞愧难言。 这时,刺客六出现在殿门口,双手捧着两封信呈上,道:“周公子,这两封信,一封是大掌柜的,另一封是陆四爷传来的。” “陆四爷?” 周进微觉意外,六口中所说的“陆四爷”,便是陆道恒。 道门传讯,自有简单快捷保险的办法,信笺传讯,要么是不怎么重要的事情,且又意示尊重;要么就是特殊情况,只得如此。 接过两封信,先拆开陆道恒的那封看去,内容只短短几句话: 近日之事,恐为贤弟招来麻烦,代兄传书,先为致歉,务请海涵。 落款正是“陆道恒”三个字。 这几句话没头没尾的,周进越感奇怪,正疑惑间,一位长老又来到殿内,脸上神色奇特,说道:“掌门,有宇文成轩约战天王的消息传回。” 青阳长老皱眉道:“这些闲事,跟本派无关,怎么也来通禀掌门?” 那长老苦笑道:“以前是无关,但现在却跟掌门扯上了关系。” 殿内众长老都怔了怔。 “跟我有关?”周进心下诧异。 “宇文成轩的战书,天王并没理会,不过天将府有位神将回应了武宗一句话:等宇文成轩先活过了二十七岁,那时再狂妄不迟。” “这又怎么会跟掌门有关?”众人莫名其妙。 那长老望了眼周进,却迟疑着不敢再说下去。 周进已经明白过来,笑道:“倒真跟我有点儿关系了。宇文成轩今年二十二岁,再过四年,等他二十七岁那年,我跟他有场生死之战。” 众人吃了一惊,这件事他们全不知情。 “长山王跟陆前辈是兄弟?” 听过了那位长老带来的讯息,周进也就明白了陆道恒那封信的意思。 天将府那么一说,他跟宇文成轩决战一事,自然很快就会传出去。 这对他而言,别人知道还是不知道,那本无关紧要。但显然在陆道恒看来,这件事会给他惹来不少闲言碎语,是以才特意来书致歉。 “林师伯,沈师叔,各位长老,此前咱们有约在先,我只临时接任本派掌门。如今危难已解,这份重担,也该另外择人担当。” 众人一听这话,大惊失色。 “掌门,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若非掌门,咱们玄羽现在恐怕都已被无极宗等派覆灭。灭门的劫难虽说是解除了,可以后的门户大事,也仍得仰仗掌门啊。” “陈师兄说的极是。这掌门至尊的位子,你若不当了,现在谁还有资格坐上去?别说咱们不答应,门派众弟子们也难心服啊。” “再说,临时接任,那都是掌门当初戏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苦劝不停。 自从上代萧掌门失踪,门派六十多年无主,如今因祸得福,好不容易得了位有勇有谋的掌门,当真是祖师洪福,老天赐赠,岂有再换他人来做的道理? “各位不必再劝,这件事咱们事先就已说好,并非儿戏。”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月亮功来历 周进心意坚定,真要坐了掌门的位子,要劳心的事情就多了。 眼下门派危机既解,以后大小琐碎事情,林泰和沈飞羽他们处理起来,可远比他得心应手。 况且,他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出了正殿,徐星已在外面等着,上前问道:“师兄,你不做咱们门派里的掌门了?” 周进点点头,道:“怎么?瞧你这样子,你想去试试不成?” 徐星笑嘻嘻地道:“我倒是想,那多威风。你自己是不知道,沈首座和那些长老们这两天瞧你的眼光,活脱就跟老魔那小子见了大屁股女人一个德行。” “胡说八道!”周进笑骂一句。 徐星嘿嘿一笑,又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回天关?” 周进想了一想,说道:“还得过些日子,等这里的事情办完,马上动身。” 徐星离开不久,曲芸赶了上来,说是穆清雪要见他。 周进也正有事要请教那位穆师叔,当下来到望雨轩内,穆清雪起居的庭院里。 曲芸却没领他前往正厅,反而径直到了后院穆清雪静修的精舍门外。 “坐吧。” 穆清雪盘膝坐在地上,周进入屋后,她随手指了指面前的蒲团,仍合着眼帘,没有睁开。 周进也盘膝坐下。 良久,穆清雪才慢慢睁开眼,两道目光落在周进脸上,瞧了老半天,才道:“你也不想做这玄羽掌门?” 这话倒真问的有点儿奇怪,周进心下奇怪,点了点头。 “跟你爹一个样子。” 穆清雪冷淡的神情,微起异色,语气间也隐隐流露出几分感怀之意。但随即又恢复如前,沉吟片刻,问道:“白家的事情,你爹娘在世的时候,没跟你说起过?” “白家的事情?”周进心中一动,“师叔指的是白师妹?” 穆清雪道:“不然还能是谁?” 周进道:“弟子四岁的时候,父母已故,他们的经历往事,弟子在入门以前,完全都不知道。” 穆清雪皱眉道:“你不是还有个姐姐?你爹你娘,连她也没告诉吗?” 周进缓缓摇头。 “怪不得。” “穆师叔,白家……” 周进刚又开口,穆清雪已蛮横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左手一伸,说道:“你们周家的那块神引符呢?拿来我看看。” 周进吃了一惊,稍一迟疑,摘下神引符,递给了她。 穆清雪接在手中,低头凝视,脸上神色,却也并没任何异常。只瞧了片刻,又扔还给了周进。 周进道:“穆师叔见过这块玉符?” 穆清雪冷冷地道:“想问我知不知道这块玉符里的秘密,你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周进一笑,道:“请问师叔可知道它的秘密?” “你们周家这块玉符,我虽识得,也见识过它的神奇,但却并不比任何一个人知道的更多。你若也跟你爹一样,想解开它的秘密,日后有时间,就去趟白家吧。” 穆清雪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当然,现在也没有白家了,离山多半也非当初模样。” “离山……” 周进记得在小离的幻境里面,小离的爷爷曾提起过。他沉吟片刻,道:“白家……穆师叔,小离她们白家,莫非就是上古六贤世家之一的白家?” 穆清雪怔了怔,道:“你爹的本事,你倒是全学上了。白家……也算是吧,但也只是旁支。你既出身周家,也该知道,自从天极帝尊阻绝天维以后,诸帝先贤世家本支,都已随之消失。现存的另外五家后人,也跟白家一样,只能算是旁系支脉。 “你爹娘当年就认为神引符跟六贤世家有关,才找去了白家,也因此跟小离的父母结识。” 得知这些事情,周进也算完全能够确定了,神引符的异动,果然还真就跟小离修炼的月亮功有关。 “师叔,白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了什么……”穆清雪眼中杀机一闪而逝,“我也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白家又是被谁灭的门。当初内苑考核的时候,你以心神进入过小离的幻境,就没从她的记忆里发现什么?” 周进心下又吃了一惊,他进入小离幻境,在这件事上,小离一直都以为他是真的幻象,当初更有过亲密的言行举动,小离又怎么可能将这事告诉别人,倒没想到,这位穆师叔当时就已瞧破。 “她并没亲自经历过那场惨祸。” 穆清雪摆手道:“罢了。这些事情,暂时也不用你操心多想,小离她爷爷生前已是阳极巅峰,能杀得了他的人,全天下也就那么几个。现在就算知道是谁,又能怎样?我今天叫你过来,也不是跟你说这些,我另有其他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 “请师叔吩咐示下。” 穆清雪眼中忽有奇异光芒闪动,盯着周进,缓缓道:“小离所练的那功法,你是早就知道了的。我问你,你对那功法怎么看?” 周进凝思片刻,道:“那法门很诡异,当然,这点穆师叔你也知道。我在天关的时候,曾经试验过,那功法旁人都不能修炼,想必只有白家人才能练。” “不,这点你也想错了,”穆清雪摇了摇头,“白家人里面,历代以来,也没有几人能够修炼,此外,还有一点,那功法只有女儿身才能修炼。” 周进更感吃惊,皱眉道:“那月亮功本来叫什么?” 穆清雪一字一顿地道:“太阴玄月真诀!” “太阴玄月真诀?!”周进大吃一惊,霍然而起,“上古白家的神通大法!” 周家祖上藏书本就极多,周怀奕生前,更收集了不少,周进这世十岁以前,几乎有半数时间,都是和周茹在书房里度过,有关诸帝先贤的旧事,自然远比一般人知道的多得多。 传闻上古六贤,虽未御天合道,然而每一位都堪比帝尊。 太阴玄月真诀,正是白家那位先贤开创出来的武道神通。 月亮功的神秘诡异,周进早已深知,过去他也一直以为,那功法也就是一门古怪的绝世功法,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它的来头,竟然会大到如此地步。 “可是,小离的月亮功,若真是太阴玄月真诀的话,她怎么可能练成?” 周进只觉匪夷所思。 一旦达到了太阴玄月真诀那等神通大法的程度,本质上,已跟他前世太古仙道毁天灭地的无敌术法,没有了多大的区别。 而那等法门,别说小离现在区区的气合境,就算是真武极境,也未必有足够的基础开始修炼。 穆清雪并没作答。 周进凝思半晌,忽又问道:“穆师叔,圣鉴师是什么意思?” “圣鉴师?没听说过。”穆清雪摇了摇头,忽然凝目盯着他,神色渐渐变得严厉了起来,“周进,小离对你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周进一怔,沉默片刻,也缓缓点了点头。 穆清雪冷冷地道:“你跟你爹也是一个德性,小离既然钟情于你,也就注定了跟你娘一样,一辈子别指望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也管不着,但若让我知道她以后跟着你受了委屈,我定不饶你!” 周进没法儿接这话,只得沉默。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圣院来人 “穆师叔,你也是白家人?” 出门之际,周进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穆清雪重新合上了眼,没作回应。 周进下了玄都峰,即刻便又动身前往寒沙城。 叶通天的那封信里,同样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后来私下里,刺客六另有消息告诉他,正是关于当初他第一次在三宝阁遇见陆道恒的时候,那部六极阵古本的事情。 转换的口诀,陆道恒已遣人送到了三宝阁,需要他去破解。 除此以外,周进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黄丞儒。 陆道恒和黄丞儒当初着意交好他,他过去虽不明白用意何在,但也知道其中必定另有用意。 如今看来,显然也是跟那什么圣鉴师有关。 若非如此,三宝阁和天凤楼也绝不会因为此次玄羽派之事,完全不顾后果的插手进来。 在天机洞里的时候,流光溯源中,圣主最后自言自语的说过一番话,听那意思,所谓的圣鉴师,倒好像便是他父亲周怀奕。 而小离前来玄羽,为的同样也是等一个圣鉴师。 白家当年被灭门之时,小离才六岁,照此算来,当时他父母过世已有几年了,小离的爷爷要小离前来玄羽等的那个圣鉴师,当然也不会是他父亲。 再加上太阴玄月真诀又跟神引符有种神秘的联系,那么这所谓的圣鉴师,八成就是能够激发或传承神引符力量之人。 现在父亲已故,那这所谓的圣鉴师,又还能是谁? 除此以外,要接续断脉,也得先看看天凤楼有没有足够品级的续脉丹。 “周公子,有杀气!” 眼看着已到了寒沙城外,半空中,刺客六的身影突然显现而出,挡在了周进前面。 “杀气?” 周进微微一惊,他虽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却明白身为一个真罡境的刺客,对于危机的感应,肯定远比现在的他要敏锐得多。 两人半空中止住身形后,六身上的气机波动,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了起来。 他闭目稍一感应,猛又睁开,目光凝缩,低头望向了前面的大道。 周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城东半里外,大路北侧的一株老树下,有两人,一个老人,一个青年。 那老人坐在树根下的一块青石上,青年垂手立在他身后左侧。 六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那青年。 双方距离已不过十来丈,周进二人一停下,树根下的那两人这时也都仰头望了过来。 那老人须发花白,干枯瘦小;青年身穿灰衣,看起来三十出头。 只听那老人笑道:“英杰,你的敛息之术,看来还有待提升啊,这么远的距离,就给人家发觉了。” 那青年也笑道:“师叔,你老这可就是难为弟子了,那位毕竟是修的极限杀道。弟子这敛息之术,要真能瞒得过他,岂不砸了人家的招牌?” “那也说的是。”老人点头笑了笑。 听到这几句,周进便知,这两人来意不善,只怕正是冲他而来。 六身上气机全部内敛,立即就要隐身出手。周进伸手一拦,缓缓摇了摇头,慢慢落下。 双方都已离得这么近了,六才察觉出那青年身上散发出的杀机,可见那人修为非比寻常,更不用说另外的那老者。 到了近前,那老者目光落在周进脸上,面带笑意,正要开口说话,忽又神色一动,目光转到了周进身后的六身上,淡淡地道:“老头子虽不想多造杀孽,但别人若定要来送死,老头子勉为其难,帮个小忙,倒也乐意。” 六本来想暗中通知他那几个兄弟和天凤楼,没想到这干枯老人竟瞬间就已察觉,也不敢再有异动。 “两位既是为我而来,也没必要为难别人。” 周进说完,见那老者并没反驳,便转头道:“六兄,你的任务早已完成,请回吧。” 六一怔之下,立即便要开口拒绝,但跟周进目光一对视,到口的一句话就又缩了回去。 他目光在那老者和青年脸上扫过,身形隐去,已消失不见。 老者道:“周掌门,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也不会傻到让他通知别人赶过来送死。” 周进冷笑道:“承蒙圣院瞧得起,为了在下区区一个气合境,不但出动了真罡大成,甚至连阳极境的高人都亲自过来了。” 那青年脸现惊奇诧异。 老者微笑赞道:“果然不愧是周掌门。敝院诚邀周掌门前往做客,不知周掌门愿不愿给这个面子?” 周进道:“我若是不给呢?” 老者叹道:“那就没法子了,这事儿可是圣师亲自交代下来的,老头子要是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未免太也说不过去。” 周进淡淡地道:“想必那位圣师交代的,是把圣鉴师带回去吧?” 这话一出,那老者变了脸色。 周进突然伸手入怀,将神引符扯了出来,笑道:“若我现在将这块玉符毁了呢?” 老者目光死死钉在神引符上,连他身后那青年,也再移不开目光,眼神深处,无法抑制地透出一股贪婪之意。 “神引……”老者喃喃念了两句,目光才又慢慢转回周进脸上,轻笑出声,“毁掉神引符?周掌门,这诈术未免太幼稚,可就不大跟你现在的名声相称了。” 周进道:“你不信?” 老者笑道:“周掌门,不瞒你说,过去也有过不少人,跟你现在一样,以此威胁,以为别人就会投鼠忌器,不敢用强。尊父母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就算是至尊神兵,也休想损伤这玉符半分。” 周进也叹道:“老先生,你家圣师难道也没告诉过你,如果是圣鉴师要毁去它,只需点燃它的本源力量就成。 “这玉符,说到底,不就是件武道神兵?我既然是圣鉴师,当然已经传承了它,我的本源印记,早已烙印入了神引符里面。就算凭我现在的修为,完全无法调用它的力量,但只是点燃玉符的本源,你觉得这有多难呢?” 老者和那青年都愣住了。 神引符这等至宝,其中的秘密,他们又怎能知道。事实上,他们也仅仅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便是至尊神兵都无法损伤神引符,第二则是传闻神引符里面,隐藏着一门难以想象的神奇功法。 至于神引符是如何传承的,又具有何等力量,别说是他们,就是圣主和圣师都未必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正如周进所说,神引符说到底,本质上也是件武道神兵。 他们不了解神引符传承的特殊性,理所当然的就以为,神引符的传承,就跟其他武道神兵传承的方式一样,都要将传承者的本源印记烙印进去。 他们并不担心周进点燃神引符的本源力量后,真就能够毁掉玉符。若真如此,神引符也就不可能一直传承到现在。 他们担心的是,神引符本源力量一旦被点燃,万一爆发释放出来,那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第一百二十七章 棋子 “果然,前天你一瞬间击杀无极宗等派的三十多位真罡大成和五位阳极高手,倚仗的就是神引符的力量!” 青年盯着周进,眼中贪婪之意更炽。 前天之事,除了玄羽派沈飞羽等人和三宝阁及天凤楼两家人手以外,也就只有无极宗等派的门人弟子亲眼见证。 所有人都知道,那道恐怖银光是周进招来的,但却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被周进招来的。 如今这件事早已传遍天下,圣院比别不同,立即就断定那道银光是神引符的力量。 毕竟那银光可是达到了至尊神兵的威力,当世除了神引符,又能有几件神兵能够发挥出如此神力。 那老者和青年心中惊疑不定,双方僵持得片刻,老者的脸色渐渐寒了下来,冷笑道:“周掌门,你们圣鉴师这一脉,敝院向来都是很瞧得起的。老头子的修为,跟长山王和武王那些大人物比起来,那自然是不值一提。不过么,要对付周掌门你,只怕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周掌门,就算你能点燃神引符的本源力量,如今咱们面对面,你觉得是你点燃玉符的本源力量快,还是老头子先一步出手击杀你更快?” 这件事,周进确实不得不同意,之前能有机会,借助圣魂枯根及时沟通玄天塔的力量,那是得益于孟伯威等辈对他的轻视和毫无防备。 眼前这两人则完全不同,为了对付他一个区区的气合境修士,圣院竟不惜出动阳极高手,而且面前这老头子,瞧情形,也远非谢靖柳林等辈可比。 “此外,也不怕告诉你,神引符纵然是至尊神兵,可惜却是件完全收敛气机的至尊神兵。对我圣院来说,要夺回它,从来都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当年之所以留在你们手中,那也不过是为了等待你们将它沉睡的力量唤醒而已。如今圣鉴师已出,玉符也再次复苏,老头子即便不得已杀了你,那又如何?” 周进缓缓道:“如此说来,我爹娘当年之死,也果然跟你们圣院有关了?” 老人叹道:“你爹周怀奕,武道天赋根骨虽平平无奇,却能借助神引符的力量,独辟蹊径,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湮灭的上古仙道修炼法门,这份能耐,别说老头子我由衷钦服,就连敝院圣主圣师,也都对他赞不绝口。” 这些话虽没直承其事,但也等同于是默认了。 “周掌门,再不瞒你说,你们姐弟生平,敝院可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十多年前,你登上验骨台,神引符出现异动,导致你神魂受创,我们本以为你会就此废了,谁知你失踪四年,重新回到雾村后,非但神魂尽复,甚至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你明明深知那位宇文公子的天赋和手段,却仍旧敢对他不屑一顾,跟宇文家定下了那五年之战。 “那是什么缘故?一时的头脑发热吗?当然不可能。周怀奕和宇文芊的儿子,又怎会如此不堪?何况当初你应对宇文家,那番言行举止,成竹在胸,连老头子都不得不赞你一句聪明,又岂会是莽夫愚行?” 老者说到这里,神色间赞赏之余,更显露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得意之态,那是种一切尽在掌控的高傲和冷漠。 “后来你入武的第一步,就直接踏上了修命之路,可谓天下罕见,而更不可思议的则是,你刚一入武,居然就已达淬体极境。这等功法,凭老头子这点见识,也真想不出,当世除了敝院和武宗以外,还有几家能有如此神奇的法门。” “再后来,你拜师入门玄羽,年底内苑考核,你虽然故意藏拙,可到底少年心性,还是显露出了一门单凭气血之力就能催动的功法,而这门功法的威力,也当真神奇万分,世所罕见。 “周掌门,你管它叫什么来着?” 周进笑道:“告诉你们也无妨,那法门叫‘无极禁’。” 此刻,他脸上虽能笑得出来,心头的震动,却已难形容。 他万万都没想到,这世的二十多年来,除了身入死域的那四年,其他时间里,他的一举一动,竟全都在圣院的监视下。 心头震动的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怒火,也猛然升腾了起来。 今世这区区所谓的圣院,居然将他当作了一枚小小的棋子,一件激活复苏神引符的工具! 而他自己,直到此时,竟才得知。 “圣院!真有你们的!老儿,我倒要瞧瞧,你今天如何来阻止我!” 周进今世以来,头一次出离了愤怒,浑身灰白光焰燃烧沸腾,尽数往左手握着的神引符内灌入。 神引符至关重要,自他双魂相合归一以来,从没敢轻易乱动它。 玉符仅有的几次异动,也无不都是它自主受到激发。这一次,则是他头一回主动去尝试触动玉符。 圣院的那老者,早在周进动手的前一刻,已当先出手。 他仍旧坐在树根下的青石上,半点都没动,武意化身却已瞬间凝聚而出,万丈光芒爆发间,一只金光巨掌,当头抓下。 然而这一抓,却失了手。 一道同样的金光闪过,周进面前,已出现了一人,全身光芒大放,双掌同时硬接下了老者武意化身的一抓。 这一挡,也不过一瞬,那人口中鲜血狂喷,跟着便被震飞了出去。 “黄老先生?” “黄三鉴!” 周进和那老者同时出口,刚才那人,正是黄丞儒,硬接了老者武意化身的一击,他此时已委顿在地,生死不知。 黄丞儒这一挡,老者那只金光巨掌终究还是停滞了一瞬,周进体内真元贯入玉符,已触动了神引符的本体,异变出现。 微弱青光亮起,一股无形的力道,倏然扩散。 圣院那老者的武意化身,与这股微弱力道一触,连一丝半毫都无法抵抗,无声化灭。 但可惜这点力量,如微风拂面,只出现了一刹那,就已完全隐去。 而神引符的异动,却远未停止。 震颤中的神引符,再次散放出了周进熟悉的那股寒意。 随着这寒意的出现,邙山玄都峰上空,清辉冲起,直抵无尽高天,紧跟着虚空爆鸣,周进但觉眼前一花,面前又出现了一人,全身上下,都笼在了一团浓郁的清辉里面。 “小离!” 周进一惊之下,仿佛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下来,满腔怒火都被浇了个灭,全身都凉透了。 此时,圣院那老者也缓过气来,武道真意重新凝聚化生而出,再次一掌击下。 武意化身被灭,虽无关性命,却对修为损伤不小。 圣院那老者已彻底暴怒,这一次,更不留半分余地。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从我游,共白头 金光巨掌落下,光芒万丈。 小离周身清辉夹杂着无尽白炽光芒,如烈焰焚烧,又如沸水滚荡,轰然膨胀爆发开来,竟生生抵住了圣院那老者的这一击。 “哥哥,你还记得以前你跟我讲过的‘母子山’的故事么?” 小离目光转到周进脸上,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凄然之意。 周进心头悲悔愤怒焦躁,全部心神凝聚,用尽全力的尝试着去沟通隐藏于体内不知名处的神引之力,然而却始终没有半点作用。 小离见他不答,轻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周进一怔,低声应道:“从我同游,共我白头。” 这四句话,说的是上古隐居在母子山中的一对神仙眷侣。 那故事周进曾经在长生苑的时候,修炼闲暇之余,跟小离详细的讲过。 小离听他回应出那两句话,微笑中垂下泪来,双眼慢慢合起,待重新再一睁开,眼中光彩已然暗淡。 但就在那双空洞的眼神深处,却缓缓浮现出了一抹幽深冰冷的光。 当双眼被那幽深冰冷的光完全充斥的一霎那,早已恢复本相的小离,满头青丝陡然尽化雪白。 神引符的寒意,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投射出一点清光,笔直打入了小离的眉心处。 小离全身微微一震,燃烧中的本元,顷刻熄灭,紧接着突然便爆发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 高贵,冷漠。 这种气息,这种神态气质,周进已经是第二次感受,但小离这一次的异变,显然跟天机洞河底的那回完全不一样。 “白家传人!” 圣院那老者和青年见此情形,也跟着脸色大变。 那老者猛地站起,一步跨出,本相已跟武意化身合一,光芒尽收,金光巨掌已凝如实体。 小离如今身上的异变虽然神秘,又有神引符本体的一道清辉没入她体内,但她终究也不过仅仅气合境的修为而已,能够抵御住阳极高手武意化身的一击,已算是惊世骇俗了。 圣院那老者本相融入武意化身后的一击,小离毫无意外,立即便被击飞了出去。 但她却居然没有受伤,本就冷漠的神情,越发冷了几分,眼神中也隐隐多出了几分怒意。 她凌空而立,衣襟当风,雪发飞舞,双手合于胸前,单掌一竖,掐诀只稍作凝势,口中冰冷的声音已响彻虚空: “太阴玄月,映照我相!” 这两句话一出,小离抬臂上指。 霎时,高天之上,风云动荡,整个天空,先是一暗,继而又成一片冷白色。 空中一物沉坠下来,其大千百余丈,压城欲摧。 白日月出,那是一轮巨月。 别说周进和圣院那两人,此刻寒沙城方圆数百里内,无论普通常人,还是武道修士,也无不骇然惊得呆了。 “那是什么东西?!” 圣院那青年全身发颤,面如土色。 头顶那轮巨月一出,清光所及之处,万物凝滞,那青年只觉双脚仿佛生根长在了地上,居然一动都动不了。 “神通大法!这是神通大法!” 圣院那老者脸色铁青,月辉朗照下,就连他都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制,心头骇然之余,委实难以置信。 这等神通大法,一个区区的气合境,怎么就能够施展出来,简直就岂有此理了! “是太阴玄月真诀!” 周进惊得一瞬,猛然变色,周身灰白光焰燃烧,两步跨出,冲到了圣院那青年面前,力贯左臂,一拳击出去,正中那青年胸口。 这一击出手突然,加上那青年心神震荡,又受太阴玄月真诀的神力镇压,竟没来得及化形出罡气抵御,顿时一口鲜血喷出,昏死了过去。 周进这拳动用了无极禁,眼见那青年毫无防备之下,硬生生受了自己一拳,居然都没死透,不由也吃了一惊,跟着又要补上一拳。 “小贼,敢尔!” 圣院那老者又惊又怒,金光巨掌横击了过来。不料才刚出手,武意凝聚的光芒,忽尔竟化散了去。 黑影一闪间,小离出现在老者面前,抬手按下。 圣院老者惊怒交集,哪怕武意化形在这神通大法下被压制消弭了去,以他堂堂阳极境的修为,难道还当真怕了眼前这区区的一个气合境女子不成? 轰然一声巨响,阳极境的武意气势冲荡,几乎贯通天地。 小离嘴角两道血迹垂下,倒飞途中,左臂遥指高天,对准了那老者,尽力向下一压。 高天之上,巨月绽放出无穷光辉,凝缩成了一团清光,电光似的一闪,向那老者轰击下来。 周进飞身而起,接住了小离。 小离被周进抱住,全身一僵,脸上突然闪过一道杀气,还没等周进落地,便反手一掌,往他脸上击落。但击到半途,忽又止住,怔怔地瞧着他,眼中怒意消散,显露出茫然之色。 周进眼见她如此神色,反倒不似天机洞那次,完全丧失神智。惊喜之余,也不及多想,忙又去瞧那圣院老者。 受了清光一击,圣院那老者身上气息略显紊乱,但并未受到丝毫伤损。如今更没了太阴玄月真诀异象的压制,周进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以你们两个区区气合境的修为,不但当着我的面,重创了我的师侄,还让老夫如此狼狈,当真好得很!” 老者缓缓走近,心头震怒下,单是那股气势的冲击,他身周的虚空就已隐隐出现震荡。 周进收回目光,低头望向怀中的小离,蓦然间,心头一阵大恸,悔恨无极。 “当初离开雾村的那晚,姐姐反复叮嘱过我,不管遇到任何事情,千万不要昏了头。为什么这次我就没能听进去?” 这次若非怒火冲顶,最多不过被他们夺走神引符,等日后足够强大的时候,直接打上圣院,夺回来便是。 可自己一怒之下,不管不顾的去引动神引符,危难没解除不说,反而使小离陷入了生死险境。如今又拿什么来救她? 圣院老者已到近前,忽然间似有所觉,一怔之下,毫无征兆的反手向他左侧的空处轰出了一拳。 而他这莫名其妙的一拳出去,前方竟也随之洒落了一团鲜血,紧接着四周虚空扭曲,一道白影闪得一闪,原本身在周进怀中的小离,已被那人夺去。 惊鸿一瞥间,周进已瞧清了那人的模样。 雪衣白发,是个中年女子,容貌甚丽,眉目间依稀跟小离略有几分相似之处。 “白明妃?是你!”圣院老者大怒。 周进心头一动,想起了小离曾经说过的一件事。 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显然就是当初送小离进入玄羽派的那位“明姑姑”。 白明妃一接过小离,白影又闪得几下,便重新融入了虚空里。 最后时刻,她回头瞥了眼周进,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歉疚之意。 周进冲她微微一笑,长舒了口气,这一刹那,心中当真是说不出的畅快和庆幸。 他站起身来,面对着圣院那老者,不但毫无反抗的举动,反倒几乎是微笑着迎接那击落下来的金光巨掌。 “住手!” 也就在这时,一道青光划破长空,伴随着叮铃铃的脆响声中,沈飞羽携羽玲珑急速赶至。 然而为时已晚,圣院那老者一击之下,周进已尸骨无存。 第一章 观海楼(上) 寒沙城以南七百多里外,一座矮山孤立,山下松柏森森,阴着片密林。一条小河穿林而过,直入山中。 小河西侧,临近岸边,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酒楼,上下两层。门首的匾额上面,写着“观海楼”三字。 时当清晨,天光晦暗,观海楼门口,一个俊秀少年,双臂环胸,半睁着眼,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 另一侧的门窗下,立着个蓝衫青年,目光越过门前的大道,落在不远处的河面上,眉峰微微皱起,正自沉思。 少年瞧了眼天空,有气无力地说道:“要下雨了。” 如今盛夏过半,邙州僻处边地,气候才渐转炎热。 这天一早,天空就已彤云密布,此时天边雷声隐隐,眼见一场大雨,转眼即至。 少年见那青年仍出神地瞧着前方的河面,丝毫没有接话回应他的意思,悻悻然地道:“好没趣儿。” 青年这才收回了目光,回头瞧了那少年一眼,微微一笑,但仍没开口。 少年耷拉了眼皮,自顾又说道:“往常的时候,那些人一天到晚的不停,前脚一走,后脚就有来,这两天可是奇怪了。” “过去来的客人多,你嫌他们烦,现在没人清净了,你反倒又盼着人来。”青年终于开了口。 少年叹口气,神色间忽显出几分苦恼之意,嘴里含混不清的低声咒骂了两句。 青年没再接话,心下倒也确实觉得有些奇怪。 观海楼向来热闹,左近百十里内,都无城乡村镇,来的客人,大都也是些武道里鼎鼎大名的人物。 最近三五天里,往来客人突然少了很多,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形。 少年目光转到青年身上,瞧了好一阵子,忽又狐疑地道:“石头,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瞧见过你?” 青年一怔,说道:“我生而未久,你以前怎能见过我?” 少年白眼一翻,撇了撇嘴,道:“你人身肉胎,又不是什么真的精怪化形。从石头里生出来?你哄鬼呢!再说了,精怪化形,生而阳极,你连气合大成都没有,也只有小红那愣丫头才信你的鬼话。” 这青年便是周进,那少年叫姜尘。 对于姜尘这番话,周进多少有些惊讶。 姜尘确实曾经见过他,而且不止一次两次。只不过,半年前的他,跟如今的他,单从外表来看,已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眼前的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原先三宝阁里的那个伙计。 周进哪怕模样大变了,可内在的本源和神魂,当然不会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在他刻意隐藏体内气息和真元的情形下,姜尘却还能隐隐约约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委实难得。 要知道,姜尘才只气虚。 周进在观海楼的这两个多月间,玄羽派的沈飞羽和青阳长老,都曾来过这里,却没谁曾觉察出半点。 姜尘张口还待再说,这时头顶上空,一声惊雷突然炸响,霎时大雨如注,倾盆直下,转瞬天地间已是水汽弥漫。 瓢泼大雨中,东南方向的大道上,出现了一片影子,冲风冒雨,正往这边赶过来。 “来客人了。”姜尘来了兴致。 那片影子速度很快,片刻已到近前,是一群六人。 雨势漫天席地,那六人的衣衫却连一丝半点都没沾湿,不必说,他们都是道门里的修士。 观海楼上下两层,往常就算不能满座,一天里,大多时候,也都能有七成满。但即使如此热闹的生意,过去半年里,也就只有姜尘这一个跑堂伙计。 那六个人入店后,就在近门的一张桌前坐下,并不点菜,只要了两壶酒。此后六人便浅酌慢饮,相互间却谁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姜尘见此情形,老大没趣儿。 观海楼有四大奇酒,闻名天下,远到其他四域,近至邙州本地,天下各门各派的修士,不少都特意前来光顾。 姜尘之所以对那些客人有兴致,不为别的,为的只是从他们口中,能听到不少道门里曾经或者当下发生的一些奇闻异事。 今天这六个客人,既然只顾闷声不响地喝酒,姜尘也就再没了兴致,打着呵欠,跟周进招呼了一声,自去了后堂。 “‘江山府’的弟子?” 周进在观海楼里待了两个多月,偶尔也帮帮忙,天南海北的客人,见识了不少,也着实涨了不少见识。 今天店里的这六个客人,他一眼就瞧了出来,正是东域洛州,江山府门下弟子。 邙州尽管有三大派并立,但因本身形势特殊,加上天关的原因,再兼邙州又僻处苦寒边地,修炼资源匮乏,因此玄羽等三派比起其他四域里的那些名门大派,无论在声威还是势力上面,都要差了不少。 那江山府东域称尊,为洛州诸道门之首。 过去周进见过的几个江山府之人,也都是几位声名在外的长老。 如今这六个江山府弟子,年纪最大的,看上去也才不过三十五六,最小的还不到二十。 但这六人,修为却都不浅,其中一半都是三合大成,剩余的那三人,竟已入真罡境。 “江山府派这么一批精英弟子,跑来我邙州做什么?” 周进心下惊讶之余,不觉皱了皱眉头。 那江山府在道门里的名声可不大好,东域称尊惯了,门下弟子行事,强凶霸道的名声,早已天下皆知。 玄羽跟无极宗等派的那场纷争,距离现在,已时隔将近半年。当初闹得沸沸扬扬,遍传天下,后来听说又有武宗武王亲派座下弟子,持武王令谕,前来邙州,居中调停,双方之间的仇怨纷争,已暂停息。 半年前,宇文成轩向长山天王下战书之事一出,如今整个天下道门,目光几乎全都转向了中州武宗。玄羽和无极宗等派的那场纷争,热度也早淡了。 周进可从没听说过,江山府跟邙州哪一派、哪一族有什么交情和恩怨,江山府的这么六个精英弟子,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邙州,多少也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他回进柜台后面,两眼望着门外的雨势,眼角余光却始终在观察着江山府的六人。 江山府众人在喝闷酒之余,其中五人脸上都面无表情,只年纪最小的那少年,虽强作自然,但每隔一阵子,总忍不住要抬起头来瞥一眼门外,神色间也越来越明显的现出焦躁之意。 “他们是在等人?” 果然,没过多大会儿,外面便来了一客,是个须发花白的高瘦老者。 那老者入门后,在店里随意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江山府六人的时候,也无丝毫异状,似乎并不认识。 “小兄弟,请来一壶‘情怨’。” 老者在离柜台最近的那张桌前坐下,脸上神采奕奕,向柜台后面的周进点了点头,露出和善的笑意。 周进道:“老先生见谅,‘情怨’只供女子。” 那老者一怔,呆了片刻,老脸微微发红,干咳了两声,道:“那……那换成‘离人愁’好了。” 周进又歉然笑道:“实在是对不住。‘离人愁’只卖流离天涯,而又心怀故土,却无以慰藉的他乡旅人。我瞧老先生容光焕发,想必适逢喜事;你老又是邙州本地人,并非客居他乡。因此,那‘离人愁’么……” 观海楼四大奇酒名扬天下,自然价格不菲。 这老者头一回来,正如周进刚才所说,适逢喜事,原想奢侈一回,尝尝这鼎鼎大名的奇酒,究竟是何滋味。哪知这四种酒,居然还有这些古里古怪的条件限制,这一下闹了笑话,越发尴尬。 江山府那六人,要的只是两壶寻常灵酒,他们显然也都没听说过观海楼那四类奇酒的这些限制,无不惊奇诧异。 那老者老脸发烫,又干咳了几声,这时也不敢说再换另外两种了,只要了一壶高等灵酒和两道下酒菜。 他面朝着江山府的六人,酒菜一上,低头自顾慢慢吃喝,目光也不向六人瞧上一眼。 自他进店,江山府六人中那耐不住性子的少年,仿佛安下了心,已再不去瞧外面,原先神色间凝聚起的那点焦躁之意,也尽都消散了去。 显而易见,他们在等的,就是这老者。 “江山府的人,来见无极宗的长老做什么?” 眼前这老者,周进认识。 半年前,他接任玄羽掌门至尊的位子,孤身下山相见无极宗等派掌门族长,在见到孟伯威等人之前,无极宗曾想借机羞辱他一番,当时和那姓牛的长老同行的,还有两人,眼前这老者,正是其中之一。 这老者是真罡第一重,在无极宗那么多高手里面,完全排不上号,周进见是见过他,可并不知道他姓名。 江山府的一批精英弟子,特意来找无极宗的这长老,却不知为了什么事情? 这老者见了江山府的六人,神色间全无异状,也不知是真没见过,还是不露声色。 周进心下正暗自思索间,门外动静响起,又来了客人。 这批来客极多,有将近三十余众。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入了店。 这批客人一来,底楼已坐满了近半数桌子,观海楼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有几人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了,对店里的酒菜,都极熟悉。 众人落座后,点过了酒菜,其中两个老者又起身来到柜台前。 左侧那人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地说道:“小兄弟面生,敢问尊姓大名。” 周进起身回礼道:“不敢当。老先生客气,晚辈‘石万劫’。” 听到“石万劫”这名字,刚才开口的老者倒没怎样,他旁边那老者却微微怔了一怔,目光在周进脸上略一凝视,恍然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神光陡绽,流露出惊奇诧异之极的神色。 第二章 观海楼(中) 左侧那老者没注意到身旁同行老者的异样,接着又道:“罗掌柜和姜夫人可在?” 周进道:“罗掌柜应袁先生之邀,前往中州,已有大半月,归期难定。姜夫人前天也去了寒沙城。” 老者听到这话,呆了片刻,怅然叹了口气。 周进道:“夫人后天才能回来,老先生如有要紧事,晚辈可代为传讯。” 观海楼不同于寻常酒楼客店,那位罗掌柜交友满天下,虽不掺和道门里的纷争,但旁人若是前来求个什么事情,他往往也都应承了。 瞧这两位,只怕跟罗掌柜是旧交,身份又自不同。 听周进这么说,那老者略作犹豫,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此来,只是要找罗掌柜商量事情,如今掌柜既不在,两人也不再多耽下去,当下便离开了观海楼。 另外那老者,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忍不住又回头瞧了眼周进,眼中惊异之色依旧未消。 刚才这批客人,人数众多,各门各派的都有,周进只认得出几个大派出身的弟子。 这些人里面,修为大多也都在气合气虚境。 “邙州这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去观海楼往来的客人,通常都是道门中一些成名已久的人物,甚至有不少名门大派的掌门宗主。 这种客人,修为至少也是真罡第二重以上,就连真武阳极,也属常见,像今天这情形,以前倒是少有。 这批客人不像江山府那六人,只顾喝闷酒,众人一边吃喝,一边兴奋地谈论着。 周进在柜台后面,静静听了老半天,也总算是明白了,还真跟他猜想的一样,邙州果然是又出了件不小的事情。 六天前,天葬渊下,出现了异动。 从这些客人口中,周进没听出多少具体的情况,不过单只“天葬渊异动”这么几个字,也已足够。 “葬渊异动……” 如今周进对当世天下道门间的形势,了解已不算太少。 天葬渊这三个字,在前世太古年代,他完全没听说过,那是后世才出现的。 天葬渊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人能说清楚,但那地方跟上古诸帝先贤有关,倒是确定无疑。 世传往古十六帝,其中有大半都曾深入过天葬渊。 自天极帝尊之后,十余万年间,又相继出过三位御天帝尊。而这三位帝尊里面,其中最后那位一去不返,彻底消失在了葬渊深处。 也因如此,天葬渊成了后世洪荒界的第一绝地。 这天葬渊,正处邙州腹地。 葬渊究竟有些什么样的凶险,暂且不说,世间也从不乏亡命徒,千万年间,想法设法想要进入其中一探究竟的修士,数都数不过来。只可惜,几乎没有几个人当真有幸深入其中。 如今葬渊突然异动,必有大变,这些修为低浅的修士,跑来邙州凑热闹,倒是再正常不过。也怪不得这几天里,观海楼会变得这么冷清了。 一明白了这些,周进也就没兴致再听下去。 他自问当世没人比他更清楚御天合道那等境界的恐怖,连那种人物都要陷落其中,现在的他,别说对葬渊有什么兴趣,甚至连琢磨他都懒得去琢磨。 那伙客人说话的声音不低,江山府的六人和无极宗那老者,全都听得清楚,显然他们也都早得知了这消息,都不觉惊讶。 江山府六人仍自细酌慢饮,无极宗那老者吃喝也慢了下来,凝神侧耳倾听着后面那批客人的交谈。 周进瞧着门外,想着自己的事情,正出神间,这时候,外面一前一后,相继又来了两批客人。 这两批人少,前后加起来只有四人。 最先的两客一进门,店里原本乱纷纷的说话声,突然间凝滞了一瞬,有人惊讶地低声道:“中州云家的人也来了?” 这两个客人年纪不大,看上去不到三十。 两人锦衣华服,顾盼自威,举止神态,自然而然的透着几分高傲。 这两人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下,其中一人也不起身,向柜台后面的周进随手招了招。 这举动一出,店内诸客又怔了怔,都感意外。 江山府六人里面,那少年嘴角已现冷笑。 观海楼这地方,就算从没来过的人,也总都该听说过。别瞧人家小小的一个跑堂伙计,他们这三批客人,包括一向强凶霸道的江山府那六人,入店后,也决不敢有丝毫失礼。众人都没想到,云家这两人,居然敢如此托大。 但让众人更没想到的却是,周进并没发作,起身来到了云家两人桌前。 “久闻观海楼四大奇酒,‘醉红尘’、‘逍遥游’、‘离人愁’、‘情怨’,这四样每种先各来一壶。” 云家为首的白面青年,开口就说出了这么几句,跟着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紧接着便又加上两句: “听说除了这四种,你们另外还有种叫‘天鉴’的神酒,也来上一壶。” 众客人吃惊更甚。 观海楼四大奇酒,一种比一种价高。真要说喝得起的人,在场诸人那也多得是,关键却在其中的条件和限制。 云家这两人,张口就要每种都来一壶,众人还是头一次见识。 至于最后这“天鉴”什么的,众人却连听都没听说过。 周进道:“两位难道不知本店规矩?” 云家另外那紫衣青年笑道:“以前听说过一点,正要请教。” 周进道:“‘醉红尘’卖老不卖小,‘逍遥游’只敬高人隐士,‘离人愁’非客乡离人不开,‘情怨’唯女子可饮。至于‘天鉴’……” “‘天鉴’又怎样?” 周进没回答,只道:“还请两位另点其他灵酒。” 紫衣青年道:“照你们这规矩,其他三种倒也罢了,那‘离人愁’,我们如何也没资格喝?我们兄弟来自中州,远隔家乡,迢迢数十万里路程,怎么就算不得客乡旅人?” 周进道:“乡音久疏多年,时刻心念故土,而不能回返,惟有一醉才得以遣怀,此所谓离人。你们两位客游邙州不假,却非我观海楼所立规矩里的‘离人’。两位若想喝酒,请点其他灵酒。” 白面青年斜眼瞅着他,上下瞧了两瞧,冷冷地道:“一个跑堂的伙计,说话倒会装模作样。你还没说那‘天鉴’。” 周进道:“‘天鉴’非卖品。” 紫衣青年笑道:“你们开的可是酒楼,既然有这酒,岂有不卖之理?” 周进微微皱了皱眉,这时也笑了,说道:“自罗掌柜建起这观海楼,迄今为止,七百多年里,普天下也只两人尝过天鉴酒的滋味。” 白面青年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们倒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敢借武王和圣主来吹大话。” 周进诧异道:“武王和圣主?我几时说过他们两位有资格喝我观海楼的酒了?” 这话一出,店内众人都愣住了。 雾村宇文家现今这一脉,祖上的出身,就是中州云家。 周进跟宇文家结怨,祸不及他人,对云家这两人,倒也谈不上什么恩怨,这时虽明知他们有意在胡搅蛮缠,也懒得再跟他们啰嗦下去,转身慢慢又回进了柜台后面。 云家那两人呆愕了一阵,白面青年脸色沉了下来,就要起身,对面紫衣青年拉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做纠缠,随便要了几个酒菜。 后面的两位客人,一直等在门口,周进和云家两人的那番话,他们都听在耳中,这时才在角落里落了座。 两客一男一女,女的不到二十年纪,一身淡蓝色的衣衫,五官神态,极是秀气。 她的同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后背着一把长剑,稚气尚未褪尽,浑身上下,却已隐然透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凌厉之势。 店内众客本身修为就算不是很高,眼力多少还是有的,自然都瞧得出来,那少年的修为,已达三合大成,心下惊讶赞叹之余,无不暗自纳罕。 这一对男女,众人居然都瞧不出他们的身份来历。 那秀丽女子起身来到柜台边,犹豫了一会儿,才细声细气地道:“这位大哥,我听你刚才说,‘情怨’唯女子可饮……” 她这几句并没说完,周进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目光去她脸上打了一转儿,说道:“‘情怨’这酒,姑娘若一定要喝,当然可以。只不过,罗掌柜当初所以定下那些规矩,倒也不是故弄玄虚。对多数人来说,那四样酒,喝了有害无益。” 那女子一怔,目光里面,反而更多出几分执拗的神色。 周进微微摇头,柔声道:“姑娘,我瞧你温柔灵慧,‘情怨’那酒,当真于你有害无益。” 这几句话,前面一句,未免唐突失礼。好在那女子也听得出来,周进语气诚恳,并非言语调戏。只是当众被一个陌生青年这么直白的夸赞,终究不妥,她两颊也浮上了一层红晕,隔了一阵,羞意才退,她却仍不罢休,低声又问:“为什么?” 周进解释道:“七情六欲伤神。因情生怨,由爱成恨,其毒本已入骨。这对咱们武道中人来说,也还未必致命。可‘情怨’那酒,伤情人喝了,散情以驱毒,两相冲和,那就是件好事。 “姑娘青春年少,又身无怨毒,因此喝之无益反害。” 那女子听完,又怔了怔,眼中那股执拗的神色,方才慢慢化散。 第三章 观海楼(下) 雷声滚滚,外面雨势越下越大。 观海楼内,一众酒客谈兴甚浓,从这次的天葬渊一事,慢慢终于还是说到了半年前,宇文成轩向长山天王下战书的那件事上。 一说起这件事来,众人兴致更高。 时至今日,那场约战,已再没人怀疑。 在场酒客,大半都是年轻人。宇文成轩在当世青年一辈的武道修士中,早已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无人能够跟他比肩。 过去倒还罢了,经半年前那件事一出,众人如今说起宇文成轩这个名字来,言语神色间,莫不透着一股深深的敬畏。 似那等天神般的人物,众人漫说是去嫉妒了,就连羡慕的心思,也几乎生不出来。 长山天王作为千余年前的帝宫天将,当世武道中的三大高手之一,千百年来,何曾有任何一人胆敢触犯他的威严? 宇文成轩却要在十年之后去挑战他。 这是何等的勇气!何等的信心! 众人说话声音既响,周进自然也都一一听在了耳中。 半年前,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心思还都在门派上面,也没精力去琢磨。 如今想来,他还真有点搞不通那宇文成轩到底在想什么了。 别说宇文成轩,哪怕是他自己,以万劫功法入武,又身具无极禁这等奇功,十年之后,除非那时他能真正借用到隐藏在体内的神引之力,否则,挑战长山天王那等人物?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像当今长山王和武王圣主等少数几个人物,他们停留在阳极境,实在已经太久太久。 这些人所以无法突破真武阳极,返命入神,可不是受限于天赋悟性,而是另有其他缘故。 但也正因如此,周进才深知那等人物的厉害。 阳极境修炼到长山王他们那等地步,早已超越了真武极限,跟寻常的阳极,根本上就已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凭宇文成轩的天赋和现今的修为,踏入阳极,也是件水到渠成、轻而易举的事情。 然而,仅凭这些,就想要在十年后有资格跟长山王对决? 别说十年,只要还没打破桎梏,返命入神,就算给他宇文成轩一百年,一千年,他都不可能跟长山王那等人物相提并论。 在周进的印象中,那宇文成轩自幼淡薄人情,说话行事,远比常人想的更深更远。他莫名其妙的搞了这么一出,这绝不是什么信心和勇气,其中定有其他缘故。 “听说半年前,宇文公子向天王下完战书后,就闭关了,但只过了半个多月,就又出关了。” “你这消息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们现在难道都还不知道么?宇文公子出关以后,当天就去了小天关。” “去小天关?他去那里做什么?” 除了帝宫和天将府,以及玄羽派等几家门派家族外,其他门派偶尔派遣弟子前往天关,都只是为了历练门下弟子而已。 宇文成轩已经是当世青年一辈的第一人,又是武王座下的关门弟子,修为更已经真罡大成。 在众人看来,他完全没必要还去天关犯险。 像宇文成轩那等人物,名声早就传到了妖族。一旦得知他出现在了小天关,妖族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将他击杀。 “为什么去天关,那就不知道了,总之是去了已经有四五个月了。这件事,也是最近才从天关那边传出来。” 一人忽然低声道:“宇文公子去了天关,那玄羽派的人,岂不又倒霉了?” “那倒未必,听说那位宇文公子,脾气性子虽然冷了些,胸襟却也不小。” “咳,这话以前说说,也还算了。半年前,玄羽派的那位周掌门死后,宇文公子后来不还是亲自去过一趟玄羽?我听说他还亲自出手,把玄羽派的一个真传弟子给废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前段时间,也听龙家老三说起过,玄羽派的那真传弟子,好像是叫什么魏明轩的,天赋很不错,在玄羽派年轻一辈的弟子里面,仅次于那位周掌门。” “说来也是可惜,玄羽派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威势,就那么被宇文公子一脚又给踩了下去。” “这个倒也罢了,最可惜的,始终还是那位周掌门啊。门派存亡危难之际,他年纪轻轻,就能身当重任,更仅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将无极宗他们一方的三十多位高手,一举全部都葬送了。如此手段,当真可怖可畏!” “可不是。他若不死,假以时日,玄羽派说不准,还真有重现当年青玄盛况的机会。” 玄羽派自青玄创立以来,至今两万多余年,门派里的大半力量,全都放在了镇守天关上面,自然也没什么精力再去掺和道门里的那些纷争。因此,一向鲜少跟其他同道交恶。 观海楼里的众酒客,即使对玄羽派世代镇守天关的行径颇不以为然,但区区的一点敬意,也还是舍得给的,加上众人又跟玄羽派没有仇怨,如今闲话谈论起来,倒也实事求是,未失偏颇。 这时,江山府六人之中的那少年,突然冷笑了一声,道:“那周进就算半年前没死,四年以后,不一样还得死?你们把个死人捧得再高,又有什么用?” 众人一怔之下,不少人叹息出声。 当初天将府神将回应宇文成轩那封战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当时就明白那话含义的,可没多少人。 但武道中神通广大之辈,天下多得是,根本没费多少时间,周进和宇文家的五年之约,就被扒了出来,传遍天下。 “你又怎知,四年以后,周掌门就一定会输给那宇文成轩?” 这几句话,声音清亮,每个字里面,都蕴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意。但这股冷意,却不是语气上的冷。 众人一听到这声音,浑身都隐隐感到了一股砭体之意,顺声音处望去,却见刚才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俊美少年。 他双目炯炯,迎着众人的目光,正直直瞪着江山府的那少年。 “宁弟,你别乱说话得罪人。” 一旁的秀丽女子拉了少年一把,眉尖微微蹙起,显出了生气的样子。 “我又没乱说话。” 少年将目光从江山府那人身上移开,又瞪向他姐姐。 “咱们出门的时候,你怎么答应的?大伯有没有说过,到了外面,你全要听我的话?” 少年瞪眼道:“你天天跟我说这些话。我又没忘。” 女子道:“没忘才好。既然没忘,我说你刚才胡乱说话得罪人,那你就是胡乱说话得罪人了。你别再乱说。” 少年涨红了脸,但终于还是没再争辩,回头向江山府那少年又狠狠瞪了一眼,紧紧闭上了嘴。 江山府门下,横凶惯了,哪容得旁人给眼色,只是在这观海楼里面,却不敢造次。 江山府那少年哼了一声,也狠狠瞪了回去,道:“你瞪什么瞪!听你那意思,周进要是没死,你还觉得他四年以后,能有机会活命不成?” 少年闭着嘴,果然不再开口说话,可那神情模样,分明十分肯定。 众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瞧着他,包括周进也是。 周进心中惊奇,过去在门派里的时候,所有得知他跟宇文成轩那场约战一事的人,除了小离坚信他会胜过宇文成轩以外,其他人没有一个不深表担心忧虑。 今天这少年,以前他又不认识,居然会如此坚定的相信他,这还真是奇事一桩。 周进瞧着那少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阵,突然间心中一动:“我以前见过他们?” 目光转到旁边的女子脸上,又端详了片刻,恍然之余,反倒更加疑惑了。 从这对姐弟身上,他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可翻遍了这世的全部记忆,又实在没有半点影子。倘若当真见过这两人,他也绝不至于没有丝毫印象。 少年闭口不答,那女子反倒接话了。 “他们都没打过,胜负谁又能说得准?周大哥当初一个人就杀了无极宗那么多真罡境大成的高手,甚至还有好几个阳极境。宇文成轩传得再厉害,可没听说他几时杀过一个阳极境了。” 听到“周大哥”这称呼,周进越发奇怪。 江山府那少年冷笑道:“那是仗着武道神兵,跟他自己的修为有什么关系?” 那女子道:“是武道神兵的力量,还是周大哥自己的力量,又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武道神兵,你身上也带着剑,跟人动手,你难道不用它?” 她就算跟人争辩,说话的声音,也还是细声细气,有条不紊的。 “宇文成轩要不是害怕四年后会输给周大哥,武宗好端端,干嘛偷偷派出阳极境高手害死周大哥?周大哥跟他们武宗又无冤无仇。” 这番话一出,店内众客微起喧哗。 半年前,寒沙城外的那场变故,除了周进和黄丞儒,以及后来救走小离的白明妃外,根本再没人知道圣院那两人的身份。 周进曾一瞬间灭杀三十多真罡大成以上的高手,迄今为止,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此恐怖的手段,无论是借助了什么样的力量,谁又敢说,四年以后,他跟宇文成轩决战的时候,宇文成轩就能抵挡得住那等神力? 周进“死”后,这半年里,几乎绝大多数人,都跟那女子刚才所说一样,暗地里都怀疑是武宗对他下了手。 “姑娘,路可以乱走,话不能乱说。祸从口出,你家长辈没教过你这道理吗?” 说话的是云家的那白面青年。 对于众客的闲话议论,他们两人之前全没理会过,直到这时,才头一次开了口。 女子转过头来,在那白面青年身上瞧了几眼,嘴角一抿,突然间噙上了几分冷笑,道:“我家长辈,还真没教过我们,怎么巴结武宗,做人家的狗腿子。” 一听这话,众人都吃了一惊。 云家的两人,已勃然作色。 那白面青年一掌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第四章 剑气(上) 中州云家是先贤世家。 当初帝宫还没分崩之前,百派归心,举世为尊。 直到后来,帝尊绝迹,天下有失震慑,帝宫才因此三分,逐渐式微。 百派世家,从此阳奉阴违,帝宫本身的威严,也成了一场笑话。 后来武宗圣院日益兴盛,武王圣主令谕一出,天下莫敢不从。 中州云家历来巴结仰仗武宗,这事世人皆知。 天下武道修士,背地里讥嘲闲话,那也是常有的事,可终究也没谁真敢当着云家族人的面,出言讥讽。 那女子胆大包天,竟真敢当着云家子弟的面,直白露骨的讽刺。 众人吃惊之余,更觉惊讶。 这对姐弟,那女子倒还罢了,瞧来修为也不过才入气合,可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就已三合大成,加上他身上透发出的那股凌厉气势,这可不是寻常门第就能培养出来的人物。 当世道门,以武宗圣院为最,云家本身就是先民遗脉,即便没有武宗倚傍,又有多少人敢开罪他们? 这对姐弟,却不知是哪个武道大族里的子弟,连中州云家的族人,都敢不瞧在眼里。 刚才那女子的嘲讽一出,云家那两人已彻底震怒。 那白面青年一掌拍出,桌子四分五裂。他暴怒之下,立即便要动手。 但就在这当口,一声咳嗽响起,周进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瞧着云家那两人,脸色微沉,说道:“两位,你们当我观海楼是什么地方了?” “这里是三万晶。” 云家的那紫衣青年摘下腰间锦囊,扬手扔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周进面前的柜台上。 周进瞄一眼锦囊,还没开口,后堂里面,姜尘突然转了出来,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懒洋洋地道:“本店每副桌椅,都是以两万年的‘星纹木’做成,加上手工匠人的费用,一副桌椅,倒也不值几个钱,合计元晶么……大约也就两百多万。” 两百万和三万,这中间的差距,那可是数十近百倍了。 云家那紫衣青年还没回应,他对面那白面青年,已冷笑了一声,毫不理会,身形如电一闪,便到了角落里那对姐弟的桌前。 “这么快!” 旁观众人虽觉这人出手未免太过下作,可如此迅疾异常的速度,也让众人着实吃了一惊。 然而,他这一出手,还没到半途,从旁又伸过一只手来,一把将他这条手臂抓了个严实。 白面青年一愣之下,发力一挣,却没能挣脱,不觉又惊又怒。 就在这瞬息之间,周进不但出现在了他的身侧,也将他这一抓给挡下了。 店内众客人,谁也没瞧清,周进是怎么出现在云家那人身侧的,无不惊奇纳罕。 周进二十多岁年纪,就已修到气合第二重,这修为在一般武道修士眼中看来,本属难得,可要比起云家和江山府这等门派宗族里的精英弟子,自然算不得什么。 身为观海楼的伙计,众客人原先还觉得,周进这修为未免低了些,却怎么也没料到,会出现眼前这一幕。 只这一抓,云家那白面青年就明白,观海楼这跑堂伙计非同小可,当下强压怒气,冷哼了一声,暗自凝聚真气,力贯右臂,尽力回挣,同时喝道:“撒手!” 熟料他这全力一挣,整条手臂,铁铸似的,竟还是纹丝没动。 这一来,他惊怒之余,整张脸也都涨红了。 脸丢到现在,这可有点大了。 轰然一声响,紫衣青年体内真气爆发,周身燃烧起了一层火光,哔哔啵啵,已几近实火,隐隐竟扩散出一圈热气来。 这人给脸不要脸,还真敢在观海楼里撒野。 周进脸一沉,正准备给他点苦头吃吃,这时身侧桌子后面,那俊美少年突然起身,对他道:“这位大哥,多谢你出手相助。” 适才白面青年出手之际,他几乎同时握拳击了出去。周进就算没出手挡下,云家那人的这一抓,也不可能得手。 他向周进道完谢,两眼又瞪向那白面青年:“你跟我去外面打!” 这次那秀丽女子没再阻拦。 云家那白面青年刚才的出手,显然也彻底触怒了她。此时她面如寒霜,跟在少年的后面,也走向门外。 “老子还怕你不成!” 云家那白面青年冷笑一声,揉了揉被周进捏得隐隐发疼的手臂,又瞥了眼周进,大步跟了上去。 既有热闹可瞧,店里众客人谁肯错过,全都兴高采烈地跟着涌出了门。 只有几个年长的修士,故作矜持,摇头感叹了几句,才慢腾腾地起身。 周进和姜尘来到门外,两人已经交上了手。 云家的那白面青年跟他的对手一样,也是三合大成的修为。 两人在雨中飞转腾挪,每一次交锋,真气冲击之下,撕裂雨幕,激荡得漫空雨点四散飞溅。 “石头,你说他们谁会赢?” 姜尘伸长了脖子,仰面朝天,任凭屋檐上流下的雨水打在脸上、头上,顷刻间,已湿透了半身。 周进不答反问:“你刚去练功了?” “练了一会儿。” 姜尘缩回身,在脸上抹了两下,一甩脑袋,体内真气流转间,身上头上白雾蒸腾,湿透的衣衫和头发,转瞬即干。 “你还没说呢,你觉得他们谁会赢?” 周进望向半空中交锋的两人,瞧了片刻,说道:“那少年。” “你确定?我瞧他修为可不及云家那人。” 观战的众客人,也都瞧了出来,两人尽管都是三合大成的修为,但无论在力量还是手段技巧上面,少年都要逊色一筹,已经渐落下风。 周进道:“功力修为和功法的技巧上,确实比对手差了些,不过最后胜的还会是他。” 姜尘笑道:“就因为他修的是剑道?” 周进说道:“你也瞧见了,他出手攻势极盛,守御却很粗糙。他所修剑道,多半也只重杀伐。” 自古武道中,练剑的人,几乎占据大半,就算主修的不是剑道,或多或少,也能使上那么两手。 修炼的人多了,精研的程度,自然就更深。因此,道门中的那些绝世功法,也大半都是剑诀。 这少年的出身来历,周进是看不出来,但他们姐弟既然敢跟云家的人放对,来历肯定也小不了。 名门世家里传承的剑道,岂同等闲?何况这少年身上,已凝聚出了剑意。 两人说话间,空中的战局到了紧要关头。 那少年已被彻底压制。 云家那白面青年冷笑道:“就凭这点修为,也敢猖狂!” 少年不为所动,硬拼了两拳,突然抽身退开一段距离,低头望向地面,大声道:“六姐,我这次要闯了祸,回去以后,你可要告诉大伯,这事不能赖我。” 地上观战众人听到这话,既吃惊,又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顾得及说这些。 那秀丽女子怒气未消,仍寒着一张脸,说道:“这次算我的,你别再磨蹭了。” 那少年这才放下心来,缓缓抽出了背上长剑,长吸一口气,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里面,竟诡异地蒙上了一层奇异青光。 剑光亮起的一刹那,无论是身处战局中的云家那青年,还是地上观战的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第五章 剑气(下) “这是什么剑诀!” 那少年一剑出手,淡淡剑光亮起的一刻,漫天雨势也跟着凝止了。紧接着,空中亿万颗雨滴,幽幽亮起了光。 这一瞬间,众人如同置身银河之下,密密麻麻的雨点化为群星,开始同时闪耀。 在无数闪耀的群星中央,少年人剑合一,微淡的青色剑光亮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横穿了整个“星海”。 “星光”暗了下去,凝止的雨势,重新倾倒下来。 随之倒下的,还有云家那青年。 观战众客死寂了片刻,一片哗然。 姜尘睁大了眼,吃惊道:“这么厉害!” 周进心中也惊讶不已,刚才那一剑超乎想象。 他之前虽能察觉到那少年体内已经凝聚出了剑意,也猜到了他剑道修为不弱,可那一剑的威力,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是剑气!” 众人重又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半空中持剑凝立的少年身上。 那一剑发出之际,云家那白面青年,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剑光贯胸而过,可他胸口上面,却没任何伤口。 刚刚那道青色剑光,是纯粹的剑气。 剑气化形,就如真罡境的罡气化形一样,这已是境界上的超越升华。 少年发出那一招后,身上原本凌厉的气势,明显衰弱了不少,脸色也微微变得苍白了几分。 显然,刚才那一剑,对他现在的修为而言,还是勉强了些。 少年低头俯视着地上剩下的云家那人。旁观众客人的目光,这时也都转向了那紫衣青年。 刚才那白面青年中了如此威力的一剑,岂有半点侥幸之理。同族兄弟被杀,这仇怨可不小,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更感期待。 云家剩余的这紫衣青年,已是真罡境的修为。 众目睽睽之下,那紫衣青年瞧着同族兄弟的尸体,面无表情,良久,突然回头望向身后。 众人也跟着回身望去,见他瞧的却是刚才在店里出手的那观海楼伙计。 众人心中奇怪,不明所以。 周进全不理会,仍仰头望着空中那少年。 云家那紫衣青年目光在周进身上凝视了好一阵子,最后居然一言不发,提起白面青年的尸体,红光起处,划破雨幕,径直往南去了。 众人惊讶失望,乱纷纷低声议论了片刻,重又慢慢回进了酒楼。 少年从空中落地,来到那女子面前,说道:“六姐,回去以后,你可别忘了刚刚你说的话。” 那女子道:“我刚才不是都已经说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不就是杀了云家的一个没出息的子弟么,那能算得了什么。咱们回去以后,大伯顶多骂你一顿,说不准心里还高兴呢。” 少年道:“我不管那些,反正回去以后,你一定要告诉大伯,这次可不能赖我。” 那女子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姐弟两人回进店里,一时众客目光都集中在那少年身上,窃窃私语,都在猜测他们姐弟的来历。 那等威力的剑诀,不是绝世功法,还能是什么? 姜尘道:“石头,你猜他们是哪个世家里的子弟?” “你已经瞧出来了?”周进转头望向他,有些意外。 姜尘道:“你想知道么?” 周进点了点头。 姜尘道:“那好,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哼哼,你骗不了我,以前我肯定见过你。” 周进一怔,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时辰过后,渐近中午,外面雨势仍没减小的趋势。 店里客人,相继离开,最后仍只剩下了江山府的六人和那无极宗的老者。 一直等过了午后,无极宗的老者当先离开。他走后没一会儿,江山府的六人,也跟着动身了。 “我出去一会儿。” 周进跟姜尘打声招呼,起身出门,跟上了江山府的六人。 江山府的弟子,既跟无极宗的长老扯到了一块儿,他心底多少还是有些疑虑,倒要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无极宗那老者走得早,江山府六人紧随其后,他们双方虽然都是朝同一个方向行进,前后却隔得远了不少。 “不是去葬渊?” 天葬渊深处邙州腹地,寒沙城处于玄羽派地界,距离天关虽仍有成千上万里,但也早已僻处邙州边境了。 无极宗那老者和江山府的六人,都是一路北上,显然都跟天葬渊没什么关系。 周进跟在后面,大雨中前行了百余里,前方出现了一座不大的村庄。 江山府那六人从空中落下,进了那村庄。 这村子不过二三十户农家,整个都已荒败,数十处院落,墙倒屋颓,死气沉沉,没有半点人气。 江山府的六人,最后进了村子中央的一户农家。 周进跟上前去,收敛了气息,掩身窗下,探头顺着破败的窗户,往里只瞧得一眼,立即又缩了回来,心下着实吃了一惊。 “无极宗主?” 这破屋里面,除了刚刚进去的江山府六人,里面还有三人。其中一人便是之前的那无极宗长老,另外两人,也都是无极宗的人。 那两人,周进以前虽没见过,其中的一人,他这两个月里,却听观海楼里的客人说起过,正是无极宗新任宗主,任飞云。 那任飞云相对无极宗上代宗主孟伯威来说,年纪不算大,看上去似乎连四十也还不到,又瘦又高,眉角下垂,额头上皱纹深重,满脸的苦相。在他左颊上,有条老长的疤痕,自鬓角直达嘴角,既狰狞,又丑怪。 “江山府还真跟无极宗扯上了。” 周进先前之所以在意江山府那六人和无极宗的那老者,本来也是担心他们会跟玄羽派有关,不然也犯不着追踪过来。 那任飞云修为可不低,周进怕他发觉,悄无声息地往东侧移了几步,顺着裂开的墙壁缝隙,往里瞧去。 “拜见任师叔。” 屋内,江山府的六人向任飞云行礼,但却只稍稍弯了弯腰,既不磕头,那声“任师叔”也叫得轻飘飘的,全没多少敬意。 任飞云身后那白须老者,眉毛一挑,微微皱了皱眉。 任飞云点了点头,目光在江山府的六人身上一一瞧过去,最后停在了中间的那青年脸上,笑道:“想必你就是严府主的三弟子,许亭风了。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所说的那青年,年纪只比江山府其他五人中最小的那少年大几岁,却已踏入了真罡境。 “那人是许亭风?” 周进以前在玄羽派的时候,就已听过这许亭风的名号。 江山府府主亲传的七个弟子里面,有两人名声在外,这许亭风正是其中之一。 “任师叔谬赞,愧不敢当。” 许亭风语气顿了顿,接着又道:“任师叔的传讯,家师已经收到。接下来如何行事,就请任师叔吩咐示下。” 任飞云笑道:“这件事上,贵我双方,可说一家,我派也出不上多少力。最终成败,还得仰仗你们六位。” 许亭风道:“任师叔过谦,若非师叔相助,怎会有这次良机?此次晚辈兄弟只不过出点苦力,今后还要任师叔劳心费神。” 这几句话,他们双方相互间本就说的含糊其辞,周进在外偷听,更加捉摸不透,疑虑越多。 江山府六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人忽道:“这几天里,为了天葬渊一事,各派都跑来邙州,人多眼杂,恐怕也是件麻烦事。” 任飞云摆手道:“这件事不必担心,你们的时间还有的是。这几天里,其他各门各派的人,虽有许多都赶来瞧热闹,但那些大派大族,都没多少动静。帝宫和天将府也没派人过去。葬渊的这次异动,多半持续不了多久,用不着担忧。” 任飞云身后那无极宗的白须老者接话冷冷地道:“况且,即便葬渊这次当真生变,那时天下目光群集,对你们来说,反倒更好。” 江山府六人怔了怔,相互对望一眼,许亭风道:“既如此,晚辈等先行去做准备。日后时机一到,再来通知任师叔。” 任飞云点点头,叮嘱了句:“小心在意。” 周进转到屋侧,隐蔽好身形。 许亭风等人离开后,不一会,任飞云等无极宗三人也从破屋里走了出来。 “如此大事,那严老儿怎么派了这么六个弟子来?” 白须老者仰头瞧着许亭风六人远去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任飞云笑道:“大事先虑败。咱们也该去准备了。” 无极宗三人一走,周进跟着再次飞身而起,追向许亭风六人。 任飞云三人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明显是回返无极宗。 三人里面,任飞云和那白须老者都是真罡大成的高手,周进也没法去跟踪他们。 许亭风六人却走了相反方向。 从刚才偷听到的那些话里,他也压根儿还是搞不清楚,江山府和无极宗扯一块儿究竟在搞什么阴谋。但既然连任飞云都亲自出面了,可见事情的重大。 这两派背地里搞阴谋,若真是针对玄羽派,那麻烦可就大了。 半年前那场纷争,他们两派三族,本就是以无极宗为主,最后损失最惨重的,也是无极宗。 武宗后来出面调停,实际上就是帮了无极宗他们一方的大忙。若非如此,关押在玄羽万兽苑的那些俘虏,他们两派三族,都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赎回去。 说到底,经过了那场纷争,邙州武道中的三大派和四大族,门人子弟都死伤了无数,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双方之间的仇怨,几乎已没有化解的可能。 今天无极宗的宗主,却偷偷摸摸的跑来这荒村里面,跟江山府里的几个重要弟子会面,商量起什么阴谋来。 那阴谋既然跟这次的天葬渊异变不相干,周进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要怀疑他们是针对玄羽派。否则,整个邙州,又有什么值得这两派背地里联手搞阴谋? 这件事,他不得不去查清楚。 “剑气?” 刚追出数十里,还没瞧见许亭风等人的身影,这时透过眼前迷蒙的水汽,只见前方二三里远处,一道淡淡的青色剑光亮起,漫天雨势陡然凝止,群星闪耀般的景象,再现眼前。 周进一怔之下,已顾不及会被许亭风六人发现,撕破雨幕,迅如电光般,直冲了过去。 第六章 苏家 那少年修为已经三合大成,又身具奇妙剑诀,真罡以下,几乎已没有多少人会是他的对手。 然而江山府那六人,可不比在观海楼里那时候的云家兄弟。 那六人修为最低都是三合大成,是江山府门下真正的精英弟子,更别说其中还有一个许亭风。 周进这一发力,二三里路途,眨眼即到。 这时候,漫天异象已经散去,空中两道人影遥遥相对,中间隔了四五丈远。 其中一人是周进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少年,他对面那人,却非别人,正是许亭风。 那少年脸色苍白,嘴角垂下两道血迹,全身微微颤抖,右手中的长剑,也已只剩下了半截,断掉的那半截,正被对面的许亭风夹在左手的两根手指间。 两人下方的地面上,那秀丽女子脸色煞白。 周进的突然出现,那对少年姐弟都没理会,只许亭风转过头来,向他瞧了一眼,随后抬起手中那半截断剑,目光一扫,又望向那少年,淡淡地道:“绝世功法,也不外如是。” 说罢,手指一松,那半截断剑在悄无声息中,化作了一片粉末,被大雨一冲,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亭风丢下这两句话后,转身即去。 过了良久,那少年仍旧呆在半空,失神地瞧着手中残余的半截剑身,甚至连真气也忘了运转,整个人已被大雨淋得湿透。 “宁弟!”那秀丽女子飞身过来,伸手拉了他一把。 少年全身一震,回过神来,望着许亭风离去的方向,失魂落魄地道:“六姐,他不但空手接下了我那一剑,还把我的……把我的剑也折断了……” 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也着了慌,忙道:“你先别想这个了。二娘以前不是就告诉过你,天地大着呢,出了外面,总有一天,你会遇上跟你同样年纪,却处处都比你厉害的人。 “再说,刚才那人,比你大好几岁呢。他现在比你厉害一些,那又有什么关系?等再过四五年,你也到了他现在的年纪,才不会比他现在差。” 少年摇了摇头,喃喃道:“他不是比我厉害一些。那人……那人就跟二哥一样。六姐,我明白的,我……我一辈子也赶不上他们!” 他说到最后,浑身突然颤抖起来,脸上神色,显得既痛苦,又绝望,但更多的却是愤恨。 女子道:“总之你听我的话,那些事你现在先别想。马上就快到‘郦水城’了,咱们还要赶去苏家。刚才的事情,咱们回去的路上慢慢再想也不迟。” 周进本来正要顺着许亭风离开的方向继续追下去,这时耳中一听到那女子的最后几句话,不由一呆,立即又停了下来。 “郦水城?苏家?他们跟苏家伯父伯母有什么关系?” 郦水城只是一座小城,要说城内跟武道有关的苏家,也就只有苏伯父苏鹤年他们一家。 听了那女子的这番劝说,少年点了点头。 那女子又回头瞧了几眼周进,姐弟两人便转往了郦水城方向。 周进见那女子刚才瞧他的眼神中,已生警惕戒备,加上他现在也对这对姐弟起了疑心,未免他们生疑,仍旧顺着许亭风的方向追了下去。 行出十余里,绕了个大圈子,转到了那对姐弟的前方,当先赶往郦水城。 此地距离郦水城还有四五百里的路程,对于气合境的武道修士来说,也的确算不上多远。 用不到半天,周进就已赶到城外。 苏家是郦水城中少数的几个武道大户之一,府院便处城中央。 郦水城这边没有下雨,夕阳初沉,天色已渐昏暗,正值晚饭时分。 苏府的斜对面,是座极大的客栈,客栈中庭的酒楼里面,顾客络绎,一派热闹景象。 周进来到酒楼三层,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下,要了壶酒,边喝边慢慢等着那对姐弟出现。 苏家人丁稀薄,苏鹤年夫妻膝下只两子一女,长子十多年前就已夭亡,次子在外求道多年。 如今府中,除了苏鹤年夫妻,也就剩下苏家小姐。 周进隔街望过去,苏府前院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一两个丫鬟老仆的身影,甚显冷清。 正厅里面,灯光已亮起,窗纸上烛火印着几个人影,摇曳晃动。 周进知道那是苏家伯父伯母和姐姐周茹,以及一个老仆和两个侍奉丫头的影子。 两个月前,他刚从寂灭中重新化形而出的那天,就已来过一趟郦水城,直到见到周茹安好无恙,他才放下心来。 一壶酒喝完,那对姐弟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视野中。 周进起身结账,出了客栈,穿过街道,翻墙跃入苏府,在府门一侧的角落里隐去了身形。 当初他曾跟刺客六请教过隐匿之术,如今也算粗通一点皮毛,虽远远达不到那种人前隐匿,神乎其技的地步,但借物匿踪,收敛大部分气息,也还勉强做得到。 耳听得几声敲门的声音响起,那对姐弟已到苏家府外。 一个老仆出来开了门,那女子的声音响起,只说了一句话:“请将这封信交给你家老爷。” 老仆持信回去正厅,没一会儿,便出来将那对姐弟请进了府中。 周进正要跟上去,突然之间,左侧方向上,一股隐晦奇特的气息扫荡了过来。 他一怔之下,身后和右侧的方向上,几乎同时各又出现了一股相似的气息。 这三道气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而来,最后相互重叠,目标却一样,正是刚进苏家大门的那对姐弟。 “心魂之力?” 周进吃了一惊,当即全力收摄体内真元和气血之力,更不敢泄漏半分出来。 武道修士,只有突破进了真罡境,心魂之力才能外放。 刚才那三道气息,直接铺展开来,这是在探查,倒不是攻击杀敌的手段。 但也幸好如此,这三道心魂之力覆盖太广,力量相对于周进现今的修为来说,过于分散,没能触动他体内气血之力和真元。 否则的话,气合境合体一成,内外如一,他刚才毫无防备之下,体内气血和真气遇到外力,一旦那外力能够威胁到他,都不用他动念,真元和气血之力便会自然而转,生出抗御。 如此一来,当然就会彻底暴露。 这三道心魂之力隐晦微弱,扫过那对姐弟后,便即回缩。 那女子和少年全无所觉。 苏家老仆领着那对姐弟进入院内,正厅里面,苏鹤年夫妻和周茹三人也都迎了出来。 苏鹤年年过五旬,身形瘦削,个子也不高,面目甚显憔悴。 苏夫人没入武,只是普通人,两鬓已经见霜。 那对姐弟到了厅前,两人目光不去瞧苏鹤年夫妻,反而一瞬不瞬盯着苏鹤年身旁站着的周茹,脸上神色,显得异常的激动。 周茹瞧着他们两人,脸上也流露出开心的笑容。 “表姐!” 那对姐弟口中这声“表姐”一入耳,周进脑海里面,陡然闪过一道身影,一刹那间,全明白了。 这两人是宇文家的本支族人。 第七章 老道(上) 周进母亲,兄弟姐妹四人。 自从三十多年前,宇文家两脉反目,母亲一脉,其余族人一怒远走,从此再没了消息。 外公外婆和两个舅舅,一个小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宇文家的变故,发生在周进出生之前,外公他们一家,他只小时候瞧见过画像,并没见过真人。 今天上午在观海楼里,一见到这对姐弟,周进就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只是却始终想不出那感觉因何而起。 直到现在,才总算明白过来,从他们姐弟的眉目间,他瞧见了舅舅的影子。 “阿秀,小宁,五年多没见,你们俩都已经长这么大啦。” 厅外,周茹目不转睛地在那对姐弟身上端详了一阵,微笑说道。 宇文秀既激动,又难过,上前拉了周茹的双手,哽咽道:“表姐,你这几年过得好么?上次我真该求你跟我们一块儿回家。” 周茹微笑道:“我很好。舅舅和外公外婆他们都安好?” 宇文秀怔了怔,一抹眼泪,强颜笑道:“他们都好。” 周进没心思再多听下去,这对姐弟来历既已清楚,原先的担忧自然也就消了。 刚才扫过的那三道心魂之力,却成了最大的隐患和疑虑。 当下悄然退出苏府,到了街上,凝神稍一感应,往原先西侧那道气息传来的方向追踪过去。 那气息来自于苏家宅院两条街道外的一座小庭院。 周进收敛气息,潜入院内,贴着正屋的门窗,凑近门缝,往里只瞧一眼,心下便松了口气,悄然退出小院,重新赶往另外两处气息所在。 “林师伯他们倒也有心了。” 西边这道气息,周进之前感受到的时候,就觉得异常的熟悉,刚才一瞧见屋里的人,也就彻底放下了心。 屋子里的人,竟是玄羽内门执事总殿里的一位长老。 郦水城这种小城,武道修士本就没多少,跟玄羽派也完全没相干。玄羽的一位真罡大成的执事殿长老出现在这里,刚才又以心魂之力扫过宇文秀姐弟,不必说,显然是察觉到苏家来了外客。 他是在暗中保护借住在苏府中的周茹。 身后那道心魂之力,正来自于周进先前所待的客栈,是个面目威严的中年。 周进以前既没见过这人,也完全瞧不出他的身份。 最后那道心魂之力的主人,是个白须白发、满身脏污的肥胖道人,他也同样没见过。 抛开玄羽派那位执事殿长老不说,另外这两人,也不大像是对宇文秀姐弟有什么企图。 这两人以心魂之力探查过了苏府,此后也都再没动静。 周进暗中观察良久,始终没瞧出这两人的身份来历,心中仍不敢松懈。 周茹已不必说了,他前后两世,只有这么唯一的一个血脉至亲,但凡有一丝一毫让他疑心会威胁到周茹的人和事,他都决不敢有半点大意。 至于宇文秀姐弟,如今既已清楚了他们的身份,自也不能让他们出什么差池。 客栈里的那中年闭目打坐,已入了定,身上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其他疑点。 最后那肥胖老道,本身倒是古怪到了极点。 周进顺着气息,追踪过来的时候,那老道当时正在城东的大街上,跟个青年乞丐在争辩扭打,旁边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在起哄。 周进从两人争辩的话里,大约听了出来,他们是为了块破石头在争闹。 似乎是那乞丐坐在墙根下,手里玩着一块石头,肥胖老道路过瞧见,要用半钱银子买他那块石头。 那乞丐答应了,结果石头没给不说,反而要强抢老道的银子。 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就扭打起来。 凭那老道的修为,至少都是真罡境,跟个寻常乞丐扭打,还被搞得灰头土脸,周进倒也不奇怪。 武道中,不少高人脾气古怪,喜欢游戏红尘,那也是常有的事。 周进吃惊的是,此时已经到了那老道的跟前,相距不过一两丈的距离,他居然察觉不出半点气息。 那老道跟个普通常人一般无二,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元气息。 这情形只有四种可能。 第一,这满身脏污的肥胖老道,就是个普通道人。 第二,这老道已突破了真武阳极,返命入神。 第三,这老道是个刺客,远超刺客六他们几兄弟的刺客。 第一点周进绝对不相信,第二点他也同样不信。 武王、圣主、长山王,他们三人是千余年来,洪荒界公认的三大高手。 此外,这世上是否还有隐世高人能够跟他们比肩,周进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几乎能够肯定,除去类似于玄天塔内第二层镇压的那位大人物及圣魂那种特殊情况以外,只就当世道门而言,不可能会有返命入神的人物。 突破阳极,返命入神,这种事也没办法隐瞒下去。 至于第三种情形,周进更觉没可能。 修炼极限杀道的刺客,到了刺客六他们兄弟那等人前隐匿的地步,已算是相当难能可贵。要想再进一步,终他们兄弟一生,都未必能够做到,更别提达到最终的极限。 眼前这老道,若真是刺客,就算没达到极限杀道的终极境界,那恐怕也相差不远了。 这事比起返命入神,而不为人所知,更加不可思议。 因此,也就剩下最后唯一的可能。 他搞错了。 当然,之前感受到的三道心魂之力,其中一道是从这老道身上发出的,这点是决没搞错的。 “你这臭小子,真是天生的贱胚,活该你做乞丐!道爷刚才瞧你可怜,才花银子买你那块破石头。你倒好,胆大包天,忘恩负义,竟然反要抢道爷的银子。真是岂有此理了!” 两人你揪我胡子,我扯你头发;你抓我脸,我抠你眼,扭打成一团。 那老道斜仰着脑袋,左手拧着乞丐的右耳,右手叉着五根粗短的手指,往那乞丐脸上直抠抓,咧嘴鼓腮,口水飞溅,瞪着一对圆眼,两鼻孔直喷白气。 “你放不放手?放不放?……不放是吧?不放是吧!好,好!你不放,你等着!你道爷我堂堂三天至尊,太古造化大帝转世下凡,就凭你个小小的臭乞丐,也敢开罪你家道爷! “你真不放?好,好!你等着,瞧道爷不引雷来劈你个狗日的孙子!” 那乞丐一手揪着老道的胡子,一手使劲儿地掐着老道的大鼻子,冷笑道:“你劈啊!你去引雷来劈你小爷啊!死牛鼻子老猪狗,你倒来诈唬小爷!你这号东西,小爷以前见多了。这石头是小爷的传家宝,城里的苏老爷,以前花三百晶来买,小爷都没卖。你个老杂毛,半钱银子就想买,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老道笑道:“哈哈,放你娘的屁!人家苏老爷会花三百晶买你那块破石头?擦屁股都嫌硌得慌。你个臭要饭的,吹牛皮也不怕闪了舌头。你还不放手?还不放!” 乞丐怒道:“小爷今天就还不放了!” “好,好,你不放手,待会儿被道爷引下天雷来劈成焦糊,你也别怪道爷心狠。” 老道冷笑声中,突然松了左手,伸臂指天,肃容凛然,嘴里念念有词:“三天圣皇,万方诸帝;文尊武祖,往圣先贤。造化归位,号令诸天……” 这几句话,语气威严,那老道浑身上下,也隐隐透发出一股煌煌之势,瞧起来,竟当真有那么几分世外高人,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乞丐和围在一旁瞧热闹的人群,一时倒真给他镇住了。 那乞丐腿肚子发颤,不由自主的仰头望天。 不料那老道说到最后,语气一转,却接了句:“劈死这狗日的臭要饭的……” 说完,突然一口浓痰吐出,正中那乞丐额头。 乞丐一惊之下,嘴里“啊哟”一声,双手一时没抓牢,已给那老道挣脱了出去。 老道一脱身,两条短腿举着个圆滚滚的身子,撒脚就跑。 等那乞丐反应过来的时候,老道早钻入一旁的小巷里面,没了踪影。 周进立即追了上去。 那老道不对劲儿,刚才那股气势,虽没任何真元气息,但那玩意儿也不是普通人想搞就能搞出来的。 周进还摸不准那老道的真实修为究竟有多深。真罡境至少是有的,不过只怕也未必多厉害,否则先前他以心魂之力探查宇文秀他们姐弟的时候,早就发现了自己。 因此,周进这时也不担心被那老道发现,紧紧的就跟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难道给他察觉到了?” 周进跟了一会儿,心下起疑。 这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街上人迹渐隐。 那老道穿街过巷,在城里一通乱绕,瞧不出有什么目的,倒真像是察觉到了有人跟踪,故意瞎兜圈子。 周进靠近离远,试探了好几回,有时故意现身转到前面,擦身而过的时候,那老道的行为举止,也仍没什么变化。 这么绕来绕去,绕了老半天,周进跟在后面,眉头大皱,就在耐心快要耗光的时候,那老道突然有了异动。 这回他不再乱兜乱绕,径直顺着一个方向,直奔郦水城中央,最后停在了苏家宅院的后院外面,鬼鬼祟祟地四下里瞧了一阵,悄悄翻墙潜了进去。 “果然还是冲着姐姐而来。” 周茹和苏家小姐苏慕瑶,两人就住在后院里的阁楼。 第八章 老道(下) 苏家后院是座花园,满园白花,清香扑鼻。 周进悄悄跟在那老道后面,沿着花园里的小径,一路到了后院中心。 前方是一片荷塘水色,中间围着十来丈大小的一座小岛,上面有座构筑精巧的三层阁楼,四面都挂满了灯笼。 灯光月色交映,照在荷塘水面上,一片波光闪耀。 苏慕瑶和周茹的闺房,就在阁楼的顶层。 周进仰头去瞧那阁楼。 灯烛下,三道身影印上窗纸。东边屋里的人影凝坐不动,他知道那是苏小姐;西屋里的两道影子,是周茹和一个服侍她的丫头。 那胖老道越过荷塘水面,悄无声的摸到了阁楼下,推门便闪了进去。 周进起身跟到阁楼外,凑近窗户一瞧,却见那老道在屋子里,箱子里翻完,柜子里找;一间屋子翻完,又去另一间找。 “这老道在找什么东西?” 周进心中越觉疑惑,皱眉想了想,不再等下去,飞身跃起,上了三楼。 照那老道的找法,没个一两顿饭的时辰,也找不完这阁楼底下那两层的房间。 到了三楼的西屋外,贴窗往里瞧去。 屋内干净简朴,周茹坐在桌子前,就着灯烛,穿针引线,正在缝制一套新衣。 一个十几岁的小丫鬟,在替她铺床。 周进看见这景象,不觉心头一酸,想起了小时候的情形。 父母早亡,周茹从小将他抚养长大。记得四岁那时候,每天下午开始,他要在书房里读书学字,周茹就伴在他旁边,一边给他缝补衣衫,一边教他书里的学问。 “茹小姐,你身子不好,天晚了,小心着凉,不然夫人又得骂我啦。” 小丫头铺好了床,走到桌前。 周茹道:“不赶着些,到时候恐怕缝不好了。” 丫鬟道:“以后可以叫福婆她们做的,你别累着了。” 周茹笑道:“这么点事情,哪能就把我累着了?你就乖乖坐在这儿,我再做一阵子。” “那好吧,但你就做一小会儿就好。” 丫鬟挨着周茹坐下,瞧了还没一会儿,忽然眼圈儿一红,滚下两颗泪珠来。 周茹叹了口气,停下手中活儿。 丫鬟抬手抹了抹眼睛,哽咽道:“茹小姐,你一定要跟秀小姐和宁少爷他们走么?” 周茹轻轻点了点头。 周进在窗外听到这消息,心中并不觉奇怪。 今天一得知宇文秀他们姐弟的身份,他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那你大后天跟宁少爷他们走的时候,也带上我,好不好?” “我要去的地方,有好远呢。去了那边,我外公外婆他们会照顾好我的,你就好好待在苏家。等再过几年,你长大了,老爷和夫人会给你找门好亲事的,以后你也不用再做丫鬟,还去伺候别人。” “但我只想跟着去服侍你。旁人又不知道你平时爱吃什么,爱喝什么。有些坏丫头,她们见你脾气好,保不准还敢反过来欺负你呢。茹小姐,换别人服侍你,我不放心。” “傻孩子,城里刘老爷和马老爷他们府上的事情,你以前不是还总跟我说起么?下人命苦,你运气还算不差,来了苏家。晚上那阵子,你也瞧见老爷对阿秀和小宁有多客气了。宇文家跟咱们苏家不一样,你跟我去了,别人要是欺负你,我恐怕也难护你周全。” 丫鬟不说话了,眼泪流得更多。 周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针线。那丫鬟忙擦了眼泪,服侍她睡下。 屋内灯火熄灭,不一会,便传出了那小丫鬟轻微的鼾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周茹的咳嗽声。 周进悄立良久,反身下楼。 那老道还在底楼里翻找,最后找遍了两层的几间屋子,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满脸气恼,嘴里低声咒骂了两句,转上了三楼。 周进进入阁楼,在后跟着上到三楼。 顶层只三间屋子,除了一间书房,就只剩下周茹和苏慕瑶两人的闺房了。 周进刚一走出楼梯,就感觉到了一股奇特的气息。只见前面几步外,原本站在苏慕瑶闺房门外的那老道,突然间回过了头,冲他露出个诡异的笑容。 “该死!这老杂毛!” 周进一怔之下,立即明白了过来。 这一路上,那老道早就发现了他,刚才感受到的那股奇特的气息,也是那老道故意发出来的。 这老道究竟是什么用意,他现在也不明白,担心周茹,来不及多想,立即飞冲了过去。 击出的一拳,还没碰到那老道的衣衫,忽然啪的一声轻响,那老道整个人竟陡然炸了开来,化成了一股淡淡青烟,往下一折,直接顺着门缝钻入了苏慕瑶的房间。 “这是……太古仙法?!” 周进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还没回过神来,猛又听到砰一声大响,苏慕瑶闺房的房门崩开,白影闪动间,寒光刺目,已逼近了身前。 这股真元,寒气逼人,跟刚才那老道迥然有别。 周进不及转念,体内真元自然而转,力凝左臂,迎着那团寒光击出一拳。 一声闷响,寒光四射,一片尖锐的嗤嗤声响中,爆裂开的寒光,将苏小姐闺房的两座墙壁,几乎冲击得倒塌下去。 周进此时已经看清了出手之人。一袭白衣,身材高挑,瓜子脸,眉目如画,肤如冰雪。 “苏家妹子?” 周进心中诧异之极,眼前这苏小姐,他只小时候见过两次。 上回前来郦水城,他也是害怕圣院也对周茹下了手,当时远远地瞧见周茹安好无恙,就已放心离去。 那次也没见到苏慕瑶。 三合大成。 周进万万没想到,苏慕瑶会有如此修为。 苏家虽说也是武道家族,但祖上并没出过什么高手,家传武道也平平无奇。 苏鹤年修炼了半辈子,至今也才气合第二重。 苏慕瑶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修炼到了这个地步。 惊诧之念一闪而过,周进顾不得理会这些,目光一扫,径直冲入苏慕瑶闺房,直扑床上。 苏慕瑶本就冷如冰霜的神色,越发寒了三分。手中寒光再度亮起,更甚先前。 被那老道摆了一道,周进现在既没法儿解释,也没时间解释,不去理会苏慕瑶自后拍来的那掌,体内真元急速汇聚,全力一把朝床脚的那道青烟抓下。 那老道所使的法门,简直像极了太古仙法。 要说这法门有多厉害,那也未必见得,但关键在于,周进至今为止,也没练过一门今世武道上的杀敌之术。 这一抓,保险起见,他已动用了无极禁。 砰—— 咔嚓! 周进五指触及青烟的一刻,苏慕瑶那一掌,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后心。 三合大成的修为,全力一击之下,周进即使淬体极境,体内又有磅礴厚重的气血之力抵御,也不可能硬抗下来,当下被击得撞破墙壁,冲进了邻屋周茹的闺房。 “啊!” “哎哟!”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一个充满惊慌,一个满含痛怒。 周进不及起身,立即回头。 身后苏慕瑶的闺房里面,青烟化散,那老道的身影重新显现而出,一张肥胖的圆脸上,除了恼怒和痛楚外,还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神色。 老道那一双圆眼,紧紧盯着周进,充满了吃惊疑惑。 门口的苏慕瑶,对这突然之间的变故,也怔了那么一瞬,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老道已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物,紧跟着便冲破窗户,飞身跃下。 “那是爹娘留下来的遗物?” 刚才那老道从地上捡起的东西,周进瞧得清清楚楚。 此时,旁边的地上,还散落着一部经书和一只金盒。 这三样东西,周进以前见过,那是他当初入武之前,周茹给他那三瓶修炼丹药的时候,那口铁箱子里的几样东西。 老道抢走的,是那卷灰白色的皮卷。 父母遗物,如何能够让那老道抢走? 周进伸手一撑床沿,就要起身追上去,不料刚一使力,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后心剧痛入骨,喉咙一甜,哇地吐了口鲜血出来。 这口鲜血,正喷在刚刚惊醒坐起的周茹身上。 周茹一声低呼,摇摇欲倒。 旁边牙床上的那小丫鬟第二声尖叫响起,吓得昏了过去。 周进忙伸手将周茹搀住,吸了口气,体内真元飞速流转得两圈,立即恢复清明。 昏暗中,姐弟两人目光一对,周茹已满脸泪痕。 周进一呆,心下歉疚,缓缓点了点头,起身望了眼苏慕瑶,径直走入她闺房,自破碎的窗户跃下。 苏慕瑶在一旁冷冷地瞧着,既没出手,也没阻拦。 “茹姐,你认识他?” 第九章 天鉴 出了苏家,只这么片刻,老道早已没了踪影。 周进绕城找了几圈,只得作罢。 那老道中了他一招无极禁,多半受伤不浅。老道只要不故意泄漏气息,想要找到他的希望,已寥寥无几。 皮卷上面有什么,当初周茹没给周进看过,他自然也不会知道。老道何以设法抢走,又是如何得知那张皮卷,也一概不清楚。 不过老道既然只是为了抢夺皮卷,没有威胁到周茹安危,周进也算安心不少。 当即连夜动身,向观海楼赶回。 昨天只是为了追查江山府和无极宗的阴谋,没想到中途又生出这些事来。 这么久未归,只怕姜尘也要开始担忧了。 “那丫头的一掌,也真够狠的。” 刚才实打实的挨了苏慕瑶一掌,要不是他淬体极境,体内气血之力磅礴,只怕今夜就得交代在苏家小姐的闺房里面。 还好只是震伤了脏腑,没伤到经脉,倒没什么大碍。 一边赶路,一边疗伤,次日上午,方才返回观海楼。 这时雨势早停,遍地积水,观海楼里,依旧热闹。 “春来杨柳青,郎为我画眉妆; “秋去芳菲尽,奴为你守空房。 “纱窗儿浸月光,鸳被里结冰霜,摧断了肝肠。 “哎呀呀—— “负心郎……” 周进刚到近处,观海楼里面,便飘出了一阵歌声,词曲里满含怨诉。但这歌声,嗓音清脆稚嫩,却是从个小孩子嘴里唱出来的。 歌声未毕,满堂喝彩。 周进回进店里,只见五六桌客人,目光都瞧着柜台前面的一个小女孩,还在没口子的鼓掌称赞。 那小姑娘只有十二三岁年纪,圆脸大眼,粉妆玉琢,穿着一身红色衣衫。 周进迈步入门,那小姑娘一眼瞧见他,停了歌声,嘴里喊了句:“宝哥哥。”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周进伸出双手,托着她的两腋,举在空中转两圈,在小姑娘的欢笑声中,轻轻又将她放下,微笑道:“小红,你今天就回来了?” 小红点点头,道:“早上回来的。尘哥哥说你出去玩儿了。宝哥哥,你怎么不带我啊?” 周进抚了抚她头发,哑然笑道:“宝哥哥是去办件事情。而且昨天你不是还没有回来么?你要想玩儿,待会儿宝哥哥带你去天上看云彩。” “好啊,好啊。”小红高兴的直拍手。 柜台后面,姜尘有气无力地向周进打了声招呼,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也没兴趣问他昨天出去做什么了。 周进一见他那模样,心下便已了然:“罗掌柜回来了?” 姜尘翻着白眼道:“还用问么。” 周进挽着小红的手,绕过柜台,转入后院。 “小红,刚才你唱的曲子,是跟清姨学的?” 清姨就是姜夫人。 “她不教我,昨天晚上,她弹琴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跟着琴声唱这曲儿,我就偷偷记下了。宝哥哥,我刚刚唱的好吗?” “你以后不要再唱那首曲子了。” “我……我唱的很难听么?” “你唱的很好,是那曲子不好。以后咱们学别的曲子来唱。” “那曲子不好吗?为什么呀?” “你看清姨晚上每次弹那首曲子的时候,她开心吗?” “不开心,每次弹琴的时候,她就很难过的。那样子可真吓人。” “所以,难过时候才弹的曲子,那不好。” 那首曲子,就是“情怨”,也跟情怨酒名的由来有关。 “小红,你宝哥哥说得对,那首曲子不好,你不该偷偷学会它。” 正屋里面,走出一个老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正是这观海楼的掌柜。 小红吐了吐舌头,喊了声:“爷爷。” 周进也上前见礼。 罗掌柜点点头,在院里的一副石桌前坐了,招手示意周进在对面落座。 周进微笑地望着小红的身影,直到她回去了酒楼,才收回目光,稍一犹豫,道:“前辈,晚辈冒昧问一句,小红的病根,可是跟灵根有关?” 这位罗掌柜,本身并不姓罗,真正姓什么,叫什么,知者寥寥。观海楼之名,也全因这位罗掌柜而来。 过去两个月里,周进眼中所见,即便是武宗圣院的弟子,来到这观海楼里,也全得规规矩矩,缩起脑袋做人。由此可见眼前这位罗掌柜的厉害。 在周进的感觉中,这位罗掌柜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既不像他当初在流光溯源中所见到的圣主那么隐晦诡异,也跟陆道恒那种威严凌厉不同。 在他身上,只有一种隐隐约约,若有似无的淡弱气息。 周进明白,这位神秘的罗掌柜,在当世道门里,绝对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物,后人没道理会弱。 小红那孩子,却不但没法入武修炼,甚至还有怪病缠身。周进这段时间里,陪她玩闹的时候,有好几次小红都会莫名其妙的昏过去,一睡就是好几天。他几次探查,却始终查不出病因所在。 这情形,以他前世的经验,多半是本命或者灵根受了损伤。 本命那东西,修为不到高深处,只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以小红的情形,最大的可能,还是出在灵根上。 罗掌柜听到他那几句话,神色间显出几分惊讶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周进原先的猜测既已确定,也就不再深问下去。 “这两个多月里,多承前辈看顾,晚辈也该告辞了。” 沉默了片刻,周进起身行了一礼。 他在观海楼已待了不少时日,化体重生后,原先的修为不但已经恢复,甚至更进一步,气合境也达到了合脉阶段。 周茹两天之后,会随宇文秀姐弟回返,等她回到了宇文家本脉,今后有外公外婆他们照料,周进算是能够彻底安心下来,也该到了离开观海楼,前往小天关的时候了。 罗掌柜显然早已猜到他不会久待,丝毫不觉奇怪,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重新坐下,说道:“喝完这杯酒,明天再走不迟。小红那孩子跟你最亲,你若不告而别,她不知得难过到什么时候。” 周进点了点头,重新落座。 罗掌柜亲自斟了杯酒,递给周进。 周进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但岂料这杯酒一入口,却如咽了口空气似的,竟没尝出一丝半毫的味道。 他一怔之下,腹中陡然生出一股热气,瞬间遍及全身四肢百骸。 紧接着,脑海一阵滚烫,神引之力竟也显化而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于他体内奔流了一圈。 刹那间,一切热气消散,全身气血却激荡滚沸了起来。 五脏之内,五团豪光精气升腾而起,光辉齐绽。 那是五脏精魄。 这是它们第三回出现。 第一回五脏精魄出现,还是在初武境的时候。 那时是为了试探小离太阴玄月真诀的威力,被太阴玄气侵入体内,被动激引出了五脏精魄。 第二次则是他在突破修命入武第一道难关、冲破丹田气海壁障的时候,五脏精魄二度显化,相融汇合。 也正是借助了五道精魄之力,他才轻而易举地贯通了原本封闭的气海,轻松突破入真武气虚境。 自此之后,就算他在小天关踏入气合境的时候,五道精魄也没再出现。如今它们居然又自动显现了出来。 “前辈,我刚才喝下的那杯酒,是天鉴酒?” “机缘所在,切莫错失。” 罗掌柜含笑起身,伸手凌空一抹,已将整个庭院封禁,缓缓回进了屋里。 周进暗自苦笑,这机缘虽好,瞧刚才体内的情形,成全的只怕也是神引之力。 第十章 石万劫 半年前,圣院那老者一击之下,周进尸骨无存。 当时沈飞羽亲眼所见,后来玄羽众长老得闻噩耗,纷纷赶来,结果甚至都找不到周进的半点遗物,众人哪里还能心存半点侥幸? 周进当初以初入气合境的修为,于门派存亡绝灭之际,身当重任,继任了玄羽掌门至尊,最后却凭一己之力,一举覆灭了无极宗等两大派、三大族的宗主族长,以及二十几位真罡大成高手,甚至还有足足五位阳极境的绝世人物,彻底扭转乾坤,奠定了玄羽胜局。 如此之举,近乎神迹,举世为之震动。 后来,周进遭阳极境的神秘高手阻击,不幸夭亡的消息一经传出去,世皆感慨叹惋。 此后数月的时间里,除了玄羽派众弟子,邙州那些得知消息的武道修士,也都纷纷赶来寒沙城外。有的是瞧热闹的,有的是想要一睹当初那场大战的遗迹,也有心怀感慨,真心凭吊的。 寒沙城一时倒成胜景,人群络绎,城内天灵坊众掌柜们都乐得合不拢嘴。 直到半个多月后,观海楼里的姜夫人携小红前来寒沙城,回返的时候,小红喜欢人多,跟着也去凑热闹。她见地上有颗灰白色的石珠子,上面还印着个似月牙非月牙的图形,圆溜溜地,倒也可爱,于是捡了回去。 小红的脾气跟多数孩子不一样,别的小孩,找到一件好玩的东西,新鲜劲儿一过去,多半也就丢在了脑后。她却不同,从小到大,她曾玩过的东西,就算玩腻了,也一件都没丢,全都好端端的保存在她的小屋子里。 那颗小石珠也一样,最后被她放进了一只好看的花瓶子里。 但有一天,花瓶子无端碎裂,成了堆粉末。原先装在它里面的那颗石珠子,却自己在动。 小红惊奇极了,去找姜尘。 姜尘没精打采地瞧两眼,说她眼花了。 那时候爷爷没在,小红只好又去找清姨。清姨不管那石珠,反倒担心的问她,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 小红不再找人问了。 会动的石珠子成了她的小秘密。 从此她常常待在她的小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那颗石珠子。她常常跟它说话,就像她爱跟别人说话一样。 但她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爷爷和清姨都很疼她,可她不喜欢他们。她怕爷爷,因为爷爷有时候很可怕;她也不喜欢清姨,因为清姨总是那么伤心。 她只想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恐惧和伤心是什么,她早就知道。 石珠子真的会动,而且它也能听懂她说什么,它回应了她。石珠子会写字。 三个多月后,它化成了人。 多么奇妙的事情! 这确实很奇妙。 周进想到了结果,却没想到整个过程的变化。 当初离开门派之前,他已经交卸了掌门的位子,在天机洞里得到的黑羽,以及玄羽掌门信物——那方石印,全都留在了门派。 没有三转品级以上的神兵宝物护身,神引之力又完全隐而不出,当他在面对圣院那阳极境老者的时候,就已心知肚明—— 他非“死”不可。 当时哪怕就是有其他脱身的指望,他也决不能选择。 圣鉴师现世,神引符复苏,最终的结局,要么他被抓回圣院,要么被杀,除此别无他路。 圣院第一次就派出了阳极境那等修为的人物,可见擒拿击杀他的决心有多大。就算逃得了一次,接下来又能如何?一次两次若都杀不了他,只怕圣师和圣主都要亲自出手。 隐患要尽早根除。 前世那些大人物们的行事手段,周进就算没亲眼见过,听也听得多了。为了根除隐患,真正的大人物,才不会在乎什么身份地位。 所以,那天“周进”必须死。 前世太古时代,绝境保命的一些手段,以他身为万劫经楼九大书令史之首的身份,当然知道得不少。 舍身保命,最终只留神魂本源,等待寂灭再生,这算是太古时代,最常见的手段。以他当时的修为和神魂强度,那也是他把握最大的。 但最后居然会寂灭出一颗石珠来,却就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石珠的形成,不用说,明显跟当初在死域中的时候,化入他体内的那颗灰白色的石珠有关。 至于印在石珠表面的月钩状图形,也是他修炼了返命诀后,所形成的命痕。 自从化形重生后,石珠仍旧融入他体内。因本源并未改变受损,如今他体内情形,跟以前相差并不太大。 他体内气血比以前更加澎湃厚重;五脏内部凝聚的精魄,也越益壮大;吸收融合了神引之力气息的真元,仍然幽沉神秘。 不过真气虽说又精纯了不少,但在量上,却也没有明显的增加。 武道气合第二重,合脉阶段的变化,对体内真气影响不大。 顾名思义,合脉合的便是体内八脉。气合境三合中的“合”之一字,指的也并不是简单的融合、混合的意思。 合即通,通则达。 气合境第一重合体大成,内外如一,心到意到,力至气达。一念周流脏腑,通达全身百骸。 这就是通和达,真元气血于躯体内无所不及,无处不达。 第二重的合脉,则是通达八脉,将易经转脉修炼到精深境界;一念合,一念分,随心而转。 合脉阶段没有极限,这也就意味着,武道修士在抵达这个阶段的时候,可以停留至死,也可以一蹴而过。 当然,这一阶段能够精深到何等程度,也同样意味着,今后直到返命入神之前,武道修士在杀敌和护身术法的运用上,可以达到什么境地。 这一点,周进再明白不过。 就像昨天宇文宁那一招绝世剑诀施展出来,许亭风不但只凭空手就硬接了下来,甚至连宇文宁的武道神兵都折成了两截。真罡境的修为固然是一个原因,但那却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三合大成的宇文宁,凝聚了剑意后,再借助绝世功法的威力,本身就跟真罡第一境一般无二。 许亭风能空手硬接下那一剑,根本的原因,也正在于他在气合境的时候,已将合脉合气这最后的两个阶段修炼到了远超常人的地步。 而这也是他能够对宇文宁轻飘飘的说出一句“绝世功法,不外如是”的底气所在。 到了许亭风那个程度,绝世功法真正之所以绝世,第一要看的,不是功法本身,而是修炼运用功法之人。 宇文宁那一剑,在绝大多数气合境的武道修士看来,已可谓强得超乎想象,可在类似许亭风那样的人眼里,那一剑并不比普通的一拳一剑强大多少。 随手就能轻松破解的一招,又如何谈得上“强大”二字? 合脉这一重,也是周进准备要耗费大精力的一个阶段。这也是他此去小天关,其中三个重要目的中的头一个。 另两个目的,其中守御天关,也需要他真正强大起来。 而最终的前往妖族圣地这个目的,其间凶险之大,就更不必说了。 气合境最后的这两重,他必须尽可能的修炼精深到自身所能达到的极限。 这也不单单是因为前面那两个原因。如今修命入武的第二道难关,他已经开始隐隐约约领悟到了。 随着修为的逐渐加深,他发现,自己本元的极限,越来越深。即使没有突破,只是简单寻常的一次修炼,体内的气血之力,都有明显的增长。照这么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出大问题。 气合的合脉跟合气这最后两重,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实际上也是对于技巧和力量上的运用和领悟。 体内磅礴的气血之力,现在还能自如掌控约束住,等到再一次圆满本元后,哪怕没突破真罡境,到时气血之力也势必大涨。若还像踏入真武气虚境那时候一样,数十倍膨胀的话,他都不敢想象,到时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要知道,他现在的肉身,已经是淬体极境,真罡之前,也难有更大的上升空间。体内气血之力这么无休无止的膨胀下去,万一真要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岂不活生生把自己给撑死?那可真成了天下第一号的大笑话。 因此,最后的合气一重,也同样得尽可能的修炼到极致。 “可惜了。” 周进饮下那杯天鉴酒后,除了又激引得五脏精魄异动了一番外,最后对他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神引之力早在它产生影响之前,就把它扫荡了个干净。 “这些东西,难道跟神引之力一样,也都能够融进我的本元和神魂里面不成?” 周进现在最感到不安的,反倒是另外一件事情。 在他的识海里面,已经漂浮满了大大小小的纯清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夜空里的繁星。 这些光点的来历,跟以前在苍狼洞穴里面发生的情形差不多,都是他在小天关那三个月间,击杀妖族的时候,神引之力气机外溢,夺取进来的。 这些光点他完全搞不清楚有什么用,也根本不受任何力量触动。无论是真元和气血之力,还是心念神魂那种无形力量,全都没法对这些清光产生作用。 过去神引之力的每次异动,本质上还是吸收融合其他力量,壮大自身;包括刚才扫荡天鉴酒也是。唯独只有这些清光例外。 他对此虽心存隐忧,终究也无可奈何。 周进缓缓收功起身,遥望南方天际,心道:“从今往后,周进已死,只有石万劫。什么时候我能抗衡圣院,周进这名字,也才能重现这世间。” 第十一章 同门重逢 次日,周进辞别过了小红和姜尘,重又赶去郦水城。 周茹后天才随宇文秀姐弟动身,没亲眼瞧见他们上路,周进心底也终究不放心。直到两天后,周茹辞别苏鹤年夫妻,三人安然南下,周进又暗中跟随了两日,才算彻底安心。 玄羽派的那位长老暗中一路护送,先前见到的客栈那中年,也在暗中跟随了两天,才又原路返回,一路往北去了。 周进虽始终瞧不出那中年的身份来历,但瞧这情形,多半也跟玄羽派那位长老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周茹。 这日到了寒沙城下,城外武道修士仍有不少。 周进遥望邙山,数百里外,玄都峰的轮廓隐约可见。他心中颇生感慨,也不入城,过了寒沙,一路北上。 自半年前他身“死”未久,三宝阁没多久就关了门,叶通天和刺客六他们几个兄弟,都已离开寒沙城。鲁云也随行离去。 天凤楼黄丞儒等人,听闻也因当初私自相助玄羽一事,遭受重罚;黄丞儒和黄充等原来的三位掌柜,都被天灵会驱逐。 如今林家在寒沙城里,反倒慢慢又得了势。 周进现在也没工夫理会这些。 一连赶了两天的路,这天半夜里,正闭目打坐间,心神所感,忽然觉察到了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立即起身追踪过去。 “这小子,怎么跑这里来了?” 周进停在半空,身融夜色,低头望着身下,心中惊讶意外。 身下不远处,是座村镇。镇子边上的一户农家院里,墙角处有两株大树,茂密的枝叶里面,藏着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的,正盯着院里的正屋。 这人体型高壮魁梧,正是徐星。 此时夜色早深,整个镇子里,黑灯瞎火,鸡犬不闻,徐星盯着的那屋里,却还亮着灯。 周进降下身形,悄无声的到了徐星背后,伸手在他肩后拍了两下。徐星全身一僵的瞬间,反手便是一拳,同时脚下滑动,笔直往下坠落。 周进左手格开徐星拳头,右手往他胸口一抓,徐星刚下沉了不到半尺的庞大身躯,又被他轻轻提了上来。 电光火石间,徐星已然瞧清周进的面目,左手刚从胸口摸出的短刀,刺出半截,便又僵住了。 周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星把一声惊呼硬吞了回去,黑面皮也憋得发了红。 周进伸手指了指正屋。 这时,屋里的窗户上印出了一道人影,晃动片刻,呀的一响,房门开启,里面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周进一怔,那人居然便是前几天所见的江山府六人中的其中一人。 那青年到了大门口,徐星正要动手,周进伸手将他按住,摇了摇头。待那人离开后,一招手,两人到了镇子外面。 “怎么回事?” 徐星道:“今天在镇里的客栈,我跟贺师兄他们说话,那小子在旁边胡吹大气,敢瞧不起咱们。不过那小子倒也真有两下子,顾师弟都搞不过他。我琢磨着看看有没有机会偷偷搞他一下子。” 周进道:“贺师弟和顾师弟?你们这是要去天关?” 徐星点了点头,道:“不只他们两个,还有十来个师弟。芸师妹和萧萧那鬼丫头也在。” 周进皱了皱眉,天关那种地方,危险之极,玄羽派刚经历一场大难,门下弟子死伤惨重,剩下来的内门弟子,仅剩几十,沈飞羽和林泰他们,怎么会让贺无方和顾修等人前往天关? “师兄,你果然没死!” 徐星这时才将这句话说出来,激动的微微发抖。 他对周进太熟悉了,在天关的时候,多少大风大浪,生死险境都经历过了。半年前那次,又能算什么?玄羽派别人都已灰心绝望,他却始终坚信周进还活着。 周进沉吟片刻,道:“刚才那人是江山府的重要弟子。你传消息回去,就说几天前,江山府派出六个精英弟子,已到了咱们邙州。无极宗的任飞云亲自和他们接头,暗地里在搞什么阴谋。” 当下将那天所见,简单一说。 “江山府和无极宗勾结?” 徐星吃了一惊,当即依照周进指点,将讯息传了回去。 “师兄,刚才那小子怎么办?” “不必理会他。” 周进指点徐星传回的消息,有鼻子有眼,本来就是事实。沈飞羽和林泰他们收到后,就算有所怀疑,再怎么也要警醒一些。只要前往观海楼和那荒村稍一打听查探,自然明白。 许亭风那种高手,相信沈飞羽和林泰他们也不至于轻视,到时候,他们自会追查江山府那六人。 “师兄,你也是去天关?” 周进点了点头,郑重道:“你记住,我还活着的消息,万万不可对任何人泄露!” “石万劫”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他在天关那三个月的化名。此去天关,还必须得借助这一身份,到时真正知道他底细的几个人,也就没法瞒得了。好在这场风险,冒得也不算太大。 两人在镇外待了一夜,周进向徐星详细又问过了这半年间,门派里的一些事情,才知玄羽现今的形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自他接任掌门,便一举灭杀无极宗等派宗主族长和五大阳极高手,解决了门派危难。此举对玄羽派来说,影响可谓至关重大。 数日之间,周进和玄羽派之名,传遍天下。 这名声一出,门派的威势也立了起来,而且这威势还是因为抹灭了无极宗等另外两大派和三大族的势头而来。 可以想象,若非武宗后来横插一手,今后玄羽派之势,只会越来越盛,总有一天,会真正成为邙州诸派之冠。 可惜武王令谕一出,再加上最后宇文成轩亲至,以一己之力,将玄羽派的威严,生生又彻底踩了下去。 “宇文家的那小……小杂种,仗着武宗,不把咱们门派瞧在眼里,居然当着沈首座和林首座他们的面,直接就向魏师弟出手。他妈的!那……那小杂种破了魏师弟的丹田气海!” 当着玄羽两殿首座之面,废去了他们天赋最好的真传弟子,这釜底抽薪的行径,几乎可说是在断他们门派的根基。 加上武王令谕,要玄羽释放关押在万兽苑里的那些无极宗等派的门人弟子。调解纷争是说得好听,说到底,那还不是看不得玄羽壮大,故意相助无极宗一方。 这两件事一传出去,玄羽派的威严,重又被打压了下去。 此外,武宗有意打压玄羽,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原先邙州三派四族间的那场纷争,背后是怎么回事,谁又还捉摸不透? “沈首座和林首座他们为大局考虑,忍气吞声,咽下了这口气,以后咱们玄羽派,我看是没啥指望了。门派里的那些长老和师兄弟们心灰意懒,嘴上不说,我也能瞧出来,他们想的还是你做掌门的那几天。 “嘿嘿,以前外人还说,玄羽派能有今天,全都得仰仗长山城的天将府。玄羽要真仰仗过天将府,半年前,武宗都站在玄羽派头上拉屎拉尿了,怎么倒不见人家天将府说什么了?” 周进默然片刻,道:“魏师弟现在怎样?” “那还能怎样……” 徐星叹出口气,脸上显出种他以前从没有过的奇特表情,既有愤怒,又有同情,隐隐还有几分担忧。 丹田气海一破,修行之路断绝。普通武道修士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也未必抗得下去,何况魏明轩那等心气和天赋。 第二天一早,周进随徐星回去镇上客栈。 玄羽派此去天关的一群弟子里面,除了顾修和贺无方兄弟,以及曲芸和萧萧她们两人,另外还有十二人。 亲身经历过了那场大难,众人看上去虽成熟稳重了许多,但精神却也显得很有些消沉。 就连以前一向活泼爱玩的萧萧,都变得安静沉默了,形容也憔悴了不少。 见到徐星身旁的周进,贺无方等人都有些惊讶奇怪。 徐星说了周进“石万劫”的名字,解释两人是在天关认识的,昨晚正好碰上,相约同行。 石万劫这名号,贺无方等人都没去过天关,并没听说过。众人也只小小惊讶了番周进气合二重的修为,本来不以为意,但徐星最后的一句话,却让他们都为之动容。 “石师兄和周师兄是生死之交。” “掌门师兄的至交好友?” 众人都怔了怔,眼神一亮,跟着又黯然下去,此后再瞧周进时的眼神便不一样了,明显热络亲近了很多。 周进暗自摇头,他半年前就已交卸了掌门之位,人都已经“死”了,贺无方等人到现在居然还以“掌门师兄”去称呼他,也怪不得玄羽派如今又成了先前的无主情形。 心不能丧,志不可屈啊。 沈飞羽和林泰他们,终究还是不明白这道理。 相见过后,众人也不多耽搁,即刻启程赶路。 六阶云雕代步,用不到五天,已到天关下。距离天关还有二百余里的时候,众人落地,放云雕自回门派。 天关所在,灵兽不得接近百里以内。 第十二章 天关永镇 天关永镇,疆场。 两万年前,天妖王穆非天纵横无敌,孤身一人,冲上天关之巅,拉下裤子,对着文尊武祖神像,各撒了一泡尿。 四百年后,邙州七祖携手,统率天下三百阳极,深入妖域,横扫数十万里,最后攻破妖族圣城,合力击杀了天妖王穆非天。 真正铸就天关的,不是荒古里的巨岩,也不是仙道中的神铁,而是先民的血肉,不灭的英魂。 天关之名,纵贯了洪荒界百千万载岁月。 除周进和徐星,众人头一次如此接近天关,接近那堵接天连地、不可攀援的城墙,如同走近了太古。 众人神慑气夺,体会到了真正的渺小。 天关之下,世间万物,皆如微尘。 众人感受到了岁月的力量,如此清晰。 天关斑驳暗红的墙面,浸染的都是先民的血液。 众人仿佛看到了远在十六帝之前,上古的尽头,那两道伟岸身影,并肩携手,引领着无数的先民们,共同以血肉魂魄,筑起了这座万古永存的城墙。 当初第一次临近天关,周进就已明白: 天关筑起,绝不会是为了阻挡妖族,它要阻挡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抵达关下,迎接众人的,是玄羽上批真传弟子中仅存的那位莫师兄莫子微。 莫子微长相平平无奇,但能在天关待到现在,岂是幸致。 他修为已入真罡,身上透露出来的那股强烈的血煞气息,即使已经尽力收摄了,也依旧让顾修等人感到阵阵心悸。 莫子微伸手指向天关,说道:“一切生死存亡,血泪荣耀,尽在此地。” 这种说法,众人以前都听到过,现在才近关下,就已能够约略体会到几分。 千百万年间,天关坚不可摧,难以攀援。历来镇守的武道修士,守御的也都是通往关外妖族疆域的唯一一道关口。 大明关。 大明关宽达七百余里,关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城。 邙州三大主城之首,天下第一城,庸城。 面对天关,众人只有最深的敬畏,直到靠近了虎踞大明关中央的庸城下,才感受到了早该出现的颤栗震骇。 天下第一城,里面只有武道修士,没有一个普通凡人! 数万的武道修士,身上的血气、真气、罡气,共同激荡交融,充塞笼罩了整座城池。 这些气息里面,下到气虚气合,上到真罡阳极,密密麻麻,难以胜计。 若非此刻亲身体会感受,众人从来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气势。 庸城仿佛一头荒古巨兽,那些相互交融汇合的血气、真气、罡气,成了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和脉搏。 顾修动容道:“城里阳极境的前辈,那得有多少?!” 徐星笑嘻嘻地道:“一般的阳极境,到底有几十还是几百,那可难说得很。去年刚到这里,第一眼瞧见那座城的时候,吓得我差点尿裤子。” 曲芸回头瞪了他一眼。 贺无涯喃喃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武道修士!” 莫子微叹了口气,道:“这又能算什么?当初祖师他们那时候,天下百派汇聚,庸城整个都塞满了人。现在这些人,连庸城的十分一都占不到。 “而且,你们也别瞧人多,现在庸城内的武道修士,帝宫和天将府,加上咱们玄羽派和顾师弟你们顾家,以及另外其他四域的一些中小门派家族,只有这些才是主要的守关力量。 “但咱们这些人,却只占据了现在庸城里不到一小半的人数。 “其余大半,要么是天下各派各族派遣过来历练的弟子,要么就是些亡命之徒,再不然便是人人喊打,实在无处容身了,才跑来天关。” 这情形,顾修等人以前也知道一些,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莫子微指向庸城上空,转过了话头,对众人又道:“那是长山王和帝宫之主的气息。” 庸城里面,众多气息之中,其中有两道,高高凌驾一众气息之上,于城池上空,将武道真意永久显化了出来。 “长山王,帝宫之主……” “莫师兄,你见过他们两位前辈么?他们到底有多厉害?还有,长山王长什么样子?听说他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一万个小修修加起来,能不能比得过啊?你快说说。” 萧萧一听到长山王,立即回复了过去的精神,两眼全是星光。 曲芸笑道:“一万个小修修加起来,你倒说说看,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你们在胡说什么!”顾修又羞又恼。 玄羽门下男弟子,要说长相模样,顾修和魏明轩最为出众。 魏明轩成天冷得跟块冰一样,谁也跟他亲近不来。 顾修虽有些傲气,但脾气却并不坏,萧萧以前就拿他的长相开过不少玩笑。 莫子微摇头道:“我这点修为,又怎能有幸见到那两位前辈。他们到底有多厉害,别说是我,全天下又有几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又笑道:“再说,我可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厉害。真要在这里见到他们出手,那可就麻烦了。” 庸城里面,帝宫的威严仍在。镇守天关的各方,也都以帝宫为尊,即便是如今声名更大的天将府。 自两万多年前,邙州七祖聚合天下武道,击杀天妖王,共破妖族,那已是人族在天关的最后一次辉煌。 妖族大患暂除,此后百派逐渐离心,到了现在,庸城内部,也已自然形成了四方区域。除了中央文武二殿所在的一块区域,对着妖族疆域的北城,汇聚了帝宫等镇守天关的各派;东南两块是其他各派历练的门人弟子;最后剩余的那些亡命徒之类,则聚在城西区域。 莫子微领着众人来到了北城的一座极大的府院前,门匾上写着的,便是“玄羽”两个大字。 “这里是咱们门派中的各位长老弟子平时相聚的地方。近些年局势不好,妖族的攻势越来越紧,大家已难得回来一次。现在大多长老和师兄弟们都在外面。 “楚师叔还在天灵坊,等他回来,他会安排你们第一次出关的事项。” 每个前来镇守天关的弟子,都会有一次出关历练。 由于是第一次来到天关,没亲身经历过,事先就根本无法真正体会出天关的残酷。因此这个过程,会有有经验的人随行指点保护。此外,也不会离天关太远。 相对而言,第一次出关,危险要小得多。 周进这时忽然开口,问道:“现在天灵坊的掌柜,还是易老三?” 莫子微诧异的望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是。天灵坊的大掌柜,半年多前刚换了人,易天行现在是二掌柜。那位大掌柜,你们应该都知道,就是以前寒沙城天凤楼里的那位黄丞儒黄三鉴。” “黄老先生果然还是被天灵会丢到这里来了。” 这件事在意料中,周进也不觉奇怪。 黄丞儒过去帮了他不少忙,最后为救他,甚至不惜冒死阻挡圣院那老者,如此人情,岂有不还之理? 如今黄丞儒既然也来了天关,这次倒是机会。当下辞别众人,重又往南城返回。 “徐师弟。” 莫子微转头望向徐星,皱起了眉头。刚才在城外会面的时候,徐星向他介绍周进,只随口说周进姓石,是来镇守天关的。 他那时也不以为意,只道是北城其他几家的门人子弟。可刚才周进却管易天行叫“易老三”,这可不是一般人能那么称呼的。 “石师兄的事,你就别多问了。你还是先跟贺师兄他们好好说说出关的事情。” 第十三章 财大气粗 庸城里的天灵坊在南城。 不同于关内五州各地的分号,南城天灵坊只有一座百来丈的细长广场和一座高大的六层阁楼。 广场是地摊,庸城里谁都可以来摆卖收售东西,只有那座六层的天凤楼,才是天灵会本家的唯一店铺。 东城和南城两块区域,汇聚了其他各派各族前来天关历练的门人弟子,人数最多,也最热闹。 周进到达天灵坊的时候,广场上人声吵杂,热闹非凡。 “也难怪天灵会的几家老祖会同意帝宫之主和长山王他们两位当年的条件。” 天灵会不参与道门纷争,当然更不可能为镇守天关出力,但偏偏天关却又是最容易赚钱的地方。 一直以来,天灵会都想方设法,希望在这天下第一城里,也开它一座天灵坊。怎奈庸城这地方,是由帝宫之主和长山王说了算。 几百年来,天灵会对帝宫之主和长山王曾经开出过的条件,始终坚决不答应。可在二十多年前,却终于还是同意了。 原因无他,妖族开始疯了。 自来死人财和战争财最好发,利也更大。 周进进了天灵坊广场,放缓脚步,顺着东侧的一排摊位,一路慢慢瞧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摊位上的时候,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庸城这里的天灵坊,一般摊位上,卖的东西,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高阶妖兽内丹最多,武道神兵和成品丹药次之,而其它东西相对就要少得多了。 周进面前的这摊位,卖主修为不错,已经真罡二重,瞧穿着打扮的模样,是西城那边来的修士。摊位上除了一批八阶、九阶的高阶妖兽内丹外,还有几株草药。 周进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株草药上面。 那是碗口大的一朵盛开的花,茎干细长,晶莹剔透,椭圆形的叶片,微微向下卷曲,青翠欲滴,但顶端的那朵花,却色红如血。 “这株……” 周进开口的同时,伸手正要拿起玉盒仔细瞧瞧,不料才说了两个字,突然旁边伸来一条胳膊,抢先一步,已将那血色花拿起。 周进转头瞧去,倒是微微一怔。 那是个年轻的贵公子哥儿。 一身天蚕衣,腰间围着流星玉带,脚下一双飞龙靴,发髻上两根幽沉玉簪。 只这么一身装束,价值已难衡量。 青年三十上下年纪,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但衣着豪奢,就是浑身上下的气质,也都透着股浓浓的富贵味儿。 “这株变异火炎花,瞧来也还不错。我买了。” 青年公子目光只在手里的玉盒上瞄了眼,便随手扔给了身后跟着的一个灰衣老仆。 老仆接过,装进了提着的一只乾坤袋。 那摊主嘴一咧,笑嘻嘻地道:“三万晶。” “三万晶?” 周进心下诧异,他对今世灵药的了解,全靠在玄羽做长生苑弟子的时候所学,只能算是入个门而已。不过刚才那株不同,那是前世太古时代就有的灵药。 那株血色花可不是什么变异火炎花,而是种叫做“血玲珑”的特殊灵药。这两者形虽似,药性和价值可完全不一样。 火炎花本身只是三品灵药,即使变异,最多也就六七品的品级。那血玲珑按当今的灵药划分品级来说,已属九品;除此以外,因其特殊的药效性质,价值其实要比大部分一二品的神药还要高。 那青年贵公子刚才嘴上说是火炎花,多半是故意错认。只不过那摊主张口要三万晶,也出人意料。 这价钱,按变异火炎花来算,翻了几近十倍,可若以血玲珑来论,却又不足十分之一了。 那贵公子将血玲珑一扔给老仆,价钱都没问,就已转身离去。后面那老仆一句话没说,取出三万晶,扔给了摊主。 “可惜了。” 周进暗自惋惜,他眼下身无分文,就算刚才那贵公子不抢先买去,那株血玲珑也到不了手上。 此后一路走去,渐近天凤楼,前面忽起吵嚷,一座摊位边上,围起了不少人。 “这些我全买了。” 周进本没心思瞧热闹,但这声音一入耳,倒不觉又停了下来。 靠近一瞧,还真是刚才那贵公子。 人群中间,那贵公子和一个魁梧异常的汉子站在一处地摊前。 那贵公子嘴里说话的同时,左手伸出,指着摊位上的全部东西,比划着圈了个圈。 “臭小子,你开什么玩笑!老子刚刚已经讲好了价钱,你他妈故意来跟老子找事?” 旁边的魁梧汉子大怒,指着贵公子的鼻子骂了起来。 既敢跑来天关这种地方,就算不是前来镇守关口,总也不会是什么善男信女。 那贵公子的打扮和举止,但凡有点眼力的,谁还瞧不出人家肯定来头不小,但那汉子仍不管不顾,照样还是破口就骂。 贵公子瞄了眼魁梧汉子,笑道:“老兄,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刚才要是跟这位摊主银货两讫了,我再来强插一手,那是我的不是。但刚才你钱既没交付,东西也还没到你手上,我要买,怎么就成跟你找事了?” 说到这里,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又道:“今天我心情好,刚才你骂我的那些话,我就当是没听见。” 魁梧汉子更怒,全身一绷,忍不住就要动手,但目光转到贵公子身后那老仆身上的时候,终于还是强自忍了下去。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口气岂能就这么咽下去? “好小子!你也没银货两讫。大爷也全买了!” 贵公子照旧已转身离开,老仆上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袋元晶,扔给摊主。 摊主打开只瞧得一眼,便吃惊的望向那老仆。 “一……一千万?!” 灰衣老仆还是没说一句话,自顾收拾完了地摊上的那些东西,跟上了前面的贵公子。 那魁梧汉子脸色铁青,没话好说,这口气就算再难咽,也得咽下去。 千万元晶,对庸城里大部分真罡境的修士来说,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但关键在于,眼前这摊主的那些东西,总共连三十万也不到。 “财大气粗啊。” 旁观众人瞧着那对主仆的背影,也见怪不怪,只是惊讶好奇,这又是哪家的贵公子跑到天关来凑热闹来了。 “刚才倒是我想多了。” 周进这时也不觉哑然失笑,之前的血玲珑,他还以为那贵公子慧眼识珠,现在才明白,那贵公子压根儿没认出来,就像人家那时说的,“瞧来也还不错”,也就买下了。 进了天凤楼,周进四下里一瞧,倒没见着黄丞儒,于是冲一个伙计招了招手。 “去通知易老三,他老爷来了。” 这话一出,刚走到柜台前的那贵公子主仆都愕然回过了头。 第十四章 老爷驾到 天凤楼一楼,整个都是会客的大厅。十来个伙计,正在忙乱的接待客人。 周进那句话又没故意压低声音,客人们也全听得见,都惊讶回头,瞧了过来。 “这人是谁?好大胆子。” 周进本来的身份,天关只三五人知道。现在化名的石万劫,能够认得出来的,同样也没多少人。 众人见他不过区区气合境合脉的修为,居然敢做人家天凤楼掌柜的“老爷”,莫不惊奇。 “老爷”这词,通常可都是主仆间的称呼。他自称是易天行的老爷,岂不等同于是对天灵会赤裸裸的侮辱? 一楼里的那些伙计都沉下了脸,但毕竟身为天凤楼的伙计,又处天关庸城这种地方,见多识广,也不敢就这么冒然将周进轰出去。 其中一个伙计转上楼,赶去通知众位掌柜。 “你管易三哥叫易老三?” 贵公子主仆来到周进面前。那贵公子上下打量着他,脸上诧异惊愕之色依旧难消。 后面的老仆也在一瞬不瞬的端详周进。 周进点了点头。 贵公子笑道:“你当真要做他老爷?” 周进也笑道:“做都已经做了,那还有什么当真不当真的?” 贵公子惊愕之色散去,好奇之意倒是越来越浓了。他盯着周进,又打量几眼,忽然皱了皱眉,诧异道:“老弟看起来有些面熟啊。” 周进哑然失笑。 后面那老仆咳了一声,低声道:“二少爷,刚在外面买那株变异火炎花的时候,这位公子也在。” 贵公子愣了愣,正凝神回想间,楼上脚步声起,众人抬头望去,楼梯上一前两后,走下三人。 “易三哥,”贵公子向为首的青年招呼了一声,目光转到青年左侧一人身上,神色一黯,随即收敛,快步迎了上去,“二伯,你老身子安健?” “洪儿,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那人正是黄丞儒,高兴之余,神色间也充满了吃惊疑虑。 为首的青年个子瘦长,面皮略黑,身上血煞气倒不是很浓,不过眼神里面闪动着的光芒,却透着一股狠厉劲儿。 这青年便是庸城天凤楼的二掌柜,易天行。 易天行在距离周进还有两丈远的时候,就已停下了脚步,两眼盯着周进,过了好片刻,突然冷笑道:“你怎么还没死?” 周进道:“好不容易做了庸城天灵坊易老三的老爷,我都没受享,岂肯便死?” 这次更是当着易天行的面,硬逼着人家承认主仆关系,别说天凤楼众人吃惊愤怒,店里其他客人也更感惊讶好奇了。 易天行向店里伙计使个眼色,一众伙计醒悟过来,将一楼里的客人们都客客气气的请了出去。 店门一关,易天行迎上前来,干笑两声,换了副脸色,道:“石兄,快请上楼吃茶,吃茶。” “石兄?”周进脚下纹丝没动,似笑非笑的瞧着他。 易天行又干笑了声,低声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 周进一笑,也不为已甚。 易天行将周进请上六楼,众人相互介绍已毕,落座奉茶。 天灵会本家有四家,庸城天凤楼同样有三大掌柜,除黄丞儒和易天行外,另外那掌柜姓孙。 青年贵公子是天灵会于家的人,叫于洪,当他得知周进石万劫的名号之时,着实吃了一大惊。 “石万劫?天关第五煞!” 所谓天关五煞,说的是庸城里,五个青年一辈的高手。其中前四人成名已有多年,只有第五煞“石万劫”是今年年初的时候,才名动天关。 于洪吃惊的同时,也觉说不出的诧异疑惑。 原先的天关四煞,可都是真罡境,阳极以下,几乎无敌手。 那四位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这些年来,死在他们手里的妖族,数都数不清。 然而眼前这位第五煞,却不过气合二重,且身上又连一丝半毫的血煞气都感受不到,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石兄,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小弟有眼不识,误犯尊颜,多有得罪,万勿见怪。” 于洪起身向周进致歉,神态语气都甚诚恳。 别的可以作假,五煞的威名,却绝不可能是虚的。 周进回礼笑道:“于兄过谦,区区小事,又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于洪连称“不敢当”,再次客套致歉几句,最后从老仆手里接过乾坤袋,取出了那株血玲珑,道:“以石兄的身份,普通凡物也难当赔谢。石兄既对这株变异火炎花有兴趣,权且笑纳。” 周进先前还觉这贵公子挺爽快,可没想到他得知自己身份后,抓着之前的那件本不算事的事情,就这么顺势奉承起了自己。 这贵公子能放下身份,倒也算难得,但周进却被他这么客套来客套去的,搞得有些烦,不接玉盒,笑道:“于兄心里要实在是过意不去,小弟现在倒正好缺些灵药。” 于洪喜道:“石兄需要什么,但说无妨。” 周进道:“请借纸笔一用。” 易天行瞄了眼于洪,吩咐人取来纸笔给周进。 周进提笔写满了一张纸,慢慢推到于洪面前,似笑非笑的瞧着他。 于洪拿起那张纸,瞧着上面密密麻麻,几乎二三百味灵药,呆了一呆,二话不说,交给了伺立在身后的老仆,吩咐道:“吴叔,你去照单取药。” 老仆低头一瞧,变了脸色,低声道:“二少爷,这上面有三株神药。” 于洪点头道:“我知道。” 老仆苦笑道:“可那都是绝品神药啊。” 于洪又是一呆,他虽认出了周进写在纸上的那将近三百味灵药里面,有三株神药,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居然会是三株绝品神药。 一旦到了绝品神药那等品级,已经根本无法用元晶来衡量其价值。以他在天灵会的特殊身份地位,私自搞几株三五品的神药,最多就是惹点儿麻烦上身。若能因此结交上天关五煞这等人物,那点儿麻烦也就算不了什么。 然而,绝品神药? 于洪低头沉吟良久,对那老仆道:“能搞来吗?” 这话一出,老仆和易天行等人也都愣住了。 周进也深感惊诧意外。 众人都听了出来,于洪那句话,居然是认真的,他真在问那老仆,有没有办法搞到三株绝品神药。 老仆叹了口气,苦笑摇头。 “老吴,那药方拿来我看看。” 这时,旁边的黄丞儒突然开口,神色语气都显得有些怪异。 老仆将单子交给他。 黄丞儒接过,将单子上的那近三百味灵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一连看了三遍,到最后,抓着药方的那只左手,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脸上神色,更是怪异之极。 易天行等人见此情形,心中惊诧。 黄丞儒因玄羽派一事,受天灵会惩处,被驱逐到了庸城这里。现在天凤楼的大掌柜,名义上虽是他,但真正主事的,依然是易天行和另外那位孙掌柜。 黄丞儒“黄三鉴”的大名,天下知闻。庸城天凤楼里,易天行等两位掌柜,以及几位鉴宝师,在神兵、丹药和奇珍的鉴别上,比起黄丞儒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也是黄丞儒犯了那么大的错,天灵会还留他性命的根本原因所在。 以黄丞儒的眼界和鉴识宝物的经验,对那单上所列的灵药都表现得如此失态,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易天行几人已经明白,周进写下的那张单子,并不是要故意为难于洪。 那单子另有用意。 过了好半天,黄丞儒的目光才从那单子上收回,望向周进,脸上震骇的神色,却依旧无法消除,问道:“石公子,敢问……敢问这丹方,是……是从何而来?” “丹方?” 易天行四人怔了怔,相互对视一眼,心下恍然之余,也就更感惊讶期待了。 周进微笑道:“黄老先生,实在抱歉。这丹方的来历,不便透露。” 黄丞儒陡然反应过来,神色间大是尴尬,忙道:“老朽一时失言,石公子勿怪。” 他重又低头望了眼丹方,那条手臂,至今仍然还在难以抑制的颤抖。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再次凝目望向周进,颤声道:“石公子,你将这丹方拿出来,难道……难道……” 周进不答,转向一边的易天行,道:“你找人将那丹方拿去‘丹鼎派’,给巫家三老瞧瞧。” 易天行也不多问,向身旁的孙掌柜点了点头。 孙掌柜从黄丞儒手中接过丹方,亲自起身前往北城。 丹鼎派是中州里的武道门派,本身门派的势力,放在中州,那倒算不得什么,顶多也就中等。 但这门派正如其名,门中上至长老,下到普通弟子,精研的都是丹药一道。至于武道上的修为,相对其他门派而言,那就差了不少,堂堂一个中州的中等门派,却至今连一个阳极境的高手都没。 于洪几人这时更猜不透周进的用意了。 黄丞儒既是三道上的鉴宝师,本身也精通炼丹。对于丹鼎派三老,在座几人全都认识,甚至黄丞儒跟那三老还是多年老友,交情不浅。 黄丞儒自问在炼丹一道上,丹鼎三老虽比他强不少,但刚才他所看到的那张丹方,却太过惊世骇俗。别说是那三位老友的能力了,就算丹鼎派的那位太上长老,当世三大丹道宗师之一,也不可能拿这丹方有什么办法。 这位天关第五煞,到底有什么用意,他可真是想不通了。 第十五章 丹中之王 孙掌柜前往北城,还没回返,周进也不再提那丹方的事情,却跟黄丞儒闲话起了天关的一些事。 于洪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不再多说,凑近易天行,问道:“易三哥,你跟石兄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易天行瞄眼周进,嘴角扯出半分笑意,道:“丢人败兴的事情,你还问那做什么。” 于洪笑道:“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就算你现在不说,迟早我还是会从其他地方搞明白。到时候,我万一口风没把牢,你到时别怪我。” 易天行皱了皱眉,道:“罢了,说给你听也没什么。你在善州的时候,也该听说过,他那天关第五煞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说着指了指周进。 于洪点了点头,目光也转到了周进身上,神色间大是佩服,说道:“听说石兄找到了上古妖王的墓穴,掘墓鞭尸……” 这话说到一半,周进突然回过头来,道:“谣传之事,不能当真。掘墓是有的,但鞭尸却是万万没有的事情。易老三,这谣言莫不是你存心不良,故意编出来败坏我名声的?” 易天行冷笑一声,道:“我编那种事替你造势?我为什么要做?我巴不得你走路栽进茅坑里去。这谣言你该去问老魔和徐老黑那两个混账东西。” 周进想了想一想,笑道:“那倒也是。” 于洪道:“易三哥,你接着说。” 易天行道:“没有接着了,后面的你都知道。在妖王墓里面,他一口气坑死了成千上万的妖族,墓穴也因此出了异动,我们一起同行进去的二百多人,最后死的也剩了不到三十个。 “我后来遇险,这姓石的趁火打劫,逼着要我叫他一声……一声……咳,否则他就见死不救。就这么回事。” 于洪听完来龙去脉,瞧瞧易天行,又望望周进,突然间捧腹大笑,几乎笑出眼泪来。 易天行没好气的道:“你发什么疯?” 周进回头笑道:“你们自家人明白自家人。要不是当初你嚣张自大,狗眼看人低,强要做别人的老爷,又怎至于今天成了孙子?我之前没在底下逼你叫我声老爷,也够仁慈了。” 易天行干笑两声,道:“这事算我活该,当初郑超那小子,不也没吃什么亏么?咱们总算不打不成交,到时等郑超那小子回来,你好歹劝劝他,别再记恨那些旧事了。” 周进道:“你自己做的不像回事,低头赔个礼便是,要我去说,那算什么?” 易天行怒道:“我要真像你说的这么不成器,还能在这庸城里活的好端端的?四个月前,我早跟那臭小子低声下气的认了几次错了,是那臭小子死抓着不放,我能怎么办?” “这倒奇了。”周进惊讶意外。 黄丞儒稍一迟疑,接口道:“郑超在四个月前,已突破进了真罡境,我们天灵会的人,被他杀了不少。他又一直身在妖域,始终没回过城里,易掌柜也跟他见不着面。” 周进微微一怔,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细问。这时,楼下突然一阵喧哗,转眼间,一人声势浩大的冲了上来。 那人是个身材高壮的老者,须发乌黑浓密,满面红光。 周进等人全都认得,正是丹鼎派巫氏三老中的巫三。 孙掌柜这时才自后跟上来,一脸苦笑。 巫三上了楼,四顾一扫,瞧见了黄丞儒,顿时怒容满面,什么话也不说,冲上来先一把紧紧抓住了黄丞儒胸口衣襟,气冲冲的道:“好哇!你个老小子!六十四年前,你千求万恳的磨着我家老大,要他带你去我们门派的丹室里瞧瞧。我家老大好心好意,带你进去了,可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不知羞的事情来!” 这番大骂一出,众人都怔住了。 黄丞儒被巫三上来这么一通没头没脸的大骂,气得脸也青了,心中又羞又恼,又是迷惑,怒道:“巫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当初是你大哥自己说要带我去你们丹鼎派的丹室瞧瞧的,我几时磨着他了?我又做出什么不知羞的事来了?” 他越说越怒,说到最后,双手用力一推。巫三修为比他差得多,两臂一麻,退了几步,险些跌翻。 “好哇!你老小子做了丑事不敢承认,还要动手打人!你今天来打死我!” 巫三更是怒极,两鼻孔直喷白气,一边骂,一边冲上来还要去抓黄丞儒的衣衫。 “老三,住手!” 这一声厉喝,声如霹雳,语气威严,但却充满了愤怒。 巫三吓得一哆嗦,手僵在半空,回头瞅了一眼,气恼道:“大哥,你冲我发什么火?这老小子把咱们门中‘药王丹’的方子都偷走了,你还向他!” 这几句话说完,楼梯口才出现了两道人影。 是巫家的老大老二。 巫氏三老,个子都极高,不过巫大又高又瘦,白须白发,神态极是威严;巫二则高而胖,紫红面皮。 两人一上楼,巫二一个箭步过来,冲着巫三背后用力踹了一脚,怒骂道:“你妈的,成天坏事!” 巫三一愣,大怒道:“二哥,你骂我‘你妈的’,可不是在骂咱们老娘。” “小时候我就早跟老爹说过,他们那会儿就不该生出你这蠢货来。” 巫二不由分说,抓着巫三的后襟,硬拖着往楼下走去。 “二哥,你干什么?你放开我,黄三鉴那老小子……” “闭上你的臭嘴!你再敢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扒光了,挂城门上去!” 巫三闭了嘴,再不敢出声,被巫二一路拖着下了楼。 巫大慢慢来到众人面前,脸上神色,既尴尬,又羞愧,向黄丞儒道:“黄老弟,刚才巫老三出言无状,实在让老哥羞愧无地。” 说着,深深施了一礼。 黄丞儒忙伸手托起,叹了口气,道:“巫老三那臭脾气,小弟又不是今天才领教,老哥你这又何苦。” “今天这事,也怪我和老二。” 巫大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周进先前写下的那张丹方,又道:“孙掌柜将这方子送过去的时候,老三第一个瞧见,他那臭脾气,脑子又糊涂,都没好好瞧清楚,就平白冤枉人。我和老二当时被这方子惊骇住了,一时也没来得及拦住他。” 此前众人都没出声,直到这时,易天行才插话道:“如此说来,这张丹方,贵派也知道?” 巫大点点头,但跟着又摇了摇头。 易天行等人莫名其妙。 巫大解释道:“这丹方,我们丹鼎派的确是有,但并不完整,而且跟你们这张丹方相比起来,我派的方子里,除缺少了七十八味灵药以外,还另有三十多处不同的地方。” 黄丞儒怔了怔,道:“相差如此之大,那这已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丹方了。” 巫大缓缓点头,叹了口气,跟着眼中又亮起光芒,望向周进和于洪主仆,扬了扬手中的丹方,道:“请问这丹方,是出自哪位之手?” 孙掌柜拿过去的时候,丹方上的墨迹都没干。如此惊世骇俗的丹方,黄丞儒和天凤楼就算知道,也绝不可能就这么泄露出去。因此他询问的时候,才望向周进和于洪主仆。 易天行指了指周进,笑道:“是这位老爷写的。” “这位公子……” 巫大也没心思奇怪易天行嘴里“老爷”那两个字的意思,目光转到周进脸上,心下惊奇。 黄丞儒道:“这位便是天关第五煞,石万劫石公子。另外这位是我天灵会于三弟的二公子于洪。” 巫大又吃了一惊,心下倒也恍然,这石万劫横空而出,别说出身来历,长什么样子,见过的人也没多少。 这等人物,来历自然非同小可,那丹方出自他手中,相对还算正常。 至于于洪,他也只点了点头,没工夫去在意。 “巫前辈,晚辈刚才听三先生话里的意思,这方子上的丹药,好像是叫‘药王丹’吧?请问,这药王丹是什么丹?” 于洪始终还是没忍住,将这疑惑问了出来。易天行和那位孙掌柜也都望向了巫大。 药王丹这名字,他们几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不奇怪,武道中丹药何其之多,他们又非精研丹道,没听说过的丹药,自然多的是,但“药王丹”这名字,委实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想象不出,那得什么样的丹药,才能配得上“药王”这两个字。 “药王丹……” 巫大沉吟片刻,道:“这张丹方上面的丹药,本名是什么,恐怕早在几万年前,就没人知道了。 “‘药王丹’的叫法,是因六千多年前的药王而来。他老人家从前贤遗文和历世丹书药典里面,发现拼凑出了一张残缺丹方,也就是我们丹鼎派现存的那张丹方。今天石公子写出来的这张丹方,只怕是完整的。” 易天行紧接着道:“完整不完整先不说,你老也只说了它名字的来历,关键是用处。总不至于就因为是药王发现的一个古老残缺丹方,就能被冠上‘药王’这两字吧?” “那是自然。”巫大点了点头,语气一转,忽然反问道,“你可知咱们武道里的丹药,有多少类?” 易天行一怔,想了想,道:“除了辅助修炼的,剩下常见的不外疗伤保命,杀敌护身,养兵驯兽这些。稀世少见的,大约也就只有助人增长功力修为,或者起死回生,甚至于重铸本元神魂那等绝世神丹。” 巫大点头笑道:“易掌柜说的好,但除此以外,还有一种特殊丹药,功效独一无二,超越一切丹药。 “我再问你,咱们修练武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问题一出来,易天行和于洪主仆自然也就明白了巫大的意思,全都变了脸色,震惊的目瞪口呆。 武道修炼,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天赋根骨。 药王丹的功效,是提高人的修行天赋! 药中之王,丹中至尊,谓之“药王丹”! 第十六章 三个条件 “药王丹么?” 周进听了巫大的解释,倒也觉得贴切。 当然,这丹方可不会是叫什么“药王丹”,而是叫“补天丹”。 要说这补天丹是丹中至尊,那是确然无疑。周进也难以想象,古今未来,世间还会存在和出现能够超越补天丹的神丹。 当初,创制出补天丹丹方的那位丹道至尊,还是十六贤者时代里的人物。 他曾说过,世间万物万灵,最初本源凝聚诞生的那一刻,禀赋先天大道,本该圆满无极,之所以生而有缺,只因孕生的过程中,本源命魂不可避免的会遭受损伤。 这也正是修为越高,留下来的血脉后人何以越强大、天赋根骨越好的原因所在。 道门中,人族血脉的力量,跟妖族不同,它既不传承什么特殊的能力,也不传承任何强大的先天术法神通。 人族的血脉之力,将在孕生传承的过程中,全部溶解、化散,用来尽可能的避免后人在诞生之前遭受太大的损伤。 那位丹道至尊研制补天丹的初衷,也压根儿并不是为了提升修士的什么天赋根骨。他的志向和抱负,要远超这点局限。 那位丹道至尊的目的,是要补全生灵的先天损伤和不足,造就出一个在本源和命魂上,真正、完全、彻底的圆满无极的生灵! 这才是“补天丹”之名的由来和真意所在。 太古时代,每个大门派培养精英弟子,补天丹都至关重要,超过其他一切。 周进今天拿出来的那丹方,仅仅只是最低的一品补天丹而已,仅就改善道门修士的天赋根骨这方面来说,那效果在他看来,短时间里恐怕也就聊胜于无了。 说到底,补天丹增长修士的天赋根骨,也只是补全先天不足的一种外在体现罢了。 一品的补天丹,本身所需灵药就不多,炼制起来,又说不上有多难。何况以如今洪荒界的残破情形,那些灵药的药效,也完全不能跟太古时期相比,最后炼制出的补天丹,功效也不知道得打多少折扣。 易天行等人终不免囿于经验见识,自不可能真正了解到补天丹的神奇之处。 不过单单能够改变天赋根骨这一点,对他们而言,也已足够惊世骇俗,哪有不为之震骇的道理? 于洪两眼放光的瞪着周进,全身都忍不住在颤抖了。 “石兄,你……你今天过来,拿出这丹方,又特意引来巫前辈他们,该不会是……” 要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那就是在武道上的天赋根骨。 身为南域善州最大的武道势力——天灵会四大主家中于家的二公子,如今他年纪已满三十,入武这二十多年来,神丹神药消耗了不知多少,却只能将他硬生生推到气合第一重。一个合体阶段,花了他足足两年多的时间,居然都没能大成。 这药王丹若当真能够搞出来,再大的代价,也绝对要弄一粒到手。 周进道:“不错,我要炼制这药王丹。” 巫大和黄丞儒对望一眼,心头颤动,巫大道:“石公子,药王丹的炼制法门,你……你知道?!” 那张丹方只是罗列出了炼制药王丹所需的灵药,炼制法门,自药王时代起,几千年来,就从来没人找到过。 周进点了点头。 巫大两人血冲上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强自镇定,好一阵,巫大到底还是难以抑制的问了出来。 “请问,如何……如何炼制?” 周进道:“炼制的法门,到时自知。易老三,巫大先生,我把药王丹真正的丹方给你们看,现在你们也都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易天行和巫大缓缓点头。 周进又道:“不过在炼制之前,有三个条件我要先行说好。” 易天行道:“请说。” “第一,丹方上面的那些灵药,全部由你们天灵会提供……” 于洪忙道:“这是当然,也请石兄放心,那些灵药,保证都是最上等的。” 周进摆手道:“我还没说完。此外,到时药王丹出炉,你们天灵会也只能得到一颗。” 易天行一愣,道:“药王丹出炉,一次会有多少?” 周进道:“多则百余,少则十数。不过你们也不要期望太高,这一次若能出十颗,也就算不错了。” 众人愕然。 周进继续道:“第二,药王丹的炼制,交由巫大先生三兄弟。易老三,你们天凤楼提供丹室,但不准插手炼丹。” 巫大大吃一惊,又惊又喜,若是由他们三兄弟炼制,岂不就是说,到时这位石公子会将药王丹的炼制法门,合盘告诉给他们? “最后的第三件事,恐怕有点儿麻烦,药王丹的炼制,除了方子上的那些灵药,还缺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还缺什么?” “妖王真血!” “妖王真血?” 众人再度愕然。 周进笑道:“你们不会以为,就凭那么三株绝品神药和二百七十多味灵药,就能炼制出药王丹那等神丹吧?” 众人吃惊之下,不禁失望透顶。 天关外面,就是妖族疆域,妖王当然也多的是。 可妖王那是什么东西?那就等同于人族的阳极境,而且还远比普通阳极境强得多。 要搞到妖王真血,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想办法击杀一个妖王,这简直是在开玩笑。 妖族最近这二三十年来,对天关的攻势,越来越紧,两族几乎天天都有死伤。可这么多年,却从没有妖王被斩杀过。 要杀妖王,实在太难了,普通阳极完全不是对手。 巫大他们丹鼎派全派上下都没一个阳极境,这都不用说了,庸城天凤楼现有两位阳极境坐镇,但也只是普通的阳极高手,想击杀一头妖王?想也别想,只有去送死的份。 易天行气恼道:“妖王真血,亏你敢说。搞这么半天,你就是消遣我们来着。” 他话是这么说,眼中光芒却没减半分。 周进笑道:“对付妖王,咱们是没办法,但这庸城里面,怎么也该有人能杀得了一头妖王。” 易天行等人相互对望一眼,都叹了口气。 炼制药王丹,他们两方必不可少。他们当然希望掺和进来的人越少越好,但要击杀一头妖王,得其真血,至少也得一个阳极境大成的人物出手才有十足的把握。 易天行皱眉想了想,对于洪道:“要搞来那三株绝品神药,无论如何,最后还是要惊动家里那些老东西。药王丹这件事,肯定也瞒不了多久。你若将这件事提前知会于三叔,你觉得他会不会派人过来帮忙?” 于洪摇了摇头,道:“人肯定会派来,但除非见到真正的成品药王丹,否则风险太大,我爹绝不会出手帮忙。家里那边,你趁早不用指望了,这件事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易天行望向周进,笑嘻嘻地道:“石兄,我好像听徐老黑说过,你跟天将府关系很不错。年初在妖王墓穴里的时候,你也救过萧文初的命,说起来,帝宫也算欠了你一份不小的人情。 “要我说,不如你去找他们两家商量商量,只要帝宫之主和长山王他们两位老祖宗肯出手,杀那么三五个妖王,那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周进没理会他。 帝宫之主和长山王坐镇庸城数百年,从没出过一次手。真要到了他们出手的时候,也意味着天关已到了真正的危境。 “解决妖王真血的事情,你们暂时先慢慢商讨。我另有事去办。” 周进说完,起身正要离开,易天行突然闪身挡在了前面,眯眼瞧着他,道:“你去哪儿?” 周进笑道:“今天没逼你叫声老爷,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易天行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今天这件事,你早就想好了。找谁帮忙击杀妖王,你心里只怕也决定了。我就想知道,倒霉的是哪个妖王。” 周进道:“哪个妖王,当然得由出手的阳极高手说了算。” 易天行摇了摇头,冷笑道:“这可不是你做事的风格。这种大事,你要不全盘把握,你就不是石万劫了。 “当初在妖王墓穴里的时候,我可领教过你一意孤行的做事方式。你现在不说我也知道,你要跑去妖域查探那些妖王。” 巫大几人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一怔之下,都吃了一惊。 “石兄,你怎么能亲自去查探妖王?” 于洪脸也白了,以后武道上的希望,他可全指望这一回了。 那些妖王深处妖域,就算是阳极境的人物,也不会轻易犯险深入,更不用说周进亲自前去查探,那就必须靠近妖王所在地域,风险实在太大,万一有个闪失,后悔都来不及。 巫大和黄丞儒更感焦急担忧,也都不住口的相劝。 周进不为所动。 正如易天行说的,如此重大的事情,前后的整个过程,他必须得全盘把握,决不能够出现任何差池。不亲自深入一趟妖域,他也放心不下。 易天行也知周进的脾气,明白他既早已决定,再怎么劝也没用,朝还在苦苦相劝的巫大几人摆了摆手,叹息一声,对周进正色道:“你就算非要亲身前去,好歹找个人陪你一起。” 周进点头答应。 于洪对身后的老仆道:“吴叔,你陪石兄走一趟。” 巫大一怔,皱眉道:“他……” 一个“他”字才出口,那老仆身上,突然透发出一股气息,一爆即收。 真武阳极! 第十七章 妖族异动 天关以北,赤地千里。 上古诸帝御天,妖族退守极地,无数年间,不敢越雷池一步。自天极帝尊绝断天维,此后大道难期,一直到洪荒界最后一位帝尊消失于天葬渊下,从此帝尊彻底绝迹,妖族才逐渐逼近了天关。 四万多年来,妖族每次冲击天关,两族大战,伤亡无尽,不知有多少妖王和阳极高手的血液浸染了天关下的这片土地。 天关以北,近千里方圆的疆域,大地赤黑,生机尽绝,黑红色的雾气缭绕弥漫,终年不散,血煞气息直冲天际。 这片死亡地域,对人妖两族同样危险,反倒形成了大明关口的一道屏障。至少除了妖王和那些高阶妖兽,绝大部分的妖族都不敢深入其中。 “吴老,你修的是极限杀道?” 阳极境的修为,以陆道恒那等程度,都不能真正收摄气息。除了像刺客六他们兄弟那样,修炼了极限杀道,不然也就只有某些特殊的功法,才能隐藏修为。 比如周进身上的返命诀。 要不是老仆在天凤楼的时候,最后显露了气息,周进和巫大也一直还以为他只是真罡大成。 老仆道:“公子叫我老吴便可。我并非刺客,跟公子一样,只是学了些极限杀道的敛息之术。” 周进点了点头,这倒跟他想的差不多。这老仆要真是阳极境的刺客,那就了不得了。 天关地处邙州边境,出了大明关,已属蛮荒。 蛮荒两极,东方是茫茫乱山,西方有无尽雪原。 周进两人出城后,直接横穿死地,一路朝向东北,途中无论遭遇人族还是妖族,都悄然远避。两日后,已逐渐深入了妖族疆域。 “吴老,你对妖族里的一些妖王,可有了解?” 妖族当今最厉害的八大妖王,天关无人不知。 周进当然不敢去打那八王的主意。击杀妖王,非同小可,只能拣最弱的一些去下手。 老仆想了想,道:“以前我在天关也待过不少年,碰上的妖王,倒的确有一些。最弱的是头鹰王,不过最容易得手的……应该是条蛇王,它当初中了帝宫神将的一道剑气,伤到了本元,几十年的时间,也未必能恢复多少。” “那就先去瞧瞧那蛇妖。你能找到它?” “这个容易,那蛇王当年重伤逃离,我们几个人追杀过一阵,知道它的老巢。” 蛇王的老巢,在一片山岭内。 “不对劲。” 距离那片山岭还有十多里,老仆突然停了下来。 周进道:“怎么?” 老仆凝神略一感应,皱了皱眉,也不解释,一招手,当先往左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峰顶飞了过去。 周进自后跟上,到了峰顶,老仆伸手一指,道:“公子,你瞧。” 周进凝目遥望,只见数里外,蛇王洞府所在的那片山岭周围,空中和地面上,成片成野,全是妖兽的身影,一眼望过去,恐不下几千众。 “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心中都觉惊诧疑惑。 那些妖兽成群结队,集结后,又分作了两路,一前一后,缓缓朝着正东方向而去。 当先在前的数十头妖兽,个个躯体庞大,最小的都有三丈来高。 大多妖兽,体型越大,等阶也就越高,像那数十头妖兽的体型,至少也超越了九阶,达到了人族真罡境的程度。 没用多久,两路妖兽都走了个一干二净。 周进忽道:“吴老,你以心魂之力查探一下那蛇妖的老巢。” 老仆一呆,心中虽吃惊,但也没多问,依言散放出心魂之力,去那蛇王老巢扫过,不禁又是一怔。 蛇王不在,洞府中只留下了几十个妖族;此外,甚至连守护的阵法居然也撤除了。 这情形太过奇怪,倒像是那蛇王已经彻底放弃了经营多年的老巢。 两人靠近山岭,老仆亲自入洞,生擒了一头妖兽出来,直接施展幻心搜魂的手段。 “赶往圣城?” 从那妖兽身上,只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他们刚才所见的那一群妖兽,正在前往妖族圣城。 自从两万多年前,妖族圣城被邙州七祖统率人族三百阳极攻破,又遭七祖报复羞辱,便遭遗弃。 现在的圣城,是妖族后来新建。 那蛇王不用说,多半也已去了圣城。 周进道:“去其他妖王老巢瞧瞧。” 此后两人接连又往三座妖王洞府一查探,情形一般无二,妖走穴空,只留数十个妖族在看守。 “妖族终于要有大动作了。” 老仆神色凝重,心下担忧了起来。 妖族真要有所异动,瞧今天的情形,这次事情必定小不了。要得到妖王真血,恐怕不是好时候。 周进沉吟片刻,道:“去‘圣龙山’。” “圣龙山?”老仆大吃一惊,“石公子,那里太危险了,咱们去圣龙山做什么?” 周进不答,起身上路。 圣龙山临近妖族原来的圣城旧址,那是天妖王穆非天当年的洞府所在。如今里面所居,自然也是穆非天的血脉后人。 三天后,两人到抵达了圣龙山脚下。 圣龙山方圆三百余里,山势巍峨,只有一峰插天,直入云霄。往东北方向,不到二百余里外,就是妖族圣城旧址。 周进凝目遥望,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老仆心下惊疑不定,低声道:“石公子,你不会真准备打那穆云从的主意吧?” 周进摇头道:“穆云从只是真罡境,他体内虽有天妖王的血脉,却太过稀薄,对炼制药王丹没什么用。” “既如此,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圣龙山离那座圣城太近,万一被那‘怒强王’觉察,可就危险了。” 跟他们前面几日所见情形不同,圣龙山和妖族古圣城仍然如常,妖邪气息冲天。 甚至那座古圣城里面,有阳极境的强大气息澎湃如潮,远在百里外,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圣龙山里的那穆云从倒也罢了,老仆并不担心,他怕的是古圣城里的那头老妖王。 怒强王虽非现今的妖族八王之一,但也不是普通妖王可比。 周进道:“只要咱们不靠近那座圣城,怒强王也不至于有事没事,就心魂之力外化,往这里查探。” 老仆苦笑道:“石公子,你别忘了,大半年前,你在妖王墓穴里,杀了穆云从的亲姐姐。万一被那穆云从感受到你的气息,一旦他通知了怒强王,咱们现在深处妖域,逃都逃不回去。” 周进想了想,也不再坚持。 两人正要回返,这时,身后破空声响,十来道人影落在了圣龙山脚下。 周进目光扫过那几人,先是一怔,跟着微微变了脸色。 老仆低声道:“是玄羽派的弟子?” 那十人里面,只有两个人族,另外八人都是妖族幻形。 人族的两人,已被妖族生擒活捉。其中一人的确是玄羽派的弟子,而且还是这次跟徐星他们同来天关的众人之一。 周进望着那一群妖族押着两人进入圣龙山,眉头紧紧皱起。 玄羽的那同门,他没法出手相救,就像老仆所说,一旦惊动了怒强王,只有死路一条。 老仆叹道:“药王丹暂时恐怕是炼不成了。” 周进没接话。 这次深入妖域查探,正逢妖族异动,他本来也觉选在这时候炼制补天丹太过背运,但刚才瞧见那队妖族后,反倒让他下定了决心。 补天丹不但要照旧炼制,而且妖王真血现在也选定了。 第十八章 诛石令 “希望顾师弟他们这次不是一起出关的。” 刚才所见情形,让周进很感担忧。倘若顾修和萧萧他们跟落入妖族之手的那位同门师弟是一起外出的,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两人还深处妖域,不敢暴露踪迹,赶路速度自然也快不起来。一直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渐渐靠近关下。 临近关下,妖族疆域的边缘地带反倒风平浪静,那些妖王洞府,也不见有任何异常。 “看来妖族是真要有大动作了,补天丹的炼制,得要尽快完成了。” 周进心下也隐隐升起了几分焦虑。 补天丹是重中之重,尤其半年前那件事发生以后。 对抗圣院,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除了自身以外,必须借助其他力量。 炼制补天丹,一是为几个信得过的人准备,二来也能靠它跟一些武道大派拉上关系。一旦有了利益牵扯,不怕他们不出力。 如今妖族异动,若当真全力强攻起天关,到时什么局势,难以预料,最好还是趁现在的机会,尽快炼制出补天丹。 这天傍晚,赶路途中,前方漫天光华飞舞,罡气妖力激荡争锋,两族有大规模交战。 既已出了妖域腹地,两人也不再担心,立即赶了过去。 到了近处,一眼瞧清交战双方,周进总算松了口气。 人族一方,地面上有三十多人正在遭受近百妖族围攻。 这群人里面,顾修和贺无方兄弟等七个玄羽弟子都在,其余的则是帝宫里的人手。 半空中,同样有十多个真罡境高手在激斗,只不过却是十多个妖族在全力围攻一人。 空中遭受围攻的那人,身身形挺拔,相貌儒雅,全身披着一层淡黄色光芒,在十多个真罡境的妖族围攻下,非但不落下风,反而将一群妖族冲击得七零八落。 这人周进和老仆都认识。 天关五煞之一,萧文初。 萧文初头顶悬着一只金轮,每旋转得一圈,便投射出一道金光。 这金轮神兵的威力,也当真大得出奇,但凡有妖族躲避不及,擦着一点就死。 周进和老仆赶到近处的时候,上下两处战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围攻萧文初的剩余八个妖族,有三人都燃烧起了本元。 地面上,帝宫诸人和顾修他们七人,无一完好,全都受了伤,眼看着就快抵挡不住了。 周进他们正准备出手,此时空中原本围攻萧文初的其中一个妖族,突然指着周进大叫道:“石万劫!是石万劫!” 这声大叫一出,无论空中还是地上,所有妖族全都停下了攻势,齐齐望向周进。凝止得一瞬,突然又全部向周进冲了过来。 百余妖族,身上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本元燃烧! 这一百多个妖族,竟全都燃烧了本元。 萧文初等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 一刹那间,周进心头陡然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群妖族在发什么疯! 一百多个妖族,同时燃烧本元,汇聚一起,其中更有十多个真罡境,别说现在的周进,就是旁边的老仆,也一阵心惊肉跳,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一把抓了周进左臂,身形一闪,迅如电光般,已远远避开。 “吴老,别让他们都死了,我需要一个活口!” 周进心下又惊又怒,脸色发青,他实在不明白,这些妖族是怎么回事。 老仆一直都以敛息之术收敛了气息,那些妖族又不是觉察到了阳极高手,自知无幸,才燃烧的本元,而是在认出他的瞬间,本元就直接全部燃烧了起来。 这完全就是因为他。 老仆心中也同样吃惊之极,自然明白周进的意思,身形连闪,已生擒了其中一个真罡境妖族,全力压制他燃烧的本元。 本元一旦燃烧起来,只能压制减缓。 真正扑灭本元之火,周进也只从半年前的小离身上见到过一次,那是神引符本体的力量。 那群妖族即使燃烧本元,也不可能跟阳极境的速度相比,有老仆在,他们如何能够追到周进。 没用多久,百余妖族,相继毙命。 彻底脱离了险境,萧文初等人都松了口气,来到周进他们身边。 “石兄。” “萧兄。” 周进和萧文初相互点头招呼了一声。 老仆这时候已对那妖族动用起了幻心搜魂的手段,过了片刻,缓缓收手,望向周进,神色间凝重异常。 “石公子,这次麻烦了!妖族对你下了‘诛石令’,是八大妖王亲口所下。” 众人大吃一惊。 妖族八王居然亲自降下诛石令,也难怪刚才那群妖族一见到周进,就跟发疯一样,全部燃烧本元,冲向了他。 诛石令! 这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击杀周进。 萧文初皱眉道:“不知道原因么?” 老仆摇了摇头,沉吟道:“可能是因为大半年前,妖王墓穴里发生的那件事。” 萧文初摇头道:“应该不是。那次妖族虽死了几个人物,但也不至于让八大妖王亲自对石兄降下诛石令。 “我和孤云他们三人,这么多年里,所杀的妖族中人,比石兄要多不少。八王降下的诛石令,应该另有别的原因。 “石兄,这件事你怎么看?” 周进低头瞧着脚下那妖族的尸体,皱眉不答,过了一阵,才道:“这件事只能以后再慢慢搞明白。” 这件事,他倒隐隐约约觉得,可能跟三十多年前,父母闯入妖族圣地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关系。 就像萧文初所说的,他们四煞这些年每人所杀的妖族,比他可多得多了。八王不可能仅仅就因为他当初在妖王墓穴里设计坑杀了数千妖族,就会同时对他降下诛石令。 “妖族八王,难道见识过神引之力?” 他在妖王墓穴里,坑杀那些妖族的时候,借助的也正是神引之力。他识海里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清光,九成都是从那时来的。 八王若知道了那些妖族是怎么死的,对他降下诛石令,也就不奇怪了。 神引之力,简直是妖族的克星。 除萧文初外,帝宫诸人和顾修他们几个,都受伤不轻。众人开始向天关回返。 途中周进将深入妖域所见情形跟萧文初说了,两人商量来去,也搞不明白妖族的目的。但兹事体大,萧文初也不敢耽搁,辞别周进,当先连夜赶回庸城。 第十九章 千古难题 帝宫众人和顾修他们有伤在身,一时半刻也赶不回天关。周进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当夜在一处山坳里歇了,众人各自运功疗伤。 玄羽派的七人,除顾修和贺无方兄弟,萧萧曲芸也在。 不算徐星,当初玄羽派一起同行前来天关的十七人,不到十天半月,如今就已只剩下了他们七个。 半夜里,周进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睁眼瞧去,月色下,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前,曲芸刚刚收功。旁边的萧萧神情郁郁,正自出神的瞧着前方。 那声叹息是曲芸发出的。 “萧萧,你又在想白师妹了?” 萧萧回过神,慢慢点了点头。 曲芸道:“沈师伯不是跟师父说过么,他亲眼瞧见白师妹被人救走了的,你就别再担忧啦。” 萧萧道:“救走她的那个人,也不一定是安得什么好心。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小离还是一点消息也没。那人要是好心,干嘛不送她回来?” 说到这里,脸上忧色更增,又道:“师父出去找她,也有三四个月了,都还没消息。” 曲芸笑道:“这才来天关没几天,以前的小姑娘就长大啦,都懂得替师父担忧了。” 萧萧嗔道:“芸师姐,你别打岔子,我说认真的呢。” 曲芸道:“师父走的时候,都跟咱们说过了,她最早也得两年才能回来。这才半年都不到。再说师父身上不是还带着那块掌门信物么,有它护身,那还能出什么事情?” 这番安慰倒也有效,萧萧安心了些,但没过片刻,却又显出了烦恼的模样。 曲芸叹道:“又怎么啦?” 萧萧低声道:“如果小离知道了周师兄已经……已经死了,她……” 曲芸默然无语,过了良久,劝慰道:“这些事情,等以后见了白师妹,咱们再慢慢劝她,现在就算再担心,那有什么用?你就别再多想了。还有……萧萧,周师兄的事情,你……你也别还老记着了。” 听到她最后这几句,萧萧怔了怔,道:“你说什么?” 曲芸避开她的目光,道:“我说周师兄已经死了,你……你不用还老记他在心里,那样对你没好处。” 萧萧呆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红了脸,道:“芸师姐,你当我跟小离一样,也……也喜欢周师兄?” 曲芸道:“难道不是吗?” 萧萧恼道:“你胡说什么啊!周师兄……周师兄是小离的心上人,我怎么能喜欢他!我只是敬仰他,又不是跟小离那样。” 曲芸道:“那不还是一回事。” 萧萧瞪眼道:“那怎么能是一回事了?我还仰慕长山王,以前也喜欢宇文成轩呢,这跟小离喜欢周师兄能一样么?” 曲芸拍了拍胸口,笑道:“这样子我就放心了。” 萧萧一抹眼泪,笑道:“活该徐老黑会喜欢你。你说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偷偷好过了,不然怎么连他也那么说?” 曲芸也红了脸,狠狠瞪她一眼,道:“你一好过来,就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萧萧笑盈盈地道:“我瞧人家徐师兄是真心的,咱们第一次出关时候,他怕你受伤,差点连命都没了。” 两人话头这一转,嘻嘻哈哈打闹了半天,才又重新运起功来。 周进心中思虑着击杀妖王一事,还没过多大会儿,耳听得脚步声响,睁眼一瞧,萧萧正朝他这边过来。 “石师兄,你可真会骗人。”萧萧到了近前,歪头瞧着周进,故意作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周进道:“骗人?” 萧萧道:“你是天关五煞之一,好大的名头。你要徐老黑跟我们说,你跟周师兄是生死之交,那不是骗人是什么?周师兄去年来天关,一共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刚去天关那时候,他才气虚境,你们这么大的名头,也能瞧得上么?” 周进笑道:“交情也要论修为?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而且我认识你师兄的时候,又有什么名气了?” “我不信,那你倒说说看,你和我周师兄是怎么认识的?他那三个月里,在天关又经历了什么事情?” 萧萧一面说,一面就挨着周进身旁坐下了。 周进暗自好笑,哪还不明白,这小丫头嘴上说疑心,也不过用这借口来探听她“周师兄”去年在天关那三个月的事情而已。 当初回返门派,天关经历的那些事,门派里除了徐星,也就小离听他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的讲过。他那时候虽没特意叮嘱过,小离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回去后连萧萧和曲芸也都没告诉。 周进道:“你师兄去年来天关,那是怎么回事,到现在,你们也早该听其他的同门说过了,又何必再问我?” 去年受罚前来天关,沈飞羽等人早已事先通传天将府,因而第一个前来迎接他的,并非莫子微等玄羽派弟子长老,而是庸城天将府里的人。 那处罚,本身也不过是场表面功夫,其时周进玄金铁令在身,沈飞羽他们又岂能当真让他犯险来镇守天关? 这段时日里,萧萧已跟莫子微等同门打听过了,那三个月间,镇守天关的玄羽派众长老弟子,压根儿就没见过周进几次面。 此时,听了周进那几句话,萧萧也就不再多问,转而好奇地道:“石师兄,我听别人说,几个月前,你在妖王墓里,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就杀了好几万的妖族,甚至其中还有妖族里的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几万?”周进摇一摇头,“真要有那么多妖族,我们当初那些人,哪还有命在?” 顿了顿,又道:“凡事一旦流传在外,多半都成浮夸。几百数千也被说成了几万。至于什么妖族里大名鼎鼎的人物,除了天妖王的那位后人被我侥幸所杀,其他三位,都是死在萧兄和孤云他们两人手中,我当初那点修为,是万万敌他们不过的。” 萧萧撇一撇嘴,笑道:“怪不得你跟周师兄有好交情呢,你跟他一样爱装模作样。” 实话实说被这丫头当成是装模作样,周进也不禁哑然失笑。 萧萧眼珠子一转,又笑嘻嘻地道:“听说那位穆姑娘美得很,号称什么妖族三仙之一,你也忍心下得了手。石师兄,你跟我说说,她长什么样子?” 周进道:“长什么样子,那就没注意了。那时候身在险地,性命攸关,谁又有心思去瞧别人长得是丑是俊。” 萧萧道:“美不美,眼睛见到了,那也不用什么心思去想啊。” 周进摇头一笑,没再接口。 萧萧右足脚尖搓动着地上的一块石头,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周进听她这话语气有异,脸上神色也全不同于平常时候,心中倒有些奇怪,问道:“什么?” 萧萧并没立即作答,反而讲起了另外一件事。 “前些天,我们第一次出关的时候,两位同门师兄带我们去围杀一群妖族。那群妖族修为都不怎么样,大多连我都不及,更不用说跟小修修他们比了。可是……可是要不是当时有天关的两位师兄和徐老黑在,我们……我们十几个人,最后恐怕连一个都活不下来。” 她和顾修贺无方他们第一次出关,跟妖族的一场争杀,那一群数十个妖族里面,绝大多数都在气合境以下,甚至其中有两三个还只是十来岁出头的小孩子。 就是这么一群妖族,最后虽然被她们尽数歼灭,但此后连日里,每次回思起来,依旧让她遍体生寒,惊恐难眠。 要说一群气合境以下的寻常妖族又能有多厉害?真正让她恐惧的是,妖族在面临生死之际,眼神和表情中透露出来的那份异乎寻常的冷静,还有所有妖族那如出一辙的冷酷狠毒。 “以前,我做梦都想不到,世上会有那么凄惨恐怖的拼斗争杀。那群妖族,简直……简直……” 她一连说了几个“简直”,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够形容的词出来。 周进心下暗叹,萧萧活泼爱玩,过去在门派里面,不少同门虽说都被她捉弄过,吃过不少苦头,但那究竟只是小孩子的玩闹,而且众人见她活泼可爱,就算被捉弄,大多也是欢喜多于气恼,自然没谁当真跟他较真过。 如今来到天关这种地方,亲自经历那种残酷的争杀,给她带来的震动之大,也就可想而知。她能扛到现在,已算难得。 萧萧沉默了好一阵,才又接着道:“我听天关里的师兄和长老们说,咱们人族武道各派,世世代代,镇守天关,都不知道有多少万年了。这么多年里,咱们和妖族你杀我,我杀你,前前后后,那……那要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她仿佛感受到了这蛮荒夏夜里的寒意,不觉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抱着双臂,往周进身边挨近了些。 周进仰头望着夜空,低声道:“死了多少人……那恐怕当真是数也数不清了。” 萧萧道:“前两天,我听莫师兄他们说,妖族里面的族人,有一半原本就是咱们人族。其实就算是妖族,跟咱们武道门派里的那些灵兽,不也是一样么?大家开开心心的和平相处,岂不是更好?为什么一定要你杀我、我杀你?” 周进目光去她脸上瞧了几眼,叹道:“倘若古今世事,真要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倒也好了。” 萧萧道:“我就是想不明白,就算仇怨再大,那也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干嘛到现在还抓着不放啊?那有什么意思?” 周进摇头道:“两族之争,本就无关仇怨。” 萧萧一怔,道:“不是仇怨?那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的打来打去?关外这种地方,除了乱山毒瘴,就是雪原荒漠,什么都没有,谁又想待在这里?洪荒界五州那么大,咱们人族才占了多少地方?妖族只不过是要入关,咱们让他们进去就好了啊,武宗和圣院那么强大,我不信妖族入关后,还能怎样。为什么咱们非要守着天关不放妖族进来?” 周进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年纪小,过去的事情不知道,这么想也不奇怪。可帝宫之主和长山王他们就不能这么想了。历来天关告破,咱们邙州首当其冲,浩劫之深,无以复加。 “萧萧,两族之争,其源虽然不是起于仇怨,可是这无数年来,世世代代争杀下来,两族间的仇恨之深,也早已深入血髓。这中间早没什么道理好讲了。” 萧萧道:“都没道理了,还这么打下去,那不成了一场大笑话?要我说,长山王他们那么厉害,就该想法子去真正解决这件事啊,一直这样下去,又算什么事了。” “你这是孩子话,”周进一笑,又微微叹了口气,“千古一难题,岂是这么简单?” 这事若只是动动嘴皮子,真像说起来那么容易解决的话,数万年间,两族中胸怀远大而又身具上古诸帝先贤遗风的聪明才智之士,何止千百,早该设法解决了。 萧萧撇嘴道:“那怎么就是孩子话啦?要是我们玄羽派的掌门师兄也有长山王那样厉害的修为,他就肯定有法子解决。” 周进怔了怔,道:“你倒真瞧得起他。” 萧萧听他这话语气,颇有那么几分不以为然之意,哼了一声,昂起了脸,骄傲道:“我们掌门师兄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一举手就轻松灭杀了二十多个真罡大成境的高手,还有五大阳极境的绝世高手,解了我们门派的危难。现在天下道门,谁不知道这件事?武王圣主和长山王他们年轻时候,也没听说过有这么厉害的手段。你很不服气么?你倒也做一件这么厉害的事情我来瞧瞧。哼!” 周进道:“没有不服气,只是人既已死,你们也没必要常做怀念。” 萧萧脸一红,瞪了他一眼,道:“说话拐弯抹角,还不是装模作样。刚才我跟芸师姐说话,你果然躲在一边偷听到了。” 周进笑道:“我自在这里坐地,是你们姐妹说话不懂收声,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萧萧笑道:“当然要怪你,为什么不怪你?我们就算不懂,你总是懂的,你既然明白,就该君子避嫌,自己走的远远的,别来偷听我们的话。你不走开,可见你就是故意要偷听。” 这番话,无论言辞语气情态,宛然已是她平日里跟一众同门之间玩闹斗嘴时的模样。话一说完,她自己也才陡然惊觉:“我跟他又不很熟,为什么这样跟他说话?” 这一琢磨,才想起刚才说了那半天的话,也是吐露心声,自己在这石万劫面前,仿佛面对一个异常熟悉的老熟人一般,竟没起丝毫戒心,她越发觉得奇怪了。 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歪着头,凝目盯着周进,仔细端详了好一阵,突然道:“石师兄,我才发现,你跟周师兄还真挺像的。” “师妹说笑了。” 周进微微吃了一惊,他自化形而出,外在模样已跟过去完全不同,单从身形样貌上,也决不担心会被人认出,不过言谈举止的习惯,那却是改不了的。在熟人面前,一个不注意,只怕还真要让人起疑。 像在苏家那天晚上,跟周茹见到,仅仅昏暗中的一个对视,周茹单凭一个目光和眼神,竟已完全认出了他。 这时周进一听到萧萧那句话,也跟着警醒过来。 第二十章 意外消息 两天后,众人安然回返天关。 周进跟萧萧等人分别后,自回天凤楼。易天行和巫大等人见他平安归来,总算是长出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众人从老仆口中得知他们这次妖族疆域一行的所见所闻,都吃惊不小。 易天行皱眉道:“妖族这番异动,前所未有,那妖族八王在搞什么鬼?” “妖族不会真准备要全力攻打天关吧?” 于洪心下不安,他身为天灵会的人,倒不是真担心天关的安危,他怕的是妖族若真是铁了心要冲击天关,周进是天关五煞之一,跟他们可不一样,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参与镇守。 那样一来,还炼什么药王丹? 孙掌柜沉吟道:“这事来得古怪,可有点儿说不大通。” 他在庸城里已经待了几十年,对于关外妖族的形势,比在座众人远远了解得多。 自从长山王和帝宫之主坐镇庸城以来,数百年间,妖族即便攻势越来越紧,却也从没一个妖王胆敢前来进犯。 帝宫之主的修为如何,世间从没关于他的传闻,也不得而知。然而长山王可就不一样了,不但位列昔年帝宫四大天将,更是当世人族武道三大高手之一,垂名千载。 当今妖族八王威名虽大,也不过成名三五百年,完全没法跟长山王那等人物相比。 这也正是妖族八王最大的忌讳所在。否则凭妖族蛰伏修养几千年,以当今妖族之盛,诸王并起,早已全力攻打天关了。 今天巫二也在,他摆手道:“妖族这番异动,是虚是实,有帝宫之主和天王他们两位大老爷在,也不劳咱们费什么心思。妖族这次若当真要铁了心强攻天关,一切休提。但眼下帝宫和天将府既还没消息放出,咱们还照原先商量着准备就是。” 诸人自然没谁希望就这么放弃这次大好机缘,听巫二这么一说,纷纷同意,最后全都望向了周进。 周进本已拿定主意,众人既没异议,他就更无二话。 易天行道:“这次妖域一行,向哪个妖王下手,想必你也选好了。” 周进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听门外脚步声起,天凤楼的一个伙计停在了门口。 易天行皱了皱眉,心中虽然气恼,但也知伙计这时候来搅扰,并非小事,当下起身外出,向那伙计一边询问,一边下楼。 没过片刻,易天行重新返回,朝周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是天将府的人。” 巫大等人一听这话,相对苦笑,都颓然长叹了口气。 周进跟天将府关系极深,他们全都知道,天将府这时候忙着找他,除了跟妖族异动之事有关,又能是为了什么? 易天行笑道:“现在大可不必愁眉苦脸,我刚问过天将府那位老兄,他们请石兄过去,跟妖族一事无关,只不过是石兄的一位故人来访,多时未见,请他过去一会而已。” “故人来访?” 周进微感惊讶意外,稍作凝思,猛地心头一动,对黄丞儒等人笑道:“诸位稍待,我去去便回。” 一路抵达北城,进了天将府,那天将府弟子将周进请入正厅大殿后,便独自退出。 周进在殿内等了片刻,后堂里转出一人,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只在他身上打了一转,脸色便寒了下来,冷冷地道:“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石万劫!” 周进笑道:“冒充周进,还是冒充石万劫?” 那人听到这话,顿时愣住,呆了一瞬,抢上前来,凝目打量着他,脸上神色,惊喜诧愕之极,道:“你……你当真是周进周小兄弟?!” 周进心下感动,笑道:“多劳前辈挂怀,半年前晚辈遭圣院阳极境高手阻击,迫不得已,只能舍身保命,总算侥幸寂灭重生成功,如今也只好真做了这‘石万劫’了。” 这故人不是别人,正是陆道恒。 去年那时候,前来天关,到了天将府,他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正是陆道恒。 此后他化名石万劫,帮他幻形隐藏真实身份的,自便是陆道恒。否则,寻常的幻形术,又如何瞒得过关内关外、人妖两族中的那么多武道高手? 听了周进这番话,陆道恒心中更无疑虑,激动欢喜难禁,但只高兴得片刻,笑容敛去,神色渐转凝重,道:“幸好,幸好啊!也真亏得你机警,这两点你都做得好极。圣院做事手段隐秘谨慎,若有半点怀疑,你终不免难逃毒手。” 对于周进居然懂得舍身保命的手段,而且竟能从阳极境那等高手手中幸存,他心中惊异之余,更感庆幸。 “唉!也怪我当初没提醒过你。” 陆道恒情绪一复,眼中微露愧色,跟着道:“圣院觊觎你们周家的那块神引符,这件事我本该早点提醒你。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你居然这么快就能借用到那块玉符的力量。” 他跟当初那圣院老者一样,也以为周进半年前一举击杀孟伯威等人的时候,借助的是神引符的力量。 周进道:“前辈万勿自责,那种事情,谁又能够事先料想得到?况且,圣院第一次就遣来了阳极境那种人物来对付我,就算事先有备,也于事无补。如今周进已‘死’,假石万劫成了真石万劫,反倒再好没有。” “不错,”陆道恒笑着点了点头,跟着神色又转凝重,“你今后做事,务必小心谨慎。其他事情,就是天塌下来,圣主和圣师他们都懒得理会,只这一点,千万不可让圣院有半点怀疑到你的真实身份。” 周进点头道:“我明白。” 陆道恒道:“你的真实身份,除我之外,如今还有谁知道?” 周进想了想,道:“除前辈以外,知道这件事的,大概还有三人。一个是我师弟徐星,另一位是我们玄羽派的龙山太师伯,最后一个是孤云。” “大概?”陆道恒皱起了眉头。 周进道:“之前在妖王墓穴里的时候,妖王尸变,受妖煞冲击,我体内真元受到影响,当时有两头老妖好像瞧破了我身上的幻形术,只是不知道他们当时见没见到我的真实面目。” 陆道恒道:“那两头老妖跑了?” 周进道:“有一头逃了出去。” 陆道恒又仔仔细细的问过了逃走的那头老妖的品类和模样气息,才又道:“你是玄羽弟子,龙山是头老狐狸,完全不用担心他。岳孤云这人,我倒也听人说起过,为人脾性,倒不大像是无极宗出来的人。他跟你那徐师弟,你可信得过?” 周进道:“他们两人不用担心。” 他既这么说,陆道恒也就放了心,沉吟片刻,道:“假石万劫现在既是真的了,神秘一些,本来倒没什么,不过也不能不清不楚,以后真要被有心人追查起来,还像现在这么没根没源,凭空冒出来,那也说不过去。” 周进道:“这件事情,烦劳前辈费心了。” “如今还说这些见外话,”陆道恒摇头笑了笑,又道,“除此以外,你原先的手段和功法,也最好是弃而不用。只可惜你寂灭重生之后,却没选择重修武道,仍旧保留了原先的修为。” 言下大有遗憾惋惜之意。 到了陆道恒这等境界修为,眼光见识远非玄羽派众长老可比,他当然不会认为修命入武就是犯傻。只是前路艰难险阻,周进以后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却也难说得很了。 本来以周进的心性悟性,通达阳极,陆道恒对此大为可期,依常法,走常路,当然也就最稳妥保险,只是想不到有重修的机会,周进还依旧坚定不移,仍走了修命入武的路子。 今世武道杀敌护身的功法,周进过去一直没急着修炼过,如今却不能还像以前一样了。 武道修士,在抵达合脉阶段后,所修功法才开始初步显威,功法的好坏强弱,以及是否修炼精深,这其中的分别和差距,那可就大得多了。 再兼就如陆道恒适才所说,为保万全,过去手段,最好还是不用为妙。 无极禁那等奇功,当初既已给圣院那老者瞧见,再要现世,万一被圣院中人得知,他这身份,只怕立即就要暴露。 陆道恒笑道:“修炼功法的事情,你也不用费心。你的功法,要贴合你的出身来历,那才最好不过。” 周进听他如此一说,情知他心中已经有了眉目,便也不再客套推辞。 两人又商量半天,把能够想到的一切都商量妥当后,陆道恒长长呼了口气,微笑的瞧着周进,感叹道:“你能从圣院的毒手下逃脱,别说是我,连我大哥恐怕也料想不到。可惜他不在天关,否则早该让你见一见他。” 周进一怔,道:“天王不在天关?” 陆道恒点了点头,缓缓道:“不只我大哥,萧老哥也不在天关。现在天关的,只是他们的两道武意化身。” 他口中所说的“萧老哥”,即帝宫之主。 周进得知此事,一惊更甚,刹那间,脑中几个念头电光般闪过,微微变了脸色。 陆道恒叹道:“你也想到了?” 周进失神片刻,道:“他们两位既然都不在天关,那这次妖族异动……” 陆道恒点头道:“不错,如今妖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八王是否真能下定决心,趁这机会全力攻打天关,那倒也未必,但这次妖族的异动,却也绝不会只是在虚张声势。” 周进皱眉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天王和帝宫之主他们两位冒险同时离开天关的?” 陆道恒道:“你这次来天关之前,应该也听说过邙州最近又发生的事情。” 周进大吃一惊,霍然而起,变色道:“他们去了葬渊?!” 第二十一章 准备 陆道恒微微苦笑,道:“他们受困葬渊,至今已有整整二十四年。” 周进更是吃惊,怎么也想不到,长山王和帝宫之主,居然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受困葬渊。 陆道恒接着道:“这件事,为防备妖族起意,过去除我和帝宫里的两位,别人谁也不知道。 “前年的时候,葬渊其实已经开始有了轻微异动,我大哥他们的气息也就随之而出。妖族八王里面,有三人修为境界着实非同小可,这事自然也再瞒不过他们。” “陆天王他们两人,怎么会跑去葬渊?” 周进心下吃惊疑惑,实在想不明白,葬渊连御天帝尊都要身陷其中,长山王他们那等人物,没道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算他们当真已经举世无敌,可终究连返命入神都还没有,更别说跟御天合道的帝尊相比,这中间的差距,“天地云泥”四字都远不足以形容。 他们跑去葬渊,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有救他们出来的法子?” 没有长山王和帝宫之主的真身坐镇庸城,妖族八王万一这次真要孤注一掷,天关实足堪忧。 庸城若被攻陷,天关一旦失守,其他四域也还罢了,邙州三派四族刚经历一场自相残杀,全都元气大伤,凭什么抵抗妖族大潮? 陆道恒道:“方法一直就有,只是以前我们却只能对那法子干瞪眼,直到去年见到了你,总算才瞧见了点希望。” 周进一怔,陡然醒悟:“六极阵!” 陆道恒缓缓点头,苦笑道:“不错,正是那部《六极阵》。” 周进立即道:“事不宜迟,请前辈赐示转换口诀。” 这话一出,陆道恒倒是愣住了,呆了一呆,猛然站起,双手隐隐颤抖,凭他的修为,这个时候,也完全失了态。 “周兄弟,你……神引符……神引符难道还在你身上?没被……没被圣院夺走?!” 周进摇头道:“圣院都杀了我,怎会还留下神引符给我?要重现那部剑经原貌,我现在也用不着借助神引符,只要有转换口诀就成。” 天极帝尊绝断天维后,后世修士,除非御天合道,否则已很难再直接与大道交感,更别提体悟先天大道神纹。 那六极阵是上古神剑宗镇派剑阵,内容全部以先天神纹凝意而就,只就当今之世,除非是御天合道,不然就算有了转换口诀,恐怕也真未必还有周进以外的旁人能将它恢复原貌。 周进前世修为不值一提,但既然身为仙宗万劫经楼九大书令使之首,若不能精通先天神纹,如何说得过去? 他本身既已精通,只需依照口诀,直接转换,再解译成文字便可,当然也犯不着像初学者那样,先得交感冥冥大道,再去从中领悟体会先天神纹中所蕴之意。 陆道恒此番得知周进未死,固然不胜之喜,可也对转换恢复《六极阵》原貌一事,没了半分指望,此刻一听周进那番话,心中的激动和欢喜,也就可想而知。 重现剑经原貌,非一时半刻之功。 事既关及天关安危,周进现在也顾不得其他事,炼制补天丹,只得暂缓。他托天将府的人,带话给黄丞儒和易天行等人,让他们稍待几日,之后便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六极阵》上面。 恢复剑经,前后整整花费了周进六天半的时间。 陆道恒从头到尾,将周进解译过来的剑经仔细看完,难以抑制心头的那份激动,深吸了口气,望向周进,缓缓道:“周兄弟——” 周进不等他说下去,抢先挥手打断,说道:“天王他们两位身系天关安危,我既是邙州玄羽弟子,但能有出力的地方,原就分所当为,义不容辞。况且陆大哥折节下交,都称我一声‘兄弟’,那还有何话说?” “好,好!” 陆道恒听了周进刚才这番话,心怀大畅,随即又正色道:“周兄弟,叫你声兄弟,其实倒是我高攀了你。” 周进摆了摆手,道:“眼下大事,还是尽快迎回天王他们为重。此事宜早不宜迟,就请陆大哥及早动身。” 陆道恒自也深知此中紧要,也不再废话,只嘱咐道:“今后天关形势恐变,你要多加小心。万一妖族赶在了我大哥他们脱困之前攻打天关,倘若势难固守,你切不可在此久留。” 周进点头答应。 陆道恒动身之际,忽又想起一事,道:“周兄弟,你难道不想知道,有关你们周家和圣院的一些事情?” 周进道:“周进已死,现在只有石万劫。周家和圣院的事情,石万劫又何必多知?” 陆道恒一怔,微笑点头,眼中流露出激赏之意。 与陆道恒分别后,重回天凤楼,周进也不等易天行等人多问,开口第一句便道:“易老三,于二公子,请你们天凤楼即刻准备炼制药王丹所需灵药。三日之后,咱们出发前往圣龙城。” “圣龙城?!” 易天行等人全都大吃了一惊,巫大神色几度变幻,喃喃道:“圣龙城?石公子,去……去圣龙城做什么?” 周进道:“自然是击杀怒强王,取其真血。” 众人目瞪口呆,相顾骇然。 错愕良久,易天行干笑道:“石大爷,你不是在开玩笑?” 周进瞄他一眼,道:“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情跟你们开玩笑?” 易天行铁青了脸,怒道:“既不是开玩笑,你这又是发得哪门子疯!怒强王……怒强王……他妈的!那老妖王有多恐怖,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你居然想打他的主意,你发什么疯!” 黄丞儒等其他几人也都惊骇的望着周进,心中所想,跟易天行那番气急败坏的大骂,几乎如出一辙。只是他们不比易天行和周进的关系,也不敢像易天行那样无所顾忌的质疑他。 怒强王一脉,本是昔年天妖王旧部。 自天妖王被邙州七祖联手斩杀后,妖族圣城受辱遭弃,此后两万余年来,怒强王一脉,历代便守护着古圣城和天妖王的血脉后人。 当今怒强王虽不在妖族八王之列,但那老妖王存活年月,却比八王都要长久得多,几乎已勉强能算得上是长山王和武王圣主他们同一时代。 这等老妖,哪怕再不济,又岂会是一般妖王可比? 人妖两族,于武道修炼上,人族后力悠长,妖族受先天所限,双方真正的差距,要在达到阳极巅峰后,才会慢慢体现出来。而在此之前,同等修为境界下,妖族普遍要比人族强得多。 怒强王那等老妖王,单说修为境界,至低也绝不可能低于阳极大成,八成甚至早已经是阳极绝巅了。 这等老妖,想要杀之而夺其真血,可不是天大的玩笑? 整个庸城里面,胜得过怒强王的高手,都未必有多少,更漫说是将之击杀了。 易天行满心烦躁,在屋里来回踱了半天,才停了下来,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皱眉道:“我说石大老爷,你这又何苦?要取妖王真血,咱们捡个残弱妖王下手,也就是了,犯得着非得冒险去动那怒强王?到时万一失手,其他妖王必然警觉,只怕再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这时诸人情绪已稍冷静,多少也想明白了一些。 真要击杀那怒强王,倒也不是绝无可能。凭周进现在的身份,再加上药王丹那等绝世神丹,还真有很大机会请动庸城里面的一些阳极绝巅出手。 可如此一来,一开始就牵扯到了这等大人物,最后他们能得多少好处倒还罢了,最重要的却是,那等人物一旦插手进来,他们免不了也要提前通知门派家族,到头来,这一整件事他们又能出多少力?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这其间分别,才最是要紧不过。巫大兄弟相对还无所谓,易天行和于洪可就很不乐意了。 周进现在哪有多余精力猜测他们这些小心思,直接道:“这件事,咱们痛痛快快,你们做是不做?” 这口吻,已经等于在说:你们答应,那咱们就这么定了;若是不答应呢,那也好,我就去找别人做。 易天行等人相对苦笑,还能说什么。 “你倒是说说看,你想请动庸城里的哪位大老爷动手?” 周进摇头道:“击杀怒疆王,那也不必去请动阳极绝巅的人物。那等人物真要出动,以现在的形势,终究没办法瞒得过妖族的那些妖王。没等靠近圣龙城,肯定要被怒疆王感知觉察到。” 一入阳极,修为越深,便越发难以收敛气机,这也是阳极境的刺客,何以如此稀少的原因所在。 像保护于洪的那老仆,仅仅只是阳极初期,为了修习刺客的敛息之术,甚至连武道真意都没法凝练出来。 如今的形势下,阳极绝巅那种人物一旦深入妖域,立时暴露,必定要遭妖族警惕忌讳。 易天行吃了一惊,道:“如不请动阳极绝巅的人物出手,如何击杀怒疆王?” “如何击杀怒疆王,到时我自有办法。” 周进目光转向于洪身后的老仆,问道:“吴老,以你所见,倘若仅仅只是压制困住那怒疆王一时半刻,需要多少人手?” 老仆一怔,苦笑道:“凭我这点修为,原不足揣测阳极绝巅那等高手的深浅。不过石公子既然动问,我就妄自揣测一次……” 他说到这里,低头沉思了半天,才又抬头慢慢说道: “怒疆王那头老妖王,论修为的话,是阳极绝巅,这倒丝毫不用怀疑。他跟长山天王他们虽算得上同时代的人物,但既不能像天王他们那样突破桎梏,大限就早该到了,至今不死,料想也是在消耗本元来维持。倘若真是如此,那他体内血气必定早已衰败不堪。这阳极绝巅,就应该打了不少折扣。 “如果只是一时半刻,暂时压制限制住他……五六位阳极大成的高手借助阵法神兵合力,大概也并不太难。只不过,凭阳极绝巅那等灵觉,将他困入阵法里去,这个我反倒想不出,要怎样才能做到。” 周进听完,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说道:“既然只要五六位阳极大成的高手合力结阵,便能暂时压制住怒疆王,那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众人一愕,面面相觑。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 “这是要变天了!” 庸城之内,气氛忽然间变得紧张凝重了起来。 就在这短短的两天之内,天关内外,接连发生了三件大事。 头一件,有人族高手,于妖域深处,击杀了一头妖王,又在妖族另外两大妖王的追杀下,从容退走,安然回返天关。 这消息昨天一经传出,顷刻之间,庸城阖城震动。 近世数百年来,这是天关内众人第一次听说妖族有王者毙命,更何况,击杀这妖王的那人族高手,不是别人,却是武王的那位关门弟子,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宇文成轩! “那宇文成轩,难道竟已踏入了阳极境?!” 这一点,才最让众人为之震骇。相较起来,妖王命绝,倒算不得什么了。 故老相传,往古十六帝,上古龙帝生而阳极;天极帝尊十六岁便成就无漏圆满身,在他二十七岁上,返命入神之日,天血雨、鬼神哭,诸天大道,齐相显化于世间。 宇文成轩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倘若他当真以如此年纪,便入真武极境,单这修炼速度,便仅次于上古龙帝和天极帝尊。 如果他没入阳极,仍只真罡大成,那就更加的惊世骇俗。 另外一件事,则是在同一天里,天将府两大阳极高手和五队过百弟子,相继出动。 两大阳极深入妖域,最后与妖族五大妖王爆发了大战。这一战,打得惊天动地,远隔数千里,城内众人竟都隐有所觉。 而那五队天将府的弟子,则联手合力,以雷霆手段,横扫八百余里。仅仅半天之内,便将三百余座妖族洞穴,过万的妖族族人,无论老弱病残,扫荡了个一干二净。 人妖两族,无不为之震惊。 最近数十年间,妖族大军压境,已逼近了关下,双方大规模的争杀还不多见,不过数十过百妖族前来骚扰冲击天关,几乎从没间断过。 一直以来,人族一方,帝宫和天将府携手统率其他守关各派各族,只是坚壁固守,鲜少主动出击。 这一次,天将府派出的那五队过百弟子,不用说,是绝对的主力精英。 不管是北城的各派守关众人,还是其他三城的那些人,全都明白,天关僵持已久的形势,终究是要变了。 比起这两件事来,今天一早,天关五煞齐聚天将府,相对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周进将萧文初和岳孤云等其他四煞请来天将府相会秘谈,为的自然还是击杀怒强王一事。 就像于洪那日所说,他们天灵会的高层主事之人,除非能够确定补天丹的真实性和炼制成功的可能性,否则就决不可能冒那么大的风险,全力出手相助。 夺取妖王真血,周进也从没指望过天灵会。 本来,要不是迎回长山王他们两人最当紧,否则见到陆道恒的时候,周进若开口,陆道恒自不会拒绝,他若亲自出手,周进又何必像现在这么费心费力。 补天丹这等神丹,但凡是武道修士,没人能对之不屑一顾。何况,既成五煞威名,心性手段,非同寻常,岂有怕事之理? 五人计议妥当后,萧文初等三人相继告辞。 众人一走,屋里只剩了周进和岳孤云。 那岳孤云二十六七岁年纪,长身青衫,飞眉入鬓,神情俊逸潇洒。 这时他盯着周进,上下瞧了半天,笑道:“半年前那一战,你一股脑儿,把我孟师伯他们全给杀了。你倒是杀得爽快了,可把我们无极宗害惨了。” 周进亲自倒了杯茶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微微叹了口气,道:“事逼无奈,不得不杀。孟伯威他们,甘受武宗蛊惑驱使,铁了心要灭我玄羽,我当时若不将他们那群人杀尽杀绝,以孟伯威他们的狠毒手段,我们玄羽派到时恐怕就真要灭门绝派了。” 自六百多年以前,无极宗当时的宗主一意孤行,违逆历代祖师遗训,将镇守天关的门下弟子,全部召回,从此不再派遣门人前往守御天关。 因此一事,以致无极宗宗门内部出现分化不和。 岳孤云出身无极宗,去年周进在天关遇险,曾得他相救,两人也由此结识。此后多历危难,尤其身入妖王墓穴,前后虽不过短短半个月时间,但所经生死险境,已不下数十次。 所谓生死危难之下,才见人心真性。 那半个多月里,岳孤云固然几次舍命助周进脱险,可若没有周进冒死相救,岳孤云只怕也一样难以活着出去。 岳孤云道:“既种前因,致有此果。就算孟伯威他们半年前不死于你手,受武宗驱使,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他们早死一步,宗门说不好还能多点转机。” 周进道:“现在任飞云做了你们无极宗的宗主,只怕更没什么转机了。” 当下将任飞云和江山府那六人之间密会一事说了。 “那些事情,听了就叫人扫兴。” 岳孤云对关内那些阴谋纷争兴趣缺缺,转而兴致勃勃地道:“说起江山府,那许亭风的名头,我在天关也听不少人说起过。你既亲自见过他,可瞧见过他出手?” 周进点了点头,道:“名不虚传。” 岳孤云眉毛一挑,道:“比杜亭松如何?” 杜亭松跟他们一样,也是天关五煞之一,正是许亭风的同门师兄。 周进想了想,道:“我没见过杜亭松出手,也不好说。不过那许亭风……恐怕不比你差多少。” 岳孤云又是一怔,两条眉毛都挑了挑,笑道:“听你这么一说,以后有机会,我倒真要跟那许亭风交手试一试了。” 周进一笑,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岳孤云模样看起来潇洒俊逸,骨子里却不但好胜,行事也往往涉险如常,反觉刺激。 岳孤云想起一事,又道:“半年前,当真是武宗对你下了杀手?” 周进摇了摇头,道:“这倒是错怪了武宗,让他们替圣院背了黑锅。” 岳孤云一怔,吃了一惊。 两人交情非比寻常,岳孤云本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许多事情,周进自然也不用瞒他。 送走岳孤云后,周进又去见过了天将府的两位阳极高手,最后找来徐星,问道:“老魔和阿超呢?” 徐星笑道:“自从阿超突破进入真罡境,被老魔那小子撺掇着刨了几座老妖的坟,尝到好处,就撇不下手了。他们还不知道你回天关。” 周进皱了皱眉,道:“胡来!你马上通知他们,让他们尽快赶回来。我有要紧事情交给你们去办。” 第二十三章 圣龙山 过得两日,一应诸事都已准备妥当,周进前往天凤楼,跟易天行等人汇合后,当天便出关赶往妖族圣龙山。 此行众人所谋重大,一切行动,自当谨慎,为免妖族起疑,各人分批行动。 天凤楼一方,出动了两大阳极高手。 易天行的修为本不算低,但他却并没参与其中。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老子的性命事关庸城天灵坊的兴衰,岂可轻身犯险?” 反倒于洪坚持要亲自参与。 周进见他意坚,也就不再多劝,让他和徐星同行。 丹鼎派等巫氏兄弟方面,他们本身就长在炼丹,正面交手打杀这种事情,也用不着他们。 周进这次,仍旧还是和那吴老仆同行。于洪身边,另有天灵坊的阳极高手保护,老仆也感安心。 途中,周进见老仆神色间忧虑重重,便道:“怎么,吴老还在担忧?” 老仆微微苦笑,说道:“那怒疆王究竟是阳极绝巅的大人物。也就石公子豪气,才有如此雄心。不瞒公子,这种事情,除非当真等到击杀了那怒疆王,不然,老头子始终也难安心。” 周进笑道:“就像你老先前所说,那怒疆王气血衰败,已非当年。宇文成轩独自一人就能击杀妖王,可见妖王也并非无敌。咱们既已准备万全,要杀那怒疆王,未必就有多难。” “宇文成轩……宇文成轩……那等人物,唉……”老仆苦笑着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五日之后,距离圣龙山已不到四百里,两人停了下来。 他们第一批赶到,岳孤云等其他人都还没到。 两人一边等待,一边勘察周遭情形。 这圣龙山是当年天妖王洞府所在,又紧邻妖族古圣城。 如今那古圣城既然受辱遭弃,穆非天也遭后世妖族忌恨,因此这圣龙山方圆近千里内,除了当初忠于天妖王的寥寥少数旧部遗脉,其他妖族,都不愿接近这里。 这对周进来说,当真是再好不过。 三天过后,岳孤云和萧文初等其他四煞诸人才相继赶来汇合。 天关五煞,除岳孤云以外,周进他们四人来历都非同小可。 周进石万劫这重身份,就等于是天将府的人,萧文初出身帝宫,杜亭松背后有江山府,最后那人叫姜充,来自中州武道大族姜家。 这次对付怒疆王的人手,也是出自他们四方。天将府和江山府各出动了两人,加上帝宫和姜家各一人,足足六大阳极大成高手。 众人汇合之后,六大阳极即刻便就地开始布置阵法。 此时他们所处之地,是座方圆不到十多里的土山背后。 这里距离妖族古圣城,远隔五百余里,这么远的距离,怒疆王当然不可能感知察觉到任何气息。 两日之后,阵法布设完成,姜家的那位老阳极手抚长须,微笑道:“有这‘伏魔十绝阵’,只要那老妖王敢入阵,别说压制他一时半刻,就是困他三五个时辰,只怕也不是没有可能。” 帝宫那位阳极境笑道:“那也多得天灵会这次肯出点儿血。” 江山府其中的一个中年接口淡淡地道:“天灵会若真肯出血,昨天就该依了郭神将的提议,十绝阵若得完整,这次事情自然十拿九稳。” 姜家的老阳极摇了摇头,说道:“真要搞出座完整的十绝阵来,不说得费多少时间,单单阵法气势,就没法子掩盖隐藏了。只现在这座残阵,都不可能瞒得过那头老妖王。 “到时也只盼能像石小子预想中一样,那怒疆王瞧出这残阵威胁不到它之后,就此放心踏入阵中。否则的话,咱们这番大动干戈,难免一场竹篮打水了。” 江山府那人转头望向周进,问道:“你当真有十足把握,那怒疆王到时必会踏入阵中?” 周进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怒疆王是天妖王旧部,他们这一脉,既然两万年间,始终不离不弃,守护着那座妖城,可见对天妖王的忠心。如今穆云从已是天妖王的唯一血脉后人,他若一旦遇险,怒疆王无论如何都要赶来相救。我将那穆云从引入阵中,到时就算这是一座完整的十绝阵,那怒疆王也别无选择,势必入阵。”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仔细想想,也都深以为然。 帝宫那位阳极境对周进道:“文初当初跟那穆云从交手,都险些被他所伤,你此去可要小心在意。” 阵法既已布设完成,众人又商议了一番行动的经过,此后郭神将等六人便各自分散远避,尽量压制收摄身上的气息。 萧文初等四人就近隐入山林,只周进和岳孤云两人动身上路,开始慢慢接近圣龙山。 抵达山下,周进朝岳孤云点了点头,收敛气息,孤身进入了圣龙山。 若放在两万多年前,天妖王纵横无敌,人族别说踏入这圣龙山,就是接近数百里,几乎都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穆非天后人在妖族内处境尴尬,堂堂圣龙山,都瞧不见几个守御巡逻的妖族,周进轻而易举便深入了其中。 圣龙山孤峰一座,天妖王洞府大名鼎鼎,找起来完全不用费心,入口便在孤峰北侧。 而今不比当年,圣龙山又处妖族腹地,守护洞府的大阵,只在危急关头才会启动。 周进初入合脉阶段的修为,放在天关这种地方,本不值一提,但好在粗通一点刺客之道的敛息术,除非妖族高手有心探查,否则也不会轻易就被发现。 “想天妖王当初何等威风,而今后人却沦落至此。” 周进潜入洞府的一刻,心下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当年穆非天不可一世,修为之高,功力之深,举世无一人能跟他相抗。 邙州七祖何等人物,尚且需要联手合力,才能将之击杀。可惜一代强人,只因狂妄纵性,落得身死名败不说,后人也遭族群所恨。 感慨也只刹那,要事在身,周进不敢大意,一路潜往深处。 这洞府入口通道不到三五丈,前面便出现了一座雄阔异常的厅堂,百来丈广,对面左右各有两道门户,通往深处。 大堂居中立着一座巨大的男子雕像,光辉灿灿,通体都以精金铸就。所铸人像昂首俾睨,气势雄壮威严,一副舍我其谁,气夺天下的气概。 不用说,这自然是妖族一代妖王,穆非天的遗塑。 这时大堂里面,只东边的一道门户两侧,各守着一个妖族。 妖族本身有半数根源于人族,穆非天便属此列,也就是所谓的后天妖族。但自他死后,真正忠于他的那些旧部,反倒九成都是先天妖族。 大堂里的这两个老妖,是两头熊妖,只是中阶妖兽,现在也没幻形人身。 这守门的差事,对两妖来说,最是无聊不过。二妖靠在石壁上,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周进游目扫过大堂,脚下一闪,悄无声息的贴到了雕像一侧,正琢磨着那穆云从会在哪座门户后面,这时候,就听东边守门两妖中的一妖忽然道:“三哥,你说这次八位大王召唤咱们族里的高手,该不会是真的准备要攻打天关吧?” 另外那妖道:“那可说不准,以前听少主和老大王说话,人族天关那里,有长山王和帝宫的主人坐镇。老大王说那两人厉害得很,八位大王没把握,就不敢轻易冒险。” 先前那妖气愤愤地道:“他妈的,老天不公道!他们人族里面,像他妈什么长山王、武王、圣主什么的,他们三个听说比老大王年纪也大,凭什么他们可以活的好好的,老大王就得遭罪?” 另外那妖道:“那有什么法子?咱们妖族被挡在关外这蛮荒之地,没什么修炼资源不说,还得对圣地那边的情况提心吊胆。人族却坐享五州的好风光,要什么有什么,修炼当然比咱们容易多了。不然,古时候他们凭什么能出那么多的御天帝尊?” 先前那妖道:“御天帝尊!哼,御天帝尊。咱们妖族如果也能出一位帝尊,到时候,咱们把他们那座狗屁鬼天关,全他妈拆了,然后打进五州,也像他们人族当初一样,把他们杀个一干二净,一个都不留!” 另外那妖叹道:“这也就是说说。咱们妖族现在想要好好修炼,那都难得很了,更别说再盼望出位御天的帝尊。现在这天地,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连返命入神可都没了。” 前一妖道:“这才好,也算老天开了一回眼。不然他们人族霸占了五州,像以前的邙州那七个老畜生一样,再出来几个,咱们妖族还有活路?” 另外那妖又长叹口气,道:“这些事情,咱们说它做什么?只盼少主不负老大王厚望,终有一天,能够洗雪天王先祖前耻,重现咱们妖族辉煌。” 之前那妖转过话头,又道:“三哥,你说这次,八位大王会来通知少主和老大王么?” 另外那妖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先前那妖道:“以前那件事情,他们又怎么能怪穆天王?当初穆天王冲上天关,咱们妖族所有人,无不激动欢喜,连其他的大王们,不也全当穆天王天神一样?等到人族那些畜生攻破圣城,他们反过来却把一切全怪到了穆天王头上。现如今咱们妖族都已经朝不保夕了,却还斤斤计较那件事。” 另外那妖三度长叹一声,埋怨道:“你就非要说这些听了叫人烦心的事情。” 前一妖笑道:“那就说件开心事好了。三哥,你猜大哥他们前些天抓回来的那玄羽派弟子还能忍受多久?” 另外那妖冷笑道:“那小子是个软骨头,大哥只不过折磨了他两天两夜,他就什么都肯说了。现在他想痛痛快快的就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周进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 这种事可不大多见,人妖两族相争,一旦相遇,不死不休,那自然没什么话好说。但族群间的战争,不比私仇,逼供折磨,为得不是出气泄愤。双方一般只要得到了讯息,就会干脆了结对方。 周进之前在天关也待了不少时间了,双方争杀别说见得多了,他自己都杀了无数妖族,今天这情形还是第一次见识。他也没想到,那位同门师弟居然还活着。 此后二妖都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如何折磨那玄羽弟子的一些细节。 周进心中几个念头飞快转过,不再迟疑等待,身形一闪,已到了二妖面前,双手各出一拳,扑扑两声轻响,二妖无声软倒。 周进击毙二妖后,一手一个,提起两具尸体,塞入天妖王石像后面,随即推开二妖原先把守的门户,凝神感知倾听了片刻,闪身入门。 这座门户,瞧之前二妖那懒散模样,料想不会是通往穆云从的居处,多半是通往关押那同门的地方。 门后是一条宽大的通道,笔直一条,尽头又是一座大堂,同样空荡荡没几个妖族。 周进一路倾听探查,避过途中遇到的几个妖族,有惊无险,终于抵达洞府深处,关押囚禁人族的囚室地牢。 地牢位于东南角上,老大一片,东西两排,足有近百座。 这些都是普通牢房,甚是粗陋。人族被生擒,第一步肯定要被击破丹田气海,既成废人,即使这些普通牢房,也别指望能逃出去。 周进照旧如前,将看守的两妖击毙后,进入牢房。 牢房里面囚室虽多,现在还关押着的,却不过六人。 这六人都已被折磨的不成形状,全身血肉模糊,已完全瞧不出原先模样。 周进哪还认得出谁是那位同门,只得挨个过去,到了第三间囚室,他那声“李师弟”一出口,躺在囚室里那人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几下嘶嘶声,气若游丝,勉力道:“你……你的声音……你是……你是石师兄?” 周进扯断铁链,进入囚室,扶着那同门师弟背靠墙壁坐好。 这李师弟整个人已没了面目,两眼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两臂和双腿都被齐根斩断,浑身赤裸,全是血污,找不到一丝一毫完好的地方,惨不堪言。 周进低声道:“是我。李师弟,我现在是一个人偷偷潜进这里的,没办法救你出去。” 那李师弟一张可怖的脸抽动了两下,瞧来是笑了笑,道:“我……我这样子,就算你救我出去,又……又有什么用?我也……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全身剧烈抖动,道:“石师兄,我……我对不起门派!他们折磨我,我不想说的,可是……可是我忍了两天,最后实在……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什么都告诉他们了。他们……他们前天抓了吴师妹,逼着我看着他们折磨吴师妹,我……我……石师兄,石师兄啊!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死了吴师妹!” 这番话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悔恨自责。他在号哭,可两只空洞的眼窝里却已不会再有一滴泪流出来。 周进低声道:“不怪你。李师弟,那不怪你。” 李师弟道:“不,不,石师兄,求你回去以后,告诉顾师兄和贺师兄他们,是我……是我对不起门派,对不起吴师妹她们。” 周进点头答应了他,默然片刻,道:“李师弟,有件事要请问你,当日跟你一同被抓的还有一人,他在哪里?” 李师弟道:“你是说江山府的那位……那位师兄?我不知道。关进来以后,我就没……没再见过他了。石师兄,请你……请你帮我……” 周进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下去,一掌击在他脑门,解脱了他的痛苦。 出得囚室,只见其他牢房里的那五人,腿脚完好的,都勉力起身,另外两个跟李师弟一样凄惨之人,也都已挣扎着坐起。 五人都瞧着他,眼神中的含义,再也明白不过。 本来,既要逼问讯息,幻心搜魂的手段自然最方便快捷,但妖族却偏偏没对这五人用上,只是翻来覆去的拷打折磨。 周进不用想也明白,这五人要么是他的同门,不然就是顾家的子弟。 因当年七祖一事,这些天妖王的旧部,恨极了邙州三派四族里的门人子弟。 如今的邙州七祖后人,只有玄羽和顾家世世代代秉承着先祖遗训,还在不遗余力的守御着天关。 “我已如此铁石心肠了么……” 周进默默地望着面前六座囚室里的尸体,心下一时竟起茫然。 刚才所见,他心中当然不能无感。然而,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触动。 他自己心里明白。 事实上,从之前二妖口中得知李师弟还活着,他临时起意,改变了原先预订行动路线的时候,他的目的,就不是准备要救李师弟出来。 他救不了他。 得知李师弟还活着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想到了。 所以,来找李师弟,他为得也是另一件他认为更重要的事情: 江山府的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四章 功德无双 离开了囚牢,周进沿原路返回。 途中既没察觉洞府中有所异动,看来外面大堂里的那二妖尸体,一时半刻还没被发觉。 看守囚牢的另外二妖尸身,被他丢入了囚室里去,这件事只怕瞒不了多久。 返回大堂后,跟着转入另外那道门户。 这次前行不远,便已隐隐感知到了一股异常的妖邪气息。距离还远,感知虽弱,却也察觉得出那妖气的纯粹和冷冽。 当初在妖王墓穴里的时候,穆云从的胞姐被周进亲手所杀,如今识海之内,那些密密麻麻的清光里面,其中就有一点是由她而来,对于天妖王的血脉气息,周进再也熟悉不过。 现在所感知到的这股异常气息,除了穆云从,不会再有别人。 那穆云从已入真罡境,修为非同小可,比他胞姐可强得多了。既然连萧文初都未必是他对手,周进现在若是跟他对上,万万不敌。 他越发不敢大意,气息再度收敛,整个人几乎已跟洞府中的阴影融为一体。 这时候,哪怕身边有人跟他擦肩而过,若非有心查探,恐怕也未必能够发现他。 周进身融阴影,放缓了脚步。 然而只走得几步,突然间全身一僵,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糟糕!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状况?” 此刻,在他体内,神引之力已悄然显化于他识海深处。 自从寂灭中化体重生之后,半年多里,神引之力只在他饮下天鉴酒的时候,才昙花一现,此后也一直蛰伏未见变化动静,偏偏现在这个重要关头,它居然莫名又显化了出来。 现在周进又非身处生死关头,神引之力的显化,不用说,明显是这天妖王的洞府里面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它。 这要放在平时,周进高兴都来不及,但此时此刻,却是叫苦不迭。 神引之力既已显化而出,那也无可奈何,周进既不可能控制它,也没办法影响到它,也只能听之任之。 这时也顾不得别的事情,就在他心神回转的瞬间,神引之力已经于他体内游走了一个来回。 周进只感左手食指微微刺痛,神引之力的一点气机逸散而出,紧接着,陡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直坠了下去。 周进一惊之下,自然而然的就要御空而起,但跟着便又反应过来,任由身体下坠。 熟料这一下坠,居然久久都无法触及地面。 “那一下子,不会把整个大地都击穿了吧?”周进吃惊疑惑,心头难免也有些发毛了。 如此又下坠了老半天,下方居然出现了光亮。 周进心头打了个突,越发惊疑不定。 待双足落地,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扇丈余来高的黑铁大门。 这居然是一座处于地底无尽深处的密室! 周进反倒松了口气。 抬头向上望去,神引之力击穿的这口洞窟,仅容一身,笔直一线。目力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现在所处,距离上方地面,竟不知有几千万丈。 周进既惊骇,又担忧,也有几分好奇。 这时反正既已下来,倒不防瞧瞧这地底深处的奇怪密室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竟能够触动神引之力。 眼前的这扇黑铁大门,外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左右两边,联结铁门的,也不是这地心深处的坚岩硬石,而是跟铁门同样材质的乌金黑铁。 周进伸手去旁边的铁壁上摸了摸,触手粗涩冰凉。 这材质他别说没见过,竟都认不出来。 铁门表面笼着的那层蓝光,显然是封禁。随着神引气机扫过,那层蓝光也随之化散湮灭。 周进略一定神,伸手握住门环,一拉之下,又微微一惊。 这铁门沉重至极,吱吱嘎嘎响得几声,竟只开了一道细缝,里面有微光透出。 再加了三成力气,才将那铁门完全拉开。 周进暗暗纳罕,这要不是他淬体极境,力达千钧,换一个气合境的人来,只怕都拉不开这扇门。 铁门一开,密室里的情形展现眼前。 周进第一眼瞧过去,还道眼花,伸手一揉,确定没看错,不禁愕然。 这密室并不算太大,不到三丈见方。一眼瞧进去,里面也就两样东西: 功德金银珠。 然而,让周进难以置信的却是,这将近三丈见方的密室,几乎已被功德金珠和银珠堆满,只剩下临近门口的三四尺宽的地面还空着。 周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密室里如山一般的功德金银珠,那得有多少颗?几十万?还是几百万?或者甚至更多。 “怪不得能够触动神引之力……” 当初在门派里,他整整花费了七万功德数,只换了七颗功德银珠。仅仅一颗,就能触动体内神引之力,更何况眼前如山一般,多到数都数不清的功德金银珠。 此时,神引之力已经在他体内左冲右突,迅捷无伦的流转游走了起来。 瞧着眼前金银两色交辉的如山晶珠,周进苦笑一声,微微叹了口气,举步踏入密室,往那小山包般的功德珠上仰面一躺,喃喃道:“你还是自己吸收吧。” 这么多的功德珠,要是照以前那么一颗一颗的拿在手里给神引之力吸收,他可受不了。 随着他躺入成山的功德珠上,体内神引之力瞬间化散开来,身下接触到的第一层功德珠,刹那全部化为粉末,无数缕细小雾气钻入体内,转瞬便被神引之力吸收吞噬。 “这密室倒是奇怪,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功德珠?是妖族藏到地下来的么?” 周进满腹疑团,这间密室深埋地心,如此之深,除了神引气机击穿的那道通路,可没见还有别的入口。 这要真跟天妖王一脉有关,岂非太也费事?又为得什么? 此外,最让他想不通的,还是眼前这数不清的功德珠。 迄今为止,功德金银珠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他也还是不清楚。唯一所知,也不过一点: 功德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以前在门派里换取功德银珠,一颗就要整整一万功德数。何况金珠更是整整百倍于银珠的价值。 周进左手随手一抓,十来颗功德珠里面,便有两三颗金珠。 他捏起一颗金珠凑近眼前,仔细瞧了瞧,心头倒是一动:“这东西……还真跟神引之力的气息有点相似。” 功德金珠跟银珠,大小都一样,最大的区别,是珠子表皮的那层外壳颜色。银珠外壳无色半透明,金珠则是半透明的淡金色。 两种功德珠里面,同样都包裹着一缕灰色的似雾气般的气体。不过金珠里面的那缕雾气,要远比银珠内的凝实浓郁得多,而且给周进的感觉,两种珠子里的雾气,性质也有所不同。 神引之力本就隐藏于他体内,加上如今他本元之中,也已融入了一点微弱的神引气息,当然对此再熟悉不过。 金珠里的那缕雾气,气息之中,确实跟神引之力略有所相似。 神引之力吸收功德珠的速度何其之快,周进只这么片刻间的思索,背脊已经触及到了密室地面,整个人便完全被功德珠掩埋。 这一来,神引之力吸收的速度更快,不到短短半柱香的时辰,原本小山般的满室金银珠,十成里已剩不到一成。 而此时的神引之力,也头一次让周进感觉到了它明显的变化。 对周进来说,神引之力实在是种很难形容的怪异东西。似气非气,似光又非光;既可以像真气般随意化散聚敛,可偏偏似乎又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 神引之力每次真实显化在他体内的时候,周进都能体会感知到那种幽沉神秘的气息。 但也仅此而已。 神引之力真正的内在和本源,他是无法触及感知到的,即使它就隐藏在他体内。 周进现在已经明白,神引之力的特殊,在于它的每次变化,无法以强弱大小来衡量。 这次它吸收了如此多的功德珠,真正的变化,并不是它壮大了多少。这对神引之力没有太大的意义。 这次变化,出乎周进意料,他竟恍惚觉得,自己的神识突破了神引之力的那层变换无定的外壳,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触及到了它的内在本源。 周进心头怦怦乱跳,倘若当真能够触及神引之力的本源,别的不说,在他看来,这几乎不啻于神通大道。 要知道,神引之力既跟太古天帝有关,当初神引符又被特意供入万劫经楼,就可见它的重要。 周进前世所在年代,天帝已然扫清诸天万界,亘古独尊。除了超脱生死轮回,得证自在永恒以外,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天帝在意? 神引符既能被天帝所看重,它所传承给自己的那道神引之力,其价根本无法估量。要说触及它的本源,便近于神合大道,虽不免夸张,但只怕也相差无几。 当然,仅仅只是隐约触及到神引力量的本源,还是远远不够的,对现在的周进来说,也不会有任何实质的好处。 但这个开头,意义却至关重大。 密室里残存的功德金银珠,现在还剩下来的,已不过零零散散千百颗。周进体内的神引之力,这时也已停滞,复归识海,重新隐去。 周进慢慢坐起,满身满地,都是功德珠碎裂后的粉末。他伸手在衣衫上拍打了两下,正要站起,目光一瞥之下,微微一怔,伸手抹了两下,露出了功德珠粉末覆盖下的密室地面。 这不知名的乌铁所铸密室,裸露出的一块地面上,出现了几个形状怪异的符号。 周进体内真气一爆,地上那层厚厚的珠粉,尽数被逼到了靠墙的两侧,整个中心地面,便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这是什么奇怪阵法?” 地面上面刻满了无数怪异符号,杂乱繁复。周进只瞧得几眼,就有种头昏脑涨的感觉,倒微微吃了一惊。 对前世太古仙道,在许多方面上,他都能算得上是有所了解,只不过远远谈不上精通而已。今世武道上的阵法,除了那门六极剑阵以外,也就对聚灵阵算得上最熟悉了。 眼前这怪异阵法,说是阵法,未免太小,仅仅丈余大小,反倒更像阵图。但比起他见过的任何今世阵图,却又复杂了十倍百倍不止。 “这阵法失效了么?” 周进心中才刚转过这个念头,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间,眼前那座阵法里面,每一个符号和线条都同时亮起了光芒。无数暗红的光芒相互交织,一股奇异古怪的气息转瞬充塞了整座密室。 周进之前为了观察整个阵法,已经退离了两三尺远,这时一惊之下,跟着又立即向后飞退。 岂料他脚下才离地面,便猛觉前方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拉扯而来,竟丝毫反抗不得,瞬间已被扯入了阵内。 周进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满眼红光乱舞,身外无数力道胡撕乱扯,以他淬体极境的身躯强度,都觉得全身已经散架了一般。 这异变不过短短一瞬,待到拉扯之力消散,目光所及,顿时怔住。 此刻,耸立眼前的,正是一座古老粗糙的石像。 神魂深处,那种熟悉的召唤感觉,已如江浪怒潮,汹涌沸腾而至。 第二十五章 魂珠 那种召唤的感觉,源自心魂本源,无法阻挡,不可抗拒。 石像也在这一刻绽放出了无穷光芒。 与死域里所经历不同,眼前这座石像,开裂的缝隙里面,迸射出的,是如烈火般的赤红光焰。 周进还没来得及瞧清楚石像的模样,它已整个崩毁,在它体内,同样隐藏着两样东西: 一块四方青石,一颗灰白色石珠。 这回用不着周进去着急抢夺,半空里的石珠仿佛有灵一般,快逾电光,一个闪烁,已正中他的眉心中央。 冰冷之意透额入体,直抵识海。 周进有过一次经验,这回倒也并不惊慌,心神内收,正要仔细感察,这时耳中却陡然听到一声惊呼: “魂珠!” 这声音近在咫尺,就自他身后传来,苍老异常,惊愕的语气里面,更透着一股欢喜无尽的意味。 周进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霍然转身,只见身前不到三四尺远的地方,盘膝坐着一人。 那人身上罩着一件灰色长袍,佝偻着身子,躯体干枯异常,使得原本并不宽大的衣袍,显得太过肥大。 也直到这时,周进才瞧清处身所在。 周遭空间广阔,光线昏暗,竟似身处一座极大的山洞中央。 而他和那老者身下,却是一座祭坛似的高台,材质粗糙黑沉,跟先前所待的那密室一模一样。 在他脚下,祭坛中央,也一般无二的刻着座跟密室里相同的阵法。 那老者须发如银,满头长发披散开来,直拖到了地上,把整张脸也全遮住了。只有一双眼睛里面,神光如电,闪闪发亮。 他盘坐在阵法外面,身侧的地面上散落着数十颗功德金银珠,光泽暗淡,珠体内的灰白雾气也已消散一空。 周进瞬间明白了过来,目光跟那老人隐在长发后面的目光一触,刹那间,全身由里到外,猛然泛起了一股战栗之意,不由大吃一惊,脸色全变了。 也就在这时,那老人眼中精光大盛,森然道:“人族!” 一听到这两个字,周进就知道麻烦大了。如此口吻语气,眼前这老者是什么人,那还用说? 这一瞬间,他脑中几个念头如电闪过,伸手入怀,摸出一物,扬手扔了出去。 那是郭神将给他的玄金铁令,为了防备此行所遇危险,给他护身用的。 周进最初见到石像的一刻,受心魂深处那股强烈的召唤之意所扰,对其他一切,全无所觉。 此刻心神不再受扰,哪还感知不出来,眼前这佝偻的干瘪老儿,浑身气势煌煌巍巍,如渊如狱,赫然竟是真武阳极,妖族王者! 这时可没时间惊骇,深知此时此刻,已处生死危机的紧要关头。 神引之力才刚隐去,除非它自己显化,否则就指望不上它半点。 而今唯一的希望,也就只有玄金铁令。 青光闪耀,阳极气机爆发,郭神将的武道真意显化而出,整座山洞,刹那亮如白昼。 周进这一动用玄金铁令,郭神将距离圣龙山既近,自然立即便生感应,已分化出一道心魂,沟通了武意化身。 “区区天将府的一个小小神将,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那妖王语气森冷威严,原本佝偻的身躯稍稍一挺,既不起身,也不动用武道真意,左臂抬起,照着郭神将的武意化身,只这么凌空虚抓了一记。 砰地一声爆响,郭神将的那道武意化身不堪一抓,整个崩毁。 这一抓,当真惊世骇俗! “这老妖是谁?!”周进浑身大震。 郭神将堂堂阳极大成境,借助玄金铁令所显化出的武意化身,威力虽说打了七八分折扣,可那究竟也是武道真意。哪怕是阳极绝巅,也绝不可能只凭这么一抓,就轻而易举的将他那道化身抓爆。 这老妖,简直已强大到了近乎于长山王和圣主那等恐怖地步! 妖族里面,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如此强大的妖王?周进竟从没听说过。 一直以来,妖族之所以没有全力攻打天关,一半原因,就在于有长山王和帝宫之主坐镇天关,妖族诸王始终没把握对付他们两位。 就周进所知,当今妖族八王,都是阳极绝巅,他可从没听说过,妖族还有如此恐怖的一大妖王。 如此高手,天关人族竟全无所知! 周进心神震动,突然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此时已容不得他多想,那妖王一把抓爆郭神将的武意化身后,目光重新落到了他身上,冷哼一声,突然周身大放光明。他的武意化身,竟在此刻显化了出来。 周进此时一感受到那妖王的武道真意,心中更无怀疑,跟长山王他们一样,眼前这妖王,绝对超越了阳极绝巅。 阳极以下,皆如微尘。 那妖王的武意化身,只出现了瞬间,跟着凝缩成了一道精光,直奔周进眉心而来。 能够比肩长山王和圣主他们那等修为的人物,凭周进现在这点能力,岂有半点反抗的可能。 仅仅气机压迫之下,周进就已动惮不得分毫。他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道精光,当此生死关头,心神非但不乱,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清明。 这道精光,不仅仅只是武道真意,更蕴含着那妖王的一道本源精魄和神魂。 他沟通密室,获取功德珠,功德珠没弄来,反倒莫名其妙搞来个活生生的人族。 这件事本来就够奇怪了,没想到这人一出现,祭坛上的那座上古石像,竟也跟着莫名其妙的崩毁。这还倒罢了,真正让他震动惊喜的,则是那颗魂珠。 那等至宝,岂能让这人族的小子糟蹋了。 精光击中眉心,周进只感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体内无论真气还是气血之力,都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若非那妖王担心杀了他,魂珠因此出现意外,已尽可能收束了气机,否则只这一下,周进就要彻底灰飞烟灭。 精光入体,转瞬冲入周进识海,显化成形。 这一来,周进识海内的情形,自然一览无遗,完全展现在了那妖王的神魂面前。 武道修士,识海是神魂本源所在,缥缈无形,只要心念所到,可幻万物,因此人皆不同。 有人念生大千,识海之内,凡尘世所有,便无物不具;有的则颠倒乾坤阴阳,错乱世情万物。似此诸般,不一而足。 周进识海很简单,本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里面只有一片无尽空洞的虚无。 当然,如今这无限的虚无里面,除了他自己的神魂本源外,还多出了千百团大大小小的清光。 “这是……” 那妖王先是一怔,紧跟着便爆发了雷霆震怒:“妖魂精魄!好小子,你便是人族那石万劫!” 周进心魂显化,出现在了妖王神魂面前,笑道:“小则小矣,好不敢当。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妖王森然道:“屠戮我族数千族人,死到临头,你还敢在我面前耍嘴弄舌!” 周进冷笑道:“那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原本凭你比肩我族天王的无敌修为,若在外面,就算有十万个石万劫,对你堂堂一代妖王来说,又能算什么? “可惜,现在却是在我的识海之内。你既入我识海,别说区区一个,纵有百万妖王,那也不过一堆草芥微尘。” 这番话狂妄已极,那妖王听后,却似听而不闻,无动于衷。 他冲入周进识海,只因魂珠之故。 魂珠既融入周进体内,必与他神魂本源相融。本来,干脆直接炼化了周进的神魂,自然也等于炼化了魂珠。 只不过,那样一来,魂珠的力量里面,掺杂进一个人族小子的神魂本源,也就变得污浊了,如何能让他忍受? 他原就要活生生的从周进神魂本源中剥离出魂珠的力量,这时哪还有心思再多说废话,神魂之力爆发,光芒万丈,瞬间已将周进的整个识海彻底镇压,跟着大手探出,一把抓下。 周进正要激他动手,这妖王不出手也还罢了,这一出手,那是他自寻死路。 周进的识海里面,不止安居着他自身的神魂本源,可还隐藏着神引之力。 不久前,神引之力才吸收了无数功德珠,本已蛰伏,那妖王若在外面直接击杀周进,就跟半年前那圣院老者一般,一掌便可轻易将他打得尸骨无存,神引之力未必会有半点动静。 可眼下不同,那妖王不但跑到神引之力的“房子”里来大吵大闹,还想把整个“房子”都给拆了。 如此动静,神引之力又岂会不被惊扰。 在那妖王将周进整个识海镇压的一瞬,神引之力终于显化而出,幽沉神秘的气息乍然而起,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毁灭气息,转瞬席卷了周进的整个识海。 “先天死气!是先天死气!” 那妖王在瞧见神引之力的一刻,竟似发疯一般狂呼乱喊,语气之中,既有无穷的惊恐,也饱含着不可置信的错愕。 就在他神魂无声崩溃湮灭的前一刻,他猛然回头瞪向周进,眼中爆发出诡异的光芒,仿佛在瞧一个怪物,除了深深的憎恶,同时也带着几分恶毒的幸灾乐祸。 “先天死气!哈哈!你……你体内居然有先天死气!哈哈!哈哈哈哈……” 那妖王本相伸手费力的指着周进,纵声狂笑,却已有气无力。 本源精魄和神魂被灭,别说区区一个真武境,就是御天合道的帝尊,只怕也是有死无生。 周进可没心思理会那妖王在发什么疯。这妖王刚才冲入他识海的,可不是全部的神魂本源和精魄。 虽说本源不管分化成多少,只要一伤全伤,一溃尽溃。但像妖王这情形,别说一时半刻,就算捱个十天半月,也未必死得了。 眼下这妖王刚受致命重创,还没缓过来,正是天大的好机会,如何能够放过? 周进不逃反进,左手虚抓,不远处的石粉堆里,那块四方青石被他摄入了手中。 青石一入手,周进全身真气尽数灌入其中,闪身一个纵步,抓着那块青石,尽力击在了那妖王顶门。 当的一声巨响,竟如铁石相击。 那妖王一口鲜血喷出,摇摇欲倒,口中狂笑断断续续,但竟仍旧不止。 “哈哈!先天……先天死气。你……你……” 周进毛骨悚然,跟着再度击下,落到一半的时候,猛听左后侧响起一个声音:“师父,你在笑什么?” 声音清脆悦耳,语气中微带诧异。 周进一惊之下,游目极速扫过山洞,最后这一击落下,跟着闪身全力往身后右侧的一座洞口疾冲过去。 只冲出几步,已瞧见了左侧入口处进来的那人,是个身穿绿衣的青年女子,长挑身材,模样甚俏。 那绿衣女子一进山洞,瞧见周进,先是一愣,但紧接着便见到了祭坛中央,口中鲜血喷涌,正自缓缓倒下的妖王,脸色顿时大变,飞身直冲祭坛。 “真罡境!” 周进顾不得多想,冲入通道后,速度丝毫不减。 这条通道曲曲折折,既弯且长,周进一路冲到外面,这才发觉,竟处圣龙山孤峰顶上。 眼前一大片平地,左前方十来丈处,一株苍松下,有两头老妖在下棋。 周进一冲出,两头老妖听到动静,都回头瞧了过来。 周进停在洞口一侧,面带微笑,远远的向二妖拱手一礼,笑道:“二位前辈好雅兴。” 两妖一愣,东首那牛头妖两鼻孔喷出道白气,重重哼了一声。西首的猴妖满脸鄙夷不屑,屁股一撅,冲周进放了一声屁。 周进又微笑拱了拱手,御空而起,施施然往南去了。 第二十六章 镇压(上) 一离圣龙峰,周进长呼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立即全力往南疾驰。 不到片刻间,身后妖气冲天,一圈金光升腾而起,将整个圣龙山已完全笼罩。群妖怒吼,乱成了一团。 周进不敢停歇,全力冲出数十里,地面上一道青光闪过,在外接应的岳孤云出现在半空。 “怎么回事?” 周进这时候哪有空多解释,只道:“快走!” 岳孤云压下满腹惊疑,两人一路疾驰,没用多久,已赶到原先的土山处。 此时,原来预订的计划,早已全乱了套,不但萧文初和老仆等四人现身十绝阵旁,就连那六大阳极,也早已汇聚一处。 六大阳极里面,郭神将脸色苍白,全身气势衰了老大一截。 在圣龙峰顶的山洞里面,那妖王一抓就将郭神将的武意化身抓爆,已经伤及了神魂,郭神将受创不轻。其他五人从他口中得知情形,如何不震惊,哪还再顾得上原来的什么劳什子计划。 周进和岳孤云一赶到,众人都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通,周进怎么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周进一见眼前情形,心知原先的计划是不管用了,但也不是没有希望,当机立断,对萧文初身旁的老仆道:“穆云从他们马上就会追过来。吴老,待会儿一旦有变,你亲自出手,将他活捉。” 随后又转向其他诸人,道:“六位前辈,萧兄、姜兄、柳兄,你们也请做好准备。” 此时,众人心中全都满腹疑团,但圣龙山上的骚动,隔着这么远,都能隐隐察觉到,情知必有大变,现在也不是多问的时候,老仆和萧文初三人都点了点头。 江山府的一个阳极境道:“之前击溃郭神将的那妖王是谁?他在圣龙山上?既有那等人物存在,你这计划,岂非笑话?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难道还想击杀那怒疆王不成?” 周进瞧了他一眼,道:“那妖王不必担心,他已身受重创,活不了多久。现在虽说出了点意外,但也不影响咱们杀那怒疆王。” 众人听到这话,相顾愕然。 江山府那人哈哈笑道:“那妖王活不了多久?” 除天将府郭张两位神将外,其余四位阳极,包括帝宫那位在内,都皱起了眉头。 这话已经让他们开始怀疑,周进莫非已遭那位妖王炼魂夺魄,故意要来拖住他们,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周进也知那妖王被自己重创几死之事,说出来就像天方夜谭,任谁也不会相信,反而更遭人所疑,那又何必多说,只道: “若非那妖王已重伤,我又如何能够活着回来?如果我已被妖族炼魂夺魄,那妖王自然对咱们的计划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难道诸位以为,能够比肩长山天王的那等妖王,此刻要杀诸位,需要耍什么手段?” 这话说到了要害,几位阳极当然更清楚,修为一旦达到长山王和武王圣主那等地步,将何等的恐怖。 眼下他们深处妖族腹地,距离圣龙山,也不过区区四百多里,正如周进所说,那妖王若完好无恙,要杀他们,简直轻而易举,他们连半分逃命的指望都没有。 当然,这也或许是那妖王有更要紧的事情,无法离开圣龙山,亲自出手。 姜家那位老阳极沉声道:“圣龙山变乱已生,如今事在紧急,废话留到以后再说,这风险冒与不冒,你们自己决定。” 他既如此说,自然是决定冒这个险了。 天将府和帝宫那位不用说,江山府的两大阳极交换了一个眼色,也都点了点头。 既已决定,诸人立即行动。 六大阳极仍旧暂时远避隐藏,萧文初和老仆等五人,此时倒也没必要再躲躲闪闪。 妖族的反应慢了一步,这时候也总算追踪了过来。 绝世妖王,居然在家里被一个小小人族害得重伤垂死,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几乎瞬间就已震动了整个圣龙山。 追来的一大群妖族,近三十多个,无一不是真罡境。 为首的是两大后天妖族,居中那人身形挺拔,眉峰如剑,目如朗星,脸若刀削斧劈,线条分明,周身气势冷冽森然,正是天妖王仅存的唯一血脉后人,穆云从。 紧挨着穆云从的那青年,白衣飘飘,长相和神态举止间,颇透着几分出尘之意。 “天关五煞!” 穆云从一瞧见周进五人,便冷笑一声,随后目光落到了周进身上,眼中怒火熊熊,全身妖气激荡,道:“好!好!石万劫,今天我总算是见到了你!” 这几句话,说的一字一顿。 两族之争,加上亲生胞姐被杀之仇,穆云从对周进切齿深恨。 周进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妖族里面鼎鼎大名的天妖王后人,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微微一笑,道:“令姐绝世倾城,在下也甚仰慕,不幸香殒,委实遗憾。如今天妖王只剩穆兄一支独苗,万请保重贵体。你若万一有个闪失,穆王血脉断绝,洪荒界从此少一笑柄,未免无聊,那可就没趣得很了。” 萧文初微笑摇头,岳孤云哈哈大笑,杜亭松仍旧绷着一张脸,姜充点头正色道:“石兄此话甚是,穆兄千万保重。” 如此赤裸裸的羞辱嘲讽,更专捡别人伤口痛处狠狠下手,别说穆云从本人,他身后那一群先天妖族,也完全忍不了了,暴怒之下,直接冲上来动了手。 这一群几十个妖族,哪怕有半数已经真罡大成,但萧文初四人是什么人物,阳极以下,几无敌手。 四煞联手,本来未必把这群众妖族高手放在眼里,只不过现在还多了穆云从两人。 那穆云已不必说,另外的白衣妖族青年,以四煞的眼光见识,第一眼就知道这人非同等闲。 双方动手的瞬间,穆云从身如电光,已当先直奔周进冲过来。 一边的岳孤云抢先迎上,长剑出鞘,一道冷白的剑光闪过,剑意无匹,周遭虚空气流都已刹那凝滞。 “滚开!” 穆云从双眉倒竖,怒喝一声,周身妖焰沸腾,更不退让,迎着岳孤云的那道剑气,一拳击出。 轰然爆响,剑气炸裂,拳力崩散,两相激荡飞舞,漫空四射。 这两人修为既深,手段又狠,上手第一招就动了真力。紧随其后冲过来的几个妖族高手,被余波一冲,都险些受伤。 周进四人都明白岳孤云的性子,也不担心他,萧文初低声道:“我去拦下另外那人,你们解决这些妖族。” 众人的目的只在穆云从身上,只不过这人毕竟身具天妖王的血脉,本身修为也高,加上一旁妖族高手众多,不解决掉一些,恐怕还真不大容易将他困住。 有岳孤云和萧文初阻拦纠缠住了穆云从和那白衣妖族,杜亭松和姜充两人冲入其他妖族群中,顷刻之间,已连毙三妖。 “奸诈无耻的人族!” 一头老牛妖和老猴妖不理会杜、姜两人,绕到了躲在后面的周进跟前。 先前在圣龙峰顶,二妖被周进从眼皮子底下,大模大样的就蒙混了过去,一想起来,二妖就愤怒懊悔至极。 周进笑道:“两位倒有意思,不怪自己糊涂眼瞎,反怪我们人族奸诈。依你二位的意思,我当时难不成还要老老实实的大声告诉你们,我是偷偷闯进你们圣龙山的人族,我就是石万劫,洞里的那位妖王,被我打的快死了,你们千万不能放我走?” 二妖大怒,老牛妖鼻孔两道白气一喷,全身黑色妖焰燃烧,放开四蹄,身挟狂风,闷头直冲过来。 猴妖紧随其后,攻向守在周进身边的老仆。 周进往后一闪,作势欲逃,但脚下跟着又即收回,手中出现一块四方青石,照着那牛妖脑门拍击过去。 周进这第五煞的名声,不比岳孤云他们是一路真刀真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借助妖王墓穴和神引之力,当初坑死几千妖族,靠得是机缘巧合跟阴谋算计。 那老牛妖此时暴怒之下,加上面对面交手,心中完全就没把周进区区气合境的修为放在眼里,见到周进青石击落,也只冷笑一声,理都没理。 它那脑门的硬度,就算二转神兵,也能勉强硬捱个一两下,何况周进手中所持,只是一块没有丝毫神兵气息的普通破石头。 只听砰地一声响,一击之下,毫无意外,那老牛妖脑浆迸裂,立时毙命。 周进手中那块青石,可是从崩裂的石像里得来,连山洞里那妖王都能伤到,漫说这牛妖不过区区真罡境罢了。 这一下事出突然,已经出手的老仆惊讶得瞬间,跟着便顺势收手,一掌横掠过去,劈在猴妖胸口。 二人解决了两妖,老仆脸色突然一变,瞧了眼妖族古圣城方向,低声道:“石公子,来不及了。” 周进点了点头,道:“吴老,你马上动手。” 此时,妖族古圣城方向,妖气冲天,阳极气息浩荡澎湃,不用说,怒疆王已经在赶来途中。 事到如今,只能靠老仆强力镇压了那穆云从,不然一旦怒疆王先一步赶到,那就白费心思了。 第二十七章 镇压(下) 老仆不再隐藏修为,阳极境的恐怖气机轰然爆发。 还在跟岳孤云他们四煞搏杀中的穆云从等妖族,一感知到阳极气机,一怔之下,又惊又怒,无不变色。 整个天关之内,没有一个阳极境的刺客。像老仆这样,只单单为了修炼一门敛息之术,就甘愿放弃凝练武道真意,举世恐怕也没有几人。 妖族众人既没听说过天关有阳极刺客,当然也从没想到过,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形。 那白衣妖族青年拼着受了萧文初一击,立即抽身飞退,叫道:“这是阴谋陷阱,大家撤退!” 此时撤退,又如何来得及? 阳极境的速度,何等之快。 老仆气机显露的同时,身形电光般一闪,已出现在了穆云从身旁,一把抓过去。 那穆云从居然没能反应过来,瞬间便遭封禁。 老仆倒是微微一呆。 穆云从被镇压,妖族众妖大惊失色,其中十几个妖族高手,不顾一切,崩碎内丹,全身白炽光芒腾起,同时燃烧起了本元。 这么多真罡境燃烧本元,老仆没有凝结武道真意,对此也深为忌讳,不去理会他们,抓着穆云从,和周进五人退入了后面的十绝阵。 这残阵是为怒疆王准备,还没激活,气息隐而不显,真罡境的修为,也感知不出。 妖族众妖已如疯狂,跟着追杀上来。 岳孤云等四煞占据四方,将周进和被镇封的穆云从围在中间。 四人这时都不再跟冲上的妖族硬拼,只将护体神兵的光芒相互联结,只守不攻。 周进高声道:“传闻当年天妖王为成就阳极无漏圆满,身入雷海,时刻经受天雷洗礼,历经八年,终于功成,从此天下无敌,肉身之强,徒手便能撕裂三转神兵。倒不知他的后人得了他几分真传?我这一掌下去,想必对穆兄来说,也不过如清风拂面。” 说到最后,左手伸出,对准了倒在地上的穆云从头脸,作势虚拟了拟,似乎就要劈下去。 众妖停了攻势,双目喷火,尽皆怒视。 眼下穆云从已受封禁,体内罡气不能护体,以周进修命入武,淬体极境的力量,若当真全力一击,穆云从即便不死,也必重伤。 就在众妖焦躁愤怒之际,这时虚空中,一个声音突然雷轰般震响了起来: “你倒出手试试看!” 话声刚落,众人眼前一花,已多出了一道巨影。 怒疆王终于赶到。 “大王!” 妖族群妖知道这位大王一到,少主就绝不会有事,心下松了口气,全部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语气却有些颤抖。 那怒疆王在先天妖族里面,也属异种,身具上古大妖的真正血脉,乃是洪荒巨人,体型庞大异常,高逾三丈,全身赤裸,只腰间围着一块兽皮,周身上下,皮肤筋肉虬凸粗糙,如同岩石。 单论气势威猛,周进今世还从没见过有人能跟这怒疆王相比。 怒疆王俯视脚下,怒道:“这么多人手,还能让少主落入敌手,一群废物!” 群妖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怒疆王现在也没空惩处自己人,巨目一扫,立即就已察觉到了面前的十绝残阵,毫不理会,一跨步便进入了阵内,体内恐怖血气夹杂着妖气,爆发开来,除了老仆以外,周进五人全都被这股气势压的动弹不得。 老仆阳极初期的境界,加上又没凝练武道真意,跟眼前这阳极绝巅的怒疆王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立即依照原先计划,激活了十绝阵。 阵势一开,一股无形的力量升腾而起。怒疆王脚步为之一顿,周身气势凝滞了瞬间。 老仆趁这机会,带着周进五人,冲到了阵外。 便在此时,空中六道光芒闪过,郭神将等六人携手赶到,各占一座阵眼,联手合力,运转起了阵法。 人族六大阳极突然出现,那些真罡境众妖大惊失色,既感恐惧,又感愤怒,纷纷破口大骂。 怒疆王声如雷鸣,傲然道:“就凭你们六个,加上这破阵,就想困住我?” 姜家的老阳极冷笑道:“我们何止要困住你。老妖,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话音一落,六人所处的六座阵眼里面,各自腾起一道白色光柱,于半空中相汇合一,轰然下击。 怒疆王身处阵内,既无法避让,加上他也深知这阵法的用处,也根本没准备躲避,任由自身被那光柱定住。 十绝阵在道门中,号称集阵法之大成,便如其名,一共有十套阵法。 这十套阵法,功用和威力的大小,各自不同,或困敌,或杀敌,或幻心,或镇魂,等等不一而足,几乎囊括了武道中一切类型的阵法。 伏魔十绝阵便只有镇压束缚敌人的功用,没有丝毫杀敌的力量。 郭神将等六人所布设的这座十绝阵,只是座残阵,威力大打折扣,即使有六大阳极大成合力催动阵法,也难以将怒疆王这等妖王镇压多久。 眼见怒疆王的行动,一如周进事先所料,完全没把这座残阵放在眼里,郭神将六人松了口气,心下暗自惊喜。 姜家的老阳极道:“石小子,该你了。这阵法可压制不了那老妖多久,你还不赶紧动手。” 周进往前走上几步,到了十绝阵边缘,盘膝坐地,闭上了双目。 这举动显得有些怪异,妖族一方,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听了姜家那位老阳极刚才前后所说的几句话,也知周进这番举动,肯定是在搞什么邪法,会对怒疆王不利。 十绝阵阵眼的力量汇聚后,已全部用来镇压怒疆王一人,阵内的其余诸妖,所受限制,已然不大。 这时群妖哪敢放任不管,全部冲向阵外周进。 老仆和岳孤云等人同时出手,挡在了前面。 周进闭目坐地,在他识海之内,数千团清光悠悠荡荡。 这些清光,直到今天,他才从圣龙山上的那妖王口中得知,竟是妖魂精魄。 这些妖魂精魄有大有小,其中的一道,与别都不相同,除了光团远大于其它妖魂以外,在它内部中心处,还隐藏着一小团诡异的灰气。 这团灰气,给周进的感觉,很不舒服。既不同于神引之力那种幽沉神秘,也跟功德金银珠里的灰雾不一样。 这道妖魂精魄,是从妖王墓穴里面,那头尸变的妖王身上而来。 其它妖魂精魄,经神引之力炼化,全都化为了最纯净的清光,也唯独那尸变妖王的精魄例外。精魄本身虽然同样纯净,但里面隐藏的那一小团灰气,经过神引之力炼化,居然没消失。 这些妖魂精魄,不受他力,周进完全拿它们没奈何,但尸变妖王的那道精魄内的灰气,却属例外。 周进分化出一缕真元,小心翼翼的探入那团灰气,牵引抽离了一小半出来。 他将这道灰气搬出识海,顺经脉沿着左臂一路下来,慢慢钻出了掌心,显化于外。 这小小的几乎难以发觉的一道灰气显化后,它所透发出的那股诡异气息,尽管微弱,然而在场的人妖两族,几乎一瞬间,全都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了。 郭神将等六大阳极,早在出发之前,就已见识过,这时也仍不免为之动容。 岳孤云萧文初几人守在周进身前,距离既近,浑身上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就更加的强烈。 “快杀了他!” 周进身后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穆云从突然大叫一声,愤怒憎恨的语气里面,也透出几分深深的惊恐。 其实不用他下令,阵内妖族既已感知到这股诡异气息,也全都变了脸色。 怒疆王被镇压,本已让众妖心生惶恐,这时周进身上出现如此怪异的气息,一种不详的感觉,在群妖心头升起,惶恐更甚,其中近半数的妖族,刹那又燃烧起了本元。 这一来,在前守御的岳孤云五人,压力大增,只一转眼,杜亭松护体神兵的光芒被冲破,其中一个妖族近身自爆,他竟不及躲避,伤得不轻。 旁边姜充吃了一惊,赶忙堵上,道:“杜兄,你去将那姓穆的杀了。现在既然已经镇压了那妖王,留着那小子也没什么用。” 这话一半是说给眼前这些已近疯狂的妖族听的,另一半也确有其意。 杜亭松点了点头。 周进将那道灰气搬离体外,呼了口气,仰头瞧一眼阵内的怒疆王,真元遍布左手,一弹指,那道灰气斜冲向上,直冲怒疆王而去。 众妖大惊,靠近的其中两妖,同时飞身而起,一妖挥爪拍击,另一妖则以身躯挡在前方。 第一个妖族的一拍,正中灰气。灰气透爪而过,速度不减,又穿透了挡路的另外一妖胸口。 二妖一声不响,石头似的直坠下来,体内一切生机,全部灭绝。 众妖齐声怒吼,停下了攻势,惊恐的望着那道灰气。 怒疆王被十绝阵的力量全力镇压,到现在,时间已经不短,正在即将挣脱的紧要关头,根本无法避让。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响起一声闷哼,紧跟着一道雷霆电光裂空,距离周进他们左侧不远处,江山府的那位阳极境一声怒吼,阵眼内的光柱陡然崩溃。 光柱一散,六座阵眼的力量不能相合,平衡既去,整座伏魔十绝阵,刹那崩溃。 怒吼声中,阵内怒疆王阳极绝巅的恐怖气机,直冲天际。 “这下麻烦大了!” 第二十八章 陷阱?陷阱! 这番变故来的突然,周进等人都吃了一大惊。 适才出现的那道雷霆电光,在与江山府那位阳极境碰撞过后,此刻已落入阵内怒疆王身旁,光芒缓缓消散。 “穆云从?!” 那人周身气势沉凝如山,正是穆云从。 周进等人回头瞧去,只见身后不远处,杜亭松脸色苍白,嘴角血迹垂落,一条右臂还在隐隐颤抖。 这情形,不必说,自然是刚才杜亭松下手之际,反被穆云从所伤,跟着穆云从又向江山府那阳极境出手,才致十绝阵失去平衡。 这要放在平时,别说江山府那位已是阳极大成,即便阳极初期,区区一个真罡境,又岂能被偷袭得手? 只因当时江山府那位阳极高手,全神贯注,都在运转十绝阵上面,即使提前一步有所反应,也无法出手。 而且最重要的还在于,那穆云从刚才显露出的手段,居然能够突破阳极大成的气机,这也是在场众人谁都无法预料的一件事。 穆云从既能够突破阳极大成境的气机,这段时间里,冲破老仆的镇压封禁,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老仆瞧着那穆云从,皱了皱眉,喃喃道:“那小子果然不对劲!” 萧文初和岳孤云相互对望了一眼,心下凛然。 这穆云从,之前竟在故意藏拙。 周进赞道:“天雷九劫,阳极四变,果然不愧是天妖王。穆兄练就雷劫功,可喜可贺。” 穆云从一反前态,冷冷瞧着他,淡淡地道:“神功再强,也终不及阴谋诡计,下作手段。” 这话似骂周进,但众人却知他真正所指,还是当年天妖王遭邙州七祖联手围攻一事。 姜充嗤笑道:“真功夫硬拼也好,设计取巧也罢,为的都是杀敌。你好歹也是真罡境了,在妖族里也算得上是号人物,却还说出这种幼稚的话来。 “我们人族和你们妖族之仇,不共戴天。你骂我族七祖手段不光明之前,不如先想想你家老祖宗当初所做下的事情。” 穆云从脸一沉,眼中杀机大起。 众妖听他又辱及天妖王,无不大怒,纷纷道:“好小子,现在你还敢嘴硬!” 姜充瞥了眼怒疆王和穆云从,传音对周进道:“我说石兄,你倒是成不成啊?” 周进摇了摇头,传音答道:“刚才那情形你都瞧见了,一次不成,怎么还能有第二回机会?怒疆王已经脱困,我就是有时间再来一次,也一样没用。你也不用费心思去激怒他们,没用的。现在就瞧那六位了,他们要挡不住怒疆王,咱们也别指望能有侥幸。” 姜充道:“亏你还笑得出来,这还不都是你害的。都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后手,也该拿出来了吧。” 周进道:“你这话说的,到了现在,我还能有什么后手?这件事本来十拿九稳,谁知道会从穆云从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岔子。他连阳极大成境的气机都能突破,以那雷劫功的恐怖,真要真刀真枪的打起来,我看你们四个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们四个加起来打不过那穆云从?” 姜充听到周进最后那几句话,初时既吃惊,又好笑,还有几分恼怒,但紧跟着心中猛然一动,若有所思,沉默了下去。 十绝阵一崩溃,郭神将六人已汇聚一处,并肩而立,挡在了周进等人前方。 六人神色凝重,照原先的计划,这次行动如此重大,他们当然会考虑到失手后的情况。以他们六人合力,面对怒疆王,胜算是不可能有的,自保倒没太大问题。 现在唯一的大问题,就出在穆云从身上。 这人竟然练就了天妖王的雷劫功,这是他们事先万万也不敢想象的。 天妖王的雷劫功,是其成就阳极无漏圆满之际,于九霄雷海深处所悟,可谓独一无二。自其死后,两万余年间,近百代天妖王的血脉后人,从来没听说有一个练成过。 其实别说是练成了,连入门都做不到。 穆云从刚才却展露出了雷劫功,而且更借此突破了阳极大成境的气机。 “该如何让他们五人脱身?” 郭神将等人对望一眼,相互间都能瞧见各自眼神中的隐忧。 现在他们担心的是周进五人的安危。 原本凭岳孤云等四煞的修为和功力,在其他方面上,绝不会比那穆云从为差,可这雷劫功的强大,却无法以常理来论,已近乎于武道神通。 岳孤云他们四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雷劫功的威力。至于周进现在的修为,那就更别提了。 姜家那老阳极轻轻叹口气,回头瞧了眼周进五人。 天关五煞,是今后天关的柱石,决不能有失。 眼下十绝阵已破,怒疆王却始终迟迟不动手,郭神将等人心下正感奇怪间,却见穆云从突然望向周进,道:“石万劫,现在你明白了?” 周进笑了一笑,道:“我当初在妖王墓穴里,使手段杀了你们几千妖族,令姐也死在我手。今天你不但要给他们报仇,还要原样奉还,要我们也死在你设的陷阱里面。” 穆云从冷冷地道:“你明白就好。” 周进道:“这些我明白,不过也有几件事不大明白,还要请教。” 穆云从既没开口,也没异动。 周进道:“你被吴老封禁,现在看来,那当然是有意为之。你虽然是在作假,但吴老对你的封禁却是真的。 “你有雷劫功在身,那功法也果然无敌。可这又跟遭受阵法镇压不一样,吴老既然封禁了你,也就同时封了你的雷劫功,除非你跟当年的天妖王一样,雷劫功的修炼已经圆通内外。不然,要想挣脱封禁,那便只有两个法子。” 穆云从一怔,笑道:“难为你一下子就能想到这些。” 周进回头瞧了眼,又接着道:“这两个法子么,咱们在场诸人,当然谁都知道。第一是凭借真元罡气本身的力量。你现在已‘罡气聚元’,真罡境二重就能打破阳极境所下的封禁,这种事,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我是不大相信的。” 这番话一出口,众人脸色都变了。 穆云从脸上笑意越来越浓,口中也发出低低的笑声,声音由小渐大,越来越响,好一阵才慢慢停歇,冷笑道:“说得好!不错,我自己也不信,那么就只剩下第二个法子了。你倒说说看,这第二个法子,那又是什么?” 这个时候,也用不着谁多说,两族众人也全都明白了,那自然是有人自外帮忙。 人族等众人脸色难看,回头望去,只见杜亭松伸手一擦嘴角血迹,整了整衣襟,原本衰微的气势,刹那恢复如常,哪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杜亭松对周进几人视而不见,目光越过诸人,望向穆云从,皱了皱眉,道:“穆兄,这么早就暴露,若有个万一……” 穆云从淡淡地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万一?” 岳孤云等人震惊错愕之间,陡听得一声爆响,里面还夹杂着一声低哼。 众人一惊回头,只见郭神将脸色苍白,姜家的老阳极满脸怒容,瞪着不远处的怒疆王身侧。 江山府的两大阳极境,一左一右,已站在了怒疆王身后。 适才的一瞬间,这两人其中一人向郭神将出手,另一人已趁机带走了杜亭松。 “你……你们江山府居然……居然反叛族群!” 这时候,郭神将等人的第一个反应,反倒并不是愤怒,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江山府的其中一个阳极境冷笑道:“江山府?嘿嘿,江山府!” 怒疆王也直到这时才开口道:“现在,你们都可以去死了。” 周进突然大声道:“且慢!” 怒疆王早就不耐烦了,哪会理会周进。 “四叔,且慢动手。” 穆云从阻止了怒疆王动手,转向周进,冷笑道:“石万劫,你还有何话说?” 周进上前一步,笑道:“我才想起,有件事我刚刚忘了告诉你。你们妖族的古圣城……” 最后几句话还没说完,东北方向上,一道光芒划破长空,停在了双方上空。 光芒消散,显出一个绿衣青年女子,一张俏丽的脸上,充满了悲痛愤怒,此外还有一股强烈的惊慌之意。 这妖族女子一现身,便慌急异常地叫道:“怒师叔,穆大哥,你们赶紧回去!人族……人族……有人族的高手打进了咱们圣城!” 得知这消息,妖族众人惊呆了。 穆云从震愕的瞬间,脸色陡然变得一片惨白,但紧跟着又涨成通红,霍然转头,一双如刀子般的目光落到了周进脸上,震怒道:“石万劫,你……你……原来你竟然……” 周进笑道:“不错,我打得就是你们圣城的主意。我族出了这么几个叛徒,我们这次的目的,你自然早就知道了。这次倘若我真的是冲这怒疆王而来,今天我们恐怕还真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可惜!这才真叫人算不如天算!” “我要炼制药王丹,怒疆王阳极绝巅的境界,用它的真血做引子,那倒也差强人意,但又如何能够及得上当年无敌于天下的天妖王的真血呢? “穆兄,你说是不是?” 最后这几句话一出,人妖两族,在场诸人,全都震惊的目瞪口呆。 天妖王!他竟然在打天妖王真血的主意! 天妖王一脉,旧部有不少,但妖王那等境界的高手却没多少,至于像怒疆王这种阳极绝巅,更是绝无仅有。 从头到尾,周进所谓的击杀怒疆王的计划,根本就是个幌子,不过是为了引怒疆王离开妖族古圣城罢了。也唯有如此,另一路天将府的阳极绝巅高手,才有攻破妖族古圣城、最终夺取到天妖王真血的机会。 第二十九章 四人行(上) “他妈的!” “孙子你骂谁呢?” “天杀的石万劫!我……我不过就是买了一株他看上的灵药。那破药又不值几个钱。我也跟他陪过了礼,道过了歉,低声下气的去巴结他了……天杀的石万劫!他……他犯得着这么小心眼,非要害死我不可!天杀的……我……我要死了?我不想……我不想死啊,我才三十岁!老徐,徐老大,郑少爷,你们……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我不想死啊!” “你别叫我郑少爷,我可不是什么少爷。还有,你也别瞎叫了,老魔说你快死了,那是骗你玩的,你又没事。” “姓郑的!你们都是石万劫一伙儿的,能安什么好心?你们……你们不想救就不想救,用得着还来骗我!我……我肚子是……是破了么?!” “哈哈,这脓包货色。你他妈就是给那老蛤蟆喷了口口水,肚子上烧烂了一层皮。哎哟!糟糕!糟糕!” “怎……怎么了?陈老大,你……你刚还说你先前是骗我的,又……又怎么……” “一开始我是真哄你的,现在……现在好像真对不住了!喂!老黑,老黑,你快起来瞧瞧,他肚子上这块烂皮下面,是……是什么在动来动去?” “那是肠子!是肠子!我……哎哟!哎哟!我肚子真……真的破了!我……你做什么?好哇,姓郑的,我知道易三哥得罪了你,你跟我们天凤楼有仇,但我又没……喂!你揪我头发干什么!你放手!你……” “你自己瞧,你肚子破没破?” “……陈老魔!他妈的!你……你骗我!哈哈,我……我肚子没破?!我不用……不用死了!哈哈,哈哈哈!” “嘿嘿,老子劝你可别高兴太早,你现在是死不了,不过过会儿嘛,妖族的人可就追上来了。之前听老黑说,你刚来天关,现在左右没事,你听我仔细跟你说。妖族跟咱们人族打来打去,不知不觉就打了几万年,这仇可真是深得比什么都深了。你说是不是?” “现在这个时候,你跟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废话?老子从来不说废话!我问你,我说过废话没有?” “废话!你现在就在说废话。” “别给老子打岔。我跟你说……我刚刚说到哪了?” “你废话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说到哪了?陈老魔……你之前说石兄会派人来接应咱们的,到底……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怎么还没到?” 妖族古圣城西南方,二百多里外,一座土坡顶上,于洪背靠着一株老树,半坐半躺,瘫在地上,头发散乱,浑身血迹。 在他旁边挨着的,是个身材奇伟的青年汉子,比他粗壮了一倍有余,皮肤赤红,满头赤发,拉拉杂杂,直拖至背,一眼瞧过去,如同一头蹲踞着的雄狮。 只不过这头猛兽般的汉子,左眼眶及额角的一大块地方,血肉模糊,不时还有鲜血流下。 两人左边不远,地上盘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瘦削,一身灰色粗布衣衫,几乎全被染成血红。 少年面前,徐星躺在地上,浑身血污,已经昏死过去。他的一条左臂,衣袖被撕去,大半截手臂上的皮肤筋肉,都已溃烂,露出的骨骼,也尽成可怖的赤黑色。 郑超伸手救醒徐星。 徐星定了定神,慢慢坐起,四下里一瞧,吃了一惊,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陈老魔道:“废话,除了小超超,咱们都受了重伤,他一个人怎么带上咱们三个人逃命?” 徐星怒道:“我不是都说了别管我了!” 陈老魔一听这话,指着徐星的鼻子破口就骂:“徐老黑,你他妈这说得是什么屁话!老子倒想扔下你不管,省心省力。但到时候石老大问起来,你要老子怎么跟他交代?你以为老子跟你和小超超一样?” 徐星怒道:“这他妈是怎么交代的事情吗?我那天说的话,你没听见?师兄都交代过了,这次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闪失。这回搞出来的阵仗有多大,你又没全瞎,分不清那盒子里的东西有多重要?” 陈老魔气得跳了起来,伸手指着徐星的鼻子,一连骂了几句“操你妈的徐老黑”,绕着树根下,连着转了三四个圈子,停步冷笑道: “你徐老黑现在厉害了啊,自以为你这条贱命是石老大给的,还起来也理直气壮了。 “真威风!好汉子! “你是不是以为,凭你这条贱命,换来这么一回威风,死也值了? “老子他妈就想问问你,你配么? “你自个儿想想,是谁他妈分不清高低?咱们这一路,石老大本来都安排的好好的,你以为他让这脓包跟着咱们干什么?” 于洪一听,居然没来由的又扯到了他头上,大怒道:“谁脓包了?你们吵你们自己的,扯我做什么?” “别给老子打岔。” 陈老魔瞪了于洪一眼,重又回头指着徐星鼻子接着大骂: “要不是在妖城里面,你们两个非想学学七祖当年的行径,至于搞到现在?人家七祖也是你们能学来的? “再说,那他妈也不是在玩啊。 “那是复仇! “复仇,懂么? “你们懂什么是复仇么? “复仇是神圣庄严的,是他妈的儿戏吗?” 徐星两眼喷火,阴沉了脸,冷冷道:“你说完了没?” 陈老魔缓了口气,道:“还有最后一句。不就一泡屎,谁他妈会拉半个时辰!现在肠胃可还安在?” 徐星道:“说完了?” 陈老魔一抚胸膛,打了个嗝,满怀舒畅,笑道:“说完了。” 徐星冷笑道:“那他妈还不走?” 陈老魔笑道:“这你早说啊。” 郑超道:“徐师叔,小侄无能,你这条手臂……” 徐星勉力哈哈一笑,道:“不就是一条手臂,师叔我哪天返命入神了,再长它一条出来就是。赶紧动手。” “小侄得罪。”郑超不再多说,略一定神,指尖一道青光闪过,已将徐星的整条左臂斩下。 包扎过了伤口,郑超背起徐星,陈老魔和于洪两人搀相扶助,四人下了土坡,一路往南,慢慢上了路。 “你冷笑什么?瞧不起老子吗?” “谁冷笑了?” “你斜着眼睛瞧我,右边嘴角翘着,那不是冷笑是什么?你别以为老子瞎了一只眼,另一只就也不好使了。” “冷笑就冷笑。你无耻还不让人说了。” “这可就奇怪了,我又不是你们天灵会的人,怎么就无耻了?” “我可没心情跟你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在妖城里的时候,是谁第一个偷偷跑去拉尿的,你还好意思教训徐星他们,要脸不要了?” “空口白嚼蛆,小心天打雷劈。听说你有个妹子,叫于……于英?你爹可真不是东西。” “陈老魔!你在放什么屁!” “老子有说错……” 陈老魔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住口,嬉笑的表情消散。 走在前面的郑超,这时已停了脚步,微微侧头,静静感察了片刻,慢慢将背上的徐星放在地上。 徐星道:“妖族追来了?” 郑超还没回答,陈老魔已先一步道:“你这不是废话?不但是废话,而且是句欠通的废话。” 于洪道:“倒好像你说的就不是废话了。” 陈老魔道:“老子说的当然不是废话。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老子从来不说废话。” 郑超这时才道:“妖族的人没追来,他们堵住了咱们回去的路。” 于洪惊慌道:“那……那怎么办?” 陈老魔笑道:“废话!不是直着过去,就是横着出去,还能怎么办?亏你还是天灵会于家的公子爷,如此脓包。也怪不得你爹没出息,都不懂给女儿取名字,最要紧的是好听漂亮。” 于洪想起先前给他那番作弄,脸也丢尽了,恼羞成怒,道:“公子爷怕死怎么了?有谁不怕死?你陈老魔这样的狗屁名字,也不见得好听到哪了。” 陈老魔道:“哈哈,那也至少名副其实。” 郑超道:“徐师叔,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小侄先去打发了那些妖族。” 徐星道:“你小心点。” 郑超点了点头,独自前去,片刻即回。 四人重新上路,前行十余里,一大片乱石滩上,三十多个妖族倒毙其中,尸体上不见一处伤口血迹。 这群妖族,半数都是真罡境。 于洪瞧着背负徐星,走在前面的那道瘦弱身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陈老魔道:“唉!唉!见了小超超这样的天才,回想老子这三十多年里,苦练了二十来年,灵丹神药吃了无数,至今还停在气合。唉!唉!你说这人跟人比,怎么就能有这么大的差距呢?唉!唉!” 于洪明知陈老魔故意给他不痛快,可偏偏这些话又说到了他心坎上,不禁跟着也长叹了一声,但紧跟着便又努力振奋精神。 那天杀的石万劫,胆大包天,捅了天大的篓子出来,这次的药王丹,恐怕是轮不到自己了,那也总有下次,说什么也要弄来一颗。只求那天杀的石万劫,以后可别再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第三十章 四人行(下) 一路之上,郑超前后接连打发了四批封堵他们的妖族。到了傍晚,只得停下暂歇。 徐星中毒的手臂既断,一条命是暂时保住了,精力体力却已衰竭,重又陷入昏迷。 陈老魔瞎了一只眼,只是外伤,更严重还是内伤,勉强走了半天,伤势更重。 至于于洪,有伤没伤,原没区别。 郑超现在不过才化气生罡,刚入真罡境没多久,就算再强,这一路上,也不可能不受伤。如今虽还撑持得下去,但心里明白,也再支撑不了多久。 妖族圣城被人族阳极绝巅高手攻破的消息,既传了出去,方圆近千里内的天妖王旧部,早已闻迅涌来,他们前路所要遭遇的妖族,只有越来越多。 于洪歇缓了半天,坐起身,瞧着三丈外独自静坐养神的郑超,羡慕道:“这小子简直就是铁打的。” 陈老魔道:“铁才多硬,他是神铁打的。” 于洪酸溜溜的道:“你们石老大狗屎运,他才多大,居然就收徒弟,而且还收了个这么厉害的。我倒真没见过,有人会拜比自己修为低的人为师。郑超这小子,是犯什么糊涂?” 陈老魔笑道:“就你这点出息和武道上的天分,我就是明明白白的解释给你听,你这木头疙瘩脑袋也听不明白。” 于洪脸一红,怒道:“你又比我强多少了?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陈老魔一副鄙夷的模样,道:“谁跟你这脓包货色半斤八两了?你别瞧老子现在才气合,那是我懒得修炼。老子要认真修炼起来……哼哼!哼哼!什么小岳岳,小文初,小充充,还有那小轩轩,又能算什么?他们哭着喊着也别想跟得上老子。” 于洪冷笑道:“你使劲吹。你除了说废话,也就胡吹大气这一个本事了。你这个本事,我还真没见有人比你更厉害。” 陈老魔道:“你还不服气!好,老子问你,小超超跟小岳岳他们四个比起来如何?” 于洪道:“小……小岳岳?你是说岳孤云?” 陈老魔白眼一翻,道:“废话!不然我还说哪个小岳岳?” 于洪摇头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识人家岳孤云,谁知道郑超跟他比是谁厉害。” 陈老魔道:“那你不能瞎猜啊。” 于洪鄙夷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我猜……当然是四煞他们厉害。” 陈老魔笑道:“你这不也没看起来那么蠢么。没错,现在的小超超,比他们还差得多。” 于洪道:“嘿嘿!” 陈老魔斜眼道:“嘿嘿你姥姥呢。你笑老子说的不对?” 于洪微笑道:“对极了!你陈老魔怎么会不对?你可是气合境呢,郑超和四煞他们不过才真罡境而已,你怎么会瞧不出他们之间的那点儿差距?” 陈老魔道:“哈哈,讥讽我么。到时见了石老大,我也拿你这番话去问问他。” 于洪一愣。 陈老魔又道:“现在小超超是不及四煞,那以后呢?” 于洪道:“那谁知道。咱们这次能不能活着回去还都说不准呢。” 陈老魔轻笑道:“老子就知道。脓包,咱俩现在打个赌,敢不敢?” 于洪怒道:“你才是脓包!打什么赌?” 陈老魔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远处的郑超,笑嘻嘻地道:“就赌三年以后,郑超能不能胜过小岳岳他们。” 于洪冷笑道:“三年?怎么赌?赌什么?” 陈老魔道:“怎么赌嘛,由你选,你要赌他胜得过四煞,我就赌他胜不过;反过来也一样。至于赌注么……听说你们天灵会收藏着一件叫什么《羽凰六星图绘》的古画。到时如果我赢了,你把它拿来给我瞧瞧。” 于洪一怔,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瞧了半天,笑道:“说来说去,废这么半天话,原来打得这个主意。你做梦呢,那古画是上古羽帝所绘,你也敢起这心思。” 陈老魔道:“呸!还羽帝所绘。真要跟上古帝尊有半点关系,早被武宗圣院弄去了,还能落到你们天灵会手里?” 于洪道:“那也不可能拿给你看。” 陈老魔笑道:“我就说你脓包货色,怎么赌也是输。” 于洪哼了一声,突然道:“如果我赢了呢?” 陈老魔不屑道:“你赢了?你在发白日梦吗?从小到大,老子跟人打赌,还从没输过,你这脓包能赢得了我?这赌老子要输了,凭你吩咐,喝尿吃屎,杀剐随意,眉头一皱,不是好汉。” 于洪明知陈老魔这是在激他,却偏偏还就是受不了这激,怒道:“赌就赌。” 陈老魔笑道:“很好,由你选。三年时间,你赌小超超能胜过小岳岳他们四煞,还是赌他胜不过?” 于洪也笑道:“我当然赌他胜不过。你故意把话说那么满,不就虚虚实实,想骗我上当?别说我不信郑超那小子凭三年时间就能胜过四煞,就算我真信。我要赌他赢,你们一伙儿,还不是合起伙来骗我?” 陈老魔满脸怜悯的瞧着他,叹息道:“唉,自以为是的聪明,可叫真叫人痛心疾首哪!” 两人说话之间,于洪猛觉胸口衣襟内的玉牌震动,不由大喜若狂:“是胡六叔,他……他没事。陈老魔,这下咱们有救啦!哈哈!” 果然,只过不到片刻,一道光芒已自他们身后方向赶来,正是此次随行保护于洪的另外一位天灵会阳极境。 诸人相见过后,于洪忙道:“吴六叔,妖城那边的情形,现在怎样了?” “我离开的时候,怒疆王刚刚赶回去,恐怕跟韦神将他们两位会有一场大战。到时候,他们两位就没法再封堵妖城,咱们得趁那几个妖王追上来之前,尽快赶回天关。” 郑超道:“两位神将都在天关?封禁了妖城以后,邓神将不是去找我师父他们了么?他还在天关,那我师父他们现在……” “你师父他们那边出了点意外,不过都平安无恙,邓神将是追着怒疆王重去了妖城。现在,你师父他们应该已在赶来接应你们的途中。” 于洪道:“快走,快走。别的事情等回去再说。我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妖域这鬼地方了。” 陈老魔忽道:“除了小超超,咱们三个都有伤在身。返回天关,也不是一时半刻的功夫,胡前辈若把咱们都带上,难免拖延影响。再说,途中万一出点什么意外,碰上个妖王,就更加麻烦了。依我看,我们三个还照原先计划,赶去跟石老大汇合。胡前辈,你们两位先尽快赶回去。这金盒最当紧要,就烦劳你们了。” 说完,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半尺来长的金盒。 胡阳极微微一怔,吃了一惊。那金盒里面的东西,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伸手接过的时候,两条手臂也不禁有些微微颤抖。 陈老魔又道:“我们这一路上,怎么也没法甩脱妖族的追踪,多半这金盒的气息能被妖族感知到。” 胡阳极点了点头,收好了金盒,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你们自己小心。” 双方分别过后,陈老魔道:“小超超,咱们也该上路了,还是尽早跟石老大他们汇合为妙。” “你的伤势?” “只这点伤,还真能要了我的老命不成?嘿嘿,天妖王真血是搞到了,却不过是个开始。这次你师父可不知道要弄出多大的事来。赶紧走吧,早点回去瞧热闹。” 第三十一章 人师 此后南行不到百余里,途中又遭遇了一批妖族,到了第二天午后,郑超三人已跟前来接应的周进一行五人碰头。 郑超将背上徐星交给陈老魔,来到周进面前,跪下磕头,道:“师父别来安好。” 周进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在陈老魔和昏迷的徐星身上一扫,吃了一惊,道:“老徐的手臂……” 陈老魔道:“这蠢货逞能,逃离妖城的时候,不小心被条蛇妖喷了口毒雾。小超耗费了不少真元,最后还是没办法保住他这条手臂。” 他说到这里,转向周进一旁的萧文初,笑嘻嘻地道:“萧大公子,听说帝宫有神丹能重塑肉身。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徐老黑下半辈子残不残废,就全瞧你的了。” 岳孤云和姜充哈哈大笑。 萧文初皱了皱眉,情知这小子是逼着他答应,倒也着实让他心下为难。 诚如陈老魔所说,帝宫确实有那等效力的丹药,但如此神丹,何等珍贵,整个帝宫也没多少,就为了徐星的一条手臂,便轻易浪费一颗,哪有这道理? 周进笑道:“萧兄,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一句玩笑话,如何就当真了。” 转向陈老魔,又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战事在即,妖族随时都有可能攻打天关,到时阳极境的高手,也得靠神丹续命。老徐的手臂,日后我自有法子。况且,自从他跟你混在一起以后,也害了一身懒病,成天只知仗势胡混,修炼也快荒废了。现在断了一条手臂,对他也是次磨砺。” 陈老魔耸了耸肩,道:“你说徐老黑活该残废,那就叫他残废好了。反正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姜充哈哈大笑道:“你们瞧瞧这小子是怎么说话的?” 萧文初替陈老魔和徐星检查过了伤势后,众人开始上路。 昨天,怒疆王和穆云从等妖族一方得知圣城被攻破,震怒之下,怒疆王便要出手击杀周进等人,好在邓神将提前赶到。 这次前往攻打妖族古圣城的韦邓两位神将,是天将府八大神将里面,仅有的两位阳极绝巅。 人族一旦修到阳极绝巅,潜力才真正开始显现。那怒疆王即使身具洪荒巨人的血脉,毕竟早已不在全盛时期,如何能是邓神将的敌手?加上圣城告急,最终妖族一方,只能退走。 郭神将等四人,也都随邓神将一同赶往妖族古圣城,相助韦神将。 天妖王旧部众妖本来就已不多,疆域也不过古圣城周围近千里方圆。那些妖王,平时都在古圣城内聚居。 有韦邓两大阳极绝巅和郭神将四人封堵镇压古圣城,周进等人返回天关的路上,倒也没再遇上什么大的危险。就算碰上些普通妖族,也都不是岳孤云他们的对手。 两日后,众人安然回抵天关。 整座庸城,这两天里,早已通城震动,尤甚于十多天前宇文成轩独力击杀妖王一事。 天将府阳极绝巅高手再度攻破妖族古圣城,如此大事,又岂能瞒得过去?这消息一传回来,振奋人心,举城为之沸腾。 至于妖族内出现超越阳极绝巅的妖王,以及江山府杜亭松三人反叛这两件重大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至今也还没流传出去。 回抵大明关下,周进等人还没入城,吴老仆便全身一震,低声道:“有不少大人物来了天关啊。” 周进他们也都隐约感知到了,城内多出了不少陌生的强大气息。 “那还用说?他们当然要来了。”岳孤云微微冷笑了一声。 姜充道:“只怕还懊悔有些来得迟了。” 萧文初望向周进,神色间隐含深意,缓缓说道:“此后就只能看你了。” 众人还要尽快赶回去,将此行所经之事,详细通报门派尊长,当下各自告辞。 “老魔,你先带老徐回玄羽疗伤。阿超,你跟我来。” 周进带着郑超返回天将府。 天将府镇守天关的弟子众多,八大神将里面,那位秦神将因无极宗等派攻打玄羽一事,死于天机洞,如今已只剩七将。天关这里就有四位,也是修为最深的四人。 此刻,天将府四大神将都已外出,府中事情,由两位真罡境的弟子暂时打理。 “石公子回来了?” 回到天将府,主事的一位青年亲自前来迎接。 周进石万劫的这重身份,天将府只陆道恒一人知道,早在去年的时候,天将府众人见陆道恒亲自跟他相见,就知道他来历非比寻常,是以在天将府中,别说真罡境和气合境的那些弟子,就是四位神将,也不敢对他端什么架子。 进入正殿大厅,周进问道:“宋兄,请问这两天庸城里都来了哪些大人物?” 那青年叫宋丰,他还没答话,这时就有一个弟子走了进来,通禀道:“宋师兄,石公子,天剑派和仙灵岛的人已在府外,说是求见石公子。” 周进笑道:“还真有这么耐不住性子的。” 他们回返天关,不可能瞒得过那些有心人。只不过他前脚才回到天将府,后脚就有人来求见,倒也出乎意料。 “你就告诉他们,说我另有要事,没空见客。” 那弟子一愣,说道:“石公子,外面来的是两位阳极前辈。” 周进没有开口,只摆了摆手。 那弟子暗自咋舌,天剑派和仙灵岛可是南域里的两大道门,人家两派的阳极境亲自登门求见,周进居然就用这借口打发搪塞。 “怪不得四爷也会对他客气,这位石公子的来头,还真是大得很啊。” 宋丰这时也才有空回答周进前面的问话。 “除了刚才这两派里的四位高手,天灵会于家和孙家的两位老掌柜都亲自到了天关。另有中州三大世家的几位老前辈,最后的两位,咱们天将府和帝宫那边,也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 周进道:“妖族新城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 宋丰点了点头,道:“咱们这边的人,只能在远处瞧动静,没办法潜入城内。这么多天里,也始终瞧不出八王的用意何在。” 自从妖族异动,天关人族察觉妖族诸王汇聚新圣城,早已派出不少人手前往查探,至今已过半月之久,却也不见妖族再有别的动静。 宋丰告退后,周进沉思片刻,目光落到了一旁恭敬伺立着的郑超身上,瞧了一阵,皱眉道:“你这么快就突破进真罡境了。” 郑超听他语气有异,隐隐竟似有失望之意,心中忐忑不安,低声应了声:“是。” 周进道:“这么说来,气合境的合脉、合气两重,你都修炼到自身的极限了?” 郑超答道:“半年前,弟子修炼来修炼去,合气阶段始终再难有寸进,弟子就觉得,可能已经到了极限,于是便突破了。” 周进摇了摇头,叹道:“一步之失,终生为误。” 这话可就严重了。 郑超心下惶恐,道:“师父,我……弟子……弟子不明白,恳请师父赐示。” 周进道:“我问你,咱们武道修士,真气罡气的运用,分了几个阶段?” 郑超一怔,不明白他何以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回答道:“分了五个阶段。” 周进点头道:“不错,返命入神之前,只有那五重境界。你现在到了第几重?” 郑超道:“第三阶段勉强大成。” 周进道:“听你这口气,倒好像还挺骄傲自满的?” 郑超凛然一惊,道:“弟子决不敢自满。” 周进缓缓道:“过去我有一位故人,既无名师指点,又非先贤世家子弟,但他在刚入真武气虚境第一重的时候,就已能将内息控制自如。你自问比他如何?” 郑超额间微见冷汗,道:“弟子远远不及。” 周进道:“不及是实,‘远远’这两个字,倒还说不上。我当初告诉过你,合脉合气修炼到真正的极限,再去突破进入真罡,现在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郑超颤声道:“师父是让弟子……让弟子进入……进入第四阶段后,再去突破。” 周进道:“那你告诉我,真气运用的第四个阶段,是什么?” 郑超满头冷汗,颤声道:“是……是凝气化意。” 周进道:“你做到了?” 郑超摇了摇头,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心中只觉说不出的惊愕茫然,道:“可是……可是师父,从来都没有人能够在气合境就做到凝气化意。弟子……弟子……” 所谓凝气化意,此中之“意”,即武道真意。 周进道:“凝气化意,只是领悟武道真意,又不是真正将它凝练显化出来。只要天赋够好,悟性够高,初武境便彻悟武道真意,也未足为奇。谁又告诉过你,只有真武阳极才能领悟武道真意了?上古龙帝先天阳极,他是生来就凝练了武道真意?天极帝尊十六岁成就阳极圆满无漏,你以为他如何做到?单单就凭冠绝古今的武道天赋?” 郑超瞠目愕然,这一刹那,脑中仿佛雷轰电闪,心中的震撼,委实难以言说。 自古武道修炼,返命入神是仙凡鸿沟,人神之别。在此以下,常人修炼武道,从入武的第一步起,所求便是彻悟武道真意。 阳极第一重,是将武道真意真实凝练显化,这点别说身为武道中人,即便世俗凡人,也无不尽知。 然而,突破真罡,踏入阳极,门槛则并不在武道真意上。真正完全的将武道真意凝练圆满,也意味着阳极境的大成。 正因如此,常人思维,自然就习惯性认为,唯有踏入了阳极境,才有领悟武道真意的可能。 而世间众多阳极高手,自古以来,几乎也都是从踏入真武阳极后,才自然而然的领悟了武道真意。 这一来,便越发加深了“唯有真武阳极,方能领悟武道真意”的这个潜在念头。 这件事尽管从没哪个门派里的武道传承明确下过定论,但也早已等同于是武道修行上的常识了。 或偶有例外,也难被视为常情。 郑超天资悟性都很不错,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敢想象,领悟武道真意和将之真正凝练显化出来,其实可以说是不同的两回事。 当然,这也绝不意味着,领悟武道真意,就会比之将其真实凝练显化更简单。恰好相反,领悟武道真意才是最难的地方。 如能真正领悟了武道真意,此后踏入阳极后的真实凝练显化,自然也就水到渠成,需要的不过是种凝练的方法。而至于方法的高明与否,那就是不相干的另一回事了。 周进刚才那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当头棒喝般,在郑超面前,为他打开了一扇门户。 这扇门直通真武阳极大道,里面的风光,更是他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 “多谢师父开示,使弟子有幸得窥大道。” 郑超深深下拜,心中感激无已。 以前他从没听说过有人在阳极以下,就领悟了武道真意,可见今天师父对他开示的这番道理,就算有人知道,也都秘不外宣。 周进过去修炼,一心只在追求大道真意,于运用功法和其他阵法、神兵等诸般杂学外物上面,全都不曾上心,那是因为他有前世所学和见识,知道修行最重要的根本所在。 今世修炼方法不同,本质却仍是一回事,是以哪怕他现在才只气合境,但在武道上的见识和领悟,却已胜过了大多数人。 今天所讲道理,他过去没告诉郑超,一来是郑超那时于武道领悟上还浅,用不着太着急;二来也没料到回归玄羽后,会发生那些事情,以至现在重返天关后,郑超已经突破进了真罡境;三来当然还是更期望有朝一日,郑超能依靠自己对武道的领悟,独自悟通那些道理。 如今看来,这期望倒是有点高了。 周进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你走错一步,终生也要耽误?” 郑超深感羞愧,低声道:“弟子愚鲁,还是想不明白。” 周进道:“气合境合脉和合气这两重,你也勉强算得上是修炼精深了,也该明白,那其实就是对功法技巧和力量真气上更深层次的领悟……” 说到这里,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下,又道:“古今修行一途,就好比是一条河,咱们修炼,有的人是逆流而上,有的人却可以顺流直下,区别在于找没找到源头。 “武道真意,就是这条河的源头。找到它,便可顺流直下,此后大道坦途,一路直达阳极,亦非终点。若一味的只知按部就班,一步一步的逆流而上,越靠近源头,阻力也就越大。 “天下芸芸武道众生,有人凭借毅力韧性,有人凭借天赋根骨,最终踏入阳极,自然领悟武道真意,那只不过是硬生生突破了那道坎,抵达了源头。可这源头,对他们只怕反倒也成了终点。 “现在,你都明白了?” “弟子都明白了!” 听完这一席话,郑超当真体会到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感觉,同时心中却也说不出的懊丧悔恨。 到了现在,他怎会还不明白,气合境的最后两重,正是最容易抵达“源头”的一条路。 当初自己既然毫无所觉,也就证明自己距离领悟武道真意还差得太远,如今已错失了最好的机会,就算今天有幸看到了直达阳极的光明大道,但恐怕最后也难再达到师父对自己所期望的成就。 周进道:“如今你已入真罡境,虽错失了唯一的一次机会,但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现在,就看你自己下不下得了那个决心了。”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传道若不尽心尽力,又何以为师。 第三十二章 开炉炼丹(上) 当天下午,周进独自前来天凤楼。 这几日里,庸城里的天凤楼,有史以来,头一次闭门谢客,暂停了生意。 “石万劫!” 周进才进门,于洪便满脸怒火地冲了过来。 “洪儿,你干什么!” 威严苍老的声音响起,楼梯口处,一前两后,三人鱼贯下了楼。 刚才开口的是前面的老人,白须白发,又矮又胖,满面红光。 跟在老人后面的两人,是易天行和孙掌柜,黄丞儒却没在。 如今易天行两人,瞧周进的目光,已跟当初全然不同。 周进拿击杀怒疆王做幌子,真正目的,却是攻破妖族古圣城,夺取天妖王的真血。 这一场震动人妖两族的惊天大事,为他一手促成,其中起因经过,暂时也只有少数人知道。 易天行他们勉强也能说是参与其中。 当初周进提出击杀怒疆王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大为吃惊了,更别说周进最终打得还是天妖王真血的主意,而且这件事最后竟然还成功了!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石公子,快快有请。” 老人迎上前来,满面堆欢。 周进笑道:“久仰孙老掌柜大名,怎敢烦劳老掌柜亲迎?” 这老人正是天灵会孙家的族长,孙圣形。 众人上了楼,奉茶已毕,孙圣形感慨道:“石公子能人所不能,想人所不敢想。英雄出少年,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哪!” “老掌柜谬赞。” 两人正客套间,旁边一直闷声不响的于洪,这时突然重重哼了声。 周进瞧他一眼,笑了一笑。 这一笑,于洪再也忍耐不住,顿时红了眼,大怒道:“石万劫!你还好意思笑!你……你差点害死胡六叔。你们……” 孙圣形沉下了脸,喝道:“洪儿,你闭嘴!” 周进摆了摆手,道:“孙老掌柜,那件事本是我们的不是。于二公子,有什么话想说,你就说吧。” 于洪望了眼孙圣形,见他没再阻止,才又恨恨地道:“那天陈老魔那畜生,把一只空盒子交给胡六叔,那是你一早就想好了的,是不是?” 周进点了点头。 于洪见他承认,更是愤怒,道:“你们让胡六叔惹得妖王追杀,替你们引开了追兵。你们自己倒好,一路轻轻松松的就带着天妖王真血回了天关。 “就为了那屁用没有的一只空盒子,胡六叔……胡六叔差点没命,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你们就算想要我们引走妖族的追兵,就不能明白说了?用得着使那种下作手段?” 周进默然不答。 这件事上,他对天灵会,甚至那位胡姓阳极,心中都不会有丝毫愧疚。 说白了,天灵会跟他合作一事,为的还不是补天丹。他们天将府、帝宫和姜家,三家都有阳极大成出动,冒了多大的风险?天灵会却根本没什么诚意,只想坐享其成。 于洪主仆参与其中,也只是于洪自己非要加入,跟天灵会本身无关。那胡姓阳极眼见他将吴老仆带在了身边,出于担心于洪的安危,这才不得不参与其中。 妖王真血若当真还在那金盒里面,周进甚至都不可能放心就交给他们。 返命入神那等境界的妖王真血,在当今之世,可谓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何等珍稀贵重,他又怎么可能放心交给天灵会的人? 要说有愧,他也仅仅只对于洪感到有点儿愧疚。这公子哥儿,身上毕竟还是多了点血性,为人也还不差。自己若把这事挑明了,可就再没余地了,那又何必。 不说孙圣形,单易天行和孙掌柜两人,对于洪刚才所说之事,神色间也只隐隐显出几分尴尬之色,可没瞧见有半点不平气恼,可见早把这中间的关节想得通透分明了,只不过一直心照不宣而已。 孙圣形生怕于洪不开窍,再说出什么傻话来,沉脸道:“行了,洪儿,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于洪一走,孙圣形笑道:“那小子担心他六叔,昏了头,刚才他那番胡话,石公子万勿介怀。” 周进笑道:“本就我等有愧在先,孙老掌柜也勿多虑。” “石公子,那三百多味灵药,已经全部备齐。你瞧瞧药性年份可有不足之处,也好尽快更换。”孙圣形这才转到了正事上。 孙掌柜取来那三百多味灵药,周进亲自过目检视了一遍,点了点头,问道:“这些灵药,丹鼎三老也都瞧过了?” 易天行笑道:“这批灵药,刚备齐送来的时候,就已请巫大先生检验过了。” 孙掌柜道:“石公子,那药王丹……不知公子准备何时开炉炼制?” 周进道:“马上。” 天灵会三人都是一愣,孙圣形诧异道:“现在就炼制?石公子不等四位神将回来再开炉?” 周进摇了摇头。他们既已带着天妖王真血安全回返,韦邓两位神将和郭神将等四人也不会再跟妖族多做纠缠,用不了多久,也必赶回。 天妖王真血被人族夺走,古圣城再度遭受奇耻大辱,天妖王一脉岂能轻易善罢甘休? 再说,圣龙山出现超越阳极绝巅的妖王,以及江山府杜亭松和两大阳极叛入妖族,如此大事,全都凑到了一起,接下来的几天,天将府几位神将哪还有多余精力来关注这次炼丹。 周进既准备当天便炼制药王丹,孙圣形自无异议,当下孙掌柜便去请来了巫氏兄弟。 与巫大三兄弟同来的,还有一个高瘦老者,正是丹鼎派的大长老,当世三位丹道宗师之一,徐宗师。 这位非同小可,孙圣形亲自出迎。 “孙掌柜,客套话就免了。人家石公子既然准备马上开炉炼丹,就请你们天灵会尽快准备好丹室。” 徐宗师毕竟是三大丹道宗师之一,况且丹鼎派参与镇守天关,要说亲近,也是跟守关的其他各派最亲近。 以徐宗师的名望身份,面对天灵会孙家的族长,他都懒得遮掩,脸上那副烦厌和不大瞧得入眼的神情模样,瞎子也看得出来。 孙圣形丝毫不以为意,客气热情地请徐宗师进了天凤楼,吩咐孙掌柜前去准备丹室。 徐宗师目光转到周进身上,打量几眼,点了点头,笑道:“有胆有识,勇谋兼具,你这娃儿好极,好极!” 周进一呆,这“娃儿”的称呼,以前倒是从没有过的。 他有前世记忆,硬要说的话,何止当世,就连上古诸帝先贤,那都得算成是他的晚辈了。 而这身份,本身说不说得过去不说,那也得有资格配得上。 其实,真正论起年纪经历来,他就算两世相加,比起眼前这位老宗师,那也的的确确还是个“小娃儿”。 这等大名鼎鼎的人物,周进过去如雷贯耳,本就敬佩,更不用说丹鼎派镇守天关,守关各派弟子,都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全靠丹鼎派的灵丹妙药才救了回来。 当下执晚辈礼,道:“惭愧,晚辈胆大妄为,此次事情,全赖帝宫和姜家以及我天将府各位前辈以身犯险,才得侥幸成功,岂敢当老宗师如此盛赞。” 徐宗师更是欢喜,笑道:“胜而不骄,谦不居功。好,好。” 后面巫老三一双圆眼瞪着周进,这时忍不住低低哼了声,嘀咕道:“他妈的,装模作样,虚伪!” 这话自是在骂周进。 “我才想起,有几样东西忘了拿。老三,你跟我回去一趟。” 旁边巫二说完这几句,一把抓下,捏着巫老三颈后肥肉,不由分说,一路拖着下了楼。 徐宗师和周进两人说话间,天凤楼已将丹室准备好。 周进道:“不知黄老先生何在?此次药王丹的炼制,还需黄老先生的助力。” 孙圣形一怔,心下诧异之余,甚感惊喜,笑道:“黄老弟正在替小胡疗伤。药王丹的炼制,既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自该以此为重。天行,你快去通知他前往丹室。” 其实补天丹的炼制,现在既有徐宗师在,又有巫氏三兄弟,也就再用不着黄丞儒。 周进指名要他亲至,不过是感念旧情,特意送他的一场大机缘。 补天丹这等绝世神丹的炼制,即使无法亲自参与其中,单单旁观见证,对精通丹道的人来说,也将受益无穷。 这道理,黄丞儒又怎会不知道?赶来丹室的时候,心中也觉说不出的惊喜诧异。 “这位石公子,却不知何以对我如此优待?” 这次补天丹的炼制,周进事先就已说清楚,天灵会只提供灵药和丹室,炼丹由丹鼎派一手负责。 丹室里面,现在便只剩他和徐宗师以及巫氏三老,再加上黄丞儒,一共六人。 丹室建在地下,宽达十多丈,高也近三丈。整个丹室的地面上,刻印着一座阵法,在阵法的中央,起了座三丈余宽的八角祭坛,分了三层,最上面才是炼丹炉。 “阴阳炉落在天灵会手里,糟蹋了。” 徐宗师瞧着祭坛上那座丹炉,摇了摇头,神色语气间,颇显惋惜。 一旁黄丞儒脸一红,微微苦笑,老宗师这话,也等于是变相的瞧不起他了。 那阴阳炉七尺来高,半边青色,半边赤红,泾渭分明。 炼制补天丹,周进之所以要跟天灵会合作,非得选在天灵会的丹室炼丹,也是为此。 丹鼎派在天关这边,可没上好丹炉,不像天灵会财大气粗,各地分号的丹室里面,都有顶级丹炉配备。 眼前这座阴阳炉,严格来说,其实还达不到炼制补天丹的要求。不过今世灵药灵性和药性都不比太古时候,这座阴阳炉,想来也该能够承受得住。 接下来,周进便开始向徐宗师五人解说补天丹的炼制法门。 第三十三章 开炉炼丹(中) “这是……上古丹道的炼制法门?!” 周进才解说了个开头,徐老宗师就已开口打断,脸上神色,惊奇诧异之极。 以他丹道宗师的身份,天下各种各样,诸般丹药的炼制之法,几乎全都了然于胸。即便有人研制出个新的丹方,他只需瞧上一眼,不但能对成丹的功用效力说出个大概,甚至那丹方合不合理,能否炼制成功,也能凭学识经验,推论出两三成。 周进之前写出的补天丹丹方,巫大将之传回丹鼎派,他瞧见的第一眼,就扔下了炼制到一半的一炉神丹,一路不停歇的赶来了天关。 整个一路上,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只有一个问题: “三株绝品神药倒还好说,药性总算相近,熔炼起来,也并不算太为难。可这近三百多味普通灵药,乱七八糟,什么药性的都有,品级也不一样,连一品的都有……这……这该怎么搞?” 丹药的炼制,第一步就是对药性的熔炼融合,绝品神药那等品级的药材,别说将不同的几株药性熔炼一体,就是相同的两株,对绝大多数丹师来说,都是个巨大的难题。 但这对一个丹道宗师来说,仅仅只是三五株,那就并不算太艰难。真正难的,反而在那近三百株的普通灵药上面。 真正的补天丹丹方,更像是一个精通丹道的高手,故意搞出来的一张为难人的丹方。因为要想将那么多药性各自相冲的灵药熔炼成一体,即便对一个当世的丹道宗师而言,也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若非徐宗师在那丹方的用药选择上,隐隐约约的瞧出了几分深意,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药王丹当真能够炼制出来。 补天丹毕竟是太古十六贤者时代,那位丹道至尊耗尽心血才创制出来。最低的一品补天丹,只能算是入门,功效相对其上的二品,差距都不可以道里计。 以徐宗师的经验和学识,对补天丹的丹方,能够隐隐看出一丝半毫的深意,已算难能可贵,至于丹方背后隐含着的复杂至深的道理,却也不可能真正体会到。 这时候,一听到周进解说炼制的法门,老宗师立即就发觉,那绝不是当今所有,惊奇诧异之余,跟着心下倒也恍然了。 “原该如此,原该如此。” 若非上古法门,以现在的武道手段,他也想不出如何才能迈出那第一步。 周进继续解说下去。 太古丹道法门,因仙道和武道之间的交替,早已失传,以丹鼎派这种合派精研丹道的门派,也没有几张完整的上古丹方保存下来,更漫说炼制的法门。 周进现在对他们解说的,可是太古至尊神丹的完整炼制之法,其中的精微奥妙,岂是片言就能尽诉。 巫大兄弟听得稀里糊涂,茫然不明所以,也只能将整个炼制的前后过程,以及需要注意的地方,牢牢死记。至于其中道理,那就半点头脑也摸不着了。 “真的假的?你小子不是在瞎吹吧?” 巫老三斜眼瞧着周进,满脸狐疑。 老宗师越听越惊讶,忍了两次,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开口打断周进的解说,道:“你不会就是传说的药王世家的后人吧?” 周进解说补天丹的炼制法门,可不仅仅只是干巴巴的将炼制的过程说出来,而且也将过程中容易混淆出错的地方,由浅入深,详加解释剖析。 他仅仅只说了个开头,就详尽解释过了六处需要注意的地方。 以老宗师的经验见识,当然知道那不是胡编乱造。 这情形,就像是周进曾经亲自炼制过药王丹一样。否则,如何能够对炼制过程熟悉到如此地步? 周进笑着摇了摇头。耗费了将近一个半的时辰,才将炼制的整个过程解说完毕。 老宗师暂时也顾不得别的,听完了炼制法门,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药王丹,要用上古丹道法门炼制,这倒有些难办了。” 一品补天丹的炼制,除了开始部分,后面过程,的确并不太过复杂艰难,但这也是相对太古时期来说,放在当今,却有个不小的难题: 灵力! 周进前世太古时代里,修士修的是仙道,体内汇聚的也只有灵力。 当今武道修士,经脉中化生出的,却是内息、真气、罡气等后天之气。 补天丹本就是太古丹方,炼制当然也是修士用灵力来催动丹炉。 “搞半天,这药王丹根本就没法儿开炉炼制。石小子,你这不是在消遣咱们!” 这情况一出,巫老三火气又来了。 巫二发力一脚,喝道:“你闭嘴滚一边儿去!” 黄丞儒沉吟了片刻,道:“如果只需要先天之气,倒也不是没可能。” 巫二摇头道:“那也还是一样,听石公子刚才所说的法门,炼制这药王丹,咱们几个倒是勉强够格儿,但最后成丹的把握,可就半点也没了。只有像我师叔这种丹道宗师亲自炼制,才有把握。 “这一来,当今除了圣师,可没一个既有先天之气,又是丹道宗师的人物了。咱们总不成去请圣师来炼这药王丹吧。况且,阳极境的先天之气,跟灵力也不是一回事。” 徐老宗师这时已经反应过来,笑道:“这事咱们就不用白操心了。” 周进对药王丹如此熟悉,他既费这么大力气,还因此搞出这次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要说最后却卡在了这个问题上,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周进道:“这问题的确不难解决。吃饭没有碗,那也能用盆用桶。再不济,也能用手抓。现在不过是重烧一只碗,稍微耽误些时间而已。” 这比喻虽不大贴切,但简单浅显,众人一听就都明白了。 古今修士,灵力和真气、罡气之间,性质不同,既有先后天之别,各自间也有强弱之分。但炼丹从根本上说,灵力真气也只是起一个辅助作用,是件外在工具罢了。 巫老三道:“重新烧碗,那得费多少时间!换成盆和桶,不然干脆用手抓,爽爽快快,何必还要那么麻烦。” 周进笑道:“盆和桶总不大就手,咱们这顿饭也不容有失。况且,烧碗的窑早准备好了,也不耽误多久。” 众人倒都有些好奇了,这只“碗”要如何烧出来,才能达到原来那只“碗”的效果? 第三十四章 开炉炼丹(下) 炼制补天丹,最大的阻碍,就是第一步,要将包括三株绝品神药在内的全部近三百株灵药都熔炼为一体。 催动丹炉熔炼药性,无论是以前修炼仙道的修士的灵力,还是今世武道修士体内化生出的后天真气、罡气,当然都能够做到。 这其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多数先天之气本身就具有包容性,借助灵力来炼丹,很容易便能将丹炉内的诸般药性中和相融。 武道真气罡气等后天之气,由于其性单一,太过于精纯,对于炼丹这第一步,反倒增添了难度阻碍。 周进当然不可能做到使体内精纯的真气兼具灵力那种包容性。 “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尝试一下。” 药王丹的炼制,除三株绝品神药价值太高,无法再多备一份以外,其余普通灵药,天灵会并不在乎,另外还多备了四五份。 周进随便取了三株四品灵药,投入了丹炉里面,随后盘坐下来,体内真气经过祭坛上的阵法,通达了丹炉内部。 黄丞儒等人察觉他这是在熔炼那三株灵药的药性,都觉奇怪,一时搞不清楚他的用意。 只瞧了片刻,巫老三突然捧腹大笑。 “这石小子,亏他刚才说的头头是道,好像真对古丹道挺精通似的,原来尽是瞎吹大话。你们瞧他是怎么熔炼药性的?哈哈!这臭小子压根儿就不会炼丹。哈哈哈哈!” 徐老宗师皱了皱眉,巫大巫二和黄丞儒对望一眼,脸上均显错愕之色。 巫老三那番话虽说太过失礼,可也是大实话,半点没说错。 瞧周进熔炼药性的情形,每一步过程倒也都是对的,但偏偏技巧粗陋不说,手法更是拙劣不堪。 以他们几人在丹道上的见识,这情形,不用说,显然这位石公子,压根儿就是第一回炼丹。 周进前后两世,今天确实是头一回动手熔炼药性。只不过现在的熔炼药性,并不是真正为了要熔炼药性,更不是要尝试炼丹,也就没有全部依照炼丹的正确手法技巧来。 “黄老先生,请你取两株不同的灵药投入丹炉里。” 黄丞儒依言又投了两株四品灵药进去。过了片刻,周进请他再取两株不同的灵药投入丹炉。 这一来,丹炉里前后就有七株不同的灵药投了进去。 此时黄丞儒等人虽还是搞不清周进这尝试是为了什么,但心中也升起了几分惊讶。 抛开手法技巧不说,也先别管这么随意胡乱的熔炼有什么用,单单只从熔炼药性这点来说,周进的表现,怎么都不可能是第一次炼丹的人能够做到的。 徐老宗师心中已然明白了周进的用意,心下有些失望。 “你难道想完全凭借自身对真气的控制,不借助丹炉和阵法的力量,先将所有药性熔炼一体?” 周进微笑点头,慢慢收了功。 徐老宗师摇了摇头,缓缓道:“这决无可能。” 周进反问:“何以见得?” 老宗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这娃儿能想到这个办法,那很不错。你不需要借助炼丹的手法技巧,便能将七株灵药熔炼成一体,这在气合境的丹师里面,也算难得。 “不过,你难道不知道,单靠真气,就想熔炼三百多株灵药,那对丹师于自身真气的控制要求上,得达到一种什么程度? “更别说药王丹的这些灵药,大半药性都有相冲之处,且其中还有三株绝品神药。 “你想靠真气熔炼药王丹这些灵药的药性,这种事情,绝无可能!” 纯粹以真气熔炼药性,这并不奇怪。道门中也有不少丹药,必须先以真气熔炼,因为需要精微控制每一分药性的融合,而普通丹炉,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周进道:“那倒也不好说。有没有可能,总要试过才知道。” 黄丞儒等人吓了一跳。 巫大忙道:“石公子,我看还是不用试了。像你先前说的,没有碗,也还有盆有桶嘛。咱们可以另想别的法子。” 周进笑道:“我说试一试,不是真要尝试炼制药王丹。诸位身上可带有归元丹和续脉丹?” 众人一愣,巫二说道:“归元丹倒是有带。石公子,你经脉受伤了吗?” 周进摇了摇头。 巫大等人松了口气。 黄丞儒笑道:“不知石公子需要多少归元丹和续脉丹?” 周进道:“越多越好。” 黄丞儒一愕,笑容变成了苦笑,越多越好?可这到底要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好? 现在有孙圣形坐镇天凤楼,也犯不着他来琢磨,当下离开丹室,片刻返回,神色却甚尴尬。 “四瓶?”巫老三一瞧黄丞儒居然只带来归元丹续脉丹各两瓶,顿时满脸鄙夷之色,“孙老头至于这么小气?” 周进道谢接过。 孙圣形连三株绝品神药都肯出,当然不会心疼几瓶归元丹和续脉丹。这意思是不够了再取便是。 “我说石小子,现在这时候,你要这些丹药做什么?” “你待会儿自知。” 周进说完,重又席地盘坐下去,闭上了双目。 “修炼?!” 众人都愣住了,连徐老宗师也有些诧异。 “石小子,你搞什么鬼!” 巫老三既好笑,又恼火,药王丹炼制遇上了问题,刚才还在好好的商量如何解决,现在莫名其妙的,这石万劫却居然修炼起来了。 这算什么事情? 巫老三伸手就要扯周进起来,巫二又是一脚,低声怒喝道:“你妈的,你又犯什么糊涂!找死不成!” 巫老三一愣之下,才反应过来,也吓了一大跳。 周进已经入定,旁人在边上说话都恐会影响惊扰到他,更别说直接伸手去扯动了。 徐老宗师挥了挥手,众人退到丹炉另一旁,暂时也不理会周进。 巫大巫二俩兄弟和黄丞儒,三人低声商量起如何解决眼下遇到的难题。 巫大首先开口,说道:“石公子刚才所说的不错,没有碗,可以用盆和桶。熔炼药性,真气罡气虽不行,但后天之气里面,类似于灵力的,那也总是有的,可以试试。” 黄丞儒摇了摇头,道:“不成,这办法早有无数前人试过无数次了。那些都是外力,不比咱们自身修炼出的真气罡气可以控制精微。药王丹的炼制,容不得侥幸。” 巫二想了想,道:“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外在的后天之气,多多少少都沾染上了天地灵气中的毒质,即使能够做到控制精微,最后还是要受毒质影响。” 巫大皱眉道:“既然如此,只能从先天之气和异种真气罡气里找了。” 黄丞儒叹道:“这只怕更难。真要有人身具近似于灵力的异种真气、罡气,丹道上的成就,无可限量,只怕早已举世尽知了。至于先天之气……” 巫二道:“先天之气就更别指望了。” 先天之气,原本就不是随便一个阳极境就能有的,加上到了阳极境那等境界,体内气息过于强大,又不可能完全收敛,对于炼丹,反而多了许多难以预见的隐患。 这也是为什么丹道高手,大多出自真罡境的缘故。 巫大迟疑道:“妖族的妖气,倒是——” 一直独自沉思的徐老宗师,一听到这话,便沉脸道:“趁早给我绝了这念头!” 巫大一惊,不敢多说,应了声:“是。” 巫老三一直没插口,巫大三人商量的时候,他也一直盯着周进在瞧。 这时,他突然有些忐忑地道:“师叔,石小子不会……不会是刚被我给惊扰到了吧?我瞧他好像不大对劲。” 众人转头瞧去,全都吓了一跳。 周进这时候何止是不大对劲,简直是很不大对劲。 他全身颤抖,满头满身,都是冷汗,脸色时红时白。红时如欲滴血,白时更没半点血色。 “走火入魔?!” 巫二在武道上的修为,比徐老宗师还要高一些,反应也最快,瞬即冲了过去。 但还没等他出手相助,周进一口鲜血喷出,已收了功,睁开了眼。 黄丞儒惊道:“石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周进吞了半瓶续脉丹和归元丹,擦了擦嘴角血迹,摆手道:“不要紧,只是经脉崩裂了两条。” 众人愕然,崩裂了经脉,那还不要紧!只差一步,可就是半废了。 徐老宗师既好笑,又担忧,更多的还是疑惑不解。 周进突然开始修炼,本已够奇怪了,现在经脉遭受重创,他又不见半点慌乱紧张,再兼才向天凤楼要了归元丹和续脉丹,明摆着这伤势他早有预见。 “万劫,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待晚辈伤势恢复,前辈马上便知。” 周进开始运功炼化腹中丹药,不到盏茶功夫,半瓶续脉丹和归元丹的药力已全部化散吸收,开裂的经脉恢复如初。 巫老三奇道:“你……你这就好了?” 周进这次拿了十株不同的灵药,再次投入丹炉,开始像先前一样熔炼药性。 众人摸不着头脑,直到眼看着周进将十株灵药的药性完全熔炼一体的那刻,才完全明白过来。 众人都呆住了。 之前的那次,周进前后熔炼了七株不同灵药,还是分成三次熔炼,到了最后一刻,熔炼才失败。 现在他却直接一次性成功熔炼了十株。 这差距可不只是多出了三株。 熔炼药性,不同的灵药,每多出一株,难度不是叠加,随着数量的增多和品级的提升,难度将达到一个超乎想象的地步。 衡量一个丹师最粗糙的办法,就是让他熔炼灵药的药性。当然,这绝不是真正界定一个丹师的好坏和高明与否的办法。 一个高明的丹师,通常都能做到轻松熔炼三十株不同的九品灵药。像巫氏他们三兄弟,只说熔炼药性,巫二最多的一次,曾将六十二株不同灵药熔炼一体。 周进能够熔炼十株,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丹师能够轻松做到的,何况他还是十株同时熔炼。 而他这前后间的进步,完全是种巨大的跨越,简直毫无道理。 但这是有道理的。 凡事先有过精心准备的事情,无论最后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那总是有道理的。 第三十五章 武道真意(上) 周进就是要硬生生凭借真气,把那将近三百株灵药,包括三株绝品神药在内,一口气熔炼成一体。 这件事,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但事实上,却并非像徐老宗师所说的那样,绝无可能。 很有可能。 只要领悟了武道真意,于真气的运用上,达到了凝气化意的境界,这种事就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炼制补天丹,对周进来说,最大的好处,还不仅仅是补天丹成丹出炉后,它本身就具有的无上价值。而且趁此机会,他更有可能同时通达源头,凝气化意。 “我需要更多的归元丹和续脉丹。” 周进第二次收功睁眼,将剩下的归元丹和续脉丹都吞下去之后,巫氏兄弟和黄丞儒已全都傻了眼。 “石小子,你这不是在开玩笑?” 巫老三不敢置信,经脉崩裂,就算是服下神品续脉丹,也绝不可能恢复得如此快法。况且,天凤楼给周进的续脉丹,也就是普通的灵丹。 这事要说不信,周进又当真接连吞服了两次归元丹和续脉丹,而且还是一次就吃半瓶。 “石公子,这不成,你这样搞下去……” 黄丞儒这时算是明白了,归元丹和续脉丹,当真是越多越好。 照周进这样子下去,其他先一概不论,倘若他真有可能就这么达到以自身真气直接熔炼近三百株灵药药性的地步,那这个修炼过程,归元丹和续脉丹的消耗,只怕根本就无法估量。 徐老宗师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进瞧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说道:“难为你竟能悟通本元转换的法门。只不过,你消耗本元来恢复经脉创伤,这岂不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这话一出,众人无不大惊。 身为丹道宗师,徐老宗师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经脉遭受如此重创,再多再厉害的灵丹,也不可能恢复得像周进那等快法。 此外,丹药的炼化,一般的武道修士,每次只会服食一两粒,多了无法吸收,药力沉积体内,反留隐患是一个方面;另外一点,也因药力太强,容易牵动本元。 周进修命入武,这件事在石万劫的这重身份上,也是一样,并非什么秘密,在场众人也都知道。对他一次吞服炼化十多粒丹药,倒也不奇怪。 但他恢复能如此快,光凭续脉丹的药力,效果顶多只能占到一小半。其余大半,就只能是借助本元的消耗来恢复。 周进笑道:“我修命入武,本元强盛,消耗一些,那也没什么影响。吃几瓶归元丹,也就补回来了。” 以消耗本元为代价,快速恢复伤势,这法门是他寂灭化形后,在观海楼的那段时间里,琢磨返命诀的时候,领悟出来的。 “胡说八道!” 徐老宗师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他这是故意胡扯。 本元的极限,随着武道修士的境界提升,也会自然提升。 修命入武,是走的极端,比起正常修炼路途,本元已经失去平衡。强大固然是实,但消耗了就是消耗了,绝没有什么“补回来”一说。 周进所谓的“补”,只能是本元极限的再次提升。而极限的提升,也不可能是无限次,总有抵达真正极限的时候。 众人现在最担心的是,对修命入武之人来说,本元强大到超出自身躯体能够承受的限度,这固然危险,可一旦消耗太多,平衡了,却也同样的危险。 周进道:“前辈不必担心,若真到了界限,晚辈自然感觉得到。药王丹再好,我总不至于为它连命都赔上。” 徐老宗师道:“你既打定主意,那也罢了。只不过,切不可勉强。” 这一次,孙圣形没再磨蹭,黄丞儒一次直接拿来了整整一百瓶。 巫大感慨道:“练功如此练法,只怕也是亘古未有。” 此后的三天时间里,徐老宗师等五人,亲眼见证了一门诡异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合脉合气修炼法门的诞生。 经脉崩裂,吞服灵丹。 修复经脉,继续修炼。 经脉再裂,再服灵丹。 修复经脉,继续修炼。 …… 周进就在这种往复循环的过程中,整整三天两夜的时间,每次一个修炼的循环,从最初短短的一刻钟,便经脉遭受重创,逐渐到每次修炼时间的明显延长,直到后来,一次修炼,已经持续到了一个时辰以上。 三天里,周进体内经脉崩裂的次数,已超过了六十次。除了最初的十多次以外,后面的几十次,伤势相对轻得多了。 三天下来,续脉丹的消耗,也还不到二十瓶。 这天巫老三眼见周进进展如此快法,一时心痒难搔,寻思这法儿当真妙极,石小子既能这么练,我为什么不能? 周进那练法,他瞧了一整天,也大约想明白了,说穿了毫不稀奇,不过就是把合脉合气的修炼,当成是熔炼灵药药性一样,又有什么神奇的? 然而说起来简单,练起来可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了。 周进这种修炼方法,表面上看起来,跟炼丹熔炼药性相差无几,可其实却有本质之别。而其间的技巧和法门,更是截然不同。 巫老三照葫芦画瓢,别说像周进最初就能够坚持一刻钟了,几乎在一瞬间,他经脉便已完全崩断,要不是巫二发现及时,巫老三就算不死,也必终生残废。 巫二怒极,一顿泼天大骂。 “你个蠢货!这法子别人要能练成,早该传遍天下了。你都蠢到这地步了,要都能练成,那这法门还有个屁的稀奇!” 巫老三又羞又恼,又是不服气,但终究也不敢再去胡乱尝试。 徐老宗师盘坐在丹炉一边,早在两天前就已神游物外,不再关注周进的修炼进展,只等结果。 巫氏兄弟和黄丞儒却越来越感期待,也越是惊骇。 巫老三瞧着周进,心痒难搔地道:“石小子已经有两天没再尝试熔炼药性了吧。你们说,他现在去试,一次熔炼,会不会已经超过一百株?” 第一天白天的时候,周进第三次尝试熔炼药性,已能同时熔炼三十七株。 到了晚上的时候,第四次熔炼,直接达到了不可思议的七十八株! 虽说熔炼药性的难度,越多越难,可像周进这样的进展速度,只能用两个字形容: 非人! “一百株……应该达不到吧?”巫大心下迟疑,想想周进这一次的修炼,已经超过了四个时辰,就越发迟疑了,“不过石公子这情况,又不能以常理来论。” “万一他要真能熔炼一百株,那他岂不成了宗师了?”巫老三语气酸溜溜地,心下极不受用,同时也隐隐有种莫名的惶恐。 熔炼一百株普通灵药,也只有丹道宗师才能做到。 巫二道:“蠢货,宗师是这么来的?” 黄丞儒叹道:“石公子这次真要能够熔炼一百株,不是宗师,胜似宗师。” 巫大缓缓点头,周进这情形,修为才是关键。气合境若能纯以真气熔炼百株灵药,那他在真气的控制上,将会达到何等的地步! 而一旦到了这个程度,成就宗师,唯一的欠缺,也就只剩下经验和丰富的学识。 周进连古丹道都能精通,最难的学识怎么会缺?至于经验的积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咦?这小子怎么收功了?” 此时周进已开始缓缓收功,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他经脉并没受创。 巫老三算是松了口气,心下奇怪,跟着又问道:“喂,石小子,你怎么不练了?” 周进收功后,一时并没起身,默自凝思了片刻,才慢慢站起,道:“暂时已到极限,继续这样修炼下去也没多大用处。” 只这短短三天时间,他气合境合脉合气这最后两重,已齐头并进,同时达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再继续这样修炼下去,倒不是没有提升的空间,只不过事倍功半,就没多大必要了。 徐老宗师睁开眼,目光又在周进身上打量了一阵,点了点头,道:“以你现在对真气的掌控,也能做到细致入微了。” 周进再次尝试起熔炼药性。 这次直接就从一百株开始,并没费多大力气,一百株药性相冲的普通灵药,便同时熔炼成一体。 巫大四人心头震动,这回不等周进开口,巫老三随手抓了一把十来株灵药,扔进了丹炉里面。 成功熔炼。 又十株,成功。 再十株,成功。 现在,没谁在乎那些灵药,巫大四人唯一在乎的,只想知道,周进到底能够熔炼多少的灵药。 一百四…… 一百五…… 一百八…… 二百…… 二百一十二! 全部成功! 直到第二百一十三株上,才终于熔炼失败。 巫大四人相顾一眼,巫老三也安静了。 二百一十二株,药性全部熔炼一体。如此惊世骇俗的一件事情,却是一个气合境的人做出来的。 徐老宗师神色间并没丝毫惊讶,反倒隐隐显出几分怅然,缓缓说道:“你现在明白了?” 周进慢慢点头,成功熔炼二百一十二株普通灵药,已经是他的极限。哪怕再修炼十年八年,结果也一样。除非进入真罡境,但即使如此,他至多再多熔炼一二十株,绝不可能做到将补天丹丹方里的二百八十六株灵药全部熔炼一体。 老宗师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又道:“你天资悟性绝顶,我生平仅见。但再高的天赋,再好的悟性,也终究有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周进也不多分辨解释,总不成对老宗师说:“迈不过那道坎,是因为没想到方法。只要领悟了武道真意,轻易就能熔炼那三百多株灵药。” 他又一次开始了熔炼药性,这回却是从十株起始。 巫大四人心中惊讶奇怪,见识过了周进之前的修炼法门,他们现在已经明白,周进这看上去奇怪的举动,多半又有其他深意。 四人都目不转睛在一旁瞧着,整个丹室里静悄悄地,谁也不发一声。 周进这一次熔炼药性,跟之前几次都不相同。过去几次,都是凭着对真气的控制精微,将各不相同的药性,强行中和熔炼成一体。 然而这一次,他所做的第一步,则是将十株灵药的药性,先一株一株剥离出来,然后才开始相互慢慢融合。 “这是做什么?” 巫大四人心下大奇。 徐老宗师见此情形,两道长长的白眉挑了挑,心头剧烈跳动了两下。 周进慢慢将十株灵药的药性全部剥离,成功相互融合在了一起。 这个过程,比他刚才熔炼二百多株灵药的时候,耗费的时间还要久。 巫大四人只感说不的惊异,不是奇怪周进熔炼十株灵药何以会这么费力,而是吃惊他这么做的用意。 因为现在丹炉里的那团药气,正处在熔炼的边缘,但却居然就这么停滞了下来,将融未融,维持在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平衡之中。 老宗师这时候已彻底变了脸色。 周进现在所做的事情,他当然知道是什么。 从古至今,每个丹道宗师,都要像个傻子一样,把无数时间,耗费在这无用功上。 但在此时此刻,他看到了什么? 十种相互冲突的药性,没有中和,没有流失,在熔炼的边缘,维持住了平衡。 这种平衡的目的,周进不在意,他现在也没兴趣在这种平衡之中,探究每种药性相互间的最精微细致的变化。 这个时候,他已沉浸在了真气游走穿梭于每种药性之间,使之维持在变化前一瞬间的玄妙天地中。 凡人求安,武人求变。 万事万物,于变化中见本质。 大道若不能窥见其最深处的变化,又怎能悟通其间真意? 维持多种互冲药性之间的平衡,使之处于变化前的起源一刻,这是古今丹道宗师,毕生梦寐所求。 周进则以此为引,使自身真气置于这种变化之中,体悟变化的起源根本。 这只能是契机,是方法和道路。 想要真正领悟武道真意,做到凝气化意,也必须从自身的变化之中来感悟。 但这变化,总不会凭空就来。 周进道:“现在碗已烧好,咱们可以开始炼制药王丹了。” 巫大四人吃惊错愕。 巫老三急道:“石小子,你说胡话呢?那些灵药,你才只能熔炼二百株多一点。” “开炉炼丹!” 徐老宗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都已颤抖了。 第三十六章 武道真意(下) “这都一整天了,石小子到底成不成?” “你乖乖等着就是。” “我就说他搞不成,现在还不是强撑着。这要是失败了,我看他怎么办。” “失败了就失败了。你十次炼丹里面,都要失败三四次,药王丹这种神丹,不经试炼,你还想一次就成?” “不错。只要天妖王真血不浪费就好,至于绝品神药,总归是免不了要浪费一些了。” “就怕失败一次,孙老头就不舍得再出。” 丹室里面,周进盘坐在丹炉正面,闭着双目,全部心神都已进入丹炉内部。 徐老宗师坐在他左侧,巫氏兄弟和黄丞儒四人站在祭坛下面,盯着丹炉里的动静。 自开炉以来,三株绝品神药和二百八十三株灵药,已全部投入丹炉。 都过了这么久,竟然并没失败,巫大等人多少都松了口气。 补天丹炼制,第一步的熔炼药性,还用不到天妖王真血做引,要等到孕丹的关键时刻,才会用到。 徐老宗师心潮澎湃,修炼了三百多年的心境,在这一刻,都险些把持不住。 周进开炉炼丹之时,说是请他相助。这相助倒是真的,但却不是他在帮周进炼丹,而是周进在帮他。 如何维持不同药性在变化那一瞬间的平衡,借以探究其最深处的精微奥妙,这种神妙法门,即使在周进前世,也非同小可。 万劫经楼聚合诸天万界经文,这炼丹法门,周进过去虽然一直知道,却也不可能做到。 如今他合脉合气修炼将近自身极限,于真气运使的技巧和力量本身的领悟上,已达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对前世所学,也就逐渐能够运用到一些。 补天丹这三百多株灵药的熔炼,他用的也还是这个法门。 这种太古丹道法门,原本便是一整套的炼丹术,只不过周进最多也就只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 二百多株灵药的药性强行融合,对他已经吃力,像这种维持一种将变未变的平衡状态,最多二十株就是极限。 周进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慢慢增加数量。每增加一种不同的药性,整团药气里面的变化,复杂的程度,都要成倍的增长。 而这种繁复的变化,对于周进自身的真气,产生的冲击和影响,也将越来越大。 直到三十株灵药的药性相合,维持住了变化那一瞬间的平衡之际,周进自身的变化,终于出现。 首先出现变化的,是真气。 既不像是气虚境由内息孕生真气时的那种转变,也不同于他真元中融合神引之力气息时候的隐晦变化。 这一刻的变化,由始至终,周进都感知体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且这种变化,是最深处、最本源的升华。 紧随其后的,是体内五脏的变化。 五脏精魄同时显化,五团清辉缓缓升腾而起,将体内映照得通明透亮。 五魄冲入丹田气海,相汇合一,无尽光辉照耀之下,气海的至极处,一座门户的虚影轮廓,隐隐约约,显化而出。 这一次,五脏精魄没再分离,它们彻底融入了气海中央,那团浮沉不定,如同烈日般的本元之内。 这一刹那,周进心头体会到了某种“明悟”般的感觉。 但这明悟,不同于其他武道修士突破入阳极境时,武道真意的自然降临。 武道真意,对周进来说,本就如同实体般存在,就如那天他开悟郑超时所说一样,他早已看清了通达源头的道路。 因此,这一刹那间的明悟,是真正通达源头那一刻的恍然。 也就在这一刻,徐老宗师等人,隐隐约约,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奇异感觉。 “有人以心魂之力在窥视?”巫二修为最深,第一个感受到,不由吃了一惊。 “好哇!黄老儿,你们天灵会——” 巫老三刚一发作,巫二又是一脚。 巫大皱眉摇头道:“不是心魂之力。” 四人正疑惑间,这时却见周进缓缓站起了身,接着便听他对徐老宗师说道:“接下来的事情,便劳烦前辈了。” 四人一愣神间,周进已迈步走下祭坛,独自去了丹室一角,席地盘坐,居然再一次闭目入定修炼了起来。 “药性熔炼成功了?!” 四人一见这情形,再一瞧祭坛上面,惊愕之余,无不大喜欲狂。 周进适才于瞬息间,便将丹炉内全部灵药的药性,彻底熔炼合一。 徐老宗师强压下心头震动,这时可顾不得别的,立即接过了补天丹的炼制,同时喝道:“你们三个还愣着做什么!” 巫氏兄弟这才醒悟过来,赶紧上前帮忙。 古单方的炼制,对当今来说,只有开头第一步的熔炼药性才是最大的难关,此后的孕丹和养丹阶段,因真气、罡气的精纯性质,比起灵力来,反而要容易简单得多,并且也会对成丹的效力有所增益。 黄丞儒在丹道上,相对巫氏三兄弟要差了不少,也帮不上多少忙,这时候便将全部精力放在了观摩补天丹的炼制过程上。 周进刚静坐体会了一番自身的变化,突然间心头一动,立即起身来到丹室门口,推门而出,朝守在楼梯口的一个天凤楼伙计招了招手。 “石公子有何吩咐?” “你马上去通知你们易掌柜过来。” 那伙计应声上去,没多大会儿,易天行就已直奔而来,大声道:“失败了?” 周进摇了摇头,道:“药性熔炼刚刚成功,接下来的孕丹和养丹,得耗费不少天的时间。中间要不出什么意外,这次药王丹的炼制,应该能有成丹出炉。” “药性熔炼成功了?你……你没开玩笑?” 易天行简直不敢相信,他对炼丹虽一窍不通,但在几天前,黄丞儒上去取药的时候,孙圣形曾详细询问过药王丹的炼制情形,他们已经得知,最大的难题,就在药性的熔炼上。 如今才这么短短的几天,居然就将这难题给解决了? 本来,天灵会拿出三株绝品神药来,最初只不过是想卖周进一个人情,压根儿没想过真有可能成功炼制出药王丹来。 后来周进为了炼制药王丹,结果竟搞出那么大的事来,天灵会这才真正上了心,但也绝没指望周进他们一次就能成功。 哪知这最大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解决了! 周进道:“这种事情,我跟你开什么玩笑?我这次叫你过来,也不是跟你说这个。易老三,现在有个买卖,你们天灵会做不做?” 易天行定了定神,道:“什么买卖?” 周进道:“药王丹这次十有八九是成了。咱们事先曾说过,你们天灵会提供灵药和丹室,到时药王丹出炉,你们可得一粒。” 易天行点了点头,笑道:“药王丹若真能成丹出炉,就凭三株绝品神药和二百八十多株普通灵药,便能换来一粒,我们倒是稳赚不赔。” 周进道:“现在,你们天灵会有机会再得一粒。” 这话一出,易天行大吃一惊,道:“这话……这话当真?!” 周进道:“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易天行两眼发光,大声道:“做!做!当然做!如何不做?石老爷,石大爷,你说吧,你要什么!” 周进笑道:“你也不用一副赶赴刑场的模样。这买卖,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 易天行急道:“行了,你也别吊我胃口。这买卖到底怎么做,你直说。” 周进道:“我需要武道功法。” 易天行一时反应不过来,反问了句:“武道功法?” 周进缓缓点头。 易天行皱了皱眉,心下极感为难,沉吟道:“绝世功法,我们天灵会——” 周进没等他说完,便挥手打断,摇头道:“我不需要绝世功法。” 易天行一愣,道:“不需要绝世功法?你……你难道要……要武道神通?!” 周进又摇了摇头,笑道:“我也不要武道神通。我只要普通功法。” “你消遣我来着?”易天行又是失望,又是恼怒,甩袖欲走。 周进沉声道:“易老三,这买卖你到底是做不做?” “你当真不是在开玩笑?”易天行愕然回头。 周进皱了皱眉,懒得再回答。 易天行这时终于确定,周进居然是认真的,心下委实疑惑、惊奇、诧异至极。 用一粒药王丹换取普通功法? 这是开得哪门子玩笑? 凭药王丹的价值,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甚至超过一切武道功法,包括武道神通。 “药王丹莫非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神异?” “传闻大都夸大其词。你若以为,炼化一粒药王丹,就能够达到宇文成轩那等天赋根骨,那你是在做梦。” “这我当然知道。我就问你,假如于洪炼化了一粒药王丹,那会如何?” “他若能完全炼化药王丹,别的不敢说,日后武道上的成就,怎么也比你强得多。” “此话当真!” “做不做?” “做!当然做!你说,你要什么普通功法?” “许多的普通功法,越多越好。但有三个要求:第一,我只要最基础的功法。第二,越稀奇古怪越好。第三,残缺的古怪基础功法最好。” 这三个要求,可说一个比一个怪。 易天行虽然搞不通他的用意,但既然知道周进是认真的,要求又远比他原先设想的简单,还管周进要这些不入流的功法做什么,自然一口同意。 第三十七章 自创功法 “咦?你们是怎么回事?” 补天丹的炼制进入了孕丹阶段,巫氏兄弟轻松了下来,这才陡然觉察,丹室里面,竟然多出了整整七个人,不由吃了一惊。 这七个人,其中五人都是天灵会的人,除了一个孙圣形,易天行和孙掌柜也都在,还有两人是于洪和吴老仆。 天灵会五人以外,余下的那两人,巫氏三兄弟也全都认识,是天将府的人。其一是郭神将,另一个是宋丰。 这七人再加上一个黄丞儒,这时候都围在丹室西北角上,全都静悄悄地,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也不知在瞧什么。 巫老三道:“喂,你们——” 一句话刚开口,西侧最边上的黄丞儒回头朝他们摆了摆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更摸不着头脑,当下起身下了祭坛,到了众人身后,往里一瞧,只见周进坐在地上,身前堆满了各种书卷、皮帛、玉片、石刻等诸般物事,乱七八糟,也不知有多少。 巫老三见这情形诡异,倒也不敢大声说话了,小声道:“你们这是搞什么?” 黄丞儒头也不回,目光仍瞧着周进,轻声道:“别说话,你自己瞧就知道了。” “石小子修炼,古里古怪,有什么好瞧的?” 巫老三嘀咕了几句,他话是这么说,却知道周进修炼,不但有什么好瞧,而且很有什么好瞧,也跟着将目光转了过去。 周进这时并没修炼,情形却极古怪。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直视前方,似乎在瞧什么,似乎又没瞧,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嘴里也念念有词,只是含混不清,不知说些什么。 巫老三瞧没一会儿,瞧不出是怎么回事,心下就有些不耐烦。 这时,周进突然仿佛回过了魂,一下子站起,发掌击出,一道淡蓝色的掌影,直冲站在他对面的易天行而去。 但这掌影只飞出三尺远,便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无声化散。 巫老三一怔之下,明白有阳极境的高手封禁了周进附近的虚空。 周进一掌发出,跟着拳脚齐施,或拳或掌,或以指作剑,或以掌为刀,无数掌影拳印,剑气刀光,纷纷显现,一时之间,五光十色,耀人眼目,倒也煞是好看。 “石小子在搞什么鬼?这些不都是气虚境的入门功夫么?他练来做什么?” 巫老三摸不着头脑。 周进显然对身外一切,已视而不见,全无所觉。他对着虚空胡踢乱打了一阵,重又坐地陷入了失神中。 于洪这时忽道:“我始终想不明白。” 孙圣形道:“想不明他为什么跟你易三哥提那三个要求?” 于洪点了点头。 孙圣形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差距所在。功法的修炼,什么最重要?” 于洪踟蹰道:“根骨悟性?” 孙圣形摇了摇头,道:“根骨悟性是先天根本,强求不来,最重要的是基础。” 于洪皱了皱眉,不解道:“但他都已经三合大成圆满了,又是堂堂天关五……四煞之一,不至于现在才打基础啊。他要修炼,也该去练那些绝世功法吧。” 孙圣形道:“你还没明白吗?” 于洪道:“明白什么?” 郭神将笑道:“他这是要自创功法。” 周进跟易天行做的这个买卖,最初的本意,倒并不是像郭神将所说,想要自创功法,而是确确实实的为了打基础。 今世的武道杀敌护身的运用法门,他到现在也没修炼过一门,就谈不上有什么基础。此后无极禁不能使用,气合既已大成,功法的修炼,便不能落下。 他刚刚领悟武道真意,还处在一个玄奇的状态中,那种明悟的余韵,尚未消失,正以一种缓缓扩散的方式,逐渐转淡。 这是任何一个修士都期望能够达到的一种状态,在这个状态下修炼,也就是所谓的“顿悟”。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怎能错过? 绝世功法高屋建瓴,基础都隐藏在绝密的心法里面。单从修炼功法上,对周进现在并无任何借鉴和启示作用。 因此,他才对易天行要求,只要普通基础功法。 这两天里,周进全副心神的在观看领悟修炼试验,如疯如魔,如痴如狂,时而沉思,时而皱眉,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停步骚头,喃喃自语,时而又大喜,哈哈大笑。 他已物我两忘。 在这种状态之下,天灵会找来的几十上百门基础功法,被他飞快的学会,飞快的悟透,然后打乱、溶解,最终又抛弃、忘记,只留下最纯粹的经验和感悟。 现在,那些基础功法对他来说,就是阶梯,助他走入武道圣殿的阶梯。 基础的溶解过后,在顿悟的状态下,便自然开始于基础之上发生衍化。 这并不是有意识的自创功法。 以周进现在的修为境界,即使能够成功自创出一门功法,众人也不相信会有多高明。任何一门功法,都不可能在最初开创出来的时候就完满无缺。 郭神将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本,扔在了周进面前。 孙圣形等人一怔。 郭神将笑道:“既有幸处在这个状态,他怎能不把他自己的师门功法练好?” 孙圣形倒好奇了起来,问道:“不知石公子出身何门何派?” 这事众人一直都很奇怪。 郭神将道:“若非今天四爷吩咐我亲自把刚才那部经书交给万劫,他到底出身什么门派,连我也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众人更加好奇。 孙圣形笑道:“难道是武宗或者圣院?” 郭神将微微一笑,道:“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跟武宗圣院没什么关系。刚才我给他那部经书,是《归云剑诀》。” 孙圣形一呆,动容道:“八剑之一?那倒怪不得了。” 归云剑诀名列当今八大绝世剑诀之一,是由千余年前的归云道人所创。 周进这番状态,持续时间之久,超乎众人想象,直到第九天上,补天丹孕丹到了关键时刻,他仍没清醒。 巫老三道:“这小子简直胡来。” 孙圣形等人早已离开,丹室恢复原来的样子。好在周进修炼之前,已将天妖王真血交给了徐老宗师,没耽误到炼丹。 两天后,补天丹进入最后的养丹阶段,又过七天,丹炉之内,霞光缭绕,有淡淡仙雾弥漫而起,一股清香逐渐充塞整座丹室。 这股清香入鼻,巫大等人只觉浑身舒泰,犹如饱饮醇醪,飘飘然、熏熏然,似有飞举腾云之意。 四人心下惊喜骇然。 再过五日,丹成之际,一声霹雳震响,整座丹炉陡然炸开,满室仙光耀目,一团斗大的清辉缓缓升起,虚空沉浮,异香如潮。 “出丹了!出丹了!” 徐老宗师激动得浑身颤抖。 “十七粒!” 那一团沉浮的清辉里面,包裹着整整十七粒丹药,每粒拇指肚大小,颜色鲜艳如血,表皮外面,各自缠绕着几缕白雾。 药王丹不但出炉了十七粒,而且还达到了丹气凝烟的神品。 此时,周进依然沉浸于功法的衍化中。 又经过了整整十四天的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这一天,周进浑身一震,左手掌心出现了一团微弱白光。 “成了。” 两个字说完,倒地昏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三生有幸 “石公子,你醒了!” 周进苏醒后的第一眼,见到的是满脸欢喜的巫大。 他慢慢坐起,四下一瞧,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巫大道:“到今天,整整已有十七天。那段时间,你不眠不休的练功,心神精力几乎耗尽。要不是你修命入武,换成别人,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周进微微一怔,倒吃了一惊,想不到居然会昏迷了这么久。 巫大接着又激动地道:“石公子,药王丹成功出炉了,整整有十七颗,而且都是丹气凝烟的神品!半个月前,因为你练功昏了过去,那十七粒药王丹,我师叔就擅作主张,暂时替你保管了。他等了你几天,见你没醒来,已经闭关。石公子,你稍等,我去取药王丹。” 周进起身下地,浑身仍觉有些乏力。 那番修炼,他物我两忘,全身心沉浸其中,心神运转之快,超乎想象,那么多天下来,消耗之大,也就可想而知。 推开窗户一瞧,才发现身在丹鼎派。 没过一会儿,巫大返回,将一只晶瓶交给他。 这瓶子也非凡物,晶莹温润,莹白的半透明瓶体里面,夹杂着些细微金丝。 这是丹鼎派专门用来保存极品丹药的瓶子,以免药气漏泄。 “不枉之前冒那么大的风险,弄来了天妖王真血,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周进心中欢喜,前世他修为不够,一直没吞服炼化过补天丹,见却见得多了,只一瞧瓶内成丹的颜色光泽,就知药效并没损失多少。 天妖王究竟是返命入神的人物,又曾身入九霄雷海,全身内外都被天雷淬炼过,他的真血里面,已融入了先天雷韵,以之为引孕丹,又岂是普通妖王真血可比。 周进从晶瓶里倒了一粒补天丹出来,递给巫大,说道:“这次药王丹能够成功出炉,多承老宗师和三位劳心费神。这一粒药王丹,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石公子,这……这……石公子,这粒药王丹,我们……我们不能收!” 巫大心神震动,既吃惊,又欢喜,又感激。 药王丹何等神丹,他们兄弟这次能够参与其中,亲自炼制,又曾得周进完整讲解过了炼制法门,前前后后,这些好处加起来,已经大得无法想象,怎能再受一粒药王丹? 周进笑道:“若非老宗师和三位,药王丹也难成功出炉。这且不说,药王丹总算也不辱它的神丹之名,巫大先生若觉过意不去,等日后贵派炼制出药王丹,到时多回赠我几粒也就是了。” 巫大叹了口气,不再推辞,接过了神丹,深深一拜,缓缓说道:“他日我丹鼎派若能兴盛,便仰仗公子此番恩德。” 一粒药王丹,本身就已具无上价值,加上这次炼制药王丹的经验,再有一粒成丹供门中长老弟子体悟研究,这对他们丹鼎派全派来说,都是次前所未有的机缘。 至于周进最后那两句,巫大却不敢奢求。他们兄弟亲自参与了后面孕丹和养丹的两个阶段,有他们师叔在,那倒还不算太过艰难,但开头的熔炼药性,迄今为止,还是没人能想明白,周进当时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以后再想炼制这药王丹,除非周进出手,不然就得找到方法解决开头的难题。 巫大真正感激在意的,也是药王丹的炼制法门和这一颗成丹,以及师叔从这次炼丹中的所得。这每一样对他们门派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出了丹鼎派驻地,周进重又赶往天凤楼。 “石公子如此年纪,已达宗师之境,虽药王复生,未必过此。” 这次再度相见,孙圣形对周进的态度,远甚之前,殷勤之意,更在面对徐老宗师之上,只差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周进对此也不奇怪。补天丹真正成丹出炉,意义重大,天灵会这等武道里的商会,与世俗并无不同,一切以利益为首,如今他们近水楼台,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周进取出两粒补天丹,交给孙圣形。 孙圣形却只受了一粒,说道:“神丹无价,区区三株神药和一些普通灵药,再加上十来套寻常功法,就换取两颗药王丹,这买卖对石宗师来说,可太也不公平。一颗敝会就已受之有愧,怎敢再作他望?剩下这一颗,万不敢受,请石宗师收回。” 这一番话说起来,张口闭口宗师,已俨然把周进完全当做了丹道宗师。 一旁易天行大感肉痛,却也不便出口。 补天丹嫌少不嫌多,孙圣形这用意,周进心知肚明,也就不跟他客套,坦然收起了另外一粒补天丹。 此后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最后孙圣形道:“天妖王真血失落,妖族古圣城二度受辱,天妖王一脉,只怕不会甘心。以石宗师现在的身份修为,区区妖族,那也不足为惧,不过妖族阴险狠毒,暗地里的阴谋,却也不可不防。” 周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圣形又笑道:“本来嘛,石宗师跟天将府可说是一家人,只是现今天关形势不比过去,四位神将要劳神的事情不少。” 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指向身侧于洪后面站着的吴老仆,接着道:“老吴这人,虽没凝练武意,好歹也总算进入了阳极境,又学了点儿敛息之术,平时做事也还稳妥。石宗师若不嫌他无能,倒不防留在身边。一来做些杂事,二来也多个帮手。” 这话一出,易天行和孙掌柜都微微一惊,心想就算要做长远打算,这件事也未免太过头了,岂不让人家疑心你别有用意? 于洪这时更变了脸色。 周进笑道:“这次前后两度深入妖域,都有吴老相伴保护,药王丹能够炼制成功,也多得吴老出力。这两件事已深感吴老相助之情,尚未致谢,怎么好意思再烦劳吴老?况且,于二公子也得吴老随行保护。” 这几句话,表面听来像是推辞,但他左一句吴老,右一句吴老,背后的意思,在座几人,谁还听不出来? 易天行惊诧之余,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于洪本来怒气还没全消,一听到这些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孙圣形不等于洪发作,转头瞪了他一眼。 这眼一瞪,于洪仿佛洗了个冷水澡,心惊之下,到口的一句话,立即吞了回去。 孙圣形这才重又望向周进,笑道:“洪儿另有别人保护。再说,他偷偷跑来天关,已是不该,怎能让他还待在这里?回去善州,他不跟别人作威作福就罢了,哪还用得着阳极境来保护他?石宗师勿请多虑。” 周进道:“既如此,那就多承老掌柜厚意了。但不知吴老心意如何?” 吴老仆躬身道:“能为公子效力,老奴三生有幸。” 易天行和孙掌柜对望一眼,皱了皱眉头,往常可从没听这老仆自称为仆,一听说孙圣形要将他送给周进,这就立马自称“老奴”了? 前后这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不但胳膊肘往外拐了,连心都给人家折服了? 从天凤楼出来,周进便带着吴老仆返回天将府,得知四位神将中的邓神将现在府中,当下便独自前往相见。 韦邓两神将是现在天关天将府的两位阳极绝巅,邓神将叫邓青山。 当世能修炼到阳极绝巅的人物,年纪大多也在数百岁。 邓青山单从外在形貌看来,只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瘦削威严,比天将府另外那位韦神将看起来可年轻多了。 “你醒了。”邓青山一见周进,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一指面前的椅子,“坐吧,我也正有几件事跟你说。” 周进落座后,邓青山又道:“之前在圣龙山的时候,那妖王你亲自见过,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可知道那妖王的来历姓名?” 当今妖族,竟然存在能够比肩长山王和武王圣主等人的绝世妖王,这种事情,别说镇守天关的各派门人弟子,就连他这等人物,过去也闻所未闻。 这件事,除了当初他们那一批人,只有各派少数高手知道,至今没有外传。 如此大事,守关各派高手,无不耿耿在心,后来查知,那位妖族的绝世妖王,好像当真遭受了重创,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若非如此,他们也等不及周进炼制完补天丹,恐怕早就闯入天凤楼丹室里问个清楚了。 那妖王曾经一抓之下,便随手抓爆了郭神将的武意化身,手段有多厉害,那是不必多了,至于身份来历,却没人猜得出。 周进摇头道:“那妖王的来历姓名,我也不知道。” 当下将那天潜入圣龙山,前后经历发生的事情,简单一说。至于深入地心密室一事,因关及他的真实身份和神引之力,便隐而不提。 那妖王本源遭创,已过了这么久,料必已死,当初他如何重伤,也不能明说,只以“我也不知道”这五个字敷衍了过去。 解释完那些,周进沉吟道:“这件事,天王他们两位想必清楚。” 当今妖族虽然诸王并起,又有八大阳极绝巅的妖王,但天关易守难攻,加上人族镇守天关的高手不少,妖族即使全力攻打过来,最后能否攻破天关,也是个未知数。长山王和帝宫之主他们两位,却仍旧不放心,还亲自坐镇庸城。由此可见,他们两位多半早知妖族另有绝世高手。 此外,邙州葬渊异动,陆道恒之前告诉过他,长山王他们真身受困葬渊一事,两年前已被妖族八王觉察,两个多月前的妖族异动,以及绝世妖王的出现,只怕也跟这件事有关,这次妖族多半真要趁机动手了。 邓青山道:“天王他们坐镇天关数百年,从没出过手。这次妖族若全力攻打天关,恐怕他们两位老人家不出手也不行了。” “到时就怕他们两位未必赶得回来。” 这话当然不能出口。 周进心底隐然有忧,已时隔两月之久,陆道恒至今未归,也不知是解救长山王他们脱困太耗时,还是其中另有什么别的变故。 “江山府的事情怎样了?” 邓青山摇了摇头。 周进微微皱眉,心下明白,这事要么暂时搁置,要么不了了之。 江山府本身并没派遣弟子镇守天关,杜亭松他们三人,数十年来一直身处天关,跟其他前来历练的同门,也几乎没什么往来。 过去那杜亭松反倒跟岳孤云等三煞关系更近,而且能成就四煞之名,死在他手上的妖族,成千上万,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叛入妖族。 这次杜亭松三人反叛一事,江山府尽可以推托责任,天将府和帝宫本身只怕也未必相信这件事跟江山府会有关,加上现在也没精力为此磨耗。而除了这两家,镇守天关的其他门派,可再没有能够压制江山府的力量。 这件事,到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邓神将,这是五颗药王丹。” 当初夺取妖王真血之前,周进已跟萧文初等人事先说好,药王丹出炉之后,他们三方各得一颗。 现在少了江山府一方,再除去岳孤云,他只需拿三颗出来就成,多出的两颗,那自然是为韦邓两位阳极绝巅准备。 邓青山怔了怔,略一迟疑,伸手接了。 周进告辞退出。 “这江山府,看来倒要尽早费心去查一查了。” 他对那江山府可不放心,这次前来天关的时候,江山府派出许亭风等六个弟子,跑去邙州跟无极宗宗主密会,到底搞什么阴谋,至今没动静。 最要紧的是,他担心江山府整个会跟妖族勾结。 最初他和吴老仆在圣龙山查探的时候,见到的被妖族生擒的两人里面,除了那位同门李师弟,另外的江山府弟子,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见过面的许亭风他们六人中的一人,也就前来天关的路上,徐星曾想背地里搞一下子的那人。 潜入圣龙山的时候,周进在囚牢里没找到江山府那弟子,最初还疑心他已被妖族所杀,现在看来,倒真说不准了。 这事倘若真跟妖族有关,连无极宗也牵扯了进去,可不得不上心。 “吴老,有件要紧的事情,还要烦劳你跑一趟。” 老仆道:“公子有何吩咐?” 周进道:“你去趟洛州,查一查江山府的底细,瞧瞧他们究竟想搞什么,是否真跟妖族有勾结。另外,有一点你要多加留意,若是察觉江山府跟无极宗和玄羽派之间有什么牵连,及早回讯给我。” 老仆心中惊讶奇怪,但也没多问,应道:“是。老奴马上动身?” 周进点了点头,道:“江山府非同小可,你此去多加小心。” 以老仆阳极境的修为,又修炼了刺客之道的敛息术,只要小心谨慎,也不会轻易就会被江山府的高手觉察。 第三十九章 绝世妖王(上) 老仆动身上路,周进这才有空仔细体会感受自身的变化。 气合境三合大成后,体内真气充塞,在量的增长上,自然远非之前所能相比。 但最大的变化,不在这里。 过去他体内真气就已澎湃磅礴,于八脉流转之间,如大浪怒潮。 如今,真气更加的强盛,但在经脉中极速奔流之际,却微波不起。 这其中的根本变化,在于凝气化意。 领悟了武道真意后,周进体内原本完整一体的真气,现在依旧完整一体,区别是现在的这种完整,是由无穷无尽的完整共同相合而成。 现在,周进能够感受体会到,体内每一丝每一缕的真气,都好像有了灵性,指挥随心,莫不如意。 而随着八脉相互间的一念分合,真气的转换变化,更略无半分滞涩。 体内大浪怒潮般的滚滚血气,虽不像真气那样平静,却已同样能够真正控制约束。 此外,识海中漂浮着的那些妖魂精魄,竟也能够触动了。 “凝气化意……这才应该是武道的真正面目!” 这次借助炼制补天丹,能够一举成功领悟武道真意,将真气的运用,达到凝气化意的地步,这对周进来说,才算是入武以来,真正至关重大的一次突破。 现已三合大成圆满,要突破入真罡,也不算艰难,但还不到时候。无论武道功法还是万劫功修命入武的后续难关,都得完善和提前准备。 过去因修命入武的缘故,随着每次本元的极限提升,体内气血之力,已膨胀到几近失控的地步。 现在合脉合气两重不但超越了自身极限,更已凝气化意,这一来,对于体内一切力量气息的控制,无不轻松自如。 这修命入武的第二道关口,也就此轻松跨过。 “今天倒忘了,在天凤楼的时候,该跟他们弄把神剑。” 他这石万劫的身份,好歹表面上也是八剑之一的传人,归云剑诀也学了,以后对敌交手,没有把趁手的神剑,未免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倒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归云剑诀,听说跟那天剑派好像有些关系。” 只不过,这关系可不是什么好关系。 炼制补天丹之前,南域的天剑派和仙灵岛最先耐不住性子,他才刚一回来,就前来求见。过了这么久,也不知他们是否还在等着。 补天丹还剩十颗,大半要留给自己人,最后剩下的几颗,倒不大好做选择。 “天剑派就算了,我这归云剑传人的身份,现在应该传出去了。天剑派要已经听说,多半也不会再来。 “那仙灵岛名声倒不错,就只是……” 正想到这里,屋外猛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屋子摇晃,地面也跟着颤动。 周进吃了一惊,推门出去,北城上空,已有几十道人影冲起。 城外三十多里处,一道透明的光幕升起,直抵天际,已将整个大明关口封住。 “妖族攻打天关了!” 上空有人叫喊起来,顷刻间,庸城震动,人声鼎沸,无数人影纷纷冲上半空。 周进飞速赶到了关口光幕下,一眼瞧见对面情形,不由大吃一惊。 光幕外面,不到数十丈外,地上站着一人,灰衣长袍,形容干枯,满头白发及膝,胡乱披散,正是圣龙山里的绝世妖王。 那妖王身后,只有十来个妖族,大多周进也都认识,怒疆王,穆云从,及曾经见过的妖族白衣青年和那绝世妖王的徒弟绿衣女子。 此外,杜亭松居然也在。 关外狂风呼啸,妖王满头白发飞舞,周进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黄褐色的面皮,皮肤肌肉萎缩干枯,几乎便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尸。 “这老妖怎么还没死?!” 周进心中吃惊之极,本源一损俱损,那妖王的一道本源神魂和精魄被神引之力灭杀,他连返命入神都还不到,照理顶多坚持个十天半月,谁知这都两个多月了,他不但没死,居然还跑来了天关。 刚才那一击,惊天动地,显然是他亲自动手。这模样,哪里又像是什么身受重创,竟似本源完好无恙! 这时,人族一方,有五人径直穿过光幕,到了外面。 居中为首的一人,目光落在数丈外的绝世妖王身上,打量了一阵,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叛徒!你不做那缩头乌龟,躲在妖族圣地里苟延残喘,还敢跑来天关!” “叛徒?”周进微微一怔,心中惊诧疑惑,“那老妖跟杜亭松一样,也是我人族反叛进了妖族?” 那妖王道:“我闭关三百年,听说又多了个兄弟出来。你们人族不是讲究兄弟情深?我来见一见他,有何不可?” 人族那五人,都是阳极绝巅,为首那位是帝宫里的人,另外两位是天将府的韦邓两大神将,最后的二人,一个来自姜家,另一位周进并不认识。 韦神将叹了口气,道:“二爷,你……你这又是何苦?” “二爷”这两个字一入耳,周进几乎不敢相信。 “这老妖原先是天将府的人?” 庸城天将府上到四位神将,下到一众弟子,称呼陆道恒的时候,叫的都是“四爷”。韦神将刚才称呼那老妖王为“二爷”,其中意义,再也清楚明白不过。 这绝世妖王,是长山王和陆道恒的兄弟! 那妖王也叹息一声,怅然道:“到了今天,你还叫我‘二爷’。” 韦神将神色黯然,还没答话,旁边邓青山已冷冷地道:“韦大哥顾念旧情,才肯叫你一声‘二爷’。陆道通,你当初反叛我族,害死萧老前辈,也配说什么兄弟情义!” 那妖王陆道通眼中神光一闪,目光移到了邓青山身上,道:“天将府八神将!嘿嘿!本王当初纵横天下之时,也有你这号人物?就凭你,也配称神将?” 这几句话一说完,左臂抬起,凌空凝力一抓,韦神将等人面色微变,五大阳极绝巅的武意和气机同时爆发。 轰然一声巨响,韦神将五人周身光芒尽数崩散,气机紊乱,武意化身剧烈颤动,竟全部被打回了体内。 五人脸色大变,帝宫那位阳极绝巅喝道:“结十绝阵!” 五人身形闪动交错间,全身气机相互贯穿通连,爆发出一股煌煌巍巍的气势,冲天而起。 这一刻,无论临近关口光幕的众人,还是庸城上空,遥遥观望的其他人,无不变色震惊。 “绝世妖王!那是绝世妖王!他跟长山王和武王圣主是一样境界的人物!” “妖族里怎么会有这种妖王!” 众人此时惊骇的并不是韦神将他们,而是妖王陆道通。 一抓击溃五大阳极绝巅的合力,当今天下间,除了长山王他们那等境界的人物,还有什么人能够做到? 第四十章 绝世妖王(下) 陆道通一招击溃韦神将五人合力,此后却没再跟着动手,任由五人布成了阵势,方才说道:“凭你们五个,就算借助了十绝阵的力量,也想跟我对敌?” 这次仍旧单手虚抓,但跟之前不同,他手掌五指指尖同时迸射出了五点毫光。 这五点毫光并不耀眼,光幕后的众人,大多都没瞧见,只能感受到五道强烈到极致的气机一闪即逝。 韦神将五人,其中四人不动,只为首的帝宫那位阳极绝巅踏前一步,武意显化,一道金光巨影瞬息间膨胀十余丈,迎着陆道通,一拳轰击过去。 惊雷炸响,天摇地动。 有光幕消减阻挡,人族观战众人都没受多少影响,心下却已骇然。 这种力量的冲撞,爆发出的炽盛光芒,掩盖一切,就算普通的阳极高手,也完全瞧不清楚其中的变化。 光芒散尽,帝宫那位阳极绝巅冷笑道:“陆道通,你不过借妖族邪法强行踏出了第一步,还真当你自个儿能够比肩天王和我五弟他们了?” 陆道通点头道:“很好,萧老三,这话以后你别忘了,咱们到时走着瞧。我那位小兄弟呢,怎么不出来跟他二哥见一见?” 邓青山道:“你早已反叛入妖族,跟我天将府没了半点关系,四爷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此时五人心下都感疑惑,实在琢磨不透,这陆道通前来天关,究竟想要干什么。 陆道通的脾气性子,他们全都清楚,若真是来攻打天关,压根儿不会跟他们扯这些废话。 况且,就算他超越了阳极绝巅的修为,只带十来个妖族,攻打天关也是个笑话。 刚才两次交手,他们借助十绝阵,将力量贯通合一,虽挡下了陆道通的第二击,但却心知肚明,对方并没认真。 这才不过随手的一抓,他们就要凝重以待,陆道通真要认真起来,还不知得强到什么地步。 超越了阳极绝巅,却又没能返命入神,这是自千余年前才出现的特殊情形,此前从所未有。 到了这等境界的人物,跟返命入神比起来,究竟有多大的差距,现在也没人知道。 姜家那位阳极绝巅道:“陆道通,你今天来,究竟要做什么?莫非三百年过去,你叛入了妖族,连性子也转了,说话做事也跟妖族一样,变得鬼鬼祟祟起来了?” 陆道通还没说话,他身后怒疆王身侧的穆云从突然冷笑了几声,道:“鬼鬼祟祟?比起你们人族来,我族可真是自愧不如。” 他说到这里,目光越过韦神将等人,略一扫视,最后落在了光幕后人群中的周进身上,咬牙切齿,喝道:“石万劫,有种出来跟我一战!” 周进笑道:“穆兄,你气糊涂了吧?你已是真罡境二重,又已练就了天妖王的雷劫功,我才不过气合境而已。你莫非以为,石万劫是三岁小儿,连这么幼稚的激将法都受不住?” 穆云从冷笑道:“我既不动用雷劫功,也不动用罡气,你我同境界一战。怎么,身为天关五煞之一,你连这点胆量气魄都没有么?” 周进道:“穆兄,你这话实在欠通,可见真是糊涂了。你既已入真罡,再怎么压制,也是真罡境。罡气难不成还能重新转为真气?哪来‘同境界一战’的说法?” 光幕下其他人轰然大笑。 “这姓穆的果然不愧是天妖王的种,说话做事不用脑子。” “你想跟石兄公平一战,那也简单,先自毁丹田,从头练起,要能成功,到时哪天等你重新修炼出了真气,再来跟石兄说什么公平一战。”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听说我人族有门叫做‘返命诀’的功法,这姓穆的只要拜入云仙派,学会了这门功法,境界自然就会跌落到气合境,也能跟石兄公平一战。” “不错,这法子倒也使得。就不知云仙派愿不愿意收他入门。” “嘿嘿,那有什么不愿意的?我瞧这姓穆的白白嫩嫩的,模样俊得很,一拜一个准。” “哈哈,不错,不错。姓穆的,你听到了?你想跟石兄公平一战,最好还是先去我族云仙派拜师,等你学会了返命诀,到时再来挑战石兄,自然公平。” 听了这番肆无忌惮的讥嘲羞辱,妖族众人如何不怒? 穆云从冷冷地道:“说来说去,终究不过是没胆罢了。” 陆道通的目光也转到了周进身上,眼中再次显出那种憎恶和幸灾乐祸的怪异神色。 周进皱了皱眉,回想起在圣龙山的时候,这老妖发疯发狂,不停地说什么他体内有“先天死气”。 “妖族里的人,难道真有不少人见过神引之力?神引之力又怎么会是什么先天死气了?” 陆道通只瞧了周进两眼,重又望向韦神将五人,笑道:“老四既不肯出来相见,陆道玄呢?堂堂的人族天王,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胆小怕事了?” 邓青山道:“你就算还有脸敢见天王,也没那个资格!” “有没有资格,今天咱们就来瞧一瞧。” 陆道通身上光芒缓缓亮起。 这话的意思,韦神将五人自然明白,他今天是要争一争这个资格。接下来的动手,绝不可能还像之前那么轻松。 五人不等他先出手,武意化身同时显现,融入本相,抢先出手。 陆道通超越了阳极绝巅,韦神将等人借助十绝阵,内外贯通合一,也非当世任何一个阳极绝巅能够匹敌。 双方这一动手,当真撼天动地。 陆道通顾及身后穆云从等人的安危,不能完全放开手脚,当即飞身冲上高天,韦神将五人随后跟上。 “那老妖是来试探天关的虚实?” 周进仰头瞧着高天上的动静,心中却在琢磨陆道通今天的来意。 过去陆道恒他们担心引起天关恐慌,是以帝宫之主和长山王受困葬渊之事,始终隐瞒没说。 这件事既然两年前就已经被妖族八王知道,像陆道通这等人物,岂有不知道的道理?他今天来天关,指名道姓,非要见陆道恒和长山王,若非试探虚实,周进也想不出还会为了什么。 正凝思间,忽见光幕外面,穆云从独自出列,缓步走近,一直到距离光幕三丈远近,才停了脚步。 怒疆王等人远远瞧着,谁也没靠近一步,居然都任由他冒险。 穆云从这行为举动,不但胆大包天,更是种赤裸裸的轻视小瞧。 光幕后面,人族众人心下恼怒,一阵哗然。 天将府张神将脸色一沉,便要动手。 旁边姜家的老阳极伸手将他阻住,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小子既敢如此犯险,必有倚仗。今天这事来得蹊跷,先瞧清了……咦?石小子!你干什么?” 周进这时已然走出了光幕。 第四十一章 真罡无敌(上) “石小子,你犯什么傻!” 张神将两人眼见周进踏出光幕,吃惊之下,赶忙跟着出来。 周进回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姜张两人见他神色有异,一怔之下,对视了一眼,心下都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他们亲自参与过两个月前夺取天妖王真血一事,深知周进并非做事莽撞胡来之人,现在他这番举动,多半另有用心。 周进望向三丈外的穆云从,道:“你当真想要跟我一战?” 穆云从对姜张两人视而不见,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周进,说道:“姓石的,你那五煞的名声是怎么来的,你我两族,谁不知道?只怕你胆小怕死,不敢应战。” 周进道:“君子本该成人所好。只不过,还是刚才那句话,你已是真罡二重,我现在不过区区气合,你我一战,那我岂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穆云从道:“那依你说,如何才算公平公正?” 周进笑道:“同境一战么,那倒也用不着,只需封禁了你的罡元,便算公平公正。” 穆云从毫不迟疑,立即便道:“好,就照你说的。我若自封罡元,料你也不放心,便请你们人族的阳极境亲自动手。” 这话一出,张神将和姜家的那位老阳极不禁皱了皱眉。 穆云从既敢说出这种话,也就意味着完全不怕他们暗地里动手脚,那他背后的倚仗,可就更加非同小可了。 两人望向周进,心想不管你原先有什么打算,这次毕竟是要真刀真枪的交手对敌,可做不来半分假。 周进笑道:“这位既如此大方,便烦请张神将出手。” 张神将皱眉略一迟疑,抬手发出一道光芒。 穆云从不闪不避,任由那道光芒打入体内,冷冷地说道:“现在可以了?” 周进哑然失笑,道:“你既敢让我族阳极境出手封禁罡元,可见这封禁对你未必有多大用处……” 穆云从本已强忍着一腔怒火,听到这话,险些爆发。 周进瞧了眼远处的怒疆王,接着道:“要想真正公平,那也很简单,请你我两族中的阳极绝巅出手,同时将你我交战所在的场地封禁。到时你我一战,谁生谁死,各凭本事,旁人便谁也不能插手相救。” 这番话出口,穆云从又惊又喜,姜张两人却变了脸色。 周进最后提出的这条件,在穆云从看来,几乎是自寻死路。 当初他的亲姐姐死于周进之手,经历过了两个月前那件事,他不但没能杀了周进复仇,反而一败涂地,妖族古圣城也再度受辱,甚至于连先祖仅存下来的最后一点真血,也被夺去。 这一切种种,全都拜周进所赐,他心中对于周进的恨怒之意,固非只言片语所能尽诉,但也绝不敢对周进再存一丝半毫的轻视小觑。 周进今天提出这么一个几乎是自掘坟墓似的条件,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阴谋诡计,那又怎么可能? 然而这次却是真刀真枪的交手,漫说他对自己的修为有绝对的自信,即便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也另有倚仗。 “石万劫,任你奸诈似鬼,今天你竟当真敢同我一战,到时我看你还如何翻出什么别的花样来!” 姜家的老阳极皱了眉头,传音道:“石小子,你这可是乱来了!” 现在,陆道通和韦神将五人之间的交战,动静如同闷雷滚滚,早已不知深入高天何处。 若当真依周进刚才所说,人妖两族各有一位阳极绝巅同时封禁了他和穆云从交战的场地,到时无论他们两人有谁遇险,外人的确再无法及时插手相救。 穆云从有什么倚仗暂且不提,单他真罡二重的修为,又有雷劫功在身,张神将在他身上所下的封禁,万一真不管用,到时哪怕是岳孤云等三煞,都绝不可能胜过他,更不用说周进现在才不过三合大成。 但这法子,偏偏还是周进自己首先提出来的,姜张两人已无法肯定,这回周进是不是真的在犯傻了,哪敢同意。 周进传音道:“张神将,姜老前辈,这穆云从武道天赋非同一般,如今又练就了天妖王的雷劫功,若不除去,迟早是个大患。倘若日后真让他把那雷劫功给练成了,难保妖族会不会又出一个穆非天。今天趁此机会,正好将他除去。两位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分寸。” 姜张两人听他这几句传音,语气沉静,绝非莽撞行为,更不是简简单单只为了要和穆云从分个高低。 两人又对视一眼,张神将传音道:“你现在还是气合境,当真有把握对付那小子?” “两位放心便是。” 天关现在还剩下帝宫的一位阳极绝巅高手,加上妖族的怒疆王,两方便于光幕外面,将附近的一片虚空同时封禁。 “老岳,石兄这是在搞什么?” 光幕里面,岳孤云等三人瞧着周进和穆云从踏入封禁,姜充实在想不通,周进怎么真会跟穆云从单打独斗。 岳孤云摇了摇头,笑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是怎么做事的。先前他跟咱们说要杀那怒疆王,结果最后打得却是天妖王真血的主意。现在谁知道他又在做什么了。” 姜充皱了皱眉,道:“若只是个普通的真罡境妖族,以石兄现在三合大成的修为,胜算倒也未必没有。但跟那穆云从交手,我实在想不出,他能有什么胜算。” 岳孤云道:“你过去从没见过他认真跟人动过手,又怎知他今天就胜不过那穆云从?宇文成轩真罡境都能击杀妖王,石老弟气合境胜过真罡境,又能算什么?” “老岳,你不会真相信石兄能胜过那穆云从吧?”姜充心下惊奇诧异之极。 岳孤云不答,他对周进的了解,远比姜充和萧文初多得多,心中毫不担忧,这时目光却转到了远处的杜亭松几人身上。 萧文初说道:“石兄做事,看似犯险,实则谨慎。穆云从雷劫功的威力,他之前既已见过,若非有把握,便不会如此犯险。” 光幕外面,封禁之内,此时的穆云从,已再不压抑心底的愤恨,死死瞪着周进,眼中怒火燃烧沸腾。 “姐姐,今天我就将这姓石的剥皮抽筋,炼魂夺魄,为你报仇!” 这几句话说完,他周身气势鼓荡,燃烧的赤黑色妖焰里面,一道雷光刹那闪现。 穆云从单手一掠,雷光缠上手臂,霹雳声中,已临周进面门。 张神将对他所下的封禁,形同虚设。 这一刻,穆云从不但动用了罡元,连雷劫功也都用上了。 第四十二章 真罡无敌(下) 穆云从这一出手,张神将和姜家的老阳极对望了一眼,他们都没瞧出,穆云从是如何在一瞬间就冲破了体内的封禁。 双拳相撞,霹雳炸响,周进闪身飞退,穆云从如影随形,刹那间爆响连珠而起,两道身影交错闪动,已完全成了两道幻影。 “石万劫能够匹敌穆云从?!” 光幕内外,两族众人均感吃惊意外。 姜充喃喃道:“那是什么功法?” 岳孤云笑道:“那不就是你们姜家的入门功法?” 他之前所以不担心周进,就是因为他深知周进既敢应战穆云从,就一定有获胜的办法。只是这办法,他却没想到,竟会是实打实的硬拼。 “我们姜家的入门功法?那绝不可能!” 姜充眉头紧皱,周进现在跟穆云从交手,所使功法,看起来倒的的确确是他们族里的一门基础功法,可这又怎能说得通? 武道各派里的入门功法,都是最基础简单的一些易经转脉法门,在根本上可说没什么区别,只细微处略有不同。 因此,各派各族对入门功法,并不注重保密,大都流布世间。像有的武道修士,可以精通几十甚至数百不同门派家族的入门功法。 周进会他们姜家的入门功法,姜充半点不稀奇,可是只凭一种最基础简陋的武道入门功法,居然就能硬生生抵御住穆云从的雷劫功,这种事情,别说见识听闻,此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要是一门基础功法就能具有的威力,那天下间的绝世功法,岂不全成了笑话? 光幕外面,张神将低声道:“姜老哥,你瞧出来了?” 姜家的老阳极目不转睛地瞧着封禁里面的两道影子,摇了摇头,道:“石小子现在所使的,倒的确是我姜家的入门功法,不会有错。但如此威力……” 如此威力,只有绝世功法才能具有。 周进现在所使,的确是姜家的一门基础功法,无论是从功法的经脉易转上来说,还是真气的变化而言,都无半点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已凝气化意。 穆云从心中又惊又怒,没人比他更清楚雷劫功的强大。 自他雷劫功入门以来,但凡对敌动用,同境界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族和妖族能够抗御。 只凭一门基础功法,就能抵御住他的雷劫功,且对手还只是气合境,这情形前所未有。 昔年天妖王威震天下,举世无敌,什么绝世功法,在雷劫功面前都黯然失色。 然而今天,堂堂的雷劫功,却被人以区区的一门武道基础功法就抵御住了。 穆云从感受到了莫大的耻辱,震怒之余,心底隐隐也升起了几分茫然和惊惧。 两道影子分离,穆云从稍一停顿,盯着周进,脸色忽转苍白,身外燃烧的妖焰中,又有三道雷光闪现。 四道雷光相汇合一,炽盛的光芒耀眼灼目,众人已完全瞧不清他的样子。 周进微微吸了口气,身上七色光华此起彼伏,也相继闪亮而起。 在这炫目奇特的光芒之中,他击出的那只拳头上面,裹了一层微弱清辉。 出乎所有人预料,两人的这一次交锋,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双拳碰撞之际,穆云从身上的雷光在爆发开来的瞬间,又诡异地收缩了回去。 但回缩的原点,却不是穆云从自己,而是周进的那只拳头。 如同水中起了团漩涡,穆云从身上耀眼灼目的雷光,一刹那间,全部旋转着汇入了周进的右拳。 这情形一出,穆云从和周进怔住了,维持封禁的两大阳极绝巅怔住了,姜家的老阳极和张神将也都怔住了。 “那雷劫功果然妖邪诡异,穆云从身上的雷光居然会像活物一样钻入石兄体内。” “妖族里的妖功邪法,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石兄中了雷劫功全力的一击,不知道抗不扛得住?” “你这不是废话么,石兄刚才只用一门基础功法就能挡住雷劫功,他最后施展的功法,全身七色光辉闪亮,从所未见,可不知是什么绝世神功,又怎么会挡不住?” 人族众人惊奇诧异,议论纷纷。 “石万劫,你竟破了我的雷劫功!” 穆云从愕然片刻,才回过神来,心头震怒已达极点。 刚才的那一击,已经是他动用雷劫功时的全力,竟被对手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破了。 那倒还罢了,最重要的却是,这次的雷劫功被破,不是简简单单的被抵御或者消减,而是真正彻底的破除。 雷劫功的修炼入门,需要在体内凝练出先天雷韵,他身为天妖王后人,借助先祖残留真血,机缘巧合下,才成功将雷劫功修炼入门。 适才跟周进的最后一次交锋,他体内那点微弱雷韵,竟然莫名其妙的崩溃了。 先天雷韵是雷劫功的根基,一旦溃灭,雷劫功也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那便意味着被彻底的废除了。 周进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右手,道:“雷劫功被你学会,也是玷污神功。” 初次动用自创功法,结果出乎他预料。 抗衡穆云从的雷劫功,哪怕不用任何功法,周进都有把握做到,但彻底的破除了穆云从雷劫功的根基,却是件料想不到的事情。 如今他已领悟了武道真意,达到了凝气化意的境地,可谓是登堂入室,也才展露出了武道的本来面目。 雷劫功固然强大,穆云从却不过刚修炼入门,再兼他体内的先天雷韵,也不是自身领悟凝练得来,当年天妖王雷劫功的恐怖威力,他连万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一旦达到凝气化意的境界后,任何随意的一击,威力都已非同寻常。 周进之前以普通功法就能跟穆云从的雷劫功抗衡,并不是他真的把姜家那门基础功法的威力发挥提升到了绝世功法的地步,而是因为,穆云从施展出的雷劫功,在现在的他看来,就仿佛是一个小孩子挥舞着一件神兵利器胡乱砍杀,要抵御破解,又有何难? 妖族一方,听了穆云从那句气急败坏的话,再见了他的神情模样,也明白了个大概,心底都涌起了同样的一个念头: “这石万劫气合境就已到如此地步,日后要是被他突破入阳极,那还了得!” 妖族那白衣青年突然叫道:“穆兄,赶快动手,杀了他!” “石万劫!你杀我姐姐,辱我圣城,夺我先祖真血,如今又破了我的雷劫功,好!好!好!” 穆云从心头悲怒已极,气极反笑,浑身妖焰内敛,张口一吐,幽光闪动间,黑气喷涌而出,极速弥漫扩散开来。 周进见到这景象,一怔之下,不觉变色。 “那黑气是……” 姜家老阳极和张神将及光幕里面的一些人族高手,这时也无不为之失色。 “化神池的神力!” 确然无疑,周进又一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化神池的力量! 穆云从口中喷出的这些黑气,跟他在玄羽天机洞封禁深处所见的那些诡异雾气一样,里面蕴含着化神池的可怖力量。 不同的是,穆云从喷吐出的这些黑气,不像天机洞内那些黑雾仿佛有灵一般,而其中蕴含的化神池气息,也弱得多。 但也惟其如此,才更让他吃惊。 眼前这些黑气,显然已被穆云从炼化过。 当初他借助神引符,能够彻底消除天机洞里的那些黑雾,后来也能凭借自身真元抵抗,不受侵袭,可也万万做不到将其炼化。 然而眼前所见,穆云从却居然能够炼化出这些黑气,委实匪夷所思。 “妖族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进心头震动,他绝不相信,凭穆云从区区的一点真罡境的修为,就能够炼化蕴含有化神池气息的力量,整个当今天下,即便长山王和武王圣主他们,也未必能够做到。 穆云从喷吐还没停止,黑气扩散飞速,展眼已弥漫出十余丈。 周进此时也不及多想别的,立即闪身飞退,避开了黑气的侵袭。 在天机洞的时候,他抵御黑雾,那所谓的抵御,其实等于是蒙蔽黑雾,隐藏自身,不被察觉。 眼前的黑气,既被穆云从炼化,自然受其控制,他的真元,未必真的能够抵御住化神池神力气息的侵袭。 “可惜了!” 周进皱了皱眉,心中实感惋惜。本来还想趁今天这个难逢的好机会,杀了这穆云从,但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一个倚仗。 化神池的力量,湮灭一切,有这些黑气在,穆云从几乎已立于不败之地,现在就算是阳极境的高手亲自动手,都不知要耗费多少力气,才能突破那些黑气。 神引符被圣院夺去,没有它的神力护持,周进也不敢轻易冒险去尝试。要杀穆云从,这次只怕是真没什么机会了。 “石万劫,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穆云从眼见周进远避,微微冷笑,口中黑气停止了喷吐。 他们之间的交战场地,封禁空间不过百十丈大小,就这么短短的片刻,已被黑气占据了近半,穆云从只需稍加催动,转瞬即可全部笼罩。 周进左右扫视几眼,说道:“若非这些黑气,今天这一战,咱们倒可以决个胜负出来。” “你气合境的修为,就能胜过我,过去你们天关人族里面,除了一个宇文成轩之外,阳极以下,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穆云从虽然恨怒不甘已极,却也心知肚明,连雷劫功都被彻底击破,若没有这最大的倚仗,自己今天一个不小心,还真有可能会彻底栽了。 周进笑道:“我族那位宇文公子号称‘真罡无敌’,你拿我跟他比,那可真是愧不敢当。之前你还说什么跟我公平一战,结果你不公,我不平,又是何道理?” 穆云从冷笑道:“废话少说,两族之战,生死仇杀,扯什么狗屁的公平公道?谁胜谁负,死见分晓。你若能抵御住我的灭神气,我这条命自然任你宰割;你要抵御不住,那你今天就下去见我姐姐去吧。” 周进摇头道:“令姐虽美,非我所好,不见也罢。现在看来,我也拿你那什么灭神气没法可施,只好等以后想到了办法再来找你了。既如此,也不必再磨耗下去。穆兄,告辞了。” 这番话说完,他身形闪动间,已经出了封禁,径直回进了光幕里面。 众皆一呆,相顾愕然。 第四十三章 天王神威(上) “石万劫!你……你……” 穆云从呆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进早已脱离封禁,回去了天关。 两大阳极绝巅所设的封禁,本来就等于是一种守护阵法,类似于各门各派的护山阵一般,阻外不阻内。 因为周进的要求,封禁内部才加了一层封阻力量,只不过相对要薄弱得多了。 当然,封禁内部的力量,尽管微弱,究竟蕴含着阳极绝巅的武道真意在内。 阳极境的武道真意,除非是同为阳极的人物,否则哪怕是真罡大成,罡气精纯到了极致,也绝不可能突破阳极境的武道真意。 穆云从是真罡境,周进更不过才气合大成,事先没人能够想到,他们之中,会有谁能在危急时刻,从封禁里面逃出来。 可谁知这封禁对周进来说,竟然会形同虚设,任意就能脱离。 “石师兄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是萧老前辈和张神将他们暗中在相助么?” “那不可能,萧老前辈和怒疆王那老妖在同时维持封禁,他老人家就算想出手相助,也不可能办到。” “姜老爷子和张神将他们两位,就更没法子帮忙了。两位阳极绝巅共同设下的封禁,除非之前那绝世妖王和韦神将他们出手,不然现在也不可能被人打破。” “而且,那封禁现在都还好好的,石师弟刚才可是轻轻松松就走了出来。” “这可真是……真是奇哉怪也。” …… “他妈的!石万劫,你刚才还有脸跟少主扯什么公平公正!” “我就说姓石的小畜生怎么会有胆子跟少主一战,那老不死的果然在封禁上做了手脚,小畜生打不过少主,终于还是做了缩头乌龟。” “无耻人族!” “奸诈狡猾的小畜生!” …… “妖族放屁,果然臭不可闻。刚才那一战,是谁无耻?是谁亲口承认不是对手了?” “妖者,牲畜也。妖族就算开了灵智,说起了人话,终究也还是猪狗虎狼之类。” 人族众人惊奇万分,妖族一方,除了杜亭松和那白衣青年,以及绿衣女子外,其他几个,全都满心气恼恨怒。 双方都想不明白,周进是怎么轻轻松松就能通过封禁的。若说真是人族的阳极绝巅暗中做了手脚,怒疆王没道理会觉察不出来。 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人知道,周进在气合境的阶段,就已经领悟了武道真意。 若非有把握能够离开封禁,周进又怎会在应战之前,提出要由双方阳极绝巅的人物亲自动手,来设下封禁? 这条件可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妖族一方有高手出手干预,也不只是要绝穆云从的后路,更重要的还是给他自己留条退路。 既已领悟武道真意,抛开功力修为,单论大道根本,他独自悟通武道真意,比起那些强行突破入真武阳极、武道真意自然降临的多数人,非但不差,反要更胜一筹。 脱离封禁,他本就不需要强行去突破。 这就如同他身处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里面,钥匙在手,要出去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一战既已结束,两大阳极绝巅也不必再维持封禁,各自收力。 怒疆王一双巨眼望向刚刚回进天关的周进身上,神色间也流露出了几分迷惑不解之意,原本就已甚浓的杀机,越发炽盛。 帝宫那位阳极绝巅笑道:“怒疆王,你若想动手,萧老四随时奉陪。” 除了妖族八王,人族的阳极绝巅,面对其他同境敌人的时候,即便难以取胜,至少也无虑会败。 怒疆王收回目光,向立在他们两人中间的穆云从瞧了眼,最后又望向了帝宫那位阳极绝巅,哼了一声,突然道:“那你今天就去死吧!” 这话语气神态有异,帝宫那位阳极绝巅诧异之念方起,突然间脸色大变,猛地瞪向穆云从,震怒道:“陆道通,你——” 一句话刚开口,异变陡生,笼罩着穆云从的那片黑气剧烈激荡,阳极境的恐怖气机,转瞬已经铺天盖地。 一道青焰燃烧的人影,凭空出现在了穆云从身前。 那一片黑气,奔流变幻,尽数向那人影汇聚过去。 陆道通的武意化身! 这异变只不过一瞬间,陆道通武意化身一现,右手便翻掌击落,跟着又凌空拍出。 就在陆道通武意化身显现的一刻,庸城上空,虚空震荡,仿佛平静的湖面上起了层涟漪,无声蔓延扩散开来。 在虚空涟漪的中心,一点微弱的金光悠悠亮起,跟着也凝聚显化出一道金色人影。 “天王武意!” 天关众人心底刚升起这个念头,就见金色人影一步迈出,已经到了大明关的光幕外面。 但他究竟还是迟了一步。 陆道通的武意化身隐藏在穆云从体内,这次出现,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为得就是一击竟功。 那闪电般的翻手一击、一拍,光幕外面,帝宫的阳极绝巅,还有姜张两大阳极大成,竟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已尸骨无存,相继化成了飞灰。 大明关内外,瞬间沉入一片死寂。 “叔祖!” 死寂得一瞬,姜充大叫一声,缓缓跪倒地上,已泪流满面。 天关各派镇守众人,无不悲愤颤栗。 一位阳极绝巅的大人物,两大阳极大成境的高手,就这么死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这番打击之大,难以衡量。 天关全部镇守的各派众人加起来,阳极境的高手,都不过百,而其中阳极大成,也就十之一二,至于阳极绝巅,更仅只七人。 几百年来,两族之争虽然越来越惨烈,却也从没有过阳极境的高手身死毙命,最多不过重伤。 可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前有宇文成轩独毙妖王,今天又有人族阳极绝巅和两大阳极大成同时命绝。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世,两族决战,已在眉睫。 “这老妖是来真的?!” 周进心神震动,只感说不出的懊悔。 两个多月前,在圣龙山的时候,陆道通的一道本源神魂和精魄进入他识海,被神引之力彻底灭杀,真身又被他以青石神兵砸得重伤垂死。 当时他只道这老妖活不过十天半月,怎料已时隔两月之久,陆道通非但没死不说,反而竟恢复得完好无恙。 若早知如此,当日哪怕拼着大伤本源,冒险再来一次寂灭重生,也说什么都要击死这老妖。 今天陆道通只带着穆云从等十来个天妖王旧部靠近关下,不只周进,天关大半人都以为,妖族只是来试探虚实而已,却没想到,陆道通最后居然真的动了手。 周进悔道:“今天若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去杀那穆云从……” 萧文初不等他说完,已挥手打断,摇了摇头,神色凄然,缓缓说道:“石兄,你不用自责。陆前辈既然故意引走了我三叔祖他们五位,刚才即使你不应战,我四叔祖也必会跟怒疆王一战,咱们四人,也难免跟穆云从和杜亭松他们交手,到时伤亡,决不会比现在更小。” 姜充怒道:“你还管那老妖叫前辈?” 萧文初长叹了口气,低头默然。 关下众人的目光,这时全都集中到了那道金色人影身上。 昔年的帝宫四大天将,当今的武道三大高手之一。 长山天王,陆道玄! 第四十四章 天王神威(下) 长山王坐镇天关庸城,已历数百年,从没出手过一次,他的本相真容,举世都没多少人见过。 他和帝宫之主的武道真意,虽说于庸城上空永久显化了出来,但那也只是一股无形无相的最纯粹的武意。 像今天这种以武意化身的方式,真实显化而出,这还是天关众人第一次亲眼所见,真实所感。 众人悲愤之余,多少也有些激动,刚刚升起的惊慌和恐惧之意,也跟着消散。 周进抬头望向光幕外面的两道人影。 阳极境的武道真意化身,不同于本相,加上爆发出的灼目光芒,通常也就只有个大概的人形轮廓,压根儿说不上什么长相面目。 但长山王和陆道通现在的武意化身,跟周进以前见过的任何阳极境武意显化都不同。 现在这一金一黑两道人影,光芒内敛凝实得已能瞧出几分五官,身形也凝缩到了不到丈余高大。 陆道通全身上下,被之前穆云从所谓的“灭神气”缠绕,他自身的真实气息,已被完全遮掩隐藏下去,只透发着化神池特有的诡异可怖气息。 长山王周身金光熠熠,金霞流转间,散发出的气息,给人的感觉,却如面对朝阳出海,威严雄壮,正大平和。 这种气息和感觉,倒颇有些出乎周进的预想。 当今武道三大高手,威震天下,垂名都已逾千载,威严固不必说,手段更是厉害。 圣主的气息,周进曾在流光溯源大法中感受到过,诡异隐晦,难以测度,真正可说是神秘莫测。 长山王这种正大平和的气息,在周进前世的时候,并不太过稀奇,当世却实属罕见,他还没从其他人身上感受到过。 陆道通的武意化身也在打量着长山王。过了好一阵,他突然发出笑声,声音越来越响,到了最后,竟如雷鸣一般,虚空中都起了回音。 “这老妖搞什么鬼?” 天关众人既骇然,又愤怒。 周进心下惊讶疑惑,他听得出陆道通这笑声里面,没有半点高兴欢喜的意味,倒似隐含着一股凄怆怨愤。 这倒是奇怪了。 道门中人修行,一旦到了高深境界,大多只为追求通达大道至境,那些阴谋也好,纷争也罢,其实已经跟世俗是非、恩怨情仇之类的没了多少关系。 他们谋的是利,争的也是路。 这也是古今道门中所谓的“修道绝情灭性”一说的由来。 陆道通既已超越了阳极绝巅,虽没法返命入神,真正超凡入圣,但也能够算得上境界高深了,居然还会心存“怨愤”之类的大碍修行的情绪。 周进正惊讶奇怪间,光幕外面,红蓝光芒闪动,又有两道人影凭空出现。 “绝世妖王!妖族有三位绝世妖王!” 一见那两道人影,天关众人大哗,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是苍王和云王!” 妖族八王,明苍夜云,月戮尸辰,天关无人不知,就算没多少人亲眼见过他们,传闻也都听得多了。 “妖族八王不都是阳极绝巅么?苍王这条老蚯蚓和云王那只扁毛畜生,怎么会也超越了阳极绝巅?!” 八王同为阳极绝巅,其中明王和尸王传闻修为最深,人族猜测,这两大妖王,最有可能超越阳极绝巅。 怎知眼前所见,苍王和云王居然跟陆道通一样,也双双超越了阳极绝巅。 “妖族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关人族的一众阳极境高手,心底都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当今武道修炼,出现了阳极困境,一但超越阳极绝巅,就某种意义上,其实也几乎相当于是过去的返命入神了。 突破真武极境,如果都只是这么简单容易的一件事,长山王和武王圣主他们那等人物,还不早就御天合道了? 陆道通也还罢了,他叛入妖族之前,就已是阳极绝巅,三百年时间,突破极境,那也说得过去。 但当今妖族八王,存活最久的尸王,也不到八百岁,其余七王更在五百岁以下。 数十年前,八王还都是阳极绝巅,若说明王和尸王突破,勉强能说得过去,至于苍王和云王,绝无可能。 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却出现在了天关众人眼前,清楚分明。 既然连苍王和云王都超越了阳极绝巅,更厉害的明王和尸王还用说? 那么其余四王呢? 倘若妖族八王全都超越了阳极绝巅,再加上一个陆道通,九大绝世妖王联手,天关必破无疑! “妖族大军也到了!” 随着苍、云双王的武意化身出现在陆道通身边,正对着大明关口的千里死地,黑红色的雾气翻腾涌动,无数密密麻麻的妖族,正在缓缓逼近关下。 漫山遍野,无穷无尽。 时隔四千多年,妖族终于再一次举全族之力,开始准备向天关发起冲击。 此刻,陆道通的笑声已经停息,他回头瞧了眼后方的妖族大军,又跟身侧的苍、云双王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前方长山王的武意化身上。 “三百多年了!陆道玄,你终究还是挣脱不出阳极困境!” 陆道通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又道:“听说老四已经找到了救你脱困的法子,看来倒是真的了。现在你连一道神魂都没法分化出来,守御天关,你就指望这道武意化身?” 天关众人都不知道长山王和帝宫之主真身受困葬渊一事,听了陆道通这番话,心下只是惊疑不定,疑惑难解,周进却暗自心惊。 长山王武意化身显化以来,始终不言不动,显得有些怪异,他之前就在奇怪,现在才明白过来。 长山王的这道化身,竟然只是纯粹的武意显化,就跟当初他在林家动用玄金铁令的时候,陆道恒的武意显化一样,并没神魂分化入驻,这情况只怕是不妙。 听先前韦邓五人跟陆道通之间的言语,显然三百多年前,陆道通反叛进妖族的时候,还没超越阳极绝巅。 以陆道通的修为,周进相信他也不可能会是长山王的对手,可偏偏长山王现在不能分化神魂,武意化身的威力,必然大受局限,而陆道通却是真身前来,更兼现在又多出了苍、云两大绝世妖王。 这种超越阳极,又不能返命入神的特殊情形,过去所无,万劫功里面既没提过,在玄羽的时候,更不可能有人知道。 只凭今天所见,陆道通一掌前后两击,便将一个阳极绝巅和两个阳极大成击杀,这已经完全可说是另一个境界。 周进也估摸不出,这种修为的人物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距,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长山王陆道玄?我瞧也不怎么样。” 云王斜眼瞧着几十丈外的长山王,语调阴阳怪气,用的是妖族的语言。 妖族里面,现今除了天妖王一脉的旧部,其他无论先天还是后天的妖族,言语文字,都不用人族的语言。 两族争杀无数年,天关人族自然全都懂得妖族的语言文字,听到云王那两句有意轻挑的话,无不恼怒。 长山王的武意化身此前都无动于衷,这时候却突然间动了手。 轰—— 这一声巨响,真正的撼天动地。 长山王的武意化身,只是简简单单的抬手一拳,没有耀目的光芒,也不见任何特殊的异象,只是毫无花哨的一拳。 虚空崩裂,无数幻影扭曲纷呈。 这一拳,惊世骇俗,恐怖至极,四十余丈的虚空,一拳尽裂,全部击穿,拳锋瞬间已直达陆道通的面前。 陆道通一声怒喝,武意直冲霄汉,周身青焰燃烧沸腾,轰然爆发,如同闷雷滚滚,连绵无尽。身外缠绕的灭神气,也刹那汇聚凝缩。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灭神气崩碎炸裂,无数细微黑气四散飞射。 长山王这一拳势不可挡,击溃了灭神气的防护,正中陆道通胸口。 一拳贯胸。 陆道通的武意化身,整个崩溃炸裂。 长山王收臂,出拳。 拳贯虚空! 陆道通左侧的云王,更加不堪一击,连闪避抵御的余暇都没有,紧随其后,武意化身跟着崩毁。 长山王第三拳再度击出。 “天极拳?天极拳!” 苍王语气中流露出一股不可置信的震骇惊恐,武意化身崩灭。 长山王接连三拳,解决了陆道通和苍、云双王三大绝世妖王的武意化身后,一步跨出,重新回到了庸城上空,金色人影自实转虚,由虚渐隐,虚空涟漪起处,正大平和的武意,重新笼罩了庸城。 关外高天之上,雷声消散,五道光芒落下,韦邓等五大阳极绝巅气息散乱,全身染血,回到了关下。 陆道通和苍、云双王的真身,却再未出现。 这一刻,天地失色,大明关光幕内外,两族众人震骇无极,莫不为之摄魂夺魄。 “天极拳!” 天关众人脑海中,仿佛霹雳雷轰,只剩下这三个字在不停地回荡轰鸣。 天极拳!至尊神力! 这不是武道神通,甚至都算不上是一门武道功法。 往古十六帝,唯天极帝尊一人,生平不开神通,不修诸法,只练一招。 一拳击出去。 这便是后世人称的“天极拳”。 力之极境,虚空可摧,诸天可毁,轮回可灭。 十多万年前,天极帝尊一拳崩毁九天,绝断天维,彻底阻绝了上古仙道路途,自此大道难期,合道无望。 第四十五章 疆场(上) “天极拳……” 三拳击溃妖族三大绝世妖王的武意化身,长山王的神威无敌,周进也深为震动。 天极拳是上古御天合道的至尊拳,加上天极帝尊又有别于其他历世帝尊,他毕生不修任何武道神通和功法,来来回回,只那么一拳一招。 天极拳既连天维都能断绝,这等神威,已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不是神通,却胜似神通。 因此,天极拳本身的威力,无论表现得多么惊世骇俗,周进都不会吃惊。真正使他震动的是长山王,阳极境能够将天极拳修炼到如此地步,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天王已经突破了真武极境,返命入神了?” 这也是天关每个亲眼目睹刚才一战之人共同都有的震骇和疑惑。 一拳击出,虚空崩裂,即便传闻中的返命入神,也未必过此。 周进前世究竟连真正的合道至境的人物都见过不少,震动也不过一瞬间,就已回过神来。 眼见光幕外面,妖族大军,依旧一片震骇死寂,穆云从竟还呆在原地,距离他现在也不过几十丈远。 周进心头砰地一跳,脑中几个念头电闪而过,更不迟疑,全力收敛气息,身形一隐,直冲了过去。 周进这一全力疾冲,速度之快,几十丈的距离,转眼即至。 长山王既能拳贯虚空,对于自身力量的控制,自然早已到了从心所欲,无不如意的境界。刚才他击溃陆道通的那一拳,离穆云从不到数尺,却连穆云从的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也正因在如此近距离的见识到了长山王那一拳,穆云从也就远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真切的感受体会到了那一拳的恐怖神威。 他的心神魂魄,已完全被长山王那一拳摄去,灵觉尽丧,对于冲到身前的周进,毫无所觉。 周进深吸了口气,冲着穆云从的胸口,轰出一拳。 这拳一出手,半空中陡然响起一声惊天怒吼,有如霹雳雷鸣。 怒疆王到底是阳极绝巅,周进冲来的时候,施展了刺客的敛息术,他震骇失神之际,灵觉有失,一时没能觉察,直到周进动手的刹那,方才气机相感,立即惊觉。 但他离穆云从还有一段距离,已经来不及阻止。 砰地一声闷响,周进这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失神中的穆云从胸口,一片骨骼碎裂的脆响过后,穆云从倒飞途中,口中鲜血飞洒,被冲近的怒疆王接住。 怒疆王不用查探,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生机尽绝! 陆道通前车之鉴不远,周进这次既然犯险来击杀穆云从,可不会再留给妖族半点机会。 刚刚那一拳,除了动用了真力以外,他也将识海内部,妖王精魄里面的灰气抽离了一丝出来,打入了穆云从体内。 以他现在的修为,穆云从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单那全力的一拳下去,就已将穆云从的全身经脉和五脏六腑都尽数摧毁,再经那诡异灰气湮灭本源和生机,哪怕帝尊在世,也别想再能救活过来。 “石万劫!” 怒疆王仰天狂吼,血气冲天,赤红色的妖焰,火山般轰然爆发。 这一刻,他愤怒到了极点。 若论昔年天妖王最忠心的旧部,非怒疆王一脉莫属。在当今妖族古圣城的一众妖王里面,穆云从姐弟,也跟怒疆王最为亲近。 穆云从年纪轻轻,就已修到真罡境二重,武道上的根骨和悟性远胜常人,更为难得的是他竟将雷劫功也修炼入门了。 他日一旦穆云从踏入真武阳极,将雷劫功修炼大成后,哪怕达不到当年天妖王那等举世无敌的地步,也必能冠绝妖族。 眼看着天妖王一脉复兴有望,怎料这一切,今天全都毁在了一个小小的气合境人族手中。 “狗杂种,还我少主命来!” 怒疆王这一怒,非同小可,阳极绝巅的武意显化,融入本相,巨掌下击,使出了全力,没有一丝半毫的留手。 周进不过气合境大成,哪怕凝气化意后,真气已足与罡气相抗衡,然而面对阳极境,依旧不过草芥微尘而已,更别提抗衡怒疆王这等阳极绝巅人物的全力一击。 若放在领悟武道真意之前,单是阳极绝巅的恐怖气机爆发,周进就无法动弹分毫。 如今却不同,就算是阳极绝巅这等人物,也不可能单凭气势就压制住他。 一拳击毙穆云从后,没等怒疆王出手,周进已抢先回逃,同时左手朝后凝力一挥,几十根灰色丝线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张数丈大小的巨网,直冲怒疆王身上罩了过去。 巨网散发出的丝丝缕缕的诡异气息,在阳极绝巅的恐怖血气和如潮的气机下,都无法掩盖压制住半分。 怒疆王还没暴怒到头脑发昏的地步。灰气所织巨网的威胁,他感知得清清楚楚,身形一闪,就已躲了过去。 这张巨网,周进并没指望它真会对怒疆王起什么效果。它的作用,最多也就稍稍阻止怒疆王一瞬,但这就够了。 人族韦邓两位神将,此时已经赶到,韦神将挡下暴怒的怒疆王,邓青山带着周进返回关内。 “简直胡来!” 帝宫那位阳极绝巅瞪了周进一眼,语气虽然严厉,眼神中却透出几分笑意。 邓青山左手伸出,对着周进虚抓一记,长长松了口气,皱眉道:“那穆云从要成气候还早,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又何必冒那么大的险。赶快回去养伤。” 刚才怒疆王暴怒一击,因忌讳灰气,中途虽然收手,不过阳极绝巅的气机,多多少少也侵入了周进体内。 邓青山那一记虚抓,已将他体内的残余气机扫除。他这伤势,遭创的倒不是身体和经脉,阳极气机撼动的是本元。 本元受到震动,若不及时稳固,后患无穷,周进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好在他修命入武,本元本就强固,加上所受震动也不大,只行功几个时辰,就已稳定下来。 心中忧急天关局势,伤势一复,即刻收功,但跟着便微微一惊。 入定运功时,心神内敛,五感闭封,对外在一切都无所觉,此刻收功后,灵觉复归,隔着三十多里远,他身处庸城天将府内,都能隐隐听到关外的动静。 “妖族还是强攻天关了?” 这事多少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长山王修炼成了天极拳,这点不但出乎了天关所有人族的意料,恐怕妖族事先也全无所知。 否则,苍王武意化身崩溃前,连叫两次“天极拳”的时候,就没道理会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惊恐语气了。 以长山王所显露出来的恐怖神威,陆道通和苍、云二王,就算他们三人真身合力,多半也不是对手。 照今天这情形,即使妖族八王全部超越了阳极绝巅,最终能不能真的牵制住长山王和帝宫之主他们两位的武意化身,那还真难说得很。 妖族要想攻破天关,最大的阻力,并不在于镇守天关各派门人弟子的多寡,而是在于如何对付坐镇庸城的长山王和帝宫之主。 他们难道真有对敌长山王的办法? 周进一面想着,一面出门。 这次出城后,飞身而起,不再前往大明关的天幕,转而顺着天关城墙脚下,一路往东行去。 大明关口有天幕阻挡,那是天关内蕴的神力所形成,别说什么真武阳极,返命入神都不可能真正打破。 自古以来,妖族也从没攻破过天幕。 天关真正的缺口,是大明关口以东两千多里外的“登天台”。 天关城墙高不可及,曾经上古先民神力加持,虽返命入神,不可攀援。 古时天关完整一体,出关入关,只能经由二十四座登天台通过。 两万年前,距离庸城最近的一座登天台封印开启,天妖王穆非天也才由此冲上天关。 此后,登天台历来便由邙州七祖传人镇守,现今也就只剩下玄羽弟子和顾家族人。 周进赶到登天台的时候,夜色消退,天光已经放白。 天关城墙厚达百里,这时自内已完全听不到关外的半点动静。 四下里静悄悄地,唯有身后关内荒原里隐隐送过来的风声,呼啸苍凉。 由登天台出入天关,要先登上天关之巅,借助的是天关城墙内蕴的先民神力。 周进上到天关,前面不远处,并列着一排七座石像,五男二女,正是昔年统率人族三百阳极,攻破妖族圣城,击杀天妖王的邙州七祖。 七座石像,各自间隔十来丈,其中玄羽、云仙及无极三祖的石像前面,分别有座圆形平台,三尺来高。 居中的平台旁边,站着个高瘦老者。 周进石万劫这重身份,在庸城里面,如今可谓是大名鼎鼎,尤其是在阳极境的高手之中,几乎无人不知。 不过登天台这边,形势一直严峻,镇守的玄羽门人和顾家族人,少有回返庸城的时候,加上他过去也从没来过这边,便没几个人认识他。 至少眼前这位顾家的老者就不认识,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道:“气合境?修为低了些,去‘云仙台’吧,那边人手不足,也相对安全些。” 周进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多问,上了云仙祖师神像前面的平台。 眼前三色光芒闪动,刹那间,浓重的血气铺天盖地涌来,混杂着无数的哭声、喊声、惨叫声和轰轰隆隆的巨响。 待到眼前光芒消散,周进游目一瞧,心头为之震动。 第四十六章 疆场(中) 脚下所在,跟天关之巅一样,同样是座云仙台,但要大了好几倍,直径近百丈,嵌入了天关城墙里面。 高台朝北的正前方,是条宽大的通路,笔直一线,直达关外妖族疆域。 此刻,长达五六里的一条通道,堆满了尸体,大半人族,只有少数妖族。 地面上,鲜血相汇,几成河流。 登天台的三条通道,是妖族能够进入天关的唯一道路。 通道本身就有天关城墙内蕴的神力流经,再加上入口处有守护大阵的笼罩加持,妖族想要冲进来,并非易事。 周进跃下高台,只见云仙台下方左右两侧,聚满了人群,是人族一方的伤员。 左边的是重伤者,大多已经昏死,只有十来个顾家的年青族人在挨个检查。 右侧伤员伤势相对轻多了,数十个丹鼎派和玄羽派的长老,忙乱不堪,替那些伤者治疗伤势。 周进一下来,左侧的一个顾家青年便招手示意他过去帮忙。 周进没有理会,赶往通道口。 妖气纵横,罡气激荡,无论空中地面,入眼全是各色光芒闪耀;伴随着纷乱的杀伐怒吼惨叫声,残肢乱飞,血浸长天。 登天台的通道口外,两族成千上万人的这一场大战,血光遮天蔽日,其惨烈之状,若非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周进根本无法想象。 前世万劫经楼的经书中,诸天万界之战都有记载,眼前这场战事,真要比起来,小巫见大巫,自是不值一提。 只不过文字记载再怎么详尽,始终不可能跟亲身体会感受的那么深刻和憾心动魄。 “宋师弟和顾师兄他们的阵势已破,赶快去几个人补上!” 通道入口处的阵法,以五大阳极境为核心,百余真罡境的高手统筹策应无数气合境。 这是座复杂异常的联合防御大阵,由上百座阵法共同组合而成,除了核心的防御十绝阵,其余辅助阵法,类型各不相同,或攻或守,都是七人一组,相互牵引轮转。 人族能够守住登天台入口通道,没被妖族攻破进来,全仗这座联合大阵。 但这种阵法威力虽强,轮转之际,毕竟过于繁复,过程中始终免不了会出错。 妖族大军无穷无尽,阵法运转一旦出现凝滞,立即便有死伤。 此时与妖族大军接触的外围两座辅阵出现伤亡,整座联合大阵片刻间的迟滞,已有数十个妖族趁机突破阵法,强闯了进来。 这些妖族数量不多,即便冲进来,也自知无法抵御通道内的天关神力,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即燃烧起本元。 联合大阵的核心处在通道入口边上,这批妖族修为最好的也就六个真罡境,燃烧了本元,也不可能对五大阳极境真正造成威胁,但阵法核心一旦迟滞,影响非同小可。 旁边的两座辅阵,即刻前迎挡上。 借助阵法的威力,这批妖族没能对大阵核心造成冲击,可那两座辅阵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三人当场死亡,两人遭受重创。 周进补上,进入其中一座辅阵。 联合大阵的每座辅阵,大半都是由两位真罡境的高手和五个气合境组成。 两位真罡境做为首尾之间的通连和主导,借助阵法,将七人真元贯通合一。 “这是……凝气化意!!!” 周进这一入阵,七人真元贯通,其他六人自然瞬间就察觉到了其间变化,不由大吃了一惊。 六人震骇得一瞬,这关头也来不及分心别事,阵中顾家那位真罡二重的中年立即对周进道:“你来主导阵法。” 周进也不谦让,和他对调。 七人真元贯通,这凝气化意的境界,旁人能够感受体会到其中隐藏着的种种不可思议,但要将这神奇奥妙发挥出来,他们也不可能做到,现在阵法的威力,唯有周进做为主导,才能彻底发挥出来。 而这威力,也远远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七人的辅阵运转,与妖族大军接触到的时候,周进举手投足之间,动用的真元虽未必有多少,然而却无可阻挡,冲来的妖族,触之即死,绝无例外。 领悟了武道真意后,周进自身真气的变化,本身就已不比真罡境的罡气为差,更漫说凝气化意的其他种种奥妙。 正如昨天穆云从言外之意所指,周进现在虽未达真罡境,却跟当初的宇文成轩一样,几乎已可谓是“真罡无敌”。 单打独斗,只要妖王不出,周进便已无惧任何真罡境的妖族,何况现在借助阵法的力量,阵中其余六人的真元,已经跟他贯通合一。 “怎么妖族越来越多了!” 七人真元贯通,周进当先,如同一柄神剑横扫,途中无物可当。顷刻之间,已斩杀近百妖族。 七人全身已被鲜血染红,其他六人心下震骇之余,也起了极大的疑虑和恐慌。 周进屠杀妖族,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手段之狠不必说,两族厮杀,没有任何一人一妖会在杀敌上出现丝毫的迟疑不安。 他们六人惊骇的是,现在任谁也看得出,除非妖王亲自动手,不然妖族没人能阻挡住他们这座辅阵。 可如此情形,其他妖族非但不避不躲,反而越来越多的高手朝他们这里围聚冲杀。 除此以外,冲近的一圈妖族高手,还没等到交手,竟然全部都燃烧起了本元。 这一来,他们的危机也越来越大,妖族无穷无尽的冲过来,凝气化意就算再厉害,也只有周进能真正发挥出威力,他们六人出手,威力连十分之一也发挥不出。 妖族真罡境的高手燃烧本元,这种大战,不比平时,根本无法躲避,唯有硬抗。 真气罡气的威力总有个极限,十个八个,一时半刻他们能够合力挡住,却绝难久持。 只这么一转眼,七人或轻或重,都已受创,连周进也不例外。 而冲来的妖族高手,已经快要将他们这座辅阵跟守关大阵彻底阻绝。 这情形,周进心中明白,还是因为当初妖族八王对他降下的诛石令所致。 八王跟天妖王一脉不合,诛石令不及圣龙山和妖族古圣城,而其余整个妖族疆域,却无有不达。这些妖族一瞧见他,自然谁都认了出来,他就是石万劫。 “石万劫?石公子,是你!” 这时七人左侧响起了一个惊喜的声音,紧接着,东西两边,各有一阵冲杀进来。 周进他们这座辅阵,屠杀妖族的速度,远远超出其他阵法,本就奇怪,加上又遭受那么多妖族高手针对,附近的其他辅阵众人早已吃惊疑惑,立即便来相助。 冲杀过来的这两阵,每阵的一队七个人,都是真罡境。 刚才开口的是东侧辅阵里的一个青年。 “柳兄。” 周进认得那青年,过去进入妖王墓穴里的时候,这人也是活下来的其中一人,叫柳弘。 这两阵的十四个人,除了修为都是真罡境以外,每人都有二转神兵在身,论杀敌能力,比不上周进的凝气化意,但整体的综合力量,可远比周进他们七人强。 三阵合力,妖族那些高手眼见没有机会击杀周进,便不再一味燃烧本元,白白送死。 大阵运转,周进他们已在西侧,避开了妖族大军主力,压力大减。 顾家那中年长松了口气,众人都望向周进,心底的震骇之情,如潮水般冲击而来。 “凝气化意!气合境领悟了武道真意!他现在到底算是气合境,还是阳极境?!” 六人在瞧着周进的时候,眼中神色,满含震骇和敬畏。 阳极以下,领悟武道真意,闻所未闻。 在刚才那短暂的时间里面,他们真元与周进贯通合一,也亲自体会到了几分凝气化意的神异奥妙,单这一点,就不只是涨了见识,于他们自身真气罡气的运用和领悟上,都大有裨益。 “金老弟,你跟石公子调换一下。” 柳弘他们一队跟了过来,征得周进的同意后,便吩咐身侧的一个青年,跟周进对换。 像柳弘他们这种辅阵,在整套联合大阵里面,不到十座,起的便是策应的作用,最关键不过,其他辅阵众人的伤亡安危,一半也要指望他们的能力。 柳弘等人刚才已得知周进领悟了武道真意,也亲眼见识到了周进的强大,阵法的主导,自然还是交给了周进。 这一阵不比前面,柳弘六人本身修为就强,又都是真罡境,还人手一件二转神兵,自保有余,周进能够无所顾忌的出手,凝气化意的神异威力,方才真正显露出来。 一旦其他辅阵危急,七人赶到,便以最快的速度解围,整座大阵轮转加快,迟滞减少,伤亡自然也就随之下降。 这种情况,一时半刻还不明显,时候一长,此消彼长,两方哪还发觉不了? 周进他们一阵七人,再次将两座陷入危境的辅阵解围而出的一刻,迎面一群八个真罡境的妖族悍不畏死,直冲了上来。 柳弘六人神兵起处,光芒相合,冲来的一群妖族,三个瞬间毙命,四个重创坠地,但落在最后的那头老妖,却一拳轰碎了六人的神兵光芒,闪电般冲到了七人面前。 柳弘六人吃了一惊,徒手击破整整六件二转神兵的合力,绝非真罡境能够做到。 这老妖是妖王! 第四十七章 疆场(下) 阳极境的速度何其之快,妖王既已出手,真罡境岂有闪避余地。 守关的联合大阵,当然不可能没有防备。不过这妖王精通刺客之道的敛息术,直到气息外泄的一刻,大阵核心处,人族的五位阳极境才觉察,其中一人抬手一指,青光破空,如电而至。 谁料那老妖不挡不避,只怒目瞠视,瞪向周进,眼中流露出一种诡异的神色,除了深深的憎恨,还有几分不甘,以及嘲笑般的意味。 周进一怔之下,猛然醒悟过来,脸色大变,对柳弘等人喝道:“快祭神兵!” 大喝的同时,周身七色光芒闪耀,体内怒潮般的血气,也撤去了压制束缚的力量,完全爆发了出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柳弘六人事先既没反应过来,这时就也不及抵御。 人族阳极出手,乃是借助了阵法力量,五大阳极合力,眼前这妖王跟吴老仆一样,也没凝练出武意,正常情形,别说五人合力,单单一人之力,他都不可能抵挡。但他却没丝毫退避的意思,这是想要做什么,周进哪还不明白? 青光贯穿头颅的一刻,那妖王全身白炽光芒燃烧而起,一股恐怖绝伦的气息蔓延开来,转瞬席卷了整个战场。 妖王燃烧了本元! 登天台的三座通道外面,战场上的全部妖族都停下了动作。 燃烧起本元的妖王,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厉吼。 白炽光辉爆发,淹没吞噬了一切。 这一瞬间,空中地面,万千妖族迎着那爆发的白炽光辉,同时仰天齐声怒吼。 光芒散尽,人族守关大阵核心处的五位阳极脸上没了半点血色。 整座守关大阵,被那妖王的爆发,已彻底摧毁。包括妖族自身在内,两族加起来成千上万人,全部消失一空,连一点灰烬都没残留。 近千人族合力布设的守关大阵,仅剩不到二百多人,这还是他们身在通道入口处,有天关的神力笼罩,才侥幸得活。 方圆百余丈的一片战场,此刻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周进。 妖王的本元燃烧爆发,如此近距离的承受,即便同等境界的人族阳极高手,也不可能安然承受。 好在那妖王没有凝练出武意,周进凝气化意后,多多少少,能够消减一些妖王本元爆发的力量。 此外,最关键的还在于,妖王所爆发的本元之火,最后触动了他体内的神引之力。 周进身上七色光芒缓缓消退,鲜血淋漓,全身没有一处完好,摇晃两下,缓缓倒了下去。 远处的一群妖族,神色悲愤狰狞,已经向倒地的周进发疯般直冲了过去。 妖王燃烧本元,舍命不说,刚才那一下子,己方的死伤,更远超人族,为得是什么?不就是彻底击杀了那石万劫! 可是连堂堂妖王的一条命和成千上万族人都搭了进去,这石万劫竟然还活着! 妖族群妖心头的悲愤恨怒之情,已非言辞所能形容。 人族五位阳极同时出阵,光芒闪过,五人震怒之下,其中两人武意显化,一击扫灭冲来的一群妖族,跟着冲向后面的妖族大军。 其中一人提起昏死的周进,对另外两人道:“我先带他回去。” 那两人点了点头,武意随之显化。 此时,妖族大军开始后退,人族登天台另外两条通道口的守护大阵也已撤除,阳极境的人物相继出阵。 妖族诸王,也开始纷纷现身。 真正惨烈的决战,才要开始。 两族众人都明白,要想攻破或者守住登天台,不将敌方的阳极境除灭,一切都是空谈。 只不过,这次的决战,又实在到来的太早了点。 “石万劫何以对妖族如此重要?以前八王同时对他降下诛石令也就罢了,为了杀他,这次甚至连堂堂妖王都不惜舍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族一众阳极高手,无不对此心存疑虑,但现在这个关头,已经顾不得再来琢磨那些。 周进从昏迷中清醒,已经是四天后。 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处身的屋子空阔苍凉,全是由粗糙的巨岩筑成,除了身下的一张床,屋内就只有一副青石桌凳。 周进不用猜也知道,自己依旧身在天关之巅。 屋里没人,天关城墙高入九天尽头,外面除了如涛风声,也听不到其他别的声音。 “这次太过大意了。” 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周进心下凛然。 妖王燃烧爆发本元,要说只是为了攻破守护通道口的大阵,完全没道理。 两万年间,妖族历次冲击天关,守护通道入口的大阵,都无法维持太久,守御天关的各派弟子,比起妖族全族来,数量上差了十万八千里,最后总要告破。 守关大阵的核心有阳极境维持,就是防备妖族有妖王亲自出手。像之前发生的事情,过去从没有过。 妖王的重要性,对于两族战局的影响,远非几千几万的妖族所能相比。 那妖王燃烧本元,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杀他。 周进过去虽然得知了八王要杀他的决心,也从没想到,会有妖王竟不惜为此舍命。 经此一事,妖族八王难保不会亲自动手,以后可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心下暗自警醒了一番,开始检查伤势。 入武以来,在无极宗等派攻打玄羽的时候,他受过一次重伤,最初来天关的那三个月,更曾多次重伤。 但这一次的伤势之重,前所未有。 妖王本元燃烧,爆发出的力量恐怖无伦,本来这还尚在其次,真正的危险,来自那股本元之火,足以摧毁焚尽一切。 不过对周进来说,本元之火反倒并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体内的神引之力也是因此才受到触动。而在此之前,那妖王爆发的力量,却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 现在他全身断骨已被接续,到处都涂满了药膏,裹缠得只剩下眼耳口鼻还露在外面。 躯体骨骼脏腑间的伤势,对武道中人来说,也都可算是“外伤”,只要没缺没少点东西,那都不算什么,服食炼化一些疗伤灵药,加上自身强大的生机,用不了多久,自会痊愈。 周进能够清醒,这些外伤已好了大半,真正严重的伤势,是全身经脉和丹田气海。 如今他体内经脉和丹田气海,已被人全部封禁。 “看来伤得真够严重的。” 经脉和气海都被封禁,可见真气已经彻底紊乱失控,以他凝气化意的境界,都能到真气失控的地步,也就意味着根基受损,本元遭受了创伤。 这对武道修士来说,关及的已是生死性命和日后的修行道路。 周进对此倒并不怎么担忧。 “好在补天丹此前就已炼制成功,不然这次的伤势,可就真的麻烦了。” 不足即可谓之“伤”,补天丹本身就可谓是治伤的神丹,只不过医治的是众生万灵的先天不足。 既然连先天不足都能治疗补足,修复本元的一点损伤,又岂在话下。 补天丹的服食炼化,他本就准备要在突破进真罡境之前完成,只是最近天关事急,才一直没有太多空闲时间。 眼下经脉气海受封,不能动用真气,补天丹暂时也无法炼化。 醒后没多久,一个玄羽长老前来查看他的伤情,见他苏醒,甚感欢喜。 周进从他口中得知,自己已昏迷四天四夜,而登天台这里的大战,也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连庸城帝宫和天将府的大批高手,都已赶来。 在他重伤昏迷的当天,人族十多位阳极境和妖族的数头妖王,曾爆发大战。 阳极绝巅以下,人族潜力还没真正显露,同境界通常都不及妖王。 头一次交手大战,双方也都只是在相互试探,没到真正全力搏杀的地步,因此双方虽互有损伤,但也无关痛痒。 此后的第二天,再次大战的时候,才真正的惨烈了起来。人族十多位阳极境,一日之间,死了两人,四人遭受重创。 人族之中,有保命神丹,那本就是为如今的情形所准备。周进心中明白,如果连神丹都无法续命救转,就意味着本源的受创。 武道修行到了阳极境,无论肉身还是神魂,都已强韧到了凡人的极限,同境间的全力搏杀,受伤难免,想要击杀,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阳极境到了生死关头,一旦燃烧起本元,几乎就是同归于尽的地步。 这也是几百年来,何以两族之间争杀不断,却始终没有阳极境和妖王毙命的情形出现的最大原因所在。无论胜负生死,都要留在最后这一天决出。 人族既有阳极境伤亡,妖族的妖王,当然也不可能完好无损。 事实上,那一战妖族的伤亡,反而比人族一方大了几乎一半,足足有四大妖王毙命,六王遭创。 同等境界下,在自身修为和功力上面,人族诚然不及妖王,但有功法和神兵以及神丹等不少方面足以弥补,甚至转劣为优,是以等到彻底放手搏杀的时候,妖族反倒吃亏更大。 这一战过后,双方都为之心惊。到今天为止,还没再度爆发大战。 “听说妖族八王里面,除了明王和尸王及辰王以外,其他五王的武意化身都已现身。咱们人族的几位阳极绝巅,也全都到了登天台。” “除了苍王和云王,另外三王有没有超越阳极绝巅?” 这件事才是重中之重,妖族八王倘若当真都超越了阳极绝巅,那麻烦可就大了。 “除了月王还是阳极绝巅,夜王和戮王跟那天的苍王他们一样,都已是绝世妖王。” 那位玄羽长老在说起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颤抖,神色间满含惊恐震骇。 周进沉思片刻,问道:“陆道通呢?他这次没有出现?” “没有。” 周进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疑虑和不安。 妖族八王,最厉害的明王和尸王没有出现,最神秘的辰王同样没有现身,连陆道通也没影子。只凭苍王他们四大绝世妖王的武意化身和月王一个阳极绝巅,到时若再引动长山王武意显化,不照样几拳了账? 长山王一道纯粹的武意化身,就已具有那等不可思议的神威,妖族这次却依旧选择攻打天关,要说没有把握,那就是把妖族八王全当成了没脑子的傻子。 第四十八章 龙山长老 “嘿嘿,嘿嘿……” 这天中午,龙山来到屋里,上上下下瞧着周进,一面来回打量,一面咧嘴直笑,肥胖的一张圆脸,颊肉不停颤动,两道斜翘的花白眉毛,也随之一跳一跳,模样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周进心下好笑,也没理他。 龙山打量了半天,也一直笑了半天,才在靠近床边的石桌前坐下,笑道:“死小子,半年多没见,你惹是生非的本事,越发长进了。我就说你那么奸滑,怎会轻易就给人打死。” 周进道:“什么好事到你嘴里,也都变了味。” 龙山瞪眼佯怒道:“你既没死,还跑来了天关,两个多月里,我老头子在这边忙死忙活,没空去庸城,你这死小子,居然也不懂过来瞧瞧。” 周进笑道:“用你的话说,我那两个月在忙着惹是生非,哪有空跑来这边见你?” “果然,死小子就是没良心。” 龙山一番吹胡子瞪眼,再难装下去,哈哈大笑了几声,又道: “你胆大包天,做事不知轻重,天妖王真血的主意,你都敢打?前几天听人说起,在关口的时候,为了杀那穆云从,你竟敢冒冒失失的一个人就跑了出去。嘿嘿,臭小子,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么?” 周进知道他关心恼火,现在也就是事后牢骚,心头一暖,说道:“你刚才也说我奸滑了,危及到生死的事情,我怎么会做?” 龙山哼了一声,道:“再有把握,到底有怒疆王那块老石头在,真要出个万一,赔上的可是你自己的小命。再说,那穆云从是什么东西,为了杀他,你也犯得着冒险?” 周进道:“那穆云从杀也杀了,我也好端端的,这些也就不用再提了。” “你现在这副鬼模样,好意思说是‘好端端’的?”龙山翻起了白眼,说起这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就说前几天的事情,明明不过才气合境,偏偏还要跑去硬充什么英雄好汉。你就说你搞成现在这鬼模样,是不是活该?” “我活该。” 周进知道再解释分辨下去,只会越扯越远,没个头,便闭了嘴。 龙山事后还不停地啰嗦牢骚这些,只是恼火周进做事不顾凶险,要他以后犯险之前,多点顾虑,周进既不回嘴,他数落了几句,也就转过了话头。 “我问你,咱们门派里的事情,你怎么说?” 周进道:“什么怎么说?” 龙山斜眼瞧着他,说道:“死小子,别跟我装糊涂。我告诉你,咱们玄羽掌门至尊的位子,三十多年前,本该你爹坐;三十多年后,你又坐过几天。这就叫天意如此,命里定数。以后咱们玄羽门户光大的重任在你肩上,你别想撇清。” 周进叹了口气,道:“林师伯和沈师叔他们有智有识,强胜我十倍,又一心都在门派的发扬光大上,掌门本该由他们之中的一位来做。” 龙山嗤的一声,道:“林小子和沈小子智识胜你十倍?你这是反话取笑么?你好意思给他们吹这大话,他们也没脸来受。” 周进见他这模样,突然间心头一动,狐疑道:“门派现在又成了以前样子,这事不会跟你有关吧?” 龙山哼了一声,道:“做大事要有决断。林小子和沈小子他们俩,门户中事都牵来扯去,顾前顾后的做不顺畅。让他们做做首座已有些勉强,掌门至尊的担子真到了他们身上,那还能成什么事?” 周进笑道:“你忘了过去历代掌门有遗训,镇守天关的长老,不可分心关内,更不可再去干扰影响门派里的事情。” “这遗训狗屁不通,”龙山神色间大不以为然,“平常时候那也没什么,现在的情况,是门派里的首座长老全不成器,我们再不管,难道眼睁睁看着门派日渐没落?以后镇守天关,又指望谁? “周小子,你是做大事的人,心够狠,手段也有……” 他说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神情惋惜,又道:“你爹当年才智无双,空负一身大志,可惜凡事顾虑过头,不免婆婆妈妈,错失了太多良机。他要也像你这性子,整个妖族的大患,说不准就真给他彻底解决了。咱们玄羽派,由他来做掌门,又怎至于出现半年前那场大劫?” 周进听他提起父母,沉吟了片刻,问道:“过去沈师叔也跟我说起过,三十多年前,我爹娘曾身入妖族圣地,找到了解决妖族大患的办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山摇头道:“那件事,除了你爹娘,别人也都不大清楚。只不过因为当年一事,妖族大动干戈,为你爹娘他们两人,大举强攻天关,可见他们潜入妖族圣地做下的事情,只怕是真触动了妖族根基。 “说起来,妖族八王居然对你降下诛石令,为了杀你,连妖王都能舍命。这跟妖族当年追杀你爹娘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你这石万劫的身份,难道被八王瞧破了?” 周进摇了摇头,这可能性并不大。 半年前,他接任玄羽掌门至尊,解了门派危难,这件事震动天下,后来外界传闻,他被武宗高手所杀。 妖族八王对他如此重视,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事情。倘若他的真实身份真被八王瞧破了,他们大可故意泄露出去,借旁人之手将他除去。 最大的可能,多半是父母进入妖族圣地之后,借助神引符的力量,做了什么重大事情出来,以致威胁动摇到了妖族的根基。 而神引符,有可能便是其中的关键。 加上八王对他所下的诛石令,也是从他离开妖王墓穴后才发生的事情。 由此可见,前后的起因,应该都跟神引符有关。 可是这中间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过去他一直以为,八王决心杀他,是因为神引之力的缘故,可自从在圣龙山的时候,陆道通见到他识海中显化的神引之力时的反应和言辞,就又让他想不明白了。 陆道通把神引之力叫成什么“先天死气”,以他的见识,既然都认不出来,妖族八王多半也一样。 况且,神引符自他们周家祖上传下来,历代先人就从没真正开启传承,父亲虽能激发动用神引符本体的力量,但也同样没有真正得到传承。 神引之力,至少从神引符到了他们周家先祖手中,到他为止,这世上就再没第二个人见过。 此外,神引之力跟神引符本体的力量,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神引符相当于一件神兵,神引之力却像是寄居其中的一道外力,两者非但根本性质不同,甚至连气息也完全不一样。 不管父母在妖族圣地做了什么,八王也不大可能从神引之力上,将石万劫跟周怀奕夫妻联系到一起。 那么,这样说来,神引之力受八王忌讳,可能只是误打误撞,更可能是错把神引之力当成了什么先天死气。 但不管怎么说,神引之力的神异伟力,对妖族而言,倒的的确确是致命的。 周进现在最感可惜的也是无法动用神引之力,否则所谓的妖族大患,也不过一场儿戏。 龙山见他久思不语,便道:“你爹娘他们的事情,现在也犯不着费心多想,以后等你到了阳极境,亲自去妖族圣地查一查便是。” 周进点了点头,也不再多想下去。 这次前来天关,妖族圣地,原就是他主要的目的之一。 龙山笑道:“刚才扯得远了,还是回到咱们门派的事情上。” 周进微微苦笑,又叹了口气,道:“别的暂且不说,我受圣院忌恨,真正的身份不能暴露,现在石万劫这身份,是归云剑的传人,怎能再去做本派的掌门?” “圣院?半年前是圣院的人要杀你,不是武宗?”龙山吃了一惊。 周进将当时情形简单说了。 “圣院……”龙山眉头深皱,过了一会,便又舒展,“圣院和武宗高手无数,却从来不肯为镇守天关出半分力气,武王和圣主那两个老不死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管是被圣院还是武宗忌恨,那都没什么区别。你的真实身份,倒真不能暴露出去。” 两人又说了半晌,周进详细问了些登天台这几日的形势,最后取出盛装补天丹的晶瓶,倒了两颗出来,递给龙山。 龙山一惊,道:“这就是药王丹?好家伙!光是丹气,居然就已这等厉害!” 补天丹一取出,清香满屋,神丹表皮缠绕着的丝丝缕缕白气,仿佛活物一般,充满了灵性。 龙山仔细端详了几眼,却不伸手相接,摇头道:“你费那么大心思力气,急着炼制出这神丹,该用在急用处。门派里面,现在也没个天资悟性都上佳的弟子,浪费可惜。等日后你再炼它十炉八炉出来,那也不迟。” 周进道:“神丹炼制不易,这次出炉了不少,剩下的足够我用。” 补天丹出炉十七颗,天凤楼孙圣形只取了最初约定时的一颗,他又赠给了丹鼎派一颗,另有五颗交到了邓青山手里,现在手中,还剩下整十颗。 玄羽是他出身师门,若连师门都不能得到点好处,还谈什么恩情? 龙山见他意坚,也就不再推辞,收起补天丹后,说道:“炼化这两颗神丹,你应该有了人选。” “这种神丹,跟其他丹药不同,药效凝练,想要完全炼化,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需要有特殊的辅助法门。此外,就算彻底炼化吸收了,一年半载,也难显神效。” 周进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依我看,不如将其中一颗神丹研碎,化入地乳灵脉,药力中和化散后,再分给十多个人炼化。这样效果虽差了不少,但不至于浪费。” 龙山一怔,喜道:“若能分食炼化,这样再好没有。” 周进这法子,也是无奈之举,整个玄羽派,和他同辈的那些弟子里面,武道天资悟性算得上佳的,不过顾修等寥寥数人。 而炼化补天丹,修为倒也罢了,但对真气的控制和运用,要求却不低。像顾修他们几个,真要炼化一颗完整的补天丹,暂且不考虑过程中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单单药力的浪费,就让人无法容忍。 至于像林泰和沈飞羽等上辈人物,周进没做考虑,龙山也压根儿没想过他们。 门派的希望和未来,全在周进他们这一代身上。 “只研碎一颗?另外这颗呢?” 周进沉吟不语,过了一阵,才慢慢说道:“另外一颗,给魏师弟一个人。” “魏家的七小子?这药王丹难道竟能复原魏家七小子毁损的丹田?!” 不但是玄羽派的众人,就连外人都知道,魏明轩的天赋悟性,在整个玄羽派里面,仅次于周进。 当初他被宇文成轩点破丹田气海,玄羽上下,既怒且悲,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龙山陡然得知,药王丹居然能够修复魏明轩的丹田,当真喜从天降。 魏明轩如能恢复,经此一番磨砺,天赋根骨又再上层楼,前途无可限量。 一个魏明轩,再加上周进这样一个超乎常理的异数,玄羽有此两大天骄,何愁不兴?天关有此柱石,更未必不能再现昔年七祖神威。 周进神色间却并不如何高兴,说道:“药王丹虽然能够修复魏师弟毁损的丹田气海,但他自身已废,神丹的药力,不能借助真气炼化,只靠自然吸收,多耗时日倒没什么,最要紧的是,魏师弟是否能够承受那种痛苦。” 龙山惊讶疑惑,皱眉道:“痛苦?” 周进缓缓点头。 补天丹修复生灵的先天不足,就等于是对本源的分解和重铸,持续的时间,少则几个月,多则数年。 这一整个修补过程,由于初始阶段几乎就是对本源的彻底重铸,其痛楚可想而知。 “魏师弟若能忍受,一切都好说,若承受不住,就是死路一条。要不要炼化神丹,到时由他自己选择。” 一品补天丹,功效说起来似乎神异之极,但只是至尊神丹的最低品级,真正的作用,也在于重铸本源,这种影响,体现在天赋根骨上面,其实并不会有太大的跨越。 魏明轩丹田既破,真元便溃,炼化一整颗补天丹,实在太过凶险,可是以他的天赋根骨,本身相对多数人来说,先天就要好得多,若服食中和化散后的神丹,药力就不足以使他的本源重铸,唯有整颗来炼化。 至于过程中神丹药力要浪费到什么地步,那也不必去考虑。 迄今为止,魏明轩是他见过的除他自己之外,唯一一个真正摸到了武道门路的人。 对于这种天赋悟性的人物,就算最终浪费了一整颗补天丹,也都值得。 炼化补天丹的辅助法门,周进自然知道有不少,这跟修炼功法不同,直接就可以拿来用。 当下传了一门给龙山。 周进体内的经脉和气海,正是龙山出手封禁。 两族最终决战将至,周进哪有心思等下去,封禁解除后,立即便开始服食炼化补天丹,借助神丹的药力,开始修复本元。 第四十九章 疑虑隐忧 完全炼化吸收补天丹,耗时太久,修补先天不足的过程,本源重铸,尤其凶险。 当此形势下,周进也不敢就此开始真正重铸起本源。他只稍稍炼化了一点药力,将其送入气海深处,使之与本元相融。 既有补天丹炼化的辅助法门,又仅仅只炼化一小点药力,这个过程,本来可说再也简单轻松不过,但他如今重伤之下,体内真气躁动紊乱,控制起来,艰难异常,就这么一点小事,居然消耗了两个多时辰,累得几乎虚脱。 “若非我已凝气化意,这次岂不是要渴死海中了?” 周进出了身冷汗,心下后怕不已。 补天丹要靠自己炼化,不能沾染旁人气息,要不是他领悟武道真意,这次的重伤,躁动紊乱的真气,都没办法强行压制住。 事实上,就算换成个真罡境的人,经脉中的气息紊乱到他这种地步,早该全身经脉崩裂而亡了。 周进当初为了领悟武道真意,在合脉合气的修炼上,别出心裁,当熔炼药性一样来修炼。仗着本元转换的法门和续脉丹药力的维持,在几日之内,体内经脉接连崩裂六十余次,硬生生把全身经脉炼得强韧之极。 补天丹的药力用来修复本元创伤,杀鸡用牛刀,虽说药不对症,却是奇效如神,不到一个时辰,本元尽复。 本元一修复,体内躁动紊乱的真气,随之自然平复,外伤也无大碍,除了精力心神的消耗不能顷刻回复以外,这一场重伤,已算好了大半。 封住了腹中补天丹剩余药力,周进即刻起身。 天关城墙厚达百里,身处其巅,跟身在地面也没太大区别。最大的差异,只是头顶上方不远处,已达高天尽头,浑浑蒙蒙,无际无涯,令人望之生畏。 镇守登天台的玄羽弟子和顾家族人,平时起居,也都在天关之巅。 七祖石像所在,本就是一座古城的中央区域。比起大明关口的庸城,七祖城方圆不过数十里,只能算座不大的小城。 眼下临近两族最后决战,城内真罡境以下之人,对战局不会再起到多大作用,都已暂时撤离,只留下一众真罡境和阳极境。 登天台的三条入口通道,上古先民修建的时候,留有完整的封印,原本可以自如开启关闭。但在两万年前,这座登天台的封印损毁,以致此后无法彻底关闭。 因此入口通道里面流经的天关神力,本身并不具备禁制和阻挡外敌的作用。 寻常妖族无法突破,那只是由于天关神力先天克制妖族的妖气,像妖王那等境界,却能够暂时抵御住神力的冲刷。 妖族一旦真正攻上天关之巅,七祖城将会是最后一道防线。 人族众多真罡境和一群阳极初期,已经开始围绕七祖神像下的三座天台,做最后的准备,用以防备万一。 周进来到古城中央的“七圣殿”,里面一群十来个人,还在商议。 这一群十多个人里面,除了龙山和顾家的一位高瘦老人,其他几个都是镇守天关的大人物。 天关现有的五大阳极绝巅都在。 周进一入殿,邓青山等人瞧见他,都点了点头。 周进走到下首左侧,站在了龙山身边。 “几天前,天王显露神威,妖族八王即便全都超越了阳极绝巅,但若是都跟陆道通差不多的修为,那天王真身本相纵不现世,天关也必无虑。” 开口说话的是五位阳极绝巅里面,周进原先不识的那位。 不久前,他已经从龙山口中得知,这位阳极绝巅叫袁奉南,竟然是出自他们邙州,但无门无派,自从青年时代,因江湖仇杀,家族覆灭后,便来到天关,一待至今三百余年,再未复归。 这位阳极绝巅生平低调,连天关镇守的各派门人弟子,也大都不知不识,以致整个邙州,居然也未传其名。 帝宫那位阳极绝巅叫萧腾龙,他摇了摇头,皱眉道:“其他妖王倒没什么,那明王、尸王和辰王,却非同小可。这三王若是也成就了绝世妖王,只怕不是其他几王能够相比。” 妖族八王之中,传闻尸王炼化了一具上古天妖的尸身,无论自身修为还是手段,都强得超乎寻常。 上古时期,妖族里面,能被称作天妖,也就意味着已经返命入神。 而那明王,二百年前才崛起,成就妖王,只用了不到五十余年,此后抵达阳极绝巅,更不过才花费了区区一百五十多年。 如此修行速度,几乎已仅次于两万多年前的天妖王。 至于名列八王之尾的辰王,则是近三十年间才出现的一位妖王,不管身份来历,还是修为高低,人族更是对其全无所知。 这三王,人族的五位阳极绝巅才最为在意。 “这次妖族来攻,苍王和云王事先既已亲自领教过天王的神威,妖族仍旧敢来攻打天关,加上明王他们三王至今都没现身,这事定有蹊跷。” 接话的是姜家的那位阳极绝巅,名叫姜琅。他所说的这一点,也是众人最大的疑虑所在。 妖族八王的排名先后,由妖族自己传出,跟八王的修为无关,而是源自八王在妖族整个族群里面的声望名位。 如此重大紧要的关头,最强的明王和尸王,加上一个最神秘的辰王,这三王居然都没现身,实在有违常理,不得不叫人疑虑。 韦神将说道:“这些事情且不说,现在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咱们应该先搞清楚。” 邓青山点头道:“韦大哥说的是极。明王他们三大妖王有没有超越阳极绝巅,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但苍王他们四王,加上一个陆道通,突然在旦夕之间,全都成就了绝世妖王,这情形前所未有,绝非寻常。 “不久之前,我和韦大哥才跟夜王交过手,当时那老蝙蝠可还没超越阳极绝巅。” 两个多月以前,天将府出动人手,以雷霆手段扫荡妖族,当时跟妖族五大妖王爆发大战的两大天将府高手,便是韦邓两位阳极绝巅,他们的对手,最主要的也正是夜王。 夜王虽强,也就跟他们两人在伯仲之间,单打独斗,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么多年来,他们停留在阳极绝巅,前方天堑鸿沟阻隔,始终无法踏出那关键的第一步。 夜王跟他们两人都差不多,自也一样,然而却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突然就成就了绝世妖王,这事情理所无。 姜琅皱了皱眉,道:“这件事,萧三哥几天前就已跟我说起过,我们也始终没琢磨出个头绪来。”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袁奉南突然道:“咱们在这里想再多,也是徒耗时间。这事除了跟妖族圣地有关,不会再有其他缘故。陆道通当初反叛,除了是怨怪天王,另一半的原因,只怕也是为了妖族圣地。” 韦神将听到他最后那两句话,低低叹了口气。 萧腾龙稍一迟疑,道:“韦兄,邓老弟,你们对此可有头绪?” 韦神将默然摇头。 邓青山道:“袁兄所言非虚,陆道通当初受妖族蛊惑,对天王心生怨气,只算一半原因;他受困阳极,最后选择求诸妖族邪道,算是另一半。但那妖族圣地究竟是怎么回事,陆道通跟天王反目的时候,也没提起过。” 姜琅想了想,目光突然转向大殿下首的龙山,说道:“我记得大概二三十年前,雾村里宇文家的一个小姑娘,曾来过天关,听说她去过妖族圣地,那时候可搞出一场不小的动静来。她是你们玄羽派的人吧?没在天关?” 周怀奕他们夫妻,当年前来天关的时候,一个只不过是气合境,另一个表面上都没入武。后来返回天关的时候,搞出的动静虽大,宇文芊说到底也不过是真罡境而已。他们夫妻那时也无名无姓,若非宇文芊出身雾村宇文家,姜琅他们这等阳极绝巅的大人物,只怕都不会有什么印象。 龙山暗自翻了个白眼,答道:“周怀奕和宇文芊的确是我们玄羽派的弟子,也确实去过妖族圣地,不过,他们夫妻两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去世。” 这番话说完,忍了两下,还是没忍住,又加几句:“他们夫妻从妖族圣地返回的时候,曾经前往庸城,想求见天王和帝宫之主,有重要事情通报,可惜最后没见着。” 韦神将五人一愣,面面相觑。 萧腾龙道:“他们求见天王和我五弟,所为何事,你可知道?” 龙山摇了摇头,道:“那时他们只说事关我人族安危,倒没具体说什么。现在看来,多半是跟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 五人相顾默然。 又过一阵,袁奉南道:“事既至此,那也不必懊恼。不管明王他们有何阴谋,以天王的神威,加上萧帝主的手段,到时他们两位真身本相显世,除非昔年天妖王复生,否则妖族八王便有阴谋,又能如何?” 其他几人想起当日长山王三拳击溃陆道通等三大绝世妖王武意化身的神威,心下为之一定。 “诸位前辈,有件事你们都还不知道。这一次天王和帝宫之主他们两位的真身本相……最后恐怕是没法现身了。” 周进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全都愣住了。 “天王他们两位的真身在二十四年前,就已受困葬渊,至今恐怕都还没脱困。” 这一件事,陆道恒隐瞒不说,最初是担心被妖族得知,后来妖族八王既知,仍旧隐瞒,怕的则是引起天关人族恐慌。 眼下都已到了两族决战的最后关头,陆道恒至今都没音信,长山王他们即便最后能够脱困,也不一定能够赶得及。 五大阳极绝巅若不知道实情,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长山王他们身上,此后一旦有变,那才真是麻烦大了。 韦神将等人呆了片刻,萧腾龙道:“你这话从何说起?” 周进道:“陆四哥对我亲口所说。” “陆四哥?” 萧腾龙几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韦邓两人对视一眼,韦神将定了定神,低声道:“他说的是四爷。” 萧腾龙等人愕然。 姜琅瞧了眼周进,眉头皱成了一团,缓缓道:“既是陆四爷亲口所说,这事也就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袁奉南道:“难怪这个关头,陆四爷和帝宫那两位老前辈都没赶回天关。” 众人恍然之余,心头沉重异常,神色间都显深忧。 葬渊的危险,他们当然明白,长山王他们受困其中,实足堪忧。 众人正忧虑间,外面消息传来。 妖族诸王齐聚,此刻已临关下。 第五十章 阳极坟场(上) 夕阳初沉,刚隐入雪原尽头,西天里的霞光退散,恢复了亘古的冷白。 时当黄昏,薄暮初冥,关外妖域苍茫的荒原上,漫起了一层淡淡浊雾。 韦神将等人赶到关外的时候,妖族诸王已经逼近登天台下,还没开始动手。 周进凝目望去,妖族一方,以五王为首,身后一众妖王横列,整整六十三位。 诸王身后,十多里外,淡淡浊雾弥漫下,妖族大军隐隐绰绰的影子,无穷无尽。 妖族自身功力和气血之力,本就在同境中强过人族,这近七十多头妖王齐聚,阳极大成以上,占了近半数,单是自然外泄的妖气血气,汇合起来,就已如汪洋巨浪,席卷了虚空。 人族一方,镇守天关的阳极境,如今也几乎有大半群集登天台,总数比妖族少了一些。 两族对阵,关下一片死寂。 三条入口通道里面的少数真罡境人族,受双方如此众多阳极气势的冲击,心头悸动,浑身战栗,几乎透不过气来。 若非通道里的天关神力阻绝,阳极以下,都无法靠近眼前的战场。 “石兄居然还能若无其事。” 岳孤云等三煞几天前就已赶来,也曾守御其他两条通道。这场最终决战,他们就算不能出力,也不会错过。 三人见周进和韦神将等五位阳极绝巅并立,神色如常,行若无事,仿佛丝毫不受阳极武意和气机的影响,心下暗暗惊奇纳罕。 妖族诸王,除了苍王等四王外,月王和其余众妖王都是真身而至。 韦神将五人目光扫过对面妖族诸王,相互对视一眼,心下疑惑更甚。 刚才他们从周进口中得知长山王和帝宫之主真身受困葬渊一事后,此刻也就不奇怪苍王等四王为什么只出动武意化身。 人族两大绝世王者镇守天关的只是两道纯粹的武意化身,没有神魂入驻,实际就跟件工具一样,或者更像是一件有灵神兵。 照之前陆道通前来天关那日的情形来看,显然只有真正超越阳极绝巅的力量出现,长山王的武意才会受到触动,真实显化而出。 苍、云等四王只以武意化身而来,自然是忌惮长山王。武意化身被击溃,最多本元受点创伤,而真身一旦被击杀,可就全完了。 这对人族而言,表面看来,总算也是件好事。 除邓青山五人和龙山等少数几人,人族其他阳极不知长山王和帝宫之主真身受困葬渊的实情,料想苍王等四王不敢轻易显露超越阳极绝巅的力量,要攻上天关之巅,未必能够做到,多少也松了口气。 两族对峙,双方久久都没异动。 周进目光扫过妖族五大妖王,最后落到了那月王身上。 苍王四人都是武意化身,面目模糊,光芒不一,也没什么好瞧的,倒是那月王,却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月王是后天妖族,女身,雪衣白发,容貌冷艳之极,单论姿容,在周进今世所见女子里面,除小离本相以外,只郦水城苏家那位苏小姐可堪一比。 除此以外,这月王身上的气息,他也熟悉异常。 “她是白家人?!” 这点周进不会感觉错,眼前这月王,跟小离和白明妃及天机洞河底的那具白骨尸体一样,身上气息的强弱或许有别,但性质并无不同。 妖族八王中的月王,不但是白家人,她也修炼过白家的太阴玄月真诀! 就在周进吃惊疑惑之际,体内识海深处,原本静静漂浮着的万千妖魂精魄,突然间有几团出现了莫名的异动。 自从领悟了武道真意,除了真气的彻底升华转变,周进也知道,自己体内还有某些隐晦的其他变化,只是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闲暇去多做体会感悟。 识海中这些妖魂精魄,早在凝气化意的那时候,他就已经觉察到可以去真正触动它们。但此刻那几道妖魂精魄的异动,一闪即逝,立即又陷入沉寂,却跟他无关。 周进此时已无暇理会,妖族一方,终于有了动静。 苍王等五王身后,妖族诸王气息武意同时爆发,虚空震荡,六十多道光芒,如同群星燃烧呼啸,轰然冲起。 “结阵!” 人族一方,萧腾龙大喝声中,五十多位阳极境,三人一阵,真元相互贯通,气势冲天而起。 武意和神兵的光辉,刹那绽放爆发。 两族决战,就此开始。 如此大战,两族谁也不会有丝毫留力,余波所及,阳极以下,触之即死。 天关人族的那些真罡境,大半都已退入登天台的三条通道深处,只周进他们四煞等少数几人还处在入口处。 几人目不转睛地瞧着,谁也没说话。 阳极境的大战,即便在天关,过去也属罕见,岳孤云等人身处天关多年,都没亲眼目睹过多少次,别说是全力激战,更别说还是过百的阳极境同时生死搏杀。 武意纵横,血气激荡;虚空电闪,惊雷肆虐,无数光芒闪耀爆发。 阳极战场,横跨千百余里。 韦神将等五大阳极绝巅并没出手,因为妖族五王始终没动静。 除了月王,苍王等四王都已是绝世妖王,就算只是武意化身,他们借助十绝阵的力量,也最多阻挡抗衡一两人。 要想真正击溃四王,唯有等待长山王和帝宫之主的武意显化。 “余师叔燃烧了本元!” 云仙台的通道入口处,姜充突然开口,语气微微颤抖。 周进几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百余丈的高空中,战场西北方向上,人族的一位阳极境,浑身上下已经燃烧起白炽的光辉。 只过了这么短短的片刻,便有阳极境到了燃烧本元的地步! 距离既远,周进也瞧不清那人的样子。 白炽光辉爆发,闪耀高天,昙花一现的刹那,伴随着两道光芒的沉坠和熄灭,人族一位阳极,妖族两大妖王,就此绝命。 整座战场,一瞬间的凝滞过后,电光更炽,惊雷愈盛。 片刻之后,白炽光辉复起。 又起…… 再起…… …… 自来阳极大战,激战数日,也未必能够决出胜负。然而如今,两族接连已有数十位阳极境和妖王燃烧了本元。 不到半个时辰,过百阳极,死伤近半! 岳孤云等人脸色苍白,全身都在难以抑制地颤抖。 人皆怕死,但每一个经历了天关的残酷、最后还依然甘愿留下镇守的人族,至少多数都有直面生死的勇气。 岳孤云等人此刻恐惧害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其他的事情。 阳极以下,皆如微尘。 而天关之战,阳极亦如微尘! “差不多该到咱们动手的时候了。” 妖族五王之中,夜王突然开口,目光从高天里的战场收回,望向了其他四王。 苍王点了点头。 云王道:“尸老鬼他们最好没算错,否则陆道玄那狗贼练成了天极拳,我可不想再挨一次。” 戮王笑道:“放心便是,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这次万无一失!” 这番话,他们并没刻意收声,不但韦神将五人,就连周进和岳孤云他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戮王话音刚落,正西的大明关方向,两股气息陡然冲天而起,直贯九霄,隔着两千余里,众人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天王和帝宫之主的气息!” 这两道气息,天关人族众人再也熟悉不过,正是长山王和帝宫之主。 这一刹那,韦神将五人,无不变色。 “好!尸老鬼和陆大哥他们成功了!” 第五十一章 阳极坟场(下) “天王和帝宫之主的武意,为什么会在大明关显化?” 大明关口的天幕,从古至今,都没被妖族攻破过。两万年前,天妖王返命入神,举世都已无敌,也撼动不了天幕分毫。 现在妖族攻打登天台,出动的一众妖王也全部汇聚在此,长山王他们两位的武意化身,即使没有神魂入驻,也万不至于会受妖族蒙蔽,误判形势。 但此刻他们的武意化身,却偏偏同时显化于大明关,除非是真受了妖族蒙蔽,否则就只有大明关确实陷入了危境这一个可能。 不管是因为哪一点,这都不是人族能够承受的。 此时此刻,苍王等四大绝世妖王的气息,已无所顾忌的释放了出来。而长山王和帝宫之主的武意化身,并未出现,气息依旧停留于大明关。 韦神将五人脸色难看,立即下令,高天上,人族一方的阳极境开始脱离战场,撤回登天台入口。 只这一个过程,又多了不少伤亡。 “已经到最后一步了么……” 在场人族众人,一颗心整个都沉入了谷底。 镇守天关的人族,不管在阳极以下还是以上的数量上,比起妖族全族来,都要远远差得多。 今天出现的妖族诸王,还不到人族原先预计的一小半。 守御登天台,本来最好当然是坚守那三条通道,尽量不跟妖族做正面决战,但这其中却有个致命问题。 登天台三条通道里面,有天关神力流经,这些神力固然先天克制妖族,却同样也会对人族产生影响限制。 此外,最重要的一点,则在于天关神力不能遭受干扰,否则一旦出现波动,通道内的一切,都将化归虚无。 这也是人族宁愿跟妖族在外面决战,也不愿将战场放在通道内的原因所在。 昔年天妖王在无极台的通道口外,一击之下,通道内部天关神力的一次轻微震动,当时其中的数十位阳极境,尽皆成为灰烬。 现今妖族尽管没有返命入神的妖王,但超越阳极绝巅的修为,若不惜消耗本元,也绝对能够触动天关神力。 人族迫不得已罢战退回,也就意味着完全放弃了登天台的三条通道,任由妖族众王进入其中,直抵天关之巅。 七祖城也将是最后的一道关口,一旦被攻破,天关将彻底失守。 五位阳极绝巅下令,人族剩余的二十多位阳极境,只有半数依言通过三座天台,返回了天关之巅,另外的十多位,却仍留在了三条通道内。 云仙台通道里,龙山站在天台上,低头望着台下的一个高瘦老者,神色间显露悲意。 “龙师弟,今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可是当真?” 老者是玄羽另外的那位阳极。 龙山点一点头,缓缓道:“不出百年,咱们玄羽必定兴盛!天关此次即便失陷,日后我人族也定能将妖族扫灭驱除!” “你说的这么有把握,那我也放心了。”老者脸上露出微笑,但这笑容中,也透出几分遗憾怅然,“可惜,我没能瞧见那一天。只愿七位祖师有灵,护佑我人族,保我邙州万民,不必再遭昔日劫难。” 妖族剩余妖王,比人族还多了十余位,苍王等四大绝世妖王尚未出手,大明关那边出现变故,长山王和帝宫之主若当真不能赶来,登天台这里,形势堪忧。 到了眼前地步,天关神力受不受扰动,人族谁还会去在意? 天关神力克制下,妖族诸王的修为受限过半,武意更没法显化,阳极境的威力不能真正发挥,最后选择留下的十多个人族阳极,联手将妖族诸王,挡在了通道口上。 “倒打得好主意。” 云王微微冷笑,登天台被攻破,已成定局,人族再怎么抵抗,也不过多坚守个三五日。 他们四大绝世妖王,若是为了通道内的这十来个阳极境,损伤本元去触动天关神力,得不偿失。 天关之巅的七祖城,是最后的一道关口,也必须他们四王的力量,才能突破。 四王这时别说出手,连那三条通道都不会冒然踏入。 妖族诸王,三倍于通道内的人族阳极,进入登天台通道后,就算修为遭受压制,但十多个妖王合力围攻三四个人族阳极,依旧大占优势。 只不过双方既无法发挥阳极境的全力,这一战,胜负生死的决出,就不是一时半刻间的事情。 “文初,你们四个都回庸城去。” 众人一回到七祖城,萧腾龙便找来了周进他们四煞。 四人一听到这话,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萧文初三人心下悲怆愤怒不甘,岳孤云昂然道:“前辈,七祖城有我人族历代前辈英杰留下的阵法和封禁,未必就不能挡住妖族。我们四人修为虽低,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七祖城内的阵法和封禁,本就需要众多真罡境来运转,当此生死存亡关头,真到了他们能够出力的时候,怎可临阵而逃? 姜充也道:“老岳说的不错。登天台要能守住,晚辈四人理当出力;真要被妖族攻陷了,我们躲回庸城,又有什么意思?” 历次天关失守,妖族每回都没办法攻破庸城,城内守关人族一时虽可得活,但最后除了强行突围一途,也就只能活生生的困死其中。 萧腾龙脸一沉,神色间已显怒意,喝道:“少废话!还不走!” 阳极绝巅的威严,岳孤云他们心中纵有不甘愤闷,终究也不敢再抗拒分辨。 眼见岳孤云三人已动身上路,周进却连脚都没抬一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萧腾龙皱了皱眉,也不便说什么,只道: “妖族攻上七祖城后,其中凶险,你该知道。你既留下,到时自己多加小心。” 人族仅剩的十来个阳极境,齐聚城中央的七祖石像下。 以七祖石像为中心,十丈直径外面,五六百真罡境分成七大大队,各占一方,屏息凝神,紧张不安地盯着三座天台。 萧腾龙等四位阳极站在中间的无极台前,脸色沉肃,忧虑重重。 邓青山已经亲自赶往大明关打探消息。 阳极绝巅的修为,两千里路途,一个来回,也不用多少时间就已回返。 “尸王和陆道通在大明关现身。妖族这次不知道使了什么邪法,天幕受到了侵蚀。现在天王和萧帝主的武意化身,被尸王和陆道通缠住了,已没办法赶来这边。” 萧腾龙四人得知这情形,吃惊忧虑之余,更觉说不出的疑惑。 “凭尸王和陆道通就能缠住天王他们两位?尸王也超越了阳极绝巅?” 尸王的强大,人族过去早已深知,整个天关之中,当初的七位阳极绝巅里面,也只有陆道恒能够与之匹敌。 但即使尸王也一样成就了绝世妖王,以天王天极拳显露出的神威,他也没道理强到能够相抗衡。更不用说,连帝宫之主的武意也已显化出来。 至于陆道通,他们五人联手合力,还曾跟他交过手。虽说那时候陆道通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戏弄他们,本意只是为了引出天王武意化身,可他的修为,五人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尸王加上一个陆道通,就能够缠住天王和帝宫之主,萧腾龙他们说什么也难相信。 邓青山道:“尸王并没有超越阳极绝巅,但他却将那具上古天妖尸身完全炼化融入了己身,加上侵蚀天幕的邪法妖气影响,天王单靠武意化身,一时半刻间,恐怕也没办法击退那尸王。陆道通虽不是萧帝主的对手,但他一直在燃烧消耗本元,萧帝主也一样没法子迅速解决掉他。” “陆道通燃烧本元?” 萧腾龙惊愕之余,倒也恍然了。凭陆道通那等修为,燃烧起本元,抵御纠缠住帝宫之主,那也正常不过。 众人心头才刚大大松了口气,腾起了希望,邓青山却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 “陆道通的本元燃烧,跟别人不一样,可以随时停止。此外,我瞧他那模样,燃烧本元对他来说,几乎没什么影响。” 这番话一出,萧腾龙四人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武道修士,本元一旦燃烧起来,只有死灭这一个下场;修为越高,死得也越是彻底。气虚气合境燃烧本元,还有留下尸体的可能,真罡以上,连灰烬都别想残留。 邓青山却说陆道通不但能够随意停止本元的燃烧,而且还能不受影响,这种事他们闻所未闻。 “那老妖手段倒真是厉害!” 不远处,青玄石像前的周进,听到邓青山那番话,心中却不怎么吃惊,倒是有些惊讶羡慕陆道通的法门。 当初陆道通一道神魂本源和精魄被湮灭,都能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完全恢复,随意燃烧本元,相比起来,也就没什么好奇怪了。 三条通道里面,有十多位阳极舍命阻挡,苍王四王既不出手,短时间里,妖族诸王也难以打通通道,攻上天关之巅。 “关内五州还是没什么消息?” “这事还用问么?武宗和圣院不出面,那些百贤世家,不用指望。其他门派家族,就算愿意赶来相助,也没多大用处了。” “不错,天王他们既无法前来,要抵御住妖族那四王,至少也要布成三座十绝杀阵。” “三座十绝杀阵需要十五人,咱们现在才只五个,加上坐镇长山城的史老弟和我二哥他们几个赶来,那也还差了六人。” “不对,只差四人。” “姜家的两位师叔就算了。二老年岁已高,折腾不起。再说,天关纵然有失,中州那边,也不能再有半点闪失。” 萧腾龙五人商议到这里,深感焦虑烦恼,一时沉默了下来。 周进这时走到了五人近前,突然开口问道:“剩下的那六位,都要阳极绝巅吗?” 邓青山点了点头。 周进笑道:“现在庸城里面,不正有几位大人物?” 五人一怔,韦神将叹了口气,道:“天剑派和仙灵岛那两位来天关,是冲着……” 他说到这里,猛然间又是一呆。 萧腾龙等人也明白了周进的意思,袁奉南摇头道:“你那药王丹虽说价值无量,但以此交换他们出手相助,恐怕没有多少指望。” 姜琅道:“不管有没有希望,既有这么一个门路,总该去试一试。” 第五十二章 天剑归云 周进留在登天台,本意是想瞧瞧那月王是怎么回事,如今既意外发现了抵御妖族的希望,这件事自然最当紧要。 邓青山随行,两人立即动身启程。 回抵大明关口的时候,天幕外面,长山王他们四人的激战,已不知深入高天何处,连声音都已听不到,只能感知到四人的武意气息。 两人没空理会别的,返回天将府后,找来宋丰,周进吩咐他派几个天将府的弟子,去跟天剑派等有意补天丹的几方通传消息。 没过多久,接到消息的四方,第一个赶来的,仍是天剑派。 一位阳极绝巅和一位阳极大成。 一路上,邓青山见周进颇有几分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惊讶奇怪,倒要瞧瞧他怎么靠一颗药王丹,就能把另外几方拖下水,便不出面插手,任由他自己操办。 周进这回亲自出迎,将天剑派的两人请入天将府会客大殿。 在途中的时候,周进已向邓青山详细询问过天剑派等几方的情形,知道眼前的天剑派阳极绝巅,叫赵剑冲。 入殿落座,赵剑冲目蕴精光,两眼瞧着周进,上下一打量,开口的第一句,却跟补天丹不着边。 “石万劫,听说你是归云剑的传人?” 这话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冷意,神色间的敌意,也完全不加掩饰。 周进点了点头,道:“是。” 赵剑冲脸色更冷了三分,微微冷笑,道:“你既是归云剑的传人,还敢传消息与我!怎么?你这是仗着丹道宗师的身份和天将府的势头,准备来羞辱我派么?” “前辈何出此话?晚辈真心诚意相请,只是为了药王丹之事,别无他心,不知何以竟致前辈误会至此?” 周进说到这里,深施一礼,接着又道:“晚辈年轻识浅,若有怠慢不周之处,尚祈见谅。” 赵剑冲见他这几句话语气诚挚,言语神态,又都谦恭有礼,说到最后几句,更几近惶恐,一怔之下,神色间的敌意稍稍消减了几分,淡淡地道:“归云剑历代传人和我派之间的恩怨,你难道不知?” “晚辈传承归云剑之前,先师过世已久,剑诀传承,也是由天将府神将代劳。过去晚辈虽也听过江湖上的传闻,知道历代归云剑传人跟贵派有仇怨,但并不知详情。” 周进当然知道详情,非但是详情,连细情他也全知道。 归云剑诀的古本里面,经文最后,有历代归云剑传人的手记,除了对于剑诀的心得体悟,也详细记载了关于归云剑和天剑派之间的种种恩怨由来和隐秘旧事。 这些他在途中已仔细翻阅过。 只不过,他这归云剑的传人,是拿来掩饰石万劫这重身份的来历和根源用的,本就不是真的出身归云剑一脉,二者间的那些恩怨情仇,平白上身,已算倒霉,如今更要借助天剑派的力量,怎能再去加深仇怨? “原来如此,”赵剑冲神色又缓和了几分,但紧接着却又沉下了脸,“你既不知晓,那我今天就说给你听听。” 周进道:“便请前辈示知。” 赵剑冲冷冷地道:“你们归云剑传人,跟我天剑派的恩怨由来,那要从你们祖师归云道人说起。 “石万劫,你可知我天剑派有几大剑诀?” 周进道:“天剑派绝、幻、寒三大剑诀,名震天下,谁人不知? “四千多年前,贵派剑神前辈将三大剑诀融会贯通,集于一身,纵横无敌,曾只身仗剑,连斩当时妖族三大妖王。天下武道各派,最终也因此才将妖族逐出邙州,收复天关。天剑三大剑诀的神威,谁不敬畏?剑神前辈的丰姿神采,谁不仰慕?”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赵剑冲脸上冷意又消去几分,点了点头,道:“石宗师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见识,可见知恩情,懂是非,也算难得。” 周进道:“前辈谬赞。” 赵剑冲道:“你虽熟知四千年前我派先祖旧事,但你可知,你们归云剑的剑诀,是如何而来?” 周进道:“那自然是我归云剑一脉的归云子祖师所开创。” 赵剑冲冷笑一声,道:“归云道人所创?石宗师,你既不知你们归云剑一脉跟我天剑派的恩怨,这么想也情有可原。 “哼!归云剑诀?天下又哪有什么归云剑诀了?从来就只有‘绝剑’!” 周进全身一震,微微变色。 赵剑冲哼了一声,道:“怎么,你不相信?” 周进迟疑不语。 赵剑冲冷笑道:“那也难怪,谁会愿意相信自己师祖欺世盗名,又愿意承认自己师祖开创出的绝世功法,其实并不是他自创的,却是偷了别派的功法,随便改几处地方,就冠上了他自创的名头。” 周进强笑道:“晚辈既不知旧事恩怨,前辈这些话,那终究也只是……” 赵剑冲见他说到一半就停了口,便替他接了下去:“也只是我的一面之辞?” 周进低头不语。 赵剑冲抬起左手,食中二指并起,手腕微微向上一挑,指尖剑气喷吐而出,一股异常灼热的气息,瞬间充塞了整座大殿。 “我这绝剑的剑气,你觉得如何?” “这是贵派绝剑的本源剑气?” 周进脸上显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左手同样并指转腕一挑,青白色的剑气喷吐,灼热气息透发而出。 赵剑冲要显露绝剑的剑意本源,指端的那道剑气,便只是一道最精纯的剑气,既没有阳极武意蕴含,他也有意阻绝了自身真元的气息。 周进也一样。 两人在剑气的凝练,以及剑气内蕴剑意的精纯程度上,自然差得远甚,但这两道显露出本源剑意的剑气,但凡是个凝练了剑意的武道中人,任谁都能察觉得出,两道剑气同根同源。 “这小子都没入真罡境,竟已将剑意凝练到了如此地步?!” 赵剑冲一见周进指尖的那道剑气,心头一跳,着实吃惊不小。 凭他的修为境界,自然瞬间就觉察出了,周进这剑气中蕴藏着的剑意,仍旧还有所保留。 “现在你相信了?别的可以作假,本源剑意,如何弄假?” 周进神色变幻不定,良久才缓缓说道:“以刚才所见,归云剑和绝剑,确属同一根源。晚辈虽为归云剑传人,但过去既不知历代先师跟贵派的恩怨由来,此前此后,也都无意跟贵派结仇,那些旧日的恩怨是非,究竟如何,更不想深究。 “这件事该如何解决,就请前辈明示。” 这番话出口,大大出乎了赵剑冲的意料,历代以来,没有一个归云剑的传人,会像周进这样,坦承归云剑就是他们天剑派的绝剑。 毕竟,这就是欺师灭祖了! 这事该如何解决? 赵剑冲一时之间,倒真有点犯了难。 过去归云剑的传人和他们天剑派之间的恩怨,要解决再也容易不过: 要么天剑派奈何不了归云剑的传人,要么就是归云剑的传人被他们天剑派的高手所杀,再不然就像上代的归云剑传人一样,躲得谁都找不着他。 所以,过去的解决办法,就是一个字:杀! 杀了归云剑的传人,夺回剑诀。 但当今这一代的归云剑传人,居然破天荒的承认了归云剑是他们祖师欺世盗名,盗的是他们天剑派的绝剑。 这一点,赵剑冲自然高兴欢喜,可又同样难办。 眼前这人,杀是杀不得的,要说收回剑诀,堂堂当世八大剑诀之一,落谁手里还会愿意再拿出来给旁人? 周进见赵剑冲始终不开口,便道:“晚辈这里倒有个计较:归云剑诀的原本,已随先师而去,剑经的内容,晚辈倒是一字不落,还全都记得,愿书副本交还贵派。至于归云剑诀,就此终于晚辈,从此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个归云剑传人。这件事如此解决,前辈可觉妥当?” 赵剑冲一怔,为之愕然。 “前辈不满意么?” 周进皱了皱眉,又叹口气,道:“那倒也是,晚辈所学剑诀,论理,也原该一并交还贵派。只不过那样一来,晚辈十年的心血,一朝尽毁,实感为难。 “嗯……不如这样好了:除以上所说以外,再以一颗药王丹做为对贵派的补偿,权当是晚辈用它交换了贵派的一门绝世剑诀。前辈以为如何?” 另外那位天剑派的阳极大成铁青了脸,拍桌而起,怒道:“石万劫,你在开玩笑消遣我们来着?” 周进脸上原本的谦恭消失,这时也沉下了脸来,冷冷地道:“如今天关危在旦夕,我这时候跑回来,请你们过来,是跟你们开玩笑、消遣你们?我若真闲得发慌,不会自己去南城西城里去凑凑热闹?犯得着请你们过来给我脸色看? “我本诚心请你们前来,也诚意跟你们商量解决贵我双方之间的恩怨,倒没想到,两位连药王丹都瞧不上。 “既如此,陋室粗茶,不足以待贵客。宋师兄,送客。两位,这便请吧!” 那阳极大成愕然道:“石宗师,你刚才所说,可都……可都当真?” 周进微微冷笑,道:“石万劫虽不想平白跟人结怨,却也不是胆小怕事之辈。” 那阳极大成忙道:“不,不,我是说,公子之前说的那些解决办法,是认真的?” 周进神色诧异,随即又显出恍然之色,笑道:“原来如此。晚辈当然是认真的,两位前辈难道还以为那是在说笑?” 说完,当即取出一颗药王丹,递给赵剑冲,又吩咐天将府弟子,取来笔墨纸砚,开始书写剑诀。 药王丹一接到手中,赵剑冲两人哪里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两人面面相觑,错愕之余,只感说不出的惊喜。 周进最初说出的那解决办法,就已经完全出乎了赵剑冲他们的意料。 归云剑诀能够收回,归云剑传人也终于周进一人,这对天剑派来说,可说是最圆满的解决方法。 经历了补天丹的炼制,周进那“丹道宗师”的名声,经天灵会有意无意间的传播,以及丹鼎派巫氏兄弟在同道中说起炼制补天丹时,言语中对周进的钦服赞叹,他那“丹道第四宗师”的名声,已传遍了庸城。 周进有了这一重身份,加上外人也都知道,天将府韦邓两大阳极绝巅的神将,都不敢在他面前端架子,可见他跟天将府的关系。 归云剑传人这身份没出来前,庸城有不少人甚至都怀疑过,周进是长山王的弟子。 就凭丹道宗师和天将府牵扯不清的关系,天剑派就算势大,能和仙灵岛在南域称尊,也不敢去当真得罪天将府。 长山天王那等人物的恐怖,不久前,赵剑冲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 今天周进即便绝口抵赖,死不承认,赵剑冲也就最多给他点脸色瞧瞧,岂敢当真拿他怎样? 两人却怎么也没想到,周进不但书写剑诀副本归还,甚而愿以一颗药王丹做为补偿。 如此举动,诚意之深,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期望和想象。 赵剑冲两人此番前来天关,本就是为了药王丹,得知了周进归云剑传人的身份后,就已对得到药王丹失望绝念。 如今不但得着了一颗药王丹,还同时解决了门派里的一场持续了千百年的恩怨祸患,当真是欢喜无尽。 “公子胸襟气度无双,赵某敬服。” 赵剑冲接过周进书就的剑诀后,也不好当面查看,随手收起。 他这两句话,也确实出乎赤诚。 周进身份所在,背后更有天将府,能够坦承归云剑就是他们天剑派的绝剑,当然不会是因为胆小怕事。 他愿意归还剑诀副本,也立誓归云剑终于他一人,诚意到了这地步,情理上都已足够,根本没必要再以一颗价值无量的神丹来补偿他们。 这等胸襟气度,赵剑冲心下为之感慨敬服,脸上哪还有半分刚入门时候的冷漠敌视。分别之际,更诚邀周进日后有暇去了瑾州,欢迎前往他们天剑派做客。 周进送走了赵剑冲两人,邓青山来到大殿,皱眉道:“你搞这么一通,用一颗药王丹跟天剑派化敌为友,虽也是件好事,但做朋友是做朋友,天剑派可不会为此就被你拉下水。” 周进道:“只靠一颗药王丹,的确是不能拉他们下水,不过再加上一门归云剑诀,那就大有可能了。” “归云剑诀?” “待会儿便知分晓。赵剑冲回去看过了那部归云剑经副本,多半会再来一趟。” 周进所料不错,仙灵岛等另外三方相继来到天将府不久,赵剑冲便去而复返,再次登门求见。 第五十三章 四方助力(上) “这赵老儿不是刚走么,怎地又来?” 仙灵岛等三方四人,眼见赵剑冲去而复返,心下都感奇怪。 仙灵岛和天剑派同处瑾州,并立为南域两大武道门派,表面上相安无事,背地里却明争暗斗。 仙灵岛那位阳极绝巅的老婆婆这时一见周进又将赵剑冲迎入大殿,便皱起了眉头。 “赵老二,你们天剑派仗势欺人,祖祖辈辈,就想夺取归云剑的剑诀。人家石宗师是归云剑的传人,之前请你过来,已经给够了你们天剑派的面子。你这人虽不成器,以前好歹也还算有点骨气,如今居然也死缠烂打起来了,你还要不要脸?” 天剑派和历代归云剑传人之间的恩怨纷争,外人就算未必尽知根源底细,也总知道个大概和过程,自然没人相信,天剑派会有得到药王丹的可能,都道是赵剑冲恬着脸在死缠烂打。 另外那两位阳极绝巅倒罢了,仙灵岛跟天剑派不和,那老婆婆脾气不小,开口就不留面子。 赵剑冲却似心不在焉,对仙灵岛那老婆婆讥讽谩骂的言语,全不理会,目光扫过殿内其余几人,便自顾退到了大殿的角落里。 仙灵岛那老婆婆还待再嘲讽几句,她身后伺立着的一个青衫少女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 “干什么?” 老婆婆张目立眉,瞪了眼那少女,到口的几句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 周进去那少女脸上瞧两眼,目光环视,一一扫过三位阳极绝巅,开口就直奔主题:“晚辈今天请三位前辈过来,所为何事,三位也都知道。这是三颗药王丹。” 取了三颗药王丹出来,放在了桌上。 除赵剑冲外,仙灵岛等三方其余四人,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三颗药王丹上。 “石宗师,你开价吧,要神兵还是绝世功法?或者什么奇珍神物?” 仙灵岛的那老老婆婆性急,第一个开口,口气也甚豪,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周进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目光转向了另外两方的阳极绝巅。 其中一人笑道:“两个多月前,我记得石兄弟成功取得天妖王真血,刚从妖域回返天关的那天,这位洪夫人和那位赵师兄都曾前来求见,却吃了闭门羹。” 仙灵岛那老婆婆不耐烦地道:“你出价便出价,婆婆妈妈,扯这些废话做什么?” 说到这里,目光在那两位阳极绝巅身上各瞧了两眼,又道:“到了天将府,你们二位还遮遮掩掩,不以本来面目相见,是瞧不起人家天将府,还是瞧不起石宗师?” 这四方,除了天剑派和仙灵岛,另外两方的阳极绝巅,都刻意隐藏身份,以幻形术遮掩了本来面目。 刚才开口之人,听了洪夫人最后那番话,只笑了一声,也不生气,说道:“在下修为低浅,师门又弱小,比不得夫人和赵师兄你们两家,说话做事,总得谨慎一些。至于在下的真正身份来历,入府之前,石兄弟就已知道,不劳夫人费心。” 洪夫人哼了一声,不再多说,心头却感烦恼,暗自皱起了眉头。 那人所谓的什么“师门弱小”的鬼话,不过随口胡扯罢了,谁会相信? 阳极绝巅这等修为的人物,当世名门大派以外,倒也不是没有,但既对药王丹起意,就意味着至少拿得出能够打动人家石万劫的物事来换取,这可不是什么普通门派就能有的底气。 药王丹可以提升修士的天赋根骨,如此神效,到了他们这等境界,只会越发深切感受体会到它的作用。 “洪夫人,在下刚才那番话,可不是什么废话。药王丹成功出炉,已经过了不少天,石兄弟却一直没有消息放出来,只怕此前未必有售卖的意思。” 洪夫人道:“那又怎样?神丹无价,谁愿意成全别人?” 那阳极绝巅叫薛因,他道:“照啊。神丹本无价,石兄弟自己就已是丹道宗师,又跟天将府关系莫逆,天灵会也都着意亲近巴结,石兄弟还会缺什么,犯得着拿出药王丹来成全咱们这些没相干的人?” 洪夫人一愣,她身后的那青衫少女眼波流转,瞧了周进两眼,轻声说道:“石公子身为天关四煞之一,胸怀人族。现在妖族攻打天关,登天台陷入了危境,神丹再好,在石公子心里,又怎及邙州万民的安危?” 这几句话一出,除了最后那位阳极绝巅仍旧无动于衷,周进和薛因的目光,都转到了她的脸上。 那少女两颊一红,低头垂目,显出几分羞态。但这份羞态,既不忸怩,更不显丝毫惊慌。 她容貌虽美,原本倒也说不上是倾城绝色,但这一含羞低眉的瞬间,却自然而然的显露出了一种言辞所难以形容的娇媚风情。 洪夫人经那少女一提醒,这时也已明白了过来。 薛因又转向周进,笑道:“天王和帝宫之主真身受困葬渊一事,如今知道的人已有不少。他们两位的武意化身受尸王和陆道通牵制,不能应援登天台,天关势危,要想抵御妖族的四大绝世妖王,除非武宗圣院相助,否则只能依靠十绝杀阵。但要布成足以抗衡四王的十绝阵,镇守天关的各派,却又没有足够的人手,石兄弟于是就想到了以药王丹做为交换,可对?” 周进缓缓点头,道:“不错,正如前辈所说。” 薛因瞧了眼面前桌上的三颗药王丹,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流露出惋惜遗憾之意。 洪夫人眉头皱起,这时也不说话了。 静默良久,一直都没动静的最后那位阳极绝巅,突然道:“药王丹的价值,还不足以让他们三派做出选择。” 这人一身黑衣,连幻形后的模样都故意模糊了五官面目,声音也特意改变。单看身形模样,是个中年男子,但这几句话嗓音嘶哑,语气冷冰冰的,却又是女声。 众人目光都转到了他身上,洪夫人道:“你说药王丹的价值,不够让我们三派做出选择,却没说你自己,难不成你背后的门派家族愿意出手?” 黑衣阳极绝巅没有回答,仍然望着周进,嘶哑着声音道:“一颗药王丹,换一位阳极绝巅出手。你要多少人手?” 这话一出,别说薛因和洪夫人吃了一惊,就连周进也愣住了。 “还需六人。” 那人点了点头,道:“很好,你再取三颗药王丹出来。” 第五十四章 四方助力(下) 薛因心神震动,凝目瞧着那黑衣阳极绝巅,心下惊疑不定。 “你在开玩笑么?大话谁不会说!” 洪夫人嗤笑一声,一派一族而具六大阳极绝巅,当世除了武宗和圣院,连天将府都才只有五位,其他门派家族能出这么多阳极绝巅,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黑衣人仍不理会她,两眼只是瞧着周进,等他再取三颗药王丹出来。 周进目光在那黑衣人身上重又打量了几眼,却摇了摇头,道:“这事恐怕要让前辈失望了。此次药王丹出炉了十七颗,诸位自然都是知道的。现今只剩了六颗,晚辈也最多只能再拿出三颗。所以……一颗药王丹,换两位阳极绝巅出手。” 黑衣人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不成,一位阳极绝巅必须一颗药王丹。” 周进道:“一颗两位。药王丹价值无量,一颗只换来两位阳极绝巅出手一次,晚辈这亏就已吃得太大,一位如何说得过去?” 黑衣人又摇了摇头,道:“药王丹价值虽高,那也要有命来用。妖族这次攻打天关,情形古怪,登天台那边的四位绝世妖王,里面若也有陆道通那等可以随意燃烧本元的人物,我方派出人手相助,可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这尚且还罢了,掺和进两族之争,我派全派都要跟着陷入险境。一颗药王丹,换两人出手,那不成。” 周进道:“前辈此言差矣。苍王等四王,如果有陆道通那种手段,登天台几天前就该被攻破了。十绝阵借助的也只是贵方前辈高手的力量,到时自然是由我方阳极绝巅真正动手,危险或则有之,却决不致会有性命之忧。至于说因此连前辈师门家族都受牵累,未免过甚其辞。” 黑衣人轻笑一声,道:“是否过甚其辞,有一天,你自会明白。若放在其他事情上——”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伸手指了指薛因和洪夫人以及大殿角落里的赵剑冲,接着对周进道:“比如你要我们去杀他们三位门派家族里的几个掌门宗主什么的,一颗药王丹就算换五六个阳极绝巅出手,那也都没问题,只今天你说的这事不成。总而言之,一个阳极绝巅,必须一颗药王丹。” “你刚才说什么!” 洪夫人脾气暴躁,一听到黑衣人最后“比如”的那几句话,不禁大怒。 黑衣人对她视而不见,目光始终在周进身上。 周进微微皱了皱眉,低头沉吟片刻,忽然转过了话头:“以前辈现在的修为境界,当然明白,此后要想再进一步,是何等艰难。” 黑衣人怔了怔,道:“那又如何?” 周进目光环顾了一圈,缓缓道:“自从天极帝尊绝断天维以来,大道难期,我辈修行,人力有穷,先天有尽,超越阳极绝巅,已不啻于过去的返命入神。 “药王丹能够提升我辈武道修士的修行天赋根骨,这件事谁都知道,可诸位却不知,那不过仅只药王丹的表面作用罢了。” “诸位可知,药王丹所以为至尊神丹,真正原因,乃是在于它能够修补世间万灵的先天不足,可以彻底重铸我等武道修士的内在本源!” “此话当真!” 薛因和洪夫人听完周进这番话,耸然动容。 当今武道中流传的药王丹,是六千多年前,当时的那位药王凭丹道上的学识,由上古遗文里面推测拼凑出的一种神丹丹方,六千多年间,从没听说有人真正炼制成功过。 药王丹能够提升修士天赋根骨的传说,也是药王凭借丹道学识推测而来。 过去药王丹既然从没人炼制成功,世人又怎知它真正的功效? “天灵会助我炼制成药王丹,曾得到了一颗,如今想必已有人开始炼化,诸位若有疑虑,不妨回去以后打听打听。” 周进目光回转,这时也难免对眼前的黑衣人身份来历感到了几分好奇。 听了他刚才那番话,这位阳极绝巅却没显露出什么异状,倒似早就知道了补天丹的真正功效一样。 “若当真如石宗师所说,我仙灵岛——” 洪夫人几乎立即就要答应下来,但一句话说到最后,才想起牵扯进天关两族之争的后果,声音又戛然而止。 薛因低头皱眉,也显出了迟疑之色。 周进望向洪夫人,忽道:“老夫人,晚辈有件事烦劳。” 洪夫人道:“石宗师客气,要老婆子做什么,只管吩咐。” 周进道:“吩咐万不敢当,晚辈冒昧,想请老夫人显化阳极武意。” 众人都是一怔,洪夫人心下惊讶疑惑,暂时也不多问,身上蓝色光芒绽放,武意化身显化而出。 “石公子,前辈,你们……你们这是……” 阳极绝巅的武意化身一显化,洪夫人尽管已尽力收摄压制,但这股恐怖气机,依旧摄人心魄,外面的天将府弟子,又岂会觉察不到? 宋丰出现在门口,脸都白了。 周进向他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对洪夫人道:“请老夫人向晚辈释放武意。” 听到这话,众人愕然。 “你在开什么玩笑!” 洪夫人骇愕之余,既好笑,又好气。朝他释放武意,也就是去镇压他。 阳极绝巅动用武道真意去镇压一个小小的气合境,这简直就是搬起一座大山来砸一块面团。 周进道:“老夫人不必多虑,请只管释放武意。” 洪夫人也不是婆婆妈妈的脾气,况且只要控制拿捏好分寸,也不担心会伤到他,武意化身上的蓝色光芒一绽即收,已依言释放出了一道武意气机。 周进身上清辉流转,将洪夫人释放出的那道武意气机卸了去。 “武道真意?” 殿内众人一怔之下,全都大吃了一惊。 像周进这种,依靠自身领悟武道真意,跟其他人进入阳极境,武道真意自然降临的情形不同。 进入真武阳极后,武道真意会自然降临,那时修士便会设法将一道先天武意封存于自己体内,这也是此后武道真意真实凝练显化的根基。 周进这种不一样,他领悟的是纯粹的武道,是悟到了武道真意后,自身内在的升华和转变,而不是捕捉了一道先天武意,封存进了体内。 他体内没有一丝半毫的先天武意,也因如此,这段时间以来,才没有一个阳极境的人物能够察觉到他已经领悟了武道真意。 刚才洪夫人释放出的武意气机,本就微弱,周进倘若能够硬生生抗住,甚至是击破,洪夫人几人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震动。 但周进破解的法门,却是将洪夫人的那道武意气机给卸开了。这样的能力和技巧,唯有领悟了武道真意的阳极境才能做到,绝无例外。 “你……你是阳极境?!”洪夫人心下茫然了。 周进摇了摇头,道:“晚辈只是气合境,离阳极境还差得远。” 洪夫人喃喃道:“但你刚才破解我武意的技巧法门,明明只有阳极境才能做到。你若不是阳极境,又怎么……” 周进笑道:“晚辈虽未入阳极,但若是领悟了武道真意的话,也是可以做到的。” “气合境领悟武道真意……” 洪夫人等阳极绝巅面面相觑,心下骇然。 “怪不得他当初能够以气合境打败穆云从,又能抵御住怒疆王的武意气机,原来他竟然在气合境的时候,就已到了阳极境凝气化意的地步!” 周进数日前在天幕外面,跟穆云从的一战,前后经过,殿内诸人全都亲眼目睹,当初他们也都跟其他人一样,认为周进修炼了什么奇特神异功法,怎么都不敢想象,周进居然是领悟了武道真意。 “气合境领悟武道真意,亘古未闻。”薛因神色感慨,从桌上的三颗补天丹里面,取了一颗。 洪夫人二话不说,也拿了一颗。 那黑衣阳极绝巅笑了一声,正要伸手去取最后那颗,从旁伸过一只手来,却有人抢先一步,将其取走。 “人手既已够了,这一颗药王丹,公子还是自己留着。” 这人正是赵剑冲,他将最后那颗补天丹又交给了周进。 薛因三人惊奇诧异,那黑衣人还没发话,洪夫人已皱眉道:“赵老二,你搞什么鬼?石宗师之前说过需要六人,我们两方各出两人,你是怎么算出人手够了的?” 赵剑冲冷冷地道:“你们两家四人,加上我天剑派两人,已足六人。” 洪夫人愕然,瞧瞧赵剑冲,又望望周进,满心惊诧疑惑。 “虽说只需六人,但高手自然越多越好。这位前辈……” 周进望向那黑衣人,他话还没说完,那人手一伸,已将他手中那颗补天丹取走。 交易既已达成,补天丹也先拿到了手,赵剑冲等人便都留在了天将府,各自急讯门派,等待人手到齐。 接下来的事情,有邓青山跟他们商量和解说登天台那边的情形,不用周进再去费心。 “赵前辈还有别事?” 周进眼见赵剑冲一路跟着他出了殿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暗自好笑。 赵剑冲神色尴尬,道:“石公子,之前你写的那本剑经……” 周进道:“剑经?难道里面有错误的地方?不应该啊,那经文晚辈是依照记忆,一字不错的写了出来。” 赵剑冲道:“石公子请别误会,并非经文有任何错误,而是……而是经文后面的那些……那些心得体悟,只有个开头,好像并不齐全。” 周进点了点头,道:“确实并不齐全。晚辈当时写的时候,一时没注意到,后来才想起,那些心得体悟,原是归云剑的历代传人所留,和绝剑的修炼路子既有差别,我想于贵派绝剑的修炼,或许会有害无益。” 赵剑冲沉默了一会,点头道:“原来如此。” 周进瞧了他一眼,道:“倘若那些心得体悟于贵派绝剑的修炼有所启发借鉴的话,晚辈再重写一遍,也不费什么事。” 赵剑冲双手微微颤抖,咳了两声,脸上扯出几分微笑,道:“启发借鉴么,那倒也说不上,不过总归是同一门剑诀,我瞧有几处地方,在剑意本源的论述上,颇有精彩之处,瞧瞧倒也不妨。 “这些小事,石公子不必太过费心,待此次天关事情结束,有空了再写也不迟。” 周进微笑点头。 第五十五章 神兵奇剑 “石公子,请你等一下。” 周进刚出天将府,身后又有声音传来,停步回头,喊他的是跟洪夫人同来的那位青衫少女。 “姑娘有事?” 那少女到了近前,一双妙目凝视着他,目光中满含笑意,左手伸到了他面前,掌心里托着一只晶莹的玉瓶。 周进道:“怎么?” 那少女道:“里面是两颗药王丹。” 周进一怔,道:“什么意思?” 少女微笑道:“你猜不出来么?” 周进一转念间,已明白过来:“是邓神将让你交给我的?” 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邓神将说了,他这可不是要把你送给他和韦神将的药王丹重新还回来,而是我姥姥和另外那位前辈的药王丹,由他和韦神将出了,这两颗物归原主。” 周进皱了皱眉,心下暗自叹息,接过了晶瓶。 在登天台七圣殿里,自从邓青山两人听到了他称呼陆道恒为“陆大哥”之后,两人再面对他的时候,言语神情,便跟过去全然不同。 这两颗补天丹,不管是因为过意不去,还是觉得受之有愧,或者纯粹就是不敢领受,恐怕邓青山他们迟早也要找个借口再还给他。 离开天将府后,周进前往南城天灵坊。 这次去天灵坊,是想瞧瞧天凤楼有没有合适的神剑。 他那自创功法还有太多需要完善的地方,相对有些粗糙简陋,再兼他自己都还没搞清那功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对敌高手的时候,单凭普通法门,终究不足。 归云剑是八大剑诀之一,以他凝气化意的境界施展出来,这才是他现今能够发挥出真正威力的一门功法。 “盛时群聚,难来云散。” 周进自北而南,横穿了大半座庸城,自从出了北城,一路上都没瞧见几个人影,一向热闹的庸城,已经彻底冷清了下来。 眼下天关形势严峻,庸城里除了北城守关各派众人,其他人害怕天关被妖族攻破后,遭受池鱼之殃,大都已经离开。 天灵坊广场上面,剩下零零星星的三五摊位,就连天凤楼原先的三位掌柜,也只剩了黄丞儒一人。 得知周进来意,黄丞儒亲自陪同,领他上了三楼的神兵阁。 周进看过几柄神剑,忽道:“黄老先生,你们天灵会可有三转神兵售卖?” 黄丞儒一愣,道:“三转神兵都是本命神兵,有价无市。我们天灵会倒是有不少,不过都是毁损的神兵。” 周进问道:“可有神剑?” 庸城这里的天凤楼,奇珍异物未必多见,唯独神兵不缺。 天关人妖两族相争,无数年下来,阳极以上的高手,死得数都数不清了,各派历练的门人弟子,前往妖域寻宝,要想找到完好的三转神兵,那是没什么指望,但毁损残缺的,却也有不少人找到过。 这些三转神兵,大都已经彻底毁损,无法再修复,不值多少元晶,天凤楼这数十年里,倒也收到不少。 黄丞儒见周进有兴趣,便吩咐伙计,取来了三柄神剑。 “可惜了。” 周进一见那三柄神剑,微微叹了口气,原先的一点侥幸心思也就没了。 这确实是三把三转神剑,可惜剑身断折,神兵本源力量已消散殆尽,就连本体材质,也都受了侵蚀,完全成了三块废铁。 黄丞儒道:“其实像这种三转神兵,就算剑身完好,本源力量也肯定都没了,除了锋利坚硬一些,使用起来,威力反倒远不如好一些的二转神兵。” 周进道:“只要材质坚硬锋利就最好不过,至于神兵本身的威力大小,那倒无所谓。” 武道修士选择神兵,材质的强度硬度,当然很重要,但比起内蕴力量的大小和是否具有特殊能力来,就只能算是次要了。 周进反其道而行之,只论神兵本体强度,却不在意神兵本源力量的强弱,这种情形,黄丞儒还是首次见识,心下很觉奇怪。 “如果只要求神兵本体的强度,不求神兵本源力量大小的话,我们天凤楼不久前倒刚收到一件神兵。只不过……” 周进道:“倘有不便,黄老先生不必为难。我这次择剑,也只是临时为用,并不需要多么贵重的神兵。” 黄丞儒忙道:“倒不是有什么不便,只不过那神剑材质虽然比二转神兵都要坚硬,但却连一转都没完成,只是件普通神兵。” “烦请取来一观。” 周进心中惊讶,来了兴趣。 如果连一转都没完成,神兵本体就比二转神兵坚硬,通常也就两个可能,要么是铸就神兵的材质先天强度太大,要么就是三转神兵退化。 天凤楼伙计捧来一只剑匣,周进接过,入手的瞬间,不由微微一惊。这剑匣竟重得异乎寻常,恐不下千数来斤。 打开剑匣,一眼瞧见里面神剑的模样,又呆了一呆,奇道:“木剑?” 匣内神兵长及五尺,黑灰色的剑身,宽度也有五寸余,圆刃无锋,通体纹理致密,正是柄木剑。 周进握剑在手,之前感受的重量,完全就是这柄木剑的分量。 木剑没有任何气息散发,周进凝神略一感知,心魂神识却只能透入剑身不到一分,便受到了阻碍。 黄丞儒道:“这柄木剑是用‘幽沉木’的树心制成,心魂神识的力量无法穿透。” “原来如此。” 周进知道幽沉木,不过从没见识过,又观察了片刻,意外道:“以前倒没听说过幽沉木会有这么重的分量。” 黄丞儒摇头道:“幽沉木比凡木虽重,但在神木里面,只能算是轻的。像这把木剑的重量,比我过去见过的所有幽沉木神兵,都远远重得多。这件事我也一直想不明白。” 周进持剑轻轻挥动了两下,千余斤的重量,对他现在的肉身力量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这柄剑会比二转神兵都坚硬?” 幽沉木的特殊,就在于阻绝心魂神识,蒙蔽五感,周进也没听说过,它在强度坚韧上,会比二转神兵都要厉害。 神兵的淬炼,一般都是由多种金铁神料混合熔炼而成,像他现在手中拿着的这柄木剑,就是纯粹的一整块幽沉木。 那些金铁熔炼成的二转神兵,照理说,在强度和韧性上,该当远远超出这柄幽沉木剑。 黄丞儒取来几件毁损的二转神兵,笑道:“石宗师不妨亲自试一试。” 周进右手持剑,往左手中的二转神兵上斩落,双手力道灌注,一声钝响,幽沉剑安然无恙,连点缺损都没,左手中的那件二转神兵,则崩成了两段。 周进接连又试了两次,结果一般无二。 二转神兵本源力量就算消散,神兵本体材质的强度,却也并不会因此减损。 幽沉剑只是一柄木剑,剑身又圆刃无锋,自然说不上什么锋利,能够斩断二转神兵,完全是在强力的碰撞下,硬生生将其击断。 这幽沉剑,单论强韧,当真异乎寻常。 黄丞儒见周进满意,心下也甚高兴,道:“此剑既可堪一用,那真是再好不过。” 周进道:“此剑甚异,天灵会愿意割爱?” 黄丞儒道:“这柄幽沉剑奇倒是奇了些,其实也不见得多么贵重,它除了重一些,坚硬一点以外,再没其他特异的地方,就是件一转都没完成的神剑。若非如此,原先得到它的那人也不会出手了。” 孙圣形离开之前,就曾嘱咐过他,周进但有所需,要尽可能满足他。这柄幽沉剑虽奇,又何足为意。况且,他们天凤楼收来的时候,本就没花多少元晶。 周进并不在乎神兵本身的威力,既非本命神兵,他需要的也只是材质足够坚韧即可。 神剑内蕴力量越弱,使用者自身的真气和剑意受到的影响也就越小,这对周进来说,反倒更好。 这柄幽沉剑,黄丞儒本意是免费赠送,但这并非私物,周进自不会平白受天灵会的人情,便以二转神兵的价格买了下来。 临走之际,周进忽道:“黄老先生,日后晚辈准备再炼制一种古丹,还得借助贵会的力量。” 黄丞儒一怔,又惊又喜。 “不过这丹方虽不能跟药王丹相比,但所需灵药甚奇,短时间里也凑不齐,恐怕要烦劳黄老先生亲自操办。” 周进写了一张丹方出来,黄丞儒看完,惊奇诧异之余,更感期待。 这丹方上面,列了百余味药材,大半是神药,不过品级全是一品。其余少半,则尽属九品灵药。 这些药材全部加起来,也远不及一株绝品神药,确实远远无法跟药王丹相比。 只不过,这张丹方上面,那二十余味九品灵药,却各有奇怪的要求,从气候、环境和培育手法上面,都极苛刻古怪,要想凑齐,只能依照丹方重新培育。 这不但需要黄丞儒亲自操办,恐怕也得天灵会的药师耗费不少精力时间。 “这种事,为什么不找丹鼎派?” 黄丞儒心下难免有些奇怪,培育这些灵药,丹鼎派可比他们天灵会拿手得多了。但这疑惑,可不便出口。 “这件事我会尽快通知几位老掌柜。” 周进笑着点了点头,告辞离开天凤楼。 其实这丹方,只是前世太古时代里,辅助道门修士吸收炼化天地灵气的一种灵丹方子。他现在拿出来,不过是替黄丞儒找个借口,使天灵会将其抽调离开庸城而已。 今天虽说找来了天剑派等四方的助力,周进心底其实也并不安定。 妖族八王之中,明王和辰王始终没现身,攻打登天台的那批妖王,单在数量上,以人族所知,都还不到妖族众王的三分之一。 妖族冲击天关,并没尽全力。 离开天凤楼后,周进返回北城,去了玄羽派。刚进府门,就见中庭里面,萧萧正和曲芸在大声争论着。 “我刚才问过陈老魔了,他说的那人的样子,明明就是小离,决不会有错。芸师姐,你前天为什么要骗我?” 第五十六章 小离踪迹(上) “小离?” 周进一听到萧萧那几句话,心中惊喜意外,全没料到会这么早就得知小离的消息。 人之常情,大凡久别,始知相思滋味。 自从小离情根深种,一腔柔情都倾注到他身上之后,平时凝视他的那种目光眼神,周进又非傻子,如何不明白。 过去他对于儿女情长,虽未必说得上淡泊,但平日所思所想,精力也大都在修行上面,就算感受得到小离对他的情意,最初也从没去考虑过。 后来晋升内门时的考核,在幻境中得知了小离的身世经历,又真正体会到了她的那番深情挚意,心中岂能不为之所动。 也是自此之后,他才对小离的一腔情意开始有了回应。 大半年前,他遭受圣院阳极阻击,暴怒之下,引动神引符本体力量,以致意外牵累到小离。为了救他,小离选择了燃烧本元,若非神引符本体的那道清光和白明妃的及时出现,当初那件事,恐使他遗恨终生。 如今分别日久,小离音信全无,周进担忧之余,才真切体会到了相思滋味。 中庭里面,曲芸听了萧萧那几句略带恼怒的质问,叹了口气,道:“我不告诉你,不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子?那人长得虽然跟小离很像,可是又不是真的小离。” 萧萧恼道:“你还说不是。我还画了小离的画像,让陈老魔瞧过了,那就同一个人。” 曲芸道:“那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小离头发可不是白的。” “她……她一定是得知周师兄死了,心里难过伤心,所以……所以……” 萧萧说到这里,一想起小离伤心难过到头发都白了,眼圈儿一红,已泛起了泪光。 曲芸笑道:“胡说八道。周师兄死的时候,你也伤心难过得很,头发怎么就没变白?” “芸师姐,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她去了哪里?”萧萧这时候没有心情和她打闹。 曲芸也急了,皱眉道:“萧萧,你就别发昏了。半年前的时候,小离才刚气合境,前天我们见到的那人,人家都已经是阳极境了,怎么可能会是小离?小离又怎么会不认得我?” “阳极境?” 周进听到这话,一怔之下,也皱起了眉头。 本来太阴玄月真诀只是上古白家先贤开创出的一门武道神通,并非是武道中的内在根本修炼法门。 小离的情形有别于常,修行速度虽然快得不可思议,但要说半年时间,便能由初入气合境直达真武阳极,也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石老大。” “师父。” 这时陈老魔和郑超已经得到守门的玄羽弟子传讯,两人从东侧厢房里出来,迎了上来。 “瞧什么瞧!又不是没见过大人物。还不赶紧收拾准备,到时楚老头回来,老子跟他说,你们这帮没出息的小子又在背着他偷偷赌钱。” 现今守关各派各族,真罡境以下的门人子弟,都已返回庸城,一旦天关真正到了无法坚守的地步,众人便会立即撤回邙州。 最近石万劫的名声太大,已经压盖过了岳孤云等原先四煞,玄羽派一众弟子得知他前来,不少人都跑来观看。 陈老魔和徐星交情莫逆,跟守关的玄羽派众人,也早都混熟了。众人一听他那番话,乱嚷嚷起了阵哄笑吵嚷。 周进心生感慨触动,想起了在门派时候的事情。 “天关若破,这些师兄弟们最后又有几个能够活下来……” 回进屋里,周进没见到徐星,正要询问,陈老魔已抢先开口,先是两声冷笑,之后斜眼瞧着周进,便是一通数落。 “石老大,你这师父是怎么当的?人家别人教徒弟,是越教越好,你倒好,反了过来。过去小超好坏总也是真罡境的高手,这一转眼,就成了个没用的废物。为了拉拢天灵会,犯得着么?易老三那小子,天灵会要是真看中他,还会把他丢来庸城?” 郑超道:“老魔,你别胡说!我自散真元,化消八脉,早跟你说过,这是我自己的意思,跟天灵会和易老三有什么关系?” 陈老魔没理他,仍斜眼瞧着周进,道:“石老大,你要不放话,他能做出这事来?什么破而后立的屁话,人都废了。” 郑超还要再说,周进朝他摆了摆手,望向陈老魔,笑道:“那道理通不通先就不说了,你这么不平,是真担心阿超呢,还是烦恼三年以后,你跟人家于二公子的那场赌注?” “废话!”陈老魔语气间大是气愤,“我当然是两件事都担心了。你要知道,我跟于洪那脓包小子打赌,可也是为你好。” 周进道:“这我倒真没看出道理来。” 陈老魔笑嘻嘻地道:“天灵会收藏的那卷《羽凰六星图绘》,你也总该听过。” 周进点头道:“传说是上古羽帝手绘,里面暗藏着羽帝的神通大道。” “暗藏羽帝神通大道什么的,那只是人们胡乱瞎传,不过那图卷可也是件了不得的宝贝。”陈老魔显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周进摇了摇头,道:“你跟于二公子要赌得是它,就算胜了,也是白饶。那六星图不会是真的。” 陈老魔道:“怎见得?” 周进没做解释,转而问道:“老徐呢?” 郑超答道:“徐师叔不在府中。” 周进见他神情语气有异,心下奇怪,道:“怎么了?” 陈老魔耸了耸肩,道:“还能怎样?” 郑超低声道:“自从伤势复原以后,这两个多月里,徐师叔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整天都醉得不省人事,最近这大半个月他都没回来过。” 周进皱起了眉头,道:“带我去找他。” 如果只是因为断了一条手臂,依徐星的性子,绝不至于消沉沦落到这地步。 “老黑是真快彻底废了,谁来劝他也不听,我们拿他没辙,只能由他,好在也醉不死他。这次就瞧你的话管不管用了。” 三人出府,郑超两人领着周进前往酒楼,途中陈老魔将徐星的情形简单说了几句。 刚到酒楼门口,迎面出来一人,满脸失望愤怒之意,正是曲芸。 “黑妹子。” 陈老魔笑嘻嘻地伸手招呼了一声。 曲芸怒瞪一眼,没有理会三人,自顾气冲冲地走了。 “今天可倒怪了。” 陈老魔心下诧异,过去这一句“黑妹子”的称呼只要出口,曲芸不跟他拼命才怪。 时近傍晚,酒楼里客人虽有不少,却没什么热闹的气氛。众人谈论的都是天关这几日的形势,神态语气中,大都忧虑重重。 徐星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酒桌前,店里伙计刚撤下三只空酒坛,又搬了两大坛酒过去。 徐星已醉了八分,神情僵硬麻木,目光无神,也不用酒碗,搬起酒坛便喝。 “这废物,一天到晚喝了醉,醒了又喝到醉。不就断了一条手臂,至于如此?” “应师弟,你不认识他?这人跟玄羽派莫师兄是同门,他名声虽不怎么好,倒也是条汉子。” “玄羽派弟子?他既出玄羽门下,又来镇守天关,堂堂大好男儿,命都不惜,何惜一条手臂?”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人不过为情所困罢了。” 这两人的一番言语进入耳中,周进摇摇头,叹了口气,转目瞧去,只见郑超恍然的神色间,又夹着几分茫然;陈老魔却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这事你们就没瞧出来?” 周进心下有些哭笑不得,走到桌前,在徐星对面坐了。 “师兄,你……你回来了……” 徐星醉眼朦胧,好一阵才认出周进。 周进从他手中夺过酒坛,笑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招呼伙计过来,要来了四只酒碗,向郑超和陈老魔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落座。 郑超斟了四碗酒,周进举碗,跟徐星一碰,仰脖子一口饮尽。 徐星喝完,端着酒碗的那只右手,微微颤抖,良久,眼中两行泪水突然滚落。 郑超和陈老魔都吃了一惊。 陈老魔两条眉毛一轩,一句“他妈的”就要说出来,这时心头猛起寒意,转头望去,便见身侧周进眼中精光如同两道冷电,正瞧着他。他一惊之下,到口的话又缩了回去。 “师兄,一年多前,你、我、老鲁,还有小离师妹,咱们在你的药园里,一起喝酒。那时候,我拿锦儿姑娘取笑老鲁。现在老鲁死了,小离师妹也没了影子,就剩了咱们俩。师兄,老鲁若还活着,今天也该笑话我了。哈哈,哈哈!” 徐星酒意已深,一时触伤了心怀,既哭又笑,哪还记得周进曾经叮嘱过他的事情。 郑超和陈老魔不比旁人,这番话一出口,两人只愣了一愣,便完全明白了过来,目光转到周进身上,都惊得呆了。 周进不理会两人,望着徐星,道:“老鲁若还活着,自该笑话你。锦儿姑娘临终前,对老鲁说过的那些话,想必你是都忘记了。” 徐星大声道:“我没忘!师兄,我……我怎么会忘?我只后悔……后悔当初什么都不明白,否则……否则……” 周进道:“否则又怎样?” 徐星仰头瞧着酒楼屋顶,喃喃道:“否则让我代他们去死。” 周进笑道:“那倒真是个办法,这世上的一切艰辛烦恼,一死解脱,又能成人之美,当真方便得很,好得很。” 徐星用力一挥手,道:“师兄,你这样……的口气,那是……是在说反话。” 周进微微冷笑,道:“你还知道这些?看来醉得还不够厉害。阿超,斟酒。咱们接着再喝。” 郑超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又替两人满了两碗酒。 第二碗喝尽,周进一摆手,郑超起身再斟满。 周进端起酒碗,道:“当初在老鲁他们全家几十口人的墓前,我问过你的那两句话,你大概总是忘记了。” 鲁蒙一怔,端着酒碗凝思片刻,酒意稍稍醒了几分,摇头道:“我没忘。” 周进道:“没忘?既然没忘,那你怕什么?断了一条胳膊,你就配不上芸师妹了?” 徐星右臂颤抖得厉害,放下了酒碗,无法再面对周进目光的逼视,低垂了头,道:“我不知道。” 周进道:“你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倘若断了一条手臂,你就配不上芸师妹了,那过去你就配得上?” 徐星颤声道:“我……我不知道。” 周进不再多说,随斟随饮,接连十来碗酒下肚,徐星已醉得不省人事。 郑超背起醉死过去的徐星,三人回返。 “萧萧和曲芸师妹是怎么回事?” 回到玄羽府中,安顿完了徐星,周进目光落到了陈老魔身上。 “前天我过去瞧老黑的时候,黑妹……芸姑娘也在。那时候酒楼里来了个奇怪的人,年纪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修为却厉害得出奇,好像已经是阳极境。美得跟天仙一样,不过头发却是白的。 “当时芸姑娘一见到她,吓了一跳,冲过去喊了声:‘小离。’那位姑娘回头瞧了她一眼,却像不认识她一样,没理会就走了。 “今天萧萧那小丫头缠着我非要问那位白头发姑娘的事情,能说的我都告诉她了。” 陈老魔这时既已得知了周进的真实身份,自也知道前天所见的那位白发姑娘,有可能就是徐星之前醉中所说的那位“小离师妹”,因此将前日所见,都说的异常详细。 周进道:“你说能说的都告诉萧萧了,那些不能说的还有什么?” 陈老魔道:“不能说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后来有几个关内来的阳极境人物打听那位白发姑娘的去向;第二件是那几个阳极境最后都出关,进入了妖域。” 这话的意思再也明白不过,疑似小离的那女子出关进入了妖域。 周进低头凝思片刻,对郑超和陈老魔道:“你们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出关前往妖域。” “你要我和小超也跟你去?”陈老魔吃了一惊。 周进道:“不但你们俩,老徐也要去。” 陈老魔脸色难看,这个关头跑去妖族,那不是去找死?但周进这神情语气,不容置疑,他就算一万个不情愿,也不敢再说个“不”字。 “他妈的!徐老黑,老子早跟你说喝酒误事!现在好了,可把老子也给搭进去了!” 第五十七章 小离踪迹(中) 小离的消息,来的出乎意外。 现在妖族大军汇聚关下,当此形势下,出关进入妖域,事先又没准备,实在危险。 周进嘱咐了郑超和陈老魔几句,重又去了趟天凤楼。 疗伤和恢复真元类的丹药,因妖族攻打天关一事,早在以前就已准备了不少,倒也不缺。最大的问题是深入妖域以后,如何避过妖族,不暴露人族的身份。 到了天凤楼,却得知黄丞儒不久前已经离开庸城,赶回善州。 回到天将府的时候,邓青山还在跟赵剑冲四人商量研究十绝阵的事情。 “诸位前辈,晚辈有件事情请教:咱们人族中人,有没有什么办法混入妖域,出现在妖族的眼前而不被识破?” 周进一入殿,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邓青山五人一怔,洪夫人道:“这种事可不大容易。真要做到像石宗师你说的那种程度,站在眼皮子底下,妖族都无法瞧破,就只能是修炼妖功,身具妖气才成。” 赵剑冲道:“一些精通幻形术的高手和少数能够改变自身气机的特殊功法,也都能勉强做到。” “幻形术和功法?你倒说说看,什么幻形术和功法能将人族的气机改变到足以蒙蔽妖王灵觉的地步?” 他们四方就算已经决定了联手相助守御登天台,洪夫人还是要时不时的找赵剑冲的麻烦。 赵剑冲不愿做这些口舌之争,没再开口接话。 薛因想了一想,道:“人族修炼妖功,连气虚境都无法突破,混入妖域也没什么用处。 “幻形术的话,过去白家倒是精通,也许能够做到。不过白家既处妖域,也不牵扯两族之争,如今更已覆灭,那也没什么指望。 “至于能够转变自身气机的特殊法门……” 那黑衣阳极绝巅没等他说完,已挥手打断,说道:“人族修炼妖功也好,还是白家的幻形术也罢,全都没用。” 洪夫人哼了一声,道:“你怎知没用?” 黑衣阳极绝巅淡淡地道:“我自然知道。妖族无论先天还是后天,在本源和神魂上,跟我等人族就有本质区别,人族的任何幻形术都瞒不过妖王的灵觉,哪怕是天王和武王圣主那等人物,凭幻形术也一样做不到……” 周进听到这话,心头猛然间一动。 “……这不比你我人族同类。像这位老兄身上的幻形术,比起过去白家的高手,虽然还是差了不少,但也可算是相当高明了。” 薛因笑道:“承蒙道兄赞誉。” 黑衣人没有理会,接着道:“这位老兄如此高明的幻形术,同为人族,你们两位稍加感知,就能觉察出来,更不用说妖族的妖王。” 洪夫人和赵剑冲瞧了薛因一眼,无可反驳。黑衣人自己不说了,他故意模糊容貌,又变化了声音,这本身就是明着告诉每个人,他身上施加了幻形术。 薛因却不一样,他幻形的是另一个身形模样,洪夫人和赵剑冲他们虽瞧不破他的真实身份面目,但觉察到他身上施加了幻形术一事,却也并不费力。 人妖两族本源和神魂不同,人族幻形术哪怕再厉害,本源和神魂的气息是不可能真正改变的,对于妖王那等灵觉来说,真要有人族出现在眼前,再高明的幻形术,也都形同虚设。 赵剑冲道:“那照你说,石公子刚才问的那问题,就全没办法了?” 黑衣人道:“那也不见得。任何事情,总有办法解决。混入妖域,不暴露身份,至少有个办法就能轻易做到。” 洪夫人道:“什么办法?” 薛因笑道:“这位道兄说的只怕是刺客之道。” 黑衣人轻笑一声,道:“不错,刺客之道的敛息术若能修炼大成,改变自身本源和神魂的气息,虽未必做得到,但蒙蔽妖王的灵觉,却也不难。” 洪夫人嗤笑道:“这不就是赵老二刚才说的什么特殊功法?可惜全是废话!刺客之道的敛息术大成,当今世上,哪来那等人物?” 邓青山一直都没开口,这时才叹口气,对周进道:“这件事,过去咱们人族早有前辈先人考虑过无数次了,真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话,天关也不至于几次被攻破。” 周进不再继续多问下去,告辞退出。待到五人商量完毕,各自散去,他才又去了邓青山屋里。 “万劫,你现在来,若是为了——” 邓青山只道周进见他,是为了他归还那两颗补天丹之事,然而话还没说完,猛然呆住。脸上神色,由最初的愣怔,变成了诧愕,然后是惊疑,最终化为一片激动。 “刚才那是……那是妖族的本源神魂气息!” 刚刚周进入门后,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 那种气息,尽管只出现了一瞬间,但凭阳极绝巅的神觉,却感知得清清楚楚,正是妖族的本源神魂气息。 刚才那一瞬间,邓青山险些以为周进已经被妖族夺魄炼魂,差点就要出手。 周进笑道:“既然连你都能瞒得过去,就算遇上妖王,想必也不会轻易就被看破。邓神将,现在又怎样?” “两种不同的妖族本源气息?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周进身上再次出现妖族气息,左手抬起,掌心一团清光显化出来。 “妖族的本源神魂精魄!”邓青山心下惊喜之极,几乎不敢相信。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武道中人还是世俗常人,一旦命绝,本源神魂精魄,也就自然化散,无法阻挡。 道门中,自古都有摄夺炼化他人神魂精魄的手段,但神魂精魄中的那点本源,则绝不可能被夺取保留下来。 这一刻,不但邓青山,就是周进自己,也完全明白了,过去妖族八王为什么要对他降下诛石令,在登天台那时候,何以妖王不惜舍命也要杀他。 妖魂精魄,这就是理由。 “这件事非同小可!” 邓青山语气都微微有些颤抖了。 过去人族进入妖域,打探消息,除了对妖族动用幻心搜魂的手段外,倚仗的就是刺客之道的敛息术和其他隐蔽气息的神兵和法门。 两族都有对抗幻心搜魂的办法,修为到了真罡境,幻心搜魂的手段就已经不大容易起效。至于其他办法,作用有限,就更不用说了。 而周进此刻掌心浮显出的那团清光,却是一道蕴含着妖族完整本源印记的神魂精魄。 刚才他能够将自身的人族本源气息隐去,散发出这道妖魂精魄的气息,这本来就不是蒙蔽作假的事情,瞒得过邓青山,自也能瞒得过妖王。 “行不行得通,还得邓神将你来试一试才能知道。” 周进一扬手,那道妖魂精魄飘到了邓青山面前。 “我该怎么做?” 邓青山其实已能够推测到七八分,只是这种情形前所未闻,也不敢胡乱就试。 周进道:“将它摄入识海,再把你的本源神魂融入其中。” 邓青山依言照办,刹那间,人族的本源气息隐去,成功散发出了妖族气息。 周进感知着邓青山的气息,皱了皱眉,道:“人族修炼妖功,既然气虚境就已是终点,妖族想必也是一样。本源气息能够瞒过去,那妖族妖气……” 邓青山重新化出那团妖魂精魄,摇头笑道:“那不是问题,自古人族的叛徒都多的是。 “像陆道通那种人,他本来修炼的就是我人族最正宗的神功。体内真元化为妖气,靠得也是妖族圣地的力量。 “陆道通那等身份和修为,能够进入妖族圣地,别的叛徒,可不是都有这资格。 “妖域里面,修炼咱们人族功法的后天妖族,连妖王都有不少。现在有了这妖魂精魄,其他的全都不再是问题。” 他说到这里,神色越来越激动欢喜,最后道:“万劫,你……你有两道本源妖魂精魄?” 周进刚才两次散发出的妖族气息并不相同,邓青山现在又怎会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周进笑道:“不止两道。” 邓青山一愣,惊喜越甚,立即又追问道:“有多少?” “一百多道吧。” 周进识海中过去所聚妖魂精魄,九成都是在妖王墓穴里坑杀群妖时得来,足有数千,此后神引之力一直蛰伏,直到几日前,登天台通道外面的那一战,妖王燃烧本元,他体内神引之力再受触动,包括那妖王在内,当时毙命的所有妖族,本源神魂精魄,已全部被神引之力炼化摄夺。 现在,周进识海里面,那些密密麻麻沉浮着的妖魂精魄,已然逾万。他跟邓青山说只有一百多道,不过只说了个零头。 “一百多道!” 邓青山骇然之余,心下狂喜。 周进明白他狂喜的原因,自从两万多年前,七祖曾统率三百阳极深入妖域,攻破了妖族圣城,此后人族再没反攻过妖族,阳极境的高手,也绝少敢轻易进入妖族腹地。 如今有了隐藏人族本源气息的办法,阳极境借助妖魂精魄的本源气息,完全能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妖族群中,踏入妖族新圣城,甚至于混入妖族圣地,都未必没有可能。 尤其眼下天关陷入危境,周进身上的这些妖魂精魄,简直可说是救命稻草。 “有了这些妖魂精魄,至少有希望尽快查出明王和辰王究竟在做什么了。” 这也是邓青山等人最担忧的事情。 周进最后留下了整整八十道妖魂精魄。 第五十八章 小离踪迹(下) 次日一早,四人出关。 如今妖族大军已暂退数百里外,妖族诸王也群聚登天台下。周进四人由大明关出关后,转向西行,绕了个大圈子,才越过妖族大军,逐渐深入妖域。 “老黑,你成不成啊?不行就换小超来做。好好的一头雪狮,被你烤成这样。这肉还能吃吗?” “老黑,你是酒还没醒呢?还是断了条胳膊,连经脉和气海也跟着残废了?两头五阶的妖兽,你都对付不了?” “老黑……” 四人深入妖域的一路上,陈老魔满腹牢骚怨气,时不时的就要借机嘲笑数落徐星一通。 徐星一反常态,只闷声不响。 这天下午,四人到了一处市集,暂时落足停留。 妖族里面,除了根源于人族的后天妖族外,原生妖族先天入武,只不过大多都是低阶妖兽,无法再晋升更高等阶。 这市集跟关内人族世俗里的一座村镇没多少区别,街上来往人群,大半也还是后天妖族。 周进四人借助妖魂精魄的本源气息和幻形术隐藏了面目,光明正大的进入了妖族的聚居地,没有引起任何怀疑,陈老魔才总算安心了不少。 四人进入市集客栈,听妖族众客闲话,加上陈老魔的一番打听,得知了不少消息,最重要的有两件: 一是妖族至今无法攻破天关,妖族剩余的那一大半妖王,还群聚圣城,未见动静。 二便是小离的踪迹。 “这事倒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八王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周进心下更增疑虑。 这次他深入妖域,追寻小离的踪迹一事,固然是最初的原因,但一发现妖魂精魄的作用,也就多了另外的打算。 自他们出关,到此时深处妖域,已经过了将近半个多月。 这段时间,妖族无法攻破登天台,周进并不奇怪。有天剑派等四方的助力,十五位阳极绝巅联手布下三座十绝杀阵,暂时抵御住苍王等四大绝世妖王,这是预料中事。 如此紧迫的形势下,妖族其他众多妖王,却至今还不出动,实在有背情理。 陈老魔道:“石老大,咱们去找那头蛇妖?” 周进收起心神,点了点头。 小离的消息,在这市集上并没打听到,但她的踪迹,着落在后面追踪她的那三个人族阳极境上,反倒容易得多了。 “老徐,阿超,你们留下。老魔,你跟我去。” 周进两人出了市集,转往东北,黄昏时分,到了一处妖族的洞府。 周进对守山门的二妖道:“你们进去通禀你家大王,就说夜王后人求见。” “夜王后人?”旁边陈老魔吓了一跳,传音道,“石老大,牛皮吹这么大,要被拆穿怎么办?” 周进没有理会,一妖入内通传,片刻间,两妖出来将他们请入洞府。 这洞府的主人是头真罡大成的蛇妖,并非妖王。他幻形成人身,目光在周进两人身上一扫,脸上神色不定。 “你说你是夜王后人?” 周进点一点头,却没开口说话。 那蛇妖眯眼道:“或许我孤陋寡闻了。夜王他老人家的血脉后人,倒没听说过有先天人身的。” 周进冷冷地道:“我说的不是当今八王里面的夜王。我是夜家后人。” “夜天王的后人?难怪,难怪!” 蛇妖吃了一惊,脸上狐疑之色尽散,恍然之间,便显出了几分恭谨和敬畏的模样。 “敢问夜公子大名。” 周进淡淡地道:“我叫夜先。” “这老妖就这么信了?” 一旁陈老魔既惊奇好笑,又疑惑不解。 普通的后天妖族虽然灵智昏昧,但这蛇妖可是真罡大成境,灵智尽启,绝不比人族为差,居然就这么被周进骗了过去,委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蛇妖瞧着周进,忐忑道:“不知夜公子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周进道:“吩咐倒没有,就是跟你打听件事情。” 蛇妖道:“夜公子垂询,小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说,十多天前,有人族的三个阳极境跑来了咱们妖域,他们还来找过你?我看你现在没伤没痛,这事倒是奇了。” 周进说完,盯着蛇妖,眼中精光灼灼。 那蛇妖脸色一变,忙道:“夜公子所说,确属实情。只不过公子有所不知,人族的那三位阳极境,有明王的令符在身。” 周进一怔,心下吃惊,却不露声色,只皱了皱眉,道:“明王令符?” 蛇妖道:“小妖虽然也想不通,但那块明王令符上面的气息,绝不会有错,人族更不可能假冒得来。” 周进冷然道:“人族奸诈狡猾,你说他们拿出来的那块明王令符,绝不会有错,你如何肯定?那三人的本源气息,是我族吗?” 蛇妖低声道:“不是。” 周进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你就没想过,他们手中的那块明王令符,岂不更可能是从我族中人身上夺取而来?” 蛇妖脸色发白,只应了声:“是。”心下却不以为然。 明王令何等物事,有资格持有它的妖族中人,岂同寻常,真要失落在人族手中,明王会感知不到? 人族那三大阳极境大摇大摆深入到了他们妖域,一路上,连踪迹都不曾刻意遮掩过,那块明王令怎能是假? 但这些话,他却不敢拿来分辨。 周进不着痕迹地道:“那三人没说他们的身份来历?” 蛇妖摇了摇头,道:“没说,小妖也不敢问。” 周进道:“这也罢了。他们过来找你,是要做什么?” 蛇妖舒了口气,答道:“并没其他的事情,只是来打听一个人族女子的下落。” 周进接着又问几句,终于从蛇妖口中得知了小离的下落。 “她去八王圣城做什么?” 八王圣城,即是妖族的新圣城。 以小离的特殊身份和古怪修为,她一路深入妖域,修为低的妖族不敢拿她怎样,而妖王境界的高手,却能够察觉得出她身上有和月王相似的气息,自不会向她动手。 既已得知了小离的去向下落,也不必忙着赶路。八王圣城,距此还有数万里路途,也非三五日之间能够赶到。 两人回返市集客栈,周进取出一颗补天丹,研碎后,化入地乳灵脉,让徐星三人分别服食炼化,他自己腹中的那颗补天丹,药力自然化散,也到了即将重铸本源的时候。 第五十九章 八王圣城 经地乳灵脉中和化散后的补天丹,药力不足以重铸本源,徐星三人吸收炼化,过程简单容易,不用一个时辰,就已完毕。 周进炼化整颗补天丹,则耗费了大半夜。 重铸本源的痛苦,非言辞所能形容,这不是肉身和神魂所感受到的痛苦。 以周进现在凝气化意的修为,炼化补天丹,轻而易举,药力也不会浪费半分,因此本源重铸的过程,不过短短的片刻。 本源重铸的一刹那,在他丹田气海深处,本元内部,一物真实凝聚诞生而出,状如人形,曲身抱腿,缩成一团,通体血色。 此物便是修士所谓的“灵根”。 灵根并非人人都有,那得看先天根骨和后天修行。像宇文成轩那等天赋,不但生具灵根,甚至先天就已凝聚显化。 寻常武道修士,要想真实诞生凝聚出灵根,除了机缘巧合,或者借助某些神物奇功之外,唯一的办法,便是踏入阳极绝巅。 灵根于本元内部的真实显化,正意味着修士在修炼的根骨上,有了返命入神的根基。 但周进此刻在意的却不是这件事。 一品补天丹的药力,能够彻底重铸修士的本源不假,可也只是初步的修复本源,绝没有达到直接凝聚出灵根的地步。 周进入武至今,不过一年左右,这么短的时间里,修到三合大成的境界,速度之快,可谓惊世骇俗。 这在陆道恒和龙山等少数几个真正知道他身份来历的人看来,理所当然都认为他天赋悟性绝顶,然而事实上却是,他的悟性的确奇高,可天赋根骨要说“上佳”都勉强,更别说“绝顶”二字。 他修行之所以能够这么快,首先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他是以万劫功修命入武,其次是他有前世的眼界和学识,最后才是超绝的悟性。 如今炼化补天丹,重铸本源,居然真实凝聚诞生出了灵根,这本身就已经是件没道理的事情,而更不可思议的却是—— 这灵根,没有他的本源印记! 如此诡异的情形,意味着什么,周进又怎会不明白。 这外来灵根既早已融入他的体内,只需烙印上本源印记,其实也就等同于是他自身的灵根了。 但这一来,且不说他放不放心、情不情愿,单就从此再无法诞生凝聚出自身真正的灵根这一个原因,就足够他做出选择了。 周进将那灵根从本元内部小心翼翼地剥离,封禁后沉入了丹田深处。 大半个月后,四人安然抵达八王圣城。 “还真是一座骨城?” 徐星三人远远瞧见八王城轮廓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自从昔年妖族古圣城被人族攻破,有了前车之鉴,后世这座八王圣城守御严密,人族就算用尽手段,都难以再接近。 过去天关有传闻,说这八王圣城是座骨城,周进四人只道是谣传,现在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假。 这八王圣城,论规模,仅次于人族雄踞大明关中央的庸城,四面城墙,尽数由骇人的巨大白骨砌就。 “那些骨墙,不会真是用上古妖龙的尸骨做成的吧?” 陈老魔泛起了嘀咕。 八王圣城的威势,尤甚于天关庸城,城内妖气冲天。那些妖族诸王群聚,自然散发的气息倒也罢了,毕竟当世妖族之中,并没出现能够比肩长山王那等修为境界的妖王。 真正让徐星三人感到心悸的是这座妖族圣城本身。八王城四面白骨城墙散发出的气息,恐怖绝伦,妖族诸王的气息,跟它一比,有天地云泥之别。 此外,城内另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古怪奇异气息弥漫其中,隐隐约约,朦朦胧胧。感知虽浅,却是淡而不弱,连骨墙所散发出来的强盛气息都无法将其冲散掩盖。 郑超凛然道:“那是返命入神的气机?” “不是。” 周进缓缓摇头,武道修士,一旦返命入神,也就真正由人而神,从根本上超脱了世俗凡胎,一切气机自然内敛,已非凡人所能体会感知。 像铸就八王城墙的那些白骨,那才是真正达到了返命入神的上古天妖骨骸,因生机绝灭,气息才会外散。 “这气息,多半跟妖族圣殿有关。” 两万多年前,七祖统率人族三百阳极,攻破了妖族古圣城,最后连天妖王穆非天都已击毙,却始终没能攻入妖族圣殿内部。 周进眼见徐星三人都紧张异常,提醒道:“都放松点,你们这样子,谁见了都要起疑心。” “你倒说得轻松,咱们现在要进去的可是妖族的八王圣城。这两万多年来,只怕还是咱们人族的头一次。” 陈老魔虽然翻着白眼,目光却亮了起来,神色一转,笑嘻嘻又道:“我猜这妖城里面,肯定藏着了不得的好宝贝。现在好容易有这么个难得的机会,石老大,咱们合计合计,再来好好搞它一次?” 周进摇头道:“咱们这次来有别的重要事情。八王城不比其他地方,今后一切言行,都得谨慎小心,少惹是非麻烦。” 四人借助妖魂精魄的本源气息蒙蔽,跟后天妖族并无区别,混入八王城,轻而易举。 妖族和人族习性不同,加上又处关外蛮荒苦寒极地,整个妖族疆域,除了那些修行洞府,寻常城镇等聚居之地,大都简陋,远远无法跟关内人族城池相比。 周进四人来到天关,都算不上太久,却也见多了妖族的村镇聚落,对八王城里的异族风情,谁也没兴趣。 前来八王城,周进第一个目的,自然是寻找小离的下落。剩下的便是查探收集妖族的信息,以及寻找前往妖族圣地的办法。 小离既然来了八王城,有后天妖族的身份,要找到她,并不费力。真正麻烦的还是另外两件事。 “咱们先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天关那边的事情,周进现在的修为,也出不了什么力,在得知小离的消息前,他已经准备突破进入真罡境后,便开始准备设法前往妖族圣地。 如今只不过提前了一步。 父母当初是如何深入妖域,最后又潜入妖族圣地,周进不得而知。他自己要想进去,暂时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就只有借助“后天妖族”的这重假身份了。 这一来,今后自然要在妖族圣城待不少时间。 入城后,四人在城南的偏僻角落里,找了家小客店,暂时安顿下来,随后便前往南城中心。 人族对妖族这座新圣城的情形,所知寥寥,周进四人打听消息,最方便的地方,自然是那些大的酒楼客栈。 “万老弟,听说你师兄和楼公子他们几位也都返回圣城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罗大哥。我师兄他们确实已经回来了。” “唉!可惜穆兄却不幸惨死人族那石万劫手中,穆天王血脉断绝,从此雷劫功绝响,使我族痛失一臂!” “穆云从骄横自满,没穆王的风采能耐,却还敢去小瞧人族,这次就算侥幸,日后也难逃一败。倒是人族那石万劫,听说英老前辈燃烧本元,都没能杀了他。此人没入真罡,就已如此厉害,日后恐成我族一大祸患。万老弟,你师兄过去跟那石万劫同列天关五煞,想必对那石万劫知根知底。” “听我师兄说,那石万劫来历神秘,以前手段虽然有点古怪,不过修为倒也不怎样,才刚气合第一重而已。谁知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他不但将三合大成了,甚至连穆云从动用雷劫功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人的来历,最初的时候,连天关那里的人也都不清楚,只知他跟天将府有关系,还有人曾怀疑过他是长山王的弟子。听我师兄说,那石万劫好像是当世归云剑的传人。” 还没到中午,店里客人不多,这三人的一番话,周进四人一入耳,陈老魔和郑超目光都转向周进,一个感慨羡慕,一个敬仰自豪。 周进和徐星对视一眼,徐星传音道:“师兄,那人是咱们来天关的时候,路上碰到的那江山府弟子!” 周进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眼中精光灼灼,目光落在了客栈西北角上,那三客中右侧的青年身上。 “这江山府,居然真跟妖族牵扯上了!” 周进本来就有所怀疑,此刻更亲眼所见,江山府府主的另一个亲传弟子,大模大样的出现在妖族八王圣城,跟两个后天妖族称兄道弟,他心中哪还有半分疑虑。 “老魔,刚才那三人你瞧见了?右边的那个是江山府的弟子,你去激怒他。” 陈老魔奇道:“江山府的人?你不是说咱们说话做事要小心低调么,现在又要我去激怒那小子做什么?” 周进道:“你只管照做就是了。” 这时候,店里伙计已经迎上前来,不等他开口,陈老魔左手伸出,已将他推开一边,环视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西北角那张酒桌前。 “好哇!你这狗东西,让老子好找,原来躲在这里!三弟,就是这小子,就是这姓万的狗东西杀了小黑!三弟,你一定要给小黑报仇啊!” 陈老魔指着江山府那青年的鼻子,装出一副愤激恨怒的样子。 这一通大叫大骂,店里其他几个客人受到惊扰,全都转头望了过来。 那三人怔了怔,另外两个后天妖族的青年莫名其妙,在陈老魔身上一打量,又回头望了眼走近的周进三人,都皱了皱眉头。 江山府那弟子沉下了脸,眼中杀意一闪,罡气已然迸射而出,连问都懒得去问,就冲陈老魔下了杀手。 周进抬臂挥扫,衣袖起处,轻描淡写地化去了他那一拳的罡气。 这招一出,店里妖族众客尽皆动容。 周进对陈老魔道:“就是他?” “就是这狗东西!” 江山府那人既愤怒,又迷惑,但刚才周进露了那一手,着实让他惊骇不已,哪还敢随意妄动。 “这位道兄,不知在下如何……” 江山府那青年话没说尽,周进已抬手凌空朝他面门虚抓了过来。 “好小子!真道我怕你不成!” 江山府青年又惊又怒,霍然起身,体内真元爆发,血气激荡,一张酒桌,刹那化为齑粉。 “两位——” 另外那两个妖族青年中的一人,刚要劝解,但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声音便戛然而止,脸上神色,也从疑惑转为恐惧惊骇。 一记虚抓,江山府那青年全无抵御之力,瞬间便遭封禁。 周进跟着又凌空虚抓一记,指尖五道青光迸射,细如发丝,没入了江山府那青年的眉心中央。 须臾,五道青光重新自那江山府青年眉心钻出,里面却裹缠着一团精光,只有核桃大小。 店内妖族众客见到那团精光,心头发凉,浑身也为之战栗。 “炼魂夺魄!” 神魂精魄被硬生生摄夺而去,生机本源也就随之而散。除了徐星以外,陈老魔和郑超也深感吃惊。 第六十章 洛州急迅 妖族的炼魂夺魄手段,表面上类似于人族的幻心搜魂法门,但却更加的强大残酷。 “只凭气合境,随手一抓,就能封禁真罡境,连炼魂夺魄的手段都能如此轻易施展出来,这位难不成是那六位少主之一?” 客店门口,之前与江山府青年同桌的另外那两个妖族中的一人,望着周进等人远去的背影,心神大为震动。 另一个妖族青年摇了摇头,道:“这位虽强,却是真正的气合境。那六位少主,最低可都是真罡大成,这位绝不会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若当真如此,那就再好没有了。我族如能又出这么一位高手,他日攻破天关,我族进入五州,至少在咱们这一代里面,也勉强能跟人族青年一辈的英杰分庭抗礼了。” “要这么说的话,那终究还是差了些啊。人族有帝宫三杰,那萧文初只论武道天赋和修为,不过跟咱们半斤八两,倒也算了,可他那兄弟和小妹传闻却非同小可。再加上天将府的两人和另外几位,始终还是比我族要多了几个。另外,你可别忘了人族还有一个宇文成轩,连明王的武意化身都没能将他留下,可见关于过去那宇文成轩的传说并不假。” “唉,宇文成轩……宇文成轩……这人总算是出身武宗,幸好不是那帝宫和天将府的人。明王他们几位老人家,看样子也不是太担心他。真正麻烦的,我瞧倒是那石万劫。八位大王亲自对那石万劫降下诛石令不说,为了除去他,英前辈甚至甘愿舍命,不知道那石万劫于我族究竟有多大隐患,竟会如此重要!” “这些事情,不劳咱们费心,烦恼也是白费。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罗大哥,刚才那位公子出手的时候,你就一点没有感觉到么?” “感觉到什么?” “他的本源气息啊。”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不过……不过那不大可能吧?” “那谁又说得准?我瞧这回只怕倒是真的了。” “唉,夜天王的血脉,倘若当真能够再次觉醒,好是好,可是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只怕……只怕……” “不管怎么说,那也总是好处多过坏处。现在咱们该麻烦的是这姓万的小子怎么办。” “他们江山府的人,始终推三阻四,不受圣殿神力的洗礼,说来说去,还不是瞧不起咱们妖族?这姓万的死了也就死了,谁让他得罪夜家那位公子爷。要不是明王他老人家亲自下令,江山府算什么东西?凭咱们的修为和身份,过去还犯得着把这姓万的小子当回事?那杜亭松到时问起来,咱们直说便是,我倒想看看,那杜亭松有没有胆量去找那位公子。” …… 周进四人回到客店后,陈老魔心中虽然满腹疑团,但周进既没解释,他心知问也白问,便不去白费唇舌,拉着徐星,两人重新外出打探妖族消息。 郑超散气化脉重修后,周进曾交代过他,一切以修炼为重,其他大小琐事,他都不必理会,因此也只管回去静修。 不出意料,周进只一尝试,就知江山府那弟子的神魂精魄里面,下了禁制,当下只得作罢。 “不知邓神将他们派了多少阳极境潜入了八王城,江山府这人的神魂精魄,该让他们尽快送回天关。” 周进离开天关的时候,没对任何人说过他们的去向,他们四人身上的幻形术,也是他请那位黑衣阳极绝巅亲自出手施加。 他曾留下八十道妖魂精魄,邓青山肯定要派遣人族阳极高手潜入这八王城来查探消息,只是妖魂精魄虽经神引之力炼化过,但除非跟融合妖魂精魄的人族高手近距离接触,否则他也没法感知到。 江山府勾结妖族,事关重大,他今天出手,实在情非所愿,但却不得不为之。 这道人族的神魂精魄,他没办法对其施展幻心搜魂,凭邓青山他们的修为手段,却未必没有办法。 “那严老儿派遣许亭风他们几个前来我邙州,去跟无极宗宗主密会,却不知究竟在搞什么阴谋?” 周进正皱眉凝思间,猛觉腰间乾坤袋震动,刚一打开,里面一块玉片飞出,炸裂后显出道虚影。 “吴老?” 周进心下微微一紧,这虚影正是吴老仆,当初派他前往洛州暗中查探江山府的动静,这才没多久,他居然就以这种方式传来了讯息,可见事态的紧急。 “公子。” 吴老仆的虚影躬身向周进行了一礼。 周进道:“你受伤了?” 这种传讯方式,是借助玉片内部印刻的心魂力量,虚空映射。眼前吴老仆的虚影情状狼狈,影子也不时闪动扭曲,也就意味着此刻他真身气息紊乱,心魂之力难以凝聚。 “老奴只是受了点轻伤,并不碍事,公子不用担心。公子,你现在必须尽快赶回邙州!你当初吩咐老奴去查的那件事,不但跟无极宗和玄羽派有关,也跟妖族有关!” 这番话吴老仆出于谨慎,说得有些含糊。 “我现在不在天关,要赶回邙州,需要不少时日。吴老,你先去寒沙城,我会尽快赶去跟你汇合!” 天关倘若当真难以坚守,周进自会如陆道恒当初叮嘱过他的一样,及早退身,但师门安危却不同,邙州诸派一旦真正出现变动,天关万一告破,妖族大军入关,又没有武道各派抵御抗拒,到时邙州浩劫,生灵涂炭,那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接受的一件事。 周进即刻传讯徐星和陈老魔,待两人回来客店后,对他们说道:“我另有要紧事情要赶回邙州,这边的事,路上我也都跟你们事先说过了,不用再多说。总之一句话,诸事成败,那都不重要,性命安危才是第一!” 事发突然,三人都明白,肯定跟今天江山府那人有关。 徐星是三人里面,唯一能够猜到详情的人,心下不安,道:“师兄,是因为……因为……那件事?” 至今为止,他还不知道自己当日酒醉,已经将周进的身份误泄。陈老魔和郑超都将此事烂在肚里,从没跟他提过。 周进只点了点头,没多做解释。 陈老魔和徐星两人离开后,周进留下了郑超,将他体内原先融合的一道妖魂精魄收回,另取了一道新的给他。 “这是妖族夜氏天王后人的一道本源神魂精魄,其中隐藏着一代天妖的血脉传承。借助这道妖魂精魄,咱们人族也有机缘能够参悟天妖王的本源神术。 “但有一件事,你务必记住:天妖之道再神奇厉害,也非正道,更不是你的道!这妖魂精魄里隐藏的传承,你今后参悟借鉴尤可,却切切不可沉迷受困其间!” 周进识海中的那些妖魂精魄,只有两大妖王,剩下大半,都是气合跟真罡境,本来都很少有什么妖族的高等血脉,但经过神引之力的炼化,原本不纯的本源,其中的杂质,反倒都被剔除了出去。 过万的妖魂精魄中,整个妖族古今诸王的血脉,直系的不过只有三五家,边缘旁支,却几乎无所不具。 妖族夜天王的直系血脉,正是其中之一。也只有这种等级的三五种妖魂精魄所蕴含的本源传承,经神引之力炼化后,才有可能被人族参悟。 那夜天王,乃是跟六千多年前的人族药王同一时代。 返命入神这等境界的天妖传承,非同小可,对现在的郑超而言,一旦他真正能够参悟领会到其中大道,给他带来的冲击,不啻于别人在突破入阳极境时,武道真意降临的那一刻。 郑超是他的弟子,如果仅仅只是返命入神,可不是他对郑超的期望和要求,他当然不会容许妖族天妖的大道,化为一座无法打破的囚笼,将他的弟子的心魂本源彻底束缚囚禁。 郑超道:“师父教诲,弟子谨记!” 周进点点头,又微微叹了口气,道:“你重修刚入真武气虚,此后阶段,我本该对你多加指点,但这次事情紧要,我这一回去,时日难定,你今后修炼,再勿躁进求快。” 郑超恭敬答应。 “你当初曾说过,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够在气合境的时候就凝气化意。现在,你来亲自感受一下,凝气化意的神奇奥妙。” 周进左手抵在了郑超右肩,体内真元进入他体内,凝气化意的诸般变化,一一于他体内显现。 这不同于之前在登天台的时候,借助阵法的特性,周进跟柳弘等前后两队人的真元贯通,现在的他,是直接将凝气化意境界的神妙变化,展示给了郑超。 早在见到周进和穆云从交手前后过程的时候,郑超就跟别人不同,已猜测到,师父可能领悟了武道真意,达到了凝气化意的境界。此刻亲自体会证实后,心中更无丝毫震惊骇异,唯有敬仰和信服。 徐星和陈老魔两人,做事有时虽不知轻重深浅,但都机灵精明,加上郑超融合了妖族夜天王后人的本源神魂精魄,那整个夜家,根深蒂固,家大势大,这重身份,在妖族里面,等闲也不敢得罪。 因此周进并不太过担心他们,又嘱咐了一番,才跟郑超三人分别,离开了八王城,重又全力赶回天关。 第六十一章 重返玄羽 回到天关,周进从宋丰口中得知,登天台那边,邓青山等人借助十绝阵,已暂时抵御住妖族四王,双方陷入了僵持。 “天王和萧帝主他们两位的武意化身呢?” “半个多月前,已经感知不到天王他们的气机。” 周进没时间多待下去,又问了几句,把江山府那人的神魂精魄交给宋丰,让他尽快送到登天台邓青山他们手中。 重回寒沙城,已是半月之后。 “公子,你吩咐的事情,老奴幸不辱命,总算查到了一点东西。江山府跟无极宗暗中往来,好像是在打玄羽派的主意。” 周进和吴老仆一汇合,得知此事,也不觉奇怪。早在第一次见到许亭风等六人跟任飞云密会的时候,他就有所怀疑,只是却没想到,事情会跟妖族都有所牵扯。 吴老仆将他洛州一行,前后一个多月经历的事情,详细叙说了出来。 江山府阳极境的高手有不少,刚去洛州的时候,吴老仆也不敢潜进去查探,只能先在附近跟踪江山府的几个重要弟子和长老。 开始几天,他什么也没查到。直到第六天上,那江山府府主的女儿,跟人暗中相见,吴老仆本以为她是在跟人私会,后来一查,才知道跟她相见的那人,是无极宗的一个弟子。 吴老仆想起周进曾吩咐过他的话,那时便留上了心。接下来的几天,江山府里有几个长老也举动古怪,曾跑去天灵会,重价求购了一大批古本。 开始他以为江山府收购的是些武道功法之类的古本,但一打听才发现,那些古本跟武道功法全没相干。 江山府收购的那一大批古本,都是跟两万多年前,天关两族大战一事相关。 这事情有些蹊跷,最终吴老仆冒险潜入了江山府去查探,方才明白,他们原来是在打玄羽派天机洞的主意。 之前他传讯的时候,所受的伤势,便因潜入江山府,被那几个长老发觉,也幸好他精通敛息术,逃得及时,才得以保全。 周进听到最后,皱眉道:“天机洞?” 吴老仆点了点头,道:“江山府那几个长老,翻看研究那些古本,只要是跟邙州七祖和天妖王有关的事情,他们都会抄记下来,别的都不理会。 “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在找一件什么东西,好像是妖族之物,最后着落在了玄羽派的天机洞里面。 “公子,半个月前,老奴给你传讯的前一天,江山府已经派出一批阳极高手,暗中赶来了邙州。前天下午,无极宗的七个真罡境长老和弟子,也出现在了寒沙城。” “妖族之物?七祖当初从妖族古圣城里夺回了什么东西么?天机洞……这次怎么又跟天机洞牵扯上了关系?” 两万年前,邙州七祖率领人族攻破妖族圣城,击杀穆非天,这件事举世尽知。当初那场大战,前后过程,至今都有详尽记载。 周进小时候,原就亲自读过相关书籍,周茹教导他之际,更不知给他讲过多少回了。因此,对于七祖的生平往事,他知道的清清楚楚。但那些真正的隐秘大事,不为外人所知,那也在情理之中。 周进皱眉沉思了半天,道:“吴老,你随我去趟玄羽派。” 如今他已不再是当初的周进,天关石万劫的身份,跟门派也扯不上多大的关系,直接跟林泰和沈飞羽他们相见,一来费事麻烦,二来料想也难从他们身上得知什么。 最后两人幻形潜入了玄羽派。 周进看过门派护山阵的总枢,加上对师门的熟悉,要避过阵法,不被门中长老觉察,并不太为难。 这次他的目的,是前往玄都峰后山,看看是否有机会进入玄天阁。 玄天阁底下两层,保存着门派的遗秘旧事和历代掌门先辈的手记。 青玄是邙州七祖之一,门派里若有关于当年两族大战一事的隐秘留存下来,也必收存在玄天阁里面。 两人由玄都峰后方潜入。 时隔已近一年,再次踏足长生苑寒谷,周进心下也不禁怅然感怀。 寒谷四殿如旧,谷中景物依稀,却已物是人非,再瞧不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邙州三派四族的那场争杀,当初传遍天下,此后玄羽名声虽盛不少,但受武宗宇文成轩打压,势头反不如前。 如今玄羽衰颓之势渐显,再无复旧日。 外苑冷冷清清,四苑只长生苑寒谷里的情形,相比过去,倒是热闹了很多,时见人影。 “可惜了那位周掌门。” 吴老仆瞧着前面土坡上的一座药园,心下也生出几分感慨。 周进原先的那座药园,坡顶草屋旁边,竖起座石碑,上面刻着“周掌门旧居”五字。 药园里的三片药田内,雪灵草生机勃勃,长势旺盛。此时,药田边上,一个蓝衫女子,弯腰俯身,正在浇灌灵液。 周进一怔之下,几疑身入了幻境,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 那蓝衫女子个子稍低,身形也颇显丰腴之态,满头青丝,当然不可能会是小离。 两人到了土坡下,那女子听到动静,起身回头的一瞬,周进忍不住又是一呆。 “阿洛?” 这蓝衫女子不是别人,居然是当初林海平身边的那个曾跟他交过手的侍女丫鬟,只是身形已渐长成,不再像一年前那么娇小瘦弱。 “这股气息……” 吴老仆远远瞧着阿洛,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惊讶疑惑之意。 周进两人幻形遮掩了面目,又都修炼过敛息术,凭阿洛现在气合境的修为境界,自然看不破他们的手段。 “不知两位是哪苑里的师兄,可有执事长老的令符?” 周进道:“我们只是好奇,偷偷过来瞧瞧,并没有执事长老的令符,还望阿洛师妹手下留情。” 阿洛怔了怔,道:“师兄认得我?” 周进笑道:“以前来寒谷的时候,见过师妹,那时师妹跟林师兄在一起,现在怎么跑来这里种起了灵药?” “两位师兄既没有几位执事长老的令符,还是尽快离开。门派有规矩,两位师兄请别为难小妹。” 阿洛这几句话,说来客气,但言辞语气中,却明显流露出几分不高兴的意思。 自从一年前发生了那场劫难,此后玄羽门下弟子,凡事也就谨慎小心了不少,刚才周进若非提起旧事,阿洛认不出他们两人,几乎就要起疑了。 周进一时感怀,才起心回来旧居瞧瞧,为免同门生疑,便不再多待,即刻离开,前往玄都峰。 玄都峰是玄羽的根基重地,有门派先辈留下的诸般阵法禁制守护,又岂是外人能够随随便便就潜入进去。 “周进”一年多前,绝命寒沙城外,留在门派里的命符已破,但他的本源气息是不会改变的,玄都峰内部的阵法禁制是死物,不像林泰沈飞羽等人,他这一潜入,虽没法避过阵法,却也不会触动阵法禁制出现异动。 “公子多加小心。” 吴老仆是外人,即使阳极的修为,也没法就这么踏入玄都峰,便留在了外面。对于周进的诸般神奇手段,他在天关就见过了不少,能够潜入玄都峰,他也丝毫不以为奇。 登上峰顶,周进感知到了几道熟悉的气息。沈飞羽和林泰以及青阳长老,包括另外几位真罡大成的四殿长老,齐聚玄天大殿。 周进凝气化意后,单论纯粹的武道境界,已经不比初入阳极差多少,又有敛息术在身,只要不是面对面太过靠近,并不担心会被沈飞羽他们感知觉察到。 当下隐入了大殿后面。 “明轩现在怎样了?” 周进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关于魏明轩的事情。期待的语气里面,也隐隐透出几分担忧忐忑,正是青阳长老的声音。 殿内另一个粗重低沉的声音响起,说道:“现在还不好说,照龙师叔当初传回来的消息,炼化药王丹,危险不小,小七能坚持到现在,我瞧也早就到了极限,恐怕再坚持不了太久。” 另一个长老担忧道:“已经过了整整二十七天,就算明轩不能借助真气,单靠身体自然吸收炼化,照理也该当完成了。” 林泰道:“药王丹不能以常理来论,明轩炼化神丹的情形,咱们也都瞧见过了,神丹的药力,可不仅仅只是在修复他破损的气海和提升他的天赋根骨,那完全就是在重铸他的本源。这种奇事,岂能轻易就成功? “自从明轩被那宇文成轩击破丹田气海,于我派打击虽大,但对明轩自己,倒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这大半年来,他在心性上的成长和变化,咱们也都亲眼所见,重铸本源的痛苦,相信明轩最终能够忍耐过去。我现在担心的倒是另外一件事。” 沈飞羽接话道:“林师兄所说不错。药王丹这种神丹,过去传闻能够提升我辈修士的修行根骨,可从没听说过,它真正的用处,竟能重铸本源。如此神效,价值无可估量。龙师叔说两颗药王丹是天将府那位石公子免费相送,这中间未免有些奇怪。” 又一位长老笑道:“神丹既非有假,那神效更是实打实的。这事在咱们看来,的确是奇怪了些,但依我看,也犯不着多心。 “天关那边的消息,别人不知道,咱们又不是也一无所知。那位石公子能够请动韦邓两位阳极绝巅的神将出手,还设法夺取了天妖王的真血,最后成功炼制出药王丹。 “如此手段,当今未必有几人能够做到,更不用说那位石公子传闻还没入真罡。这药王丹在咱们看来,价值的确无量,但在石公子那等人物眼里,却未必会看得多重。 “况且,你们难道忘了,小修和无方他们回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掌门为人如何,咱们都是知道的,那位石公子跟掌门当初既是生死之交,于我派有故旧之情,赠送两颗神丹,也不是说不过去。” 青阳长老道:“卓师弟说得极是,退一万步来说,天关镇守各派与我派同承共志,倘若连他们也都信不过,这世上也再没什么好相信的了。” 另一位长老叹了口气,低声道:“掌门若还活着,今日之事,咱们又怎至于始终难以决断?沈师弟,林师兄,江山府和无极宗勾结,图谋我派,这事究竟该怎么办?你们总该拿个主意出来。” 周进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安心不少。 显然当初前往天关途中,他让徐星传回门派的消息,林泰和沈飞羽等人也用心去查探过了,否则江山府和无极宗这次的行动隐秘,可不比一年前无极宗等派攻打他们玄羽那次。 如今邙州葬渊异动,五州道门各派门人弟子群聚邙州,龙蛇混杂。 江山府那一批阳极高手,虽已赶来邙州,却下落不明。 无极宗的真罡境人手,吴老仆也是因为一直关注追查,才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玄天殿内,沉寂了片刻,林泰的声音响起,只听他缓缓说道:“过去江山府做事,世人尽知。咱们邙州偏僻北地,比关外妖族也好不了太多,其他四域的名门大派,从来就瞧不上眼。 “江山府如果当真要图谋本派,他们也没必要去找无极宗搞什么阴谋。咱们玄羽过去就跟江山府没法比,更不要说现在。” 青阳长老道:“你的意思,江山府背地里勾结无极宗,跟咱们玄羽没关系?” 林泰道:“当然不是。半个月前,严老儿那两个弟子,曾偷偷摸摸潜上通天峰,这事又怎会跟咱们玄羽没关系?我是在想,江山府的目的,看来跟当初的无极宗他们几派不一样。” 一位长老道:“打天机洞的主意……那也说得通。只不过江山府又图什么?那严老儿总不至于真相信天机洞的传说吧?” 另一位长老道:“突破阳极困境的谣传,无极宗他们几派上次也不过是用天机洞做个幌子,现在谁还相信?” 又一位长老道:“谣传真假不说,问题是天机洞早就关闭了,又没到再次开启的时候,江山府的目的,如果真是为了天机洞,他们难道有办法开启界门不成?” 殿内又沉寂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青阳长老才道:“其他暂且先不说,就如林师兄刚才所说,以江山府的势力和过去的行事手段来看,这次只怕真是冲着天机洞而来。林师兄,沈师弟,你们想必已经商量出了应对的法子。” “应对的法子……” 林泰苦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和屈辱,叹道:“本派现在的情形,加上天关那边的形势也不容乐观,眼前之事,便暂忍一时之辱,以待来日。” 殿内再度沉寂。 林泰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江山府打得是天机洞的主意,他们玄羽派就当是不知道,没发觉。 第六十二章 黑羽异动 周进不再多听下去,眼下沈飞羽等人群聚正殿,前往后山,机会正好。 玄天阁本身就类似于一件武道神兵,又处玄都峰后山、门派护山大阵的中心区域,外敌潜入接近的事情,从没发生过,因此对于玄天阁的守护,并不严密。 整座玄天阁,除了玄羽掌门至尊以外,其他有资格进入的门人弟子,历来只有达到百万功德的条件才成。 一年前,周进接任玄羽掌门尊位的时候,曾经进入过一次,那回形势紧迫,也是直接去了第三层。 如今他本源依旧,护山阵的核心他既清楚明白,而玄天阁自身的禁制,对他更不会有丝毫阻碍,敛息避过了两位内门长老的灵觉,便轻松进入了玄天阁。 玄天阁上下三层,相对不大,比起天灵会的天凤楼来,要小得多。 整个第一层里面,都是书架,书本也并不太多,不过百十来本。 这些古卷,绝大部分是玄羽历代掌门所书,内容也是有关门派的历史旧事,其中只有三五本是纯粹的武道功法。 玄羽派修炼功法都在传功殿,能被玄天阁收存的法门,自然是重中之重,那也是历代玄羽掌门才有资格修炼的功法。 周进没去翻看那几门功法,只找有关玄羽开创最初的几代掌门手书的几部书卷翻看了一遍。 “妖族圣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青玄之后的几位掌门手记里面,周进并没找到真正和他此行有关的事情。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得知了两件秘闻。 第一,七祖统领人族攻破妖族圣城,击杀天妖王之后,竟曾打入过妖族圣地。 这件事,世间从所未闻。 第二,两万年前,天关一役过后不久,七祖就已决裂,也就是发生在他们从妖族圣地归来后。 这一件事,也是外人所不知道的。 邙州七祖之中,青玄和无极祖师及云仙祖师三人,都是开宗立派的绝代人物。另外四祖,除了龙家,其他三家也因三祖而声势日盛。 邙州三派四族,自七祖为始,此后一体同心,外御妖族,直到万余年前,七家关系日疏,才慢慢各自决裂。 当初龙家和韩家最先撤离镇守天关的族人,接着是云仙派和柳家,等到六百年前,无极宗也撤回了门人弟子。 龙家和韩家背离先祖遗志,传闻便源起于天机洞。 周进去书架上找来八千多年前几位掌门的手记,翻看片刻,便证实了这传闻。七家最初决裂,的确跟天机洞有关。 昔年的邙州七祖,抛开他们之间的生死交情不论,以他们的修为境界和胸怀抱负,何以至于决裂反目,此事前人手记里面既没提及原因,周进现在也猜想不出来,但这件事既又一次牵扯上了妖族圣地,多半也跟它脱不了关系。 “江山府要找的又是什么东西?” 周进派遣吴老仆前往洛州查探得到的消息,要远比沈飞羽和林泰等人现在所知为多。倘若消息不假,江山府打天机洞的主意,为的是一件跟妖族有关的东西。 这东西是什么,周进从那几本书里面,始终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正待去翻看其他书卷,这时心头忽有所觉,一怔之下,眼前已凭空出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虚空沉浮,正散放着淡淡的幽光。 黑羽! 周进微感诧异,这黑羽是青玄遗物,也是他们玄羽门派象征,他卸任掌门的时候,已将其留在玄天阁里面。 至于这黑羽到底是什么神羽,周进自从在天机洞里得到它后,便一直没空去研究过,也不知道它除了是开启玄天阁第三层的钥匙以外,还有什么功用。 黑羽曾经两次引发的异象,神异非常,周进现在可不想暴露身份,生怕黑羽再生异象,惊动了沈飞羽等人,左掌灰白光焰腾起,抓了上去。 但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幽光闪得一闪,黑羽化为了一道黑光,迅捷无伦的朝他面门直冲而来。 周进都来不及反应,眉心刺痛的刹那,脑中轰然大震,一时头晕目眩,两耳嗡鸣,整个天地仿佛都倒转了过来。 他吃了一惊,体内真元极速流转,强自凝力,脚下方才站稳。定了定神,也顾不得头上的剧痛,赶忙闭目端坐。 “这是什么?!” 此时,在他识海之内,无尽的虚无之中,风暴肆虐,无边无际的黑气充塞其中,大浪怒潮一般,不停地奔突激荡。 识海中出现如此大的动静,前所未有,但却居然没有触动神引之力。 周进原先的担忧,也顷刻消散。 黑羽冲入他识海后,所化的这片黑气,无边无际,他的神魂本源,自然也深处怒潮之中,却没受到分毫损伤。 这些黑气于他虽然无损,然而对他识海中的那些妖魂精魄来说,显然是场真正的风暴怒潮。 过万的清光,被那怒潮席卷着,转瞬尽数被吞没冲散。 周进神魂本源感知的清清楚楚,那些妖魂精魄,正在被黑气吞噬! 他心下吃惊疑惑之余,更多的还是焦急气恼。 那些妖魂精魄,经神引之力炼化,不但纯净异常,更有完整的本源留存。 这等纯净的神魂精魄,若有法门,人族同样能够真正将之吸收融合进自己的神魂本源里面。 这不啻于是壮大神魂的那些神丹奇物。 别说在周进前世太古时代,就是当今武道修炼,到了返命入神的境界,也自来都有不少人会借助这种手段去修炼神魂。 周进自从得知这些清光是纯净的神魂精魄以后,他有前世见识所学,如何炼化吸收,自然知道。 这些妖魂精魄,他本身倒不是多在意,也从没打算过,以后会去吸收炼化。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没有了妖魂精魄的蒙蔽,以后他还如何再入妖域? 黑羽所化的黑气,古怪诡异之极,周进一醒悟过来,就已冲入黑气深处,神魂之光绽放爆发,可最终却也只来得及夺回不到三十多道。 “该死!” 能够及时夺回的那三十多道妖魂精魄,是过万妖魂里面最强大的一批,除了那两大妖王的妖魂精魄以外,像妖族夜天王等几个古老血脉后人的精魄,也都完好,总算侥幸。 不过让周进恼火的是,原本他还准备,己方日后或许能够借助那些妖魂精魄,使大批人手潜入妖族,做几件大事,今天这场变故一出,都成泡影。 黑气的异动,来的快也去的快。 吸收完了那些妖魂精魄,激荡翻腾的黑气逐渐平静,开始缓缓收缩,最终凝缩成了不到拳头大的一团。 异象再现。 这次同样不比过去,银河倒垂,亿万群星于周进虚无的识海之内陈布列张,但群星已不再是镜花水月似的幻象。 那无数闪耀的星光,正是由妖魂精魄凝聚而成。 随着异象的出现,星河下方,浮沉着的那团黑气,再次发生变化: 微弱暗淡的幽光内部,银白色的光芒缓缓亮起。须臾,黑气无声爆裂,一只由银色光芒铸就的羽毛显化而出。 银色光羽显现的瞬间,以之为中心,虚空随之而起了波纹。但这一圈圈的波纹,却不是由内而外往外扩散,而是自外向内在收缩。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汇聚,一圈圈波纹中心的光羽,也由原本纯净的银色,变得浑浊不清,然后交融的光色流转分离,最后变成一面银色,一面黑色,泾渭分明。 也就在这一刻,周进体会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觉—— “这是……魂珠的力量?” 这种强烈召唤的感觉,周进再熟悉不过,现在识海中出现的黑白色光羽,正是他曾数次体会到的魂珠带给他的召唤的感觉,绝不会有错。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片刻间的失神,周进心底充满了疑惑不解,略一迟疑,分化出一道神魂力量,小心翼翼的尝试着去触碰那只光羽。 出乎意料,黑白两面的光羽,随心而动,受力之下,慢慢悠悠飘离了一段距离,上方出现的异象,也随之移动。 但除此以外,却又别无其他。 周进越感诧异迷惑,这奇怪光羽尽管受力,又处他识海之内,可他却感知不到丝毫气机。 这一番变化,已跟过去完全不同。 周进再次尝试着将它搬离识海,黑羽重新真实显化在面前,无论模样色泽还是气息,与前并没不同。 “这倒奇怪了。” 周进实在搞不通这是怎么回事,皱了皱眉,眼下情形,也不是多去琢磨考虑的时候,这黑羽诡异古怪,不敢再让它进入识海,犹豫了一阵,还是将它收入了乾坤袋。 黑羽的莫名出现和异动,出乎意料。被它这一搅扰,周进也无心再多耗时间去翻查其他书卷,当即离开玄天阁,下了玄都峰。 “公子,出了什么事?” 吴老仆见周进神色有异,似有几分心神不定的模样,微微一惊。 周进摇了摇头,没多解释,低声道:“咱们去通天峰瞧瞧。” 吴老仆不再多问,两人即刻赶往通天峰。 沈飞羽和林泰等人,对于江山府一事,既已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一年前的那场劫难过后,玄羽对天机洞的守护,更不如前,只留有一位内门长老和几个弟子。 不用多大时候,周进两人已登上通天峰。潜到天机洞入口,入目所见,两人都变了脸色。 第六十三章 再入天机 “江山府和无极宗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周进和吴老仆瞧着眼前景象,着实吃惊。 守护山洞口的那位玄羽长老和四个弟子,都已昏死过去,界门显现。 天机洞竟然开启了。 这件事照说也该在情理之中,否则江山府又凭什么去打天机洞的主意? 但他们居然真就开启了界门,又委实出乎了周进两人的意料。 一直以来,通天峰天机洞的开启,都无迹可寻。界门究竟如何出现,何时才会出现,从没规律,他们也没听说过界门被外力打破的情况。 “难道天机洞又到了开启的时刻?” 吴老仆心下惊疑不定,实在不敢相信,江山府和无极宗的人,会有办法开启界门。 周进皱眉不语。 天机洞的开启,没什么规律,界门两次出现的间隔,多则成百上千载,少则二三十年。现在距离上次天机洞的开启,才不过大半年而已,不大可能会是正常开启。 江山府的人没下重手,那位长老和四位同门,只是被封禁了真元和神魂,既没受伤,更无性命之忧。 这等封禁的手段,也只有阳极境才能轻易做到。 “江山府的人,居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公子,有人来了。” 吴老仆阳极境的修为,神觉比周进敏锐得多,已经察觉到了有人接近。 两人退出山洞,刚隐入西侧远处的一片山石后,便见一群六人出现在了峰顶。 “是无极宗的那批人。” 这六人都以幻形术掩盖了本来面目,吴老仆从他们身上的气息,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无极宗这六人都是真罡境,其中四人真罡大成,剩下两人真罡二重。 六人直入天机洞通道。 无极宗这一批人,里面既没有阳极境,周进两人自然也不用放在眼里,有敛息术收敛气息,直接跟到了山洞入口外。 “江山府那五位前辈,居然真的开启了界门!” 山洞并不深,里面无极宗一个中年惊奇诧异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一个老者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咱们出发的时候,宗主不是就已经说过了。” 先前的中年道:“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随时都能开启界门,那五位前辈为什么非要等这么久?瞧玄羽派的情形,沈飞羽和林泰他们,好像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另一人低笑了一声,道:“江山府那五位前辈,本来就是故意要沈飞羽他们察觉到,不然当初又何必先派许亭风他们师兄弟几个过来?冷瑜他们两个偷偷潜上通天峰,你难道真以为能够瞒得过玄羽派不成?” “故意?”那中年语气中透出诧愕之意。 “这点事情,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也瞧见玄羽派这五人了,没死没伤,那五位前辈只不过封禁……” 他话没说完,之前那老者已接话打断,说道:“废话以后再说,现在正事要紧。吴师弟,外面就交给你们了,我和朱师兄进去。” 另一个老者吃惊道:“黄师侄和楚师侄他们三个不是已经跟许亭风他们进去了,你们又跟去做什么?” 前面那老者道:“上次天机洞生变,现在里面什么情形,咱们也不清楚。琦儿他们三个,虽说跟许亭风四人同行,但真要遇上什么危险,人家江山府的人,未必真愿意出力相助。” “这倒也是。既如此,赵师兄,朱师兄,你们此去也要多加小心。唉,这次的事情,我这心里,老是觉得有些不安宁。” “这就不必多虑了,要烦恼操心,也是江山府那五位前辈,落不到咱们头上。” “其实,有陈师伯替五位前辈带路,也就是了,咱们又何必犯险?照我说呢,你和朱师兄进去,追上黄师侄他们三个,还是尽快返回为好。” 无极宗六人又说了几句,周进两人在外,感察到了洞内界门气息略起波动,料想赵、朱两人已经通过界门。 周进和吴老仆重新隐蔽,没一会儿,余下四个无极宗的人,将昏死过去的玄羽长老和四个弟子搬出了通道。 “这老东西修为不低,当初姚师弟他们三个,就死在这老东西手下。吴师兄,咱们要不要——” 洞口处,无极宗一人望着脚下昏死的那位玄羽长老,语气有异,说到最后两句,目光落到对面的吴姓老者身上,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姓吴的那老者低喝道:“不可胡来!这次咱们又不是冲着玄羽派寻仇来的。先把他们藏起来,万一玄羽派的人上来瞧见,麻烦不小。” 四人搬着玄羽派五人一远离山洞,周进朝吴老仆挥了挥手,两人闪身踏入通道,穿过界门,进入了天机洞。 洞中天光晦暗昏沉,再次踏足其中,看上去跟上次似无区别,但空中弥漫着的化神池气息,却远比上次感受到的强烈得多。 界门周遭无人,两人四顾一眼,吴老仆喃喃道:“天机洞原来是这模样,果然古怪。” 封禁地深处的妖雾没有散到外面,可见封禁至今没破,周进也安心不少。 “吴老,能感知到江山府和无极宗那些人的气息吗?” 吴老仆道:“这地方到处都是种奇怪气息,神魂之力受扰,难以及远。江山府那批阳极境高手进来已久,已经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不过刚才进来的那两人,看来是往那边去了。” 周进顺着吴老仆所指正南方向望去,脑海中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那条大河。 “咱们跟上去。” 之前听无极宗六人话里的意思,江山府出动了五个阳极境,目的所在,周进猜想不到,但多半不会跟那条大河有关。 天机洞的水源中蕴含有诡异力量,周进曾经前后两次深入河底,明白它跟化神池的气息无关。 大河距离界门并不太远,周进两人往南疾飞了一顿饭的时候,还没到河边,就已经瞧见了前面无极宗赵、朱二人的身影。 “公子,要动手么?” 周进点了点头,两人一个加速,已经绕到赵、朱二人前方,截住了去路。 无极宗那两人吃了一惊,赵姓老者神色惊疑不定,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周进道:“等你们去了幽冥地府,见了阎君鬼帝,问一问孟伯威,自然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 朱姓老者目光落到周进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几眼,冷笑道:“好大的口气!” 赵、朱两人相视一眼,更不多话,罡气化形而出,直接动了手。 此次他们潜上通天峰,进入天机洞,虽然机密,但却有意无意的故意泄露给了玄羽派知道。 现今玄羽派除去一个初入阳极的沈飞羽,真罡大成境的高手,只有寥寥数人,早非当初,事先他们就已料到,玄羽派就算明知江山府和他们无极宗打天机洞的主意,沈飞羽等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他们所料半点没错。 周进区区气合大成,吴老仆又没有凝练阳极武意,再经敛息术收敛气息,在旁人看来,平平无奇。 赵、朱两人料想周进和吴老仆是玄羽派的人手,既在天机洞,两人也就无所顾忌,这一动手,便不留丝毫余地。 周进右手一伸,抽出幽沉剑,迎着赵朱两人的罡气,挥臂斩落。 吴老仆退后两步,作壁上观。 周进的手段,他当初亲眼所见,练就了雷劫功的穆云从何等人物,结果都不是周进对手,眼前这区区两个无极宗的真罡大成,又能算得了什么,他当然不会扫了周进的兴头。 但听嗤的一声微响,赵朱两人罡气化生出的神兵不堪一击,触之即溃。 “好剑!” 周进心下欢喜,他随手一挥,真罡大成境罡元化生而成的神兵一击而溃,这是意料中的事情,他倒不奇怪,毕竟那一剑有他凝气化意境界的真元灌注。 幽沉剑本身的力量,并没任何神奇强大的地方,这点他在赶回邙州的途中,早就试验过了。 能够轻易击溃罡气化形,本就不是倚仗神剑本体。 幽沉剑圆刃无锋,“锋利”二字是压根儿谈不上的,而它的坚韧强度,周进早在庸城天凤楼里的时候,就已亲自见识过。 本来他还担心,这柄神剑,因幽沉木的特性,可能会影响到他真元威力的发挥。但刚才那一剑的威力,却证明是他多虑了。 “难怪有这么大的口气,原来有神兵在手!” 赵朱两人的目光转到了周进手中的幽沉剑上面,一击斩灭他们两人的真罡化形,让他们吃惊不小。 这时两人瞧着幽沉剑的眼神里面,更多了几分惊喜。 “区区气合境,仗着一剑古怪神兵,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赵姓老者冷笑着哼了一声,双臂力振,一块盾牌状的神兵挡在了身前,赤红色光芒绽放,灼热的气息爆发,将他和朱姓老者同时笼罩了进去。 “二转神兵么?” 周进微微一笑,翻腕点出,幽沉剑迅如电光。 叮一声脆响,跟着又是喀拉拉几声过后,赵姓老者那面盾牌似的护体神兵开裂,崩成了数十块。 这一来,赵朱两人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这是三转神兵?!” 三转神兵的恐怖威力,两人自是深知,别说有人能够完全控制,即使神兵自身外溢的气机力量,对阳极以下的修士而言,威胁都足以致命。 赵朱两人心惊胆战,简直无法置信。 三转神兵可不像阳极境的高手,举世都寥寥无几。 当世人族阳极境的高手,单只五州那些名门大派,人数都不下数百,然而能够拥有三转神兵的人物,却屈指可数。 眼前这青年连真罡境都还不到,一剑之下,便硬生生崩裂了二转神兵。 那木剑的材质,但凡有点见识,都能瞧出是幽沉木所制,如此威力,要说不是三转神兵,还能是什么? 两人心惊胆裂,哪还有心思再跟周进打下去,全力而逃。 周进既已出手,怎容两人逃离? 幽沉剑的威力已经验证过,周进当即还剑入鞘,身形闪动间,追着无极宗赵姓老者的后心,挥掌按下。 “气合境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赵姓老者又惊又怒,周进出手这一瞬间所爆发出的速度,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躲避已经不及,唯有回臂一拳击出。 拳掌相交,轰然一声巨响,周进借力而起,半空中一个轻巧的翻身,跟着又闪电般斜冲向另一侧的朱姓老者,依旧一掌拍落。 朱姓老者眼角余光瞥处,已经瞧见半空中的那位同门师兄,跟块石头似的直坠了下去,不由大惊失色。 “这小子到底是谁!” 朱姓老者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心中惊恐已极。他跟那赵姓老者同门,修为相对还要稍差一些。 周进一掌之下,赵姓老者既然抵受不住,他就更不可能抗下。 虽然明知不能跟敌人硬拼,可敌人速度如此快法,避又避不过,朱姓老者最后也只能将全身罡气凝聚,双手互搭,迎着周进的那一掌,全力推了出去。 又一声巨响,朱姓老者全身大震,血气灌顶,双目圆睁,瞪着周进,满脸骇然之色,颤声道:“凝……凝气化意!你……你……你是……你是阳极……阳极……” 一句话没说完,他终于坚持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出,也跟着直坠了下去。 “凝气化意啊!原来如此!公子竟然领悟了武道真意!怪不得,怪不得……” 吴老仆在一旁瞧着,朱姓老者临死前的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心头震骇更甚。 身为阳极境的高手,吴老仆远比赵朱两人更明白凝气化意的神妙。 阳极以下,皆如微尘。 这话在武道之中,自古流传,便因阳极境和真罡境之间,有着本质之别。 阳极所以被称作“真武极境”,就在于修士只有踏入了阳极境,武道真意才会降临,修士方有机会真正凝练武道真意。 这是本质之别。 自古以来,世间从不乏一些天赋异禀的人物,能够在真罡境的时候,便于真元的精纯和躯体的强韧上,都胜过大多阳极境。但即使如此,真要跟阳极境动手,九成九也只有死灭一个下场。 关键正在于武道真意。 不凝练武道真意,永远无法体会到它不可思议的神异奥妙。 吴老仆微微叹了口气,望着缓步走向赵姓老者的周进,心头怦怦乱跳,禁不住腾起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或许……或许这一世当真有人能够成就武道至境!” 这一刻,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人影,除了眼前的周进和那位名震天下的宇文成轩以外,还有另外几个人。 第六十四章 界门以东 周进第一掌击出的时候,留有余地,无极宗赵、朱两人,一死一伤。 那赵姓老者擦去嘴角血迹,晃晃悠悠起身,望着走近的周进,道:“你……你是圣院那位……那位文少爷?” 周进没有理会他,问道:“你们无极宗勾结江山府,前来天机洞找的那件东西是什么?江山府的人,又是如何开启界门的?” 赵姓老者听到这两句问话,一震之下,惊愕更甚,颤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我们是来找一件东西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进见他不回答,也就不再废话,朝吴老仆点了点头。 吴老仆上前,一言不发,伸出左掌,抵在了赵姓老者脑门。 “你……你干什么?” 赵姓老者和周进硬拼一记,已受重创,抵御无力,也自知难以侥幸,不明白吴老仆这番举动的用意,难免惊慌恐惧。 吴老仆冲他露齿一笑,掌心光芒亮起。 “阳极境?你是阳极境!” 赵姓老者只觉头脑一阵眩晕,哪还明白不过来,这是幻心搜魂的手段! 吴老仆掌心光芒才刚亮起,突然却又消散,他慢慢收回手掌,脸上显出惊讶诧异之色。 周进道:“怎么?” 吴老仆凝视着赵姓老者,皱了皱眉,道:“他神魂里面被人下了‘乱神劫’。” 周进一怔,出乎意外,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乱神劫?你……你胡说什么!”赵姓老者变了脸色,心下将信将疑。 所谓乱神劫,就是刻意针对幻心搜魂和炼魂夺魄等手段的一种奇术。只不过这法门不比其他禁制,一旦种下,便是死劫,无法解开倒还罢了,最重要的是乱神劫的维持,会蚕食武道修士的神魂本源。 神魂中有这禁法,幻心搜魂的手段,也就彻底丧失了效用。 吴老仆道:“你不信?你自己不妨想一想,最近是不是偶尔会有神困力乏的感觉。你好歹也是真罡大成了,乱神劫对人有什么影响,你总该知道。” 赵姓老者默然不语,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惨然。 吴老仆冷冷地道:“就凭你们无极宗的那两位阳极境,他们未必有这能耐。乱神劫既已种下,那是没什么指望了。事到如今,你们无极宗又何必还替江山府卖命?” “替江山府卖命?” 赵姓老者脸上表情奇异,愤恨中又隐隐夹着几分鄙夷不屑。 “我派沦落至此,虽有辱祖师,但那江山府算什么?我无极门下,就算再不济,又岂会替别派卖命?” 吴老仆道:“既是如此,我家公子刚才问你之事,何不实说?江山府的人既对你下了乱神劫,你们此次同行的另外几位,自然也免不了。” 赵姓老者神色惨然,冷笑道:“江山府的人狠毒,你们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了?你们要杀便杀,想要从我口中得到什么,那是休想!” 吴老仆脸色沉了下来,还待再说,旁边周进摆了摆手,吩咐他带上赵姓老者,重新向界门方向返回。 那赵姓老者既受重伤,又被下了乱神劫,如今已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一切也就不加理会。 回到界门,周进又吩咐吴老仆,将那赵姓老者封禁。 吴老仆不明其意,心中奇怪,也不敢多问,依言照办了。 赵姓老者骂道:“臭小贼,你要杀便杀,别以为你折磨我,我就会开口。” 周进摇头道:“折磨你?我又何必费那心思。你既不愿开口,我也不逼你,不过就得烦劳你帮我个小忙了。” 赵姓老者怒道:“你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周进没兴致跟他多说,翻掌拍下,击中了赵姓老者脑门。赵姓老者应手倒地,全身被封禁,连话也再说不出来。 周进盘膝坐地,右手按在赵姓老者胸口,双目闭起,略一凝神,掌中一道清光隐入他体内。 赵姓老者全身一震,突然翻身坐起。 吴老仆见此情形,先是一惊,随即明白过来,心下诧异,不解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这附体法门,果然是麻烦。” 赵姓老者开口,语气虽带着笑意,然而神色间却是一种惊恐愤怒之极的模样。 周进分化出了一道神魂,进入了赵姓老者体内,现在的赵姓老者,体内真元和神魂受封,身体的控制已被周进那道神魂夺取。 神魂附体控制他人,这种手段虽然高深强大,但入门其实却并不稀奇,任何一个懂得这种法门的真武境修士,都能做到。 只不过,以周进现在的修为境界,神魂弱小,就算附体控制了赵姓老者,也是徒然消耗精力,完全没什么用处。 “吴老,天机洞里的一止、一避、一不可,想必你也听说过。” 吴老仆怔了怔,这才明白了过来。 遇水而止,逢哭则避,不可往东。 不用说,周进这是准备要控制着赵姓老者,踏足界门以东。 “公子,天机洞里诡异凶险,这件事还是交由老奴去办吧。” 吴老仆虽没进入过天机洞,种种传闻却也听得多了。周进现在附体赵姓老者,以之试探界门以东的玄机,倒是个法子,但那赵姓老者体内,毕竟也有周进的一道神魂在内,总有危险。 吴老仆自己好歹是阳极境,这时候怎敢让周进去犯险。 周进控制着赵姓老者的身躯慢慢站起,活动了几下手脚,摆手道:“这事我另有打算,你就不必多说了。就算真遇危险,也无关紧要,我自有办法。” 这一道分化出的神魂,并无本源在内,即使真遭险境溃灭,损伤也可接受。 吴老仆修为尽管已是阳极境,事实上却没多少手段。 这次进入天机洞,一旦碰上江山府的阳极境高手,多半还得依靠吴老仆,他万一要是负了伤,可是件麻烦事。 周进既坚持,吴老仆也不敢再多说,只道:“公子多加小心!” 周进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块玉符,戴在赵姓老者身上,大步前行,逐渐深入了界门东方。 “你的神魂和本元都已被封禁,抗拒也是无用。适才你既不怕死,现在又何必如此害怕?” 周进分化出的神魂,控制着赵姓老者的躯体,自然也能够感应到他神魂的状况。 越过界门以来,赵姓老者封禁中的神魂,不停地挣扎颤抖,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之意,蔓延全身。 周进神魂入驻这具躯体内,也难免会受到些影响,控制起来,就越发不顺畅,前行速度也越来越慢。 这么一路走得一个时辰出头,才只前行了不到三十来里地。这速度,比起普通凡人的赶路速度,也没快出多少。 周进暗自皱眉,又走得几步,全身陡然大震,已经无法迈动脚步。 神魂附体他人,究竟不比自身本相。直到这时候,隐藏在赵姓老者体内的周进的神魂,才觉察到了一种诡异奇特的气息。 “那是什么东西?” 伴随着那种诡异古怪气息的侵入体内,前方数丈之外,离地五六尺高的虚空中,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仿佛丝线似的东西。 那丝线状的物事,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南北纵横,笔直一条,一眼望过去,也不知有多长。 这一刹那,周进感受到了赵姓老者神魂中的极度恐惧和战栗。 那是一道血线。 第六十五章 神秘血线 “妖气?” 周进一见那条血线,神魂再一感知到血线所散发出的气息,第一个反应,便是妖气,但随即便知不对。 他在天关所待时日已经不短,连妖族的本源神魂精魄都曾有过不少,对于妖族本源和妖气,可说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更熟悉。 前方那道血线的气息,有妖气所特有的阴寒性质,但从根本上,又是两回事。 天机洞三大诡异之中,遇水而止倒还算不得什么,那逢哭则避,他当初亲身经历见识,连陆道恒那等阳极绝巅人物的武意化身,在哭声前都不堪一击,加上化神池所在深谷里的邪祟,那种大恐怖,别说真武阳极,恐怕返命入神,也未必能够抵受。 这不可往东的禁令,周进既没亲自感受过,也没听人说起过,今日冒险越过界门,深入东方,他又怎敢大意。 此刻一见那道怪异的血线,立时警觉。 血线突兀出现,毫无征兆,它所散发出的气息虽然同样奇特,但似乎对人也没太大影响。 赵姓老者驻足,挣脱出了周进神魂的控制,也是出于一种强大的本能。这是一种面对巨大危机时的本能反应和趋避。 无极宗既然勾结江山府,又牵扯到了妖族,周进可不会在乎这赵姓老者的死活。 观察等待了片刻,他见那血线没有动静异状发生,便又强力驱使控制着赵姓老者的身躯,一步步慢慢靠近。 血线散放出的气息,随着每一步的接近,神魂所感,那种逼人的压力,并不是在缓慢逐渐的增长,而是数十上百倍的跨越。 一步一重天地。 周进控制着赵姓老者的身躯,只跨出六步,便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这倒不是他的神魂无法再驱使动赵姓老者,而是他这分化出的神魂本身,已经承受不住血线的气机。 “这是什么力量?” 周进也不由为之震动,当前所遇情形,就类似于一个阳极以下的修士,在面对一个完全释放出武意的阳极绝巅高手。在那种庞大的气机压力下,别说挣扎,能够抵受住都算难能可贵了。 如今的周进,已经真正领悟了武道真意,自身的升华和转变,由内而外,除了躯体和真元,也包括了本源和神魂。 现在他所分化出的这道神魂,尽管微弱,但本质毕竟不同,单纯阳极绝巅的武意气机,已不可能对他造成多少压力。 前面的那道血线,却只凭自然外散的气息,就逼迫得他的神魂无法靠近。这是周进自从领悟武道真意后,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就算在天关感受到长山王武意化身气机的那时候,都没有过现在这种情况。 这血线是什么暂且不说,只论它内蕴力量的本质,绝对不是真武境的武道修士所能相提并论。 “公子,这股气息……这股气息……” 血线的气息,在五丈以外,就已经变得异常微弱,但弱而不散,就连远在三十多里外的吴老仆,都隐隐感知到了。 吴老仆将目光收回,转头望向身边的周进本相,全身微微颤抖。 这不是恐惧害怕。 “公子,那是先天之气!是先天之气!” 这点周进心中已有猜测预料,听到吴老仆这两句激动异常的重复言语,却也还是忍不住为之所动。 “先天之气……” 前世的时候,诸天万界里都没有什么先天、后天之气的说法,只有灵力和更高层次的仙气之分。 今世所谓先天之气,周进过去从没真正见识过,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 以前他曾怀疑过,先天之气可能跟前世的仙气性质类似或接近,不过刚才见识感受到那怪异血线后,便明白那是两回事。 “天机洞不可往东的禁令,跟这东西有关么……” 周进“望着”前面三丈外的那道血线,心下起疑。 先天之气可遇不可求,对武道修士而言,别说什么绝世功法,哪怕神通大道,也换不来,更不用说天机洞的这道血线,本源力量还超脱于真武阳极之上。 这等至宝,周进要说不起点儿心思,连他自己都不信,但这东西说到底,也还是身外之物,他一向对此并不太过看重,何况这血线怎么看,都太过诡异。 周进有所自知,血线这道先天之气,对现在的他来说,就跟镇压化神池底那口洞窟的玄天塔几乎没什么区别。 就凭现在气合境的修为,他连靠近都做不到,更漫说再将之摄取炼化入体内。 “可惜了。” 周进真正惋惜的是神引之力竟然没能受到触动,不然倒真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这血线东西横亘在虚空之中,不见首尾,不知究竟有多长。 周进神魂能够控制驱使赵姓老者的身躯,那也仅仅是简单的行动,赵姓老者自身的真元和罡气,他当然不可能调运,又无法再靠近血线,道路受阻,已难前行。 迟疑片刻,正欲放弃退回之际,原本静静横亘在空中的血线,突然出现了异动。 暗红色的光芒闪耀,伴随着尖厉的呼啸声,血线两端回缩,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一瞬间便缩成了一点。 一滴小小的血珠子。 周进一怔,微微吃了一惊。 血线这一凝缩成血滴,散发气息的强弱倒没增减,不过还真就隐隐多出了几分淡弱的血气。 周进惊疑之念刚起,前方虚空震荡,血滴已经凭空消失。原先血线横亘之处,虚空中印痕残留,肉眼可见,久久不散。 “可惜,可惜!” 血线的气息突然消失,界门前的吴老仆当然也感察的到,连连叹惋,神色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之意。 周进笑道:“机缘之来,不可强求,能得固好,错过也不足为失,用不着遗憾可惜。” 吴老仆怔了怔,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没有了血线阻碍,周进控制着赵姓老者的身躯,朝东继续一路深入。 前行十余里,前路再度受阻,血线又一次出现。 这一来,周进就不得不起疑心了。 “这该不会是故意冲着我来的吧?” 周进既生疑虑,警觉更甚,越发不会冒动,这次不再靠近,反而慢慢退离了一段距离。 血线依旧没什么其他异动,出现片刻,最终如前凝缩成一颗血滴后凭空消失。 此后前行两个多时辰,中间血线接连又出现了三次,每回都是横阻前路,挡在了他的前方。 这情形委实有些诡异,神兵奇物有灵,才会有择主一说,这事原不稀奇,但先天之气却是另一回事。 况且,周进也不相信,偏就自己会有那么好的命,机缘无端就会找来。 血线最后一次凝缩化为血滴消失后,接下来的变化,却不同于之前的几次,周进感觉到了一股妖气和血煞气。 这股气息强烈炽盛之极,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顷刻之间,整个天机洞的虚空,仿佛都被这股妖煞充塞。 “这是返命入神的气息!” 周进吃了一惊,领悟武道真意后,他在基础境界上,可说已经等同于是真武极境,对于超越自身之上的本源气息,又怎能分辨不出? 随着这股气息的出现,虚空中,血线残留印痕的下方,地面开裂,一道黑气破土而出,慢慢钻了出来。 “封禁地里的妖雾!” 周进一眼见到那黑气,立即就认了出来,那绝对是天机洞封禁地内的诡异雾气。 黑雾状如小蛇,尺来长短,只有拇指粗细,散发着化神池的特有气息,但跟周进过去进入封禁地时所见所感,已截然不同。 血线凝缩消失后,出现的强大妖煞气,正是源自黑雾。 这道妖雾,已经被人真正炼化! 封禁地里面的妖雾,原就如同活物一般,眼前的这道黑气,反应则更是迅捷,刚破土出来,就已直奔周进神魂控制着的赵姓老者而来。 妖雾混杂融合了返命入神境界的力量,速度之快,超出了周进的反应极限,瞬间而达,赵姓老者的身躯刹那崩溃。 周进分化出的神魂暴露在外,一惊之下,极速沉坠,隐入了赵姓老者尸体上挂着的那块玉符里面。 灰白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天机洞封禁里的妖雾,恐怖诡异,进来之前,周进又怎会不事先做好准备? 赵姓老者身上的这块玉符,经他动用真元,重新灌注了力量。现在他的修为境界远非一年前可比,真元中蕴含着的神引之力的气息,精纯了许多。 随着玉符激活,灰白光芒亮起,那道黑气却不像过去封禁地深处遇到的妖雾。 玉符的光芒,完全蒙蔽不了它。 但神引之力的气息显然也并没丧失效用,黑气始终没有靠近玉符的光芒,绕着赵姓老者的尸体打了两转,往下一折,重新钻入了地面。 强烈的妖煞气,随之逐渐转淡消失。 地上赵姓老者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干枯,腐朽,展眼间化为了一堆白骨,最后连白骨也都成为了灰烬。 “化神池的力量,果然还是不可能轻易就被炼化。” 周进没有见过化神池的真正神力,但亲自体会过封禁地里面的那些妖雾的可怕。 刚才那道黑气,已经贯通了赵姓老者的身躯,却没能在一瞬间将其彻底湮灭,比起封禁地里的那些妖雾,它所蕴含着的化神池力量,显然更要差得多,已经微乎其微。 周进相对安心了一些,至少如今已能确定,神引之力的气息,真的能够抵御克制住天机洞里的妖雾。 “吴老,咱们进去。” 周进神魂归复,另取一块护符给了吴老仆,两人越过界门,御空一路深入东方。 途中吴老仆道:“公子,江山府的那批阳极境,去了东方?” 周进点了点头,天机洞里的三大诡异,遇水而止,对阳极境来说,只能算是麻烦了些,谈不上什么威胁。 至于逢哭则避,碰上就是死路一条。 天机洞上次异变,封禁地内部,已遍布化神池底洞窟涌出的黑雾,就凭江山府的五个阳极境,他们要找的东西倘若当真在封禁地里面,那就没必要费这功夫了。 刚才黑气散发出强烈的妖煞气,跟妖族脱不了关系,江山府所要找的那件跟妖族有关的东西,说不准就是那道黑气或者血线。 吴老仆道:“刚才那股返命入神的气息,难道跟穆非天有关?” 周进沉吟道:“不好说。倘若真跟穆非天有关,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穆非天是两万年前的天妖王,一生纵横无敌。周进体内有穆云从胞姐的神魂精魄,对于穆非天的本源气息,自然熟悉。 只不过,刚才那道黑气透露出的返命入神气息,是否妖族天妖的气息,还不能完全肯定,更不用说跟穆非天有没有关系了。 “但愿不会真跟穆非天有关。” 吴老仆心神不宁,穆非天的威名之盛,冠绝妖族数万年,至今人族谈论起妖族古今一众天妖王,说起最多的,都是穆非天。 这等天妖王,就算死了两万年,尸骨都已不存,余威也依旧没减多少。 返命入神的气息,出现在天机洞里,已经足够叫人惊疑不定了,何况还可能会跟穆非天有关。 周进满心疑虑,一样也难以宁定。 那股返命入神的气息,跟穆非天有没有关系,暂且倒还罢了,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黑气一事。 蕴含有化神池气息的妖雾,被人真正炼化,此事非同小可。 如今看来,当初陆道通身上的灭神气,同样蕴含着化神池的气息,只怕跟今天所见的那道黑气是一回事。 “不知邓神将他们有没有从江山府那人的神魂中查出些什么来……” 周进心生紧迫之感,对这件事,他其实已没抱多大希望。 妖族此次攻打天关,明王和辰王两大妖王始终没现身,妖族也迟迟不尽全力。这件事守关的各派众人,无不疑惑,只是一直搞不明白而已。 周进今日所见,加上天关形势,以及从吴老仆口中得知的消息,瞧这情形,江山府即便不是完全反叛,只怕跟妖族间的牵扯也不会太浅。 这种大事,指望江山府的一个真罡境,又能知道多少? 两人前行之间,正面西南方向上,陡然亮起一团光芒,流星经天般,划破了天机洞昏暗的天空,径直停在了周进两人的前方。 光芒散去,一个青年的身影显现出来。 吴老仆吃了一惊,微微变了脸色,眼前这人只是真罡大成,可他刚才居然没有事先察觉感知到对方。 周进瞧清那青年模样的瞬间,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惊诧意外之余,又有几分恍然,但恍然之后,却涌起了更多的疑惑。 “是你?” 第六十六章 何处不相逢 望着面前那青年,周进满心诧异。 这可真是何处不相逢,偏偏在此又相逢。 听到周进口中缓缓吐出的两个字,青年神色间显出惊讶意外,目光落到周进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诧异之色更浓,道:“你认识我?” 周进神色已恢复如前,道:“不错,我认识你。” 那人皱了皱眉,道:“这倒奇了,在下却不认识道兄。” “你自然不认识。” 周进这句话说完,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也就在这一刻,吴老仆阳极境的气机爆发,对着那青年胸口,一拳轰了出去。 双方距离既近,这拳又是攻敌不备,完全就是偷袭。 “阳极境!”那青年吃了一惊。 吴老仆就算没能凝练武意,那也是实打实的阳极境,在躯体力量和真元精纯以及出手速度上,又岂是真罡境能够比拟。 那青年不及闪避,但他反应却快得异乎寻常,左手翻手一抓,掌心乌光炸裂,一股无形的诡异力道爆发开来。 吴老仆阳极境的真元和气血之力,居然没能阻挡住那股诡异力道,只觉心神魂魄震荡,不由大吃了一惊。 他心神一分,真元劲力自散,凝滞得一瞬,这拳便击了个空。 那青年闪身飞退,左臂探出,整只手掌都蒙上了一层乌光,迎着周进斩来的一剑,硬生生抓了上去。 幽沉剑圆刃无锋,那青年一抓得手。但这千斤重的木剑,再加上周进淬体极境,这一斩的力道,何等之大。 那青年全身大震,极速沉坠落地。 周进转腕一收,幽沉剑黑灰色的剑身上面,光芒极速流转,一道青白色的剑气喷吐勃发。 刹那之间,电光裂空,瞬息直达三十余丈,幽沉剑喷吐而出的剑气,笔直贯入下方地面。 这快如闪电的一剑,却没能正中敌手。 那青年瞧了眼被剑光扫中的左臂,仰头望向空中,双目精光灼灼地盯着周进,缓缓道:“原来是归云剑气!石兄果然盛名无虚。只是在下跟石兄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何以初次相见,石兄便对在下痛下杀手?” 周进笑道:“林兄此言差矣。你与小弟虽未蒙面,但你如今既知小弟身份,就不该还对小弟今日之举,故作不知。”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林海平”。 林海平叹道:“石兄既如此说,果然是跟周师弟有关。” 石万劫这重身份的名声,在天关和妖域可谓无人无妖不知,这段时间以来,就算说不上名动洪荒界,那也差相仿佛了。 周进一年多前,继任玄羽掌门至尊,一举击杀无极宗等派数十真罡阳极,名声也不弱多少。 “石万劫”和周进交情莫逆,这糊涂消息,早传到了不少人耳中。 周进现在没用幻形术遮掩,正是石万劫的本来面目,林海平从没见过,这时候也只道是为了过去“周进”的缘故。 “在下和周师弟过去本属同门。同门兄弟间的一点小小纷争,不过小时候争强好胜,为一口闲气而已,这要也能说是什么仇怨,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林海平说到这里,哑然一笑,跟着发出一声喟叹,神色间颇显怅然之意,又道:“周师弟当初继任我玄羽掌门,解我派于存亡危难之际,无论智识修为,都冠绝我派。可惜天妒英才,周师弟不幸早夭,实在痛煞我心。” 周进哪会信他这些鬼话,笑道:“痛煞不假,只不过痛煞的恐怕是林兄不能亲手报仇。” 林海平缓缓摇头,正色道:“天地有鉴,林海平岂敢有此歹意?” “但以小弟所知,可不是林兄说的这么一回事。” 周进回剑入鞘,一面说,一面慢慢往地面落下。 林海平前面的一番言语中虽没半分敌意,行为举动却甚是警惕,不等周进落地,他已闪身退离,说道:“如今周师弟已故,我这番解释,难免成了一面之词。石兄不相信,也是情理中事。但在下的这番诚心,还望石兄日后周知。” 说完,拱了拱手,乌光起处,转瞬远去。 “公子。”吴老仆转头望向周进。 周进望着林海平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道:“不用白费力气,咱们追不上他。” 林海平跟玄天塔里面镇压之人有关,修为没法以常理来论。 当初气合境的时候,林泰和杜心远他们就追不上他,如今林海平已真罡大成,以刚才交手的情形来看,无论速度还是修为手段,更已远超过去。 吴老仆最大的优势只在敛息术上,周进自己的速度,又完全赶不上林海平。刚才他们两人偷袭之下,既然都不能竟功,就已没可能再留下林海平。 “想不到玄羽派竟还有如此人物!” 吴老仆心下感慨震动,适才林海平乌光爆发的手段,竟然撼动了他的心魂,当真神奇诡异之极。 只凭这一手,再加上比肩阳极境的恐怖速度,除了真正凝练了武意之人,否则像他这种阳极境,恐怕还真奈何不了林海平。 如此人物,举世少有。 “事情倒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林海平怎么也会出现?” 林海平出现在天机洞,这事本来不值得奇怪,以前他就有其他办法自由出入。周进起疑的是,林海平为什么偏偏也赶在这个时候现身。 两人追着林海平离去的方向,重新上路。 周进并不是要死追着林海平不放。刚才相遇,他们对林海平偷袭下杀手,林海平不恼不怒,反倒还一门心思要修好,到底是什么用意不说,至少总不会是真心。 周进怀疑林海平可能也跟江山府这次进入天机洞的事情有关,现在既还没找到江山府那些人的踪迹,倒不妨跟着林海平瞧瞧。 两人只跟了一段距离,吴老仆凛然而惊:“公子,他在故意留下痕迹!” 周进这时也已察觉到了,以林海平的速度,要甩开他们两个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这一路上,林海平却不加掩饰的留下痕迹,就是故意在引他们追上去。 这要说有什么诡计,那也是明摆着的阳谋了。 周进对那林海平不敢轻视小瞧,两人放缓了速度,不再着急,同时也提高了警惕。 如此过得将近两个多时辰,已然东入千余里。前方目力所及,乱山成林,自南而北,黑压压的一大片。 林海平的身影,此时也重新出现在前方。 周进四顾一望,说道:“林兄,你将我们引来这里,有什么手段,现在可以使出来了。” 林海平微微一笑,道:“在下一片好心,石兄请别误会。” 周进道:“好意?” “我若所料不错,石兄此来,想必是跟江山府那几位有关。只是在下遭石兄见疑,明说恐怕石兄不信,迫不得已,只好引两位到此。进入前面那片乱山后,再往北二百里左右,两位便可见到江山府的几位。” 林海平说完这些,不等周进接话,当先落地,进入了那片乱山。 周进一摆手,和吴老仆收敛了气息,自后跟上。 三人一前两后,前行不久,周进二人已知林海平刚才所说关于江山府之事不假。 乱山深处,一青二红三金,六道光芒陡然爆发,撕破了天机洞昏暗的天空。 阳极武意升腾,地崩山摧,烟尘浩荡,轰轰隆隆的巨响,如同滚滚闷雷。 原本死寂的天机洞,顷刻沸腾。 六道灼目光辉的中心,一道血光自下而上,横贯了天地,直抵九霄。 是那道血线! 第六十七章 螳螂捕蝉(上) 林海平隐藏气息的手段,比起周进和吴老仆的敛息术还要神奇,刚才动静一起,周进两人一个没注意,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 周进这时也没心思去理会林海平。 天机洞到处都充斥着化神池的气息,这片乱山里面,又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混乱气息,两人神觉受扰,若非那六大阳极境显化武意,他们甚至都无法察觉到六人的气机。 二人收摄气息,悄然潜近,隐在一座山崖旁边,纵目远观。 六大阳极所在,正处乱山中央的一座主峰峰巅。 这天机洞封禁地外面,虽不至于生机绝灭,但也没多少生气,如此大的一片乱山,草木寥寥。 江山府一干人所在的那座山峰,峰顶光秃秃的,只中间有一物耸立,却是座极大的石亭子。 此前周进几次见过的那道血线,其中一端,正连着那座石亭的尖顶。 江山府的五人,加上无极宗的一人,六大阳极的武意显化,分处亭顶的四面,盘膝端坐,各自双手相抵,形成了一个圆圈,将那道血线围在了中央。 吴老仆心下震动,变色道:“他们想夺取炼化那道先天之气!” 亭顶的江山府六人,显然借助了阵法的力量,已将真元和武意贯通。六人武意气息的升降和波动,都是同起同落。 血线看上去似乎是被那亭子定住了,不停地在颤动,却始终挣脱不开。 在六人下方,石亭里面,同样盘膝坐着一人,体内罡气外化,形成了一层血色光焰,剧烈燃烧激荡,有如实质一般。 那是一个真罡境的青年。 “这人又是谁?” 吴老仆心中更是吃惊,他从来没有见过,有真罡境的人物,竟能将罡气修炼到如此精纯和庞大的地步。 他奉命查探江山府的那段时间里,既没见过亭子里那青年,也没感受过那种不可思议的罡气。 “这种罡气,不可能啊……” 周进微微皱了皱眉,远远凝视着亭子里的那青年,心下若有所思。 那人身上燃烧的光焰,让他隐隐约约地体会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心头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血线的力量气息,在本质上已经超越了阳极境,江山府那六人,瞧样子最厉害的两个,也不过阳极大成而已,只靠这么六人,绝不可能压制困住血线。 不用说,血线的受困,那座石亭子才是真正的关键。 此时,血线颤动加剧,亭顶的六大阳极境,身上的光辉越来越盛,武意气机,也开始出现紊乱,已到了紧要关头。 吴老仆道:“公子,先天之气绝不能让江山府的人得到!” 先天之气这种至宝,一旦炼化入体,对于武道修士来说,好处之大,无法衡量。更不用说,那道血线的本源,还在阳极之上。 江山府现在的声势,当世就没有几个门派能够压制住,真要再让他们将那血线夺取炼化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周进低声道:“先别着急。” 眼前形势,他自然清楚。江山府的五人加上无极宗的一人,足足有六大阳极,就凭他们俩区区的一个气合境和一个没有凝练武意的阳极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那六人造成什么威胁。 此外,亭子里面盘坐着的那青年,虽说没入阳极,但光凭罡气的精纯和庞大的程度,就可见其厉害。 若要阻止江山府等人,必须得有一个绝佳机会,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周进两人暂时能够耐得住性子,有人却等不下去了。 两人西北方,数十丈外的山谷里面,一道影子陡然冲起,快如闪电般,一眨眼间,已经冲上峰顶,直奔石亭上的六大阳极而去。 正是林海平。 “公子!”吴老仆精神一振,望向周进。 周进微微摆手,全身气势凝聚,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石亭上的六人,神色沉静异常,缓缓道:“别急。” 吴老仆一颗心跳动得厉害,只好强压下胸中的急躁。 林海平现身出手的时机,拿捏恰到好处,江山府和无极宗的六大阳极压制躁动的血线,已经用尽全力,正处最紧要的关头,就算察觉到了林海平爆发出的气机,也不敢在这时候分心。 林海平的速度,比肩阳极,霎眼便抵峰顶,掌心一团乌光亮起,眼看着就要爆发开来,但就在这时候,血光闪动间,一道淡淡的虚影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这虚影一现,别说是林海平,就连隐在暗处静观的周进和吴老仆,也无不大吃了一惊。 吴老仆骇然道:“武意化形?!” 血色虚影,正是自石亭里面的那青年身上化生而出。 “这人究竟是谁!” 周进眼中闪过两道精光,重又转到石亭里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依旧盘膝闭目,端坐亭子中央的地面上,身外原本烈火般燃烧着的血色光焰,相对黯淡了许多,但还是远比寻常真罡境的气息强出老大一截。 林海平双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面前的虚影上,缓缓说道:“想不到当今世间,除了一个宇文成轩,居然还有你这等人物!有意思,有意思!” 这几句话说到最后,林海平神色间的惊奇诧异消散,反而显出了畅快高兴的样子,脸上笑容也越来越浓,最后一声长笑,掌心乌光散去,气势勃发,再不多说,握拳击出。 两人这一交手,吴老仆心底震骇越甚。 石亭里的那青年居然在真罡境就真正凝练出了武道真意,当真惊世骇俗。 而那林海平,却也同样超乎想象。 此前吴老仆只道林海平除了身具一门神奇诡异的法门以外,也就速度快得出奇,谁知这一动手,他才发现,那林海平就算不靠那门奇功,也足以在他手下全身而退。 林海平和石亭里那青年的武意化身交手,一红一黑两道光芒,时而在天,时而落地,纵横交错,疾如电光。 两人之间,每一拳一掌发出,无不进退随心,趋避自如。 这一战,在真罡境的对敌里面,吴老仆前所未见。 林海平完全将真元收归体内,罡气也不外化;石亭里那青年的武意化身,也同样将武意气机尽力内敛。 双方交手,只在相互碰撞的刹那,才会爆发出真元,而两人所使,也全都是武道中的各种基础入门功法,但偏偏任何一门平平无奇的拳脚招式,在两人手中使出来,威力都大得不可思议。 “那林海平也达到了凝气化意的境界!” 吴老仆不久前才见识过了周进随手两掌击毙重创无极宗赵朱两人的手段,那普普通通两掌的威力,跟此刻林海平二人的出手,几乎如出一辙。 林海平能在真罡境领悟武道真意,周进倒一点都不奇怪。 眼前的这个林海平,既然有可能是玄天塔二层镇压之人的一道分身,他若不能在阳极以前领悟武道真意,那反倒才怪了。 至于石亭里的那青年,就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领悟武道真意和真正凝练出武意,那是两回事。若不封存一道先天武意在体内,就算周进这种情况,那也不可能在阳极以前,将武意真实凝练出来。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周进这念头只在脑中一掠而过,眼下关头,也没闲工夫多想别的事情,对吴老仆低声道:“吴老,咱们动手!一切小心为上!” 吴老仆微微吸了口气,缓缓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直冲峰顶。 周进他们一出现,江山府六人更是吃惊,石亭里那青年终于无法再安坐下去,睁眼起身,目光一扫,凌空跨出两步,到了周进两人面前。 周进目光跟那青年对视一眼,心下不觉微微一凛。 那青年身形瘦长,穿着一件玄青色的长袍,五官棱角分明,有如刀削斧劈一般,一张脸上,却半点表情都没有。 尤其那双眼睛,目光一片冰冷漠然。 这种目光眼神,周进并不陌生,前世的时候,他见过不少。 眼前这玄衣青年,用万劫经楼里那几个史令官老头子的话来说,这就是纯粹的修士。 周进的目的是要阻止江山府夺取炼化血线,无心跟这青年交手,往旁一闪,速度不减,依旧直奔亭子顶上的江山府六人冲去。 玄衣青年双臂一振,身外血色光焰蒸腾,又有一道虚影化生而出,追上周进。他的真身本相,则挡在了吴老仆面前。 “武意分化?” 吴老仆不敢相信,这真罡境的青年,居然想要凭一己之力,力敌他们三人。 玄衣青年的速度,不比林海平差,分化出的第二道武意化身,一瞬间就已抢到了周进前面。 周进身形依旧不停,幽沉剑出鞘,横臂扫出。那青年的武意化身不闪不避,左手迎着剑锋抓下,右手握拳凌空击出。 周进斜身右转,翻腕回臂,幽沉剑改挥为刺,一股灼热之意陡然扩散开来,剑身光芒流转间,归云剑气激射浩荡,刹那贯通了玄衣青年武意化身的前胸。 剑气余势不衰,又闪电般斜斜轰击在了石亭尖顶的中心。 那里供放着一颗晶球,人头来大,无色半透明,表面遍布奇异的血色纹路,内部有一道蛇形黑气在极速旋转游动。 血线的一端,连接晶球,那道黑气,则围绕着没入晶球内部的一截血线,正在不停地蚕食吞噬。 第六十八章 螳螂捕蝉(下) “归云剑气!” 玄衣青年感受到周进剑意的瞬间,一拳硬生生轰退了吴老仆,霍然回头,两道目光只在周进身上一掠,便落到了石亭顶上。 周进气合境的修为,那玄衣青年一来没料到他能将剑意修炼到如此地步,二来也要留力对付吴老仆这个阳极境,刚才分化出的第二道武意化身,比起现在还在跟林海平激斗的那道化身,自然要差了不少。 这么一道武意化身,对于领悟了武道真意的周进而言,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周进那一剑,冲的便是石亭而去。 见到石亭尖顶中央的那颗晶球后,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这东西的力量困住了血线。 刚才那一剑,他已毫无保留。 中了周进全力而发的一道剑气,那晶球完好无损,并没破裂,但表面遍布的血色纹路却出现了异动,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了起来。 这番异动一出,遭受束缚的血线,颤抖加剧,一下子凝缩到了三四丈长。 随着血线的挣扎,带动着晶球也出现了轻微的震动,眼看着就要被拖离开石亭顶。 “不好,赶快动手!” 江山府和无极宗六大阳极脸色大变,其中一人怒吼了一声,六人武意化身脱离本体,全部化为精光,同时注入了那颗晶球。 六道阳极武意化身消耗,如此精纯庞大的一股力量灌入,晶球光芒大作,瞬间稳定。 这些变化,前后也不过眨眼之间,周进和吴老仆全都来不及出手干扰。 阳极高手,武意溃灭,会消耗损伤到本元,江山府那六人,为了使晶球能够镇住血线,刚才那一下子,全都受创不轻。 玄衣青年神色间仍无丝毫变化,但这时却也无心再理会周进和林海平他们,跟林海平激战的武意化身收回,一个闪身,回到了石亭里面,重又席地盘坐,闭上了双目。 这番举动太过奇怪,周进转念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人才是炼化血线的关键!” 林海平几乎同时也觉察到了这件事,近前几步,望向周进,道:“石兄,如何?” 周进点了点头,道:“你对付他,上面的交给我们。” 林海平笑道:“这便宜石兄未免占得太大。” 他话虽这么说,却已飞身进入了石亭,一时并不动手,之前那种畅快兴奋的神色不再,转而多出几分失望遗憾,叹道:“可惜!刚才我本以为,这世间另有一个可跟那宇文成轩比肩之人,却没想到,阁下走得却是妖族里的旁门左道。” 玄衣青年端坐不动,开眼一瞧,又即合起,道:“旁门左道。” 这四个字语气冷冰冰干巴巴,既不是反问,也没丝毫不屑或者其他任何情绪。 这就像是他随口复述了一句林海平的那句话,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周进和吴老仆冲向亭顶。 江山府和无极宗的六大阳极遭创,玄衣青年这时也不能抽身阻挡,迫于无奈,六人中的其中一人只得起身,迎上了周进两人。 周进传音道:“吴老,你能坚持多久?” 吴老仆暗自苦笑,答道:“抵挡个两三下,大概也还撑得住。” 抛开长山王那等修为境界,阳极四重境,除了最终的阳极绝巅,前面三重之间,最根本的差距,就在于武意的凝练程度。 江山府的这人是阳极大成,在武意的凝练上,已然完满。吴老仆踏入阳极的时日并不短,却因修炼刺客之道,不能真正凝练武意,因而止步于阳极初期。 这要放在以前,面对阳极大成这等人物,他别说抵御抗衡,一招之间,就得丧命。 眼下江山府这人武意溃灭,非一时半刻所能重聚,加上本元受损,功力修为也要大打折扣,吴老仆倒有信心支持个一两招。 只不过,这也要有个前提,便是对手不会冒着伤势加重的大险,强行凝聚真力。 “一切安全为重!” 周进已没时间多考虑,正如吴老仆所说,那道血线,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眼前这些人手里。 双方一动手,周进暗自松了口气,江山府那阳极大成,果然不至于冒着本元崩溃的凶险,去动用全力。 血线遭受镇压束缚,那种先天上的气势压迫,被消除了大半,周进飞临石亭上空,已能近距离靠近,幽沉剑凌空下击。 刚才归云剑气的威力,石亭顶上的五人都已亲眼见过,自然不敢再大意轻视,五人身上微光一闪,亭顶中央的那颗晶球外面,已蒙上了一层光罩。 这是五大阳极境的力量相合,周进这一剑就算再厉害十倍,也不可能攻破那层光罩。 但这一次,周进却并没动用归云剑气。 一剑刺出,诡异气机散发,一点微弱的灰气,透过幽沉剑剑尖,显化而出。 林海平进入石亭,说过了几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也再没动手,只是立在玄衣青年对面不远处。 玄衣青年也始终不理会他,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谁也没再有任何动静,直到周进那一剑刺出。 灰气透发的诡异气息一出,林海平陡然变色,玄衣青年也霍然睁眼。 “死气?!” 林海平闪身冲出石亭,飞上了半空。 玄衣青年同时起身,两人一南一北,目光都集中在了刚刚脱离幽沉剑的那点灰气上面,紧接着又转到了周进身上。 林海平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神色,三分惊愕,三分恐惧,余下的全是幸灾乐祸。 玄衣青年依旧面无表情,但冰冷漠然的双眼中,究竟还是多了些变化。 灰气落下,五大阳极共同布下的光罩,在悄无声息中,销蚀出了一个孔洞。 灰气不受丝毫阻碍,正中晶球。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瞬间的死寂过后,晶球表面的血色纹路,就如同水中受惊的鱼虾群,陡然开始极速流转抖动了起来。 遭受束缚的血线,也在最后一次奋力的震颤中,终于彻底挣脱了晶球,血光闪动间,再次凝缩成了一颗血滴。 这一剑得手,周进立即全力飞退。 石亭顶上,五大阳极狂怒已极,但已顾不得去理会周进,五人同时冲起,联手合力,凌空抓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忽起。 血线凝缩而成的血滴上方,虚空突然扭曲,一道人影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凭空出现,左手中持着一只瓦罐似的物事,反手一扣,已将血滴收入其中。 那人飞快地环视了一圈,笑道:“此物本帝尊笑纳了,多承各位费心,再见,再见啊。” 呵呵大笑声中,虚空再度扭曲,那人重新凭空消失不见。 江山府和无极宗的六大阳极境,以及林海平和吴老仆,甚至包括周进在内,众人全都愣住了。 周进心中虽吃惊错愕,但更多的却是恼火。刚才那人出现的一瞬间,他瞧得清清楚楚。 “怎么是那老杂毛?” 那人居然是曾经在郦水城见过的那肥胖老道,也是在苏家摆了他一道,最后夺走他父母遗物的那老道。 “吴老,快走!” 周进传音一喝,吴老仆方才惊醒过来。血线被人夺去,江山府那六人再无顾及,不趁现在赶紧逃离,更待何时。 两人即刻落地,全力冲向乱山深处。 冲出才不过数十丈,便猛然感应到身后出现了一股恐怖气机。 两人回头一瞧,吴老仆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三转神兵!” 身后那座石亭已然四分五裂,玄衣青年罡气沸腾,血焰燃烧,一道黑气环绕周身,整条左臂,也都被一层不可逼视的炽盛光芒包裹,三转神兵的恐怖气机,激荡虚空。 林海平狼狈万状,一条右臂断了半截,正没命价的朝他们这边追来。 “他妈的!” 吴老仆脸色铁青,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句。 周进也完全变了脸色,无论如何,他也不敢想象,那玄衣青年,竟然会身具三转神兵! “这次是真麻烦大了!” 第六十九章 尔虞我诈(上) “石兄,那人三转神兵在手,你我三人,必须联手合力,方能抵挡。” 后面林海平的声音响起。 周进全不理会,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凝气化意的境界,加上诸般手段,哪怕是面对吴老仆这种没有凝练武意的阳极第一重,也都有几分信心,能够勉强抵挡个一时半刻。 但面对如今的玄衣青年,想也不用去想。 玄衣青年在真罡境凝练出了武道真意,本身就已强得不可思议,真正打起来,吴老仆也不是对手,更何况他还身具一件三转神兵。 现在多一个林海平,三人就算合力,也不可能坚持多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何一件攻击杀敌的三转神兵,威胁都不会比一个阳极大成境差多少。 一个人不管修炼到何等高深的境界,功力修为和所练功法神通,也许有可能会接近真正完美无缺的地步,但他自己本身却总免不了会存在着暗藏的弱点和缺陷。 神兵则有所不同。 武道神兵,杀敌也好,护身也罢,等阶越高,威力越大,同时神兵自身的强度,也随之更强。 因力量以及特性的不同,神兵可以被克制,但它自身不会存在真正的缺陷,否则也就称不上是一转二转,还是三转。 玄衣青年手中的那件三转神兵,是什么周进并不清楚,若是纯粹护体的神兵,那还罢了,但凡具有杀敌的功用,都要危及生死。 这不像一年多前面对辰钧剑,那时候辰钧剑没有完全复苏,又是修为低浅的柳云松在掌控。 现在所遇情形不同,凭那玄衣青年的修为,他手中三转神兵的威力,哪怕发挥不了全部,也总能发挥个大半。 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周进绝不敢再像当初那样,自杀似的想着去用三转神兵的力量去触动体内的神引之力。 林海平和那玄衣青年的速度快极,周进两人开始没能一下子逃离,此后也就没有了摆脱的可能。 短短不到片刻,林海平两人一逃一追,已自后跟近。 吴老仆欲回身拦挡,争取一点时间,周进伸手阻止。他的速度比起林海平和玄衣青年,差了一大截,吴老仆一个阳极初期,面对拥有三转神兵的玄衣青年,根本拖延不了多少时间,只会白白送命。 “吴老,你试试看,能否感知到这件神兵的内在气息。” 周进将一物扔给吴老仆。 那是他在圣龙山山洞里面得到的那块四方青石。 这青石源自古石像内部,当初内蕴力量都没激发,就差点生生把陆道通击死,至低也不比三转神兵为差。 周进过去研究试验过几次,始终没法感知激发出它内蕴的神力,也就放弃了,现在这个紧要关头,才突然间想起它来。 吴老仆接过后,略一感知,没察觉到任何力量气息,心魂真元之力注入其中,也还是毫无所得。 这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普通四方石块。 此时林海平已经追上,越过周进两人,稍稍放缓了速度。 “石兄,后面那人神兵在手,在下虽然不敌他,但要逃命,却是轻而易举。” 林海平这话的言外之意,周进自然明白,但仍不理会。 后方三转神兵气机波动,玄衣青年隔着十余丈远,凌空一拳击出,刺目金光爆发,瞬间已达周进两人身后。 周进夹手从吴老仆手中夺过那方青石,反臂回挡,轰然巨响声中,金光炸裂,周进整个人瞬间被轰出了数十丈远。 “公子!” 吴老仆大惊失色,极速追上,却见周进好端端的站在地上,只脸色苍白,嘴角垂落下两道血迹,虽然受了伤,但真元气息无损,伤得并不甚重,不由又惊又喜又奇。 这时候,林海平也停住了脚。 三转神兵的威力,何等之大,刚才他亲身体会,只被神兵力量波及,便没了半条手臂,周进被金光正面轰击,居然只受了一点轻伤,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周进一擦嘴角血迹,将四方青石丢给吴老仆,嘱咐道:“多加小心!” 吴老仆精神大振,点了点头,又瞄了眼一旁的林海平,眼中流露出担忧之色,来不及再多说,低声道:“公子也请小心在意。” 这时候,玄衣青年已经追至,三转神兵的气机再起。 吴老仆手持四方青石,反身迎击。 无尽金光爆发,惊雷不绝,玄衣青年和吴老仆瞬间交手碰撞数十次,两人的身影,彻底淹没在了刺目的光芒里面。 四方青石真正的威力不能发挥,但三转神兵的恐怖力量,却也无法损及它分毫。 青石抵消了神兵的力量,吴老仆等于是手持着一件护体的三转神兵。 周进暂时放下心来,再不停留。 吴老仆借助青石,抵挡得了玄衣青年一时,却不可能拖住太久。 两件神兵就算是相互抵消了,吴老仆毕竟只是阳极初期,而玄衣青年在真元和罡气的修炼上,超群拔俗,加上更凝练出了武道真意,吴老仆绝非其敌。 周进收敛气息,一路深入乱山百余里后,就完全脱离了玄衣青年的神觉感知。 此后转向西北,一路不停,到了乱山外围,四下里一片死寂,早没了玄衣青年和江山府等人的动静和气息。 周进停步落地,望向身后,提声道:“林兄,你一路跟了小弟这么久,何不现身相见?” 不远处的一片山石后面,林海平缓步转出,笑道:“在下这敛息术,连阳极境也瞒得过,想不到石兄神觉敏锐,早已发觉,果然不愧五煞之首。” 周进道:“林兄何必自谦,你若非故意泄露气息,小弟这点修为,又岂能觉察?你这一路跟在小弟后面,是要报那一剑之仇吗?” 林海平摇头道:“石兄请勿误会。所谓不打不相识,何况先前的事情,原本就是场误会。刚才你我携手对敌,石兄难道仍旧怀疑在下不怀好意么?” 周进没有答话。 石万劫要不是周进,经过刚才石亭一战,恐怕还真以为这林海平是个胸怀磊落的大好人了。 当初在化神池的时候,受形势所迫,进入玄天塔,要不是他真元中融入了化神池的气息,圣魂道长又有一副好脾气,只怕早在那时候,他就被林海平给害死了。 现在林海平如此着意的结纳示好“石万劫”,打得什么主意,周进还猜想不出,但却深知他绝没安什么好心。 “石兄现下有何打算?” 周进道:“正要请教林兄。” 如今吴老仆不在身边,周进修为虽奇,林海平却已无多少顾虑,近前反问道:“之前江山府那几位阳极境没有追上,不知石兄以为那是为了什么缘故?” 周进道:“那六人重伤在身,不敢轻易动用真元,又何必白耗力气?他们只需赶回界门,堵住出口,就算刚才那人追不上咱们,你我也没法再逃离出这天机洞。” 林海平点头道:“不错,正如石兄所说。” 周进道:“林兄有何脱困之法?” 林海平微微苦笑,摇了摇头,道:“江山府和无极宗那六位阳极,就算受了重伤,修为大减,无法再动用武意,可单凭你我和那位吴老先生,也绝不可能突破封锁,逃出界门。” 周进笑道:“但我瞧林兄好像对此却并不怎么担心。” 林海平叹了口气,道:“在下不太担心,那是因为这件事多少还有些希望。” 周进道:“便请林兄赐教。” 林海平沉吟片刻,突然道:“不久前,石亭一战,石兄手中这柄神剑,曾发出一道灰气。” 周进道:“如何?” 林海平脸上重又显出几分奇异之色,似笑非笑地道:“石兄可知那灰气是什么?” 周进道:“过去并不知道。适才听石亭里那人的说话,好像是什么‘死气’?” 林海平点了点头。 周进道:“不知那所谓的死气,是什么意思?” 林海平道:“此事在下也不大明白。” 这话言不由衷,周进之前亲眼瞧见过他的反应和表情,那模样,又怎么会是他所说的“不大明白”? 林海平既隐瞒不说,周进便不再多问。 林海平见他陷入沉默,又道:“在下虽不大明白那死气是什么,不过以前倒见过一次,也稍微知道一点它的妙用。” 周进道:“林兄这话的意思,是指小弟体内的死气,就是脱困的希望?” “不错。”林海平点了点头。 周进道:“怎么说?” 林海平笑道:“石兄现在肯相信在下了?” 周进也笑道:“你我萍水相逢,过去素未谋面,谁也不了解谁。现在我说相信,你就信么? “林兄,如今你我一样,都受困这天机洞里。死气是否真是咱们脱困的指望,林兄姑且一说,小弟也姑且一听,至于信与不信,又有何区别?” 林海平摇头道:“区别大了。在下若轻易就这么说出来,石兄万一恩将仇报,用来对付在下,那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进道:“既如此,那不说也罢。” 林海平长叹口气,苦笑一声,道:“罢了,就凭石兄的名声和为人,在下赌这一次,又有何妨? “石兄,你可知道,死气最厉害之处,是它能够完全摧毁我辈修士的本源。” “这件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周进过去动用过几次灰气,当初对付受困伏魔十绝阵中的怒疆王之时,两个真罡境的妖族曾阻挡灰气,结果一触即死,生机尽绝,那正是本源在瞬间被完全湮灭的缘故。 这所谓的死气,厉害之处,就周进自己来说,可谓仅次于他体内的神引之力了。 但问题在于,隐藏在妖王神魂精魄内部的灰气,一旦被他搬离体外,就已不受控制,而且消耗一点少一点。 因此,死气只能用作奇兵。若以之对付阳极境,除非对手站着不动,不然死气一出,气机相感,在那种巨大的威胁下,正常情形,根本没可能击中阳极境那等高手。 “我刚说的是死气的威力。”林海平一笑,顿了顿,两眼盯着周进,缓缓又道,“石兄,倘若我说跟你说,死气可以像真气一样,能够被你随心所欲的运使,那会怎样?” 周进一怔,摇头笑了。 如果真像林海平所说,死气能够像真气一样,被他自如运使,会怎样? 那周进就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以气合境的修为,便能轻易击杀真武极境之人。 那会使阳极绝巅的人物,都无法经受他的一击。 这种事有没有可能,周进用不着去想,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相信。 死气这东西,穆云从当初显然是知道的,林海平和玄衣青年也都知道,这就说明,它并不真正稀奇少见。 此外,最重要的是,周进根本就不相信林海平。 林海平出入天机洞,另有他途,界门的开与不开,全没关系。 这事林海平以为他不知道,瞒而不说。刚才那些话,十句里面,还不知道有几句是真话,拿死气来说事,又怎会安什么好心。 当然,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倘若真像林兄所说,如此法门,非同小可,小弟一无长物,恐怕也无以为换。” 林海平叹了口气,道:“你我受困此地,界门一旦消失,只有死路一条。再神奇的法门,总不及性命宝贵,留着还有什么用?” 周进道:“无功受禄,小弟如何过意得去?” 林海平笑道:“石兄既一定见外,不如……” 周进抢道:“不如这样,林兄既有此神奇法门,小弟体内死气还有不少,不妨分一些给林兄。林兄以为如何?” 林海平一怔,目光在他脸上瞧了两眼,苦笑道:“此法本来很好,只不过石兄有所不知,在下虽有炼化死气的法门,但却不像石兄能够抵受住死气的侵袭。若像石兄所说,死气入体,没等到运功炼化,在下这条小命,恐怕就已经没了。” 话既至此,周进也就不再多做推辞。 当下林海平便将那所谓的炼化死气的法门,从头到尾,详细的说了出来。 这法门居然是一门完整的武道功法,不算太长,心法只有三千来字,然而却精微奥妙,字字珠玑。 至于这功法的修炼过程,则极其复杂艰深。 周进越听越奇,脸上神色,也慢慢变得越来越吃惊震动。 “返命诀?!” 第七十章 尔虞我诈(中) 返命诀! 周进怎么也没想到,林海平刚才所说的那门功法,竟然会是返命诀! 当然,这返命诀不可能是完整的,周进自己就修炼过,一听即知。 林海平口述的返命诀,心法并没错误,中间和最后则缺了不少内容。 至于到了具体的修炼过程上,不但缺失的地方很多,一些关键所在,更故意颠倒错乱,若有人真照此修炼下去,迟早丧命。 返命诀的修炼,只有凝结出了命痕,才能算是成功入门。林海平刚才“传”他的返命诀,也只到了凝聚命痕的阶段。 所谓的炼化死气的法门,就是依照返命诀的修炼过程,将死气汇聚,全部融入命痕里去。 这法门要是拿给一个没有修炼过,也不了解返命诀之人,绝不会起任何疑心,毕竟像返命诀这种有别于常的奇功,无论心法还是修炼过程,无不精微奥妙,深含至理,但凡有点修为见识的武道修士,都不可能怀疑它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周进却偏偏修炼过返命诀,也成功凝聚出了命痕。 将死气融入命痕,周进想象不到会有什么后果,可却深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林海平的目的,无论是以返命诀为饵、要引他走火入魔毙命,还是意在死气,其用心都险恶歹毒之极。 “这林海平,居然也会返命诀,却不知他如何得到的这功法?” 返命诀是云仙派的镇派神功,乃是云仙祖师当年亲自传下,整个云仙派,有资格修炼之人,倒是不少,只不过真正完整的返命诀,那就唯有云仙派历代的几个真传弟子才有资格获传。 林海平刚才口述的返命诀,内容虽然只到了凝聚命痕阶段,但他既然连心法总纲都知道,也就意味着他得到了完整的功法。 返命诀这种镇派神功,从古至今,都没有过云仙派以外的人得到过完整的传承,除了周进以外。 云仙派每一个得授全部功法的门人弟子,神魂中都有禁制,不可能泄露出去。 “玄天塔里镇压的那人,难道跟云仙祖师有关?” 周进心中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又立即否定。 照圣魂所说,玄天塔第二层里面镇压着的那人,早在他诞生真灵之前就已存在。而圣魂诞生至今,却已有三万七千多年之久。 玄天塔中镇压之人,至少都是将近四万年前的人物,也就是说,最少也是跟洪荒界最后一位帝尊同处一个时代。 云仙祖师生于两万年前,比起玄天塔里的那人,最少晚了也近两万年,只怕是扯不上什么关系。 “不知他修炼返命诀,走得是哪条路。” 这林海平既得了完整的返命诀,又岂有不修炼之理? 返命诀带给周进的震动不小,他脑中各种念头闪过,好半天才抬头望向林海平,缓缓道:“林兄,如此神功,你竟愿意传示小弟,让小弟如何报答。” 林海平道:“只希望石兄早日成功炼化了死气,你我能够安全顺利的离开天机洞,那时我反倒还得感谢石兄你了。” 周进又谦词客套了几句。 林海平想了想,又道:“这法门修炼起来有点费事,万一修炼中途,被敌人发现追来,麻烦不小。” 周进道:“不错,这神功艰深奥妙,小弟天资悟性有限,要炼化死气,恐怕得费不少劲。不知林兄可有其他好办法?” 林海平道:“‘好办法’这三个字说不上,只能说是笨办法。咱们可以换个敌人不容易找到,就算找到,也进不去的地方,到时自然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周进一听这话,就已经明白了过来:“这是要引我去封禁地?” 心下暗自冷笑,口中却故作惊讶,问起是什么地方,林海平果然说出了封禁地。 封禁地里面的妖雾,对阳极境来说,都是一大威胁,但对周进而言,跟在外面没有多少分别。 封禁地内部的变化,周进正想瞧瞧。现在界门八成也被江山府和无极宗那六大阳极堵住,还得另找离开的办法。 此外,这次若有机会,倒可以尝试能否再进入玄天塔。 周进上次进入封禁地,借助的是周怀奕当年留下的手段。其他人要想通过,就得知道帝宫天将留下的开启封禁的办法。 林海平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的这法子,不过周进也没心思去为这点事情去多想。 自从上次玄天塔震动,化神池底洞窟里的黑雾涌出,席卷天地,如今封禁地里面,已经完全被黑雾充斥。 这些黑雾,并不像那些妖雾,周进感觉不到它们有什么特殊气息或者力量,就跟外面的平常雾气没多少区别。 两人通过封禁光幕,进入封禁地后,林海平笑道:“现在就算那人找来这里,有当年帝宫四大天将联手布设的阵法封禁,不怕他能闯进来。石兄,咱们找个地方,你先尽快炼化了死气再说。” 周进有玉符在身,封禁地里的那些妖雾无法察觉到他,林海平周身乌光微起,居然也没妖雾来找他。 封禁地里,要说最好的修炼地方,自然是那座真正的天机山洞,以林海平对这里的熟悉,他不可能不知道,但却故意绕了过去。 两人一路深入,直到通过了妖雾活动的区域,才在一块巨石边上停了下来。 如今黑雾充斥,目力所及,不过数丈远近。 周进瞧不清四周景象,记得上次前来化神池的时候,出了妖雾的活动区域后,不到百里,就是天柱和化神池所在。 林海平道:“石兄,你瞧这里如何?” “很好。” 周进点了点头,他要瞧瞧这林海平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自然不会有任何疑议。 “石兄既满意,在下就不打扰石兄修炼了。”林海平退远了一段距离。 修炼忌讳打扰,尤其在这种地方,何况两人还都各自心怀鬼胎。 周进即刻盘坐地上,开始了修炼。 这倒也不全是做做样子,林海平能够想到以返命诀的修炼过程去炼化死气,应该不仅仅只是个简单的歹毒念头,这其中多半另有深意。 其实这办法,也让他颇受了些启发。 要说顺着林海平的心思,把死气融入他自己的命痕里,那是不可能的。不过用这法子来炼化死气,倒真可以去试上一试。 现在,周进识海里面,只剩三十来道妖魂精魄。妖王精魄内部的死气,也已所剩无几。 周进能够不受死气的侵袭,说到底,倚仗的也还是神引之力。他体内真元蕴含有微弱的神引之力气息,这才能够自如将死气从识海中的妖魂精魄里抽离出来,再顺利搬出体外。 尝试炼化死气,究竟太过凶险,周进也决不敢胡乱放在自己丹田气海或者经脉里去做,而是直接就在识海里进行。 林海平静静的等在一旁。 周进偶尔停下修炼,故意捡几个返命诀修炼上的问题来跟林海平询问请教。 林海平再精明阴险,又怎能料到,周进早就已将返命诀入门,修炼过程中会遇到什么问题,他心里全都一清二楚。 眼见周进每次所遇疑难,不是缺失之处,就是被他故意颠倒逆转了的关键地方,他只道周进是真的在照着修炼,暗自欢喜,全都一一详加解释作答。 至于如何解释,是该稍作曲解,还是完全引入歪路,那就视情况而定了。 周进这一修炼,费时不久,花了不到一天半的时间,就已结束。 “林兄,好像成功了!”周进收功起身。 “成功?你炼化了死气?”林海平神色语气间,流露出几分惊诧和怀疑。 “不错,小弟成功凝聚出了命痕。” 周进拉开衣襟,林海平一眼瞧见他心口那块状似弯月的淡蓝色命痕,不由怔住了。 周进目不转睛,瞧着林海平脸上的神色。显然,自己如此快速“凝结”出命痕,出乎了林海平的预料。 怔了片刻,林海平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由诧愕逐渐转为惊喜激动。 “好!好!石兄,你现在成功炼化了死气,咱们脱离天机洞可期。好极!” 周进笑道:“托赖林兄之福,小弟总算侥幸成功。” “石兄实在是太谦……” 林海平一面迎上前来,一面微笑,这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间发掌击出,直冲周进胸口而来。 周进心有灵犀般,几乎在林海平出手的同一瞬间,也一拳轰了过去。 一声震响,乌光闪耀,周进全身大震,腾身飞退出数十丈远,一时心神魂魄震荡,不禁吃了一惊:“如此厉害!” 这林海平修为奇特诡异,那乌光的厉害,他前后见过几次,自不敢轻视。 刚才他那一拳,真元运转,神引之力的气息,已遍布全身,谁知却对那乌光爆发的力量阻挡不了分毫。 林海平这奇功,竟完全是针对修士神魂的一门功法。 本来,攻击神魂的手段,也未足为奇,关键是这等法门,通常只有返命入神后才有能力去修炼施展。 林海平现在不过真罡大成境,返命入神之前,神魂孱弱,他居然能够修炼成功,实在出乎了周进的意料。 “林兄,何故对小弟突施杀手?” 林海平一招没能重创周进,眼中闪过惊诧之意,随口道:“在下跟石兄开个玩笑而已,也正好试试,死气炼化成功后,威力如何。” 说完纵身冲起,凌空推出,掌心乌光如潮,激荡开来。 如此大范围的冲击,周进就算想要躲避,也无可能,当下体内真元内收,气血之力轰然爆发。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周遭方圆近十余丈的虚空,染成一片红色,血气由无形而化有形,如赤血沸腾,又如火海浪翻。 林海平一愣之下,不觉动容变色。 凝气化意后,周进已能将体内恐怖的气血之力自如收摄控制,自然外溢的气息,并不比其他修命入武之人更明显。 林海平怎能想象到,周进体内的气血之力,竟然庞大到了如此程度。 武道修士,气血之力的攻击能力微弱,用来护体抵御外力侵袭,却比真气罡气更方便,尤其是修命入武。 林海平刚才一击,周进神魂能够安然无恙,就在于体内气血之力自然生出抵御。 血气与乌光碰撞,黑潮血浪相互冲击。 周进气血之力是本元力量,源源不息,乌光后继无力,转瞬溃灭。 周进身外血气回缩,幽沉剑出鞘,剑光如电。 林海平攻击神魂的手段既然在周进身上起不了多少效果,乌光便不再现,只以寻常功法迎击。 两人这一交手,转瞬几十招过去,周进完全被压制。 到现在为止,周进还只气合圆满,林海平却已真罡大成,两人在功力和境界上,都相差极大。 凝气化意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真罡无敌。因为一旦领悟了武道真意,从修行的根本上来说,境界已经等于是阳极境。 周进要是面对一个普通的真罡大成,那还罢了,但林海平却跟他同样领悟了武道真意。 如此一来,最大的优势被抵消,再兼他又故意藏拙,由始至终都没显露出凝气化意的神妙威力,只以归云剑气对敌,轻易便被林海平压制,自是情理之中。 归云剑诀位列当世八大剑诀之一,周进就算不动用凝气化意的神妙,以他气合境合脉合气修炼到极致的程度,施展开来,威力之大,也非同小可。 林海平日前亲身领教过归云剑的威力,又断了一条手臂,总要受些影响,此外最重要的还是太过忌惮周进体内的死气,不敢逼得太紧。 虚空之中,剑气纵横激射。 “你这归云剑气固然厉害,却跟死气没什么相关。” 林海平身形如电,出招闪避之际,尚有余暇开口说话。 “林兄既一定想瞧瞧死气成功炼化后的威力,那便如你所愿。” 周进跟林海平打到现在,对林海平的真实功力修为,也约略能够猜到几分,没心思再多纠缠下去,话声方毕,幽沉剑连刺两下,再一记横扫,回剑入鞘,左手五指虚握,一拳击了出去。 林海平眼见周进这拳劲力隐而不显,并无任何气息异状,反而更加谨慎小心,真元凝聚,凌空发掌推出。 周进不避不让,原本虚握的五指张开,掌心灰色微光闪过,林海平凝气化意的一掌,罡气劲力刹那溃灭。 “这是什么?” 林海平吃了一惊,立即斜身飞退,心中只感说不出的惊奇迷惑。 刚才周进掌心一闪即逝的那道灰色微光,看起来像是死气,但却没有半点死气特有的奇异气机。 周进这招过后,便收手不再进攻。 第七十一章 尔虞我诈(下) 林海平皱了皱眉,叹道:“石兄,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我。” 周进笑道:“林兄何出此话,小弟这不是已经成功凝聚了命痕?” 林海平淡淡地道:“那功法是我教你的,你那命痕是不是由死气凝聚,我还会分辨不出来?” 返命诀修炼,命痕的凝聚,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精气。 以周进所知,每个修炼返命诀之人,若能成功凝聚命痕,那么命痕的颜色和形状以及出现的部位,因人而异,并不相同。 此外,也不像林海平刚才说的那样,可以从命痕上面,就能看出它是由什么东西所化的精气凝聚生成。 林海平这么说,要么是随口胡说,来试探他的虚实;要么就是借助死气凝聚的命痕,确实有别于常。 周进微微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也不必再装样子了。林兄,你当石万劫是傻子,真以为我会相信你心存好意?” 林海平道:“看来之前我倒是小瞧了你。” 周进道:“有件事,我却始终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将如此一门神功,真就说给我听了?” 林海平冷冷地道:“若非如此,你如何肯练?” 周进笑道:“那倒也是,但只可惜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成全了我。” “成全了你?”林海平脸上微露冷笑,“你难道真以为你练成了那神功?” 周进哈哈笑道:“事到如今,你也用不着再白费心思,我命痕既结,岂会再受惑于你的几句话?” 林海平神色间隐含讥嘲之意,说道:“你既有天关五煞之名,心志自当坚定,言语不足以惑乱本心,那是理所当然。但你我都是武道中人,在面对一门前所未见的神功奇法的时候,你又能心神清明到什么地步? “石万劫,难道到了现在,你还没想清楚?如此神功,区区一天半的时间,你还真以为你就能够入门了? “实话告诉你,你修炼的不过是速成的残缺神功而已。” 周进道:“如此说来,你果然还是存心要杀我了。” 林海平低声一笑,道:“石兄,最初你我相遇,你们虽一心想杀我,我却无意跟你们为敌。毕竟你现在的名声不小,又是天将府的人,跟你做朋友远好过做敌人。只可惜,你一心要跟我为敌,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只好想办法先把你给杀了。” 周进摇头道:“你这话就未免有点不尽不实了。你要杀我,仅仅只是因为我跟你为敌?我瞧只怕是为了我体内的死气吧?” 林海平笑道:“你要这么说,那就算这么回事好了。” 到了这时候,周进至少是确定了,林海平真正的目的,的确意在死气。 “你对死气的了解,果然也并不像你之前所说的那样。” 林海平不答,过了一阵,才道:“你套我的话也好,拖延时间也罢,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要是没有,那就对不住了。” “这回只怕是要让林兄失望了。现在我就让你真正见识见识炼化后的死气。” 既然套不出死气的来历作用,周进也就不再多费唇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前方突兀地出现一物。 那是个轮盘状的怪异东西,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直径只有三寸不到,似真似幻,散发着一层虚淡朦胧的微光。 这东西就这么出现在了林海平的面前,距离他连三尺都还不到,事先他却没有丝毫感知觉察。 林海平一愣之下,那轮盘状的物事微光闪得一闪,一圈无形的力量无声爆发开来。 “死气!” 林海平脸色大变,如此近的距离,他事先又毫无防备,根本无法躲避。 死气的威力何等强大,一刹那的爆发,林海平首当其冲,但也就在他被气死扫到的同时,一团乌光自他眉心钻出,冲天而起。 “本源神魂!” 周进吃了一惊,飞身冲起,体内真元气血同时汇聚,已经运转起了无极禁。 以他现在的修为手段,唯有无极禁才具有击杀斩灭神魂的能力,今天好不容易遇上如此一个大好的机会,岂可错失。 周进力聚左手,眼见五指就要触及林海平的神魂本源,这时陡生异变。 林海平的那团本源神光颤动了一下,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机扩散开来。 这气机并不强大,虚淡微弱,隐隐约约,但周进在感知到的刹那,整个人便定在了空中,别说全身动弹不得分毫,就连心神魂魄,仿佛也都被完全冰封。 随着这股气机的扩散,方圆数十里内,弥漫涌动的黑色雾气,朝着半空中的一点,极速汇聚过去。 转眼之间,在林海平神魂之光的上方,高天里出现了一颗头颅。 一颗由雾气凝聚成的百丈头颅。 周进此时正仰面朝天,维持着一个斜身上冲的姿势,高天上的一幕景象映入眼中。 那头颅向下俯视,巨脸上的眼眶里面,是燃烧着的两团鬼火似的绿光。 本能的恐惧,以一种爬行般的速度,由内而外,一点点的向全身蔓延。 今世以来,周进第一次体会到了前世曾体会过的感觉。 但就在这时,变中生变,一道银光横空而来,自东朝西,快逾电光,直接贯穿了那颗巨颅。 “是玄天塔的力量!” 巨颅崩溃,周进所受压力便即消散,心中惊喜庆幸之意初起,不料奇事之中,还有奇事。 银光击溃巨颅的刹那,虚空崩裂,一条惨白干枯的手臂突然探出,五指收拢,一把抓灭了玄天塔发出的那道银光。 “死气!” 周进伸手一招,收回了那轮盘状的物事,已顾不得林海平的那道本源神魂,扭头便走,全力往妖雾深处的天机洞方向冲去。 刚才他瞧得清清楚楚,那干枯的手臂上面,缠绕着两道灰气。 那是死气! “洞窟底下的邪物出来了?!” 上次在化神池那里,借助玄天塔开辟出的通道,在他被传送走之前,曾亲眼见到,化神池底的洞窟里面,有条枯臂冲出黑雾,上面一样缠绕着两道灰气。 当时那枯臂一拳轰击在玄天塔塔底,碰撞的力量爆发开来,余波所及,周围数百里内的群山都尽成齑粉。 这邪物跟玄天塔再要打起来,就凭他现在这点修为境界,哪怕被波及到一丝半毫,都是死路一条。 身后缥缈仙音响起,周进疾驰中回望一眼,不由怔了怔。 “灵身?” 回望时的惊鸿一瞥间,他瞧见了一道冷凝的身影,跟玄天塔里的那座玉像一模一样,雪衣白发,姿容清丽绝世,但却只是一道凝实的虚影,并非真人。 周进无暇多想,体内真元血气沸腾,速度早已超越了自身过去所能达到的极限,只差本元燃烧了。 好在这里距离天机洞并不远,片刻即至。抵达山洞的时候,天倾地陷,虚空崩毁,如潮仙音已响彻整片天地。 第七十二章 破入真罡 “化神池底,那洞窟里跑出来的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 “玄天塔跟小离她们白家有什么关系?刚才那道灵身,莫非是白家的那位先贤……” …… “死气又是怎么回事……” …… “这次江山府来天机洞要找的那件跟妖族有关的东西,真的就是那道血线么……” …… “那玄衣青年又是谁……” …… 天机山洞里面,周进席地而坐,两眼望着洞口外面剧烈涌动着的黑色雾气,眉峰紧紧皱起,心底有无数难以索解的谜团。 死域、天机洞、化神池底,这三个地方,都有诡异洞窟出现,也曾经都有一座石像镇压。 最初在死域里的时候,周进第一次见到那村子里的石像崩溃,洞窟里面,翻腾的黑雾深处,同样有一条干枯手臂伸出。 只不过,那条手臂上面没有死气缠绕,而且厉害之处,比起化神池底洞窟里跑出来那邪物,也远远差得多了。 玄天塔里的那座玉像,跟他曾经进入小离记忆幻境时,所见的那副画像同属一人。 不管玄天塔还是玉像灵身,绝对跟小离她们白家有极深渊源。 死气的来历,也让他疑虑更增。 而江山府这次的目的,照吴老仆查探所知,为的是一件妖族的东西,加上几个月前,江山府杜亭松等三人反叛,以及后来许亭风那同门师弟出现在妖族八王圣城。 将这种种事端联系起来,要说江山府这批阳极境此番天机洞一行,跟妖族这次攻打天关没相干,他绝对不相信。 至于最后的玄衣青年的身份来历和修为,全都非同寻常。 那人显然跟妖族有极大的关系,绝不会是江山府的弟子。 真罡境就能成功凝练出真正的武道真意,周进哪怕在气合境的时候就已凝气化意,也都没曾想过这种事。 这已经无关于根骨悟性。 外面轰轰隆隆的响声,震耳欲聋,依旧没有停歇。山洞里面,隐藏有上古帝尊的神力,不受丝毫影响。 周进皱眉凝思良久,长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摈除心中杂念,慢慢闭上双目,体内气血之力全部外化,八脉中奔流不息的滚滚真气,也尽数倒流,汇聚入丹田气海。 现在,他要突破气合,踏入真罡境。 这次天机洞一行,再次使他涌起了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林海平和玄衣青年的凝气化意,尚且罢了,在功力境界上,即便暂时不敌他们,至少在功法和手段的优势上,也大可以气合境的修为跟他们的真罡境一争长短。 然而不久前的经历所见,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当世有阳极困境,至今没人能够突破真武,返命入神。可是从化神池底的洞窟里跑出来的那邪物,实在是太过强大,玄天塔里面镇压着的那人,明显也是同等层次的人物。 如今别说什么真武极境,就算返命入神,在那等境界面前,也如草芥微尘。 在天机洞这方天地里面,有玄天塔和那道神秘灵身存在,那还没什么。要是万一被那邪物跑去了外面,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再说,封禁地里出了这种变故,天机洞这方失落天地,他实在不能再多待下去了。 要想尽快出去,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突破气合,踏入真罡境。只有如此,也才有真正对敌阳极境的基础。 现在,他必须尽快提升修为! 真罡三重,第一重化气生罡,第二重罡气聚元,第三重真罡化形。 化气生罡,顾名思义,就是将体内真气,一点点的转化为罡气。 一旦经脉和气海间的真气全部都化为了罡气,真罡第一重便入大成。 这是过程。 如何由真气转为罡气,那才是最重要的修炼法门。 真武四境,一境一天地,一重一山峦。 武道修士,由气虚境的内息,再到气合境的真气,然后是真罡境的罡气,直到最后阳极境的先天罡气,每境的真元都不相同。 四大境各境之间,真元的转化,方法过程不尽相同,本质则都是真元的升华。 气合境的真气要化生成罡气,关键就在于真气在极致的凝缩下,发生变化。 这个修炼过程,本身也是境界上的突破,需要真气和本元相互交融,另外还得其他外力做为激发和平衡。 这点相对其他几境,甚至比真罡突破入阳极的时候,都更危险。尤其是功力越深,本元越强大,突破的过程,也越加的危险。 周进早在三合大成,凝气化意之前,其实就已能够去突破,但那个时候,一来其他一些基础的东西还没坚实;二来他修命入武,本元和气血之力过度强大,太过失衡,突破的过程,危险就比别人远远大得多。 如今凝气化意之后,他于自身体内一切气息力量的把握和控制,已达圆转自如的境界,尽管现在功力和本元气血更甚此前,但突破起来,危险反而却少了大半。 周进把全部气血之力外化,也是因为他修命入武,这种大境界的突破,跨越的瞬间,本元和血气必然要疯狂暴涨,若身体无法承受住,那可就闹出笑话了。 气血之力可以外化,气海中的本元,却是固定的,这点也是周进突破真罡唯一的担忧。 修命入武,每次突破前,本元都要圆满到当前的极限。 周进前去妖域的时候,早将需用丹药准备妥当,吞服炼化了一批聚气归元类的灵丹,待本元圆满,便开始了突破。 随着气海中充塞满溢的真气全部凝缩,逐渐与本元成功交融,周进呼了口气,睁开眼来,拿起面前地上放着的一只玉瓶,迟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拔开瓶塞,将整瓶的地乳灵液吞进了肚子里去。 灵液刚入腹,立即飞快地抬起手臂,双手虚合,掌心中间,一物显化了出来。 是那块轮盘状的物事。 这是周进在尝试炼化死气时,意外搞出来的一件东西。而那层似真似幻的轮盘状外壳,便是妖王的神魂精魄所化。 死气本身完全没有炼化的可能,如今依然隐藏在这层轮盘外壳的内部。 这其实就是一道特殊的命痕。 妖魂命痕才一出现,适才吞入腹中的地乳灵液,效力也开始显现。 周进全身剧震,七窍陡然流血,一股极致的妖邪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出来。 天妖王穆非天的气息。 那瓶地乳灵液里面,混合进了一滴天妖王真血,是炼制补天丹时剩下来的最后一滴。 穆非天一代无敌天妖王,他的真血,就算只有一小滴,力量也即将流失殆尽,可终究是返命入神境界的真血。 那股纯净极致的天妖神力爆发,刹那间所造成的冲击,几乎将周进身体撑爆。 周进全力控制着那股爆发的力量,沿着双臂,灌入妖魂命痕。 微光持续闪烁,妖魂命痕的外壳,如同脉搏跳动一般,有规律的时隐时现。 周进不需要穆非天的本源力量,他要的是真血中蕴藏着的先天雷韵。 穆非天身入九霄雷海八年,时时刻刻都在遭受天雷淬炼洗礼,八年下来,他的本源里面,已不知究竟吸收融合进了多少的先天雷韵。 要从穆非天的真血里面找到剥离出一缕雷韵,并不为难,难的是炼化成自己的。 过去两万多年里,除了一个穆云从,其余那么多身具穆非天血脉的后人,都没办法炼化,周进就更不可能了。 但周进也不需要炼化,他不过是要借助先天雷韵来助自己突破真罡而已。 罡气本身就具有雷火性质,若能在突破之前,以先天雷韵来淬炼刺激一番本元和真气,到时突破成功后转化的罡气,或多或少,总能吸收一点雷韵气息,这在基础上就会变得更加精纯强大,远胜于其他人。 天妖王真血爆发的力量尽数注入妖魂命痕,最终体内只留下了一缕先天雷韵。 这道雷韵没有炼化,依旧蕴含着穆非天的本源印记,将它留在体内,对身体的压力和刺激极大,但也好在只是穆非天一小滴真血里面蕴含的雷韵,勉强还能承受。 周进搬运着那缕雷韵,沿经脉缓缓进入丹田气海。 真气的极限凝缩,与本元交融,再维持平衡,对现在的周进来说,难度已经不大,但经受了先天雷韵的刺激,再要维持平衡,其艰难之处,已不可同日而语。 妖魂命痕隐去,周进全部的心神精力,都放在了丹田气海深处。 外面的动静早已停息,山洞口涌动的雾气恢复平缓,偶尔有微风拂过,搅动起几缕轻雾涌入,与洞里无形中的力量相触,便无声化散溃灭。 这日,一直沉寂中的周进全身微微颤动了一下,紧闭的双目慢慢张开,两道神光流转,灿灿然如暗夜里的两颗星辰。 神光闪耀的刹那,一股异常的灼热气息自体内升腾而起,火山喷涌般,澎湃磅礴的血气外化,奔腾燃烧,转瞬充塞整座山洞。 随之而起的是一圈无形的气浪,旋绕间席卷虚空,与外化的血气相激荡,风暴起于无形。 这一刻,周进成功踏入了真罡境。 非但如此,突破真罡的一瞬间,他体内的所有真气,也已全部化生成了罡气。 一入真罡,第一重即入大成。 第七十三章 江山府目的 周进抬手指处,一道白气如惊雷电光,横贯了虚空,山洞外面涌动的雾气,一扫而空。 “早知如此,我就该一直停留在气虚境,直到领悟武道真意,再去往上突破。” 借助先天雷韵的刺激和淬炼,再加上气合境就已凝气化意,周进突破进入真罡境之际,体内真气发生变化,化生的整个过程,说是化气生罡,其实倒不如说是“化意成罡”。 这是他此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毕竟他也没听说过,过去还有多少人在气合境的时候就能领悟了武道真意。 这种遗憾和惋惜,便是人心不足的贪欲,周进自己又何尝不知,阳极以下领悟武道真意是如何艰难。 要说真正彻悟武道真意,只要悟性足够,别说是气虚境,就算初武境,道理上也能说得通,但问题是古往今来,还从没出现过能有如此悟性的人物。 单从悟性上讲,周进自己倒也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不过他能在气合境凝气化意,实际上靠得最多的还是精心准备和计划,真要全凭悟性,恐怕也未必能够做到。 因此,刚才的那点遗憾惋惜,一闪即逝。 周进稍作内视感察了一番体内变化,便即收功起身。 来到山洞正中靠壁的那座石台边,低头瞧去,只见石台中间,那座洞窟里的情形跟过去一般无二,黑乎乎的深不见底,里面也并没黑雾。 周进瞧了片刻,取出一块玉片,传讯沟通了吴老仆。 玉片碎裂,光影剧烈晃动间,出现的却是一片极速翻腾激荡的黑雾。 周进微微一怔,第一个念头,只道吴老仆也来了封禁地,但随即便知不对。 闪动的光影里面,他瞧见了熟悉的地方。那是之前他跟吴老仆分别时,暗中传音约定好的汇合处。 浓雾中光芒闪烁,吴老仆的身影这时也显现了出来,满身都是血迹,护体玉符灰白色的光芒激发,正在空中极速飞驰。 “公子?!你……你没事?” “我没事,”周进一见吴老仆那情形,也来不及多说其他,“吴老,怎么回事?” “江山府的两个人……” 吴老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在他身后,一道亮光撕破黑雾,周进眼前的虚影顿时溃灭。 “江山府的人还没离开?” 周进立即出洞,朝着西南方向,一路急赶过去。 刚才所见,吴老仆所在之地,正是他上次进入天机洞时曾去过的那条大河。 那河流南北纵横,北端的源头,已深入到封禁地里面。 “封禁的阵法,果然是破了。” 这点从刚才和吴老仆传讯时所见,就已显而易见,现在周进亲眼所见,原先的那道光幕,完全消失,当年帝宫四大天将联手设下的封禁,已没了半点痕迹。 没有了封禁阻挡,原先封禁地里面充斥的妖雾和黑雾,扩散蔓延开来,已遍布整个天机洞这方失落的天地。 周进对此也不觉意外,以那邪物和那道灵身的境界力量,先前的一场大战,没把这方天地彻底打碎,已算侥幸。 踏入了真罡境之后,周进现在的速度之快,远远超越过去。他顺着河岸,一路南下,不用多久,就已抵达之前光影中的地方,但已不见吴老仆的身影。 凝神稍作感应,越过河流,西行不到四十来里,神觉所感,前方阳极气机激荡,立即加快速度,又疾驰得百十里,只见高天上,金红两道光芒,正和其中一人在激战。 正是江山府的两人在围攻吴老仆。 距离三人战场数里外,空中还有五人在远处观战,其中三人却是周进曾经在观海楼里见过的江山府六人中的三人。 许亭风也在其中。 周进如同一道闪电横掠虚空,许亭风五人正隔在他和吴老仆三人的战场中间。 周进身形一折,待要从五人上方越过,这时许亭风等人早已发现他,都微微吃了一惊。 五人感知到气息陌生,其中两人飞身迎上,待一瞧清周进模样,两人都是一怔。 这二人都是许亭风的同门,在观海楼里,曾见过一次周进,如今时隔数月,却已记不大清,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江山府门下,言语行事,向来骄狂。那两人眼见周进只真罡境一重,虽吃惊于他的速度,却也不至于退缩收敛。 周进哪有心思理会,一冲而过。 仅仅被他真元罡气外溢的气机触及,江山府那两个真罡境青年便如遭雷亟般,倒飞了出去。 许亭风双目精光闪动,极速冲起,一道青光直冲周进后心而来。 周进反臂一抓,青光溃灭,掌心却微感发麻,心中微微一动,回头瞧了眼。 “几个月不见,这人的修为,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是他?!” 许亭风认出了周进,心下震动。 江山府的两大阳极,都是武意化身,吴老仆手持四方青石,全力闪避抵御两人攻击,暂时还能坚持,不过全身上下,已有多处受伤。 周进冲破许亭风等人封阻,顷刻已抵战场,吴老仆既吃惊,又焦急,急叫:“公子,快走!危险!” 几日前,石亭里发生的事情,周进最后那一剑,致使江山府最终错失了摄取炼化血线的机会。那两道武意化身此刻一见周进,无不大怒。 其中一人舍弃吴老仆,反身冲至,万丈金光绽放,阳极武意气机浩荡,巨掌轰然击落。 吴老仆脸色大变,情急之下,不顾江山府另外那阳极境,斜身飞冲,四方青石脱手,直奔那金色武意化身而去。 金光巨掌击落,周进恍如不见,前冲之势不止,不闪不避,迎着金光武意化身,硬碰硬击出一拳。 霹雳惊雷震响声中,金白两色光辉交映,潮涌浪翻,漫天黑雾扫荡一空。 “这是什么罡——” 金光武意化身震退,这一声怒吼,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愤怒。但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周进以拳锋开路,整个人直接从那金光武意化身的胸口贯穿了过去。左手顺势一抄,接住了迎面飞冲过来的四方青石,右手反握剑柄,幽沉剑出鞘。 “吴老,当心。” 剑意森然,归云剑气勃发,一道刺目白光擦着吴老仆的侧脸,横贯虚空百十丈。 后面江山府剩下的那道赤光武意,刚一掌击中吴老仆左肩,措手不及下,被归云剑气扫中了左腰,整个武意化身,险些崩溃。 这一来,不由大骇。 “这是真罡境的剑气?!” 归云剑气没有击中要害,但只这一剑,赤光武意化身就知单凭现在,自己不是周进对手。震骇之下,更不迟疑,闪身绕过周进,带着许亭风等五人,极速往东逃去。 周进担心吴老仆的伤势,也不去阻拦追杀,任由他们逃离。 “吴老,可伤到了本元?” 吴老仆这时已被刚才所见一幕震惊得目瞪口呆,直到周进又问了一次,才稍稍醒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有。” 这两个字才说完,他脸色一阵潮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体内气息失去控制,直坠了下去。 周进微微一惊,抢先接住。 落地后,吴老仆道:“公子,你……你这几天……” “别说话,”周进摆了摆手,扶着他盘膝坐好,“先把伤势稳住,别的事情待会儿再说。” 吴老仆的伤势虽然没有伤及到本元,但体内八脉受创却不轻,其中一条,更已崩断。 周进先助他平息体内紊乱的气息。 吴老仆服过了续脉丹,苦笑道:“现在老奴可成了公子的累赘。” 经脉崩断,修为越高,越难恢复,现在哪怕是有神品续脉丹,短时间里他也无法复原,更别说他们还没那等神丹。 周进并不多说,施展本元转换的法门,将一道精纯元气打入吴老仆体内,帮他修复断脉。 本元转换的法门,炼制补天丹之前,周进在自己身上已经用过了几十次,过程熟极而流,用不到一刻钟,吴老仆崩断的那条经脉,就已初步接续。 “多谢公子!” 吴老仆又是惊喜,又是感激,周进以本元转换的法门帮他续脉,消耗损伤的也是周进自己的本元力量。 “今后多加注意,短时间里不可随意再动真元。” 周进嘱咐了一句,又道:“江山府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还没离开天机洞?” “江山府这次前来天机洞,他们要找的东西,并不是那道先天之气。” 吴老仆接着解释起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 周进修炼突破,所耗时日并不算太久,只用了五天时间。 在此之前,吴老仆阻挡那玄衣青年,借助四方青石,也没能坚持多久。后来不敌撤退,却被玄衣青年追杀了足足三天,他身上的伤势,大半也是由此而来。 后来玄衣青年突然放弃返回,那时周进已经在山洞里开始了突破,吴老仆无法跟他传讯联系,心中忧急,当即赶往事先约定的那条大河,途中却发现了江山府一行人,见其形迹有异,追踪的时候,不慎暴露,又遭追杀。 刚才要不是周进及时赶来,他这次只怕难以侥幸。 “公子,江山府那些人来天机洞,目的是为了穆非天的尸骨!” “穆非天的尸骨?” 周进一怔,心下诧异疑惑,着实吃了一惊。 传闻两万年前,七祖合力击杀天妖王后,将其身躯也都彻底毁灭,他的尸骨又怎会出现在了天机洞里? 此事若属实情,那么显然昔日的传闻有误。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给忘了。” 吴老仆这时突然又想起一事,脸上神色奇异,说道:“公子,那玄衣青年的名字叫‘穆非觉’。” 周进又是一呆,脸上也显出了异色。 “难怪那人身上的气息,会跟穆云从有所相似。” 这件事,几日前,他第一次见到那玄衣青年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察觉到了,只不过因为他知道穆云从除了一个胞姐以外,再没其他兄弟姐妹,因此始终有些不敢相信。 如今既得知了那玄衣青年的名字,也就没什么好再怀疑。 可是“穆非觉”这个名字,又实在是非同一般。那玄衣青年倘若真的是天妖王的血脉后人,就绝不可能取这么一个名字。 “吴老,你可知穆非天的尸骨在哪里?” “具体在哪里不知道,不过江山府的另外三个高手和穆非觉,他们四个人的去向,是顺着东边,一直深入了下去。” “界门以东么……吴老,咱们走。” 穆非天的尸骨倘若当真残存,这可就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返命入神境界的人物,超脱了世俗凡胎,就算躯体化为了灰烬,只要有一丝半毫的本源真灵保留下来,就还有复生的希望,更不用说穆非天那等人物。 中途路过界门的时候,果然发现江山府的两大阳极真身在把守着。 周进他们现在要想离开的话,单凭这两个阳极二重境,已经不可能阻挡住他们。但既然得知了江山府的真正目的,周进岂能置诸不理。 一路往东,翻越过了那片乱山,继续深入两千多里,前方目力极尽,虚空破灭,混沌无际无涯。 天机洞这方失落天地,已经到了尽头。 混沌所在,一切气机溃灭。封禁地扩散出来的那些雾气,也无法逼近这里。 周进两人神觉尽丧,除了那种摄人心魄的混沌气息外,再感知不到其他任何气息。 两人现在虽然“瞧见”了混沌气流,但距离天机洞的边界,其实还远隔着不知有多少万里。 混沌气息的压力,阳极境的修为无法承受。两人纵目四顾,吴老仆伸手一指,低声道:“公子,你瞧那边。” 东南方向,数十里以外,一望无际的广阔平野上,有团小小的黑影。 周进一挥手,两人向那黑影飞去。 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已能够瞧清那黑影的模样。 周进和吴老仆对望一眼,惊诧之余,心底也升起了一股强烈的疑虑警惕。 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第七十四章 诡异宫殿 “天机洞里怎么会出现一座宫殿?这里难道还会有人居住不成?” 吴老仆惊疑之余,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了几分。 天机洞的存在,至今也没人能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出入其中,除了界门以外,只有达到返命入神境界的人物才能自由来去。 自古以来,也从没听说过这地方会有人居住,更漫说还是出现在界门以东,又临近混沌边缘。 如今混沌中弥漫出来的气息,都已经影响到了他们。那宫殿要真是有人居住,岂不最低都是阳极境? 周进道:“这里以前肯定有人居住过,现在大概不会还有了。” 封禁地里那座真正的天机洞,过去除了有龙家先祖石像镇压着洞窟外,甚至还隐藏有上古帝尊的流光溯源大法。 再说,这方失落天地,有可能是十六州破灭后残存下来的一块疆域,或者更可能本身就是洪荒界之外的某方天地,过去自然有人居住。 那座宫殿能够完整留存到现在,可见也不是一座普通寻常的宫殿。 那座宫殿孤零零地矗立在天地间,通体由漆黑的巨岩筑成,古老简朴,遍布岁月风沙侵蚀的痕迹。 周进两人落到殿前,只见门额上方,悬挂着的那块牌匾上面,刻着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字体古怪奇异,别说吴老仆,就连周进也全然认不出来。 前世身为万劫经楼九大书令使之首,周进几乎精通诸天万界的大半语言文字。今世无论人族还是妖族,语言文字都根源于太古,实际上都是从先天神纹衍化而来。 眼前这座宫殿匾额上的文字图形,居然不在此列。 这座宫殿巍峨雄大,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散发,阻挡住了混沌气息的侵袭。 宫殿的两扇殿门将近三十来丈高。石制的巨门粗糙暗沉,上面雕刻着两头异兽,三头八爪,怪模怪样,形态极其凶恶。 殿门开启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里面有暗淡微光透出。 说是缝隙,也是相对这座巨大的宫殿而言。事实上,这道“小小的缝隙”,已足够两个人并肩通过。 周进和吴老仆的目光,顺着缝隙进入大殿,只见里面一片幽沉阴森。 大殿的深处,两团火光燃烧跳动,明灭不定的映照出一张可怖的脸来。 那是张怪物的脸,非人非兽,瞠目怒视,状貌凶厉,是座石像。 石像两侧,各竖立着一根石柱,顶端分别顶着两只火盆。而在两根石柱后面,紧挨着那怪物凶像的两侧,各自摆放着一排石棺。 “穆非天的尸骨,想必就在石棺之中。可是另外的那些石棺,里面难道也有尸体?又会是些什么人?” 周进和吴老仆见到那两排石棺,又对望了一眼,惊疑越甚。那两排石棺,左右各四口,加起来足有八口。 殿内火光闪烁的阴影下,有道玄青色的影子,伏跪在凶像面前,口中念念有词,但语气低沉,音调怪异,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人却是穆非觉。 在穆非觉后面三四丈开外,江山府的两个阳极大成和一个阳极二重境静静的等着。 “那穆非觉在干什么?” 穆非觉那种伏地祭拜的模样,异常虔诚,随着他口中发出的连串古怪音调,大殿里面,火光开始摇曳幻灭,阴风渐起,一股淡淡的血煞气息弥漫而出。 吴老仆望向周进,传音问道:“公子,现在怎么办?” 宫殿外面有混沌气息干扰,殿里穆非觉和江山府的三个人,到现在都没察觉到他们。 周进道:“先等等看。” 踏入真罡境后,他凝气化意的境界更上一层楼,面对阳极初期,足可力敌;对上阳极二重,那就不大好说了;至于阳极大成,只有逃命的份。 宫殿里的四人,单穆非觉一个就已不容易对付,别说江山府的三人里面,还有两大阳极大成境。 那三人就算几天前受了伤,短时间里恢复不到全盛时期,但现在吴老仆有伤在身,不能动用太多真元,就凭他自己一个人,硬拼就是自寻死路。 暂时只能静观其变。 殿里,穆非觉祝祷似的低沉声音,始终不绝,血煞气息一点点的逐渐加重,也已经透过殿门缝隙,慢慢扩散出了外面。 吴老仆心中那股不详的感觉,越来越重,不自觉便往殿门口靠近。 周进伸手一拉他,摇了摇头。 “公子,这座宫殿多半是上古妖族留下来的什么神殿。穆非觉那小子也不知在施展什么邪法,万一他真把天妖王给复活了,可就全完了。” 吴老仆担心在意的倒不是天关,而是周进和他自己。 江山府几人和穆非觉前来天机洞的目的,既然为的是穆非天的尸骨,现在殿内情形怪异,不管穆非觉那番祝祷会产生什么后果,对他们来说,总之绝不会是件好事。 “江山府的两个阳极大成在里面,这回不比上次,不可心存侥幸。” 没有机会和把握,周进绝不会以命犯险。此外,对于眼前这座宫殿,他心底也生出了更大的疑虑。 妖族被人族逐出洪荒五州,可不是短短的数万年,而是几十过百万载。 传闻早在龙帝之前,文尊武祖时代里,天关铸成后,两族爆发大战,妖族才遭驱逐出关。 上古人族诸帝先贤辈出,妖族世世代代,只能龟缩关外极地,从来不敢逼近关下。 直到四万多年前,洪荒界人族最后一位帝尊消失,自此妖族才慢慢打起了天关的主意。 倘若眼前这座宫殿真跟妖族有关,那它究竟已存在了多少年月? 就这么冲进去,能否扰乱影响到穆非觉不说,谁知道这宫殿里面,还会有什么东西。 随着殿内血煞阴邪气息慢慢加重,这时就连江山府那三人,也明显有些惊疑不定,不大自在了。 三人往后又退开了一段距离,那阳极二重的老者转头望向旁边的两个阳极大成,神色间也显露出几分疑虑不安。 两大阳极目光仍在石像下的穆非觉身上,其中一人摆一摆手,轻轻摇了摇头,并没出声。 穆非觉的这番祝祷,耗费了整整一个半时辰出头,那种低沉古怪的音调,才突然间止息。 周进和吴老仆缩身殿门外面,心下微微一紧,凝神望去,只见殿内跪伏在石像前的穆非觉,已缓缓直起上身,面对石像,最后一次低声说道:“两万年期限已至,今弟子奉命归来,恭请师尊法身降临。” 这几句已是人族语言,隐在殿外的周进两人,听到这几句话,一怔之下,突然间感到有些不妙。 就在这时,宫殿里面,那两盆火焰轰然暴涨,但只一瞬,便又突然熄灭,整座大殿,沉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里。 原先那股妖邪血煞气息,也在这一刹那爆发,浓重强烈到了极致。 殿内阴森黑暗深处,那座石像仿佛活了转来,头颅上的那双巨眼,不知何时,已蒙上了一层血光。 伴随着几声吱吱格格的声响,石像左侧那排四口石棺里面,最外面的那具棺盖缓缓移开,一条干枯的手臂伸了出来,往棺沿上一搭,慢慢露出了半截身。 棺中死尸,坐了起来。 “戍阳道长?他……他是玄羽派的第一百零七代掌门,戍阳真人!” 江山府的一个阳极大成,指着棺中坐起来的死尸,不但是语气,就连全身也都在微微颤抖。 殿外吴老仆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一转头间,却见周进脸上神色奇异,正低头瞧着他自己的左手,竟显得有些失神。 吴老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什么时候起,周进手中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正在发光的黑色羽毛。 “公子。”吴老仆心中惊讶担忧,传音喊了一声。 周进从失神中惊醒过来,收起黑羽,目光重新回到了宫殿里面。 返命入神境界的人物,就算身死魂灭,躯体也不会自然腐烂。 由于血液的凝固和体内真元的消散,现在的戍阳真人,已成了一具惨白的干尸,在石像眼中那层血光的映照下,更显阴森恐怖。 “公子,刚才江山府那人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周进点了点头,刚才黑羽的异动,本就是因石棺中的死尸而起。 吴老仆心神震荡,道:“玄羽派的戍阳真人,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五千多年前,戍阳真人在不到短短百年内,就由阳极初期,直达圆满无漏,最终一举超脱了真武,返命入神,但却在突破当日,便又消失无踪。 此事当初轰动洪荒界,除了玄羽本派四殿首座和几位长老以外,对于戍阳真人服食炼化圣魂果以及突破当天进入天机洞一事,至今也没多少人知道。 返命入神境界的人物,名动天下,像戍阳真人的大名,吴老仆当然知道,但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等人物的尸身,竟然会出现在眼前这座宫殿,而且尸体现在更“复活”了过来。 武道修士在返命入神后,不管是生机还是体内的真元气息,已非真武境能够感知。周进和吴老仆他们也无法凭气息力量,搞清楚戍阳真人的尸体“复活”是怎么回事。 “附体夺舍么?” 周进回想起刚才穆非觉最后说的那句话:恭请师尊法身降临。 戍阳真人的尸身,被穆非觉的师尊附身控制了? 那人又是谁? 此刻,宫殿里面,“复活”的戍阳真人,慢慢站起,从石棺中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