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之生》 第1章 妖人 仙山依云海,雪域连天堑。 群峰纵横百万里,危崖竦峙千丈冰。 万山之祖——昆仑虚。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遥遥雪原之中,一道影子翩然而至,依稀传来道门金光咒的颂唱声。 歌者是一位体态清癯的灰衣道人,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双目炯炯有神,年约三十出头,下颌处一缕长须微微向前而翘,倒是与这名意气风发的道者极为搭调。 灰衣道人用以裂空风行的坐骑,则是一条红头黑背、肋生双翼、长约五丈的飞天蜈蚣,凌空翱翔之姿好生凶猛。 不过,若定睛凝视这条飞天蜈蚣,会发现其而非真实肉身,竟是由菁纯至极的灵气所化,真乃天地奇术! 灰衣道人驾驭飞天蜈蚣看似漫无目的在丛山峻岭中遨游,当一大片浓云出现前峰时,他毫不犹豫没入其中,就此无踪。 离云海百十里开外,绝壁之中,两山夹峙之处,出现一片繁花似锦的世界。 灰衣道人竟已悄无声息潜行至此,他面色凝重,驾驭坐骑贴地而行,之前飘逸轻松的样子居然只是他刻意营造的障眼之法。 这是一段铺满了五彩斑斓细碎石块的斜坡,坡面青草依依,清冷冷的流水就在草地和碎石间汩汩流淌,顺流而上,一座仅丈许高的浑圆巨石横亘于前。 石上有洞,仅手指粗细,流水就是从石洞中溢出。 灰衣道人见了此泉眼,面皮抽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可他犹不放心,重新驱使飞天蜈蚣在附近盘旋了数圈,见周遭毫无异状,这才将坐骑收去,双足稳稳当当落在大石之巅。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灰衣道人低声将余下颂词唱完,从其体内冒出晃眼金光,犹如凭空多出来一件护体盔甲。 从灰衣道人的种种做派来看,他绝对是个谨慎之人,先是故布迷阵,以云雾匿踪,行动之前又先将自身防护做到极处。 随后,他双手结印,对着身前虚空处打出一个个法诀。 很快,天幕之中如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缝隙之内绿茵茵一片,好像别有洞天。 灰衣道人在缝隙前停顿片刻,见一切如常,身体往缝隙内一扑,就此消失不见。 野地沉沉,寂阒无声。 但这份安静仅仅存在了数十息时间,一个细小的黑影闪电般朝窜来,悬停在大石之前,扑闪着翅膀,其细小的身体中竟冒出一丝丝黑气。 这个突然出现的黑点虽只蜂鸟大小,却并非鸟类,而是一只长相极其丑陋的怪兽,有着一对苍蝇般复眼,背生一对长满绒毛的肉翅,浑身呈节肢动物状,甲壳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刚毛,腹部末端悬着一根冒着寒光的尾针。 此兽在大石前逡巡不去,好像锁定了此处一般。 “小宝贝,你可真是有用,嘻嘻……” 蓦然,一个原本粗哑的男声响起,到了话音结束之时,却又变成了娇滴滴的女声,诡谲之状,如雌雄同体。 灰衣道人并不知晓自己被跟踪了,他此刻正穿梭在一片洞天福地之中。 但见芳草萋萋,流水潺潺,雾霭蒸腾,如同仙境。 灰衣道人站得笔直,双手负在后背,其轻飘飘御风而行的样子,极为洒脱,眉眼中还蕴含着一抹难掩的兴奋之意。 须臾,前方传来隆隆的激流声,一堵高逾百丈的断崖耸峙前川,流水飞泻而下,落入下方深潭。 灰衣道人一甩袖子,身形骤然加快,只几个闪动间便已凌空站在水帘之前。 这一面断崖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水流冲刷,断崖光滑若壁,按理应无物可以附着,可中流之处,白练被某个突起一分为二。 这是一片叶子,形如宝盖,仅巴掌大小,散发出琉璃色泽。 叶片之下,一果朱红似火,就跟点着了的一盏小小油灯。 此果名为“传灯”,是灰衣道人苦苦寻找了十年才找到的一味天地奇药。 他找到此果时,果子尚处于青绿之色,没有成熟,若将此果摘下,药效尽毁,若移植别处,则花费了数百年时间才长出的一颗果实无法存留。 如此一来,他有限的寿元也无法等到传灯再次结果,便身死道消。 所以,他不惜消耗大半身家,在此峡谷中搭建起一座隔绝大阵。 此后的二十年间,他的神魂被传灯仙果生生拽住了,心无所属,神无所定,唯恐竹篮打水一场空,个中滋味,唯人自知。 “终究早来了两个时辰,哎……”灰衣道人叹息。 昆仑虚是中土各大宗门和仙家宗派中顶级好手集中寻宝之地,危机四伏,连绵不绝的雪域高原无处不是战场,亘古以来,谁也不知道这皑皑雪原埋葬了多少风云人物。 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灰衣道人自打进入昆仑虚,便不敢保证自己没有被盯梢,而一旦在此逗留太久,难免行迹暴露,徒增无穷变数,这种经验是由无数前人鲜血凝练而成的。 好在,两个时辰并不长。 灰衣道人再是患得患失,只要熬过这两个时辰,将传灯仙果收入囊中,就此一去不返,便算大事已定。 他双手掐诀,激发法力,重又唤出飞天蜈蚣后,立于此兽背部,整个人如一柄出鞘利剑,守护传灯仙果成熟。 一个时辰过去…… 又是半个时辰流逝…… 附近的天地灵气汇聚成泉,一滴一滴落在传灯仙果上,那朱红如豆的果子渐渐膨胀至杏子大小,色泽越发璀璨,散发出熠熠宝光。 灰衣道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在紧张和兴奋的双重作用交织下,鬓角和鼻尖渗出了细密汗珠。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快了,快了…… 灰衣道人在内心安抚自己,只有等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传灯仙果从枝头自行掉落,收获的仙果才能最大限度保存灵力。 这时,灰衣道人眼皮一跳,猛然目注身后某处,暴喝道:“什么人?” “呵呵,高州师兄,别来无恙啊……” 笑声起,前半段一个粗哑的男声传来,到了后面一截话语时,又变成了女声,且嗓音软糯,娇滴滴的似能滴出水来。 但见三十丈外,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袍修士出现在那儿。 乍看之下,此人面如敷粉,黛眉圆眼,顾盼之间风情流露,也不知是天生长相如此,还是男生女相。其打扮也介于男女之间,披挂在身的袍子衣衽并未收紧,就那么松松垮垮系了根带子在腰际,乃至露出了胸前一条细腻白肉。 “妖人!是你?”这名叫高州的灰衣道人顿时色变。 第2章 人兽合体 “师兄何以这般见外,一见面就口出妄语,这可不像有道之士。” 来人说话的言语,听起来软绵绵的,神情举止却无半分柔弱之意,眼瞳中寒芒激射。 “师兄的称呼,贫道可不敢受,你还是留给阴兽门的那些牛鬼蛇神吧!”高州冷笑道。 “师兄也太不近人情了,可真是无趣。”来人掩嘴嬉笑道,“你我认识经年,师兄但凡怜香惜玉一点,赵紫没准就和师兄成其好事了,哪像现在这般一见面就势成水火呀?” 这名自称赵紫的修士见高州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反倒装腔作势卖弄起风情来,如果有谁被其表现所迷惑,那是嫌自己命长。 高州当然对赵紫的言行举止完全免疫,对方越是刻意迎合,他内心愈是警惕,因为口蜜腹剑是此人的招牌手段。 修仙界中和高州同一等阶的聚元境修士群体中,无不流传着赵紫的邪名。 此人并非生来就雌雄同体,而是实实在在的男修,只因所修功法出了岔子,导致病变,成了这副雌雄难辨的样子。 赵紫的真名实姓究竟是什么,除了他的同门,外人无从知晓,从其出现在修仙界开始便一直以此名行走江湖。 假名和他外在的假皮囊很是相配,借此迷惑了不少不明就里的修士,乃至身死道消,而赵紫亦借此得了偌大好处。 久而久之,赵紫很享受这种男扮女装的便宜,言行举止亦越来越女性化,在修仙界中混出了偌大名声,诸修无不谈虎色变。 不过以高州的出身,无论旁人对赵紫如何忌惮,他却并不畏惧。 高州是唤灵宗修士,赵紫是阴兽门修士,同为中土八大上古宗门,甚至所修功法也有雷同之处,如果非要区分二者所习功法的分别,则唤灵宗为阳,以自身功法凝聚本命神兽,神兽战斗时多以阳刚的火系功法为主;阴兽门为阴,获取阴兽的方式其中之一为进入师门秘境驯服阴兽为自己的本命阴兽,阴兽战斗时以水系演化而来的冰系为主;也正因为如此,双方互指对方为旁门左道而自己才是正统,久而久之,两个宗门为了正统之争大打出手,势成水火,双方门派弟子一旦相遇几乎不死不休。 当然,到了聚元境之后已经属于高阶修士,自知修行不易,宗派恩怨已经算不得什么,若非必要,轻易不会动手,更不会随意生死相搏。 只不过,眼下有一颗聚元境修士人人欲得的传灯仙果近在眼前,这一战无可避免! 高州凛然说道:“妖人,你的花言巧语对贫道无用,识相的话,滚远一点!” “啧啧……”赵紫伸出纤纤细手,手指尖挑逗般在胸部露出的缝隙处由上往下一划,含笑道,“师兄,奴家的身材好着呢,你真不想看看?” 高州冷笑,出于好奇的将头一偏,目光凌厉的朝其衣衽露出的一抹白肉看来,赵紫胸前平平如野,何来的好身材? “不好!”高州内心暗道,突然纵身一跃,离开了飞天蜈蚣后背。 几乎是同时,一头浑身冒着黑气,长达两丈的古怪阴兽出现在高州之前的位置。 此兽背生一双长满绒毛的肉翅,浑身呈节肢动物状,甲壳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刚毛,有着一对苍蝇般复眼,而在腹部末端悬着一根冒着寒光的尾针。 此兽正是赵紫用来追踪高州的那只“蜂鸟”,很显然,此兽不仅可变化大小,且具有匿踪潜行的能力,若非高州反应快,差点被其偷袭得手。 但是,高州这一让出身位,等于将传灯仙果暴露在阴兽之前,而赵紫的目的正是在此。 只见阴兽口器一吐,一团蓝色冰系光圈朝传灯仙果包裹而去。 那头飞天蜈蚣乃精气所化,且已通灵,又岂会无动于衷?只一晃便横在阴兽之前,喷出一团烈焰来,抵住了光圈。 随后,二兽各自展开神通,斗在了一起。 “可惜……”赵紫妩媚的面颊露出懊恼之色。 “妖人!今日贫道顺天行道,收了你这祸害!”高州大怒,一张口,喷出一把造型古朴的巨剑。 巨剑整体呈青色,剑身足有巴掌宽,长五尺,血槽深半寸,剑体光华闪烁,发出冷冽的寒芒。 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剑体透出,血槽亦随之显现出乌红之色。 赵紫本来是借势直扑高州的,才至半途,猛然见到此剑,心中一寒,赶紧收敛身法,但其嘴里仍不逊道:“师兄是要收了奴家做二房吗?奴家倒是求之不得……” 高州懒得搭话,一掐剑诀,巨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了一般,悬浮在他后背并迅速涨大至丈许,剑光愈发璀璨,伸缩不定,再一晃,犹若长虹贯日,朝赵紫直搠而去。而高州的身形也如金鹏展翅一般,紧随巨剑之后,从架势来看,其一出手就动了杀招! 眼看着传灯仙果成熟在即,高州不敢耽搁,只有迅速歼灭来敌,为摘取仙果争取时间。 赵紫对传灯仙果同样势在必得,露出了其身为男修的彪悍气质,叱道:“来得好,赵某倒要看看,今日鹿死谁手!” 话毕,一柄乌黑发亮的鹰爪迎向巨剑,同时一杆撑开的兽皮伞的将赵紫团团护住。 二人战意昂然,如两堵一往无前的巨山撞在了一起,飞天遁地,呼啸来去,电光石火间已经各自出了数十招,皆是以快打快,激荡的真气在峡谷中难以瞬间消散,以至于双方的交手如同炸雷般响起,且此雷声从一开始就持续不断。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缝在峡谷两侧崖壁上显现,山石成片成片的剥落…… 巨剑的血腥气浓得如化不开的墨汁,煞气凌身,赵紫只觉遍体生寒,稍不留神便被剑锋剑气在面孔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你敢伤我,去死!”赵紫好像对自身容貌很是在意,竟如泼妇骂街般厉叫起来。 与此同时,她脱离战团,瞬息之间往后退开十丈,那一头阴兽亦幻影般出现在了她身后。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赵紫平坦的胸部因阴兽靠近,居然突然高耸起来,而且丰满异常,其未系拢的衣襟露出了一抹深幽的春色沟谷。 哪怕高州见多识广,见状也有些错愕,随即鄙夷道:“以前只是觉得你不男不女,今日才知晓,原来是受你的阴兽影响,嘿嘿,还真是人面兽心之徒!” “哼,你且逞口舌之利,赵某送你去见道祖!”赵紫咬牙切齿的,朱唇中发出一道迷糊难懂的咒语。 那头相貌奇丑的阴兽就跟得了指令一般,朝赵紫身后一扑。 黑气萦绕中,一头体型更显庞大的异形怪兽出现在半空之中。 此兽依稀是阴兽增大一倍之后的样子,离奇的是其居然有了性征,胸前毛茸茸的隆起,奇大无匹的复眼之下赫然是人的口鼻与脸庞,就像是阴兽与赵紫合体在了一起。 而在异兽撑开的肉翅之上,又多出两只利爪来,右手利爪握着那柄鹰爪法宝,而其左爪却拿着一杆撑开的兽皮伞,在其形如蚂蚁臃肿的腹腔中部,赫然伸出几条瘦骨嶙峋的细足,那一尾闪着寒光的骨针却是消失不见了,想必是藏进了腹中。 高州见状,轻视之心尽去,眼皮一阵狂跳。 正在对峙的高州和赵紫都没有发现,就在秘境之上,那一片幽蓝深邃的苍穹之顶,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 无上妙法,幽寂空灵,一片片的花瓣如有生命一般,向着广袤的天宇之下慢慢打开…… 第3章 尘封之眼 这一朵莲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没有谁知道。 好像它本来就生长在寥廓天宇中,氤氲云雾,明暗交织,勾勒出花瓣清晰的线条。 莲花在绽放,不停的从莲心向外翻转,此莲的体型随之无尽膨胀…… 高州和赵紫的恶斗仍在持续。 合体后的赵紫被包裹在一团不停挥散的黑色阴气之中,气息大涨,法力呈指数级增大,且来去如风,犹如鬼魅。 他丑陋而诡谲的身影,一会出现在高州头顶,下一刻却又现身在他脚下,每一招每一式皆凌厉异常。 高州手中巨剑固然威力奇大,但此时却落在下风。 他倒也并不慌乱,不与赵紫正面硬抗,而是依托灵动身法采取了游斗的姿态,同时驱使飞天蜈蚣和巨剑远程御敌。 而一旦赵紫试图提前去摘取传灯仙果,则必然遭遇巨剑和飞天蜈蚣的双重夹击,赵紫虽自持变身后神通强悍,也不敢硬受二者的围殴。 “哼!堂堂唤灵宗高阶修士,就是如此脓包么,连跟赵某正面打上一回合也不敢?”赵紫激将。 “妖人,休狂!待你合体完结之时,看贫道如何将你大卸八块!”高州不怒反笑。 赵紫和本命阴兽合体后,固然神通大涨,高州难缨其锋,可惜此术是有时效的,一旦解体,他自己和阴兽都将进入一段时间的萎靡期,还真不是高州敌手。当然,赵紫并非没有办法克服不利,一是以秘术配合丹药延长合体的时间,二是解体后强行二次合体,但两种方法皆有损害,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使用。 除此之外,赵紫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立即脱离现场,高州不敢追也不会来追,可他又怎舍得传灯仙果? “真不知死也,赵某拼着元气大伤,也要活剐了你!”赵紫气急,取出一颗血色丹药往口器中一吞,其身体之外萦绕的黑气中透出丝丝血气。 显然,赵紫这是以丹药激发潜能,试图毙敌于一役。 高州神情冷峻,赵紫合体状态下他本就不敌,而今对方气息愈发强大,他若稍有疏忽,后果难以逆料,可为了传灯仙果,拼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硬顶。 “拿命来!”赵紫叫嚣,张开的双翼遮天蔽日,朝对方俯冲而去。 高州知晓,自己一味游斗绝难摆脱对方人兽合体并激发潜能之后的进攻,唯有破釜沉舟,方可打开局面。 “看剑!”高州咬破舌尖,对着巨剑喷出一口鲜血,此剑吸血后发出丝丝尖鸣,如有神智一般显得极度兴奋,剑身更是赤红如烙铁。 数道影子,如一连串晃动的魅影,以极速撞在了一起,又以极速分开。 赵紫只有一招,其臃肿腹部之下深藏的尾针探了出来,粗逾一寸,长约三尺,针尖还挂着一滴青绿色的毒液。 飞天蜈蚣矫健的身姿被尾针一击而灭! 高州本命神兽被毁,受了暗伤,脸色一白,赶紧将一面护盾抵在身前, 这面凝厚的护盾同样被洞穿了一个窟窿,尾针扎破了高州的护体金光,在他腹部蛰了一下。 血色巨剑也没落空,阴兽腹部一条瘦骨嶙峋的细足被一斩而断,脱离本体,飞了出去。 高州冷哼一声,面色惨白,从储物袋中取出丹药吞下的同时,伸手朝腹部一抹,伤口顿时愈合。 不过,外伤易愈,毒液难除,只是这会他无暇祛毒,只能以真气封闭附近血肉,强压着。 赵紫却无甚大碍,合体之后连身体机能也发生了变化,只眨眼间,一条全新的细腿又长了出来。 “哼,赵某这就送你一程!”赵紫人兽难分的丑脸上露出戏谑之意,正要作势再扑。 也就在这时,那片琉璃色宝盖叶片下,汇聚成泉的灵气骤然断绝。 传灯仙果光华一闪,从枝头掉落,直入瀑布下方深潭。 赵紫和高州无心恋战,双双如离弦之箭,朝传灯仙果掠去! 悬崖之上,流水湍急,深潭之中,白浪翻滚。 传灯仙果有一个特性,一旦和五行相遇,必然没入其中,无迹可寻。 这一面幽蓝的深潭和潭底泥沙碎石,一为水,一为土,皆为五行之一。 赵紫和高州此时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在仙果入水前,抓住它,否则一切付之东流。 他们毕竟是高阶修士,即便对传灯仙果再是渴望,对于潜在风险仍不缺乏感知。 二人双双到了水潭之上,已经飞临至水潭中央,猛然发现自己似乎游离在天幕中,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拓印在水面,那种无与伦比的冲击,让两人心惊胆战,遍体生寒。 无论传灯仙果有多么难得,终究比不过迫在眉睫的生死重压,几乎是下意识的,两人一左一右,朝水潭外的石崖狂飙而去。 高州仰头望去,看见了当空之上那朵纵横百里的巨大莲花法相。 这一刻,高州觉得自己孱弱如一只蚂蚁,在仰望九天雷霆,那种发自心底的渺小,无法言喻。 二人没有察觉到,就在此刻,幽潭之下的水波缓缓流动,仿佛翻开了尘封千年的帷幕,一只同样硕大无朋的蓝色眼睛睁开了,瞳孔如橄榄,赤红! 就在这只巨眼打开的刹那,以合体姿态仰头望天的赵紫好像遭遇了某种不可抗力,浑身筛糠般抖动,他竭力抑制,却毫无用处,惨叫一声的同时,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拽住了,将其兽体和人身生生撕裂,一分为二! 解体后的赵紫尙惊魂未定,那只丑陋阴兽则更是不堪,战斗形态瞬间消散,化成了一只蜂鸟大小的飞虫,贴在自己主人前胸的同时将口器扎入他胸腔,吸食起了精血。 “呃……”赵紫痛苦万状,一把捂住胸口。 此等变故,对于赵紫而言不啻变生肘腋,对于憾失传灯仙果的高州来说,却是报仇雪恨的天赐良机! “妖人,受死!”高州人剑合一,凌空飞渡。 也就在这时,那一面幽潭碧波如沸水般狂暴激射,粗大的水流冲腾而起,扬起滔天巨浪。 与此同时,秘境瞬息崩塌,地底如隐藏着一头洪荒巨兽将脱困而出,飞沙走石,山崩地裂! 一股不可描述的无涛巨力,从地下涌出,扬起漫天烟尘。 高州和赵紫在骇然中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身体一轻,一股轻微的眩晕感过后,只觉朔风凛冽,竟然不知自己处身何处。 连绵无数里的巨大山峦好像被某种不可描述的伟力赋予了生命一般,形成了一条庞然无匹的土龙,无数山石翻滚掉落的同时,气势浩然,蜿蜒飞腾。 二人惊魂未定,各自寻找地点,躲避飞射的乱石,这才有暇遥望更远之处,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中天之上,昆仑虚连绵起伏的皑皑群山匍匐于下! 这脚下的土地是什么? 高州和赵紫哪还有心思一决生死?各自强忍住心中狂跳,祭出护身法宝,展开身法,试图脱离此未知地域。 说时迟那时快,飞腾的山峦前端,突现突现一个巨大的波纹银环,犹如打开了天门,二人身不由己被土龙携带者进入了超出他们所能理解的隧洞中…… 第4章 大泽孤岛 这是一个奇诡且穷妙极巧的世界! 无数蓝色波纹所形成的圆环,一漾一漾,编织成一个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圆筒状隧道。 从圆筒之上又伸展出数不尽的有形乱流,似闪电,盆根错节。 这些乱流看似轻飘虚幻,然而一旦其与土龙上延绵的山峦相遇,哪怕是极细小的一丝,也能将一块磨盘大的坚石化为齑粉! 事发突然,高州和赵紫二人即便纵横一世又何曾有过此等匪夷所思的境遇,早就罢了争斗。 仓皇中,他们只来得及各自抓住一块山石,拼死运转护体真气,将身体尽力贴着山石,以免被乱流撕裂。 土龙在隧洞中穿梭的速度越来越快,初始时尙可见物,随即越发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交织的光影。 更大的危险接踵而来,在巨大离心力的拉扯下,坚实的山崖与山体纷纷如龟甲般开裂、松动,随后大大小小的剥离成块,骤然向身后砸去,且无章可循,一旦被砸中必成肉酱! 这延绵千里的群峦竟无可容身之处! 赵紫大骇之下,也顾不得之前的仇恨了,传音道:“高兄,可有办法逃离此地?” 高州道:“没有,你呢?” 也就在这时,足有七八块行如小山的巨石,翻滚着,隆隆向二人席卷而至。 眼看着巨石愈发逼近,赵紫无奈之下,强行采用了合体之术,以抵御山石的冲击,与此同时,为缓解仓促使用合体术而导致的后遗症,丹药一把接一把的往嘴里塞。 也不知这头阴兽究竟遇到了什么难以抗拒的阻力,赵紫的合体之术仅仅维持了十息时间,就再度消散。 他固然躲开了巨石压顶之势,护体真气却难以抵挡乱石的切割,一时之间,他白色的袍服上显现出十数道血痕,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啊——” 赵紫发出痛彻肺腑的惨叫,又塞了一颗丹药入腹,强行合体。 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也许是自己彻底迷失人性,又或者豢养了数百年的阴兽报废,最好的结果也是自己元气大伤,甚至掉落境界,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一身神通绝大部分都在阴兽之上,若脱离此兽必然殒命在此。 他再度往高州之前藏身所在看去时,已不见对方身影,分散在了乱局中。 高州死了吗? 赵紫无暇去想,因为更多细小的碎石密密麻麻如流星一般朝后方激射而来! “福生无量!”赵紫心中默念道号,他感觉到了生死之危,放出兽皮伞护在身前。 只几个眨眼间,这面珍惜的护身法宝被洞穿了数个窟窿,破败不堪。 飞乱的山石没有一刻止歇,在急速之下,一粒蚕豆大的碎石也具备了开山裂金的强悍冲击力! 当赵紫的合体术再一次解除时,他已然遍体鳞伤,面对那仍如流星般扑面而来的碎石,强行激发最后一丝法力,以真气护体。 可他清晰的知道,这一丝法力凝聚的护身真气几同于无,绝望中,他喃喃而道:“我命休矣……” 也就在这时,他眼前豁然开朗,满天星斗,竟已处身在一片被夜色包裹的浩瀚大泽上,泽中有岛,就像一只巨大的禽鸟匍匐在汪洋中。 若是目力足够,会发现在那片葱茏碧翠的岛屿上依稀有火苗跳动,显然这并非无主之地,只是岛屿上的原住民们都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生活会发生多么大的变化。 那条蜿蜒的庞然土龙却正朝岛屿附近急速俯冲,同时将表面所有的山石、树木尽数抛洒! 赵紫总算脱离了土龙的控制,身心为之一松,可他来不及高兴,无数座小山纷纷脱离依附的主体,暴风骤雨一般朝着他砸来。 “拼了!”赵紫心中呐喊,一把抓住胸前的飞虫,再度使出合体术。 几乎是同时,他头疼如裂,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一块直径达两丈的巨石,就在他头顶上,带着毁灭的力量,下坠…… 大泽,名云梦。 烟波浩渺,横无际涯,水润之下物产无数。 泽中有岛,奇峰突起,林木繁茂。 山水相连处筑有一原始形貌的寨子,多以石灰岩加黏土混合砌房,树皮与蒿草做顶,名灰石寨。 寂夜之中,就在土龙出现在这一方穹宇时,灰石寨的一个地坑中发出一声惊呼,一个腰扎兽皮,赤裸着上半身,且体型格外健壮的年青男子睁开了眼睛。 他浑身大汗淋漓,好像是被噩梦惊醒的,坐起身后大口喘气,然后一把拉开门,如一头猎豹般蹿了出去。 月光如水,此时的寨内静悄悄,月华照亮了他披散头发下棱角分明的脸。 他站在房门外略有犹豫,怀疑自己于睡梦中所见的遮天蔽日的土龙应该就是个实打实的梦境而已,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朝寨子城墙方向走去。 当他路过一联排修整还算规整的吊脚屋时,刻意放缓脚步,蹑手蹑脚的,以免惊动了屋内的主妇们。 他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其地位决定的。 灰石寨遵循母系氏族体制,女性地位高于男性。 吊脚屋为正值生育年龄或为族人繁衍作出巨大贡献妇女所住之地,在族内享有崇高地位,而他只配住在仅有遮雨功能的地坑中。 在这一大片吊脚屋中,有一座较为特别,进门前的楼梯前摆放着两个土陶罐,点缀着两丛石楠花。 花是十来年前种下的,可屋子的女主人最终并未属于他,这两丛特别的石楠,埋葬了他的美好梦想与回忆。 正当他望着紧闭的门扉有片刻失神时,那扇门突然“吱呀”一响,却是有人要出来。 他吓了一跳,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惊慌失措同时又极为迅速的飞奔开去。 门被推开了,一位披散着乌黑头发的丰腴妇人探出半边身子,她约莫二十四五岁,有张圆圆的脸和一对饱含风情的丹凤眼。 她听到了那微弱远去的脚步声,同时也看到了对方模糊的背影,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不由莞尔,同时又有些讶然的嘀咕:“姬兴?” 姬兴没想到自己会被妇人瞧出端倪,他此刻已经爬上寨子外围那座三丈来高的夯土城墙,正朝睡梦中奇景发生的方向遥遥眺望。 星斗尙近,微弱蓝光映照的天空一片澄净,哪有什么异状发生? 倒是城墙下的田亩里,或远或近的亮起五六双小灯笼,这是夜间出来觅食的豺狗。 它们大概是嗅到了人的气味,陆陆续续的朝姬兴这边靠拢而来,排前的一头豺狗离他仅十丈左右。 这么晚被无端的梦境惊醒,总要有点收获,姬兴唇角一撇,浮出一丝冷笑,手摸向了腰间用藤条捆扎的石质匕首。 姬兴是灰石寨公认的勇士,奔跑胜过灰兔,能徒手猎杀灰狼,投掷梭镖之技几乎百发百中,宰杀一头豺狗,自是手到擒来。 就在他躬着身体,全神贯注等待第一头豺狗抵近至可击杀距离时,他猛然感觉到侧身位似乎有什么人站在那儿。 “是谁?”姬兴一凛,喝问。 第5章 大祸临头 城墙为依山而建,与山崖勾连处漆黑一片。 姬兴这一声喝,吓跑了田亩中逡巡的豺狗,惊飞了林中的夜枭。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影子缓缓移动,随即传来微弱的“叮叮”声响,似拐杖敲击墙砖。 于是,姬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赶紧迎了上去,还未接近来人就抢先抱拳施礼道:“惊扰了主母,主母勿怪。” “兴,这么晚不睡觉,跑到城墙来做什么?”一个苍老的嗓音传来。 月光朦胧,微光映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这是一位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鸠面老妪,面部满是皱纹,眼睛只剩下一条细微的缝,头顶发环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禽鸟羽毛。 老妪手执一柄骨质拐杖,最惹眼的是其裸露在外的手指,枯瘦干瘪,指甲锋利异常,手背处覆盖着一层细细的鳞片,竟然如鹰爪一般,整个人弥散着一股蛮荒时期人兽混杂的半兽人气息。 姬兴道:“禀主母,听到城外豺狗叫,就起来看看。” “哦?你这耳力这般灵敏吗?”鸠面老妪眼缝中突然精光四射。 “起床如厕,碰巧听到的。”姬兴不敢说实话,他从小就具备某种特殊能力,只是时灵时不灵。 当年他母亲尚在世,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异于常人,是透过房屋的墙体看见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在草丛里游动,当时吓得不轻,哭着喊着跑去告诉母亲。 当母亲听明白儿子哭哭啼啼的讲述后,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带到了无人的角落里,神情紧张的一再叮嘱他不要告诉其他人,任何人问都不可说。 母亲的话他当然听从,从此未与人说起,随着年龄增长,此能力的好处逐渐体现,有时表现在感知能力上,反应比一般人敏锐,外出狩猎时他借此躲过了多次性命之危。 “是么?”鸠面老妪淡然道,眼缝盯着姬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几番。 就在此片刻间,姬兴只觉遍体生寒,就像浑身被鸠面老妪的目光穿透了一般。 忽然,鸠面老妪笑了起来,道:“难道不是趴在鹊姐儿房门外,被她发现了再跑来这里的么?” “呃……”姬兴语塞,不想那尴尬一幕被鸠面老妪发现了,一时涨得面孔通红,顿了顿,又问道,“主母,听说在我们部族北边,有一个被神树庇佑的地方,叫做织衣部,是真的吗?” “你打听这个……莫非是想……” “嗯,我想去织衣部走婚。” “为什么不去附近部族?这样回来也方便……” 氏族男女婚配为走婚制。故到了春季,与灰石部较近的鹰岩部、长石部等几个小部落的青壮劳力时常结伴而来,以寻求生命中的归宿,繁衍生息。 若得蒙妇人垂青,诞下子女,便是完成了短短人生中的一件头等大事,正常情况下其盛年之内,便得全心全意为灰石部服务直到子女成年。 到了这时,走婚的男性有两个选择,一是返回原部落,为本族的生存发展发挥余热,绝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做;二是继续留下来直至生命终结,氏族人淳朴,绝不会因为其是外姓人而区别对待。 如果姬兴就近走婚,每年闲暇之时倒是可回灰石部看看。 鸠面见姬兴欲言又止,顿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思,若想彻底忘记某些人,原是要走得越远越好,不由叹息:“哎,也确实苦了你……” “主母,听说织衣部很富庶,也不知我会被姐儿瞧中不?” “你长得仪表堂堂,孔武有力,武技超群,怕是会被姐儿黏糊得一塌糊涂。”鸠面老妪呵呵笑道,“也罢,待老身回去后,以巫神之术为你占卜。” “多谢主母。” “嗯,你且回去歇息吧。” 姬兴再次施礼,然后三步并做两步跃下城墙,向着自己的地坑方向而去,临拐弯时还回头露出个笑脸。 鸠面老妪一直目注姬兴背影,待他消失在眼帘的刹那,忽露出凝重之色,喃喃道:“你可真让老身意外啊,好在你并无异能……” 在此之前,她正在钻研巫神之术,忽觉有些心神不宁,便以此为卜,确定方向后才过来看了看,没想到姬兴竟比她还抢先一步。 这般晚了,族人都已安睡,姬兴自然不会无端跑来这里,且方向拿捏得与她的占卜方位一般无二,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鸠面老妪思虑至此,不再耽搁,纵身一跃便下了城墙,稳稳当当落地,其身手之矫健比年轻人也不逞多让。 寨子中心靠东侧,有两座用泥石堆砌成的硕大土丘,既是祭祀之所同时也是鸠面老妪的住处,平时此处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鸠面老妪一扬手,泥石堆砌的土丘露出一扇暗门来,眼前赫然是一座石灰岩天然溶解而成的溶洞,入口狭小,而里面却别有洞天,一根根的钟乳石或倒挂金钟,或平地林立,蔚为奇观。 溶洞中间位置突兀的存放着一直径三丈左右的巨大龟壳,她手一掐诀,指尖弹出一拳头大火球,直入龟壳中,轰的一响,龟壳内顿时亮堂了,她毫不犹豫闪身走进。 龟壳中心处却有一占地三尺的火塘,火塘八个角上分别刻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 鸠面老妪在火塘边跪下,口里念念有词,随后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臂,左手手指在右臂上一划,一滴殷红的鲜血落入火塘中。 瞬间,火苗窜起三尺来高,摇曳之状,似被无形之力牵引。 随后,她起身走向储物架,看了看,找到一块刻画着图案的小龟壳捧在手中回到火塘前,有条不紊的念起祈词,大意是祈求神明与先民指引之类的。 这一套流程做完后,她开始目注那不停跳跃的火苗,好像能从中发现什么一般。 不一会,她淡淡一笑,念叨:“倒是机缘不错,会有一个美满的婚姻……咦,只有一个孩子么,这倒有些强差人意了……” 氏族部落的头等大事便是繁衍生息,只有一个孩子,在鸠面老妪看来自然是不完美的,也就在这时,那摇曳火苗突然膨胀,就像是火塘中的全部能量瞬间释放一般,炎炎之火,散发出熠熠白光,炽热之势,似可熔金化铁! 鸠面老妪身体朝后一仰,堪堪避开,那爆裂之火却已骤然熄灭。 她惊魂未定中,伸出布满了鳞片的枯瘦右手往火塘中一探,火塘冰冷如斯,就像之前燃起的烈焰是一个假象。 与此同时,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冰冷雾霭在此巨大的龟甲中漂浮并蔓延…… “祈请恕罪,老身无意窥探天机……”鸠面老妪吓得魂不附体,拜服在地,叩头不止。 一时之间,这巨大龟甲中只听到头磕在地上的“砰砰”声,那蔓延的雾霭逐渐稀薄,萦绕四周的阴寒亦随之消散。 鸠面老妪颤巍巍从地上坐起,寻思自己并非第一次通过巫神之术给族人占卜,从未如今日这般惊心动魄,犹如触犯绝对禁忌。 “男孩……”鸠面老妪醍醐灌顶般明觉,有种大祸临头的惶惑,可她马上警觉,一把捂住口鼻,以致这一声嗫嚅如被掐断了咽喉般,戛然而止。 第6章 有女魅惑 艳阳高照。 寨外阡陌中,一年约十九,身高八尺的青壮男子在青帐中穿梭,似乎是在清除田埂边的杂草,正是姬兴。 他散乱的披发有些碍事,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不时迷住了眼睛,他只能擦了又擦。 他没有婚配,也就没有妻子为他束发,束发是氏族女性家庭权力的彰显,他不能逾越这个铁打的规矩。 想到妻子,他不由叹息一声,在十四岁即算成年的氏族内,他已经属于超龄未婚了。 于是,他手中用以除草的石锄挥动得更频密了,想用繁重的劳动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念想忘却。 可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正不经意间悄悄潜至。 寨子大门口,一个略显丰满的身影娉婷而立,一阵左顾右盼后,于重重青帐中发现了姬兴的存在,不由轻笑一声,风情笼上唇角,见四下再无旁人,便朝他缓缓走了过来。 姬兴常年与凶兽搏斗,不知多少次闯鬼门关,那种命悬一线的生死搏杀也使得他身体机能与直觉异于常人,这突然出现的细微动静哪能瞒得过他的耳目,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眼角抽搐,忙低下头去,装作不见。 可不一会,木屐与地面的踢踏声还是由远及近,一声声往姬兴耳朵传来,直到他垂下的头颅前露出一双裸脚。 野地里,静悄悄。 微风轻漾,拂过植株结穗的顶端,如一层层的绿色波浪起伏不定。 风里夹杂展望采摘成熟硕果的欲望,熏冶着最原始古朴的人伦气息。 “兴,你没看见我过来吗?”女人问。 “二舅娘,我刚一直在忙,没注意。”姬兴抬起头来。 眼前的女人有一对饱含风情的丹凤眼,略显皮肤略黑,兔绒包裹下的胸部与臀部鼓涨饱满,大腿健康结实,浑身散发着难以掩盖的雌性风韵。 “真的?”女人又问。 “是……是的。” “那你怎么都不正眼看我?”女人噗呲笑了。 “怎么会?不知二舅娘有何事召唤?” “别总舅娘舅娘的,我有那么老吗?你原来怎么叫我的,八姐,鹊姐儿,为什么不叫了?”女人嗔道。 女人名叫姜鹊,她住处的石楠就是姬兴种的。 按照氏族大家庭惯例,女性与舅舅为尊,亲生母亲与同辈妇孺的亲疏之别并不大。掌管氏族部落的当家人无论年龄大小,称为“主母”,其余长幼有序,按照出生排行称呼。姜鹊与姬兴同辈分,按照女性为尊原则,姬兴称其为姐或直呼其名以示亲昵,原是最正常不过。 “哼,翅膀硬了,拿你二舅来压我呢?”姜鹊佯怒,显得有些不自然,忽又笑了起来,“昨儿晚上是不是你在门外偷看?” 姬兴忽觉面孔发烫,道:“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是吗?要不,你再叫声鹊姐儿,姐姐有好处给你。”姜鹊见姬兴只顾着忙活,白了他一眼,揶揄,“也不知是谁光着腚那会屁颠屁颠围着我转呢,鹊儿鹊儿的叫得可欢了,还说什么长大了要来爬楼子的……” 姬兴一愣,那些陈年往事不由涌上心头,一时手足无措,忙道:“姬兴不敢……” 那是姬兴无法忘却的往事。姜鹊是族内一枝花,从小就长得出众,有些大人喜欢逗弄年幼的姬兴,唆使他跟在她后头屁颠屁颠叫“鹊儿娘子”,若姜鹊置之不理,他就越得意,喊得愈发大声,甚至说自己长大了要跟她生娃。当然,无一例外的是,他要被年长好几岁的姜鹊摁在地上使劲捶屁股,被揍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事后,他能从那些心满意足的教唆者手中分得一小块干肉或是一个山桃,在啼笑皆非中心满意足的吃下去,以弥补挨的一通打。 姬兴五岁的时候,山里发大水,娘和妹妹被大水冲走,他和很多氏族孩子一样,完全由氏族抚养,倒也并不孤独。姜鹊是一众孩子的王,不论是上山采野果或者是下地摸田螺,都是由她领队。若是缝制兽皮衣服什么的,很多时候也由她代劳,她是他们的大姐姐,也像半个娘。 在姬兴年幼时的感知里,对姜鹊既有尊敬,也不乏依恋,但往事不可追,只能成为记忆里无法触碰的过往。 姜鹊接下来的话语,打断了姬兴的思绪,只闻她嬉笑道:“那什么是你敢的?我喜欢你,你敢不敢喜欢我?” 氏族内的婚姻为走婚制,是否婚配本来就以男女双方自行决定,晚合晨离也是再自然不过,她的行为并不违反规矩,氏族的道德规范也没深入至此。 如果是多年前,姬兴或许会欢呼雀跃,但如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山峦,他只能默不吭声。 姜鹊既然到了这里,显然不会因姬兴没有回应就善罢甘休,摇摆着腰肢,靠了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臂。 他正要挣开,她反而双手环抱住他,火热的身体也紧靠了过来,同时腻声道:“不要动,我有话跟你说……姐姐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我,你都老大不小了,还不知女人是什么滋味,要不……你抱我去那边树林……” 语毕,她那对丹凤眼直勾勾的瞅着姬兴,就像看着一条煮熟的鲜嫩小鱼。 一瞬间,姬兴呼吸急促起来,狠盯着她的同时,有血直冲脑门,额头处因充血而经脉毕现,整个人就如一头野兽,只需一点点星火就会扑人噬。 姜鹊几乎能闻到来自他身躯里散发出的血腥味,那正是她所期待的结果。 只是,在姜鹊如狐的眼眸中,这个血性男儿如火山般即将喷发的刹那,其滚烫的手臂却在趋于冷却,渐渐的,他眼神中的那一丝迷乱不见了。 “松手!”姬兴几乎是牙咬切齿地说出了这两个字,有力的手握住了她圆润的手肘,将她从身边生生扯开。 随后,姬兴有些失神的后退两步,扭转身去,对着田亩外的树林狂奔而去,只几个闪跳间便不见踪影。 姜鹊愣住,脸色有些难看的苍白,冲着姬兴消失的方向定定出神。 良久,她叹息道:“你终究是有些记恨我么?” 第7章 事出有因 田亩,小路,灌木丛,青岩…… 一切影像风一般从姬兴耳际刮过,锋利的长蛇草划伤了皮肤他没有感觉到,尖利的碎石刺青了脚板他也不觉得疼,脑海里那个魅惑的影子不断蚕食他原本坚毅果决的心智,他害怕自己鬼使神差又折回去,一旦发生了,他这辈子都将无法面对一个人,一个对他恩重如山的人。 他一路奔跑,不断奔跑,将那个疯狂的念头生生甩在了脑后,直到清爽的微风拂掠,渗入汗水浸润的毛孔,他眼前出现一条碧波荡漾的小河,他便毫不犹豫的一头扎了进去。 “噗通!” 偌大的水花四溅,就像在河面猛然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诶哟,我的鱼呀!这是哪个天杀的?” 河滩上下有一二十余名灰石部的族人在捕鱼,男女混杂,其中不乏身强体壮手执竹制梭镖的青壮年,捡拾新得鱼获的半大少女,还有赤条条的男女孩童在乱石中寻找虾蟹和鼓捣些他们认为好玩的事情,妇人和上年纪的老人则在树荫下用石刀解剖鲜鱼,场面极为热闹。 姬兴这个不速之客的介入,打破了原来的秩序,一个个或大叫或嬉笑起来。 骂人的大喊来自一名披发少年,年约十六,正望着手中光秃秃的竹制梭镖心疼不已。他在这片水域折腾了许久一无所获,好不容易弄了条足以让年轻妇人刮目相看的大鱼,还想着炫耀一番的,就因为吃了一惊,手一抖,鱼没了。他心里的苦水与愤懑,顷刻间也似这涛涛河般络绎不绝。 “天杀的,给你舅老爷赔鱼来!”少年再度大吼,一把擒住了正把自己全身浸泡在水中的姬兴。 姬兴狂乱的心绪在冷水浸泡下总算有所缓解,从水里站起身来,见有人满脸怒容正对自己嘀咕什么,因耳朵里灌了水,没听得清楚,但想来也无甚好话。 “姬阳,给舅爷我闭嘴!”姬兴道。 姬阳眼珠子一转,定睛瞅了瞅姬兴,道:“诶哟,你这样子面红耳赤的不对劲啊,我想想,莫不是被鹊儿撩了?嘿嘿。” “你怎么知道的?”姬兴大惑不解。 “族里想撩你的女人不少,但真敢撩你的不多,能把你整这么狼狈的,也只有她了。”姬阳一副深得女人心经的模样,摇头换脑的说道:“鹊儿,哎鹊儿,好鹊儿呀……” “去你丫的!” “鹊儿挺好的呀?”姬阳一脸无辜。 “没大没小,她是我二舅娘,她是姬云之妻!姬云!”姬兴正色道。 “是,姬云,姬舅爷!”姬阳再滑跳,听到这个姓名也严肃起来。 姬云,曾经的灰石部第一勇士,尤善狩猎,族内年青一代无不是在姬云言传身教之下学来的狩猎技能与经验。 在食物稀缺的冬季,那些年都是姬云带着青壮们出门围猎,获得的肉食与皮毛,使族内一众老小挨过了多少个瑟瑟发抖的长夜。这份活命之恩,天高地阔,族内众人无不铭记于心。而他现在断了一只手,也是在一次领队冬征中被猛兽咬掉的。 虽然物竞天择是族内不成文的规矩,可姬兴不愿当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那怎么办?你不想早点诞下子女?”姬阳问。 话刚落音,从旁边走来一尚未成年、满脸稚气的半大女孩,虽然于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可也俏皮的说:“姬兴哥,只要你愿意,我给你生孩子。” “去去去,也不瞧瞧自己,瘦的跟竹竿似得,兴哥能看中你?”姬阳一脸嫌弃状,“就是给阳哥我生孩子,我还得等个两仨年呢。” “你?切!”女孩屁股一扭,走了。 “姬阳,你父亲常说他年轻时去过有神树庇的织衣部,难道真有这样的地方?”姬兴突然问,随后他直视蓝天白云相间的远方,似想穷尽所有目光,将那传闻中的神佑之地看个究竟。 “要不,我们明年去织衣部看看?”姬阳也来了兴致,“就是很远呢,我老爹说要走很远……” 氏族人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形成了共识,反对血缘亲近者婚配,即同姓不可婚配,避免痴呆后辈出现。每隔几年,族内总有壮年男性征得族内主母同意后,按照古老相传的传统,结伴外出,穿越狼虫虎豹之地,去往鹰岩、长石等部落寻觅自己归属,甚至远涉他乡一去不返。在寨内无良配的情况下,姬兴亦将不得不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寻找掌纹烙印中冥冥注定的那个女人。 灰石寨内,姜鹊踩着木屐站在自己的吊脚楼前,有些踌躇,面庞上更有一丝凝重。 终于,她吸了口气,扭动腰肢,走上木梯,步入屋门。 屋内采光不是很好,显得有些阴暗,陈设也极其简陋。 屋内有人,正襟危坐于草席上,斑斓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模糊不清。 在此人附近,有大小三个光屁股的孩童正在玩耍,天真烂漫的脸上满是欢悦。 姜鹊的出现,引得三名孩童一股脑涌了上来,嘴里喊着娘亲,原是想膝下承欢的,却一个个被其母揪着耳朵撵出了屋外。 屋内之人仍旧一动不动,姜鹊径直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时才可见对面之人约莫四十岁,满头花白头发束于脑后,络腮胡,赤裸上身,仅腰间系一张兽皮,最显眼的是其右手臂仅延伸至肘部,没有手掌。 此人有几分憔悴,可眉宇下的狭长双目却精芒四射,不怒自威。 姜鹊一改先前挑逗姬兴时的孟浪,妖娆的身姿这会也端庄起来,只是定睛看着他,不说话,好像怕惊扰对方的沉默。 终于,对面的男人对姜鹊深深鞠了一躬,道:“娘子,委屈你了……” “夫君莫要这样说,夫君对我的恩惠,毕生难以偿还,区区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姜鹊回礼道,“若非当年夫君舍命相救,哪还有我的今天,早喂了熊了。” “那,事情可成了?”姬云嗫嚅着问。 姜鹊摇头。 “这是为何?莫非娘子瞧不上姬兴?” “怎么会,姬兴一如夫君当年,少年英武,原是挺让人艳羡的。”姜鹊亦不掩饰内心真实所想,直言直语。 “莫非是他看不上娘子?这不可能啊……娘子是我们族内一枝花,他没道理拒绝的,他是怕娘子一时兴起吧,故不愿纠缠。”姬云沉吟片刻,“若此,我今晚便搬出去住,你晚间叫他过来。” “夫君,他这是因为你呀,你搬不搬出去都一样。” “那便如何是好?此子颇具智慧,体魄强健,得了我一身技能,且更胜之,必能守护族群二十春秋,族内诸子概不能比!这两年他总有意无意打听织衣部风土人情,怕是动了远足之意。”姬云双眉紧蹙,说道,“这要是让他入了别族,必得重用,一去难返,无论如何娘子还需竭尽全力,务必将他留下,此子关系我族兴衰啊!此事若成,姬云对娘子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夫君莫要这般言重,鹊知道的。”姜鹊哽咽,“这两年冬猎,都是姬兴领队前往,斩获颇多,皮毛肉食皆可保所需,族内无有饿殍冻死者,不管是基于你的一番苦心还是为族内长远计,鹊责无旁贷,定不负君所托。” “娘子如此想就好,如此甚好……”姬云双眼在姜鹊身上仔仔细细注视片刻,眼光忽然黯淡下去,有种英雄末路般的萧瑟,沉声言道,“我已经形同废人,这些年可是苦了娘子了,就连蔽体御寒的兽皮,也没法满足你……” 姜鹊摇了摇头,伸手抓住姬云独臂,将脸埋了进去,轻轻摩挲,良久,才柔声说道:“夫君,即便是吃草根,我也愿意与你一生相伴。” 虽然灰石部为母系大家庭制,生产生活资材共同所有,平均分配,但是在狩猎中作出贡献的男性,在分配时享有优先权,且往往能多得些许,这也是族内为这些时刻面对危险的人给予的奖励。姬云几年来没有出门狩猎,自然没法为自己的家庭争取更多物资,而早先年储备的兽皮之类也在漫长的冬季里用以果腹了。 姬兴感念姬云的恩德,曾试图回馈恩师,可被姬云拒绝了。因为姬姓为灰石部大姓,所有人都沾亲带故,姬兴额外所得物品相较于这个庞大的家庭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给了这个给不了那个,难免生隙。此外,一个曾经的强者沦落到需要他人救济过活,对于其心志的打击,更是毁灭性的,他不愿体会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姬云目视妻子良久,叹息:“若姬兴存有他意,不如试试姚家那位……” 姜鹊猛地抬头,说道:“夫君曾私下与我有言,姚猛虽骁勇无匹,却具狼顾之相,心毒且贪婪,性狠,常怀杀人取物之心,莫非忘了不成?” “那年冬天我与姚猛一同狩猎,偶遇鹰岩部一支三人队伍,他们猎得两头野猪,姚猛建议我杀人取物,被我否决了,所以才有此言。”姬云抬首望天,“鹰岩部与我们灰石部往来密切,不少青壮在灰石部落地生根,可他毫无顾念,由此可见其性情……不过他生于灰石部,长于灰石部,成年来一直守护部落,并无异心……” “夫君,不要再说了。”姜鹊摇头。 “是啊,姬兴一表人才,心地淳厚,知恩知礼,技击更是我部一冠,姚猛固然骁勇,可疏于亲情,凉薄寡恩,原是比不上他,也难怪娘子拒绝……” 房间内陷入沉默。 不知何时,一声悠长的叹息传来,门口一暗,鸠面老妪走了进来。 显然,她之前一直站在门外,对于二人的言语都听在耳里。 “主母!”姬云和姜鹊双双躬身行礼。 她站在门首处,目注姬云,说道:“孩子,这些年主母感谢你的付出,但姬兴的去留,听天由命吧,不要强求,他自有一番际遇,或许对我们灰石部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姬兴的际遇又是何指?” “今日我以此子占卜,得吉卦,天地冥冥,自有其所指。”老妪说完,以杖柱地缓缓出了房门,临转身时,她灰蒙蒙的眼缝里忽然闪出一抹精光,盯住姜鹊,似有话说,可终究无言,最终隐去了身影。 姬云和姜鹊面面相觑。 鸠面老妪离去前锐利的目光,使得姜鹊心底有些惴惴不安,仿佛全身衣裳被剥得干干净净一般,乃至能无端牵引出灵魂深处隐藏的污秽来。 半晌,她媚然一笑,道:“夫君,主母有言在先,你的心该放下了吧?” “主母德高望重,巫神之术具神鬼莫测之能,我岂敢不听嘱咐……但愿一切如主母所言吧……” 第8章 人鱼之斗 迢迢斜阳,金丝万丈,一片火烧似的云蔓布在寥廓苍穹,临近暮归时分。 “兴哥,今天这鱼获很少啊……”姬阳瞅着水面,一脸的无奈,嘟哝:“奶奶个腿,鱼都到哪儿去了。” “是很奇怪!”姬兴盯着平静的水面,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这一下午,也不过用竹标叉了两尾草鱼,且鱼的个头不大,加在一起不过四五斤,这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 这片水域是灰石部的传统渔场,是族内众人花了偌大力气在水流冲积出来的滩涂上刻意修葺起来的回水湾,水域面积近十亩,是鱼类最喜欢地觅食之所。可今天,平素水草中随处可见的大鱼竟突然没了影子,这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你们那边抓了几条鱼?”姬兴冲远处来自长石部的三名姓妘汉子吼了一嗓子。 “打汤喝都不够……最近这几天不晓得出了么子鬼,鱼一天天的少了……”一精壮汉子回道,他似乎又有所担心,回首朝岸上瞅去。妘姓是长石部大姓,可到了灰石部走婚后,毕竟寄居他族篱下,而其妻就在身后清理鱼获,鱼获不充裕就意味着今晚将填不饱肚皮,他内心惴惴不安就在所难免了。 河滩边,有一两尺见方的圆型沙盘,周围划出十二道画痕,沙盘中间立着根短小的树枝,却是一用来计时的简易日晷,这个时辰是该收拾东西回寨子了。 日晷旁边坐着的老嬷嬷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因为新捕捞上来的鱼都已剖洗干净。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在条件恶劣的氏族中已经算是高寿了,见多了生死,也深知年景、时节等等对人造成的诸多灾难,对一时之保暖也未放在心上,她干涩而花白的头发下,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注视着河滩上的年轻人,目光柔和且慈祥。 但她身边一位正值生育妙龄的女人却不乐意了,望着妘姓汉子斥道:“嘿,肚子都填不饱你还挺有能耐啊,今晚睡地坑去,别来烦老娘!” “哟,十六姐,这么快就撵人了,今晚上是要便宜哪个哦?”姬阳大笑着调侃。 “便宜你个臭小子行不行?你敢来爬姐姐的楼子,姐姐就让你进屋!”女人笑道,“别说姐姐亏待了你……” 姬阳早被青春躁动了数年,一撩拨就上头,大叫:“这可是你说的,奶奶个腿,要不是你跟我同姓,我今晚上准去爬楼子!” “喔唷,你还晓得咱俩同姓啊,你要不怕被阉,晚上来吧。”女人这话匣子一开,似乎不把姬阳憋出内伤来是不会罢休的,拍着肥厚胸脯的同时敞开嘴笑道,“姐姐保证洗得干干净净,弄得香喷喷的,就看你有没那狗胆咯。” “你……”姬阳脸涨得通红,愣是没回上话来。 嬉笑怒骂能活跃辛勤劳动之余的气氛,这一来二去,先前对晚饭可能饿肚子的担忧与愤懑也减轻了不少,只那妘姓精壮汉子有些闷闷不乐。 “好了,都少说几句,没有大鱼,有些小鱼小虾也行的,不差这一顿!你们还年轻着哩,往后的日子更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要争这一时长短。”老嬷嬷似乎在劝慰年轻女人对妘姓汉子的态度,干瘪的手指抬了抬,对那几名在水边玩泥巴的小孩说道:“你们抓了几天的鱼了,去拿过来吧,该回家了。” 那几名孩童顿时高兴起来,糊满了泥巴的身子如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泥鳅,嘻哈着,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去收取他们的鱼虾去了。 食物充沛时,小鱼小虾氏族大家庭是瞅不上眼的,平时都是孩子们闲得无聊时拿来烧烤了当零食吃,大人从不过问。 这几个小孩跟着大人来河边玩了多天了,老嬷嬷主动发话让他们上缴鱼获,这是成人才有的待遇,长脸面的事情,他们觉得打娘胎出来头一回被重视了。 “好多呢——”几名孩童从预设的“陷阱”中扒拉出一窝窝的小鱼小虾来,如炸窝了的小鸟,顿时欢呼起来。 “我去折几根柳条来串鱼……”姬阳说道,几步蹿上岸,朝最近的一颗大柳树跑去。 柳条柔软而富韧性,将之从泥鳅鳝鱼的鱼鳃处穿过,串在一起是最便捷的携带方法。 许是被几个孩童的嬉闹惊扰了,平缓河流中心灰蓝色的水面忽起一个十余丈大的涟漪,猛然扩散,层层波纹在某样巨力的扭曲下,轰然间涌起丈许高的浪头,以非一般的速度向几名天真浪漫的孩童扑去! 这一幕极不正常,仿佛水面下藏匿者一条庞然大物! “快跑!”姬兴大吼,与此同时,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向那翻涌的浪头急奔而去。 三名妘姓汉子同样呼吼着,各拿着削尖的竹标直奔几名孩童,他们因位置靠前,还跑在姬兴前面。 几名孩童这才发现了异常,看着身后滚滚白浪,吓得面如土色,也顾不得鱼虾了,哇哇惊叫着,向大人这边飞跑过来。 一名年纪幼小的女童明显慌了神,刚迈开步子就摔了一跤,好不容易一脸泥泞地爬起身来,扑面的浪头又瞬息将她淹没在内。 跑在女童前方的几名小孩被浪花一打,推出去数尺开去,离飞奔而至的几名妘姓汉子倒离得近了些。 但那名女童就没这般幸运了,一颗硕大的尖锥状头颅从白浪中现出,双眼如铜铃,嘴部两侧触须有小儿手臂大小,阔口一张,将女童囫囵吞了下去,竟然是一条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的巨型鲶鱼! 灰石部的渔场突然没了鱼,想必都是被这条巨型鲶鱼吃光了。 巨鲶毫不费力吞下女童后,竟还不满足,暴突的双目凶光一闪,又瞅向剩下几名孩童,对于越来越近的几名汉子它似乎不屑一顾,只见它粗壮浑圆的尾部一发力,朝泥沙地下一拍,身躯腾空而起,河道一跃便到了回水湾里,再度张开了血盆大口。 此时,三名妘姓汉子已然赶到几名孩童身边,其中两人右手一挥,竹梭镖冲巨鲶的大嘴呼啸而去,同时双手将几名孩童夹在腋下,回头就跑。 那名精壮汉子却独自一人横在巨鲶身前,全神戒备。 三人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这是在常年狩猎过程中养成的近乎本能的反应,投掷梭镖阻拦敌人,救人,一人执武器断后为救人者提供掩护。 那两杆梭镖虽然是紧急情况下投出,仍不下数百斤力道,正常情况下势必将打乱巨鲶进攻节奏,甚至造成不小损伤,可让精壮汉子大吃一惊的情形发生了,巨鲶张开的巨口一喷,一道水柱激射而出,两杆梭镖顿时失了准头,抛到了一边,随后其庞大的身躯冲精壮汉子冲了过来。 精壮汉子身后是来自同一部族的兄弟与孩童,身前是庞然巨兽,他退无可退,大喝一声,所有力气灌注双手,举起梭镖对着那硕大无朋的大脑袋用力扎去。 第9章 兽底游魂 “不要力敌,投标!快躲!”姬兴正朝事发点飞奔,见精壮汉子危急,大喊道。 可终究有些迟了,巨鲶的大口一合,便将梭镖咬住,再一甩大脑袋,就将精壮汉子连人带杆抛到了半空! 巨鲶粗壮的腰身一拧,泥黄色尾部重重地击打在精壮汉子身上,“啪”的一声闷响,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随之传出,精壮汉子就如一个破麻袋般跌落数丈开外,在泥水中翻滚了几下,人事不知。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几乎是眨眼之间,那两名救人的汉子才刚回头跑了几步,甚至都没发觉同伴遭了不测。 “阿哥——”河岸上传来年轻女子凄厉的呼喊。 救人的俩汉子耸然一惊,急忙回头看去,他们选择的撤退路线是离开浅水滩,走在坚硬灰岩质的河岸上,却在无形中将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巨鲶似乎还具备几分神智,轻松扫平了眼前的障碍后,恋恋不舍的朝那几名虎口逃生的孩童瞄了一眼,想了想,这才挥动两只鱼鳍,扭着三丈来长庞然身躯朝精壮汉子落地处爬去,虽是浅水区,它大半身躯都裸露在空气中,行动不如深水处顺捷,可移动速度依然很快。 毫无疑问,它想将已无反抗之力的精壮汉子也一并吞入腹中。 “畜牲,尔敢!”姬兴大吼一声,手中梭镖如流星般冲巨鲶投射而去,梭镖竟不偏不倚直直地扎入了其防护能力最薄弱的左眼眶内。 也是这巨鲶活该倒霉,姬兴那一声吼,让它有些烦躁,原是想扭过头去将这碍手碍脚的家伙打发掉,不曾想这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几乎是将眼窝子直接送到了梭镖锋利的枪尖。 “哞……”巨鲶负痛,发出如水牛般的吼叫,在浅水滩头连连翻滚,搅起浊浪的同时,也将浅水滩变成了烂泥滩。 姬阳趁巨鲶疼得打滚的片刻,扛着几根梭镖跑到了近前的岸边,二话不说就将梭镖冲那巨鲶掷了过去。 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 巨鲶覆盖了粘液的外皮就如同盔甲般,锋利的梭镖居然扎不进去,枪尖与外皮一触碰,再一弹,就滑到了泥水中。 “别投了,太远扎不进去!给我,你们想办法去救人!”姬兴说道,解开绑在胸前的石制匕首,一边缓缓朝岸边的姬阳靠去,将仅剩的三杆梭镖扣在了右手臂弯。 此时,巨鲶已经从初始时的激烈翻滚停顿下来,用一只残存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姬兴,恨不能将他也一口生吞下去。 一人一鱼彼此对视。 “嘶——”姬兴浑身肌肉紧绷如弹簧,双膝弯曲,半躬身体,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如同一头丛林凶兽。 这吼声就如同挑衅,巨鲶终于按捺不住,狂怒着朝对方扑去,速度极快,可这毕竟是浅水区域,它庞大的身躯显得有些笨拙。 姬兴并不正面应对,忽弹身而起,梭镖往巨鲶身体上一点,借势躲了过去。 巨鲶接连数次都扑了个空,它如此大的身躯在浅水处腾挪,极耗体力,当它速度放慢,想停下来稍作歇息的刹那,姬兴却忽然纵身而起,堪堪从阔大鱼嘴边避开,半空中再一个鹞子大翻身,一把勾住那杆扎入巨鲶眼眶内的梭镖,用力一拔! “滋溜”,铃铛般大小的眼珠串在镖尖,被应声拔出,空洞的眼眶里顿时血流如注! 巨鲶痛得吼叫连连,浑身肌肉痉挛,又一次从泥塘里翻滚起来。 姬兴毫不松懈的冷冷旁观,并没有趋身向前的打算。 鲶鱼翻滚的角度与幅度都是随机的,无迹可寻,外皮又厚实无比,姬兴没有把握能刺透其盔甲般的防御,一不小心反而可能将自己陷进去。 他知道眼前这庞然大物绝不是一般的鲶鱼,只有先消耗其体力,才有将其彻底宰杀的可能。 巨鲶折腾一番后,再度安静下来,鱼鳃风箱一般扑棱,腹部伸缩不定,独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姬兴。 片刻之后,它回过头去,似乎想离开此地。 显然,巨鲶失去一只眼睛后的疼痛不仅消耗了大量体力,也使得它对姬兴有了深深的忌惮。 “哪里走!”姬兴将匕首叼在嘴里,左手拿起梭镖就向鲶鱼那三尺来宽的尾鳍掷去。 鲶鱼尾部肌肉与鱼鳍连接处血管丰富,肌肉厚度也相对薄弱,果然,第一支梭镖虽被鱼尾一扫而开,却在其尾部留下了一块淤青,第二支梭镖再度扎在淤青处,其皮肉立刻外翻,淌出血来。 巨鲶固然疼痛,可依然不管不顾朝河道爬去,只要到了深水中,它完全可借水势将紧追不舍的姬兴卷入洪流中。 姬兴浓眉一皱,将手中一支梭镖向前一插,长约丈许的梭镖没入泥沙中只留下一个枪尾兀自闪动不已。 姬兴如一头下山黑豹,一脚踏在闪动的枪尾,借势长身而起,跃起两丈来高,双手握住尙串着眼珠的梭镖,以全身力气连人带杆直扑鲶鱼尾部! “噗”! 巨鲶眼看着滔滔河水就在眼前,甚至其不多的灵智里还升起了一股恶毒的怨念,尾部却突然传来剧痛,将它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灰石部都是选用陈年老竹做梭镖,竹竿长而直,适合抓握,表皮金黄色,放在特制的陶器里配上动物油脂煮熟过,极为坚韧。 “嗯哞!”巨鲶吃痛的瞬间,一甩尾巴,竟没有挣脱束缚,又痛又急之下,它硕大的头颅连同躯干直立而起,向姬兴狠狠压来,如此大的身躯,若被其压实了,怕是会顷刻间碾压成一堆肉酱。 姬兴似乎早有预料,凛然无惧,急退两步,将原本插在沙土中的梭镖一把扯出,尖头斜着朝上,抢尾扎进泥沙,当它刚做好这一切,头顶处一黑,巨鲶庞大的身躯如一座小山般压了下来。 一声巨响,泥水四溅,那杆梭镖从巨鲶腹部捅进去,从其背脊处直透而出。 顿时,血水、泥水、巨鲶的垂死挣扎,如失去控制的洪水猛兽席卷了大半个渔场。 此时,姬阳等三人才刚刚将精壮汉子从泥淖中救出,一连串剧烈声响伴随着强烈震动传来,三人来不及回头去看,只见岸边上一众人等在拼命朝他们招手,那几个小孩甚至都蹦了起来,显然身后的情形万分紧急。 姬阳边跑边回头喊了声姬兴的姓名,瞬间被卷起的泥水劈头盖脸浇了个湿透,便再也顾不得其它,只能加速往岸上跑去。 天幕渐渐阴沉了下来,河边长势喜人的蓬草间袅袅升起了一团团薄薄的雾霭,山水之间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披挂了层深色轻纱,一切都变得朦胧了。 可就在这寂阒无人的碧水之滨,竟有一道身影破空而来,在一颗老柳树的枝头驻足而立。 轻盈的柳枝,居然托起了整整一个活人! 此人年约三旬,面紫琼鼻,一对细长的双眼精光四射,一缕长须垂在下颌,脑后挽着一个发髻,考究的皂靴底部粘着还未脱落的泥土。 此人并非别个,正是高州。 他四下打量片刻,叹息一声,掏出一面画着无数山山水水的陈旧卷轴。 “不是这里,我究竟在哪儿?” 此话若是被外人听见,想必会惊掉下巴,一个活脱脱的人,且看起来还有道骨仙风的样子,居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那他又是如何到达这片地域的? 须臾,他将织锦随手放入怀中,茫然四顾。 晚风徐徐,捎来远处的淡淡气息。 “咦,此等地域居然有一只精怪,就是等级太低了些,不堪大用……”他喃喃说道,耳朵动了动,诧异道,“咦,普通人敢与精怪搏斗,似乎还快打赢了,这倒是少见!” “罢了罢了,本不想多事,既然到了这里就索性去看一看吧……” 说完,他脚往柳枝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消失在暮色中。 第10章 死里逃生 今日的灰石寨很不平静。 通常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关闭寨门,点燃篝火,族人们汇聚一堂分食烧烤的时刻。 年轻的男男女女亦会在篝火明明灭灭中,打起手鼓,吹响笛萧,一面载歌载舞,一面与心仪的阿哥阿妹说情话、抛媚眼儿,约定生生不息的良辰美景。 往日的恬淡因几名孩童大呼小叫跑进寨门后,变得截然不同了,寨子里里外外喧嚣一片。 姬云、姜鹊及诸多妇孺残弱纷纷走出屋子,带着惊惶与关心,纷纷问询发生了何种大事。 “姬阳领队的渔场那边出祸事了,鱼把人吞了!”也不知是谁在喊。 “开玩笑!我们今天都没打到几条鱼,未必姬阳就硬是烧了高香,他领队的渔场鱼大到能把人吞下去,说什么鬼话?” 五名壮年汉子从一侧房门走出,其中一人年岁在三十多岁,其余全是青壮小伙,他们手中还各自拿着梭镖,是分工去往另一渔场的几人。 他们刚刚将捕获的鱼放到食堂,因所获太少,还被管事的妇人揶揄了一顿,心里压着火气。 “谁说鬼话?是七娃子他们跑回来说的,叫我们带人过去帮忙!” “七娃子?”一名年约十八岁,身形威猛,面目阴沉的汉子喝道:“给我滚出来,要是扯谎,可饶不了你!” 一满脸泥巴的男童从人群中钻出,见自己的舅舅辈发火,显得有点心虚,眼神躲躲闪闪的,小声说道:“姚猛舅舅,是真的,老嬷嬷叫我们回来喊人去帮忙,妘三叔受伤了,姬兴舅舅还在跟大鱼打架呢……” “姬兴今天不是负责拔草吗?他也去了?” 五名汉子闻言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惊疑未定,他们的狩猎日常中,可从未听闻有什么鱼能伤人,甚至还有人鱼打架的传闻,若是真的,那究竟是条什么大鱼? “姚猛,不管事情真假,先过去看看再说,若是七娃子他们无事生非,回头再教训也不迟!”姬云一个残疾之人,本不愿出声,所谓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他身体完好之时,又何必说此毫无营养、委曲求全的话语。 “我晓得!”姚猛的父亲与姬云是当年寨子内公认的两把狩猎好手,同时也是竞争对手。 姬云没残废前,姚猛尚畏惧几分,现今姚猛也成了寨内的中流砥柱,对姬云也就没那么恭敬了。 “猛子,怎么跟你二舅说话的?老虎固然没了牙齿,同样是老虎,你还嫩着呢。”那名三十多岁汉子喝道。 此人和姚猛母亲是一奶同胞,名副其实的姚猛亲舅舅,有这个资格说话,同时也有这个分量。 “是……”姚猛应了一声,昂起的头颅却并无半分愧疚,直直盯了姬云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只是当姚猛的目光闪过姜鹊时,在她丰满的身体狠狠剐了一眼,硬着脖子回过头去。 “你们五个,跟我去河边看看,其他人留下,该做什么做什么!” 一个悠长的声音传来,手执骨质拐杖的鸠面老妪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言语中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应族人忙垂下头去,口呼“主母”。 鸠面老妪一马当先,行走速度极快,只几个闪动就走到了寨门附近,手一招,将墙上火把拿在手中,再一晃就消失在寨门口。 外表看起来垂垂老矣的老妪,其行走速度快捷如斯!不过寨内诸人皆知主母并非一般人,倒并不惊讶。 姚猛等五人赶紧追了上去。 姬云看着空荡荡的寨门,收回目光,发觉身边之妻有些异样,便道:“娘子,我们去食堂帮忙吧,姚猛生父死在和我一同狩猎途中,他对我有怨也是情有可原。” 姜鹊“唔”了一声,面孔一阵白又一阵红,姚猛离去前那放肆的眼光,在她心里打下了一个诡谲的烙印。 在她看来,如果姬兴和姚猛都是难以驯服的野兽,姬兴则是头大象,固然勇猛异常,可人畜无害。 姚猛不同,他更像一头豹子,虽没有姬兴的气场,却更加嗜血更具攻击性。 姬云见妻子不说话,还以为她心存他念,又道:“姚猛虽然桀骜不驯,但也是我们寨内不多的几名好手,只要他不明显冒犯于你,还望莫要刻意针对他……” 猛兽再是凶恶也有弱点,在这个以女性为尊的氏族部落内,正值生育年龄的姜鹊有莫大权威。 此外,她若对垂涎其容貌的某些个青壮软语几句,就能让姚猛无声无息消失在某次狩猎中。 只是姜鹊显然有几分心不在焉,对于姬云的话语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渔场内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剧烈波动之后,逐渐沉寂。 巨鲶垂死前的挣扎果然骇人,整个渔场已不复先前模样,沙石泥土如被全部犁过一般,四下里坑坑洼洼,沟壑纵横。 鲶鱼泛白的腹部朝天,黑色血浆从插入其身体的梭镖及张开的巨大鱼嘴汩汩下淌,终于不再动弹了。 姬阳三人将妘姓精壮汉子救上岸后,来不及查看对方伤情,就将他交给了一众老弱妇孺,各自掏出防身的石制匕首,蹑手蹑脚缓缓向如小山般的巨鲶靠近。 三人小心翼翼,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这头巨鲶给他们造成的心理冲击实在太过惊悚,以至于他们的腿脖子都在瑟瑟发抖。 “兴……兴哥……”姬阳鼓起勇气轻唤。 巨鲶破坏的区域极大,泥沙覆盖之下,如果姬兴掉在地上被碾压了,想找到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能寄希望对方还有那么一口气,能听到他们的呼唤。 “兴哥!”姬阳壮着胆子,放大嗓门。 这时,巨鲶腹部黏着的一团泥土似乎松动了,越张越开,最后“吧嗒”一响落在地上。 “兴哥……是兴哥!”姬阳很快发现这团泥人就是生死未卜的姬兴,连忙蹿上前去,抹去姬兴脸上的污泥,见对方一对眼睛也正木讷地看着自己,顿时大喜过望,大叫起来,“兴哥还活着,还活着……” 第11章 五行根骨 这番人鱼之斗,可谓是姬兴成年以来最为凶险的一次搏斗,也是离鬼门关最近的一次。 当巨鲶的腹部被梭镖扎入并碾压下来的刹那,他依仗敏捷的身法堪堪避开,随后巨鲶的垂死挣扎又将他推到了生死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他迫无无奈用匕首连刺带划的捅向鱼腹,匕首刺不透巨鲶皮肤,却可被锋利的刃口划开,他随机应变,一手抓住划开的鱼表皮,另一只手抓住梭镖尾巴,整个人贴在鱼腹上,虽受了些小伤,可终究躲过了没顶之灾,没被压成肉糜,只是这一番折腾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快,救人!”姬兴猛吸得几口气,又想起什么,立马站起身来,用匕首去破开鱼腹。 女娃对于一个部落的长远发展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但凡有一线生机,氏族人都不会放弃。 其实,女童被巨鲶吞入腹中这般久,按理早就断气,姬兴所说的救人,不过是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想法罢了。 死亡后的巨鲶似乎没有了之前恐怖的防御能力,粗粝的鱼皮也松软了许多,匕首很快就划开了一条长长的豁口。 不过此鱼实在是太大了,腹部的肌肉与脂肪层层堆叠,四个人着实费了一通力气,才挖出一个可容纳一人钻入的孔洞来。 姬兴二话不说爬了进去,不一会,他就抱着女童钻了出来。 几人手忙脚乱除去覆盖在女童身上的黏液,可惜的是,女童双目紧闭,身体虽还保持着柔韧,却已然没了呼吸,全身上下都呈现出青淤之色。 “抱给老嬷嬷看看。”姬阳提醒。 老嬷嬷是灰石部除了主母以外活得最久的人了,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活得久自然见多识广一些,或许有办法也不一定的。 于是,四人簇拥着女童飞快往岸上跑去。 在一颗歪脖子树下,几名妇人或蹲或坐的围在一旁,气氛很压抑。 那位妘姓精壮汉子全身骨头都碎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活不成了。 现场只听闻年轻女子的哭声,她或许万分后悔,不该开那么放肆的玩笑,如果不是那么绝情的话语,精壮汉子心里不会藏着事,也可能在危急关头躲得一条性命。 当姬兴抱着女童走到老嬷嬷身前时,她灰蒙蒙的眼珠如一口早已干枯的老井,用枯朽的手摸过女童的口鼻、胸腹,最终摇了摇头,说不出的悲伤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抬首望天,颤巍巍喊道:“老天爷呀,你不开眼啊,你要收人把我老婆子带去就行了,你不要糟践年轻人啊……” “三妹,何出此言?”夜幕中传来鸠面老妪的问询。 鸠面老妪甫一站定,就扣住精壮汉子手腕,又朝其深深凹进去的胸部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随后又将女童的小手握住,聚精会神地凝视不动,半晌,叹息一声。 此时,姚猛等五人也赶上前来,正好撞见一大一小两具僵直的尸体。 姚猛怒道:“姬兴,你怎么搞的?你号称寨内第一勇士,也配?!” 如果不是因为姚猛狂妄之言,藏匿于黑暗中的高州也许看看就走了。 只闻黑暗中一声冷哼,一个低沉且飘忽的声音说道:“嘿嘿,好大的口气,他不配莫非你就配了……” 鸠面老妪最先发现声音传来之处,满是褶皱的眼皮一跳,刚想有所动作,但自身法力似乎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她心中骇然,生生止住。 “是谁?” “什么人?” 姚猛和姬兴一前一后厉喝,同时出于本能的各自握紧了手中武器。 一道灰色的影子,只一晃,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家还未看清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这道影子再一闪就到了姬兴面前,抬起右手,伸出两指,点在他额头上。 也是奇怪,姬兴明明察觉到了灰影的举动,竟然无法规避,随后他发觉自己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活活困住,连手指尖都无法动弹一下。 同时,他感觉有一道气流如蛇一般从自己眉尖蹿入,以极快的速度游走全身。 随后,他全身一震,那种异常感受突然就不见了,整个人恢复了自由。 姬兴接连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定睛向灰影看去,只见来人相貌清癯,面色平静,怎么看也不像个有啥力气的人,可自己竟毫无还手之力,这么一思量,他竟然出了身冷汗。 “可惜了,年轻人……”高州明亮的眼睛里闪过惋惜之色,他对姬兴以凡胎肉身搏杀巨鲶这样的精怪,原是十分欣赏的。 姬兴一头雾水,令他更诧异的是,作为部族主心骨的鸠面老妪此刻如隐身了一般,站在一旁默不吭声。 “尊客此言何意?”姬兴问。 “那头鲶鱼是死于你手吧?”高州一指渔场方向。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四面一片漆黑,姚猛等人压根就没看见那头传说中吃人的大鲶鱼究竟在何处。 姬兴却凭借直觉感到,高州看似随手一指,就如同看见了那头巨鲶一般,诧异道:“莫非尊客一直在附近……” 高州莫测高深的一笑,似乎听到一个笑话。 “姬兴,前辈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莫要多问!”鸠面老妪插话。 “是……不瞒尊客……” “叫前辈!”鸠面老妪不容置疑的吩咐。 “无妨。”高州笑道:“那头巨鲶不是你凭蛮力杀死的吧?” “前……前辈所言不差,用了点技法,能杀死那头畜牲也是侥幸。” “嘿嘿,生死搏杀何来侥幸之言,如果仅凭侥幸,你现在早成了一具尸体!一个普通人凭肉身杀了一头下阶精怪,若非贫道就在附近还真不敢相信,所以说你可惜了……”高州见姬兴满脸疑惑,又补充道,“你没有五行根骨,我先前还以为看错了,才又出手测试的,明白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这些部落对男性具有五行根骨是十分忌讳的,怕是还在襁褓中就夭折了吧?” 高州这番话说到后面明显动了一丝怒气,他从土龙上死里逃生,对附近部族的习俗隐秘倒打探到了不少。 第12章 福生无量 不过高州这番说词显然是对牛弹琴,除了鸠面老妪外,其他人只一阵阵的茫然相觑。 姬兴也是一知半解,昔年其母并未告之详情。 “前辈,各部族传承不同,不可一概而论的。”鸠面老妪解释道,“我部迄今为止,还从未诞生过具备异能的男童……” 高州不理会鸠面老妪,几步走到女童身前,一掐诀,两手之中升起一团五色霞光,一闪一闪,分外夺目。 “福生无量,既然到了这里,也算有缘,那就结一段善缘吧。”高州说完,俯下身去对着女童一阵指指点点,不消片刻,女童竟“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不啻平地惊雷!大家伙才知道这位神秘的灰袍人竟然身具莫大神通,能起死回生,一众人等目瞪口呆,随即又万分欣喜起来。 高州淡淡一笑,正欲飘然而去。 “前辈!”姬兴对这位神秘人由先前的惊惧转为了彻底的折服。 “想让我救你另一位同伴?非我不为,实在无力回天。”高州一眼看出了姬兴所想,转过身去。 “前辈,且慢!”这次是鸠面老妪出声,她朝高州正正式式施了一礼,满是诚挚的说道,“前辈对我族有大恩,若是不急赶路,可否请您大驾在寨内歇脚一二,让晚辈报您恩德之万一。” “哦,你莫非还有什么珍藏不成?”高州随口问道。 鸠面老妪一窒,面露尴尬。 高州见状,淡然一笑,想了想,忽道:“还真有,虽然不堪大用,但想来也足够了。” 鸠面老妪喜道:“前辈但取无妨。” “未免惊世骇俗,除了他以外,你让其他人都退下吧。”高州指了指姬兴。 老妪自然言听计从,不敢有半刻耽搁,马上吩咐余下人等离开。 姚猛等人心底再是好奇,但老妪发话焉敢不听,现场很快就人去一空。 见此,高州单手掐诀,只一招,那头巨大鲶鱼倏忽之间就凭空跨越空间,摄取到了近前,悬在离他头顶数尺处。 这头精怪虽早已死亡,仍腥风阵阵。 老妪见此鲶鱼这般之大,不免吓了一跳,她自问以自己的实力面对此怪,亦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这时,高州手中多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银光闪闪的,一见就不是凡物,一阵烟花缭乱之后,就如庖丁解牛一般,鲶鱼背脊的皮肤尽数被剥去,叠成厚实的一团,再缩小,被高州收去。 几乎是同时,一颗核桃大小的淡黄色圆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姬兴面前,他便急忙用手接住了。 “这是精怪的内丹,你且留着吧,此外,剩下的鱼皮是制作防具的好材料,莫要暴殄天物拿去果腹,至于此精怪之血,用之涂抹全身,也能起到一定强身健体的功效,小友,你我有缘,缘尽于此。”高州说完,转过身去,对老妪说道,“道友可有附近地图?” “前辈道法高深莫测,堪比陆地神仙,晚辈不敢担当此称呼。”鸠面老妪拿出一块兽皮,双手递上,“晚辈早年也曾远游过数次,一应地理情状,尽在此图中。” “嘿嘿,陆地神仙……”高州跟着念叨一句,露出一丝古怪微笑,倒像是自嘲,他仔细看了看老妪递来的地图,眉头再次皱起,“果然是云梦泽!且问道友,此地是处于大泽之中还是大泽之南?就无一条可向北而行的道路?” “这……前辈所问晚辈不知,昔年也只走过这么几个地方,每次皆被云梦泽所阻,近些年来晚辈身体每况愈下,短距离还勉强支撑,但已经走不出五里,此图还是年轻时画下的。”老妪恭恭敬敬答道。 “也好,既然这些方向没有出路,也就不用去了,省去我不少时间。我也不白拿你的地图,看尔等之人,皆面有菜色,体虚者众,想必是日常饮食中未食盐之故,向南离此约百里外悬崖下有一处隐藏的矿盐,你等可去挖些来,对贵族有益无害。记住,此物不可多食,仅可做调味之用!”高州嘱咐道,喧了一声道号,离地而起悬在半空,再一晃,无了影迹。 “恭送前辈!”鸠面老妪连忙躬身说道。 姬兴头次见一个人有如此本事,来无影去无踪的,但此等本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固然感觉惊艳绝伦,但并不羡慕,倒是听闻盐对族人有莫大功效,心中甚喜,急不可待的问道:“盐矿?主母,什么是盐?” “这……”鸠面老妪显然是第一次听闻世间还有如此奇物。 或许二人的对话被刚刚离去的高州听到了,黑暗中一物破空而来,被鸠面老妪一把抓住。 二人定睛一看,却是一块干肉,但与部族自行做出保存的干肉颇有不同,干肉略有湿度,表面沾着层亮晶晶的粉末。 此时,高州早已度过小河,但是其强大的耳力仍能听到二人的对话声,听闻此二人竟然不知盐为何物,他差点气得吐血,这才隔空传了块干肉过去。 此刻,他一边御空飞行,一边腹诽不已,揣度这究竟是什么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没发现一处灵脉,遇到的少数几个部落也都如灰石部一般,由身具异能的女性掌权,这些女性的血脉人兽混杂,很难说清楚究竟是人还是兽,本领低微却不事修炼,可对维持族群发展分外热心,还与无根骨者婚配生育,真真令人瞠目结舌,无法可想。诡异的是,兽与怪在此活得非常滋润,强大者连他都需退避三舍,这些强大怪兽也轻易不离开领地,不互相争斗,安然自处,似乎被什么规则束缚,这一点他怎么也揣摩不透,如同一个谜。 当然,高州在想什么,姬兴完全不知道,他正咬着一块从老妪手中撕下来的干肉,只嚼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将干肉咽下了肚,差点连小舌头都给吞了,然后发出从未有过的感叹:“真好吃啊!主母,再给我一点……” “再给你撕一小块,不能多给了……回头熬锅汤,让大家伙都尝尝……臭小子,别扯了!” 这一老一少因为一块腌制过的干肉讨价还价起来。 第13章 傩舞 烈火熊熊。燃烧的枯木堆叠在一起,发出炙热的光芒。 在热流冲击下,木屑、火星漫天飞舞,遇冷化成了白灰纷扬下落,如雪,落在了人们的头发、眉尖、胡须上,短暂停留之后,又被风吹得了无踪迹。 一个个的身影,戴着五彩斑斓的鬼怪面具,头顶插着艳丽的禽鸟羽毛,手拿梭镖或弓箭,伴随木棒敲击石鼓的声响,却是在跳着一支古老相传的傩舞。 此舞原始而粗犷,祭神跳鬼,娱神避祸,以期逝者的亡灵洗脱罪孽,早得超脱,得入轮回。 跳舞的都是灰石寨内的成年男性,女人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孩童们则规规矩矩跪在一张草席前。 草席上躺着的是妘姓精壮汉子,作为逝者,这场隆重的祭祀活动就是为他举办的。 精壮汉子虽是长石部人,但只要来了灰石部,就是灰石部的一份子,这是氏族人必须遵循的传统礼仪。 精壮汉子的妻子及几名老妇人在给精壮汉子擦拭身体,洗去泥污和血迹,并换上崭新的遮羞兽皮,他生前战斗、狩猎时使用的梭镖、石刀、石锤、藤索等物摆放在一旁,作为其下葬时的陪葬品。 老嬷嬷唱起了挽歌,嗓音嘶哑且艰涩,如老树在风中呜咽,却有一股苍凉且肃杀的气息在并不婉转的腔调中流传。 待歌声停止时,坐在蒲草团上的鸠面老妪喊道:“上丧宴!” 在氏族人长期与恶劣自然环境搏斗中,死于凶兽者常有人在,但无不是豺狼虎豹,从未出现过如此巨大的鲶鱼。 那条鲶鱼早就被分解了,灰石部男女老幼全体出动,背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其从渔场扛到了食堂,肉块几乎将整个食堂盛放食物的干草地都铺满了。 取此鲶的一块肉,分割成无数细条,用竹棍叉住烤熟后就是今晚丧食。 平素众人进食是按照人头分配的,但丧宴不同,摆出来的食物可以敞开肚皮吃。 高州扔给鸠面老妪的肉干添入野菜后,真被做成了一大瓦罐子肉汤,由两名汉子抬着热气腾腾的陶制鼎镬,依次舀一勺放进各人盛食物的竹筒中。 对于从未知咸味为何滋味的氏族人来说,这一份肉汤如同上天厚赐,姬阳一点点品尝的样子,可谓陶醉万分。 对于姬兴而言就有些索然寡味了,那一丁丁几乎感觉不到的咸味,远不如纯粹的肉干来得酣畅淋漓,而他对于获得食盐的欲望,也更加浓烈了。 当然,他之前按照高州的吩咐,将剩余鱼皮和鱼血首先收集了起来。 鱼皮按照两尺见方一块分成了若干份堆叠在一起,收集来的鱼血同样用竹筒装了,一应物品全摆在姬兴面前。 按照氏族内规矩,这些东西他完全可以据为己有,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主母,兴有话说。”姬兴对鸠面老妪躬身说道。 “有话就说吧,我的勇士。”老妪露出难得的笑容。 在此之前,她从未以“勇士”之名称呼过任何人,这无疑是在全族面前给予姬兴最高的褒奖。 坐在姬兴不远处的姚猛闻言,一张脸顿时阴沉下来。 姬兴道:“主母,那位前辈离去前有言,此精怪的鱼皮可做上等防具,鱼血可健体,我想分给族内精壮之人。” 对于此等皆大欢喜的事情,鸠面老妪自然乐见其成,于是姬兴以主导者的身份离席而起,姬阳抱着一应物品跟随帮忙,凡受到姬兴赠物者,必起身致谢。 当姬兴将鱼皮递到姚猛身前时,他似乎有些诧异又有些犹疑,一张脸阴晴不定。 “快拿着!雄鹰始终翱翔于蓝天,山雀才盯着地上的几只虫子!”姚猛舅舅推了外甥一把,冲姬兴笑道,“兴,你就是那只雄鹰,注定翱翔千里,莫要跟姚猛这只小山雀一般见识。” 姬兴只是一笑,对方言语中有激励他外出之意,显然认为他掩盖了姚猛的光芒。 “谢了!”姚猛不得不低头,接过鱼皮鱼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自认一身本事绝不逊色于姬兴,只是对方运气太好,碰到巨鲶的不是自己,否则定可将此所谓精怪宰杀当场。 姬兴无意多逗留,转身往下一人走去。不一会,他就在姬云面前停下身来,说道:“二舅,这是给你的。” 姬云有片刻错愕,他少了一臂,无异于老虎失去了牙齿,他太久无人关注了。 猛虎从来横行于山野,而不是迟暮时其它猛兽牙缝里的施舍。 姬云望着姬兴认真的面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哈哈说道:“好,好,我收下了!” 随后,他又瞟了姚猛亲舅一眼,压低嗓音说道:“那只老狐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即便是雄鹰,也是灰石部的雄鹰!” 姬兴拒绝了姜鹊,但姬云是打心眼里希望留下姬兴为部族效力的。 姬兴没有正面回应姬云,反而说出了邀请的话语:“二舅,主母同意我出远门为部族谋一桩大好处,此事若成必将振兴我部,不过此行甚远,福祸难料,二舅熟谙兽迹辨识之道,跟我一起去吧。” “好!几年没有跟你一起狩猎了,正好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我的本事不都是二舅教的。” “那不一样!今日之前你叫我跟你去狩猎,我肯定不会去,怕拖了大家伙的后腿,但有此物在手,我定可助你一臂之力!”姬云显得很兴奋,忽想到什么,从坐席底下拿出把晶莹剔透、长约三尺的骨质刀具来,随手对着一段木头剁去,碗口粗的实木一刀两断,而刀刃完好无损。 姬兴恍然大悟,喜道:“这莫非是用鱼骨做成的?” “正是那头大鱼的骨头!夫君尝试磨制了一把刀,又绑了一杆梭镖,非常合用。”姜鹊笑盈盈插话,“所有鱼骨都存在仓库,你们若需要,自己去取。” “甚好,甚好……”姬兴不敢看向姜鹊,客套两句,便走开了。 对此,姜鹊自然不满,对其背影白了一眼。 关于巨鲶鱼骨的功能高州自然知晓,之所以先前不向姬兴提及,实在是以其眼光看来此等物品太低级了,压根不屑一顾。 丧宴就在篝火摇曳中缓缓进行,有人大快朵颐,有人席地而眠,有人跑到仓库拿出精怪骨头霍霍地磨制趁手的工具。 期间,姬兴欲将那颗精怪内丹送给鸠面老妪,她却不肯收。此内丹固然珍贵,她却不知此物究竟有何用途,而且是高州递给姬兴的,她不敢指染。为避免同族眼馋,她又当众言明,此物归姬兴所有,任何人不得索取。 于是,姬兴只好将此物用一块兔皮包裹了,挂在腰带上。 第14章 神谕 灰石部的丧礼直到太阳初升,族人将精壮汉子下葬后才结束。 下葬地就在部落不远的一处小山岗上,这处山岗是部落里所有人的最终归宿,族人们相信,先民与祖辈的英魂即便入了天堂,仍会庇佑着后人。 丧礼结束后,全部落的人都去睡觉了,一起进入恬淡梦乡。 姬兴从自己栖身的地坑中醒来时,透过茅草缝隙朝外看去,正好看见了那一轮红日,感觉它很像昨晚高州送给自己的那颗精怪内丹,只不过太阳更大也更璀璨。 他不由一笑,把这无聊的想法挥在脑后,随之兴奋地爬起身来,走出地坑,径直往姬云所住房屋走去。 在昨晚的丧宴上,姬兴已经和鸠面老妪商定,尽快找到高州所说的食盐,有了此物,与周围部落交换物资时可获大利,更能引得附近其它部落的年青女人来灰石部安家落户,逐渐壮大自己的部族。 当然,在动身之前,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按照高州给出的消息,那处产盐地应该在雪峰附近,上百里的路程,远远超出了氏族人平时的狩猎范围。 姬兴走得最远的一次,是冬季穿过泽泥部地界狩猎,离雪峰尚距五十多里时,远远看了眼那被无数群山环绕的巨大山峰,为此还差点跟泽泥部发生冲突。 几十里距离,以高州的神通轻描淡写之间就到达了,而姬兴等人前往则需水路并行、翻山越岭,还需避开沿途部落。 此次出行又是在冬季之前,正是狼虫虎豹出没之时,他们想要到达产盐地不定要付出多大代价,自然准备越充分越好。 姬兴按照鸠面老妪的意思组建了一只六人队伍,除了姬云、姬阳外,还包括一名姜姓、两名姚姓青年,全是寨内出生的精壮汉子。 至于从其他部落走婚在本部的人中固然不乏骁勇者,却是一人未选。 姬兴原本是想拉上姚猛同行的,二人固然时常竞争,但比的都是明面上的实力,外出狩猎时倒不至于另生龌龊,鸠面老妪却未同意,原因也很简单,此趟采盐之旅无法预计途中风险,若有个万一,她不可能将寨内战力最顶尖的二人全部搭进去。 姬兴到达姬云屋子时,是姜鹊开的门,她睡眼蓬松的,也没穿戴好,胸前的丰满露出小半截,使得他眼睛都没地儿放。 “他不在。”姜鹊懒洋洋说道。 “哦,那我去找他。”姬兴回身就走。 “你为什么喊他一起出远门?” “二舅在我心里,始终是灰石部的勇士!” “那只是你认为,你都不知道他被熊活活扯掉一只手,究竟造成了多大的损伤,他已经大不如前了。”姜鹊看了姬兴一眼,“虽然不知你们出去做什么,但你必须向我保证,这次出门保证他囫囵去囫囵回。” “若有什么危险,兴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护得二舅周全。”姬兴起誓。 “没让你拼命,只是让你多劝着他一点,少逞能。”姜鹊捋了捋头发,又问,“你真不进来坐会吗?没准他一会就回来了。” 姬兴摇头,跳下吊脚楼,急匆匆离开了。 倒是旁边有早起的妇人见了这一幕,纷纷打趣起来,有说姬兴这么早就来给舅娘请安的,也有说他看起来龙精虎猛怎如此短暂的,一阵阵的笑声洋溢,将姬兴闹了个面红耳涨,自然跑得比兔子还快了。 只姜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瞳里有了一丝哀怨。 姬云就在寨门外一截大石上手脚并用的精磨用精怪骨制成的武器,姬兴很快就找到了他,两人汇合一处,又寻了处无人所在,仔细合计此趟远足而行的诸多要领,因用鱼皮制作防具还需要一定步骤,尙需时日才能完成,二人拟定先集合队伍,用新制成的武器去附近猎取几头水牛试试,尽可能在他们离开前,为寨内准备多一点食物。 水牛通常成群结队在河边芦苇荡里徜徉,在灰石部以往的狩猎中,很少猎杀水牛,谁也不敢藐视它们的力量与那一对牛角,可谓稍有不慎就能让猎者后悔终生。 实际在氏族以往狩猎过程中,为了规避风险,选择的大多是中小型的动物,比如鹿、狍子、兔、山鸡等等,人虽是猎人,有时也是其他猛兽的猎物。 不过,依仗新得工具之利,姬兴和姬云觉得猎杀水牛应该比以往要简单得多。 姬兴很快将六人小队凑齐了,各自拿着新制武器,前往水牛出没之地。 果然,此次狩猎很顺利,几人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一头体格强健的水牛放倒在地,虽然遇到了公牛围攻,但令人意外的情形发生了,它们固然愤怒异常,作势进攻,却不敢靠近姬兴,对其余五人倒是毫无畏惧。 可姬兴只要去协助某人,公牛愣是硬生生的将冲出的蹄子收了回去。 最后,几人想到古怪肯定出在姬兴携带的那颗内丹上,于是他将内丹交给旁人,那些公牛就对他毫不客气冲将过来。 对于此发现,几人自然喜出望外,对于远足寻找食盐,更多了几分把握。 眨眼间,半月时间过去。 清晨,微露,已是中秋。 鸠面老妪站在澧水河边的一块大石上,目送自己部族内的六名勇士跳上新扎的竹排,顺流而下,渐行渐远。 姬兴六人共装备了两张弓,四杆梭镖,六把防身短刀,若干羽箭,以及两日左右口粮,火石、火把等,各自背上还背着数个困扎在一起的口袋,没有携带盾牌,他们此行是轻装上阵,力求背最多的食盐回家。 鸠面老妪亲自相送,这在灰石部是极其少见的,寨内诸人猜测此行必然不简单,但也没人敢上前问询什么。 此时,水田中种植的黍物,黄橙橙的,快要到了收成的时候。 鸠面老妪向着回家的路不紧不慢的走着,满是褶皱覆盖的眉眼里,有不舍也有欣慰,这就是她至死不渝为之守护的部族啊! 在她执掌灰石部的数十年里,她利用巫神之术,成功躲过了数次天灾,人口也得到了一定发展,而今,她冥冥中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了。 上一代灰石部首领在逝去前一年找到她,要求她跟随其学习巫神之术,并欲将整个部族托付时,她才刚刚十三岁。 她当时很害怕,问主母为什么选她一个黄毛丫头,给出的原因竟是她的手背上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记,此乃神明给予的昭示。 她实话实说,这块印记其实是经过树林时被不知名的毛虫哲了一下后才出现的,大概是伤口还没恢复,并不是什么神明指引。 前主母却告诉她说,泽南各个部族的首领传承不尽相同,但灰石部的传承方式从未发生过改变,当部族首领寿元即将耗尽时,族内必将出现一名女性接班人,这是一代代相传的,哪怕现主母外突然死亡,在部族一众普通女性之中,必然有一人身上显现神迹。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谁也不知道,可这个规律从未被打破。 对前主母之言,鸠面老妪直到现在依然将信将疑,全部族内的女性,无论年老年幼她都查看了不止数次,可惜没有任何发现。 同时,前主母还告诉她学习巫神之术有很大好处,学习得越深入寿元就越长,稍有小成活到百岁毫无问题,不过此术施展起来折损寿元,须慎用,而且一旦学习巫神之法,亦必将丧失生育能力。 就这样,她接过了前主母的衣钵,实际上她也没得选择。 但她对前主母所言丧失生育能力却是不信,氏族的成年女性无不以诞下孩子为荣,她成年以后终于有了相爱的阿哥,可无一长久相处超过三年者,原因都是因为她始终没能生育。之后,她心如死灰,将全部精力与爱都奉献给了部落,将每个部落里出生的人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支撑着她走过一个个春夏秋冬。 而随着巫神之术的越发精湛,她双手上的鳞片越来越多,连她自己都感到迷惘,自己究竟是人还是兽。 “啪——”一声轻响。 鸠面老妪一愣,望向自己脚下,却是踩在一截树枝上,树枝应声而断。 她抬头四顾,部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云笼罩心头,且愈发强烈。 她不由面色一变,凝望姬兴等人离去的方向片刻,便便急匆匆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期间有人向她请安,她也恍如未闻。 第15章 伤痛流沙 龟壳中心占地三尺的火塘又被点燃了,鸠面老妪在火塘边跪并念念有词,随后殷红的鲜血一滴滴从她枯瘦的手臂落入火塘中,她口念咒语的声音更是急促,原来花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肌肉与骨头亦似乎发生了萎缩,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当咒语停歇,那火塘如被人浇了猛油,噼里啪啦声大作,腾腾热焰比先前足足胀大了三倍左右。 她精神有些萎靡不振,可望着巨大的火团,她苍老的面孔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心中的石头落地,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萦绕其脑海的压抑感仍未消退,于是她站起身来,走向一边的储物架。 她凝望着其中的一层,迟疑起来,似乎下了决心,颤抖着双手,从其中选出六个刻画着不同图案的龟甲来,最后盘膝坐在地上。 轻浅的咒语再度响起,老妪双目紧闭,将六个叠在一起的龟甲随手往地上抛去,然后睁开眼睛,万分紧张的向几个龟甲一个个看去,神情极为紧张。 “啪”的一响,如树枝断裂的声音。 其中一只龟甲光滑的甲壳像是被看不见的石斧砍中,毫无征兆的一裂为二! 鸠面老妪的面孔如突然失血般变得煞白,身体开始颤抖,一颗心狠狠揪了揪了起来。 她又往剩余的几只龟甲看去,好在,再无龟甲出现一分为二的情况,可龟甲上铭刻的图案随着时间推移却发生了变化,原本清晰的纹路,渐渐模糊起来,以致最后几乎看不清楚上面原有的痕迹。 “这……就是代价吗……” 鸠面老妪下颌抖擞不停,巨大的伤痛如流沙,瞬息之间将她彻底掩埋,浑浊而咸涩的眼泪伴随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无人的角落。 临近晚饭时分,天空下起小雨,灰石部的晚餐因降雨改在食堂进行。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个以木头做支撑,屋顶以晒干的蒿草搭建而成的简陋草棚,东面主位以石块混合黏土砌了一堵挡墙,墙面挂着些风干肉之类的食物,墙体下方放着几张草垫子,这便是寨内几位德高望重者所坐之地了。 毫无疑问,鸠面老妪坐在中间,只是她形容枯槁,端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远不是大家伙清晨所见时精神。 食堂中间如平时一样,点燃了篝火,食物就摆放在周围,烤熟了就可食用了。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整整大半个月没有熬汤了,今儿却又以野菜、肉脯等熬了一陶镬,按人头每人分了一份。 “娘亲,汤不好喝,我要喝上回那种。”有孩子嘀嘀咕咕抱怨起来,这不说不打紧,一有人提起就像在油锅里撒了几滴水,几乎所有孩子都闹腾起来,更有甚者在干草上打着滚嚷嚷,鼻涕眼泪一大把,定要喝上回喝的汤,吵得不亦乐乎。 一众大人们虽嘴上不言语,但也感觉这汤似乎少了点味道,但具体少了什么味,又全都说不上来。 姚猛单手端着盛汤的竹筒,一手撑着膝盖,斜视了一众哭闹孩童,心情显得极为烦躁。 通常,寨内晚饭时间是所有人团聚的时候,一起说说白天狩猎或耕种时的见闻,或与妇人插科打诨,可今儿场内明显少了六人。 姚猛听族人谈及是鸠面老妪亲自相送这六人出门,他们这么晚都没回寨子,怕是瞒着众人在进行某种隐秘的大事。 一向自视极高的姚猛不淡定了,此等要紧事情他居然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在他看来这是自己在族内地位下降了,别说不如姬兴了,甚至还不如姬云一个残废,他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以致面庞上满是狠厉之色。 加上旁边孩童哭闹不休,他便愈发心烦意乱,将盛汤的竹筒一甩,热汤泼了一地,整个人霍地站起,就欲起身离开! “放肆!”鸠面老妪蓦然喝道。 姚猛迈向屋外的腿顿时定住,面色更加难看。 按照部落传统,有主母在的场合,孩童除外,一应成年人无不毕恭毕敬。 姚猛此举,一是浪费食物,在此原始艰难的环境里,浪费食物本身就是可耻的,二是对主母不敬,此乃犯了大忌。 姚猛亲舅之前就觉得鸠面老妪的神情不对劲,姚猛此举岂非自己朝火坑里跳么? 他见状不妙,立刻从人群中站起,一把抓住姚猛狠狠抽了两巴掌,骂道:“混账东西,你没长眼睛吗,主母大人在前你也敢甩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快,跪下,给主母大人认错!” 姚猛双目怒瞪若裂,眼球充血,对亲舅的打骂显然并不服气。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晓得自己是谁了不成?”姚猛亲舅见他硬着脖子不肯低头,不免心头大急,别看鸠面老妪这般老态龙钟的样子,他可是亲眼见过她当年从手里化出一团火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烧成了灰烬。 姚猛亲舅劈头盖脸又是两巴掌打过去,一咬牙,竟从腰部抽出一把骨刀来,厉声喝道:“你是我养大的,你要么向主母认错,要么死!” 这时,姚猛才清醒过来,转向鸠面老妪单膝下跪,拱手说道:“猛向主母请罪,还请主母饶恕……” 鸠面老妪耷拉的眼帘露出一条缝,说道:“起来吧,罚你将食堂加盖三倍大小,要求三面有墙有窗,一面有门有窗,室内再多建几个火塘,火塘两尺外周围离地半尺铺木,听明白了吗?” 姚猛听得脸色都变了,这无疑是个大工程,以其一己之力不定要干多久,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不知何时完工才符合主母心意?” “越快越好,最迟在下雪前完成,这是罚!平时狩猎你同样不可缺席,这是你的义务。”鸠面老妪似乎在向众人道明意图,“建好以后,冬天下雪孩子们也有个专门取暖的窝……” 这么一来,食堂内刚刚还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消退,大家伙露出恍然明悟的笑容。 也是,每到冬天就是最难熬的时候,有个专门给孩童取暖的地方,畏冷的大人们也能跟着受益,比在吊脚楼内用陶盆装几个火籽取暖要强得多。 当然也更安全,毕竟人多嘛,完全可以轮流着晚上添柴,一宿都不会被冻着,更不必当心引发大火。 “猛,领命!”姚猛道,“主母,我就先离开了……” “去吧。”鸠面老妪挥了挥手。 姚猛被这么一整治,先前那些哭喊着汤不好喝的孩童们也老实了,几口就将汤汤水水喝了个干净。 “你们记住这个滋味,好好记住,不要忘记了……”鸠面老妪说完,同样端起门前的竹筒,将菜汤一饮而尽。 第16章 黑暗逡巡 细雨成丝,洒在丛林的各个角落,放眼望去,满目青绿,连视野也变得模糊了。 姬兴一行六人在树高林密的绿色汪洋里穿行,厚积的树叶与倾倒的蕨类铺陈满地,空气里弥散着浓烈的腐败气息。 随着天色暗淡,他们行走的速度逐渐减缓。 路难行,腐败的草叶太多了,深处能到膝盖,有时树叶下还覆盖着石灰岩溶解留下的孔洞,一旦踩空,轻则崴脚,重则断骨。 丛林地带穿行,危险不仅仅来自猛兽,还有可能来自平时看来毫不起眼的毒蛇、蜈蚣、蝎子、山蚂蟥等。 这些低等生物没有大型动物的智商,精怪内丹对它们毫无效用。 这场雨,尤其给山蚂蟥的活动带来了便利,这种东西软趴趴随意粘黏在从高大乔木到低矮灌木以及杂草叶间的各个角落,几乎无孔不入,对人的血管感应敏锐,除非有外力干预,一旦被黏上,非得被其吸满一管子鲜血后,才吸盘一松,其圆滚滚的身躯掉落到地面。 居前引路的姬兴虽得了姬云真传,同样善于识别兽迹,面对这样的环境亦力不从心,只能将梭镖前伸,慢慢探索着走路。 其余人等自不会因为有精怪内丹在就放松警惕,每行走一段距离就用刀刃在树干或裸露的灰岩上留下醒目的标记,防止迷路。 “到达这个山头,我们找地方休息,今天不能再走了。”姬兴道。 深入丛林,本来就不易辨别方向,加上下雨,不见星月,就更难把握前进路线了。 “好,尽量找个山洞。”姬云回应,“这次我们不仅要将东西运回去,还要开辟一个可长期往返的安全通道,多花点时间无妨。” 其余人自然没意见,实际上每个人身上都不知爬了多少条蚂蟥,需要及时清理。 山不高,巉岩耸立,没费多少力气,他们就找到一处山洞,姬兴提醒里面大概有只山猫,让大家伙注意,他便拿起块石头扔了进去。 马上,一个黑乎乎敏捷黑影一蹿而出,冲他们吼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视野外。 “进去吧。”姬兴一马当先。 洞内既然有山猫存在,就不会再有其它猛兽,这是常识。 山洞不是很大,但容纳六个人还颇有盈余。 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零散着一些枯树枝与死去动物的皮毛残留,倒是极好的引火之物。 几人在附近找了些枯柴,取出火石,很快就在洞内燃起了一团火。 随后几人用最快的速度解除胸甲与遮羞的兽皮,全部赤条条站在火堆前,伴随着一阵骂骂咧咧。 “嘿,你亲舅十多年没舍得用,倒是被你个软皮搭子抢了先!烧死你们,吸血,奶奶个腿……”姬阳龇牙咧齿,嘟哝个不停,一面将山蚂蟥从身体某处扯出,扔到火中。 然后他双手齐用,一阵噼里啪啦拍打,又是几条蚂蟥缩成一团掉在地上,被他捡起一一往火中投去。 一众人等被他引得嘿嘿大笑。 这次清理,大家都很仔细,连头发丝都没放过,又互相审视完了,才放下心来。 “兴,这次出门找盐,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姜姓汉子问。 “这是半月前我从主母手中讨来的,正为今日之用。”姬兴一笑,从怀里取出小半块干肉,均匀撕成六条,其中一块扔到装水的竹筒里放到火上煮着,其余五条依次分给众人,“我也不知道食盐是何物,只是听闻,但肯定是我们之前没见过的,你们记住这个味道!” “你说的是那个神仙一般的人物……”姬阳恍然大悟。 “正是!” 几人神情严肃起来,仔细的拿着肉条,小心的舔了舔,似乎尝到了人间美味,再也顾不得其它,囫囵入了肚。 顿时,几人眉眼上都似乎开了花,也明白此事为何主母与姬兴之前显得这般隐秘了。 “就是太少了……”姬阳眨巴着嘴唇。 “这里不是还有汤么?”姬兴一指火上竹筒。 “我们去放几个圈套,搞点吃食来。”姚姓兄弟二人拍屁股站起,姜姓汉子紧随其后,姬阳担忧那一筒子肉汤不够喝,说是去找找野菜,也钻出了洞。 虽然这一路走来遇到不少野兽,他们都没有猎捕,因担忧血腥味引来其它凶猛兽类。 虽临时捕猎仓促了些,可能所获不多,但总好过带着风险走路。 “二舅,我们就不去了,我将今日所行路径画下,你看看有什么遗漏。”姬兴在地上找了块带有尖利锋角的石块,在洞壁上刻画起来。很快,一副包含山川河流与虎豹豺狼的象形图案出现在洞壁上。两人合计无误后,姬兴又取出一块兽皮,将洞壁上的图案用碳笔临摹下来,很是满意的塞进怀中。 起风了,夜阑听雨,雨声越发清脆,却是下得更紧了。 灰石部的食堂内,就餐完毕的氏族人陆续散去,成了妇孺与孩童们的天堂。 虽刚到中秋,可一旦下雨,天气还是有些阴冷的,火塘内已不再添加干柴,树木燃烧后的余灰仍旧红彤彤暖烘烘的,在其周围席地而坐倒是温暖安逸。 姜鹊因姬云不在家,就在食堂里和年迈畏冷的老妈妈们说了会闲话,不知不觉,夜渐深,她的三个孩子就在草席上沉沉睡去。 氏族的孩子都是散养的,平时并不需要父母多操心,加上还有老妈妈们照料着,她也懒得叫醒他们,独自一人返回住处。 当她出现门外的一刻,一双在黑暗中逡巡的眼睛瞬间捕捉到了她。 这个人坐在房屋顶端,任凭风吹雨打,一动不动,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若非刻意凝视,绝难发现他的存在。 此人正是姚猛,他从食堂出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 两个时辰前发生在食堂的风波,使他在众多族人面前丢尽了脸面,不得不委曲求全,这是他成年以来所遭受的最大羞辱。 而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因为他争强好胜么? 不,并不是。 他和姬兴是从小玩到大的生死兄弟,他之前也从未因姬兴在族内威望比自己高而嫉妒。 可在一年前,当姜鹊当着他的面抚着姬兴头发时那满脸温柔的样子,深深刺疼了他干涸的内心,为什么她选的是姬兴而不是自己? 第17章 背翎 姜鹊是灰石寨内的一枝花,其丰腴的身材,圆润的脸蛋,无不符合氏族男人的审美,加生育过三个孩子且个个健康,就更为她在寨内男性心目中加了分。 在氏族传统里,成年男女无不以繁衍后代为使命,一辈子若没留下骨血在族内是抬不起头的。 就因为姜鹊毫不遮掩其对姬兴的爱慕,使姚猛有意无意的开始针对姬兴,无时无刻不想着超越他,以引起她的注意,可惜这个幻想被半个月前的一个传言击得粉碎。 有人说姜鹊在水田边勾引过姬兴,族内几乎人尽皆知。 姚猛刚听到此消息时,如迎面被人扇了一巴掌,对姬兴的嫉妒达到了顶峰。 于是,怨恨积累,终于失去控制,乃致在主母面前失了分寸。 他心里的嫉恨无法宣泄,反而在持续发酵,他要报复! 他眼看着姜鹊即将步入吊脚楼,一咬牙,纵身跳下屋顶,横跨几步落在她身前。 姜鹊吃了一惊,可那声惊叫尚未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捂住了口鼻。 朦胧天光映衬出一个熟悉的轮廓,姜鹊依稀能辨别出这个人是姚猛,可他颤抖的身躯又与其表现出来的强势格格不入,就像一头受了伤还在不断呲牙的豹子,色厉内荏。 姚猛呼吸粗重,他定睛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女人,从腰部抽出一把骨质匕首递到正愣神的姜鹊手中,然后蹲下身去,双膝着地跪在地上,大胆而放肆的从她脚趾头开始,到小腿,再到膝盖,一点点的亲吻起来,犹如亲吻一件至宝,至于那把锋利匕首会不会落下来,他压根没去考虑。 雨水淋湿了姜鹊的头发,水珠顺着脸颊流下。 她脸色有些发白,也感到有些冷,握着匕首的手抬起,终究没能刺下去。 前次姬兴来家中找姬云,她曾对姬兴言及自己夫君被熊活活扯掉一只手后,身体大不如前了,可所指终究含糊。 只她自己知道,从那以后姬云再没有给过她如姚猛这般固然粗鲁却炽热的感觉。 渐渐的,她那对丹凤眼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逐渐迷离…… “你打算在这里……”她喃喃。 姚猛牲口般拱动的嘴巴停顿,巨大的欣喜袭来,他一立而起,抱住她丰腴的身体朝其所住吊脚楼跑去。 同时,被姜鹊握在手中用精怪兽骨磨制的短小匕首,也似乎变得柔软了,滑落在无人的地面。 雨,继续下,在泥泞的地面溅起一个个的水泡又很快消逝。 渐渐地,那炳被人遗忘的匕首一点点被泥泞覆盖,只剩一小截木制的握把,一只指甲锋利如钩且枯瘦干瘪的手适时伸出,将匕首捡拾了起来。 此人头顶发环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禽鸟羽毛,手背布满细细的鳞片,赫然是鸠面老妪。 随后,她孤零零站在雨夜之下,一动不动,恍如一尊雕塑。 屋内狂欢的二人显然没有发现老妪的存在,透过半掩的门,在姜鹊光洁的背部,一点若隐若现的荧光在闪动,如翼鸟之翎。 终于,一切归于沉寂。 姚猛刚走出吊脚楼,一眼看到了不远处伫立的鸠面老妪,激情过后的回味瞬间冷却,他稍一犹豫,双膝着地向对方磕了个头,便欲转身离去。 这时寒光一闪,那柄他之前递给姜鹊的匕首直直插在自己手臂上,血流如注! 姚猛疼得闷哼一声,捂住手臂急急跑了开去。 在氏族内,有夫之妇偶尔心血来潮与旁人媾和并不少见,也从未有人因此受惩罚,姚猛不知道鸠面老妪何以单单对他如此作为,但他不敢停留更不敢上前理论,他有种感觉,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势必如其亲舅当年所见一般,被鸠面老妪一团火烧成灰烬。 屋外的异样同样惊动了姜鹊,她急忙穿戴完毕正欲出门时,鸠面老妪已然堵在了门口。 姜鹊涨红了面孔,期期艾艾的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艰涩难言。 鸠面老妪冷冷说道:“你跟我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我半步!” 一山巍峨,挺拔如柱,直入云霄。 “就快到了!”前方传来姬阳兴奋的大喊。 姬兴精神一振,赶紧几步攀上山头。 正前方,就是氏族人口口相传却从未有人亲身涉足的雪峰,六人齐刷刷站在山头,面露开心之色。 这些天来,他们风餐露宿,一直与严酷的自然条件做斗争。这一路昼行夜伏,固然艰辛,但几个人轮流交替在前头劈砍树木引路,行进速度依然很快。 当然,为了避开沿途部落,也因地形地势所阻,他们行走的路途已过了二百余里。 好在这一路走来,那精怪内丹发挥了不可思议的作用,即便遇到猛兽,平时嗜血异常的家伙竟然低吼一声便主动避开了去。 “来,宝贝给我,该我了!”姬云对姬阳说道,从其腰带处解下那颗精怪内丹,率先走在了前面。 “二舅,不如换我来吧……”姬兴劝阻道。 “无妨,真要找到了那物,回去的时候我背得少些,你们尽量多背点,负担不轻,提前节省点体力吧。” 姬兴心想,以姬云的残疾之身,确实无法背负太多东西,也就没有坚持。 虽然雪峰看似近在眼前,可一入丛林,树木遮蔽之下,那座傲立的巨大山峰反而不见了,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现一堵巨大石壁,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上不见顶,左右不见边际,风化的斑驳巨石横七竖八倾倒在石壁之下。 “到了!”姬云笑道。 几人站在崖下眺望,只见石壁就这么延展上去,偶有几颗松树贴在石缝中倔强的生长着,再往上就看不到顶端究竟是何形貌了。 “不要太靠近此山,小心落石,我在前方引路,你们仔细查找那物。”姬云吩咐道。 姬兴等人自然不敢懈怠,对于咸干肉那滋味丛生的无限追求,就是有只苍蝇打眼前飞过,也会毫不犹豫的逮住了。 哪知道这一找,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悬崖下除了满地碎石行走困难以外,竟连根毛都未发现。 “有些古怪……你们小心一点……”姬云走着走着,感觉附近虽与之前所走路径并无变化,可苔藓、荆棘等植物似乎慢慢变少了,尤其是动物行走过的痕迹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这是很不正常的。 “那我们还要不要往前走?”姬阳问。 他落后姬云三丈开外,这段时间以来,为了寻找传说中的食盐,愣是有些用眼过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我等有六人在,莫非还真怕什么猛兽不成?”姬云说完,走得几步又侧耳听了听,“前面有水声,正好,打点水喝。” 姬云说完,跳上一块巨石,又翻身而下。 “这是……脚印……”姬云的声音依稀传来,言语中难掩惊恐。 也就在这时,姬兴突然僵直站立不动,因为他眼前出现了某种幻象,就好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那块巨石,将巨石后的模糊景象收入眼中。 姬云是狩猎老手了,他的行动小心翼翼并无错误,他刚看到地上的浅坑时以为是积水侵蚀岩石形成的,因为这实在太常见了,可当他看清浅坑的轮廓时,才猛然惊悟。 突然,一只偌大手掌浮现半空,只那么轻轻一盖,“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第18章 换主 姬阳本也想如姬云一般翻上巨石,只觉一阵飓风扑面,还不知发生了何种状况,就感觉脚下大地猛然跳动,如地震一般,将他掀翻在地。 随之,巨石后如山般冒起一个毛茸茸巨大灰白色头颅,仅一对眼珠就有磨盘般大小,塌鼻,阔嘴,赫然是一头皓首大猩猩。 它扫了姬兴等五人一眼,眼珠子里竟拟人般出现诧异的神情,它似乎对倒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几人完全没有兴趣,巨大手掌伸至眼前,手掌尖端锋利的指甲勾着一物,正是姬兴用来包裹精怪内丹的兔皮。 “吼吼!”打雷一般,猩猩咧了咧嘴,似是自嘲,其指尖一松,内丹便呈自由落体掉在地上。 随后,它耸了耸肩膀,像是冲姬兴等人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双臂捶胸,一个纵身便跳到了绝壁之上十丈高处,手足并用,只几闪就消失在悬崖顶部,不见踪迹。 半晌,姬兴等人才恢复知觉,只觉得手足冰凉,浑身乏力,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此头巨兽远不是姬兴遇到的那头巨鲶可比,其所带来的压迫感深入灵魂,尽管姬兴宰杀过的凶兽不下数十头,可在其面前竟提不起半点抵抗的勇气,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二舅,二舅……”姬兴喊道,可大石之后阒无人声。 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姬兴连滚带爬攀上巨石,一片草地跃入眼帘,而姬云软踏踏的躺在地上,浑身血肉模糊。 在氏族部落的发展进程中,男性在长期与恶劣自然环境搏斗中突然丧命者众,少有能得善终者,这或许是氏族所有男性的悲哀。 也是姬云命该如此,此兽原本躺在一片乱石后打盹,精怪内丹散发的气息传入此兽口鼻,其还以为哪只精怪胆大包天敢挑衅其领地,便一巴掌拍了下去,以此兽巨力,他又哪可能逃得性命? 就在他俯卧之地十余丈外,石壁上赫然裂开一道三丈宽的豁口,水声淙淙,但见流水之处平滑如镜,岩面竟呈现雪白之色,一路延展进去,一缕阳光透入洞内,亮闪闪的,晶莹如玉…… 灰石部。 鸠面老妪藏身的洞窟内,姜鹊盘膝而坐,双手如飞轮般舞动,可就在法决将要掐出的刹那,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止,面颊不自然的殷红一片,手指尖微弱的气流顿时散去,浑身一颤,身体晃了晃,无力的垂下双手。 “又失败了……”姜鹊银牙紧咬,面露气馁之色。 “屏声静气,抱元守一,再来!”鸠面老妪坐在蒲团上,厉声喝道。 姜鹊不知道鸠面老妪为何会带她来这里,且不由分说将一套她之前闻所未闻的东西讲予她听,并强制她一定要照此方法吐息,运功。 起初,她以为是老妪给予自己的惩罚,可随着她按照老妪所传授的方式吐息,腹部竟然凭空多出一股细细的气流,这才知晓事情远不是她想象的这般简单。 “主母,我已经试了很多次了。”姜鹊有些不满道。 也是,她已成人母,且在部族内享有一定特权,加上是族内一枝花,只需对某些仰慕者稍稍施展恩惠就可过得比大多数人富足,只是因自己夫君的关系她收敛了很多。 “蠢货,你可知此乃无上妙法?不学此法,你寿元能到五十岁便顶天了,若习此法得有小成,少说亦可达百岁!” “当真?”姜鹊双目一亮。 鸠面老妪白了她一眼,懒得做声。 姜鹊再度摆正了姿势,双手放在双膝处凝神定气起来,片刻后,她调息均匀,双手再度掐诀,“啵”的一响,双手指尖处出现一黄豆大小的火苗,她一喜,那小火苗竟然又不见了。 “哎呀!”姜鹊欣喜中又带着点气恼。 “不错,不错,果然是你!”鸠面老妪难得露出笑容,一指洞窟内的硕大龟壳,“你跟我进来,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用你三个孩子的性命立誓!第一,永远守护你的部族;第二,倘若你修炼有成,能略窥门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干预与人生死相关的一切预兆;第三……” “主母,这第一条和第二条怎么听着膈应呢?” “听起来背道而驰,实际不尽然,你以后会知道的,尤其需牢记第二条,万万不可逞能而无视此誓,须知天机不可泄露,一旦你违背了,不但不能免祸,还会给你自己及部族造成没顶之灾。”鸠面老妪语重心长的说道,“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也不得违背,切记切记。” 姜鹊从鸠面老妪一系列的言辞中发觉到了异样,问道:“主母,您这是要我做什么?” “傻孩子,我已经老了,你就是我们灰石部未来的主母啊,以后,整个部族就拜托你了。”鸠面老妪微笑道,将身上彩衣脱下,披在已经张目结舌、茫然不敢相信的姜鹊身上,然后她俯下身去,深深一拜。 姜鹊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对鸠面老妪磕头不止。 “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身上的血脉传承会慢慢减弱,你获得的传承将逐渐增多,我死之后,你将获得我族的所有传承。但此血脉之力只是有助于你修习功法,并不能增长法力,所以你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明白了吗……”鸠面老妪摸着姜鹊的头发,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倏忽之间,秋的季节深度感染了晴空下的世界,黍米熟了,灰石部的男女老幼齐齐涌出了寨门,奔走在希望的田野上。 被姬兴宰杀的那头鲶鱼怪所留下的余泽格外丰厚,最显着的是灰石部难得的生产工具更新,以前的石器、竹器被扔到了犄角旮旯,取而代之的是用精怪脊骨、鳍、头骨等磨制的一些诸如镰刀、锄头、钉耙等物的雏形工具,生产效率比之先前高了不止一点点。 男人们下地割穗,孩童们前前后后搬运,女人们晾晒,整个寨子里里外外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当然,这一片喧闹与三个人无关。 一个是姚猛。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人群聚居的寨内,他当晚偷腥姜鹊后又被鸠面老妪出手惩戒的传闻,几乎成了人尽皆知的笑柄。 某些好事的妇人甚至毫无避讳的对着姚猛戏谑,说什么有空来找姐姐,保管主母大人不会拿刀子插你云云。 对此,姚猛哑口无言,只能讪讪而退,忍着手臂疼痛,按照主母要求扩建部族食堂。 另外两个自然是鸠面老妪和姜鹊了,她们二人有一段时间未在大众前露面了,吃食都是由老嬷嬷送,这么一来二去大家似乎也猜测到了某些事情,再没有人胆敢传播那晚的艳闻,一个个讳莫如深。 即将临近中午,一个在田埂边抢着捡拾黍穗的孩童,一抬头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寨子走来,顿时欢天喜地迎了上去,一面尖叫道:“兴舅舅,阳舅舅……回来了!咦,舅姥爷呢?” 孩童的声音天真浪漫,可落在经历了艰难险阻才回归寨子的姬兴等五人耳中却是百般沉重。 孩童口中的舅姥爷,自指的是姬云,他当然也回来了,只是已经化成了骨灰,被姬兴用兽皮包裹着负在背上。 姬兴一把将孩童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颅,沉默难言。 很快,田野中劳作的部落男女们也围了上来,见他们五人背后都鼓鼓囊囊的,显然此行颇有收获,可出去六人回来五人,不用说姬云已经罹难了,这份高兴之情便大打了折扣。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有妇人说道,“你们能平安回来,就是老天保佑了,主母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嗯……”姬兴应了一声,默默跟着队伍走去,眼看着离寨门越来越近,两道人影急匆匆迎面走来。 一人身材丰满,身披一件插满了各色羽毛的彩衣,精神饱满的走在前面,正是姜鹊。 鸠面老妪却落后一个身位,只穿了件朴素的兽皮褂子。 虽然族内众人之前便有了某些揣测,但姜鹊是第一次以这身装束出现人前,虽还未举行正式的禅让仪式,毫无疑问,姜鹊是下一任的灰石部首领,继承了灰石部古老相传的巫神之术。 “拜见主母!”顿时,人群黑压压跪下去一大片,连孩童们也在长辈的要求下,向姜鹊叩头。 姬兴等五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也急忙跟着俯身下拜。 第19章 雪天良辰 “起来吧。”姜鹊笑吟吟说道,她对此已有心理准备,面对大家的顶礼膜拜倒也显得从容。 当人群一个个站起,她也顺着一个个看去,当见到姬兴时唇角露出一个轻缓幅度,可当她确认姬云不在时,笑容顿时僵硬起来,清冷的问道:“我夫君呢?他怎么不在?” 姬兴沉默,良久才道:“二舅,已经亡故了……” 说完,他取下背上的包裹,捧在手中。 在姜鹊的情感世界里,姬云就是一座山,一座一心为了部族却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大山。 当年姬云将她从猛兽之口救下,她就喜欢上了这个高大威武的汉子,视其为终身依靠,即便他后来残疾了,心里也从未有过怨言。 只要是他说的话,她都愿意去做,哪怕是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诱惑姬兴,因为姬云相信姬兴是未来部族的希望,她也无条件的选择相信。 至于那晚与姚猛刹那之欢,纯属其生理需求驱使的一个意外,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姬云罹难的这段时间里,她却给他凄凉的离去蒙上了耻辱! “夫君,你为什么就这般走了,鹊心里悔啊……”姜鹊颤抖着接过包裹,流下泪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夫君,鹊不是个好女人,鹊对不起你……” 众族人听了姜鹊此懊悔之语,一时亦不知如何劝解。 年迈的鸠面老妪叹息着摇了摇头。 现场只听闻姜鹊一个人的哭声,忽然其银牙一咬,抬起头来,挂着泪水的眼眸盯着姬兴,寒声道:“出发之前你曾向我起誓,保证我夫君此行平安,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他出了意外,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 姜鹊说到恼恨处,伸手就向姬兴脸上抓来。 姬兴面庞上顿时皮开肉绽,出现五条血槽,他只是一动不动。 “鹊,你是灰石部未来主母,切不可冲动莽撞!”鸠面老妪见姜鹊心神失守,进退失据,不由提醒道。 如果姜鹊只是一个普通妇人,在人前撒泼谩骂皆无伤大雅,可她不是一般人,是未来的部落首领,与姬云同行的五人岂不个个心寒? 他们惟恐她迁怒于人,就只能背井离乡永不复返了! 鸠面老妪此言一出,姜鹊恍然大悟,经过这段时间对巫神之术的学习,虽仅习得皮毛,却也略窥门径,再结合当日鸠面老妪安排姚猛扩建食堂及之后的出手惩戒,种种迹象表明鸠面老妪似乎早有预测。 “主母,你是否早就知道了?”姜鹊猛然回首。 鸠面老妪不答。 “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姜鹊咬牙道:“我恨你……” 说完,她抱着盛放姬云骨灰的包裹,踉跄着向寨内跑去。 鸠面老妪满流下了浑浊的泪水,站在原地木然不动,如风中残烛。 按照占卜所得,刻画着姬云姓名的龟甲碎裂了,那只有一个结果,便是预示死亡! 她作为部族主母,又何尝不想救自己的孩子于水火,可她不能那么做,在灰石部历代主母的记录中,敢于挑战宿命者无一得善终,且祸及部族,否则以巫神之术的精妙,又何以经历如此多代发展灰石部依然只是个人丁单薄的小部落? 无论遇到什么,哪怕心里再苦再不舍,她只能默默承受着,这是她身为部族主母的悲哀,当然也将会是姜鹊的悲哀。 她更明白,姜鹊的不理解只是一时的,其终究会如自己一般承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且无怨无悔,这是每一代主母无法推卸的责任。 “兴,阳,还有你们,莫要介怀,鹊只是一时不忿……”鸠面老妪对姬兴姬阳等五人说道,“那物可曾到手?” “主母庇佑,我等不辱使命。” 五个皮袋依次排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食言。 这一晚,灰石部按照惯例为姬云举办丧宴,跳傩舞,通宵达旦,至黎明时分,将其骨灰葬在祖地。 姜鹊哭得像个泪人,自始至终,她都未向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北风萧萧,白雪飘零。 凛冬已然降临云梦泽之南的这片广袤土地,一夜之间,千山万树梨花开,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姬兴从自己栖身的地坑中醒来,透过树枝简单捆扎的门板间隙,一眼就看到了这片无垠世界。 此时天色尚早,寨内诸人还在梦乡徜徉,安静而恬淡的氛围中,一股难以割舍的温情感染了全身,以致于他刚毅的眉眼也变得柔和起来。 到了该与这片生养的土地说离别的时候了。 他钻出覆盖身躯的兽皮,转身又将兽皮折叠起来,与前一晚便准备好的包裹用藤条捆扎负在背上,然后将门边短刀配在腰际,一手拿梭镖,一手推开房门。 雪,纷纷扬扬,落在他头顶和眉梢,他毫不犹豫跨了出去,脚踩在银白的地面,嘎嘎有声,留下一串简单的脚印。 姬云的意外身亡让姬兴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负罪感,若非他当日力邀其寻找盐矿,他一向敬重有加的二舅就不会死。 他无法面对姬云遗留的三个孩子,更无法面对姜鹊。 于是,他和姬阳,姜明,姚涛,姚秋等五人回到灰石寨的第三天就再度出门了,五人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狩猎与获取食盐上,几乎从不在寨内逗留。 一切如鸠面老妪和姬兴当初所展望的那般,食盐的获得为灰石部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好处,一是在与邻近部族的物品交易中大占便宜;二是换来了三名正值生育期的女性;三是不会浪费食物了,肉类变得易保存;四是部族诸人病恹恹的人少了,变得有力气了。 可以预见,到了明年春,会有更多其它部落的精壮来灰石部走婚,以壮大部落。 早在半个月前,姬兴等五人向鸠面老妪和姜鹊上缴了获取盐矿的路线图和那颗精怪内丹,并对一些特别需要注意的事项作了详细交代,比如不可携带精怪内丹靠近盐洞等等。 随后,姬兴提出想趁着冬季猛兽大幅减少的这段时间,远涉他部走婚。 姜鹊依然对他们五人不冷不热,只说让鸠面老妪拿主意。 鸠面老妪同意了姬兴等人的申请,并选定了一个吉日,以利诸人之行。 而这大雪纷飞的日子,就是良辰了。 第20章 神树 姬兴约定这般早出门,就是不想惊动族人,以免羁绊离去时的脚步。 寨门大开,门口站着一人,正是鸠面老妪。 “这是你们去往其它部落走婚的凭据,小心收好……”鸠面老妪递给姬兴一个小儿手臂粗的竹筒,竹筒上刻画着一道形状怪异的图案,“不要擅自打开,到了你们想去的部落,将此物交给部落主母即可。” “诺。”姬兴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姬阳等四人也陆续赶来,而在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人,却是姚猛。 他身上锐气这段时间被磨去了不少,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一见鸠面老妪立刻跪下,央求道:“主母,还请主母开恩,允许我同他们一起走吧。” “鹊知道你要走吗?” “未敢跟她说……” “我刚交给兴的凭据,就是鹊施法封印的,没有你的生庚在内。”鸠面老妪摇头道,“你回去吧,鹊不是薄情之人,等她气消了,自不会束缚你一辈子。” “是……”姚猛闷闷不乐的站起身来,又对着姬兴五人抱拳道,“保重!” “保重。”五人回礼。 然后,姚猛回过头去,走向寨内。 姬兴等人对姚猛此举莫名其妙,鸠面老妪却是心知肚明。 姬云亡故,姜鹊尙年轻且身体强健,与她有染的姚猛自然成了首选伴侣,毕竟这是他自找的。 姚猛从其亲舅舅口中得知,继承了鸠面老妪衣钵的姜鹊不会再有生育能力,至于部族的其它妇人,又有谁敢大逆不道指染主母夫君呢? 也就是说,如果姜鹊不松口,姚猛这辈子都无法诞下蕴含自身血脉的后人,成了姜鹊禁脔,而无后是氏族男性的奇耻大辱,在部族抬不起头来,也难怪他想跟着姬兴等人远走他乡了。 鸠面老妪说道:“既然你们不愿惊动其他人,那就让老身送送你们,走吧……” 落雪无声,凌乱如飞絮。 在野兽遍地的泽南,氏族人出门走婚是一件很冒风险的事情,一次分别,有时就是永别。 鸠面老妪大概是想多和年轻人呆一会,她拄着拐杖在前缓缓走着,姬兴等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雪花很快就粘了几人一身。 “此番远涉他乡,主母没有为我们哥几个一测吉凶?”姬阳笑着问。 部族内但凡有青壮出门走婚,鸠面老妪总是要为他们占卜前程的,这是惯例。 “自然测了的。” “主母,那我阿妹漂亮不,我喜欢那种肉肉的又不显肥的……” “你呀,就是太花心,哪来这么多要求?”鸠面老妪哭笑不得。 按照姬阳的要求,她的巫神之术可测不出来,只有个大概,但整体运程还不错,且生了一大堆孩子,其它几名青壮也不差,最少的膝下也有三个小孩,绝对满足氏族男性的虚荣心。 “主母,那我呢?”姬兴纳闷着问。 还是几个月前,鸠面老妪就说要为他占卜的,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一直未有回音。 “也不差,总能遇到你心仪的阿妹。”鸠面老妪笑着说完,就没了下文。 姬兴眨巴了几下眼睛,鸠面老妪和姬阳他们说了一大堆,怎么轮到自己就一句话概括了? 姬阳对此也不满意,愣愣的问:“兴哥的孩子呢?几个?” “一个……”鸠面老妪回答之时,明显神色有异。 “才一个啊?”姬阳的嘴巴睁得老大,随后一拍姬兴肩膀,贱兮兮笑道,“兴哥,你不行啊!” “我去你的,你才不行呢!”姬兴暴跳起来。 “不早了,尽早赶路吧。”鸠面老妪下了逐客令。 “主母,就此别过。”姬兴一行五人,一起俯身下拜。 鸠面老妪点了点头,站在冰天雪地之中,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峦之后。 她没有返回寨内,而是往寨子对面那座埋葬先民的山岗走去。 因大雪覆盖,以前登山的小径不那么清晰了,她走得很慢,有时还得停下来缓一缓。 甫一登顶,突然袭来的风冰冷刺骨,她却是顾不得,趔趄着脚步,定睛朝山下看去,只见雪花飞舞处,姬兴等五人正沿着河道踏雪而行,很快五人的身影再度消失在眼帘。 “多好的孩子们啊……”鸠面老妪流下泪来,猛然咳嗽了两声,她立足不稳摔倒在地,面部却忽然有了精神一般,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抬首望天,喃喃,“主母……带我走吧,我累了……” 很快,鹅毛般的大雪将她覆盖,山岗归于沉寂。 大雪连续下了一日一夜。 积雪太厚,行动不便,姬兴等五人找了个山洞落脚,等雪化了才又开始上路。 选择冬天远足远比其它季节风险低,大型食肉动物一部分已经冬眠,不冬眠的也不缺食物,轻易不会攻击全副武装的人类。 为避免与沿途部落发生误会,姬兴五人早早在额头处插上了三根艳丽的羽毛,以示自己为走婚者。 若误入其它部落地界狩猎被发觉,将所得猎物分给对方一半,对方也不会计较。 有些部落还很热情,缴纳一只野兔就可让五人寄宿一晚。 当然,在与其他部落接触时,姬兴等人可不敢将食盐拿出来抹肉,以免惹祸上身。 就在姬兴等人紧赶慢赶时,在云梦泽畔一道直插大泽边缘的山脊处,一人迎着凛冽寒风驻足而立,正是高州。 他凝望着山水衔接处一颗巍峨大树,久久不忍移开目光。 很难形容这是一颗什么样的树,数十丈粗的树干犹如擎天玉柱直插苍穹,散开的虬枝似纷繁大开的硕大菊瓣,重重绽放,一直延伸到巨大无伦的青绿色树冠,就像于天幕之中撑开了一个广阔华盖,勾连天地,钟灵毓秀,引得仙鹤在枝头流连不散,隐隐焕发出造化之神的气息。 此树太高大了,以至于周围那些连绵起伏的山丘都没了颜色,匍匐在此树脚下。 若有人站在树的顶端,仿佛只需稍稍伸手,就可将滚滚流云收入囊中。 “天地造化果然不能以常理而论,此树形状,莫非就是那传说中的神树?竟生长于如此毫无灵脉的荒僻之地,若将此事告知中土那些同门,恐怕还以为我信口雌黄呢,即便是我那道侣听了,想必也不敢相信吧。”高州有些自嘲的喃喃说道。 “可惜此地歧视男修,其余人倒不足虑,只是赵紫那妖人比我先一步到达此地,以其雌雄难辨颠鸾倒凤的本事,肯定在此混熟了,掌握了先机,其伤势就算没全部恢复可若再加上那两个实力不弱的女修,实在没有必胜把握,否则真要就近探一探此树神妙,以此部落之繁盛,远胜它处,必有蹊跷……”高州暗自思忖。 传灯仙果已经毁了,高州和赵紫都没有得到,无论这个过节如何不共戴天,眼下他却有更要紧的事情,一旦此事做成了,不论是他个人还是宗门,都将获得无法估量的好处! 他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抢在赵紫之前返回中土! 他想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一晶莹剔透的精致小舟来,小舟中心位置还巧妙的插着一面风帆,风帆表面纹路与姬兴宰杀的巨鲶之皮非常相似。 他望着浩荡的云梦泽,将小舟朝水面投掷而去,同时手中一掐诀,一艘三丈长的帆船陡然显现,浮于水面上随波微漾。 “材料终究差了些。”高州不满意的摇了摇头,“祖师在上,请护佑弟子一帆风顺返回中土。” 说完,他身形一晃,出现在船头,手指冲船头一点,此船乘风破浪朝着浩荡大泽驶去。 借着风势,帆船行驶速度极快,在水面划出长长的一道线,渐行渐远。 高州回头看了眼身后,此时那颗撑天巨树已只剩一个轮廓,他伸出右手指天,像是兴奋莫名又像是咬牙切齿般起誓道:“是扶桑神树么?待贫道安然回到中土禀告宗门,必返!” 语毕,他猛然背过身去,将真气注入脚下舟内。 很快,一人一舟消失在水天一色之处。 第21章 蓑衣人 姬兴五人白天赶路,夜间休息,半个月过去,地形越发平坦,离他们向往的织衣部渐渐近了。 不过,沿途打听到的关于织衣部的一些消息,让五人心中打鼓。 据说织衣部上代主母有两个女儿,且都身具异能,二十多年前老主母仙去后,两个女儿一人为主母,一人为辅母。 传闻新任主母神通惊人,在怀有身孕的情况下以其法力压服了与织衣部近邻且同样富裕的三个部落首领,组成了一个大联盟,并利用河道、山口等天然地势建立了一座大型聚集点,所有生产生活几乎在寨内就可完成,规模之大远不是这些小部落所修建的矮寨可比,如此一来想进入织衣部虽不是多困难的事情,但也仅限于在固定地域做交易而已,若想按照传统参加每年春季的婚配,对于没有固定居所的姬兴他们来说则存在相当大难度,总不能天天睡地上,连洗漱都成问题,身上又馊又臭,哪个阿妹阿姐能瞅得上? 姬兴和姬阳,姜明,姚涛,姚秋等五人挤在一块巨石背风面,头顶覆盖着一块兽皮遮挡风雪,为幸福谋划着。 “其实,反正是找个阿妹,哪个部落收留咱就在哪落脚得了。”姜明皱着眉头说道,“没必要定去织衣部吧?” “你没听说吗,织衣部的阿妹水灵着哩!”姬阳目露向往之意,“你想啊,阿妹那一身白白嫩嫩的,不比楼着个皮厚肉糙的粗妇来得舒服?” “那也得人家瞧得上咱,越是水灵的阿妹调门越高,不说别的,就说鹊儿,她能瞅上眼的不都是咱们部落里的……”姜明说到这里猛然打住,“兴,我就是打个比方。” “那是主母,以后注意。”姬兴脑海里姜鹊火辣的身影和姬云惨死的情景不断闪现,不由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织衣部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姬阳嘿嘿笑道:“咱们五个亲兄弟自然共同进退,要我说织衣部富裕是不假,没准那些白嫩嫩的阿妹就喜欢咱这样的呢,野生的,体力好,是不是?” 一时间,狭小的角落响起一阵猥琐笑声。 姬兴等人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落脚之处不远的一颗大树枝丫上,正站着一人。 此人头戴斗笠,斗笠边缘处围着一层轻纱,穿着一件棕制的宽大蓑衣,看不清面目,当姬阳那句粗野之言落入耳朵,啐了一口,一个纵身落在雪地上,再一跃又是一丈余开外,接连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姬兴似听到了什么,猛然钻出兽皮四下打量,却一无所见。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举动同样落入了离去那人的感知中,对方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显得有些意外,却也未做停留。 “怎么了?”姬阳问。 “有点古怪。”姬兴若有所思,他感觉到刚才一定有什么东西经过这里,虽然发出的声音很轻微。 “什么古怪?” “走,去看看。”姬兴好奇心大起,很快他就在积雪的地面找到一个浅浅的痕迹,不一会又找到一个,一直向前延伸。 “这是什么?”姬阳问。 “有点像是人的前脚掌,不过这究竟是什么人,好生厉害。”姬兴想到了当初高来高处的高州,不过看地面痕迹,他感觉刚过去的这位要比高州的本事差了一些。 至于他为何有此判断,倒是说不出来,仅是直觉反应。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姬兴笑着问。 五人从小就和凶兽搏斗,岂是胆小怕事的主,骨子里充满野性。 于是,他们互相望了一眼,真甩开膀子朝痕迹延伸方向一路追寻而去。 他们的速度也是极快,兔起鹘落,每一步迈开也有六七尺远,只是身形谈不上轻巧罢了。 姬兴的速度更快,双腿发力起来犹如一头敏捷异常的豹子,倏忽之间就与身后四人拉开三丈距离,将其余四人不服输的劲儿给斗起来了,各自发狠往前蹿。 蓑衣人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此刻正站在一条平缓的小河边。 河水结了冰,河心处有一座方圆二十丈大小的沙洲,隐隐绰绰长满了树和灌木。 “孽畜,出来吧!”蓑衣人喝道。 沙洲内沉寂依旧。 蓑衣人似乎认定里面藏有什么奇物一般,双手掐诀,却是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继续喝道:“出来吧,又不是毫无灵智的蠢物,你不在山林而来此平地就是坏了规矩,你更不该伤人!” “嗷——”沙洲上蓦然响起一声吼,结了冰的树枝一阵刷刷抖动,掉落满地冰渣,一头青色巨狼随之一冲而出。 此狼远不是一般野狼可比,体型有马匹般大小,一身青色鬃毛如钢针一般,四肢刚猛有力,双目赤红,唾液顺着巨大的狼口往下淌。 青狼浑身布满了爪印,血迹斑斑,其臀部还连皮带肉被咬去了一大块,虽伤口已结痂,仍看起来血肉模糊。 蓑衣人仔细一看此狼情形,心中咯噔一下,大感意外,动身前族人禀告的是一头青狼占据交通要道袭击前来部落交易之人,可这哪是普通青狼,分明是头争王失败的老狼王。 此狼王虽然受伤了,威风仍在,也正因为争王失败,一旦被激怒嗜血与残暴更胜往昔。 果然,青狼一现身就冲蓑衣人直扑而来,两只前爪寒光闪闪,张口就咬。 “孽畜!”蓑衣人一闪身,堪堪躲开青狼攻击,同时手中冒出两团火球,向青狼弹射而去。 紧接着,蓑衣人身体外冒出一圈绿茵茵光罩,将自己护在其内, 两团火球打在青狼身上,燃起猎猎红光,声势极为吓人! 火焰很快熄灭,将青狼皮毛烫掉两块,露出丝丝红肉,但它并未失去战斗力,反倒激起了凶性,仰天嘶吼一声,打个转身再度朝蓑衣人扑来。 一狼一人就此纠缠在一处。 蓑衣人的护身光罩很是神妙,狼爪有两次抓在光罩上,却只是将其推开几步开外,无法抓透,但蓑衣人也受到了影响,身形总会出现片刻迟滞,显然不太好受。 这一人一兽要分出胜负来,就看谁先支持不住,硬生生耗上了。 随着时间推移,二者都露出疲惫之色,可事关生死,都在硬扛着。 蓑衣人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是一头狼王,就会叫上帮手一同前来,不会这般轻易涉险了。 就在蓑衣人身后一处小土丘,姬兴等人正借着杂草掩护,趴伏在地,目不转睛看着一人一狼的生死大战。 即便他们多年来与猛兽争斗,仍对眼前一幕感到惊心动魄,头皮一阵阵发麻。 如此体型庞大的青狼他们有生以来头一回遇到,以其凶猛,在姬兴看来,当初那头巨鲶精怪怕不是一合之将,由此亦可见蓑衣人绝非凡人了。 只是蓑衣人争斗技巧似有欠缺,青狼转身是一大破绽却不知见机而动,白白浪费了机会。 不过,蓑衣人有光罩护体,又能使唤两团火球,如能保持现状不变肯定是稳赢的一方,火球虽无法对青狼造成致命伤,却也使得它皮开肉绽伤上加伤,就如温水煮青蛙,总能耗死它。 姬兴五人看了几个回合后,自认此等激烈鏖战是自己插不上手的,互相打手势,有抽身远去之意。 蓑衣人早发觉身后土丘有人藏匿,暗自惊讶不已,这几人不但能察觉到自己的行迹,还敢偷偷尾随而来,真是胆大包天之辈,便说道:“来者何人?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第22章 杀青狼 蓑衣人的求助之言,给姬兴等人出了一个大难题。 青狼王比巨鲶的气息强大太多了,哪怕他们五人搏杀技巧再出色,可不像蓑衣人这般能反复抗住青狼王的利爪,只要挨一下,基本就把性命丢在了这里。 姬阳等人全将目光投向姬兴,无论外出打猎还是此次走婚,一直是他牵头,四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 姬兴摇了摇头,反而作势欲加快离开险地。 “你们来自哪个部族?是不是往织衣部走婚的?”蓑衣人又问,言语颇为急切。 “前辈莫非是织衣部的主母?”姬兴诧异道。 “哼,也知道叫前辈,既然知道老身在此,为何不相助?”蓑衣人怒道,“就不怕我甩开此兽,回头找你们麻烦?” 姬兴道:“可我等血肉之躯,又岂是此精怪敌手?” “你竟也认得此兽?”蓑衣人听到姬兴之言有些意外,按照常理,但凡见过精怪的凡人就没有能活下来的,既然青狼王的精怪之身被姬兴一语道破,显然他们之前有过同样的遭遇或具备某些见识,在此紧要关头或许真可有所依仗。 蓑衣人一念至此,道:“你们离我近一点,我施法给你们戴上护体灵光!足可以挡住此兽一击!” “只一击?” “气死老身……如此多人,老身法力仅够支撑此兽一击!”蓑衣人边说话边应付青狼,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又被青狼一爪击中,震开数步之外。 此兽也察觉情形不妙,强打精神,对蓑衣人的攻势越发凌厉,依照它的感官,只要解决了蓑衣人这个强敌,其余凡人不过是用来塞牙缝的小菜罢了。 “主母大人,要是真能宰杀此兽,能不能安排个阿妹啊?”这回倒是姬阳插话了,毕竟从灰石部大老远跑到织衣部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不可能,但可以给你们安排住处,你们到底帮不帮?”蓑衣人打商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 也是,贵为云梦泽之南大名鼎鼎的织衣部主母,谁见了不俯首帖耳的,族内之人就是让他们去死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碰到这几个愣头青居然还跟她讨价还价起来。 姬兴暗暗揣度,以蓑衣人一部首领之尊绝不会食言,等于提前有了长期驻扎在织衣部的条件。 当然,青狼若是没有受伤之前,他们五人有多远就躲多远,可现在此狼不仅受伤了,又与蓑衣人斗了这么久,明显身形萎靡,若得蓑衣人的绿色光罩加持,并非没有将之击杀的可能。 他朝其余四人使了个眼色,一把将背部行囊扯掉,其余四人的行动几乎同步,就连手中武器也交换完毕,在长期与猛兽搏斗中养成的近乎本能的协作技巧使得五人眨眼之间就完成了轻装简行,并做好了进攻准备。 姬兴和姬阳位于前列,两人一手拿盾一手拿刀,蹲下身去,缓缓逼近青狼,姚涛姚秋兄弟居中执梭镖,姜明垫尾站直了身体,张弓拉弦,引势待发。 蓑衣人见姬兴等人真敢上前帮忙,也是喜出望外,连续发出数团火球,将青狼逼退了一段距离,闪身站到了姬兴等人身侧,手一挥,五点豆粒大小的东西飞快飘到了五人身上,再一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那豆粒般的东西正好黏在姬兴面颊上,凭感觉像是蓑衣人的血液,还带着点温热,这一点温热伴随蓑衣人的咒语又陡然变得炙热起来,火烧火燎的,刹那间他身体被绿色光罩覆盖,与此同时血液流动速度蹭蹭往上涨,气力盈升,有种身体都快要撑开的感觉。 青狼顿时感觉到了威胁,双目中凶光一闪,四足一蹲地,复又纵身而起,竟丢下蓑衣人转而朝姬兴等人扑来! 五人排列出的战斗队形瞬间发生变化! 姬兴和姬阳身体前翻,同时刀口朝上,对着青狼腹部撩去。 姚涛姚秋兄弟则将梭镖尾部朝雪地一插,同时身体后倾闪避,而姜明一箭射出后便往一侧翻滚而去,绝不与青狼正面硬碰。 只一个照面,青狼腹部被割出两条血槽,其双爪前探时固然抵住了两把可透体而过的梭镖,可两只前爪各被扎出一个窟窿,而那一箭则不偏不倚射入了其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以青狼之躯原是不可能被凡器所伤的,可姬兴等五人使用的恰恰是以巨鲶骨刺精心磨制的利器,坚韧程度非同一般,这一接触,给了它几乎致命一击。 “嗷……”青狼翻滚在地,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嚎叫,就在其挣扎着想站起来之时,姬阳手举盾牌朝上一顶,姬兴踩着前者盾牌借推力高高跃起,横跨一丈多远闪身就到了青狼头顶,手中弯刀拼尽全力往下刺去。 青狼在生死一瞬之际,凶性大发,竟然不闪不避,血盆大口不管不顾的朝姬兴迎面咬去。 一旦被青狼临死前这一扑咬实了,姬兴即便有绿色光罩护体,恐怕也难逃被青狼利齿切割成两截的下场! 蓑衣人眼看情形不妙,手一挥,姬阳等四人身上的光罩顿时消散,姬兴身上光圈刹那间涨大数倍,绿茵茵的,恍如实质。 一人一**织的刹那,姬兴突然一侧身,双手握刀朝青狼巨口削去,青狼巨口被锋利的刃口剖进去一半,上下颌几乎完全裂开,连狼舌也耷拉了下来。 青狼两只前爪也实打实插在姬兴护身光罩上,光罩一颤,随机湮灭,他便如同泄气皮球般跌开丈许开外,重重摔倒在乱雪之中。 光罩破灭的一瞬,蓑衣人亦如受重击,踉跄几步,坐倒在地。 姬阳等四人来不及查看姬兴生死,趁着青狼倒地一拥而上,将手中利器一股脑扎将进去,一时间只见血浆四溅。 “奶奶个腿,给这畜牲放血,我去看看兴,奶奶个腿!”姬阳骂骂咧咧冲其余三人吼道,连滚带爬往姬兴跑去,惟恐他此次在劫难逃。 姬兴仰面躺在地上,胸前用精怪皮制成的厚实胸甲竟也被狼爪刺穿了,露出几个孔洞,再看姬兴,双目圆睁,似乎尙憋着一口气,不敢轻易吐出来的样子。 “不要动,不要动,我先看看。”姬阳小心翼翼解开姬兴身上胸甲,在他结实的胸腹位置找到几个血洞,又定睛看了看,咧嘴笑道:“吓死你舅爷了,哈哈,死不了!” 姬兴闻言,为自己死里逃生而庆幸,一边咳嗽一边大笑起来。 “血来了,血来了,趁热!”姜明用竹筒盛着青狼滚烫的热血跑了过来,姬阳扶起姬兴头颅,给他喂食兽血。 “喝完,喝完。”姬阳还不忘催促。 灰石部地处偏远,茹毛饮血是寨内诸人在野外常干的事,并不觉得有什么违和。 青狼之血更非凡物,热气腾腾的,几人喝了后感觉身体都暖和了许多,先前战斗时的疲乏与紧张一扫而空。 第23章 且住狼窝 等几人都喝饱狼血了,姬阳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人,便端了半竹筒兽血跑到蓑衣人身边,单足着地,双手前举,说道:“主母大人,此血味浓,不妨饮上一杯。” “老身不比你等,吃不了生食……”蓑衣人正盘膝坐地,双手掐诀,似在打坐调息。 “哦,也是哦,可惜了。”姬阳不以为意,兀自将生血一饮而尽。 蓑衣人这时偏过头去,冲姬兴问道:“你怎么样?” “咳咳,死不了,只是这一时半会怕是动不了了……”姬兴说话时牵动了伤口,乃至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的。 “动不了就不要动,稍等。”姬阳吩咐道。 在氏族人看来,命保住了才是最要紧的,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受些伤算不得什么。 四名汉子冲趴在地上的狼尸走去,不一会就将狼皮剐了下来,然后将姬兴抬起放在狼皮上,这一时半会找不到落脚处,几人便将主意打到了青狼栖身的沙洲中。 沙洲中果然有一处覆盖了树枝与野兽皮毛的狼窝,加上周围密实的灌木丛,倒也算得上一处可避风寒的临时栖身地。 姬兴被安置在背风一侧,身前还升起了一团火。 “按住他,你忍着点。”姬阳从火中取出正燃着的半截木棍,对其余四人招呼一声,就将棍子朝姬兴胸腹间的伤口按去。 顿时,皮肉烧焦的滋滋声随着姬兴痛苦的嚎叫同时响起。 蓑衣人盘膝坐在角落,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眼见如此野蛮的一幕,似乎有些不适应,双手交叠紧握在一起,直到叫声平息后才又松开手,保持一个吐纳调息的姿势。 很快,姬阳等四人扔下姬兴,兴冲冲的去解剖那头青狼去了,狼窝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姬兴伤口疼得睡不着,有时也好奇的瞅蓑衣人那么几眼,可对方斗笠面目被轻纱遮挡得严严实实,也瞅不出什么名堂来。 “你们到底是哪个部落的?”蓑衣人忽问。 “灰石部。”姬兴答。 “姬羽还好吗?” 姬羽?谁是姬羽?姬兴一愣,灰石部似乎没人叫这个姓名,他想了想,双目一亮,惊道:“莫非说的是我部主母?” “怎么?灰石部还有人也叫这个姓名?” “不,不是,只是我部主母年迈……我等临行前已经有了新主母……”姬兴心中惊奇,从蓑衣人刚才这几句话判定,其应该与鸠面老妪是旧识,年纪也应该相差不是很大,可鸠面老妪颤巍巍如老朽,而蓑衣人怎么看起来依然身形十分矫健的样子,没有半点老态。 “已经有新主母了么?没想到当年一别,哎……”蓑衣人叹息一声,入定一般,再不言语了。 姬阳等四人可没闲着,不一会功夫就将青狼肢解了,一坨坨的搬到了狼窝中。 几人左看看又看看,左挑挑右选选,由先前的兴奋变得郁闷起来,原以为拼死力击杀青狼后又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可此兽骨头什么的并无特殊处,似乎就只能吃肉了。 “此兽爪子还是有些用处的。”蓑衣人见几人闷闷不乐,出言提醒道。 此言一出,四人又乐乎起来。 “兴,你没娘子伺候,舅爷我勉为其难伺候你啊,给你弄点水洗洗脸,嘿嘿……”姬阳端着一竹筒水,用兽皮沾了,往姬兴脸上涂去,几把就将泥污洗净了,可他左边脸颊上一块暗红色血斑涂了几下没抹掉,定睛一看,才发现此印记似乎长到了肉里一般。 “疼……”姬兴喊。 “这是什么,你原来没有的。” “一点外伤而已,无妨。”姬兴当然知道此印记的来由,正是蓑衣人施法时溅在自己脸上的一滴血灼伤了面部,想来过段时间就消失了。 “无妨?阿妹阿姐选阿哥是要看脸的,你这破了相,人家瞧不上你咋办?” “男儿无丑相,莫要危言耸听。”蓑衣人当然明白姬兴脸上印记是自己的杰作,亦不免心底懊恼,同时弹出五滴精血施法,其余四人都是弹在衣服上,缘何姬兴的会掉在脸上? “当然,主母大人在此,要是我兴哥真在织衣部找不到阿妹,您老给帮忙安排一个便是,我替兴哥谢谢你呀。”姬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言语不免流于轻浮。 各氏族部落对主母都是异常尊重的,但也仅是对自己部族的主母。 姬阳等人固然是来投奔织衣部的,可在没有上缴生庚凭据前,就算不得入了织衣部的籍,倒也无需处处恭敬的。 蓑衣人见这几人说话开始失了体统,站起身来,似欲离开。 “主母,山野小部灰石部姬兴、姬阳、姜明、姚涛、姚秋五人,他日赴织衣部走婚入籍,还请您不计较今日我等言语莽撞……”姬兴躺在地上,冲蓑衣人抱了抱拳,很是郑重的说道。 “你们……很好!”蓑衣人点了点头,身子一轻,如蜻蜓点水一般,一起一落间很快远去。 “咦,精怪内丹你们没挖出来?”姬兴想起什么,问道。 “哦豁,忘了。”姜明接口道,急火火的跑了出去。 “哥几个,兴受了伤,行动不便,咱们就在这里窝些日子,天气暖和些才去织衣部吧,找阿妹反正还得等些日子哩,就在这沙洲上睡觉吃肉,难道它不香吗?”姬阳仰八叉往地上一躺,大笑起来。 当然,姬兴想要恢复如初,也着实需要好生休息一段时间。 反正是冬天,小溪结了冰,不担心突然涨大水,几人三下五除二在狼窝基础上新搭建了一个窝棚,四周堵密实了,风灌不进雨淋不着的,每日只剩下填饱肚子就没什么其它想法,几条光棍汉子倒真把这狼窝当成了安乐窝。 青狼肉多,几人吃腻歪了,就用盐腌了挂在火堆顶上做起了烟熏肉,盘算着拿这些做好的干肉定能在织衣部换些东西来,没准能获得阿妹青睐亦未可知。 几人也常常为了换口味去周边林地里布置几个陷阱,每天总有些其它收获,余下时间就在想尽办法炮制青狼兽爪,琢磨着如何制作出趁手的工具或刀刃。 美好生活似乎就在春暖花开之际召唤,几人优哉游哉甚是安然的憧憬着。 第24章 红莲藕的胳膊 绿水逶迤,从长满了马齿苋、车前草与苜蓿的浅滩前缓缓流过,昼夜不息。 一株擎天玉树耸立在山峦与春树烘托的高天之下,伴以白鹤流云,彷如天帝的宠儿在被有灵万物昂首敬仰的同时,也将自身灵光洒向其庇佑的万千生灵。 姬阳远眺神树,又看了看周遭的葱茏,将披散的头发一甩,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果然是传说中的织衣部啊,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姬兴被这这句话呛着了,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道:“嘿,我等虽来自山野小部,可不能忘本啊!” “奶奶个腿,我就随口一说而已。”姬阳咧嘴嘿嘿一笑,其余四人也如吃了迷魂汤般傻笑起来。 也是难怪,五人远涉重山,还在狼窝里度过了小半个冬天,千辛万苦赶到这神树护佑之地,自是有几分陶然的。 “砍树,咱们找水灵灵的阿妹去咯!”姬阳这会显得分外活跃,将水边一颗老柳树砍倒在地。 春水如镜,老树换了新颜假作舟,载着五人在碧水之上向着神树进发。 姬阳每用梭镖在水面扒拉一下,就要喊声号子,恍如驾驶艨艟巨舰般豪迈。 姬阳兴致高昂,又问:“哥几个,你们说要不要唱个山歌啥的?” “你想唱就唱呗。”姬兴坐在老树凸起的一根枝丫上,有些心不在焉,透过水面的倒影看去,他左脸颊上新长出的肉瘤同样醒目,连荡漾的水波都无法遮蔽。 他怎么也没想到,蓑衣人施法时滴在他脸上的那滴血,将他脸部灼伤后居然留下了很大后遗症,伤是好了,可平白长出指背厚的肉瘤,占据了半幅脸颊,显得凶神恶煞。不过,他能从青狼利爪下逃得性命,倒幸亏蓑衣人最后不遗余力施加法术加持,偌大个织衣部总会有不只看脸的阿妹或阿姐儿吧,如此一想,他不由释然了。 “那我真唱了!”姬阳见身后几人一副爱搭理不搭理自己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扯开鸭公嗓:“红莲藕的胳膊白莲藕的腿,妹坐船头眼似水;阿哥是个木棒槌哟,只晓得看来不晓得追;直愣愣的眉毛呆笨笨的嘴,哥站船尾心里灰;阿妹是坨脔芯肉哟,刚说要荇来怎又是葵?” 波光粼粼,老柳树在水面划出长长的一条线,满载五人的欢声笑语和梦想,离织衣部越来越近了。 危岩如墙,以此为城,盈盈流水到了此处蜿蜒而过。 两山夹峙之间有一座隘口,小径通幽,勾连着织衣部内外两个世界。 隘口建有了望台,以原木栅栏为门,晨钟时开启,暮鼓时关闭。 城门外是流水冲刷石壁自然形成的广阔平台,长有几颗高大挺拔的老树,垂钓的老翁、浣洗衣物的妇人、架罾的渔夫、捞取荇菜的妇人,零零散散分布在城门附近,消遣着恬淡春日里的悠闲时光。 织衣部人穿的是真正的衣裳,经过裁剪编织,多是土黄色,虽谈不上有多华丽,具有明显的植物纤维质感,有些衣裳内大概是填充了木棉,看起来柔软又暖和。衣物上兽类皮毛也采用一些,多缝制在领帽、袖口及手肘部,以之保暖且耐磨损。 旧社会发展程度而言,灰石部尚处在蒙昧状态,和织衣部无法比较。 姬兴等人望着眼前的这一切,一个个将脸孔笑得稀烂。 “几位尊客是哪个部落的呀?”织衣部人自也看见了这五名风尘仆仆的青年,有人高声问询。 “山野小部,灰石部……”姬阳答道。 “咦,没听说过……来者是客,欢迎啊……” “多谢多谢。”姬阳拱手道。 随后场面冷清了下来,织衣部人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时不时有那么一双眼睛朝蓬头垢面的五人打量,目光更多时候落在他们披挂在身、有些褴褛,且从未洗涤过的兽皮上,这就像人群中丢进了几只猴子,好奇者有之,亲近者却无。 被这般瞅得久了,五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减少,最后变得僵硬,感到自己身上莫可名状的寒酸与窘迫来。 “稳着点,不要慌,到了城里有了落脚处,咱们好生洗一洗,跟他们交换这么一身行头不就好看了嘛!”姬兴鼓舞道。 “是……是是……”姬阳等四人点头如鸡啄米。 很快,树舟就靠近了城门口,几人刚跳上岸,两名城门卫走上前来。 门卫均是年约二十身强体健的壮汉,手执两把飞叉。 姬兴对制作飞叉的用料很是在意,看起来硬邦邦的,非常锋利,绝非石制或骨质,不过初来乍到不便询问,以免犯了忌讳。 门卫问:“几位是来走货的,还是走婚的?” “走婚也走货……”姬兴将几个月前遇到蓑衣人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并提及蓑衣人给与的承诺,安排住处云云。 于是,一名门卫便向城中通禀去了。 不一会,门内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语气里还带着些许责备之意。 “哎呀,你们搞什么鬼,怎么才来,我都等好久了!” 姬兴正诧异,忽眼前一亮,只见一扎着两根马尾辫,穿着蓝色袄子,脚蹬皮履的女娃儿蹦蹦跳跳出现在城门口。 女娃儿约莫二六年华,稚气未脱,脸颊红彤彤的,一双乌瞳扑闪扑闪朝正对面的姬兴看来。 “呀,吓死我了。”女娃儿双手捂眼。 城门卫满脸尴尬,砸吧着嘴巴,却不敢开口说什么,女娃儿是主母心腹,轻易不能得罪的。 “嘿嘿,兴相貌丑陋,不想惊吓了小妹。”姬兴道罪。 姬阳听到此言不乐意了,不忿道:“小娃娃,我家兴哥还没成婚呢,堂堂汉子,怎么就吓死你了?” 女娃儿也不恼怒,反而定睛看了看姬兴,直言不讳:“还没成婚?这么丑,姐姐们怕是很难看上你呢。” “你……”姬阳气结。 “哈哈,小妹妹此话说得太早,不试一试怎言放弃?”姬兴倒是坦然,从怀中取出离开灰石寨时鸠面老妪给的生庚凭据,递了上去。 女娃儿接过竹筒,捧在手心,又问:“你们真跟主母一起打过怪物啊?” 姬兴点头。 “没骗我吧?” “不敢相欺。” “那跟我来吧。”女娃儿蹦蹦跳跳在前引路,姬兴等五人在其身后亦步亦趋。 城门后是一条三尺小径,由规整的石头拼砌,一路铺陈过去,也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沿途繁花似锦,箭竹娉婷,一幢幢的民居或依山石而建,或藏于古树之下,全是实木搭建的吊脚楼,自成院落,时不时可闻妇人的轻喃,孩童的丫丫之语。 偶有花窗洞开,窈窕身影抱窗凝视,目光里带着挑剔,遴选着刚刚过去的陌生人,或与隔路窗台的姨姐儿打趣几句,互相之间落落大方的问询可有中意的阿哥,一时之间,莺歌燕语填塞了这条风情洋溢的小径。 姬兴等人哪见过这等阵势,走着走着五人原本笔直的队伍变了型,除了姬兴还跟在女娃儿身后大步流星外,姬阳、姚涛、姚秋、姜明四人浑然找不着北了,面红耳赤,眼神躲躲闪闪,可不敢张望那些窗口的倩影,甚至有种恨不能把自己脑袋蒙起来的愚蠢冲动,靠着路边深一脚浅一脚还时不时打个趔趄,就跟乡下人头一次进大户人家般。 于是,远远近近传来的笑声就更放肆了。 第25章 蓝衣女子 城中心位置是一座由灰岩构成的石山平台,高约五丈余,占地十余亩,山顶以木石混砌成数栋精巧别致的楼阁,亭台轩榭一应俱全,外围修筑了围墙,环境清雅淡素。 此庭院位置如此显着,显然非一般所在,从阁楼窗台往下看,目光几无遮挡。 一年约二九,鹅蛋脸,长发披肩的蓝衣年轻女子立于窗前,芊芊素手指着滑稽的姬兴等人,笑弯了腰。 “娘亲快看,那几个人好可笑!” “又看上哪家阿哥了,这么可笑?”楼内一竹帘后传来妇人问询,珠圆玉润,竟比少女嗓音还要悦耳动听。 “哪有?就是觉得那五个人很可笑而已,你瞧,那丑八怪胆儿挺大,半边脸都是肉瘤还觉得自己挺美,那四个长相标致的反而土得掉渣,畏首畏尾,真怕他们一脚踩沟里去。” “五人?长瘤了?”妇人嗓音里透着疑惑,又释然道,“看来灰石部的小伙子到了。” “娘亲,就是他们协助你杀的青狼王?倒是很厉害呀。” “嗯,他们确实不错,其实以前咱们织衣部也不乏这样的青壮,只是近些年日子过得太安逸,荒废了。” “娘亲,这还不是拜你所赐,该不会又后悔了吧?” “怎会?把几个部落整合起来,就能把各部族的优势集合在一起,把日子过好。”竹帘后的身影停止了吐纳,“你看现在安居乐业的,不好么?” “娘亲,你说嬴妈妈她们恨不恨你?” “应该不会吧,当年我和她们比试神通,赢得光明正大,她们技不如人自然要遵守约定,何况这些年我几乎没有插手任何族内事务,各部族的事务依然还是她们自己管理。”帘后之人说完,迟疑了片刻,“不过,人心难测,至少表面上未曾发现任何不满……” “比试时也是用的化茧术?击杀那头青狼也是?” “是!所以你要好生练习术法,不要整天在外头疯。” 蓝衣女子只是抿嘴而笑,想了想,疑惑道:“那头青狼这般厉害,你怎么一个人就去了,还好没出什么意外……” “你姨娘说只是头普通青狼,我也就大意了。” “姨娘也真是的,都没搞清楚就瞎说!” “住口!不可对你姨娘无理!就算是头普通青狼也非你姨娘能独立抵挡的,她不敢抵近查看,消息有误也不意外。”竹帘后的身影似乎有些心烦,沉吟片刻,“近段时间不许你外出瞎逛,多多修炼,尽快将化焰诀修炼至圆满!” “我知道化焰诀重要,可我都二十五岁了,还不许出去啊?”年轻女子嘴巴嘟起,而实际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那又如何?你可知化焰诀不过是基础功法,通行于各个部落,还有第二层赤焰绝,第三层烈焰诀……总之,没将化焰诀修炼至圆满前,我不准许你出门找阿哥!”帘后之人清冷的说道,“当年你祖母是这么要求我的,我也这么要求你,至于为什么,你日后自会知晓。” 姬兴一行五人并不知晓有人在评说他们,在女娃的带领下,达到了一处院落。 院子似乎是新近建成的,除了一栋三间房的吊脚楼,还有一间厨房一间厕所,结构合理,功能齐全,远非灰石部的土坑能比。 姬兴等人不由在心里嘀咕,原来房子还能这样砌,正是活久见。 “主母有命,你们就住这了。”女娃儿笑眯眯的说道,“不要弄脏了哦,建房子可花了不少时间呢。” 女娃带着众人鱼贯而入,一面介绍院落内的摆设以及此处规矩,比如房间里的被褥、木屐等起床后要收拾好,携带的行囊要放进柜子里,厨房内的陶器要轻拿轻放等等,对于出恭则做了重点讲述,每月有专门从事农耕的人上门收集,这是保障植物生长必须的肥料。 五人见女娃说得如此郑重,自然连连点头。 姬兴对女娃所说的砍柴刀产生了浓厚兴趣,这是一把长约尺许衔接木把的刀具,刀头宽,刀尾窄,呈现青黄色,刀背略厚,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姬兴随手挥舞了两下,朝地上一截木墩砍去,刀口瞬间切入木墩内数寸。 “喂,你轻点剁呢!”女娃不满的尖叫起来,“每个院里就这么一把柴刀,坏了可没人借你!” 姬兴被女娃这么一通抢白,弄得满脸尴尬。 “对了,我叫风雀,有事找我便行了。”女娃言尽于此,蹦蹦跳跳而去。 风雀一出门,姬兴等五人互相看得一阵,犹如做梦。 姬阳感叹幸亏跟着姬兴来了织衣部走婚,真是大开眼界,若将织衣部跟灰石部比较,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随后几人又开心起来,兀自朝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观摩研究。姬兴扔抱着砍柴刀翻来覆去,姚家兄弟对着麻制被褥摸来摸去的同时嘴里啧啧不停,姬阳却对片石与木头混合建房的方式与构型赞不绝口,姜明则一头扎进了陶器造型与实用性的思考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人肚子呱呱叫唤起来,才聚到一起草草弄了顿吃的。 最后,几人又去提了水来,用织衣部提供的皂角将浑身上下清洗了一遍,胡茬子刮个干净。 也是奇怪,几人洗澡完后再拿起自己的兽皮裙时,竟不约而同闻到了一股酸腐味,不由嫌弃地皱紧了眉头。 “走!咱们卖东西去,争取整一套好行头。”姬兴一锤定音。 临近城门口有一处空旷的所在,是织衣部特意规划出来的交易场,汇集了附近部落的走货人。 因织衣部物产丰富,某些部落在此设置了长驻摊位,木匾上刻画着“长蛇部”“水岸部”等字眼表明其所属,其中也不乏以走婚为目的顺带走货的临时摊位。 各摊位买卖的东西有肉食、葛粉、农具等,按照以物易物的形式进行交换。 因正值午间休息时分,该地烟火气分外浓郁,氏族人搭着土灶,以柴为媒介,烹煮食物。 最大的摊位非织衣部莫属,建得也最气派,房檐下搭着遮阳棚,兴趣浓厚的姬兴等人看了看,却未免失望,其内陈列的东西以原料为主,什么加工好的土麻,谷物种子,加工好的皮毛,甚至还有不知用途的矿石等等,他们心心念念的成品衣物却未曾见得。 此处摊位由一位中年妇人掌管,她坐在一条竹椅上,剥着花生,好不惬意,对姬兴等人爱理不理。 姬兴便尝试着问了问可有成年男性的衣物购置,哪知被妇人呛了个灰头土脸。 妇人斜眼瞄了他们一眼,嗤鼻道:“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一件衣服你们知道有多贵么,从种植,加工,织布,再到裁剪,成衣,现在天还凉着,里面还得填充木棉与皮毛,耗时耗力的,把你们卖了看能换两件来不!” “我看织衣部好像人人都穿着的……”姬兴小心着问。 “那能一样么?每年的收成只有这么多,部族所有人都巴望着添新衣哩,可只能由成衣房统一分配,分配完了才有对外卖的。”中年妇人翻了个白眼,“就算这些土麻还是附近部落提意见,辅母一片好心才对外售卖的。” 这边的谈话引来了无数目光,跟看怪物一般瞅着姬兴等人。 也是,附近这些人绝大部分也是以兽皮裹体,若衣裳这般好到手,也不至于出现这般情形了。 姬兴不再言语,寻思着以后怕是要少开口问询,反正来日方长,慢慢的总会搞明白此地行情的。 同时他心里也有些上火,织衣部确实不是他们灰石部可比,但也不至于门缝里看人吧! 第26章 讨人喜欢 “走,把咱们的摊位摆上!”姬兴说道,同时心里有了计较,那就是摊位一拉开就得把附近这些人震住。 五人找来几块大石搭建在一起作为临时摊位,又砍来一根楠竹,做了个架子,将包裹内的青狼肉拿出来一条条挂上,剩余楠竹做成大中小三个竹筒,当做计量工具,又从荷塘里摘了些荷叶来,以作包裹狼肉之用。 最后,姬兴将剥下来的青狼头皮用一根竹竿挑着立在摊位前,一切才算准备停当。 青狼硕大的头皮分外渗人,瞬间吸引了附近人等的目光。 “大家快来看啊!青狼肉!与织衣部主母一同宰杀的青狼腌肉,吃了强身健体、耐寒耐饿、干活不累,吃了还想吃,好吃看得见!”姬阳立马吆喝起来。 织衣部主母外出宰杀青狼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只是不知道缘何青狼尸首落在了这五人手中,姬阳这一吆喝,立马将众人引了过来,当得知宰杀青狼有他们五人出手之功时,一个个惊讶万分。 他们对那青狼的头皮指指点点不已,满脸骇然之状,但青狼肉是否有姬阳吆喝的这般神效,却大多不信。 “生火烤肉,免费给大家尝尝!”姬兴吼道。 姚家兄弟立刻生火,姜明拿出一小块狼肉慢慢烤着,顿时香味四溢,吊足了大家胃口。 姬兴待得肉熟,取出用狼爪磨制的匕首,将肉块细条慢理切成筷子大小寸许长的肉条,一一分发给众人品尝。 这不尝还好,这一尝人群立刻炸开了,突然嘈杂声一片,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还要讨要,有些人连连请姬兴去摊位查看,看什么东西能换来这人间美味,混乱中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就去竹竿上抢肉了! “搞什么?规矩呢!”姬阳顿时炸毛了,将腰刀一拔,横在身前。 围观人群中不乏各部落的骁勇之辈,又见这五人面孔陌生,倒存了些浑水摸鱼的心思,对姬阳拔刀的举动并不畏惧,反而挤挤搡搡涌了上来。 姬兴见状,一拳轰出,两条人影立刻摔落出去,跌出九尺开外。 “我等五人虽初来乍到,但若有人存了坏心思,别怪姬某让他血溅五步!”姬兴将腰刀抽出,大喝一声,眼睛瞪得铜铃般扫视众人。 他本就长得器宇不凡,牛高马大,加上脸上凸起的肉瘤,整个人如脱笼猛兽一般,就算有心存不良之辈,亦不敢真上前触其锋芒。 局面到此才算控制下来。 “几位小兄弟,我部尤擅皮革硝制之术,几位兄弟身怀利器,但都是裸器,无皮鞘保护,易使刀具磨损,也容易不小心划伤自己或他人,不妨让老夫给几位定制几件护具,并将尔等刀具重新精制,以此作为交换如何?”一老丈说道,其是长蛇部长驻在此的管事。 “甚好!”姬兴先前还真仔细留意了长蛇部的摊位,对其内几件格外精巧的刀具甚是眼馋,便取出一把狼爪匕交给老丈。 没过多久,老丈就拿着匕首转了回来,先前粗糙的匕首换了新颜,蛇皮为鞘,硬木为柄,又以坚韧的兽筋仔细捆扎,他拿在手中试了试,果然趁手多了,不由喜出望外。 于是,姬兴和该老丈着实讨价还价了一阵,最后以五块狼肉外加一大升食盐将生意谈妥了。 众人这才知道并非青狼肉美味,而是那白花花的食盐成就的滋味。 姬兴也趁机向众人言明,食盐来之不易,遇水即化,若想进行长期交易可前往灰石部云云,如此一来既为灰石部带来了长期收益,也抵消了周围某些心有不甘者的妒忌之意,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既然大家有了食盐的来路,也就不会对他们五人虎视眈眈了。 这边如此热闹,自也引起了织衣部那位中年妇人的注意,她早在一旁仔细听了个来回,这会走了过来。 姬兴也老早注意到了她,可这妇人先前不屑的样子让他很不舒服,装作视而不见。 这妇人似乎也看出姬兴是主事之人,态度变化了不少,人未走近就先笑了起来,说道:“几位小哥,倒是先前看岔眼了,几位原来都是大贵人啊。” “岂敢岂敢,贵部才是我等心驰神往之地,今儿能到此地,实乃大开眼界,不虚此行。”姬兴当然不会真得罪此妇,同样回笑道。 “小哥,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想问问这食盐是如何买卖的。”妇人开门见山。 “我等既然到了织衣部,当然想先换身衣裳穿穿。” “这个……不是我不想,而是真拿不出来新衣裳的。”中年妇人面有难色,想了想,“已经穿过三两回的行不?我保证还完好无损的……” “只要我等能穿,又是干净无损的衣裳,自然可行的。”姬兴察言观色,发现这衣裳还真不容易到手,自然就不刻意要求了。 “好,我儿去年分了一件,我去拿来试试。”妇人说完,关了店门,匆匆走了。 等了约莫两刻功夫,她才抱着一团折叠得很规整的衣裳回来,一打开,却是件薄袄子,长至臀部。 五人眼睛冒光,一个个上前按照身高比划了一下,感觉姜明挺合适的。 “这件衣裳你想换多少食盐?”姬兴问。 “两大升。”中年妇人似乎早想好了。 “不行,一大升,外加一小升。” “哎,好吧。” 于是,姬兴捡起一片荷叶,取出竹升,从皮囊内舀出食盐包好了,递给中年妇人。 “你那皮袋里还有吧?”中年妇人瞅了眼那并不太饱满的食盐皮囊,“我去告诉大家伙一声,看哪家还有合适的衣裳不。” “管够!”姬兴豪言。 中年妇人一走,那些做买卖的又全涌了上来。姬兴考虑到一旦走婚成功就在此地安家落户了,附近摊位那些物件就算一时用不上,可长久而言都有用,便选取合适的,以中、小竹升量取食盐,跟大家做起了交易,倒是皆大欢喜,初始时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在哪呢?在哪呢?”不一会,一阵莺歌燕语从交易场一头传来,喧闹得连春天都没了颜色,却是一群妇人如摇摆风荷,联袂而来。 织衣部富庶,女人们大多细皮嫩肉的,自不是灰石部那等穷乡僻壤可比,姬兴毕竟有过抵挡姜鹊魅惑的经验,倒是心无波澜,而姬阳等人明显失了魂魄,这些妇人来干嘛的不重要,说了些什么也没注意听,眼珠子只顾往她们身上招呼,只差没流下哈喇子。 就在姬阳等人神魂颠倒的时候,姬兴一个人默默做起了生意,按照初始时的想法,除每人换了身薄袄子外,还外加单布的裤子。 其中几名妇人所带衣裳不合身,姬兴也没让她们白跑一趟,白送给她们一小半竹升食盐。 得了好处的妇人自是欢喜,说他人丑了些,心地倒是不坏,祝他在织衣部找到心仪的良配云云。 对此,姬兴自然乐呵呵笑纳了。 交易场如此熙熙攘攘的盛况,自然也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在那高高的石台庭院中一间阁楼内,竹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倒是没想到,他这么会讨人喜欢……” 第27章 敲诈 小院,中庭,火在烧,跳动的火苗像是一颗颗年轻而躁动的心,无法停歇。 下午的交易出奇的顺利,达成了既定目标的姬兴等人自不会在交易场过多逗留,用小升食盐在临近摊位换了几只野兔,几把野菜,早早收了摊。 兴奋异常的几人一回院子,就打算生火烤肉煮汤做饭吃,完了再洗个澡穿戴一新的去参加晚上的篝火晚会。 按照打听来的消息,织衣部可还有十多个阿妹阿姐儿守空房哩,就等着和有缘的阿哥牵手了,虽也听闻织衣部的这些阿妹阿姐儿调门高,可姬阳等人长得也不赖,个个身强体壮的,还怕他们瞧不上不成? 五人怀揣对夜间篝火晚会的种种遐想,席地而坐,从火堆边取了兔肉,细细洒上盐末,就等着大快朵颐了。 院门外传来的“哇”的一叫唤,却是风雀蹦跳着来了,她倒不认生,挤在五人中间,贼黑的眼珠子望着烤得喷香的兔肉,便再也挪不开了。 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姬兴自然不敢怠慢,很是大方的递给她一整只烤野兔。 风雀撕下一小块,浅浅尝了一口,眉毛一扬,这回不再斯文了,又接连咬了两口,含糊道:“主母啊,太好吃了,呜呜……” 风雀狼吞虎咽的,差点噎着。 “我是来带你们去参加晚会的,真好吃……”风雀语无伦次,一整只兔子被其几口咬掉了小半。 姬兴听闻此消息,冲姚秋使了个眼色。 姚秋立刻起身,用荷叶包了一包食盐递给风雀。 “这是啥呀?”风雀一脸懵。 “盐,烤肉煮汤的时候放一点点,美味!”姬兴肯定的说道。 “真的?也跟兔子肉一个味道吗?” “当然!” 风雀顿时笑开了花,活泛的眸子成了两只月牙儿。 紧接着,她似乎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大哥哥,再给我一只兔子行不?我拿给铃姐姐尝尝去,她一定高兴坏了!” 姬兴心知这风雀在织衣部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其对这个所谓的铃姐姐如此念念不忘的样子,显然对方更不是一般人物。 姬兴问:“这位铃姐姐又是何许人也?” “小主母啊!” “这样啊,拿去!”姬兴大方的又拿起一只兔子,送到风雀手中。 “大哥哥,你真是个好人!”风雀一跳而起,拿着兔肉就朝门外跑去,临出门了,竟撅起嘴对着姬兴“啵”了一声,给了个飞吻。 姬兴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风雀双手一边举着一只兔子,急不可耐的朝高台所在方向跑去,期间还跌了一跤,也不觉得疼,愣是如一只欢快的黄雀儿一般,喜哄哄的朝着高台迈着欢快的步子,才跑到一半就叫唤道:“铃姐姐,快开门,快开门呐——” “雀呀,慢点跑,什么事这么着急?”高台围墙大门裂开了一条缝,那位蓝衫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 “给,你尝尝!”风雀将手中兔肉递了过去。 “天啰喂!这也太好吃了!”蓝衫女子只尝了一口,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直奔内堂而去,“娘亲,你尝尝这个兔肉!” “胡闹!不知道我辟谷了么?” “哎呀,我知道,你试一下嘛!”蓝衫女子钻进竹帘后,满脸期待加兴奋之色。 站在竹帘外的风雀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 “嗯,咦,还真是……” “娘亲,呃,娘亲你都吃三块了,我才吃一块呢!” “急什么,会给你留一半的。” “你不是辟谷了嘛!” “那又如何?”竹帘后,珠圆玉润的声音响起,“雀儿,你进来,有话跟你说!” 风雀立刻走了进去,只听得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伴随着风雀一声声的“啊”“呃”“行不行呀”的话语。 此时,小院内姬兴等人正在沐浴。 为了夜晚的盛会,今日是他们第二次洗澡了,一个个差点搓掉了皮搓秃了发,就想着洗干净了,盼得阿妹阿姐儿垂青。 洗得兴起,几人从房内走出,就那么赤条条在院内嬉闹起来,大笑不止,甭提有多高兴。 猛不丁的,从姬兴开始,每人打了个喷嚏。 按照氏族人的迷信,无缘无故打喷嚏这是被人惦记上了,一思量,莫不是因卖食盐搞得过于绘声绘色,被有心人瞄上了不成? 高台大院内,风雀和主母的对话仍在持续。 “放心吧,尽管跟他们说。”那个好听的声音很是肯定的说道。 “好吧……”风雀出得竹帘来,倒是有些愁眉苦脸的。 年轻蓝衫女子只是望着风雀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铃姐姐,我吃了人家的,还要占人家便宜,这到底好不好嘛?”风雀惴惴不安。 “呵呵,你就按照娘亲说的办呗。” “好吧……”风雀应了一声,有些难为情的走出了高台,径直往姬兴等人居住的小院走去,她走得很慢,有些犹豫不决。 到了院门口,她迟疑片刻,鼓起勇气敲门而入。 姬兴五人此时早已穿戴一新,就等着风雀带他们去篝火燃烧之地了,一见她就喜滋滋的围了过来。 风雀毕竟年纪小,脸嫩,见着几人期盼的目光,难以开口,细细的眉毛拧成了八字。 “怎么了?”姬兴问。 风雀脸上红通通的,翘着嘴巴,叹了口气,说道:“大哥哥,对不住啊……” “怎么了?” “主母刚才说,说……你们如果想参加篝火晚会,每人要先供奉一大升食盐给我们部落,然后,然后……将剩下的食盐分成三份,如果被心仪的阿妹看中了,还得每人再供奉两份给部落,你们只能留一份……”风雀说话的声音细如蚊呐,越说声音越小,甚是羞愧难当的样子。 “这不是敲诈么?”姬阳愤然道。 “呃……是主母让我这么说的……”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几人恨得牙齿痒痒,你一句我一句的数落起织衣部的不是来。 当然,几人也控制了部分情绪,不至于骂娘。 风雀只是不吭声,稚嫩的面庞红一阵白一阵的。 风雀嘟哝:“你们要愣是不愿意,其实也可以去其它部落的,我找主母把你们的生庚讨回来就是了……” 此言一出,院内瞬间安静了。 “奶奶个腿,兴哥你说咋办?”姬阳道。 “还能怎么办?就按照风雀说的办呗,咱们去把盐分了。”姬兴心中就算一万个不情愿,可情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殊不知,高台上竹帘后的人正运转功法,将他们的对话一一听到了耳中,其绝美的鹅蛋脸上满是促狭的微笑,好像颇为得意的样子。 第28章 貌美少妇 黄昏,天边一朵绚烂云彩。 离织衣部举办篝火晚会还有一段时间,姬兴并不急着出门,向风雀打听起织衣部的风土人情来。 风雀见他们平白被敲诈了这么多东西,心里过意不去,姬兴所问只要不涉及部族隐秘,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织衣部因为物资相对充沛,无论管理形式还是风俗习惯,较之灰石部都有了很大改变。 氏族人白天有各自的农作任务需要完成,而且农务有了专职分工,比如狩猎,捕鱼,种谷物,种苎麻,锻造,织布与缝纫等等,按照分工不同,各司其职,一应的收获集中存放到仓库,属于氏族化的社会大生产形式。 个体独立性更强了,吃饭时间已经不再汇聚在一起,而是回到各自的“家庭”。 当然,这个家庭是以妇人为主导的,丈夫只是过客,依然遵循从母姓、舅舅为大的传统。 此外,基本的食物与生活资料还是由氏族大家庭统一调度分配。对于氏族后代的抚养,则由专人在专门的场地统一管理,协助产妇生育、育婴等等,待孩子能走路了,母亲可自行选择是继续在大家庭还是回自己的小家生活。 如果氏族人利用生产之外的闲暇时间去捕猎、采集、制作陶器等所产生的收获,氏族大家庭是不插手的,由各自家庭自行保管,这部分收获可拿去交易,换取所需,所以那些有一技之长的氏族走婚男性其实是很抢手的,因为这样的男人能给家庭带来更多益处。 也正因如此,每年春季的篝火晚会有些对自己阿哥不满意的妇人参加,生过孩子且尚年轻貌美的妇人最是讨氏族男性喜欢,因为这意味着在繁育后代上有先天优势,这是所有氏族男性的共识。 织衣部为了后代的健康着想,除了遵循同姓不结婚的传统外,还新立了父系概念,在新生婴儿从母姓的基础上,以父姓与部落名字冠之以氏和字与母系姓名并称,作为在其婚配时的血缘区别。譬如姬兴,来自灰石部,有了孩子后,可称石姬氏或石氏。 织衣部主母是名义上地位最高的首领,可她并不常在人前露面,每次出现也都戴着一顶缠着面纱的斗笠或草帽,见过她真面目的氏族人极少。辅母才是织衣部实际上的掌权者,司职奖励与惩戒等等,是故氏族人对辅母的敬畏程度有时还超过主母。辅母之下,则是被织衣部兼并的三个部族的原首领了,称之为妈妈,她们的权力被分散了,各掌管一部分社会分工,对辅母负责。 风雀提供的信息对姬兴等人有大用,被敲诈了那么多食盐,也算收回了一分本钱。 不知不觉,月亮悄悄爬上枝头。 一场华美之夜的盛会正在上演。 姬兴等人在风雀带领下,走过一段七弯八拐的山路,最后停留在一处平展的山头。 巨大裸石形成的平台得天独厚,月亮与星辰毫无遮掩的透过苍穹,银辉照亮了一张张鲜活的笑脸。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正欢聚在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前,或席地而坐,或翩翩起舞,但见人头攒动,中心位置怕不下百十余人。 场子周围的人就更多了,有带着孩童前来看热闹的一家子,亦不乏打着赤脚吊在歪脖子树上晃来晃去的半大孩子。 在人群中心,有张披着虎皮的椅子,椅上坐着一位蓝衫少妇,年约二十二三岁,鹅蛋脸,面皮白皙,眼睛狭长而有神,她虽是坐着,仍可看出其身材分外傲人,胸脯鼓鼓囊囊的,一颦一笑间,眼波流光,透出丝丝风情的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冷厉隐藏其中,倒又显得她不那么容易接近了。 她无疑是场中主角,可从其端坐不动的姿态来看,又不像是前来参与走婚的阿妹或阿姐儿,姬兴正疑惑,风雀却连连招呼他们赶紧上前拜谒。 “辅母,你也来了呀!”风雀上前施礼道。 姬兴心底一震,按照其打听到的消息,这位织衣部辅母实际年龄应该在四十岁或往上,可看起来竟这般年轻。 “雀呀,难得今天来了这么多其它部落的青壮小伙,我见猎心喜,忍不住来瞅一瞅。”少妇笑道,“可别告诉我姐,她要晓得了,非得数落我一顿。” “雀可不是长舌妇,再说了,依照辅母这模样儿,只要放出话来,哪个小伙子不迷得五魂三道的,就是您眼界高,轻易瞅不上别人罢了!”风雀年纪不大,这会见了辅母嘴里竟然能甜出蜜来。 “我就喜欢你这张嘴!可惜你是姐姐的贴身丫头,抢不过来。”少妇笑着伸手掐了掐风雀脸蛋。 “灰石部姬兴姬阳姚秋姚涛姜明拜见辅母!”姬兴五人一字排开,向少妇抱拳施礼。 “哦,你们大老远从灰石部赶来,倒是稀客。”少妇说这话时,虽言语客气,可脸上并无笑容,扫了他们一眼,揶揄道,“你们很能耐啊,刚来就换上了我们部落的衣裳,一个个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不晓得你们这身板子是否真有杀青狼的本事,介不介意把膀子露出来让我看看?” 光膀子对于氏族人而言是家常便饭,可在如此多人面前被这般要求,则显然不在礼数,倒有几分故意使人难堪之意了。 姜明和姚涛对视一眼,下意识的都朝姬兴看来。 姬兴心里同样复杂,还没来参加篝火晚会就被狠狠敲了一竹杠,现在又被辅母这般要求,难不成这织衣部对他们来自小部落的人有什么不放心,故意以此试探不成? 不过既然到了这里,也只能入乡随俗,何况还是来自辅母的要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倒使他们更加引人注目了,没准能讨阿妹阿姐喜欢也不一定,他便点了点头。 于是,几人将肩膀从衣袖内滑出,赤着上身,直挺挺站着。 几人都是青壮汉子,又是长期与恶劣环境拼斗之人,且擅技击,体型自然非一般人可比,这一敞胸露腹的,便将几人近乎完美的体型轮廓与肌肉线条呈现人前。 少妇眼睛一亮,从几人身板上一一扫过,当目光落在姬兴身上时,停了顿,再往其脸上看去,不由眉头一皱,摇了摇头。 不过,她心情似乎很好,笑道:“我们织衣部可不收病痨,看上一眼总要放心些,冒昧了。” 无论少妇的解释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无可挑剔,姬兴等人不说话,只是又施了一礼。 少妇点了点头,亮着嗓门对篝火周围的部落女子喊话:“姑娘们,人都到齐了,今晚上除了我们本族的青壮,还有来自有熊部、水犀部、杉林部的小伙以及远道而来的灰石部贵客,你们可要看准抓牢了,莫要挑花了眼睛,更不能窝里斗啊!” 说完,她对姬兴等人摆摆手,笑道:“去吧……” 第29章 蹊跷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晚会刚开始时,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跳了两段摆手舞,这种舞蹈非常简单,动作幅度小,很是热闹,算是预热。 有心的阿妹也会在这段时间近距离观察并初步物色看起来较为满意的阿哥,通常会同时留意几人,看他们接下来的表现,再下决心敲定目标,所以男性展示个人魅力非常重要,是能否与阿妹成功牵手的关键。 只是这场特意为适婚男女专设的联谊会,各部族参与的青壮太多了,很难说谁会胜出。 姬兴等人暗暗思量,看来还真得拿出吃奶的力气来进行他们其实并不太擅长的唱歌跳舞了。 不过,有姬阳这个被青春躁动了数年的柚木脑袋在,以其关键时刻的活泛劲儿,没准被女眷们一撩拨,还真能唱出几段有意思的山歌来也不一定的,姬兴对此很有信心。 两段摆手舞一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回到了场外,席地而坐。 这时,来自水犀部的青壮吼着嗓子要求展示他们部落的战舞,该部来了近二十人,这是寄希望于在诸多阿妹面前抢得先手了。 当然,这是规则允许的,大家也想看一看这水犀部究竟有什么拿手的本事。 水犀部,顾名思义,一听就是与猛兽常年打交道的部族,其所跳战舞果然颇具声势,有鼓手敲打犀皮鼓,随着韵律响起,近二十人步调一致,前进或后退,不时做出进攻或防御的姿势,群体协同很整齐,进攻有度,分散有序。 果然,他们战舞一起,聚坐在一块的织衣部女眷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则分外刺眼了。 “有熊部上场,表演斗舞!”蓦然一声大吼。 也不待众人回应,一下子又是十多人从人群中站起,扭动着腰身,如野熊下山一般,大摇大摆的走进场中。 这群人腰部围着熊皮,这一上场还真如一群黑熊下山般,倒真有几分傲人的威势。 他们的斗舞与其说是舞蹈,还不如说成斗技更为贴切,为两两配合,表演空手搏斗技能,弹跳腾挪之间,虎虎生威。 此时,水犀部的青壮还没下场,有熊部的做派等于直接宣布砸场子了。 两帮人马虽各跳各的,可总有汇聚到一起的时候,彼此又看不顺眼,混集到一处时麻烦就来了,虽不至于互相拔刀相向,但借着跳舞使黑拳就在所难免了。 两拨人刚一接触,每队同时有四人鼻青脸肿跌出原有队列,这几人忍着疼痛又马上跑回队伍,气氛骤变,一个个眼珠子开始泛红了。 围着篝火转了一圈后,两支队伍再次交集时,彼此已经没了顾忌,互相之间拳拳到肉,这次各自队伍跌出队列的人则更多。 氏族人都是崇尚武力的,这一回交手,水犀部与有熊部中表现较好的几名青壮果然获得了不少女眷炽热目光的眷顾,她们坐在场外指指点点,巧笑嫣然。 打赢了能获得女眷青睐,可不是火上浇油么?照这么下去,这两个部落非打出真火来不可! 姬兴若有所思,转首朝主位上的少妇看去,只见她也正目不转睛盯着场内,并没有出面阻止的意思。 风雀那小丫头倒是对拳脚技能很感兴趣,站在那堆女眷中间,模仿场中的比试,又是踢脚又是挥拳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了。 “兴,我们要不要下去凑个热闹?”姬阳问,有些跃跃欲试。 姜明等三人见打架能换来女眷青睐,好像也有些按捺不住。 “不去。”姬兴道。 “这么些个软脚虾,咱们还怕他们不成?”姬阳道。 “不去!”姬兴瞪了姬阳一眼。 随着水犀部与有熊部各自战舞的推进,接触了几轮后,有些人已经脸上带血身上带伤,一瘸一拐跟不上节奏了,但互相之间仇视的怒火却在不断喷发中,且越演越烈。 姬兴盘膝稳坐不动,始终没有下场的意思。 姬阳等人固然等得心里痒痒,可姬兴是五人中战力最强的,他若不动,四人自问在混战中难以弥补漏洞,也讨不来便宜,只能眼巴巴看着。 姬兴他们不下场,自然有人下场。 杉林部的十来个青壮汉子大吼着也要表演舞技,只是因场内呼喝不断,拳脚正酣,嘈杂中也没听到他们具体说的什么。 杉林部显然存了打扫秋风之意,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这一下场就将水犀部和有熊部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杉林部此举显然惹了众怒,水犀部与有熊部之人不是傻子,哪能给他人做嫁衣,两部又联手对付起衫林部来。 一时间,不时有人在磕磕绊绊中跌出队列,因疼痛难忍,跟不上前边队伍的节奏,只好黯然离开舞场。 场内剩下的青壮也没几个完好无损的,不是眼睛肿得像个桃就是嘴巴肿得像猪头,哪还谈得上英俊潇洒? “兴,我们还不下去吗?”姬阳又问。 姬兴看了看少妇及周围织衣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男女女一眼,说道:“你看到现在为止,主人下场了吗?” 说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脑袋,示意同伴动动脑子。 姬阳等四人一愣,觉察到这里面的蹊跷来。 一直端坐的少妇好像听到了姬兴的话语,扫了他们五人一眼,眼瞳里精光一闪,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微笑。 “好了,都住手,大家来我织衣部是走婚的,可不是斗气的,适可而止吧!”少妇说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的传入正在场内近乎拼命的十余人耳中。 可这些人打红了眼,又哪管他人劝阻之言。 少妇唇角一翘,双手一掐诀,三个浅绿色光罩顿时出现在正打架的三名汉子身上,正是化茧术。 三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一股无形之力禁锢,然后身体不受控制的被甩出战团。 少妇接连挥手三次,场内已只剩下四人,热闹场面突然空了出来,场内诸人不便再斗,可望向对手的眼睛个个能喷出火来。 此番混战,三个部落就没有不受伤的人,可谓人仰马翻,三败俱伤。 最后这拨人下场后,马上着手救治伤者,当然治伤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进行,大呼小叫的,未免显得窝囊。 不一会,三个部落的人便走得干干净。 他们这一走,姬兴等五人立刻突出了,织衣部的青壮怕是不下五十人,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他们五人就算再厉害,一比十,也不可能讨得好来。 姬阳额头开始冒汗,心里嘀咕不已,奶奶个腿的这哪是走婚,这他奶奶个腿是拿命在求春宵啊! “今晚这篝火晚会可真有看头,大家继续吧。”少妇施施然说道,手扶下颌,颇为玩味地望着姬兴等人。 没人立刻下场,周遭一片安静,织衣部所有青壮及三十多名女眷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姬兴等人看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更有不善。 风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忙跑了过来,轻轻拉了姬兴一把,小声说道:“先别急,一会跳摆手舞的时候你们再下场……” 如果可能,姬兴确实不想下场,可不下场就等于露怯,不仅把几人的脸丢了,更把灰石部的面子搁在这里了。 灰石部的男儿,又岂是胆小怕事之辈! 第30章 缘由 “听闻五位壮士协助我部主母击杀了青狼,想来不是平常男儿,不知贵部在舞蹈上是否也这般出类拔萃,要不跳一段来瞧瞧,让我风芸也开开眼界。”少妇貌似和气的说道,其内心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则值得仔细推敲了。 “哈哈!辅母过誉了。”姬兴大笑着站起。 他首先对着这位叫风芸的少妇施了一礼,这才说道:“灰石部乃山野小部,豺狼虎豹环饲之地,我部舞蹈实为武技,乃以命搏命之法,舞时用器,触之非死即伤,不过既然到了贵部,为博佳人青睐,虽是雕虫小技也只好拿出来献丑了!” 姬兴此言说得光明正大,但言下之意锋芒毕露,意思是跳舞时将使用刀具,若是谁挑衅生事,就怕收不住手导致伤亡,他吃准了风芸绝不会让自己的族人无缘无故与人性命相博,这对于织衣部而言实无必要。 同时,他心底腹诽不已,这织衣部一个主母一个辅母果然都不是普通人,一个比一个狠,借用姬阳的口头禅,他奶奶个腿的! 在姬兴看来,整个篝火晚会就是一个“演出”,有些人浑不自知成了其中的演员,而他只想当个观众,可他的心思显然被风芸揣摩到了,这才有邀他下场表演舞蹈之言。 当然,风芸费尽心机摆下这个龙门阵的原因,姬兴审时度势也大致揣摩出了几分。 其一,走婚是氏族传统,风芸不可能明面上反对他部来织衣部走婚。今年织衣部刚成年的女性加上想换阿哥的妇人总共不过三十多人,优先选择权肯定要先顾着本族内五十多个青壮汉子。走婚的几个部族自己起了矛盾,提前退场,那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与织衣部无涉,何况风芸作为辅母还亲自出手调解矛盾,场面上做到了仁至义尽,就算事后有明白人看出了破绽,时过境迁也追究不到她头上来,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 其二,织衣部青壮因血缘关系或是其它原因在部族内没有找到合适的可婚配对象时,自然要往其它部落走婚,反之,某一年若本部青壮汉子少了,又得从其它部落引进,所以走婚的口子无论何时都不能彻底堵上。 其三,织衣部富庶,加上又是通过兼并的方式才有今日之繁盛,等于在各个部族中带了个坏头。织衣部周边不乏强大的部落,单独一个虽不敢觊觎织衣部,可若多个部落联合起来呢?水犀部、有熊部、杉林部等等,联合起来是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他们因篝火晚会起了矛盾,等于在各个部落中插入了钉子,互相斗狠还来不及呢,谁还会联合起来打织衣部的主意?实际上,在以往织衣部的篝火晚会上,其它部落的走婚青壮或主动或被动的落入风芸精心布置的殻中互相斗狠而不自知,这确保了织衣部的长久安全,以及在众多部落中的地位。 风芸意味深长的看着姬兴,她想,莫非今晚上这一出戏,被这个相貌丑陋的小部汉子看破了不成? 风芸正思量,姬兴已经神情自若走入场中,将衣裳一脱,扎在腰部,在火光照耀下,其裸露胸腹处三道野兽留下的血痕格外刺目。 他双手朝腰部一按,两把冒着寒光的匕首现出,被其反手抓在掌中。 “此两把匕首,为宰杀青狼后剥下兽爪精制而成,吹毛断发,锋利异常,还请贵部诸位勇士赏鉴,献丑了!”姬兴双手抱拳,拱手满场环视。 随后,他又冲身后姬阳等人一声大喝:“还等什么?跳舞!” 姬阳等人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剐掉上衣,赤着胳膊,抽出匕首与姬兴站在一处。 姬阳脑袋一侧,在姬兴耳边嘀咕:“兴,什么时候跳舞要动刀啊?你到底在搞什么?” 姬阳不知道,他这一句话固然很小声,实际已经一字不落的被风芸听了去。 风芸越发肯定姬兴这个丑汉看出了她今晚的用意,便再也无法端坐,身体前倾,再次打量起他来,可谓对他刮目相看了。 只是当她目光再次触及姬兴脸上的肉瘤时,意动的心如被一盆冷水淋透,凉了下来。 姬兴不理睬姬阳的问询,猛一提气,收腹,臀部紧夹,整个人就如一截原木般立定。 这个姿势一起,姬阳等四人再笨,也明白了姬兴的用意。 “山猫舞爪!” “野马分鬓!” “猛虎下山!” “犀牛望月!” 姬兴一声接一声的短喝,五人顿时双手翻飞,匕首划破空气“噼噼”声如爆豆般响起,刺、划、抹、拨、撩,劈,就在他们影子一般快速运动的双手间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匕首发出的寒光,在篝火明明灭灭的跳动中如鬼魅一般游离不定,刀刀直指要害,又似无数箭矢陡然迸发,密密麻麻,密不透风。 姬兴只刚开始喊了几声口令,已经明白他意图的姬阳等四人自无需他再提示什么,这一套技法,是他们五人演练过无数次的团体狩猎术,模仿野兽捕食而来,根据所持武器不同,稍有变化,但大家都是拿的匕首,就都是使用刀技了,除手中匕首攻防兼具外,肘、膝配合,踢、踹、扫兼顾,攻防之间转换速度极快,如一阵风一般,水泼难进。 织衣部某些眼力差些的青壮,终究年轻气盛,站起身来想加入场中试试五人手段,可一见风芸冰冷的目光,又只得乖乖坐回原地。 姬兴五人一会排成一排,一会又围城一圈,以篝火为中心,绕了大半圈,竟没露出半点破绽,几乎无懈可击。 姬兴既然摆明了要在狼窝里亮獠牙,那就索性亮到底,彻底镇住织衣部的青壮,免除后患。 这时,他喉咙里突然“嘶嘶”有声,如一只极欲扑人而噬的猛兽,大喝道:“苍鹰扑兔,杀青狼!” 喝声刚落,姬兴与姬阳双双前翻,匕首就势上撩;姚秋姚涛一人左手一人右手前伸,刀尖一划,同时身体向侧面迅速卧倒,而姜明此时向下一蹲,双膝跪地的同时,正手抓刀向天直插,就在其刀口之上,姬兴已经在姬阳的辅助下,借力平飞出去,身体几乎是挨着姜明的刀尖上掠过,一下扑出近两丈距离,双手匕首猛的向下一插,同时单膝着地,稳稳当当的收刀站起。 姬兴最后这一势扑杀之技,石破天惊,引得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场内一片安静。 显然,五人最后的完美配合及姬兴的惊天一扑,将众人镇住了。就连风芸也忍不住从虎皮椅内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场中五人,如果她先前还对五人能击杀青狼有什么怀疑,此刻她心中完全笃定,在有自己姐姐以化茧术加持下,完全能够做到。 风芸往姬兴脸上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仔细瞅了瞅,不由心中同时发出叹息与埋怨,叹息是好好一个英俊汉子破了相,埋怨是破他相的赫然是自己姐姐,肯定是她以精血激发化茧术威能时,精血不慎滴到了姬兴脸上,加上激发过度彻底灼伤了面部,导致伤口炎症扩散,恢复后成了一坨肉瘤。 “啪啪啪”倒是有人抢先鼓掌,是风雀,小丫头满脸激动地看着姬兴及姬阳等人,心脏扑通扑通跳,寻思着一定要找他们学习,这可比织衣部狩猎队长厉害多了。 “好,好!希望你们五个在织衣部找到心仪的阿妹阿姐儿!”风芸笑道,此言一出,等于是肯定了五人,堵上了他们被织衣部青壮找麻烦的口子。 “谢辅母吉言!”姬兴说完,又对风芸施了一礼,这才转身对着姬阳脑袋一敲,“走,跳舞去!” “跳什么舞?” “跳摆手舞啊!” “刚跳完又跳,没必要吧?”姬阳还有些懵。 “我说跳摆手舞啊,细皮嫩肉的阿妹阿姐儿还看着咱们呢!” “哦!对对对!”姬阳这才回过神来。 五人排成一排,姬阳排第一,姬阳第二,各自双手抓着前面人的腰部,真跳起摆手舞来。 风芸见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再留在这里反而让年轻人心生顾虑,便起身走了,而此时,篝火边的舞会正开得热闹。 第31章 喜乐之间 “唱歌啊!”姬兴拍了姬阳脑袋一下。 “红莲藕的胳膊白莲藕的腿,妹坐船头眼似水;阿哥是个木棒槌哟,只晓得看来不晓得追;直愣愣的眉毛呆笨笨的嘴,哥站船尾心里灰;阿妹是坨脔芯肉哟,刚说要荇来怎又是葵?” 姬阳唱了一遍,姬兴等四人记住了,也跟着唱,接连唱了数遍,五人围着篝火都转了两个圈。 织衣部的男男女女回过神来,一并下场,他们五人身边涌过来十多个女眷,并排而立,跟着跳起舞来。 “换词啊!”姬兴又举起手。 “别打别打,马上换,我想想先……”姬阳眼珠子打了几个转,又扯开了喉咙,“乌溜溜的眼睛心酸酸的泪,妹跳舞来不知累;阿哥是个缺心眼哟,不晓牵手来该把你捶;热乎乎的胸膛宽厚厚的背,哥唱山歌空中飞;乌龟荞麦对上眼哟,花前月下兮共依偎。” 于是乎,真有白嫩嫩的面孔跟他们越挨越近了。 不一会,姬阳就被一个年约二八,身材娇小,但长得格外水灵的少女牵着手走了,紧接着姚秋和姜明也伴随着两阵香风离开了现场,最后,姚涛也和一名成熟且丰满的风韵女人联袂而去。 只姬兴还孤零零的,倒不是他不讨女人喜欢,只是对方一看他这张丑陋的脸,升起的好感终究被歉意的微笑取代。 当然,说他孤零零的倒是言过其实了,风雀不停囔囔着要拜他为师,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跳着两个人无法同步的舞蹈。 “走吧,我们回去了。”姬兴对于此现状早有预料,看着同来的兄弟有了温柔窝,也算不虚此行了。 “大哥哥,你明晚上再来,肯定有人相中你的!” “嗯,当然!”姬兴回应,但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表现如此之好尚且无人跟随,到了明晚热度消退,更不可能有阿妹或阿姐儿来牵自己的手了。 当姬兴从柔软被褥中睁开眼睛时,东边刚刚薄明。 绿树环绕的小院昨天还是五个人的喧闹,仅仅一夜过去,成了他一个人的安静。 姬兴推门而出,草草洗嗽完毕,在树下锻炼筋骨拳脚直到浑身冒汗,可东天的太阳依旧朦胧着,离织衣部恢复一天的活力还需再过半个时辰。 他有些百无聊赖,提力蹿上房顶,看着晨曦中错落的房舍,这一度是他心心念念渴望抵达并窃以为将寻找到自己幸福归属的所在,此刻却变得疏离了,因为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归属。 他想,一同前来织衣部走婚的四个兄弟此刻应该正抱着圆润的身子在睡觉吧,也许很快会有各自的娃,融入织衣部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他思量至此,唇角露出一丝笑。 至于自己,该如何自处? 再过一会,姬阳等人将回小院拿行囊,彼此见了面,他们都有了落脚地,而姬兴一无所获,他们肯定不安心。 姬兴只觉脑子有些乱,青春的心同样无法安放。 “大哥哥!”院门外一声喊。 姬兴跳下房顶,打开门,院门外站着风雀。 她手里捧着一张荷叶,荷叶上放着几个用荠菜与葛粉之类揉搓成的团子,热气腾腾的。 “我给你带早饭了,快吃吧。”风雀水灵的眸子里满是笑,“你答应教我拳脚的,我跟老舅说了,他可佩服你的本事了,说我找了个好师傅,他还说织衣部的妇人有眼无珠,只会以貌取人,他们配不上大哥哥!” “哈哈,可没你舅舅说的这么好。”姬兴笑,“学拳脚很苦的,基本功要扎实,不能有一日懈怠,你要想好了!” “嗨,我早想好了,都学了好多年了。”风雀摆开架势。 “哦?那你力气有多大,有专门练习过吗?” “啊?还要练力气啊?” “当然,一力降十会,手、腿、腰的力气都要有,我们就从练力气开始吧。”姬兴几口将团子吞下肚,从院内找了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来,大的约莫一百多斤,小的也十多斤,“我拿大的,小的给你!” 两人或抱着石头练习深蹲,或双手将石头举过头顶,消磨起时间来。 “大哥哥,其实你也没那么难看的。”风雀看出了姬兴的不快乐。 “是么?” “嗯!反正我看着看着就觉得习惯了,”风雀肯定的点头,“今晚我再陪你去篝火晚会。” “要是还没人看中我呢?” “那就明晚上再去!” “若还不成功呢?” “那……那你等我几年呀,等我过了成年礼,就可以找阿哥啦!” “哈哈……”姬兴大笑。已经不止一个小姑娘对他说这种话了,在灰石部时如此,没曾想到了织衣部亦如此,他自问有独挡数名青壮之勇,灰石部第一勇士,何曾需要小女娘这般隔靴抓痒的怜悯? 姬兴又道:“一会帮我个忙,我那几个兄弟来了你帮我圆个谎,就当是你的拜师礼了,如何?” “圆谎?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点头就行了。” “哦……” 直到日上三竿,姬阳等四人这才哈欠连天的陆续回到小院。 几兄弟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说到香艳处愣是把风雀支到厨房去烧水后,才能继续下面的胡吹海侃。 最后,姬阳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姬兴身上,因为他昨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姬兴说自己原是跟两个丰腴妇人挺谈得来的,但是被搅和了,还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姬阳自然刨根问底。 姬兴扼腕道:“风雀跑来传讯,说是主母召唤,我自然得赶过去。” “这么不凑巧?”姬阳诧异,又问,“你见到主母了?” “哪能啊?”姬兴装作哭笑不得的样子,“被那小丫头骗了,她说她看中我了,让我等她过成年礼呢。” 姬阳等人面面相觑,不过姬兴讨小姑娘喜欢的本事姬阳亲身经历过,加上刚过来就看见风雀在院子里,貌似已经很早就来了的样子。 如此说来,姬兴不像是在扯谎。 “小屁孩你过来!”姬阳劈头盖脸的训了风雀一顿,教导她说男人是等不起的,因为外出狩猎有风险,若有个万一,这辈子就白到人世间走一遭了。 风雀这丫头本来就机灵,顿时知晓姬兴所谓的圆谎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说话,只是气鼓鼓瞪着姬阳,甚至死皮赖脸还要过来拉姬兴的手。 姬阳等人见状顿时炸毛了,再无半点怀疑,将她直接轰出了院子。 姬阳等四人既然有了家庭,身上有了担子,也就没那么自由了,不能在小院长时间待下去,首先得按照约定上缴带来的食盐,完了还得按照管事吩咐出去干活,到了太阳落山才能与娘子欢聚,等于已经成了织衣部的一份子。 姬兴自然不会耽搁他们每日的做事进程,急忙将他们送到门口,并约好有时间再聚。 临走前,姬阳还不忘叮嘱姬兴,千万别听风雀那小丫头的花言巧语,晚上就去把中意的妇人绑住了,早点生个娃娃。 然而,命运好像跟姬兴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相较于昨晚,女眷们少了大半。 期间倒是有一名妇人中意他,可对方年龄实在也太大了,他只能故技重施,让跟屁虫一般的风雀出面,彼此都不尴尬地了结这个误会。 到了第三晚,姬兴只远远的看了看,因为已经完全冷场,只剩下两名妇人,这将是本年度最后一场篝火晚会了。 第32章 隐秘 高台上,凌驾于织衣部所有房舍之上的大庭院内,风雀扛着一截原木,围着院墙已经跑了三圈,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细密的汗水爬了她满脸颊,她却还像个小母老虎似的,虎虎生风。 她虽是女儿身,可从小痴迷武技,为此还请教过不少部落内的男儿,篝火晚会上姬兴施展的拳脚将她彻底折服了,对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既然力气这么重要,她便将所有时间都用来练力气,非把自己累趴了为止。 “这丫头是疯了么?” 阁楼内,盘膝而坐的蓝衫女子睁开眼睛,诧异的望着楼下气喘吁吁跑过去的风雀背影。 “你管她做什么?你若是练习功法有她一半用心,早把化焰诀练成,我也不会拦着你找阿哥!”竹帘后传来不满的声音。 “我就不懂了,找阿哥和练功法有什么关系?”蓝衫女子恨道。 “化焰诀没练成就找阿哥,你以后功法将无法寸进,明白吗,你的寿元会大大缩短……” “那又如何?父亲才刚三十岁别人就嘲笑他老夫少妻,他不得不回牧野部,回去两年就因狩猎而亡。”蓝衫女子眼瞳潮红,哽咽,“娘亲,寿元真有那么重要吗?父亲走了,你快乐吗?” 竹帘后沉默了。 “在女儿看来,和自己喜欢的阿哥一起慢慢变老没什么不好,至少我不用面对他苍老时望着我依然年轻的面孔不知所措,我不会看见他背影里的彷徨,不用体验送他离开时心底的痛,不好吗?”蓝衫女子倔强道,“就像娘,哪怕在族人面前都不敢露出真面目,因为你害怕别人看见你如同看怪物,你也不敢去参加篝火晚会,你担心那些小丫头埋怨你抢了她们的阿哥,年复一年月复一月,你不是把自己关在这个院子里就是躲在神树岛,你快乐吗?” 良久,竹帘后传来一声叹息。 “娘亲,原谅女儿……” “我只希望你知道一点,身为织衣部主母没有所谓的个人幸福与否,只有对整个部落的责任!你身具异能,不管你愿或不愿,将来都要挑起这个担子。” “不是还有姨娘么?” “你最好莫存此念!你也不小了,有些事可以跟你说了,切记!不可外传。”竹帘后沉默片刻,说道,“我们泽南总共四十八个部落……” “不是四十七个吗?”蓝衫女子疑惑道。 “本来是四十八个,其中一个部落的氏族人联手害死了他们的主母,被泽南所有部落不容,漂浮在大泽之中。” “就是那些疍民?” “是……疍民是后来才取的,原来这个部落叫翎羽部,而且这个部落断了传承,所以每隔几年这些疍民会驾船而来,寻找各部族男性媾和,以求重新诞生一位身具异能的主母,然而几十年过去,依然没能如愿。”珠帘后的声音继续传来,“其实领域部主母被害有其自身原因,外部传言她所修功法以人血为辅,残暴成性,族人苦不堪言才……也就在翎羽部主母被害那年,你姨娘出生了,我部主母历来只能生下一个身具异能的女孩就再也无法生育,所以,老主母怀疑……” “啊?”蓝衫女子眼睛瞪得老大。 “莫要多想,这仅仅老主母猜测而已,你姨娘所得传承太少,将化焰诀修炼到大圆满,将化茧术修炼到第一层就已经是极限,而且她至今没有生育,能继承神树之灵的只能是你,明白吗?” 说到这里,竹帘内突然安静。 不一会,风雀顶着满头大汗出现了。 她倒不是走的楼梯,而是从楼下顺着立柱几步蹿上来的,脚一落地,顿时笑了,面孔红扑扑的格外灿烂。 “雀丫头,这一跳很漂亮啊!”蓝衫女子惊讶道。 “那是,师傅教的!”风雀得意的说。 “师傅?” “就是大哥哥啊,姬兴!” “哦,看来他还真有几分本事。” “那是当然,风铃姐姐你是没去看前几天的篝火晚会,大哥哥的拿手绝活才是真的漂亮,叫……叫……对了,苍鹰扑兔,杀青狼,人一下子蹿出去两丈远,匕首向下一插,我的老天……把辅母都震住了!”风雀眉飞色舞的说着,似沉浸在那一击的完美中,很快,她又沮丧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 “哎,他要住到城外去,恐怕在织衣部待不长哩。”风雀撅起的嘴巴能挂上一个葫芦。 “为什么?” “没找到阿妹呗!我老舅也多事,今天跑去跟大哥哥说,让他到有熊部去走婚,说我们织衣部的女人只会看脸,配不上他这样的勇士。”风雀一手支着脑袋,气愤道,“老舅也不想想,他走了我跟谁学武技,哎,大哥哥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就长那么大个肉瘤呢,真是的……” “他没跟你说脸上肉瘤怎么来的?”竹帘后传来问询。 “没有啊……” “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也没跟你说?” “没听到有谁说啊,再说他们都有娘子,每天还要干活呢,哪有时间跟我说这些。”风雀马尾辫子一甩,偏着脑袋问,“主母,你知道啊?” “他现在在哪?” “出城了,说是自己找地方住,怕在城内撞见跟他同部落的兄弟。”风雀说到这里,又古灵精怪的笑了,说起跟姬兴合伙骗人的经历,一时间,偌大的院落只听到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流水淙淙,沿着如同城墙的绝壁边缘流淌,越往下游,水面越开阔,也不知通往何处,只是由着莫名的牵引,或婉转,或奔腾,在苍莽大地刻画着它独有的痕迹。 远处水面依稀传来熟悉的歌谣,正是篝火晚会上姬阳所唱,只是这嗓音不属于他们五人中的任何一个。 姬兴站在柳树舟上,内心茫然,不知该前往何方。 水流不管人憔悴,载着老柳树,随波逐流。 一人一木,如茕茕白兔,西顾之时却已东走。 展目四顾,群山巍巍,幽阒无人,却反而能遥遥相望在织衣部城内一无所见的巨大神树了。 河滩边,乱石上,一座由灰岩侵蚀天然形成的斑驳石缝引起了姬兴的好奇,他一撑梭镖,将老柳树靠在岸边,跳了下去。 石缝不宽,刚好容一人通过。 姬兴初入此地,刚开始非常谨慎,可熟悉丛林的他很快发现,此处并无猛兽留下的踪迹,不由一路狂奔起来。 眼前的一切让姬兴又惊又喜,两山夹峙之间是一处芳草萋萋的盆地。 盆地呈长条状,顺着曲折两山之间一直向前延伸,足有上百亩。 除了在崖壁上找到几处空空如也的山洞,他还发现而这上百亩的草原上,只有几群麋鹿和兔,鼠之类的小动物了。 盆地与陡峭山脊之间的落差都在三十丈以上,更有一条水流较小的瀑布从山脊顶端直落而下,形成了一眼水潭,黑背的鱼类在水面自由的游来游去,使得这片草原更加丰茂了。 “好一个所在!”姬兴叹道,若是命运眷顾,能带着心爱的娘子住在这里,生儿育女的,该有多快活啊!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自嘲的笑了,这是多么虚幻的梦想,自己或许只是这块土地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他不由想到临行前问询鸠面老妪预测前程一事,她说自己婚姻美满且育有一子的,莫非巫神之术不是应验在织衣部? 也许真该听风雀舅舅之言去有熊部,在自然条件更恶劣的地方,妇人们的生存大于一切,倒不是那么计较人的长相如何了。 不过现在正值春季,是饿了一整个冬眠期的猛兽与毒虫苏醒的时候,他就算有青狼内丹在手,一个人上路未免也太不明智了。 只有到了仲夏,猛兽都懒洋洋的不怎么捕食时,动身前往有熊部才更安全一些。 何况他也答应了要教风雀武技的,每日倒也有点事情做,便在这织衣部城外盘桓一段时间吧。 于是,他将心暂时安定下来,就近找了个山洞,将随身携带的兽皮往干燥的地面一铺,一个临时住所就成型了。 因天色尚早,左右无事,他回到河床边将老柳树仔细炮制了一番,做成了一个独木舟,一日光景,就这般过去了。 第33章 窈窕淑女 翌日,姬兴驾着独木舟早早来到织衣部城门渡口等候风雀。 不消片刻,风雀便连蹦带跳的从城门出钻了出来,两根辫子忽闪忽闪的。 按照惯例,她又给姬兴带早饭了,同样是用荷叶包着,却是米饭团子配咸肉。 “咦,你们终于吃上咸肉了?”姬兴道。 “老舅舍不得吃呢,说这东西宝贝。”风雀咂舌道,“昨儿下午族里分咸肉都打起来了,幸亏辅母及时赶到,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这样啊,没说要到灰石部去换盐吗?”姬兴问。 他们五人背来的食盐固然不少,绝大部分又都纳贡给了织衣部,可如此庞大的人口,这些是远远无法满足正常需求的。 “说是要去来着,可这么远,不是一下子就能准备好的。” “那倒也是,灰石部路途遥远,中途野兽出没,要组织精壮人手还要准备不少交易的货物……我这里有一张到灰石部的地图,还有一颗青狼内丹,这次走货肯定会叫上我那几个兄弟一同前往,你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们,路上也安全些。”姬兴从腰部皮囊里取出一个兔皮袋子递给风雀。 “他们住哪?” “你且交给主母吧,这颗内丹有她一半,由她定夺,你这小脑瓜就不用操心了。”姬兴笑道。 “是哦,你等我,我马上回来。”风雀如一阵风般又跑远了。 这次,姬兴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风雀才转回,且眼神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样子。 姬兴纳闷道:“怎么?” “主母说,你们几个肯定知道灰石部是怎么得到的食盐,她让我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一个个藏着掖着的。”风雀有些迟疑的说道,“她还说,如果你肯如实相告,由她做主在族内给你找个阿妹……” 姬兴未置可否,待风雀入得舟来,他将梭镖一撑,木舟载着二人顺流而下。 和风习习,吹拂人面,却化不开姬兴脸上的阴郁。 风雀怯生生的问:“大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为了获取食盐,我们失去了最敬仰的二舅,他一辈子不计得失,就盼着自己的部落能好起来,我们灰石部的男儿别的没有,但不管在哪里都是响当当的汉子,绝不会拿自己部落的希望来换取区区一个阿妹!”姬兴有些出离愤怒了,冷笑道,“你回去后,还请转告贵部主母,就说我们五兄弟好歹舍命助过她,可莫要使人心寒!篝火晚会上的所作所为,不是人人都可蒙骗,织衣部也没有外面传说的这般强大,还望她好自为之!” “她是主母欸,你这样说她……要是,要是她真做主许给你一个阿妹呢。” “哈哈,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能在织衣部安家,我自然全心全意辅佐于她,若不能,泽南如此之大,我哪里去不得?”这一刻,姬兴豪情万丈。 风雀望着他健壮的背影,小脸一红,嘻嘻道:“大哥哥,你这样子好威武哦,要么你等我几年啊……” 姬兴回手在风雀脑袋上敲了一下,疼得她抱着脑袋缩了起来。 不过,她刚才这句话也使得姬兴心神一动,不敢将她载往自己住处,就在离城门不远处的河洲停了下来。 站在河洲上,能远远看到城门口罾鱼的渔夫。 他打算在此传授风雀武技,如此一来,也不至于落人闲话了。 数日后,沙洲上立起了一个三脚架,架子上用树藤吊着一个用鹿皮做成的沙袋,以及一个由兽皮包裹的直立木桩。 该处沙洲就成了风雀的演武场,每天中午姬兴会招待风雀吃一顿可口的烤鱼,待她吃完再送她至城门口,他才回来继续自己的午餐。 半个月后的一天,风和日丽,姬兴像往常一样送完风雀后返回沙洲,见那几条烤鱼还没熟,便坐在草地上等待起来。 一条青鱼自水面一滑而过,他望着游鱼灵活的样子,开始模仿起来。 氏族的武技发展本就来源于自然界动物的姿态,他接连尝试了几次身法,总不得要领,不由坐地沉思起来。 当他回过神来时,只见河心处一道窈窕的身影,正朝自己迎面而来。 她戴着一顶大概是用香蒲草编织的草帽,帽檐向下,垂着一层丝绦,看不清具体面目,可露出的下颌及脖颈雪白雪白的,不染尘埃一般。 她穿着件蓝布长裙,坐在一头水牛背上,光着小脚,将草鞋悬在牛角处,不时有流水溅落在她光洁的脚背又轻轻滑落。 她就那么轻巧的坐在牛背上,恍如从画中而来,又如凌波仙子,美得不可方物。 当水牛从河水中钻出,尙未完全上岸的刹那,姬兴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竟一把取下牛角上的草鞋,一手就朝她的裸足握去。 “我……不……”她想拒绝。 可姬兴已经不由分说握住她香足,将草鞋轻轻套在她脚上。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般做,且如此自然,从头至尾都没有半分犹豫。 姬兴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可两人在风拥浪卷中,就这么互相对视。 “我……”她率先开口,想打破这无端的尴尬。 “我叫姬兴,阿妹叫什么?你是来找我的吗?”姬兴笑得像个孩子。 在他内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虽然她的样子陌生,却感觉到几分异样的熟悉气息,似乎自己穿越蛮荒之地来到织衣部,冥冥中就是为了追寻眼前的倩影,她将会是自己生命的全部。 “阿妹?”她期期艾艾。 “还未请教阿妹芳名。”姬兴满脸期待。 “我……风铃。”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似乎咬了咬嘴唇,显得很难为情。 然而,姬兴露出满口白牙,笑得热烈且天真。 “风铃……真好听,我扶你下来……”姬兴刚想伸手,她却将身子一缩,稳稳当当落在草地上。 姬兴只是傻笑,又想到什么,说道:“我烤了几条鱼,一起吃吧!” “嗯……”被一个正直壮年的小伙子这般盯着,她行动便迟缓了几分。 “来吧,快点!”姬兴见她走得慢了,自然而然一把握住她素白的小手,当他手心传来柔软的温度时,掌心中微凉且滑腻的小手犹在颤抖,如攒着一只白兔。 她想挣脱,姬兴却不管不顾拉着她飞跑起来,她便也只能跟着一路小跑,一直跑到挂着烤鱼的架子前才停下。 第34章 或许真有天意 “请坐,我给你烤鱼。”姬兴招呼道,将衣裳脱下,顺势往地上一铺,示意对方就坐。 “我……我是来……”她娉婷而立,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对方过于热情的做派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坐吧,吃完再说。”姬兴握着她稍显消瘦的香肩,将她按坐在衣服上,又随手从火堆边取下一只用细竹竿穿着的烤鱼递在她手中。 她垂着头,不敢接触他炽热且和煦的目光。 姬兴却已经在她对面席地而坐,随手摘了片青草叶放在唇边,吹着一首悠扬的曲调,为她佐餐。 从她出现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片刻,他害怕自己不留神的一眨眼,这个恍如仙子般的人儿就此消失不见。 她屈膝侧身半坐在那儿,很细微的吃着烤鱼肉,恬淡如水草,却包含了这个春季的风韵。 她的穿戴其实很朴素,远远比不上篝火晚会上那些如花招展的阿妹阿姐儿,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修饰,连禽鸟羽毛也没舍得点缀一根。 蓝布长裙也不知反复洗涤了多少次,板蓝根的印染已然褪色,有些发白。 可她就只是这么坐着,就像集中了水天山色之间所有的美好,闪耀着淡若萤火的微光,散发出芷兰的暗香。 姬兴眉眼带笑的望着她,自己是如此的快活。 “我是来给你脸上……疗伤的……”她只吃了一半烤鱼,忽抬头看了眼傻乎乎的姬兴,充满无限女性柔美的声音响起。 “还能治好?”姬兴讶然。 “嗯……” “是贵部主母让你来的吗?” 她不答,起身后轻移莲步,朝他款款走来,在他身前站定。 “闭上眼睛!”她吐气如兰。 姬兴依言闭目。 她看了看他肿起的面颊,右手结印,随后一道碧绿的光芒闪过,在她掌心出现一个六片花瓣样的物件,似琉璃,又似美玉,里面流光溢彩,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将此物贴在他面孔上,一圈一圈的摩挲,随着绿色波纹拂过,那一度阻碍了他追寻幸福的肉瘤一点点消去。 当最后一抹绿光消逝,他脸上的肉瘤彻底不见了,又恢复了以前英气勃勃的模样。 姬兴用手一摸,脸上平整如往昔,喜出望外。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她,将绿色物件一收,回身朝正在岸边吃草的水牛走去。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姬兴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她不答。 “你住在哪?” 她依旧不说话,到了水牛处,她轻飘飘翻身而上,坐在牛背上向着织衣部方向涉水而去。 “能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姬兴跟在水牛后,不知不觉,水已漫过膝盖。 或许真有天意! 眼看着水牛载着她即将走入深水处,一阵温馨的河风吹过,拂起了她乌黑的长发,同时将那顶草帽吹落。 姬兴三步并作两步跳入水中,一把拾起那顶草帽,随后他看见了一张惊慌的绝美面孔。 她有着一张丰盈饱满的鹅蛋脸,樱唇微张,一对美眸灿若星辰。 “把帽子给我!”她白皙的面颊飞过一丝红润。 姬兴哈哈大笑,将帽子递在他柔滑的手中,朗声道:“神树庇佑,连它都在帮我,你却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 她银牙咬唇,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彷徨的深望了他一眼,终究无言,拧过身去。 水牛很温顺的载着她在水中浮动,渐渐远离。 姬兴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却是痴了。 如果快乐是一枚种子,种在泥土里马上就会生根发芽,如同撒播的草籽一般,瞬间蔓延至沙洲的每个角落。 如果快乐是一尾红鲤,入水的刹那,满水域大大小小的鱼类,将划动鱼鳍蜂拥而来,将它拱卫在漾漾波心。 如果快乐是刚刚离巢的雏鸟,一飞冲天之际,羽翼将瞬间丰满,翱翔于蓝天白云之间。 姬兴的快乐来自两个时辰前那骑着水牛翩翩而至的倩影,来自她的一眉一眼,她的一娉一笑。 同时,他心底里非常懊恼,源自初见她时自己的失态以及自己莫可名状却异常大胆的孟浪,脑子里将短短相处的半个时辰,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沙洲上踱来踱去,时而笑容满脸,时而摇头叹息,也未想到立刻前往织衣部查探个究竟,平白让时间流逝,直到天色渐暗,凉风瑟瑟,这才恍然惊梦。 “神树保佑!”姬兴平生第一次双膝着地,参拜灰石部以外他族的图腾。 而后,他架着独木舟朝自己落脚的山谷而去。 寒夜露水清凉,独处难遣相思。 夜间抵挡毒虫的火堆在山洞口一闪一闪的燃烧,跳动的火苗,映衬着躺在兽皮上翻来覆去的健硕身体,投影在洞壁,留下轮廓。 这一宿,姬兴辗转难眠。 月华如斯,映照萌动心田患得患失的夜。 这一宿,姬兴没睡安稳,黎明到来之前就已起床,却是精神抖擞。 他在山洞外广阔的草地上一会拳脚翻飞,一会梭镖匕首寒光如瀑,一会又“噌”的上树,呼喝声不绝于耳。 惊跑了几只野兔,又吓骇了几群苍鹭。 最后,他脱掉衣裳,“噗通”跳进瀑布下的水潭,将自己浑身上下狠狠一通揉搓,洗得干干净净了,才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上岸来。 此时,一缕柔和的阳光穿过彤云,洒下漫天霞光。 清晨的风很大,吹起姬兴满头长发。 独木舟逆水而行却跑得飞快,如箭矢一般,在碧波上疾驰而过。 在姬兴全力施展下,原本半个时辰才能到达的织衣部渡口,仅耗时两刻。 城门还未打开,他将舟首的藤条系在河边垂柳上,身体往舟内一靠,优哉游哉等候。 城门打开的时候,一个人影燕子般穿出,在独木舟前立定,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姬兴。 “怎么了?”姬兴问。 “大哥哥,你的脸……”风雀难以置信。 “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不过是顽疾治好了而已,上船吧。”姬兴笑道:“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啊?”风雀圆溜溜的杏眼紧盯着姬兴。 “一个阿妹,她叫……” “我不!”风雀想都没想立刻拒绝,随后她一把抱住姬兴,脑袋却只到他胸口。 风雀昂首望着他,说道:“大哥哥,雀儿很快就会长大的,不用打听其他阿妹……” 第35章 落空 “胡说八道,站好!”姬兴将牛皮糖一般黏着自己的风雀扶正了,严肃的说道,“听仔细了,刚才的话是你最后一次在我面前说,若再有下一次,你我师徒情分就此断绝,听明白了吗?” “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风雀跺脚道。 其实,风雀只是与姬兴越发熟悉了,觉得他是一个很强悍的依靠而已,脾气性格又挺好,从不嫌弃她是个小丫头就懒得搭理。 在她懵懂的脑瓜里,并不真懂男女所为何事,只是族内都是这般相处的,也就依葫芦画瓢的有样学样罢了。 “这样最好!”姬兴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眯眯的问,“你知道风铃住哪儿吗?我想见她……” “谁?诶唷……”风雀一听这个姓名就像被火烧了屁股,跳了起来,没注意是在船上,差点跌进水中去,好在被姬兴一把抓住了。 “风铃。”姬兴见她这般反应,知道有戏。 风雀不说话,反而四下里看了看,鬼鬼祟祟的示意姬兴开船,离城门有些远了,她才纳闷的问:“大哥哥,你怎么认识大姐姐的?” “昨天你走以后,她到了沙洲,我的脸就是她治好的。” “这样啊,不应该啊……不过,也是有可能的……”风雀皱着一对弯月般的眉头,兀自神神叨叨,似乎很疑惑。 “怎么了?”姬兴问。 “你确定没听错?” “没有,她亲口告诉我的。” “真的?”风雀做惊讶状,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姬兴几眼,跟个老媒婆似的,点头道,“嗯,大哥哥跟大姐姐,倒是很般配的。” “你烦不烦?说重点!” 风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压低嗓音,很是神秘的说道:“如果你没有听错,风铃是主母的女儿,将来的织衣部主母呢。” “啊?”姬兴大吃一惊了,挠着头皮思量片刻,“就算她是未来的主母,我也要见她一见。” 风雀见他说得这般笃定,苦着脸说道:“在族内喜欢大姐姐的人多了去了,你的对手怕是不少呢……还有,大姐姐喜不喜欢你嘛?” 风雀此话倒是一语中的,直击要害。 姬兴对风铃朝思暮想全然无用,关键是爱慕对象需同样对他情有独钟才行。 姬兴回忆起二人在一起经历的短短半个时辰的美好时光,一点点梳理,首先肯定风铃肯定是不讨厌自己的,他为她穿鞋,又邀请她吃烤鱼,她都未拒绝,否则她早就拂袖而去了。其次,她对自己有好感,他大胆牵了她的手,她没借此发脾气,从头至尾都表现得很温柔,甚至羞涩。 “嘿嘿,我想她应该是喜欢我的……就是……她好像有点躲着我的感觉,难不成她有相好的阿哥?”姬兴狐疑道。 未婚的氏族男女在感情上是很直率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风铃的表现确实让他捉摸不透。 “大姐姐才没有相好的阿哥呢,主母不许她找阿哥。” “这是何故?” “好像是大姐姐修炼功法未成,主母不同意她找阿哥,说是影响修炼。”风雀担忧的望着姬兴,“大哥哥,你可不能偷偷去找大姐姐,拂逆主母安排会被赶走的。” “这样啊,这就说得通了。”姬兴道,“走,带我去见主母。” “啊?”风雀没想到姬兴在明知有阻力的情况下,还敢去见主母,这个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殊不知,在姬兴的成长经历中,除了对雪峰那头皓首大猩猩无能为力外,还真不知怕为何物。 然而,当姬兴在风雀带领下赶到高台上的大庭院时,却吃了闭门羹。 倒不是里面之人拒见姬兴,而是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 两人在高台外等了一个时辰,不见人回来,风雀出去一询问,族人也说没见到主母二人,这让风雀都搞不清楚状况了。 主母虽不常在内大院内,但风铃一般在此处修炼功法,即便离开,也不可能不跟她说一声的。 姬兴倒不觉得失落,今日不见,那就明日再来,总会见到的。 意外的是,一连数日,姬兴都未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风铃,大庭院中依旧空空如也。 于是,风雀四下里打听,得到的消息可谓各说各话,莫衷一是。 有人说主母去了锻房,有人说去了种植场,还有人说去了纺织房,就没打听到一个准确的信息。 正值春季,主母前往各个地方查看农耕、锻造等等,本是正常现象,即便有辅母掌管这些,并不代表主母就不能过问。 可风雀留意到庭院里晚上也没亮灯,也就是说这几日主母与风铃都未在此就住。 姬兴心中有了某种猜想,织衣部主母怕是知晓了他和风铃在沙洲上相处时的光景,刻意避开了自己。 如此说来,也从侧面说明风铃对姬兴产生了几分情意,否则主母大可不必如此。 这让姬兴失望之余又多了几分欣喜。 “雀,你说主母最有可能去哪里?”姬兴眼睛泛光。 风雀是主母的使唤丫头,虽年纪不大,自然不是愚笨之辈,撇着嘴巴道:“大哥哥,你最好莫动这个心思,你都不是我们织衣部人,不能到处乱走的,就算是我带着也不行。” “嘿嘿,你倒是个聪明丫头。” “哼,我又不傻!” “我若能避开其他人耳目呢?你只需在前方引路,把我带到神树之地,不牵扯到你的。” “就算我带你去了也没用的,你压根过不去。”风雀愁眉苦脸。 “这是为何?”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到了那边突然就没有路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主母领着才可以的。”风雀见姬兴狐疑,解释道,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里面是什么样子,没有主母允许,谁敢去啊……” “难道一直是这样?” “一般是,但是……”风雀忽压低嗓音。 姬兴连忙将耳朵凑到她唇边,耳膜一阵发痒的同时,传来风雀的细语:“大哥哥可不能说出去,我听老舅说过,每年八月十五晚上,有段时间是能见到里面样子的。” “要这么久?这我可等不了,我想尽快去看看。” “大哥哥,你还是先想个办法留在织衣部吧,你一直住在城外族里才不管你,可现在走婚时间都过了,住处你又退还了,按照常理你不能在这里久留的……还有,我也不会带你去找主母,但是……你自己走错了路,走到了那里,那也不能怨你对不……”风雀忍不住说道,说完又后悔了,喃喃,“哎,要是让老舅知道我这么帮着一个外人,会被他打死的。”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保管牵扯不到你身上,真出了问题,我一力承担。”姬兴想了想,似乎有了主意,“我也没说现在去,那就先在城内安顿下来,没准主母又回到了这里呢?” 姬兴寻思,主母这番作为,不过是让他知难而退而已,哪可能一直躲着不见,总要在人前现身的。 此外,他贸然前往神树之地,确实风险太大了,且不论能否找到风铃,可只要被他人发现了,主母就有了直接驱逐他的理由。 不到万不得已,他还真不能走这一步。 “你想怎么办?”风雀问。 “麻烦你向辅母禀报,允许我在交易场搭个临时窝棚,就说我想在这里做个走货郎,族里做活计人手不够时,我也可以帮忙,不管是狩猎、捕鱼、种植等等都可以,报酬管吃就行。” “这个不归辅母管的,没事,我去帮你说。”风雀高兴起来,姬兴不硬缠着去找风铃,她就放心了。 第36章 你真明白了? 这一次,风雀带着姬兴走了二里地,沿途见到不少织衣部族人正在田间地头从事农耕。 织衣部的兴盛不仅仅表现在工具与纺织上的进步,还包括对野生动物的驯化。 田间地头与人一起劳作的还包括水牛和野驴,工作效率大大提升。 姬兴看得有点失神,在灰石部时这两样动物除了猎取吃肉,从未想过还有如此用途。 他不由在心里思量着,若能将织衣部的诸多办法移植到灰石部去,那该有多好啊! 当然,现在两个部族之间已经实现走婚,开通贸易也将顺理成章,这种设想总会慢慢实现的。 风雀带着姬兴找到了执掌农耕的主事者妃妈妈,她对姬兴其人居然有所了解,当姬兴将想在织衣部当走货郎的想法禀告后,她满口应允。 妃妈妈作为异能者,心思敏捷,随后又问姬兴在织衣部是否另有所图。 姬兴早想好了说词,说在织衣部相中一位阿妹,只是她已有阿哥相伴。 妃妈妈对于这个回答反倒释然了,这样的事情过去并不少见,递给姬兴一块竹制令牌,认可了其走货郎的身份,同时警告姬兴,无论他怎么爱慕那位阿妹,都必须等到明年篝火晚会时凭自己的造化,在此之前,不得主动接近对方,若有违反,逐出城去! 淫雨霏霏,雨雾迷津。 春的季节,雨是不可或缺的天赐,淅淅沥沥,漫山浸润。 姬兴的心情也似这不绝的阴雨,遍布阴霾。 一个月过去,高台大院的灯光从未亮起,主母和风铃就如同消失了般。 姬兴在织衣部城内交易场搭起了窝棚,就这么安定下来,每日倒也过得充实。 他早晨教风雀半个时辰武技,引得不少孩童来看热闹,后又引来不少织衣部青壮交流武技,为此还结识了不少朋友。 姬兴名义上是走货郎,实际所卖物品并无什么特色,食盐所剩不多,不可能拿来卖,所卖物品要么是河里抓来的鱼,要么是从自己发现的山谷内捕获的动物。 即便如此,在他半卖半送的情况下,生意很是不错,织衣部出产的柴刀和鱼叉各换了一套,衣裳鞋帽等都有了换洗替换。 姬兴的主顾主要是些妇人,有时家中房屋需要修缮或桌椅坏了等,也会请他去帮忙,久而久之恼人的事情就来了,因民风开放,其中不乏妇人吃他豆腐之类。 之后,再有妇人请他去家中做活计,他必定先问询对方孩子或其夫君在家与否,若是无第三人在场则坚决不去。 同时,风铃的样貌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了,她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两个月后,姬兴终于摸清了前往神树的方向,在某个晚霞漫天的黄昏,冒险去查探了一番。 让他大出意料的情形发生了,明明太阳没落山,可前方突然一片迷雾,什么都看不清,再往前走得几步,密密匝匝的树林堵塞了道路,他终于知晓风雀所言不虚,只得无奈退了回来。 这天,织衣部发生了一件大事,几个小孩大呼小叫的跑过交易场,说是派往灰石部交易食盐的商队回来了。 姬兴担忧姬阳等四人安危,急忙跑去查看。 人头拥挤的城门口,早被看热闹的织衣部族人堵塞得水泄不通。 姬兴通过旁人得知,织衣部以驯养的野驴驮运货物,这次交易所得颇丰,只是商队被野兽冲击,死了一人伤了两人。 至于这一死二伤是否涵盖姬阳等人,则无从得知。 姬兴心中焦急,攀上一颗大树,抓住缠绕在树上的老藤,越过城门,一下就滑落到了城外的平台中。 渡口有十余艘木舟,驮运货物的驴也早被牵引上了岸,有人从驴背上卸载货物,还有几人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姬兴一眼看到了姬阳,他身上衣裳有些破烂,显然经过一番战斗,但人完好无损。 姬阳神色镇定的对姬兴摇了摇头,示意灰石部同来的几个兄弟没事,死伤的是织衣部人。 随后,姬兴又在人群中找到了姚秋、姚涛、姜明等三人,彼此见面,都点了点头。 “咦,你还在这里呀!”说话的是位二十多岁丰满少妇,正是织衣部辅母风芸,她眼睛一亮,诧异道:“你脸上的伤好了?” “拜见辅母。”姬兴连忙施了一礼,“拜贵部主母所赐,顽疾已经治好了。” “是吗?”风芸峨眉一挑,不冷不热的说道,“看来你还颇得我姐姐器重,让她亲自出手为你一个外人疗伤,真是难得……” “岂敢劳动主母亲临。”姬兴心中嘀咕,这风芸说话怎么怪怪的,难不成还在为篝火晚会时看穿了她的那套把戏而耿耿于怀? “无论如何,脸疾尽去总是件好事。”风芸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头吩咐众人将两名缠着草药的伤者扶下去休息,带回来的食盐入库云云。 至于死者早就火化了,带回来的是骨灰。 姬兴站在一边旁听,倒是知晓了一死两伤发生的原因,原来是返程途中遇到一群饿狼捕食,狼群首先袭击的是驴子,如果三人不是那么着急驱赶狼群,顶多损失一头驴而已,货物和人皆无损。这也说明织衣部太安逸了,青壮们野外生存经验不足,应变能力太差所致。 风芸主掌织衣部日常事务不是一日两日了,在她的主导下,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很快,聚集在平台处的闲杂人等逐渐散去。 姬阳逮着机会刚想跟姬兴说什么,风芸纤纤素手一指,说道:“你们四个怎么还在这里,赶紧将货物入库。” 姬阳等人只得硬生生将刚想吐出的话语吞进肚子里,急匆匆走了。 他们的生庚交在织衣部,就是其中一份子,自然不敢违拗。 风芸的注意力转到了姬兴身上,扭着腰肢很是妖娆的围着他转了一圈,唇角含笑,戏谑道:“你好端端一个猛男,腰上却挂着走货郎的牌子,这是有多不要脸?” 风芸此话倒并非无的放矢,在织衣部交易场腰上挂牌子的都是些常驻此地的老弱妇孺,年轻人只管运送物资,不会长期逗留,自然也不用佩戴此物。 妃妈妈说道:“此子相中了我们族内一个有夫之妇,百思不得,所以央求我给他一个走货郎的身份以待来年篝火之会,他身手不错,留在族内青壮颇为受益,我便擅自做主同意了。” “哦,妃妈妈你做得好。”风芸对着妃妈妈点了点头,又将一对精亮的眸子落在挺拔的姬兴身上,笑道,“我只是好奇,究竟是哪位妹妹让你这番朝思暮想的?可否说出姓名来听听?” “这……”姬兴含糊,又对她躬身施了一礼。 “不想说?刚说你脸皮厚,这会又装嫩了?其实,族内好看阿妹阿姐儿多的是,你倒不必在一颗树上吊死。”风芸随手捋了捋姬兴褶皱的衣裳,朝城内走去。 眼看着风芸即将走入城内,忽传来她清冷的嗓音:“妃妈妈,你将他安排在毛竹湖边的房子里,负责商队走货,平时帮忙训练青壮,日常用度按照族内一员统一配给,走货郎就不用当了,他不配!” 妃妈妈待风芸走远了,久经人情世故的面孔上露出笑容,说道:“小伙子,辅母对你说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不就是让我在族内干活吗?”姬兴有点懵。 对于风芸这个人,他一早知道是个厉害角色,今儿一见,发现对方不仅厉害还是个说话带刺的主,万万不可招惹。 “你真明白了?”妃妈妈又补充了一句。 “还望明示……”姬兴眉头一皱。 “听明白了就好,你跟我来。”妃妈妈不再回应姬兴的问询。 在姬兴的成长经历里,很多事情能看透,唯一的弱点就是对于女人的了解,毕竟他从未婚配。 而且,氏族男女交往大多直来直去,并不需要花费心思,姬兴妄想从风芸简单的几句话里听出门道,这未免太难为他了。 只是妃妈妈如此古怪的言行,让他有了麻烦上身的感觉。 第37章 挑衅 毛竹,就是楠竹。 毛竹湖,就是湖泊周围长满了楠竹的地方。 妃妈妈带着姬兴到达了一处幽静所在,但见碧草衔接处,一面临水,一面临山,山水周围是大片郁郁苍苍的楠竹,一间竹苑矗立在草地上。 只不过那一眼长不过百丈,宽不过二十丈的水塘称之为“湖”,则未免有些夸大了。 “你就住这吧,一会我让人将你的日常用物送来,这块令牌你也拿好,每月可自行去仓库领取供给。”妃妈妈又递给姬兴一块竹制令牌,“另外,辅母既然让你负责青壮的训练,若是还有其它需求,尽可向各位妈妈请示,规矩你都知道吧?” “这段时间,已对贵部稍有了解……” “贵部?之前你确实可这样说,但现在不行,把你的生庚拿来。”妃妈妈不容拒绝的说道。 姬兴一愣,道:“妈妈,我还尚未婚配。” “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我刚刚还问你听明白辅母的话没有,你可是一口答应说听明白了的,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啊?”姬兴盯着对方伸出的手,从怀内掏出一块兽皮,却没将自己生庚放进妃妈妈手中。 妃妈妈笑道:“放心,我既然敢拿你的生庚,就肯定会给你找个阿妹,就算你看不上我给你推荐的,你自己喜欢的那位有夫之妇若真心忘不了,你收敛着些妈妈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给我惹出是非来。” 妃妈妈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姬兴再不将生庚交出去未免不识相,只得将兽皮放在她手中。 姬兴如果没有见着风铃之前,妃妈妈如此打包票他自是喜出望外,按照预想找一位阿妹,早早诞下子嗣。 可他偏偏遇到了一见倾心之人——风铃。 风铃作为织衣部未来的主母,在选择阿哥时必然要通盘考虑,掣肘之处颇多,即便她对姬兴有些情意,却不一定会选他一个外人。 他是该按照妃妈妈所言继续以后平凡但安稳的生活,还是按照本心追寻自己的挚爱,事到临头,他迷惘了。 “奇了怪了,若是其他人听到我这么安排,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哩,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妃妈妈再见多识广,也猜不到姬兴心中所想。 “妈妈勿怪,是我太高兴了。” “嗯,如此最好,到了明天自会有人跟你说及婚配之事。” 妃妈妈走后,姬兴先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又对周围看了看,颇为满意。 随后,他又前往交易场自己的窝棚取回一应物件,那些摆摊的各部走货郎们知晓他突然有了这般际遇,羡慕着有之,恭贺者有之,好一阵寒暄。 姬兴为了适应新身份,他忙了一整日,在后山一阵敲敲打打,扛着两个共不下四百斤的石杠铃走了出来。 至夜间,竹苑前石杠铃、石墩、三脚架、鹿皮沙袋、裹皮木桩、楠竹梭镖等等摆了一地,所有培训青壮武技的设施一应俱全。 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姬兴站在竹苑前等待青壮们来此汇集。 他因为要演示武技,没像往常一般穿着衣裳,只腰腹处围着块兽皮。 没过多久,毛竹湖畔陆陆续续来了十多名织衣部青壮,年龄参差不齐,这些人姬兴也认识不少,有些在篝火之会时见过姬兴的本事,有些是在交易场切磋时结识的,对他都颇为客气。 另一些人则对他爱搭理不搭理的,认为姬兴年龄似乎与他们差不多,顶多看起来块头大一些,未必有真本事,不过听闻妈妈吩咐又不能不来,便抱着姑且看看的心思来凑个热闹,若姬兴表现不尽人意,他们自不会继续逗留。 对此,姬兴早有准备,并不介意。 “人都到齐了吗?”姬兴问。 “很多都跑到赢师傅那边去了。”有人回答。 “赢师傅?” “大哥哥,就是狩猎队的赢师傅啊,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竹林小径处,风雀气喘吁吁钻了出来,背上还负着一个包裹。 “你背的什么?”姬兴问。 “铺盖啊!”风雀理直气壮。 “你背铺盖来做什么?” “你现在是织衣部的人了,又是我师傅,我搬来跟你一起住啊。” “胡闹,东西放下,人过来站好。” “怎么了嘛,你这里五间房,又不是住不下!”风雀将包裹一扔,气鼓鼓走上前来,不忿道,“主母又不在家,难不成我还搬那住去,一个人吓都吓死了。” 姬兴面对这个活宝,有些无语。 忽然,他头一偏,神色肃然的再度将目光往竹林小径看去。 只见一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一马当先,迎面走来,他手中握着一张厚背青铜弓,兽筋为弦,身后箭羽森森,看神情来者不善。 在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多名青壮汉子,都带着武器,不少人将不屑的目光投向姬兴,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姬师傅果然长得一表人才,倒是甚得小姑娘喜欢啊!”大汉哈哈笑道,声如洪钟,言语中不乏讥讽。 风雀听不出大汉言下之意,反而高兴起来,笑道:“我是挺喜欢大哥哥的,可是他不喜欢我……” “是么?我看他也仅配小姑娘喜欢了!”大汉说完,一对牛眼狠狠盯着姬兴,挑衅之意暴露无遗。 “风雀,大人说话小孩听,莫要插嘴,罚你挺举石墩一百次,不完成不许休息!”姬兴看都不看风雀,对大汉挑衅的目光毫不避讳,“不知尊客如何称呼?” 此时风雀已经走到排成一排的石墩前看了看,找到最小的在手中提了提,约莫三十斤左右,心中甚是欢喜,知道这是姬兴为她量身定做的,只不过一下子让她做一百个有些勉为其难,可姬兴吩咐她不能不听,否则师徒情分就到头了。 于是,她气沉丹田,收腹夹臀,真一把接一把的挺举起石墩来,倒是有板有眼。 风雀调皮捣蛋乃众所周知,姬兴能短短时间内将她调教得这般规矩且力气颇有长进的样子,那些青壮见了,自是吃惊。 “赢骥,见过姬师傅。”这位叫赢骥的大汉同样拱了拱手,瞟了风雀一眼,说道,“莫非姬师傅就打算这般训练青壮?” “有什么不妥吗?”姬兴针锋相对。 “那些个豺狼虎豹可不是死物!”赢骥挖苦道,“我还真不信,举个重物就能把他们举死了。”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武技一途,力量、速度、技巧缺一不可,我并不认为有何不妥,当然,除此之外还得有脑子会思考,不知赢师傅有何见教?” “嗯,还挺会说,看来姬师傅说死过不少猛兽!” 周围又是一阵嬉笑。 “看来赢师傅今日是为教导姬兴而来,如此,我受教了。” “既然如此,你这所谓的师傅也不用当了,早早滚出织衣部吧。”赢骥大言洋洋的冷笑道,“若是不服,你大可试试!” 第38章 心有灵犀 “赢师傅这般咄咄逼人,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姬兴目视对手,脸色一冷,身躯如铁石般紧绷。 “爽快!”赢骥见对方架势,倒是不敢轻视,将青铜厚背弓擎在手中,另一只手朝羽箭摸去。 姬兴将一应训练器物摆在屋外,却缺失了箭靶,显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知晓弓箭射术是其弱点,就以此为点精准切入了。 “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今日我就以短击长,会你一会!”姬兴凛然不惧,从腰间掏出两把匕首反手而握,随后身体向下一蹲,一足前一足后,蓄势待发。 他炯炯双目盯着赢骥一动不动,忽张嘴低吼一声,嗜血之意猛然乍现,竟如豹子一般,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弹射而出。 与此同时,赢骥手中厚背弓大开如满月,箭矢离弦爆射! 嗖!嗖!嗖! 一箭又一箭,带着撼人心魄的尖啸,直往姬兴而去。 围观青壮见了那急速飙射的箭矢,赶紧拉开距离,惟恐被误中副车。 姬兴动如脱兔,腾挪闪跳,以左右迂回之势向赢骥急速靠近,脚部每一次发力都在草地上踏出一个浅坑。 这一幕可谓异常惊险,姬兴穿梭在箭矢中没有一刻停顿,其身形一会如饿狼之极速,一会如游鱼之滑溜,眼看着离赢骥只丈许之遥。 此时,屡屡射空的赢骥已然满脸凝重,豆大的汗水从鼻尖与鬓角往下淌。 他以弓箭为武器固然占了范围大、打击距离远的优势,可一旦被姬兴近身,则攻防立转,自己将处于极为被动的局面。 赢骥能在族内担任狩猎队队长一职自然不是酒囊饭袋,形势逼人,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之前只是打算给姬兴一点教训,姬兴若被一箭射中很大程度能保住性命,可眼下已经由不得他藏私,心一横,压箱底的手段使了出来,只见他竟然一口气将三支羽箭抽出,厚背弓横摆,马步侧身,大喝一声,三支羽箭齐射而出,将姬兴左中右三路全部封死在箭矢的笼罩之下。 “大哥哥!”风雀面色惨白。 风雀不知道的是,就在竹屋后那座十多丈高的山石上,有一戴着香蒲草帽的倩影正站在大树下观战。 她见了此幕,素手捂唇,差点惊唤出声。 “兔子蹬鹰!”千钧一发之际,姬兴大喝一声,其径直往前直奔的身体就地一躺,双腿抬起,借着惯性,踏在赢骥腹部。 赢骥便如一头被巨力冲击的野猪,整个人横飞而起,甩出一丈多远,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当他龇牙咧齿想挣扎着坐起时,寒光一闪,一把冒着刺骨锋芒的匕首抵在了其咽喉处。 赢骥就像被瞬间冷冻,身体僵直,面如死灰。 “赢师傅,承让了。”姬兴将匕首一收,将大汉扶了起来。 不待赢骥做出反应,姬兴已经回过头去,如猛兽般环顾现场一众青壮。 如果说姬兴在篝火晚会上所露那一手,让人有格外惊艳的感觉,而他与赢骥的交手则完全颠覆了青壮们对于武技的认知,这些人大骇之余,一个个心脏扑通狂跳,对姬兴的敬畏瞬间达到顶峰,纷纷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为了使你们更好的领略武技魅力,我与赢师傅联手给大家展现了一番搏杀技巧,希望能给你们留下深刻印象,以此为目标勤学苦练,莫要辜负了赢师傅不惜名声扮演败局一方的良苦用心!”姬兴边走边大声说道。 赢骥挑衅在先,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本是颜面扫地,没想到姬兴并未落井下石,反而将此事说成了二人预先谋划好的演练,这让他惭愧之余心中怨气尽去,对姬兴是心服口服了。只见他满是横肉的脸膛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他低下头去,对着姬兴重重一拱手,说道:“姬师傅太抬举赢骥了,骥对姬师傅的武技推崇万分,不愧为我部第一勇士!” “赢师傅这话严重了。”姬兴原是给赢骥一个台阶下,没想到对方将自己抬得这么高。 “姬师傅,你担得起这个名声。”赢骥连连拱手。 也就在这时,姬兴忽将目光朝屋后小山投去,倒不是他听见或看见了什么,而是感觉,就那么灵光一闪的感觉到了异样。 “呵,倒是挺会做人的……”山上,香蒲草帽下的唇角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当姬兴向这边看来时,她吃了一惊,急忙躲进大树之后,定了定神,喃喃而道:“他怎么可能发现我的……不是,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不该来这里的……” 她就像一只惊惶的小兔,急匆匆逃离了自己藏身的巢穴。 山下,姬兴挠了挠头皮,同样感到疑惑,那山石四面光秃秃的不可能有人上去,可能是一只鸟儿吧,他这么想着,不由摇了摇头。 姬兴有了与赢骥比武获胜的光环加持,一众人等对他是服服帖帖,这一次训练青壮,直到中午才结束。 姬兴与众人约定,以后每日黎明前在毛竹湖边集合,训练一个时辰后回去吃早饭,不影响族内分配的生产任务,而他自己也得前往妃妈妈处学习与各部落发展贸易方面的一些知识,路线,驮货牲畜的喂养等等,做到全盘掌握。 到了晚间,姬阳,姚秋,姚涛,姜明四人领着自己的娘子来找姬兴了,静谧的竹苑前边又热闹起来,看着他们四人幸福的样子,姬兴不免感慨万分。 四兄弟的娘子还真是带着任务来的,织衣部给姬兴安排的阿妹是在走货时死亡青壮的娘子,二人在今年篝火之会时结成伴侣,相处后男方就随商队前往灰石部,不想这一去竟是天人永隔。 据说这位女子长得很好看,只是新寡,故不愿见人,希望姬兴缓些日子再去找她。 姬阳等人自是为姬兴高兴,能在织衣部安定下来本就是他们初始的追求。 姬兴望着明月沉吟半晌,说自己心有所属,已经容不下她人,族内亦无须再为他的婚配操心。 姬兴的回答让姬阳等人面面相觑,见姬兴态度坚决,倒是不便多言了。 临近分别,姬阳送他们回家,走到竹林小径时,姬阳,姚秋,姚涛,姜明突然面朝南方双膝跪地。 “这是何意?”姬兴问。 “兴,老祖母过世了……” 姬兴浑身一震,鸠面老妪的音容笑貌顿时闪现脑际,他同样双膝着地,遥望南方,哽咽道:“老主母,兴未能送您最后一程……” 第39章 琉璃簪 日子很快过去,在姬兴教导下,织衣部年轻一辈的武技突飞猛进。 姬兴和赢骥将在武技修炼上有上升潜力的青壮整合成了两支二十多人的队伍,专职狩猎与走货。 姬兴和姬阳等四人又组合到了一起,期间往织衣部附近的有熊部、赤山部走了两趟货,一切顺利,于是再度前往灰石部被提上行程。 此次出行织衣部准备充分,贸易物品包含谷物种子、布匹、青铜农具与刀具等等,都是边远的灰石、长石等部奇缺的物品。 青狼内丹自然又返还到了姬兴手中,这几天来他忙上忙下,总算协助妃妈妈将大部分货物准备停当,商队驮运货物的驴就集中了三十余头。 明月皎皎,遥挂云天。 毛竹湖清冽的水面,不时响起“哗哗”水声。 姬兴蹲在水边,借着月光与火把的双重光华,在一块磨盘大的磨刀石上研磨着什么。 此物呈天蓝色,长约七寸,一头大一头尖,整体不过小手指粗细,约莫是一支发簪形态。 发簪通体晶莹剔透,其中夹杂不知名的金色纹路,如一块块蓝宝石汇集在一起,极尽华丽之容。 数日前,他在锻房找到一块长条状的琉璃。 琉璃是锻造青铜器时不知何种缘由产生的伴生物,当时它远不如现在靓丽,扔在墙角无人问津,被他捡了过来连续研磨了数个晚上,才有了此刻铅华褪尽后的不世姿容。 当然,姬兴对发簪现在的样子还不太满意,打算用更细微的油石打磨并以皮毛反复抛光,直到彻底符合风铃那张绝美的面孔方可。 她是如此不同,丰盈饱满的鹅蛋脸,眸若星辰,符合姬兴对女性的所有幻想。 若神树庇佑,他有朝一日能将她满头乌黑盘起,将此发簪轻轻插入云髻,那该是何等美妙的时刻。 “哈哈!”姬兴兀自笑了起来,将发簪轻轻放在大石上,脱去衣裳,赤身跳入湖水中游了两个来回。 但他正准备上岸时,突然眼角一跳,发现大石边竟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因正对着火把,遮挡了他的部分视线。 姬兴发现此人时,对方正伸手往花费了他偌大精力的发簪抓去。 “什么人?还不放下!”姬兴大怒,什么都没想,带着一身水花跳出水面,有力的右手一把握住对方手臂,死死钳住。 随之,一种软糯酥麻的滑溜感,顺着姬兴掌心传来,他一愣,正要有所动作,蓦然一声娇嗲:“欸!你弄疼我了……” 姬兴就像被电击过,急忙撒手,目光往对方脸上一扫,吓得三魂掉了两魂,急忙后退数步,一把捡起地上的兽皮手忙脚乱围在腰际。 笑声响起,充斥着暧昧,萦回…… 来者并非他人,而是织衣部辅母风芸。 她笑得很大声,胸脯乱颤,狭长的眼眸里升起了一团水样的雾,双目饶有兴致的从姬兴身体上划过。 “不知辅母大驾光临,死罪……”姬兴单膝着地,对着风芸抱拳而拜,很是恭敬的说道。 同时,他内心暗恨自己不已,若非游泳时神游天外,又岂会容得风芸到了近前才刚刚发现。 “我就这么让你害怕吗?”风芸嗓音里充满诱惑。 姬兴不吭声,只是头更低了。 “这个发簪是打算送与我的吗?” “此物并未打磨完成……” “我知道,回答我的问题。”风芸捏着那根剔透的发簪在眼前看了看,似乎爱不释手。 姬兴半跪在地,不语。 “既然这样,这根发簪不要也罢!”风芸手指一弹,那根琉璃簪“噗”的射入湖中,荡起一片涟漪。 随后,她扭动腰肢朝姬兴走来,手指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拂过,朱唇轻启:“族内那些个人,看到我都怕得要死,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呢,莫非也跟他们一般无用吗?” 姬兴硬着头皮说道:“我对辅母只有尊敬……” “你知道我姓名吧,为何不叫得亲昵一点?” “当然知道,但尊卑有别,兴不敢造次!” “那又如何?再尊卑有别我也是个女人,也会有寂寞的时候。”风芸刻意压低胸口,对着姬兴耳边吹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着他耳坠说道,“你愿意陪我吗?” “辅母,请自重!”姬兴胸膛砰砰狂跳不已。 “你……”风芸脸上罩着层煞气,“再给你一次机会……” “还请辅母自重!”姬兴咬着牙说道。 他话刚落音,却被一道浅绿色光罩附着于身,就像被一团软绵绵的气团包裹,混不着力。 他正欲挣扎,风芸手一挥手,他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的被甩开丈许之外,落地时光圈刹时不见,他便重重跌在地上。 还未待他爬起,浅绿光圈再次将他笼罩,整个人再度被某种力量凌空抛起,眼看就要重复上一次的命运,好在他也不是平常之人,腰身一拧,趔趄几步终究站稳了。 这是姬兴第二次被化茧术包裹。 第一次是宰杀青狼时,织衣部主母以精血催动化茧术,使得他被保护的同时,战斗能力急剧飙升。 风芸使出的化茧术威能似乎大有不如,但若仅用来困敌或干扰行动,同样可使人防不胜防。 “哼!不知好歹的东西!”风芸满脸寒霜,右手一掐诀,在其手掌心浮现一团火球。 风芸自负美貌,又是织衣部辅母,在今晚之前她看中的青壮无不对她俯首帖耳极尽伺候之能事,何曾被人当面拒绝过? 姬兴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球,心往下沉。 他以为风芸顶多故技重施,给他一个教训而已,没想到她恼羞成怒动了杀人之心。 他更知道风芸所施展的乃是术法,火球术与化茧术相辅,自己武技再厉害也无论如何不是其对手,更何况还是在自己毫无防护且趁手利器皆不在身边的情况下。 眼看着风芸就要催动手中火球,竹林之梢蓦然一片亮堂,又是两团碗口大火球呼啸而至,悬浮在风芸和姬兴之间,滚滚烈焰如两团无根之火,却炽热异常。 气氛骤然凝滞。 风芸注视着悬浮空中如此之久仍未熄灭的两团火球,俏脸一阵阴晴不定。 终于,她将法力一收,随后狠瞪了姬兴一眼,再一跺脚,展开身法,很快消逝在黑暗中。 “噗噗”随着风芸的离去,悬浮空中的火球同样应声而灭。 姬兴紧绷的神经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出了身冷汗,后背一阵阵发寒。 他定了定神,对着那两团火球飞来的方向单膝跪地,施了一礼,朗声说道:“谢主母援手之恩!” 竹林外,静悄悄。 姬兴接连说了几句,没有任何回应,只风吹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似雨落,如浪潮。 第40章 赵紫 这是一片被数座巨大灰岩包围的谷地,占地颇大,箭竹繁花点缀其中,山谷中间修筑着一座格外精致的庭院,院内灯火通明。 风芸面笼寒霜,如一阵急速刮过的风,出现在庭院门口。 随后,院内传来乒乒乓乓摔打家具器物的声响,两名专职打扫庭院的中年妇人慌慌张张从院内小跑而出,径直往山谷之外去了。 不一会,风芸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庭院门口,她似乎犹不解恨,手中凝出火球,一团团的往周遭的树、花草、山石扔去,将好好一处优雅娴静之所弄得遍地狼藉。 她如此发泄一通后,心情似乎平缓下来,独自在谷内转了一圈,突然飞身而起朝一堵黑黝黝的挺拔山石撞去! 也就在这时,看似坚硬无比的岩石如被融化了一半,她便无声无息隐匿其中。 显然,该处山石内有乾坤,只是被某种障眼法覆盖住了,从外看去,竟一无所见。 山石之中是一处山洞,洞不深,风芸只走了二十多步就停了下来。 一灯如豆,点缀在洞壁之上。 “你怎么来了?” 山洞内别无长物,仅中间干燥的地面上放着两个蒲团,一人正盘膝而坐。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岁,白面,眉目中有一股淫邪之意,无喉结,雌雄莫辨,穿着一件精美的绣花长袍,长袍背部还特别显眼的绣着一个似怪非怪的图腾。 “我不能来吗?”风芸一屁股坐在另一个蒲团上。 “当然能来,欢迎之至。”这人笑了起来,妩媚之态竟比一般妇人更甚几分。 “哼!你也就嘴上说说而已,其实就是个胆小无能之辈!”风芸切齿道。 “我这条小命就是妹妹救的,妹妹定要这般羞辱我,我也无话可说。”此人毫不动怒,反而笑道,“我知道妹妹心中所想,但并非我不帮你,而是我旧伤未愈实在爱莫能助……” “借口!你就是怕我姐姐,你怕不是她对手!”风芸一通抢白,“哼,口口声声说你们中土的术法何等厉害,求你办点事却畏首畏尾!” “你的神通修炼纯粹依靠传承的血脉之力,与中土修炼体系完全不同,此地连灵脉都没有一个,否则我这点伤势早就痊愈了。”此人叹息道,“再说妹妹救我也不算白费力气,若非用我所授之法,你何以这般快将化焰诀修行至圆满?” “那又如何?第二层赤焰诀我可一点眉目都没有!” “修炼一途,哪是这般容易的?” 风芸当然知道这人言之有理,她不过是想找个人抒发心中怨气而已。 风芸在野外偶遇此人时,此人气息奄奄且正被一群野狼围攻,她原以为是某个部族的主母,不想救下她后一番交谈,才知其来自云梦泽之北,且是泽南一众部族闻所未闻的所谓中土。 当此人自称姓赵名紫时,风芸结合此人服饰,倒信了几分。 因为泽南总共不过十余个姓氏,而成衣之法无有出织衣部之右者,但此人服饰之精美远远超过织衣部现有的纺织印染之术,不可能源自泽南部族。 出于对未知中土世界的好奇,风芸和这位赵紫攀谈起来,这一谈可谓大开眼界,尤其关于修炼之法更是为风芸打开了另一扇门,于是她将赵紫带回织衣部安置在自己密室之内,以便修炼遇到阻碍时讨教一二。 密室门口掩人耳目的阵旗正是赵紫随身携带之物。 “哼!我修炼之所以缓慢,只因缺少一样东西!”风芸咬牙道。 “哦?是什么?” 风芸不言,目光猛盯着赵紫。 赵紫淡然一笑,很是老实的说道:“妹妹既然不愿说那就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 突然,赵紫面色更显惨白,一把捂住自己胸口。 “你怎么了?”风芸狐疑道,“不会这么巧又旧伤复发了吧?” “正是,还请妹妹将此地留给我,让我好生打坐休息……”赵紫顷刻间汗如雨下,面色苍白如纸。 “扫兴!”风芸站起,很是不耐烦的闪身出门。 风芸对于赵紫这个无端出现的陌生人是既有需求又有提防的,不过赵紫始终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一直在山洞中疗伤,只风芸在场时她才偶尔出洞在谷地里转一转,并不随意外出。 如此一来,风芸放心不少,对赵紫就盯得不那么紧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果赵紫不是重伤未愈,且与她生命与神通紧密相连的本命阴兽出现差错,导致她修为直线下降,依照她往昔的霹雳作风又怎可能在风芸面前虚与委蛇,早将织衣部搅个天翻地覆。 赵紫看着风芸背影,眼底狠辣之色一闪而过,侧耳听了听动静,确定她确实离得远了,这才一把扯开自己衣襟露出雪白的胸膛。 诡谲的是,赵紫前胸高耸的两座山峰就如泄气皮球般突然瘪塌下去,平平整整,竟如男人一般。 就在赵紫左胸紧贴心脏的位置,一只长相奇丑无比的怪异飞虫正将口器直直插进了血管之内。 此虫正是赵紫的本命阴兽,它在瑟瑟发抖,好像惧怕什么到了极致,需要吸取她胸腔热血才不至爆体而亡。 赵紫知道阴兽在畏惧什么,自从落在这如同蛮荒之地的泽南地界,阴兽一直萎靡不振,刚刚突然苏醒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因恐惧而吸食他的心血…… “莫非?”赵紫想到这里,顿时面如土色,急忙将全部心神内敛,正襟危坐,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夜渐浓,辛勤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早早进入了梦乡。 毛竹湖,湖水荡漾,姬兴仍在寻找那支被风芸盛怒之下扔进水中的琉璃簪。 好在水不是很深,湖底淤泥也只浅浅一层,姬兴憋一口气就能在水中摸索一段距离。 一个时辰过去,他一无所获,却将自身皮肤泡得起了褶皱且发白。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下水了,一边在暗黑中慢慢探索,一面在脑海仔细回忆风芸掷簪入水的大概位置。 皇天不负苦心人。 终于,这回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物,捞出水中一看,正是那支琉璃簪不假,他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在这个夜晚,他经历了希翼、诱惑与死亡的威胁,随着琉璃簪失而复得,似乎一直憧憬的美好生活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他抓着簪子几步跳上岸,正要往住处走去,忽心神一颤,以极快的速度回头看去。 他惊讶的发现地在动! 湖边的岸基,岸基上密密麻麻的青草,以及自己所处之地全都在滑动,可他丝毫感觉不到如此大范围地面滑动时传出的震动。 他一怔,猛眨了下眼睛,发现自己先前感觉错了,应该是整个二十丈宽百丈之长的湖面被什么东西完全覆盖了,且此“物”在朝某个方向平缓滑动! 透过斑斓月光映射的湖面朝下看去,隐约的,他只能看到一截长满了黝黑得发亮鳞片的庞然躯干,因速度太快,那些鳞片也显得模糊不清,更像是错觉。 这是什么? 第41章 神龙 姬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这太不合常理了! 如此庞然大物紧挨着他穿行而过,他却感觉不到地面的一丁点震动,肯定是错觉,他不由闭上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当他再度睁开眼帘时,刚才的幻像果然消失了,什么都没有! 他又在附近转悠了片刻,确定什么痕迹都未留下,可心中始终觉得不太妥当,究竟是什么缘故,却是说不出来。 风吹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附近的竹林、房舍、山石乃至天上的月影及暗蓝的天空,与幻象出现前一模一样,一切如故。 姬兴眉头紧皱,眼神里带着难以言说的震撼与疑惑,不时瞪大眼睛观察着周围环境,习以为常的夜幕在他看来也显得不那么正常了,好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如同水中的倒影。 就在姬兴思索时,他不知道的是正有一双血红的、如同红宝石般熠熠生辉的拳头大巨眼正打量着他,与他面对面相视,且与他只数尺距离。 依稀看去,很难用言语描述此物的形象。 马首、狮颅、鳄嘴,鲸须,头颅上顶着两支鹿角,布满鳞片的身体似蟒蛇背脊却又长着一条横贯身体的背翎,共四足,足为五爪,爪若鹰爪,尾部有鳍,整体呈暗青色,周身流光溢彩,且有云雾伴随,竟是一条神骏无匹的神龙! 神龙与姬兴最初所见缩小了很多倍,似乎游弋在另一层空间。 它围着姬兴盘旋数圈,将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全看了个遍,包过筋脉骨骼,五脏六腑,甚至血液的流动与心脏的跳动皆无法逃过其洞彻天地的眼睛,一览无余。 它血红的眼睛一闪,似乎亦有些疑惑。 眼前的这个青壮汉子,肉眼凡胎,就是个普通人而已,可它感觉到在之前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看到或者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它对着姬兴发出一声巨吼,张开的龙嘴中立刻刮起一阵毁天灭地的飓风。 飓风直接洞穿了姬兴身体,消失在百里之外。 而姬兴仍旧皱着眉头站在原地,整个人完好无损,且毫无异常。 只见姬兴挠了挠头皮,迈开脚步朝自己住处走去,随着他脚步的移动,人与龙交叠在一处,仿佛水乳交融,又泾渭分明,竟然彼此都无接触到对方,随后错开,分离成独立的个体。 神龙庞大的头颅一摆,身躯一扭,就此消失在原地,无影无踪。 在风芸住处那山石后的山洞内,赵紫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 就在神龙发出巨吼的瞬间,她胸前的古怪本命阴兽猛然膨胀差点爆裂而亡,若非她不惜精血的拼死护着,这会她和阴兽早已同时陨落在此。 命虽保住了,但阴兽坚硬逾精铁的甲壳表面产生了无数裂纹,绿色的血浆流了她满胸膛,而她自己也支持不住,就此昏死过去,一身法力几尽荡然无存。 姬兴并不知晓这莽莽天地间发生的诸多变故,在他的视界里,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还抓着那支耗费了不少时日研磨出的琉璃簪。 蝇虫浮掠朗月下的星空,秋的季节就快到了。 立秋之日,织衣部本次声势浩大的商贸之旅已经完全准备完毕,三十余头满载各种货物的毛驴一字排开,整装待发。 在姬兴的带领下,二十余名青壮整齐划一,昂然挺立,就等着一声令下渡河而去。 渡口老柳树下,织衣部祭师嫆妈妈点燃了艾草,如一位吟游诗人唱诵着一首入耳清晰却又浑然听不明白的法咒,她佝偻的身影一会敬天,一会敬地,一会将艾草扔进涛涛激流跪拜不已。 在嫆妈妈身边,风芸和妃妈妈等几位织衣部话事人全部在场,个个一言不发,静静等待。 自姬兴和风芸之间闹得不愉快后,二人已经有多天不曾碰面了。 今次见了,对那晚之事都是绝口不提,只是二者目光相遇时都会下意识避开对方,倒是相安无事。 嫆妈妈这时从河水中提起半桶水来,以柳枝蘸水珠,一一洒向本次商贸队伍的每一个人每一只牲畜每一袋货物,末了,她跪倒在地,双手高举,对着那一轮初升红日念念有词,点点荧辉如萤火虫明灭,纷纷散落在众人头顶,随后隐匿不见。 “顺天顺地,顺风顺水,出发!”风芸朗声说道。 于是,一众人等牵引驮运货物的毛驴一一登上木船,分批次渡河。 人群逐渐散去,风芸等人也向城门口走去,临进门的一瞬,她忽然回头看了姬兴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可很快又转过头去,就此消失不见。 姬兴抓着毛驴辔头,也打算往渡船走去时,蓦然听到风雀的呼唤,便又停了下来。 “大哥哥……”风雀气喘吁吁的,大概是跑得太急,弯着腰连连喘气,“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好。”姬兴点了点头,让其他人先上了船。 风雀走上前来,抓着姬兴往空旷地域走了几步,这才满怀期待的问道:“大哥哥,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何出此言?”姬兴纳闷道。 “主母说,你有可能不回来的……” “哦?你见到她了?” “哎呀,你回答我的问题!”风雀跺脚道。 “尽说傻话,我的生庚还在这里呢,不回来去哪?”姬兴摸了摸风雀的小脑袋,“是主母让你来问的?” “没有,我偷听到她和大姐姐说话,说你这次回灰石部,怕是不会再来织衣部了。”风雀撅着嘴巴,“再说生庚又算什么,你没在织衣部安家随时捎个信都能要回去的……” 姬兴当日能在风芸盛怒之下活命,虽全赖织衣部主母援手之恩,若仔细深究他和织衣部的牵连,无非心里有了风铃这个羁绊,除此之外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实际上,他对风铃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而已,回到故土后自己心里会发生什么变化还真是难以说清的事情。 “雀,你帮我一个忙,把这个送给她。”姬兴从怀中取出一个绣花的小麻布袋子递给风雀。 这个装有琉璃簪的布袋是姬兴特意请姜明娘子绣的,她对这支琉璃簪爱不释手,若非知道这是姬兴送给心仪阿妹的定情物,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还回来。 “什么呀?”风雀自然知道“她”是所指何人,接过布袋解开系绳子,顿时眼睛圆瞪,惊道了声“好漂亮”,随后又醒悟过来,将袋子塞回姬兴,说道,“我不帮忙,你自己去送啊,这算什么……” 姬兴无奈,将布袋重新塞回胸前。 风雀心里真急了,这些日子与姬兴相处,使得她心里有了依恋,感觉姬兴就像自己的亲哥哥一般,要是真不回来了可怎么办?她 情急之下,一跃而起,吊着姬兴脖子将嘴巴凑到他耳边,急道:“八月十五……” 说完,她使劲眨眼睛。 姬兴笑着点点头,将毛驴辔头一扯,向渡船走去。 逆水行舟,姬兴也不催促艄公走慢了,立在船头看着水花荡漾处自己数个月前曾走过的路,当时同行几人是那么满怀期待,而今只自己仍孑然一身。 八月十五,那当然是个契机,可那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八月十五吗? 船至河心,他蓦然回头望去。 神树依旧立在那里,任风吹雨打,任日升月落。 半晌,他回过头去,离岸边已经近了。 在神树附近氤氲浓雾覆盖之处,一个戴着香蒲草帽的美丽身影正站在云雾之巅,对着渡河的商队凝望,草帽丝绦下露出的红唇紧紧抿着,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还会回来么?”她兀自低语,将惆怅化为了一声叹息。 第42章 狐疑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当初,姬兴五人从灰石部出发前往织衣部,从莽莽丛林中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简易通道。 之后,织衣部组织商队往灰石部进行贸易活动,一来一回,又将这条简易通道拓宽了一些,不便毛驴通过之处还用碎石做了铺垫。 于是,附近一些部落也开始利用这条通道走货,无形中加强了各个部落的联系,顺带着还对部分路段进行了修缮,同时也剿灭了不少兽类,安全性也提高了。 因一路顺畅,姬兴和姬阳等人预计到达灰石部的时间将大大提前,索性砍伐大树,在一些容易被山洪冲毁路基的沟谷之处架起了便桥。 沿途某些小部落闻讯后,组织三五人的队伍,带着各自部落特产,跟着大商队结伴而行,以增加生存能力。 对此,姬兴当然不会拒绝,多一个人就多了一份对付野兽的力量。 随着与灰石部越来越近,这支混合商队的规模也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最后竟组成了一支不下六十人的队伍,这已经是非常强大的力量,人丁不兴旺的部落全部人口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而已。 到了晚间,点燃的篝火不下十堆。 至此,即便商贸之路上最贪婪的野狼群,也不敢冒犯这支人头攒动的队伍了,偶尔遇到几头拦路的,这么多人随手就打发了。 “兴,再有半日路程,我们就回家了!”姬阳道。 “好!”姬兴大笑道,寻了块高出地面的石头一跃而上,登高一呼:“众位兄弟,我们一会就不休息了,一口气赶到灰石部烧水吃肉!” “兴哥发话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加油赶路啦!”人群中有人说道。 于是,数十人的队伍,比先前走得更快了。 临近黄昏,翻上最后一座山岗远远眺望,灰石部已经依稀可见。 姬兴面带微笑,一马当先,领着众人浩荡而行。 眼看着离灰石部设立的了望哨近了,他正要振臂高呼,只见塔楼上两名负责了望的汉子慌慌张张一跃而下,风一般朝寨门跑去。 姬兴一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姬阳等人。 姬阳同样莫名其妙,连连摇头。 “队伍原地休息!”姬兴招呼一声,只领着同为灰石部出来的姬阳四人朝寨门方向走去。 此时的灰石寨与去年冬季姬兴离开时有了很大变化,寨子外围以夯土修成了丈许高的城墙且增设了垛口,城墙上年岁不等的站着十余名汉子,一个个手持梭镖或弓箭,正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一般。 “你们上次回来就是这样?”姬兴纳闷。 “没……没有啊……”姚涛结巴道。 “不管了,上去看看。”姬兴心事重重,率先走向城门。 此时,城墙上一众人等见有人靠近,似乎更紧张了,尚看不清彼此面目就急吼吼的喊道:“来者何人?来自哪里?” 姬兴一听这个熟悉的声音,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哈哈大笑道:“是姚猛吗?我是姬兴!” “姬兴?是你回来了!快开城门!”城楼上传来欣喜的声音,随后城门大开,一群人鱼贯而出,彼此见面相拥在一起,有种久别重逢的欣慰。 过去的芥蒂一扫而空。 姚猛比较去年明显成熟了许多,蓄上了胡须,挽起了发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的,意外的稳重。 “早知道是你回来就不用这般小心了,我得到消息一下子来了数十人,把我吓得不轻啊!”姚猛边说边摇头,言语中竟有了某种庆幸。 “怎么?莫非族内遇到了什么麻烦?”姬兴问。 “最近有些羁绊,确实不算太平,你们找到的盐矿给族内带来了丰厚的回报,但你知道的,族内青壮只这么些人,难保其它部落不虎视眈眈啊!”姚猛言语沉重的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姬兴仍披散的头发,忽爽朗一笑,“但你回来就不同了,有我们两个在,就算遇到猛虎下山,我也敢把虎须捋下来!” 姚猛此言,对于姬兴说来倒是心有戚戚焉。 一个部落掌握了足够的财富,却没有对等的力量给予守护,这财富就未必是财富而是祸根了。 即便强大如织衣部,近千余人口,尚且须动用心机算计他部以求平安,仅百余人口的灰石部就更不用说了。 姬兴道:“你倒是话里有话,何不明言?” “这里不是说话这地,先进城再说,主母知道你回来,必定高兴!”姚猛作为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姬兴一去他在族内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主母……”姬兴一想到当初离开时姜鹊避而不见的一幕,心中迟疑,又觉得姚猛的称呼有些异常,不由问道:“你们……” “主母做主,我已经有娘子了,从长石部过来的。”姚猛一面吩咐下去招呼所有商队人员入城,一面喜不自胜的说道,“我家娘子已经怀有身孕,我快做父亲了!” 听闻此言,姬兴才知姜鹊已经给了姚猛自由,又听闻他有了孩子,忙从腰间取出连鞘匕首递给姚猛,说道:“这是用精怪之爪制成的匕首,吹毛断发十分锋利,就赠与我部未来的勇士!” 对此,姚猛当然不会拒绝,拿起匕首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为了部落的安全计,灰石部的变化极大,进得城来,眼前的一切倒让姬兴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入城后才发现这是一座瓮城,一应外来的商队都在瓮城歇脚,主城与瓮城城门的设置相仿,将外来人员与本部人员隔离开来,也使得外人难以知晓灰石部的虚实。 但这些设计对与灰石部常有往来的附近鹰岩部和长石部来说,彼此知根知底,又另当别论了。 瓮城不大,占地面积不过数亩,城墙边也早早搭建了简易茅棚,安置几十人倒是绰绰有余。 姬兴招呼织衣部商队进城后,不用商队准备吃食,早有灰石部青壮扛着宰了的野猪出来,生火烤肉,以飨贵客。 来自各部商队的人等从墙角找来了码得规整的稻草,喂食毛驴,部分摊在地上准备起晚上的地铺来,一时间纷纷扰扰,好不热闹。 “兴,阳,秋,涛,明!主母有请!”姚猛笑眯眯说道。 第43章 旁观者清 姬兴跟织衣部众人打了声招呼,起身前往主城,织衣部人等也不多问,毕竟他们五人本就是灰石部的舅舅辈,一旦回到本族都是要挑大梁的。 姬兴等人刚一进入主城,就如同点燃了炮仗,轰的围过来一群人,尤其那些个孩童舅舅叫得贼嘹亮。 如此忙乎一阵,姬兴抬首朝为首的妇人看去,正是姜鹊。 她作为灰石部主母执掌部落大半年,仪态倒显得端庄了,穿着一件兽皮与麻布混织的褂子,面色红润,皮肤也白皙了许多,丹凤眼带着一抹微笑神光,正看着姬兴。 姬兴正要上前参拜,姜鹊却首先对他很是庄重的敛衽一礼,顺着孩童的口吻口称:“兴舅舅回来了……” 姬兴面色大变,忙单膝着地,抱拳参拜道:“兴,拜见主母!” 如果二人之前有什么心结,在这彼此互拜的一刻,冰消雪融。 “都是一家人,就别这么生分了吧!”姚猛适时插话,带着众人往食堂走,边走边摇头笑道:“现在的食堂比当初大多了,哎,老主母在世时为了搭建这个食堂,可把我好一顿折辱啊……” “你是活该!”姜鹊道。 这段过往众所周知,姚猛闻言一窒,姬兴却只微笑不语。 一行人进入食堂,眼前猛然一敞亮,灰石部百十口人济济一堂甚是热闹。姬兴出门了这么久,回来自然要给各位族人打招呼,妈妈舅舅姐姐的喊了一路。老嬷嬷更苍老了,眯着不停掉泪的眼睛,连连招手说道:“兴,来,跟老嬷嬷坐一块,其余四个上次回来一回了,不理他们。” 姬兴应了一声,连忙走上前去,刚想在她下首坐下,却被老嬷嬷牵着坐在了她上首,紧挨着姜鹊坐着。 “告诉老嬷嬷,你怎么还没找着阿妹啊?莫非心里还惦记着鹊丫头?”老嬷嬷这么说自是有她的道理,毕竟五人同往织衣部,就他还单身,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姬兴成年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和姜鹊是有些暧昧莫名的,只是姬兴碍于姬云的存在一直不敢逾越雷池,这在族内不是秘密。 姬兴没想到老嬷嬷问得这么直接,说道:“这么大一个部落全靠主母操持,姬兴当然是惦记的……老嬷嬷,我在织衣部相中了一位阿妹,可好看了,就跟仙女一样哩!” “那她怎么不帮你束发呢?” “我与她认识不久,她最近有些不便,我们约好了八月十五见面。”姬兴硬着头皮说道,“二舅在世时,常跟我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倒不急于一时。” 姬兴拒绝了老嬷嬷的好意。 姬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太高了,无论姜鹊的身份如何变化,在他看来其永远是自己二舅的妻子。 两人对话声音不大,但就在旁边且身具异能的姜鹊自然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不免黯然神伤,若是姬云现在还活着,协助自己管理灰石部日常事务该多好啊,不过,眼下灰石部正好有一件棘手之事悬而未决,正好可验证昔日姬云当初看人的眼光是否独到。 姜鹊想到这里,说道:“大家抓紧时间填抱肚子,回头我还有重要的事情与几位舅舅商议!” 究竟是何事商议,姜鹊没有说,姬兴倒不便马上问询。 其余族人似乎也都知晓事情的严峻,早早吃饱肚子就离席了。 最后,整个食堂只留下包括姬兴等五人在内的二十名壮年人。 “猛,你把泽泥部捎来的消息给大家说说吧。”姜鹊道。 姚猛先对姜鹊施了一礼,这才面向姬兴姬阳等五人说道:“其实,兴应该也看出了一些异常,自我部掌握食盐以来,在交易中获益颇丰,让其它部落眼红了而已,泽泥部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是他们联系了长石部和鹰岩部,希望与我部共同分享资源,还说他们人口是我部数倍,青壮健儿更是我部数倍,希望我部仔细斟酌,嘿嘿,威胁上我等了!” 姬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问道:“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若是以前,还真对他们有些忌惮,但现在我部城墙如此坚固,居高临下,未必还怕他们不成?若真顺了他们,我部以后如何立足?”姚猛亲舅用刀子剜下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咀嚼,恨声道,“采盐路径是灰石部全族之力拼力开拓出来的,期间有死有伤,就这般便宜他人,我等如何甘心?” 姬兴又将目光投向姚猛。 “舅舅所虑甚是,我们灰石部固然不是大族,可被人欺上门来若不有所表示,偌大的泽南也将无我部立足之地。”姚猛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过我部有三大劣势难以逆转,一是城内物资有限难以长时间坚守;二是长石部、鹰岩部与我部多有往来,可谓知根知底,两部族人在我部走婚者就不下十人,一旦与两部直接对立,变数太多了;三是我部真能参与生死搏杀者,不过在座诸人,委实难有胜算……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闻言,姬兴略一思索,将目光投向姜鹊。 “兴,有话直说。”姜鹊点了点头。 “灰石、长石、鹰岩、泽泥四部人口加起来不及织衣部一半,能在如此贫瘠之地生存下来已是不易,若发生冲突造成人命,必为世仇,不死不休,此绝不可取!”姬兴沉吟片刻,说道,“泽泥部能与鹰岩、长石二部一拍即合,究其缘由无外乎穷耳,兑换食盐耗费了三部太多资源,故我窃以为对三部需让利以求平衡为上。” “如何让利?”姜鹊问道,“若让利被视为软弱可欺又如何?若三部不同意让利,执意分享食盐场地又如何?” “无妨,如今织衣部二十青壮皆在我部,正好拿来一用!”姬兴胸有成竹,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说了出来,一众人等听了连连点头,认为大可一试。 姜鹊眉眼含笑的看着姬兴娓娓道来,那一刻,似乎说话的就是昔年意气风发的姬云一般。 她见姬兴说了这么多,唯独漏了一件要紧事,提醒道:“若商队返回后,将你无故调动人手的事情告知织衣部又当如何?” “由主母修书一封,说明两件事。其一,就说食盐产量有限,然欲分利者众,为确保织衣部食盐供应,不得已而为之。其二,晓之以实惠,书云灰石部地处边远、民智蒙昧,十分仰慕织衣部风土人情,愿结两部长久之谊,故在食盐交易中向织衣部让利。织衣部得了实惠必不会深究人手调动之事,若能换得织衣部同样的交好回应,即便只获得其完整的耕种与驯兽之法,对我部来说也能带来长久的好处。”姬兴说到这里,眉头紧皱,终于开口,“此外,也能绝了其……觊觎之心……” “你说什么?”姜鹊大惊失色。 不仅是她,在座诸人听了皆不免骇然。 姬兴不答,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以示姜鹊等人并没有听错。 他这不是信口胡诌,数月前织衣部主母不惜对他以安排落户娶妻为诱,换他说出食盐产地,若织衣部在交易中长期处于劣势地位,难保不节外生枝。 姬兴将此事说出来,本就是晓以利弊,打消姜鹊姚猛等人认为食盐奇货可居的高傲心态,毕竟,连与灰石部往来如此密切的长石、鹰岩二部都因食盐交易而产生了愤恨之情,可见灰石部在处理部落间事务方面是存在极大短板与缺陷的。 姬兴知道姜鹊以前并不参与外部事物,其执掌灰石部的时间也太短,没有这种见识,真正在对外事务中起主导作用的肯定是藏在姚猛身后的舅舅。 此人奸滑似狐却无大局观,姬兴和姬阳等五人因姬云的死而内疚万分全身心投入食盐采集的那段时间,灰石部打破了以前各部落沿用的生育期妇女互换规则,以食盐一次就换取了三名正值生育期的妇人,胃口之大岂不招人所忌? 生育期妇人是部落壮大的根本,此交易之不平等可见一斑,能拖到现在才开始爆发,已经是灰石部的幸运了。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以前姬兴看不透也无暇寻思这些,这次以半个局外人的身份一观察,他寻思该到了点醒族内诸人的时候了。 姬兴看着姚猛舅舅那张正思索着的干瘦脸颊,他认为自己做对了! “兴哥所言在理……”姬阳道。 他已经在织衣部安家,越是对织衣部了解,越是知晓其力量有多大,是灰石部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第44章 赴会 次日,姬兴在城外寻了处高地,召集织衣部商队就本次交易之事聚众商议。 姬兴就开门见山表明灰石部欲与织衣部结盟之意,为表诚意,本次及结盟后的每一次交易皆让与巨大利益。 他又取出一块兽皮交于众人传阅,上书青铜农具、麻布、种子等各种物品与食盐的兑换比例,竟然比第一次交易时便宜了一半。 照此兑换,织衣部所换取的食盐之多也将不限于本族自用,还可与附近部落交易赚取差价,在厚利面前自然人人高兴。 姬兴深知,明面上为他主导商队日常,实际商队中定不乏风芸的心腹之人,先晓之以利,也可为接下来借助这支生力军排除障碍。 随后,姬兴向众人表明食盐获取不易,一路皆为猛兽逡巡之地,且产量有限,并特意详细提到了雪峰之上那头强悍的皓首大猩猩,依照其展现的无匹巨力,泽南一众人等无论是否身具异能,皆不抵其一巴掌之力。 当然,更多细节姬兴就不会透露了。 去年姬云在大猩猩一掌之下殒命,依照当时情形看来,它似乎颇具灵智,倒不是嗜杀之畜,可这仅仅是猜测,在强大的威胁面前,自身性命不可能寄托在猜测上。 姬兴等人之后在盐矿附近设置了了望点,发现皓首大猩猩午时有巡山的习性,他们在观察大猩猩活动规律时,它有一次还远远冲了望点不乏威胁之意地挥舞硕大的拳头,但也并未攻击他们。 故,姬兴等人之后每次采集食盐都避开了此时间段,灰石部后续开采盐矿也遵循此规律,大半年下来再未发生过血淋淋的一幕。 织衣部商队诸人有了既得利益在前,对于食盐产地倒是知趣的不加探究了。 随后,姬兴挑明灰石部的食盐交易不过仅够温饱而已,但利之所在,附近长石、鹰岩二部同样欲以之获利,可人多粥少,如此一来就难保按照既定优惠给予织衣部,为了确保织衣部的利益不出现偏差还需借用商队诸人这几日去两个部落转一转,且他们无需进入两部寨内,就在寨外吃肉休息即可。 商队中人不乏精明之辈,知晓姬兴此乃借势压人之意,可平白得了灰石部偌大好处总要付出点代价,且这个代价无非耽误几日行程而已,又无需涉险,自然说不出反对之言。 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接连四日,姬兴、姚猛、姚秋、姚涛、姜明与主母姜鹊及织衣部商队青壮前后走访了鹰岩与长石两部,姬兴向两部首领阐明了灰石部与织衣部结盟之意,但远亲不如近邻,灰石部同样愿与二部结盟,实物兑换比例与织衣部一致,但若遇到外族入侵,织衣部毕竟远水不解近渴,两族须提供一定的武力协助。 实际上,灰石部经营盐矿以来,因腾不出更多人手,除了附近农田耕作与渔场捕鱼没有荒废外,狩猎基本停滞了,肉类的获得全赖与各部走货,鹰岩、长石二部在结盟后的新规则下交易自是得了莫大好处。 二部本就与灰石部往来密切,也知晓织衣部之强大,权衡之下,没有异议。 不过,二部一致表明灰石部还需与泽泥部达成协议,最后再一起签订盟约。 对此,姜鹊在姬兴授意下表示理解,就按二部意思办理。 灰石部与长石、鹰岩两部的结盟表面上看并未获得什么利益,但瓦解了泽泥部的企图,从长远来说反而对灰石部有益。 因为肉类的获取是需要狩猎的,而狩猎是导致氏族人口伤亡的大害,二部与灰石部交易能拿得出手的又恰恰是肉类,风险自然就转嫁给了两部及泽泥部。 相反,灰石部不参与狩猎便能杜绝风险,假以时日人口必然逐渐增加,部落亦将逐渐壮大。 与两部谈妥后,姬兴在灰石部休息了一日,他知道长石、鹰岩二部必定会将情形告知泽泥部。 到了第二天清晨,姬兴让姬阳留下来协助商队按照新规则进行交易,装取货物,待其返回后便动身回织衣部。 泽泥部相较于附近三部算是大族了,人口近两百人,姚姓为该部大姓,灰石部姚姓一支就起源于该部。 姬兴此次前往泽泥部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包括他在内,同行者不过姜鹊、姚猛、姚秋、姚涛、姜明五人,在人员安排上刻意突出姚姓,以示两部存在的宗亲关系。 泽泥部位置相对偏远,姜鹊虽身具异能毕竟修炼时日尚短,法力低微,不宜远足。 姬兴特意从商队拉了匹毛驴给姜鹊当坐骑,他自己拉着辔头引路,因食盐贸易频繁,两部之间的道路倒比以前通畅了,这一路走来脚程颇快。 姜鹊坐在驴背上,一摇一晃,目光不时瞟过走得满头大汗的姬兴,神色复杂。 临近黄昏,穿过一片树林,光秃秃的灰岩边出现一座由巨木做屏障搭建的寨子,赫然是泽泥部了。 “来者何人?”寨门上有守卫呼喝。 “灰石部姜主母亲至,有重要事情找贵部姚主母,烦请通报。”姚猛扯开嗓门回应道。 姚猛喊话言毕,早有守卫急匆匆溜下寨门,另两名守卫则说了声“稍候”就不动弹了,只不停拿眼睛瞅向姬兴等六人。 已经说动了长石、鹰岩二部后姜鹊和姚猛等心中有了底气,面对寨门上不善的目光,并不在意。 然而,这一等时间就过去了一刻,寨门依然紧闭。 姚猛等人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头,情绪焦躁,连载着姜鹊的毛驴也烦躁地踹了两蹄子。 “这是不打算见我们吗?”姜鹊问。 “一定会见!”姬兴说完哈哈大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解释,“我笑大事可成,如果我们一来就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我还难以摸透其底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们计划被打乱后的小家子气而已。” 姬兴转头吩咐姚涛去搬几块石头来垫屁股,几人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在石头上,硬生生楔入泽泥部寨门前。 已至酉时,几人腹中也饿了,找来些枯柴,打算烤肉果腹。 姬兴请姜鹊施法点火,她领悟术法的能力倒是不弱,在手指尖凝聚出核桃大小的火团,往柴上一扔,“轰”的一响,火苗蹿起数尺高,那堆干湿不一的木头居然瞬间点燃了。 莫说姚猛吓一跳,姬兴也被惊得从石头上一蹦而起。 这也让姬兴对术法一道有了更深的认识,回想那日与风芸对峙,不免感到一阵后怕。 姬兴想了想,将贴身穿着用巨鲶皮制作的胸甲脱下,示意姜鹊再点个火,这一次火球的威力明显不如了,仅在胸甲表层留下一块焦痕。 姬兴见状又笑了,不由分说将此胸甲套在姜鹊身上,至此,他最后一丝担心荡然无存。 他揣度泽泥部不会歇斯底里,可毕竟无万分把握,万一失算起了冲突,姜鹊虽斗不过泽泥部主母但有此甲护体亦可立于不败之地。 姚猛等人反应过来,纷纷抢着要把自己身上胸甲脱下给姬兴,姬兴拒绝了。 “那你怎么办?”姜鹊目光如水。 “主母不用担心!”姬兴目光突然凌厉,朝身边几名同族兄弟一扫,慨然说道,“若真有什么变化,我反担心泽泥部能否承受住代价!” “那是当然!”姚猛一咧嘴,哈哈笑道。 寨门上两守卫见了此幕,面色极为难看。 第45章 斗智斗勇 暮风拂煦,带来一丝清凉。 火堆即将燃尽,姜鹊等人的晚餐也已结束,但都只吃了半饱,以防万一动手阻碍了行动。 此时,已离他们到此逾半个时辰了。 终于,泽泥部寨门洞开,走出六个人来。 为首者拄着一根拐杖,却是一满脸皱纹的白发妇人,但行走间并无老态,在她身边站着几名彪形大汉,想来是泽泥部的精锐之士。 “姜主母亲远涉我部,有失远迎,失礼了。”白发妇人言语客气,可脸上没有半丝笑容,炯然目光在姬兴等人身上一扫而过。 姜鹊整了整衣裙,笑道:“姐姐客气,鹊不请自来倒是失礼了。” “姜主母之异能莫非是用来给族人生火的?”白发妇人目光冰冷,言语中不乏挖苦之意。 “鹊法力低微,让姐姐见笑了。”姜鹊虽执掌灰石部不久,在处理事物上倒也锻炼出几分应变之力,言词不落下风,“不过,鹊身为灰石部主母,所具异能本就是为族内所用,莫说是生火烤肉煮菜,就算是点灯烧草,但凡族人有所请,鹊也从不推辞。” 白发妇人闻言一怔,顿时对姜鹊少了几分轻视之意,点头连说几声好,将灰石部众人朝寨内迎去。 一进寨门,姚猛一个劲步跨到了姜鹊身前,警惕的朝四周看去,如临大敌。 泽泥部太安静了,放眼玩去,寨内除了一张张紧闭的门扉,附近空无一人。 按照常理,这个时间点正是所有族人全回寨内刚用完晚餐之际,必然熙熙攘攘,小孩妇人吵吵闹闹的。 莫非泽泥部这么久不开寨门,真是准备杀局,就等着请君入瓮? 若是如此,则此行吉凶难料了。 姚主母及随身汉子也不说话,在姜鹊等人前方五步之内站定,意味难明的看着他们。 “主母,请!”姬兴站在姜鹊身侧,示意继续走。 姚猛见姬兴如此笃定,想来他自有主张,便将前路让了出来,与姬兴一左一右分立。 白发妇人眉尖一挑,很认真的看了姬兴一眼,下颌稍点,似乎确认了灰石部一行真正的主事之人,见他还这般年轻,竟露出一丝赞赏之意。 就这般,一行人平稳到达了泽泥部食堂。 灰石部与泽泥部风俗相近,寨内设置大同小异,食堂同样为族内众人聚集之所,设置了不少火塘与坐席。 白发妇人率先朝主位走去,姜鹊在其对面,两拨人隔着火塘就坐。 “姜主母,你等来我泽泥部,不是你自己的想法吧?”白发妇人倒不避讳,直言相问了。 姜鹊道:“姐姐慧眼如炬,鹊本是一妇道人家,掌管灰石部尚不满一年,原是需要借助舅舅们之力的。” “嘿嘿,你倒是直率。”白发妇人没想到姜鹊这么光棍,“你等敢来我泽泥部,莫非是此人在壮胆?” 白发妇人手指着姬兴。 “我弟认为,我族与长石、鹰岩及贵部一向亲如手足,虽有一时之纠葛,但并非不可调和,且姐姐是心慈之人,不会伤害妹妹的。”姜鹊不失时机给白发妇人戴起了高帽。 “姜主母若真这么想,怕是祸在眼前了!”白发妇人冷笑,厉声说道,“与你灰石部交易,我等每月竭尽所有却换不来满月之用度,族人怨声载道,你以为单凭一个结盟就能化解恩怨?” “不单结盟,按照新规交易,泽泥部是获益的。” “那也是我们三部联手施压所得,并非姜主母心甘情愿!” 姜鹊还想说什么,姬兴已经离席而起,她正纳闷,姬兴却躬身说道:“主母,我们回去吧。” “回去?好……”姜鹊期期艾艾说道。 “大胆,我家主母正与姜主母说话呢,泽泥部可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白发妇人身边一彪形大汉大喝道。 话音刚落,食堂周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二十余名手执梭镖的汉子将食堂团团围住。 姚猛等人反应更快,早将身上刀刃一拔而出,双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不知贵部意欲何为?”姬兴问。 “说出食盐采集地,放你们安然离去!”大汉道。 “贵主母也是这个意思?”姬兴又问。 白发妇人见姬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中狐疑,说道:“若你们肯说出采集地,放你们平安离去又有何妨?” “可敢起誓?” “我部主母乃一言九鼎之人,何须起誓?”大汉怒道。 “好!采集地就在我部城内!”姬兴说完,一马当先就朝食堂大门走去。 姜鹊在姚猛等人护卫下,紧随而行。 白发妇人和那说话大汉面面相觑。 很轻易的,他们就获得了采集地的消息,虽不知真假,可若真在灰石部城内,他们想进城采集却不是件容易之事,可话已经说满,只要姬兴说出采集地消息就要放他们离去,等于泽泥部事先做好的诸多安排全然无用,到嘴的鸭子就这么白白飞了。 白发妇人心念一动,说道:“且慢!” 姬兴冷笑道:“姚主母之盛名在我等边陲之地有口皆碑,乃一言九鼎之人,原是我等后辈楷模,莫非传言不实?” 白发妇人一把年纪了,闻言不免老脸一红,泽泥部一众人等更是露出尴尬之色。 但白发妇人毕竟是久历风雨之人,很快调整心神,仔细看着眼前这个披着头发且孔武有力的年青汉子,神色一缓,问:“你叫什么?” “姬兴。” “姬兴,我记住了!”白发妇人站起身来,对姜鹊等人笑道,“是我唐突了,妹妹远道而来,姐姐还没尽地主之宜怎能让你回去,传出去岂不被笑话,几位勇士也请上座,我们来谈一谈结盟的具体事宜。” 先前姜鹊一直对白发妇人称为姐姐,对方不领情,此番却叫上妹妹了,这般前倨后恭的样子让姜鹊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瞅向姬兴。 “姚主母一片盛情,我等却之不恭。”姬兴笑道。 一度剑拔弩张的形势瞬间缓和下来。 白发妇人吩咐上肉食,欲与灰石部诸人把酒言欢。 酒之一物,虽泽南各部皆会酿造,但仅用来祭祀,平时可舍不得自饮,因为各部落解决温饱已是不易,不敢将食物浪费在此消遣之物上。 白发妇人肯拿酒待客,足见其诚意了。 于是,火塘重新点燃,一应肉食到位,酒缸也搬了出来。 只是姜鹊和姚猛等人不敢开怀畅饮,在他们看来这白发妇人性情多变,没准一会又翻脸了也说不定。 白发妇人见在眼里,也不解释,而是将目光投向镇定自若的姬兴,说道:“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折在此地?” 第46章 隐秘 姬兴嘿嘿笑道:“若姚主母真有此意,哪用得着这般费事,刚进寨门就可动手了。” “那可不见得,酒喝多了,头晕目眩脚下轻浮,拿下你们不是更容易吗?”白发妇人自问执掌部落数十载,今儿被个年轻人弄得进退失据,颇不甘心,倒有些刨根问底起来,但又不便直接相问,便用起了激将之法。 “姚主母想知道什么?”姬兴又问。 “那要看你想说什么。” “从头至尾直言相告,不知姚主母可满意?” “愿闻其详。” “其一,贵部虽为此事发起人,与鹰岩、长石二部商议之时,二部顾虑颇多吧?二部与我族来往密切,多有婚配,虽对我族或有不满,但直接撕破脸皮怕是一时半会做不出来,但又不甘于现状,所以贵部与他们合计时,三方固然一拍即合,但这出头之事就落在贵部头上,原本三方获利之事由您一家出头自是不甘,这才有了贵部的送信之举,先投石问路看看动静,若我族坚城不出,置之不理,您就有了继续向鹰岩、长石二部施压的理由,届时二部愿或不愿也只能按照您的设想一条道走到黑了。”姬兴就事分析,倒也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白发妇人不满道:“怎是一条道走到黑?我等三部若得了食盐产地,皆可获利!” 姬兴不愿在这等细枝末节上拌嘴,又道:“其二,既然贵部与鹰岩、长石二部各有心思,那我就从二部入手,带着织衣部商队之人前往,恩威并施,瓦解你们的联盟。” 白发妇人道:“为何要带织衣部商队前往二部?以你们的关系,若肯让利,本无需多此一举的。” “若不带,是可,但口舌之争颇多,您之前不就对我族主母咄咄相逼吗?何况他们二部冒犯我族在先,岂能不加以颜色?带上商队之人,也可让他们知道我族并非毫无依仗!”姬兴喝了一口酒。 “哼!”白发妇人用力将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那为何到我了这里,你反而不带了?” “您既然都知道了,何须再带?” “你!”白发妇人转念一想,笑道,“你是怕带着织衣部商队那些青壮反而激怒于我吧?若是半途伏杀你等,真有了死伤,你不好向织衣部交代。” “您不会这么做,除非您想把泽泥部换成织衣部的称号!” “你!”白发妇人气结,她自负心智过人,可面前这个青年好整以暇的样子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略一思量,愤懑道:“你们几人就这么直闯我部,就不怕我硬留下你们,或者直接将你等斩杀当场?” “你不可能留下我们,因为我们会反抗,你也不可能下令斩杀我等,因为一旦动起手来贵部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姬兴补充道,“我等四部所在皆为荒僻之地,族人能活下来已是不易,族与族之间岂会不顾后果,轻易以死相博?” “我若定这么做了呢?” “定要这么做,我也留了一个后手!”姬兴对白发妇人一副鸭子死了嘴巴硬的样子颇为头疼,也不保留什么,和盘托出,凛然道,“年初我们有五人前往织衣部走婚,还有一人留在商队,我等若有不测,他马上将采集食盐一事全盘献于织衣部以换其踏平贵部!” “你好大的胆子!”白发妇人一怒而起,呼吸急促,狠狠盯着姬兴,“若织衣部拿了好处却不干活呢?你岂不白算计一场!” “我至少有八成把握织衣部不会坐视不理!其一,织衣部主母与我族老主母为旧识;其二,我和几位兄弟曾助织衣部主母宰杀精怪,若无我等相助,她必然大伤元气;其三,织衣部主母之使唤丫头为我徒弟;其四,织衣部青壮大多与我相交好,我还充当他们的武技师傅;其五,在座四人之生庚已经交于织衣部,便可视为其族人;其六,在座三人在织衣部有婚配,娘子皆有了身孕,且全为风姓一脉;其七,加上食盐的红利;其八,师出有名;其九,如此多条件之下,织衣部若还能忍气吞声,岂敢再以强族自居?其十,现今织衣部为四族合并而来,身具异能者共有六位之多,踏平贵部并不费事……”姬兴见白发妇人面色越来越难看,起身站起,对她施了一礼,说道,“还请姚主母见谅,兴,冒失了!” “你好重的心思,好毒的计策,你……”白发妇人指着姬兴气得面色发白,一时说不上话来,旁边壮汉一边扶着她让她消消气,一边偷偷瞄姬兴,眼神中不乏忌惮之意。 末了,白发妇人呵呵笑了起来,以一种异样的眼光重新打量了姬兴一遍,叹道:“果然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随后,双方就结盟事宜商谈起来,食盐兑换比例与织衣部一致,但若灰石部遇到外族入侵需要武力支援时,白发妇人不同意灰石部与鹰岩、长石二部之前的口头协定,提出灰石部须按照提供武力人数额外支付报酬。 姬兴与姜鹊一商议,同意了白发妇人的要求,只等黄道吉日四部会盟签署血契了。 至此,双方才算是隔阂尽去。 白发妇人对姬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提出姬兴反正尚未婚配,泽泥部目前虽无空阁妇人,但她可做主强行为他安排,只要姬兴愿意在泽泥部走婚,一众生育期妇人她可全部招来任凭其选择。 历来各部婚配全赖两情相悦,姬兴又怎会行此霸道无德之事,言明自己生庚已交于织衣部,婉言相拒了白发妇人的一片好意。 当晚,姬兴等人就在食堂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白发妇人亲自送灰石部一行出寨门,临分别时,白发妇人单独拉着姬兴避开众人走到了一侧,很慎重的问了姬兴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可知道,为何泽南身具异能者无一男性吗?” “姚主母这是何意?” “因为传承使然,但偶尔也会有例外,不过全都夭折了……”姚主母神色肃然,“至于为何会夭折,却是源自我们泽南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异能者若为男童不可使其成年!” 姬兴大惊:“这是为何?” “源自历代主母的遗命!因为身具异能的男童往往聪慧无比,一旦成年术法更胜一筹,且无不热衷于权利权势,心机深沉,兼并他族,嗜杀无度,泽南每一次大劫多源于此,否则整个泽南岂只目前这点人口?”白发妇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姬兴,语重心长的说道,“在我看来你只差没有异能传承了,你在织衣部必得重用,而该部身负异能者却有六位之众,你若存心挑起部落纷争,泽南必将再起血雨腥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姬兴听闻此言,不由想起当日织衣部主母委托风雀传话,以婚姻为诱饵套取食盐产地的一幕,他奉劝织衣部主母好自为之,心中确实存了有对织衣部不利的念头。 姬兴思量至此,对白发妇人拱手施了一礼,郑重说道:“谢姚主母教诲,兴,铭记于心!” “好,好,你去吧。”白发妇人面露慈祥微笑。 第47章 那时年少 新月如钩,遥挂中天。 点点篝火,映照夜幕下的城寨轮廓。 明日一早,在灰石部盘桓多日的织衣部商队将启程踏上归途,为保持精力上路,不少人已早早睡下,一时鼾声四起,但也有无法安睡之人,趁着这一宿时光,与相熟的人多说上几句话。 姬兴拿着火把独自走在灰石部埋葬先民的小山岗上,回来这些日子,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只能借着星月来祭拜自己的两位至亲,一位是鸠面老妪,一位是姬云。 在他记忆里,二人是部族的天,一人主内,一人主外,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雀鸟,用自身并不丰满的翅膀,拼尽全力庇护着族人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最后化为莽莽天地间的一粒尘埃,沉寂于这小小山岗。 鸠面老妪的坟和姬云的坟紧挨着,两座新坟,二缕孤魂。 “老主母,二舅,兴来看你们了……您二位泉下有知,定要保佑我灰石部人丁兴旺,蒸蒸日上!”姬兴将火把插在一旁,行叩拜之礼。 “老主母,二舅,我从泽泥部讨了一小罐酒来,您们也尝尝……”姬兴从怀中取出一儿臂大小的竹筒,拧开酒塞,在两座坟前均匀倒了些,竹筒便空了。 酒是果酒,酒香四溢,辛辣中带着丝香甜。 “我们部族苦啊……从牙缝里挤出点果子酿一点酒,宝贝得很,全祭祀给先民了,您二位也没尝过吧?兴比您们幸福多了,昨晚喝了个饱……哈哈……好喝,香着哩,您们尝尝,尝尝……”姬兴拜服在地,说着说着,嚎啕大哭。 起风了,毫无来由的风,掠过一侧的火把,将火苗吹得猎猎作响,近乎熄灭。 星月下沉寂的山岗顷刻间如笼了层白纱,原本还算清晰的山间小道模糊了。 姜鹊站在山岗下的小路,抬头看着这突然大变的天,又望了望头顶不远处明明灭灭的火把指引,丹凤眼里露出少有的坚定,迈着步子向上走去。 没过多久,她就看见正跪坐在两座坟堆中间的姬兴,山风吹动他满头长发,一片凌乱,以致连他的面目也看不清晰了。 “主母,你怎么来了?”姬兴愕然。 “来看看你……”姜鹊笑了笑,散发着母性柔光,几乎紧挨着他身侧站定,同样双膝着地,向鸠面老妪和自己夫君的坟墓拜了三拜。 “着人唤我一声便是,这黑灯瞎火的,何须亲自过来?”姬兴鼻端传来一股暗香,姜鹊似刻意洗漱了一番,并在身上洒了桂花汁液,他便想挪一挪身体,却被她一把抓住臂弯。 “那不一样……”姜鹊看着自己夫君坟堆,声音轻柔,“以前他总跟我说,若能想尽办法把你留在部族之内,你必能守护我族至少二十年,我不知道他为何那般笃定,而今我深信不疑。” “主母……”姬兴想挣脱,姜鹊却用双手环抱住他有力的臂膀,异样的柔软伴随着温度,透过衣裳织纹,传达至他内心。 “再叫我一声鹊就那么难吗?不要打岔,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二人彼此呼吸可闻,这一刻的温馨,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姐弟夜下叙话。 “兴,还记得小时候吗?那时你才不过三岁,就学了大人的坏,一口一声的叫鹊儿娘子,说什么长大了要跟我一起生娃娃,为此我还没少打你屁股……后来,山里面涨大水,你娘和你妹妹瞬间就被大水冲走了,再也没找到他们……”姜鹊叹息一声后,圆润的脸庞又展露笑容,瞟了姬兴一眼,“我比你年长几岁,在部族我就是个孩子王,你们其实就是我拉扯大的……” 姬兴没吭声,陷入了悠长的回忆里。 姜鹊看着他那张俊朗的面孔,又是温柔一笑,娓娓道:“记得有一次你挨了大人的打,鼻青脸肿躲在墙角里哭,那时你好像七八岁了吧,问你怎么了也不说话,还是姜明告诉我说有人跟你开玩笑,说要把我抢走,你不服气就咬了人家,这才挨揍的……” “瞎说!哪是这样?我都不记得了……”姬兴急于否认,可这实在是无法否定的事实,不由得讪笑起来。 姜鹊同样格格笑了,眼睛里闪着光华,揶揄道:“都八岁了,被人打了就知道哭鼻子,你那会可真孬……” “哈哈,姐,不作兴这么挤兑人啊,再说我走了!”姬兴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那声久违的“姐”刚刚说出去了。 可是,姜鹊听得很清晰,她看着这张年青的脸,这还是个披散着头发的大孩子啊,只是命运改变了他的心性,他学会了将所有心思不着痕迹隐藏起来,不向人言,不与人不语。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好像是从我跟云成婚那晚开始,你就再没叫过我姐,更没叫过我的姓名,你是恨我吗?”姜鹊问道,眸子里有幽怨。 “怎么可能?你是二舅的娘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是吗?那我成婚那天你哭没哭鼻子?” “哈哈,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八岁都还哭鼻子,我成婚的时候……对,你也才十岁而已,哪可能不哭鼻子?” “没有的事……” “肯定哭了,你小时候就是孬!” “真没有……我不记得了……” 姜鹊即便隔着摇曳的火把光亮,仍能看清姬兴的窘迫模样以及涨得通红的脸颊。 她定定的瞄着他,眼瞳里柔光如水雾迷离,咬了咬红唇,轻声细语道:“兴,你心里有我,对吗……” 一道耀目白光陡然划破天际,紧跟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姜鹊的话语同时响起。 二人猛然站起,回首望去,只见灰石寨前设立的了望岗楼在烈焰中熊熊燃烧,将周遭照得通亮。 与此同时,寨内喧哗四起,一个个的人影走出门来,查看究竟出了何事。 “怎么突然打雷了?还好,岗楼里没人……”姬兴望着冲天火光,颇为庆幸的回过头来,问道,“主母,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两人之间隔得有些远了,姬兴看不清姜鹊的脸此刻已然一片煞白。 姜鹊就像没听见,木然站立,她终于长舒一口气,嗫嚅着嘴唇,展颜笑道:“兴,你在织衣部相好的阿妹叫什么呀?” “她叫风铃,但不知道她是否真看得上我……”姬兴随后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琉璃簪来,笑道,“我以后还是叫你姐吧,说实话,叫主母其实挺不习惯的……你看这根簪子,我打算送给她,你说她会喜欢不?” “这么漂亮的簪子,她肯定会喜欢的。”姜鹊将光华四射的琉璃簪拿在手中摩挲,心绪如潮,又递还姬兴手中,“我们回去吧,我帮你占卜一卦,就问你这根簪子是否送得出去,可好?” “好,还是咱姐姐好啊,哈哈!”姬兴高兴起来,眉飞色舞的。 “在前面带路,回去了。” 风止了,闪电与雷声过后,天地一片清明。 姬兴拿着火把在前方引路,他不知道,姜鹊时不时痴痴望着他后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第48章 仲秋 仲秋,月夕。 织衣部城楼处,大门紧闭,将百家灯火与莽莽丛林隔离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城内一片祥和,洋溢着月圆之夜的喜庆,氏族人点燃篝火,煮起热茶,与三五好友汇集一堂。 城外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凄厉的狼嗥与森然的鸮鸣时不时响起,划破夜空。 城门口附近有一株枝干硕大的歪脖子树,青苔满布龟裂的树皮,遒劲根系深深扎入山石之中,一头向着河水方向延伸,不知名的藤蔓缠绕着延伸的枝干如丝绦下垂,在河水中荡起圈圈涟漪。 风雀在这颗歪脖子老树上不耐烦地走来走去,身体悬空于城外时便有些吓人,若摔下去就危险了。 她手中还举着两个粗粮做的饼子,平时此饼吃起来甚是无味,但今日月夕,就做得精细了些,蘸了桂花与野蜂蜜,有种香香甜甜的味道。 风雀近些日子就盼着姬兴回织衣部,可眼看着八月十五临近,商队还没影子,她心里越来越急。 她今天几乎在城门口守了一整天,这般晚了居然还没看见姬兴,她不由在心里揣测,莫非真应了主母与风铃当日的说词,他一去不返了? 实在无聊了,她就咬一口饼子,很快将其中一个吃下了肚,舔了舔嘴唇,另一个却舍不得吃了,依然举在手中。 “大哥哥,你要快些呢,过了时辰你就找不到大姐姐了。”风雀嘟哝。 “雀,我回来了!”暗黑河心处传来一声含笑的呼喊。 “嗯?”风雀一立而起,不一会就看到一个身影从木船上一跃而下,她高兴起来,笑道:“快上来!” “好!”姬兴话刚落音,加速奔跑,在崖壁上接连跨出两步后蹿起数尺来高,抓住一根垂下的老藤,毫不费力就攀上老树站在风雀对面。 “大哥哥,怎么只你一个人?”风雀纳闷。 “嘘——我一个人先赶回来的,他们还有半日路程。” 商队这趟返程之路没遇到大的波折,只是姬兴处理灰石部事务耽搁了几日,紧赶慢赶,依然无法在月夕之日到达织衣部。 于是,他将青狼内丹交于姬阳并私底下嘱咐了几句,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商队。 当然,作为商队带队之人这么做是不合规矩的,可也顾不得了,因为姜鹊以琉璃簪占卜的卦象显示,月夕大吉。 此外商队人多势众,姬阳等人都不是平常之辈,且只剩半日路程就可抵达织衣部,料想也不会有什么突发变故。 这半日路程,姬兴是一路飞奔而来,连大气都未来得及喘上几口,愣是一鼓作气赶了回来。 “大哥哥,吃饼,你饿了吧。” “嘿嘿,确实有些饿了。”姬兴笑着从风雀手中拿过桂花饼,狼吞虎咽,很快下肚。 “走,我带你去神树……”风雀自告奋勇。 “不用带,我会走。”姬兴操起火把,想了想,将其放在地上踩熄了。 “啊?你去过了?” “是的,但是找不到进去的路。”姬兴郑重说道,“是这样,我们小心一些,尽量别让人发现我回来了。” “好,还是我带路,要是有人可以提前发现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向目的地进发,因有风雀在前方打掩护,姬兴这一路都避免了撞见他人,很快就到了上次迷失的道路前。 果然,上回遇到的氤氲浓雾在此月夕之夜完全消散了,可手指粗细密密麻麻的竹子与荆棘完全堵塞了眼前空间,压根插不进脚去。 如果生生从密林中砍出一条路来,这难度也未免太大了。 风雀两片眉头攒了起来,显然犯了难。 但姬兴很高兴,这片密林如此完整,肯定有其它办法通过,否则织衣部主母与风铃又是如何达到神树的? 没了浓雾的遮掩,他确信自己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来。 风雀无奈了,蹲在地上,双手支面,看着姬兴围着密林左左右右的捣腾。 突然,姬兴纵身而起,居然稳稳当当停在了竹林之梢,随后跳得几下,消失在风雀眼前,还未待风雀从恍惚中清醒,姬兴又转了回来。 “你……你怎么过去的?”风雀问。 “嘿嘿,里面有暗桩,找到了就不难。”姬兴道,眼望着密林一副急不可耐的神色,若非风雀在此,他怕是早没影了。 “带我过去,我也想去瞧瞧,我还没进去过呢。”风雀眼巴巴的望着姬兴,捋起衣袖,攒紧了小拳头。 “好!”姬兴将风雀举起,放在自己肩膀上,嘱咐她抱着自己额头,不要乱动。 然后,他低吼一声,再次长身而起,稳稳当当落在林梢。 这一回风雀看清楚了,与林梢齐平的位置,每隔三四尺左右就立着一个木桩,如不是到了近前仔细查看,还真发现不了。 姬兴抱着风雀双腿,如一头敏捷的豹子在一个个的木桩间跨越,走了大约百丈之后,在一个突出的简易平台停了下来。 平台为木结构,用粗大的木料搭建而成,树皮覆顶,正好形成一个可避风雨的临时歇脚处。 平台中心有一块与地面衔接的山石,石头中心有孔,显然经过了人工雕琢,一根老藤从孔中穿过一直延伸到前方黑黝黝之处。 迎面吹来的风很强劲,伴随着湿润的气息。 抬头远眺,星空下一颗庞大无朋的巨树阴影挺立在天地之间,因树干过于粗壮,如同一堵数十丈的巨墙拔地而起,直插天际。 “前面是河吗?”风雀探着脑袋,看了看身前不辨深浅的沟壑及那根老藤,打了个寒颤。 “应该是湖……” 姬兴一手抓着老藤,探出半边身体向下望去,所处位置与湖面的落差极大,若失手摔下去怕是得肚破肠流,此湖也不知有多深,在星月照映下,水面呈深邃的蓝黑色。 “雀,你就在这儿等我吧,要么我送你回去。”姬兴道。 “我自己能回去……”风雀望着那根老藤,不无担心的问道,“大哥哥,你真打算过去啊,这也太危险了……” “这或许是我在织衣部最后的机会,我必须见风铃一面,就算主母发雷霆之怒也在所不惜!只要这根老藤足够结实,出不了危险的!雀,祝我好运吧!”姬兴说罢,将腰带扎紧了,试了试老藤强度,感觉勉强能支撑自己的重量,便向着对岸双手交替着攀附过去。 “大哥哥,你一定会见到风铃大姐姐的,加油!”风雀双手抓紧成拳,忧心忡忡看着姬兴以一种极为别扭的方式,一点点向黑暗中挺进。 第49章 誓言 当姬兴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然日上三竿,强烈的紫外线正照映在他眼帘,若非如此怕还要继续酣睡下去。 他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有那么片刻脑子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随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轻柔软乎的被子,还有一个人正勾着自己脖子,趴伏着躺在胸前。 于是,关于昨晚那场风花雪月的事瞬间涌上记忆的门槛,他不再茫然。 也许是风琳身具异能且法力精湛之故,改变了她的身体机能,使得她格外轻盈,他都感觉不到太多重量,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他脖颈之下,发丝弥香,如酒,似蜜,醉人心田。 他因疲乏而沉寂未久的心中再度火热起来,双手不老实的往她身上滑去,却发现她已经穿上了衣裳。 但这无法抵消他火热之情,就想翻身而起。 “别动,让我躺一会……”风琳嗓音里透着慵懒。 但显然,她这句话并无什么作用,姬兴正值壮年,原是精力最充沛的时候,软香满怀,又如何忍得住。 随即,一层淡绿色光环浮现,姬兴直觉一股柔和之力瞬间将自己包围,一应举动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以及一对闪着星辰般光辉的眼眸正对着自己,眼角处似乎还流淌着一股得意之色。 “娘子,你……” “说了让你别动……” 风琳闪动的眼眸落在姬兴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上,这是一张生机勃勃的年轻面孔,只是这会因欲望被打断,额头经络隐现,脸膛涨得通红,她感觉有些不忍,劝慰道:“兴,来日方长,切莫只图一时之快,你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我是怎么睡着的?莫非也是你使了坏?”姬兴问。 昨夜月华如水、白露如霜,这小小的阁楼里洋溢着天道自然的美好。 姬兴年轻力壮,又是初尝人伦,自是骁勇无匹,不知疲倦,一而再,再而三。 可是,他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之后的记忆全然没有了。 风琳抿嘴一笑,等于是默认了。 无论姬兴在普通人中如何出类拔萃,但在风琳面前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又是在他毫不设防的情况下,被她施展小手段制服安睡,实在是太容易了。 姬兴说不出话来了。 “兴,你生气了?”她问。 “没有,把我松开吧,我听你的。”姬兴知道自己既然无力反抗,那就索性光棍一点,依言而行了。 风琳眨了眨眼睛,笼罩姬兴的光圈瞬间消散,两人面对面注视着,似乎都想把对方看得更真切一些。 姬兴却苦笑起来,眼前之人如此美好,他想再温存一番却是不得其法。 风琳看出了他的无奈,在他耳边呢喃了几句,他也只能接受了,期待着今日的夜幕快些到来。 风琳看出他心底里的小不满,佯怒道:“哼,小男人,好心给你治疗脸伤,你为何那般孟浪,坏我多年修行心境?” “不知道……”姬兴实话实说。 “不知道?这就是你的回答?” “真不知道。” “那我妹妹找你结合欢之好,你为何拒绝?” “看见你的第一眼,心里就只有你了。”姬兴坦然道。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我喜欢听,哼,小男人,你嘴很甜呢……”风琳贴着姬兴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 “叫夫君,或者叫阿哥!”姬兴怒道。 “傻瓜,我就是个老太婆呢,而且……” “闭嘴,你不是什么老太婆,在我眼中你就是阿妹,叫夫君!”姬兴这次真动怒了,一坐而起,双手掐着她双肩,正色道,“昨晚我便说了,你是我姬兴的娘子,此言天地可鉴!” “你图什么?”风琳寻思姬兴毕竟还年轻,对自己的依恋可能是年轻犯下的错误,两人都记住彼此相拥的美好便足够了,她不敢奢望过多,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软肋,且不是她所能左右的,“我大概不会有生育了,懂吗?而且你我毕竟有别,我若真心打坐入定一次,多则一年少则数月,我不会有很多时间陪你,会耽误你的……” “那又如何?”姬兴一脸严肃,“我知道,我能活到五十岁大概就到了极限,实际你我相处可能不过十五年而已,十五年后我已然鬓角如霜,而你或许只比现在看来略微年长而已,仍然光彩依旧,到那时我自会返回旧部,绝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我不是这个意思……”风琳急道。 “那你为何不愿做我娘子?” 风琳看着姬兴英气勃勃的脸,眼神中有爱怜、心疼、与欣慰,她终于笑了,帮他将满头披散的头发用一根朴素的麻绳系住,扎了起来。 她仔细看了看他束发的样子,笑颜如花,轻启朱唇:“夫君,琳今日以神树之灵发誓,你若归西,琳不独活!” 话音落处,一个六瓣状的物件闪现而出,发出耀目光华,随后一闪即逝。 姬兴感觉心神中一颤,与风琳之间似乎被什么无形之物系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娘子,何须发此毒誓?” “君之义,琳无以为报,唯以此生相随。” “哈哈,好!”姬兴拉着风琳的手跑到阁楼栏杆处,遥望巨大的神树,双膝下跪,朗声说道,“今日我与娘子携手,可谓快慰平生,神树为鉴,从此我与娘子一生与共,生死相依,永不违誓!” 两人齐齐对着神树下拜,又互拜,而后紧紧相拥在一起。 然而,姬兴的肚皮却大煞风景的“咕咕”哼唱起来。 “夫君,你是饿了吧。” “有点……”姬兴昨日一路狂奔回织衣部,还是从风雀手中拿了个饼子勉强填了填肚皮,本就没吃饱,又经过一宿鏖战,这会早饿了。 不过相较于肚皮的报警,他猛然记起一件要紧事,道:“糟了!” “怎么了?” “商队还未返回部落,我得赶回去!” “你呀!下回可不能这样了!”风琳嗔道。 商队领命出行,而领队主事在无部族召唤的情况下擅自离开,若是传开了,被主管商队事务的妃妈妈和风芸知道了是要受处罚的,而当初定规矩的恰恰是风琳本人。 “哪还有下次?”姬兴苦笑道,“难不成我下次再带队出发,又要提前赶回来与你相见?” 风琳闻言,格格笑了。 “好了,我送你离开,此处没有吃食,你到了商队自己想办法。” 风琳拉着姬兴向着神树岛外飞掠而去,虽每跃出两丈距离她就要伸足在地面轻点一下,但速度极快,带着姬兴如此彪悍的汉子也未见她如何吃力。 第51章 杀鸡儆猴 苍山如海,夹山成道。一支由青壮组成的二十余人商队牵着毛驴,前后警戒着穿过群山,行走在通往织衣部的路上。眼看着离自己的部落越来越近,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一则此行顺畅且大有所得,二则到了部落就回归了娘子娃娃热被褥的惬意生活,怎能不令人兴奋呢? 姬阳、姚秋、姚涛、姜明四人自然也是欣喜的,只是姬兴昨晚突然离开队伍一宿未归,且眼看要进城了还未现身,让他们有些惴惴不安。 三两丛芦苇摇曳处,正有一人站在渡口附近等待。 姬阳等人一见,悬着的心顿时落地,立刻围拢上前。 “兴,你成了?”姬阳指着姬兴头顶的束发。 “好在天遂人愿……”姬兴满脸笑容,点了点头,正色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回头再告知各位,我们先渡河。” 一行人返回织衣部带了这般多收获,近乎是上次的一倍,自然人人满意。姬兴又向妃妈妈禀报了灰石部欲与织衣部结盟事宜,以及新的货物兑换比例等等,并转交了姜鹊的文书。妃妈妈对此非常满意,安排众人先将货物送往仓库清点造册,并言及结盟之事还需上报主母方可定夺。妃妈妈对姬兴突然束发有所疑惑,但也没多问,如果是族内有妇人与姬兴相好,女方自会按照程序上报,倒无需她操心。当然,她隐约也知道风芸对姬兴有意却未遂愿,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前,她更不会多事的去捅这个马蜂窝了,只是故作不见。 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姬兴对商队中存有风芸心腹的预见,果然应验了。 在仓库门前,一应货物才清点一半,突然气势汹汹走来八名壮汉,带队者为赢骥。他首先向站在一旁监督清点的妃妈妈鞠了一躬,然后又向姬兴一抱拳,说道:“姬兄,多有得罪,奉辅母之命,带你去议事堂问话。”说完,他转头对身后几名壮汉一挥手,几人一拥而上,将姬兴扑倒在地,用麻绳捆了起来。姬兴叹息一声,没有反抗,任凭几人施为。但是姬阳等人及商队中与姬兴关系较好的青壮们不乐意了,将货物一扔,呼啦围了过来。 “住手,此乃辅母之命,你们想造反不成!”妃妈妈喝道,语气又柔和起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赶紧搬完货物,一起去议事堂看看。” 此事动静太大,附近的人闻讯后也纷纷聚拢过来。于是,赢骥一众押着姬兴在前,后面陆陆续续跟着一大群人。某些不明就里的便七嘴八舌的问询赢骥这是在作甚,人家姬兴刚刚带商队回部族,就把人给逮了,似乎有些不厚道。某些知晓赢骥曾和姬兴不对付的人,更是挖苦他是否公报私仇。对此,赢骥也只能苦笑,解释自己委实不知,他也才刚从驯兽场回来,立马接到命令要抓姬兴往议事堂。 织衣部是由四个部落组合而成,但除织衣部外的原先三个部落依旧居住在祖居之地,整个织衣部占地面积是非常大的。为便于各部族的统一协调,议事堂设立在中心地带,也利于部族事务传达。如此一来,姬兴被押解着走了四五里地,就有游街示众的意味在内了。于是,整个部落都惊动了,都不知这大阵仗究竟所为何事,纷纷丢下手中活计来看热闹了,人也越聚越多。 风雀听闻商队回城原是要去问问姬兴昨晚可遂了心愿的,哪只刚跑到半途,就听说姬兴被抓,五花大绑的被押往议事堂了。她心中不由迷糊了,莫非姬兴惹得主母动怒,这才被惩治?于是,她一路猛跑向山顶大院,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咦,雀丫头,你没去找你的大哥哥啊?”却是风铃的声音。 “不好了,大哥哥被抓了!”风雀喊道。 “被抓了?被谁抓了?”阁楼护栏前一道人影闪身而出,一下就到了风雀面前,倒将她吓得退了一小步。风雀每次见风琳,她都戴着一顶香蒲草编织的帽子,丝绦遮住了面部,可从未见过其真面目,在风雀潜意识里,主母肯定是一个上年纪的妇人了,这也是风琳刻意营造的主母形象。 “大姐姐,你真漂亮……”风雀直愣愣的看着风琳风姿绰绰的样子,满脸惊讶之色,当她目光触及风琳云髻上那根熟悉不过的蓝色琉璃簪时,她就像被醍醐灌顶,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急道:“主……主……主母?不会吧……” 阁楼上传来笑声,风铃走出阁来,笑道:“雀丫头,你捡要紧的说,你看把我娘急得……” “哦……”风雀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说话,眼珠子瞅瞅风铃,又瞄一瞄风琳,彻底凌乱了,要说是姐妹她信,说这一对璧人是母女,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风雀,有何大惊小怪的?这般不中用,以后别跟着我了!”风琳面容一肃,俏丽的脸颊上涌现出几分常年发号司令的威仪来。 风雀心中一凛,倒是从此刻的风琳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言语立刻利索了,说道:“好像是辅母派赢骥逮人的,还给大哥哥上了绑,具体为了何事就不知晓了,他们……去……去了议事堂。” “还绑上啦?”风琳闻言,煞气一现,就要朝庭院外走去,到了门前却又止步不前,回头说道:“铃丫头,你跟雀丫头一起去趟议事堂,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如果照章办理,他只是轻微受些皮肉苦头倒也罢了,若是太过分,你把人直接带回来。” “娘,他昨儿擅自离开商队,最少也要挨十棍呢,你舍得?”风铃笑嘻嘻的问。 “死丫头!规矩是我亲自定的,总不能我自己先坏了,否则如何服众?”风琳瞪了自己女儿一眼,“快去吧,快去快回……” 议事堂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人。 从该栋建筑修建起来开始,除了四族合并那些日子如此热闹过,以后一直平平淡淡。平时只几个妇人在此驻守,打扫卫生。而织衣部也极少发生将人捆绑起来,押解往议事堂的先例,这是得犯多大的过错,才值得如此对待呢? 大家伙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眼巴巴的跑来看热闹也就不稀奇了。 而此事的幕后主使风芸是否存在杀鸡儆猴、有意造成轰动效应之意图,则不得而知了。 议事堂正厅,摆放着五张座位。中间一张是空出来的,左侧端坐着风芸,右侧是妃妈妈,而在两人旁边坐着嫆妈妈和嬴妈妈。织衣部日常主事人一应到场,已经预示着此事的严重了。 “把人带上来!”风芸扫视全场,喝道。 五花大绑的姬兴便被赢骥等人押解到了堂中。 “你可知罪?”风芸问。 “兴,不知。”姬兴凛然无惧。 “好,那我问你,你擅自调动商队青壮前往鹰岩、长石二部,究竟所为何事?” “此事灰石部主母已经修书一封做了详细解释。”姬兴言罢,将目光投向妃妈妈。 妃妈妈见状,忙将书信递给风芸。 风芸却并不伸手接取,而是冷冷瞅着姬兴,问道:“书信我自会查看,但我想先听听你的说词。” “无他,灰石部愿与我族结盟,食盐五折让利,如此一来所需食盐成倍增加,但食盐产量有限,灰石部只能与附近各部商议减少食盐交易以满足我族需求,可是空口无凭,我便擅作主张带着商队过去了,且并未进入两族寨内。” 嫆妈妈和嬴妈妈二人并不知晓此间之事,但听闻食盐五折让利时,同时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妃妈妈,见她点头,两人顿时眉开眼笑了。只不过风芸所知更详细,显然告密者将商队靠近灰石部之初,灰石部显露出来的紧张氛围一并上报了,她狭长的眼眸中冷芒一闪,道:“哼!我族我族,织衣部真是你族吗?你的心里怕只有灰石部吧?” 第52章 不可言 “兴之生庚已经交于织衣部,织衣部便是我族。”姬兴所言为整个泽南约定成俗的惯例,无可挑剔。 “一派胡言!”风芸怒道。 “兴之言句句属实!”姬兴站在大堂中间,面不改色。 “你……嘴硬!”风芸豁然站起,瞪着姬兴。 “当然,此事原是应该禀告辅母的,但实在路途遥远,只好行便宜之计了,还望辅母宽宥。”姬兴句句在理,无可挑剔。 风芸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倒是无法过分指摘姬兴的不是,话锋一转,问:“你昨晚擅自离开商队又是为何?” “这……”姬兴本是要说自己已经与风琳结成夫妻的,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兹事体大,风琳亦并未明确要闹得尽人皆知,她又是织衣部主母并非平常妇人,造成的轰动效应势必过于使人震撼,且他将风琳的名号抬出来脱罪,有狐假虎威之嫌,未免使人轻看自己,于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怎么?不能说吗?”风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的望着姬兴。 “还请辅母海涵,此事不可言!” “哼!你擅离商队倒还有理了不成?打!”风芸一声令下,早有赢骥指挥几名壮汉上前摁将姬兴摁在地上,操起齐眉长的茶树棍就朝他臀部打去。 “怎么?舍不得用力气是吗?”风芸见几名汉子在自己眼皮子地下耍花招,出言道:“既然如此,那就一并受罚!” 那几名汉子与姬兴也有交情,棍子高高举起的样子起来看似用了很大力气,实际是轻轻放下,头几棍子并未在姬兴身体上落实了。风芸此言一出,几人自然不敢怠慢,一棍子连一棍子的实打实打在了皮肉上,姬兴顿时疼得直哆嗦起来,扎扎实实十棍过后,他已经站不起来。 “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我且问你,是何人为你束发?”风芸问完此话,回想当日被姬兴拒绝的一幕,从心底里滋生出恨意来。 姬兴不吭声。 “莫非背着他人夫君与妇人媾和了?”风芸又问,唇角带着不屑。 “我岂是那等样人?”姬兴抬头怒道。 “你擅离商队时还是披发,今日上午返回商队头发却束了起来,难不成我还说错了不成?” 姬兴再次不回应。 “不说是吧?与你同来织衣部的四名同伴知道你擅离职守吧,他们回到部族不禀告就是欺上瞒下,一并与你受罚吧!”风芸面罩寒霜。 “不必如此麻烦,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处罚冲我来就行了!”姬兴毫不避讳风芸投射来的目光,反而望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姬兴,你是商队主事之人,擅离职守就是大错,其中原委好好跟辅母禀告,认个错,何苦如此冥顽不灵?”妃妈妈终究心软,擅离商队打个十棍子本就是极限,以前也有这样的惯例,可风芸不依不饶的分明有借题发挥的嫌疑,便提前替姬兴开脱起来。更何况姬兴此趟走商,可是为织衣部带回了切实的利益,于情于理她也无法完全漠视。 “谢妃妈妈好意,实乃此事不可言。”姬兴苦笑。 “哎……”妃妈妈无奈的摇了摇头。 “妃妈妈你也看见了,并非我不饶他,而是他胆大包天,这么下去可不得了,以后还指不定背着我们干出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来哩!”风芸眼中寒芒一闪,道:“继续打,打到他肯开口为止!” 啪!啪!啪! 又是十来下过去,姬兴疼得满头大汗,筛糠般抖动,却不发一声。 嫆妈妈和嬴妈妈也从中看出些蹊跷来了,二人与妃妈妈眼神相对,瞬间都明白了几分。可此等事情她们插手不是不插手也不是,索性如消失了一般,闭目打坐起来。 紧跟着二十棍过去,姬兴浑身被汗水浸透,也不大动弹了,他后背的衣裳尽数撕裂,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一片。原本看热闹的人也未曾预见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大部分都看不下去了,有闭上眼睛的,有别过头去的,甚至还有提前离场的。姬阳和姜明等人的娘子则死死拽住自己夫君,在旁人帮助下,往人群外推拽而出。 “住手!” 一声清亮的喊声响起,堂前出现风铃和风雀一高一矮两人。当风铃目光扫过姬兴血痕斑斑的后背时,柳叶眉瞬间倒竖起来,手一挥,接连两团浅绿光罩浮现,将正对姬兴施以刑罚的四名壮汉推了开去,跌得七荤八素。 “哟,原来是铃丫头啊,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风芸见风铃刚使出的这一手,分明是化焰诀已接近圆满的体现,化茧术还有些欠缺,但能同时结成两团光圈,已经是不可小觑的实力了。 “姨娘,何事将人打得这般狠啊?”风铃反问。 “他自找的,不打,我担心他哪天翅膀硬了会上天。”风芸对自己这位小辈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其法力比自己低微,可一出生就是未来的主母,而自己对织衣部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前有自己姐姐压着,往后还得听从小辈的差遣。是以,她前以“丫头”称呼风铃,后又话里有话、指桑骂槐,明摆着对风铃有几分不屑之意了。 但妃妈妈等人的表现又不同了,含笑着招呼风铃进内堂就坐。 “谢三位妈妈好意,我此番前来只是讨要一人耳,不打算久留。”风铃含笑婉拒了三人的好意。 “不坐也好,铃丫头在族内并无司职,省得坏了规矩。”风芸截口道,又手指姬兴,“此人还没服罪,也不能让你带走……” 风芸的话尚未完全落音,半空中突然传来衣袂破空之声,一道人影踩着众人肩膀浮掠而至,落在姬兴身侧。她穿着一件朴素的蓝布衫子,头戴草帽,看不清面部,正是风琳。她只是往那儿一站,气场之强远非风芸等人可比,立刻成了全场焦点。众族人目光一触及风琳,便纷纷低下头去,口称“主母”。 个别眼尖之人发现主母虽还是以前的一贯打扮,可猛然间又觉得有不一样的地方,只是大家不便正眼去仔细打量。 但风芸一眼就看出了风琳的不同,因为她草帽顶端开了一个洞,露出了乌黑的发髻,发髻上还别着一根她熟悉不过的琉璃簪。这根琉璃簪曾被她盛怒之下扔进了毛竹湖中,不曾想此刻竟然戴在了自己姐姐头上,这如何不令她吃惊,吃惊之余又滋生出一股酸溜溜的醋意及愤恨。 第53章 姐妹反目 “泽南为蛮荒之地,各部在此生存无不以珍惜人命为第一要务,求同存异,宽以待人,以理为据,刑罚有度,今日我织衣部破了先例啦!”风琳望着被打得昏死过去的姬兴及其血肉模糊的背部,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互扣在一起才勉强控制住即将勃然爆发的盛怒。 风琳知晓,依照风芸的那点心眼,求欢被拒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一直抓不到姬兴的把柄而已。她原以为在大庭广众之下风芸不至于胡来,可一念之差却造成了如此后果。好在她终究不放心,紧跟着风铃赶来了,风芸先前的跋扈之言一字不差的落在了她耳中。她不愿姐妹生隙之事暴露在众人环视之下,银牙微张,说道:“关于此人之事,由我亲自处理……先把人带下去疗伤,一应事情等其伤好后再说!其余不相干的人全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既然风琳发话了,早有姬阳等人抬着姬兴往住处走去,赢骥也想上前帮忙,却被风雀“哼”了一声挡在前面阻住去路,这小妮子见自己最敬仰的大哥哥被打成这个样子,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愣是坚强的没有流出来,只是瞅着赢骥的目光里有了仇恨之意。赢骥平白无故惹了一身骚,但终究姬兴是自己带人抓来的,只能唉声叹气的走了开去。 不一会,整个议事堂附近闲杂人等走得干干净净。 “究竟所为何事?妃妈妈,你且细细说来。”风琳声音不大,但自有一番威严。当初四个部族合并,就是在风琳一己之力下促成,妃妈妈等人自是不敢怠慢,将事情大体说了一遍,然后取出姜鹊的书信交于风琳手中。 “三位妈妈有劳了,歇息去吧。” 待三人走后,整个议事堂只剩下风琳与风芸两姐妹了。 气氛很沉默,两姐妹遥遥相对,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良久,风芸哈哈冷笑起来,咬牙切齿道:“我说他为何死不开口,原来他昨晚所会之人竟然是你——” 其实,风芸对姬兴并无多少真实感情可言,无非是艳羡其强壮而已。若姬兴当初没有拒绝她,遂了她,时间长了她就不放在心上了。可姬兴偏偏拒绝了她,伤害了她的自尊,而现在姬兴选择的居然是年龄比自己大得多的风琳,在她看来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风琳也不否认,叹息道:“是我疏忽了,我应该嘱咐他若遇到你刁难,不要掩藏的,哎……” “哼哼,好一对恩爱冤家啊,你都够当他奶奶了,是他疯了还是你不要脸?”风芸撕破脸皮之下,竟歇斯底里的辱骂道:“你不要脸!” “放肆!”风琳大怒之下,手中掐诀,一团散发着炽热高温的火球骤然浮现,以极快的速度直射风芸。风芸不敢轻视对方盛怒之下的一击,并不示弱,双手掐诀,两团火球迎击而上,同时身体上浮现一道绿色光环。只是她发出的火球固然数量占优,可球体体积明显小了许多,散发出来的火光相较之下明显暗淡。 三球相遇的刹那,“噗噗”两声巨响,如雷火顿现,风芸发出的火球应声溃散。 风琳发出的火球亦缩小了大半,但去势不减。 风芸还想有所动作却明显迟了,火球直接撞击在绿色光环上,光环与火球互相抵消,猛然崩溃,消弭于空中。但激发的余波有一半招呼在了风芸身上,她就如断线的风筝,甩开两丈来远,跌倒在地。 当她抬起头来时,眉眼中怨毒与惊惧交织,唇角溢血,原本精致的面容变得惨白,失声苦笑道:“你的赤焰诀竟然又精进了……” 风琳将头顶草帽摘下,灿如星辰的眸子里神光闪烁,说道:“你我虽不同父,但乃一母所生,母亲昔年不愿教你术法,都是我偷偷教你的,这些年来织衣部一应事务全交于你手,不是主母胜似主母,我可曾亏待了你?但你缘何屡屡针对于我?试图架空我在族内的权力倒也罢了,前以青狼王设计陷害于我,今日又满口恶毒之言,你究竟想作甚?” “哼,说得你真伟大,母亲处处偏爱你处处压制我,你教我术法只是因为你良心过不去罢了,若非你独占神树之灵,我的法力与你比起来,也不逞多让!”风芸叫嚣道,“是你抢了我的主母之位,你抢了我的一切……”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风琳复杂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你可曾想过,并非母亲偏爱于我才授予我神树之灵,而是神树之灵在你我之间做了选择?” “不可能!”风芸尖叫道,状如泼妇。 风琳不再多言,掌心朝上,六瓣状的神树之灵赫然浮现。她再一挥手,神树之灵如有生命一般飞到了风芸面前,忽闪忽闪的跳动,并不坠地,就这么悬浮在离地三尺左右的位置。 “这是你自愿给我的,并非我逼你的!”风芸道。 风琳长吸了一口气,道:“是,族无二主,今日若神树之灵选择了你,你便是织衣部主母,我离开织衣部,遂了你的心愿!” “好!”风芸言罢,一把朝神树之灵抓去。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就在风芸的手掌即将接触神树之灵的刹那,一忽闪,它竟避开了风芸势在必得的一握,随后,地上无端长出一颗大树的虚影,依稀就是神树的模样,丈许来高,在虚影周围骤然出现一圈绿色的防护罩,就如同当日姬兴靠近神树被反弹开一般,风芸遭遇了同样的一幕,弹开数丈之外。 风芸本能的以化茧术化解,落地时并未受伤,但她心里却裂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血淋淋伤疤,她被神树之灵厌弃了!因为希望的无情破灭,她的脸由惨白变成了死灰色。 风琳一掐诀,神树之灵便乖乖的回到了她手中,消失不见。 两姐妹身处两地,久久都不言语。 “芸,莫要让我失望,你好自为之……”最后,风琳打破了沉默,但她没有如往常一般以“妹妹”相称,而是直呼其名。说完,她背过身,飘然而去。离议事堂已经有些远了,她又回首看了一眼,眉宇间露出忧心愁苦之意,喃喃道:“可更莫要应验了母亲昔年之言……” 第54章 共享繁华 议事堂离姬兴居住的竹苑较远,为防止路上颠簸,姬阳、姚秋、姚涛、姜明四人从别家找了块门板,让姬兴趴在上面,四人一人抬着一个角风风火火的赶路。风雀见姬兴依然昏迷未醒,这会忍不住了,哭哭啼啼的在后面跟着。风铃倒是没跟他们一路,而是去药房取专治外伤的草药了。 氏族人对于内外伤并无太好的办法,只是在长期的实践中知晓了某些草药对伤口有帮助,能起多大作用,很多时候就看伤者捱不捱得过了。 施刑者四人全是壮汉,又是用茶树棍子打的,因风芸在场,四人自然不敢不尽全力,前前后后五十棍子,这还是姬兴身体强壮远超常人,身体弱一点的怕是早已毙命。 路人见了姬兴那血肉模糊的样子,纷纷摇头。在他们看来,按照姬兴这个样子,后背至大腿的皮肉都烂了,恐怕还伤了骨头,若能侥幸不死,伤好了也是废人一个了。 一行人到了竹苑,立刻又忙成了一团。 姜明之妻因年岁较长,见过不少风雨,成了救治姬兴的主力,一应调配皆由其发号司令。姬阳等人之妻则明显不如了,见了血一个个的不自在,只能强忍着不适帮忙打下手。四个男人粗手粗脚的干不了精细活,在姜明之妻吩咐下,劈柴烧水就成了他们的活计。风雀就只能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了。 救人的第一步,自然是清理伤口。姜明之妻将手洗干净了,将姬兴后背碎烂的肌肉与衣物分离出来,再用热水将伤口附近擦拭干净。 没过多久,风铃就领着嬴妈妈来了,两人是踩着毛竹湖的湖水飞掠进的竹苑。嬴妈妈是族内第一疗伤高手,精通药石之道,这回近前看了姬兴之伤势也是大皱眉头。来的路上,风铃隐约向她透露了一点自己母亲和姬兴的事情,这让她替主母风琳高兴之余,又懊悔不已,若她早知道有这层关系,在议事堂前就宁可顶撞了风芸也要拦下此事了。 嬴妈妈的到来,为姜明之妻减轻了负担,她原本就是赶鸭子上架,这下总算松了口气。 片刻之后,赢骥提着大大小小的陶制药罐,背着一个袋子,顺着小路飞跑着跟来。 “你还敢来?”风雀拦路虎一般立在门前。 “我……我送药……”赢骥昔日还教过风雀武技,可自从姬兴来了后,两人的关系就疏远了。 “雀丫头,莫要多事,此事从头至尾都与赢骥无关!”风铃在屋内说道。 风雀只能撅着嘴巴将赢骥让进屋。 “先不忙进来,赢骥,你将三七、白及……”嬴妈妈说了一串草药名字,吩咐赢骥或是将草药捣碎,或是取水煎熬,最后又道:“风雪留下,其余人都出去吧,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风雪是姜明之妻的姓名。 赢骥虽看起来是莽汉一个,但对于药石一途却颇有研究,听了嬴妈妈的吩咐后将袋子掀开,手脚麻利的操弄起来。但一个人的速度终究慢了些,余下之人都赶上前来帮忙。 屋内,风铃用手摸了一下姬兴额头,触手处滚烫一片,急道:“娘亲怎么还不来,用神树之灵救治,应该快多了。” “主母没跟你说过?神树之灵固然神妙,但仅对术法之伤有效且效用有限,还极耗法力,否则,族内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人不治而亡了……”嬴妈妈说完,不由叹息一声。 风铃面露诧异之色,道:“未曾说过……” “我也是在救治一名族人束手无策时,主母跟我说起的,并向我做了演示,徒徒耗费了主母不少法力。”嬴妈妈望着风铃笑道,“小主母执掌织衣部时,主母定会告知详情的。” 成片郁郁苍苍的毛竹覆盖的山峦,在清风吹拂下,绿浪翻滚,如汪洋。风琳无心欣赏这难得的美景,全力施展轻身术,曼妙的身影如一只翩跹灵鹊,从竹林之梢一滑而过,下落时足尖在湖面一点,带动大片波纹,几个闪动就到了竹苑前。 “兴怎样了?”风琳心急如焚。 在来的路上她就有过思量,既然姬兴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投身自己,己为其妻,还有什么舍弃不得的?从今日开始,要光明正大的当他的妻子,共享这人世间的朝花雨露与一世繁华。所以,那顶象征着地位、隔离、矜持的蒲草草帽,被她丢到了山峦之下。 姬阳等人哪见过如此精致的人儿,心神恍惚,在他们眼中风琳就如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但姜明见到风琳头顶的琉璃簪,什么都明白了,立刻躬身说道:“主母,兴在内屋。” “哦……”话音落处,风琳如穿堂燕子消失在廊外。 “她……她……”姬阳指着空荡荡的门口,仍处于难以置信的震惊中。 “嘘——”姜明一把捂住自己兄弟的嘴巴,面带笑容,且郑重的说道:“兴有归宿了,等他伤好了,我们好好吃上一顿肉!” “那一定得有酒。”姚涛补充。 “酒算我的,我亲自给姬兴兄弟赔罪!”赢骥说道。在姬兴没来织衣部前,他一直是部族内的第一勇士,奖赏颇多,自然不是一般苦哈哈的青壮可比的。 听说有酒佐肉,几名妇人自然也七嘴八舌的说着届时要讨一杯尝尝。所谓关心则乱,这边正说得热闹,猛然听到听到屋内传来风铃的埋怨:“娘亲,你到底会不会照顾人呀?重手重脚的,他都只剩半条命了,你还要折腾呢!” 屋内空气顿时凝滞。 “主母,歇息去吧,这里交给老婆子就行了。” 却是嬴妈妈的劝慰之言。 不一会,风琳满脸赭然之色的出现在门口,她心神不宁的不时踮起脚尖左右走了几个来回,又走到赢骥身前,问道:“还需要人帮忙吗?” “主母,这么点小事我们几人足够了。”赢骥挠了挠头皮,讪笑着说道。无论风琳打扮成什么样子,其在族内一贯以来的尊崇地位又有哪个族人真敢胆大包天吩咐她干活呢? “哦……”风琳心中有点失落,自己作为人妇,却不懂照顾自己的夫君,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也无法融入夫君的朋友圈子。更重要的是,她作为织衣部主母,与族人们的关系却如同沟壑,族人固然对她尊敬无比,也失去了与族人交心的机会,尊敬到极致,那不就是敬而远之吗? 风琳寻思着必须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安定下来,打坐吐纳是不可能的,心不静还有可能走火入魔。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帘,没过多久又转了回来,端着一个柳条编织的浅筐,上面堆叠着布料、皮革、骨针、线团、剪刀等物。是该为姬兴做一套衣物了,这是族内每个刚成立的新家庭,主妇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作为织衣部主母,风琳从小就学了女工,且技艺精湛,一个人的身高尺寸她不用量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坐在隔边的门槛上,裁剪,缝制,一板一眼的,很是娴熟,紊乱的心绪也逐渐平复下来,像一个新婚燕尔的贤惠小妇人。 第55章 信口开河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明月皎皎,悬挂中天。 当姬兴中朦胧中醒来时,首先就感受到了整个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不由轻哼了一声。紧接着,一只柔软的手掌轻抚上了自己额头,另有一团软润呼呼的帕子在脸颊各处擦拭而过。 “兴,你醒了!”声音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眼前由朦胧逐渐清晰,集中在一张布满风情与柔和的面庞,一对闪闪发亮的眸子里折射出欣喜与担忧交织的光。 “娘子……辛苦了……”姬兴干裂的嘴唇蠕动。 风琳笑着摇了摇头。因姬兴只能趴着睡觉,她搬了张蒲团放置在他头部下方,自己坐在蒲团上,这样帮他擦拭汗水也容易些。 “风芸问你谁人为你束发,你怎么不说出来,何苦遭这么大罪?”风琳问。 “娘子今早送我离开,没有跟我一起去,也没有在城门渡口前等我回来,是还没想好将此事大白天下吧……既如此,我又怎敢拂逆……”姬兴苦笑道。 “对不起,对不起……”风琳流下泪来,双手抱着姬兴面颊,将自己额头贴在他发烫的前额。 “娘子不必如此,我后来其实是想说出来的,但被打得太狠,没力气说了……” “不必劝慰我,我站在族人仰望的位置太久了,已经忘了和族人如何相处,也忘了夫妻本就该宠辱与共的……小男人,等你伤好了,我带你走遍织衣部,游历泽南所有的部落……”风琳哽咽道。 姬兴笑,本想说点什么,门外传来咳嗽声。 “娘亲,问你小男人肚子饿不饿……”说话的是风铃,大概感觉“小男人”三字有趣,还忍着笑。 情话被自己女儿听了去,风琳面色一红,忙坐直了,转身接过食盘。盘子为青铜冶炼,上面摆放着几块烤得香喷喷的烤肉。 姬兴早已饥肠辘辘,风琳用筷子接连夹了两块放进他嘴里,都被他狼吞虎咽地吞下了肚,到了第三块时,他嚼了嚼,眉头轻微一皱,仍咽了下去。 “小男人……怎么了?”风铃这次终于“噗呲”笑出声来。 “死丫头!”风琳啐道。 对于风铃的戏谑之言,姬兴颇感无奈,只能装作没听见,说道:“肉里面放点盐,可能味道更好一点……” “哦!我忘了!”风铃从自己母亲抢过食盘,麻溜的钻出了房。 房内瞬间安静,风琳和姬兴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不一会,风铃又转了回来,一开口就差点让姬兴喷出一口老血。 “娘亲,小男人,你们怎么这么久不说话了?”风铃没心没肺的问。 感情她听墙角还上瘾了。 “对了,小男人,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风铃作为难状,“莫非也叫小男人?好像不太好啊……” “风铃,罚你立刻去大院闭关!”风琳面子挂不住了,面颊涨得通红。 “哎,开个玩笑而已,至于么?”风铃冲姬兴嘻嘻笑道,“还是叫你小叔吧,你叫我姓名就行了,走了,再不走我娘要捶我啰!” 风铃终究还是走了,房内的两人对视一阵,风琳掩着唇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末了,她面色一整,佯怒道:“警告你,除了我之外,以后谁敢叫你小男人,看我不……” “怎么可能?”姬兴彻底无奈了。 “我带你去看月亮吧。”风琳也觉得自己与女儿生闲气有些过分了,看窗外月夜正美,提议道。 “好,可怎么去?” 风琳一笑,手一挥,一团绿色光罩将姬兴连同被褥铺盖一同卷住,向着竹苑外走去。姬兴便离地四尺左右,跟着她缓缓而行了。 月如银盘,投射在毛竹湖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 水与天连,月与月衔。 风琳将姬兴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温存的将手抚过姬兴的脸,看着湖,望着月,长夜浪漫,如同永恒。 姬兴精神不振,有了些许睡意,便没话找话,想驱散这份不合时宜的疲倦,好好与娘子共享这秋之下的恬淡时光。 “娘子,那晚我在这毛竹湖边,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很大,没看清全貌,我猜可能是传说中的神龙。” “怎么可能?神龙那样的天地灵物,怎会出现在我们泽南这么贫瘠的地方?” “是啊……谁知道呢,可能它现在正看着我们呢。” “是么?”风琳不以为意,也没表现出惊讶,在此缱绻月色之下,夫妻之间本就有很多话是信口而来的,“你又看到了神龙?” “没有,我随口乱说的……”姬兴笑,嘴巴一张,含住风琳手指。 姬兴确实一无所见,只隐约感觉今晚的夜色与那一晚很像,就随口说了出来,他想咬住风琳的手指很久了,可一直被她滑脱,趁着风琳乍听之下的心神飘忽,被他如了愿。 姬兴不知道的是,在如同波纹般的另一个层面,几乎与他只丈许的距离,一头体型缩小了无数倍,如蟒蛇般大小的神龙飞扬的龙眉下,一对血红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瞳里流露出震惊之色。随后,它围着二人游弋盘旋起来,还是如上次一般,将姬兴里里外外包括身体的每一条经络与五脏六腑全查看了数遍,依然一无所获,这就是个实打实的普通人,而风琳却又不同,在她后背之上有一个六瓣状的幻形,一闪一闪的,而在此幻形之上悬浮着半个禽鸟之首,金喙、华冠、颈羽五彩斑斓。 “那你说这天上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又是什么?”风琳仰望星空,郎朗银辉勾勒出她优美的脸部轮廓。 “不知道,可能是精怪内丹,或者是跟这个差不多的东西吧,哈哈……”姬兴笑道,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爱人的话语。 “呵呵,你倒是会遐想。” 神龙偏着脑袋,盯着两人陷入沉思中,不知多久,它似乎想通了什么关节之处,围着二人以极快的速度旋转起来,最后,仰天发出欢快的一声长啸,化为一缕惊鸿消失无踪。 第56章 安辨雌雄 与风琳和姬兴所处的竹苑边的恋恋温情不同,风芸所在的山谷却呈现出淡淡死灰之色。风芸自视极高,却被神树之灵所弃,这对她一直以来苦苦维护的虚妄自尊是致命打击,悸动之下,连自身道行也隐隐出现不稳的迹象。她知道,自己一旦稳不住心神,苦修而来的一身异能将尽数付之东流,成为废人。她一回山谷,就将宅内的服侍妇人屏退了,告知她们自己要长期修炼,族内之事不再插手管理,而她们若无召唤,也无需再到此地来了。 等服侍妇人一离开,风芸就一头扎入了她为赵紫安排的山洞。 这一次,一向颐指气使的风芸没有再对赵紫耍脾气,而是说了句“救我”后就在赵紫对面坐了下来,打坐调息。 赵紫不男不女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依然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对于风芸的求助倒也没置之不理,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风芸丹田处,协助她将紊乱的真气扶正。这一过程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风芸的气息才逐渐趋于平稳,然后心神进入物我两忘之中。 “噗!” 寂静的山洞内蓦然传出一声响。 风芸只觉满面粘稠的液体顺着自己眉眼中往下淌,不由诧异的睁开眼睛,只见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赵紫面无人色,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唇角鲜血直流,将衣襟也染红了。 想来,刚才赵紫刚才一口喷在了风芸脸上。 “你怎么样?要不要紧?”风芸急问,意外的,她居然没有动怒。 赵紫苦笑,摇了摇头。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风芸又问。 “你帮不了我,实际,我也帮不了自己什么……” “什么意思?”风芸纳闷,“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自己的病在何处,但就是没有办法处理?” 赵紫点点头,无可奈何的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我只有离开这里,就是你们说的泽南,我就自行痊愈了,可做不到……” “离开这里就好了?因为没有灵脉吗?” 赵紫摇头道:“是血脉压制,这里有一个我无法企及的存在,时刻影响着我的本命灵兽,在此情况下,一损俱损……我好不了……” “本命灵兽?那是什么?”风芸问。 赵紫不答。 “嘿嘿,你也在提防我吗?”风芸长吸一口气,说道:“我不管你来自哪里,也不管你究竟为何到此,我决定不再过问你的事情了,你大可放下戒备。” 赵紫只是看着她,依然不吭声。 “从今天开始,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只要你问,我对你同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风芸沾了鲜血的脸上浮现狰狞之色,咬牙道:“我知道,我的法力已经无法再精进了,但你肯定有其它办法,教我!我一定要拿回神树之灵!” 听到“神树之灵”几字,赵紫邪性的眼角闪过一丝贪婪,很快隐匿,她捂住胸口的手慢慢松开,说道:“一会无论你见到什么,都不要惊讶,我要解开衣裳看一看……” “嗯。”风芸点头,随后,她眼睛挣得贼大,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在她看来,眼前的一幕确实诡谲莫名,因为在赵紫光洁雪白的胸膛上挂着一只长相极其丑陋的飞虫,此飞虫的口器在赵紫胸膛处扎下了无数个针眼大小的孔洞,此虫竟是以赵紫的精血喂养的。如此一来,赵紫面无血色也就不难理解了。更令风芸意外的是,她一直以为赵紫是女人,其皮肤如女人一般细腻,可眼下她胸膛处平缓一片,赫然如男人一般。 “你是男人?”风芸讶然问。 赵紫不言,只眨了下眼睛。 “嘿嘿,瞒得我好苦!不错,如果是今日之前我知晓你是男人,就算你再厉害,我必联合我族全部力量将你宰杀当场……我泽南没有男修的立足之地!”风芸大笑,笑声凄厉,“但现在我巴不得你是男修呢,什么狗屁传言,泽南血雨腥风又如何,干我何事?” 可大笑中的风芸很快又差点惊掉了下巴,赵紫平坦的胸部居然又高耸起来,而且丰满异常,刚才看见的似乎是错觉。 “你,你……”风芸说不出话来了。 “修道之人,何须拘泥于皮囊?”赵紫淡然道。 风芸一怔,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的本命灵兽可有什么说法,我从未见过此等形貌之物。”风芸话锋一转,觉得赵紫越发神秘起来。 “呵呵,莫说是你没见过,即便在中土,见过此物的也是少之又少。”赵紫言语中有几分傲然之意,“此物名为阴兽,是我跨界召唤而来,陪我历经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未尝败绩。” “是吗?那它现在这个样子……” 风芸此言触动了赵紫疼处,赵紫面色立刻黑了下来,风芸见状赶紧不再言语了。 “你先前问我,可有办法助你法力精进,是吗?” “你真有办法?”风芸大喜过望。 “有,在此等无灵脉之处,此法却是不失为最后的选择。” “什么办法?” “此法为中土禁术,你确定要学?” “我不管什么禁术不禁术,能让我功法精进便可!” “此法共三层,我给你第一层,不要急于下结论,你先看看再说。”赵紫说完,手指朝腰际一拂,一本薄薄的草卷出现在手中,随手扔给风芸。 风芸接过,接连翻开两页,即便久经人事,亦不免看得脸孔通红,将草卷一合,半晌不言语。 “如果不打算修习,就还给我吧,此乃偏门,原不是人人可以接受的。”赵紫不动声色的伸出手。 “且慢,我没说不学!”风芸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将草卷抓紧了,然后塞进怀中,又似乎怕遗漏了,还特意看了看。 “记住了,此法施展时要注意分寸,切不可被人识破!”赵紫盯着风芸,厉声说道:“若你不慎,被人知晓了底细,你必然不被容于泽南,而我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亦无法自保!莫要大意了!” “知道!”风芸心潮起伏的思量片刻,又问:“此法修习起来,见效可快?” “不快,甚至很慢!因为此法所针对的,都是本身具有五行根骨之人,你从哪找这等样人去,只能从普通青壮身上吸取,而整个泽南才多少人口?符合条件者更是少之又少了……”赵紫见风芸脸上现出气馁之色,又补充道:“虽然如此,但每施展一次,你能清晰的感受到法力的增加,耗时虽长了些,总比你这两年法力无丝毫长进要强多了……” “既然如此,我先出去了。”风芸起身。 “记住,莫要在族内使用,稍露马脚的话……” 赵紫又嘱咐道,话没说完,风芸已经截口道:“放心,我不会急于一时的,即便在族内使用,我也会做好万全准备,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如此甚好。”赵紫看着风芸离去的背影,阴鸷之色一闪而过。 第57章 诡异 次日,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传遍了织衣部。执掌辅母之位十余年之久的风芸宣布闭关修炼,并将择机游历泽南,不再参与部族一应事务。消息是风芸的两名服侍妇人传达的,且说她们二人传达完此消息后就不用再在风芸面前听吩咐了。得到消息的嬴妈妈妃妈妈和嫆妈妈三人自然大吃一惊,一起到风芸修行的山谷前查看,只见谷口临时立着一块巨石,将道路封堵住了,大石上还写着“谢客”二字。这么一块石头自然阻挡不住三人,可此间主人有言在先,她们也不便擅闯,便齐齐的向风琳通报此事。 在竹苑前,风琳听取了三位妈妈的一致报告,对此她心中有所预料,倒显得不慌不忙。风琳又听风芸的两名服侍妇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来,便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于是,风琳叫来了自己女儿风铃,由她执掌辅母一职。风铃已经二十多岁了,化焰诀也即将修炼圆满,是到了她逐步熟悉族内事务的时候了。为了使风铃尽快掌握族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风琳亲自教了女儿半月,并让风雀充当女儿的使唤丫头。对此,风雀还老大不愿意,如此一来,她就不能老缠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哥哥姬兴了! 在风琳的悉心照料下,姬兴的伤势也一天天见好,已经能够拄着拐杖下床走路了。竹苑前的草坪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织衣部的青壮们每日拂晓就来这里使用器械练力气,或是耍几路棍棒拳脚,请姬兴指点。姬兴固然行动不便,但眼力劲还在,不动手,口头指点一番倒是不费事。 每当这时,风琳就放下身段如一位贤妻良母,从厨房里烧了开水给众人泡茶。有时,她偎依在姬兴身边,如小鸟依人。渐渐的,青壮们看见她不再如先前那般拘束了,互相之间有了说笑。青壮们的娘子有时会来竹苑查看自己夫君每日的操演,见姬兴与风琳举案齐眉的样子,也会向风琳讨教一些夫妻相处之道,对此,她自然不吝讲述。 姬兴向风琳讨要种植谷物与驯兽之法,风琳首肯了,提出等他伤好明年开春再次走商时,可从族内挑选熟谙此道的族人前往传授,至于苎麻种植、纺布、成衣、寻矿、冶炼、铸造等等,涉及的门径过于广泛,却非灰石部有限的地理环境所能开展了。对此,姬兴自是大喜过望,灰石部若能悉数掌握此两种法子,部族的发展就有了坚实的基础,他当初来织衣部走婚,就存了学习先进农耕之术的念想在内,而今愿望有望达成,激动之余,抓着自己娘子的手就是一通乱啃,被风琳羞恼之下狠狠锤了几拳。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琳没有再返回自己的大院,就在竹苑住了下来。 风铃顺利突破了瓶颈,将化焰诀修炼至了圆满,并能同时施展出三个光环的化茧术。至此,她完全掌握织衣部的一应事务也就名正言顺了,高台大院成了她的专属,不是主母,行主母之实。风雀成了风铃的贴身使唤丫头,她初始时还有些不习惯,可因为风铃掌握实权的缘故,她比先前在风琳面前听令时受到的他人恭维越来越多,渐渐陶然了,很享受这份荣光,慢慢的,来竹苑的日子少了。 天,渐渐转寒,又是一年冬来到。 呼啸的北风夹带着云梦泽潮湿的水汽侵袭了泽南的这片广袤土地。织衣部谷物、杂粮等等都入了仓,家家户户也尝试着用食盐腌制肉干,砍柴、烧木炭、备火籽,提前准备过冬的食粮与取暖之物。伤愈后的姬兴跟着赢骥等人外出狩猎了几次,有了这些食物的支撑,族人们度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了。姬兴的日子逐渐闲了下来,在竹苑旁边砌了围栏,规划着明年的饲养与种植计划,木薯、葛根、山鸡、兔子都是好种好养的东西,被他列入了首选。此外,他发现的河边谷地也能为族内提供不少肉食,只要不过度狩猎,是可以长期延续的。 风琳看着他做这些,问他一个两口之家需要这么劳作吗?姬兴只是笑而不语。风琳知道,姬兴虽然不说,但他心里是有期盼的,那就是希望能有自己的孩子,而这恰恰是她无法满足的。织衣部历代主母只有上代主母生过两个孩子,一个是风琳一个是风芸,或许姬兴对她抱有同样的期望吧。可风琳诞下风铃后就再没怀上过,如同魔咒。她不知道根源在哪,为何会这样,泽南所有部族代代相传都是如此,她没有能力打破此规则。 竹苑的卧房中的火塘燃起了炭火,室内一片温暖。 风琳看着身侧光着膀子异常健壮的姬兴,抱着他,将头埋在他胸前,眸子盯着他刮得干干净净略带青色的下巴。这个男人很暖,很厚实,心地善良,还很好看,在她眼中堪称完美,可再完美的人也并非没有软肋,他若一直没有子嗣,是否会为当初的选择后悔?倘若某一天他真后悔了,利用外出走商的时机有了其他妇人甚至是留下了子嗣,自己该如何自处?依照她一贯以来的心气与矜持,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怎么办,亲手毁了他吗?胡思乱想到这里,她被自己心底的暴戾吓了一跳,玉臂用力勾住他脖颈,将他搂紧了。 “娘子,怎么了……”姬兴迷迷糊糊的问。 “有点冷……”风琳含糊其辞。 “哦……我明天还要早起挖几块地出来,出产可以上缴一部分给族里,多的拿来周济族人。”姬兴打着哈欠说道:”睡吧,不要瞎想了……” 说完,他将被褥朝上拉了一些,连同她身体盖住,一并揽在怀中。 风琳讶然盯着姬兴,她的一点小心思被他看穿了,他怎么做到的?其实,她已经不止一次从他身上发现到某种超乎常人的感知触角。 姬兴却是真的乏了,忙活了一整天,说完这句话后又沉沉睡去。 风琳咬着下唇,心绪紊乱。渐渐的,她感觉房间内的氛围有些异样,太安静了,就像自己突然丧失了感知,感觉不到姬兴的心跳和呼吸,甚至他抱着自己的臂弯也没了应有的温度,她和姬兴之间似乎被一张无形的膜完全侵蚀并隔离了开来。 大惊之下,风琳一坐而起。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58章 诸天国食凤卵 风琳坐起的瞬间,她的身体如无形之物一般穿过了姬兴的手臂,而他依然保持着搂住自己的样子,并未动弹。 “兴——”出于本能,她慌乱的朝着姬兴大喊。 姬兴没有半点反应,压根没听到她的呼救。 随后,她感觉一层波纹样的东西环绕在自己周围,陡然间天旋地转,当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空间内,周围是黑压压的水幕,也不知这水幕有多厚,只能感受到森森的寒意。而她只穿着件就寝的单薄布衫,光着脚踩在满是细软砂砾的地面上,甚至还有几只螃蟹从她裸露的脚踝旁边逃也似的爬过。 她立刻施展化茧术,对着水幕冲撞而去,身体一闪而入,当她以为脱离了险地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处,螃蟹爬过的痕迹清晰如故。 她又接连尝试了数次,依然如此。 她自认为术法神通在泽南首屈一指,可到了此等场景,竟是浑然用不上。 风琳自出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因为无知,所以可怕,以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环抱双臂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风娘子,既然到了,那就进来吧。” 一个男子的声音,附带着一连串嗡嗡的回响。 风琳这才发现在此重重水幕构建的空间中,居然还有一个仅可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因为同样由水幕所构成,先前倒是未曾发觉。 声音就是经过此通道传来,所以有回声。 风琳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朝通道走去,没走多远,前方传来亮光,再走近些,她看到一块巨大的礁石耸立在前端,礁石上两只牛牯大蚌类张开了壳盖,其内各有一颗比拳头还大的珍珠类圆球,正发出璀璨的光芒。 礁石下之下的岩石中有一洞,其内同样光华熠熠。 而就在洞口边,一名灰袍人盘膝而坐。此人年约三旬,身材消瘦,精神萎靡不振,一缕长须垂在下颌,脑后挽着一个发髻,灰袍前面还绣着一个黑白两色交汇的图案。 “你是男修?”风琳明知故问,惊疑不定。 在泽南口口相传的传说里,男修是动乱之源,是洪水猛兽。 谁知灰袍人也怔怔的望着她,诧异道:“是你……” “你认识我?”风琳怯生生的问。 “不……不认识……”灰袍人嘴唇抖了几抖,似乎很久未开口说话了,有些生涩:“我打算横渡云梦泽时,曾在那颗神树周围盘桓了几日,你是那个部落道行最高的妇人吧?” “你什么时候到的织衣部?”风琳大惊失色。 “贵部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若想去,又岂会被你等察觉到?”灰袍人不屑道,“若非那贼……” “高州!我让你说话了吗?”蓦然一个雄浑的嗓音响起,似乎连言语中都夹带着莫大威势,这名叫高州的灰袍人身体一颤,竟无法保持打坐姿势,仰八叉躺倒在地,瑟瑟发抖。先前道骨仙风的样子,顷刻间荡然无存。 但是风琳未受半点影响,她满是惊奇的朝礁石后的山洞看去。 “风娘子,老夫敖旷,找你有事相商,还请进洞府一叙,莫要平白耽搁了时辰!”山洞内之人颇为不耐烦,言词中包含责备之意。 对于此等莫名其妙且毫无礼数可言之人,按照风琳往昔的脾气,就算不出手教训也绝对不会理睬,她确实存有此心,可这个男人的声音里似乎有某种魔力,她生不起丝毫抵抗之意,乖乖的走了进去。 山洞内一片亮堂,光线同样来自两只巨型蚌张开的壳盖内。 一张长条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男人,面孔却如年轻人一般,看不到半点老态,一身青衣,一手撑着膝盖,随随便便坐着,一对略显红色的眼睛就这么很平常的看着风琳。但是,风琳只与他目光碰了一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沸腾了,心脏不受控制的急剧跳动,似乎那对红色的眼睛里容纳了尸山血海,若再多看一眼,自己怕是会立刻陨落在此。 这是何人?仅仅看一眼就能取自己性命吗?风琳感觉自己对于术法一道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颤栗如寒蝉。 “哦,是老夫疏忽了,你这点神通确实不能直视于老夫……你抬起头来吧,老夫不习惯与人低着头说话。”敖旷淡淡说道。 风琳点了点头,依然不敢与对方平视,将目光移到他下颌处就不再上移视线了。 “老夫把你招来此处,你一定有很多疑问,这样吧,老夫允许你提三个问题,问到我不愿回答的,不算入三个问题之内。”敖旷说道,旁边明明还有石凳,他却没有招呼风琳就坐,似乎觉得在他面前她不配有坐,就让她这么颤巍巍站着,如一个低等婢女。 “外面那人是谁,为何在此?”风琳本不想问与自身危险毫不相干的问题,可这名叫高州的灰袍人在织衣部盘桓数日自己全然不知,可见其术法神通远在自己之上,而男修是泽南所有部族忌讳谈论且畏如蛇蝎的存在,她为了整个泽南的部族安危计,不得不问。 “蝼蚁!”敖旷淡然道。 “风娘子,你这其实是两个问题,罢了,老夫不予你计较,一并告诉你吧。”敖旷道,“他是老夫无意中带来此处的,但凡事皆有机缘,在老夫没有搞明白自己为何会无意中带他来此之前,自然要留下他,但在三个月前,也就是月夕之夜的次日,老夫看见你和那个普通人族在湖边赏月,回洞府后老夫千年寿元为代价占卜了一卦,总算是弄明白了几分。” “你说什么?”风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你……” “你很惊讶吧?老夫比你更惊讶!”敖旷冷笑一声,反差极大的脸上同样流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一个普通人族,没有五行根骨,也没有血脉传承就是你们所说的异能,他居然能突破维度看见老夫真身一次,又信口开河言中老夫一次,嘿嘿……” “你,你……”风琳止不住的抽冷气,当日姬兴说他看见了神龙,莫非这个叫敖旷的就是龙之化身? “正是!”敖旷似乎能看破风琳心中所思,不耐道,“第二个问题。” “你……你来我泽南又是所为何事?” “无意中到此,然后发现此地居然是老夫一位故友陨落之所……”敖旷波澜不惊的面孔陡然变色,似乎隐藏了极大的愤怒,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可悲!可惜!可叹!可恨!” 风琳认认真真的听着,可敖旷言尽于此。 “最后一个问题!”敖旷没有丝毫通融之意。 风琳见敖旷并无加害自己之意,虽然依旧胆颤心惊,可胆子毕竟壮了些,最后一个问题自然要问得周全,想了想,问道:“前辈故友陨落何处,与前辈召唤晚辈来此有关系吗?” “不要叫老夫前辈!你也不是晚辈!”敖旷截口道。 “啊?是!”风琳吓得一哆嗦,心中止不住思量,这敖旷占卜一卦耗费的寿元就有千年之多,这究竟是活了多少年的大能之士,自己以晚辈自居原是最合适的,他缘何不让? “你听说过诸天国食凤卵吗?”敖旷随口问道。 第59章 借腹 敖旷说完此言,定睛看着风琳,奈何她一副迷惘之色,如同对牛弹琴,不由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道:“真是可笑,你等诞生于凰后陨落之地,就像你,身具凰后部分传承却不知己为何人,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风琳不敢吭声。 “老夫之故友,凰后陨落何处?嘿嘿,你等口中的所谓泽南,这一整片土地皆为其道身陨落后所化。”敖旷说到这里,对于风琳提出的后半截问题不再回答,红瞳中精芒一闪,盯住她穿戴单薄的身子。 风琳被敖旷之言震撼了,泽南这片土地究竟有多大,她虽没完全探查过,也略知大概。而如此大的地域,全为凰后身躯所化,那么这凰后翱翔于天时,该是何等庞然大物?随后,她又发现了某种异常,她虽没有看敖旷脸部,可能感觉到对方那对吓人的红瞳投射在自己身上,就像自己没穿衣服一般,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她下意识的捂住关键位置,后退了两步。 “嘿嘿!一个勉强有几分姿色的下贱妇人,一人独占凰后十分血脉传承中的一成却与凡人通婚,还一嫁再嫁,简直是自甘堕落,不知羞耻!”出乎风琳预料的是,敖旷竟对她破口大骂起来,直骂得她狗血淋头,末了,他似乎真动了几分怒气,霍地站起,带起的罡风在此岩洞内四下盘旋。 风琳涨得面孔通红,踉跄了数步才勉强站稳,却不敢回嘴。 “可偏偏就是你这样一个……偏偏你这么个往日连见老夫一面都没有资格的下贱妇人,老夫却要借你之腹诞下龙子……真真可笑至极!”敖旷手一伸,凭空将风琳摄了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 只这么一抓,风琳一身术法使不出半点,就如待宰羔羊一般。 “不……我不能……”风琳魂不守舍之下,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断断续续、不成声气得话语了。 “什么不能?哦,没生育是吗?不错,凰后这具躯体留下的血脉传承分为了四十八份,按照常理只能产生四十八名传承者,因为你部掌握了扶桑树的精魄,故而能再多出一名。不过凰后的传承与老夫何干,只要老夫愿意,想生多少就生多少!”敖旷傲然道,红瞳朝风琳腹部看了一眼,“今晚你与那凡人同房了吧,甚好!” 风琳感觉天都要塌了,银牙紧咬,不争气的流下泪来。 “哭什么?能予老夫诞下龙子是多少仙子求都求不来的莫大荣幸,你得此殊荣何其有幸?不知好歹!”敖旷看着风琳那大难临头的模样,似乎想到了什么,再度怒道:“混账东西,你想什么呢?莫非还怕老夫强迫你干什么不成?也亏你敢动此淫秽心思,简直是做梦!” 风琳原本灿烂的眸子一片黯淡,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因为恐惧,抑或是被敖旷莫名其妙的一通羞辱给气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 敖旷嫌风琳哭哭啼啼的让人心烦心烦,张口喷出一口仙气,她便陡然昏厥过去,就这么悬停在他身前。 敖旷围着风琳转了一圈,点了点头,随后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其全身顿时升起腾腾水雾,其年轻的面庞逐渐衰老,瞬息间长出了长髯,且须发皆白,皱纹密布,连身体也佝偻下去。如此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他一张口,一颗被湛蓝水雾包裹的核桃大卵状物浮现而出,此卵外壳呈金色,密布不知名的神秘符文,一闪一闪的,瑰丽异常。 敖旷将龙卵聚在手中,其冷冽的红瞳中竟难得的流露出慈祥之意,像是自语又像是跟自己的孩子说话,喃喃道:“昔年凤皇拼死一搏之前,留下包含他精血的凤卵交于凰后,使其突出重围……可惜,凰后也陨落了,没想到老夫也要以此方式来留下最后一点血脉……” “但老夫与凰后不同,她繁衍出这片土地与人类,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血脉不彻底断绝,苟延残喘而已,而他这些后人又尽是些蠢货,视继承了凤皇精血的男修为毒瘤,如此一来这些人就只能困守此地,焉能有出头之日?即便凰后携带了梧桐种,长出了扶桑树又能如何,一颗幼苗而已,嘿嘿,离撑天之时也太虚无缥缈了……”敖旷对凰后的这些安排似乎满是鄙夷,红瞳中迸发出浓烈的血色,盯着手中之卵,切齿道:“孩子,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将你置于数种血脉交织之中,老夫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会让你受尽常人所无法承受的痛苦,不要怨老夫,因为你是老夫的孩子,他日你神通大成,记住了,要将我族受到的非人待遇全部返还给他们,屠戮万万天!让他们万劫不复!” 似乎是听到了敖旷之言,核桃大小的龙卵竟突然发出莹莹蓝光。 敖旷见状,咧嘴大笑起来,满是欣慰之意。 “去吧,出生后……要听你娘亲的话……呸!”敖旷将卵往风琳身体一弹,光华一闪,直入其腹中,本是想嘱咐几句什么,可对风琳的嫌弃之意始终无法祛除,故而说完后又啐了一口。 他终究没有因此而纠结,再次盘膝而坐,露出真身,一条神骏非常的神龙模样,口中一张,一颗皎皎如朗月的圆珠喷吐而出,却是其不知修炼了多少万年的内丹,围着风琳旋转起来,每旋转一圈,从内丹中便射出一道蓝色光华,渐渐地,内丹越来越暗淡。神龙的躯体也越来越小,浑身冒汗,就似从水中捞出的蟒虫一般。 当内丹最后一缕光华发出后,神龙将内丹吸入腹中,再次幻化为人形。 此时的敖旷已经不复初始时的威势,倒像是一位油尽灯枯的垂垂老朽了。 敖旷将法力一收,正欲起身,猛然眼角一跳,惊怒道:“好你个凤皇匹夫,你敢算计老夫!你占卜之术远胜老夫,那凡人表露出的异相,可不正是你……” “罢了!”敖旷颓然,沉吟片刻,复又笑道,“就算你两夫妻联手,也未必是老夫对手,老夫就跟你们赌上一赌,看看这孩子是像你们还是像老夫,嘿嘿!你两夫妻若在此天地间还有那么几丝英魂未散,就好生保佑此子,让他为我等蒙受的弥天之恨报仇!” “该送你离开了……”敖旷看着风琳腹中微微颤动的龙卵,眼神中满是不舍,“老夫之劫快来了,时日无多,很多事情无法向你讲述,记得他日回这里,寻你的根……” 敖旷手一挥,风琳的身体无声无息向山洞外漂浮而去。高州见了此幕,顿时面如土色,此等隐秘之事被他所知晓,接下来敖旷不知要如何对付他了,他岂能不心惊肉跳。 眼看着风琳之身即将没入重重水幕之即,敖旷喝道:“善待吾儿!” 第60章 吃下一头牛 冬雨,延绵不绝,在寂夜的空中纷扬而落。 下雨的夜晚,天总是很黑,乃至天幕下的一切成了一团团的暗影,不辨形状。 雨滴啪嗒,落在竹苑的房顶、走廊与台阶之上。 湿漉漉的冷,透过窗棱的缝隙直往房间里钻。 火已熄,灯已灭,薄被难耐五更寒。 蓦然的寒颤,发自风琳僵硬的身体,她脸颊上挂着泪,原本灿烂如星辰的眼眸里只剩下无比的慌乱,但她感受到自己依然环抱着温暖的姬兴时,她有片刻失神,随后呜呜哭了起来,双肩颤抖不已。 “娘子,娘子……怎么啦?”姬兴大梦初醒。 风琳不说话,只是哭。 “做噩梦了?”姬兴皱着眉头问,将身体挪了挪,将她抱在怀中。风琳身高只及姬兴肩膀,这么被他一抱住,整个人全陷入了他有力的臂弯中。 姬兴感受到了异样,风琳浑身冰冷,就像扔在屋外冻了一宿又被重新塞回了被褥一般,连自己厚实而温暖的胸膛也无法短时间传导给她,诧异道:“你晚上出去了?” 风琳摇头。 “你虽然身具异能,但身体可能没你自己想象的好呢,平时也要多穿一点,这不一冷起来,体虚就表现先出来了。”姬兴想当然的说,“哦,大概是火灭了冷的,旁边还有一堆柴,要么你点个火?” 通常姬兴这么说的时候,风琳会毫不犹豫的一甩手指,干柴瞬间就被点燃了。但此刻例外了,风琳如一只受了莫大惊骇的兔子,哆嗦不止,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兴,抱紧我,我害怕……” 姬兴心想,自己的娘子虽贵为织衣部主母,人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终究是女人,也会有做噩梦且被噩梦吓着的时候,也不知她这些年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想到这里,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时间过去,两人就这么相拥在一起,风琳的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 “兴,我跟你说个事……说完了你不要轻视我。”风琳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拳头攒得紧紧的。 “怎可能?说吧。” “我大概被人掳走了……”风琳说话的声音细如蚊讷,都不敢正眼看姬兴,将头埋在他胸前。 “不可能!若真有人掳走你,我不可能半点没察觉到!”姬兴有些头疼了,自己这个傻娘子,怎么犯起糊涂来如此不堪,但仍好奇的问道,“谁掳走你?掳你去做什么?” “掳我……给他生孩子……” “哈哈……”姬兴看着风琳鼓起勇气的样子,结果蹦出来这么句话,差点笑得岔气,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柔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娘子你大概是觉得不能给我生个孩子愧疚于心吧,你大可不必如此揪心,在我知道你是织衣部主母后没有退步,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兴……” “就是做了个噩梦而已,以后睡觉不要用手压着胸口。”姬兴肯定的说道,在风琳额头亲了一口。 风琳看着他笃定的样子,从内心来说当然希望只是一场梦,可本能又告诉自己这绝非梦可以解释,因为“梦”里发生的一切太真实了,且自己能清清楚楚记得整个过程,而梦通常都是模糊的。她忧心忡忡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被莫名的恐惧侵袭全身,但无法向姬兴解释清楚,只能对着他那张期待的面孔露出一抹强颜的笑容。 一早,风琳披上蓑衣顶着麻麻细雨出了门。接连数天,她将织衣部周围的山岭沟谷查看了一遍,又不惜法力的放开神识将绕城而过的河流与神树岛周围的湖泊、水泽等等全部感应了数遍,可无论她怎么寻找也无法找到“梦”中那被水幕包裹的世界,也未发现近期有陌生人经过的任何蛛丝马迹。 如此一来,她反而安心了许多,若真发现了什么恐怕将寝食难安了。而且,泽南这么大片土地若真是凰后陨落之身所化,又怎可能没有半点传闻在各个部族间遗留下来,她也从未听上代主母说起过,那晚的恐怖经历似乎仅存在于梦里。 大概真是做噩梦了,风琳如此安慰自己。 又是几天过去,早已辟谷的风琳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那就是饿。到了饭点看着姬兴大快朵颐的样子,她会忍不住流口水,尤其对于烤肉特别嘴馋,她吃完了连手指都要舔一舔。姬兴平时一个人吃东西觉得缺少乐趣,有了风琳的加入后,对于做饭一途开始下大功夫了。晒干的橘子皮,野生的花椒等等都被他收集起来,晾干后碾成粉末做成香料,用以佐餐。 没多久,风琳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不啻于一个莫大惊喜。当她内心忐忑且不乏有些骄傲的将此消息告诉姬兴时,他开始还不敢相信,一再确认后,他“疯”了,先是双膝着地喋喋不休的念叨了一大串感谢神树、感谢历代主母保佑之类的胡话,而后像是一头咆哮的公牛蹿到了竹苑后的那座小山头顶上,又是放声大叫,又是双手捶胸展示气概,末了又飞快跑回来抱着风琳一通熊啃。 风琳看着夫君如此高兴的样子,寻思那晚的噩梦应该是自己有了身孕的预兆,当年她怀着风铃时曾梦见被一片靓丽异常的羽毛粘在身上,只是这一次的梦境过于真实且骇人罢了,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不过,风琳的饥饿感却与日俱增,甚至等不到饭点就饥肠辘辘了,为此还多次责备姬兴没早点生火做饭。姬兴只能赔小心,并承诺绝不会让肚子里的孩子饿着,吃肉做饭这等小事,他全部承包了。 随着风琳腹部逐渐增大,其每顿食量越发吓人,由初始时的每顿吃一只兔子,变成了要吃两只,就算是吃牛肉,巴掌大的七八块下去,似乎才刚刚好,但不耐饿。她的身体比以往变得圆润了,但也只略微丰腴了些,营养似乎全被腹中的小家伙吸取了。部族内分配给两人的口粮仅能拿来给风琳炖汤或煮稀饭什么的,作为加餐补充。 主母怀孕这等大事自然不乏族人来恭贺送礼,但以布料、娃娃衣服等为主,没有急需的食物。 风铃知晓自己母亲有了身孕后,很是惊讶,连连称赞姬兴这个小男人真有本事,并试图从食物分配上动用特权满足母亲所需,但被风琳拒绝了。织衣部固然富裕,只是相对其它部落而言,每年冬天,对于族人来说过的都是苦冬。 “肚子都吃不饱,那还要男人做什么?”风琳如是说,“孩子是他的,他就要管我们吃饱!” 风铃见母亲坚持,也就打消了此念头。 于是,虽外面天寒地冻,姬兴每日大部分时间奔波在进山狩猎与凿冰捞鱼等事情上,过程有些辛苦,内心却是火热热的。 这也亏得姬兴丛林生存经验丰富,冬猎技能纯熟无比,否则还真扛不住。城门卫曾亲眼见过姬兴头一天扛了头野猪回来,到了第三日又扛了头回城,一问,姬兴说前日那头已经吃完了。两名城门卫听到后被唬得一愣愣的,暗自庆幸自家娘子怀孕时可没这么能吃,否则无论如何扛不住,只能把自己洗干净了跳到炖煮食物的汤蠖里去。 一般而言,到了冬天活动减少,氏族人通常吃两顿就差不多了,最多吃上三顿就顶天了。可风琳每日最少要吃五餐,且餐餐无肉不欢,若哪天吃肉不尽兴,还要用粉拳锤上姬兴几下。即便与此,她时常睡到半夜还能饿醒了。 为此,姬兴索性将汤蠖架到了房里,里面时时刻刻炖煮着肉食,以往扔掉的下水等物,他也洗干净了风干,留着给风琳换口味。 某日半夜,风琳吃下整只羊腿后,被自己的食量唬住了。 风琳看着满桌子的狼藉,苦着脸说:“我觉得我一天能吃下一头牛!” “就是吃两头我也弄回来!”姬兴拍着胸脯保证。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能吃不是好事吗?” “哪可能吃这么多?”风琳抚着隆起的腹部,哭笑不得,感觉自己花费几十年修习的术法等等全然无用,连脑袋也不好使了,整日的就全顾着吃,其它什么都无暇去想,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吃货。 “是不是因为辟谷的缘故?”姬兴挠着头皮问。 “不知道……”风琳是织衣部历代以来唯一将赤焰诀修习到顶阶的主母,也是唯一经历了三四十年辟谷后再度怀孕的主母,前人没有留下可供考据的经验,她自然也无从知晓。 其实,夫妻二人心底同时有了某种猜测,不排除肚子里怀着的是男婴,甚至有可能是身具异能的男婴。不过,主母诞下异能男婴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此事仅存在于口口相传中,且将此列为禁忌。姬兴在面对自己可能是唯一产生后代的关口,不可能放弃。而风琳也有心为夫君留下后人,此外那场噩梦中的场景也使她心生忌弹,其梦醒前依稀听到的那句“善待吾儿”,使她不敢为逆。而故而夫妻二人形成了默契,对此绝口不提。 “娘子,不用多想了,我明天叫上从灰石部同来的几个兄弟去打猎,就是个吃而已,还能难住我不成?”姬兴有了打算。 “也好,多几个人你狩猎时安全些,扛着食物回来也不那么显眼,减少些闲言碎语……” 到了风琳怀孕的第三个月,说她每日吃下一头牛有些夸张,但是她每日吃下半头牛的肉量也足以骇人听闻了,前来帮忙的姬阳等四人目瞪口呆。狩了野牛回来,要分块,洗干净了并炖煮熟,这个过程是很耗时间的,且消耗的柴火也是惊人。好在风琳的火球术起了作用,否则如此之多的湿柴,要点燃都是个麻烦事。 幸运的是,风琳这种大食量的需求在三个月后因一次意外举动而终止了。她去了趟神树岛,在离神树散发的光圈很近的位置祈祷神树庇佑,也许是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绿色光点产生了某种神妙作用,连日来胡吃海吃的饥饿感竟消失了。就这样,她独自在神树岛的小阁楼内住了下来。姬兴手忙脚乱的日子终于结束,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他亦不免苦笑不已。 第61章 楼船隐秘 已是春季,山花浪漫时节。细雨轻扬,如风似雾,于空中游离回荡,将云梦泽笼罩在水天一色的浩渺中。茵茵柳树,盘根虬节,或生于野草浓密处,或长于傍水之滨,森森之枝,直插穹空。 在此艳阳与微雨轮换的天气里,云梦泽中出现了一艘楼船。 此楼船长约十丈,船头与船尾宽约一丈,船体中心处宽约两丈,船底是采伐整株原木铆榫而成,十分坚固;楼船分四层,呈下宽上窄的梯台状,雕梁画栋,甚是气派。在造船技艺并不先进的泽南,此楼船的建造水准及规模、布置等堪称顶级了。在楼船之后还尾随着三艘小船,却是泽南常见的独木舟了,能搭载五个人便是极限。 这一大三小的三艘船行进路线颇为神秘,从其出现开始,就沿着云梦泽边芦苇茂盛之处缓缓而行,并不靠岸,其下锚定泊之处也多在水路曲折的苇荡深处,或是有礁石遮蔽的水湾,轻易不将真身直接暴露在岸前。 每天上午,三艘小船除了艄公外,各载一人驶出驻地,沿着陆地边缘逡巡,似是在寻找什么。若遇到岸上部落组成的捕鱼队伍,这几首小船必悄悄然靠近前去查看,由艄公搭话,很是热情的与捕鱼人攀谈。若捕鱼队伍中没有妇人存在,艄公的话锋就变了,不乏挑动引诱之意,而舟中载着之人为配合艄公之言,往往露出其斗篷遮蔽下的真面目,赫然是体态丰腴的妇人,搔首弄姿的,颇具几分姿色的样子。 诱惑当前,未婚配的青壮跃跃欲试,已婚配的汉子则难免有些踌躇,艄公与妇人又是一番鼓动,有时整支捕鱼队伍都上了小船,由小船带到了楼船上。 “娘亲,来了来了!” 楼船前头一个梳着羊角辫,长得白白嫩嫩的三岁小丫头看着从芦苇丛中远远出现的三艘小船,高兴得欢呼雀跃起来。 小丫头长得眉清目秀,乌发粉面,眉心之上处还恰到好处的长着一粒朱砂痣,很是有几分美人坯子的神韵,穿着件鱼皮缝制的袄子,婴儿肥的手臂与双腿圆圆嫩嫩的,似能掐出水来。 风料峭,她却不怕冷,只一个劲的眉开眼笑着。 “梦真,去下层通知你的舅舅们,一会客人来了就起锚开船,再通知你的姐姐婶婶们收拾好了,拿出本事来伺候好客人,好处也要再说一遍,省得她们不尽心,最后再到为娘这里来,叩请老主母保佑我们不虚此行……” 楼船顶层传来妇人略显嘶哑的嗓音。 “好勒,娘亲……”这名叫梦真的小丫头立刻朝船舱底层楼梯跑去。楼船底层的布置集中了多种功能,是众多船工的工作间与住处,同时兼厨房与杂物间,也不大透风,汗臭、鱼腥味一应混杂。 梦真一进来就敞开樱桃小嘴喊:“娘亲说了,客人一上船就起锚开船。” “我等晓得,告知主母,莫要担心。”一名正拿刀剖鱼的汉子说道。 于是,梦真腰身一转,如穿花蝴蝶一般朝二层和三层的船舱跑去。此两层皆为女性居住处,从刚刚及笄的少女至二十七八岁的妇人皆有,每人占一间独立船房,共不下二十人之众。许是因为船舱内暖和,亦或是出于本次跨水域而来的使命需要,这些妇人大多穿得很少,露胳膊露腿的,一眼望去,香艳无比。这些妇人似乎被精挑细选过,除了长相不错,还一个个的身体康健,有一种女性少有的强健美,只是因常年漂泊在水上的缘故,皮肤较为粗粝,略显黑。 梦真一路蹦蹦跳跳的,从楼船中心的甲板跑过,一边吆喝:“娘亲说了,姐姐婶婶们加把劲,要把客人伺候好了,哪家姐姐婶婶怀了有异能的孩子,娘亲请她当主母啦……” “呵呵,晓得了!”妇人们笑着应答。 “好勒,我先跟娘亲去求老主母保佑了!”梦真一路小跑,顺着船梯很快就到了第四层。 第四层的空间不大,只有三间船房,中心一个大厅,两边是耳房。 大厅中空荡荡的,正当中的位置设立着一个很气派的神台,约四尺见方,高三尺。台上立着块木板,板子上钉着一张人皮,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人皮已经发黑,但人皮上方一根羽毛状的暗青色斑纹依稀可辨识。如仔细盯着人皮上的羽毛斑纹查看,似乎还能看到暗淡的华光在缓缓流动,甚是诡异。 神台前跪着位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五官与梦真有几分相像,眼角有些许细细的鱼尾纹,着装简单,短衫配短裙,双臂与大腿上肌肉线条分明,体型健美不亚于一般男性,似乎身怀不弱的武技,看起来分外干练。 “梦真,来,求老主母保佑,保佑我们翎羽部能重返泽南。”干练妇人招手道。 梦真便依言在妇人身边跪下了,对着木板上的人皮叩头。 数十年前,翎羽部曾是泽南四十八个部落之一,居住在云梦泽之畔,娲姓为部族大姓,且是大族,人口有三四百之众,擅于青铜器冶炼与造船之术。该部主母某年在云梦泽宰杀了一头精怪,从其腹中获得一粒玉珠,其内记录着一种邪道功法,须以人血为辅助修炼。她初始时还能克制欲望,可随着寿元将近,终于动了邪念。随着邪功的日益精进,她果然出现惊人变化,满头白发中竟然长出了青丝,皱纹也渐渐减少了。 如此一来,她便失去了理智,对族人鲜血的需求与日俱增。 为防止消息走漏,该主母培植了一批心腹,对族人严防死守,以免消息走漏引起他部警惕,其对族人的压榨也到了极致,发展到后来完全不顾族人死活了,一味的采血祭练邪功。族人苦不堪言,部族人口也因此减少了上百人。 所谓唇亡齿寒。该主母培植的心腹也看不下去了,照此下去,终究有一天他们也将难以幸免。于是,族人们开始暗中谋划除掉主母。 趁着某日祭祀先民之机,族人酒内藏毒,将练习邪功的主母毒倒了,一众人等纷拥而上,将其乱刃诛杀。 祸事随之而来。族人们逆反杀主母时,练习邪功的主母临死前诅咒翎羽部从此断绝传承,且这个诅咒真的应验了,竟没有按传说中一般老主母仙逝后即自动诞生出新的主母。一个部落没有主母主持,长此以往,终究纸包不住火,没过多久就被常与翎羽部来往的部落知晓了此事。弑杀主母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岂能被各个部落容得,加上翎羽部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其主母修习邪功,在一众部落首领的胁迫下,他们只能被迫驾船驶向云梦泽中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临行前,各部落首领还与翎羽部一众族人定下规矩,泽南所有姓氏他们不得继承,不得踏入泽南陆地,不得与泽南各部落通婚。 当年织衣部老主母——风琳的母亲,还是放逐翎羽部的主事人之一,那时她已身怀六甲,腹中孕育的正是风芸。 流亡的翎羽部族人在离泽南陆地一日航程的云梦泽中找到了一处岛屿安身下来,可这一日航程却如同天堑,将他们与泽南一众部落隔离开来。他们成为了弃民,久而久之,有了个鄙夷的称呼——疍民。不幸中的万幸,翎羽部找到的这座岛屿居然盛产铜矿,且林木茂盛,周围水产也非常丰富,给这些飘蓬般的苦命人提供了生活保障。岛屿生活毕竟不如陆地,自然条件更加恶劣,妇人们同样参与体力劳动,且人人习武,故而个个身体强健。 流离中的翎羽部族人立下血誓,那就是重返泽南,恢复往日荣光。他们从前代主母的直系亲属中选出了并无异能继承的主母,主持族内事务,一应规章制度仍沿袭旧制。 只有诞生出身具异能的主母,翎羽部才能名正言顺的返回泽南,可上天跟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整整十年过去,新生孩童中无一人继承异能血脉,且因近亲婚配的关系新生孩童中出现残障者增多。迫不得已之下,他们只能顶着被泽南各部落驱逐的风险,每隔两三年就选拔身体康健的妇人,费尽了心思的吸引泽南的青壮们,寄希望于通过他们的血脉,有朝一日能诞生出真正身具异能的主母。然而又是二三十年过去,此希翼未能实现。 干练妇人之所以给自己的小女取梦真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某天能达成族人们的梦想,梦想成真。 讽刺的是,干练妇人和梦真一起参拜的那块人皮,正是从带给翎羽部无尽苦难的练邪功的老主母身上剐下来的。 “梦真,记住为娘说的话,一定要光明正大的返回泽南!”干练妇人噙着泪水,对自己最小的女儿嘱咐。 “嗯!”梦真很懂事的点头。 第62章 刺探与谋划 朗月无声,悬挂在云梦泽上空。 如在黝黑的天幕打开了一扇窥视人间的窗,看着众生百态。 楼船第二层和第三层的喘息与娇笑声也在此暮色中逐渐归于沉寂,跳动的灯光将缠绵纠葛的人影投射在舱门上,如一幅动态的浮世绘。 三层楼船的一角,一位风华正茂的年青丰满妇人,一手支腮,一面用哭笑不得的眼神瞅着眼前的帅小伙。 小伙是一个时辰前从牧水部地域上的楼船,年纪很轻,五官周正,身体也结实,只是顶着两只黑眼圈,一上船就哈欠连天的,流露出与其年龄不相符的疲倦。当然,他这一个时辰的表现同样糟糕透顶,十足的银样镴枪头,若非他不甘心的折腾,丰满妇人怕是早睡了过去。小伙的年龄、名姓、族内司职等等丰满妇人都打听到了,他并未婚配,照理不至于如此不堪,整个身体都似掏空了似的,妇人问其缘何这般,他支支吾吾着说数日前曾有场艳遇,然后这些天一直精神不振。 “收拾一下吧,怕是快要下船了呢。”丰满妇人笑道。关于这个小伙的情况,她事后都会记录下来,挑选有价值的信息向主母汇报。不过,小伙此种情况也许是那场艳遇没有节制所致,也不排除其身体本身就不太好,她倒并未往心里去。 小伙无奈,长吁短叹的坐了下来。 此时,在三层通往四层的扶梯上,一年约三十的瘸腿汉子,正在一妙龄少女的搀扶下,往顶层翎羽部主母的休息室走去。他们刚出楼梯口,干练妇人早已在梯口等待,双方一碰面,干练妇人未及说上一句话,先将梯口的门关了起来,插上门栓。 “先生,寒室简陋,还请随意就坐。”干练妇人很客气的说道,引着瘸腿汉子穿过大厅,朝一侧耳房走去。 梦真在另一侧耳房将房门打开半条缝,偷偷瞄了瞄,很快就缩回了门后,再也没出现。 耳房内,干练妇人与瘸腿汉子分宾主落座,妙龄少女便端了茶水来,放在桌案上,自己退在一边静听吩咐。 瘸腿汉子到了此地显得不大自然,一对眼珠朝着干练妇人好一阵打量。 “先生莫非对我这样的男人婆也有兴趣?”干练妇人笑问。 “不不不,主母恕罪,嫆狐从未见过如主母一般强健妇人,一时失态,还望主母不要介意。”瘸腿汉子尴尬笑道,心中暗自打鼓,如此强壮的妇人,就算自己有心,也无论无何奈何不了的。 “先生来自织衣部?缘何在牧水部上的船?”干练妇人直奔主题。 “我一个瘸子,干不了什么事,也不可能被阿妹相中,很多年前就作为走货商人常驻在牧水部,也是凑巧,今日闲来无事就在水边看几个青壮捕鱼,不想有幸遇到了贵部的楼船……”瘸腿汉子说到这里,痛哭流涕起来,竟双膝着地,对着干练妇人行起了大礼,拱手道,“实不相瞒,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幸与妇人一亲芳泽,更何况是如此妙龄的少女,嫆狐谢主母成全之恩。” “先生起来说话。”干练妇人从瘸腿汉子的言语分析,此人谈吐清晰,又主持走商,必然是个精明之人,未免夜长梦多,立刻言归正传,“先前先生与小红说的话可是真的?” “这……” “先生莫非是虚言相欺?” “岂敢,此事牵扯太大,若是走漏了风声,乃是死罪。” “严重了,一个传闻而已,何以治罪?” “哎,也是我一时……”瘸腿汉子不由瞅了那妙龄少女一眼。 先前两人独处一室,他又是当了三十年的光棍,不免兴奋莫名,交谈中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时不慎泄露了出去。 “先生但说无妨,且有莫大好处给先生。”干练妇人笑道:“先生既然尚未婚配,我就将小红许给你为妻,她若有了你的孩子,还可每年约个日期设法让她带着孩子与你团聚个几日,如何?” “当真?”瘸腿汉子突然来了精神。 “当真!”干练妇人不动声色的说道。能重返泽南是翎羽部上上下下三百来口人的夙愿,为此不惜选拔族中妇人驾着楼船寻找泽南各部落的汉子媾和,图的是有朝一日能诞生出身具异能的主母。三十多年来,执掌翎羽部的主母或死于病或亡于大鱼之口,前前后后换了数人,此愿想依然如镜花水月。若瘸腿汉子先前与小红透漏的信息真实可信,在干练妇人看来花再大代价也值得。 瘸腿汉子见干练妇人如此爽快,踌躇一阵,似乎下了决心,说道:“我部主母确实与灰石部来的一名壮年人成了婚,此人叫姬兴,数月前,主母竟然有了身孕,此事在我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 “贵部主母还是那位风老主母吧?”干练妇人皱着眉头不确定的问,“外界传言其不下六十高龄了,还能生育?” “是风主母不假,但不可称为老……” “此言何意?”干练妇人纳闷道。 “因为主母在人前通常戴着草帽,又以丝绦遮面,莫说外人了,就是我等族人亦皆以为其早已老态龙钟。”瘸腿汉子同样露出不可思议之色,道:“可自从主母与姬兴成婚后,终于在人前露出了真面目,竟……竟然还如二十芳华一般,端的艳丽异常,实乃匪夷所思啊!” “有这等事?”干练妇人吃惊之下从椅内一立而起,双手交叉一握,指关节噼里啪啦一阵响,感慨道:“贵部祖母必然修为通玄,好生令人羡慕。” 瘸腿汉子微微一笑,不答话,但面目上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毕竟,主母的法力越是高深,就越发坐实了织衣部在一众部落中的龙头地位,瘸腿汉子作为该部一员,自然也倍感光彩了。 “风主母之前好像已经育有一女吧?”干练妇人问。 “主母倒是对我部知之甚多。”瘸腿汉子道。 “我族虽不能再上泽南内陆,对这些人尽皆知的消息自然是知晓的。” 瘸腿汉子能被请到这里来,对二三层那些妇人们借此搜集信息一事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说道:“我部新就职的辅母,正是主母长女。” “风主母莫非还能再生下一名身具异能的女婴不成?”干练妇人道,“据我所知,泽南各部落传承皆不相同,新主母诞生的情形却大同小异,只有织衣部异能血脉的延续源自老主母所诞。” “我也不知主母新孕会有如此干系在内,前段时间我回族内调集食盐,听到些风声说主母新孕乃是打破常规之事,至于此说法有何依据,却不是我所能知晓了。”瘸腿汉子说完,瞅着干练妇人,倒是希望从她这里听到些解惑之言。他有此希翼毫不奇怪,这一艘楼船沿途停靠各部,各部落的消息也从上船的汉子们嘴里汇集到了一处,数十年积累下来,即便翎羽部断了异能传承,泽南的隐秘之事怕没有其不知道的了。 “风主母新孕,可还有其它异常之处?”干练妇人不理会对方的目光,继续问道。 “听说是食量极大,一日能吃半头牛的肉……”瘸腿汉子讪笑道,“这大概是某些人听风就是雨的以讹传讹之言,过于夸张了,我是不信的,不过食量大我倒是信,因为不少人见过姬兴和其同族之人一起外出冬猎,肯定是族内的食物配给不够才如此。” “对了,有人说主母可能怀的是男婴,所以才食量大……”瘸腿汉子又随意补充了一句。 “你说什么?”干练妇人猛然色变。 “男……男婴啊……”瘸腿汉子不知干练妇人何以这般大反应,诧异道:“可是有何不妥吗?” “外头浪头太大,一时耳背,未曾听清楚,先生勿怪。”干练妇人见瘸腿汉子一副茫然模样,显然他从未听闻仅流传于泽南主母之间才可知晓的隐秘。干练妇人也是翻阅那名修习邪功的主母遗留的兽皮书,才知晓这段典故。不过,此事就没有向瘸腿汉子透露的必要了。 “哦……”瘸腿汉子应了一声,显得言不由衷。 干练妇人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问道:“先前先生提到了食盐,而先生又是派驻在牧水部的走货人,不知可否为我翎羽部也提供几分便利?听闻食用了此物后,人不易疲劳,且治大脖子病,当然不是白让先生周济,一切沿用以物易物之法。” “主母把我单独唤来此处,换取食盐才是真正目的吧?”瘸腿汉子终于“恍然大悟”,踌躇道:“此物极为昂贵,贵部人口也不少,略微匀出些尚可,但实在无法完全满足贵部需求,牧水部每月的食盐用量已经造册上报了的,可操作的空间实在有限得很。” “无妨,我也并非只先生一个途径获取此物,仅做补充耳。” “那是,那是……”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了!”干练妇人拍板道,“由我做主,从今日开始,小红即是你嫆狐之妻,任何人不可指染!与先生的商定之言,一应作数,但是先生还得帮我盯着织衣部那边,但凡有些许价值的信息都需帮忙打听清楚了,可行否?” “主母厚爱,嫆狐自当尽全力!” 在干练妇人的吩咐下,那名叫小红的少女领着瘸腿汉子走出舱门,去与楼船底层的舅舅们商讨约定事宜的具体实施细则了。 他们一走,干练妇人立刻打开了船板下的暗格,其中有一个大箱子,从里取出一大垒兽皮书出来,其中既有这些年收集来的精要情报,也包括翎羽部历代主母的记录。她飞快的翻阅,还真从其中找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来。其中一页记录了泽南中部山羊部的一则旧闻,该部主母血脉异能没有显现前育有两女两子,都是普通人,但其成为该部主母后又意外诞下一子,出生时有锦鸟在其房顶盘旋,此新生男童聪慧无比,从不生病,身高远超同龄人,但不知何故,到了男童五岁时族中突然传出他夭折了的消息,也有人猜测男童其实是被主母关起来了,实际上他活到八十岁才去世。在五十岁即是高寿的泽南,能活到八十岁可是比肩主母寿元的异类存在了。干练妇人看到这里,双眼发亮,又从兽皮书中翻找起来。这次接连翻阅了五六本,才又停了下来,喃喃道:“原来如此,男童身具血脉异能就会给泽南带来灾祸么?哼,我族修习邪功的主母带来的灾祸难道就少了?” “风主母,你腹中可是个男婴?”干练妇人吟哦,拿起一本薄薄的兽皮书,其内记录着化焰诀功法和化翼术神通,但她仅仅认得这几个字而已,其内的详细描绘她却是一窍不通,根本不知所云。 她将一应书册全部收入箱子,又将箱子重新置于船板下的暗格之内,然后在室内反反复复踱来踱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型。此法虽要冒偌大风险,且耗时较长,可总好过驾着楼船带着族内最好的妇人年复一年的行此藏头缩尾、自甘下贱且虚无缥缈之事。 “梦真,把你大舅请来!”干练妇人打开房门喊道。她虽是一妇道人家,但长期水上求存的经历,历练了她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一旦心中打定主意,就要付诸实施。翎羽部现在寄存之地生存太艰难了,人口湮灭更甚于在泽南的大陆,她需要将此计划让亲近的几人掌握,避免行动还未开始就胎死腹中。 “好的,娘亲。”梦真打开舱门,一溜烟跑没了影。 干练妇人望着船窗外的那一轮朗月,握紧拳头,脸上呈现出毅然之色。 第63章 败露 夜色掩护下,楼船在靠近陆地的边缘水域缓缓滑行。夜间是水泽中大鱼的觅食时间,独木舟不敢行,就只能由楼船送人下船了。通常这个时间岸上是不会有部族之人出没的,了望哨的人也都撤回了各自寨内。 当然,万事无绝对。 此刻岸边的林木边缘,正有一双闪亮的狭长眼眸注视着楼船的一举一动,重重夜色对于其视力竟没有半分影响。月影之下,此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丰满,鹅蛋脸,相貌艳丽,其眼角眉梢却隐隐透出一股与其相貌不相符的狐媚之意。正是风芸。从半个时辰前楼船出现在陆地边缘开始,她就盯上了它,可惜楼船一直离岸较远,她难以一鼓作气飞身而上。 自从风芸修习赵紫赠与的功法后,在远离织衣部的附近部族边缘她偷偷摸摸尝试了几次,就像是食髓知味一般,越发不可收拾了,满脑子都是施展此术时带来的身心愉悦,而那略微增长的一点点法力,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自然是不妥当的,可她已经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继而甘愿沉沦下去。 此术之邪性,她经过这几次施展已经了解了几分,在泽南地域,她不敢过于放肆,更不敢闹出人命,以免被人发觉遭遇灭顶之灾。 但此楼船就不同了,一群被泽南各部落遗弃的疍民而已,只要她上了船,生杀予夺全在其一念之间。姑且不论楼船内是否有她寻觅的猎物,若是掌控楼船前往翎羽部藏身之岛,没准还有更大的收获也不一定的。 她目注楼船,已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楼船离陆地越来越近,此处水湾倒是很适合吃水深的楼船停泊。前端甲板上一汉子拿着竹篙不停的捅向水面下的沙地,掌控水深,避免楼船搁浅。此时,底舱的船工都将舟楫收回了,楼船的航行就靠着那一点点惯性。离陆地还有三丈许距离时,汉子猛将竹篙往船头一撑,马步下蹲,腰部手部同时发力,楼船便硬生生停了下来。他抱起船头一根缠绕着巨石的藤条向水中一扔,“噗通”一响,就算是抛锚定泊了。随后,掌篙汉子又从一侧船舷拿出张梯子,向水面斜插,一切准备停当,就等着送人下船了。 随着那声抛锚的水响,楼船二三层的舱内喧哗起来,伴随着一声声莺歌燕语,及十余名汉子的不舍之意,陆陆续续有人出现在船头。这些人一人抓着根未点燃的火把,依次踩着木梯下船,不过梯子前端离岸还有些许距离,怕是人人少不得要打湿脚了。 掌篙汉子举着唯一点燃的火把,催促道:“各位赶紧下船吧,等楼船离岸远了再点燃手中火把,我在此谢过各位了……” 偷欢了半宿的一众人等自然无有不从,挨个下船,但先前几人涉水上岸后并未就此走远,而是打算等着后续之人一起离开,这样即便遇到了野兽,互相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这时,蓦然一团亮光在岸边黑黝黝的树林边乍现,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这团亮光又陡然炸开,分成了桃核大小的数团,接连几个闪动,一一粘上岸上诸人未点燃的火把上,“噗噗”数响,八根火把被瞬间点燃,将附近水面与岸边照得通明透亮。 “糟糕!快走!”掌篙汉子大惊失色,就要发出开船指令,可惜已经迟了,一团火球迎面击中了他,他便只来得及惨叫一声,浑身上下被滚滚烈焰包围,本能的走了两步后还未及跃入水中,就跌倒在船头,焦糊一片,已然毙命。 “哼!让你们走了吗?”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 顿时,楼船上下个个呆若木鸡,掌篙汉子瞬息间被杀的一幕,将他们震慑住了,而那适时响起的女人声音,更如催命魔音,胆小者连裤裆处都湿了。 随后,风芸出现在了岸边,手中还举着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球,抛起又落下,如同玩物。她斜眼瞄着一众人等,又颇感兴趣的看了看那艘楼船,撇嘴一笑,正要有所动作。 “在这里!”不远处又传来颇为苍老的妇人声音。 紧接着,接连数道划破林木之梢的破空声朝楼船这边涌来。 显然,已经有不少人关注楼船的动向,风芸自持法力高深,目空一切的点燃如此多火把的举动,为某些有心人指明了方向。 风芸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姿态为之一窒,手中抛上抛下的火球随之熄灭,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的等着一众人等的到来。 很快,接连五道人影衣袂飘飘的出现在周围。其中织衣部四人,分别是风铃,嫆妈妈,妃妈妈,和嬴妈妈;还有一名中年干瘦妇人,身着鱼皮衫,赫然是牧水部主母。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真上了这条蚀骨的贼船,老身平时是如何教导你们的?”牧水部主母一见岸边这几名汉子,顿时又羞又怒。羞的是自家部族的男儿不知洁身自好,怒的是天色都晚了这十多民汉子还未返回本族,她担心他们的安危,不惜请动织衣部同道协助寻找,也是可巧不巧,还真堵在了这里,可谓人赃并获,让她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自觉颜面扫地。 “全部给我滚下船来,回部族后各领二十大板!”牧水部看着自己部族的汉子一个接一个的从船上下来,心中是越想越气,怒道,“这艘船的主人呢?出来答话!” 干练妇人此时已经出现在船头位置,满脸戚然之色。固然翎羽部人人习武,且武力不弱,但面对如此之多异能者,逃命都显得是奢望了。她跪在船板上,恭恭敬敬向牧水部主母叩头请罪,哽咽道:“贱妇见过主母!还请主母大人大量,饶我等一次……我等飘于水上,朝不保夕,可再如何轻贱也是母生父养之人,我等对泽南各部只有敬仰之情,却无任何僭越之意,目的也只是求我旧部万一之传承耳……” “莫非仅凭你几句阿谀之言,就想让我善罢甘休不成?”牧水部主母当然知晓昔年所发生的的事情,对于翎羽部一众人等亦心怀几分怜悯之意,不过他们将自己部族的汉子拐带而来行非分之事,让她就此罢休,颜面上却说不过去。 “主母,我三哥已经因此丧命,难道还不够吗?”干练妇人泪水涟涟,指着一旁已经烧成干尸的掌篙汉子。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跪坐在船头那具黑乎乎的尸体,其死状凄惨,火已透骨,一双空洞的眼窟窿望着天空,似乎死不瞑目。 “这……”牧水部主母一怔。她们几人虽先后而来,但并没有谁动手,此人是被谁杀死的? “有什么够不够的,一群疍民而已,杀了就杀了!”风芸见矛头终于引到了自己头上,心一横,也不打算遮掩什么了,对牧水部主母说道:“如果姐姐怕脏了手,就让妹妹代劳,以解你心头之恨如何?” 话音刚落,风芸一掐诀,一团火球浮现而出,直朝干练妇人射去。 “且慢!”风铃早就注意到了风芸的存在,心中亦不免疑惑,但见她之前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倒也没急于问询,以免打断了牧水部主母主持的这场尴尬之会。不过,风芸肆无忌惮轻取人命的做法她却不能坐视不理,见出言无效后,也激发出一团火球,朝正飞向干练妇人的火球侧击而去。 也就在这片刻间,风芸发出火球的刹那,一名正从她面前路过的牧水部青壮终于看清了她的相貌,他顶着两只黑眼圈的眼睛里露出骇然之色,惊异道:“你……” 但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一团耀目的火光瞬间将他包围,有那么片刻他只觉浑身剧痛,然后风铃那带着几分妖冶的面庞在视线里一片模糊,他便什么知觉都没了,栽倒在地,化为一堆黑峻峻的灰尘。 第64章 血蚯 “住手!”是牧水部主母的惊怒呼喝,可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风铃与风芸的火球在半空中相撞后爆裂而开,风铃法力略有不如,固然消耗了风芸火球的大半,仍有一缕在爆裂之后以更快的速度溅射向干练妇人,她只来得及用左手一挡,她强壮有力的手掌至肘部瞬间化成了飞灰。 但此时风铃等人都来不及看她,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风芸身上。 “风芸!你在我面前肆意虐杀我族人,究竟意欲何为?”牧水部主母没想到这个风芸如此歹毒,也就撕下脸皮,直接以其名姓相称了。 “姐姐,此人与疍民媾和倒也罢了,还对妹妹如此轻佻,妹妹脾气不大好,一时失了分寸,还望姐姐不要见怪。”风芸嘻嘻一笑,并未把暴怒的牧水部主母放进眼里。 “我这名后辈,几时对你轻佻了?”牧水部主母在如此多人面前,被人杀了后辈,这口气如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一个后辈,见了妹妹的面叫声姨娘总担得起吧,什么你呀我的!他也配这么叫我?”风芸强词夺理。 “哼哼,好一个织衣部,连草菅人命都这么头头是道!”牧水部主母见风芸如此有恃无恐的样子,无非仗着他们一方人多势众罢了,她将原本一起前来相助的风铃等人全囊括了进去,都是仗势欺人的一伙人,不由怒极反笑,“今日老身就算折损在这里,也要与你伸量伸量!” “姐姐如果定要动手,妹妹候着便是!”风芸轻描淡写的。她知道牧水部主母有几分本事,但比起自己来却还不够看。 “且慢动手!”风铃阻止道,一转头,看着风芸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免心中愤恨,说道:“姨娘,你也曾就任我部族辅母,应以大局为重,为何要无缘无故取人性命?” “丫头,你刚才也说了,是曾任,现在你才是辅母,莫要忘了。” “就算你在族内没有司职,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么?” “丫头,长幼有序,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 风铃脸都气白了,风芸是她长辈,法力又比她高深,还真无可奈何。妃妈妈,嫆妈妈和嬴妈妈三人虽与风铃一同前来,可风芸和风铃一个是前上级一个是现任上级,而且她们是一家人,就算再有什么龌龊也是其家内之事,自然不便插话,一个个的站在一旁装聋作哑。 “姐姐,你的化焰诀修到哪一层了?莫非还没入门?”风芸却已然无视风铃的愤怒,对着牧水部主母挑衅起来。 “你欺人太甚!”牧水部主母明知道风芸是在挑拨织衣部和牧水部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却没法退却,否则自己的脸面可没地儿搁,双手掐诀,两团火光浮现手上,同时其身体跟前现出一道半弧状蓝色光幕,如同一面盾牌,护住了身前要害。 风铃进退维谷。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做,在目前这种局面下都是错的。只要风芸和牧水部主母动上手,不论输赢,两个部族的对立是铁定的了。当然,她也可以选择跟风芸一起将楼船上的人和牧水部一众全部击杀在此,可如此一来,整个泽南对织衣部的猜测就多了,势必掀起不可逆料的后果。而且,她做不出来如此血腥之事,甚至想都不会朝这方面想。 眼看着双方火并将一触即发,一声悠远但清晰的叹息传入众人耳朵。 “姒妹妹,还请给姐姐一个面子,莫要动手。” 听到这个声音,在场众人的表现各不相同,可谓精彩万分。风铃顿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临行前给母亲知会了一声;妃妈妈等三人则面向声音传来之处,略略躬身;牧水部主母听到对方称自己为妹妹,也知晓是谁有这般大脸面,缓缓收了功法;风芸面孔发白,狐媚之色收敛了几分。 “姐姐开了尊口,妹妹焉敢不从,但不知姐姐要如何处置此事?”牧水部主母当着族人的面,若就此离开,自然要讨个说法。 “妹妹放心,我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他日着人特意前往贵部告知与你,我现在多有不便,就不与妹妹相见了。” 风琳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真不愿与众人相见。 “好,静待姐姐佳音传讯。”牧水部主母吩咐族人收敛死去男子的骨灰,一行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现场。 “风铃,你与三位妈妈也走吧。”风琳再度传话。 “嗯,娘亲……”风铃知晓母亲处理此事时不愿有他人在场,故也不多言,带着嫆妈妈等人飞速离去。 “你们已经得了教训,我就不加惩罚了,若胆敢在我织衣部水域逡巡不去,后果自负!”风琳的嗓音围绕着楼船响起。 “不敢造次,谢主母宽宏大量……”干练妇人肘部被火球击中后,断口处也被滚烫的烈焰将血管封堵住了,此刻已经简单包扎,对于传言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织衣部主母,她又有了更深的认识。她忍着疼痛,同样恭敬的拜服在地,连声称谢,不敢有些许违逆。也许是她见楼船和族人得以保全,心底松了口气,起身时身体晃了几晃,与此同时,她感觉全身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吞噬她强健的身体,脚下轻浮无力,连站稳也困难了。 一声轻“咦”后,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从黑黢黢的山林中一掠而出,如飞翔大鸟,眨眼间跨越了二三十丈距离,稳稳当当落在楼船顶层的平台上。 风芸见状,双目圆睁,在巨大的震惊之下,脑子“轰”的一响成了空白。 她对自己姐姐的功法层级是心知肚明的,可眼下风琳跨幅如此之大,与先前有天壤之别,似乎其神通增长了一大层级的样子,竟然进入到了一个她未知的领域。 难不成她怀孕的这段时间,功法竟有如此逆天长进? 她之前心中尚存侥幸,若风琳欲对她不利,她可趁着其怀有身孕行动不便而逃之夭夭,真可谓是异想天开了。 风琳落在楼船顶上,却并没有与众人照面的意思,只是一招手,干练妇人便被一层深绿色光环包裹着漂浮而起,轻飘飘落在了自己面前。 “让你的人不要惊慌,我只是给你看看伤口罢了。”风琳淡然说道。 干练妇人连忙吩咐族人进楼船,莫要上来干扰,这才回头打量了风琳一眼,便垂下头去。不过这稍稍的一眼,让她看出眼前之人的特别处,除了腹部隆起之外,果然如瘸腿汉子所说的其年龄竟然如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一般。她比风琳高了半头,可二者比较,她空有一副身板而已。 风琳灿若星辰的眼眸盯着干练妇人半截断臂处,面色凝重,因为此刻正有数条细如发丝的血色纹路如蚯蚓般蠕动,如不细看,难以发现,此情形之诡谲,即便她见多识广,也闻所未闻。 “这是什么?”风琳问。 “不知主母所言何指?”干练妇人犹未自知。 “她是被你所伤?”风琳转而向岸上的风芸问道。 “是,姐姐难不成还要为了一个外人,诛杀我不成?”风芸并不否认。 风琳别过头去,对风芸不再理会,手一招,船头一炬燃烧的火把被她凭空摄到了手中,然后手一挥,干练妇人用于裹身的短衫短裙瞬间脱落,露出了其赤裸的酮体。这是一副充满了力量与肌肉组合的健美躯体,除了性征是女性外,更多展现出来的却是男性的特点,且身上伤痕累累,到处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肌瘤。干练妇人也并未展现出羞赧之意,长期的水上生活,已经养成了她们像男人一般对待自己的身体。不过,她在火把亮光的照射下,很快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浑身上下都能看到蠕动的发丝状血丝,且血丝密布之处肌肉出现了萎缩,此种程度的萎缩肉眼可见。 “这……这是什么?”干练妇人面孔上顿时没了血色。 风琳不答,将干练妇人刚刚包扎的伤口解开,断臂处,平滑一片,却有一团殷红的血块如有生命一般,不断向外喷射发丝状物,如同伸出了无数触手。 “主母……”干练妇人望着风琳,双膝下跪,求生之欲不言而喻。 “我试试……”风琳手心处六瓣状绿色光团一闪而出,对着断臂处血块抹去,然而,那团如有生命的血块却无半点反应,依然向外伸出触手。随后,风琳又换了个方向,从触手前段将绿色光团浮掠而过,遗憾的是,依然没有半点功效。 “不可救么?”人之将死,即便坚强如干练妇人亦不免流下泪来。 风琳摇头。 “跟你的族人交代后事吧,晚了就来不及了。”风琳手一拂,滑落地上的短衫短裙又披挂到了干练妇人身上,沉吟片刻,她转头望着岸上那漫不经心站立的身影,好像是对自己又好像是对干练妇人说道:“此等歹毒功法,必须绝迹于泽南……” 干练妇人见一切无法挽回,忍者泪水拜服在地,哽咽道:“若能如此,贱妇感谢主母大恩。” “不过,此事你不得与任何人说起,否则……” “贱妇明白。” 风琳不再多言,再一扬手,绿光罩住干练妇人,将她平缓的送到了船头上,与此同时她飞身而起,朝岸上掠去,路过风芸头顶时她说了句“跟我来”,便头也不回的没入丛林之中。 风芸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也自疑惑自己的化焰诀怎么会有这般大威能,可在风琳的威势下不敢造次,一跺脚,不甘心的尾随而去。 此时,楼船内响起一片愁云惨雾的哭泣声。 而楼船二层的船舱内,那叫嫆狐的瘸腿汉子正趴伏在床底下战战兢兢。 第65章 绝望流沙 夜空如染。浓稠处漆黑一片,浅淡处镶嵌着几点星光。 穿越浓雾环绕的沟谷,便是笼罩在绿色荧光里的神树岛了,无需火把照明,便可轻易看到十丈之外。 风琳置身于这无处不在的光里,一阵紧似一阵的饥饿感稍稍缓解了几分,若此次离开的时间再长一点,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坚持住。 她早已通过内视术,知晓自己腹中孕育的是个男婴。饥饿感,也正是这个贸然出现的小家伙带来的。可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孕育他所带来的饥饿感无视她的辟谷术,甚至能吞噬她的意志,如同梦魇一般。那晚“梦”中发生的一切,究竟是虚幻还是现实,她已然无法分辨。 他是谁?是自己与姬兴的孩子,还是自己与梦中自称敖旷男子的孩子,亦或是三者皆有之? 她曾尝试过一次将孩子逼出来,诡谲的一幕发生了,神树散发的绿色光点全部集中起来直往她腹内钻去,那光点群聚时的浩荡样子,如巨鲸吸水,似是在阻止孩子的夭折。于是,她害怕了,也放弃了,再也没有行此鲁莽举动。 还有一事让风琳震惊,那就是从她怀孕开始,主修功法突飞猛进,短短几个月时间里赤焰诀达到了大圆满。半个月前此诀大成时,其神识之海中赫然出现一只火鸟,用尖利的长喙叼着一串金光闪闪的符文飞来,然后她获得了新的功法口诀——烈焰诀!与此同时,她的法力成倍增长,与往昔已不可同日而语。在没有灵脉的泽南,各部族主母绝大部分还在化焰诀中苦苦徘徊,只极少数人达到了赤焰诀初级,而她却已掌握了烈焰诀,其修为堪称逆天了。 可是,这种喜悦因为一个人破坏了,那就是自己的妹妹——风芸。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娘亲在世时说过,不允许我来这里。”风芸跟在风琳身后缓缓而行,言语中有不甘,有被轻视的屈辱,还有着好奇。好奇来自她不断四下逡巡的眼睛,这是她头一次来自己部族的圣地。 “你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可好?”风琳问。 “不好,这么个破地方,呆个一天两天新鲜,久了就无趣得很!”风芸毫不迟疑的说道。 “不要说得这么绝对,你跟我来。”风琳领着风芸往自己常住的阁楼走去,一进堂屋,她就点燃了炉火,烧水沏茶,看了眼风芸,道:“你可以四下里看看,再做决定。” 风芸嗤笑一声,大咧咧的将阁楼内外全逛了个遍,不一会就转回到了堂屋,往蒲团上一坐,将茶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不屑道:“别假惺惺了,有什么话直说!” “我比你年长二十岁,从小你就一直跟着我,说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并不过分,而今姐姐求你一件事,从此在神树岛住下,不再离开神树岛一步,可以吗?”风琳仍试图劝解。 “哈哈,你疯了吗?你是我姐,不是我娘,就算是娘亲在世,也无法这么要求于我!” “如果我定要留下你呢?” “那你就试试看!” 姐妹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神里映射出的,不是手足之情,而是难以调和的矛盾。 “你告诉我,为何要练邪功?”风琳突然问道。 风芸面色一紧,闭口不言。 “是谁教你的?”风琳再问。 “你在说什么?”风芸这次有了防备,不再保持沉默。 “想否认吗?你把化焰诀施展出来自己仔细看看!”风琳厉声。 难不成自己的化焰诀真有什么不妥吗?风芸自从修习了赵紫给予草本上的功法后,还真没有仔细观察过自己的化焰诀与以前有什么不一样,见风琳说得这般认真,一掐诀,一团火球现于右手指尖,随后火球爆涨,形成了磨盘大小的火团,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左手一晃,又召唤出一个火球。 热浪滚滚,炙热的高温将阁楼的木质表层都烤焦了。 “你看呀!”风芸冷笑道。 风琳不理睬风芸的桀骜,目注火球,从那炽烈的火光表面发现了极微弱的几丝血光,如有生命一般,在火球表面蠕动。 风芸当然注意到了此异常,寻思赵紫草本内记载的术法,还真能给化焰诀增加威能不成,否则风琳何以如此紧张?她又见对方全神贯注、苦思不解的样子,不由恶向胆边生,突然毫无征兆的举着火球合身朝风琳扑去。 依照干练妇人中招后的恐怖经历,风琳若被砸中,如无破解之法绝难幸免。 风琳俏丽的脸蛋上浮现愁苦之色,眉头一蹙,并无任何动作。而风芸前扑的身躯被一层浓厚的墨绿色光罩包围,前扑之势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出。 “你放开我!”风芸无能狂怒。 “芸,你知道吗?母亲当年传给我的功法除了化焰诀和化茧术外,还有另一门术法,化茧术其实不是我族的本命传承,而是来自神树之灵。”风琳说道,她大着肚子坐在蒲团上很不舒适,但此刻却无心顾及。 “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离开,我没心思听你说废话!”风芸叫嚣。 风琳朝妹妹悬浮于半空的身体打量一阵,一招手,其手中多出了一卷普普通通的草本。风芸看着此物,面孔陡然发白。风琳将草本拿在手中只翻开了一页,看着上面的插图及介绍,亦不免面孔一红,一咬牙,此草本瞬息之间化为灰烬。 “从哪来的?”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罢了……我族的本命术法,我原以为是中看不中用的废术,因为施展的条件太苛刻了,需要比被施术者高出整整一大层级,否则将受反噬,如今我可以使用此术,却是针对自己至亲之人……”风琳看着妹妹对自己咬牙切齿的样子,知道再耗下去也是枉然,念出几个符文后,其右手凭空一旋转,一团白色火光跳跃如心脏。 随后,风芸感觉自己的法力在急速崩塌,她越是挣扎,法力流逝的速度越快,顷刻之间,她苦修数十年的法力荡然无存,丹田处空空如也,如同废人。与此同时,她本来娇艳的面孔失去了几分血色,瞬间衰老,一下子成了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模样,脸孔上的灵动消逝了,眼角也现出浅淡鱼的尾纹,一直萦回在她脸上的狐媚之态也消失了。 “你以后就在神树岛住下吧,你出不去了。”风琳收了功法,淡淡说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风芸发疯般尖叫,浑身发抖,她努力尝试了几次汇聚法力,可丹田处什么都没有,不过是徒劳而已。 绝望,如流沙将她包围,她心如死灰,瘫倒在地,就此昏厥过去。 第66章 悬赏与天机 “芸,你要恨就恨吧,总好过你出去害人……”风琳看着趴伏在地自己一手拉扯大的风芸,略一施法,将她放到床塌上躺好了,自己坐在床边看着风芸那张比自己还年长的脸,一种说不出的悲苦涌上心头。 “邪功……你的邪功哪来的?”风琳喃喃,她虽只看了草本的开篇介绍,对此邪功修炼的歹毒之处就已了然,如果任凭风芸修炼下去,但凡与她有过交集的青壮汉子基本就废了,久而久之,泽南的新增人口将锐减,加上天灾意外等等,或许泽南不久后会成为死地! 此邪功决不能在泽南流传开来! 风琳想到这里,飞身出了阁楼,一个点地,轻盈的身躯飞掠二十丈之外,临近藤索桥时,她一甩手,一缕真气直破苍穹,在离地百丈处瞬间炸裂开来,形成一团五彩缤纷的光球,在空中持续了一段时间才消散。就像凭空点燃了一个硕大的焰火,织衣部大半的人都能看到。这并非术法,而是风琳初步掌握了烈焰诀后,对自身法力的掌控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已经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控制法力的几种变化。 风琳接连发出五道真气后,已身处风芸平时休息的山谷内。 可她毕竟有孕在身,如此消耗法力施为,加上离开神树岛后腹中孩子那无处不在的能量消耗,她面色有些发白,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娘亲!怎么了?”风铃第一个到场,随后妃妈妈、嫆妈妈、嬴妈妈先后赶到,见到风琳神色肃然的样子,皆有些诧异。 “你们来了好……给我找……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东西或者物件……甚至是人……”风琳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在风铃与妃妈妈等人的印象里,风琳从未如今日这般凝重,显然此事非同小可,也不多言,在这不大的山谷内翻箱倒柜的寻找起来。 此刻,山谷之外挤满了人。 那绚烂的焰火是在此处消逝的,自然人群也汇集到了这里。 “你们先不要进去,我去看看。”姬兴道。 众人自然不会贸然向内闯,这可是昔日辅母的驻地。 自从风琳搬到神树岛以后,姬兴独自居住在竹苑内,除了完成日常族内分派的任务外,闲暇之时养殖、种野菜忙得不亦乐乎,每隔几天风琳都会来看他。只是风琳呆的时间一长,就饿得受不了,必须返回神树岛,最近一段时间两人倒是聚少离多。 姬兴进了山谷才发现其内一片透亮,七八团以化焰诀施展出的火球零散分布在谷内,除了风琳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盘膝打坐外,还有四道身影在谷内高来高去,不知发生了何事,整个人有点懵。 “夫君,你也来了?”风琳道。 “娘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别管,外面也有人吧,让他们别进来!” “好!”姬兴虽武技超群,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他自问此等情形下自己插不上手,就要转身出去。 “等一下。”风琳忽然想到姬兴那时不时出现的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你也找找看,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姬兴疑惑。 “无论什么?” 对于风琳的回答,姬兴是一头雾水,也不再多问,首先就朝房子内走去,不一会又走了出来,在山谷四下里查看起来。转第一个圈时,他觉得某处有些碍眼,回头一看是一堵直立的巨石,便摇了摇头;转到第二圈时,他又对着此块巨石瞅了一眼;到第三次时,他在巨石前停了下来。 “夫君,这块石头有问题吗?”风琳一个飞身就到了姬兴身边。 “慢点……”姬兴连忙用手去扶。 “放心,不会堕了你的孩子!”风琳白了他一眼。 “嘿嘿。”姬兴咧嘴一笑,完了又皱着眉头说道,“这块石头应该没问题啊,我怎么觉得它碍眼呢?” “是么?”风琳手一挥,烈焰诀瞬息施展而出,熊熊火光顷刻间覆盖在十余丈见的方山石表面,山石表面也承受不住如此高温,发出崩裂之声。 姬兴一凛,骇然,瞠目结舌的望着自己娘子。不仅是他,远处风铃和妃妈妈四人同样目瞪口呆,她们知道自家主母功法大进,以前隐约还能看出点法力深浅来,后来就无法探测了,但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并无概念,眼下见了才知有多恐怖。 还不待姬兴回过神,那面山石忽然扭曲起来,一个黑黝黝的山洞陡然乍现。几乎是同时,风琳弹出磨盘大两团火球,人也往山洞内直扑而入。 “小心!”姬兴大喊。 但已经迟了,风琳已没了影。 “你们都进来吧!”很快,风琳的声音传来。 姬兴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愤懑,倒不是其它,就是觉得自家娘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还大着肚子,法力高强倒也罢了,怎么胆子还这么肥呢? 风铃和姬兴等几人联袂进了山洞,发现洞内并不深,除了风琳再无他人身影。但地上摆放的两个蒲团,似乎在告诉众人什么。 “跟我一起去神树岛!” 月明星稀。 夜枭掠过苍茫夜幕下的寂静穹空。 如果有人能插上飞翔的翅膀,穿越迷雾,用广阔的视角俯视千里,会发现在一望无垠的云梦泽中有这么一片神奇而瑰丽的土地,陆地形状像一只陨落的巨禽,且全部覆盖在青郁郁的丛林之中。它是如此孤独,遗落在世界荒僻的角落,而在此生活的一代代先民们,渺小如尘埃,却不畏艰难险阻,茹毛饮血,不断将足迹伸向未知的原野,建立起聚居地,为部族的生存点燃不灭的火种!而以女性为首的部落首领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各自族群的安危,成为无数个至暗时刻指引方向的明灯。 风琳虽然身怀六甲,且无时无刻被腹中孩子超乎寻常吸纳体能的能力折磨,可大事当前,她也顾不得了,必须将那个把邪术带至泽南的人找出来。 在神树岛的阁楼内,风琳和风铃、姬兴、嫆妈妈等三人一起开了个碰头会,讲述了此邪术的大致情形,言明此术决不可修习,严重程度可导致泽南绝种。 正说着,阁楼上传来风芸歇斯底里的谩骂。 “风琳,你不得好死!” 随后,一脸憔悴、神情萎靡的风芸扶着楼梯走到了大厅前,脚步轻浮,容颜失色,一见众人先哈哈大笑起来,状如癫狂,指着一干人等,切齿道:“你们都不得好死——” 在两个时辰前还风光不可一世的风芸突然以这副模样出现,自是人人吃惊。风琳对众人惊异的目光置之不理,厉声问道:“我且问你,那个跟你一起的人是谁?” “你自己去找啊,找到了是你的本事!”风芸靠着门边滑坐在地,眼神恶毒的扫过众人。 风琳挖苦道:“我们去找了,人没在山洞里,那个人扔下你跑掉了!可见你交友不慎啊,她让你闯了大祸,自己却逃之夭夭……” “逃?你知道她是谁吗?又怎会怕你们一群乌合之众!” 若是风琳单独逼问自己妹妹赵紫下落,风芸理都不会理,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是个法力尽失的废人,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言语上也要争几分面子回来。 “那个人一直躲在你那里吧,见你出事就没影了,不是逃跑是什么?”风琳手一抖,几面暗淡无光的阵旗丢在风芸脚下。这几面旗子正是被烈焰诀破去障眼法后,灵性尽失,被风琳拿在手中的。 “她来自云梦泽以北的中土,术法神通又岂是你们可比,若不是受了伤,又怎会……”风芸说到这里,猛然住嘴,眼睛瞪着姐姐,见风琳也正看着自己,眼神中还有戏谑之意,顿时警醒,凄声道:“风琳,你骗我,你居然敢骗我,你不得好死!” 说完,她软绵绵的身躯朝风琳扑来,十指如勾,向她面孔上抓去,还不待她近身,这回却是风铃用化茧术将她困在了原地。 “连你这个臭丫头也敢来欺负我了……”风芸骂道,又哭了起来,边哭边笑,自语道:“我若知道那门功法对化焰诀有如此增幅神效,杀人于无形,又岂会被你们抓住把柄,我恨呐……” 事已至此,风芸也懒得遮掩什么了。其实,不仅是风芸,就是给她功法草本的赵紫也不知晓,因为修炼功法体系的不同,那门邪功居然对以血脉之力激发的化焰诀有强大的辅助功效。 风琳见目的达成,不愿再耽搁下去,一弹指,风芸便软趴趴的躺倒在地。她面色一整,鹅蛋脸上露出几分肃杀之意,道:“风铃、妃妈妈、嫆妈妈、嬴妈妈听令,着你们各带部族青壮之士,去驯兽房牵引猛犬,着力搜查围捕此外来之人,若觅得其踪迹,以真气激发焰火为号,我必来援!” “姬兴听令!着你通知赢骥,组织人手,取我书信四封,送往牧水、有熊、杉林、水犀四部,帮助协查此獠!至于你本人,再走一趟商路,但不是走货,而是就此事发布一份悬赏通告,使之传遍整个泽南,但凡有击杀此入侵者之部族,赏青铜农具百件、成衣百套、驯养牲畜三十匹、谷物两千升、食盐百升……并赠生育期年轻妇人十人!” 风琳这一口气念下来,莫说姬兴一口气回不过来,就是风铃等人也是瞠目结舌,此代价之大,除了那十名生育期妇人外,光物资就是织衣部足足一半的储备! “莫要为此蝇头小利计较,只要能诛杀此獠,花再大的代价也值得,否则,其必然成为我泽南之祸!”风琳斩钉截铁的说道。 “没想到,这位风娘子倒也不是无一是处……” 离泽南陆地千里之外的云梦泽水底,有一块突兀的巨大礁石蛰伏在沙地之上。礁石上有一处洞口,洞口被某种看不见的神力遮蔽着,使得巨大的水压也透不进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前辈是说数月前被招来的妇人吗?”身着灰袍的高州依然端坐在洞口,听闻洞内传来敖旷的声音,便随口问了一句。 “不错,你今日怎么主动跟老夫说起话来了?”敖旷盘膝坐在石床上,满头白发,面容比几个月前又显得衰老了几分,弯腰驼背,一副垂垂老朽之相。 “嘿嘿,有什么不能说的,无非死耳!”高州自从被敖旷卷来困居此地这么久,也想通了,既然生死全不由自己做主,害怕又有何用。 “死?你死不了!但与你同来的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就不一定了。”敖旷漫不经心的说道。 “前辈说的是赵紫?此人阴险毒辣,杀人如麻,以其修为,这泽南又有谁是他对手?” “风娘子如今杀他易如反掌……恐怕就是那些个最低级的天选修士,也能跟他拼个不相上下。” “这是为何?”高州大惑不解。 “他养的那只本命兽,大概是感觉到了老夫的存在,半死不活了。” 高州闻言,忽双膝着地朝洞内深深一拜,道:“前辈,那厮与晚辈有大仇,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让晚辈去宰杀了他!” “不可……” “依前辈手段,难道还怕晚辈一去不返?” “他留着还有些用处。” “此等禽兽,留着有何用处?” “天机不可泄露。”敖旷不愿再多言。 “那晚辈何时方可去杀他?”高州此刻肠子都悔青了,当日他横渡云梦泽之前,就察觉到了赵紫藏匿于织衣部,可碍于不知敌我虚实,又忌弹风琳与风芸两个修为亦算不弱的女修,依照泽南对男修视为洪水猛兽的传统,若化为女身的赵紫与风琳姐妹联手之下,自己实在了无胜算,故打了退一步的主意。若早知赵紫一身法力尽废,他何须如此谨慎,以致留下此孽障。 敖旷不答,双目望着头顶石壁,似乎其双瞳能穿透礁石与水幕,直达九天之外月明星稀的宇宙,其佝偻的身躯竟流露出几分英雄迟暮之意,随后,缓缓闭上厚重的眼帘。 第67章 异象现 莽莽原野,勇者先行。 由织衣部发动的一场绞杀异族人的行动,因风琳给出的奖赏实在过于丰厚,在泽南大地各个部族之间刮起了一股旋风。很多先前无人涉足的原始丛林,在氏族人悍不畏死的行进中,开辟出了新的狩猎地,建立了新的商道;很多互相之间从未打过交道的部族,因此建立了联系。氏族人之间的流动性增加了,货物流通也更多样化,各部落首领的术法神通也在交流印证中彼此吸收营养,不再闭门造车,为术法神通的进步拓展了新渠道。 此外,织衣部以如此之多的物资储备悬赏,让织衣部在泽南赚足了名声的同时,也让某些大族多出些忌惮甚至是提防之意来。 风琳答应姬兴的事情兑现了,向灰石部派出了熟练的种植与驯兽师傅,各个部族的关系前所未有的加深。 春天眨眼间过去了,夏天也在搅动泽南的风潮中流逝。 只是织衣部开出的优厚奖励始终无人领取,赵紫似乎消失了。 神树岛上,风芸也由功法被废初始时的歇斯底里,发展到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当她挂在树上只翻白眼,舌头伸得老长,终于认识到死亡的可怕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怎么也挣不脱那根要命的麻绳。当她以为自己就这么完蛋了时,风琳一指弹断了绳索,任由她在地上咳嗽喘息了半晌才回过气来。 “为什么救我?”风芸问。 “这是最后一次了……”风琳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妹妹,眼神中不再有怜悯,而是一种痛彻心扉的失望,“如果你不信,可以再试试。” “你想让我死?”风芸被刺激了。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风琳抚着腹部,轻声道,“孩子,能听到为娘说话吗,要向善,无论你有多大的本事,记住你是个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守住你的本善与本真,莫要学你姨娘,她变了,变得为娘都不认识了……” 也是奇怪,风琳说完这句话后其隆起的腹部居然有了反应,似乎里面的生命听到了她的言语一般。 “你看,他真听到了……”风琳将肚子面朝自己妹妹,满脸惊喜之色。 风芸当然也看见了风琳麻布衣裳下隆起的腹部表面一阵阵的扭动,好像里面的生命在频频点头。然后,风琳,再次向阁楼走去,其大腹便便的样子,使得步履有些蹒跚。 风芸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境却发生了很大变化。她看着风琳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往事。母亲昔年不大理会自己,姐姐却对自己从未嫌弃,像是半个母亲,从术法神通到做人的道理,都是她谆谆教导,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可自从母亲将主母之位授予姐姐后,两姐妹之间产生了隔阂,而这皆源自她不甘的自尊。或许是被新生命所召唤,又或者是被母亲与孩子之间的隔空交流所触动,风芸忽流出泪来,问道:“你快生了?” “应该快了吧……”风琳答。 “我都四十多岁了,却没有自己的孩子。”风芸苦笑道。 “如果你愿意……”风琳转过头来,认真道,“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认你为二娘,可好?” “当真?” “你我是姐妹啊,你连这也忘了?” 风芸咬了咬下唇,道:“取名了吗?” 微风轻漾,吹皱了阁楼前一个小小的池塘。 风琳笑道:“你倒提醒了我,就叫风池吧,池塘的池。” “风池……挺好的……”风芸微微念了一遍,一怔,道:“是个男孩?” 风琳点了点头。 风芸能以辅母身份执掌织衣部如此多年,当然不是笨蛋,悚然道:“你怀疑……你打算将他和我一起关在这神树岛一辈子不成?” 风琳依旧不答,一个飞身进了阁楼。 风芸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之故,如死灰般的心里竟升起了一股希翼,希望孩子平平安安落地,就算是泽南所有部族都不待见的身怀异能血脉的男婴,那又有何关系?就让自己这个不被待见的二娘,带着这个不被待见的孩子,相依为命,挺好! 不知不觉,月夕已过。 都说十月怀胎,而风琳怀孕却超过了十月,达到了十一个月。 她的身体是彻底膨胀了,小腹隆起老高,可依然没有临盆迹象。擅医药的嬴妈妈到了神树岛数次,可每次看过后都说胎儿一切正常,至于为何会推迟降生,她也迷惑不解。独居在竹苑的姬兴同样心里七上八下着,姬阳、姜明等都喜当爹了,甚至还拿着小孩衣裳早早给姬兴送来了祝贺诞子之喜,谁也不曾想,此孩子居然会在其母腹中赖着了。 眼看着到了晚秋,霜天竞染,漫山遍野的秋叶红黄相浸之时。 黄昏,夕阳别样红。 漫天风起,层层鳞云遮蔽了半边天宇。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某些变化,金灿灿的霞光从鳞云中斑斓射下,形成无数道连通天际的光柱,将整个泽南映衬在此绚烂景幕里。本是百鸟归林之时,可整个丛林都欢腾了,叽叽喳喳的鸟鸣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一串串连绵兽吼。 竹苑前的毛竹湖,狭长的水面也不清净了,一尾尾大鱼浮出水面,不停撒欢跳跃,带起一片片的水花。姬兴放下锄头,诧异的看着水面不停飞跃而起的白色鱼影及四下里溅射的水花。 “小叔,跟我来!”赫然是风铃的声音。 姬兴一见风铃匆忙的样子,立刻想到了什么,顿时喜笑颜开。 风铃也不多话,施展化茧术带着姬兴向神树岛方向急速狂奔。 “娘子快生了么?”姬兴喜不自禁。 “嗯,我要多个弟弟了,也不知那小家伙是讨人喜欢还是讨人厌!”风铃对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小叔”并无敬畏之色,反而摆起了姐姐的谱,笑道:“你儿子要教好,敢惹我,我就揍他!” “他要是不听话,你尽管揍,就怕你到时舍不得……”姬兴哈哈笑道。 风铃拿着母亲给予的神树之灵,分开浓雾,两人很快就进入了神树岛。 第68章 三灵斗 这片绿茵茵的天地此刻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绿色光点就跟活过来了一般,不再直直下落没入土壤消逝不见,而是在半空中浮浮沉沉,如同在嬉闹一般。郁郁古树下的白兔与锦鸟什么的飞禽走兽,也跟被炸了窝似的,在树梢林地里瞎跑瞎跳的,闹腾得不亦乐乎。 只是这会两人都无暇考究这些异样,马不停蹄朝阁楼飞掠而去。 阁楼前静悄悄的,还是与往常一般,并不像一般妇女临盆一般,产妇哭天喊地哼哼唧唧的。只风芸一人在楼下架起了两口硕大的陶镬,老老实实、有条不紊的递柴烧热水,见到二人她也只瞟了一眼,就不理会了。她如此循规蹈矩的样子,让姬兴愣住了,也让风铃一头雾水。 “发什呆呢?砍柴去啊!”风芸不冷不热的道。 “夫君,丫头,你们来了?就在楼下等着吧,这里有嬴妈妈照应就行了。”阁楼上传来风琳的吩咐,听言语并不慌乱,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好——”姬兴应了一声,拔出腰刀朝林木生长之处走去,临行前又看了风芸一眼,大概是猜不透一向桀骜不驯的风芸缘何性情大变,究竟是在酝酿坏水还是真转了性。 “丫头,见了我为何不叫?”风芸不理会姬兴的诧异,反而将不善的目光投向风铃,“不认识我吗?” 风铃瞅了蹲在地上的风芸一眼,因其功法被废,年岁显得大了许多,加上体态丰满,倒真像族内常见的一般妇人一般,虽心中不大乐意,她还是耐着脾气叫了声“姨娘”。 “就算你他日成了主母,我也是你姨娘!”风芸跟个破落户似的,狠狠瞪了风铃一眼,将一根干柴扔到陶镬之下。 风铃看着她这个样子,倒找到了些许幼年之时被风芸牵着手,在田野里放风筝时那美好时光的剪影,展颜笑道:“姨娘,我来烧火吧,你歇会……” “不用,孩子要跟我相依为命的哩,我总要做点什么……”风芸话说到这里,见风铃疑惑,忙住了口,说了声“你来烧火”,她便急匆匆进到楼内,取出一个木匣子,坐在门槛边缝起一双小巧玲珑的虎头鞋来,木匣旁边还摆着顶狐皮小帽,点缀着蓝色丝绦与白色绒毛,很是漂亮,显然缝制这些耗费了她不少心思。但是,风芸很专注,有着细细鱼尾纹的眼角还含着笑,一针一线,一丝不苟。 这还是昔日嚣张跋扈的风芸吗?风铃有些傻眼了。 蓦然一声嘹亮且空旷的长啸划破天际。 正砍柴的姬兴猛地回头看去,只见阁楼上空一片亮堂,可并无炙热的高温传导出来。一条长约四五丈,三尺粗细,长满了鳞片的金灿灿虚影,从阁楼内冲天而出,围着房子绕了数圈,使得这片光晕一层层扩大,渐渐呈现耀目的湛蓝,如琉璃一般,将整个阁楼囊括了进去。 此物之形状,姬兴曾亲眼见过,虽未见全貌,但他脑子里第一想到的就是神龙,对!神龙! 还不待他从莫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又是一声明亮且空寂的长鸣刺入耳膜,紧接着一只色彩斑斓、华丽异常的巨大禽鸟虚影从阁楼内一冲而出,此禽鸟长约三丈,拖着长长的尾翎,翼展却达到了五丈,金瞳肉冠,浑身似乎都在熊熊燃烧,在半空中只盘旋了一圈,连空气都似乎被点燃了一般,火浪形成的气流飘忽不定。 “这……这又是什么?”姬兴觉得自己的眼睛与脑袋都不够用了。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这一神龙一火凤的虚影一碰面,竟然似互相看不顺眼一般,各自引颈高鸣一声,以极快的速度碰撞在一起,或挥爪互拼或喙琢嘴咬地厮杀起来。一时间,阁楼上方的光晕形成了一赤红一暗蓝的两半,一边水雾迷离,一边烈焰腾腾,水火不容。 此二灵在阁楼之上斗得天翻地覆,好在只是两道虚影,呈现的景象也如海市蜃楼一般,对阁楼及附近树木等等并无实质性伤害。 二灵斗了数十回合,渐渐的火凤落入下风,原本占据了半壁的光晕减少小半。 此时,阁楼上又起了变化。 一只禽首的虚影出现在阁楼顶端,此禽首同样金瞳肉冠,但是肉冠较小,喙、颈羽一应俱全,如同火凤的缩小版。 此首一现世,姬兴由本来的惊骇莫名,变成了心急如焚。这个禽首他再熟悉不过了,这不赫然是自己娘子后背上代表异能血脉传承的纹影吗? 此纹影在风琳后背之时,虽看起来栩栩如生,一直如同死物一般。怎会在风琳临盆关头,脱离其本体,出现在空中?如此一来,对风琳会有什么影响?对孩子又会造成什么影响? 想到这里,姬兴心中就算有天大的恐惧也顾不得了,火烧屁股一般,操着腰刀朝阁楼狂奔而去。 刚跑得几步,姬兴发现阁楼内飞出一片羽毛,粘黏在禽首上,紧接着,又是一大一小的两根翎羽飞出,继续向禽首靠拢。 当他跑到离阁楼三丈时,天空中响起如阵阵如同天籁般的曲章,那是他从未听闻过的曲调,似乎也绝非凡间器乐所能演奏出的曲谱,悦耳,瑰丽,每一个音符响起,就似天公弹响了某个音节,入耳难忘。紧接着,一根接一根的,散发着赤色火焰的翎羽,划破夜空,从四面八方向阁楼方向涌来,又接连粘黏在禽首之上,渐渐地,一只体态优雅的火凰虚影如实体一般出现在眼前。 火凰一现身就直扑战团,与先前出现的火凤一起,对着那条神龙展开了进攻。 本来优劣已分的神龙与火凤之斗,因火凰的加入又起了变化,火凤一举将自己的失地夺了回来。神龙自然不甘原本唾手可得的胜利功亏一篑,暴啸着,与二禽展开了激烈搏斗,一时之间三者斗得越发凶狠,形成的光晕拓展到了半个神树岛大小,且有将战火越烧越大之势。 此时,远离神树岛千里之外的云梦泽之底,礁石洞之内,一个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其目不转睛的样子,似乎遇到了什么犹疑难决之事。 “怎么会打起来呢?水火不相容么?”敖旷嗫嚅着自问。 “难道我算错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见到他长大成年,怎会出错……” 没有答案,洞内回响着的,只是他一声声穿裂维度的问询…… 第69章 洗衣仔 神树岛。 姬兴心急火燎的跑到了阁楼前,左右一看,只见风芸保持着刺绣童鞋的姿势,但整个人一动不动;而风铃身体前倾,正拿着根干柴往陶镬下递去,其保持着身体前倾的诡异姿势,竟然没有倒地。仿佛两人的时间在这一刻被定格住了,对姬兴视若无睹,也听不见他的呼喊。 “奶奶个腿的!”姬兴不敢去触碰二人,怕发生什么未知的意外,气急攻心之下口中就不讲斯文了。 他蹬蹬上得阁楼,到了卧室一看,只见嬴妈妈转首看着窗外,也是如定住了一般。风琳似乎尚有知觉,只是同样双目紧闭,豆大的汗水从她鬓角发丝往下淌,清秀的面庞此刻也一阵阵的痉挛。 “娘子,你醒醒!”姬兴心急如麻,接连拍了风琳面孔几下,可她如同沉睡在梦魇中一般,怎么也叫不醒。 如果风琳持续昏迷下去,孩子非得憋死不可。 姬兴寻思,风琳等人此等异状,必然与她们后背纹影脱离本体有关,这一刻也不知哪来的莫大勇气填塞了他全身,以致于怒火冲天。他几步蹿上房顶,看着犹自争斗不休的三灵,拔出腰刀指向天际,怒目圆睁,气沉丹田,暴喝道:“呔!尔等在此缠斗不休,究竟意欲何为?莫要阻碍了我儿降世!” 三灵之斗终止,齐刷刷拿眼瞪着他。 “奶奶个腿,你们看什么看?我妻儿皆性命堪忧,尔等却在此闹腾不休,真是岂有此理!”姬兴大怒所致,束起的头发尽数披散,虽为一介凡人,但站在楼顶的样子威武不屈,冲最后现身的火凰喝道:“还不回我娘子之身?更待何时?” 火凰虚影露出拟人化的惶急之色,顿时溃散,分成数十份,分别落入风琳等人身上,余下的如来时一般,带着熊熊火苗,划破苍穹而去。不过,此火凰虚影的清晰程度下降了,但其轮廓身形并没有完全消散掉,而是煽动双翼直冲姬兴所立之处冲来。 “呀——”姬兴吼得一声,腰刀横卧,打算硬接此莫大冲击。 火凰虚影并未对姬兴造成伤害,而是直接透体而过,没入阁楼内。 紧跟着,神龙与火凤的虚影也接连朝姬兴俯冲而下,全部没入阁楼中。 姬兴当然也没看见,此三道虚影都落入了风琳腹中。 此时,姬兴心旌摇曳,长舒了口气,感觉这片刻功夫消耗了全身体力。他一屁股坐在阁楼顶端,一阵阵的手脚酥软,半晌未回过神来。 风吹来,透体的凉爽,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出了身冷汗。 刚才三灵俯冲而下的威势太强大了,虽然只是虚影,却完全不是他一介凡人所能承受,那是毁天灭地般的威势,他没有一头栽下楼来,已经是超乎寻常的发挥一介凡人的神勇了。 姬兴小坐片刻后,终究不放心,纵身跃下阁楼,落地时一个趔趄,脚下不稳,一头向地上撞去,眼看着就要头破血流,突然一道绿色光圈罩住了他,这才得以幸免。 “小叔,你不是砍柴去了吗?什么时候到房顶上去了?”却是风铃迷惑的声音。 “你……没发现异常?”姬兴看着风铃一脸不解的样子,诧异道。 “什么异常?”风铃问。 “嘿嘿,等不及看我姐生孩子就正大光明的去看嘛,用得着偷偷摸摸上房顶偷看吗?又不是没见过……”风芸撇着嘴道。 “这哪跟哪嘛……”姬兴见她们一无所觉,反过来还揶揄自己一通,一时间百口莫辩。 “夫君,你上来……”风琳的召唤解了姬兴的围。 姬兴便几步走上阁楼,进到卧室,首先跟嬴妈妈打了声招呼,对方也微笑着冲他点点头,对先前之事同样未曾觉察。 “夫君,你别看了,她们三个都不知道的……”风琳的声音再次在姬兴耳边响起,他却未发现她嘴巴动弹,只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自己。 而且,风琳说话的声音嬴妈妈显然也并未听到。 姬兴寻思自家娘子本领真大,这定是风琳以术法告知自己,便不再多言,在她身边蹲下身躯,握住她的手,展颜露出一个笑脸。 “怎么比哭还难看?”风琳以术法传音,“别说话,我懂。” 姬兴依旧苦笑,笑了摇头,又用眼神瞟了瞟风琳腹部。 “对,就是他在闹腾,先前那么大动静就是他闹出来的,连我也控制不住,幸亏你在……我们的孩子怕是个怪物……”风琳传音,双眉之间隐约露出忌弹与愁闷之意。 “娘子,疼吗?”姬兴出声问。 风琳摇头,又点头,又传音道:“小家伙大概是刚才那么一闹腾,发觉自己闯了祸,不好意思出来了,你吓他一吓,他可能有些怕你。” 姬兴点头,装腔作势以狠厉眼神盯着风琳隆起的小腹,破口骂到:“呔!混账东西!还赖着你娘肚子里不肯出来吗?那就让老子用刀子将你破出来,揍你一通狠的!” 嬴妈妈不知道姬兴与风琳之间的交流,猛听闻姬兴这般毫无来由的一通谩骂,正要取笑几句,蓦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嗓音之嘹亮,震得楼板都在响。 “出来了出来了,恭喜主母,是个男孩!”嬴妈妈喜道。 风铃与风芸听了,连忙提着热水朝楼上跑来。 风琳小腹如气球一般,瞬间瘪了下去,只是其费劲辛苦生出了孩子,却并无欣喜之意,而是又向姬兴传言了一句“怎么办?真的是怪物!”说完,她流着泪水别过头去,不敢与姬兴目光相碰。 “娘子,辛苦了,无论是什么,他都是你我的孩子。”姬兴咬着风琳耳边说道,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姬兴此话说得比较大声,且坚定。其实,无论是他们夫妻二人,还是嬴妈妈,风铃等人,都在潜意识里认为风琳此次产子必然是个身负异能血脉的男婴,是被泽南各部不容的异端。但是,此种猜测大家都只放在心里,任谁也不会说出来。而且风琳身为织衣部主母,对于异能血脉的男婴如何处理她更有决定权,原也无需他人说道什么。不过,姬兴此言终究提醒了余下三人,嬴妈妈一面用热水擦拭孩子身上的血迹,风铃风芸二人屏神静气的朝孩童后背看去,什么都没有,几人还不放心,惟恐错过了什么,连手指尖都没放过,依然未从婴孩身上发现半点血脉之纹。 她们翻来覆去查看的时候,这名刚出世的男婴也不哭闹,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的从众人身上一一划过。他长得白白胖胖的,两只小手紧紧握成拳,眉眼像风琳,额头与脸部轮廓与姬兴相像,但是嘴巴与鼻子却不与二人任何一人挂相,仿佛来自另一个人。 “是个正常娃娃,恭喜主母,是个正常娃娃!”嬴妈妈喜道。 “不可能!”风琳面孔发白。 “真的!”嬴妈妈将风池递到风琳手中。 风琳即爱怜又有些担忧的将孩子放在身侧,放开神识,罩住他幼小的身体。果然,此孩童全身上下并无半点纹痕,与普通孩童无异。但是,风琳内心却无法平静,如果孩子就是个普通男婴,那先前发生的一幕又如何解释? 婴孩亮晶晶的眸子看了看自己娘亲,又看了看姬兴,眨巴了几下眼睑,却是笑了起来。 “好孩子。”姬兴乐得合不拢嘴。 “天冷,别把我池儿冻着了。”风芸拿着襁褓走来,从风琳手中抢过孩子,很是贴心的将风池包裹进去,仔仔细细的将漏风处熨帖的整理好了,抱在手中再也不愿放下。 姬兴面色一紧,对于风芸他始终怀有戒心,哪怕她表现得像个平常妇人。他作势欲阻止,手却被风琳拉住了,她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担心。 “姐,你答应让池儿认我为二娘的,可不要反悔!”风芸肃然道。 “当然。”风琳点头。 难得的,风芸抱着手中孩子,鼻子一酸,一时泪水涟涟,又急忙擦拭干净了,又哭又笑道:“我不用再羡慕别人有孩子了,我有池儿……” “池儿乖,以后就由二娘带着你,要听话,咦,笑了……。”风芸也不管风池听不听得懂,兀自说着,见孩子笑她也跟着笑,忽又想到什么,冲姬兴道:“你的孩子,你不取个原族血脉之名吗?池儿大了,可是要找阿妹儿的。” 姬兴闻言,先看了自己娘子一眼。 “我取了姓名,叫风池。”风琳道。 “我想想,我来自灰石部,就以石为氏!”姬兴踱得几步,“此为织衣部,能脱离兽皮而穿布衣乃是部族荣耀,就叫浣衣吧……” “浣衣?那不就是洗衣仔吗?”风铃格格笑道。她没有想到,这无意中取的外号,竟成了风池的别称,且是他将来只最亲密的人方可胆敢使用的别称! 第70章 果然是怪物 次日,织衣部沸腾了。 作为部落首领的主母诞下孩子,虽是男婴,地位与受重视程度都比不上女婴的天生地位,也足以让部族上上下下奔走相告了。 织衣部在泽南众多部族中是比较特殊的存在,其它族群还未完全摆脱茹毛饮血、衣不蔽体的原始生活,织衣部人却在几代主母的带领下,渐渐建立起了一套相对简单的农耕文明。风琳执掌织衣部这些年来,部族在她的带领下更是得到了长足发展,融合了附近三个部落,将部族的生产生活推到了新的高度。与之水涨船高的便是身为织衣部首领风琳的神通功法了,外界各部传得玄之又玄、众说纷纭。有人说其为泽南第一神通者,众族无有与之匹敌者;也有强悍族群的首领认为言过其实、不值一哂。 本来,产后是风琳正需要休息的时候,她也早与姬兴商量好一个月后在竹苑给风池举办个小小的庆祝会即可,也未打算邀请外人参加。为此,姬兴还早早做了准备,提前去自己发现的山谷里捕获了些猎物,就等着庆祝之日宰杀了烤肉招待族人。可随着长驻织衣部的走货郎们返回各自部落后一传播,竟然在泽南又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原因无他,就因为风琳此次诞下的是男婴,虽也听闻该男婴并无半分异能血脉传承,可依然引起了各族警惕。若外界不是将风琳的术法神通捧得太高,这些部族原也不担心什么,正因为风琳强大,一旦她不顾历代祖母遗训,执意将一身本领授予具有血脉传承的男婴,将无任何部族可以制约,这无疑将埋下偌大祸端。是故,风琳产子之事一传开,其传播速度之快,很快席卷泽南。织衣部短短时间里就接到了近二十个部族首领传来的书信,说是孩子满月之日要来祝贺,顺便讨杯喜茶喝。至于这些人究竟是抱着何等目的则不得而知了。 于是,各种信笺全送到了风铃手中,又由她交给了风琳。 “哼,来者不善呢!”风琳一面给孩子哺乳,一面瞟着桌案上厚厚的一叠兽皮书信。 “娘亲打算如何处理?”风铃问,一面用手去抓风池胖乎乎的小手。 小家伙很是不耐烦,总想着挣出来,可哪里挣得脱。 “小屁孩,姐姐抓你手是喜欢你,敢拒绝我,想挨揍不成?”风铃吓唬道。 风池似乎能听懂一般,真不再动弹了,任由风铃握住自己的小拳头。 “这还差不多……”风铃笑了。 这一幕落在风琳眼中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风池超乎常人的怀孕时间,出生时闹出来的动静之大,及表现出来的种种熟谙人事的情状,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婴儿。 “丫头,跟你小叔说,让他准备点好茶叶吧,这些部落的主母若真来我部族庆池儿满月,虽都已辟谷,茶水还是要煮一杯招待人家的。”风琳道。 “就这样?” “放心,不管她们来意如何,有为娘在呢。”风琳朝女儿挥了挥手,示意其可以离开了。 风铃一走,风琳的脸就沉了下来,仔仔细细打量了自己孩子几眼。大概是这胖小子在腹中多呆了两月之故,一出生就比平常婴儿大了许多,尤其眸子特别灵泛,分外传神。 “池儿,你可真是个祸害,泽南各部都对你不放心呢!”风琳将风池从胸前挪开,合着襁褓将他举起托在自己面前,用传音之术说道,“告诉娘亲,你是祸害吗?” 风池明亮的眼睛闪了闪,咧着嘴笑了。 “老实点!告诉娘亲,你是不是将血脉传承藏起来了,让我们都找不到,是不是?”风琳继续以传音术厉声喝问。 这一回,风池没再以笑脸相迎,似乎在思索什么,闭上了眼睛,其垂直而高挺的鼻梁下,朱红的小嘴唇同样闭合得紧紧的。就这么一瞬间的神态,让风琳如受雷噬,她面色大变,一把将孩子扔在床头,自己弹开数尺之外,怔怔的看着这个从自己腹中跑出来的小子。 风池刚刚的样子太像一个人了,那人源自她孕前的一个噩梦。噩梦中的那个人一头白发,却有着少年人的面容,自称敖旷。梦里她以卑微的眼神瞅着对方的下颌左右位置,其高而挺的鼻梁及闭合成一条线的嘴唇,深深烙印在了她脑海中。 太像了!两个人的神情,太像了! 这是风琳不断在脑海中印证得出的结果。 “姐,你干嘛呢?”却是风芸听到孩子的哭声,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她一见孩子孤零零在床上哇哇大哭,自己姐姐却傻愣愣的在旁边发呆,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若不喜欢池儿,就给我这个二娘来带着,冲他撒什么气啊?” 风琳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风芸身子就软了下去,倒在床边。 “池儿,别哭了,娘亲带你去个地方。”襁褓中的风池被风琳重新抱在了怀中,从阁楼一跃而下,向着神树方向飞掠而去,很快就到达了神树散发出的绿色光罩边缘。 这层绿色光罩是神树自由发出的保护罩,除了神树之巅某些珍奇飞禽能无视此保护罩外,织衣部历代主母包括风琳在内,即便是借助神树之灵,也无法直接穿过光罩用手触摸到神树本体。就算是月夕之夜,光罩威能最薄弱的时刻,风琳只穿件薄纱,最大限度减少排斥之力,也仅走到过一小半的距离,便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也是风琳突发奇想,带着这个连生母都看不透的孩子来试一试。当她靠近光罩的那一刻,好了万全的准备,可预想中的阻力没有出现,光罩如同不存在一般,她就已经深入其中,同时手上一轻,竟感觉不到孩子的半点重量。随后她惊讶的发现,襁褓就这般漂浮在半空中,风池的两只小手臂伸了出来,轻轻挥舞着,如同在游泳一般。紧接着,一股反弹之力作用在她身上,当她用手抓住襁褓时,这股力量瞬间消失了。 “你果然是个怪物……”风琳喃喃念道。 话未落音,母子二人竟一同被传送到了光罩之外。 第71章 各有所忧 “你在埋怨我说你是怪物吗?”风琳看着手中的孩子说道。 风池一对圆溜溜的眼眸同样看着母亲。 “那好,娘亲以后都不叫你怪物了,你带我去神树……” 风池眨巴了几下眼睛。 “你知道吗?泽南各部族视传承了异能血脉的男童为洪水猛兽,神树对娘亲有莫大好处,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会庇护你周全。”风琳像跟大人说话一般,对着仅出生十来天的孩童说道,这一幕若落入他人眼中必然惊讶万分,但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能听懂,也必然会有回应。 果然,风池眼瞳闪了闪,又笑了。 “去吧。”风琳说道。于是,她又看见襁褓中的风池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划动着,向光罩内“游”去。一入光罩内,他如鱼得水一般,轻飘飘的,游动的速度看似缓慢实际极快。不消片刻,二人就到达了神树之下。 这是风琳第一次,也是织衣部历代主母中唯一的一次离神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神树的树干远看如一堵巨墙,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堵巨墙实际是由无数个奇幻莫名的符文组成,这些符文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树皮状的外壳,无数外壳衔接在一处构成了树干的主体。 风琳站在神树前,仔细查看那些千奇百怪的符文,却是一头雾水,完全无法辨识。 襁褓中的风池同样凝神静气的看着那如同天书般的符文,眼珠子咕溜溜乱转,似乎在思索什么。 “这是什么?”风琳问。 风池眨了眨眼,露出茫然之色。 “原来你也不认识。”风琳看得这些符文一阵,感觉头昏眼花,就没打算继续看下去,伸出纤纤素手,略一犹豫,终究将手掌按在了树皮上。 顿时,从其手掌处爆发出耀目的绿色光纹,紧接着光纹就像人的血管一般向树皮表面四面八方无限延伸过去,形成了无数个深浅不一的沟壑,原本完整的神树表皮被光纹隔离成了无数小块,就像是松树斑驳的表皮一般。神树散发出的光罩瞬息间收回树体,又瞬间散发出去,再度将整棵神树笼罩其内。过程说来话长,其实就在风琳手掌接触神树的那一瞬间,电光石火间就完成了这一切的急速转换,光罩对风琳存在的排斥之力也消失了,似乎已经认同了她的身份一般。 与此同时,风琳脑海中出现一团符文,炸裂了开来,这绝对是她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符文,压根一字不识,可偏偏她瞬息间就参悟了符文幻化出来的功法。此功法名为“回春诀”,与“化茧术”相辅相成,是织衣部历代主母求而未得的秘术。可以说,有了“回春诀”,“化茧术”才是完整的。 风琳明明已经参悟了此功法,当她想再一次运转“回春诀”时才发现,此功法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脑海中什么都没留下。而当她默默运转“化茧术”时,感知到此术法又有了提升,以前需要以自身精血激发才能使此术在增加防护的同时恢复体力与增加战力,现在完全无需如此费事了。 精血是修士法力深浅的底蕴,每一次的损耗都是大伤元气之举,从战力上而言,风琳的神通境界有了提升。 冥冥之中,风琳感觉到自己与神树建立了某种联系,此联系很薄弱,可她似乎能感知到神树古井无波的“思想”,而她自己的所思所想,也能被神树知晓一般,可谓妙不可言。 “小家伙,娘亲要谢谢你呢。”风琳喜上眉梢,在风池脑门上亲了一口。 “咔咔……”小家伙笑出声来。 “过些日子,会有其它部落首领来给你庆贺满月,你自己要收敛一些,装睡觉也行,莫要被人看出马脚知道吗?”风琳嘱咐道,“若是犯了众怒,娘亲也护不住你!” 风池闻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风琳见儿子这般乖巧,鹅蛋脸上露出一抹笑,很快又消失不见,转而被忧虑取代,最终恢复平静。风池是她所生,可她并不像一般母亲那样可敞开胸怀对孩子疼爱有加,因为有太多原因令她无法释怀。她对孩子的爱里掺杂着疑惑、敬畏、甚至是忌弹。她下定决心,不仅不会教孩子半点术法神通,还打算将他关在神树岛一辈子,即便是短暂的离开神树岛也必须有专人看护,如果说之前的决心还不那么坚决,风池在神树护罩内来去自如的能力为她的决定提供了依据。当然,她也绝不愿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更不可能遵循泽南口口相传的“异能男婴不可使其成年”这一约定成俗的规矩。 当然,风池这么一豆丁大孩子不可能猜测到自己母亲所思,他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真的睡着了。 竹苑,姬兴住地。 姬兴最近忙坏了,因听风铃传言有其它部落首领来织衣部给风池庆满月,且人数不少的样子,于是他连心爱的孩子也顾不得去看了,为盛会做起了准备。 竹苑这几间房子是万万不够容纳的,他便召来自己的同族兄弟及一众跟自己学习武技的徒弟们,以灰石部食堂为样本,废寝忘食的在竹苑一侧搭建了一间偌大的会客厅。会客厅四面砌墙,干草扎紧覆顶,松木为柱,楠竹悬空拼接成地板,并筑火塘八个,可容纳百十人从容就坐。姬兴早早就将火塘启用了,便于房子早些干燥,方便纳客。之后,他又将积攒的毛皮垫在竹地板上,整个会客厅就此成型。 不曾想,会客厅建好后第一批造访客人竟来自泽南最边缘之地,且是灰石、长石、鹰岩、泽泥四部主母联袂而来。 四人皆未带随从,且人人满面风尘,她们在风铃带领下出现在竹林小径之时,姬兴不免大吃一惊。 虽姬兴与姜鹊约定了姐弟相称,但在如此多人面前自然不会失了礼数,快走几步,在姜鹊面前单膝着地口称“主母”,起身后又一一与泽泥部姚主母等人抱拳施礼。 “我这弟弟就是作兴这些礼数,有必要么?”姜鹊笑道。 姜鹊执掌灰石部日久,神情举止已完全脱离一般妇人之态,显得落落大方了。 “四位主母同来,真真令兴喜出望外,请屋内就坐。”姬兴与泽泥、鹰岩、长石三部主母都是老相识了,还曾斗智斗勇,彼此熟络,倒不必遵循礼多人不怪的原则,彼此交谈颇为轻松。 “兴,姐姐恭喜你喜为人父。”姜鹊一落座就说道。 “多谢,只是辛苦了娘子……”姬兴道。 “我等对你可是佩服万分,不仅以一人之力促成了我等四部结成同盟,还间接促成了我等与织衣强部的会盟,更厉害的是居然将风姐姐也拐到了手,给你诞下一白胖小子,啧啧……”姜鹊毫不避讳一侧的风铃,直白的说道。 姬兴心中又是一惊,灰石、鹰岩、长石、泽泥四部什么时候与织衣部进行了会盟,他可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当然,此等大事是织衣部主事人操持的,他虽是风琳夫君,但按照氏族娘舅为大的惯例,他一个外来人明面上是进不了织衣部权力中枢的。不过,姜鹊向他主动提及此事,则是告知众人他姬兴在灰石部是实权人物。对于姜鹊的善意,姬兴心领神会,也不多言什么,打了个哈哈,起身给几人斟茶。 “别麻烦了,之前几位主母就没喝茶。”风铃道。 姬兴一愣,寻思莫非她们还有什么急事不成。 “我等过来只是看你这准备得怎样了,目前看来一切妥当,用来招待朋友可济济一堂,用来接纳心怀叵测之辈,更是绰绰有余了!”泽泥部姚主母意气风发的说道。 “只是劳烦几位主母亲自走这一趟了。”风铃道。 “欸,我等四部与织衣部互为盟友,风主母诞子之喜本就当亲自前来祝贺,何况目前泽南各部对此颇有些牵扯在内,我等当然不能作壁上观,前来壮壮声威也是好的。”姚主母笑道,“依风主母神通原是无需用到我等,可仅凭织衣一部就怕届时言语轻微,抵不住人多势众。” “如此,鹊倒是要先替吾弟谢谢姐姐仗义前来了。”姜鹊笑道。 “无需你替他代谢,我是对你弟有信心。”姚主母目光柔和的看着姬兴,问道:“想来我当日之言,你一直记在心中?” 姚主母所说的,是指她当初规劝姬兴不可挑起泽南部落纷争一事。 “不敢有忘。”姬兴回答。 “甚好!每一个孩子都是母生父养,哪有天生的恶人?善念若存,即便本领再大,也只会造福于人,而不会为恶世间。”姚主母正色道,“莫说新生小儿身上没有血脉纹痕,即便是有,孩子何辜?只要父母教育得当,也出不了乱子的……何况,风主母对此必然已有计较,绝不会拿泽南如此多人的安危当儿戏的!” “我儿莫非还有何不妥吗?”姬兴色变。 “也就是如此一说而已,小叔莫要担心。”风铃劝慰道。 毕竟,此等大事姬兴是插不上手的,甚至连话语权都没有,仅限于部落首领这一层级。几位异能之士能不避讳他,在其面前谈论如此之多已是破格了。 随后,风铃邀请几位主母前往高台大院,说是风琳会出神树岛禁地亲自与几位相见,就不在此继续叨扰了。 姬兴只能将几人送出会客厅,目送她们离开后,有些闷闷不乐。 这也难怪,他原断了会有子嗣的念想,不料老天开眼竟赏赐给他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其心中之喜悦可谓无以复加,可眼下因风池的降世而闹得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又如何能安心? 第72章 群英聚 泽南今年的冬天比晚年要寒冷,第一场大雪下了两日方停。 浩瀚的云梦泽靠近陆地边缘处,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绕着织衣部之城流淌的河水则完全被冰雪覆盖,冰厚可载人,无需借助独木舟,就可直接通达河水两岸。河流构成的天然屏障失效了,在风铃的安排下,织衣部在各个关隘口加强了守卫,避免猛兽突入城内,造成人员损伤。 在此大雪纷飞后的晴日,风池迎来了他的满月庆。 在姬兴新建的会客厅内,高朋满座,形形色色的泽南各部族首领汇聚一堂。只是在这场难得的盛会里,有那么点突兀之处,那就是整个会客厅的人群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分成了两拨。 东边一侧,织衣部这边除风芸没有露面外,风琳端坐主位,风铃、妃妈妈、嬴妈妈、嫆妈妈悉数在场,在她们一侧还坐着姜鹊与姚主母为首的四人,具血脉纹痕者共九人。 西边一侧,人数就多了,一字排开了二十个部落的首领,加上各带了人数不等的随从,显得分外拥挤。当然,这些部落的首领所坐之地是舒坦的,那些个随从就不得不挤成一团了。 不过,虽然整个会客厅人头济济,但却鸦雀无声。 风雀忙上满下给客人们斟的茶水,也无人去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会客厅中心处的火塘边。那儿摆放着一个木制澡盆,里面盛满了热水,澡盆中一个白胖小子在姬兴的扶助下,不时用小手拨弄着水面,玩水的时间长了,甚至打起哈欠来。 姬兴是在风琳的吩咐下,当着众人的面给儿子洗澡的,目的就是让远道而来的众部族首领毫无遮掩的看看,风池身上究竟有没有血脉纹痕。当然,姬兴粗手粗脚的原不是给风池洗澡的最佳人选,但风池对姬兴怀有几分畏惧,其父在一旁他那古灵精怪的模样就不会表露出来,变得老老实实的。实际也是如此,这段时间风池一直很规矩,神情举止与其他普通婴孩无异。 相反,姬兴就没有这般轻松了,西边一侧各部族的主母,可是浩浩荡荡一同前来织衣部的,可见她们在来此之前就汇聚到了一起,她们谈了什么,又怀揣什么目的,外人难以得知。在她们这群人中,以强族横山部、有熊部与水犀部主母为首,尤其是横山部主母,其虽为一妇人,却长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如同一中年壮汉,极具威势。 “异能男婴不可使其成年”这一祖训,就像是悬挂在姬兴头顶的利剑,他是真怕自己孩子闹出其刚出生时三灵共舞的天大动静来。 “嗯,目前看是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不过有传言说,血脉纹痕在男婴刚出生时,有时是不显现的,不过随着其年龄增长会逐渐表露出来……”横山部主母挪了挪屁股,瓮声瓮气的说道。 “姐姐所言之事我倒是从未听闻,泽南这么多年下来,主母生下普通男婴之事也是有的吧,不知姐姐缘何对我这新生小儿这般不放心。”风琳微微一笑,不卑不吭的说道。 姬兴听闻自己娘子称呼横山部主母为姐姐,心里如塞了块冰。主母的年岁越大,其功法自然也越深厚,加上她本身就威猛无匹的外貌,莫非其术法神通还在风琳之上不成?如此一来,加上对方人多势众,事情就没这么好解决了。 “我比妹妹痴长了几岁,所见所闻虽谈不上广博,但比妹妹多知晓那么点掌故也是正常的。”横山部主母倚老卖老。 “姐姐若如此说,我倒是无言以对了。”风琳淡淡一笑,目光一扫对面那一众部落首领,寻思这些人莫非都是因风池而来,怕是不见得。至少牧水部主母的一对眼睛就很少注视自家儿子,想必她还为风芸当着她的面杀了其部族子侄而耿耿于怀,虽风琳向她去信说搋夺了风芸一应权力并囚禁于部族禁地,在她不知内情的情况下,还以为这是风琳的书面之词罢了,原也当不得真的,总不如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织衣部诸人颜面扫地来得实在。 而水犀、有熊、杉林部皆为大族,风芸执掌织衣部事务时对此三部采取了分化之策,这点风琳是知晓的,此三部主母当然不会放过这等可报一箭之仇的机会。 至于横山部为泽南陆地中部大族,织衣部老主母未坐化前便向风琳介绍过此部落,其传承功法中有一项增强力量的神通颇为了得,该部族也因此声名在外,曾经一度与织衣部并驾齐驱,也正是同为强族的缘故,织衣部和横山部之间反而很少有牵连。 现下织衣部人口年年增加,达到了一千四五百人,在人口稀少的泽南陆地堪称巨无霸了,风头正盛,一旦对外兼并必然势如破竹。这二十部落首领都是一族之主当习惯了的,岂会甘居人下,此番有横山部主母愿意出头,又恰好风琳产子,为她们兴师动众前来敲打织衣部一众主事人提供了契机。 “其实,怀疑一个男婴是否具有异能隐匿其身,最好的办法是以术法神通测试,如此就万无一失了。”横山部主母煞有介事的说道。 “如何测试?” “以火球迎击之!” “姐姐是要击杀我儿吗?”风琳顿时变了脸色。 “妹妹怎会如此作想?既然是测试,我下手自有分寸,若令子毫无反应,则其必然为普通男婴无疑。” 风琳不言,目视对方,横山部主母同样岿坐不动,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出对方的不善之意。 “莫非妹妹隐瞒了什么,所以不敢让我测试?”横山部主母将军道。 “今日是我儿满月之庆,诸位远道而来我本该尽地主之谊,可诸位来得实在太整齐了,连前后脚的距离都未曾拉开,实在让我猜不透诸位真正意图。莫说我儿身无血脉纹痕,若他真藏匿了异能,诸位又意欲何为?” “如是,想来妹妹也不会违背历代主母遗训吧?” “好,我同意测试,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要给我儿与夫君做个防护,想来诸位不会不同意吧?” “当然!”横山部主母淡然道。 风琳看了姬兴一眼,示意他小心了,然后一掐诀,再一挥,一圈绿色光罩将姬兴父子二人尽数笼罩在内。 光罩虽凝厚,但并不妨碍内外之人彼此看清。 但是,风琳忽略了一件事,回春诀功法已经与化茧术融合到了一处,在施展化茧术的同时会提振人的精神与战斗力,即便是一病夫,也能顷刻间变成正常人一般。所以,当光罩附体这一刻,姬兴浑身血流加速,感觉自身力气也得到了很大提升,就如昔日宰杀青狼时的感觉一般,不由得一怔,暗自猜测风琳此举究竟是何意。 同时,原本昏昏欲睡的风池睁开了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对这层绿色光圈颇为熟悉的样子,两只小手用力,微微向上抬了半寸,似乎想要复制他在神树光罩内游泳的一幕。 第73章 化险 知子莫若母,这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风琳眼睛,她的心提了起来。这层光罩她既已经发出,又有言在先,自然不便收回术法,否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风琳取得“回春诀”的来龙去脉事关她的功法隐秘,自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连姬兴也不知情。所以,即便姬兴的手正托着风池背部,也根本想不到去阻止自己儿子下一步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儿子的异常。 也是横山部主母太心急了,厚实的手掌一招,一团火焰浮现而出,径直朝绿色光罩急速射去。火焰与绿色光罩接触,“砰”的一响炸裂开来,形成无数零散光焰依附在光罩之上熊熊燃烧起来。 风池顿时停止了试图“游泳”的动作,两只粉拳紧握,哦着嘴巴,好奇的盯着周围的火焰,因看得太过投入竟是痴迷住了。他这般全神贯注的模样,引起了姬兴注意,其扶住小儿的手滑入木盆之内的温水中,以极小的幅度在其肥墩墩的屁股腚子上狠狠掐了一下。 “哇——” 如同小牛的嘶叫,风池吃痛,大哭出声。 趁此机会,姬兴想也不想的拿起一侧襁褓,将风池中水中捞出,飞快的将他幼小的身子裹了起来。 绿色光罩与火焰同时散去,露出其内的二人。 姬兴昂然挺立,一股愤怒之色显现其棱角分明的脸上,其怀中抱着风池,大概是掐得太狠了,他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孔上全是泪水。 “哎呀,小乖乖快别哭了,来给姨抱抱。”风雀之前一直负责给在座诸人添茶送水,这会将水壶一扔,急不可耐的跑上前来,从姬兴手中抢过孩子,忙不迭的逗弄起来。 风雀这一年多来一直在风铃左右服侍,与姬兴有些疏远了,可自打见了风池,却是疼爱得不得了,缠着黏着,恨不能终日带着他玩耍才甘心。 “兴如今已二十有二,蒙上苍保佑,娘子垂青,方得一子,喜不自禁!今又劳烦诸位主母亲临,赴犬子满月之庆,实在感激涕零、愧不敢担。”姬兴站在会客厅中央,拱手朝周围施礼道,“然我儿就是一黄口小子而已,着实再普通不过,也受不得惊吓,诸位主母慢用茶,兴带小儿先告退了!” “哼!一寄人篱下之辈,此处焉有你说话之地?”有熊部主母斥道。 “姐姐此言差矣,我泽南走婚盛行,在座诸位舅兄中恐不乏走婚后又返回原族之人吧?”姜鹊见有人当面羞辱姬兴,等于是轻视灰石部视为肱骨的舅兄了,岂能忍得,毫不犹豫的反驳道,“缘何我弟就成了寄人篱下,如此被人轻视?” “如果老身没记错的话,妹妹执掌灰石部不久吧,想来术法神通亦不过尔尔……哼哼,听老身一句劝,不该出头时还是莫出头为好。”有熊部主母言语中威胁之意尽显。 殊不知风琳等此言太久了,之前诸人以祖训为借口,一而再再而三的查验风池她不便发作,有熊部主母之言可谓正中其下怀,冷笑道:“泽南从什么时候开始无需讲理,而以术法神通高强与否论事了?众所周知我等诸族皆修习化焰诀,再上一层便是赤焰诀,我且问诸位,赤焰诀再上一层是何种功法?” 此问一出,有大半人茫然四顾,显然并不知晓。 实际上,泽南各部首领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在化焰诀中徘徊,能将化焰诀修炼到大圆满继而触发赤焰诀功法的生成者,可谓是凤毛麟角了。 “听说过,赤焰诀再上一层为烈焰诀……”横山部主母说道,其瞪着两只眼睛,疑惑与惊讶并存的看着主位上气定神闲的风琳,但她并未望更深处想,因为在她看来那是不可能之事。 “若妹妹没看错,姐姐的赤焰诀已经达到了中阶吧?”风琳笑问。 “不错!”横山部主母回答,脸上还不由自主露出几分傲然之色。 “可曾见识过烈焰诀?” “未曾,莫非……” “姐姐可想见识一下,烈焰诀究竟是何等威能?” “这不可能!”横山部主母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未必!”风琳胸有成竹。 “别说这些没用的,若风主母真能让我等见识见识烈焰诀,也不枉费在此天寒地冻之日,来织衣部一遭!”有熊部主母倒是颇为干脆。 “好!”风琳话音刚落,手一挥,一团烈焰骤然乍现,浮现现在她与正对其端坐的横山部主母之间,离地二尺有余。这等火焰强度,与赤焰诀形成的火球并无很大区别,只是火焰大了两圈而已。众人正寻思莫非这就是烈焰诀时,火团突然一颤,就像流水一般,向左右两侧翻滚着涌动,顷刻间就占据了整个会客厅的中心位置,形成了一条长五丈宽四尺的巨大火池,会客厅内温度急剧升高,屋顶都有被点燃的趋势。 风琳手一旋转,火池又化为一线,尽数没入其掌心处。 安静,仿佛可闻虫豸之鸣。 一众部族首领面面相觑,神情骇然。 风琳的目的已经达到,并未表现出骄纵之色,肃然说道:“我曾做一梦,梦中之人的术法神通堪称逆天,烈焰诀实为微末之技耳,不值一提。而今我与诸位主母约法三章,其一,我以性命作保,我儿风池绝不会成为泽南之祸患;其二,我之余生将全力修习功法,不再参与部族事务,与各部交往依然遵循旧制,绝不会仗势欺人;其三,我泽南有异族入侵并非危言耸听,此人名叫赵紫,一身邪功了得,我将尽全力追杀之,此人未除悬赏便一直有效,还望诸位莫要放松了对此人的追缉!” 泽南虽民风淳朴,可也崇尚强者。会客厅内之前泾渭分明的两方,因风琳施展了碾压众人的技能后,气氛突然之间就变了。在一众人等的恭维声中,大家开始分散就坐,交流起修炼经验来。风池的满月庆,真成了一场汇聚泽南大半部落首领的大庆。 姬兴看着这一幕,彻底放心了,拉了风雀一把,由她带路抱着风池前往风铃居住的高台大院。此地人多眼杂,风池是无论如何不能久呆的,万一出了什么幺蛾子,可没有后悔药吃。 第74章 遇豺 光阴荏苒。 眨眼间数年弹指而过。 春夏交汇之际,云梦泽沐浴在一片缤纷的霞光中。 蜿蜒小径处走来四个人的身影。当先者乃一年蓝衣妇人牵着一孩童姗姗而行。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纤手莹白,着木屐,体态丰腴饱满,发髻高挽,一支蓝色琉璃簪插在发髻中央,两鬓发丝低垂,眉毛如柳黛,鼻若葱头,一双秋水般眸子熠熠生辉,尤其一抹红唇鲜红欲滴。此妇之艳丽,堪比秋月,一颦一笑皆成华章,似乎不染人间烟火般灵动。 孩童不过四五岁年纪,眼睛大大的,看模样与少妇颇为相像,戴着一副长命锁。长命锁为骨质,通体呈现象牙般光亮,也不知是用何种异兽的骨头雕磨而成。孩童虽年幼,腰间却佩戴着一把半尺长匕首。 貌美妇人就是泽南大名鼎鼎的织衣部首领风琳,孩童为其幼子风池。 在二人身后跟着两名妇人。一人年约三十余岁,年龄虽大了些,但同样长得花容月貌的,成熟中带着几分妩媚,整个人似熟透了的柿子,软得能掐出汁来。另一人则是位年轻少妇,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双目微眯,很俏皮的样子,背着一副弓箭。正是风芸和风雀。 这些年风芸一直被软禁于神树岛,一面修习化焰诀,一面充当二娘的角色。几年下来,她空空如也的丹田处倒也长出了一丝法力,发出的火球仅黄豆粒大小,再想达到昔日鼎盛之时,已经不可能了。相较于功法的寸步难行,她对于自己的二娘身份可谓尽心尽责,风池就是在她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下长大的,二人之间的感情甚至比风琳这位正牌母亲还要紧密。 随着风池渐渐长大,他刚出生时那股古灵精怪的神秘劲儿不见了,循规蹈矩的,越来越与普通孩子趋同。甚至当风池靠近神树散发的防护罩时,也会被抵触,无法像刚出生时那般进出自如了。于是,风琳也不再对他处处设防,偶尔会带他去族内孩童汇集的育儿房走一走,跟小朋友们玩一玩。 如果是与姬兴在一块,风池必缠着父亲带他到族内的锻造房、驯兽园、织布间等等涉及农作耕织之处玩耍,他似乎对这些事情分外痴迷,看得津津有味,常常流连忘返。在姬兴看来,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就是个普通人,如果可能,他甚至想把他留在竹苑内自己带着,教儿子武技,让他像族内所有孩子一般有个快乐的童年。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姬兴与风琳固然夫妻感情深厚,但在对待风池之事上意见相左,姬兴按照在灰石部时的惯例将自己配刃挂在儿子腰间时,还被风琳毫不留情的训了一通。 更让姬兴郁闷的是风琳对儿子时时刻刻的压制,小孩子都是调皮的,可风池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顽皮捣蛋,只要被她看见了,少不得打手板,有时甚至风池明明什么都没干,她也会找个由头打他一顿。以至于风池见了自己母亲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小心翼翼的,生怕让她不开心,自己就要受责罚。 风池虽然已近五岁了,这几年来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神树岛,在风芸的教授下学习一些简单的记时算数知识,或写几个字。 “主母,姐姐和父亲都在云梦泽边吗?水兽是要吃人吗?”风池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瞅着自己母亲。 在风琳的要求下,风池是不敢叫她娘亲的,若哪一天不注意叫错了,屁股上就得挨板子。 “你怎么知道水兽会吃人?”风琳面色一整。 “我……我猜的……”风池的小脸瞬间吓白了。 “真的?” “嗯……” 今日一早,风铃就传讯至神树岛,说是有族人禀报一向风平浪静的云梦泽突然发生了异动,很多大型水兽在水面狂奔而过,声势极大。事发蹊跷,风铃与姬兴等不及与风琳汇合就先行往水泽边观望去了。 云梦泽如此之大的水域,有水兽是正常的,在风琳记忆里也曾发生过数次水兽大面积出现的事情,她倒并不如何意外,可终究有些不放心,便带着风芸与风池一起过来看看,也让他们也出来透透气。 风池所言水兽吃人一言,毕竟让风琳无法保持淡定了,她冲风芸和风雀说道:“我先去水边看看,你们随后跟来,可否?” “我现在形如废人,姐姐莫非还怕我跑了不成?就是雀丫头都能轻易把我制住了……”风芸白了姐姐一眼,上前拉住风池的手。 风芸此言不假,以其现在恢复的这点修为,化茧术凝聚不出,曾修习邪功得来的化焰诀加持也因功法被废而消失了,好不容易召唤火焰也仅稀薄的一小粒,毫无杀伤力。风雀由昔日的小姑娘也成了为人母为人妇的少妇了,正值壮年,且是姬兴高徒,一身武技了得,要制住风芸一只手就能办到。 风琳点了点头,给了风雀一个眼色后,掠空而去。 直到风琳完全消失在了眼帘,风池看着空白处,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抱住风芸双腿,双肩抖动,久久不愿起身。 “池儿别怕,你娘走远了,不会再打你了,别怕……”风芸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这般心惊胆战的样子,心疼得俯身抱住他幼小的身体,不停在他头部爱抚着。 “二娘,我不怕,我就是想抱你一会……” “我知道,我的池儿最乖了。”风芸紧紧搂着孩子。 风池晓事比一般孩子要早,将近两岁的时候,风琳对他的高压态度就来了,时不时要从孩子身上找点茬,轻则挨骂,重则打屁股。到后来,风琳都不骂他了,但凡不顺心,就要打他手心。以至于风池看见其母就不自觉的心虚,变着法的讨母亲欢心,可依然没少被体罚。久而久之,风池变得木讷了,且胆小,易做噩梦,就算心里有委屈也不敢说出来。 风芸当然知道姐姐缘何对儿子这般严苛,无非是想从小消磨掉他的锐气,即便其真隐藏了血脉传承,一个胆小怕事的人长大了也不可能对部族对泽南造成什么威胁。 有时候,风芸觉得自己的姐姐是真狠,亦绝不认同她的做法。本来风芸因功法被废,已经对修炼一途心灰意冷了,可为了使自己的言语有分量一点,在风池遭罪时也能有底气与风琳争辩一二,她重新修炼起化焰诀,这几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好歹汇聚了一丝真气。 “呵呵,你这小家伙倒是矫情,对自己娘亲叫唤主母,这般生分你娘又怎会喜欢你,挨板子可不冤。”风雀无从知晓其中隐秘,有什么说什么。 风芸风池二人都只当没听见。 “好了,咱们走吧,别让你娘在前面久等了。”风芸道。 风池点了点头,一路小跑着,围着两名成年人打转转。风池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跑着跑着就离二人远了些,加上风琳不在,他难得放松一次不免有些兴奋。 “慢点,别跑太远,小心有野兽。”风芸嘱咐。 “不碍事,我有刀,杀杀杀——”风池猛将腰间匕首拔出,学着姬兴练习武技的样子,用稚嫩的右手举着,凌空虚劈几下。只是他过于年幼,有些言辞不明,大概意思是若有危险他能用匕首保护自己。 “快回来!”风芸露出几分严肃。 “二娘……”风池撅着嘴巴,对风芸撒娇起来,然后转身朝渡口方向跑去,才跑得几步陡然摔倒在地,却是被树根绊倒了,那把匕首倒并未脱手飞出。 “池儿小心!”风池耳边传来风芸焦急的呐喊,他忙回头看去,只见风芸平素慈祥的脸庞煞气毕现,而一侧的风雀同样露出紧张之色。 风池心想她们惶惶急急的神情,绝非因自己摔了一跤的缘故,他凝神前瞻,鼻息闻到一丝腥臭,竟从其倒地的柳树之后现出毛茸茸一只兽首来,却是头落单的母豺狗,其浑身毛色油光瓦亮,一对绿森森的瞳孔露出贪婪凶光。 第75章 万物有灵 两者相距不过三尺,若豺狗发难,瞬间能咬住风池咽喉。 风池心智虽未成年,也知道这会到了生死关头,两妇人离他太远,帮不上忙。 他忍着疼痛,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胖嘟嘟的面庞一阵潮红,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豺狗,小手紧紧握住匕首。 他能否保住小命,全在一念之间,但凡他露出少许怯意,豺狗定然狂扑而上。 豺狗之狡黠,在泽南部落臭名远扬,常成群结队趁黑夜于族群聚居地周围逡巡,趁机袭击氏族小孩。不过,将幼年豺狗捕捉到以后驯养,过得一两代之后,其又对人忠心耿耿,织衣部驯兽房的猛犬也是这般来的。 此豺狗虽看起来凶恶,对于风池小小年纪便显现出的胆量似乎亦有几分忌惮,双目中的凶芒飘忽起来,前爪在草地来来回回蹭了几蹭,好像有离开的意味。 “池儿,莫要妄动,这是狗子在欺骗你!望着它眼睛,只要他异动,你就刺它。”风芸喊道,一面冲风雀使个眼色,二者缓缓朝人兽对峙处靠近。 豺狗虽为兽类,狡猾之性,人亦难防。 它眼见风芸和风雀对己之威胁渐甚,又不舍近在咫尺的孩童,踌躇之际,妄图一击便走,白晃晃獠牙张开,长舌唾液横流。 风池感觉腥臭的气息越发浓郁,千钧一发之际,他也不知哪来的胆量,喉头蓦然发出一声低吼,就在豺狗前足平身,放低头颅作势欲纵身之时,他猛地冲了上去,匕首向前狠狠刺出。 那豺狗万万不料这孩童敢有此举措,慌乱中急忙跳开,可有些迟了,那匕首为姬兴以青狼精怪之兽爪磨制,锋利无比,不费吹灰之力的将豺狗的一条腿生生剐下半边肉去。 豺狗吃痛惨嗥,再不敢稍作逗留,回头就想离开险地。 但瘸了一条腿的豺狗哪还有先前灵活,未走几步,一支羽箭破空而至,从其颈部贯穿而过,顿时毙命。 正是风雀挽弓搭箭对豺狗实施了致命一击。 “杀了你,杀了你,让你吃我,让你吃我……”眼前这一幕不过电光石火间,风池并未发现豺狗已死,不顾危险的再次拧身而上,将匕首一下下的朝豺狗身上招呼,殷红狗血贱了他满头满脸,犹不停歇。直到一双柔软的手抓住他手腕,他再也发不出丝毫力量,这才回头朝阻拦自己的人看去,却是一张他再熟悉亲切不过的面庞。 “池儿,狗子死了,别刺了。”风芸柔声说道,眸子里的惊悸尚未完全消散。 “死了么?”风池定定的看着二娘,又低头看了看血肉模糊的豺狗尸体,涌起的英雄气冷却,腮帮子鼓了股,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风芸一把将风池抱在怀里,用袖口拭去他脸上的血迹,笑道:“我儿也真有趣,先前像个大男子汉,颇有乃父之威,这会怎又小家子气来,不哭不哭啊,我儿最勇敢了……” 风池被风芸几句话逗得羞赧难当,不敢抬头,只顾在二娘怀里眼泪鼻涕一大把的。 一旁的风雀嘻嘻笑道:“洗衣仔,你再哭可要帮你二娘洗衣服了。” “这是怎么啦?” 蓦然一声问,风琳从天而降。 她本已至云梦泽边,见水泽中固然存在不少水兽,但以江豚居多,也就不以为意了,又见风芸等人迟迟未至,便折了回来,不想正好看见这一幕。 主母问询,风雀不敢不答,将过程叙述了一遍。 风琳白皙的面庞一整,转头折了根手指粗柳条,将繁枝末节去掉,拿在手中,说道:“先时为何不听你二娘的话,叫你回头你不肯,差点丢了小命,惩戒不可免,把你手掌伸出来摊开,让我抽二十下,不许哭,流一滴眼泪出来就增加一下,你自己掂量。” 风池吃惊不小,将双手负在身后死死交叠在一起。 “我的话你敢不听?”风琳没有要放过小儿的意思。 风池不说话,也不动弹。 “那好,如果你不主动接受惩罚,我就让你雀姐姐把你手抓出来!不过就不止打二十下,而是四十下!二娘教过你结绳计数的,自己数,打多了不要怪我。” 风池虽不甘于就范,面对母亲威严终究没有反抗的勇气,期期艾艾的伸出右手来,结结巴巴的说:“主……主母……只打二十下,只打二十下……” “你自己数。”风琳言罢,就朝小儿肉掌中抽了一下。 风池疼得一哆嗦,仍坚持着将小手平摊在母亲跟前。所谓母子连心,风琳哪会不心疼?但她终究硬起心肠,一下一下的朝小儿的手掌打去。 不消片刻,风池右掌上红肿一片,牙齿抵着下唇,咬出血来,只是忍着不哭,一并在心里默数,当二十下刚打完,他放声叫道:“主母,主母,已经二十下了,已经二十下了……” “就打完了么?”风琳问。 “打完了打完了。”风池唯恐母亲言而无信,重复回答。 “你没数错?” “没有,是二十下……” “主母打得痛不痛?” “痛,痛!” “那你为什么不哭?” “洗衣仔不哭,不哭。” “哭吧,主母允许你哭。” “不哭不哭,洗衣仔不哭。”风池每说一句,似乎都拼尽全身力气,扯开稚嫩的喉咙嘶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得小眼睛通红,始终没让眼泪流下来。 风琳瞅着儿子通红的小手和倔犟的小脸,转过身去,张开樱唇,猛吸了几口气,想将起伏的心境平复,晶莹的泪滴却悄悄滑落眼眶,又被她立即擦去。待她心神稍安,这才又回过身来,许是不愿被小儿发觉内心情绪,岔开话题道:“这条豺狗是你的第一个猎物,你说该怎么处置?” “洗衣仔听主母吩咐。”风池想也不想的说。 “主母想听你的主意。” “洗衣仔不能,主母不愿说就交给姐姐处置吧。”风池回道。 风池虽年幼,也知晓织衣族历来以女性为主、男性为辅,毫无疑问,其姐风铃是未来织衣部主母。风池稍微晓事便没少听风芸嘱咐族内大事关节,千万不可逾越雷池半步,以免触怒风琳。 其实,风池是过于谨慎了。按照氏族规矩,男丁成年后都是要参与狩猎的,为了鼓励族人,男丁第一次狩猎所得猎物,有优先处置权。 风琳对小儿的回答颇感意外,便不再勉强。 “主母,我要小解。”风池拉了拉风芸的手,说道:“二娘,你带我去。” “洗衣崽,为什么不让我带你去?”风雀打趣,“你一个小屁孩,就不能当着我们面小解了?人小鬼大!” 风芸对姐姐不先安抚刚从豺狗嘴下逃脱尙惊魂未定的小儿,反而一门心思想着教训他的做法不以为然,虽风琳露出了不舍之意,在她看来那不过是鳄鱼的眼泪而已。她气呼呼的抱着风池远远走了开去,藏于一颗粗大的柳树之后。 “咦,这是干嘛呢,真怕我们看见了?”风雀大大咧咧的。 “你呀!”风琳指着风雀,有些无可奈何。 “主母,我说错了?” “嗯,你好歹也是有阿哥有孩子的人了,怎就这般糊涂?”风琳解释,“池儿他哪是要小解,他是偷偷哭去了,刚挨了顿打,不哭一阵怎能心安?” “啊?”风雀张大嘴巴。 “嘘,禁声。” 知子莫若母。风琳望着远处柳树方向,唇角微微弯曲,一抹笑颜绽放。 这时,依稀响起的犬吠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一会三只毛茸茸的小狗仔从不远处一丛密集灌木之中的土坑里钻了出来,跌跌撞撞的向已经死去的豺狗爬去。豺狗都是在冬季诞子,这几只小狗崽不过一月许大,根本没有捕食能力。它们对危险虽也有感知,可母犬的死去,让它们无视了危险,因为等待它们的要么是饿死,要么成为其它兽类口中的食物。 犬吠声同样惊动了风池,他擦去眼泪,从柳树后走出,在几只踉跄前行的小狗崽边站定了,怔怔地望着,眉头紧蹙,不发一言。 “怎么了?”风琳在儿子身后问道。 “主母,这几只小狗怎么办?” “为什么这么问?” “母狗死了,它们也会死的。”风池情绪有些低落。 “知道为什么打你了么?” “我不该不听二娘的话。” “是的,你若不是离开二娘太远,母犬也不会袭击你,这几只小狗崽就不会失去母亲。”风琳在儿子身边蹲下来,说道:“你要记住了,万物皆有灵,万物皆有其规则。所以有人说劝君莫杀春之生,伤母连子悲同意。你父亲带队出去狩猎,不取幼兽,不取孕兽,就是这个道理。而且,族人们出去狩猎,也仅仅是为了生存,没有谁以此为乐。” “嗯。”风池点头。 “善恶存乎一心,孩子,任何时候都不要抛弃心中善念,天地之大大不过活生生的生命,若生命不存,这天地再大,于人于万物又有何用呢?”风琳摸了摸儿子脑袋,“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主母,我能养着这三只狗崽吗?” “养一只吧,另两只交给驯兽房。” “好,那我选一只。” 三只狗崽中,有一只最是肥胖,也最是奶凶奶凶的,在母狗尸体边“呜呜”叫着,见风池来抓它,黑漆漆的眼睛里露出恐惧的光,甚至试图反抗。当它被风池提住后颈抱在怀中时,其扒拉着四条小短腿,有闪躲之意,被抚摸了几下后,渐渐平复下来,又时不时不成腔调的吼一声。 随后,风琳吩咐风雀将豺狗尸体和两只幼崽一并送回部族,她领着风芸与儿子继续朝云梦泽边走去。 风池边走边打量怀中抱着的狗崽,其通体长着黄色的毛发,但背毛呈棕红色,尾巴毛发浓密而长,耳朵短而圆,整个圆滚滚的,很是可爱。 “就叫你黄……黄胖子吧……”风池给它取了名,抚摸着小奶狗背脊上的棕红脊毛,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第76章 水泽巨兽 劲浪拍岸,水声如雷。 浩瀚的云梦泽就像一个灶膛之上沸腾的巨大鼎镬,浑浊涌浪无端掀起四五尺高,又重重的跌在砂砾与礁石混合的岸上,前浪未息,后浪又至,层层叠叠,翻滚涌进。 无数的鱼虾被浪花拍在了岸上,跳跃着,挣扎着,欲返回生存的领域,却又被接下来的浪头直接冲刷到了离水域更远的灌木与砾石岸滩上。不一会,整个云梦泽沿线的滩头,白花花一片,全是大大小小的鲜活鱼虾。 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水泽中陡然显现,绿中带蓝的凝厚水束呜咽着,以急速扭曲旋转着,彼此冲撞、吞噬,掀起两三丈高的激浪,搅动这一方水域的宁静。 在翻转起伏的水浪中,还游弋着一群群的江豚,这些水的精灵似乎也受到了波及与惊骇,不时带起一片水花冲天而起,以摆脱被巨浪带到岸上的悲惨命运。它们不时鸣叫,如一群婴儿在啼哭。可是,它们就算摆脱了巨浪的纠缠,也并不往中心水域潜去,似乎这黑蓝的深水中潜藏着它们无比的恐惧。 “快!大家往后退!” 云梦泽突然的激变,自然引起了在岸边观潮的风铃与姬兴的警惕。 今日织衣部安排在水泽边捕鱼的队伍有二十余人之多,原本大家还挺高兴,不费吹灰之力就捡了大量的活鱼,将他们带来装填鱼获的柳条框子塞得满满的,可随着水泽的变化,众人就不那么淡定了。有些人已经远远的退了开去,有些眼馋鲜鱼者,还有在岸边不远处冒险捡鱼的。 随着风铃的呼喊,以及其脸上露出的凝重之色,那几名胆大者也从初始时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毕竟,如此反常的一幕,可是他们平生仅见,若一个不慎被浪头卷入可就福祸难料了。 “把鱼送回去吧,莫要耽搁了,此处留下我与小主母观察即可!”姬兴望着这一泓碧水,心弦紧绷。还是在灰石部时,他就有过与精怪搏杀的经历,而云梦泽如此广阔,眼前的异相又如此诡异,难保有什么更厉害的怪物在附近水域兴风作浪,一旦其对岸上众人发难,他自问能造成如此声势的怪物绝不是他们所能抵抗的。 此时,风琳也带着风池来到了众人身边,一见此幕,吩咐道:“所有人,即刻返回族内,不得在此耽搁!” 与众人的紧张不同,风池一见姬兴,顿时笑了起来。 “爹爹……” “欸,我的乖儿子!来,给爹爹抱抱,可想死你了。”姬兴一把抱起风池,首先就在他小脸上拱了一把,随众人一起朝原路返回,又见风池怀中还搂着一小奶狗,诧异道,“咦,这是哪来的?” “我刚杀了头豺狗,这是它小崽。”风池在面对姬兴时毫无约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父子之间无话不谈。 实际上在风池看来,自己父亲在面对母亲时固然也无可奈何,可他说话是最管用的,有好几次为了维护自己不被受罚,父亲甚至不惜与母亲翻脸。当然,父亲的下场无一例外是被一层绿色的光罩生生困住,动弹不得,可依然破口大骂。往往这时,风琳就不再责罚于他了。在风池的记忆里,父亲与母亲少有的几次翻脸,都是因为自己,母亲要揍他,父亲不让。 “诶唷,我的儿子能宰杀豺狗啦?等你长大了,必定是部族的一条好汉呢!”姬兴眉眼里都透着自豪,随后又道,“来,给爹爹说说,你是怎么……” 所谓怕什么真来什么! 姬兴话未落音,一声如同水牛的巨大嘶吼打断了他的话语。 此牛吼声音之大,可谓震耳欲聋! 水泽深处突然一道丈许粗水柱升腾而起,高出水面数十丈,一个黑黝黝的巨大魅影浮现而出。 那一声巨吼正是此怪发出。 其刚一现身,就有一层不知从何处演化的水雾将其身躯包裹,随后刮起一阵旋风,就这般托着它离水面二三十丈高空处,挟风雷之威,向岸边急速奔来。 其速度之快,在蓝天烘托下,犹如魔神降世。 随着此魅影离岸边越来越近,其半隐半现于水雾中的庞大身躯逐渐显露在众人眼前。此怪体貌如同放大了数十倍的牛牯,同样的头生尖角,四只蹄子却像鸭掌一般,长有四只脚趾,脚趾间有厚实的肉蹼相联,其背有肉鳍,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如同鱼尾般的细细尾巴。 此怪形貌,可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其呼啸而来的声势之大,简直摧枯拉朽,连汹涌的浪头也被其经过时带起的旋风硬生生破开了一条百丈之宽、深不见底的水缝。 而在其身后,一应被波及的鱼虾河豚等鱼类,就像被飓风罐体,全部爆裂开来,散落漫天的血雾。 也是不巧,其冲出的方向,直指向岸边的风琳等人。 无须怀疑,此怪所过之处,岸上诸人比那些鱼类好不到哪里去。而以此怪的速度,与波及范围之广,以岸上诸人的肉体凡胎与行进速度,同样避无可避。 哪怕风琳已经领悟了烈焰诀,可其神识朝此怪一碰,立刻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馈传来,简直深不可测。 风琳顿时面色惨白,冲身侧的风铃喊道:“丫头,快跑!” “娘子,快走!”几乎是同时,姬兴在靠后二十丈之处敞口喉咙喊道。以他超乎常人的敏锐触感,看到此怪的瞬间,就感觉到此怪绝非风琳可以抵挡,若非要将此怪做一个比较,其给人造成的威慑犹在他昔日于雪峰下见到的那只大猩猩之上! “你们先走!”风琳身为织衣部主母,身后是自己的至亲与族人,就算明知不敌也要拼力为她们争取一线生机,当下施展化茧术,先将自身防护起来,随后双手掐诀,尽全力催动烈焰诀,但引而不发! 牛头怪对于风琳的举动视而不见,在它看来,这不过是弱小之人螳臂当车而已,根本不屑一顾。其一面前冲,一面扭头朝身后水域看去,惶急之状,似乎是被什么连它都不得不逃命的东西追赶着。 眼看着此怪离风琳越来越近,三百丈、二百丈、一百五十丈…… 巨大的威压,使得风琳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因为紧张,也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然。 她轻盈的身躯在此怪面前,就如同一叶巨浪中颠簸的小舟。 不经意的一个浪头打来,便是灭顶之灾…… 当劲风扑面,风琳银牙紧咬,娇叱一声,就要将指尖隐而待发的烈焰诀施展出来以阻挡此怪暴突之势时,天空骤然一暗,一只擎天巨爪当空而下,此爪呈暗青色,其上有鳞,鳞片呈现宝石光泽,就那么轻轻一捞,那头庞大的牛头怪顷刻间从风琳眼前消失了。 因此爪出现的速度太快,恍如雷火闪现,风琳只觉一团飓风袭来,将她额前的发丝以及单薄的蓝衣衣摆刮得漂浮而起,然后眼前一空,便什么都没有了。 那头来势汹汹的牛头怪,竟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77章 泽底之声 此情此景莫说首当其冲的风琳目瞪口呆,一应人等亦全然怔住了。 实际上,此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看见那只擎天的巨爪,大家更多的是在慌乱中听到风琳娇叱了一声,然后一切就归于沉寂了。 “孩子……” 悠远且有些苍老的声音的在风池耳边响起。 风池闻言,立刻扭头向姬兴看去,见对方正盯着远处的云梦泽水面,显然并非是自己父亲在与自己说话,而且他也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他眼珠滴溜溜一转,不由蹙紧了眉头。 “孩子……是老夫在叫你……莫要说话,你心里想什么,我能听见。” 那个声音继续在风池耳边回响,也是奇怪,他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可并不觉得可怕,相反还觉得这个嗓音有几分熟悉。 “你是谁?”风池在心里问。 “老夫是……你父亲……” “胡说,我有爹爹……”风池在心中回应,又看了姬兴一眼。 “是,他确实是你父亲,可老夫也是!”低沉且有些嘶哑的嗓音继续响起,“老夫以千年寿元占卜,你的出生本就是老夫刻意为之……可人算不如天算,占卜术虽能使得老夫窥得部分天机,然此法却不能面面俱到,细枝末节无法尽测,故而留下了偌大的隐疾,老夫虽对此有所预料,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你身上蕴含凤族与龙族血脉,此两种血脉一为火一为水,可谓水火不容,所以老夫借助你父亲超乎常人的人族血脉,平衡风族与龙族血脉之间的冲突,但是你父亲只是人族,天生孱弱,终究难以达成老夫先前之构想。” “你是在骗我吗?”风池心问。 “呵呵……你就当老夫在骗你吧……不过,你身上的隐疾快要爆发了,届时水火相冲,生不如死,你要忍着,无论如何都要忍着,从你出生那一刻起,老夫就一直在为此想办法。” “那你知道,为什么娘亲不喜欢我吗?”风池问出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因为族内孩童无一不是在母亲面前撒欢,只有自己母亲才对自己常年凶巴巴的。 “她不过是一平常妇人,又居于此闭塞之地,没有什么见识罢了;她也没有不喜欢你,只是在提防你,因为你出生时吓着她了。” 听到此言,风池忽张口冲姬兴叫了声爹爹。 姬兴见儿子眼巴巴的瞅着自己,马上反应过来,将耳朵塞到儿子嘴边。 “爹爹,娘亲为什么不喜欢我?” 风池在姬兴耳边低语,因隔得太近,耳朵孔有些发痒痒。 姬兴见风琳等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便也将嘴巴靠近儿子耳边,低声道:“此话可不能对你娘亲说,她不是不喜欢你,是她怀着你时食量特别大,每天几乎能吃头牛,还有你出生时……你娘亲胆子小,你把她吓着了……嘿嘿……” 风池闻言,点了点头。 姬兴怎么也没想到,此刻抱在怀中的儿子正在跟一个陌生人用心里对话,而他所言与那个陌生人的话语不谋而合。 风池原本对此陌生人的话语一概不信,这会倒有些将信将疑了。 “什么是水火相冲?”风池复又在心里问。 “此涉及五行之道,对你而言深奥了些,你想知道倒不用急于一时……老夫如此为之,也是无奈之举……人族血脉不仅可中和你身上的水火之冲,还可将凤族与龙族血脉藏匿起来……如此才能保住你的性命!孩子,待老夫练出丹药时,会着人给你送来,你不要拒绝,放心服下即可,切记……” 风池闻此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即将远去,又赶紧问了一句:“刚才那怪物哪去了?” “在老夫手中呢,其精血可作为炼制丹药的其中一味……” “什么是丹药?”风池又问,与陌生人的心里交流,就像在他干涸的求知欲中滴入了一滴甘露,什么都想问个遍才好。 然而,那个声音已不再搭理他。大概对方也明白,与一个一片空白的小孩子说话是没有结果的,一个是解释不清,另一个是永远有无数的为什么冒出来。 此时,先前沸腾不已的云梦泽也逐渐平稳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有岸滩上遍布的鱼虾,在提醒着人们先前此处发生的一幕。 “先把鱼获送回族内,再叫人来,这么多鲜鱼可不能浪费了!”也不知是谁在喊,众人如同醍醐灌顶,一个个醒悟过来,拔腿朝族内跑去。食物,永远都是氏族人最宝贵的资源,哪怕先前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一幕,可只要风头一过,谁也无法阻止大家获取食物的热情。甚至在不明就里的族人看来,那头来势汹汹的牛头怪之所以突然不见了,正是风琳化解了危机。主母神通如此出神入化,有她在此坐镇,大家还有什么可怕的? 与大家伙高涨的热情不同,风琳只觉浑身发软,找了块岩石坐下,调整呼吸,良久才使得砰砰乱跳的心平复下来。 “娘子,你怎么样?”姬兴抱着风池走到她身侧,握住爱妻的手,双目中满是爱怜之色。 “还以为自己这次没命了……”风琳望着夫君,苦笑。 在二人身后,风铃和风芸见姬兴夫妻二人恩爱有加的样子,倒是不便靠近了。 “娘子吉人天相,怎会遭遇厄运?”姬兴用力握了握风琳柔软的手掌,在她身侧坐下,“你胆子真大,那么一头怪物,你也敢去阻挡。” “你和孩子们都在我身后,我不拦,能怎么办?”风琳说到这里,忽让看了风池一眼,见这小家伙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免诧异道,“池儿,你……你看见那水里来的怪物了吗?” 风池点头。 “你不害怕?”风琳又问。 风池摇头。 “小怪物,你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风琳撇了撇嘴,有些试探性的问道,“你知道那牛头怪物是怎么不见了的吗?” 风池眨着眼睛,原是想要告诉父母亲水中有人和自己说话的,可母亲的一声“小怪物”,让他不敢再开口了。在他记忆深处,隐隐记得母亲似乎说过不再叫自己为“小怪物”的,可见她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以母亲这样的心性,如果将此事相告,就更坐实了自己“怪物”的属性,没准一言不合,又要打自己一顿。 于是,风池乖巧的笑了笑,道:“知道,是被主母制服了!” 风琳看着这个从自己腹中钻出的儿子,以极细微的观察,仍发现了其貌似无邪面目下的狡黠之意,不由佯怒道,“小怪物,你敢拿谎言诓我?” 风池抬头望着姬兴下巴,无辜道:“爹爹,牛头怪不是被主母制服了吗?” “对,是你娘亲制服的,她逗你玩呢!”姬兴安抚的摸了摸儿子脑袋,回头对风琳狠狠瞪了一眼。 “哼!敢让你父亲来堵我的嘴,你等着,回头收拾你!”风琳道。 “你就不能好好跟儿子说话?”姬兴不满道,双眉倒竖,有了几分怒意。 风琳面对自己的“小男人”发火,一般情况下还真不愿针锋相对,白了他一眼,扭了扭腰肢,看着已经平缓的云梦泽果然不再言语了。 第78章 碧水牛魔兽 云梦泽深处,一片风平浪静。泽面上掀起的巨狼,对于水幕拱卫之下此处隐秘的洞府而言,没有半点影响。 离敖旷将风琳掳到此地数年时间过去,礁石周围景物没有丝毫改变。 时间似乎在这里静止了。 高州依然端坐在洞府前,打坐调息。 这几年里,敖旷出去过数次,趁此良机,高州曾想尽一切办法试图离开这座囚禁他的牢笼,但每次都失败了。无论他以何种方式穿越水幕,最后一定会出现在原地,无法可想。后来,他干脆放弃了逃离,以敖旷之能施展的“画地为牢”术,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聚元境中阶修士可以破除的。 在中土,聚元境修士于芸芸众生中算是了不得的存在了,而高州出身的“唤灵宗”为中土八大上古大宗之一,威名赫赫。在宗内,像高州这样的聚元境中阶修士也是少之又少的,堪称宗门内的中流砥柱,若是出了宗门到了无数小门派与散修汇集的外界,跺跺脚,一方地面的无数弱小修仙门派与修仙家族及散修们无不心惊胆颤。 这样的强者,在敖旷面前却只是蝼蚁。 虽然高州被其囚禁了数年,但见识了对方通天之能后,对其自身功法的修习却有了莫大好处,因为不是每一个聚元境修士都有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与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大能之士共处如此之久的。 虽最初时,高州战战兢兢惟恐触怒了对方,生死看淡后,也就随性了,对于在没有灵气之处如何修习功法以及修炼中的疑难处向敖旷请教,虽十问中敖旷未必回答一问,但只要敖旷开口,哪怕只涉及皮毛的稍稍点拨,对高州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金玉良言,一旦领会,受益终身。 尤其是在此无灵气之地修炼之法,在敖旷一句话之后,高州固然领会得不多,可就是这少许的明悟,让他的法力有了那么一丝丝涨进。 于是,日子一天天在高州的修炼与思索中流逝,一旦沉思起来,往往达数月之久,他如此倾注心神,就算敖旷出了洞府也没感觉到了。 这一日云梦泽之上搅得天翻地覆,高州却眼神空洞的望着那大蚌壳内的宝珠陷入沉思中,若无外力干扰,他不定要反复将思维萦回多少时日。 “高州……” 蓦然一声喊,惊醒了沉湎于思索中的高州,他一惊,回过神来。 “前辈,前辈您唤我?”他有些结巴。 “进来吧,有话与你说。” “是,前辈。”高州立刻站起,拾掇了一下穿戴,整了整发髻须髯,这才恭恭敬敬的朝洞府内走进,拐了两个小弯后,已经站在了一个不大的厅堂前。 他这才发现不大的洞府地面上零零散散丢弃了各种精怪的残尸,这些残尸中有几种与高州在秘典中看过的珍奇异兽颇为相似,乃这个世间极难获得的炼丹炼器绝佳材料,皆为修仙者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若能获得其中一物的片爪半鳞,只要到了中土,可是要卖出天价了。 只是高州又有些疑惑,传说中此等几乎世间绝迹的精怪无一不是体型庞大,神通高强之兽,怎会缩小了如此之多,就如小儿玩具一般。他不敢直接看向敖旷,在其下颌处打住,眼角余光一扫,只见对方左手中抓着一头仅茶壶大小的牛首精怪,且还是活蹦乱跳的。此怪正拼命挣扎,不时刮起一团云雾,电闪雷鸣的,声势极其吓人。可它在敖旷手中无论如何施展神通术法,术法波及范围都被局限于宽不盈尺的狭窄空间内,就像在给敖旷的手指头饶痒痒似的,没半点反应。 高州还以为自己眼睛看花了,揉了揉眼皮,再看得一眼,失声叫道:“这……这是碧水牛魔兽?” “一头小水牛而已,何必大惊小怪?”敖旷不咸不淡的应道。 “真是碧水牛魔兽?”高州听到了自己喉咙撕裂发出的不成腔调的呼喊,双目圆睁,脚下一虚,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对于高州这等未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敖旷也懒得多说什么。 此时,那碧水牛魔兽自知无法幸免,口吐人言,苦苦哀求道:“上仙,上仙饶命,在下修行不易,还望上仙给条生路……” “躯壳必须留下,你的魂魄自去投胎转世吧!”敖旷淡然道,右手一掐诀,打出几个古怪的手印,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朝碧水牛魔兽虚空一点,一溜蓝盈盈的液体从此兽身上渗出,排成一线,全部汇集到了敖旷右手掌之中,凝聚成团,此蓝色液体正是碧水牛魔兽的精血。 以此兽的真正体型,精血之多,堪称巨量,很快就形成了一个硕大的血团,几乎占据了洞府的一半空间。此血团翻滚着,越滚越小,最后化成了一滴,被敖旷收去,也不知被其放在了何处。 于是,听名字便知道极为难缠的碧水牛魔兽就此毙命,变得皱巴巴的,如同布偶,被敖旷随手扔到了洞府内的犄角旮旯里。 很快,丛残尸中飞出一个绿色光点,一闪,没入虚空而去。 高州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感觉思维都不够用了。 这可是堪比登云境修士的碧水牛魔兽啊!高州在心里呐喊,比自己的境界高了足足两个层级的顶级精怪啊。一旦发威,一个雷纵术就能灭一城百姓的碧水牛魔兽,就这么被弃如敝履的扔了,扔了! 当然,敖旷给这头名声响亮的碧水牛魔兽一个“小水牛”的称呼,大抵上已经是分外高看了,因为他称高州为蝼蚁。 随后,高州心底突然泛起一个念想,此念想一旦泛起竟完全无法遏制,就像一个饿了数十上百年的地狱饿殍突然见到了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一般,眼冒精光,哈喇子一个劲往下淌,其干瘦的身体筛糠似的抖动,脚下也不自禁的朝最近的一具精怪残尸走去,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是一条成年九首蛮蛇,虽不如碧水牛魔兽那般恐怖,但成年九首蛮蛇的实力类同于化形后阶实力,同样比聚元境高了一个大层级,其神通为喷吐毒物,人畜沾之立毙。 “前……前辈,这些天材地宝您还……还要吗?”高州嘴唇都在哆嗦。 第79章 各取所需 这也难怪,即便是高州所在宗门唤灵宗不出世的登云境老祖,这辈子只怕也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顶级精怪整躯的陈列于前,而这些精怪全身都是宝啊,且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有话你就直说。”敖旷淡然道。 “晚辈斗胆,如果前辈不要……这些天材地宝,请赏与晚辈……”高州这会是豁出去了,虽然知道自己这个胃口未免也开得太异想天开,可这些东西只要其有命带回中土,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横着走,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请上一名登云境修士当保镖,也未必是不能办到的事情。 说到这里,高州双膝着地冲敖旷拜了三拜,决然道:“只要前辈答应此要求,就是让晚辈做牛做马,晚辈也认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敖旷正色道,“老夫可没逼你。” 高州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寻思莫非自己中了对方圈套?可如此天大诱惑摆在面前,可谓千载万载难逢,就算是圈套他也得拼着老命搏一搏了,咬牙道:“就是让晚辈上刀山下火海,晚辈也认了!” “那倒是不用,老夫让你做的事情,不会让你送命……而且,除了这些残尸之外,还有个天大的好处送与你……” “天大的好处?” “不错,你想不想修为更上一层楼,到个化形境玩一玩?”敖旷依然用很普通的言词缓缓说道,身体甚至靠在了石壁上。 “前辈说笑了,我等修士穷尽一生,莫不是为了修为进阶,更上层楼……但从聚元境冲击化形境实在是太难了,且不说那万中无一的机缘,就是冲击一次瓶颈需要的花费之巨,也不是一般修士能承受的,晚辈讨要这些天材地宝也正是为此,有了这些东西,就算冲击十次百次,也不在话下了!”高州苦笑道,“但这也不过是晚辈的狂妄幻想而已,一个聚元境修士,有三次机缘冲击瓶颈便是极限了,寿元耗尽,什么都是枉然……化形境,哈哈,前辈问晚辈想不想进阶玩一玩,怎会不想,做梦都想,可晚辈困在聚元境中阶都已经五十年有七了,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 “老夫且问你,三年前你问询之事,可曾领会了?” “前辈是指真元内循?” “废话!” “不瞒前辈,明白了一点点,未完全明悟……” “蠢材!”敖旷怒道。 “前辈息怒,晚辈愚钝,已经苦思了三年之久……” “哈哈……”敖旷似乎被高州的愚蠢给气笑了,边笑边摇头,“真是亏欠了你的五行单一土属性,如此简单的问题,苦思三年就知道点皮毛,也好意思说出来,你可知天地固然无极,然而天缘有尽,若无法领悟内循就是竭泽而渔,只知索取而不回馈,终有尽时……罢了,与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不过,你的表现并不出乎老夫预料。” 凡人想步入修炼一途,首先就要具备五行根骨。五行根骨乃与生俱来的,若身上没有五行根骨,就像空有一座堡垒却没有出入的大门,无论如何努力,终究在门外徘徊,不得其门而入。不过,芸芸众生中具备五行根骨者实乃万中无一,故而在中土人们将修仙者的第一层境界称之为“天选”,意思是老天爷选择的,能不能修仙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这碗饭吃。当年高州见姬兴独自一人以非凡的武技宰杀巨鲶,大为吃惊,甚至产生了将他收入门下的心思,可一番探查才发现姬兴没有五行根骨,不由大感惋惜,就是因此。 具备修仙条件的凡人,有的是单一的五行属性,譬如金属性或木属性,而高州为单一土属性,此类属性五行干扰少,纯粹,同等条件下修行速度最快;有的是双属性,但双属性只可相生不可相克,譬如同时水金属性,此等属性较单一属性次之,修行速度慢一些,可又因五行相生的缘故,金生水,在修习水属性术法神通时,能发挥出较大威能;但是双属性不可相克,譬如水与火,此等属性基本断绝了修仙一途,各门各派也不会收这样的凡人进入门下,因为一旦激发五行之力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了;三属性和四属性就没有双属性这样的烦恼了,因为任意属性都有相生相克的,最不济是三属性相克,只要按照五行原理选对功法和术法即可,不过就五行资质而言,当然不如单一或双根骨者修行速度快了;最鸡肋者就是五行俱全了,因为什么都不缺,五行干扰达到了最大化,往往什么都不行,尤其是在修炼速度上类同于龟爬,事倍功半。 不过,宗门见到五行根骨俱全的年轻弟子还是会收取一些的,是用来打杂与主持世俗事务的最佳人选,一旦宗门之间火并,这些人也可以当炮灰使用。也正因为此类修仙者脏活累活干得太多的缘故,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在低等境界中往往出现出类拔萃的人物,但也仅限于低境界而已,因为他们的进阶之路实在太艰难了! 除了五行根骨,修炼一途最重要的便是悟性了。悟性太差,五行根骨生得再好,功法领悟不透彻,术法口诀领悟不到位,施展起神通来就会大打折扣,生死搏杀时必然吃大亏。 修仙者之境界,从天选境开始,依次是灵台境、聚元境、化形境、登云境,登云境之上还有什么,以高州目前的境界也探寻不了此等层级,只知道传言中自己宗门不出世的老祖就是登云境,每百年一次的寿诞,宗门化形境的几位尊者会去给老祖拜寿。至于老祖是男是女,什么模样,高州一概不知,他也从未见过。 当然,以高州的悟性绝对是智力超群之辈了,否则其也到不了聚元境,更领悟不了敖旷只言片语的指教,只是在敖旷看来差强人意罢了。 高州面色赭红,羞愧不言。 “老夫平生不愿欠人恩惠,这些残尸送与你就是求个心安,你且收起来吧。”敖旷摆了摆手。 “多谢前辈!”高州顿时笑逐颜开,伸手便朝地上数十头各式顶阶精怪的残尸抓去,然而,这些生前纵横人寰的异兽哪怕精血尽失,却也不是一聚元境修士想拿便拿得动的,看起来像布偶,可如同自地上生了根一般。 高州施展轻化术,对这些残尸一点用处都没有。 “老夫助你一臂之力吧,你且将腰间储物带松开。”敖旷说道,将高州一言而行,他便一挥手,一众精怪残尸瞬间再度缩小至火柴盒子大小,排成一排,尽数没入高州腰间的储物带中,但储物带的重量没有半丝增加,依旧轻飘飘的。 “前辈,以后晚辈若想取出又当如何?” “无需多虑,等你进阶至化形境自可轻易取出。” “多谢前辈!”高州发自肺腑的拱手说道,纳头拜了三拜,这已经是执弟子之礼了。 敖旷也不回避,生受了。 高州见状,一颗心砰砰乱跳,全是因太高兴之故。 他被敖旷无端抓来囚禁数年,虽在功法修炼上得了些好处,心中始终是愤懑不平的,只是不敢在敖旷面前表露出来。但是,今日敖旷破天荒的以如此丰厚的物质报酬赠与他,其心中的那点不忿早已烟消云散,反而对敖旷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了。 修仙一途,能达到聚元境的修士,无一不是根骨极佳、智力绝伦之辈。聚元境修士从初阶、中阶、高阶,再到高阶大圆满,每进阶一次,不但需要经年累月的修炼,更重要的是冲击瓶颈时的巨额物资花费。所谓物资花费,主要表现在丹药与增加元气吐纳的器具,比如灵玉、灵石、或某些特殊法宝等等,其中丹药是最有效的辅助手段。于是乎,炼制丹药的各种奇珍异植,成了修仙者的抢手货,极为稀缺。无论一个宗门底蕴如何深厚,增加进阶几率的丹药与炼制丹药的主材料都是稀罕物,要么九死一生完成宗门任务,或者与其他修仙者组团深入险地探寻,为此身陨道消者数不胜数。 敖旷赐予高州的这些高阶精怪残尸,除了精血被敖旷抽取了之外,精怪的内丹、躯壳等等一应俱全,完全可以满足高州接下来的修炼,如果他机缘足够,就是修炼到传说中的登云境也不在话下。更何况,敖旷还许诺他,将他的修为再硬生生拔高一大层级,此等机缘,已经可用天大造化来形容了。 “好了,赏赐你拿了,进阶至化形境老夫也给你打了包票,接下来,你该向老夫提供所需了。”敖旷平静的说道。 第80章 糅合五行 “晚辈法力低微,不知前辈有何看得上眼的?” “你的精血!” 精血事关修士的性命与一身功法所系,实在非同小可。 “精血?”高州浑身一震,“需要多少?” “三分之二!” “什么?”高州大惊失色,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你想反悔?可由不得你!”敖旷手一挥,就像对付碧水牛魔兽一般,依法炮制,很快,其手掌之中就出现了一团赤红的血浆。而高州毫无挣扎之力的,身躯干瘪下去,本就干瘦的面颊皱纹密布,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如耄耋老人一般。 当敖旷停止施法时,高州如同骷髅架子一般,跌坐在地,气若游丝。 “张嘴,服下此丹!”敖旷道。 高州生死系于一线,焉敢不听?敖旷将一粒拇指大小的丹药弹入高州张开的嘴里,此丹入口即化,高州丹田处顿时如燃起了烈焰,原本枯竭的体力与法力,瞬间爆发,简直无法遏制。 “运转丹田,抱元守一,小周天,再大周天……”敖旷道,“老夫只说一次,以后每次抽取精血,你就照此运转真气,其中好处,你不久即可自知。” 对于敖旷之言,高州深信不疑,因为丹田中真气蓬勃的迹象是真真实实的,就算因此吃一些苦头,相较于境界的提升,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按照敖宽的指引运转真气,其枯朽的身体渐渐红润饱满起来,气色竟比先前还要饱满了半分。 但高州不知道的是,随着此种修炼之法的逐步深入,会导致人思维混乱,或终日里胡言乱语,或沉默不言,疯疯癫癫而不自知。当然,这是后话了。 敖旷看着高州言听计从的样子,心中却满怀忧虑。 按照他初始的设想,糅合自身龙族血脉与凤族血脉诞生的风池,必然是这一界的顶级血脉,不论智力还是功法修习,皆可称之为绝伦。事实上,初生时的风池确实符合他的预测,可血脉传承之力同样遵循五行属性,龙为水,凤为火,水火不容,所以敖旷又以姬兴的人族血脉中和,期望水火并济,可他低估了龙族与凤族血脉的威力,姬兴的人族血脉固然是普通人中出类拔萃的,仍无法调和水火之冲。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将目光瞄准了高州。这一次,敖旷不敢再冒险了,为了确保风池不至死于自身血脉相冲,他选择以全五行血脉进行调和。 高州本身为修士,聚元境等级不高不低,又是单一五行根骨,适合接纳各种血脉,且修习至阳功法,以其身为血脉炉鼎最适合不过。炉鼎境界等级太高,蕴含的精纯血气过于刚烈,风池小小年纪抵受不住。只有以高州身体转换之后,才可作用于风池。 敖旷摄取各种蕴含五行血脉的顶价精怪,用高州的身躯来炼制凝血五行丹,继而改变风池的血脉属性。又因五行血脉俱全的缘故,且是强行糅合,对风池的未来亦有着极大的副作用,具体表现敖旷也难尽测,但毫无疑问,这个让风琳惊为“小怪物”的风池,或许成年后会是个庸才、废材,其修行之难,比天生的五行根骨只怕还要更难上一倍。这已经完全脱离了敖旷的希翼,可风池是他的骨血,他不能不管。 “孩子,你以后的路无论有多艰难,都不要放弃,因为你是敖旷的儿子!”敖旷喃喃念道,其神识早已穿越千里水域,到达了风池身侧,看着他稚嫩的脸颊,他苍老的脸膛有了一抹笑容,双目中蕴含的血煞之气尽数敛去,就像一位慈祥的老父亲,看护着自己的骨血。 此时,风池已经在姬兴怀中睡着了,格外的香甜。 “孩子,你能看见老夫吗?”敖旷伸出手,穿越空间壁障,瞬息间就出现在风池脸颊边,轻轻的抚摸着。只是,二者交集的刹那,一层看不见的波纹状轻纱将两者隔离开来,在同一个位置重叠,却没有真正挨在一起。 就像被某种无形的感知触动,沉睡中的风池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你的眼睛真漂亮,像你娘,不过太柔和了一些……”敖旷展颜一笑,也许太久没有笑过的缘故,抽动面颊僵硬的肌肉,竟比哭还难看。 也许是看见了,也许是没看见,但是风池好奇的目光正望着敖旷。与此同时,风池的脑海里出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满脸皱纹如老树皮一般,但是有一双与其年龄不相称的眼睛,眼眶里噙着老年人常见的泪水。 “好……好……好孩子!”敖旷连连点头,就此隐去。 风池目不转睛盯着一侧的样子,引起了姬兴注意,纳闷:“池儿,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呆?” “一个白胡子老头。”风池想都不想的回答。 “哦?”姬兴扭头四顾,四周哪有什么人影。 “又看不见了。”风池歪着脑袋说道,似乎也在奇怪老头去哪了。 “以后再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把眼睛闭上再打开,知道吗?”姬兴对此倒并不意外,因为他自己本身就在某些特定时刻能感知到危险或异样之处,想来自己的这种怪异,也遗传给了儿子。 “嗯!”风池点头。 今天是织衣部最为热闹的一天,上上下下全部族的人都惊动了。除了老弱妇孺以及必要的留守人员外,几乎是举族出动。所有人提着大大小小的盛物工具,譬如柳条框子、竹篾箩、竹篮等等,跑到了云梦泽边,看着岸上白花花成片成片的鲜鱼,爆发出震天响的赞叹之后,又热火朝天的捡拾起来。 即便出动了如此之多的人手,也忙乎了近两个多时辰,才将岸边打扫干净。 若是放在以前,如此多鱼虾是无论如何处理消化不了的,还会发臭,大家伙的热情也没有这般高。可如今有了食盐,那就不一样了,吃不完可以暂时腌着,再熏制,成为美味可口的佐餐之物。 随后,风琳又发布了一道禁令,一月之内,禁止族人往云梦泽捕捞,并由风铃、嬴妈妈等身具异能血脉者亲自监视泽面动静,以防再有什么变故。 与此同时,一个关于云梦泽中有怪物的传闻在织衣部被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此怪牛头马面,腾云驾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当然,说到此牛头怪时,人人会提到单枪匹马直面怪物的风琳,将她描绘得上天入地,神通盖世,与怪物打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云云。这些极尽描述者其实并未看见二者相斗,大家伙都在忙着逃命,可并不妨碍在旁人期待的问询时,添油加醋、口沫横飞的夸耀一番自家主母。 毕竟,部族主母越是非凡,在整个泽南织衣部就越加了不得。 不消数日,风琳伟岸的妇人身影一传十十传百的在泽南流传开来,虽然流出的版本众多,但并不妨碍风琳的声望在泽南步步攀升。 对此,风琳没有出面制止,更没有做出解释。 无他,她必须让自己的族人宽心,一旦大家知道云梦泽中的怪兽连她都无法力敌,势必影响大家的士气,从此也会让族人对云梦泽敬而远之。 可织衣部如此多人,需要的口粮之巨,离不开大泽中的鱼获。 好在,当日牛头怪被巨爪拿住的一幕并无几人亲见,即便有人看见了,也以为是风琳的术法神通使然。她不出面解释,等于坐实了此传言,此事也就这般掩盖了过去。 第81章 童言无忌 几年过去,神树岛也有了小小的变化,在一片紫竹林里重新加盖了一间小小的平房,作为风芸的住处,总共三间,一间休息室,一间修炼室,一间厨房兼餐厅。这项工作是由姬兴一人完成的,他卖力的修葺房子时,风芸就吊儿郎当的在旁边看着,手中还抱着嗷嗷待哺的风池。有那么片刻,风芸想起姬兴初来织衣部走婚时,若非自己嫌弃他脸上的肉瘤,是否今时今刻自己抱着的会是两人的孩子,而自己也不会修习邪功,继而被风琳废去一身法力? 往事不可追。自打风池出生后,风芸对姬兴没有过任何恶言。许是没有生育的缘故,她把心里的委屈全部倾注成了对风池的爱,也因为功法废了,无法辟谷,一日三餐不可少,风琳没有奶水,那间小小的厨房浓缩了她和风池恬淡时光里无数的影像,连接成串,一直到现在。 “二娘,今天吃什么?”风池坐在小板凳上,将那头叫黄胖子的小奶狗放在地上,满怀期待的问。 “吃鱼,还有一点你爹爹送来的野菜熬粥。”风芸笑道,将几只陶钵放在桌上,张罗着开饭了。 “我爹爹来了?他也在这吃吗?” “是,在你娘亲那儿,你去叫他吧。” “好咧!”风池一跳而起,出门去了,不一会就带着姬兴走了过来。 姬兴手中还拿着一把崭新的砍柴刀,一进厨房先冲风芸笑了笑,随着风池的称呼叫了声“二娘”,然后将新柴刀搁在灶前,旧的被他别在腰际。 “儿子,以后要学着帮你二娘干活,别一整天的无所事事,砍柴、煮肉、烧火、洗碗、织布、缝衣服,样样都不能拉下!”姬兴吩咐道。 “哦,我今天就学。”风池嘿嘿笑道。 “其它倒也罢了,织布缝衣服你也让他学?”风芸笑。 “久闻二娘女工在族内是一绝,只是一直无缘得见,还望教于池儿,他不比其他男儿,需得样样都会的……”姬兴说到这里,一丝苦闷之色闪现,又随之隐去。 “你既然这般说了,那我就尽量教吧。”风芸知道风池大抵上会被关在神树岛一辈子,现在年幼还好,随着岁数增长,是要给他找些事情做了,年纪再大些怕是要闲出事端来。 “多谢二娘!这些年,委实辛苦你了……”姬兴对风芸拱手施了一礼。 风琳作为织衣部主母是合格的,但作为妻子与母亲,却是绝对的差劲。若非这些年一直是风芸在帮衬着,姬兴真不知道风池会被带成什么样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鱼都凉了,快吃吧。”风芸笑道,捋了捋头发。 三人,坐在三方,风芸和姬兴不时说几句教育孩子的话,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也更像是寻常的一家子。 当然,如今桌子下还蜷缩着一条狗。 泽南流行走婚,可男女一旦两情相悦,就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了。但姬兴不同,他的娘子是泽南最有权势最具神通的女人,就注定了他的生活不像寻常夫妻。他更像是走了几年的婚,他不能时常来神树岛禁地,风琳修习功法也不会常常去竹苑与他相会,风池出生后,他与风琳偶尔的一次交汇也如同偷欢一般,一觉醒来枕边人已不在身边。 在五十岁即是高寿的泽南,姬兴近二十八岁的年龄,已经属于中年人了。常年与恶劣自然条件的争斗,加上忧心小儿,他的鬓角也悄悄生出了几根华发,面庞也不如几年前有光泽了。 “爹爹,你不急着走吧?”风池问。 “下午教你开荒种植,种子与?头我都带来了,爹爹没什么时间教你,你尽力多学些,自力更生,自给自足,莫要让我担心。”姬兴道,“等你学会了这些,每天自己耕种纺织,你娘亲也不会处处针对你了,懂了吗?” “要不爹爹就在此住下吧,我也能多学一些。” “不行呢,你娘亲撵我。” “跟我和二娘一起住啊,天一冷,搂着二娘睡可暖和了……”风池天真的道,满脸期待的看着父亲。氏族内的男男女女喜欢开玩笑,风池若是住在外面,于男女之事多少也会模模糊糊知晓一些,可在这神树岛无人给他灌输这些“常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自以为主意高明。 “竖子!不可胡言!”姬兴虎着脸,拿起筷子在风池头上敲了一下。 莫名其妙被平素最亲近之人打了,风池觉得分外委屈,嘴巴一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童言无忌,打孩子作甚?”风芸起身,抱着风池走出房门。 屋外一片安静,可风芸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正投注在自己身上,来源于不远处的阁楼。风芸这些年一直活在风琳的阴影里,可风池一句无心之言,为她扳回了一局,心情很是愉悦,将有些自得也有些挑衅的目光昂然向阁楼投去。以风琳现在的修为,稍稍展开神识周围的一应响动尽数可感知到,当然也包括此三人的一举一动以及风池的那句无心之言,她端坐蒲团之上,看着分外融洽的妹妹和儿子,面色难看。 “池儿,你倒是心疼二娘,二娘最喜欢你了……”风芸压着声音,在风池耳边悄声说道,唇角挂着笑,余光瞟向阁楼。 此言,姬兴听不见,但风琳能。 她的身躯变得僵直,明亮的眼眸里似乎能喷出火来,可吃飞醋撒泼的妇人形态她身为主母无论如何使不出来,最后,才从喉咙里蹦出一句:“逆子——” 第82章 偷学术法 春去秋来。 秋季是氏族人最喜欢的季节,辛苦了一年,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神树岛的秋天是织衣部内最绚烂多姿的地方,漫山遍野的金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覆盖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黄色幕帐里,就连那些无处不在的绿色小光点,在阳光的烘托下也隐隐沾染了些金秋的气息。 半年时间过去,风池身上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就像其父所期望的那样,他无邪的童年在渐渐远去,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小劳动力,每天和风芸一起耕耘在开辟出来的田间地头。他们挖了几块菜畦,在平房周围种了一片苎麻,还用捡来的石头在黄土坡边围成了一个专门饲养野兔的场所。 菜畦里种的以葛根、木薯等淀粉类的植物居多,也包括一些经过氏族人培育留种的可食用野菜,按照季节不同,分类播种。神树岛周围的林木中还有枇杷、桃子、栗子、酸枣等野生果树零星散落,风芸常常摘来食用,丰富生活。 每天清晨,风池就会拿着小背篓,在神树岛周边的林地里寻找动物留下的粪便,将其收集起来用作种植的肥料,与此同时他还要用柴刀割一些青草回去饲养兔子。 新铸的柴刀改变了原有样式,刀头前方有一个弯,无论是砍还是割,都比过去的老样式要更趁手,砍柴、割草、收苎麻、削竹子,功能齐全。半年时间里,风池用得最趁手的就是手中的这把柴刀了,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柴刀别在裤腰带上,时刻带着;那把匕首倒用得少了,除了用来分肉以外,很少见天光。 苎麻的种植倒是很容易,这种植株耐虫害也耐贫瘠,随便就能长成一大片,但将麻外皮剥下来加工成布匹的过程却耗时耗力,工序复杂。但是风芸教得尽心,风池学得用心,虽无法悉数掌握,但也看了个眼熟。剥下的苎麻外皮还有一个功用——用来当做抽打陀螺的鞭子,小屋前的地坪,风芸常常坐在门槛边上看着风池将陀螺抽得飞旋,度过了整个萤虫飞舞的夏季。 兔子也好养活,只要保证水与草料的供应,基本就不用管了。风池的小养殖场里,初始时的几对种兔下了一窝幼崽之后,很快就颇具规模了。兔子繁殖快,生长速度也快,风池已经吃过自己养殖的新鲜兔肉了。只是兔子喜欢打洞,他每次去兔窝拿兔子,都要耗费一番功夫才能抓到手。不过,随着跟屁虫黄胖子越长越大,加上它一直与人同吃同住,豺狗的野性消退了,通了几分人性,已经能在风池逮兔子时出上一份力了。黄胖子大抵上是逮兔子上了瘾,时不时从苎麻地里咬出山鼠来,倒是不吃,而是放在地坪上,等着风池夸奖它几句或摸摸他棕色的脑袋。每每这时,风芸就笑着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将山鼠收去,到了饭点时再将山鼠烤熟了扔给黄胖子当口粮。 半年时间里,风池晒黑了,个子也长高了,加上每天劳动,年纪不大但看起来挺壮实的,胳膊腿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在他身上没有半点主母幼子的光环,与所有氏族孩子一样,小小年纪就为了生活操持着,且比那些氏族孩子更孤独,沉默,也更能吃苦。可他幼小又有那么点点成熟的心里,却在暗自庆幸着母亲这半年时间居然没有再针对他,更没有打过他。 风琳就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依稀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按照惯例,太阳晒干了草叶间的露水,便是打樵的时候。风池毕竟年纪尙小,大点的树木砍不动,只能选择些灌木与蕨类,每次砍不了多少柴,采取少拉快跑的方式,扎成一小捆用楠竹挑子背回家。湿柴烧起来满是浓烟且草木灰四溢,阴雨天更是不可能去砍柴,所以遇到好天气柴是需要多备一些的,砍断成截,一叠叠码在厨房边的屋檐下晾干。这一天因为前前后后跑了几次,风池觉得自己有些疲乏了,便不想跑远,选择在离自己房子不远的小山包上砍柴。也是凑巧,当他抹去额上汗水,四下一顾,想找个地方修习一会时,无意间瞟到自己住的房子里火光一闪,不免意外。他一时好奇,透过门缝隐约看见风芸正盘膝坐在一块蒲团上,摆着个奇怪的姿势,似乎在练功。 平时,风芸遵照姐姐的吩咐,练功都是关着门的,这次因风池在山上打柴,一直跑进跑出的没进屋,她便没在意,一时疏忽留下了一条较宽的门缝。 只见风芸的双臂不时摆出各种姿势,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其手指尖出现,如握着一团烛火,甚是神奇。风池见状,倍觉有趣,心想若是自己也能在手指尖凝聚出这么一小团火,就不用每次烧火煮菜时将火石磕得震天响了,也省了被滚滚浓烟熏得只掉眼泪的窘迫。 此念头一动,风池圆溜溜的眼瞳里突然冒出精光,那一堵门凭空消失了一般,将风芸整个练功的姿态完全展露在面前,他看得清清澈澈。 于是,风池也依葫芦画瓢的在地上坐下,按照风芸的行功方式,摆出了同样的姿势,接连动了几下手臂。这套功法仅从外观上看极其简单,翻来覆去的也就三个架势,每次风芸都能在三个架势之后从手指尖凝聚出火苗,而风池却什么都没感觉到,不得要领。 他眉头一皱,又注意到风芸的手指也随着动作不同掐出了不同的手势,他恍然大悟,随着比划起手指来。这些诀印其实很难瞬间比划出来的,手指的弯曲程度就跟掰断了似的,一般人根本做不到,需要经常练习方可成功。但风池学习起来毫无难度,只看了一眼,就能使唤得一模一样,毫无阻碍。 他只完完整整的将三个姿势配同诀印一起完成了一个循环,就感觉到小腹处一热,似乎藏着什么在里面。 他顿时高兴起来,接连循环了数遍,小腹处的热度依然如故,手指尖却并没神奇的召唤出火苗来。 “奇怪呀……”风池挠了挠头皮,无意识的拿起柴刀朝旁边一小截黑乎乎的树根剁去,“呛”的一响,竟发出铁石相碰之声。 第83章 召唤火焰 几乎是同时,树根处弹出一小圈绿色光罩,将露出地表的根部护住。 “咦——”风池一愣,寻思这绿色光罩的样子与神树自行发出的防护罩极为相似,莫非这截树根就是神树的毛根?依照神树如城墙般宽广的树干,其扎根于地下的深度究竟有多远,难以估计,但偶尔有从主树根分离出的细根突出地面一点点,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将柴刀一放,伸出手指向这根诡谲的树根摸去,在触碰到绿色光罩的刹那,手指尖被瞬间弹开。 自从风琳获得回春诀之后,就与神树建立了某种微妙联系,它矗立在那里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似乎能感知到风琳的心神所思,对风池也产生了某种抵触。 风池已经无法像婴孩时期一样,在神树光罩内来去自如了。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来自神树的排斥之力愈发加大,即便是砍柴,他也不会选择靠近神树的地方,以免无端被光罩驱逐。可这么一小节黑黢黢的小树根也敢不拿自己当回事,这激发了他的愤怒,再次用力朝树根抓取,与此同时,丹田处出现一团火苗虚影,那层绿色光罩感受到了强烈的同源之力,顿时不再抵触他的举动,其手指摸到了实实在在的主体。 树根坚硬无比,似乎还带着点热度,就像是人的体温。 风池诧异,此温度折射出来的感觉很熟悉,就像握住了某个固然温暖,但他一直畏如蛇蝎之人的手,这个人与他有着相似的一对眸子,总是很严厉,正是风琳。 风池大惊失色,急忙将手甩开,却是迟了,一红一白二绿总计四个光点瞬息间以树根为媒介一窝蜂钻进他脑海里,赫然是化焰诀、化茧术、回春诀和融火术的修行功法与神通口诀。这种强行输送,就像是顷刻间将两人的思维与意识凝聚到了一起,他想即己思,毫无违和,除了功法与神通,还包括风琳修习术法时的种种感悟、经验,如果不是风池毫无修行基础,就这么片刻的功夫,直接跨级别领会烈焰诀也不是不可能的。 “小怪物,你好大的胆子!”几乎是同时,一声娇叱从远处阁楼鹤鸣般响起,一个蓝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朝风池飞掠而来。 如此大动静,自然也惊醒了练功正酣的风芸,一抬头见小石丘上呆立着一脸惊惧之色的风池,顿时意识到出大事了,便起身飞跑而去,边跑边喊道:“池儿,怎么惹着你娘了?快到二娘这边来!” 此时,风池也是想朝风芸这边跑的,有二娘作保,受到的责罚没准就轻一些。可他迈不动脚步,脑子里就像炸开了一般,这些功法口诀与行功方式等等,密密麻麻如铺天盖地的蚂蚁在脑子里乱蹿,一会看见一只火鸟在扑棱着翅膀,一会看见一颗六边形的绿色物件在闪闪发光,以致他的手脚不受控制,头疼如裂。 片刻功夫,风琳已经如一只娇小但狠厉的隼鸟一般,破空而至,在离风池四步之外落下,其光洁的面颊上露出少见的凌厉之意。 “小怪物!你窃取功法意欲何为?想找死吗!”风琳胸前起伏不定,似乎是在强压着震惊与愤怒,刚刚与自己儿子刹那间的心神交流,在出乎其意料之外的同时,也留下了某种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她对自己儿子的未知,更不知道儿子窃取自己功法后,会触发什么样的后果。 “主……主母,我不是故意的……”风池惊惧的望着盛怒的母亲。其实风池能摄取其母的功法,一则他本就是风琳所生,二则有化焰诀为饵,三则是风琳恰好将心神附在神树上进行修炼,四则是风池身含有完整的凤凰传承,四种条件缺一不可,可谓是机缘巧合使然。 “你真窃取了我的功法?”风琳内心的惊讶与惧意其实比风池对她的惧怕要更甚,因为她知道自己儿子来路不明,其一出生的种种天赋与异相更是自己闻所未闻,所以她固然深爱幼子,但绝不会在他面前显露出来,对他百般提防、百般压制,除了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考量外,也为了防止他有朝一日成为泽南传说中的“祸害”。 “主母,我真不是故意的……”风池嗫嚅着说道。 “果然传言是真的,身怀血脉异能的男婴不可使其成年……”风琳此言一落,一股凛然煞气透体而出。 风池感到一股窒息之力扑面而来,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黄胖子身体里残留的野性却要敏锐得多了,浑身毛发倒竖,对着风琳龇牙咧齿,狂吠不已。 “风琳,你疯了,还想弑子不成!” 风芸法力未复,仅靠两条腿跌跌撞撞跑来终究要慢得多了,好歹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现场,挡在风池身前。 “妹妹,并非我心狠,此子是个祸害……” “胡说八道!我家池儿就是个普通孩子,哪是什么祸害?他怎么你了,你竟欲除之而后快?”风芸气喘吁吁的,据理力争。 “他窃取了我的功法!” “不可能!”风芸像看白痴一般看着自己的姐姐,这等匪夷所思的借口也亏她能说得出口,“他就是一砍樵的小娃娃,就算偷看了你我练功也只是看个表象,你我皆未传给他功法口诀,你的神通更是冠绝泽南,又有谁以什么办法能窃取你的功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看你就是存心草菅人命罢了!” “你……”风琳知道仅凭口舌之利自己绝非妹妹的对手,再说此事本身若非发生在自己身上,平常人听到了是绝不会信的,所以她话锋一转,对着风池喝道,“小怪物,我且问你,你是否学会了化焰诀,已经能召唤出火球来?这样一来,你烧火煮菜时就不用再被烟熏了……” 风池在接收风琳功法的同时,以神树之根为媒介,也将心中所思所想传导给了母亲,二者是共通的,其有限的记忆尽数被风琳掌握。 其实,风芸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是误会了自己姐姐的举动,她之所以煞气外露,并非对风池动了杀心,而是与儿子记忆中出现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有关,此人是风琳不敢触及的噩梦,她更不知道此人借腹诞子,究竟意欲何为,是否会给泽南带来难以预测的灾难。 “告诉你娘亲,说你没有!”风芸疼爱地说道,一边用手抚摸风池面颊,替他抹去砍柴时尚未完全干透的汗水。 “哼,你父亲怎么教你的?莫非要听你二娘之言,平白说谎不成?”风琳截口道。她内心是复杂的,一方面她固然确定儿子不知以何种方式窃取自己的功法,可其究竟得手与否尙不可妄下定论;另一方面,自己这个怪物儿子,是否真如泽南古老相传的一般,因是男性血脉传承者,所以在激发血脉潜能方面天赋非凡。 经过这半年的劳动,风池在增强了自身体魄的同时,抗压能力与心智方面也较之前强大了许多,虽对母亲依然畏惧,但并没有慌张到一塌糊涂的地步。正如姬兴所教育的那样,男子汉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不愿在母亲与二娘这两位至亲面前撒谎,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学会了没有……” “池儿!”风芸佯怒,想让风池矢口否认。 风池看了一眼一直疼爱自己有加的风芸,没有遵从她的意愿,而是按照本心盘膝坐地,深吸一口气,舞动手臂,同时双手掐诀轮换诀印,同时以脑海中新得化焰诀的功法运转丹田处真气,三个姿势完毕,便代表一个周天结束。也就在其双手放置于双膝之上的刹那,其右手指尖之上一寸处“啪”的一响,一团山桃大的火球刹那间迸发而出,火苗晃动不已。 第84章 造化之血 “这……”风芸目睹此景,目瞪口呆。 这也难怪,她自从功法被废,可是花了不少精力才重新在丹田处凝聚了一些真气,化焰诀才堪堪达到初阶的样子,施展出的火焰最多不过桃核大小,而风池这才刚刚第一次施展此术,竟已然达到了初阶圆满。 风琳心底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妹妹,虽一早有所预计,可看着自己孩子如此轻描淡写召唤出火焰,已然远远超出泽南传说中昙花一现的一众男修之上,此等修行资质岂可仅凭一句逆天所能形容? 现场三人一兽,只黄胖子这个小犬高兴不已,不停摇尾巴,因为每当风池点着火时,就意味着它有东西吃了。 正当风琳心绪不宁时,诡谲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风池闷哼一声,手中火团应声而灭,脸颊上猛然赤红一片,随之其身体周围水雾闪现,与那片赤红相对,互不相让,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一红一白,甚是吓人。突然,风池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边滚边喊“肚子疼”,豆大的汗水满头满脸直往下淌,很快浸湿了衣裳。 “池儿……”风芸刚想上去扶,又想到什么,冲姐姐厉声喝道,“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风琳喊。 “那他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姐妹二人争执不休时,风池这边喉咙里突然爆出一声龙吟一声凤鸣,其身体就像填充了无数气泡,肌肉一会暴涨一会收缩,体型陡然涨大了数倍,如同成人一般,可这怪异的增大并未停止,直至一匹野马般体型大小,方才停了下来。很快,他头上一会长角,一会长冠,浑身衣裳尽数裂开,其身体也跟着一会出现鳞片一会出现翎羽,不断变换,又彼此矛盾的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体上,端的怪异莫名,亦令人不寒而栗。 风池变身之时,陡然迸发出与其年龄和修为截然不同的威势,竟如洪水猛兽一般,不可抵消。风芸法力低微,差点被强大的气场击飞出去,好在风琳在一侧施展化茧术,两人连同黄胖子一同飞掠开三丈开外,才免于遭受冲击。 此时,变身中的风池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吼,七窍流血,浑身皮肤龟裂斑斓如老树之皮,皮肤的缝隙里血肉模糊,渗出大量鲜血,将整个地面都染红了。流淌的鲜血与神树凸出地表的那一小截树根相碰,绿色光罩应声而破,坚硬如斯的神树之根竟无法抵御,化成了飞灰,余下手指粗细的一小截深入泥土,才没有同时湮灭,却就此脱离了主根。 此时风琳姐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风池身上,对此毫无所觉。 “池儿,池儿……你怎么啦?” 所谓母子连心,风琳对儿子的种种终究是表象,见子垂危,而自己又束手无策,露出柔弱的一面来,身体前倾,焦灼地看着在血泥里挣扎的风池。 风池听到呼声,艰难的回过头来,用一对赤红的兽瞳注视着母亲,口出人言:“娘,难怪你不喜欢我,我真是怪物……”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是怪物……” “我是!”也许是风琳的呼喊,激发了风池的人性,其头颅一阵变化,再度变成幼童模样,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母亲,说道:“娘,我不想变成怪物,二娘说你想弑子,你快一点……呜呜……疼啊!” 风池接连两声“娘”,把风琳数年时间刻意营造的母子之间生分的面具击得粉碎,见儿求死,她又如何下得了手,只能如泪人一般连连摇头。 突然,风池不成声气的嘶吼一声,就此瘫在地上寂然不动。 在他身上出现的一应变化骤然停止,身体急剧收缩,又回到了孩童之身,瘦瘦小小的蜷伏在地。紧接着,其身躯再度干瘪下去,就像其身体内还蕴含着某只吞噬精血的异兽,将其浑身血液抽取得干干净净,变得瘦骨嶙峋,裸露的皮肤皱巴巴的,且面白如纸、气若游丝。 “孩子!”风琳飞身上前,从地上搂起风池,抱在怀中。 “他怎么样了?”风芸眼巴巴的问。 “不好……”风琳摇头。 “这是怎么回事?”风芸又问。 “不知道,让嬴妈妈她们也来看看吧,或许能有什么办法……”风琳六神无主,想到了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不可,此事不可外传。”风芸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以其过去身为辅母,数十年掌管织衣部的经历,更了解人性。嬴妈妈等人毕竟非织衣部直系,对“异能男婴不可使其成年”这一泽南历代主母的遗训究竟持何种看法难以确知,就算过去对此不甚关心,可一旦风池具有血脉传承且习得化焰诀的事情外露,难保不横生事端,就算泽南一众首领都不是风琳对手,她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风池身边保护,终会有疏漏的时候。再说了,届时一众人等走上门来,以历代主母的遗训相挟,风琳又如何自处? “把铃丫头和姬兴叫来吧,其他人就不必告知了。”风芸肯定的说道。 “也好!”风琳朝天上弹出两团真气,炸裂开来,幻化出红蓝两色的焰火一闪即灭,就算是通知二人前来了。 风琳这些年将神树之灵一直交由长女保管着,她自可带着姬兴穿越神树岛周边浓雾前来。 “先去我房里,烧点水给池儿洗洗吧。”风芸又道。 风琳点头,二人急火火的朝屋子方向掠去。 黄胖子这小犬跟着二人屁股后跑得几步,骨子里的兽性作祟,对风池留下的满地鲜血起了几分垂涎之意,又偷偷摸摸的跑了回来,在已初凝的血团上用鼻子尖狠狠嗅了嗅,最终没抵抗住原始本能,伸出舌头舔了舔。 血入犬口,并无半分腥味,反而带着某种香甜。 黄胖子兴奋了,又接连多舔了一些,越发觉得滋味不错,但它还想再舔舔时,发现舌头肿得如蓬发的海绵一般,将整张犬口都塞满了,既伸不出去也收不回来,一急之下还差点将舌头咬成了两段。随后,它急忙向风芸跑去,试图寻找帮助,才跑得两步浑身毛发陡然炸开,根根倒竖而起如刺猬,却是一头栽倒在地,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了。 紧接着,烈火在其身体里爆裂开来,一身毛发瞬息间被烧得精光,狗皮如同焦炭且皮开肉绽,眼看着其狗生到此为止时,其身体里又爆出一团水雾状的气晕,将烈火尽数熄灭,甚至连绽开的皮肉也愈合了。这一火一水互相冲突,在黄胖子身体里反复肆虐、拉锯,其狗命也在失去与还魂之间系于一线。 黄胖子已经不能称之为黄胖子了,只能称之为黑胖子,跟烧糊了的朽木似的,偏偏这根烂木头不断点燃,又不断被浇灭,反复淬炼,足足持续了半刻之久,其胖乎乎的身躯也在淬炼中不断缩小,最后成了仅拳头大的一只迷你小犬形态,瘦不拉几的,比风池初见它时还要小上了数倍。 终于,四脚朝天躺在地上的小犬动弹了几下爪子,翻身爬起,吠了几声,却声小如秋虫撞户,几不可闻。它倒也不傻,吃了这般大苦头便再也不敢逗留了,跌跌撞撞向房子方向跑去,因腿脚过于短小,还被草木绊倒了好几次,打了好几个滚,屁滚尿流的落荒而逃。 而风池留下的满地血渍如同有生命一般,透过地表向下缓缓渗透而去,又与泥土覆盖下的那一小截神树之根碰到了一起。这一回,二者之间没有发生互相抵触的一幕,反而分外契合。这一截小根大抵上是脱离了主干的缘故,不再受神树主根意识支配且急需养料补充折断的伤口,二者相触,如水乳交融,竟将血渍尽数吸纳了进去,其之前黑黢黢的外皮,竟有了些许泛红,随后便不再变幻了。 此时,风琳与风芸正忙着照顾风池,对此地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切毫无所觉。 第85章 定数 风铃坐在床榻边看着风池瘦如干柴、昏迷不醒的样子,心情很不美丽,又带着一点希翼,与往常一般喊道:“洗衣仔,快起来啦,跟姐姐玩儿去咯!” 若是以前,风池保准一骨碌爬起来拉她的手,毕竟每一次外出对久困神树岛的他来说是最神往之事了,可如今一点反应都没有。 风铃虽在几年前有了阿哥,可未有生育。泽南血脉传承中的桎梏,同样作用在她身上。所以,她对自己这个小兄弟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普通姐弟之间的关系与情感,带着他出去玩时,会让她产生某种错觉,好像这就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没有血迹……”姬兴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听闻了风芸的转述之后,去风池发病的现场查看了,果然满地狼藉,山石凌乱,草木凋敝,但没有看到任何血迹。当然,他对风芸之言深信不疑,这几年来还真多亏了她一把屎一把尿的将风池拉扯大,这个昔日曾一度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妇人,在抚养自己儿子这一方面竟成了最大的恩人。相反,他和风琳之间因为儿子的关系,反而多了一些嫌隙。 “没有就没有吧,咱们家池儿不是凡人哩,天赋异禀,就是我姐姐也望尘莫及……”风芸性情泼辣,对于泽南流传的禁忌只是提防他人知晓而已,自家孩子有此天赋,她是高兴万分的,若非风池昏迷不醒,她怕是要高兴得手舞足蹈。 “住嘴!”风琳厉声喝道,“你就没有发现,池儿发病,就是因偷学了功法所致!” 风琳的见识远超其姊妹,一语中的。 “偷学了功法?也就是说,池儿千真万确跟你们一样身具血脉异能传承?”姬兴一来就只听说儿子突发疾病,哪知道还有这一层隐情,想起当初泽泥部主母的告诫以及风池满月庆时泽南一众部族首领的来势汹汹,只觉得后背发凉。 风琳点了点头。 “不知娘子打算如何处置?”姬兴问,目光中满是忧虑之意。 “不要问我!”风琳没来由的喝道,其心中有一股烦躁之意越来越甚,不断影响其心神。 “若娘子高抬贵手,就将池儿交于我吧,我带他离开这里。”姬兴见风琳如此不通人情,不满道,“我保证,绝不会让他成为泽南的祸端!” 风琳狠狠瞪了自己夫君一眼,起身离开屋子,飞掠而出。 “娘亲这是怎么啦?”风铃莫名其妙。 三人在房内面面相觑,不知道先前还忧心忡忡的风琳,这前后的反差缘何如此之大,仿佛对风池的现状漠不关心一般。 不一会,风琳就面无表情的折了回来,手掌中还托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小奶狗。 此犬浑身上下连根毛都没有,黑乎乎的,如一节烧糊的木头。 风琳俯下身去,张开手,小黑犬便落在地上。 小黑犬却不认生,迈开小短腿摇着尾巴直溜溜的往屋里跑,径直跑到风池床榻边吭哧吭哧的喘气,似乎想跳到床上去。 “你无缘无故发火跑出去,就是捡了这么条小犬回来?”风芸不忿道。 “我去了神树。”风琳气道。 “怎么了?” “神树不喜欢池儿……”风琳长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风芸诧异,“之前不好好的?” “池儿发病时,折断了一截神树的树根。”风琳苦笑道,“神树也不喜欢黄胖子,就是这条小黑狗……” “这是黄胖子?”风铃讶然,看着床榻下一直想爬上床,却只能在床脚下折腾的小不点。 “它吞食了池儿发病时流下的血,所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风琳继而转头面向姬兴,“夫君,我先前并非针对你,我的心神被神树影响了,我已经答应神树尽快将池儿迁出神树岛……” “原来如此,却是我错怪了娘子。”姬兴惭愧道。 风琳摇了摇头,走到床边,握着风池的小手,一时无言。 她将风池从病发地抱回屋子时,心神中就骤然出现了神树对自己儿子厌烦的反馈,她对于神树这种无端的情绪一直忍着不理不睬,直到神树步步紧逼,并试图占据并掌控她的思维,她才不得不前往神树之下与之沟通。当她将手放在神树斑驳的树皮上时,才知晓神树的反感源自何因,同时通过神树指引找到了卡在石头缝里的黑色小犬。 风琳试图说服神树,不要反感自己孩子,可神树非常坚决,没有通融的余地。她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它尽快将风池迁徙出神树岛,这才安抚住了神树。 “姐,你真不打算让池儿学习功法?”风芸忽问。 “且不说你此话乃大逆之言,而是池儿不能施展法力,你怎么还不明白?此次发病,就是因施展化焰诀才导致的。”风琳蹙着眉头说道。 “既然这样,我倒有一法,或许可以唤醒池儿。”风芸有几分笃定。 “什么办法?” “你当日怎么废除我功法的,你对着池儿试试。” 一语惊醒梦中人。 风琳当即掐诀,手掌中托起一团耀目的白色火焰,朝着风池腹部一点,正是融火术。然而,风池丹田处空空如也,竟无半点真气泄出,就如凡人一般。 “怎会如此?”风琳对小儿的病情完全没有办法了,她一低头,见小黑犬正在使劲扒拉自己的裙摆,便将它抓起放在床上。 小犬顿时高兴了,连滚带爬的跑到风池头部边缘,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舔,然后安心的趴下打起瞌睡来。 小犬对主人不离不弃的举动,让风琳一直难下的决心吃了一粒定心丸。所谓为母则刚,就算那是自己不敢触及的噩梦,为了自己儿子眼下也顾不得了。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风琳丢下一句,再度穿门而出。 浩瀚的云梦泽,平缓依旧。 只是因今年春发生的那场变故,来此捕鱼的氏族人终究是少了。 风琳一路御风而行,只几个起落,就已经穿越十数里之地,在水泽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立定。 习习微风,吹动她的蓝裙,显得风姿绰绰。 她站在礁石上立定片刻,面庞上显现少有的畏惧之色,银牙一咬,盘膝而坐,运转丹田,将神识无限朝云梦泽无边的水面投射而去。 五十里之外,依然是一片白花花的水面,却已经是风琳神识扩张达到的极限。 正当风琳犹豫着要不要将心中所思灌注于神识中对着这一片湖水喊话时,在深邃的波纹中,一双赤红的,无比庞大的眼睛出现在她的识海中。 “你找老夫?”声音低沉,却如敲响了黄钟大吕,嗡嗡作响,带着莫名的庄严与高妙。 “敖……敖先生……”风琳咬着唇道。 “看来你也没傻到透顶,还是分得清现实与梦境的……” 对于敖旷的轻视之言,风琳只能充耳不闻,道:“敖先生,我儿病了。” “老夫知道,你且回去吧。”那对赤红的眼珠闪了闪,传音道,“三日之后,自会有人前来送丹药……对了,此人你见过的。” “我儿之病能治否?” “能,但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吾儿病好之后又当如何?” “哼,尔等愚昧之人,以讹传讹,是担心吾儿会成为泽南的祸端吧?且放心吧,他的路不在这里……” “妇愚钝,亦知吾儿非泽南所能容纳,先生大能,却又缘何让他久居妇侧?”风琳知晓,风池虽是从自己腹中诞下,可其来历实在太莫测高深,就算心中有万般不舍,也知道该留则留该不留则放弃的道理。 其实,她对将风池软禁在神树岛,更多是出于保护,这个“爷”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是大祸临头了;她对风池百般压制,也有其小心思的,是希望磨去他身上棱角与灵性,将他变成一个普通人,这样自己就可以一直拥有这个儿子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只是其中隐情她无法向姬兴与风芸等人解释。此外,从她当上主母那一天开始就下了重誓,一切以部族安危为重的,敖旷若见不得她“虐待”儿子,没准就将风池带走了,部族也就少了未知的风险。殊不知,敖旷见她变着法的针对风池,反而更顺遂了自己的心意,只有让风池从小被打压,在逆境中成长,方可养成孩子坚韧的性格,才有可能在生不如死的血脉冲突病发之时,保持一线生机。 “吾儿年幼,不可常伴老夫之侧,时日一久必受老夫影响,水火血脉之冲一起,有殒命之危。”红瞳逐渐模糊暗淡,法相即将隐去,末了,隐隐又传来一句,“有些事情不便与你明言,诸事皆有定数,此为天机……你且顺其自然吧……” 至此,风琳才算松了一口气。 敖旷离去时的一句“顺其自然”,等于是给她指明了方向,接下来她可以放心大胆的处置一应事宜了。 第86章 齐人之福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日里,风池依然昏迷不醒,因失血过多,其浑身上下的经脉尽数从似纸一般薄的皮下显露出来,如爬满了蚯蚓干瘪的残尸,显得分外怖人。若非他鼻翼还有淡淡的呼吸,与一风化的干尸相比亦相距不远了。 三日里,风池滴水未进。 风芸每日都要费劲周章炖煮肉糜,尝试着给风池喂食。姬兴就在旁边帮忙,将风池扶起,以便以于她施为,可每次将汤水灌到风池嘴里总会自动流出来。 风琳知道症结所在,也曾出言阻止妹妹与夫君这般徒劳无功的举动,可风芸分外执拗,每日三餐,她都会如此施为,没有一日停歇。如此一来,风琳也只能听之任之了。相较而言,风铃就听话多了,在风琳的吩咐下返回了部族高台大院,依然照常主持部族事务,以免引发他人猜忌。 三日里,显得最清闲的就是风琳了,她虽也在房子里未出,但一直在打坐调息,显得讳莫如深。姬兴问她为何不施救儿子,她说自会有人前来帮忙,让他稍安勿躁。对于娘子的言语,姬兴半信半疑,风琳也不向他解释。风芸说她冷血,她同样置之不理。她的修为之高深,原是不需要时刻看着风池就能感知到他身体细微的变化,跟一个低阶异能者和一个普通人解释过多,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他们也未必理解,实际在她看来风池的情形要好多了,呼吸平稳了许多,最难的关卡已经过去了。 风琳揣度,敖旷三日后方派人前来,或许是在等待最合适的用药时机吧。 第三日,天下起了小雨,将整个神树岛包裹在粘稠的水幕里。 天要黑未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悠远的长啸声,有人正朝这边飞速奔走而来,其来势极快,神树岛周围浓厚的雾障竟不能迟滞其分毫。 片刻之后,姬兴就听到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入耳朵,似乎是在咒骂这该死的天气,打湿了其肚子里的真气? 真气也能被打湿? 姬兴将目光投向风琳。 风芸同样将一对眸子投向姐姐,不曾想三日之际真应验了风琳之前的话语,果真有人前来相助了。 风琳松了口气,从蒲团站起,就要向门前迎去。一道灰色影子,只一闪,就出现在她面前,将她吓了一跳,急忙收住步伐,定睛向来者看去。眼前之人高高瘦瘦的,穿着灰袍,袍子上绣着阴阳图案,只是有些脏了;再看其面部,是一张清癯的脸孔,冉冉有须,但头顶发髻散乱,垂下了数缕长发,遮挡了一只眼睛,显得有些邋遢;其浑身湿漉漉的,而粘黏了不少污垢的脖颈处,还挂着一串氏族人常用来计量年月的绳结。 此人风琳是见过的,修行者的记忆力本就远超常人,虽是在半梦半醒间短暂的一晤,可也听得清楚,当时敖旷称此人为高州。不过,此人形貌与上次所见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可究竟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高先生,你可来了,可让为妇好等。”风琳笑着说道。 “咦,这些年第一次出来,可算见着一个好看的妇人了,不错不错,可憋死俺道爷了。”高州立刻摆出一副潇洒的样子,用手摸着几缕胡须,满脸笑容的对风琳连连点头。 “先生说笑了。”风琳岂会听不出对方言语中的调侃之意,面孔一红,心中亦越发觉得诡异,此人之前可是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缘何今日见了这般不堪呢? “男修!”风芸看见高州出现,惊讶出声。 “男修怎么啦?你不就是个女修吗?”高州朝风芸一瞪眼,猛将一身威势散发出来,风琳还好,略晃了晃就稳住了身形,但风芸和姬兴却遭受不住,就像肩膀上突然压上了千金重担,腿脖子打颤。 “先生不可!”风琳施展化茧术,将二人卷起朝自己身后带去。 这时,高州一伸手,竟一抬手就破了风琳的术法,将风芸提到了身前,其散发出来的威势亦瞬间收敛了。风芸这辈子只在姐姐手下吃过瘪,曾几何时被男修这般轻易擒拿过,一张脸顿时变了,赤红一片。但高州并无伤害她之意,而是摸着胡须定睛看着风芸连连点头,赞叹道:“啧啧,这才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的漂亮妇人呀,真真是好看,爱看,道爷好多年没见过了……福生无量……” 高州围着风芸转了个圈,脸上带着笑,对其丰腴饱满的身材赞叹不已,但也仅此而已,并无进一步举动。 风芸听在耳中,也不知是受用还是惊骇了,只能任凭其一对不大的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此妇人是你娘子?”高州突然冲姬兴问道。 “前辈,当日我族蒙前辈恩德,无以为报,今日得见先生实乃三生有幸!”姬兴见到高州,自是高兴万分,单膝下跪正正式式的施了一个大礼。昔年他宰杀巨鲶精怪,正是高州路过灰石部,给他和鸠面老妪说明了食盐这一泽南从未出现过的矿产之地,着实改变了灰石部一直以来的落后面貌。 “哎呀,我问此妇人是否是你娘子,你下什么跪啊?”高州不耐烦的摆摆手,一个闪身就到了姬兴跟前,将他一提而起。 “非也,此人乃晚辈幼子二娘。”姬兴老老实实回答。 “二娘?那不就是小妾吗?也是你娘子啊,消遣道爷作甚?”高州不满道。 “何为小妾?” “连小妾都不知道?你小子傻呀!”高州恍然大悟,一把勾住姬兴脖子,勾肩搭背的将姬兴带到一边,似乎是想私底下好好跟他说点私密话,但喉咙一敞开,却不知道要压住嗓音,瞄了风琳姐妹一眼,就这般大大咧咧的说道,“小子,你也知道道爷对你有恩,今儿道爷再给你个大恩,这两个妇人你看见没,各有千秋啊!一个正经,端庄秀丽,法力也只比道爷差了那么一点点,这是大家闺秀的范儿,适合做正房!另一个年纪看起来略大了些,可身上也大呀,嘻嘻,很舒服的,适合做二房,全拿下来轮流侍寝,可享齐人之福啊!” 姬兴印象中,高州此人如同仙人一般,今日这般模样,完全颠覆了以前的认知,不由得呆住了。 另一边,风芸听了高州言语,却是用媚眼儿嗔视了姬兴一眼。 风芸此番情状落在风琳眼中,她哪里还忍得,顿时面色一紧,斥道:“高先生,你乃救我小儿而来,到了此处却颠三倒四,究竟意欲何为?” 高州闻言,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一挺身规规矩矩的站直了,咳了一下嗓子眼,貌似正经道:“对对对,办正事要紧!” “还请前辈跟我来……”姬兴立刻指引高州向床边走去。 “不用了,就这里治!”高州忽笑眯眯的冲姬兴瞅了瞅,以温和的口吻如同问小孩一般说道,“你哪儿不舒服呀?” 第87章 颠三倒四 以高州的年龄,虽看似是个中年人,但修行日久,实际岁数只在风琳之上,二人虽修炼功法的方式不同,若以境界而论,相差不远,可为同辈。但高州此言一出口,不仅将风琳拉低了一个辈分,还有直言其老牛吃嫩草之意,也不知他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对风琳斥责之言不满而刻意为之。 高州将姬兴误认为风琳之子的言词,将风琳一口怨气激得堵在喉咙里硬是发作不出来,粉面通红,只得一跺脚,别过头去。 “咯咯……” 另一边,风芸却如只将要下蛋的母鸡一般,一面手指着高州,一面捂着自己小腹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肚子疼,几乎笑岔了气。反正她是横竖斗不过自己姐姐的,可这个疯疯癫癫的高州一句话愣是将家姐气得七窍生烟,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前辈,是我小儿病了,他还躺在床上呢!”姬兴只能掩饰尴尬,向床榻上指了指。 “哦……”高州这才一拍额头,朝床边走去,装模作样对着沉睡中的风池瞅得一阵,伸出一只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作势就要向风池抓去,才伸到半途又停住了,惋惜道,“哎呀,以前我救人都是要用真气的,不巧今儿下雨,把真气打湿了,这可怎么救人呀?” “可笑,以高兄修为早就可以做到真气外放抵挡风雨,何苦定要把自己淋个湿透!再说了,真气何来打湿的道理?”风琳对高州越发不耐起来,心中亦诧异,敖旷为何派了这么个成熟不足败事有余的疯人来此? “真气外放抵挡风雨?还能这样?我试试……”高州顿时兴奋起来,袖子一抖,就站到了屋外,眯着眼睛向天瞄得一阵,摇头晃脑的哼了一声,其身体外陡然出现一层莹白色气罩将雨水挡在了外面。 “咿呀,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护体真气嘛!”高州大笑,如个三岁顽童一般,一下跳到屋檐下,一下又跳到地坪中,忙活了三个来回,这才笑吟吟的走进屋内,咳嗽一声,正色道:“既然真气不会被打湿了,那救人自然不在话下了……” 话音落处,高州从怀中取出一粒散发出晶莹光泽的红色丹药来,顿时满室药香扑鼻,他伸出手指只一弹,无需撬开风池嘴巴,丹药顿时没入其内,然后他就在站在一边发起呆来。 姬兴挠了挠头皮,问道:“不是要用真气吗?” “真气?为什么要用真气?”高州纳闷道。 “前辈先前说要用真气方可救人的……” “那是一般情况下要用,救这小孩就无需这般费事了。”高州见姬兴满脸狐疑之色,生气了,大声道:“你不信?” “噗嗤——”风芸再度笑得前仰后合,这些日子她是食不甘味,可自打这高州进了门,她是实在憋不住笑。 “这婆娘笑起来真好听,嘿嘿……”高州夸赞了一句,又回头胸有成竹的对姬兴说道,“这粒丹药是用道爷我自己一大半的精血炼制的,入口即化,自动进入这个小儿体内产生药性,所以不用真气就可以治病了,知否?” 果然,不消片刻,风池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苍白的皮肤表面渐渐有了一丝血色,虽仍沉睡不醒,但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有了好转迹象。 “不知我儿此番可否痊愈?”姬兴陪着笑问,见风池有了起色,压在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差不多吧……我以后还要来的,只能慢慢治……”高州说完,又从怀中取出几粒如先前般的丹药托在手中。 “不如这样,前辈不妨将丹药交给晚辈,小儿若再发病,就由晚辈自行给小儿服药,就不劳烦前辈反复奔波了。”姬兴适时提醒。 “不行,服药需要讲究时辰的,你不懂。”高州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像怕被人抢了去一般,急忙将丹药重新塞入怀中,“这些丹药全是用道爷的精血炼制的,可宝贵了,也不能用错,错了会出大麻烦的……” 高州虽疯疯癫癫的,但对于自己的使命却是分外清晰,这些丹药看起来外观一样,实际大不相同,先后有序,决不可弄混。 “多谢前辈!”姬兴见高州如此郑重,又为自己儿子耗费了如此大心血,不由感激之余大喜过望,施礼道,“我娘子能请得前辈前来施救,实乃我儿之大幸!” “你娘子是哪一个?没人请我来救你儿子啊?” “那先生是如何来的?” “我自己来的啊!” “那先生事先知道我小儿病了?” “不知……”高州似乎想到了什么关节处,使劲扣了扣头皮,自言自语道,“是呀,道爷我为何会来救这小孩呀?怎么不记得了?” “既然如此,前辈不妨先请回去歇息。” “回去?回哪?咦?道爷刚才是从哪里来此的,怎么也不记得了?”高州失心疯一般神神叨叨的,在屋内踱来踱去,不时昂首望着房顶,露出思索之态。 姬兴还想说什么,风琳却走了过来,微微向他摇了摇头。 姬兴懂了,不再言语。 “高先生,若小儿已无大碍,你有事不妨先走一步。”风琳忽脆声说道。 “对对对,道爷确实还有大事要办,走了!”高州反复思索而无所得,但风琳之言给他指明了方向,当下不再停留,没有走大门,而是直接穿窗而出,瞬息之间无影无踪。 风琳望着空空如也的窗洞,思量片刻,竟双膝着地,对着高州离去的方向大礼参拜。 高州以自身精血炼制丹药给风池服用,姬兴与风芸二人听不懂其中关节,她自是心知肚明,若是血脉异能者这般折腾,早已法力尽散,非死即伤,即便高州的功法与泽南不同,但殊途同归,此代价之大不言自明。 通过姬兴与高州简单的对话,风琳知道,必然是敖旷对高州施展了某种术法,将其记忆抹去了,只留下了其医治风池的命令。这么一个高阶修仙者,法力还在自己之上的大神通之士,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药鼎,风琳在感激的同时,心中不免升起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愧疚之意,毕竟,若非因为风池或许他不致如此。 风琳仅将事情猜对了一半,因为高州这般疯疯癫癫在前,敖旷动手脚反而在后。敖旷教授高州以换血秘法激发法力增幅,高州确实得了实惠,法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蹭蹭往上涨。以此秘法的霸道,根本无需敖旷明言,高州就知晓必然有隐患,但他无法停止,无他,对于一个困在聚元境中阶多年法力没有寸进的修士而言这是无法忍受的,除非已经放弃了在修仙一途,否则他只能随着时间流逝,耗尽寿元,现在既然有了进阶到化形境的希望,就算明知是饮鸩止渴,他也会义无反顾的一头扑进去。敖旷对高州动了手脚后,高州的情形其实已经要好多了,至少还知道按照敖旷的旨意办事与日常的功法修炼,否则他能眉飞色舞的对着一块石头三天三夜不停歇地进行深度交流。 高州是走了,但在姬兴与风芸的心里同时留下了疑惑,风琳究竟是如何请来这么一个法力高深的疯子给风池治病的? 但是,风琳没有任何解释,她总不能跟姬兴说,孩子还有一个父亲在暗中操控这一切吧? 不解释,有时便是最好的解释。 第88章 囚笼 通过两山夹峙之间一处狭窄的通道,越往内走越宽敞。 一片秋天的原野展露眼前,野草繁茂,灰岩斑斓,间或生长的几株参天古树焕发出鲜亮的金色,与这个季节交相辉映。 数年之前,姬兴初入此地时曾遥想,若命运眷顾,带着心爱的娘子住在这里,生儿育女,该有多快活!而今,他实现了当初的梦想,却没有一个让他称心如意安享天伦的家庭,而这片如世外桃源般的盆地竟成了自己唯一孩子的囚居地。 只是,风池显然并不明白自己父亲心底的悲伤,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奔驰在这片金黄的沃野,上蹿下跳,不时欢呼出声,一边高喊着说这边有好多的葛根与木薯等等,他有限的年龄在神树岛被关了太久,以为这片新鲜的土地会是自己的乐园,却不知自己以后的岁月将在这块呆久了想吐的囚笼里慢慢消耗。 风琳放开神识,查探这片被姬兴意外发现的所在,就像他所描述的一样,此处并无猛兽留下的踪迹,面积足有百顷,仅生活着一些弱小的对人无法造成伤害的动物,盆地与陡峭山脊之间的落差都在三十丈以上,崖壁如被刀劈斧砍,很难攀岩而上,唯一的出口就只有那条若不仔细观察都发现不了的石缝了,而石缝之外便临水。 风琳正为如何安置风池发愁,有了这么个得天独厚之处,倒解了烦闷。 风池在服用了高州送来的丹药后,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恢复了往日生龙活虎的样子。风琳告诫他,即便他学会了化焰决等功法神通,以后千万不可再偷偷练习了,最好全部遗忘掉,否则下次发病可能更加厉害,会变成他讨厌的怪物,且无药可治。风池吃了这么大的亏,哪会不晓得其中利害,就是想也不会再朝这方面想了。 风琳看了远处风池欢天喜地带着小黑犬在草地上打滚的样子一眼,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面罩寒霜,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们两个听好了,若是敢背着我……让你们灰飞烟灭!” 风芸白了姐姐一眼,又满目风情的瞅了眼姬兴,却毫不示弱的轻笑道:“那可不好说。” 姬兴听她们二人跟打哑谜一般,一时不知所指,随后也明白过来,头一甩,径直朝自己儿子走去,此姐妹二人他惹不起,躲还是躲得起的。 在毫无灵气的泽南,风琳的烈焰决若想再有增进,就只在神树岛或者靠近神树岛的位置继续修炼,这片盆地离神树岛太远了,她作为一名高阶异能者不可能长时间呆在此处,照顾风池的担子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风芸身上。她在风芸身上种下了印记,不担心妹妹会跑出去练习邪功,她担心的是妹妹对自己夫君那若有若无的觊觎之意。 以前,风琳没有这种担心,可风池将风芸与姬兴连到了一起。相较于她这个亲娘,风芸对风池更尽心,至少在旁人看来皆是如此。虽姬兴与风芸之间闹过不愉快,但这些年风芸的付出他都看在眼中,二人早已冰释前嫌,他对风芸只有感激之意,且姬兴也肯定会时不时来探望儿子,在这种情况下若风芸软语相求,风琳可没有绝对把握姬兴真能无动于衷。毕竟,泽南这块地方历来的习俗本就没有什么男女之防的,男女结合全赖两情相悦。 “你最好安分点!”风琳道。 风芸对姐姐的警告不屑一顾,反而拔高了声腔,冲姬兴吆喝:“哎,你跑什么跑?那个疯子说什么齐人之福,你不想要啊?” 姬兴闻言,走得更快了。 风琳狠狠盯了自己这个油盐不进的泼皮妹妹一眼,一跺脚,快步向儿子走去。 风芸兀自格格大笑,丰硕的胸脯乱颤。 风池听到二娘之言,疑惑的抬起头来,对快步而来的父亲问道:“爹爹,什么是齐人之福啊?” “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姬兴虎着脸道。 “哦”风池应了一声。 “走,带你去住的地方。”姬兴一把拉着儿子,一手抓起小黑狗,朝着他过去住过的山洞走去。 姬兴在没与风琳结合前,在此处住过一段时间,依照其勤快的个性,虽是居住在山洞之内,维持日常生活的物件在当走货郎时都齐备了的,什么木床、镬、青铜灯盏等等全部零零散散的搁置在山洞内,只是蒙上了些灰尘,山洞前方还用碎石规整的码砌了尺许高的门槛,阻挡蛇虫进入。 风池看什么都是新奇的,越看越喜欢,并强调自己也要找一间独立的山洞,把这里留给二娘。姬兴当然不会反对,随着儿子越来越来大,再与风芸黏糊在一起也不合适了。 好在,崖壁上被水侵蚀出来的山洞不少,只是大小有别。风池跟着父亲边走边看,很快就有了自己的规划,什么粮仓、饲养仓、苎麻仓、织布仓……等等,就一一提了出来。姬兴连连点头,说自己只帮他将卧室建好,余下的让风池自己完成,甚至还提议将断崖瀑布处的水引流到他们居住的山洞这边来,这样不论捕鱼还是灌溉,洗衣服等都要方便许多。如此宏大的工程,要完成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风池没想到其中的难度,只是一个劲的叫好。姬兴陪着儿子哈哈大笑,心中苦涩却不能说出来,风池在这里可不是住一日两日,有可能是一辈子,岁月如此漫长,他该怎么度过?姬兴只能尽可能的提出耗时极长的事情给风池慢慢去做,消磨单调的由日升日落描绘的简单光阴。 第89章 另一个神树之灵 雪峰。 山体巍峨,如一根巨大的擎天玉柱矗立在泽南莽莽丛林之上。虽是早秋,皑皑白雪就已经降临到了这片从未有氏族人涉足的雄山之巅。它与周围的群山完全不同,没有多少山的具体形态,就那么突兀的拔地而起直插天际。 雪峰与神树,一南一北,遥遥相对。 不过,氏族人中不乏关于雪峰的传说。有人说,雪峰原先应该也是一颗神树,但不知道什么缘故,它长到这么大的时候突然死亡了,其留下的树干经过岁月的洗礼,风化,渐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种猜测毫无实据,不过也与雪峰的形态有那么几分吻合。 雪峰之巅并不像从山下看上去那样是尖耸的,虽然山顶占地极大,山顶之上又衍生出了某些凸起的小山丘,但其整体是平整的。因常年积雪且风力强劲,山顶的林木并不茂盛,植物也大多长不高,无限度的贴近岩石生长。 从未有氏族人到达的雪峰之巅,却是普通鸟兽的乐园。鸟类有翅膀,要到达这里并不困难,那些野兔、麂子之类的走兽出现在此处就显得非常诡谲了,它们是如何突破那光秃秃的山体到达此处的? 在山顶生活的最大兽类群落,是一种黑背大猩猩,足有近两百头,且个个体型健硕庞大,最小的也有小牛牯大小,它们是这片山顶的统治者。在山顶正中处一山洞之前,这些黑背大猩猩们的王,那头一巴掌将姬云拍成肉酱的黑背皓首大猩猩此刻正趴伏在地,双臂掩耳,一动不动。因为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对着它罗唣,它实在架不住对方无休止的絮絮叨叨,只能采取这种无可奈何的方式应对。 “拿来!” “那东西你们拿着没用。” “道爷的话你也不听?” 说话者正是身着道袍,一脸邋遢之相的高州。 皓首大猩猩并不惧怕这个疯疯癫癫的道人,二者道行接近,如果动手很难说谁胜谁负,而只要它招来自己的族群,要灭掉这个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家伙可能办不到,但要将他驱离是很容易的,但它不能也不敢这么做。兽类天赋的嗅觉与感知能力是极强的,尤其像它这样已经修炼了数百年,产生了灵智的高阶精怪,因为它从这个疯子身上隐隐约约嗅到有一种莫名的神圣气息,虽不知道这股气息的来源,但绝对是它不敢拂逆的存在,所以这个疯子再怎么出言无状,它都只能忍着。于是,它占山为王的消遣日子到头了,不能再随意的去巡视自己的领地,不能闲得无聊时去抓其他小动物到山顶上来玩,还得时时刻刻听他的吩咐。当然,它也尝试过不听这个疯子的话,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性生活,祸事也就来了,这个疯子将它的儿孙辈欺负得嗷嗷乱叫,鸡飞狗跳,看见他出现都打哆嗦。 “畜牲,你知道道爷问你要那东西做什么吗?”高州见说服不了皓首大猩猩,故意泄露了一点机密。 皓首大猩猩对“畜牲”的称呼很不满,可见对方说得认真,不免打起精神侧耳听着。 “告诉你,孵蛋……”高州面庞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皓首大猩猩拟人化的露出疑惑之色,似乎想静听下文。 “这可不是一般的孵蛋,要准备很多年的……”高州说到这里,一手抓着脖子上挂着的计量年月的绳结数了数,“从现在算,怕是还得十年左右呢。” 皓首大猩猩铜铃般的眼珠子顿时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孵蛋它是见过的,天上飞的禽鸟都是靠孵蛋繁殖的,可从未听闻孵蛋需要耗费如此之久。 “没见过吧?道爷孵蛋,岂是尔等畜牲所能知晓的?”高州说到这里,捻着自己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很是得意的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啊……孵蛋还需要几个步骤,首先是需要你们这些修炼有年月的精怪的血,再就是你藏起来的那个东西,晓得吧……可不能告诉其它畜生,要保密!” 高州想伸手摸摸大猩猩的脑袋,却只够到其鼻子处,也不客气的拍了一巴掌。 皓首大猩猩见他说得认真不自觉的点点头。 “你要监督其它的畜牲赶紧修炼,提升本事,别整天就知道搂着精怪婆娘睡觉,告诉它们,道爷给的丹药不是白拿的,到了那一天若不能让道爷满意,扒皮抽筋!”高州说到这里,神情凌厉起来。 皓首大猩猩心中一寒,眨了眨眼睛。 “诶,你那东西真不打算现在给我?”高州绕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皓首大猩猩连连摇头。 “好,道爷只是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想先看一看……”高州瞥了眼猩猩那巨大的脑袋,见它仍无动于衷,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道爷还要修炼,不跟你这个畜牲磨蹭了,到了那天道爷不信你敢不拿出来,哼哼!” 说完,高州一甩袖子,径直朝山洞内走去,边走边哼着一段不知名的花腔小调。 此间山洞,原本归皓首大猩猩所有,实际历代黑背大猩猩的王都住在这里,算是祖业。自从高州到了这里,就被他大大咧咧的抢了去。 皓首大猩猩对此可以忍,但是涉及那件东西,它却始终不愿交出去。它知道这件东西留不住,可只要多掌握一些时日也是好的,因为此物是它们族群的传承所在。 它见高州进了洞,便转首纵身而去,其庞大的身躯在突兀的山丘之间穿行分外利落,每腾身一次,就横跨了二三十丈距离,最后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山石顶端停了下来,双臂成拳耸肩而坐。平时,它最喜欢坐在这里看太阳和月亮,领略一览众山小的泽南大地。今日,它有些心神不宁,一张嘴吐出一团六边形、呈灰白色的物件来。此物不过桃核大小,晶莹剔透,像包罗了大千世界如内,却又像是个死物,毫无气息传出。它眯着眼睛看了看,又将此物吞进了腹中,呼出一口白汽,就此坐卧不动了。 此时,万籁俱寂。 皓首大猩猩回忆起了往昔的岁月,上一代黑背大猩猩之王将死之时,将此物交给了它,并用它们才懂的兽语嘱咐它好好保管,同时也将兽类中一个古老流传的往事告诉了它。 据说,有那么一日,天空出现了一只色彩斑斓且体型硕大无朋的巨禽,它一边凌空飞翔,一边随机将看见的人与兽抓到了其宽广的背部,载着它们与他们一起飞行。最后,此巨禽飞到了一片汪洋上空,一头栽了下去。巨禽一入水其身体瞬息间演化成了山川河流,也就是现在的泽南大陆。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月,这片大陆上长出了两棵大树,一颗现在还在,在人族聚集之处;另一颗长在兽类聚集处,不知何故竟突然枯朽了,百兽震惶。黑背大猩猩也不知哪一代的先祖,终于在某一天爬上了枯朽的大树之巅,捡到了这个六边形的物件,并一直传承至今。 相较于人类短暂的寿元,兽类在这片丛林地带生存可谓得天独厚。成了精怪的兽类寿元是人类的数倍甚至是数十倍,信息传播轻易不会出现断代,它们代代相传,将古老的见闻传播了下来,虽不一定句句属实,可终究就能摸到一个大概。 而在泽南大陆繁衍的人类就不那么幸运了,丛林地带条件恶劣,人均寿元低下,五十岁即是高寿。加上此地没有灵气,血脉异能传承者的进阶难于登天,可若没修炼到一定程度,寿元也不过比普通人高那么一截,加上还发生过不知多少次部族之间的战争,很多关键信息就这么遗失在岁月长河中,面目全非,最后一片空白。 第90章 十年 十年,人生没有几个十年。 姬兴的鬓角已经长满了华发,虽然腰身依然挺拔,可曾经刚毅年青的面庞已经布满了岁月的灰。风芸这十年功法并无太大长进,一身法力被废后,一切从头再来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风霜遮掩了她往昔的容颜,已是半老徐娘。相貌并无太大变化的就只有风琳了,与其亲生女儿风铃站在一块,似乎她还要稍显得年轻一些,于是一度消失的香蒲草编织的草帽又戴在了她的头顶上,只在几个亲近者面前展露真实的容颜。织衣部的祭师嫆妈妈仙去了,接替她的是一个年仅四岁的女娃娃,尙在父母庇佑下生活着,修炼功法则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为独当一面的异能传承者还为时尚早。那个古灵精怪的风雀死于难产,赢骥死于疾病,曾经很多熟悉的面孔在无情岁月凝聚的长河里消逝。 姬兴与当初一同前来织衣部走婚的姬阳,姜明,姚涛,姚秋汇聚到一起时,都以老兄弟相称了,在一块谈得最多的是什么时候返回旧部,落叶归根,这是绝大部分氏族男性的选择。实际上姜鹊已经捎了信来,以前灰石部那些个挑担子的舅舅辈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部族里仅靠姚猛一人已经使唤不过来。 走与留,难下决心的是姬兴。虽他与风琳曾有过风花雪月下的誓言,可他知道,从相貌上看自己已经配不上她了,虽然她从未嫌弃过他,二人一直相敬如宾。实际上风琳也察觉到了他心态上的变化,反而更加黏他了,温言软语,耳鬓厮磨。此外,最令姬兴难以释怀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十年时间,如果按照氏族传统,风池十五岁的年纪已经算是成年了,相貌亦出现了很大变化。他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剑眉星目,长发披肩,虽仪表算不上俊美,但五官端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强悍的气息。只是这份阳刚之气,却因其苍白的面容与皮肤而打了折扣,眉宇之间有一种化不开的病恹之态,与其健硕的体型格格不入。自从到了这与世隔绝的盆地之中,十年时间他见过的人就只有自己的几位至亲,每一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久而久之,他越发沉默了,有时一天到晚都不愿吭上一声,就算风芸使出浑身解数逼着他讲话,他也仅仅一笑了之。单调乏味的生活摧毁了他生而为人的乐趣,整个人显得越发木讷了,除了将体力挥霍在总也干不完的事情上,他已经找不到其它乐趣。 这片盆地却在十年里发生了很大变化。在风池和风芸居住的山洞前,风池建起了遮雨的凉棚,地上铺满了捡来的石块,避免粘泥;尤其是风芸住所前,因她喜欢花,他就前前后后修葺了数个花圃,栽满了花朵与好看的绿植。他当初设想的粮仓、饲养仓、苎麻仓、织布仓都实现了,甚至还在瀑布下方的水潭边建了个磨坊。 氏族人所会的生活技能,除了武技以外,风池样样都会,精炼矿石、铸造青铜器,织布、缝衣服,制作家具,驯养动物,制作泥胎、烧制陶器等等,他在生活中不断学习并付以实践,在这片孤立的世界里,这是最好的打发时间的工具。将断崖瀑布之水引流往住所前的工作,他也开始着手在做了,只是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只能假以时日,慢慢进行了。 最初,那该死的水火之冲引发的疾病,风池每三个月发作一次,现在慢慢发作得少了,半年才发生一次,每次发作就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又转了回来,也是奇怪,固然每次发作都生不如死,可次数多了,也就成了常态,反而能忍受了,就像这具躯体不是自己的,既然死不了,就随它去吧。最近的一次发作,他忍着几乎裂开了身躯的疼痛,仰望着璀璨的星空,还保持着清晰头脑的对风芸说“二娘,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啊”,风芸瞬间泪流满面,既为了他的病痛,也因为他的坚强。这一次,风池瘫倒在床上时没有昏迷不醒,他总算看见了那个邋里邋遢传说中给自己治病的疯子,并向这个为他治病的疯子了一段话。 “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治病,我这个样子与死了有何分别,下回别来了,让我回我来的地方吧,谢谢了……” 风池的心智已经成熟了,虽然看起来远比氏族内的青少年们要愚笨且呆滞,可他知道自己是个异类,被世俗不容;那莫名其妙的病痛也在按时折磨他本就极度无趣的生活,既然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说完,泪水涌出他年轻的眼角,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 疯子高州当然不认同他的言辞,而是喋喋不休的说了一通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的道理,什么他以自身精血练出的丹药只有治好风池的病,他的功法才会有长进,这个丹药是必须要给风池服用的。他却没有想到,以换血秘法提升法力修为,只要敖旷给他的那些个顶级精怪炼制的凝血丹没有告罄前,他的功法自然会长进的,与给不给风池服药都是一样。 所谓母子连心,风琳听了自己儿子的话语就算再心如铁石,也几近崩溃了。她出了山洞,径直飞身到了河边,看着滔滔不绝的流水痛哭失声,一面对着流水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明明是她身上掉下的血肉,她却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或者说没有拿出母亲的当担。无论是他的幼年,还是少年,亦或马上成长为一名青年,不管她出于何种目的,她人为的在他周围设置了一座他无法逾越的墙,把他和这个世界剥离了开来,成为泽南的弃儿。 风池还不到十五岁啊,却已经在求死,也许他之前一直想说,只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他怕自己的至亲伤心,直到清醒的见到这个疯子,长久以来压抑的心理终究冲破了理智的藩篱,想有个了断了。 风琳从未如今晚这般伤心,法力到了她这个等阶,已经很难如此放肆情绪了,可她哭肿了眼睛,牙齿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因为“对不起”是她的忏悔,可也仅仅只是忏悔而已。 第91章 自身之祭 十年的时间,可谓是泽南风调雨顺的十年,曾经一度肆虐这片土地的自然灾害与瘟疫等等,突然远离了这片土地。不仅人口增加了,地里的收获也多了。连年的丰收在填饱了氏族人肚皮的同时,也让他们的精神生活有了一定的提高。最显着的标志是酒类以贵货的形式,出现在交易场上。 于是,每年的篝火之会,青春期的男男女女已经不再局限于跳个舞唱个歌吸引双方注意了,小酌一口,也成了拉近彼此距离的媒介,为盛会平添了几许花前月下的浪漫。 尤其是上了一定岁数的男人们聚到一起时,若是有酒,很多奇闻怪谈渐渐从大家伙的嘴里吐了出来。新近成长起来的年轻一辈常常听到年长的舅舅们在酒足饭饱之后,吹嘘起年轻时候的经历,其中最为香艳也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云梦泽中出现的楼船了。一说起这楼船,这些平素里不苟言笑神情严肃的舅舅们,一个个的眉开眼笑,笑声里憋足了干了坏事没被人捉到的窃喜与骄傲,且还有几分恬不知耻的意味。 年轻人若出于好奇想凑近了听个究竟,舅舅们必然是不依的,铁定被撵到一边去。然后年轻人们就只看到那几个老家伙彼此露出会心的微笑,有赞叹不虚此生的,有凝神回味的,最后都化为一声叹息,说是有十多年没见过也未听说过那艘楼船了。 芦苇荡里,苇花编织出雪样的风采。 一艘楼船在苇花尽头展现出斑斓的一角。 此楼船长约十丈,船头与船尾宽约一丈,船体中心处宽约两丈,船底是采伐整株原木铆榫而成,十分坚固;楼船分四层,呈下宽上窄的梯台状,雕梁画栋,甚是气派。只是此船颇有些年月了,船板显得有些发黑。 此楼船也从未远离泽南大陆,这十余年里,它一直潜藏而行,每年的春秋两季就会带着某种目的靠近大陆。只是往昔楼船内莺歌燕舞的一幕不见了,里面载着的是一些神情严肃的男男女女。有时会放一条小船下去,然后载回来一个男人入船,随后楼船内便传来哭声,有叫爹爹的,也有叫娘子的,不断上演着一幕幕久别重逢的喜剧。 今次小船载回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瘸腿老汉,他一进楼船,老眼昏花的眼睛里瞬间通红一片,称呼一中年妇人为“小红”。妇人让一男一女跪在他面前叩头,互相之间虽非第一次见面,可那份浓郁的亲情就像水一般,在四人的心底里融化了。 “好啊,好啊,我这怕是最后一次与你们见面了,老得都快走不动了,日前织衣部已经捎了口信来,让我回去养老了。”瘸腿老汉虽已老朽,可又有几分精神劲儿在支撑着他,笑道:“我这辈子值了,有儿有女,死也死得值了……” 那叫小红的妇人搀着他坐下,道:“夫君,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呢。” 瘸腿老汉点头道:“我晓得,贵部先主母给了我如此大的恩惠,我这一把老骨头就是把性命豁出去,也要还此恩情的。” 妇人追问道:“那事追查得如何了?” 瘸腿老汉微微一笑,却不发一言。 妇人见状,点头道:“夫君果然乃信人,此事原不是我可以过问的。” “小红啊,你我夫妻一场,又给我抚养了两个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今次一别,天人永隔,孩子们也都在这里,不如我们一家人吃个团圆席吧……”瘸腿老汉从提着的布袋里掏出两个不起眼的小瓦罐放在桌上,道,“这酒以前只做祭祀之用,精贵着呢,两瓶咱们一家人喝一瓶,剩下的你们带回去吧。” “好,我去准备几样小菜。” 瘸腿老汉正是当年的嫆狐。翎羽部主母那位干练妇人陨灭之前规划好的一切,部族之人一直呕心沥血的经营着。干练妇人的死亡,也让部族之人明白了,以前那种遍地撒网的做法是行不通的,与其冒着风险、自甘下贱去撞大运,还不如选定目标有的放矢。 楼船四层,在一间除了床就没有几样摆设的简单舱房内,一个背影正望着敞开的窗户外那一泓碧水出神。 此背影修长且分外矫健,一身豚皮缝制的塑身短裙将她的身躯包裹得错落有致,长发披肩,宽肩、丰乳、蜂腰、肥臀,裸露在外的手臂略有肌肉但并无过分的突兀感,大腿至膝弯以下肌肉紧实显得非常有力量,细细的汗毛熨帖的黏贴在肌肤上,使得她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野性与精干并存的青春气息。 “娘亲,保佑我……” 她喃喃念道,回过头来。 这是一张年轻且朝气蓬勃的脸,柳叶眉,乌黑且圆溜溜的大眼睛,鼻梁高而直,脸似银盘,嘴巴大小适中,下巴略尖,乍一眼看去似乎还带着几分稚气,竟有几分小家碧玉般的恬淡之意。 她的面容与其身躯是有几分不符的,就像是将一个年轻貌美女子的头颅捏合到了一个青春洋溢的少年身体上,可若再多看得几眼,却又能发现其一种别样的风致来,使人充满了好奇与探索之念。 她正是十多年前,随着翎羽部主母干练妇人一同前往泽南大陆寻觅血脉传承的梦真,昔日的黄毛小丫头已经出落成一位成熟的女人了。她也不似其他翎羽部族人一般,被强烈的河风过早的将皮肤吹得粗糙而无光泽,相反,她的肌肤白皙、柔软,红润而富有弹性。 此刻,正有三人在梦真处身的舱门外静静等候着。排前着为一年约二十二三岁年青妇人,有着十分强壮的身躯,身穿鱼皮短打,显得英气勃勃。另两人为中年汉子,也是同样打扮,皮肤黝黑,举手投足充满了力量。 “主母,你真打算让梦真去吗?”一汉子问。 “不是我愿不愿,而是她一定要去。”年青妇人叹息道,“娘亲仙去之时,对妹妹和舅舅们亲口交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我族返回泽南,这十多年来,妹妹矢志不渝,就是为了达成我族宏愿,临行前又岂会退缩?” “万一……” “怕被发觉吗?哼!嫆老一个外人为了此事敢把身家性命都舍出来,我等莫非还要打退堂鼓不成?再说了,就算我不让妹妹去,她也肯定不会同意的。”年青妇人道,“否则,她这些年坚持独身,深居简出又是为了什么?” “姐姐所言甚是,稍等片刻我便出来了。”屋内传出一个清亮的嗓音,似是从一个青年人口里发出。 年青妇人一听,笑着颔首道:“嗯,声音很像!” “哈哈,只是像而已吗?”门内又传出一声。 “笑声也像,若不见面,就是个男子在说话!”年轻妇人肯定道。 “那姐姐再看看,我是谁?”随着话音落处,舱门“吱呀”一声打开,英俊青年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身着蓝布衫,穿着一双麻布鞋,站姿坚挺,双手成拳垂于身侧。再看他面部,年约十八九岁,眉目清晰,高鼻薄唇,长得一表人才,其面庞上还挂着一丝笑,正看着年青妇人。 他实为她,正是梦真。 年青妇人仔细打量了梦真片刻,笑道:“走几步看看。” 梦真依言,健步如飞,很快就围着四层的甲板绕了一圈,复又站定,目不斜视的看着三人。 “嗯,待会还得让嫆老看看,你不要自报家门,看能骗过其耳目不。”年青妇人着实看不出异常来,可心中仍有些不放心,围着她四下里看来看去。 “也好,我怕是有十年未见过他了,正好一试!”梦真说完,就要下楼而去。 “等等,让他先跟红姐姐聚上一聚。”年轻妇人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梦真身上,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是不是稍显得白净了些?” “若是晒得太黑,就算千辛万苦找到了那个冤家,他看不上我又怎么办?”梦真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出毅然之色,“走一步看一步吧,黑一点白一点,只要不影响我的行动即可,原是无需这般多顾虑的!” 年青妇人想了想,下了决心,说道:“妹妹所言甚是,此行凶险难以逆料,你自己得多加小心。” “姐姐放心,若真有机会接近那冤家,定让他对我死心塌地!”梦真脱口而出,说完又被自己莽撞的言词吓到了,露出羞赧一笑,露出满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同时脸颊上绽放出两个甜美的小酒窝,偏过头去。 “妹妹真是我部第一漂亮女子呢,你这么些年的心思没白花,有心算无心,那人定然拜服在妹妹裙下!”年青妇人貌似在给自己与诸人打气。 翎羽部所在的云梦泽上的岛屿,虽水泽中物产无数,养活族人没有问题,但面临的自然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了,且不论水泽中的精怪与大鱼吞噬人畜,就算是日顶日不断吹袭的河风,也使得族人们比泽南陆地上的氏族人更易苍老,年纪轻轻的就已经皱纹满面了。 按照氏族人的惯例,梦真的生理年龄早已成年,但她没有寻觅任何一位阿哥。她为了使自己体态与姿容更显年轻艳丽,下了大恒心,只在夜间学习武技,平时深居简出,若非要在白天露面时,也是头戴草帽,并特意用定做的厚实麻布罩衫将自己全部遮掩住,只留眼睛在外,哪怕是三伏天也不将罩衫脱下来,哪怕因此中暑也在所不惜。 美貌,是一个女人最原始的资本。 同时,美貌也是武器。 梦真的目的就是要猎取一样数十年来翎羽部上上下下为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实现的梦想,时至今日,终于找到了破绽,为梦想实现提供了一点点契机,而消息就是瘸腿老汉嫆狐带来的。 “主母保佑!”梦真对着四楼大厅中间,那张发黑的人皮跪拜下去。 第92章 月华之下 最近织衣部发生了一件小事,常年派驻在外从事走商的嫆狐回到本部安享天年了。嫆狐年轻时候倒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但时运不济,一次狩猎中被野猪咬了,就此瘸了条腿。从那以后,他便只能做些省力气的活计了。 这些年来,嫆狐当初在族内的朋友凋零了大半,还在世的已不多,他的回归可谓风平浪静,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他此次还带回来一个少年人,据说是在牧水部认识的。这少年帮嫆狐打点生意,并非牧水部人,而是泽南西边一个小族人士,在牧水部走婚未成因仰慕织衣部风土人情就跟着一同过来了,并拜了嫆狐为义父。 嫆狐是个残疾人,一生未婚,虽氏族大家庭对他同样赡养,可终究不如有后人常伴身侧贴心,对于此少年的出现,大家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嫆狐此举在情理之中且颇为高明。 嫆姓这一支的掌事者就是小女娃娃,能从简的事情绝对不会复杂化,给嫆狐安排了一个简单住处,按照惯例收录造册按月配给用度就算完事了。至于那少年人因未携带生庚与其出身部落的证明,就未纳入织衣部的花名册,但允许他跟嫆狐住一块。嫆狐是族内老人了,朋友少,但面子还在,大家也信得过,在他的要求下,织衣部嫆姓一支就给了少年一个走货郎的牌子,让他在织衣部安定下来。 这少年模样俊,初来时还引得不少妇人抛媚眼儿,可仅仅过了几日就连鬼都不上门了,无他,主要是这少年不讲卫生,面皮虽白净可天天的不洗脸,脖颈里都是一层层的汗垢,隔老远就闻到偌大一股鱼腥味,就跟时刻背着一坛子臭鱼烂虾在身上一般,使人作呕。于是,但凡鼻子能出气儿的主,一见了他都要远远隔开数尺开外,实在避让不了就屏住呼吸,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身边快速擦身而过,然后才敢自由的喘息。 织衣部在泽南属于一等一的富庶之地,这么个邋遢少年自然惹人嫌,不乏有人在嫆狐面前数落,让他好歹也劝一劝,可不知嫆狐是老糊涂了还是真的耳又聋眼又花了,跟他讲话实在太费喉咙,往往还说不清楚,最后大家索性就懒得管了。 这少年虽不讨人喜,可也不是一无是处,最厉害的就是其深谙水性。反正,族人每次见他去捕鱼,从没见他带过鱼叉之类的工具,只手中拿着一根柳条,到了河边也不脱衣服,只见他将鞋子一甩一个猛子扎到了水里,然后水面上的涟漪都没了,还不见他冒头。第一次见了此景的城门卫可吓得不轻,还以为这少年就此溺毙了,张罗着要撑船去找人时,他竟然从百十丈外的水面冒出头来,然后柳条还从一条近一人长的大鱼腮帮里穿过,一人一鱼就在那里扑腾,片刻之后,他就拽着这条大鱼回到岸上,浑身湿淋淋的扛着大鱼就朝集市方向跑去了。 这少年除了水性好,剖鱼更是一绝,去鳞、解体、去骨、分段、切片,一整套技巧使将出来,可谓眼花缭乱,就这样,以物易物找他现杀现卖换取鱼肉的氏族人倒是不少。于是,这个平日里大家伙唯恐避之不及的少年人,竟也在织衣部立住了脚跟。只是,除了找他买鱼,就再也无人愿意接近他了,属于新鲜感一过,就再也不引人注目的存在。 这个少年正是翎羽部梦真。 当年翎羽部主母干练妇人听嫆狐说起风琳腹中极可能是男婴,就在心中定下了一个计策,她虽随后死于风芸之手,但弥留之际仍将此计告诉了自己的兄弟以及当时年仅三岁的梦真。此计策说白了很简单,异能男婴不容于泽南,但对于翎羽部而言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若能让自己族内妙龄女子与成年后的此子结合,万一诞下孩子,则产生血脉异能传承的几率无疑将大大增加,重返泽南将变成现实。这十多年来,翎羽部主事人的一应举措无不是围绕此计隐秘进行着,可惜的是,他们虽获知此异能男童叫风池,但他一直被囚禁在神树岛,外人无法接近,直到近段时间嫆狐飞鸽传书,说有迹象表明风池已经离开了神树岛,被软禁在了它地,此计才算真正有了实施的空间。 不过,嫆狐得来的消息是否确凿,他无法保证,因为这个消息是他根据与姬兴亲近者的一些言语推断出来的,正所谓说者无心闻者有意,倒是被他估算了个大概。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非嫆狐这位暮年之人所能胜任了,他冒着风险将梦真带到织衣部便完成了全部的任务。 时间一晃,梦真就在织衣部呆了半年,嫆狐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看着支撑不了多久,一旦其归西,届时她的去留都成了问题。可无论她怎么心焦,也无可奈何,风池的音讯就像是被织衣部上上下下刻意隐藏了,没有任何人说起,甚至年轻一辈中听都未听说过主母除了女儿风铃外还有一个幼子。她虽身怀武技,但不敢去跟踪姬兴,只远远的打量了这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几眼,就知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对方凌厉的目光及散发的气势,显然是武技非凡的外在体现,想跟踪一个狩猎老手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朗月,华光明耀。 透窗而来的皎皎银辉,投射在梦真紧蹙的眉头,使得其沾满水珠的美睫多了几分愁苦之意。 月华之下,她坐在水盆里的身体凹凸有致,完美无瑕,充盈着年轻的风韵与鲜活。这既是上天的厚赐,也是她自己精心准备的祭品,可是那个可以品味此祭品的人却藏于深幕之后,杳无音讯。 每天,她都要穿两层衣服,内里是不透水的豚皮衣裙,将她呼之欲出的曼妙身材紧紧包裹住,使女性特征不那么明显,腰部系上一个不显眼的皮囊,皮囊内填塞臭鱼,然后再在外面套上一层麻布衣裳,用草木灰将脖颈抹黑了才出门。这半年来,她天天如此,这种伪装成功逼退了任何一个想靠近她的人。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她都要把自己泡在水盆里,去除掉那几乎可使人窒息的鱼腥味方可入睡。 还要坚持多久?她没有答案,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母亲当时离去时的样子,回忆她说过的那些话,作为激励自己的动力。 如果月有情衷,可晓伊人心绪? “咦——” 蓦然一声诧异的吟哦,发自她殷红的唇间。 她扑簌的大眼睛忽然圆睁,就像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画面,直愣愣的盯着窗外的夜空,随后就像触发了她孩童时期那强烈的好奇心,“呼啦”一声钻出水盆,捡了件衣裳捂住胸口,跳到窗棱边,昂起修长的脖颈凝神望去。 第93章 天象(1) 空明的夜空盛开了一朵莲,乍一看,呈灰白色,再细看,叶片由浅淡的湛蓝与游离的浅灰色云雾构成,明暗交织,勾勒出花瓣清晰的线条。莲心处同样以灰白云雾虚幻成型,由莲心开始,一片片的花瓣如有生命一般,向着广袤的天宇之下慢慢打开,却又无声无息。它就这般突兀的出现在天边,悬于苍穹,似乎本来就镶嵌在此处一般,成为天幕之上不多点缀之物中闪耀的一极。 在它不远处的圆月及周遭的繁星点点,似乎也法与之争鸣,成了死物一般,渐渐变得暗淡起来。而莲花依旧在绽放,不停的从莲心向外翻转,此莲的体型也由初始时的圆月大小,开始膨胀起来,向四面八方扩张。莲花以花瓣为触角不断侵蚀着天幕,看起来好像速度并不快,肉眼能清晰的捕捉到每一片花瓣的舒卷,可每一片花瓣显现又收缩之后,更大的花瓣又从内翻滚而出,重重叠叠,似无尽头。 一刻之前,它还只在窗台上显现出大致的形貌,三刻之后,已经占据了窗台的所有视界,仍在无限扩散之中。 梦真看着此诡谲莫名又似乎蕴含无限神圣的一幕,整个人都痴了,保持昂首的姿势硬生生伫立了近半个时辰之久,直到夜来的风掠过肌肤,一阵寒冷忽然透体而过,她才从失神之中觉醒过来,一时之间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她这般赤立在窗边,若被外人见了,必然横生枝节。她惊慌的茫然四顾,才发现四下里依然静悄悄的,整个织衣部之人仍在梦中酣睡,无人发现天空的奇景。 这莲花究竟预示着什么?是福?还是祸? 梦真无法想象,惊奇中又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惊惧从心底里升起,她急忙裹上豚皮衣裙,又飞快的捡起麻布衣裳披挂在身上,这才开门而出,疾步穿过不大的堂屋,在对面嫆狐的房门上擂了几拳,边擂边喊:“义父,你醒醒,快出来看看这是什么?” “诶唷,这么晚不睡,看什么哟?” 房内,传来嫆狐一声长一声短的抱怨。 “义父,快出来,要么我拆门了!”梦真说道。 “好好好……”嫆狐身体虽每况愈下,在人前装成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实际耳聪目明,脑子是非常清晰的。不消片刻,屋内就传来火石碰撞的声响,很快其佝偻的身躯就出现在梦真眼前,手中还拿着个青铜灯盏。 “快来!”梦真不待嫆狐问询,架着他就往外走,这情形就像提着一只活了十余年的老鸡,只剩下一把枯骨构成的躯壳,几乎不用花费什么力气。 “姑奶奶,你轻一点……” 嫆狐一口气没吐出来,就被梦真提到了地坪之中,身躯颤了几颤,差点没一屁股跌倒在地。 屋外,很是亮堂,似乎整个世界都沐浴在灰白色的霞光里,固然没有白天太阳升起时明媚,可也能将方圆十来丈远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义父,你抬头!”梦真迫不及待地喊道。 “哦……诶呀……” 嫆狐前一声是应答梦真的要求,后一声则是看到天空呈现的异相给吓着了,一口气没回过来,整个人就往后倒,好在梦真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快……”嫆狐拼出吃奶的力气,狠命喘息了几口气,一边咳嗽一边用枯朽的死死抓住梦真手臂,断断续续说道,“你……快去通知辅母……” “义父,我如何去得?”梦真从进织衣部开始就没与风铃照过面,同为女性,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隐瞒住异能者的眼睛,更可况风铃虽貌似年轻,同样是修行了数十载的资深异能者了。 “你……去……必须去……”嫆狐胡须乱抖,异常坚决,“天威难测……福祸难料,让辅母赶紧通知主母,天有变……” “若我被发觉了,又当如何?”梦真进退维谷。 “那又如何?我织衣部可是有两千余口人啊……人命关天……”嫆狐跺着脚说道。 “好!你先坐下歇息,我去去就回……” 事已至此,就如嫆狐所言,此等天象太过匪夷所思,福祸难料,就算翎羽部重返泽南的使命再如何重要,也抵不过织衣部两千余口人的性命。梦真想扶嫆狐先坐在石阶上,可对方心急如焚,一个劲的催促她快走,她只能一咬牙,撒开脚丫子快步朝高台大院方向飞奔而去。 梦真跑的速度极快,矫健身姿,如一阵风一般穿过一幢幢的民房,已经能目视那突出于前方的巨大山石,以及那安然卧伏的黝黑楼宇。 “前方何人?”一声压着嗓门的低喝从一侧响起。 一个灰色的人影同样向这边急速跑来,与梦真只差两丈许距离。 梦真听闻此言,心底一颤,这个声音她是熟悉的,因为此人是与她的目标人物极为亲近之人,她曾远远打量过他,并将他的声音牢牢记在了心里。 “是姬兴姬舅舅吗?”梦真急忙站定,拱手垂头施礼道。 “你认识我?”姬兴依稀觉得似乎见过此人,可一时竟想不起来。 “晚辈之前一直跟嫆舅姥爷在牧水部走商。”梦真回道,以晚辈之礼侍之。 “哦,你且回去,暂莫声张,以免人心惊惶,由我前去通知辅母与主母……”姬兴说完,将袍摆往腰间一扎,快步向高台跨纵而去。 与所有氏族人一样,姬兴原本也已经进入梦乡,可睡到半夜突然被一股发自神魂的恐惧警醒,整个人心绪不宁,一推窗就发现了天空的异相,当下毫不犹豫的就往高台跑来,不想正好撞见了同样前往高台的梦真。事有轻重缓急,即便他对梦真有些陌生,眼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梦真看着姬兴高大挺拔的背影,一时想到那神秘的风池,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想必他定也是个翩翩少年郎吧,一颗芳心悸动不已,当她抬首望天时,又有一种难解的担忧之色笼罩心头。 第94章 天象(2) 天籁,从空中缥缈响起,若隐若现,似有若无。 如梵语,似仙吟,如空灵玄幻天章之演化,似排山倒海众生之念想,窸窸窣窣,无穷无尽,难以听得其真谛。 当人们抬头仰视那朵不断绽放的巨型神莲时,它直接穿透耳蜗,萦回于脑海,且声音越来越来大,渐渐使人再也听不到天地之间其它的任何声响。当人们惊愕中低下头来,神魂里密密麻麻的吟唱又消失不见了,天澄宇清,前景如梦。 只是,那悬于天际的幻化之莲没有丝毫停顿,徐徐推进,在云梦泽上空盛开,再盛开……其直径在极速膨大,十丈、百丈、千丈…… 雾霭,伴随着莲瓣纷飞起舞,无数的灰白光华如霏霏细雨漫天洒落,随着其不断扩张,此莲在天宇中显得格外的雄伟与壮观,仿佛一位怀揣无尽法能的大神,在世间显现出了其冰山一角,却已然惊世骇俗!连浩瀚的星空,也因此莲的持续绽放,显得离凡尘近了。天幕被压低,云层下浮,仿佛拿一柄强力的弓箭,就能让箭矢捅上这不速之客。当然,这只是人的错觉,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平素看来雄壮无比的巍峨神树,体积竟比不过其中的一片莲花瓣。如果非要将二者做比拟,扶桑神树大抵上就是一根纤细的、趴在花瓣上的干草屑,仅此而已。 可怕的是,莲花还在扩大,从遥远的云梦泽之上延伸而来,覆盖了泽南小半的天空。 “是小叔吗?” 高台大院内,响起风铃的问询。 随后,院门无风自开,透过大门望去,风铃清冷的身影正独自站在院子正中昂首望天,面颊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风铃作为血脉异能传承者,与其母亲一样,为了避免被凡俗之情牵扯太多精力,也没有与自己夫君住在一块,而是独居此高台大院,以辅母之身份统辖织衣部。实际上,织衣部经过这么多年发展,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加上这些年风调雨顺,部族内已经极少有什么烦心之事需要请示她了,自有下面诸多分工的领队之人处理一应事务。风雀过逝后,风铃也就没有再从族内寻找贴身丫头使唤。 “原来你也醒了……”姬兴的脚步缓了下来。 “天象畸变,若还沉湎于梦境而不自知,这么些年的功法岂不白练了?”风铃道,“只是娘亲到现在还未到此,也不知她如何打算的……” “我在……” 话音落处,风琳的身影瞬息之间从房顶闪现,下一刻就落在了其女儿身侧。 “娘亲何时来的?”风铃惊问。 “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风琳瞅着女儿面孔,勉强一笑。 “那为何不唤我?” “还好意思说……体察万物变化原是我辈本能,就算是在睡梦之中亦可感应,你先是痴于吐纳不理外界,未融于自然;后又专注于一点,神识如同无物,如此练功又怎会有太多长进?” “一见面就知道教训我!”风铃不满。 “这哪是训你?” “不跟你说了,如此天象,我等究竟该怎么办?”风铃干脆问道。 “若是福,坦然受之,若是祸,亦坦然受之。” “啊?” 闻言,风铃与姬兴不由得面面相觑。 风琳叹息一声,明亮的眼眸望着似乎近在咫尺的偌大巨莲,苦笑道:“天威浩荡,又岂是我等微末之人所能揣度与抵挡的,任何举措皆是徒劳无功罢了,若天顷祸至,我们就陪着族人们一起走吧,也算没有辜负历代主母的嘱托……族人们多在梦中未醒,无知无觉,甚好……” 说完,风琳飘然而起,在大院二楼的廊轩稳住身形,盘膝坐了下去。她的前后举动,看似波澜不惊,实际内心起伏不定。她也从天象中看出了一些端倪,此神秘巨莲的中心点远在云梦泽之中千里之外,按理绝不是冲他们小小的泽南而来,泽南陆地上的芸芸众生不过是蝼蚁,绝无法引起如此声势浩大的苍天之变! 是因为他么? 风琳早就想到了那个人,也只可能是那个人! “不知池儿他们可曾发现了此……”姬兴对身患怪病的儿子放心不下。 “池儿和我妹妹尚在安睡,无妨的。”风琳说道。 此时,在高耸雪峰之上的一处断崖边,正有一人一兽仰头注视着天空。 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飓风,凛冽吹袭过这座巨大的山体,使得断崖边的山风犹如刀削斧劈,这一人一兽的脸部肌肉亦如被沸水煮过的白面皮,鼓凹不定。 灰蓝天幕就在头顶,似乎触手可及。 从此处眺望天际盛开的巨莲又是另一番景象。莲花的形态已经不见了,更像是一个立体的凸出于天幕的巨大半球状剑球呈现于前端,那些无穷涌现的花瓣锋利异常,带着难以匹敌的杀伐冷血之意,而伴随剑刃游离闪现的雾霭就是剑锋冒出的森森寒芒! 与此同时,耳朵里听到的天籁也不再是仙语梵音,而是莫可名状的恐怖嘶吼,如打开了幽冥之门,成千上万、十万百万的苦痛惨嚎此起彼伏,期间还伴随着冰冷的毫无生气与人性的残暴肆笑,笑声入魔如鬼,使人神智迷离;若听得久了,就感觉被魑魅魍魉占据了脑海的各个角落,摄魂夺魄,浑身冰凉,心底生机渐灭,几近万劫不复。 体魄威武的皓首大猩猩在此天威面前,升不起丝毫抵御之念,庞大的身躯筛糠般抖动,后退几步,垂下头颅,这才将那股摄魂之力摆脱。同样的动作,它已经重复了数次,原本与高州同处在一个平面的它已经爬伏到了对方身后丈许之远。 与皓首大猩猩不同,高州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可能是他本就神魂颠倒,已经习惯了神魂不受控制,此天象固然诡谲难明,但对于他而言如同在本就浑浊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石子一般,只不过水更浑了而已,又有什么要紧呢? 此刻,他正站在一开始就立定的一小块岩石上,一手捏着胡须,一面摇头晃脑,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奇怪了,天上这个东西道爷好像见过的……” “就是长得和原来有点不大像……” “在哪见过呢?怎么想不起来了?” 第95章 万山之祖 高州冥思苦想而不可得,猛地回头,问道:“畜牲,天上那玩意道爷以前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了,你可知道爷是何时见过的?” 皓首大猩猩本就对高州左一声畜牲又一声畜牲的极为不满,又听对方问了句这般极度无聊的问题,不免火起,丑陋的兽脸一阵扭曲,大嘴一张,露出一口森然獠牙,冲高州大吼了一声。 “你看你看,你这畜牲就是无趣,问你点事情答不上来也就罢了,还动不动发脾气,你这什么态度?”高州不屑道。 皓首大猩猩在这泽南雪峰之巅称王称霸已经数百载了,期间不知打败了多少意欲抢占此风水宝地的精怪首领,是名副其实的泽南百兽之王。可高州来了之后一切都变样了,这人族修士疯疯癫癫,颐指气使的,偏偏还奈何他不得,着实令它兽心不稳,无数次差点被气得从雪峰上跳下去。它狠狠盯了高州一眼,吭哧吭哧的喘息了几口气,一跃,离开了此地。 高州看着皓首大猩猩的背影,如一位老学究似的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一甩袖子,摇头道:“孺畜不可教也!” 在泽南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里,有一座不大的小山丘,繁茂的巨型棕榈树将此区域重重覆盖。即便是白天,也少有光线能穿透这片由无数宽阔绿叶搭建的角落,阴暗、潮湿,且密不透风。 这时,一颗巨型棕榈毫无征兆的“咔嚓”一响,庞大的植株轰然倒塌,将绿帐厚重的帷幕洞出一个窟窿。 离地丈许之处有一块数丈见方的顽石,石上一洞窟,洞窟内坐着一个近乎全身赤裸的人。 此人披头散发,浑身上下爬满了青苔,似乎连面皮上都长了一层霉菌,呈现斑斓之状。他眉目中有一股怨毒与淫邪交织的狠厉之色,曾经披挂在身上的精美长袍早已不复旧貌,形如破布,与泥土黏糊在一块,残破的布角依稀可辨识出此袍上曾绣着一个精致的团,只是这会已完全无法辨识了。 如果风芸在这里,一眼即可认出,此人正是与她有过交集的赵紫。 从风芸练习邪功东窗事发那晚开始,赵紫就逃离了织衣部,在随后泽南众部落的大举追缉下,他依仗秘术与随身携带的灵石为依仗逃到了这里,不想一呆就是十余年。 一位堂堂高阶修士,被低阶异能修士追缉倒也罢了,一群凡人牵着驯化的野犬居然也敢漫山遍野的搜捕他,可他偏偏还不敢动杀机,只能落荒而逃,这无疑被他视为奇耻大辱。 在生存与尊严面前,他咬着牙选择了前者,因为一旦露了行踪,若有强大异能者亲至,或者是触动了某些盘踞在领地内的精怪,他自认难以幸免。 他的本命飞虫亦越发虚弱了,一点一点的消耗着灵性,他只能以灵石与自身精血不断为飞虫续命,也使得他的法力一降再降。如此一来,他哪里都不敢去,在这虫豸遍地的密林一呆就是十余年之久,因为以其身体状况,凶猛的野兽与最功法低浅的异能者,都有可能对他造成致命伤害。毫无疑问,他对织衣部乃至对整个泽南,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凡人的仇恨一涨再涨,甚至若非此仇恨在不断激励着他,他在此山穷水尽之处或许还熬不到现在。 法力急剧衰退的后遗症也在无时无刻的折磨着他,他原本还算周正的面容如同枯木,辟谷术已经不足以维持身体运转,为了补充体力,甚至不得不随手抓起蝎虫充饥,日复一日,疲惫不堪。 就在刚才,若非他的本命飞虫示警,他甚至都不知道头顶的天空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可当他凝聚全身法力劈倒一颗遮挡在前的棕榈树之后,天空中的异相令他浑身一震,并非吃惊,而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疑惑。 十余年前,他遵照师门之命,与同门的几位至交好友一起前往有“万山之祖”之称的昆仑山脉一处秘境寻找一味灵药,此秘境虽只属于昆仑山脉延绵起伏无数巨峰中的一座,但此处占地面积太大了,于是几人决定分头寻找,不想他在此遇到了师门死敌唤灵宗的高州。 赵紫所在的阴兽门与唤灵宗同为中土八大上古宗门之一,甚至所修功法也有雷同之处,如果非要区分二者所习功法的分别,则唤灵宗为阳,以自身功法凝聚本命灵兽,灵兽战斗时多以阳刚的火系功法为主;阴兽门为阴,获取灵兽的方式其中之一为进入师门秘境驯服阴兽为自己的本命灵兽,灵兽战斗时以水系演化而来的冰系为主;也正因为如此,双方互指对方为旁门左道而自己才是正统,久而久之,两个宗门为了正统之争大打出手,势成水火,双方门派弟子一旦相遇几乎不死不休。 正当赵紫与高州生死相搏互有受伤时,天空骤然出现异相,一朵曼妙的巨莲在他们头顶绽放,其情景正如此刻所见。也就在这时,他们脚下忽然山崩地裂,延绵无数里的巨大山峦竟然活了过来,二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此山峦前端出现一条不知缘何形成的巨大波纹隧洞,只一冲,二人就进入了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隧洞中,无数乱流闪电一般涌来几乎将二人生生撕裂。 事发突然,二人纵横一世何曾有过此等匪夷所思的境遇,早就罢了争斗,仓皇中只来得及各自抓住一块山石,拼死运转护体真气,在强大的拉扯之力下其余压箱底的保命技能竟压根施展不出。 那股离心之力摧枯拉朽,原本坚实的山崖与山体纷纷如龟甲般开裂、松动,随后大大小小的剥离成块,骤然向身后砸去,且无章可循,一旦被砸中必成肉酱! 赵紫和高州二人只能各凭本事,腾挪跌宕,躲避接踵而至的袭击,最后分散在乱局之中。然而,延绵千里的群峦竟无可容身之地,赵紫将身法之术用到了极致,虽躲开了巨石的冲击,某些细小的石块仍避无可避的砸在了护体真气上,又破罩而入,将他打得遍体鳞伤,眼看着法力不继护体真气即将破裂而无法幸免时,他眼前突然一空,竟已处身在一片浩瀚的汪洋之上,随后那条巨大山峦急速俯冲,无数座小山纷纷脱离依附的主体,暴风骤雨一般朝着赵紫砸来,危急关头,赵紫唤出阴兽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而人与兽皆负重伤,伤了元气,若非意外遇到了风芸,他或许已经死在此蛮荒之地。 现在,那朵诡异的莲花又出现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紫满是死气的脸上露出绝望之色,狠狠盯着脚下的地面,毫无疑问,若再经历一次当日情形,此命休矣。 一时之间,他肝胆俱裂! 第96章 潜龙腾渊 “汪汪——” 小黑犬对着闯棱外显现出的一角天空发出稚嫩的吼叫。 它方才叫得两声,乌溜溜的眼珠子离流露出恐惧之色,夹着短尾巴向后挪了挪身体,然后又叫唤起来。 它本是蜷着身体睡在山洞门口的门槛处的,突然雪亮的夜空惊醒了它的酣睡,而天空中那朵盛开的白莲大抵上是它狗生所见最不可思议的一幕,色厉内荏的边叫边退,慢慢的挪到了风池脚边。 十年过去,小黑犬还是不见长大,仍就拳头大小,走路磕磕碰碰时不时跌跤,只是其原先光秃秃的身上长了些许杂毛,看起来毛茸茸的,倒是好看了几分。在这幽闭的盆地里,它成了风芸与风池这个仅两口人家庭的一份子,风芸的原话是这黑坨坨幸亏还有点趣,否则真要给它扔到兔子洞去。 它见风池依然未醒,便伸出舌头在他脚底板上撩了一撩。 风池一缩腿,又一伸腿,小黑犬毫不意外的被踹中了,弹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但它并没退缩,再次向着脚板发起了进攻。这一次它再没被踢飞,风池已一咕噜坐了起来。 随后,风池发现屋外一片雪亮,透过窗棱射进的白光,居然将黑黝黝的洞窟要照亮了半边,不由诧异。 “汪汪——” 小黑犬叫唤,一面摇着尾巴。 “小家伙,外面怎么了?”风池一把抓起黑犬,起身朝洞外走去,同时加快了脚步,一出洞门就看见了天空中那朵不停幻化的巨大莲花,不由大惊失色,立即穿越石径疾步朝风芸所居山洞跑去。 “二娘,快看!” “池儿,怎么啦?外面怎么这般亮堂?” 风芸所居住的山洞凹进崖壁有十多丈深,对于洞外的感知要薄弱得多,可毕竟不是常人,风池这一喊,她便马上听到且发觉了洞外的变化。 “天上有东西……”风池喊,一手指天。 “噤声!”风芸已急速奔至洞口,将风池指天的手压了下来。 “二娘,这是……” 风池还想询问,风芸压低声腔说了声“跟我来”,便拉着他朝自己居所一头扎了进去。 二人在进入山东丈许距离处停了下来,风芸这才一捋额前头发,郑重说道:“池儿,此等天象绝非寻常,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就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好……天上那朵莲花是什么……” “二娘不知道,二娘从未见过……” “二娘也不知道么?” “莫说二娘,就是你娘亲也是不知晓的……”风芸一颗心砰砰狂跳,急促说完此言,随后面向神树方向双膝跪地,念念有词,无非是祈祷神树保佑平安之类的祈愿之词,但她神情格外专注。 风池不知道的是,在远离他千余里之外的云梦泽之渊,有一双慈祥的眼睛正端详着他,眼睛里有不舍,也有欣慰之色,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察觉。自从他服用高州送来的药丸之后,慢慢的他的洞察之力下降了,他再也没有看见过他年幼时见过的那位白胡子老头。 “孩子,老夫的大劫来了,你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悠长的叹息,发自云梦泽之底,一处洞府之内。 敖旷盘膝坐在石床上,收回凝聚的目光,一抬头,仰望那朵巨莲。 “哼……哈哈哈哈……” 敖旷冷哼一声,随即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挖苦之意。 “鼠辈,时至今日,莫非还要试探老夫伤愈与否,如此胆小龌龊,居然还被委以重任,实在是可笑至极!”敖旷边笑边摇头,笑声里有英雄末路的悲凉,也有不屈的意念为之沸腾! 这朵巨莲对世人而言是惊世骇俗的异相,对敖旷说来,这只是对方投鼠忌器虚张声势而已。 “你不敢直接来找老夫,老夫就去找你吧!” 敖旷鄙夷的笑道,从石床上站起,向前踱得几步,其苍老的面容竟随着脚步的移动而年轻起来,最后竟如少年人一般,皓面朱唇,焕发出勃勃英气,而且一对炯炯双瞳也变得赤红,如火焰在燃烧! 巨莲依旧在空中盛开,与一个时辰前比较,其离大地的距离似乎越发近了,使得头顶的天空传来强大的压迫之力。 飓风,骤然而至!呼啸着,如千军万马降凡尘,掠过原本平静的云梦泽,掀起十余丈高的巨浪,向着泽南大陆迸涌而去。 “轰——” 水浪飞击崖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 浪花与砾岩相碰,被划割成无数的白条,有些继续向着内陆深入,有些则被树木与耸峙的石丘格挡,退了回来。然而,浪不止,风不停,无数水浪一层接一层的向内陆挺近,越堆越高,已然没过织衣部所在的一些低洼之地,渐渐往上延伸,也许再过半个时辰,整个泽南将成为一片汪洋。 飓风同样席卷泽南内陆,不时有粗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或“咔擦”一响在呜咽中段成两截。 空中,飞舞着无数枝条与树叶的混合物,遮天蔽日。 房顶被掀去了,无数人在睡梦中被惊醒,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就连那颗无数年来岿然不动的扶桑神树,其庞大的树干,也传来了“嘎嘎”的声响,与飓风相抗! 然而,风不止,浪不停,无数杂物在空中飘零,恍如末日。 “娘亲——” 风铃见此情形,面白如纸,忍不住喊道。 她希望风琳能做点什么,因为她是织衣部首领,更是整个泽南部落一众血脉异能者中的第一人。 高台大院的地势最高,首当其冲被飓风掀去了屋顶,连房子也倒塌了数间,风琳站在倒塌的房垛上,双手紧紧交叠握在一起,狂风吹过她的脸颊她的发,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如一只停在扶柳之尖的蓝蜻蜓。她恍如星辰的眼眸里,有焦灼也有不解,只能运转全身法力将神识向着云梦泽延伸,她想找到那个人,也只有那个人才能救泽南。 然而,这一次无人回应她的试探。 “我们先去救人,夫君你且找个安稳之地!”风琳吩咐道,与风铃一起投身飓风之中。 “你们小心!”姬兴喊道,在残垣断壁之下蹲下身躯,稳住身形。 天威之下,姬兴纵有一身本事,也无处使唤,他只能寄希望于部族少一点伤亡,希望风琳母女能多救几个人…… “嗷——” 一声厉吼,高亢、嘹亮、仿佛天地之灵刹那觉醒时爆发出的震动! 其声撼地! 其威冲天! 顷刻间,一股无形之力以云梦泽之渊为原点,席卷寰宇。 于是,风停了,浪止了。 天地之廓,陡然一片沉静。 若非倾倒的房梁与残垣断壁依然历历在目,若非孩童们的哭声仍在次序,若非受创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否则,恐怕会错以为先前如同末日的景象只是南柯一梦。 啸声余音未尽,每一个惊惶的灵魂在慌乱中亦清晰可闻,就如耳畔响起了这么一个高贵、神秘的声音,然后怦怦乱跳的心脏突然就镇定下来,同时心底涌起了无限勇气。 啸声尽处,天之巅那朵诡谲的巨莲放肆绽放的形态陡然一滞,就如有生命一般条件反射的竟往回缩了一缩。此状颇有些滑稽,若非要将此情形做一个比喻,就像一条恶犬对着路人龇牙咧齿,极尽狂躁之能事,终究惹火了路人,当路人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意欲投掷时,一抬头才发现它夹着尾巴缩回了屋内。 然而,如此夸张玄妙之天象终不是恶犬可比的,那些张开的花瓣一缩之后,云蒸雾绕的莲芯处蓦然出现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伴随七彩云霞闪烁不定,其内还蕴含着白色的雷电“呲呲”交集,恍如在聚集某种能量。 很快,漩涡越转越快,漩涡中心处出现一片蓝色的星空,湛蓝、深邃、繁星点点,这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星空,似来自悠远的天域之际,就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闸门,将不同的穹宇连接到了一起。 几乎是同时,那高亢、嘹亮,来自天地之灵的长啸再度响起,一道百丈之巨的滚滚洪流从云梦泽中升腾而起,直插天际! 半空中浪花翻涌处,一条神骏无匹的巨龙显露真容,马首、狮颅、鳄嘴,鲸须,头颅上顶着两支鹿角,布满鳞片的身体似蟒蛇背脊却又长着一条横贯身体的背翎,四足五爪,爪若鹰爪,尾部有鳍,整体呈暗青色,周身流光溢彩,云蒸霞蔚,威猛之势,有睥睨万千生、灵直上霄汉之概! 巨龙甫一现身,其原本就庞大的身躯急剧扩大,然后一摆龙首,围着泽南大陆绕了一圈,接连游弋了三圈之后,其浩然身躯已经遮蔽了整个泽南大陆的天空,无数的氏族人一仰头,就能看见头顶那锃亮的巨大鳞片,及闪耀着霞辉的遮天躯干。 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巨龙赤红如朝日的双瞳朝着泽南大地某个角落轻轻扫了一眼,随后一摆尾,其蜿蜒身躯向着天空那朵诡谲之莲的莲心处飞去。 其神骏的身躯逐渐缩小,越来越远,却是离莲心处的天域越发近了。 此时,那片天域似乎害怕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幕,所有的繁星如躲避一般都不见了,湛蓝星空陡然蒙上了一层蠢蠢欲动的鲜红血色…… 第97章 霞光 先前巨莲掀起的飓风,将泽南的一众生灵尽数惊醒了,无论是异能传承者还是普通凡人,亦或是雪峰之巅与丛林之中的成年精怪,均看见了巨龙腾渊的这一幕,纷纷叩首下去,顶礼膜拜。 但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风琳,她飞身至一株折断的古柳之上,翘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巨龙轮廓,星眸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人则是风池。当巨龙第一声长啸传来时,某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感召促使他不顾风芸阻拦,执意跑出山洞仰望星空,巨龙盘旋之姿,就像是在跟他做告别,尤其是最后巨龙一对赤瞳向他望来时,明明看不出巨龙眼瞳里的变化,可他却感觉到了某种温情与不舍交织袭来,他的心揪了起来,说不清,道不明,某种依恋之意在心底同时升起,看着,望着,眺视着,巨龙矫健的形态如冥冥中镌刻心底的图腾,随之牵系,萦绕,勾连……泪水忽然滑落眼角,他没有察觉,只是将投射的目光专注着那道蜿蜒游弋的灵影…… “呜呜……” 小黑犬在风池臂弯里发出呜咽。 它小小的眼睛里,竟也如它的主人一般,被一层潮湿的水润覆盖,同样望着天际,不安的挪动颤抖着它弱小的身体。 巨莲莲心处,那血红色的天域越发赤红了,粘稠如漆。 “嗷——” 暗青色的庞然神龙,在连接域外星空的莲心通道之前竟如鳝蛇一般大小了,但它义无反顾,再次将昂然啸声充盈天地之间,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咔嚓! 一道宽阔无比的白色闪电划破寂夜! 整个天幕就像被一道利刃毫不留情的一劈而开,一分为二! 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灰白的天地,使得黑夜如同白昼,将泽南被丛林覆盖的山川河谷照得纤毫毕现,分外亮堂! 在那白光里,在那匍匐在地的妇人身后,一位正值壮年的少年人抱着一只小黑犬,眼里噙着泪,仰望星空,这景象就像一副图画,成为这个莫可名状夜晚的定格! 霞光! 翻滚如浪的霞光! 霞光殷红如血,与灰白流云相间,以云梦泽之上那朵消逝的巨莲为原点,向着无尽的天空扩散开去,水面映照天空倒影,山峦润染水域波光,将整个寰宇之下直接披上了一层浓烈的华美外衣,娇媚、艳丽、动人心魄,只是这美妙光景就如海棠在雨疏风骤之夜拼力散发的芳华,绿肥红瘦之中,已然可见凋零的凄凉。 只是,这使人心旷神怡难得一见的奇景,刚刚经历了大祸的氏族人无心鉴赏,哭喊声,嘈杂声,在泽南大大小小的部落中此起彼伏。 弥天的霞光为氏族人的灾后自救提供了绝佳的照明,在各部族首领的指挥下,起初的纷乱终于过去,由乱而治…… 巨莲降世所带来的洪流与飓风,给生活在泽南这片土地上勤勤恳恳的氏族人,带来了难以弥补的伤害。有人在倒塌的残垣下挖掘被掩埋的亲朋好友,有人在给血流满面的族人治疗伤势,有孩子独自坐在老树下放声大哭,有妇人声嘶力竭、汗流浃背的正经历临产……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天际的霞光究竟持续了多久,一直忙于灾后重建,累了吃饭,困了睡觉,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了月亮与太阳在天空出现了七次,只是它们就像影子一般只是一个轮廓,从东起向西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似乎不敢与霞光争辉,不敢惊扰霞光迸发的美丽。 于是,这漫天霞光就一直持续出现在泽南的天空,无风亦无雨,整整七日。 只是,日月每轮换一次,霞光就缩小了一圈,到了第七日月亮挂在中天时,它已经只剩很小的一团,且伸缩不止,也越来越红艳,红得晃眼,红得凄美。 这七天里,风芸一直忙于打理原本晾晒在外又被飓风吹散的苎麻,以及凌乱的廊檐,惊散的家畜等等,做这些活计她是不太擅长的,因为这些年来这等琐碎杂事压根无需劳烦她动手,风池都会抢着去做,即便她想插手风池也不让,很是孝顺让她多休息。可自从霞光映照天际的那晚,风芸感觉风池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显得心不在焉,看似在帮忙整理,实际什么活计都无法持续,刚搬起一块石头,拿在手中就忘了放下去,眼睛望着头顶不断变换的云霞,痴了。 期间,风琳忙里偷闲来了趟山谷盆地,看望自己的妹妹与儿子是否依然如故,可风池就像没察觉到她的出现一般,眼瞳从她身上扫过一次又一次,眼睛里却空无一物,只是凝神仰望头顶,直到脖子酸了才扭了一扭,调整一下之后又朝天上远望,那片渐渐缩小的霞光牵系了他所有的心神。 就连那只小黑犬也跟它的主人一般,趴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瞪大黑瞳望着天空,时不时喉咙里发出轻浅的呜咽。 风琳难得来一趟此地,风芸本想提醒风池其生母的到来,但风琳摇着头阻止了,星眸复杂的盯着自己儿子片刻后,一扭头,走了。 这情形怎么看都有些莫名其妙,风芸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说道:“池儿,那霞光都出现几天了,别看了……” “它变小了……” “池儿,二娘和你都是苦命人,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奢望的,别看也别想了。” “二娘,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想。” “那你为何……” “不知道,就是忍不住想看着……” 言尽于此,风池已偏过头,专注凝视那被黑暗夜空包围的仅剩晒垫大小的滚滚霞光。 霞光依然在闪耀,只是闪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如一盏风中摇曳的烛火,但每一次光斓的喷发都像是竭尽全力,直至成为一个虚弱的红点,最后完全被黑暗吞噬。 起风了,带来云梦泽潮湿的水汽。 水汽和着风抚过单薄衣襟,穿过织物缝隙,一丝冰浸入体。 黑天,今夜有雨。 在泽南人迹罕至的角落里,那片棕榈树林被数日前肆虐的飓风摧毁殆尽,整个地域如同被犁过,到处是树木被连根拔起之后留下的深坑,破败而颓废,若想恢复昔日繁盛,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当霞光被黑暗彻底吞噬,赵紫依然呆呆的凝视天际,神往、沉醉等等各种情绪都在他满是霉斑的脸颊上一一呈现,这十多年来人鬼不如的日子,让他更加渴望自身的强大,尤其见到那朵巨莲与神龙的碰撞之后,这种渴望强大的情绪就像火一般在他心底燃烧。 突然,他感觉一阵轻松,这十余年来的压抑然消失了。 他一怔,随后急速看向平坦如枯朽老树的前胸,那只长相奇丑无比的阴兽竟不再将口器死死盯着他的皮肉,而是颤了颤翅膀之后,陷入沉睡中。 赵紫打量着这只与自己性命相连的本命飞虫,闭上眼睛感知它的状况,半晌,他张开眼睛,惊喜流露,喃喃道:“终于结束了吗?” 这丛林野地突然响起凄厉的长笑之声,声音干涩且别扭,似将肺部的浓痰也牵扯了出来,使人分外不舒服,犹如鬼哭狼嚎。 第98章 大恸无形 雨,漫天零落。 这雨,来得突然且快,电闪雷鸣之后,这雨下得越发急促,雨借风势,在漆黑夜空里肆意挥洒,如同瓢泼,就像要掩盖此地发生的一切。 不过,无论这雨如何急促,也无法洗刷掉这些日子来篆刻在氏族人心底的记忆,注定会成为一个传说,一段故事,口口相传。 风芸和往常一样,在自己的洞室内盘膝坐下,打算吐纳着度过这个雨夜。数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对她而言恍如一梦,同时也在其心里填埋了太多的疑惑。此疑惑来源于风池的魂不守舍,也来源于风琳那莫测高深的态度。可她明白,自己的法力太低微了,风琳瞒着她必然有其道理,同时也将她一度泯灭的修炼之念重新激发了起来,就算修炼一途再难,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坚持下去。 隐约的,洞室外隐约传来小黑犬的吠声。 风芸诧异,马上站起,向洞外走去。 天,漆黑如墨。 陡然的明亮,来自天空划过的闪电。 在风芸视线里出现了一道人影,浑身湿透正站在雨中,仰望天空,一动不动。 犬吠,来自它脚底下的黑犬,它是如此不安,围着他转来转去。 “池儿,怎么啦?快进来!” 风芸吃了一惊,急忙奔将过去,拉住风池手臂。 触手处,风芸猛然感觉到一股极强的炽热袭来,同时又是一股极寒伴随。 她一哆嗦,抽回手,发现自己手掌处被烙伤了,而手背则凝聚了一层冰,同样将手背的皮肤冻裂了,扎心的疼。 “池儿……”风芸急唤,“又发病了吗?” 这次发病是不正常的,近年来,风池通常半年才发病一次,而上次发病仅在两月之前,怎可能又发作了呢?而且,风池对病情的抵御能力越来越强,发病时也能保持头脑清晰,不会像现在这般形同原木,毫无知觉。而且,从风池体内透出的水火之力犹胜往昔。 就在风芸进退维谷时,风池僵硬的身体突然佝偻着半跪下去,双手撑地,大口喘息。 紧接着,他喉咙里同时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种是风芸曾听过的,与云梦泽中神龙腾渊时刻发出的啸声类似,另一种则如鸟雀之鸣,可又不完全不同,声调更加高亢而尖利。 随后,风池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吼,就像有某种未知的生物将活生生挤爆他的身体,从血肉里钻出来一般,衣裳绽裂,浑身的骨头与皮肉时大时小,不规则的运动着,十分骇人。 “啊——” 风池昂天大吼! 刹那间,其头颅骨头一阵蠕动,头顶赫然出现两只硕大犄角,双目红如灯笼,双手双足延伸,呈现出遒劲的利爪状,手足上的皮肤涌出一块块青色鳞片,在夜雨浇泼之下,一头阴暗不明的龙形怪兽替换了风池的人形。 风芸呆住了,愣在当地。以前风池发病时,固然身体会不断出现某种变化,但从未固定形成某种灵物的具体形象,她脑子里飞转如电,想起云梦泽中神龙腾渊的一幕,两相对比之下,二者竟如此相像……可是,这怎么可能? “汪汪……” 小黑犬意识到了某种危险,冲龙形怪兽吠了两声,似是想唤醒变身中的风池,见对方闻如未闻,便跌跌撞撞冲风芸跑来,张口咬着她裙摆,向后扯去。 风芸猛然醒悟,一把抓起黑犬,就想往自己洞室内走。 却是迟了,黑黝黝的夜幕中,一股强悍无匹的飓风连同一截闪耀着青色鳞片的巨大尾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在她后背,她甚至来不及施展化茧术护身,整个人就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啪啪的骨裂之声清晰传来,她被那股巨力击飞数丈之外,砸在了坚实的灰岩上,随后跌落,血肉模糊。 雨滴落在泥地低浅的水洼,溅起一团团浑浊的水雾。 风芸满嘴鲜血,艰难抬头,透过花白的发丝,看见了一根如同钢鞭般的粗大尾巴,在本能的四下扫荡。 “池儿……”风芸哆嗦嘴唇,牵挂的眼瞳里神光如灯熄灭。 小黑犬在狂吠。也许是风芸保护了它,也可能是它吞食风池之血后经历了洗礼,皮厚肉糙,龙尾致命的一击,它除了跌了个仰八叉外,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它是如此着急,畏畏缩缩的远远对着龙形怪兽吼叫几声,又对着风芸一通轻吠,似乎是想告知风池,又似乎想唤醒女主人。 但二者都未理睬它,一个人在雨地里挣扎,另一个人伏在泥水中一动不动。 “呜呜……” 小黑犬发出凄婉的哀鸣。 它伸出舌头,不停舔舐风芸面颊,可惜对方毫无回应。 它便越发急了,围着她转来转去。 蓦然,风池又是一声大吼。 其龙形之状迅速畸变,头生肉冠,脸部前突如喙,双臂演化成一对布满细密火红绒毛的翅膀,一只巨大火鸟骤然呈现,散发出炽热高温,将落下的雨滴烤得挥发了,冒出腾腾蒸汽。火鸟扇了扇翅膀,却无法凌空而起,离地三尺左右又掉落在地,发出刺鼻的焦糊气味,就像一团滚烫的烈焰被一桶冷水当头浇下一般,浑身乌烟瘴气。 半晌,火鸟的形态急剧萎缩,再度幻化为人形。 风池衣裳褴褛的蜷卧在地,身躯不停颤抖,幻化形态带来的剧烈疼痛犹未完全散去,如有无数短刀在割裂皮肉,却无法让自己昏迷过去。 “汪汪……” 小黑犬终于敢靠近自己的主人,对着他发出求助的信号。 “汪汪……” 它焦急的在风池面前左右扑腾,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风池顺着它的指引,忍着身体不适强硬的扭过头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亲人,倒在血波中的样子。 “二娘……”他蠕动喉结。 “二娘……你怎么啦?”他再次喊道,趟着泥水,连滚带爬的向风芸快跑去。 在风芸近前,风池跪地呆呆看着,看着这位从小到大养育并带大自己的亲人,她是一位那么开朗而泼辣的妇人,在他面前又是一位慈祥、温暖的母亲,十多年来,形影不离。她花白的发丝里,流淌着他温馨的记忆。可是,就是这样一位至亲之人,眼下却突然不见了往日的音容笑貌。 “二娘……”风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与此同时,之前的记忆却隐隐约约笼罩风池心中,如钢针扎向心田,正是因为他病发时无意识的举动,导致了惨事发生。 风池坐在泥水中,将风芸趋于冷却的身体抱在身前,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将额头贴上去,泪水像无根的水,夺眶而出。 他一遍遍的将她搂紧了,可她无知无觉。 当凄厉的长啸穿透长空,哭声如枯木成灰,已然哭笑模辩,似癫如狂…… 只是这嚎啕哭声也难以穿透雷雨交织之下的夜空,在这遗忘的角落里,悲伤被黑暗阻隔,被雨幕掩埋。 渐渐地,风池喉咙嘶哑了,咳着血…… 大恸无形,大悲失声! 只是,相拥的二人与一条同样孤独的小犬构成的夜景,对于经历了无数人间之殇的雨滴而言,不会兴起任何波澜。 第99章 稠雨之夜 神树岛。 氤氲雨雾里,盘膝坐在阁楼坐塌上的风琳突然警醒。 这些天来,她一直忙于部族的灾后重建及救死扶伤等事务,可谓心力交瘁。这晚风雨紧,一应的事情都只能停下来,她便打算忙里偷闲恢复一下数日来消耗的体力,可刚入定没多久,一股发自神魂的悸动突然袭来,她施展在风芸身上的印记没有了任何感应,冰凉如铁。 “妹妹……” 风琳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泛涌,霍地站起,真气外放包裹着她,如一只燕子穿过廊檐,向着雨幕中急速掠去。 对于普通氏族人而言难以翻越的山峦与沟壑,于现在的风琳而言早已不是障碍,翩然身姿如蜻蜓点水,一个起落就是数十丈之外,飞快出了织衣部的高大围城,直奔围城外的江流之心。这一路,她不断牵引印记,确定风芸一直呆在划定的盆地里没有外出,甚至都没有半分移动,可印记依然没有任何反馈传来。她当然知晓这意味这什么,心神揪紧了,向着目标方向一路狂奔。 依稀犬吠传来,伴随着黑犬喉咙里低沉的哀鸣。它最先发觉了风琳的到来,似是给她打招呼,又似在告知她这里发生的一切。 雨,依旧在下。 雨丝借着天空的一缕微光,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人赤裸着脊背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人。 怀中的人湿漉漉的,手臂无力的垂倒在地,凌乱发丝之下,脸白如纸,双目紧闭,早已没了呼吸。 “妹妹……” “芸丫头……” 风琳喊着,无论她和这个妹妹之间曾有过什么嫌隙,毕竟血浓于水;而最近十多年来,风芸又不计前嫌一手带大了风池,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甚至比亲儿子还亲,亲情的纽带岂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割裂的,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郁。 风琳闪亮的星眸泛起荧光,泪水涌出眼眶,难以置信的瞅着风芸冰冷的身体,银牙紧咬,连连摇头,似不敢相信,而眼前的景象在一次次击穿她心底的痛楚。 “芸丫头……你怎就这么去了?”风琳俯身在风芸身前,双手一遍又一遍的摩挲过她冰冷的脸颊,然后,她一把抓住风池手臂,厉声喝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究竟做了什么……” 风琳的介入,终究将一直沉默如死的风池惊醒了,他望着母亲,蠕动嘴唇,嘶哑的喉咙里不成生气的吐出几个字。 “我……害死了二娘,我害死了她……” “是我害死了二娘,你听到了吗……” 风池的嗓音嘶哑如朽木,眉睫颤动,抖动凝聚的雨滴。 “娘,帮帮我……让我去陪二娘吧……我是怪物……”风池拼力说道,“你早就知道我是怪物了,留着我做什么,杀了我吧……” “池儿……”风琳看着风池一心求死的眼神,内心大恸,摇头道,“不,你不是怪物,你是染了怪病。” “不要骗我了……我都知道了……”风池垂泪道,“我变化出来的样子,与数日前……那条飞天的怪物一模一样。” “我试过了,死不了……你看……”风池哭笑莫辨的悲嗷,看着着自己母亲,手一伸,将那把随身挂在腰间的匕首握住,不待风琳反应过来,就向着自己胸膛捅了一个窟窿,血还未来得涌出,皮肉内卷,伤口飞速愈合起来。从第一次发病开始,风池逐渐适应了水火相冲的痛苦,虽然每次发病依然难熬,可其身体的恢复能力也愈来愈强,普通外伤已经不足以对他造成致命伤害,犹如不死之身。 “池儿,住手!”风琳死死抓住儿子握刀的手,阻止他自残。 “娘,帮帮我,我累了……让我陪二娘一起走吧……” “不……这不是你的错,池儿,这不是你的错。” “是不是我的错有什么关系?我累了,让我跟二娘一起走吧,帮我……”风池用喉咙里挤出的话音苦苦哀求。 “不,我不允许,为娘不允许你死!”风琳哭喊到,“你二娘已经走了,连你也要弃我而去吗?我不同意……” “哈哈……我真有那么重要么,有么?”风池咬着牙大笑,与母亲极度相像的眼瞳里迸发处精芒,眼神复杂,包含着可悲与可叹,就像看一个笑话一般望着母亲,“你是大神通之人,我拿刀自残……你却无法阻止……” “哈哈……”风池疯魔一般哭笑不已,慢慢将风芸冰冷的尸体放在地上,背对着风琳,双手在湿漉的泥泞里翻刨起来,捡去碎石,掀开新鲜的泥土,“你走吧,我会好好安葬二娘的……从今往后,你和爹,还有大姐,都别再来这里了……今晚开始,这里就是我和二娘的坟墓,二娘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死了……” 风琳凝望着儿子倔强的后背,冷雨可以洗刷掉了他后背的污泥,却无法将染血的灵魂归于空白。 她失声痛哭,既为风芸的陨落,也为儿子的言语。 他太苦了,一出生就是整个泽南的异端,受到泽南众部落首领的诘难,以及她刻意的刁难,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孤独伴随着他从幼年走到成年,而一次次的发病又给他本就极度无趣的生活设置了重重障碍,直至今晚,终究了无生趣。 风芸的一生同样命运多舛,一出生,母亲就怀疑她是翎羽部练邪功的主母亡魂所化,所以对她不冷不热,不愿教她任何术法。她的童年,在不被肯定与怀疑中度过,乃至性格偏激。到成年了,她没有像风琳一般有生育,也无法继承神树之灵,一辈子活在姐姐的阴影里,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命运抗争,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可一次次被命运击穿,最后连自由都丧失了。 正因为风芸与风池的人生有太多否定与不被认可,近乎相同的命运将二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二人并非亲生母子,却胜过亲生母子。 风琳这个生母,不是局外人,却像个局外人,她一直无法走进风池心中,就像她此刻只能端详到他的后背一般,她与儿子之间始终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亦不敢询问自己的内心,就像风池所言,他拿刀自残那一刻,她真的无法阻止吗?还是不由自主的,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骤雨之夜。 眼泪是热的,却也是冷的! 一道亮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长空,随后炸裂开来,如点点流星四散。 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 连续三道亮光,如在织衣部城寨西南方向的天宇中点燃了三盏明灯,在此寂夜中看来分外醒目。 高台大院之上,数日前被飓风损毁的诸多阁楼还未来得及修复,到处是残垣断壁,只剩下一间稍稍完整的偏房,倔强的宣誓着此处曾经的荣光。风铃就住在这间还算完整的偏房里,主持部族事务。她看着天空的亮光,震惊之余又有些意外。亮光传来的方向分明是软禁风池的所在,而能用真气激发如此醒目标识者必是自己母亲无疑,可就算母亲术法通玄,要做到这种程度定然是全力施为,且连发三道究竟所为何事?她不由心弦一紧,暗忖莫非有何意外发生不成? 她想到这里,马上起身朝姬兴所住之地飞身而去。 稠雨之夜,氏族人皆已入了梦境,此三道骤然乍现的亮光并未引起更多人注意。不过,对于个别时刻保持警醒的人而言,此三道亮光已经足以让人惊梦。 亮光从窗台一角仅仅投射下短暂的光华,梦真便睁开了朦胧的眼睛,随即快速起身,依窗远眺。 嫆狐的这套房子位于背风处,并未在飓风中遭遇很大破坏,不过两日时间,她便将房子重新修葺得焕然一新。嫆狐垂垂老朽,也很幸运的躲过了灾祸。这几日来,梦真全程参与了织衣部的灾后重建,她很小心的规避了人多之处,未被人发现她的女儿之身。 同时,她有幸远远见到了织衣部的主母风琳与辅母风铃母子二人,她们飒爽的英姿与高来高去的神通,在她渴望的心田里注入了无穷动力——若是翎羽部有一位蕴含血脉异能传承的主母,那该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情。 三道亮光已然从天边消逝,梦真看得仔细,光源来自城外。她早就听闻嫆狐说过,织衣部的异能者就是用此方式传达消息,且异能者的耳目与感知能力远超常人,所以她并不急于出动一窥究竟,而是重新回到床上躺好了,默数时间流逝,大约一刻之后,她复而翻身起床,将豚皮紧身衣甲仔细拾掇整齐,大腿两侧绑上两把青铜匕首,这才披上宽松的麻布衣裳,从窗口一跃而出。 屋外夜雨绵密,嫆狐在屋内鼾声正浓,是极好的行动掩护。 梦真侧耳听了听动静,穿过雨幕,向着城外方向悄然潜去。 她自幼修习武技,行动极其敏捷,落地无声,很快就到达了靠近城门的老树边,抓住一根老藤滑出了城。 城外,夜雨落在夜河,交织着雨声水声风声。 梦真略一定神,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决心,将麻布外衣脱去藏在古柳树洞,仅着贴身的豚皮内衣,跃入水中。 对于孤悬云梦泽中的翎羽部众人而言,水中讨生活,自然需要精湛的水性,而梦真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健康且平滑的肌肉与完美的体型,使得她在水中如鱼得水,随波而下,瞬息远遁。 夜间凫水是要冒很大风险的,水中的大鱼就足以致命。梦真当然知晓其中的诀窍,所以一下水后就靠着岸边游弋,既不深入河心,也不敢弄出水声,全靠摆动双腿驱动身体前进与控制方向。同时,她贴身穿戴的豚皮内衣,亦是绝佳的凫水装备,不仅能减少水流的阻力,还可为她提供很好的掩护。 夜间的水很凉,但她的心是火热的。 她有种预感,似乎自己一直期盼的事情,会在今晚露出眉目。 那个一直苦苦追寻追寻的他会喜欢自己吗?他是个好看的青年吗?她没有去考虑,只是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忆亮光出现的大致方位,奋力前游,就像飞蛾扑火。 第100章 不配苟活 青石小径,婉转成行,穿密林而过。有泉眼发于山间,复与林间渗水交融,渐具声势,于山下低洼处汇聚成一小潭,宽不过五丈,水仅及膝。凌凌波光,清澈见底,水草葱绿,游鱼穿梭。 一低矮草堂立于浅水之上。草堂仅八尺见方,茅檐低矮,以普通杉木搭建而成,颇为精巧的设置了栏杆,木桌长凳,恰可容纳八人左右怡然休憩。 此等专门用于休息的草堂原先是没有的,这十年的风调雨顺使得族人们亦有了闲情逸致建设一些丰富生活的建筑或物件。因草堂所在依山伴水,风光靓丽,虽地处偏僻,但自落成之日起,便不乏族内妇人们邀朋结友的前来缝制衣裳或浆洗衣物,附近过路者总可闻此处传来的笑声。虽前段时间草堂毁于飓风,但已经习惯了此草堂的氏族人愣是又将它支棱了起来。 今日天高气爽,草堂内又有人来此消磨时间了,五个男人一个女人。 桌上摆了盐水煮肉块和几样不知明目的野果,以及一壶果酒。 五个男人并非别个,而是十余年前来织衣部的姬兴、姬阳、姚秋、姚涛、姜明五位老兄弟。女人却甚是年轻,虽长相普通,可圆圆的鼻头笑起来甚是讨喜,且手脚勤快,给男人们倒酒切肉的熟稔异常,忙完了便从后背勾着姬阳脖子拥着他,满脸都是幸福之色。 姬阳在灰石部时并不讨女人喜欢,也不知为何,自打进了织衣部突然桃花运绽放,竟接二连三的换了几任阿妹,且越换越年轻,这一位是两年前缠上他的,两人在一起还如新婚燕尔一般,甚是黏人。 “兴,喝酒啊,怎么总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姬阳不满道。 他身后的女人同样眼巴巴的用纳闷的眼神瞅向姬兴。 “喝酒……”姬兴一扬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这时,姚涛冲自家兄弟使了个眼色。 姚秋看了看几人神情,似乎笃定要自己开口了,不由面有难色,干咳一声,润了润喉咙,这才张口道:“兴,十五年前我等跟随你来到这织衣部走婚,可谓不虚此行,而今功德圆满,似否该兑现当初的诺言了?” “什么诺言?”姬兴心不在焉。 “我等该回旧部了,之前有姚猛支撑尚无大碍,可如今他染病了,后辈中又无可顶梁者,是故族内驳杂多端,长此以往恐徒耗这十余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大好局面……” 姚秋的话未落音,那边女人不依了,一把揪住姬阳耳朵,叫道:“阳,你们要回旧部?他们走可以,你不行,我不同意!” “诶唷——”姬阳吃痛,一把将女人搂住了,“没说现在就走,再说即便回了旧部,我还可以加入商队,时不时来看你的嘛,只是届时你若有了新阿哥……” 姬阳说着说着,竟是荤路子了,却把女人哄得面孔红一阵白一阵的,竟软乎了下来。他见女人不再闹腾,便又示意姚秋继续说话,定要让姬兴有个肯定答复。 “他乡再好,终不如自己故乡,我等虽不如青壮时体力强健,可一身武技与人生阅历皆在,传之后辈,义之所在!”姚秋正色道,“我等回归旧部,主母必委以重任,拨乱反正,以正风气,保我族十年之安定,定然可成!” 姬兴眉头紧蹙,不发一言。 “砰”的一响,却是姬阳朝桌子上擂了一拳。 “哼!你迟迟不予答复,莫非是舍不得美娇娘!”姬阳怒道。他与姬兴同姓,乃是本家,说话便无甚顾忌,且似乎一早就想好了说词,又道:“风主母貌如天仙,风华绝代,术法通玄,原是人间罕见,正因如此,你现今趋于老迈而彼年轻如故,已不甚匹配,即便其对你缠绵依旧,无非顾念旧情而已,莫非真要等到她耐心耗尽下令驱人,你颜面扫地方才甘心吗?” 姬阳既然敞开了话匣子,就索性挑明了,说道:“我等旧部姜主母,虽不若风主母雅致,可亦是一等一的人才,如此多年孑然一身,他人不知,我等却是知晓的,她无非是在等一个人而已,以她的身份,配你姬兴还是绰绰有余的!” 姬兴闻言,面色阴沉,始终不发一言。 “此言差矣,兴不是这等样人,之所以迟疑不决必是有难言之隐!”姜明一摆手,打断了姬阳。 “有何难言之隐?”姬阳一愣。 “你仔细想想!”姜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写了个“子”字。 姬阳恍然,不确定的问道:“莫非……” 姬兴这才点了点头。 姚秋环顾四周,见无外人,压低嗓门道:“其实,此事早不是秘密,风池诞生之时,泽南诸多部落兴师问罪,加上他如此多年皆不在人前现身,必是应验了那个传言,只是大家都装聋作哑不予提及罢了。” “就算应验了传言又如何?以风主母之能,莫非还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暗中加害不成?”姬阳冷笑道。 姜明摇头道:“话虽如此,可即便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岂可轻视?” 一众人议论纷纷,就连姬阳的女人也加入了进来。 姬兴始终没吭声,心思已经飞远。 在那个暴风骤雨之夜,他在睡梦中被风铃唤醒,二人急急赶往事发地。在那儿,她见到了雨水中风芸冰冷的尸体和衣裳褴褛、形容枯槁的风池。面对姬兴和风铃的到来,风池没有向他们请安,甚至都没正眼看它们一眼,只知道用双手机械的扒开泥土与石块,扒出一个大坑。 风琳仪态尽失,就那么跪坐在泥水之中,且与风池保持了丈许距离,哭得像个泪人。 风铃询问这是怎么啦,没有人应答。 当风铃和姬兴试图接近风芸时,只知晓埋头苦干的风池陡然爆发出一声吼,吼声嘶哑,却从其身体里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威势。 “走开!”这是风池给出的答复。 很显然,风琳远远哭泣的样子,亦是因为风池不愿其靠近之故。不过,姬兴却从风琳的哭泣里,感受到了某些意味难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因为这不像风琳的作风,她固然有软弱的时候,可从不似今晚这般颓然。可惜的是,风琳没做任何解释。 终于,那个曾在织衣部叱咤风云的泼辣人物风芸的遗体被泥土覆盖,化为了一抔坟塚,孤独的立在这片盆地中央。 这时,风池才站起身来,首先朝风铃鞠了一躬,复又双膝着地,在姬兴面前跪下,大礼下拜,哑声道:“父亲在上,十余年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此拜为谢,弑母者不配苟活于世,石浣衣已死,今后此地便是浣衣坟墓,与二娘为伴,仅此而已,勿念。” 姬兴看着自己刚刚成年的儿子,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大致,同时亦一眼看出了风池心底里的绝望,或者说是哀莫大于心死。作为父亲,他不知如何劝解,也无法解开风池的心结,因为这个家庭本就是一个怪胎。更何况,依照氏族传统,遵循娘亲舅大原则,他这个父亲在家庭中本就是地位最低的一个。如果真是风池在发病时错杀了风芸,这个伤对于风池而言太大了,永难愈合,亦只能交给时间来稀释。 风池从头至尾都没有去看风琳一眼,好像其不存在。 按照氏族传统,有人离世,当跳傩舞娱神,以期逝者亡灵洗脱罪孽,早得超脱,得入轮回,可练习邪功被幽禁的风芸无法享受这样的殊荣。但是,姬兴依然郑重其事的在这漆黑雨夜中围着风芸的遗体跳起了一个人的傩舞,他光着上身,祭神跳鬼,喉咙时不时发出战斗的号子,一举一动,没有半分草率。 风池一直脱离部落生活,之前并不知晓傩舞之于逝者的意义,亦从姬兴的举动中明白了几分,他大哭之时,一次接一次的对着风芸遗体与跳傩舞的父亲纳头大拜。 “你们走吧,我的坟墓,我自己砌……”最后,风池下了的逐客令。然后,他就默默的走到了盆地入口处,不知疲倦的采集山石,将谷口一点点的封闭起来。 这个过程中,风琳泪眼婆娑的一直看着自己儿子,可惜,二人的目光没有任何交集。 风琳是被姬兴拦腰抱起出的山谷盆地,她整个人虚脱了,难以成行。 盆地谷口很狭窄,仅可容一人步行通过,填塞起来并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就在谷口,姬兴抱着风琳和风铃在一边看着,看着风池一点点的用巨石将谷口填埋起来,从腿部,到腰部,再到头部,直至风池的身影完全淹没在石墙之后。 “对不起……” 姬兴听到了从娇妻口中吐出的细如蚊讷的声音。 究竟有何所指,他不知道,而以风琳的状态来说,他不便问询,以免触动她本就不堪的心神。而此事过去之后,他又找不到再问的理由与契机,因为这些天来,风琳没有再返回神树岛,而是在盆地之上找了处山洞,默默地注视着下方的风池,就如着了魔,从她的眼瞳里,他看到了刻骨铭心的伤痕,他不忍碰触。 第101章 千沟万壑 “兴,无论有何牵扯,你长于灰石部,返回与否,我等亦不再劝,凭你一言而决!”姚秋再次打断了众人的喧扰,也扯断了姬兴苦痛的回忆。 姬兴兀自给自己倒了杯酒,导入腹中,面孔赤红,已有了熏然醉意。 “兴并非忘本之人,他乡虽好,非我辈长眠之地,此身尙可用,自当回归旧部以报部族养育之恩!”姬兴沉吟片刻,咬了咬牙,似下定了决心,慨然道:“我等在春暖花开之日到的这织衣部,回首一顾犹如昨日,明年春暖,我等即返回旧部,可否?” “甚好!”姬阳哈哈大笑。 余下之人亦连连点头,似乎对姬兴之言分外满意,可女人不乐意了,在姬阳腰脖子上狠狠揪了一把,疼得他直咧嘴。 唯独姜明,似有所思,虽也跟着一阵貌似释然之笑,可面皮之下颇有疑虑。今**迫姬兴之举,他便是始作俑者,幕后授意者乃是姜鹊。其实在他看来五人中随便回去两人便可支撑起部族事务,缘何上次走商回到旧部时,姜鹊将他拉到一边话里有话的定要他们五人一同返回旧部,且越快越好,又不愿明言其中关节。当然,他知晓本族主母精通巫神之术,此意必有所指,便依言而行了。至于姬阳和姚家兄弟都蒙在鼓里,一个个都认为回归旧部是光荣之举,此为大义,并无不妥。 “明,你缘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也舍不得美娇娘?”姬阳打趣道。 “哪有?”姜明一举酒杯,“喝酒!” “喝酒!哈哈!” 秋,是红色的。 漫山的枫叶点缀在绿色的帷帐里,如泼散了无数的水彩,一团团一层层晕染开来,放眼望去,极尽绚烂。 风是季节的使者,从天际而来,拂过平原,掠过山岗,裹挟着片片红叶,从犀牛尖耸的角尖滑过,在游鱼泛起的水泡轻触,一路招蜂引蝶,最后沿着山脊呼啸而上,带着一身风尘卷动飘飘衣袂,又放肆撩拨蓝色琉璃簪边乌黑发丝,将一点湿润吹入扑闪眉睫里。于是,那双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瞳眸里泛起水雾,朦胧了心间,晶莹泪滴从瓷白的面颊坠落…… 风琳站在陡峭的悬崖边,远远凝视那个孤独的身影。 已经很多天了,那个身影一直跪在一座同样孤寂的坟塚前,一动不动,不吃也不喝,就那么衣衫褴褛地跪着。 他饿吗? 他的膝盖疼吗? 她在心里幻想了无数场景,想将这个孤独灵魂包裹的身体拥在怀里,用温暖怀抱抚平他心底的悲伤,只是…… 骤雨之夜,他看她的眼神可悲且可叹,他的问诘冰冷如铁。 “你是大神通之人,我拿刀自残……你却无法阻止……” 刀扎进胸膛,她看得清清楚楚,当刀再拔出来,伤口快速愈合,她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血浓于水,血亦是热的。 随着这一幕的发生,血却变得冷了。 她这些天来一直在苦苦思量,那一瞬间,究竟是自己犹豫了吗?还是因为风芸的突然离去以及现场的状况撼动了自己的心神?以致来不及阻止,甚至来不及表现出点点阻止的意图? 她无法向他解释,甚至难以用坚强的理由说服自己当时的迟疑。 母子之情,如千沟万壑,无法填平。 素手两指微微并,她将脸颊的冰凉轻拭,心梦了无痕。 从黑夜至白天,从薄明晨光至星河漫天,从潇潇雨歇又至艳阳高照,不知道多少日子,付之于流逝的时间里。究竟有多少天过去了,风池没有去想。这些天来,他一直跪在风芸墓前,如同石化。双腿已经没了知觉,他不在乎,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同样不在乎,甚至若这番将自己饿死了,他反而感到分外庆幸。 然而,他的身体就像个意外,刀扎进胸膛会飞速愈合,饥饿感亦会在多日不进食后消失。就连那只黑色的小犬,虽趴在他的身侧无精打采的样子,连续多日滴水未进,同样没有死亡,只时不时发出微弱嘶吼,似乎在留恋风芸的离世,又似乎在感慨风池无以复加的负罪感。回忆,却像春天潮湿季节里那总也干不透的茅檐,晶莹的水滴,一滴一滴,滴落脑海,滴入心田,似乱麻,如梦呓。 “池儿,你看你看,衣服又弄脏了。” “池儿,别玩泥巴了,快回来吃饭。” “池儿,天冷了别脱衣服,会着凉的。” “池儿……” 一遍又一遍的,风芸往昔的音容笑貌在风池记忆深处泛起,她像一阵春风,温暖了他从幼年道到成年的所有时光。 在风池看来,她是一个真实贴己的完美母亲。 她是如此爽朗,她放声大笑时,使人如沐春风。 她是如此坚强,盘膝坐在那里不停修习那总也无法长进的功法,却将眉头攒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得溜圆。 她是如此勇敢,面对姐姐的强权,她从未有半点退缩。 她是如此真实,将一腔母爱尽数赋予了和她并无直接血缘关系的儿子。 而风琳则完全不同了,她是那般高冷,出尘,仿佛不是这个人间的人物。 如果可以选择,风池宁可风芸就是自己的生母,和她在一起,没有任何压力,从小到大只有无尽的呵护,哪怕一丁点的责备,她也舍不得展露。可现实太无情了,鲜血淋漓,风芸死在他发病时无意识的举动里,这是多么的讽刺,又是多么的不公。 他的心里只剩下恨,恨自己,恨这世界给予自己的一切。 他没有发现,在遥远的角落里,有一双温柔的眼眸在凝望。 他亦没有发现,那双凝望的眼眸里,晶莹的泪珠为他而流淌。 “娘子……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不知何时,姬兴已经站到了风琳身侧。 风琳摇头,半晌,才道:“我要守着他……” “回去吧,他不想看见我们,守着又有何用呢?” “他不认我了吗?是吗?” 风琳悲从中来,扑进姬兴怀中,哽咽难平。 “他怎可能不认你,无论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有什么误解,终有一天他会明白的,因为你是他的生身母亲。”姬兴扶住风琳后背,肯定的说道,“娘子,回去吧,族人还等着你呢,坚强一些。” 片片枫叶,旋转着,飞舞着,飘散。 第102章 问吉凶 泽南原始的丛林之上,一个人在飞驰。 他行进的速度极快,只能看到一连串飘忽不定的身影,刹那远去。 伴随这个身影的还有一连串的嘀咕声,如蜜蜂之舞,嗡嗡不停。 “奶奶的,道爷怎么总觉得心神不宁呢?” “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 “奶奶的……” 这时,正在姬兴劝说下欲离开此地的风琳突然停下脚步,回首朝身后望去。 不一会,一个顶着乱草般头颅的邋遢道人出现在姬兴眼前,正是高州。他一见风铃,立刻笑眯眯的啧啧有声,咂舌道:“咿呀,看不出来,你这妇人修炼速度真快啊,这么快就摸到了聚元境的真正门槛,境界稳固下来了,不错不错!” “什么聚元境?只是妇人所修功法刚有小成而已。”风琳道。 “对对对,你我修习功法的门径不同,这些你原也是不懂的。”高州依然保持微笑,似乎对风琳很是感兴趣,上上下下打量数遍,摸着胡须道,“若是在中土,你这样的妇人可是抢破手啊,居然就便宜了这么个啥都没有的凡人!” “什么抢破手?”风琳秀眉微蹙,对高州凭生几分提防之意。 “这个……有辱斯文,就不细说了!”高州打了个哈哈,“道爷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的聚元境顶阶,没想到风道友短短十来年就稳固了聚元境初阶,你我也算同阶修士了,以后咱们就以道友相称如何?” “但凭高先……道友之意。” “甚好,甚好……”高州说完,又饶有兴趣的打量起风琳来,眼睛里冒着光,颇有刮目相看之意。只是他这个邋遢与疯癫并存的形象怎么看都有几分登徒子气息,倒让风琳心弦绷紧了,小心提放着对方。 姬兴见状,插话道:“不知高先生缘何到此?” 高州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双手,道:“奶奶的……” “咳……福生无量,让风道友见笑了。”高州之前在风琳面前是非常放肆的,大概是觉得对方功法大进,已经是与自己同阶修士的缘故,反而注重起体面来,可装腔作势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滑稽。 “贫……贫道这十来天总是心神不定,搞得连觉得睡不着,就到处走走,顺便过来看看咯。”高州说到这里,似乎反应过来,“你两个站在这荒山野岭却是作甚?难道也跟贫道一般睡不着?” 风琳和姬兴相对无言。 他们二人不吭声,不代表高州看不出来,神识一扫就发现了山谷下方盆地中的异状,脚一蹬地,凌空而起,径直朝目标而去。风琳也不多言,一甩云袖,卷起姬兴尾随而行。 高州落地时故意将声音弄得很大,“咚”的一响,连周围的地块都震了一震,碎石飞溅。跪在坟冢前的风池却连动都未动,好像没有任何感觉,就连趴在他小腿一侧的黑犬也只稍稍瞄了高州一眼,打个哈欠,重新放下脑袋昏昏欲睡。 高州见自己偌大声势而来,对方却无动于衷,不免颇感无趣,问道:“小子,你吃饱了撑的,总盯着一个土包看啥?” 这次,风池喉咙里反复滚动,发出声来,道:“这是我二娘,我害死了她……” “你二娘?”高州挠了挠头皮,终于想起一个人来,不由顿足道:“她,她死了?哎,这个女人皮相上看岁数是大了些,可也还算好看咧,可惜,可惜……” 高州对风芸的风姿曾有过“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的评价,也难怪他这般惋惜了。不过,他所在的中土能人异士层出不穷,在他修道生涯之中见过的貌美女修不少,香消玉殒者亦数不胜数,叹息一番后很快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又道:“你老跪着作甚?还能把死人跪活不成?” “疯子,不屑与言!”风池道,不再理会对方。 高州并不动怒,复又看了看风池一身的破烂衣裳,皱眉道:“咦,又发病了?没道理啊……时间没到啊……” 风琳法力不如高州深厚,又带着一个人,这会才堪堪赶到。她见风池不理睬高州,便插话道:“道友所言不差,就在数日之前,天空彩霞消逝之后,池儿突然发病了。” “没道理啊!不对不对,这个不对!”高州喃喃念道,围着坟塚转起圈圈来,不时瞄一眼风池,有种找不到根由的迷惘。 在高州的记忆深处,有一道镌刻在其脑海中的指令,就是关于风池的发病时间与发病特征的。这道指令来自敖旷,之前也确实如敖旷预料的那样,丝毫不差。可自从敖旷飞天后,风池与敖旷之间的血脉牵连竟提前诱发了病情,这原本是危及性命的时刻,可因风芸的意外死亡,使得风池在肉体的剧痛与精神的极度绝望中挺了过来,水火两种属性没有更进一步的迸发,而是在相持中出现了某种融合。所以,这一次发病风池并没有如以前一般,浑身血液被抽干,只能麻木的躺着无法动弹,而是很快就恢复了身体机能,甚至肉身具备了某种不死之力。可以说,从风芸死亡之后开始,敖旷费尽心机占卜得来的窥天之法,在此出现了很大的偏差。这是敖旷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这也难怪作为执行傀儡的高州迷糊了。 “池儿发病不假,道友缘何总说不对?”风琳问。 “这……”高州语塞,急得抓耳挠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道友可知十余日前天空之莲是何种天象?”风琳知道巨龙必是敖旷所化,巨龙直扑巨莲而去,彩霞染天七日方绝,究竟是福是祸她一概不知,而高州来自泽南之外,见多识广,不解之处或许能解析一二。 “何种天象贫道也不晓得,可贫道好像以前见过,还有那条巨龙,就是想不起来了……在哪见过的?”高州又陷入苦思中。 “那道友可知天象吉凶?”风琳直奔主题。 “大凶!”高州精神错乱也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只要有外人打岔,之前的矛盾纠葛概可抛开不论,只专注眼前之问。 “何以见得?”风琳面色微变。她对敖旷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可她知道风池的来历,不免有此一问。 “哼,贫道修炼至今,不知经历过多少九死一生之事,是吉是凶,岂会感觉不到?”高州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过其跳脱的思维立刻又转了向,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来,递到风池面前。 此时,之前一直紧盯着坟塚的风池竟突然偏离目光,投向自己母亲。 风琳听闻高州之言有些发怔,猛然感觉到儿子眼神,不由立刻收敛心绪,却是迟了,她心有所思的样子终究落入了风池眼中,他不动声色偏过头去。 “这是道爷……贫道炼制的丹药,快拿着,服下去!”高州催促。 “先生请回吧,死则死耳,我求之不得。”风池拒绝。 “你不吃药,那……那道爷怎么练功?道爷可是要修炼至登云境的,你敢坏我道行!”高州怒道。 “先生大可一张拍死我,岂不痛快?”风池说话时,眼神里流露出希望之色。既然活着痛苦,依高州的神通要置他于死地实在太容易了,而这也正是他盼望的。 风琳的心顿时揪紧,她可不确定一个疯子会做什么。 然而,风琳却是想多了,敖旷在高州记忆中的镌刻岂会不顾及此条?果然,高州闻言竟意外讪笑起来,没有与风池争论之意,甚至连一点强迫的念头都没有,只见他眼珠子一转,似想到了什么,猛地俯身抓住风池腿边黑犬,还不待这小家伙回过神来,一粒丹药瞬间滑入其腹中。 “哈哈!道爷实在是太聪明了,你不吃可以啊,道爷给你狗吃!哈哈,想挡住道爷修炼,门都没有,道爷我实在太聪明了……”高州畅快大笑,脚一蹬地,飘忽远处,刹那间只剩一个拳头大的身影,远远还传来其“道爷聪明”的自我褒奖之声,至于黑犬吃下丹药有何后果,那完全不在其算计之中了。 那边高州刚走,这边小黑犬就起了偌大反应,只见它瘦瘦小小的身体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发了疯一般四下里狂奔,速度之快,飞沙走石。其叫声也比平时洪亮且吠个不停,癫狂之状,使人担心若撞到石头什么的,会不会把小脑袋磕破。半晌,它又吭哧吭哧的转了回来,浑身湿漉漉的,似乎使尽了全身力气,走路时腿脖子都在发抖,慢慢腾腾爬到风池身边躺了下去。 丹药本是敖旷用高阶异兽之血炼制,又经过了高州身体吸纳中和,对于黑犬这等本无灵性的犬类无疑是大补之物,有易筋伐髓之效。大概也是其兽生幸运,它原本一身黑色杂毛,竟隐隐有了些许光泽,连眼珠子也比先前光亮了许多。只是丹药的药性过于猛烈,吞下后反应过于刺激。 当然,此丹药对于现在的风池而言却是百害而无一利了。敖旷以五行丹药稀释风池水、火两种顶级血脉,这么做只会损坏他的修炼资质与灵性,使其在术法领悟与修炼难上加难,本就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现在,风池体内水火两种血脉出现融合迹象,即便发病,很大概率没了性命之忧,恰恰又回到了敖旷最初的设想,这同样脱离了敖旷的计算。 “池儿,我去宰杀两只兔子,咱们爷俩好好吃顿烤肉如何,你已经很多天未进食了。”姬兴挤出一丝笑容,商量着问。 “你……”风池看着姬兴,眼神中有怜悯,可他终究说出了那句伤人之言,“你真是我生身之父吗?” “他当然是!不要忘了,你除了叫风池,还有一个名字叫石浣衣,这是你父亲给你取的!”风琳说完,气得面色煞白,浑身发抖。 风池不理睬母亲,仔细的看着姬兴,似乎在他身上寻找与自己体貌特征的共通之处,最后,他朝姬兴深深一拜。 姬兴心中五味杂陈,见他对自己恭谨依旧,便点了点头。 “兴,我们走吧!”风琳不待姬兴搭话,施展化茧术,卷起他就走。两人凌空而去的样子,就像两只蹁跹的蓝色蝴蝶,随风而舞。 姬兴发现身侧风琳吹弹得破的脸颊,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的伤心来自儿子对她的无视,现在又加上了儿子对她人品的猜疑。 第103章 神树之下 巍巍神树,傲然于天,锦鸟云集,天籁相和。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姬兴双目微眯,远远眺望神树。 风琳就站在姬兴身侧,昂着头看着他侧脸,他已经不如年轻时俊朗了,鬓染微霜,可她看他的眼神依然如十多年前沙洲之上的遇见之时一般,眼瞳里流露出欣赏与温存。这个男人,她是由衷喜欢的。 从她带姬兴到神树岛开始,他就望着神树方向,风琳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她在等。 “池儿……他不仅仅只是你我的孩子,是吗?”姬兴问。 “是,其实我曾跟你说过,你当时不信。”风琳没有任何隐瞒,她已经打定主意,他问什么她就说什么,知无不言。 “就是你做噩梦,说被人掳了去,然后你就怀孕了。” “实际上,那不是噩梦……本来,我们也不可能有孩子的,如果不是有人以莫大神通助力的话。” “就是那条飞天之龙吗?” “嗯……应该是,我讨厌他!” “所以,你也讨厌池儿?” “不,不全是!”风琳作为高阶血脉异能传承者,早已不同于常人,对于所经历的人和事通常都能保持相对清晰的记忆,可那晚在所谓噩梦的恍惚之中,她被吓傻了,对所发生的事情意外的出现了模糊,想了想,才道:“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会不喜欢他?可他又不属于我,我甚至……都不了解他,从他出生时就是如此,我无法像一个正常母亲一般对待他,我……” “无须解释什么,池儿终究有一天会理解你的。”姬兴温和一笑,抓住风琳的手,又道,“你说,那个……他,为何要帮我们诞下池儿?” “因为你!” “我?”姬兴惊讶了。 “嗯,因为你。” 风琳开始娓娓道来,说起了梦境中发生的事,提到了高州,甚至谈到了敖旷对她的言词羞辱,一边说,脸上还留有余悸。 “哼,这人偌大神通,却好不通情理,我也讨厌他。”姬兴佯怒道。 风琳一愣,定睛看了夫君一眼,抿着唇,忍了忍还是笑出声来。 “娘子,你究竟打算如何安置池儿,莫非就这么关他一辈子吗?” “我哪敢呐!那人曾有言,说他不属于这里,还送与我四个字——顺其自然,我原是无需这般操心池儿的,我们的孩子,我们却管不着,你说可笑不可笑?”风琳眼珠子一红,颤声道,“他还害了我妹妹……” “哎……” 姬兴听闻关于自己孩子的这般多事,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本来在他看来自己与孩子之间是亲密无间的,可现在似乎彼此之间被一层无形帷幕隔离了开来,不那么真切了。 对此,他只能报以一声苦笑。 很快,他就释然了。 “十多年前,我还在灰石部,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找一位心仪的阿妹喜结连理,早日诞下后人,上天待我不薄,不仅让我遇到了一位美若天仙的娘子,还有了一个或许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这是我姬兴之幸,我知足了……”姬兴咬了咬牙,似下了决心,对着神树双膝跪下,朗声道,“神树为鉴,兴年少轻狂之时曾许下与娘子生死相依之誓言,然我二人仙凡殊途,兴以凡躯高攀凤枝原是不该,若再存一己私念则必不为天地所容,今收回昔日誓,还娘子自由身,拜上!” 姬兴说完,对着扶桑神树磕了三个响头。 他做这些的时候,风琳就在一边看着,不言不语,半晌之后忽叹息一声,落寞之意浮现脸颊。 “娘子何必如此?我如今双鬓斑白,而你依然年轻貌美如你我初见,再十年我即便未归天亦必是垂垂老朽,怎敢羁绊娘子他日幸福?”姬兴望着她瓷白的面颊,道,“我记得昔年娘子亦曾起誓,不若……” 风琳摇头。 “为何?”姬兴急问,他清晰地记得风琳曾许下“以神树之灵发誓,你若归西,琳不独活”的言语,且犹在他之前。 泽南民风淳朴,极重誓,风琳此举让姬兴感动之余又如坐针毡。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归旧部?”风琳反问道。 “明年春。” “灰石部来我族共五人,你等回去三两个亦足以支撑起部族事务,缘何五人皆要走?”风琳星眸闪烁,拉住姬兴的手,“你且留下来可好?” “娘子盛情,我本不该拒绝,然而我十五岁前全赖部族养活,十九岁离开部族来此,而今已三十有五,若不趁着有用之身回馈部族养育之恩,落土之时怕不得安身,还请娘子体谅。” “哎……”风琳闻言,叹息道,“韶华易逝,听夫君这一算,忽然惊觉我在这世间已度过如此多载光阴了……” “娘子风华正茂,来日方长,不必伤怀。” “你若要走,需答应我一个条件!”风琳咬了咬唇,面孔笼上一层红润。 “娘子但说无妨。” “你回归旧部后,不可与姜鹊不清不楚,需敬而远之!” 姬兴未料到是这样一个要求,爽朗一笑,将风琳搂在怀中,说道:“谨遵娘子吩咐。” “我会去看你……” “好!”姬兴听闻此言,内心分外高兴,一时有些笑得合不拢嘴,忽又想到什么,“娘子,你昔年之誓,务必收回,否则……” “傻,现在神树即我,我即神树,懂么?” “嗯?这是何意?” “总之,你无需为此操心就对了。”风琳道,有些事情,她确实无法向姬兴说清楚,她本身就拥有神树之灵,又在风池的帮助下早已与神树心神相通。此外,她虽不精通占卜之术,但修炼到如此境界亦可冥冥中参悟到些许天机,自己当初起誓必有所指,而她也感觉到了某种威胁的存在。 “兴,这段时间你无需在族内参与劳作了,就守着池儿吧,我大概要离开族内一些时间。”风琳说道。 “娘子要去哪?”姬兴纳闷。 “去找一个人。” “找人?莫非是找高先生?” “你倒提醒了我,若找不到那人,是要请他帮忙一二的。” 姬兴依然不解,风琳摇头,说了句“莫问”,就不再多言了。 第104章 夜羽惊魂 明月皎皎,风高夜白。 已是子时,万籁俱寂,织衣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内冒起了腾腾热气,这个时间了竟还有人在沐浴更衣。 透过雾霭,湿漉漉的螓首之下,年轻的脸颊上一对水灵的眸子正凝视着窗外天空的一角。眸子时不时闪烁,像是在心底勾勒着某个梦想,又有些难以决断的优柔,以致一抹愁容不经意的浮现在粉红的额头,倒是让她本就充满活力的面庞更显娇艳了。 她正是梦真。 每天深夜洗澡,是她来了织衣部后养成的习惯,无他,只是为了洗去一身臭鱼烂虾弥散的恶臭腥味。 今晚沐浴之前,她将盛放臭鱼的皮囊埋进了土里,打算不再继续以走货郎的身份厮混下去,那个在她心里规划了太久的梦想,总算等到了可以实施的契机。为了将自己打扮得香喷喷的,吸引那个人,浴盆内还撒了些阴干了的桂花,以致整间屋子里都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沁人心脾。这是她在离开翎羽部前从年长的妇人那里学习来的,据说此香固然清淡无比,可对青壮小伙子有一种无形的杀伤力。 早在一个月前的夜晚,她顺着江流潜游而下,在临水之滨的一处沙地,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足印,借着此痕迹,她大致上摸到了囚禁风池的所在。当然,她只是在水中远远观察,未敢上岸侦查,因为嫆狐一早就警告过她,异能传承者的神通广大,切不可妄动露了行藏。 她只能返回,等待机会。 终于,在十日之前,一向不露面的织衣部主母戴着草帽出现在族内的议事堂,一众人等商量了半日之后,便离开了部落,随行者还包括妃妈妈与嬴妈妈。部落辅母与嫆姓的小丫头继续留守部落。 梦真打听过,这十日过去,妃妈妈和嬴妈妈皆未返回部落,想必此行之事颇为要紧。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梦真寻思,这应该是自己的机会到了,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次,哪怕因此身死也在所不惜。 子时,织衣部的族人们应该都进入梦想了。 梦真不再犹豫,从浴盆内站起,撩拨起一溜水花。她有着一副健康匀称又不乏娉婷之态的年轻躯体,肌肉饱满而富有弹性,丰圆的胸脯与臀部昭示着无限美好。很快,她取出一身崭新的豚皮衣裳,将自己妖娆的身姿紧紧包裹了起来,又披上麻布外套,走出房门。 这一次,还没等到她去敲响嫆狐的房门,对方已经走了出来。 “你……打算去了吗?”嫆狐手扶门框,嗫嚅着问。 “干爹,你怎知道我要出门的?”梦真诧异。 “我虽然老朽了,这点事情,还是能猜到的。”嫆狐露出一丝笑,点点头,“你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吧。” “大恩不言谢,干爹,梦真就此别过……”梦真说完,跪在地上对着嫆狐磕头。 “不必如此,要说感谢的是我才是,去吧,就算天塌下来,老夫也无怨无悔。”嫆狐摆了摆手,神情淡然。 梦真颔首,将房门打开一角,闪身而出。 当嫆狐快走几步,欲合上房门时,屋外早已不见梦真身影。 “主母在上,非狐不懂族内规矩,实在是狐收了翎羽部莫大恩惠,须知恩图报,否则,狐难以心安,狐之后人在他部亦无法立足啊。”嫆狐兀自喃喃。 此时,梦真已经出了织衣部的围城,跃入水中,朝着下游方向急速潜游。 豚皮衣裳能有效减少水的阻力,更使得梦真的身躯在水中如鱼一般灵活,只是鱼生不懂世事艰险,有一口吃的便上钩;而人不同,哪怕粉身碎骨,咬着牙也要顶上去,只为了追寻那万中无一的梦想。 梦真就像一尾朝气蓬勃的美人鱼,夜间水冷,她可以忍受;水里可能有精怪出没,她凛然无惧;她纯洁无暇的眼瞳里只有炽热,将心底的希翼化成无穷的体力,以极快的速度,乘风破浪,追寻梦想而去。 银辉万丈,搅动晚秋沉寂的夜。 水泽中心处,时不时响起大鱼拨弄水面响起的那一声“哗啦”。 梦真回到了上次探查到的大致地点,无论其内心有多么强大,女人终究是怕黑的,两把青铜匕首她早早握在了手中,顺着沙洲沿岸缓步而行。她不敢离山体太近,担心遇到夜间觅食的猛兽;她也不打算继续顺着河边的浅流前行,因为夜间涉水主要靠运气,她不敢保证自己的运气一直都这么好,实际上之前横渡江流之时,她将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因发力过猛,心脏到现在还砰砰跳个不停。 河边有柳,遒劲挺拔。梦真每走到树边,都要停下来仔细观察一阵,再确定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依然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难道上次的摸索出现了偏差,自己估计错了?梦真有些不确定了,烦闷之意笼罩心头,她站在水边有些进退维谷,眼瞳里流露出失望之色。 月影,将她的背影拉得老长,孤单孑然。 她站在原地足有半刻之久,直到夜风掠过她裸露的手臂与腿部,起了一身浅浅的鸡皮疙瘩,她才从失神中警醒过来。 只能沿着山体再查找一番了,她心想,蹙着眉头思索一阵,一跺脚,下定了决心。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一次,她在沿河的山体之上找到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缝隙,里面黑黝黝的,初看似乎就是很浅的一个缺口。她没有犹豫,抓紧匕首,放低身体,保持戒备一步一步朝内走去。 越往内走,越是宽敞。 梦真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她预感自己正一步步接近最初的梦想,可同样的,她难以预计前方会有什么阻力在等着自己。 没走多远,前方突然无路,只剩一堵两丈来高的崖壁。 她定睛看去,发现这并非什么崖壁,而是一堵人为堆砌起来的石墙,石块垒得很规整。 四面依然静悄悄的,好像此地并无人据守。 一抹笑容,浮现在她唇角。 她将左手匕首插入腿部刀鞘内,另一把匕首叼在嘴里,作势就要攀岩而上。 “咻——” 就在梦真站立的这条甬道之上,猛然传来破空之声。 这个声音梦真再熟悉不过了,在翎羽部时,还因练习此术不得要领被教授师傅狠狠骂过几句,正是羽箭破空时发出的呼啸。 来不及多想,梦真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往一侧山崖扑去,揉身在崖壁上攀爬几步,又飞快转变身形,从通道中狂奔,并不时转换落脚点,不敢在原地有片刻逗留。 通道仅可容纳一人通过,羽箭又是从黑暗中射来,本是避无可避。好在梦真的武技亦非常人可比,愣是在间不容发之中接连躲过了连续三支箭矢,人已经处在了平坦的沙滩上。此处地势相对开阔,且沙滩上还有几株粗大的古柳为依托,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若再想伤她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 至此,梦真揪紧的心总算稍有平复,此处近水,三丈之外就是汩汩流淌的河流。她心知能在此地镇守者绝非常人,怕是织衣部的骁勇之士,自己固然武力非凡,未必能力敌,故一出通道就急速往水流方向狂奔。 但显然迟了,一道人影从柳树后走了出来,手中还握着一张木弓。此人就站在月亮之下,月华映衬出其一个轮廓,连面部都看不清楚。 第105章 希望 梦真心中一沉,才知道自己高兴太早,从羽箭射出的角度判断,此人之前明明还位于山崖之上,此刻竟绕到了自己前面,堵住出路的同时,还占据了绝佳位置,因为月光是直射她面部的,她的一举一动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梦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手中紧握住两把匕首,惊魂未定的凝视对方。 “这射箭之术我原是不太擅长,没想到练习了如此多年还是不堪入目,罢了……”来人看了看手中木弓,一把扔到了地上,这才对梦真说道,“你偷偷潜入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梦真不答话,只紧了紧手中匕首。 “哼,看你刚才躲避箭矢的身法,一身武技倒是不弱,但你若以此自持,怕是打错了主意。”来人淡淡说道,一根齐眉短棍出现在手中。 显然,来人弃腰间利刃不用,而以短棍应敌,必然自持武技高深,同时亦有留下活口仔细盘问的打算。 “不是想夺路而逃吗?怎么还不动手?你若是怕了,那就放下武器,报上姓名与来意,我或可放你一条生路。”来人对梦真手中匕首视同无物,大言不惭的说道。 梦真咬了咬牙,没有搭话,弓着身子,右腿往后伸出半步,摆出了抵御姿势。 “不说话吗?那就打到你说话为止!”来人喝道,一挥短棍,直走中路,尚在数步之外,短棍猛地横起,棍头朝她面门捅来。 梦真并不与对方接触,竟一转身,朝水边急速跑去。 “想走?”来人言语中不乏轻视之意,短棍一摆,朝梦真头顶扫来。 哪知梦真此举实为以退为进之计,双腿往地面一踏,弹射而起,双手匕首举起,朝来人合身扑去,试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来人似乎看穿了她的举止,千钧一发之际,竟猛地收住了大开的胸腹之处,以短棍接连拨开扎向其前胸与腹部的连环刺杀,使得梦真的进攻全部落空。 不过,梦真固然没有建功,却获得了先手,两人攻守易处。 梦真见数次击杀落空,亦也不恋战,再度朝流水方向急蹿,似乎其先前的拼力搏杀,就是为了争取这一线之机。 “咦?”来人似乎对梦真虚实相间的聪明之举颇为惊讶。 梦真只是不理,埋头狂奔,眼看再走两步就要跨入水中,忽觉右腿脚后跟处一痛,其急奔的身形陡然一窒。 就是这片刻迟滞,延缓了她跃入水中翩然而去的希翼,不得不就地一滚,躲开头顶挟风而至的一棒。 “啪!”木棍点地,将一块卵石击成了两半。 此幕落在梦真眼中,她一张脸瞬间煞白。很显然,来人虽言词相逼,又辅以武力,但出手极有分寸,可以说每一招都留有余力,否则以此人的莫大力气,先前敲在她脚后跟的一棍就能废去她一条腿。 “说吧,你跟着嫆狐进入我部究竟意欲何为?”来人好整以暇的问。 “我跟你拼啦!”梦真绝望的叫道,脚尖一挑,数块鹅卵石直射来人面门,与此同时,她紧随而上,朝对方下盘攻去。 这一次,梦真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守,全力施为,甚至都没有兴起半点趁机跃水潜逃的念头,因为来人太强了,强大到她想稍作喘息也是件奢侈的事情,只有拼命,唯有拼命,或许才能让对方有把手的可能。 这一次,梦真的念头同样落空了,对于她不管不顾的竭力厮杀,来人压根波澜不惊,每守两招,必然会攻出一招,也就是这攻出的一招必定击打在梦真身上,从双手,到双足,后背、臀部、肩头,一次次的,例无虚发。不消片刻,梦真就完全没有了抵抗力,浑身火辣辣的,只能跪坐在地上疼得发抖,匕首也握不住了,被击飞到了远处。她就像一只被剐去双角的麋鹿,唯有任人宰割了。 其实,梦真的武技在部落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之一了,也是她敢于孤身犯险的资本,可惜这一次她遇到的不是常人,此人被冠以“泽南第一勇士”的名号,而名号是由各个部落的武技强者对他的推崇之词堆砌而成。 “在部落里每一个女人都是地位尊崇的,我不杀你,给你点教训也是你自找的。”来人看着披头散发跌坐于地的梦真,似乎没了耐心,从怀中取出一物握在手中,言语中依然有几分劝慰之意,“你既然不肯说话,我就通知辅母前来提你过去,届时……” “姬兴舅舅!”梦真急唤,泪水不争气的涌出眼眶。 她知道,从头至尾姬兴都在手下留情,如果自己再不识抬举,恐怕就错失了这唯一的机会。而一旦风铃前来,作为一个部落的主事之人,是决不会允许任何人窥视部族秘密的,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来人当然姬兴,他看了眼张皇失措的梦真,蹙着眉头,将手中之物重新放入怀中。此物是风琳出门前交与他的,是由一团蕴含法力的真气凝聚而成的气团,若遇紧急事情,将之投向天空,风铃即可闻讯而来。 “梦真到此,实在是迫不得已,还望姬舅舅成全!”梦真说完,跪在地上向姬兴纳头大拜。 “不必如此,你先说来意吧。”姬兴一侧身,意为不受此大礼。在氏族内,女性地位尊高,即便是父女之间,女儿也无需向父亲大礼参拜的,要拜也是拜娘舅。梦真以“舅舅”之名称呼姬兴,就是对男性最顶格的敬称了。 “舅舅之子,可是风池,又名石浣衣?”梦真豁出去了,索性问道。 姬兴双目一眯,盯着这个年轻的女人,一时不知其所指,故不答,亦等于是默认了。 “我叫梦真,来自翎羽部,今晚至此,是为舅舅之子风池而来。” “翎羽部?”姬兴骇然出声,亦瞬间明白对方缘何会到此了。 “正是,我是翎羽部主母的妹妹,并无戟害风池之意,而是……”梦真说到这里,蓦然脸红,余下的话倒不便马上出口了。 “我子从诞生起一直深居浅出,近年来甚至完全不现于人前,没想到还是被有心人惦记上了。”姬兴苦笑,“贵部给了嫆狐莫大恩惠吧?” “干爹在翎羽部有后。” “这就难怪了,如此,就算是死,他也心甘情愿了。” “梦真亦如是,就算是死,也要见见风池。” “大可不必,池儿未必与你合适。” “舅舅可知,为了今日之事,我母亲死在了织衣部辅母风芸的手中?” “有这等事?” “那时我才三岁一点,母亲带我驾船来泽南,不巧遇上了她这个煞星……母亲临死前拉住我的手,让我记住自己名字,记住名字的意义,梦真,就是梦想成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带着族人们重返泽南……”梦真含泪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再次拜服在地,“舅舅,我的族人们苦啊,飘于水上,朝不保夕……” 若非这十年风调雨顺,泽南大陆之上的各氏族依然在困苦中挣扎,即便如此,绝大多数部族之人也仅够吃饱而已。同样的,姬兴出身的灰石部,也是在找到盐矿后才改变了部族面貌。飘于云梦泽中的翎羽部,孤悬于水上,与各部毫无来往,又无异能者主持,抵御自然灾害和疾病等等所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姬兴自然明晓梦真所言不虚,亦能体会对方挣扎求生的艰难,一时怔怔不语。 “舅舅,我翎羽部诸人,就算有莫大过错,几十年下来死伤无数,那笔债也早还清了,我想带着族人重回泽南这有错吗?为何你们都这么狠心,生而为人,缘何我族就偏偏为泽南各部不容?”梦真字字血泪,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她亦不笨,见姬兴并无责难且对翎羽部颇为同情,自然趁热打铁说道起部族内的桩桩苦痛历时来。 姬兴默不吭声,只是眉头越蹙越紧。 “同样的,舅舅之子风池又有何错,是否蕴含异能血脉是他能选择的么?是男孩还是女孩是他能选择的么?既然不是,他被囚于此地,与世隔绝,又是做了何等罪孽深重之事?这不平,何其无辜啊!”梦真抹去脸颊泪水,对着姬兴又哭又笑的放肆谩言。 “够了!”姬兴怒道。 若说姬兴这辈子有何遗憾或抱恨之处,那就是自己的孩子了,这是他的软肋,可他做不了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氏族男性成年,莫不以诞下子嗣为一生荣耀,舅舅从灰石部远涉至此,亦是为此……而今连自己孩子的唯一荣耀,也要褫夺么?” 梦真此言一出,似在姬兴心头割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淋漓。 但梦真不知道的是,姬兴更心痛的是自己刚刚成年的孩子,自诩为“活死人”,连向活之心都没有了,又何来荣耀可言? “罢了……罢了……”姬兴雄赳赳的汉子,被梦真之言激得红了眼眶,虎着脸沉思一阵,忽定睛看了看梦真月光下姣好的面容与健康的身体略略点点头,说道:“你……原是配得上我儿的,倒是我儿不如了……” “谢舅舅成全!”梦真喜极而泣。 “风芸是我儿二娘,犹胜亲娘,在他面前不可提及……此外,若我儿不待见你,你就说是二娘生前就帮他选定的阿妹,他或许会接纳你的。”姬兴目光闪烁看着梦真,他想,或许这个来自翎羽部的年轻女人能让风池重新燃起活下来的念头,这比什么都重要。 “风芸辅母过世了?”梦真杏眼圆睁,骇然惊问。 十多年前风芸出现在楼船之时,梦真并未看见风芸真容,可其母亲的离世,在其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以后的年月里,她也曾听人说起过这个仇人的种种传闻,只言片语里,都说织衣部辅母是个人见人怕的厉害角色。不过从那以后,泽南各部族就流传出风芸被织衣部主母囚禁的传闻,其极少在人前走动露面了。通常,血脉异能者若不因故折损寿元,寿命比常人高多了,活到百岁以上是很平常的,而且异能者离世也必然是震动部落上下的大事,可风芸陨落的消息居然在整个织衣部秘而不宣,也难怪梦真动容了。 “此事,亦不可在我儿面前提及……切记!”姬兴郑重而道。 “嗯!”梦真连连点头,再次对姬兴大礼参拜。 姬兴没有回避,如苍松挺立,生受了。 梦真不再犹豫,起身站起,再次朝通道走去,初始几步她还趔趄者,忍着浑身钻心的疼,可几步之后就轻快起来,什么疼痛都忘记了,一路小跑,且越跑越快,面颊上的泪痕尚未来得及凝固,青春的微笑就已绽放在眉梢与唇角,因为希翼,就在前方…… 这关乎部族重返泽南的希望啊! 姬兴望着那道倩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良久,收回目光,抬头仰望漫天星河,吐出一口气,喃喃念道:“琳,此事未经过你同意,是我僭越了……” 第106章 女人是老虎 四下里,静悄悄。 梦真曾无数次想象过风池的囚禁之地是个什么样的所在,是守卫密布亦或是机关重重?她攀过石砌的围墙,落地的刹那,眼前出现的居然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没有守卫,没有机关,甚至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四野清幽,除了静,还是静。 两山夹峙,越往里面走越宽敞,草原上稍稍点缀着几丛低矮的石林,间或长着几株参天古树。晚秋风袭袭,凉爽中透着季节的甘冽,月华之下虽不辨草木之容,但在梦真看来,这一切都是清新而迷醉的,恰如母亲在年节时酿制的甜酒,仅闻上一闻,就已经心田满满了。 初来乍到,梦真固然欣喜,但依然小心翼翼,毕竟这么大一片原野,难保有野兽出没的,可随着往内深入,她放心了,因为她一路所见的野兔与山鸡等等,压根就不怕人,对她的贸然闯入完全无视。这是在没有肉食动物出现时,才会在食草动物身上出现的异状,因为没有天敌,自然也就无须防备。 不知走了多久,梦真终于看见了人活动的痕迹,她的心砰砰跳动起来。 痕迹来自前方不远处一个坍塌的凉棚,几根粗大的木支柱尙突兀矗立着,而掀掉的屋顶七零八落铺散在乱草之中。地上有径,铺满了斑斓石块,石块表面似乎被人打磨过,能看到钝器敲击的凹凸。除此之外,小径两侧依次排列着一圈圈用石头刻意围起来的苗圃,想来之前也曾繁花似锦,只是现在破败了,泥土翻卷,残根断枝,满目萧条。动手妆点之人,是有一具热爱生活的灵魂吧?否则艰难讨生活之余,是不会有人在意茶余饭后这点点情趣的。这一切想必皆毁于月前的飓风,只是,为什么不再收拾?是什么阻碍了原本的勤快? 懒散了,还是懈怠了,任凭荒芜。 梦真秀眉微拧,心生疑惑。 这时,她只觉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 她所在的翎羽部海岛,是蛇类繁衍的圣地,因此族人们在长期恶劣条件下的实践中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踩到软乎乎的东西不是第一时间缩脚,而是乘势用力脚尖一挑,将威胁远远踢开。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梦真将这突然的软东西踢出丈许开外。 此物不大,看起来黑溜溜毛茸茸的,“吧嗒”一声落地后,其立刻弹了起来,似是从梦中初醒,不辨东西,故先敞开嗓门四面八方一通狂吠,随后其一双在黑暗中散发出琉璃色的小眼珠子发现了不速之客,顿时毛发如炸窝般竖起,对着梦真放肆咆哮起来。可惜的是,它这般咋咋呼呼的样子不仅没让人知难而退,反而向它走了过来。它便有些怕了,夹着尾巴往后缩得几步,叫上几声,又慌不迭的往后退,色厉内荏的样子特别猥琐。 这是一只狗?梦真不确定了,听叫声是的,可这么一拳头大的狗就能满地跑她还是第一见。她所在的翎羽部是没有狗的,但织衣部有驯化的犬类,而这些驯化犬类的后代成了人类忠实的伙伴。这个小家伙出现在这里,说明她要找的人应该就在附近了。 果然,这小犬跌跌撞撞往附近一处山崖跑去,梦真就在后面饶有兴趣地撵着,不紧不慢的。 不消片刻,小犬就在一处崖壁上的门洞前停了下来,四条小短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撑地,越过高高的门槛钻了进去,隐约的,还能听到其不甘的叫嚣声。 梦真借着月光打量这近在咫尺的门洞,洞室是天然形成的,可此地主人别具心裁的用木头做了门廊与门槛,缝隙处用石块码砌填实了,与平常人家的大门别无二致。 他就在里面吗? 梦真略微停顿,收拾心情,鼓起勇气一步跨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这是从外面月光亮堂处走进室内的必然反应,梦真定足站立了片刻才适应过来,依稀的,深浅不一的阴影勾勒出室内大致轮廓。 洞室不大,进深不过三丈许多,陈设十分简朴,一张桌子与两条凳子就是全部家俬,再往内迷糊城一团的大概是床铺所在位置了,床上有人,但一声不吭,其怀中还抱着兀自低吼不已的那只小犬。 梦真没来由的有些紧张,润了润喉咙,说道:“你好,我叫梦真,来自翎羽部,你是风池吗?” 陡然的,对面燃起两点火苗般的红光,倏忽闪烁,似人的眼睛。 “啊!”这等诡谲情景梦真从未见过,下意识的掩嘴惊呼,往后退开两步。 也许是她的惊惶同样惊扰了对方,红点一闪即逝。 “你果然继承了血脉异能!”梦真惊喜交加。 她不说此言尚好,此言一出,无形的,一股压抑的氛围骤然笼罩洞室之内,那个模糊的人影陡然僵直了,一动不动。只是梦真感觉不到这份异样,她内心涌动着羞涩、惊疑、欣喜,混合交织,使得她涨红了面孔。她不知晓的是,哪怕是处于如此黑暗境地,她的神态与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了对方眼帘,分外清晰,如白昼视物,毫无阻碍。 “我……能跟你说说话吗?”梦真问,见对方依然没有反应,又试探的问询,“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欢迎我么……” 话没落音,那道人影蓦然向梦真冲来,她一惊,还未确定要采取何种方式应对时,人影似被老虎追撵一般,擦着墙壁飞快从她身侧跑了过去,一下蹿到了门外。 “欸——”梦真想伸手拦住他,却是慢了,她几步赶到门边时,外头空荡荡一片,早不见了踪影。 她红唇微张,杏眼圆睁,整个人有些蒙。 “噗呲!”片刻,她露出一口银牙,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有意思,我有那么可怕吗?”她嘀咕着摇了摇头,也没打算四处寻找,人生地不熟的,如果对方刻意避而不见是不可能找到他的。虽然不乏尴尬,很快她就释然了,自己是姬兴放进来的,等于已经获得了姬兴心照不宣的承认,是有依仗的,既然如此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住下来,风池血气方刚的年纪,迟早是囊中之物,这么一想她觉得浑身都是底气。 恰好,她已经适应了洞室内乌黑的环境,勉强可视物,从桌子上找到一盏油灯,便用火石点燃了。 灯火如豆,昏黄的灯光给冰冷的洞室增添了几许暖意。 她看了看大开的木门,想了想,没有去合拢的意思,顺势坐在了床上。床很软,也很暖和,远不是在嫆狐家自己的那些个铺盖可比,这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将被褥铺垫什么的都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然后以带着少女的几分憧憬与羞涩,双腿一收,舒舒服服躺了下去,再用被褥将自己蒙头盖住了。她窃以为,只要风池不傻,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他应该明白的。夜亦深,加上之前与姬兴的奋力一搏,疲倦如无形的蛛网瞬息将她包围,她还来不及猜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在迷糊中沉沉睡去。 天似穹庐,似铭印着看不见的刻度,圆月以此为轨迹,缓缓潜移。 今夜幽梦,梦妖娆,浮现唇角的一抹微笑,挂在梦真熟睡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如弯月一般,睁开时,想必是满目春风。 在某个角落里,一双泛着赤芒的瞳孔正注视着梦真,虽然离得很远,可她恬静熟睡的样子与被褥下凹凸有致的身姿依然清晰跃入眼帘,就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次次冲击他被孤独包裹的年轻心萌。 许是观察得有些久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这才发现自己同样被一对眼睛注视着。眼芒来自它怀中的小黑犬,眨巴眨巴的,琉璃色眼珠里都是疑惑,大概它不懂主人这么心事重重的究竟在瞅个啥,以致于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人畜相视,四目相对,又不约而同急速分开。 他眼里的赤芒隐匿,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第107章 恬不知耻 昨夜幽梦,一宿无痕。 梦真睁开了其水灵灵的大眼睛,审视覆盖在身完好的被褥,又看了看空落落的洞室,显然她期盼的情形并未出现,那个人甚至都没走进来看看她。 无论是泽南还是翎羽部所在岛屿,民风都是很开放的,男女之合全赖两情相悦。用翎羽部老妈妈的话说,没有野猫不馋腥的,依照梦真这么水灵的丫头,风池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要知道,梦真在翎羽部可是花一样的存在,那些个小伙子一有空闲就盯着她房门,都不带眨眼睛的。 所以,梦真一直设想的是如何才能神鬼不知的接近风池,不料费尽心机到了这里,对方居然避而不见,这着实出乎预料之外。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如此多年的准备与努力都坚持下来了,这点小挫折实在不算什么。她想,与其在此静等,还不如先四处看看,透过蛛丝马迹也能增加对风池的了解,她想到这里,起身出门。 毫不费力的,梦真就在附近找到两处洞室,从里面的摆设来看,其中一间是厨房,里面汤蠖、砧板等一应俱全。另一间洞室却颇为考究,大门口两侧特意修葺了花圃,各种着一株石榴,而木门上还雕着一只不知名称的锦鸟,梦真想起姬兴的告诫,虽对方说得含糊,她心想这或许是风芸生前住处,便只在门口看看了,未敢深入。 随后,她将目光远眺,在盆地内漫无目的逡巡起来,越看越是吃惊,可谓大开眼界。一则是这处盆地的位置可谓得天独厚,其形如鞋底狭长,被绝壁所包围,隔绝了外界的一应风险,且占地极大,她还来不及走完全程就退了回来。二则是此处的动物种类繁多,是天然的肉食供给地。三是所有织衣部傲绝泽南众部落的生产方式与植物等等,在这里都能找到,苎麻种植场,黍米地,畜栏,制陶的土窑等等,崖壁上的洞穴还被木板隔离了潮气后建成了放置原料的仓库与织布场所,此外,她还找到一间单独的锻造房,一侧的风箱与角落里堆积的木炭,都在告诉她这里曾有人挥汗如雨。 如果不是那场飓风破坏了部分屋舍与植株,此地不啻于一个世外桃源。 不知不觉,大半日就在梦真的流连中过去,直到腹内传来咕咕声响,她才恍然惊觉。 渔人的女儿,自不会让饥肠辘辘的情形持续下去,她环视四面,找到几株野麻,将皮剐了下来,握手处编织成辫,另一头呈兜状,捡块石头往兜里一搁,就是投石利器。这是梦真从小就学会的技能,且准头极高,不消片刻就在草地上捕杀了一只野兔回来。 厨房内柴米油盐皆是现成的,梦真毫不费力的将野兔清理干净了,在陶镬内炖煮起来,随着腾腾蒸汽冒起,一时鲜香四溢。她又从桌案上找来一罐晒干的山胡椒粒洒在镬内,香味便愈加浓郁了,四下里飘散开去。 梦真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从心理上而言,是顺其自然的,一是因姬兴首肯,二是按照母系氏族传统,无论阿哥有多少私产,一旦与心仪的阿妹喜结连理,私产全部归主妇所有。主妇,即当家做主的妇人。当然,她和风池远没走到同床共寝的一步,但这并不妨碍她做此预想,她本就是因他而来。 不一会,厨房外传来犬吠声。 再过得片刻,一只比拳头略大些的小黑犬出现在门口,其鼻子朝天使劲嗅了嗅,又侧着脑袋向梦真看了看,终究没能抵挡住肉香的诱惑,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向热气鼎沸的汤蠖跑来,围着汤蠖转了两圈,便又向梦真跑来,在她腿脖子处蹭了几噌,恬不知耻的扮起可爱来。 “小家伙,是想要吃肉吗?”梦真伸出手指在小犬腹部拨弄了两下。 于是,这畜牲彻底沦陷了,立马四脚朝天,示意梦真给它抓痒。 “格格……”梦真笑了,将它揽在了怀中。 同时,她对抓住那一见她就躲的风池,更有了几分底气。 待兔肉熟了,梦真先撕了一块扔给小犬,它一口叼在嘴里,也不怕烫着,狼吞虎咽起来,跟饿死鬼投胎一般。紧接着,她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一手扶门框,妙目闪动之时敞开清亮的嗓子喊道:“我知道你就在外面看着,兔子肉煮得烂熟了,你要不要进来吃一点?” 聆听,只微风拂掠树梢的窸窣。 “为什么不理我,你是害怕见人吗?”梦真有些不甘心,继续喊道。 然而,回答她的依然是满世界的空寂。 “你在怕什么呢……”梦真失望之余窃窃低语,一抹惆怅浮现眼角眉梢。让她始料不及的是,接连三日过去,风池都没在她身前出现,似乎在刻意躲避她的到来。那条小黑犬则早背叛了它的原主人,每天都跟在她脚边晃悠,一刻也不肯离开,有奶便是娘,在它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三日梦真也没闲着,将洞室周围凌乱的环境一一整理,花木重新栽进了土壤,倾倒的桌椅全部扶正,散落满地的枯枝败叶也全部用扫帚归拢了堆成一团,趁着天干物燥点了把火,烧成灰烬。草木灰是极好的肥料,氏族人是舍不得浪费的,全部被梦真用担子挑到了菜畦里。 最费力气的是洞室的用水问题了,之前有一条长长的由楠竹剖开首尾相连形成的管道,大抵上同样毁于飓风。梦真从附近采来楠竹,将之重新拼接起来,一直延伸到瀑布下的水潭,这一干又是数日过去,看着厨房前涓涓流淌的清澈细水,她笑颜如花。 直到第八日,梦真从小黑犬身上又有了全新发现。 在一株苦枣树下,有一抔用石块与泥土堆积的小土堆,梦真进进出出的也没怎么在意,可小黑犬路过此地时,总会从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似缅怀,如呜咽,其瞳孔里流露出莫名的意味,琉璃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莫非这是风芸的坟墓? 这个念头闪过梦真脑海时,她有些狐疑不定,从内心而言,她对风芸毫无好感只有嫉恨,可为了部族大计,她什么爱恨情仇都可以放弃,这也是母亲临终前对她的寄语。于是,她收拾衣裳,在土堆前郑重跪下,拜了三拜。许是被她这番举止所触动,当她抬起头时,一眼看见远远的一株老树边站着一个人,虽看不太真切,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很是挺拔,长发披肩,身躯健硕,身高八尺有余,隐约有种无形的威势。 “你好,我叫梦真,你是风池吗?”梦真露齿而笑。 让她哭笑不得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人身躯一震,竟似慌乱了起来,目光躲躲闪闪,手足无措的左右走得几步,乡巴佬一般想看又不敢看地瞄了她一眼,如被踩着了尾巴一般,“滋溜”一下跑没了影。 “欸……” 梦真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第108章 不得其解 属于秋季的色泽逐渐枯萎,无根落叶随风飘落,也许要不了多久,北方的寒潮就会莅临这片土地。 无边落木之上,有三道人影正逆风飞行,正是织衣部首领风琳和嬴、妃两位妈妈。三人离开织衣部已有二十来天,一直在泽南大地各个隐秘角落里穿巡,在风琳的带领下,甚至以前很多嬴、妃二人压根都不敢靠近的精怪盘踞之地也多次涉足。二位妈妈这才知道自家这位主母大人,功法神通到了何等恐怖境地,某些精怪头目竟不敌她云袖一拂之力,只能落荒而逃。 可惜的是,二十来天的日夜兼程,三人并未达成目的。 那个一直横亘在风琳心中教授风芸邪功的赵紫,就像化成了空气,竟然无迹可寻。本来,有敖旷这等大能隐匿于云梦泽中,她不需为此操心,因为敖旷为了避免此邪流伤害风池,赵紫想接近织衣部是不可能之事。可那朵神秘巨莲出现之日,敖旷化龙飞天,高州断言此乃大凶之兆,风池又莫名其妙病发导致风琳死亡,等等迹象接连出现,使得风琳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可排查了这么久,仍一无所获,使得风琳又有了猜测,莫非敖旷神鬼不知的已经将赵紫处理掉了?按照常理,敖旷身为风池的另一个父亲,有责任也有义务遂行此举的。不过,此仅为猜测而已,风琳未敢给予过多期望。 “此地离雪峰颇近,随我过去见一位道友。”风琳说完施法将嬴、妃二人卷起,向雪峰方向急速掠去。嬴、妃二人也曾听闻雪峰上有猛兽出没,不免忐忑,又见风琳有恃无恐的样子,便也未说出反对之言。 三人在风琳的辅助下,行进速度极快,这时,一侧的嬴妈妈突然“咦”了一声。 密林掩映之下,正有一队打着赤膊的精壮汉子,挥汗如雨,各自背着硕大的兽皮袋子向她们迎面走来。 这一队人马突然见到树梢之巅站着的三人,面露骇然之色,随后又回过神来,慌忙跪在地上,口称“主母”。 “你等是哪个部落的?”嬴妈妈问道。 为首的中年汉子与其他人对视了一眼,抱拳迟疑道:“回主母的话,我们是灰……灰石部的……” 嬴妈妈顿时想到了什么,眼露精光,问道:“你们背的莫非是盐?” “这……”为首汉子心知扯谎无用,反而平白得罪这几位异能之士,硬着头皮回道:“正……正是……” “姜主母倒是未曾骗我,要取此物还真得要冒很大风险。”风琳淡淡说道。她此言一出等于是给嬴、妃二人定规矩,让她们打消觊觎灰石部盐矿产地的企图。 “原来贵主母与我家主母是旧识。”为首汉子戒备之意稍减,“主母您所言极是,产盐地位于雪峰,每日皆有一猛兽巡视山林,我等能获取此物实为长久以来掌握了此兽部分习性,伺机而动罢了,若有差池,实为九死无生。” “嗯,代我向姜鹊问好,就说风琳路过宝地,因有要事在身,就不去贵部见她了……”风琳的话语尚在几人头顶萦回未散,树梢之巅早已不见三人身影。 中年汉子尙态度恭敬站在原地,有同伴走上前来附耳说道:“猛舅舅,为首戴草帽的主母姓风,莫非是姬兴舅舅之妻?” “是她……也亏得是她!”中年汉子正是灰石部姚猛,他并未如传言所说染病在床,他想了想,急道,“我们赶紧走,这条线路再不可涉足!” 灰石部固然与织衣部结盟有十余载了,在食盐贩卖上利益均沾。可贩盐所得实为丰厚,一旦盐地泄露,姚猛可不敢保证双方的结盟还稳固如初。在他看来,现下姬兴等人尚在织衣部落脚,其余部族主事者碍于风琳面子,或许不会轻举妄动,可之前有讯息传回,明年春姬兴就要返归旧部了,如此一来,事情就复杂了。风琳固然是织衣部首领,实际并不主持日常事务,若底下之人譬如嬴妈妈妃妈妈等,瞒而不报,就着人马来挖掘盐矿呢,届时灰石部又如何处置,想想都是令人头疼之事。 不过,姚猛倒是想多了。仅半刻钟后,风琳三人就抵达了雪峰之下,此时那头皓首大猩猩正用不善的目光狠狠瞪着三位不速之客。嬴、妃二人一见此庞然巨兽,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打食盐主意的念头扔到了爪哇国,若非风琳还算气定神闲的立定未动,她们二人早已落荒而逃了。 当然,她二人未即刻逃走,也与此兽一直盯着风琳有关,仿佛她们二人都不值得它正眼一睹。 “我等并非要入侵你的领地,只是来找一位旧识罢了。”风琳说道。 “吼——”皓首大猩猩似懂人言,回应了一下,就地蹲下,依然对三人虎视眈眈。 “高道友可在,有事拜访!”风琳朝巍巍雪峰朗声说道,嗓音不大,但传得极远。 “来了,来了……” 回应之声响起,初闻尙不知在何处,眨眼间一道人影从雪峰之巅呼啸而下,几个呼吸间就到了风琳近前。嬴、妃二人大惊,再一看高州此人,同时骇然道:“男修?” “男修怎么啦!是偷看你洗澡了还是抹了你的胭脂水粉了?土鸡瓦狗之辈,也敢对道爷说三道四!”高州固然神魂错乱,但并非脑子里一团浆糊,对于泽南大地泯灭男性异能者的古老传统可谓深恶痛绝,之前风琳也曾如嬴、妃二人这般做派,但风琳强在风韵有致,他尚有几分怜香惜玉之意,可嬴、妃二人皆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了,他便一点面子也不给了。 “高道友息怒,道友乃大能之士,又何必与我等山野之辈一般见识。”风琳急忙打圆场,轻移莲步,挡在了嬴、妃二人身前。 “道友所言……甚是!”高州虽如此说,眼珠子仍狠盯了两妇人一眼,嬴、妃二人本领低微,被目光这么一刺,只觉手足冰凉、浑身无力,吓得面如土色,便再也不敢出声了。 “道友果然是德沛之士!”风琳笑道。 “咳……道友过誉了,贫道一向如此,嘿嘿,一向如此。”高州顿时眉开眼笑,做大肚之状,忽又捶胸顿足地惊问,“道友到访,莫非那小子又发病了,这可如何是好,丹药还没练出来呢,悔不当初啊,怎就给狗吃了呢,奶奶的,道爷的功法废了,废了……” “道友,我此番前来并非此事。” “哦,这就好,这就好……你早说嘛,把贫道急得……” “我有一问,不知道友可能作答?”风琳对高州的举止见怪不怪,落在嬴、妃二人眼内则又是另一番感悟了,寻思此男修性情古怪,一言即怒,若非有风琳压住阵脚,整个泽南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但说无妨。” “道友是如何到我泽南孤岛的?” “哎呀,奶奶的,贫道居于中土富庶之地,怎么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贫道亦不知晓啊!”高州跳脚起来,仿佛此问触及了其灵魂中的疑惑,如热锅蚂蚁在原地踱来踱去,又伸出手指着皓首大猩猩,“贫道亦为此问过那畜牲,它也不知道……” “道友莫急,据我推测,与道友一同到我泽南者还有一人,此人修习邪法,不知道友能记起来否?”风琳循循善诱。 “还有一人?道友缘何知道的,贫道怎么想不起来呢?”高州眼冒精光,忽然对风琳眉开眼笑,作亲昵状,“这鸟地方时不时下雨,贫道大抵是不适应,不留神让脑袋里进了点水,糊了,哎,道友知道什么不妨一应告知,决不不让道友吃亏!” 风琳苦笑道:“道友自身所历尙不记得,我又如何能详知?” “道友说得有板有眼的,怎会不知,可莫要诓言相欺。”高州不乐意了,下意识中,他知晓自己似乎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事情,风琳寥寥数语落在他心坎里,就如隔靴抓痒一般,不免心痒难耐。此时若有人打岔,可能就揭过去了,可其余人和兽又怎明白其中诀窍。于是,风琳只能耐着性子启发对方,可高州记忆中此段似乎被完全抹去了一般,让风琳疑窦丛生,能支配对方者无非是敖旷其人,可他一位大能之士缘何要行此诡谲之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如此,道友帮我一起寻人若何?” “谁啊?” “与道友同到泽南的那名邪修,此人名叫赵紫!” 赵紫的名号是风池出生后,风琳出于保护风池放下执念后告知姐姐的。让风琳大吃一惊的是,高州闻言后忽然烦躁起来,脸孔扭曲变型,双手抱着脑袋低吼出声,似疼痛异常。 “道友……”风琳正欲相询,忽一甩袖子,化茧术随之使出,卷起妃、赢二位妈妈急速退开数丈之外,且去势不减,脚一落地又再度向后狂奔,几乎是同时,高州龇牙咧齿,面色狰狞的大吼出声“头好疼啊——” 一团蕴含了高州聚元境顶阶修士的精纯真气蓦然从其体内爆发,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方圆十数丈范围内的树木石块被迸发的气流席卷而过,瞬间化为齑粉,连地皮也削去了一截,而其释放真气的余威,依然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将更远处的几株粗大老树拦腰截断,这才逐渐消减下来。 一时间,整个现场粉尘缭绕,不可辨物。 那头皓首大猩猩亦被吓着了,远远蹿到了雪峰中段,手搭凉棚,伸着大脑壳凝望着。 “奶奶的……痛煞我也!”迷雾中,高州爆发出凄厉嘶吼,一跃而起,如离弦之箭刹那远去,消逝于天际。 赢妈妈和妃妈妈二人神魂具颤,早已面无人色。 第109章 罪赎坟墓 星辉耀浊世。 孑然月下人。 一度不闻烟火之气的盆地中央燃起了一团篝火,在缱绻秋月映照之下,给这清冷寂灭之夜凭添了几许暖煦之意。 盆地内生存的一众生灵们,怕是未在夜间见过此等景象,好奇地聚拢而来,但也不敢过于靠近,逡巡附近观望着,亦或用只有它们懂得的方式交头接耳着。 篝火是梦真点燃的。为此她准备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附近搜罗来枯枝败叶,一层层堆叠起来,被飓风毁坏的物件等若无法修复,也被她拿来架在柴堆上,直到这篝火的形制与氏族男女在春天谈情说爱之夜燃起的篝火大小类似,她这才拍着手表示满意。 按照氏族传统,女性地位是尊崇的,但在相互选择之时却又是平等的,讲究两情相悦。她知道风池就在附近关注着自己,她需用自己的方式吸引他,虽然此处并无他人,可内心的矜持依然促使她保持了一份自尊,不至于漫山遍野寻觅风池踪迹,撵着他屁股作死追赶,那样她会瞧不起自己的,而且也未必追得上。 笛声清亮,在空寂的夜空回荡。 笛子是梦真砍来一截青竹制成的,发声孔覆以竹膜,所以这支临时做成的竹笛固然粗陋,但吹出的乐曲并不艰涩,反而悦耳动听,声音清脆,直冲云霄。 梦真脸上洋溢着花样的笑容,两个酒窝跃然而上。 她吹得半曲,又围着篝火跳起摆手舞来,她摇摆着曼妙身体,双腿交错边跳边围着篝火转圈,一个人的热闹,竟也给这死气沉沉的山谷增添了几许浓浓春意。 “阿哥——,来跳舞啊!” 梦真冲着四周呼喊,回声不断,声声传远。 一直跟在她身后溜达的黑犬高兴起来,撒欢似的敞开喉咙,也向着四面叫吠起来,“汪汪”不绝,四条小短腿愣是灵活异常,跑得飞快。 “呵呵。”梦真乐得欢笑不止,黑犬这兴奋莫名的样子给了她勇气,再度向着周围的空旷喊道,“风池阿哥,来跳舞啊!” “风池阿哥……” 热闹是可以感染人的,就算是一塘死水,有风吹过时也会泛起涟漪。 何况,梦真是这般年轻美丽,集结了氏族女性一应的美好。 如果风池的人生是一张白纸,也正因是白纸才便于挥洒笔墨。何况,他毕竟是年轻人,不论生活如何使人绝望,年轻的内心始终是躁动的,只是被无情现实掩盖罢了。 种子流散于荒漠,谁说春雷乍现雨水降临时,不会生根发芽呢?黑暗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来,迟疑着,犹豫着,几乎是一步一停,可终究没完全停下脚步,直到梦真能清晰看见他的全貌。 在梦真打探到的信息里,风池应该在十五六岁左右,刚刚褪去稚气,已经成人。但她眼前所见完全不同,给她的第一感觉是他身上透出的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仿佛历经了无数艰难苦楚,头发披散而凌乱遮挡了半边面孔,健壮威武的身体外穿着件破破烂烂不知多久没洗过的麻布衫子,光着脚,黑乎乎的全是泥垢。 他离他丈许外站住了,侧着头,似乎怕接触梦真惊喜与温柔并存的目光。 梦真在翎羽部时也曾遇到过与风池现在这副模样一般无二的青年,通常属于那种性格内向腼腆没什么朋友的人,遇到好看的女娃子时会将脸孔涨得通红,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人对视,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风池表现得更过分,只会木讷站在原地,心神不定,惶恐不安。 平心而论,若是在氏族一年一度的篝火晚会上,风池这个样子无法吸引任何阿妹的目光。但梦真不同,无论风池是个什么模样,哪怕缺胳膊瘸腿,她都不会嫌弃,只能无条件接受。为避免好不容易才露面的风池突然又跑掉,她并没有急着接近对方,也没试图介绍自己,而是笑道:“阿哥,阿妹给你吹个曲儿听吧。” 风池依然不作声,等于是同意了。 笛声温柔婉转,欢快中透着轻盈,如夏日午后母亲柔软的手轻抚酣睡中孩子光滑的脊背,似久别重逢的爱人见面时深情忘我的相拥,更若黎明黑暗时分东方那一点稍稍显露的白,固然还伸手不见五指,可充盈着无限希望。 小黑犬见到风池,往他方向跑得几步又折了回来,在梦真身边躺下,将头枕在她脚背上,惬意地摇晃着尾巴。 一曲终了,梦真微笑道:“阿哥,我叫梦真,来自翎羽部。” 风池不置可否的微微点头,依然无言。 在风池有限的生命里,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孤独的,自打他第一次发病被囚于此,就彻底断绝了本就不多的和织衣部诸族人的联系,而这段时间恰恰是他性格养成的关键阶段。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风池,他就是个十足的“乡巴佬”。翎羽部之名意味着什么,风池更是毫不知情,梦真的到来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也害怕面对。 梦真又道:“阿哥,你叫风池对吧?” 终于,风池滚动久不开声的喉结,嗫嚅:“他……死了……” 梦真一愣,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这谎话撒得也忒低级了一些。 “我相信你!”梦真很认真的点点头,“那,你是谁呢?” 风池沉默。 “阿哥,你叫什么?”梦真追问。 “石……石浣衣……” 泽南没有石这个姓,但按照织衣部传统,父亲是有权利给孩子取名的。不过男性地位低下,父氏之名大多不被人注意,人与人交往中更不会引用父氏,所以梦真还真不知晓风池的父氏名姓,她狐疑的是风池为何不愿以本名自称,要知道翎羽部众人是被剥夺了母姓,丧失了荣誉,而返回泽南恢复旧姓是他们数十年来孜孜以求,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 “浣衣?那不就是洗衣仔么!”梦真掩嘴而笑。 在织衣部只有一个人以洗衣仔之名称呼风池,就是他的姐姐风铃。虽然风铃族务繁忙,两人不仅有着巨大的年龄差且相处的时间有限,可姐弟俩只要到了一块,那比什么都快活,欢声笑语不断。所以风池并不恼怒,脸上肌肉抽动,反而露出了一丝难看的笑。 “那我以后都叫你洗衣仔啦。”梦真明眸善睐。 风池点头,忽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当然能来,我是你阿妹啊。” “我阿妹?” “是啊,部落里的男男女女成年了,都是要互相找阿哥阿妹的。”梦真说得理所当然。 “我……我不需要阿妹……”风池明显紧张起来,低着头对着地上看来看去,慌乱如斯,如同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是你二娘让我来的。” “我二娘?不可能!”风池陡然色变,嘶声喊道,“不可能……” “真的!她说孩子成年了,该给她找阿妹了,给部落留下希望呢。”梦真定睛瞅着对方,她不明白,为何他一听到二娘的名字,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歇斯底里、判若两人。 “这不可能,不可能……” 风池虽竭力否认此等子虚乌有之事,可闭塞的生活使他不懂如何察言观色了,亦无法分辨什么是真言什么是假语,实际他内心已经认可了梦真所言,因为这符合风芸的为人,也只有她才会对他不离不弃,给与他冰冷世界里的温暖。 在梦真的视界里,风池激动异常,神神叨叨的仿佛只会念“不可能”三个字,念着念着,他忽然嚎啕出声,泪水在他满是灰尘的脸孔上侵蚀出清晰的两道痕。 最后,风池发疯一般狂奔而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阿哥……” “洗衣仔……” 梦真追着喊道,可哪能追得上,她只能满腹疑惑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逝之处定定出神。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为何对自己的二娘如此敏感,甚至有种深入灵魂的懊悔与悲伤。 他可是号称泽南最强大部落第一异能者风琳的儿子呀,难道身具异能,便是他无法罪赎的坟墓么? 梦真找不到答案。 风萧萧,夜露临。 空寂山野中传来姬兴嘶哑而悠远的歌声: 乌溜溜的眼睛心酸酸的泪, 妹跳舞来不知累; 阿哥是个缺心眼哟, 不晓牵手来该把你捶…… 第110章 巫神之弊 织衣部围城中心处的灰岩高台之上,被飓风毁坏的阁楼与屋舍等又重新搭建了起来。作为部落权威的物化象征,修缮之时,几乎全部落的青壮劳力都赶来帮忙了。 氏族人从这次天灾中获得了经验,木制结构的房屋太轻了,顶不住大风大雨,那就尽量多使用石块。而且,新砍伐来的木材还需阴干,去皮等等,假以时日方可使用,石头就没这些问题了。如此一来,只要石头充足,房子的修建反倒简单多了。人多力量大,整个高台大院很快就恢复一新,除了屋顶与楼板使用原来拆下的旧木头,其余全部用石头替代,建好后的大院跟一座石头堡垒一般,虽少了钟灵俊秀之意,却多了几分端庄古朴。 至此,有心人才发现,似乎部族内少了个人。 梦真不见了! 然后,大家伙一合计,发现修建大院这等族内头等大事,这二十来天居然从头至尾都没看到其露面。大家又跑去找嫆狐,结果这老朽耳聋眼花、浑浑噩噩的,大家扯破嗓门嘶吼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人都老成这个样子了,没人照顾可不行,不定哪天双腿一蹬就归了天,于是大家将嫆狐送到了族内专供鳏寡孤独者居住的院子后,又向风铃做了禀告。 虽然梦真不是织衣部生人,可毕竟在此落脚,风铃不可能不闻不问。最开始的两天,她倒也问询了嫆狐住所及集市附近的人,可都说梦真失踪了。随后,她便又出了部族一次,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再没过问梦真之事。至于她是否有了答案,她不说,族人自然不会多此一举为了一个外人去打探问询。 冬阳当空照,空气也变得干燥了。 端坐蒲团上打坐调息的风铃被一阵突然传来的恶心感侵袭,立刻站起,几步跑到屋外好一阵干呕。这突然的身体不适来得迅猛,她捂着胸口,很是难受,眼泪水都流了出来。她拍着胸口舒缓一阵,忽想到什么,抚着自己腹部,惊喜中带着不可置信,喃喃念道:“我是有孩子了么?” 她与她的阿哥在一起也超过十年了,她一直没能怀孕,她知道这是泽南血脉传承定数使然,甚至泯灭了当母亲的梦想,为此他还撵过阿哥,希望他离开自己早日返回旧部,或者在织衣部另找一位阿妹,但对方一直傻憨憨的不肯从命,两人关系一直稳固如磐石。当然,她的阿哥和姬兴一样也不能住在高台大院内,而是另有住所。这消息若告诉他,肯定能把他乐疯,风铃如此想,一时喜不自禁的就要立刻飞身前往阿哥住地。这时,一个蓝色的影子倏忽之间出现在她面前,同样惊喜交加的问道:“丫头,有身孕了?” “娘亲,我大概有了!”风铃笑得格外灿烂。 “太好了!”风琳连连点头。 风铃见母亲高兴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怪异,因为风琳看起来太年轻了,甚至比她这个做女儿的还年轻得多,若是不相识的人见了,肯定会产生误会。 “怎么啦?”风琳问。 “没什么……”风铃没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岔开话题,“娘亲这次出门,是否有收获?” 风琳表情轻松,笑着摇了摇头。 离开雪峰之后,风琳终究还是特意去了趟灰石部,因为灰石部的巫神之术是泽南一绝,她想问问姜鹊或让她帮忙占卜一下,看看自己对于赵紫的疑虑是否多此一举,因为按照常理敖旷是不应给织衣部留下此祸患的,部族的生死存亡风池亦不可能抽身事外,没准赵紫早就身首异处了,只是他懒得告知她这样的“蝼蚁”罢了。 织衣部主母亲自到访,姜鹊自然盛情款待,品尝了香茗美酒之后,二人一同来到那处隐秘的巨大龟甲之内。 风琳问及巫神之术,姜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施展巫神之术的诸多禁忌与弊端都做了详细说明。姜鹊亦不忌讳言,自己修习此术时日尙短,且部族一直未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大事发生,所以迄今为止她都没真正使用过,至于灵光一闪的施术契机等等,她修为太浅压根没有类似的体验与感悟,而且此术出现征兆后的解读也至关重要,是施术者的经验之谈,否则就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巫神之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折损寿元,越是难测之事,对寿元的消耗恰如无底洞,若施术者修为低下,可能此术才施展到一半就因为施术者寿元耗尽而无法持续下去。 风琳这才清晰了解到了巫神之术的诸多禁忌,同时她亦回想起旧识灰石部上代首领鸠面老妪姬羽年龄与自己相仿,却早早归西的缘由了。 既然此术这般难以施为,风琳只能放弃了。 不过姜鹊倒是跃跃欲试,毕竟这十多年来灰石部日渐富庶,且无其它部落敢于冒犯,是借了织衣部这张虎皮为护身符之故。而今风琳亲自上门,所求之事再怎么为难,姜鹊也得给一个相称的回应,否则对方还以为自己虚言相欺呢。 可是,当姜鹊刚念起咒语,并以自身精血洒在火塘之内时,她原本丰腴饱满的身体竟然如被抽干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干瘪下去,同时满头青丝瞬间变白。此等情形把风琳吓得不轻,立刻终止了对方的施法,姜鹊这才又逐渐恢复了正常体态,不过其头顶依然多出几根白发。其实,姜鹊自己也吓得够呛,若非风琳在一侧及时打断了施法,她怕是就此一命呜呼了。 风琳又问,此术是否可占卜死人。 这次姜鹊回答得斩钉截铁,说姐姐莫要害我,此事决不可为。 如此一来,风琳道笃定了自己的猜想,赵紫或许已经死了。 “女儿倒有一事禀告……”风铃犹豫道,“娘亲听了,可千万不要生气,洗衣仔他太苦了,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 “我知道,我让你小叔去守着他了……”风琳说到这里打住,眉头微蹙,“你是说另有其人?” “嗯,是翎羽部潜入的,叫梦真……” 天边,晚霞映照。 滔滔河水蜿蜒北去,似乎与霞光连成了一片。 居于山峦之上的这处山洞分外狭小,不过五尺见方,塞进去一个人,再点燃一小团火,似乎就再也容纳不下其它的物件了。 但姬兴依然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落脚点,因为这是附近山落的制高点,视野开阔,向北可远眺美景,向西可将盆地大部囊括眼中,虽然地方小但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位置了。他在山洞附近布下陷阱与圈套,在洞口撒上一层生石灰,就这么住了进来。 自打梦真来了后,他一次也没走进盆地之内。前段时间那个月明之夜,盆地内燃起了很大的篝火,传来了笛声,他为之高兴万分,可惜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持续下去。之后,盆地内又消沉了一段时间,他亦为之闷闷不乐,这么久了,即便梦真这丫头年轻美丽,居然也无法融化风池那颗冰封的心么?作为父亲,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不过,就在一个时辰之前,盆地里突然传来梦真的笑声,让他揪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了。 所以,他临时捕来一只山鸡,还摸出了怀中一壶小酒,打算喝上一口,排遣前段时间的抑郁。只是今日山风太大了,山鸡烤起来颇费功夫,烟雾直往洞内钻,将他熏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当他起身欲钻出洞外透一口气时,却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娘子?”姬兴一惊,随后又有些难堪的呼出一口气,“娘子,我有一事未向你禀报,擅自……” “夫君,你也不年轻了,晚上风寒露重的,要盖暖和一些。”风琳是搂着一床填塞了木棉的麻布被褥来的,不待姬兴将话说完,便将话头接了过去。 “你知道了?”姬兴接过被褥搁置在洞内高处,有些惴惴不安。 “嗯……这么大的烟,我帮你!”风琳一甩袖子,烟雾缭绕的山洞内顿时一片清明,连同那火也熄灭了。她盘膝坐下,伸出纤纤玉指,只一弹,一团明亮的小火球凭空悬浮在山鸡架子下,香味随之溢出。 “愣着干什么,我的手艺可不好,烤糊了别怪我。”风琳又道。 “哦……”姬兴见自家娘子表现得完全不在意此事的样子,心中越发不安,甚至觉得这怕是自己在织衣部的最后一顿饭了,极有可能等不到来年春江水暖,就要被提前撵走了。 火,在跳动。 山鸡在旋转,渐渐的表皮呈现金黄色,油脂浮出。 姬兴心事重重的,兀自打理着自己最后的晚宴。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穿过他鬓发,轻轻一扯,却是将一根白发捻在指尖。 姬兴吃痛,一侧头,就看见了风琳那张年轻并含笑的脸。 “你……真不怨我?”姬兴发问。 风琳只轻轻摇头,并将一对妙目投射在姬兴身上,深情而依恋。十余年前沙洲上发生的一幕仿佛还在昨日,可现在,目睹这个最亲密的人,风琳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小男人”是真的老了,不仅他头上有了白发,脸上有了皱纹,连心态也老了。如是他年青时候,是不会沉着性子跟她这般说话的,没准她迟迟不表态他的脾气就上来了,不自量力的要跟她据理力争,争不过就拼命,虽然每次都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风池是姬兴之子,更是风琳怀胎近十二个月诞下的孩子,哪有母亲不心疼自己孩子的?骤雨之夜,风芸陨落,风池自戕,让风琳悔不当初,如果一切能从头来过,她绝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那些禁忌统统见鬼去吧,任他,由他,只要他此生快活。姬兴的做法,恰恰正如风琳心意。 “我们家儿媳妇长得好看吗?”风琳笑问。 “好看,脸蛋儿挺好的,还很结实,能生娃!”姬兴顿时来了兴致。 “你做如此想?” “部族男儿无不以留下骨血为荣耀,有何不妥吗?” “没有。”风琳星眸闪烁,似是为了打消姬兴疑虑,又点着头肯定的说道,“池儿的事情,我让你当一回家!” “感谢娘子!”姬兴哈哈大笑,连翘起的胡子里都透着快活。 “池儿喜欢这个梦真吗?” “我看他喜欢,就是……哎!”姬兴一拍大腿,“池儿心里负担太重,不敢接受,我都急死了!” “是嘛?”风琳格格而笑,也被逗得按捺不住了,从地上站起,窃语道,“我去看看这丫头长什么样。” “你去干什么?若被池儿发现了,岂不坏事!” “放心吧,我躲着他,只见那丫头。” 风琳不忍告诉姬兴,梦真是不可能给风池诞下子嗣的,因为风池身含血脉异能,若有子嗣同样为异能者且为女娃的概率最大,可女性异能者不是说诞生就能诞生的,整个泽南不多不少一直保持在四十八位之数,这是泽南这块土地千百年来从未被打破的藩篱,而今风铃已有身孕,同时意味着梦真的愿望无法达成了。 第111章 神秘竹筒 唧唧复唧唧。 梦真当户织。 盆地崖洞内摆放的成套织布器具,引起了梦真的浓厚兴趣。要知道整个泽南的部族都是穿兽皮,唯独织衣部别树一帜,能将麻纺成布,裁成衣,美观且舒适。当然,这些个由木头构建的工具是很复杂的,想要学会绝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奇心,她甚至想着若自己有朝一日学会了,将之带到翎羽部那该有多好。 这些天来,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孤独。 整个盆地除了风芸住地,她里里外外全逛了一个遍,将凌乱的住地周围拾掇干净了,然后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每一天,从太阳升起开始,忽然变得特别漫长。她不由得心想,这十多年来风池究竟是怎么度过这无尽孤独的,要知道这恰恰应该是他最天真浪漫的一段时光啊。 风池虽依然躲着梦真,不过她不急,她必须给他时间慢慢适应。实际从篝火之会那晚开始,风池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因为她在盆地里到处转悠之时,可能看不到他的踪影,可她若长时间停在苎麻地或兽栏之前时,他会远远的出现并望着她,通常这时候梦真会大声叫他“阿哥”,并问这些东西都是他种植或建造的吗,他不言语,但是会点头,然后涨红了面孔,急急忙忙跑了开去。久而久之,梦真确信,自己在风池心中占据了位置,只是他不懂表达也不知该如何与人接触,可他看他的眼神里有光。 终于,在今天晚霞开始映照天空之时,梦真的耐心换了来回报。 当她走进厨房想随便弄点吃剩的东西打发这无聊的一天时,她在案板上看见了一整只兔子和一把野菜。 兔子的毛已经被捋去,外皮似乎还用火烤过,内脏也去除了,且洗得干干净净的,而那把野菜也同样洗净了,只需要用陶镬煮熟即可。 她看着这些东西,一时惊喜交加,笑声银铃一般响起,伴随着眼泪。 那个像木偶一般的乡巴佬风池终于开窍了。 这顿晚餐她吃得特别香,为此还多塞了几块肉递给小黑犬,给它吃撑了,趴在墙边甩着尾巴挪不动屁股了。 可惜的是,风池并没有加入她的快乐,直到她吃饱之后他才姗姗来迟,站在一颗大树后边窥视她。 梦真问东西是否是他送的,他点了点头,还很难得地扯动嘴角笑了笑。 梦真哄着他说野菜和肉都很好吃,风池土里土气的就笑得更厉害了,只是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敛表情,然后带着心满意足的意味离开了她的视线。有那么片刻,梦真是真的想追上去,抓住他,将他留下来,可又怕自己的唐突适得其反,那么这段时间的功夫都白费了。 “洗衣仔,是你在外面吗?”梦真仍将目光专注在那些系着绳线的织布器具上,感觉身后似乎有人,便随口问了一句,原本也没指望他有回应,但接下来一个声音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你的洗衣仔不在……” 梦真立刻转身,眼前出现一个穿着蓝衫的女子,年轻貌美,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灵动与轻盈,仿佛不染尘埃一般。对方也正看着梦真,看得很是仔细,然后唇边浮出一抹笑。 “姐姐是……”梦真不确定的问。 蓝衫女子站得端端正正的,说道:“我是风池的娘亲。” 不啻一个炸雷朝梦真头顶轰来,她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有那么片刻整个人都傻掉了,随后想起传说中的织衣部主母一般戴着一顶草帽,莫非其草帽之后的样子竟如此年轻,而且整个泽南盛传她术法通玄,异能者依然能保持这样的样貌也并非不可能之事。梦真是泽南弃民,面对泽南各部本就有种天然的气馁,更何况来者是风琳本尊,她膝盖一软,不成声气的口呼“主母饶命”,就要双膝下跪,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再也跪不下去。 “我见过你。”风琳说道。 “我来贵部已有大半年之久了,或许主母见过我,未向主母请安,恕罪……” “那时候你还小,可惜我没能救下你娘。”风琳想起了那个如男人一般干练的翎羽部前主母。那时梦真不过三四岁,眉眼儿就长得像个美人坯子了,躲在楼船内不敢出来,被风琳用神识扫过,说是见过倒也不错了,只是梦真毫无知觉而已。实际上梦真的样子与其母是有几分相像的,只是身体线条柔和多了,身形匀称且矫健,否则风琳也不会立刻认出她来。 “谢主母援手之恩。” “不必如此拘束,我来也就是想见见你,一会就走了。” “啊?”梦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她费尽心机来到到这里,最怕的就是被织衣部发现自己的企图,将她赶回去甚或诛杀当场都是有可能的。因为翎羽部是弃族,自己是所谓的“疍民”,在泽南属于最下层最没有地位的一群人,泽南所有姓氏他们不得继承,不得踏入泽南陆地,不得与泽南各部落通婚。所有这些当初立下的规矩,梦真几乎都犯了,甚至将主意打到了风池身上。可是她很快又惊喜交集起来,因为对方言语中并没有要驱逐她的意思,甚至都没有责怪她的意味,反而让她别拘束,这是否说明她对自己接近其子的不轨之心不以为忤,反而已经认可了自己,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谢主母……”梦真红了眼眶,纳头大拜。她第一次大拜是因为害怕,这一次大拜则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感激,故而风琳没有避讳,受了她此大礼。 “你我今日之言不可告知池儿,你能否做到?”风琳又问。 梦真觉得诧异,风琳固然将儿子囚禁于此,但这也是泽南禁忌所致,不得已而为之,通常母子之间是关系最亲密的了,又有何芥蒂需要瞒着掖着的,不过她还是点着头同意了。 “你无需多虑,我儿对我有些误会,若将你我会面之事告知于他,恐怕你再难接近他了。”风琳见梦真迟疑,便补充了一句。 “是……”这次,梦真回答得很干脆。 “你喜欢我儿吗?说实话,虚言假语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风琳忽厉声说道。 “喜……喜欢……” “哼,言不由衷!”风琳面上罩着层寒霜,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缓缓说道,“我儿被封闭得太久了,灵性丧……不懂人情世故,性格内向,又不喜说话,你若喜欢他才有鬼了!他对于你刻意营造的假象无法分辨,莫非还想瞒住我不成,你在乎的只是重返泽南而已!我亦不要求你实心对他,这未免强人所难,但你既然骗他,我希望你骗得彻底一点,不要让他发现你的虚情假意!” 梦真低头不语,面庞一阵发白。 “还有一事我得提醒你,异能血脉的诞生并非易事,倘若你一直没有身孕,可不要为你今日之选择后悔。” “我不悔!”梦真抬起头来,异常坚定的说道。 “哎,造化弄人,倘若我告诉你,在泽南这片土地上你不可能怀上异能血脉呢?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是的!”梦真决然道,“我知道翎羽部被诅咒了,可那又怎么样,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不会放弃……若是……若是我没能怀上孩子,而主母又同意的话,我就带他去翎羽部,离开这片地方。”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风琳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或许狭隘了,泽南大地固然容不下第四十九个异能血脉的主母,但翎羽部悬于大泽之中,实际已脱离了泽南陆地范畴,或许能破除此禁锢亦未可知。 “还望主母届时能恩准!我想主母也不想困住他一辈子吧,这山谷里固然吃穿不愁,可待得太久人会疯掉的。”梦真见对方并无恶意,胆子亦愈发大了,“翎羽部没有所谓异能传承者是男是女的芥蒂,梦真虽然冒昧但亦可保证,风池若随我同行,全族上下当奉其为主,族内年轻女子任他选择,包管他一辈子快活!” 梦真此言不虚。翎羽部孤悬大泽之中已数十年了,风池若去了,以其不容于泽南的异能者身份,与岛上弃民倒是很契合。如此一来,疍民们精神有了归属,奉风池为主是顺理成章之事。 “此事……容我考虑。”风琳不料梦真说得这么露骨,而且看她年纪轻轻的,思维缜密,又有主见,确实是风池良配无疑了。 实际上,梦真短短几句话语,委实打动了风琳。以前风芸尚在,风池和她相依为命,总能将日子过下来。但现在不同了,这处山谷是风池的伤心地,只要他住在这里就会时刻想起是自己亲手害死了敬重的二娘,这折磨没有尽头。放风池出去与族人们住一块也不可行,整个织衣部会成为泽南的众矢之的,虽然不惧什么,可终究麻烦,当然以风池目前连父母至亲都不愿见的心态而言,她也无法说服风池离开这盆地。唯一可行的让风池走出阴霾的办法,就只有当梦真占据风池心中极重位置后,领他前往翎羽部,那里天高地远,无羁而自由,虽然自然条件恶劣了些,以风琳之能想办法资助他们,改善其生存方式绝非难事。 风琳想到这里,越发意动,问道:“你可携带有前往贵部的水路图?” “有的,请主母过目。”梦真喜不自禁,从贴身衣裳内取出一块兽皮双手奉上。 风琳仔细看了看,笑问:“此物可否留于我?” “可以的。” “甚好,兹事体大,你先前之言容我再想想。”风琳说到这里,忽朝外看了一眼,或许是为儿子找到了出路的缘故,心情大好,竟冲梦真扮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他快要过来了,我先走了,别说我来过。” 梦真展颜而笑,同样很轻快的说道:“主母放心。” “哦,对了,我看你远足而来,未必事事准备充分,此物你和他……拿去看一看吧……”风琳说完,将一截竹筒放在桌案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梦真感觉风琳离去前的举动非常怪异,甚至有种莫名的扭捏,不免大为好奇。她拧开竹筒上的盖子,发现里面是一个以不知何种兽皮制作的长轴,且年代颇为久远的样子,疑惑中再将长轴铺开,却只扫了一眼又马上合拢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抿着唇站在那里半晌,又“噗呲”笑了。此长轴内所画者,倒并非什么稀罕之物,早就流传于泽南各个部族,多出现在男男女女新婚之夜,教授天道人伦,以利部族繁衍,这就难怪风琳表现得不自然了。 第112章 请君入瓮 雨声滴滴,漫山遍野如同水泼的世界。 每年的冬天,泽南陆地上的氏族人总要先经历一番这种潮湿的鬼天气,出门不便,一出门就满脚泥泞,就算在兽皮靴外套着木屐,那厚实且黏糊的泥巴也能顺着木屐的底部往上渗透,好端端的靴子开始发软,变型,肿大,如同一个不堪入目的猪尿泡,若不留神脚下用力过度,冻僵的脚趾头能瞬间冲破膨胀的兽皮,尴尬的出现在这恼人的天气里,它舒坦了,但它的主人却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就要骂骂咧咧。 除此之外便是冷了。衣裳穿得多少不重要,是否躲在房子里也不重要,潮湿的空气似乎总有办法透过织物的缝隙,紧紧黏住人的皮肉,一刻也不肯离开。为了御寒,氏族人就只能在房内烧火取暖了。当然,人是暖和了,可再漂亮精致的女人若在火塘边待得久了,当原本白嫩的手伸出袖子时,忽然就觉得不那么美观了,黑乎乎的,跟个乌龟爪一般,看着膈应。 但并非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天气满怀抱怨,至少在梦真看来,这天气可帮了自己大忙。 当她将洞室的两张大门急速合上时,跟屁虫一般的小黑犬尚没来得及越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就被关在了外头。于是,它不甘心的叫吠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她听来却分外刺耳,如果这道门能随时打开,她定要像第一次遇到它时一样,一脚将它踢得远远的。 她的脸如新摘的苹果,红扑扑的,可她没有丝毫迟缓,门合上的刹那她顺势将门栅也落下了,然后身子往门背上一靠,水润的大眼睛朝那位好不容易才逮住的人看去。 风池就湿漉漉的站在那里,一脸惊惶,手足无措。这场雨下得久下得大,他的麻布衣裳被淋了个湿透,不得已之下他原是想偷偷溜进自己的洞室换身衣服的,不料湿衣服才脱了一半,身后就传来“砰”地一响,室内随之一暗,然后就被堵在了里头。 女人不是老虎。但对于从未与除亲人以外的异性接触过的风池而言,女人或许比老虎还可怕。他虽然秉持二娘的“遗愿”,从内心已经接纳了梦真为自己阿妹,偷偷给她送东西吃,或是远远用爱慕的眼神目不转睛看着她,甚至憋足了劲硬顶着隔空跟她说上两句只有几个字的话,可若要他安安心心与梦真独处一时半刻,却怎么也做不到,窘迫,慌乱,害臊等等莫名其妙的情绪如疯狂的野草在心里滋生,怎么也遏制不住,如果地上有一条缝,他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两人在昏暗的洞室中互相对视,一时谁也没说话。 静,双方隔着丈许远的距离,却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氛围有些古怪的暧昧。 风池很快就败下阵来,避开梦真直射的目光,低着头,像个“受气包”干巴巴站在那一动不动。不过其尚未来得及剐掉的长裤仍是穿在身上的,也被雨浸湿了,向下滴着水珠子,其立足的位置湿了一大滩,如同吓尿了一般,很是滑稽。 当梦真注意到这个细节时,年轻活跃的气息被触动,感觉又好气又好笑,终究没能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不是……”风池试图解释,他以为梦真误会了。 “我知道!”梦真用臂弯抹去眼角的泪水,努力使自己平息下来,然后尽量用轻缓的语气说道,“你把湿衣服换了吧,一会我拿去给你洗……” 风池猛抬头瞅了她一眼,随之又闪开目光。 “放心,我就站在这里。”梦真补充,“不过去……” 风池依然不动弹。 “我是你阿妹,你是我阿哥,你我用得着避嫌么,难道你不喜欢我?”梦真见无法瓦解对方无处不在的设防,终究用上了杀手锏,“还是……你连二娘的话也不听了么?” 风池如受雷噬,双手成拳使劲捏在一起,然后他背过身去…… 梦真没有惊扰他,只是看着他肌肉线条清晰的后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此时的风池威武、强壮,充满了力量,若非这蔽塞的环境隔绝了他融入氏族大家庭的机会,性格乐观开朗一些,想必他也和部族内那些耀眼的年青人一般,深得年轻阿妹们的青睐吧。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梦真莞尔。 室内燃起了一小团火,两人隔着火塘相对而坐,那张门梦真终究没敢打开。 无论如何,风池同意了梦真的建议,虽坐在小板凳上的屁股如同旋转的陀螺,总也难以安定。梦真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打开话匣子说了很多,从部族的命运,族人的不甘,小时候的见闻,岛上的生活与狩猎等等,她既是在感叹翎羽部族人坎坷的命运,也是在让风池了解自己。渐渐的,他不再如坐针毡,虽不言语,可听得仔细,有时也会用柔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的脸一小会。也许是隔得近了,梦真这才发现他有一双极富吸引力的眼睛,如星辰。在她的一再要求下,风池打破了“闷葫芦”的固有印象,说了两人自认识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我小时候住在神树岛,后来住到了这里,我只认识四个人,我爹,我姐,主母,我……二娘……” “二娘”这个名字就像一个不能稍稍触碰的禁忌,说完这句话后,风池情绪急转直下,牙腮紧咬,似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亮如星辰的眼瞳骤然赤红泛潮。 “没事的,没事的……”梦真急忙岔开话题。 这一次,梦真知晓了,风池的人生经历太狭窄了,风芸必然是他绕不过去的深沟幽壑。于是,她又将话匣接了过去,在她不断绽放的笑容里,风池的情绪亦再度平复。当梦真说到云梦泽中某一年发生怪事,平白捡了很多大鱼时,风池终于不再沉默,这本是他童年之时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 不知不觉,时间悄然而逝,淅淅沥沥的小雪不期而至。 小黑犬盼不到大门的打开,“呜呜”着留到灶房去了。 雪不懂人间冷暖,只顾在空寂的原野里洒落,给寰宇增添了一层轻浅的素色。 洞室内不再传来话语声。梦真目不转睛盯着风池,鼻尖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脸颊白里透红,牙齿咬着下唇,似乎有什么事情犹疑难决,连饱满的胸脯也跟着起伏起来。 “洗……洗衣仔,我这有个东西,可……可好看了……”梦真感觉自己脸上火烧火燎地发烫。 说完她取出一个竹筒,将里面一物倒出,慌慌张张递到风池手中。 风池没有觉察到梦真的异样,接过长轴好奇的一拉而开,看了眼图画又瞄了梦真一眼,恍然大悟之时猛然站起,热流直往脑门上蹿,向后接连退了数步,披散头发下一对眼睛陡然涌现血色,望着跳跃火团边那一抹娇羞的身影一动不动。 “洗衣仔……”梦真面如桃花,红润一直延伸到了脖子底下,一霎一霎睫毛下的眸子交织着迷雾样的朦胧,似能滴出水来。 风池定定的看着她饱满有致的身体缓缓靠近,呼吸急促,似有一座火山在干涸的心田爆发,无法遏制,以致浑身颤抖,喉咙里那呼之欲出的渴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击着他,一次又一次。也就在这时,他面庞上一阵痉挛,一根根粗大的青筋如蚯蚓蜷曲,头发无风自动,一股如打翻了火塘的炙热气息从身体里涌出,连同其高大的身躯也膨胀起来。 “别过来……”风池五指箕张,奋力保持一丝清明,嘶哑着喉咙喊道。 这不是梦真先前听到的风池的声音,那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恍如换了一个人,带着某种难以匹敌的气势,像重锤击打石鼓,如春雷横扫冬寒。 梦真骇然停下脚步,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的急剧变化。 “快走……”风池咬着牙嘶吼,虽然他不懂如何表达,可已经发自内心的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密爱人,惟恐伤害到了她,而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又使得他在彻底无法左右自己的思想与身体变幻之前,死死维系着稍纵即逝的理智,当他的双眼冒出赤焰的刹那,他猛然冲着那堵关闭的木门撞去。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洞室都在颤抖,那堵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而风池已不见踪影。 第113章 水潭怪物 雪在飞。 飞舞在空中,飞舞在发黄草尖,飞舞在红尘浊世里无人搀挽的臂弯。 风吹动她的长发,如一朵雪地里娇艳的花。 雪地上,一长串蜿蜒脚印,那是花开的轨迹。 因是枯水季节,盆地西南角从绝壁上直泄而下的瀑布没有了往昔的威势,化为了一泓涓涓细流,贴着崖壁缓缓流淌,溅落的水花如牛毛,发散在周遭的树枝上,结成冰,凝成如雾,成为一道显目的雾凇奇观。 只是,从下方水潭中不断升起的腾腾热气不断冲击雾凇,使得这奇观有了溶解的迹象。 水潭内,这一汪碧水就像沸腾了的陶镬,碧浪翻滚。而就在这滚滚热浪之中,风池直挺挺的站在齐胸深的水中,衣裳尽去,浑身上下如同燃烧的木炭,红得发亮,经络血管如游动的水蛇,围着他赤身裸露的身体上下游动,从头颅到脊背,又从脊背到前胸,无有一刻停歇。 “啊——” 风池发出痛苦的大吼,一团烈焰从其口中喷出,那直坠而下的细流连同雾凇被摧毁殆尽,崖壁瞬间干透,连一丝水渍也看不到了。几乎是同时,他身体表面一阵蠕动,七彩斑斓的羽毛如雨后春笋从皮脂之下钻出,很快就覆盖了全身,随后其头骨暴突,又赫然出现两只硕大犄角,面部汗毛尽数演化成青色鳞片,整个人变幻成难以形容名状的可怕模样。就像两种不同异兽的躯体强行糅合到了一块,在风池的身体中呈现,只是这种融合无法久持,仅仅持续了眨眼的功夫,就互相对冲,抵消,最终化为无形。 水潭中安静了。 齐腰深的潭水被蒸发掉了一小半,一度在潭水中游弋的鱼类也顷刻间不见了踪影,只干涸了一层的砾石在叙说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风池直挺挺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那极度痛苦的时段终究是过去了。他不敢回头,因为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之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来自他身后不远处的岸上。那是他熟悉的声音,柔和且青春洋溢,可他分明听到了呼声里的惊恐与惶惑,如同不敢触碰的可怕梦魇。 梦真细细的眉毛下,一对水灵的泛着乌光的眸子正凝视着水中那强壮的背影。素手掩盖了红唇,似怕呼声惊扰了那在痛苦中挣扎的背影,又或者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以致她不知如何自处。这就是母亲和部族先民们苦苦追求的异能血脉么?一个声音不停在她心底呐喊,理智与希翼一点点化解了恐惧,她僵硬的身体恢复了知觉,随后,她眼瞳中的恐惧被坚定所取代,唇角释放出释然与惊喜并存的微笑,向着依然温热的潭水迈出了脚步。 雪纷飞。 掠过树梢,浸入土壤,将一丝丝冰沁的深寒气息来回袭荡。 这冰天雪地里,却有一朵冰清玉洁的雪莲在怒放。乌黑的长发,粉饰的面颊,凹凸有致的玲珑曲线,在氤氲雾气之中若隐若现,如天工琢物,完美无缺。她不是祭品,却在以自身为祭,其光洁后背上刺青镌刻的铭文,就像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的一道光,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哗哗”的蹚水声,传入风池耳际,很慢很慢…… 暖暖的气息亦随之逐渐抵近,如春日暖阳融化冰雪,可这分明是冬天呵! 哪怕在热气弥漫的水中,终究是有些冷的,她滑腻的皮肤表面有了层细细的疙瘩,当她看到前面的强壮背影,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却是笑了,然后双臂延展,将他紧紧拥住。 “洗衣仔……” “我是怪物……”当一袭香糯软腻之感贴上后背,他浑身颤栗,偏过头,说了这么一句。他想告知梦真,自己不是个正常人,两人的结合或许是个错误。 “洗衣仔,你喜欢我么?”梦真没有在意他的退缩,唇角划出一个优美弧度,将头靠在他背上。 “喜……喜欢……” 雪未停,足足下了一日一夜。 那漫天洒落的鹅毛仿佛在预告着,明年依然会有个风调雨顺的好光景。 大雪阻塞了人们外出劳作的脚步,又到了一年中氏族人休养生息的时刻了。在夜幕之下,丛林中一个个的红点,那是氏族人的聚集地。氏族人的夜话同样精彩,有人说起了天空的那朵莲花和飞天的神龙,说这是有神灵在保佑泽南。也有人在火塘边吹起了埙,曲调苍凉而高远,在部落的夜空里回荡。 灰石部的食堂里,近二百来人齐聚一堂,围着主母姜鹊而坐,说着来年有五位舅舅即将返回部落的话语,一个个的满怀期待,笑声亦不时响起。 在雪峰之上,高州坐在一团枯草中,手中捏着一粒以自身为炉鼎刚刚练出来的五行丹药,他的法力又精进了,同时心底还有一个念头在驱使他把丹药给风池送过去,可他又不能强迫对方服下,以致愁眉苦脸。在他打坐的山洞外,体型硕大的皓首大猩猩,正不舍的将一块六边形物件塞入口中,其看向山洞的目光亦变得少有的冷冽。 织衣部高台大院下的台阶处,一名外貌敦厚的中年汉子正拿着顶小虎头帽子疾走不停,他要将帽子拿给自己的娘子风铃看看,这是给两人的孩子准备的。风铃就站在雨檐下,一手扶门,一手抚着肚子,笑吟吟的望着他越走越近。 积雪覆盖的河床边,姬兴和姬兴携手而行,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自然而温馨的气息一路伴随。两人商量好了,如果风池愿意去翎羽部,那就让他去吧,他应该有自己的未来。 神树生长的这片土地,固然与世隔绝且生存不易,但部族与部族之间总体是平和的,氏族人争强斗狠也仅发生在与野兽相搏时,人们安居乐业,如同世外桃源。 将来的某一天,这雪夜之下的恬淡将一直存在某个人的心里,永恒追寻…… 掌纹烙印着宿命,该来的终究要来! 第114章 送别 当雪花飘落时,那是天使的声音。 风池觉得梦真就是自己生命里的天使,将他贫瘠的内心点燃,并焰熊熊燃起,成为悠远雪天里无尽的花火。 在这漫长冬天里,两人手拉着手,跑遍了盆地的每个角落,也将笑声传遍了盆地内所有生灵的耳朵。 在每个深寒的夜晚,二人相拥而眠,肌肤相亲,水乳交融…… 左右闲着无事,风池跟梦真学起了武技,这曾是禁忌,风池毫无基础。让梦真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初始时他自然不是梦真对手,但仅仅数天过去,他就掌握了要领,梦真只觉压力山大,已经完全抵挡不住他的攻势了。于是,她变着花样的想占据上风,射箭,绳抛石,器械等等全尝试了一个遍,无一例外的是,不过多久,他就能很快掌握并在互相印证时胜过她这个师傅。 “你说你不会的,是不是骗我?” 到了第十日,梦真输不起了,蹲在地上不可思议的看着风池。 风池只是笑,将她举起放在自己肩膀上,向着骄阳映照的雪地前方大步如流星。 原来人生可以如此的快活!风池像只快乐的小鸟,将一度荒废的劳作又捡了起来,重新修葺兔子窝,刨去苎麻地里的腐烂根茎,亲手纺织,裁衣等等,除了烹煮食物,他什么都不让她干,把梦真当成了捂在手心里的绒花。他还用一整张编织出的麻布为画纸,找来矿石等物为颜料,以禽羽为笔,给梦真画了一幅画,她健康、年轻、美丽的样子跃然纸上,栩栩如生,把她感动得稀里哗啦。 风池对部族习俗亦并非一无所知,毕竟年幼时风芸可没有少教他。按照氏族惯例,女性为家庭主体,婚后一应财产归女方支配。所以,他将自己十年来积攒的一应物资全部登记在竹片上交于梦真。当她看到这份清单时愣住了,在这物资贫乏的世界里,这份清单罗列的东西也未免太丰厚了,虽然她带不走这些,最重要的是风池表明了他的意愿和态度。 “这都是你的?” “嗯” “洗衣仔,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忘不了你的……” “你是我娘子,为什么要忘了我?” 当梦真听到风池口中这句话时,她绯红了面孔。风池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木讷,他只是孤独太久了。如果之前她是带着目的而来,对风池谈不上真的喜欢,可在这冬日里缓缓度日,耳鬓厮磨,她被风池无时无刻散发的爱意包围,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初衷了。她穿上了由风池亲手缝制的兔绒与苎麻混合做成的冬袄,还包括一双厚实的皮靴,不仅很合身,还非常好看,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她最喜欢在一边看着他专注干活的样子,有时会忍不住从背后揽住他脖子,或者在他宽阔的额头深深一吻。每当这时,风池就会嘿嘿的傻笑,这傻笑贯穿了整个冬季,直到积雪消融。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当环绕织衣部围城的河水重新传来滔滔之声时,春的脚步悄然来临。 万物有灵。虽是早春,已经有树木抽出了嫩芽,苔藓爬上了河滩,连这偃息了一个冬季的河水,也流淌得分外欢畅。 骄阳下的河滩边停着一条崭新的竹筏,长一丈五,宽四尺,上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而风池仍急火火的一手夹一个硕大的麻布袋往竹筏上放。 “够了够了,竹筏吃水太深会沉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梦真的娇躯裹在厚实的袄子里,这个渔家的女儿,举手投足之中隐隐有了几分大部落主事者的风姿,对风池恨不能将盆地内的所有物资全部转移到竹筏上的做法有些哭笑不得。这些袋子里有米黍和苎麻的种子,铸造铜器的工具,以及纺织好的布匹。小黑犬也早早趴到了那堆麻袋上头,四脚朝天,惬意的晒着太阳。 “哦!”风池咧嘴而笑,按照他的想法,搬来的东西是越多越好的。 “到了翎羽部,你再鼓捣那些东西也不迟的,你不是都会嘛。”梦真仍怕他不甘心,又说了一句。 “是,听你的,嘿嘿。”这个冬季,风池似乎一直都在笑,他左右瞧了瞧,见山边一株艳山红正开得绚烂,便三步并做两步采来一簇,放在梦真温暖的手中,然后他又摘下其中一朵,插在她乌黑的麻花辫上,仔细看了看,笑得更灿烂了。 “洗衣仔……”梦真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憨憨的傻小伙了,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投身在他宽阔的胸膛。 “娘子,到了翎羽部我们生一堆孩子,好不好?” “好,只要你喜欢。” “我都想好了,第一个女娃,按照娘子旧姓,叫娲春花。” “噗”,梦真笑得花枝乱颤,“好土……” “那叫什么?”风池愣愣的问,也就在这时,河心中掠来三道人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莫名的感触涌上心头,只呆呆看着,闷声无言。 来者正是风琳、姬兴夫妇和已有身孕的风铃,部族内其他人一概没有惊动,因为风琳首肯梦真带风池前往翎羽部的要求,在泽南各部族首领的心中,绝对是不遵旧制亵渎先民的做法。所以,今日的送别是在秘密中进行的。 “主母!”梦真一见风琳,立刻脱离风池怀抱,双膝着地,向着她深深一拜。半个月前,风琳又悄悄来见了梦真一次,告诉她允许其带风池前往部落,等于是给翎羽部播下了希望的火种,这种莫大恩惠是梦真无以回报的。 “起来吧。”风琳从发髻上取下那支蓝色的琉璃簪,将梦真的头发盘起,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这支发簪是你兴舅舅当年送与我的,我转赠给你吧。” 发簪事小,可代表的是认可,梦真感激莫名,再次向风琳施了一礼。随后,她又向姬兴大拜,站起身后才对风铃以平辈施礼。 “妹妹莫要如此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风铃笑着说道,“我在云梦泽边的了望哨安排了心腹之人,以后若有什么讯息,可找他们传递。” “谢谢姐姐。”梦真说完,回头见风池依然直挺挺站着,没有任何表示,便拉了他一把,“夫君,此去翎羽部水路迢迢,你……你就没有什么向主母说的吗?” 风池当然知晓自己离开这囚笼似的盆地,对于风琳意味着什么,他用遗传自她的同样灿若星辰的眼睛看着她,想说什么却终究语塞,最后,他似乎咬了咬牙,同样双膝着地,向着她深深一拜。 “我的池儿长大了……” 风琳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在她的记忆里,风池从未如今日一般敬她这个母亲,以致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如决堤潮水,慈祥的笑容伴随欣慰一同注满心田。她哭了,如同泪人,一把抱住他,将他拥在怀里,那是他久违了的感觉。 “池儿,娘亲对不起你,原谅娘亲……”风琳哽咽难言。 风池硬着脖子,仍然一言不发,只是星目里同样泛起了红潮。 当姬兴扶起风琳时,她扑在丈夫怀里哭得一塌糊涂,这心酸与欣喜的泪水,将骤雨之夜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阴霾涤荡得干干净净。 姬兴见自己儿子脱离囚笼,从此海阔天空,沉积在心中十余年的羁绊终于放下了,说道:“池儿,此番你去翎羽部,爹爹有言相赠,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所为有所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须知人善人欺天不欺!要竭尽全力造福部族,方不枉在这世间走上一朝!” “诺!” “洗衣仔,到了翎羽部记得捎信来。”风铃握住小弟的手,淳淳叮嘱。 春水流,竹筏江中游。 迎着风,两岸青山如一幅铺开的画卷,缓缓移动,无尽江山入眼而来。 梦真手拿竹篙,掌控着竹筏顺流而下,向着云梦泽方向驶去。 风池站在竹筏前段,凝视岸上的三道身影。 这三道身影之中,有一道身影一直在向前亦步亦趋地奔跑着,正是风琳。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位异能之士,只出于本能的追赶着载着儿子远去的竹筏,她穿着冬天的罗裙,稍显臃肿,跑起来也极不方便,一路跌跌撞撞,跌倒了又爬起来,她泪花涌动的目光停留在风池身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风池定定的看着母亲的身影,他想扭过头去却做不到,最后,他终于打破了心底构筑的藩篱,对着岸上喊道:“娘亲,回去吧,别送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一声呼唤,如雨露滋润旱田,风琳在捂住口鼻泣不成声的同时,又将笑容挂上了眼角眉梢,终于不再追赶,对着儿子拼命挥动双手,目送那一叶竹筏在潋滟波光之中越去越远,只剩一个轮廓。 最后,彻底消失在水天一色之中。 “娘子,我们回去吧,池儿此去虽天高水长,但并非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不必如此伤怀。”姬兴揽住风琳肩膀,劝慰道,“依照娘子的本事,这不过轻而易举之事,走吧。” “嗯!”风琳含泪点头,一对妙目却仍不时瞄向烟波浩渺之处,久久,久久…… 第115章 黑色巨爪 风吹竹林,卷起一层层的绿浪。 毛竹湖边那条通往竹楼的小径里,走过来四个壮实的身影,这几人边走边聊,爽朗的笑声不时响起,仿佛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额外兴奋。 “我算了下,再过三天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当初来这织衣部的日子,奶奶个腿的,回首一望就跟昨天一样啊!没想到,我等几个这么快就已半老,果然岁月不饶人呀!” “嘿嘿,我等五个无病无灾能活到现在,已经强过太多人了,莫要不知足。” 说话者,正是昔年和姬兴一道来织衣部走婚的姬阳、姚秋、姚涛、姜明这四个老兄弟。 “咦,兴哥去哪了?”姬阳看着紧闭的门扉纳闷道。 也就在这时,姬阳耳边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你等四个不去准备春耕,找我夫君作甚?” 姬阳吃了一惊,立刻躬身道:“主……主母大人,我等兄弟打算就这几天返回旧部,临行之前想讨回生庚,不再干活了,好趁这几日四下里再看看转转,以后怕是没机会再来贵部了……” “原来如此……应该的……” “主母,我等还有个愿望,还望主母开恩,如果不行就……” “且说来听听。” “来贵部都十多年了,我等就想临行前看一眼神树,不知这要求是否过分。” “这……原是不许的,看在夫君替尔等求情的份上,你们且往神树岛来吧。” 至此,姬阳耳边风琳的声音就此消失。他站在原地,摸着脑壳,半晌回不过神来,按照惯例,他是要先来句“奶奶个腿”以表达内心无限敬仰之意的,这回硬生生忍住了,喜哄哄地冲同样茫然的三个老兄弟说道:“主母大人神通高深莫测啊,走,去神树岛!” 姜明等人听闻能往神树岛近距离观看这一泽南无与伦比的图腾,自然高兴莫名,一个个对姬阳竖起了大拇指,寻思也只有这个在织衣部找了几任美娇娘的泼皮有这个胆子开口。四人不敢延迟,撒开腿就朝神树岛方向跑去。 此时,姬兴和风琳正站在前往神树岛的迷雾之前,翘首等待。也是凑巧,姬兴刚与风琳母女送别风池返回织衣部高台大院,风琳的神识就发现了姬阳等四人。风琳为了不使他人察觉到自己与姬兴的外貌差距,同时也为了遮掩刚哭过略有些浮肿的眼睛,她戴上了香蒲草帽,挽着姬兴娉婷而立。姬阳等人虽不如壮年之时强健,但脚力依然很快,不消片刻便看到四人呼喝而来,跃跃之状,如同少年。 “多谢娘子!”姬兴见几个老兄弟前来,便对风琳施了一礼。 “多谢主母!”姬阳四人咧着嘴巴,止不住的乐呵。 “无须多礼,我带你们过去吧。”风琳淡然说道,一掐诀,化茧术瞬间展开。 姬阳只觉身体一轻,似被什么圈住了离地而起,然后眼前一片模糊,云山雾罩的啥也看不见了。 “这雾也太大了……”姬阳置身迷雾之中,感觉心里有点虚。 “哈哈,当年我可是连悬崖都独自一人过去了!”一边传来姬兴的笑声。 “你呀,还逞能呢!”前方传来风琳的揶揄,话音刚落,众人眼前豁然一片开朗,却已悬空置身于一座平台之上,平台前方一根粗大的藤条向前延展。姬阳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一层绿色光罩裹住了,十多年前杀青狼王时体会过一次,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因为他透过光罩看去,前方空落落的,赫然是一段极深的悬崖,连下面的水都是黑色的,这要掉下去怕是九条命都没了。他再看姜明、姚秋、姚涛三人,一个个的也都是神情紧张,腿肚子打颤。 “我的个乖乖,这……这有多深啊……这……”姬阳忍不住嘀咕,连胡子里都透着惶恐。 “呵呵,你们想好了,若是害怕,我这便送你们回去。”风琳轻飘飘地站在藤条之上,身后牵引着五个躲在“气泡”内的男人,如放风筝一般。她大抵上是因心情大好的缘故,一改往日的威严正经,开始玩味起姬兴的这几个“狐朋狗友”来。她似乎也知晓自己的“小男人”要回旧部,八成是这几个家伙给撺掇的,若不趁此机会吓他们一吓,岂能甘心。 “呃……”姬阳好不容易到这里,岂会轻言回去,正要回绝,突然觉得身体一轻,连心脏都在跟着急速下沉。 好在,这下沉之势立刻停止了,将姬阳的三魂六魄又拉了回来,先前那一声惨叫,他差点咬着自己舌头,只觉喉干舌苦的,一阵阵的后怕。 “我的个乖乖……”姬阳拍着自己胸口,回头看自己那几个兄弟,一个个的面如土色,再一瞟前方风琳背影,其双肩轻微抖动,似乎在偷着乐。他这下算是弄明白了,八成是风琳刻意晃动所致,一时也不敢说什么,一见同样裹在气泡内的姬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由感慨道,“哎,不容易啊,这十多年下来,咱们兴哥不仅还活着,连胆子都练肥了……” “呵呵,你还敢贫嘴!”风琳亦压抑不住笑了起来,花枝乱颤的。 毫不例外的,这五个气泡抖得更厉害了。 “祖宗,你能不能少说几句?”姜明苦大仇深的冲着姬阳嘶吼。 “不说啦,我保证!”姬阳干咳一声,果然不再言语。可是其心里却在思量着,这些年姬兴怕是没少受罪,夫妻之间感情再好也有拌嘴的时候,这要惹得风琳上火了,给他弄到这悬崖边晃荡,那可真是刺激到家了。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娘子,莫要开玩笑了!”姬兴言道。 “他自找的!”风琳回了这么一句,可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轻移莲步就要往前走去,这时她神识中突然感觉到某种异常的真气波动,不由诧异,立刻回头看去。只是,这股波动马上就消失无踪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娘子,怎么啦?”姬兴纳闷。 “可能是丫头在练习术法吧,无妨。”风琳也没往心里去,带着五人直奔神树岛。 此时,织衣部的高台大院之上,风铃正要打坐练功,猛听到院外台阶处传来呼喝,依稀是自己夫君的声音,可这呼喝只传来半声就好像被捂住了口鼻一般。 “夫君,是你在外面吗?进来便是!”她不免诧异,起身朝房门走去,刚至门口蓦然感觉心神一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着迎面的风灌进口鼻。 几乎是同时,她眼前骤然出现一只丈许大带着血光的黑色巨爪,爪如鹰爪,表层覆盖着一层泛着寒光的鳞片,前端指甲如刀片一般锋利,几乎是无声无息朝着头顶落下。 整个泽南的异能血脉传承者极少斗法,风铃长这么大,也只和母亲印证过术法,但大多只试了试化焰诀的威力,可以说她毫无临敌经验,她只出于本能的施展出化茧术将自身护住,脚下却并没随之向后急退。殊不知对方能在让她毫无感知的情况下贴身而来,法力岂是常人可比,几乎是瞬间,绿色光罩内陷变形,眨眼之间便被破去。 风铃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反应,就被这只黑色巨爪抓在了手中,她瞪大的眼睛从巨爪缝隙看见了一张如同僵尸一般惨白的面孔。 “咦,是个孕妇,紫河车尚有些用处,暂留你一命……” 风铃依稀听到对方说了这么一句话后,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高台大院之外,正有一头怪兽对手无寸铁的氏族人大肆屠戮,因此怪行动的速度太快,只可见其一个模糊的影子,鲜血如泉,洒满了整个部落…… 第116章 凤凰于飞(1) 绿水弯弯,顺着城墙似的山崖流淌。 刚临春的水面风疾水冷,河床底部看不到多少鲜活的绿色。但立在竹筏前端的风池却一直将目光投注在夹江两岸,似乎每一帧入眼的山水都是难得的画卷一般,他看得特别仔细,甚至有些痴迷。 梦真将竹筏驾得很稳,见风池一直盯着两岸舍不得移开目光,不由问道:“洗衣仔,你以前没出来过吗?” “还是很小的时候,出来过几回。” “那我们慢点走,反正不急。”从小在水上长大的梦真,驾驭一个竹筏的缓急,可谓驾轻就熟。 “嗯!”风池笑着点头,对于他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最让他注目的莫过于织衣部所占地域的庞大了,竹筏行走了这么久,依然能看到断裂山崖处人工堆砌的石块,使得整个部落以此为屏障成为一个整体。这也使他对于自己母亲有了更多的认识,在这片野兽出没的大陆,她殚精竭虑地建立起如此雄伟、安全的部落,让族人们安居乐业,她无疑是一位称职且伟大的部落首领。 遥遥远眺,织衣部的神树昂然于天地,清晰可见。 风池凝望着,回忆起与二娘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一抹笑容浮现脸膛。 对于从未涉足神树岛的人而言,绿色斑点洒落的这片世界,无疑是令人无比震撼的。 风琳牵引着姬阳等人一落地,就收回了术法,任凭他们四人观摩。他们四人果然没辜负风琳的预想,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望着这片光怪陆离、绿茵茵被绿色荧光笼罩的天地目瞪口呆。 “乖乖,这就是神树岛啊……”姬阳愣愣说道。 “回去后,我一定要好好跟族人们说说,哈哈,我到了神树岛!”姜明兴奋之余,想起回灰石部后一定要跟那些个后辈好好说说今日见闻,即便是主母姜鹊恐怕也未曾到过此处呢。 “多谢主母!”姚秋喜道。 “看在你们这十多年来为织衣部出了不少力的份上,满足你们这个愿望,回旧部后可别说我待人刻薄。”风琳打趣道。 “怎会?”姬兴接口道,“我们先走,我去烧壶茶水……” “什么人!”姬兴话未落音,却是风琳忽然回头朝悬崖树藤处的落脚点厉声喝道。 姬阳等四人一惊,疑惑的朝身后看去,然而眼前空荡荡一片,只那根藤条在半空中晃悠,正疑惑之时,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影如皮影般陡然现身。这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孔煞白如纸,淡眉、薄唇,眉目中有一股淫邪之意,无喉结,似女又似男,雌雄莫辨,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兽皮褂子,而在其手中还提着一个人,赫然是风铃。 “哈哈……”来人大笑,嗓音如石块摩擦,极为刺耳。 “你是何人?”风琳心神巨震,厉声喝问。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这会见了面怎么反而不认识了?”来人冷笑一声,狂妄道,“鄙人姓赵名紫,来自中土阴兽门,与你姊妹风芸是旧识,她人呢,怎么没看见她?” “原来是你!”风琳一字一句的说道,她顿时知晓自己估算错了,敖旷并没有帮织衣部处理掉这个祸患。 可是,敖旷为何要留下此人? 她来不及去想,她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女儿身上,见她双目紧闭,显然人事不知。 “放下我女儿!”风琳将草帽摘下,姣好的面孔气得红白一片。 “好啊!”赵紫轻描淡写的将风铃朝地上一扔,又道,“风主母,你找了我那么久,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有几样礼物送给你,请看!” 说完,赵紫一挥手,浓烈的血腥味泛起,只见十多个人头如皮球一般带着淋漓鲜血落地。 这些人头并非别人,无一例外是泽南大地一众部落的首领,当年她们都参与了风琳发出的追缉令,曾大肆搜捕过赵紫。织衣部的嬴妈妈和妃妈妈也在其内,就连那个年仅几岁的嫆妈妈也未能幸免,其幼小的面庞上,一对大眼睛依然是睁开的,似乎不敢相信有人会对她这样的小女孩下毒手。 “你……”风琳一看这些亲密的人一个个身首异处,心神大乱,整个人几乎立足不稳,晃了一晃。 她没想到自己棋差一着,终究留下了赵紫这个祸患,连累诸族。 不过,氏族的男儿,没有孬种!哪怕是刀山火海,亦有人凛然无惧! “大胆狂徒!纳命来!”姬阳等人见此惨状,早已怒发冲冠,也没想到此人绝不是自己可对付的,一拔腰刀,摆出合击之势,不顾一切的朝赵紫冲将过去。 “且慢!”风琳欲阻止,可哪还来得及。 “娘子小心……”几乎是同时,紧靠在风琳身侧的姬兴原本是要配合几个兄弟的合击之势,忽然灵光一闪,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隐秘波动,不由分说的将她朝自己怀中一拉,侧身挡在她身前。 “噗!” 锐器刺破骨肉的异声直入耳膜。 风琳一怔,感觉姬兴抓住自己双臂的手格外用力,似强忍着极大的痛苦,再看其胸腹之处,一个手臂粗细尖锥状的物体透体而出,又急速缩了回去,一个血洞乍现! 鲜血,如泉涌,从姬兴空洞的胸腔内溢出。 姬兴面孔痉挛,满口是血,努力想笑一笑,却是笑不出来,他深深的望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嘶哑道:“娘子……莫要介怀……兴……此生不悔……” “不……夫君……不……” 无根的泪水,从风琳睁大的星目里流出,滑落瓷白的面庞…… 眼前的一幕,击垮了她作为主母的矜持与防备,看着自己最亲密的爱人因为保护自己而死去,这感觉就如天塌了一般,她没想着要抵御赵紫,只是努力扶住姬兴,可他结实的身躯却再也无法挺立,眼瞳中神光涣散,萎靡下去。 “不……夫君……你起来呀……” 她一遍遍的呼唤,可无法挽留住姬兴离去的脚步,他没了呼吸,身体在变冷。 “夫君……”风琳跪在地上,将姬兴的头抱在怀中,手指一遍遍摩挲过他失血的脸颊,失声恸哭。 赵紫身边留下了四具尸体,姬阳、姚秋、姚涛、姜明四人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四人固然骁勇,可一普通凡人在面对赵紫这样的高阶神通者,任何反抗都无异于螳臂当车,尚未近得他的身体,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怪兽洞穿了胸腹,伤口处与姬兴一模一样。 这是一头半悬在空中长相极其丑陋的怪兽,有成人大小,长着一对苍蝇般复眼,背生一双长满绒毛的肉翅,浑身呈节肢动物状,甲壳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刚毛,而在其如破麻袋一般的腹部末端悬着一根冒着寒光的尾针。很显然,此兽有隐身神通,姬兴也是死在此怪兽的突然一击之下。 诡谲的是,此兽一靠近赵紫,赵紫原本相对明显的男性体征骤然发生变化,面部肌肉变得细腻,眉眼中流露出狐媚之色,兽皮褂子之下的胸部挺起,竟然变成了女人一般。可是这女人的体征同样无法持续太久,不过两息时间,又往男性转变,来来回回变幻不定,如同妖魅! 赵紫望着风琳痛苦耸动的背影,错愕万分。在他看来,修士与凡人有着天壤之别,若是在中土,凡人就是蝼蚁,任何修士都不会为了一个凡人的死活而在意。他放出阴兽偷袭风琳,就是看在风琳境界大增,已经是聚元境初阶修士,只比自己低了一阶,故而存了先下手为强的心思,不想歪打正着,杀了个凡人就把她的心神击垮了。 这半年来,一直萦绕在赵紫心头的压抑感消失了,阴兽也不再吸取他精血,一人一兽就一直躲在秘地恢复。但整个泽南都无灵气,他想恢复到巅峰之时却是不可能了,复仇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今早一出山林就直奔织衣部方向而来,所经之处,沿途部落全被他血洗,极少有人能逃出生天。当然,他更在意的是织衣部的那颗神树,以及风芸透露的“神树之灵”。不过他气势汹汹而来,尚未与真正的正主交手,突然发现这个所谓的正主如此窝囊,不觉索然寡味。他不由心想,这样的人,也配自己用心对待,未免太可笑了! “哈哈,杀鸡用了牛刀,可笑至极!”赵紫自嘲,摇了摇头,目光贪婪的朝远处巍然耸立的神树看去,“你究竟是棵什么神树?扶桑,若木,还是建木?” “风主母,你哭够了没有?你既然如此不堪一击,我也不必赶尽杀绝了,告诉我神树之灵究竟有何绝妙之处,为何在我手中一点感觉都没有?老实说,你长得这般天姿国色的,赵某亦不愿辣手摧花,届时与我一同前往中土,做我的小妾,双宿双飞,岂不比在这蛮荒之地快活?”赵紫大言不惭。 他手指尖夹着一如同翡翠般六边形的物件,正是“神树之灵”。此物是他擒下风铃后,从她身上找到的。奇怪的是,神树之灵在风铃身上时焕发出异样光彩,可到了自己手中却如同死物,灰白一片,如同丧失了灵性一般,显然其中另有蹊跷。不过,他还是从其内蕴含的古老而沧桑的气息,判断出此物应该便是与神树息息相关的“神树之灵”。 风琳依然沉浸在难掩的悲痛中,对于他的话闻如未闻。 “呵呵,这是疯了么?”赵紫苦笑摇头,他对于风琳面对一个凡人的死去哭得死去活来的做法不值一晒,但他也没有打扰她的意图,甚至还给了她尽情发泄悲痛的空间。在中土,聚元境女修可是一众高阶男修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良配,若是哪个宗门有未婚女修晋级至聚元境,宗门的门槛都会被蜂拥而至的男修们踩烂。更何况,风琳似乎掌握了神树的秘密,否则绝无可能仅十多年时间就从灵台境中阶进阶至聚元境初阶,这对在聚元境中阶徘徊多年的赵紫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他说让风琳当自己小妾之言亦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确实存了此心,风琳本是佳人,若能抛下恩怨真心待他,假以时日他可不介意让她当自己的正牌夫人,这要带出去游历,在同阶修士中可是十分长脸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第117章 凤凰于飞(2) 不过,赵紫对风琳存了好心,是她实力使然,对匍匐在地昏迷未醒的风铃就懒得这般费心思了。他手指一弹,隔空点在风铃身上,背着双手而立。片刻,风铃悠然转醒。他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说道:“这神树之灵有何玄机在内?说出来,我可饶你们母女一命!” “你是何人?”风铃一见赵紫,骇然惊问。 “这个鬼地方的修士,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对生死大事无感,反而对赵某是何人这般感兴趣。”赵紫蹙着眉头,感觉哭笑不得。 在平和的泽南,部落首领只需守护部族安危,就生存状态而言,终其一生或许都难得遇到一次直面自身的真正生死威胁,风铃有此反应毫不奇怪。但在赵紫看来,这些个修士莫名可笑。不过,风铃很快从附近惨状明白了现实,她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人,别痴心妄想了!” “混账!”赵紫最嫉恨的便是别人说他是“妖人”,这是极大的侮辱,手一抬,黑色巨爪再现,这次是存了取对方性命的心思。 也就在这时,一团箩筐般大小的烈焰直往赵紫扑来,尚未近身,灼热之气已经逼人。 赵紫扔下风铃,巨爪朝烈焰抓去,两者相碰,双双消弭于无形。 几乎是同时,一道绿色光罩卷起风铃,将她带到了远处,缓缓落地。 “娘亲……”风铃哭喊出声。 就在姬兴倒地之处,风琳已经站起身来,泪犹未干,眼瞳中流露出决然之意。 “有点意思……”赵紫仔仔细细打量着风琳,越看越是喜欢,笑道,“风主母,修行不易,你我原是无需这般打打杀杀的,我先前的话你不妨考虑一下,如何?” “妖人!”风琳咬牙切齿。 “风主母,赵某可是一番好意!”赵紫的脸沉了下来。 “妖人!”风琳再度回敬。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紫的耐心被连续两句“妖人”剥离得干干净净,正欲指示身侧阴兽暴起,突然感觉手中一空,那颗“神树之灵”瞬间虚化,他一抓,却空无一物。随后,神树之灵出现在对峙的风琳手中,她一张口,将此物吸进腹中,好像她与神树之灵之间有外人无法剥夺的牵连一般。 赵紫眼皮一阵抽搐,面孔涨得通红,森然道:“风主母,真要生死对决吗?不是赵某小看你,你等的术法神通固然不弱,可惜太原始了,你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自讨没趣?”他话刚落音,脚底下绿色光罩骤现,竟然连同他和阴兽一同包裹在内。 “不好!”赵紫大惊失色,就欲破开此罩,岂料一击之下固然将光罩打得凹下去一块,但并未破裂。 几乎是同时,漫天烈焰熊熊燃起,瞬间将赵紫连人带兽困在当中。 风琳进阶至聚元境后,对源自神树的“化茧术”的诸多妙处又有了全新的感悟,此术堪称神技,不仅防护上远胜护体真气,使之困敌时更与自身术法深度契合,可攻可守、攻防兼备,变化由心。烈焰诀凝聚出的烈火竟然可毫无阻碍的穿透罩体,作用在赵紫和阴兽身上,二者的护体真气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只一瞬,赵紫身上那件不知从哪得来的兽皮褂子烧成了灰烬,阴兽甲壳上的刚毛被烧得蜷曲起来,这一人一兽在光罩内的样子,可谓丑态毕现! 风琳一出手就竭尽全力,双手掐诀,半空中一整片剧烈燃烧的异火层层堆叠,覆盖了方圆二十余丈范围,连空气都似乎被点燃了,晕染开去。 一息、两息、三息…… 烈焰包裹之下,那个绿色且凝实的光罩在剧烈晃动,里面似乎孕育着一只巨兽。 与此同时,赵紫的呼喝与那头诡谲阴兽的凄厉嘶吼在火焰中断断续续响起。 这是风铃第一次看见母亲全力施展神通,此火之烈,开山裂石,连神树岛坚硬的岩石地表也在烈火烧烤之下,发生了龟裂,发出连串的“噼啪”之声。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术法差了多远,在这紧要关头,居然一丝忙都帮不上,依然浑身无力,想爬起来都做不到。 风琳立在半空,热浪席卷之下,一头乌发迎风而动,来自光罩内的压力正在急剧加大,有数次几乎破罩而出,皆被其拼尽全力死死压住,而一身法力也在掐诀的指尖急剧流逝,她知道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机会,就算法力损耗再大,也不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嘎——” 如半空响起夜枭之鸣,极不舒服的怪音直刺耳膜。 风琳面色一白,胸膛如受重击,唇角溢血,掐诀的手难以为继,踉跄着后退数步。 “呼啦”一响,一头奇形怪状,足有两丈之长的异兽,带着满身零零星星尚未熄灭的焰火出现在空中,十分狼狈。此兽依稀是阴兽增大数倍之后的样子,离奇的是其居然有了性征,胸前毛茸茸的隆起,而奇大无匹的复眼之下赫然是人的口鼻与脸庞,就像是阴兽与赵紫合体在了一起。而在异兽撑开的肉翅之上,又多出两只利爪来,右手利爪握着一柄乌黑发亮的同样为爪状的法器,而其左爪却拿着一杆撑开的兽皮伞,在其形如蚂蚁臃肿的腹腔中部,赫然伸出几条瘦骨嶙峋的细足,那一尾闪着寒光的骨针却是消失不见了,想必是藏进了腹中。 合体后此异兽形貌之丑陋,妖魅诡谲,如九幽魔神,使人连隔夜饭都能喷出来。 赵紫原以为风琳的火焰神通,顶多是使出箩筐大的一团烈火而已,不料这正是风琳的诱敌之计,哪知真正的烈焰决相较于赤焰诀是焰火术法质的飞跃,威能如此恐怖。为了挣脱风琳化茧术的禁锢,不至被活活烧死,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将压箱底的术法与法宝都使了出来,这才堪堪打破光罩,脱体而出。即便如此,以其合体后的强横异兽之身,浑身上下仍被烧得伤横累累,焦糊一片,火辣辣的疼。 与阴兽合体是赵紫的杀手锏,合体后固然法力大增,不亚于聚元境后期修士,但这种强加的状态是无法持久的,他必须在散功之前毙敌于一役,散功之后阴兽元气大伤,将恢复幼兽模样后慢慢恢复。此外,此术同样存在极大危害,若非万不得已,赵紫从不轻易使用。因为合体次数多了势必被阴兽同化,变得人畜不分,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服用特殊丹药隔绝异兽对自己的影响,只是此丹炼制起来不仅费时,药材等等又极其昂贵,不可能多带。 而在这鸟不拉屎的泽南,她又上哪找炼制丹药的材料去? 赵紫后悔不跌,万不该轻敌大意,且存了收风琳为小妾的绮思,以致差点阴沟里翻船。可以说,风琳以化茧术配合烈焰决的术法攻击,对赵紫造成了极大冲击,他不想再尝试一次,也不敢再尝试一次。所以,赵紫一冲破化茧术的禁锢,立刻挥动双翅脱离火海,方向一变,如一只怪鸟,再度朝风琳扑来。 风琳术法被破,同样不好受,捂住胸口,看着急速飞掠而来的异兽,面白如纸,但仍嗤笑道:“原来你不仅是妖人,还是头牲畜……” “大胆泼妇,受死!”赵紫气得心神失守,几乎发狂,前掠之势速度剧增,尙离风琳有十余丈距离,手中黑色爪状法器祭出,只一闪,就朝她头顶落下。毫不意外,此爪被绿色光罩抵住,赵紫亦并非求此爪能击破风琳防御,他只是要将她压制在原地无法移动而已,与阴兽合体后强大的肉身才是其无往而不利的利器。 风琳叹息一声,将唇角鲜血一擦,放在手心,再度掐诀,以燃烧精血的方式将烈焰决再度施展而出。手心钻心的痛,她已经感觉不到,其汗湿的蓝衫之后,一五彩斑斓的锦鸟之首透体而出,浮现在脑后,栩栩如生。不过此禽鸟并不是完整的,除了鸟首,其余部分皆是虚影,但其雍容无上之姿,依然风华闪耀。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正如赵紫所言,整个泽南的术法神通固然不缺威力,甚至连赵紫与阴兽合体后这样的聚元境后期等阶修士也不敢与那层出不穷,如浪涛一般的火焰直面争锋,但太原始了,翻来覆去也无什么新意,更无其它外力辅助,自然极耗法力。 风琳在法力急速消耗的情形下,无法使用化茧术困住一个不停不停移动且极其强悍的目标,就算勉为其难将他罩住了,赵紫强横的肉身一冲之下,光罩立即破裂,只能使她徒耗法力。琳一遍遍的施展烈焰决,那铺天盖地的流火能融金化铁,可真要真伤到赵紫实在是千难万难,一见火光乍现,赵紫便以兽皮伞为盾,遁出火焰范围避了开去。 但是,风琳身后的禽首带着一连串虚影,依然奋力飞舞着。 第118章 历历彩羽 青山,绿水,一筏如叶。 长河尽头,一泓寥廓水天,便是云梦泽的入水口了。 风池昂立于竹筏之前,一面远眺无尽波光,一面凝视梦真撑筏的样子,只觉如南柯一梦。但是,梦真的一颦一笑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触手可及,仿佛在不断提醒他,被幽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洗衣仔,你老看我作甚?”梦真羞红了面孔。 “我看自己娘子,莫非也不行?”风池一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别老看,回头看厌了,就不好看了。” “自家娘子,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会看厌?” “洗衣仔,你会说好听的话了,我喜欢听。”梦真将竹篙往竹筏尾部一插,竹筏便停在了河心,她扑闪着一对杏眼,很是期盼的望着风池,一副还想再听几句的模样。 “怎么停下来了?” “再说几句好听的话嘛!”梦真双手叉腰,身体前倾,伸着修长的脖颈期待着。 大概是小黑犬也受不了如此肉麻的一幕,“汪汪”叫得两声,前足捂头,趴在麻袋上。 “呵呵。”梦真轻笑,面孔通红,依然不愿放弃的样子。 “嗯……”风池本就不善言辞,刚才那句话无非是心中之言实话实说,没有半点矫情之处,梦真这一要求,他反而不知如何说起了。也就在这时,风池面色骤变,原本含笑且平和的面上煞气浮现,身体内一股精纯至极的真气从后背透体而出,随之高亢的清鸣响起,七色霞光之中,一只浑身锦绣、无与伦比的华丽翼鸟展翅飞出,历历彩羽之下,烈焰袅袅,如烟晃动。 此禽一升空,天地之间的气韵都被搅动了,全部向此翼鸟汇聚而来。 很快,此禽周身的烈焰伸张达丈许,但并不感觉炽热,可空气却在彩羽之下燃烧。 此禽在半空中环绕了一周,似乎在与同类相和,随后,此禽化作片片流萤,消散在空中。 梦真何曾见过这一幕,骇然之下,失声惊问:“洗衣仔,你怎么啦?” 风池定立不动,目光遥遥远望织衣部方向,那颗顶天立地的神树仍依稀可见,遗传自姬兴洞穿天地经纬的视界在他眼中隐约浮现,他看见了瘫软在地的姐姐,倒地不起的父亲,以及实力悬虚之下苦苦支撑的母亲…… “姐姐,爹,娘亲……”风池怒目圆睁,一回首,冲心神迷离的梦真喝道:“快,回织衣部,快!” “怎么啦?”梦真犹自不解。 “我娘亲有危险,快啊!”风池没有驾驭舟船的经验,只能对梦真奋力嘶喊。 “啊?哦……”梦真是迷惘的,在她心目中风琳是高高在上的异能之士,且刚刚还好好的,怎可能有危险?不过,风池如此心急如狂的模样,让她无暇思索,一把将竹篙拔出,朝来路回转。 可是,逆水行舟,何其之慢! “快啊,快呀!”风池心急如焚,奈何竹筏怎么也无法提速。 “我已经尽力了!”梦真都快被他逼哭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暴躁的风池,相处几个月来他可一直都是憨憨的,都不怎么说话。 “等等……我记得你后背有刺青,对,有一门术法,对我有用!”风池想到了什么。 “主母曾对我有言,你不能学习术法!” “谁说我不能?”风池双目血红,大声喝道。他幼年之时施展过一次化焰决,就因为体内水火根骨相冲,差点一命呜呼,只是此时来不及多想了,哪怕就此殒命,他也必须赶回去。 “那……你看!”梦真说完,蹲在竹筏之上,将衣裳褪下,露出其毫无遮掩的光洁后背,后背之上赫然有两竖行刺青,这是翎羽部的历代术法传承,为了防止这两种功法流失,领域部一众核心人物后背之上皆有这样的篆刻。 风池睁眼看去,左首一行为泽南通行的化焰决,再看右首一行,则是一名为“化翼术”的神通。他只看了一遍,就对此术的行功方式了然于胸,立刻盘膝坐下,临时抱佛脚的尝试修炼起来。不过,他接连数次运转功法,都未能激发出半点法力,就像身体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了,脑子固然清晰,但身体无法跟进,根本无法和幼年时灵光一闪即可无碍施展化焰决相比。 “怎么会这样?”风池大吼。 自打他第一次施展化焰诀发病之后,这十来年,每一次发病昏迷之时,高州都会给他服用以自身为炉鼎炼制出的五行丹药,慢慢的改变了他之前的水火两种精纯根骨,五行驳杂,使得他对术法的领悟与施展阻碍重重。虽然骤雨之夜他的水火两种根骨出现了微弱的融合,可五行混杂对他的损害仍是无法弥补的。 “不要急,我来撑筏,载你回去也是一样的!”梦真急忙收拢衣角,握住了竹篙。 风池没有回应,正满头大汗的运转法力,所谓欲速则不达,他丹田处还是幼年时积攒的那一丝真气在体内左冲右突,就是无法施展出来。 “洗衣仔,你没学过术法吧?这……没用的……”梦真虽不懂血脉异能修习术法是何种情形,但绝不是临时起意就可以学成的。 不过,她此言倒是提醒了风池,他将心神一沉突然静坐不动,双手结印,运转起幼年时从母亲那儿“窃取”的化焰决来。当丹田之中真气蠢蠢欲动的刹那,他只觉身体若裂,那一度差点要了他性命的水火之冲隐隐有激发的迹象,可就在这种巨疼之中,其手指之尖一颗山桃般大小的火球悬浮在空中。 “啊……”梦真看着那团火,惊呼出声,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一对妙目盯着风池的举动,也是奇怪,风池明明是个孔武有力的青年,可施展化焰诀术法时,大抵上是此术本身的限制及施展方式使然,又或者此术原本就只适合女性施展,他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沾染了几分女性的柔美之姿,颇为的怪异。 风池心无旁骛,双手左右开弓接连运转化焰诀功法,手上的火球亦随之缓缓膨胀,一直涨大至南瓜大小,左右双手各擎着一团。他的身体抖动得更加剧烈,如有千百把刀子在割肉一般,汗水涔涔。他将火一收,一圈绿色光罩扑闪着、晃动不已的从其身体中透出,又飞快消散,接连数次才稳定下来。不过他法力浅薄,用化茧术凝聚出的绿色光罩颜色浅淡,也不够凝实。 当然,风池能这么快熟练并顺利施展化焰诀和化茧术,是幼年时通过神树嫁接了其母修习术法时的种种感悟与经验,否则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他先将此两种神通使出来,运用得基本熟练了,就是适应真气在体内的运转,达到触类旁通的目的。 这时,风池盘膝坐在原地有数息沉默,似乎在调整心神,然后其双臂抬起,按照化翼术功法运转法力,但仅仅运转了一周天,其体内一股赤焰喷薄而出,将他上半身衣裳尽数焚毁,他发出极度压抑而痛苦的长啸,整个人栽在竹筏上。但他没有停顿,咬牙坚持着,用手臂将自己支撑而起,再度盘膝入定。梦真才发现风池裸露的后背与手臂之上,出现了一条条如蚯蚓一般的斑驳纵横,这些纹路像是身体表面的皮肤被绽开了一般,密如蛛网,虽没有流血,但里面一丝丝的红肉清晰可见。 “洗衣仔,别练了,你会没命的!”梦真合身扑上,紧紧抱着他双臂。 “放开!”风池吼。 “不放!” “娘子,别让我恨你……” 此言一出,梦真悚然目视风池,他的侧脸跟姬兴很像,棱角分明,且一样的冷峻,她只能放开了环抱住他的双手。 风池再度坐稳了,双手平伸,运转体内真气。梦真心绪不宁,但她马上站起,拼尽全力驱使竹筏,如果说她之前还对风池所言有所怀疑,但见他如此不顾一切的样子,想必织衣部真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她就想着快点将竹筏撑到织衣部渡口,别再让风池这么不顾自身性命的练习术法下去。至于发生在织衣部的未知危险是否会危及二人,她完全没有考虑。 第119章 神树与火 神树岛已经不复往昔模样。坚硬的山石在烈焰中不断炸裂,或分解成细碎小块,或彻底化为齑粉,沟壑纵横,满目狼藉;成株成株的古树在烈焰中燃烧,光秃秃朝天的遒枝,仿佛在对天引泣;而那些将此地当成天堂的飞禽走兽们,尖叫着,嘶鸣着,纷纷逃避蔓延的山火,惊惶同样映照在他们纯净的瞳孔里。 弥散整个神树岛的荧光依然在洒落,星星点点,接近地面之时,却成了赤红之色。 风琳和赵紫的斗法仍在持续。 风琳披头散发,法力明显难以为继,释放火焰的速度越来越慢,辐射范围也越来越狭窄。 所谓机不可失!赵紫目睹之下,左手结印,突然消失在空中。 风琳突然失去目标,岂会不格外重视,正欲寻找,就在她护身的绿色光罩之外,赵紫化身的丑陋异兽紧贴着突然显现,腹部下端朝前一顶,一杆粗大的钢针顶在光罩上。 赵紫一击凑效,并不乘胜追击,而是肉翅一张,急速远退。 “呼啦”一条火龙几乎是擦着赵紫的身体滑了过去。 与此同时,光罩破裂,那柄一直压在风琳头顶的黑色爪状法器往她头顶击下,她只来得及一偏头,左手臂骨被击得粉粹,她便如一只断线风筝,跌落数丈之外,又滑出去数尺,和一具僵卧不动的身体撞在了一起。 而此时,赵紫已经贴地急掠而来,势要将风琳一举拿下。 眼看着他仅离风琳只丈许距离,其手爪都已经抬了起来,龟裂的地面竟突然蹿出一根小树苗,电光石火之间长成碗口大小、丈许来高的大树,依稀就是神树的模样,同时在虚影周围骤然出现一圈绿色的防护罩,似乎想阻挡赵紫的进攻,但以赵紫的强悍,这区区阻力又有何用,被他毫不费力的破去。 “刚才莫非是神树主动在维护她?它也有思想吗?”赵紫惊讶之余,内心如波涛翻滚,愈发觉得神树蕴含了这一界天地造化的诸多秘密,不过这片刻思量,他终究丧失了一举擒住风琳的机会。 当赵紫收敛神思瞄向风琳时,发现她已经盘膝坐在地上,腿上还枕着一个人的头,正是早已死去的姬兴。 更令赵紫诧异的是,风琳受到如此重创,唇角还挂着血,却并不显得十分萎靡,反而异常平静,就好像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准备每日的练功功课一般。 赵紫心中狐疑,悬浮于空中,一面用丑陋的复眼打量着风琳这般莫名其妙的举动,突然,他发现了异样,那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就在风琳丹田之外,那块被她吞入腹中的六边形的神树之灵,在她体外呈现出幻像,它原本翠绿的表面竟笼上了一层红色,如玉之暇,而那只华丽至极的锦鸟之首缩小了无数倍,正围着神树之灵飞舞着,它金色的喙部衔着蚕豆大小的一粒火,此火之炽热,连光都是白色的,白得使人无法直视,白得晃眼。 “风主母,你要做什么?”赵紫大喊,声如破锣。 风琳不言,绝美的面庞反而露出一抹笑。 “风主母!蝼蚁尚且贪生,莫要行玉石俱焚之举!”赵紫心里急得抓狂不已,竭尽全力劝慰道,“你我并无深仇大恨,赵某所看重者,无非是神树之灵和神树的秘密,相较于个人性命而言,此二者都是身外之物,对吧?赵某保证,你把这一切告诉我,我立刻返回中土,从此不踏足泽南,如何?” 风琳看着这头丑陋的人畜混合体,鄙夷道:“晚了……” “怎么会晚?一点都不晚!”赵紫极尽口舌之利,丑脸一阵抽搐,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你继续当你的主母,以你的能力,统治整个泽南也是绰绰有余的,不错,赵某是杀了几个人,但都是些低阶修士和毫无根骨的凡人,有什么要紧的……” 风琳没有说话,双眸微眯,远眺云梦泽方向。 “池儿,你应该已经走远了吧……”风琳心道,心中有不舍,也饱含欣慰。随后,她无惊无喜的瞟了赵紫一眼,她知道这个怪物的言语半句都不能信,她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将他留在这里,否则整个泽南将永无宁日。 这是她身为织衣部首领的责任和使命,哪怕香消玉殒,玉石俱焚! 赵紫第一次远远见到那颗夺天地之造化的巍巍神树时,就觉得是自己的莫大机缘到了,为之垂涎三尺,只是一身法力未恢,半死不活,更何况还有一尊神龙在侧虎视眈眈,实力不允许他异动。虽与风芸交往,甚至传授其功法,就是希望能从风芸身上套出点隐秘来。这么多年来,他苟且偷生,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神树之灵和神树的秘密,报被追杀之仇不过是顺带而为罢了。可眼看着这一切都要到手了,居然功亏一篑,这岂不令他愤怒如狂? “住手!”赵紫见事不可逆,黑色爪状法器就如一道闪电,直扑风琳,哪怕是将她击杀当场,得不到她的口传心授,也要先抢下神树之灵再说。 风琳对直面而来的危险熟视无睹,反而闭上了眼睛,其身前翱翔的锦鸟往神树之灵一扑! “轰——” 那颗久远以来一直矗立在原地的神树,从其地底根部爆发出一圈炽热的光焰,成圆环状,沿着恍如城墙般宽厚的躯干急速向上延伸,电光石火之间就已经冲达树冠顶部,那些围绕树冠盘旋或栖息的瑞鸟瞬间化成了灰烬。就在火焰到达树冠之巅的刹那,一股无比庞大的巨力以树干为原点,向四面八方瞬息透出,恰如化茧术形成的绿色光罩,倏忽之间就跨越百丈之距,将赵紫和风琳笼罩在其中。 随后,整个绿色光罩内零落的荧光变得粘稠,如同实质,重重叠叠,如雪飘落。 在此勃然爆发的冲击之下,赵紫投射出的法器去势骤然变缓,就像在水中漂浮一般,慢慢吞吞,如老牛拉磨。 紧接着,那个织衣部的图腾同时也是泽南各部仰望的神圣标志——神树,冲天火光从其粗壮的树干内喷薄而出,耀耀红光,直冲霄汉,连天也染红了。 毁灭! 那熠熠红光,如泽南大地在哭泣。 风琳素白的脸颊露出决然笑容,望了光罩之外正流泪定睛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眼,轻点下颌。然后,她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如水,在她眼波中荡漾。她伸出手,轻轻摩挲姬兴脸庞,虽然他双目紧闭,身体早已冷却,可在她看来,他依然如沙洲之上两人的第一次真情交集时一般,他还是那位满身志气、一脸和煦笑容的青年。 “夫君,还记得我们神树下的誓言吗?你不悔,我亦不悔……” 说完,她抬头望天。 此时,遮天蔽日的红雪密密麻麻飘落,将整个光罩之内渲染成赤红一片,血与火交织! 红色的雪,一片一片,带着闪闪尾焰,飘落…… 风琳和姬兴深情相拥的身影在红雪飘落中逐渐虚化,如打碎的瓷器,又像是被风拂过的尘埃,升腾,摇曳,化成无数的晶莹斑点消散…… 在风铃圆睁大眼中流淌的晶莹泪珠里,在那些晶莹斑点里,这一世的传说落幕…… 赵紫想收回投掷出的黑色爪状本命法器,可这光罩内阻力重重,缓慢无比,法器在红雪中逐渐暗淡,灵光一点点失去,最终成为凡铁,凝成铁汁,跌落在地。 “噗!”赵紫本命法器被毁,喷出一口脓血。 红色的雪在飘,但触及物体时,却远不似外表展现的那般轻巧,更像是无尽的天火在滴落,滴穿了兽皮伞的掩护,又滴穿了护体真气,落在赵紫的异兽之身,坚韧如精铁的异兽外壳竟也无法完全抵御红雪的融噬,甲壳表面出现了无数侵蚀的孔洞,绿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不!”赵紫嘶声呐喊,他想脱离绿色光罩的笼罩,可这片扭曲的空间迟滞了他的愿想,挪动速度犹如龟爬,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如蜡烛一般,被无数的红雪侵蚀…… 神树之灵悬浮在半空,依然在燃烧着…… 第120章 水火并济!梅花血烙! 竹筏之上,风池正襟危坐,不断平伸双手,绕一圈后又交叠于胸前,以一种柔和而平缓的姿态施展化翼术。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明明有一团真气从丹田升起,延伸至后背,可到了此刻真气怎么也无法冲破身体化出双翼。以至于他内心越发焦灼、满头大汗,自身水火根骨的冲突亦愈发剧烈,浑身筛糠般抖动。 他之前施展化茧术和化焰诀相对顺畅,来自过去继承了其母传承,而依靠自身力量施展术法则是第一次,加上五行根骨对于术法领悟的限制,可谓阻力重重。 “啊——” 风池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呼吼,从其身体中突然爆发出缕缕赤焰,与此同时,又有一缕缕水汽如影随行伴生在赤焰之侧,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彼此不容,又如同附骨。 随后,水雾与火焰交织在一处,就像在炼制青铜器时不停在炭火上浇水一般,一时之间热气腾腾,水雾缭绕,将风池整个人淹没在了其中。 但从风池口中传出的强忍剧痛而上下齿的敲击声特别清晰的传入梦真耳朵,其痛苦之状,让梦真格外揪心,但是她无法可想,只能拼命撑动竹筏,寄希望于竹筏的速度快一点更快一点,她的手掌脱了皮,流出了血,她不觉得疼,但目光停留在风池身上未有片刻离开。 这个青年一点一点的改变了她的看法,她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图他的异能,还是真的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坚忍的背影。因为他木讷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她不曾触及的灵魂,坚持、执着、为了亲情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有种令她仰望的威势,而这种特质是她一度在梦中憧憬的亲密阿哥的样子。 “啊——” 水雾与炽热裹挟的雾霭中,风池再次爆发出剧烈嘶吼,一度趴在麻袋上的小黑犬似预感到了危险,一跃而起,躲到了梦真脚边,对着竹筏前端狂吠。 也就在这时,雾霭中火光一闪,两道炽热的羽翼扑闪而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冲而起,以极快的速度飞天三丈来高,又不稳的在空中晃了几晃,一头扎入水中。 满河碧水被搅动了,巨大的漩涡陡然乍现,在水面之上形成方圆十丈左右的巨大漏斗状涡流。 梦真将竹篙插进竹筏尾部的孔洞,竹篙深入河底河床,才堪堪抵住被涡流吸入的危险。汗水从她脸颊滴落,而其惊惶与担忧并存的目光死死盯着水面的巨大黑洞…… 良久,“哗啦”一声响,一个人影带着激射的水柱直冲天空。 水花四射之中,风池的身影悬停在半空中,他后背各延伸出一道丈许长的赤红火翼,火翼光华闪耀,翎羽清晰可辨,这宽大羽翼竟全是由火焰构成的,忽闪之中,火焰在不停跳动。风池赤裸着上半身,他的身体如分成了两半,一半身体赤红,另一半则带着某种灰蓝。从他眉心开始,一道醒目的血痕延伸至鼻尖,至喉结,再至胸膛、肚脐,贯穿了他的身体。这道血痕之内,一红一蓝两种不同的光华如萤火闪烁,彼此吞噬,又彼此相生,似达到了某种平衡或是融合,以此种诡谲的方式存在着。 “洗衣仔……”梦真讶然且崇敬的看着此刻的风池,如果她的心里有一座山,他便是山;如果她的心里有一片海,他就是海!惊喜的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化为唇边的一声轻喃。 风池同样看到了仰望自己的梦真,挥动双翼,一下就到了她头顶之上。 手与手相牵,他的手宽厚有力,她的手柔软温暖。 只轻轻一提,风池就把梦真揽在了自己怀中,双翼流光溢彩中再一扇,就已腾空而起,向着神树岛方向掠去。 风扑面,划过梦真眉睫,没有畏惧,只有舒适的依靠,她将头紧靠着他胸膛。 哪怕隔着厚实的裘衣,梦真仍感觉到了两种不同的体温袭来,一半温热如暖阳,一半微凉如春水。 梦真右手抱住风池后背,左手轻触其胸膛,那一道醒目的血痕宽有半寸,光华闪烁之内是丝丝红肉,这种疼痛想必非常人所能忍,但风池却完全无视,如果可以,她真想用自己并不灵巧的手将此伤痕抚平。 有血滴落,滴落在梦真的左手手背,温热,如风池的体温。 一滴、两滴、三滴…… 从梦真手背上渗入肌肤,形成一个如同三片花瓣样的梅花烙,仿佛天生就诞生在此处的胎记一般。当她发觉时,连忙仰头看去,只见风池有型的下颌挂着血迹,他展翅高飞的洒脱之中,是他强忍着苦痛的拼力绽放,且一往无前。 遥远天边,如火山喷发,冲天烈焰照亮苍穹! 直插蓝天的神树在烈焰中滚滚燃烧,不时的,从其粗壮的树干内,炽热的火焰喷薄而出,形成一团团耀斑,那漫天大火勾勒出神树赤红色苍劲雄伟的虚影,此虚影增大了数倍,如顶住天宇的擎天巨柱,映照了整个泽南的天空。 泽南所有的部落,所有的部落首领,都看见了那弥天的火光和火光中摇曳的神树之影。 那跳动的火苗在他们眼瞳表面跳跃,似图腾,似所有氏族人灵魂深处的寄托,在无情燃烧! 氏族人不由自主的跪拜在地,顶礼膜拜。 灰石部。姜鹊站在自己的密室外,遥望北方通红的天空,和那似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的神树之影,热泪滑落脸庞,其抖动的嘴唇如同她难以置信的内心。 她似乎想到什么,一头扎进密室,又急匆匆走进那巨大龟甲之内,从储物架上取出一个木匣。 “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自语,颤抖着双手,打开了匣子。匣内有五片龟甲,龟甲之上似乎镌刻着字迹,可龟甲上本就模糊的字迹如风吹黄沙,被急速掩盖,最终一无所见。 “啪……啪……”接连五声脆响,如树枝折断的声音。 原本完好无损的五只龟壳,就像被无形的利斧劈开,一分为二! “兴、阳、秋……涛……明……我的好弟弟啊……” 无法形容的苦痛,瞬息将姜鹊包围,她嚎啕大哭,手捧起碎裂的龟甲,却捧之不住。 “老主母……为什么呀,这是为什么呀,鹊心里苦啊……” 姜鹊跪在地上,仰头望天,任凭泪水如泉水翻涌,她满头乌发似沾染了风霜,一点白闪现,随后扩散,就此晕染开去…… 第121章 贪婪之伤! 神灵厌弃! 红色的雪依旧在飘落。 漫天红雪之中,两个鬼哭狼嚎的声音一直嘶吼着,未有一刻停顿。 一个声音来自赵紫的本体,另一个声音来自阴兽。 赵紫的异兽之身在红雪之中如蜡烛般融化,肉翅千疮百孔,已然无法起飞;几条细细的长腿也残缺不全,只剩下三条,趔趔趄趄,立足不稳;其僵硬的甲壳更是难看,缺失了多块外壳,某些部分如化脓的疮疤,不停向外涌出绿色的血液。 在这种极度的炽热之中,阴兽一度想变换回本身以保存实力,不至于元气大伤。 但赵紫不敢让阴兽回复本体,他一身本事阴兽之力占据了八层,一旦让阴兽回复原状,他的肉身将直面这无孔不入的红雪,就此陨落几乎是不用去想的事情。 于是,阴兽的痛苦呼吼越发剧烈,嘶哑,绝望,透过赵紫张开的嘴里发出,诡异莫名。 赵紫无法可想,一面释放护体真气抵御红雪侵蚀,一面拼尽全力朝光罩外挪动,如此作为对他的法力消耗十分剧烈,其聚元境后期的境界在慢慢消退并下降,降到了聚元境中阶,再下阶,又向灵台境滑落,从灵台境后期,降到了灵台境中阶…… “不!”赵紫发出惨绝人寰的绝望嘶吼。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他陨落此处无疑。 终于,笼罩此地的绿色光罩撤去,漫天的红雪稀薄了,如风一般消散…… 那熊熊燃烧的神树,在发出最后的一缕赤芒之后,成为星星点点的荧光,萤火虫一般弥散在天地之间,连同神树岛周围常年不散的水雾,也随之一扫而空。 “结束了……结束了……” 赵紫没再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怔之后,发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大笑,如癫似狂。 可是,当他的目光看着接触到空空荡荡的神树之处,就像被重锤击打在胸口,他喷出一口老血,高举双拳,歇斯底里的狂吠:“混蛋!王八蛋!” 忍辱负重十余年,眼看着日夜期盼的东西都快到手了,可煮熟的鸭子居然还飞了,极度失望之下,气急攻心,他又接连喷出两口老血,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也就在这时,他只觉胸前一阵剧痛,血液如井喷般从身体内被抽出,却是阴兽已经无法与他保持合体状态,变回了其丑陋的瘦小形体,如一只细小的破麻袋挂在他胸前,其口器就深深的扎入他心窝处。 阴兽近乎本能的吸血保命,已经完全不顾主人的萎靡状态,一管子血吸收进腹中,几乎将他精血抽干。 赵紫赤裸的肉身亦因此更加难看了,背上的皮肉消失了数块,露出了白森森的肋骨,本就焦黑的身体急速萎缩,如一尊来自地底的丑陋干尸,瘦骨嶙峋,而他的境界瞬间降到了灵台境初阶,虚脱之中站立不稳,跪在地上。 呼吸,如同老朽风箱在残夜里拉响,赵紫气喘如牛,双手撑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不至瘫倒在地。可当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枯朽的双手时,他似乎仍难以置信,如爪的双手颤抖着,如风中老叶。 受此重创,哪怕赵紫是一个聚元境中阶的高阶修士,能不能再恢复到原等阶都是难说的事情了,即便真能恢复,也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与多少昂贵的丹药。 “不!”赵紫再度撕心大吼,这是他出娘胎以来遇到的前所未有的挫折。 猛地,他似乎想起什么,干朽的脸上又流露出某种希望,朝神树之灵看去。神树之灵还在,但是那原本翠绿且荧光伴随的样子不见了,外表被一层清浅的稀薄白色气团包裹着,似乎丧失了灵性。 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赵紫不顾一些的朝神树之灵爬去,爬得几步,当他施展法力欲将此物吸纳到自己手中时,神树之灵果然向他手中飞来,他一喜,想笑,脸上却更显狰狞,连嘴巴都有些合不拢了。 神树之灵就悬停在他眼前,他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此物,如看这世间的瑰宝!可当他枯朽的手爪向神树之灵时,诡谲的一幕发生了,神树之灵如同无物,直接穿过了他的手掌。 于是,他这一副笑脸如同自由变幻的面具,很快在面皮上僵化,茫然、惊讶、失望,诸多表情一一呈现,他焦急之下如狗刨屎一般接连薅了几薅,可无一例外,神树之灵如同无物,他竟无法触摸到其本地。随后,他眼睁睁看着朝思暮想的神树之灵从眼前滑过,随后加快速度向他身后飞去,只一闪,消失无踪。 张皇中,赵紫急忙回头看去。只见远远的神树岛边缘处,一个挥舞着火翼的怪物出现了,看起来像人,又有几分恍若人与阴兽合体后的样子。神树之灵就如泉水入溪流,直接落在此人手中,就像是它主动飞过去的。 赵紫眼皮一阵狂跳,看着这个陌生的,从未见过且“抢”了自己宝贝的家伙,一副半人半兽的模样,寻思在这蛮荒之地,莫非还有人跟自己一般修习同样的术法? 这怎么可能? “混账!你是谁?”赵紫龇牙咧齿,从地上一咕噜爬起,向来人扑去。他大概是太焦急了,以致忘记了自己法力大降的事实,所以脚下用力的同时,还是按照过去的感觉以为会一把直掠至对方跟前,不想下半身不听使唤,仅掠出去三丈左右就法力不济,“啪”地,直挺挺摔在坚硬的地面,摔了个七荤八素,啃了半嘴土灰,连胸前的阴兽也被压到了,发出“吱吱”之声,如老鼠之鸣。 此时,风池正用右手握住神树之灵——这一散发出浅淡荧光的神物。 “娘亲……”风池虽是第一次看见这六瓣状的物件,可从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就如被母亲柔软的手拂过,在神树之灵雾霭掩映的晶体之内,一只锦鸟之首若隐如现。 也许是风池继承了完整的凤凰传承的缘故,又或者是风琳弥留之际的一抹心神寄托,神树之灵是自动飞到他手中的,就像一个时辰前风琳在河边紧紧追赶他远去时踉跄的步伐。 人生有太多错过,来不及回味和挽留,就已成了匆匆过往…… 第122章 浴血搏杀 不死不休! “娘亲……父亲……”热泪夺眶而出,洒落风池脸庞。 梦真脱离了风池的怀抱,茫然看着这片被烈焰焚烧过的大地,想必不久之前这里一片葱绿,此刻却像荒漠一般荒凉,到处是熏黑的树桩,只少数的灌木耷拉着枝叶苟延残喘。 当神树在冲天火光中消逝时,梦真和风池都看见了,若非她不停提醒着,让风池保持清醒,他心神巨震之下差点再度水火根骨失衡,头上长出了角,皮肤覆盖了鳞片。正是她一声声“洗衣仔”的呼唤,让风池在崩溃边缘始终保持了一丝清明,跌跌撞撞着来到神树岛。 “洗衣仔,是你吗?”是风铃的喊声。她匍匐在地,动弹不得,早已哭得如泪人一般,看着自己小弟以她从所未见的样子出现,本已经绝望的心里又升起了某种希望,喊道:“洗衣仔,娘亲和小叔都走了,是那个怪物,是他害的……” “怪物?”风池背上的火翼隐去,双目赤红,一侧头捕捉到了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的“怪物”。 这人确实像一头怪物,浑身焦黑,瘦得皮包骨头,就像一只被放在陶镬中烫掉了绒毛,又在火上炙烤过皮肉,然后挂在屋檐下风干了的去毛兔子,连头顶都是光秃秃的。 赵紫摔了一跤后,脑子冷静下来了,同样目不转睛的盯着风池。也是可笑,风铃固然叫赵紫怪物,赵紫看到风池的第一眼,也感觉他像怪物,身前一条血缝就像一个活人被一剖两半,刚出现时还背生双翼,貌似挺吓人的样子,一时不明深浅,心中提防,再用神识一扫对方,发觉其顶多也就天选境顶阶的样子,实在是不足为惧,言语中便不客气了。 “你是谁,怪模怪样的,莫非是风主母与精怪所生?嘿嘿,哈哈……”赵紫咧开嘴,露出一口黏着血丝的白牙,伸手指着风池轻蔑道,“把神树之灵拿来,老子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风池没理会赵紫的叫嚣,对身后的梦真低语道:“不要过来。” 然后,他将神树之灵朝自己腰间的兽皮袋子内一放,迈开大步朝赵紫走去。 “这里是神树岛,我娘亲生活在这里,我二娘生活在这里,我小时候也生活在这里,这是我们织衣部的土地!怪物,你害我双亲,毁我族神树,我定要将你宰杀在此,用你的血肉祭奠亡魂,拿命来!”风池没有被失去双亲的巨大冲击击倒,这几句话一出口,使得他从痛苦中屹立而起。人是有天赋的。尽管风池从小到大从未与人斗过狠,可遗传自姬兴的血性在这一刻被点燃了。他边走边大声怒吼,右手抽出随身携带的砍柴刀,左手拔出年幼时姬兴赠与他的短刃,一步一跨,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威势,向那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僵尸”冲去。 正如赵紫用神识观测到的一样,风池的法力顶多天选境顶阶左右,法力低微,最重要的是他对化翼术、化茧术、化焰决三种神通无法做到融会贯通,因为修习的时间太短了,丹田处微薄的法力在之前施展化翼术飞到此处时也已经消耗跆尽。相反,他和梦真的武技对练,所花费的时间是最多的,所以他选择用砍柴刀和短刃与赵紫肉搏。 赵紫面对境界远低于自己的风池,固然轻蔑但并不轻视,在与风琳的斗法中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泽南这些依靠血脉之力修习功法的人还是有一些特别之处的,不能完全以中土那种境界差来判定,更何况他现在法力大降,几样术法神通同样无法施展由心。 风池奔跑的速度极快,就如一头猛兽,很快就离赵紫只两丈之距。赵紫手一张,就往腰部的储物袋摸去,虽然趁手的本命法宝毁了,但储物袋内还是有几样大威能的法器,可是他忘记了,经过长年累月淬炼的法宝都毁在那红雪之中,储物袋焉能安然无恙?这一摸,他摸了个空。 “混账!”赵紫面目狰狞的发出嘶吼,双手前推,一道真气化为盾牌挡在身前,随后手指连续弹射,四道真气如透明的箭矢,急速向风池射去。 第一道真气在风池柴刀上留下了一个孔洞,此刀是废了,第二道真气被短刃所挡,居然无法穿透。不过,另两道真气直入风池小腹,一闪而没。 赵紫顿时宽心了,任谁被此两道真气所伤,不死也是大残。 可让他目瞪口呆的情形发生了,风池受此重创,不仅没有片刻停顿,反而将柴刀一扔,双手抓着短刃合力劈砍在了气盾上,气盾应声而破。同时,风池身体下探,刃口朝赵紫小腹处顺手一削,血花飞溅,在赵紫腹部留下一条醒目的血痕。赵紫为高阶修士,固然法力大降,但身体机能与反应能力皆为上乘,堪堪避开了此几乎致命的一击,不过皮肉被划开的疼痛还是让他心中一寒,展开身法,连忙避开丈许开外。他再看风池小腹之处,并无鲜血流出,那两个孔洞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很快消失不见。对一般修士的致命伤,居然对风池无效! “小子!你究竟是什么怪物?”赵紫惊怒之下,呼喝道。 这短暂的一交手,赵紫明白了三点。一是对方身具超乎寻常的巨力,否则破不了自己的气盾;二则是那把短刃虽粗陋,可也不是一般骨器,凡器伤不了自己的肉身;三是对方无惧一般的法力伤害,恐怖的自我修复能力简直逆天!如此一来,赵紫固然法力远胜风池,可在储物袋被毁,赤手空拳且无法器加持的情形下,自己并无胜算。实际上,赤手对敌本不是赵紫擅长的,阴兽门的绝技就是驱使阴兽,而本体伺机以法宝或法器辅助应敌,才是正确的保命与杀敌方式。 风池可不管这么多,如猛虎扑食似的,拳打脚踢,短刃一刀刀的向着赵紫扎将过去。 梦真初见风池受伤,原是吓得面色如土,这会见他无事人一般越战越勇,隐隐占据上风,心中大慰。是的,这就是无数氏族少女们期盼的完美阿哥的样子,骁勇无匹,英勇无畏,是真正的能守护部族的绝地勇士!同样惊喜交加的还有风铃,她本已经绝望了,风池的现身和表现出来的战力,完全颠覆了她对自己这个弟弟的认知。 但在凌厉刀锋之下腾挪闪避不已的赵紫,则感觉一点都不美好了,自己明明在术法神通上远超过对方,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赵紫的以气化矢术也算是一门霸道术法,在风池身上扎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气洞,奈何对方的自我修复能力太变态了,这点伤害反而相形见绌了。于是,几个回合之后,赵紫在刀光之下险象环生,偏偏风池的速度与他还不相上下,愣是摆脱不了,一不留神身上又给风池刈出几道血槽,其中一条深可见骨。 “小子,你既然一门心思找死,老子就成全了你!”赵紫惊怒交加之下,也顾不得其他了,拇指指甲在食指上一划,就着指血凌空虚画起来,但见一个鬼画符之类的看不清门道的图形悬浮于空中,阴深深的,冒出死死阴寒之气,只一闪没入挂在其胸前的阴兽体内,却是在强行驱动阴兽参与战斗了。 “那怪物厉害,要小心!”风铃在喊。 风池闻言,灵光一闪,将积蓄的法力凝聚出一团火焰,一下子打在刚刚初始巨大化至西瓜大小的阴兽身上,焰火缭绕中,阴兽发出“吱吱”惨叫,挥舞着破破烂烂的双翅飞了开去。 只眨眼间,阴兽又恢复了成人大小,悬浮在空中,也不知它是吃了风池化焰诀苦头的缘故,还是之前受伤过重,它悬停在赵紫身后,一对复眼瞪着风池,却不敢进攻。 而此时,赵紫的性征又处在幻化中,他通过心神接连发出两道命令,可阴兽仍没有进攻的意图。 就在赵紫这片刻的失神之中,风池再度凝聚出两团南瓜大小的火团,冲破赵紫的护身气盾,双手狠狠印在他胸腹之上。赵紫惨叫着跌了出去,飞出两丈来远。 “混蛋!”赵紫一落地就马上爬起,手往胸口一捂又马上松开,显然是触动了被烧出血泡的皮肉,疼得他龇牙咧齿。阴兽的行动速度果然非同凡响,居然随着赵紫跌落的姿势紧跟在他身后,“吱吱”两声,依然没有协助主人的意思。 “畜牲,混蛋!”赵紫暴跳如雷,如泼妇一般谩骂不已。他一回头,见风池又举着刀冲了过来,其女性化的面部露出阴鸷而诡谲的媚笑,张开双手,手指结印…… 那头一直躲避风池的阴兽向前一扑,与赵紫的后背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就像将二者强行挤压捏合一般,眨眼间就完成了合体。 若非万不得已,赵紫是不愿在此种状态下强行与阴兽合体的,此时的阴兽几乎无法在境界上给予他提升,可借用的仅阴兽强悍的体魄与力气,而危害却是永久性的,阴兽伤后恢复的时间将无限拉长,甚至有可能就此废弃掉,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但赵紫不敢再耗下去,只有先灭掉风池,抢回神树之灵,他此次出手才算略有补偿,否则自己的性命都可能扔在这里。 合体后的赵紫掌控了阴兽的行动,声势暴涨,双翅一扇,腾空数丈之高,挟带凛冽罡风由上而下凌空朝风池扑来。风池双目赤红,瞪着这头人首蚊足的怪兽,凛然无惧,爆喝一声,双手握刀向上一撩。 双方就像杀红了眼的两头猛兽,狠狠撞在了一起,又急速分开。 风池手中的短刃折了,身体陷入地表半寸之深,擦着地皮倒飞出去两丈来远,地上留下醒目的一条血痕。他落地后就马上爬起,半跪在地,唇角溢血,鲜血从他捂住腹部的指缝里溢出,持续了三息之久,血才止住。显然,他强悍的恢复能力也是有极限的。 “洗衣仔……”在风池身后,梦真远远看见了风池后背透出的那个儿臂粗的血窟窿,虽然恢复的速度很快,但如此重的创伤,显然是不可持续的。她很想上去帮忙,但自己那点微末武技实在毫无用处,只会给风池添乱罢了。焦灼溢满她白皙的脸颊,她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喃喃祈祷:“泽南的先民们,保佑你们的后人呀,保佑他杀了这个怪物……” 第123章 阴阳化双鱼!如同天帝先! 半空中,赵紫摇晃了两下脑袋,刚才似乎与一堵巨石撞在了一起,头有些昏沉,但并无大碍。他恶毒的盯着风池,复眼扫过他腹部,讥笑道:“小子,去死吧!” 从赵紫的喉咙里吐出的女性嗓音,诡异且刺耳,如同破锣。 “你这不男不女的妖人,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风池伸手擦去唇角血迹,赤红双目盯着半空中赵紫那隆起的腹部,他已经发觉了是什么给了自己重创。 两声暴躁至极的怒喝,两人再度不闪不避的撞在了一起。阴兽腹部尾针再度以急速刺出,接连两下,都狠狠扎在风池腹部,但第三针却落空了。几乎是同时,赵紫只觉后脖颈一热,一股粘稠的浓血从脖颈开始,流淌了他半身。风池口鼻喷血,腹部透出两个大窟窿,竟硬挺着被阴兽尾针击中的剧痛,攀附到了赵紫后背之上,双手双足如铁箍一般死死抱住了他。 赵紫尚不清楚风池此举意欲何为,忽然感觉自己溅洒了风池鲜血的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与此同时,火光乍现,只一闪,就成燎原之势,瞬间将二者包围。 “如你所愿,去死!”风池赤红眼睛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复仇,张口咬住赵紫后颈的同时,他使出了传承自母亲的秘法——以血激发化焰决! 此术一出,滚滚烈焰中心白光隐现,那是高温极度集中的外在表现,伴随着肉体被焚灼的恶臭。巨疼之中,赵紫嘶声惨叫,从半空中直冲向地,一会又跃起向天,拼尽全力挣扎,欲甩开风池的禁锢。但是,风池在血液激发术法的加持下,愣是抱得紧紧的,火焰在吞噬赵紫的同时,也在焚烧他自己,可十多年来的孤独生活及抵御水火之冲时的痛苦折磨,无形中养成了他超乎常人的坚忍性格,哪怕火焰加身,哪怕这疼痛如千刀万剐,却没有半分就此放弃的念头。 赵紫不死,火焰不尽! 赵紫在烈焰灼烧中,猛然感觉身后抱着自己的是一头洪荒巨兽,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压迫直击其心神。 这感觉他分外熟悉,也瞬间明白了几分之前阴兽缘何不敢对风池发动进攻了,可偏偏自己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的朝火坑里跳,心神失守之下,强烈的求生欲将他的自尊涤荡一空,哀求道:“大……大……大人,小人有眼无珠,饶命啊……” 很显然,赵紫认错了人。不过认不认错都没什么关系了,风池已经听不到任何言语,也感觉不到恐惧,其体内的水火之冲再度失衡,头骨暴凸,一对犄角冲出,身体之上火羽与鳞片交织闪现,双手也成了爪状,死死扣住赵紫,抓破了他坚硬的甲壳,深入其肉。 搁置神树之灵的皮囊被烧坏,神树之灵的本体漏了出来,但这寄存了风琳一丝灵性的圣物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乃是有灵之物。只见它悬浮在半空中,其内光华一闪,锦鸟之首浮现而出。在此禽首的召唤下,精纯至极的真气再度从风池后背透体而出,随之高亢的清鸣响起,七色霞光之中,一只浑身锦绣、无与伦比的华丽翼鸟展翅飞出,随后一分为二,在空中盘旋,彩羽之下,烈焰如烟晃动。 二禽一现身,就像热锅遇到猛油,风池和赵紫扣在一起形成的火球瞬间膨胀,形成一个直径达三丈的巨大火团。 赵紫只感觉浑身上下无一不疼痛难忍,如遭受千刀万剐,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强悍肉身如蜡烛一般融化,他惊恐的样子也如干朽的老树成为定格,化为灰烬,最后又如垃圾似的,被排出火球之外,洒落尘埃。 不仅空中火球在烧,风池洒落在地上的鲜血也腾腾燃烧起来,如火鸟投林,向中心的火球飞去,融合在一块。 梦真只觉手背剧痛,那三点梅花状的红点闪闪发亮,终究没有燃起来,而是形成了三个朱砂痣一般的细微突起。 竹筏之上,那只被遗留的小黑犬被无形的火点燃了,痛苦万状的狂吠不已,原本仅比拳头大一点的体型再度变小,毛发由黑转红…… 神树岛坚硬的岩石之下,有一小节树根,也在冒着火舌,其黑里透红的枝干表面如琉璃一般,呈现绚烂之色…… “嗷——” 高亢长啸,发自火球之内,一条长约四五丈,三尺粗细,长满了鳞片的金灿灿虚影从火球中一冲而出,围着火球飞了三圈,一层深蓝色的甲壳由上至下逐渐成型,将火球一点点地包裹起来。很快,一个蓝里透红的巨大卵状物出现在神树岛离地丈许的空中。卵壳初始由水雾构成,很快变得凝实,且坚韧,如陨石斑斓龟裂的表面,散发出异样蓝光。透过这层厚实的甲壳看去,甲壳之内红蓝两色光华闪烁,隆隆有声如雷鸣,如孕育着某种未知的生命。渐渐地,两色光芒溢出甲壳外表,形成了一个硕大的光球,缓缓旋转,蓝光与红光互相倾轧,抵消,又伴生,如熔炉,将红蓝两种光华熔炼在一起。 起风了,不知从何处袭来的飓风突然掩盖了神树岛,一时之间飞沙走石,扬尘迷离。 天地亦骤然暗淡,突然之间风起云涌。 无尽流云滚滚至,在寥廓苍穹之中形成一个席卷整个织衣部地界的巨大旋涡,如龙腾,似虎跃,翻滚着,撕咬着,呈漏斗状朝神树岛方向急速奔涌而来。这一方水土的天地元气被搅动了,密密匝匝的流云之中,伴随电闪雷鸣,流火顺着奔云一直延展开去,在天空中形成一条波澜壮阔的火龙。须臾,火龙收拢了其浩荡之势,在红蓝光球上方逐渐聚拢,盘旋,形成一个十余丈大小的双鱼图案,一半蓝一半红,缓缓旋转。双鱼一头大一头小,蓝红分明又互相交织。鱼有眼,蓝鱼眼为红色,红鱼眼为蓝色。双鱼图案每旋转一圈,其下方的红蓝两色光球就如同心脏在勃动,其膨胀的外形亦随之缩小一圈,互相应和,极富韵律。 风太大了,迷住了梦真的眼睛,她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一根突出的木桩,避免被席卷神树岛的飓风刮跑。 “洗衣仔……”梦真呢喃自语,她不知道光球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的阿哥是否还活着,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的默念着,祈求先民庇佑。半个时辰之后,狂风挟带沙尘形成的风暴减轻了不少,她依稀朝暴风中心看去,双鱼图案不见了,那个巨大的光球也不见了。 梦真的眼睛里进了灰,擦了几擦,流出泪来,却是顾不得了,眯着眼睛迫不及待地向风池所在方向跑去。 此时,卷起的风沙尚未完全平息,她一脚深一脚浅的踉跄前行,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去。 坚硬的岩石地表居然出现了一个方圆五六丈的巨坑,深亦达丈许,形同锅底。整个巨坑坑壁滑溜如镜,无可黏附,梦真一脚踏空,就直溜溜的滑到了坑底。 “洗衣仔,你在哪里呀?洗衣仔……”梦真抚了抚摔疼的膝盖,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惶恐,带着哭腔呼唤。 这么大的破坏力,又焉能有人存活下来? “洗衣仔,你说了要跟我去翎羽部的,你说话不算数……”梦真孤零零坐在坑底,茫然看着这道深坑,泪水涟涟。 也许是她的呼喊起了作用,突然一束荧光洒下,照亮了她孤独的身影。 当她抬起头来时,只见头顶上方三尺距离左右悬浮着一枚比拳头略大些的蛋,是的,就是一个椭圆形的蛋,蛋壳如冷却后的火山岩表面,布满红蓝两色的龟裂密纹,仔细一看,这些密纹呈规律分布,隐隐可辨识出一个模糊的双鱼图案。在蛋壳的一端,神树之灵缩小了数倍,如一朵六瓣状的琉璃小花,紧紧镶嵌在蛋壳之内。 那一束荧光就是神树之灵发出来的。 梦真伸出手,毫无阻碍的便将巨蛋捧在了手心,有一点点温暖,残留着她熟悉的风池的气息。 “洗衣仔,你说话不算数……”梦真跪在地上,任凭泪水滑落脸庞,连成串,滴滴落在巨蛋之上。 泪水是苦咸的,所以伤心也是苦中带咸的,人并不想体验,奈何命运总是将苦与咸捆绑在人的一生。 遥远的角落,隐约传来风铃焦急的呼喊,清晰可闻,只是梦真没有听见。 梦真的心空了,如果说与风池的结合是一场美梦,当梦在最绚烂的时候,竟然是结束。 这时,神树岛来了个蓬头垢面的道人,正是高州。他脚一沾神树岛的地面,对着四周一环视,有那么片刻失神,大抵是被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唬住了,随后一跺脚,气急败坏的骂骂咧咧:“那头畜生敢挡道爷的路,它是不想活了,大事要紧,回去再收拾你!” 他挥动袖子,浮空而起,鸡贼似的脑壳到处张望,当看见那个巨坑时,顿时火烧屁股般一冲而下,不由分说的从梦真手中将巨蛋抢了过来,定睛看了看,见蛋壳表面梦真留下的泪渍,顿时捶胸顿足,懊恼不已,连声念叨:“坏了坏了,哎呀,坏了坏了……” “奶奶的,气煞道爷啦!”高州一怒之下举起手来,作势就要给茫然不知所措的梦真一巴掌,可一看对方就是个软弱的普通年轻女人,哭哭啼啼的,终究心软了,吹胡子瞪眼一阵,脚一蹬地,就往神树岛之外掠去,竟然比他来时的速度还快。 高州的样子风铃是见过的,她无法动弹,只能拼命喊道:“高前辈……” 话未落音,一道真气射入其体内,她僵硬发麻的身体竟缓缓有了知觉。 而此刻,高州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倏忽之间就出了神树岛,再一闪,消失无影。 高州虽然疯疯癫癫的,但有一件事他不疯,一直践行着敖旷在他心神之中刻画下的指令。 而这一切的结果,似乎敖旷早就知晓了,他这样的大能之士,亦只按照占卜所示采取行动,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就像鸠面老妪以巫神之术所得,她至死不敢揭开谜底,而是留待姜鹊自行去验证明悟。这冥冥之中的昭示究竟是什么?是谁在宿命里安排?若有若无,深邃莫名,任凭其编织的经纬密布在天道轮回。 象帝之先! 第124章 天道无极!阴阳互生! 雪峰,千仞之上。 皓首大猩猩蹲在自己的洞府前,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铜铃大的眼瞳里精光闪烁,似乎在思量什么要紧之事,但又举棋不定。这个洞窟本是它的王者之地,不想被高州占据了十余年之久,什么时候归还成了未知数,连它这个原来的主人要进入此地,似乎也名不正言不顺了。它趁着高州外出的这段时间,打破了惯例,进去了一趟,空荡荡的洞窟内居然还跟十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这让它很疑惑,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或许两个月,有时是三个月,每逢月圆之夜,洞窟内会电闪雷鸣,从洞口透出的白光将雪地都照亮了。 对此异相,它是抱有强烈好奇的,以前它不敢窥视,但天现巨莲、云梦泽潜龙飞天之后,它终于知晓高州身上的气息源自何处。而且,这股让它压抑、胆寒的气息,在高州身上越来越薄弱,到了月许之前,则完全消失了。 王者是不会向任何势力低头的。如果低头,是实力使然不得不低头。这种表现,在皓首大猩猩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十日前,高州脖子上挂着计量年月的绳结,急火火的欲外出时,被它拦住了去路,一人一兽纠缠了三招两式,从雪峰之巅打到了雪峰之下,只是高州无心恋战,叫嚣着回来再收拾它,愤懑不平的脱离了战圈,一溜烟的跑了。 对此,皓首大猩猩不以为意,看着高州的背影,露出了拟人的嗤笑。 数日前,北面织衣部的神树虚影如海市蜃楼一般,拓印在天空中燃烧时,绚烂的火光遮天蔽日,惊动了雪峰之上的一众生灵。皓首大猩猩惊诧莫名,却也在它的兽心里埋下了野望,在它看来高州那么着急的赶出去,必然是去救急的,可人族的图腾神树依然被毁了,这说明了什么? 这几天来,皓首大猩猩兽心大悦,每日巡视自己的领地一遍,期间遇到几个在山下采盐的氏族人,把那些人吓得屁滚尿流。它心情大好,没有理会,实际在它看来,一般人族和那些被它捉到山顶来玩耍的小动物没什么区别,有时吓他们一吓,就是逗他们玩而已。 日落之前,皓首大猩猩估摸着高州快要返程了,它又回到了洞窟前,如老僧入定一般蹲坐不动了。高州曾神秘兮兮的跟它说过孵蛋,它想知道这个疯子究竟想做什么,孵蛋,孵的究竟是个什么蛋。 夜寒露重。对于山林中的夜枭与虫豸而言,对于发生在氏族部落的血腥毫无知觉,在莽莽丛林中快活喧嚣。 临近半夜子时,夜幕中传来一道悠远呼啸。 啸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雪峰之下,随着啸声止歇,高州已经出现在洞窟之前十丈之处。他脚一落地,目不斜视,稳步向洞窟走来,临近蹲在一侧体型庞大的皓首大猩猩,似乎懒得搭理一般,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瞄它一下,就从它前爪边走了过去。 皓首大猩猩则一直目视他走近,又走过,眼看着就要没入洞窟之内。高州的表现似乎超越了皓首大猩猩对他的认知,朝天鼻打了个响喷,想引起对方注意,奈何它制造的这点响动,他恍如未闻。这就奇怪了,高州离开之前可是骂骂咧咧的说要回来教训它的,怎么这会又不记得了?不过,疯子的思想本就不能以常理来推论的,它也没在意,反而打了哈欠。 也就在这时,如松柏般笔直站立的高州在洞窟前停了下来,蓦然问道:“未经我允许,你进去了?” 皓首大猩猩一愣,觉得高州此问的神情语气等有些怪异,可究竟哪里怪异又说不出来。 “吼!”皓首大猩猩冲着高州吼了一声,等于是承认了。 “畜牲,你听仔细了,从今晚开始,未得我允许不得靠近此地百丈之内,否则就是你自己找死!”高州回过身来,平静的扫了皓首大猩猩一眼,才又说道,“一个月之后的今日午时,把服用了我赠与丹药的精怪一并带来此地,听候安排,不得延误半分!” 皓首大猩猩本来蹲起的身体,在对方那看似平静普通的一瞄之下,竟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它庞大的身躯也似掉进了冰窟中一般,浑身发毛且透体冰凉,它眼瞳里流露出诧异与恐惧并存之色,急忙放低了身子,几乎是以一种爬伏在地的别扭姿态,缓缓向后挪去。 不论它是否真心,它这尊雪峰之王在这一刻服软了。 “把神树之灵交于我。”高州又道,言词同样平缓。 但高州的言语在皓首大猩猩听来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分明是不容置辩的命令。它想反抗,又提不起勇气,对方的神情举止太反常了,似乎稍有迟疑便会被肢解当场。它未做过多考虑,张开大嘴,吐出一物来。此物呈六边形,灰白色,桃核大小,晶莹剔透,像包罗了大千世界在内,却又像是个毫无灵性的死物。 高州手一招,就将神树之灵摄到了手中。 “滚!”高州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洞窟。 皓首大猩猩浑身一颤,再次趴在地上,慢慢向后挪去。 薄雪覆盖的山崖上,留下了它一长串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百丈之外。 到了此地,它别扭的姿态恢复正常,双肩与上肢拱了起来,大眼死死盯着雪地上自己的脚印,这是它屈辱的鉴证。与此同时,一股恶念从心底升起,朝洞窟方向露出了满口獠牙,以致它本就骇人的面目变得更显狰狞。 洞窟内,黑乎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高州一改过去疯癫之状,面色平静,不紧不慢的走着,其双目之中两点荧光闪烁,虽处黑暗之中,但洞窟内的情状清晰可见。走着走着,他额前一缕幽光慢慢浮现,初始不过瓜子般大小,渐渐膨胀,伸出了数条如同触手一般的光练,光练在空中浮动,又分裂开来,盘旋环绕,向洞窟的四面八方延展过去。 他在洞室中心位置停了下来,此处约莫二十丈见方,很是宽敞,居中位置有一个石台,此外再无别物。 他在石台盘膝而坐,双手掐诀,置于膝上,合上眼睛。但其前额位置不断溢出的光华依然在扩散,直至将整个洞窟中心全部笼罩在淡蓝色的氤氲光华之中,须臾,蓝色光华变得愈发凝实,如同实质一般。 高州前额的幽光在光晕中显逐渐显露出其真正形态,却是一块泛着青色宝光的完整鳞片,鳞片呈半椭圆状,密布神秘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在光晕中缓缓蠕动。 就在鳞片完全显现的刹那,空间变得模糊起来,就像在一汪潭水中投下了一粒石子,荡起层层波纹,一漾一漾的扩散开去。随后,整个中心洞窟以高州的身体为原点,在波纹之中快速虚化,如褪色的图画,最后一无所见。 如果皓首大猩猩此刻壮着胆子进来看一看,一定会惊讶万分,因为整个洞窟里里外外空无一物,高州似乎凭空消失了。而实际上,高州依然在原处静坐,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他所有的举动都在那片神秘鳞片的操控之下。 至此,高州双手抬起聚于胸前,连续结印,但双手手掌相扣时停了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嘴里念念有词:“天道无极,阴阳互生,盈时为缺,久缺即满,相之为虚,虚中显实……” 第125章 地涌雷,冲霄汉! 随着咒语声起,神秘鳞片之内弹出一个个莫可名状的符文,如铁画银钩,似阴阳之汇,如撒泼的豆粒,狂泻而出,波纹内似虚若实的空间猛然一片亮堂,被无数的符文充斥。 一个一半蓝一半红的双鱼图案再次浮现而出,周围是无数的符文环绕,这些符文如同有生命一般,围着双鱼图案环绕七七四十九周后,向八个角落荟聚,形成八卦之态,这些卦象也不知是用何等材料制成的,一个个焕发出绮丽光彩,晶莹剔透,恍不似这一界之物。卦象一出,双鱼图案之上蓦然出现漫天星斗,这些星斗并非静止不动的,而是缓缓移动,如同周天。 高州念咒语的声音越发急促,突然,神秘鳞片如极昼般一片泛白,一枚卵状之物浮现,只一闪,就悬浮在双鱼图案正中,随着这片构筑的神秘空间旋转…… 一月时间,眨眼即过。 午时,骄阳正盛。 雪峰之顶,高州闭关的洞窟前聚集了八头高阶精怪,将整个洞窟前的空地都塞满了。这些精怪个个体型庞大,气息不弱,最差也是聚元境初阶,而等级最高者是皓首大猩猩,达到了聚元境中阶圆满。这八头精怪长得奇形怪状,其中一头似鳄鱼,头部奇大,獠牙伸出大嘴长达一尺,寒光闪闪,似乎一口就能将一个大活人生生吞入腹中;另有一头似蟒蛇,却长着四足,尾部着地直立而起,不停吐着鲜红的信子;最奇异者莫过于一尾鲤鱼模样的鱼怪了,同样生有四足,右前足握着一柄骨叉,左前足却拿着一个鱼鳔样的容器,里面盛满了清水,它似乎不能离开水面太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从鱼鳔内倒出点水劈头盖脸淋下,将自己弄得湿漉漉的,然后腮部鱼鳍一阵晃动,将身上的水滴甩得干干净净。 这些精怪到达洞窟前有一段时间了,个个露出不耐之色,不过在领头的皓首大猩猩瞪视下,又都耐着性子等候起来。 临近午时末,洞窟内终于传来踢踏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似乎刻意拖沓,慢得离谱。 一众精怪再度骚动起来,或打着响鼻,或彼此对视,隐隐煞气浮现。 终于,高州的声音出现在洞窟前,他好整以暇的环视了众精怪一眼,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精怪是以战斗队形站立的,反而撑开双臂,拉长了腰杆,伸了个懒腰。 “都到了?快点,把我需要的东西拿来……”高州打着哈欠说道。 “吼吼……”一众精怪丑陋的脸上露出嬉笑之意,像看傻帽一般盯着高州。 也是,高州的修为固然比它们一众精怪要高,可在他面前的是八头与他同阶的精怪,且个个天生神力,就算高州有三头六臂也绝不是它们的对手。 对此,高州不以为意,依旧懒洋洋的说道:“怎么,还要我亲自来取不成?” 众精怪又是一阵哄笑,似乎觉得眼前的疯子不仅是疯,还不可理喻。 皓首大猩猩铜铃大的瞳孔表面寒芒一闪,冲众精怪吼了一声,八双眼睛,十六枚眼珠子,齐刷刷的瞪着高州。随后,这些精怪如事先约好了一般,暴跳而起,向高州扑去,就如群狼分食羊羔一般。 “哼,不自量力!”高州淡淡念叨了一句,其额前光华闪耀,一枚青色鳞片突兀出现,又陡然炸开,如烟花迸发,蓝色的斑点瞬间将八头精怪全部笼罩。 在这蓝色斑点里,空气似乎粘稠起来了,这八头精怪原本飞速的身姿骤然放缓,如牵线木偶,一举一动尽在高州掌控之内,任其索取。 皓首大猩猩的瞳孔里满是恐惧之色,它似乎意识到自己打错了算盘,不该联合众精怪对抗高州,可此时说什么都无用了,它眼睁睁看着一道蓝光向自己袭来,随后浑身一颤,就此无了知觉。蓝光如缎带,一头在高州手中,一头深入皓首大猩猩头部,只一扯,一个寸许高的巨猿虚影被拽出,向前牵引而去,没入一毫无生气的六瓣状神树之灵内,片刻的功夫,神树之灵便如有了生气,黑芒熠熠。 其余精怪见此一幕,吓得腿脚都软了,想脱离斑点笼罩的范围,可哪里又由得它们。青色鳞片内又有八道蓝光出现,如蛇一般向皓首大猩猩及余下的七头精怪缠绕而来,捆粽子一般,将它们捆扎得严严实实,随后收紧,就像将黍米投进石磨,八头精怪的躯体化为了一滩脓血。 高州再无其它动作,牵引着这八团脓血向洞窟内走进。 波纹泛起,高州就已经端坐在双鱼、八卦、周天形成的异度空间内。 八团脓血向八方涌去,吸纳进八卦之内,整个空间急速旋转起来,光点如星辰,又似雨落,密密麻麻从周天之上降下,全部没入蓝白相间的巨卵之内,拳头大的巨卵开始涨大。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整个雪峰之上一片宁静,如陷入了永恒的沉寂之中,生活在此处的黑背大猩猩们再也没见过它们的王出现。 一年、两年、三年……十八载光阴流逝。 与雪峰之上的沉寂不同,这十八年里,整个泽南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发展得最繁盛者,莫过于灰石部了,在这十八年里,人口翻了三倍,达到了近五百之众。原先的城寨亦随之扩大了,其与长石部、鹰岩部、泽泥部成了泽南西部的四大部族,加之四部结成了同盟,势力之大,其它部族只能仰视之。也正是在这四部的支援下,织衣部度过了势力骤减,人口大幅湮灭的困境,休养生息,恢复了部分元气。 因为赵紫的肆意屠戮,泽南之北众部落皆元气大伤,有五个部落被灭族。为此,泽南剩余部落开始了声势浩大的联动,各自抽调部族内的生育期妙龄女子及年轻青壮组成团体,分散至遭受大劫的各部落驻地永久驻扎,经过这十八年的光阴,消逝的异能血脉传承又一一恢复。 赵紫屠戮各部时,亦不乏从其毒手之下逃得了性命的氏族人,经过口口相传,确定了造成此大劫的为一外来男修。于是,泽南各部召开了全部首领悉数到场的聚会,一致确认,秉承先主母及历代老主母的遗嘱,异能男童不可使其成年成为铁律,若有哪个部族首领胆敢隐瞒,全泽南部族共讨伐之。同时,若发现有外来男修出现,举全部族共诛杀之。 这一日夕阳漫天之时,姜鹊如往常一样来到埋葬先民的山岗上,坐在鸠面老妪和夫君姬云的墓前说一说部族最近的一些事务,企望他们九泉之下有所感知,为部族今日之荣光感到欣慰。就在她欲起身返回时,一个无与伦比的炸雷响起,直震得地动山摇,震得她眼冒金星,连耳朵都聋了一般。 错愕中,她茫然四顾,目光在西南定住,那正是雪峰方向。 无数的蓝色雷电从地下向空中蔓延,如撑开了无数虬枝,将整个空域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雷电形成的触手,一直向天空蔓延,直冲霄汉。 雷电所及之处,天空中出现一个浩大的双鱼之影,以顺时针方向盘旋,随后急速下降,一闪即灭。 天空再次黯淡了,黑乎乎一片片,好像刚才的异相从未出现一般。 “咚咚咚!” 灰石寨内敲响了紧急状况才会敲打的皮鼓,显然值夜的壮丁也看到了天空的异相,一盏盏的火光零星亮起,搅动了整个部落的宁静。 “莫要惊惶,各自安睡便是,我自有主张!”姜鹊气沉丹田,远远传音。 自从姜鹊执掌灰石部以来,众族人见识了她如何将一个西陲弱族,一步步带到了强族的地位,既然她老人家发声了,众族人哪有什么不放心的,一盏盏的火光尽数熄灭,整个部族又安定下来。 姜鹊的心情可没有族人们的轻松,其花白的华发之下,丹凤眼里流露出难以附加的凝重之色。 第126章 命运之手!珠玉蒙尘! 夕阳,映照千川。 万千红霞熏染的天际,云层叠嶂,一望无际。 这本是一个温暖祥和的傍晚,雪峰之上的地主——黑背大猩猩群落,和往常一样互相嬉闹着穿梭在林间寻觅果腹的食物。蓦然响起的炸雷及电光交织成的异相,将整个雪峰之巅都照亮了,一头头的黑背大猩猩在电光之下汗毛倒竖,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做鸟兽散。 雪峰之顶一处隆起的山包冒着浓烟,雷火将几株趴地生长的崖柏点燃了,而在这几株燃烧的崖柏之侧,风化的山石之表,出现了一个约三尺见方的黑黝黝深洞,洞口的岩土还是新鲜的,似乎此洞就是被先前的巨雷以绝伦之力,硬生生开辟出来的。 洞口之侧,一条赤链蛇从焦黑的泥土中爬出,甩了甩被震懵的三角脑袋,一时不辨东西,一头朝窟窿里爬去。洞壁光滑且略潮,对于它来说是极好的栖息地,于是它越爬越快,洞窟里亦愈发幽暗,直到“吧唧”一响,它掉在一个突兀的石台上。四面空旷,它似乎对石台情有独钟,就此盘绕着就地栖息起来。 也就在这时,一缕蓝色波纹浮动,赤链蛇瞬间化为了飞灰。 在蓝色波纹之内,是一片异样的天地,周天为顶,八卦为屏,阴阳双鱼为地,仿佛容纳百川。高州的身影依然盘膝端坐在石台之上,其形容相貌与十八年前相比无丝毫变化,只是他额前原本光华绚烂的青色鳞片暗淡了,散发出的绮丽光彩亦消退得只剩下了一丝。而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双鱼图案正中,有一颗足有马驹大小的巨蛋,蛋壳表面布满裂纹,似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内钻出一般。 “啪——” 蛋壳表面露出一个小破洞,一块山桃大的蛋壳碎片往地上落去,尙在半空,蛋壳碎片便如风吹黄沙化为了粉尘,消散于天地。以此小洞为原点,剩余的蛋壳被侵蚀了一般,开始在空气里缓缓挥发,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才仅出现碗口大的洞口。若待蛋壳全部消失,怕还得需要三两日的功夫。 这时,高州额前的青色鳞片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扑闪了几下之后,提前消耗了所有的能量,化为无数光点消逝。空间同时置换,那蓝色波纹内形成的周天宇宙,顷刻间消弭于无形。洞窟内又恢复了十年前的模样,只是在高州身前的蛋长大了,且蛋壳在流逝中,他十八年的孵蛋使命即将完全结束。 高州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张开了眼睛。 “咦!”高州大梦初醒,神思还沉浸在梦中有些回不过神来,目光一落在眼前的巨大蛋体不由吓了一大跳,一咕噜站起,其挂在脖子上的记时绳结悉数崩断,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奶奶的,吓你道爷一跳!”高州吼道,皱着眉头,挠了挠头皮,又拍着手大笑起来,“福生无量,道爷想起来了!” 他飞快走到蛋体之旁,眯着一只眼睛,透过巨蛋出现的孔洞向内瞄去,里面露出一个人的形态来,这是一个年轻人的裸露身体,头发乌黑,宽肩、蜂腰,肌肉线条匀称,屈膝而坐,双臂抱着小腿外侧,头伏在膝盖之上,看不见面目。其外露的肌肤呈牙白之色,如同玉石铸造一般,隐隐有一层淡淡的暗哑银辉。 “咦……嘻嘻……有趣有趣,这也太快了,睡一觉蛋就孵出来了!”高州额前的鳞片消逝之后,他似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癫疯之状,手舞足蹈着,围着巨蛋转起圈来,一边向蛋体内瞄着,一面露出志得意满之态,甚是喜悦。 “福生无量,没想到啊没想到,道爷居然会孵蛋,还能孵出个大活人来,若将此事告诉我那道侣,怕是要将我视为天人了!”高州念叨着,回过身去,把散乱的绳结捡起,仔仔细细串联起来,重新挂在脖子上。 按照惯例,他手往胸前衣兜摸去,欲取出敖旷给予的丹药借以提升法力,却摸了个空,反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袋,从里面倒出一粒血红的凝血五行丹来。此丹是他最后一次以自身为炉鼎凝练的五行丹,本是要给风池服用的,因风池拒绝便一直留存了下来。 高州捏着这粒丹药,踌躇了一阵,忽将目光投向了深处蛋壳之内的人来。 “道爷当时给你吃,你不吃,还浪费了一粒给狗吃,呸,今儿看你吃不吃。”高州被自己想出的“妙计”鼓舞了,迅速蹿到巨蛋跟前,捏着那粒丹药便往里面蹲坐之人口中塞去。 刹那间,原本缓缓在空中消散的蛋壳瞬间四分五裂,化为灰烬。 里面蹲坐未醒之人也似遭受了极大痛苦,甫一现身,就抱着头曲身佝偻着躺在石台上,其身体上隐隐浮现的暗光骤然熄灭,如同玉石铸造的肉身亦由白转黑,再无晶莹之色。就像一块璞玉,在大师的手中接近完成雕琢,已经初具美轮美奂之形态,却又让一个眼高手低的匠人拿了去,画蛇添足,以浮躁劣质的审美及粗陋技法毁去了原来的形貌,重又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珠玉蒙尘,若想重新焕发光彩,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 或许,当初敖旷占卜推算后所看见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具备五行血脉的成年后的风池。可因为风池的执着与坚忍,硬生生提前完成了自我救赎,使得水火血脉出现了融合的迹象;在与赵紫对决之前,又将水火两种血脉达到了互相均衡的地步;而在他以血激发化焰诀与赵紫同归于尽时,去芜存菁,血脉更是得到了进一步的熔炼,水火交融。五行之道,从来都是水火不容,岂会有相克者相生相济的道理?于是,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开始纠错,将本还有两日存续的青色鳞片提前熄灭了,让高州这个疯子恢复了自我行动能力,再借他的手,强行将他从蛋壳内揪出来,再喂食其凝血五行丹,拨乱反正!而由此造成的伤害,恐怕并不仅仅是根骨与血脉的的损伤了。 高州并不知晓自己犯了何等大错,反而大喜过望,捏着三缕长须嬉笑道:“这样多好,躺在外面不比躲在乌龟壳里舒服?你再睡会,道爷要练功了!” 高州言罢,果然将双目一闭,作势要打坐调息起来。可他刚刚一运转真气,却被自己突然雄浑涌动的体内法力给吓着了,一跃而起,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往洞窟之顶撞去,刹那间穿破厚实的岩层,站在了那几株燃尽的崖柏之上。在他脚下,被雷电击穿的大洞之侧,又多了个窟窿。 “哈哈,化形境,道爷我是化形境修士了!”高州大喜之下,仰天长啸。 随后,他手一招,一头猛兽出现在他身侧。此兽头大如斗,眼如猫瞳,身长丈许,浑身布满厚实的皮毛,毛发黄黑相间,却是一头巨型吊睛白额猛虎,好不威风!在猛虎后背,还有两扇蜷曲的肉翅,一旦张开必然石破天惊,所向披靡。再细看此虎形貌,其实并非血肉之躯,乃是由精纯的真气凝聚而成,且凝成了实体。因过于栩栩如生,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高州飞身上了虎背,此虎双翅一张,硕大的翅膀竟达三丈,轻轻一挥翅,一人一兽瞬息之间就已在百丈之外,再一闪,就已经脱离了雪峰之巅。虎添双翼,万兽震惶。飞虎掠过之处,无论是成群的黑背大猩猩,亦或是那些人畜无害的野兔、山鸡等等,就像看见了生命里无以抵御的克星,有些吓得浑身发软直接从树梢跌落下去,有些发出凄惨的鸣叫,更有甚者则直挺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大笑声里,高州已经骑着自己的飞虎坐骑围着雪峰盘旋飞舞起来,将一众飞禽惊骇得如无头苍蝇乱蹿。 高州在风中凌乱的乱草般头发下,是一张喜笑颜开的瘦脸,连皱纹的缝隙里都藏着乐,若非他眼角里流露出的一丝莫名邪性,任谁见了,都会认为这是一位道骨仙风的大能之士。他对于凌空飞渡带来的惊喜,似乎还不满足,又小心翼翼取出储物袋来,略一施法,就将封印打开了,斜着眼瞄了瞄里面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兽,眼冒金光,瘦脸笑得稀烂,然又生怕被他人看见一般,赶紧将储物袋藏了起来,兀自喃喃感叹:“这是哪来的,道爷怎么不记得了……宝贝啊,都是宝贝,谁也不给,对,谁也不能给……” 高州对此储物袋的重视,犹胜过他刚刚初登化形境的惊喜,似乎群山之中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都在打储物袋的主意,他再也无法维持先前无忧无虑的放浪形骸,趋使飞虎往山顶而去,速度竟比来时还要迅速。 数息之后,高州踩着轻快的步子,出现在仍侧身躺在石台上的风池身前。 “你看,你吞下丹药后,道爷立马就到了化形境,此等成人之美的事情,你却不愿做,浪费了我多少时间!”高州也不管风池尙昏迷未醒,一把将他扶着坐起,自己也靠着他坐下,跟老熟人一般说道,“不过,道爷不跟你计较,小子,你是道爷孵出来的,两两相抵,咱俩互不相欠!” 高州境界提升至化形境,又哪里是风池服药与否促成的,实为那青色鳞片之功,只是他不知晓罢了。他说完此言,见风池仍垂着头,便在他脸上拍了几拍,风池耷拉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一如十八年前一样,风池的相貌并无多大改变,脸上棱角分明,且生着一对闪亮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里空无一物,除了茫然,便是空白。他呆呆的看着高州,就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小子,你盯着道爷看什么?”高州问道。 风池沉默了片刻,似乎一时半会还不会发音,咽了咽喉咙,鹦鹉学舌:“小子,你盯着道爷看什么?” “咿呀,没大没小的……” “咿呀,没大没小的!”风池此言分外利索。 高州眨巴着眼睛瞅着这憨头憨脑的青年,一拍大腿,扼腕道:“糟了,是个傻蛋……” 第127章 再相逢,称傻蛋 十八年时光倥偬。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新婚的青年已迈入中年,新生的婴儿也已经成年,很多熟悉的面孔在流淌的时光里忽然就不见了,只在茶余饭后时偶尔谈起或想起,略微缅怀。时间擅于掩埋一切,不论是仇恨,还是爱情,即便是轰动一时的人间佳话亦或是生死大劫,都变得淡了,模糊了,曾经心神剧恸、夜不能寐的经历,有时仿佛像个笑话。尝尽了愁滋味,愁便不是愁了,变为了陈年的酒,阅历越丰富,这酒便越醇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安然且真实的过着每一天。 今日是织衣部老主母风铃的六十寿辰,不过部族上下并未因此而有所改变,耕种、纺织、驯兽、铸造等等一应为了部族生计所做的工作依然按部就班的运行着。虽然大家劳作之余都在谈论此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可欣喜里又留有遗憾之意,无它,因为风铃早早就发下话来,不祝寿!即便如此,依然有年长的妇人带着后辈,趁着劳作的间隙来到神树岛外的密林之前,点燃艾草,以祈求上苍保佑老主母大人健康长寿。 大家对风铃的爱戴与敬仰是发自内心的,年轻一辈不晓事,年长者却深知老主母之不易,她就是织衣部的天,其恩泽比山高比水深。 十八年前的那场飞来横祸,神树被毁,全织衣部人口十不存一,嫆、妃、赢三族虽未遭遇灭族,但断绝了传承。若非风铃扛住强族压力,执意从三族幸存者中诞生血脉继承者,此三姓幸存人口只怕要被迫迁出故地,愧对先民而依附它族。不过,哪怕有灰石、泽泥等强族为依靠,织衣部终究还是散了,嫆、妃、赢三族恢复了旧称,成为了牧畜、冶石、黍耕三部,且永不与织衣部合并,这是泽南部族大会上,诸多部落首领针对风铃的执念给出的条件,因为她们不愿再诞生一个过于强大的织衣部。 即便如此,风铃并没有将这三族当外人看,也正是在她的羽翼庇护下,这三部陆陆续续的出现了异能传承者。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风铃哪怕是在孕期,依然坚持和幸存的族人们一起劳动,掌犁、播种、纺织、冶铜、甚至亲自参与狩猎这一从无主母指染的粗活。大大小小的事情,她一手操持,超强度的劳心劳力,使得异能者的身份亦没能帮助她抵御岁月的侵蚀,已然满头白发。直到一年之前,部落的发展已经平稳了,她把部族事务及主母之位交给了女儿风念,淡出了大家的视线。 神树岛没有了神树,称呼并未改变,只是那光怪陆离的奇异景观再也无法恢复了,变成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孤岛。甚至从某个方面来说,这座孤岛还有些吓人,四面深沟环绕,岛上除中心位置无端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大坑外,到处是裸露的石头。神树消逝之处,半点痕迹都未留下。但这十八年来,风铃一直住在那幢得以保存的阁楼内,这一年来更是深居简出。 与往日的清冷不同,今日的阁楼里稍稍增添了几许热闹的气息。 大堂之中,摆着几个蒲团,几张低案。满头白发的风铃坐在主位,笑吟吟看着低案前坐着的四个年轻少女,其中年长者十七八岁,年幼着仅二六年华左右,满脸稚气。四少女彼此的关系十分熟稔,且无话不谈,什么毛驴诞了崽,哪位阿哥长得帅云云,落座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叽叽喳喳谈笑不停。四女虽说出去皆是一个部落的首领,但在风铃面前却半点矜持也无。也是难怪,除了年长的风念是风铃的亲生女儿,其余三位皆是在风铃看护下长大的,所修功法也多亏了风铃的日常指点,人前固然会装模作样摆一摆一族之尊的体面,真到了无人处,哪还管这么多,皆是跟着风念叫娘亲,关系甚至比对自己的生母还亲昵。 这恰恰是风铃所希翼的,她无法保全母亲一手缔造的强大部落,迫于压力被肢解了,但内核没有丧失,假以时日,谁说再没有恢复往昔荣耀的可能? “好了好了,你们别闹了,喝完这杯茶就都回去吧。”风铃见四位少女没有消停的意思,下逐客令了。 “娘亲,您去年还同意祝寿的,缘何今年又不许了?”风念问,似乎对母亲临时改变主意无法理解。 “太破费了,无此必要。” “那也不差这一点点支出。” “就是!”其余三少女跟着帮腔。 “莫要多言,你们……”风铃说到这里,蓦然住口,脸上流露出惊疑之色,急忙向阁楼外走去。很快,四位少女也听到了屋外不远处传来的异声,似乎正有某样东西朝神树岛而来,便也紧跟着出了门。然而,五人站在楼外四处张望,哪有什么异样发生? “嘻嘻,在这呢!”头顶当空处传来一声戏谑的高喊。 五人一抬头,只见高空流云之上似乎有个小黑点,只一瞬,黑点在她们眼前骤然放大,一下就到了近前,却是一头丈许大的吊睛白额猛虎,且虎插双翼,翼幅将整个阁楼都覆盖了,巨大的灵压如一堵厚墙向五人逼迫而来。 风铃急忙展开化茧术护住自己和几位后辈,可那四位少女哪见过这等猛兽,吓得手脚发软,惊呼出声,花容色变。 “是……是高前辈吗?”风铃面对此猛兽,同样通体冰凉,可终究是见过世面之人,试探着问。 “嘿嘿,你倒是有点眼色。”飞虎之上传来高州很是得意的回应,只因飞虎的体型过于庞大,风铃并未看见高州其人,不过对方似乎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又有些疑惑的问道:“仅几日不见,你这丫头怎老成这样了?” “前辈说笑了,当日一别,晚辈已经整整十八年未见过前辈了。”风铃苦笑道。 “十八年了?”高州咋呼,一下子跳到了风铃面前,“此言当真?” “岂敢蒙骗前辈。” 四位少女见高州居然是个男修,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毕竟泽南关于男修是祸害的传言,可不亚于洪水猛兽的。不过她们固然害怕,见风铃与此人关系颇为熟络的样子,倒也不至于失态,只眼巴巴在一旁看着。 “十八年了么?好,好,哈哈……”高州从脖子上取下记时的绳结,一通数,也不知是过于激动还是数数的水平太差,愣是来来回回数了几次,然后捏着一个最大的绳结,“两年,两年道爷就可以回去了!” “以前辈这等高深莫测的神通,不是想回即回么?”风铃不解。 不过,风铃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高州身心愉悦,笑道:“嘿嘿,那是,不过云梦泽的精怪太厉害了,小心些总是好的。” “那缘何定是两年?” “两年后云梦泽冰冻三尺,厉害的精怪就不会出来了,再走不迟!” 云梦泽冰冻三尺,这对风铃而言无异于一个极其重大的消息,如此极寒天气,对氏族人的生活乃是极其严峻的挑战。不过,高州疯疯癫癫的,他的话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她寻思还得去找灰石部主母以巫神之术占卜,以验其言。不过,高州接下来的言语,又将她的心神拉了回来。 “傻蛋,你下来!”高州抬着头,冲飞虎之上喊。 “傻蛋,你下来!”飞虎上传来一个年轻男性依葫芦画瓢的回应。 风铃听在耳中,整个人一颤,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可谓魂牵梦萦。 “我是说你,到地上来!”高州头疼万分,跳着脚喝道,能够将一个神魂大损的疯子逼到如此境地之人,想来更不是一般人物。 “不下!”飞虎之上的人对语言的领悟似乎很快,前一句固然是学着高州一起说话,后一句已经能理解他的意思了。 高州干瘦的脸气得有些扭曲,一收术法,一个光溜溜的人影便从空中跌到了地上。 “咿呀……”四个少女急忙捂住眼睛。 唯独风铃不同,她死死盯着那个跌出来的人脸上,看得分外仔细,鼻子一酸,流出泪来。是的,对方一眉一眼,以及木讷的样子,完全就是她记忆中风池的模样。 风池被无端抖落在地,似乎颇为不忿,又见风铃盯着自己,对她却是半点记忆也无,反而羞恼道:“小子,你盯着道爷看什么?” 风铃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这傻蛋交给你了……”那边高州听到风池之言,就像被踩了尾巴一般,整个人化为一道长虹,瞬息之间便没了影。 第128章 逗舅舅玩 造化之力,鬼斧神工。 就在神树岛坚硬的岩石之下,沉睡着一节黑里透红的“枯木”,仅两尺来长,小手指粗细。如果没人花费偌大力气找到它,它或许会一直呆在原地,直到地老天荒。但是,就在风池被飞虎摔在地上的瞬间,它体表光华一闪,树枝的一头略略抬起,如有生命一般“活”了过来。其抬起的树头就像一个鼻器,生有两只小孔,鼻翼张合,使劲嗅了嗅,闻到了空气中隐约传来的与自身相近的血脉气息,然后它向气息传来之处飞快钻去。 它细长的躯干在岩石之中穿梭,竟然毫不费力! 很快,它就来到了阁楼之下,只需再钻出三尺即可到达地面,然后它又用鼻器嗅了嗅。这一嗅不打紧,差点将它熏晕过去,那个目标人物身上除了有与它同源的血脉气息外,还混杂了无数种精怪之血的异味,这也太不纯粹了!于是,它疑惑了,就此安定下来,再度沉睡过去。 风池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此刻他正穿着件不合身的女士外褂,懵懵懂懂的被风铃牵到了阁楼内,然后苦着脸坐在一叶蒲团上一动不动,因为风铃正抱着他哭泣,眼泪水涂得他满脸都是。不过,因一母所生的血脉联系,他又对风铃有几分依恋之意,虽然不怎么高兴,但也不至于将她推开,只是眉眼中都是嫌弃之意。他一虎虎生风的青壮,穿着件风铃的褂子,涨得那衣裳跟扭曲的破布袋一般,加上木讷与不满皆溢于外表,怎么看都是有几分滑稽的。 四女先前被高州的出现吓着了,可毕竟年纪不大,不愉快的经历过去了就过去了,不是那么稳重。其中年龄最小的那位瞅得风池两眼,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这一笑不打紧,其余三女也发现了这有趣的一幕,一个个花枝乱颤起来。 “对对,今天应该笑,应该高兴……”风铃被女儿们的笑容触动了,忙抹去眼泪,挨着风池坐下,然后就去拉他的手,他却不愿,将手抽了出来。 “我是你姐姐,你不记得了吗?”风铃问。 这一回,风池没有重复她的话,只无声的跟着念了一遍,一脸茫然。 这细微的举动没有逃过风铃的眼睛,她喜道:“你是在学我说话吗?” 风池还是不出声,只默念了一遍。 风铃见此,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当年听梦真说过,高州在风池陨落的坑中带走了一个蛋,虽不知其所以然,可十八年后自己这个弟弟又回来了。从蛋变成人,原有的记忆一片空白,这本是正常不过的。所以,风铃打定主意,就从教他说话开始,其它的事情,都只能暂时搁在一边了。 “来,你们几个,行磕头礼,拜见你们的舅舅!”风铃招呼四女。 “娘,您有没搞错?”风念皱着眉头问。本来,整个织衣部包括牧畜、冶石、黍耕三族都算得上是宗亲,风铃在风池面前以姐姐自称,也只是说明风池的辈分比较大,可让四女以部族首领的身份行磕头大礼就完全不同了,也就是说只有母亲的亲弟弟才有这个资格,可这么多年过来,母亲从未说过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所谓舅舅是一头雾水的。 风铃还未对女儿的问询做出解释,风池的肚子倒是先咕咕大叫起来。 “快去厨房把肉快端来。”风铃使唤道。她已辟谷多年,但四女都还法力低微,达不到辟谷的程度,所以厨房是准备了食物的。 当一整条鹿腿摆到风池面前时,他难得的对着众人笑了,一把薅在手中,狼吞虎噎起来。 “念儿,你知道为娘为什么给你取名念吗,就是要念记亲人,你奶奶,你爹,也包括你舅舅,是的,你舅舅今日又回来了……”风铃从四女脸上一一扫过,沉吟片刻,说道:“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可以说了,但在告诉你们之前,你们须起誓,今日之言一句也不能泄露出去!” 四女见风铃说得郑重,自然依言起誓。 “其实,十八年前的泽南大祸,那个屠戮泽南各部的邪修不是你们奶奶斩杀的,杀那畜牲的是坐在我旁边的亲弟弟,你们的舅舅!”风铃一开口,就将四女给怔住了,这完全颠覆了她们所知。 “他……他是异能男……”风念惊问。 “莫要大惊小怪,听我慢慢告诉你们详情。”风铃开始娓娓道来,从灰石部远道而来的走婚青壮,到风池的降生,然后风池被囚禁,再到他斩杀赵紫,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四女,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关于梦真的事情却只字未提。她回忆往事的时候,四女的表情非常精彩,对风池的看法也在心底发生了巨变,最后,四女齐刷刷在风池面前跪下,心悦诚服的叩头。 此时,风池的羊腿还剩下一小块,他乐呵呵的对众人“嗯嗯”两声,便敷衍过去了。当然,风铃之言他都听到了耳中,只是一知半解,把握不住要义,虽听出了部分内容,可自己全然没有记忆,也就不以为意。他就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从风铃与四女的对话中,慢慢的学习起语言来,而作为异能血脉传承者的天赋使然,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且学习速度很快,自不是真正的孩童可比的。 “莫要被异能男童不可使其成年这样的谬论左右,善恶非以性别而论,只存乎于心。”风铃嘱咐,“你们舅舅的存在一直是隐秘之事,所以当年泽南大会我不敢说出来,以免横生事端,就像你们先前所见那位骑着飞虎的高前辈,也是男修,以其大能若真想对泽南各部不利怕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可高前辈也是极好的人!不过话虽如此,你舅舅的真实身份仍不可对他人言,明白吗?” “娘亲放心。”四女异口同声。 风铃此刻才知道,母亲当年诞下风池,是一个多么棘手的事情。但二者的处境不同,风琳有能力庇佑儿子周全,囚禁风池更多是主观原因使然,一是遵循上代主母遗训,二是不愿引起外界担忧,三是因敖旷的关系她感觉自己对儿子失去了掌控,四是担心风池发病时对他人造成伤害。风铃则不然,她的术法神通才堪堪接触到赤焰诀的一点皮毛,而四女的法力更是低微,若风池的身份泄露被强族联合找上门来,根本保护不了风池。而且,她之前拉风池手时也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半点法力也无了,根本无法自保的。 四女可没有风铃这般多忧虑,对这个便宜舅舅分外好奇,跟看猴子似的围了过来。如果仅从外貌而论,风池与她们年龄相仿,没有辈分上的隔代差异,很快就熟络起来。风池初始时不说话,渐渐的也能间或跟上她们的节奏,简短说点词不达意的短句。四女笑开了花,也不避讳什么,有说舅舅眼睛长得真好看的,也有说舅舅体格强壮族内一般青壮难比的,把风铃都给挤到一旁去了。 风铃见他们相处融洽,本来满脸挂笑,可随着时间过去,她不那么淡定了。四女因功法未成,风铃禁止她们找阿哥,但四女中除了年纪最小的赢姓少女,按照氏族传统其余三个无论生理还是心理可都是达到甚至超过了婚配年龄的,除了自己女儿外,妃、嫆两女可没有特别尊敬风池的意思,正一个搂着他手臂,一个摸着他头发,笑逐颜开的逗舅舅玩呢。 风铃忽然觉得,自己的麻烦来了。 第129章 身无彩翼 心有灵犀 时间一晃,便是十天过去。 这段时间是风铃十八年来过得最开心的日子,她在阁楼上给风池安排了住处,跟很多年前一样,每天就是带着她的“洗衣仔”到处溜达。 神树岛的里里外外两人全转了个遍,可无论是他童年的住处,还是他与赵紫火并的大坑处,亦或是祭拜风琳与姬兴的衣冠冢,他始终没有恢复过去的哪怕一丁点记忆,风铃泪沾衣襟,他反而气鼓鼓地看着风铃,似乎对她的行为颇为不解。于是,她又牵引着他来到了河边的盆地,虽时间过去了这般久,此地依然维持了原貌,平时也经过了风铃的细心打扫。让风铃欣喜的一幕发生了,风池对织布、采麻、铸造等等农活无师自通,且能做得很好,似乎这些技能已经深入其骨髓里。可风铃若问他还记得什么,他却只是摇头,路过他最敬重的二娘风芸的坟墓时,他同样无知无觉,只在风铃吩咐他跪下磕头时依言照做了。 重新归来的风池就像个时而温驯沉默,时而欢呼跳脱的大孩子,风铃对风池亦愈加舍不得,分明是姐弟关系,风铃却像母亲守护自己溺爱的孩子一般,这情形落在风念眼中,让她都有些狐疑了,怀疑母亲是否隐瞒了什么。 嫆、妃、赢三女则明显不同了。白天三人象征性的主持部落事务时,都有上年纪的老嬷嬷扶持,起到了监督作用,青壮不敢近身,与他们无从交流。晚上到了神树岛这里,风池又是挂名的“舅舅”,明面上风铃也不便阻拦她们和风池互动。赢姓女子年纪尙小,表现还算相对正常,跟个使唤丫头似的,一会给风池倒水,一会给他扇风,在沙盘上教授写字时,若风池学得快写得好,她红着脸蛋还会表扬几句,惹得风池喜滋滋的笑。妃、嫆二女的做派则直率得多了。风池吃饭时,有时妃姓女子会将肉喂到他嘴里,脸上有油还用自己袖子给他小心翼翼抹干净了;嫆姓女子则张罗着要给风池再添两件换洗衣裳,在他身上比划来比划去的。风铃看着这俩女儿一阵阵的皱眉,也不知是她们真对这个舅舅分外敬仰呢,还是有其它心思,毕竟他们与风池不同姓,且风池的皮相又继承了姬兴和风琳的优点,原是很讨小姑娘喜欢的。 日子一天天过下来,风铃只觉一天天的头疼。 爬山虎的春天到了,从墙角开始,枝蔓渐长,一点点的覆盖了阁楼半壁。浓郁的绿色和繁茂的叶片吸引了不少昆虫前来栖息,将此当成了它们的家园,每晚演奏着单调的曲乐。它们是快乐的,同样快乐着的,还有阁楼内的一群年轻人。 这一晚,和往常一样,风池毫无例外的掉进了蜜罐里。 阁楼上,风铃端坐蒲团,双手置于双膝,闭着眼睛,貌似在打坐休息。在她身侧,风念也随母亲打坐,只是一对眼珠子总也闭不住,不时睁开来,侧耳听一听发自楼下的热闹。 “洗衣仔,你好乖哦。” “洗衣仔,这个字写得真好。” “洗衣仔,你别动,给你量衣裳呢……” 当这样的声音传来时,若细看风铃白发下的额头,有一节青筋时不时突起,显然其内心并不如其外表表现的平静。也是,要做新衣裳的话,量一次两次,一个人的臂长、腰围、肩宽等数据早就记在心中了,哪有天天量的道理?至于风池写的字,都是象形文字,无论谁写出来的都差不多,哪有什么好坏之分?至于说风池长得威武那也罢了,这么大个人了,说他长得乖又是个什么鬼?当然,风铃最不能容忍的是“洗衣仔”的称呼,她是风池姐姐,这么叫无伤大雅,可三女皆是小辈,也跟着这么叫唤,让她感觉格外刺耳。 正当风铃快要压抑不住脾气时,楼下突然传来骚动。 “咦,洗衣仔你怎么哭了?” “洗衣仔,你这是要去哪?” 当三女彼此起伏的诧异呼声响起时,风铃从窗户一掠而出就到了楼下。 “怎么了?”风铃急问。 “不知道,他突然掉眼泪,然后就跑出去了……”妃姓女子指着前方黑暗中说道。 “我去看看,你们就别跟着了!”风铃丢下此言,展开身法,向风池追去。 夜幕之下的神树岛,不复当初模样,因少了树木的遮挡,风很急,龟裂的地面在日积月累下,风化了,疾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砂砾与粉尘,吹入人眼帘,硌眼睛。曾经漫天零落的绿色光点也消失了,无月的夜晚,整个岛盘都陷在迷蒙的黑暗之中。 风铃远远就看到了风池在黑暗中急急奔跑的背影,可风池的脚力居然很快,她在法力加持之下,居然也无法瞬间赶上,只能跟在他背后尾随而行。 奔跑中的风池似乎并无离开神树岛的意思,有些漫无目的,一会向西,在风琳与姬兴的衣冠冢前稍做停顿;而后又向东,在神树消逝之处的光秃秃山石前犹豫;再向南,跑到那方圆五六丈深达丈许的巨坑前,一冲而下,又飞快跑上来,他的目光是游离的,似在寻找什么,可什么也找不到,可某种看不见的牵引,又促使他心急如焚不断的寻找下去。最后,他挺拔的身姿站在神树岛的边缘处,面向北方云梦泽遥望,再也不动了。 “洗衣仔,你在找什么?”风铃终于追上了风池的脚步,她此时才发现,风池并不像其外表这般懵懂孱弱,其体格就不是一般的异能者所能比拟的。 风池恍如未闻,依然疑惑的远望北面,伸手抹去下颚的泪水。 “为什么不说话?”风铃又问。 “姐姐,有个人在哭。” “谁在哭?” “一个跟,跟,跟她们一样的女的……”风池伸手指着阁楼方向,大概意思是哭泣的人也是一位年轻女性。 “你认识她?”风铃讶然问。 风池摇头。 “那你为何也跟着流泪?” “不知道,她一哭,我就这里,这里……”风池学习的时间太短,语言表达能力终究还不完全,他手指着自己胸口,很是焦急的说道,“这里,疼,很疼……” 风铃被风池的言语触动了,不确定的问:“你能看见她?” “嗯,堵着我眼睛了,可就是找不到她。” “她长什么样子?” “她……姐姐你来!”风池说完,马上朝阁楼方向跑去,到了灶屋边,他从陶镬底下捡了块火籽捏在手中,直奔大堂中的低案。四女见风池回来,本是要围过来问询究竟出了何事的,被风铃使眼色阻止了。她们满腹狐疑,在一边静观其变。 此时,风池已经在低案上用火籽写写画画起来,他画得很快也很急,似乎生怕自己画得慢了,错过了什么。很快,一个年轻姑娘的轮廓出现了,再接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倩影跃然而现。这是一位年约二九的姑娘,杏眼,高鼻,樱桃小口,眉心一点朱砂痣,眉目含情。画中人穿着一件麻布与兽皮合缝的冬袄,显得干练而矫健,最醒目的是头顶盘起来的发髻,正当中插着一根造型简单又带着一丝独特的发簪。 风池画完以后,定定的看着,努力摇了摇脑袋,似想起什么,又什么都没想起来。 四女看着这副图画,面面相觑,画中人很漂亮,可她们谁也不认识。 与她们不同,当这副图画完全呈现在风铃眼前时,她一把捂住自己嘴巴,想不哭出声来,可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四女发现了她的异常,又被她摇头示意,因为风池还在看着自己的画,正出神。 良久,风铃收敛了情绪,说道:“我明天带你去找她好吗?” 风池道:“好啊,让她别哭了。” 风铃看着自己弟弟脸颊,百感交集,说道:“你去了,她就不会哭了。” “不哭好,我这里,不疼……”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130章 虎为猫 不知愁 云梦泽,湖水无尽,浩荡如海。 作为泽南大地最重要的生活物资来源地,云梦泽中种类繁多的水产及泽畔野蛮生长的野菜为傍水而生的氏族人提供了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养料。苇荡里的芦笋,泥湾内的莲藕与莲蓬,蔓生的水芹、荠菜等等,和鱼类一样,都在氏族人的采集范畴。只要天气晴好,织衣部就会安排青壮、妇孺等带着孩童们前来,按照各自力所能及的范围获取食物。不过今日例外,大泽渡口仅停泊了一艘乌蓬小船,舱内放着两个箩筐,用荷叶覆盖了,也不知其内所盛何物,船尾操桨者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壮年人。风铃领着东张西望的风池出了林间步道,径直朝小船方向走去。 “梦醒拜见主母大人。”壮年人一见风铃,即躬身拜见。 此人居然不是泽南姓氏。 “今后就是你负责联络吗?”风铃问道。 “是的,舅舅年纪大了,族内不放心他长期涉水。”壮年人恭恭敬敬回答,“若真嬷嬷知晓您亲自前来,必定惊喜万分。” “她……身体还好吗?”风铃说此话时,特意看了身侧的风池一样,见他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声。 “不瞒主母,真嬷嬷近来身体大不如前,怕是……” “嗯,走吧。”风铃没让这位叫梦醒的汉子把话说完,首先上了小船。风池紧随其后,大概是第一次坐船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站不稳,便脚下用了些力气,只闻一声响,整艘船一颤,那也算厚实的上层船板居然被他生生踩出了两个窟窿,双腿也陷入进去,好在船底未踩穿,否则就得换船出行了。 “我不是故意的。”风池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急忙向风铃解释。 “无妨,坐下吧,可不能再使力了。”风铃虽有些吃惊,但并不意外,他这位弟弟本就异于常人。 那名叫梦醒的壮年人则睁大眼睛,骇然看着风池,寻思对方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不想居然是位深藏不露的力士,以致风铃叫了两声开船,他才回过神来。 双桨入水,荡起一长串涟漪,乌篷船向着云梦大泽进发。 高天艳阳悬,红霞伴鹭飞。泛舟于云梦泽之上,水天入目来,加上习习和风,陡然使人心生寥廓之感。 初始时,风铃端坐乌篷内,风池满是好奇的坐在船头,还算正常。过得一会,他开始不安起来,摇头晃脑的,好像屁股下面长了个锥子,怎么也坐不住,然后吵着要划船玩。于是在梦醒手把手的教授下,他倒是学得很快,也不知他哪来的这般大力气,那船就如凫水的江豚,箭一般在水面上窜。照他这个速度划下去,只要船不散架,本来一日的水路大抵上半日即可到达了。好景不长,一个时辰后,他也不划船了,围着风铃打转转,一会勾着她脖子,一会抱着她双腿,言行举止跟三岁小孩一般,就是闲不住。风铃无奈,苦口婆心的劝,一会让他在船内睡一觉,一会又说要教他写字,可风池似乎对活动范围太小的船舱很不满意,居然也没在神树岛时那般听话了。 这一幕让梦醒瞅在眼中,感觉不可思议,寻思这风池莫非为近亲婚配者所诞,所以脑子不太灵光。这么一想,他不免为风池大为可惜,以其之前显露出的那股子力气,若要是个正常人,不论到那儿都将是了不得的存在。同时,他亦未免疑惑,自己在织衣部驻扎数月有余了,包括牧畜、冶石、黍耕三部,可从未听闻有这么一号人物如此深得老主母喜欢的,即便远行也带在身边。 “风池!坐好!”风铃实在是拗不过风池的折腾,蓦然喝道。 风池听在耳中,摆出一副吃瘪的样子,瞪着姐姐,果然消停了。 不过这一声喝,落在梦醒耳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惊之下他差点从船上摔了下去。 “主……主母,您刚才……”梦醒不确定的问。 风铃叹了口气,说道:“此事你知道便了,不可外传。” “是,是,主母但可放心!”梦醒虽尙年少,可作为翎羽部常驻织衣部的联络人,自然是部族的核心人物,对一些隐秘之事悉数掌握。他见风池依然缠着风铃不休,便从乌篷顶上取了把鱼叉来,他对着湖面注视一阵,猛将鱼叉投了出去,再一扯鱼叉尾部系着的麻绳,一尾活鱼便在鱼叉之上扑腾。 “咦,好玩,我来!” 风池果然来了兴趣,一把抢过鱼叉,立在船头忙活起来。 梦醒目光复杂的看了风池背影一眼,双臂卯足了力气挥动双浆,如果说之前他挥桨时有所保留,这一刻是不顾一切了,就算这两条手臂就此废了,也要尽快把他们送到目的地。 风池对于渔耕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仅开始时落空了三鱼叉,而后叉无虚发,每投射出一次,必能带上船一尾鲜鱼。半个时辰过去,船舱内已大大小小的扔了近十条青草鱼。 “姐,你看,我厉害吧……”风池喜笑颜开的冲风铃说到,话未落音,仰头朝天空看去。 一个巨大的阴影正投射在乌篷船上,将整个船体都遮盖了。 “老头!你来了!”风池仰着脖子冲头顶喊。 来者并非别人,正是顶着一头乱草般头发的高州,他此刻正安逸地坐在自己的飞虎坐骑上,捏着胡须,惬意万分。他当然早就发现了乌篷船内诸人,只是碍于高阶修士颜面,刻意不先打招呼,而是让对方招呼他。果然,风池这一喊,他便忙不迭从虎背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立在船头。 “傻蛋,不错不错,这才多久不见,学会尊老了。”高州从相貌上看,不过三十多岁,并不显老迈,不过仍笑容满面夸奖起风池来,对于风铃的请安则直接无视,只顾拍着风池肩膀道:“孺子可教也!” “孺子是啥?”风池问。 “这个……咳……来来,道爷教你捕鱼,你这太费劲了。”高州老脸一红,岔开话题。 “不学,你教我变飞猫啊。” “什么飞猫?” “你骑的飞猫,就那个!”风池指着空中盘旋的飞虎。 “这是老虎,不是猫。”高州连胡子都气得立了起来。 “是猫,赢妹妹画图的时候就是这么教我的,对吧,姐姐。”风池回头冲风铃道。 风铃一窒,她明明让四女称风池为舅舅,何时这辈分也乱套了,再一想,可能是那四个丫头见风池年轻,私底下鼓捣出来的。风铃正要作答,哪知高州居然说了句“你说猫就是猫吧”,竟自行解开了这无畏的纠缠。风铃见此一幕,心中愈加疑惑,按理象高州这样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想必是眼高于顶的,可他有意无意在迁就风池,而从其一应的举动来看,应该是她们姐弟二人一离开翎羽部,他就骑着飞虎跟来了,大概是一个人在空中飞行无聊,这才现身的。 难不成他一直在保护自己这个傻弟弟,这怎么可能?风铃心想,若是母亲在世就好了,或许能解答她的疑惑,而她若想自行从高州身上问出个所以然来,依照对方对她爱搭理不搭理的态度,是不可能了。 “傻蛋,你看,鱼是这么抓的……”高州说完,手一伸,一道金黄色的手掌虚影直冲水面十余丈外,再一收,一只大鳖被他抓在了手中。 “不学,我要学骑飞猫。”风池不屑一顾。 “哪有那么快,道爷至今修习了三百多年,才达此境界,已经是天才了,晓得不?”高州气不打一处来。 “高先生,我家弟弟不可学习神通。”风铃见状,急忙阻止。 “啥不能学?道爷这门功法名为天罡纯阳功,当年拜入唤灵宗时,尊者大人见道爷单一土属性,大为欢喜,以顶阶功法相授……”高州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会念叨“师傅”一会念叨“师兄”,兀自拍着手掌大笑起来。 “阳……什么功……能骑飞猫不?”风池跟骑猫耗上了。 “当然!功力到了就能骑……”高州说着,将风池卷起,轻飘飘的坐在了宽厚的飞虎背上。风铃紧跟着钻出乌篷之外时,只见二人悬于高空,眼看就要去得远了,急忙唤道:“洗衣仔,你要跟我去翎羽部的……” “我会回……”空中风疾,风池的话语没说完就给呛住了。高州可不管那么多,驱动飞虎,只几个闪动,就在天边不见了影。 风池被高州提前从蛋壳中拽出来,使得他的心智尚未培育完全就中断了,有着成年人的体魄,却只有三四岁孩童的思维,不知何为哀何为愁,心之所欲,达成了便以为是快乐。于是,当那个哭泣的倩影堵住他眼睛时,他的紧张和慌乱也只是一时的,过了,便忘了。可是,又有多少人是如此,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柔软的手会放开,久候的心不会再等,错过了,背过身,便是永恒。 风铃望着天边一片空白处,惟余一声叹息,她只能希望那个等候了十八年的人,可以再等一等。 第131章 流放之地 天地冥冥 离泽南一日船程的大泽中有岛,岛无名。 岛屿占地颇大,因万千年来的水流冲刷,岛屿三面如刀劈斧砍,形成离水面数十丈高的悬崖,浪拍崖石,如雷阵阵,发出隆隆巨响,昼夜不息。岛屿面向泽南方向的一面,因背风,地势相对平坦,且有一斜向沙滩延伸入湖。整个岛屿就像一个巨大的簸箕,横亘在汪洋之中。因地貌特殊,北向来的大风为悬崖所挡,为岛屿上动植物的繁衍提供了相对宽松的生长环境,远远望去,芳草萋萋,绿树成荫,初看倒也是个安静祥和的所在。这处岛屿便是翎羽部人的定居地了。 风铃在梦醒的带领下,到达翎羽部前的渡口时,已经是日落时分。而此时,梦醒已经双臂肿大,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和所有氏族部落一样,暮归时分是翎羽部族人们最欢心惬意的时候。水鸟翱翔的渡口,一字排开了十余艘体量宽大的木船,忙碌了一整天的渔人正一人挑着一个满载鱼虾的担子,排成排,朝岛上走去。大抵上是收获颇丰,他们一边在崎岖的山道上走着,一边喊起了渔歌号子。天真浪漫的孩童跟在他们身后跑着,有人吹响了竹笛和哨子,与渔歌相和,很是热闹。 “主母大人,请您稍后,待我通禀。”梦醒将船靠在岸边,躬身说道。 “无妨,我还是第一次到此,你就陪我看看吧。” “这如何使得……”按照梦醒的想法,翎羽部在此岛生根发芽数十年了,还是第一次有异能者上岛,怎么也要隆重相待的。 风铃却兀自下了船,立在木板搭建的宽阔渡口展目远望,然后稳步向岛上走去。 此岛的贫瘠也是显而易见的,可用耕地少,石头多,于是岩石的缝隙里也被利用起来,刨去杂草与灌木种上了苎麻。来往的孩童与妇孺等等,也大多穿着麻布与鱼皮混搭缝制的衣裳。遥遥远眺,杏花点点,牛马等牲畜安然游荡,鸡犬相闻。从泽南远涉至此生根发芽的氏族人,将泽南的房屋建筑形制也带到了这里,因岛上过于潮湿,且风大,所以并无地坑之类的住所,一应建筑全为吊脚楼,且以石砌墙体为主,错落在岩石与林木之中,零零总总,数十间有余。 到了半山腰,风铃看到了一处闲置的港湾,里面只泊着一艘楼船,大概是很久未启用此船了,船体倾斜,就那么搁浅在沙地上。曾经在泽南众人口口相传的关于楼船的花月之事,已经有整整十八年未现其踪迹了。发生在泽南的那场弥天之祸告诉了翎羽部人一件事,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乐土,孤悬大泽之中,也就意味着离开了是非,未尝不是幸事。 风铃的打扮和不同于常人的样子,终究还是引起了部族人的注意,起初是两个流着鼻涕的小家伙好奇的打量她,随后消息如潮水般传播开去,再往前,翎羽部族人黑压压跪在道路两侧,恭迎第一位涉足此岛的异能者。很快,一名身材高大、穿着麻布短打、年龄约二十四五岁的妇人排众而出,她看了风铃一眼,惊喜交加,一边躬身下拜一边说道:“贱妇梦回,拜见主母大人……” 风铃一抬手,阻止了梦回,笑道:“你我姐妹相称即可,不必行此大礼。” “贱妇一凡俗妇人,岂敢与主母大人比肩,主母大人能亲临此流放之地,我部上下感激涕零。”梦回执意以晚辈之礼下拜,起身后又道:“这十余年来,我部仰仗主母大人垂怜,有了长足发展,部族上下无不感念主母大人大恩,还请允许我吩咐族人大摆宴席,为主母大人接风洗尘。” “不必如此麻烦,我今日到贵部,实为真嬷嬷而来,你让族人们都各自安歇去吧。” “这……”梦回见风铃坚持,也就不再勉强,屏退众人,有她亲自指引风铃前行。 “真嬷嬷身体如何了?”风铃问。 “哎,怕就是这两日的功夫了,本来一直病恹恹的,昨儿突然精神大好,还说胡话,说什么她阿哥会来看她,让服侍她的丫头给好好梳洗了一番……”梦回叹息道,大抵是觉得真嬷嬷病入膏肓,已经回光返照了。 但此言风铃听在耳中就完全是另一种感受,震惊之余是无限的感慨。 两人一路急行,在一处小院前停了下来。院子极其简单,周围为低矮的竹栅栏,总共六间房的吊脚楼,院内种着一株杏树,白色的杏花正开得灿烂。两人的造访打破了宁静,楼上传来犬吠声,声音低沉且孱弱,如奶狗的无能狂怒。 “真嬷嬷,您看谁来了?”梦回引着风铃上楼,还未及楼梯口就高兴的呼唤起来。 “我知道的……姐姐来访,恕我不能远迎……”楼上传来一个病倦的声音。 “妹妹,昔年你与我说,我那弟弟终究有一天会回来的,我还不信,你盼了十八年,没想到真盼到了。”风铃眼睛含泪,正欲往楼梯上走。也就在这时,略显阴沉的云天之上蓦然传来一声虎啸,一头翼展达六七丈之长的庞然大物出现在翎羽部海岛上空,围着岛屿盘旋。此等巨兽现身,其威势石破天惊,一众氏族人哪见过这场面,吓得齐齐躲进了屋内,只惶惑的从窗户缝里查探。 “是他来了么……”楼上之人似乎亦正站在窗口,仰天而望。 “嬷嬷,你怎么起来了?”梦回急道,“蹬蹬”跨上楼梯而去。 “是,我去带他来见你。”风铃依然站在原地。她对于高州这样的高阶修士,打心里佩服,似乎掌握一个人的行踪对他而言易如反掌,佩服中还带着某种庆幸,幸亏他不像那个赵紫,否则整个泽南都将匍匐他脚下。 “姐姐,别带他来,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风铃讶然,“你不是在等他吗?” “那不一样……我在走之前,能远远的看一看他,就心满意足了……”老朽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一阵停一阵,伴随着发自肺部的剧烈咳嗽。 终于,来自身体的不适暂缓,楼上又传来苍老的话音:“我想……让他只记住我年轻时的样子,好吗……姐姐,这是妹妹临终前的一点私心……” 听闻此言,风琳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木制薄页来,赫然是昨晚风池用火籽画的图画,画中人明眸善睐,顾盼有致,洋溢着无限的青春活力。这画本是被风池画在低案上的,被风铃以术法揭了下来。 是的,风池即便丧失了记忆,可昨晚心绪不宁时信手所作的图画,依然是梦真年轻时的模样。 天地冥冥,真有心神相系的默契么? “好,我带他来,在房子周围走一走,你仔细看看他,你如果想见他,就着人跟我说一声。”风琳抹去脸颊的泪水,朝渐渐降低高度的飞虎掠去。 第132章 杏花小径,人间值得! “姐,姐,你在这呢?” 离地丈许高处,风池骑在虎背上,兴高采烈的冲风铃喊。 飞虎收敛翅膀,稳稳当当停在一处平坦的大石上。风池一下虎背,高州就收了术法,对风铃的请安高州仅点了点头,然后一甩袖子,整个人化为一道长虹远遁。 “明儿来接我!”风池冲着高州远去方向跳着脚吼,他似乎对高州招呼都不打就开溜颇为气愤,怒道:“这死老头,可不要被大精怪吃了!” 此言听在风铃耳中可是吓了一大跳,问:“你怎么知道精怪的,莫非……” “姐,这老头好厉害,水里面这么大的精怪,被飞猫一口就咬住了……”风池作势比划,一脸兴奋,“他说要给我做个……啥……法器,什么是法器,姐你晓得不?” 风铃摇头。 “那我让老头做两个,我们一人一个。”风池大大咧咧的说道,似乎吃定了高州的样子。当然,想必是二人相处的这段时间,高州的态度给了风池提要求的底气,而风池说话吐词,也较之昨日顺畅了许多,倒也是件可喜之事。 关于法器,风铃知之不多,泽南也没有这样的炼器途径与传承。不过赵紫当年与风琳一战,风铃是全程目睹的,赵紫所使唤的一个爪状武器和一把兽皮伞,给他助力良多,想来这二者便是法器了。如能得一件趁手的法器,无疑将使风铃的神通大进一步,她当然是高兴的,不过这会无心于此,只点了点头,然后拉住风池的手,说道:“这个岛是翎羽部的驻地,我带你去走一走吧。” “姐,你怎么了?”风池看见了风铃眼瞳中的晶莹。 “没事,风大,眼睛进了沙子。” 风池“哦”了一声,也没对姐姐的异常往心里去,跟着风铃慢慢散步起来。 翎羽部民风淳朴,岛上来了异能者这样破天荒的大事自然传得人尽皆知,这些漂泊了太久的弃民,对风铃的光临无不心生敬仰,感激涕零,旁人是无法理解他们这种极度渴望被认可的心情的。风铃姐弟一路走来,不时有族人恭敬的拿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珍贵物件以托盘盛了,跪在路边,将托盘高举,献与他们。这些东西包括龙眼大的珍珠,流光溢彩的彩石,甚至是低阶精怪骨头磨制的项链等等,这些东西,风铃自然不会拿取。风池对族人贡上的新鲜水果以及烤熟的肉食与鱼等,就不客气了,眉开眼笑的,走了一路,也就吃了一路。 小路弯曲,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随意的生长在泥路边,不知悲,不知喜。 杏花,静静盛开,绽放在晚霞里。 偶有微风吹过,粉白色的花朵随风而散,散落在树丫,散落在屋脊,散落在不知名的角落…… 杏花的一季,经历严寒苦楚,似乎只为了短暂花季里的绚烂,凋零,亦无悔。 “姐,这里我们走了两圈了。”风池突然说道,他实在不懂,一条枯燥无味的小路,走了一圈又一圈究竟有何乐趣。 “有吗?”风铃佯做不知。 “有什么好看的嘛?就一个房子一棵树……”风池不解道。 “再陪姐姐走一圈好吗,你看那花,多好看……” “哎……好吧,最后一圈了。”风池无奈,只好答应了。 风池不知道,在某个看似无人的窗台,正有人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愿移开,他的一举一动时刻牵引着某个悸动的心灵,哪怕岁月洗涤了年轻时的雀跃,掩盖了青春容颜,可这一刻的凝视穿越时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见时的朦胧夜晚,回到了水潭里的心神相寄。 或许是这般枯燥的漫步,让某些有心人察觉到了不妥,风铃姐弟最后一圈走了一半时,不知从何处跑出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来,打着赤脚,皮肤晒得黑黑的,但很是灵泛的样子。他手中还拿着一节四尺长左右树纤维编织的绳子,绳子中间系着一个鱼皮制成的网兜,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网兜里,然后甩动绳子,再一扬手,石子便快速飞了出去,击中三丈外的一根树干,发出“啪”的一响。 “这个好玩啊。”风池顿时来了兴致,屁颠屁颠跑了上去,央求道,“能给我玩玩吗?” 小孩应了声好,将绳结递到了风池手中。 “这东西叫什么?” “抛石绳。” 风池将抛石绳拿在手中,在小孩的指点下操弄起来,若失了准头,便蹙眉头,若同样打中了树干,少不得一阵哈哈大笑。这边的热闹引人,不一会,大大小小的男女孩童跑出来一大串,将风池围了起来,一个个的拿出抛石绳玩耍,甚至还比试上了。于是,风池与这群孩童很快打成了一片,他虽是成年人体格,若仅从其神态举止来看,倒是与这群天真浪漫年纪的孩童一样。 “阿哥,愿你一辈子这样快活……” 迟缓的话语里,饱含深情,如少女情窦初开时对心仪阿哥的祝福。 杏花开放的小院二楼,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背影在梦回的搀扶下,正倚在窗边,远望不远处热闹的光景。匆匆流年,眼前的人却依然年轻,一如初见,且比初见时心胸更开阔了,也更快乐了。 她抬起了满是褶皱的手,手背上三颗朱砂痣分外醒目。手,在颤抖,虚空抚摸过风池棱角分明的脸颊,好像很多年前浪漫的夜晚,水乳交融时彼此温情的对待。 “嬷嬷,您真不打算见他么?”梦回泪满脸颊。 “不……他若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会……忘了我的……”老妪一直凝望着窗外,连挪动一下目光也舍不得。 “丫头,你哭什么呀?”老妪略显嘶哑的喉咙里传来笑声,笑声里饱含开心与满足,“嬷嬷高兴着呢,这是嬷嬷十八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这辈子,我知足了……丫头,你不知道……你没见过他当年斩杀仇敌的样子,我的阿哥是真正的勇士……我想让他一辈子……都记得我……” “嗯,他一定会记得您的。”梦回哽咽道,“一定……” 爱难舍,意难平,漂浮的红尘里,难言相伴永恒。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开心,即便这开心不是谁都可以理解的,在梦真看来这人间值得,那便足够了。 第133章 天地无极!天缘有尽! 这一宿,风铃姐弟住在了翎羽部主母梦回安排的客房里,为方便招呼客人,梦回还特意叫来两个口齿伶俐的妙龄少女服侍起居。风池折腾了一整天,早就累了,屁股一接触床铺就睡了过去,手腕上还系着一根色彩斑斓围城一圈的抛石绳。 次日一早,那神出鬼没的高州果然来了,就像锁定了风池一般,骑着飞虎直接降落在风池入住的房舍前。风池当然不会拒绝,飞快爬起床来就朝虎背上跃去,然后冲楼上唤了声“姐姐我走了”,便在兴奋的大叫声中,随着高州远遁了。风池没有发现,风铃并不在阁楼上,不知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高州当然知晓这一切,可他只在乎风池,关于一群凡人和一个低阶异能修士的事情,他懒得搭理。 高州又带着风池来到了距离翎羽部百里外的一处礁盘,此地仍属于云梦泽的边缘处,但是水中时常有鱼类精怪出没,从未有捕鱼人靠近此水域。 一到此地,高州又继续讲授昨日未说完的天罡纯阳功来,不过他神智不清晰,不会循序渐进,不论难易阶段,一股脑的往外倒,芝麻西瓜一把抓,让风池听得云山雾罩,差点一头睡过去。 高州见风池仍不理解,便神神叨叨的在地上画了张人体经络图,然后指着图说话,想到哪便说到哪,在风池的追问下,渐渐将入门功法的运功顺序捋出了一些眉目,多多少少有了些收获。 这俩人如同一对活宝。高州说他当年第一次学,就发现肚脐眼下面有一股热气在身体内穿来穿去,而风池试着吐纳了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高州火起,指着风池叫傻蛋,不但傻,还是个坏了的蛋。风池却不服输,说高州是骗子,纯粹是蒙人。当然,风池话虽说得恶毒,心底里还是很佩服高州的,毕竟“飞猫”这玩意太拉风了,他可是实打实看着对方变出来的,否则也不会耐着性子跟高州学习术法了。这么一来二往,风池功法没练出半点,骂人的话倒学了一箩筐,还有高州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也被他有样学样的套用了过去。 两人针锋相对后,开始互相嫌弃,沉闷了半晌。 “他奶奶的,道爷怎么给忘了,这里没有灵气!”高州猛一拍大腿。 风池斜眼瞄了高州一眼,依然在生闷气。 “道爷忘了,没灵气,这天罡纯阳功练不出热气来,嘿嘿。”高州讪笑道。 “他奶奶的,小道爷我就说你是骗子,你还不认!” 高州也不生气,跟做了错事一般凑过来,嬉笑道:“是是,不怪你。” 说完,高州眼睛里露出迷茫之色,似在追忆什么,把自己脑袋一阵拍,一时想不起来,又围着礁盘一通溜达,持续了一盏茶功夫,回头说道:“他奶奶的,道爷怎么不记得是谁跟我说的了,没灵气也是有办法练功的,这是谁告诉我的?莫非道爷是个天才,这也能自己凭空创造出来?” “傻蛋,记住了,天道无极,阴阳互生,盈时为缺,久缺即满,相之为虚,虚中显实……”高州连珠炮一般说完,一个劲步跨到风池身边,神情严肃,“天地固然无极,然而天缘有尽,若无法领悟内循就是竭泽而渔,只知索取而不回馈,终有尽时,记住了吗?” 风池听他一溜烟说完,眼珠子都快眨巴烂了,愣是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高州骤然吼道:“记住了没?” 在他印象之中,似乎经文念完了,一定要这么大吼着提醒风池。 “你再说一遍。” 这一回,风池仔仔细细的听高州又说了一遍,硬生生的将高州倒豆子般的言语尽数记在了心中,可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脑子里纯粹一片浆糊。 “这是啥?”风池发扬了不懂就问的好学生品质。 “是……道爷也不是很清楚……”高州盘膝坐地,摆出很认真的样子,好像也在思索这段经文般长句中的意思,一会捋胡须,一会眯着眼睛,心神遨游天际。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风池一怒而起,只差没指着对方鼻子骂了。但高州不以为意,甚至都没搭理风池的桀骜不驯,似乎这段他“凭空”想出来的长句,有着极大的奥妙在内,以致他沉迷其中而无法自拔。然后,他一会结印,一会掐诀,手指上变出一朵光华熠熠的莲花,一闪而灭,又变出一只体态逼真的鸟雀来,再熄灭,同时伴随着他一声声“不对”“不是”的念叨。 这情形如魔术一般,落在风池眼中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寻思自己要是会这么变来变去的,那可了不得了,回到神树岛要是在四女面前这么摆弄一下,还不得把她们羡慕死。于是,他也学着高州的样子,盘膝坐下,开始思索起经文的意思来,只是饶是他如何绞尽脑汁,愣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老头,你给我说说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风池腆着脸问。 “对授业者,当尊称为师,叫师傅。”高州此言说得一本正经。 “师傅,您给说说呗……” “就是……”高州本意是打算跟风池说一说自己的心得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这段经文自己似乎也仅仅摸索出了一点皮毛,又好像什么都没弄明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一句话堵在喉头把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摇头说道,“道爷也说不准,你自己琢磨去吧。” “呃……那你是什么授,授业者?”风池跳将起来。 “道爷说是就是,传了你术法神通就是你师傅,你懂还是不懂,与道爷何干?”高州琢磨这段经文正到要紧处,隐约感觉又从中汲取了某些莫名的好处,心痒难耐,对风池的喋喋不休很是不耐烦,眼睛四下一打量,见旁边有一块额外突出的礁石,便飞身而上,丢下一句“烦死了”,就此坐定下来。 此块礁石离地有四五丈,因常年雨水冲刷,早已变得四面光滑,风池原也是想爬上去的,奈何无处借力,只得作罢。他站在下头对着高州好一阵鼓噪,奈何对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个石人一般,对他的上蹿下跳根本没看到,片刻之后,风池也就消停了。他面向高州,找了块干净大石头躺了下来,一面看着对方那全神贯注的模样。有时高州会念一段经文,然后摆弄几个手势,或者又从指尖变出个什么生物来,周而复始。风池对术法神通就是个门外汉,看得哈气连天,反正让高州去找精怪做法器是不可能了,闲着也是闲着,开始在心底思索天罡纯阳功和人体经络图,或者回味一下那段经文,再与高州施展出的术法进行验证,倒也被他找出一点规律来。不过他看得久了,终究觉得无趣,就此合上眼帘,只是梦无好梦,仿佛脑子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一会是功法,一会是高州念的经文,乱七八糟,一团乱麻。半梦半醒之间,风池觉得自己的感知亦模糊了,自己好像睡着了,又似乎没完全进入梦乡,他清晰的知道自己还躺在石头上且耳朵里浪涛声入耳,但是不愿睁开眼睛,对这种状态很迷恋,且眼皮特别的重。 太阳在渐渐升高,从东天至中天,再到逐渐西垂…… 高州依然端坐礁石上,已然入定。在他下方,风池双手搁在脑后躺在石头上沉睡,双腿却是盘起来的,他闭合的眼睑下,眼珠子在不停的动来动去…… 第134章 坟前舞 是迷惘 一座新坟,矗立在翎羽部的祖地,和泽南的所有部落一样,这片埋葬先民的山岗面对西向的部落族人聚居地,寓意先民们的英魂依然庇佑着后人。 但是这座新坟的朝向特殊,坟头向北。 逝者下葬未久,周围仍聚集了还未完全散去的翎羽部族人,不远处腿脚不便的干瘦老人一边抹泪,一边拉着孩童的手远远向这边眺望,另有两名汉子在修整坟头周边的水沟,并将一块崭新的木质墓碑立在坟前,墓碑无字,只有一副画贴在上面,画的是位妙龄女子,眉间有痣,顾盼有神,正是风池那晚所画。埋葬逝者也是有讲究的,通常选在巳时左右,到午时族人们吃上一块荷叶包肉,整个过程便结束了。只不知因何事耽搁了,整个下葬过程显得较为匆忙,已然接近午时,整个葬礼还未完全结束。 “主母,不能再等了。”主事的嬷嬷向梦回请示。 梦回看了眼地上的简易日晷,点了点头。 火石的摩擦声响起,几堆艾草被点燃了,散发出独特草药香的同时,滚滚白烟升腾而起,艾草的烟灰与袅袅烟云混合在一处,弥散开去,在坟头落下了一层如雪般的草木灰,迷蒙了整个山头,也模糊了人们的眼睛。有人唱起了挽歌,一群戴着面具的氏族汉子排成一排,戴着五彩斑斓的鬼怪面具,头顶插着艳丽的禽鸟羽毛,在鱼皮鼓的敲击声中,围着新坟跳起了傩舞,当鼓声止傩舞停时,便意味着整个葬礼结束。 风铃眼睛红肿,站在背风处,看着数丈外的喧闹。在她的衣袖之中,一个暗红色的小犬脑袋冒了出来,它就趴在袖口,眼巴巴的看着新坟处,喉咙里呜呜有声,似哭泣,如缅怀。 “姐,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蓦然,一声不合时宜的喊声响起,风池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风风火火的,一下就蹿到了风铃身边。 风铃既辛酸又急切的问:“你这两天去哪了,怎么一直不回来?” “两天?我只睡了一觉就回了,有两天?”风池吃了一惊,但无暇细想,双目紧盯不远处的热闹,迈开脚步跑了过去。他也没有发现,就在风铃衣袖里,那红色的小脑袋一看见他,立刻瞪大眼睛,如久别重逢时的震惊,随着风池理都不理它的走了,这小家伙顿时气炸了,对着风池背影狂吠起来。 风池对小犬那细如纹呐的叫声压根就没听见,乐呵呵的跑到跳傩舞的队伍前观看,因是葬礼末尾了,傩舞的形式很简单,双手扬起又放下,意为恭送逝者。风池对这闹哄哄的样子很感兴趣,竟也有样学样的跳将起来,随着众人的姿势围着新坟转圈。翎羽部绝大多数族人只知道风池是随着风铃一起来的,其究竟是何方神圣,与真嬷嬷有何关系,则是一概不知,故而他的出现并未在人群中引起波澜。但他的身影落在梦回和梦醒等少数翎羽部核心人物眼中,则完全不同了,虽不言语,但心中感慨之余,不免让泪水溢满了眼眶。 风池跳了两圈,亦发现不对劲,脱离人群走到了新坟前,看着那副自己亲手作的画像陷入沉思。 鼓止,舞尽,族人们陆续散离了此地。 梦回等人在风铃的示意下,也叹息着随后离开了。山下蒸汽缭绕,聚居的族人们正从陶镬中取出煮熟的肉块进行分割,每割取一块,便用荷叶包裹了,交于排队的氏族人分食,萦绕了翎羽部两日光景的悲伤也将在族人们的大快朵颐中消散。 “她是谁,我的画怎么在这里?”风池知晓姐姐就在身后,自看见这幅画,他情绪莫名低落。 “她是梦真,你的阿妹,十八年前你曾和她相约,一起到这岛上过一辈子。” “啊……我怎么不记得?”风池讶然。 “她临走前跟我说,你总有一天会记起来的……”风铃缓缓说道,她内心亦疑惑,是否将死之人能沟通冥冥天地,梦真弥留之际说的话分外笃定,就像能预知未来一般,还留下了坟向北的遗言,说她要看着风池走出泽南,到更远的地方去,如果某一天他想家了,她也能第一个看见他回来。 “姐姐你骗我的吧?”风池嘻嘻笑道。 风琳垂泪摇头,道:“不,十八年前,你和梦真启程的那天,织衣部来了一个大敌,娘亲和小叔战死,你返回来不顾一切的和敌人战斗,和敌人同归于尽,变成了一颗蛋,被高先生带走了,十八年后你死而复生,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真的啊?难怪师傅叫我傻蛋……”风池恍然,“那我有娃娃么?” “没有……”风铃摇头,在梦真墓前对风池说了很多。梦真当日与风池生死一别,就未再找阿哥婚配,她说自己曾与苍鹰比翼,又岂会与山雀为伍,心里再也容纳不下别人了。不过,也因为梦真和织衣部建立起了联系,泽南先进的耕种技术及食盐等重要物资通过此渠道到达了翎羽部。翎羽部族人也不再心心念念的要返回泽南了,虽岛屿上自然条件恶劣,但族人得到了保全,没有动则灭族的大祸发生。梦真近年来疾病缠身,身体每况愈下,这次风铃带风池来翎羽部,就是想让他见梦真最后一面的,可梦真不愿让风池看见自己白发苍苍满脸病容的样子,希望他心里仍然保留着当年二人心神交汇时她年轻、健康、活泼的一面,就像他亲手画下的画中人的模样。 青春很短,短到来不及挽留,发已白,人已逝。 即便风铃说得这般绘声绘色,风池却想不起自己生命中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过,不存在这段记忆当然不会伤心,可毫无疑问的,这个亲手画下的人终究走进了他心里。 “如果我记起来了,我会回来看她。”风池如是说。 “她若泉下有知,听到你这句话,也会很欣慰的。”风铃带着风池朝山岗下走去,渐行渐远,走到拐角处,眼看着横生的灌木就要遮挡住坟墓方向,风池忽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是迷惘。 第135章 获遗赠 定赌约 次日一早,风铃姐弟在翎羽部族人的夹道欢送中离开了,依然是梦醒划船返程。 乌篷船内,风铃看着自己的小弟,叹息道:“本来,我本是不想带你来见梦真的,你们的差距太大,两两相忘未尝不好,更担心你见了她说错话……好在她比我想得周全。” “说错什么话?”风池眨巴着眼睛。依照他这傻乎乎的样子,但凡口舌不注意,见了梦真说一句“这老太婆又老又丑的是谁啊”,梦真势必承受不住,目前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风铃不答,取出一个麻布包袱,放在船舱中的桌案上。风池拿起打开,里面有四样东西,一根流光溢彩的蓝色琉璃簪,一幅麻布卷轴,一条比拳头还小的红色毛发小狗及一支色泽如暗漆并带有血红斑点的竹笛。 “这都是我的?”风池茫然询。他不做声还好,此言一出口,古灵精怪的红色小犬似乎积攒了数不尽的愤懑,对着他放肆咆哮起来,只是哪怕它叫得这般热烈,却还没个屁的声音大。 “这条小犬还是你小时候养的,不知它为何活了这么久,毛色也变了,一直是梦真带着的。”风铃解释。 风池对这条小活物倒是挺喜欢的,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其颈皮,将它提起放在自己手掌中。小犬顿时不叫唤了,两只略显红色的小眼睛里流露出悲戚之色,然后舔了舔风池手心,小脑袋在他手掌上蹭来蹭去,很是亲昵的样子。 “回家给你做个袋子,挂我脖子上。”风池嘿嘿笑了。 小犬似懂人言,欢天喜地的在他手掌中打起滚来。 “呵呵,好玩啊。”风池对小犬再也舍不得放下了,将它搁在自己腿上,又随手拿起了那一支竹笛。 风铃说道:“这是梦真的遗物,她说你很喜欢竹笛吹出来的乐曲。” “乐曲啊……”风池挠了挠头皮,脑子里毫无印象,便又随手拿起蓝色琉璃簪。 风铃道:“这是当年小叔送给娘亲的发簪,你和梦真结伴往翎羽部时,娘亲赠与梦真作为婆媳之礼。” “我在场吗?”风池问。 “当然!” “哦……”风池应了一声,又拿起那卷麻布卷轴,一打开,看了一眼,其上是一个以矿物颜料作的画,画中人与他数日前心神相系时所画的梦真一模一样,只是更生动了,巧笑嫣然。如果风池对之前风铃所言的很多事情心中存疑,到了这一刻,他已经完全肯定了。因蛋壳提前被高州损坏,他记忆丧失,心智亦不成熟,可面对画上之人,他就像长大了一岁般,已经有了些许少年人的愁,眉头微蹙,竭力想从脑海中想起什么,奈何仍然空空如也。 “姐,你再跟我说一说吧,我都忘记了些什么?” “嗯。”风铃这一次没有任何隐藏,将泽南的风俗人情与风池小时候的遭遇等等和盘托出,还包括风芸的抚养、姬兴风琳的教导,风池的异能血脉传承者身份及异能男童不可使其成年的祖训等等。与来时不同,风池安定了,静静的听风铃叙说往事,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说的都是自己,可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姐,你放心,师傅说要带我去他的什么宗,不会给织衣部添麻烦的。”风池淡然道。 风铃年纪大了,有点伤心事就忍不住流泪,道:“姐姐只恨没有娘亲的本事,护不住你……” “我真有那么厉害么?能打败那么厉害的敌人?”风池对自己曾经的神武很着迷,岔开话题,不确定的问。 “嗯,但是娘亲曾与我说,你不能修习功法神通的,可现在高先生居然还成了你的师傅。”风铃对此一头雾水,说道,“姐姐的见识神通比娘亲差远了,有些事情,你只能去找高先生问询了。” “哎,别提我那师傅了,也是个傻蛋。”风池不以为然。 “你小子放屁——” 一个声音如同炸雷响起,震得乌篷船都颤了几颤,然后一道黑影倏忽之间到了船舱内,赫然是怒气冲冲的高州。 风池一见对方,尴尬的笑了笑,纳闷:“师傅,你怎么也在啊?” “哼,你说,道爷怎么是傻蛋了,说不清楚,道爷要教训你。”高州一屁股在舱内坐下,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姿态。 “我姐告诉我,我原来很厉害的,为何跟你学了这么多天,一点法力都没有?肯定是师傅不会教,所以我学不会。”风池亦感觉自己实在是被高州这个师傅埋汰了,心底火起,愤恨道:“你不是傻蛋,谁是傻蛋?” “你原来厉害?不是道爷救你,你小子早就挺尸了,你厉害个屁!” “什么是挺尸?”风池没听说过这个词。 “就是死了,这都听不懂,还敢说你师傅傻蛋!”高州气不打一处来,狠瞪着自己的宝贝徒弟。 “我不管,反正我以前能喷火,还能做壳子,什么都会,跟你学了几天什么都不会。” “你奶奶的……”高州感觉自己在这一点上确实落了下风,头一偏,看着在一边噤若寒蝉的风铃,怒道,“你!教他喷火做壳子,过几天道爷来看,要是做不出来,道爷掀了你们部落!” “高先生……”风铃急了。 “我不管,就这么定了!”高州霍地站起,此事似乎已经没得商量。 “师……师傅,要是徒弟错了,磕头认错,别为难我姐行不?”风池心中没底,感觉捅了马蜂窝,心里亦有些发虚。 “不行!你欺师灭祖,岂能这般轻饶了你!”高州一甩袖子,面色铁青,看样子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不过他眼珠子一转,诡谲一笑,神经兮兮的冲风池说道:“除了磕头认错,还要在你脑门上画个乌龟,喷不出火做不出壳子,道爷也可以不计较。” “乌龟?”风池对乌龟是骂人的话,早从四女那儿学习到了,怒声回呛:“你带个乌龟徒弟,不要脸了?” “谁说道爷不能带个乌龟徒弟了,道爷喜欢,再说乌龟又不是画在道爷脑门上。”高州好像想到了什么十分可笑之事,摇头晃脑的目注风池额上,似乎已经有一只黑乎乎的乌龟画在了上面一般,然后志得意满的一跺足,飘然而起,唤出飞虎而去。 高州一走,风池立刻舱内盘膝打坐,说道:“姐,教我喷火做壳子。” 风铃满腹疑虑,道:“这万一要是再发病了可如何是好?” “姐,我不做乌龟,真要发病了,就赖我那傻蛋师傅。”风池叫嚣道,“他不是说我以前也发病过吗,都是他治好的,那就让他去治。” 风池若是知晓高州的凝血五行丹已经全部耗尽,再也不能炼制出新的来,怕没这般理直气壮了。 “哎,也只能如此了。”风铃自然也看出高州神魂不似正常人,虽一直以来他未侵扰过织衣部,可他若真惹毛了对织衣部动手,她自忖半点抵抗之力都没有的,而今骑虎难下,也只能将化焰诀与化茧术传与风池了。 于是,风铃就此一一讲授起来,此等依靠激发血脉传承的功法,最关键的是血脉本身,化焰诀作为入门功法并不复杂,她很快就讲完了,甚至对很多关键节点都一一说得透彻。风池也很快就记住了,只是传言中他对此术“先天领悟”的奇迹并未再现,从早上开始,一刻不停练到了中午,丹田处毫无反应。 风池纳闷道:“姐,你说的我明明都懂了,为什么我学不会?” 风铃问:“没有感觉到血液波动么?也没有热气从丹田升起?” “奶奶的,什么感觉都没有。”风池气道,又开始运转功法。 风铃见弟弟这般卖力的样子,同样满腹疑惑,就算她这等所得血脉传承并不多的人,初学化焰诀时,也能感受到热气在体内流动的,只是无法将之外放出体外,这需要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风琳在世时曾告知于她,自己这个弟弟对于术法神通有种天生的明悟能力,修习功法时看都不能让他看见以免被他偷学了去,这前后之间缘何反差这般大? 风池心急火燎把自己弄得汗涔涔的,可所谓的“喷火”影子都没见着。 驾船的梦醒瞅着这一幕,忽然走到船舱中,先对着风铃姐弟拱手为礼,神情庄重的说道:“主母大人,舅姥爷,真嬷嬷在世时也曾与我等小辈谈起舅姥爷昔年神勇,真嬷嬷曾以我族功法传与舅姥爷,不过半个时辰就学会了,背生火翼,威风凛凛,晚辈正好有此术在身,不妨就此一试。” “不可,此等功法乃是贵族传承,怎可轻与外人?”风铃道。 “主母大人,我族如此多年来无异能者诞生,留之亦无用,赠与舅姥爷正得其所。”梦醒说完,脱去衣裳,露出精壮背部的刺青。与当年风池在梦真背部所见一样,梦醒后背上也是两种功法,一为化焰诀,另一种则是化翼术。 风池很快就将化翼术记在了心中,草草吃了点干粮后,便开始修习起来。为了不在脑门上画乌龟,他是拼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非是画乌龟作怪,他是无论如何下不了这番决心的。可是命运就像跟他开起了玩笑,虽然他将一应的运功方法记住了,也在脑海中酝酿了无数次,可身体却无法跟上,似乎脑子与身体是两个不同的躯壳,压根就没有联系起来。 眼看着日渐西垂,红霞满天,双手如车轮般转动的风池忽然大叫一声倒在船板上。 “洗衣仔……”风铃魂都骇掉了,急忙上前查看。 “姐,我没事,我就是气的。”风池有气无力的说道,对自己瞎折腾了大半天却毫无进展多少有些泄气。 “万事开头难,不必急于一时的。”风铃安慰。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为了不打击风池,所以没说出来。因为泽南一应的术法神通都是建立在化焰诀这门功法之上的,而化翼术则是此功法的某种技能延伸,在化焰诀没有入门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施展出化翼术?她之前虽只简单一瞥,对化翼术此神通亦有了个粗浅的认识,此术若要真正施展出来,非得将化焰诀修习到一定程度方可,且极耗法力,即便是她目前的法力底子,就算学会此术,也未必能施展出来。风池当年能将施展此术,并非其法力足够,而是水火两种血脉初步融合给予的加持。 “姐,我不想在脑门上画乌龟啊,太丢人了。”风池哭丧。 “那也不打紧,你不出去就行了。” “问题是,她们也会笑话我的……” “我不许她们来神树岛就行了。” “那不行,那不是缩头乌龟么?”风池一咕噜爬起,“教我做壳子!” “好!”风铃敷衍道,果真将化茧术教授给了他,实际心中已经不抱希望了。 骇人听闻的一幕发生了,风铃刚说完术法的运功方式,甚至某些关键运功诀窍等等还未来得及出口,一个淡绿色的光罩已经出现在风池身上,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哈哈,你奶奶的,傻蛋师傅,你瞧瞧!”风池仰天大喊。 风铃和梦醒见状欣喜异常,同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笑容。 “哼!还有半只乌龟……”悠远的高空中,传来高州拉长了声调的回答。也不知其究竟在何处,视界之内完全没有他的踪迹,言语却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 “我就不信喷不出来火来,你等着!”风池手指着声音传来处,豪情万丈。 第136章 因逞能 打亲舅! 月明星稀。 当神树岛上那间独立的阁楼内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时,已经是风池返回织衣部三日之后。 在油灯略显幽暗的灯光映衬下,一长串的人影投射在窗棱上,似正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喜剧,一刻也不得停歇,大呼小叫着,追逐嬉闹着,几乎将房子都给拆了。 这间阁楼十多年来一直是一处比较沉闷的所在,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不好的记忆。可自打风池被高州塞回来后,氛围突然就变了,连空气里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热闹是能感染人的,即便风铃这样一贯老成执重之人,也压抑不住好奇,一面抚摸着手掌中的红毛小犬,一面笑吟吟的劝慰:“洗衣仔,你到姐姐这边来,给姐姐看看。” “不看,有什么好看的。”风池脸孔通红,一手捂住额头,一面上蹿下跳。在他身后,风念等四女嘻嘻哈哈跟牛皮糖似的在后面追逐,定要瞅一瞅他额头上的半只乌龟。也是奇怪,风池虽无法力,但身形异常灵活,面对四女的围追堵截虽险象环生,但仍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逃之夭夭。 风池和高州的打赌,终究以风池的失败而告终。化茧术他固然毫不费力的就施展出来了,化焰诀却跟他无缘,三天来他没日没夜的练习,连吃饭睡觉都不安生,勤奋的样子还被风铃拿来以正面榜样教育四女,可三天过去他愣是没折腾出一丁丁火星来,若仅仅只是施展不出来倒也罢了,最关键的问题是丹田处空空如也,还是没有一丝法力。这情形亦让风铃不解,若无法力为何化茧术又使得这般得心应手呢? “无法聚集真气一事,你问了高先生没有?”风铃又问。 “问了,他说不知道……奶奶的,乌龟白画了……”风池说起这一门子事就特别上火。按照三日前他与高州的约定,是要兑现“喷火做壳子”诺言的,他仅兑现了一半,高州似对于“画乌龟”这激动人心的一刻早已迫不及待,立刻二话不说施展秘术,将半只乌龟拓印在了风池脑门上。也不知高州的秘法有何讲究在内,风池只觉脑门上时时刻刻发热,他对着水面一照,一只黑乎乎的小乌龟活灵活现出现在额头上,眼睛、爪子、尾巴的形状就跟真的一般,唯独没有把乌龟壳画全,只一个轮廓。风池与高州理论,明明是一整只,不是半只,高州却说没把龟壳画全这就是半只。画都画上了,风池也懒得跟他掰扯,在水面使劲清洗,奈何乌龟就像长到了皮肉里,皮都快搓掉了,乌龟依然稳稳当当的。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高州也不带风池去抓精怪做法器了,奸笑着将他扔回了神树岛。 “哦……”风铃没得到答案,陷入沉思中。 风池与姐姐说话多少影响了速度,眼看着就要被四女抓住了,他一个闪身从阁楼窗台跳了出去,稳稳当当落在外面地上。 “四个臭丫头,在舅爷面前调皮,再闹舅爷要揍你们屁股!”风池从墙上抓了片爬山虎的叶子,贴在脑门上,腾出手来。 “亲舅,你倒是打呀!”妃姓女子娇笑一声,施展法力,飘然而下,手一招,一小团火球飞出。她知晓风池没有法力,施展火球也只是吓唬风池而已,去势并不快。哪知风池身上绿色光罩一现先护住自己身体,再侧步一跨,一下子欺身到了她近前,双手如铁钳一般抓住了她手腕,火球应声而灭,同时他再一甩,就将她抛了出去。这一幕完全出乎四女预料之外,好在风念眼疾手快,立刻施展化茧术将她接住了,好歹平稳落地。 “你还真打呀?”妃姓女子满脸通红。 “你自己让我打的……”风池无辜道。 “好,你接招!”妃姓女子左手掐诀,一个气盾挡在身前,再度唤出火球,哪知眼前一花,她整个人又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气盾居然挡不住风池一冲之力。 “洗衣仔,看姐姐不打死你!”妃姓女子气得发抖,连风铃在场都给抛到了脑后,开始自称“姐姐”了。然而,当她第三次被风池甩出去时,再也叫嚣不起来了。 “嘿嘿,别说是你这丫头,就是你们四个一起上,舅爷照样揍你们!”风池大言不惭。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了,除了赢姓女子,其余三女各自施展所得传承术法对风池展开了围攻。毕竟是三人打一人,三女最初还手下留情,不敢过分施展化焰诀,可接连几个蛋大火球落在风池的护身绿色光罩上,居然只打得光罩晃了几晃,他无事人一般。于是,接下来的较量已经用上了她们毕生所学了。三女以风念修为最高,且同样是化茧术加持,风池无法一击即破,故而由她顶在前面。妃姓女子有气盾加持,作为风念的辅助。嫆姓女子的异能传承则都是攻击性技能,除了化焰诀就是一个回旋镖似的气旋,气旋的攻击飘忽不定、神出鬼没的,倒也有其特别之处,给风池造成了很大困扰,她垫尾远攻。 三打一,风池压力倍增,绿色光罩被火球打破了几次,按照常理光罩破裂对施术者会有影响,迟滞其速度,但在他身上完全没有这样的弊端,破了就继续唤出来,依然跑得飞快。斗得片刻,风池看出三人中就属嫆姓女子的气旋最是难防,所以他只要有机会避开另外两女的纠缠,就一门心思的追着她打,且竭尽全力。如此一来,他依靠一身莫名的蛮力加速度,愣是跟三女斗了个不相上下,只是气势上略有不如。 阁楼二层,风铃看着这一幕可谓目瞪口呆。母亲当年战死,风铃一直为自己没能提供一臂之力相而耿耿于怀,所以,她在培养这几名后进异能者时耗费了偌大苦工,除了监督她们修习功法外,就是鼓励她们互相印证切磋,她也时常亲自下场参与,她们虽然年纪不大法力也不深厚,但在对敌经验上已经胜过她当年良多。 在风铃看来,若是她亲自上场,三女联手之下它亦不敢肯定自己能完全接下来,可自己这个半点法力都没有的弟弟,居然能不落下风。她好像在风池身上看见了当年姬兴在毛竹湖畔教授青壮武技时的影子,只是姬兴没有化茧术加持也无风池这般骇人的力气,但风池表现出来的临敌机敏与章法与其父别无二致,如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般。也就在这一刻,她似乎能理解,历代泽南的主母为何会留下异能男童不可使其成年这样的祖训了。 “妹妹,快帮忙……”嫆姓女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她被风池追得急了,不停施展身法,想拉开二人的距离,奈何风池跟她铆上了,逮着机会就朝她扑来。可她有限的法力是无法支撑长时间使用身法的,法力枯竭时她铁定被他抓住。赢姓女子年纪最小,未加入战团,一直红着脸在一边观战,嫆姓女子便是叫她。 “快呀!”这一回是风念在催促。 赢姓女子脸上更显红润了,跟个犯了错的小姑娘一般,躲闪着眼睛,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风池见状,就想哈哈大笑,哪知才笑了两声,忽觉左脚磕碰到了什么硬物,虽并无太大遮挡的就将此物踢断了,可终究阻碍了其平稳的身形,下盘有些不稳,还不待他扭转不利的姿态,紧跟着右脚也踢到了某个硬物上头,他再也保持不住身体平衡,一个趔趄摔,摔倒在地。 “怎么地上不平了?”摔倒前的一刻,风池犹在嘀咕。 三女苦等此机会太久了,一个个纵身而上,喜笑颜开地坐在风池后背上。 风池还想挣扎,妃姓女子一句“愿赌服输”,他便趴在地上不动弹了,但嘴里不服道:“要不是地上不平,还不定谁输谁赢呢!” “你自己说打四个,怨谁?”妃姓女子之前丢了脸,这会赢了自也最得意。 “啊?她,她,她使的绊子?”风池这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当然,赢妹妹的神仙刺,正好对付你!”妃姓女子乐呵呵的将五寸长两寸粗细的一节石头扔在风池眼前。风池没有法力,但跑得快,可跑得再快脚下的落点是很容易被人估算到的,接连两根小地刺就废了他的平衡,落败也就不稀奇了。风池扭头朝赢姓女子看去,这丫头面孔似乎更红了,好像把风池绊倒犯了多大错的样子,看起来挺可怜的。不过,他心里却有了计较,以后跟着师傅到了中土见世面,碰到这样的人可得小心一点,不要被人给骗了。 “来!愿赌服输,不许躲,看看这乌龟长什么样?”妃姓女子说道,一把揭下风池脑门上的爬山虎叶子。 “咯咯……”就像一群小母鸡,瞬间响起的笑声让风池无地自容,忙闭上自己眼睛。 “哼,总有一天,我能喷出火来!”风池恨声道。 风铃看着弟弟那沮丧的样子,语重心长的说道:“喷火事小,凡事量力而行,别逞能。” “晓得了……”风池答。也是,无论是脑门上乌龟的由来,还是与四女的对战,他皆输在口无遮拦与逞能上了,这个教训可谓深刻! 第137章 练奇功 欲远行 耻辱,是最好的前进动力。 风池虽有着成年人的体格,但心性还停留在少年人阶段,原是无法安定下来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的,可脑门上的乌龟图案却像拉紧的发条,时刻提醒他修炼功法。哪怕一天天过去,他丹田中仍空空如也,却没有任何沮丧之意,除了吃饭睡觉,他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修习天罡纯阳功上,同时不断揣摩高州那段关于真气内循的经文。神树岛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他打坐修习的身影。 他这份刻苦用功的样子,让四女都吃惊了,相较之下,她们则松散太多。不过榜样的力量终究起了作用,四女也不好意思天天打酱油混日子,每日的必修课无需风铃监督已经能自觉完成。 真气内循过于高深,风池对功法神通的修习也才刚刚开始,虽在心中反复揣摩,实际收获却没有长进。这就像刚刚下厨房学做菜,手里拿的却是满汉全席的菜谱,过程太激进。但这份执着仍是有益处的,随着他对天罡纯阳功及自身经脉的理解逐渐加深,真气内循也渐渐的摸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感触,可就是这一点点感触,使得他丹田处增加了头发丝大小的一丝真气。这对经历了一个月枯燥修炼日子的风池来说,无疑是绝佳的奖赏,他仔细感受这一丝真气在体内游走,喜不自禁,对功法的修炼也就更痴迷了。他暗自发狠,一定要跟四女一样,某一天从手指尖唤出火焰来。他亦知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一门心思附在天罡纯阳功和真气内循上,先让真气充盈起来再说,对于化焰诀和化翼术并不指染。 大概是风池的这个做法让高州很满意,毕竟这两门功法都是他传授的,竟然真的拿了两样新炼的法器来。一把颜色黑如炭泥,后背薄刃,形制与砍柴刀一般无二,这是按照风池的指定图样炼制的,但体积是正常砍柴刀的三倍有余,至于这个徒弟为何有对砍柴刀有如此痴迷的癖好,他也懒得问。这个法器是个半成品,因为只有刀头没有木柄,按照高州的说法,泽南无可用的上等铁木,他亦没有此材料储备,须返回中土才可炼制完成。 风池却很高兴,操着柴刀法器就去砍石头、砍树木,此刀之锋利非同凡响,石头一触即碎,木头一碰就断,果然顺手。高州气得跳脚,他在云梦泽寻觅高阶精怪,好不容易才炼制成的法器被这个傻徒弟真当柴刀使用,这也太不把法器当法器了。当风池喜滋滋的将柴刀别在腰间,对着高州施礼,高州这才将心情平复下来,然后传了一套祭炼法器的口诀与心法给风池让他牢记,这套口诀心法目前对风池无用,他那一丝法力无法完成此艰巨任务,只能待以后法力增长了才可达成。 另一把法器则小巧多了,是一仅半尺长的小剑,剑体莹白如玉,且表面光滑异常,能照出人影来,这是风池向高州为自己姐姐讨要的。按照风池最初的想法,他是要为四女也各讨要一件法器的,被高州吹胡子瞪眼一顿劈头大骂的样子给吓着了,只好作罢。 “你奶奶的,你以为做一件法器很容易?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是乡巴佬!”这是风池为四女讨要法器时,高州怒火中烧对整个泽南的评价。 当风池将小剑法器交给风铃时,她拿在手中极为喜爱,同样不知道如何使用,竟也跟风池一般试图拿着去砍树以试法器的锋利程度。依照高州之前苦大仇深的表现,若被其看见了,保不齐又将法器收回去,风池急忙阻止了,又将法器祭炼之法传与了风铃,她喜不自禁的简单祭炼之后再一试,那把飞剑竟然可以环绕着她的身体缓缓飞动,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一般。因祭炼时间太短,风铃还无法操控自如,但这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风池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门简单的祭炼之法,随着时间推移会给织衣部及整个泽南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他震惊在法器环绕身体飞行的骇然一幕里,对于修炼一途更是心生无限渴望之意,他希望自己能早日将真气修炼到姐姐的程度,也能将自己的法器舞动起来,这比玩抛石绳有趣多了。 风池投入在修炼中的时间更多了,以致日以继夜,废寝忘食。所谓欲速则不达,他刚刚走到修炼门槛边缘,需要循序渐进,急躁不得,这番过于用功反倒有害,又是一个月过去,法力毫无寸进,腹中还是那一丝法力,且隐隐有消亡的征兆,整个人心浮气躁。风铃知晓功法修炼中的陷阱,为了强迫他慢下来,不再有意无意的拘束他留在神树岛,开始趁着夜色带着风池在织衣部人群聚集处走动。当然,每次出去他都戴着顶草帽,将面目遮住了。他与风铃站在一起,族人们固然好奇,但也不便询问什么。 这段时间,风池走遍了织衣部及牧畜、冶石、黍耕三部的每一片土地,看到了很多稀奇好玩的事情,尤其令他印象深刻的便是为走婚者举办的篝火盛会了,男男女女唱着歌跳着舞,当年姬兴和姬阳他们走婚时唱的那首山歌,这些年传遍了泽南,自也出现在了篝火晚会上,成为跳摆手舞时的保留曲目。风池虽只远远看着,这首歌却学会了,还知晓了“爬楼子”等俚语。异能传承使然,他听觉灵敏,自也听到了不少男女情话,为此窃笑不已,因听家长里短多了,他的审美情趣也跟成年青壮们的挑人眼光无限接近了,譬如四女之中他就觉得妃姓女子最好看,倒不是出于其五官长相,而是妃姓女子体态丰满且身体强健,屁股大能生娃! 风铃有意无意的问询风池是否有意找个阿妹,是否对最好看的妃姓女子动心。风池嘿嘿一笑,不吭声,直到姐姐问得急了,他才回了一句:“姐姐为何每次带我出来都在晚上?” 就是这一句话,让风铃感受到了母亲当年的无奈和愧疚。虽然她没有像母亲当年一样将风池完全禁锢起来,但有意无意的都在将他和族群隔离开来,没有给予弟弟一个正常氏族人的生活。其中固然有她无法庇护风池的原因在内,但也包含着其它更复杂的理由。 “我一年后就跟师傅走了,我一走,阿妹会想我的。”风池自行解释了缘由,跟个大男孩一般,对着姐姐露出率真的笑容。风铃明白了,自己这个弟弟虽不成熟但并不傻,他懂她的心思,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日子就在这种单调的放松加修炼中进行,果然,风池丹田处的真气又增加了一丝,为此他高兴之余抱着老姐的头就是一通狠啃,唾沫沾了她一脸。 一日,神树岛来了位陌生白发老妪,由风铃带着来见风池,这老妪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一把拉住他一通大哭,哭得他莫名其妙。在风铃的介绍下,风池才知道这位老妪是自己父亲旧部的姜主母,与织衣部乃是血盟。这位姜主母似乎也颇有神通的样子,还说什么卦象显示云梦泽冰冻三尺属实,望织衣部早做准备,以度过此极寒。 “姐,要真是冰冻三尺,翎羽部那些人怎么办?”姜主母走后,风池这般问姐姐。 翎羽部孤悬大泽之上,冬季本就是是获取食物最困难的时段,若再遇到极寒天气,氏族人饥寒交迫能否活下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你有此心,姐姐很高兴,以后跟高先生到了远方可不能学坏了。”风铃语重心长的说道,“放心吧,姐姐早就考虑好了,极寒来临之前,我打算把他们偷偷安置在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躲过这一难。” 第138章 朔风凛 赴中土 朔风凛冽,原野一片雪白。 好大的雪,如漫天鹅毛纷扬,密密匝匝,不可视物。 这已经是这个冬季的第三场大雪了,不见晴,天空始终灰蒙蒙的,前雪未化,后雪又至。原本林木繁茂的山岗上,到处是被积雪压弯压折了的大树,残枝断叶零落,使得圆润饱满的山脊亦露出几分峥嵘来。 一向神出鬼没的高州来到了神树岛,虽天寒地冻,他却满脸喜色,遥望云梦泽方向不时点头,平素不大着边际的神情亦似乎正常了许多,一举一动有板有眼的。他这次来没有再离开,而是自行在神树岛上找了个小山头,三下五除二就开辟出一间洞府,就此住了下来。风池亲自动手,为高州缝制了一件厚实的狐皮袄子,套在他那件道袍之外,却是很合身,使得他清癯的身体魁梧了许多,以致风铃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徒弟拿来狐皮袄子孝敬师傅,为尊者自然高兴,又教了风池一套神行诀的术法,虽为小术,但对于风池这等刚刚入门级的修士而言,堪堪可以使用,脚力上要增强不少。 经过这一年多的苦修,风池丹田处已经汇聚了一小束法力,如同小姑娘的麻花辫,按照中土对修士等级的划分,他可以归纳到天选境修士之列了,属于入门级的天选下阶。但就是这不起眼的天选下阶,他以化茧术配合神行诀可以同时与四女对战而不落下风了,还时不时能找着机会戏谑一下四女,故意在手上抹上泥巴,要么在赢姓女子脸上摸一下,要么拍一拍妃姓女子丰硕的屁股,嘻嘻哈哈,感觉甚是有趣。不过,接连对仗了三晚之后,风池就觉得不对劲了,妃、赢二女眉眼里都能滴出水来,脸上红扑扑的,对他的揩油行为不羞不脑。这还了得,风池再笨也觉察到了不对劲,他也答应了风铃不与二女产生任何瓜葛的,所以之后再未与四女有过甚的亲密举动,而是有事没事跑到高州的洞府里,跟着师傅一起打坐练功。 就在这飞雪之中,一艘楼船带着一长串小船趁着夜色进入了织衣部地界,消失在群山之中无声无息的蛰伏下来。风池作为地主,理所当然地迎接翎羽部诸人到来,他虽无法与自己本族的人随意接触,但他的存在对翎羽部人而言不是秘密,所以一见面就很是熟络的和梦回梦醒等人有了亲密交流,都不愿回神树岛了。在与翎羽部人的接触中,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百姓疾苦,什么是人口消亡,什么是生存不易。他再也闲不住了,利用自身的一点点法力与天赋巨力,开始帮着他们狩猎,希望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能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天依旧未放晴,雪仍在隔三差五的下,云梦泽潮湿水汽带来的冻雨,又将落地的积雪冻结了起来,积雪越聚越厚,深可没膝。这雪究竟要下多久,谁也不知道,愁苦笼上了氏族人心头。 风如刀割,云梦泽偌大的湖面居然也开始结冰了,从边缘处开始,逐渐向湖心推进,这是氏族人从未见过的景象。 高州每天都要出洞府进入云梦泽去瞅一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不论是见了风铃还是四女,他都笑呵呵的。他大概是这场天灾中,泽南唯一一个喜上眉梢的人了。 一月之后,蒙蒙天地,凛风夹杂冻雨之中,早已被冰棱覆盖的云梦泽渡口出现了一行人,正是高州、风池、风铃及四女。 风池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要出远门,背上背着一个大柳条框子,其内全是烘干烤熟了的盐干肉;左肩一个麻布单肩袋子,放着梦真给予他的遗物,他记忆中虽想不起梦真其人,对于她的认知完全来自风铃口述,可对于与自己共同生活且有过肌肤之亲的阿妹是很尊重的,而且那副画像上的女子很符合他的审美观,在他看来妃姓女子固然不丑,可比画上人就差得远了;右肩的袋子内则放着四女给他的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什么香草囊啊,麻布汗巾之类的;那把柴刀状高阶法器则绑在前胸位置,比巴掌还宽的刀头黑黝黝的,看起来挺唬人。至于那条红毛小犬,他放在了左胸缝制的口袋内,其内有兔绒,可以给它保暖。这么多东西披挂在他身上,这形貌哪像是出门见世面,其实更像是去逃难一般,高州对此早就给了他不少黑脸。 水面如镜,厚实的冰盖将曾经的汹涌波涛掩盖,显露出难得一见的宁静。 “真是多事,你们快点,哪这么多废话!”高州不耐烦的说道,一甩袖子,站到了前面。在他身后,风铃正拉着风池的胳膊,谆谆叙说些什么。 “洗衣仔,到了中土,人生地不熟的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别出头,记住了。”风铃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以后长了本事,也别欺负别人,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风铃法力不高,到了她这个年纪,心性自也和一个老太婆一般,絮絮叨叨没个停歇,于是风池裹在皮裘里的脑袋也跟鸡啄米一般点个不停。 “他日你神通有成,记得回来,就算姐姐不在了,你还有族人在这里,莫要忘了你的根。” “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风池的记忆全部聚集在这两年之内,可就是这两年的时光,让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感受到了亲情,就算风铃不这么嘱咐他也早把泽南当成了自己的家。 “走了!修道之人天地为家,何来这么多婆婆妈妈的破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可回来的,回来看个鸟!”高州虽神魂受损,但对这没有灵气还困住他数十年的地方委实没有太多好感,一扬手,一叶晶莹剔透的小舟悬浮现在冰面,此舟丈许长,两头尖中间宽,底部平坦,刚好可容纳二人。 高州在舟头坐下,回头便将一物朝风池抛来。 风池一把抓在手中,此物瞬间拉长,却是根不知用何种精怪肋骨炼制的骨篙。 “姐,几位丫头,我到外头见世面去了!”风池笑嘻嘻的,朝众人一挥手,展开神行诀跳上小舟,将骨篙往冰面一撑,小舟顿时如离弦之箭,急速向无尽云梦泽之中而去。 风铃等人的身影很快就变小了,风池远望着他们,眼睛里亦有些潮润了。 “阿哥,一定要记得回来……” 依稀传来妃姓女子的呼喊,或许她想叫风池为阿哥很久了,只是碍于风铃的面无法说出口,而今日一别,自此天涯,能不能再见都是两说的事情,敞开心扉又有何妨。 “阿妹,要好生修炼,我回来的时候可不想见到一个老太婆!”风池亦这般喊道。 风呼啸,杂音很大,风池不确定妃姓女子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回应,只见到那片模糊之中,似乎有人在不停挥手。 风池凝望渡口方向,直到一无所见。 “师傅,等我神通有成,跟我一起回来不?”风池见高州端坐船头,便没话找话,借以平复心情。 “我是你师傅,又不是你爹,回什么回?”高州没好声气。 “那你又说我是你孵蛋孵出来的,你要负责!”风池道。 “是啊,我没事孵蛋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孵蛋……谁让我孵蛋的……”高州愁眉苦脸的念叨,似乎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他没有答案的问询中,离泽南渐渐远了…… 第139章 苍泽冰岛 浅话离别 朔风紧,阴云密布,苍天如海。天空的倒影复刻在冰面之上,灰蒙蒙一片,在目光尽头天地衔接处重叠到了一起。在这种环境中久了,极易使人产生某种错觉,好像整个空间是两个相同平面形成的夹角,随着时间推移,视觉感知愈发模糊,已经分不清天和地了,只知道周围的一切都处在不辨东西南北的混沌中。 “师傅,我分不清方向了!”风池说道。 这小舟虽然是由风池以人力驱动,毕竟是法器,加上他力气大,冰面上滑行本就阻力小,小舟前进的速度极快,仅仅两个时辰过去,泽南就已经远远抛在了脑后。 “只管撑船,哪这么多废话。”高州坐在船首,似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思索什么,对风池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你是我师傅,怎么教徒弟的?”风池不忿道。 “乡巴佬,别来烦道爷。”高州说着,忽然霍地站起,对着晶莹冰盖下幽深的大泽底部窥视,其混乱的记忆似乎有那么一丝恢复,兀自念叨,“奶奶的,道爷好像很多年前就动身返回中土了的,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想不起来了……有古怪啊……” 风池白了这个疯癫师傅一眼,彻底无语了。从泽南出发开始,高州就一直神神道道的,吟哦不断,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趣之中,风池展目四顾,但见东北角上一座孤零零的岛屿矗立在巍峨天宇之中,悬冰参差,冰柱如瀑,整座岛屿竟然全部被冰雪覆盖,焕发出琉璃之色,一应的绿植等等皆被封锁在冰层之中,瑰丽中带着一股苍凉肃杀之意。远远看着这座岛屿,有一种强烈的震撼直冲人心,触动风池心中的弦。他一点骨篙,小舟如叶,飞快的向此岛而去。 “方向偏了……”高州说道。 “师傅,我要去看看梦真。” “想起她来了?” “没有。” “那有什么好看的?一介凡人,长得好看有屁用,她配不上你。” “我老姐跟我说,做人不可无情无义,她待我赤诚,我也应该以赤诚待之。”风池说道。 这一次,高州破例没有反驳这个徒弟的说词,眯着眼睛看着这座如同水晶宫一般的岛屿,捻着胡须点点头,道:“也罢,给你半个时辰,你去见她吧。” “不用这么久,我只看看她的坟就走了。”风池将小舟驾到了岛屿斜坡处,独自跳到冰面上,他穿的是一双厚野牛皮为底缝制的靴子,冰面虽滑,他倒也能站稳,拿住桩,开始向着岛屿斜面向上攀登。 岛屿地处大泽之中,四面环水,在整个冬季劲风吹拂之下,就如刻刀一般,将整个上岛斜面磨得比镜面还光滑,风池堪堪走了十余步,遇到一个稍陡些的位置,忽然脚下不稳,四脚朝天的摔了下来,背上的柳条筐子就像个乌龟壳,顶着他又滑出去丈许远,只是里面的干肉皆被冻住了,没有散落开来。这般大动静将他胸前袋子里打瞌睡的红毛小犬也惊动了,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哈哈,好大一只乌龟!”高州讥讽,依然端坐船头,没有协助之意。 风池算是明白高州的用心了,想必他早料到有此一幕,故意看他出洋相。 半个时辰,未必自己半个时辰还上不了这个岛不成? 风池怒了,将一应杂物扔到船上,捋起袖子,大喝一声,向着岛上冲去,这一次他用上了神行诀,上升速度极快,很快就攀到了十来丈高处,这一股真气也就散了,顿时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次狼狈不堪的溜了下来,这速度竟然比他上去时还快。 “嘻嘻……”高州为老不尊的嬉笑起来,满脸得意之色。 “师傅……教教我啊,怎么上去啊?”风池不是死心眼,涎着脸问。 “快一刻了……”高州摇头晃脑的计时,头望着天,佯做未闻。 “你真当我上不去?那我就上给你看看!”风池嘿嘿一笑,再度展开神行诀,向上冲去,临近换气的刹那,他抽出柴刀法器一把插在了冰层中,稳稳的定住了,就在他想依法炮制往更高处攀登时,手中一空,法器居然被高州凭空摄了去,他一把抓住柴刀劈开的冰缝才没有滑落。 “你奶奶的,臭师傅!”风池破口大骂。 “小麻皮,对师傅要尊重,没念过书的乡巴佬,再敢骂道爷,在你脸上画满乌龟!”高州似怒非怒的说完,整个人都嘚瑟起来,盘膝坐着的腿不停颤动,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可恨模样,“不借外力,半个时辰之内你能上去就上去,要么趁早跟道爷爬回来撑船!” 风池对高州有种咬牙切齿的恨,如果能打过对方,他是毫不介意在这个师傅脸上也画满乌龟的。但无论这种小念头如何在心中酝酿,终究于事无补,他手一松,主动滑落到了冰泽之上,仰头望着埋葬梦真的山岗,脑海中那个墓碑上的倩影似乎活过来了一般,正温存的对自己笑,温暖如春,让他心田之中亦有种软绵绵的依靠之意。 “我一定能上来。”风池少年人心性,争强好胜是本能反应,但他知道仅凭蛮力是无法达成愿想的。 他忽然凝神定气,闭上眼睛,就在冰泽上盘膝坐下,脑海中反复思量自己所学的几种功法。这一年多来,他所修习者无外乎天罡纯阳功、神行诀和那段真气内循经文,而丹田处真气的产生,就源自在运转天罡纯阳功的同时依靠真气内循的那一丝明悟滋补,丹田处真气虽少,若能使消耗与产生趋于平衡呢? 想到这里,风池一立而起,在冰泽之上跑动起来。他奔跑的速度不紧不慢,比靠纯体力要快,但又不如之前全力施展神行诀那般迅速,渐渐进入佳境,维持在一个平稳的速度之内,然后他方向一变,向岛屿斜面跑去,双足就像钉在了冰层上一般,力不堕,势不减,越攀越高,很快就消失无影。 “咦?”高州眯着的双目中突发精芒,很是诧异的看着风池消失之处。以期化形境顶阶修士的身份,要做到真气消耗与产生趋于平衡当然容易,但这是在他法力深厚的基础之上,以风池刚入门的天选境下阶而言,丹田就那一小束法力,可以说稍稍掌控失误就消耗殆尽了,越是少越难操控,操控真气的精妙程度是难以想象的,可他在短暂的适应之后偏偏做到了。 风池可不知晓自家师傅对自己的刮目相看之意,一鼓作气来到了翎羽部埋葬先民的山岗上。因积雪太厚,此处林立的坟墓全部被掩盖了,一眼望去茫茫然一片,他凭着记忆在层层冰雪之中翻找,找到了一块木制坟碑的一角,将积雪扫荡了一部分后,这才露出了木制坟碑上自己亲手描绘的梦真画像。一年多时间过去,日晒雨淋,画像早已模糊不清,浅淡得只剩下一个依稀的轮廓,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这么快就看不清了?”风池诧异自语。这一瞬间,他对于时间,对于时间的消磨,有了一点点感触。梦真的画像在他心里却是清晰的,他以刚领悟的真气操控之法在右手食指上汇聚一丝真气,在木制坟碑上飞快划动,木屑飞散中,一副镶入木碑半厘的崭新凹雕很快呈现。 “嘿嘿……”风池看着经过自己的手重新焕然一新的画像,咧着嘴笑了。 看着这幅惟妙惟肖的图画,风池挠了挠头皮,感觉就这么离开似乎不符合人之常情,就算是和四女在一起近两年,之前分别时她们还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呢。何况这个记不起来的阿妹在姐姐口述中是跟自己极其亲密的,甚至为了让自己永远记住她年轻时的样子,错过了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说点什么呢?”风池觉得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在坟前来回踱得几步,想了想,道:“泽南容不下我,我就要跟师傅去中土了,等我学了大神通,一定回来看你……还有,我一定让你的部族喜庆……不对,是风风光光的重返泽南!” 说完,他用力舞了舞拳头,然后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朝山下走去,像个氏族的正常青壮一般,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了责任,他喜欢这种感觉。 第140章 不可为而为 另辟蹊径 冰是有颜色的,如凝结的盐块,延绵不断。越往云梦泽中深入,冰面一坦平洋,见不到任何的礁石或礁盘,更惩论人迹了。 出太阳时还好,感觉尙暖和,只是整个世界明晃晃的一片白,非得将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方可抵挡那无处不在的耀眼白光。但在这极寒之中,对太阳的渴望是奢侈的,不多时天便又阴沉下来,很快,鬼哭狼嚎般的凛风刀子一般划过,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其往何而去。天空时不时下雪,在风的作用下变得额外粗粝,遮天蔽日,不可视物,同时冰面扬起一层层的冰屑,如死神的触手在扭曲着,抽搐着,以凌乱的轨迹扑打在脸上,就像有一块磨刀石不停在面孔上硬趟一般,一阵阵的生疼。 风和着雪,直往衣襟里钻,连厚实的皮裘也耐不住这冷了,浑身上下温度流逝,莫名的僵硬,上下排的牙齿跟上了弹簧,敲得腮帮子疼。 一叶小舟在这苍茫无边际的冰雪世界逆风而行,船体之外黏附了一层接一层的浮冰,手臂粗的冰棱悬挂在船体周围,使得小舟的轮廓都不那么规整了。 风池将自己整个人都裹在厚实的皮裘里,头部也用一块拆解下来的麻布套住了,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窟窿,奈何还是不管用,呼出的空气凝结成了冰,嘴巴边缘及眉眼处都是冰渣子。皮裘外面也被冻硬了,随着人的活动,能听到明显的嘎吱声,像穿的是件盔甲。他为了避寒也曾施展化茧术,放出绿色光罩护体,此术确实有很大作用,能隔绝寒冷,但施术时间过长之后弊端开始显现,就像血液在不停燃烧一般,精神状态持续紧绷,想跟人打架,需要发泄情绪,又因船上并无可供其宣泄之处,这种战斗感开始向四面八方膨胀发散,直接影响到了神魂,像要发狂一般,吓得他赶紧收了功法。 在船首位置,高州端坐那儿就没动过,冰雪同样覆盖了他全身,其狼狈之状比风池更甚,像一尊冰雕,头顶与肩膀等位置的积雪足有寸许之厚。按照他的修为,是不致于此的,完全可以放出护体真气抵御风寒,但他意外的没有这般施为,表现得像个普通人。 已经连续三天了,不论白天还是黑夜,船一直是由风池撑的。虽然此舟轻盈,撑动此船也不用花费什么力气,但如此长时间不眠不休的重复同样的机械动作却不是人人都可以承受的,实际上风池早已精疲力竭,眼皮打架,站着都能睡过去。他亦有些不理解,再未进入云梦泽之前,高州虽喜欢摆他那副高高在上的顶阶修士的臭脸,但对风池还是颇为照应的,也基本做到了有求必应,从离开翎羽部寄居之岛开始怎么这三天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任凭自己累死累活乘船而无动于衷。 “师傅,我撑不动了……”风池感觉自己喉咙都在冒烟了,舌底发苦。 “撑不动也得撑。”高州很冷淡的声音传来。 “我想睡觉了……” “你以为这是哪里?这是云梦泽,为师昔年可是有两个师兄弟栽在这里,尸骨无存!” 风池见高州神志清明,跟换了个人似的,疑惑道:“师傅,你……怎么变了?” “什么变了?为师一直如此!” “不好玩……”风池嘀咕,他习惯了和高州在一起时没大没小的。 “玩?嘿嘿,为师刚入修仙界那会,也觉得好玩,我和数十名师兄师弟还有几个仙姑一起拜入唤灵宗,为师前往昆仑秘境前已经只剩下寥寥五指之数了,好玩……玩着玩着就没了……”高州言语清晰,说话一本正经,已经完全不是昔日颠三倒四的样子。 “玩没了?怎么没的?” “中土虽是我等修士的乐土,但又何尝不是坟墓,功法停滞不前寿元尽了这是最好的结果,其他或死于宗门冲突,或陨于异族大战,或毙于秘境,就连从天选至灵台境的过程中也时不时有人无声消亡的,唤灵宗虽为名门正派,但……哎,资源之争你日后会明白的。” “啊?那要是这样,我们还回中土做什么?”风池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悔不当初。 “蠢材!你懂什么?”高州蓦然喝到,连嗓音都变得分外严厉,“你安居一隅做个凡人以为就可安稳一生吗?寿元短促,生老病死等桎梏加身,又有何趣?就像曾与你耳鬓厮磨的那个凡人女子,其仅仅活了三十八载年华就老朽如树皮,死前都不敢让你见最后一面,何其悲哉?而且,你目前的眼界学识在泽南此等地界能翻出什么浪花?若再跑出一个妖人来,哼,神树已毁,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风道友,尔等不过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师……师傅,你,你……”风池很不适应陡然巨变的高州,就像完全不认识他一般,感觉心底发毛。 “住嘴!仔细听为师说话!”高州厉声喝道。 风池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高州陡然爆发的威势令他升不起丝毫抗拒之意,如顽童面对严父。 “中土是一定要去的,术法神通皆不是泽南可比,天材地宝亦不乏出处,可为你打开众妙之门,妙用无穷……”高州说到这里,面色一整,双目发出璀璨之光,定睛盯着风池,“此去中土,你定要勤奋刻苦,争取百年之内有所小成。” “才,才小成啊?”风池对高州神秘兮兮好不容易以正常人的口吻说了如此之多,蛇尾结束,未免有些可笑。 高州双目深邃的看着风池吊儿郎当毫无心机的样子,怒道:“你当小成有这般容易?” “师傅,不管大成小成,我现在就想睡觉。” “不行!为师的灵石早已耗尽,需节省法力,以应对万一之险,无法为你避风驱寒,你可知就这般任你睡过去,你就永远起不来了。” “为什么起不来?我就睡一小会。” “你若是灵台境修士,以真气护体倒是无妨,现在嘛,一旦睡下,身体暴露于极寒之中,不消片刻体温下降,血液流动停滞,就跟一条被冰块冻住的鱼一样,而且是条死鱼。” “这……这么严重?” 高州没理会风池的惊诧问询,继续说道:“你若饿了就吃块干肉,困了……就算你闭上眼睛睡觉也得保持这个速度把船撑起来。” 闭着眼睛睡觉还得把船撑起来?按照风池以往的做派,少不得要跳起脚来骂的,可面对今时的高州他不敢冒犯,若冲撞了对方怕就不是画乌龟那么简单了。 “有一条精怪在一直跟着我们,你撑船吧,看能不能甩掉它。”高州说完,回过头去,入定般坐在船首再不动弹了。 “有精怪?”风池左右一通查看,周围全是厚实的冰面,他神识无法离体,又哪可能看出什么来。 无论被精怪尾随是真是假,风池都不敢懈怠下去了,顿时有了精神头,左手从框内取出一块冻成冰块的干肉往嘴里塞去,凭借牙口好,愣是生生咬下一丝来,嚼了几嚼咽进腹中。但船并未停止前进,他操篙的右手往冰面一点,在惯性之下,船依旧飞快。这三天来,他对撑船琢磨出了自己的心得,既然真气内循之术可以辅助神行诀,自也可以辅助他撑船,所以每次骨蒿点向冰面时,他都附带了一丝真气,同时以真气内循之术滋生新的真气,两两平衡。所以,撑了三天船,并不觉得累,而是困。 有没有什么办法,在运转真气内循之时,辅助自己边睡觉边撑船呢?风池被自己突然蹦出的这个念头所激励了,但遂行此念的难度远不是在神行诀中使用真气内循辅助这般简单!人在睡觉之时,思维是停滞的,处于休息状态。在睡梦中运转功法需达到本能的程度,就像人要呼吸,会有新陈代谢,肚子饿了要吃饭等等。做到其中之一虽不容易,办到亦不难,从天选达到灵台境就可以边行功边休息,且这种方式会伴随修士的一生,像高州这样的顶阶修士亦是如此。不过,在打坐休息运行功法时,人是保持在一个静止状态,在运动中睡觉且还需保证功法运行则是一个极大的难题了。当然,人困乏到极致时,在生理疲劳的驱使下,也是能做到边走路边打瞌睡的,但步履会逐渐放缓,直至最终以一种诡谲的立定姿态进入半梦半醒之中,但这不是真正意义的运动中睡觉,与风池所虑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想到了便去做,这是风池的思维方式。他现在的体质固然是五行血脉,功法修炼速度奇慢,但不代表脑子笨,实际悟性并未因此受影响。此外,他与这个世界是脱节的,虽样貌已成年,实际心性还停留在刚刚接近少年阶段,正是天真浪漫、天马行空的阶段,对什么都满怀好奇,没有什么思想上的约束,更不存在固有思维,这是他的优势所在。加上高州这个师傅神魂受损,之前传授功法时还是风池自己捋顺行功之法的,高州将功法传授完了就完了,没有相授任何经验与禁忌上的东西,学好学坏全凭风池自由发挥,自不会羁绊风池的散发思维,也给风池的触类旁通提供了难得的宽松环境。在这样的情形下,学坏容易,学好了的话更难得,关键看风池的思考方向是否正确,但显然他处在正确的轨道上,若真能达成将获益匪浅。 只是,当风池真正将念头付诸实践的时候,才知晓这有多难,与真气内循辅助神行诀不可同日而语。正如高州所言,神行诀是小术,其牵引的法力本就极少,风池在攀登翎羽部岛屿时方可达到真气消耗与滋生平衡。风池撑舟虽每次只往冰面一点,但这可是实打实的天罡纯阳功与真气内循二术全力施展之下的结果,他才能将小舟一直维持在高速,并借助惯性的时间段,以真气内循术辅助天罡纯阳功在丹田处将法力聚满,以待下次看似轻飘飘的一点。现在不同了,他想睡觉,还是在运动中睡觉,睡觉的过程中还要运转功法维系法力。如此难度之下,他想很快达成无异天方夜谭,正当他迷迷糊糊中睡将过去时,猛觉得脑门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睁开了眼睛,随后看见了船首高州凌厉的面孔。 “怎……怎么啦?”风池说话都有些结巴。 “若再睡着,就在你脑门上把乌龟画完整,这只乌龟画完了,就在你脸上接着画下一只!”高州冷冷说道,回过头去不再理会。 “你奶……”如果可能,风池真想跳起脚来破口大骂,脑门上那所谓的半只乌龟已经够让他自惭形秽了,在四女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感情高州对画乌龟有病态的嗜好,还要继续画下去呢! 他将柴刀法器取出,往自己额前一放,借着宽大刀体的表面为镜子查看,只见那乌漆墨黑的小乌龟空洞的甲壳上多了一条同样黑乎乎的线条,只需三横三竖就能将一只完整的乌龟画圆满了。 “不行,不能睡着了,不能睡……”无奈之下,风池如此警告自己。 第141章 大泽难测 火鳝游弋 云梦泽究竟有多大,泽南的氏族人一辈子没远离过由凰后陨落生成的巨大岛屿,甚至连泽南地域的跨度都没摸清楚,自然说不上来。对于高州这样的中土顶阶修士而言,从上古典籍和诸多传说中还是获得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但这些信息也仅限于简单的知晓而已,实际大小任何典籍都未曾涉及,原因无他,因为他所查阅的上古典籍中有极其重要的一条,将整个世界描绘为天圆地方,且整个世界是扩张且变化的。也就是说,山峦会变大,河流会增宽,湖泊亦会随之加大面积,甚至山可为海,海可为山。这听起来匪夷所思,高州原是不信的,认为古人是在扯淡。 但有一天,他亲自经历了一件事情,他的想法动摇了。 那还是在他刚刚进入聚元境的时候,与师兄一起前往中土西陲一处灵药采集秘境,行走于一片赤地千里的戈壁滩时,突然之间地下冒出幽暗的蓝光,随后地动山摇,紧接着一望无际的砾石滩上地裂山崩,红岩如泥浆从地底下冒出,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恍如世界末日。当一切终止时,戈壁滩变了,地下喷出的红浆形成了一座百丈高山,全是砾石的地面凭空出现了一个湖泊,甚至平时难得一见的高价灵石就那么随意的陈列在地面,也正是依靠这次意外的巨大收获,他后来才突破了聚元境初阶进入中阶。 高州和师兄还发现,之前两处低矮的小山包发生了变化,那就是距离变远了,由之前的相距百丈,变成了相距一百一十丈。沧海桑田,就在眼前发生!更诡谲的是,他们进入秘境之后发现,这处地域的范围也扩大了,凭空多出了一座新生的山头,大概此山是新生之故,光秃秃的,全是石头,没有任何植被覆盖。 高州返回宗门后,向自己的师傅唤灵宗的化形境顶阶修士讲述了遇到的这一幕,以其师的修仙阅历竟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并说他对于此世界的了解仅限于九牛一毛。他还透露,即便是他的师尊唤灵宗不出世的老祖也曾言及,以他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经历,竟然对于此世界的了解也是九牛一毛,甚至还有更隐秘的事情只是不便向高州说清楚,因为以他当时的境界是无权知晓的。 由于高州之前有过在大泽中生死相搏的经历,对于云梦泽大小的推算是一个抽象的轮廓,亦不知其是否存在扩大或缩小之类的变化,只知道越往大泽中心处靠近,危险呈指数级增加,故而对此大泽满怀敬畏。 风池无从知晓高州心中所思,只是机械的重复撑船再撑船的动作,两日过去,他之前对自己的告诫没起到应有的作用,那只黑乎乎的乌龟避无可避真让高州给画全了。 但是,在高州逼迫之下风池的潜能得到了很大的激发,他虽没有将自己边睡觉边撑船的功能创造出来,却也或多或少的有了一丝感悟,他确信若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肯定能摸到门道。奈何高州画乌龟的执念影响了他的实验,他不敢过分尝试。话又说回来,若非高州的要求过于苛刻,也逼不出风池的这个念头。 眼帘就像有千斤之重,风池处在迷糊与清醒之间,也就在这时,一种极度深寒的恐惧感骤然笼罩全身,他骇然警醒,睁大了眼睛瞄向厚实的冰层之下。 在离小船二十丈左右的冰层之下,骤然一片红潮出现,竟有一物伴游在侧。此活物约十丈长,表皮呈红黄之色,就像在冰面下燃起了熊熊之火,其移动速度不是很快,游动的姿态如水蛇过田,蜿蜒而行。因隔着冰层,风池无法看清此物的具体形貌,但是此物庞大身躯及皮肤颜色所构成的强大压迫可一点也不小,让他感觉手脚冰凉。 风池之前有过与高州一起捕杀精怪的经历,但面对的是空有一副大身板且不长眼的低阶精怪,大而无当,远没有这种一睹之下便毛骨悚然的强大冲击感。 “师……师傅……”风池见高州仍一动不动,出言提醒。 “莫要惊慌,此怪不足惧,船不要停……”高州淡然说道。 “哦……”风池对师傅的本事还是很信任的,他亲眼见过那只长了翅膀的“飞猫”的战斗力。可那毕竟是师傅的本事,不是风池自己的,一条如此骇人的精怪在不远处游弋,他怎么也无法定下心来,撑船的手有些哆嗦,撑船使用真气的力度把握自也不是那么精准了,天罡纯阳功在真气内循辅助下的消耗难以为继,船速时快时慢。 高州自始至终都未看那冰下的精怪一眼,对风池的“窝囊”表现亦不出言呵斥,听之任之。 对强大者心生恐惧是人的天性,这是生存之道,而战胜恐惧,则是通往强者的必由之路。时间流逝了一刻,风池从初始时的心慌意乱,渐渐有了些胆气,他脑海里也勾勒出了一旦此怪发动袭击时自己的行动规划,那就是突然加大真气撑船,以不规律的速度曲折回避,借以摆脱此怪追踪,若此路行不通,真的硬碰上了,手中的骨篙及别在腰间的柴刀法器都不是烧火棍,未尝不能一拼!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风池的胆子就越发大了,不仅将船撑得稳稳的,还开始扭着脑袋刻意查看此物形貌,只是冰层反光,他始终看不真切。 高州唇角有了一丝笑,风池的表现似乎颇合其心意,他一直放任此怪在附近逡巡,不乏存了一份锻炼风池胆色的意图在内。 “怎么?你很想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高州问。 “是啊,这么大,还红通通的,我从来没见过。”风池不避讳心中所想。 “嘿嘿,此怪的来历可不简单,名为火鳝,早年为师与师兄弟们来云梦泽就远远碰到过,一见水面下跟烧着了火一般,我们师兄弟就一起落荒而逃了。”高州回忆往事。 “师傅是说此怪很厉害?”风池惊问。 “当然,不但厉害,而且难缠。”高州冷笑道,“此怪三日前就跟在后面了,但没有靠近,在等浑水摸鱼的机会,这次离得这般近可能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它还会动脑子?”风池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莫说是这样的高阶精怪,就算是最低阶的精怪也是有几分灵智的,我等修士以精怪为材料炼丹炼器,修士的血肉对于精怪而言也是大补之物,像你这样的天选下阶,它都懒得动嘴,若是灵台境以上的修士,它怕是要死追不放了。” “师傅是说,它是冲你来的,哈哈!”风池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高州不答,摇了摇头。正如他所言,精怪是有灵智的,这条火鳝如果按照中土对修为等级的划分,应该处在聚元境初阶,不是那种冥顽不灵的蠢物,对于危险的感知绝对不比人类修士差。高州虽像个普通人一般,没有将护体真气外放出体外,但他可是真真实实的化形境修士,以火鳝的感知能力会不知晓对方要屠戮它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它还是跟上来了,且还胆大包天的在近前现身,似乎这一叶小舟上有什么东西对它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以致其甘冒奇险。 第142章 打不死的小强 一个时辰过去,火鳝依旧围绕着小舟逡巡不去,它似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在打量冰面上的二人,又或者在权衡得失。 风池本已趋于平稳的内心又起了波澜,这么一条巨大的火鳝忽左忽右迂回游弋,如打碎了的万花筒,染得整个冰层下都红彤彤的,显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表现。而且,此怪如此醒目,会不会引来连师傅都无法对付的厉害精怪呢?若是如此,师傅恐怕就顾不上自己这个拖油瓶了。这么一想,风池不淡定了,心再度悬了起来,倒也不致手忙脚乱,只是其身体与手足都处在如临大敌的戒备中,身体是绷紧的,目光也不仅仅局限在冰层之下的火鳝身上,偶尔会向周围瞄一瞄,以便在意外发生时能快速反应。 高州唇角又浮现出一抹笑意,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师傅再怎么教,都是表面的,很多关键性的东西全靠弟子自行明悟,而要明悟莫过于实践出真知。修仙一途,身体的五行根骨、悟性很大程度是先天的,是父母给的,无法改变什么,修为的高低虽建立在前者之上,但并非绝对。一个人的修为高低,一是勤能补拙,二则是比别人活得久、比别人抗造,这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最重要的一条。在高州的修炼生涯中,跟他一样的天资高绝者他遇到过不少,有不少人悟性比他要高得多,可他比别人命大,是块蒸不烂煮不熟的老牛皮,所以他成了中土少有的顶阶修士,而那些人早已经没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战斗意识或者说是保命意识! 从最低阶的天选境开始触摸生死门槛,因为等级低,除非运气太差,这种低烈度的战斗通常不会导致修士陨落,但脱一身皮是常有发生的,甚至就此离开修仙界。而至灵台境,每一个小境界的提升无不需要消耗大量资源,资源从何而来?可以通过师门任务获得,但不会有特别丰厚的奖赏;也可通过宗门内的高阶修士发布的悬赏获取,这种任务通常不易完成;也可以去偏远地域或秘境中获取,一根稀有兽骨或一株灵药,一枚炼制法器的矿石等等,打破头的去争去抢去厮杀,境界就是在这种无休止的战斗中堆积起来的。在搏杀场,战胜敌人保全自身,或及早发现危险脱离险地,无不与修士的战斗意识息息相关。说得通熟点,就是将自己变成“打不死的小强”,比别人活得久,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可能就落在了自己头上;悟性不如人五行根骨不如人又如何,别人都没了,自己活了下来,就算是只瞎猫也能逮着死耗子。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那一尾巨大的火鳝似乎放弃了,如一大滩红色的水藻生长在冰面之下,静止不动了。 风池只落下三骨篙,就将火鳝远远甩在了身后,消失在他视界之外。 “师傅,那家伙没跟来了。”风池长舒了一口气。 高州冷哼一声,未与置评。 “师傅,你之前说这头精怪不足为惧,为什么不干脆宰了它?”风池又问。他一低头,发现胸前的毛绒口袋里,红毛小犬的脑袋钻了出来,吐着舌头,用其黄豆大小的眼珠子可劲的往后瞄,眼瞳中似还包含着庆幸之意。风池眉头一皱,感觉似乎已经有几天时间没看到它冒头了,这会探出脑袋来莫非是它也觉察到火鳝已经不再尾随了? “因为它难缠。”高州淡然道,“为师要屠了此精怪不过举手之劳,但此精怪体型过于庞大,不可能全部抽出其血液,亦无这般大容量的储物袋。” “啊?”风池听得云山雾罩。 “小心……”高州蓦然喝道,一甩袖子,小舟如离弦之箭极速向前猛窜,瞬息射出三十来丈远,巨大的惯性差点将风池掀下舟去,好在他反应颇快,立即下蹲稳住了身形。风池没有发现,就在高州暴喝的同时,红毛小犬喉咙里亦发出微弱的警示声,收回其外探的脑壳重新躲进毛绒口袋之中。 第143章 宝光现 斩火鳝 就在之前小舟所处位置,火鳝已经冲破冰面露出了其庐山真面目,其躯干圆滚滚的,比水牛还粗,无鳞,腹部呈浅红色并伴有无数斑点,背部为深红色背脊之上却有一道黄色的背鳍。其整个形态就如同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鳝鱼,只是颜色不同,且腮部之后多了一对驴耳状的耳器,无毛,骨质。它蓄势已久的突然袭击却扑了个空,甫一现身,就对着小舟发出伶俐的尖啸,似极为恼怒。 “畜生!速速离去,真要找死吗?”高州喝。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动杀念,给了火鳝极大的包容。 风池一脸的黑线,回头看着身后不远处那如同冲天赤柱一般火鳝的小半截身体,心底一阵发毛。他就弄不明白了,师傅口口声声说宰杀此精怪不过举手之劳,又缘何一再忍让,放任它尾随了三日之久,又容忍它在小舟附近徘徊一个多时辰,现在它都向小舟发动突然袭击了,自己的师傅居然还在忍耐,就算此怪是师傅的亲儿子,也犯不着调皮捣蛋不打它屁股吧?若是以前,他可不介意将此愤懑之言不管不顾的宣发出来,高州亦顶多与他抬杠或对骂而已,这会却不敢了,这个师傅脑子坏了的毛病似乎好了,很威严,若触怒了,将他扔到冰面上扬长而去还是轻的,就怕他暴起打人。 火鳝一击落空,又被高州训斥,其蒙昧的兽性终究突破了理智,粗壮而弯曲的躯干向后一仰,其腹部陡然膨胀,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球,此球快速沿着火鳝身体上抬,从腹部开始蔓延至脖颈处又从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喷出。 水桶粗的火柱延绵百丈,瞬息之间就到了小舟上空。 风池面色如土,近乎本能的将绿色光罩唤了出来。 “孽畜!”高州大骂一声,再一甩袖子,一个气盾将小舟团团护住,与此同时,他手往舟头一拍,精纯真气注入,小舟顿时脱离冰面腾空而起。 这时,风池骇然发现,就在船沿之外,一排尺许长半尺宽的白森森獠牙近在眼前,竟然已处在一张不时何时近身的庞然阔口之中。 原来,火鳝以火焰为掩护,眨眼间冲入水泽潜行到了小舟之下,妄图连人带舟一口吞噬。 几乎是咫尺之间,千钧一发之际,小舟在高州的操持下,只一闪就偏离了火鳝之口,“碰”的一响,那是火鳝咬合力迸发出的强力,它堪堪咬了个空。 几乎是同时,高州一张口,喷出一物。 电光石火之间,风池只觉得眼前寒芒一闪,然后耳边疾风呼呼作响,他一阵头昏眼花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处在了冰面之上,但四周空落落的,那条火鳝不见了!他再往船首看去,高州站在那里岿然不动,一身衣袍却无风自动,发出猎猎之声,好不威风。 风池顺着高州目光指向急忙回头看去,只见百丈外的半空中飞腾着那条骇人的火鳝,它整个形貌都毫无遗漏的呈现在空中,但它恐怖的气息已经没有了,如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火鳝之前咬向小舟之举大概用尽了全力,其上升之势直到这一刻才止住,下坠之态甫一现,其粗大的身体就像被破开的竹竿,一分为二,软绵绵的耷拉着,往冰面砸下,漫天的鲜血与凌乱的雪花混合到了一处。 “畜牲,偏要找死……”高州摇了摇头。 风池耳闻师傅喃喃之时,目光仍停留在火鳝那两片巨大躯干之上,他格外好奇,自家师傅喷出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将这么怕人的精怪给弄死了。他确实看见了那个东西,如同一道光,就在火鳝两片躯干完全分开的刹那,一道光华一闪,再一晃,便被高州吞入了腹中。这东西究竟长什么样,是个什么形状,他可是一点没看出来。 “师,师傅……那是啥?”风池结结巴巴,这一瞬他对师傅的崇敬达到了极致。他突然发现,这个不苟言笑的师傅也没什么不好啊,比疯癫之时威武多了,有这么身姿挺拔神通深不可测的师傅在身边,以后到了中土怕不是能横着走?至少,不用担心姐姐一再叮咛的,以后要凡事小心,无依无靠的要低调做人。这不,这么伟岸的靠山不就在跟前么? 第144章 红潮泛滥 大型猎场 “为师的本命法宝。”高州轻描淡写,目光停留在火鳝即将实实砸向冰面的躯干,一挥手,两道真气溢出,围着一绕,两张完整的鳝皮平平整整的剥离了下来,如在空中张开了两幅巨大的旗帜。 高州嘴里念念有词,再一卷袖子,两张火红大旗急速向他手中飞来,很快缩小,没入其袖中。 “哎,勉为其难收点利息吧。”高州叹息道,似乎随手宰了此精怪他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然后他目注风池,又道:“我们的麻烦来了,抓稳!” 还不待风池反应过来,高州足下真气注入舟内,一层莹白光华透出船体,此舟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蹿。 风池赶紧趴在船内,死死抓住船沿,就怕一不小心被迎面的风给刮出去。 “你若再敢露头,就将你扔下去……”在耳畔凛冽的朔风中,风池依稀听到高州这么念了一句。 “师傅,你……你是在说我吗?”风池糊涂了,师傅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的,自己实在从头至尾都没有招惹谁啊?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胸前的毛绒袋子内,红毛小犬听了高州之言,正瑟瑟发抖,连黄豆大小的眼珠里都是惶恐之意。 火鳝的残躯将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就在其躯干入水的刹那,其血肉包括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化入水中,水瞬间赤红一片,并以此为原点,急速向四面八方扩张,就像将整个大泽之水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朋的染缸。 大泽之水泛红速度之快,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 就在水泛红的同时,冰层之下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如乱矢飞射,红潮泛滥之处,无数的水怪和大鱼在争先恐后的吞噬湖水,甚至因数量太多,彼此倾轧、拼斗起来。这些大泽中的生物皆具有天生的神力,拥挤之中,三尺之厚的冰层竟也无法抵御它们此起彼伏的冲击,使得这极寒导致的冰封大泽提前开湖了一般,放眼望去,厚实的冰块一块块的裂开,高低彼伏,极为壮观。 可怕的是,这股红潮在弥散了如此之远的距离后,仍没有止歇,还在层层润染开去。 这可是一条实打实的聚元境初阶精怪,饱含了它血肉的红潮对于低阶精怪可是大补之物,就算是普通鱼类吞食了也是大有益处的。而这些快速聚集而来的鱼类或精怪,同样又是其它更高等阶精怪的食物或者是开胃小菜,可以说这片红潮的出现,意味着云梦泽中一场大型猎杀现场的开始。 火鳝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精怪打它的主意,可只要一死,其全身上下无不溶于水,且瞬间蔓延向四面八方,就像是要引来其它精怪为自己报仇一般。这就是高州一忍再忍,不愿招惹火鳝的缘故,火鳝的难缠正是表现在其死后出现的这种特性。 高州操舟始终在红潮前端丈许左右距离快速滑行,既不增速,也不减速。 风池早发现了身后如同战场一般的冰下世界,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既包含骇然,又生出明悟的神光。显然,他也在思考这一场经历,自己究竟应该记住些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那片急速扩张的红潮渐渐稀薄了,高州将法力一收,再度坐在船头。 无需高州吩咐,风池拿起骨篙向冰面点去,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你懂了?”高州忽问了一句。 “懂了一点,还要再想一想。”风池回答。 “多想一想,以后你会有很多机会面对同样的事情,甚至是更可怕的事情,你需要注意什么,需要提前准备什么……”高州的声音隐去,连同其强大的气息也收敛了,就像个普通人。 风池之前不在意,这回当然注意到了高州的举动,很快他就知晓了高州此举的含义。修士的血肉是精怪的大补之物,越是强大的修士当然就是更强大精怪的进补首选,收敛气息,也就避免了被强大精怪盯上。此外,猛兽在争夺地盘时,通常只会专注与其同样强大的生物,其它稍弱小的生物亦不敢靠近,以免殃及池鱼,但蚂蚁进进出出安然无恙,弱小,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弱势,有时是优势。越靠近云梦泽深处,势必要穿过某些更厉害的精怪领地,做为统治一片水域的强者,又岂会将凡人或低阶修仙者放在眼里,从大概率上保命的几率要更高一些。 “看来,以后要学的东西很多呢……”风池喃喃自语。 第145章 积跬步 至千里 夜幕降临,浩然天宇澄清如洗,万里寒冰一览无余。 幽暗的天光映照着寰宇之下的这个世界,呈现出琉璃一般的湛蓝之色,晶莹剔透,如同水晶之宫。 这个夜晚,风停了,雪止了。云梦泽之上,水天共一色。流淌的时光路过这里,也似被吸引了,流连了,萦回不去,以致眼前的景象如流淌时光在尘世中的某个印记,拓印在了水泽之上一般,又像是海市蜃楼般光怪陆离。 这已经是高州宰杀火鳝之后的第十五天了。在最初的两天,云梦泽的冰层之下波涛翻滚,如沸腾的陶镬,一条条、一只只各种不知名且奇形怪状的庞然精怪,循着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游弋而来,全部涌向火鳝溶解之后的水域,就像那儿正召开一场饕餮盛宴,而参会者正是大泽之中层出不穷的强大水族。这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从群结队,冰面上一一印出了这些精怪的大致轮廓,有些如长了翅膀,有些似乎除了一张尖利的前嘴就没剩下什么,有些甚至生出了如同人一般的手臂。这些强大水族一幢幢的,如地狱魅影,全是黑黝黝的庞然大物,当它们中的几头速度极快的从风池驱使的小船底下滑过去时,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使人毛骨悚然。甚至后来还接连出现了十余条红黄相间的火鳝,也从小船底下或周边不远处穿越而去。 风池撑舟在冰面上滑行,他的胆子再怎么大,再怎么在心底暗暗给自己打气,仍无法阻止恐惧占据脑海,并蔓延至全身。他呼吸急促,腿有些发软,在这严寒之中竟然汗流浃背,连手心都是湿漉漉的。这不比面对单独的一条火鳝,他还能在脑子里酝酿如何逃生或反抗,在如此大面积出现的强大精怪群体面前,若真有一头精怪对小船动了心思甚至只要觉得碍眼,稍稍搅和那么一下,或者将冰层破开那么一条缝,风池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人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恐惧带来的绝望。 在船首,高州如一座雕像,从他盘膝坐下开始就没动弹过。在大型精怪群体最密集奔涌而至的那一段时间里,风池产生了某种错觉,感觉高州不存在了一般,其将收敛气息做到了极致。高州这般稳如泰山的样子,给了风池坚持下去的勇气,没有被压垮,没有因恐惧过度而发疯,愣是咬着牙齿挺住了。风池亦在内心反复揣度,师傅肯定也和自己一样紧张,因为强者的眼睛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肯定是对自己威胁最大的那个,在如此之多强大水族的环伺之下,但凡高州心态不稳露出破绽,他肯定会被精怪群注意到,这种情形下,即便高州的神通远胜这些精怪亦是无用的,他面临的风险实际比风池要更大,也更危险。 强大水族在冰层下翻滚前行的情形整整持续了两日,风池撑着船亦心惊胆战的熬过了不眠不休的两个昼夜,他一点都不觉得困,瞌睡都跑到爪哇国去了。脱离险境之后,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疲乏之感,反而精神抖擞。原来,人在重压之下的极限反应,是能激发出强大潜能的。也是奇怪,之前风池怎么也无法将边睡觉边运功撑船的方式融会贯通,脱离险境后,在他心情愉悦彻底放松的情境之中,他又尝试了一下,他觉得真能按照自己的意图施展了,虽然其施展出来后似乎有些走样,似是而非。 高兴之余,他的胆子就大了,瞄了高州一眼,见对方并未注意他的举动,便将心神彻底沉浸在了其中。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人处在半梦半醒之中,连眼睛都还是张开的,他像平常一般运转天罡纯阳功的同时以真气内循辅助,再将滋生的真气附着于骨篙作用在冰层上,循环往复,他能清晰的看到船在前进,可脑子里面空空如也,像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他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北风扑面的生疼,也不觉得饥饿,脑子已经处在了沉睡中。 风池不知道,他这么一睡,浑浑噩噩中整整睡了十三天,而且其丹田中的真气又增加了那么一丝。这一丝真气现在看来微不足道,却是在极端条件下产生的,若他能将这种妙手偶得形成为常态,就算五行血脉限制了他修习法力的速度,也可通过这种几乎是无休的方式补足补全,正所谓点滴汇聚可成泉,泉可成溪,溪可成河,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高州当然察觉到了风池的异状。这十多天来,他没有去惊扰风池,就那么定定的坐在船首,如一尊守护神。 但风池终究还是醒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这片似用蓝水晶构筑的世界时,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很快恢复了清明。 “不要说话,不管你看见了什么,看着就好。”高州的声音在风池耳边响起。 第146章 痛!心跳如鼓! 风池眨了眨眼睛,点点头。他感受到师傅并没有开口说话,这个声音似乎是以秘术传导至自己耳边的。莫非又有什么危险不成?风池这般想到,瞬间打整精神,将亮晶晶的一对眼瞳睁得老大,不停扫视四周,偶尔还回过头去看一眼。 一头扑进来的这片水域太奇怪了!这是风池仔细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无风,无雪,冰面极其平整且过于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连水正常凝结时形成的冰花或气泡都没看见一个,就这么平平整整的铺陈开去。 天空无星无月,可这片天宇竟然有光,淡雅的光线照亮了整个视界所及的范围。 风池按照高州的吩咐,不敢发声说话,就算有再多疑惑,也只是在心底自行琢磨着。 这片横亘在云梦泽之上的诡谲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是风池心中最大的疑惑。若说它是假的,风池依照惯例将骨篙点在冰层上时,能清晰的感觉到篙与冰相碰的清晰触感;若说它是真的,此水域的存在未免与之前的风雪世界如同截然不同的两幅画面,就像是被人生生描绘出来的虚幻之景。 很快,风池发现此地实在太安静了,随着小舟在他操持下加速前行,越往前,越发安静,如同一处死地。高州一直没再用秘术联系他,他便按部就班的以固有的方式机械的撑动小舟。期间,他还从柳条框内取出一块干肉,撕下一小块扔进胸前的毛绒口袋内,余下部分被他狼吞虎噎吞到了腹中。吃饱了,人就有了体力,可随着时间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风池的眼皮开始打架,又有了浓重的困意。 不论一地的景色如何瑰丽异常,都会出现审美疲劳,更何况是身处一个没有任何变化的单调景幕之中。这水晶般的世界初看时极为震撼人心,看得太久就十分乏味了,甚至再多看一眼都想吐,就像将人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之内,让这人盯着墙上一幅画使劲的看,且这个人还是个毫无艺术细胞的门外汉,能看十分钟不打哈欠就非常不错了,而风池已经看了足足数个时辰。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眼睛睁着,脑子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撑船的同时运转功法。就像是修士正常的修炼打坐一样,别人是静止状态,他是活动状态,殊途同归。修士练功时,一旦入定,若无外力打扰或其它事情牵绊是不会轻易从修习状态中清醒过来的。风池亦是如此,体内的真气一周天二周天循环无尽,进入玄妙之中。 一日,两日,三日…… 光阴无声流逝,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察觉时间流逝了多久,是几天亦或是一个月,这一幕水晶的世界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就跟初见时一般无二,甚至导致人出现某种错觉,小舟固然在风池操控下不断前行,又似乎一直在原地踏步。 直至某一天,这片死寂的蓝幕之内骤然响起刺耳的声响。 “叮!”这是骨篙点在冰面上的细响。 “哗……”这是小舟在冰面快速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这两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被这个世界刻意放大了,且放大的声音直往耳膜里钻,又被看不见的某种方式引导了,作用在风池噗噗跳动的心脏上。 痛!这是风池完全恢复思维后的第一感触,他一把捂住胸口,感觉心脏跳动得分外激烈,耳朵能非常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响,就连自己的呼吸声,亦清晰可闻。更可怕的是,一呼一吸这本是活人最正常不过的本能,可就是这么一点点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微声竟然也被无端放大了,就跟炸雷似的在风池耳边响起,然后很有频率的作用在胸口,如被刀子一来一回拖动一般。 整个世界似突然被压缩成了一个非常密闭的空间,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周围放大,然后反作用回来。 风池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屏住呼吸,疼痛感才缓缓消散,可当他将骨蒿又按照惯例点在冰面上时,那极度刺耳的“叮““哗”之声如同擂响了战鼓,就跟之前一样,咚咚敲打在他刚刚平息的胸口,疼得他满脸抽搐龇牙咧嘴的,又一把抓住了胸口。 这下把风池给激怒了,他猛吸一口气,就要将那句口头禅“你奶奶的”脱口而出,猛然想起自己这么大声的叫唤,会不会又给作用到自己胸口上?那还了得,不得疼得背过气去?这么一想,他急忙捂住口鼻,将这句话生生咽进腹中。 “撑船……莫出声……莫要停……” 风池耳边传来高州压抑的提醒,似憋着一口气硬吐出来的。 撑船?风池一愣,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自家师傅神志不清了,还撑船,心口抽筋似的疼,不得疼晕过去? “忍……忍着……” 高州对于自己这个徒弟是了解的,若不跟他说得明白一点,他怕是难以按照吩咐行事。 风池看不见高州的面部,只能看到他依然端坐不动的后背,且用秘术给自己传声时似隐忍着极大痛苦,莫非师傅也跟自己一般不好受? 风池这么一想顿时明白了,难怪他说要“忍着”,那就是忍着疼嘛。 这地方太古怪了,简直要命,能早点离开谁不想早点离开?风池咬着牙,将骨篙往冰面点去,心脏又似被什么抽打了一下,不过他终究有了准备,尽力憋着气,将呼吸放平稳,将痛感努力降到最低。好在,这股疼痛的烈度一直没怎么增强,痛则痛已,他还是能坚持住。风池不知道的是,骨篙点击冰面及小船在冰面滑行的声音之于高州而言,则如同敲响了丧钟,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疼痛在愈发加剧,几乎可将其神魂撕裂成两半。覆盖在高州身体表面的冰雪早已经溶解了,露出了他清癯的面容,脸上经络毕现赤红一片,而其鬓发之下一粒粒的冷汗如大雨滂沱,只是还未来得及流淌至面部就蒸发掉了,其裹身的皮裘内同样湿漉漉的,冷汗淋漓。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收敛自身气息了,将护体真气贴着皮肤释放,全力抑制这疼痛。 第147章 精怪坟场 歌声缈! 自打进入这片诡谲的冰面,高州就意识到了危险,他固然是化形境初阶修士,在中土是顶阶的存在,但并非无敌修士。神通术法一途,只有更强,没有最强。很多年以前,他就知晓云梦泽中藏匿着不少强大的精怪,据说有些已然得道,神通广大,可化为人形。在风雪最为严酷的云梦泽中心水域,改变如此广阔天地的原始形貌,将其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蓝色水晶宫一般的世界,高州办不到,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可这位强大存在办到了。那只能说明一点,这个施术者是高州目前难以企及的存在。 这一次云梦泽冰冻三尺,确实是横渡大泽最安全的时段,是高州带着风池返回中土的最佳时机,可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是一头撞上了最不愿碰到的强大存在。既然已经到了危险的境地,这个时候高州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前进,要么原路返回。可云梦泽冰冻三尺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他就算返回泽南后再换一个方向出发寻找陆地,可泽南究竟处于云梦泽中的什么位置他一无所知,万一面临的水域更加广阔也更危险呢?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已经碰到了大泽中这位强大存在设置的结界里,留给他选择的余地本身就已经不多了。如果这位强大存在是个宽宏大量之辈,他高州躲开就躲开了,对方或许懒得追究,但仅限于“或许”而已;可若是一个小肚鸡肠之辈呢,面对可能存在的风险就逃避,极可能激发施术者的凶性,既然如此怕死就直接送你去死得了! 所以,就算高州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吩咐风池继续前进,赌一把也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这是他修仙途中面临生死绝境之时得出的真理。 高州没想到的是,小舟在这片蓝色结界中整整滑行了十天,这湛蓝天幕形成的结界居然还是如当初见到的一样,没有任何改变。这十天里,高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收敛全身气息,只以双目视察。若非他知晓小舟一直在风池操持下移动,连他都会认为眼前的一幕是错觉。当然,以风池的低微法力,小舟滑行的速度不会特别快,可整整十天过去,数百里距离是有的。即便是高州这样的化形境修士,以如此长时间面对单调到乏味的景幕眼睛也疲劳了,不由自主的沉睡过去,可闭眼没多久,噩梦就开始了。就算高州在心脏的骤然疼痛中睁开了眼睛,噩梦依然在持续,风池撑舟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如刀子割在他的胸口上,无论他怎么运转真气拼力压制这无端的痛楚,只能稍微缓解,并无实质性的改变。半日过去,这股痛楚越发强烈,整条小舟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神通笼罩了,无法摆脱,且愈发加剧。本来只作用在高州一人身上的痛苦亦随之蔓延到了风池身上,使得他从半梦半醒的修炼状态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风池无从知晓这里面的曲折,像个听话的大男孩,按照高州的指示行动着,尽管胸口一阵紧似一阵的疼。 也就在这时,风池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这是一副极其巨大的精怪躯体,如一座蜿蜒的大山,腹部朝上,仰天躺在冰面之上。风池撑着小船从此怪旁边经过,之前远远看到了它扇形状的尾巴,连续撑了二十多篙之后才堪堪抵达其长满锋利獠牙的头部位置,怕是有百丈之长,以此精怪这般庞大的体型,其身体重量是无法估量的,居然就被冰层给托起来了,而不是沉到冰面之下。更恐怖的是,细看此怪的表皮,一应的皮肤纹路与毛孔都是完完整整的,皮肤表面还存在着不少一块块暗红色的斑点,使得此怪看起来栩栩如生,与活物并无二样。 精怪体外并无任何明显的外伤,只整体呈现出石灰石状的暗青色,这般大的精怪躯体仿佛是由石头雕刻而成!但石刻哪可能做到如此细致入微,这分明是一头精怪肉身石化后才会出现的现象! 风池目瞪口呆,连心口的疼痛也顾不得了,只顾望着眼前匪夷所思的奇异怪相。很快,他就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悚然惊惧中,因为在小舟前方陆续出现了更多的大型精怪石化后的躯体,这些精怪的体型虽不如前者那般庞大,有些甚至只丈许大小,可无一不形貌丑陋,奇形怪状,凶恶异常。这片区域就像是精怪的大型坟场,一头连着一头,使人目不暇接。 这些精怪固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生前想必都是极其强大的存在,就算风池面对的是尸体,强烈的压迫感仍让得他感觉透不过气来。 风池也早从高州的口中得知,精怪的肉身与筋骨等等都是炼丹炼器的绝佳材料,他的柴刀法器就是由精怪之骨配合其它材料由高州精炼而成,可如此恐怖的一幕,他又焉敢靠近了去取?躲避还来不接呢,可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风池无以复加的震骇中,他听到了歌声,虚无缥缈的歌声! 第148章 歌声如魅 蚕食肉身 这地方居然会有人唱歌?这是风池听到歌声后的第一反应。 至于这么阴深恐怖的地方为何会出现歌声,他倒没有多想,他仅仅两年的人生阅历并未提供给他相关的信息,可再蠢笨的人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所以他第一时间是不想听,但这缥缈之音不是他一个天选境下阶修士可怜的一点浅薄法力与定力所能抗拒的,他想或不想,歌声就在他耳边响起,完全不设防。 这是一个清冷的女人声音,从嗓音上判断,似乎歌者很年轻。 歌声如魅,时远时近,一会在耳边响起,一会又飘到了九霄云外,飘忽不定,不可琢磨。 泽南的氏族人是没有“鬼”这个概念的,因为一应的逝者皆是他们的亲族,生者给予逝者极高的尊重,并祈求逝者能庇佑生者战胜疾病、天灾,护佑氏族的生存与发展。所以,这歌声或许在高州听来都觉得瘆人,风池也知晓这歌声出现的地域不妥但并不觉可怕,甚至对歌声源自何处颇为好奇,昂着脑袋伸长脖子四下里张望。 很快,风池就发现了令他欣喜的某种异状,他似乎有办法摆脱胸口的痛感了!自打这歌声响起时,他若心存抗拒,脑子里存有不想听的杂念,无论他以骨篙撑舟或小舟滑行时发出的声音都会令他胸口产生的痛感一阵紧似一阵,层层加码,简直难以忍受;可他若放松心情,不带任何抗拒的去听这歌声,痛感就减轻了。那么究竟该听呢还是不该听呢?对于风池这样完全没经历过江湖险恶的傻白甜来说,管他奶奶的,自然是从最简单的方向入手了,既然听歌能减轻痛感,不听白不听。 果然,当他真仔细听这歌声的韵律时,心口不但不疼,反而感受到了某种愉悦之意。就像泽南每年春天氏族人举办的篝火晚会上,男男女女带着憧憬寻觅自己的另一半时一样,萌动着彼此爱慕的气息。只是晚会上氏族的年轻女孩唱歌时,唱歌是向心仪的阿哥倾吐心声的一种方式,所以曲调热烈,不仅能使被仰慕的阿哥身心愉悦,还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殷切期盼之意。而这个飘荡的女声喜悦只是附着在曲调上的表现,清冷婉转之中,包含悲苦之情,如泣如诉。 这能缓解风池疼痛的歌声对于高州而言,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风池撑舟发出的声音是有规律的,高州虽然无法完全隔绝声响,但他能踩到点,可以在响声发出时以真气屏蔽掉部分,他至少能死死守住自己的心神将伤害降到最低,而歌声则不然,时高时低,持续不断,高州竭尽全力也无法尽数抵挡住,从结界内反射回来后全部作用在他心脏上,使得其浑身血液极速流动如陶镬内的沸水,一旦达到他无法控制的顶点势必爆体而亡。 高州面赤如醉酒,内心惨然,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种方式陨落在这里。无论这个施展结界的人是谁,都是他无法抗拒的存在,此人甚至都没露面,就已经让他生死两难。他亦笃定,这个人或许就是传说里云梦泽的人形精怪,等同于唤灵宗不出世的老祖一般的人物。从化形境至登云境,看起来只有一个大境界的区别,实际对于修士而言是天和地的差别。因为化形境依托的仍是自身的法力高低,而登云境已经可以沟通天地中的玄机了,这样的修为差距,对方若要置他于死地,他没有半点挣扎反抗的机会,生死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就在高州冷汗涔涔,心神紊乱,陷入拼力自救之时,他眼前陡然出现了一个人的面孔,正是风池。船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风池就站在冰面上,正心急火燎的注视着自己。 风池既然已经掌握了消除疼痛的办法岂会不顾忌高州这个师傅,见他原本端坐的身体逐渐佝偻下去,想当然的认为是他不敢听歌声的缘故,所以他停止撑船后,又唯恐弄出半点响动,蹑手蹑脚的走到了船首之前,试图将自己得来的方法告知师傅。 高州看着风池生龙活虎且满是关切的面孔,内心苦笑不已,一个堂堂化形境修士在疼痛的折磨下,连起码的感知都丧失了,人都到了近前才发现,居然还不如一个刚刚起步的天选下阶修士,真真讽刺之极。以高州的心思机敏,他自然已察觉到问题出在何处,仅仅半日之前,他因视觉疲劳闭上了眼睛,噩梦便开始了。若早知如此,打死他都不会将眼睛合上。风池则不然,睡觉都是睁开眼睡的,故而躲过了此劫。 风池首先叫了声师傅,当然他只嘴巴在动,并未发出任何声音,且示意高州注意自己的嘴型。 “师傅,听歌,听歌……”这是风池不停用嘴型传导给高州的信息,他担心师傅不明白,还指着自己的耳朵画着圈圈。 难道放下抵触听歌就能解除术法的笼罩?高州将信将疑,可情势比人强,无论他相信与否,至少风池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只能姑且一试。当他将笼罩全身的护体真气隐去,全身心感受萦回于空中的歌声时,如大山般压在他心头的沉重枷锁顿时烟消云散,前所未有的轻松,可他还来不及将此轻松延续下去,来自双脚的麻痹就像一条贪吃的蛇,从脚尖开始很快就吞噬到了脚踝位置,并快速向小腿处蔓延。 高州不用捋起裤腿去看,凭感知就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石化了,与死在此处的那些庞然精怪一般无二!他急忙将全身浑厚的法力凝聚成护体真气灌注双腿,试图阻止石化进一步侵蚀肉身。这种无形的侵蚀确实变慢了,但并没有完全停止下来,如蚕食桑叶,每次只咬下很小的一块,可一片完整的桑叶就是在这样的缓慢消磨中化为乌有。 “我命休矣……”高州心中哀叹,对着风池露出苦笑。 第149章 冰封王座 白衣佳人 风池显然会错了意,以为自己的建议起到了效果,咧着嘴同样笑了,然后一步跨上小舟,从框内拿出块干肉塞在了口中。他终究是少年人心性,不以恶念揣度人,并未意识到那缥缈女声中暗藏的杀机,反而觉得这曲调好听但稍显单调,似乎差了点什么,便又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一支带着血斑的竹笛来。竹笛是梦真的遗物,他鼓捣过不少次,还在风念等人面前卖弄过。 笛声悠扬,与飘忽的歌声想和,居然分外契合。而歌声中的清冷之意,因为风池吹奏笛声的缘故,多出了一丝暖意。 自打进入云梦泽,风池的日常就是撑船再撑船,就连睡觉都在练功撑船,这次吹笛是难得的放松,所以他盘膝坐在船内吹得很投入,起初是他的笛声追着女声的音调跑,渐渐的地位互换,将那歌者的韵律引导至了自己的节奏之内,如同春天里篝火晚会上那喜悦且热切的乐章,高亢而欢悦。 高州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对于自己徒弟胆大包天的举动亦不知是该出言阻止还是顺其自然,但他很快窃喜起来,自从风池占据主导地位开始,已经蔓延至他小腿处的石化停止了。只是就在他窃喜的同时,歌声止,而小船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往众多石化精怪躯体堆积的中心位置移动。 “听天由命吧……”高州内心叹息,既然无法反抗,不如索性光棍一点,至少目前为止歌者并未因风池的莽撞而生怒,只是连人带舟的牵引过去。他想,或许今次能否脱险就着落在风池这个天选境下阶的徒弟身上了,他装聋作哑不引人注目便好。 风池并未发现船体在移动,兀自兴高采烈的吹响竹笛,也只他这样毫无江湖阅历的人才能干出这等事来。 一座由冰雪构筑而成的礁石突兀的出现在大泽之上,亮晶晶,明晃晃,占地十余丈左右。 在礁石的中心位置,安置着一同样由冰雪雕琢而成的宽大王座,扶手及背靠等位置由寒冰刻画成异兽的模样,极显尊荣与华贵。 宽大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却是一位看起来年约二十左右芳龄的绝色女子。此女一身雪白,银发轻挽,瓜子脸,柳叶眉,红唇微张,明眸澄净,穿着一件不知是由何等材料编制的银色外裙,肘部以下外露在裙衫外,修长的手掌放在坐凳上,裙仅及膝,其饱满圆润的膝盖及小腿亦皆暴露在外,打着赤足,肌肤胜雪,整个都似由寒冰配以朱砂粉饰而成,冰清玉洁,不染尘世烟火般轻灵。她就那般慵懒斜坐在那儿,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之意。 此时,她一对清澈眼眸就落在吹笛的风池身上,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风池当然也看见了这个一身雪白的女子,眨巴了两下眼睛,将笛子从嘴边挪开了。 “织衣部风池,拜见主母大人。”风池霍地站起,恭恭敬敬的拱手为礼。在他看来,具备神通法力的女性都是主母,其在织衣部的经历验证了此点,于是照搬了过来。 高州见了此幕,虽腿部石化站不起来,但也依葫芦画瓢立刻躬身施礼,其脊背早已冰凉一片。这一个照面,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感知白衣女子的法力深浅,那只有一个可能,此女至少是与唤灵宗老祖同等级的人物,这蓝色结界也必然是她释放出来的。 白衣女子没有理睬高州,只好奇地打量着风池,在她印象中还是第一次有“生物”见了她不但不害怕,且还表现得颇有礼貌的样子。 “织衣部?那是哪儿?”白衣女子问道,其声空灵,如飞雪拂面。 “姐姐没去过?那太可惜了,那儿很多人的,比这里热闹多了。”风池自来熟的由“主母”换成了“姐姐”,此女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叫姐姐显得亲昵,且不会把对方叫老了。 “我不喜欢热闹。”白衣女子淡然道。 “啊?”风池一怔,感觉不可思议,可对方身为“主母”之尊,他倒不便初次见面就冲撞对方,问道:“那平时谁陪你?” “没有谁,只有这些蠢物……”白衣女子伸出手,指了指冰面上早已石化的精怪躯体。 “它们?它们哪会陪人?”风池说。 “是啊,一个个见了我胆小如鼠,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让他们陪我看这蓝色天幕,它们居然一个个的睡着了,真气人,所以我把它们都变成了石头。”白衣女子说到这里,心中甚是不忿,白净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煞气,忽又冲风池嫣然一笑,“它们不像你,陪着我一起看了这么久都没合眼。” 白衣女子的笑容有股说不出的妩媚之意,勾魂摄魄,高州急忙低下头去,再也不敢望向此女。他心中暗呼侥幸,从白衣女子话中的意思可知,他和风池刚进入结界就被此女知晓了,好在两人的表现让此女颇为满意,都没闭眼,否则早变成了石头;他同时又极为懊悔,若自己再撑一撑,没有合上眼皮,亦不会面临生死之危了。 风池对白衣女子的笑容却并无深刻感受,他的审美和泽南的氏族男性一般,比较“土”,觉得女性身材丰满,胸大、屁股大且身体强健才是好看的第一要素,长相反而是排在第二位的。当然,他也觉得此女样貌是很好看的,只是身材嘛略显单薄了一些,与他理想中完美的漂亮女性存在差距。 “这些精怪都是姐姐施法变成石头的?姐姐好生厉害!”风池赞叹道。 “这有何难的?”白衣女子蹙眉道,似乎觉得风池此言无法理解。 “当然厉害啦,我就变不出来。” “那倒也是,你的法力确实差了些。” 高州听着这二人的对话,感觉是自己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的笑话,一个至少是登云境的强者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还有一个尙处在天选境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已经蛤蟆吹大气想把等同于化形境修为的精怪变成石头,可偏偏这两人一来二去还谈得挺投机。 “你额头上怎么有只乌龟?”白衣女子掩嘴而笑,端的如冰雪消融,美不胜收。 “我师傅画的。” “我帮你抹去吧。” “不用,我跟师傅打赌打输了,愿赌服输。” “你要不要过来坐会?”白衣女子又问。 “好啊。”风池点头,又转向高州,“师傅,我去姐姐那儿呆一会,很快就回来了。” 高州点了点头,恨不能将“祖宗,你想去就去吧”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强行挤出满脸笑容,只是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坐这……”白衣女子脸颊含笑,身体朝旁边挪了挪。 风池乐呵呵的走到她跟前,按照此女指示坐到她身侧,哪知臀部堪堪接触到座位,一股透心的冷瞬间侵袭全身,几乎将他冻僵了,瞬间又弹身而起,双手捂着两瓣屁股使劲搓个不停,嘴里连呼:“哎呀,好冷,冻死我了。” “冷么?哦,我忘了……”白衣女子芊芊素手一点,一个形如软垫状的气团搁置在冰座之上。 风池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气团,这才放心坐下,然后笑嘻嘻的说:“姐姐你真白。” “我叫石叽。”白衣女子如是说道,“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我叫风池,也叫石浣衣,叫我洗衣仔就行了。” 高州听了二人的对话,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感觉这辈子的修仙经历都不如今日荒诞。一个是术法神通可比陆地神仙的登云境老怪,另一个是修仙界最底层的“爬虫”,修为如此悬殊的两个人居然就平起平坐的簇到了一块,还互相吹捧对方长得好看,白衣女子甚至主动把自己名字相告了。 第150章 佳人有约 双月之地 其实恰恰是高州这样阅历丰富的人,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才会觉得惊讶。风池仅有这两年的社会经历,而石叽虽道法高深莫测,实际其人生经历并不比风池多多少,这就像两岁小孩碰面,没有任何门阀、地位、等级等等之类的掣肘,很快就能玩成一团,具有天生的亲近。 “姐姐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吗?”风池问。 “不是,我是跟着冰雪到的这里。” “这样啊,很远吗?” “嗯,从大泽向西,顺着冰河一直往上,到了山很高很多的地方,就是我住的地方了。” “我住得也挺远的,撑船撑了不晓得多久才到的这里。”风池如是说。 高州通过石叽女子的谈话,心中愈发震动,寻思其莫非来自传说中的万山之巅?那儿离云梦泽何止是远,与风池所言之“远”岂可同日而语?而且,传说中万山之巅人畜难活,只有无尽的冰雪,从未听闻有修士深入过,石矶居然是从那里远涉而来,可见传言亦有不实之处。高州所不知道的是,这个石矶既不是精怪也不是人,而是由一块通灵玄冰吸纳天地元气幻化成人,其一身修为神通皆为天地所赋。 石叽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风池道:“我跟我师傅去中土,姐姐你呢,为什么到这里?” “很多年以前我遇到了老牛,那时候他没法变成人形,说话瓮声瓮气的像个蠢物,向我讨要极寒之冰炼制化形的丹药……”石矶陷入悠远的回忆中,唇角挂着笑,“老牛很蠢的……整天围着我转,还采了很多极地冰花与我,都够我用上百年的了,他还要去采……” “那他变成人形了吗?”风池头一次听说这等奇谈怪论,当然想刨根问底。 “倒是变成人形了,可是比原来还丑,看起来更蠢,呵呵……”石矶掩嘴而笑“不过,他还是陪我看了一个月的蓝天,就跟现在一样。” 风池陪着笑了起来,仰头看着天幕,问道:“然后呢?” “老牛说让我等他,等他彻底变成一个真真实实的美男子,他就来娶我……”石矶笑着说完,不染的面颊渐露出愁闷之色,“但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所以我趁着天地极寒顺流而下来找他了,一打听才知道,他二十多年前就陨落了。” 高州寻思这石矶怕不是被这个所谓的“老牛”给骗了吧,怎么听都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遇到了巧言令色且极有耐心的老手,他猛然想到自己储物袋内那具“碧水牛魔兽”的残尸,这石矶口中的老牛该不是他吧,也只有这种天地奇兽尚未变成人形就能口吐人言,浑不是一般精怪可比的。他越想越觉得像,一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此时此刻他明白绝不可露出一星半点慌乱之意,最好装聋作哑,跟那些被石化了的精怪一样。 “姐姐很想他吧?”风池善解人意的问。 “嗯,那么蠢的老牛,怎么就死了呢?”石矶凝望着自己施法放出的结界,清澈的眼眸中泛起泪花。 “我也有一个阿妹,叫梦真。”风池与石矶还真有共同语言,从随身的挎包内取出梦真的画像,颇有些显摆的摊开来,“姐姐你看。” “嗯,好看,只是……这么壮的么?”石叽说话直率得完全不掩藏。梦真五官精致,但因习武的缘故,身体肌肉线条是很明显的。 “比姐姐是要壮实些……姐姐住在这么冷的地方,平时要多吃点东西,养壮点才不会冷。”风池想当然的说道。 两人就像一对多年未见的姐弟,在这空旷天宇下,胡天海地的聊开了。一个巧笑嫣然,一个眉飞色舞,越聊越投机,越聊越熟络。风池那挎包里装满了风念和妃姓女子等人塞给他的东西,就像个聚宝盆,时不时掏出来一样,便是个新话题。 “姐姐你说奇怪不?其实我不记得梦真是不是我阿妹,脑子里又偏偏有她这么一个人。”所谓言多必失,当风池将梦真的画像收起来时,终究没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石矶惊讶的看着风池,也似在听奇谈一般好奇。 “你看,这发簪是我娘给梦真的礼物,这支笛子也是梦真的……”风池如数家珍的将袋子内的物件掀了个底朝天,“实际上,莫说是梦真,我连我爹娘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石矶很自然的摸了摸风池额头,说道:“你的神魂没有受损,按理不至于啊。” “姐姐有所不知,我听我姐姐还有我师傅说,我以前很厉害的,能喷火,还能长翅膀,结果部族来了坏人,我跟那个坏人打架,把坏人打死了,我自己也死了,变成了蛋。”风池用手一指高州,“是我师傅救的我,只是以前的事情全不记得了,嘿嘿。” 石矶听了这么一通“胡吹海侃”,就算她再没心机,亦不免露出狐疑之色,瞟了高州一眼,说道:“你师傅的修为还不如这里石化的几个蠢物呢,有这般大神通?” “仙姑所言极是,小徒言过其实了。”高州心里都要把风池骂穿了,好端端的提这些作甚。实际上,他神魂恢复正常的这段时间里,已经知晓自己出了莫大状况,疯癫之时做的事情虽记得一些,但绝大部分记不起来,风池固然是从巨卵中诞生,好像也跟自己脱不了关系,可当初自己究竟是如何将一只卵变成活人的过程全然没有记忆。 风池听了高州的回答,顿时不干了,一立而起,争辩道:“师傅不说真话,我记得你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说我是傻蛋,明明是你救的,” 石矶一会瞧瞧高州,一会又看看风池,似乎在心中思量谁在说谎。 “哼,要不然我们返回泽南,问问我姐,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风池怒了,自己明明说的大实话,一个矢口否认,另一个满腹狐疑,他如何忍得。 “哎,说你是傻蛋,又犯傻了吧?此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取信于人?”高州对自己这个活宝徒弟恨得牙齿痒痒,返回泽南是决计不可的,这石矶看起来也脑子不太灵光,她要是真的听信风池之言返回泽南,依照她的神通是很容易的,可这一来二去不定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那……你有何神通将人复活,可否说来听听?”石矶侧着头问。 “仙姑,实不相瞒,现在要贫道再做这么一回是万万不可能的,贫道亦记不清楚了。”高州头疼不已。 也就在这时,石矶手指一颤,一道晶丝直射高州。高州一惊,正欲躲避,转念又放弃了抵抗,任凭晶丝没入头颅又很快钻了出来,落在石矶手心后化为无形。 “你的神魂受损很严重。”石矶道。 “正是,不知仙姑可有办法让贫道恢复正常?”高州这次是真心问询了,能有机会向一位登云境的大能请教,他岂会放过这等机缘。更何况,神魂之于修士是第二生命,有此隐疾在身,他如何能心安。 “没有。”石矶摇摇头。 高州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他原也没指望石矶能给他指一条明路,而且看风池和石矶此女厮混得还算融洽,此番自己性命大概率保住了,返回宗门后再去求见老祖治这神魂之伤便是。 风池见了此幕,亦明白自己跟石矶一时说得高兴,犯了傻,岔开话题讨好道:“姐姐,我给你唱个歌解闷吧。” “嗯。” “红莲藕的胳膊白莲藕的腿,妹坐船头心似水……”风池所唱的正是风靡泽南的情歌,只是在这空寂的冰原上听来,在勾起人甜蜜回忆的同时又带着连绵的伤怀之感。一曲终了,两行清泪滑落石矶面颊,却有笑容同时浮现。风池只觉额头上一凉,却是石矶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好弟弟,姐姐心情好多了,谢谢你。”石矶笑颜如花。 “姐姐若喜欢,我可以经常唱给你听。” 石叽心情大好,笼罩在整个蓝色结界内无形的煞气在这一刻消融了,冰面再也无法承受那些石化精怪躯体的重量,隆隆的破冰声响起,如陡然响起一连串的炸雷,一头头庞然巨物或横立而起,或侧翻倾覆,声势浩大地向大泽之底沉去。此等情形,壮观之极,同时骇人至极。 风池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感叹道:“姐姐好厉害啊……” “你要是害怕,把眼睛闭上就好了。”石叽莞尔,伸出素白的手挡在风池眼前,随后又惋惜道,“可惜你是男儿身,学不了姐姐的神通,否则就带你一起走了。” “姐姐要走了吗?” “嗯,天气就快转暖了,我在此地也呆得厌了。” “若是这样,等我到中土学了神通就去找姐姐,给姐姐吹笛子唱曲儿解闷。” “那你要说到做到,不要学老牛。”石矶幽幽道,“从大泽向西顺流而上,见到天上有两个月亮,就可找到我了。” “两个月亮?我记住了。”风池对于此世界的认知停留在泽南这个狭小的天地里,并未觉得天上有两个月亮存在什么不妥之处。而此言落在高州耳中,则是极度震惊,他修行至今还是头一次听闻天上有两个月亮,不过他以前只是聚元境修士,尚不具备资格触及这个世界的诸多隐秘,正所谓处在什么层级,就决定了他的眼界与见识。 石叽继续道:“你回船上吧,姐姐送你一程。” 风池自然没反对的意思,几步跨到船尾抓着船舷坐稳了,肯定的说道:“姐姐,我不会食言的!” 石矶温婉一笑,双手掐诀,身体出现一层莹白的光。紧接着,她风华绝代的样貌在风池眼前模糊了,就像两人之间隔着一潭春水,在微微涟漪之中最终消逝不见。 第151章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天色灰白且阴暗,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冰面,风卷起尚未来得及凝结的雪粒在冰面上层层回荡,迷蒙了眼帘,遮掩了方向,这正是冬天应有的样子。 寒风扑面而至,从衣领、衣袖等缝隙直往身体里钻,使得风池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在他身后,那片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蓝色奇异世界出现了坍塌,漫天的蓝色冰晶碎裂成无数细碎的粉末,迷一样的消失在空中。石叽将风池二人送出结界之外,这少说也省了风池十来日的撑船时间了。 风池回首看着望着身后,喃喃道:“姐姐这是走了么?” 高州至此才算长舒了一口气,若非此行带着风池这个“活宝”徒弟在身侧,他怕是走不出云梦泽了。 进入云梦泽不久,高州紊乱的神魂就恢复了正常,对自己已经是化形境修士这一意外之喜,颇有踌躇满志之概。他没想到云梦泽冰冻三尺,横渡大泽的风险已经降到最低,仍会遇到石叽这样的大神通之士,差点毫无反抗之力的一命呜呼,他不由在心底暗叹修仙一途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还真来不得半点自满的。此外,他对自己这个徒弟亦越发看不懂了,虽法力低微,不仅掌握了真气的微控之能,甚至还自行领悟了在运动中睡觉并练功的特殊技能,要知道这样的异能即便是高州这样的化形境修士也未曾领会得,甚至之前亦闻所未闻。被石叽的神通所慑,高州傲气尽去,寻思着返回中土后怕还得旁敲侧击的仔细问问自己这个徒弟,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高州在自以为神魂恢复了正常,却没有深究自己缘何要违反常理的逼迫风池一个仅天选境下阶的修士不眠不休的撑船,难道仅仅只为了保存自己的法力以应对突发危险么,他对风池的这一应违法常理的要求,真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吗? “走吧,你若喜欢这位石仙姑,得拼命修习功法神通才行,否则你不可能有去找她的一天。”高州一甩袖子,驱动小舟向前路飞驰。 风池急忙蹲下身体,避免被甩出船,不服气的说道:“我为什么没有去找她的一天?” “哼,若为师没有猜错,这位石仙姑修行之地乃是中土修仙界闻之色变的万山之巅,极寒之地,若无高深的法力与神通伴身,你想去找她那是千难万难啊!” “师傅去过那万……万山什么……” “未曾,为师或许现在可以勉为其难尝试一下,亦不敢保证能安然到达,但在此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而且为师也还是头一次听闻天上有两个月亮。” “啊?这样啊?”风池有点懵。 “起来撑船,莫要偷懒,前方不定还有什么精怪拦路呢!” “是!”风池站起,轻车熟路的举起骨篙向冰面点去。 高州大抵上是刚刚脱离生死之危的缘故,心情大好,话也变多了,说道:“修仙一途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外还需莫大的机缘与巧合,命更要硬,但凡有一个不慎莫说进阶了,不过是一堆白骨而已,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刻苦修习术法,凡事三思,谨言慎行,方可趋吉避祸。” “嗯,师傅我知道,我先前跟石姐姐说错话了。” “是的,你能总结教训就好,同样的事情不可犯第二次错,以后犯同样的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明白吗?” 一叶小舟载着二人,一路向北。高州估摸着已经脱离了大泽中心位置,最大的危险也度过了,心情大好,话匣子一打开跟风池说了不少做人做事的道理,一个姑且说之,一个姑且听之,不过风池缺乏社会经验,对师傅之言缺乏切身体会,能记住多少,在实践中又能否依言而行,则只能留待他在以后的路途上自行领会了。 正如石叽所言,天气转暖了,北风止,艳阳当头,冰面明晃晃一片。 气温回暖极快,又过得两日,厚实的冰层已经有了逐步融化的痕迹,平滑的冰面开始出现一滩滩的积水,冰盖内有了溶蚀的蜂窝状孔洞。 风池和高州是修士,身体体质本就远胜常人,白天时浑身暖烘烘的,那皮裘已然显得多余,到了夜间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感觉这般厚实的皮裘亦无法抵御彻骨的寒冷。风池法力低微,一度消失的牙齿协奏曲到了夜寒之时显得分外响亮,他想故技重施拿出边睡觉边练功撑船的本事,可夜间实在太冷了,他睡不着,而白天之时高州又不允许他施展此术,因为现在还未靠近安全地带,雪融时冰面下的精怪势必也变得活跃了,无论风池睁眼睡觉的本事有多玄妙,遇到突发状况时其反应能力终究要慢上一拍,高州的要求在情理之中。 到了第三日,高州的神情越发严肃,目光锐利的紧盯着冰盖下不断扩大的蜂窝,其内流水潺潺,冰层的消融速度之快,已可目视。 “嘎嘎……”骤然响起硬物互相碰撞挤压发出的刺耳声响。 就像是一个讯号,平滑的冰面出现一条条不规则的裂缝,完整的冰盖崩裂了。在流水的作用下,一块块独立的巨大冰块互相挤压,在压力之中暴突而起,犬牙交错,连绵起伏。 云梦泽开湖了! “下船,跟紧为师。”高州率先跳下小舟,当风池背着柳条框子并将大大小小的布袋披挂在身也下了船之后,高州一甩袖子将小舟与骨篙一并收了去,一马当先在前方开路。 风池施展神行诀紧跟在高州身后,在崎岖不平的冰面一路急奔。 开湖之后的云梦泽是极其危险的,大大小小的鱼群将浮出水面,各种等阶的精怪为了觅食也将随之往水面上窜。高州为了节省法力,也因照顾风池之故,他掠行的速度并不快,整个人轻飘飘的,云淡风轻之中足部稍一点冰面就能滑出去数丈之远,风池则全力施展神行决紧跟其后。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风池脱离小船不久,其身后十余丈处蓦然响起沉闷的嘶吼声,一道箩筐粗的水柱冲腾而起,一头体型庞大的梭形怪鱼从冰层下一冲而出,跃起数丈来高,其硕大的形体在空中就像一个活生生的棒槌,复又重重撞击在本就凌乱不堪的冰湖上,水花四射之时冰面出现一个大坑,露出冰穴之内湛蓝的湖水。 透入湖水中的空气与亮光刺激了蒙在冰盖下的鱼类,它们对于极少出现的大泽冰封似乎早就不耐烦了,越来越多的大鱼开始往本就支离破碎的冰面上撞来。一时之间,湖面沸腾了,炸起一个接一个的巨大浪花连着冰屑漫天飞舞。那些个头较小的鱼类遭了池鱼之殃,它们密密麻麻挤在开裂的冰洞口呼吸空气时,被体型更庞大的鱼类掀起,落在冰面上,弹跳片刻便僵硬了。 开湖的云梦泽成了大鱼的游乐场,小鱼的坟墓。 若非高州在前方开路指引,风池的命运与那些小鱼的下场没有什么不同。高州似乎能感知到周围及冰层下发生的一切,总能及时避开那些突然窜出的水族,任由它们如大石般在四面一个接一个的砸下。这种热闹、紧迫又与性命相连的奇妙场景,在风池的心中深深根植,万物有灵,万物皆有其遵循自然的法则,他要做的就是和自己的师傅一样,坚心修炼术法神通,明悟法则,掌控命运。 第152章 杀伐起 赴阎罗 水族的闹腾加速了云梦泽的开湖速度,一个白天过去,大泽上形成了无数的浮冰,这些浮冰有的达里许方圆,有的仅磨盘大小,漂浮在湛蓝水面,随着流水缓缓移动。 太阳落入水平面前的一个时辰,风池是在高州的助力下奔行的,遇到丈许宽的水面,他以神行诀尚可跨越,更宽一点的距离则无可奈何了。每到这时,高州必然一甩衣袖,将风池卷起安然送达对面的浮冰上。两人在大泽上逆风而行,却如行云流水一般迅捷,没有任何阻滞。 到了夜间,水族们的欢闹总算停止了,满天星斗,熠熠生辉。 高州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甚至不惜耗费些许法力卷着风池一路狂飙,奔行速度犹胜过白天。或许是他担心惊动大泽中强大精怪的缘故,一直没有唤出飞虎,亦没有尽全力飞遁,可一位化形境修士的普通遁行已然很快了,风刮得风池连眼睛都难以完全睁开,眼前的景物飞一般向后,已不知行进了多远。 星夜,就在二人不知疲倦的赶路中过去,黎明的曙光从东边升起,红与黑在碰撞。 半个时辰后,一轮红日悬于东天,浩瀚的云梦泽从一宿的沉睡中苏醒了。深蓝的湖水无端涌动,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水泽中陡然显现,扭曲旋转着,彼此冲撞、吞噬,搅动水域的宁静。 高州再次唤出了小船,又授予风池一法,将骨篙变成了两把船桨。 “划船,一路向北!”高州说完,又念了声道号,在船首端坐恢复消耗的法力。 “福生无量……”风池跟着高州也念了一声,他作为高州的徒弟,道门“唤灵宗”的弟子,念道号祈福是顺其自然的事情,随后他操起双桨,力灌双臂,向浮冰的缝隙中穿插而进。 小舟和双桨皆是法器,虽无灵石驱动,但在风池附带真气的划动下,行进的速度依然不慢,在船尾形成了一条尺许高的清晰水线,一路延伸。 待得日上三竿时,整个大泽一改夜晚的沉寂,在一群江豚的欢悦嬉闹中,迎来了蓬勃朝气与暗藏危机并存的一天。这些江豚性情活泼,在水中上蹿下跳,身体不停跃出水面两尺左右。其中有几头排成一串,跟在船后的水线顶浪起伏,玩得兴起,这些有趣的精灵直立而起,嘴巴一张一合,冲风池喷起水来。虽水柱无法撵上船行的速度,可也将风池吓了一跳,大声呵斥,这些江豚亦不怕人,嘴巴呈弧状,貌似对他露出了笑脸。 “呵呵……”风池被这些灰白色的精灵逗乐了。 但是,这场人与水族和谐并存的情形并没有存续多长时间,随着接连不断的嘶吼声从大泽之中响起,这群江豚受了惊吓,很快脱离了风池所在的小船附近,飞快远处。 正如高州所言,修士的血肉是大泽中强大精怪的美味,低阶的精怪就算垂涎风池的肉身,但有高州在一侧虎视眈眈,它们不敢妄动,但若是高州自身呢?大泽开湖了,少了厚实冰块的遮蔽,高州的高阶修士气息无法遮掩住了,他再怎么收敛亦无用,精怪的某些特殊嗅觉本就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天选境、灵台境的精怪不敢靠近小船,但若是聚元境与化形境的高阶精怪呢?这等高阶精怪已经有了人一般的思维与灵智,虽还无法完全变成人形,但一身的神力与独有的水系神通,是它们赖以生存的资本。 不多时,以小船为中心,辐射百里之外,已然有数头体型庞大的精怪潜水急行而至。 高州面颊一阵抽搐,一张口,喷出一把造型古朴的巨剑置于双膝之上。此长剑剑身足有巴掌宽,长五尺左右,血槽足有手指宽,整体呈青色,剑体光华闪烁,发出冷冽的寒芒。风池只看见了露出一头的剑首与兽纹盘踞的剑柄,顿觉寒气透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莫非又有如火鳝一般悍不畏死的精怪上门来了? 风池心中疑惑,对于越来越近的危机他毫无知觉,可高州明明摆出了一副大开杀戒的样子。 须臾,高州突然屹立而起,清癯的身体爆发出凌厉的威势,目光炯炯的凝视船后。那柄宽大的巨剑就跟被无形的手操控着一般,就悬停在他身后,其上熠熠光华开始变色,呈现出血样的赤红,而那条血槽更是显现出乌红之色,以此剑之血腥,不知有多少生灵被此剑所屠戮,成为了剑底亡魂。 “尔等孽畜,休要以为势众就可仗势欺人,若再敢靠近,休怪贫道不顾好生之德!”高州以真气传音,向着四面八方传送而去。 然而,高州的警告并无作用,百丈之外发出一声沉闷的大吼,震得附近水域的鱼类齐刷刷的翻转了肚皮,在水面短暂漂浮之后,很快沉入深水之中。深蓝色的涌浪掀起四五尺高,层层叠叠,翻滚涌进。就在此激流之中,一头潜藏于水下的精怪朝小船急速靠近,其高耸的白色骨质状背鳍就像是一面迎风而动的巨大风帆,将泽水一分为二,以无匹的气势朝小船冲来。 “找死!”左手掐诀,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那水泽之下一点,其身后悬浮的巨剑一冲而起,在空中幻化成丈许之长,挟雷霆万钧之势向那面骨帆一斩而下。 水下精怪似乎早有预料,骨帆一颤,发出一连串波纹状的气旋,定住下落的巨剑。 高州冷哼一声,巨剑下落之势再度加剧,摧枯拉朽的将气旋一劈两半,直入大泽水下。 一声惨烈的嘶吼响起,殷红的血水如泉涌,很快染红了水面。 高州再一点,巨剑从水下飞出,很快缩小,重新化为五尺之长,缓缓飞临至他身前,剑首上还挑着一颗流光溢彩的拳大珠状物,被他收入囊中。 高州一举斩杀此怪,立刻盘膝坐下,巨剑搁置在膝盖上,又恢复了之前的调息状态。 可这一次的人怪冲突就像打开了杀戮魔盒,每隔一段时间,高州就要起身御敌,有时甚至是同时面对三头以上的水族精怪,这些敢于上前的精怪极少有能从其巨剑法宝下逃脱者。风池驾驭下的小舟所过之处,湖水不断的泛红,在蓝宝石一般铺开的大泽上如同一朵朵绽放的血色之花。 高州遇到石矶时双方实力悬虚太大,他没有反抗的余地,但对大泽之内的一应“蠢物”,其一身修为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是奇怪,这些强大的精怪虽遭遇了如此大的重创,犹没有退缩之意,似受到了驱使一般,仍悍不畏死的追赶小船,哪怕陈尸水底亦在所不惜。 高州则目光冷冽,杀伐果断,接连遇到两条火鳝,他一改之前的迟疑,毫不犹豫的一剑劈之,他这番举动亦似乎在警告大泽中的某些存在,不要枉费心机。当然,这也是高州已经脱离了云梦泽的中心水域,即便再有强敌出没,也顶多是与他同阶的化形境精怪,不足为惧,更何况他还一直隐匿了最后的手段。 风池对于高州的所思所行全然管不着,他只顾埋头划船,但高州威风八面斩杀精怪的一幕幕,却深深的烙印在他脑海中,向师傅看齐成了他此刻心中唯一的目标。 又过了两日,浩然大泽之中遥远的地平线处,突然出现两道高峨的黑色屏障,似是陆地的边缘,又像是两道巨型岩石形成的城墙,一直延展开去不见其尾,偏偏巨石中间有一段宽阔的豁口,如云梦泽内湖与外湖的一道大门,彼此勾连又各成一格。 “师傅,我们是到中土了吗?”风池望着远方豁口处的湖面问道。 “没有!但是快了!你看见的那个口子叫做阎罗口,是通往中土的必由之路,也是云梦泽深水区与浅水区的标志,浅水区有不少宗门的修士猎杀精怪,获取材料,但通常不会靠近阎罗口。”高州立在船头,眺望那看似风平浪静的豁口。 当一个地方被冠以“阎罗”之名,绝不会是善地。 第153章 镇湖塔上风铃响 从此阴阳两路人 “为什么不靠近,是有什么说法吗?”风池问。 “不是,因为那两座墙一样的岩石上,盘踞着两条诡谲且阴毒的青蛟!” “青……蛟?很厉害吗?” “当然,不论是驱使其它水族,亦或是他们自身,都是极其难缠的角色,若是以前为师能不能通过这阎罗口全靠赌命,而今时不同往日,少不得要会他们一会了。”高州冷笑道,又声音一转,嘱咐:“你那只红毛犬万万不可使其露头,否则为师可救不了你。” 风池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感觉这小东西正在发抖,不免感觉奇怪,但师傅有吩咐,他自然遵从。 “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不惜力气与全部法力,加速划船,尽快通过阎罗口,过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只管往前,继续向北!为师自会来找你!” 说完,高州不等风池表态,凌空飘然而起。在此之前他厮杀了两天,足足宰杀了数十头聚元境的精怪,就算他不断利用空闲的一丁点时间恢复法力,仅凭打坐也顶不住持续不断的消耗。那头威风八面的吊睛白额飞虎终于被他召唤出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露面的压箱底绝技! 飞虎甫一现身,发出震天巨吼,张开双翼,载着高州向阎罗口极速掠去。 在风池眼前,那飞虎的体型随着远去不但没有缩小,而是快速增大,最终演化成十余丈大小的庞然巨物,其摊开的双翅就像两扇巨大的门扉,一扇动,就像在湖面刮起了一阵飓风,涟漪不断。眼看着飞虎离阎罗口越来越近,高州那柄巨剑法宝亦陡然幻化而出,长达五丈,青色的剑身发出璀璨寒芒。随后,飞虎与巨剑在半空中分离开来,一左一右,分别向阎罗口两端的黑色巨墙冲去。 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高州深谙此道! 黑色巨墙两端接连响起两声大吼,晴朗的天空突然云蒸雾绕,风雷闪现。 吼声响起时,风池眼前一黑,差点差点立足不稳从小舟上摔进湖水中。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一颗心砰砰狂跳跳不止,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全力运转天罡纯阳功与领悟的真气内循心法,奋力挥动双桨,向着中土群修谈虎色变的阎罗口发起了冲锋。 两段高耸的岩墙如同抵御北风侵袭的屏障,岩墙之缺,风力之大可想而知。 风池驾着小船越向阎罗口靠近,那扑面而来的风让他真正领略到了什么叫逆风行舟,寸步难行。好在此舟是高州凝练的法器,风池亦不是血肉凡胎,虽速度大打折扣,小舟还是逐渐抵近阎罗口。可越往前,风力愈发加大,呼啸声如鬼哭狼嚎,携带着水汽与零散的冰花,劈头盖脸扑打在他身上,衣袍就像膨胀的气球,猎猎作响。这一湖蓝水到了此段泛起的涟漪达三尺多高,起伏之中,湖水漫过船首,将风池下半截裤管也打湿了。 再往前,涌浪前端隆起厚实的冰层,因阎罗口的风太大,此处的冰层不仅没融化反而厚达丈许,横亘在前,将整个前路都堵塞了。 风池找了个相对平缓的所在,将手腕处的抛石绳取下,一头系在小舟上,借力向冰层上冲去,刚露出头来,差点被迎面的风吹翻进水中。他心中暗骂不止,运转真气,躬身前倾,头离地仅两尺左右,顶着朔风迈开了步子,身后还拖着那条失去了功用的小舟。 到了此处,风似乎不再是无形无色的,席卷空中的冰屑赋予了其有型的质感,生冷、迅疾、摧枯拉朽。 风池用帽子将整个头部蒙了起来,那些冰屑很快就将他呼出的空气冻结成了霜,连眼睫毛都没能幸免。 他就像是一只蹒跚而行的壁虎,贴着冰层,顶着北风,艰难涉行。 风池知道,高州正在为他打开通道,好让他安全通过,他不确定师傅能抵挡多久,更不愿自己成为累赘。实际上,他耳朵里全是风声,就算高州与青蛟拼斗得再激烈,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但那种发自心底的紧迫感却一阵紧似一阵。经过阎罗口时,风雪将整个前路都蒙住了,这一条在石墙中的通道如巨兽之吻,两侧是黑黝黝的擎天山崖,中间是滑不留手的极寒地狱。这一段路风池走得极为艰难,双手没了知觉,双腿因用力过猛肌肉发酸打颤。他将他的半成品柴刀法器拿了出来,破开坚冰当抓手,手足并用,几乎是匍匐在地一点一点的向前迈进。大概过去了半个时辰,他只觉身体一轻,突然的暖意将他浑身包围。他已经完全走出了阎罗口,那能将人陷进去的飓风已对他再无影响。 风池心中大喜,但没有回头去看,谨遵高州的吩咐,展开神行诀向前急奔。没过多远,眼前豁然开朗,一泓碧水出现眼前。风池借着奔跑之力,跳上小舟,向着水面连人带船的扑了上去,“哗啦”一响,人与舟皆安然入水,且去势未减,一下子滑出去十丈之遥。不待舟行减缓,风池已然起身操桨,向着惦念了两年之久的中土方向而去。到了此刻,他才回望了阎罗口一眼,但见那片空域乌云压顶,伴随着电闪雷鸣之声,远远凝聚在那段巍峨石崖之上,虽看不见其内发生了什么,显然高州与两头青蛟的搏斗犹未结束。 此片水域的冰层基本上全部消融了,只极少数拳头大的冰球弥留在水面,舟行其上,毫无阻滞。 风是暖的,太阳明媚,此处的云梦泽那深邃的水色亦显得浅淡了许多。 这一段独行之路对风池而言显得格外漫长,半个时辰过去,高州没有回来,一个时辰过去,风池还是孑然一人。 眼看着大半日过去,日渐西陲,风池的内心愈发焦灼起来,不时回首观望,奈何只一片水色茫茫。 水下,有精怪在游弋,大抵上它们瞅不上风池这样等级太低下的修士,对他理都未理。 风池已经有过在万怪从中行舟的经历,亦不觉得这些水下的暗影有何可惧怕处,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的划船。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前胸的口袋内,红毛小犬一点呼吸都未露出,一动不动趴伏着,就像死去了一般。 就在风池心神不定,为高州的生死担忧时,船头上空突现一个庞大的带翅暗影。 “师傅!”风池大喜。 高州一收术法,飞虎顿时隐匿,他似乎经历了一场血战,道袍上划出了数条血痕,但整个人完完整整的不缺胳膊也不少腿,只面色有些苍白。他一言不发背向风池而坐,保持打坐调息的姿势。 风池放心了,长舒一口气,笑容溢满脸颊。 风池胸前口袋内,红毛小犬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高州这一坐就整整持续了一日一夜,仍没有要转醒的意思。风池也乐得不管,他亦实在是累了,又进入了边划船边练功的迷糊中。 到了第三天的黄昏,风池目光忽然触及到远方似有一艘舢板样的东西漂浮在空中,其上隐隐约约立着两个人影,他立刻转醒,翘首望着对方。 “这中土果然不一样,都是在天上飞的……”风池赞叹。从横渡云梦泽开始,除了石叽,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与自己一般的活人,且还是术法神通不弱的修士,既然是同道中人他自是万分高兴,就等着对方离得近一些打声招呼。 舢板上的修士原是见有人在此等危险之地驾船漂浮在水面而行,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之举,是以想来看个究竟。可当他们目光触及到船首的高州时,就像被踩了尾巴一般,立刻调转方向倏忽之间没了影。 风池一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望着空白一片之处,那两人是男是女他都还没看清,怎么就跑了呢?他内心抱憾不已,寻思着若再遇到在空中飞的修士,无论如何要先亮开嗓门招呼一声。虽高州对风池间或谈起过中土修仙界的险恶,他自己没有经历过,自也不会上心,他的思想与行为方式还停留在泽南那片淳朴的土地上。 然而,风池想再遇到同样“在天上飞”的修士又谈何容易。如果按照危险程度划分,阎罗口是通往云梦泽中心危险地带的标志,而靠近阎罗口的水域为次一级的危险区域,只有离陆地边界不远了,才是相对安全的地带。在次一级水域猎杀精怪的修士固然不少,分散在广袤水域之中就成了凤毛麟角。 接下来几天,仍旧是二人一舟漂浮在水上。 艳阳当头,冬日里的阳光分外和煦。 不知何处传来“铃铃”的声响,随风而至,带来凡尘里清净、祥和的气息。 “镇湖塔上风铃响,从此阴阳两路人……哎,时辰快到了……”端坐船首的高州突然转醒,念叨了这么一句。 这是流传在中土老百姓中的一句俚语,意思是听到镇湖塔上的风铃声,就不可再向云梦泽深处走了,再往前便是阴阳两隔之地。高州说完此言,换了个姿势,面向风池坐着。风池自是高兴,向他问询跟青蛟的战斗情况,他却只是微微一笑,不愿多谈,反而合上了眼睛。 一个时辰之后,风池才听到空中隐约飘来的风铃声,抬首望去,只见平湖之上凸起一块礁石,一座年代久远的七层宝塔矗立石上,塔体外观灰白斑斓,似是用整块的巨石修葺而成,天然去雕饰,只在塔顶挂着几盏铜铃,那“铃铃”之声就源自此处。 就在风池好奇的盯着宝塔打量之时,高州脸部轮廓发生了扭曲,就像将面皮从颅骨上撕下来了一般,渐渐幻化,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面孔。这张面孔隔在风池与高州之间,在一片波纹般的虚幻之中晃动,轮廓很模糊,似某人形貌的一个拓印,且正目光温和的看着风池,缓缓说道:“孩子,老夫只能送你到此了,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要好自为之……” 只是,风池看不见这张脸,如果他恢复了儿时洞穿虚无的天赋与记忆的话,他或许会第一时间大叫出声“白胡子老头,是你呀!” 白胡子老头还想再说什么,其嘴脸突然歪了,整个面部表情模糊一片,随后淡化,形成一片泛着宝光的青色鳞片。 此鳞甫一现身,很快碎裂成了无数荧光般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第154章 成弃徒 独一人 几乎是同时,风池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就像突然脱离了某个无形的枷锁,放下了所有的包袱,自此才算得了自由。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风池亦搞不清楚此感受从何而来,他茫然四顾,周遭只浪花荡漾发出的“汩汩”声响,又怎可能为他解惑。 也就在这时,高州蓦然打了个喷嚏,惊扰了风池无端的思绪。 “师傅……”风池刚唤得一声,话还没来得及说,岂料眼前一空,再一仰头,只见高州倏忽之间已经升到了半空十数丈处,护体真气加身,且还有一黑色小盾围着他转来转去,那柄风池早就见过的巨剑法宝亦悬浮在其身后蓄势待发,这架势似乎与人生死相搏一般,好在高州也很快发现不对劲,并未对风池发动攻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师傅,你干嘛呢?”风池显然没意识到危险,蹙着眉头,凝望半空中的人影。 “你是何人?”高州厉声喝道。 风池被高州的一声大喝震得眼冒金星,又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感觉自己那个神神道道疯疯癫癫的师傅又回来了,不以为忧反以为喜,顿时笑道:“我是你徒弟啊!” “混账东西,道爷几时收过徒弟,想讹人不成?再不说实话,休怪道爷……”高州面目越发凌厉,瞪着风池,忽一闪,一下就欺身到了风池近前,一把抓住他衣领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龟儿子,你从哪学的天罡纯阳功?” 风池肺都气炸了,尤其是“龟儿子”三字,让他怒火中烧,不由破口骂道:“乌龟是你画的,功法也是你教的,收我为徒也是你要收的,现在耍赖吗?” “不可能!就凭你五行俱全的垃圾根骨,道爷会收你为徒?别做梦了,道爷岂会堕了自己聚元境……”高州说到这里顿住,他发现自己可不是什么聚元境而是堂堂化形境修士,一时惊喜交加,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声又收敛扯得稀烂的皮肉,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中缺失了什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这不是废话么!”风池心中暗呼“糟了”,过去那个颠三倒四的师傅固然回来了,可他似乎“病”得更厉害,彻底疯了。 “这是哪里?” “云梦泽啊,快到中土了,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这里是中土的云梦泽?不对,我在昆仑山遇到了那姓赵的妖人……”高州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他此刻明明身处云梦泽之上,而记忆却停留在昆仑山,数十年的记忆被尽数抹去了,就连那极度神秘的所谓“真气内循”的功法,也全然了去无痕。他定睛瞅着风池半晌,见对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像是说谎,心中愈发不宁,在这茫然水上周围亦无旁人,想来能解惑者也只有这个脑门画着乌龟且自称是自己徒弟之人了。 “你!把来龙去脉尽数说一遍,但凡有一句虚言,道爷活劈了你!”高州说完,把风池朝船上一扔,盘膝坐下。 风池像看傻瓜一般瞪着这个“活宝”师傅,一言不发。 “快点!”高州怒道。 “哎呀,就当做好事吧,姐姐说遇到老弱病残要有耐心……”风池嘴上能同时挂三个尿壶,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好从头说起,他反正也就两年的记忆,简明扼要的说了二人的关系纠葛,说起来并不费力,但高州听来却恍如天方夜谭,即便他神魂受损,亦觉得风池所言完全不靠谱,什么泽南,什么横渡云梦泽,什么一人硬抗两头青蛟……自己是疯了么,同时与两头同境界的青蛟去厮杀,可又拿不出确凿的事实来反驳。等风池说完后气鼓鼓的瞪着自家师傅时,高州自己也完全傻掉了,这“龟儿子”说的这个人真是自己么,可风池脑门上那活灵活现的乌龟,又确确实实是自己的手法。 “奶奶的!”高州将自己本就蓬松的头发挠成了鸡窝。 “师傅,你想起来没有,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一直都这样。”风池不以为意的说道。 “放屁!道爷又不是疯子,怎会一直如此。”高州怒不可遏。 “哎呀,随便你。”风池懒得跟他罗唣,用力划船。 “你先前所言,且不论是真是假,不可对外人透露半句,否则道爷让你生不如死!”高州此言虽说得云淡风轻,但流露出来的杀意让风池毛骨悚然。 风池愣住,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却又判若两人的师傅。出于本能,高州下意识的不愿让他人知晓自己的神魂记忆出了问题,对风池更多是威吓多过杀机,他捻了捻胡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斜着眼睛瞟了风池一眼,突然飞身而起,就欲离开。 “师傅,你去哪?”风池喊道。 “住嘴!垃圾五行根骨,也配叫道爷师傅?道爷没你这样的徒弟……”话未落音,高州已然无影无踪。 “奶奶的,不叫就不叫!”风池往着空白一片的天空跺脚道,“完了,我这师傅真疯了。” 云梦泽之上,高州御风而行,以其高阶修士的神识之强大,将风池所说的话同样一字不落的听在了耳中。 “奶奶的,连道爷的口头禅都给学了去,疯了……道爷疯了么?奶奶的,得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高州兀自念叨了一句,他确实瞧不上风池的五行根骨,可天罡纯阳功却是无论如何造不了假的,这可是唤灵宗唯二的顶级功法之一。所以,就算他没了在泽南的一段记忆,对风池依然是在意的,想不认这个徒弟都不行。只是,他心中实在有太多的迷惑,试图先捋一捋看,至于能否捋顺,则只有天知道。当然,这也是高州神魂受损才会如此思考问题,若是具有正常思维,早就第一时间抓着风池返回宗门向唤灵宗老祖求助去了。 小船漂浮于水上,风池站在船尾,良久没拿起双桨,只是看着一望无际的碧水发呆。 毕竟是冬季,又是身处一坦平洋的湖面上,终究是很冷的。风池回过神来,操起船浆向着茫然前路而行,路过镇湖塔时他狠狠啐了一口,心底里暗骂不止,似乎就是这毫无生命的石塔作怪,导致自己师傅疯病发作了。不过,他心里虽有不忿,但并未真往心里去,他寻思着等高州想起什么来,肯定会回来找自己的。 这么一想,他倒是安下心来。 整整两日过去,高州没有返回,风池驾着船开始陆续见到一些无人的水陆洲,这些大大小小的洲子由冲积的泥沙堆积而成,沙地在浅水时露出水面,到了雨季又会被滚滚浊流掩盖,其上覆盖着枯萎的芦苇,残雪未尽,在凄迷风中显得分外凄凉。当然,这些水陆洲在不涨水的日子里还是有些功用的,渔民们用粗大的树干搭建了一些棚屋,作为临时的休憩之所,只是因遭遇极寒风雪,这些简陋的棚屋皆倒塌了,残破不堪。离渔民们下湖捕鱼尙有些时日,湖面依旧空荡荡的,整个水天之间就只风池一人在游荡。这两天他将自己那来去无踪的疯癫师傅埋怨了个遍,简直欲哭无泪。若还是在泽南该有多好,就算姐姐不让他与部族之人有过多接触,不是还有正值最好年龄的四女么,嘻嘻哈哈打一打架,或者与翎羽部人狩猎、捕鱼等等,好不快活。 他是打心里想回去,奈何回不去了。 “他奶奶的!”风池咒骂不已。 在一处相对地势较高的水陆洲头,一株老柳树下搭着一个以芦苇覆顶的窝棚,树上有绳,系着一艘破败不堪的独木舟。一位垂垂老朽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柳树下,迷蒙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在他身后的窝棚里依稀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丫头,爷爷要去捕鱼了,咱爷孙俩不能饿死在这里……”老人对着身后的窝棚说道,“你在这里别出来,外面风大。” “爷爷,别去,别去……” “要去的,等爷爷回来。” 老人缩了缩肩膀,打着摆子,用颤抖的手试图松开绑在树上的绳索,可他的手实在太僵硬了,解了几次都未解开。 风池远远看到了这一幕,在这里见到活生生的人想来就快到陆地了,他首先是一喜,随后又眉头深锁,无他,因为像这样的老人在泽南早已到了安享天年的年纪,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都是缩在氏族特意搭建的房子里取暖,压根不需要出门的。可这位老人不仅穿得少,手中还握着鱼叉,显然是要下水讨生活,这大大出乎了风池的意料之外。 “老舅!”风池喊了一声,加快速度驾船向老人驶去。 第155章 遇老幼 赠食裳 蓦然响起的喊声,让老人吓了一跳,又见附近无人,还以为自己耳背所致。 “丫头,你听到有人在喊吗?” “嗯……”窝棚内传出弱弱的回应。 又是一声“老舅”的呼声传来,这次老人于茫茫水波之中找到了源头,一叶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小舟就如在水上飘一般,很快就到了跟前,驾船者为一年约二十左右孔武有力的魁梧汉子,面目平和,不似歹人,穿着一件厚实的皮裘,衣领大开,其脑门上乌光闪闪,竟是一活灵活现的乌龟图案。 “小老儿方城,就是附近芦花镇人士,见过仙师。”这名叫方城的老人立刻双膝着地,纳头下拜。在中土,修士与凡人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云梦泽畔本就是修士聚集地,平素这些高人们呼啸来去,视凡人为无物。方城久居于此,自是见过不少匆匆而过的修士,但从无交集,风池的穿戴行头虽与他往日所见修士大不相同,可其所驾小舟之怪异及行驶速度显然不是凡物,是以第一时间就将风池认定为高不可攀的修士了。 “老舅,这可使不得,我会折寿的。”风池被方城此举弄得面红耳赤,大叫起来!他急忙忙将船朝沙洲冲去,船尚未停稳又急火火跳下,几步跨到方城面前“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捂着胸口如释重负的说道:“吓死我了……” 风池与高州在一起的时间里,高州除了一再强调修仙界如何弱肉强食,对于世俗之中是什么风土人情从未提及,他这会面对自己到达中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想当然的就拿泽南规矩套用了过来。那方城本就是老实人,何时见过修士向凡人磕头的,吓得半死,连连称呼“不敢”,又以头抢地,砰砰回应了几个。这两人一个不敢接受修士的大礼,怕大祸临头;另一个怕泽南口口相传的规矩会应验,导致折寿,你来我往接连叩首了十来个。风池怒了,道:“呔!你这老头好生无礼,怎么一见面就想害我!” “仙师此言差矣,小老儿岂敢存此非分之心?”方城面色如土。 “那你一把年纪,一见我就叩头作甚,不是盼我早死吗?”风池振振有词。 “这……仙师乃是仙家,小老儿就是一凡人,凡人见了仙家叩头,实乃是心中敬仰之意啊。”方城竭力解释,同时心中疑惑,这位仙师似乎不是本地人,甚至都不是中土人士吧,毕竟这块土地上的风俗习惯等等大致是相同的,他活了几十年也从未听闻仙师向凡人行大礼的,真是活久见,居然还被自己给撞上了。 “这样啊……嘿嘿……”风池咧着嘴大笑,同时一伸手,将方城也提了起来。 “不知仙师仙乡何处啊?”方城恭敬有加的问。 “仙乡?什么仙乡?”风池寻思,这个词没听过啊。 “就是仙师是打哪来的?” “哦,我从泽南来的,就是从这儿横渡云梦泽,一直往南就到了。” “诶呦,那可不容易,老朽听闻云梦泽中尽是妖魔鬼怪,吃人哩,仙师好神通啊。” “我有什么本事,都是师傅应付的。”风池直来直去。 “哦,那贵师想来更不是常人了。” “那是,就是时常犯病,疯疯癫癫的。”风池不以为意的说道,脸上却露出关切之色来,目注方城,问道:“你这一把年纪怎么还出门捕鱼啊,这要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的部族不赡养老人?简直岂有此理!” “仙师说笑了,老朽何来的什么部族,就带着小孙女讨生活而已。”方城苦笑。 “没有部族?”风池察觉这中土与泽南似乎不一样,挠了挠头皮,又问:“那生老病死可有人管的?” “听天由命罢了,谁管啊……”方城叹息道,“说是说率土之滨皆为王土,可王哪管得了这许多事,执掌一地的诸侯也都忙着抢地盘呢,下头这些衙役啊乡绅啊,嘿嘿,能少征收一点人头税,能给我等草民一条活路,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何谓人头税?” “就是我等草民来到这个人世间,就要给衙门里缴纳钱粮,老朽儿子儿媳染病亡故,家里的几亩薄田也治病典当出去了,一贫如洗,又缴不起人头税,只好到这云梦泽里头打几条鱼勉强度日了。” 风池对“钱”为何物听不明白,但“粮”之一字代表的含义却是知晓的,顿时勃然大怒:“奶奶的,岂有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生老病死不管,管人要粮食倒是勤快!” 也就在这时,从一旁的窝棚里钻出一个人头来,这是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女孩,衣裳破破烂烂的,脸蛋与一双小手上满是皴裂的斑纹,一对大大的眼珠怯生生的望了望风池,然后冲方城结结巴巴说道:“爷……爷爷,我饿……” “饿吗?我这有肉吃!”风池从船上将柳条框子取下,拿出一块肉塞到女孩手中。 女孩迫不及待一把抓住手中,连连啃食起来,狼吞虎咽的样子似乎饿了不少时日,这块肉她却只吃了一般,小手一举,说道:“爷爷,你吃,可好吃了。” “爷爷不饿,你吃……你吃……”方城满脸欣慰之色。 风池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将窝棚前的芦苇扎的门禁一掀,只见这窝棚四处漏风,地上就只堆着一大堆干草,再无别物了。 “老舅,小妹妹,肉尽管吃,我这一筐子全给你们了。”风池将柳条框往地上一搁,毫无吝惜之意。 “汪汪!”红毛小犬从布袋里伸出头来,似对风池不满,这些肉全送人了,它吃什么。 “放心,饿不死你!”风池抓住狗脑袋,将他重又塞进袋中,一步跨入窝棚内,从随身的另两个袋子里一通摸索,将一根骨针、一把剪刀及一卷麻布线团取了出来。然后,他将身上的皮裘脱下,只穿着件麻布衫子,看了目瞪口呆且满是感激之色的爷孙俩一眼,三下五除二的将皮裘拆了,不管不顾的又缝制起来。爷孙俩面面相觑,摸不准这凭空而至的仙师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什么,因为风池将皮裘拆了后,穿针引线,一大一小的两件裘皮袄子已然初具雏形。 “仙师,这可使不得。”方城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一把抓住风池捏针的手。 “老舅,这有什么使不得。”风池理所当然的说道。 “老舅之名万万不敢担,仙师若定要讲礼数,叫老朽一声老丈即可,仙师乃万金之躯却为我等草民缝制衣裳,草民感恩仙师大恩大德……”方城老泪纵横,拉着孙女又向风池行大礼参拜。 “我说你这老丈怎么这么啰嗦呢?”风池不耐烦了,懒得理睬这二人,继续埋头缝制衣裳。不消片刻,两件皮裘就完工了,虽时间紧迫做工粗糙了些,可对于饥寒交迫的方城爷孙来说,这无异于上天之厚赐了。 “来,穿上,不穿我可发火了!”风驰说道。 既然风驰这般说了,方城岂敢怠慢,只好依言将皮裘穿在了身上,居然大小合适,而孙女的衣裳亦同样得体。 “嘿嘿,暖和多了吧。”风池哈哈笑道,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谢仙师大德……”方城感激涕零。 “哎呀,我说你这老头,怎么这么鼓噪呢?”风池摆了摆手,一本正经的问道,“你之前说那个什么税,是哪个王八蛋在收?” “人头税,由衙门指定的乡绅收取。” “走,带我去见见这鸟人,他奶奶的。” 第156章 路有死骨 怒毁牌楼 穿过两座水陆洲,没有了柳树与芦苇遮挡视线,陆地近在眼前。 前方即是上岸的码头,因是枯水季节,浮出水面的沙砾层清晰的暴露在空气中,河床上摆满了无人的舟船,显得颇为凌乱。 一条由麻石铺出来的宽约五尺的甬道便是码头的主体,能花费人力物力修建这么一条甬道出来,可见这芦花镇还算是个富庶之地。只是码头的坡度不小,想来春暖之时渔人将水产运到岸上,是件颇费功夫的事情。风池待方城爷孙下了船,他大喝一声,就将船体扛在肩膀上,一马当先向着岸上走去。 这一走,风池才发现中土与泽南的不同来。岸边只有几个大型的鱼市般的砖木结构建筑,建筑简单但实用,因遭遇极寒鱼市还未到开市的时候,这会空荡荡的,但这般大规模若是热闹时节必然是一片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的景象。那条麻石甬道并非到了这里就终止了,而是笔直往前延伸,大抵上是行经此地的车马络绎不绝,日积月累之下在石板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石槽。二里地之外,树木繁茂之处的山脚下,偌大一片房屋若隐若现,沿着麻石甬道排开,黑压压的一大片,便是芦花镇的中心位置了。 “老丈,此地有多少人啊?”风池咋舌道。 “不多,整个芦花镇都是靠水生活的人家,也才三百来户,两千三四百人口左右。”方城答道。 云梦泽水域辽阔,湖内盛产几种独有的鱼类,这些名贵鱼类很受追捧,除了每年产季要向诸侯纳贡外,盈余部分就是各地商贾前来贩卖走货了。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云梦泽畔因水产得名,诞生这么一座集镇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在风池听来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两千多人口还不多?他倒也没露出惊讶之色,边走边听方城介绍此地的一些大致情况,方城也知晓这位仙师不是本地人,所以说得尽可能详细。 “那是什么?”风池忽向路边一不起眼的茅草堆看去。 茅草之中,雪未化尽,枯枝败叶积攒在一处,很是萧瑟。就在这茅草之中露出一个人的轮廓,一身衣衫褴褛,面目朝下趴在泥地里,僵硬如朽。风池将这人一翻开,其面目早已死灰一片,哪可能还有气息,亦不知冻毙在这里多久了。 “王瘸子,好几个月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原来,哎……”方城倒一眼认出了这人。 风池在随着高州前来中土之前,对中土有着很大的期待和向往,可才刚一上岸,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让他见到了孤寡幼小者无所养,且路有冻死之骨,这种残酷的社会现实与泽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他内心升起无法遏制的愤怒,风铃对他凡事不要逞能的敦敦告诫早抛到了脑后。在方城的叙说下,风池知晓了王瘸子的大致人生经历,据说其以前是募兵,在诸侯的军营里干过,因受了伤瘸了腿就返乡了,因是个瘸子,不论是干农活还是捕鱼皆不便利,日子越过越差,一生无娶,年纪大了后就纯粹以讨饭为生。去年冬,云梦泽大寒,这王瘸子就失踪了,不想却是冻死在了这里。附近十里八乡像王瘸子这种境遇的人有不少,诸侯兴兵,百姓受苦。好在离此地三十里外有座静心观,每年冬季观里会传出话来,给与鳏寡孤独及弱小者一些帮助。观外建了一些棚舍,供无家可归者居住,每日施舍两餐薄粥。这静心观香火并不旺盛,只半山腰几亩薄田为其私产,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其极限了,方城爷孙也是在那熬过的这个苦冬。不过,每日两餐粥是吃不饱肚皮的,仅够吊着一口气不使人饿死罢了,所以方城爷孙这才趁着开湖了,想到云梦泽里打鱼碰一碰运气。 风池听方城讲了这般多的时间,已经用柴刀法器挖好土坑,将王瘸子草草下葬。他内心有了计较,这静心观无论如何要去拜访一遭,不过在此之前,先找到那只管收缴粮食却不管人死活的乡绅再说。 眼看着就要进入集镇了,甬道之上依旧见不到几个人影,大抵老百姓们都还躲在家里烤火之故,青烟袅袅,弥散着浓郁的人间烟火之气。甬道两侧一字排开的屋舍多为双层的阁楼,青砖为墙,雕木为栏,乌瓦覆顶,栉比鳞次,很是壮观,只极少数的低矮平房穿插其内,与这烟雨小镇展露出的气质倒有些格格不入了。 风池扛着小船一路大步流星,正要向集镇中心走去,忽觉船体被什么拌了一下,一抬头,只见镇子门口还拦着一个木制的牌楼,上面写着几个铁画银钩的字。 “那上面写的什么?”风池扭过头问,在泽南他倒是学过写字认字,可泽南流行的文字皆为象形,与中土文字差距太大了。 “这……小老儿也不识得……”方城面孔一红,低头不语。 “方老头子,你念过私塾当过兵领过队,会不认得上面的字?”从一低矮屋舍内走出一穿着粗裙的妇人,上衣打满了补丁,头发花白,面如橘皮,昏黄的眼瞳里却流出少有的怨恨之意。 风池虽不懂何为私塾,但此老妇之言他倒是听明白了,不由眉头一皱,目视方城。 方城头更低了,一张老朽的脸比猪肝还红。 “这位壮士,那上面写的是‘泽被乡邻’四个字,那李扒皮好不要脸,这一条街上的楼房全是他的,附近的田地山林也全是他家的,就连老婆子这破房子都逃不过他的魔爪,我唯一的儿子尚未成婚就给他抓去充军了,我儿若死,我老婆子又岂能活得下去,这破房子连同这块地……壮士,你要见这几个字碍眼,你就拆了这牌楼!”老妇人亮着嗓门说道,心中酸楚,落下泪来。 “老婆子你疯了,这位是仙师,又岂会管我等凡俗之事?再说……真得罪了李老爷,我等吃罪不起啊!”方城跺脚道,一把将小孙女抱在怀中。他之前与风池说起自己的境遇,也是因一时之气,这一路跟走来愈发觉得风池来者不善,怕是要出大事,就算风池真掀了周家,这集镇上还有其几个兄弟呢,到时风池拍拍屁股走了,祸事不是由自己承担么,自己一把老骨头死则死耳,可小孙女又如何活下去,其内心胆怯了,但风池有命他又不能不跟着。 “仙师……”老妇人听到此言,念叨了一声,别过头去再也不理睬。 “老嬷嬷,为何听到我是仙师,就这幅样子啊?”风池纳闷道。 “不知仙师希望老婆子是何等样子?” “老婆子你好生说话,这位仙师不是那等样人!”方城唯恐风池动怒,“仙师勿怪,只因每年都有仙师来镇上找熟悉云梦泽水域的年轻人当向导,为此,死了不少人,所以……” 风池明白了,这就难怪这老妇人一听闻自己是仙师就如此鄙夷了。这里的老百姓苦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风池满腔赤子之心,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对方城说了句“你且让开”,提起脚就向牌楼踹去,木制的牌楼哪堪风池天生神力的重击,顿时摧枯拉朽倒塌了下来。 牌楼倒塌的声响将附近住户都给惊动了,纷纷探出身来查看,见了这一幕,高兴者有之,骇然者有之,全都傻愣愣的看着风池。 没过多久,长街之上一声喊“李老爷带人来了!” 这喊声就像鬼临门一般,一众看客又都钻进了屋去,纷纷关门闭户。那老妇人没想到风池真会这么干,心神忐忑的望着他,躲起来不是,硬站着也不是。 “老丈,你们都去这位老嬷嬷家里躲一躲吧。”风池对方城吩咐道。 如同大赦,方城抱着小孙女,连拖带拽的拉着老妇人进屋躲了起来,窗户口却留了条缝,缝隙后是两双惶惑的眼睛。 这片刻的功夫,风池心中亦有了计较,将船往地上一搁,大马金刀的在船首坐下,就等着那所谓的“李扒皮”带着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157章 不识人 闹笑话 长街之上就像刮起了一股旋风,给这寒冷冬日里凭添了几分热血沸腾之意。 但闻人声嘶吼,气焰嚣张,一队人马出现在麻石街头。为首者是一名膀大腰圆的壮汉,年约三十五六,满脸横肉,大嘴、蒜鼻、凸眼,穿着件锦绣的及膝棉袄子,袖子却是挽着的,露出其肌肉毕现的蒸钵大手腕子,手中还擎着根粗大的蟒皮鞭。在他身后是二十多民青壮家丁,个个看来都颇具身手,或拿叉,或拿刀,气势汹汹。这一对人马在长街当中横着走,每走得一段距离,若看见高门大户,便有人上前一通擂拳,随后门内又走出一串彪悍汉子来。渐渐地,这群人越聚越多,怕不下八十人之众,向着码头方向浩浩荡荡分沓而至。 被老妇人称为“李扒皮”的汉子大摇大摆走在前头,一对眼珠子两边扫,目空一切。 他被人称为扒皮,原来还很生气,后来渐渐喜欢上了乡亲们背后给他起的外号,甚至在欺负乡邻时还自我称谓为扒皮,因为扒皮二字恰恰说明了他人见人怕的本事,就问谁敢挑衅,很有气势。名声响了,自然就有人恭敬,惹不起他的又都跑了,于是不过十年时间这富庶之地绝大部分都成了他的私产,以之放贷收租,日子过得好不快活。自然而然的,县衙里头也借助他的名声,将一些地方上的治安管理、赋税收缴等等头疼之事交给了他,以他李扒皮的名头,这都不是事,经常超额完成任务,深得衙门里的信任,放任他成了云梦泽畔的一霸。 如此一来,某些来云梦泽碰运气的低阶散修也跟他有了联系,当然,以修仙者的傲气是不屑与他交朋结友的,可若要下湖捕杀精怪,若能得他帮助推荐一个熟悉水域的向导,无疑要方便多了。是以,这些有求于他的散修见了他,也要叫一声符合其身份的“李把式”,肯定其武艺精湛。李扒皮当然不满足于此,若能拉上修士当靠山,无疑是维系他芦花镇霸主地位的最佳办法。在他的刻意巴结下,倒也被他硬攀上了两个涉世不深的修士,若在云梦泽偶得了精怪的残尸或残骨等等,立刻会亲自备马送上山门。自此,李扒皮在这芦花镇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当李扒皮听闻有人拆了自己立的牌楼时,他第一时间不是发怒,而是发笑,笑得红光满面,因为有两三年没愣头青这么干了,寂寞无趣啊。当然,他心里虽如此想,对于胆敢挑衅自己的人是绝不会手软的,杀鸡用牛刀,不仅要将冒犯的人彻底打趴下,还要借此机会震慑乡民和佃户,让他们知道老虎屁股是摸不得的。 远远地,李扒皮看见倒塌的牌楼处坐着一个人,顿时加快脚步,向来人走去。 走得近些了,李扒皮总算彻底看清了挑事之人。这是位身体强壮年约弱冠的年轻人,一手撑膝,弓着上半身,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儿,身上并无半分煞气,脑门上还特立独行的画着只黑兮兮的乌龟,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个未经世事的憨货,不过其屁股下坐着的小船很是特别,看起来明晃晃的,似乎不是凡物。莫非拆自己牌楼的居然是眼前之人,且还是位仙师?仙师不是有戒律,不管凡尘之事么?这倒出乎李扒皮意料之外,他摆摆手,示意身后随从放慢脚步,拱手道:“李某何德何能,竟敢劳烦仙师出手教训,李某失礼了。” 风池倒没想到一下子跑出来这么多人,一眼望去只看见人头,且一个个来势汹汹的样子,不过他对此并无畏惧之意,纳闷道:“你叫李某?不是叫李扒皮吗?李老爷又是谁?” 李扒皮的称呼来自之前的老妇人,方城又说什么李老爷,现在又来个自称李某的,把风池给搞糊涂了。这些个称谓在泽南是完全没有的,他不清楚其中的关系。 风池此言一出,那一众家丁哄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风池怒道,又嫌弃的对李扒皮摆摆手,“你走开,我找本地乡绅,李扒皮。” 那一众家丁笑得更厉害了,有几个忍不住捂着肚子,差点笑岔气。 李扒皮试探的问:“不知仙师是何品阶啊?” “咿,你也懂这个,莫非你也是修士?”风池毫无心机的说道:“我天选下阶,你呢?” “李某就是一介凡人,可不敢自称修士,只不过平常与仙师们有过浅薄的交流,略知一二罢了。”李扒皮算弄明白了,这个找自己晦气的所谓仙师感情是个吃饱了撑的傻帽,大抵是从哪听了些闲言碎语,啥都没弄明白就把牌楼给拆了。天选下阶,对于这个等阶的仙师李扒皮亦略知一二,是仙师之路的入门等阶,比普通武技强者略强上那么一点,自己这么多人还真不怕对方捣乱,不过对方好歹是名仙师,且不论法力高低,能笼络总是好的,牌楼拆了再建一个就是。于是,他又对风池拱手作揖道:“这天寒地冻的,仙师到我这芦花镇想必舟马劳顿,不如到李某寒舍喝杯茶如何?” 风池不屑道:“喝什么茶?茶有什么好喝的?喝酒还差不多。” 李扒皮一愣,不想对方居然还是个酒肉之徒,那等于是一家人了,不由大笑道:“甚好,只要仙师喜欢,李某家中酒肉管够。” “真的?”风池一喜,他之前将柳条筐连同干肉一并给了方城,这会还真觉得饿了,可他马上又警觉起来,狐疑道:“你这般好心,莫非是那乡绅李扒皮叫你来的?” 一句话听在耳中,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感受。李扒皮能创下这么大家业,当然不是无脑之辈,在他看来这位仙师虽糊涂,但也正好是可以拉拢的对象,比之前结识的那俩仙师好相处多了,自己放低一些姿态,没准就将风池捏在了掌中。但在李扒皮的几个兄弟看来,这风池竟说瞎话,其境界还不如兄长之前认识的两个仙师,怕是消遣自己兄长来的,加上他们人多势众,平素横行相邻惯了,又怎会将风池一人放在眼里。其中一人怒道:“我家兄长的外号又岂是你叫的,若识相跪下来磕几个头,看在你是仙师的份上饶你一条狗命,否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活剐了你。” “嘿,你奶奶的,原来还有外号的说法!”风池恍然大悟,手一拍腿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让你说话了吗?”李扒皮一巴掌拍在兄弟脸上,将对方扇到了人群之后,又陪着笑脸冲风池道,“仙师勿怪,不错,李某就是别人口中的李扒皮,不过这外号是谣传,李某为人……尤其是对仙师,是极为敬仰的,还请仙师移驾到李某寒舍喝酒吃肉,岂不比坐在这里吹风快活?” “好啊,你带路。”风池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同意了。 “仙师,请!”李扒皮将皮鞭一收,让出路来。 “走!”风池将小船往肩上一抗,甩开步子就走。他这一手,将一众人等皆吓了一跳,虽都看出这船不是凡物,但以其凝厚的船板等等来看,应该不下几百斤,不想风池扛起来似不费什么力气。不过,这也从另一个层面表明,风池是低阶修士无疑了,那些路经芦花镇的高阶修士,都是坐着法器在天上飞,刹那之间就过去了,连人影都看不清的。 李扒皮当前引路,风池扛着船走在正中,后面还围着数十人又蜂拥着向来路返回。 临走前,李扒皮朝老妇人和方城藏身的门缝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走了,而门缝后的二人面色如土。 风池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目不斜视,李扒皮的举动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内心暗自后悔,觉得自己鲁莽了,在拆掉那牌楼之前应该多打听一点情况,正主儿到了自己跟前居然还叫对方走开,这不是闹了大笑话么? 第158章 狗念书 莺燕语 从码头走到李扒皮所在大院的这段路,风池留意到了几个情况。一则是李扒皮等十余人都长得肥头大耳的,且都穿得整整齐齐的,而除此之外的乡亲,无论是住的楼房还是住平房,看见的几人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且大多面黄肌瘦。二则是沿途乡亲见了这一大队人马,一个个吓得不轻,惟恐避之不及,这些都在印证方城与老妇人所言,千真万确。三则是李扒皮带来的这群人中,有五六十人的穿戴也不齐整,不少人衣裳上有破洞,大冷天里还光着脚穿鞋,精神状态与那些贫苦乡亲也差不了多少,这又是何故? 风池原本一怒之下打算教训这个不管人生老病死却只管人要粮食的乡绅一顿,但这会他有了更多考量。显然,泽南简单的社会逻辑在这里出现了很多变化,他得多花点时间搞清楚了,同时他心里又不免埋怨起自家师傅来,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到中土居然疯得连徒弟都不认了,简直岂有此理。 李扒皮不愧为芦花镇一霸,住的房子是高门大户,风池一进门,感觉眼睛都看花了。回廊、厅堂、天井……雕梁画栋,宅院的设置那不是泽南可比的,规整、大气、舒适,他首先好奇的在雕花青砖上摸了摸,又跑到天井中的几口大水缸前,逗弄了几把缸中的红鱼,一边念叨着“有意思”,一边露出开心的笑容。 他这番举动,把那几十名壮汉都看傻了,莫非这位仙师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李扒皮屏退众人,整个前厅有座位者不过自己几位兄弟,厅堂外还站着几个精壮者,其余人全散了。他看着风池这般模样,之前还有些提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一个乡巴佬仙师实在太容易搞定了,要吃的,好酒好肉供着,要穿的,找裁缝做几套便是,再找几个长相不错的凡俗女子给风池灌一灌迷魂汤,他就不信风池不上道。 于是,风池满厅堂瞎逛的这段时间,李扒皮就已经吩咐下去,怎么着也要一次性拿下风池。 风池可没注意到这些,昂着头,正在那瞎琢磨呢。李扒皮请他就坐,喊了几声他都没听见,最后终于听到了又走到李扒皮身边,对着正堂内雕花的桌椅摸了个遍。这些家俬的精美做工,为他打开了一扇门,原来桌椅板凳这些个东西还可以搞得如此精致。 “仙师,上好的毛尖,先喝杯热茶,李某已经吩咐厨子做饭温酒去了,还请仙师稍待!”李扒皮坐在中央主位,以主人身份招呼。按理,有仙师上门他是不敢坐的,他之前结交的两位年轻仙师来了,他都是站着,可对风池这个乡巴佬他就没这般讲究了,认为无此必要。 果然,风池就在李扒皮下首坐了,端着茶喝了一口。 李扒皮几位兄弟对视一眼,嬉笑于色。按照他们的理解,平素高高在上的仙师降了身份犹不自知,主次之分等于就此划定了。 也就在这时,风池听到某处传来幼儿的读书声,一字一句,很有韵律,且字里行间蕴含着很深的道理,他以前闻所未闻。这对于他而言有莫大的吸引力,他也未与李扒皮打招呼,一声不吭起身就朝内堂走去,刚走到门口,还未迈过门槛,里面“哎呀”一声,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满脸通红,急忙忙躲了开去。 “这位妹妹,你去哪儿?”风池摸不着头脑。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那女子跑得更快了,惟恐避之不及。 “仙师,此乃内堂,女眷呆的地方,请了位老先生正教犬子念书呢,多有不便,还请仙师移步。”李扒皮拦在风池身前,这意思很明了,就是不允许他进去了。 李扒皮那几兄弟见了这一幕,对风池就更轻视了,这乡巴佬连起码的礼数都不懂,真真可笑。 “哦……”风池不明就里,在缩回腿的同时,忍不住问道,“犬子……狗也会念书么?” 李扒皮顿时色变,定睛瞅了风池一眼,沉声问道:“仙师此言何意?小儿年幼,冥顽不灵,仙师有话但可直言,何必折辱李某?” “这样啊……”风池意识到自己大概又闹笑话了,从胸前一抓,将红毛小犬托在掌中,讪笑道,“我还以为你也养了这么个小家伙呢,这是我犬子,红……红毛……” 红毛犬正睡得舒适,被风池揪了出来,似乎颇为不满汪汪了两声,再一瞟身侧的李扒皮,小眼瞳里竟流露出鄙夷之色,可瞬间又被塞进了袋内。 李扒皮无心留意此犬相貌,他算是明白了,这仙师不但是个乡巴佬,还粗鄙不文。所谓言者无心听着有意,风池之言在李扒皮听来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尤其是风池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得来的红毛畜生说是其犬子之言,他脸颊一阵抽搐,心中只觉一阵阵的刺挠,颇有按捺不住之感。他的几个兄弟亦沉下脸来,对着风池虎视眈眈,这厅堂里一时山雨欲来风满楼。 也就在这时,厅外刮起一阵香风,人还未近,莺歌燕语之声先传了进来。 “李老爷,来了什么贵客,需要我等姐妹伺候啊?” 语毕,五位涂脂抹粉的女子走了进来,年长者二十刚出头的样子,年幼者仅豆蔻年华。她们一进来,就跟穿花蝴蝶似的,在厅内坐着的每个男人身前绕了一圈,紧接着向李扒皮和风池翩跹走来。 风池曾听闻高州说起过中土与泽南不同,女性地位不如男性,之前这李扒皮还阻着自己不许进内堂,说是里面有女眷,可现在又跑出来如此之多的女子,却是何缘故?他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当那浓烈的香味冲入他鼻翼时,他只觉头昏脑涨,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这也太难闻了! 这几名女子的出现解了围,李扒皮重又恢复了一团和善的面孔,将风池引向桌前。 借着几位女子的莅临,李扒皮吩咐开席,顿时酒肉等等一应端上桌来,鸡鸭鱼肉应有尽有,颇为丰盛。 这几名女子似乎是常客,立刻熟稔的给桌上几人倒酒分肉,极尽服侍之能事。 陪侍风池者恰恰是年龄最大的那位女子,一位体态相对丰满的妇人,长得倒也算周正。李扒皮这么安排显然别有用心,此女年纪最大,社会阅历也最丰富,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胜其它几位,是最能胜任套取风池口风的人选。此女也确实没辜负李扒皮等人厚望,先是端庄的朝风池敛衽一礼,小心翼翼的坐下,随后看了风池脑门上的乌龟一眼,捂住口鼻偏过头调整好了表情,这才回过头笑道:“这位小哥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方贵客啊?” 第159章 非公子 且许诺 “我啊,泽南来的。”风池说道。 “泽南?那是什么地方?”女子边说边向风池依偎了过来,开始紧挨着他坐着。 “就是云梦泽里面的一个陆地,可能是大一点的河洲吧。”风池不确定的回答。 “妾身之前倒也听闻云梦泽中有些地方住着人,倒是从未见过,不想今日有幸见着了公子。” “我叫风池,不叫公子。”风池一本正经的说道。 “哦,倒是妾身唐突了……”女子意味难明的冲李扒皮一笑,见对方点了点头,便用筷子夹了快肉递到风池口中,“那你是如何到这芦花镇来的?” 除了四女和自己姐姐风铃外,风池还是头一回被不认识的女性这么亲密接触,不过也正因为他与四女相处久了,且四女皆是血脉异能者,体质与凡俗女子不同,有种天生的精气神外露,即便四女长相并不如何出众,但那股灵动给她们增色不少,也更易让风池心生亲近之意。而这位女子则不然,五官固然不丑,其形体相貌也接近风池的审美,他却不觉得好看,说不出的平庸,而且他也不喜欢她身上散发的这股子香味,太冲,太烈。是以,此女之问风池固然一一回答,实际其仅仅出于对女性的尊重罢了,并无其它想法。而在李扒皮等人看来,美色当前,风池有问必答,显然已经毫无抵抗力的掉入壳中。 “跟我师傅来的,他说带我来中土见世面进宗门学神通,还没上岸呢又说我根骨太差是垃圾,丢下我就跑了,害得我回又回不去,他奶奶的……”风池一说到这事就苦大仇深的咬牙切齿起来。 李扒皮初闻风池还有个未露面的师傅,先是一惊,再听接下来的言语,顿时又放心了。 “那你岂不是无处可去?” “是啊。” “那你就在这芦花镇住下可好,李老爷豪爽义气,待人可好了,你吃住不愁,若是觉得孤单了,妾身陪你如何?”女子说到这里,整个人都靠在了风池身上,那浓烈的香味就更刺鼻了。风池再次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姐姐,你身上这什么香啊,我不喜欢闻。” 此女面色一红,顿时坐直了,说了句“我去洗一洗”,离开了席位。 这场景颇有些尴尬。李扒皮与几兄弟对视一眼,招呼风池喝酒,舒缓了酒局上的不睦。另外几个女子在一侧敷衍的同时,亦在暗暗打量风池,寻思李扒皮费了这般多心思,原来就为了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年轻莽汉,这还真有些奇怪。风池对李扒皮他们敬酒的举动可谓来者不拒,在泽南酒是很珍贵的,到了这里能敞开肚皮喝,此乃天降美事,他又岂会装腔不喝。酒为烈酒,入口辛辣,女子离席的这段时间酒桌上之人轮流敬了风池一碗,他却脸不红心不跳,跟个无事人一般。 李扒皮等人大概想不到,他们存了灌醉风池的心思,而风池压根就不怕他们举杯,且其心思不在酒桌上,也不在离席后又返回的那女子身上。当内堂门口处走出一个形貌清瘦拄着拐棍的老人时,风池立刻将目光移到了此人身上。这位老者头发花白,穿着件打补丁的灰布棉长衫,佝偻着背,手中提着一个书袋,不紧不慢的走过大厅外时,不言不语冲着酒桌上的李扒皮微微一躬身,就向大门外走去。李扒皮如同未见,往嘴里扔了块肉。 “老先生,你等一下。”风池脱离酒桌,几步跨至老者身边。 “不知壮士有何指教?”老者不卑不吭的问道。 “我想知道什么是念书?” “哈哈……”老者忍不住笑了起来,定睛看了风池一眼,道:“书之于人,可增智,可晓理,懂是非,明大义。” 风池拱手为礼,问道:“那老先生可否教教我?” 老者对此风池找自己学念书的举动很意外,颇有刮目相看之意,点头道:“你若真有此心,自是可以的。” “好啊,先生再等等我……”风池话未落音,不自觉用上了神行决,只一闪便到了酒桌前,拿起筷子将桌上的整鸡整鸭一把叉住,再提起一坛酒,飞快便到了老者身前,前后只眨眼的功夫。 “这些肉都是没动筷子的,加上这一坛酒,就作为跟先生学念书的礼物,少了点,嘿嘿,回头我下湖去叉鱼……”风池拎着东西,很是诚挚的说道。 这位老者虽是教书先生,李扒皮所给予他的便利无非是省了人头税罢了,其它周济若非过年过节,基本上是见不到的。风池手中的食物和酒让他不自觉眼睛一亮,吞了口唾沫,连连称谢。 “先生家在哪里,我送你啊。”风池就这般乐呵呵的跟着老者走了,临走亦未与李扒皮等人打招呼。 大厅内,李扒皮和其几个兄弟一阵心惊肉跳,他们都是懂武技的,就凭刚刚风池在桌上取物那一手,他们根本没看清人影,若风池对他们不利瞬息可取在座诸人的性命。风池是个乡巴佬不假,但决不能以普通天选下阶修士等闲视之,且其一举一动似乎另有目的,一旦双方反目,他们人手固然不少实际毫无胜算。那么,风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 “他娘的,我这就去宰了方城和那老太婆,让他们乱嚼舌根。”之前挨了打的李扒皮兄弟一怒而起。 “且慢!”李扒皮阻止了兄弟的暴躁行径,继而面向席上的年长女子,难得的拱了拱手,笑道:“花容,你跟过去看一看,不管你能不能拉拢这小子,或者这小子能秋毫无犯的离开芦花镇,李某在此许诺,这两个条件你任意兑现一个给你自由之身!” “李老爷此言当真?”这位叫花容的年长女子顿时问道,满脸激动之色。另几名女子望着她,眼瞳里全是羡慕。 “李某在这芦花镇,几时说过虚言?”李扒皮傲然道。他在这芦花镇就如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也正因如此,从来说一不二。 “谢老爷,妾身这就去。”花容喜形于色,立刻起身尾随风池去了。 李扒皮看着厅堂外风池遗留在此的小船和舟楫,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忽向自己的兄弟附耳靠去。 第160章 莽汉读书 有颜如玉 教书先生的住地离李扒皮的高门大户不远,风池搀扶着他走了两百步便到了,两人还没进门花容便笑吟吟的赶了上来,扭着杨柳肢走到二人前头打开房门,然后又依在风池身侧,其熟络之状,仿佛与他是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风池依照在泽南的固有思维对待花容,虽不喜欢此女,但保持了一份尊敬,所以并不当面拒绝,而是由着她这般。 教书先生则只如未见,眼睛犯错都不会停留在花容身上。 “呀,爷爷带了肉回来吃。”大抵是食物的香气格外馋人,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子从房内钻了出来,一见陌生人又赶紧站住了,畏畏缩缩的想退回去。 风池咧嘴一笑,将鸡鸭一人一个放在两孩子手中。 “去找你娘,今儿我们吃好的,早点开饭。”教书先生说道。 俩小孩顿时兴高采烈,兴高采烈的往里屋去了。风池目光四下一扫,发现教书先生虽住的是楼房,但其内陈设比之李扒皮家可差得远了,简直可用简陋形容。屋后倒有个小院,开了几亩菜畦,因刚过冬,什么都没中下,只一些枯枝败叶覆着泥土之上。 “先生这房子倒也不小了。”风池道。 “嗨,这哪是我的房子,租赁李老爷的。”教书先生摇头道。大抵是因花容在场之故,风池问什么,对方才答什么,从不主动说什么话题。即便如此,在风池的问询之下对于教书先生的家境亦了解个大概。他膝下共有两子一女,女儿已出嫁,一子成婚,但在外头打长工去了,只农忙之时才回家,另有一子则参加了募兵,基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风池问询的都是些家常之事,花容也没觉得有何不妥,跟着照实说了点芦花镇的大致情况,因为这都不是秘密。在她和教书先生的共同叙述下,风池知晓了,真正掌管这芦花镇的是李扒皮兄弟及其子侄等人,那些家丁也是穷苦人,其父母都是镇上居民,同样受到李家兄弟盘剥。 待教书先生一家吃完饭,风池就像个小学生一般,跟着他俩孙子辈坐一块,认真学习认字。这情形花容瞅在眼中,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寻思这莽汉莫非真只是来读书习字的?风池对一侧的花容浑不搭理,只顾对着书本逐字逐句念叨,样子可谓一丝不苟,不时还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若笔画顺序错了,教书先生会给予纠正。 随后,让教书先生和花容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风池让教书先生先将书本上的内容全部读上一遍,他闭着眼睛听完,睁开眼睛后边一声不吭的不停翻页,当这本书全部翻阅完时,他将书一合,从头至尾的文字就能硬背下来,而前前后后仅过去一个时辰而已。接着,风池又问了书中所记载几个典故的具体含义,教书先生一一做了解释。 “先生家中共有多少本书?”风池问道。 “老朽家境不富裕,书仅区区五本而已,多了也买不起的。” “先生,我明日再来。”风池笑道,“我为先生的授业之恩,凑点学费去。” “啊?哦……”教书先生浑浑噩噩,像看怪物一般望着自己的这个学生。 风池再次对教书先生执弟子之礼,起身出门。 花容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的看着风池,因为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她从风池身上感受到了那么一丝书卷气。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撵着风池而去。 风池返回李扒皮家中后,扛起自己的船就走,让李扒皮等人面面相觑,好在花容及时出现,让李扒皮等人的心神又安定下来。 待风池走远了,花容开始叙说风池的学习经过,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 在李扒皮的刻意安排下,风池终究还是在他大院中的一个独立阁楼住了下来,由花容负责风池的起居。花容有李扒皮的授意,原想趁此机会与风池更进一步,奈何无论她如何软磨硬泡,晚饭过后她便进不了风池房门了,楼上还传来“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读书声,似乎是风池特意念给花容听的。接连三日,风池除了每天与李扒皮等人喝酒吃肉,必扛着小船下湖,且每次都能逮着不少鱼获回来,教书先生及老妇人、方城等皆是受益人,只是教书先生这儿的获益更多。这三日,风池读完了三本书,每次都是一字不落的背诵完毕,时间皆在一个时辰之内。 到了第四日,风池又独自一人下湖捕鱼去了。 李扒皮坐在大厅首位,喝了口茶,听着花容复述了风池的情况。老实讲,花容所说的东西与第一天没什么不同,区别只是风池读完书后向教书先生提的问题不一样,这些问题也并无关联。李扒皮翻阅桌案上风池读过的书本,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亦未发现究竟有何不妥,可越是如此,越是心神不宁。 李扒皮思索良久,终于下了决心,冲自己的兄弟说道:“牵马来,我要出去一趟,不久便回”。 斜风细雨,乍暖还寒。云梦泽之上的浅水处,开始陆续有捕鱼人出现,只是在这冰冷的湖面之上,很少有人能捱过半个时辰,就被冻得鼻子通红手脚冰凉,不得不草草卷起渔具回家了。刚开湖的水泽,远还未到适宜捕捞的时候。但并非所有漂浮于大泽上的渔人都会铩羽而归,风池就是个例外,他远离岸边,找了个有回水湾的水陆洲守株待兔。就在这片狭小的区域里,有时会有大鱼潜行而至,叼取水面的枯草。每到这时,风池会将从方城处借来的鱼叉投射出去,基本上百发百中。 风池的目光却是游离的,有时会抬头看天,更多时候是将目光投向南方。如果可能,他真想划船回去,回到自己熟悉的族人身边。有时,他也寄希望于高州会突然出现,奈何这不过是无聊的妄想而已。 今日已经是风池在教书先生处学习的第五天了,五本单薄的书本已经尽数念完,收获不少,明白了一点道理,可若要以临时抱佛脚学来的东西应付眼前的事情,似乎又不够用。至少从明面上而言,李扒皮无论出于何种居心,这五天里对他好吃好住的供着,他并不想采取最极端的方式。实际上,他的行为方式深受泽南影响,对于人命是最看重的,若非迫不得已他也走不出那一步,虽然这是最简单也最易达成目的的方式。 果然,又有鱼现身了,就藏匿在岸边的枯草下,其黑色的背脊几乎与水色相近。 风池立即将鱼叉投掷了出去,看着放肆扑腾的水花,他似乎打定了注意,念道:“举棋不定,不如单刀直入,先做了再说。” 第161章 踹屁股 复擂胸 长街之上,在倒塌的牌楼前,花容穿着件碎花袄子,娉婷而立。 当风池一手提着两条草鱼一手扛着船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笑吟吟的迎了上去,说道:“公子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妾身还以为有一阵等呢。” “李扒皮让姐姐每天跟着我,他可是许了你什么好处?”风池脸上挂着笑,半真半假的问。 “哪有?” “姐姐在这镇上可有自己的房产和田产?” “公子说笑了,妾身身不由己,怎可能有这些……” “如果,我让你有这些呢,姐姐有什么可教我的?” 花容眼瞳里流露出希望之色,定睛看着风池,很快眼神又暗淡了,低声说道:“公子,听妾身一句劝,你只是个外乡人,双拳难抵四手,若真有此心……不如过些年也……不迟的……” “听姐姐这么说,我很高兴,你跟他不是一路人就好。”风池哈哈笑道,完了,他忽然敞开嗓门喊道,“众位芦花镇的乡亲,你们被李扒皮欺负了这么久,今天我给你们主持公道,跟我一起去找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这一声喊,就像旋风刮过冰冷的小镇,在乡亲们心中点燃了火种。只是在李扒皮长久积威之下,众人皆愕然的看着风池,并无人积极响应他的号召。眼看就要到达李扒皮家门口了,在他身后只远远跟着二三十人,也不敢靠近,更像是旁观者的姿态,其中包括方城和老妇人。 当风池一步跨入李扒皮的大宅门时,大厅之中聚集了数十人之多,一个个手执刀枪剑戟,虎视眈眈的看着风池。 显然,风池先前的喊声没引来乡亲的附和,反而先传到了李扒皮耳中。 花容见了这架势,脸色苍白,朝大厅中的李扒皮敛衽一礼,急急退了开去。 “哟,看来早就有准备了。”风池笑道,将小船搁在了地上。 “仙师,你到我这芦花镇五天,李某好酒好肉的供着,缘何还是跟我过不去啊?”李扒皮站在庭前,一手叉腰,一扫之前的恭敬之色。 “非我与你有嫌隙,你为富不仁,德不配位……奶奶的,这么说话真累!”风池念了五天书,学了不少东西,也能尝试着装一装斯文,可骨子里的草莽气息终究占了上风,手一挥,说道:“你个鸟人,少来这一套!” “哼,叫你一声仙师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莫非还真以为李某是泥捏的吗?”既然撕破脸了,李扒皮不客气的回敬道。 “胆子挺肥啊,这几十号人莫非还想挡住我不成?”风池道。 “哼,大言不惭!”蓦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透出一股森然之意。 瞬间,风池只觉自己浑身一紧,犹如芒刺在背。 “一个脑门上画着乌龟的蛮子,也敢到这芦花镇耀武扬威,你就不怕折了蹶子?”随着话音继续响起,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出现在阁楼上。 风池扭头看去,发现此人面目之前如罩着一层迷雾,正诧异,此人的相貌又完整出现在他眼前。 只见这少年发髻上插了根简单的藤簪,皮肤白净,双眼皮,大眼睛,个子不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使得其穿在身上的灰布袍子很显宽大。他右手上还握着柄折扇,一步一摇,乍一看跟个文弱书生差不多,眼看着他走到栏杆边,只一晃,便腾空而起,轻飘飘的落在风池近前十步之距。 少年这一出头,厅堂口的李扒皮立刻躬身谄媚道:“还请周仙师替小人做主。” 少年听到李扒皮的声音似乎颇为不耐,眉头轻蹙,对其理都未理,忽又换了一副面孔,故作老成的瞄了瞄风池,不屑道:“天选下阶?光有一副身板而已,哈哈……” 此人对风池入门级的境界似乎完全没看在眼里,将他扔在一边,又摇着扇子边踱步边打量起搁在地上的剔透小舟与船桨来,边看还边用手摸,似乎对此套舟楫的炼制材料很感兴趣。随后,他目光一瞟,又盯上了风池腰间的柴刀法器,越看越喜欢,眼睛里冒出贪婪之色,忽一挺胸膛,沉声道:“把舟楫和你腰上的法器放下,滚出芦花镇!” “你也就天选中阶而已,猪鼻子插大蒜你装什么象啊?”风池初始时还对这个周姓少年有几分忌惮,可见对方在面对法器等物时这般没有定力,完全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心中便多了几分轻视了。其实,这一套舟楫及柴刀法器,莫说是天选境,就算是更高一阶的灵台境修士见了,也是有几分眼馋的。毕竟这是化形境修士亲自炼制的,虽炼制材料不全,终究不是凡品。只是风池对法器炼制及材料等等一无所知,且这些东西来得太容易,故而不晓其真正价值。 “放肆!”周姓少年年纪不大,偏要摆出老气横秋的模样,双足呈内八字站立,摆出了蓄势待发的架势。 “福生无量,像你这样的,舅老爷我能打四个!”风池比周姓少年高出了大半头,站在那儿如同一座铁塔,虎虎生威,修为虽不如对方,气势上反而更胜一筹。 “是吗……”周姓少年话未落音,突然出手了。 风池只觉眼前突然迷蒙一片,正要有所动作,一柄折扇迎面而至,折扇扇骨前端寒光闪闪,锋利异常。 对方的进攻手段如此诡谲,着实将风池吓了一跳,心念一动,一层绿色光罩瞬间将自己护住。折扇前端扎在刚刚凝聚的光罩上,如同气球一般的光罩外壁剧烈晃动,但并未击破。几乎是同时,折扇下端伸出两根手指,同样点在光罩上,晃动的光罩终于破裂,可光罩外壁终究抵御了那么一丝,使得风池猝不及防之下借着对方的冲击之力,闪身退开五步之外,避开了对方招式的笼罩范围。 “咦……你这乌龟壳还挺硬啊!”周姓少年目光炯炯的盯着风池说道,大抵上,他没想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两指会落空。 “有点鬼门道,看我的!”风池差点被对方接连两击得手,着实出乎意料之外,心中对周姓少年的实力已经有了估计。此人的修为境界与自己泽南故交妃姓女子相当,但法力不如后者纯粹,其真正厉害之处是进攻的手段,能制造迷雾阻挡视线,虚中有实,且擅于把握战机。 风池突然脚下发力向周姓少年冲去,对着其面部就是一拳。周姓少年故技重施,扇子一舞,一层灰白迷雾又被唤出,风池却不与其正面碰撞,他本就脚力极快,这时又动用了神行决,只一闪就到了对方身后,对着其臀部一脚踢去。 周姓少年被踢个正着,一个趔趄,向前冲出四五步才稳住身形,正当其欲回身自守时,风池已经贴近其后背,马步下蹲,对着其胸腹处擂了一拳,只觉触手处软乎乎的,他急忙收手,退开丈许之外。 周姓少年面孔涨得通红,一手捂着吃痛的屁股,一手捂着胸口,气息急促,恶狠狠瞪着风池,龇牙咧齿的样子,仿佛恨不能将风池一口吞入腹中。 “呃……”风池干咳一声,辩解道,“是你先动手的……” “你混蛋!”周姓少年气急之下,动了真怒,双袖一抖,两团迷雾如长虹般向风池卷来,同时迷雾中传来破空之声,似有利器穿梭其中。 第162章 说狠话 挨狠打 “此处如此多人,你就不怕伤及无辜?”风池怒道,不避锋芒,反而顶着光罩直冲向前。 “啪啪……”接连九声轻响,如中败革。 风池在使唤化茧术的同时,将自身法力尽数注入光罩之内,有了真气的加持,光罩凝厚了许多,九道寒芒闪过,光罩表面形成了九个深陷的凹洞,这九道寒芒赫然是折扇的扇骨,就在光罩即将破裂的刹那,风池在地上一滚,脱离了险地,人已经到了对方近前。 周姓少年没想到自己全力一击被对方避开了去,似乎吓傻了,居然不闪不避,眼瞳中流露出惊恐。 风池心中一软,本来直冲其面门的拳头改拳为抓,想擒住对方。就在他变招的刹那,他只觉两腿如被钳子扣住了,差点立足不稳。也就在这时,周姓少年眉目中狡黠之色一闪,那柄折扇保留的扇面竟然如刀口一般,齐齐整整的朝风池脖子抹来。 顿时,风池只觉脖子发凉,有种寒毛直竖的生死之迫。 “呔!”风池勃然大怒,这是他出世两年多以来,从未有过的愤怒之感。他这一声大喝,让周姓少年稍稍震动了一下,就是这间不容发的间隙,风池抽出了腰际柴刀,其宽大的刀身挡住了这要命的一击。同时,风池上下开弓,左足抬起向地下狠狠一跺,右手五指箕张,跟盖章一般印在了周姓少年脸上。 在风池神力加持下,周姓少年如断线风筝一般横飞了出去,跌开丈许开外,摔了个七荤八素。他从出现到被风池三招两式掀翻在地,还真是说最狠的话,挨最狠的打了。 风池不理睬周姓少年的狼狈,反而俯身下去,双手同时往脚下抓去。 但闻“啵”的一响,就像扒开了瓶盖,又像是拔萝卜一般,从地下拖出一个人来。 此人因是被风池强行从泥土里扯出来的,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被扯得四分五裂,近乎赤条条的,好在那些破布条将隐私处好歹遮盖住了,不至于当场出丑。 这个被强行拔出的人就像个猴儿,这是风池的第一感觉,他举在手中,对方双足仅仅到风池膝盖上一点,再一看对方光秃秃的下巴和稚气未脱的面孔,这家伙面门也跟附着了一层膜一般,可无论他如何遮掩,这分明就是个十岁刚出头的小毛孩。 这毛孩的神通还真是特别,居然能在地下钻来钻去。若非风池身具神力,之前若真被这毛孩子出其不意绊住双腿,势必立足不稳而摔倒,那么他现在还能不能这么完好无损的站着都是两说的事情了。 “人小鬼大,不学好,也敢使坏偷袭你舅爷,欠揍!”风池只用左手提着毛孩,空出右手,对着他屁股上“啪啪啪”接连揍了三巴掌,其裸露在外的部分光腚顿时红肿起来,如同熟透的柿子。这毛孩也颇为可笑,其泥糊糊的面孔一阵扭曲,突然一瘪嘴,“哇”的一声大哭出声,眼泪划过其脸庞,冲出了两道泥痕,就更显得滑稽了。这模样,哪还有什么所谓仙师的派头。 风池之前差点被周姓少年骗了,这会学了乖,这毛孩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却不敢放他落地,以免其钻入地中使坏。说来也是这毛孩倒霉,他本意是要躲在地下找合适机会偷袭的,奈何风池的行动速度太快,他压根撵不上。眼看着周姓少年要在风池手下吃亏,他便不管不顾的急忙忙抓住了风池脚掌。钻入地下本身要耗费大量法力,他天选中阶的修为也没多少存量,双手上能依附的法力就太少了,何况风池神力,只一跺足就破了他的神通,他一口气在喉头堵住了,如同废人,复又被风池硬生生拔出,落入其掌控之中。 围观众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 尤其是李扒皮,如坠云雾,完全看不懂这一场较量了。风池不是才天选境初阶修士么,缘何两个中阶修士还败给他了,且还败得这般彻底?难不成,这风池说了假话,扮猪吃虎? 李扒皮之前趾高气昂的,现在只觉得腿脖子打颤,口干舌苦。 风池可没心情照顾旁人的感受,他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死里逃生,得益于在泽南与风念等人的切磋。他几步走至匍匐躺在地上的周姓青年身边,并不靠太近,淡淡说道:“小妮子,别装死了,舅爷可不瞎。” “你想怎样?”周姓“少年”果真一咕噜坐了起来,气鼓鼓的看着风池。 风池忽然觉得头疼,在泽南时跟妃姓女子等人切磋时,她们打不过也像这般耍赖,难不成天下的女子都是这种德行?不过,这位周姓女子可比她们阴险多了,法力或许不够精纯,但诡计可谓刁钻。 “你们哪来的,都叫什么?”风池问。 周姓女子坐在地上,斜眼看着风池,一言不发。 “告诉舅爷你们的姓名,哪个山门来的?”风池习惯使然,不愿对女性咄咄相逼,对掌中的毛孩就没这般客气了,又糊了一巴掌,打得其屁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大了起来。也是奇怪,这毛孩挨了这一击,被风池追问居然哭声还放小了。 “不说么?那就别怪舅爷下狠手了!”风池威胁。 “你要杀就杀,何来这么多废话?”周姓女子尖叫道,昂着头,将白皙的脖颈也亮了出来。 风池越发觉得看不懂了,他们的出身有何说不得的,不惜生死的犟上了?不过,他们越是这般表现,风池感觉心里有只手在挠,就越发想知道,便道:“舅爷一向宽宏……大量,那个,说出来,既……既往不咎!” 一旁的李扒皮听到风池此言,无异于在黑暗中看到了明灯。他寻思,自己此番彻底得罪了风池,怕是难逃一死,而今风池只想知道前来助拳的两位仙师出身就能网开一面,可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上前一步,抱拳施礼道:“仙……仙师,这两位的出身……李某可以告知,不过……” “我本无意取你性命,但说无妨。” “谢……谢仙师,这……” 也就在这时,一道寒芒闪过,直取风池面门,他一侧头,堪堪避过,突然警醒,再一回首却是迟了。只见李扒皮满是横肉的脸涨得成了猪肝色,双手捂着咽喉处,鲜血从其指缝中蜂拥而出,他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没法说出口,身体向后蹬蹬退了几步,仰天倒下。 在他倒下的地方,那副被抽去扇骨的残破扇面锋利如刀! 第163章 分田地 立神庙 有风扫荡过庭院,浓郁的血腥气却并未因此冲淡多少,弥散在空中。惊惧、讶异、无措等等表情不一而足的出现在一张张面孔之上,可又无一例外的保持着沉默。 李扒皮的几个兄弟急忙围了上去,试图做点什么,奈何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咽气。他们的目光投射在周姓女子身上,眼神中愤怒与惧怕交织,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杀李扒皮的并非他们一心想要对付的风池,而是其请来助拳的仙师。 风池眉头紧蹙,这是他入世两年多来头一回看见一个活人被生生褫夺了性命,虽然这个死去的人并非善类,可满地粘稠鲜血流淌的样子,依然给他带来了极大冲击,生命,原来如此易逝! 李扒皮的死惊动了内院的女眷,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在丫鬟的牵引下,领着一个几岁大的孩童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二人跪在李扒皮的尸体边大哭出声。 当风池扭头看着周姓女子时,对方正紧抿着唇,一对有神的眼瞳里流露出复杂之色,察觉到风池注视着自己后,她脸色一变,冲他喊道:“怎么啦?他该死!他早就该死了,若非我等不便介入凡尘之事,他欺男霸女,鱼肉乡民,死一百遍亦不足惜!” 周姓女子这一顿说词,倒将风池给整懵了。 “我们有苦衷,你一个蛮子,最好少管!”周姓女子似能猜到风池心中所想,又朝他叱道,其嚣张的样子仿佛是风池打了败仗一般。 “姐,姐……你说话别这么冲,他打人可疼了……”那毛孩的屁股火辣辣的疼,惟恐风池一怒之下又找他出气,反而劝导起同伴来。 “都是你没用,否则,我哪会受这蛮子羞辱!”周姓女子跟吃了火药一般,连同伴也怼。 毛孩苦着脸不敢吭声了,想必其平时没少受窝囊气。 风池道:“小妮子,舅爷有话问你……” 周姓女子从风池的举止吃准了他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恶人,故而胆子愈加大了,从地上爬起,越发嚣张道:“你说话最好客气点,你现在能人模狗样的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没想要你的命,哼……真要存了杀你之心,哼!” 风池回想之前的一幕,倒是确认了她此言不假,若她和毛孩藏身暗处,趁他不备突然发动袭击,以二人的诡异神通自己还真未必能轻松对付下来。于是,他将毛孩放到地上,这才说道:“仙姑,我有一问,如何在不伤人性命的情况下,让这里的乡亲们有吃有住?” “这还不容易?正主已死,把他搜刮来的房契地契重新签字画押按照人头分给乡亲们就行了,事后木已成舟,李扒皮的几个兄弟再心有不甘,还敢与如此多乡亲抢夺不成?”周姓女子几乎是泛着白眼说完的这段话。 风池仔细看了看周姓女子,没想到自己苦思了数日都未解决的难题,让对方一句话给解决了,此人功法诡异脑子更是好使,当下抱拳对他施了一礼。 “哼!”周姓女子不领情,揉着被踢疼的臀部,扭过头去。 风池咧嘴一笑,不与她计较,继而看向围在李扒皮周围面如土色的几人,沉声喝道:“把搜刮的房契地契拿出来!” 那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听闻此言立马不哭了,其面孔上满是嫉恨之色,瞪着风池骂道:“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房契地契都是我家老爷赚来的,凭什么给你!这些穷酸,他们有什么资格分我家财产,他们不配!” “我之前说不伤人命是考虑你们会配合,如若不肯,可怨不得我!”风池寒声喝道,瞪大眼睛朝李扒皮的几个兄弟看去,以其本就高大威猛的体型,此刻就如凶神恶煞一般。 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李扒皮几个兄弟又岂敢偏执下去,强硬架着妇人退到了后堂,不一会,厚厚一叠用绸缎书写的房契地契摆到了风池面前,其中还有十多张卖身契,其上赫然有花容的姓名等等。 风池走到大厅正前的桌子坐定,看了看这张卖身契的大致内容及格式,找了张草纸重新书写了一张,然后手中使力,将原版卖身契搓成了灰烬。他又几步走到死去的李扒皮身边,抓起其手指,在地上蘸了些血,在新写的赎身契上摁下了一个手印。他看着契约上自己写的字,因为学习的时间太短,写得跟鸡爪子一般,眉头一皱,很不满意,便犹豫着喊道:“姐姐……” 花容急忙走了过来,看着风池递来的契约,顿时跪在地上泪水涟涟,口称:“感谢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花容没齿不忘。” 那些个拿着刀枪剑戟被李扒皮雇佣的家丁和长工们本都是些苦哈哈,见了这一幕,心底里长久压抑的希望之火被点燃了,不由自主的涌了上来,扯着脖子查看花容手中的赎身契。花容脸颊挂着泪,同时又洋溢着解脱的微笑,将赎身契传与他们看,他们看完后再望向风池时眼神里满是崇敬。 “就是字写得丑了些。”风池不好意思的说道。 “无妨……”花容道,“要不,妾身去请教书先生过来。” “好啊,快去快去。” “把你们搜刮的不义之财也拿来!”风池又冲李扒皮的几个兄弟说道。 之前有李扒皮撑腰,他这几个兄弟在芦花镇也是耀武扬威惯了的,好处自然得了不少,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所得拿出来与人共享,却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也不甘心。可被他们长期压榨的一众受雇于他们的家丁,都是佃户与长工,有了翻身机会又怎会无动于衷,在风池的吩咐下,群情激昂,主动押解着他们去了。随着他们出门,消息就像旋风席卷了整个芦花镇,一众赶来的乡亲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此地团团围住了,他们张望着,期盼着,渴望自己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一时之间,风池立足的大厅成为了暴风之眼,也只这里还相对安静有序,除此之外的地方熙攘一片。周姓女子和那毛孩也被汹涌而至的人流淹没了,当二人逆着人流挤到大门口时,风池忽然高声说道:“在下风池,来自泽南织衣部,二位名姓可否告知?” 周姓女子打了败仗,颜面尽失,本想趁人不备钻入人群不声不响的离开,风池这一喊等于破了她的行迹,不免恨得牙齿痒痒,她故技重施冷哼一声,泛着白眼的同时,领着同伴,扭头出了门。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处置乡亲们的田地问题,风池亦无心继续追问周姓女子,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射在大厅中的桌案前。在这里,一众乡亲推举出了几个德高望重之人,一起计算田亩和房产,再按照人头分发给众人,由教书先生书写文契,花容等人点名、传递文契等等,忙得不亦乐乎。 此时,李扒皮的尸体已经收敛进了棺木,其幼子站在一边垂泪,不时将仇恨的目光投射向众人。 风池心中一动,走到他近前蹲下,说道:“你父亲之死与乡亲们无涉,你要是想报仇随时可以找我。” 这小孩不过七八岁年纪,倒也硬气,狠狠盯着风池,忽道:“我爹爹跟县衙老爷们的关系可好了,我会告你们,县里肯定会派人来捉你的,你就等着秋后问斩吧……” “这样啊……”风池挠了挠头皮,看了看厅堂外欢悦的乡亲,又瞅了瞅眼前小孩怨毒的眼神,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如果是在他与教书先生学习之前,他对此孩童之言不过一笑了之,可那薄薄的五本书所讲述的典故等等,无不在提醒他斩草除根的道理,使得其心中诞生了一丝恶念。 孩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瞳中流露出惊恐,不由自主的连连后退。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风池喃喃,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又道:“好,我会在此逗留十日,趁早去告,时间太久怕是找不到我了。” 孩童抿着嘴巴,不敢吭声。 这时,大厅外迫不及待想拿到地契房契的人群越来越多,导致秩序混乱,风池不再理会孩童,踱了过去。他站在桌案边,瞪着眼睛环视众人,躁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了。 分田地的热闹场景直到次日拂晓才结束,随后又是开仓散粮。这么忙活了一夜,按理乡亲们早就困倦了,可一个个的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如此又忙活了一整天。到了第三天拂晓,众乡亲中有早早赶了牛去犁地的,有杀猪宰羊的,有可劲放炮仗的,人人脸上笑开了花。曾经死气沉沉的芦花镇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处不欣喜,无处不欢悦,欢声笑语飘荡在整个麻石铺就的长街之上。 在这样的氛围中,风池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心中陶然,好像这个镇子就如自己一手缔造的一般,便想着四下里逛一逛,镇上的茶楼、酒楼、裁缝铺等等走了个遍,很快他就不敢再在外头瞎混了,因为不论他走到哪里,必然有乡亲聚拢而来,对他磕头参拜,不胜其烦。最后,他只能躲进教书先生家里,闭门不出。即便如此,每日依然有乡亲委托花容和方城等与风池相熟之人,带着鸡鸭鱼肉美酒等等上门送给风池享用。 到了第八天,花容又上门了,这次带来的消息更是奇特,说是风池进镇时推倒的书写有“泽被乡邻”四字的牌楼又立起来了,牌楼边还立起了一座雕像,雕像是乡亲们按照风池的形貌连日来赶制的。 还有这样的事情?风池的少年人心性被勾起来了,就要急着出门去一看究竟,刚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一把抱起花容从后门而出,展开神行诀,围着镇子绕了个大弯,爬到了一座土丘之上。此土丘居高临下,正好可远远看到镇子入口处的情形,他才将花容放下。花容离开风池怀抱,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白是因为之前速度太快把她给吓的,红则是风池的怀抱宽大且温暖给了她最想要的安全。她上排牙齿咬了咬下唇,似下了决心,跪地说道:“公子,妾身轻贱之躯,无以为报公子大德,若公子不弃,妾身愿终身为婢,服侍公子。” “姐姐温柔贤淑,正值芳龄,现在有房有地,早些找个阿哥诞下后代才是正理。”风池将她扶起,叹息道:“可惜姐姐没有根骨,也无血脉异能传承,成不了修士,否则跟着我倒也无妨……” “妾身冒昧了。”花容有几分失落之意。 不知道为何,风池看着她的模样,这一刻忽然想到了梦真。在他的潜意识里,梦真是那般年轻且漂亮,可其暮年之时居然不敢见他最后一面,想必她看见自己以依然如少年的样子出现在她阁楼外时,内心更加的失落吧。风池原来没有这样的感触,可人总会在学习与磨砺中渐渐长大,快乐会不经意间被沉淀的生活所扰,这便是成长的代价吧。 “我们回去,不看了。”风池说完,率先走下土丘。 “啊?”花容怎么想不到,自己的无心之举勾起了风池的回忆。 镇子入口处,风池的雕像矗立在那儿,原木雕刻,高约丈许,神态形貌与风池真人略有些差距,但也算尽最大可能复原他的相貌了。雕像之前早有乡亲用篮子提了香烛,在那儿顶礼膜拜。另有几名汉子正在给雕像搭建遮蔽风雨的庙宇,教书先生则在一块木匾上写画着什么…… 第164章 静心观 遇熟人 黎明,东方一线薄明。 一灯如豆,照亮了芦花镇某个房舍的一角。 风池举着手中新写的信笺,对自己的字迹很不满意,嫌弃的皱着眉头看完,张口吹了吹,以便让墨迹尽快凝干。此信笺他是写给教书先生和花容的,在整个均分田地房产的过程中,二人因与风池关系亲近,且又都是识字之人,无疑成了乡民们中的核心人物。风池所写文书倒也要紧,说是在芦花镇盘桓日久,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李扒皮已死,以前的房契地契卖身契等等原件已毁,就算李家还与什么大人物存在牵连想来也无可奈何了。当然,若李家还不肯罢休,一应责任推给他风池便是。 风池这么早离开芦花镇就是不想见到乡亲们夹道欢送的样子,之前他与教书先生习文时,对书本上所说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行事风格很是仰慕,不自觉的将此作为了自己的行为方式。他的目标自然是前往唤灵宗,不管高州认不认他这个徒弟,他学了这个宗门的神通术法,回归宗门是理所当然之事。至于唤灵宗到底在哪,风池不知道,一众乡亲更不知道,就连风池好不容易从李扒皮宅邸中找来的地图也没有标注。这份地图其实很扯淡,只突出了万军候的属地,旁边还有两个诸侯属地的名称,一个叫镇南候,一个叫虞国,但地理山川都没有写画。即便是万军候属地,某些河流交汇地点与明显可设置关隘的位置标注都很模糊,甚至一片空白,显然是刻意为之。准确的说,这份地图就是一个叫沙门县的辖区地图,芦花镇属于万军候封地沙门县的管辖范围。 对众诸侯国而言,辖区内的山川地理都是军事机密,不做详细标注是必然的。风池想凭借这样一份残缺不全的地图想找到唤灵宗所在之地,无异于痴人说梦,不过是聊胜于无而已。 事已至此,风池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这份地图上对风池一早就想去看一看的静心观倒是明明白白标注了,坐落在一个叫鲫鱼山的山落之中,离芦花镇只三十里路程,依照风池的脚力很快就能抵达。另外,他心中亦有一个猜测,或许能在静心观找到答案。 长街寂阒,风池带着乡亲们之前赠与他的酒肉,扛着他的舟楫出门了,本来他还嫌这套法器笨重碍事是不想要了的,可周姓女子贪婪的样子使他知晓了,这是宝贝,可不能轻易丢弃了。为了不惊动镇上乡亲,风池动用了神行决,依照他的脚力之快,很快就脱离了芦花镇的范围,十余里直道不费事就甩到了身后,然后方向一变,转到岔路。 与泽南那种完全被原始森林覆盖的地域不同,此处山林高度皆不超过十丈,只可称之为丘,风池目之所及地势到处是人类活动的痕迹,纵横阡陌,典型的富庶之地。若无战乱,苛捐杂税能少一点,老百姓不愁不能安居乐业。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周遭黑咕隆咚的,风池也不急着赶路,恢复平常脚力不紧不慢的走着,他估算等走到鲫鱼山时,静心观的山门应该大开了。在他胸前挂着的布袋内,红毛犬钻出头来,大抵是对周围感觉新奇,竟爬到了风池肩膀上趴着,它学聪明了,在没人的地方就钻出来透透气。依稀黑暗中,一大一小的两对眼睛散发出淡淡的赤芒,如猛兽之瞳,好在附近并无路人,否则只怕要吓得落荒而逃了。 鲫鱼山,顾名思义,风池远远看到这座两头尖中间隆起的狭长山丘时,不由佩服此名取得甚妙。山不高,但林木更茂盛。去岁寒冬亦给这座山林造成了很大的破坏,不少植被倾覆了,一处崖壁甚至出现了崩塌,露出了斑斓页岩。半山腰上有一片农田,看起来总共不超过十亩,也不知被倒塌的山崖掩埋了多少。山势并不陡峭,可登山的路很不宽敞,大抵可容纳一人挑着担子通过,风池扛着舟楫只能勉强通行。 山路崎岖,路静鸟鸣,翠绿掩映。风池在此绿林中穿行,竟也能感觉到几分清静无为之意,与所修功法相融,与大道相和,不自觉的放缓了脚步。可惜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多久,不知何处传来铜铃轻响,之前那种奇妙的感觉瞬间荡然无存。风池轻“咦”了一声,对之前的感受很是依恋,又朝来路返回走了一遍,可惜那片刻安宁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红毛犬不知何时脱离了风池肩膀,在山林中穿梭了一阵,也似乎在寻找什么一般,最后焉啦吧唧的顺着风池裤腿又爬回了布袋之中。 莫非这就是高州曾说起过的“灵气”?风池如此想到,一时兴奋莫名,向着山脊快速走去。 山脊上路径开阔了许多,道路两侧栽种了一些橘子、枇杷、桃之类的常见果树。再往前,一坪不过三丈见方、铺满了细碎石块的简易平台出现眼前,平台之上怕不下二三十人之众,一个个衣衫褴褛,耄耋老人、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牵儿带女的妇孺混杂一处,排着稀松的长队,虽是冷天队伍之中仍有股摆脱不了的汗酸味。 地坪中央位置架着一口老天锅,正在烹煮什么,蒸汽缭绕,充满了烟火之气。大锅旁边还站着两位上了年纪的坤道,二人虽身体硬朗,但并无丝毫法力,穿着单薄的褂子,好像是在维持秩序。 地坪前端是一堵由石头与夯土混砌的普通围墙,围墙前简陋的滴水门楼上挂着一块连桐油都没浸泡的普通木匾,上书“静心观”三字,大门此刻却还是闭合的。风池凝望这座附近闻名的道观,第一感觉是简陋,且越看越寒碜,若非门头上那三个字,这道观与一般农家小院几乎没什么两样。 这时,“吱呀”一响,静心观的大门洞开,走出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来,其中一人穿着件宽大的袍子,年约十五六岁,模样清秀,低着头,双手举着一个装米的竹升,仔细一看正是与风池较量过的周姓女子,另一人瘦得像个猴儿,抱着一堆干柴,就是那毛孩了。两人浑不似在芦花镇时那般嚣张,显得规规矩矩、唯唯诺诺的,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一众排队之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全集中在周姓女子手中举着的竹升上,竟无一人看向她的面目,当其将白花花的稻米倒入锅内时,很多人不由自主的吞咽起了唾沫。 刚刚经历了极寒天气,这些人虽在静心观的施舍下度过了苦冬,实际仍旧是一群饿痨,米都未下锅就站这等着了。人群中亦有人窃窃私语,说什么最近一段时间观内发了大善心,煮粥的米由以前的半升提升到了整整一升。 风池在泽南时也曾看过族人种植稻米,亩产不过一二百斤稻谷而已,去掉稻壳所得粳米就更少了,静心观哪来这么多产出周济穷人?肯定是另有所得,否则无论如何支持不住的。他一声不吭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流露出玩味的笑意,一双眼睛在一高一矮的两人身上刷来刷去。 周姓女子将米入锅后就要往回入观,忽觉人群夹缝中某处颇为碍眼,便扭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风池双手抱胸、肆无忌惮站在那儿的样子。她一怔,立刻垂下头来,又觉察到这举动毫无用处,便低着脑袋走到正埋头烧火的毛孩身边,轻轻踢了他两脚。那毛孩烧火烧得正热闹,不知周姓女子此举何意,却又挨了两脚,这才醒悟过来,顺着周姓女子的示意很快找到了风池。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十日前挨的揍都让他产生阴影了。 两人走到人群之外交头接耳一阵,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风池的突然现身,又似乎害怕风池将某些隐秘之事捅出来,踌躇不定。最后,周姓女子翘着嘴巴,很不情愿的冲风池使了个眼色,却不是进观,而是朝观外的一条狭窄岔道走去。 风池挠了挠头皮,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便绕了个圈,悄然跟了上去。 第165章 结个善缘 煞星临门 所谓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长。鲫鱼山与附近山丘比较起来,已经算鹤立鸡群了,半山腰居然有一泉眼,清泉从两片页岩的夹缝中汩汩流出。泉眼之下以石块修葺成了两个蓄水池,一个供饮用,另一个供浆洗,从水池中溢出之泉则尽数汇入旁边的田亩。这片田地依照山形地势开垦而成,耕牛难上,想来要花费不少功夫才能种出粮食。田地的一角被崩塌的山体掩盖了五分地左右,损失倒也不大。 周姓女子立在泉水边,哼了一声,就不再言语了。 风池嘿嘿傻笑道:“仙姑,你哼来哼去的,鼻子不痒?” “你这蛮子来这里做什么?”周姓女子没有好脸色。 “刚到芦花镇就听人说静心观施粥周济乡亲,在下很仰慕,所以想来看看。” “你现在看到了,可以滚了。” 风池知晓她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不以为意,呵呵笑道:“还没有请教仙姑名姓。” “周彤,你现在可以滚了吗?”这名叫周彤的女子板着面孔。 “我叫曹胖!”话音未落,那毛孩从树林之中钻了出来。 风池听到这瘦得跟猴儿一般的人,居然叫曹胖,不免感觉好笑,又一整面容,一本正经的说道:“上山的时候,在下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气息,敢问仙姑,那是灵气吗?” 风池这般说话的时候,红毛犬就跟能听懂人言似的,从布袋中跳到了风池肩膀上,同样眼巴巴的望着周彤。 周彤闻言一愣,跟不认识风池一般怪异的看了他半晌,随后又被红毛小犬所吸引,惊讶道:“这是什么?你养的?” “我的犬子,嘿嘿。”风池道。 “是么?你叫风池,它叫疯狗?”周彤揶揄道。 曹胖一见小犬就两眼发光,说道:“咿,这小家伙长得有意思,有名字吗?” “一条狗而已,取什么名字?”风池不以为然。其实此犬之前倒有个黄胖子的外号,风池记忆力没恢复,根本想不起来。 “果然是蛮子!”周彤白了风池一眼,对着红毛小犬招了招手,“到我这来,不理那蛮子。” 红毛犬看着风池,眨巴了几下眼睛,只一跃就跨越六尺距离跳到了周彤张开的手上,此举莫说周彤和曹胖骇然,连风池都有些意外了,这小家伙的弹跳力未免也太惊人了些。 周彤和曹胖喜不自禁,开始研究起这古灵精怪的红毛犬,一会说它的爪子像猫爪,一会说其尾巴如松鼠,又讲其毛发如红狐,耳朵如牛耳……一一排列之后,发现这哪是条狗啊,压根就是个九不像。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将风池晾在了一边。 “喂,我好歹远来是客,你们有完没完,之前是不是灵气你还没说呢!”风池不耐烦了。 “你想知道啊?求我啊!”周彤昂着下巴说道。 风池与教书先生学习之时,一直不懂“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是何意,这会有了切身感受,不免感叹古人诚不相欺。他也知道,依照周彤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越是相求只怕越来劲,故而面色一沉,道:“狗崽子,给舅爷滚回来,我们走了!” 红毛犬闻言,果然跳回了风池手中,他一把抓住就往袋子里头一塞,就要往原路返回。 “想让我告诉你,其实也容易,你需答应我一件事。”周彤见风池真要离开,又补充了一句,“此事不难,你现在就能办到。” “你烦不烦,有话就赶紧说啊!”风池有种无力到抓狂的感受。 “道友勿怪,我姐一向这样。”曹胖吐着舌头说道。 “你皮痒了是不?”周彤凶巴巴的对着曹胖吼,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从田亩中的草垛子后面取出一套犁具来,招呼道,“蛮子,你反正一身都是力气,帮忙把这些田犁了,我保证告诉你,若有食言谁是小狗!” 依照风池的脾性,真想破口大骂,甚至再教训周彤一顿亦未为不可,可之前那股气息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愣是咬着牙折了回来,脱掉鞋袜,单手操住犁具朝水田中走去。 周彤见了此幕,在曹胖耳边窃语道:“这个蛮子其实心地不坏,但之前的仇也不能不报,对吧?” 曹胖坐在田埂边连连点头,还竖起了大拇指。 依照风池的力气,又有神行决相辅助,这十亩田地看起来虽多,他还真未将此放在眼中,唤出光罩护住身体,以免泥水溅到身上的同时,脚下用力,快速奔跑起来。一时之间只见田地中泥土翻飞,浑浊的泥水四射,就像刮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风,仅仅小半个时辰过去,田地就被他翻转了大半。然后,他将犁具一停,道:“说吧。” “是灵气不假,但每三天才会出现一次,每次只出现半个时辰,别问这灵气哪来的,也许是风刮来的,也许是地底下冒出来的,实际我们也不知道。”周彤的本意是不想回答的,但也知道风池得不到答复铁定不会再继续干下去,从哪找这么好的劳力去?以前她和曹胖犁地时,可没有风池这般轻松,一个个累得半死。 “你们就是因此才在这里落脚?” “当然,修仙界的灵地可不是好获得的,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我等散修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已经是老天有眼了。” “没想过拜入其它有灵地的宗门?” “谈何容易?大宗门的门在哪我们都不知道,小些的宗门好的资源都给直系亲属了,我等上门纯粹当杂役使唤,好处捞不到,当替死鬼却有份,且处处受人管制,还不如在这里自在,欸,你还犁地不犁?” 风池见这招有效,也就找到了打开周彤话匣子的方式,拖拖拉拉每犁一段时间就停下来询问几句,如此一来也就知晓了他们缘何协助李扒皮的缘由。周彤和曹胖的法力不济,远没到辟谷阶段,实际以静心观这几亩田地的微薄产出,养活观内之人就已经相形见绌,压根就不足以长时间周济穷人,恰好李扒皮有意结识他们,他们也正好问他要些米粮来。此外,渔民们在云梦泽中时常会发现死去的精怪残骨等材料,李扒皮会收罗而来,献给他们,他们正好拿来炼制几样简单的法器,或换取灵石来修炼,仅凭鲫鱼山那时不时出现的灵气是无法满足修炼所需的。至于说他们缘何不与风池一般采取同样的方式帮助穷人,则是修仙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修仙者不得干预凡俗之事,若都这么干,整个凡间就乱套了。 “那你们为何不让李扒皮说出你们的出身?实际上,应该有不少人知道你们的来历吧?” “怎么可能?你能一眼看出我们是谁,是因为你也是修士,那点障眼法对你不起作用,其他人可看不出来。” 风池一愣,仔细打量田埂边的两人,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们堵住李扒皮的口究竟有何苦衷?”风池提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一条所谓的修仙者不得干预凡俗之事,恐怕不足以让你那么痛快的灭口吧?” “因为我怕死,就算不死……也颇多牵扯。” “什么牵扯?” “这个你别问。” “那么怕死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是你,把地犁完就赶紧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周彤望向风池的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之意,道:“不可否认你是个好人,赶紧走吧,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你了。” 曹胖大概是觉得周彤之言有理,在一旁附和着连连点头。 “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一点,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那李扒皮未必还有什么仙师朋友会给他报仇?”风池将犁具一撂,走到泉水边将脚洗净了,穿上鞋袜,这近十亩水田就在互相的闲话中犁完了。 “沙门县衙里有一名捕快叫赵冲,平时不大管事,但若得到有修仙者干预俗事的消息,其他人不敢来,定是他来处理,这个人有天选上阶修为,你肯定打不过。” “你刚说修仙者不得干预俗事,现在又说衙门里有修仙者当捕快,这都哪跟哪?”风池彻底无语了。 “赵冲本来不是修士,而是一心想恢复祖上荣光的武将之后,他之所以成为修士是上了一个好友的当,骗他说是武技的内功心法,等他察觉时已经是天选上阶了。”周彤说到这里叹息道,“你说这人是不是傻,天赋惊人,发现是修仙后居然就从此不练了,甘愿去做什么捕快。” “他傻不傻关我屁事,我就想知道是哪个混蛋这么缺德骗他修仙!”风池怒道。 “你住嘴!”周彤面色一变,拉开了动手的架势,就连曹胖也愤愤的样子。 风池算明白了,这个人必然与他们相熟且是极为亲近之人,忽笑道:“人又不是我杀的,他要真来对付我,我就把你们供出来!” “你不是在芦花镇把所有责任都担下来了么?把我们供出来,你就是污蔑!”周彤这话居然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还理直气壮。 “咿呀……”风池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差点气得吐血,指着周彤跺脚道,“你太毒了,你……” “别你呀我的,被你打了,还不准我报复?我若是你就赶紧逃命去了。” “哼!我就不信这赵冲有三头六臂,天选上阶怎么了,我打不死他!” “你最好别犟,我们跟你交过手,知晓你的底细,正因为这样才劝你赶紧走,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看在你能找上门来又犁地勤快的份上,就当结个善缘吧?” 周彤伶牙俐齿的,让风池有种找不到北的感觉,都不知道她是真的动了善心还是幸灾乐祸,更猜不到她脑瓜里究竟想的啥。 “我姐没有骗你。”曹胖看出了风池的迷茫,补充了一句。 风池头也有些大,天选上阶他固然不怕,可若是一个怪胎上阶呢?就像自己,不也能力敌两个中阶么?想到这里,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觍着脸道:“你们不是早就眼馋我那套舟楫吗?我们做个交易,帮我联手对付他,那套舟楫送与你们。” 周彤跟看傻子一般望着风池,摇头,曹胖也是如此。 “我们三个也打不过他?”风池没看懂他们的表情。 “我们不会帮你!”周彤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很肯定说道,“你若是被他抓住了,你的法器就是我们的,被他杀了,法器还是我们的,赵冲本就不愿当修士,你的法器他肯定不会要,不便宜我们便宜谁?” 风池张大嘴巴瞪着周彤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打了个寒颤,这小妮子还是个人吗?可她偏偏说得头头是道,他竟然无法反驳。 “你……算了,舅爷怕了你了!”风池本是要爆粗口的,猛想到周彤算计之厉害,心里头发虚,竟然头也不回的跑了。 曹胖看着风池消失之处,结结巴巴问道:“姐,这蛮子心肠倒也不坏,我们为了他身上的法器,就真的看着他死啊?” 周彤轻蔑一笑,道:“那你帮他去对付赵冲,放心,我绝对支持你。” 曹胖看着周彤怂恿的样子,竟也打了个哆嗦。 也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未知感触穿越密林倏忽而至,在周彤和曹胖身上一扫而过, “神识离体,这煞星怎么来这么快?”周彤惊道,顿时面色发白。 第166章 刀剑无眼 误伤自咎 静心观前的平台上,一众穷苦百姓排着队终于领到了自己的救济,一碗相对浓稠的掺杂了菜叶的稀饭,飘浮的米香使得他们面黄肌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静心观每天施粥两次,所以这一碗难得的稀饭是不能囫囵下咽的,需慢慢品尝,吃一半再留一半,否则空空如也的肚皮熬不到黄昏时的第二顿供应。当那道凌厉的气息扫过他们身上时,他们无知无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道气息穿过人群后并没有深入静心观内,而是在附近山林中徘徊,最后锁定在了刚刚走到山顶平台的风池身上,就像生了根,不再挪开。 如同被一头精怪给盯上了,这是风池的第一感受,但也仅此而已,他横渡云梦泽时见到的精怪实在太多,把胆子给养肥了。如此一来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大敌当前心中不犯憷,坏处是胆子太大有时会错估自己的实力。不过,横渡云梦泽时就算天塌下来还有高州顶着,他现在可是孤家寡人,加之周彤和曹胖又将这个赵冲捧到天上去了,他心中没底,被神识罩住后亦不免心中发毛,左右横跳几次,想摆脱对方的神识锁定,可这股无形的意念始终落在他身上,无处遁形。 “沙门县衙捕快赵冲,奉命缉拿芦花镇杀人逃犯,无关人等速速回避,刀剑无眼,误伤自咎!”一个低沉的言语发自鲫鱼山下,嗓音听起来不甚响亮,却清晰的传入山头诸人的耳朵,声音传导之处,煞气腾腾! 鲫鱼山上就像被一股狂乱的暴风雨洗涤而过,刹那间掀起了人潮,那些在此讨食的乡亲惟恐走得慢了,或一瘸一拐、或相互搀扶,向着下山的道路蜂拥而去,尚未喝完的稀粥打翻了一地。山林中的飞鸟亦似乎被这股煞气惊动了,尖鸣着,扑闪着翅膀四处飞散。 很快,地坪中人去一空,满地狼藉。静心观的大门紧闭,两名年老坤道也不见了踪影。只那口老天锅还没来得及搬走,锅底中浮着一层未舀尽的稀粥,烟雾与蒸汽缭绕,如点燃了烽火。 风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地坪中,皱了皱眉,寻思自己离开芦花镇时很隐秘,而这个叫赵冲的来得这般快,怕不是偶然。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快步走到放置舟楫之处,将之扛到了地坪当中,将双桨拆下后搁在顺手的位置,再将身上多余的东西尽数放在船内,最后他单手操起老天锅,将剩余米粥一喝而尽。既然一场争斗无法避免,他自然要先把肚子填饱了,这样打起来才更有力气。 “汪汪!”红毛犬见风池吃东西没它的份,从船内的布袋中探出头表露不满。 “莫急!”风池拍了拍另一个布袋,“这里头有酒有肉,等我打发了来人,我们一起吃个饱。” 话虽如此说,红毛犬的叫嚣给风池提了醒,不能掉以轻心,他想了想,将梦真的遗物及小犬集中塞到了一个包裹中,背在身后,又将巴掌宽的柴刀法器塞在胸前的布袋中,以便于紧急时可随手取出,骨质双桨搁在大腿上,做好了一应完全的准备。万一不敌,他大不了扯开腿就跑,要紧的东西也能随身带走。 然后,他屁股往船头位置一放,就那么四平八稳的坐在原地翘首而待。 周彤和曹胖远远出现在岔道口的一颗老树下,他们没有继续靠近风池的意思,向赵冲表明置身事外之意。但二人的目光全落在风池身上,可能是感慨他的愚蠢,又或者是佩服他的勇气,同时亦包含某种担忧,因为风池做了他们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且将一应的责任承担了下来。 山道上传来“嘚嘚”的马蹄声,风池清晰的感受到那股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神识之源在随之移动,速度不快也不慢,就好像猫盯住了老鼠,却并不急着捕食,而是用强大的压迫之力,不战而屈人之兵,让老鼠瑟瑟发抖,最后瘫倒在地,任凭宰割。 煞气在蔓延,马蹄声出现在了桃林之下,不用多久就将抵达风池所在的地坪。 整个静心观前一片沉寂,这是大战前的宁静。 周彤凝望着山径尽头,抿着唇,一言不发,其凝神贯注的样子,透出了其内心的紧张。曹胖紧挨着她站着,忽然目光一扫,差点惊掉了下巴。因为风池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无视赵冲对他造成的压力,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并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 “要找舅爷麻烦你就快一点,骑个马了不起啊,磨磨蹭蹭的!”风池不耐烦的喝道。 “哼哼,你要找死,赵某自会成全你!”冰冷的话语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声音很年轻,带着高傲与自负,甚至有些目空一切。 一匹白马载着一名白袍青年出现在了小径一头。此人约莫二十一二岁,豹头环眼,峰鼻峦唇,剑眉直插入鬓,身体修长而匀称,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剑。最惹眼的是其右手提着的一杆长枪,不知由何物炼成,通体黝黑,泛出幽暗寒芒。其腰间玉带的系勾上,一左一右悬着两物,其中之一是一柄异形粗杆锤,锤体如半熟的西瓜大小,同样黑黝黝的,似为长枪的同套配器,远可攻,近可守。另有一物呈绳索状,似由旧红布条揉搓而成,很不起眼,但用来捆绑什么东西很合适。此人,便是周彤口中的赵冲无疑了。 风池和赵冲四目在空中相对,各自心中一凛。 风池不怕对方虚张声势,也不惧对方刻意营造的压力,但当赵冲这个人完完整整出现在视界里时,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尤其是那杆不知浸淫了多少人血的长枪,显然不是由一般凡铁所铸,浓重的煞气与血腥气皆是从此枪中散发而出。 赵冲曾为阵前骁将,十三岁即是百夫长,十四岁时为偏将,少年英雄,若非父亲兵败身死,他遭受连带惩罚,在万军候军中至少已拜为上将,数年的阵前效力,刀头舔血,让他在面对敌人时近乎本能的能感知对方的深浅。他对于眼前的莽汉同样不敢轻视,其虽仅天选下阶修为,但身体健壮,必以力见长,其脑门上还画着乌龟,看起来滑稽莫名,可面对强敌依然能保持气定神闲,想必亦是见过大场面的悍将,绝非易与之辈! 双方一见面,竟各自将对方实力揣度了个大概。 风池斜眼瞅着对方,咧嘴道:“你叫赵冲?舅爷我不喜欢姓赵的!” 第167章 旗鼓相当 装疯卖傻 “不错,在下便是赵冲,字无极,你记住了,到了地府小鬼问你被何人所杀,可报我名姓!”赵冲说完,将长枪一抖,此物顿时发出金铁之鸣。 “风池,字……浣衣,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舅爷的屠牛技!”风池一手拿着一柄骨桨就要动手,忽想到什么,说道,“舅爷等你从山下骑着马走上来走了老半天,你说动手就动手啊,不行,舅爷要先问几个问题。” “将死之人,在下可以回答,好让你死个明白。”赵冲翻身下马,昂首而立,如嵩生岳降。 风池看着对方这目空一切的模样,心中非常不爽,提腿往舟上一搁,摆出个轻蔑的架势,道:“你早就盯上我了?为什么早不动手?” “县丞得到密报,扰乱本县秩序者共有三人,着在下仔细查实,若密报无误,则尽速拿下解往县衙!”赵冲目不斜视,说道:“拿其一、不赏不罚;拿其二、推举往州府任职;若三者皆擒,领募兵充实边疆。” 风池闻言,眼睛往周彤和曹胖身上一扫,哈哈大笑起来。赵冲此人倒真是个军棍,平常人惟恐避之不及的戍边,他却视为最好的奖赏。很显然,他此次前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周彤和曹胖也一并拿下了,亏得这二人之前还打得好如意算盘。 “听说你祖上很荣光?”风池又问。 “不错,家祖万军候麾下镇远将军,家父骠骑将军。” “哦哟,这称号还怪吓人的,你呢?沙门县捕快,你祖上的脸可被你丢尽了……”风池之前并不善于言词,可与周彤唇枪舌战之后,让他发现了一个新天地,且不论能不能打过赵冲,先气得他半死再说。 果然,赵冲一张俊朗的面孔如笼了层寒霜,阴沉得可怕。 风池见这一招有效,就更来劲了,指着对方挖苦道:“你说,要是你不但没拿下我,反而被我给打趴下了,你祖上会不会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混账,你找死!”赵冲气得七窍生烟,忍无可忍,在爆发出大喝的同时,脚一点地,腾空而起,双手执枪如离弦之箭,向风池激射而去。 “你不就是只小点的精怪么,看舅爷怎么教训你!”风池同样大喝一声,首先施展化茧术唤出光罩。他知道,这光罩决顶不住对方长枪的猛烈,但光罩能激发自身血气,使蛮力大幅增长。他有限的法力只能用在神行决上,还需以真气内循之法辅助,使速度不至减慢或衰竭。可以说,他在衡量自身优劣,以自身之长搏对手之短方面,有了自己的心得。 眨眼间,那如出水墨蛟的长枪离风池仅三尺距离,风池脚下一动,顿时站到了侧位,与此同时,手中双桨一阵乱披风,纯粹以蛮力配合双桨的坚韧与沉重,向着赵冲劈头盖脸的砸去! “哐哐哐……” 接连八声闷响,风池手中双桨如乱劈风一般,接连砸在长枪的枪杆上,以法器之坚韧,居然没将枪杆砸断。 不过,赵冲手中长枪颤动不已,发出阵阵低鸣,似乎已到了承受极限。 风池心中发狠,猛然激发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双桨同时朝赵冲砸去。 “匹夫!”赵冲怒道,脚一蹬地,真气灌注双手,黝黑的枪身泛起白光,横挡在了头顶。 “哐——” 风池只觉双桨如砸在一堵僵硬的厚墙之上,巨大的反弹之力将他整个人震得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又接连后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站稳。随后,他感觉双臂发麻,近乎没了知觉,双手无法控制的抖动,几乎拿不住骨桨。再一看赵冲所站之处,地面如同被犁过,硬生生被划出了两道深及脚踝且长达丈许的沟壑,却是赵冲同样顶不住巨大的反震之力。再看赵冲握枪的双手,同样在微微颤动,且虎口震裂,溢出血来。 显然,双方短暂的碰撞,打了个平手。 周彤和曹胖站在老树下,目睹场内的激烈碰撞,出乎二人预料的是,风池居然与赵冲打了个旗鼓相当,这不啻一个极大的惊喜。对于赵冲,他们二人是熟悉的,正因为熟悉才越加佩服其对手风池来,因为这家伙仅凭蛮力就不落下风。同时,他们亦暗自心中发虚,若当日在芦花镇风池这般拼命对付他们,怕是被他砸成肉酱了。可见,风池穿着打扮固然显得野蛮且粗狂,实际心地真是一点也不坏。他们虽与风池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这一刻心中的天平是向他倾斜的,因为赵冲今日到此的企图,显然有一并拿下他们二人之意,于情于理都希望风池能赢,如果可能他们也非常愿意下场助其一臂之力。二人关注场上的同时,又时不时往观内望上一眼,奈何大门依然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曹胖明显沉不住气,有些跃跃欲试,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周彤。 古灵精怪的周彤这会却迟疑了,又扫了静心观的大门一眼,叹息着摇了摇头,又向地坪中交手的两人看去。 随后,让周彤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赵冲和风池激烈碰撞之后,互相凝视的四目穿越距离,在半空中交织,一个凶横一个阴沉。 那双凶横的眉眼来自风池,他眨巴了几下眼帘,忽道:“你等一下,哦哟,手疼……” 不待赵冲有所表示,风池将双桨往身上一靠,兀自跟猴子捉虱一般,两手一通毛躁的互薅。这一薅似乎就停不下来,竟维持了二十息之久,这才止住。更让周彤意外的是,这么好的战机,赵冲居然没有抓住,放任风池在面前这般搞怪。其实,赵冲是想趁此机会一举将风池拿下的,只是做不到,因为他的双臂同样疼痛异常,麻木一片,需要缓一缓,因赵冲是背对周彤站着,她没有看见他震开的虎口罢了。 “我已经好了,你不要挠一挠?”风池貌似很好心的对赵冲说道。 “不用!” “没事,我可以等你一会。”风池表现得更大肚了。 之前还是势不两立的紧张气氛,在风池三言两语之后,忽然滑向了某种不可测的喜剧氛围中,恍如天桥卖艺耍宝。周彤一对妙目落在风池那憨憨的面庞上,终究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直笑得前仰后合。她这一笑落在其余几人耳中,反应各不相同。曹胖有些莫名其妙,风池完全无视,赵冲则感觉这笑声分外刺耳,如同羞辱,以致其面颊发烫,一股恶气直冲脑门! “匹夫!少在这里装疯卖傻,看枪!”赵冲之前小视了风池,以纯肉搏之力与之相抗,虽发觉不对后才在枪身上灌注法力,终究仓促,这才打了个不分胜负。此次出击,他再无任何保留,黝黑的枪身从其握手处开始忽然发亮,如同罩了一层白霜,只一抖,一大片枪花如突然散开的水幕,朝风池席卷而去。 第168章 机关算尽 反被擒 “你才匹夫,你全家都是匹夫!”风池骂道,同样一抖双桨,故技重施向漫天的枪花击打而去。然而,这一次只一接触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两只手肘一凉,却是袖子被枪尖散发出的气芒搅得稀碎,还好他抽手得快,要么就要上大当了。 既然不能硬抗,风池就索性不与赵冲对攻了,全力施展神行决,就跟一头敏捷的豹子,直往对方的侧身位或身后移动,找着机会就抽上一桨。 赵冲的枪法精妙异常,又有多年沙场统兵杀敌的经验,对风池的战法了然如胸,只要风池站到侧位或试图靠近他,必能料敌先机及时拉开距离,将风池死死笼罩在枪芒之内,但往往又失之毫厘,无法对他造成实际伤害。不过,从场面上来看,风池落在下风无疑了。 一般来说,双方对决,落在下风的一方是无法久持的,因为处于下风者不能出现任何失误,一旦失误将万劫不复,而赵冲只要有一次击中目标,就已经够了。 周彤和曹胖的心揪了起来,他们不是傻子,自然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在他们看来风池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好在他身法灵活,以各种古怪的姿势腾挪跌宕,堪堪避过凌厉的攻势而已。但出乎二人预料的是,随着时间过去,风池不但没有表现出颓势,反而就这么与赵冲耗上了,甚至当他熟悉了赵冲制造的压力后,开始变得游刃有余,在撒开脚丫子逃跑的同时,一会扭一下屁股,一会回头做个鬼脸,跟玩儿似的,且玩得不亦乐乎。 不管赵冲是何心情,也不管周彤和曹胖如何揪心,风池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将搞怪进行到底了。 还是在织衣部时,风池在与妃姓女子等人的切磋中,就深谙在处境不利的情况下为自己制造取胜的机会。依照四女联合起来的实力,他若硬拼肯定会掉在罗网之中,只有依靠身法且不停戏弄对手,将四女激得心浮气躁自行露出破绽,往往就是他翻盘的时候。在外人看来险象环生的处境,他自己其实并不觉得,四女追打他的时候比这个还要紧迫,他目前不过是复刻了昔日的一幕罢了。他边跑心中甚至在谋划着,一旦赵冲法力耗尽或露出迟滞之态,定要用骨桨将他屁股打开花。 “这蛮子真好玩……咯咯……”周彤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是啊,难怪那天我追不上他,他跑得可真快。”曹胖回想起了躲在地底下怎么也撵不上风池的经历。 周彤闻言,脸色一变,狠盯着曹胖。 曹胖一愣,猛想到这不是不打自招么,如果之前赵冲尙无法肯定李扒皮被杀之时,究竟是何人下的手,顶多也只是猜测而已,此言一出岂不坐实了在芦花镇与风池交手的正是他们? 曹胖伸手一把捂住自己嘴巴,不过话已出口,于事无补了。他苦着脸,看着周彤脸色凌厉的样子,委屈道:“姐,别打我,我知道错了。” “打你还有用吗?”周彤训斥的同时,又瞅了眼毫无动静的静心观大门,眉头紧蹙。 曹胖眼珠子一转,压低嗓门,忽道:“要么,咱们上去帮蛮子一把?” 周彤沉吟道:“万一他趁机脚底抹油跑了呢?” “不会吧,我们是在帮他。” “你有那么了解他么?我们和他不过萍水相逢,并非知根知底……”周彤思维敏捷,这会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猛一跺脚,似有所指的说道:“先看着吧,若这姓赵的真不念情分,我就不信她不出来,哼!” 曹胖一向为周彤马首是瞻,她都这般说了,他自是不便多言了。 此时,场中较量的两人攻守之间又有了变化。 与风池预想的一般,赵冲的进攻势头在逐渐减缓,散发出的枪芒亦没有先前凌厉,似乎法力消耗甚大。风池一改之前不停搞怪的姿态,虎着脸,亮晶晶的双目发着光,就跟看一头即将落入掌中的猎物一般时不时扫赵冲一眼,颇为阴险的脸上还挂着夸张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但也并不急于出手,只是围着赵冲转圈,继续打赖皮的消耗战。 赵冲久经沙场,岂会不明白自身处境,一张脸变得铁青。 风池见状,心中欣喜,看向赵冲的目光中带着一股子邪气,就像饥饿的老狼看见了一只气力耗尽越发孱弱的兔子。 也就在这时,赵冲陡然爆发出一声厉喝,手中长枪突然寒芒暴涨,一分为三,如同分开的扇面,将风池一贯的移动路径尽数封锁,大有毙敌于一击的架势。 毫不意外,风池往后一缩,瞬间脱离了长枪的笼罩范围。 只是因赵冲这一击蓄力已久,风池不敢大意,本来一直贴着赵冲附近腾挪的,被迫拉开了两丈之外。 这赵冲果然不是一般人,这一击没有奏效,竟然毫不恋战,脚下发力,转身提枪就走。 这是要逃跑?风池肺都气炸了,被赵冲黏在屁股后头追撵了这么久,眼看要轮到自己大发神威之时,这鸟人居然想跑?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他来不及多想,挥舞着两把骨桨就朝赵冲追击而去,依照他神行决的加持,要追上对方不过数息时间。 “小心——”不知何处蓦然响起一个带着磁性的女人声音。 伴随此声音响起的同时,一杆乌黑长枪如蛟龙出水,冷冽枪头带着浓烈的腥风瞬间就到了风池胸腔前不过尺许距离,速度之快,就像是风池自己往枪尖上撞一般。 这一招正是赵冲屡试不爽、杀敌无数的绝技——回马枪! 风池赖以护身的绿色光罩瞬间破裂,整个人如一只被射落树杈头的大鸟,双桨脱手飞出的同时,他被这一枪的巨力掀在半空,往后横飞着砸在一侧的草垛子上,翻滚于乱草之中。 “去!”赵冲见一击得手,亦不管对方死活,左手一拍腰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红绳,此物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摇头摆尾的横跨数丈距离游动到了风池身前,飞速旋转起来,恍如春蚕化茧,将他囫囵捆在了其中,很快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第169章 东风近 福报至 风拂过鲫鱼山之巅,漫天的枯枝败叶零落,打着滚,投身泥土。 一度闭合的静心观大门再度打开了,低矮的门洞下方出现了一位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面庞稍显丰腴,颇具富态之相,黛眉、琼鼻、朱唇,发如墨染轻挽成髻,身着青袍淡雅有致,娉婷婀娜之状,犹如水侧扶柳显芳华,窥之即心旷神怡。 那声“小心”的提醒显然就是她发出来的,红唇尚未完全闭合,终究是迟了,在她的注视中风池被捆成了一个长条状的粽子。好在,风池并未在绝杀之中殒命,那个条状的“粽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就像从树枝上跌落尘埃的青虫,越是卖力挣扎,越是被地上的灰尘掩盖,如同命运的枷锁。她见风池暂时无碍,一抹温婉笑容浮现唇角,秋水般明眸一霎,转到了场内的赵冲身上,黛眉微蹙的同时,眼眸中流露出藏不住的幽怨。 自打此女现身,之前还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的赵冲忽然沉默了,定身原地,黯然不语。 良久,他微微抬头,却不敢直视对方,拱手一礼,说道:“媚娘,无极今日造访,在静心观前大动干戈,实为公务在身迫不得已,还请不要见怪。”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这名叫媚娘的女子叹息着问。 “两年。” “时间过得真快……又等你两年了,你还想让我等多久?” “媚娘,你我之间虽有婚约,而今仙凡殊途,又何必拘泥于凡尘之约?”赵冲抱枪而立,沉声道,“你知晓的,昔年军候兴兵,我父兄皆殁于此役,父亲临终有言,务必让我重振赵家、光宗耀祖,父亲之命无极不敢悖,否则就是不孝之人,如何立于这天地之间?” “哎……赵伯看不透,不仅害了他自己,又把这偌大的担子放到你肩上……可是你想过没有,军候兴兵究竟为了什么?不外乎他自己的地盘,子孙的荣华富贵而已,并非为了黎明百姓之福祉,而且他刚愎自用,昏昧不明,这样的所谓主,值得你为他效命吗?”女子轻移莲步,走到了赵冲近前。 “媚娘,军候是主,无极为臣,臣岂可论主之非?”赵冲猛地抬头,言词中竟含着一丝怒气。 此女定睛看着赵冲那张认真且执着的面孔,一时无言,缓缓走得几步,复又说道:“父亲在世时与赵伯情同手足,也是你的枪棒教头,染疴之时到这静心观求医问药,道长说起我有根骨,父亲马上就让我跟着道长修习术法,脱离凡尘之苦,他老人家比赵伯看得透彻多了……” “上官叔叔本是洒脱之士……” “那你为何就不肯听你上官叔叔的话,定要沉浮于这浊世?” “如若我父亲和兄长健在,无极无牵无挂,早已与媚娘拜堂成亲,双宿双飞,逍遥人间,奈何家族荣辱系于一身,岂敢苟安?”赵冲看了一眼上官媚娇艳的面孔,将头一偏,“媚娘,无极今日到此并非为了儿女私情,实为公务而来,周彤和曹胖必须跟我走一趟,我可担保他们无虞……” “我们不去!姐姐你别听他的!”周彤和曹胖几乎是异口同声,跳了起来,好像生怕赵冲突然发难,飞跑着站到了上官媚身后。之前还猥琐站在一边的二人有了上官媚为依仗,胆子也大了,周彤一手叉腰,说道:“再说了,我们凭什么要跟你走一趟?” “就凭你在芦花镇有人命!”赵冲猛盯住周彤,“两日前我便到了芦花镇,未免打草惊蛇,祸及无辜,一直潜伏未出,今早这匹夫出了镇子,我又亲自询问了苦主和一干关联人等,将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的,还会冤枉你不成?” “哼,我一直都在观内,几时去过芦花镇?如若不信,你大可叫人来对质。” “你和曹胖在镇上现身时以障眼法变换了形貌,此乃小术,能瞒过旁人可瞒不过我,更何况你的法器抽骨扇和曹胖的土行术,可变不了形貌!” 周彤闻言一窒,她的古灵精怪面对赵冲时不好使唤,索性赖皮道:“你血口喷人,打去年冬天开始,我和曹胖就没下过山!” “证据确凿,由不得你狡辩!”赵冲喝道,手中长枪一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的话压根就不可信!”周彤振振有词,“两年前你从静心观下山之时就说,从此不用神通术法,与我们一刀两断,可你刚刚与那蛮子打架时,用得可顺手了,就连姐姐给你的捆仙绳也毫不犹豫的祭了出来。” “你!”赵冲面孔涨得通红,但确实无力反驳。在与风池相斗时,以风池之蛮力,他手中之枪虽非凡物,若不以法力灌注枪体,恐怕在第一次碰撞中就败下阵来。 “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周彤见拿住了赵冲命门,死揪着这点数落起来,“依照你这言而无信的样子,且不论我和曹胖究竟有没有犯法,只要跟你到了县衙,要杀要剐,怕是由不得我们了吧。” 依照周彤的牙尖嘴利,赵冲毫无还嘴之力,站在原地默不吭声,由着她数落了一通。赵冲的脸色也在周彤的喋喋不休中愈发阴沉,他强忍即将爆发的怒气,对上官媚说道:“媚娘,此为无极唯一可重抵军中的机会,还望你成全。” 上官媚摇头道:“他们不会跟你走,周彤和曹胖确实说了假话,但他们的所做所为并非为了自己,每年静心观都会有很多无依无靠的人来投靠,去岁大寒更是如此,他们为乡亲做的事情比你我多得多。” “姐姐,你早就知道了?”周彤惊讶的看着与自己情同姐妹的上官媚。 “当然,道长云游之前曾与我言,以善载道,道愈弥坚,可获道心,得沐天恩,东风近,福报至……我当时不懂道长所言究竟何指,但今日我想机缘到了。”上官媚回应道。 “什么机缘?”周彤和曹胖虽同处静心观之内,之前可从未听闻。 “道长是灵台境修士,不肯收我等为徒,却又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有什么奇怪的?道长胸襟宽阔,慈悲为怀呗。”周彤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道长术法神通自称稀松,唯对‘占’之一道自诩绝佳,岂会妄言?”上官媚知道,依照周彤和曹胖的性格,原就无法领悟占术,道长是以从未教授他们此课,多言无益。她话锋一转,一改之前的温婉之色,以惋惜并怜悯的目光看着赵冲,继续说道:“军候无道,酷吏横行,你虽没有跟着作恶,但听之任之,以一己之私凌驾于百姓福祉之上,泯为鹰犬而不自知,既然如此,你我恩断情绝,你走吧……” “媚娘,缘何定要逼我?”赵冲恨声道。 “不是我逼你,是你执迷不悟。” “媚娘,以你之聪慧,怎会不明白我心中所想,县丞只说让我将三人带至县衙,我即可领兵戍边,即便我走后有何变故,有你在又能出什么大事?” “县丞是想把他们三人请去,许以厚利,好与他沆瀣一气,鱼肉乡民吧?”上官媚以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赵冲,问道,“既然如此,你大可跟他们三人直言相告,为何又摆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赵冲面色发白,低头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个乡绅之死算不得什么,肯定是县丞得了密报后,认为周彤他们凡心未泯,试图招揽,召集众人商议时,是你主动请缨前来。”上官媚乌瞳中流露出极度的失望之色,不怒反笑,“你领命后,又担心照着县丞之言软语相求恐被周彤她们耻笑,所以自作主张,索性强势拿人,我说得对吧?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冲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了。 周彤虽预感到赵冲会来拿人,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名堂,闻言如醍醐灌顶,用手肘顶了曹胖一下,小声道:“胖子,学着点。” “嗯嗯!”曹胖的猴头点得特别顺溜。 “哎,无论你如何看待于我,无极定要重返边关,重振家族荣光,否则无以面对父兄在天之灵。”赵冲猛然抬头,满脸铁青,一字一句的说道,“还请媚娘成全!” “不必求我,周彤和曹胖不会跟你走,就连那个被捆仙绳困住的外人,我也不会让你带走。” “既然如此,那无极就得罪诸位了!”赵冲言尽于此,消失的煞气再度迸发而出。 ; 第170章 事不关己 作壁上观 一片黑暗。 这是风池唯一所能感知到的,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经历过同样的黑暗,好像是身处一个密闭的球状物内,那段时间很漫长。当他试图抓住这如流光般即将消逝的奇异感觉,奈何连一星半点的记忆碎片都找不到。 其始无由,其逝无痕。 很快,风池就醒悟过来,自己被赵冲擒住了。 赵冲那一记回马枪,没有半点征兆,犹如神来之笔,洞穿了风池的光罩防护,击飞了他的双桨,若非他将柴刀法器绑在胸前,间不容发地将身体挪了一挪,让枪头扎在了宽大的刀掌上,自己将是何种情状难以预计。风池如此一想,不免惊出一身冷汗,自己大意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搏斗,一个疏忽就足以致命。 既然被困住了,那就把它挣开,风池如是想。奈何这捆住他的绳索就跟蚂蟥一般,一扯它拉长,一松它就又回去了,无处借力,死死黏着,摆之不脱,更何况他双手双足皆被捆住,也无足够的空间容纳他手足使力。 怎么办? 风池心中一动,驱使化茧术,一层光罩透体而出。在光罩的挤压下,原本死死束缚住他的绳索被挤开了一条不过一指厚的缝隙,想再扩充一点,光罩随即破裂。一指宽的活动空间终究太狭窄了一些,他连胸前的刀都取不下来,只能使自己稍稍舒适了一点。正当他焦头烂额苦思脱身之计时,后背发痒,一物蠕动着钻到了他的肩部,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舔。 “快帮爹想想,怎么才能从这出去!”风池因自己“犬子”安然无恙,很是高兴,随口说道。 红毛犬伸头在风池脸上蹭了蹭,随后又听到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似乎在发狠撕咬什么。 风池只觉身体一松,顿时感到一阵轻松,透过绳索的缝隙,一片浮动着新鲜空气的天宇呈现在眼前,这样的感觉真好! 很快,他耳朵里传来附近激烈的金铁交碰之声,看来周彤等人终究是跟赵冲打起来了。首先将身上的红绳尽数扯下扔到地上,发现此物居然也是法器,只是这会因无人指引操控,如同死物一般。他再侧头看去,但见不远处的地坪中来来往往交织着四个身影。 赵冲果然骁勇,以一己之力与三人斗在了一起,他右手操枪,左手执锤,一锤一枪被法力倾注后寒芒闪烁,见缝插针,远挑近挡,虽处于守势但并不捉襟。 周彤的抽骨扇上下飞舞,配合以剑指偷袭,同时一层层的迷雾从她袖中涌出,以她并不强悍的力量与法力,居然采取近身攻击的形式,和赵冲贴身鏖战。在她身侧配合进攻的便是猴儿似的曹胖了,他这回并未钻入地下,手中拿着一面前端有尖刺的土黄色盾牌,此盾非金非铁,似乎是某种精怪的皮革和骨头配合炼制的,曹胖的真气充注在盾上,使得盾牌表面如同僵硬的岩石一般,只要周彤遇险,他必以盾掩护,盾牌前端的尖刺亦迫使赵冲不敢过于紧逼。 赵冲手中之锤势大力沉,一力降十会,周彤和曹胖的配合虽娴熟,但也只够干扰赵冲而已。赵冲双目的聚焦点,更多集中在如翩跹蝴蝶的上官媚身上,手中长枪或扫或挑或撩,将两团明晃晃的球状物击飞出去,不敢有丝毫让此物近身的空隙,且神情凝重。 风池仔细看那两球,仅如桃核般大小,且还是镂空的,球体上连着一段白绫,此绫分外坚韧且弹性十足,赵冲数次试图用枪尖之锋利欲缠住或挑断此绫,总不能奏效。镂空的球体还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似乎里面搁置了铃铛,风池初闻时还不觉得有何蹊跷,可随着“铃铃”声不断响起,他只觉眼皮越来越重,人也摇摇晃晃如同要打瞌睡一般,这才吓了一跳,急忙分神再也不敢去听,这突然的睡意就此消失了。显然,此铃声在上官媚心神的指引下,本就是定向针对赵冲的。 风池离场上诸人尚有如此之远的距离,久闻之下仍受到了铃声的影响,赵冲受到的神魂冲击想必更大了,也难怪他一直想破掉此法。 风池坐在地上看着场上诸人相斗,看着看着,忽然感到一阵泄气,因为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打不过赵冲。就算和上官媚对阵,若对方迂回进攻,让他的蛮力不起作用,相持之下依照铃铛能使人打瞌睡的奇妙功用,自己肯定也打不过。在芦花镇时与周彤和曹胖对阵,如果此二人不是轻视他,采取了错误的进攻方式,同样以现在的方式稳打稳扎,要胜过他们二人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风池心中比对之时,一低头,见红毛犬正疑惑的看着自己,便将它托在了手掌中。 “之前他们就让我一个人和这个赵无极打架也不帮忙,我也不帮忙,让他们打,关我屁事。”风池嘟哝着向红毛犬解释。 小犬早就能通人性,在风池手心舔了舔,像是认可他说的话。 “还是你懂我啊……”风池叹息道,“你这么懂事就给你取个名字吧,那绳子被你一口就咬断了,你这牙齿就跟刀割一样,就叫刀割吧,嗯……少点气势,叫刀哥,哥哥的哥,怎样?” 刀哥的小眼睛顿时泛起光芒,似很兴奋,小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走,我们喝酒吃肉去,顺便看它们打架,气死他们。”风池托起刀哥,先捡起散落在地的骨桨夹在腋下,特意绕了个大圈子,走到自己先前搁置的舟前,打开一个袋子,取出干肉和酒来,一人一犬闲散如破落户,窝在旁边大快朵颐起来。 要想让别人生气,当然得讲究方式方法,风池的理解是最好能把人气吐血,且还奈何不了自己的样子,就更完美了。 风池喝了两口酒,生吞了两块干肉,又从包裹中取出那杆斑竹笛放在嘴边呜啦啦吹奏起来,然后嗓子一开“红莲藕的胳膊白莲藕的腿”的喊,本是一首很有意趣的情歌,愣是被他故意唱得五音不全,荒腔走板,闹哄哄的,辣耳朵! 大概是唱腔过于怪诞,刀哥全身的红毛都炸了起来,两只尖耳朵耷拉下来死死捂住耳蜗,尾巴夹在胯下,逃也似的钻进放肉的布袋中再也不肯出来。 风池对刀哥的表现显然不以为意,唱歌的同时,一面提着酒壶,一面还用手在腿上打着拍子,十分陶醉。 场上全神贯注争斗的四人这才发现风池自行挣脱了捆仙绳的束缚,看着他那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样子,四人的心态各不相同。最惊讶者莫过于上官媚,这一束捆仙绳是没有师傅之名却有师傅之实的道长送与她的,此绳之精妙,按照道长的说法,灵台境以下不可破,对于天选境上阶的她而言,无疑是防身利器,风池是如何挣脱出来的?赵冲则不然,他的术法神通是上官媚传授的,他离开静心观外出求功名时,她将此绳赠与他,而今风池脱困而出令他懊恼不已。曹胖毕竟年幼,他不懂的是风池在一边安然享受却不上来帮忙究竟是何解。周彤则完全跑偏了,她本就觉得风池其人莫名可笑,什么场合都像个无事人一般,看着他在一边搞怪,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点,以致心不在焉。 周彤心神不集中,战斗中走神无疑是大忌,赵冲找准机会将手中锤使得呼呼生风,她和曹胖处处受制,险象环生。 “莫要走神!”上官媚娇叱一声,莲步骤然移动,向草垛方向靠近。 以赵冲曾血染沙场的经历,上官媚此举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马上醒悟过来,她是想去取散落在一旁的捆仙绳。既然发现了对方企图,他自当仁不让,趁着周彤和曹胖手忙脚乱的间隙,他疾走几步,反而站到了上官媚的前面,再靠近一点,就可将捆仙绳吸纳入掌中。一旦法器到手,这场比试他立刻可扭转乾坤。 “赵冲小儿,看舅爷教训你!” 蓦然,半空中响起一声炸雷,两柄骨桨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赵冲头顶砸下。 第171章 赵冲被擒 灯下聚首 赵冲见识过此桨之威,不及多想,将瓜锤一扔,双手擎住手中长枪格挡在头顶。 “哐啷——” 那杆带着浓郁血腥的长枪应声而折,一分为二,如乱矢般被击飞了出去,赵冲虎口再度震裂,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都生生矮了一截,却是在巨力之下,双腿陷入了泥土之中,直没及膝! 风池的状态比赵冲好不了多少,跟第一次一样,硬碰硬之中整个人倒翻出去,勉强拿住了桩。不过,他以有心算无心,终究讨了便宜。按照他的本意是不愿这么快出手的,但眼见场中形势逆转,他实在没理由让赵冲占据上风,这才突然暴起。 赵冲眼见大势已去,行事极为光棍,往地上一滚,脱离了战团,随后法力灌注双腿,向自己的马匹跑去。他才跑到半道,两道红绳前后飞至,一道连同他身体和双臂捆住,另一道缠住了其双腿,他便像一根原木般直挺挺倒了下去,动弹不得。那根被刀哥咬断的红绳居然并未失效,还可使唤自如,端的奇妙。 “再吃舅爷两桨!“风池咋咋呼呼的,挥舞手中双桨,就要乘胜追击,若他真的下决心屠了赵冲,怕不是要将对方砸成肉泥。 “且慢!”上官媚面色煞白,急忙挡在风池身前。 “他……他要抓我们……”风池看不懂上官媚此举,结结巴巴说道。 “还请道友给妾身一点薄面,让妾身来处理,可否?”上官媚说完,敛衽一礼。 “道……道……道友客气了,但请无妨……”风池学着上官媚说话的口气回答道,但以其不伦不类的样子,看起来很有些怪诞。他对神态端庄有礼的上官媚有种信赖之意,不由自主同意了她的请求,嘴巴一咧,还笑了起来。 “咯咯……”周彤跟吃错了药似的,一见风池这模样就止不住腰疼。 “你还笑啊?”曹胖苦大仇深的喊。 “要你管!” 夜阑风凉,山峦在暗哑灰幕中安然静伏。星斗尙近,熠熠若华。 静心观外围搭建的平房黑压压一片,那些一度在此借宿讨粥的穷苦人一个都没有返回,只老鼠爬过房梁,偶尔发出一阵窸窣。 观内,一盏灯笼悬于庭院中的大树上,光晕昏黄,在地上投射出不大的光圈。一张草席铺在树下,就着光,有两人盘膝而坐,只占据了很小的一角;另有一人横躺着,其高大健硕的身体将草席占去了半边。周彤和曹胖手中各自拿着一块只比拇指稍大些的“石头”,放在掌心,眼观鼻鼻观心的在打坐。石头,是风池对灵石的命名,因为此物灰蒙蒙的,也仅比普通石头稍显得透彻些。但周彤和曹胖将这两块鼻屎大的灵石看得跟宝贝似的,不让风池碰,只让他看了看。实际上,这两块低价灵石是周彤和曹胖为数不多的财产,拢共也没收集到几块,白天的战斗让他们很泄气,自觉与赵冲和上官媚的差距太大了,否则是真舍不得拿出来练功的。 时间仅过去半个时辰,周彤率先从入定中醒来,打开手掌,那粒灵石彻底没了光华,她叹息着将灵石扔在草席上。 几乎是同时,隔壁伸过来一只手,拇指和食指跟捏蚂蚁似的将废弃灵石捏了起来,亮晶晶的眼睛瞅了瞅,嘟哝:“这咋就不是石头了?” 周彤白了他一眼,道:“你说是就是吧。” “本来就是……”风池不服气。 周彤揶揄:“诶,你之前说你也要练功的,怎么我才刚醒来你就醒来了?” “我练了,好几天了,法力到刚才终于积攒了小半根头发丝这么一点!”风池肯定的说。 周彤见风池信口胡诌还一本正经的样子,冷哼道:“灵气都没有,练功……你不吹牛会死啊!” “不信算了,你那法力跟稻草窝一样,跟你说这些也是不懂的。”风池毫不客气的回敬道,一点都不担心会拂了对方面子。短短一天相处下来,风池和周彤、曹胖二人可谓臭味相投、一见如故,互相抬杠,还都不生气。风池协助上官媚等人收拾了赵冲后,反正无处可去,就在静心观暂留了下来。静心观说是远近闻名的道观,其实就像个稍大些的农家小院,正当门处的“殿”内墙上挂着一张阴阳图案的帛画,上书一个“道”字,摆着几个蒲团,大殿周围几间单独的房间和围墙圈成一圈,就是此观的全部了。 那两名年老坤道早早进房间休息去了,她们不是修士,不管修仙者的闲事。 风池挤兑完周彤,打个翻身,朝大殿望去,看得几眼,心中忽生闲气,又转过头来。大殿中有两人,上官媚央求风池将处理赵冲的权力要过去以后,他原以为要狠狠揍赵冲一顿,结果她提着如同粽子般的赵冲走到了观内大殿,将赵冲扔在一边,她兀自在那打坐。这两人如两尊木偶,一个躺地上,一个傻坐着,不知道是在较什么劲,这都天黑了互相之间还没说过一句话。风池被捆仙绳所缚时,没听到上官媚和赵冲之间的谈话,但也早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来两人之间颇多纠葛,这让他更不爽了,没别的,就觉得赵冲配不上上官媚。周彤和曹胖这两人都不插手上官媚和赵冲之间的事情,风池出师无名,连在旁边起哄都没机会,否则他可不介意上去踩赵冲两脚,好歹先出一口恶气。 “胖子,到我袋子里拿块肉,给你姐送去。”风池如此吩咐已经从入定中醒来的曹胖。 “你别掺和,人家青梅竹梅长大的,打死没有真仇的。”曹胖年纪不大,但一语中的。 “这样啊……”风池一咕噜爬起,在地上踱来踱去,颇有些百无聊奈。 “蛮子,你刚说我的法力像稻草窝,为什么?”周彤忽然发问。 “就是看起来法力很多,实际比我强不了多少,松的。”风池直言说道,“还有胖子也是,屋里那两个比你们要好多了,但法力也是松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周彤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因为我在自己部族和天选中阶的丫头打过架啊,法力比你们精纯了不止一点半点,就是你们的手段技法多一些,有法器辅助,否则,嘿嘿。” “蛮子,看不出来,你还见多识广啊。”周彤这回不是挖苦,是真有些震惊了,她和曹胖包括上官媚都是师承同一人,道长当年传授他们功法时就说过,这是散修中最常见的低阶功法,叫做“纳气诀”,稀松平常,属于速成功法,易于掌握,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法力不凝实不纯粹,有一定几率修炼至灵台境,但若还想更上一层楼,则完全没有可能。道长还告诫他们,遇到大一点的宗门的弟子出来游历,即便是同等阶,千万不要和对方起冲突,因为功法上的先天缺陷注定了他们即便不落败,通常也没有胜算。而现在,一个天选初阶的修士指出了周彤功法上的缺陷,她又怎会不惊讶,并对风池刮目相看起来。 “那你学的是什么功法?”周彤问道。 “我师父说是唤灵宗的什么顶阶功法,天罡纯阳功。”风池想到自己被高州拐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举目无亲,突然就触发了心里的火气,破口大骂起来,什么“老骗子”“老不死的”“那个疯子”骂了一大堆,直骂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犹不解恨,碎碎念个不停。 周彤和曹胖听到唤灵宗三字,差点灵魂出窍,这可是中土如雷贯耳的八大宗门之一啊。周彤他们在给李扒皮助拳时,就听对方介绍过风池的情况,知晓风池因资质太差被师傅遗弃了。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风池的来头竟有这么大,再看他对自己曾经的师傅骂骂咧咧的样子,总觉得不真实。不过,他们知晓风池的行为方式怪诞,倒也见怪不怪了。周彤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难怪风池虽境界低下但携带的法器皆是上乘,就连那只宠物都是闻所未闻,原来是师出旷世大宗啊! 第172章 为拜师 揭老底 “这个天罡纯阳你学了多少?”周彤圆眼里闪着光。 “功法口诀我都记住了,学倒没学多少,我境界太低学不了,怎么了?”风池叹息道,“我那师傅其实人不坏,教了我好几门术法呢,就是脑子不好使。” 周彤跟发现了至宝一样,盯着风池说道:“之前姐姐念了一段箴言,以善载道,道愈弥坚,可获道心,得沐天恩,东风近,福报至,莫非你就是我们的福报?” “什么福报?”风池大惑不解。 “蛮……蛮子,你收徒弟不?你觉得我和胖子当你徒弟怎么样?”周彤满脸认真。 “啊?”风池没料到周彤会提出这么个要求,看着这她那张脸,有些不知所措。 “你若不信,我和曹胖立刻就行拜师大礼。”周彤一拉曹胖,作势欲拜。曹胖搞不明白周彤这是唱的哪出戏,不过他被周彤欺负惯了,不敢拒绝,只能苦着眉头顺着她的意思行动。 “等一下,若真想拜师,先把你们身上的好东西拿出来给我。”风池要求道,他以为周彤指不定又在捣怪使坏,既然自己识不破,那就先提个要求,岂料周彤闻言二话不说就将身上的抽骨扇连同四块灵石一并取了出来,小心的放在草席上,而后又搜身似的逼着曹胖将盾牌及灵石也拿了出来。 这是动真格的?风池心中嘀咕,之前周彤将灵石看得那么宝贝,这会如弃蔽履,这前后反差未免也太大了。 “把你们所学功法先教我。”风池不死心。 “不用这么麻烦!”周彤说完就往法殿中跑去,对一侧的上官媚和赵冲看都不看,从墙上的暗格中捧出一个匣子,三步并做两部走到风池跟前,恭恭敬敬的递到他手中。 “二姐,你这样我们的老底就露了,真……真要拜他为师呢?你就不问一下大姐?”曹胖在一边期期艾艾的问,他觉得自己的这位结拜二姐是不是失心疯了。 “什么老底,在唤灵宗大能面前算个屁,还有,大姐的主我做了!”周彤个子不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在重大决策面前居然能做到当机立断,颇有巾帼气概,且还顺势拍了个马屁。 老实说,周彤这直来直去的做派很对风池脾性,但他经过了一些事,也学乖了点,不敢轻信于人,便将匣子打开,里面就只有一块令牌状的东西,再无别物。 “贴在额头,集中精神就能查看了。”周彤提醒。 风池依言而行,将思想集中在令牌中,其脑海中立刻出现了“纳气诀”字样及关于此功法的行功口诀与运气方法等等,再就是根据此功法衍生出的几门术法,一为借力术,根据其上的运功方式,需要阳体,应该是赵冲和曹胖的主修术法;一为幻术,分为两种形式,一是迷障一是音波,需要阴体,应该是周彤和上官媚的主修术法。风池照着迷障的驱使之法试着运转法力,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手掌中果然冒出淡淡的一缕烟幕,很快消散,大概是不适合他的体质。不过,这说明周彤是没有半点藏私了。 “那个挤眉弄眼的术法呢?”风池对周彤和曹胖变换样貌的小术很在意。 周彤呵呵一笑,却是口授了关于此术的一点小诀窍,其实这压根算不上神通,就是将法力汇集到面部,施展的障眼法,对修士完全无效。 “怎么没有在地下钻的术法?”风池仍有些惴惴。 “在我这呢,道长说我的根骨是五行单一土属性,费了好大功夫才给我换来的术法。”都到了这份上,曹胖也无所谓遮掩了,将一块令牌递给风池。 风池照旧将令牌贴在额前,只见这是一门叫“地遁术”的术法,可是残缺不全,且存在诸多禁忌与限制,风池同样试着运转真气,却连半点门径都摸不到,大概此术法还真不是他这样五行根骨俱全的人所能修习的。风池也不客气,将这些功法神通尽数记在心中,不管练不练习,记着总无坏处。他看着周彤那期盼的样子,嘿嘿一笑,说道:“地上这些东西你们都收回去吧,我拿着无用。” “那你倒是收不收我们为徒?”周彤的关注点全在此上面。 “不收。” “你——”周彤原本心中抱有极大的期望,风池此言一出将她的希望顿时掐灭了,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转。 “你哭什么?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境界也没你们高,收什么徒?把我那疯师傅教我的告诉你们便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他都不要我这个徒弟了。”风池最见不得人哭,属于吃软不吃硬的主,周彤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硬不起心肠来。 周彤顿时破涕为笑,咬着牙擂了风池一粉拳。 “嘿嘿,先告诉你们一套法器的祭炼之法吧,我姐很快就学会了,应该很容易的。”风池说完,念起口诀心法来。周彤和曹胖立刻盘膝坐下,规矩的样子,还真跟徒弟见了师傅一般。此套祭炼之法并不困难,当然这是对于唤灵宗这样有深厚底蕴的宗门而言,对于普通散修来说则是可遇不可求的莫大机缘了。周彤和曹胖没花多少时间,就各自驱使抽骨扇和盾牌悬停在了身前,或许是法力不够之故,他们也仅能做到这一步,但对于二人来说可是惊天动地的欢喜。曹胖第一个忍不住,大呼小叫着朝大殿跑去,口里还喊着“大姐,你快看”。 “还想学更高级点的术法不?”风池问周彤。 “想,我很想的!”周彤连连点头,满脸兴奋之色。 “那你得帮我一件事,对付那赵冲,我要报仇!” “这样不好吧,大姐那我不好交代的……”周彤眼睛滴溜溜的转,瞟了大殿上一眼,压低声腔,“不过你放心,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为朋友两肋插刀是本分对吧,总会让你如愿的……” “我就知道你小妮子的脑瓜好使,嘿嘿。”风池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173章 姐姐好看 猪吃潲 灯华之下,草席上多出了一张低矮茶几,一盏茶壶,四个杯子。 茶为粗茶,宽枝大叶,不过茶香倒是浓郁。 上官媚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家学渊源,凡事讲究礼数,在风池对面坐下后,按照先客人再自己的顺序沏好茶,然后端起身前茶杯,黛目略垂,并不直视风池,朱唇轻启:“道友,妾身复姓上官,单名一个媚字,之前多有怠慢,倒是唐突了。” 风池对上官媚散发出来的这种气质完全没有抵抗力,温温柔柔的,说话婉转好听,让他觉得特别舒坦受用。他装腔作势的,想尽量让自己像个读书人,不至于在人前失了体面,毕竟他好歹上了五天学堂的,奈何闲散惯了,读书人的风度把控不住,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尴尬。但见他嘴一咧,“嘿嘿”傻笑两声,就将好不容易端起来的翩翩公子形貌毁得干干净净,大声大气的说道:“我叫风池,也叫石浣衣,姐姐长得好看,唐突点也没……没关系的,嘿嘿。” 上官媚闻言,面孔瞬间红到了脖颈。 坐在风池身侧的周彤则使劲憋着笑,双肩耸动,惹得曹胖使劲对她使眼色。 无论赵冲和上官媚之间有何芥蒂,甚至也一度想终止这段婚约,但两人的矛盾主要出在观念上,并非感情不睦。风池毫无遮掩的大声说上官媚好看,这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他听了不免怒火中烧,是可忍孰不可忍,躺在地上叫嚣道:“兀那贼子,竟敢对媚娘如此轻浮,你过来,在下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咿呀!”风池之前差点被赵冲一枪入魂,这口恶气还憋着呢,闻言顿时气炸,回骂道,“我就说她好看怎么啦,还怕了你不成,看舅爷不踩死你!” “龟儿子,我和媚娘有婚约在前,你欺男霸女,卑鄙无耻!”那赵冲几时受过此等羞辱,谩骂得更厉害了。 风池听闻“欺男霸女”这样他最鄙视的词汇被冠到了自己头上,心里头那个生气,简直无法遏制,哪还顾得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一立而起就要冲进大殿内扁人。好在周彤和曹胖一左一右,死死吊住他两只手臂,将他给拉住了。既然无法动手,动口上面风池无论如何也不会认输的,而骂人的话他全是在泽南学的,自然谈不上什么文雅,扯着喉咙吼:“放屁!猪不吃潲还不让其它猪吃潲啦,你个独崽子!” 得,吃潲之言一出,把他自己连同赵冲和上官媚一并贬损了。 上官媚羞赧难当,急忙跑到大殿前将门关上了,又快步返回拦在风池身前,再次敛衽为礼,期期艾艾的说道:“道友,妾身和赵家子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 后面的话,上官媚没有说出口,留待风池自己体会,但言下之意不言自明。上官媚出身官宦之家,从小聪颖,但家教使然,性情恬淡,喜欢静处,尤其忌讳与其他青年男性交往。她所熟知者,无非是赵冲一人耳,面对世俗之事实际并无多少经验,加上风池一见她就表现很特别的样子,显然使她会错了意,把风池的谩骂当成了争风吃醋。 “我怎么了?”风池刚刚还脸红脖子粗的,这会更是一脸懵。 “姐,风道友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周彤急忙打圆场。 上官媚只觉面颊火辣辣的发烫,心中暗呼“真真可恼”,疾步走到茶案前跪坐,垂头不语。 “怎……怎么了?”风池摸头不知脑。 “什么怎么了?两个男人跟泼妇骂街一般,也不知羞,还好意思问。”周彤嘴利,岔开话题,借以抹平上官媚错会意导致的难堪。 “是那厮先骂我的,我还不能还嘴啊?”风池不忿。 “来来来,喝茶,我姐有要紧事跟你说。”周彤将混乱的场面重新扭转到了正轨。 场面一度有些沉默,半晌,上官媚才调整过来,问道:“不知风道友往后有何打算?” “我啊,去唤灵宗啊,师傅是疯病发作后才把我扔了的,也许这会好了还在到处找我呢?”风池这么说是有理由的,因为在横渡云梦泽之前,高州一直对他招呼有加,不可能无故抛下他,指定是疯病导致的。 “那……风道友能否带我们一并前往?实不相瞒,我等想拜入唤灵宗门下,但没有引荐人,自知难以如愿,若是有风道友穿针引线肯定要容易多了。”上官媚期盼的望着风池,生怕他拒绝。之前曹胖习得了法器祭炼之法,虽不娴熟,但略一演示就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中土八大宗门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即便他们去了得不到重用,成不了核心弟子,以此宗底蕴之深,稍稍修习得一些粗浅的神通,亦无异于质的飞跃。这一点毋庸置疑,从风池一个天选下阶修士和他们一交手,就能看出他们所修功法的深浅,已可见一斑。 “好啊!”风池正愁自己一个人太孤单呢,不过随后又苦着脸道,“唤灵宗在哪,你们知不知道?” “我等不知,莫非风道友连自己宗门在哪都不知晓么?” “是啊,师傅带我来中土唤灵宗,我哪知道他半路发疯?” “这……”上官媚和周彤曹胖三人面面相觑。本来一切都向着美好事态发展的进程,突然满布阴霾,让人心底里冒火。周彤蹙着眉头,眼睛滴溜溜的转,似乎在冥思苦想,忽道:“姐,那赵无极统兵打过仗,好像还参加过万军候的勤王军,走的地方多,没准他听说过呢,就算不知道具体所在,知晓一个大概方位也是好的。” “那我去问他一问。”上官媚一喜。 在三人眼巴巴的张望中,上官媚承载着大家伙的希望重返羁押赵冲的大殿之中。随后,他们看见上官媚蹲在赵冲身边小声说着什么,但他很不配合,一会默不作声扮死,一会像头暴怒的公牛,明明是个阶下囚,却给上官媚甩脸色看,时不时还要瞪一眼风池。 赵冲这欠揍的样子,让风池恨得抓狂,有好几次想冲到殿内狂殴他一通,好在有周彤与曹胖在,好说歹说给他安抚住了。其实周彤和曹胖心中不比风池好受,甚至对赵冲的恨意比他还要更甚,且不说白天赵冲不念旧情对他俩动了手,这会还满身傲气的针对上官媚,而今希望在前又不愿好好回答,这愤怒,使得二人拳头都能捏出水来,若非顾念上官媚的脸面,他二人早就进去捶他了。 良久,上官媚终于出了大殿,脸上还挂着未凝干的泪水,看了众人一眼,咬着唇,不语。 周彤率先问道:“姐,如何?他可曾听说过唤灵宗?” 上官媚点头。 “真的?”周彤大喜过望,“他知道在哪么?” “好像知道一些,但他不肯说……”上官媚双手绞在一起,显然对油盐不进的赵冲完全没辙。 就像火山突然爆发了,还不待风池做出反应,周彤和曹胖一前一后迅速跑到了大殿内,但见周彤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赵冲娇叱道:“赵无极,你个王八蛋,辜负我姐,枉顾我等昔日情分,一心就想着升官发财,你不是个东西!” 那赵冲自知理亏,一言不发。 周彤一旦发怒,还真有点母老虎的架势,张开满口白牙,继续叱道:“唤灵宗到底在哪儿,你究竟说是不说?” “不说又如何,你若有胆子,杀了小爷!”赵冲被这般挤兑,索性拿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给你脸了是吧?好,本还打算给你留个退路,你既然如此不识好歹,就别怪我翻脸无情!”周彤这架势一拉开,好像她倒成了主心骨股一般,粉面通红的冲风池和曹胖说道,“我们走!” 曹胖向来跟周彤厮混惯了,想都没想跟在她屁股后面就走。风池略一犹豫,也跟上了脚步。 一行三人尚未出观门,周彤似想起什么,对不知如何自处的上官媚说道:“姐,莫怪妹妹心狠,我们离开后你若心软偷偷放了赵冲,我和曹胖与你的情分就此一拍两散,恩断情绝!” “不会的……”上官媚急道。其实,平素她不像现在这般无用,但面对赵冲心境全然乱了,这是她无法逾越的软肋。 “好,姐姐,我会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赵冲,你等着。” 第174章 劫军粮 殴县丞 三日后,沙门县发生了一件诡屌的惊天大案,在该县刑狱任职且颇负盛名的一位捕头,带人劫了县里专门用来囤积军粮的粮库。据说,为首者白衣白马、擅使长枪黑捶,趁着夜色就那么大模大样的出现在粮库前,破门而入后,此人自称姓赵名冲字无极,一众守军皆不是其一合之将,伤者无数,好在劫粮的三人并没有动杀心,好歹给这些守军留下了性命,但用麻布袋装着的堆积如山的储备粮食和肉类等等被席卷一空。 这般大案子出来,整个沙门县都被搅动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传闻铺天盖地,有些消息如同天马行空,一听就知道是好事者酒后杜撰的。但其中也有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所见一般,说是就在那些受伤军士的众目睽睽之下,装载粮食和肉类的麻袋被赵冲一人搬空了,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力气,单人一次能扛数十个麻袋,且来去如风,全部搬完也不到两个时辰,天都未亮。这三人干了这么大的事情却没急着逃命,而是守着粮库大门不让任何人离开,直到中午才突然消失。而沙门县城早已沸腾了,因为每家每户都收到了不知何人投送的粮食,那些房屋破烂之家收到的粮食则更多,有这等好事上门,这对整个苦冬都没吃顿饱饭的老百姓来说,当然喜出望外,哪还管得了其它,自是先烧火烹饭,突然涌起的密集炊烟,将县城都给蒙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县城着大火了。 到了这天下午,沙门县衙被一群伤兵败将围住了,要求县衙交出犯人并追回粮食。沙门县丞听完事情的经过,感觉这事太过蹊跷,疑窦丛生,压下了众军士的鼓噪,而是派出精锐暗探查询缘由,同时寻找与赵冲关系交好者问话。县丞的小心查证终究给自己惹来了麻烦,当日入夜后,赵冲一马当先领着两人冲进了县衙,将一众正忙着办案的诸人又给殴打了一通。尤其是县丞被打得最狠,被赵冲的大耳瓜子扇得眼冒金星,脸肿得像猪头,赵冲边打还边骂他为什么不发通缉令,为什么不向州府通报云云,耽搁了他扬名立万成为通缉犯的时间。 县丞这打挨得,他觉得是这辈子最荒谬绝伦的事。他原以为赵冲一心从军,以恢复家族荣耀,不想被猪油蒙了心,干了掉脑袋的事情居然还嫌脑袋顶在脖子上太久了。反正此事赵冲自己都承认了,确实是他本人无疑,县丞正愁没法结案呢,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于是,县丞立刻亲自手书通缉令,赵冲则站在一边指点,把自己说得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将一应罪责一个人全担了下来,并亲自将自己的肖像画在通缉令上。县丞见赵冲满意,立刻找来文书临摹,同时连夜着快马向州府通报,又着人在全县范围张贴。 如此这般,直到是夜子时,赵冲一行三人才大摇大摆的出了县衙,飘然而去。 毋庸置疑,关于赵冲犯案的事情一旦到达州府,通缉令将在整个侯国张贴开来,甚至惊动万军候本人。 蔼蔼夜色之中,在通往芦花镇方向的官道上,正有三人联袂而行,正是恢复了本来面貌的风池、周彤、曹胖三人。嫁祸于赵冲的妙计,是周彤想出来的,而那个冒充赵冲之人,是施展了障眼法的风池。三人经过这一次的密切配合,隔阂一扫而空,成了很好的朋友,勾肩搭背的甚至可称为挚友了。 未免引人注目,周彤将赵冲的那匹白马放生了,一并载着折断的长枪黑捶而去。对此,风池觉得很惋惜,无他,那马杀来吃肉该多好。不过,他好歹闯了一趟军粮储备库,当然不会空手而回,一手提着一个装满了干肉的麻袋,也算不虚此行了。 当然,得实惠最多者,却是周彤和曹胖了,因为风池教给了二人神行决,以便赶路。按照以前高州的说法,此为小术,掌握不难。二人也确实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就掌握了此术,并付诸于实践。按照常理,二人因所习功法缘故,法力虽不精粹,但法力仍比风池深厚,在施展神行决时应该比风池更轻松。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风池一直保持在一个匀速走动,不会突然加快也不会骤然减速,绵密不断。周彤和曹胖则明显不如了,施术时固然脚力大增,但用不了多久就法力枯竭了,无以为继。 周彤询问风池其中缘故,风池却说要让法力在消耗的同时不断滋生。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上加难了,周彤和曹胖平素练功,法力消耗掉了只有两种方式恢复,一是自然恢复,但是耗时很长,大约需要七天左右时间才能全部充盈;二是利用灵石或鲫鱼山出现灵气时练功恢复。若像风池所说这般,在没有灵石辅助又无灵地修炼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周彤听在耳中,感觉如天方夜谭,一对眸子盯着风池试图追究其言语中的虚妄来,但风池泰然自若。 “蛮子,你肯定有其它诀窍,是不是你所修功法的缘故?”周彤如是问。 “是也不是。”风池将手中麻袋一抛,周彤和曹胖急忙一人一个接住了,一左一右的走在他身侧,俯首帖耳的静待下文,如同两个小跟班。 “本仙姑愚钝,风兄不妨说清楚一点啊。”周彤笑嘻嘻的。 “不是我不说,我是怕说出来你们不信……”风池无辜的说道。 “哥,你先说来听听嘛。”曹胖插话。 “好,你们听仔细了,天道无极,阴阳互生,盈时为缺,久缺即满,相之为虚,虚中显实……”风池双手搁在后背,一面背诵一面念念有词,走着走着发觉身边两人不见了,忙回头看去,只见周彤和曹胖定足在原地,正气呼呼的瞪这他。 “怎……怎么了?” “你说怎么啦?你这都念的什么,搁这哄鬼呢!”周彤那白眼在夜色中看来都分外清晰。 “师父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念的,让我自己领会,你们听不明白还要怨我?”风池气道。他初闻高州唱诵此段时,浑然不知所谓,若非脑门上乌龟的羞辱和为了跟四女拼斗占据上风的信念时刻提醒他参悟下去的必要,下了大苦功,他恐怕到现在都难以获得参悟此段经文的皮毛。最恼火的事,这段“真气内循”的经文,只能靠自己领会,领会的方向因人不同获取亦不同。昔年高州无法说明这段经文的真正奥义,风池一个先选下阶的启蒙修士更无法解释。果不其然,他一早就提醒了周彤二人,结果还是被他们给怼了。 “风兄,别藏着掖着了,肯定是你所修功法的原因。”周彤忽换了个笑脸,屁颠屁颠的跑了上来,其神情举止,分明就是只狡猾的狐狸。 风池忽然觉得,一个人太聪明了也不好,工于心计,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他叹息道:“不就是想学天罡纯阳功嘛,直说就好了,但是这套功法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传授清楚的……” “多谢风兄,你可不能反悔!”周彤自打听到风池所修习者为顶阶功法,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寻求风池传授了,现在心愿得逞,她自是欢呼雀跃,还不忘冲曹胖使了个鬼脸,然后二人向一侧的岔道走去。 原来,不知不觉中,三人已经走到了鲫鱼山脚下。 风池对周彤高兴时候叫他风兄不高兴就是蛮子的做派腹诽不已,仰头望了望鲫鱼山,忽从怀中取出一张宽幅纸来,一摊开,赫然是关于赵冲的通缉令,上头的红色印章还是风池亲自印上去的,他仔细看了看,兴高采烈的朝前方二人追去。 第175章 爱以身为天下 若可托天下 朗月当空,银灰璀璨。 不知从何处奔涌而至的乌云,突然侵入了天空的一隅,云与月交汇,如狼烟吞天。 赵冲记得自己跟随父兄最后一次征战沙场,那晚的天空也是如现在这般,流云掩月,袅袅萧萧。这一次领命出征鏖战,掉进了虞国和镇南候早就设置好的圈套中,所率兵马被围于孤原,援兵久候不至,缺水断粮,三军撼动。不得以之下,父子三人各率一部突围。临行前,主将自知难以幸免,嘱咐儿子说,赵家深受军候大恩,宁可死战不得投敌,若能脱困必须重返侯国,军候念及旧情,若得万一之宽宥,罪不至死,可徐图之,以待天时,东山再起。这次突围赵冲率一千余骑返回侯国时骑不过百,血染征袍,几近力竭,而他的父兄再也没有回来。这一支兵马的覆没,实为万军候指挥失误所致,但天下只有办事不力的臣子,没有错误的主子,赵冲虽死里逃生,仍被褫夺了一切军功,打回原籍沙门县,同年其母亲闻噩耗染病身故。 当赵冲茫然不知路在何方时,与他有婚约的上官媚邀他来静心观散心,并传与他一套心法,说是有助于其枪棒功夫。赵冲一身武艺,大部分为上官媚父亲传授,自是毫无怀疑。期间,上官媚和周彤加上当时才几岁的曹胖,组成三人的合击队伍时常与他对战,他即便无法取胜,也可立于不败之地。他以为自己的武艺有了飞跃,若再返沙场,必可在军中大放异彩,直到他接到沙门县丞的来信欲往县衙任职时,上官媚出言挽留,道出实情,他才知道自己走上了修仙一途。重振赵家荣耀才是他的初衷,修身遁世、无为而处对他没有半分吸引力,与上官媚不欢而散。但是在县衙任职两年,赵冲没等到重返边疆的机会,县丞需要的只是得力助手,镇压叛乱,涤荡草寇。直到数日前,县丞接到密报,有低阶修仙者在芦花镇扰民,赵冲才得到了县丞的许诺,若能招揽此三人,但有所求,力所能及之内皆可满足其要求。 赵冲以为,自己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却不曾想最终结果会与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当风池将那张盖着鲜红印章,并包含县丞朱笔签押的通缉令一掌拍在赵冲面前时,他怒睁双眼看着,看到了自己所犯的弥天大罪,私闯军备粮库,抢劫军粮,打伤军士,毁县衙,殴命官…… 赵冲面如死灰,只觉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上官媚咬着唇在一侧看了通缉令上的文字,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温柔的目光投射在赵冲身上,眼神如妻子凝视她爱慕的夫君,情真意切,柔软,包容…… 一纸通缉,让赵冲数日来忐忑的心找到了答案,同时击穿了他一切骄傲。 在风池的预想中,赵冲得知自己被通缉,断了他恢复祖上荣耀的机会,必然大发雷霆,极尽愤怒,他越是破口大骂,风池就越感觉快乐。 但实事却是相反,赵冲对风池也好,对周彤和曹胖也罢,连看都没看一眼,只呆呆的坐在原地发愣,好像突然傻掉了一般。再过得一会,赵冲忽然大哭出声,哭得撕心裂肺,如鬼哭狼嚎。然后,只见他滚动着爬到大殿之外,费劲力气的双膝跪在地上,脑袋跟捣蒜似的在麻石铺就的地面“砰砰”砸,砸得头破血流犹不自知,边哭边望天嘶吼:“父亲,母亲,哥哥,冲不孝……” 若非上官媚死死抱住赵冲,风池毫不怀疑,这赵冲怕是要磕头磕死在这里。 这是风池头一次见男人如此哭泣,他心中没有报复得逞后的喜悦,相反,他很不开心。在他的潜意识里,似乎自己也经历过痛不欲生的往事,但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姐姐,你放了他吧。”风池如是说。 “啊?哦……”上官媚乱了方寸,随后才反应过来,手中一掐诀,收了捆仙绳。 重得自由的赵冲并没有暴起与“仇人”厮杀,而是踉踉跄跄跑到地坪中,向着那如狼烟漫天的月华方向重重跪下,拜服在地,再度放声大哭,哭到后面却是大笑,似乎在嘲笑自己的际遇,又似在抒发堵在他心底多年来的抑郁,如醉似狂。 他这般模样,让上官媚不知所措,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焦灼的凝望着他。 风池黑着脸,默默走到放置酒肉的袋子边,从里面取出酒坛,往喉咙里倒去。酒剩半坛,入口辛辣,酒气在喉腔中泛起,直扑向口鼻,刹那间,他星辰般的双目亦朦胧了。 有那么一个人,这一刻在他脑海中浮现,虽然模糊不清,他却能感受到某种无以复加的温暖,好像这温暖伴随了他很久,直到他不小心弄丢了。这是一位有着花白头发且体态丰腴的妇人,正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脸颊上还带着宽慰的笑容,近在记忆的咫尺,可无法一窥全貌,一触即溃。 她是谁?是姐姐风铃口中,那个一直把自己从小拉扯大的二娘吗? 风铃没有向自己的弟弟谈及风芸的离去,因为那对风池而言不堪回首。但是在这云侵朗月之夜,他目睹赵冲和上官媚似曾相识的背影,记忆递给了他一块珍贵的碎片。 周彤和曹胖走了过来,茫然看着风池,这一刻的他颠覆了他在他们心中的固有印象,不滑稽,也不搞怪可笑,反而有种让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深邃。 “风兄,你是觉得我的谋划过火了吗?”周彤不确定的问。 “没有。”风池回答。 “那你为什么这个样子?” “我想起来一点以前的事情。”风池展颜一笑,笑容里包含一丝莫名的酸楚。 时间流逝,风池喝了大半夜的酒,赵冲亦跪在那儿跪了大半夜。 最后,风池起身向赵冲走去,站在他的身侧,然后将酒坛放在赵冲身侧的地上。 赵冲转过头来,仰头望着风池这个断绝了自己梦想的“仇人”,眼神凌厉。 风池毫不在意对方的敌意,同样看着天边,说道:“我在芦花镇有一位先生,跟他念了五天书,先生跟我说,做人应该有格局,还教给我一句话‘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我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人应该像爱惜自己的身体一样爱护天下的人,才能够将天下托付给他。” “在我的部族,我的姐姐是部落首领,她的职责是不惜一切守护部族,我们每一个部落的勇士,同样以守护部族安危为己任,不是守护自己一人,也不限于自己的家庭,而是所有族人。大体上,跟先生教给我的这句话也是同一个意思。”风池说到这里,露出整齐的牙齿,却是嘿嘿傻笑起来,“我也搞不清楚我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多累啊,可又觉得她是对的。” “我给芦花镇的乡亲分了田地和宅第,然后,我觉得很高兴,因为乡亲们都很高兴。”风池定睛看着赵冲,笑道:“你把我捆起来,我就想着一定要报复你,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觉得快乐。” “这几天周彤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情,我就是不懂,你一家的荣辱真有那么重要吗?因为一个命令,屠戮人命,血流成河,这就是你的荣耀?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娘生父养,早早在战场夭折了,有多少人会伤心,甚至活不下去……你的父亲和哥哥殁于战场,你的母亲伤心过度而终,不也是这样吗?你很厉害,我打不过你,可是我想说你的格局小了,还不如我这个蛮子!” 当一个嘻嘻哈哈没个正行的人说出这么一段富含哲理的话来,终究是让人吃惊的,一应人等皆呆呆看着风池,感觉他像个怪胎,时而弱智如顽童,时而磊落如磐石。 赵冲默然不语,似乎在思考风池所言,一炷香后他猛然站起,原本凌厉的眼瞳中流露出意外与明悟的神光,他忽然冲风池一抱拳,躬身一拜,道:“如有可教我,尽可明言。” 第176章 乘飞舟 往神宗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是傻蛋!”风池嘿嘿大笑的样子,显得憨厚且质朴,好像之前那段话不是出自其口中一般,“跟着我们一起修仙啊,去唤灵宗,我们一起修习术法神通,爱以身为天下,这样不好吗?” 赵冲拾起地上酒坛,一饮而尽,再次抱拳道:“风兄大智若愚,无极自愧弗如!” 敞开心扉,坦诚以待,是可谓兄弟。 昊天之上,月如银盆,月影之下,五个人影跪拜在地,许下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不朽誓言。同时按照年龄结为异性兄弟姊妹,赵无极为长,上官媚为二姐,风池老三,周彤为四妹,曹胖为老幺。拉着五人一起结拜是周彤趁热打铁想出来的主意,她断了赵冲在凡尘的一切念想,内心终究有些惴惴,怕赵冲秋后算账。赵冲就算真心有不甘,可情势比人强,再做无畏的挣扎亦是无用,他倒也拿得起放得下,真同意了结拜。燃香结拜时,风池说自己按照年龄应该有三十多岁了,但是众人皆不信,认为其胡诌,他也无法说服众人,只好排在了中间。 周彤正向着月亮磕头,忽觉耳朵发痒,却是一侧的风池用极细小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我厉害吧,几句话诓来一个厉害的大哥,去唤灵宗要容易多了。” 周彤立即扭头,瞠目结舌的看着风池,同时心底涌起一个念头,这蛮子是真的傻吗,还是心智如妖,扮猪吃虎? 数日之后,一艘飞舟出现在侯国的边境之地。 飒飒疾风里,飞舟前端趴着一只红毛小犬,舟内还有五人,正是风池一行。 风池没想到,自己累死累活硬划着横渡云梦泽,且又一直扛在肩上的舟船有这般大功用。上官媚的见识最广,她在舟上找到三个小孔,便咬牙将初级灵石镶嵌在了孔洞中。让风池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那原本仅可容纳两人的小舟瞬间涨大了三倍有余,悬浮在空中,风池将双桨一划,整艘船就如流星一般,刹那间脱离了鲫鱼山的范围,将他吓得半死,随之而来是极大的惊喜,有了飞舟代步,前去寻找唤灵宗就快捷得多了。 赵冲果然熟门熟路,指引路径,一行人畅通无阻的到达了边境之地。沿途倒也见过不少排列整齐的兵丁,但这些俗人哪敢管在天上高飞的修仙者,就算明知道飞舟上有一个军候通缉的犯人,又有谁敢去阻拦?不过小心起见,一行人还是改变了行进方式,除非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林或边境地带,他们白天居于山野,夜间再赶路。 越过一座葱茏的山脊之后,眼前陡然一片荒凉,满地黄沙,空气里隐隐传来淡淡的血腥。 常年的厮杀征战,让诸侯国之间的衔接之处成了死域,山林被砍伐一空,做成了攻城器械,或是被付之一炬,沿途几乎看不到成材的树木,到处是峥嵘的山崖,只一点浅绿微黄的枯草覆盖在岩石表面。 就在这片一望灰黄的砂砾之中,突然出现几根零星的枯骨,和一顶早就锈迹斑斑的铁盔。 飞舟的速度骤然放缓,还不待停顿,赵冲和风池一前一后的从舟上跳了下来。 “这次我来吧……”赵冲说完,双手凝聚法力,掀起一大块泥土覆盖在枯骨之上。 飞舟进入边境之后没多久,就先后遇到了三处无人埋葬的枯骨,前面两次都是风池一言不发跳下飞舟,用手中骨桨撬起沙土掩埋了。他这般做法,给赵冲造成了很大冲击,他所经历的过去,沙场厮杀无不是视人命如草芥,从来不觉得有何不妥或是愧疚。 “三弟,你说你来自泽南织衣部,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回到飞舟上,赵冲疑惑的问道。这短短几天的闲谈,虽然彼此也都算熟识了,但因为风池的举动,赵冲感觉自己并不完全了解他。 “在我的部族,死去的先人是部族的守护神,埋在面向部落的山头上,庇佑族人……”风池知晓赵冲的疑问,先捡要紧的说。实际上,风池在中土的时间越久,愈感觉自己上了高州那个疯师傅的当,诚然中土的城郭集镇等等看起来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但这是一片弱肉强食的土地,老百姓活得没有一点尊严,人命太轻贱了。他就是不懂,人不应该是这个土地上最珍贵的吗,若没有人,这片土地存在与否又有什么意义?但实事恰恰相反,李扒皮也好,之前的赵冲也罢,他们所追寻的都是本应最不值得看重的东西。 风池就像这个浊世里的一股清流,洗涤了赵冲的灵魂及一众人等。 大家已经不再将他与那个文墨不通,不晓世事的蛮子联系起来,因为他的身上有这个世界所欠缺的最朴实的真谛。 “三哥,你还没教我们功法呢!”周彤心心念念的是风池一早说过的天罡纯阳功。 “就你事多,我先把口诀说完,再说师傅教我的,你们先记着。”风池如是道。在他看来,只要自己会的,全部教给他们是应该的,坦荡且实诚。加上高州昔日传授他功法时,并未说不能向他人传授,现在一行人结成了兄弟姊妹,又是同往唤灵宗学艺,并没有什么不妥。可在周彤等人看来,风池无异于一座宝藏,为他们的修仙一途打开了一扇宽敞的大门,只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他还为他们将来的成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等一下,我先换灵石。”上官媚兴奋之余又皱着眉头将灵气耗尽的灵石取了下来,很是肉疼的换上新的。她的身家相较于周彤和曹胖却是要殷实些,积攒了足足有十块初阶灵石,即便这样,也难抵飞舟的灵石消耗。 按照赵冲的说法,当年西戎入侵,天下共主的古唐王朝岌岌可危,他跟随万军候等一众诸侯勤王,大获全胜,在追剿残敌时,同属西陲之地的公候提醒众诸侯,前方为神宗唤灵宗的势力范围,不可大兴刀兵,大军至此而返。不过,赵冲所知晓的也仅限于此,唤灵宗究竟在哪处,他也只知晓大致方向,其余一概不知。但有此方向指引,对于众人而言总好过无头苍蝇般乱窜,一切等到了西陲再说。只是从鲫鱼山至出万军候的势力范围,飞舟固然很快,但短短的时间里就消耗了六块灵石,想一鼓作气赶到西陲是不可能的了。 一个传说中的上古宗门在等着自己,可偏偏欲速则不达,也难怪上官媚发愁了。 此时,鲫鱼山顶的静心观前来了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羽衣道人,此人相貌普通,但双目有神,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掌中捏着一把拂尘,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意。 “道长回来了。”值守在静心观的两名坤道见了他,立刻揖手施礼。 “嗯,回来了。”道人点点头,又问,“他们走了?” “是的,上官小姐还留有一封书信交于道长,就在正殿。” “呵呵,甚好,他们几个人一起走的?” “一共五人,那赵冲上了通缉令,尘缘已断,也不得不得跟着上官小姐他们一起走了。” 第177章 掌教亲占 窥天秘法 道人闻言,似乎对此早已料到,并不觉得惊讶,但微微捋着胡须的样子终究透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又道:“说说最后那人。” “最后出现的那人约莫二十岁上下,扛着一套舟楫来的,也不知怎么那般大力气,打扮古怪,不像是我们本地人士,可能山里猎户……” “哈哈,看来贫道的占卜之术大有长进啊,已经能精算两年之机了。”道人迈步向正殿走去,边走边道,“真想亲眼见见此人,亲自佐证自己的占术啊。” “道长若能提前回来四天,就能碰上了。”其中一坤道笑言。 “四天前走的?”道人脚步一顿,掐指算了算,摇了摇头,他本以为自己应该在次日返回的,不想存在了三天的误差。不过他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占卜中出现偏差是常有的事。临近进入正殿了,他回头说道:“不能提前回,否则就破机不灵了,好了,贫道还有要紧事,莫要让外人打扰。” 说完,道人兀自进入殿内,一甩袖子,殿门无风却自动合上了。他径直走到殿前的高案上,拿起上官媚所留书信,所书内容无非是感谢他传授术法神通及数年的照料云云,他很快就看完了,淡然一笑的同时,指尖突然燃起一团颜色偏黄之火,书信瞬间化为灰烬。这一手术法,虽然谈不上精妙,但已经远非上官媚等人所修习的“纳气诀”可比了。 “去了唤灵宗?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么大机缘,若是如此,或许还有见面的机会……” 道人在蒲团上盘膝坐定,闭目凝神,沉默了半柱香的时间,然后他嘴里念念有词,双手掐诀,再双袖一挥,整个大殿倏忽之间流光溢彩,焕发出熠熠黄光,在其身体周围显露出先天八卦之相,而其所坐之地,正好在阴阳双鱼衔接之中,在双鱼鱼眼位置,镶嵌着两块胡桃大的宝石状灵石。此灵石的品阶至少也在中阶以上,远不是周彤等人拿来修习功法时那种灰蒙蒙的低阶灵石可比。若是上官媚等人见了此等品阶灵石,怕是要惊掉下巴,因为她们一直以为这位将自己引入修仙一途的道人是个穷散修,怎会阔绰到如此地步? 显然,道人的真正身份,远不是他在人前显露出来的这般简单。 随着咒语声愈发密集,两颗灵石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直至灰暗了一半时,停止了下来。也就在这时,道人身前出现了一团迷雾,悬浮在半空之中,如同一副长丈许宽三尺的大幅牌匾。在咒语的吟诵中,迷雾如收缩的肉芽,一层层剥开,露出一长条状的灰白岩石的拓印影像来。这就是一块普通的花岗岩,并无出奇之处,甚至很多地方还凹凸不平,都没有经过人为打磨,显得朴实无华。 但是石上生字,说起是“生”字,因为上面的字迹不像是通过人工雕琢出来的,不见半丝雕刻的痕迹,犹如滴水穿石,是经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自然形成一般,笔画并不直顺,弯弯曲曲,一横一竖都经过了无数曲折才形成的,结合在一起若不细看,几乎无法辨认究竟所书何字。 但再难辨认,终究有迹可循。按照迷雾覆盖的条石长度,应该能书写出十八个字,但目前所能见者,仅区区七个字迹。起首三字,为“苍莲现”,这是一个完整的短句,其后是一个“肇”字,肇后面是什么,无从得知,是一片留白。再往后面看去,又有“穷修士”三字,其后又是空白。 “以掌教老祖之能,也这般难以推测吗?莫非这是行的生死占?”道人喃喃自语,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十余年前,道人所在宗门突然新发布了一项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师门任务,此任务只灵台境以上修士方可接取,师门贡献点也很可观。这个任务的核心内容是,接取任务的弟子,分散至中土各地,将所在地域内所有身具五行根骨的凡人引导至修仙一途,只能授以普通功法作为媒介,不能固化他们的修仙途径,机缘由他们自行选定,或拜入大小宗门,或进入修仙世家,亦或一辈子当散修也可。对于师门的这种规定,道人自然知晓,此谓天机,只可引导,不能自作主张,一旦着力干预必有大祸。在整个万军候属地,包括道人在内,总共有三名师兄弟在遂行此任务,各自管辖几个县域,寻找具备根骨之人。 这项任务的出奇之处在于,需要寻找这么多根骨之人究竟所为何事,因为在此之前凡尘中人有没有五行根骨,能不能成为修士,宗门是全然不管的。直到他接取了此任务后,掌事师兄才隐约透露了一点消息,虽然说得很隐晦,但无风不起浪,道人认为此事不假。 有传言说,掌教老祖与好友在二十余年前曾往云梦泽寻找一味奇药,在大泽中心处,突见遥远天际出现一朵巨大无朋的莲花,当即掐指推算吉凶,岂料刚一开始就遭受莫大反噬,喷出一口精血。大惊之下,掌教老祖立即返回宗门,就此闭关不出。一年之后,掌教老祖闭关之处的大石上,出现了“苍莲现”三字,此三字与他当日所见契合,想必是以此为卜。又过了数年,大石上又出现了“穷修士”三字,这三字是何意,有人说是修炼资源大幅减少致使修士变穷,又有人说是指某个修士是个穷光蛋,还有人说这是指一个姓穷的修士,因穷也有终极的意思所以有人认为是术法神通绝顶的修士,最后还是掌教老祖告知弟子,此为穷尽天下修士之意。这也是新增师门任务的由来。 诡异的是,掌教老祖之后的推算之术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碍,整整十年过去,石匾上就出现了一个“肇”字。按照前面三字成文的惯例,大家推测与“肇”字相连者也应该是三字,但此字后面两字究竟是什么,师门之内一应修士可谓想破了脑袋,也弄不出个眉目来,当然,即便有所明悟也不敢肯定,只能翘首期待着。 掌教亲占,窥天秘法,隐隐约约的大家也感觉必然有大事发生,包括道人在内的一应修士岂有不想获知究竟者?所以,哪怕远隔重山,耗费不菲,但凡能有一点条件者,皆把石匾拓印下来,辅以先天阵法以便跟踪其后的变化。 “肇……肇什么呢?人名,地名,还是……”道人轻语,陷入沉思之中。 第178章 授经文 如传道 那场极寒笼罩天地的时段过去了,天气一天天转暖,微微暖风,迢迢星河,已然有了几分春意。 静谧的夜空,一道幽光闪闪的长条状器物飞快掠过村庄和沃野,一路向西。 “娘亲,那是流星吗,快许愿!”某个农家小院里,一孩童仰头望着天上,激动地喊。 “孩子,别瞎说。”妇人一把捂住孩童的嘴,慌忙抱起他朝屋内走去。孩童天真浪漫的眼瞳里满是不解,刚刚明明有一颗很大的流星在天上飞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飞舟在凡人村庄呼啸而过,时常会遇到如棋子般大小的村落中响起惊诧的呼声。虽然舟上之人也不愿这般惊世骇俗,但夜间是赶路的黄金时间,加上舟山之人一个个囊中羞涩,想多支撑飞舟行驶一些距离亦是勉为其难,除了遇到大的城池或集镇稍稍绕一下远路外,在一般乡野之地就只能不管不顾一路飞飚了。 因飞舟空间增大了,五人坐在上头很是宽敞,除了赵冲老马识途操桨掌控方向外,其余人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风池眼睛微张,目视脚下的苍茫大地,一动不动。最初的几天他一路上还有说有笑,只间或保持沉默,但这两天来他噤声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周彤有些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珠子居然也是静止不动的,寻思他还能睁着眼睛睡觉不成,便伸腿朝他踢去。 “干什么?”风池一缩腿。 “没什么,以为你睡着了。”周彤人畜无害的道。 “别吵,我练功呢!”风池不耐烦的道。 “你就哄鬼吧,这船上没有灵气,你又没灵石,练什么功?” 风池顿时火大了,怒道:“早就跟你说过没灵石也能练功,你自己不信还要怪我咯?” 周彤也不示弱,斥道:“就你念的那什么破玩意,你就不怕说谎被雷劈!” 靠近船尾位置,上官媚闻言惊问:“老三,你说真的?之前你传我们天罡纯阳功口诀时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不是她们不信嘛……”风池手指着周彤和曹胖。 “要不,你再说来听听。”上官媚终究感觉此事离谱,又问,“这也是你师傅传授的?” “是啊,这套功法叫真气内循,师傅当初教我时还特意嘱咐,只跟我说一遍,可能是有什么讲究吧。”风池不确定的说道,“我也只说一遍,你们记住了。” 然后,一众人等侧耳静听风池口述真气内循的经文,经文并不长,他很快就说完了。赵冲等人都是修士,记忆力非常人能比,要记住很容易,可听在耳中只觉艰涩难懂,不知其所指。 上官媚仔细品读文字,浑然不知所谓,有些不好意思的问:“老三,你不跟我们解释一下?” “姐姐,我说不清楚啊,我师傅都说不清楚,跟我讲了这么一大串就啥都不管了!反正就是一边练功,一边捉摸真气内循,想着想着就行了!”风池双手一摊,很是无奈,忽又记起什么,猛然放大嗓门吼道:“天地固然无极,然而天缘有尽,若无法领悟内循就是竭泽而渔,只知索取而不回馈,终有尽时,记住了吗?” 他这一吼,把四人吓了一大跳,只觉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你小声点!”周彤泛着白眼咬牙切齿的骂。 “师傅当时教我就是这么吼的,害我耳朵聋了好一会,你爱听不听。” 风池和周彤就像一对前世的冤家,俩人话说不到三句就总要抬杠。 “那也不用这么大声吧?”周彤叫道。 曹胖却对风池这种仿佛举行某种神秘兮兮的传道仪式的做法很以为然,一把拉住周彤,猴精似的嬉笑道:“姐,这可是唤灵宗的功法啊,没准其中有什么我们不懂的东西呢,要是这么容易就搞懂了,那也对不住唤灵宗的偌大名声……天罡纯阳功我都琢磨了好几天,也才刚刚摸到一点点窍门。” “啊?”周彤闻言,忽显得有些不自然。自得了风池的传授,她这些天也在心中仔细斟酌天罡纯阳功的运功法门,也不是说完全没摸到门槛,就是觉得差那么点意思,无法融会贯通。她环顾在场五人,除了风池,其实就属她在功法修炼上进度最慢了,曹胖虽与她同阶,但是年纪最小,又是单一土属性,就资质而言她是无法比较了,现在看来在悟性上似乎自己也是最差的。 “灵石还剩下几块,要不我们找个僻静处修习一下新学的功法?”上官媚笑着提议,显然她也和曹胖一般掌握了入门的途径。 “我没有意见。”赵冲一脸平静。以他三年时间修习“纳气诀”就超出众人一大截的达到了天选上阶,资质和悟性堪称妖孽,上官媚和曹胖都能领悟,他又岂会落于下乘。 周彤见状,自然提不出反对的言语,也点头同意。 于是,飞舟一转,在一处山梁落下。这一次,风池也分到了一块灵石。为了避免互相干扰,赵冲、上官媚、曹胖三人一人一个方向朝林中飞奔而去。风池无此需要,理所当然留下来守船。周彤本就慢吞吞的落在后面,见他们三人都消失不见了,索性又转了回来,屁股搁在船沿上,默不吭声。 “你怎么不去?”风池明知故问。 “我舍不得灵石。”周彤捏着灵石的手紧了紧,望着地上,忽然就老实了。 “真的?我本来还打算教一教你的,看来没必要了。”船内宽敞,风池将自己舒服地躺平了身体。 “要不,你跟我说说呗。”周彤知道也瞒不住,咬着唇道,“我承认,我比他们笨,你说千里迢迢的赶到唤灵宗,人家要是唯独不要我,我该怎么办?” 这一回,一向蛮不讲理的周彤是真有些怕了。她从小孤苦无依,靠着讨饭过活,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是由道长引入的修仙一途。不论她外表表现得如何强势,其内心终究有一种自卑,尤其在面对他人都很优秀而她明显不足时,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看见大户人家的小孩都穿得熨帖,她却穿得邋里邋遢一般,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 “不会的。”风池见这丫头惶然无主,也就收起了继续开玩笑的心思。 “唤灵宗又不是你家开设的,你说不会就不会啊……”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拜入唤灵宗了!”风池说完,跳到地上,捡了跟树枝画了张人体经络图,然后指着图说话,将入门功法的运功顺序详细说了一遍。 “我懂了!”有人指点就是不一样,周彤很快明悟了其中奥义,撒腿就找了个无人涉足的方向跑去,刚跑出丈许远又回过头来,脸上浮现两酒窝,却是笑了。 “蛮子,你是我一辈子的三哥!”周彤说完,没入树林之中。 风池脸颊抽动,无聊的躺回船上,胳膊肘枕着后颈,凝望星空。周彤那一句话,让他有了亲情的感觉,也让他想到了远在泽南的姐姐风铃和四女等人,半晌,他喃喃:“老姐,我在中土结识了几位好朋友,有照应了,你放心吧……” 第179章 飞虎至 疯人返 没过多久,林中传来脚步声,一袭白衣的赵冲率先朝泊舟处走来。 这片刻的功夫他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神采奕奕的,可究竟哪里不同,风池又看不出来。 “三弟,这天罡纯阳功果然不同凡响,无极多谢了。”赵冲拱手为礼。 “都拜了兄弟了,还客气什么?”风池大大咧咧的甩了甩手。 “若非遇到三弟,无极真不敢相像这世间竟有这等妙法,与为兄之前所习‘纳气诀’比较起来,可谓天壤之别啊。”赵冲很是郑重的说道,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练功的美妙中不能自拔,满脸回味之色。在此之前,即便是他这种资质和悟性皆可堪称妖孽的存在,在修习纳气诀时亦不顺畅,真气阻滞,且带有疲惫感,如负重物。然而修习天罡纯阳功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事,虽还只接触到最基础的功法部分,可当真气从丹田升起时,只觉浑身舒泰,如沐甘霖。最重要的是,在练习此功法的同时,他感觉到丹田处的法力在变得凝实,就像风池之前评价他们的法力像稻草窝一样,这个稻草窝的空洞在缓缓填塞满。当然,一颗低阶灵石所能提供的灵气实在太少了,无法有实质性的改变,但在赵冲心里埋下了向更高阶修士攀登的意愿,他不再是万军候治下沙门县的捕快,而是成为一名实实在在的修士。 风池只是笑,平心而论,他不大喜欢赵冲这种与人相处的方式,老是正儿八经的,一点乐趣都没有。相反,那个未来的大嫂上官媚虽然端庄脱俗,非常人可接近的样子,可抵不住她说话软绵绵的,且声音悦耳动听,风池感觉受用。风池最喜欢的还是和周彤曹胖相处,织衣部是个蛮荒之地,风池的心理定位就是个氏族人,而周彤曹胖皆出身卑微,三个人在一起可以胡说八道,更有默契。 “三弟,你之前所传那段经文,真的可以无需灵石就能修炼功法?”赵冲凝神问道。 “是啊,就是法力增长很慢,我要好多天才能涨头发丝那么一点点。”风池想都没想就说道。 “这是自然,无需灵地灵气灵石,还能辅助修炼功法,就算是法力增长奇慢,此等无中生有之术,已经堪称逆天了。”赵冲毕竟等阶要高很多,修炼神通的时间也比风池长,对此的理解比风池要透彻得多。但见他满脸喜色,笑道:“为兄有时间要好好参悟参悟此经文,争取早日达到三弟的领悟境界。” 其实,风池心中还藏着一件事没说,按照他的想法,天罡纯阳功虽然被高州吹到天上去了,赵冲等人对此功法也分外推崇,他却觉得此功法相较化焰诀而言,似乎略有不如。他有此念头的原因也非常简单,那就是天罡纯阳功他好歹找到了进入修炼的门槛,而化焰诀他却连门边都摸不到,后者比前者难度大多了。此念一滋生,他再一想到脑门上乌龟的由来,寻思着等到了唤灵宗好歹也把化焰诀和化茧术等一股脑传给自己的结拜兄妹,没准他们能找到修炼化焰决的窍门呢,再由他们反哺给自己岂不容易多了? 再过得片刻,上官媚和曹胖也回到了原地,只周彤远远落在了后面,足足等了她半个时辰之久。风池心中疑惑,明明之前没花多少时间就让她知晓了入门之法的,莫非她是难为情,装作听明白了? “我回来了!”幽暗林中传来周彤兴奋的喊声。“我去抓了只傻狍子,你们都饿了吧?” 很快,她满脸笑容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身上同样发生了某种变化,显然风池的担心多余了,不过大家更在意的是她手中提着的猎物,一个个顿时来了莫大精神。说来也是可怜,赵冲和上官媚按理已经可以辟谷,奈何不得其法,同样需要食物果腹,另外三人则是境界低微,压根就无法辟谷。很快,山峦上燃起了一团火,五人聚在一起烤着食物,嬉笑有声。 月半弯,照耀着山川河谷,同样也照亮了这群正当最好青春年华的人。 “高前辈,一路顺风!” 在一处云蒸雾绕的耸峙山崖上,矗立着一大片屋舍,似乎是某个颇具规模的修仙世家所在。就在临崖之前的大石前端,站着一位道骨仙风的白眉老翁,拄着一杆拐杖,正对着天空中挥手。悬崖之外,一只体型威猛的吊睛白额飞虎扑打着翅膀悬于空中,虎背之上坐着一位意气风发的道人,正是高州。他手中抓着一大袋灵石,掂了掂,收入囊中。 “你我昔年以道友相称,早就说了无须这样客气……”高州谦虚道,不过其眉飞色舞的样子,分明显示他对“前辈”的称呼很是受用。 “修仙界以强者为尊,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前辈大道得成,老夫对前辈自是万分敬慕。”白眉老翁这话说得仿佛出自肺腑一般。 “哈哈,你这老家伙就是会说话,不早了,贫道去也——”话音未落,一人一虎消失于云海之中。 白眉老翁站在原地目送,回想这几日来两人的交流,在震惊于对方由聚元境中阶突然蹿升至化形境修士的同时,对方身上还发生了让他看不明白的变化,以致他心怀忧虑,只是不便当面言明。以前的高州虽出身上古大宗,但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性格沉稳,不喜阿谀浮夸,这也是白眉老翁能和他成为莫逆之交的原因所在。然这次再见面,高州性情大变,举止轻飘,喜形于色,只有在低阶修士身上才会出现的种种现象居然在化形境修士身上出现了,且更加夸张。高州此次来虽说是以缺少灵石为借口上门讨要,可交谈中他似乎另有目的,不时向白眉老翁询问一些过去两人的事情,似乎是在佐证什么,而他对自己最近几十年的经历又支支吾吾刻意回避。以白眉老翁的丰富阅历,当然不会揭穿高州,只能小心应付着。 “高前辈,高道友,保重啊……”白眉老翁估计对方早已去得远了,这才发自内心的口吐真言,遥祝老友。 云天之上,高州可不知晓昔日老友已经发现他神魂出了问题,正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找回丢失的记忆,忽一掐诀,感受到某个被自己标记的人这几天居然朝西北方向移动了很大一截距离,且离自己不过两百里路程,兀自嘀咕:“奶奶的,这小子口口声声称道爷为师傅,看来还得找这小子好好问一问。” 一念至此,飞虎似与他心神相通,突然加速朝目标方向飞去,这时,天空中陡然出现密如蛛网的屏障,他不管不顾一头撞了上去。几乎是同时,那些蛛网构筑的帷幕被豁开一个大洞,他便倏忽钻了出去。 大河蜿蜒,浊浪滚滚,高州竟已出现在一条一望无际的长河之上。在他身后,蛛网似的屏障急速收缩,很快,那原本丛山峻岭连绵不绝的景象消逝一空,只徒留一朵白云悬挂在天际,若仔细端详,此云朵居然是永恒静止的。整个修仙世家所在之地竟全部被某种玄幻之极的大型阵法覆盖,若无人引路,或不知进入窍门,连进入此世家的门径都寻找不到。 因是白天,风池一行五人按照惯例,找了处地势相对较高的山头休息。此山临河,滔滔浊浪滚滚不息,令人心旷神怡之余,又心生豪情万丈之感。此等天高地阔、山川形胜的地形地貌,让从泽南一隅远行至此的风池陶然不已,倚在大石边,吹着风,呆呆遥望。赵冲等人在他身后,却是聚在一起琢磨“真气内循”的经文,试图在某人灵光一闪首先领悟时以便互相点拨,奈何此经文犹如羚羊挂角,玄之又玄,无一人有半丝收获。 当虎啸山林,百兽震惶之时,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山头上,释放的灵压让赵冲等人无法坐稳,趴服在地,一个个面如土色。随后,他们看见了一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巨兽出现在眼前,正当他们手足冰凉,以为此命休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言语中还夹杂着极度的恼恨之意,却是在破口大骂! “疯师傅,骗子师傅,送我回去,我没你这样的师傅!” 第180章 施惩戒 换徒弟 风池看到这头熟悉的飞虎,第一感觉是高兴,可马上又被高州发疯后无情地抛弃给气着了,所以笑容还没完全在脸上打开就怒气上涌,全然无视逼人的灵压,放肆大骂起来。 “你奶奶的,再敢骂道爷,一掌拍死你个龟儿子!”高州带着问题而来,自不会轻取风池性命,面对辱骂终究上火,伸出指头轻轻一戳,但见一道真气隔空投入风池身体,他便一头栽倒在地,浑身痉挛,如干涸河床里被烈日晾晒的虾米,浑身通红,徘徊于生死之间。 “还骂不骂?”高州好整以暇,负手而立。 “不……不骂了……”风池只觉浑身疼得发抖,倒也不敢再逞强斗狠了。 “这还差不多……”高州收了术法,再一侧头扫了一遍趴在地上的赵冲等人,眼皮狂跳,突然喝道:“你等从哪学的天罡纯阳功?” 此言一出,本就爬服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赵冲等人就跟破麻袋一般,被甩飞出去数丈之远,四个人叠罗汉似的撞在了一起。 “师……师傅……我教的……”风池急忙说道。 “别叫道爷师傅!什么?你,你教的?”高州突然觉得头大如斗,有种被大麻烦缠上了的感觉,气急之下心神一动,庞大飞虎凌空而下,一口将风池含在嘴里飞到了半空。 “你又没说不能教……啊……”风池犹想解释,奈何被强大的劲风堵住了口鼻,只觉肺部若炸,连他想使出绿色光罩也不可能,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在飞虎的戏弄下,他在半空中张牙舞爪,时而下坠如流星,时而飞升似响箭,又或横飞颠倒,飘忽若絮,其状之凄惨,比猫戏老鼠更甚! 高州则一个劲在地上走来走去,看都没看在半空中被折腾得神魂出窍的风池一眼,不时捶胸顿足,或揪住自己枯草般乱发,显得格外懊恼。当然,以他之能,若不愿他人修习,废掉几人修为便是,奈何天罡纯阳功是宗门重术,能修习者必为宗内核心弟子,非欺师灭祖背叛宗门则不可加罪。也就是说,赵冲等人已经算是唤灵宗的核心弟子了,他当日在镇湖塔能放风池一码亦与此大有关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短短的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风池会将此重术授予他人。 “道长,若有不妥,我等不再修习此神通便是,还请道长高抬贵手,放过三弟……”赵冲单膝跪地,向高州躬身行礼。 “你说不修就不修?这套功法还配不上你不成?”高州正愁少了出气筒,手一伸,一股无形之力将赵冲禁锢,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他同样被甩到了半空中,再被飞虎翅膀一搅,和风池一起在上下大叫着在跌宕中凌乱。 “哼,单一五行金属性又如何,年龄太大了,也是个废材!”高州骂骂咧咧的,如此评价赵冲。 上官媚和周彤面色煞白的对视一眼,对术法神通深不可测的高州畏惧到了极致,但有誓言在前,只能硬着头皮说好话了,哪知二人嘴唇张开,尚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就被对方毫不怜香惜玉的卷到了空中。 “一个三属性一个四属性也配学道爷的神通?活该被治!”高州怒发冲冠的样子,怕是不把几人折腾个半死,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但见四个人影如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布偶,伴随着心胆俱裂的尖叫,如狮子耍绣球一般,在飞虎的逗弄下,以各种不太雅观的姿态被不停的抛向空中。 曹胖见了这一幕,只觉得腿脖子打颤,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喉咙里一阵阵发苦,接连吞了几口唾沫,胆颤心惊的说道:“道道道……道长……” “你也想求情?”高州转过身来。 “呃……不……不求……”曹胖到了嘴边的话又吓得缩了回去,连连摇头。 “你不妨求求看,没准道爷一高兴就不惩治你们了呢?”高州眯着眼睛,莫测高深的样子。 “不不不敢……” “真不求?”高州眼珠子一瞪。 曹胖明白了,感情求与不求大抵上都躲不开被当猴子耍的悲惨命运,与其这般,索性就跟风池等人作伴得了,于是他抹了抹额头不断迸出的汗水,苦着脸道:“道长,放了我的哥哥姐姐们吧。” “哈哈,不错不错!”高州大笑出声,脚下一跨,瞬间到了曹胖跟前,抬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这样才对嘛,做人要讲义气,道爷可不收没心没肺的徒弟!” 曹胖闻言,感觉自己被硬拖着上了条贼船,急道:“我没说要拜……” “你学了我的功法,当然要拜师!你还不知道吧,为师也是单一土属性,当年进入唤灵宗就跟你现在年纪差不多。”高州对曹胖越看越是欢喜,摁着曹胖脑袋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又将他提了起来,笑道,“乖徒弟,免礼,看在你求情的份上,这几个臭鱼烂虾为师就勉为其难饶了他们。” 言罢,高州果然收了功法,风池等四人就跟连成串的葫芦,一个连着一个跌在一块,摔得七荤八素。大概是高州埋怨风池擅作主张之故,刻意让他第一个落地,摔得满脸都是泥巴,还被赵冲、上官媚、周彤接二连三的砸在身上,成了他们仨的缓冲肉垫。待风池等人好不容易从天旋地转中渐渐平复下来时,高州念念有词,分出四道真气分别没入风池等人丹田处,厉声喝道:“天罡纯阳功为我宗大神通,为了防止外流,道爷在你们体内埋下了四道血咒,切记,一旦外泄,必然爆体而亡!” 高州对曹胖这个硬收来的徒弟似极为喜爱,语气一缓,对曹胖道:“徒弟,不要怪为师,早年为师体内也被尊者埋下了血咒,直到聚元境才自行解开,之前倒是给忘了。” 曹胖凭白得来个这般大神通的便宜师傅,当然是高兴的,可又见他疯疯癫癫、喜怒无常的样子,心中一阵阵发憷,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像个傻瓜般点头。 另一边,风池看着高州和曹胖这般师徒情长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如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他想,自己和师傅横渡云梦泽时那互相扶持的过去,大抵上是不会再现了。事实也是如此,经过这一番闹腾,高州连自己缘何寻找风池而来的目的也给忘了,反而对新收了一个合意的徒弟——曹胖而心情大好,当然,他若哪天想起什么,又来找风池的晦气,也毫不令人意外。 第181章 待得神魂颠倒时,愁无影,乐滋生! “你等四人记住了,虽学了道爷的神通,但你们资质太差,只能做个记名弟子,不得打道爷的旗号,也别指望道爷再传授你们什么,自行前往唤灵宗入籍!”高州毕竟是中土的顶阶修士之一,即便神魂受损,骨子里仍有种矗立在芸芸众生之上的傲然与冷漠,自此终究露出了其冷酷的一面,“你等最好能让掌事弟子网开一面,让你们一并加入唤灵宗,否则……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高州随手掏出一块令牌和几块灵石,吩咐曹胖道:“拿去给他们。” 曹胖看着手中灵石,眼珠子瞬间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中阶灵石啊!他小心的捧在手中,几步走到风池跟前,说道:“三哥,你拿着。” 曹胖见风池依然坐在地上不动,便塞到了他手中。 “走了!”高州大笑中,卷起曹胖,骑上飞虎,风驰电掣而去。 现场,一时很沉默。风池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里通红一片,强忍住心底的烦闷,鼻子有些发酸,他接连用衣袖抹了几次眼睛,才不至丢丑。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让他感觉到依靠,第一个便是高州,因为这是他破茧而出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师徒二人曾亲密无间,且一起在云梦泽出生入死,但他无法排遣对方对他的漠视与冷酷,这个前后的反差太大了,他接受不了。 “三哥,没事的,不是还有我们么?再说曹胖也不是外人,他先去了唤灵宗,会帮我们想办法的。”周彤在风池身边坐下,笑着劝慰,她因之前的颠簸,头发全乱了,两人凑在一起跟两个讨饭的叫花子差不多。赵冲和上官媚也好不到哪里去,虽之前的经历让他们连魂都差点吓没了,却也从另一个侧面激励了他们,因为高州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是顶阶修士的能力。 “三弟,为兄身上有银子,我们去附近集镇找个酒店喝一点如何?”赵冲苦笑道,“当年为兄颠沛流离时,常常在酒肆买醉,喝得晕头转向,一觉睡下去,什么家族荣耀仕途波折等等,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如果一坛酒不够,那就再喝一坛!” 每个人都有难以回首的过去,只是深埋于记忆,从不提起。赵冲出身官宦之家,年少多金,且少年得志,以前也是个左牵黄、右擎苍,锦衣玉食的纨绔公子,只是原本狂傲的人生被突然转折的命运打断了,风池才错以为他不苟言笑,老是装正经。 “你别教坏老三……”上官媚对自己未婚夫的过去最清楚不过了,扒拉了赵冲一下。 “男人的事情,你不懂。”赵冲这般回答。 “好!我们去喝酒!”风池抬起头来,双目血红。 这一日,镇南王侯国属地某个偏僻的小山城里发生了一件咄咄怪事,一艘飞天神舟突然降至城内最大的酒肆前,从舟上走下来两男两女四名仙师。在众百姓看来,仙师果然都是神仙般的人物,两位年青仙师皆是人中龙凤、威武不凡,两位女仙师则体态婀娜、各具芳华,他们一来就将酒肆包了下来,酒与羊肉等等上了一轮又一轮,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城内有仙师造访,自是引得众人前来探看,里三层外三层的将酒肆围了个水泄不通,奈何四人并无在人前露脸的意思。 整整半日过去,直到晚霞染天之时,四人才互相搀扶并蹒跚着出了酒肆,登上飞舟。 然后,飞舟亦如醉酒了一般,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摇晃着划破天际而去。 酒入愁肠,脑子一片混沌。 待得神魂颠倒时,愁无影,乐滋生。 风池软耷耷靠在飞船内,将腿伸直了,手中还抱着一个酒坛子,他用手掌击坛,发出嗡嗡的有节奏的声音。然后,他打着酒嗝,唱起了那首“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的山歌,唱得几句便嘿嘿傻笑几声,然后又敞开了嘶哑的喉咙接着唱。大抵是这歌曲有趣,赵冲竟也跟着哼哼起来,不时喊一声“喝酒”。 “大哥,我之前不喜欢你,太装了,我今天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厉害,你是我的好大哥好兄弟……”风池大着舌头,含糊其辞,还亲昵的拍了拍对方肩膀。 赵冲满脸酒醉的陀红,所谓酒壮英雄胆,很是豪迈的说道:“哥以前是什么人?最初是百夫长,因年纪小只能当阵前偏将,万军中曾取上将首级……那时候手里头有花不完的银子,酒肆勾栏,香河曼舞,嘿嘿,算个啥……边关的兄弟最在乎的是什么?告诉你,兄弟是手足,与子同袍……从今往后,我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今天大哥撂下一句话,不管前路是个什么鸟样,进我们一起,退我们也一起,同艰苦共富贵,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终有一日都匍匐在脚下!” 赵冲此言显然有所指,高州对他的鄙视之言,同样伤到了他的自尊。 “说定了!我们拉钩……”风池伸出小拇指。 一边,上官媚看着这放浪形骸的兄弟二人,颇有些无可奈何。她像多年前一样,就是赵冲身边的一个小迷妹,只知道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并做些使唤丫头的勾当,一会用帕子拭去赵冲嘴边的酒渍,一会又帮风池将酒坛子扶正了,免得他倒到自己身上。 船尾位置,周彤操桨,驾驭飞舟前行。风池将高州给他的灵石与令牌一股脑塞给了她,令牌内是一副山河图,其内有唤灵宗的具体位置。中阶灵石的效能远不是低阶灵石可比的,飞舟的移动速度更快了,悬浮在空中的高度也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且舟体上还自动升起一圈防护罩,隔绝了外界的呼呼风声。因飞舟的行进速度太快,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想一想山河图内的地形地貌,避免走错方向。她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和灵石的消耗程度,足够支撑他们到达唤灵宗了。 第182章 酒之妙用 不可早婚 不论高州对他们是如何不屑,除了风池外,其余三人对唤灵宗是极为憧憬的,分工协作,轮番操舟,就想着快一点赶到目的地。风池就这般闲了下来,因临走前在山城酒肆另带了不少酒放在舟上,他就整天搂着个酒坛子,瘫倒在舟内,口渴了便嘬一口,把自己弄得像个酒鬼一般。不过,就是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下,他在以“真气内循”术运转天罡纯阳功时,感觉自己凝聚法力的速度似乎比以前快了一些,而且这一次增加的法力也不再局限于仅头发丝大小的一点点,在此基础上略有涨幅。于是,他就更是执着的抱着酒坛子不放手了,他甚至想好了,到了唤灵宗后自己得找块地种粮食酿酒,以便辅助自己的功法修习。 风池整日醉醺醺的样子,上官媚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苦闷,试图劝解并拿走他的酒坛。 风池立刻转醒,说道:“嫂嫂,你管好大哥就行了,管我干啥呀?” 上官媚还是头一次被人叫“嫂嫂”,顿时给闹得满脸通红。 “大哥你别介意哈,小弟就想说,嫂嫂这样子可真好看……”风池醉眼迷离的瞅着上官媚绯红的双颊,猛又想到什么,一拍大腿,说道:“对了,你们可不能急着成婚啊,我老姐说过,至少要等功法有所小成之后才能成婚,这样能延缓衰老……” 上官媚的面颊就像个熟透的水蜜桃,红得能滴出水来,啐道:“老三你个不正经的,我要打死你!” “我说真的……”风池可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说道:“我老姐曾告诉我,我娘亲诞下我时都六七十岁了,可还是长得花容月貌的,就跟双十年华的年轻仙姑一样。” “你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我可真是服了,既然是真的,为什么非得是你姐姐告诉你,你莫非还没见过自己娘亲不成?”上官媚忍不住笑了。 风池讪笑一声,便不再言语了。人不是从树杈里钻出来的,更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风池却没有关于自己母亲的记忆,他只能在姐姐的描述中,在脑海勾画母亲父亲的样貌,但这毕竟是虚幻的,无论他怎么想象,都触碰不到他们真实的样子。在云梦泽遇到石矶时,他吃一堑长一智,这段时间以来并没有向赵冲等人讲述自己那离奇的过去。上官媚绝想不到,她无意中的一句话,刺疼了风池深埋内心的隐秘。 日升月移,昼夜轮替。 在习习春风里,飞舟在一片起伏的群山中穿行,深谷幽壑,瀑布纵横,绿帐深处,虎啸狼嚎。 风池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那个包含山河图的令牌,还以为就要达到目的地了,顿时来了精神。然而,这片山峦并不如他想象中的广袤,半日之后,飞舟便出了山区,出现在一片荒芜之地。那一座山就像是一条地理气候的分割线,大山两岸的景致有着很大的区别,之前还显得温暖湿润,这会则变得干燥少雨了。放眼望去,满目赤黄,无尽的黄土与高高隆起的土丘便是整个世界的全部。这些土丘倒也独具特色,就那么直挺挺拔地而起,耸起数十丈高,光秃秃的,间或有一些绿色植被生长在背阴之处,斑斓如癞子满是脓疮的脑袋,荒凉、贫瘠。 “大名鼎鼎的唤灵宗,就是在这么个鸟地方?”风池纳闷道。 “三哥,你少说一句,别给惹来麻烦!”周彤急了。之前高州给她的惩戒太过深刻,一向如小辣椒般的性子,居然也有怕的时候。 “那是快到了?” “嗯,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日路程就差不多到了,师傅算得可真准,灵石可刚刚好用完了,哎……”周彤着实心疼那几块中阶灵石,在她的修仙生涯里,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多宝贝。 “谁是你师傅啊?”风池横着眼睛问。 “就是……”周彤话刚出口又止住了,因为高州给的那个所谓“记名弟子”实在是口惠而不实,且有言在先,不得打他旗号,说白了就是不认他们,只是学了他传承下来的功法,他不得不给个交代罢了。 “三弟此言不差,我们以散修的身份拜入唤灵宗吧。”赵冲说道。 “那我们学了天罡纯阳功又怎么解释?”周彤问。 “应该无妨的,既然此功法是宗内的顶级功法,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看穿,若实在无法交代,就只能和盘托出了,如此一来先生也怪不到我们头上。”上官媚补充道。 “嘿嘿,嫂嫂只要不是把心思全放在大哥身上,立马就变聪明了。”风池灌了口酒进喉咙,望天哑然而笑。 “老三你个臭嘴,就是找打!”上官媚羞赧难当,竟不顾大家闺秀的身份,也不顾赵冲在一边看着,真拿粉拳对着风池背上擂打起来,将他刚刚下肚的酒也给捶得吐出来不少。最后,她抢过酒坛子,又将剩余装酒的袋子一并抱了过去,打定主意再不让风池沾酒了。 风池酒劲上头,挨了打还笑得一脸灿烂,可好端端的突然就没了之前的乐趣,终究感觉无聊,忽大吼道:“刀哥,死哪去了,也不出来给你爹解闷?” 红光一闪,红毛犬也不知从哪钻出,以极快的速度跳到风池肩膀上,很是谄媚的用舌头在他脸上舔了舔。 赵冲见了此幕,哈哈笑道:“三弟可真是一位妙人,我等大道之路不孤!” 这时,耸峙的山脊后传来鹤鸣,一个苍老的声音同时响起。 “好一个大道不孤,老朽小仓山萧勉,见过几位道友!”话音落处,一只硕大的仙鹤出现在半空之中,上面坐在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翁,大抵上是怕冷,他穿着件同样颜色的毛茸茸裘皮衣裳,整个人蜷成一团,乍一看就像一头白猿负在鹤背上一般,端是有趣。 在他身后,居然还有一头体型略小些的仙鹤,却是一个粉面童子死死抱着仙鹤的脖子,生怕掉下去,他见了生人也不说话,很是腼腆。当他目光落在风池额头上时,那只活灵活现的乌龟引起了他的兴趣,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得一阵,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 有同道打招呼,赵冲等四人自然不能失礼,一一报了姓名与来处。 萧勉惊讶道:“没想到几位道友来得如此之远,幸会幸会,几位道友千里迢迢至此,莫非也是要拜入唤灵宗?” 这萧勉怕不下六七十岁了,境界在天选中阶,虽看不出其五行根骨,可毕竟年纪一大把,听其口气居然和他们一样是要拜入唤灵宗,这次轮到赵冲等人惊讶莫名了。若按照高州之前的收徒标准,即便赵冲这样的五行单一金属性,还嫌弃他年龄太大,这萧勉若非修士,离入土为安都快不远了,竟还存有这等野望? 第183章 天生桥下 各路人马 萧勉自是看出了几人的疑惑,笑道:“几位道友莫要惊诧,老朽在八年前也不知晓自己有五行根骨,奈何身体每况愈下,还是家人用轿子抬着往小仓山求签问道,被一位道长点拨,这才入的修仙一途。” “道友好机缘啊!”赵冲道。 “哎,什么机缘不机缘的,到了老朽这把年纪,就想着怎么多活些年月,可小仓山毕竟是个小地方,资源有限,想活得更久一点,就得拜入好一点的宗门,学好一些的神通。”萧勉伸手一指童子,“天随人愿,这位李小道友是老朽的远房亲戚,他和其兄在白岭谷入的道,两年前其兄就拜入了唤灵宗,有此便利,老朽自然要来试一试。” “再说了,老朽和李道友的坐骑都是向人借的,到了唤灵宗山门前就得放它们自行返回,我们这一老一小的腿脚不便,宗门不收还得费心费力送我们回去,否则路上有个什么闪失怕也于宗门名誉有碍,如此一来,没准人家怕麻烦,就给收入门中了呢?哈哈……”萧勉这话说得俏皮,似乎确信自己能被唤灵宗纳入门下一般。 “既然如此,我等就一起去唤灵宗碰碰运气。”赵冲笑道。话虽如此,他心中终究疑惑,既然唤灵宗是中土不出世的八大宗门之一,按理是很难进入其门下的,可听萧勉之言分明胸有成竹。事情虽然反常,但萍水相逢,他倒是不便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请!”萧勉说完,领着粉面童子率先而行,竟如老马识途一般。 赵冲见状,寻思这萧勉怕是得了早早拜入唤灵宗的远房亲戚不少便宜,否则断然不至如此。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走弯路。于是,他冲驾舟的周彤使了个眼色,飞舟紧跟在仙鹤之后。 风池不声不响的从手臂上取下抛石绳,丈量了一下长度,在额头上缠绕了两圈,趁着间隙将那乌漆发亮的乌龟遮掩了大半,打上活节,若不解开,外人很难一窥全貌。他的穿着打扮本就与中土人士不同,麻布衣裳很是粗糙,也没有扣子,衣襟就是用布条系在一起的,脑门上再缠绳,就更显得另类。 周彤见了,不由莞尔。 有人领路,果然大大不同。山河图内的地形地貌毕竟勾画得不清晰,大方向的标识没有问题,但在细微处的变化则完全没有,若纯粹按图索骥,要找到唤灵宗的确切山门入口还真不是件易事。飞舟在沟谷之中快速穿行,渐渐地势变得愈发平坦,满地皆是砾石,似乎进入到了一片戈壁之中。 一个时辰过去,前方的萧勉喊道:“快到了……唷,还有先来的道友……” 遥遥望去,但见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天生桥,说其是天生的石拱门也可,暗红色,砂岩质地,高不过三丈,跨度在五丈左右,就那般突兀的耸立在黄土之上,成为一处显着的地标。 在此石拱门周围,零零散散分布着七八十人,有老有少,同样打扮各异。 这群人分成了数拨,人数最多者大概十人,聚在一起,盘膝坐在石拱门下。这群人又有主次之分,为首者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年青人,天选上阶修为,着青衣,额头高而挺,脸颊则显消瘦,薄唇,双目狭长,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阴狠之色。在他腰上缠着一根蛇皮鞭,明晃晃的,显然不是凡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绣着“吴”字的储物袋挂在腰间,鼓鼓囊囊的,也不知其内装着些什么。储物袋在散修中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在座诸人除了他们这十来个人人手一只外,绝大部分人的法器都是外露的,这也透露出这群人来历不凡。 其余人等却是分散的,三五成群,另有二人则显得很是孤单,远离人群,各自找了个地方坐着,一副与诸人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按照众人所坐位置即可判断,那吴姓青年一群应该是一起的,且势力最大,十人中天选上阶修为者足有四人,其余皆为中阶,竟无一下阶者,年龄也多在十八九岁之间。其中一位年纪在二十四五岁的天选上阶浓眉汉子,离吴姓青年人最近,大概一步左右距离,很像是主仆关系,亦或者是吴姓青年的贴身护卫。 赵冲等人向下看去时,地下之人也纷纷抬头看着他们。大抵上是萧勉的仙鹤和赵冲等人所乘坐之物比较独特,一应人等都是先看向仙鹤与飞舟,似乎在品鉴什么,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几人脸上。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风池感觉那吴姓青年一对阴沉的眼珠落在上官媚脸上时,明显的亮了一下。 但那人感知很敏锐,立刻瞟了风池一眼,随即不动声色的偏过头去。 也就这片刻的眼神交流,让风池很是不爽,就觉得这吴姓青年装模作样,跟个大尾巴狼似的,碍眼!相较而言,当初遇到赵冲时虽给他的感觉也不好,可那煞气是真实的,靠的是本身实力,比此人要强多了。 萧勉与童子一落地,果然兑现了之前所言,对着两仙鹤屁股一拍,说了声“你们回去吧”。 仙鹤受惊,细长腿助跑了一段距离后,再一扇翅膀,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倏忽远去。 “诸位道友老朽有礼了,老朽小仓山萧勉,这位童子是老朽远亲李季。”萧勉在尘世中想来是位圆滑之辈,老于世故,见人自来熟,也不管认不认识,率先给一应人等施礼。 所谓礼多人不怪,萧勉领着童子走了一圈,诸人亦不好意思视而不见,也都回礼并通报名姓。只那吴姓青年一伙端坐不动,连看都没看萧勉一眼。萧勉也不多言,跟无事人一般走到下一家所聚之地去了。 与其余人等不同,这二人为一男一女,身着兽皮,挂着腰刀,颇显得特立独行。男的满脸络腮胡子,黄色卷发,面色赤铜,眼如秋枣,浑身上下都是鼓突突的肌肉,胳膊腿裸露在外,密密麻麻的黄色汗毛爬了满身,尤其以胸腹处的毛发更显浓密,从衣襟前的领子里蹿了出来。在他身侧的则是位年约二九的年轻女子,栗色头发,皮肤雪白,大眼高鼻,眼窝下凹,眼睛却是深蓝色的,显得别具风姿。此一男一女倒是与泽南氏族人的打扮颇为类似,只是他们个子更高,块头更大些,让风池不免多看了几眼。这一看,风池心中便有了比较,就觉得那白皮肤女子五官轮廓分明,确实美不胜收,可惜毛孔粗,且毛发过多,皮肤没有中土女子这般紧致。 萧勉走到这一男一女面前正要开口,那黄发大汉嗓门大开,瓮声瓮气的说道:“我等来历,就不必多此一举相问了吧?” 第184章 有奴昆仑 气极出头 “道友既然如此想,老朽就不勉强了。”萧勉露出尴尬之色,就要移步。 “萧道友,我叫依娜,这是家兄古雷,昆仑奴之后……”栗发女子不似乃兄粗鲁,急忙起身施礼,“萧道友原谅则个,家兄对自己的出身……” “依娜道友不必客气,是老朽唐突了。”萧勉笑道,回身一望,想了想,最后还是朝风池一行走来。 “什么是昆仑奴?”风池见这个称呼很是忌讳,用胳膊肘捣了周彤一下,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别当着人问,找时间私下问萧道友。”周彤嘀咕。她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心心念念的就是飞舟上的几粒中阶灵石,随即取了出来,飞舟很快缩小。她看着掌中灵气几乎消耗殆尽的灵石,嘟起嘴巴,叹息一声,却也舍不得扔,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以此舟可大可小且可载数人于空中飞驰的功能而言,这本是难得一见的高阶法器,不知晓深浅者尙以为能驾乘此物者必然来头不小,但周彤抠抠索索的样子露了底,且也无储物袋收纳此法器,如同一个叫花子抱着一座金山,却仍在街头讨饭一般。 那吴姓青年有意无意的往这边一瞟,脸上露出鄙夷之色,随即冲身后的浓眉汉子使了个眼色。 浓眉汉子想来是在吴姓青年身边久了,立刻会意,说道:“这位仙姑,你这飞舟卖是不卖?” 周彤一愣,道:“啊?这不是我的。” “飞舟可不比仙鹤,仙鹤能自行回去,此等品阶的飞舟通常是无人相借的。”浓眉汉子果然精明,一眼就能看出诸人虚实,眼下之意却是在指周彤言而不实了。 “不卖!”风池插话道。 “原来此舟是道友之物,倒是小可看走眼了。”浓眉汉子见风池只是个天选下阶,居然拥有上阶法器这等重宝,所谓以己推人,其莫非也和自家公子一般,赵冲等三人都是他的隐形随从吗?既然如此,少不得要探探底细,以免彼此间发生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笑了笑,抱拳道:“小可一行来自西州,不知道友出身何处?” 风池终究不太懂人情世故,也没多想,脱口而出:“太远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此言一出,便是得罪人了。所谓打狗还需看主人呢,吴姓青年眉头一蹙,曼声说道:“问这么多废话作甚?凡事皆有价,就问他八百灵石卖是不卖!” 浓眉汉子依言朝风池复述了一遍。 “八百灵石很多吗?”风池搞不清楚灵石的价值,只能求助周彤。 “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周彤连连点头,随即又苦笑道,“可是我们这些天来,光是用来赶路,此舟就消耗了九块中阶灵石,也就是九百灵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人人都在心中思忖,这是从多远的地方赶来的,消耗未免也太大了,同时他们亦开始重新打量风池等人,这四人穿戴一般,除了模样或许俊俏些,也并不像什么修仙世家子弟或名家之后,这倒是奇怪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八百灵石很多呢……” 风池话没落音,猛听得数十丈外传来大笑,一个破锣般的声音随之传来。 “这位小兄弟是外乡人吧,八百灵石对于散修来说可是一笔大财富,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将此舟转与西州吴家的公子?”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一头牛牯般大小、形如壁虎的四足精怪,正迈开步子朝朝天生桥这边直冲而来。此怪腿部粗壮有力,每在地面撑一下,便搅起一溜滚滚黄尘,腾起数丈之远。离得近了,四足精怪背部坐着的人便清晰的呈现在众人眼前,只见此人三十岁上下,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脑袋长得奇形怪状,就像一颗横置在项上的巨大橄榄,尖嘴猴腮的,相貌很不讨喜。 “我道是谁,原来是鹤年兄。”吴姓青年阴鸷的脸上露出意外之色,一反常态的立起身来。 “青山兄,别来无恙啊。”这位叫鹤年兄的汉子到了近前,从四足怪背上跳下,嘴里念叨了几句,手一伸,那四足怪马上缩小,没入其手腕上系着的一根不起眼的铜环中消失不见。 “鹤年兄都还好好活着,我吴青山当然无恙。” “哈哈,那孙某就跟青山兄好生比一比,看谁活得久!”这个叫孙鹤年的汉子虽相貌丑陋,不想说话竟这般硬气,面对吴青山一伙十人之众,凛然无惧。 吴青山冷哼一声,道:“希望鹤年兄说话算话!” 孙鹤年不再回应对方,反而一偏头,用其奇丑的脑袋面朝风池,说道:“这位道友可知西州吴家。” “不晓得。”风池淡然道。 “听道友口音,似乎是南方人士。”孙鹤年又问。 “我等与道友素昧平生,一来就打听我等出身,究竟何意?”赵冲冷然插话。 孙鹤年闻言,心中一凛,因为赵冲虽看起来年纪轻轻的,身上却带着浓厚的煞气,平和之时赵冲这股煞气不显,但若对人具备敌意时就会自然而然散发出来。 “道友莫要误会,你们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孙某让你们将此舟转与青山兄,原是为了你们好……”孙鹤年干咳一声,道:“早年我有位好兄弟……” “鹤年兄,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吴青山截口喝道。几乎是同时,浓眉汉子及其余人就像得了号召一般,立刻站起,手放在腰间储物袋处,大有随时暴起伤人之态。 气氛骤然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怎么?在西州的时候,青山兄不是惟恐别人不知晓你翻脸无情,杀人如麻么,怎么到了这里就转性了?你在怕什么?”孙鹤年挖苦道,“再说了,别看你们人多势众,莫非还能留下孙某不成?” 浓眉汉子见状,插话道:“在座的若入了唤灵宗,便都是同门师兄,我家公子只是不愿吓着了各位,以免众师兄心生嫌隙,岂不误了同门情分?” “哈哈,好一条忠犬,但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你家主子杀人越货的真性情!”孙鹤年削瘦的面孔上露出凛然之色,大声质问道:“我那兄弟与你家主子一起入幽魂谷寻宝,双方说得好好的,所得物品平分,可你家主子见利忘义,偷袭我那兄弟,以致其身死道消!” 说到这里,孙鹤年细小的眼睛里露出仇恨之色,因说话太急躁,乃至唾沫星子飞溅。但闻他继续说道:“我那兄弟死则死耳,要怪就怪他所信非人,怨不得别人!但吴青山你事后为斩草除根,竟然将我那兄弟全家三十余口灭门,连襁褓中的孩童都未放过,心肠好生歹毒!” 听闻此等血腥之事,现场诸人的反应各不完全相同。自称为“昆仑奴”之后的依娜花容色变,一把抓住其兄古雷臂膀,身体靠得离兄长更近了。萧勉见情形不对付,牵着李季的手,左右看了看,竟也朝此二人身边走去,双方只保持了四五步的距离。其余人等则如石化了一般,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另两个远远脱离人群的虬髯汉子和一个年轻少妇,这会也意外的对视一眼,目光闪动,露出思量之色。 但风池气炸了,可谓怒火冲天,浑身气血上涌,手指吴青山,大声斥道:“呔!他说的可是真的?” 第185章 石生花 暂止戈 虽然在横渡云梦泽时,高州与风池也说过一点修仙界中的险恶阴毒之事,但他没有亲身经历,基本当成了耳旁风,没太当回事,而今耳闻目睹则完全不同了。此等灭绝满门的恶行,完全颠覆了他在泽南形成的认知,是可忍孰不可忍! “哼,我说是假的,你信吗?”吴青山对风池的“无端”介入颇感意外,而一贯的养尊处优、颐指气使又使得他并无解释的意愿,反而嗤笑道,“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若是真的,舅爷要教训你!”风池厉喝,手在胸前一掏,一把颜色黑如炭泥,后背薄刃,形制与砍柴刀一般无二,且体积是正常砍柴刀的三倍有余的法器握在了手中。此刃他从未真正使之御敌,这一回是动了真怒了。 “嘿嘿,好大的口气!”吴青山冷哼道。几乎是同时,他身侧的几人迅速聚拢,作势欲扑。 “是么?”赵冲放天大笑,从飞舟上快速取下双桨,一手一只擎在手中,再一闪,就横刀立马的站在风池等人之前,却是动用了“神行决”,法力随即灌注双桨,双桨顿时银白如玉,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同时从其身上透体而出。但见他伸出舌头,围着自己上颚转了个圈,一双凌厉的眼眸就像看插标卖首的犯人一般,有股说不出的阴寒嗜血之意。 虽吴青山一众人等人多势众,但被赵冲目光扫过之人,无不觉得心弦一颤。就连一侧的孙鹤年也感觉被某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了,脸皮丑了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那个在沙场上一往无前的赵冲,在这一刻彻底回来了!在沙门县时,他奉命“请”风池,心中有愧,放不开手脚;与上官媚等三人对战,他同样心神不宁,所以久战不下;后来遇到高州,等级差距太大,没有他发挥的余地;而现在,在一众同阶修士面前,他毫无畏惧,甚至找到了昔年旌旗招展、驰骋疆场的豪迈,这是他久违了的感觉! 斜阳,光线被矗立的暗红色整体砂砾岩形成的山脊所阻,形成一团清晰的光晕,穿越晴朗的天空,投射在天生桥上,如石生花。 暮色中的天生桥,在这空旷野地里被突然覆盖了一层血色,显得额外的壮观。 就在桥的顶端,艳阳辐射之处,一个巨大的如透明水泡般的物体忽隐忽现,又像是一层薄膜,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三日之前,依娜随着兄长古雷赶到这里时,也曾到过天生桥顶端,从桥头到桥尾仔仔细细全部检查了一遍,但并未发现传说中的唤灵宗入口。实际上,每一个到达这里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跳到天生桥上面看看,但毫无例外的没有任何发现。也许是凑巧,也许是阳光折射出的点恰好落入了她眼帘,就在赵冲和吴青山等人即将火并的刹那,她猛然看见了天生桥上几乎是一闪即逝的异状,不由脱口惊呼:“那是什么?” “在哪?”古雷与妹妹相距不过尺许,竟未看见此异状。 “就在桥上,有一个很大的东西……”依娜肯定的说道。 依娜从头至尾都没有遮掩自己的发现,说得很大声,附近诸人哪会有不听见的。一时纷纷站起,朝天生桥上看去。原本处于对峙的两伙人,剑拔弩张的架势也缓解下来,各自后退了几步,脱离接触。然而,这个梁子终究是结下了。 “三弟,莫要性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还只是那孙鹤年的一面之词,当不得真的。”赵冲见风池还是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风池一愣,讶然道:“大哥说此事是假的?” “真假还无法判断,吴青山虽没有否认,但毕竟也没完全供认,之前之言有好面子的原因在内,不可视其为证据的。”赵冲又道。 “这样啊……”风池的江湖阅历终究太浅了,露出沉思之色。 “为兄在阵前效力时,不论为将者还是普通军士,都深信一句话,叫做‘兵不厌诈’,这修仙界为兄之前并无深刻认识,但从今日诸人的神情看来,比之军中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听为兄一句,此事暂且揭过,待事情明朗后再出手不迟。”赵冲经过这些天与风池的相处,早就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其思维方式跳脱无羁,有时似乎很深沉,有时就如孩童一般甚是可笑,自然得耐心提醒于他。 风池最大的好处是从善如流且善于学习,他左右瞟了上官媚和周彤一眼,见她们二人也轻轻颔首,自不会再坚持下去,紧绷的身体一松,将柴刀法器重新塞进了胸前的袋子内。 那边吴青山见风池收回了法器,便也后退两步,一应随从的架势随之放松弛了。 这时,天生桥之上绽放出一朵丈许大小的红菊,呈半透明之状,在斜阳映照下熠熠生辉。众人大惊,尙无法分辨此花究竟是何时出现的,但见菊瓣如活过来了一般,百千瓣层层叠叠,亦急速一层层打开,显现出一个仅容两人并行的洞口。洞的那一边,红黑相间,似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你两个狗东西,我怎么嘱咐你们的,让你们守着洞口,若有意外情况要马上向我禀报……”一个稍显尖利的嗓音传来,“你们倒好,眼看着别人要动手了,还看得津津有味,他们打生打死的,谁给你们挖炎火晶去?” 众人只觉耳膜被刺了一下,脑子里“轰”的一响,有两息左右的空白,前面一段话语都没听清楚。 洞口率先走出一位年轻道人,中等身材,虽相貌平平,其往天生桥上一站,却自有一番威势。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青衣童子,唇红齿白的,很可爱,只是挨了训斥,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 众人往年轻道人身上一扫,就像看见了一堵无法撼动的墙一般,一个个心神震撼。 “老朽萧勉,拜见前辈。”萧勉果然老于世故,率先躬身行礼。 余下之人这才反应过来,稀稀拉拉依葫芦画瓢的施礼请安。 年轻道人点了点头,目光朝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其眼眸中灵光闪动,无人敢与其对视。其此番扫视似乎动用了某种神通,被其目光关注之人,有种通体微凉之感。他的目光虽看似随意,但扫过包括赵冲、依娜、吴青山、孙鹤年、以及那个独处的少妇时,他不易察觉的有片刻停顿,而上官媚和周彤他压根就没留意,风池则完全被他忽视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季身上,轻笑一声,道:“你!过来!” 第186章 遇刁难 强破门 李季嘻嘻笑着快步向天生桥跑去,到了桥下,身子往下一蹲后发力跃起,竟蹿起一丈来高,到了最低处的桥面,再小跑几步,在道人面前跪下,恭敬的说道:“拜见前辈!” “呵呵,倒是乖巧,不错不错。”道人和蔼的拉过李季,伸出两指搭在他手腕处,兀自念叨:“双属性,相生,木系功法的底子,嗯……你几岁了?” “禀前辈,六岁。” “六岁,正好!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拜入唤灵宗门下?” “我叫李季,就是来入门的,我哥哥也在这里,他叫李木,前辈可认得?” “哦?唤灵宗弟子众多,我也不是人人都认识的。”年轻道人话锋一转,忽定睛看着萧勉,笑道:“这位老先生莫非也想拜入唤灵宗?听我一句劝,马上回去安养天年吧。” “这……老朽之前听闻……”萧勉大感意外。 “那是过去,实不相瞒,如果是早一年你到了这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你进来了,但近来有太多修士欲拜入我宗,实在容不下啊!”年轻道人见萧勉年长,言词倒是相对客气,“其实,老先生大可不必为此介怀,你没进这个门洞,对你而言可能是件好事,否则还有可能违背你的初衷!” 此言一出,萧勉已经知道这番是白跑了,同时亦听出某种危险之意,他本就是为多活些年月才来的唤灵宗,既然事与愿违也不强求了,苦笑道:“感谢前辈善言,既然如此,老朽就不勉强了。” 年轻道人不再回应萧勉,再次环视众人,问道:“你们还有谁要退出的吗?” 现场鸦雀无声。 “怎么,都想留下来啊?听我一句劝,自我感觉实力不济的,最好不要逞能,后果可能不是你们所想象的……”这一次,年轻道人板起了面孔,他虽没说破,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诸人哪会听不出其中暗含的深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萧道友,我与你结伴回去如何?”却是那看起来威猛的虬髯汉子打了退堂鼓。不一会,又有聚在一起的兄弟二人提出回家,再往后就无人做声了。 “还有吗?”年轻道人喝道。 现场依然无人应答,一个个的反而挺起了胸膛,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意。 “好,你们跟我来吧。”年轻道人不再多言,带着俩童子和李季,率先进入那朵红菊张开的门洞内。 顿时,一度风平浪静的现场沸腾了,某些轻身功夫绝佳者,一跃就到了天生桥顶端,那名少妇亦是其中之一。身法最次者,也能抵达天生桥相对低缓的一端,多走几步,也不费力的进了洞门。风池又扛起了自己的飞舟,因此物实在太大,他没有急于上桥,以免阻塞了诸人通行。是以,他这一队四人落在诸人身后,而风池是走在最后的一个。 待一众人等都进了洞门,赵冲第一个,上官媚排第二,周彤第三,加上风池,施展“神行决”,一步一步跨上了天生桥,虽身法不如之前众人漂亮,但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那名站在门洞之侧的年轻道人目光微微一闪,似有些意外。 当赵冲等三人进去后,风池站在洞门前却为了难。无它,因为门洞太小,他横竖摆弄一阵,飞船仍过不去。 “前辈,这个洞门能不能开大一点啊?”风池问道。 “能,但为了你……不值得!”年轻道人不冷不热的回道。 赵冲闻言,就欲返回帮风池一把,哪知其刚刚迈出两步,那道人或许是觉得风池年纪不小了且五行属性太差劲,又或者试图让风池知难而退,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赵冲身上出现一道气绳,将他禁锢在原动弹不得。 风池见状,哪会不明白这个所谓“前辈”在刻意刁难自己,以其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顿时火起。他之前无法进入,是担心自己用蛮力挤坏了门洞,既然这个道人不讲脸面,那就怪不得他霸蛮了。于是,他脚一蹬地,施展神行决的同时,以真气内循相辅,但不再刻意保持法力的匀速输出,而是将全身法力都凝聚在双腿上,同时双臂死死扣住飞舟,就像一根钉子,向门洞狠狠撞去。顿时,那如同气旋形成的门洞被硬生生挤开了,飞舟深入门洞一半。而后,风池怒目圆睁,就如一头蛮牛,浑身肌肉暴突,负重朝内死命切入。仅仅数息之后,但闻“啵”的一响,风池已然出现在门洞之内。 吴青山出身修仙世家,对于阵法一途略有所知,而以唤灵宗这样的上古大宗的护宗大阵更不是泛泛之阵可比。当然,此阵没有完全开启,只是起到了屏障的作用,可即便如此要硬挤进来也绝非容易之事。他与浓眉汉子对视一眼,开始在心底重新评估风池的实力。 年轻道人收了禁锢赵冲的术法,唇角微微上翘,笑道:“有点意思。” 风池则传染了周彤喜欢给人白眼的习惯,对年轻道人没有好脸色,将飞舟朝地上一搁,气鼓鼓坐在上头。这次穿越洞门,虽看起来轻松,实际他已经竭尽全力,需要坐下来好生休息一下。至此,他才有空打量唤灵宗是个什么所在,可一眼望去不由大失所望,但见百丈外一大片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七彩光墙,勾连天地,此情形倒与在云梦泽中心处见到石矶时颇有些相似,只是这片光墙比之后者以莫大神通形成的结界则远远不如了,显得颇为呆板,远不如结界那般灵动。 此时,风池身后,那敞开的菊花一瓣瓣收拢,光华一闪,形成了一面人许高的镜子。 从镜面这边看去,天生桥外的情形尽收眼底。萧勉等四人尚未离去,正朝这边张望。 “果然鬼斧神工啊,这洞门居然就看不见了…!”萧勉感叹,其发出的声音竟也能在镜子这边清晰的听到,就如在诸人耳边说话一般,端的神奇。 年轻道人吩咐:“启动阵法,去炎火之地。” 一名童子立刻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八卦阵盘,在上面指指点点了几下。就在众人所立之地,一个十丈左右的大型阵图立刻显现,白光闪闪,上面显现出各种不知名的光斑和符号,随后阵图急速旋转,阵图外的情形被完全屏蔽,就像置身在一个大型的由白光形成的圆柱之内,使人头晕目眩。 数息之后,光柱缓缓消逝,一应人等出现在一片灰白斑斓的天地之中,一望无际的风化花岗岩构成了大地的大致轮廓,型如漏斗,前窄后宽,渐渐延伸至极远处,寥廓、苍莽。 天色阴沉欲雨,浓云滚滚,只在翻滚云层的间隙能看到一线暗幕状的天宇。 道人不发一言,领着众人向前掠行,没过多久就走到了花岗岩尽头,景色随之一变,一片红色砂岩形成的起伏山峦完全呈现在眼前。砂岩散发出高温,好像这条广袤土地之下是一个巨大的火山口,岩石被烧炙成了如血般的赭红色,可在耸峙的山峦之脊,竟然又零零散散的覆盖着一层薄雪,发烫的岩石与顶端的冷空气接触,因遇冷,山脊多形成了暗黑的外皮。冷与热诡谲地冲突又共存,红白相交,此情此景,甚是妖娆。吹来的风中,亦包含着冷热交替之感,时而炽热如火烫,时而冰沁且清凉。 一众人等自被眼前的一幕所惊,纷纷展目远眺,欲一窥究竟。 第187章 炎火之地 测试开始 年轻道人不愿耽搁时间,冲童子使了个眼色。 童子领命,露出一口小白牙,嗓音清脆的说道:“这里就是我宗的炎火之地,盛产一种特殊材料,叫做炎火晶,别处是没有的。你们的任务是在这个月的月底前,每人收集十块,就算通过了考验。对了,收集得越多,好处也就越多。” 说完,童子手掌摊开,却是一块红色的晶体,很好辨认。 另一个童子则打开储物袋,倒出一堆两头尖尖,如同矿锄的低端法器来,吩咐众人拿取。 几乎是炎火晶在童子手中出现的刹那,风池前胸位置特意缝制的口袋内,刀哥就像闻到了稀世美味,一下子将眼睛瞪得溜圆,唇角的哈喇子不争气的往下淌。它这般大反应,贴肉挨着的风池哪会不知晓,急忙伸手隔着衣裳一把将它抓住,手上稍稍用力一捏,直捏得它龇牙咧齿的,顿时消停了。 “敢问前辈,收集得多的好处究竟是什么?”孙鹤年是老江湖了,不把事情问个明白,不符合他的阅历。 “除了每人应该上缴的十块炎火晶以外,每超出一块,可换灵石五块!”童子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 在场诸人,哪个不是苦苦挣扎在贫困边缘,平时五块灵石就是不小的财富了。即便是出身修仙世家的吴青山,在灵石的配给上也是按时按量供应的,若非此番拜师唤灵宗,家族特意给他备了一千灵石,他也无法拿出八百灵石向风池购买飞舟的。毫无疑问,这炎火晶的获取怕不是表面看来的这般简单了,实际上从童子粗浅的介绍里,只说每人获得十块炎火晶,获取方式并没有限定,其中的操作空间大了,极可能引发流血冲突! 另一童子也没闲着,依次递给众人一个白色的长匣,匣子触手微凉,不知由何物锻造。 “新得的炎火晶需马上放入这个特制的匣子内,才能保证不流失火灵力,若暴露在外超过半个时辰,就彻底报废无用了,所以丧失了太多灵力的炎火晶是不计入任务之内的。”童子嘱咐道。 “如果没收集满十块炎火晶,那手中的晶石如何处理?”孙鹤年问出了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这炎火晶不是那般好获取的,如果进不了宗门,大家总不能白忙活一趟。 童子道:“人离开,炎火晶留下,每块同样换取五块灵石。” 孙鹤年拿出牛皮糖的黏性,继续问道:“若这次没有收集满晶石,下次是否还有机会拜入宗门?” “你当我唤灵宗是颐养院么,一步滞后,步步滞后,这等废物要来何用?”年轻道人不耐烦的挥手说道,“好了,你们这便出发吧!七日后的清晨,我在之前传送阵入口等你们!” 孙鹤年闻言,诚惶诚恐的拱手道:“敢问前辈,若是已经收集满了十块炎火晶,是否可提前返回?” “当然可以。”年轻道人双手负在后背,下了逐客令,“十息之内,我不想再看到面前有人!” 于是,吴青山一队十人各自展开身法,向着炎火之地而去。或许是顾及此队过于强悍,一应人等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待他们消失在山脊后不见了,才各自寻了个不同的方向,一路狂奔。那名身姿轻盈的少妇甚是胆大,她是第二个出发的,且掠行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之间就远远超过了众人。古雷和依娜兄妹体型比一应人等都要高大,但在诸人中似乎反而是法力最不济的,速度慢了不少。 这些人都动身了,风池自也不会闲着,欲扛起飞舟出发,奈何以其神力,第一下竟没将飞舟举起来。他一愣,双臂再度加大了些许力气,这一次飞舟好歹有了些许松动,稍稍晃了晃,但也仅此而已。此舟一直被风池扛来扛去的,从未出现此等怪事,他知晓是有人在刻意针对自己无疑了,一回头,瞪着那年轻道人大声质问:“你想干嘛?” 年轻道人也不气恼,微微一笑,问道:“神行诀是谁教给你们的?” “不能告诉你。”风池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前辈勿怪,只因传授此术的前辈有言在先,不得打他老人家的旗号,所以……”赵冲恐风池言语冲撞惹出事端来,急忙插话打圆场。 “是么?如果是这样,那我就爱莫能助了。”年轻道人初见风池等人施展神行诀登上天生桥时是很意外的,此虽小术,但绝不是外界能见到的。只有一个可能,这四人必然师从唤灵宗。不过,除了赵冲以外,其余三人的资质都算不上清奇,而且年龄都偏大了,过了最佳的可塑期。按照常理,这位本宗授技之人除非认定赵冲等四人有特别之处,否则不至于打破常规,尚未拜入宗门就以本门术法相授。于是,他便存了验证心中猜测的念头。因风池仅天选下阶,从表面看来也只他最弱,就把目标锁定在了他身上,便于看出深浅。一试之下,风池的表现果然没让他失望,居然仅凭蛮力就挤开了洞门。而他第二次以术法拉住飞舟不让风池离开,却是存了一问究竟之意,并非刻意刁难了。 “谢前辈好意。”赵冲道。 年轻道人略略颔首,笑着对风池说道:“你这套舟楫乃是上等法器,在你手里颇有些浪费,不知可否转让于我,我出价一千八百灵石置换。” 这套舟楫有这么值钱么?莫说是周彤,就是上官媚和赵冲听了,亦心中大震。 不过以此道人的身份,真要让他拿出灵石来换取飞舟,就算他是真心实意的,他们又岂能安心?面对此为难之事,上官媚首先瞄了周彤一眼,她们姐妹在一起久了,无须多言就能猜到心中所思,是以周彤二话不说靠近风池,伸手拉住其袖子,示意其不要轻举妄动。 “前辈能看上这套法器,何须付灵石置换,妾身替三弟做了这回主,送与前辈便是。”上官媚轻声细语的说道。 “哈哈,你等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好歹是宗内掌事,又岂能平白拿你们的东西?”年轻道人略一思量,“这样吧,我们打个赌,我送一个储物袋用来盛放这套舟楫,若你们能顺利通过测试,储物袋就算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如不能通过这套舟楫便归我所有,如何?” “这……当然可以,只是前辈……何须如此麻烦?”上官媚欲言又止。 “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套上阶法器而动摇道心,食言自肥,你们但可放心。”年轻道人已然猜透上官媚心中所思。 第188章 君子无罪 遇见毛妹 “谢前辈。”上官媚笑着说道,敛衽一礼,露出一排皓齿。她所担心的,正是怕年轻道人见财起意,暗中使坏,那么这套舟楫无论如何都要白送给对方了,她更害怕的是对方一不做二不休等他们深入炎火之地后施展见不得人的手段。 “所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套上阶法器对于你们来说有些过于贵重了,所谓财不露白,若非必要,往后还是少在人前现身。”年轻道人倒有几分长辈教导后辈的意味在内,从其反常的举动来看,似乎是在给风池等人那不可言明的师傅以面子了。这也难怪,能毫不吝惜以全套上阶法器赠与尚未入宗的弟子,此等大手笔,想来在宗内绝不是普通修士。 “谢前辈指点,我等谨记。” “你们明白就好,但能不能入宗,全在你们自己,我可不会插手的。”年轻道人说完,让童子摘下储物袋。 上官媚拿着从未见过的储物袋,欣喜不已,但她没有停留,而是又塞到了风池手中。此等宝贝,风池也是第一次见,翻来覆去看了看,其仅半个巴掌大小,黑色的,一根金色短绳收口,感觉就跟风念等人送与他的香囊差不多,且远不如前者好看。 “前辈,这宝贝怎么用的?”风池傻乎乎的问。 年轻道人吩咐童子告知风池,不过三句咒语,之后便可无须念咒而与心意相通了。 风池将储物袋对准飞舟,很快就将其收入囊中,那一双骨桨他刻意没有收纳进去,却将之递给了赵冲。 “前辈,能否多给一个储物袋?”风池又问。 “你倒是会见着杆子往上爬,也罢,送与你们了。”年轻道人挥手道,“拿了东西赶紧走,莫要耽搁!” 风池笑得格外灿烂,又用储物袋将骨篙收了,随手便递给了赵冲。 “大哥,之前砸坏了你的长枪,你还没有趁手兵器,这一双骨桨你先用着。” 赵冲没有推辞,将储物袋系在腰间。 四人无端得了好处,自是欢喜,齐齐对年轻道人施了一礼,喜笑颜开的朝炎火之地而去。 劲风吹,卷起山峦顶端的雪粒,撒泼如盐。 深入群峦之中,才更能体会炎火之地的玄妙,就像一头扎入父亲嶙峋的胸膛,山石殷红如揭开了皮肉的躯体,流淌着粘稠血液,豪迈滋生,使人心生奋进之概。 联袂而行的风池等四人不约而同朝附近海拔最高的山峦跑去,青春和憧憬,就在他们的眉宇中洋溢。行至半山腰的一处洼地,风池见左右无人,忽轻声对赵冲说道:“大哥,你储物袋内的双桨可以变化成骨篙,一头尖尖的,跟你原来的长枪差不多。” “当真?”赵冲最擅长使唤枪棒,双桨的形态确实不大顺手。 “有口诀的,很容易。” 赵冲从储物袋内取出双桨,按照风池所言,将两者合在一起,再双手一拉,一杆长约丈八的莹白骨篙出现在手中。他以篙为枪,双手稍稍一抖,一团偌大枪花瞬间出现,同时发出使人心胆俱寒的无数寒芒,伴随着一连串的“嘶嘶”声,好生凌厉! “三弟,大恩不言谢,为兄……”赵冲喜不自禁,如获至宝。 “如果祭炼一下,或许更好使唤。”风池提醒,此言一出,等于是将骨篙赠与赵冲了,因为祭炼之后骨篙就与赵冲有了血脉联系,心神互通。 “这如何使得?”赵冲还欲推脱。 “老三一片好意,你就拿着嘛,反正我等共同进退,你有此物在手,如虎添翼,真有什么意外我们也不怕的。”上官媚却一口应承了下来,她的如意郎君得此好处,她才不会拒之门外呢。随后,她又好奇且狐疑的盯着风池,像不认识他一般,问道:“之前怎么从未听你说,这双桨还有这等妙用?” “姐,你真以为三哥傻吗,他精明着呢,就是看起来有点憨。”周彤一锤定音。这套舟楫连唤灵宗掌事的年轻道人见了都眼馋,如果让他知晓此舟的妙用,之前极可能厚着脸皮手下,无论如何也不放过了。毕竟,法器的功能通常是单一的,若还能产生变化,以此套舟楫的炼制之精妙,已然不是上阶法器,而是顶阶法器了。 上官媚闻言,脸颊绯红,咬着唇不说话了。在此之前,风池将功法等等毫不吝惜的向他们传授,她虽心存感激,私下里还真以为风池有点缺心眼。 风池嘿嘿一笑,满脸憨态,又哪像个有心计之人。 “走,我们找炎火晶去!”赵冲压抑不住内心激动,大喊一声,选了个方向率先而行。 这所谓的炎火之地虽乍看起来一片红,深入其中后很快就能发现其中的分别,绝大部分山岩呈浅红色,只中间区域赤红如血,就如天工以朱砂画下的一条线,宽约百丈,逶迤如缎带,一直向前延伸。按照炎火晶呈现的特点,不用仔细思量,此物出现在中间区域的概率更高。风池一行就是在缎带中一路飞奔,半个时辰后,一路奔行的四人渐渐分出了先后,风池最是轻松,跑在了前面。周彤早就见识过风池的本事,虽落在后头,倒也心安理得。赵冲和上官媚则明显吃惊不已,一度想追上风池,他们也确实做到了,奈何后劲不足,不一会就被风池反超。这一路走来,血红的地面上时不时出现一个洞坑,从痕迹判断,这些坑洞有些是很久之前留下的,有些是新挖开的,但都不是很深,碎石亦堆得到处都是。显然,已经有人在尝试寻找挖掘炎火晶的合适地点,但之前一同进入唤灵宗的诸多修士一个都没见到,想必他们都到了炎火之地深处。 这时,前方的风池蓦然发出一声喊:“毛妹,你们也在啊。” 毛妹?这里有叫毛妹的么? 周彤纳闷不已,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小山岗上正有两人用矿锄刨开了一大片山石,大概已经挖了很深的坑,只能看见二者的腰部以上,却是古雷和依娜兄妹。她转念一想,依娜的汗毛确实比常人要显得浓密,毛妹莫非是叫她?想明白了此节,她一把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奈何已然将哭笑不得的表情溢了满脸。 第189章 猫爪在挠 灯不省油 古雷和依娜是等一众人等都离开后,这才找了个离出发地点稍近些的位置开始挖掘,因为他们的外貌及“昆仑奴”后裔的身份太惹眼,一旦起冲突也更容易成为其它人率先袭击的目标,离出发地近规避风险相对容易,不想居然还有人落在后头,且一下子就出现了四人之多,从双方人员和修为来看,他们兄妹完全处在下风。 古雷见有人来,立刻挡在依娜身前,对飞奔而至的风池怒目而视,神情戒备。 依娜终究被“毛妹”的称呼羞恼了,满脸通红,同时亦警惕的看着大大咧咧已然到了近前的风池。 他们这般模样让风池莫名其妙,双手一摊,解释道:“我只是来跟你们打声招呼。” 为了打消这兄妹二人的顾虑,赵冲等人没有继续跟上,落后风池身后二十步左右看着。 古雷见状,忐忑的心稍有放松,挪开了放在腰刀上的手。 “我叫依娜,这是我兄长古雷。”依娜自我介绍。 “哦,我叫风池。”风池把自己一行简单介绍一遍,然后笑呵呵走到坑前,朝下看了看,这新刨开的砂岩层颜色更深,如同染缸一般,且从岩石缝隙中往外冒出一丝丝的热气。且不论唤灵宗交给他们的矿锄是否趁手好用,但挖岩石找炎火晶始终是个体力活,这兄妹二人忍着高温,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刨出这么大一个坑,倒也真不容易。 “你们挖到那玩意了吗?”风池随意问道。 “哪可能这般容易?”依娜说着,右手食指成勾在额前捋过,抹去了一圈刚刚冒出的热汗。 “为什么不到处找一找,这漫山遍野的,没准地上有捡呢,这挖起来多费劲。”也不知风池心里在想什么,颇有几分调侃之意。 周彤心思灵敏,看了看依娜壮硕的身体,再回想起风池曾拿出来的梦真画像,对比之下发现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二者的肌肉线条都很明显,若是在乡下,属于不需耕牛就能刨两亩地的好身板。难不成风池对这位“毛妹”有小心思?如此一想,周彤顿时来了兴趣,笑吟吟的张望着。 “不是说炎火晶暴露在外超过半个时辰就报废了么,这山里头就算有捡,又有何用?”依娜耐着性子回答,蓝瞳里不乏疑惑。 “也是,你们挖,你们这牛高马大的,七天时间想来把这山头搬了也容易……”风池话里有话的说完,转身朝山岗下走去。 风池此举连周彤都看不懂了,更逞论古雷兄妹。依娜蓝瞳里闪了闪,忽想到什么,问道:“风师兄,你可是知道在哪能挖到炎火晶?” “不知道。”风池停下脚步,摇头。 “你肯定知道,就你们四人最后跟来,前辈肯定告诉了你们,你腰上的储物袋也是前辈给的吧,而且进到此地的众道友哪个不是心急火燎的往深处赶,都没你们闲适,你们必然有所仰仗。”依娜说到这里,越发觉得自己在理,从坑内一跃而出,双臂张开堵在风池跟前,满是期盼的看着他。因风池是逆光站着的,又是下坡,仅从身高而言依娜在风池面前并无劣势,阳光把她的身体勾勒得分外清晰,以致手臂和肩膀上的浓密汗毛映衬得同样分明,毛茸茸的,在微风下不断摆动。 风池瞅在眼中,心中跟猫爪在挠似的,寻思好端端的一个丫头,怎就长这么身吓人的长毛呢? “你在乱看什么?问你话呢。”依娜见风池等人并无恶意,加上风池一对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的,胆子就大了,故意将胸部挺起,开始不依不饶起来。 “不要乱说,储物袋也是我们用灵石买的,你这话要是被人听了去,这不是平白惹麻烦吗?”风池模棱两可的样子,好像故意引依娜入套一般。 “你真有办法?”依娜展颜笑道,竟摆出小女人的姿态,扭捏着用软糯的腔调说道,”风师兄,你告诉我嘛……” 赵冲、上官媚、周彤三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一时面面相觑,一则是因为依娜这使唤本钱的样子实在太刻意太娴熟,二则是对风池脑子里究竟是何想法地揣测,难不成他真对这位“毛妹”心动了,是以故弄玄虚,只是,若难以自圆其说又该如何呢? “风兄若真有所见地,不妨直言,我们兄妹感恩戴德,必有厚馈之时。”古雷是个直性子,抱拳说道。 风池略略点头,饶有兴趣的靠近依娜,压低声腔:“之前听你们说是什么昆仑之后,这个称谓可有什么说法啊?” 周彤闻言,心中了然,感情风池费了这般大力气,就是想弄明白“昆仑奴”究竟是何意思,这该死的好奇心啊! 古雷兄妹顿时色变,昆仑奴后裔是压在他们身上的一座大山,意味着被统治,被歧视。虽然久远的过往跟他们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昆仑奴”的标签是他们一出娘胎就被赋予的,无法摆脱。古雷是天选中阶,依娜是下阶,以他们的修为自知难以拜入唤灵宗,可为了洗脱身上的耻辱,寄希望有朝一日神通大成,仍冒着风险来到了这里。 “风师兄既有此问,想来不是本地人了,我们兄妹的出身不是秘密,告诉师兄也无妨,只希望师兄言而有信,在炎火晶之事上指点迷津。”依娜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如受了莫大委屈一般,蓝色眼瞳里湿润了。 周彤张口结舌的看着,感觉这依娜也太善变了,可不就是个百变妖精么,回头得看着自家三哥一点,免得他傻乎乎的上当受骗,他若一不小心将天罡纯阳功传给了这兄妹俩,导致血咒爆发,那也太不值当了。 原来,依娜等人的先祖来自很远的地方,因时间太久远,具体的地点也说不清楚了,好像在西戎以西,西北偏北,与中土相隔无数万里之遥的大海中。相传此国诞生了一位大魔法师,魔法通玄,门下弟子亦英才辈出,其创建的法门影响力与日俱增,渐渐由海中蔓延了陆地之上,最后兼并了诸多魔法宗门,成为西土首屈一指的大势力。大魔法师的野心随之急剧膨胀,在得知遥远的东方还有一大片极为繁华且富庶的地域后,不惜大动干戈,亲领过万精锐修士劳师远征。结果可想而知,被唤灵宗某一代老祖领修士大败于昆仑山下,大魔法师身负重伤狼狈而逃,一应弟子或死或伤,几乎全军覆没。余下被俘与被围困者,慑于唤灵宗威势,不得以只能投降,并许诺永世为奴。唤灵宗没有赶尽杀绝,将降者废去修为,安置在通往昆仑山脉的交通要道上定居,为前来昆仑山寻找机缘的修士提供歇脚之便宜,昆仑奴的称呼由此而来。随着时间推移,唤灵宗没有再对这一支降人之后继续采取高压态势,去留随意,他们的后代也渐渐深入中土,并不乏与中土之士通婚者。不过,他们的血脉是改不了的,其身体形貌与中土之人差异太大,不论走到哪里,都知道他们先祖的可耻历程,使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原来是这样,你们都不为奴了,还有什么可觉得耻辱的?”风池淡然说道。 “风师兄谦谦君子,莫非是想反悔?”依娜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面戴高帽,一面咄咄逼人,比其兄长伶俐多了。 第190章 传经验 狗发疯 周彤只泛白眼,嘴上都能挂个尿壶,越发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嘿嘿,那倒不至于,跟我来。”风池跟个老学究一般将,双手负在后背,径直朝山岗下走去。 依娜和古雷兄妹喜不自禁,自然屁颠屁颠的紧跟着。 赵冲等三人则头疼不已,风池明明啥都不知道,却偏要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这要玩脱了,岂不尴尬?不过,无论风池这场尬剧演不演得下去,他们都只能跟着,谁让他们跟他拜过把子呢? 到了山脚,风池左右看了看,煞有介事地说道:”毛哥毛妹,你们仔细看看这些山头,发现什么没有?” 老实说,古雷兄妹对这硬塞到自己身上的外号一点都不喜,奈何有求于人,只能由着风池瞎唤了。古雷瞪大眼睛瞅了个遍,头摇得像拨浪鼓。依娜自也看不出来,扭着腰肢,又使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本钱,道:“风师兄,有话你就直说嘛……” “哎,好嘞好嘞,之前那位前辈什么都没跟我们说,不过我在自己部族时,与人一起找过铜矿,想来也是差不多的。”风池手指着古雷兄妹之前所挖的山岗,“你们仔细看这些山头,中间还夹着着白色的石头,一层层的分离开了,是不?你们挖的这座山包每一层都暴露在外,并没有延续,发现没有?” “嗯,是!”依娜点头。 “看见了你们还在那挖?” “风师兄的意思是要在山脚下挖么?”依娜问。 “山脚下挖和你在半山腰挖有区别么?山脚下的岩石虽然埋在下方看不到,但根据上面的岩石走势,应该也是断裂的。”风池说完,莫说古雷兄妹一头雾水,就连赵冲等人也是一脸茫然。于是,风池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什么岩石的分层,山脊的走势,褶皱等等。总的来说,就是要找岩石分层清晰且岩层延续性长的山体进行挖掘,因为炎火晶喜欢生成的岩层只要挖出来一块就能知晓,若找到了岩层,却很快就挖断脉了岂不得不偿失? “我明白了,谢谢风师兄!”依娜笑容可掬。 “对了,岩石有硬有软,头顶是松散的石头,不要开挖,更不要在松散的石头上挖洞,省得把你们埋在里头,懂吗?” “嗯,记住了。”依娜连连点头。风池所言虽一时半刻难以验证真假,可他说得有板有眼的,众人仔细思量也是最合理且最有效的方式。 兄妹二人也不耽搁,客客气气的向风池施礼,联袂寻找合适的山头去了。 没多久,风池也找到一处合适的所在,此山高不过百尺,但岩层清晰,红色的砂岩一层层斜向着朝地底下延伸。他露出满意之色,首先飞奔至山顶,拿起矿锄就是一通狠刨。赵冲见状,让上官媚和周彤先休息,他自己与风池错开几个身位,在他下方的一层挖掘。两人配合有度,挖进去丈许左右,没有收获就立刻退出来,交替着一层层推进。这炎火晶还真不是这般好获得的,两人花了两个时辰,热汗涔涔,由上往下所有岩层都挖遍了,可惜一无所获。 “换个位置,错开点距离,继续!”风池说道。 于是,上官媚和周彤接替二人,挽起袖子,加入了挖山之列。不过,此等强体力劳动本就不是她们二人所擅长的,即便有法力辅助,奈何体力终究比风池等人差了许多,挖掘效率略显低下。四人从天黑挖到黎明,一个个气喘吁吁,在岩面上留下了大大小小十多个矿洞,老天却跟他们开了个极大的玩笑,居然连块炎火晶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在周彤心中打鼓,寻思是否要换一座山头重新开挖时,风池从地上一弹而起,似乎锚定了此地,肯定的说道:“我们把矿洞加深一丈,我就不信了!” “我找到一块!”没过多久,某处矿洞内传来赵冲欣喜的呼声。 一石激起千层浪!风池等三人一起跑到了赵冲所在的矿洞中,但见他手中抓着一物,桃核大小,红彤彤亮晶晶的,光彩夺目。对于此辛苦得来的宝贝,几人一个个的传阅,笑容绽放在大家脸颊。当风池接过晶石时,还没来得及细看,猛然一道红光闪过,刀哥出现在了他手掌中,炎火晶却已不见踪影。 “这个不能吃,吐出来!”风池急了,一把捏住刀哥尾巴,倒立着使劲向下晃荡。 不过,刀哥似乎铁了心要要吞下此物,愣是牙口紧闭,没有松口的意思。 “你轻点,让我来!”周彤跟刀哥处出了感情,唯恐风池伤着它,从其手中将它抢过了过来,很是温柔的抚摸着它赤红的鬃毛,跟逗小孩一般,不时还要在它腿窝里支棱两下,直到它舒服的躺下了。 “刀哥,听姐姐话,乖,把晶石吐出来。”上官媚也加入了哄狗的行列。 奈何刀哥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无论两女说好说歹,它就是不听劝,牙关闭得紧紧的。 风池肺都气炸了,就想一把抓住它,硬逼其吐出晶石。岂料这小家伙不过一豆丁大,反应却极为灵活,一下就从周彤手中跳开了,四足抓在坑洞的崖壁上,警惕的望着自己的主人。这下子莫说是风池,其余三人也知晓刀哥是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炎火晶据为己有了,这如何忍得?于是,四人就像围捕猎物一般,齐齐朝其靠拢。刀哥汪汪两声,就像一道闪电,倏忽之间就脱离了四人围成的圈子。它一落地,便将晶石往空中吐出,随后又衔住,一对小眼珠不停扫视众人,满是挑衅之意。 “三哥,你养的宠物都成精了!”周彤惊呼。 “它敢成精,我要打死它!”风池怒不可遏,展开神行诀就向刀哥扑去,其余三人也没闲着,再度对刀哥展开了围捕。毫不意外,他们的算盘再一次又落空了,这也将四人的怒火全部激发了,一时之间狭小的坑洞内鸡飞狗跳。刀哥体型瘦小,速度极快,在坑洞内跳来跳去,进退自如,将四人弄得精疲力竭,它却依然逍遥法外。照这样继续下去,除非刀哥心甘情愿回到风池手中,他们是无论无何撵它不上了。 “老三,你这养的到底是啥呀?”稳重如上官媚也快情绪崩溃了。 “算了吧,再追下去这块晶石也失效了。”赵冲无可奈何。 “大哥,对不住啊,这畜生怕是疯了!”风池涨得满脸通红,心中越想越气,冲刀哥破口骂道,“狗东西,你要有本事就帮忙找炎火晶,老子可以给你一份!你这是抢劫,下作,老子不养你这样的畜生!” 第191章 真神人 毛妹至 刀哥听了此言,小眼睛顿时亮了,朝坑壁一侧用狗鼻子嗅了嗅,又用前爪刨了几下,对着风池叫吠起来。 “挖毛,刚挖一个被你抢了,还想让我们挖?”风池一面抹汗,一面愤愤而言。 刀哥见风池不上道,只一闪就到了他脚边,一口咬住他裤腿,随后再一闪就到了之前的墙壁边缘,用爪子刨土,复又对着风池瞎叫唤。 “难不成这面墙里头有炎火晶?”周彤忽发奇想。 “你未必还信一个畜生的瞎胡闹?”风池话虽如此说,但最熟悉刀哥的亦莫过于他了,但见他果真拿着矿锄朝那边的墙壁挖去,仅仅挖了尺许左右,一颗红光闪闪的晶石就镶嵌在石缝中。这一回,刀哥没有先下口为强,而是冲自己的主人摇起了尾巴。 其余三人见此,一个个目瞪口呆。 半晌,赵冲不无感慨的说道:“三弟,为兄总觉得你的来历不简单,真乃神人也!” “嘿嘿,这畜生确实能听懂人话,我早就知道的。”风池奖赏的摸了摸刀哥的脑壳,“这里总共四个人加上你一条狗,轮流分配炎火晶,如果我们凑不够四十块,就问你拿,所以你最好卖力点找!” 刀哥侧着脑袋想了想,爽快的点了点头。 有了刀哥的指引,挖取炎火晶的速度果然快了许多,又是半日过去,已经有十块炎火晶收入囊中。四人自是兴高采烈,反正人多也帮不上忙,挖矿的体力活就由风池和赵冲两人轮番承包,只是越往下深入,从岩石缝隙里冒出的热气越发浓郁,如同蒸笼,让人透不过起来。风池却不慌不忙,摆出山人自有妙计的样子,跑到洞外以几块岩石为支点,从衣袖上扯下麻绳校起水平来,随后又将麻绳沿着岩壁牵引到了洞中,且每一根拉出的线都是笔直的,没有任何折弯之处。 周彤和上官媚知晓风池在想办法解决坑洞内不透风的问题,却看不懂他此番操作究竟是什么意思。 风池不理会她们好奇的目光,用柴刀法器挖出一块砂岩,削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三角,一个固定在赵冲所在坑洞的崖壁上,而后走到旁边之前挖出的不过两丈深的洞口,又开始扯身上的麻绳,一阵比对后,将另一个三角也固定在墙上。二女看着这一幕,哪还会不知晓风池的意图,说白了就是以直线为水平,以三角做定位,校准矿洞的方向。 “把矿锄都给我,我来挖!”风池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法力,一手操着一把矿锄轮起双臂,就像一头启动的风车,飞快的向前掘进。三人紧密配合,由上官媚以法力卷出矿渣,周彤校准角度,顺便从矿渣中寻找炎火晶。当坑洞内热气弥漫,感觉越来越气闷之时,风池调整角度,开始横向挖掘。不消片刻,两个坑洞就贯通了,从山顶吹来的冷风瞬间进入洞中,闷热一扫而空。虽然两个坑道并非完全在同一个平面上,但也差不离多少。当然,因赵冲挖得快,这贯通的部分并没有延伸到他所在的截面,但其身后的热气被扫荡一空后,连带着他所处位置也清凉了不少。 时间一晃就是两日过去,风池等人依此施为,在刀哥的指引下,居然收集了近二十块炎火晶。到后面矿渣的掀出便成了大问题,但有了前面的经验,四人倒也不觉得繁琐,在这一岩层重新开凿坑洞。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地挖掘,除了风池以外,其余三人都已经熬不住了,只能退到贯通的洞口位置打坐休息。风池又再现了在云梦泽上撑船的一幕,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却将刀哥的指示看得明明白白。 赵冲等三人望着风池的背影,越发搞不懂这个仅天选下阶的金兰了,个个在心底寻思,他的宠物固然是个怪物,而主人本身似乎更像个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赵冲猛然睁开眼睛,大喜道:“三弟,真气内循果然有用!” 风池回头看了他一眼,连回答他的兴趣都没有,这不废话么? 但赵冲此言落在上官媚和周彤听在耳中,则完全是另一种感受了,她们之前对那段莫名其妙的神秘经文不知如何下手,也就没怎么在意,甚至还一度产生了怀疑。 “无极,你不用灵石也能快速恢复法力?”上官媚小声问询。 “快速倒谈不上,但比之前确实要快多了!如此一来,我也能助三弟一臂之力了!”赵冲喜不自禁。 上官媚和周彤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震惊,亦同时坚定了要好好揣摩这段经文的玄妙之处了。 这时,洞外远远地传来一声妖娆的呼喊:“风师兄,风师兄你在吗?” 风池立刻将刀哥召回自己胸前的口袋中,茫然向洞外看去,同时心底生起一个念头,她怎么来了? 百尺山头的断崖一侧,新挖出来的矿渣从上往下堆成了松散的大斜坡,红如流淌的鲜血,由此可见此处矿洞肯定挖进去了很深。 依娜站在离此数十丈外,有些不敢肯定地叫唤得两声,若无人出来,或者出来的并非自己所寻之人,她绝不会逗留。当周彤面色不善的出现在斜坡之上时,她心中一喜,毫不犹豫的跑了上去。 “你来做什么?”周彤横在洞口,挡在对方身前。 “来看看,不行么?”依娜左右扫视,嘴里啧啧有声,“这才两日不见就挖出来这么多石头,想必你们收获不下吧?咦,这拉的几根绳子是做什么的?” “别动!”周彤斥道。 “不动就不动,这么大声干嘛?”依娜对满脸警惕之色的周彤荤不在意,反而扭着腰肢向她走来,伸出脖子对坑洞内张望,嗲着嗓门喊,“风师兄,我能进来看看吗?” 因依娜个头高,周彤比她矮了半头,依娜喊话的同时身体前倾,傲人的胸脯在她眼前刻意显摆似的,露出清晰的一道鸿沟,甚至还刻意扭了扭,仿佛在嘲笑周彤一般。 周彤有种被羞辱的感觉,退开两步,面孔通红,气道:“你退后,否则我不客气了!” 第192章 举止亲昵 色令智昏 周彤有种被羞辱的感觉,退开两步,面孔通红,气道:“你退后,否则我不客气了!” “切,知道你法力比我高,我才不跟你打呢。”依娜深邃眼窝里露出莫可名状的神光,揶揄道,“再说了,我们女孩子想达到目的,几时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喊打喊杀的,这不落了下乘吗?风师兄,风师兄……” “毛妹啊,你们炎火晶到手了?”风池的麻布衣裳袖子被扯了个精光,长衫变成了短打,光着膀子从坑洞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上官媚,她大抵也是怕依娜这“妖狐”拿本钱勾搭风池,有些不放心,故而来压阵的。 “怎么可能,这不遇到难题了,特意过来跟风师兄取经的么?”依娜见风池现身,立刻笑颜如花,硬生生挤开了身前的周彤,跟老熟人似的一把就抱住了风池臂弯。 周彤脸都气白了,上官媚同样没见过此等阵仗,一睹之下颇有如坐针毡之感。 但是风池显然很受用,嘿嘿笑着,居然默许了依娜放肆的行径。别说,这二人站一块倒有几分般配,风池本就身形高大,依娜身体修长,并不违和。 “有话就直说,入了唤灵宗就是同门了。”风池畅然道。 “我和哥哥按照风师兄指点找了个山头,之前还是很顺利的,但挖了两天里头实在太热,就想着找师兄指点迷津了。”依娜道出了来意。 “这个容易,我带你走一遍,你就明白了。” 依娜大大方方的挽着风池臂弯,随着他在坑洞内漫步起来。她本就是八面玲珑之辈,心思敏捷,这番看下来对那些线的用途,以及坑道的布置等等,已经了然如胸,其亦在心中感慨风池的巧思,且不乏恭维之词。风池没有居功的意思,只说这是在部族的时候学来的,并非自己原创,他只是借用而已。他们这般亲昵而行的样子落在赵冲眼中,有片刻愕然,但也没有多言,反而笑了笑。上官媚见赵冲这个样子,想起他曾经的纨绔子弟模样,心中气恼,趁人不注意揪了他一下。周彤则至始至终跟在风池身后三步左右,跟个陪嫁丫头一般,警惕且愤懑的盯着二人。 这一圈走下来并没花费多少时间,依娜心中却有了计较,对风池亦有了更多猜测。与吴青山他们那一群人明显的主仆关系不同,风池与赵冲等其余三人之间的关系更平等,可他们仨又似乎在有意无意迁就风池,只要是他做出的决定或者表了态,三人并不能阻止什么。风池肯定不是普通修士,依娜笃定这一点,与这样大有来头的修士处好关系,当然是大有益处的。 “风师兄,如果届时我和哥哥无法收集满二十块炎火晶,问你借一些可好?”依娜终究说出了心中最大的渴望。 “不行,我们自己能不能收集满都是未知数呢,你想得美!”周彤就怕风池犯浑,立刻回绝道。 “我和哥哥千辛万苦来到唤灵宗,就是寄希望有朝一日神通有成,洗脱压在身上的昆仑奴标签,不再受人歧视,风师兄宅心仁厚,肯定不会拒绝小妹的请求吧。”依娜对周彤的鼓噪不予理睬,打定了只要拉住风池,其余人都不在话下的主意。 “我警告你,立刻离开这里,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周彤被彻底激怒了,将风池从依娜臂弯里扯了出来,拦在二人身前,抽骨扇出现在了手中。 “我是说你们有盈余的话分给我们兄妹……”依娜被推了个踉跄,试图解释。 “少来这一套,我三哥色令智昏,我可没有!”周彤义正言辞,“立刻出去,再啰嗦,你就永远躺在这里吧!” 依娜狠盯了周彤一眼,见事不可为,一跺脚,转身出了坑道。 风池平白被周彤冠以不光彩的评价,人有些懵,半晌才道:“我没有色令智昏……” “你就是!”周彤不容置喙。 “我真没有。” “就是!”周彤小辣椒的性子一爆发,风池就完全说不上什么话了,但见她气鼓鼓说道,“这炎火晶这般难寻,若不是刀哥帮忙,我们还挖不到这些呢!且不说几日后我们能不能完成任务,一旦消息传出去,说我们挖了很多炎火晶,那些完不成任务的修士都来找我们索取,你说怎么办?” “我也没同意她的要求啊。”风池满脸委屈。 “哼,若不是我在旁边守着,你会不同意?看你那色眯眯的样子,越看越来气!”周彤眼珠跟刷子一般在风池身上刷来刷去,“那一身毛紧挨着你,有那么享受吗?” “毛是多了些,但不扎人,就是有点痒……”风池立刻回道,见周彤的脸色愈加难看,声音低落下去,索性不吭声了。 赵冲见了此幕,不觉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你莫非也想学老三……”上官媚终究脸嫩,话没说完先红了脸。 “好好好,不笑了,我们说正事。”赵冲无辜受牵连,赶紧转换话题。依娜地出现给他提了醒,那么多矿渣堆积在洞口,无论谁见了,都会认为他们四人在此地颇有收获。那些矿渣同样是极其显着的标志,有心人很轻易就能寻到这里。一旦真应验了周彤之言,他们四人势必麻烦不断,若被人堵住洞口,甚至有性命之危。所以,四人需要重新分配任务。按照赵冲的初步设想,由上官媚和周彤在洞外附寻一高点作为了望哨,轮流值守,一有情况便立即示警,挖矿的任务就完全由赵冲和风池负责。 虽这样一来获得炎火晶的速度会减慢,但胜在保险,也安全,根据前一段时间的收获来看,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不在话下。 四人一合计,皆认为此为万全之策。 依娜大概没想到,她的造访竟然让风池等人避免了陷入危噩之局。 赵冲实战经验丰富,习惯使然,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奉为圭臬。虽所处环境与昔年经历相比大相径庭,目前无法做到“知彼”,那就把“知己”做好。他根据四人功法神通的特点,排列了一个简单的攻防阵型。此阵强调了两个方面,即正常突击时如何推进,若遇阻时又如何变阵,并在狭窄的坑道内演示了几遍,做到人人心中有数。 第193章 闻香识女 三人为匪 到了第三天,果然有人出现在附近,并朝这边远远窥视,到了夜间,甚至不乏鬼鬼祟祟徘徊不去者。毫无疑问,他们四人被某些自持强大的群体盯上了,只是还没到彻底摊牌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上官媚和周彤双双出了坑洞,在此山之巅寻了块大石,背靠背静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守护,如有意外也能彼此照应。或许是被看得见的紧迫形式所逼,上官媚和周彤接连数天在苦思真气内循经文,先后皆有所明悟。 眼看着离年轻道人规定的交付时间一天少过一天,浓云压顶之下的炎火之地,气氛逐渐变得微妙。 每到夜间,叮叮咚咚的挖掘声开始稀落,逶迤起伏的山峦之中,暗影幢幢,躁动中酝酿着未知的阴谋! “还没有人出来么?”炎火之地传送阵入口,掌事的年轻道人带着童子回到了这里。 “禀师叔,尙无。”驻守童子回道。 “那就再多等一等,明日清晨就见分晓了。”年轻道人说完,盘膝坐下,复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来,置于自己身前,再用手一抹,光华闪耀之处,一个微缩型的炎火之地出现在铜镜中。他朝镜中仔细端详了片刻,目光饶有兴趣的落在了其中某个细小的点上。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下雪是常态,因夜间气温低,雪往往下得很大。可到了白天气温上升时,一宿的风雪又残留不下多少,仅够装点光秃秃的山头,使得这片地域不那么酷热且荒凉。 借着风雪掩护,三个高矮不等的人影正顺着一道山脊往上掠行,他们的速度不是很快,显得小心翼翼。 临近山脊前方醒目的山峰时,前方带路的瘦高个停了下来,压低嗓门说道:“就是这里。” “确定她只有一个人?”身体肥胖者有些不放心的问。 “嗯,这少妇的轻身功夫不错,是第一个进入炎火之地的,她找到的这个地方极为隐秘,别看前方是座山头,其实山下藏着一处凹地,很难发现。”瘦高个说到这里,忽吸了吸鼻翼,闭上眼睛的同时脸上露出陶醉之色,“真香啊……” “嘿嘿……冯兄这闻香识女人的本事,果然是一绝,我等拍马难及。”另一名敦实汉子恭维道。 这瘦高个曾是个花丛老手,出入烟花柳巷,最喜欢蒙上眼睛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也因此锻炼出了常人没有的本事,能第一时间记住对方身上体香,从而找到对方。进入修仙界后,他把这天赋又给发扬光大了,十里范围内,他都能靠鼻子找到特意记住的气味,并搜索到味源。 “你要说女人我可不困了啊,这次进到这里的几个女人,唯独有一位更是难得……”瘦高个眼睛里露出几分邪性。 “冯兄说的是跟西州吴青山一伙起冲突的那位?”敦实汉子问。 “咦?看来苗兄也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啊!”瘦高个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舔着唇说道,“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身材又好,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可惜啊……” 毫无疑问,这瘦高个说的是上官媚其人了。 姓苗的敦实汉子说道:“我哪是什么行家,好赖还是能分辨的,不过那两男同道怕也不是善茬……” “那是当然,敢跟西洲吴家叫板,没点底气敢这么干吗?可惜那两兄妹不上道,不跟咱们一伙,否则那么漂亮的小娘皮,怎么滴都要去薅一把……” “其实,那女奴也是不错的,冯兄就没兴趣?”敦实汉子看来也是个花间常客,一说起这个就停不下来。 “苗兄也太高看冯某了,就我这瘦得一把筋的身子骨,那娘皮人高马大的,吃不消啊……呵呵……” “两位道友,正事要紧!”肥胖者出言提醒,他见这两人一说起女人就一副臭味相投、不管不顾的样子,心底很是恼火。 “跟侯兄搭伙办事就是这一点不好,忒没意思,前面就一个妇人,天选上阶又如何,咱们兄弟三人未必还怕了她不成?”瘦高个不满道。 “冯兄勿怪,侯兄连妇人手都没拉过,哪知晓其中三味。”敦实汉子嬉笑着说,拿肥胖者取笑起来。 不过,三人终究没有继续放浪下去,加快速度向山头靠近。到了山峰之前,几人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蹑手蹑脚的靠近。不一会,一个隐秘的天坑状凹地出现在前端,若在坑底开洞挖矿,还真是个极为隐秘难寻的所在。瘦高个冲肥胖者使了个眼色,和敦实汉子抢先一步顺着陡峭坡面滑下,肥胖者独自一人跟在后面远远随行。显然三人早就商量好了潜入对策,由前面二人打头,若是这段时间惊动了坑底之人,出现意外,第三人正好可以拦截。 三人很快就到了坑底,在一堵赤红的山崖前,一洞曲折幽暗,一眼望去,黑乎乎一片。但此矿洞并不如外表看来的这般深邃,侧耳倾听,里面隐约传来利器与岩石摩擦发出的挖掘声,若再仔细些,会听到洞内似乎还有数人在窃窃私语,可又全然听不清楚究竟说的是什么。 敦实汉子和肥胖者将狐疑的目光投向瘦高个,他们是听信了对方说此地只有一个妇人才答应入伙的,这情形与事实不符。 瘦高个露出心中了然的样子,对着自己耳朵比划了一下,示意二人继续聆听。 很快,二人就发现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同一个腔调,连音调的起伏也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这些声音是出自同一人口中,目的是虚张声势,混淆视听,让欲打此地主意的人知难而退。 瘦高个和敦实汉子对视一眼,一人抽出一把飞镖扣在手中,另一人从头顶取下发簪,用两指夹着,缓缓向洞中潜入。 肥胖者本欲随着二人进去,想了想,又停了下来,就在洞口一侧的盲区立定。 越往洞中深入,其内伸手不见五指,但瘦高个和敦实汉子都不是凡人,目力强悍,虽看不清洞中的具体情形,轮廓还是能分辨得出,黑暗无法阻挡二人脚步。 没过多久,二人在洞中转了个弯后,仅仅走了五十步左右,发现就在此黑暗中约莫三丈之外,有一团虽然清晰但并不醒目的光亮出现在地上,准确的说是由无数股明暗交替的光线所形成的法盘。 第194章 红颜白骨 魂飞魄散 此盘仅水桶口大小,拓印在地面,而中心处有一个黑色的漩涡在不停旋转,若凝视此漩涡,感觉其能将人吸进去吞噬掉一般。而之前他们听到的那犹如有人在耳边窃语的声音骤然有了变化,分外嘈杂,似大群虫豸啃咬人骨一般,而此诡谲的异声就源自漩涡中,端的邪妙莫名。 一位年轻妇人端坐在法盘前,她年约二十三四,细皮白肉,脸颊上几个若隐若现的雀斑,更彰显出其几许风姿。只是当构成法盘的光线由暗转明,幽幽蓝光映照在她脸上时,其水润的肌肉恍如无物,被蓝光毫无遮蔽的穿透了,露出构成其面部轮廓的森森白骨,颅骨光滑,眼洞深邃,两个细小鼻孔下闭合的牙槽等等,一览无余!这就像一件外观艳丽的彩衣披挂在一具骷髅上一般,若仅从后背看去,黑发如瀑,身姿曼妙。可谁又知道内里是如此骇人听闻的存在? 好在,当光线由明转暗时,她面部又恢复正常,和常人无异了。 这矿坑内原本很热,瘦高个和敦实汉子看着这一幕,只觉都头皮一阵发麻,如坠冰窟。紧接着,他们又看见法盘内的那黑色漩涡中,泛起一点点红光,却是一颗完整的炎火晶。但此晶体是由一只没有血肉的骷髅之手送出来的,稳稳当当递在了少妇伸出的柔荑中。 这究竟是人是鬼?瘦高个和敦实汉子几时见过这等毛骨悚然的情形,吓得魂飞魄散,当下再也顾不得少妇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逃也似的向洞外飞奔,慌张之状,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少妇突然开口说道,随之又清冷冷的笑了起来。 笑声在矿洞中回荡,刺入耳膜,瘦高个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的使出真气护体,他没想到这个举动会救了他一命。 就在少妇笑声止歇之时,从洞壁中突然闪出两架骷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身上一扑。 瘦高个身形一窒,骷髅被护体真气所阻,瞬间弹开,他慌乱中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将冰凉的骷髅架子朝一侧一拨,夺路而逃。 敦实汉子就没这么幸运了,那骷髅瞬间就黏住其身体,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手,脚,腿,躯干包括头颅完完全全和他黏贴一起,当他醒悟过来欲以真气护体时却是迟了,骷髅如无形之物一般,侵入其肉身,将其一身血肉吸得干干净净。只眨眼的功夫,敦实汉子就变成了一具由破碎衣物覆盖的骷髅,松松垮垮的掉在地上。 此时,瘦高个才堪堪跑到洞内转弯处,感觉身后有利器扎来,他慌忙向左侧一让,几乎是前后脚迈动的时间,一根白绫一下子挽住了他的咽喉,并用力朝后一扯! 瘦高个呼吸受阻,法力循环断裂,护体真气即时被破,还不待他以飞镖划断白绫,之前没有建功的骷髅乘虚而入,一下子与他贴合在一起,他便也如敦实汉子一般,化为了一摊白骨。 少妇手一招,之前置于地上的法盘便出现在了她身前,再对着刚刚吞噬了血肉的骷髅一照,骷髅化为一股白烟,没入盘中。 其实,瘦高个和敦实汉子原本没有这般不济,实在是被少妇的阴毒功法吓破了胆,慌乱而逃,以后背示人,又焉有不陨灭之理? 少妇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朝之前敦实汉子的白骨走去,她首先将陈放炎火晶的匣子收入囊中,再用法盘对准骨架晃了晃,新得的人骨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血肉祭养无法幻化成烟,整个骨架飘然而起,就如给猛兽投食一般,尽数没入法盘之中。做完这一步后,她古井无波的又朝瘦高个的骨架所在位置款款走去。 矿洞外,肥胖者听到洞内打斗声起,刚刚做好了接应的打算,岂料仅仅数息之后,洞中就恢复沉寂了。这是得手了吗?他脑中念头急转如电,寻思自己俩同伴以有心算无心,那少妇触不及防之下被二人很快制服或格杀并非难事。如此一来,等于炎火晶的获得就没他什么事了,毕竟他在洞外什么忙都没帮上,加上三人的关系本就是鼻涕黏的,谈不上彼此信赖更非生死之交。一念至此,他再也按捺不住,加速向洞中狂奔而去,就想在俩同伴背着他瓜分炎火晶前赶到现场,分一杯羹! 但他马上就后悔了,当他心急火燎堪堪赶到矿洞拐角处时,正好看见一副颤巍巍的长条白骨从地上立起,如飞鸟投林没入一光闪闪的器物中。他心中咯噔一下,再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衣物,不是与瘦高个的穿着一模一样么?瞬间,豆大的汗水如雨点一般从他肥胖且油腻的皮肤中冒出,忽觉心口一紧,似被极大的恐怖死死抓住了魂魄一般,他一把捂住嘴巴恐自己叫出声来,随后向矿洞外狂奔。 “咦,还有一个,那就一并留下吧。”因被矿洞拐角遮挡了视线,少妇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肥胖者的进入,等她察觉时已经晚了。 少妇的轻身功夫固然绝佳,但那个灵活的胖子抢得了先机,又是不惜法力的逃命,等她将瘦高个身上装炎火晶的匣子收入囊中后,再出矿洞时,肥胖者已经跳到了天坑之上,再一晃,便连背影都见不到了。 “哼,想逃?”少妇冷哼一声,奋起直追。 飞雪未停,散落在赤红砂岩形成的群山之中,这雪便也有了颜色,血一般的红。 今夜注定无眠。 为了获得唤灵宗的入场资格,也为了一块炎火晶等于五块灵石的奖赏,一队队的人马在风雪中厮杀,有人倒在了血泊中,有人站在刚刚死去的尸体边哈哈大笑。厮杀的人中,并非人人都是见利忘义之人,有些人是被迫加入的,他们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本分,就算入不了宗门换取些灵石也是好的,这对于散修来说是一大笔财富,自不甘心拱手送人。但战火一起,这就是一个大熔炉,若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忠厚和老实会被欲望洗涤并占据,反而主动攻击他人,好坏已难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火并一起,厮杀的双方皆是不死不休,因为败了的一方不甘引颈就戮,而获胜的一方更不愿让他人知晓自己究竟取得了多少炎火晶,以免在未抵达安全地带前被人知晓了底细,成为众矢之的。 第195章 祸水东引 有女如筝 肥胖者在山峦之间亡命奔逃,他虽身体臃肿,但脚下功夫颇为不赖,跑了如此远距离,脚力依然没有慢下来多少。他没敢回头去看,也知道那个少妇一直在追杀自己,更令他后背发寒的是,就在十息之前,他忽然感觉不到少妇的气息及一丁点动静,仿佛对方是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可给他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大。如果他有暇回过头去看,或许会被吓得心胆俱裂,因为少妇见自己以常规身法无法撵上对方后,终于拿出了秘技,其整个人就如一只张开的风筝,脚不沾地,离地三尺左右滑行,其状诡谲难名。 出于寻找帮手又或许是记忆使然,肥胖者见甩不脱少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前往之前古雷和依娜所在之地。其实这兄妹俩的组合就神通法力而言相较于瘦高个和敦实汉子略有不如,根本帮不上他的忙,他们仨本来也打定主意收拾完了少妇后再去找这俩兄妹的晦气,没想到这一安排,竟在关键时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当然,他也没指望这俩兄妹真能帮他抵御强敌,他只需让少妇见有外人时有所顾忌或犹豫,他好趁机开溜。 但人算不如天算,当他抵达这座山头时现场毫无动静,显然人已经离开了。他心中惶急,寻思是否要不顾一切赶到炎火之地入口,如此一来,他铁定是入不了唤灵宗了,最关键的是他害怕自己法力支撑不到入口就被少妇追上,那就死定了。也就在这时,他听到前方传来呼喝声,不由心中大喜,不管不顾的跑了过去。 不远处的峡谷中,正有四人在厮杀。两名青衣人,还有两人正是古雷和依娜兄妹。两名青衣人都是使唤的梭子标为武器,击杀范围可近可远,游斗不休。那古雷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两把弯刀舞得水泼不进,仗着身强体健,苦苦支撑。他的打法纯粹是以命搏命,只攻不守,每一次进击都是拼尽全力。也正是在他的亡命打法之下,他才能堪堪抵住两名青衣人的进攻。依娜一直站在兄长身后,也是使唤弯刀,其武技与法力皆不占优势,显得捉襟见肘,若非其兄维护,早就被青衣人拿下了。也正因为如此,依娜身上反而没有任何伤口,其兄却伤痕累累。若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古雷一旦倒下,其后果可想而知。 在此之前,当瘦高个等三人前来邀请古雷兄妹一起去寻找少妇夺取晶石时,他们拒绝了。毕竟以他们昆仑奴后裔的身份,没人来找他们的麻烦就值得告慰先人了,哪敢去找他人晦气。依娜寻思这三人敢打他人主意也难保他们事后又盯上他们兄妹,待瘦高个他们前脚刚走,便想让兄长和自己一起离开此地。但古雷执意要继续挖下去,因为他们只差两块晶石就够交差了,而离明日集合的时间尚早,不想功亏一篑。依娜与兄长说即便要挖也得换地方,此处太不安全,古雷觉得妹妹所言在理,这才不甘心的出了矿洞。哪知二人刚出矿洞不远就碰到了这两名青衣人,他们似乎就是冲古雷兄妹来的,一见面就冲二人索要炎火晶,古雷兄妹当然不予,便拼杀起来。也是兄妹俩幸运,没有被堵在矿洞中,否则早已凶多吉少,支撑不到现在。 “四位道友,且助我一臂之力,她身上有三十块炎火晶!”肥胖者见此处有人,信口喊道。少妇身上有多少炎火晶他压根不知晓,纯粹是混淆视听,浑水摸鱼借机逃命而已。 按照常理,听闻如此多炎火晶在孤立的一人身上,总会有亡命之徒要来试探一二的。他这一声喊果然起了作用,正拼斗的四人见有外人到场,不想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立刻双双收手,彼此拉开距离。但让肥胖者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依娜看都没看他这边,架起其兄抽腿便走。那两名青衣人见状,又朝肥胖者身后一瞅,就跟见了鬼一般,满是怨毒之色的狠瞪了他一眼,朝另一个方向急速退去。 这是什么情况?如此多炎火晶也不取? 肥胖者没想到自己的突然介入不但没能救自己于危难,反而替古雷兄妹解了围。这少妇有这般吓人吗,那两名青衣人居然也没有半分心动的意思。他出于好奇,终究没忍住快速朝身后瞟了一眼,这一瞟之下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只看见后面一个白晃晃的人影,因其双臂是张开的,一身衣裙就像是飞璞,看起来跟个纸片人一般,而她那张脸亦煞白如纸,情形之可怖,就如在逝者坟前烧的纸人,摇摇晃晃,倏忽之间就离他只三丈左右距离。 “我的个娘诶,救命啊!”肥胖者几乎灵魂出窍,喊得这一声的同时急忙从胸前取出一块灵石放在手中吸纳灵气。他见自己追不上离开的四人,心中心思急转,绕着弯朝炎火之地入口急速逃遁。 “咚”“咚”“咚” 山洞里依稀传来挖矿的声音,随着几声若有若无的狗吠声起,又传来哈哈笑声。 风池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天生旷工,四把矿锄,他一个人挖坏了两把,在这片地底下的世界跟地鼠似的,没有一刻停歇。因为有刀哥的指引,他们一行四人的炎火晶在半日之前就已经达到了入门的要求,不仅如此,刀哥也吞噬了十块完整的炎火晶,其小小的身躯将此物吞下去后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只是毛色略微红了些,再无别样异常。赵冲起初还怕刀哥吞食了晶体会出状况,久而久之也就顺其自然见怪不怪了。 余下来的时间,自然是为了灵石而奋斗,一块炎火晶抵五块灵石,这个生意自然划算。因为离交付炎火晶的时间近了,风池和赵冲对刀哥使起了心机,晶体由它寻找,但只让它找,剩下的一块也不给它,一旦它指出方位赵冲就将它抓在手中,不使其落地。如此一来,新挖的灵石尽数入了风池匣中,有六块之多。所以刀哥才会愤懑的嘶叫,但在风池好言欺哄下,它不太灵光的脑瓜似乎也受用,倒并没有罢工。 在他们头顶上,上官媚和周彤坐在山头顶端,那凌乱飞舞的雪花落在二人身上,恍似这贫瘠的山峦盛开了两朵娇艳的花。 “有人来了。”上官媚低语一声,目视前方山脊迷蒙一片之处。 “我发讯号!”周彤捡起一块石头,朝山底下投去。 第196章 溜街打架 将门虎女 山脊之上有两人互相搀扶着往这边急奔,离得近些了,他们似乎也看到了这边山头有人,当即欣喜大喊:“是二位师姐么,风师兄也在么……” “她怎么又来了?”周彤眉头一蹙。 “有人在追他们。”上官媚面色一整,将两只铃铛取在了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依娜架着兄长古雷在前方勉力急奔,其兄终究伤势太重,失血过多,离开了之前的战圈后,越发坚持不住。也幸亏依娜不是一般娇弱女子可比,法力固然不济,好在本力超过常人,愣是一鼓作气赶到了此地。在他们身后,那两名青衣人之前绕了个弯,居然又追上了他们,看来是势必要拿下这两个在这炎火之地最不受人待见的昆仑奴后裔了。 依娜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来找风池,在她的潜意识里,其他人皆不可靠,也只有这个敦厚的青年或许会帮她一把,而且与风池同行的三人对她亦无明显的恶意,周彤固然对她没有好脸色,那是出于对陌生人的提防而已,她这还是能分辨清楚的。她确实赌对了,就在青衣人越来越近,她和古雷眼看将凶多吉少时,上官媚和周彤向她这边飞身而来。在她们二人身后,赵冲和身着短打的风池也一前一后出了矿洞。 “毛哥毛妹,是谁在追你们?”风池吊在众人屁股后面,率先开腔呼应依娜。 他这一出声,追逐的两名青衣人对视一眼,终于停下了脚步,随后不甘心的退去。 “你哥哥是受伤了么?”远远的,上官媚出言问询。 “还请师兄师姐救救我哥哥。”依娜奋力嘶喊。 古雷的状态很不好,以其铁塔般的大块头,虎虎生风的汉子,却像发酵过度的软面团,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吊在依娜身上。两名青衣人一走,一直靠一口气支撑的两兄妹被死亡追逐的压力骤然消失,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哥,你忍一忍,我给你上药。”依娜一把撕开古雷身上衣襟,从随身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就跟撒土似的,一应的药粉毫不吝惜的朝古雷裸露的身躯上倒去。那两名青衣人在近身搏斗上知道赢不了古雷,所以是用的游斗方式,慢慢消磨掉古雷的体力和法力,所以古雷身上伤口的呈现多以划伤为主,实际致命伤害少。只是如此一来,古雷的受伤就如同肉体折磨了,以致他浑身到处皮开肉绽,全是一条条的血口,伤势最严重处在后背上,有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淌血。很快,两个皮囊就空了,但还有多处伤口没有覆盖到。最关键的是古雷这会似乎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无法汇集真气封闭自身伤口,若无法止血,就非常危险了。 刀创药风池没有,上官媚和周彤在静心观时也极少与人斗狠,顶多就是互相切磋一下,点到为止即可,自然也没备得。 “我这有一些平常刀伤的药粉,不知是否有效,姑且试试吧。”赵冲俯身下去,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小陶罐,这是他作为衙门捕快时的存留。果然,法器之伤与普通刀剑之伤存在很大差异,药效远远不如依娜皮囊中的药粉那么立竿见影,不过好在量大,终究是给古雷止住了血。然后,几个人七手八脚的用染血的衣物及麻绳等配合使用,将古雷包扎起来,捆得跟个木乃伊似的。 “毛妹,你这药粉不错啊,给我瞧瞧。”风池此刻有了比较,捡起地上的空皮囊使劲向下倒,终于磕出一丁点细小的粉末,他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此物果然奇特,进入其鼻腔后并无任何不适,反而一阵清凉之感。 “咿呀,吸进去居然连喷嚏都不打,你还有多余的没?”风池兴致勃勃的问,满脸期待。 依娜看着对方这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苦笑道:“风师兄莫要说笑了,这两袋子药粉专治法器伤,是我们兄妹全部积蓄换的,总共花了四十块灵石,就是担心此行不顺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用上了。” 风池闻言,不免有些失望,心中思索着这唤灵宗应该是不差此物的,回头进了宗门,定要好生收罗一些。 依娜环顾众人,诧异道:“难道师兄师姐们,没有粗略储备一些的么?” “没有。”周彤倒是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们……”依娜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是该羡慕这四人运气好一直没经历过厮杀呢,还是该嘲弄这四人胆大包天,连救命的治疗法器伤的药都没有,在进入炎火之地前居然就敢挑衅西洲吴青山一伙人,那可是十人之众,且来自修仙世家,在储备和底蕴上比一般散修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怎么,莫非还有人敢打我们主意不成?”周彤漫不经心的说道。 “就算有,有冲哥在我可不怕!再说了,妾身也不是泥捏的!”此等铁血豪情的话语居然是上官媚说的,但见她脸颊犹有些微红,但美目中自有飒爽英姿勃发,双手一摊,两只桃核大圆球围着她身躯急速旋转,她又一摆手,两只圆球发出“铃铃”声响,倏忽之间就到了丈许开外,再一收,两只圆球重又出现在她双掌之中,复滑入云袖中不见踪影。显然,这几日来她趁着驻守的工夫,把风池所授祭炼法器的技法练到了纯熟,以前用来牵引铃铛的白绫用不上了,如此一来也更顺手。 “哈哈,将门虎女,果然是有传承的,哥喜欢!”赵冲含笑望着上官媚,满是赞许之意,“若有人敢阻拦我等,也就是打个架而已,哥在行!”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回到了昔年在万军候的侯国城邦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日子,几个公子哥和几个大家闺秀,每次出门不打架,那都不叫溜了街。 “原来你是这样的嫂嫂……”风池看着上官媚这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模样,这还是那个温柔贤淑的上官媚么?莫说是风池,就连周彤也颇感意外,似乎她们在一起认识的这些年,也没见她如此嚣张过。 第197章 大雪遮云幕 将军升帐时 对此,赵冲却淡然笑道:“你们这么看着媚娘作甚?告诉你们,所谓的大家闺秀都有两副面孔,刚才是她的真性情,另外一个是故意端着给大家看的。” 上官媚顿时扭捏起来,咬着唇道:“你别瞎说。” “你们看,这就是做给你们看的。”赵冲颇有解开大家闺秀这层面纱的意思,“其实倒也不是她故意要端着,是长时间的礼教使然,不自觉的以假面孔示人,还有啊,她还会装笨,因为太聪明会让夫家觉得难以把控,用装糊涂掩盖其内心的小九九,你们信不信,说话脸红也是可以练习出来的……” 上官媚面颊绯红,低着头不说话。 但赵冲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欣赏的看着身侧丽人的脸,说道:“就连你们去沙门县衙栽赃于我,她心里也并非一无所知,或许还有所算计,她怕我事后记恨于她,所以按捺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管,就让你们去折腾好了,她只管坐收渔利,还不用跟你们说谢谢……” “我哪有?”上官媚绷不住笑着喊冤起来。 “还不承认,你能一眼看出我捉拿三弟的真实意图,又怎会不知晓他们去沙门县做什么?”赵冲说到这里,将上官媚的纤纤素手捏在掌心,认真道,“无极没有半分责怪媚娘的意思,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必为此介怀,因为你做得对!” “冲哥,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一切唯冲哥马首是瞻……”上官媚轻言细语的,居然没有反驳赵冲之言。 风池和周彤对视一眼,互相看出了对方心底的惊讶,感情他们和曹胖费了那么多心思,甚至担忧上官媚放跑了赵冲,原来都是白担心一场。女人有这么复杂么?简单如风池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将上官媚上上下下打量了数遍,却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个工于心计之人。 “老三,你再这么看我,不怕冲哥恼怒么?”上官媚偏着头,貌似气恼的问。 “嘿嘿,不怕,我在同情大哥呢,找了个这么聪明的阿妹,以后这日子咋过啊?”风池没心没肺的说道。 “你闭嘴!”上官媚佯怒斥责道,兀自笑了起来,两个酒窝如莲花绽放。 赵冲却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上官媚彻底祭炼好了自身法器,无疑在战力上提升一个大台阶,风池一对眼瞳投射在了周彤身上,知晓她在悟性方面不如众人,在担心她自卑的同时亦希望她有所小成。 周彤故意撅着嘴巴,拿出了她的招牌技能,狠剐了风池一白眼。 风池懂了,如果她没所得必然一声不吭,远不似现在嚣张,他一咧嘴,龇牙而笑。 依娜见过不少天选上阶的修士,在斗法上面其实很不在行,有时甚至斗不过低一阶的修士,但上官媚之前所露那一手之精妙令她很是吃惊,要知道上官媚一直温温柔柔的,说话还脸红,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其不但心思精巧,且无惧与人拼斗,甚至还跃跃欲试的样子,这就着实出乎意料了。 当然,这对依娜而言是好事,她和兄长能得他们庇护,终究有了一线生机。可若要让她完全信赖风池四人能平安抵达炎火之地入口,她内心终究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四人连治疗法器伤的药都没准备,且似乎还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显然平时极少与人搏杀,在实战方面有很大欠缺,这种缺陷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弥补的,一旦遇到阻力,不良后果就显现出来了。但四人完全没有在意依娜在想什么,站在原地翘首而待,给依娜兄妹提供临时守护。期间不乏有其他修士路过,隔着几个山头看去,漫天的飞雪也无法遮蔽寒光闪闪的法器光芒。但对方也只是朝他们看了几眼,大概是见他们这边人数不少,选了个方向后便离开了。 依娜见此,心中直呼侥幸。古雷的体质果然强健,没过多久,其苍白脸孔上好歹有了一丝血色。 “我们该走了,看样子今晚会不太平。”赵冲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 唤灵宗本次选拔弟子,给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满足十块炎火晶的需求,其它一概不论,这摆明了是鼓励众人火中取栗,互相攻伐,从而达到优胜劣汰目的。这种方式当然很残酷,不过年轻道人一早就道出了选拔的难度,明知是刀山火海一众人等还是一头扎了进来,若就此陨落也怨不得旁人。实际上,这七天来炎火之地能保持风平浪静如此之久,已经相当难得了。拂晓将至,该来的终究挡不住,不知将有多少鲜血洒泼在这片赤色的土地上。 “毛妹,你带着毛哥就跟在我们后面,其它就不用管了。”风池嘱咐。 “多谢师兄……师姐……”依娜这会学乖了,知晓仅攀附风池一人是不行的,其余人同样得结交。不过她对周彤和上官媚前倨后恭,有事到临头才临时抱佛脚的嫌疑,二女当然没有什么表示,她们能同意风池带着这两个拖油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大雪遮云幕,将军升帐时,我们走!”赵冲豪情万丈,忽发出一声长啸,率先朝雪花飞舞的莽莽群山跃进。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无须赘言,风池立刻跟上,加速跑在了赵冲前面,上官媚和周彤则双双并列站在赵冲身后,前后三排,彼此的间隔距离均等维持在六尺左右。在他们身后一丈之外,依娜背着古雷尾随,以她的体格,只要不过于消耗法力,背负一个人倒并不吃力。渐渐地,她发现了蹊跷之处,她原以为风池等人排成这个队列是随机的,可跑了这么远的距离后四人仍保持这个队形就值得关注了。此外,四人中以风池的修为最低,为何又偏偏是他顶在前头呢? 上官媚和周彤见风池一改常态,在前方领路却奔行得不愠不火的,不由相视一笑,窃以为风池在照顾依娜,怕她脚力不够跟不上队伍。 “三弟,尽量走山脊,视野开阔,可料敌先机。”赵冲说道。 “好!”风池应了一声。 “避开积雪太厚之处,遇到云雾笼罩的山头直接绕道。”赵冲又道。 “嗯!”风池同样回答得干脆。 赵冲看着自己前面风池那因奔跑而不停晃动的脑袋,还想再说什么,剑眉之下的双目闪了闪,终究没有出口。他通过风池待人处事的种种迹象已早判断出,风池手中没有沾过人血,如果以心肠软硬而论,四人中风池是排位最后的那一个。 第198章 瞬杀强敌 上官媚虽出身官宦之家,实打实的大家闺秀,因其父之关系,以及从小的耳濡目染,对战场之事了然,故知晓关键时刻该怎么做。周彤则出身贫苦,那些年讨饭的经历,见过太多人冻毙荒野,见过太多的饿殍,心肠也在颠沛流离中锻炼得硬了。 所以,如果这四人军阵有什么破绽,那就着落在风池身上。按照赵冲早年沙场领兵的经历而论,目前的风池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兵”,让他作为尖刀顶在前方是不合适的,因为他宅心过于仁厚,明明有喋血暴兵的本领可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且还将浑身爪牙藏了起了,在强敌环视中这种所谓的“善”是对自己的残忍。可是,这份难得的“善”在浊世中又是最难得的,赵冲见过太多鲜血淋漓的屠刀,马踏过太多累累白骨,甚至一度迷失在欲望编织的虚假荣光里,若非满腔赤诚的风池出现,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沉沦多久。因此,赵冲又非常珍视风池的品质,亦洞悉其内心,他之所以跑得不畅快,没有发挥几分神行诀的妙用,是害怕遇到他人阻拦,担心被迫伤人。 是故,赵冲不愿再多言,让风池自己去体会去适应,一个人要变得冷漠太容易了,这个过程很快,一场真正的战斗结束之后就能实现。他反而希望风池在经历鲜血洗涤之后,还能再保持一份初心。 “吁——” 蓦然响起的口哨似响箭穿云,发声地就在他们所处山脊的另一侧,但见积雪中跃出两个人来,并急速向风池这队人赶来。 两座山头之间直线距离相隔两百丈,但若以上下山的实际距离计算,则足有五百余丈,这两人要想一时片刻赶到风池他们近前却不容易。 “快!拦住他们,我们随后便到!”另一侧山头亦有人在喊。 从情势判断,风池正向行进的山脊前方必有人阻截,而左右两侧山头同样有人策应,总人数至少在六人以上。 “哪里有人?在哪呢?”山脊前方有人同样在扯着喉咙喊,因山脊起伏的关系,视线受阻,他们反而没有看到风池这一队人马。 “他们有六个人,三个还是娘们,有一个受了伤,拖住那俩男修就行了,哈哈!”对面山头有人将看到的大致情形与同伴串联。 “娘们吗?那感情好啊,哥哥来啦!”前方山脊上还没见到人,欣喜的尖利嗓门兀自咋呼起来。 赵冲见这些人毫无顾忌的样子,唇角露出一丝冷笑。若前方山脊上实施堵截的修士一声不吭,蛰伏于暗处伺机而动,他还有所顾忌,这种明面上的对仗,可谓正中他下怀。但闻他压低嗓门说道:“三弟,遇人阻拦,不得停步,不可规避,一鼓作气,勇往直前,你可听清楚了!” 风池没有说话,手一拍腰间储物袋,飞舟被他擎在了手中,宽大的船体是极佳的防御护盾,与此同时,他的身形突然加快,朝山脊前端的突出部位猛冲。 “媚娘!”赵冲再度低声发出一声喝。 迅速移动中的上官媚袖子一抖,两只圆球漂浮在身侧,但无声无息的,显然被刻意抑制了铃声。 山脊前端的突出部位就像一道屏障,两队人马各处一侧,却像两匹脱缰野马,以急速在此碰撞。 十丈,五丈,三丈…… 当风池顶着飞舟堪堪冒出一角,阻截的两名修士发出的技能与法器尽数砸在横着的飞舟上,发出叮叮咚咚的乱响,但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见到,因为飞舟的体积太大了,将风池整个人都遮蔽在后面。 “这是什么鬼?”一名修士骤然响起惊呼。 “是他们……”另一人马上辨识出了飞舟的来历。 几乎是同时,两只拳头大的小球无声无息的飞到了他们头顶,“铃铃”一响。阻截的两名修士只觉脑子一沉,有那么眨眼间的眩晕,但生死相搏,眨眼便可定生死!但见一杆骨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飙而至,一名修士连护体真气都未来得及唤出,胸腹之间被毫无阻挡的洞穿,巨大的冲击之力将他整个人掀起,落叶般向后凌空飞去,其身体上赫然出现一个透明窟窿,鲜血喷射而出,如骤然下起了漫天血雨。 另一名修士大概是认出了飞舟来历的缘故,知晓自己倒了血霉,碰到的是敢向西州吴青山叫板的那一伙人,有了防备,第一时间以法力凝聚出了一道气盾。一柄边缘锋利如刀的折扇迎面而至时,气盾终究遮挡了那么一下,使得折扇的飞切速度略微延缓了几分,当他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时,折扇已经到了眼前,堪堪一侧头,躲过了此致命一击。他为了逃命也是豁出去了,竟不顾山势陡峭,发力朝山脊下方一侧翻滚而去,颠簸之下,只几个呼吸间便滚到了半山腰。 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人他踉跄着站起,远远望着山脊上的赵冲等人,万分庆幸自己从鬼门关逃出生天时,忽感觉左脸及肩胛有些麻木且黏糊糊的,他用手一摸,才发觉自己满手是血,那柄折扇终究伤到了他,且伤得极重,半块脸皮被削去,连同脖颈处同时被剐出一道血肉模糊的血槽,绽开的伤口足有一指之宽。撕心裂肺的惨叫从他喉咙里发出,他捂住脖颈,如受伤的独狼,选了个方向狼狈逃窜,居然连同伴都不等了。 只一个照面,一死一伤,这可怎么打?两侧山脊上原本兴致勃勃赶来阻拦的两拨人马,此刻才刚刚抵达山脚下,见了此幕被吓破了胆,急急忙忙朝原路退去。其中一位年长者还唯恐赵冲等人追击,边跑边回头抱拳为礼,并客气的说道:“几位道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他们总共还剩下五人,又是分立山脊两侧的位置,一时之间无法聚拢,如果风池等人不肯善罢甘休,依照刚才的方式分而击之,等于是以多击寡,且战力又这么恐怖,他们的下场比那一死一重伤的两个同伴好不到哪儿去,也难怪他们跑得这么惶急了。 “穷寇莫追。”赵冲见目的已经达到,一抖手中骨篙,其上居然半丝血迹未沾,随之快速缩小,没入腰间储物袋。 在他们身后,依娜整个人都呆住了,之前两拨人马短暂相碰的情形尽数落在她眼中,按理阻截的两修士一个天选上阶一个中阶,不是弱者了,竟不是他们四人一合之将! “三哥,你看看那人身上有炎火晶没。”周彤提醒。 风池应了一声,慢吞吞走到已经死去的修士身前,这是一个年约三十左右、普通农民打扮的壮年人,穿着布衣,头上捆扎着头巾,一把乌黑铁尺落在脚边。 风池面色难看,随便在尸体身上翻了翻,找到一个袋子,其内只有三块灵石及装炎火晶的匣子。大概此人一早就是做的劫道打算,匣子内连一块晶石都没有,当然也不排除他辛苦挖掘的晶石被强者抢了,所以才合伙在此劫掠其他人,但无论是何缘故,此人已死,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也没人会在乎。 “你们要么?”风池半蹲在地,首先拿起铁尺询问赵冲等人。 四人摇头。 风池正欲将铁尺塞回死者手中,后方的依娜突然开口说道:“风师兄,能给我么?” “你……你要啊?”风池问。 依娜见风池面色不好,急忙补充道:“师兄勿怪,我用的弯刀是凡器……” “那你拿着吧。”风池将铁尺抛到了依娜手中,又将三块灵石分别递给赵冲、上官媚和周彤,他自己却一块不留。 “你自己不要么?”周彤问。 “我不需要。”风池说完,拿起挖矿的铁镐三下五除二掘出一个浅坑,将死去的修士草草埋葬了,飞雪很快就沾满了坟头。 风池立在坟前,扫视阴沉天幕下无尽的群山,忽张开双臂面向苍天,敞开嗓门喊道:“魂归故里去吧,若有父母,佑他们身体安康;若有妻儿,佑他们丰衣足食……” 末了,当风池回过头去看向自己的伙伴们时,只见他们同样一个个呆呆的看着自己,神情严肃。本来打跑了强敌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风池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热血而原始,有股说不出的悲凉之意,以致情绪被他感染了,好像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 “你们怎么了?”风池问。 “三弟,你……你是否觉得为兄出手太狠了?”赵冲不确定的问。 “没有啊,若出手不狠,就该轮到我们倒霉了。”风池眯着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是不能不拜入唤灵宗,但他可以有其它选择的,我只是为他不值……” “那若再有人阻截,我们要不要留手啊?”赵冲还有些不放心。 “为什么要留手?我还盼着有朝一日神通大成荣归故里呢,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风池说完,率先朝山脊前端走去。 风池神神道道的搞了这么一出戏,结果他们完全会错了意,赵冲只能苦笑一声,和其余人等赶紧跟了上去。 雪未停,风凛冽,山无尽。前方无路,脚下是路。风池一马当先领着众人在赤红山巅慨然而行,空廓苍茫,仿佛行走在血色荒原。渐渐地,一行人衣袂飘飘,于疾风暴雪中一往向前的样子,在炎火之地勾勒出一幅铁与血交织的图画…… 第199章 心智过人 秀才白面 炎火之地通往传送阵方向,两道高耸的整体花岗岩山峦构成了喇叭状的入口,越往前,地形越狭窄。数日前百来号修士齐齐通过这里时,并未对这片半风化花岗岩构筑的走廊给予太多重视,但在风雪汇聚的今夜,这条走廊的险恶之处显现出来了。 从炎火之地方向刮来的风夹带着雪粒,进入走廊后骤然收窄,风雪交加,呼啸如兽吼。通道中林立的风化花岗岩犬牙交错,岩石表面覆盖了一层滑不溜丢的寒冰,亦给通行造成了一定难度,若是普通人经过这里,得把下盘扎稳了,避免在经过时摔倒或崴到脚。当然,作为修士通常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这一点困难算不得什么,无非经过时把速度缓一缓就好了,可要是遇到紧急情况,这稍稍的阻碍却可能会成为饮恨之地! 二男一女组成的一支小队出现在喇叭口前端,他们似乎经历过一场恶斗,除了年轻女子身上完好无损,那俩青年身上都带着伤。 “通过这里就到了入口,我们就安全了。”其中一名青年说道。 “兄弟,你确定这里好通过吗,这些乱石后面会不会藏着人?”另一人说道。 “大哥莫非有更好的办法?再说这片地域也不算窄,就算有埋伏也未必就能拦住我等。”首先说话的青年回头朝身后看去,百丈之外,黑影幢幢。显然他所担心的是身后的追兵,他能从对手的围捕中逃脱,也给了他长驱直入喇叭口的勇气。 “集合时间在还在四个时辰之后,按理没人这么早就在这里等吧?”女修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管了,赌一把!” 随着一声喝,三人化成惊鸿,投身飞雪迷蒙的通道中。 片刻之后,灰蒙蒙的雪幕中隐约传来女子的惊呼,被呼啸风声掩盖,再无半点波澜。 此时,那一连串急速赶来的黑影才先后抵达之前三人所立之处,这一队人马有六人,且全为男修,已经是不可小视的力量了。此次进入炎火之地的修士,不乏有互相认识的,一番穿针引线后彼此引荐,随后串联起来形成了各自的队伍,如此一来抢夺炎火晶的成事几率也就更高了。为首者却是一名羽扇纶巾,秀才打扮的修士,他眯着眼睛向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看,目光闪动,忽一言不发回头就走。其余四人一愣,略微犹豫后,也跟在他身后而行。他们四人并非其下属,其中二人的等阶比对方要高,只是这几日来在秀才的指点下,不论是挖掘还是抢夺炎火晶皆有所获,不自觉的将他当成了马首。 这秀才心智过人,且心细如发,他虽没有听到隐匿在风雪中那女修的惊呼,亦不知晓三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肯定他们没有安全抵达入口。因为之前深入喇叭口的两男一女中有一个毛躁之辈,性子爆裂,如若平安抵达了传送阵,势必要亮起嗓门嘲弄他们这些追兵一番,以泄心中怨气,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前方太安静了,三人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反馈回来,这极不正常。 秀才领着五人这一退就退了二十丈左右,直到看见一块格外突出地面的巨石,这才一跃而上,站到了巨石顶端。 “刘兄,得借助你的本事瞧一瞧了。”秀才冲身后一猎户打扮的五短汉子说道。 “好说。”猎户从后背抽出一支羽箭,灌注法力于其上,羽箭前端似乎附着了白磷之类的易燃物,在法力激发下瞬间被点燃。然后他大喝一声,弯弓搭箭,双臂肌肉突起,当紧绷的弓弦颤动的刹那,箭矢如流星般向前路射去。 这一点火光如同明灯,离地丈许,一路穿行,将依稀将沿途景物照亮了。 眼看着接近喇叭口中段位置,忽然一道银光闪过,随后传来“啪”地一响,火光顿时熄灭。 “什么人?藏头缩尾的……”猎户勃然大怒,同时亦心中震骇,若非秀才未卜先知,他们这一群人贸然而入,即便不是全军覆没,但敌暗我明,吃亏是在所难免了。 “哼!你也配问我姓名!”话音落处,一个人刻意踩着响亮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外走来。不一会,一个年约十八九岁、身着青衣的年轻人出现在众人眼前,其右手中还握着一根明晃晃的蛇皮鞭,显然火箭是被他用鞭子抽掉的。此人并非别个,正是与风池有过冲突的吴青山,他有恃无恐的站在众人身前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之前出言呼喝的猎户。 散修又岂敢与这样的修仙世家子弟争锋,虽然这个世家仅控制着西州一域,但财力、法器及功法等等,都不是散修可比的。猎户哪会想到自己一句条件反射之言会惹到这个煞星,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不发一言。 “原来是吴兄在此摆龙门阵啊,这就难怪了。”秀才淡然笑道,对吴青山并无畏惧之意。 “你认识我?”吴青山有些意外。 “当然,久闻大名,而且数日前不是都见过么?”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吴青山固然桀骜不驯,可秀才这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不是等闲之辈,倒也收敛了几分。而且他对秀才这身打扮似乎有点印象,搜肠刮肚,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张伦,曾在西州教书,混口饭吃。” “你是不是有个外号,叫什么白面秀才?” “区区薄名,何足挂齿。” “还真是你,早就听说你白天教书,晚上却与草寇为伍,专门洗劫商贾,做得一手好营生。” “吴兄过奖了,张某生意做得再好也不如吴兄劫道玩得漂亮,我等费了偌大工夫,结果那三人的炎火晶全入了兄台口袋。”张伦愤懑难平。 “全赖张兄成全,我就却之不恭了。”吴青山大笑,得意且不如挖苦的说道,“早闻张兄神机妙算,不应早算到这一出吗?若张兄实在气愤难消,我也不是小气人,就送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与吴兄等人消遣如何?” 第200章 心生绮梦 山外有山 话音落处,吴青山的贴身护卫,那名浓眉汉子抱着一个人走了出来,正是之前进入喇叭口的女修。此刻她双目紧闭,一头乌发及手脚自然下垂,显然处于昏迷之中,身上却无外伤,怕是被浓眉汉子一出手就制住了,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此女身材娇小,长相不算漂亮,但身体饱满,皮肤白嫩,加上有修士的灵气加持,倒也不乏看点。 吴青山使个眼色,浓眉汉子便毫不迟疑抱着女修朝张伦等人走来。 修仙界女修本来就少,此次试图拜入唤灵宗的百来修士中女修占比不到两成,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实在迫不得已,敌对各方通常不会轻取女修性命,生死搏斗发生一般发生在男修之间。也正因女修稀缺,当浓眉汉子抱着人走来时,从表面上看是给张伦一行极大的面子了,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阻止,但他终究反应过来,喝道:“且慢!” “张兄看不上这小娘子?莫非你身边的兄弟也看不上?张兄可不要阻他人快活,这不厚道。”吴青山话里有话的说道。 趁着吴青山和张伦说话的空隙,浓眉汉子一声不吭的又向前迈动脚步,离张伦等人所占巨石只有十丈距离了。 “停步!”张伦机警,再度喝道,“否则,就别怪张某不客气了!” 那名猎户闻言,再度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浓眉汉子果然站住了,见那一支箭矢一直对着自己前胸位置,眉头一蹙,忽俯身将女修放在地上,转身便朝吴青山身侧靠去。 “你这是何意?”张伦问。 “我家公子送出去的礼,从不收回。”浓眉汉子回道。 女修就这么昏迷不醒的躺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面庞正好面向张伦等人一侧,夜来风寒,其散乱发丝下闭合的眉睫结了层露珠似的薄冰,可怜且娇柔。同时,其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脯及毫无抵抗能力的样子,又在勾起人将此温柔一揽入怀的原始渴望。 现场顿时沉默,虽大敌当前,奈何玉体香艳,难保有人不心生绮梦。 六人中一名布衣汉子吞了口唾沫,忽飞身下了大石,似欲朝女修走去。 “葛兄,小心有诈!”张伦急道。 “张兄,葛某虚度青春三十载,发奋修炼,好不容易到了天选上阶,至今还没近过女色呢,此女让与哥哥如何?”布衣汉子眼睛里冒着光,盯着那名女修一动不动,似乎让他回过头去也做不到了。 “张某并非此意,此女虽好,难不成葛兄打算在此等地方行那苟且之事不成?” “张兄多虑了,此女可杀不可辱,否则唤灵宗又焉能以名门正派自居,这点分寸我还是晓得的。”布衣汉子侧过头笑道,“此女葛某越看越喜欢,救她回来后,她若可实心对我,大不了我也不入唤灵宗了,跟她一起另寻出路便是,我手里的几块炎火晶就赠与几位兄台了。” 张伦见无法说动这一强大助力,心一狠,喝到:“刘兄,射杀此女!” 刘姓猎户闻言一怔,显然无法理解张伦意图,更何况自己这边的布衣汉子对女修有意,他又怎可行那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不仅是他有此反应,就连同行的几人亦对张伦有所看法了,无论那女修被救回来后是否对布衣汉子有意,至少大家都有成人之美的意愿,何况若此女真感激布衣汉子搭救之恩,愿意以身相许,几人都能分得布衣汉子手中的炎火晶,皆大欢喜之事,就更没有理由阻止了! “你敢!”布衣汉子怒道:“葛某与张兄相交十年,你若喜欢此女拿去便是,缘何一而再再而三阻我?” “哎!”张伦知晓自己这点薄名,还不足以让出身世家的吴青山给予什么礼遇,对方这么做必然有所图,只是他没想通其中关键,虽怀疑有诈却不知诈在何处,只能扼腕道,“葛兄定要趟这一趟浑水,张某无话可说,只愿哥哥不要后悔!” “有何可后悔的?”布衣汉子双手一滑,掌心握住两颗雷火珠,目注吴青山主仆二人,说道:“葛某也不是泥捏的!” 吴青山淡淡一笑,反而和浓眉汉子后退了三步,摆出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 布衣汉子更放心了,几步掠至女修近前,他倒也小心,在周围都瞧了瞧,见无所隐藏,便将火热的目光向女修投来,将她从头到脚的看了个遍,心中愈发欢喜,这才弯腰将女修抱起,喜笑颜开的朝几人落脚的大石走来。 不知为何,张伦有大祸上身的感觉,盯着布衣汉子的左眼眼皮狂跳。 “葛兄止步!”张伦指着附近一块同样突起的一块巨石急道,“不要靠近我等,先去那块大石,好好搜一搜此女!” “也好……”布衣汉子深知张伦历来谨慎,他没勉强,果真转向前行。但他话没落音,猛然听到“砰”的一声轻响,女修衣襟之内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发而炸开,灰蒙蒙的迷烟瞬间扩散至数丈之外,将两人一并裹挟其内。 “屏住呼吸!”张伦大喝的同时,唤出真气护体,手中羽扇不惜法力接连挥舞,将眼前迷雾清除一空。几乎是同时,之前远远退开的浓眉汉子飞身至了大石近前仅三丈处,好在猎户一直处于戒备中,手中羽箭在千钧一发之际射出。一面斗笠大小的黑色盾牌立即出现在浓眉汉子身前,将羽箭生生挡住,他见张伦等人并未上当,知道事不可为,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借着羽箭冲击之力,飘然而返。 张伦一行五人有两人反应慢了,护体真气放出不及时,吸入了少量迷雾,身体晃了晃,好在并无大碍,即刻便恢复正常。 “是蒙汗药!”其中一名中招者骇然道,很快又面孔涨得通红。蒙汗药这种东西,是江湖上司空见惯的勾当,并无出奇处,一般情况下对修士完全无效,闭住呼吸或者以真气护体皆可避免,可如此简单的事情,还就偏偏中招了,也难怪其感觉脸面无光了。不过这也是吴青山设计巧妙,将装有蒙汗药的药包置于女修身上,做下标记,引而不发,再借布衣汉子的手将药包带到几人身前,因为没有谁会防备自己人有诈,如果不是张伦谨慎,竭力阻止布衣汉子靠近了,他们这一队人马猝不及防之下势必全军覆没。 很快,迷雾完全散去,那名女修及布衣汉子尽数倒在吴青山脚下,显然是他以手中长鞭卷过去的。 张伦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布衣汉子,神色复杂,对吴青山一抱拳,说道:“吴兄智谋过人,张某甘拜下风。” 第201章 藏隐情 大战至 “你不差,是你的几个队友不给力。”吴青山笑道。他此言一出,张伦身边的几人皆面红耳赤。 “张某所言并非现在,而是数日之前。”张伦摇头。 “哦?张兄何出此言?”吴青山露出意外的神情。 “还是在唤灵宗外天生桥下时,吴兄就开始用计了,摆出一副世家子弟的嚣张模样,让大家都以为吴兄只不过是一名纨绔而已,从而放松警惕轻视吴兄……否则,张某相交十年的兄弟又何至于陷在此地,张某就算得罪他也不会让他接近那女修!”张伦苦笑着叹道,“张某确实失算了,西州吴家再怎么着也是个修仙世家,又岂会让一名纨绔子弟拜入唤灵宗给家族蒙羞,哈哈,张某败了,败得心服口服!” “哪有这回事,张兄多虑了。”吴青山似笑非笑,并不承认。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吴兄承不承认无伤大雅,吴兄将张某兄弟迷翻又不取其性命,必有所求,还请直言!”张伦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希望吴兄的要求尽量简单一些,如果是伤及我等利益的事情,恐怕会让吴兄失望。”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这个姓葛的身上炎火晶我已经取走,人也要暂时扣在这里,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伤其性命!”吴青山哈哈笑道,“但你们需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不得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透露出去;第二,不得与他人联手对付我等;第三,你也看见了,在天生桥时有几个人挑衅我,这个面子我无论如何要亲自找回来,你们不可越俎代庖。至于其他的,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如果现在就想到入口交了这趟差事,这姓葛的你们也可马上带走,我即刻让下面让出道来。” “吴兄没有先进入集合点,就算让出道来,张某几兄弟还真不敢走。何况我们还差炎火晶呢,交不了差,只能再到前方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其他人手中要到几块晶石,吴兄先前所说张某记住了,还望吴兄言而有信。” “放心,你爽快我也爽快。” 张伦等人不再多言,每次一人,依次跳下巨石,重返炎火之地方向。 吴青山果然守信,并没有要追击的意思。 张伦是最后一个跃下巨石的,他对忙活了如此之久一无所获且还让一个伙伴陷在此地终究心有不甘,忽回头笑道:“吴兄此举,真是在意那四人的挑衅么?” 吴青山面色一变,寒声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兄连到手的女修都能拿来做诱饵,又怎会是急色之人?”张伦哈哈大笑着,展开身法,骤然加速追上了之前离开的几人。 吴青山还算俊朗的面容阴霾密布,眼神灼灼盯着张伦远处的背影,其面腮肌肉一阵阵扭曲。 浓眉汉子见状,问道:“公子,是否需要追上去,灭了此人?” 吴青山沉默片刻,这才说道:“他之前没有上当,想再拿下他们代价太大了,不划算……” 浓眉汉子见对方还是一副心事重重很不开心的样子,又道:“可他若到处乱嚼舌根,于公子名誉恐有损害。” 吴青山看了看手中的蛇皮鞭,却是笑了起来,说道:“我要是达成了目的,他就算有一肚子话反而只能烂在肚子里,这是实力决定的!你记住了,胜者无错!更何况此人虽有些智谋,但资质太差,如此年纪才堪堪到达天选中阶,还是刚进阶不久的样子,成不了大事!待我进阶至灵台境,他无论有何不甘,在我面前都只能俯首帖耳,翻不起什么浪花的。” “公子考虑长远,属下就不多说了。”浓眉汉子恭恭敬敬的说道。 “让他们都准备一下吧,或许过不了多久,正主就到了。” 雪未停,山脊之上因气温较低,雪花落地后融化的时间长短不一,覆雪的群山明暗交替,如一条条匍匐的银蛇。 风池一行人穿梭于群山之中,离喇叭口方向越来越近了。 “三弟小心,前方有人!”赵冲法力最高深,目力也最强劲。 果然,就在他们前方的山脊上,同样有一对人马相向而来,双方的行进速度皆不慢,不多时就可彼此看清对方。 这队人马有五人之数,为首者羽扇纶巾,打扮颇为儒雅。此人也发现了正对自己而来的风池等人,定睛看了看,忽主动偏移路线,往山下走去,将山脊让了出来。显然,这对人马无意与风池等人为敌。 当双方在各自路线交错时分,赵冲开口说道:“诸位兄台,多谢让道。” “兄台无须客气,前途不好走,还请保重!”很意外,为首之人如此说道。 “在下赵冲,多谢兄台指点。” “张伦,有缘再见!”羽扇纶巾者向山顶诸人一抱拳,再无多言,领着几人飞快远去。 因风池是按照赵冲的指点而行,并未走通往喇叭口的直道,而是非山脊不走,遇积雪厚者不行,如此一来绕了不少远路。即便如此,离喇叭口亦越来越近了,那灰白花岗岩形成的夹角模糊可见。此时,又有一队人马向风池等人走来,为首者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双方碰面的刹那,此人目光闪烁慌不跌的闪过一边,带着两人一言不发的避开了。 “有意思,看来前方有人在专程等我们。”赵冲若有所思。 “冲哥知道是谁么?”上官媚问。 “媚娘未必不知晓是谁?”赵冲似笑非笑。 上官媚剐了赵冲一眼,略一思忖,道:“妾身很讨厌那人!” “哼,既然他执意如此,那就让他知晓我等也不是好惹的,正好三弟想揍他很久了!”赵冲凛然无惧。 “好啊!”风池嘿嘿笑着,猛的咬破手指,当鲜血冒出的刹那,弹出三滴鲜血在上官媚等人衣裳上。 “老三,你做什么……”上官媚素来有洁癖,愁眉苦脸看着衣裙上的血斑。哪知她话未落音,身体忽然被一层浅淡的绿色光罩包围,一股暖流从丹田处急速升起,同时自身法力翻涌如泉,好像法力凭空暴涨了一截。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失声道:“这是什么神通?” “化茧术,我老姐教我的。”风池蹙着眉头,“可惜,人数多没一个人的效果好。” 风池法力低微,无法将化茧术凭空给予他人施展,有自身精血为指引就不一样了,只是此术他一人释放时辅助功效较强,这一分散就显得功效大打折扣了,但相较于提整体实力的提升,他个人的损失又不算什么了。 赵冲和周彤感受着这一刻的战力勃发,同样惊讶万分,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神通! “三哥,你肚子里还有什么没教给我们啊?”周彤尖叫道。 “多着呢,只是你们可能学不会……” “你都没教,怎知晓我学不会,你要再藏着掖着,我咬死你!”周彤上下排牙齿相磕。 “我没说不教啊。”风池一脸无辜。 一时之间,四人彼此对视,快活笑着,对前方的威胁好像全然不放在眼中。 风池等人这般闲聊时,并未避讳依娜。她听在耳中,越发觉得风池四人的关系怪异。最重要的是,且不说那淡绿色光罩一看就很神秘,从周彤的言语中判断,似乎风池还教了不少神通术法给他们,而他们四人就数风池的等阶最低,这实在太令她意外了。难不成风池是某个修仙世家不成器的傻儿子?她脑海中想起“毛妹”的称呼,忽觉这外号特别顺耳起来,蓝眼睛里泛起灼灼光辉,再望向风池时,已然露出意味难名的热切之意。 炎火之地通往传送阵的喇叭口,吴青山和一众下属皆从迷雾中站了出来,一字排开,遥遥远眺逐渐接近的风池一行,一股傲慢之意浮现在吴青山脸上。与之前不同,他和浓眉汉子分立在纵队的两端,从他们的站姿判断,这一字长蛇阵形成了两个蛇头,无疑更具杀伤力了。 “这群鸟人!大哥,不管那鸟人杀人全家的事情是真是假,敢拦路,我们就给他往死里打!”风池边跑边说道,依照他很长一段时间“一人打四个”的传统习惯,还真不怕对方人多。 “那是自然!”赵冲露出睥睨之态,冷笑着望着那一字排开的诸人。 上官媚和周彤皆为女流,但上官媚从小跟着赵冲闯祸惯了的,且对赵冲极为信任,对这仿佛重温旧日时光的一幕很是兴奋。周彤则不然,她只是觉得和自己的结拜金兰在一块,心中就有了底气,也就没觉得怕了。 由风池领头的队伍遇见强敌在前,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动用神行诀,急速靠近。 双方就像两座喷发的火山,眼看着越来越近,吴青山突然喝倒:“无关人等还请避让,否则生死勿论!” 依娜闻言,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头冒出,神色复杂的看着风池后背,犹豫着,终究选择了止步。古雷负在依娜后背,他已从昏迷中醒来,对妹妹的举动没有多言,只是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这一路上他们姐妹二人一直有赖于风池等人的庇护,且得了风池好处,于情于理都应与他们站在一起共御强敌,但他们可耻的选择了退缩。 大概是英雄所见略同,风池选择了之前张伦等人之前站立的大石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对吴青山等人怒目而视。 二十丈间距,风池一行和吴青山等人互相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第202章 强强对撞 巧取胜 “呔!尔等挡在道前,意欲何为?”风池破天荒的拽起文来。 若是以往,风池这神经兮兮的样子,怕是要惹得周彤忍俊不禁,这会却从紧张中感受到了一份轻松。 吴青山看着风池一个天选下阶修士咋咋呼呼的,心中只觉一股恶寒,感觉跟这样的人说话掉了身份一般,沉着脸,不发一言。 “若是识相的话,把身上炎火晶拿出来,滚蛋!”浓眉汉子接过话茬子。一般而言,听到对手这么说话,敌对的一方立刻就拒绝了。但他遇到的是心智并不成熟的风池,泼皮、耍赖、搞怪等成年人身上绝迹的种种做派,他都是信手拈来。 “这么远,扔过去摔坏了怎么办?要不你过来拿?”风池貌似好心的道,“来,我给你腾个位置。” 说完,风池果然退后两步,将大石前端让了出来,还冲浓眉汉子招了招手。 浓眉汉子愕然,他当然知晓风池这是故意挤兑他,他只要一动,就意味着搏杀开始,在吴青山没有发话前,他不敢擅做主张,可若不敢上前从场面上而言落了下风,毕竟狠话是他先抛出来的。 “你过来呀!”风池大喊道。 “你来拿呀!”风池从储物袋中掏出装炎火晶的匣子在手中抛了抛。 “你要不要,不要我收起来了。”风池喊了三声,看向浓眉汉子的眼睛里满是鄙夷之色,顺手将匣子又塞了回去。 “吴某没说不要,这就来拿!”浓眉汉子见自家公子不乐,居然豁出去了。 “你说要就要啊,舅爷不给了!”风池昂然道,“好狗不挡道,尔等速速让开!” “牙尖嘴利之徒!”吴青山忍性再好,智谋再深,碰到风池这么个一出口就伤人的荤人,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火起,出声喝道。 “莫非你的牙齿就不是尖的,吃草磨平了不成?”风池怼道。 “找死!”吴青山气得七窍生烟,提着蛇皮鞭,正欲抢身而出,忽眼睛一瞟,向风池等人身后百丈之外的左右山头看去。居然是张伦和那刀疤汉子去而复返,他们两队人马分立两座山头,很是悠哉的朝这边打量。 “张某只是来看个热闹,不算毁诺吧?”张伦遥遥说道。 “洒家也是来看热闹的!”刀疤脸有样学样。 这两拨人在吴青山手底下都吃了大亏,碍于被对方抓住了软肋,反抗是不可能了,但心中始终恶气难消,故又折了回来。他们估计风池这一边仅四人,要胜过吴青山一伙人是异想天开,但他们既然敢在数日前跟对方叫板,怕是有些真本事的,若双方火拼起来,就算风池这一边落败,只要让吴青山一伙折损个一俩人,也算替他们出了口恶气了。岂料,他们刚到这里就看了一出好戏,傲慢如吴青山被风池给比作了吃草的牲畜,只觉古怪莫名,于是他们不再隐藏行迹,索性露出头来,目的就是告诉吴青山一伙,你们吃了瘪,他们瞅在了眼中。 “那你们看仔细了!”吴青山大怒,居然率先朝风池等人占据的大石抢身而入,几乎是同时,浓眉汉子手中两把尖刺飞出,借以掩护吴青山。其余八人亦随之纷纷亮出法器,朝巨石聚拢而来。 “守!”赵冲喝道。 氤氲迷雾瞬间从巨石之上升起,飘飘袅袅,瞬间就遮蔽了方圆丈许,却是周彤施展了迷障术。此术无法杀敌,但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无疑是最好的掩护。与此同时,四人按照赵冲的阵法演示,组成了一个水桶状的阵型,就跟陀螺一般,团团转起圈来。 风池则第一时间将飞舟横在了身前,以此舟的宽大面积,将四人遮盖了大半,加上又是在原地绕圈子,敌人的攻势固然猛烈,但大半的攻击都被风池接了下来。风池本就神力,飞舟又是顶阶法器,在抗击打方面超强,一时之间,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四人却毫发无损。 赵冲手中骨篙挽出一朵朵银色枪花,如潮水似的,向四面八方激射,与风池互成支撑,有攻有守,但并不脱离阵势。 上官媚则弃铜铃不用,取出一段白绫,只有当敌人的法器到了近前才予以拨开,同样只守不攻。 周彤有风池释放的绿色光罩加持,法力暴涨,释放迷障的速度极快,仅仅数息的功夫,灰蒙蒙的雾气遮蔽了四五丈的范围,这才渐渐缓了下来。 巨石之上完全被浓雾覆盖,一时之间敌我难分。 真正难受的是吴青山一伙。这块巨石容纳风池等四人固然宽敞,可若再加上他们十人则明显太拥挤了。他们个个有几分本事,但修士毕竟讲究个人实力,单打独斗居多,在行军布阵方面并不擅长。而且他们的长蛇阵适合守,不利于攻,对付没什么合击经验的其它修士屡试不爽,但在赵冲这样真正的行家面前就不够看了。 他们天选上阶有四人之众,也抢上了巨石,虽依靠法力倾注双目穿透迷雾,依稀可看见敌人在哪,毕竟不真切,投鼠忌器,害怕法器伤到自己人,故而难尽全力。而其余六名修士在铁桶阵前,因实力使然,明显打不开局面,连想在巨石上多呆一会也办不到,不是被风池顶着飞舟蛮牛般撞来,或是被赵冲手中骨篙潮水般散开的银光所挡,他们就像不停上蹿下跳的猴子,刚加入战团又给逼得退了回去。 所以,从一开始吴青山一伙人数虽多,实际打得很被动,优势不显。 风池等四人则早就演练过,占据了有利地形,只要按照既定的方式绕圈即可,并不需要多想多看。 “公子,待我破阵!”浓眉汉子寻思,这些人能抗住己方攻击无非是有赖于乌龟壳厉害,定下了凭一己之力冲开对方防御的念头,同时提醒队友看清楚了,莫要混乱中往自己人身上招呼。 吴青山点了点头。 “破!”浓眉汉子以真气护体,突然拔地而起,从上往下,开山刀脱手而出,投石问路向迷雾中劈去,同时以盾牌挡在身前向阵中硬挤,他这是以自身为楔子,试图钉入铁桶阵中。 毫不意外,他的开山刀被飞舟所挡,但他并不气馁,御刀再劈,同时人亦到了众人头顶。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桃核大的一个亮点向自己急速飞来,正要用盾牌抵挡,忽“铃铃”声一起,他一窒,头脑中骤然模糊。 几乎是同时,一道银光如巨蟒出洞,骤然向他裆部急速刺来。 他脑子出现短暂迷糊,但视力并未丧失,眼睁睁看着朝自己刺来的银光,肝胆欲裂。 电光石火间,一条软鞭斜刺里弹出,卷住骨篙,向旁边一拉。可吴青山这一拉之下才知晓对方臂力之大,竟然只稍稍阻碍了半分,银光依然刺在了浓眉汉子腿上,好在这半分阻滞让他从混沌中彻底清醒了过来,拼尽全力后退,堪堪避开了去。 浓眉汉子死里逃生哪还敢继续下去,这一退就跳到了巨石之下,这才感觉腿部黏糊糊的,居然被银光散发出的锋芒划开了一条血口。 吴青山所用蛇皮鞭是软兵器,缠上骨篙后一时无法断开,他所修功法亦并不擅于力抗,压力骤增,接连扯了两把,骨篙并未发生多少偏移,反而向他全身上下席卷而来。他当机立断,松开蛇皮鞭的同时,一拍储物袋,三柄飞刀在他法力操控之下狂飙而出。 “叮叮叮”三声轻响,居然又被飞舟所阻。 而风池四人组成的队伍又立刻换了方向,骨篙,铜铃,以及一把锋利的扇子在绕了一圈后,斜向着又向吴青山席卷而来。 “撤!”吴青山当机立断,收回飞刀,跃出大石三丈之外。其余人等不敢恋战,亦纷纷跃下巨石,在他身侧聚拢。 喇叭口的风不小,周彤亦不再释放迷雾,巨石之上很快就澄清一片,露出四人的身影来。 “这条鞭子不错,多谢了。”赵冲看了看手中的蛇皮鞭,转手收入储物袋中。 出乎意料的是,吴青山一改桀骜之色,反而笑了起来,淡然道:“那你可要拿稳了,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203章 神秘符箓 野兽之瞳 百丈之外,张伦目睹吴青山和风池一方的相斗,虽看不大真切,倒也从不断穿梭的人影中看出了些端倪。他心中感慨万千,越想越觉得风池一方的打法很是精妙,不由自主的大笑道:“哈哈,没想到还能这么斗法,大开眼界!” “洒家宇文俊,道友如何称呼?”对面山头的刀疤脸问道。 “幸会幸会,在下张伦。” “张兄对这场斗法如何看?”宇文俊问道。 “一个字,巧!那两位女修的功法应该就是常见的‘纳气诀’,神通为一个幻音一个迷障,这两种神通本身并不具备杀伤力,在单打独斗时制造的这一点微末幻术也很难对敌造成致命打击,所以莫说我等男修了,就连女修也极少修炼,可偏偏在混战中起了大用,那两名男修一个主防御一个主进攻,互相配合之下,意外具备了强大的攻击力。”张伦摇着羽扇,将周彤和上官媚的功法情形居然说了个透彻,同时亦感慨道,“可见,天下没有无用的神通,关键在于使用得当,这场斗法让张某茅塞顿开,受益良多。” “呵呵,张兄如何看那两名男修?”宇文俊不遮掩心中所思,“不瞒张兄,洒家没有看透。” “宇文兄这一说还真是,那使唤长棍者,好像用的是抢技,倒像是俗世中的武技,以法力灌注在法器中,使之威力大增,倒并非完全无迹可寻;那以舟为盾者就完全让人看不透了,就等阶而言仅天选下阶,那么多法器砸在舟上,就算此舟坚固可以抗住诸多法器攻击,问题是操舟之人得具备多大的力气才能顶住持续不断的法器攻击而不被击退,甚至连阵型都没散乱,这就不能小觑了。”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隔着两座山头就这么聊开了。所谓旁观者清,同时亦见猎心喜。在对风池四人大加赞赏的同时,也将他们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异常一一剖析了一遍。比如四人中唯独风池身体外有一个绿色光罩护体,其余三人则除了护体真气外还顶着一个绿色光罩,此光罩有何讲究;又或者依照周彤的中阶境界,按理无法那么快释放大面积的迷雾,她是如何做到的;甚至还剖析起四人阵法的妙处与短板来。 在场诸人皆是修士,个个耳聪目明,虽隔着百丈距离,实际二人说话的言语尽数传遍诸人耳朵,吴青山等人也不例外。如此一来,等于是给他们提醒了,毕竟他们陷在迷雾中时,很多东西是看不到的。这不是给仇人帮忙吗?好在张伦醒悟过来,立即话锋一转,道:“不知宇文兄怎么看待攻的一方?” “从场面上看,他们十人之众,当然占有优势,若是能分割对方四人,胜负毫无悬念。”宇文俊也不傻,不过他似乎被吴青山抓住的把柄颇多,在讲述前先把破除风池四人阵的大概思路讲了出来,这才放心说道,“不过,他们人数虽多却缺了一个能冲开阵法的力士,且中阶修士有六人,强弱不均,若那四人一直维持此阵法,他们不但打不进去,继续强攻还极可能损兵折将。” “宇文兄的意思,双方就这么耗上了?” “未必,除非……”宇文俊说到这里,忽很盯着吴青山,目中露出仇恨与忌惮交织的复杂情绪。 “压箱底的手段?” “嗯,若非如此,他们十人又如何,没准就被洒家给破了!” “这般厉害?看来宇文兄吃亏不小。”张伦试探的问。 “死了三个伤了一个,伤的那个是我同胞兄弟,被抓了!”宇文俊话虽如此说,却并没有挑明吴青山的压箱底手段是什么,显然为了给其胞弟保命。 “看来宇文兄是不打算告诉张某了。” “张兄见谅,此术不可言。” “哦?西州吴家是修仙世家,有一两样压箱底的神通,确实不令人意外。”张伦闷闷而言。 宇文俊苦笑一声,与自己身后两同伴对视一眼,再不吭声了。 宇文俊和张伦之间的对话一止,对峙双方之间剑拔弩张的态势亦显得微妙起来。吴青山像群狼中的头领,左左右右漫不经心的踱步,但其一双阴鸷的眼瞳则死死盯着大石山站立的四人,似乎想看出阵法中的破绽来。在他看来,风池等四人的警觉性很高,一直以光罩护体,蒙汗药这等江湖技法没有用武之地,但宇文俊有一点说得不错,只要将这四人分割开来,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之前己方十人各自为战,没有形成合力,这才功亏一篑,既然如此,不如…… “你等三人过来!”吴青山说道。于是,包括浓眉汉子在内的其余三名天选上阶全部站到了他身后,其余的中阶修士居于后方策应。别说,这一置换,队伍前端的优势就突出来了,且少了低阶者的干扰,反而攻击力更强了 “你还不死心?”赵冲面无惧色。 “笑话!”吴青山针锋相对,手一拍储物袋,一张黄色纸符出现在手中,其上画着一块石头,再无别物。可此符一现世,陡然阴风阵阵,吴青山一身衣袍骤然鼓动,可见此物蕴含着极大威力。 赵冲等四人面色一沉,不约而同感觉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压力,皆露出凝重之色。 “识相的话,两位仙姑还请自便,莫要成为冤魂,至于你们两个,拿命来吧!”吴青山抛起符箓,猛地咬破手指弹出三滴血在符箓之上,此符虽看起来轻飘飘的,但鲜血浸入纸符的刹那,仿佛变得有千斤之重,冉冉向空中漂浮而去,体积亦越变越大! 此符箓莫非就是吴青山压箱底的技法? 远处,张伦见了此幕立即向宇文俊望去,希望能向对方求证。 岂料,宇文俊等三人皆露出迷惘与骇然之色,显然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此神秘符箓。 “两位仙姑,真要求死么!”吴青山再喝,其一张脸因驱使符箓涨红如醉酒。 赵冲虽一早设计了四人的攻防阵法,但毕竟是建立在一个双方实力差距不是太大的基础上,对于吴青山突然使唤出的这道符箓可谓闻所未闻,而其造成的压力奇大,心中委实没底,他略一踌躇,说道:“媚娘,周彤,要么你们让一让,我和三弟顶着。” “我不!”上官媚左手捏着两颗铜铃,右手反而从袖笼中握住了捆仙绳。 “我也不走!”周彤一摆抽骨扇,也做好了一次性发出所有致命攻击的手段。 “大哥,这个鸟人交给我了!你奶奶的,玩命,舅爷怕你啊!”风池同样感受到了符箓之上散发出的奇强压力,这种扑面而来的紧迫感,远远超出了当初赵冲给予他的一记回马枪。 正所谓压力越大,反抗亦越大。 从来不动杀心的风池,为了自己的金兰和自己的身家性命计,这一次动了真怒,居然将飞舟收了起来,取出柴刀法器握在手中,再一张口,咬破舌尖朝刀刃上吐了一口精血。 本来施展在赵冲等三人身上的绿色光罩尽数朝风池身上归拢,光罩随之变得凝厚,几乎是同时,柴刀法器通体变得黝黑,器体变大至三尺长,被他双手握住。 风池所修功法是唤灵宗不出世的顶阶功法,这段时间本身又增加了法力,且以精血辅助化茧术在全面激发自身战力,原本天选下阶的等阶,居然就在这一瞬间硬生生拔高了一层,成了天选中阶。 最恐怖者,则是风池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成了血红色,竟如猛兽之瞳,又似无尽的鲜血在喷涌流动,散发出极度嗜血的凶猛和野蛮气焰! 第204章 鬼杀生 石生灵(能给推荐票吗?) 吴青山被这双血瞳盯住的同时,浑身寒毛倒竖。 他虽看出来风池的天选中阶是以秘法强行提升的,散功之后又会回归原位,但其身体中透出的凛冽寒意与造成的对自己的压迫是实实在在的。 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看起来最弱的天选下阶修士,居然是四人中最难缠的。 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吴青山接连朝符箓打出两道法诀,一团烈焰闪过,符箓荡然无存,一座黑白斑斓的巨石出现在了半空,正缓缓转动。 “众道友,救命啊……”蓦然响起的呼救声,怪诞且离奇的随风而至,一个肥胖的身影灵活如兔,在乱石之中左右横向切换着飞奔。 在此人身后,一个白晃晃的纸片般人影,形如鬼魅,紧跟其后。 肥胖者已经逃了好一段时间了,他不敢走直线,一直借着有利地形及自身所携带的灵石跟少妇打消耗战,他试图找接盘侠,也试图拖垮在身后的少妇,奈何对方就如跗骨之蛆,无论他怎么折腾,怎么也甩不掉对方。也看着灵石即将耗尽,他不得不朝喇叭口方向折来。刚一到这里,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有了依靠,如此多修士在此,他就不信没人出手。 “众位道友,她身上有三十多块炎火晶……”肥胖者边跑边喊。 在场诸人都是为了炎火晶而来,此言一出,张伦和宇文俊等人全向那个白色的人影看去,这一看之下,个个瞠目结舌,露出骇然之色。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众人脑海滋生,这是真正的鬼魂吗,如果不是,她为何脚不沾地,无声无息,御风而行?最渗人的是,肥胖修士在喊出少妇身上有炎火晶时,白色人影貌似警告的朝众人瞟了一眼,凡是和她目光相碰者,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一股森森寒气从心底里升起。于是,张伦和宇文俊等人皆眼睁睁看着这一追一逃的两人从中间的山脚穿过,没有拦截的意思,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肥胖修士因喊得这两声,对于其速度终究产生了影响,又被身后的白色人影拉近了一段距离,他油腻的皮脂仿佛感觉到了被骷髅贴在后背时的深寒。于是,他不敢再轻易绕圈了,而是向喇叭口直冲而去,就想着尽快赶到传送阵,如此一来就算入不了唤灵宗,好歹性命保住了。当他发现前方居然还有两拨人马在对峙时,对身处绝望中的他而言无疑是指路明灯,想都没想的就向众人狂奔而去。 人员对峙时,皆是全神贯注,对突然的闯入者自然格外警惕。周彤机敏,手中握着一块灵石,袖子一抖,层层迷雾再度释放而出。 肥胖修士本打算向最近的人群中突入,见眼前突然迷蒙一片,哪还敢深入,身形一换,绕过大石向吴青山一伙迎面而来,首当其冲是一侧的三名天选中阶修士。 “鼠辈!”浓眉汉子在赵冲手中负了伤,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又逢外人肆意乱闯,开山刀脱手而出,迎面向肥胖修士脖颈横削而去。 肥胖修士到了此处已经是强弩之末,哪经得起浓眉汉子的全力一斩,急忙一缩头,堪堪避了开去。 浓眉汉子这一出手,在其身侧的三名中阶修士会错了意,以为要诛杀闯入的两人,当下亦二话不说的各持法器向肥胖修士和白衣少妇聚拢。 其中一名修士欠缺些眼色,他本又擅于贴身肉搏,见白衣少妇固然身法诡异,终究是女流之辈,胆大包天的举着两把尖刺向对方合身扑上。岂料他这一动,对方居然比他更快,只一闪就贴身到了近前,几乎是和他脸对脸站着,他在看清对方那张颇具风情却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面孔的同时,鼻端还闻到了她乌黑发丝上散发出的一缕清香。这一惊不啻魂飞天外,就在他想拉开距离时,其护体真气瞬间破裂,然后他看见苍白面孔下的红唇向自己迎来。 “他想亲我?”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如此想到,香艳,却要人的命。 这名天选中阶修士刹那间变成了一副白骨,一应的皮肉突然不知去向,跟个晾衣架似的杵在当地,随后失去重心倒了下去。 空气似乎在瞬间凝滞了,一应人等的目光全望向离地半尺漂浮在空中的白衣少妇。 她手中还牵着一根白绫,一头连着那名奔逃至此的肥胖修士,他身上伤可见骨,全是浓眉汉子等人赐予的,仅吊着一口气没咽下。但白衣少妇犹不解恨,甚至不愿假手他人,白绫往回一收,肥胖修士的身体便倒飞着向她靠近,仅飞到半途,其脖颈处突然断裂,一颗满是不甘心情状的大好头颅掉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几滚方才停下。 头颅与脖颈的断口处,齐齐整整,没有半滴血流出。 或许,肥胖修士不是一心想着祸水外引,拉他人下水的话,他不至于丢掉性命。这也应了一句老话,自作孽,不可活。 白衣少妇举手投足连杀两人,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白绫再接连两抖,死去修士身上的两个炎火晶的匣子便出现在她手中,随后收入储物袋中。 浓眉汉子及一众修士皆眼巴巴的看着对方,内心忐忑,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对屠戮己方修士的“女鬼魂”出手。 桀骜如吴青山看着对方那张毫无血色的死人脸,脸颊肌肉一阵抽搐,竟然沉默了。 宇文俊和张伦等人刚走到半途,慑于白衣少妇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打消了浑水摸鱼的念头,停了下来。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白衣少妇吓住,当她习惯性的将一对冰冷的眼睛扫向众人时,就在大石之上,风池一双血红的眼珠毫无避讳的和她对视,只是眼神里满是意外和茫然。 随后,风池很奇怪的问了一句:“姐姐,你是刚爬出来的么?” 白衣少妇一愣,显然没明白风池言语中包含的深意。 “三弟,莫要多事,随我冲阵!”赵冲骤然喝道。当一众人等惊慑于白衣少妇匪夷所思的杀人手段时,赵冲却并无多大感受,因为他这辈子见过的死人实在太多了。他更在意的是白衣少妇举手投足便杀了吴青山一名下属,所造成的对他们士气的打击,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久经沙场的赵冲岂会坐视机会流逝,当下一抖骨篙,一大片银光向两名天选上阶修士席卷而去。但他身后的上官媚和周彤明显被白衣女子的恐怖行为方式给吓得不轻,稍稍滞后了一些。 风池闻言,脚下一蹬地,神行诀随之使出,就像一颗突然激发的流星,操着三尺之长的巨大柴刀,迎面向吴青山劈去。浓眉汉子等人试图拦截,可风池的速度极快,刹那间就越过了诸人,到了那块黑白斑斓的巨石之下。 也就在这时,巨石猛然带着呼啸向砸下,还未近身,强大的压迫之力就已笼罩风池全身。 风池再蛮横,也不会傻到去硬抗此石,他对自己的法器心疼着呢,一拧身,从边际擦身而过,依照脚力之快,却是转到了赵冲等人一侧,他终究于心不忍,没有使用法器而是抬腿朝一名中阶修士踢去。岂料,这一脚下去那名修士同样扛不住,就像被一头犀牛撞了个满怀,整个人破麻袋似的飞出去老远,软塌塌躺在地上如同废人一般。 “小心身后!”赵冲大喝,手中骨篙毫突然猛刺向风池身后,但闻“砰”的一响,赵冲接连后退了三步。 风池扭头看去,身后居然出现了一尊丈许高的黑白石人,躯干粗如水缸,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的,似乎正是之前吴青山用符箓变出的大石所形成的石灵。以赵冲的强力,又是在顶阶法器的加持下,他那一击仅稍稍迟滞了石灵落下的瓦罐大拳头,其仍以无匹巨力向着风池头顶拍下。 第205章 自有打法 抛石绳现 “这是什么精怪?”风池嘴里不停,脚下也没闲着,急忙往旁边一让。 “轰隆”一声巨响,石灵第一拳落在地上,连地都抖了三抖, 石灵一击落空,第二拳又至。 “喔唷,想打你舅爷……”风池再度往旁边一让,同时接连劈出几刀,刀刀砍在石灵腿部,但见火星子飞溅,石灵腿上仅出现几道浅淡划痕,居然刀枪难破。 “你们去把那三个解决了!”吴青山大喝道,“这小子交给我!” 另一边战团,赵冲有上官媚和周彤协助,已经完全占据上风,将两名上阶两名中阶修士死死压制,骨篙如枪,枪出如龙;铜铃清脆,声声催魂;另有一扇如刀,暗藏杀机。浓眉汉子等几人本想协助吴青山拿下风池,此刻也不得不立即向赵冲等人掩去,加入战团。 白衣少妇杀了吴青山一方一名修士,对方却连报复的勇气都没有,将她晾在一边,这让她颇有些意外,淡然瞅了正全力驱使石灵的吴青山一眼,眉目中满是鄙夷之色。 她的神情落在吴青山的眼角余光里,他只如不见,倒不是他不想留下此女,而是他在招惹了风池等人的同时,又惹上这个女煞星,实为不智,所以固然吃了大亏,也只能硬着头皮咽下这口恶气。 “这是花了多少灵石买来的石灵啊,厉害是厉害,就是笨拙了一点。”白衣少妇技高人胆大,收了神通,站在一边侃侃而谈。 指挥石灵并非想象的轻松,吴青山一手掐诀,一手握着灵石补充法力,这大冷的天却满头汗水涔涔,他瞄了少妇一眼,很是吃力的说道:“仙姑神通惊人,既然炎火晶已经尽数到手,又何必咄咄逼人?” 白衣少妇眉头一挑,笑道:“也是,你们玩吧,我交差去了。” 说完,她果然扭着屁股朝喇叭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来,回头朝石灵下方的风池看去。 此刻,风池整个人都在石灵的笼罩之下,但见乱石飞射,风化花岗岩形成的地面被捣出一个接一个的大坑。这石灵也并非表面看来的笨拙,实际行动速度一点也不慢,一拳接一拳,一脚连着一脚,饱含巨力,全往风池身上招呼。好在风池有神行诀加持,上蹿下跳,奔跑速度极快,每次都在毫厘之间避开,犹如拳底幽魂,一时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办法。 “喂,那个荤人,你是说我刚刚从土里爬出来么,你看仔细了,我是活人!”白衣少妇说到这里,觉得可恼可气还可笑,恢复了温情款款的神态,一手叉腰手背掩唇的笑了起来。殊不知,她这一笑将附近观战之人真给吓住了,这前后的反差太大,媚态有时也会被人会错意,若之前还只觉得她恐怖,这会是觉得她犹如白骨还魂,白日见鬼,且还是个艳鬼,又怎么不让人心惊肉跳。 风池在石灵的步步紧逼之下,倒也不像外表看来的相形见绌,仍留有余力,忙里偷闲的说道:“姐姐是活人啊,那你怎么管杀不管埋?” “你忍心让我这样的弱女子去埋尸体?你若有闲,帮小女子这一回。”白衣少妇感觉风池此人颇为有趣,竟跟他瞎扯起来。 “待我收拾了这个鸟人就帮你!” “咯咯,好,你肯帮我我也给你个好处,这个石灵的弱点在后背。”白衣少妇说完,挑衅的瞟了眼面孔涨成了猪肝色的吴青山。 吴青山咬着牙忍住了冲动,颇为不忿的说道:“仙姑人也杀了,炎火晶也拿了,缘何定要跟吴某过不去?” “哼,说得好听,是你的人先朝我出的手,再说了,如果你不是有强敌在前,本小姐也过不了关吧?”白衣少妇冷笑道,按照其冷面寒霜的样子,若吴青山出言不逊,她怕是要加入战团了。她站在原地数息时间,吴青山仍一言不发,她索然无味之下,转身向传送阵方向而去。 依娜本也想带着兄长古雷偷偷跟在白衣少妇身后逃离险地,可一想风池等人还在与强敌对搏,他们不上去帮忙就罢了,此时还偷偷溜走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就算入了唤灵宗也会备受鄙视,便留了下来。她也想明白了,若是风池等人绝地逢生,她跟着他们终究还能得点照应,反之他们兄妹二人将炎火晶拿出来便是,也可保得一条性命的。最重要的是,也不知为何,她对风池很有信心,感觉他们能闯过这一关。 风池之前将自身法力一分为二,一道作用在神行诀上,提升速度借以摆脱石灵纠缠,另一道作用在双臂及法器上,以加强自身攻击力,不过如此以来,自己两项都不占优势。刚刚得了白衣少妇的指点,他脑海中飞转如电,将法器重新塞入储物袋,将全身法力尽数汇聚在脚下,骤然发力,只见一连串影子闪过,他突然脱离石灵的笼罩范围,再度出现另一战团之侧,挥拳就朝浓眉汉子后背擂去。 因风池曾这般出其不意玩过一手,浓眉汉子等人早有了戒备,风池这一击并未建功。不过他的出现打破了浓眉汉子等人构筑的优势,缓解了赵冲、上官媚和周彤三人小团体的极大压力,他们以三搏七,终究太吃亏了。风池一击不中也不停留,而是快速后退,开始围着吴青山绕起圈来。 明明白衣少妇已经告知了风池石灵的软肋在何处,但他并不急于寻找突破点,无他,因为石灵力量甚巨且极其灵活,想要绕到其后背并寻找弱点可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他在找更好的时机,当然,如果有必要他亦可冒险一试。如此一来,吴青山反而时刻担心石灵背后受到袭击,其驱使石灵的法力消耗也就更大了,就想尽快拿下风池解决战斗。随着几个回合过去,此消彼长,风池越加游刃有余,而吴青山面色发白越来越难以支撑,石灵的行动速度也不如开始时迅捷了。 “吃舅爷一石头!”风池喝道。 正当吴青山犹豫着是否采取下一步行动时,猛见一块拳头大石头撞在他的护体真气上,将气障打得凹了进来,差点被洞穿。 原来,风池在游斗之余,解开了系在额前遮挡乌龟的抛石绳,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果断投了出去。 风池一击不中,又捡起一块石头,放进抛石绳网兜甩了几甩,石头呼啸着又飞了出去。这一次,一名天选中阶修士倒了血霉,护体真气被石头洞穿,被打得头破血流。还不待其余围攻赵冲三人的修士反应过来,石头又毫无征兆的朝他们飞来了。虽石头不大,击破护体真气后冲击力亦大为消减,对修士的伤害有限,但这种袭扰终究麻烦,谁也不愿无缘无故挨上一下,也无法集中精力对付敌人,如此一来,他们好不容易重新构筑起来的包围攻势又给消解了部分。也亏得吴青山为主,他们为仆,若是换了其它人这么拉胯,让风池时不时有机会袭扰,他们怕是要破口大骂了。 第206章 九鬼离魂 蕴含玄机 此时,白衣少妇已经出现在传送阵处,她见了年轻道人,敛衽一礼,说道:“拜见前辈。” “你修习的可是‘九鬼离魂功’?”年轻道人收回投向铜镜的目光,板着面孔问道,“你还打算瞒到何时?” 白衣少妇盈盈笑道:“正是此功法,余秋燕拜见师叔。” “呵呵,余兄身体可还健朗?”年轻道人和此女居然是旧相识。 “托师叔的福,家父一切安好。” “当年与余兄在风陵渡一别,一晃就是十多年过去了,余兄也真是讲究,想让女儿重返宗门修书一封便是,何须参加什么选拔测验。” “家父倒是写了书信的,不过侄女若不参加测验,又担心师叔看轻了,所以……”这名叫余秋燕的少妇笑着,将一封打着火漆的信笺递给年轻道人,同时将几个装炎火晶的匣子递给童子,然后很大方的在年轻道人身侧坐下,也向着铜镜上看去。几名童子将炎火晶清点一遍,露出惊喜之色,将多余的晶石兑换成灵石递给余秋燕,她没有推辞的笑纳了。 这片刻的工夫,年轻道人已拆开信笺察看,忽眉头一皱,叹息道:“当年和异族大战之后,我们得了不少缴获,其中就包括这门‘九鬼离魂功’,皆被其诡异的修炼法门所震慑,没想到这门异族功法居然有这么大隐忧,可惜了……你修炼了多久?” “禀师叔,前后五年。”余秋燕说道。 “天罡纯阳功……”年轻道人喃喃轻念,兀自苦笑起来,摇头道,“此功法我和你父亲也是只闻其名,未曾修习,哎……” “很难如愿么?”余秋燕挽起袖子,其粉嫩的手腕之后,从肘部开始皮肉出现了萎缩,干巴巴的,皮肤就贴在骨头上,形如干尸,极其吓人。 年轻道人若之前还有所犹豫,见了余秋燕身体出现的此等恐怖情状也毫无怀疑了,想了想,似下定了决心,说道:“此事再难,我也会向师尊禀报,余家明里暗里为宗门付出了如此之多,宗门不会无动于衷,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你万不可心急。“ “多谢师叔。” “天罡纯阳功为我宗至阳功法,定可遏制你身上尸毒,只是如此一来你就只能以唤灵宗为家了,不可再重返家族。” “若能得宗门厚赐,晚辈性命也就保住了,自当尽心尽力侍奉宗门,” 每一个宗门都有其无法触及的隐秘,唤灵宗亦如是。作为名震中土的上古八大宗门之一,固然威名赫赫,但维系宗门的名声和威望却不仅仅是它一个宗门便能办到的。因为唤灵宗的名声太响,很多事不便亲自插手,很多不为人知的脏活累活却总得有人去办。于是,绿叶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绿叶也不仅仅只一片,而是枝繁叶茂。这些充当绿叶者,可能是某几个不出名的修仙世家,又或者是堂而皇之开宗立派的中小宗门,亦或是貌似闲云野鹤般的散修。 余秋燕来自荒漠深处一处绿洲形成的集镇,绿洲不大,却是一个连接中土和西域腹地的交通要道,平时此镇之人做些贩卖瓷器、皮毛及水果的营生,有两三百常驻人口。但每隔十来年,突然有大批修士在此汇聚,三个月后这些修士又突然散去,其中有何隐情,却不是外人所能知晓的了。 余秋燕有年轻道人的保证,心情大好,看着铜镜里风池和吴青山的搏斗,纳闷道:“这荤人知晓石灵的弱点,为何弃而不用?咦,他脑门上怎么有只乌龟?” 她这一喊,那两名童子也好奇的围了过来,兀自张望着。 “你不觉得他这个打法更保险么?吴家这小子,就快撑不住了。”年轻道人哈哈笑道。 “这荤人的打法倒是别出心裁,也亏他想得出来。”余秋燕看着铜镜中的风池甩着抛石绳引而不发的样子,似乎在看谁更好欺负,吴青山一伙人被他折腾得心绪不宁,原本的优势十成顶多发挥了五六成。 “不错,其余人打斗时就只知道以力硬拼,但他们一队四人配合有度,互有支撑,还是有点看头的。” “谢师叔点拨。”余秋燕哪会听不出年轻道人的教诲之意,“这吴青山只会仗势欺人,也该吃点教训了。” “你若如此想,今后要吃大亏的,你看……”年轻道人打出一道法诀在铜镜上,之前发生在喇叭口的一幕幕以极速翻阅而过。余秋燕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波折在其中,原本对吴青山的轻视之心尽去,当她的目光看到铜镜中另一个人影时,她手指着那人滑过去的影子,结结巴巴道:“他,他们怎么……” “有意思吧……”年轻道人微笑道,“我被委派来接纳新入宗的弟子已经有两年,老实说,就只有你们这一批人让我有耳目一新之感。” 喇叭口汇集的修士越来越多了,除了正在搏斗的吴青山和风池等人,及观战的张伦和宇文俊一伙人外,又陆续有三拨人马到了此地,其中就包括之前试图围堵风池等人反而导致己方一死一伤的那一队修士。那名半边脸被削去的受伤修士没有出现在队伍中,当时他一个人脱离群体远遁,大概就想到了自己的结局不妙,不幸的是事实果然如此。 这三拨人风风火火赶到这里,没想到此地如此热闹,有些摸头不知脑,有人在血拼按理不应该是去浑水摸鱼的吗,怎么还有人在附近观战?于是,他们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没有贸然靠近战团,也和张伦他们一般占了个山头,凝神看大戏。 战斗的天平在慢慢向风池等人的倾斜。有压力,才会有战力,赵冲本就骁勇善战,在敌人团团围困之下,三人组成了一个小一号的铁桶阵,虽没有风池在队伍中时那么游刃有余,但他和上官媚、周彤二人的配合愈发纯熟,迷雾为障,铃声乱魂,一杆骨篙神出鬼没,浓眉汉子带领人手想快速结束战斗就是痴心妄想。 最让浓眉汉子恼火的是,附近那个脑门上顶着个乌龟跑得还贼快的风池,任谁像他这样不惜法力的跑动,肯定法力不济,可他从开始到现在,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犹未见他露出一丝法力不济的疲态。 吴青山虽一面驱使石灵,一面靠灵石补给消耗的法力,可抵不住不断的消耗,石灵越来越跟不上风池的节奏。 于是乎,时不时的,一块块石头在抛石绳的甩动中往浓眉汉子等人身上招呼过去,有时也会朝吴青山身上招呼,此番折腾下来,他们几人个个身上挨了两石子,不是落在腿上,就是砸在脸上,伤都不重,可是疼啊。 包括吴青山在内,一众人等久持之下,开始心浮气躁起来。 第207章 势如破竹 暗流涌动 “打你脑袋……这次打你屁股……”风池咋咋呼呼的,他说的跟抛石绳射出的石块肯定是不统一的。 “你小子,有本事跟爷真刀真枪打一场!”浓眉汉子头上又被砸出一道口子,按捺不住大吼起来。 “你说打就打啊,再吃舅爷一石头!”风池话虽如此,却突然变线向浓眉汉子冲去,手中陡然出现的柴刀法器冒着森然寒光。 浓眉汉子几时见过这等出其不意的赖皮打法,大惊之下,急忙以盾牌搁在身前,二者接触的刹那,他被撞得倒退了十来步。如此一来,他们对赵冲等人的围攻之势出现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空缺,一名脸色蜡黄的天选上阶修士在风池和赵冲的前后夹击下,手臂被砍断的同时,胸前出现了一个大洞,再被骨篙一挑,翻滚于乱石之中。 “杀!”赵冲大吼出声。 紧接着,又有一名中阶修士在铃声干扰下,被周彤使出的扇子斩断了脖颈。 此时,石灵才堪堪抵达风池身后,正当它举起拳头朝风池后脑挥去的同时,赵冲抢先以篙为枪,顶在了石灵胸前。石灵被召唤出来这般久了,其存在的威力本身就处于递减状态,加上吴青山法力不济,赵冲这一枪居然顶住了片刻,乘此间隙,风池脚下发力,一下子蹿到了石灵背后,手中法器一劈而下。 “啪”的一响,一块土黄色的中阶灵石被一劈两半,掉在地上。 于是,一度在场上所向无敌的石灵被瞬间瓦解,化为一片碎石散落在地。 吴青山功法被破,喷出一口鲜血,不过他反应很快,一个纵身就与浓眉汉子等人聚到了一起。 这一瞬间的变故,可谓兔起鹘落,十分迅速,毫无疑问,吴青山这一方在折损了三人重伤一人的情况下,继续斗下去已经毫无胜算。 附近观战诸人虽打心里希望吴青山落败,可真走到了这一步,一个个的在心里直打鼓,揣度风池等四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就让他们真打赢了呢? 依娜和古雷面面相觑,紧张中带着惊喜,亦不乏不可思议之色。 最难接受这个事实的,恰恰是吴青山本人。在来唤灵宗之前,他就将唤灵宗的入门规则摸了个透彻,为了万无一失,他带了九名随从,包括自己共十人之众。无论无何,如此庞大的队伍在一群临时拼凑的散修面前都是碾压性的。事实也是如此,无论是张伦还是宇文俊等人,在他的缜密计算与巧妙安排下,一个个铩羽而归。不想,到了他心心念念意欲除之而后快的风池一行时,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势头突然就不灵了,按照他的设想,只要剔除掉风池和赵冲,不仅可平复被风池挑衅之仇,那端庄雅致的上官媚不更是手到擒来么,可人算不如天算,余秋燕的出现打乱了他的阵脚,一步受制,步步落后,乃至他不惜血本买来的唤灵符也没能扭转颓势,功亏一篑。 “还打不打?”风池手指着吴青山,很不客气的喝道。 “为何不打,你们还真以为能赢不成?”吴青山将三柄飞刀扣在手中,并无认输的意思。 “咿呀,你这鸟人,还真是鸭子死了嘴巴硬,你当舅爷……” “三弟,宜将剩勇追穷寇,人命已出,此仇难解!”赵冲打断了风池的讲话,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结拜金兰了,若不是情非得已,是无论无何不愿轻取人命的。但他们和吴青山之间的仇怨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化解,只有一劳永逸清除后患一途,如果放任吴青山等人进了唤灵宗,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嗯!”风池点头,但没有马上采取行动,而是满脸忧虑的朝赵冲、上官媚和周彤脸上看去。 之前的苦战,敌众我寡,他们三人不惜法力全力施为,有限的几块灵石早已耗费一空。赵冲本就以力见长,法力的消耗还可承受,其余二女则明显不如了。一向稳重端庄的上官媚疲态尽显,乌发散乱,面颊上爬满了细密的汗珠;周彤则面色煞白,一副法力不足支撑的狼狈模样。可以说,如果不是吴青山同样法力不济无法自如的操控石灵,让风池有了见缝插针支援三人的机会,再拖得一分半刻,倒霉的就是他们三人了。 “三弟,无须多虑,为兄自有把握!此番由我打头阵!”赵冲剑眉之下的朗目寒光闪闪,一抖手中骨篙,越众而出。 “老三,我们行的!” “三哥,大哥说的有道理。” 既然上官媚和周彤都赞成,风池自然没有异议。 “随我冲阵!”赵冲慨然大喝,以神行诀骤然发力,几个劲步就已经窜到了吴青山等人身前,手中骨篙被他舞得密不透风,但见白花花一片如突然散开的瀑布。吴青山和浓眉汉子等人发出的法器扎入这一片幕布中,居然无法透入,全部被凛冽寒芒带到了一边。 “你竟然还留有余力?”吴青山骇然惊问。 但迎接他的只有一杆突然狂飙至他面门的光点,如毒蛇一般直取其面门。 浓眉汉子驱使护盾,挡下了这一击,同时手中开山刀脱手飞出。 “宵小之辈,也敢螳臂当车?”赵冲暴喝,篙尖一挑,拨开开山刀,同时篙尾在手中一滑,正好顶在一名扑上来的修士前胸,此人口吐鲜血被击飞出去。 狂傲如赵冲,被动的打了这么久的防御战,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胜券在握,又怎会再保留?只见那杆骨篙在他法力加持下,大开大合,大杀四方,散开的银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所向披靡,无有能硬抗者。吴青山也好,浓眉汉子等人也罢,毕竟是修士,平时斗法都是以法力驱使法器攻击敌人,几乎很少做近身搏杀,即便近身也是在有机可乘时,但赵冲不同,其擅长的就是正面突入,于乱军之中取敌人项上人头,而神行诀又能保证他快速接近敌人,将修士间的远距离斗法硬生生变成了近身肉搏。如此一来,赵冲在近身混战中的优势就彰显出来了。 众修士见状不妙,展开身法试图避开赵冲的锋芒时,骨篙突然从赵冲手中脱手飞出,再一次洞穿了一名修士的护体真气,在其腰上捅出了一个窟窿,然后连人带骨篙在空中转了圈重新出现在赵冲身前,却是赵冲使出了祭炼骨篙之后的御器之法。然后,赵冲一伸手,从这名修士身体的另一侧抓住骨篙的一头,在对方的惨叫声与狂飙的鲜血中,不管不顾的用力一拖,骨篙便从其身体中贯穿而过。 野蛮、原始、杀戮,赵冲身上煞气腾腾,这种屠杀方式让一众观战者心惊肉跳! 这名受到重创的修士还没来得及倒地,就被风池一把抓住前胸衣襟拉到了身前,一拳打在太阳穴上,他便就此昏死过去。风池再顺势往其腰部一摘,储物袋便出现在他的手中,被他随手藏了起来。而这名失去知觉的修士,被抛在地上,风池终究没有取其性命。 吴青山一方阵脚大乱,形势愈加不妙。 “哈哈,吴家的贼子,你们也有今天……” 蓦然一声畅然的大笑响起,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人一兽来。只见一头牛牯般大小、形如壁虎的四足精怪,卷起一大溜雪花,朝厮杀的两拨人中间急速冲来。精怪背部坐着一人,正是长相奇特,甚至还显得有些猥琐的孙鹤年。 他的突然现身,就像一块巨石,砸向了本就波涛汹涌的激流之中。 第208章 神树有灵 血饲其身! 喇叭口附近总共二十余名修士在一旁观战,可谁都没有发现孙鹤年是从哪里溜过去的。难不成他一直埋伏在附近,就等着吴青山一伙呈现败相之时,他好乘势杀出?若真是如此,他的隐匿之法和耐性之强就更令人心惊了。可是,此地来来往往这么多修士,都不是睁眼瞎,怎可能让一个大活人从眼皮底下毫无征兆的冒出来而不察觉? 张伦满心疑惑,侧头向对面山头的宇文俊看去,试图征询一下对方的看法。 宇文俊低着头,一言不发,貌似无悲无喜,但他很快抬起头来,眼神狠厉的同样看着张伦。 张伦目光与其面容相碰,心神极剧激荡,眼瞳骤然怒张,向场中望去—— 孙鹤年骑着他的四足怪正急速接近战团,也许是激动所致,他下颌处的一小撮山羊胡子抖动不已。 此时,正在鏖战的双方面对外人介入,无论其打算帮衬哪一方,在情况不明之前,终究是有所堤防的。 风池回身一绕,立刻站到了周彤身后。 “贼子,拿命来!”孙鹤年手一指着吴青山,一柄十寸左右的法器出现在半空,随即幻化成五尺来长、碗口粗细、前大后小的黑铁杵,向吴青山所在方向直冲而去! 吴青山阵营接连跑出三名修士,各自施展出一道气盾,挡在众人身前。 黑铁杵连续破开两层气盾,到了第三层时力竭,孙鹤年两指画个圆圈,黑铁杵便凌空回到了他身前。 “四位道友,待孙某助尔等一臂之力,孙某要为死去的把兄弟报仇!”孙鹤年义愤填膺的叫嚣道,从四足怪后背一跃而下,马步下蹲,气沉丹田,再一指黑铁杵,此法器在半空中发出“嗡嗡”声响,气势好不吓人! “去!”孙鹤年大喝道。 风池刚收回倾注在孙鹤年身上的目光,突然感觉到浑身鸡皮疙瘩透体而出,一股凛冽劲风挟威而至,尚未靠近,强大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他全身。这种生死系于一瞬的感觉,他曾经在赵冲使出的“回马枪”下经历过一次,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虽事发突然,来不及全力抵御,他仍处变不惊,近乎本能的将柴刀法器宽阔的刀身挡在身前。 那一根凝聚了孙鹤年全身法力的黑铁杵破开了风池的绿色光罩,又狠狠的撞击在柴刀法器上。 “咚!” 两件法器都不是凡物,两相撞击之下,各自弹开。 风池法力未能汇集圆满,十成仅聚集了五成,相较而言吃了大亏,双手虎口一麻的同时,脚下拿桩不稳,向后“噔噔噔”接连退出五步开外。 风池一口气憋在喉头,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又是一只泛着乌黑鳞片的箩筐大兽爪当头抓下。 此兽爪正是来自孙鹤年胯下那只四足怪,以此怪粗壮的足部,尤其擅于奔跑,势必爪上具有奇力。 “哈!”风池法力周转不济,大吼出声,以血肉之力硬握住法器的首尾两端再度向上一搁。 法器和巨足相碰,如两座山崖不惜粉身碎骨撞在了一起。四足怪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并无大碍。风池则在接连打击之下,力气无法尽出,整个人被兽爪扇得向后倒飞出去,法器脱手,背部着地,滑出去两丈来远,后背被地上凹凸不平的风化花岗岩划出数条血痕的同时,那些尖利的石块也被碾压成了齑粉。 孙鹤年为天选上阶修士,不仅等级比风池高了两大层级,又有一头不亚于他同等级的精怪辅助,法力精湛,斗法经验更是丰富,他以有心算计无心居于上风,深谙趁热打铁的道理,再一挥黑铁杵,此物便似出笼脱兔,向着风池迎头击下。 以此时风池的状态,这一杵若落实了,风池非死即伤。 更要命的是,四足怪掀起一串雪花,同样向风池紧追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两根暗红色的绳索斜刺里摇头摆尾的飞出,一根缠上了即将下落的黑铁杵,另一根缠上了四足怪的两只前足。 上官媚娇叱一声,双手一合,就欲施展法力将捆仙绳收紧。奈何四足怪腿部力量奇大无匹,她脸色一白,半截捆仙绳被四足怪一挣,顿时成了一节节的碎布条。受此影响,上官媚刚刚合拢的双手被震开,法力为之一窒,同时又吐出一口血来,沾染了胸前衣襟,却是另半截捆仙绳也被黑铁杵挤裂成了无数段,彻底报废了。 上官媚不惜法力,拼着身体受损的相救终究起了作用,让躺在地上的风池吐出了一直闷在胸口的浊气。 “神树有灵,血饲其身!”风池这一口气喘过来,第一时间想到了以血全力激发化茧术,随着他这一声发乎牙缝里的勃然暴喝,其赤裸的后背无形烈焰腾腾而起,这一次他是将焚烧的精血直接作用在自己身体上,在剧烈疼痛撕咬其后背肌肉的同时,一个绿色的光罩瞬间将他包围,同时其头发无风自动,双目迥然有光,眼瞳深处如火在燃烧。 一拳挥出! 拳头与黑铁杵相碰,竟然发出金铁之鸣,黑铁杵在空中一偏,失了准头的同时,被孙鹤年招了回去。 “哼!”这一声冷哼是赵冲发出来的,因少了上官媚的支援,他和周彤二人硬抗吴青山等数名修士,势力差距实在太大了,他虽尽全力防御,奈何力有未逮,被一根尖刺穿透了左胳膊,腹部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汩汩流淌。不过,周彤被他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半分伤害。 吴青山等人担心赵冲故技重施,与风池聚拢,那个让他们头疼不已的铁桶阵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现,是故,他们到了此胜负悬于一线的关头,也全然豁出去了,不惜法力的将一应的法器尽数朝赵冲以骨篙挥舞旋转出的银色防护网劈头盖脸的招呼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这一切都是在转瞬之间完成的,从孙鹤年对风池偷袭开始,前后不过十息时间。 第209章 三花聚顶 猛兽之瞳 地在颤抖,四足怪在奔跑,其硕大的尾巴左右摇摆,在地上扫出了一道数尺宽的清晰凹痕。 倏忽之间,其簸箕大的头部就伸到了尙躺在地上的风池跟前,血盆大口张开,其鲜红的舌头蜷成一团,似欲吐出来,一股浓烈的恶臭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直往风池鼻孔里钻。 也就在这时,风池胸前的口袋里冒出小半个脑袋,一对细小的冒着火光的豆粒眼珠子瞪着四足怪。 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珠相对,四足怪张开的巨口顿时收拢,跟见了鬼似的,就想逃开。 风池被后背灼烈燃烧的血液刺激到了极处,就像有无数利爪在撕开皮肉,与此同时,绿色光罩内的他气血急剧膨胀,浑身上下的经络就像一条条钻出地面的蚯蚓,纵横交错,他一拳击偏黑铁杵后,气血稍有宣泄,更多的气血伴随着法力像无头苍蝇般在身体里乱闯乱跑,他想终止,但燃烧的血液过多,他停不下来,他的脸色也因骤然失血而急剧发白。或许是福至心灵,又或者是出于本能的自救,他在内心中爆吼:“天道无极,阴阳互生!” 意外发生了! 风池整个身体如气球一般鼓起,但闻“轰”的一声响,如重锤擂鼓,急剧压缩的法力瞬间消散。 一股清凉从风池丹田处升起,至胸腹,再从头顶中冒出,三色光霞骤现,呈三花之状。 之前风池只是将自身法力与血气提升到了天选中阶,是外在的实力呈现,但其实际修为并未冲破瓶颈,仍处于天选下阶。实际上,修仙界亦不乏类似强行提升自身法力的秘法,但秘法停止时,修为又返回了原来的等阶。但风池不同,其头顶冒出的三色光霞证明,这一度困扰了他的天选下阶,正常状态下以他垫底的五行根骨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才能汇聚的法力,因此机缘巧合,意外的冲破了瓶颈,实打实达到了天选中阶。 于是,那些没有出口的法力如万泉归流,全部回归到了风池的丹田之中,瞬间满盈,并继续滋生! “这怎么可能?”传送阵处,余秋燕在铜镜中看着风池在战斗中进阶的一幕,惊呼道:“师叔,您可知这荤人用的是何种神通功法?” 年轻道人虽表情没有余秋燕这么喜形于色,但凝重的面容显示,其内心极不平静,因为以他灵台境上阶的修为,同样没有见过此等情况。 “我不知道。”年轻道人倒也坦然。 “您也不知?”这一次,余秋燕真有些难以置信了,她原以为对方在唤灵宗这样不出世的神宗之内,见识应该远远超过她的。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宗的神通功法何止成百上千,我又怎可能全然见识过。” “师叔的意思是,这荤人使用的是唤灵宗的功法神通?这怎么可能……” 年轻道人大概是不愿被两位童子听到心中所思,闭口不言,但余秋燕耳畔仍传来他的声音:“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这四人是我宗一位高人的弟子,而这位高人的修为应该在我之上……可能这四人的年纪太大了,除了其中一人资质尙佳外,其余三人的资质都不怎么样,直接招入宗门不合规矩,所以这位高人才让他们以这种方式进入宗门,成为外门弟子。” 这位高人的修为还在年轻道人之上?那不至少是聚元境修为?余秋燕将一对秋水横生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个消息不啻在她心中响了个炸雷。 “无须惊讶,此等事情在宗内虽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发生过。有些老怪物心血来潮,或是对宗门分派的内门弟子不满意,偶尔会自作主张在外门弟子中选拔衣钵传人,或者是在外云游时见某些散修可堪一用,便以本门功法相授,再命其入籍唤灵宗。其中涉事颇多,你以后自可知晓。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之间虽看起来有很深的鸿沟,实际不尽然,二者是可以互换的,每四年一次的比武大会就是外门弟子跃龙门的机会,而上一次的比武大会是在一年之前,所以,如果此番求习天罡纯阳功不顺利,你也无需气馁,进了内门就好说话得多了。”年轻道人跟余秋燕之父看来交情匪浅,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外,你趁着这段时间尽全力将等阶修行至上阶大圆满,做好冲击灵台境的准备。” “谢师叔指点。”余秋燕点头道。 年轻道人虽以长辈身份跟余秋燕说了如此之多,当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中风池的身上时,仍无法避免的眼皮跳了跳,因为之前风池展现出功法神通的精妙之处,不论是以血激发潜力,还是那个神秘的绿色光罩,或是战斗中冲击等阶的神来之笔,以及其法力始终不见枯竭的能力,都是他不掌握的,也就是说,风池所习功法的等价远远在他之上。究竟是哪个老怪物会将如此匪夷所思的大神通传授给一个尚未入门的散修?此外,风池五行根骨俱全,又是如何领会这等大神通的,其莫非真有超乎平常修士的悟性?他在脑海中苦苦思索,忽然,他想到了一个最近返回宗门的大人物,浑身一震,便再也不敢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了。 风池在战斗中冲击天选中阶并成功的奇幻表现,让喇叭口的交战各方及一应观战修士同样目瞪口呆。 奇迹并未停止,仍在继续发展。 因风池一直在以自身鲜血激发化茧术,他等阶达到天选中阶后犹未停止,仍在向上攀登,直至中阶圆满才停了下来。而从其身体之中喷发的悍然气血之势,绝不亚于任何一位场中的天选上阶修士,甚至更有超出! “啊!”风池双手成拳,仰天大吼,目光一扫,盯住了正往回退缩的四足怪。 只一晃,风池就横跨了五六丈的距离,抵达了四足怪的后背,两只手就像两把精铁巨钳,向下一插,五指穿透四足怪尾部厚实的皮甲,直接抓到了尾骨之上。 四足怪吃痛,惨痛大吼着,张开其如大鳄般的嘴,便想回身反咬,可处于狂怒中的风池又怎会给它丝毫机会。但见风池经络曲张的手臂一震,竟抓住四足怪的尾巴往后一甩,四足怪不少于上千斤的庞然身躯顿时被拽得凌空而起,随之横飞出去三丈之遥,砸到了一块凸起的大石上。 随后,风池瞪着一对猛兽之瞳,瞄向了正围攻赵冲的吴青山等人。 第210章 盯住他 打死他 风池如箭离弦,向人群中横冲而去,没有任何的花哨,他顶着绿色光罩就那么扑入人群之中。风池的异常早就引起了吴青山等人的高度关注,一时之间全部法器向他招呼,但风池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只少数两件法器打到了光罩上,在光罩破裂的同时新的光罩再度滋生。 风池如狼入羊群,不管不顾的挥出了他的拳头! “砰!”一名修士闪避不及,护体真气被贯穿,拳头砸在脸上,满口牙齿被击飞的同时,人也如烂麻袋般甩到了远处。 而风池已经从人群中蹿了出来,化成一长串接连闪动的人影,直取正站在瘫倒的四足怪前惊怒不已的孙鹤年。 风池对孙鹤年可谓痛恨之极,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想置一个人于死地,他在给赵冲解了围后,满腔怒火全集中到了这个相貌丑陋的修士身上。 孙鹤年浑身的皮肉一悚,寒毛倒竖,祭出黑铁杵,同时召出一面古藤编织的斗笠状法器挡在身前,此物倒也奇特,可遮雨可遮阳,到了阵前还能当盾牌使唤。与此同时,他脚下也不闲着,向吴青山等人快速靠拢。吴青山这才知晓自己招惹了一个万万不可招惹的变态,之前风池朝他冲来时,他分明察觉到了发自心底的寒意,只是这会来不及懊恼和退缩,他引领着浓眉汉子等人同样向孙鹤年靠近,只要两方能聚到一起,这一战固然已经呈现败局,但尙可支撑,甚至还有转机,因为他看出风池这种喋血暴兵的状态是不可久持的。 任何人,以燃烧己身血液为代价提升法力都是不可持久的,这没什么奇怪。要么血尽己亡,要么敌亡己存。 风池没有想这些,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盯住孙鹤年,打死他! 天选阶修士之间的血拼,是最容易导致修士死亡的,因为掌握的神通不强,通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逃生本事,法器等等有那么一件拿得出手的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孙鹤年是天选修士中极度另类的存在,黑铁杵主攻,斗笠法器主防,还有一只驯服的精怪代步并可协助御敌,在与一般修士的格斗中,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可惜他流年不利,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变态,并成功激发了其杀戮之心。 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一应的攻击都难以凑效。 当黑铁杵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风池横撞时,他只是一让,就毫不费力的避开了,然后就到了孙鹤年近前三尺之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应的花哨都只是一块不堪一击的遮羞布! 当孙鹤年以斗笠法器为盾,抵在身前时,风池仅仅一拳,孙鹤年竟然立刻无法自如的操控此器,法力涣散,斗笠反而向他撞来。更要命的是,风池的第二拳又来了,狠狠擂在法器上,将孙鹤年连人带法器砸到了一起,然后第三拳,第四拳…… 此时的风池,不像个修士,倒像是力士,除了挥拳,好像再也不会其他,但观战诸人看在眼中无不心惊肉跳,因为他的对手孙鹤年已经不像个人了,倒像个麻袋。 孙鹤年心中有无数个念头滋生,有无数个想法在脑海中运转,他想脱离风池拳锋笼罩的范围,或者稍稍喘一口气,但他做不到。他的处境就跟之前的风池一样,一口气憋在喉头,一身的本事使不出来。那顶用来防御的斗笠,此刻如同丧魂钟,紧贴在他胸前,在风池连续不断的轰击下,一应的力道全部作用到了他胸腹之上。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冲击而导致离地而起,悬浮在半空三尺左右,不由自主的在向后倒飞出去,连挣扎都做不到了。片刻之间,他被轰到了一块巨石前,后背贴着坚硬的石避,胸腹处的疼痛却没有一刻停歇。 孙鹤年的肋骨断了,内脏破裂,却看不到外伤,大口的鲜血从其嘴里流出,随后,眼角、鼻孔、眼睛、耳朵等处一丝丝的鲜血如泉溢出,整个人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风池的面色极差,脸上没有半丝血色,再撑下去势必血尽而毙。 “三哥,收功,收功啊!”是周彤在撕心裂肺的喊。 赵冲、上官媚、周彤虽已经处于上风,但无心恋战,急速向风池奔来,在此等关头若有人对风池发难,他已经没有自保之力。相较于一时的胜利,对他们三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金兰的性命攸关更重要的事情了。 风池闻声,停止了功法的运转,绿色光罩散去,其后背的无形之火随之熄灭。可人在亢奋中陡然放松,加上他失血过多,一时只觉头昏目眩,摇摇晃晃的站着,好歹没让自己倒下,其裸露的后背出现了一个个的血泡,丝丝红肉,触目惊心。 在他面前,孙鹤年耷拉着脑袋,同样软塌塌的站着,当那顶染血的斗笠从其胸腹前脱落后,诡谲的一幕发生了。 已经气绝,原本奇丑无比的孙鹤年的形貌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刚开始是头发变长,随后其橄榄般的脑壳变型,最后竟化成了一副女人面孔,因七窍流血,变化后的女人面孔看起来格外恐怖,而其干瘪的胸部鼓了起来!这真是一个实打实的女人! “诶哟,你奶奶的,吓死你舅爷……”风池本已力竭,此刻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咪一般,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跳了起来,后退几步后只觉膝盖发软,又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的闪开丈许开外,用惊恐莫名的眼睛瞪着形貌大变的孙鹤年。此人,真是孙鹤年么? 按照泽南的习俗,风池不怕逝者,也无“鬼”这个概念。他横渡云梦泽时,见过那么多强大的精怪,早已将胆子练得贼大,远远超过了他自身的神通。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死后会变成女人,且死状极其凄惨,带给他的感官冲击太大了。他甚至在心底后悔不迭,不该妄动杀念,不该不遵循姐姐教给他的好生之道,所以报应来了。这一次的经历,给风池心里种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211章 连鬼都不放过 不仅是风池,交战的吴青山和赵冲两队人马及观战诸人,全被这突然出现的异常景象给震住了。他们都没注意到,被风池甩到墙上的四足怪也发生了变化,体型缩小了一倍有余,通体变得黑乎乎的,缠绕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黑色迷雾,好像突然失去了灵智,就那么趴在石壁上,变得迟钝且萎靡不堪。 也就在这时,风池身侧突然出现一个椭圆形、一人高的镜面,年轻道人和余秋燕一前一后钻了出来,紧接着又跑出两名童子。这俩童子虽处于神宗之内,且是内门弟子,毕竟年纪幼小,哪见过这等骇然之事,站在原地眼巴巴观望着,不敢靠近了察看。年轻道人阴沉着脸,几步就走到了已经变成了女人的孙鹤年面前,眯着眼睛,眼角一阵狂跳。在他身侧,余秋燕娉婷而立,毫无胆怯之状。 “你看出来了吗?”年轻道人问。 “应该是阴兽门的人,不是说只有灵台境以上,以精血饲养阴兽后才会对修士产生影响吗,她怎么……”余秋燕有些不敢肯定。 “现在看来情报有误,又或者阴兽门创造出了新的秘法。”年轻道人冷笑,忽一侧首,煞气盈人,对着吴青山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和奸细混到一起刺探我宗!” 此言一出,狡狯如吴青山哪会不知晓事情的严重,面色如土,也顾不得自己的世家公子范了,双膝着地,纳头大拜的同时,诚惶诚恐的说道:“前辈明鉴,晚辈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神宗不敬啊!” “是么?”年轻道人一甩袖子,一股巨大灵压笼罩在吴青山等诸人身上。 “晚辈罪该万死,也万万不敢欺瞒前辈啊!”吴青山言语中带着哭腔,忽想到什么,目光向浓眉汉子投去。 几乎是同时,浓眉汉子一改之前的恭谨之色,就想趁机逃遁,可哪还有逃逸的机会,年轻道人手指连弹,黄豆大小的几粒气团以急速没入浓眉汉子及吴青山等人身上,几人顿时人事不知,全部被禁锢在地,动弹不得。 年轻道人冲两名童子吩咐:“把它们押解往刑堂,交给师伯们发落。” “遵命!”两童子稽首道,取出一条长绳,再一施法,不论死活,将吴青山等人一一绑缚住了,牵引着钻入镜面消失不见。 直到此时,风池才回过神来,嗫嚅:“我们打生打死这么久,啥好处都没得啊……” 此言不差,吴青山一伙被风池他们打死打残如此多人,等到了收取胜利果实时,全让两童子给带走了,确实太不划算。 余秋燕闻言,抿着唇,却是笑了。年轻道人则理都未理风池的不平之语,右手成钩,将孙鹤年身上的储物袋吸取到了手中,打开后看了看,没发现任何要紧之物,便弹出一团黄色火球将残尸包裹,几个呼吸之间便将孙鹤年的尸体焚烧个干净。随后,他右手凭空连抓,再一挥,一应的物件全部落在风池身前。这些东西包含风池自己的柴刀法器,黑铁杵,斗笠防器,一个手镯样的铜环和一个储物袋,以及一条恰似大鲵的古怪活物。定睛一看那活物,正是四足怪,其原主人已死,其体型居然缩小成了这般模样,跟完全丧失了灵性一般。 “别说你没得好处!铜环是好东西,价值不菲,可用来饲养灵兽,也可用来饲养阴兽,但驱使阴兽需要特别的法门,看你的机缘吧。”年轻道人说完,瞄了眼赵冲手中的骨篙,再无多言,走入镜面中。到了此时,他哪还不知晓成套飞舟是不可多得的顶阶法器,但绝不是他可以指染的了。 余秋燕赶紧跟上,其一条腿跨入镜面中,仍不忘回头冲风池嫣然一笑,饶有兴趣的说道:“兀那荤人,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有时间切磋一二。” 当被一个施展神通时如同女尸的修士惦记是什么感觉?风池还没心思朝此方面思量,直接迎着余秋燕妖冶的目光,咧着嘴笑道:“好啊,小娘子你这细皮嫩肉的,就怕不经打!” “哼,那你还得养壮一点,免得血肉不够妾身吃!”余秋燕眼睛里冒着光,伸出舌头,在唇边撩了一下。 “切,走着瞧。”风池混不在意,待余秋燕一走,他的目光集就喜滋滋集中在身前的一堆物件上。 不过余秋燕离去时的鬼魅吸血之态,各人瞅着有各人的感受。周彤明显受不了,身体一震,打了个寒颤。上官媚则从袖袋中取出了自己曾使用过的白绫,颇为不舍的看了看,越发觉得不吉利,趁人不备将之扔到了犄角旮旯,再多瞧一眼都不愿意了。 “三哥……”周彤期期艾艾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不是喜欢那毛妹么?” “别胡说,我几时说过喜欢……”风池瞄了远远站立的依娜一眼。 “我觉得,你还是喜欢毛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风池眨巴着眼睛,搞不懂周彤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你怎么连鬼都不放过!”周彤压抑不住的跺脚,恨声道:“跟那女鬼打情骂俏,你不觉瘆得慌?” 风池还未开口说话,赵冲先忍不住了,捂住腹部,只笑得前仰后合。 “来来来,我们分东西了。”风池是乐天派,完全忽视了周彤之言,面对身前琳琅满目的法器等物,很是兴奋,连大伤的元气也顾不得恢复了。他将之前夺来的储物袋放内物件全部倒了出来,一件一件的分配。周彤拿到了一个储物袋加斗笠防器,上官媚则分到了一个储物袋加一个皮盾,赵冲将黑铁杵笑纳了,铜环被风池套在了手腕上。至于余下的灵石,则是四人平均分配,皆大欢喜。 他们四人这般若无旁人的坐在大石之上分配战利品,眼馋者有之,艳羡者有之,但无一人敢靠近。 不论是张伦还是宇文俊,亦或是古雷依娜兄妹这俩相对熟悉之人,都只是远远看着,因为此时出言打扰或冒昧靠近,都有可能被视为心怀不轨。吴青山一众外加一个神通惊人的孙鹤年,如此多人都败在了风池等人手下,无疑树立了他们极高的威势,任谁也不敢不敬了。 第212章 后知后觉 修士如影 风池摸了摸手腕上的铜环,对着四足怪一晃,此怪顿时化成一股青烟没入环中。 他还来不及高兴,胸前红光一闪,却是刀哥从口袋中跑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样钻入了环中。 “可不能进去!”风池大急。 刀哥两年多来一直伴随在他身边,无聊时解闷,烦躁时可对着它说话,正如其所称呼,早就养得跟自己儿子一般。 依照四足怪那凶猛的样子,要是把刀哥一口吞了可咋办? 是故,风池急忙施法,一股青烟从铜环中冒出,一大一小、一黑一红的两条活物出现在眼前。此时,一身红毛的刀哥正趴在四足怪的脑壳上,而四足怪则服服帖帖的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只一对眼珠是睁开的,这家伙倒是皮厚肉糙,之前被风池狂扁一顿,这么快就恢复了不少。 刀哥被风池无端弄出来,似乎颇为不满,炸毛了,奶声奶气的对着他狂吠不止。 “吓死你老爹……”风池大慰,对刀哥的叫唤不以为忤,将二者重新收入铜环中。 “宝贝啊……”风池摸着铜环,以心神透过铜环发现这四足怪似乎听从刀哥的摆布,在它爪子底下很是温顺,不由满心欢喜。之前他虽被孙鹤年死后男变女的古怪一幕吓得不轻,这会又觉得,这一仗打得好歹有所收获。 “三哥,我们该走了,你这么精神,自己能走吧?”周彤不确定的问。她当然注意到了风池后背上一层层的血泡和鲜红的血管,她都不敢往上面看,可惜无可治伤的药,即便有疗伤药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施为,风池这一大战力若被周围虎视眈眈之众瞧出了虚实,难保他们不一拥而上,她只能寄希望于进入唤灵宗后再想办法。 “当然能。”风池傲然说道,还很气概的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大模大样的想自己站起来。可他一直坐着尚好,这一发力,才知晓自己浑身酥软,似乎连坐都坐不稳了,不仅如此,从后背上传来的疼痛愈发加大,他连呼吸都牵扯到了伤口,以至整张脸都疼得变了型。他之前精神抖擞,一是被孙鹤年吓的,二是被所得好处激励的,此番后知后觉,算是恢复了正常。 “走!”赵冲似乎早就预料到风池会出现这种状况,一把架起他的同时,展开神行诀就朝传送阵方向急奔。 赵冲有数年沙场鏖战的经历,他见过很多兵卒一身是伤,缺胳膊断腿的,有些甚至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拿刀激战,无他,生死相搏,人的精神高度紧绷,疼痛感会在激烈的战斗中被麻痹,全靠一口气支撑着人的行为。一旦战斗止歇,精神逐渐放松了,不良后果就开始显现了。 周彤和上官媚无须赵冲指点,自觉在后掩护。 他们这一番疾走,果然牵动了观战诸人。依娜担心被人拦截,负着古雷赶紧跟在他们身后,就想着先离开险地。宇文俊和张伦则是牵挂被吴青山扣押的人质,按理人质就躺在喇叭口附近,只是被封闭了血脉,所以无声无息。其余几拨人马,则未尝不存有趁火打劫的心思,赵冲等人再厉害想必已成强弩之末,加上风池已残,让他们看出了虚实。不过很快,这几拨人马又心怀鬼胎的各自对打起来,一时之间法器满天飞。 传送阵处,一镜悬于半空,年轻道人居前,余秋燕居后,抱元而坐。 押解吴青山等一众嫌犯的两名童子尙未返回,使得此地看起来空落落的。 “师叔,刚才那红色小犬是灵兽吗?”余秋燕终究按捺不住问询。 “是,虽不知此灵兽有何神通,但这是实打实的一只灵台境中阶的灵兽……”年轻道人言语貌似平静,实际其内心早已翻滚如沸。要知道即便是他这样的灵台境上阶修士,想求一只灵台境下阶的灵兽而不可得,若是宗内互相买卖,更是天价,可此等神物偏偏出现在一个天选修士身上,那位暗中的高人究竟对风池有多大方,才会将此等神物相赐。最要紧的是,一只灵台境灵兽寄身于远比其等级低下的天选境修士身上,还能安之若怡,则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了。灵兽自带野性,若主人实力高强,灵兽慑于主人之威不敢造反,但若主人修为不如灵兽,双方的地位就得换过来。但风池对刀哥一口一声儿子,哪有什么忌讳? “这……”余秋燕双目圆睁,也被惊到了。 “哎,我在唤灵宗数十年,也是头一次遇到此等咄咄怪事。”年轻道人苦笑。 “那之前为何不见灵兽为自己的主人解围?”余秋燕又问。 “不,你没注意看,它刚一冒头就把阴兽唬住了。”年轻道人忽目光注意到镜中一个点上,凝神看了片刻,忽道:“这个人有些古怪,俩童子未归,你代我走一趟吧。” 余秋燕定睛看去,却见一黑衣人处于三名同阶修士的围攻之下,此人身法灵活,进退如电,并不被动,显然身怀绝技。余秋燕家学渊源,对各宗各派皆有所见识,她想了想,露出恍然之色,道:“师叔怀疑他是影子?” 年轻道人不语,但点了点头。 影子是一个代称,暗寓中土八大宗门中一个极度嗜血的宗门,因此宗之人行事极为阴险毒辣,修仙界通常不直呼其名,而以“影子”代称。 “若真是影子,晚辈该如何处置?”余秋燕又问。 “故作不知即可!” 余秋燕懂了,此人如真是影子,杀了便杀了,谁让他藏头露尾行不轨之举,若只是将其擒拿,牵扯颇多,反而不便处理。此外,若影子是奉命而来,意图浑水摸鱼,也可给背后主使之人一个警告。 年轻道人打出一个法诀,指尖出现一个符文,标识在铜镜中正格斗的四人身侧。 余秋燕一步跨入镜面之中,就已然出现在标识的符文之点上,分毫不差! 第213章 银样镴枪头 “三弟,你怎么样?”此时,赵冲负着风池也赶到了传送阵外围,风池半边身体吊在他背上,气息微弱,让他极为不安。 风池迷迷糊糊的,有些神志不清,对赵冲的问询没有回应。 “三哥,你可别吓我。”周彤几步从后面赶上,嗓音里带着哭腔。人与人的情感交集是这个世界最奇怪的东西,要说周彤和风池的邂逅并不美好,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周彤已然将风池当成了最亲密的兄长。可能是因为他憨,也可能是因为他傻,但她总能在他身上感受到无所不在的关心和爱护。她想学功法,他毫无保留的教;缺少什么,他总会适时给予;若是挤兑他几句,他也混不在意;遇到强敌,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顶在前面。 彼此没有血缘,却胜过血亲。 她觉得,只要风池在身边,在修仙一途上自己就有了依靠,可以飞得很高很远;而他若有什么意外,她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有多少前途,因为她颠沛流离的过往中最渴望的便是被关爱,而今找到了,就无法承受再失去。 “就这里吧,三弟你先坐下,打坐调息。”赵冲将风池放在地上,可他腿脚发软,全然站不住。于是,他和周彤俩人将风池扶正了,给他盘上膝盖,双手放置在丹田处,呈练功之态,寄希望于风池能自行运转功法恢复。 上官媚略一思量,向一侧的年轻道人走去。 “前辈,晚辈有一请,不知应不应该……”上官媚轻声细语的问道。 “我不擅岐黄,这里有一瓶药粉,你且拿去吧,外敷。”年轻道人的目光落在风池脸上,早就看出了他的虚弱之态,一弹指,一个酒杯大小的玉瓶落在上官媚手中。随后,他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粒桃核大小的蜡丸,捏在手中看了看,竟有不舍之意,随后才叹息道:“也罢,看在他击杀了一名奸细的份上,这一粒‘固本培元丹’拿去吧,内服。” “多谢前辈!”上官媚大喜,敛衽一礼,手捧着物,小跑着向风池而去。 若说伺候人,无疑是周彤的强项。她几乎是一把从上官媚手中将玉瓶夺了过去,首先捏开蜡丸,一股异香升起,随之一粒粒黑乎乎的丹药出现在她手掌中。她来不及品鉴丹药的好坏,将之一塞到了风池口中,然后又让风池趴在她双腿上,将瓶中药粉均匀洒在他红黄斑斓满是血泡与血丝的脊背上,凹凸不平的创面还流着透明的血清。年轻道人所赐丹药果然非同凡响,那些药粉浸入肌肤,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步见好,小一点的血泡很快就愈合了。 “多谢前辈!”周彤喜不自禁的说道。 “无须客气,外伤易愈,内伤难除,这一粒‘固本培元丹’的药效有限,你们若能入宗,去药房再找找,如果条件允许就多服几粒。” “多谢前辈指点。”周彤等三人齐齐道谢,却没有仔细品读年轻道人的话外之音,不过,他们都还没正式拜入唤灵宗,对宗门内的事情一无所知,自也体察不到什么。年轻道人当然也不会对尚未拜入宗门的修士过多细谈,他能以丹药相赠,已经是格外给风池等人那个背后的“师傅”偌大面子了。 风池将“固本培元丹”吞入腹中后,脸上很快就有了几分血色,人也恢复了部分感官,虽仍感觉浑身乏力,但已经无需周彤搀扶就能自行手握灵石打坐调息了。周彤见风池呼吸均匀,心中大定,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年轻道人见了此幕,眼神中露出不易察觉的可惜意味,他虽口称不擅岐黄,并非完全不懂岐黄之术,“山、医、命、相、卜”五术,以“山”为首,其余四术为辅,是方士的必修功课,只是因人而异,侧重点不同,在领悟与实践上存在参差。老实说,他之前见风池燃烧精血激发潜力,心中还有些羡慕嫉妒恨的意味在心中,感觉自己这些年都白修行了,对此等绝技居然闻所未闻。可风池凭空借此拔高了一个修为等阶后,以及现在所呈现的虚弱之态,他的心态终于放平了。因为此术的弊端太大了,不管是谁修炼神通,等级都是在日积月累中逐步达成的,没有任何诀窍可言,此术激发到极致却不受人掌控,生生将等阶也拔高了,固然获得了一时的胜利,却无异于杀鸡取卵,自毁根基,这就像将房子建立在流沙之上,隐疾可想而知。 赵冲不懂这些,见风池有所恢复自然心神大定,又被铜镜中呈现出的影像吸引住了目光,目不转睛的看着。 镜中余秋燕的身形如同鬼魅,正与一名黑衣人力拼。这名黑衣人的神通极具特点,尤其身法极快,进退如电,行动起来就像一连串的影子在晃动,与“神行诀”有异曲同工之妙,且似乎更为精湛。而余秋燕的身法轻柔如絮,一招一式,幻化莫名。此二人的争斗可谓旗鼓相当,一时之间难分胜负。之前与黑衣人相斗的三名修士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一炷香过去,余秋燕忽然一甩袖子,一个由无数股明暗交替的光线所形成的法盘出现在手中,径直往地上一丢,无声无息没入岩石之中。黑衣人显然不知余秋燕此举为何意,左右环顾一阵,却什么都没发现。也就在这时,从地底突然冒出三只白森森的骷髅,向他扑去。黑衣人大惊之下,有片刻迟滞,虽躲过了三具骷髅的突然袭击,却没有避开余秋燕手中的白绫,被套住了脖颈,三具骷髅趁机一拥而上,黑衣人眨眼间便成了一具白骨,魂飞天外。 余秋燕随后从黑衣人遗落的衣裳中一通摸索,找到一个储物袋,将其中物件全部拿出丢在地上,最后找到一个令牌,她看了看,露出笑容。 之前与黑衣人决斗的三名修士见余秋燕不取炎火晶,自是喜出望外,对着她拱手不已,看样子一并说了几句感激之言。若非此三人逼出黑衣人的真正功法神通,这名“影子”也不会暴露出来,炎火晶和法器、灵石等物,等于是他们三人的奖赏了。余秋燕在行事上,倒有值得称道之处。只是年轻道人用以监视的铜镜固然神妙,可惜无法听到说话的声音,倒是美中不足了。 年轻道人又是一道法诀打在铜镜上,余秋燕便脸带笑容的出现在传送阵。 “师叔,幸不辱命,果真是影子。”余秋燕说完,将手中令牌递到年轻道人手中。 “好,歇息去吧。” 余秋燕点了点头,回头见风池在一边打坐,便饶有兴趣的踱至其身前,俯身在他脸上看了看,咂舌道:“噢哟,之前还高看你了,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啊!” 说完,她一手捂着胸部,一面嘻嘻笑了起来,戏谑之态不言而喻。 第214章 杀局之下 埋藏隐秘 风池重伤之下,对她的言语毫无反应,端坐着一动不动。 上官媚和周彤终究义愤难平,刚想说点什么,可一接触对方那时而鬼气森森,时而妖冶如花的样子,顿时就怂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余秋燕一对妙目又落在附近跟随风池一行而来的古雷依娜兄妹身上,按照这俩兄妹老实巴的模样,那是连看她一眼都不敢。她索然无味之下,找了块石头盘膝坐下,不再到处挑衅了。不知为何,她始终没有挑衅赵冲的意思。当然,以之前赵冲领着上官媚和周彤二人,力抗吴青山一方一倍于己修士的强大战力,自不是谁都敢轻视的存在。 赵冲则纯粹古井无波,以他的个性,自不会忌惮一个女修,只是无必要和一个女人置气。他看着年轻道人那专注于铜镜中诸修士拼斗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唤灵宗以炎火晶为诱饵,摆下这个杀局,目的固然有筛选精英弟子的打算,恐怕最要紧的是甄别奸细。如果年轻道人亲自出手查验,以奸细的天选境修为,毫无胜算,自然也不必费心费力抵抗,会暴露其来历的功法神通不可能使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年轻道人总不能依靠自身喜恶大开杀戒,这与唤灵宗作为名门大宗的盛名不符。但在炎火之地则不同了,皆是同阶修士之间的比拼,又无高强之士在身边虎视眈眈,为了获胜,不知不觉就将真正的杀手锏使出来了,就算有所保留,怕也难掩盖蛛丝马迹。 此外,即便经过此番甄别,唤灵宗对投奔而来的成年修士同样是不大放心的,因为成年人更善于隐藏。什么年龄大了可塑性差,不能立即成为内门弟子等等,不排除真有这样的因素在内,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仍旧是对成年修士存有疑虑,借故推诿,以便用更长的时间做观察。年轻道人对李季的态度,和对他们一众成年修士的态度截然不同,亦可见事情原委之一斑。因为像李季这样的孩童,心智尙不成熟,随随便便就暴露了,是不可能派出来做刺探的。 随着时间过去,东方一线薄明,离任务结束的时间近了。两名童子又返回了传送阵,不过因风池打坐未醒,赵冲等三人并没有急于交接任务。依娜则不时将一对深邃的眼眸投射在风池身上,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分批次出了炎火之地,朝传送阵走来。 这些人个个身上带伤,步履疲惫,显然都经过了一番恶战,不过能囫囵熬到任务结束,都已经算是强悍之士了。 最先出来的是脸上有疤的宇文俊,他们之前组成的队伍多出了一个男修,此人长相和宇文俊有几分相似,腹部缠着绷带,应该是之前被吴青山生擒的胞弟。宇文俊大概是兄弟获救的缘故,脸上显现出几分欢喜之色,率先冲队伍中其余几名修士抱拳道:“胞弟宇文豪能得以全身而退,全赖几位兄台鼎力相助,于愿已足,洒家这里有十二块炎火晶相赠。”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宇文俊豪爽,与他结伴而来的这几名修士同样义气,不肯接纳宇文俊的善意,又说若非宇文兄弟骁勇他们早就折在这里了云云。而后,几人一阵拼凑,凑满了八块炎火晶交于宇文俊,协助他们兄弟二人进入唤灵宗。 这些人聚在一起商量去留时,依娜在一边看着那红彤彤的炎火晶,几次想开口说话,却拿不出勇气。 大概是宇文俊等人在炎火之地中结下了深厚友谊,余下几人不愿分开,剩余炎火晶又不够分配,索性相邀着另去他地,用剩余炎火晶找童子兑换了灵石,最后只宇文兄弟留在了唤灵宗,宇文俊又以自身家当送与几人均分了,居然皆大欢喜。 过不多久,三名高矮不一,胖瘦不均,长幼不等的修士很是轻快的到达了传送阵处,一见此地已经有了如此多人,倒有些意外。三人很快就发现了一旁打坐的余秋燕,顿时喜形于色,飞快到其身前齐齐拱手行礼道:“仙姑在此,还请受我等一拜。” 余秋燕睁开眼睛瞄了三人一眼,淡然道:“哦,是你们啊。” “正是,不怕仙姑笑话,我等之前在枯灵山修行,得了个枯灵山三杰的外号,今日见了仙姑神通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仙姑不嫌弃,我等今后唯仙姑马首是瞻。”三人恭敬有加的说道,对余秋燕的冷淡混不计较。 “你们莫非完成任务了?”余秋燕平白捡了几个跟班,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多谢之前仙姑的馈赠,否则我们还真完成不了任务,呵呵,现下却无此烦恼了。”这枯灵山三杰正是之前与那“影子”对战的三名修士,因为余秋燕的突然介入,帮他们杀了强敌,又留下炎火晶和法器等等,让他们捡了个大便宜。这枯灵山三杰倒也是信人,跟童子交接完任务后,立刻就如随从一般站在余秋燕身后,一个个挺着胸脯昂着头颅,把狐假虎威的样子演绎得活灵活现。 又过得片刻,离传送阵不远处传来呼喝打斗之声,大概有近二十名修士混战在一处。 年轻道人露出厌恶之色,目光朝这些人一扫,这群修士全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心神大凛,互相脱离开来。也是,太阳都快出来了,这些人还在磨磨蹭蹭,让他一位堂堂灵台境修士在这里干巴巴的等,心中自是有几分不耐的。 他们的出现,吵醒了昏沉静坐中的风池,闭合的眼睛终于睁开。 “三哥,你醒了,太好了。”周彤喜不自禁。 赵冲和上官媚闻言,自也围了上来,见风池精神头比之前要好,笑容浮上脸庞。不远处,依娜一对妙目投射在风池身上,蓝眼睛扑闪扑闪的,之前彷徨不定的样子不见了。 新近出现在传送阵附近的一支人马正是张伦等人,那名被吴青山设计生擒的布衣汉子也出现在队伍中,且旁边还跟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年轻女修。 看来,张伦为了不让这姓葛的布衣汉子留有遗憾,连同女修也一并救下来了。 第215章 毛妹之举 却有所求 “罢了,葛某能留下性命已是万幸,就不奢求能拜入唤灵宗了,几位兄台,葛某多谢。”布衣汉子见年轻道人不耐烦,不敢继续缠斗下去,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朝传送阵方向走来。 “葛兄能释怀最好,退一步海阔天空,再往别处找找机缘亦未尝不可。”张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劝慰了。 “之前的炎火晶让吴青山那厮拿走了,好歹又抢到两块,就送与几位。”布衣汉子点头,从怀中取一个匣子递给张伦,随后又将眼睛投向新加入的女修,说道:“玉娇仙子,你那三块炎火晶也不足以让你加入唤灵宗,何不成人之美?” 芳名玉娇的女修略显难堪的笑了笑,咬着唇,取出盛放炎火晶的匣子后又很不舍的仔细看了看,这才将之递到布衣汉子手中,说道:“妾身性命有赖诸位仙长搭救,自当送与几位的。” 张伦尚未说话,他身侧的猎户就不客气了,将匣子一把拿了过去,和其余四名同伴交头接耳的计算一阵,不多不少,还真将炎火晶凑齐了。四人分完晶石后,这才想起对布衣汉子和玉娇道谢。 “好了,张兄,几位兄台,你们去交任务吧,葛某和玉娇仙子预祝几位神通大成。”布衣汉子虽历经大难,好歹有惊无险,最重要的是能与一见倾心的玉娇仙子一起,以后山高水长,仙途不寂寞。张伦等人从乱石堆中同时找到了被封闭了经脉,处于沉睡中的布衣汉子和玉娇女修,为了顾全布衣汉子的心愿,他们刻意将搭救玉娇的机会留给了布衣汉子。事遂人愿,这玉娇醒来后第一时间见到的便是布衣汉子了,于情于理对他是比较依赖的。 “完成了任务的,坐在左边,任务失败的坐右边,一会送你们出去。”却是童子在喊。 “三哥,我们也去交任务吧。”周彤问。 “好。”风池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周彤和上官媚意欲上前扶风池起身时,依娜几个劲步跨上,一下子就到了风池身边,同时张开修长双臂,几乎是拦腰将他给抱住了。 “风师兄,毛妹来扶你……”依娜这般自称的同时,还刻意朝风池身上挤了挤。 周彤在没有运转法力的情况下,纯粹就体格与力气而言,她真不是依娜对手,感觉对方都没使力气,跟一匹母马一般抢上来,自己就像撞上了一座肉山,瞬间给弹开了。她涨得满脸通红,不用想也知晓依娜无事献殷勤必然不怀好意,最重要的是之前他们几人和吴青山陷入苦战,又有孙鹤年从中作梗,一度势危,依娜兄妹可没有上前助拳的意思,找风池要好处却比任何人都快,依照她的小辣椒性子,这如何忍得? “咯咯……”余秋燕见此幕有趣,却笑出声来。 周彤对余秋燕有种发自心底的惧怕,回想这“女鬼”之前风池搭讪的样子,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难不成这女鬼也对风池有意?她顿时不淡定了,也不再怪罪依娜的无礼,毕竟毛妹是没什么威胁的,只要不是太过分由着她便是,总比女鬼吊着风池强多了。 “小娘子,我答应你的事情给搞忘记了。”风池听到余秋燕的笑声,蓦然想起对她的一句承诺。 “什么事情?”余秋燕莫名其妙的问。 “埋尸体啊。” “哦,那你下回要记得。”余秋燕顺口说道,她之前本就是戏谑之言,完全没往心里去。 “哪还有下回,你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怎动不动想着杀人呢?”风池急道。 “老三,就你事多,交任务去了!”上官媚见风池跟余秋燕喋喋不休的,忍不住气恼道。 风池还想再说什么,周彤一把捂住其嘴巴,另一只手还趁势推了依娜一把,这是嫌弃她没有赶紧将风池给带走了。 于是,让旁观诸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发生了。依娜就那么箍着风池,将他给双脚离地直挺挺抱了起来,很快就走到了童子身边,复又跟栽树一般,给他立在地上。风池不甘心被摆弄,强扭过头,想再跟余秋燕说道说道,奈何除了周彤和依娜,就连上官媚都动上了手,扯胳膊,揪耳朵,东拉西扯,愣是让他一肚子话烂在了肚子里。 “风师兄,你炎火晶可有剩余,我和哥哥还差两块……”依娜见缝插针的问道。 “只差两块吗,有的。” “我和哥哥灵石都用光了,没法跟你置换的……” “无妨,拿去就是了。”风池打开一个匣子,随手掏出两块炎火晶塞在依娜手中。 “多谢师兄。”依娜紧挨着风池耳边脆声说道,雀跃之状,只差没将红唇印在他脸上。也难怪她如此高兴,为了加入唤灵宗,有多少修士殒命在此,一块晶石顶一块晶石的用途,甚至相当于一位修士的性命,而按照一块炎火晶换五块灵石的价钱,已经是普通修士平时的全部身家,可风池连眼睛都不眨的送出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附近修士绝大部分都差炎火晶交接任务,一面呼喊着可有多余晶石,同时一窝蜂的涌了上来。 “想强抢吗?”赵冲大喝一声,骨篙出手,挽出一大片潮水般银光,挺立如松,横在风池身前。 众修士慑于年轻道人在场,又是在任务交接之地,倒是不敢随便动手,可止不住叫嚣道:“这昆仑奴之后乃下贱之辈,她可送,缘何我等不可送?” “可笑!炎火晶是我等拿性命换来的,爱给谁给谁,莫非还需他人同意不成!”赵冲冷笑道,“炎火晶我等的确有剩余,拿灵石来换,也不占你们便宜,就按五换一的比例置换……” “且慢,我出十块灵石!”蓦然一声喊,是个年轻女修的声音。 居然还有主动提价的? 当然,为了防止炎火晶被他人抢先换了去,提价便可捷足先登,若是有足够的灵石在身,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第216章 落花有意 天火之威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喊话的女修身材娇小,赫然是已经跟随布衣汉子站到了右侧的玉娇。且不说其他人大出意料之外,就连葛姓布衣汉子也懵了,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玉娇不说话,垂头对布衣汉子施了一礼,而后踩着碎步快速走到了赵冲身侧。 “你刚才说十块灵石换一块炎火晶?”赵冲亦难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不知师兄可否换给我十块,少了也是无用的。”玉娇此言一出,大概她自己也觉得这实在是不可能之事,平常修士连凑够任务所需已然拼尽全力尙达不到目标,他们又怎会多出如此多的数量来。 风池瞪着玉娇,却像看财神一般,整个人都眉飞色舞起来,问道:“假如一次换与你十块,能不能给我们百二十块灵石,一百不够我等四人分配。” “你若真有这般多炎火晶,可以!”这玉娇身材弱小,气魄倒高大。 “等一下,我们先交任务,看能剩下多少!”周彤见风池这见钱眼开的样子,赶紧出言阻止,若炎火晶换出去后自己四人反而出现亏空,那就是得不偿失了。于是,四人各自拿出匣子交于童子,将多余的炎火晶凑到一处,还剩余十三块之多。玉娇自是大喜过望,对着上官媚和周彤说道:“两位姐姐随我去一边,帮忙遮挡一下,灵石我藏在……”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兀自红了耳朵。 于是,三人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所在,不一会又折返回来。上官媚面目红润,显然交易成功。 这一幕无疑让众多修士掌握了窍门,毕竟唤灵宗只问结果,不问方式,纷纷效仿,互相交易起来。 风池余下的三块炎火晶又换到了一件法器,却是一件通体呈古铜色的花钵。钵体并无花纹等之类的装饰,但做工极为精湛,宽沿、鱼腹、三足,钵上有两耳,拿在手中略显冰凉,且在花钵表面有一层灵气弥漫不散,也不知是由何物炼制成的,朴实中显奢华。如果是其他人见了此花钵,就算其再精致,也是不肯换取的,但风池学习过青铜器炼制之法,对此等精妙物件毫无抵抗力,其欣喜之态,好像捡了个天大宝贝一般,爱不释手。按照那位修士的说法,这个花钵是在猎杀一头野地精怪后从其腹中找到的,究竟有何用处,他也不知道。风池回头一想,刀哥腹中还有不下八块炎火晶,奈何时间过去这么久,只怕火灵力全然丧失无用了,只能在心中恨恨然,否则拿来换取其它东西或灵石该有多好。 玉娇交接完任务后,就挨着风池等一众人坐着,或许是心中终究有愧,一直低头不语。 布衣汉子直愣愣的看着心仪的玉娇半晌,满是落寞之意。不过,从头至尾玉娇都未向他许诺过什么,一直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有此境遇,也毫不奇怪了。 “葛兄,来日山高水长,还望保重!”张伦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如此安慰。 “哈哈,张兄,葛某悔不听兄台之言,乃咎由自取耳!”布衣汉子苦笑道,“此间事了,我就重返故地了,修身养性,再不出世。” 这时,炎火之地方向一道金光从天际发出,万丈之芒,撼人心魄。 在场诸人还从未见过此等形态的骄阳,其色赤金,其芒灿灿,顷刻间占据了整个炎火之地的天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金光所包裹了,照得通明透亮,亮得晃眼,连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某些滞后的修士呼喝着,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们察觉天露异象之后,惊疑不定,不少人边跑边眯着眼睛窥天。 “快快快!”却是俩童子跳着脚呼喊,焦急之状,不言而喻。 在场诸人皆感意外,这俩童子一直安安静静的,从未出现过这等失态之举。 也就在这时,漫天流火纷纷扬扬从天宇中落下,这是真正的流火,一片片,一团团,跟下雪一般,密密匝匝从天幕上飘落,将整个天空点燃了。那漫天的飞火,绚烂如三月之花,蕴含着无尽华美,只是这惊鸿一瞥之中又挟毁天灭地之威,绝非人力可抗。那些尚未走出炎火之地的修士见到头顶突然出现的火红,心惊肉跳,感觉到了灵魂深处无法排遣的恐惧,开始发力狂奔,仓皇之状,只恨不能在腋下插上翅膀了。而之前遗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尸体,无论是否掩埋,都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年轻道人面色凝重,双手连连掐诀,指尖每出现一个符文,便将之标记在镜面中显露出来的一个修士身上,而后再往外一拉,一名修士便凭空出现在传送阵内。不过,这等凭空摄人的神通在仓促中使出显然极耗法力,接连三次后,年轻道人面色发白,不得不停了下来。 炎火之地被点燃了,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峦尽数被天火掩盖,火与天连,熊熊之火,遮天蔽日。 天火之威,横扫一切! 鱼贯而至的十多名修士,仅完整无缺跑出来五人,后有四人是衣裳须发尽着的到达了传送阵,而后面的修士则在烈焰中化为灰烬,连惨呼都未发出一声。 赵冲等人赶紧将点着了的四名修士身上火焰扑灭,随后又全往年轻道人看去,这么大天火,再不走岂不全要葬身在此? 他们的担心却是多余的,就在众人感觉热浪扑面,愈发难以抵御之际,一道光华从地下冒出,如膜一般散开,将整个炎火之地隔绝了开来。 火依旧在烧,在众人眼前形成了一道直达天际的火墙,向诸人展示着何谓天威,何谓造化之秀。 此等藐视一切、焚毁一切的无尽威力,落在风池眼中,他在惊恐与骇然之余又隐约感到了某种熟悉。是的,这火的颜色太像姐姐风铃施展化焰诀时凝聚出的火光了,只是化焰诀的那点微末之火,在烈度与强度上不及天火之万一,但二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共通的联系。莫非化焰诀就是脱胎于天火?风池心神所系,望着弥天之火,整个人都痴了。 第217章 走山路 入山籍 成山人 “三哥!你在想什么呢?我们进入唤灵宗了,你快看呀!” 风池耳边传来周彤无尽欣喜中带着疑惑的问询,当他从心驰神往中恢复感知后,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便是上古八大神宗之一的唤灵宗么! 天澄净,碧空如洗,蓝莹莹的,不染一丝尘埃。 阳居于东,点点金光,轻柔似温水散落在肌肤之上,安然、舒适、恬淡。 天宇之下,纵目远眺,以灰白色岩石为基调的大地,绿树如冠,远处的山峦重重叠叠,着色深处清幽静谧,着色浅淡处葱茏如画,峰峦之上白雪皑皑,四季之相,汇与一地。又有清泉发于群山之巅,或九转成溪,逶迤绕淌;或悬于绝壁之上,匹练似锦。群岚拥簇之中,却有一座庞然巨峰拔地而起,仿佛集中了此地所有钟秀,直插入天,雄浑之状,盖莫能比,更有白色祥云围绕此峰缓缓移动,妙音天籁,云雨幻变,阴阳调和,一望之下,心旌神驰。 山峦掩映之中,亭台楼阁,仙桥鹊廊,数不胜数,亦不乏修士驾驭各式法器,翱翔于空,恰如百舸争流,好不繁盛。 在连绵不尽的群山之中,群鸟翔集,走兽安泰,翎羽七彩,艳丽异常。更重要的是,就在这物华天宝、锦绣绝伦的诸多山峦之中,氤氲着浓郁的精灵之炁,随随便便一个呼吸,那种浑身舒坦之感,洗涤心灵,降解疲乏,与心神想通,与大道协和,使人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浑身舒畅。 无尽天,无尽地,无尽之神妙,非言语所及也! “灵灵灵……这是灵气?”风池如梦初醒,大声说道。他被炎火之地铺天盖地的流火引入了对化焰诀的沉思之中,什么时候到的这里,浑然不觉。 “是啊,我们到唤灵宗了!我们心心念念要来的唤灵宗啊!”周彤满心欢喜得像个刚刚懂事的小女孩,一边说话,一边拉扯着风池的胳膊蹦蹦跳跳个不停。 莫说是周彤了,稳重如赵冲,恬静如上官媚,同样喜形于色。在他们身后,还有余秋燕,枯灵山三杰,张伦、宇文兄弟,玉娇,依娜古雷兄妹等等二十多名修士,一个个的同样被眼前奇景所撼,都不知道走路该提哪一条腿了,全站在传送阵之内,都没想到要朝前挪上一挪。本次结伴而来欲拜入唤灵宗的修士差不多有百人之众,而真正能留下来的仅三分之一,其余的或死或伤,或黯然退场,折损率亦不可不谓高,对于失败者而言是不可能体会到这一刻殊荣之下的奇妙了。 “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由童子带你们去入籍!”年轻道人说道。 “多谢前辈。”众修士齐齐施礼。 “修仙一途,犹如逆水行舟,机缘造化全赖诸位勉力获取,尔等好自为之!”年轻道人说完,一只纸鸢出现在他身前,冉冉而动,随后急剧膨胀,直至丈许大小。他一甩袖子,轻飘飘到了纸鸢之上,迎风而去,很快化为一道惊鸿,遥遥翱翔于苍茫山色之中。 之前众人虽被唤灵宗的宏大气象所震撼,但对于那些个遥遥远望的无尽山峦尙无法判别具体大小,直到有了年轻道人为比照,这才发现那些看起来平常的山峰,居然大到离谱,丈许大小的纸鸢连人一起没入其中,居然就像飞鸟投林一般,小到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随便一座山,就有这么大啊……”风池竦然而立,惊呼出声。 “是啊,这也太大了……”周彤附和,似乎除了“大”,已经找不到其它形容词汇了。 “整个唤灵宗共计九百七十九峰,众位师兄待得久了,就感觉不到大了。”童子随口说道。 在场群修,同样都抻着脑袋,在骇然惊叹中巴望着。与众人不同,余秋燕对唤灵宗内的大致情形从父亲口中有所耳闻,其父总说唤灵宗为神宗,且每次说起皆满怀无限崇敬之色,若非家族事物需要有人继承,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回去的。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只有此刻才真正体会到父亲缘何将出身宗门冠以一个“神”字。 “中间那座连尖尖都看不到的山,得有多大啊?”风池瞄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雄浑巨峰感叹道。 童子在前头笑道:“那是天柱峰,老祖羽化飞升之地,有多大,我们可不晓得,我们也只远远的这么看过,可不敢近前。” “这样啊,待我神通有成,定要去老祖这天柱峰顶上看一看。”风池大言不惭,咧着嘴巴,乐呵呵的。 “老三,别胡吹大气,你那性子好歹收敛一下,让人看笑话呢。”上官媚皱着眉头,颇有些哭笑不得。 赵冲昂然负手而立,同样眯着眼睛看向天柱峰,一时豪情涌现,畅然道:“三弟,你哪天神通有成,真要去天柱峰遛一遛,记得叫上为兄!” “好啊,一言为定!”风池和赵冲互相对视一眼,跟两个活宝一般,嘿嘿傻笑起来。 “不跟你们胡扯了……”上官媚面颊绯红,低头不语了。 在场诸人都是在炎火之地中拼杀出一条血路,方才到达的此处,虽仅为外门弟子,但人人心中都藏有一个梦想则是无疑的了,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童子看着这二十多名修士一个个神采飞扬的模样,只是笑了笑。 “众位师兄,随我们走山路,入山籍,成山人,蹬云梯啰!”童子在前端一声喊,一人居左,一人居右,并立而行,向最近的一座山头走去。 两位童子引路,众修士赶紧调整队形,跟在后头亦步亦趋。风池把童子的话听到心里去了,一路左顾右盼,终究按捺不住的看了一眼自己胳肢窝下方正搀扶着自己而行的周彤,压低嗓门问道:“前面俩娃娃喊得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啊?” 周彤回头白了风驰一眼,道:“什么是山人?一个人字加一个山,不就是个仙字么?两位童子在喊彩头呢,预祝我们神通大成,早日成仙。” “还真是欸,这俩娃娃良心很好……”风池如是说道。 “噗嗤!”就在风池身后一个身位,居然是余秋燕跟在后头,这一声笑就是她发出来的。 周彤就像被毒蝎子蛰了一下,立刻色变,她之前过于兴奋,没注意到“女鬼”就在后头跟着,否则说什么也要离她远一些。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风池可不怕女鬼。 “你说得对……”余秋燕素手搁在鼻端,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那憨货的样子,直笑得双肩耸动。 第218章 由地及天 路不易 一行人穿过古树环绕、绿色盎然的林木之后,一座古朴的牌楼立于山下,牌楼是就地取材以灰白麻石所砌,上书“天人合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望之下,心神为之所动。相较而言,唤灵宗的名讳却刻画在牌楼下方一块方石上,就显得很是低调朴素了,无论是形制还是规模,远远无法和牌楼相比。这种截然不同的差异,好像当初写字之人在描绘完“天人合一”四字之后,正踌躇满志,忽然有人提醒还要把山门标识一下,于是随便找了块石头,就将“唤灵宗”三字草草写上了,那潦草颠倒的笔划,无不透露出书者的不耐烦。 牌楼之后,白石铺地,形成一小块平台,平台末尾左右分立两只瑞兽,中间是宽约丈许的台阶,铺设台阶的石料居然全是整块的,无任何断裂或拼接之处,只雨水冲刷后天然留下的坑洞,星星点点,向人宣告此路径存在的古老及修建时的考究。台阶往上,路径骤然拔高,这就是所谓的云梯了,就是在耸峙山崖中开辟出来的通道,站在云梯之下感觉整个梯子立起来了一般,直直竖在前头,直达云雾缭绕之处,其陡峭程度令人咋舌。 “敢问仙童,这是有多少台阶?”却是张伦在问询,显然被这云梯延展程度吓了一跳的大有人在。 “共两万两千两百阶。”童子催促道,“众位师兄,随我们来,莫要误了吉时。” 童子说完,一步跨上云梯,在前方不急不慢的带路。在场诸人都是修士,自不会被眼前的台阶数量吓住,自是跟在后头亦步亦趋。风池大伤未愈,脚力没有其他人快捷,跟着走了一段距离后,开始气喘吁吁,便主动将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由周彤搀扶着他走在最后。赵冲和上官媚并肩而行,走着走着见身后不见了两人,便欲折回来帮衬周彤一把,岂料二人刚一步跨下去,瞬间便到了两只瑞兽边,之前的一段台阶白走了。 “咦,大哥大嫂,你们怎么到下面去了?”风池扯着脖颈喊。 “不要回头,继续走,这梯子有古怪!”赵冲平白吃了这么个亏,有些哭笑不得。 跟随在童子身后的一众修士这才发现队伍中有人滑到了台阶之底,一个个拿眼睛瞪着俩童子的后脑勺,寻思是不是他俩在玩花样,这要时不时被捉弄一下,两万多级台阶,何时能走到头?岂料这个想法刚刚升起,又有几名修士因在台阶上观望的时间太长,瞬间滑到了底下。于是,台阶下方一下子拥挤起来。这些修士都是散修出身,自带草莽气息,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他们若不是碍于目前在唤灵宗内不敢鼓噪,否则要指着童子破口大骂了。 上官媚黛眉微蹙,略一思索,浅笑道:“九百七十九峰,峰上为天,三数为奇,一数即一阳爻,三阳爻喻天乾;两万两千两百阶,三数为偶,一数即一阴爻,三阴爻喻地坤,原来这云梯是由坤及乾的登天之路,这寓意倒是极佳。” “仙姑所言甚是!”其中一名童子好像知道身后有数十双眼睛瞪着他们一般,说道,“师傅跟我说过,登天之路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你们最好跟紧了……” “三息,在台阶上停留不超过三息就不会滑下来。”张伦果然是个精明之辈,居然将自己滑下来的时间长短估算得清清楚楚的。 既然把寓意和云梯的诀窍搞明白了,众修士即便心有不甘,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闷着脑壳朝上赶了。 赵冲和上官媚走到风池身后,就不再往前赶,赵冲替换了周彤的位置,将她从风池胳肢窝里解放了出来。 不过其余几名修士平白滑到云梯下方,多走了一段路,不乏心中不忿之辈。一个最后从炎火之地逃出来的中年修士,年纪最大,对自身面子看得也最重,衣冠不整的死里逃生后本就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心火腾腾燃烧,从云梯底下赶到童子身边后,横着眼睛瞅了这俩小屁孩一眼,气沉丹田,张开身法就欲朝前阶飞掠,岂料刚一运劲,猛听得云梯下方传来一个人的痛呼,却是那名中年修士收势不及,撞在了云梯口的瑞兽上,直撞得晕头转向,口鼻流血,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挣了几挣才爬起身来。 这名修士之前明明是向云梯上方行进的,怎么突然到了最底层,且还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整个过程一应修士全然没看清,初始时大家还感觉好笑,可稀稀拉拉笑得几声,忽然就感觉到了某种压力,要知道此等事情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是怎么也笑不出来的。 “师傅说过,登天之路,欲速则不达,哎……”童子老气横秋的,为诸人解惑。 到了此时,众修士哪还不明白吗,这两万多级台阶愣是要靠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了,中途不可加快,不可停顿,必须始终跟上俩童子的步伐。 于是,一应人等开始按部就班,再也不敢过于闲散了。只是,这一条登云之路的巧妙之处似乎并不止这些,到了第一千阶处,赵冲猛然感觉到自己架着的风池传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之力,他几乎毫无反抗的便被其带动,眼前一花,又到了两只瑞兽之边。再一看,身边黑压压的居然挤了偌大一群人,总共二十多名修士上台阶,还跟在童子身后的仅三位人,其中就包括周彤,另两位居然是依娜和古雷兄妹。这三人也不知入了什么魔怔,这么多人在他们身边消失了也没感觉到,还跟在童子身后一步一步朝云梯上走。 “三弟,你做了什么?”赵冲第一时间问道。 “大哥,你扯我下来干啥?”风池几乎是同时反问。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有些摸头不知脑了。 莫说是他们二人,旁边站着的余秋燕,宇文兄弟等等,也是一头雾水,在那怔怔出神。 第219章 恶作剧 遇疯道 “那三人是怎么回事?”张伦指着云梯上的几个背影,“他们怎么没被踹下来?” “你没发现吗?他们好像入定了,是神定。”余秋燕撇着嘴道。 “这台阶虽然难爬,但一路风光锦绣绝伦,他们这也能神定?”张伦大呼小叫的,已然没有了读书人的风度。 这些等阶相对较高或神通术法相对较强的人都给踹下来了,还在台阶上的是两名天选中阶一名下阶的修士,这三人在一众修士中其实是垫尾的存在。这神定和风池自己创造出来的一心二用或一心多用全然不同,就是一种简单的入定状态,入定后全然没有外部感知,所以对下方众人的呼喝充耳不闻。 “两位仙童,这又有什么讲究啊?”宇文俊扯着脖子喊。 这一次,无人应答,俩童子显然也已经进入神定之中。 不过,其中蕴含的道理其实已经不需要童子明言了。 路在延伸,路在脚下。随着时间过去,日头越升越高,这登云之路似乎没有尽头,而整个过程也极度枯燥且无聊。但是,云梯之外,有童子唱着清平乐列队而行,有瑞鸟异兽在路边好奇的打量着他们,甚至还不乏奇珍异草点缀于云雾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人一探究竟或将之据为己有的欲望。有些修士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不停调整呼吸,让自己安静下来,就算无法神定,也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眼观鼻,鼻观心。 登云之路,一时的修为高低是次要的,所谓的五行根骨也不一定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不受外部诱惑,心无旁骛、持之以恒的态度,定心、定神,一以贯彻之,登云路长,终有抵达之时。 登云之路,上的是台阶,实际修的是心。 轻举妄动,心不坚,气不定,耐不住枯燥寂寞,哪怕是平平无奇的台阶,也会成为修仙路途上的掣肘。 这大抵就是拜入唤灵宗的入门第一课了。 临近午时,一群人终于登上了云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偌大的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呈圆形,一应的建筑皆环绕平台修建,楼高十丈,皆为木质结构,丹楹刻桷,连墙接栋,散发出独特的异香。平台之上,犹以鹤多,零零散散,怕不下百只,就那么悠闲的散着步或梳理羽毛,浑不怕人。平台中心处凸出地面五尺许,又以黑白两色石子拼接成阴阳交汇的双鱼图案,图案周围八个角上,则为白石雕刻的先天八卦浮雕,分别为天、地、风、雷、水、火、山、泽,每个方位又正对一条街道。若是从高空往下俯视,平台周围如同一个庞然集镇,该处的建筑设计,道路方位,乃至山峰的分布,皆是由中心的两仪八卦延展开来,直至浓绿掩映的石径深处。 平台之上各个建筑之间,又有无数修士来往穿梭,显得甚是忙碌。 当过路修士见到云梯口两童子带着一群人出现时,几名十来岁的弟子见了,立刻喊道:“又有新弟子入宗了,赶紧捂耳朵啦!” 话音落处,也不知这片天地有何玄妙之处,半空中突然幻化出一面硕大的金灿灿铜锣及鼓槌,瞬间就漂浮到了刚刚走至平台上的风池等人头顶,跟恶作剧一般,锣与槌相击,一声巨响,如天雷震寰,其声之嘹亮,连空气都起了几层褶皱,随即隐去。 一应修士大梦初醒的同时,只觉得头昏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里一片浆糊,被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两童子却是无恙,当然也是经历得多了,早有准备,各自从耳朵孔里掏出两团棉球,不动声色的就要往外扔。 也就在这时,那个病恹恹的风池居然一下子就到了俩童子跟前,伸手握住了尚未来得及被风吹走的棉球,一对亮晶晶的眼眸瞪着二人,满脸怒容。 俩童子面色一变,显然大吃一惊,在神定状态吃了一个“炸雷”后,是不可能马上清醒过来的,风池的表现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他们又怎知道,风池压根就没有进入“神定”,而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睡着了,虽看起来机械且木讷,实际感知并未丧失,当铜锣敲响时,他第一时间捂住了耳朵。 “两位仙童,你们这是欺负人啊。”风池如是道。 两童子露出尴尬之色,其中一童子讪笑道:“这云梯号称登天之路,只是登天之路哪有这般容易的,所以要用个大铜锣敲醒众师兄……”。 “横竖是你们有理,欺负人还说得冠……冠……说得跟嘴里开花一样,把我们当猴耍。”风池不依不饶。 俩童子对视一眼,倒是焦灼起来,其中一人道:“师兄,你别抓着不放,回头麻烦就来了!” “什么麻烦,难不成欺负人被舅爷抓住了,就想给舅爷穿小鞋?”风池这怒火一上升,嘴里就越发不客气了,没别的,主要是那铜锣太缺德,登上平台足有十息过去,自己的三位结拜金兰还坐在地上使劲摇脑壳呢,这让他如何不怒。 童子正要解释什么,平台中心处突然响起一个破锣般尖细且老朽的癫狂呼喝:“哈哈,还一个没晕,牛鼻子,还一个没晕,你输了……” 在风池的瞠目结舌中,一个年约六旬,弯弓驼背,枯朽如老树皮的年迈邋遢道人一面蹦蹦跳跳的,一面还手舞足蹈,由远及近,很是兴奋的朝这边跑来。此老也不知多久没洗澡了,人还未靠近,一股刺鼻的汗酸味直往风池鼻孔里钻,其身上的道袍灰白斑斓,早分不清本色,袖子和下摆处都烂了,露出其嶙峋的骨骼,怎么看都像个疯子。牛鼻子本就是外人对道士的贬称,但在这老道口中居然叫唤得特别顺溜。 “没晕?不可能,道爷怎么会输……”当这个声音最初响起时尚不知在何处,虚无且缥缈,紧跟着风池只觉耳边一阵热乎,侧头看去,只看到一个满头白发如乱草的头颅顶在眼前。 风池骇然之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定睛看去,才发现又是一个老道,只是此人相较之前那位干净多了。 “咿呀,真没晕啊,你个臭小子,你怎么会不晕!”这位自称牛鼻子的道人勃然大怒,突然之间乱草密布的头颅就拔高到了风池头顶处,几乎是挨着他脑门破口大骂。 “牛鼻子,你输了,输了……”邋遢道人孩童般拍着手,“不能赖皮!” “谁说我赖皮,谁赖皮啦?”牛鼻子道人咋咋呼呼的,极为恼怒,如果眼神能杀人,风池早已经被他挫骨扬灰了。然后,此老来来回回跺得几步,突然冲至云梯前,手一招,金灿灿的铜锣及鼓槌凭空出现,被他抓在手中狠狠往地上一掼,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之中,他跳了上去,将满腔怒火全部喧嚣到了铜锣上,双脚捣蒜似的一通乱踩,直到将锣面踩得坑坑洼洼后复又捡起,便朝云雾缭绕的山下扔去,倏忽之间,那一锣一锤便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第220章 审美是病 功法被废 “气死道爷!谁也别上来啦,道爷看看谁还敢上来!”牛鼻子道人仍不解恨,他似乎对云梯的机关颇为熟悉,也不知怎么做的,手往地上一按,一个光华闪耀的法盘便凭空出现在眼前,一阵连捶带打,于是那条之前风平浪静的云梯这会跟喝醉了酒一般,上下起伏,犹如狂涛巨浪,又若蛟龙翻滚入云,如此颠婆,怕是连一只蚂蚁都黏不上去。 一众修士已经从眩晕中清醒过来,一个个只觉手脚冰凉,若他们还在登梯时发生这一幕,岂不全部要被掀进万丈悬崖,连片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两名童子同样被吓傻了,想必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云梯还能有这等恐怖的杀伤力。 但并非所有人都处于惊愕莫名之中,至少事情的始作俑者风池好歹还留有几分神志,他使劲揉了揉眼皮,确定自己并非做梦,再定睛了眼身边看兀自左右摇摆欢跳的邋遢道人,喃喃:“原来是两个疯子啊——” 大抵上疯了的人最忌讳别人提到“疯子”这个称呼。风池此言一出,就像捅了马蜂窝,牛鼻子道人停止了对云梯的施法,邋遢老道则立刻站定,神经质一般昂着头朝天上一通乱瞅,脏兮兮的胡茬子裂开一个洞,却是张嘴叫嚣起来:“疯子,哪里有疯子!” “谁,谁是疯子。” “疯子在哪。” “谁敢说贫道是疯子?” 此起彼伏癫狂的叫喊声跟击鼓传花一般,一声接着一声,循声望去,只见那突起的阴阳双鱼图案之下,太阳晒不到的阴暗之处,居然还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疯癫道人,有男有女,有年迈者亦有年轻者。这么多人,居然全躲在那犄角旮旯里,这会一个个全冒了出来,嬉笑着,叫嚣着,朝风池这边走来。随后,他又从这群人中找到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居然是一位细皮白肉的成熟女修,只是其头发蓬松如乱草,将她面目遮掩了一大半,看不清具体相貌。 风池也不知自己缘何被这名女修吸引住了目光,就多看了两眼,发现此女的身材格外饱满,丰腴中带着矫健,若是只看轮廓,倒很符合自己一贯的审美。待此女离得近些了,他还发现这名女修的打扮颇为华美,珠玉系腰,凤钗垂额,只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其走路左摇右摆全然不成体统,可不就是个实打实的疯子么? 这一刻,风池打了个寒颤,开始怀疑自己一贯的审美是不是一种病,得治! 唤灵宗这等仙居之地,缘何还有这般多疯癫之人汇聚在这里?风池觉得自己的那点脑汁完全不够使唤了,使劲挠了挠头皮,好像想明白了其中的诀窍,一拍大腿,脱口而出:“他奶奶的,我说我那师傅怎么疯了,原来唤灵宗到处是疯子啊!” “就是他,就是他说的疯子!”邋遢道人指着风池跳着脚喊。 “打他,打死他……” 随着喊声四起,这十来个癫狂无羁的男女道人一窝蜂的朝风池涌来,且速度极快,风池拖着病体刚想展开神行诀躲避,忽然手腕处一紧,却是被邋遢道人抓住了,随后浑身一麻,身体所有经脉尽数被封闭,连动弹一下也做不到了。 “咦,这是什么脉象?”邋遢道人油腻滑溜的手指在风池手腕处一扣,定了定神,忽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疯了,疯得一塌糊涂!道爷活了这么久,还第一次看见强行提升等阶的,作死啊,作死啊,疯了,太他娘的疯了!” 刚刚登上云梯的二十多名修士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在大名鼎鼎的神宗——唤灵宗的福地,会发生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入籍,先被一群不知哪里跑出来的疯子包围住了。而且,这些人虽衣冠不整,行为怪诞,但一身修为同样深不可测,凭他们天选境的修为根本无法探查,给他们的感觉是如渊似海。那两名领路童子也跟他们一样提心吊胆的巴望着这群疯癫之人,显得束手无策,平台之上各个建筑之间那些来往穿梭的修士,这会也都跟看热闹似的,一个个立在那儿只管用眼珠子朝这边瞅,时间过去了这般久,居然就无一个立得住脚的高阶修士来维持秩序。 赵冲见风池毫无反抗被邋遢道人抓住,既担忧邋遢道人对风池修为等阶的评价,又害怕他们将“打死他”落到实处,他知晓此等情况下自己强行出头于事无补,忙向两童子说道:“二位仙童,还请想想办法,帮我三弟脱困。” 俩童子这才醒悟过来,一个忙不迭的朝那些建筑群跑去,另一个则扯开喉咙喊:“师傅,师傅你快来!” 赵冲无语了,此地如此嘈杂,这大声叫唤能起到什么作用? “鼓噪什么?”邋遢道人祭出一个流光溢彩的九蟾离火罩,此物瞬间涨至十丈大小,将一众新晋修士连同童子全盖在里面。此物极为神奇,内外皆为透明,互相可视,但声音传不出来。 另一边,风池已经跟一只香饽饽一般,被一众疯道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一个个装腔作势地探查其身体之恙,有扣住他两只手腕的,有抓住其腿脖子的,还有用黑乎乎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毫不费力就将他整个人架了起来,浮在了半空之中。这些人查探一番后,首先肯定了邋遢道人之言,随后又纠结于风池是用什么办法将等阶强行拉上去的,因为按照其体内匮乏的法力,实在做不到这一步。但是,风池强行提升等阶的疯狂举动,显然深得这群疯子的脾胃,有种找到了自己人的亲密,也不知是谁说要给风池治好啰,他们开始各抒己见,拿出了种种在风池听来荒诞不经的方案,有说要把风池丹田处剖开重新归位的,有说以法力强行压缩其修为的,还有以地火配合灵药蒸煮个七七四十九日的…… 风池想大声呼喊,喊不出来,他发觉自己就跟一只小蚂蚁一般,生死全不由自己掌控。 “都是猪脑壳,一个天选中阶的没毛小修士,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却是牛鼻子道人发话了,但见他随随便便在半空中画了个符号,手掌朝风池丹田处一拍,但闻“啵”的一响,风池丹田处花了两年多时间好不容易汇聚的法力,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刹那间空空如也,而其等阶亦瞬间降到了天选下阶刚刚起步的位置。 这等于是直接废掉了风池的修为,将其打回了原形。 即便风池的胸襟比马大哈还要宽广,身体比野牛还要强壮,也遭不住此重创。他只觉浑身皮肉被拔去了一般,每一寸骨头都在酸痛,痛苦之状,难以言说,偏偏他想叫还叫不出声来。同时,从有法力到丹田中空空如也的巨大反差,也让他心神震动,这可是他两年多来孜孜不倦累积起来的法力,就这么没了,一口血从喉头涌出,本就失血过多的脸上霎时间一片惨白。 第221章 被强吻 闻呼唤 九蟾离火罩内,赵冲见结义兄弟苦不堪言,一时之间怒发冲冠,将骨篙擎在手中,奋力向罩壁刺去。岂料,骨篙尚未及罩壁,盘踞在罩子顶端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金蟾就跟有生命一般,张口喷出一团火,众修士头顶瞬间烈焰熊熊,很多修士猝不及防,连头发都给烧得卷了起来,一个个急忙蹲在地上。 好在赵冲见事不对,及时收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要瞎动,会死人的!”却是童子吓白了脸,扯着喉咙在喊。 邋遢道人对九蟾离火罩内诸人生死理都未理,见风池气息孱弱,跳着脚怒道:“牛鼻子,怎么给你玩废了?我们还玩什么?” “那怎么办?”牛鼻子道人面对众人愤怒的目光,也感觉自己似乎草率了。 “你打赌输了,兑现!”邋遢道人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牛鼻子道人癫狂之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猛然看向那名成熟女修,说道:“绛珠,为师把你许配给这个小屁孩了,不要怪为师……” “不怪不怪……这小哥哥脑门上的小乌龟可好看了,绛珠喜欢着呢……”女修扭着屁股走到风池跟前,一把将他抱住,嘟着嘴巴就朝风池脸上凑来。 整个平台上,远远近近,包括那些阁楼大门与窗口处冒出来的脑袋,怕是有数百之众。 但是在这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芳名绛珠的疯修抱着风池脑袋下嘴就啃的一刻。 风池硬着脖子想躲,可哪里躲得开,只觉一股软乎乎的触感靠近了自己,一个女人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迷糊中他看见此女下颌处好像满是久不洗澡而产生的污垢,脑门上还沾着一点仙鹤等禽鸟的粪便,一股子酸味加臭味将其整个笼罩住了,因挨得太近,此女的五官全是超强放大版的,是何种长相他全没看清。随后,此女红唇接连印在风池脸上,黏糊糊的,连着口水,就像在面门上涂了层浆糊。 风池平生头一回体会到这种屈辱,心底作呕,只能闭着眼睛,有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憋屈。 那女修在风池脸上接连亲吻了几下后,嘿嘿傻笑起来,样子却是极为快活。 九蟾浑天罩内,一应修士全然呆住了,在没有进入唤灵宗之前,他们就是把脑袋敲破也想象不出来会发生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个个心底发寒,同时又庆幸不已,庆幸这羞死人又折辱人的一幕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这可如何是好……”赵冲心有余而力不足,分外懊恼。 上官媚和周彤愁眉苦脸的,同样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三哥犯什么不好,命犯桃花,长毛的缠他,鬼也缠他,现在连疯子都缠他了……”周彤百般无奈,嘟哝道,“姐姐,回头你给三哥占卜一卦看看……这么下去,他不定会陨落在这霉运里头。” 好在,依娜和余秋燕都被平台上的那群疯子吸引住了,没人注意周彤的抱怨,否则不定又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上官媚大概也觉得周彤言之有理,说道:“好是好,可我只在道长占卜时在旁边看了看,实际什么都不懂的。” “哎呀,你占个卦象也是好的,好歹也能体察一二吧?” “嗯……老三也真是背时,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就在姐妹俩说话之时,场中又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邋遢道人喜笑颜开的喊道:“好诶,嘴也亲了,送入洞房!” “恭喜牛鼻子,喜得徒……徒……“一名青衣男修在大喊,大抵上是不知晓女徒弟的夫君该如何称呼,一句话衔接不下去,顿了顿,忽醍醐灌顶,一拍手掌,“喜得徒夫!” “晦气,这是结亲,跟杀猪的屠夫有什么关系?”有人觉得这个称呼不中听。 “恭喜绛珠仙子,喜得如意郎君!”青衣男修又喊。 这一回,没有谁再觉得他喊得不中听了,一群人欢欢喜喜的,簇拥着成熟女修和悬浮于半空中的风池,向着某个方向而去,欢呼雀跃之状,如果有唢呐或是镲子之类的乐器,这些人怕是要将整座灵山都给抬起来。 赵冲、上官媚、周彤看着风池面色如土、浑身僵硬的样子,心急如焚。他们最担心的是,如果风池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迫着跟那个疯修绛珠入了洞房,这对人心志的打击毫无疑问是摧毁性的,但凡有一点点自尊之人,都承受不住,这一辈子莫说修仙成道,就连偷生活下去都得拼尽全身的勇气。 “老三……风池……石浣衣……”上官媚平素是“端”起来的,就如赵冲所说的那样,但这一刻她撕掉了矜持,扑到九蟾离火罩边手撑着罩壁,厉声喊道:“能听到我说话吗,洗衣仔……屏住呼吸和血脉,强行龟息,你听到了吗,你一定能做到的……” 按理,在九蟾离火罩的隔离之下,风池不可能听到她的呼喊,但“洗衣仔”三字在上官媚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动,好像她的呼声穿越悠远的时空枷锁,植入他脑海。 洗衣仔? 这怎么会是个悠远的称呼呢?风铃这么叫他,风念这么叫他,还有妃姓嫆姓女子等等,在泽南的时候很多人都这么叫他。 时间才过去几个月,这个称呼他记忆犹新。 可这一次,“洗衣仔”的称呼却像久违了的陈酿的酒,又好像他的记忆中一直有这么一个女声在呼唤他,温暖,慈祥、急切、伤感,像月华璀璨之夜爱人相拥时的真情流露,又像是母亲将孩子抱在怀中时细微的呵护,甚至他再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曾沉沦于黑暗的经历,黑暗中就有人这么呼唤过他,只是他找不到这个声音发自哪里,更看不见她身处何方,朦胧、迷惘,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听见这个声音。也许,他不是听到的,这个声音超脱于他六感之外,穿裂了维度。 无论如何在上官媚喊出“洗衣仔”三字后,风池的身体如同被电击过,被邋遢道人封闭的经络等等有了瞬间的感知,整个人颤了一颤。 有泪水从风池眼角溢出,无声无息。 “这不可能!”邋遢道人吃惊的叫嚣。 第222章 天降救兵 落荒而逃 邋遢道人跟活见鬼一般,原本老得都睁不开的眼珠子瞪得比牛卵子还大。即便是疯了,他对九蟾离火罩的功能仍然了如指掌,这个世界上也没人比他更知晓此物玄妙,除了他可以通过心神联系听到九蟾离火罩内的声音,罩内是不可能传出一丁点声音到外界来的,可他分明觉察到就在上官媚喊得那么一句,风池就产生了反应,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邋遢道人顶着一头乱发胡乱摇摆,嘴里絮叨不停,随后其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目光在风池身上扫来扫去,那欣喜与癫狂并存之状,如获至宝! “哈哈,宝贝啊,这是个宝贝啊!” 邋遢道人一个人自言自语,其他人全然没注意到,即便注意到了也觉得正常,因为疯子的世界总是光怪陆离的。 也就在这时,从八卦阵图所指的震雷方向一叶芭蕉拖着长长的尾焰朝这边急速飞来,芭蕉叶上站着一位相貌清癯的灵台境上阶道人及先前去搬救兵的童子,还没靠近疯疯癫癫的一伙人,道人就敞开声腔喊道:“诸位仙长,诸位仙长且慢……” “不鸟他,道爷还等着抱徒孙呢!”年鼻子道人双手负在后背,神气活现的样子,完全没将来人放在眼中。 这牛鼻子道人能得这么个雅号,想来平素是一众疯修的为首人物,有他这句话,其余人等果然都对来者不理不睬了。 “诸位仙长,把人放下,你们爱上哪就上哪。”道人下了飞行法器,拦在前头苦口婆心的劝说,其愁眉苦脸只状,大概这群疯修平素没少给他惹麻烦。 “那不行,这是宝贝!”这一回是邋遢道人在喊,其目光一直停留在风池身上,看风池的目光比风池得来的便宜仙侣绛珠要热切多了。 道人闻言,整张脸都气得变形了,叹息一声,摸出一块颜色厚重的令牌高举过头顶,大喊道:“祖师令牌在此,众位仙长速速散去!” “祖师?祖师就是个屁!”牛鼻子道人果然牛掰,对着令牌方向喷了口唾沫,不过其潜意识中还是知晓轻重的,双手负在后背,气呼呼飞纵至平台的阴阳图案正中心,就那么仰八叉的倒了下去,躺在那睡起大觉来。 牛鼻子道人都这个样子,其余疯修就硬气不起来了,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纷纷朝之前的栖息之地而去。 “小乌龟,姐姐回头再来看你,要乖哦……”乱发披肩的绛珠在风池耳边说道,颇有眷恋之意,只是这股眷恋是针对风池脑门上的小乌龟还是风池本人,则只有天知道了。 泽南的风土人情在风池心中打下了永恒的烙印,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对女性的尊重,在此之前,无论是凡人还是血脉异能者,亦或是中土的女修,他皆以礼待之,所以他对依娜也好对余秋燕也罢,即便同伴们皆觉怪异,他却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在这一刻,当绛珠的话语传入他耳朵,固有的思维崩塌了,就像生吞了十斤肥肉一般,一股恶寒之意从腹中升起,若非自己无法动弹,怕是连胆汁都能呕出来。 邋遢道人老得眯成一条缝的双目中精光闪闪,盯着悬浮于半空的风池,脚下如有千斤重,挪了挪,却没有拉开距离。 “仙长,祖师令牌在此,尔敢抗命?”道人举着令牌加重了语气。 邋遢道人见此,将九蟾离火罩收回的同时,猛地一跺脚,一身衣裳飘飘荡荡,其身姿居然极为灵动,就此横飞出去百丈之远,轻飘飘落在牛鼻子道人身侧盘膝坐下,貌似安定下来。 此时,赵冲等人也赶了过来,他一把抱住风池,千言万语汇聚在喉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风池,只说了句“三弟,保重!” 风池无言,只眨了眨眼睛。 道人见此事已了,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老实说,他对祖师令牌能不能制住这群胆大包天的疯道是毫无把握的,也是情急之下姑且一试而已,不想还真奏效了,也是万幸。 “快点带他们离开这里,以免再生事端!”道人迫不及待以法力传音至童子耳朵。 童子哪还敢耽搁,领着众修士朝八卦图所指的艮山之位急速狂奔。附近街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诸人看着这群新入门的修士,摇头者有之,同情者有之,苦笑者亦有之,显然此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只是看谁倒霉给碰上了而已。 沿途的亭台轩榭极为精美雅致,鸟语花香,钟灵神秀,但跟在童子身后的众修士都无心观看,因为童子奔行的速度过于急促,如果不竭尽全力以法力御行,还有掉队的风险,于是他们这一群人毫无新入门的欣喜和风光可言,恰如聚众逃难,唯恐自己跑得慢了,这般境遇也算见了鬼了。 就这么急行了两刻之后,童子方向一转,却是向着坎水方向而行,绕了很长的一段路后又是直行,半个时辰后转到了巽风位。 至此,众修士哪还看不出来,这俩童子是担心那些疯修事后来找麻烦,他们可不想再体验一次困在九蟾离火罩内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的遭遇,更害怕自己成为第二个风池,于是个个觉得心中发毛,唯恐跑得慢了,有些甚至拿出灵石补充法力。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脱离主道,向着下山的小路又是一通赶,这一跑就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七弯八拐的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幽谷之中停了下来。 谷口大石上雕有“无忧谷”三个大字,便是此地的称呼了。 “终于到了,师兄……师兄可在……”童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到谷口就喊开了。 “怎么了这是?”一名十二三岁穿着深蓝色道袍的少年修士出现在众人眼前,别看他年纪不大,却已经达到了天选上阶接近圆满的样子,且举手投足之间淡定闲适,法力亦远比常人精纯。 “哎,倒霉啊……”童子和少年并肩而行,把遇到疯修惹事的情况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让少年也是好一阵咋舌。 第223章 遇小人 何思量 “他们都还未入籍呢,余下之事要麻烦师兄了。”童子说到这里,停下脚步。 “好,你们去吧,先躲个十天半月再去交任务,事情就过去了。”少年嘱咐道。 “知道,谁不怕那些疯子惦记啊……”俩童子说完,向少年及众人施了一礼,匆匆去了。 少年待两名童子一走,原本笑吟吟的面色一整,说道:“诸位师弟,山人妙境,添于内门,获师门任务在此打点新晋弟子入宗后的事宜,众位师弟初来乍到,理当尽心竭力,不过修仙一途犹如逆水行舟,山人着实抽不出太多时间来打点,你们且进谷去,于古松下休息,待我取了物件后,再来办理入籍事宜。” 这名叫妙境的少年在俩童子面前还显得彬彬有礼,这会却颇有些自傲之色,像个大人物般交代起来。 “咦,怎么还有三个下阶的,其中还一个废人,此等废物要来何用……”妙境目光一扫,这般嘀咕了一句,不待众人说话,他取出一柄老桃木炼制成的飞剑,一跃而上,穿山越岭径直去了。 按照道门明面上的规矩,在正式场合或初次见面时,在一个大层级之中是不论年龄大小、修为高低和男女之别的,彼此见了互相称为师兄,只面对女修时可称为师兄、仙姑或仙子,年纪太小的修士不论男女皆可称为仙童,称呼中带个“仙”字对于修士来说可谓是顶级称呼了,但凡被人这么称呼的修士无不高兴。有时同门之间也会引入“师弟”“师妹”“师姐”等称呼,这一般是熟悉之后,为了区别长幼之序,互相之间私底下的叫法。 现场众多修士都比妙境年长,初次见面他就以师兄自居,又以山人自称,显然是不将这些外门弟子放在眼里了。 现场诸修能到达这里,都是在炎火之地杀出来的一条血路,就算是以灵石换取的入门资格,那也是在血战之中熬到了这个机会。天选下阶和中阶的修士被妙境称为师弟倒也罢了,与妙境平级的上阶修士也被其拉低了,自是心中不快,宇文兄弟和那名上云梯吃了两次瘪的中年修士接连冷哼了几声。 余秋燕见状,笑道:“各位师兄,我们毕竟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是太过分,忍一忍又如何?” 余秋燕的本事绝大部分人都是见过的,她都发话了,大家自然没有异议。 一行人闷闷不乐朝着幽谷之中进发,前行之路翠竹成荫,未走多远,眼前便出现一条两三丈许宽的小溪流,小径便依照小溪流势修建。流水潺潺,水草丰茂,又有各色锦鲤戏水其中,溪底砾石嶙嶙。柳树下,蓬草边,有麋鹿饮水于溪,雌雄白兔傍地而走,鲜花异草,奇石纷呈,端的是个好所在。 赵冲将风池背在背上,不时看一眼他,见他面无表情,大抵还未从之前的风波中缓和过来。 风池这回算是吃大亏了,旧伤未愈,功法被废,还平白被疯修们羞辱了一通,也难怪他这般消沉了。他一直是很活跃的,这一突然安静下来,无论是赵冲,上官媚,还是周彤,甚至是对他颇有了解的古雷兄妹都感觉很不习惯,时不时瞅他一眼。 那颗妙境口中的古松出现在了溪水中,确切的说溪水就是从其苍劲的虬根之下川流而过。此树高达数十丈,向着北边一侧略有倾斜,树干需十来人合抱才可围拢,苍劲而古老,其虬根跨溪而过,形成了一座天生的桥梁,连接两岸。对岸的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一栋石木结构的巨大楼宇横亘于前,楼前牌匾上有字,云“仙客来”,显然是专门用来接待新晋入宗弟子所用的迎宾楼。在楼宇之后又连接着几排低层的平房,一间连着一间,总共有百间左右,应该是给弟子们住宿的了。 余秋燕看着“仙客来”三字,连她都有些不淡定了,冷哼一声,道:“这个叫妙境的毛孩好生无礼,明明有地可坐,让我等在树下等待,简直岂有此理。” “原来仙子也是这样认为的,那就好说话了,回头洒家给他点教训!”宇文俊说道。 “会不会是尚未入籍,所以不能进那栋楼啊?”依娜怕惹事,弱弱的问了一句。 “仙子所言倒也有一定道理,不过从进入宗门开始,到处是套路,先是流血测试,又是云梯测试,末了还有疯子拦路,谁他娘知道那毛孩是不是存心找茬?”说话的正是口鼻结了血茄的中年修士,他在炎火之地差点死于天火,到了云梯又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众人中除了风池就属他苦大仇深。 这边正自商讨着,从那排平房之中走出三名修士来,他们朝这边张望了几眼,又互相之间商量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人展开身法朝古松这边跑来。 “在下钱锋,诸位可是新来的师兄?”来人约莫十八九岁,鼻青脸肿的,好像新挨了打不久的样子。 “正是,师兄缘何这般模样?”中年修士问道。 “嗨,技不如人。”钱锋又问,“师兄们怎么不去仙客来就坐?” “那个叫妙境的毛孩让我们在树下等他回来。” “哼,又来这一套,诸位师兄小心,此人总以为自己是内门弟子就有多了不起,小肚鸡肠,眼高于顶,对新晋弟子多有怠慢,如果众师兄中有神通高强者,不妨给他点教训。”钱锋眼神闪烁,欲言又止,顿了顿,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等入宗时就让此小人折辱了一番,现在想来仍气愤难平,影响道心。” “多谢师兄相告!”中年道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态,又问,“只是师兄缘何不自己讨回公道?” “时过境迁,多有不便了。”钱锋很是郑重的说道,“我等修士最讲究快意恩仇,赢了光明正大,输了心服口服,最受不得窝囊气,现在我一见这厮就道心不稳,想找茬又有门规限制了,不说也罢,如果这厮故技重施,诸位师兄又能将这厮的气焰打下去,也算替我等出了口恶气。” “原来如此,这厮神通如何?”中年道人却也稳当,问起了要紧之事。 “不知,我等当时自我掣肘,并未与其交手。” “那师兄脸上这伤从何来?” 钱锋似乎对此反而不介意,笑着说道:“与此无关,众师兄不久便知,别过。” 说完,钱锋左手包右手结太极阴阳印,置于丹田处,躬身为礼,随后折返而去。按照道门规仪,左手为善,右手为恶,他此礼规规整整,散修的草莽气息尽数褪去,想来入唤灵宗也有一段时间了。 “仙子,你以为如何?”中年道人向余秋燕问询。 “妾身还是那一句话,只要妙境不是太过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余秋燕笑道。 “仙子此言极是,可若对方蹬鼻子上脸呢?” “仙长有何思量,但说无妨,我等洗耳恭听。” 第224章 小娘子 非好人 “仙子客气了。”中年道人目光朝二十多名修士脸上一一扫过,说道,“不论在炎火之地我等有何仇怨,然此一时彼一时,如有必要可待此间事了再私下解决,毕竟我等为新晋弟子,难免遭人欺负,此时此刻就该团结一心,以免被人看轻了。” “在下王阊,有一设想与诸位师兄商议。”这名叫王阊的中年道人倒是位磊落之辈,字字在理。他见众人首肯,开始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也简单,那就是众修士分三排打坐静养,前排为上阶修士,中排为中阶修士,下阶居最后,如果那妙境不生事倒也罢了,若果真不是个玩意,就由上阶修士出面给顶回去。 “王某虽神通粗浅,但也当仁不让,妙境召唤时就由我第一个上前交涉。”王阊自告奋勇。 能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对自己神通当然有几分自信,众人皆无异议。于是,一行人度过古松之桥,在开阔地上按照王阊所言分次排坐。风池好办,法力全无,横竖轮不到他上场,自是坐在末尾一排。依娜赶紧近前,护住站立不稳的风池左臂,带着他向后走。玉娇因承蒙风池卖给她十块炎火晶,自也是感激他的,她是下阶修为,于是走上前来架住风池右臂,如此一来他一左一右皆为女修,且下阶者仅为他们三人。 周彤见了此幕,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叹息道:“哎,三哥这桃花大运可怎么得了?” 余人闻言笑了起来,都想到了风池被那个绛珠疯修缠上的样子。 上官媚道:“老三心情不好,你就莫要取笑了。” 中阶修士也好排位,在场修士绝大部分都在此等阶。上阶修士则不大好排位了,他们肩负为新晋弟子争面子的重任,除了王阊外,还有赵冲,余秋燕,上官媚,刘猎户,宇文俊宇文豪兄弟,共计七人。如果王阊没能在妙境手中讨得便宜,这第二人则至关重要,须得是一众人等中最为强悍的存在,否则士气一衰再衰,此为大忌。 “并非洒家自谦,洒家的本事不如冲师兄和秋燕师兄,所以推荐两位师兄中的一位居第二位。”宇文俊说道。 “就由在下居次位吧。”赵冲道,“非赵某信不过仙子,不过如此多男修在此,哪有让女修先出阵的道理。” “师兄的枪技出神入化,妾身远远不及,怎会与师兄相争。”余秋燕含笑道,“不过相较师兄出手,妾身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何人?若胜过赵某,自可让贤。” “师兄身边这位就正好了。” 赵冲身边之人就是上官媚了,她初始时还愣了愣,最后发现余秋燕所指之人竟是自己,一时惊讶莫名,道:“我啊?” “你说媚娘?仙子此言倒是让赵某不得其解了。”赵冲疑惑道。上官媚胆大包天时通常是依身于赵冲身后,且她的神通主要为幻音术,之前又分了个皮盾法器为防具,强在辅助,铜铃的攻击力相对偏弱,她趁手的捆仙绳已经毁了,可以说浑身上下的技能保命尚可撑一撑,要论单打独斗毫无胜算可言。 “让妹妹这般与人相斗自然毫无胜算,但若找风师兄借了那个铜环来,恐怕就是你我也未必是对手了。”余秋燕胸有成竹的说道。 “你是说那个四条腿的精怪?我怎能指挥此丑货?”上官媚惊问,依照四足怪的恐怖巨力和奔袭速度,她若在对敌时以铜铃幻音辅助,在实力上无异于飞跃,余秋燕此言倒还真无夸大之处。 “妹妹不试试,怎会知晓自己使唤不了?”余秋燕笑道。她心中所在意的,实际是浑身红毛的刀哥而已,她就想不明白,风池究竟是如何让一只灵台境的灵兽听命于自己的,她若能趁此机会瞧出些端倪,以后若得机缘也能捕获一只,无异如虎添翼。 这边风池早就将手腕上的铜环取了下来,由依娜拿着递给了上官媚。上官媚内心忐忑,尝试以心神沟通铜环,很快就看到了铜环内的天地,发现其内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障,倒也宽敞,刀哥和四足怪正趴在那睡大觉呢。她首先以心神联系四足怪,却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只得作罢;随后又以心神联系刀哥,这一回果然有了回应,刀哥懒洋洋用小尾巴甩了甩,就已经算给了她很大面子了。 “老三,它们都在睡觉,不理我。”上官媚又将铜环还了回来,她内心并不觉得失落,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余秋燕显然不甘心窥视秘术的机会就此白白流失,对着风池话里有话的说道:“怕是风师兄舍不得将灵兽借与他人吧……” “我家弟弟怎是此等样人,莫要胡说!”上官媚就算胆怯于余秋燕的“女鬼”神通,听闻此言也不知哪来的胆气,想都未想立刻反驳道。 “三哥从无私心,对于我们只有恩惠。”周彤本是盘膝坐地,立即站起,喝道:“你挑拨离间!” “虽然赵某不知仙子此举究竟是何种打算,不过我等四人早有盟誓,希望仙子慎言!”赵冲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余秋燕却是很平静的笑道:“是妾身失言了,不过妾身也是求胜心切而已,三位师兄大人大量,莫要与妾身计较。” 风池看了余秋燕一眼,摸了摸手中铜环,有气无力的道:“小娘子,你不是个好人啊……” “风师兄也这般看妾身?若妾身不是好人,之前就不会帮师兄对付吴青山那一伙人了。”余秋燕振振有词。 风池大伤未愈,气血大失,又成了没有半点法力的废人,支撑不起过多的言语纠缠,此时其头脑却分外清明,明白她必然有所图,只是这点小图谋他亦未放在心上。他尝试联系铜环中的刀哥,奈何有铜环阻隔,以前和刀哥那种心神相通的情况出现了障碍,他又尝试以天罡纯阳功配合真气内循吸纳部分法力进丹田,果然产生了法力,又是在唤灵宗此等灵气充沛之地,这一丝法力的强度远远超过以前,也不知何故,犹如无根之水,法力无法在丹田中储存,瞬间又消散了。他眉头一皱,知晓自己遇到了大麻烦。 他这般样子,自也引得在场群修都看着他,尤其那些见识过他大发神威的修士,更是在心中揣测一个结果——此人莫不是就此废了? 第225章 兽长角 显威势 风池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再次吐纳产生法力,但并未将之储存,而是快速引导至铜环中。这一回,他果然看到了在正于铜环中睡觉的刀哥及四足怪。他先尝试联系四足怪,此怪大概是被风池打怕了,甩开了风池的心神指引;风池于是又联系刀哥,他正欲将自己的心神欲念传达给它时,凝聚的这一丝法力却无法支撑了,很快溃散,只是在即将断裂联系的刹那,刀哥猛然睁开了小眼睛,其身体形貌出现在了风池脑海,似乎是它主动与自己的主人产生了勾连。 一人一兽就这般沟通了数息时间,风池了然,点了点头后联系便断了。按照风池的设想,他欲将四足怪送与上官媚,可刀哥不肯,大抵是对这个新来的玩伴很喜欢,但也同意了暂时协助上官媚御敌的要求,最重要的是它透露给风池一个信息,它能操控四足怪。 当铜环再交给上官媚时,风池告诉她联系刀哥即可。 在余秋燕别有用心的驱使下,她成功挑动了众修士的好奇心,众人皆让她试一试,看铜环中的四足怪是否听使唤。 上官媚也曾将刀哥抱在手中玩耍,小家伙人畜无害的样子,极惹人疼爱,老实说她对于这小兽能驾驭四足怪是毫无把握的,只能姑且一试。这一回,当她以心神联系刀哥时,小家伙瞬间就蹦到了四足怪头顶,随后往外一蹿。或许是刀哥想摆明自己听从风池吩咐的缘故,这一出铜环就让四足怪展现出了其身为阴兽的原始面目,体型胜过牛牯、长达两丈,外皮厚实如松树壳,并伴随着一个个的硬质肉疣,一层阴气沉沉的迷雾环绕于身体四周,血盆大口箕张,头顶还长出来一根手臂粗的骨质长角,令人心底发寒,望之生怖。此怪展现出来的威势,居然还胜过被孙鹤年驾驭之时。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孙鹤年为了避免暴露自己,以秘法抑制了四足怪变化为真正形态的阴兽,此怪也就无法爆发出全部威力。 四足怪随便挪了挪身体,感觉连地都在轻微震动,把众人都给吓了一跳,就算是驱使此怪的上官媚也心中害怕,往后退了两步。 余秋燕急于寻找刀哥所在,果然在四足怪的骨质长角后发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因其体型太小,几乎难以发现。她正欲细查,眼前一花,四足怪连同刀哥重新回到了铜环中。于是,她心中愈加迷惘了,且不论风池是如何驱使灵兽的,难道灵兽还能在主人的吩咐下自行驱使其它灵兽或阴兽?最重要的是,她也没看到风池在一旁施展秘术或结印之类的,难不成他的驱兽之法就跟人与人的交流一般简单?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风池无心揣度他人心思,对周边的啧啧之声亦如未闻,盘膝坐地,不停的汇聚法力于丹田,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丹田就像个漏水的筛子,始终聚集不起一丝法力。在不断的尝试中,他的心渐渐往下沉,在灵气如此充沛的唤灵宗,他却有了空入宝山的切肤之痛! 日渐西沉,余辉映照在幽谷狭长的天云之上,使得整个天宇如同着了色,异彩纷呈,极为绚烂。 无忧谷外联袂而来七名身着深蓝道袍的修士,皆脚踏老桃木制成的飞剑,离地丈许左右,穿林越石而行,好不飘逸。为首者正是那妙境,他身后的几名修士,年纪和他相若,都是半大的毛孩。如果曹胖在这里,在年龄上倒是和他们不相伯仲。 “师兄把我们叫来,还没说如何分账呢。”一名干干瘦瘦的修士这般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不停的转。 “这个差事是我花了很大代价换来的,我拿四成,诸位师兄各得一成如何?”妙境回道。 “行啊,接待新晋弟子是内门弟子望眼欲穿的肥差,师兄能拿到手可谓手眼通天,我们能各得一份也知足了。”干瘦修士和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眉开眼笑起来。 这些半大毛孩虽年纪不大,心智和做派倒是流露出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圆滑之色。 “如果这群愣头青有自知之明倒也罢了,若是不识抬举,几位师兄需不吝出手的。”妙境嘱咐。 “放心吧,我们七子全在,一群外门的乌合之众能翻出什么大浪来……”干瘦修士忽想到什么,“上回师兄为何没叫我等压阵啊?” “上回就五名修士入宗,那么一丁点油水,真把几位师兄叫来,怕是耽搁了师兄们的行程吧?”妙境淡然道。 “哈哈,也是……” 一行七人很快就远远看到了古松之下规规矩矩排列打坐的一众新晋修士。妙境看着他们这么自觉,一时心中懊悔,早知道这些人这般循规蹈矩,就没必要将其余六人叫来了,他自己一个人便能搞定。 “你们跟山人过来!”妙境大言不惭地丢下一句,连飞剑都没下,便往“仙客来”那撞大屋方向而去。 其余六人闻言皆咧嘴一笑,也没多说什么,尾随妙境而行。 突然出现七名内门弟子,对于做好了准备打算硬刚的一众新晋修士而言,则无异于当头棒喝,真可谓人算不如天算了。大家心中都很清楚,一般散修哪怕是和这些出身名门大宗的弟子同等阶,在单打独斗时通常都不是其对手,某些术法神通超群的大宗弟子,甚至能一人独挡两名同阶散修。如此一来,王阊、赵冲等七名上阶修士所占的优势瞬间荡然无存,甚至被对方稳稳压了一头,其余的中阶修士人数固然不少,一则是人多就未必心齐,二则一个等阶就是一道鸿沟,法力神通的差距太大,实际帮不上太多忙的。 “无须惊惧,就算是内门弟子也有强弱之分,唤灵术更不是轻易能施展出来的,此外还得看是否被某个老怪物看中了,否则比我等强不了太多的,而且他们修行日短,在应敌经验上亦有不足。”就在王阊和宇文俊等人心绪不宁之时,耳畔传来余秋燕以法力定向传导的语音。 第226章 起内讧 品衣裳 “并非妾身信口胡诌,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其中内情倒是不便相告。”余秋燕担心众人不信,又补充了一句。 余秋燕学习九鬼离魂功时,其父曾有言,当年他们诛杀的那名异族凭借此神通害了好几名师兄弟,单以威力而论,或许相较于天罡纯阳功略有不如,但绝不亚于任何一般的顶阶功法了。她修习此功法五年,虽暂时只能使出三鬼之数,以之应敌却无往而不胜。她自持神通,对于这群半大的毛孩子并不放在心上。 “并非信不过仙姑,但事情有变,不妨等等看,若他们不是欺人太甚,吃点小亏也罢。”王阊说道。 他是第一个跳出来要打头阵的,但也不是无脑之辈,很懂得审时度势。 赵冲目光闪闪,一言不发。 上官媚反正是看赵冲的指示行动,他没表示,她自也不会多说什么。 “余仙子果然是女中豪杰,洒家两兄弟就看你的行动行事,你说动手,咱们兄弟绝不退缩。”却是宇文俊在说话。 他们几人互相传音之时,妙境只是不动声色的和其余六名内门弟子互看了一眼,几人眼睛里微不可察的露出嘲讽之意。 依娜和玉娇一左一右搀着风池在后头慢行,因为无论其他人如何选择,以他们三人的微末道行帮不上忙,索性就随大流了,横竖吃亏有份,有得亦有份。 “毛妹,回头安定下来,你得去洗个澡了。”风池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依娜面色一变,还未说话,另一边玉娇已经捏着鼻子笑了起来。 依娜挖炎火晶时出了大力,后面又与人相搏,加上其汗腺确实不同常人,身上有股汗酸在所难免,不过被风池这么不管不顾的当面说出来终究难为情,她猛的一甩手,哪知用力过度,风池夸张的“哎哟”一声,还真被她一把掼到了地上。玉娇不料有这一出,猝不及防,被拉扯着向风池跌了个满怀,起身时面红过耳。 “风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依娜不想自己稍微用力就把他给整成了这般模样,急忙来扶,他手掌和风池的手相碰之时,感觉多出了一物在自己手心。 “给我大哥。”风池趁机小声说道。 依娜懂了,微微点了点头。 “三弟,怎么了?”赵冲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哼,他嘲笑我,我把他扔地上了,你要报仇么,冲我来啊!”依娜跟个泼妇一样,迎着赵冲走了过去,还一面用手拍了拍自己傲人的“本钱”。 “你离我冲哥远一点!”上官媚对此可不能忍。 王阊见了此状,叹息着摇了摇头,那妙境等人还没划出道道来,自己这边先窝里反了,怎么看都是败局之兆。 “这一次不跟你计较,你最好把我三弟扶好扶稳一些,否则别怪赵某对你不客气!”赵冲赶紧捏住依娜递来的储物袋,打个马虎眼,塞入自己囊中。他心中大定,因为储物袋中装的就是那一艘飞舟,用来做防具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依娜和赵冲起了冲突,让无辜的古雷吓了一跳,他算半个废人,命还是风池一伙救的,怎么自己妹妹就这么不晓轻重呢? “哼!”依娜面罩寒霜,白了上官媚一眼,果真转回到了风池身边,在扶他的同时还踩了他一脚,显然是不满意他找的这个借口了。 一众人等很快就到了迎宾楼。妙境等七人从宽大的楼内搬出两套座椅置于大门前,又拿出笔墨纸砚等等放在桌案上,这才跟看肥羊一般扫视诸修。 “先测试五行根骨,登记出生年月,再领外门弟子服装一套、飞行剑器一把、师刀一柄、储物袋一个、基础功法一本、身份令牌一个,你们领取后签字,整个入籍流程就完成了,每完成一个就到堂内休息,结束后山人再宣读忘忧谷的规矩,随后你们就可以去休息了。”妙境年纪不大这会倒摆出了掌事人的派头,大声说道,“明儿一早,山人会带你们去祖师堂拜谒,宣读门规,你们就是唤灵宗的正式外门弟子了,都听明白了吗?” 诸人自是异口同声大声回应听到了。本来嘛,内门弟子看不起外门弟子是光听名字就知晓的事情,这没什么了不起,赵冲等人自不会在这等细枝末节上计较什么。更何况整个的入门流程还需借助这几个毛孩给走完,只要他们内门弟子不主动生事,身为外门弟子就更无惹事的道理了。 “好了,排好队,一个个来!”妙境吩咐。跟他一同前来的几名大毛孩也没闲着,有负责记录姓名的,有专职测试根骨的,有负责分发器物功法的,妙境自己在身前摆了个本子,大马金刀的坐着,负责让领到了器物的外门弟子按上手印。 王阊果然是位信人,第一个走了上去。测试五行根骨的器物倒也简单,就是个纂刻了五行方位的小型阵盘,王阊用手往上面一按,立刻五行中有三处亮起毫光,显示他是三根骨。然后他报了自己姓名与生庚年月做登记。大概师门有规矩,并不详问生辰八字,仅登录前四字即可,至于其中是何缘故,则不知晓了。随后,另有人递给他一个储物袋,他又按照妙境指示在一本写了字迹的册页上按上手印,便喜哄哄的站到了一边。 诸人见一切顺利,那就无所顾忌了。 这样也好,虽之前做了相应准备,能不付诸实施是上策,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二个抢身上前的是刘猎户,好像不抓紧一点,那些宗门赐予外门弟子的器物会飞了似的。 此时王阊还未离开,别看他已是中年,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会也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般,将储物袋捧在手心,笑得一脸稀烂。 “师弟去内堂休息去吧,这一天也辛苦了。”妙境破天荒的客气了一句。 “诶,好……”王阊喜笑颜开点头应承。 “别啊,看看都是些啥,轮到我们还好一会呢!”玉娇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红润,一对小脚在地上接连跳了几跳。 王阊很应景,果然不急着离开了,从储物袋中首先取出一件灰色道袍来,一摊开拿在手中看了看。道袍的做工及款式和内门弟子的一般无二,但质地略有不如,无光泽,而内门弟子身上的道袍在太阳下看来有一层光华,如锦缎。 “道长,穿上瞧瞧,嘿嘿……”玉娇终究是小女人心性,对穿衣打扮之类的很是热衷,即便成了修士也不免俗。她这般说着,还穿过人群跑到了王阊身边,帮着他扯衣角,褶皱的地方拉平。别说,王阊虽已中年,但这身衣袍一罩,站在那里的样子果然增加了几分飘逸之意。于是女修们开始担心自己的行头来,周彤说要小号的袍子,回头穿了太大自己还要改;依娜则嚷嚷着要大号的袍子,她不想穿童装。这俩人一开腔,如同时绽放了两朵奇葩的花,一群人评头论足,快活的气息在众人的嬉笑中洋溢。 妙境对王阊的逗留本来还略有不满,见状反而眉头舒张,唇角憋着一丝笑,听之任之了。 第227章 猫腻被揭 异变陡生 另一边刘猎户和宇文豪也取了储物袋,加入了王阊显摆的行列。刘猎户拿出了师刀,此物约莫三尺长,刀身狭长,其上篆刻铭文,刀背及刀柄处有金属环,握在手中“铃铃”有声,也称铃刀。至于此物有何用途,刘猎户却不知晓,只是感觉此刀沉甸甸的,绝对不是凡物,应该是件低阶法器中的精炼上品。 宇文豪则取出了两指厚的基础功法草本,随手翻了翻,笑容随之浮上脸颊。此功法是详解五行之道的,同时对相关根骨的特性做了阐述,并附“自然五行诀”功法,在草本的末尾还有师刀与飞行剑器的祭炼驱使法门等等。 唤灵宗偌大名声,其引导弟子入门并进阶的功法当然不是外界能见到的,这对功法上存在很大缺陷的修士来说,无异于一份大礼。哪怕是像赵冲、风池等修习了天罡纯阳功的四人而言,也有很大的借鉴意义,可印证自己功法领悟与修炼上的思路是否正确,有没有误入歧途。 此时,宇文俊也领取物品完毕,走到了妙境跟前。与他人不同,他第一时间往册页上书写的蝇头小字看了一眼,这一封册页表面似有某种法诀覆盖,看起来稍显模糊,但字迹仍是清楚的,按上手印就等于落地生根了。他也没有立刻按照妙境吩咐摁手印,一手抓住新发的储物袋,将心神灌注其中,很快就发现储物袋中少了一样东西,他还以为自己搞错了,又复查了一遍,确定自己无误。 “师兄,这储物袋中好像少了一样东西。”宇文俊并没打算惊动他人,说得比较小声。 “哦?我瞧瞧……”妙境拿过储物袋,顺势朝桌子上一扔,喝道,“下一位!” “你这是何意?”宇文俊划了一条刀疤的脸颊一阵抽动,这妙境的举动显然是连储物袋都不打算还给他了。 “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废话太多了!滚!”妙境勃然变色,旁边的六名内门弟子同样面色不善的瞅着他。 “我废话多?贪墨了洒家十块灵石,连问都不能问一句吗?”宇文俊毫不示弱,“灵石是宗门相赐,并非是你所授,你不要搞错了!” 宇文俊这一喊,王阊、刘猎户、宇文豪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朝储物袋中一摸索,都说“没有”,然后又急火火的冲过来想翻看册页。他们之前太激动了,对于册页上的所书文字压根没细看,想当然的以为师门之物本就是人人都有的,妙境拿了也无用,倒是没想到师门发放物件中还有多达十块的灵石。 岂料,妙境手一拦,将册页也拿了回去,他们想看,没门! 十块灵石对于这些个曾经穷怕了的散修来说,可是了不得的一笔财富,顿时都不淡定了,除了风池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面感激师门的慷慨,一面又对妙境的黑心满腔怒火,这也太不像话了! “有劳七位师兄为我等办理入籍事宜,我等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按照人头十块灵石,我等只取八块,剩余每人两块就送与几位师兄当做酬谢,如何?”余秋燕对宗内的一些龌龊事,早就听乃父说起过,是以并不意外,她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一众新晋修士每人只是少了两块灵石,勉强都可以接受,如果妙境同意她提出的办法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村妇,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妙境讥笑道。 余秋燕风姿卓越,家族又是唤灵宗的隐形分支,从小养尊处优,几时被人以“村妇”相称过?被妙境这一怼,她有片刻错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竟被气笑了,双手一合,两根白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妙境。 哪知她这一动,妙境及另六名内门弟子就跟心有灵犀一般,七道光华向余秋燕奔来。 赵冲眼明手快,骨篙同时飞出,接连替余秋燕拨开了四道。不过,他从炎火之地负了伤,至现在没怎么休息,并非处于最好的搏击状态,更何况内门弟子的法力之精纯,远不是吴青山等人可比,这四道光华前后与骨篙相碰,他双手剧震,居然被推开了丈许开外,踉跄了数步才拿住桩,胸口起伏如鼓。几乎是同时,余秋燕的白绫打在了一面气墙上,而三道光华飞向她上中下三路。她反应极快,一击不中,立刻回抽白绫,双手伸过头顶一挽,白绫就如滚滚白浪,将她护在了正中心。 与赵冲的遭遇一样,余秋燕隔开了三道光华的打击,人也被逼得退开丈许之外,这才勉强站稳了。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赵冲和余秋燕互相对视一眼,一个满脸铁青,一个面色发白,显然都吃亏不小。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内门弟子果然有狂傲的资本,妙境等人的随手一击,威力竟可怕如斯,若非赵冲和余秋燕在功法神通上本就远超同阶,两人能否全身而退还得打个问号了。 再看妙境等“七子”之前发射出的光华,他们手持的赫然是一件三尺长、篆刻了铭文的师刀,只是与分发给外门弟子的略有不同,一是看起来更轻便,二是铭文为金色。 “哼!不自量力,这只是给你们点小教训,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妙境大言不惭。 其实,赵冲和余秋燕的双双出手,对妙境等“七子”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心里冲击,他们虽看起来轻描淡写的各自将师刀挥出,实际也动用了部分法力,按照他们的设想,这两人必然遭到重创,实际结果却与设想出现了很大偏差。妙境之言固然有警告之意,但也未尝不是心有所忌。 “娘的,几个小屁孩也敢强抢,洒家教你们做人!”宇文俊大喝,和宇文豪一人摸出一根齐眉短棍,向着妙境等人飞身上扑。这两兄弟居然也不同于平常修士,而是力技与法力双用,武为主,法为辅。刘猎户则弯弓搭箭,对着妙境等人接连射出三箭矢。王阊也没闲着,祭出一把鳄嘴大剪,直升空中,刀口“咔呲咔呲”的互相交合,其声势倒是非常吓人。 异变陡生!也不知妙境等人是如何做的,各自一掐诀,一个丈许大小的白色气罩瞬间产生。宇文兄弟等人就像一头陷入了泥潭之中,短棍敲在气罩上软绵绵的,浑不着力。刘猎户的箭矢和王阊的鳄嘴大剪同样如此,眼看着扎在了气墙上,并向内凹了进去,却并未破裂,一股强大的动能却在凹点积蓄。 第228章 幽泉鬼哭 力挫二子! 就在四人的攻击之力被耗尽的刹那,气罩突然膨胀,向外一弹。 于是,宇文兄弟就像一鞭子抽开的陀螺,翻滚着向后跌去,而射出的箭矢及鳄嘴大剪也跟长了眼睛一般,向各自的主人反噬而去。 紧接着,气罩一散,七柄师刀带着铃铃声响,向着赵冲和余秋燕及后面的四人飚来,就连站在一边安然静处的上官媚也被一并算计在了其中。显然,妙境等人动了真怒,势要将外门弟子中看起来神通最高强的七人一并拿下,以立其威。他们年纪不大,但动起手来的思维与狠辣程度居然与成人无异,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冲担忧上官媚安危,横跨几步到了她跟前,骨篙挽出两片银霞,抵挡住师刀。 也就在这时,师刀上的金属环突然迸出“铃铃”声,赵冲直觉头脑一沉。 好在他曾多次与上官媚对战,对幻音之术早有经历,大惊之下,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骨篙挥舞如雨幕,将自己和上官媚尽数护住。 也就在这时,“噼里啪啦”电弧的白光如网,顺着骨篙蔓延至赵冲双手,迫不得已之下,他不避反进,将骨篙祭出直取一名修士,同时展开神行诀,直奔另一名修士,黑铁杵同时握在了手中。 上官媚一抖云秀,两只铜铃飞出,以幻音术为赵冲助力。 就在赵冲和上官媚缠住两名内门弟子的同时,余秋燕一拍储物袋,一道亮闪闪法盘没入地下,她整个人形态大变,如风筝般凌空而起,斜向着直取妙境。法盘落地之处,一个光阵急速扩大,光阵中心漆黑如墨,如在地上突然凿开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幽泉,其内传来鬼哭狼嚎之声,三只白森森的骷髅从幽泉中爬出,骷髅看起来颤巍巍的,似乎站立不稳,可行动速度极快,手足并用,在地上连蹦带跳,向其余三名内门弟子扑去。 周彤看着余秋燕大发神威的样子,第一次发现这个“女鬼”不但不让人害怕,还让她心中有了期待之意。 余秋燕的“九鬼离魂功”练到极深处,可同时召唤九只鬼王,可现下她道行还浅,能召唤出三只骷髅已经是极限,而她自己则是“鬼母”,也亏得她手段尽出,三只骷髅的出现使得与宇文兄弟和刘猎户相抗的三名内门弟子不敢乘势反击。 王阊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刚刚运转法力,将激射回的鳄嘴大剪抓在手中,一柄师刀几乎是前后手的距离到了近前,他不及多想,将鳄嘴大剪张开,意图夹住此物。岂料,师刀猛然震动发出铃声,他脑子一沉,师刀上的电弧破开其护体真气后尽数劈在他身上,他便像一只烧糊了的牦牛,浑身冒烟跌倒在地,就此昏死过去。他头发和胡子被烧了一大半,余下毛发因被电击过,全直直竖立着,在玉娇协助下新换上的外门弟子道袍也没能幸免,多出来几个黑乎乎的破洞,模样既狼狈又诡异。 妙境面对鬼魅般摇摇晃晃的余秋燕,只往她煞白的面孔上看了一眼,一股深寒从心底滋生。他一指空中师刀,刀身的金色铭文发出辟邪金芒,同时电弧闪烁,曲折的弧芒长达尺许,带着铃铃声响迎面刺向对方。 那铃铃幻音对余秋燕却是无效,她手中白绫对着师刀一绕,将其缠住,另一段白绫直取妙境。 妙境亦不示弱,双手一张,一个气罩浮现身前,将白绫死死抵住。 余秋燕用一段白绫缠绕师刀,显得力有未逮,紧束的白绫在辟邪金芒与电弧的双重作用下越拉越开,不消多久便可挣脱而出。 但余秋燕争的就是这片刻的间隙,另一节白绫伸展如蛇,仿佛可无尽拉长,一圈圈的将妙境连同其释放的气罩一圈圈尽数缠绕,越缠越厚,很快就蔓延开来,只白绫的空隙之中可见妙境骇然之下,那张半大的毛孩脸有了惊惧之意。 眼看着余秋燕即将破掉妙境的防御,将其束手擒拿之时,三只骷髅却抵挡不住其余三名内门弟子的师刀,在辟邪金芒的和电弧的作用下,原本白晃晃的骨架子跟熏黑了的腊肉一般,冒着烟扑到在地,随后幻化成白雾,消失无踪。 余秋燕喉头一甜,唇角溢出血来,那根白绫再也困不住妙境全力激发的师刀,让师刀脱笼而出。 余秋燕当机立断,另一段白绫从捆束妙境的气罩中抽出,击打在师刀上,同时她幻魅一般,接连闪开丈许开外。 宇文兄弟和刘猎户若非余秋燕的适时补位,他们的下场比王阊好不到哪去。他们能从炎火之地脱颖而出,挣得一个进入唤灵宗的资格,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且不论自己在内门弟子手中败下阵来,他们三个堂堂男修让一个女人以一敌四的给救了,这张脸无论如何也挂不住,就在余秋燕无功而返的同时,他们三人手段尽出,再次朝妙境等人所在方向扑去。刘猎户接连射出了三箭,同时将铁背弓操在手中,随着箭羽直奔一名弟子。宇文兄弟则各自提棍上前的同时,还拖着两个西瓜大小且连着链条的狼牙铁球。 “且慢,添油战术不可取!”却是赵冲在爆吼。 随着他吼声传来的,还有两名失去重心,倒飞在空中的内门弟子。 一个是被黑铁杵击飞的,口角流血,倒在地上翻滚几圈后,快速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粒药丸吞入腹中,瞪着赵冲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另一个是被一截两尺粗细浑圆的巨大尾巴击中,就那么一抽,其身体头脚颠倒的在空中上下乱甩,考究的道袍破破烂烂,模样极惨。这名内门弟子倒地后,挣了几挣都没能站起来,还是妙境快速后退,将一粒药丸强塞入其口中,他脸上才恢复了两分血色,赶紧盘膝坐下,运功疗伤。 “结阵!”妙境大喊。 连同那名疗伤的弟子在内,七名内门弟子将师刀往地上一插,摆出了一个奇异的曲折七星图案,然后全部在各自师刀前盘膝坐下,口里念念有词,不停朝师刀打出一个个法诀。与此同时,一个气罩将他们笼住,其内符文游弋,伴随着一丝丝的电弧。毫不意外,宇文兄弟和刘猎户的攻击和第一次一般没能凑效,无论是狼牙铁球、齐眉短棍,亦或是箭矢,包括赵冲助力的黑铁杵,都跟陷在了泥潭中,固然将气罩砸得深深凹了进去,但并未击破。 第229章 雷噬泥鳅 赤焰诀现 “一起上!”却是周彤在大喊。 现场包括张伦古雷在内有十八名天选中阶修士,如果再加上六名上阶修士,外门弟子的力量可是不小,若是这么多修士都驱使法器攻击气罩,加上还有一只蹬得地面砰砰作响正赶上前来的四足怪,内门七子的这个气罩再是强悍也顶不住的,在这种混战之中,谁都拿捏不好法力,怕是一击之下,就会出现死伤。 “不把这群乡巴佬打废了,传出去我们在内门就没有出头之日!疾!”妙境之前差点被余秋燕生擒,能逃脱还是因为他人助力,可谓死里逃生。他万万不料,自己身为内门弟子,居然在单打独斗中败给一个外门弟子,奇耻大辱也!心惊之余,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和其余六子一起拿出了压箱底的神通。 随着妙境一声喊,七人手捧师刀,顶着气罩,脚下踩着飞剑,飞行之态如蛇,七人仿佛连成了一个整体,伴随着闪烁电弧,突入众外门弟子中。 此时,外门弟子中上阶修士和中阶修士混到了一处,互相之间掣肘,反倒不如之前灵动。 “快散开!”余秋燕娇叱。 可哪里来得及,内门七子对于此阵法显然操练日久,随着他们急速游走,那些直扑向他们的法器落空了。而他们如出入无人之境,直往人群中突入,气罩和气罩表面的电弧既是屏障又是武器,凡躲避不及与气罩接触的中阶外门弟子,就如被雷噬的泥鳅,浑身筛糠似的抽搐几下,口吐白沫,颓然倒了一地,模样与王阊一般无二。 “站到赵某身后!”赵冲取出飞舟,将其宽大且厚实的船底挡在身前。 于是,场中的战斗就显得有些古怪起来,妙境为首的七子像一只欲挥舞利爪的老鹰,而赵冲则像一只维护幼崽的老母鸡,在他身后聚集了十多名上阶与中阶的外门弟子。 飞舟为顶阶法器,果然非同寻常,在赵冲以法力加持之下,无惧于电弧的袭扰,但也仅此而已。 在赵冲身后,有人祭出法器欲破开七子的气罩,但是唤灵宗赐予弟子的“自然五行诀”都还没来得及看,剩余修士中会将法器离体祭出的修士不足一半,加上是在运动中,七子又不停转换方位,法器大多落空了,能实际作用到气罩上的少之又少,不起作用。 因妙境等七子都是踩着飞剑,移动速度极快,能跟上他们的移动速度,不至于从赵冲的掩护中掉队是残余外门弟子的首选,因为谁都不想浑身冒着黑烟的躺倒在地,在这种情况下,外门弟子的处境岌岌可危。 四足怪在刀哥的指挥下倒是不遗余力追着七子撵,可其空有一身蛮力,撵不上。它每次将舌头弹出去,一碰到气罩,电弧刺激到舌头,它大吼着,只能痛苦的收口。这么尝试了三次后,它便再也不敢用舌头袭击了。 外门弟子中张伦和古雷见过赵冲和吴青山对阵时铁桶阵的厉害,占了个好位置,但在他们身后处于尾部的外门弟子终究有脚力不济者,躲得慢了,又先后被七子放倒三个。 就在那三人倒地的同时,场外不远处的风池发出了一丁点异声,倒不是他想引起七子注意,实在是一左一右的两个女修让他感觉既尴尬又难受。 依娜和玉娇见了这么多外门弟子倒在地上,心里害怕,当场内“老鹰”又从“母鸡”的庇护下逮到三只“幼崽”时,她们焦灼且心急的样子,已然忘记了风池的存在,他更像是个可以依靠的木墩或是一个沙袋。 风池是坐着的,依娜是半跪着的,她一面看着对面的激战,一面朝风池身边靠,且越靠越近。 她挺起的胸部直往他脸上蹭,他便也偏着脖子躲开,直到躲无可躲,差点将脖子给拧断了。 玉娇则不同,两只手抱着风池手臂,左手捏着一块皮,右手再抓一块肉,每到紧张时刻就揪就抠,风池怀疑那块皮是不是已经被她揪秃噜了,而她指甲已经抠进他肉里还在时不时使劲,他实在太疼了! 果然,风池的声音引起了妙境的注意。 大概这毛孩将本次新晋的外门弟子都恨上了,全都要放倒在地,旁边居然还有观战看戏的,这如何忍得? 于是,他方向一变,带着队伍向风池冲来。 依娜和玉娇大惊之下,似乎把风池给忘了,看都没看他一眼,出于本能的撒腿就跑。 风池浑身乏力,直挺挺坐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漂浮在空中的“老鹰”离自己越来越近。 “三哥!快跑!”周彤奋力嘶喊的同时,满怀愤怒的朝跑路的两女扫了一眼。 依娜和玉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止步想回身救风池,可她们的距离还不如妙境等人离风池近,又如何来得及? 可以预见,那些个乌漆墨黑躺在地上的外门弟子,就是风池接下来的下场。 “你奶奶的……”风池眼看着七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哪怕再提不起力气,在求生欲的支配下,总要挣扎一下,他趴在地上费了老大功夫蹬了几腿。他后背上血泡还一个个的暴凸着,这一爬扯动了伤口,某些部位血水和组织液汩汩下淌,爬行的姿态当然更是不雅,显得分外狼狈。 妙境满脸邪笑,刻意放缓了速度,想多瞅一瞅在他看来风池如同癞蛤蟆般的表演。 “三弟!”赵冲一扔飞舟,首先用力将黑铁杵朝七子形成的气罩砸去,随后又将骨篙祭出,宇文兄弟也将两只狼牙球挥舞起来……但凡能支援一把的,都在尽力阻挡。 可无论赵冲等人如何努力,七子挟雷电之威,离风池只有五尺之距。 风池扭头看去,气罩之内妙境的那张脸,说不出的阴险、恶毒、可憎! 也就在这时,地面猛然颤动,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突然横在了风池和七子之间! 风池随之被一条浑圆如巨蟒的尾巴卷起,稳稳当当的落在了这黑色巨物的背上。 火!恰如炎火之地展露神威的天火,一簇簇,一团团,密密麻麻从三丈的空中急速坠落,覆盖了方圆两丈的范围。 这火红得耀眼,火焰中心处泛出白光,不知道蕴含着多少度的高温,连空气都被点燃了一般,出现了扭曲。 赤焰诀!风池星目圆睁,姐姐风铃在全力施展赤焰诀时,火团跟这个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这么绵密,也无法覆盖这般大范围。 只是!谁在施展赤焰诀? 第230章 火破七子 大耳刮子 这个巨大的黑色身影并非别物,而是四足怪。在四足怪那根竖立的独角之后,刀哥一身红毛如火在烧,它就稳稳当当的站在那儿,赤焰诀就是以那根独角为中心往外喷射。 难道是刀哥?也只可能是刀哥!可是谁教给他的赤焰诀,难不成它是在泽南时跟在他们身边自行学习的? 风池觉得自己的脑筋不够用了,这一幕呈现得如此不真实,使他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火焰落在七子凝聚的气罩上,瞬间点燃,连同那些不停跳动的电弧也被同化了一般,温度急剧攀升。 火与电互相吞噬,噼里啪啦的电弧蔓延至三尺之外,好不吓人。 妙境等人哪想到会发生如此骇人的一幕,眼前全是火,顿时失去了风池的方向,炽热的高温几乎同时烤焦了他们的毛发和衣裳,他们不得不再各自再使出护体真气全力抵御,法力就像是决口的大堤,以汹涌之势往外泄。眼看着火势渐小,他们欲长舒一口气时,又是一团火洒水般淋在了他们共同撑起的气罩上,电弧被火吞噬,凝实的气罩如融化的冰,在烈焰之下快速消解,越来越薄,几乎难以支撑,哪怕七子手握灵石补充法力,也抵消不住,法力的快速消耗却像个无底洞。 终于,七子凝聚的光罩破裂,头顶一片空畅。 七子魂飞天外,这情形远比躲在屋檐下避雨却被掀掉了屋顶时还要仓皇,各自匆匆取出防具就要做鸟兽散。 然而,又是一片火雨洒了下来,如同天女散花。 七子就像被点燃的蜡烛,在四散奔逃的同时,人人头顶上覆盖着一层火。七人没了阵法的强力掩护,仅靠自身的法力与法器竟然全然无法抵御,防具融化了,护体真气被洞穿了,一个个惨叫着,倒在地上哀嚎,凄惨之状,触目惊心。 “快救人!”赵冲第一个反应过来,放声大喊。 现场诸修只看到四足怪的那根独角上爆发出大火,只几个呼吸就破掉了七子的阵容,还都在蒙圈中。不过他们很快醒悟,知晓七子贵为内门弟子,即便有错,也错不致死,若被活活烧死在这里,麻烦就大发了。 于是,一群人一拥而上,掀起沙土朝惨嚎的七子身上覆盖,不过这火燃烧的劲头额外强烈,烈焰竟然能透出沙土之外,即便如此多人帮忙,仍让火多烧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陆陆续续熄灭。 此时,风池正在震惊、窃喜与头疼之中。 在他的脚边,刀哥一口气吐出了六块炎火晶,其内的炎火之力早已消耗一空,成了白晃晃的普通晶体,晶体表面还在冒着热气。 刀哥对此似乎很愤怒,对着他龇牙咧嘴,还用爪子快速刨他的裤腿。 显然,刀哥之前在炎火之地辛苦得来的十块炎火晶一次消耗了六块,它很气愤,很不甘心,在冲自己的主人耍脾气。 风池疑惑,不是说炎火晶暴露在外一个时辰就失效了么,怎么好似在刀哥这里出现了意外?不过,就刚才刀哥彰显出来的恐怖战力,他又陷入了无比的兴奋之中,自己成了废人,四足怪虽然大力终究太笨,若能有足够的炎火晶给刀哥,自己就算一直无法恢复法力,在内门弟子面前也可以横着走。 风池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尤其是遇到了孙鹤年的诡诈之后,他也不再是那么傻乎乎的,寻思刀哥这个秘密除了自己结义金兰可以让他们知晓外,决不能透露给外人。更何况在此之前余秋燕就对刀哥似有所思的样子,显然在打什么鬼主意。 于是,他向着刀哥对起了口型:“不就是六块炎火晶么,我回头翻倍给你!” 刀哥顿时不再闹腾了,摇着尾巴的同时,用小脑袋在他腿边蹭了蹭。 风池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口袋,刀哥便一个猛子跳了进去。随后,风池捡起六块失效的炎火晶,放进了自己的袖袋之中。 风池对刀哥的许诺倒不是哄狗,而是实心想这么做的,他若早知道炎火晶有这般大用处,恐怕当时就不会拿来与其它修士做交易了。 妙境等七子身上的火被扑灭了,但死罪免了,活罪难熬。 当赵冲等人将他们从沙土中再刨出来时,他们虽没有破相,但被烧得极惨,头发脱光了,身上华丽的内门弟子袍服成了碎布,几乎是衣不蔽体的形貌,浑身上下的血泡加起来,比风池后背的还多,也更大,红肉丝丝的,很是吓人。也亏得内门弟子法力精湛,好歹消除了部分火力,否则即便有赵冲等人援手,他们能不能留得性命都是未知数。 他们也都还保持着清醒,只是看着赵冲等人的目光里,满是恐惧。 另一边,王阊等人也陆陆续续从昏迷中悠然醒来,望着满地狼藉一阵阵发愣,当他们看到同样萎靡在一边被牢牢控制的妙境等人时,顿时火冒三丈,一窝蜂涌了上来,要打死他们几个。所有新晋外门弟子在俗世中时,那些凡人见了他们哪个不恭恭敬敬口唤“仙师”,可以说横行无忌惯了的,这一入唤灵宗感觉自己活得像条狗,好不容易从炎火之地熬过来,结果还要受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欺负,自是要讨回公道。 “众位师兄……放过我们吧,再也不敢了……”妙境这时终于知道怕了。 “放过你们?你们之前可曾有一点要放过我们的心思?”王阊暴跳如雷。 “适当给几个耳刮子,不能出人命!”余秋燕吃了大亏,三只骷髅元气大伤,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若按照其本心,恨不能将这七个内门弟子变成骷髅饲养,只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干,否则不好交代。不过被七子使出的电弧麻翻在地的王阊等人要出口恶气,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反对的。 于是,王阊等人无视七子的求饶祷告,群情激昂地跑了上去,大耳刮子直往脸上招呼,边打边骂,还有吐唾沫的,不消片刻,七名内门弟子就被打得面目全非,脸肿得似猪头。这还是赵冲、宇文兄弟等人在维持秩序,要不七子会被义愤填膺的众人活剐了,变成七鬼。 第231章 女人杀猪 一群疯子 依娜和玉娇也跟着去教育七子了。之前大家同仇敌忾对付七子时,她们等阶低微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可抛下风池逃命的刹那,虽是无心之失,却犯了众怒。按照风池的身体情况,也跟王阊他们一般被那么过一下电弧,是很可能送命的,若真出现这样的后果,她们俩在外门弟子中将不得安生。所以,二女对七子的恨意犹在众人之上,使出的手段也比较特殊,同时折射出女人的阴毒与狠辣,依娜是扯住小块皮揪,玉娇则用指头掐肉,把妙境等人整得跟杀猪一般的嚎叫个不停。 这俩女人,倒是合格的杀猪匠。 最后,妙境等人的法器和储物袋全摆在了风池面前,因为七子是他的灵兽破掉的,余秋燕认为除了师门所赐之外,其它东西都应该归他所有。 余秋燕在众外门弟子中无疑是大咖级人物,她都这般说话了,其余人更是没有异议。 一时之间,风池笑得合不拢嘴,他倒不是贪图七子储物袋内的东西,而是喜欢给众人分配物件的感觉。在泽南时,只有主母或是主事之人才有资格给族人分配生产生活资料,意味着权威和无上荣耀,他作为异能者,从未享受过这种殊荣,姐姐风铃固然爱他护他,却给不了他作为异能者应有的地位。在炎火之地时,他就算精疲力竭,也要先给自己的金兰分配完得来的东西,现在他法力被废,身体状态比那个时候更差,却依然乐此不疲。 “我们外门弟子团结一心,才打赢了这七个混蛋,怎么能我一个人得?来来来,分东西啦,见者有份!”在风池的主持下,将师门本该赐予外门弟子的武器,功法,服装等等先分配签字,然后才将七子储物袋中其它东西诸如中阶师刀、灵石、丹药等等及其它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尽数瓜分。 “我们也有份啊?”依娜和玉娇涨红了面孔。 “怎么?你们不好意思拿吗?”风池道。 “对不起啊风师兄,他们杀过来的时候,真吓着了,就……把你忘了……” “没事,以后多忘记几回,你们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风池大度的笑道,不过言下之意,则需要她们自己品味了。 在炎火之地时,二十多名外门弟子还互相间斗心眼,甚至生死较量,因为妙境等七子的作梗以及风池的无私分配,意外的将他们团结了起来。大家也纷纷表示,既然打了内门弟子,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大家要拧成一股绳,组合队伍,集体行动,避免落单吃亏。最后,大家伙还推举了实力最强的赵冲和余秋燕成为这一支新晋弟子的领头人,本来风池也是热门人选之一,可他功法被废,形同废人,只得作罢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周彤问。 是的,这是个很头疼的问题。 师门派来的内门弟子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半死不活的,总要有个交代,就算是送医,也得找到地方。 “妙境师弟,我们送你们七个去药房,你给指个路。”赵冲这般说道,等于是把妙境之前的出言不逊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 妙境等人面色如土,居然不发一言。 “怎么,命都不要了吗?”赵冲问。 七子之前的桀骜之色尽去,互相对视一眼,还是不说话。 “嫌自己命太长了?”赵冲喝道。 “师兄,我们自己打坐恢复就好,不敢劳烦……” “放屁!你们这个鸟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屎盆子还不得扣到我们头上!”王阊破口大骂。 赵冲寻思,妙境等人前后的反差这么大,怕是有很大顾忌,其中缘由必然不简单。他朝附近那一排排的外门弟子住地看去,也是有意思,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包括之前出现的三名外门弟子在内,住宿区居然无一人前来观战,这是很不正常的。 “走,去那边看看,只要有活人,总能问出来!”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向着前方进发。四足怪经此一战,似乎也搞清楚了自己的新主人是风池,风池说了声“走”,它便也跟在众人之后缓缓移动,这个排场倒真是大。其他人看了觉得新鲜且羡慕,但也仅此而已,余秋燕则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回头瞄他一眼,最后索性走到了风池身边,离四足怪三尺左右距离。 余秋燕的举动当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周彤明显不自在了,若非四足怪的模样太吓人,她铁定要挨着风池坐着,将一众打自己三哥主意的牛鬼蛇神统统赶走。 依娜和玉娇对视一眼,因之前发生了弃风池而逃的事情,她们倒不便厚着脸皮在他身边徘徊,心中也兀自懊恼,怎么当时就把他给忘了呢。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敏锐也很奇怪,甚至无法解释,虽然风池现在形同废人,但玉娇和依娜皆认为风池前途不可限量,是将来可以仰仗的存在。 到了外门弟子的下榻的联排房舍前,众人都有些看不懂了,四处静悄悄的,跟没有人一般。 “人都死哪去了?”王阊的暴脾气发作了。 这一嗓子吼过后,果然有了动静,居然还人数不少的样子。 “懂不懂规矩啊?在这里吓叫唤,耽误道爷修炼……” “不想修炼滚远一点……” 那些紧闭的房舍内传来一声接一声不耐烦的谩骂,显然对王阊的呼喝大为不满,他们提到最多的便是“修炼”二字,似乎这是他们的命。 “出来个活人!否则拆了这个鸟地方,一群疯子!”王阊走了一天的霉运,脾气一点就炸。 这一回倒起了效果,陆陆续续钻出拉几个外门弟子,其中就包括之前怂恿赵冲他们教训妙境的那个叫钱锋的弟子。 “众位师兄,别修炼了,快出来看呐!新来的外门师兄把妙境这个鸟人制服了,还一下子搞定了七个内门弟子,牛啊……给大家伙报仇了!”来人一见被捆得扎扎实实的妙境等七子,首先是一愣,随后又大叫起来,喜悦之状溢于言表。 第232章 道听途说 昆仑之墟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关门闭户的房舍纷纷大开,钻出来二三十名外门弟子。他们见了此状,首先自是跟看稀有动物一般打量着妙境等人,嘴里还得说点挖苦之言,随后又齐齐向赵冲等人抱拳稽首,一时之间好不热闹。双方这一见面,少不得一阵寒暄。原来,大家多多少少是知晓古松之下又打起来了的,那么大动静不可能都没听到,之所以都不去看,实在是因为新来的外门弟子从来没赢过哪怕一次主事的内门弟子,除了看得七窍生烟,再无别种好处,要是知晓赵冲等人能赢,早就在一旁摇旗呐喊了。 钱锋是前一批进来的外门弟子,来得其实也不太久,不知晓这些过往,这才口出怂恿之言。外门弟子也只在拜完祖师才算正式入籍,入籍前这段时间不用管什么师门规矩,以后要挑战内门弟子,或者解决纠纷,都得去演武堂较量,那里有专门的场地。其它时候,是禁止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私斗的。 不过,这场热闹并未持续多久,人群很快就散开了。 那些从屋舍内钻出的一众外门弟子又急不可耐进了各自的屋子,一个个关门闭户,好像这片刻之间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一般。 “众位师兄勿怪,凡是在此修炼的师兄个个如此。”钱锋见赵冲等人个个诧异,便娓娓解释起来。 原来,这百来间房只是外门弟子的临时住所,真正的住所另有别处。离此约莫五里地左右的山脚下,有一大片专供外门弟子修炼的区域,名为“栖霞园”,全是独立的灵地,每块灵地占地十亩上下,共二百处,一名弟子一个,由令牌掌控,其内亭台楼阁皆具,并有简易阵法覆盖,可隔绝外部的一应嘈杂,若无主人首肯外人不得进入,附近还设置有演武场和功法交流所,灵气也比临时住所略微充沛。若想占得一处灵地,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向灵地的旧主人挑战,且旧主人不得拒绝。挑战地就是在演武场,挑战者向管理这片区域的内门弟子缴纳两块灵石,请其做公证人便可开始了。挑战双方也只能使用师刀配合五行功法对战,若使用别种神通则判为负,其目的自然是检验弟子对五行的领悟程度,为更高一级的进阶打下坚实基础。挑战结束后,双方无论输赢,在三个月内都不得发起或再接受他人挑战。 听了钱锋的这番介绍,大家算是明白了,唤灵宗还真是一个强者才能生存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敦促弟子拼了老命的修炼。 当然,唤灵宗每月都开放对外招收外门弟子,全部外门弟子加起来也肯定不止该处这二三百号人,钱锋所知晓的外门弟子聚集地就有三处,分设在不同的地方。但具体有多少容纳外门弟子的地方,则不是他所能获知的了。 “宗内招这么多弟子,怎么就没看到宗内被弟子们挤满呢?”张伦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个……在下进入师门也不久,还真不知道。”钱锋略一思量,也觉得张伦之言有理。 “不可能满的,只怕人手还不够。”这句话赫然出自余秋燕之口,她见众人都看着她,又冷冷补充了一句,“都看着妾身作甚,日后自知。” “仙姑不能稍作说明吗?”赵冲猛然想起在炎火之地传送阵时,余秋燕和掌事的年轻道人熟稔的样子。 “师兄相问,原是该坦言相告,不过这不是妾身可以告知的事情,还请师兄见谅。”余秋燕环顾众人,一本正经的说道,“其实,妾身对宗内之事仅限于耳闻,知之甚少,只是碰巧妾身出身之地比较特殊……我们唯一可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提升自己,余下之言,想来不用妾身多言了吧。” 老实讲,余秋燕不说话还好,她这一说人人面色凝重,都感觉胸口压了块石头。 “钱兄,还请继续先前之言,我等初来乍到,欲知甚多。”赵冲适时转换话题。 于是,钱锋又向众人做起了介绍。除了修炼场地的获取外,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外门弟子可前往传功阁聆听灵台境的前辈宣讲自然五行诀的相关奥义。作为新入门的弟子,当然需要了解的远不止这些,包括师门任务,方士五术,乃至农、林、渔、牧等基础生产方式,以及更高一级的纺织、锻造、精炼等等都可以学习,只要有时间,可以说包罗万象,学之不尽。 钱锋这一介绍,把一众人等给整迷糊了,怎么学习种类中还包含农林渔牧呢,这岂不跟凡尘俗世一般模样?钱锋这般介绍当然不是信口胡诌,他所言的农林渔牧与外界的大不相同,譬如仙草、灵药的种植,水生与陆生精怪的驯化、饲养、繁殖等等,就以道袍及鞋袜等为例,某些特殊材料编制成的道袍,具备一定的防护作用,可避一定程度的水火风雷;某些靴子,可增加脚力,延缓疲劳;师刀从下阶开始,可精炼或铸造至顶阶法器,威力不可同日而语等等。 在独立灵地的获取中,只强调了五行功法和师刀,对于比拼各方所穿道袍的种类、师刀的等阶则没有要求,也就是说,师门是鼓励弟子学习各类杂学的。而且杂学是弟子们获取灵石的一大来源,哪怕是最低阶的法器、袍靴、药草、精怪等等,都可以卖给宗门或者自行挂到交易所拍卖。如果弟子嫌弃学这些费事,还有一个途径,那就是以十块灵石换取一张异兽图,出宗门,前往无尽的戈壁荒原甚至是昆仑山寻找精怪及灵草等,获取材料,通常能卖个好价钱。昆仑山的核心区域,修士通常以昆仑墟称之。 “钱师兄最后所言前往戈壁之事,大家不要往心里去,出师门向西北,越往大山靠近,精怪丛生、魑魅魍魉层出不穷,而且气候极其恶劣,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至少也是天选境上阶圆满的弟子组团前往,通常也只在晋级无望时才会甘冒奇险,做此无奈之举。”余秋燕见众人意动,急忙出言提醒。 “是这样,我和哥哥也是每人付了八块灵石,央求神通高强者带路,这才来的唤灵宗。”依娜补充道。 “那给人带路还真是个好营生啊!”风池插话。 “带路的通常是往返昆仑墟的灵台境修士,天选上阶修士就算肯带路,也没人敢跟着走的……”依娜道,“要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高阶精怪,就连带路的修士也未必逃得掉。” “呃,那还是不去了……”风池挠了挠头皮,心中懊恼不已,因为他想到了横渡云梦泽时,那么多精怪从眼皮底下溜过又让高州白白杀了那么多,那些精怪的材料高州看不上,他若能收集些,想必现在都成富翁了。这般想着,他不由觉得高州这个便宜师傅真是拉胯,这么要紧的事情都不跟他说。 第233章 欢乐英雄 畜生怕打 “关于昆仑墟的传说可多了,据说某些秘境里的灵药,能使人白骨生肌、起死回生,修士服用了,能凭空进阶,且无任何副作用。”依娜叹息道,“只是这等机缘,实在不是轻易能获得的……” 一行人被依娜一句话勾起了无穷遐想,全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好了,关于昆仑墟的问题就此打住,若没有聚元境的修为,十去九不回,一群天选境修士癞蛤蟆吹大气,这是有多活得不耐烦!”余秋燕说完,一众人等虚无缥缈的心重新回到了原点。 “师兄,还是先找药房吧,这几个人有点撑不住了。”赵冲看了妙境等人一眼,见他们明明受伤很重,偏偏面色赤红,恐出意外。 钱锋道了声“好”,跃上飞剑,离地丈许左右,悬浮在空中,回头见众人都齐刷刷的看着他,纳闷:“你们怎么不上飞剑,这样速度快。” “还没来得及学习飞剑怎么用呢。”有人说道。 “容易,翻到自然五行诀最后一页,就是一个运功法门,一看就会。”钱锋说道。 不一会,一众人等脚踏飞剑,在钱锋的带领下,出了山谷,向着一道蜿蜒小径向上攀升。毕竟是初次驾驭飞剑,不时有人从飞剑上跌落,或直接撞到树上摔得七荤八素,引得众人嬉笑不断,欢乐似神仙。一众人等中最拉风的莫过于风池了,他在队伍的最后,松松垮垮半躺在四足怪背上,旁边还坐麻着胆子上来专门服侍他的周彤,三哥长三哥短的,不时从储物袋中掏出块干肉塞他嘴里,一会给他擦汗,一会给他按按摩,跟个纨绔子弟一般,走遍唤灵宗上下,任谁也没这待遇。一群衣衫褴褛之辈,欢乐似英雄,大概也没谁了,一时之间引得过路弟子诧异不已,指指点点,纷纷驻足观看。 不多时,前方的半山腰上,又出现了一座平台,占地比云梯附近的平台小多了,方圆不过十丈。 平台中心处,雕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栩栩如生。在每个雕像的下方,又以阴爻和阳爻为基础,用石子拼出了代表少阴、少阳、老阴、老阳四象的符号。 “这里是四象台,云梯那儿是天人台,还有两仪台,五行台,以及单独的乾台、坤台、兑台、演武台等等,建议众师兄去杂货铺买一张地图,宗门太大了,初来乍到连方向都摸不到。”钱锋建议道。 平台四周有一大四小的五间阁楼,中间宽瓴高檐者,牌匾上书传功阁,其余四栋则在楼宇前挂着一个旗杆,白布为底,朱砂手书医、命、相、卜四字。这五栋楼占据了绝大部分位置,另有两栋平房处于其中,墙上分别有“杂”“酬”二字。大概是天色渐晚,此处的房舍大多房门紧闭,只“医”和“杂”标识的房内有微弱的灯光透出。 医馆倒并非俗世中真正悬壶济世的医馆,修士的体质超脱凡人,轻易不会染病,其主业是作为授业之用。所以,一行人跨入其中时,迎面就是一个偌大厅堂,能容纳百人的样子。地上摆满了蒲团,正堂墙面悬挂着人体经络穴位图,五脏六腑对应的五行图,草药对应的五行属性图、节气歌等等,另有一具木刻假人,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体穴位图,为真人的放大版,并配有穴位孔洞,便于学徒模拟学习针灸。 一众外门弟子哪见过这些,跟进了大观园一般,在那东瞅瞅西瞅瞅。 一名青衣童子走了出来,他本意是想问询这么多人来做甚,转眼见妙境等七子,顿时色变,惊问:“师兄,你们这是怎么了?” 妙境等人面色尴尬,沉默不语。 王阊见这名童子也是内门弟子,面色不善的喝道:“这七个鸟人克扣我们外门弟子的灵石,被我们给揍了,怕他们伤重不治所以来此求医。” “啊?我去禀告师叔。”童子吃了一惊,急急向内堂走去。 不一会,里忙传来一个略显高兴的声音。 “内门弟子让外门弟子给打了,还一次活捉七个,这可是头一遭啊,让老夫瞧瞧……”一名鹤发童颜但精神异常矍铄的老翁随着笑语出现在众人面前,听其言下之意,似乎内门弟子被外门弟子揍他还挺高兴的样子。他的穿着打扮也不像个道人,反而跟民间的游方郎中一般。此时,妙境等所谓的“七子”已经被一众外门弟子“安排”着坐在正当中的几个蒲团上,他们初始还有挣扎之意,听到这个声音后顿时老实了。 “前辈。”一众外门弟子躬身施礼。 “嗯,好好好,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啊!”老翁嘻嘻哈哈的,跟个老顽童一般。只是“后生可畏”这个词用在这里怎么听怎么怪诞,这群外门弟子论年岁比妙境等七子高了老大一截,都不知其是真在褒扬外门弟子呢,还是在挖苦内门七子。 “你们是哪座峰下的弟子?”老翁问妙境。 妙境羞于开口,被对方一蹬眼睛,只好如实交代了。 “飞云峰啊……先把他们的授业师傅叫来,这七个小家伙的想伤要治好的话耗费不菲,得先找个肯出灵石的主。”老翁吩咐身边童子。 童子立刻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纸鸢,随手一抛,纸鸢便跟活了一般,自行飞远。 这一手相当漂亮,一众外门弟子瞅在眼中,自是羡慕不已。 老翁则目光一扫,见到了人群后的四足怪,顿时来了兴趣,问道:“老夫没看错吧,这是阴兽?” “可能是吧……”风池精气不济,这话说得有气无力。 “可能?你坐在上头,不知道这是什么?”老翁吹胡子瞪眼的,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青衣童子年纪小,只觉得这个四足怪挺吓人的,若非老翁点名这是阴兽,他也不认识,不过他显然早听说了什么,忙附在老翁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肯定的点点头。 “哦……这次招收外门弟子有阴兽门的奸细混在其中,莫非是你打死的?” “前辈莫提这个,太吓人了,明明是个男的,死后变成了女的,我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 “那确实吓人。”老翁居然赞同风池之言,又好奇的打量了四足怪几眼,“这丑八怪你是如何驯服的?” “这畜生怕打。”风池想当然的说道。 老翁一怔,说了声“有道理”后,便哈哈大笑起来。驯化精怪是每一个意图豢养灵兽的修士最为头疼的一件事,精怪野性难除,有条件驯化成灵兽的少之又少。而且,能被修士驱使的灵兽通常具备很强的灵性,灵兽的神通大小跟灵性是成正比的。因其能揣度修士内心,想让灵兽听话是个费心费力的活。修士是真舍不得将自己辛苦得来的灵兽往死里打的,一则怕灵兽倔脾气来了打死不服,二则真给打伤了还得给它医治,投鼠忌器,让灵兽变得有恃无恐,骄气日盛,岂能不难养?阴兽的来历与灵兽有不同之处,但同样遵循这一规则。 这边正说着,堂外传来一个恼怒的声音:“兔崽子,跟谁打架打输了?打输了还敢劳动老子,人呢?” 第234章 神乎其技 话未落音,一个虎虎生威的汉子出现人前,他对其余人等看都未看,径直走到妙境跟前,伸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过去了。 “师兄,只剩半条命,不能再打了。”老翁急忙劝阻。 “师兄,你别劝,这些兔崽子就是不打不成器!你也知道,弟子不争气丢的是师傅的脸,是可忍孰不可忍。”壮汉瞪着妙境等七子,爆喝道,“快说,是跟哪个山头的弟子打输了,回头给老子找回来,找不回来全部滚出内门,到外门做苦力去!” 妙境等人哪还敢说话,埋头不语。 “师兄稍安勿躁,说是他们克扣外门弟子的灵石,给打了。”老翁说这句话时,倒有幸灾乐祸的意味,他吩咐童子以纸鸢报讯时,也没提到内门弟子被外门弟子拿下这茬。 “让外门弟子打的?就是他们?”壮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扫了风池等人一眼,显然说服不了自己接受此现实,对克扣灵石之事却只字不提,反而骂道,“你们七个都在,他们人多不假,你们他娘的不会用七星阵?” “用了……”妙境是罪魁祸首,明知这一关难捱,也只能站出来回话,毕竟其余六子都是他拉下水的。 “用了还……卧槽!”壮汉彻底不淡定了,撸起袖子就要揍人,被老翁给拉住。 “师兄,我这里是医馆,又不是刑堂,教训弟子的事情回去再说。”老翁笑道,“这里还这么多外门弟子看着呢。” 壮汉大概觉得这次丢脸丢大发了,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找了块蒲团坐下,不做声了。 老翁这才伸出三指扣住妙境左腕,片刻之后又扣住妙境右腕,随后才朝其余六子看了看,点点头,显然已了然于胸。 这时,童子已经奉上笔墨,老翁在纸上刷刷书写起来,写完后吹了两口气,递给蒲团上的壮汉。 “火毒攻心,需炎火晶做药引……什么,还要用到固本培元丹?”壮汉象被针扎了屁股,从蒲团上一跃而起,先前还是紫色的脸膛瞬间发白,甚至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明阳子,你他娘这哪是看伤,这是在杀猪吧!” “你要觉得被宰了就找别人去,老夫可警告你,弟子无端而殁,你可讨不了好!”明阳子亦动了几分怒气,“你去打听打听,固本培元丹几时愁卖过?若有其它便宜的药,老夫还真舍不得给你呢!再说了,若非你脸大,有个好师尊,老夫理都懒得理你!” 两人为了药费讨价还价时,风池是最震惊的,因为只有他知道七子是伤在刀哥以炎火晶加持的赤焰诀之下,可这明阳子好像随随便便就找对症了,果然神乎其技。但随后,他又从两人的对话中了解到,炎火晶在宗门内的交易价格达到了三十块灵石,而固本培元丹居然需要六百灵石才能购置一粒!这也难怪之前掌事的年轻道人以固本培元丹相赐给风池时,显得那么肉疼了。依照风池的个性,是极不愿欠下人情的,虽不知对方何以如此慷慨,若有朝一日能力所及他定要加倍还回去,芦花镇的教书先生曾对他说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为君子之行,当然也是他致力于学习并践行的标准。 明阳子和壮汉最终达成了一致,不过炎火晶和固本培元丹的价格分文未少,只额外附赠两提散剂。壮汉固然是灵台境修士,这同样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将储物袋掏空了犹补不齐,最后咬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条手指粗细白嫩嫩的小蚕才算结清了账目。他领着七子离开的时候,脸都是黑的,仿佛抹了层火药,属于一点就炸的那种。七子痊愈之后,他会如何惩治,不用猜也能预想到后果了。有意思的是,壮汉没责怪七子克扣灵石,而七子腰间的储物袋被洗劫他也视如不见,并不追究。 “前辈,我等这里有不少人受了伤,能否给看一看?”赵冲问道。 “医者父母心,当然可以,不过不用老夫亲自出手,交给老夫座下童子即可。”明阳子说完,让青衣童子坐在前台,他自己在一旁查看。 童子年纪不大,可给一众人等诊断书方却很熟练,明阳子瞅在眼中,不时点头。 拿了药方的外门弟子去内堂药房取药,花费倒是不贵,仅仅两块灵石。 不过,当风池在周彤搀扶下坐在童子面前时,童子之前流畅的速度慢了下来,想了想,开始书方。 明阳子摇头说道:“不对,此人虽看起来气血两虚,但呼吸平稳,且体质极为强健!” 童子换了张纸又写,明阳子又道:“不对,此人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无夭折之相,并非病入膏肓。” 童子只好反反复复捏着风池手腕的“寸”“关”“尺”三处,从左手到右手,又从右手到左手,大概是因查不到真实症状,其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汗水。 “前辈,还得劳烦您给我三弟看看,诊费和药费我等照付。”赵冲真有些急了。 “你说他?诊费老夫分文不取,但药费……哈哈,不是我小看你,你把自己卖了也付不起!”明阳子指了指风池,随后他拍了拍青衣童子的肩膀,说道:“这个人身体的情况很特殊,可谓难得一见,所以让你先诊断,积累经验,倒是难为你了。” 青衣童子道了声“诺”,起身站在一旁看师傅诊断。 岂料,明阳子这一看就花了一刻左右的时间,从手腕,至脚踝部位,定神聆听了一遍,然后颇有些狐疑的说道:“你用气血一类的密法强提了境界,然后又被人给废了?” “是啊,前辈高明!”风池恭维。 “你莫非知晓强提境界的危害,故提前服下了某种固本的丹药,再请人刻意废掉的功法?” “还有危害?这个倒是不晓得,丹药是一位前辈给的,就是固本培元丹。”风池将自己斩杀孙鹤年后,掌事道人以固本培元丹相赠以及在登上云梯后在天人台被一群疯修拦路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明阳子只默默听着,不时点一点头,他已从风池的口述中知晓,其是一点都不懂固本培元丹的价值,此丹也不仅仅只是“贵”可以概括。实际上,此丹只灵台境以上修士才有资格常备,且通常不超出两粒。一般天选境的内门弟子,就是想买也找不到门路。妙境等七子能一次性一人分得一粒,不是明阳子给那个壮汉面子,而是给壮汉的师傅一位聚元境老怪面子。当然,这些弯弯绕外门弟子是不知晓的,还以为此丹只要灵石足够就可买到。让明阳子疑惑的是,掌事道人明明可以用其它东西赏赐风池,甚至给与一千灵石也可,为何偏偏以固本培元丹相赠。最诡屌的是,那群疯修是疯了不假,宗门对这些人的身份讳莫如深,但还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惊动的,就连明阳子打旁边经过那些人都不带正眼瞧他,为何就对这么个外门弟子来了兴趣呢?难不成这个外门弟子身上藏着古怪? 无论如何,能以一己之力斩杀一名带着阴兽的奸细,于宗门都是有大功的。明阳子思量至此,说道:“这样吧,如果你能拿出足够灵石,我也可卖给你一粒固本培元丹。” “再服用一粒可以治好我?”风池问。 “不能,但可稳住你的丹田,不往坏的方向发展,以固其本!”明阳子道,“二十年后,你自可痊愈,届时再修炼不迟。” “二十年?哪可能等二十年?”赵冲闻言急道,“晚辈虽修行日浅,但也明白一寸光阴一寸金的道理,年岁越大,修行越艰,前辈可另有他法解我三弟困危?” 明阳子面无表情的说道:“有!每月服用三粒固本培元丹,一年后即可痊愈!” 此言一出,一群人呆立如木鸡。 第235章 星斗尚近 南柯一梦 “先买一粒吧,我出二百灵石,余下的你们凑一凑。”余秋燕说着,居然第一个掏出了储物袋。 余下的四百灵石不是小数目,风池固然在炎火之地略微赚了点,加上赵冲,上官媚,周彤口袋里的也攒不齐。好在余下之人也没作壁上观,纷纷解囊,好歹买下了一粒。 当明阳子将固本培元丹递来时,余秋燕道了声谢,抢先接了过去,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好像她花了二百灵石只为了看看此物一般,然后才将之放在风池手中。掌事道人之前将固本培元丹赐予风池时,她正与影子搏斗,不知晓此节。 明阳子诧异道:“你知晓此物来头?” 余秋燕道:“略知一二,据说此物是下至灵台境,上至化形境修士的常备神药,没想到我等外门弟子也可一沾雨露。” “也是巧合,今年百草园的肉蓉月界快到收成的时候了,马上可入丹炼药,否则老夫可没这般大方,将此物浪费在低阶修士身上。” “那岂不是有灵石也买不到药?”风池问,如果他舍得,将阴兽和飞舟也卖了原是可再换几粒的。同时,他也将肉蓉月界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那倒也未必,你如果有门路且肯出高价收购也是不难。”明阳子说到这里,下了逐客令,“好了,天色已晚,你们也该走了。” 于是,一众人等给明阳子道谢辞行。 临出门的时候,风池回头问道:“我可在前辈座下学习医术吗?” “当然,每月初一和十五,任何弟子都可来药房学习医道,平时你也可来此阅读相关案例。” 出了药房,众人按照钱峰的建议,在写有“杂”字的杂货铺花一块灵石买了地图,奇怪的是地图上并没有标注“无忧谷”的位置信息,不过以四象台为参照,再依据山川与溪流的走势可找到具体位置,这也让购买地图的众弟子揣测,宗内究竟有多少隐秘是不会呈现于地图上的呢? 杂货铺外面看起来不大,实际内有乾坤,跟迷宫一般,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都不知晓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因一众外门弟子还不知晓这些东西的用途和价值,都没怎么细看便离开了。另书有“酬”字的则是接取师门任务之处了,只白天开门,偶尔也有其他弟子在此发布悬赏,像风池如果灵石足够可在此发布求购固本培元丹的信息。听钱锋介绍,宗内真正的好去处还属“天人台”,一应的好东西全在那里,宗内拍卖场也设在此处,并有专为弟子开辟的交易场等等。众人听钱锋说得天花乱坠,越听也就越上火,这样的好地方他们居然无缘逗留观看,好事全让那些个疯修给搅和了。 回去的路上,最是依赖风池的周彤这会也离开了风池身边,站在飞剑之上,可谓神采飞扬。风池则悠哉悠哉的坐在四足怪背上,跟在众人身后,看着他们踩着飞剑御风而行的样子,他心中很是羡慕。殊不知,他固然羡慕他人,其实也有人羡慕他的,毕竟不是谁都可以驾驭一头阴兽,而这头阴兽具备直逼天选上阶修士的能力,通常而言,一般的上阶修士还真不是阴兽的敌手。 当余秋燕的目光向风池投来时,他忍不住问道:“小娘子,你要不要上来坐一坐?” “哼,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让我上去坐!”余秋燕这般说着,果然落在了兽背上,在风池身边盘膝坐了下来。 枯灵山三杰之前被妙境等七子打得屁滚尿流,这回好歹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也折返回来,跟在四足怪后头,把狐假虎威演到了极致。 大抵是余秋燕为风池买药付了一大笔灵石的缘故,周彤这回看她顺眼多了,没有拉下脸来,横亘在二人身前的意思。倒是依娜和玉娇双双朝这边瞄了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谢啊……等我有了灵石,第一个还你。”风池道。 “得了吧,按照你每月十块灵石的供给,得攒差不多两年呢。” “时间再久,总是要还的。” “要不,你把驾驭灵兽之法传授给我,咱们两清了如何?” “什么驾驭灵兽之法?我没有啊,要有的话早告诉你了。”风池无法可想,这余秋燕自打见了刀哥后,整个人心心念念的就是驾驭灵兽之法,可他哪有什么特别的办法,一直跟养狗子一般养着的。至于姐姐风铃转述的什么刀哥以前的毛发为黄色,后又变成黑色,最后又成了现在的火红,他也只是听听而已,可没有当真。 “哼,你就是不肯,当然我若有此等密法也是不肯轻易示人的,说吧,你需要什么代价才肯告知与我?” “小娘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对人缺乏信任。”风池叹息一声,“要么,这只四足怪送你吧,就当是我加倍偿还给你的灵石……” 话音刚落,风池手腕处红光一闪,刀哥一跃而出,落在兽背的同时,对着余秋燕龇牙叫吠不已。 显然,这小家伙已然将二人的对话听了去,对余秋燕想抢走自己玩伴的潜在威胁极为不满。 余秋燕看着刀哥小巧玲珑,又威武不凡的样子,实是打心眼里喜欢,奈何它完全无视她的善意,眼瞳里只有愤怒。 “哼,白眼狼!”余秋燕颇觉无趣,御剑离开了兽背,末了又丢下一句,“两个都是!” 风池无法可想,只好拿出学来的姿态,白了余秋燕一眼。 这一晚,一众外门弟子在无忧谷一人寻了个房间住下,当然能不能睡着就得另当别论了,有人将“自然五行诀”琢磨了一夜,有人学习驱使师刀,有人学习法器祭炼,忙了个不亦乐乎。风池尝试打坐入定,奈何肚脐之下如同一个漏气的筛子,无法聚气,他便在院子里洗漱了一把后,爬到了床上仰头大睡,大抵是太累的缘故,又或者对于前途感觉到了某种渺茫,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这是一片谜一样的世界,恰是星斗尚近时分,月色正好,远处山岗上的梓树林和近处的沃野沐浴在浅淡的月华里。 路,曲折,顺着阡陌延伸。静谧夜空下的村庄,茂林丛丛,一栋栋的房舍雌伏,挥洒着写意、恬淡的风景。 一个伟岸的背影,走在前方的路上,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笑容溢出脸颊。 “小浣衣欸…!”伟岸的背影用独有的山歌腔调唱着。 “欸欸欸欸…!”在这个背影身后,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顺着腔调答应着。 随后两人“嘿嘿”笑了起来,这是父与子最简单的交流,质朴且温馨。 在他们身后,影影绰绰,依稀有个绝代风华的妇人站在那儿,好像是害怕父亲带不好幼子一般,总有些不放心,所以远远随行。 “爹爹,为什么总是晚上带我出来?”孩子突然这么问。 “因为晚上离先祖近,他们会看见你,庇佑你。” “庇佑我做什么?我都不能跟人玩……” “先祖会庇佑他们的后人,不管你是谁,守护好部族是部族所有人的责任也是你的责任,你不和小朋友玩,便是守护他们,此乃大义,不要觉得委屈。” 孩子显然不明白父亲的意思,小小的脸上有了一丝疑问。 “等你长大了,会明白的。”这个背影忽回过头来,这是模糊的但从轮廓看来依然英气勃勃的脸,但闻他说道,“你叫风池,但绝非池中物,你出生那天我就知道了,总有一日你会离开这里的,到了那时你就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了,要学会争!” “争什么?”孩子望着那伫立月光下高大的背影。 “争你份内的,争你想要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你都可以争!” 迷蒙中,一个声音在风池心中响起,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法力被废,还落下了二十年光阴才能去除的病根,还能争么?怎么争? 那种近乎绝望的感觉忽然袭来,他浑身一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边皎洁的月光,才发现只是南柯一梦。 梦里的两个人是谁?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么? 风池仔细回忆,发现梦中全然没看清他们的样貌。 随后,他又发现自己双手正握在一起,呈阴阳交汇之状,搁在腹部。他灵光一闪,想再追寻前梦,也好看清楚双亲的样子,可整整半个时辰过去,那种处于半梦半醒的虚无状态再也没能出现。 不过经过这一宿酣睡,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固本培元丹还真是一味奇药。既然身体能恢复,就不算穷途末路。 第236章 内心安宁处 方是家园 于是,风池首先引导法力至储物袋,取了两块干肉,先将肚子填饱了,这才推门而出。有法力和没法力对人的影响彰显出来了,他虽没有专门学习过辟谷,之前对食物摄取要求不高,一块干肉下肚能顶个几天,现在则一日三餐都需保证才能让自己不至被饥饿侵袭。 清晨的唤灵宗,在浓郁灵气的包裹下梦幻如仙境。一众外门弟子还贪婪的处于打坐休息的痴迷中,未有人醒来,除了风池。他信步而行,很快就走到了溪水之前的古松下,流水汩汩,水汽氤氲,漾漾波纹中,那是蓬蒿被流水拨动时荡起的涟漪。他在古松下一根远远突出于水面前端的树根前站定,将铜环中的四足怪和刀哥唤了出来。四足怪就像一条稳定的皮筏,浮于水面,四平八稳的,风池跨足而上,甚是稳当。 “载我随便走走,你们也可在水中自行找点吃的。”风池吩咐。 四足怪就像一条大鳄,缓缓挥动四肢,载着风池逆流而上,偶尔张嘴将溪水中的游鱼吞入腹中。这家伙倒也没忘记自己的玩伴,遇到一条巴掌大的小鲶鱼时,它用舌头卷着,送到了头顶的刀哥跟前,轻轻一抛。一小团火焰从刀哥嘴里喷出,鲶鱼瞬间被烤得熟透,然后被它一口吞入腹中。风池好奇的打量着刀哥那小小的身体,竟感觉几分好笑,无他,就觉得这小家伙是个“怪物”,连主人也摸不准其深浅的怪物。 风清浅,水泠泠,不知不觉,风池已经处于山洼深处。 大概人迹罕至的缘故,飞禽走兽渐渐多了,或聚于水畔,或栖于枝头。 溪水也并不仅限于两丈来宽,有些滩头水草连绵成片,形成了极大的湿地。 最后,风池在一片绿树盎然、山石环绕的开阔地段停了下来。此处就像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顺流而生,长百丈,宽二十丈左右,高于溪流两丈,若是建一个草堂,再将附近开辟成田亩,可谓得天独厚,既可免除水患,还可从上游引流入地。他上岸仔细看了看,对此地的水土格局极为满意,唇角还露出了一丝自信且稳健的笑容。刀哥在低矮灌木中瞎蹿得一阵,就好像回到了泽南那个山谷一般,对这里也很满意,不停用爪子刨地,并向着自己的主人低吠两声,以示其意。 这一幕若是让余秋燕见了,怕是要极为失望了。风池虽功法被废,但仍是常人难敌的力士,而刀哥更是灵台境的灵兽,这一人一兽待在一块居然就这点出息,一心想着种地。 但风池有自己的打算,他想先找到内心的宁静,对于逆境他似乎有种近乎本能的适应。 争!那是梦中的告诫,又或者是他内心真正的欲念,而在此之前,让心灵回归,让自己安静下来,以静制动,才是处变不惊的根本。当然,风池不知晓的是,在数十年的泽南,一个叫姬兴的年轻人也曾迷惘过,选择了顺流而下,而他则是逆流而上,各自寻找心灵的澄净。这大概是另一个层面的传承! “我们回去吧,改天再来。”风池招呼了刀哥一声。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绝大部分人的世界都是由欲望构成的。譬如一众外门弟子所追求的,都是希望能占据一个宗门划定的专属灵地,在那个名为“栖霞园”的地方,将自己“禁锢”起来,并不惜为此抢得头破血流,却忽略了身边近在咫尺的自然“福地”。 人本源于自然,内心安宁处,方是家园。 风池没打算去“栖霞园”抢灵地,虽然是规则允许的,但那不是他的本心。他也不反对自己的结义金兰去抢,因为每个人对世界的理解不同。 风池把内心放空后,拿出了那本“自然五行诀”,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封皮上醒目的两仪八卦图,昨日见时倒没觉得有什么,此刻看来竟感觉分外神奇,让他定睛看了许久。 他翻开书页开始认真阅读起来。这本书籍实际涉及功法的部分很少,更多的内容是向弟子阐述何为五行。人体中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又称五气,五运,是气的运行方式,而非五种物质。自然界中的五行,皆有对应的具体事物,分门别类,无所不包。但在这里有一个特别的批注,按照先贤的推算,天上星宿也应该蕴含五行之运动,但历代以来并未观测到,若弟子有机缘得窥究竟,当载文记录,上报宗门,可获厚赐。 至于根骨,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体系,其中之一是气在五脏中运行时,行经过代表各种属性脏器时,功法神通所能激发出来的最大功效。但是,无论单一属性根骨或是五行属性根骨,实际上五行之气又都是平衡的。此外,根骨又与人的体质相关,遵循相生相克的原理。普通人通过学习和感悟,也可培养出五行根骨,但耗时太长,基本上刚刚解悟,站在了天选修士的门槛外,人的寿元也尽了。 风池拿着书页这般看下来,寻思自己想全弄明白还真不是一日一昔之功,而且十分考究人的悟性,边看还得不停动脑筋琢磨。不过,他也由此略有收益,一是对天罡纯阳功的修炼多了一点心得,二是对“真气内循”有了更深一丝的触动。 随后,他又觉得封皮上的两仪八卦图蕴含着至理,有助于他理解书中关于五行的表述,又盯着看了一阵,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迷糊,浑然不知所谓。 如果风池不是因为法力被废,又因明阳子给了个他二十年方可痊愈的诊断,他大抵是不会如此苦心钻研理解的,早就投身于“自然五行诀”的功法修习中,按图索骥即可,不用劳心劳力就可掌握。绝大部分修士都是这么做的,且日日勤练不辍,很快就能达到小成。风池则因为丹田无法聚气,才将他的关注点转移到了功法之外的方面,属于理论和思维的范畴,进入了知其然并试图知其所以然的探究之中。 时间在他如同浑浑噩噩的苦思冥想中流逝,他却没有觉察到,任凭四足怪顺着水流缓缓移动。 直到他沉迷其中,快接近古松之下时,周彤担忧并伴随着嗔怪的嗓音传来。 第237章 阴阳相交 天书无字 “三哥,你去哪了?让我们好找!” 古松之下,新入宗的外门弟子全在,人群前端站着一个小娃娃,赫然是将他们引入山门时掌事道人座下的一名童子。显然,宗内担心又惹出什么事端来,派了曾与他们有过交往的老靠人来打理日常。 “师兄,快入列,随我拜谒祖师去了,回头再向诸位师兄宣读门规,待我将一应名册入库,你们便是唤灵宗正式的外门弟子了。”童子笑嘻嘻的,“对了,你们需一人支付我一块灵石作为领路报酬,若在宗内有何不晓之事也可找我询问,众位师兄可有异议?”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童子口开得不大,大家伙也确实有求于他,自是无人反对,相较妙境而言,童子已经是“大善人”了。童子得了好处,也不吝惜,从储物袋摸出一袋灵草灵药的种子,说是从师傅灵地中得来的,有富余,因为种子混淆在了一块卖给杂货铺不值钱,正好可给一众外门弟子一人分个一点。童子的师傅那至少是灵台境修士,灵台境修士灵地中种植的仙草肯定不是天选境修士可比的,众外门弟子花一块灵石得了这般大好处,感觉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了。于是,童子是慷他人之慨,众外门弟子是得意外收获,双方皆大欢喜。 只是,当上官媚向童子打探曹胖下落时却一无所获,按照童子的说法,宗内弟子是机密,是不能打听的;此外,他也确实不知道,唤灵宗九百七十九峰,藏龙卧虎,每一峰有每一峰的规矩,接纳弟子的掌事道人其实是个临时差事,都是接了师门任务而当值的,做完一单就换人了,到底有多少内门弟子,只有掌管人事的总监才掌握全盘,而总监是实打实的聚元境修士。事情到了这里,寻找曹胖的企图等于是告吹了,上官媚总不至于胆大包天去找一位聚元境修士打听,就算找到了此人落脚处,那也要对方肯待见才行。 所谓望山跑死马。祖师堂就在天柱峰下,一众外门弟子跟着童子一路狂飙,紧赶慢赶,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抵达,若是再慢一点,错过了上午的吉时,他们就只能等到明日再来。 无须赘言,既然是祖师堂,必然是一个庄严肃穆的所在,建筑样式也与别处不同。整个大堂建筑的主墙全是由整块的灰白巨石修葺而成,仅屋顶为木制建构。最奇特的便是屋顶的构筑了,中间高,两头低,居然是呈不规则的波浪形,乍看之下如同一座巍峨的山丘。直到童子解惑说,祖师堂屋顶是以昆仑墟的形貌修建的,众人才恍然大悟。 童子让众人于门外等待,他先入了门内。不多时,其内传来飘飘礼乐之声,童子这才返回,招呼众人进去。 一进祖师堂,整个室内骤然一亮,仿佛沐浴在阳光下一般。 整个厅堂怕不下百丈,除了几根高耸的石柱,四周并无别物,仰头看去,屋顶都缩小了似的。 大、空、寂!这是风池进入祖师堂后的第一映像,就像站在一片旷野之中一般,天地寥廓,惟人渺小如蚁。虽然礼乐之音并未停歇,可越是这般,越感觉此处那凝重的寂静。随后,他又遥遥望见前方依稀有人,尙看不清那些人的样貌,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止——” 于是,众人又齐齐停下脚步,眼巴巴看着前方。 也就在这时,一座巍峨大川出现在众人眼前,就在皑皑雪峰之巅,浩然天幕之上,一个先天八卦的图案显现。九天流云滚滚,蕴含七彩霞光,先天八卦随之缓缓移动,突然向下一沉,由天及地,拓印在斑斓起伏的苍茫大地。大地轰鸣,犹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至,又似六龙乘时而动,地壳震动、咆哮、裂变、突起,蓝、白、灰三色光华从地底射出,弥散于天,仿佛惊动了地坤之灵,紧接着一道巨大无朋的红色岩流裂土而出,随后又一分为六,向着六个方向急速延伸,数不尽的奇峰拔地而起,巍巍峰峦,葱茏滴翠,雪光映照,无上天威伴地生! 这一幕太震撼了,就算风池见识过云梦泽中数不尽的精怪,面对此等万物滋生之雄奇,亦感觉透不过气来。 随后,昆仑之巅升起一堵冲天石壁,其上镌刻先天八卦图案,阴阳相交,天书无字! 一位道骨仙风的中年修士端坐于山巅,发带飘飘,长髯微扬,却只是一个背影,向着八卦方向。 “叩拜祖师——”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众外门弟子闻声而动,齐齐下拜,就在众人双膝着地的瞬间,那位道骨仙风的中年修士居然凭空消失了,只先天八卦雄立于天,占据了所有修士的视界。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似极渊,萦绕众修士心头,诸人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这一幕是有些奇怪的。毫无疑问,那位修士就是唤灵宗的开山鼻祖,也许是出于敬畏,又或者他觉得自己过于渺小,他不敢以“祖师”自居,而是让所有弟子以先天八卦为祖。 三拜之后,洪亮的声音吐出了“礼毕退场”的指令。于是,一众外门弟子齐齐原地后退,随后,十丈高的大门缓缓合上。从头至尾,唤灵宗的老祖姓甚名谁,大家不知道,甚至连其长相,大家也不知道。他只有一个背影,在适当的时间出现了片刻,随后就消失不见了。风池这一刻想到了在天人台时遇到的牛鼻子道人,他唾沫星子飞溅的称祖师是屁,大概是对自己入宗时经历这一幕的某种嘲讽,说的是昙花一现的唤灵宗开山鼻祖,而后又乖乖就范,则是对先天八卦昭示的玄机之敬畏了。 如果风池不是月夜即起,认真通读自然五行诀,他不会有这种认知。但是其内心依然是迷惘的,他觉得自己和八卦图揭示的密码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可以信马由缰地去猜测去悟,却不知自己的感知是对还是错,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目前的见识,无法为自己修正。 第238章 喜形于色 是不是傻 祖师堂外,童子为众外门弟子宣读了门规。倒也简单,总共十三条,譬如按时完成师门任务,尊敬师长、弟子之间不得私斗等等,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得叛宗。另有一条则比较特殊,即宗内弟子若欲与心仪者结为仙侣,不论另一半是宗内弟子,还是宗外之人,皆需向宗门禀报并征得宗门同意。 最让风池耿耿于怀的也有一条,那就是同门遇险,可救而不救,则废除功法,斩断仙缘,逐出师门。 这条门规初看不觉得有什么,但深究之后,则使人后背发凉。 首先,可救还是不可救,纯粹属于人的主观臆断,颇有模棱两可之处。其次,按照字面理解,施救者是确认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才对被困者施救,宗门并不强迫弟子为了救助同门而涉险,既然搭救同门是举手之劳,难道有人不愿遂行? 最关键的是,为何会出现这样一条门规,“可救而不救”,这不是泯灭同门情谊甚至是泯灭人性的可耻做法吗,同门相救不是应该的么?宗门却将之堂而皇之的与众弟子宣读,是在以最低的道德要求规范弟子的行为,实际是十分丢脸的,它却偏偏出现了,可见现实中确实出现过,甚至可能出现得比较频繁,宗门只得不顾颜面,明文以门规的形式提出要求。 那么,究竟是因何种缘故,“可救而不救”呢? 风池和赵冲、上官媚、周彤义结金兰以来,一直互相扶持,情同手足,炎火之地的铁血经历更是铸就了彼此之间生死与共的挚情。所以,他们四人的思维都是差不多的,就觉得这条门规离谱,就像平白吞了一根鱼刺入腹,很不舒服。 但并非人人都如风池四人幸运。在场二十多名外门弟子中,在炎火之地血拼时,很多人组建了临时队伍,其中有没有出于觊觎同伴匣子里的炎火晶而见死不救的呢?这就不是那么容易说清的事情了,只当事人心中有一本账。 不过,风池等四人从此心中多了个计较,未尝不是件好事。 至此,他们已经正式成为唤灵宗的外门弟子了,返回无忧谷后,开始各行其事。 接下来的两天,风池恢复得很快,背上的伤也已经结痂,虎虎生风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除了丹田依然像个筛子。于是赵冲,上官媚和周彤也都忙于修炼功法去了,争取早日拿到一块专属灵地,整个无忧谷就风池像个闲人,是真无忧了。 风池当然不会白白等二十年后丹田自动痊愈,他想的是如何自救,首先前往医道阁寻找固本培元丹的相关讯息。明阳子不在,只童子接待了他,将他引到了丹方屋,随他自己查找学习。风池看了一通下来,根本没找到关于固本培元丹的一丁点有用的东西,此处藏书所介绍的方子,大多是给弟子们学习所用,无甚出奇,而且修士的身体本就异于常人,几乎不生病,所以这些方子针对凡人的居多。真想要学到东西,得跟随明阳子出宗门,先去民间走上几朝,于医道一途才算刚刚进入门槛。 明阳子提到的“百草园”和“肉蓉月界”风池可是记在了心里的,他当然不会傻乎乎的贸然前往百草园去打听肉蓉月界,出了医道阁便前往“酬”字阁,看看有无相应的师门任务。 接待风池的内门弟子一眼就知晓了他的来历,想必炎火之地的事情已经在宗内传开了,他乘骑的四足怪就像一个标志,无论他到了哪里,都知晓他是谁,也算是外门弟子中的“名人”。而且,也并非所有的内门弟子都对外门弟子不屑,至少眼前这位就毫无凌驾于他之上的意味。实际上,这却是风池在以自身的善意来揣度人了,来接师门任务的人无论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到了酬字阁脸色都不大好看,久而久之,负责打理这里的弟子就形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其目的无非是安抚人心罢了。此外,还得提防高阶师长路过,在众目睽睽之下,掌事的内门弟子表面上都得装出一副平和之态的。 酬字阁正当中有一块萤石,光滑如镜,一应任务种类皆罗列其上,且可自由切换种类,很是神奇。师门任务完成后,才能获得相应的师门贡献点,贡献点可用来在师门购买一些低端材料或换取灵石等等。但是以师门贡献换取灵石非常不合算,十点才能换取一块,除非真的是奇缺灵石,否则任谁都不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萤石之上显示的任务价值有高有低,最引人注目的是悬赏任务,比如去昆仑墟驯化聚元境九头虫一只,云梦泽获取灵龟卵一枚,西海屠戮九幽沙虫,种植成活金光兰一株等等,其中就包括人工种植成活一株肉蓉月界。风池想看看这个种植成活肉蓉月界的详细内容,可是他权限不够,因为光查看就需一百师门贡献,可见此等神物成活度之低,同时也说明任务完成后的回报之丰厚。 风池在萤石前看了片刻,心情喜忧参半。 因为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内门弟子能接的师门任务,都是相对体面且无需耗时耗力的轻松活计,而外门弟子能接的几乎全是体力活,脏活与累活。就以百草园的任务为例。外门弟子的任务为锄地、拔草、施肥、捉虫等等且报酬较低,而播种、育苗、护植更是需要经过专门的学习,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习性,土壤、气候这些全需掌握,这个过程是极耗时间的,给出的报酬才相对较高。以上,还只是他在酬字阁粗略了解到的,若真到了百草园的地界,只怕比了解到的还要复杂。而内门弟子就简单多了,譬如药材仓库管理,任务登记,甚至还有苗圃巡视这等闲得无聊的职位。而且,外门弟子的任务周期也比较长,每个季度要完成不少于一百点师门贡献,算下来至少需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用来完成任务,遇到特殊情况还会有宗门硬性摊派的有酬任务,此时无论你在做什么,或者正开始什么计划,只要是在宗门内,都得让位于任务。如果因故离开了宗门,若非是奉师门之命外出,事后还需补上耽搁的任务时间,这摆明了是把外门弟子当杂役使唤了。 其它人或许对师门任务不感兴趣当然,风池反正练不了功,被师门任务缠身也没什么不好。如此一来,他有大把的时间投身于农、林、渔、牧等基础生产方式,以及更高一级的纺织、锻造、精炼等等的学习,刻在他骨子里的“氏族人”秉性使然,他甚至还有些喜欢这些东西。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赵冲、上官媚和周彤,师门任务重,势必要挤占据他们的修炼时间。 不过他随后灵机一动,自己反正闲着,不是正好可以替代他们仨做任务? “哈哈!”风池想通了此节,顿时高兴起来,可谓喜形于色。 发布任务的内门弟子从业以来,所见来接任务的弟子无不摆出一张臭脸,唯独风池是个另类,拿了个在百草园锄地的任务后,居然跟被灵石砸了头一般的大笑着出门,跳上四足怪后背,一人一兽一阵风一般的去了。以致于他内心疑惑,难不成这个斩杀了奸细的外门弟子,脑子不大好使? 第239章 师门任务 太简单了 百草园位于“碧云峰”和“紫霞峰”之间,两座山峰高出地面百丈的夹弯处自然成湖,平缓如镜,而泄流处则直下千尺,声势极为浩大。也不知是此处是有阵法加持,还是自然生成的气候条件,两座山峰靠近流水的一面,自然生成了四季,山脚还繁华似锦,中间则绿意盎然,再往上是一片迷醉的金黄,山峦之巅则天寒地冻、积雪盈尺。 风池提前将四足怪收入铜环中,正昂着头吃惊的凝望着,猛听得一个欣喜的声音在喊:“这位师兄,小可李木,师兄可是来百草园做任务的?” 风池循声看去,只见百草园入口处的木楼中跑出一个一身蓝服的内门弟子,此人一看模样就属于鬼精鬼精的那种,说话的同时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境界在天选中阶顶峰。 “是啊。”风池道。 “哎呀,可把师兄盼来了,快快快,里面请坐!”李木露出阿谀之态,像个酒楼打杂的小厮,愣是用一种卑微的方式将风池迎进了楼内,还随手递给风池一个蒲团,请他就坐。 风池在酬字阁接任务时,对内门弟子的反应虽觉别扭倒也尚可接受,而李木的态度则让他受宠若惊了。 “师兄,喝茶,待你觉得心情舒畅,可以开始做任务了,再由我引去灵园不迟。”李木笑呵呵的,跟着在风池身侧坐下,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嗑起来。 风池一手端茶一面看着满脸堆笑的李木,在经历过妙境等七子的跋扈之后,就觉得这他娘不真实。殊不知,妙境等七子敢那般嚣张,一是风池等人那时还没入籍,算不得正式的宗内弟子,他们欺负也就欺负了,二是妙境等人头上还有位聚元境的师祖,属于有靠山,天塌下来总有人作保,胆子自然比一般的内门弟子要肥。 内门弟子有内门弟子的苦,就像这个李木,原也是从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挤进了内门。可他根基浅,到了内门后他的五行自然诀练得再好,比其他一入门就是内门弟子且拜入灵台境下的弟子则多有不如了,属于没多少存在感的一拨人。除非运气好,被灵台境的修士收入门下或者有个记名弟子的身份,还能或多或少从师傅那儿得点好处,否则一应的修炼等等也只能全靠自己,修炼中遇到疑难问题也需跟外门弟子一般,每逢初一十五前往传功阁询问。 内门弟子所接任务,按照类别不同,也是有硬性要求的。像李木这般没门路的,就当了个统管,名头很响,负责百草园中一处灵园的一应任务安排及任务完成度,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有足够数量的外门弟子前来参与,剩下的部分就只能他自己干了。 “师兄,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李季?”风池随口问道。 “你见过我家兄弟?”李木大喜道。 “是,他是跟一个叫肖勉的老儿一同来的,而且一来就被掌事道人引入了内门,莫非师兄不知?” “进了内门,好好……”李木大喜之下,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若非师兄说起,小弟确实不知,请受小弟一拜。” 看来,这个李木是真不知情,得此消息连自称都变成了“小弟”,亦可见其对风池的感激之意。如此一来,数日前上官媚打听曹胖行踪时,童子说的那番话就是真的了,师门对守秘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只是李木得此消息明显不淡定了,来回踱得几步,接连搓动双手,显然是想尽快把手中的任务干完,好去找自家兄弟了。 “师兄,你这便带我去灵园吧。”风池善解人意。 “好,请!”李木顿时咧嘴而笑,先引着风池进了登记处,从另一负责查验与记录的内门弟子那儿领了任务,随后二人向着上山之路攀登。 沿路上去,不时可见到从各个山头赶来做师门任务的外门弟子,用“磨洋工”来形容这些人是一点不过分。他们或站得笔直连腰都舍不得弯下去,或抻着脑袋左顾右盼,还有兀自在园地之中打坐调息的,把一个“懒”字发挥到了极致。这也难怪,这些人搁在外头都是人见人敬的“仙师”,到了唤灵宗却在干农活,心里的包袱放不下,此外他们之前也确实没干过农夫才掌握的活计,虽有法力加持,却不得要领,且每一个师门任务需要付出的体力劳动不轻,所得贡献点却极少,也难怪他们提不起兴趣。 李木领着风池在一片绿树环绕的田圃前停了下来,大概是种植的作物刚刚收获不久,暴露在外被斩断的根茎还显得很新色,总计十亩左右,是梯田,分为上下三层,田埂边缘很不规整,任务要求是将地全部刨了,并将根茎清除,可得贡献点二十。 “牛和犁在哪?”风池问。 “师兄,你不会真把这里当成世俗界的农场吧?牛和犁据说很久以前是有配备的,可大家都不会用,后面就索性没有了,只有锄头和钉耙。” “硬刨啊?”风池惊讶道。若是法力没有被废,他以真气内循为辅助,要干完这些活还真不算困难,只是清除根茎需要耗时一些,若纯粹依靠本力,这个困难程度无疑是成倍的放大了。而且这些地块全是硬地,土壤板结严重,泥土中又夹杂了不少石子,刨个一亩两亩还可支撑,上十亩地就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腰酸背疼手上起血泡更是可以预见。 “师兄,你在三天内做完……没有问题吧,最迟不能超过五天……”李木是咬着牙说出的这番话,这还是他分外通融了。 “应该勉强能完成。”风池右手扣了扣坚硬的地面,皱着眉头说道。 “别应该啊,是必须,否则师兄你就白干了。”李木急道。 “试试看吧。”风池对法力丧失后的自己,还真没有太多把握。 “那行,你先做着吧。”李木说完,从储物袋中取出钉耙和锄头放在地上,带着忐忑的心情下山去了。 风池待李木一走,便开始围绕着梯田走了一遍,遇到散落在地的植物种穗,便将之收集起来,小心的放入储物袋中。通过残留的植物花朵来看,这是一种类似紫石兰一般的灵草,究竟是何种类,还需探究,不过不论此处种植的是何种灵草,若要单独去杂货铺买种子都是要花灵石的,某些特殊品种甚至耗费很大,有如此便宜不捡,才真是傻帽了。随后,风池才拿起钉耙,锄起地来,这才发现这块地的硬度比预估的还有超出,其中小石子的含量占了八成,泥土顶多两成。他随即想到,这恐怕是植物的生长特性使然,便又抓了几把泥土和收集到的种子放在一块,以便做参照。 即便风池是神力,但耐力并不持久,挖了五分地后,已经是汗流浃背,不得不停下来歇息。由此,他觉得之前错怪了那些“磨洋工”的外门弟子,这看似简单的活计,实际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休息得片刻,风池又打起了真气内循的主意,虽然无法在丹田聚气,但可将新产生的法力引导至手臂上。果然,他刨地的速度提升了不少,但是整个过程很不流畅,法力来时能快速刨那么几下,之后会停滞一两息的时间才能继续下去。不知不觉,一个上午便过去了,风池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三天时间还真只够堪堪完成任务。 到了午间,烈日当头,风池在林下找了个地方吃了块干肉,依树休息,顺便把刀哥和四足怪也放了出来,让它们活动活动,并向刀哥和四足怪分别投喂了一块干肉,刀哥还好,有了吃的使劲摇尾巴,四足怪似乎从没吃过腌制的熟食,虽然那块干肉还不够塞它的牙缝,可其兴奋之状是风池头一回见。只见它左右摇晃着身体,将田圃中踩出一个个的深坑,随后身体变得只大鲵般大小,在风池脚背上用脑袋很亲昵的蹭了又蹭。四足怪本来是很木讷的,大概是跟刀哥相处了几日,好像也变聪明了。 “呵呵,还想吃肉啊,你要是能帮我把这十亩地的师门任务完成了,再赏你几块干肉又如何?”风池调侃。 风池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但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四足怪的身体瞬间膨胀,露出了其体长两丈的巨大体型,爪子和独角并用,就像一堵巨大的犁,跟推土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在梯田中推进,不到一刻的工夫,上条梯田便刨完了,其尾巴左右横甩,残留的根茎也扒拉到了田地的两侧,且田地平整,这活计做得可谓又快又好。 刀哥大概也想讨干肉吃,嘴里接连喷出几团火球,田垄两侧的根茎便烧得干干净净,余下的草木灰再由四足怪用尾巴一扫,便尽数入田成了肥料。随后,这两只畜生又非常积极的投入到了下一截梯田的任务中。就在风池眼皮底下,这本来需要耗费他三日时间才能完成的任务,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四足怪三下五除二的拱完了。末了,刀哥喷出几团火,那些根茎又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大概是火势太大,浓烟滚滚的,不多时山下传来呼喝之声,李木和其余几名负责看护园子的内门弟子火烧屁股般踩着飞剑联袂而至,到了近前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240章 藏书阁和藏宝阁 “师,师……师兄,你这么快就做完了?”李木看着眼前新翻的土地和草木灰肥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啊!”风池倚在树干上,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四足怪和刀哥已经被风池收入铜环中,自打他看过门规中“可救而不救”的条款后,也开始变得谨慎起来。当然,他也知道事情迟早瞒不住,但能瞒一时便算一时。 “怎……怎么做到的,这也太快了……”李木如置梦中,对自己的眼睛没了信心。 “嘿嘿,这是在下的隐秘,师兄无须探究,师兄只管这活计做得是否满意便行了。”风池好整以暇。 “满意,绝对满意!”李木和其余几人相视一笑,就跟捡了活宝一般,向风池聚拢而来,还使上了“糖衣炮弹”,一面给他捶背一面小心问询风池是否有兴趣再多接几个任务。原来,“酬”字阁是任务汇总地点,任务的出处实际在百草园。 “我能代替别人完成师门任务吗?”风池问道。 “那是当然!师兄且说说,是要代替何人完成任务?” 晚霞,天边一抹艳红,风池已然优哉游哉的踏上回无忧谷的路程。这一天下来,他总共获得了八百点师门贡献,就记录在他随身携带的外门弟子令牌中。另外四百点贡献,已经划拨到了赵冲等三位金兰和余秋燕的外门弟子令牌中,之所以选择给余秋燕,则是看在购买固本培元丹时她支付的两百灵石份上,这个天大的人情他是想一点点还回去的。这八百点师门贡献中占大头的是开荒,一亩山林可换五十点师门贡献,如果是正常状态下,开荒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要将树木伐倒,将土壤中的树根挖出来,还需将土地刨一遍。可有了四足怪和刀哥的加持,这件事就变得最容易不过了。四足怪负责“伐”木,刀哥喷火烧山,若是火势太大蔓延到了别处,四足怪的巨大尾巴扑棱那么几下,便轻松完成了灭火。之后四足怪将树木根系拱出,再由刀哥将树根焚烧了,十亩地的开荒完成,也没花费多长时间。 李木和其余几名内门弟子看风池的眼睛都直了,一个个在心底嘀咕,究竟他是有何种神通,怎么师门任务在他手中就这般简单呢?不过,有了风池这等任务狂人,李木等人自是喜出望外,拿出任务清单给风池,让他自行选择,不管完成了哪一项,回头告知他们一声,查验无误都给登记入册绝不含糊。待他们一走,风池便照着清单开始询问刀哥和四足怪这俩畜生,这个活计能不能干,如能干就点头,不能就摇头。刀哥居然选了个捉虫的任务,风池半信半疑的带着刀哥到了一丘生长正茂盛的苗圃前。这个看似很不好操弄的任务,刀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它站在苗圃中叫吠得几声,那些攀附于植物上的飞虫也好爬虫也罢,就跟醉酒一般,直挺挺的纷纷往下掉,等落到地上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四足怪挖水沟的速度更是一绝,尾巴往地上砸得几下,一条笔直且光滑的沟渠就成型了。 风池是真没想到,自己豢养的两只畜生有这般大神通啊。 风池忽然想到余秋燕为何对刀哥那般好奇且爱慕了,原来灵兽还有这般大用途。其实,这一点风池还真想左了,余秋燕艳羡的是灵兽在斗法中强大的辅助能力而不是用来干农活,整个唤灵宗上下怕也只有他毫不心疼且如同臂使的指挥自己的灵兽做这等“下贱”事。唤灵宗内越是饲养日久的灵兽,思维方式越发与人趋同,修士想让其干农活,那是门都没有。 不过,刀哥和四足怪显然不知晓“脸面”为何物,吃着风池抛来的咸干肉,尾巴摇得贼快活。 当风池交接任务时,李木等人看风池的眼光比看美娇娘还热切,他们是真舍不得放风池走啊,有了这个神人在,那些脏活累活也不会因找不到来做任务的人而分外头疼了。很快,他们就有了主意,要求风池下次再来百草园做任务时,一定要事先通知他们一声,他们好接取相应的师门管理任务,并送给风池一只纸鸢,以作传信之用。 风池见缝插针,开始打听起肉蓉月界的相关事宜来,可是李木等人面有难色,因为肉蓉月界不是他们可以指染的,在百草园上层由灵台境修士专人打理,但也一口应承下来,找机会和灵台境修士的弟子打听打听。风池以前不太懂灵石的重要,经历了这般多他哪还不晓得,于是从储物袋中摸出有限的几颗灵石赠与李木等人。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回对方的态度大变,拍着胸脯跟风池保证,总要帮他弄出点眉目来。 风池随后又吐露自己有学习种植的意愿,李木等人又送给他一本《百草集》,其上记录了一些相对普通的草药种类及生长习性。 至于肉蓉月界这样的灵物,书上则没有记载,需以贡献点去藏书阁寻找更高级的书籍。 按照李木等人的说法,藏书阁才是唤灵宗真正的宝地之一,同时也是师门贡献点永远不够用的地方,而且从第二层开始,所换取的一应书籍除了需要师门贡献点还涉及到功勋。而功勋的获得,顾名思义,就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了,须得斩杀宗门的敌人或者在与异族的大战中才能获取。 反正李木等人来唤灵宗这么久,就从未进去过藏书阁二层。唤灵宗的另一个宝地就是藏宝阁了,按照李木的说法,里面的东西都是天价,只能在一层过过眼瘾而已,若想获取一样,做梦! 风池寻思,自己斩杀了孙鹤年,不也应该有功勋么?可以说,自己被整成这个样子,就是拜这个妖人所赐,还没进宗门自己就立下了功劳,自家的宗门也真是够赖皮了,居然赖账不给,不行,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讨回这个公道。 风池离开百草园时,李木等人还送了他好一段路程,殷勤之态,让风池感到肉麻,不由感叹灵石一物的奇妙功用。 第241章 强要功勋 遇到怪人 次日一早,风池独自一人赶到了酬字阁,花费了一百点师门贡献,查看悬赏任务中人工种植成活一株肉蓉月界的奖赏。人工培育成活一株小苗,并将方法告知宗门,居然可完整获得一株成长达百年、并可直接炼制固本培元丹的肉蓉月界。 还有这样的好事情? 风池浑身的精气神瞬间高涨,放出四足怪,直奔藏书阁。到了藏书阁附近,他将阴兽收入铜环,步行入阁。也是奇怪,按理在此服务的内门弟子是比较心高气傲的,远不是在各个园地中服务的弟子那般低调,对此李木早就跟他介绍过。岂料他一进门,驻守此地的内门弟子居然很客气地将他引入其中。藏书阁前堂空荡荡的,除了几名借阅书籍的天选境弟子外,另有一名灵台境模样的修士坐在一个角落里,正认真的阅读什么。风池心中了然,难怪这个内门弟子行事这般随和,原来是有师长在。风池上前叫了声前辈,他也只点了点头,眼睛就没从书本上挪开。 进入藏书区域前的通道上,立着一块巨大的萤石,其上罗列着书的种类及每个种类下各式书籍的名字。李木所言藏书阁是个宝地还真不夸张,仅仅一个一层,呈列的书籍就摆满了数百个书架。每个书架皆被淡黄色的光幕笼罩,若想查看是何种书籍,则需在光幕前一一查找。风池走到草本植物的区域,花了半个时辰,才总算找到了一卷《仙草集》,需要耗费八十点师门贡献才能获取。仅凭名字,该书要比《百草集》明显提升了不止几个层级,按理肉蓉月界也被收入其中,否则也担待不起这个名称。风池用手指朝朝光幕前一点,那本书就消失了。 “咦,书呢?”风池初来乍到,搞不清楚状况。 “在这呢,师兄来此交割贡献点即可。”却是内门弟子在喊。 风池这才恍然大悟,转回前台,点出要再去二楼借阅固本培元丹炼制之法的典藏,对方听完后都愣住了。 “师兄……你不是开玩笑?”对方如是说。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风池挺着胸膛。 “师兄还是继续在一楼走一走看一看,按照自己的能力换取所需之物吧。” “诶,我说你瞧不起谁呢?” “师兄可有功勋?”该弟子见风池执意如此,便在案板上一块具有文字显示的法器上一通拨弄,找到了固本培元丹的相关信息,然后以一种看傻瓜一般的眼神看着风池,“你要的东西需要五百师门贡献外加五十点功勋值,才能将炼制固本培元丹的丹方复制一份。” “我入宗时斩杀了阴兽门的奸细,宗门要不要给功勋的?”风池大声问道。 “有这样的事……” “喏,这便是那奸细携带的阴兽,足够证明了吧?”风池引法力入铜环,四足怪一现身,其庞大的体型几乎将空间都给填满了。大概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愤怒,它龇牙咧嘴的,呼吸的声音亦格外的大,跟拉满的风箱一般。 “师兄,给不给功勋,非我所能做主的。”这名内门弟子见四足怪这凶横的样子,还真有些害怕。 “那我该找谁要功勋?偌大的唤灵宗,外门弟子好不容易获得点功勋,居然还被贪墨了!”风池本就是来找事的,嗓门嚷嚷得整个藏书阁的人都能听到。当然,他敢这么嚣张,是有底气的,没有触犯门规宗内就不会拿他怎么样。 “闭嘴!你那点功勋,也配让人贪墨?”说话的居然是那名灵台境修士。 “那我弟子令牌中为何没有功勋?”风池振振有词。 “谁说没有?”那名修士瞪着风池,一本正经的,让他感觉心中发毛。 风池也不废话了,将弟子令牌交给那名弟子,对方拿住后朝积分法盘上一照,其上赫然有八百余师门贡献,外加不多不少五十点功勋。 “他奶……还真有啊!”风池目睹之下,大呼出声,好在脱口而出的脏话及时咽了回去。 “你刚刚入门才几天吧,就算记功勋,也要有个过程。”灵台境修士一张脸比门板还平直,看不到半点喜乐,“一般而言,斩杀与你同阶的敌人,顶多获得二十点功勋,你斩杀的是携带阴兽的敌人,所以给你的功勋加倍还有富余。” 这名修士居然对风池的事情了如指掌,这倒是怪哉了。 风池见功勋有了,师门贡献也有了,本就是装腔作势的愤懑之态一扫而空,嘿嘿笑道:“前辈所言甚是,嘿嘿……” “你记住了,或许你说的贪墨在低阶弟子中确有发生,但整个唤灵宗上下,没有谁胆敢贪墨功勋!”修士说完,一甩袖子,出了藏书阁大门。 风池正陪着笑脸目送对方出门,猛不丁又听到对方丢下一句:“如果有事传唤你,记得随叫随到!” “好嘞……”风池下意识的应答,随后又懵懂发问,“传唤我,传唤我做什么,我没干坏事啊……” 但那名修士再未理睬他,径直飘飘荡荡的去了,只留下风池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师兄,师兄前途不可限量啊,老实说,在下不止一次在藏书阁当值,外门弟子中能一次挣得五十点功勋的您还是头一位,以后得多提携下兄弟。”接待风池的内门弟子再看向他的目光中,已然满是崇敬之意。 “哎,有啥前途,我一身功法神通被废,全是因斩杀这名奸细所致,明阳子道长说了,我需要二十年才能恢复,或者每月吞服三粒固本培元丹,整整吃上一年!”风池越想越觉得不值,也真是晦气到了家,怎么自己就这么倒霉呢。 “我说师兄怎么连修炼门槛都没进来,原来如此……”内门弟子闻言,露出失望与骇然并存的表情。随后,他将固本培元丹的丹方拓印在了风池的弟子令牌中递给风池,嘱咐道:“师兄记住了,这段秘方只可看一遍,随后就会消失,你看过并记下后切不可泄露出去,否则是要以门规论处的。” “我晓得。”风池早已迫不及待的将令牌放在额前,以其强大的记忆能力,要牢记这区区几十个字的丹方自不在话下。 他刚刚看完,正如内门弟子所言,原本清晰的字迹很快变形、稀释,烟消云散。 风池此行好歹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心情大好,跳上四足怪背部,哼着“红莲藕的胳膊白莲藕的腿”出门。 那名内门弟子看着风池摇摇晃晃的后脑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虽不知固本培元丹的丹方详情,但从需要动用功勋点计较,自是非同小可,在他看来风池这五十点功勋和五百师门贡献花得实在不值,一个刚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啥都没有,就想凝练固本培元丹,这不是把灵石往水里扔么,他又上哪找这些材料去。不过他转念一想,风池不是才刚入门不久么,其弟子令牌中多达八百点的师门贡献又是怎么来的?于是,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外,一时痴了。 第242章 大开眼界 慷慨相赠 接下来的几天,风池走了很多地方,除了怕在天人台遇到绛珠等疯子,什么“种植园”“锻造坊”“灵兽园”等等地方,但凡脚程在两个时辰以内的,他全逛了个遍。他也并非完全是冲着做任务而去,而是带着熟悉宗内事物的目的去逛的,若遇到好说话的内门弟子,少不得要刻意跟对方唠嗑几句。 这一圈溜下来,他可谓是大开眼界。 风池首先接了个给灵兽打扫兽栏的师门任务,这个活很脏,而且要求极高,除了要把灵兽的粪便全部清理,还要挑水将里里外外冲洗干净,是一个人人嫌弃的任务,所以给出的师门贡献点颇为可观。他前后待了一整天的时间,负责看护此地的内门弟子见他干活勤快,对风池提出的问题倒也不吝回答,寄希望他能常来。 于是,风池对灵兽园有了初步的了解。灵兽的驯化、饲养、繁殖倒是与泽南驯化野牛野狗差不多,区别是前者驯化的是精怪,后者就是一般的野兽。灵兽还能学习技能,不过这一项目的实施极难,除非是那种聪明绝顶的灵兽,一般而言灵兽是以自己的天赋神通为主;灵兽也可以配置法器,称之为兽器,可以加持灵兽的攻击能力,但耗费极大,若非腰缠万贯灵石,想都别想。 可惜的是,驯兽园里饲养的多是些低阶灵兽,能与四足怪一拼高下的灵兽都少有。即便如此,有几头正值繁殖期且丑得清奇的母兽依然被内门弟子跟宝贝一般供着,给它洗澡、捉虱子、梳理毛发,居然还有为它们专制的零食和玩具,以逗它们开心。这一幕把风池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哪是养“畜生”,这不是养“祖宗”么? 其实,这也是风池并未真正了解灵兽。一般来说,修士的灵兽都是从其幼小时开始带大的,跟着修士一起成长,才能做到与修士息息相通。又因灵兽的寿命远超修士,所以进阶的时间格外漫长,一个修士从天选下阶开始晋级到了灵台境上阶,其饲养的灵兽可能还在天选境中阶徘徊呢。于是宗内某些老怪物会把灵兽赐予自己喜爱的弟子,以增其力,这也是掌事道人见到刀哥出现在风池身边时,那般吃惊的缘故。 在灵兽园的这段时间,风池一直没让刀哥和四足怪出铜环,以免它们学了坏。 种植园多以特殊的多年生植物为主,个头都比较大,有些就跟成片的树林一般无二,弟子们使用的师刀和飞行剑器的原材料就是产于此园。园里发布的师门任务种类比较单一,比如清理厚积的落叶,或者劈砍掉多余的枝丫等等。锻造坊就显得有意思多了,各种不知名的矿石堆积如山,一些内门弟子在炉子前敲敲打打。外门弟子只能打杂,譬如拉风箱,给炉子舔燃料、搬运矿石等等,坊内有一座占地很大的红色巨石,石中开道,一直往地底下延伸,其内火光摇曳,并伴以微弱可闻的敲打声。可惜,此地以风池新晋外门弟子的身份依然无法进入,他只站在洞口看了看,便被旁人支开了。 风池这几天虽仅对宗门的杂学了解了个大概,自己也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想把宗内的一应杂学全部学全,目前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先挑选要紧的,其余再慢慢涉及。譬如想给自己添置一件低阶的具备水火与物理防御能力的道袍,如果是从最基本的种植棉麻开始,涉及的材料多达数十种,程序近百道,棉麻需要印染、纺织,其中夹杂的金属物需要锻造、拉丝、淬火,某些材料还需懂药理去毒素,所有材料齐备还要会裁剪成衣,最后还需精炼。但凡有一个要紧环节出错,所有努力付之东流。越是高阶的东西,越是难以炼制成形,涉及杂学的覆盖面也就越广。制造的成功率很多时候,还与制造者的法力高低成正比。 风池觉得,真要打造一整套适合天选境修士的稍好一些的装备,就是在跟自己的灵石过不去。当然,他一个天选修士或许还没有打造行头的必要,暂时也无此烦恼,若是到了灵台境要出去走动,或者真打算将来的某天去昆仑墟碰碰运气,那就非得准备了。他打算和自己的几个金兰商议,让他们也各自学个一两门,有需要时互相帮助,才能达到效能的最大化。 风池还了解到,真正的好东西,既不在藏宝阁,也不在藏书阁,而是在某些老怪物的专属灵园里,或者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 凡事皆有一个过程,风池没指望自己一口吃成个胖子,而是定下了按部就班,一点点掌握相关杂学的计划,第一个切入点当然指向固本培元丹了,只是这个计划的起点已经远远超出了天选境修士的能力。他随后想到,自己储物袋中还有童子给予的混合灵草种子呢,先把自己相中的那块土地开辟出来一块,把种子播下再说。若是其中包含了值钱的灵草,或许能换得些灵石也不一定的,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当然,他若能从刀哥的狗肚子里讨得两块炎火晶,也能暂时救急。 这几天的师门任务做完后,风池又以总计六十点贡献换取了三只纸鸢,分别给予赵冲、上官媚和周彤。这种小型纸鸢由一粒下阶灵石提供动力,飞行速度慢,操作简单,只需将联系人的地里位置以法力封印其上,它就可自行飞远,传达讯息。只是使用起来有限制,遇到雨雪天气不能飞行,且只能在宗内使用。像那种大型的可载人的纸鸢属于高端法器,就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了。风池等四人是新入宗的这拨外门弟子中头一批用上此法器的弟子,几人兴致勃勃在无忧谷展示时,看着纸鸢在空中盘旋缭绕,让其余外门弟子眼馋不已。 随后,风池又将师门任务已经代为完成及师门贡献已经一一划拨给赵冲和余秋燕等四人的消息告知他们。四人面对这平白得来的每人一百师门贡献自然不会推迟,尚不明白其中的诀窍,高兴程度还不如对纸鸢的喜爱。尤其是余秋燕,似乎还对风池没送她纸鸢有些嗔怪,当风池将留给自己的那只送给她时,她这才恢复了笑容。但是宇文豪宇文俊兄弟明显不淡定了,几乎是大叫出声,跟看怪物一般瞪着风池,也不知是被刺激了还是怎的,眼睛通红,有种即将哭出来的冲动,他们一把抓住风池刨根问底,就想知道他是如何获得这般多贡献点的。 原来,宇文兄弟也接了个师门任务,是去一个用以制药的养殖场捞取成熟的活性个体。他们想当然的以为,这不就跟捞鱼一般么,捡大个的抓就行了。到了那里才知晓自己完全错了,首先套上一层厚厚的防护盔甲,被投入到了一个气味极其难闻的黑乎乎山洞中。里面饲养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同样黑乎乎的,抓在手中时那种冰凉且滑腻的感觉隔着具备防护能力的手套都能感觉到,使人心底发毛。而且,在里面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盔甲会被腐蚀掉,有性命之危。于是,他们进进出出了很多次,活物没抓到几只,盔甲换了一身又一身,那名负责的内门弟子气急败坏,说他们完全没有干活的样子,并扬言他们若再这么拉胯就要赶他们走,一点师门贡献都不给。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才在内门弟子的不满中堪堪完成第一阶段任务的最低条款,一人分得了十五点师门贡献。 风池将师门贡献不要钱似的分给这个分给那个,宇文兄弟看在眼中,又岂能不羡慕嫉妒恨? 得了风池好处的赵冲等四人,这才知道师门贡献如此难以获取,态度顿时大变。余秋燕则媚眼如丝,也不知是刻意还是真的感激,她眉目含情,笑吟吟的道:“风师兄对妾身这般厚爱,莫不是有何企图?” 第243章 天之道 损有余补不足 “老三才不是这种人,绝对没有!”上官媚心思缜密,截口道,“他只是感谢你为他购买固本培元丹出了大力,是吧,老三?” “是啊。”风池连连点头。 “好妹妹,你管着你的冲哥哥就行了,风师兄的事情你也好意思管?” “哼,我家弟弟性情敦厚,我可不希望被某些动机不纯之人当枪使!” 两个女人这一对上,把宇文兄弟的要紧事便给扯到一边去了。宇文俊急忙打圆场,然后嘿嘿笑着对风池作揖道:“风兄,这师门任务可有何诀窍,还请风兄不吝赐教。” “也没啥诀窍,接那些贡献点高的活就行了,比如开荒,还有去灵兽园打扫兽栏,越是体型庞大的母兽,给的贡献点越多。”风池没提自己如何开荒的,专捡兽栏说事,什么那些个母兽体型达到一丈还是小的,更大的有四五丈长,一泡粪下来堆在地上跟码了座小山一般,得光着膀子进去,结束后先把自己全身洗干净了,再穿上衣服,身上才不会粘上令人作呕的臭味与膻味云云。 “这等任务你也接?”宇文俊望着风池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半晌合不拢嘴。 “为什么不接?可惜那些畜生要好几个月才排泄一回,要是天天有得做就好了。”风池叹息道,随即又从腰上取下一个大号的储物袋,乐呵呵举在手中摇晃,“看见没有,那些畜生的粪便可是上等肥料,我全收集起来了。” 此言一出,那些之前还围在风池身边的外门弟子跟见了瘟神一般,齐齐躲开了丈许开外。 上官媚素有洁癖,意外的没有闪身躲避,一对秋水明眸盯在风池身上,既感动又不忍,温婉笑道:“老三,师门任务我们自己能做的,你还没恢复,多休息,这些又苦又累的活就不要接了。” “那不行,以后你们三个的任务我包了,给你们多留点时间练功,你们要是能早点到达灵台境,也能给我很大帮助。”风池跳上四足怪背部,摇摇缓缓的往古松方向走,最后丢下一句,“二十年,我等不起啊。” “好!我若到了灵台境,就是抢也要帮你把固本培元丹抢到手!”上官媚喊道。 四足怪脚程很快,已经载着风池越过小溪,他闻言回头喊道:“怎么那么像我老姐啊……” 言尽于此,风池已经出了无忧谷。 余秋燕看着他们金兰之间温馨的一幕,依照她的个性,是要泼凉水的,想了想,终究忍住了。 在场诸休皆是散修出身,对修仙界的事情知之甚少,说是一清二白也不过分,和上官媚一般想当然的以为只要将主修功法修炼至天选上阶大圆满就可以冲击灵台境了。 余秋燕家学渊源却深知从天选上阶大圆满冲击灵台境是一道极难逾越的坎,因为修仙界有一句话叫做“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此言应人应物应事,且对修士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桎梏。 每一个修仙层级,不论是大层级还是小层级,只要还未至圆满,便算“不足”,而圆满则代表“有余”。譬如天选下阶圆满或者中阶圆满,这是小一个量级的“有余”,相对天选上阶大圆满,则是“不足”,很多修士连小量级的“有余”都越不过去,更惩论冲破大圆满,进阶灵台境了。就算是余秋燕自己,虽在天选境难有与之匹敌者,对冲击灵台境却连半分把握都没有,因为冲击境界的时候,固然与修士自身的资质和准备工作存在一定关系,最终的结果却全然在乎天意,时至运至,时不至一切皆枉然。 更可怕的是,一旦冲击失败,修为会从上阶大圆满掉至上阶刚刚起步的位置。天选境失败,要再恢复到大圆满,需要花费数年时间。而灵台境冲击聚元境失败,则是以十年计,以此类推。甚至还有修士在冲击境界失败后,层级直接降到了中阶的,若是寿元不够之人,等于离陨落也不远了,受损之大使人毛骨悚然。当然,发生这等情况的概率极低,可发生概率极低不代表不会发生,明白此节的修士在冲击境界时,若要其心中没有半点犹豫,怕也很难做到。 余秋燕有时也想,究竟是此言蕴含的哲理在起作用,还是因修士深谙其理所以患得患失,怎么每一次冲击大境界,能获得成功者总是少之又少呢? 天青色,斜风细雨。正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 十五,是唤灵宗安排给宗内弟子授业的日子,山、医、命、相、卜五术,每术讲授一个时辰,中间休息一刻时,便于弟子互相探讨或者向授业老师提问。凡是有听课意愿的内外门弟子,寅时即起,沐浴更衣后,排成长队,御使飞剑,前往距离驻地最近的授业地点。一时之间,宗内但凡接纳弟子听课的天人台、两仪台、四象台等等都沸腾了,人来人往,穿梭如织。某些已经拜入灵台境修士门下的弟子,在师傅的吩咐下也会参与听讲,因为大道三千,每一个人的理解不同就会存在差异,兼听则明。 无忧谷内,不论是暂住在仙客来的新晋外门弟子,亦或是已经有了独立灵地的栖霞园弟子,全部在古松下列队集合完毕,虽有部分弟子没有参与,人数仍达到了二百余人。栖霞园的弟子和仙客来的弟子基本还是头一次见面,彼此都感觉陌生,列队的时候,也有意无意的各自分成了两队。那些看见风池的栖霞园弟子更是目露疑惑与骇然并存之色,大概是对他一个没有半分法力之人吊在仙客来弟子队伍的末尾而惊讶,同时他又是在场诸修中排场最大的一个,骑着一头两丈来长的庞然巨兽,威势凌人,生人勿近。 “出发!”掌事童子一声吆喝,率先御剑而起。 于是,二百余人纷纷驾驭飞剑,尾随童子而行,风吹衣袂,猎猎不绝,这等阵仗不仅热闹,更具万物竞发、百舸争流之态,使人心生豪迈。 第244章 蛮汉讲课 又遇怪人 不久后,他们又遇到一队同样前往四象台的弟子,一问询,对方居然也来自无忧谷,风池这才算搞明白了,大概唤灵宗收纳外门弟子的所在都叫无忧谷。整个宗内叫无忧谷的地方到底有多少处,则非一般人所能知晓了,这个地名也没有出现在地图上。 风池随众人到了四象台,此处的内外门弟子就更多了,全部朝传功阁鱼贯而入。 风池做师门任务时,曾抽空去传功阁内看过一回,占地面积虽大,但要容纳如此多人怕是有难度,他正这般想着,跟在上官媚身后进入大堂之中,放眼望去眼前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青砖铺设的地面上,同等规制的蒲团满地都是,居然也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风池感觉这堂内似乎比上次来看时要凭空大了许多,随后又注意到另有一名内门弟子站在前端授业台处,正操控着一具法盘,时不时看一眼涌入的人流。 “莫非这传功阁还可调控大小?”风池惊问。 “不能吧?”上官媚随口应答。 “风兄何须惊讶,我等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回话的是前排不远处的王阊。 也就在这时,猛听到堂外一声爆喝,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传来:“逆天而行?好大的口气,真乃不知者无畏!” 随后,众人眼前一花,一名虎虎生威的青衣壮汉站在内堂正前端,他刚一站定,一对散发精光的鹰眼便向在场的一千余名弟子森然环顾。 风池向这名汉子的面门上一看,心中咯噔一下,暗呼传功阁今日的讲师莫非是他? 此人并非别个,而是被风池等人痛打了一通的妙境等七子之师!这名壮汉为了支付七子的医药费,在二十多名外门弟子面前把储物袋中的灵石都抠空了,可谓颜面扫地。所谓贫穷使人气短,一向自负如他,原本对师门任务极不感兴趣,也不得不连续接了几个月的讲授课程,以解一贫如洗的燃眉之急。 所以,他站在前头的样子固然威风八面,可阴沉的面孔又透露出某种狂躁之意。 “拜见前辈。”一应弟子纷纷起身参拜。 壮汉略微点了点头,脸上不见半丝笑容,厉声喝问:“刚刚是谁口出狂妄之言?给老子站起来!” 要说壮汉真不知是王阊所言,就有些掩耳盗铃了,因为他这般呼喝的同时,眼睛可是紧紧盯着风池等二十多名弟子的,又因妙境等七子的缘故,他这番作派,在风池等人看来颇有假公济私之嫌。 “前辈,是我说的。”王阊倒也光棍,没有否认或临事退缩的意思。 “滚出去,站到门外听讲。” “出去可以,还请前辈指出错误所在,否则晚辈不服!” “不服也要给老子滚出去,事后你可向刑律堂举报,就说老子针对你了!”壮汉面孔铁青,“对了,老子飞云峰段虎!” 这名叫段虎的灵台境修士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没有通融的余地了。言毕,他忽抬头向堂外看去,好像感知到了什么。 这时,堂外不知何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此等小事就不必麻烦刑律堂了,师兄自行主张即可。” 段虎面色一变,有些拘谨的问道:“师兄缘何到此?” 刑律堂,掌管唤灵宗生杀予夺的部门,但凡被该堂关注的修士无不心惊胆颤。刑律堂因行事铁血,冷酷无情,久而久之宗内修士以“刑堂”称之,律不律的,对该堂而言真没那么重要。 “师兄不必多虑,我到此另有他事。” “哦,师兄随意。”段虎这才恢复镇定。 风池侧耳听着段虎与那个暗处之人说话,就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稍稍想了想,猛记起一张时刻板起来的面孔,嘀咕:“难道是他……” “不错,是我!”来人耳力强健,毫不避讳在场的一千多名弟子,又这么说了一句。 一众弟子皆莫名其妙,但风池身边的赵冲等人顿时色变,吃惊的看着风池,一个个在心底思量,自家这位金兰几时又招惹上了这号大人物?风池自己也迷惘啊,自忖未做亏心事,当然无惧对方这种虚张声势的做法,加上他本心就不以恶意揣人,昂着脖子望着堂外空白处,尝试着问道:“前辈是来传唤我的?” 风池这一开口,整个堂内一千多弟子都吓了一跳,一个半点法力都没有的天选初阶弟子,有何能力引动刑律堂执事亲自前来? “正是!”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干坏事。” “做没做坏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来人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谁说一定要做了坏事才能传唤?” 风池颇为恼火,急道:“可我入宗十来天,师门任务做了一箩筐,早不传唤晚不传唤,好不容易等到前辈讲授功法你要传唤,不是耽误我了吗?” “我没说现在就带你走。” “那还差不多。”风池说完,盘膝打坐,便再也不理睬对方了,反而兴致勃勃的盯着台上露出狐疑之色的段虎。 堂内一千多人则全齐刷刷的看着风池,见他随遇而安的样子,不知道他是装出来的,还是此人有点傻。 “都看着我做什么?”风池一语道破,“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风池如此一说,其它人的好奇心都平息了不少。也是,若风池真犯了大事,这位刑律堂执事哪可能这般好说话,大抵上是想问他一点什么情况。段虎心中暗呼惭愧,自己先前的表现,居然还不如一个外门弟子。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神,恢复了严肃的面孔,问道:“之前有位弟子说,修士是逆天而行,那么你们有谁能告诉我,什么是天?” “处于阳下,头顶即天。”有弟子说。 “乾居于南,谓之天南地北,是以南方为天。”另有弟子在喊。 “还有吗?”段虎问。 “日月星辰,皆为天。”又有弟子说道。 此言之后,再无弟子出声。 “尔等所言,对也不对,因为天生万物,万物为天之表,非天之实也!”段虎虽是在授业,但其言语自带冲味,就如一名蛮汉拿了书本大声宣读一般,带着说不出的古怪味道,可就是这种反差,反而让在场弟子印象深刻。 第245章 坐而论道 惊动老祖 “天,元始也,不知其从何而来,又不知其欲何往,其寿无尽,其德无极,万物因其滋生,万灵受其赋智,行云雨施,品物流形,行万规,成万象,从无到有,繁衍生息,遂成自然,生生不息,众生皆受其德。”段虎在前方左右踱步,缓缓说道,“天行乾道,其势浩然,其轨稳健,是以,我等修士当以天之道为己之道,自强不息,以求天人合一,这才是修士苦苦追求的根本,懂了吗?” 风池听到这里,猛然想到登云梯前牌楼上龙飞凤舞的“天人合一”四字,原来其出处是来自这里。 “天,元母也,我等修士乃元母之子也,逆天而行……哼哼……子岂有逆母之理?”段虎说到这里,猛然瞪住因刑律堂执事打岔,而没有来得及“滚出去”的王阊。 “弟子受教了!”王阊稽首道,乖乖离了蒲团,跑到堂外门边规规矩矩站着。其实,此事倒也怪不得王阊,散修们居于凡尘,缺乏名师,心智不明,一切所得都是奋力得来,所谓“逆天而行”原是对自身遭遇的一种不服表达,久而久之,以讹传讹,被散修们认为是真理了。 段虎未理睬王阊,继续说道:“我等所习,无论是功法,还是术法,若究其根本皆是术,乃顺应天时,体察天机,以天生万物之性为本,得到的微不足道的能力罢了。” 传功阁内一片安静,一众弟子皆陷入沉思之中,大概事前都没想到因王阊一句狂妄之言,今日功法讲解,居然变成了论天之道,这对仅仅处于天选境的弟子而言,起点未免太高了。段虎未再出言发声,独坐前端,同样沉浸于某种难明的迷思中。 但这种沉默终究被一个人打破了,只见风池朝段虎略一施礼,说道:“前辈,弟子法力尽失,这十来天揣摩自然五行诀,日思夜想,做师门任务也在想,初始不解,思量五日后得悟只言片语,七日后反而迷糊,最后几日则越想越不得要领,今闻前辈之言,获益良多,只是……” “有何疑问,但说无妨。”段虎猛然睁开眼睛。 “前辈所言天之道,只具其形,不具其实。”风池脱口而出。 “三弟,休得蛮撞!”赵冲急忙发声阻止,他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迟了,但自己加上这一句话,或可避免风池直言段虎之虚而致对方恼羞成怒。 气氛骤然凝滞!一千多名弟子全望着风池,有惊异其胆色者,亦有幸灾乐祸者,还有等待段虎发雷霆之怒者。 岂料,段虎瞪着风池的一双鹰目忽神光隐现,足足瞪了他三息左右时间,最后脸皮扯动,大嘴开裂,居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其笑声如洪钟,畅快莫名,震得屋顶回声不断,这一笑又笑了十息左右方才停止,说道:“好!好啊!一个天选境未入门的弟子能有这般见识,了不起!了不起啊!难怪我座下那些酒囊饭袋会被你给收拾了,收拾得好,收拾得妙,本座今日当着众弟子的面可以告诉你,本座对因弟子不肖所受之辱,心服口服,之前恩怨本座既往不咎,本座弟子但凡有对你挟私报复者,严惩不贷!” 段虎等于是在给风池以极高的褒奖了,乃至他不掩自丑,也不吝赞许之词。以段虎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情,或许说的真是肺腑之言。实际上,他确实动了将风池收入门下的心思,只是一则不合规矩,二则刑律堂执事传唤风池所为之事不明,他多有不便罢了。可眼下有千余弟子在场,其中还包括二百余内门弟子,其他人又是如何想的,会不会对风池生忌,从而平白树立敌人呢,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昔年老祖讲道,我曾有幸听闻……”段虎仿佛是以回忆中的语调,沉声说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今借老祖之言回答于你。” 风池挠了挠头皮,又问:“前辈,我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道,可道,非常道;还是道可道,非常道;又或者是道可,道非,常道?还是……” “我,不知。”段虎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风池闻言,愣住了。 一众弟子亦皆哗然。 “那……前辈当初就没问一问老祖,他老人家应该知道啊。”风池此言一出,可谓胆大包天。 段虎看着风池这刨根问底的架势,只觉一阵头疼,沉吟道:“老祖……或可知之,只是当年……” 话音落处,忽妙音四起,群霞震动,整个传功阁仿佛被一股悍然、醇厚、雄浑,莫可与之匹敌的祥和之气包围,随后,一个苍老且沉静的声音从天柱峰上穿云裂空而来。 “非也……老夫亦不知……” 这个声音尚未落音,段虎火烧屁股般从蒲团上坐起,随后双膝着地,纳头大拜,曰:“拜见老祖!” 与此同时,大堂之外亦传来刑律堂执事的参拜之声。 这一千多名弟子哪还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就欲起身有样学样参拜,岂料老祖又颇不耐烦的说道:“无需多礼,老夫正好大梦初醒,起来喝了杯水而已,恰闻诸子坐而论道,还探究到了老夫头上,就给诸子一个答案罢了。” “老祖勿怪,是弟子一时之误,打扰了老祖清修。”段虎诚惶诚恐。 “何怪之有?道之一途,不辩不明,诸子虽年轻识浅,若能于心中提前埋下天道的种子,善莫大焉……然,道之奥义,可虚可实变化万端,可言者不为道,可授者亦不为道,非言语所及也,在于悟,在于行,在于日夜勤勉,体察天意,顺天而行,或可窥之一隅。”唤灵宗老祖说道,“教授弟子,宜循序渐进,先增其神通,后授其道义,以免白费唇舌,徒劳无功。” “弟子知错。”段虎的头更低了。 “老夫并不是在怪罪于你,我宗这些年来教授弟子,重神通而废道义,舍本逐末,已成顽疾……你做得很好,比老夫那几个不成才的弟子要强多了……好了,不要将老夫醒来之事泄露出去,省得他们又来打扰老夫,烦死了,老夫困了,你等自便吧。” “遵法旨。”段虎战战兢兢抬起头来,感觉萦绕阁内的气息已经散去,这才长舒一口气。 第246章 一念起 五术相连 “今日机缘巧合,偶谈天之道,竟然引动老祖神魂亲临,实为我等之大福源,在坐诸弟子包括我在内,当牢记老祖之言,勤勉自省。”段虎大声说道。 “是!”在坐弟子个个震惶,天柱峰离这四象台若御剑飞行,足需一日,而若从天柱峰之巅至此,怕是至少需两日行程,但唤灵宗老祖之神魂却眨眼即至,道法之深,可谓天人也。 风池这一刻猛然想到了在横渡大泽时遇到的石矶,在其结界之内,天地冰封,诸相皆随其意,一念起,结界之内任何角落倏忽便到,与唤灵宗老祖的神通可谓如出一辙。 难不成?这偌大的唤灵宗皆处于老祖结界之内?山川河流,亭台楼阁,皆为结界所变幻? 风池转念又想到,段虎之前说天生万物,而天人合一所求的莫非是以修士之神通生万物?老祖说其不明天道,当然是谦虚之语,又言窥天一隅,可不就是获得了一丝滋生万物的能力么?若是如此,则石矶结界内的冰封世界乃为实生,而不是变幻,那么这唤灵宗可不也是老祖之结界所生! 这需要何等伟岸之力才能做到这一步? 风池一念至此,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灵魂出窍,弹簧般一立而起。 “你又有何事?”段虎问道,其内心如波涛汹涌,还沉浸在无意中惊扰老祖的巨大震撼之中,始作俑者,可不就是这个连天选境门槛都没踏进的弟子么。 风池却兀自沉醉在自己的思索中,被段虎一问,如梦初醒。 段虎又抢先一步说道:“若是无事,或者还没想明白,不要轻易相问,想明白了再问,可好?” 他是真怕风池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毕竟老祖说是睡觉去了,可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以其大能,要是仍在关注这里,他段虎压根就无法察觉。 “是,前辈。”风池原也没打算发问,段虎之言连他想发问的念头都给掐灭了。只是,风池心中一会想到了吞炎火晶入腹的刀哥,又想到将法器藏于腹中的高州,再到石矶释放的结界,以及今日唤灵宗老祖之语,一个大胆甚至是匪夷所思的念头疯长!他却不知道,自己完全想叉了,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大概是段虎心虚的样子戳中了藏于暗处的刑律堂执事的笑点,他打着哈哈说道:“师兄,你这可不是为师之道。” “这小子全然不知何为敬畏,胆大包天,我也是没有办法,若再出惊人之语,惊扰了老祖清修,兄弟实在是吃罪不起啊,师尊不把我活剐了才怪。”段虎无奈道。 “这又怪得了谁,师兄吃几碗干饭的莫非不自知,卖弄几把神通术法或许擅长,偏要说什么天之道,又说不明白,可不是自寻烦恼吗?”刑律堂执事调侃道,“我就从不接教授弟子的师门任务,以免画虎不成反类犬!” 段虎望着堂外,越是回想对方之言,越是憋不住笑,最后索性放开嗓门,以掌捶地,放声大笑起来。 那刑律堂执事也跟着大笑,大有对教授弟子中遇到的头疼事,心有戚戚焉的无限感慨。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浅析一下自然五行诀!”段虎说道,终于开始教授功法了。 有人讲授功法和无人讲授压根是两回事,风池因无法聚集法力于丹田,其对自然五行诀的参悟纯粹靠自行思考,也没法通过练功来佐证,段虎的讲授帮他解开了不少晦涩难懂之处。他也越来越感觉到,功法都是相通的,对自然五行诀明悟得越多,相应的天罡纯阳功的理解也就更深入。 “山”之一术,在一个时辰后结束了,大家仍意犹未尽。随后,提问的内门弟子将段虎围了个水泄不通,按照时间计算,这个环节没外门弟子什么事了。绝大部分人已经开始退场,风池依旧坐在原地未动,他打算听一听这些内门弟子都问些什么,或许是自己没想到的,若是自己已经想到了的也可提供参考。 直到第二场医道之术即将开始,风池才离开了传功阁。 某些只专注功法的弟子则早已离开了,人数突然减少了一半。 当医道之术开讲时,风池才发现四象台外仍坐着不少弟子,似乎是在交流功法,而医道馆内不过二三百人。风池一打听才知道,这些人各有专攻,按照他们给出的解释,五术中除了山术是人人必修的,其它四术精修一门就足够了,因为其余四术都是为验证或者纠偏山术的,仅为辅助而已。 因为风池及赵冲等人都是第一次听课,从头至尾,每一节都没拉下,直至日渐西垂,才结束了这一天的学习,也算对五术有了一个略知皮毛的认知。 譬如医道,按照常人的理解,应该是以草药的药效来治病,但在明阳子口中,却是以草药的四气五味、药性之偏来纠正人体之偏。 命、相之术虽有共通点,但方法又不同,二者合一才算完整,所以学习命术的弟子通常也会学习相术。 命是根据人的生辰八字来判断人的吉凶,而人的运程总有高低潮,若是被敌人或是仇家掌握了八字,借着低潮发难则处境不妙,某些精通此术者甚至可以通过秘术改变人运程,破坏人的格局,以达其目的,所以唤灵宗所有弟子入门时并不需要记录八字,只记录出生年月,就是避免八字泄露被他人所乘。 相术则是根据人的面目、器官、身骨、背影等等,来判断一个人的运程,假如一个人正处巅峰之时,想刺杀这样的人是极难的,可若相有缺失或是在某一个节点相有破局之兆,结果或许就不同了。 卜之一术则是通过卦象来判断事情的变化或人的际遇,可料敌先机,其比命、相之术就显得深奥多了,风池在泽南时就听说了父亲所在部族的姜主母擅于巫神之术,一番比较下来,感觉二者差不多。但凡事不是绝对,命、相、卜三术还讲究一个“变”字,此一时彼一时,机关算尽也可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医、命、相、卜涉阴阳、通五行可佐证功法的修炼,若神通有成,亦可提升四术的能力。 不过,除了医道,风池对命、相、卜三术完全不感兴趣。赵冲则除了修习神通,其余都不想学习。上官媚则对占卜情有独钟,周彤倒不是喜欢什么,而是觉得四术学全了总是有好处的,所以她包揽了命、相二术的学习。随后,四人又坐在一起商量杂学的事情,先暂时各自确定一个主攻方向,在接取相应师门任务的同时,同步学习,其它的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赵冲法力最高,以精炼为主,上官媚制衣,周彤精纺,风池种植、铸造为主。杂学的学习和实践不是一日之功,且存在内门和外门弟子的差异,又只能从杂货铺换取材料进行练习,耗费不菲,计划固然定下了,真正能付诸实施则不定什么时候去了。 “你,该跟我走了!”不知何时,刑律堂执事无声无息的来到了正坐在四象台边的风池身边。 “前辈,你还在啊?”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风池还真把他忘了。 与风池的淡定想比,他的三名结拜金兰明显局促,赵冲起身施礼道:“前辈,带走我家三弟究竟所为何事?” “这不是你可以打听的。”刑律堂执事说完,一甩衣袖,一只大型纸鸢出现在脚下,载着他和风池腾空而起,刹那远去。 第247章 刑律堂 又见吴青山 “前辈,你的飞行法器需要多少师门贡献才能换取啊?”纸鸢之上,风池看着下面飞速转换的绿水青山,显得很是兴奋。 这种大型纸鸢比御剑飞行强大太多了,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炼制的,也可通过拍卖行购买,师门贡献只能换取几样辅助材料。”刑律堂执事倒也不像外表这般冷漠,居然有问必答。 “这个是法力和灵石双用的吗?”风池又问。 “只能依靠法力,法力和灵石双用的法器大多是顶阶法器才会有此配置,以利于战斗,上阶法器以下都是单一配置。” “哦……”风池恍然大悟,对大型纸鸢的兴趣锐减,因为他储物袋中还放着一艘顶价飞舟呢。 刑律堂执事回头瞟了风池一眼,见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颇为意外,道:“怎么,你见过顶价法器?” “不瞒前辈,见过。”风池说完这一句,就闭口不言了。 刑律堂执事驾驭纸鸢在半山腰飞行,按理纸鸢是可以飞得更高的,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宁可绕远路,接连穿过数座山峰之后,来到两座植被远少于其它山峰的灰白色巨大山崖之前。两山夹角之处却迷雾重重,成灰、红二色,不可辨物,且蕴含着一股燥热之气。刑律堂执事取出令牌对着迷雾一晃,突然之间风起云涌,浓雾从中间破开一个大洞,就像其内藏匿着的一只硕大猛兽张开了巨口。 纸鸢在浓雾中飞行,热气扑面,让风池担心这只纸鸢会不会被烤糊了。 终于,纸鸢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停下,门上刻画着几个大字——刑律堂。原来刑律堂的主体是掏空了山体所建,进出就是一条如同隧道的通道,逐步向下延伸,此等地方关押人犯,还真是插翅难飞。附近的地面呈现出斑斓的黑色,很是驳杂,浓雾内外的区别就像从世外桃源猛闯进了地狱的门槛,也难怪整个唤灵宗上下对刑律堂谈虎色变。 风池很不喜欢这种四处热气腾腾的感觉,不由自主的焦躁起来,捋开了脖颈处的衣襟,这才感觉好受了一点。 刑律堂执事径直向石门中迈入,走了十多步后忽然立定,扭头看着风池,他还站在门口连脚步都未挪。 “又热又闷,不舒服!”风池喊了一句,终究跟了上去。 其实,单就此地的火热之气而言远不如炎火之地,可他法力丧失后抵御能力大幅下降,已经耐不住闷热的环境了。 通道中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就镶嵌着一块昏黄的明珠,明珠之下立着一动不动全副武装的卫士,裹在厚实的皮甲之中,看起来阴森森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片敞亮,却是到了隧道尽头。说敞亮,只是空间放大了,那种阴暗的逼仄感,并未减轻,反而更加浓郁。隐隐约约的,有惨叫声传来,同时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厉声呼喝以及铁链在坚硬地面拖动的声音。 心大如风池,也不由自主头皮发麻,跟在刑律堂执事身后的他额头开始冒汗,连呼吸也变得分外急促起来。 刑律堂执事引导带路的这片区域好像是一处监牢,里面有十多名打着赤膊、虎背熊腰的壮汉,在一个个独立的牢笼中对被关押在此地的犯人用刑。这些犯人当然不是普通人,但一个个的被废除或封闭了法力,只能用肉体承受令人难以煎熬的疼痛。有人被挂在铁钩上,有人被皮鞭抽得遍体鳞伤,还有人被绑在铁制的椅子上手指尖插满了竹签…… “你觉得不舒服?”刑律堂使者明知故问。 “是……是啊……”风池咽了口唾沫。 “这些人都是刺探我宗的奸细,你感觉不舒服,莫不是……” “我又不是奸细!”风池条件反射的,拔高嗓门说道,“这里黑咕隆咚的,谁来都不舒服好吧。” “是么?你过来,看看这个人,你应该认识的。” 风池狐疑的凑到了一间石窟前,透过手臂粗的铁栅栏看去,只见潮湿的地面上好像躺着一个披毛散发,瘦骨嶙峋的老人。 风池皱着眉头看了一阵,印象中实在想不起这号人物,便说了声“不认识”,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看看。”刑律堂执事又道。 风池又盯着那人看了一阵,目光落在其褴褛的衣裳上,猛地一震,脱口惊呼:“吴青山?!” 他这一喊,惊动了昏睡中的那人,那人同时侧头向风池看来,其五官轮廓可不就是吴青山么,只是那股世家子弟的倜傥气息尽数不见了,胡子拉碴,皮包骨头,如同迟暮之年一般。 “风兄……是你……吴……吴某不是奸细……”吴青山就跟看到了救星一般,手足并用的爬到了铁栅边,嘶哑着喊,“帮帮我……风兄……” 濒死和求生共同作用下的吴青山就像个狂躁的疯子,伸出布满伤痕的手就朝风池抓来,把他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避了开去。 “风兄…之前多有得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吴青山嘶喊,嘴里的唾沫如同粘液,顺着唇角下淌。 “怎么救?我自己都被带进来了。” “你也进来了?”吴青山满是汗水和灰土的面孔一阵扭曲,盯着风池,又看了看在一边黑着脸孔的刑律堂执事,佝偻在地的他褶皱的面皮舒张,竟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咳嗽,唾沫亦随之流了一地。 最后,吴青山用近乎诅咒的恶毒腔调说道:“如果不是你……吴某何至于此,进来了好,祝你不得好死……哈哈……” 吴青山跟个神经质一般,顶着一头乱发,一面指着风池一边用手捶地,放肆大笑。这个人已经不是炎火之地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吴青山了,只剩下一个满腔怨气的躯壳。 “吃点东西吧。”风池功法被废正是拜吴青山和孙鹤年若赐,他望着吴青山这癫狂莫名的样子,心中却无半点仇怨,从储物袋取出两块干肉,在栅栏外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面放下,然后目注刑律堂执事,说道:“前辈,我们走吧。” 也许是风池的举动让对方很意外,又或者是赞许风池的大度,这个从头至尾在一边观察的刑律堂执事忽然开口说道:“我叫刑明。” 第248章 问题奇怪 血蛇相交 风池一愣,立刻唤了声刑前辈,跟在对方身后亦步亦趋。 “你的对手现在成了一条落水狗,你为什么不趁机羞辱他一番?”刑明边走边问。 “没有必要。” 刑明在前,风池在后,很快就步入一间四面都不透风的洞窟中,洞门随即闭合。 这间石窟中的陈设极其简单,当中一张石桌配一条石凳,就再无别物。 刑明快步走至石桌后,风池立足于堂下,这架势与审讯人犯别无二致。 风池见刑明已经落座,他便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抢先说道:“前辈有什么事情尽管问,晚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希望你不要食言。” “前辈特意绕了一圈带晚辈去探望吴青山,可不就是警告我说实话吗?”风池道,“那天在藏书阁见到前辈,也不是偶然的吧?” “不错,可以很坦率的告诉你,从你进入唤灵宗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盯住你了,你倒不像表面看来的老实,这样也好,和聪明人说话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刑明忽面色一整,厉声道,“你来自哪里,名字是谁取的?” “来自泽南,就是云梦泽中的一个岛,是疯师傅带我来的中土,名字……听我姐姐说,是我娘取的。” “疯师傅是谁?” “他不让我说他名字,很厉害的一位修士,前辈要是想知道全名,也可以告诉你,事后他怪罪下来也不怨我,对吧?” “我不想知道他的名字……”邢明居然主动回避了,又问,“你姐姐是谁,你没见过自己母亲么?名字是谁取的还需姐姐告诉你。” “唉,这个说来就话长了……”风池开始竹筒倒豆子,将从姐姐风铃那儿听来的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说了出来,因为是风铃口述,很多细节风池无法说清,刑明的问题风池无法回答,最后只能往姐姐身上推。所以,关于风池化卵之前的那段历程,更像是生搬硬造的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难以自圆其说。 “你觉得你姐姐说的这些是真的吗?”刑明听完风池天方夜谭似的讲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全是假的?” “老姐怎么会骗我?” 刑明淡淡一笑,道:“说你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情吧,你见到师傅是什么时候?” “两年多以前,我从山洞里头醒来就看到了师傅,他说我是他孵出来的,然后带我去见老姐。”这话风池说得顺溜,但在刑明听来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所谓“孵”出来的,更像是父母不好回答子女自己是怎么生出来时找的一个借口,类似的还有从胳肢窝钻出来的,树杈上长出来的。 “你姐姐怎么称呼你师傅?” “叫他高先生。” “他们二人关系如何?” “还行吧,师傅帮我做法器的时候,帮我姐姐也做了把小刀。” 风池自身的记忆很短,全部说完也没花多少时间,石矶和梦真倒是没有提及,因为他一直在跟着刑明的提问在走,扯不到她们身上去。邢明的问题也很有意思,全部围绕在风铃和高州身上,连风池所修习的功法等等一概不问。说起高州,风池心情很复杂,在没有抵达中土前他就像半个父亲,这是风池真实的情感流露,甚至眼圈有些发红,所以他绝口不提高州那些疯癫的过往,而风池的低落神情全部落进邢明细微的观察中。 一个时辰后,刑明所有问题问尽,双方的问答环节戛然而止。 最后,刑明取出一个琉璃瓶,扔给风池,吩咐:“咬破手指,挤一滴血在瓶中。” 风池刚刚按照邢明的指示将血滴入瓶中,邢明居然已经到了他跟前,跟抢似的,将瓶子夺了过去,快速盖上瓶盖。 “在这里等我,不得随地大小便,不论等多久。”邢明这般说道,手上一掐诀,其后背的石壁露出一个暗门,其身形随即隐入其中。 风池见对方神秘兮兮的,又不便询问,心情很差,再看着四面光秃秃的石壁,可不就是个石棺材么,忍不住憋出了那句口头禅:“他奶奶的……” 暗门之后是一个仅两丈大小的封闭空间,邢明一进入其中,便接连打开了数道阵法机关,随后盘膝坐地。他表情凝重,鬓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取出一个紫铜色的香炉放置在身前,手指一弹,香炉中一支仅三寸长的香柱缓缓燃起,青烟飘飘荡荡,很快弥散了室内。这一团青烟就像是沟通某个世界的饵料,一层浅淡的波纹随之浮现,显露出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来,一人盘膝坐地,从轮廓判断似乎是一位老人,而另一人则是平直的睡在地上,一动不动。 “弟子刑律堂执事邢明,叩拜老祖,叩拜尊者大人。”邢明急忙俯身在地,大礼参拜。 老祖?自然是唤灵宗居于天柱峰的老祖了,那名躺在地上的,便是神魂受损的高州。 “无需多礼,开始吧。”老人的言语清晰传来,随后一只与邢明手中同样规格的琉璃瓶浮出波纹,出现在邢明身前。 邢明拿着两个琉璃瓶,定了定神,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法盘置于身前,接连打出数道法诀,法盘随即变得金光灿灿,其内伸出两个形如秤盘的支点。他二话不说,将琉璃瓶中风池和高州的血滴分别滴入秤盘中,不消片刻,秤盘中的两滴血雾化,腾腾升起,形成了两条血蛇的虚影,兀自在虚空中游弋。随后,两蛇相遇,就像遇到了同类一般,紧紧缠绕在一起。三息之后,法盘恢复正常,一应的图像消失不见了。 邢明脸上的汗水更多了,就像窥视到了某种他不该知晓的谜案,有种大祸临头、如履薄冰的心虚。 “说说你的看法。”老祖道。 “弟子……”邢明欲言又止。 “不必紧张,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与你无涉。” “弟子斗胆猜测,高尊者神魂受损丧失记忆之事,有可能是他自己所为,还有这名叫风池的弟子,也可能是被高尊者洗去了过去的记忆!”邢明说到这里,跪伏在地。 “继续。” “刚刚血蛇相交,这是只有直系亲属才会出现的情况,所以……更加笃定了弟子这一揣测。” 第249章 涉及隐秘 宗门衣钵 “你的理由是什么?” “据弟子调查,高尊者在失踪之前还是一名聚元境修士,他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但其夫人熊尊者之女芳仙子总以种种理由推脱,并扬言高尊者一日未达到其父的修为,就不会为他诞下子嗣……虽不知高尊者为何从昆仑墟失踪之后到了云梦泽,但很显然,高尊者在那儿有了自己的人生际遇,神通突飞猛进,达到了化形境,而且有了自己心仪的女人。”邢明开始口述自己的猜测,“当高尊者想带着自己在泽南的女人和孩子返回宗门时,他忽然发现自己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他在宗内的根基太浅了,他顶不住熊尊者的雷霆之怒,更担心芳仙子由爱生恨,而这父女二人在宗内一位门徒众多,另一位仰慕者众,要对付他的女人和孩子实在太容易了。” “于是,高尊者将女人留在了原籍,打算仅带着自己的孩子重返宗门,因担心孩子露出马脚,又清除掉孩子过去的记忆,以口述的方式另行植入了一段童年,但要编造一段记忆显然不容易,因难以自圆其说就得不停扯谎,以致这段记忆显得天马行空。即便如此,高尊者仍不放心,他害怕自己按捺不住舔犊之情,久而久之被人察觉,故一狠心,将自己在泽南的记忆一并清除了,成了一片空白。但是众所周知,施展清除记忆的神通对他人容易对自己却太难了,且又是在阎罗口与两条同阶青蛟搏杀之后,以致出现了偏差,神魂受损,他忘记了自己清除记忆的初衷,连孩子也不认识了,于是对孩子的态度前后出现了极大的反差,乃至这名孩子耿耿于怀,不知自己的‘师傅’为何会这样。” 邢明的推测就其掌握的证据而言,尤其是血蛇相交,一切都合乎逻辑。可是他哪里知道,风池吞服了大量以高州自身精血炼制的“凝血丹”,其体内又怎会不含有与高州相同的血脉?不过,凝血丹本就不是这一界的产物,就算邢明见识广博,也绝想不到这一层。实际上,以唤灵宗老祖之能,亦看不破其中的诀窍。 正坐在石室中发呆的风池更加想不到,莫名其妙的,自己的师傅张冠李戴变成了自己的父亲。 “当然,事实究竟如何,怕是只有往云梦泽去一趟了,且不说找不找得到那个岛屿,大泽中心处实在太危险了,而且从天机门传来的消息,大概在二十年前,大泽之上突现一朵巨大无朋的莲花,掌教老祖还为此遭受重创……”邢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再不言语。 “怎么,你担心老夫亲往云梦泽求证?” “老祖是我宗的魂,能不去最好。” 波纹之中,唤灵宗老祖的声音陡然一寒,道:“你何以认为,老夫想前往云梦泽求证?” “弟子妄测尊意,死罪!”邢明头磕得都快与地面齐平了。 “回答老夫的问题。” “高尊者没有返回宗门之前,我宗已经有七位尊者,其中三位还是老祖的亲传弟子,但老祖一直没有确认衣钵传人。”事已至此,邢明也是豁出去了,急速说道,“高尊者是骑着飞虎回的宗门,有传言说,昔年老祖尙在化形境时,以唤灵术召唤出来的异兽也是飞虎。” 话到了这份上,已经不需要邢明再多说什么了。 唤灵术是唤灵宗最神秘的术法,宗门的名称以此术命名,可见此术非同一般。凡是会使此术的修士,也必然是修习了宗门两大顶阶功法之一的修士。不过唤灵术又是一门不可控的术法,主要表现在修士以此术凝聚出来的异兽是随机的,不以修士的主观意愿而转移,可能是一只生猛的巨兽,也可能是一条毫无用处的怪鱼。每提升一个大的境界,凝聚出来的异兽又不同,虽整体实力是向上攀升的,可异兽的种类依然是随机的。异兽的种类不同神通也不同,表现出来的战力自也存在高低差别。虎,百兽之王,作为异兽出现的飞虎,可以说是藐视一切异兽的存在。高州虽刚至化形境,以其神通,就可以与很多年前就已经盘踞在化形境的七名尊者有一搏之力,其中就包括他的师傅熊尊者。最关键的是,高州的骨龄还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唤灵宗老祖若选择衣钵传人,高州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他神魂受损,唤灵宗老祖当然想找到根源,再行医治之法。 “仅仅如此吗?”唤灵宗老祖又问。 “还因为老祖独独选择了弟子来调查此事,弟子修炼至今一直没有拜师,也无交好的朋友,无牵无挂,除了在刑律堂听差极少外出,属于毫无存在感的人,任谁也想不到老祖会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毫无根基且神通低下的低阶弟子去办理。” “嗯,还有吗?” “若老祖真有将衣钵传与高尊者之意,则其私德就不能不引起注意,高尊者擅自在外娶妻生子,对芳仙子而言终究有欠公允,这一大缺陷也会成为竞争者的攻击目标,所以老祖您想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再酌情处理。” 邢明言尽于此,波纹那一边的唤灵宗老祖却兀自笑了起来,道:“你在刑律堂待得太久了,容易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老夫之所以选择你来调查,不过是担心此事涉及高尊者的个人隐私,不愿让他人知晓罢了,你在宗内没有其它牵扯,正是合适人选,而且刑律堂是老夫一手把持的,事后再把你调到天柱峰听差也不会让人过多关注。” “多谢老祖抬爱!”邢明受宠若惊。 “你可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个好差事,老夫这么说你是不是很意外,哎,正如你所言,盯着老夫衣钵的大有人在,老夫这一次醒来才发现,手下原来听差的弟子被调的调换的换,剩下这些动不动就拿老夫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传来传去,向人邀功请赏……呵呵,老夫才不给这些宵小之辈做嫁衣呢。”唤灵宗老祖跟个老顽童一般,虽明察秋毫,居然就能把这些龌龊事忍受下来。 “既然如此,老祖为何不出手惩戒?” “为什么要惩戒,他们不斗来斗去,老夫怎知道谁本事更大,谁更适合继承老夫的衣钵?”唤灵宗老祖哈哈笑道,“既然血蛇相交,余下的事情也就不用查了,老夫才懒得替人擦屁股呢。” “那接下来的事情,弟子该如何处理?” “不是告诉你了吗,老夫不替任何人擦屁股,这些个兔崽子,由他们去。” “是。”就在邢明低头的同时,室内波纹很快模糊,唤灵宗老祖的影像已然消失不见。 邢明回顾与宗门老祖的整个交谈过程,看似一切顺理成章,又感觉哪里不对,随即又醒悟到老祖在想什么不是他能够揣度的,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他略微收拾心情,将香炉和法盘小心翼翼收起,并将密室中的阵法尽数撤去,推门而出。 第250章 开辟住地 疏通关系 石室内,风池正舒服的躺在地上,左腿勾着右腿,一手举着一本书,另一手抚着肚脐处,好像是在感受自己的丹田,神情专注。书是数日前他从传功阁找来的,属于修士入门书籍,介绍了一些个譬如什么是丹田,丹田在什么位置之类的简单说明,风池没有经历过系统学习,之前将法力储存在丹田时,能感到自己肚脐之内下方有气在流动与进出,但丹田到底是什么,原理是什么,他不知道。按照书上的说法,丹田是个须弥空间类的东西,像个鸟蛋,当修炼到一定的境界,这个空间会增大,像个鸡蛋,而且只能通过自身感觉到而不可视。他也确实感觉到了丹田的存在,以前像是个储物袋,可以储存法力,现在则千疮百孔,到处漏气。但是他刚刚通过书上的办法,用手从外部去感知,发现丹田既不像鸟蛋也不像鸡蛋,而是肚皮之下如塞了一只鼓进去,大得有些离谱。未必是自己感知错误?风池正思索着,邢明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维。 “你倒是很安逸啊。”邢明道,脸上无悲无喜。 “反正等着也无聊,就拿了本书看看。”风池一骨碌爬起,“前辈,我可以走了吧。” “当然,你怎么进来的,自己按照原路出去就行了。” “前辈不送我出去?” “哪来这么多废话,你去打听打听,刑律堂从来只抓人,几时送过人?”邢明说着,打开了石窟洞门。 风池被对方一句话噎住,调转脑袋就朝石窟外走去。 “知道为何带你来吗?”邢明突然又问了这么一句,见风池闻言后犹在蒙圈中,补充道,“因为吴青山说你才是阴兽门派至我宗的奸细,你和孙鹤年就是一出苦肉计。” “他含血喷人!”风池立刻不淡定了,跳将起来。 “行了行了,赶紧滚!”邢明黑着脸,连连甩手。 风池返回无忧谷已经是半夜,赵冲等人都在等他,当他说见到了吴青山并被对方栽赃之后,众人都说吴青山卑鄙。 不过,风池平安归来,大家也就放心了。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风池等人在唤灵宗算彻底安顿下来,初入宗门时的喜悦尽数褪去,余下的则是漫长且枯燥的修炼时间。 赵冲第一个走入“栖霞园”,向一名同阶修士发起了挑战,基本上没花费什么力气,就为自己赢得了一块灵地。 风池则落脚在了自己选定的溪边高地,首先在临水的山崖上用柴刀法器挖出两个洞穴,一个住人,一个用来喂养兔子。他倒也没有急于将所有土地全部开垦出来,只开辟了简单的两块,通过从百草集和仙草集中获取的知识,辨别自己收集的种子种类,再按照植物特性,调配土壤,播种施肥。剩余的土地也没完全闲置,他挖了几个深坑,将从灵兽园取得的灵兽粪便埋入其中,用来养地。刚开始几天,赵冲、上官媚、周彤也来风池这边串门,可他这边实在太简陋了,加上灵气不够充裕,不利于修炼,在风池劝说下来他们便来得少了。 临崖之下的这片区域,成了风池的专属庄园,除了有鸟兽经过,再无旁人打扰。 接下来的日子,风池开始着手规划并打造起自己的庄园。他首先在崖壁上刻下太极八卦图案,以供自己时不时端详揣摩;又让四足怪拱通沟渠从上游引水而下,在自己住的山洞门口弄出一个小水塘,便于洗漱。水塘完成时,四足怪先在里面安了家,懒洋洋趴在水中,偶尔张开大嘴,顺着沟渠游来的鱼虾便直接落入其腹中。 随后,风池又在沟渠之侧兴建了一个可遮风避雨的草堂,以便金兰们再来时有地方歇息。 每隔一天,他就出去做一次师门任务,不是在百草园就是在锻造坊,因去得勤加上他做事从不拖沓,两地的内门弟子对他好感日增,也越发信任他了。那个锻造坊初始时不让他进去的山洞,也让他进去溜达了一圈,却是一个锻造所用的地火窟。 风池也越发感觉到师门贡献点不够用,作为宗内交易的硬通货,需求极大,反正真想弄点有用的书籍阅读或者疏通关系,都少不了它。能把刀哥和四足怪派上用场的师门任务毕竟是极少数,要想再获得贡献点,就只能由风池自己身体力行了。 李木从风池身上得了好处,倒也守信,还真跟看护肉蓉月界的灵台境修士座下弟子张豪取得了联系,并引荐给风池认识。也就是在此人的带领下,风池远远看到了被阵法笼罩的种植肉蓉月界的灵园,占地不过一亩左右,却到处光秃秃的,地上稀稀拉拉的长着些带绒毛的肥胖植物,具体形貌倒是看不太清。 据张豪说,唤灵宗的药师们为了扩大肉蓉月界的种植量伤透了脑筋,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始终没能如愿。不知什么缘故,这种仙植就只长在这片区域,哪怕附近的土壤和生长肉蓉月界的土壤并无不同,但从未在离开这片区域的地方长出过肉蓉月界。且该仙植的种子固然不少,可发芽率极低,凡是人工播种就没有一颗成活过,全靠自然繁殖,不知多少年过去了,母株还是当年发现的那两颗,不增不减。每隔十年,母株会发散一次种子,飘得满园皆是,种子从脱离种荚开始便逐步发黑,两日后彻底干瘪,能成活者不过三五株,长到百年成株时,一定要及时采集,否则会烂根化水。 风池离开时,用在炎火之地换来的花钵,在灵园附近装了满满的一盆土,并从弟子令牌中划拨给张豪二百点师门贡献。张豪平白捡了这般大便宜,自是高兴。二人商议,母株发散种子时,张豪想办法捡个几粒,以一百师门贡献一粒的价格换给风池。老实说,这个价格已经贵到离谱了,但风池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在张豪看来,风池这压根就是在做无用工,多少人在种植肉蓉月界中栽了大跟头,其中包括数不胜数的高阶修士,花费了巨大的代价,也没有一个成功的。他风池一个小小的天选境未入门修士未必还能玩出花来?不过,有师门贡献赚,不赚白不赚,这种傻帽,张豪无论如何不会嫌多的。 风池当然知道自己成功的概率万中无一,可他没有其它办法,再说了,万一自己成功了呢? 第251章 人之神 一为魂 二为魄 风池选中的这块溪边高地,小气候和空气湿度都很适宜植物生长,只是土地的肥力和灵气稍显欠缺。肥力还好解决,灵气就有些麻烦了。为了保证灵气充裕,风池一咬牙,从自己为数不多的低阶灵石中拿出几块埋进了土壤中。 别说,没过两天,他播下的种子就陆陆续续发芽了。风池大喜,又将埋下的灵石取出来看了看,发现灵石中的灵气并没有出现消耗,原来这些灵草只是需要一个灵气充沛的环境,利于生长,他放心了,将储物袋中的灵石全部埋进了土壤中。 在这个过程中,风池还发现自己的花钵能促进种子发芽,且有增大灵气的功效,同样的灵草种在花钵中,发芽要要比种在地上快且植株更茁壮。在花钵中埋入一颗灵石后,过一段时间再看,灵草要比种地上整整大上一圈。唯一的坏处是,埋进钵中的灵石出现了损耗,这就有点不合算了。不过,若是在钵中种植高价值的仙植,这点损耗又可以忽略不记了。 花钵的特殊功用还是引起了风池的极大兴趣,将之放在手中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许久,从钵体底部找到几个模糊的字迹,经过一番辨认,依稀看出是“紫金钵”三字。 风池寻思,若是张豪真帮他搞到了肉蓉月界的种子,将之种在紫金钵中怕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为此激动了一宿,第二天又急火火火的去了趟百草园,奈何张豪给出的消息是让他再等一等,并让他准备三百师门贡献,以便换取三粒种子。 闲下来的风池又将思维转移到了“天生万物”的无限遐想中,时不时把刀哥抓在手中,感受其腹部,或者让刀哥把嘴张开,他眯着眼睛朝里头瞅。无他,风池就是想知道刀哥是如何把炎火晶吞入腹中后还能让炎火晶不流失火灵力的。把肉蓉月界的种子放入刀哥腹中,又是不是能延缓或者说阻止种子在两日内黑腐掉呢?最重要的是,风池自己能不能也通过这样的途径,将法器等物收入腹中呢?甚至于,自己“生”不出万物,能吞万物也是好的,可不就是另一个层面的“天人合一”吗? 这般想着,风池自己也觉得离奇,不过强烈的好奇心又促使他付诸行动。于是,他开始天天都往藏书阁跑,在藏书阁一层一坐就是一整天,负责值守的弟子开门时第一个见到的是风池,关门时最后一个被请出去的依然是风池,直到他把师门贡献花得只剩下保底的三百。 如此一来,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通过大量阅读他掌握或者说是知晓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他也知道了,所谓的将法器吞入腹中,实际是将其收入了丹田这个须弥空间中,需要先学习内视术和吞纳术。一般来说修士到了灵台境才会动将法器收入腹中的念头,对敌时更容易祭出法器,比将法器放在储物袋中要更得心应手。天选境其实也可以学习这两种术法,此二术并不要求法力深浅,但是需要修士花大量时间练习。可天选境修炼基础功法就够占用时间了,也无迫切的对敌需求,所以传功阁不开授这两门术法。 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唤灵宗固然为众多弟子开设了五术的基本教授课程,但修士要想出人头地,成为内门弟子或者是比内门弟子更进一层的核心弟子,亦或是更上层楼晋级至灵台境、聚元境修士,靠的是自己的不懈努力以及对术法神通的理解与掌握。风池虽目前无法修习功法,但他对自然五行诀的理解,自己触类旁通的术法应用,无疑走在了无忧谷一众外门弟子的前面。他的日常作息非常有规律,加上也通读了不少灵植种植与养护方面的书籍,开始去百草园或种植园接一点有技术含量的任务,譬如怎么救活濒临死亡的仙植,或者给染病的灵草恢复生机。他越是深入其中,越是发现需要海量的知识来补充,否则不但救不活植株,还会加速植株的死亡。 整整三个月,他没有返回无忧谷,之前一个月还去听了五术的讲解,后面就完全没有参与了。他要么在藏书阁大量阅读,要么在做师门任务。与其它弟子不同,别人是为了完成任务,他是为了学习知识,而师门任务给他提供实践。目的不同,起到的效果自是完全不同,这种差别对个人产生的作用可谓天壤。 夜深,月华如水,有露水粘在草尖。 大概是临溪的缘故,溪谷中不停吹动的风带来了很大的水气,风池在高台下的灵园三个月没浇水,一应的苗株都长得很好,只是附近多生了不少杂草,拔除后便无事了,也未见产生病斑或虫害等等。风池忽然想到,无论是什么灵植可不就是生长在人迹罕至的野外么,这种类同于纯野养的办法,或许是最好的,不论在百草园或仙植园,人工参与的痕迹太多,反而容易导致病害。 唯独兔子洞内的三对野兔,在石篱笆下打了几个洞,进进出出的,自行跑到了溪流边吃草,且多了几只小兔子。再过些日子,兔子成了规模后,就可腌制兔了,想让四足怪和刀哥百分百听话,咸干肉是必不可少的饵料。 风池将铜环中的四足怪和刀哥放出,由着他们自行玩耍,他自己一边慢慢踱步,一边放空思想,步入草堂之中的蒲团,面向崖壁之上的太极八卦图坐下,合上眼睛。 人之神,一为魂,二为魄。魂魄相交,是为神。神自心起,聚于眉心,是为人之神门。意念由神门透视己身,是为内视。 风池这一坐,时间就在无声无息中流逝,不知多少天后,有一只纸鸢向后向他飞来,他没有察觉,一个时辰后又飞来一只,他还是不晓。 风池的三位金兰都来看望他了,见他气息稳定,又都放下心来,没有打扰他。上官媚其实是有喜事告诉风池的,因为她也在栖霞园拿到了自己的专属灵园,而周彤的功法也有了很大进步,之前“稻草窝”似的丹田已经基本填实,加上她本就以武力见长,原也是想去夺灵园的,想事先听一听风池的意见,只是这一趟白跑了。他们不可能打扰风池练功,虽然不知道他在练什么,风池在经历了功法被废之后,还能心神坚定且宁静的进入长久的入定之中,他们看在眼中只有欣慰和喜悦。 不过,主人忙于打坐练功,作为灵兽的刀哥就代替风池接待了三人。这红毛的小家伙是真成了精,“汪汪”叫吠着将三人带到了灵园,这么久不清理,杂草遍地,都看不到灵植在何处了。三人哭笑不得,只好蹲下身来,将一应的杂草和枯枝败叶清理干净。有刀哥和四足怪守护风池,灵台境以下想要伤害到风池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灵台境修士想要从二兽手中讨得便宜,实际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刀哥的赤焰诀神通可不是吃素的。风池虽是独自一人居于此地,他们三人很放心,没呆多久便离开了。 第252章 魂魄合一 法力激增 风池这一次施展内视术,心无旁骛,一门心思的将内视术周而复始的运转。本来,他是可以将魂与魄分开值守的,他的一心二用之术就是源自于此,虽然他此前并不知晓产生的根源,但他太想尽快达成自己的目标,所以这一次的功法运行,竭尽全力,形同入定。其中的好处也是不言自明的,在不断的内视中,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丹田。他躺在刑律堂地上用手感知到的丹田形貌并没有错,从肚脐开始深入腹中的丹田的确像一只鼓,空间很大,且空荡荡的,构成丹田的是一层柔软且富有韧性的皮状物,就这种单薄的壁厚而言,显得分外脆弱。 实际上也确实脆弱,这层皮上到处是孔洞,大大小小,布满了丹田的各个角落。 风池心底是真想骂娘,那个牛鼻子道人要废他功法好歹下手稳一点,在丹田上捅一个大窟窿也就罢了,同样无法聚气,将之弄得千疮百孔是个什么意思? 风池心念一动,聚积法力入丹田,就看见丹田周围出现几个洞门,涓涓的气流如泉水一般进入丹田之内,可是进来多少,从那些孔洞中就溜出去多少,一滴都存不下。 风池毫不怀疑,就算这股真气再大一点,同样会漏得干干净净。 “靠神念之力,能不能让法力多留存一段时间呢?”风池如此想到。 想到便去做,这是风池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将内视术定格在丹田之中,开始不停引真气进入,同时神门之处的魂魄之神,死死的盯住气流,反复尝试。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他最终放弃了,这一丝涓涓细流本身就太少,或许依靠神念之力能让法力多留存那么一瞬一毫的时间,可漏气是客观存在的,并不足以达成他施展吞纳术的时间。就在他打算放弃的瞬间,来自腹部的饥饿感瞬间袭来,他顿时从入定中恢复了清明。 几乎是救火一般,他从储物袋中接连取出几块干肉塞入腹中,就在这时,他又愣住了。 “莫非感知出了问题?”风池喃喃自语,一般而言,打开储物袋是不需要多少法力的,他按照平常的办法吸纳真气即可,可就在刚才,他无意中引动了“真气内循”,这一次无中生有所产生的法力明显大于以前。他狐疑着再试了一次,确实如此,感知无误。 随后,他内视自己丹田,在运转功法的同时引动真气内循,这一次,涓涓气流出现了变化,如果之前是小手指大小,这一次则变成了拇指粗细。当然,这些真气同样无法在丹田中储存,可若引入的真气足够大,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加大一倍呢,就算漏气也要漏得慢一些,或许就为练习吞纳术创造了条件。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真气内循术产生了这般大变化呢?风池在大喜之余,开始剖析出现这种变化的根源在哪里,如果他找到了,能继续扩容法力的吸纳能力,对于他将来的功法修炼无疑将产生质的飞跃。 在还没有进入唤灵宗之前,他以此术无中生有产生的法力,不过头发丝大小。宗内灵气浓郁,他处于半梦半醒之中登云梯时,产生的法力有了很大飞跃,但也没超过十根头发丝的涌入量。作为五行根骨的修士,之所以比其他修士修炼速度慢,就是气在体内运行时不够纯、太驳杂,导致法力的汇聚能力差。进入唤灵宗这几个月来,他参悟自然五行诀,又在藏书阁阅读了大量书籍,同时参悟阴阳八卦,这些都对自身有益,不知不觉中已经能使气加速运行,可似乎都不足以达到目前的效果。 他随后又想到,自从在云梦泽中领悟到“一心二用”之法后,他就没有认认真真以入定的方式修炼过功法,当时他不知道产生这种状态的根源在哪儿,现在他已经知晓这是神被一分为二,可能有时是魂进入了修炼状态,魄在负责四处打量;有时是魄在修炼,魂在值守,魂和魄就没有作用在一起,是否就是这个原因,使得魂和魄都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当二者凝聚成神同时作用于功法修炼时,就出现了增大效应,加上这几个月来对气产生与运行状态的理解和实践,不仅仅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在这个基础上出现了加成。 应该是这样!风池笃定这个猜测后,兴奋莫名,握着拳头大叫出声。 两山夹峙的溪谷里,在这片幽静的青原中,风池如孩童般平伸双臂,像一只翱翔的雏鹰,奔跑着出了草堂。他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漫无目的,围着他自己发现并划定的庄园跑了一圈又一圈,因速度很快,发髻上的两根法带迎风招展,一如其雀跃的心。 有多久了?自从功法被废以后,他就没有真正开心过了,虽然他表现得像个没心没肺的无事人一般。 刀哥和四足怪自然不会毫无动静,虽不知晓自己的主人在高兴什么,也跟在他屁股后头瞎晃悠。 当一片发黄的落叶摇摇缓缓从长于崖壁的树上坠落时,风池一把抓住,拿在手中看了看,突然记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来,随后他就像被火烧了屁股,跨上四足怪的背部直奔百草园。 张豪答应给他想办法弄三粒肉蓉月界的种子,那时还尚在春末夏初,这会感觉已经到秋天了,会不会错过时间? “快快快!”风池双腿叉开,骑在四足怪的脖子上,不停催促。 已经通人性的四足怪感知主人的焦灼,顿时发狠了似的,变幻出阴兽的完全形态,好不生猛,大吼一声,其声洪亮,震得周遭的飞鸟扑棱着飞散。 今日恰逢十五,正好是宗内众弟子结队前往各传功地点听课的时间,平时宁静的小道,也有人在穿梭。但风池顾不得了,就那么对着人群撞了过去,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吓得诸多弟子纷纷避让。其中也不乏弟子嘴里不干净,谩骂不已,但很快就被其它人阻止了。 第253章 播种月界 惊扰猛人 风池专注于练功的这几个月,关于他的英勇事迹已经完全传遍了众多内外门弟子的耳朵,先是还未入宗就干翻了一名携带阴兽的阴兽门核心弟子,并将对方的阴兽驯服成了自己的坐骑。此后,又凭借一己之力,将妙境等七子的七星阵一举击破,差点连同七人一并屠戮了。如果前一个传闻只是在众弟子心中留下这是一个“猛人”的印象,而后一个传闻,则在众弟子心底埋下了深深的畏惧。七星阵在内门弟子中可是大名鼎鼎的阵法,发动起来,神通直逼灵台境修士而不落下风,被一个外门弟子一举击溃这是有多变态才能做的?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大家伙自然是不信的,少不了好事者去求证,虽过程不像大家说的那么容易,但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关于风池的种种传闻在宗内流传开了。比如其辩论天之道惊动了老祖,又是进去过刑律堂后完完整整走出来的,一天还拿到过八百师门贡献等等,简直就不是个人。按照常理,这样的妖孽应该早收入内门甚至成为核心弟子的,大概是其过于突出,刚入宗门就招惹上了天人台的疯子,把他功法给废了,算是遭了天谴。 当然,大家最津津乐道的还是风池在天人台差点被疯修强拉入洞房的往事,经过一番添油加醋之后,把过程描绘得绘声绘色,有人说他的裤衩都被扯烂了,还有人说他是被高阶修士从洞房中抢出来的,可谓是桃花灿烂、杏花出墙,最后事情的真实性已经无人考究了,谈起这件事就是图个乐。无论好坏,如此一来,风池在弟子中的名声水涨船高,把某些老怪物座下的核心弟子都给惊动了,暗地里已经把风池当成了进阶之路上的竞争对手,只是风池自己不知道而已。 风池这般急火火的赶到百草园门口时,李木不在,已经换成了其它轮值的内门弟子,不过他名声已经在外,并不妨碍他找人,对方还特意将他来了的消息用纸鸢通知了张豪。 张豪这一回再见风池,态度明显不同了,就跟老熟人一般,说之前有眼无珠之类的恭维话,又问他去哪了这般久不来,肉蓉月界母株的最后一个种荚都打开了,再迟得一日种子发散到地里,就得等到明年。 风池听闻还有希望,这才算长舒了一口气。 张豪让风池在百草园中避开有人处坐着或者索性接一个师门任务打发时间,他找机会下手。 风池哪还有心情做师门任务,让张豪赶紧回去盯着,他自有主张。但他没有想到,他在一颗长势茂盛的槐树下一坐就从上午坐到了下午,他明白这种事情急不来,张豪也不可能明目张胆跑到园中去摘种荚,只有等种子飞散到地上时偷偷摸摸捡个两三粒。于是,他开始尽力放松心情,进入了“半睡”状态,魂魄分离,以一种机械的方式,重复且固定的引真气入丹田的同时对着脚边一颗小石子施展吞纳术。如果风池功法没有被废,当他全力吸纳石子时,石子或多或少会有些轻微的晃动,而如今他丹田中无法积蓄法力,仅靠每次吸纳所获得的真气来牵引石子,难度可想而知。这种周而复始的练功极其无聊且枯燥,还看不到希望,可魂魄分离的状态让风池感觉不到疲劳,也没了焦躁,脑子里别无他念,一如其横渡云梦泽时撑船一般,若无外力或异常打扰,他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朗月高悬,张豪才鬼鬼祟祟的返回来找风池,他立刻惊醒,满怀期望的向着对方跑去。 鼎鼎大名的肉蓉月界,其种子果然也长得别具一格,前头略大,后面拖着一个细长的尾巴,长达三寸,就像一个小蝌蚪一般。正如张豪描述的那样,种子从脱离种荚开始,就开始缓慢变黑,初始时只是一个针眼大小的黑点,随后慢慢扩散。两日之内,若种子无法生根发芽,将彻底黑腐,了却生机。 张豪这一次带来四粒种子,只收了风池三百师门贡献,算是给了他一个人情。或许在张豪看来,唤灵宗上下这么多年来,就没有谁人工繁殖成功过肉蓉月界,也不差这一粒两粒,还能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毕竟,要是风池不死心,明年还来找他换种子呢,又是三百师门贡献到手,他上哪碰这样的大买家去? 回去的路上,风池又是骑着四足怪一通狂飙,其偌大的身体在月光下如一堵黑色的墙在移动,鸟归夜寂,四足怪四条腿踏在坚硬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亮,轰轰隆隆,如同打雷。 待离开百草园有一段距离了,风池快速从储物袋中拿出紫金钵,其内盛满了土,土壤微潮,然后手一张,四粒种子一股脑全扔到了钵中。 按照《仙草集》的描述,肉蓉月界的种子在微潮的土壤中更适合生根发芽,所以泥土是风池在来的路上就打湿了的。 种子沾上泥土,大概是有水汽的缘故,种子黑腐的速度加快了,其中两颗种子细长的尾部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黑点。 风池心里急啊,两只眼睛盯着四颗种子一动不动,他也想过是不是要在种子表面盖上一层土,可《仙草集》上是明确写明了的,盖上了土的种子无一例外在一日内彻底死亡,甚至种子连根都不生。 老实讲,这本书上所描述的诸多肉蓉月界生根发芽时的情况,让他避免了踩坑,可也仅此而已,并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种植之法。 好像,至现在为止,他也只能遵循自然,苦苦等待,别无他法。 不过,紫金钵作为一个专门种植仙植的法器,终究还是有一点用处的,种子黑化的速度似乎要慢上那么一点。 可这慢一点有时其实未必是好事,反而很磨人,风池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黑色小点一丝丝的扩大,就跟木板上蘸了一滴墨水一般,缓缓浸润开去。 刀哥能感受到主人的焦灼,其细小的眼珠子也跟风池一般瞪着紫金钵内躺着一动不动的种子,当黑斑出现的刹那,它用爪子不停的挠主人的胳膊,表现得同样很心急。 如果风池不是过于专注紫金钵中的四颗种子,大晚上的他会尽量避开附近有建筑的地方,选择相对偏僻的路径走,以免惊扰了他人,种子已经到手原也不必像来的时候一般横冲直撞,毕竟四足怪奔跑起来的声势太大了一些。 四足怪是变聪明了,但远远达不到刀哥的那种灵动,当其从两仪台下方的岔道跑过时,咚咚的踏地声,终于惊醒了一个躺在阁楼瓦檐上睡觉的丰腴身影。她甩了甩满头发的枯枝败叶,凌乱不堪的发丝缝隙里露出一只睡眼朦胧的眼睛,随后嘟哝了一句:“谁啊,这么吵……” 第254章 弃狗保帅 见微知着 这个声音……风池条件反射一般,瞬间从对肉蓉月界种子的痴迷专注中清醒过来,双腿用力夹住四足怪的脖颈,神色张皇地循声看去。 有些人是不能惹的,风池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在天人台经历了他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噩梦,甚至事后最初的一个月,还时不时悚然想起,后背发凉。只是他显然没找到对方在哪,放眼望去只一片树影婆娑。 莫非是幻觉? 但风池不敢大意,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将四足怪和刀哥收进了铜环,并将紫金钵和种子一并纳入了储物袋,至于在储物袋中肉蓉月界种子会不会加速黑腐,或者直接就此糜烂掉了,他全然顾不得了。然后,他压低呼吸,蹑手蹑脚的向着附近的羊肠小道走去。 “咦……这个人好像小乌龟……” 这是一个女人悦耳动听的声音,香艳且软糯,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怕是要一头栽入无限遐想之中。 但风池只觉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在浑身起鸡皮疙瘩并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差点呕吐出来,豆大的汗水开始从鬓角齐齐往外冒。 太可怕了,印象中唾沫如浆糊涂了满脸的惊悸魔鬼般填塞了他的大脑,乃至他下脚处的地面也感觉变软了,腿脖子发抖。 他下意识的用手往额前一摸,还好,抛石绳结成的头箍还在,脑门上那只活灵活现的黑色小乌龟并未暴露。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方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不过,既然已经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风池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追上来,两人之间的差距太明显了,对方将他瞅得清清楚楚,他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 风池急中生智,猛将刀哥从铜环中放出,然后刻意装得惊喜交加的喊道:“好漂亮的灵兽!” 刀哥刚出铜环是有点懵的,小眼睛瞪着风池,见他对起了口型,可不就是“快跑”吗?它明白了,这是在“弃狗保帅”,于是撒开脚丫子就朝密林中钻了进去。 “好可爱的小狗啊,别跑,嘻嘻。”果然,那好听中带着癫狂的嗓音中满是兴奋,但闻衣袂划破气流,刹那间竟不知其所踪。 以风池不同常人的目力,他只看到远处一个如幻似魅的影子闪过,她从哪出现的,又消失在何处,他居然不知道。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往相反的方向一路飞奔。他虽内心惴惴,但以刀哥的速度及灵活要逃避抓捕应该是能做到的,所以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他也并不担心刀哥事后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如同第一次入宗门时一样,风池借着地图的指引,又不知绕了多少冤枉路,当他返回无忧谷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浑身湿漉漉的,如刚捞出水的茄子。 秋风习习,粘在草尖的露水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七彩斑斓之色,如生命在孕育。 草堂之中,风池正襟危坐,在他的身前放着那只半尺见方的紫金钵。 他将已播种的紫金钵放入储物袋,果然对四颗形如蝌蚪的肉蓉月界种子造成了极大伤害,其中一颗头部发黑,仅尾部没有被黑色吞没;另一颗则尾部全黑了,头部黑白交杂,想来也撑不了多久;其余两颗相对状况较好,可种子外皮布满了细小的黑色斑点,也难以支持两天的活力。 “哎……”风池叹息一声,耗费如此大心力得来的种子,还没开始,希望就被掐灭了一半,自是难受。 他左右看了看,觉得草堂中遮蔽了天空,有可能影响到种子的发育,便抱着紫金钵来到溪水边的草地上,再次坐下。 也就在这时,那颗头部发黑的种子就跟具备灵性一般,突然直立而起,猛地朝泥土表面钻去,可其刚刚接触土壤表层,就像耗尽了所有能量,瞬间干瘪,不再动弹了。 溪水潺潺,流淌的风略过紫金钵,那颗干瘪的种子随之飘起,落在水面,一荡一荡,悠然远去。 风池定睛看着,用力捏了捏拳头。 这一幕《仙草集》中早有记载,肉蓉月界脱离种荚后只可存活两日,凡是能最后生根发芽的种子,皆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其发芽时的情状就跟先前展现的一幕一般,依靠种子自身的生命之力钻入土壤,也只有这样的种子其活力是充沛的,否则即便生了根也活不下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红日初升,霞光万丈,天凉好个秋。 风池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一动不动的盯着紫金钵内剩余的三颗种子,寄希望于下次有奇迹出现。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当一缕阳光照在那颗头部黑白斑斓且尾部发黑的种子时,它终于动了,跟前者一般直立而起,对着土壤一冲而下! 这一次,种子扎入土壤中小半头,就再也无法深入,瞬间黑腐掉了,成了毫无生命力的躯壳。 风池小心的扒开黑腐种子周边的泥土,定睛看着这颗拼尽全力繁衍后代的种子,也不知为何,心神大受震撼。 种子虽已苦朽,但刚刚那一跃,不仅深入土壤半分,其头部居然还长出了形如绒毛的根须。 它是想活的,只是做不到。 风池将种子捏在手心,蹙着眉头,苦苦思索着。物虽微,见微知着。难道坐在一旁无动于衷,就是遵循自然么?种子为何会发芽,仅仅是天道赋予其性么?种子弹跳而起扎入土壤并生根的过程又是什么,是其性,还是其本身的“念”?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种子虽小,不也是生命么?这粒种子苦苦求生的过程,及生根发芽所代表的,不就是“无中生有”“天生万物”的本真么? 无中生有!风池一念至此,两颗种子报废的阴霾一扫而空,其唇角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当红日逐渐高升,已经可投射人的影子之时,第三棵种子终于动了,风池全神贯注,以极快的速度运转天罡纯阳功及真气内循,一股真气直接作用到了那颗直立而起的种子上! 虽然种子扎入土壤无声无息,但风池犹如听到了长枪刺破石壁的铿锵,其蝌蚪状的小脑袋已经没入泥土中,而其细长的尾巴尙在晃动不已。 两片细小的叶子以一种缓慢且悠然的姿态出现在肉蓉月界种子的尾巴上,它成功了,活了! 第255章 无中生有 掠夺草木 “哈哈,哈哈……”风池裂开嘴巴,哈哈大笑。 他凝视这颗小苗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既然“真气内循”能催生种子生根发芽,那能不能助力其生长呢?风池这般想着,再度引真气植入肉蓉月界小苗,这一次,种子始终维持原貌,没有半点变化。也就在这时,风池骇然站起,蹑手蹑脚的跳开了溪水边的草地,因为在他坐的地方,方圆丈许的地方,所有野草全部枯死了,就连根系也一并腐烂殆尽。 这……风池瞪着眼睛看着那片如同荒漠的土地,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不止一次施展真气内循以促自身的功法修习,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形,难不成作用到种子上时,所谓的“无中生有”却是借用了其它草木之力? 还不待风池想明白此节,第四颗种子又动了,他条件反射的又引真气植入种子,跟之前一般,这颗种子又活了。 几乎是同时,风池脚下“啪”的一响,如踩在了枯木之上。 风池眉头一皱,他脚下明明是一棵低矮的灌木,怎会踩在枯木上?他一低头,那一颗灌木居然成了枯干的朽木,而且连同周边三尺见方的草木一并枯萎了。想必灌木等植株的生长年龄与体积胜过溪水边的野草,所以枯死范围要小得多。 毋庸多言,风池已经找到了根源。 风池两次施展真气内循,在青翠的地面接连出现了两块毫无生机的荒地,他突然想到昔日高州传授真气内循时说的那番话来,“天地固然无极,然而天缘有尽,若无法领悟内循就是竭泽而渔,只知索取而不回馈,终有尽时,记住了吗?” 索取其它草木之力,使得肉蓉月界成活了,这是天缘。 但天缘不是永恒存在的,真气内循是天缘赐予的自然法则,需要回馈,否则就是竭泽而渔,终有用尽的时候! “原来如此!”风池喃喃。 他将紫金钵放在地上,从储物袋中取出农具,首先将溪水边的土地耙松了,又从别处移了几块草皮来小心种好,以野草顽强的生命力,假以时日,此地必将恢复生机。另一块被吸尽了草木之力的土地,他同样依此炮制了一番,最后从埋灵兽粪便用以养地的坑中挖了些肥料,泼在新种的土地上,以利于草木快速生长,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将紫金钵重新抱在手中。 不是说还没有谁能人工繁殖成功肉蓉月界吗?风池却一下子成功种活两颗,此等成就已经足以睥睨唤灵宗上下诸修了。他此刻是有些陶然的,就想召来四足怪前往酬字阁交任务,忽然想到刀哥到现在还未返回,这份喜悦又被蒙上了一层难以排遣的阴影。 “难不成被那疯女人给逮住了?”风池寻思,站在草堂边对着那一泓流淌向下的溪流颇有望眼欲穿的期盼,同时心底交织升起一股愤懑与不甘。他可以没有四足怪,但刀哥是他从泽南带来中土的,跟了他两年多了,心神相通,他是真舍不得。 “他奶奶的…!”风池破口大骂,发狠用力在地上踏了几脚,他原是可以去天人台找绛珠索要的,不过对方是非正常人类,结果怕是索要不成,自己还送羊肉入虎口。他回顾自打进入中土开始,似乎就被霉运给缠上了,心里越想越气,虽不至以头跄地,但胡乱挥舞双手与乱打乱踢之状是有些莫名癫狂的,乃至引得四足怪爬出了水沟,惊慌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如此这般,时间过去了一刻,当风池目光瞟过他亲手刻在石壁上的太极八卦图时,烦躁不安的精神状态才恢复正常。 “山无常势,水无常形,幸与不幸,福祸相依……天行乾道,其势浩然,其轨稳健,是以我等修士当自强不息,以求天人合一……被一个疯修乱了心境,不可取,不可取……”风池兀自念叨着,如同自省。 “今天给你加个餐,回头去酬字阁交任务,任务要求是种活一颗,我一次种活了两颗,完全可以向前辈们提要求,把刀哥给换回来对不对?天无绝人之路,庸人自扰之,舅爷今日关心则乱,落了下乘,可悲至极!”风池对着水沟边的四足怪哈哈笑道。 火升起,火上架着两只新宰的兔子,烤得金黄且喷香。兔肉虽没有腌制,但抹了盐,一只兔子还不够塞四足怪牙缝,但它依然兽心满足,末了还把风池吃剩的全部用舌头卷住填到了腹中。 按照风池本意,吃完东西是要去交任务的,可这番冷静下来后,他猛然觉得此举有欠考虑。依照他的性格,对自己的事情无论灵石还是师门贡献等等,都不怎么在意,想送给谁就送给谁,但“无中生有”之术源自高州传授的经文,与他人相关,他就多长了个心眼,可这一琢磨,连头都大了。 “不对啊,这么大的便宜,不该轮到我头上啊……” 风池考虑到的有如下四点。 其一,宗内这么多年来没有谁成功种植成活过肉蓉月界,可见其难度之大,而自己也是以真气内循掠夺其它植物的生长之力才做到的,届时前辈们问起,他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其二,真气内循术是高州教的,若是宗内人人会使,恐怕也轮不到他来完成肉蓉月界的人工种植任务,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也就是说,此术有可能是高州的不传秘术。 其三,风池这几个月来在藏书阁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正如段虎所言,都是术,即便是天罡纯阳功这样的功法,究其本质,仍在术的范畴,但真气内循这套经文本身,却更接近对太极八卦图蕴含之道的阐述。 其四,他可以在他人盘问时,说出高州的名字,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但关于他所授的神通等等则万万不可透露,他已经被高州出手教训过一次,对方动了杀心,他又岂敢明知故犯。完全把肉蓉月界成活的过程推到运气的范畴,是难以说服他人的,宗门以这般大代价放出来的任务是要得到实实在在的种植办法,而不是所谓的运气。 “不急于一时,想明白了再去交任务也不迟的,刀哥即便真被那疯女人抓住了,以它的精明未必不能自行逃出来,再说刀哥这样的灵兽极其少见,那疯女人也不至于伤害它,缓一缓……” 第256章 不可泄露 有取有舍 风池有了主意,心神大定,将紫金钵抱到自己的灵地中,与其它灵草放在一处,又担心兔子钻进园中啃食,周边的石砌围墙又重新捡拾了一遍,堵上漏洞。 随后,他便“一心二用“将精力投入到了对魂与魄的锻炼,以及对吞纳术的不断修习中,因魂魄分离的状态本就如同睡觉,一日仅食一餐也不会觉得饥饿。在这个过程中,他每隔一天就会起身去观察肉蓉月界长得如何,也不知其是长得实在太缓慢还是何种原因,看来看去发现那两株小苗就跟停止了生长一般,完全没有变化。 无奈之下,他只好每天抱着紫金钵找一处灌木繁茂之地施展真气内循,奇怪的是,小苗还是小苗,真气内循不再起作用,其所坐之地的地面也未再出现草木全部枯萎的一幕。 “莫不是死了?”风池看着那两株死活不长,如同示威的小苗,想挖出来看看根部,终究还是忍住了。 到了第七日,当风池再次以灵气灌注小苗时,小苗终于发生了变化,就跟变戏法一般,骤然长成了手指粗细、寸许长短的一截肉突突的小胖球,表皮带着某种皎皎的银白色,皮上有气孔,而在胖球的脊背上,一层短小的叶片如散开的绒毛,如梦似幻,乍一看,可不就是一条体型肥硕的毛毛虫么,肉蓉月界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风池回忆《仙草集》中对于肉蓉月界的描述,寸许大小,可是整整需要十年之期才能长成的! 真气内循的功用,神妙如斯!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肉蓉月界一百年方可入药的惯例,风池仅需七十天便可做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果然是非常道非常名……”也不知为何,风池忽然想到了这一句话,在哈哈大笑的同时,不由自主的念叨起来。 且不论以真气内循催生肉蓉月界的过程是否符合常理,但此功法展现出的极度奥妙无疑给风池心底注入了学习道法神通的无穷动力,当他喜滋滋的欲将紫金钵重新放回灵园中时,只迈出一步,却像一脚踏入了被火烧过的荒原,灰尘四起,扬起的草木灰直往鼻孔和衣襟里钻。 方圆两丈范围内,一应的草木全部化成了齑粉,就连泥土也被掳走了其中的水分一般,整片的呈现出一种灰白的焦枯之色,是一种远远超出荒漠的颓废,如同死地! 与第一次一样,风池立刻投身于土地植被的修复中。 可到了第十四天,他再次以真气内循助力肉蓉月界生长时,干枯朽败的土地达到了四丈范围,第二十一天,这个范围瞬间达到了八丈之广。 每一次施展此术,被剥夺的草木之力都是成倍的叠加,且对草木之力的掠夺达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这情形是很吓人的。 紫金钵中肉蓉月界的长势很好,已经达到了两寸长,寸许宽,肉嘟嘟的分外喜人,但风池心中并没觉得有多高兴,而是恐惧,一种由思想延伸至心底的极度恐惧。 溪流边这块长百丈、宽二十丈左右的高地,风池本就打算开辟出来作为耕种之用,但以人力拓荒,无论怎么清理,土地之中草木的根茎总会保留一部分,过段时间就长出来了。而被真气内循侵蚀、掠夺过的土地,肥力流失,水分耗尽,连一星半点的植物茎须都没留下,想要完全修复,谈何容易,若仅凭自然修复至少需要以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为计,这还是在极小的范围内,若是范围再扩大一些呢?即便风池通过人力来促进修复过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植物需要时间扎稳根茎,再生籽、发芽、长大。也就是说,人力修复的进度和效果是远远赶不上破坏速度的。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师傅高州将真气内循经文视为不传之秘的根源,虽然这段经文他和赵冲等四人每个人的领悟不同,产生的效果也不同,这是因为仅仅只有数的几个人学习了,若学习的人一多,领悟出来的东西就会存在重叠,整个唤灵宗上下这般多修士和弟子,假如有一千人跟自己一般掌握了“无中生有”的神通,都用来催生仙草和灵植,别看整个宗内绿树成荫,恐怕用不了一年,就会成为一片鸟兽不栖、万物尽殁的废地。 而此术一旦传播开去,进入整个中土修仙界,又有谁能抵御此术带来的诱惑?只会愈发不可收拾,造成的破坏将达到千里无活物,万里皆饿殍的地步。 这太可怕了! 此术非必要不可使用!此术须绝对保密,万万不可泄露!风池在心中暗暗发誓,催生草木之事更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保密对象第一次包括了他的几位金兰。 这也是风池出身于一个崇尚自然、敬畏自然的蛮荒孤岛,且在一通瞎捉摸之后对天道之“生”有了一丝自以为是的感悟,否则他不会有这样的思考并下定决心践行,若是换一个人,恐怕此刻正野心极度膨胀,痴迷于此术所带来的巨大收益中。 风池看着紫金钵中两株体态优雅健壮的肉蓉月界,心中有了取舍。 同时催生两颗肉蓉月界消耗的草木之气太多了,少催生一颗,应该是能减少消耗的。 于是,他以泥土混水,按照紫金钵的样子捏了个略小些的土钵,放在太阳底下晾干,随后又在土垄上挖出一个简易窑坑,待一切准备停当,将土钵置于窑坑中以柴火烧灼。 次日,他从柴火窑中取出陶钵清洗干净,小心翼翼的将肉蓉月界连根带土的匀出一半来,移盆至土钵中。 然后,他在崖壁上找了一个凸出的石头,将土钵搁置在上面。 三日后再去观察以土钵培植的肉蓉月界,植株依然是存活的,只是与紫金钵中的肉蓉月界相比,整株都显得少了些蓬勃的生命之气,其它一切如常。风池便塞了块灵石进土钵,十日之后再观察,土钵中的肉蓉月界依然存活,保持着前几天的样子,土壤中灵石的灵气也没有消耗。 “这样便好。”风池心神大定,若这一株肉蓉月界死亡,他心中终究不舍得。 期间,他又催生了一次紫金钵中的肉蓉月界,消耗的草木之力仅覆盖了五丈左右的范围,而不是八丈,可见催生一株和催生两株是完全不同的,同时催生两株可能存在其它未知的消耗,也不排除是风池引动的无中生有之力太少,导致了多余的耗费。 两个月之后,紫金钵中的肉蓉月界只需再催生两次,便将达到可入药的百年成株大小。而溪边的这片高地,一半的植物皆被吸取了草木之力,到处光秃秃的,如同长满了一个个的疮疤。虽然风池将这些地方重新种植了树木和草皮,但要等到完全恢复以往的生机,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第257章 以丹田,纳百川 按照张豪的讲述,百草园灵地中种植的肉蓉月界到了百年成株时,需立刻采集,否则会烂根化水。风池停下了继续催生的念头,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催生出的肉蓉月界是否也会如此,过早的催熟得不偿失,更何况固本培元丹其余的几味药材他还没开始收集,最重要的炼丹之法未学习并掌握。他也不可能傻乎乎的将催熟的肉蓉月界采集下来,去请其他人炼制固本培元丹,那不是不打自招么?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去掌握。不过,他并不急躁,相比二十年才能让丹田恢复的断言,他无疑已经站到了打破定数的边缘。 而且,他这两个月来日以继夜不眠不休的练习吞纳术,对魂与魄的锻炼有了极大提升。就在半日之前,那颗躺在他身前三尺开外的花生米大小的石头,在他以法力吸纳时,终于动了一动。他立刻惊醒,魂魄合一,全神贯注,全力引导真气入丹田,就在这一股真气消散之前,那一颗小石子终于被他吸入了腹中。他兴奋之余,依法炮制,又接连施展此术,无一不成功。现在,他如鼓的丹田中,已经吸纳了数十颗小石子,其中最大的一颗足有桃核大小。 这丹田构成的须弥空间也真是奇妙,这数十颗小石子堆积在一起,怕也有一两斤,可他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且只占据了丹田中很小的地方。如果非要将丹田和这几十颗石子打个比喻,丹田就像他现在站立的溪边高台之地一般,那些个石子跟地上的小石头没什么两样。如果风池的吞纳术更有精进,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丹田填充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这极大的鼓舞了风池,乃至心生豪迈,没有越不过去的坎,终有一天他也能跟唤灵宗老祖和石叽一般,以丹田,纳百川! “师兄,你这是有多久没来了?” 藏书阁内,风池居然又碰到了之前那位值守的内门弟子,此人叫曾不二,也不知他究竟有何靠山,这般清闲的任务总能落到他头上。 “好像有一段时间了,这都过中秋了吧?”风池不确定的问。 “何止啊,已经到晚秋了,再过些日子,怕是要下雪了。”曾不二笑道,“山中不知岁月长,打个坐,练练功,一晃就是一年啊。” “都这个时候了吗?”风池看着阁楼外的天空,精神有些恍惚。 他离开泽南时,正是冬天,风铃和四女相送。离别时他口口声声说神通有成要回去的,可快一年了,神通不但没进步,反而还成了个废人,心底终究是有些失落之意的。 “师兄,你也是这里的常客了,要找什么书但请自便。”曾不二道。 风池点了点头,找到了专门收藏丹道之术的区域,一番查看后,选了本入门的书籍点了下去。 “你真要炼丹?”曾不二已经在那叫了起来,其表情之夸张,就像看见一只癞蛤蟆非要咬住天鹅的腿脖子,想把天鹅吞进腹中一般,也太自不量力了。 “有什么问题吗?”风池问道。 “师兄,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外门弟子耗费不起的,就算是曾不二中的核心弟子仅凭个人也绝难支撑起材料消耗,都是靠宗门扶植。” “怎么早没听你说起?” “之前不是不熟嘛,也不晓得师兄你是位深藏不露的猛人。” “啥猛人?你见过一点法力都没有的猛人么?” “哈哈,正因这样才与你这偌大的名声匹配嘛!”该曾不二打着哈哈,言归正传,“跟你讲,就算材料准备齐了,在炼丹前所有的材料都需经过筛选和精炼,然后才能炼丹,精炼是有成功概率的,炼丹也是,初学者都是先拿普通材料练手,孰能生巧,你一来就拿炼丹入门,你能有多少师门贡献和灵石折腾?” 风池这才发现,自己把炼丹想得太简单了,原以为通过前期的了解,已经知晓了部分炼丹的脉路,实际上是啥也不懂。通过与这名曾不二交谈,原来对方也动过炼丹的念头,最后被庞大的财力损耗劝退了。一般而言,宗内都是在内门弟子中选拔某些天赋出众之人成为核心弟子,系统性的让他们学习炼丹,每隔一个月便考核一次,凡是不及格的一律淘汰,所以百个人里面最后能成功留下来的,不过区区数人,有时甚至全军覆没。 “你难道没发现,师门任务中,至多是些炼丹材料方面相关的寻常任务,且出现得很少,其实宗内还有专为核心弟子活动设置的区域和接取任务的地点,都不在我们面前现身的!”曾不二说到这里,脸上流露出向往之意。 风池这大半年来跑了不少地方,做了不少任务,可涉及的地里范围不过有限的二三十座山峰而已,连宗内十分之一的地方都没去到。之前风池和几位金兰商议,赵冲法力最高,以精炼为主,上官媚制衣,周彤精纺,风池种植、铸造为主。这几个类别主要涉及锻造和制衣,风池还真没想到连一个炼丹,也需要精炼,而且与常识中的精炼根本不在一个类别,是丹道中所独有的。 “你别说,酬字阁还有阵旗买,都是些简易的阵法布置,但我好像还没看到过与阵法相关的师门任务。”风池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内门弟子算个屁,要就成为核心弟子,学宗内最神秘的顶阶功法和术法。” “什么顶阶功法和术法?” “嘿嘿,师兄还是不要打听为好,我也是道听途说。” “唤灵术是不是顶阶术法?” “师兄也知道唤灵术?”曾不二眼睛一亮,见左右无人,这才附耳道,“看来师兄也是门清,既然这样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宗有两门顶阶功法,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在这两门功法上又有几门对应的顶阶术法,最有名的就是唤灵术,顶阶杂学有丹道、阵法,至于还有些什么,对了,还有炼制法宝……这些藏书阁中都是没有的。” “这里还没有?”风池惊呼出声。他这一喊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他感觉自己的天罡纯阳功没有配套的术法和杂学,学了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小声点,我是在藏书阁待的时间长了,才慢慢了解的,你可别对外说。” 二人一番交谈下来,风池这才了解到,原来宗内弟子不仅分为内门和外门,实际内门弟子也是分级的。即便是到了灵台境,也存在核心和非核心的差别,只有到了聚元境,宗内对修士的限制才完全解开,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等级和制度不可谓不森严。 不过,为了防止宗内绝学被敌对势力掌握,借而研究出破解之法,这种壁垒又是必须的了。 只是如此说来,在宗内好像很了不起的固本培元丹,既然其配方出现在藏书阁,实际也算不得是多了不起的丹药了。 第258章 地底兽吼 九天雷鸣 风池突然记起宇文俊宇文豪兄弟曾接的一个洞窟中抓虫的经历,好像就是涉及丹道的,他寻思着一会要回去问一问。此外,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忙于他事,很久没听明阳子讲授医道了,这老头为人和蔼,若虚心相问,或许是可以得到些炼丹方面的指引的,只是不知这老头这会还在不在医道馆授课。 风池站在柜台边,一边用手敲击桌面,一面听对方说话,其心中已经触及到了一个很难解释清楚的点,即宗内招收这般多外门弟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基本上,外门弟子都处于一种“野放”状态,给了些基本的练功资料,也鼓励他们学习一些基本的杂学,甚至每隔几年就进行一次内门弟子选拔,成为精英弟子的通道虽然存在,但若说宗门对这些外门弟子有多重视则未必,毕竟很多东西都全靠他们自己去领悟去了解,也没一个人给他们系统性的讲一讲上升的途径究竟在哪,就跟瞎子摸象一般,摸到哪算哪。成为内门弟子的选拔比试更像是一个鱼饵,一个让外门弟子继续学习下去的饵料,就是一个希望而已。如果把这个希望拿掉,想必一众外门弟子都无法安心了。 “师兄,我有一问,还请师兄不吝告知。”风池珍重而言,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块灵石塞给对方。 “先别来这一套,要看师兄问的是何问题。” “我们刚进宗门时,曾谈及宗门招收这般多外门弟子为何居所没有住满,有位仙姑说不可能住满的,问其缘由却不肯说,还说什么尽最大努力提升自己就行了……”风池盯着曾不二的面孔,“不知师兄能否告知,仙姑所言究竟……” “她没有说错,其实我们也一样,只是情况比你们要好一点。”曾不二把灵石推到风池面前,并无收取的意思,“不瞒师兄,师尊对我很是照顾,特意帮忙拿来的这个管理藏书阁的任务,因为在这值守第一层的书籍可以免费读,好让我多学点有用的东西,保命!” “保命”二字曾不二特意加重了语气,其指向已无需多言。 “莫非就是获取功勋的方式?”风池断言。 “师兄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问?其实,我入宗时就发生过一次,只是当时年幼,无需参与,若再有下一次,怕是躲不过去了……”曾不二还想再透露点什么,忽然整个藏书阁建筑连同地面一并毫无征兆的晃动起来,震动之强烈,使人产生了某种眩晕感。同时,灰尘噗噗的往下掉,将整个藏书阁笼罩在一片迷雾中。不过以藏书阁的坚固,这般大震动却连一片瓦都未掉下来,被阵法保护的一应书籍和书籍等等都未受影响。 随着震动过后,晴天陡起惊雷,一道无法形容的庞然闪电出现在晴空之上,连天都被撕裂了一般,蔓延开去,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透过藏书阁的窗户向外看去,不见天不见地,只有一片炫目的白,让人睁不开眼睛。 风池和曾不二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曾不二脸色苍白,骇然惊呼:“不会说什么来什么吧……” 也就在这时,风池感觉地底之下的无尽深处传来低沉且嘶哑的兽吼之声,仿佛其内蕴藏着一头无与伦比的洪荒巨兽。 “你听见了吗?”风池心弦悸动,蓦然问道。 “听,听,听到什么?”曾不二结结巴巴神经质似的,一手扶着桌案,一面胆战心惊的问。 “地底下有东西在叫唤。”风池道。 “风兄,我知道你是个猛人,胆子一天大,可你没必要吓唬我啊,我胆小!”曾不二被唬得不轻。 风池见他这般模样,想必真没听到那一声穿越无尽深渊传来的吼叫。 莫非自己听错了? 风池侧耳凝神静听,除了藏书阁外雷声滚滚,还真是一无所闻,就像那一声兽吼是幻觉一般。 “师兄勿怪,我还真听错了,是雷声。”风池道,“走,出去看看!” 原本是白天,此刻连太阳都失去了颜色,天空灰蒙蒙一片,只无尽的闪电似银蛇狂舞。霹雳声依旧不断,巨大的轰鸣声从九天之上滚滚推进,云层堆叠、挤压,白色闪电直落而下,在大地之上接连炸开,轰隆不绝。这些直插大地的闪电虽可以目测,实际却在无尽远处,真要赶到当地,怕是需要不少时日。 风池一出藏书阁,才发现平台之中站着数十个弟子,一个个惊疑不定的仰头张望,半空中还有几名从附近山腰中踩着法器飞出的灵台境修士,大概是觉得藏书阁附近开阔,便于观察,所以人员都汇集到了此处。这些灵台境修士嘴里念叨不已,手指弯弯曲曲,似乎是在计数。 “师兄,这些前辈是在算什么?”风池纳闷的问曾不二。 “我也不知道啊。” 当然,风池这般问询,那些灵台境修士是能听到他说话的,但无一人理睬他。 于是,风池把自己变成了哑巴,跟那些站在平台中的数十个内外门弟子一般,在震撼于天威的同时,抱着满腹疑团,昂着头傻乎乎的观望着。 又过得一阵,那些法器之上的灵台境修士按捺不住互相交谈起来,又一一传入风池耳朵。 “十五年一次的幽闭之门开启,缩短到了十年,看来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师兄是说从天机门流出的传言么?” “正是,虽然天机门老祖只推算出来一个‘肇’字,但已经漏出风来,说第二字很可能是一个‘祸’字,连在一起就是肇祸。” “师兄多虑了,小可曾查阅资料,幽闭之门虽通常保持在十五年开启一次,但并非没有发生过偏差,也有过十二年开启的先例。” “师兄所言的资料我也看过,但事情要综合起来考量,师兄难道没有发现,这十余年来招收的弟子中男弟子大幅增加吗,最近几年更是离谱,男弟子成片的出现而女弟子越发稀少了。” “确实如此,究竟有何玄机,还请师兄解惑。” 第259章 开启大阵 幽闭之门 “中土八大宗门,占卜之术以天机门独占鳌头,我唤灵宗的占卜之术固然比之略有不如,但亦差之不远,在下师尊就精于此道,他曾向我等弟子提及,此等情形足以说明天下刀兵不远,否则要这般多男修士作甚?” “福生无量,令师有说刀兵从何而来吗?” “没有,真要达到确切的指向,非常人能及,窥天之术,怕也只有天机门老祖能做到了。” 风池正张着耳朵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谈论,这时从宗内重峦之后不知何处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呼喝:“震位就绪!” “巽位就绪!” “泽位就绪! “艮位就绪!” 每一声呼喝都在百十里之外,且一一相对,正好呼应八卦之相。 “乾位就绪!”这一声喊绵密悠长,好像声音也不是很大,可落在风池耳朵居然字字清晰,好像就是在他身边有人说话一般,可明明声源在头顶之上! 风池惊讶中抬头仰望,穿过那些灵台境修士的身影,继续向空中投射。但见百丈高空之处,劲风与重云交错之中,正有一名青衣中年修士背负双手直挺挺站在那里,因其所处位置过高,看起来就像一只悬停于空中的青鸟一般,飘逸且洒脱,却自有一股川渟岳峙的强大气势从身体往外辐射,好生威风。 风池心中顿时诞生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样的神通那就好了。 就在他心驰神往之时,八个方位的报数已经完毕。 随后,处于高空的修士念念有词,双手掐诀的同时,手臂如车轮般旋转,骤然停顿后再以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伸过头顶,向上一指,一道蓝色光柱从其指尖射出,流星般直破苍穹。之后,从之前报数的方位,坎为黑色,艮为黑黄色,震为绿色,巽为花色,离为红色,坤为黄色,兑为白色,总计八道不同颜色的光柱汇集在以一点,凝聚成一团闪耀光团,随着光团逐渐扩大,阴阳两仪缓缓显现,并徐徐旋转,又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相围绕而生,并拓展开来,五行、十天干、十二地支,奇门遁甲,不一而足。 笼罩着唤灵宗的奇幻大阵在这一刻显现出它的真身,如同一个硕大无朋的淡黄色透明盖子,将宗门内外隔离开来。 随着大阵开启,淡黄色的阵幕上出现了一个个的孔洞。 风池看着这弥天大阵,挠了挠自己头皮,一个念头瞬间蹦出脑海,这大阵怎么这般像自己的丹田呢,也到处是洞。区别是,大阵的洞是八名修士刻意开启的,而他的丹田是被牛鼻子道人鼓捣成这样的。 “急急如律令,青蛇谷幽闭之门,裂缝一百二十七处!” “急急如律令,黄土岭幽闭之门,裂缝九十三处!” “急急如律令,鸡公山幽闭之门,裂缝一百四十五处!” …… 从大阵开启的洞门中,一道道十来丈长的令旗就像漫天花雨似的,从大阵中打开的那些洞口钻了出来。 风池粗略一看,这些令旗怕是有数百道,每一道旗帜前端居然还坐着一名修士,一进大阵之内就急急大喊着报出情报。 所谓裂缝,应该是之前惊雷和闪电共同作用在大地上产生的,当然也可能是大地已经在剧烈震动中产生了缝隙,以天垂象,通过闪电为媒介,借以告知世人。按照常理,这些报讯的弟子是不可能这么快就抵达宗门并将讯息传达得这般清楚的,显然宗门对幽闭之门的开启和情报传输早就建立起了一条常人不知晓的系统和通道,并有人员常驻跟踪。而唤灵宗的护宗大阵又与其设置的通道存在某种联系,否则大可不必劳动八名聚元境高阶阵法师开启此庞大阵法。 “青蛇谷,赤霞峰接令!” “黄土岭,观云峰接令!” 令旗上的传讯员每喊出一个地点,唤灵宗内的山头之上便有人予以回应,与传令者所报之地一一对应。于是,对应青蛇谷和黄土岭的两面令旗,在传令员的驱使下便向着赤霞峰和观云峰而去。很快,在空中逡巡的令旗就消失了一半,各自飞往接令的山头。但也并非所有的令旗都有人接纳,一个是白头泽的令旗,传令员喊出的裂缝多达三百一十三处;还有一个猪窝头的地方,裂缝为三百零九处。这二位骑着令旗而来的传令员出现的时间其实是比较早的,将各自的来源地喊了三通,却无一座山头应答,这二人便也跟热锅蚂蚁似的,在半空中转来转去。在他们之后,又陆续出现四个裂缝同样接近三百的地点,这四名传令员同样被晾着了。 风池觉得奇怪,这些令旗接或不接,难道是由各个山头自行决定的? “八、九、十……十息,绛珠你输了!”这时,从天人台方向突然响起邋遢道人狂喜的叫唤声,他就那么肆无忌惮的放声大喝,严肃的接令现场,顿时有了种乌烟瘴气的奇怪氛围。 “输了就输了,输了也不给你红毛!”这个声音是绛珠的不假,就是化成灰,风池也能辨别出来。 红毛,可不就是刀哥么,还果真被她逮住了。老实讲,风池一听到她的声音,原本平淡的心田顿时如烧开了一锅滚油,怒火直往上窜,又偏偏无可奈何。也不知绛珠和邋遢道人因为什么而打赌,刀哥便是赌注。也许这个赌约绛珠并未首肯,是邋遢道人强加给她的,所以她发声的位置并不在天人台,而是远远躲开了一些距离。这疯疯癫癫的二人,就当着在场聚元境和灵台境修士的面,吵吵囔囔起来。 “你赖皮!”邋遢道人暴跳如雷。 “不赖皮就不赖皮,大不了我接一个令旗,行了吧!”绛珠嘻嘻哈哈的,随后嗓音一变,就如刚出阁的少女一般,婉转且魅惑,竟然对空中的传令员施展起了魅术,“白头泽的小哥哥,你过来……” 第260章 你是小乌龟? 那名原本在半空中焦灼等待的传令员就像被一股无形之力蒙蔽了心智,双目发直,向着绛珠发声之地一头扎下。 依照这名传令员驾驭令旗的速度,这完全是失控了,若无外力干预,怕是连人带旗要撞在山石上给拍成肉酱。 “仙子且慢,快快收了神通!”蓦然一声喝,发自风池头顶,正是那名乾位的中年修士。 “小丸子,姐姐的事情你也敢管?”绛珠的目力之强,可谓骇人听闻,风池离这般近尚且看不清中年修士的面目,那绛珠尚不知在何处,居然就看清了这名修士是谁,还把对方的“小名”给一口道破。也是可笑,立于高空让风池等人敬仰不已的中年修士,在神通未大成之前,居然有个“小丸子”的诨名。 这名修士也不知是被叫破诨名给气的,还是对绛珠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其飘逸的身体居然稍稍晃了一晃。 可惜,风池没有看清“小丸子”修士面孔和身体出现的变化,否则接下来不会冒险想讨回刀哥。 “绛珠仙子,宗有宗法,山有山规,你既然身体有恙,就该好生休息,怎可与小辈抢这点鸡毛蒜皮的功勋,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中年修士显然也对这群神魂颠倒的疯修颇感头疼,讲起了套话,以作规劝,“再说了,白头泽幽闭之门裂缝多达三百余处,仙子纵然神通广大,也难以照看如此多地点,若法力施展过度还有可能导致幽闭之门毁坏。” “师尊陪我一起去不就行啰。”绛珠轻描淡写的回道。 “万万不可,尊师若去了,我等辛苦布置的法阵怕是挨不住其一击,麻烦就更大了。”中年修士苦口婆心的劝解。 “哎呀,不去就不去,烦死了!”绛珠即便是疯了,其心中始终有一根准绳,那就是宗门事物耽误不得,在中年修士的劝说下,态度终究发生了变化。 “还请仙子收了神通。”中年修士见那名传令员双目直勾勾的瞪着绛珠,连魂魄都没了一般,直往下坠,离地已不过十丈,眼看就要陨落在此。原本,他也是可以出手相救的,又怕惹恼了绛珠,她若闹腾起来,他“小丸子”的脸面也兜不住的。 “看,盯着看,看什么看?”却是绛珠对那名传令员的眼神不满了,袖子一甩,叱道,“一边去!” 可怜这名传令员无端被施了一记魅术,尚未完全清醒,又被一股强大真力一卷,整个人便如风吹落叶,连人带着令旗摔到了一片密林之中,跌得七荤八素。 不过,邋遢道人对绛珠出尔反尔的举动显然不满意,又在那咋呼开了,“癞皮狗,赖皮狗!” “邋遢鬼,你少跟姐姐碎嘴!”绛珠也不是好相与之辈,隔空骂开了。 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那名传令员则好歹从树林中钻了出来,骑着令旗往空中飞的同时,还不忘回头朝绛珠那边望了一眼,显然这一记魅术对其造成了难以消磨的影响。哪怕知晓对方不是一个正常人,仍按捺不住自己心底无由的野望。 幽闭之门产生裂缝,继而宗门大阵在八名聚元境修士操控下开启,想来也是宗内的大事了。除了已经现身的八名聚元境修士外,宗门内应该也有其他高阶修士在场的,尤其是天柱峰上常年睡大觉的老祖,连风池探究天之道都惊动了他,这些疯修将唤灵宗闹得鸡犬不宁,他居然就能做到不闻不问,而其座下的几名尊者大人也对此同样置若罔闻,其中若无隐情实难令人相信。众多内外门弟子对此怪诞的一幕,是想问询而无人可问;那些灵台境修士则是在宗内的日子长了,已经到了见怪不怪的地步;而诸如“小丸子”之类的聚元境修士,有些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另有一些则觉得有热闹看不看白不看,某些知晓内情的则只以笑脸相迎。久而久之,这些疯修在干什么不要紧,只要不插手宗内正常事物,做事不太离谱,基本上大家形成了惯例,听之任之了。 不过,绛珠现在和邋遢道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终究惹恼了一位大人物。 “一个破令旗,你们到底接不接,不接老子替你们全接了!”说话的自然是那位牛气冲天骂祖师是个屁的牛鼻子道人了。绛珠仙子是他徒弟,邋遢道人和他不知是何关系,这两人斗嘴他居然没有帮绛珠仙子的意思,而是把怒火发向了兀自在天空逡巡的五面令旗。 牛鼻子道人此言一出,果然有峰头开始接令了。 “白头泽,飞云峰接令!”说话的居然是段虎。以他的境界是不足以做这样的决定的,显然是他人授意。 另一边,邋遢道人和绛珠仙子之间的斗嘴犹未平息,大概是被绛珠仙子的语言刺激到了,邋遢道人愤懑叫嚣道:“癞皮狗,改天把你的红毛狗逮了,煮一锅狗肉!” “你敢!”绛珠同样拔高了声腔。 对一个疯子说敢不敢,那纯粹是笑话,若给他一根竹竿能捅破天,估计邋遢道人还真会屁颠屁颠的去捅。风池听到这句话,心里如有猫爪在挠,他是真舍不得刀哥,不仅因为它乖巧,还因为它是梦真留给她的遗物之一,所谓关心则乱,他壮着胆子朝高空中的聚元境修士喊道:“前辈,晚辈能否请您帮个忙啊?” 他这一喊,不仅曾不二等内外门吓了一跳,那些踩着法器的灵台境修士同样吃了一惊。 中年修士一低头,看着脚下如一只蛤蟆大小的风池,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在叫我?” “是啊前辈,那只红毛犬是我的灵兽,能不能烦请前辈帮忙讨要回来啊?”风池昂着脖子喊。 “你的灵兽?” “是啊,晚辈没有吹牛,是晚辈从家乡带来的,被绛……绛珠那疯婆子抢走了。” “休得胡言,仙子之名岂容你一个晚辈玷污!”中年修士断然喝道。 风池和中年修士的对话显然引起了绛珠仙子的注意,她忽然插话道:“小丸子,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有眼无珠的晚辈,在下已经替仙子训斥他了。”中年修士对绛珠仙子的问询好像唯恐怠慢了一般,赶紧回话道,“他说仙子抢了他的灵兽,他一个天选境未入门的小混混,胡吹大气……” “是小乌龟吗?他在哪……”绛珠仙子呵呵笑着,带着惊喜之意。 中年修士皱着眉头,低头看向风池,跟个传声筒一般问道:“你叫……小乌龟?” “我叫风池,小乌龟是她乱叫的,前辈能不能帮我这个忙,把灵兽讨回来?” 中年修士看着风池那期盼的样子,以手摸着下颌,笑道:“你也看见了,正是宗门分派大事的时候,他们两位师兄在那骂骂咧咧的,众弟子总这么瞧着不成体统,要不我也烦请你帮个忙?” 风池一愣,道:“帮什么忙?” 中年修士抬起头来,忽扬声道:“仙子,他说他是小乌龟!” 第261章 吟唱如妖 动人心魄 中年修士的话没落音,数座山峰之后,一道曼妙的声影拔地而起,几个眨眼之间,就飞升到了剩余几名骑着令旗的弟子的高度。此人体态丰腴,一头乱发如草,可不就是绛珠仙子么,她手中还抱着一身红毛的刀哥。 更远的地方,大概是天人台方向,穿着一身破烂道袍的邋遢道人更是流星般朝中年修士这边飞奔而来,在天宇之中划出了一条线。 “宝贝啊,宝贝啊!”邋遢道人满是皱纹的眼角边爬满了微笑。 风池就算脑瓜子再笨,也知道自己被中年修士给耍了,早知道这样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求这个狗屁“小丸子”帮忙了,当对方那句“他是小乌龟”脱口而出时,他想都没想,脚底抹油扯开腿杆子就跑。风池经过几个月对魂与魄的锻炼,能一次性引动的法力明显见长,又是在魂魄归一的状态下,全神贯注引动法力驱使神行诀,虽跑起来时快时慢,但平均速度并不比以前法力尚存时慢多少,很快就钻到了树林之中,借以躲避追捕。毕竟风池已经从绛珠仙子的追踪中逃过一次,可谓轻车熟路,只是这一回没有刀哥吸引她注意,而她现在又想到了动用魅术,风池能不能逃脱还真不好说了。 中年修士见风池逃跑,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其本意就是要让他把绛珠仙子等人吸引过去,以免妨碍正事。 不过,一个法力都没有的天选境修士能跑得这么快,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小乌龟……到姐姐这儿来……”绛珠仙子似乎意识到风池会逃跑,人还在空中往藏书阁这边飞掠,就施展开了魅术。 声音如幻,又似海妖之吟唱,动人心魄。 “快以真气护体!”中年修士喝道,身形急速下沉,落在一众内外门弟子中间,一个气罩瞬间出现,将一众内外门弟子团团护住,以免他们被迷心智。 上一次绛珠仙子对付传令员时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引动多少法力,传令员尚且支撑不住,现在她为了阻止风池逃跑,是毫无顾忌的施展了此术,以中年修士的见识,岂会不知其厉害。也亏得他当机立断,立刻以自身法力为诸弟子做了一个抵御屏障,否则以这些天选境弟子的修为,有护体真气也是无用,怕是瞬间患上“失心疯”,迷失在绛珠仙子的一语之中而无法自拔。 不过,这些内外门低阶弟子是保住了,那几名自持神通的灵台境修士则遭了殃,有几人正施展功法拼死抵御,有两人法力稍有不济,护体真气如蛋壳般破裂,就要向正飞身而来的绛珠仙子迎去。 “止!”也就在这时,中年修士口中如炸雷爆出,深入众修士脑海。 这一声喝,恰到好处,解了众人之困。 那两名灵台境修士满脸通红,心中后怕不已,急忙下了法器,冲中年修士施礼道:“多谢前辈援手。” “免了,往后要多加注意,切不可托大!”中年修士说完,满腹疑惑的朝风池消失的方向看去,就在刚才,他明明感觉到绛珠仙子的魅术对数十里外的风池产生了影响,其脚下顿了一顿,有要回头的趋势,可很快他就跟个无事人一般,找了条岔道跳了进去,其气息也变得似有若无。当中年修士解救了藏书阁一众弟子后再以神魂探测风池时,居然就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若说风池脱离了他神魂所能观测到的范围是不可能的,很显然他是以某种方式掩盖了气息。 “这小子还真有些鬼门道……”中年修士心中诧异,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依照绛珠仙子那能把唾沫当浆糊涂脸的本领,风池是真的怕了,这位绛珠仙子就像是他命中的克星,看见了就得躲得远远的,见一次,倒霉一次。 第一次碰面,他的功法被废,还差点被带入了“洞房”。 第二次碰面,他固然逃脱了,可刀哥成了牺牲品。 这是第三次。都说事不过三,修道之人在经过了五术的学习之后,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信命理定数的,风池不仅是害怕,还有种六神无主的心虚,肚皮之内的那颗心脏跳得比弹簧还灵泛。有道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如果绛珠仙子是他越不过的坎,躲着她便好了,刀哥也未必没有重回主人身边的时刻,这叫“可违”;问题是他偏偏要去求中年修士索要刀哥,这就是“自作孽”了,不是引火上身“不可活”么? 是以,风池肠子都悔青了,他就搞不懂这个唤灵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任由一群疯修在这里捉弄人不闻不问倒也罢了,还为虎作伥,与疯修们沆瀣一气。就连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祖,他都恨上了,一群人谈论天道他闲得无聊来插上一脚,宗内该管的事情他却视而不见,这算哪门子的老祖。他觉得,有朝一日自己神通有成,一定要上天柱峰把那个神智不清的老杂毛揪出来,偌大一个神宗被他管理得乌烟瘴气,也配称为“老祖”? 当风池被绛珠仙子那一声如海妖之吟的“小乌龟到姐姐这儿来”覆盖时,有那么片刻,他的神智出现了恍惚。 不过,与其它人不同的是,他破壳而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过三年之久,对于男欢女爱的情感纠葛并无深入的切身体会。在神树岛时,跟四女打打闹闹,以他不成熟的心智就是闹着玩儿。后来在芦花镇遇到花容,二者止乎礼,风池也从未对她有其他心思。他内心深处被牵动的,是一个他没有谋面,却被口口相传的人——梦真。只是哪怕这位曾经最亲密的人,在他脑海中依然是模糊的,如果非要在心中勾勒她的样子,就跟他储物袋中的画一模一样。但画终究只是画,画得再怎么传神,仍旧是平面的,无言无语,更无肢体的动作,没有活力就无法真正植入其内心。 所以,在恍惚中他并没有往声源处探看,脑海中异常的出现了一树杏花,在晚霞里绽放的杏花。 微风吹过,粉白色的花朵随风而散,散落在树丫,散落在屋脊,散落在不知名的角落…… 这也太无趣了! 所以,风池甩了甩脑壳,很快就回过神来。 第262章 群修聚集 段虎亲临 若是绛珠继续以魅术袭扰,终究能对风池造成影响,迟滞其速度。他随即灵机一动,立刻进入了“一心二用”的半睡状态,经过这般久的运用,他随时随地都可以陷入假寐之中,如此一来绛珠仙子的嗓音再怎么妖媚如狐,对他也不起什么作用了。 更神奇的是,魂与魄分离他的气息顿时发生了变化,如同行尸走肉,虽然奔行的速度慢下来了,但他在中年修士的神魂探测中变得若有若无,如同消失了一般。 风池回到无忧谷已经临近黄昏,唤灵宗打开的护宗大阵已经关闭,天空的阴霾也早已经散去,但他心头的阴霾却没有因脱离了绛珠仙子和邋遢道人的追踪而消散,连胡茬子似乎也因大半日的狼狈逃命而气得长出来了一截,整个人蓬头垢面,走路一瘸一拐,黑着脸,瞪着眼睛,跟所有人都欠了他一百灵石一般。 古松之下,迎宾楼之前,熙熙攘攘的聚集了一大群修士,不论是暂住在仙客来的外门弟子,亦或是已经有了独立灵地的栖霞园弟子,三五成群,正在那商讨着今日的见闻。诚然,这种天起惊雷、地底剧震的罕见现象,以及宗门摆出的偌大阵仗让大家伙心里的弦都揪紧了,越是搞不清楚状况,越是紧张。以至于这些平素把修炼功法当成了“命”的外门弟子,都无心打坐,齐齐的跑到了一起,希望能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他们交头接耳,围绕着一件事情聚精会神揣测、商讨的样子,看着既可笑,又可怜。花费这般大精力叙说今日见闻,对于一群宗内的最底层修士而言,能有何作用呢?如果宗门一道旨意下来,还有谁敢不奉命不成? 当然,这群人中有人是或多或少知晓点内情的,譬如几位头发都熬成花白了还在外门弟子中打滚的年长男修,平时龟缩在栖霞园,他们的境界在天选上阶离大圆满尚有一段距离,唉声叹气的样子,如同大祸临头一般,又哪有修仙之人的精气神,更像是消磨了意志坐在村头等死的半老村夫。 只是知晓是一回事,肯不肯说又是另一回事。 余秋燕应该也是知晓的,她曾漏出过口风,可这毕竟是宗门的事情,她没有得到准许不便挑明,否则就是祸乱人心了。王阊等人明明知道余秋燕心里清楚,他们又怎会忍住不问,所以在她身边赵冲也好,上官媚也罢,包括周彤、宇文兄弟、张伦等等将她围在了中间,势要找出点眉目来。就连她的跟班那所谓的“枯灵山三杰”也加入了他人阵营,眼巴巴的瞅着自己拜的“马首”。 这一波人都是同时通过的炎火之地测试,又一起跟妙境等七子鏖战了一回,交情已然匪浅。余秋燕若不透露一点什么,好像也说不过去,可她说来说去都是她家乡某个沙漠绿洲的破事,一会蝎子成群结队来了,一会又是沙尘暴,一点到今日宗门之事,话锋一转又到那谁也没去过的沙漠里去了,她说了很多,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依娜和古雷兄妹是“昆仑奴”后裔的身份,下意识里要比诸人矮半头,所以他们坐在外围,也不插话,就在那听着。 “风师兄,好久不见……你这是打哪来啊?”依娜率先发现了风池,笑呵呵的迎了上来。 “逃命来!”风池没有好声气,“你扶我一把先,脚上怕是起血泡了。” “好啊!”依娜跟吃了蜜糖一般,喜滋滋的一把抓住风池臂膀。但风池心情不大好,这依娜固然身材窈窕、凹凸有致,可那身道袍配上她的肤色和一头栗色头发,他怎么看怎么辣眼睛,嘀咕道:“你以前那打扮跟你挺配的,现在都穿的啥玩意,不伦不类的……” 依娜没来由的被风池这么抢白,心底自是不快,随口说道:“那我不穿行不?” “那感情好啊,风兄最好这一口!”却是王阊在唯恐天下不乱。 “嘿嘿,还是穿着吧。”风池讪笑道,跟自己的金兰及一众人等见过后,也坐了下来。 “风师兄,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余秋燕正愁没人解围呢,风池送上门来最好不过。 “哎,别提了,又碰到了那个扫把星,差点被她抓住,前些日子刀哥也被她给逮了。”风池一提起这档子事就有种欲哭无泪的抓狂,一把扯住自己头发,使劲挠了起来。 “哪个扫把星?”余秋燕没会意过来。 “就是天人台遇到的那个疯婆子呗!” “啊?”上官媚和周彤异口同声。 “放心,那么乖巧的灵兽,疼还来不及呢,它不会有事的。”余秋燕一对妙目看着风池,掩嘴笑道,“只是风师兄要好好想一想,万一再被她抓住了,拉着你入洞房,你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一种滑稽与无奈交织的气息在人群中游荡,有人双肩耸动,却是在笑,其中就包括余秋燕和玉娇;有人愁眉苦脸,却是替风池难受,是上官媚和周彤二人。赵冲则阴沉着脸,不见喜乐。 风池一把捂住自己的脸,火烫!怎么办?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哈哈,都在啊,甚好!”蓦然一声喊,来自众人头顶不远处,却是一名虎虎生威的壮汉踩着一把飞行剑器快速而来。风池仔细看那柄剑器,以自己掌握的知识判断,这至多就是一把中阶的飞行器,略显寒酸,比起邢明的大型纸鸢要差远了。来者并非别人,而是与风池等人早就打过交道的妙境之师——段虎,也难怪当初妙境能把接纳外门弟子这样的肥差弄到手。 段虎的出现着实是个意外,同时也再度拉紧了大家伙心中绷紧的弦。 “都这么眼巴巴看着老子作甚,莫非还指望老子今天单独给你们讲授功法?”段虎哈哈笑道,收了飞剑,在迎宾楼前立定,环视众人。 “拜见前辈!”群修急忙起身施礼。 段虎开口老子闭口老子的,向大家伙展示自己一贯的姿态,试图打消因今日之变带来的压抑气氛。不过,他眼珠子朝诸修身上一扫,几百双眼睛也正聚精会神的盯着自己呢,显然自己蹩脚的开场白并不能有效解决大家伙的紧张。再说了,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段虎早不来晚不来,今日幽闭之门开启他就来了,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都坐吧。”段虎也不做无用功了,提振士气这等细活,本就不是他拿手的。 只是他在迎宾楼台阶上坐下的刹那,有意无意的朝那两名头发花白的年长男修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复杂,不过他很快就神色如常了。 第263章 幽灵树果 “前辈今日到此,是为了幽闭之门吗?”王阊这厮吃了这么多瘪,仍死性不改,第一个发问。 “不错!你们大概也知道了,这无忧谷就是飞云峰下辖的一个外门弟子聚集地,今日的阵仗你们也看见了,来此当然是为了幽闭之门。”段虎言简意赅。 “幽闭之门对于高阶修士不算什么,对于我等来说虽不是绝地,但也不是一个能轻松逾越的障碍!”段虎继续说道,“飞云峰这次接取的白头泽幽闭之门裂缝多达三百一十三个,老实讲,确实有些多,所以师尊吩咐我来此给诸位提个醒,飞云峰灵台境及以下修士尽出,抵御来犯异族!” 风池一听这话还真有些不乐意了,大大咧咧的问道:“既然如此,宗门为何不让高阶修士出马,反而派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去填命?” “因为幽闭之门很脆弱,经不起高阶修士的术法神通击打,很快就会崩溃。” “那不更好,崩溃了不就没了吗?” “想得美,奔溃后不但里面的人跑不出来,还会产生更多新的裂缝。” 风池几乎是叫唤着道:“可是前辈,我等今年刚入的宗门,这还不到一年呢,屁股都没坐热,就得为师门拼命啊?” “哈哈,你小子倒是个直性子,不过话糙理不糙,老子不怪你!”段虎对风池的抱怨不以为意,“幽闭之门目前只是产生裂缝,正式开启还在一年之后,足够你把屁股坐热。” “前辈亲自到此,看来不想去还真不行,不过为师门拼命有什么好处啊?”风池又问。 大概他这句话深得人心,首先就迎来了依娜和玉娇的青睐,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光。 “好处当然有,而且是大大的好处!不过要更正你一点,这不是为师门拼命,这是为你们自己和天下的黎明百姓拼命。”段虎正色道,“你们知道任由幽闭之门开启而不闻不问会产生什么后果吗,里面可能会跑出数以万计十万计的恶鬼或者恶魔,也可能是其它的什么东西,一个集镇一座城池,眨眼之间就被摧毁,全部生灵湮灭,连一只老鼠都逃不掉!” “前辈,我等在外界时,为何从未听闻这等事情?”赵冲狐疑道。 “很简单,因为目前已经产生的幽闭之门全部被阵法笼罩了,漫长岁月以来,所有的战斗都是在阵法空间中进行的,否则百姓又何来的安居乐业?实际上,根据我阅读的上古典籍记载,不仅是我唤灵宗,包括其它的七大宗门,当时建立的初衷就是镇守八方,以护佑中土之安宁。” “原来如此。”赵冲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在场诸修很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听闻这等事情,在惊讶的同时,又有感于宗门悠长岁月以来的默默奉献。 段虎说完,猛见风池脖子抻得老长的盯着自己,不由哑然失笑,说道:“对了,忘记给诸位说好处了,在里面斩杀敌人能获得功勋,此外宗门将给予你们每人一套具备部分钝器击打与术法攻击防御的低阶护身甲胄,中阶精炼法器一件,疗伤药剂若干,灵石一百,并传授焰火术。” 段虎说的赏赐之物,按照行情计算,在杂货铺购买得需五百灵石左右,其中的低阶护身甲胄是大头。而焰火术在散修中早就名声赫赫,但此术一直被中大型的修仙家族或宗门把持着,一般低阶散修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 “哦哟,师门这么大方啊?那我要去,师门不让我去我也抢着去,不去是孙子!”说话的是周彤,这小妮子一向穷怕了,别说那些法器和焰火术了,就算给一百灵石问她去不去,她都要举双手赞成的。 不过,周彤这么大张旗鼓的请战,显然刺激到了那两名年长男修,二人对视一眼,一言不发的垂下头去。 “还有最重要的……”段虎跟卖关子一般,含着一丝笑又环视在场诸多外门弟子。 众人尙翘首以待下文,余秋燕说道:“前辈说的可是炼制破镜丹的主材,幽林树果?” “不错,看来你们当中还是有明白人的,既然如此,就有你告知他们吧,我就先告辞了。”段虎说完,放出飞行法器,飞身而上,“明日上午辰时,你们继续在此集合,刚刚从幽闭之门回来的师兄会来给你们讲一下幽闭之门的具体情况,他比我更了解!” 说完,段虎就欲驱使法器离开,外门弟子中两名年长修士中的一人突然说道:“段……段前辈,还请留步……” 段虎回头看了二人一眼,眉头微皱,似乎在等待对方说话,又见对方一副有口难开的样子,便道:“莫非二位还是不想去?” “虽然……师尊已经不认我等二人,但还是烦请前辈代为问询一声……” “哎,你我昔年平辈论交,这么多年过去,莫非二位还这般执迷不悟么?” “若无性命,其它又有何用?” “呵呵,若是苟延残喘,这性命又有何用?”段虎借言讥讽,瞅了瞅二人花白的头发,终究没能硬下心肠来,沉吟道,“我问一下师尊,看他老人家如何吩咐吧,不过这一次飞云峰全体弟子尽数前往,你们若想临阵退缩,师尊就算同意了你们的申请,给出的师门贡献折算率怕是不低,你们觉得合算吗?” “龙兄昔年折于……” “够了!都是借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跪着求生?”段虎怒道。 段虎和年长男修的对话让人听出了端倪,莫非这去不去幽闭之门还可用师门贡献兑换?这时,一个怯生生同时又温婉的嗓音响起,却是上官媚说道:“前辈,我家弟弟风池法力尽失,此去幽闭之门恐有不便,妾身斗胆,想……” “姐姐,你在替我求情?”风池赶紧阻止上官媚,肯定的说道,“你们都去了,我怎么会不去?” “可是你……” “什么可是,还有一年时间准备,没准我法力恢复了呢?”风池截口说道,“再说了,就算我现在这个样子,周彤还不一定能打过我呢!” “你就会欺负我!”周彤不乐意了。 风池等几名金兰嗷嗷叫的请战姿态和这两名年长修士之间的畏缩避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段虎瞅在眼中,对两名年长修士的表现失望之极,气得拳头都能捏出水来。本来他还指望这两人经过这些年的反省能痛定思痛、奋发有为,为这三百余外门弟子树立一个好榜样,最好能在一年后的大战中发挥应尽的作用,但实事截然相反,不但不能提振人心士气,反而动乱军心,尽拖后腿。 “段某羞于与二位并称!”段虎一甩袖子,怒气冲冲而去。 第264章 破镜丹 在场诸人看着这一幕,都在暗自揣测。很显然这二老和段虎曾相交莫逆,甚至还有一个共同的师傅,而且这位师傅还是飞云峰主人,一位聚元境高阶修士,只是为何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现在双方各执一词,倒不好判定了。这两名年长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知无趣,待段虎一走,便离开现场返回了栖霞园。 余下弟子中个别年纪偏大,在宗门内待了十年以上的,没过多久也陆续离开了,绝大部分弟子则围住余秋燕,打听起幽灵树果来,想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按照段虎之前说话的方式,前面数百灵石的法器好像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唯独对幽灵树果卖起了关子,此物无疑极为重要且价值不菲。 “仙子,你请坐,我等愚夫想听仙子说道说道这个幽灵树果。”宇文俊一个莽夫一反常态地变得斯文起来,将余秋燕请到了之前段虎站立之处,然后一众人等众星拱月在下首坐着。 既然段虎都来了,事情已经挑明,余秋燕也就无所遮掩了,不过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群人对她恭敬有加的样子,桀骜如她竟也红了面孔,道:“你们听说过破镜丹吗?” “未曾。” “没有。” “小娘子说的是突破天选境的丹药?”说话的是风池。 “咦,三哥,你怎么晓得的?”周彤真有些诧异了。 “不是我想晓得,而是功法被废没有办法,就经常去藏书阁用师门贡献换书看,多少知道了一点点。”风池道。 “风兄所言不差,但用词不准,应该是有助于突破天选境的丹药。”余秋燕娓娓道来,“就妾身所知,任何丹药都有其局限性,只能提供辅助作用,哪有直接帮人提升自身境界的道理?” “其实,从天选境大圆满进阶到灵台境是很难的,因为境界达到了大圆满,就等于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屏障……”余秋燕家学渊源,开始跟一众愣头青讲解起境界提升的诸多阻碍来,仅凭自身实力也不是说一定无法冲破大圆满达到灵台境,但概率实在是太低了,百不足一二,这个时候就需要借助外力,破镜丹应运而生。破镜丹对提升境界的作用其实很有限,但哪怕只是半分的功效,有时也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幽闭之门中有一种树,大家以幽灵树称之,通常每次幽闭之门开启之时,一个门内会出现三株幽林树,其上生长数量不一的果子就是幽灵果,数量不好判断,时多时少,用这种果实炼制破镜丹的成功率相对较高,一颗果实就能炼制一粒破镜丹,是天选境修士志在必得的神物。 破镜丹的价值极高,一颗药性完整的丹药,如果是在宗门外的坊间拍卖,至少以上万灵石为计,还有价无市。 上万灵石是个什么概念,在场诸修都没见过,被余秋燕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摩拳擦掌,就想着一年后大展身手了。 至于幽闭之门究竟是什么,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勾连其它世界的通道,也有人说是这个世界不稳定甚至是毁灭的证据,没有一个确切的结论。裂缝中跑出的异族也知晓幽灵果的作用,所以每次幽闭之门开启,就意味着一场低阶修士与低阶异族之间的大战。 幽闭之门余秋燕没有进去过,其所知的也是长辈叙说,很多细节无法详尽讲述,不过明日有从白头泽返回的传令员亲自来讲解,倒也无妨了。 众人散场之时,一个个面红耳赤,全是让幽灵果的巨大价值给闹的,就算自己不炼制破镜丹,拿来换灵石也足够让这些修士去亡命了。 只是大家都没有意识到,巨大的利益同时意味着极大的风险,没有亲身经历过,是难以深入体会其中三味的,否则那两名年长男修就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避战了。 月明星稀。 风池返回自己的栖息地时已近亥时末,他躺在草堂中凝望天空,想好好捋一捋今日遇到的事情。 毕竟幸福来得太突然,固本培元丹已经看到希望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会又获得了破镜丹的消息,他当然要好好考虑考虑。 很意外,四足怪突然离开水塘,化身成一条大鲵挤到风池身前拱来拱去,想必是刀哥被擒它没了玩伴,变得不太安静了。 风池无奈,在它粗糙的身躯上摸来摸去,这才哄着它入睡了。 随后,风池取出柴刀法器,在那堵石壁上方离地三丈的位置,顺着岩石的纹路挖了条斜着向内的凹槽,将两钵肉蓉月界搁置在内。这条嵌入石壁的凹槽他设计得很精巧,阳光可以透入,不积水,如果不是靠近了查看,压根发现不了。即便是站在灵地下方朝上观看,也只能看到一堵与其它岩体别无二致的石壁。 既然幽闭之门非去不可,接下来的时间飞云峰肯定会做相应的安排,他未必有时间打理这两株好不容易得来的肉蓉月界,自然要提前安置好,再像以前一般随意乱放肯定行不通的,若被其它无意路过的人发现,之前的辛苦就等于白费了,甚至惹祸上身。那些廉价的阵旗什么的就没设置的必要了,只会招来耳目,反而引发他人好奇。至于灵地中种植的其它仙草仙植,反正还是小苗,也不值钱,与杂草混生倒是无妨。 次日一早,风池骑着四足怪顺着溪流而下,前往迎宾楼。古松之前的那一片空地,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想必经过一宿的发酵之后,大家已经从段虎给出的诸多惊喜中冷静下来,又或者有人去找那两名年长男修打听了什么,整个场内显得尤为安静。 “三哥,我们在这。”人群之中,是周彤在喊。 风池收了四足怪,朝周彤走去。赵冲等三人也许是刻意为之,没有和其余人坐在一块,有意拉开了距离。 “三弟,昨夜睡好了吗?”赵冲话里有话的问。 “当然,你们没睡好?” 赵冲尚未搭话,周彤先挽着风池胳膊坐下,用很快的速度在他耳边说道:“大哥怀疑我们这些外门弟子是陷阵之士。” 第265章 抢颗幽灵树出来? 陷阵之士,顾名思义,便是敢死队,死士,但风池显然不知晓这个名词的含义,有些摸头不知脑,直到周彤给他解释了,这才恍然大悟。 “嘿嘿,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昔年沙场来去惯了的,只换了个地方而已,可媚娘和周彤毕竟是女流之辈,你的功法又没有恢复,充当陷阵之士多有不妥。”赵冲咬了咬牙,“乱军之中,稍有差池便是一去不返啊……” “大哥何以确定我们是陷阵之士,余秋燕说的?”风池眉头一皱,朝附近一扫,却没看到其人。 “别找了,我猜的,为兄跟媚娘和周彤说了自己的判断,他们也认可。”赵冲示意风池先坐下,压低嗓门,“其实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有道是‘马量三物,一曰戎马,二曰田马,三曰驽马‘,如果按照境界和修为等阶划分,灵台境修士是戎马,内门弟子是田马,像我等外门弟子则是驽马了,两军对垒,没有谁会先将善战的戎马置于险地的道理,只会让驽马先行消耗敌人的力量。” “敌人太强,我们还不能退了?”风池惊问。 “往哪退?这可不同于炎火之地的游斗,死士之后,必有人压阵,为了杀一儆百,很可能是灵台境修士,灵台境修士身后,则是那位我们都没见过的飞云峰之主,这是必然的。”赵冲断然道,“除了出奇兵,这几乎是两军对垒的固定模式了。” “他奶奶的……”风池挠了挠下颌。 “除非我们能成为田马或者戎马,否则打头阵是无法避免的。”赵冲道,“当然,即便是充当死士,也不是非死不可,实力和运气同样重要。” “冲哥,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我和周彤担心,有你和老三在,我才不怕呢。”上官媚居然是四人中最淡定的一个。 “其实,我们也算是驽马中的戎马了……”周彤蹦出一句。这倒是不假,四人都学习了唤灵宗的顶阶功法天罡纯阳功,论法力精纯,已然胜过一众外门弟子,又参悟了真气内循此等奇妙莫名的经文,若在一年的时间内能继续精进,将大有助益。 四人正这般分析着,无忧谷外传来破空之声,一名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在妙境的带领下,御剑而来。这名汉子在天选境大圆满,长得高大威猛,居然也是外门弟子打扮,但其道袍中间系着一根缎带,道袍的下摆就掖在腰间缎带上,袍袖则挽在手肘处,又以绳段捆扎结实了。整个人看起来孔武有力,血气贲发,这身装扮与道骨仙风的修道之人相距甚远,倒更像是个冲锋陷阵的武士,想必他就是从幽闭之地返回的传令员了。至于妙境,这小子的伤全好了,人好像也长大了不少,见到诸人时倒也人模狗样的表现得很镇定,只是其目光落在风池身上时,眼睛里才流露出闪躲之色,随后一抱拳,道:“风师兄,好久不见……” “妙境师兄,别来无恙?”风池回礼道。 “有劳师兄挂念,一切安好。”妙境道。 中年汉子见在场诸人,若论法力风池是最差劲的一个,这妙境以内门弟子之尊居然对他格外重视,不免诧异。 这时,昨日与段虎有过交集的两名年长修士齐齐拱手道:“段鹰师兄,好久不见。” “象豹二位师兄,十余年前匆匆一别,二位何以憔悴至此?”这名叫段鹰的中年汉子眉头紧蹙。 “不说也罢,昨日我二人请段虎师……前辈代为问询,可有消息?” “有,师尊说二位师兄可以不去,但需以每人五千师门贡献置换!”段鹰道。 “什么?”二位年长修士闻言,大呼出声。五千师门贡献,这二人是无论拿不出来的。即便是风池这样的任务狂人,也是白搭,因为贡献点高的师门任务不是经常都有的,更多时候只能靠自身践行一点点的完成。这等于是断了二人试图临战避祸的念想了。 “二位师兄,昔年龙师兄战死,并非二人之过,如今已经过去近四十年了吧,还有何放不下的?”段鹰扼腕道,“不错,龙师兄陨落,师尊确实迁怒于人,可段虎师兄晋升至灵台境后,不是又将他重新收入门下了么?我昨日与师尊交谈,他也许诺于我,等这次幽闭之门事了,我若也可晋级至灵台境,亦可再收我入门下。” “哼,灵台境,谈何容易……” “这一次,我至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因为上两次幽闭之门开启我已经获得了两颗幽林树果,就存在师尊那儿,若此番能再获得一颗,师尊答应亲自为弟子炼丹!” 原来,这位飞云峰之主是从外门弟子一步一步成为的聚元境修士,大概是其对昔年自己的遭遇分外不忿,所以在神通有成后,在一众外门弟子中挑选了五名有潜力的弟子,赐段姓,以龙虎象豹鹰为名,大力培养,而段龙是这位飞云峰之主最钟爱的弟子。不料,段龙最先折在了幽闭之门中。飞云峰之主大怒之下,解除了与其余四名弟子的师徒关系。段虎运气好,一颗破镜丹就达到了灵台境;段鹰同样服用了一颗破镜丹,却没有成功。这段鹰也是个有大毅力之人,第一次不成功,就开始了积攒幽林树果的铁血之路,常年驻扎在幽闭之门入口。和他一般长期驻守的内外门弟子,同样不在少数。段象和段豹则明显不如了,在幽闭之门的战斗中目睹段龙惨死,居然就此吓破了胆,宁可花大精力做师门任务替换,也不愿奋发再起了。 从幽灵树上抢到成熟的幽灵果,这是拿命换来的,这种刀头舔血的事情不仅需要机缘还要有极大的勇气,平常人获得一颗就已经万分庆幸了,这段鹰却已拿到了两颗,可谓骇人听闻。更让人不得不佩服的是,他居然就能忍住欲望,没有将两颗果实凝练成丹,而是要凑满三颗后再炼丹服用,其心志之坚,非常人所及。 不过,要论胃口之大,旁听诸修中有人产生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风池听着他们之间的交谈,明白了几分紧要之处,暗忖:破镜丹的成功率这么低么?要不要抢颗树出来啊? 第266章 灵兽返 双疯至 此时,段鹰和段象段豹的交谈已经告一段落。 作为引路人的妙境朗声说道:“诸位师兄,我身边这位就是昨日刚从白头泽返回宗门的段鹰师兄。” 于是大家纷纷起身见礼。 段鹰人如其名,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说道:“在下段鹰,数十年前在这无忧谷修炼功法,后来也曾到此稍作停留,但来去匆忙,诸位师兄极少有认识我的,不过没有关系,今天我们便算是认识了。” “幽闭之门并不神秘,至于其究竟是因何产生的,众说纷纭,在下就不赘述了,重点说一说此次观察到的情况和其内可能出现的异族……”段鹰笑道,“不过在此之前,先让师兄们高兴一下,由在下向诸位师兄传授焰火术。” “好啊!”众人齐声高呼。 除了段象段豹和几位无忧谷的老人外,绝大部分外门弟子都没有学习过此术,自然群情高涨。 焰火术,就是依靠自身法力,产生火焰的术法。 段鹰花了半个时辰讲述运行此术的方式,以及此术的几个注意事项,随后就由大家伙自行练习。一众弟子在修习了自然五行诀之后,对于气的运行都有了很深的了解,即便是风池无法通过丹田汇集法力,依然可以运转自然五行诀产生法力。所以没过多久,陆陆续续便有人手中凝聚出了火球,碗口大小,火焰呈黄色,如人人手中举着一个火把。 风池手中同样出现了一团松散的火焰,因丹田无法聚气,火焰没有法力支撑,只存在了一息便熄灭了,接连数次都是如此,索性放弃了。 不过,对风驰来说虽引动火焰的时间太短,还是能起到一点作用的,至少在生火烤肉吃时不用对着两块火石敲来敲去,而是可以直接点燃了。 风池仔细观察赵冲、上官媚和周彤凝聚出的火球,火焰是分散的,没有中心的高温点,火焰的温度和强度都无法与风铃等人以化焰诀凝聚出的火焰相类比,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实际上,焰火术本身就是一个小术法,化焰诀则是功法,不可同日而语。 “希望诸位师兄能勤加练习火焰操控之术,在幽闭之门中有大用。”段鹰告诫众人,随后身形一整,又道,“接下来,说一说白头泽幽闭之门的情况……” 白头泽顾名思义是处于一片沼泽之中。幽闭之门,其实是沼泽中一道地表产生的巨大裂缝,裂缝之下百里,则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空腔。裂缝中常年散发出黑红交织的雾气,导致周围百里寸草不生,人畜难近。以这道裂缝为中心的方圆百里范围,全部被唤灵宗以多层阵法掩盖,就此消失在了凡人世界。也是奇怪,这道裂缝中产生的雾气固然侵蚀生命,却也蕴含灵气,为唤灵宗在此设置长期驻扎营地创造了条件。 幽闭之门每一次开启,地下空腔中会产生新的裂缝,待这些裂缝重新合拢时,便意味着幽闭之门的关闭。这个过程有长有短,少则一个月,有些裂缝存在的时间甚至长达三个月。白头泽幽闭之门内新产生的裂缝便是时长最短的,为期一个月,但新出现的裂缝有些无法恢复原状,依然留下了瘆人的通道。 实际上,幽闭之门的战斗就从未停止过,只是战斗规模存在大小差别,那些未闭合的通道中时不时跑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地下怪兽,在消灭这些怪兽的同时,也导致了驻守弟子的陨落。但危险与收益是成正比的,斩杀怪兽能获得功勋,而怪兽留下的内丹,骨、皮等又是不可多得的炼器炼药材料,是获取资源的一大方式。所以,有不少天选境圆满的弟子自愿请命加入驻守队伍,为冲击灵台境准备足够多的资源,同时可为自己打造一身趁手且合用的上阶法器。 为了方便驻守弟子,宗门还在幽闭之门驻地专门设立了拍卖坊,及杂货铺、药房等,提供种种便利。 幽闭之门的裂缝中除了出现怪兽,还会出现人形异族,这些异族的来历谁也不知道,似乎也是冲着幽林树果来的。为了缓解一众外门弟子的焦虑,段鹰对这些异族一句话就带过了,没有过多阐述,说的东西大多是往“利”字上靠,比如幽闭之门新产生的裂缝中有时能捡到灵石,甚至是中阶灵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段鹰在迎宾楼前说得滔滔不绝,段象和段豹却对其言词流露出某种不以为然之意,时不时鼻孔里发出轻微的冷哼之声。 风池正聚精会神听着段鹰讲述,猛然眼前一亮,却是一身红毛的刀哥意外出现在身前。 风池一愣,随即笑容浮现脸颊,一把将其抱在手中。 刀哥也似颇为兴奋,伸出舌头在风池手心舔来舔去,腻歪了一阵,它化为一缕红芒投入铜环中。 风池不用猜也知道,刀哥这是忙着去见自己的玩伴四足怪去了,这两家伙又再碰头,少不得在铜环内一阵闹腾了。 也不知是风池笑嘻嘻的面颊引起了段鹰的注意,还是其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刀哥,目光突然集中到了风池身上,与风池的双目相对,且不再言语。 风池一愣,猛然闻到一股汗酸味从自己身上散出,不由眉头一皱,在自己腋下闻了闻。 “咦,哪来的酸味?”风池嘀咕,再看前方,赵冲和上官媚双双瞪大眼睛瞅着自己,面色紧张。 “大哥大嫂,怎么啦?”风池不解二人之意,笑呵呵的小声问道,可他随后回过神来,刀哥莫非将自己的克星给引来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就像被针扎了屁股,风池一弹而起,可其才跳起来一半,就被一股柔和之力生生抑制住了,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把屁股肉咯得生疼。 “小乌龟……”一个软糯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来自风池身后右侧。 风池就像生吞了一斤肥肉入腹,肠胃翻滚,差点呕吐出来,在捂住口鼻的同时,脑袋刻意向着左侧扭去,试图避开右侧身后的对方。 岂料,他这一侧头,却几乎与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撞到了一起,正是邋遢道人。 “宝贝啊,哈哈,可算找到你了!”邋遢道人面门上露出一条缝,这一大把年纪了,居然满口白牙。 风池感觉自己一头扎在了泥潭中,这一回是没得救了。 第267章 他是傻瓜 我是娘子 邋遢道人见着了风池,显得分外得意,对绛珠仙子说道:“你看,我就说红毛能找到他吧,你还不信!” “嘿嘿……”绛珠仙子傻笑。 刀哥固然通人性,但是在邋遢道人这样的“老江湖”面前,显然不够看,它还以为是自己逃出生天了,实际是把祸事引到了主人身边。 这两位常年盘踞在天人台的“大神”到此,整个迎宾楼前一片安静,围坐在风池身侧的人等除了他的几位金兰,其余全偷偷退开了三丈之外。 段鹰见状,传音妙境:“师兄,这究竟是何故?这二位前辈一向对人不理不睬,缘何却对这位师兄这般厚爱?” 妙境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这位风师兄虽是今年的新晋弟子,在宗内可是大大有名。” “两位前辈在此,我们该如何处理?” “先静观其变吧,就算小弟上报师祖,也来不及了……”妙境对风池有隙是无疑的,若是平时他还巴不得风池吃瘪,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是奉命领段鹰到此,这个任务没有完成被两位疯人搅了局,终究麻烦。 风池被两疯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这一刻他算是明白了,整个唤灵宗是真不打算管这些为祸宗门的疯子啊,心中越想越气,索性坐直了身体,瞪着邋遢道人正色道:“前辈,以前辈之大能,老围着在下一个区区微弱弟子,功法也被你们废了,你还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邋遢道人似乎还没仔细深究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对风池能听到上官媚的呼喊分外好奇,并觉得此子有如此异能是个难得的人才,所以风池这一问还真把他给问住了,昂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圈,“想怎么样,你让我好好想想……” 风池听到这个答复,脸都黑了,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立刻接口道:“前辈既然还没想明白,那就等想明白了再来找晚辈。” “那你又跑了怎么办?”邋遢道人这回反应很快。 “跑哪去?以前辈大能,要找晚辈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风池见这邋遢道人颠三倒四的,好像也没那么难对付,胆子就大了,开始给对方戴高帽。 “也是哦……”邋遢道人摇晃着脑袋,对这顶高帽很受用。 风池见有戏,之前被这两尊“大神”逮住的慌乱一扫而空,人也变得灵泛起来,笑道:“前辈,你看今日不巧,还有这么多师兄在等着听讲呢,要不……你先回去歇息,什么时候想找晚辈,传个信来就行了,晚辈一定随叫随到。” “嗯,也好。”邋遢道人站起身来,走得两步,想了想,最终脚一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倏忽远去。 风池见邋遢道人果真走了,压抑的心境终究缓了一缓,有了前车之鉴,他对身后的绛珠仙子便有了几分底气,强忍着翻滚的肠胃,回过头去。 “嘿嘿……”风池这一回头,绛珠仙子先笑了。 风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揪住了一般,故作镇定,以一种少有的严肃姿态瞪着眼前这位披头散发,且只能看到小半个眼珠的绛珠仙子,沉声道:“前辈,不如你也回去歇息吧,你看那白胡子老头都走了……” “他是傻瓜,我才不走呢。”绛珠仙子娇嗔道。她说话的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有声,可外表却神魂颠倒,邋里邋遢,乱发上沾满了树叶与泥灰,这就像两个全然不同的人被强行糅合到了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你跟着我做什么呢?你我非亲非故的……”风池道。 “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娘子,我当然要跟着你了。”绛珠仙子说得理所当然。 “别瞎说,做人要讲究体面,哪有胡攀亲戚的道理?”风池耐着性子说道,只要对方不扑上来涂浆糊,他胆子还是挺肥的。 “师尊把我许配给你了的,我当然是你娘子。”绛珠仙子嘻嘻笑着,貌似还有了一丝羞赧之意,扭捏着丰腴的身躯。 “师门规矩,男女修士结成道侣需要上报宗门……”风池本意是想说牛鼻子道人不合规矩,岂料绛珠仙子会错了意,还以为要将两人的事情向宗门禀报,顿时高兴起来,突然薅住风池右臂抱住了。 “撒手!”风池打了个激灵,一把捂住口鼻,避免被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污浊之气熏倒。 “我不……小乌龟,你喜欢姐姐不?”绛珠仙子腻歪道。 “不喜欢,你赶紧走吧。”风池脱口而出,随即想到该不会得罪了这疯人,导致其恼羞成怒吧。 他一侧头,却见对方貌似也正透过披散的发丝缝隙瞅着自己,随后绛珠仙子嗤嗤笑了起来,道:“说谎,你都脸红了,嘿嘿嘿。” 风池耸着肩膀,被对方一厢情愿的言语及浑身油腻与汗臭混合的古怪气味恶心到了,“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只把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 “呛着了?”绛珠仙子立刻在风池背心轻轻拍,举动倒还真有几分“贴心”。 殊不知,她越是如此,风池那犹如被蚂蝗爬了满身的恶心感愈加激烈,连胆汁都差点吐出来。 “老三……”上官媚关心则乱,没忍往前走了两步,还未待其有更进一步的举动,突然一股绝强之力迎面而来,她毫无反抗的被推开数丈之外,踉踉跄跄的好不容易才站稳,捂住心口,粉面煞白。 “贱人,离我家小乌龟远一点!”绛珠仙子厉声道,居然还吃上醋了。 “那是我姐姐。”风池怒道。 “哦,早说嘛!”绛珠仙子立即换了口吻,嘿嘿笑道,“弟妹不知,姐姐勿怪!” 上官媚好不容易才将翻滚的气息平复了,又听到绛珠仙子此语,竟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只尴尬笑了笑。 这绛珠仙子人虽疯癫,但一身神通深不可测,从头至尾她就拽着风池胳膊坐着,都没见她施展术法就可凭空将天选上阶的上官媚推开如此之远,在场诸人见了可谓又惊又怕,又退得远一些了,以免她突然发疯,殃及池鱼。 风池吐过之后,感觉心里稍稍舒服了一点,侧头瞅着身边的疯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至少她还是保留有几分理智的。 “你叫……”风池问,好像牛鼻子道人曾说过这位得意门生的名字,但他当时压根没心思去记。 “我叫绛珠,夫君你叫什么?” “风池……”风池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帖,这不是认可了对方的称呼么? “不是叫小乌龟?”绛珠仙子突然色变,一把扣住风池脖颈,跟拖稻草人一般将他拉到跟前,恶狠狠训斥道,“小乌龟呢,小乌龟在哪?” 第26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在这……”风池感觉她若再用力一点,自己的脖子会保不住,当下哪还顾得什么颜面,一把将额头上的抛石绳解开,那只乌漆麻黑活灵活现的小乌龟顿时呈现众人眼前。 “噫……小乌龟……”绛珠仙子刚刚还一触即发的癫狂收敛了,格格笑着,好歹放开了风池。 即便如此,风池犹觉得脖子移位了一般,想动一下,离开脑袋枕着的绛珠仙子膝盖,却是疼得龇牙咧齿,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他在内外门弟子中无疑是鼎鼎大名,已经是位了不得的猛人了,可在绛珠仙子面前就像是她的玩具一般,让他圆就圆让他扁就扁,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哪还有什么威风可言。 众人瞅在眼中,个个在心底思量,这风池怕是稍不留神就会被这喜怒无常的疯婆子玩死去,不免感慨莫名。 “三哥,你哄着你家娘子一点,别把自己小命搭进去才是最要紧的,其它你就忍一忍吧。”周彤在一边喊,甚至为了让风池保命,不论他愿或不愿、想或不想,主动为他给绛珠仙子安上了“娘子”的称呼。 随后,周彤又扯了上官媚一下,意思是让她表个态。 温婉如上官媚,看着风池那难受又憋屈的样子,叹息一声,说道:“老三,周彤言之有理,弟妹虽然有些不近人情,好在一身本事出神入化,没准将来是个了不得的贤内助,多跟她说说话,多了解……那个……她以后就会听你的话了。” 上官媚和周彤又双双把目光投向赵冲,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赵冲剑眉之下的一对朗目坚硬如铁,看着风池躺在绛珠仙子膝盖上动弹不得的样子,牙帮紧咬,却不发一言。 “冲哥,好歹说句话让三弟安心,他若不顺着一些,我担心他有性命之危,你也不希望这个结果吧。”上官媚劝慰道。 赵冲深呼吸一口,捏紧拳头,拔高声腔,大声说道:“三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那就把记在这里……记住……” 赵冲边说边用手指戳着自己胸口,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不要把耻辱带进坟墓,因为侮辱不会因为进入坟墓而了结,今生受辱今生洗,有朝一日你神通大成,把所有属于你的东西都拿回来,包括尊严,你想用什么方式,就用什么方式,哪怕是山无棱,江水为竭,天崩地裂,为兄仍为你请酒邀醉!” 赵冲这段话与其说是劝解之言,不如说是战歌,是对唤灵宗放任疯子欺负弱小的一种极度不满,在以最坏的结果给了风池一个无下限的可能的同时,也给了风池一个没有上限的报复方向和手段。若深究他这段言词,已然触犯门规,有了以下犯上之意。 风池定睛看着兄长,沉默片刻,以一种坚定且决然的神情眨了眨眼睛。 “娘子,我的脖子被你弄断了……”风池可怜兮兮的对绛珠仙子说道。 “小乌龟,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嘻嘻。”绛珠仙子乐呵呵的,不由分说用嘴唇在风池脑门上盖了个章,随后双手捂住他脖颈,一时之间手掌中心光华四射,三息过后,她拍了拍手掌,“好了!” “当真?”风池将信将疑,尝试着偏了偏脑壳,果然不再疼了,他立刻坐了起来,讶然,“娘子,你会医道?” “什么是医道?”绛珠仙子愣愣的问。 “呃,就是……”风池支吾片刻,感觉要解释清楚这俩字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索性放弃了,转口说道,“娘子,你看,现在宗门正有大事吩咐,你坐过去一点,不要影响大家如何?” 绛珠仙子果然依言退开风池三尺开外,规规矩矩的坐定了。 于是,一度中段的大会又延续下来,只是段鹰在前端究竟说了些什么,风池已然听不进去了。 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是,段鹰固然有条不紊地说着幽闭之门的诸多事宜,可其眼神时不时看向绛珠仙子,虽然明明知道这个人神魂不正常,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日前绛珠仙子对他施展的魅术,无疑在他心里扎了根,想要忘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哎,冤孽!”段鹰心中如涛起伏,终究不是一声叹息了然。 洗刷刷,洗刷刷。 秋水凉,冷冷清波,可以洗涤身体,却难以洗脱心底的烦闷与纠葛。 在灵地边的溪水中,风池一面咳嗽一面呕吐,将身上搓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将全身搓脱皮。 “三哥,别着凉了,上来吧。”周彤在喊。 赵冲、上官媚、周彤三人就在岸上,看着风池在洗澡,足足洗了半个时辰。 “好!”风池应了一声。 赵冲等三人随即背过身去。风池带着一身的水花,跳上岸来,径直朝自己栖身的山洞走进。 “大哥,我这还剩下一点酒,陪我喝一点。”不一会,山洞中传来风池压抑的嗓音。 风池被绛珠仙子缠上的这段时间,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熬过来的,她身上那股子发酵豆豉的古怪味道,呛鼻子,偏偏还不能逃避,且需小心翼翼、虚与委蛇,哄她开心。在他的“甜言蜜语”下,尤其那一声响亮的“娘子”,终究让绛珠仙子感觉受用,当然也可能是他脑门上的小乌龟起了作用,绛珠仙子没有再硬缠他,最后被他哄着离开了现场。至于这一难是不是已经揭过,则只有看绛珠仙子这位疯人是否把牛鼻子道人的话继续守持了。 酒仅半坛,无法捋直愁肠。 风池趁着酒意,将化焰诀的心法和盘托出,寄希望三位金兰能练出个眉目来。 可惜的是,三人尝试着练习时,一阵阵的血气上涌,差点吐血。 很显然,这套功法压根就不与中土的术法神通一个体系,若非异能血脉传承者,根本连门槛都进不了。 “三哥,这套功法哪来的?这哪是练功,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周彤大呼小叫。 “这是我们族内的神通,大概不适合你们练吧。”风池讪笑道。通过三人的修炼,他已经能确认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是有可能掌握化焰诀的,因为他是无法产生法力,除此之外别无其它副作用,而周彤等三人则压根无法修炼,否则对身体有极大损害。 风池送走三位金兰后,一头扎入了莽莽丛林中,依仗着自己和刀哥非同寻常的目力,找起野果来,不消多久,就装满了两个储物袋。 正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风池无疑是属于前者。 二十年,他等不了。 绛珠的羞辱,他可忍一时,但绝无法一直忍受下去。 第269章 偷泥虫 遇火起 “争你份内的,争你想要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你都可以争!”来自梦中的告诫,又或者这本就是他心底的渴望,他必须改变,倾尽所能。既然化焰诀他无法通过金兰反哺,那就按照曾经的念头,酿酒,以助力功法的修炼,这原本就是被他实践过且有效的途径。 两个储物袋内的野果摊在草堂中,足足可装满四个箩筐。 酿制果酒无须酒引,自然发酵即可,但需要酒坛。 这难不倒风池,他从溪流边搬来几块大石头,柴刀法器三下五除二就削出两个大酒坛来,野果也不洗了,直接放进坛中,然后将之搬到山洞中。 这些忙完,月牙尚在中天。 风池借着酒劲,开始全神贯注对着地上一块碗大的石头施展吞纳术,或许是酒起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作用,又或者是他激愤的心境使然,这一回对真气的引动竭尽全力,那块石头居然晃了一晃,这无疑是极大的成就,在此之前他仅能将桃核大小的石头吞入腹中。他接连试了三次,仍无法完全引动那块石头,立刻一心二用,进入了魂与魄的锻炼中。 黎明时分,风池标枪般从草堂中冲出,骑上四足怪,直奔栖霞园。 宇文俊是在整个灵园急剧的震动中被惊醒的,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听到阵门之外如同打雷,若还出去得慢一点,这阵法怕是熬不住。 当他满腹疑惑的解除阵法时,就看到风池正坐在四足怪背上,而四足怪硕大的尾巴正一下接一下的往阵法释放的保护罩上抽打。他与风池的交流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他笑呵呵的问风池此来所为何事,第二句是告诉对方自己是在哪接的在山洞中抓虫的任务。然后,风池便急火火的走了,只留下他独自站在风中凌乱。 风池到达宇文俊指引给他的山洞时,正好看见一个内门弟子正往身上套盔甲,打算下洞抓虫。原来,这名内门弟子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后来干脆连任务都懒得发布了,索性自己下洞抓虫,也省得他人浪费价值不菲的盔甲。风池说自己是来做任务的,把这名内门弟子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当然知晓风池是宗内的“猛人”,莫非这个猛人还精于算、卜之术不成?按照的他的本意,只是让风池试一试,原也没抱过多期望,以一点师门贡献换取一条成熟体泥虫。但风池穿戴后盔甲后,仅在那黑乎乎的山洞内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用那只特制的捕虫袋装了四百余条泥虫出来。 这名内门弟子整个人都傻掉了,宗内传言这风池曾一天赚到过八百余点师门贡献,他还觉得言过其实,现在看来是言不尽实。他试图向风池询问是如何一次抓到这般多泥虫的,而风池则向他打听如何学习炼丹,结果双双碰壁。风池知晓这个壁垒自己一时半会打不破,不再浪费唇舌,回头就走,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灵地。这名内门弟子恐怕想破脑壳也猜不到,风池进洞后其实只做了一件事,他就是让刀哥吼了一声而已,那些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泥虫便跟晕厥了一般,任凭他捡拾。这还是风池当心自己做任务的速度过快,刻意在里面磨蹭了许久才出的洞。 溪边台地那一面高耸的石壁脚下,风池挖出了一个数丈深、半人高的孔洞,引入水流,然后将二十余条腹部鼓鼓正值繁殖期的泥虫放了进去。泥虫是炼制固本培元丹的一味辅材,风池这一趟算是意外之喜,当仁不让的“笑纳”了。原本二十余条泥虫足够炼制百枚固本培元丹,但他有了细水长流的打算,自己繁殖,这样既可炼丹还可买卖或置换,凑齐炼丹的其余材料就要容易得多了。若非宗门对绛珠仙子骚扰于他不闻不问,以他的个性是不愿做此偷鸡摸狗之事的,但形势所逼,且他心中有恨。 “哼,凑齐材料很难吗?学习炼丹很难吗?”风池站在由巨石遮挡住的培育泥虫的洞窟前,目注天柱峰方向,吼道:“是你逼我的!” 可惜将第一株肉蓉月界催熟了拿去拍卖实在太过招摇,否则风池可不介意这么干。 至于灵地上那些个并不怎么值钱的灵草,风池原是可以通过“无中生有”之术加以催熟的,这些普通灵植若有了年份加持,价值同样要上升几个台阶,但他心里有一根准绳,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打算触碰,因为掠夺草木之力置换普通灵植的性价比太低了,而对草木的破坏却是深远的,欲望不能上升为膨胀的野心,这是他信奉的“道”。 临近未时,风池已经出现在四象台的医馆门口,没有犹豫,他跨步而入。 他在里面转了一个圈,居然没看到有人,四面空荡荡的,正要移步而出时,猛见得后堂一排低矮的小房子中浓烟滚滚,他吓了一跳,还以为失火了,找了个木桶从井里打了一桶水,赶紧提溜着赶了上去。 到了近前,他才听到门后似乎有人在那呼喝什么,便又撞开门往里闯。 门后居然是一个院子,院子当中摆着口老天锅,正在那烹煮什么要紧之物。鹤发童颜的明阳子手中握着一本书,一面望着锅中,一面指挥几名童子往一个木盆中放药调匀或者往灶内添火,忙得不亦乐乎。 “火大了,快抽掉几根柴火!”明阳子大喊。 烧火的童子赶紧将干柴拔出灶膛,手忙脚乱之状,只弄得火星子四溅。 “火还是太大,快,加水!”明阳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直瞅着锅中。 那名烧火的童子一会添柴一会加水的,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转身用瓢舀水时却舀了个空。 “快加水啊!”明阳子吹胡子瞪眼的,几乎跳将起来。 “来了来了!”风池见了此幕,提着赶紧迎了上去。 “滴水成线,不要多,不要少,围着锅台转圈,水不可流入锅底,水需沾锅即化,力求蒸汽均匀,快!”明阳子看都未看风池,其全部心神都集中于架在锅中央一小节手臂粗细的木桩上。此木桩风池确实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感觉随便一颗树的树根都跟这个差不多,橙黄色,扔在路上还嫌其碍事,但明阳子如此倾注心神,显然这截木桩不是凡物。 风池也没多想,单手操起木桶,按照明阳子的要求,朝锅中滴入水线。 明阳子一头鹤发乱舞,大概是风池的手法颇合其心意,他看着滴入锅中的水线即刻化为蒸汽熏冶在木桩上,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木桩的颜色逐渐变得深沉,一时之间兴奋莫名,喜笑颜开的拍手笑道:“对对对,就是这样,保持住,水一定不能多也不能少!” 明阳子太专注了,甚至都没发现浇水的居然是毫无经验的风池。 第270章 协助精炼 欲获传道 殊不知那几名打下手的童子却真有几分吃惊了,风池明明是第一次配合师尊精炼药材,怎么配合这般默契且手法这般纯熟呢? 眼看着那节木桩的颜色逐渐转为浓厚的土黄色,明阳子的神情开始紧张起来,双手交叠在一起,死死握住,咬牙切齿的说道:“上药水,快!” 一名童子听了,连忙擎着木盆走来,才刚刚往锅沿泼了一小股药水,明阳子已经跳将起来,怒喝:“怎么搞的?保持匀速,跟浇水一样,不可多不可少!若毁了老夫的地龙枝,拿你是问!” 这名童子脔心尖子都跟着颤了一下,瞄了风池一眼,可怜巴巴的将木盆塞到了他手中。 风池也不搭话,伸手接过,随着明阳子叫一声“保持”,他立刻进入假睡状态,如此一来他能以同一个姿势同一种状态,且不受自身心绪干扰的以匀速将水和调好的药汁淋在地龙枝周围。 烧红的铁锅就像是一个熔炉,热气腾腾,在两股蒸汽的作用下,地龙枝的颜色又出现了变化,由深色转淡,渐渐的越发变浅,开始呈现出金黄之色。 “添火!”明阳子红润的老脸上出现少有的激动之色,眼珠子都要溢出眼眶一般,只顾盯着锅内的地龙枝了,究竟是谁在浇水浇药汁,又是谁在烧火添柴,全然不在意了。 时间过去了两刻,在风池之前看来稀松平常的地龙枝变得愈加鲜艳,整体呈现金黄之色,甚至其斑驳的纹路里泛起了某种浅淡光华,明晃晃的。 “老夫终于精炼出上品灵材了,哈哈,好啊!”明阳子挽起袖子,一把从锅中取出地龙枝,用双手连捧带摸。 以其修道之人的目力,自是十分强健的,大概是对精炼好的地龙枝分外满意之故,偏生要将之凑到眼前来,一寸一寸的细细查看,越看越是喜欢,又喜滋滋的吆喝道:“有赏,一百灵石,每人二十块!” 这庭院中给明阳子帮忙的正好有五位童子,等于是把风池给落下了。 风池这下子不乐意了,这地龙枝明明是在自己浇注下才由土黄色变成金黄色的,若非他会“假寐”之术,不被外力所侵所扰,也不可能以恰到好处的手法达成这样的效果。他心中不高兴,也就不那么讲礼数了,脱口而出:“老头,我没有灵石?” 明阳子之前大概是太专注于地龙枝的精炼,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一个人来,有那么片刻错愕,道:“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老头,你可不能不讲理,你手中这根树杈……地龙枝,是我浇水浇药汁才精炼成金黄色的!” “是你?”明阳子看着风池两手中拿着的器具,终于回过神来,貌似也记起风池其人来,“对了,大半年之前老夫未曾收取你的诊费,就当抵偿这一次的灵石了。” “一码归一码,上次我买固本培元丹可是付了灵石的。”风池将手中物件朝地上一放,开始理论起来。 “老夫袋子里就一百灵石……”这明阳子也是个滑稽人,这般说着的同时还将自己的储物袋掀了个底朝天。 风池嘿嘿笑道:“前辈,灵石我可以不要,要不你教我灵药精炼之法如何?” “那不行,你一个外门弟子,不合规矩!”明阳子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好,晚辈这就告辞,下回再精炼药材,请我也不来!”风池这般说着,抬腿就往外走。 “且慢!”明阳子搓动双手,看着给自己打杂的几名童子,支吾着笑道,“要不,从你们这里分一份灵石给他……” 老实讲,灵石是人人都缺的,在吸纳天地灵气的同时以灵石辅助,无疑将加快修炼速度。这种将掉进自己饭碗中的灵石还没焐热又送出去一部分的做法,无论落在谁头上都不可能很高兴,更何况明阳子并不大方,这几名童子在他手下活做了不少,可从未有过赏赐,好不容易得了点实惠又要打折扣,自然个个脸色不好看。 风池之前来医馆查阅书籍这些童子给了他不少便利,他自无意虎口夺食,是故他头也未回,径直向医馆大门外去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明阳子急了,一个飞身便拦在风池跟前。 “晚辈就是路过医馆而已,碰巧看到前辈在精炼灵材,顺手帮了个忙。”风池装作漫不经心,”晚辈还得去做师门任务呢。” 精炼灵材除了需要掌握辅材、药剂等配比之外,还需要在精炼过程中掌握好火候,快,稳、准的完成整个精炼过程,若有差池,就难以达到应有的效果。明阳子严格意义上并非是真正的炼丹士,早年因学习医道颇有灵性,被选拔为有潜力的核心弟子,系统性的学习过炼丹术中的精炼之法,只是最后未能通过考核。不过这段经历却影响了他的整个天选境阶段,这一次失败在他心里扎了根,费时费力的试图为自己争回这个颜面,乃至蹉跎岁月,在天选境苦苦徘徊了数十年之久,直到其六十岁时,才跻身灵台境。到了灵台境后依然初心不改,其浸淫医道多年,每每赚了点灵石就鼓捣精炼术,本钱折了不少,甚至为此耽误了大把的修炼时间,却从未精炼出上品灵材,这还是头一回。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明阳子火大了,手一伸,一把扣住风池脉门。 “前辈息怒,晚辈开个玩笑而已。”风池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嘻嘻的说道。 “这还差不多。”明阳子干咳一声,“你的手法很稳,这段时间就留在这里帮老夫精炼灵材吧。” “您老一点精炼法门都不打算教给晚辈?” “那是自然,老夫只借你的手,其它你一概不能指染,灵材拍卖之后老夫可以赏给你不等的灵石。” 风池寻思无意中给对方帮忙,感情是把自己给套起来了,好处捞不到多少,尽卖苦力了。风池看着须发皆白的明阳子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有不甘,正寻思着要不要把铜环中的刀哥和四足怪放出来,跟这老小子好好理论理论,不过此乃以下犯上、不尊师长之举,搞不好就要以触犯门规论处,是要被押送到刑律堂治罪的。 也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个动听的声音:“小乌龟,你在这呐!” 第271章 软饭吃着,真香! 风池浑身都打了个哆嗦,随后条件反射般笑得比春天里的百花绽放还要灿烂,并以一种难以区分男女的肉麻嗓音高喊道:“娘子,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在这。” “哦?”风池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是有人告诉她了。 “师尊骂我了……”话音刚落,一头乱发之下一个丰腴饱满的身影出现在医馆之内,左摇右摆着,以全然不成体统的姿态靠了过来。 发酵豆豉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医馆大堂。 明阳子听到二人的对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早在二十年前,明阳子那时才刚刚突破灵台境,曾远远窥视过绛珠仙子一次,那时她还没有疯,雍容华贵之姿容世间无俩,一睹之下惊为天人。绛珠仙子疯了后,宗门不闻不问,他也曾好奇的询问过宗内前辈,却讨了一通训斥,由此他也知晓了,宗内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他可以打听的。可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荒诞,这风池连天选境都未入门,而绛珠仙子贵为聚元境修士,虽然疯了仍是一众修士心目中难以企及的,可实力与年龄如此悬殊的两人,居然以夫妻相称,明阳子再是见多识广,脑子里的这个弯也转不过来。 旁人如何想,风池和绛珠仙子都不在意,很是“亲昵”的说起了话。 “尊师为什么骂娘子啊?”风池问。 “都怪邋遢鬼,在师尊面前说坏话,然后师尊觉得我被你嫌弃了,说我没用……”绛珠仙子情绪不太好,其颠倒的神魂大概也认为,他昨日是被风池以花言巧语哄走的,实际他不喜欢她,是件很丢脸的事情。 “怎么可能?我家娘子长得花容月貌的,是在下配不上娘子,岂会嫌弃,那个邋遢鬼他该死!”风池咋咋呼呼的,可其游离的眼珠子背叛了他的言语,怎么看都有几分“道貌岸然”的虚伪。 “嘻嘻,我家小乌龟最好了!”绛珠仙子高兴了,蝴蝶般飞身而至,一把就搂住了风池脖颈。 那呛人的豆豉味直入风池鼻腔,不由打了个喷嚏,又立刻忍住了,伸手在她后背拍了拍,说道:“娘子,有外人在呢,注意一点。” “哦,嘿嘿!”绛珠仙子脱离了风池怀抱,又一侧头瞄着明阳子,“是你呀。” “晚辈见过仙子。”明阳子立刻俯首。 “娘子,你认识这位前辈?”风池见明阳子见了绛珠仙子这般恭敬的模样,觉得自己有了依仗,没准大事可成。 “前辈?他就是个小鬼头,就是模样长得老了点。”绛珠现在嬉笑道,“没有我家小乌龟好看。” “娘子,我想跟这位……老哥……学习灵材精炼……” “好啊,让他教你。” “可是……” 风池的话还没说完,明阳子立刻截口说道:“一个精炼之术而已,没什么要紧的,我这里有一份精炼秘籍,小哥尽管拿去参阅。” 好家伙,有了绛珠仙子这张虎皮在,这明阳子变脸速度比六月的天气还要快,甚至还有了几分谄媚之意,对风池的称呼都变了。 “那就多谢了。”风池唯恐对方反悔,接过秘籍一把塞进储物袋,这本秘籍正是对方精炼地龙枝时看的那一本。 “小哥不必客气,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找老夫询问。”明阳子拍着胸脯保证,同时抹去前额的几滴冷汗,“小哥有这样的依仗,早点说嘛,平白无故生了嫌隙多不好,以后多来小老儿这里走动走动。” “好说好说,一定有叨扰的时候,哈哈!”风池一张脸笑得稀烂,心底兀自在嘀咕着,他奶奶的,没想到自己平白捡了个这么有面子的疯堂客。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可以拉着绛珠仙子往其它几个地方都去逛一逛,那些个炼丹术,炼器术,精纺术,阵法术等等凡是自己想学而学不到的杂学全部给搜罗过来?就算现在学不了,放在储物袋里也不会发霉,可以留待以后慢慢看,还可与自己的金兰分享。 风池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也没觉得自己丢脸,因为其出身的泽南妇人为一家之主。一个家庭的社会地位高低,是以妇人在族内的地位高低为衡量标准,男性再出众亦只是锦上添花而已,改变不了基本的社会伦理。男性以女性为依靠,获取族内的物资供应,这在织衣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整个氏族部落都是在此基础上运行的。 风池一念至此,瞅着绛珠仙子那被乱发覆盖看都看不清的面部,忽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至于之前在绛珠仙子胡搅蛮缠下所受的羞辱,依照风池的个性,已经被她所带来的好处掩盖了。 嗯,这软饭吃着,真香! 月夜。两仪台附近的一座阁楼琉璃烧制的房顶上,一卧一坐的杵着两个人。 一人窝在宽阔的瓦檐中间,以瓦檐中覆盖的厚厚落叶为被子,侧身而卧,此人就是绛珠仙子了。这些落叶也不知存在了多久,有一股腐败气味,其中夹杂着某些细微的爬虫,她居然既不嫌脏又不怕痒,就那么躺了进去,还睡得有滋有味。 另一人自然是风池了。离开明阳子所在的医馆后,他带着绛珠仙子周游了一番昔日的任务地点,重点光顾了锻造坊、云裳坊两个地方。别说,以前风池独自到此时得见人陪着笑脸,有了绛珠仙子在身侧,都是掌事的灵台境修士出面接待,且乖乖的将锻造精炼法器的基础书籍和炼制道袍鞋袜的入门法则送到了风池手中,这种前倨后恭的样子,让风池感觉挺无趣的,他还真希望他们倨傲一点,看看绛珠仙子如何教育他们,毕竟他以前在此是遭受了不少白眼的。 这一圈溜达下来,天色已晚,风池不敢领带绛珠仙子去自己的栖身地,以免自己种植的肉蓉月界暴露,想让她离开又做不到,便打算在外门弟子聚集的迎宾楼借宿。岂料绛珠仙子不由分说的将他抓住,带着他就朝两仪台方向飞来。 绛珠仙子飞行的速度极快,风池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他如此高大的身形,在她手中却仿似轻如无物。 那些见了此幕的弟子们惊讶得合不拢嘴,嘻嘻哈哈、指手画脚的,可谓不亦乐乎。 起初,风池见了那些个看稀奇的内外门弟子,还感觉脸皮挂不住,大肆叫嚣着“你们看什么看”,后来他也知晓这般叫嚣只会平白给自己招来更多诋毁,索性用手捂住了脸。 好在,绛珠仙子将他扔到这个房顶上后,就去钻树叶堆去了,给他留了个清白之身。 一众好事弟子们一度将两仪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如果不是怕引火烧身,个别滑跳的弟子是真想鼓动绛珠仙子做点什么,他们好敲锣打鼓看大戏。 第272章 看了,没看清 这些人在两仪台前观望许久,见并无什么风花雪月亦或令人作呕的事情发生,最后也就散开了。 只是,一个无尽香艳的龌龊故事,又要成为一众弟子们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了。 到了屋顶之后,风池选了背风的南面坐着,装模作样打坐调息,在他身前有一颗老松树,其苍劲的枝干由地下升起,横亘至屋面,只需伸手一握,就能沿着树干爬下房顶偷偷溜掉。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一个时辰之后,见绛珠仙子好像进入了梦乡,他跳到了树杈上,还未来得及往下探脚。 绛珠仙子问道:“小乌龟,你去哪?” “我方便一下。”风池扯谎,爬下树去找了个僻静处真小解了一趟,然后乖乖爬上树来。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草叶堆中的绛珠仙子已经发出了微弱的鼻息声,想必是真睡熟了。 风池盯着绛珠仙子酣睡处半晌,屁股又向身前的老松树挪了一挪,他将头挨着一截粗壮的树枝,假寐了片刻,见绛珠仙子还是没有反应,便壮着胆子滑下树来。当然,他还不敢马上开溜,又装模作样的找了个小树林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回身四顾,依然没见到绛珠仙子找上前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风池展开神行诀,不断吸纳法力至双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跟过去一样,他不是走的直线,而是拐弯抹角的,尽选荒僻的小路逃窜。 这一次他还多留了个心眼,每跑一段距离就回头四处打探,看绛珠仙子跟上来没有。 也是万幸,他都跑了到无忧谷前,那个“尾巴”仍不见踪影,暂时想必是真的甩掉了。 风池揉了揉跑得酸疼的膝盖,神经质似的又朝周围看了看,但见周遭一片沉静,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也只可能是一半,终究有种如芒在背的窘迫萦绕不去。 他用鼻子嗅了嗅身上衣袍,那股发酵豆豉的味道令他皱眉不已,抬步朝迎宾楼旁的外门弟子驻地走去。 整排房舍没有光亮透出,想必诸修都已打坐休息了。 风池把自己身上衣裳尽数褪去,只穿了条短裤衩,从井台中提出一桶水,迎头浇下。他接连冲了十来桶水,又将浑身上下搓了一遍,感觉身上闻不到异味了,这才作罢,转手一摸储物袋,发现没有新的换洗衣物了,早上洗了的还在自己灵地中晾着呢,不由脱口骂道:“他奶奶的……” “是风师兄吗?”是依娜的声音,随后附近的阁楼打开一扇窗户,探出一个面容姣好的头颅来。 “嘿嘿,是啊……”风池站在地坪中,手中还提着一个水桶,目测有些尴尬。 习俗使然,依娜对此倒显得落落大方,甚至还刻意瞅了瞅风池健壮的形体,揶揄道:“师兄是刻意来此洗澡的?” “呃,不是。” “你家娘子呢?”依娜故意问道,随后又咯咯笑了起来。 “毛妹,此间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挖苦于我?”风池脸色难堪,“你这有古雷兄的衣物么?” “没有,可以穿我的。”依娜说完,脑袋从窗口消失了。 “你的?那我哪能穿……先拿来!”风池原是想拒绝,随后想到这依娜也是个开玩笑不打草稿的主,她怕是刻意如此说的,便也不再回绝了。第一层的房门很快打开,依娜捧着一套衣物走了出来,一对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了风池几样,声音魅惑如丝,笑道:“师兄,你好壮啊……” “严肃点,在外头站着!”风池故意板起面孔,一把抓过衣物朝屋内走去,随手合上房门。 也就在这时,里面传出玉娇的惊呼:“呀,谁呀?” “怎还有人?”却是风池的声音。 屋外,依娜一屁股坐在井台边,却是笑得一塌糊涂,一手捧腹,眉眼儿如同两月牙。 “依娜你这个混蛋,笑,笑死算了!”玉娇飞快从屋内闪身而出,一把揪住依娜耳朵,边说边跺脚。 “好看不?”依娜不依不饶的调侃。 “好看你为什么自己不去看?” “我倒是想,可风师兄不让……”依娜笑得双肩耸动,像个流氓。 “我倒是看了,只是看不清……”玉娇绯红了面孔,居然也跟着吃吃笑将起来,想必她这段时间与依娜相处久了,也学了她的坏。 风池换完衣服出门时,两女犹在那儿窃窃私语,笑容绽放了满脸。 这大半年过去,依娜和玉娇的功法也有了不少长进,都达到了天选下阶接近小圆满的样子,想必不用多久便可成为中阶修士了。 两女说了些什么,或多或少的自也落入风池耳中,说道:“都是费了老大力气才进的宗门,平时修炼刻苦一些,少想些与修炼无关的事情才是正经。” “玉娇你看,风师兄有了娘子后,像个大人了。”依娜嬉笑道。 “我呸!”风池一口气憋在胸口发泄不出来,捡起自己的衣裳塞进水桶中兀自搓洗起来。 玉娇和依娜就坐在井台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拿着风池逗趣,比如他有没有跟绛珠仙子啃上几嘴,又或者绛珠仙子体态丰腴搂着肯定软乎乎的舒服之类,总之哪壶不开提哪壶,两个女人叽叽喳喳,没个正型。当然,这也是风池一向随和,两女与他毫无隔阂,若是换一个人,她俩怕是不加言词了。这等事情摊在风池身上,他自己也感觉哭笑不得,只能左耳进右耳出,浑然不理,由着她们。末了,风池实在忍不住了,抱着洗净的湿衣服抬腿就走,同时放出四足怪直奔自己驻地,算是耳根清净了。远远地,还听到她们在那说着什么,他只能叹息着摇了摇头。 风池一回到溪边灵地,就将刀哥和四足怪放了出来,让它们自由活动,他自己则将湿衣服晾好后,走进自己休息的洞府中,一头栽倒在床上。他今晚不想打坐练功了,这一天下来,被那一身豆豉味的绛珠仙子围着,他感觉到格外疲惫,虽然也因她的缘故得了些好处。 也许是因依娜的调侃之言,又或者绛珠仙子的丰腴体态确实符合风池的审美,今夜却让一段莫名的梦境纠缠。 第273章 绮梦 真假难辨 风池好像回到了昔年织衣部那处幽禁的山谷,就站在自己所住的山洞前。 天上飘着细微的雪粒,如飞扬的精灵,洞前燃起了一团篝火,有人在吹笛。 这个曲调他曾在前往翎羽部所在的孤岛时,听到过,只是当时并未往心里去,这一刻听来,不仅清晰,而且入魂。 笛声清扬入耳,编织着温暖和煦的气息。 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在跳动的火光一侧,边吹奏短笛边独自跳舞。 这一幕他好像曾经历过,可又不敢确定这是自己真实的回忆。 那个女人身形矫健且饱满,眉眼含笑,在明暗交替摇曳火光的一侧,她也正看着他。 这个人他认识,确切的说跟他储物袋中梦真的画像一模一样,熟悉中又感觉很疏远,因为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段美好时光的留存。 “洗衣仔,来跳舞啊……”梦真面如桃花,蹁跹蝴蝶般迎了上来,双臂环绕在他腰际,紧紧箍住他,吐气如兰,“洗衣仔,你喜欢我么?” 这一刻,在风池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与她是亲密无间的,她是自己的阿妹,所以他笑着回应:“我喜欢你。” 当她仰着头,一对水灵的眼睛正扑闪着时,他忍不住双手穿过她的发丝,在其额前深深一吻,然后一把将她拥在了怀中。 雪花飞舞,被炽热的篝火融化,消去无踪。 这一幕本应是温馨且美好的,可梦境忽然滑向了某个不可测的深渊,他觉得脸上被涂了层东西,肯定不是蜘蛛网,因为黏糊糊的。 “洗衣仔,怎么了?”梦真诧异。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风池问。 梦真疑惑地盯着他脸上看了看,又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疑惑道:“什么都没有啊!” “那我怎么觉得不舒服呢?”风池单手朝自己脸上抹去,按理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因为梦真刚刚才这般尝试过。 可是他一抓之下,就像一手捞起了一条鲜活的鲶鱼,连手指缝里都连着油馍般丝滑的唾液。 哪来的唾液?!风池一惊之下,就像触及到了灵魂深处的噩梦,旖旎梦境如打碎的镜子瞬间消失无踪,整个人一弹而起,却没法坐起,身上好像压着什么莫名的重物。 这一刻,风池有种灵魂被吓出窍的惶惑,双手拼足全力推去。 哪知,触手处柔软如絮,并带着一股温热的体温,紧接着一声睡意朦胧之时被惊醒的嗔怪言语响起:“唔……疼啊!” 风池张目看去,就看到了眼前一团乱糟糟如蓬草的头发,同时一股弥散的发酵豆豉气味扑鼻而来,是梦魇,如魔咒! “娘娘娘……子……”风池发出不成声气的惊呼,触电般,挣扎着爬起,瞬间闪开丈许开外,整个人贴到了石壁上。 “嘻嘻,小乌龟,你原来住这里啊。” 来者并非别人,就是风池以为已经躲开了的绛珠仙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风池喝道。 “吓着你了?”绛珠仙子坐起,流露出几分羞涩之意。 “说话!” “也没多久,最多半个时辰吧。”绛珠仙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你做梦了,是谁在叫你洗衣仔啊?” “我说梦话了?”风池回想梦中的经历以及现实的遭遇,寻思自己在梦中该没有一把抱住这个疯女人一通亲吻吧,如此一想,他胃部顿觉翻江倒海,拔腿就朝洞门外自己挖出的引水渠道跑去。 “噗通”一响,风池跳进了平素四足怪栖身的水塘中,捧起清水就往自己脸上洗。 几乎是前后脚的间隔,一个丰腴的身影紧跟着跳进了水塘中,就像是一尾婀娜的游鱼,围着风池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以后也叫你洗衣仔好不好?”绛珠仙子边游边呵呵笑。 “随便你。”风池没有好脸色。 “洗衣仔,我也喜欢你。”绛珠仙子游了几圈后,停了下来,在风池面前站定。 绛珠仙子这句话是很值得考究的,为什么用了“也”,难道风池在此之前也这般对她说过。 风池弓着身体,看都未看绛珠仙子,只顾着用水冲脸,不过对方的话终究引起了他的注意,问道:“我说过喜欢你吗?” “是啊,你抱着我的时候说的……” “呃……”风池突然感觉到了某种无力,猛扇了自己一巴掌。这疯婆子本来就难缠,他还想着过段时间,没准她就消停了,继续去天人台睡大觉。可她若将他的梦呓当成了真,自己的麻烦就大发了,若日夜纠缠不休,久而久之,他怕自己也会疯了去。 他打不过她,宗内不管她,甩又甩不脱她,今后自己该怎么过? 风池一念至此,感觉到了某种抓狂之后的无力,脚下一软,就此躺了下去,如果可以,溺死在这水塘中好像也没什么不可。 可当他抬头向上看时,正好见到了绛珠仙子侧着头望着他的样子,也许是被水浸湿了头发的缘故,她那头乱草般蓬松的发丝终于捋顺了,且还露出了其光洁无暇的面部。是的,光洁无暇,如同美玉雕琢的一张近乎完美的面孔,眼瞳饱含秋水。她的脸与她丰腴的体型分外相称,有种自然而然的母性气息,能然人不由自主的陷入其中而无法自拔。 风池呆住了,不是因为绛珠仙子绽放出来的绝世容颜,而是因其五官轮廓。 梦真,一个活生生的与梦真一模一样的面颊,就出现在绛珠仙子湿漉漉的发丝之下。 “这不可能……”风池喃喃自语。 “什么不可能呀?”绛珠仙子傻乎乎的问。 “这怎么可能?”风池双目发直,把脑袋埋进水中再露出,闭上眼睛再睁开,他看见的依然是和画像上的梦真一般无二的面容。 他从水中一跃而起,第一次毫不嫌弃的捧住绛珠仙子面庞,轻轻拨开遮挡在前额的几缕发丝,使得她的面容没有任何遮掩。 这是一张年轻且朝气蓬勃的脸,柳叶眉,乌黑且圆溜溜的大眼睛,鼻梁高而直,脸似银盘,嘴巴大小适中,下巴略尖,也许是她精神有恙的缘故,乍一眼看去似乎还带着几分稚气,一种别样的风致扑面而来。 第274章 洗铅尘 绽芳华 如果非要追究绛珠仙子的面容与梦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的眉心上少了一颗朱砂痣。 即便如此,风池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拍储物袋,取出一卷尘封的卷轴,又快速摊开。 在风池看来,画中人与绛珠仙子并无什么不同,就像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你给我画的,有点像,好看好看……”绛珠仙子看着画中人,拍着手笑道。 一个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祸害”,回头才发现其与自己传言中的亲密爱人长得一模一样。风池要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实在是太难了,在惊骇与巨大的惊喜中,他猛然想到莫不是自己还在梦中没有醒来,又因为绛珠仙子给自己的困扰太大,乃至连做个梦都这般离谱? 于是,他右手发力,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揪了下去。 “嗷——” 如野狼之吼叫,发自风池因疼痛而咧开的大口,随后他快速在自己腿上揉搓,这一下实在揪太狠了。 绛珠仙子显然不知道风池此举为何意,还以为他是在逗她玩,便也跟着娇声尖叫,嘻嘻哈哈的。 “娘子,你没有对我施展魅术吧?”风池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理由。 来唤灵宗这般久了,他通读了如此多书籍,早已不是昔年刚进中土的愣头青,对术法神通的诡诈之处有了大致认知。不过,魅术的作用在于迷惑敌人,使敌人神魂失守,中招之人若无法挣脱会陷入迷惘之中,如同痴傻,丧失抵抗。若中招之人是在外力作用下摆脱的魅术,自身意志被牵引,还会留下后遗症,虽不致命,却也是修士的大忌。 “我为什么要对你施展魅术?”绛珠仙子疑惑的问。 这个答案,风池当然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并非中了魅术,而是绛珠仙子的外貌是其真实的容颜。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走遍茫茫人海,要找到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实在太难了,可二人偏偏以这种方式相遇相识,就像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了二者见面一样。这一切难不成是已经故去的梦真的指引?因为她的坟墓向北,要望着他去远方,也要第一个迎接他归来,并且以这种方式时刻将她的音容相貌镌刻在他的心里。可死去的人怎可能有这般大能量,更何况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家女子,她短暂的生命更比不上寿元悠长的绛珠仙子。难以置信,如果这真是天地造化无意中安排的一场邂逅,风池想不出来为何会如此凑巧,凑巧到他难以相信眼前见到的真实。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风池如喝了迷魂汤一般,心神无所放置,只能念念有词其所学习的天之道,安己心,安己神。 绛珠仙子好奇的望着风池,也跟着他一样念叨,其颠倒的神魂居然也发现了自家“夫君”的几分有趣。 “福生无量。”风池高宣道号,试图找寻自己的心神皈依。 “福生无量,夫君你一定要喜欢我,不能骗我……”绛珠仙子此言说得很认真,显然,她亦知晓在此之前风池在刻意躲避她,也不喜她。 风池将目光集中在自己刻画在石壁上的阴阳八卦图上,他并不介意自己放开心扉接纳绛珠仙子,即便他是个疯子。他难以相信者,在于此匪夷所思的巧合。那一阴一阳的图案,却在告诉他一个双向的答案。如果把阳比作非巧合,那么阴就是巧合了,阴与阳相辅相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与假,假与真,本就是相对的,这是太极的奥妙。既然如此,又何来的相信或不相信,有常或无常,信其真便是真,认为其假便是假,接纳便好。 绛珠仙子就像是一个契机,打开了风池思想与思维中一个禁锢节点的一角。 要解开这个结,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却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指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风池再一次抚过绛珠仙子面颊,很难说明他此刻的内心,如果非要解释,只有复杂二字。 “娘子,我给你烧点热水,洗个澡吧。”风池说道。 “好啊!”绛珠仙子从风池身上感受到了信赖与依靠。 不远处,刀哥趴在四足怪的耳鼓附近,看着水坑中的主人和绛珠仙子,喉咙里发出异样的低鸣。 地上洒了一层银辉,来自月亮的光芒。 这月儿也似有生命一般,如同一颗心脏,又或者是一颗内丹,极尽美华。 风池的心情也似这纯净夜空下不染的月色,恬淡且安宁,即便来自洞府中绛珠仙子的娇媚笑声,一声盖过一声。 在他的身前燃起了一团火,火焰之上则是一个挂起来的陶镬,里面盛满了水,且热气腾腾。 为了洗去绛珠仙子身上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豆豉气息,风池下了大工夫,在自己的洞府中用柴刀法器挖出了一个大坑,用作浴盆。随后,他又用自制的陶器烧热了水,全部灌注在浴盆中,并在石盆中放了皂荚。大概是久未梳洗的缘故,绛珠仙子虽赞同风池的建议,也答应要好好洗个澡,可事到临头她似乎并不欢喜风池的一片苦心,很久都未朝石盆中挪步,还是风池好说歹说,她才同意了。 但是很显然,洗去一身污垢的绛珠仙子感觉到了某种轻松,其银铃般的笑声,不时在山洞中萦绕。 风池的脸上亦随之有了一抹笑容。 不知何时,风池感觉后背一软,一个温热的身体紧挨着自己,绛珠仙子带着娇媚的说道:“小乌龟……” 老实说,风池此刻是有些心旌晃荡的,刚刚沐浴后的绛珠仙子那股难闻的豆豉味已然消失无踪,却隐隐散发出一股香甜的气息,使人心生亲近。他失去法力之后,作为修士的定力被降到了最低,可是出于良知,他没有逾越雷池的意思。 “衣服穿上了?”风池问。 “嗯,就是太大了,碍手碍脚。” 绛珠仙子穿的是风池的衣裳,确实太大了些,松松垮垮的,也因衣裳过于宽大,露出了小半幅雪白,却有一种慵懒的魅惑。 风池只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来。 “坐着别动,我给你改一下衣服。”风池从储物袋中取出针线。 作为织衣部的荣耀,制衣裁衣是部族人人需要掌握的技能,风池亦不例外。 第275章 仙子 流言 在风池的妙手之下,宽大的道袍改小了,下幅及绛珠仙子脚踝,袖摆恰到好处的至她手腕处。 只是,当风池收拢她胸前的衣襟时,呼吸急促起来,且满脸通红。 绛珠仙子明显感受到了他血液中流淌的燥热,眼瞳里水汪汪的,面颊红晕如桃花盛开,乃至她不由自主的用手抚过风池胸膛,感受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小乌龟……师尊说你不喜欢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绛珠仙子没心没肺的,不断挑动风池的底线,她终究还是喜欢小乌龟这个称呼,对洗衣仔这个名字不感兴趣。 “坐好!妇道人家,岂可如此孟浪!”风池大喝。 “嗯……”绛珠仙子撅着嘴巴,对风池的铁石心肠抒发不满。 这一宿,绛珠仙子和风池睡到了一起,因为风池既撵不走她,也打不过她,在她的执意之下只能就范。 绛珠仙子搂着风池的脖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风池看着紧紧依靠着自己的绛珠仙子,内心暗叹:“梦真,你是怕我太孤单,指引她来陪我么?如果你泉下有知,就让我想起一点过去的事,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这一宿,风池一直秉持君子之礼,魂魄分离,进入假寐状态,不停对着坚硬的石壁施展吞纳术。无论绛珠仙子和画像上的梦真如何相像,也终究只是相像而已,还不足以触动他的情感。就算是梦真本人,在他心中也只是一个象征,意味着过去,实际他的脑海中压根就没有关于两人的回忆,虽然那个传闻中的亲密爱人依旧能给予他某种难名的牵绊, 绛珠仙子的思维是混乱的,在这种情况下,她的举动就像个不经人事的小孩,他不能有违道心,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更何况宗门明确要求,男女修士若要结成道侣,需要征求师门意见,若是逾矩,等于触犯了门规。此外,觉得自己配不上绛珠仙子,因为她是一位聚元境高阶修士,而自己连天选境的门槛都没有迈入,彼此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他在想,绛珠仙子不知因何而疯了的,如果有朝一日她恢复了神智,是否会因为眼前的荒诞而后悔?与此同时,他心中有个念头滋生,那就是治好绛珠仙子的疯病,无论这个过程对于自己而言,是多么艰难。不是因为绛珠仙子,而是为了那个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寄希望于把最美好的年纪与容颜永存于风池脑海中的梦真,那座苍茫孤岛上的一抔香坟。 流言蜚语就像长了脚的怪兽,经过一宿的酝酿与传播后,以两仪台为爆发点,很快传播至四象台,又至天人台……以极速覆盖了唤灵宗各个人员密集往来的区域。 不论是传功阁,还是百草园,个别与风池打过交道的李木,张豪,曾不二等内门弟子听闻后,在感慨风池这位猛人传奇经历的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 既然是流言,事情的真实性已然无需过细考究,是不是亲眼所见也无人在乎,大家在乎的是事情的奇幻是否符合大家的猎奇心理。有人说,就在两仪台那几栋弟子们都不敢上去的巍峨房顶上,风池被绛珠仙子给“办”了,至于过程难以描述,毕竟借一个胆子也无人敢窜上去查探,要是惹着了那位疯人,下场可以预见。 “靠,那疯子浑身臭烘烘的,风猛人也能下去嘴?” “他要下不去嘴,能被称为猛人吗?” “猛人又如何,遇到了那疯婆子,还不是颗蒜,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哎,也是造孽。” “造孽?咸罗卜操淡心!听说那风猛人都不是中土人士,来自海外,习俗不同,对妇人的评鉴也可能跟中土不同,没准人家就好这口呢?” 两仪台前的地坪中,数名在此有司职的内门弟子和一众到此有事的外门底子聚集在一块,怕不下近二十人,正在津津有味的谈论昨晚的见闻。前面发言的四人固然言语不大好听,至少还是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属于正常反应。但最后一名内门弟子的发言,则有碍常理了,这是直接把风池描绘成了一个不知廉耻的急色之徒,在贬低他的人品。此等言语若是其它人听见了,大多是一笑了之,可附近经过的三人恰恰是赵冲、上官媚和周彤这三位结义金兰,那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赵冲等人是今早被闯到栖霞园的古雷惊醒的,因为迎宾楼的外门弟子驻地发生了一件大事。 于是,这三位到处在找风池,到了这两仪台恰恰听到了不堪入耳的言辞。 赵冲怒不可遏,哪还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抢上前去,指着那内门弟子的鼻子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信口开河,侮我三弟声誉!” “你他娘谁呀?”该内门弟子年级颇大了,约莫二十五六岁,境界在天选上阶大圆满,说话瓮声瓮气的,没把一身外门弟子袍服的赵冲放在眼中。 “就凭你这样的下三滥,也配问军爷名姓?”赵冲本是骁将,自带一身血气,其往诸人面前一站,一身威势显露无余。 “怎么?你一个外门弟子,也想跟爷伸量伸量?” “若非宗门规矩限制,你这样的货色,三招即可斩杀马下!” 眼看着两人越闹越僵,旁人有赶紧出来圆场的,不过双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岂可能听得进去,只有演武场分高低了。 上官媚和周彤都没有劝解赵冲的意思,二人还真不是胆小怕事之辈,甚至还推波助澜的,就是要教训教训宗内这些乱嚼舌根的,让他们不敢明里暗里的败坏风池名声。 “好,道爷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顺便再押三十块灵石为彩头,你跟还是不跟?”该内门弟子提腿就朝演武场方向走去。 “悉听尊便!”赵冲跳上飞剑,紧随其后。 既然有好戏看,这些平素在宗内闲得发慌的一众弟子们又哪会不跟着上去看热闹的,于是整个两仪台附近的弟子们全窜了出来,怕不下四五十人之众,浩浩荡荡的直奔演武场。宗内弟子斗狠,旁观者押宝似乎形成了惯例,这比试都还没开锣呢,诸人就开始商量着谁坐庄,谁押宝了。随着队伍向前延伸,加入的人多了起来,竟然形成了百人之众,队伍前端还有好事者自愿充当了趟子手,吆喝着,哈哈着,好不热闹! 第276章 妖王巡山 果然猛人 两仪台瞬间清净了,流言却并未因此而止歇,依然在以其独特的规律传播着。 只是,这一次的传言已然不仅仅限于弟子之间,已经上升到灵台境修士彼此的问候之中。比如明阳子在绛珠仙子胁迫下,乖乖交出了灵材精炼的秘籍,便宜了风池那个外门弟子;锻造坊、云裳坊也深受其害,让风池占尽了便宜。 随着消息蔓延,大家伙由之前的鄙夷和戏谑,逐渐发生了某种戏剧性的变化,回过头一想,这风池可不是捡着了宝么,平常内门弟子甚至是核心弟子,要获取某一项精要之秘,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才能得授一二,这风池倒好,完全不用自己出力,仗着绛珠仙子这疯人藐视一切的能耐,巧取豪夺,中饱私囊,这是得了天大的实惠啊! 随着时间过去,新的爆炸新闻就跟插上了翅膀,一一传来了。 驯兽园、百草园、种植园这些重点位置,说是又被绛珠仙子和风池光顾了。还有人描绘说,风池和绛珠仙子就坐在那头阴兽后背上,都没有下地走上几步,到了这几个园地谩声一喊,一应的奥义、典籍等等,连一句谢谢都不用说的落入了风池的储物袋。 除此之外,最让人津津乐道且不可思议的是,曾一度盘踞在天人台的绛珠仙子——这位一众弟子见了纷纷躲避的“祸害”,恢复了其本来面目,据说其风姿容貌堪称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且对风池极尽温存,一直是抱着他臂弯紧挨着坐着,一颦一笑可夺日月光辉,那迷人妖娆之态,使人心甘情愿从此沉迷温柔之乡不醒且无怨无悔。 于是,传言流淌之处,一众弟子在瞠目结舌之余,已经上升到了对风池的羡慕嫉妒恨了。 要知道,绛珠仙子可是实打实的聚元境中阶修士,无论内外门弟子甚或部分核心弟子,见了绛珠仙子出于礼节都要叫一声师叔祖的,这是多高的辈分!那风池又是什么呢,若二人真成了百合之好,岂不也要吃大亏的叫他一声师叔祖?最重要的是,一个外门弟子要在宗内找一个靠山实在太难了,有些人穷尽一生直至陨落,也难获得高阶修士的哪怕一丁点指点,风池倒好,不费吹灰之力的捡了个高阶修士当道侣,还美得不像话,这也太流弊了。 果然是猛人啊!这是一众弟子对风池的评价,大概唤灵宗从开宗立派开始,这是独一号的猛人,至少在他们看来如此。 别人如何想的,风池不知道,此刻他正满面春风的坐在四足怪背上,一边挽着温婉的绛珠仙子,如同一对璧人,正奔走在去药王峰的山道上,引得过路之人纷纷驻足观看。 大概是绛珠仙子真把风池当成了自己的依靠,在她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走路不再左右摇摆,也不再可劲瞅着风池脑门上的乌龟,很听他的话,基本上在风池的要求下,她能保持着一个形同正常人的状态,有时还会勾着风池的脖子撒娇。 药王峰,顾名思义是唤灵宗的不传之秘——掌管丹药炼制的地方。 风池跟绛珠仙子说想要找宗内存放炼丹入门书籍和材料,她便带他来了。 风池是第一次到此,在此之前通过了一道由透明光幕构筑的屏障,这道屏障如果不是离得近了,还压根发现不了,屏障两面的景物一应可见。 绛珠仙子只是将腰间令牌一晃,二人就毫无阻碍穿越了屏障,由此也验证了风池之前的一些揣测,宗内的前山和后山果然是不同的。 这里看不到外门弟子的存在,全是内门弟子为主体,偶尔也能见到核心弟子。 在后山,内门弟子的地位和前山外门弟子的地位一样,属于充当“杂役”的一拨人。 内门弟子和核心弟子的区别在于袍服的不同,核心弟子的袍服后背上有一副太极八卦图案,袍服为天青色,质地看起来似乎很硬,实际却很柔软,并不妨碍行动。 不过,无论核心弟子是如何眼高于顶,面对风池都只能仰视,因为没有谁有他这般大排面,也没他放肆。 无论天选境弟子表现得有多么优秀,毕竟是漫长修道之路的起始阶段,如果非要做个比喻,还处在世俗界读书人的童生阶段,本就是需要发愤图强啃书本的时候,若沉迷于谈情说爱,这书也就不用读了。因属于宗门内的核心区域,即便是核心弟子也不敢逾矩,保持着一个相对谦卑且温良的表象,男女修士碰头,哪怕两情相笃,在一起联袂而行时,也保持着至少一人的距离,绝没有谁胆大包天到手牵着手,这种情状若落入师长眼中,可是会被认为重男女之欢而不求上进,前途堪忧。但风池没有这样的忌讳,他就像某个蛮族部落骑着异兽带着宠爱妖姬出来巡山的妖王,一手叉腰,一手搂着爱姬的腰肢,加上四足怪奔跑起来隆隆的震地声响,还自带音效,如同提示生人勿进,那派头,真真可俯视芸芸众生。 当然,他也是想低调的,可实在是实力不允许,因为绛珠仙子对这如同巡山的漫游特别欢喜,笑容时不时出现在其瓷白的面颊上。 如果他把四足怪收了,他不敢保证她会不会跟他急,最重要的是,她一急起来他遭不住罪。 所以,他也就陶然其中了,虽然内心还略有些忐忑。 人太招摇了,自然会引人生忌。在上山之路上,风池就遇到了两名身着华服的核心弟子,这两人当然不是易与之辈,就那么横在路当中。他们在药王峰深得尊长的喜爱,太自信了,也可能是外山的消息没有传达到这里,养成了眼高于顶的习气,都没认真用神识探查绛珠仙子,就急吼吼的出来。 “二位师兄,幸会幸会。”风池抢先抱拳道。 “哪来的不长眼的玩意,这是药王峰,不是勾栏瓦舍,成何体统……” 两名核心弟子中一人的话还未说完,绛珠仙子先不高兴了,“哼”了一声,那两名弟子瞬间面红如醉酒,双目直勾勾的盯着她。 第277章 三尾赤狐 “仙子……手下留情……”蓦然一声喊,来自药王峰顶上,其人来势极快,随着嗓音的传播,人已经到了山峰中部。 风池远远望去,只看到云雾缭绕之中,一道白色的影子如离弦之箭,正朝自己这边飞来。 “不知绛珠仙子大驾光临,吕畅接驾来迟,还请恕罪。”来者身着青衣,眼缝狭长,看起来是位外表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的壮年人,他见了绛珠仙子立刻摆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言辞极为客气。同时,他袖子一挥,那两名核心弟子顿时如梦初醒,再看向绛珠仙子的目光可谓如视蛇蝎,急急退了下去。 风池在旁边听了,虎躯一震,心想这吕畅怕是位聚元境修士,赶紧跳下四足怪后背,站得笔直,施礼道:“拜见前辈。” 这吕畅对自己弟子受辱浑不在意,对风池更是直接无视了,面皮含笑,迎面踱步至绛珠仙子跟前,道:“仙子容光焕发,莫非是已经恢复了?真是可喜可贺,想必神通又有精进吧?今日仙子到此,小弟这药王峰可谓蓬荜生辉,还请随小弟上去小坐,喝杯香茗。” 不知为何,这吕畅虽极尽殷勤,绛珠仙子却很不喜,眉头一蹙,却又什么话都没说。 “仙子,请!”吕畅见状,居然意外的高兴,飞身而起在前头引路。 随之,出乎吕畅意料之外的一幕发生了,只见绛珠仙子对正站在地上的一名低阶弟子撒娇道:“小乌龟,快上来。” 聚元境修士可算是宗内超然的存在了,到了这个位置,已经称得上宗内的实际话事人之一,统管宗内的某一项具体事务。聚元境修士手底下又有灵台镜修士若干,负责具体的事务安排与实施。有人造访山门,本来有灵台镜修士出面迎接便可,只因绛珠仙子来头太大,且已经对门下弟子动手,灵台镜修士没有这么大面子更没能力处理此等棘手的事情,吕畅这才亲自相迎。当然,关于风池和绛珠仙子在宗内低阶弟子中搅起的风风雨雨,大家都在当笑话看,自也不会传播到吕畅的耳朵。直到此时突然在吕畅面前出现这一幕,一下子把他给整迷糊了,这是什么操作? “前辈在此,没我坐的地儿吧……”风池在吕畅面前可不敢过于造次,当然,他吃过“小丸子”的亏,知晓聚元境修士都是不能招惹的主,以免吃不了兜着走。 “夫君,上来坐嘛……”绛珠仙子腻歪道,左右摇晃着其饱满的身体。 “前辈你看,我家娘子定要让我上去坐,非晚辈不敬前辈……”风池满脸尴尬之色,尝试着向吕畅解释。 “你叫谁娘子?”吕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就,就是……”风池猛然感觉到一股如山的压力向自己袭来,似乎蕴含着一只巨兽,稍有忤逆便会扑人而噬。 这一惊非同小可,风池抬头看去,只见那吕畅顷刻间变了脸色,面目之上隐隐有血光闪现。 也就在这时,绛珠仙子一甩袖子,一只体态优雅的三尾灵狐出现在风池身前。此狐毛发居然也呈赤红色,和刀哥有异曲同工之妙,体型比真狐要大,庞然真气蕴含其中,一出现就搔首弄姿的,将其狐媚之气发展到了极致。 风池早就见识过“唤灵术”神通,其师高州的飞虎就是由此术而来。其实,让风池这样的低阶弟子早早见识了顶阶神通未必是好事,明明自己啥也不是,却对“唤灵术”缺乏应有的敬畏,反而第一时间比照起赤狐和飞虎的差异来。 以飞虎之神妙,既可当成坐骑,又可以之御敌,堪称万兽臣服,威势之强,自然不是赤狐可比拟的。 殊不知,绛珠仙子唤出赤狐等于是把压箱底的神通使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唤灵术与修士的境界息息相关,只有到达化形境,才算实现了唤灵术的真正价值,可以说是一门越修炼越能展现强大威力的神通。唤灵宗和阴兽门的正统之争,也正是出在立宗之术的差别上。阴兽门以豢养或降服的阴兽为灵,哪怕是天选境弟子,也能驱使一头威力强大的阴兽,从一开始就战斗力超强。而唤灵宗的天选境弟子使用唤灵术召唤出来的异兽相较而言就明显差得远了,且品类千差万别,有唤出长翅膀的毛毛虫的,有唤出三条腿的雄鸡的,运气好的话也有唤出类同精怪可与阴兽比肩的异兽,但是弟子们的平均战斗力始终比不上驱使阴兽的阴兽门弟子。所以,掌握了唤灵术的核心弟子大多不会以初阶的唤灵术来对敌,绝大部分仅做练习之用,以加强自身实力为主,同时以豢养灵兽为辅。 以两宗的差异而论,唤灵宗的修士是修士自身本领和异兽召唤双修,某些高阶修士因召唤出来的异兽战斗力不强,索性懒得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乃至完全舍弃了唤灵术,纯粹以自身神通应敌。这也导致唤灵宗弟子深受阴兽门修士耻笑,认为唤灵宗名不副实,属于挂羊头卖狗肉。阴兽门的修士本领主要集中在阴兽上,境界越高,其驱使的阴兽战斗力越强,修士自身的神通相对要弱小很多,且到了聚元境即具备合体能力,能瞬间增强战力。唤灵宗的修士和驱使的异兽,战斗力大概在一半一半的样子,且无法合体。真正到了实战中,唤灵宗天选境弟子整体实力不如阴兽门,灵台境修士的实力互有长短但唤灵宗修士的整体实力仍稍逊一筹,只有到了聚元境唤灵宗修士的长处才能完整发挥出来,与同阶阴兽门修士火并且不落下风,至于两宗的化形境修士相斗是个什么情形,莫说风池了,绛珠仙子和吕畅都未见过。 “师姐,赶紧收了神通,小弟岂是师姐敌手!”吕畅一见那条三尾赤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赶紧呼喝道,连称呼都变了,“原来师姐身体并未恢复,倒是小弟眼拙了,哎……” “哼,再敢对我家夫君无礼,姐姐扒了你的皮!”绛珠仙子如嫩葱的手指尖指着吕畅鼻子,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一般而言,修士平辈之间是以师兄相称,这吕畅却称绛珠仙子为师姐,显然私交极为深厚。 “前辈,你也看到了,非晚辈不敬尊长,实在是……”风池刻意苦着脸,对着吕畅说道,“还请前辈原谅则个”。 第278章 师尊那老糊涂 吕畅被风池之言气得差点吐血,碍于绛珠仙子之威,愣是不发一言。 于是乎,风池三步跨上四足怪后背,屁股才刚刚落座,绛珠仙子便跟粘人的小妖精一般靠了过来,紧紧依偎着他。 “简直岂有此理!”吕畅跺脚道。 显然,他和绛珠仙子交情颇深,或者两人之间存在不为人知的隐秘,他明明知晓绛珠仙子目前的状态压根就不能以正常人视之,仍控制不住心中的极度恼火之意。 “小屁孩你有完没完,多久没打你屁股?”绛珠仙子娇叱道。 吕畅被此言呛得瞠目结舌,半晌合不拢嘴,大概是被刺激到了,一改其身为聚元境修士的体面,吼道:“师姐,你若想教训小弟,小弟绝不还手,可您一世芳名,固然身体有恙,也决不能毁在此等宵小之辈手里呀,若师尊知晓了,该作何感想?” “是师尊将我许给小乌龟的啊……”绛珠仙子道。 “什么?”吕畅这回是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双拳紧握,能捏出水来,大喝,“疯了,真疯了……” “小乌龟,别怕他,他刚来那会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绛珠仙子伸出双手比划长短,嬉笑道,“师尊让他跟我学术法,可笨了,没少挨打,有一回打狠了些,屁股肿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呵呵。” 风池有些无语了,这等事情他还是不知道为妙,以免平白得罪了吕畅,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后来,他成了这药王峰的主事人,你猜他做了什么,居然胆大包天的向师尊请命……” 绛珠仙子还想再说什么,吕畅接口道:“师姐,还请师姐给小弟几分薄面,过去之事休要向人提及。” “嗯……好吧。”绛珠仙子眼珠子转了转,首肯了吕畅的请求。 吕畅自此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还请师姐随小弟上山。” 这还是风池第一次抵达一众山峰腰线以上的地方,在山下尚不觉得,至此才感觉到了药王峰的气派。放眼望去,天蓝如洗,流云舒卷,云层和天幕隔绝了山下的纷乱之后,就似在云端开辟出了一个澄净的天地,隐隐然有了半幅仙宫的意境。山道两侧奇花异草遍地皆是,有很多是风池在百草园见过的,有些是没见过的,有些奇珍甚至是他在《仙草集》上看到过的。最关键的是,仙草集上的草药等等,价值不菲,一般弟子能得一株两株,无不视为至宝,唯恐示人而引来觊觎之心。这药王峰倒好,就这般随意种植在林间树下,这是有多富足才会干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贫穷限制了想象啊!风池内心叹息。 如此一来,大大咧咧如风池,竟然也心生几分拘谨来,一度消失的“乡巴佬”气息,就像疯长的野草,使得他将目光尽数投放在了山道两侧的奇花异草之上,一会看看左边,一会瞧瞧右边,脑袋像个停不下来的葫芦,绛珠仙子和吕畅说了些什么话他不知道,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也懒得去猜测,偶然遇到核心弟子对他报以某种鄙夷的目光他也没有察觉到,直到临近一座大殿的门前,视线受阻,他才从恍惚中回归正位。 而此时,绛珠仙子已经下了四足怪的脊背,在吕畅的接引下进入了殿门之中。 风池收了四足怪,也想着往殿内走时,殿门前台阶上值守的两名核心弟子不知出于有意还是无意,身体稍稍朝中间靠了靠。若在平时,药王殿是不派弟子驻守的,毕竟修士的时间非常宝贵,更何况是这类寄托了宗门长远发展期望的核心弟子。只有当遇到其它山头的人员往来时,在殿中参习功法与丹道的核心弟子会临时充当一下门卫,以壮药王峰声势。 风池一怔,瞄了二人一眼,不便往里闯了。 他倒不是怕这两名核心弟子,只是不愿得罪吕畅罢了。 风池有息事宁人之意,两名眼高于顶的核心弟子却未必做此想,二人居高临下,就跟扫视蟑螂一样扫了风池几眼,然后鼻腔冷哼一声,抬首望着天空,倨傲且无礼的以下巴对着他。 在外山时,风池名声大噪,被众弟子冠以“猛人”的称谓,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像阴阳两面,时而令人热血沸腾,时而令人发笑并可叹,对他终究是以佩服为主。到了内山则不同了,核心弟子是宗内娇子,某种程度视为唤灵宗道统的继承人也不为过。虽然他们对风池的光辉事迹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实际绝大部分并未往心里去,在他们看来外山弟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技艺低微,故而遇到个稍微有点本事的就胡吹大气,实乃坐井观天。 “咦,小乌龟你怎么不进来?”绛珠仙子大概是药王峰常客,本来已经进到了殿内,又一个人走了回来。 “师姐,小弟知道你身体有恙,也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在关键时刻保持一份清醒,与这低阶弟子闹着玩一玩也就算了,何须处处惦记?”吕畅也跟着追了出来。 “他是我夫君诶……” “师尊那老糊涂的话也能当真?”吕畅一听到绛珠仙子认风池为夫君就忍不住脾气,乃至口不择言。 “你也叫他老糊涂啊,好啊好啊。”绛珠仙子笑道,随后面色一整,可怜巴巴的道,“可他的话还是要听的,要不他没面子啊。” 还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牛鼻子道人牛皮哄哄骂祖师是屁,他自己带的两个徒弟则骂他老糊涂。 “再给师尊面子,也不能由他瞎胡闹。”吕畅手指风池,大声道,“师姐,即便你将来恨小弟,小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留下此等贻笑大方的话柄……你看这个弟子,连天选境的门槛都没迈入,而你是聚元境中阶修士,说句难听的他连跟你提鞋都不配,又岂能成为你的道侣?” 这一刻,绛珠仙子的思维似乎出现了偏移,乌眸瞅了瞅风池,又看了看吕畅,皱眉道:“我很喜欢小乌龟呢……可有意思了……” 这一句话透露了绛珠仙子本心,她对风池穷追不舍,或许并不是因为牛鼻子道人的师命,而是因为风池脑门上的独门印记。 第279章 不服输 终动手 “正常人哪有在脑门画乌龟的道理,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但凡有一点自尊,也不会行此下贱之举!”吕畅嗤笑,“小弟门下随便一名弟子就可拿下他,试问师姐以此等样人为道侣,岂不是贻笑大方?” 吕畅言词如此不羁,倒有些落了高阶修士的下乘! 风池对吕畅这样的高阶修士尤其他又是绛珠仙子的师弟,当然是尊敬的,可不代表自己可以任凭对方挖苦而无动于衷,最重要的是绛珠仙子和梦真太像了,他总觉得这是冥冥中的注定,乃是天予,正所谓天恩浩荡不受反获其咎,他没有道理将这份恩德拒之门外。绛珠仙子自行离去是一回事,受他人蛊惑而离去又是另一回事,他风池不是逆来顺受的脓包,也无法接受对方的羞辱之言。他不由想到,莫非这吕畅对绛珠仙子垂涎已久,否则他不应该这般气急攻心的样子啊?不知为何,本来还只是在绛珠仙子跟前做表面文章的风池心底突然有了某种大敌当前的紧张,无论无何都要为自己争下面子,让对方灰头土脸才甘心。 风池心中一横,高声说道:“前辈此言差矣,晚辈虽道行微末,脑门印记乃是师尊给予,至于前辈门下弟子,晚辈倒不怕讨教一二!” 吕畅面色一变,对风池出言顶撞显然极为不满,冷笑道:“你也有师尊?何人会将你收入门下?” 风池道:“前辈见谅,师尊不准许晚辈打他老人家旗号。” “哈哈……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尔尔!”吕畅面色铁青,“你既然执意,届时可不要在我师姐面前讨好卖乖!” “多谢前辈成全。”风池直视吕畅,同时内心亦有些郁闷。无他,自己那个便宜师傅的名号,这么大一张虎皮居然每到关键时候就失效了。高州有言在先,风池确实无法主动打他旗号,他将此言说出本希望对方再逼一逼探一探,就是个托词而已,否则就不会提及自己有师尊了。可邢明也好,吕畅也罢,就没半点深究的意思,风池托词一出口,人家就主动回避了。 绛珠仙子不无担心的说道:“小乌龟,你打不打得过啊?” “娘子放心,区区核心弟子,夫君还应付得了。”风池刻意把“娘子”二字叫得格外响亮。 “放肆!”吕畅大喝。 “在下风池,不知是哪位师兄赐教?”风池不睬吕畅,后退几步,在药王殿前的空地立定。 “张钰。”门前立定的一名核心弟子漫不经心的报了自己姓名,说道,“赐教谈不上,教训教训你罢了” 此人年纪在十七八岁的样子,境界在天选上阶接近圆满,双目含光,精气饱满,虽站在台阶上时一副傲慢的样子,这一动起手来就架势而言显然不是一般外山弟子可比的。虽然风池半点法力都没有,张钰却并不托大,反而以极快的速度将身上道袍扎紧绑缚起来,以免妨碍手脚,其动手之前的准备动作倒是与从幽闭之门返回的段鹰有些类似,显然都是从实战中获得的经验,如此说来此人倒不可小觑了。 不过,风池没什么胆怯的,面向吕畅道:“晚辈功法被废,只有手段尽出了,若是凑巧赢了这位师兄,还请前辈海涵,不予计较。” “等你赢了再说。”吕畅冷笑,又转向绛珠仙子,以极柔和的语气说道,“师姐,这名后辈若是输得太难看,是他自己不自量力所致,非小弟座下弟子不给师姐面子,届时……还望师姐不为难这位弟子。” 绛珠仙子虽不是正常思维,但也并非一无是处,善睐的眼睛一转,道:“你这个坏人,你就是想教训他对不对?” “师姐说哪里话来,小弟岂是此等样人?”吕畅满脸无辜。 “小乌龟,加油!”绛珠仙子脆声喊道,倒有几分看热闹的雀跃之意,踮起脚尖蹦跳了两个来回。她所穿衣裳虽经过风池改装,终究有些不合身,她在身上扯了扯,又瘪着嘴嘀咕:“小乌龟,你的衣裳大了,下回洗澡拿件合身的给我穿。” “好,待我打发了这位师兄后,给娘子好生置办两套。”风池居然说得分外顺口。 绛珠仙子和风池的一说一答落在吕畅耳中,他整张脸都绿了。 吕畅虽只是聚元境初阶修士,但丹道之技惊人,这才能稳居药王殿的话事人,平时宗内的同阶修士见了他,无不客气有加,甚至不惜以奇珍讨好与他,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请他炼丹时他不会推辞,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久而久之,吕畅也就养成了些许自负的习气,不过无论他怎么眼高于顶,对绛珠仙子始终保有深刻的尊重,因为他入门时就是她教授他道法神通,与其说他是牛鼻子道人的弟子,实际更像是绛珠仙子的亲弟弟一般,若不是她也就没有他吕畅的今天。 一度亲密无间的二人虽因一事疏远了,吕畅初心未改,总希望有朝一日绛珠仙子能回心转意。可是,绛珠仙子从那以后再未涉足药王峰,哪怕她疯癫了,神魂颠倒的去了很多座山头,却一直避开了药王峰,而她本应是这里的常客。 绛珠仙子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能来药王峰,吕畅着实心花怒放,不想这份多年的期待与难得的喜悦之情让一个混蛋低阶弟子毁得面目全非。他抬首望了望药王殿的屋顶,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一触即发的勃然怒气,几乎是从牙槽后端吐出了几个字:“不必留手!” 随着吕畅之言出口,药王殿前对峙的二人,瞬间发生了变化。 吕畅的话自然是对张钰说的。 “请!”张钰闻言,略微点了点头,神色骤然一整,在向风池拱手为礼的同时,袖口之中两道白光如流萤直奔风池面门。 按照宗门规矩,弟子是不允许私斗的,但是有师长们在现场就不一样了,可以归纳为切磋指正。张钰得了吕畅“不必留手”的指令,那就无所顾忌了,施礼为幌子,实际却是为动手做掩护,就手段而言实在阴险,已然无所不用其极。 第280章 强强对抗 法宝雏器 如果风池不是在赵冲的“回马枪”下吃过大亏,又在孙鹤年的突袭中命悬一线,张钰很大概率在风池猝不及防之下得手了。 但见风池手一招,一面平滑如镜的骨舟出现在身前,堪堪将两道白光挡住。 吕畅眉头一皱,露出意外之色,在他看来座下弟子占尽了先手,一击之下风池势必重伤,不想还被风池侥幸躲开了。更令他惊讶的是,风池手持的骨舟还是件顶阶法器,着实出乎他意料之外。 “师姐,这骨舟是你给这小子的?”吕畅纳闷。 “没有啊。”绛珠仙子茫然。 场内。张钰一击不成,运转法力,两柄薄如蝉翼的飞向一把直取风池双脚,同时展开轻身术,一跃而起,另一柄飞刀由上而下飙射。 风池整个人藏身在骨舟后,以骨舟的宽大体积,固然为自己提供了强大掩护,可也存在极大弊端,在与高手相搏时弊端暴露得一览无余,那就是骨舟太笨拙了,且挡住了自身视线。骨舟本是飞行法器,其功用并非是用来直接对敌的,几次拼斗下来,舟体表面已经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坑窝。张钰身为药王峰重地的核心弟子,所携法器自然不是凡品,怕是上阶法器,看起来轻飘飘的,却极为锋利,接连几下虽让骨舟格挡开了,却在舟体表面形成了一道道的裂缝,长此以往,这艘难得的顶级飞行法器势必分崩离析。 风池心中暗骂,将骨舟一收,一柄几乎有两个巴掌宽的厚背柴刀法器出现在手中。 风池丹田无法聚气,但长时间修习吞纳术的好处在这一刻出现了,柴刀在其不连贯法力的加持下,呈现出诡异的变幻。刀体时而涨大如一柄宽大的铡刀,时而又回缩成本体大小,伸张不定,如同活物一般,黝黑的锋芒亦随之暴涨暴缩,看起来分外骇人。 随后,风池就像一只刚刚窜出草丛的犀牛,顶着一个浅绿色的光罩,迈开大步,就那么向着张钰冲了过去。 “斩!”风池暴喝,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寒芒闪烁,一团团半个门板大小的乌光薄片般从柴刀法器上离体激射而出,瞬间挥出了十余道,如离弦之箭,铺天盖地的向着张钰盖去。 张钰亦非等闲之辈,临危不乱,且强在法力精纯,以气御刃,将乌光尽数切断,复又向对方连珠炮似的,密密匝匝挥出了一大片白光,并以身法之飘逸,游斗不已,且有攻有守。 风池对张钰的进攻混不在意,他每次吸纳来的法力虽然强劲,但毕竟非丹田中聚集,攻击自是不如张钰猛烈,但强在绵密不绝。他也没有什么法力消耗之后补充不了的困扰,吸纳而来的一股股法力就像一个不停滋出孔洞的泉水,透过柴刀法器凝聚的乌光尽数挥洒。 无论张钰将两柄飞刀变化出多少刀影,亦或是展开灵动的身法,从四面八方向风池发动暴风骤雨般的攻击。风池就像一堵山一般立在药王殿前的地坪中,以自身为支点,以手中宽大的柴刀为触手,从头至尾都只有两势。一势为高举柴刀往下劈,二势为刀口朝天由下往上撩,就在他看似简单的两招中,以数量代替质量,层层乌光,时大时小,或轻或重,在自己身前五尺之外形成了一道屏障。 当然,风池并不想如此被动,可在自身法力不连贯又遭受重压之下,他即便想挪一挪位置,或者分出一缕法力召唤四足怪,也做不到了。 渐渐的,双方法力相碰产生了一片丈许大小,以极速渲染开来的光幕,如阳光洒落在漾漾湖面,金光点点,直晃人眼。 “好诶,好诶。”绛珠仙子就像个顽童,兀自在一边蹦跳着拍手。 吕畅望着风池手中的后背柴刀,目光逐渐变得阴沉。 “师姐,您跟小弟说句实话,这小子值得你拿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身家,为他炼制如此价值不菲的法宝雏器吗?”吕畅说这话时,牙缝里似乎在发抖,因为这太超乎他想象了,哪怕他昔年与绛珠仙子情同手足之时,她亦未曾对自己这般大方。至于自己的师尊,那位牛鼻子道人则更直截了当,聚元境的法宝自己去想办法炼制,什么都靠师傅,要徒弟何用? “什么呀?”绛珠仙子懵懂如故。 “那小子手中的刀!”吕畅的音调拔高了八度。 “刀怎么了?”绛珠仙子如置梦中,随后醒悟过来,笑道,“你也觉得这把法器长得怪是吧,跟乡下樵夫似的……” “我……”吕畅一口气堵在喉头差点缓不过来,不过他瞬间明白这把法宝雏器不是绛珠仙子炼制的,她本不擅炼器,甚至都无法辨别法宝雏器和法器的区别。 法宝雏器炼制难度还在法宝之上,是将炼制好的法宝以秘术层层降级,保留部分法宝的能力及胚体,以便于低阶弟子使用,若非炼器术登峰造极,任谁也不敢轻易尝试的秘法!同时,法宝雏器还可以根据修士的神通特点,通过一系列的锻造、精炼之后,重新赋予其新的功能,并恢复其法宝的本质。又因法宝雏器是和修士一并进阶的,故而当修士由天选境晋级至聚元境可以驱使法宝时,以法宝雏器为胚体锻造成的法宝,与修士的功法融合和神魂联系这两点上都堪称完美。 法宝雏器的好处如此之大,实际搜罗整个唤灵宗也难得找出几件像样的法宝雏器。 因为,在给法宝降级的过程中,极易导致法宝损毁。一件新炼法宝损毁,炼器师或许可以忍受,要是两件,三件呢?又有哪个炼器师能承受住这样的损失?实际上,即便是炼器大师通常也不会行此费力不讨好之举,因为将这样好不容易得来的重器交给低阶弟子使用一旦出现损坏或者遗失,那就太不划算了,而低阶弟子在修行过程中的折损率是十分惊人的,人没了,法宝雏器又焉能幸免? 可是如此难得的法宝雏器,就好巧不巧的出现在风池手中。 第281章 阴差阳错 太不靠谱 吕畅猛然想到风池说自己有师尊,且不能打师尊名号,初听他完全不在意,现在看来自己大意了,可这个高人是谁? 最要紧的是,这位高人何以对风池如此宠溺,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吕畅一念至此,开始仔细打量风池的神通,越看越心惊。其一,那个绿色光罩是什么,他没见过,甚至闻所未闻。其二,风池本身丹田中没有法力,其法力的产生方式一深究,更是吓人,修士在搏斗时都是依靠丹田中储存的法力,若是出现损耗,要么通过打坐练功要么靠吸纳灵石补充,而风池完全没有这样的限制,就好像一个人被一分为二,一个分身坐在蒲团上打坐提气,另一分身在与人相搏,而两个分身的功能同时作用在一具躯体上,这是怎么做到的?其三,目前看来风池处于下风,但时间再长一点,张钰丹田中法力耗尽,双方的优劣将倒置过来。其四,风池的法力固然不够精纯,比张钰略有不如,但也绝不是什么普通功法能够做到的,也有可能是他修习顶阶功法时间太短所致。 风池修习的是何种功法?吕畅境界不够,无法凭感觉分析出来,但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住手!”吕畅没再继续考量下去,袖子一甩,一道气墙隔离开了风池和张钰二人。 “哎呀,好看呢,怎么不让他们打了?”绛珠仙子不乐意了。 吕畅老脸一红,还真无法自圆其说,说教训风池的是他,率先放弃教训风池的也是他。 “弟子之间的切磋印证而已,师姐不会想让他们分生死吧?”吕畅苦笑,见她还有些沉浸在低阶弟子较量的热闹中,晓以利害,“万一你的小乌龟有所闪失,师姐怪罪到小弟头上那就不美了。” “你敢!”绛珠仙子嘟着嘴巴,想了想,也就不再坚持了。 吕畅当然是想让风池受教训的,有他在一边掠阵,威力强大的法器或者符箓等等随时可赐予张钰,无论无何也可让自己的弟子占上风,但他既然已经窥探到了风池的几分来历,就无此必要了,他倒不是怕风池背后之人,其药王峰话事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张虎皮,更何况还有一位神秘莫测的牛鼻子师尊。他在意的,是有无有必要去得罪一个与自己师尊相当的大人物,无论如何衡量都是划不来的。他更知道,也只可能是绛珠仙子去纠缠滋扰仅微末道行的风池,而不是相反,既然如此放风池一码又如何呢? “多谢前辈宽宏大量。”风池并非愣头青,见吕畅首先下了台阶,他自没有死咬着不放的道理。 “无妨。”吕畅摆了摆手。 “多谢师兄手下留情。”风池又对着张钰施礼道。 张钰一愣,看了风池两眼,拱手道:“师兄客气了,今日与师兄切磋获益良多,之前失敬了,还请师兄不要见怪。” 这张钰倒也是个磊落之辈,且与风池有了惺惺相惜之意,不枉其能得吕畅器重。 既然事情已经揭过,接下来的流程也就顺理成章了,在吕畅引导下,风池终于进到了药王殿内。这一入殿,风池感觉自己眼珠子不够使唤了,大殿中间是一个硕大丹炉,怕不下十丈之高,丹炉周围摆着二十张桌案,每张桌案上有一个陶镬大小的炼丹炉,而在大殿四周全是由地面延伸至屋顶横梁的高大立柜,柜子上书写着一个个仙草奇珍的名称,个别仙草的名字风池在仙草集上见到过,绝大部分则全然不知,其中还包含某些从高阶精怪身上剐下来的部位等等,他横竖不认识,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些立柜中的炼丹材料价值之高,骇人听闻! “师姐,今日究竟为何到此啊?”吕畅在蒲团上坐定,询问绛珠仙子。 “啊……”绛珠仙子茫然。 “前辈,是这样……晚辈想学习丹道,就问仙子姐姐宗内学习丹道的地方在哪,她便带晚辈来了。”风池插话道。 “对对对,所以我带她来你这了。”绛珠仙子这会记起来了。 吕畅看着绛珠仙子这般模样,哭笑不得,说道:“师姐,小弟的丹道还是你启蒙的,你若真想教给这位弟子,亲自教于他便是,以你现在的神情诸位尊者也不会因此见怪而惩治,又何须来找小弟,让小弟进退不得?” “他要找的是学习丹道的地方,是地方呀。”绛珠仙子傻乎乎道,“我是人,不是地方。” “呃……”风池看着绛珠仙子振振有词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郁闷,明明身边有座宝山,居然还舍近求远,且差点跟吕畅闹翻,这叫个什么事?不过,要怪也只能怪风池自己,他没有说清楚,依照绛珠仙子疯疯癫癫的情形,原本就不靠谱的。 吕畅闻言,也摇了摇头。 这药王峰是宗内的核心地域之一,既入宝山,风池自然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何况绛珠仙子和吕畅师出一人,当然话还是要说得尽可能漂亮一些。 “前辈,晚辈邀仙子姐姐来药王峰叨扰,主要是仰慕前辈神通道法深不可测……” “净说鬼话!” 风池好不容易想好说词,可刚一开口就漏了马脚,被吕畅喝止了。 风池挠了挠头皮,嘿嘿笑道:“晚辈一则是为了自己,想早一点修复丹田,凝练功法;二则也是为了仙子姐姐,想学习丹道之术,医治其身体之恙。” “今年新炼制的固本培元丹已经编录造册,需首先供应各个山头,至于能剩下多少,真不好说。”吕畅果然是高人,一眼就看出风池症结所在,随后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的说道,“至于我师姐身体之恙,还轮不到你插手,你可千万不要自作主张的给她服用什么丹药,若出了事,你担待不起。” 风池闻言呆住,感情自己想救人还救出天大祸事来了?他之前还总责怪宗内放任这些疯子不管,想在看来是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依照吕畅的丹道之术,原也轮不到风池来给绛珠仙子治疯病的。不过,吕畅没有进一步解说的意思,风池倒是不好相问了。 绛珠仙子却显然没弄明白何谓“恙”,坐在一边傻乎乎笑。 第282章 东施效颦 厚颜无耻 无论如何,风池这一趟让绛珠仙子带他来药王峰可谓不虚此行,因为吕畅突然变得好说话了,同意风池赊账,让他自行从药王殿中那些琳琅满目的药柜中将除肉蓉月界和泥虫之外所有炼制一年服用固本培元丹所需的材料全部凑齐了,而且是准备的双份,还顺势拿了一个上阶炼丹炉。 风池没有注意到,吕畅在同意赊账之前,还瞄了眼绛珠仙子,发现她身上并无储物袋,这才不显山不露水的同意了风池的请求。 于是,所有材料都由风池写了欠条,载明以材料或灵石归还皆可,至于什么时候能还上,吕畅没有做要求,他也知晓依照风池的财力要补上这个窟窿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但对于风池而言,不啻厚赐了。 老实说,风池得了大实惠,心花怒放之下,如果不是接下来吕畅以传音秘术在他耳边说的那几段话,他真想在绛珠仙子饱满圆润的脸蛋香一口。 “小子,你今日到我这药王殿,看在仙子的面子上都满足了你,你若再敢叫仙子一声娘子,你叫一次我打断你一条腿,除此之外你若胆敢趁仙子身体有恙而行不轨之举,我一定宰了你!听明白了吗?” 风池能感觉到吕畅的愤怒,于是他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我再赠与你三粒固本培元丹和二百灵石,你给仙子好生安顿,换几身干净衣裳,以后别再带她来后山了,听明白了吗?” “虽然你未说师从何人,我还是能揣度出几分的,你如果想少惹一些麻烦,就尽量一直保密下去,当一切水到渠成时自会成为你的护身符,现在与人谈及不仅不能帮你,可能对你有极大害处。” 风池刚写完欠条,闻言之下,他难以置信的瞅向了正与绛珠仙子相对品茗的吕畅。 “你知道医道医的是什么?皆言医者父母心,实际乃顺应天道之生生不息,故而治病救人,修炼的是本心,而丹道更进一步,炼的是天地之心,心必须正,以正祛邪,既然有所察觉自然要告知与你,否则于所求之道有碍,然而有阳就有阴,二者共存,我这番提醒你,或许就有人算计你,只是目前还没注意到你头上而已。” 吕畅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也告知了提点风池的原因所在,他哪会听不出来。风池虽不知晓危险从何而来,仍不由想到,师尊高州不认自己莫非也是出于同样的缘由?还有刑律堂那个莫名其妙的邢明,也是即将问到高州的名字时就截口不谈了。还有曹胖,按理说他应该很急着来找他们几个结义金兰的,可至今未见其踪影,也是极为奇怪之事。如此说来,一会回到无忧谷,还得给自己的结义金兰提个醒,风池思虑至此,恭恭敬敬的施礼道:“多谢前辈。” 余人皆不知晓吕畅对风池说了什么,还以为是风池感谢吕畅同意其赊账取药呢。 不过,在一侧侍奉的张钰和另一名核心弟子,看风池的目光明显不同了,虽然表面上吕畅是瞅在绛珠仙子的面子上对风池颇有照顾之意,他们更知晓依照自己师尊的个性,不是什么人都会照顾的,哪怕是与吕畅同阶的修士,有时其同样不假辞色。 当风池拜别吕畅,以四足怪代足载着绛珠仙子现身在外山之时,也是好巧不巧,正好有弟子看见了其穿越阵法屏障的一幕。 那些人目瞪口呆之余,无不怀揣对风池的敬仰之意,隔老远就抱拳施礼,当然眼珠子更是没落下他身侧娇媚如花的绛珠仙子。 原本,天人台那些疯子是人见人怕的,可风池的经历无不在提醒他们,他们好像错过了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东西。 很难想象,当风池以一个外门低阶弟子的身份进入宗内核心区域的消息传开后,会在宗内引发何种波澜。 随着二人往无忧谷方向返回,关于风池的传奇经历好像比四足怪的奔跑速度还要迅捷,居然早早就有弟子坐在山道边,跟看奇珍一般的瞪着风池。 “我是不是太招摇了,要低调一些才好。”风池被这般众星拱月一般的瞄准着,还真不适应,不时在心里思量。可是,他又如何低调得了,若绛珠仙子还是披头散发如一只邋里邋遢的老母鸡,这些人见了怕是有多远躲多远,这会见了她的真颜,那是既仰慕绛珠仙子的绝世姿容,又对风池恨得牙齿痒痒,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了。 在路过四象台时,奇葩的一幕终究还是出现了,且让风池猝不及防。 但闻绛珠仙子蓦然说道:“咦,又一只小乌龟。” 风池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长得尖嘴猴腮的修士正立在道路当中,似乎想刻意引人注意。此人满脸油滑之色,脑门上不偏不倚的也画着一只乌龟,只是其用油墨所画之龟实在不中看,丑得不堪入目,远不如高州以术法在脑门上留下的小乌龟,就跟活的一般。 这是要闹哪样?风池一时半会转不弯来。 旁人见了,同样对此修士指指点点,言语中不乏嘲弄之意。 这名修士也是位狠人,面对千夫所指,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还满脸得意之色。 “师兄,你这脸皮可真厚。”风池看出来了,这名修士不怀好意,试图模仿自己以引起绛珠仙子注意。 “彼此彼此。”修士大言不惭,还刻意顶着脑门凑到四足怪跟前,好像唯恐绛珠仙子看不见一般。 “丑死了,一边去。”绛珠仙子哪怕神魂颠倒,仍被此修士厚颜无耻的做派给刺激到了,一甩袖子,此人便口吐白沫,如一截烂木头般,浑身僵硬栽倒在地,其情形可笑又可怜。 旁人见了,捧腹者有之,啼笑皆非者有之,快乐莫名的气息伴随了风池一路。 “还是小乌龟好看……”绛珠仙子出手惩戒了那名修士后,转首看着风池额头,就像刚懂人事的小姑娘瞄见了心仪的玩具。 第283章 井上骄阳 奇幻莫名 无忧谷口,赵冲、上官媚及周彤正襟危坐,他们脸上既有压抑不了的兴奋,又包含某种忧虑。 当风池出现在无忧谷口时,赵冲等三人瞄了绛珠仙子一眼,一时之间不知其为何人,用神识一扫之后,顿时色变,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位姐姐是……你家娘子?”上官媚震惊之余这般问风池。 “姐姐莫要这般叫称呼,叫其前辈或者仙子姐姐吧。”风池把吕畅的告诫牢牢记住了。 于是乎,风池像个家长一般,将赵冲等三人和绛珠仙子一一引见了。 三人自是对绛珠仙子施礼不已,同时眼神闪躲,似乎对绛珠仙子颇为忌惮。 “三哥,你这是捡到宝了?”周彤心直口快。 “嘿嘿。”风池心情畅快,又疑惑道,“你们在等我?怎么了?” “随我来。”赵冲说道,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往无忧谷进去,在迎宾楼前那颗古松之下,古雷和王阊忧心忡忡,不时踱来踱去,显然有什么要紧事是他们难以掌控的,故而心绪不宁。 “二位师兄,你们又是怎么了?”风池远远见了二人,率先说道。 古雷和王阊见了绛珠仙子同样面色一变,大概是随后反应过来了,只低头向她施礼,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引着二人朝弟子驻地走去。 这边风池正摸头不知脑,几乎将头皮都挠破了,猛觉耳边痒痒,却是绛珠仙子说道:“小乌龟,一会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嘻嘻……”绛珠仙子不答话,却笑得一脸灿烂,其流光溢彩的眼眸中甚至还有几分促狭之色。 风池无奈,满腹疑惑的跟在众人身后,没多久,就听到那一排弟子驻地的房舍前如平底起波澜,有女子在那惊声呼喝,且有一声没一声的,似乎已经精疲力竭犹无法止歇,因脱水严重,连喉咙发出的声音都呈嘶哑之状。 风池瞟了绛珠仙子仙子一眼,她就像有感应一般同样用明亮的眸子瞪着他,四目相对,一个迷惑一个志得意满。 “跟你有关?”风池问。 “是啊。”绛珠仙子立刻承认了,昂起下巴仰天微笑。 风池还真想不出来,这绛珠仙子贵为聚元境修士,有何必要在低阶弟子驻地鼓捣什么。他凝神一听,那嘶哑的女声可不是有些熟悉么,心中“咯噔”一下,一脚揣在四足怪背上,这畜生得了指令,立刻加快脚步向前狂奔,一下子越过众人,出现在他昨晚打水洗澡的井台附近。 此刻,这个井台之上却匪夷所思的升起了一个火红的球状物,不过西瓜大小,可看起来红彤彤圆溜溜的,可不就是一轮缩小了无数倍的丹阳么。 围绕此丹阳,一层层的流云漂浮翻滚,不知晓云从何来,又不知其消失于何处,就那么自然而然伴阳而生,覆盖了三丈左右的地面。 大概是井台下有水汽不停浮上来的缘故,这小小的井口上空,居然还挂着一抹七彩斑斓的彩虹,云蒸霞蔚,好生奇幻。 这轮丹阳光芒照耀之处,就像在地坪上以井台为中心形成了一道异生天地,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整个无忧谷包括栖霞园内的弟子绝大部分都来了,甚至连段象段豹这俩泯灭了斗志的老朽这会也站在人群中,饶有兴致的朝着井台方向巴望着,二人枯朽的脸庞上,居然还有了一丝红晕,跟返老还童一般。 因现场聚集的人太多,风池站在四足怪背上也看不到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大声问道:“诸位师兄,你们在看啥?” 风池这一喊,大家伙这才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齐齐回过头来,却不是第一时间看向他,而是被他身侧的绛珠仙子吸引住了目光。 以绛珠仙子聚元境修士的深厚法力,以及其所修的魅术神通,在展露真容之后的容姿,异乎寻常的吸睛。 以刘猎户这样完全不懂风情的蛮汉,居然也头一次露出痴傻之色,结结巴巴的问道:“风师兄,您老真乃神人呀,身边这位仙子又是从哪拐来的?” 是的,绛珠仙子实在太耀眼了,加上其箍住风池臂弯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异常,可不就如九天玄女入凡尘,落入了风池这个“牛郎”身侧么。 “老刘,莫要犯傻!”张伦喝道,以其精明,顿时感觉到了绛珠仙子身上的熟悉气息。 张伦这一喝,点醒了众人,一个个垂下头去,让出一条道来,直通井台。 井台边衣衫不整的站着两个人,确切的说是不停跳跃闪躲着两个晃动的人影,正是依娜和玉娇。井台上那一轮小小的丹阳,威能不可小视,不仅在三丈范围隔离成了一片天地,且还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一线一线的阳火,就跟喷射的水雾,不时从球体上溢出,以毫无规律的轨迹落在地面上,整个砂砾地面星星点点到处是火斑,看起来仍炽热异常。 被这片狭小天地禁锢的依娜和玉娇可是倒大霉了,在不停喷薄而出的流火炙烤之下,头发被烧去了半截,就跟烫了个爆炸头一般,乱哄哄的,模样倒是与未梳洗之前的绛珠仙子有些类似。二人用以裹身的道袍在高温之下渐渐焦糊,一块一块的掉落在了地上,都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如果任凭此种情形发展下去,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不过,二者身为修士,有真气护体,显然还是能勉力支撑下去的,只是暴露在外的胳膊腿无法遮挡众人投射的目光。 依娜和玉娇两女就身形相貌而言,各有千秋,长相都不赖,亦不知外门弟子中有多少人将二者当成了心仪的对象。依娜身材修长,身形矫健,且凹凸有致,在流火之中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青春气息;玉娇则不同了,其身材相对娇小,属于微胖型的,亦绽放出一种小家碧玉的鲜嫩韵味。 流火时不时射出,二人便惊呼着慌忙躲避,大概是喊得久了,嗓音完全嘶哑了。 不知道其它修士见了此幕是如何想的,反正风池见了后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如何救人,而是对着二女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居然也看得有声有色的。 想必这些围观的修士,怕也不能仅仅归咎为看热闹这般简单。 第284章 抱我嘛……抱嘛 风池直到耳朵一疼,却被绛珠仙子揪住了,这才回过神来。 “不许看!”绛珠仙子嘟哝道。 “娘子……仙子姐姐,这不会是你的恶作剧吧?”风池恍然大悟。 “谁让她们偷看你洗澡!”绛珠仙子振振有词。 绛珠仙子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某些人看风池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就跟拉仇恨一般,瞬间被大家伙的眼神施以了无穷暴击,尤其以二人的怒火最为炽热。一人是那陪着古雷的王阊,这老小子吹胡子瞪眼的,满脸铁青,眼睛里还有些发红。另一人是脸带刀疤的宇文俊,这家伙阴沉着脸,眼睛白多黑少的瞪着风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要乱说,哪有的事?” “她们还想看你换衣服呢!” 得,风池身上被叠加的仇恨又上升了一个大台阶,众目睽睽之下,他感觉无数个小太阳正照着自己,脸上瞬间火烫了。 王阊本就是凡事喜欢溢于言表的主,当下忍不住了,大声道:“风兄,做人要厚道,这唤灵宗男多女少,每一位仙姑都是大家伙竭力保护的宝贝,你不能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大家同门一场,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吃肉,大家连碗汤都喝不上!” “王兄所言甚是!”现场居然响起了数十声应和,不知这些人是刻意起哄呢,还是真是如此想的。 一向胸怀坦荡如风池,亦倍感压力山大,这是要被绛珠仙子把自己拱火成众矢之的呀。他来不及跟诸人解释,陪着笑脸对绛珠仙子说道:“她们那是开玩笑的,我们是一起拜入的宗门,私交很好,都是同门师兄嘛,开开玩笑而已。” 他一想,莫非他昨晚来此洗漱,实际一直被绛珠仙子跟着的,只是他没有发现? 如此一来,依娜和玉娇岂不吃了一个晚上加大半个白天的苦头,她们不是要把自己恨死去。 风池忽然觉得这个事情有些大发了,冲兀自在流火中闪躲的依娜和玉娇喊道:“二位仙姑,对不住啊。” 风池不赔礼道歉还好,这一开腔,也不知二女想到了什么,居然哭哭啼啼起来,梨花带雨的。 “仙子姐姐,还是把法宝收了呗,嘿嘿。”风池对绛珠仙子陪着笑脸。 风池经过这般久的自行学习,已经能根据法力显现的蛛丝马迹,对禁锢依娜和玉娇的那一轮井上骄阳有了自己的判断。这绝不是什么术法神通,而是法宝刚刚激活之时的情状,虽然其具体形态不显,但功能之神妙与邋遢道人使用的九蟾离火罩类似。 “小乌龟真聪明,这都能看出来。”绛珠仙子呵呵笑着,伸手在风池脑门上摸了摸。 风池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顺眼的生受了,可不就跟一个吃多了苦头,把性子都给磨平了的小媳妇一般么。 所处位置不同,对一个人行为的认识角度便不同。这一幕让诸位修士见了,在艳羡于风池被洪水猛兽般桃花大运笼罩的同时,却也能感觉到他的几分不易来,毕竟他在炎火之地大杀四方不少人是见过的,与七子相拼大家更是亲眼目睹,加上风池本就长得身形高大虎虎生威,可这么一条“猛汉”在绛珠仙子那双柔滑的手底下,可不就跟一条蜷缩起来的虫一般么?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是没走到那一步的自娱之言罢了。 绛珠仙子被风池一口叫破了自己的法宝,收敛了继续惩戒依娜和玉娇的意思,檀口一张,井口上的丹阳瞬间隐去,再一闪已经到了她嘴边,似正要将之纳入腹中。 “让我瞧一瞧。”风池喊,他对如此奇幻的法宝真真心想好好看看。 法宝等同于修士的第二生命,在没有激发之时通常是不与人仔细观察的,以免被他人掌握法宝中的缺陷或者说破解之法,绛珠仙子哪怕是处于疯癫中,对于自身好不容易才凝练的法宝有一种出乎本能的守护之意,故而她没有完全听从风池之言将此物交到他手中,而是驱使此物围着他脑壳绕了一圈,让他稍稍可见法宝本体大致形貌,再一闪,没入她口中不见踪影。 这是一条编织着金丝的缎带,看起来跟给小姑娘挽头发的绸带有些类似,却有七彩霞光隐隐环绕,焕发出莹莹光华。绸带中心处一颗赤红色的宝珠,额外红亮,若仔细查看,就像宝珠内有烈火在燃烧,红色的火流翻滚不已。当风池还想再清楚一些,此宝早已隐去。 “果然是宝贝啊。”不知不觉,风池已经感染了邋遢道人评价事物的独特评论方式,“有名字没?” 绛珠仙子道:“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叫丹阳云霓带,可不能告诉别人。” “呃……好。”风池心中发笑,现场如此多修士都在,没有一个聋子,只要长了耳朵的都听到了“丹阳云霓带”五个字,还不能告诉别人,用得着再去告诉别人吗?不过,无论她有多不靠谱,风池已经被她锤炼出了几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且还煞有介事的连连点头。 另一边,依娜和玉娇已经脱离了在火舌中苦苦支撑的煎熬,精疲力竭的坐倒在地,早有周彤取了被单来披在她们身上。 在她们周围,还围着一群不肯离去的男修,一个个嘘寒问暖的,搞得人间满满是温暖。但二女平白受了这般大委屈,聚焦点显然不在这些毫不相关的人身上,不疼不痒的问候也不足以抹平她们遭的罪,两人汗水淋漓的发丝下,是两对满怀怨恨与屈辱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风池,晃得风池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对不住啊……”风池连连作揖。 两女咬牙切齿的,不发一言。 绛珠仙子见了这一幕,却意外的开心,还挑衅似的在诸人面前勾住了风池脖子,“小乌龟,抱我。” “这般多人看着呢……” “抱我嘛……抱嘛……” 这如同被糯米黏住了的浓稠感,就贴着风池,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免满脸通红。 显然,女人的嫉妒心使然,即便是疯了也难以消解的,绛珠仙子这是在众人面前宣告自己才是胜利者。 第285章 唱山歌 巴掌配乌龟 更有趣的是身为女人的依娜和玉娇的心理反应了,在此之前,他们确实对风池有好感,也确实存了依靠风池为阶梯在修仙之路上走得更远的想法,但也仅限于是处得比较好的同门关系而已,无端被绛珠仙子整了这一出后,把女人的骄傲给勾起来了,还真在心里埋下了要把风池抢过来的念头。所以,当风池犹豫着要不要抱绛珠仙子起来的那一刻,她们比风池本人还要紧张,看绛珠仙子的目光里已经不能简单地归纳为嫉恨了。 女人的心同样是极为敏感的,绛珠仙子的眼角余光可不就正关注着依娜和玉娇么,见风池迟迟不搂自己起来,一缕法力从丹田升起,眼睛里突然流散出雾一样的朦胧光华,玉手轻柔,顺势抚上了风池面颊。 风池看着她期盼的眼睛,如一剪秋水,不断冲击其内心构筑的并不牢固的堤坝,乃至他渐渐心绪不稳,他与她吹弹得破的粉嫩面颊越凑越近,渐渐沉醉于其用言语和肢体编制的粉红梦幻中。 在场修为稍差些的男修虽离风池还有一段距离,亦被魅术波及了,不知不觉心旌摇晃,已然脱离了对依娜和玉娇的“关怀”,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拥在风池怀中的绛珠仙子,就跟看着一件美轮美奂的稀世珍宝,完全忘记了其“疯子”的属性,就觉得其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眉眼都在描绘这个世间的至臻一般,视界之中再无别物。 风池就范了,将绛珠仙子拦腰抱起,同时展颜笑道:“梦真阿妹……” 绛珠仙子一愣,惊讶的看着风池。 “阿妹,阿哥唱歌给你听啊……”在绛珠仙子的魅术之下,风池迷离在自己的臆想中,他当然不记得自己和梦真有过什么,只知晓这个人是自己的阿妹,目前这个位置被绛珠仙子取代了,他唱起了部落中那首流传最广的歌谣,“红莲藕的胳膊白莲藕的腿,妹坐船头眼似水……啪!” 风池的歌声很嘹亮,带着蛮族部落的风情与另类雅致,但都被最后那一声突然响起的“啪”给强行拆解了。 他左脸上猛然出现了一个秀气的巴掌印,五指俱全,如朱砂渲染。 “你为何打我?”风池懵懂不明,茫然瞅着绛珠仙子。 “梦真是谁?”绛珠仙子气道。 “我刚刚叫了梦真的名字?”风池顿时从思绪迷离中清醒过来。 “哼,你欺负人!”绛珠仙子气道,眸子一红,眼泪如掉线的珠子溢出眼眶,“我告诉师尊去。” 说完,她凌空而起,瞬息之间闪身到了迎宾楼前那颗苍劲的古松之巅,似犹不解恨,远远的脆声道:“小乌龟,你欺负人!” 依照绛珠仙子这样的高阶修士,本不应该行此小妇人之举,可其颠倒的神魂显然不足以支撑其做出正确的选择,在强烈的醋意泛滥中,只剩下本能驱使其行为,那就是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将她许配给风池的牛鼻子道人去诉苦。 绛珠仙子这一走,被魅术波及到的修士顿时恢复了清明,可回想之前心神失守的样子,一个个心惊肉跳,这还只是受功法波及,若是在敌对之中哪还有命在?于是,他们也顾不得依娜和玉娇两位美人当前,收敛了意欲献殷情的遐思,匆匆离开了现场。一时之间,不相干的人走了一大半,只剩下当初和风池一并拜入唤灵宗的这波人。 依娜和玉娇见风池挨了一巴掌,鲜红的指印和脑门上的小乌龟一红一黑相映成趣的样子,她们似乎也好受多了,虽没破颜而笑,但明显不那么将仇恨溢于言表了,互相对视一眼,径直入了自己的房门。 很快,井台边只剩下风池和自己的结义金兰,其余人都散了。 “三弟,我们到那边去说话。”赵冲道,指了指溪流边的古松。 一行四人快步走至松树边,赵冲看了风池的脸一眼,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位金兰人红是非多,各种匪夷所思的境遇层出不穷,颇令人啼笑皆非,叹息道:“在未入宗门前,为兄只是觉得你不同常人,到了宗内后才发现为兄对你的认知浅薄了,三弟乃神人猛人加上荤人啊,哪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缠着你?” “大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风池揉着被打疼的面部道。 “哈哈,只是有感而发而已。”赵冲笑道。 “那位仙子被你气跑了,你打算怎么办?她会不会又跑回来折腾你啊?”上官媚不无担心的说,“女人的心眼都是很小的,她若回来,你要多陪着说几句好话,可别惹她真动了怒,你就处境不妙了。” “没事的。”风池道,“巴掌都打了,她还想怎样?” “我觉得三哥说得有道理……对了,到底是依娜和玉娇偷看你洗澡,还是你偷看她们洗澡啊,你家堂客吃恁大的醋?”周彤与诸人完全不再一个平面上,想的问题全冲着此事的花边传闻中去了。 “哪有的事?” “梦真是谁啊?在宗内认识的?三哥你的桃花大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梦真是我泽南的阿妹,已经故去差不多两年了。” “你不是说修士在功法未成前不能成婚吗?”周彤很会抓重点。 “哎,说来话长。”风池竹筒倒豆子,简明扼要的将梦真的故事说了一遍,说自己受过很重的伤,失去了梦真的记忆,还是自己姐姐风铃告知他关于梦真的事情。随后,他似乎想起什么来,从储物袋中取出梦真的画像,道,“这是我阿妹的画像,你们看,绛珠仙子和她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风池摊开双手,擎着那一幅卷轴,乐呵呵的看着自己三位金兰。 “好看。”这是上官媚的评价。 “三弟你的绘画技艺如何?这幅画还原了几分梦真的原貌?”赵冲问。 “什么还原了几分原貌,我阿妹就是这个样子的。”风池说得理所当然。 赵冲眉头一皱,还想再说什么,忽感觉上官媚碰了自己一下,他顿时会意,说道:“把画收起来吧,这是你的心爱之物,可莫要弄脏了。” 第286章 非叶障目 一去不返 “是要收起来的。”风池乐呵呵的,将画轴卷起收进储物袋。 周彤等三人意味难明的互相对视了一眼,未再言语。 “对了,为兄这里有一百块灵石,三弟你拿去,购买固本培元丹的灵石总会凑够的。”赵冲将之前的不自然全部遮掩了过去。 “一百灵石?哪来的?”风池意外了,自己三位金兰视修炼功法如命,哪有时间去赚灵石。 “为兄找到一条生财之道,一来可以赚取灵石,二来可以趁着进幽闭之门前好好练一练手。” 原来,赵冲的灵石是跟内门弟子在演武堂较量获胜后赚来的,因为以赵冲的外门弟子身份赢了对方,这就像捅了马蜂窝一般,接连又来了两个挑战的内门弟子,全部败在赵冲阵前,加上他押注自己的回报,算是狠赚了一笔。上官媚和周彤在场下为赵冲吆喝助阵,自也押注了的,她们二人也赚了三十块灵石,除了给自己留下少数几块,其余的也随着赵冲贡献了出来。风池知晓灵石获取不易,原是不想接受的,可他更知晓自己三位金兰的心思,他们承受了他很多好处,若不给他们回馈的机会,或许以后就疏远了,更何况他此刻便有外门弟子想都不敢想的好处回赠于他们。 “我也有好东西给你们,尽快硬背下来,记在心里,我还要还回去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风池瞄了瞄四周,仍不大放心,愣是攀爬到了古松枝丫交错、叶展繁茂处,然后神秘兮兮的取出几本书来,再递给尾随而至的三人。 “天啊……”周彤只扫了一眼,大喜之下惊呼出声,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风池拿出来的并非别物,而是这些天来,他带着绛珠仙子从各处搜刮来的杂学典籍与奥义。 修士强在记忆,虽然书上的东西啥也不懂,可要硬塞进脑海中还是能做到的,就算花的时间长一点,哪怕一宿不睡,三人也自是要填鸭似的填进肚子里去。同时,风池也向三位金兰转告了吕畅对他的告诫之言,就算在宗内遇到难事,也尽量不要打师尊高州的名号。四人一合计,也认为吕畅之言有理,虽不知其中有何隐情,但从曹胖如石沉大海般看来,此事不可轻视。按照宗内惯例,曹胖必然是宗内核心弟子身份,且是师傅高州的亲传弟子,从某个层面来说,比一般的核心弟子还要位高权重,以他的地位要找赵冲等人实在方便多了,可大半年过去了,已经到了初冬季节,他连半点音讯都未透出来,这很说明问题。 “要不,我占一卦试试?”上官媚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对占卜术已经有了些心得。 “何须占卜?若吉,我等同样找不到他;若危,我等也帮不到他,又何必自寻烦恼?”赵冲淡然道,“师尊贵为宗内顶阶修士,胖子又是他老人家亲自领进的宗门,绝对出不了大事的,否则就是地动山摇了!不必急于一时,总会遇到这小子的。” 直至朗月高悬,风池这才率先离开,并约好了一月后去他驻地小聚,行一回曲水流觞的雅韵,届时他酿制的果酒应该已经可以开封饮用了。 周彤目送风池走远了,突然打破沉默,道:“你们真觉得三哥阿妹的画像和绛珠前辈很像吗?” “脸部轮廓和身高体貌有些相同处,但也顶多只有六分想象而已。”赵冲直言无讳。 “我也觉得,可三哥怎么说…” 周彤的话未说完,让上官媚打断了,她幽幽说道:“也许老三只是太思念他故去的阿妹了,恰好他在绛珠前辈身上找到了阿妹的影子,不自觉的将二者连成了一体,你们不要点破。” “可三哥明明说他都不记得自己和阿妹的过去,怎还会牵挂?” “他不记得,也可能是过去的经历太残酷了,他不想记起来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想忘记冲哥的。”上官媚这般说着,手上一暖,却是被赵冲紧紧握住了。 “哦……”周彤情窦未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远山下起了雪,属于冬季时令的雪花虽姗姗来迟,却润物无声,不消多时,重峦之上尽白头。 枯水季节到了,溪流缩小了许多,干涸的溪床露出了小半。 环绕风池灵地流淌的引水渠内已然断流,成了一渠死水,大概用不了多久,便会冰封。 大概是天冷了的缘故,四足怪已经不大愿意出铜环了,栖息在须弥空间中,经常哈欠连天。刀哥就要活跃多了,白天它铁定是要出铜环玩耍的,只有到了天黑之时,它才恋恋不舍的回到四足怪身边,趴在四足怪的庞然脑门上睡觉。 那一面高耸的平滑崖壁上,风池在自己的洞府之侧又重新开辟了一间洞窟,并设计了石床、石凳、石桌等物,还在洞壁上刻意留出了门窗,其设计和家居等等一应俱全。石桌之上还摆放着两套女士锦衣,看起来美轮美奂的。这间洞室是风池特意为绛珠仙子准备的,他原以为她很快就会返回这里,可是整整一个月过去,她没有出现。 风池又想,这样也好,他和绛珠仙子的差距太大了,若某一天她身体康复了,以其高阶修士的身份和脸面,肯定是看不上他的,与其届时难堪,就此把这段错误终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绛珠仙子在风池脸上留下的那个朱红色的巴掌印却一直在,居然没有半分消解,与脑门上的小乌龟相映成趣,惹人发笑。 风池也是郁闷了,难不成唤灵宗的高阶修士都有这样的怪癖,喜欢拿人脸蛋当画布使唤? 这一个月风池自是没有闲着,在接连服用了吕畅赠与的三颗固本培元丹后,他把全身精力都倾注在两件事情上。白天参详药材的精炼之术,或者戴着头罩出门,从杂货铺购买些价值低廉的药材练手;到了晚上他就一门心思的练习吞纳术,经过一个月的循环不辍,他已经能将拳头大的石块凭空摄入腹中。 风池的目标并不仅仅局限于此,以丹田纳百川才是他的追求,接下来他瞄准了那些箩筐大的石头,如果可能,将溪流边那些丈许高大的巨石摄入腹中更好。 风池以内视术发现了丹田的一点变化,那些如同筛子般漏气的孔洞好像稍稍缩小了一点。此外,之前看起来薄薄一层的丹田壁,在吞纳石块与丹药的双重作用下,也好像凝厚了一些,如果说之前的丹田壁像一张纸,现在则达到了两张纸的厚度,丹田的容积好像也增大了,且存在某种类同岩石般的质感,变化不可谓不惊人。 第287章 来时如蝇 一去若鱼 果酒酿好以后,赵冲、上官媚、周彤来风池住地做客了,因水渠干涸无法品味曲水流觞的惬意,但在草堂中豪饮美酒的同时以兔肉佐餐,依然美不胜收。 这一回,赵冲又给风池送来四百灵石,让他积攒起来购买固本培元丹。 对于外门弟子而言,月供只有十块灵石,他们三人一个月给风池送来四百灵石,还真是大数目。 这三位金兰还真找到了生财之道,隔三差五的往演武堂跑,据说三人都下场与其它弟子较量了,赵冲未尝一败,上官媚胜多输少,周彤若是与同等级相斗胜率达到了九成。 演武堂就像是一个众弟子打发闲得发霉时光的绝佳所在,时不时来赌一赌,斗一斗。 大概是因赵冲三人成了演武堂常客的缘故,三人身上的押注赔率越来越高,找他们较量的人越来越多,赌金也越来越大。 不过,若一遇到有人挑战就去演武堂应战总感觉有些廉价了,三人在押注赌灵石之余,也有了自己的生意经,那就是有时要故意推诿一下,装腔作势的放出些挑战者神通高强,他们只能回避的论调,将赌战的彩头提起来。当彩头和赌金赔率等等眼看着水涨船高,大家伙又都以为他们当缩头乌龟了时,他们又突然同意应战了,把挑战者的彩头和自己押注的那份赔率赏金尽数收入囊中,居然赚了个盆满钵满,除了给风池的四百灵石外,每人还存了一百灵石作为本金及修炼之用,小日子过得很是宽裕。 风池不知道的是,三人过得这般风光,让整个无忧谷都炸锅了。宇文兄弟及王阊等人就跟服用了兴奋剂一般,呼朋唤友的也打算走一走这条打架赚块钱的路子,可惜他们技不如人,赔多赚少,把积蓄都给输了个底朝天,他们这才知晓赵冲他们当初能把吴青山一众人等打得落花流水,不仅仅靠风池的突出表现,而是他们三人本身就有常人难敌的神通与技法,也是天降猛人啊!只不过风池的光芒太盛,把他们三人的本事给掩盖了。 和志趣相投的朋友们喝酒聊天,是一件大慰平生的事情。 果酒的酒精度数本来就低,四人在草堂中观雪夜饮,将风池酿制的几坛子酒喝了大半,仍意犹未尽。 乘着酒意,风池遥望唤灵宗内那一柱擎天的天柱峰,慨然道:“若有朝一日,咱们能把酒席开到那山尖尖上,你们说爽不爽?” “爽!”赵冲等三人面颊同样红扑扑的,却异口同声的给出了答案。 “问题是,什么等阶咱们才能去那坐一坐啊?”周彤道。 “跟咱们的便宜师傅一样,估摸着就差不多了。”风池嘿嘿笑道。 此言一出,恬静如上官媚,也差点将抿在嘴里的酒喷出来,若是化形境能有这般容易达成,唤灵宗就不是中土八大宗门之一,而是中土唯一的大宗了。 “大哥,你总这么赢下去不行,要找个机会输上一场,否则后面就没有内门弟子上场跟你较量了。”风池转换话题。 “放心,就为兄所知,内门弟子中是有高人的,甚至是不逊于核心弟子的存在,我若不赢,人家也不会被怂恿着来演武场走一趟。”赵冲显然早有计划。 “老三,你想不想知道依娜和玉娇怎么样了?”上官媚忽嗤嗤笑问。 “不想。”风池知道对方这是要取笑自己。 “那么,你口中的小娘子呢,你不想知道她怎么样了?”上官媚未出道前只怕还真是个喜欢惹事的主,居然就捡着来事的事情说,风池对余秋燕一口一声小娘子,虽是玩笑之言,每一次余秋燕倒从未翻过脸。 “别说,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她了。”风池道,“她怎么了?” “失踪了。” “失踪?她那三只跟屁虫也不知晓她去哪了?”风池说的是枯灵山三杰。 “不知,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哪晓得?” 一个时辰后,赵冲等三人酒足饭饱,三人站在飞行剑器上蹁跹而去的样子,在近一年之前是难以想象的。 风池踩着及踝积雪相送,目睹他们三位金兰的形貌,笑容爬了满脸。 半个月过去,风池没有离开自己的驻地,一直沉浸在吞纳术和灵药的精炼之中。不知不觉的,开辟两个洞室时遗存的石块被他摄取了一大半,其如鼓的丹田中就像是一处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一般,积石达到了骇人的尺许厚。也是奇怪,他将如此之多石块摄入丹田,并未觉得行走不便,好像也没觉得很重,甚至都无甚感觉。 又是十天过去,没有固本培元丹的疗效相辅,丹田中吸纳了过多石块后,好像达到了饱和。若是再继续吸纳石块入腹,石块的重量开始显现,且直往下堕,将平坦的丹田底部压成了一个漏斗形,而这些重量又直接作用在他身上,想站起来走两步,双腿撑不住重压而直打颤,就像扛着数千斤的巨石,想挪动一分也是千难万难,而他将多余的石块吐出去,则又恢复了正常。 至此,吞纳术已经陷入瓶颈,无法继续深耕。 风池无法可想,又踏上了勤做师门任务的老路,每次出门还得特意戴个头套,把脑门上的乌龟和脸上的巴掌印掩盖住。若遇同门问询,他就说是长了疮疤,他将师门贡献全用来换取廉价仙植仙草,以之熟练精炼术。大概是他的法力无法在丹田汇聚缘故,只能牵引新生的法力,所以在精炼之时法力断断续续,哪怕新生法力的连贯性再好,终究存在隔断,与书上描述的精炼成功率比较起来,他精炼时的成功率实在太低了,十次中难成两次,这还是廉价仙草的精炼,按理这样等级的仙草精炼成功率应该能达到五五之数的。如此一来,风池只得将催熟肉蓉月界的事情延后,更不敢将从吕畅处得来的珍惜草药进行精炼,浪费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偶尔,他也会想起在自己身前黏糊糊呼唤“小乌龟”的绛珠仙子,但近两个月过去,她始终没有出现。 她来时像一只赶都赶不走的苍蝇,走时却又像一尾头也不回深入大泽的鱼。 风池没有意识到,这位在他看来和梦真几乎一模一样的绛珠仙子已然走进了他的心里,在学习杂学之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每每是她的影子。 第288章 神秘约战 霁雪初晴,千树万树银装素裹,连绵群山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雅致。 阳光如金,积雪如棉,互相交映。 初入宗门不久的弟子,对护宗大阵是打心眼里佩服,如此庞然的阵法,唯独人难以逾越,风可透,雨可进,雪可侵,地气天光循环往复,一年四季轮换不止,真乃妙不可言。 赵冲和上官媚再加上周彤,三人踩着飞行剑器,正意气风发地奔行在前往演武堂的路上。这条路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且是一条用灵石铺就的康庄大道,之前每走一回,都赚得眉开眼笑。 大半个月前,赵冲接到一个赌约,对方托人带信来愿出两百灵石为彩头邀他一战。老实讲,这个彩头不低了,甚至有些过高。宗内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月供只有那么多,用来练功或购买材料等等都不够使唤,哪有这般多闲钱以之赌战?之前三人所赚灵石,大头皆出在赌注赔率上,因参加的人多,积水成河,入手的也才随之丰厚。所以,赵冲总觉得来者不善,他虽对自身神通把式有几分自信,但宗内低阶弟子中同样藏龙卧虎,他不想打无准备之仗,所以第一时间没有答应,而是让上官媚和周彤先去探一探对方究竟何人。 上官媚和周彤身为女修,具备先天优势,以往打探消息可谓无往而不利,与往时不同,这一次却意外落空了。 七天后,同一个捎信人又来了无忧谷,说那个委托人将彩头提到了五百灵石。 赵冲自不会放过打探委托人是何方神圣的机会,对方的答复令他大感意外,因为捎信人也不知对方是谁,他是无端收到二十块灵石,所以来跑腿的。 这就有些邪乎了,赵冲思虑片刻,以再考虑考虑为由给推辞了。 这边赵冲还没同意应战,那些热衷于赌战的弟子们已然忙得不亦乐乎。驻守演武堂的内门弟子将赵冲若应战的赔率等等都计算出来了,这一回是一比五。大家伙一致看好那位约战的神秘人,因为能拿出这么多灵石来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又一直在暗处,不知其深浅,若无仰仗绝不会拿出五百灵石来做彩头。而赵冲前前后后在演武堂鏖战多次,其神通技法已经算不上秘密,底细已露,他应敌之时必然处在不利的局面。 五百灵石为彩头的赌战,这在低阶弟子中的赌战中怕是破纪录的,消息不胫而走后,引起轩然大波,其轰动程度甚至超过了风池带着绛珠仙子四处遛弯那会。于是乎,几乎每天都有其它山头的内外门弟子跑来飞云峰这边询问打探,想知晓赵冲会不会改变主意,什么时候应战,毕竟他之前玩过两回故意避战的把戏,就是为了挣一个好价钱而已。就连赵冲所住的栖霞园也突然热闹了,宇文兄弟和王阊张伦等人居然跟其它山头的弟子们一样,一有机会就逮着人问,问不上赵冲就去问上官媚和周彤,使两女不胜其烦。 对方拿灵石砸人,又造这么大势,看样子不是为了切磋,反显得目的不纯了。 赵冲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同门修士,人人脸上火热的样子,似乎都想从他可能的败局中分一杯羹,他只是冷笑不止。 对方越是这般挤兑,他还真就不应战了,捎信人第三次到访时,他直接回绝了对方。 本以为事情已经到此为止,大家伙用来押注的灵石摸得火热后又放回储物袋都已经发凉了,那个捎信人居然又来找赵冲了。此人一出现在无忧谷,可谓平地起浪,一大群好事者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居然尾随而至。就连从幽闭之门返回后,一直在飞云峰上听差的段鹰也听闻了消息,加入了旁观者的行列。 这一次捎信人带来的不是口信,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封由火漆密封的信,他站在栖霞园赵冲的灵地之前,跟宣读古唐王朝的诏书一般,当着一众修士的面大声宣读。这封信是委托人亲自书写的,行文倒是文绉绉的,但字里行间却孤傲无比,采取这种当众宣告的方式,且不乏折辱他之意,其用意无非是采取“激将法”逼迫赵冲应战。捎信人宣讲完以后,在灵地前站了半个时辰,赵冲却连保卫灵地的阵法都未解除,压根就不露面。于是,捎信人又取出一封信来,这一次信上内容要平和多了,多了很多敬语,譬如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给出的赌战条件更是可观,以一千灵石为彩头,邀赵冲一战,他若赢了,悉数取走,输了却无须支付一块灵石。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无论其中有何隐情,赵冲都难以拒绝,打开阵法,约定时日,接了此战。 于是,外山的各个角落都沸腾了,都在谈论这一次赌战该押宝在谁身上,是赵冲还是那个神秘人。 事后,上官媚觉得赵冲不该以身涉险,对方肯出这般大代价邀其一战,如果仅仅是以切磋为目的,对方完全可以单独来找赵冲,不必这般大张旗鼓,背后目的怕是不可小觑。赵冲却说演武堂有灵台境修士坐镇,出不了大事,再说如果这一回打赢了,就能给风池赚来两颗固本培元丹,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于情于理都不能错过。 赵冲当然知晓其中风险,演武堂比试,虽有灵台境修士主持,也无法百分百做到万无一失。因为胜负未分之时,灵台境修士也无法准确估计被动的一方是否还保留有什么压箱底的技能,只有当败局已定时才会出手,因此而身受重伤者倒不在少数。所以,他自从进演武堂赌战以来,头一次向上官媚借取皮盾法器,以加强自身防护。 赵冲一行三人驾驭飞剑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长溜的雪花在三人身后胡乱飞舞。 很快,演武堂已经遥遥可望。 演武堂坐落在震雷台,与宗内其它以“台”命名的地方不同,此处没有五术的传功阁,统共也就两间平房,一为药房,另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就是作为演武堂的配套设施而存在。因为演武堂的名声太大,久而久之,震雷台这个名字很少有人提起了。演武台不是台,而是一个由两山夹峙中开辟、延绵里许的走廊,走廊中一字排开十个比试场,山头斜坡就势修成了上下二十余排的巨大阶梯,以便弟子观战,宗内外门弟子晋升内门弟子选拔,或者是内门弟子晋升核心弟子选拔都是在此地举行,当然也作为修士们解决纠纷或者是比拼实力的地方。 赌战,亦由此应运而生。 修士追寻的是道,久而久之,或多或少养成了凡事不予人争的习性,只重修炼而无视功法神通的灵活应用,到了外间是要吃大亏的,故而宗门有意无意都在鼓励弟子互相切磋,是以“赌战”盛行,宗门甚至不惜让灵台境修士在此掌管日常事物。 此时,演武台两侧阶梯上到处是人,一眼望去黑压压的,怕不下一两千之众,已经赶得上每逢初一十五的传功盛会了。飞云峰所在的无忧谷内弟子,居然也来了大半,宇文兄弟,王阊,张伦,刘猎户及古雷兄妹玉娇等等,全部在列。 当赵冲等三人出现在演武台的入口时,有人高喊着“来了来了”,随之现场响起惊天动地的掌声。 第289章 人模狗样 又见青山 “赵师兄,我在你身上押注了,你一定要赢!” “赵兄有压箱底的手段吧,一定要使出来!” 不时的,有人在那喊叫助威,群情激昂之状,好像他们才是今天的主角。 赵冲当然是有底气的,但不是新学了什么招式,而是他这一段时间用心参悟“真气内循”,得到了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实惠,那就是无须打坐或使用灵石,消耗的法力也能以较快速度恢复,虽然达不到风池那种程度,但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好处了。此外,一向不使用防具的他,还特意找上官媚借来了皮盾法器,以其昔日阵前效力的骁勇,他还真不惧任何同阶弟子,哪怕对方是传闻中的核心弟子。 “诸位师兄,在下自当尽力!”赵冲对那些为他打气的弟子抱拳施礼,随后高声问道,“在哪押注?” “在这!”早有内门弟子扯起了旗杆,上书一个“押”字,只是因押注的人太多,把这个押注点都给淹没了。 “在下给自己押注五十灵石,战后交付!”赵冲高喊。 “我和周彤各押三十灵石,赌冲哥胜!”上官媚亦笑道。 “好说!”有内门弟子应道。赵冲等三人是这里的常客了,积攒了很高的信誉,且也是颇有身家之人,不怕他们赖账。 “与在下约战之人可曾到此?”赵冲环顾四周。 随着这一声喊,一应观战之人亦随之四处张望,但无人回应赵冲的问询,显然还未到达。 “卧槽,没来?” “该不会打退堂鼓了吧?” 众人见约战的一方居然还没到达现场,开始纷纷揣测起来,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拿出一千灵石的,人跑了倒也不奇怪。只是若邀战之人真跑了,那就是戏耍一两千同阶师兄弟,是要惹了众怒的。 “一千灵石已经押到了这里,诸位师兄稍安勿躁!”却是掌管押注事宜的内门弟子在高喊,以宽众人之心。 既然彩头都到了这里,那就无所谓了,他出现或不出现,与赵冲战或不战,两种情形都可以决定最后的结果,只是那些押注神秘人的修士算是倒血霉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刻,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雪地上只晃人眼。 大家伙的耐心也渐渐耗尽,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大家不要急,主持对战的师叔还未到场呢!”掌管押注事宜的内门弟子恰到好处的安抚人心。 不过他这一喊倒是提醒了众人,按理说主持对战的灵台境修士对低阶弟子之间的比拼是很没兴趣的,往往心存了早打完早完事的打算,所以通常来得很早,且黑着个脸,如今日这般迟迟不至的现象是极其少有的。 赵冲本心平气和的在打坐,也想到了这一节,不由眉头一皱。 也就在这时,在他身后,演武堂入口处传来破空声,有人联袂而来。 “咦,这些人是谁,没见过啊。” “我没有看错吧,那位仙子的穿着……是核心弟子?” “核心弟子和外门弟子约战,这也太掉价了,不可能……” “没见识,那是雨燕峰峰主的嫡传弟子标识,也是内门弟子,不过术法神通不下于核心弟子就是了,若是峰主器重的弟子,本事怕还在一般核心弟子之上。” “本事还在核心弟子之上?” “你们啥也不懂,核心弟子和内门弟子固然有区别,最大的区别是核心弟子继承的是宗门道统,实际跟个人本事和术法神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演武堂两侧高台上一两千双眼睛齐齐望着入口处,为首者是主持本次对战的灵台境修士,在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的两位年青修士,女修在前,男修在后。因为前来的女修袍服与众不同,一时引发了大家的热议,这情形确实有些古怪难明之处。这也难怪,唤灵宗实在是太大了,各个山头有各个山头的传承或者绝技,若不是对宗内事物相当熟悉之人,还真搞不清楚。不过,观战之人中终究有能人,将这一切解释得明明白白。 赵冲和上官媚周彤都是背对入口而坐,看都未看来人,哪怕听闻对方是所谓的核心弟子,三人仍未回头,他们也没有向对手行注目礼的习惯。 “不会吧,那是吴青山?”看台上几乎同时响起依娜和玉娇的惊呼。 在两女旁边,围绕二人环坐的宇文兄弟,张伦,刘猎户都见过吴青山的手段,更亲眼目睹其以奸细的身份被抓进宗门,料想其这辈子怕是要死在刑律堂的,可他居然还完好无损的出来了,且还穿着代表内门弟子的常见袍服,人模狗样的来到了这里。宇文俊,张伦,刘猎户都在吴青山手底下吃过大亏,玉娇和宇文豪更有过被吴青山生擒的惨痛经历,这个过节无论如何难以排遣,当他们看到那名男修时,可谓心神剧震! 同时,她们亦疑惑,会不会是看错了,毕竟天底下长得相像之人是存在的。 “哈哈,二位仙子别来无恙,正是吴某!”吴青山如春风拂面,目光朝这边一扫,含笑抱拳道,“诸位师兄也在,幸会幸会。” 果然是他!只是不知其如何脱离了刑律堂的牢笼,且还一下子混成了内门弟子。 莫非邀战赵冲的就是这个吴青山?那就不奇怪了,他不惜下此血本,是想报炎火之地的一箭之仇。 这是宇文兄弟和在场几位熟识之人的心底反应,但他们都不是笑里藏刀、心机深沉之人,故而也不愿做那阴阳怪气的表面文章,对吴青山的搭讪只略微点了点头,没有抱拳回礼。他们如此做派其实不难理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冲和宇文兄弟他们是同一批进的宗门,且在修仙界都无家世背景,又有共同对敌的经历,还都是外门弟子,在面对吴青山这个曾经的竞争对手时,不约而同的产生了生分之感。 对此,吴青山貌似混不在意,反而将目光一转,停留在一个曼妙的背影上,啧啧笑道:“当日与上官仙子一见,惊为天人,今日再见,依然芬芳如酒。” 第290章 说最软的话,干最狠的事! 上官媚把这一段说出来,等于是直接打脸吴青山了。 “呵呵,仙子若喜欢拿去便是,区区法器何足挂齿。”吴青山同样不以为意。 “邀战我家冲哥的莫非是师兄?”上官媚又问。 “并非吴某,而是吴某身侧的许莜仙子。”吴青山一改之前的枭雄气息,满脸谄媚之色的指着身侧女修。此女年纪大概二九年华,发髻之下乌发如涛,细眉圆睛,面如敷脂,腰若束柳,倒是个美人坯子。只是她从出现至现在,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满脸冰霜,好像也全然没将在场近两千同阶修士放在眼中,哪怕吴青山将之名姓介绍给旁人,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像个局外人一般。 这位许莜仙子太孤傲了,好像这些观战的内外门弟子全是土鸡瓦狗一般,这是在场诸修唯一的感受。 人都是相对的,诸修大多在此之前押注神秘的许莜仙子获胜,但看了她一眼后,对其冷眼冰霜的样子又觉得非常不爽。在一般修士看来,这位许莜仙子不过是命好,攀了个好师傅而已,狂什么狂啊? 不过,无论邀战赵冲的是他吴青山还是这位八杆子打不着的许莜仙子,吴青山既然好巧不巧出现在这里,此事他就脱离不了干系。而且,他此番若不是心存报复,亦无须如此大费周章。上官媚寻思这许莜身为仙子来头不小,想来本事不低,赵冲资质悟性再试出类拔萃,毕竟进入宗门时日尙短,能否胜之还真不好说,既然如此她就不能袖手旁观,先挫敌锐气再说。 “原来如此,既然并非师兄邀战,那妾身临时起意,以五十块灵石为彩头,邀师兄一战如何?”上官媚脆声说完,手一抹腰际,蛇皮鞭出现在其手中,被她捏在手心里稍稍用力扯了扯,然后微微轻笑着望向吴青山。 上官媚说话一直是那种软乎乎的语气,好像还带着点羞涩,可其言语绵里藏针,居然毫不避讳与人激斗。 还真是说最软的话,干最狠的事! 吴青山一愣,万不料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此等要求,如果是以前,他毫不犹豫就会答应下来,而此番这个决定却不是能轻易下的了。因为这大半年过去,他吴青山在刑堂遭了大罪,能脱离樊笼已经实属不易,法力也才刚刚恢复不久。而上官媚本就是天选上阶修为,这大半年过去更显精气内敛,显然神通术法大有进步,甚至修炼了新神通也不一定的。 “仙子相邀,吴某本当舍命相陪,不过今日乃许莜仙子的主场,吴某岂能喧宾夺主?”吴青山干笑道。 “哦?妾身在这演武堂与人相斗不止一回两回了,可从未听闻有主次之说,想来是不如师兄见闻广博了。”上官媚见吴青山怯战,也不点破,反而给对方送了顶“高帽”,只是这顶帽子实在不够体面,现场一时嘘声四起。 吴青山只觉面孔火辣辣的,他这一刻才算重新认识了上官媚,她就像是他命里的克星,自他对其起意开始,似乎就被霉运缠上了,在炎火之地第一次互拼,以他败北而告终;而第二次在这演武堂交锋,他的相形见绌更是如此显眼。 不仅是吴青山如此想,实际现场不少男修都对上官媚刮目相看,且肃然起敬,这是真正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良配仙侣啊,可惜被赵冲捷足先登了。 就连一直在旁边打坐的灵台境修士也意外地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 “嗤——”却是许莜仙子听了吴青山的苍白解释,发出了不屑的笑声。 吴青山涵养再好,这一刻亦压抑不住的咬了咬牙槽,终究将心中邪火压了下来。他若一怒之下答应了上官媚的要求,胜了不见得有多光彩,而若输了则颜面扫地,毕竟上官媚只是一名外门女修,他是内门弟子。 “吴某哪是什么见闻广博,实不相瞒,吴某重伤刚愈,不宜与人动手,假以时日再与上官仙子约战吧。”吴青山这番自曝其短,自拜下风,倒挽回了几分颜面。一众观战之人绝大部分都不知晓他和上官媚等人的过节,更不知他来历,闻言之后反而露出了然之色,原来他吴青山并非怕了上官媚而避战,委实是事出有因。毕竟在常人看来,能进入内门的弟子,在术法神通上始终是要压外门弟子一头的。 “好了,对战双方入场!”灵台境修士已经不耐烦了,飞身而起,落在近处比试场中一根三丈来高的立柱上。 每一个比试场皆有阵法覆盖,平时阵法不显,看起来就跟一个由巨型麻石铺垫而成的圆形平台差不多,但即便是天选境修士之间的比拼,同样可开山裂石,故而须以阵法作为防护,以免造成破坏。阵法的开启位置就在那一根立柱上,由主持比试的灵台境修士负责,同时兼顾场上比试修士的安全。 灵台境修士这一声喊,等于宣告比试开始。 赵冲顿时长身而起,快速入场,立定后朝主持的修士施了一礼,就站在那不动了,他以外门弟子身份和嫡传内门弟子相斗却毫无惧色。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使然,上官媚对这名浑身傲气的许莜仙子颇不放心,冲场内喊道:“冲哥小心!” 以赵冲昔年驰骋沙场的经历,对于对手强或不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触,否则他也活不到现在。 闻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其神情随之一整,身体挺拔如松,护体真气瞬间充盈全身。 许莜仙子见赵冲还未开始就释放护体真气,窃以为对方这是有多怕死才会如此做法,红唇挽出一个弧度,露出讥笑之色。 “另一方上场!”灵台境修士又道。 显然,他对许莜仙子这般磨磨蹭蹭的态度有些不满。一般来说,都是对战双方早早抵达演武场,然后一起静候主持对战的灵台境前辈到来,这是给予前辈应有的尊重。可他抵达此处时,另有一对男女修士尾随而至,落在他身后,他开始还没在意,以为对方只是过路的,直到双方挑明了身份才知晓其中之一是此次对战人之一。 当然,能到这演武堂主持对战,这位修士确实无甚背景,境界也不过灵台初阶,否则也不会接这等无趣的任务。 许莜仙子瞟了立柱上的修士一眼,这才施施然飞身至比试场,在赵冲对面十丈外站定。 第291章 抢先手 居上风 气氛有些微妙,从许莜仙子这般目空一切的态度来看,显然是没太把这位灵台境修士放在眼中了。作为雨燕峰峰主的嫡传弟子,她有骄傲的资本,但即便是继承了雨燕峰的真正衣钵,至少在面子上也要给灵台境修士几分薄面的。 主持对战的灵台境修士眼皮一跳,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立即启动了阵法。 “仙子,不可让对方近身……”吴青山正要提醒许莜仙子,可一个如同倒扣锅底的透明气罩陡然出现,将比试场内外隔绝开来,也不知她听到没有。 实际上,许莜仙子因过于心高气傲,迟迟不下场,导致自己刚入场就遇到了一个麻烦。 太阳温暖和煦,可是这绵密金光在附近积雪的映衬下,具备了杀伤力,她正好面对太阳,需要半眯着眼睛才能看到赵冲。 因为有阵法覆盖,太阳光的折射实际减弱了不少,这一点稍稍的刺眼并不足以妨碍许莜仙子行动,但足以促使赵冲抢到先手。 强者之间的比拼,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赵冲的站位无可挑剔,既然是对战就不存在什么因对方是女修而相让的道理,更何况这个许莜仙子还是吴青山这位大敌不知花费多大代价才请来的。 “前辈,可以开始了吗?”赵冲稽首问道。 也不知这位灵台境修士是否故意,居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赵冲手往腰际一拍,黑铁杵冲天而起,如陨石般直往许莜仙子而去,同时展开神行诀,向前狂奔。 赵冲习惯了阵前的短兵相接,所以他的打法不同于一般修士,踩个飞剑,然后祭起法器攻击敌人,这种强度的对抗能把两个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往往还难分胜负。他自从在演舞台露脸以来,一直采取的是近身搏斗,辅以一连串快速攻击,与他对战的一方往往手忙脚乱,很快败下阵来。这一次也是如此,他首先以真气护体,使身体成为一个整体,减缓快速移动时所造成的阻力,然后全力催动神行诀急速接近对方。 因阳光阻碍,当黑铁杵从天而降时,许莜仙子才堪堪察觉,身体赶紧往旁边相让,她浑身轻飘飘的,移动速度却是极快。 但赵冲比她更快,黑铁杵落势未衰,手中骨篙化成一条真气银蛟,脱手而出,直奔许莜仙子面门。 与此同时,赵冲爆发出一声大喝,就那么赤手空拳的,向着许莜仙子狂然撞去。这一撞在场诸修皆修习过,名为“撼山撞”,就在入门功法《自然五行诀》之后,是一个以激发修士自身五行之力为根本的法力与本力的结合体,其目的是锻炼修士的毅勇之心。大家伙尝试着练习过,对这门术法都不怎么重视,因为修士是以法力见长,讲究御敌于十丈之外,认为这种锻炼体魄与心力的技法与凡俗中的蛮汉互搏没有多达区别,因为一撞过去,固然拉进了和敌人的距离,可相对而言不也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中了么? 同样的起点,对神通术法的理解不同,施展的时机不同,呈现的效果则完全不同。 “洒家居然没想到,撼山撞是这么用的!也是,唤灵宗这般大名声,怎会在基础功法里掺沙子?时机,时机,时机……”宇文俊一拍大腿,连呼三声,使劲挠头皮。 在赵冲一出手就是暴风骤雨的三连击下,许莜仙子可以避开第一击,再避开第二击,但是第三击怕是很难避开了。当然,即便是许莜仙子真能躲开,谁又敢保证不会在先手尽失的情况下遭遇更大的打击?赵冲将自身武技与功法神通结合的打法,在场很多人都是见过的,之前与他对战过败下阵来的修士,无不认为那是一场噩梦,因为一旦处于下风,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被解决了。 “哗!”巨大的惊呼来自看台,因为大家伙发现赵冲在之前的赌战中还隐藏了实力,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攻击速度没这么快,十丈距离,他几乎瞬息便至! 那些押了“神秘人”胜利的修士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一下子站起来上百人。原本信心满满的吴青山见此一幕,脸颊上也是一阵抽搐,心中暗骂不止,他当然知晓许莜仙子远不止现在这点神通,可她太托大了,光有本事发挥不出来又能顶什么用? 说时迟,那时快! 但闻许莜仙子娇叱一声,一杆描金油布雨伞出现在手中,此伞刚一现身,就焕发出淡黄色的宝光,将其全身裹在其中。 “哐!”黑铁杵与雨伞相碰,其看似脆弱的伞体升起一股绵力,将黑铁杵瞬间弹开,同时雨伞被震得剧烈一晃,露出伞盖下半幅通红面孔。 赵冲将黑铁杵收入囊中的同时,骨篙如蛟,朝对方劈面刺去。 许莜仙子急忙调遣法力,伞盖往前一挡。 骨篙与伞盖相碰,这一回,伞布散发出的绵力明显不如之前,伞布窝进去一大截,虽没被扎破,但优劣一幕了然。 几乎同时,赵冲驭使撼山撞与包裹许莜仙子的黄光迎面击发到了一起,“轰”的一响,却是许莜仙子的护体宝光在先后两重打击之下破裂,整个人踉踉跄跄退出去十步之遥,其发红的面颊又陡然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王阊这老小子跟个小年轻一般,从看台上跳将起来。他这次花了十块灵石买赵冲输,倒不是他不讲义气,而是这一回被吴青山装神弄鬼搞出的这一出戏给忽悠了,任谁花一千灵石为彩头邀赵冲对仗,显然是成竹在胸,这位许莜仙子出场的神气状好像也与这种设想相匹配,她心高气傲也罢了,可是这临敌的做派实在是太差劲。 “看枪!”赵冲再度大喝道,一手操住骨篙尾部,如惊鸿一般挺身前探,骨篙尖瞬息直冲对方胸腹。 他知晓自己这一招的威力,许莜仙子门户大开,又是在护身法器被击散的情况下,绝难抵挡,若被击中不死也是重伤之局,所以提醒对方注意。 第292章 金坠护主 旗鼓相当 立柱之上,灵台境修士已然手指掐诀,直待许莜仙子认输或千钧一发之间荡开骨篙。 眼看着骨篙离许莜仙子仅三尺,灵台境修士就要阻挡之际,许莜仙子脖颈下一道黄光发出,光耀之强烈,刹那蒙蔽了赵冲双目,如坠金室之内,同时,不知有多少道劲风从四面八方向他尽数袭来。 赵冲不退反进,唤出皮盾法器护住要害,骨篙劲力不减,势不坠,直搠! “叮”也不知是何物所阻,赵冲这一篙如碰金石,居然刺不进去,但强悍如他又岂会甘心,右掌凝聚法力,一掌拍在骨篙尾端。 砰地一响,如中败革,赵冲这一击突破了金光编制的防御,却像捅中了马蜂窝一般,那些四射的金光骤然如同实质,锋利如刀,朝他密密麻麻射来。 赵冲心中一凛,将骨篙舞得密不透风,同时快速回撤两丈开外,蓦然回顾。 “这是……什么鬼?附身符?”场外,周彤看着金光散去之后的许莜仙子喃喃。 “冲哥受伤了!”上官媚双手交叠在一起,因用力过猛,指尖略显发白。 赵冲确实挂彩了,只是一点可忽略不计的皮外伤,好在他见机得快,一见事情不对立刻回身后撤,即便如此,其袍服上依然留下十多个针眼大小的孔洞,孔洞中隐隐有血迹,就像被针扎了一般,尤其手背上的血斑最多,显然是被激发的金光所伤。 当然,挂点彩对赵冲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在意的是那些金光为何出现得毫无征兆,似乎不是许莜仙子主动释放,也就是说她身上或许存在能自动护主的法器,若果真如此,她岂不变成了一只无从下口的刺猬? 场内,主持的灵台境修士显然看到了发生的一切,鼻翼轻哼,似有不屑之意,便再不露声色了。 场外,吴青山见赵冲被击退,虽长舒了一口气,神情依然严峻。大半年前,他跟赵冲交过手,有感于对方武技和法力混合的打法,却并未往心里去,因为若赵冲他们的组合拆解开来,一对一单挑,他不输任何人。这大半年过去,赵冲的打法固然还与过去有些类似,可进击速度与法力的精纯程度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他此刻若在台上,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场内另一边,许莜仙子好像对自己击退赵冲也有些莫名其妙,擎着伞站在那儿有些愣神,随后她似乎想到什么,一把抚住自己白净脖颈之下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金色坠子。 此物来历颇不简单。她幼年入宗时,雨燕峰峰主见她长得机警且乖巧,让她当贴身童子,着实的侍奉了峰主一段时间。当她年岁渐长,峰主以怕耽搁了她修炼为由,重新寻觅女童代替了她原来的位置,并将她收入门下成了嫡传弟子,并赠与她这个金色坠子。 从那以后,她再见到峰主的日子其实就很少了,与其它嫡传弟子一样,过着朝起暮息的修炼生活。 对于峰主所赐坠子,她自然万分爱惜,常背着人拿出来把玩,她也曾想过这可能是一个法器,不止一次的对坠子注入法力,可毫无反应,像是个凡物。于是,她将之挂在脖子上当配饰,直到今日遇险,坠子自动护主并反击敌人,她才知晓此物的不简单。 “仙子,赶紧将此人拿下,峰主还等着我等回去复命呢!”吴青山放声喊道。 他此举有画蛇添足之嫌,依照许莜仙子之前的经历,不可能再对赵冲有轻视之心。 不过,以吴青山的心机之深沉,他本不必表现得这般显眼,他呼喝催促显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在内。 阵法并不能完全隔绝来自场外的干扰,许莜仙子听到了吴青山的喊声,意外的是她并无回应,反而蹙紧了眉头,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随后,她似乎强行压抑住了心底的不快,妙目盯着几乎让她毫无还手之力的赵冲,眼瞳中寒芒闪现。 “原来仙子还有异宝护身……”赵冲异常冷峻的说道,“如果仙子以为这就可以稳居胜局,怕也太小瞧在下了。” “哼,你是怕了吧?”许莜仙子嗤笑道。 “怕?哈哈,仙子是在说笑么?”赵冲道,“如果仙子只有这点本事,还是趁早认输吧。” “认输?你也配?” “仙子既然执意,那就休怪在下辣手无情!”赵冲语毕,一股骇人的血气从身体上溢出,血气带腥,隐隐约约的就像是一层无形之气,将他浑身包围,甚至于隔着阵法,观战诸修也感觉到了无尽的杀意涌动,仿佛他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一般。 主持阵法的灵台境修士诧异,他大概没想到这名低阶弟子的杀孽如此深重,其手中究竟沾染了多少人血才会形成如此凝实的煞气? 浓郁的血腥气就像就像有形之物一般,将许莜仙子团团围住,这种呛人的腥味让她极不舒服,同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 “看招!”赵冲舌尖爆惊雷,“灵蛇出洞!” 骨篙如枪,整体焕发出璀璨银光,在赵冲手中左摇右摆,逶迤如蛇,灵动且不知其所知,同时骨篙前端散发出丈许大小的寒芒,将许莜仙子全身笼罩其内。 许莜仙子也不搭话,小脚往后一退,呈马步,其手中骤然出现一把钢筋铁骨的琵琶,葱指望琴弦上一拨,一圈圈震颤不已的真气在空中形成一圈圈浅淡波纹向寒芒罩去。 二者相交于半空,就像两股气流的对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是势均力敌。 吴青山见状,绷紧的面部,这才稍稍放松了。 “横扫千军!”赵冲再度大喝,气势再度上涨,其面部如饮酒,赤红一片,显然在全力催动全身法力与自身武技。 但见赵冲将骨篙施展开来,刺、拨、扫、挑,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如长虹落日,又似大江东去,在挽出的枪花之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一应的音波悉数被搅得粉碎。 许莜仙子傲慢之心尽去,面白如瓷,全神贯注,不停波动琴弦,同时节节后退,但又不与赵冲正面相碰。 一时之间,场内只见两人蹁跹的身影,一个招招直扑要害且一往无前,一个游斗不止尽全力抵御。 不消片刻,两人在场内转了上十个圈,谁也无法击败对方。 第293章 雨燕一出 千刀万剐 许莜仙子原以为赵冲在这样的情形下,法力必然难以久持,奈何此番拼斗下来,赵冲越战越勇,进击速度越来越快,使她心惊不已。 两人的法力与对法器的操控全集中在各自手中的法器上,想再抽出空隙,祭出其它法器辅助,也抽不出时机。 “赵师兄这一手枪法,精妙绝伦,洒家不是敌手!”宇文俊如此评价。 其实,赵冲的法力相较许莜仙子略有不如,不过其强在本力强劲,二者相辅相成,故一直处于上风。 许莜仙子法力精纯,将骨篙封闭在丈许开外,可若要击溃对方的进攻又做不到,心中越发焦急,乃至其后退的速度稍稍迟滞了半分,也就在这时,与之前相同的一幕发生了,就在赵冲骨篙临近她尺许距离时,漫天金光再度迸发,逼退了赵冲。 赵冲同样不好受,衣袍被扎得千疮百孔,手背上流出血来。 最要紧的是他手中的骨篙虽是顶阶法器的配套之物,可其功用并非用来与人决斗,骨篙之上同样出现了细密的纹路,这是法器受损的征兆。他心疼不已,但在此紧要关头,黑铁杵又不是趁手之物,故并未将之收入囊中,反而进攻之势不减,一手持皮盾,一手持骨篙,全力进攻,试图一举击败对方。 不多时,许莜仙子脖颈处的坠子又散发了一次牛毛针,而她本人踉跄了数步才拿住桩,一头乌发尽数披散开来,略显狼狈,而坠子的色泽开始转向暗淡。 “你真当我怕了你么?”许莜仙子眼眸中狠厉之色尽显。 “既然是场上比试,何来怕与不怕之说?”赵冲冷然道,“在下对那一千灵石的彩头,势在必得!” 场下,吴青山一直关注着许莜仙子的一举一动,他亲眼见过她与同门较量,堪称同门中的翘楚,若非要归纳她今日的表现,既不是托大,也不是神通不济,最根本的原因是心不在焉,故大喝道:“许莜仙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在场诸修绝大部分押的许莜仙子胜,目睹她打了这么久,除了依仗法器更甚一筹,就其术法神通而言真不见得有多惊艳,眼看着押注的灵石将付诸东流,也是极为恼火,吴青山这一喊,激起了大家的愤懑之情,一时嘘声四起。 上官媚对吴青山在一旁打扰比试场内二人的节奏极为不满,对场内的灵台境修士放声喊道:“前辈,场上二者切磋,公平起见,场下之人理当屏声静气,不致干扰当事双方,这是演武堂明文规定了的,若这位师兄再罗唣不休,还请前辈主持公道将他逐出演武堂。” 吴青山闻言,面色很是难看。 “场内争斗稍有差池便有可能负伤,甚至危及性命,场外之人保持安静,否则按照规矩办理!”灵台境修士首肯了上官媚的请求。 吴青山还想说什么,转眼见一侧上官媚那横眉冷对的样子,一甩衣袍后摆,在看台边坐了下来。 上官媚见状,便也在周彤身边落座,黛眉之下,眼眸中满是忧虑之色。 “大哥一直占据优势,姐姐莫非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周彤小声道。 “你不觉得这位许莜仙子有些不正常吗?”上官媚道。 “不像脑子有病啊,脑筋比绛珠前辈清晰多了。”周彤对绛珠仙子颠倒的神魂格外印象深刻,乃至抓不到重点。 “你没听到吴家公子喊话么,她心思好像没在比试上,而且我也觉得她不止这点本事……诶!”上官媚正解释,猛然看到场内发生了变化,惊讶中住口。 比试场内突然响起鸟叫声,初听略显清脆,似有人打开了上百个鸟笼一般,鸟鸣连绵不绝。随后,比试场内突然之间出现一片黑白交织的影子,旋转着,飞舞着,几乎填塞了小半壁空间。这些影子总计怕不下百道,若凝神细看,这些发出鸣叫的东西居然并非活物,而像是某种铁器,可其飘忽之状又像是某种飞禽的羽毛,呼啸来去,轨迹不定。看台两侧,一应观战弟子齐齐“哦”了一声,显然是被漫天飞舞的黑白影子所慑。 若不计算那些奇珍异兽,雨燕是俗世中飞行最快的鸟类,眨眼间便可飞出数十丈外。雨燕峰,也并非此峰形貌像雨燕,或者其上栖息了雨燕,而是因为掌管此峰的峰主擅使绝技名为“燕舞九天”。这些黑白影子,可不正像是一群翱翔天际的雨燕么! “姐……”周彤大惊之下,一把抓住了上官媚的手腕。 场内,赵冲已然收了骨篙,全力催动皮盾法器和护体真气,将自己团团护住。那些黑白影子的飞行轨迹,准确的来说,就是没有轨迹,不仅从正面可以攻击他,还能绕到后背对他展开袭击,且飞行速度快得惊人,简直防不胜防。 在他对面,许莜仙子俏脸凝霜,双腿盘膝坐地,一对眸子紧盯着赵冲,一手指天,一手托掌,正全力施展术法。 好像直到现在,许莜仙子才真正进入了竞技状态,且一出手就是压箱底的神通,来自雨燕峰峰主的成名绝技“燕舞九天”。那些漫天缭绕的影子与她息息相通,每出击一次,就会自动返回其袖袍中,好像是在蓄积能量一般,然后再继续飞出击敌。 “这这是……”说话的是之前对内门弟子和核心弟子的分别颇有见地的那名修士。 “兄台,许莜仙子这一手如同飞花乱舞,莫非有何讲究?”旁人问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雨燕峰的镇峰秘技,你看那些黑白色的飞镖,像不像雨燕,有道是雨燕一出,千刀万剐啊……” “千刀万剐……”旁人露出骇然之色。 旁人说什么,专注于搏斗的赵冲自是顾及不到,但他确实负伤了,后背有两条血口,那些绕行自身后的黑影太难防了! 伤口很薄,痛感亦很强烈,可作为久经沙场的他而言,这种程度的伤势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用真气封闭住伤口即可,只要不妨碍到自己的行动,就不存在伤之一说。同时,他在重压之下,也越发激起了心底的狠劲,他一手握着黑铁杵,一手驱使皮盾,向着许莜仙子慢慢靠近。 第294章 急转直下 七魄断魂 赵冲知道,现在双方拼的就是谁更能忍,他为了防御自然竭尽全力,法力消耗很大,对手驱使如此多法器发动进攻,对法力的消耗无疑更是天量级的。他只要挡住了这一波进攻,双方的优劣将立即置换,哪怕他丹田中的法力全部消耗殆尽,真气内循恢复的法力依然能保证他有一击之力。 赵冲走得很慢,因为那些飞舞的影子实在太多了,阻碍了他的行动,同时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就连脸上也有了一个不深不浅的豁口。 他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了几滴血迹,渐渐向前延伸,由三两滴,变成了上十滴。 他身上的袍服也没有几处是完整的,到处是被利器剐出的伤口,伤痕累累之状,触目惊心! “冲哥,认输吧!”上官媚见此,起身喊道。 “大哥,你听姐姐的,犯不着拼命的!”周彤也劝慰道。 “两位仙子莫非就不怕逐出演武场?”吴青山皮笑肉不笑的。 此刻,那位主持对战的灵台境修士正将目光投注在比试中的二人身上,唯恐突发意外,还真无心干预场外之事。 赵冲自然听到了二女的呼喊,但他不想退,更不想认输,因为他此番若能击败许莜仙子便可获得一千块灵石的彩头,加上他押注在自己身上的灵石,足可为风池购入两颗固本培元丹,此等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机会,实在太难寻了,既然到了自己嘴边,岂有轻言放弃的道理? 吴青山回头看着赵冲那喋血场内且依然勇悍如虎的样子,唇角一扯,兀自模糊念叨了一句,笑容慢慢浮上眉梢。 他念的什么,其余人都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可若有人能听到,怕是要惊出一声冷汗。 “你小子,欠我的该一并还了,你最好能多坚持一会,这样才死得更惨,哼!” 也就在这时,已经走了一半距离的赵冲皮盾后的双目凶狠如狼,手中黑铁杵骤然祭起,直冲许莜仙子!与此同时,他护身的法力减少,灌注在皮盾上的法力减弱,被接连三道黑白影子划中,双腿及腹部连皮带衣裳的剐出半分深的血槽,血光四射中,他急退两步又站稳了,同时手指黑铁杵,驱使其如流星般直贯正盘膝坐地的许莜仙子。 “哗!”这一回看台上齐声响起大家的讶然惊呼,一下子站起来上千号人,大家算是看出来了,赵冲这一击势如破竹,是可分胜负的一击! 就算许莜仙子有法器护体,但在前几次的自动护主中消耗了太多能量,无论如何挡不住黑铁杵的这一击,她只有一个选择,终止“燕舞九天”神通,唤出油纸伞抵御。可她虽没负伤,但“燕舞九天”消耗了她太多法力,继续游斗下去,她未必能走出赵冲那精妙的枪法笼罩。而赵冲则不然,虽伤了且伤势不轻,但强在仍有余力,接下来的比斗,胜利的天平又开始朝他这一方倾斜,且胜券在握! 许莜仙子似乎没想到赵冲这般难缠,且如此凶狠,看着迎面而至的黑铁杵面色有些发白,随后,其银牙紧要,似乎做了决定,檀口一张,喷出了一物。 一根针! 刺针看起来也就妇人常用的绣花针大小,呈黑色,且黑得发亮。 此针一露,立刻一分为七,细小如毫毛,且在空气中急剧震颤。 “住手!”喊声发自主持对战的灵台境修士,同时他手一扬,一个真气形成的箩筐大手掌出现在许莜仙子身前,似乎想抓住那根细针。 却是迟了,七根毫毛一晃,立刻失去了踪迹。 另一侧,赵冲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短暂的异常劲风,可眼前空无一物,危险! 他心中大寒,将自身法力毫无保留的倾注在皮盾上,护体真气亦变得更加凝实,同时展开神行诀向侧身位急速挪动,才堪堪踏出一步,皮盾上猛然出现细微的裂缝,以此盾之坚竟不可挡!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身体有三处地方被什么东西琢了一下,就跟蚊子叮咬的感觉差不多,紧接着他就没了知觉,面如浆纸,直挺挺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哐啷!黑铁杵落地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厚重的杵体在冰冷地面还兀自弹跳了几下,方才慢慢止歇! 在他不远处,许莜仙子同样惊魂不定,披头散发,面色发白,一身傲气尽去,这个外门弟子太难缠了,以致她看向僵卧在地的赵冲眼瞳里仍留有余悸。 灵台境修士正俯身在赵冲身边查看,这一仗他在一侧旁观,对赵冲这名弟子的表现深以为精彩,若就此不治,实为可惜。他想了想,张开手拂过赵冲身躯,似是想将没入他身体中的器物取出,可来回三次,掌中依然空无一物。 “你师尊传你‘七魄断魂针’时没有告诫你,不可轻易使用么!”灵台境修士怒道。 “是不可轻易使用,又不是不能使用。”许莜仙子拢了拢发丝,又开始恢复之前的倨傲。 “你不要忘了,他和你是同门。” “若不是他苦苦相逼,我又怎会使出‘七魄断魂针’,再说了,不是有师兄在一旁压阵么?”许莜仙子冷冷而道。她称对方为师兄是恰当的,继承了“七魄断魂针”的弟子,自然是雨燕峰峰主真正的嫡传弟子不假,就辈分而言,委实不低。 “你!”灵台境修士被反呛了一句,却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职责本就是确保比试的弟子能平安无事,结果如此,终究是他失职所致。 隔着阵法,有人在那放声哭喊着,却是上官媚。 在她身边,周彤同样彷徨无措,从灵台境修士施救无果后,她的心就在往下沉。一般而言,修炼至灵台境的修士,在医道之术上都有几分造诣,不仅用来救人还可自救,医道之术通常还在一般专修医道的内门弟子之上。 那些与赵冲同入宗门的宇文兄弟等人也围了上来,可阵法阻隔,也只能远远的看着。 有人惋惜,有人痛苦,自也有人心底暗喜。吴青山遥遥望着上官媚梨花带雨的样子,阴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贪婪,再看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冲,他郁结的心中化开了几分。他本是翩翩世家公子,差点一命归黄泉,归根结底都是拜赵冲和风池二人所赐,这个仇岂能不报?而且,这个仇报得光明正大,师门本就鼓励弟子比拼而增加弟子之能,还定了不成文的伤亡指标,赵冲一个低贱外门弟子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第295章 执迷不悟(修改) 这时,独处一处的吴青山身后缓缓走来一名羽扇纶巾的修士,却是张伦,哪怕身着道袍,他依然延续着过去的风格。 “吴兄得以脱离囹圄,可喜可贺。”张伦站到了吴青山身侧,瓮声瓮气的说道。自打进入宗门,一向以智力取胜的张伦没有了多少存在感,这大半年来他苦修自然五行诀,有很大进步,但都是在弥补过去缺失的功课,境界没有显着提升。 “何喜之有?吴某本就应该站在这里。”吴青山坦然面对来人。 “吴兄好智谋,今日之事可曾遂了你的心愿?” “呵呵,过奖了,吴某哪有什么智谋,全是阳谋,是有人自不量力罢了。”嘿嘿一笑。 “这鱼钓得精彩,不仅算计了赵冲,还把你搭档的功法神通算得如此精准,佩服。” “你又知道了?既然张兄事事洞察清晰,真该事先劝一劝赵冲,让他别逞能不就好了。”吴青山皮笑肉不笑,“你说呢?张兄?” “你若提前露面,这一场赌战还真打不起来,赵冲不会上这个当!但你突然出现在这里,许莜仙子又是你邀来的,他又怎会当众在仇人面前认输,何况你一来就搭讪上官媚,这摆明了是激将法嘛。”张伦摇着扇子,对吴青山的挖苦之言当做耳旁风,“当然,你那一千灵石的彩头确实很有吸引力。” “既然是这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与吴某何干?” 张伦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上下仔细的看了吴青山两眼,这才不急不徐说道:“吴兄一表人才,又有家世支撑,原也不缺佳人相伴,何必苦寻自己份外之想?而且都是同门,就算以前有何过节,不能放也该放下了,以怨报怨何时休?” “何来的何时休,很快就结束了,吴某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吴兄真是执迷啊……就算赵冲倒下了,你可别忘了他还有手足姐妹呢。” “只有一个废人风池,其他人不算,女人善变,你不要忘了,你的葛兄弟前手救起那个女人,她后手就把他卖了。”吴青山见对方并不赞同自己之言,阴鸷一笑,指了指不远处正围着阵法旁观的玉娇。此事发生时,他已经被掌事道人擒获,并被带往刑律堂,可其显然把事后的情况以及当初与他有瓜葛的一应人等的底细都摸清楚了,且不仅限于赵冲风池四人,手段可谓隐秘且高明。 “吴兄脱离樊笼还不久吧,居然就能把我们所有人的底细都摸了个清清楚楚,准备不可谓不充分,在下很好奇,究竟是谁被你神鬼不知的买通了。”张伦一语中的,能让吴青山掌握如此多信息,只可能是他买通了当初与他们一同进入宗门的二三十号人之一。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就算只剩下一个风池,吴兄莫非就能高枕无忧了?”张伦又道。 “你是说他的仰仗吧,那位绛珠仙子回到天人台已经快有两个月了,你不会认为一个疯子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吧?再说了,就算她被怂恿而来,张兄又何以见得吴某就一无所依呢?”吴青山面色如常,好像对一应可能发生的后果早有过通盘考虑。 张伦见自己无法说动对方,知道再多言也枉然,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张兄,你是聪明人,还望张兄少管闲事,吴某并不想与张兄为敌。”吴青山突然说道。 “吴兄这般说来显然没把在下当敌人,多谢了。”张伦稽首言罢,再无停留,径直出了演武场。 吴青山看着对方越去越远的背影,冷笑道:“一个之前的手下败将,也想让吴某当做敌人,你配么?” 话虽如此,吴青山若真把风池、赵冲都解决掉了,依照其睚眦必报的心性,会不会将目标转向张伦及宇文兄弟等人则不好说了,毕竟他们在炎火之地也曾和他发生过冲突,这个芥蒂始终都在。 此时,比试场中的阵法已经撤去,人群正在涌向赵冲。周彤正将赌注交给内门弟子,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接受这个结局,但她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仇恨,目光在吴青山和许莜仙子身上划过,随后她取出纸鸢,将之凌空放飞。 弯弯溪流已然冰峰。 哪怕出太阳,山谷里的风依然凉飕飕的,溪流两侧的灌木大多落光了树叶,略显荒凉。 溪流边的高地却成了这个寒冬里一抹靓丽的色彩,土地大半被开垦出来了,虽大部分都没种植作物,但一畦畦排列整齐。松软的土壤上,用石块铺砌了宽阔硬实的道路,积雪被清扫一空。空地上显眼处原本只一间草堂外加两个洞室,这会又多出了一间伙房,以及一条竹木混制的长廊,将四处连接起来,可遮风可避雨,无论去往这片高地的哪个位置,基本可做到脚不沾泥。到来年春至,土畦中种满灵药,山花次第开放,绿藤绕廊缠绵,可以预见这将是一处风水宝地。 风池刚刚巡视过饲养泥虫的洞穴,见一切安好,又跑到了崖壁上的石缝中查看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肉蓉月界。这两只小胖墩一般的植物,在冬季落光了毛茸茸的叶子,露出了其饱满的肉质身体,体表还裹着一层蜡质,可承受严寒酷暑,此时正处于休眠中。 当空中一只纸鸢飘飘荡荡凌空飞来时,他并没太在意,随手接过。 “三哥,快来演武堂,大哥性命堪忧……”纸鸢里传来周彤寄语的一句话,再无其它信息传出。 纸鸢终究是低阶的传讯法器,储存不了多少信息,这也是雪停了才可使用,飞行速度又慢,从演武堂至风池这里怕飞行了半个时辰,好歹将要紧消息传到了。 风池原本正笑吟吟观察肉蓉月界,笑容骤然凝滞,赵冲和他兴趣相投,情同手足,闻讯不啻心火在烧。 “出来!”风池将四足怪从铜环中唤出,这畜生好像还不太情愿,但以其开启了蒙昧的心智,顿时发现了主人的不同。 “走,演武堂,越快越好!”风池喝道,一步跨上兽背,猛在其粗粝的皮甲上一拍。 第296章 混账东西(修改) 四足怪得了风池的指令,哪还管得了其它,幻化出完全形态,粗大的后退朝地面一蹬,瞬间跃出三丈开外,全速前进,铺了石块的道路被踏出了两个箩筐大的坑。此时,一身红毛的刀哥正在溪流边刨开冰层给四足怪捉鱼吃呢,见自己主人和玩伴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放肆狂吠了几声,可风池好像将它忘了一般,便也顾不得颜面,化成一道红色的闪电,倏忽之间就赶到了四足怪的独角边坐定了。 风池没去过演武台,一面驱使四足怪,一面拿着地图查看。 没多久就见到些内外门弟子成群结队迎面而来,好像刚刚参与了什么聚会散场一般,人数不少。 “风师兄,去四象台,人已经不在演武台了!”人群中有人在喊,却是玉娇踩着飞剑赶来,她是专程来通知风池的,以免他走错地方。 “好!”风池也不多言,心急火燎的直奔四象台,毫无疑问,赵冲等人是转到四象台找明阳子救治了。 大抵上演武台闹出大状况的事情随着赵冲被转移至四象台,消息已经在弟子中大范围传播开了,四象台医馆附近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认识的不认识的,三五成群的在谈论着什么,见到风池前来,这些人他们立马不吭声了,好像还怕他听了去一般。 若是平时,风池少不得还要上去问一问这些人鬼鬼祟祟是什么意思,眼下却无暇他顾,一头往医馆中扎去。 馆内远不如外面热闹,好像是另一个天地,人员寥寥,只有当初与风池一同拜入宗内的几名交情颇深的外门弟子,依次望过去是宇文兄弟,刘猎户、依娜,王阊和古雷,之前还有一个玉娇,她驾驭飞剑的速度可抵不上四足怪的发力狂奔,此刻还未赶来。 在医馆连通内室的小门边,是风池的两位结拜金兰。上官媚面无血色,整个人似虚脱了一般,半坐在地,眼巴巴的朝门内探看。在她的身边是周彤,她比上官媚要坚强,拉着自己姐姐,防止她不顾一切的闯进门去,耽搁赵冲的救治。 风池到了门边,首先朝门后看了一眼,只见赵冲此刻正躺在诊室的小床上,衣袍破烂,牙关紧咬,双目紧闭,既无进气也无出气,就跟死了一般。 明阳子正在给赵冲施针救治,只是即便医术高明如他,也好像遇到了很大难题,鹤发之下红润的面颊上神情严肃。 越是医术高明之人,遇到疑难杂症还真有几分锲而不舍一探究竟的执着,明阳子接连试了两手都未见赵冲有何动静,连两只胳膊袖子都卷了起来,围着病床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想尝试新方法。 “大哥一身本领,就算再不济,与同阶弟子相斗也足可保命,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风池压低嗓门问道。 “是吴青山!”周彤抬头说道。 “哪个?”风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青山!是吴青山藏于幕后请人和大哥赌战!” “吴青山?他不是在刑堂……”风池听闻这个在刑律堂诅咒自己不得好死的死对头出来了,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令人意外了。 在纸鸢传讯及风池赶到四象台的这大半个时辰里,所发生的事情风池是不知道的。实际上,那位主持演武台对战的灵台境修士为了救赵冲使尽了浑身解数,也包括那些常驻此地专职救护职责的内门弟子,扎银针,施推拿,度真气,挤指血,但全然无用。 也正是在施救无果后,灵台境修士失望之余,念叨了这么一句话:“这‘七魄断魂针’果然霸道”。 赵冲和许莜仙子激斗时,众人眼看着黑铁杵冲天而起,本以为许莜仙子必败,可情形急转直下,都不知晓发生了何事,此时才知道赵冲是中了这个所谓的“七魄断魂针“。 既然已经点出了这道神通术法的由来,某些修士自然在脑子里使劲搜索师辈们交谈时说过的话语。随之,一个与雨燕峰峰主相关的消息流传开来,据说其有两门独创绝技,一是“燕舞九天”,凡是继承了此术的都是雨燕峰的嫡传弟子;另一项就是法力与法器完美结合的“七魄断魂针”了,在此之前也只有峰主的敌人真正领教过此术的霸道,宗内传闻,中招者无一活口,是峰主的压箱底绝技,乃不传之秘。不过由此又不得不让人揣测,这许莜仙子莫非是带着师尊的旨意来参与此次赌战的?此事又与吴青山相关,他又是如何脱离囹圄不久,便攀上这样一位高阶修士给自己撑腰的?这太不可思议了! 灵台境修士在宣告赵冲无治后,摇着头离开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莫说是周彤和上官媚,就连宇文兄弟等人都接受不了,所以又急切的把赵冲送到了明阳子这里。 “你们准备后事吧……” 突然,诊室内传来明阳子的声音,就像是晴天霹雳,瞬间从风池脑门上炸开。 “前辈,我家大哥也就一点皮外伤,顶多是失血过多,怎么会不治?”风池急切之下口不择言的冲进门内。 “混账东西!若是能救,老夫会不救吗!”明阳子施救无果,心情也不大好,大声训斥。随后,他一甩袖子,径直往后堂去了。 上官媚面色煞白,在巨大的悲痛中,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想挪过去看看赵冲,居然也做不到,整个人萎靡在地,就此昏死过去。 “不会吧,大哥……”周彤双目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明阳子是唤灵宗外山有口皆碑独一号的医术高明之士,连他都说无救,那就是真无救了。 风池遥想一个多月前与赵冲对月而饮,还劝赵冲在演武场比斗时要想办法输一场,没想到一语成谶,输了就连命都输了。他愣在原地半晌,一种极度的不甘直冲头顶,这片刻之间他猛然想到什么,一把将赵冲负在后背,几乎是吼着说道:“周彤,你照顾大姐,我一定要救大哥!” 言罢,风池如一阵旋风,瞬间出了医馆。 第297章 他死了(修改) 雪盈尺,四足怪嘴里喷着白气,在皑皑雪地上踏出了一条逶迤的雪槽,纷飞如舞。 即便四足怪幻化出了完全形态,亦无法长时间的将速度保持在全力奔行的状态,渐渐慢了,哪怕是刀哥在它脑门上发号司令,它固然时不时鼓着劲道加速四条大腿,还是力有未逮。 风池时不时摸一摸赵冲鼻翼,或者在其胸口探一探,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且身体也似乎没有先前柔软了,这绝非是什么好征兆。 “奶奶的,大哥你要熬住啊,记得我们当初的话不,啥都没开始你就……”风池这一说,自觉心中酸楚,眼眶瞬间红了,又一甩脑袋在自己肩膀的衣襟上抹去了眼角的模糊,将赵冲负在背上,一个纵身跳下四足怪,展开神行诀发力狂奔。 风池这一刻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诸多关节,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找绛珠仙子。 天人台是唤灵宗内人气最旺盛的所在。从天选境至灵台境的修士,南来北往如过江之鲫,甚至偶有聚元境修士刹那而过,飘逸如惊鸿。也是奇怪,那些仙鹤在宗内其它地方并不多见,但在天人台附近却到处皆是,就连那些人见人怕的疯修,也喜欢汇集到天人台的阴阳八卦浮雕瞎混。 作为唤灵宗内重地,天人台无疑汇聚了宗内最顶尖、最稀缺的珍玩。尤其是那幢高门大户的拍卖场,据说只要储物袋中的灵石管够,从蛮荒之地得来的异兽,或是从人迹罕至的大泽荒原得来的精怪内丹或材料,但凡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奇珍异宝,在此都有其出处,再不济也能得到某样稀缺材料诞生之地的消息。 风池第一次到此时,因被邋遢道人和牛鼻子道人以及绛珠仙子整的那一出,搞得死去活来,压根就没有仔细打量天人台的形貌,后来又慑于疯修之威,对天人台敬而远之。这一次他还是毫无顾忌直奔到此,对天人台呈现出的仙风道韵颇,他却同样无心观看或查探那些雕梁画栋的房舍,而是穿越人流,直奔平台正中。他背着一个“死”人,又是直往疯人聚集地走,自也引起了某些修士的注意,大家惊讶的望着他,大抵认为风池有些神志不清,敢去招惹那些疯修。 “诸位前辈,晚辈见过诸位前辈。”风池对着那几名人见人怕的疯修说道。 这些疯子着实非比寻常,这么大冷的天,居然就那么躺在雪地中,居然还一个个的浑身冒热气。 不过,这些人对风池的请安理都未理,要说他们不认识风池不可能,修士哪怕是疯了,记忆力仍旧惊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绛珠仙子将被风池“欺负”了的消息传达给牛鼻子道人后,这些疯子得了指令,一起排斥他了。 风池无奈,只得转向下面的几名疯修,无一例外的吃了闭门羹,这些疯修目光从风池身上穿过,好像他是空气一般,其中就包括邋遢道人。 其他人倒也罢了,这邋遢道人当初追着风池满山跑,从头至尾都是他操蛋,居然也能装得这般煞有其事不认识的样子,真让风池风池恨不能上去踹他一脚。 风池围着天人台中心浮雕转了大半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绛珠仙子。当然,这会的绛珠仙子又褪去了作为“仙子”的形骸,更像个无家可归的破落户,蜷缩成一团。一头青丝又成了过去的样子,乱糟糟的,沾了不少泥水,大概这两个月来就没再梳洗过。她依然穿着风池给她修改过的衣袍,面朝里头侧卧,半边身子躺在融化的积雪中,大半幅衣裳湿漉漉的与身体黏在一起,早已分不清颜色。即便是修士,终究是有几分以貌取人的,她这个样子自然不会再有别有用心之人脑门上画着乌龟来引起她注意,她在低阶弟子心目中的位置一落千丈。当然,那位曾这么做过的弟子被绛珠仙子惩戒之后,也起到了很好的劝退效用。 风池看着她如此颠沛的样子,感觉到某种莫名的心酸与不忍,同时又在内心大骂自己混蛋,自己应该早点来看看她的,就因为害怕她将来身体恢复会被她嫌弃或拒绝,而不对现在的她施以现实的照顾,实非君子所为。 “仙子姐姐,是我,我来看你了。”风池小声道。 不知绛珠仙子是否睡得太沉了,动都未动。 “娘子,是我,小乌龟啊……”风池一狠心,就算被吕畅打断腿,他仍将“娘子”喊出了口。 这一次,绛珠仙子有了反应,肩膀抖了一抖。 “娘子,为何不理我?” “师尊说,不让我跟你在一起了……”绛珠仙子说得很小声,好像是怕人听见一般。 “尊师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他?”风池还真希望牛鼻子道人在此,以其大能,没准求一求他,或者想一想其它办法,能救赵冲于危噩。 “不知道,好久没见了。” “娘子,我在住地给你开辟了洞府,还添置了不少家具器物,对了,还给你置备了两身合适的衣裳,跟我回去吧,别在这里住了。” “衣裳……好看吗?”绛珠仙子固然疯癫,可穿戴是女性近乎本能的欲望,她回过头来坐起,傻望着风池。 “当然好看,跟娘子花容最是相配了。”风池笑道。 此时的绛珠仙子身上又有一股子发酵豆豉的味道,非常冲鼻,其姣好的面容也被凌乱的发丝及邋遢的形貌所掩盖,但风池望着她的眼神里,有种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像光,又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绽放出来,让绛珠仙子感受到了信赖与安全。 所以,她像个初懂人事的小姑娘一般,嘿嘿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在她无邪的笑容里,风池同样感受到了温暖,是的,就是遥远记忆深处,陌生而久违的温暖。 “那……你带我去。”绛珠仙子道。 “好,我晚些再带你去,在此之前你帮我看看他,这是我兄弟赵冲,你见过的……他在演武堂和人比试,受伤了……” 风池还想再说得详细些,好让绛珠仙子在医治赵冲之前把情况了解清楚,可她却很肯定的截口说道:“他死了。” 第298章 计上心来(修改) “娘子,莫要开玩笑。” “他没进气也没出气,就是死了。”绛珠仙子直言不讳,其斩钉截铁的语气,将风池心中的希翼踩得粉碎。 “娘子,你仔细看看,他身体还暖乎着,也许只是……龟息,对跟龟息一样呢?” 依照绛珠仙子的聚元境中阶修为,对于一个人是死是活确实无须手把手的查验,仅靠其强大的神识就能判断出来。不过,他终究还是给了风池极大的面子,搭住赵冲手腕,略微感受了一下,又道:“咦,没死透!” “还请娘子赶紧施救……”风池喜形于色。 “救不活的,他身上少了东西。” 少了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风池将赵冲放到凸出的浮雕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狐疑道:“胳膊腿都在,没少什么东西啊……” “哎呀,就是……我不记得了。”说完,绛珠仙子眉头紧蹙,偏着脑袋,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索中。 对于绛珠仙子这般毫无章法的表述,还好风池的心脏足够强大,可也跟腾云驾雾一样,一会直上云霄,一会坠入深渊,还真是相当刺激。 “少了什么?能找回来不?”风池唯恐错漏了时机,抓紧了的询问, “我好像也掉了东西,是什么呢……”绛珠仙子的思维游离到了别处,且四处乱瞅,仿佛绞尽了脑汁。 一个疯子在思索问题,这情形着实古怪。 “娘子,你掉了东西回头再找,先帮忙医治我兄长。”风池显然没有注意到绛珠仙子的异常,也正是在他的询问下,绛珠仙子又从迷离思绪中转了回来。 “等他凉了,你挖个坑把他埋了吧。”绛珠仙子眼珠子一转,好像想起什么有趣且珍奇的事情,忽附耳道,“对了,师尊他老人家说了,天柱峰是个风水宝地,人死了埋在山尖尖上能保佑家人福寿绵长。” “呃……”风池面孔涨得通红,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自己急得如热锅蚂蚁,绛珠仙子却完全不同步。 不过,绛珠仙子这话倒也透露出一个讯息,牛鼻子道人固然骂祖师是屁,其内心还是对执掌唤灵宗之牛耳的天柱峰心神向往之。 “娘子,救人啊,我求你了!”风池拉着绛珠仙子的手,使劲揉搓。 “不是告诉你了,救不活。” “怎么可能,娘子乃是堂堂聚元境修士,怎会束手无策?”风池这下子真急眼了。 “你要是被人打死了,我也救不活你呀。”绛珠仙子纳闷道,她难以理解风池的执着。 风池看着雪地上赵冲毫无血色的面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有片刻的清净,不至扰乱了思绪,随后计上心来。此处如此多疯修,难保其中不藏匿着大能之士,绛珠仙子没有办法不代表其他人也回天乏术,想当初他自己就经历过被诸修胡乱诊断的往事,虽然那时听来诸修的办法颇有怪力乱神的感触,但只要能救活赵冲,谁敢说那些异想天开的办法就不是办法呢,毕竟道之一途,本就有很多神鬼难名之处。 于是,风池敞开喉咙喊道:“诸位前辈,绛珠姐姐说这个人她救不了,这里就没人能救!” 果然,话音刚落,那个一向跟绛珠仙子不对付的邋遢道人首先跳将了起来,吼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道爷我来看看!” “邋遢鬼,你吹牛!”绛珠仙子也不示弱。 “吹牛?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今儿让你见识见识道爷的手段!”邋遢道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白毛,跟个下山白猿似的,倏地蹿到了赵冲跟前,抬手就朝其手腕搭去。一应疯修也跟炸了窝一般,只见人影幢幢,全涌了过来,那偌大的油炸臭豆豉味几乎将风池熏晕过去,但他心中暗喜,浑然不以为意。 风池固然不介意了,不代表这群疯修就能容忍一个天选境修士挡道,不知是从哪伸出一只手,只一拂,就跟拂去灰尘一般,将他卷到了数丈之外,摔了个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 风池对自己的狼狈完全没放在心上,当他从地上爬起来时,乃至有种心花怒放的窃喜,因为他初上天人台时的情景再现了! 赵冲跟一只香饽饽一般,被一众疯修围在中间,有扣住他两只手腕的,有抓住其腿脖子的,还有用黑乎乎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还有些实在够不到赵冲,扯着几缕头发在那摇头晃脑研究的。 “前边的让一让,让老夫号一号脉!”疯修中有人在喊。 赵冲被架了起来,浮在了半空之中。这些人闹哄哄的查探一番后,开始各抒己见,又拿出了种种荒诞不经的方案。有说要将赵冲的魂魄彻底清除干净,让一个修士来占据躯壳,这样他虽死了其实还活着;有说要把赵冲炼制成干尸,这样他将拥有永恒之体,这些老东西都死光了他还在云云;种种方案罗列了一大通,这些疯修见识自是不凡,你一言我一语的,种种奇思妙想让风池大开眼界,同时又惊骇莫名,人还能这么玩?最后,一个年迈妇人砸吧着嘴,说是只有通过开坛做法,让赵冲失散的魂魄归位,这才是不伤根本的办法。一群疯修一合计,居然达成了极其少见的意见统一,都赞同年迈妇人的诊治方案,那妇人见诸修肯定了她的设想,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前辈,如何开坛做法,还请快快救人!”风池在一旁急道。他不肯定这些疯修的办法能不能救治赵冲,但好歹人家能拿出办法来,总要试一试。 “是啊,给绛珠一点颜色瞧瞧,老太婆你赶紧做法!”邋遢道人好像比风池还急,很是渴望的望着这个老妇人,似乎让绛珠仙子吃瘪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事。 “老身……”老妇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嗫嚅,“老身不会……” 就像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邋遢道人和一众疯修愣在了当场,而风池刚刚升起的期待也刹那间与这恼人的天气一样冰冻。 “不会?”邋遢道人不甘心的叫吼道。 第299章 一通乱飞(修改) “这是巫术,老身没学过……”老妇人讪笑道,有些顶不住邋遢道人咄咄逼人的目光。 “疯婆子,你戏弄我?”邋遢道人眼见着让绛珠仙子吃瘪的愿望落空,颇为愠怒。 “老身就是听说过……”老妇人对邋遢道人颇为忌惮,冥思苦想一阵,忽道:“对了,昔年老祖弘传道法,说南疆有种巫术,可医死人生白肉……对对对,就是老祖说的!” 也不知这老妇人在邋遢道人威逼之下说的这番话是真是假,反正绛珠仙子和其余一众疯修都未听说过,一个个搜肠刮肚,好像脑子里都没这印象。可是,老妇人既然把说这话的人归咎到了老祖身上,这些疯修还真不确定此事是否她信口胡诌。 “这样啊……”邋遢道人挠着一头乱发。 “不信,你去问老祖!”老妇人一口咬定,身上压力尽去的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一群疯修左顾右盼一阵,好像谁也没有去问老祖的打算。 当然,若干年前盘踞此处的疯修中曾有一人闲得无聊,打过天柱峰老祖的主意,说是要上去跟老祖说说话,被老祖格杀当场。 从那以后,无论疯修们如何闹腾,终究不敢再闹到天柱峰去了。 “别人是死是活,关我屁事!”邋遢道人说着,一个跨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躺了下去。 其余疯修见人救不活,也就没得玩了,纷纷散了,现场只留下绛珠仙子和满腔不甘的风池。 “无救么?”风池看着赵冲越来越显僵硬的身体,一种发自心底的愤懑伴随着满腔热血直冲脑门,一个大胆的念头无法遏抑地出现在脑海中,随后他一咬牙,再次将赵冲负上后背,一抬头,望向了那座直插天际的天柱峰。 雪映阳照,此时的天柱峰呈现出异样的雄浑壮阔,恍若这浩瀚之穹便是受其支撑一般,至哉极盛,藐视众生。 风池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就算是未经传唤就去辖制无忧谷的飞云峰也是僭越之举,更何况是直闯天柱峰。 但风池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要去,无论那老妇人说的是真是假,他都要去寻个究竟。他当然知晓此举一旦付诸实施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在动身之前脸上挂着和煦笑容,转首看向了身侧的绛珠仙子,道:“娘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阿妹,但在我看来你们是一样的……之前是我疏忽了,太过计较自己的得失,没有照顾好你,实在汗颜!你知晓我的住地,你往后就住那儿吧,已经被我修缮得很漂亮了,先沐浴,再换身干净的漂亮衣裳,等我回来。” 风池这段话说得一本正经,一改其过去不着边际的形貌,乃至绛珠仙子感觉他颇有些奇怪,不过她很喜欢他这幅样子,让她信赖,纳闷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呀?” “我还有事要耽搁一下,很快就回来了……也许等个几天也不一定。” “什么事啊,我跟你一起去啊。”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娘子赶紧回去,快点。”风池催促道,随手拂开了披挂在绛珠仙子面门前的乱发。 “我知道你要去哪,不能去,会打死人的!”绛珠仙子手指着天柱峰,连连摇头,她没有风池想象的这么傻。 “那娘子能带我去找吕前辈吗?就是你师弟。” “可以啊!”绛珠仙子道,袖子一甩,卷起风池和赵冲,刹那间升至半空。 以绛珠仙子聚元境修为,带着两个人还真不费事,且掠行速度极快,远不是四足怪可比的。 不过风池正处于心急火燎中,即便如此仍不满足,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飞舟,说道:“娘子,这是顶级飞行法器,我法力不够,也没中阶灵石,你驱使看看。” “呀,你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啊……”绛珠仙子欢喜道,一道法诀打在飞舟上,此舟立刻膨胀,宽大且平稳,同时一个防风保护罩出现在舟体之外。 绛珠仙子坐在船首,大抵其颠倒的神魂升起了玩乐之意,伴随着一串畅快的银铃般笑声,在摇荡着双腿的同时,将此舟一会驱使直冲霄汉,一会又驱使着直线下坠。 “娘子,你慢一点……”风池大声疾呼,但并不管用,他只好勉力抱住赵冲,两人贴在船底,以防被颠出护罩甩将出去。 也是奇怪,风池昔日驱使此舟赶路时,虽然也将骨舟驾驭得飞快,但远不如绛珠仙子使唤得灵活,又岂止是灵活,简直出神入化! 这等放肆到全然无羁的做派,在唤灵宗内还是头一遭,至少在长久居于外山的众弟子来说,是绝对没有见过此等景象的,纷纷驻足观看。某些胆大者,甚至放开神识试图去查探是何人这般大胆妄为,可神识一接触保护罩就被弹开了。但见白雪绿树气派恢弘的唤灵宗高空当中,一飞行物跟发了疯一般,时而成螺旋前进,时而跟突然没了法力支撑一般飘忽似落叶,眼看着就要坠地了,突然又眼镜蛇般昂首而起,呼啸来去,走的绝对不是直线,一下子到了天边,一下子到了近前,众弟子目光所及好像要捕捉到此物还有些吃力,因其速度过快,乃至在半空中形成了极大的音波,轰隆隆如万军之阵。 风池后悔得想哭却哭不出来,整个人头昏脑涨,看什么都是糊的,他一直左手抱着赵冲右手拼力抓住舟内的横梁,可惯性实在太大了,难以久持,在他绝望的惨叫声中,他终究松开了手。 好在舟体的防护罩坚固,跟弹簧般颠了几颠,风池二人跟肉团似的滑到了绛珠仙子身侧,她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护住了他们。 “娘……娘子……别玩了……会,会死人的……”风池扯着脖子勉强说道,只觉得胸口翻滚如潮,差点吐出来。 “哦……嘿嘿……”绛珠仙子没心没肺,笑得很开心。 不过,她终究没有再如先前般驱使飞舟了,脸上洋溢着惬意笑容,轻轻晃动身体,载着风池和赵冲穿越阵法屏障,直入后山。 第300章 打断两条腿 一山巍峨,傲立雪原,便是药王峰了。 在山巅一古树掩映的巨石之下有一座洞府,上书“药王洞”三字,这三字虽看起来不起眼,却意味着住在此地的修士继承了唤灵宗十大道统的传承之一,而且是此传承的掌事之人,地位显赫!“药王”两字的头衔就冠名在了这位掌事者头上,其地位是经过唤灵宗老祖钦点的,谁也撼动不了。因为能当上药王的必然是宗内丹道第一人,即便是老祖需要给自己炼制益寿延年的丹药,有时也可能需要交给药王来炼制,以免耗费太大。 此时,吕畅就在药王洞内打坐,当破空声传来时,他初始有些诧异,神识外放,当发觉来者是绛珠仙子时他先是一喜,随后脸上又流露出愠怒之色,起身出了洞门。 他才刚在洞府门前站定,一叶飞舟就跟野兽般穿越药王峰的阵法屏障,落在他面前。 在飞舟之后,一众核心弟子包括两名灵台境修士心急火燎的呼喝着,貌似在追赶强行闯入的飞舟。 “无须惊慌,此乃我师兄莅临。”吕畅摆了摆手。 一众弟子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阵法全然不管用,原来是来了熟人。这些弟子中自也包括上次与风池交过手的张钰,不过上次风池到此可谓意气风发,绛珠仙子又艳丽迫人,他还真没料到是这二人人来,否则也不至于这般手忙脚乱。其实,依照飞舟的来势,这些座下弟子中某些精明者是知晓来者是找吕畅的,但舟上之人完全不讲规矩朝里闯,他们这些弟子不得不卯足力气追赶,就算是装腔作势也得把自己护卫药王峰的这份殷切之情表达出来,否则吕畅一旦怪罪,岂不完蛋? “张钰留下,其他人退下!”吕畅吩咐。 于是,一众追赶飞舟追得气喘吁吁的药王峰座下弟子施礼后下去了。 绛珠仙子见了吕畅也不客套,开口就说道:“喂,我又来了!” 吕畅一时竟如春风拂面般笑了起来,哈哈笑道:“师姐是小弟盼都盼不来的贵客,能屈尊到此,小弟欢喜之至!” 绛珠仙子应付式的跟吕畅说了一句话后就不管对方了,一侧头冲风池道:“喏,你自己找他吧。” “多谢娘子……哎哟!”风池正要跳下飞舟,人还在半空,突然看见自己左腿膝盖附近伸出一只手来,此手并非实物,而是由精纯的法力凝聚而成,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此手捏住他膝盖一扭,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痛苦出声,落地时怎么也站不稳了,摔倒在地时又扯动了受伤的膝盖,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往外冒。 “你干什么?”绛珠仙子怒道,一对凤眼瞪着吕畅。 吕畅双手负在后背,对绛珠仙子的质询全不在意,反而以一种极度的平和说道:“我警告过他,他若再敢叫师姐一声娘子,我就打断他一条腿,他自己同意了的,而今当着我的面也敢出尔反尔,若不略施惩戒,我担心他不长记性!” “他为什么不能叫我娘子?师尊把我许给他的!”绛珠仙子奇怪道。 “因为他不配!” “我就是要让他叫我娘子,小屁孩,你敢在姐姐面前撒野……” “仙子姐姐且慢,我确实答应过前辈的,救人要紧,这些都是小事,小事……”风池半躺在地上,赶紧出言阻止,若真让绛珠仙子和吕畅斗起来,赵冲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忘记了当初的承诺。 绛珠仙子收了飞舟,落在风池跟前,很是奇怪的问道:“你为什么答应他?” “姐姐地位尊高……姐姐,别问了,反正是我愿意的……”风池左腿疼得专心,绛珠仙子又问个不休,而他又急于让吕畅救治赵冲,无论如何他咬着牙也要认。 “师姐也听到了,君子重诺,非小弟执意要跟他过不去,而是帮他兑现诺言而已。”这吕畅也是位狠人,人是他打的,还把自己说得乐于助人一般。 绛珠仙子本就思维不正常,闻言彻底迷糊了,不过她终究不甘心,瞪着吕畅说道:“你治好他!” “好!”吕畅微笑道,负在后背的双手微微一动,之前出现的由法力凝聚的手掌再度出现在风池左腿边,也就在这时,手掌方向一变,却是落在右腿上,又是一扭! “啊——”风池这一声痛呼,如同鬼哭狼嚎,整个人疼得直哆嗦。 绛珠仙子压根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根本来不及施救,眼睁睁看着吕畅把风池两条腿都给打折了。 “小屁孩,气死我了!”绛珠仙子一张嘴,喷出本命法宝丹阳云霓带,可还不待她动手,自己双腿就被风池抱住了。 “姐姐,莫要动手,是我愿意的!”风池疼得脸都变形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啊?你想打断自己的腿,我也可以帮忙啊,为什么定要他帮忙?”绛珠仙子的脑回路果然清奇。 风池被绛珠仙子这话给呛到了,可谓有苦说不出,吕畅定是知晓自己有求而来,莫说打断他两条腿,就是连带着把双手也打断了,他也只能忍了。 “师姐有所不知,上回你领这小子来我这,我还赠与他三粒固本培元丹和二百灵石,就是想让他好生照顾师姐,他显然白拿东西没干活,再打断他一条腿,这还是轻的!”吕畅揭晓答案,而且他对于此事很是在意,说完后面色铁青,显然极为不满。 “哦……”绛珠仙子这下想起来了,很是委屈的说道,“哼,我才不要他照顾呢,连我名字都叫错。” “真的?”吕畅眉头一扬,似乎对此颇感兴趣。 “你看,这个巴掌就是我打的。”绛珠仙子指着风池脸上那个如同朱砂印染的手印。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绛珠仙子,眨眼的工夫就跟吕畅一个鼻孔出气了。 “还有这样的事……师姐打得好!”吕畅含笑道,不过他马上话锋一转,“张钰,给这小子把腿接好!” 第301章 誓言 吕畅刻意留下张钰在一旁,显然早存了要教训风池的心思,吕畅所谓的“打断腿”,其实是用的分筋错骨法将风池膝盖处的骨头移位了,痛则痛矣,但并不伤人根本,医治也很容易。张钰这一出手,前后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就给风池将骨头复位了,痛感亦随之消失。 “多谢前辈,多谢师兄。”风池急不可耐从地上一座而起,立即抱拳道,“前辈,我大哥中了‘七魄断魂针’,性命堪忧,还望前辈施以援手……” 吕畅冷哼一声,道:“你恐怕白跑一趟了,此人七魄已失三魄,魂无所依,无药可救!” 这吕畅果然不同凡响,神识往赵冲身上一罩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仿佛亲眼目睹了发生在演武堂的一幕般。 “前辈,您都未查验,如何肯定就一定无救?”风池一张脸涨得通红,这样的答复他无法接受。 “小乌龟,早跟你说他死了,你不信。”绛珠仙子在一旁附和。 “我不信!”风池大声嘶吼道,“晚辈自进入唤灵宗以来,多往藏书阁阅读经典,参悟天人之道,亦因此明白一个道理,万事万物皆分阴阳,死中有生,生中有死,是谓之天无绝人之路,我大哥躯体完好无损且尙柔软,体温亦未全部流失,怎说他死了?” “是我师姐说他死了,我说的是他无救!”吕畅淡然道。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死了就是此人入土为安。”吕畅道,“或者从此卧病在床,吃喝拉撒全不由自主,如同行尸走肉,且不可逆,你接受吗?” 风池急道:“这……这岂不生不如死?” 吕畅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我说他无救!” 风池不死心,继续追问:“前辈贵为药王峰之主,学究天人,医药丹道出神入化,还请前辈告知,这天底下就无一人可救吾兄吗?” “此言过了,即便是在我宗,能救此人者至少也在十人之数以上!” “还望前辈告之。” “无用的,因为没有谁会在明知危及自身性命,却还要救人,更何况救的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低阶弟子。”吕畅说完,看着风池那依然不死心的模样,心中一动,“其实,如果你不惜命,甘冒风险,也有可能救他!” “前辈此言当真?”风池大喜过望,对吕畅纳头大拜。 “当然,不过此术诡异难名,连我也不敢说尽数掌握,你能不能窥入门径就更不好说了。” “若前辈不吝教授于我,前辈大恩,没齿不忘!” “那倒不至于,此术我可以授予你,但你若因此丧命,可与我无咎。” “自然与前辈无关,要怪也是晚辈学艺不精。” “那好,师姐你且去前堂就坐喝茶……”吕畅怕绛珠仙子对此术同样感兴趣,依照她目前的状态,是无甚禁忌的,没准惹出事端来。 “我不去!”绛珠仙子果然不愿意。 风池心急火燎,哪敢耽搁,一边哄着她说好话,一边连推带搡,将他带到前堂去了,还随手闭上了房门。 吕畅见了此幕,定睛看了风池两眼,若有所思。 “前辈,怎么了?”风池见吕畅目光闪烁,不由问道。 “你跟我来。”吕畅犹如惊梦,说完,径直朝身后的药王洞步入。 药王洞名声固然响亮,实际其内陈设却颇为简单,进入洞府就是一间占地十丈方圆的洞室,其内的家居摆设皆为寻常之物,并不显奢华。只是与洞室相连处有数个暗门,又以阵法防护,显然存有机要之物。 “你在此等着。”吕畅言罢,径直去了暗门之中。 风池立在原地,看着对方背影消失之处,心潮澎湃,同时又急不可耐,吕畅虽耽搁的时间并不久,他等待的这段时间却犹如度日如年。 不一会,吕畅拿着一块剔透如水晶的龟甲从暗门出来,径直在风池对面的石床坐定,目视风池的同时,却又一言不发。 风池纳闷,随即醒悟,正要纳头再拜,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了。 只闻吕畅说道:“有道是法不轻传,此道秘术名为《失魂引》,乃昔年老祖从南疆所得,虽然其内记载之秘要,常人看来匪夷所思,对于我等修道之人而言好像也并无多大用处,但有用或无用全赖机缘,所以,此术亦并非可以轻授的。” 风池一怔,寻思自己身无长物,即便是在诸多弟子看来是奇珍异宝的刀哥和四足怪,依照吕畅的地位和掌控的资源,照理也算不得什么。 吕畅道:“如果你依仗此术真救了人,事成之后,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风池慨然道:“什么条件,前辈但说无妨。” 吕畅微微一笑,说道:“且不说你能不能救人,真要参悟出此术也绝非易事,当然这些都与我无关,我说万一,万一你成功了,此条件才生效,至于这个条件是什么,我现在还没考虑清楚,但一定是你力所能及可以做到的,当然,也可能这个条件我永远不会要求你兑现,你觉得如何?” 风池想都没想,立即说道:“行!” 吕畅道:“不忙答应,你且想想再说。” 所谓救人如救火,风池以为既然对方提出的条件是自己力所能及可以做到的,那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当下毫不犹豫的说道:“不必考虑,我答应。” 吕畅一本正经的说道:“以你在乎的所有人起誓,若有违此言,他们不得善终!” 风池被对方弄得焦躁不安,他就不明白了,一个甚至可能都无须兑现的条件,何以弄得如此隆重,不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依照对方的意思指天发誓。 “你可知,我等修士遵循的是天道,对天起誓若不遵从,会有何后果。” “前辈在上,晚辈这些都知道。”风池真有些无法可想,眼巴巴望着对方手中的龟甲,他知晓秘术定然就藏在此龟甲中。 “将龟甲贴在前额,你便可传承此术!”吕畅这才将手中龟甲朝风池一抛。 此龟甲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龟背纹路栩栩如生,龟甲之内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物。 风池惊喜交加,将龟甲朝自己前额一贴! 第302章 失魂引 但见龟甲中灵光一闪,就跟识主一般,瞬间化成点点晶芒,从风池前额一没而入。 “失魂引”三个沧桑大字在风池脑海中呈现,文字书写却不是中土常见的篆文,而是与流传在泽南的象形文极为类似,所以这些在他脑海中闪现的文字他阅读起来并无障碍。 随后,关于《失魂引》这一秘籍的相关介绍及施法方式等等,一股脑的往风池脑海中钻,乃至他头疼如裂,忍不住痛苦嘶喊起来。 对于这一幕吕畅好像早有预料,手一挥,一个隔音光罩将二人全部笼罩其内。 《失魂引》曰,人之神,一为魂,二为魄,魂为阳,魄为阴,这是风池之前对于神识的认知,但在失魂引的叙述中,则将魂与魄又有了细分。人魂分三,魄分为七,是谓之三魂七魄。魂之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又称“元神、阳神、阴神”或“天魂、识魂、人魂”等。三魂之中,天地二魂在身外,唯有命魂驻于人身,天地命三魂互有联系。人若逝,天魂归天路,地魂徘徊于墓地之间,命魂则归地府。 《失魂引》又曰,魄分天地人,又分阴阳,阴阳相应。魄之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藏密于人体从头顶到胯下的躯干之中。天冲魄在顶轮,灵慧魄在眉心,气魄在喉,力魄在心并与手足相连,中枢魄在脐,精魄在生殖,英魄在海底。 人之初生,天魂天赐,地魂地授,命魂住胎,命魂一分为七,形成七魄。魄为肉身独享,人死之后,七魄随之消散,命魂散去,生命终结。 失魂引就像是一个阐述人何生何死的解惑秘藏,让风池有了全新的认知,虽没有任何神通术法上的传授或描述,却无疑给风池指出了一个或可能救赵冲的方向。 所谓七魄断魂针!源于人之七魄同由命魂所掌,伤魄而及命魂,乃掐断命魂的狠毒霸道之神通功法! 《失魂引》中还记载了种种诡异难名的阵法,或是不晓其根源的诸多禁忌及招魂唤魄之法,就其体系而言,与唤灵宗一脉相传的道门体系截然不同。 莫非这是巫术?风池仔细阅读其内所叙,心中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可又觉得不太像,好像是介于道门和巫术之间或者是集二者之大成所得出的某种门径。毕竟,医术,若从文字上理解,其本源就与“巫”有极大关联。按照之前天人台那位老妇人的说法,说巫术可医死人生白肉,未免太夸张了,但《失魂引》中独到的见解,或者说是对魂与魄的剖析,却无疑是难得的可用于理解精神世界的钥匙。 可能是考虑到个人的悟性或理解不同,《失魂引》中没有记载具体的召魂引魄办法,但着重强调了施展此等仪式时存在的偌大风险,即施术者在分离魂魄进入“假死”状态时,有很大概率迷失自己,魂不知所属,魄不知所归,若七日之内魄无法回归身体,会导致命魂溃散,继而就此陨落。也亏得风池功法被废,这才有空暇长时间泡在藏书阁阅读大量典藏,为他究极阴阳、感悟天道地德获取了大量前人之经验,掌握了大量理论知识,虽是第一次参阅《失魂引》,亦可寻到某些蛛丝马迹,进行招魂唤魄之术。 风池因为可自主分离魂魄,且在完全沉迷在了《失魂引》所描述的诸多奇诡之中如饥似渴,时间一晃而去,他却浑然不觉,当他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处在了药王殿中,自己何时被吕畅带来的这里,他浑然不知,而他之前贴在额前的透明龟甲也已经消失无踪。 此刻,绛珠仙子正好奇地瞪着眼睛瞅着风池,见他转醒,嘿嘿一笑。 “多谢前辈相赐!”风池第一时间对吕畅说道。 “记住你的誓言。”吕畅道。 “什么誓言?”绛珠仙子来了兴趣。 “前辈跟我闹着玩呢。”风池哪有心情跟她讲述如此多细节,见赵冲及飞舟也到了殿内,便跳到了舟内,示意绛珠仙子赶紧离开。 一舟如箭,飞云破日,急速向外山驶去。 此时,暮色早已降临,整个唤灵宗上下已经处于一片蔼蔼迷蒙中。 绛珠仙子和来时一样,坐在船首,很惬意的摇摇晃晃着,驾驭飞舟前行。 风池正襟危坐,在脑海中仔细回顾《失魂引》中的诸多要点,渐渐的,已然有了大概思路,他再反复思索得几次,不由心中大定。 “仙子姐姐,我们去四象台……”风池一进内山,就如此对绛珠仙子说道,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为什么不叫我娘子?”绛珠仙子不乐意了。 风池寻思自己都出了后山,无论如何吕畅都不可能听到自己和绛珠仙子的亲密之语,只是以后要记得不在吕畅跟前这般叫唤就行了,是故他一扫之前阴霾满脸的神情,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娘子,你一会送我到四象台附近就回去吧,不是去天人台,是去我的驻地,我最多耽搁七日就回来了。” 绛珠仙子撅着嘴巴,好像不乐意风池如此安排。 “娘子,要听话,你是修道之人,随便打个坐七日就过去了,喏,还有刀哥陪你。”风池唯恐绛珠仙子不肯就范,从铜环中唤出刀哥,将它一把塞到了她手中。 这一回,绛珠仙子喜笑颜开。 还未至四象台,风池背着赵冲跳下飞舟,直到目送绛珠仙子驾驭飞舟离开后,他还略微耽搁了一阵,避免她去而复返,这才方向一变,直奔演武场。 风池此番参研《失魂引》,知晓此术在运行时是出不得半点差错的,而以绛珠仙子的精神状态,难保她惹出事端,横生枝节,故而想办法将她支开。 天完全黑了,夜来的风冰凉刺骨,只一点积雪映照的光浅淡而朦胧的勾画着周遭的一切,整个唤灵宗也似乎在这冬夜的严寒中陷入了沉睡。 白天那场比斗之后闹出人命的情况已经在弟子中完全传开了,比试情况也已经上报宗门,这并非什么新鲜事,每年的演武场赌战总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过也正因如此,宗门发下话来,演武场封闭十日。 所以,当风池到达这里时,整个演武场空空荡荡的,再往内,赫然发现比试场中好像有人。 “三哥……”是周彤的声音。 “你们怎么来了?”风池这般说着,脚下未停。 与此同时,周彤和上官媚也急速朝风池这边赶来,自风池前往天人台后,上官媚从晕厥中醒来,已经找风池和赵冲不知找了多久。 “冲哥怎么样了?”上官媚殷切的呼声中,饱含热切的希望。 “大姐,周彤,我一定可以救大哥!” 第303章 易者易 就在风池此言说出口的瞬间,周彤喜形于色,而上官媚失神的眼瞳里恢复了几分灵动,一抹期待与欣喜的笑容,如春风吹拂面颊。 不过,上官媚见赵冲还是一副人事未知的样子,马上又变了脸色,站在旁边用手抚摸赵冲额头,神情凄婉且悲凉。 风池离开四象台药馆后独自去找绛珠仙子,上官媚和周彤赶到天人台时,风池已经不知所踪。她们找了很久,最后又回到了比试场,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赵冲是在这里出事的。至于其他人,在久寻风池不获后,也就陆续回无忧谷歇息去了。 “大姐,我一定可以救大哥,你不要心急,一会帮我占卜一卦!”风池加重语气,再次说道。 “嗯!”上官媚用力点头,泪水如珠,悄然滑落,这泪滴里已经充盈着从绝望到重燃希望之火的宽慰,这就像溺水之人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无论结果如何,至少目前可以缓解她心中的绝望。 “大哥是在哪个具体位置受伤的,快带我去!“风池又道,他内心火热,心中一面思量为赵冲引魄之法,一面回顾二人相处时间不长却浓郁而醇厚的兄弟之情,他全然忘记了施展引魄之术可能存在的极大风险! 当一行人回到比试场,找到赵冲坠地的所在,风池点了点头,将赵冲放在地上,然后闭目盘膝而坐,就此不动弹了。 周彤和上官媚不明所以,跟看稀奇一般望着风池,见他一直没有动作,也不便相询。 上官媚的思维是空的,她只是需要一个希望,而之前风池恰恰给了她最需要的希望,所以她神情固然悲戚,但好歹还算正常,跪坐在赵冲身边,死死握住他的手。 周彤则纯粹对风池有一种莫名的信赖,他说可以救赵冲,她就信他可以救,就在一旁等他的指示,不过眼看着风池这一坐时间就过去了一刻,她迷惘了,嗫嚅:“三哥……我们……” “你信我吗?”风池笑着问。 周彤这一刻看见了风池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双目,如两盏明亮的烛火,他居然已经睁开眼,且似乎察觉到她内心的波动。 “我……”周彤忽觉面上一阵火烫,风池此刻给她的感觉莫测高深,全然不是她熟悉的样子,厚重且宽宏,于是她硬着头皮说道,“我信!” “我们有七天的时间相救大哥,所以不必急于一时,我在等最好的吉辰。” “怎……怎么救?”周彤结结巴巴的,她知晓自己这位义兄神秘,之前还在可以勉强理解的范畴,但这一刻的他让她全然看不懂了。 “招魂唤魄!” “你……会?”周彤秀气的眉毛瞬间舒张开来,她着实不知晓自家结拜兄长何时学会了这等匪夷所思的神通。 “我也刚学不久,其中一些难明之处经过之前的冥想琢磨,我觉得有几分把握。”风池肯定的说道,随之站了起来,就在白天赵冲和许莜仙子拼斗的地方信步而行,好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二者拼斗时所留下的痕迹。 “是跟绛珠姐姐学的?”周彤觉得,若风池是跟绛珠仙子学来的,她还真不敢保证这招魂唤魄之术有用,如果真有神用,绛珠仙子及天人台一众疯修就不会发疯了。 “不是!”风池说完就闭口了,没有进一步告之的意思,这是风池在即将离开药王峰时,吕畅特意以传音术吩咐过的。 周彤还想再说什么,风池突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亥时初!” “今天是多少号?” “十四。” “十四……嗯,也差不多了。” 这招魂唤魄莫非还跟日期和时辰有关系?既然日期刚好,为何又不施术?周彤一头雾水,满腹狐疑的看着风池高大的背影,如果这个嘴上无毛的家伙不是自己的兄长,她一定认为自己遇到了江湖骗子。 也就在这时,演武台外一个身影飘然而至,周彤凝神看去,对方羽扇纶巾,却是张伦,他在夜深人静之时到此,倒着实令人意外了。 “风师兄,二位仙子,张某来迟了。”张伦抱拳道。 “何谓来迟?不知张兄到此,有何贵干?”风池接口说道。 “无他,只是依在下拙识,赵冲师兄并无夭折之相,若施救及时必可回天,所以特寻来告之。” “师兄为何如此肯定?” “实不相瞒,在下入宗门后对相之一术颇感兴趣,得遇名师,虽仅学习半年却自认为大有收获。” 风池在藏书阁参阅了大量书籍,对阴阳易变颇有自己的感悟,闻言大有遇到知音之感,故意说道:“是么?那张兄可知易?相之变,昨日相非今日相,朝时相非暮时相,” 张伦此时正凝神观察赵冲,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相可易,也有不易。” 风池接口道:“恰如阴阳,阳中有阴,阴中含阳,易者易,不易者不易。” “正是此意,赵师兄尙处阴阳徘徊之中,没有脱离形骸,当可救。” 风池抱拳道:“张兄莫非不自知,你自己便是救星么?” “我?我可未曾深入学习岐黄之术,难以胜任。”张伦吃了一惊,寻思风池刚刚还言之有道的样子,怎么下一刻就神志不清了? “还请张兄就坐于东侧。”风池不由分说的自行安排起张伦的所坐方位来,张伦还要推脱,却被风池一把摁了下去。 张伦一头雾水的同时,苦笑一声,只好耐着性子等着风池揭开药葫芦看是什么药,但风池却不搭理他了。 按照半年前风池和周彤等人的商定,周彤是要专功杂学中的命、相之术的,可她仅随大流的草草去听了两回课,未曾深入钻研,全然看不出门道,所以她对这突然凑过来的张伦很是好奇,犹豫着问:“师兄,你的相术准不?” “有几分自信。”张伦道。 “可曾应验过?” “入宗门后学习的,未曾实人验证。” 张伦说完,尴尬一笑,他这会也觉得,自己是否太武断了,都无法验证自己所言就巴巴的跑来报讯,终究是有几分可笑的。 “周彤,没事的时候也常去藏书阁转转,神通只是术而非道,灵台不明,空有其表。”风池本是昂首对着天上望来望去的,居然就注意到了周彤,且言语中不乏告诫之意。 周彤显然不服气,道:“张师兄莫非也常去藏书阁?” 张伦道:“去过几回,师门任务那点贡献倒不足以支撑我常去。” “哦……”周彤此言既是对张伦的回应,也是首肯了风池的告诫。若是平时,她对风池这位三哥可以没大没小尽情玩笑,但对于他在神通术法与修炼方式上的指引,从来都是虚心接受的,三哥就是她修行之路的指路人。 第304章 不期而至(修改) 也就在这时,风池突然目注演武台入口,喜道:“来了!阴阳齐聚,幸甚至哉!” 那儿有一道白色的影子翩然如惊鸿,正朝比试场飞掠而来。 “风兄知道妾身要来?”来者嗓音低哑而富有磁性,却是一度失踪了的余秋燕。 “不知。” “可妾身听风兄口气,明明有几分预测似的。”余秋燕这段时间消失不见,这次现身法力明显精进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我只是在等人,却不一定是你。”风池不讳言,“现在小娘子亲至,又恰好是独自一人,这再好不过。” 人与人是有区别的,同样是邀朋结友联袂而来,有些人是贵人,有些人是过客,这无关对方能力大小,而关乎对方在合适的时间点适逢其会。就像玉娇和依娜,她们虽然忙前忙后的折腾了一整天,可在风池需要她们的时候,却恰恰不在,所以二人是过客而是贵人。张伦和余秋燕避开人群,选择此时寻来,显然怀揣助力之心,已经不是简单的过客,不论他们起到的作用是大是小,皆为贵人无疑了。 “是么?”余秋燕一剪眼眸望着风池一霎一霎的。 “怎么了?”风池纳闷。 “不好怎么说,就像这偌大的演武台都是你的。”余秋燕自从到达这里开始,就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势或者说是气场。 她毕竟家学渊源,人往这里一站,就发现了几人所坐或所站方位的差异,她便毫不犹豫的朝正西位走去,在张伦对面盘膝而坐,然后对其余几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自此,风池居北,周彤居南,四方已成,对应老阴、老阳、少阴、少阳。 “哎,没想到传言是真的……”余秋燕看着僵卧于地的赵冲和一脸戚然的上官媚叹息道。 余秋燕虽和诸人一同对付过妙境等七子,又帮风池筹集过购买固本培元丹的灵石,但就交情而言还算不上莫逆,只是和风池常有些浮于言语的戏谑,并无实质性的交感,她的突然现身其实是出乎风池意料之外的。不过,在前有吴青山散发出莫大能量的威胁之下,张伦和余秋燕能不避嫌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无论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与思考做出的选择,都足以说明二人是可以深交的真朋友。 “好久未见仙子了,真没想到仙子会在此时出现。”张伦道。 “我也没想到张师兄会在这里。”余秋燕道。 “记得我等打败妙境等七子之时,曾有言互相扶持,可这大半年下来,却如一盘散沙,甚至这批人中还出了叛徒,将我等讯息尽数告知了吴青山那厮,在下到这里是希望自身所学能对赵兄略有些帮助,只有风兄等人安然稳健,那厮才没有精力对付我,说白了,我只是求自保罢了,不值一晒。”张伦直言道,君子坦荡荡,在眼下几人面前,他还真没有遮掩的必要。 吴青山刚一现身便算计了赵冲,无忧谷一众没有靠山的外门弟子又焉能不胆寒,虽然宇文兄弟和古雷、王阊等人也忙前忙后的救护赵冲,若说这些人对吴青山毫无忌惮亦是不可能的。 “张师兄是否过于敏感了?”余秋燕又问。 “嘿嘿,今日上午我和那厮有过一番交谈,他和过去一样,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城府极深且满心报复,加上又和雨燕峰扯上了关系,就算他口口声声说我非他敌人,却不得不防啊……毕竟当初和他交过手,又看穿了他玩的那套把戏,还目睹他一败涂地,以他狭隘的心胸,难保他说一套做一套,誓要将像我这样曾看过他笑话的人一并除掉也是不好说的事情。”张伦苦笑道,“仙子也是同样的考虑吧,那厮当初原本胜券在握,你杀了他一名手下,破了他的局,夺了他的势。” 余秋燕的阅历还真不如张伦这种久在江湖中厮混之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不语。 张伦见状,心中了然,又道:“此一时彼一时,那厮这回卷土重来所仰仗的定然不凡,那个替他出头的女弟子,据说是雨燕峰峰主嫡传弟子中掌握了峰主道统之人,可想而知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我知晓仙子也是有靠山之人,若是靠山够硬,倒也无惧什么。” 张伦这话只说了一半,言下之意是若余秋燕的靠山不强,那就得多提防。 余秋燕是得了父亲好友那位年轻掌事道人的传讯,才知晓赵冲出事了,而幕后主使是吴青山。她初闻感觉难以置信,因为她知晓唤灵宗的做事风格,吴青山与阴兽门奸细有瓜葛是无法洗清的,他本不可能从刑律堂脱身,实际上陪同他前来且在炎火之地耀武扬威的一应西州吴家子弟已经尽数死在了刑律堂,无一幸免,而且西州吴家也应该不复存在才对。当年轻道人告之她一个偌大的隐情,她这才于震惊中醒悟过来。 “多谢师兄指点。”余秋燕当然不是白丁,可她的仰仗远在西垂沙漠之中,而在宗内只有掌事道人,比较雨燕峰峰主那是远远不如了。 “坐一条船而已,何须客气?”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妾身有要事回头再与诸位师兄详谈,或许能有助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此甚好。” 余秋燕和张伦说话时,周彤在旁听,风池却仍在仰头望天,她略一考虑,问道:“风师兄是在寻机吗?” “我只是在推算时辰。”风池点头,“当然,运格契合就更好了,现在三才缺二,还亏得是小娘子和张师兄不畏夜寒到此。” 余秋燕虽不知风池要做什么,但显然与赵冲有关,且一定是某种非神通术法之外的办法,否则大可不必寻求天地人三才之圆满。不过,究竟是何等办法能将一个身体都已经僵硬之人挽救回来,她可从未听闻,更未见过,故在好奇之余又对这种天马行空的办法并不看好,故补充道:“风兄有几分把握?” “老三说他定可以救冲哥!”一旁久未言语的上官媚突然开口。 此言一出,余秋燕和张伦大吃一惊,互相对视一眼,不再言语了。二人觉得风池将话说得太满了,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看面相也好,算命理也罢,都是一种“机”,是能被看到的一面,那就必然存在看不到的一面,所以张伦之前说赵冲无夭折之相前还加了一句“若施救及时”,是有条件的,而一旦错过了这个时间跨度,即便有通天之能也将回天乏术。 第305章 卦辞:西南得朋 风池言运格未满,那就是还未达到可以施术的时候,在时间的流逝中,赵冲的魂魄亦可能在等待的时间里消散,再无还阳的可能。上官媚当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将永远失去赵冲,但她不愿相信不愿面对,恰恰风池又给了她急需的希望,所以她把全部念想押在了风池身上,这固然可称之为信赖,可又未尝不是种极大的负担。这世间很难说有百分百把握之事,何况是将一个生机溟灭之人的魂魄找回来,想想就觉得难以逾越,如果风池失败了又当如何?那等于是他亲手掐灭了上官媚心底的希望,她之前对他有多信赖,那希望破灭之后的怨恨就有多强烈,且极可能转嫁到风池身上,成为她心底里的一根毒刺! 在余秋燕和张伦看来,风池这么大包大揽拍胸脯保证是不明智的,除非他成功了,否则贻害无穷。 “看时辰不用这么麻烦的,现在是亥末子初了。”周彤从储物袋取出一个类同日晷的法器瞅了瞅,又收了回去。她年纪最小,固然聪颖明慧,在人情世故的阅历上终究浅了,风池踱来踱去的,分明是以观天掩盖其同样焦灼的内心,推算时辰只是借口罢了。 “子时至,正乃阴阳滋生交汇之时。”风池忽笑着对上官媚说道,“姐,麻烦你为我和大哥卜筮。” “好……只是……”上官媚本想说自己卜筮所用的蓍草年份不够,只是用来学习的算筹,真正用于大事之卜颇不合宜,恐算之不准,而且在卜筮前还需沐浴更衣,调整自己心神,以她此时的情状,显然做不到。 “无妨,道法自然,行权宜之便也是自然。”风池示意上官媚无须有太多羁绊。 “是卜单挂还是重卦?” “重卦。” 高天之上,云笼阴郁,不显光明。 地华之下,雪覆山峦,犹有余光。 宽阔的比试场内,上官媚点燃熏香,祈福于地,一拜再拜,仰天祷告,告天己心,诚挚有加。随后,其取出蓍草,取其一喻太极,弃之不用,将其余蓍草左右分握于双手喻阴阳,开始依规筹算。卜筮并不复杂,为简单的算数,依规次第得出六爻即可,便为一卦,此为重卦。以卦为基础,再推衍卦之变。 风池诸人凝神观看,无有人言。 很快,上官媚依数计算,得卦为“坤”,就在她想继续推衍其变时,风池面露喜色,说道:“可以了!” 上官媚一愣,疑惑的看着他。 “不尽测。”风池再次重申。 “那就不尽测吧,坤为地母,寓意极佳,再好也没有了。”张伦也附和。他知晓风池在寻求三才契合,已得人才,既现坤卦就卦象而言地才契合已露端倪,继续推衍下去,若变数太多,反而不利,至少从心态上而言会产生不必要的掣肘。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而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上官媚念卦辞,其失神的面颊上开始有了神光闪动,因为就坤卦的卦辞而言,确实是大吉之卜筮,且与他们目前的处境很是契合。 而作为主事者的风池,此刻萦绕其心头的那一份沉重亦减轻了不少,困心之事,就心境而言大为放松,因为卦辞对他心境的揭示太贴合了。君子有攸往,先迷而后得主,是指他目前试图为赵冲招魂的举动,其实是心中没底的,自己也迷惑,到底能不能成功,但之后会走向坦途。利,则是吉利。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我们目前在什么方位?”余秋燕问道。 “大方向是西北,就宗门之内而言,我们处于东端。”张伦道。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所处之地,不合?”余秋燕又问。 卦辞言“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就表字之意来说,就是西南会得到朋友,若是往东北去则会丧失朋友,也难怪二人说不占地利了。 “那我们这就动身。”周彤一骨碌从地上站起。 “大哥在这里出的事,若移位,又有何用?”风池截口说道,“万事万物皆分阴阳,卦辞为何就不分阴阳?我们想简单了,也曲解了。” “愿闻其详!”张伦既然对相术有研究,对占卜解卦辞,自也饶有兴趣。 “西南得朋,卦辞为何不直说西南得友?”风池提示。 此言一出,就连上官媚也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西南得友,本就是最直接了当的表述,直击本质,也更易于让人了解。 一个朋字,确实需要考量了。 “还有,西南得朋的得字,仅仅是得到的意思么,是否包含另一重含义?”风池又道。 “风兄,直说吧。”张伦颇有些迫不及待。 “西南得朋这是表意,方位是不会错的,我面向西南可与之相符;得,亦可理解为得和朋友们在一起行事,我此刻亦与之相符;朋字最为关键,双月为朋,当朗月当空时投映于水方成双月,月照于人,人与影互相为朋,所以月无遮掩,明亮可照出影时,方是天时。”风池说到这里,抬首望空,此时重云遮月,月华不显,显然天时未至。 至于东北丧朋,风池完全没有继续解说的必要了,其表意就直接道明了后果。 “风兄这一席话,让我受益匪浅,待此间事了,你我好生亲近亲近。”张伦由衷道。 余秋燕未开口说话,只是用一对妙目朝风池这边扫来扫去,她以前只觉得他像个憨货,是个有趣而好玩的人,现在看来似乎自己肤浅了。 未过多时,原本阴暗的演武场突然一片透亮,却是朗月从阴云之中钻出了一角,即将完全呈现在世人眼前。 风池大喜过望,说道:“诸位师兄帮我护法!” 风池言罢,咬破自己手指,待血溢出之时,以赵冲为原点,开始在周围画起符来,这些符号全是《失魂引》上所书,看起来如蛇行鹤舞,全然不知所谓。可当风池全部画完之后,在月光照射之下,这原本一览无余的空地中突然升起一股淡淡的云雾,使得整个现场变得朦胧起来。他们因彼此挨得近,虽有雾霭遮挡,还是可看清彼此,若是处于百丈之外,则已然一无所见了。 第306章 深入幽冥 “大姐,你我换位。”风池对上官媚说道。 “嗯……好……”上官媚似乎不太愿意离开赵冲身边,但她心底的清明告之自己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仅凭借风池施法之初就呈现出如此异象而言,接下来的步骤极为要紧,来不得半点疏忽。所以,她略一迟疑,就站到了正北,和张伦、余秋燕、周彤各据一面,替风池护法。 “无论见到什么,诸位师兄切勿大惊小怪,保持沉默即可。”风池又道。 说完,他脱去衣袍,露出健硕挺拔的上身,随即又从储物袋内取出一小坛子果酒来,揭开封印的同时,双膝着地,拜天祭地,同时不停翻念祷词。随着其语速越来越快,演武台附近刮起了一阵阴风,无声无息,随着附近升腾的雾霭一起流动,可阴风所过之处,白天未融化的积雪瞬间冰封。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开始,一盏盏恍惚如蜡烛的光点,带着寒气,顺着阴风悄然而至。这些光点看似有形,又似无形,明明灭灭,其大小也是随时变化着的,一会膨胀如山桃大小,一会微缩如豆,每一个光点好像蕴含着某种未知的生命一般。 随着这些光点越来越近,一股刺骨的冷逼来。 这些光点难道是鬼魂?周彤这般想着,寒毛倒竖的同时,差点吓得尖叫出声,好在她见机得快,一把捂住自己嘴巴,硬生生将这种恐惧压制住了,可胸口却砰砰如擂鼓,心跳之剧烈连她自己都能听到。 与此同时,余秋燕面色煞白,她正拼尽全力压制自己储物袋中的一物——那个她视如性命的法盘。那是她施展“九鬼离魂功”的必须之物,也是此功法的唯一破绽,万万不可有失,在此之前除了她以外,任何人都无法遣动此盘,因为她才是“鬼母”,但这一刻藏于法盘中的骷髅却不听她使唤了,拼命的想从法盘中脱壳而出,风池施展仪式时强大的召唤之力,居然完全避开了她对法盘的控制,乃至需要她以“鬼母”之身强行压制。 点点光斑随着阴风在以风池为中心的两丈之外环绕旋转,就不再靠近了,一闪一闪之状,如同百十双眼睛在窥视他们。 这一方比试场内,如同极寒之地,当流动的空气掠过衣袍织纹,肌肤不由自主的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哪怕以真气护体,犹不能减轻多少。 “这居然是一个功法被废形同废人的天选境外门弟子弄出来的动静?”张伦内心狂想,他背对风池,看着眼前诡谲难名的场景,惊讶万分,同时又觉得大开眼界。 上官媚对眼前出现的阴风或光点是否是鬼魂全然不在意,因为她的关注点只赵冲一人,相反,风池此番引动的异样越是声势浩大,她反而越宽心,使得她心中对风池可救赵冲的信念愈加坚定。 “从现在开始,切不可用神识查探于我,切记!”风池喝道。 人都是畏死的,风池也不例外,《失魂引》中描述的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施术后遇到的种种困难,而是施术者的魂与魄一旦脱离身体,会找不到回归身体的路,或者是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一旦越过七日时间,施术者命魂溃散,将永远沉沦地府。他只有越快找到赵冲失散的魄越好,因为魄太脆弱了,七日是理论上的时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魄消散。 所以,风池没有退路,他不想失去自己的结拜大哥。 风池沉默了片刻,面向西南,调整自身呼吸,随后开始念念有词,一股黑烟从地底冒出,很快将他包裹其中。 在此之前,风池就将魂魄分离之术使得滚瓜烂熟,他原以为自己的“假寐”是魂或魄单独在起作用,可再看《失魂引》的描述,魂有三魄有七,把他之前对于自身的认知给破除了,他假寐时究竟是三魂同时起作用或是七魄同时起作用,又或者是其中之一在起作用,他自己也糊涂了。 可以这样说,风池此番依据《失魂引》所施展的招魂唤魄之术,实际已经脱离了《失魂引》所描述的范畴,也不在他于藏书阁中阅读典籍的范围内,而是他自己独辟蹊径所创造的独门方式。其魂魄可自由分离的本事为他打开了方便之门,使得其刚一坐下,在施展内视术查询魂魄的同时,人也进入到了空明之中。这大大避免了诸多难以预测的危险,使得在他人看来难以实际运用的《失魂引》,被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门径。 “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风池一边心神念叨着,一边以内视之术在自己体内到处查看。赵冲的七魄中,被七魄断魂针击散了哪几魄,赵冲无法言说,风池只能通过魄与魄的感应,去感知赵冲身体里的存留,以己推人。 当风池感觉自己心脏处似乎存在莫名的灵动时,其手足突然僵硬,脑子里“轰”的一响,眼前一迷糊,瞬间出现在一片地火与黑红赤岩并存的莫名天地中!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风池心中第一时间升起一个这样的念头,举目望去,头顶是一片暗红并交织着黑红二色的天空,像是云在漂移,又像是熔岩在流淌,呈逆时针方向打着漩,渐渐铺染开去,越往远处,越可见此暗云之寥廓,通达无尽。 随后,风池感觉到自己所处之地很是暖和,暖洋洋的,分外安逸。 他觉得奇怪,双眉一皱,低头向脚下看去。 他所立之地,恰恰是在几块巨石之中,零零总总的石笋怕有二三十支之多,高的约五六丈,最矮的也有两三丈,除了能看见头顶的天,视线全然被这些如石笋一般的岩石所阻,不知晓外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些岩石表面斑斓如老树之皮,黝黑如墨,岩体格外密实。 出于好奇,风池用手摸了摸近前的一支石笋,触手处居然是温热的,手再往岩石上部摸了摸,温度降低了,有些发凉。 这引起了风池的兴趣,又伸手向下摸去去,却是越来越热,同时发现这些石笋下部是断裂的,就好像在一个硕大的盘子里码着这东西,如同祭品或者说是某种材料,此刻正置于熔炉之中熔炼一般。 如果风池是在正常状态,他一定感觉出了异常,也决不敢在此久留。 可他神魄离体后的思维方式是非正常的,与魂魄分离时的“假寐”不同,其思维变得单一且不受自身思想指引,不仅没感觉畏惧,反而饶有兴致的打量起这些石笋来。 第307章 幽冥鬼胴 依照风池掌握的并不丰富的对于矿石的了解,这些石头与其在藏书阁中看到的奇石篇中关于玄铁的形态颇有些类似,究竟是不是,他无法肯定。因为奇石篇中对玄铁的介绍说,玄铁是少见且珍惜的锻造或精炼法器的必须之物,价值不菲,一块拳头大的玄铁,就可置换上百灵石,哪可能一次性出现如此之多?故而,他对这些黑色石笋的价值并不太在意,而是对这些黑石头本身产生了浓厚兴趣。 与《失魂引》中所描述的一样,身体中的七魄都有自己的喜好和关注点,主宰人的喜怒哀乐,魄一旦脱离了身体这个寄居的本体,其顶头上司“命魂”就管不到它了,这就像一个被母亲严格管束的顽童突然被放了大假,那种兴奋与跳脱是完全无羁的,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毫无概念,遇到戳中喜好的事情,会不顾一切的去执行,一旦魄迷失在这种情形中,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风池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跳出这些石笋的包围去找寻赵冲失散的神魄,而是想到了吞纳术,并认为若是将这些黑石头吞入腹中,那真是太好了。 就在这些石笋的下端,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晶状物,就跟析出的大颗盐粒一样,在红色天云的映衬下显得五光十色,极为好看。 风池乐呵呵的盘膝坐地,同时不顾这些晶体尙冒着腾腾热气,就对着施展起吞纳术来。 这些晶体个头不大,但是奇重,豌豆大小的一粒达到了拳大花岗岩的重量,沉甸甸的,所以他最初吸取的速度很慢。 随着时间渐渐推移,他开始得心应手,就跟长鲸吸水一般,将这些晶体一股脑的往丹田中引去。 这一坐,他就坐了四个时辰,简直不知疲倦,而他收集到的晶体若是用箩筐装,怕是得四五担。 即便如此,他仍意犹未尽,又把目光瞅向了那些黑黝黝的石笋。 可是要撼动如此巨大的石笋实在是太难了,他又是一通寻找,发现其中还夹杂着磨盘大的碎块,于是他笑开了花,完全痴迷在吞纳术之中。 如此这般,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完全没了概念,也许一天也许两天,直到将那些碎裂的黑石碎块全部吞入丹田这才作罢。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更何况是单一的魄,而且胃口极大,一旦找到了兴趣所在,那是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毫不意外的将心思附着在了那些石笋上,同时想到,若是在对敌时突然喷出这么大块的奇重巨石,奶奶的,谁能挡得住?同阶以内,出其不意被这石头压住的话,想挣扎而出那是千难万难,这般想着,他好像看见了人被压在石笋下屁滚尿流的样子,越想越是兴奋,开始对着那些个石笋施展起吞纳术来,也不管吸不吸得动,腹部一张一缩如蛤蟆,就那般一呼一吸的吞纳着。 这些石笋最小的也有也有两三丈高,下部直径达到了合抱粗,欲将之纳入腹中谈何容易? 风池没有这样的疑虑,反正吸得动他要吸,吸不动它也要吸,他享受其过程,对于结果反而不怎么在意。 他所处之地越来越热,腾腾蒸汽劈头盖脸直往他身上蹿。 外部环境变化,温度越来越高,他好像还可忍受,奇怪的是他体内也感觉不舒坦了,与外部环境勾连到了一起般,否则他大抵上还要沉迷下去。 这种热不同于炎火之地,是由内及外的,如同身体里面突然驻扎着一团火,在不停的往外喷,乃至火烧火燎的,令他莫名焦躁。 也正因如此,他心念一动,不再保持平常心了,而是全身灌注,狠盯着眼前相对最矮小的石笋,拼力一吸。 奇迹发生了,数十千斤的石笋瞬息被他纳入丹田,他用内视术一看,其可不是好端端的立在丹田的正当中么。 可这块石笋实在太沉,乃至丹田托不起这样的重物,丹田底直往下沉,眼看着要重新在丹田中钻出一个大窟窿。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欲将石笋喷出来,可这玩意到了丹田中就像生根了一般,反而将他之前吸纳的普通碎石喷出了一大片,下石头雨一般,填塞了他所站立的位置。 好在这一番操弄之后,那直往下堕的丹田又恢复了原状。 既然是丹田中积攒的石头超出了容量所致,那就好办了,风池又接连喷出几口碎石,将覆盖在丹田中那型如荒漠的砾石地面清除了一小半,而后面颊带着微微笑容,开始瞄准了下一块黑色石笋。 风池不知道,他此时正处在一个类同鼎镬的巨大容器中,此鼎呈扁平状,上头是个喇叭口。而在鼎镬滚圆的腹部下方,赤红的烈焰正在对着鼎镬加热,那火好像是从岩石缝隙中喷出来的,有时呈流质状,有时又似浪花飞射,炽热的高温将空气都烧灼了一般,扭曲而变形。 这鼎镬也不知是由何种材料做成,在如此高温下,也仅底部被烧红了半截,上头仍黑乎乎的。 鼎镬的肚子部分篆刻着一个个硕大的符文,这些符文也似有生命一般,在烈焰的焚烧之下,符文时而通红,时而暗哑,非常有规律的明灭交替,如同人在一呼一吸,吸纳能量。整个鼎镬从其如此大规格的体积及耐高温的情形来看,显然是一样重宝,而那些黑色石笋就是此鼎熔炼的对象。 在大鼎四周,林林总总的围聚着怕不下二三十群“人”,这些个体身无寸缕,有手有脚,身体形貌看起来与成人类似,但浑身上下没有毛发,且看起来很瘦,却又不显骨头,如同皮囊做成的人偶,其内又灌满了水一般,体型虽瘦却没有瘦的直观感受,反倒显得浮肿。透过他们身体的表皮,能依稀看到他们裹身肉皮之下的血管,就像老树的经络,扭曲而狂乱,深绿色,某些甚至呈黑色。这些“人”无一例外的头顶光溜溜的,前额斜向着直冲头顶,后脑勺如一颗巨大的肉瘤黏在面门上。面门上没有眉毛,只有一对乌溜溜的眼珠,无眼睑,鼻孔朝天,大嘴包地,可谓奇丑无比,将这些人形之物称之为鬼胴倒是恰如其分。 他们的汗腺也与人不同,略显透明的皮肤虽然没有毛孔,可其脚下却湿漉漉的,尽显丝滑,汗液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排出的。 这些鬼胴拉扯风箱的干劲十足,在如此高温之中劳作依然个个精神抖擞的。 他们没察觉到鼎镬中出现了不速之客,丑陋的面部咧开,好像是在发笑,好像正陶醉于操作的一个个巨大风箱中。 第308章 红衣羊头人 这些风箱同样有二三十个,且个个体积庞大,每个风箱后足有十个鬼胴同时拉扯,将产生的气流注入一座用石块修葺的巨大灶炉中,灶炉的开口处就在大鼎之下。 也不知风池已经吸到了第几块石笋,为了减轻丹田的负担,又开始往外喷碎石。 堆积的碎石实在是太多了些,从鼎镬的边缘下雨似的掉出一大片,落在地上“扑扑“有声。 这些鬼胴诧异的望着高耸的大鼎,个个面露疑惑,大概想不通究竟是何故。 其中一名貌似为首的鬼胴脱离群体,顶着腾腾热浪,极快的从稍稍靠近大鼎之处捡起一块碎石,又快速弹开了去。 于是,瞬间又围上来十余鬼胴,齐刷刷望着为首鬼胴手中的碎石,茫然不知所措。依照这些鬼胴以往熔炼石笋的经验来看,鼎中是不可能喷出此等毫无用处的石块的,这些鬼胴互相低语合计一阵,将原因归咎为这批石笋中的杂质太多了,所以才在高温下炸裂。 如此一想,这些鬼胴也就释然了,又纷纷回到了各自风箱之前,拼了老命往灶炉中注风。 为首的鬼胴将碎石抛在地上,四处张望一阵,选了个高出地面的平台,昂着脑袋眯着眼睛瞪着大鼎之上。 为首鬼胴熔炼石笋的经验比那些普通鬼胴丰富多了,在它看来,含有如此多杂质的石笋是不可能投入大鼎中熔炼的,但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它也无法肯定,便抱着仔细观察的心思,看看碎石炸裂的情形会不会再现,又究竟是何原因导致的。 当碎石再一次喷出时,为首鬼胴瞪大眼眶,那仔细到滑稽的模样,专注到令人发笑。 可为首鬼胴却笑不出来,因为它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高大威武的年轻人。 为首鬼胴的目光落在风池身上时,其吃惊之状,仿佛眼珠子都能从眼眶中掉出来。 风池已经吞纳了三座石笋入腹,其吞纳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突飞猛进,他正要将心思投注到一块更高大些的石笋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瞄着自己,他吃了一惊,低头向石笋的缝隙看去。 那儿有个光溜溜的脑袋,可不也正看着他么? 这是什么怪物?这是风池神魄的第一感触,随后吓了一大跳,从地上一立而起,胆大包天的呵斥道:“什么鬼东西?滚!” 为首鬼胴这下子可算是从无比的震惊中醒悟过来,咿咿呀呀的,就欲朝风池扑来,可他这具如同灌水的躯体很畏惧高温,刚刚接近鼎镬身体表面就开始冒起一个个的血泡,它只好半途折返落地,脚下顿时冒青烟,它便疼得龇牙咧齿的远远跳开了去。 为首鬼胴一手指着风池的同时,跳着脚对一众鬼胴呼喝起来,说的是什么,风池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其它鬼胴显然是知晓的。 这还得了?有人偷偷潜入神鼎中偷盗? 于是,这些鬼胴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一起朝大鼎这边围拢过来,但乌合之众也不敢过分靠近,就在那远远的呼喝。 风池见状,胆子顿时大了,朝一众鬼胴伸出右手比出中指。 风池本身就是个胆大包天之人,可神魄离体后,神魄的胆子似乎比其本体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此等诡谲凶险之地,居然就不晓得怕为何物,反而挑衅的将石笋底部刚刚新析出的盐状晶体吸入腹中,还要拍着肚皮卖弄一番。 此情此景落入这些鬼胴眼中,等于是坐实了风池的偷盗之举了。 这些鬼胴也不知从哪里寻来几面破破烂烂的铜锣,一通乱敲。 此锣看起来不起眼,可鼓槌与锣面一接触,其产生的音波却对风池之神魄有极大的震慑作用。 风池只觉得脑子里隆隆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门中钻出一般,头疼如裂,其并非实质的神魄虚拟之身,也在嘈杂而凌乱的音波中变得一会凝实一会虚幻,这是难以负担并可能导致神魄溃散之状! 危险! 风池神魄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想要逃离这里,同时升起一个念头,飞走! 这个念头产生的刹那,风池神魄顿时离地而起,一下子蹿起十余丈之高,就那么漂浮于空中,而音波对他的副作用顿时减轻了。这情形如同梦境,遇到高山大河阻隔,心念一动自己要飞过去,身体就被赋予了神力一样,毫无阻挡就能飞跃,端的轻松无比! 那些鬼胴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即便是为首鬼胴身具某些轻身神通,却也不敢扑过来拿人,因为它跳不了这么高,更怕自己跳到鼎镬中被烤成干尸。 这些鬼胴却也不是无脑之辈,将几个破锣朝天,又对着风池轰击而来。 “想对付你舅爷?丑八怪,来呀,来呀!”风池神魄发现自己能飞,那胆色是蹭蹭往上狂涨,双足一蹬,又上升了二十丈,低头看着地下一众茫然的鬼胴,叉着腰挑衅。 随后,他下意识的手往储物袋一摸,试图将自己的柴刀法器掏出来,却摸了个空。 储物袋依然挂在他腰际,可其就是个虚像,手毫无阻碍就穿越过去了。 他又见那些鬼胴似乎无法可想,而自己又被它们从鼎镬中撵了出来,越想越气愤,以内视术观察丹田中还剩下部分碎石,便二话不说的一张口,向着一众鬼胴喷去。 于是,漫天石雨跟瀑布似的,直往这些鬼胴脑门上砸,直砸得这些鬼怪鸡飞狗跳。 “何人如此大胆?”蓦然一声暴喝,发自暗云笼罩下的某处,随着话音响起,一个红色的影子如流星一般朝风池直掠而来。 此人头生双角,面目黝黑,满头浓密的卷发,络腮胡,眼大口阔,看起来异常凶猛,就像一个从羊胎中孕育的怪物!而且此人的言语与那些鬼胴完全不同,风池一字不落的尽数能听懂且听得明白。 此人来势极快,裹身的宽大红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只一个眨眼的工夫,离风池已然仅五十丈之距。 风池神魄再是胆大到癫狂,目睹之下也感觉自己决不可当,故毫不犹豫的朝流动着红云的天空冲去。 “咦,居然是生魄!”来人诧异道,可其凶猛的面目上立现残忍之色,“生魄又如何?拿命来!” 第309章 七窍流血 话音刚落,一个手臂粗的黑色铁链状绞索毫无征兆的出现,甫一露面,距风池神魄仅一丈之遥。 风池终究吃了太胆大的亏,此人现身时他不是首先想着逃跑,而是认认真真的看了此人长相,就觉得这家伙像只人身精怪,头上的羊角也忒夸张了些,当绞索袭来时他急忙挪移至十丈之外,即便如此仍慢了半分,其裤腿被撕下来半幅。 这下子风池神魄再是胆大妄为,也给吓得浑身炸毛了,屁股下如点了炮仗,双腿一蹬,瞬间往高空升起五十丈,再往下看时,那些鬼胴就如蚂蚁似的。 “哪里逃!”羊头人怒目贲张,手一挥,一头尸面腐鹫出现在其脚底,乘风朝风池追来。 都到了这个关头了,风池这该死的神魄居然还惦记着那些石笋,低头瞄了一眼,这才心有不甘的朝暗云涌动的天宇继续攀升。 这二者一前一后,一追一逃,直往高天之上。 也就在这时,风池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来,此人身着唤灵宗修士道袍,境界在天选中阶圆满的样子,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挡在前面。 这人风池当然认识,正是与他一起拜入宗门的修士,叫柳志,只是此人平素很低调,加上神通本事也不突出,故而没有太多存在感。 这柳志刚现身,迎面就与风池相遇,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出现此等事情,面皮抽动,就想要说什么。 风池神魄对于柳志为何出现在这里,压根来不及去想,而是出于同门之谊的急速说道:“快跑!” 话出口的同时,风池没有片刻耽搁,方向一变,继续往苍穹之上直冲。 “咦,又一个,是生……生魂?”羊头人见着柳志,心里头的震惊可谓无以复加,感情自己管辖的地域是个筛子还是怎的,这才多久就有一个生魄和一个完整的生魂闯进来? 那柳志显然不知道自己出现在何处,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悬于半空,而是目瞪口呆的望着风池后背,一个念头在心中狂呼:“这小子不是功法被废了吗?他哪可能就此凌空飞行,这是灵台境、聚元境、还是化形境啊?” “莫非这是幻境?”柳志如此一想,心中大定,也就在这时他感觉有劲风扑面,他正要查看,身体一轻,却是被尸面腐鹫尖利的双爪抓住了肩膀,随之一阵穿魂裂魄的疼痛传达至全身。 风池此时已经接近头顶的暗云,就在他即将一头扎入其中时,他低头向下看去,那羊头人似乎察觉到自己已经追不上风池,立在半空中看着他。 两人隔空对视。 “风师兄,我错了,救我,救我!”柳志此刻才知晓自己闯了大祸,眼泪鼻涕横流。 风池神魄的思维是不完整的,对于柳志说自己错了,他完全抓不到重点。 “快跑啊,你刚才怎么不跑?”风池大声喊道。 “跑?怎么跑?”柳志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想竭力抓住能挽救自己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羊头人显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尸面腐鹫金钢般的双爪一分,柳志就跟纸片似的一分两爿,其躯体随之如蒸发的水汽,就此散去。 “你的气息我记住了,还会把你的气息传播出去,你跑不了的,你既然到了这里,也许过不了几天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一会逮住你!”羊头人咬牙切齿的说道,五黑的手爪捏着从风池裤腿上撕下的碎布,放在鼻端闻了闻,敞开嘴嘿嘿大笑起来。 风池看着羊头人凶狠的样子,就算其神魄再大胆离谱,也想着这个鬼地方他是不会再来了,他看着柳志消失之处,叹息一声,向黑红交织的暗云投身而入。 演武堂比试场的空地中,上官媚、余秋燕、周彤、张伦四人依然分立四角,坐在原地。 此时已经是三个昼夜过去了,自他们踏入修仙界以来,还是头一回经历如此神秘难解的三个昼夜。 就在风池提醒过他们不可用神识窥探他后不久,他之前以鲜血在地上描绘的那些符文就跟被赋予了生命一样,突然活了过来,形成了七个血红色的魔幻之影,这些影子似人又似兽,围着他们旋转,氤氲雾气似乎被这些魔影隔离出来了一个仅数丈大小的独立空间,恰恰将他们四人及风池赵冲护在了中间,与结界有些类似,但其规模和占据的范围又太小了。随后,这些魔影就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但他们四人都能清晰的感知到,有个透明的薄膜样的防护层,将这里保护了起来。 余秋燕储物袋中的法盘也随之消停了,骷髅们不再急切的想要钻出来,她在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惊讶的感知到自己豢养的骷髅正对着风池所坐方向颤巍巍跪下去,行顶礼膜拜大礼。 这怎么可能?它们能看见风池?余秋燕心底的震惊无以复加,更重要的是它们对风池跪拜又是什么意思,在此之前只有身为“鬼母”的她才可获此殊荣。 那么……它们这是认可风池?余秋燕想到这里,又想起风池一见她就挂在嘴边的“小娘子”称呼,没来由的感到脸上一烫。 也就在这时,周彤忽惊呼道:“三哥这是怎么了?怎么七窍流血啊?” 风池有言在先,不可用神识探查他,但并没有说不可用眼睛看他,周彤就是在回头看他时发现了异状。 风池确实在流血,从其口、鼻、眼、耳四处七个孔窍中流出,血如蚕丝,就跟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从其面部落下后依然是呈细微的丝线状,也不与其身体沾粘,落在地上后也未被积雪所阻挡,直直的向前延伸,直至那几个描绘的符文处,便凭空消失不见了。 神秘血书阵法的运转显然仅靠这几个符文本身的能量是不足以支撑的,也没有依靠灵石等外力,那么其运转的方式就是消耗风池的鲜血。 血对于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所以,当周彤此言出口,包括上官媚在内,四人一下子全聚拢到了风池身边。 “是血,这个招魂唤魄之术是靠修士自身鲜血驱动的,我之前还想着以风兄这点神通怎可能施展出如此玄妙至极的神通,原来是靠伤己达成的,那就难怪了,哎……”张伦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第310章 奇阵 超脱亡魂 “风兄从哪学的这些伤己之术?在炎火之地他用过一次,强行提升等阶,这才导致根基不稳,一身功法尽废,此等术法伤人伤己……”不知为何,余秋燕此刻颇有些心疼风池的意味,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语境的变化,立刻不吭声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周彤急问。 没人给她答案,因为在座诸人都没见识过此等阵法,连认都不认识,自然更谈不上化解了。 周彤猛想到什么,又道:“三哥说他有七日时间,也就是说他可以支持七日,是这个意思吗?” 张伦摇头道:“这怕是风兄给出的最大时间限度,真要用上七日的话,风兄必然油尽灯枯,绝无幸免!” 上官媚没有做声,她内心很复杂,一则是她极度渴望赵冲能再次从地上站起来,二则她也希望自己的结拜金兰能安然无恙,希望这一切能尽快过去,达成愿想,不至让风池再度受到严重伤害。 “别急,这才刚开始呢,没准风兄用不了多久就成功了呢?”张伦安慰道。 于是,四人再度回归己位,盘膝静坐。 那些环绕此地躲藏于阴气中的光点,每一个代表一个游魂,不知它们是否还存在思想或感知,此刻竟是异常兴奋,萤火虫一般不停将自身的光点激发得越来越亮堂,就像烛火在燃烧,大抵是能量消耗所致,更细微如粉尘的斑点从这些游魂中散落,这些游魂的形体也在燃烧中逐渐变小,可它们乐此不疲。 终于,一个游魂将自身光亮激发至最大,如飞蛾扑火一般朝着地上东南角某个符文冲去,周彤吃了一惊,将抽骨扇一挡,游魂却直接穿过了法器落在符文中。 游魂发出畅快并欣慰的半声笑,随即湮灭。 周彤等四人之前完全看不懂这些游魂在做什么,可他们听到了那半声笑,也感知到了那半声笑所传达出的某种得以解脱的轻松感。 那半声笑同样鼓舞了环绕四周的游魂,开始接连有游魂激发出自身光亮朝东南角的符文中闯入,好像这个符文是一个未知的入口。 但并非每一个游魂都那般幸运,更多的游魂或许是激发出的能量不够,无法融入符文中,被一弹而开,随即如泡沫一般坠入地下,再无出现的可能。 “三哥的这个阵法是在超脱亡魂吗?”周彤之前惊惧于这些裹挟着阴风的亡魂,可看了它们前赴后继求解脱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了怜悯之意。 “在此之前,我总听说人有魂魄,但也仅限于传说,这些光点我还是头一次见,我也觉得是亡魂。”张伦瓮声道,“虽然我不清楚风兄究竟施展的是什么神通,但有几分明白这个阵法的用途了,此阵就是隔离内外的,以免施术时受到被此术吸引过来的其它亡魂干扰,这些亡魂因为有一个出口,所以才不会对阵法内造成冲击。” 四人都没有想到,这种情形持续了一夜,到了次日黎明,这些亡魂就突然消失了,连同笼罩此地的雾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更出乎四人意料之外的是白天经历的一幕。 演武台出了人命,是被封闭了不假,但此处仍有内门弟子驻守,也有前来打扫卫生的外门弟子。他们出现在此时,因为周彤等四人得了风池的吩咐保持沉默,虽然看见了这些人互相交谈着前来,四人并没有抢先打招呼。他们甚至想着,如果这些弟子妨碍他们,大不了跟他们解释便是。可是,这些弟子好像压根就没看见比试场中有人一般,就那么从旁边经过,眼睛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们还谈起了昨日的比斗,赞叹赵冲骁勇,且还为他的陨落颇感可惜,同时又私下窃语,觉得赵冲怕是得罪了雨燕峰的人,有此大劫也就不令人意外了。他们这般你言我语的,却不知当事之人就在旁边的法阵中看着他们。 其中还有一名外门弟子铲雪铲到了阵法一旁,可他就那么从旁边滑了过去,居然与阵法毫无触碰或交集。 周彤等人能看到这名弟子的一举一动,那名弟子则完全看不到他们,甚至他的界面压根就没有人存在,他从阵法中穿行而过,连半点感觉都没有。 到了夜间,临近子时,阵法周围的阴云又升起了,而这一次随着阴风而至的亡魂更多了,零零散散的光点闪耀在群山纵岭之间,就跟得了讯息后邀朋结伴一般,齐往演武堂这边赶路而来。 在唤灵宗立宗以来悠长的岁月里,不知有多少修士亡命于演武台,又不知有多少人大道无望,坐化于宗内的丛山峻岭间,有如此多亡魂游荡并不令人意外。 这一幕太壮观了,星星点点的,这是属于亡魂的盛会。 “这……会不会引起注意啊?”周彤眼望着此情此景,心底发毛,因为宗内大能之士太多了,若是惊动了他们,破了风池设置的阵法那麻烦就大了。 “我出去看看。”余秋燕说道。 “且慢……”张伦立即阻止。 “你没发现夜间和白天不同吗?”余秋燕知晓张伦的担心,但她更有把握,一步跨出了阵法外。 她依旧能看清楚张伦,实际上阵法内的情形在她眼中一览无余,但是她眼中已然看不见任何亡魂了,只有无垠月光普照大地,甚至被亡魂包裹的刺骨阴气也消失了。 “这个时辰阵法失效了?”张伦惊问,因为他和余秋燕四目相对,彼此清晰可见。 “没有,是阵法从子时开始至天亮前对人的隐蔽功能失效了,但对亡魂有效,我现在站在这里看不到任何亡魂,白天应该是相反。” “当真?”周彤狐疑,也朝阵法外跨出,可不就跟余秋燕说的一模一样么! “二位仙子赶紧回来,我觉得风兄既然让我等留在此处,必然有其意图,还是轻易不要离开阵法的好。”张伦见二女都站到了阵法之外,赶紧提醒。 余秋燕和周彤也觉得张伦言之有理,故没有耽搁,赶紧步入阵法之内。 也就在这时,“嗤啦”一响,如同裂帛! 张伦骇然四顾,当他目光落在身侧不远处的风池身上时,其一向给人儒雅多智的形象顷刻间颠覆了,他像个初涉人世的小孩般,被眼前的一幕完全震住。风池的裤腿少了半幅,露出了半边大腿,那被撕掉的布匹却没有落在阵法之内,而是凭空消失了。 不仅是张伦,余秋燕和周彤也惊呆了,茫然且不知所措。 第311章 若鬼胴 梦回翎羽 上官媚终究从极度的哀痛中恢复了部分清明,她缓缓走至风池身边,安静地看着风池七窍流血的样子,眼睛里湿润了,哽咽道:“老三,你能听到我说话么……你是在与人搏斗吗?如果冲哥命该如此,你回来吧,别勉强了……” 没有回应!风池依然端坐在那儿,呼吸似有若无。 上官媚与风池离得这般近,她还是发现了某些异常,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风池披散的头发。 头发无根,就在上官媚触手的刹那,一束头发从顺着她的手指从风池头皮上脱落! “你别碰!”周彤几乎是尖叫着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上官媚的手,她瞪得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恐惧并非是害怕,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担心,或许还包含对上官媚的责备,因为在她看来若不是上官媚失魂落魄沉湎于失去赵冲的苦痛中,风池或许不会铤而走险。 黏在上官媚手中的头发好像是一个开端,只几个呼吸的时间,风池的长发就全部松动了,如从茅屋顶上滑落的枯草,与此同时,他的眉毛也在扑扑的往下掉。 “三哥,你这是怎么啦?”周彤喊道。 “二位仙子切勿轻举妄动,我等对此阵法一无所知,任何举动都可能给风兄招来灭顶之灾!”张伦提醒,“还是各归其位吧。” 张伦劝阻得及时,周彤和上官媚就算再心焦,也不得不按捺住内心的躁动。 但一无所知的等待同样是一种痛苦煎熬,上官媚和周彤固然返回了原位,二者的目光却全落在风池和赵冲二者身上,阵法之外那些游魂解脱也罢化成灰烬也罢,她们没有心思去顾及了。 当演武台外某处小山岗突然惊起几只夜莺时,随之又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声音虽很轻微,却难逃张伦和余秋燕的耳朵。 周彤和上官媚因被风池和赵冲牵扯住了全部心神,没有注意到演武台外山岗上的异响。 余秋燕瞄了张伦一眼,有征询对方意见的意思。 “如果有心人真要打探这里,他们迟早会发现的,只要他们不蓄意来破坏,由他们去吧,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张伦这一次没有直接开口说话,而是用上了真气传音,显然他不愿惊扰周彤和上官媚。 余秋燕觉得有道理,略微点了点头。 就在这片积雪覆盖的落叶林里,有个人趴伏在地,正是柳志。他或许是怀揣使命而来,恰恰看到了比试场内的几个人影,因为用神识扫视余秋燕等人毫无疑问会被对方察觉,所以他仅仅将神识扫向了正襟危坐的风池,然后他脑子一空,从栖身的树干上掉了下去,就此人事不知。 到了第三个白天来临时,周彤等人观察到风池又发生了变化,其身体逐渐偏向消瘦,脑门上光溜溜的,没有几分血色,绛珠仙子留在他脸上的巴掌印完全消褪,就连他脑门那个曾经活灵活现的乌龟图案也变得模糊了。 他赤裸的上半身,皮肤开始发白且变薄了一般,呈现出某种透明,血管清晰可见。 可惜周彤她们没法进入风池的世界,更不敢用神识探查他,否则她们会发现风池正在逐渐转变成另一个世界里的生灵——鬼胴! 正因为不知道风池正在经历什么,这种眼看着他逐渐衰竭的等待对于守候他的人而言更是难捱。 周彤眼瞳里不时有泪水涌出,又被她用手搽去了,就像很多年以前目睹父母离去时一样,彷徨而无助。 上官媚同样忧心且迷惘,她拿出蓍草想为赵冲和风池占卜,犹豫了很久,又怕卦象推衍出来后自己难以接受,终究放弃了。然后,她也像很多年前跟着母亲为驻守边关的父亲祈福一样,对着苍穹下拜,倾诉自己的心境与梦想,希望老天不要对她过于残忍,让风池和赵冲平安归来。 张伦看着此幕,心中叹息:“风兄,你这召唤魂魄之法我等无法破解,你又没留下任何后手,可别把自己玩死了……” 天空下着淅沥沥的小雨,潮湿的气流裹挟着北风,拂过泽南广袤的土地。 今年的泽南没有下雪,在经过了去年云梦泽冰封的极寒之后,这已经算是暖冬了。 当风池在羊头人的追捕下钻入那片暗云中后,他那个胆大包天的神魄陷入了沉睡,而另一个神魄被触发了,当他睁开眼睛时,自己出现在了泽南,就在梦真所在的翎羽部码头上。显然,执掌风池感情所属的神魄苏醒了。 雨幕中的孤岛很是安静,除了浪拍崖石发出阵阵隆隆巨响,再不闻人声。 大泽码头附近的芦苇枯萎了,岛上却依然一片郁郁葱葱,安静而祥和。 风池顺着修葺的石阶顺阶而上,很难说他此刻是什么心情,他就是无由地想来这里看一看。 零零总总的吊脚楼,错落在岩石与林木之中,家家户户有火光透出,火塘上悬挂着大量捕获而来用以过冬的鱼类,老妪在火堆旁跟后辈们讲述往昔的故事,有人打着盹,也有年轻的妇人依偎在青壮的怀中哼着小曲儿…… 风池一一走过这些房舍,有种熟悉而温暖的感触从心底滋生,他见到了梦醒和梦回,并试图跟他们打声招呼,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发现风池的存在。 于是,风池方向一变,朝正对部族的坟墓走去,那儿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那座向北的孤坟。 一剪寒梅,悄然出现在孤坟一侧,粉红色,傲立寒冬。 风池在坟前坐定,看着他自己所刻画的梦真画像,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阿妹,我来看你了。” “你知道不,我遇到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居然个疯子。” “是你指引我找到她的吗?要不为什么这么凑巧?” 风池像个话痨,对着梦真画像唠叨起来,这浮生浊世里曾经最亲密的人呀,这一说就说了近一个时辰。人就是这样,当命运交集之时,往往忽略了这来自上天的厚赐,至无法挽回时,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无论梦真愿或不愿,他原是可以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见她一面的…… “我还是记不起我们的过去,要不你告诉我,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失魂引上说,天魂归天路,地魂徘徊于墓地之间,命魂则归地府,你的地魂呢?”风池这般说着,猛然发现蹊跷之处,围着梦真坟墓转了一圈,一无所见。 “难道这般快就消散了吗,不应该啊……”风池挠了挠头皮,张目四望,整个墓地坟挨着坟,怕是有数百个坟头,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孤魂游荡。 “咦……对了,要到晚上再看看。” 夜阑珊,风池坐在梦真坟前,等待游魂出现,但结果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直到子时已过,丑时来临,他期盼的游魂没有出现,一个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风池昂首望天,其神魄在这一刻骤然消散。 第312章 魂归故里 失之交臂 冷雨之夜,凛冽的风吹过织衣部城外那座无名的山谷。 在山谷中生活的麋鹿、麂子等等,站在树下躲雨,他们或扑张着耳朵甩去一身的雨水,或踢踏几下腿脚。这时,它们就跟受到了惊吓一般,突然四散而去。就在它们离开的地方,一个虚幻的影子出现,风池主宰亲情的神魄苏醒了。 “哈哈,我回来了!”风池这般笑着,开始围着这片属于自己的领地转起圈来。 如果可能,他是想去摆弄一下织布机的,可惜他什么都抓不住,手掌直接从织布机上穿了过去。 但这并没影响他的好心情,从灶膛,至卧室,又到仓库,走了一路。 当他路过盆地中那座唯一的坟墓时,他立在当地,怔怔出神,好像记忆中想起来一点什么,若仔细探究,又全然无踪。 近乎相同的命运曾将二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二人并非亲生母子,却胜过亲生母子,可他想不起来,只是出于尊重的,向着坟墓跪拜。 “怎么没有魂?”这个念头无法遏抑的出现在风池脑海。 梦真是凡人,地魂消散了尙说得过去,风芸是修士,哪怕是最低阶的修士魂力仍是相当强健的,《失魂引》对此有过特别详细的描述,修士的魂怎么可能也不见了? 随着风池心念一动,他即刻出现在了神树岛,在这里,他找到了姬兴和风琳的坟墓。按照姐姐风铃的转述,风琳是修炼出了烈焰诀的高阶修士,若按照中土修士的境界划分,母亲风琳是实打实的聚元境修士,可是他依然一无所见!他怀疑自己是否错过了什么,毕竟游魂是围着墓地游荡的,所以他绕着神树岛走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哪里出了状况?” “这是为什么?”风池喃喃自语。 也就在这时,风池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正对着自己扑腾,可它扑了一个空,压根就无法接触到风池。这是一截两尺来长,小手指粗细,黑里透红的枯木,可其却像有生命一般,抬起的树头就像一个鼻器,生有两只小孔,鼻翼张合。它见自己扑空了,似乎也有些懵,兀自立在那儿发呆。 “你是什么东西?想咬我?”风池道。 枯木倒是能听懂人言,一个劲的摇头。 当风池出现在神树岛时,这截枯木就苏醒了,一直追在他的屁股后面跑,直到刚刚才找到机会,想跟他亲近。 风池有与它同源的气息,这个气息因为是神魄散发出来的,所以特别纯粹,正是它急于找到的宿主,不像第一次一般混杂了无数种精怪之血的异味。 “我父母的魂呢?是不是你搞的鬼?”风池大喝道。 枯木又是使劲摇头,紧接着又往风池腿上扑,接连数次都扑了个空。 风池第一个神魄出现在幽冥,二者属于同一个界面,所以神魄是以实体的形态存在的,他不仅可以吸取石笋,羊头人也可以伤害到他;而第二和第三个神魄出现在阳世,神魄归属不同界面,任凭这截枯木如何使劲,又怎么能接触到实体? 风池有些神烦,反正这截木头也挨不到自己,他便放心的朝附近的阁楼走去,他知道自己的姐姐和四女都在其内安歇打坐。 那节枯木跟屁虫一般拖在后头,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阁楼有墙,也有门,门是关闭的,风池站在门外抬头看了看,挑衅的藐视了那节枯木一眼,身影一动,瞬间出现在了二楼檐廊。 于是,那节怎么也挨不到风池的枯木傻掉了,摇头晃脑一阵,使劲用鼻器狂嗅。 因为天冷,阁楼的门窗同样是闭合的,但这难不倒风池,心念一动,他便出现在了自己曾安然入睡的床榻边。 房间内的陈设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被褥上带着木棉的气息,他只简单看了看,朝外走去。 和以前一样,风铃和风念都在二楼的厅堂中打坐歇息。 风池一见风铃,顿时喜笑颜开的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虽然人影交叠抱了个空,他一点也不觉得失望,像个在老姐怀中撒娇的小弟那样,将自己的头埋在她膝盖上,沉默得片刻,这才抬头望向那张与自己面容有几分相像的慈祥面孔。风铃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她头上的白发好像多了两根,风池眉头一蹙,想将这两根恼人的白发拔去了,可又哪里够得到? 或许血脉相承的亲情中包含着某种联系,风铃突然喊道:“洗衣仔,你回来了!” “姐,是啊,我回来了。”风池大喜过望,咧嘴大笑。 姐弟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凝视,可风池很快发现风铃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自己身上,而她略显皱纹的眼角亮晶晶的,依稀是泪花。 “娘,你又想舅舅了?”风念撅着嘴巴,显然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我看见你舅舅回来了,他在帮我扯白头发……”风铃笑道,随后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 “娘亲这么舍不得舅舅,当初就不该让他走嘛。”风念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风铃不语,只叹息一声。 阁楼下传来亮光,风铃之前惊梦的那一声呼唤,将妃、嫆、赢三女惊醒了,这会联袂着走上楼来。 一年未见,妃姓女子的身材更显成熟了,甚至透出几分惹火,一旁的嫆姓女子也不逞多让,长得很是水灵,就连年纪最小的赢姓女子也开始出落得落落大方了。 “娘亲,我可是记了数的,你这是第十三回梦里叫洗衣仔了。”妃姓女子道,“当初我就该死皮赖脸的爬到他床上去,他就不会走了!” “你这话说的,也不知羞。”风铃佯怒道。 风池听了这话,惊讶的看着妃姓女子,他真没想到女人之间的谈话原来是这般直率的。 冬天很冷,泽南的气候更是如此,空气湿度大,即便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仍难以抵消寒气的侵入,但在神树岛这间孤独的阁楼内,空气里洋溢着的是浓郁的温暖气息。 风池笑吟吟的在风铃身侧的卧榻边舒服的躺了下去,一面听着她们扯皮,一面享受这静谧夜晚难得的温馨,不知不觉,东天一片薄明。 渐渐的,他感觉浑身懒洋洋的,似乎有了几许困意。 时间默默流逝,就在风池即将陷入沉睡中时,蓦然听到妃姓女子说道:“也不知他在中土过得好是不好,有没有想我们。” “当然想了,就在你们身边,你们却看不见我。”风池嘀咕。 “中土不是善地,希望母亲和小叔在天之灵,保佑洗衣仔平平安安的,逢事化险为夷。”风铃祈福。 “娘亲你就放心吧,洗衣仔憨憨乎乎的,肯定讨人喜欢,没准在中土认识了要好的朋友,风生水起呢。”妃姓女子妖娆而丰腴的身子笑得乱颤,忽又叹息道,“也不知哪家的女儿这般命好,找了洗衣仔当阿哥。” 显然,当初她送别风池时,并没有听到风池叫她阿妹,否则就不是这般说辞了。 她们还说了什么,风池已然无心听下去,因为他被妃姓女子刚刚提到的“朋友”二字震动了。 是的,朋友,要好的朋友! 这一刻,风池的神魄好像与命魂取得了联系,关于赵冲遇险的境遇一股脑传送而来,而他自己正承载着使命! 于是,风池从床榻一弹而起,其神魄亦开始变得虚幻起来,就在神魄即将完全消散的刹那,他深深凝望了自己的一众亲人一眼,就此失去了影迹。 第313章 何生何死 这些天,飞云峰下的无忧谷发生了一件咄咄怪事,说是有人失踪了。 听到这等传言,一众弟子无不笑掉大牙,这唤灵宗又不是江湖上的凶险之地,哪可能无缘无故有人失踪? 笑归笑,可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自打赵冲在演武台失利后,与其关系亲密的上官媚、周彤随之不知去向,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张伦也好些天没返回外门弟子驻地了。而且,平时与这几人关系颇为接近的宇文兄弟、古雷兄妹等人都在找他们,但接连三天过去,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不过,失踪的这几位都是大活人,众弟子听闻后并不往心里去,未引起什么波澜。 随后,无忧谷又传来一个消息,说是柳志被人带回来了。 按照带他回来的人说,这柳志大概中了邪,跑到了其它弟子的驻地瞎逛,这才将他引回来的。 柳志虽是与宇文兄弟等人一同进的宗门,平时关系实际并不熟络,大家之前也没怎么在意,可随后大家发现了异状。 这柳志面无表情,双目无神且呆滞,走路时身体机械、僵硬,且不懂得御剑而行,面对其它弟子他是完全无视的,像个无人操纵的提线木偶,遇到前面有人或障碍物也不晓得闪避,就那么直挺挺的往上撞。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会这样? 出于同门之谊,宇文兄弟将柳志送到四象台找明阳子医治,可明阳子看了后只说了一句,此人神魂离体就是个活死人,不出七日即死。 无忧谷接连出事,终究惊动了飞云峰,来的是段鹰。 外门弟子就是外门弟子,飞云峰还真不怎么在意,派来了解此事的人是同为外门弟子的段鹰就可见一斑,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或许在宗内高阶修士看来,外门弟子就像野地里的草,只要唤灵宗没有封闭招收弟子的大门,每个月总有新弟子补充,且其中总不乏佼佼者,损失了一个两个又算得什么? 天阴沉,无月,演武场一片漆黑。 风池还端坐在原地,其身体又发生了变化,整个人开始消瘦下去,裸露的上半截身体就像一个注满了水的皮囊,消瘦中显现出浮肿。 他七窍之内,仍有血水如蛛丝般溢出,点亮附近的七个符文,而他自己像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 就在前一个夜晚,那些星星点点的游魂没有再出现,它们接连往符文中投身而入,有些似乎解脱了,有些就此湮灭,再无新魂游弋而来。 六个昼夜的等待,对于等待的人而言,是一次次盼望着希望实现又一次次破灭的过程。周彤失神的望着风池和他身边的赵冲,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两位兄长都因此而没,她该怎么办?与周彤同样表情的,还有上官媚,她连续对天祈祷了多日,风池一直没有醒来,赵冲也没有。她该怎么办?她同样没有答案。 “张师兄,你用相术看看我三哥,他怎么样?”周彤突然问道。 张伦一愣,目光闪烁的在风池身上扫了几眼,沉默了。是的,他以所学观察,风池同样没有夭折之相,但那是在五日之前。从第二天的子时开始,风池所表现出来的相在急剧变化,这种变化肉眼可见,风池的脸上出现了一层死气,随着这层死气渐渐加剧风池的形骸也在急剧衰减,或者说是这副形骸好像不是风池原本的形貌,而是被装在了某个早就定制好的模具中一般,将其原本的身体压缩、扭曲、变型,成为了目前这个徘徊于阴阳之间人鬼难分的躯壳。 “风兄吉人天相,再等等看吧……”张伦道。 周彤木讷的点点头,她知道张伦肯定看出了什么,但不愿说,她实际也害怕他说实话。 余秋燕目光闪烁,同样没吭声。 不过,这几天来她也早从周彤口中知晓,风池有七日时间搭救赵冲,过了这个时间,一切枉然。 “到了明日申时,就是赵冲受伤后的第七日,我想试试能不能唤醒风兄。”余秋燕对张伦传音。 “仙子有办法中止这个法阵?”张伦以传音回应。 “说不上是不是办法,但我想试试。”余秋燕这般说道。 到了明日申时,若赵冲还没苏醒,等于他再无醒转的可能,余秋燕希望自己能挽回一个,好歹把风池从鬼门关拉回来。因为在她的储物袋内,那几头骷髅又开始焦躁起来,这是她所能感觉到的,但焦躁表现并非表现在骷髅的躯体上,而是它们内心,它们好像很紧张风池,为此焦虑不安。 黑暗,没有边际,人闭上眼,就仿佛沉沦于黑暗。 活着时,就一定是活着么?当太阳的光照亮天边时,人从睡梦中醒来,呼吸流动的空气,感知世界的运动,当然是活着的。 可当沉睡时又是什么?若是一宿无梦,几乎没有任何感知,而提醒自己还活着的,或许就是那时不时出现的梦。 对于赵冲而言,他在这个黑白色的梦境里待得太久了。 这是一片单调到乏味的地方,之所以乏味是因为这里被黑白交织的灰蒙蒙天空笼罩,也只他一个人独处在此,且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身上掉出来三个乳白色的“球”,他不知晓这三个球究竟是做什么的,有何用途,只知道是从自己身上掉出来的,落到了地上。 他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少了这三个“球”不行,所以他将球捡起,往身上塞。 他塞了一回又一回,塞了一次又一次,可这三个球很不听话,他摆弄来摆弄去,愣是无法将之安装到自己身上。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心急且不甘心,跟一个弄坏了玩具的小孩一般,毛手毛脚的,一心想着恢复原状。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无知无觉。 直到后来,他感觉这三个球好像变得越发轻飘飘的了,甚至包括他自己的身躯,且身体上还有球要掉出来的样子。 渐渐地,他越来越无力,把球塞进身体的动作越来越慢,他想加快速度,半点做不到,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的,有种想睡觉的冲动。好在他很有原则,也很坚持,一直将球往回塞,咬着牙不让自己睡觉,虽当无法遏抑的困意悄无声息袭来,他有时会短暂陷入昏睡中,可其心底似乎有一线清明,又很快促使他睁开眼睛,继续塞球的动作。 人之生命就像攀越山峰,很难有一帆风顺的时候,咬一咬牙,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有时就挺过来了,而若半途而废,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即便生命中有贵人助力,那也得等到贵人能出现,否则一切枉然。 赵冲坚韧而执着的性格,促使他不懈的、单调的,重复又重复一个相同的动作,终究为他赢得了时间。 “大哥,跟我回去了。”蓦然,响起风池的声音。 第314章 地底素手 红衣尸面 “三弟?你怎么来了?”赵冲大喜过望。 “来找你回去喝酒,你去不去?”风池哈哈笑道。 正所谓逢大事举重若轻。在此等混沌莫名之地,赵冲坚持得太久了,即便其毅力再坚韧,也几乎达到了破碎的临界点,风池顾左右而言他的做法,将此地死气沉沉的气氛一扫而空。不过,风池此举倒并非是因心境豁达所致,而是那个胆大包天的神魄又复苏了使然。 “当然去,不过我这会走不开……你看,这三球从我身上掉下来的,怪不怪,我身上还能掉出来球。”赵冲说得特别大声,感觉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我看看。”风池几步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几眼这几个拿在手中轻飘飘恍如无物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你的魄,被人用针钉住了……你等等……”风池将三只球塞回赵冲怀里,而后凭空手一抓,无端从地底下扯出三根绳子来,这三根细绳感觉比头发丝还要细,瞬间被风池拉得笔直,却异常坚韧,没有半点断裂的迹象! 此时再看赵冲怀中的三个球状物,却是被这三缕细绳捆绑住了,密密麻麻的如裹在茧中。 “噫,我怎么之前一直没发现?”赵冲诧异。 “因为被这些绳子捆住后,你和这三个球断了联系,你自己看不见的。”风池说到这里,语气一沉,“大哥,现在跟我一起用力拔,一定要把绳子扯断!” “好!”赵冲点头。 “拉!”风池一声暴喝,双手灌注之处,三缕细绳跟钢丝般绷得笔直,在大力压迫之下,发出黑黝黝的光芒。 风池和赵冲都是以力见长,即便是魂魄之力,依然力拔山兮气盖世,但见泥石翻滚,这三缕深入泥土未知深处的细绳,被摧枯拉朽般从其中扯出,最后发出“啵”的一声响,硬生生给拉扯断了。几乎是同时,一只略染了豆蔻的手掌从泥地中伸出,这是一只精致、细嫩、白皙的女人的手,若不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皮肤纹理太明显,这一定是很多人想盈盈一握的手,只是这会看来却有几分森然之意,如来自无名地域掐断命魂的枷锁。 可这只手终究迟了,她出现的很不凑巧,绳子被拉断了,与这只手的连接就此中断。 “何人毁我神通?”手掌缩回去的同时,一个声音传出。 “我是你爹!你亲爹!”风池脱口而出,笑得像个贼,还是特别贱的那种。 或许是这只手的主人道法神通有限,又或者是阴阳阻隔之故,虽被风池羞辱,却并无下一步的动作,甚至其气息也就此散去了。 那三只球脱离了桎梏,同时往赵冲身体融入和他成为了一个整体,赵冲一改之前萎靡的精神状态,变得容光焕发。 “大哥,我们走吧!”风池抓住赵冲手臂,同时双腿一蹬地,二人如冲天炮般直入霄汉! 赵冲震惊了,结结巴巴问道:“三……三……三弟,你是不是隐藏了真实神通,此等轻身之术,怕是聚元境也难以企及吧?” “嗨,这算什么,你也可以。”风池笑道。 “我?怎么可能?” “真的,只要你想飞,你就能飞。”说完,风池竟突然一撒手。 “呃……你疯啦……”赵冲被吓了一大跳的同时,本是要骂人的,同时只觉得身体一轻,人也似跟木头般快速往地下坠去。他算是明白了,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真不是白说的,风池大抵是沾染了几分绛珠仙子的习气,才变得这般不正常。 “你想飞就能飞!要心里想!”风池喊道,没有半点要去搭救的意思。 “哪有想飞就能飞的道理……”惯性使然,赵冲打死都不信“飞”会是一件如此容易之事,不过出于对风池的信任,也为了避免落在地上被砸成肉酱,他像个扑棱着翅膀入水的旱鸭子,两只手很滑稽的张开些许,使劲扇了几下,而后愤懑的喊道,“我飞——” 奇迹发生了,他下落之势立刻止住,并急剧向上攀升,几个眨眼间就来到了风池跟前,而他自己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没骗你吧?”风池呵呵笑着,然后立在高空环视这片黑白交织的诡谲之地。 “走吧……”赵冲显然并不想在此久呆,随后又望向风池身后高空处,惊异道,“那是什么?” 只见晦涩雾障之后,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正无声无息挥动着翅膀,其张开的羽翼破破烂烂,好像是一只死去多时的禽类。此禽却有一张人的面孔,脑袋上光溜溜的,眼眶似两个黑洞,长着锋利的鸟喙,正是尸面腐鹫!一个大红色的影子极为惹眼的漂浮在尸面腐鹫后背上,此人头生双角,面目黝黑,卷发披肩,正是与风池有过交集的羊头人。 风池一见之下,顿时色变,急道:“大哥,我们走!” “走?哪里走?”羊头人桀桀狂笑道,“一个是半步入地府的生魂,还有一个气若游丝的生魄,嘿嘿,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之前尸面腐鹫飞行时是尽量避免发出声音,以免惊扰了风池二人,现在行藏已破,尸面腐鹫飞闪之速如电,幻化成一连串的影子,朝风池和赵冲呼啸而来。 “快跑!”风池对赵冲喊,他心中叫苦不已,日前红衣羊头人威胁说他跑不了的,过不了几天还会见面云云,他原以为对方是不甘心放出的狠话,没想到还真应验了。 风池和赵冲乃是靠自身意念而动,就速度而言,他们虽境界低微,但飞掠速度比之聚元境修士也不逞多让。以红衣羊头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而论,境界估计在灵台境中阶或上阶,就其本身的飞掠速度原是赶不上二人的,可其坐骑尸面腐鹫却是这一界的飞行珍兽,速度并不比二人慢。 赵冲和风池因被红衣羊头人占据了头顶,直接向上攀升无异于羊入虎口,所以二人不约而同的斜向飞去,试图避开对方追捕。 也就在这时,让本就胆大妄为的风池神魄喜从中来的一幕发生了,那尸面腐鹫载着红衣羊头人正朝他们俯冲,可突然撞在了某道看不见的屏障上,尸面腐鹫丑陋的头颅先接触屏障,而后是其庞大的身躯,“啪叽”一响,晕头转向的跌下去十余丈才复又飞起,之前的不可一世变成了一副懵懂模样,还使劲地摇脑袋。 红衣羊头人倒是见机得快,瞬间脱离了尸面腐鹫的背部,不至于颜面扫地,可他丑陋的面孔气得七窍生烟,显得极为恼火。 在此暗无天日的阴阳分界之地,红衣羊头人和尸面腐鹫显然无法以真身穿越,这才有此令二者难堪的一幕发生。 第315章 白光 巨雷 “哈哈哈……”风池神魄边跑边回头观察着的,见状停了下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红衣羊头人挖苦道:“本来以为你只是长得丑,原来还这么笨,就你这猥琐货色,给舅爷当坐骑都不配!” 红衣羊头人之前放跑了风池,熔炼炉中的材料还被风池偷走了一部分,虽有几分懊恼,但并不着急,他在自己的领地与阴阳分界的界桥附近等候,想着风池会再度现身,然后将之绳之以法。他这般考虑不无道理,因为神魄既然已经到了地府,按照常理神魄所属之人离死不远了,其命魂也必将随着神魄落在他的属地。不曾想,风池身体躯壳的生命力本身很强健,是以阵法辅助神魄离体至此,而非受了重伤即将陨落导致的魂魄不稳,一步算错,步步算错,等他嗅到风池神魄再度出现在其领地附近时,他才知晓风池的真正目标是阴阳分界之地搭救赵冲这个将死之人,而且还被风池得逞了。 风池的言语更是火上浇油,将红衣羊头人气得咬牙切齿,兀自悬停在空中,瞪着风池的样子,几乎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偏偏他奈何不了风池和赵冲,因为二者的躯壳没有完全僵化,魂魄保留有躯壳赋予的能力,不受地府约束。 “喔唷,你未必还能吃了舅爷,瞧瞧你那熊样!”风池神魄见对方无可奈何,更神气了。 赵冲见风池这混世魔王般的嚣张样子,也是心中奇怪,怎么自己的结拜金兰跟换了个人似的? “呜哇哇……”红衣羊头人被气出了真火,一张嘴吐出一颗红色珠子来,就在珠子现面的刹那,发出熠熠宝光。 几乎是同时,尸面腐鹫载着羊头人急速后退,而那颗红色火珠往看不见的屏障投去。 只要是明眼人都知晓,这颗火珠乃红衣羊头人怒急攻心下孤注一掷投出,必然非同一般,但风池神魄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刀没架到脖子上,那是无论如何不会退缩的。 “三弟,走啊!”赵冲一把拉住风池,赶紧往相反方向狂奔。 一道白光亮起! 初始时如同一条线,白得通明透亮,不可睹视。 眨眼工夫,白线以急速扩张,雪亮到极致的光芒瞬间密布整个阴阳交界之地内外的天空,如同末日,照得人都透明了一般。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晃荡。 声浪和气浪交织在一起,排山倒海长四面八方涌去,仿佛无坚不摧! 风池什么都看不见,脑子瞬间空了,其一心向前飞的思路被这一声巨响打断,身体就像漂浮在空中的残页,混不自主,随着爆裂的气流翻滚。若非赵冲早有准备,最后拉了他一把,他不定会被摔成什么样子,甚至消散于此。两人落地时,是以一种纯天然的姿态砸到泥地中的,一个趴着,一个昂天躺着,半晌回不过神来。 屏障之外,红衣羊头人踩着尸面腐鹫几乎是贴着屏障站着,其阴狠的眼睛里,满是嫉恨与恶毒之意。 “胆大妄为……那就把神魄留在这里,成为活死人吧!”红衣羊头人瞪着瞪着远处的风池,露出满口獠牙,桀然狂笑。他所嫉恨者,唯独风池一人,赵冲是附带的,因为风池对他羞辱过甚!也正因气愤难平,他使出了视为珍宝的“接引神雷”,此物原是针对阳间怨气滔天且阴魂不散之辈的,此等人哪怕已经毙命,躯壳失能或被毁,命魂依然强大无比,不肯进入地府,徘徊于阴阳交界之地靠生啖其它魂魄壮大自身,需以接引神雷直接灭杀或驱使其通过界桥,否则地府之中将无有鬼魂补充,这对统辖一地的领主造成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不过,接引神类炼制不易,价值极高,非必要不使用,红衣羊头人是气愤过了头,定要将风池神魄留在此地! 风池刚落在地上躺就被一道穿体而过的雷电震醒了,一睁开眼,就发现这片黑白混沌的天地原来也是有景物和树木的,他自己正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浑身湿透。 天幕上阴云密布,雷霆和闪电交织,并伴随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雨是透明的,树是黑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闪电则是白色的,简单的黑白二色,勾勒出了景物的层次。 “三弟,我们怎么办?”隆隆雷声中,依稀传来赵冲的呼喊。 风池这才发现,就在他对面不远处,赵冲就站在那里,两人所处位置是一片树形高大的密林中。 天空,雷电孕育,就跟识人一般,朝二者所处的密林轰击而来,展开的闪电如伸出了无数触手,声势极为骇人。 “跟我来,快跑!”风池心念一动,双足略微离地,急掠而去。 赵冲紧跟其后。 白色的闪电落在密林之上,噼里啪啦之声绵密不绝,很快传导至地面,数十根巨大的树木被拦腰折断。闪电一击落空,并不止歇,而是再度追着风池兄弟二人急追而来,一时之间,只见整个树林里白光闪闪,悬浮的电波横冲直撞,无坚不摧。 “跑啊,跑!”风池就觉得身体一阵阵的发麻,唯恐跑得慢了。 很快,两人脱离了树林,眼前突然开朗,已经出现在一片无人的原野。 原野无风,遍布野草,积水达尺许,无有下脚之地。 原野之上,黑云翻滚交汇,无边无际,更大的雷电正于头顶成形,其状犹如山呼海啸,一旦落下,威能难以估量。 风池仰头看着,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一咬牙,说道:“大哥,我们往上走!” “你确定?”赵冲问。 “我们的出路就在头上,如果突不出去,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那还等什么,冲啊!”赵冲名如其人,说完就要率先抢出,被风池拦住了。 “我先来,我还有一道秘法没有使用,奶奶的,姑且拿来试一试了。”风池言罢,双腿一蹬,如离弦之箭,对着黑云翻滚之处激射。 第316章 九字真言 其实,无论是风池还是赵冲,因为二者的神魂或神魄已经离体,这几日来对事物的感知和思考方式都是单一的,否则赵冲不会连续朝身体里塞几日的球,风池即便再胆大,也不至于毫不顾及自身安危的修炼吞纳术。二者对于雷电的强度,烈度等等,因为没有身躯这个载体直观的感受,产生的所谓麻,痛等知觉,实际都是既有的思维方式所导致的,就是觉得它应该是这样,且这种所谓的感知并不强烈,若是在现实世界,二人还真不敢如此草率的做出事关自己生死的决定,而魂魄做决定那就轻松多了,一句话,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没有多少魂飞魄散后果的顾虑。 “你那秘法有用吗?”赵冲落后风池一个身位,内心七上八下。 “不知道,藏书阁收藏了一个故去修士的修炼心得,里面记载有一句密语,据说可以避一切邪杀,那个红衣怪物长得那么丑,肯定是个邪杀,他搞出来的这些雷电当然也是邪杀了!”风池想当然地说。 这红衣羊头人长得丑不假,可他丑和是不是邪杀有何必然联系,赵冲想破脑壳都想不明白,他侧着脑袋望着风池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愣是哑口无言,因为“邪杀”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原也搞不清楚这里面的逻辑关系。 阴云之内,白光闪闪,一道道奇粗无比扭曲如蛇的闪电似乎正在聚能,眼看着就要到了喷发的时候 风池面色一整,狠狠盯着那团急剧收缩汇集的阴云,腹部猛然一吸,使出浑身劲道,再往外一喷,一座黑黝黝如小山的数丈高石笋出现在他身前,随后如脱闸猛虎,借着石头喷出的惯性往上狂冲。 赵冲见状,赶紧飞身而上,跟风池肩并肩一起推着石笋朝雷电顶去。 整个世界都白了,巨大的威压来自头顶,冒出的电弧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风池也好,赵冲也罢,只觉得双臂痛麻无比,本就虚幻的身体形态一会稀薄一会凝实,被胡乱激射的电弧余波扎得千疮百孔。 即便有石笋阻隔,当雷电和石笋真正接触的刹那,风池的神魄和赵冲的命魂能不能顶住,实难预料。 “行兵斗者皆阵列前行!”风池大吼出声,他和赵冲一起淹没在雷电编制的巨大光幕中。 再过三天,就是演武场重新开启的日子。 这一大早的,就来了不少内外门弟子到比试场,无他,就是来清理场地的。 当然,手拿扫帚打扫积雪和新增的落叶,内门弟子是不会做这等低贱活计的,他们摆出老学究的姿态,在一个个的比试场地踱来踱去,不过是在给外门弟子挑毛病。他们脸上是有几分期待之意的,再过几天演武场重新开张,又能拉长脖颈扯着喉咙的观战了,最重要的是能过赌瘾,若能再赚一笔赌资那就更好了。来此打扫的外门弟子也不单纯是为完成师门任务来做杂役的,虽然被人模狗样的内门弟子呼喝来去他们略有不满,可一想到这是为迎接数日后的赌战,好像这点委屈又不算什么了。 至于数日前发生在这里的导致人命的赌战,几天下来早就冷却了。 今日艳阳当头,万山尽染,天气很是不错,若无倒春寒,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一名刚刚对着比试场“指点江山”的内门弟子,大概是被这暖洋洋的日头晒得舒服了,眯着眼睛瞅了瞅天空的红日,抬起双臂伸起了懒腰,可是其双臂尚未完全撑直,嘴巴也未来得及张开至顶点,猛然发现眼前一暗,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阳光给遮挡住了,是鸟?还是破布?他原是想仔细看清楚些的,随后发现此物黑乎乎的,体型庞大,且冒着丝丝热气,一股巨大的压力重如山岳的朝自己逼来。 该弟子吓得不轻,跟蚂蚱似的急速弹跳开去。 “碰”的一响,整个比试场都跟着跳了几跳,坚硬的石砌地面被砸出一个偌大的坑,一块方圆数丈的巨石耸在当地。 “哦哟,哪……哪来的飞……飞石?”该弟子舌头都捋不直了,一阵阵的后怕,依照这块巨石的奇重,刚才若是跑得慢了点,怕是给砸成肉糜。 这一幕自是引得其余弟子跟见了稀奇一般急速奔来,有围着黑色巨石观摩的,也有莫名其妙问询石头哪来的。 “我哪晓得这石头哪来的?”该弟子被问得上火,自己刚刚从鬼门关溜一圈回来,他要知道就不会差点命悬一线了。 也就在这时,就在这块石头旁边丈许之处,猛然出现了一层薄雾,其内隐约有人影闪动。 这还真是大白天活见鬼! “福生无量!”有人高宣道号壮胆,十余名内外门弟子齐齐取出法器,对着雾团之内虎视眈眈。 须臾,雾团之内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约莫二十二三岁,豹头环眼,峰鼻峦唇,剑眉直插入鬓,身体修长而匀称,虽身上道袍破破烂烂的布满干涸血痕,精神状态显得很是疲倦,可一睹之下仍给人一种出鞘利剑般的凌厉! 正是赵冲! 有那么片刻,现场鸦雀无声,显然十余弟子全被这一幕震住了,随后又回过神来,人群齐齐往后退出数步,个个惊魂未定的看着赵冲。 “赵……赵兄,你是人是鬼?”有人喉咙里不成声气的问询。 “诸位师兄,数日未见,何以这般生分?”赵冲懒洋洋说道,随后低头对着身边人淡然一笑。 “冲哥,我们先回去休息。”搀扶着赵冲的是上官媚,她苦等多日终于盼来了奇迹,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乃至其脸颊上尙挂着泪痕,而眉目之中满是欣喜笑容。 “等等三弟,无极命不该绝,全赖三弟倾全力施救。” “好,那我们就一起回去。”上官媚说着,把头埋在赵冲胸前,哭泣,有时也是喜悦。 “媚娘,让你担心了。”难得的,赵冲伸手在她后背拍了拍。 此时,那团涌起的薄雾已经全然散去,张伦,余秋燕,周彤一一出现在众人眼前,在三人身后还包括一名形容枯朽、上半身老皮褶皱耷拉且毛发全无的“怪物”,其正半蹲半坐的地上拿出一块块的干肉直往喉咙里塞,也许是其太瘦之故,满口牙齿显得格外扎眼,仿佛能随时切断人脖颈的血管吸血一般,看起来很是瘆人。 这不是人!这是大家伙的第一反应。 “几位师兄这是从何而来,怎么与妖人为伍?”有旁观弟子喝问。 第317章 平安返宗 “妖人?你们在说我?”风池虽精神不济,头昏眼花,看人都是重影,倒也能看清师兄们正对自己虎视眈眈,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有气无力的回敬道:“你们才妖人呢!” 其实,风池目前的形貌已经算有了很大改善,他神魄归体已超过半个时辰,当神魄与身体成为一个整体,七个符文才尽数熄灭,破去迷障,在此之前他相貌更加吓人,几乎与地府中那些鬼胴别无二致。此外,还有余秋燕所赠与他的一粒固本培元丹之功,让他好歹恢复了丁点元气和血色。随之而来的,就是难以遏制的饥饿感全然占据了他脑海,他把储物袋内原本给刀哥和四足怪准备的干肉干鱼一股脑全倒在地上,也顾不得脏或不脏了,捡起来就往嘴里填塞,不曾想这副饿死鬼的吃相引起了误会。 “风师兄?”旁观之人有人听出了风池的声音,惊呼的同时,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既然确认了这凭空出现的几人都是唤灵宗内弟子,旁观诸人的戒备也就解除了,不过一个个的疑问同时出现在大家脑海,一是这些人是从哪里来?二是赵冲又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三是风池以一种半人半鬼的形貌出现又是何故? “诸位师兄,还请让一让,我们要回去了。”周彤不大高兴的嘟哝。 是的,在座诸人无论是风池还是赵冲,或者是护法的上官媚、张伦、余秋燕、周彤,这几天下来确实疲乏了,就想着回到自己驻地好生睡一觉。 风池放出四足怪,就像着要爬上去,可他马上想到什么,而是轻手轻脚的尝试了几下,见四足怪并没有出现不堪重负的样子,他放心了,放心大胆的躺在了其背上。 “三哥,你怎么了?”周彤不解,风池的举动颇为奇怪。 “没事……”风池话虽如此,实际内心疑惑,自己丹田中明明白白多了好些奇重无比的黑色石头,怎么并未在实际中体现呢?难不成这丹田是一片独立的空间?于是,他二话不说调整呼吸,全神贯注对着砸在地上的黑色巨石一吸。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看起来重如小山的黑色石山颤巍巍拔地而起,泥土碎石纷纷下落,随后其形态缩小,就此没入风池口中。 大概是这一幕过于惊人,比试场共计近二十人全傻愣愣的看着风池在那摸肚皮的心满意足的样子,鸦雀无声。 “三弟,这是什么神通?”赵冲问。 “这是吞纳术。”接话的是余秋燕。 “哦?此术如此精妙,我还以为是三弟修炼的独门秘技,原来仙子也知晓。” “此术并非什么秘术,修为到了灵台境,大多修士都会学习的,若是聚元境修士,则无人不会。”余秋燕侃侃而谈,“不过,要修习此术需要大量时间,对于我们这样的低阶弟子而言用处不大,反而耽搁时间修习功法,所以此术在低阶弟子中很少见,妾身亦未曾习得。” 众人听闻余秋燕的解释,对风池吞纳术展现出来的偌大威力,也就不那么上心了。实际上,风池所使用的吞纳术已经与人人都可学习的吞纳术有了极大的区别,一般而言此术都是针对修士携带的法器或法宝使用,而法器法宝都是经过修士以自身精血祭炼过的,等同于是身体的一部分;而风池则不然,这黑色石笋远比大家表面看到的要沉重,且他并未祭炼,等于是一块与自身毫无牵连的“异物”,岂可相提并论?最重要的是,能施展吞纳术的修士丹田中都可储存法力,而风池丹田中是个筛子,如此庞然的吸纳之力是仅靠一股新生法力达成的,其中的差别更是天壤。 余秋燕固然识得“吞纳术”,因未曾亲身修习,所以也只知道大概,似是而非。而风池一心想的是将丹田“海纳百川”,加上他学的确实是“吞纳术”,自也搞不清楚这同一个术法所创造的后果有何不一样。 “还是小娘子有见识,上来坐,都上来,我们走。”风池兀自在那招手,“我家娘子还在等我回去呢,这些天过去,怕是等得急了。” 赵冲等人也不客气,全站在了四足怪的脊背上,依照此兽的体格,多了这几人自不在话下。 周彤见风池这病恹恹却急不可待的样子,不由笑道:“三哥该不是真喜欢上绛珠前辈了吧?” 风池讪笑道:“一直是喜欢着的,只是刚开始的时候不习惯。” 余秋燕闻言,眉头一蹙又很快舒展开来,问道:“风兄有道侣了?” 余秋燕足有半年时间未在无忧谷露面了,且所处之地蔽塞,对风池的一些见闻还真不知情。 风池在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上扣了扣,发愁道:“怎么跟你说呢?” “三哥的媳妇你也见过的,记得刚入宗门的时候不,在天人台不是给硬撮合了一个么?”周彤拉着余秋燕的手说道,给犯了难的风池解了围。 “那个疯修!”余秋燕惊讶万分。 就在几人的互相交谈中,但见四足怪迈着步子,优哉游哉的载着风池等人离开了演武台,一众弟子一直目送,且并未就此散开。 “嘿嘿,有意思了,你们有谁听说过中了七魄断魂针还能活着的吗?” “都说风赵二人惹恼了雨燕峰的人,下场堪忧,现在看来,堪忧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这些内外门弟子开始交流起来,他们本以为风池赵冲毫无反抗之力,可现如今事实与想象的完全不同,由此亦可见风赵二人怕也不是毫无仰仗的外门弟子。 “你们不要忘了,早些天有不少师兄看见绛珠仙子载着风师兄去了宗门后山。” “若是如此,赵冲能绝地逢生,倒也说得通了。” “一二三四五六,嘿嘿,风赵这一行共六个人,失踪多日突然出现在演武台,大家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吗?刚刚那团雾又是什么?都不知道吧,由此可见,不仅仅是靠山的问题,他们的术法神通更是了得啊,我等以后见了这六人,还是客气几分为妙。” 一众弟子开始互相交流起对此事的看法来,毫不意外,赵冲死而复生的消息将传遍整个唤灵宗,恐怕不止在低阶弟子中流传,还会很自然的进入某些聚元境修士的耳朵,要知道雨燕峰主的“七魄断魂针”是很让人忌惮的。 第318章 少年的喜和愁 日渐西垂,到了下午,这冬日里的阳光倒显得更热烈了。 在经历了一个隆冬的严寒之后,高耸突兀的巉岩险峰之上渐渐有了活力,融冰化成了汩汩流水,顺着裸露的岩石奔泻,萦回环绕中编制属于春天的匹练。 起风了,携带着春的气息。 冬却不忍离,从林木之梢释放出细碎的冰屑,乘着春风一并飞舞。 一阵冰凉,一阵温暖,这乍暖还寒时节里独特的韵意,恰如女人朱唇微微上翘勾勒出的美好弧度,此刻就荡漾在绛珠仙子脸颊。 她就坐在溪流高地旁风池搭建的草堂中,用他烧制的煮肉陶镬正炼制着什么,芊芊素手上燃着一团黄色的火,并不时的旋转陶镬,一丝丝的热气袅袅如烟。 她显然并没有听从风池数日前的叮嘱,既没有沐浴,也没有更衣,依旧穿着那身邋遢衣裳,可她的精神异样的好。 两个花盆,一个精巧别致,一个就是普通陶土所铸,摆在她脚边,里面的植株空了,只留下两个植株拔出后留下的窟窿,还有两个肉墩墩的块根在一旁,一大一小,从根部上去一点被截断了,扔在了一侧。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多粒琥珀色的珠子一字排开,大的如黄豆,小的若绿豆,全规规整整的码在草堂的桌案上。 她在做什么? 顺着蜿蜒溪流而下十里,风池仰八叉的躺在四足怪背上,脸上同样洋溢着笑,且似乎睡着了。 本来风池打算更早一点返回自己驻地的,可一行六人到了无忧谷时,得了消息的宇文兄弟和玉娇、依娜等人见他们平安归来,在震惊之后,爆发出格外热烈的欢喜之意,愣是将他们邀到迎宾楼里头寒暄了好一阵,更有人自告奋勇的传讯给飞云峰,终止将赵冲从外门弟子中除名的进程,以免影响他这个月的师门供奉。 随后,事情的焦点转到了赵冲是如何康复的一事上。 赵冲还真说不上来,他醒来后感觉自己做了一场长梦,梦中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居然模糊了,他唯一记得的是梦中出现了风池。 风池没有向众人详谈《失魂引》的获得及施术方法等等,只说此事极为不易,他是得了绛珠仙子的帮助,把细节一语带过了。 风池自己经历过了,才知晓数日前吕畅所言施展招魂唤魄之术会危及自身性命不是虚言,他能成功,并非他天赋异凛,而是他短暂的人生经历帮了大忙,如果他的人生经历稍长一些,欲望势必也要多一些,或许就会陷入魄不知归的境地而陨落,且有几分运气使然。他第一次现身地府,若非正好落在那口大鼎中,依照吞纳术那突飞猛进的速度,他将完全迷失其中;第二次和第三次,他没有见到梦真和自己父母的地魂,如果见到了呢,想起了某些往事呢,他还会记起自己肩负的使命吗? 风池越想越后怕,赵冲记不记得阴阳交界之地的事根本不重要,他成功把赵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兄弟二人一起见到雪天里的艳阳才是最重要的。 本来,余秋燕还有重要事情要告之风池等人的,因人多嘴杂,颇为不便,约好了三日后再来风池驻地碰面,届时详谈。 于是,风池与诸人别过,率先离开了迎宾楼。 四足怪老马识途,它好像也知晓风池处于疲惫中,所以行走的速度不快,尽量保持平稳,即便如此,以其脚力,十里之地很快就抵达了。它到了草堂边停下,蹲下身去,就此不动了,此刻绛珠仙子犹沉浸于举着陶镬的施为中,直到她无意中瞄了四足怪背上一眼,看到一个光溜溜的无毛脑袋耷拉在那儿,这才犹疑着走了上去。 有那么片刻,绛珠仙子是想把这个丑八怪从四足怪背上拎下来的,但刀哥很及时的横在她手掌前,她这才又仔细的再瞅了瞅,当发现是风池时她惊讶道:“小乌龟……” 这一回,绛珠仙子是真认准了风池的身体外貌了,风池此番施展招魂唤魄之法,脑门上的乌龟彻底消失了,人也瘦了很多,头发和眉毛都没有,亏得她还能认出人来,而不是纠结于那只黑乎乎的小乌龟图案,而“小乌龟”三字更像是她对他的爱称。 如同条件反射,风池立刻惊醒,同时身体一弹而起,跳开丈许开外,显然绛珠仙子在他心中留下了强烈的阴影,随后他才醒悟过来,笑道:“娘子啊,是我啊。” “好丑……怎么这么丑了呢?” “呃……丑是丑了点,过段时间恢复了就好了。” “那你说话要算数,若是老这么丑,我才不要呢。” “放心,不出几日就会好看些的。”风池见绛珠仙子这会仍举着自己的陶镬正引导焰火术,奇怪道,“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你来。”绛珠仙子顿时从风池相貌上转移了思绪,而是很兴奋的将他引到草堂中的桌案前,指着上面二十多粒琥珀色的珠子。 风池眼睛一扫,发现自己的紫金钵空了,陶钵花盆也空了,只剩下两个根兜,有种被雷劈中的错愕及懊恼,惨叫道:“都还没成熟呢,就被你拔了?” 绛珠仙子反问:“这两株肉蓉月界真是你种的啊?哪来的……” 瞬间,风池一张脸涨得通红,他不善于说谎,可若告之绛珠仙子真相无疑会留下极大的隐患,而若不实话相告,好像又对不起她所给予的恩惠。 “嘿嘿,肯定是你偷的。”绛珠仙子指着风池窃笑。 “娘子说是那便是吧。”风池终究注意到了桌上那些珠子,“这是什么?” “精炼后的肉蓉月界啊。”绛珠仙子说完,手中陶镬往外一倒,一粒绿豆大小同样散发出琥珀色的珠子滚落桌案。 这几日来,绛珠仙子找到了风池种植的肉蓉月界,见猎心喜,埋藏于其心中的本能发作了,就此精炼起药材来。因为肉蓉月界这样的稀有药材,平常时候是很难获得的,以之练手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她又岂会视若无睹。当然,肉蓉月界未满百年之期,另一颗更是细小,以之精炼损耗巨大,得不偿失,用以入药更是差了火候,可她颠倒的神魂哪管得了这些,好歹也精炼出来了二十多粒。 风池用手捏起一粒琥珀珠,在眼前看了看,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肉蓉月界因未成熟而导致的损耗,对他来说不重要,药效差了很多,也不是太要紧。他感觉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满怀期望的问道:“那……那……娘子你会炼制固本培元丹不?” “会啊!” “真……真的?” “你这么丑,骗你还能变乖啊?” “哈哈,是是是,娘子所言极是!娘子是药王峰峰主的师姐,一个小小的固本培元丹原是应该手到擒来的!”风池笑道,他本来应该早想到此节的,可是肉蓉月界的来路不正,又是他以“真气内循”催熟的,涉及自己不可外泄的隐秘,不敢朝此思量罢了。 绛珠仙子被风池戴了顶高帽子,喜笑颜开。 “娘子,这些天你累了吧,我给你烧水沐浴,换上我给你置换的新衣裳。” “好啊,好啊。” 和第一次一样,风池烧了老大一锅的水,足够绛珠仙子在里面游泳了,洞府中不断响起她银铃般的笑声,当然她也没少招呼让他进去玩水,被他乐呵呵的拒绝了。只是,这一次坐在草堂中的风池手中还捏着一根天蓝色的琉璃发簪,不停用手指摩挲着,他在想,自己究竟该不该将此簪戴在绛珠仙子头上,他星亮的眼睛里有幸福,也包含某种深沉的迷惘。 犹豫再三,他还是将发簪收了起来,将之重新搁回了储物袋深处。 新月初升,月色朦胧,徐徐微风掠过草堂,这初春时节的夜,如花在心田绽放。 风池大抵没有想到,刚来中土一年,因为绛珠仙子的出现,不知不觉中他内心里有了少年的喜和愁。 第319章 好恶心的 眨眼之间,三日即过。 篝火,以飞云峰下人迹罕至的溪边为原点,熠熠红光扶摇直上,点亮夜宇星辰。 草堂边的空地上,风池特意整理出来了一片占地丈许的平台,平台中设置了火塘,又从溪边捡了些大块的石头来作为凳子,便于客人就坐。或许是刻画在风池血脉中的习性使然,他总觉得氏族人围火而坐的样子才符合他心目中高朋满座的样子。 按照约定,今晚亥末,赵冲等人将来此聚会,可惜风池酿制的果酒告罄,否则他是想用酒待客的,所以篝火边仅吊着一个烧水的陶罐,用以煮茶。 离亥时尚早,有笛声悠扬响起,是风池在吹奏。在他身边,绛珠仙子依着他而坐,一头青丝如瀑,她时而侧耳静听,时而抬头看他一眼,安静而恬淡的笑容不时浮现,眼眸中流光溢彩,如同璧人,哪还有之前疯疯癫癫的样子?风池是回来后第二天无意中发现笛声对绛珠仙子有很好的安神作用,她居然破例在笛声中打坐起来,且一宿都很安稳,所以他接下来的两天每到晚上便吹上几轮。至于笛声会不会引导她颠倒的神魂回归正常,又或者她康复后会不会弃他而去,他没有考虑。 这三天里,绛珠仙子为风池炼制了整整三十颗固本培元丹,只坏了几炉,成功率之高让风池大喜过望,如此一来困扰他一年之久的丹田漏气问题将彻底根治。他在服用了一颗绛珠仙子炼制的固本培元丹后,感觉药效好像也没差多少,因施展招魂唤魄之法亏损的元气得到了很大的补充,脑门和眉骨上开始长出了毛茬子。 通过观察绛珠仙子炼丹,对风池起到了很好的现场演示与教导作用,唤灵宗内并非所有弟子都有这样的大机缘。而且,风池还观察到绛珠仙子一个奇特的地方,那就是她精炼肉蓉月界时是一份一份的,炼丹时也是一颗一颗的炼制,绝不贪多贪省事一次炼个四五颗,极为细致,这同样给了风池很大启示。 “他们来了。”绛珠仙子忽道。 风池点头,他并未听到任何响动,不过出自绛珠仙子这样的高阶修士之口,想来是不错的。 不一会,赵冲一行五人御剑而来。 “三弟,我等经常来此走动的,何以这般隆重?”赵冲率先开腔道。 “那不同,小……余仙子和张兄都是第一次来,当然要隆重一点的。”风池见了余秋燕差点将“小娘子”脱口而出,猛然醒悟到身侧还有绛珠仙子在场,可难保其听闻后会产生什么反应,赶紧改口了。 不过绛珠仙子的关注点显然并不在此,而是直勾勾看着赵冲,一个飞身便到了他近前,惊讶道:“你不是死了吗?” “禀前辈,赵某未曾过世。”赵冲此言倒是滑稽。 “不可能啊,你明明死了的,我都查探过了。”绛珠仙子一口咬定。 “娘子,有何疑问回头再问我,这一见面就说人死了,未免唐突。”风池赶紧劝解。 “哦……那你们坐吧。”绛珠仙子流露出几分思索之意,随后似乎想明白了几分,咬着风池耳朵说道,“小乌龟,你那天去药王峰找小屁孩,他教你的?我也想学,你教我啊,好不好?” 风池忽觉头疼,依照《失魂引》之诡异,自己能全身而退运气占了很大成分,哪可能告之详情,不过略微跟她说一说魂魄之分,没准可帮助她的疯病康复亦未可知,所以并未拒绝。绛珠仙子显然很高兴,也不避讳旁人在场,就在他脸上“啵”了一下,一时之间风池笑开了花。 这一幕落在张伦等人眼中,既惊讶于绛珠仙子的蜕变,又感叹风池福缘不浅,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份福缘或许并不长久。 余秋燕目光闪闪的,却是无言。 风池给众人沏茶,又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说道:“秋燕仙子,日前你说有要紧事跟我等说的。” “其实,也谈不上是有多要紧,只是能知晓一点吴青山能翻身的缘由所在。” “这还不要紧的话,那天底下也无甚要紧事了。” “所谈之事出自我口,涉及宗内大人物,还望诸位师兄守口如瓶……”余秋燕说到这里,忽瞟了正依抱着风池腰部的绛珠仙子一眼。 “仙子放心,我家娘子恰恰可以为你遮风挡雨,我这般说仙子可听懂了?” “我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给她遮风挡雨啊?”绛珠仙子在一旁嘀咕。 “我就是打个比方,娘子勿怪。”风池安抚完绛珠仙子,随后笑吟吟看着余秋燕,流露出某种睿智。 此言一出,诸人皆明白了,无论余秋燕接下来说什么,按理是不可能再外传的,可若万一真传到了他人耳朵,也可往绛珠仙子身上推,因为她本身就是聚元境修士,与雨燕峰峰主同阶,原也是最了解宗内隐秘的,可不就是“遮风挡雨”吗?只是如此隐晦的言词出自风池这个“憨货”之口,就不能不令在座之人惊讶了,全瞪大眼睛看着他。 “嘻嘻,这才是我三哥的本来面目,我一早就知道的。”周彤倒是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 “这不是,他原来没这么丑……”绛珠仙子很不满的反驳。 众人闻言,会心而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余秋燕脸色一整,娓娓道来,“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本来西州吴家应该不复存在了,我这般说大家不要觉得奇怪,吴青山和阴兽门不清不楚,不管其中有无隐情,这是宗内一贯的做事标准,事情就出在涤荡吴家之时,派出行刑的弟子中,领队之人恰恰是雨燕峰峰主座下的一名灵台境修士。” “刚开始据说很顺利,吴家嫡系之人还在睡梦中就被斩杀了近半,吴家家主也被打成了重伤,眼看就要毙命时,吴家有个女修站了出来,也是个灵台境修士,苦苦哀求,好巧不巧她还认识这名领队修士,好像是曾一起在漠北历练过……” “一名灵台境修士胆敢违抗宗门发出的诛杀令?”张伦不解道。 “他当然不敢,不过宗门发出的诛杀令没有我们想象的复杂,只要有当值的三名聚元境修士点头,就可以发布了,若是有人有足够的面子说服宗内更改命令,也并非做不到的。” “仙子继续说,张某不打岔了。”张伦道。 不过,张伦说不打岔,有人显然并不认同,绛珠仙子摸头不知脑的突然冒出一句:“吴家女修是被送给戚萱了吧?” “原来前辈早就知情。”余秋燕道。 “我不知道,但是戚萱喜欢女修,咦……好恶心的……”绛珠仙子说这话的时候,还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第320章 问题烧脑 唤灵宗为道门,遵循阴阳交合之道,方可延续生生不息之宗旨,众人还是头一回听说如此另类的事情,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此事涉及一个聚元境修士的个人隐私,也难怪余秋燕表现得分外慎重。 男人嘛,终究是携带着稍许劣根性的,风池和张伦、赵冲目光相碰,随即一个副作用产生了,好像有了画面感一般。 “三哥你笑什么?”周彤忽道。 “我笑了吗?”风池板着脸孔。 “你笑了,还有你们两个!”周彤这丫头的眼睛真是贼,张伦草莽出身听到此等奇闻笑一笑尚说得过去,赵冲正襟危坐的样子分明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居然就能看出来他偷笑了。 上官媚偏着脑袋看了赵冲一眼,好像并未瞧出什么端倪来。 “他心里笑了!”周彤语出惊人。 “别人做得我们还笑不得?我偏要笑!”风池嚷囔,还刻意装腔作势大笑了两声。这一发而不可收拾,赵冲和张伦也像被戳中了“笑穴”一般,跟着放肆大笑起来。三人直笑得前仰后合,以手捶地,一边口称“他奶奶的”以表达对此事的震惊感叹之意。 或许是绛珠仙子错以为风池喜欢听这样的奇闻,凑过来说到:“她的事情可多了……” “娘子,勿言,勿言,待秋燕仙子把话说完。”风池担心绛珠仙子口无遮拦说出些更离谱事情来,他们三个男人无所谓,可还有几名女修在场不免尴尬,故赶紧封口。 “哦……”绛珠仙子点头。 于是,余秋燕开始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原来,领队的雨燕峰修士面对吴家女修终于动了恻隐之心,他思虑再三,又问吴家女修是否愿意为了吴家做任何事,得到的答复自然是肯定的。于是,他暂停了诛杀令,投其所好的将吴家女修带到了戚萱也就是雨燕峰峰主面前,吴女本就心思玲珑,且面目姣好,戚萱顿时喜欢上了。不出数日,戚萱出面担保,那把高悬于吴家头顶的屠刀就此放下了。不知道吴女使了什么手段,戚萱对她的要求几乎无所不从,不仅将吴青山从刑律堂捞了出来,还让他直接拜入雨燕峰成了内门弟子。只不过此事终究有失体面,所以进行得很隐秘,外部之人不知晓其中款曲罢了。 “这戚萱身为雨燕峰峰主,为了自己的怪癖毫无原则,真真可恨!”风池怒道,“还有吴青山那厮,当初我在刑堂遇到他时,就该宰了他!” “昔日炎火之地你尚且将一个对我等起了杀心的无名修士掩埋入土,在刑堂遇见吴青山时你若能做出杀人之举,你就不是风池了。”赵冲笑道。 “哎,心腹大患啊,都怪我,你们不知道,他诅咒我不得好死时我若趁机杀了他,邢前辈也怪不到我头上,其实我脑子里当时也有这念头的,就是……”风池流露出几分懊悔之意,一念之仁,留下此祸胎,差点让赵冲连命都丢了,这个教训不可不谓深刻。 “老三,莫要为此追悔,天道向生,你无错!再说,你当时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上官媚劝解道,对于她来说赵冲能重新站起来回到她身边就足够了,强求风池改变自己,成为杀伐果断的人,就像赵冲说的那不是风池的本性,而是一个新生的枭雄。实际上,在万军候王城时,上官媚和赵冲见过太多的枭雄,动不动算计于人置人于死地,对生命毫无敬畏,惟以实力与权力而论,这样的人很难说具备完整的人性,却是祸乱之源。 “媚娘所言甚是,无论吴青山有多想置我等于死地,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大不了在进入幽闭之门前,我们夹着尾巴做人,实际上,这几个月也确实需要扎扎实实练功,我担心幽闭之门不好闯。” “如果吴青山想方设法也跟着我们进入幽闭之门呢?”余秋燕问。 “正合我意!”赵冲截口说道,全身陡然煞气逼人,很快他就冷静下来,闷声道,“我唯独不解的是,那名把吴家女修引荐给戚萱之人就不怕引火上身?他带队杀了吴家那般多人,依照戚萱对吴女的宠爱,若吴女暗地里找机会报私仇,他岂不危险?” 余秋燕所知者也就这一些,还是年轻掌事道人告知的,不过赵冲之言在理,她只能无解的摇了摇头。 张伦补充道:“可能还有隐情吧,否则不该如此反常。” 一众人等皆露出思索之色。 绛珠仙子一直在旁听他们谈话,一会瞅瞅这个,一会又瞅瞅那个,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好像有话要说,可是又碍于风池之前一再嘱咐的“勿言”二字,憋得有些难受,乃至嘴巴嘟了起来,最后,她冷不防用牙齿在风池手背磕了一口。 哎,女人啊,哪怕修为已经是芸芸众生中高山仰止的存在,不让说话也跟少了半条命一般! “欸……”风池只叫了半声,毕竟绛珠仙子没真下口,可他很快会意,“娘子,你知道是何缘故吗?” 绛珠仙子果然喜笑颜开,甚至还有些责怪风池榆木脑壳不开窍的意味,不屑道:“傻,她也喜欢男人呀!” 风池闻言,一掌拍在自己的光头上,是啊,这个问题如此烧脑,只因自己单纯了,可不知为何,他就跟吞服了两斤猪油下肚一般,也突然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其余几人目瞪口呆,三女甚至绯红了面孔,张伦被呛得连连咳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就说得通了。此人胆敢冒风险将吴女引荐给戚萱,没准正是仗着自己有这份底气和脸面,而且他和吴女的关系或许也并非仅仅是一起在漠北历练过这般简单。总之,事情的来龙去脉既然已经基本搞清楚了,赵冲等人也没打算久留,开始起身告辞。大家伙也一致商定,没事不出无忧谷,更不参加任何赌战,静等幽闭之门开启。当然,风池没有这样的忌讳,他身边跟着绛珠仙子这尊大神,除非戚萱亲至,还真没谁敢明目张胆的对付他。 第321章 野望 翌日,风池还真给绛珠仙子说了些《失魂引》中关于魂魄的描述,不过看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好像并未领会什么。 这倒也在风池预料中,因为他不敢将《失魂引》尽数传授于她,否则她依葫芦画瓢的一通操弄,那是要出大问题的。所以,风池的讲述都是浅尝即止,绛珠仙子本就处于半疯状态,没有敏锐的思维和领悟能力,能不能偶有所得,全赖天意了。不过,绛珠仙子的高阶修士底蕴很快就起作用了,约莫半天之后就开始若有所思,念叨着自己好像掉了东西,并发起呆来。至于“掉了什么”,风池并没有追问,以免打扰她的思索。 风池也考虑过,绛珠仙子一旦神志恢复清明,大概就瞅不上自己这个啥也不是的外门弟子了,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可他不能仅凭一己之私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更希望她在神清智明的情况下叫自己“夫君”或“小乌龟”,他真心实意希望她能康复,哪怕她康复后一去不返。 当然,风池面对绛珠仙子吹弹得破的瓷白脸颊,以及这张脸上露出的无邪笑容,他心中存有一个目前尚不可对人言的“野望”。他明白自己现在的位置,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吕畅钦点的照顾绛珠仙子的“仆人”,因为对方是给了报酬的,他并不希望这就是结局。他盼着自己早日晋升至聚元境,然后按照中土的习俗,带着聘礼,理直气壮的着媒人向她提亲,大丈夫行事,理当如此! 万丈高楼平地起。风池首要任务是修炼神通道法,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新得了三十粒固本培元丹,因担心药效不够,他一次口服两粒,接下来的日子开始整天坐在溪流边对着一块庞然巨石练习“吞纳术”。 绛珠仙子终究什么都没想起来,风池练功时她就头枕着他大腿睡觉,有时还嗤嗤傻笑,大抵是做着什么美梦。 不知为何,这一回风池的吞纳术好像遇到了瓶颈,毫无寸进,在地府中经历了此术的突飞猛进之后,他对此还真不习惯。他一咬牙,又坚持了半个月,依然如此。他不甘心了,聚集全身之力将腹中的黑色石笋吐出来一块,直接将那庞然巨石砸成了两半。这就像开启了新法门一般,风池喜上眉梢,他想,如果能将丹田中的巨石如同臂使随意驱使之,在对敌时无疑将大为有用,当然,要达到这个程度丹田无法聚集法力是行不通的,若每月将口服固本培元丹的剂量再提升一半呢,能不能加速丹田的修复? 风池主意已定,立即取出一粒丹药吞入腹中,然后正要将黑色石笋重新纳入丹田,却见绛珠仙子此刻正坐在那块黑色石笋上,手掌拍打着石面,欢喜若女童。 “呀,小乌龟你肚子里还能生出这么大的玄铁啊,太好了!” “这是玄铁?就是炼制法器的玄铁?”风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对锻造术涉猎不深,很多材料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却也知道炼制中阶以上法器需要用到玄铁,且价格极为昂贵,拳头大小的便达到了上百灵石。 “是啊是啊,还能生不?”绛珠仙子迫不及待催促。 “娘子,你看看这是什么?”风池一张嘴,又吐出数粒亮晶晶的小石头。之前他不知道这些大小如豌豆的石头是什么,现在已经可以判定是玄铁晶了。玄铁精炼之后会形成宛如晶体似的玄铁晶,这才是锻造法器的上品,上百斤玄铁精炼后形成的玄铁晶十不存一。宗内赐予弟子们的法器里面填充之物通常是玄铁,且用量严格控制,若想填充玄铁晶进来增加强度,即便是唤灵宗家大业大也耗费不起。 “玄铁晶?这么多啊?我还要……” 很快,绛珠仙子两只手便捧着数十粒玄铁晶笑开了怀,她左瞧瞧右瞧瞧,却不知该往何处存放。 “娘子,你的储物袋呢?” “我没有储物袋……好像原来有的,不知道掉哪去了……” “哦,那我教你啊,喏,就这么一吸……”风池一张嘴,数十粒玄铁晶排着队伍被他吞入了腹中,然后又一吐,玄铁晶又回到了她手中。 “嘻嘻……”绛珠仙子这般笑着,果然将这些玄铁晶吞了进去,可当她朝外吐时,却首先将自己的法宝丹阳云霓带喷了出来,随后,她似乎感觉腹部很不舒服,数十粒玄铁晶跟天女散花般一股脑的全吐了出来,撒得满地都是,而她自己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肚子好疼啊……”绛珠仙子道。很显然,这些玄铁晶没有经过祭炼,在丹田中与本体产生了冲突,导致她身体不适。 “娘子莫急,我有两个储物袋,分你一个。”风池将自己的储物袋摘下,把地上的玄铁晶尽数捡起,一并交给了绛珠仙子。 绛珠仙子得了这些价值不菲的玄铁晶,高兴是高兴的,可喜悦中又打了折扣,对自己不能吸纳异物入腹而耿耿于怀,居然让风池张大嘴巴,她斜着眼睛朝里头瞅。 绛珠仙子的这个要求倒提醒了风池,他把刀哥招了过来,扔给它一粒玄铁晶。刀哥好像对玄铁晶不感兴趣,磨磨唧唧的,不肯就范,还是风池一瞪眼它才勉为其难的吞了一颗,当风池指示刀哥将那个黑色石笋也吞入腹中时,它愤怒了,“旺旺”叫唤,大抵是在破口大骂,同时也是在告知主人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它做不到。 “那就多吞几粒玄铁晶,你能吞多少,就给你置换多少颗炎火晶!”风池说道。 这下子,刀哥立刻来了精神,尾巴都快摇断。 就在绛珠仙子的无比惊讶中,她眼睁睁看着刀哥很轻松的吞了四十颗玄铁晶入腹,如果风池继续投喂,它还能装不少。 风池说道:“这些玄铁晶是寄存在你这里的,你要确保不丢失,你最好确保肚子里还能装下四十颗炎火晶。” 刀哥闻言,果然闭上了狗嘴,不再贪多了。 绛珠仙子见了,娥眉扭成出了弧,她显然很不开心,因为风池能吞玄铁晶,风池的灵兽能吞,偏偏她不行。 “娘子,莫要不高兴,且待我修复丹田,一路高歌猛进,到了聚元境时明媒正娶的迎你进门,届时莫说这些玄铁晶了,就是比之更稀有的东西,只要我力所能及,全给你搜罗来!”风池夸下海口。 第322章 死水之莲 可思可睹 随着幽闭之门开启的日期临近,飞云峰好像终于想起该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了,组织外门弟子操练军阵,且命令任何弟子皆不可缺席。 这一日,无忧谷迎宾楼前人头济济,段虎坐镇,段鹰主持具体事物。 段虎喝道:“全体都有,听我号令,按照各自熟悉程度,自由组合队伍,每十人一队,每队至少包含两名天选上阶弟子。” 风池被绛珠仙子拉着坐在桥边的古松上看戏,闻言也只能入场了。 “娘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忙完事情就回来了,你不要下去闹事。”风池如此嘱咐。 绛珠仙子连连点头,很是听话。 段虎虽看似注视着场中数百号弟子,实际他所关注者无外乎绛珠仙子一人,她可是比肩飞云峰峰主的存在,若是捣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但看见风池安顿好了这尊大神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随后,他又注意到身侧的段鹰似乎心神不宁,且目光总有意无意的朝树上打量,不由眉头一皱,传音道:“师兄,非礼勿视,此人非我等所能企及的。” “师兄,你莫非不记得了,我中过她的魅术。”段鹰苦笑着传音。 “你莫非没请师尊帮忙解除心魔?” “当然请了的,不过心魔乃由心起,若我无断然之心,师尊也无良方。” “那该如何是好?” “师兄大可不必为此担心,我虽有羡美之心,但并无纳美之望。”段鹰微笑道,“师兄你运气好,一颗破镜丹就达到了灵台境,而我这些年来一门心思的为了晋级,都感觉不到人生的乐趣了,而今死水之中莲花开放,虽不可亵渎,然可思可睹花之娇艳,何其美哉!” 另一边,风池早已和自己的几位知心好友汇集到了一处,除了自己的三位金兰外,还包括余秋燕和张伦。很快,依娜和古雷兄妹也加入了队伍,他们兄妹顶着“昆仑奴”的标签,也只有跟风池在一起才觉得舒适,没有芒刺在背之感。 “都别跟洒家兄弟抢,洒家要加入这一队!”却是宇文兄弟在大吼。 “赵兄,洒家兄弟以后跟你混。”宇文俊哈哈大笑道。 宇文兄弟的神通路数和赵冲类似,都是以力见长,他们在演武场见过赵冲和许莜仙子的决斗,大有获益。赵冲无恙回归后,他们兄弟二人又点到为止的跟赵冲切磋过几回,单挑的话不是赵冲对手,两人合击才可占据上风,可也仅仅是占据上风而已,想击败赵冲却是做不到。同等阶,赵冲以一敌二而不败,宇文兄弟心服口服,自然要找强者的队伍。 “道爷不同意!” “奶奶的,道爷也不同意,我们同一批入宗的强将都到了这一队,我们十多号人怎嘛办?”却是王阊和刘猎户在叫嚣,旁边还跟着一个传声筒般附和的玉娇。 其实,同一批入宗的二十多名弟子中,也有四人晋级到了天选上阶,只是时日尙短,确实还不足以竖立威望。 “你们匀一下,女修更不要集中到一队!”段虎注意到这边二十多人起了争执。 “我们四人一向共同进退,就不拆分了。”赵冲说道,这是把底线亮了出来。 于是,一众人等再次分组。张伦被刘猎户拉了过去和余秋燕、王阊组成了一队,刘猎户一边抢人一边对张伦连哄带骂,说什么在炎火之地时还是一队的,这会就翻脸不认人了,不像话云云。宇文兄弟加入不了别人的队伍,他们二人反倒成了正副队长。玉娇仔细权衡了一阵,并入了余秋燕的队伍,王阊那厮乐得合不拢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夸海口说只要他在,就要护她周全。这恰恰是玉娇需要的,她本意是先考虑风池,可风池毕竟没有恢复法力,加上依娜也在这一队,一旦遇到危险她成不了风池首要保护的焦点,而跟着王阊这一队则大不相同,再说余秋燕可是一位极厉害的人物,她觉得自己很有保障。最倒霉的怕是去年年末进来的那批弟子了,虽只几个人,可这才刚过了冬天就面临着一场看起来很残酷的沐血之旅,脸上表情可谓丰富万分。 分派完队伍后,紧接着便是操练了,其实也简单,就是保持阵型不变,驱使法器击杀前方“敌人”,几个回合之后,大家就都有了默契。 “阵型操练每半月进行一次,大家记住了!”段虎再度发令。 接下来,每月的阵型演练段虎没有再出现,而是段鹰代为监督。 宗门承诺的东西也下发了,一套低阶护身甲胄,中阶精炼法器一件,疗伤药剂两瓶和一百灵石。 很多没见过世面的修士面对这般多东西,喜不自禁,但段象和段豹这两老朽却对此嗤之以鼻,并扬言道如果有谁真以为靠这些东西就能保命,甚至还妄想存点灵石以待将来境界晋升时使用,那就是活腻歪了。言下之意,无外乎告知诸人,仅有这些是不够的,还需在此基础上尽最大可能多为自己准备点后手。 可是,众修士每月月供就那么点,想多添加一件法器备用并非容易之事。 宗门发放物资这样的盛况,风池当然不会缺席,他这些日子来一边吞服固本培元丹,一边练习“吞纳术”,随着丹田壁那些孔洞的弥合,他每次吐纳时真气在丹田中存留的时间渐渐延长,他已经能使唤磨盘大的石头按照他的意愿简短的飞行,而不是简单的吐出或吞回。 段象段豹口出挖苦之言时,风池本也是乐呵呵拿着一个金刚链子锤在手中把玩的,闻言后忽有触动,又想到赵冲那张被七魄断魂针射穿的皮盾,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朝着绛珠仙子一贯落脚的古松上望去。 “你来呀!”绛珠仙子心领神会,招手道。 “段鹰师兄,我过去一趟。”风池对主事的段鹰说道。 “但去无妨。”段鹰自然不会阻止。 风池快速攀爬至古松枝丫上,拉着绛珠仙子的手,问道:“娘子,你会锻造和精炼法器吗?” “会啊!” “数量比较多,有二三十件,需在三个月内完成,你能忙过来不?” “不行。” 第323章 战前准备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漫山遍野姹紫嫣红。 与这铺天盖地的春色比较起来,整个唤灵宗外山却显得抑郁了许多。 幽闭之门即将开启,大战临近,看不见的阴云笼罩群山峻岭。 无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勾肩搭背畅谈而行的场景少了,人人脸上多了几分焦虑,来去匆匆。但也有个别弟子很显兴奋,好像前方有大好天地施展拳脚一般,意气风发的,不过此等“另类”的个体占比实在太少,起不了任何波澜,所招来的不过是旁人鄙夷的目光——愣头青。 天人台的一应店铺与瓦舍意外的迎来了人员高峰,有人在购置法器,有人在添置药品,有人寄希望于以师门贡献换取某项保命技能,还有人拿出自种或储备的材料换取其它必须之物,很是繁忙。 虽然交易各方都压着嗓门说话,可这般人头济济的,终究显得喧哗。 平素喜欢聚集在此的一众疯修大概嫌弃此处太吵,居然一个都不在,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这一日,天人台专营法器的铺子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说二者特殊,是因为走在前头的明明还是个尙处在天选境门槛的外门弟子,偏偏要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把头颅顶得高高的,好像别人都看不到他身形高大威猛一般。在他身边紧挨着的是一个法力深不可测的貌美女修,体态丰腴饱满、婀娜多姿,跟小鸟依人一般挽着他的胳膊。不用说,这对神通完全不搭调的璧人,就是风池和绛珠仙子了。认识二者的内外门弟子,赶紧让道,而初次见到两人的,则无异于看了场大毁三观的滑稽戏,在震惊中半晌回不过神来。 铺内固然占地极大,可此时聚集了大量弟子,十多名司职在里面穿来穿去,仍应付不了局面。 风池和绛珠仙子站在柜台边等了片刻,见无人搭理自己,按捺不住喊道:“师兄,此处可有上阶法器出售?” 风池喊完这一声,犹如一个人的独角戏,无人搭理。 风池有些火大,取出三块玄铁晶朝桌面一拍,再次喊道:“小二,小二,来客人了也不知道招呼一下?” 此言一出,杀伤力极大,一众人等全望向这边,其中以铺内十多名司职的目光最是凶狠。 小二?!当这是酒肆呢,这也太埋汰人了! 不过,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绛珠仙子时,就跟变脸一般,几乎是眨眼间将怒不可遏换成了笑容可掬,立即屁颠屁颠的走来两名司职,连声询问有何需求。 “铺子里有上阶防具吗?”风池问道。 “自然有的,不过很贵,数量也有限得……” “顶阶防具呢?” “顶阶防具哪是可容易获得的,建议师兄去拍卖场看看。” “那好,来二十三件上品防具,不是甲胄,是可以驱使的盾牌之类的,我要挑选!”风池面不改色的说道。 二十三件,还要是上阶防具!这是有多壕才会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来? 满堂弟子跟看癞蛤蟆似的瞅着风池,大概是觉得他跟绛珠仙子太久,脑子也跟着不正常了。 “怕我付不起?”风池指了指柜台上的三块玄铁晶。 “嘿嘿,玄铁晶自是好东西,换一个上阶法器有富余,换两个却难了。” 风池嘿嘿一笑,朝绛珠仙子使了个眼色,从她手中取过储物袋,袋口向下,但闻一阵噼里啪啦之声响起,一时之间宝光四射,一堆玄铁精摆在了跟前。 正所谓财不露白。风池早就跟绛珠仙子商量好了的,储物袋由她拿着,这样旁人会错以为东西都是她的,这样才说得过去,以他目前的修为,若被人知晓了底细,难免招来麻烦。 “师兄,你这可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啊……”司职弟子眼睛都红了。 “非小弟一人的,我哪用得上如此之多的法器。”风池摇头道。 “那倒是,不过你这慷他人之慨,万一某天被追究的话……还是给自己留条退路吧……”司职弟子此言倒是一番好心。 “先过得了幽闭之门这一关再说,过不去的话,也用不着留退路了。” 风池此言一出,倒也很有道理,司职弟子犹豫片刻,知道此等事情并非在自己职责范围内,便也不再多言了。 出了法器铺,风池领着绛珠仙子先后在符箓铺、药铺、杂货铺溜达了一圈,储物袋中多了十张唤灵符,大批疗伤丹药及闪光丸、雷火丸之类的消耗品,饶是风池财大气粗,这一圈下来亦有种割肉般痛苦的酣畅。最后,二人才去了拍卖场。与风池想象的不同,他原以为整个拍卖现场会有很多人,实际上进入其中后却发现是一处须弥空间,按照拍卖物品的不同被分成了若干区域,需要什么,就按照文字指引去哪张门。有些是成品,比如袍服、甲胄、鞋子、符箓、阵旗、攻击法器、防御法器、丹药等等,有些是材料,涉及的东西就更多了,琳琅满目不一而足。每一个大的分区,都有两名经验老道的灵台境修士坐镇,专司物品估价及灵石兑换等等。 风池是带着目的而来,没有过多溜达,直接和绛珠仙子进入了拍卖防御法器的大门。 物品全部呈列在一个巨大的须弥空间中,每一个或一组物品占据一个阵法覆盖的柜台,放眼望去,都不知道尽头在哪。 到了这里,风池才知晓什么叫做贵,也不知道这些拍卖物品的原主人是怎么想的,底价尚可接受,而封顶价格则达到了底价的三倍甚至四五倍以上,且有时间限制,需要等待一个月才是拍卖的截止日期。也就是说,除非咬着牙大出血直接用最高价拿下,否则拍卖物品究竟花落谁家,还得看运气,或者时不时要来看一看,自己出的价钱被人超过没有,若被超过得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加价。 “这是人干的事吗?”风池肺都气炸。 “你也可以啊……”绛珠仙子理所当然的说。 风池一愣,就跟醍醐灌顶一般,大笑道:“是啊,他奶奶的……我们去拍卖材料的地方看看。” 第324章 一反常态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漫山遍野姹紫嫣红。 萤虫如豆,落在轻盈草尖,点滴之光扑闪,渐渐有了声势,放眼望去,溪流边的灌木丛中如一盏盏的小灯笼接连亮起,与蛙鸣相和,掀开夜的帷幕。 溪边台地燃起了熏香,青烟袅袅,淡淡幽香如夜的影子,随风而动。 有蜻蜓穿越迷障而至,四处巡视得一阵,收敛翅膀,落在一个如同毛栗子般的脑壳上,或许是那些支棱起来的头发过于光滑,它仅停留了片刻,又起身飞走了。 一声清啸,发自毛栗子般的脑壳下方,这是一张俊朗的面孔,且带着微笑,随后笑声外溢,盖过了蛙鸣,惊骇了那只游走的蜻蜓。 “他奶奶的,你亲舅我又回来了!”风池对着山谷大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风池经过连续不断的加量服用固本培元丹,又或者是他因修习吞纳术在丹田中大量藏物之故使得丹田壁得到了加强,早在一个月前,他的丹田就恢复了混元状态,且以内视术查看丹田时,丹田壁格外的凝实,可惜他无法把自己塞进去用手摸一摸这丹田壁是否给石化掉了,感觉整个丹田如同一个巨大的石室一般。如此一来,他还剩下了十余颗固本培元丹,这无疑是又得了一笔大财富。就在刚才,他又顺利的进入了天选下阶,真气进出流动自如,蓄积的法力在碎石堆积的丹田中形成了一片小水塘。至于丹田中法力汇聚在一起的形态,以前是否也般形态存在,他不知道,不过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小水塘,他内心的欣喜无以言表。 只有失去过,才知晓失而复得的喜悦究竟有多强烈。 风池像个刚懂人事的少年,张开双臂,围着自己的灵地跑了起来,边跑边笑,没有动用法力,就是简单的跑。 灵地周围全是石块堆砌的田垄,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却是异样的畅快。 田垄之内,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青帐,种的是黍,种子是他去年采集野黍得来的,经过这几个月的生长,已经快到收成的时候。赵冲等人来串门时,见到这一片田地,还以为是某种没见过的灵草,后来发现就是黍米时,惊讶得一塌糊涂。这可是唤灵宗,中土大名鼎鼎的修仙宗门,种灵草灵植尙说得过去,种黍米是几个意思?风池的答复也简单,一般的灵草不值钱,再说很难达到年份株,还不如种黍米酿酒痛快。此言一出,赵冲却也深以为然,兄弟俩还围着田亩转悠了老半天,把一些多余的杂草清理掉了。 风池这般大呼小叫的,意外的是绛珠仙子并没有来凑热闹。 喜悦是需要分享的,他跑了大半圈,感觉孤单了些,又喜滋滋的朝草堂跑来。 此刻的绛珠仙子正襟危坐,安静如处子,有种大事临头岿然不动的稳健。在她身前有一整套精铁锻台和锻锤,锻台旁的桌案上摆着数十个坛坛罐罐,以及一把抽骨扇,一对铜铃,再加上一艘骨舟。骨舟是风池之物,因他一直当做盾牌使用,舟体受损,风池以拍卖后的玄铁晶为本钱,购置了其它材料,请绛珠仙子重新凝练,且已经初步灼炼完毕,舟体看起来较之过去要凝实了许多,呈现出淡青色。铜铃是上官媚用得最趁手的法器,可惜攻击力不够,所以这一次风池将之拿来打算彻底改造一下,经过绛珠仙子以一番炼制后,铜铃不再如过去一般光滑,球体表面多出了很多狼牙般的凹凸,目前看来效果不错。抽骨扇是周彤的,这丫头也是用习惯了,所以在原有形制上进行锻造提炼,此器过去炼制时所用材料档次太低,等于只保留了外形,炼制的材料全换了,脱胎换骨之后通体透着暗哑辉光,一旦激发,必然是利器。 绛珠仙子的炼器手艺在吕畅看来或许不怎么样,那也是在聚元境这个层级而言,对于风池来说,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顶级炼器锻造师啊!加上风池本钱厚实,不怕花费灵石,由着绛珠仙子操弄,按照他的眼光看来,这一对铜铃和抽骨扇可能离顶阶法器有点距离,但比之一般的上阶法器好像又要强上那么几分,他对此很满意。 此时,绛珠仙子正手捏着那杆缩小到仅数寸长的骨篙,眉头深锁,一动不动,好像在思考什么。 骨篙是骨舟的配套法器,虽是顶阶极品法器的组成部分,但其功能不是当做武器使用的,要在此基础上变成攻击极品法器,辅助材料的添加与融合以及成品后的强度与锐利指标等等皆符合要求,绝非易事。 所以,在三天之前,风池发现这根骨篙没什么变化,三天后再来看,好像还是没显着变化。 绛珠仙子别看神魂不大正常,可她若专注于一件事情,就跟换了一个人一般,精炼材料如是,炼制丹药如是,现在凝练法器亦如是。 风池站在旁边好一阵了,她连看都未看他一眼,随后她一抬手,桌案上一个瓷瓶中飞出一些白色粉末,落在其掌心的同时有火光升起,把骨篙煅烧了一遍,放回了桌案上,而她也闭上了眼睛。 这是风池第四次见她如此操作了,无疑,这一次往骨篙中添加材料的程序又失败了。 “娘子,要是这把枪太难炼制,就算了吧……”风池见她这帮冥思苦想不知疲倦的帮忙炼制法器,有些于心不忍。 绛珠仙子遇到了难题,这一杆骨篙出自高州这样的炼器大家之手,按照风池的要求改变其属性,变成攻击极品法器,难度非同一般,她已经连续四次失败了,难免心浮气躁,对风池不识时务的打扰十分不耐,一反常态叱道:“走开!” 风池只觉一股透心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眼前的绛珠仙子他不仅完全无法驾驭,还瞬间感到了某种杀意,若还继续逗留,殒命当场几乎可以预见。他面色大变,赶紧退出草堂,一颗心砰砰仍狂跳不止,他被绛珠仙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所慑,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蝼蚁般。 他这一退就直接退到了溪流边,找了溪水中一块大石跳了上去,这盛夏的晚风并不凉爽,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我若不离开,她……她真会出手吗?”风池这般想着,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感触是否出现了偏差,可无论他如何反复回味,最终都落在她会动手这个念头上。 于是乎,过去那些不好的记忆这会又沉渣泛起,一时温存,一时热烈,一时又寒冷刺骨,就像靠在一座火山之畔,沉寂时繁花似锦,喷发时吞噬万物,差别之大,一言难尽。 到底应该把她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风池迷惘了,望着她认真的样子怔怔出神。 第325章 故事里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也许五天,也许十天,风池坐在溪边大石上未敢靠近自己住地半步。 他倒也并未纠结于绛珠仙子的反复无常,而是意守心神,将自己置身于物我两忘之境,期望自己能在进入幽闭之门前更进一步,最好能达到天选境中阶。 “小乌龟……你看……”当风池后背传来难以言喻的柔软时,他被一个人环抱住了,软糯的嗓音随之传来,化解了他数日前心中的膈应,只剩柔情蜜意肆意滋生。 一张有着细腻纹路的素白手掌伸在风池眼前,掌心中悬浮着一杆三寸长来长、幽光熠熠的长枪,但并非常见的长枪形制,枪头被拉长且增宽了,如一柄利剑倒插其上,血槽分外清晰,吞口两端凸起呈尖刺状,枪尾有一个三角形云纹,枪头与枪杆浑然一体,一看就不是一般法器可比。 “好不好看?”绛珠仙子吐气如兰。 “好看,娘子好技艺。”风池由衷夸奖。 “嘻嘻,我厉害吧……”绛珠仙子对自己成功转化一件极品法器的功能同样十分满意,风池的夸奖恰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当然,整个唤灵宗怕是没有比娘子更心灵手巧的了。” “小乌龟,我老喜欢你了。”绛珠仙子咯咯笑着,眉眼里全是被风池肯定的喜悦。 不过,绛珠仙子无意中表现出的强势终究在风池心中留下了阴影,他一边顺着绛珠仙子说一些尽可能好听的话,一面跟她说起泽南的风土人情来,侧重点集中在男女相处上,比如男女在一起全赖两情相悦,一个家庭固然以女性为尊,但男女之间相敬如宾,一般不恶言恶语,更不可动杀念,若缘分已尽就分开,依然可为朋友云云。 他不知道这些话绛珠仙子听不听得进去,反正只见她眼神游走,偶尔点一点头,跟听故事一般,津津有味的。 绛珠仙子这一听还上瘾了,之后每天晚上休息之前都要缠着风池讲故事听,不依不饶的。风池在泽南不过两年多的见闻,很多事情他也是道听途说,而且他听从吕畅建议隐藏了高州的叙事,石叽的事情因过于惊世骇俗他也不讲,如此一来能说的事情有限,哪可能有说不完的故事?但他没有办法,在绛珠仙子的纠缠下没故事也得编出故事来,于是他把高州的叙事改成遇到了一位高人,把石叽说成大神通女妖,如此这般循环讲,直到她听得疲乏了,枕着他大腿睡去,他才能继续打坐练功。 飞云峰下无忧谷一处僻静的盆地内,集聚了大约二三十号人,排成了三队,正按照某种规律变化,有时队伍环绕成圆,有时又形成三个犄角,有时三队齐头并进,又或者三队循环穿插,章法有度,层次分明。奇怪的是,这般多人聚在一起,却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的行动都是根据每一队列中的一面小旗的指挥而演变。 如此演练了大约半个时辰,旗帜收了起来,三组人马各自成队,分头练习。小组单独练习时又与三队人马共同演练不同,而是三人一组,排成品字,互相策应,无论直行还是回旋保持队形不乱,而且这三人一组也并非固定的,时而变成小型的三组梯队,时而首尾相衔成铁通状,看起来非常有秩序。 这一群人正是去年春一起加入唤灵宗的风池等一众外门弟子。虽然段虎段鹰指示要求一队十人,可实际在组合队伍人员时,都没有完全按照此令行事,因为在群体混战中是要将后背交给自己队友的,若非彼此都是非常熟悉且信得过的人,谁敢这么干?所以,段鹰后来也没再强调具体人数,而是由着众弟子各自寻找信得过的朋友组成了一个个的小队,组合完毕后发现每队人员最少的也有八人,倒也无伤大雅。 因为赵冲在炎火之地时就表现出在战阵一道的统治力,张伦也好宇文兄弟也罢都是实地现场观摩过的,一番比较后都认为宗门排兵布阵之法过于简单了些,若是顺风顺水足够应付,一旦战况焦灼或陷入重围就不那么好办了,所以大家一合计,促成了这次的单独兵阵演练,且约定隔山差五聚集操练,一定要将之练至滚瓜烂熟。 “好了,休息一下,我跟大家说几个要点。”赵冲扬了扬手中旗帜,说道,“到了阵前这面旗会收起来,因为敌人不是傻子,第一时间攻击的肯定是举着旗帜的传令员,所以阵前会以口令代替旗帜的诸多变化,因为战场喧哗嘶喊,稍不注意就可能听不到,所以在应敌之时还需注意观察队友的变化,力争做到步调一致。” “哪怕是口令,敌人仍会发现是谁在主令,且有可能出现主令人因受伤或死亡而无法发出口令的情况,这就要求每一个人都有自觉充当主令人的觉悟和担当;须知阵前较量,乃短兵相接,狭路相逢勇者胜,期间来不得半点退缩,怯心一起,阵势必乱,害人害己,万劫不复!当然,如果明知不敌,我方传令收兵,亦不可盲目后退,需互有支撑,退而不乱,按照演练阵型后撤。” “群体混战,忌讳特别突出,若非万不得已,尽量跟其它队伍保持统一,若个人遇到巨大压力,切不可脱离队形擅自行动,更不可展开身法高来高去,该你顶住的还是要顶!”赵冲说到这里,见人群中有人露出不以为然之色,显然是爱惜自身性命,对此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这不是自己统辖的军队,于是他语气一转,笑道,“当然,惜命是自然的,若遇到不可抗力需要回避,一定要记得通知队友,这一点想必诸位师兄还是能做到的。” “那是自然。”一众人等立刻达成一致。 “此外,我家三弟还有一些东西给予诸位师兄,各小组正负组长各领取唤灵符一张,雷火丸两颗;所有人可获上阶护身法器一件,疗伤药剂两瓶,排好队,一个个上前。”赵冲这般一报清单,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现场半晌无人吭声。要知道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价值极为惊人呀,很多灵台境修士都没有全套的上阶法器,就更不用说唤灵符了。而且,不少人见过吴青山使用唤灵符的,极为玄妙,那石灵差点把风池揍趴下。 风池可不管大家是怎么想的,他跟个散财童子般坐在一块大石上,一手拿着储物袋,正笑容可掬的打算分发物品呢。 第326章 绵里藏针 “风兄,赵师兄说的是不是真的啊?”余秋燕即便是见过世面的,也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在修仙界,每一次小等阶晋级亦或是境界提升,无不需要耗费大量财力,所以修仙者但凡获得一点于修仙一途有用的资材,无不敝帚自珍,甚至为了获得某项必须之物而暴起杀人。像风池这样如此大手笔的散发财物,且是个人行为,不敢说绝无仅有,可也绝对是空前的,更何况在座诸修在此之前绝大部分都没有给予过风池什么,他这么做图什么? “你上来领不就知道了?”风池一本正经的。 “不是,风兄之前还在为固本培元丹发愁,这会突然这般阔绰,想必是得了绛珠前辈极大好处,若真是如此,妾身建议风兄慎重,一位聚元境修士的雷霆之怒不是开玩笑的,且有可能祸及我等,若是如此,妾身可不敢受领。” 余秋燕心思敏锐,此言又确实十分在理,众人刚刚还强行按捺心中极度惊喜,这会又似迎头浇了盆冷水,人人寻思风池这怕是把绛珠仙子的身家都给骗光了,一旦她某天反悔又或者恢复了清明,那还了得? “你真不要啊?”风池问。 “想是打心里想的,可妾身不敢拿……” “那下一个!”风池也不啰嗦,直接冲人群喊道。 可他喊过之后,现场鸦雀无声,一众人等面面相觑,并未回应风池,虽然一个个的眼睛里都冒着光。 “哈哈,你们不领我可先领了。”张伦从人群中走到前头,起手就给风池施了一礼,说了声多谢。 张伦不是正副队长,境界也只是天选中阶圆满,所以风池给了他一张上阶圆盾法器,外加两瓶疗伤药,及一颗危及时可用来逃命的闪光丸。 他拿着圆盾在手中摸了摸,喜不自禁,说道:“张某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使唤上阶法器,多谢风兄!” 说完,他将疗伤药和闪光丸收入储物袋,走到一边就开始祭炼圆盾。 上阶法器果然非同凡响,沾血后再打出几个法诀,此物顿时焕发出幽光,且一会涨大至箩筐大小一会又缩小至一片叶子一般,伸缩不定,端的奇幻。 众人眼巴巴观望着,口舌生津,直咽唾沫。 “张师兄,你就不怕……”玉娇小脸憋得通红。 “嘿嘿,在下虽不知风兄何以突然这般阔绰,他不说,我也不问,但他一向仗义,岂会让我等惹祸上身,多虑了。”张伦头也不抬的说道。 玉娇闻言,又看了看风池气定神闲的样子一眼,觉得张伦言之有理,便雀跃着往风池身前一站,正要开口说话。岂料,她只觉脚下不稳,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就被一侧的余秋燕拉到了身后。 “妾身还没领呢,后面去。”余秋燕不客气的说道。 “你……”玉娇在余秋燕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乖乖听从。 风池瞥了余秋燕一眼,似笑非笑道:“小娘子,张兄是诓你的。” “诓我也认了。”余秋燕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 “那好。”风池从储物袋中取出唤灵符、雷火丸、疗伤药剂外加两颗固本培元丹递给余秋燕,还很好心的说道,“固本培元丹是之前借了你的所以这回加倍奉还,拿好拿稳,下一位!” 风池这一喊,玉娇赶紧往前靠,和余秋燕并列。 “小蹄子,没长眼睛么?”余秋燕转首娇叱,她捧着手心中之物,却并不移动。 玉娇面色发白,一跺脚,低着头又回到了余秋燕身后,没办法,谁让余秋燕是这一众人等中的大姐大呢,她那身本事诸人都是见过的,哪怕是宇文兄弟和王阊等人在她面前也不敢争先。 余秋燕白了玉娇一眼,笑道:“风兄忘了什么?还是赵师兄口误?” “没忘啊……” “非妾身不知足,赵兄说人手一件上阶防御法器的。” “哦,对了,我去购买的时候上阶法器不够,所以小娘子的需要先等一等,先满足境界低一层的诸位师兄。” 余秋燕闻言,忽如春风拂面,极尽妇人妖娆,咯咯笑道:“风兄,你若想多和妾身说说话,大可不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不,我晚上去找你啊,绛珠姐姐若不介意的话,妾身也不介意的……” 这余秋燕果然是位狠人,此言一出大有把风池架在火上烤的意思。 赵冲知晓,依照余秋燕这绵里藏针、话里有话的架势,风池这个憨憨是无论如何应付不了的,先咳了一声,道:“秋燕仙子,三弟并非虚言。” “哦,既然是赵兄所言,想来不假了。”余秋燕这才将手中之物一收,将排头位置让了出来,身形款款的往后走去。 风池瞅了她背影一眼,如骨在喉不吐不快,朗声道:“小娘子,你对我多有恩惠,我一直铭记于心以图可报之期,你却缘何戒心如此之重?” 在风池看来,不论是炎火之地初识,还是一起对付妙境等七子,以及她赠送给他固本培元丹,乃至为他招魂唤魄护法,这些事情叠加起来,他心中早已将她当成了可推心置腹的朋友。可他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耗费巨量灵石给众人添置保命物什,第一个怀疑会被引火烧身的是她余秋燕,如果这些东西果真来路不正,他又岂会拿来送人?而且,当风池说法器不够分发时,她虽满口暧昧之言,实际是以为风池在逗她,不相信他说的话,他就不明白了,人与人的信任呢?相较而言,张伦就表现得畅快多了,让风池大有惺惺相惜之概。 余秋燕大概是被触动了,止步的同时,回身敛衽为礼,道:“风兄,妾身得罪了,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还望风兄莫往心里去。” 风池寻思莫非余秋燕还有不堪回首的过往不成?不过,他倒不便相询了。 “该我了吧?”玉娇迫不及待的问,她被余秋燕挤兑了两次,这会又有点开心起来。 “当然,你排第二,毛妹第三,还有……”风池充分发扬女士优先的传统,不过他对于剩下的两名女修却一时想不起名字,这也难怪,他在无忧谷出现的时间屈指可数,加上还有一位绛珠仙子常伴左右,与其余俩女修毫无交集。 “风师兄,小妹廖芙。” “风师兄,小妹莫雨。” 这俩女修倒是乖巧,见风池语塞,还不待他落音,立即自报芳名,以免风池尴尬。 周彤见风池那乐呵呵样子,心中嘀咕:“三哥呀三哥,一个绛珠前辈就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你还招惹这么多,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第327章 惨不忍睹 互为材料 很快,二十三件上阶防御法器连同唤灵符等就这般分发出去了,人人脸上笑开了花。 “风兄,大恩不言谢,希望将来有报答之时。”宇文俊这般说道,其他修士亦同时对着风池行礼。 “何须客气,都是一同入宗的,昔日有言互相扶持,大丈夫行事自当言而有信。”风池此刻还真有几分草头王的架势,起身回礼道,“幽闭之门绝非善地,众师兄务必精诚团结,共度难关。” “吾兄赵冲,凡俗时十三岁为百夫长,十四岁即为阵前偏将,极擅攻伐,若遇危噩,诸师兄务必听从其调遣,则不枉风某此番苦心。”风池在芦花镇跟着私塾先生那几天倒不是白搭的,逢此大事之时先馈之以重礼,再表明心迹,恰如其分。 “风兄但可放心!”众人异口同声。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变得异常忙碌起来,一则是熟悉新的法器,二则是参与飞云峰组织的战斗队形演练。战斗队形还是跟以前一样,数百号人排成一个大型的方阵,或平铺向前,或侧向移动,唯一的变化是,有时也让后列的修士前插转换成前列。若是处于实战中,刚开始大抵上只有前面三列的修士能见到敌人,再往后就只能看到前排之人的脑壳。不过混战中前后排的转换是很快的,前列若遇敌短兵相接,势必会停下来,那么就只有后面的顶上。 这数百号人都是修士,平素最喜打坐练功,如果一直维持阵型不变倒还好,自打演练后列前插开始,这看似简单的阵型变得复杂起来。问题出在每一名修士都有各自的习惯,有人喜欢近身搏斗,有人喜欢力法双用,有人就纯粹喜欢远攻。像力战型修士还好,法器一般不离手,法力辐射范围被限定在一定区域内,但更多的是驱使法器远程御敌的修士,法器飞来飞去的,一不小心就伤到了其他人,每次操练必然有人受伤,受伤之人亦必然破口大骂。若是谁运气比较差,当日有些倒霉,还有被连续击伤两次甚至多次的,虽是不小心被划伤,并无大碍,可谁又忍得下这口气,所以练着练着就开始互殴,闹哄哄的,好不热闹。 有时,段鹰还会组织队伍进行两两对抗,法器不长眼睛,一通挥过去,难免伤到人,往往这时容易打出真火来。好在是众目睽睽之下,冲突一起,分开来也迅速,可即便如此,师门发放的外敷疗伤药基本就消耗在这偶发的冲突中了。疗伤药剂没了该怎么办?当然是自己掏灵石去买!为宗门效力,受伤也罢了,还得自己花钱买药,没有怨气是假的,随着时间推移,绝大部分人脸上满是戾气,好像看谁都不顺眼。 当然,这几百号人组成的队伍中,也有相对演练得好的队列,那就是风池他们这二十多号人了,时不时被段鹰叫出列,给大家伙演示。 但风池他们私下里却并不满意,也不觉得自己演练得有多好。因为他们自发组织演练队形且操练得很频密,赵冲传授的阵型、队列变化实际上要复杂多了,所谓由繁入简易,按理他们应该很容易融入战斗方阵中,但实际并非如此。当他们二十多人在没有外人干预时,三个小队彼此间配合很默契,可一但融入这数百号人的大方阵就不大好使唤了,捉襟掣肘,颇有些放不开手脚。好在,那些胡乱飞的法器因风池他们彼此照应,一般提前被隔档开了,无人受伤,他们头疼的是若真处身战场,还要防范自己人的“背后一刀”,无论如何都是件伤脑筋的事情。 段鹰在白头泽幽闭之门浸淫了如此多年,倒不是白搭的,一旦有时间就跟大家说里面的见闻,开始由简入深,说点真正有用的东西,让大家心中有底。按照段鹰的介绍,幽闭之门内的异族或异兽,大体上分为五个种群,如果包括人族,那就是六个。绝大多数情况下,一般每次只会遇到一个种群,可也有例外,据说有同时出现过两个其它种群的。每次幽闭之门开启,目标除幽林树果以外,那就是斩杀怪兽或异族获取内丹,骨、皮等资源,功勋反倒是附带的。在幽闭之门设立的驻点中,有专司收购的杂货铺,也有异族与异兽图鉴出售,便于新人了解掌握相关信息,省得劳心费力斩杀了异兽,把不起眼却要紧的材料扔了,结果带回来的东西换不到多少灵石。 “师兄,你不疼不痒的说这些有何用?”段豹这老朽在人群中高声道,且满脸不忿。 “师兄你有何高见?”段鹰不动声色。 “惨!惨不忍睹!”段豹声嘶力竭的吼,“对,提前说出来怕新人怯战,可从去年开始护宗大阵之内低阶修士就已经只进不出,怯战又如何,未必还能逃出去不成?如果当年我们知晓里面的残酷,就会尽最大可能做充足准备,段龙师兄或许就不会死,我和段象师兄也不会背负一辈子的不堪……” “他的头皮被整个剐下来当成了怪物手中长矛的红缨,心脏空了,骨头都被拆了,就没一处完整的地方,最后……”这回却是段豹梗着脖子在回忆往昔的经历,如此多年过去,他好像还沉浸在那鲜血淋漓的一幕中无法自拔,浑身抖动,老眼中似有泪水溢出。 “够了!”段鹰大喝,环顾众人,沉声道,“我们的任务,不仅要防范异族异兽进入我们的世界,异族其实也同样防范人族,因为经过漫长岁月的对抗,有一件事情各方都明了,那就是双方互为对方的炼丹或炼器材料组成部分。” “也就是说,我们是如何获取材料的,异族的方式和我们并无分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段鹰言尽于此,余下的就留给众弟子自行发挥想象了。 段鹰段象和段豹这三人勾勒出来的幽闭之门,活生生摆在众外门弟子跟前,在把众人吓了一大跳的同时,只觉得毛骨悚然,这岂非死无全尸? 第328章 异想天开 异族以人为材料,这是要手?要脚?还是要耳朵啊? 一时之间,现场鸦雀无声,只闻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某些心志相对软弱的女修已经开始脸色发白,控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是的,当捕杀精怪或异兽之后,剥皮拆骨,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一旦这件事情倒置过来,给人的感官完全不同。 风池眉头紧皱,转首向余秋燕看去,却见她也一副神情严肃的样子,不觉奇怪。 余秋燕注意到了风池的目光,露出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她固然知晓部分幽闭之门的情况,可并不全面。 不知过去了多久,整个迎宾楼前的偌大空地中虽站着数百号人,除了有女修偶尔发出干呕外,却异样的安静。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既然事情已经敞开了,就没什么不可说的了!”段鹰见大家情绪低落,试图缓解现场的沉闷气氛,不过他在说此话的同时,又意味深长的瞟了段豹和段象一眼,见他们二人毫无反应便不再理会了。 问什么?绝大部分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懵了,脑子都是空的。 于是,段鹰开始鼓励起众人来,说大家伙肩上的担子重不假,可为了达到灵台境,又岂能不付出代价?再说,这件事本身是为了天下苍生,无论如何也要尽最大努力将异族阻挡在幽闭之门内。在人族这边很常见除了种菜种田别无用处的泥巴,在某些异族人看来竟也是极为珍贵的材料,所以一旦有机会突入人族这边,异族必然大肆收割,且包括普通凡人,因为凡人没有术法神通,较之修士要容易对付多了,而低阶材料的用途并无多大差别。对于人族而言,异族之地稀松平常的东西,有时也是人族这边极为稀少且珍贵的材料,如果有机会突入异族之地,那就是大家的造化来了。 风池不由得想起自己为赵冲招魂唤魄时获得的那些玄铁来,那么大一个巨型鼎镬都盛满了,显然在地府之中玄铁并非是什么稀罕之物。 只是,难不成那红衣羊头人所属的族群,也是有可能出现在幽闭之门的异族之一? 风池这一番思量,把自己吓得不轻,于是一抬手,示意要发问。 “有话但说无妨。”段鹰道。 “那个……在幽闭之门内,想飞就能飞吗?”风池扯着脖子问。 “嘿嘿,我虽不知师兄何出此言,但以我数十年混迹幽闭之门的见识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能不能飞,全赖师兄轻身之术。” 在众人看来,风池此言实在是异想天开,乃至现场在经过刚才的沉闷之后难得的响起一阵哄笑声。 此时,那颗古松之上传来一个动听却又异常凌厉的声音:“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毋庸置疑,这是绛珠仙子在维护自己“小乌龟”的颜面了,还真有奇效,偌大的操场内瞬间又安静了。 秋意浓,叶枯黄,一汪绿水渐平歇。 溪边高台地上满目的青帐变黄了,随后,又被尽数收割了去。 于是,那条贯穿台地的简易水渠边,又多了一个以流水为动力的简易舂米石臼,黍米就是这般被碾磨去壳,经过蒸煮,最后成为了一坛坛的米酒。 只是,这黍米的产量虽然较之外界略有增量,实际所得却不尽人意,全部酿成米酒也不过十大坛。 这十来坛米酒尽数摆在风池的洞府中,按照他的说法,要放一放,去一去火气,等酒香沉淀,喝起来才更醇厚。 自打段鹰爆出人族和异族互为材料的消息后,因过于震撼,最开始那些天里,一众外门弟子少有能晚上安歇的,胆小的女修能做到不在打坐时被噩梦吓醒或吓哭就算不错了,却也起到了某种奇效。那个总是导致无忧谷众弟子起纷争的分列方阵,在前后队列交替穿插时,意外的矛盾少了,失误也少了,即便偶尔被伤到了,伤者通常一声不吭,而无端伤到人的修士也必然第一时间站出来赔礼道歉。大家终于形成了一个难得的共同概念,这次去幽闭之门就是玩命,就算得到的材料再怎么吸引人,那也得有命消受,而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少不得还得靠大家伙互相分担。 随之而来的,就是兴起的功法神通大修炼,只要能挤出一星半点的时间,哪怕是在走路,也得在心里揣摩揣摩,这五行功法修习得对不对或者配套的神通能否进一步加强。最是吸引人参加的演武台赌战,已经有一个多月无人去了。做师门任务的弟子又多了起来,好像全宗的弟子都在想方设法的弄师门贡献以之换取丹药或灵石一般,格外抢手。 风池同样投入到了潜心修炼天罡纯阳功之中,若遇阻碍,则静心参悟“真气内循”,就在磕磕碰碰之中,他突破了天选境下阶,达到了中阶,丹田中的小池塘又增大了。可从这天开始,他的功法修炼好像遇到了难以攀越的大山,一个多月过去,他无法在此基础上再前进半分,愣是原地踏步。这一个多月不停的吐纳修炼,全做了无用功。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丹田中能存蓄的大石头又多了,乃至这圆鼓状的“石室”中如同一片戈壁荒漠,底部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且丹田壁又加厚了一般,如同老树之皮,起了僵硬的褶皱。 溪边那些突兀的石头被清扫后,常引得绛珠仙子询问,“咦,昨儿还在这里睡觉的,怎么石头不见了?” 唤灵宗巨大的护宗大阵顶端,那看似透明的天幕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数字“拾”,隔一天又变成了“玖”,第三日变成了“捌”。 这是幽闭之门开启的倒计时,每一次变换,对于众多弟子而言,是一个不断抽紧的紧箍咒,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酒好了,该让他们过来聚一聚了……”风池仰头看天,将纸鸢放飞了出去。 “小乌龟,有客人来呀?”绛珠仙子在草堂中问。 “是啊。” 绛珠仙子大概很喜欢篝火熊熊的样子,不由风池吩咐,运转法力只一挥手,就将码放在崖壁下的一堆干柴扫到了火塘中。 第329章 铭恩 良弟 尊兄 火燃起,随风摇曳,明灭光影之中,是一派恍如晚秋田园的淡雅画卷。 火塘边倒插着九根手指粗细的竹竿,每支竹竿上穿着一只新剥了皮的兔肉,随着热气上升,已然有淡淡肉香在空气里弥漫。 四足怪缩小了身体,和刀哥一起蹲在了属于自己的兔肉前,双双流着哈喇子。它们与风池相处久了,在尝到了熟肉的味道后,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耐心,即便垂涎三尺,咬着牙也要坚持到风池说可以开吃的时刻,因为只有充分熟透后,肉才最美味,简直回味无穷。 西瓜大的酒坛子摆在主位一旁,足有五坛之多。 绛珠仙子完全没有高阶修士的体面,跟个使唤丫头般,围着火塘打转在那查看肉考得如何了,操弄得很是细心。 不一会,溪流下方传来上官媚的笑声,“老三就是客气,我已经闻到酒肉香了。” 周彤附和道:“要问整个宗内我最喜欢的地方,可不就是三哥这儿么!” 不一会,赵冲、上官媚和周彤三人便出现在了地坪中,首先给绛珠仙子打了招呼。 风池笑着迎了上去,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物件,一一抛给他们。 赵冲手中的是重新改造后的骨篙外加一面盾牌,此二者拿在手中都很小,可刚一输入法力,就跟变戏法一般,骨蒿瞬间达到了丈许,通体黝黑如墨,枪头却异常雪亮,刻画着金色篆文,枪头与枪杆连接处却有一团红缨如火一般燃烧,使得这杆枪显现出非同一般的压迫之力。而盾牌为长方形,其形古朴,盾牌表面刻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猛虎图案,盾牌后方刻有铭文,为“御山”二字,此器一看就不是凡物。 赵冲一向稳重,见此二物,亦不免喜上眉梢,道:“三弟,为兄可真是不明白了,你从哪……” 其实,风池拉着赵冲从地府中闯出来时,那块重逾万斤的原生玄铁矿石笋周围一应人等都是见到过的,不过矿石表面黑乎乎的,纹路和肌理不显,不是长期浸淫此道之人还真无法一眼即分辨出来,以为那就是普通的石头而已。 风池正色道:“钱财天授,赏行而获之,此事可一而不可再,若告之大哥,未必可得其实,反获其咎。” 赵冲笑道:“既然如此,为兄不问了。” 说完,赵冲乐滋滋的找了块大石坐下,立刻开始祭炼起法器来。 周彤和上官媚手中也是两样细小的法器,其中一样是相同的,为一把描金油布雨伞,此伞二女并不陌生,赵冲和许莜仙子在比试场对战时,许莜仙子手中拿着的正是此物,伞柄上同样刻有铭文,为“黄螺”。而另外两件法器则是她们最熟悉不过的铜铃和抽骨扇了,只是外观有了很大变化,看起来略显透明,稍一晃动就跟消失了一般,只剩下一个浅淡的轮廓,且隐隐焕发出银月之光,实为顶阶法器之形貌。 “防御法器是从拍卖行换来的,品阶比较高,所以都有命名,长枪扇子和铜铃则是我家娘子去芜存菁代为炼制的,着实花费了她不少精力,没有篆刻铭文,你们自己的东西自己命名吧。”风池解释道。 对于这六件法器的品阶,赵冲等三人自是心中有数,但没有谁说谢谢,“谢”字出口,反而显得生分了。 张冲沉吟片刻,脱口而出:“铭恩,这杆长枪就叫铭恩!” 上官媚嫣然一笑,瞄了风池一眼,道:“此铃名为良弟!” 周彤则粉面红扑扑的,马上接口说道:“我的法器叫尊兄!” “呃……”风池耳闻之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还是换一个吧……” “为兄以为,此名和这杆长枪极为契合,再合适不过了。”赵冲说完,几个劲步跨到了收割后的田亩中,看其架势,似乎想活动活动筋骨,顺便试试法器好不好使唤。 “我们的也是!”上官媚和周彤说完,也跟着跳到了田亩中。 三人就这般切磋起来,但见那一片田亩中人影穿梭,两女对上赵冲略占上风,一时之间只闻二人的清脆笑声。 不一会,小溪之上又有一男一女御剑而至,正是余秋燕和张伦,他们是第二次到此聚会了。毫不意外,二人第一时间也是向绛珠仙子请安,好像她才是这地儿的主人,只是他们请安的对象好像并不这么认为,只略微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就不管了。 “哦哟,有酒有肉,张某这一趟来得值啊!”张伦见此阵仗乐开了怀,想必其未入宗门前当强盗那阵子,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了。 说完,张伦也加入了绛珠仙子的队伍,猫着腰在那检查肉烤糊没有,还要闻上一闻,够不够香,满是陶醉之态。 “那边你负责。”绛珠仙子吩咐,她正感觉自己一个人招呼不过来。 余秋燕的目光却落在了正在田亩中较量的三人身上,以其眼光看来,这三人在这短短一年多时间里,法力及神通可谓突飞猛进。老实说,风池一个人给她的感觉已经足够震撼了,可若再加上三位比之风池也有类同之处的人,且这四人居然就好巧不巧的结成了金兰,终究是有些怪异之处的。当然,她也注意到了三人手中的法器,不乏惊讶与羡慕之意。 “秋燕仙子,我答应你的防具好歹到手了,你且试试看。”风池说完,同样将一件名为“黄螺”的伞具递给了余秋燕。 “这如何使得?”余秋燕忙道。 “身外之物,何须挂齿?” “那妾身恭敬不如从命。”余秋燕巧笑嫣然,顶级防御法器她也是没有的。 “张兄,拿着!”风池随手对着张伦一抛。 “我还有啊?”张伦伸手接过,一瞅,却是一件上阶飞行剑器,外加两粒雷火丸。 “给你保命的。”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张伦也不废话,但对于风池的用意他是心知肚明的,六名同门外门弟子,以前他尙不输于周彤,眼下看来他已经不是周彤敌手了,进入幽闭之门后他能杀多少敌人是次要的,保命反倒是最重要的。他心中也有了计较,若能从幽闭之门全身而退,相之一术得放一放,加紧修习功法神通,以免落下诸人太远。 第330章 酒醉 嘤咛 缎带 夜寒露重,在熠熠火光映射之下,这晚秋里却也是暖和的。 而如果,在一起喝酒的人话语投机,则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绛珠仙子已经辟谷不知道多少年了,在座诸修也非刚入修仙一途自然而然也可辟谷不食,只是酒肉当前,勾起了馋虫,哪还管得了其它,起先是互相敬酒吃肉,说几句闲话。慢慢的,兴致就起来了,就觉得光是这般不够韵味,玩起了俗世中“曲酒流觞”的把戏,好在贯穿高地的渠道尚未干涸,正好提供了这样的便利。 按照俗世里的玩法,酒器顺着流水在谁的面前打转,就要作赋吟诗的,赵冲和上官媚尚可勉力而为,其余人就纯粹靠不上边了。所以,他们改了个玩法,张伦提议划拳,输了的喝酒然后再出一个愉情的小节目,大家便一致通过了。 若是平时,在人前做个小节目多多少少还有些扭捏,有了前期酒肉的铺垫,一切都变得顺畅且自然。 每个人的小节目各不相同。 赵冲和张伦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前者的行酒歌固然层出不穷,可总有一种苍凉铁血之意,后者的行酒词则放荡不羁,一派草莽气息。 上官媚乃大家闺秀,让她开腔唱曲是不可能的,就紧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春风秋月说几句曲曲折折的诗词,且通常在十言之内。其他人感觉还好,且不乏掌声响起,风池在这方面压根就找不到乐趣所在了,愁眉苦脸的看着上官媚闪烁的眼睛,为此还很郁闷的多喝了几碗酒。 周彤出身贫苦,她倒是唱曲,多为人生百态,世间疾苦。风池有在芦花镇为百姓伸冤的经历,对她的唱曲深怀感触,连连点头,为此又多喝了几碗酒。 余秋燕生长于西北荒漠之中,大抵风俗习性不同,她的作风就显得热情奔放多了,能歌善舞,充满格外的风情,赢得满堂喝彩。 风池自己则把“红莲藕的胳膊白莲藕的腿”一首歌分成了两部分唱,再就是拿着笛子吹曲了,可他平生就会一首山歌一支单曲,投机取巧岂会不被发现,如此一来,又少不得罚酒了。 在场皆为修士,本就异于常人,如此一来,五坛米酒又怎么够呢?倒是不用操心,他们“曲酒流觞”附会风雅,旁边还有一位超级兴奋且实力超强的“侍女”。绛珠仙子对这份热闹格外的享受,首先是忙着在上游位置倒酒,后来又把米酒当水喝,最后又去风池洞府把余下的酒坛尽数取了出来,她大抵上真喝多了些,艳丽的面庞上如涂了层深度的脂粉,含糊其辞的不停向诸人敬酒,哪还有半分高阶修士的体面? 不知不觉中,风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酿造的米酒愣生生被几人喝了个底朝天,喝完已经全然不知什么时辰了。 赵冲等人踩着飞剑离去时,一个个东偏西倒,犹如空中挽花。 风池和绛珠仙子互相搀扶着站在高台边,就似一对新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红着脸庞翘首送客。 当一众人等消失于眼帘之外,这晚秋的深夜,蔼蔼朦胧雾色之中,渐渐被一份温馨且亲昵的气息包围。 “娘子,他们都走了,我们也回去睡觉,我今天不打坐练功,我……头晕……”风池大着舌头吆喝完,就要朝自己洞府行去,可刚一迈步,就觉得自己脚下浑然站不住,整个台地的地面跟波浪一般。 “小乌龟我跟你一起睡。”绛珠仙子饱满圆润的面庞如两朵绽放的桃花。 “好……”风池深一脚浅一脚的朝洞府走,脑袋跟个胡椒碾子一般随之左摇右晃,到了洞府中时,他不经意间鼻头滑过绛珠仙子丰润面庞,一股淡淡的清香随之传来,他不由脱口而出,“娘子,你真香啊……” “嘻嘻,那小乌龟你喜不喜欢我……”绛珠仙子明眸中也跟这浓稠雾色一般,浮起了一层浅淡雾霭。 “喜欢。”风池这般说着,仰八叉将自己甩到了石床上,随后身上一软,一股淡淡的温润贴身而至。 “那你抱我……”绛珠仙子的声音柔软如糯,带着眷恋。 她有没有本能的施展“魅术”,风池不知道,只是这一刻,他心里的天平失衡了。他如果没有醉酒,无论无何都不会被她的嗓音侵蚀,即刻进入魂魄分离状态就可摆脱她的影响,但这一刻,他压根就没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而是不由自主地将隐埋的内心思绪释放。在泽南的土地上,有一座坟墓向北,那是梦真,自己的阿妹。而在这遥远的西北,又有一个长相和梦真一模一样的女人对自己极为依恋。绛珠仙子巧笑嫣然的模样和泽南那个素昧蒙面的阿妹重叠了…… 风池嘿嘿笑着,依言将绛珠仙子环抱进了臂弯中。 他的胸膛很宽阔,也很温暖,手臂上还稍稍使上了些许力气,将她箍得紧紧的。 她丰腴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丝滑且略显冰凉,如初冬时稀稀落落初临的雪花,落在指尖就会轻易融化了去。 融化在风池酒后的莽撞里,融化在这寂阒无人晚秋时分的依偎里。 红唇交叠,从绛珠仙子口中吐出一声短促的嘤咛,风池的热情随之被点燃了…… 可他骤然爆发的热烈就在他双手接触她光滑身子的刹那,他忽觉眼前出现了模糊,就像神魂被拉扯般,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时,好像身处云端之上,一片灰白! 就在这多灰白云朵之上,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美貌女修,朱唇、粉面、俏脸,乍看之下如不染尘埃的仙女一般,随后,她弯弯蛾眉下一对明亮眼眸睁开了…… “娘子?”风池大惑不解,“这是哪……” 可随后,风池发现这个最熟悉不过的人眼睛里流露出的并非惬意或温存,而是他曾经体会过一次的杀意,冰冷刺骨! 几乎是同时,风池觉得自己喉咙一紧,颈椎几乎快要断裂了一般,在极度疼痛的同时窒息般无法呼吸。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扎,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这一瞬间,他的酒全醒了,眼前一模糊,感觉神魂又回到了自己体内,他依然身处于自己洞府中,而脖颈上正缠着一条他曾近距离观察过的闪耀着熠熠光华的缎带——丹阳云霓带! 第331章 濒死 犬吠 空落 躁动归于平静,萦绕于此际的温馨气息尚未完全褪去。 刹那间的芳华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丹霞云霓带并没有激发,可其稍稍表现出来的压迫之力,就足以让风池这样的低阶修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缎带在慢慢抽紧,一丝一丝,潜移默化,如花瓣飘落水中,舒缓且淡然,可一片一片连绵覆盖之下,溟灭的是生的气息。 风池拼尽全力死死抓住缎带,他解不开也挣不脱,只想着让自己能喘一口气,其喉咙里却连半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心脏跳动的频率异常激烈,渐渐的,他全身血液如被堵塞了一般,初始泛红,又转化成深度的猪肝色,双目暴突如裂,星亮的双瞳布满血丝,又瞬间转化成野兽般的血红色,如火燃烧。 这一刻,风池的脑子异常清醒,他试图强迫自己神魄分离进入假寐状态,以避开此痛苦,可他马上意识到不能这么做,若颈骨折断躯壳受损,自己神魄将无所归依,必然死路一条。绛珠仙子一出手就了住他脖颈,这摆明了是不让他发声,他唯一的办法,只能多撑一撑,希望她能手下留情。 可怎么撑下去?他没有答案,眼皮越来越重,眼前漆黑一片,已经无法视物。 “福生无量……”风池在内心默念道号,化茧术近乎本能的释放,可这一层薄薄的绿色光罩在丹霞云霓带的勒索下形同无物,瞬间就破裂了。或许是“真气内循”术在风池的不断揣摩下使得自身具备了某些自保之力,他虽无法呼吸,但吸纳灵气并调动法力的能力在外部挤压下被格外强化了,这就像往一个皮囊中使劲灌注空气一般,他越是试图挣开丹霞云霓带的束缚,这股压力就越庞大,终于变成了一滴滴的液化真气,汇聚在其丹田中心处的“水塘”中,他一直无法寸进的功法出现了松动。 只是,这一点点法力的提升实在微不足道,丹霞云霓带还在抽紧,似要将他拉进地狱。 很快,他口鼻之中开始溢出血来,气息由旺盛转向孱弱,并直接向奔溃过度。 “汪……呜呜……”是刀哥的声音。它一进入洞府就发现自己的主人快要命丧当场,对着绛珠仙子发出了一声悲鸣,作为灵兽的自我感知,它知晓自己不是绛珠仙子的对手,所以它这般壮着胆子叫唤过后,虽依然在龇牙,可其却也因害怕而筛糠般颤抖着,且一步一步直往风池身边回缩。 这声恰巧及时的呼声终究让一直沉默的某个人清醒了过来,她一怔,手指一弹,丹霞云霓带瞬息消失不见了。 绛珠仙子侧身坐于石床上,低着头,面庞上的潮红退却,心潮之起伏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平息的。 当她和风池坦诚相对的时刻,她以秘术封存的那一缕神魂被激活了,被激活的这一缕神魂因处于封闭状态,几乎毫不犹豫的祭出了丹阳云霓带。 随后,这一缕神魂与绛珠仙子的本体融合,和风池相处的点点滴滴渐渐汇聚心头,让她迷惘了。 她是唤灵宗聚元境中阶的高阶修士,却和一个仅仅天选境的修士搅合到了一块,虽相处时间不长,但二人在一起的时光融洽且契合,在无数个深夜,她缠着他,轻吻他,或者在他宽阔的胸膛抚摸,太羞耻了!她只觉得面庞一阵阵的发烫,既为自己神魂不完整时做出的种种挑逗,也为自己一度邋里邋遢的样子,好在他并没有嫌弃。 这是容忍了他之前的出格举动吗? 绛珠仙子心神一颤,属于高阶修士的骄傲又升了起来,他就是个天选修士,从某个程度而言给自己提鞋都不配,居然胆敢行非分之举,岂能容忍?一个天选境修士而已,杀了便杀了,虽宗内有规矩,此规矩却并非一视同仁的,表面上或许要受到宗规惩罚,也不过是象征性的举措而已,她完全不在乎。 杀了他?或者给他一条生路?两种思绪不停在她脑海中交替闪现。 当刀哥叫唤出声时,打断了她紊乱的思绪,这段时间和他相处,抛开今晚他的孟浪不论,他一直是极好的,所以,她一咬牙,解除了对风池的禁锢。 刀哥高兴起来,对着绛珠仙子猛摇尾巴,随后在她赤裸的脚背上舔了舔,勾起了她心中的柔软,便伸手将它抱在了怀中。 终于,风池吐出了挤压在喉头的一口浊气,身体的不适却不是一时半会能调整好的,他弓着身体躺在地上剧烈咳嗽,将拥堵在肺部的血沫尽数吐了出来,然后跟长鲸吸水般,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半刻光景过去,他才算调整了过来。 他摇摇晃晃的爬起来,看了对面不远处的绛珠仙子一眼,她是侧坐着的,面庞上毫无表情,其身段正是自己最喜欢的,可这会看来犹如蛇蝎,乃至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单膝着地,俯首道:“多谢绛珠仙子前辈宽宏大量……” “你起来。”绛珠仙子说着,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风池。 “谢前辈。”风池再次望了她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又各自避开,一时双方都沉默了。 也就在这时,绛珠仙子面色一喜,将刀哥从怀中放了下来,而她自己盘膝坐于石床上,双手结印,一动不动了。就在她双目闭合的同时,其气息如万川入海,蹭蹭往上涨,与此同时,整个溪谷中的灵气也跟找到了焦点般,在空中形成了一条水桶粗的气浪,从洞口处伸出,茧子般将她包围。 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向风池逼来。他原是想从洞口出去的,又担心自己的举动导致绛珠仙子功亏一篑,所以他四下里一扫,找了个角落蹲了下去,后背紧紧抵着石壁。刀哥也很懂事的跳回了铜环中。 溪边台地的灵气太稀薄了,天选境修士尚可,但并不适合高阶修士修炼。绛珠仙子也不知修炼的是何种功法,本来是疯疯癫癫的,可一旦恢复正常,很快就进入到了法力暴涨的阶段,且好像并不受此地灵气影响。 风池定定的看着不远处被浓郁灵气包裹的绛珠仙子,他知道,自己和她的距离又被拉远了,同时也将他心中存在的一丝幻想搅得稀碎,穿过那层透明灵气,他能依稀看见她的身影,曾与自己近在咫尺,现在却似天涯,心中空落之下,一时竟痴了。 第332章 败家子 挨巴掌 灵气输灌了整整半个时辰,才逐渐散去,绛珠仙子的境界达到了聚元境中阶大圆满,离步入上阶修士仅一步之遥。当然,若想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非得有充分的准备,材料、灵石、丹药等等,实为一个天文数字。 笑声若铃,发自绛珠仙子口中,回荡在这并不宽阔的洞府内。 风池也从迷惘中恢复了清明,低着头,不再敢直视她此刻的模样。 “我且问你,你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绛珠仙子瞟了风池一眼,突然发问。 “前辈是指什么?”风池木然道。 “你那个叫赵冲的兄弟,你是怎么救活的?” “哦,那一次求助娘……前辈之力,得往后山药王峰,吕前辈赠与我一本秘籍……” “什么秘籍?” “失魂引。” “失魂引?你莫非就是凭借此书救人的?你一个天选下阶修士,怎能明白里面的道理,又是如何避开其中蕴藏风险的?”绛珠仙子诧异道。 “也不完全是凭借此书,我想了个办法,神魄分离……” “住嘴,在本座面前也敢漫天胡扯?”绛珠仙子娇叱道。 “没有欺瞒前辈。”风池一本正经的说道,直视对方,在他看来,自己无不可对她言,她却不信任,终究伤到了他的自尊。可他眼前一花,只见到一头火红的狐狸呈现在视界中,其尾部赫然出现了四条迷幻的尾巴,赤狐面目莹白,其斜向向上的一对眉眼晶莹剔透,仿佛能滴出水来,极尽魅惑之态,他脑子里“轰”的一响,瞬间一片空白,痴迷在赤狐的妖媚中,怔怔念叨:“好漂亮的狐狸……还会说话呐……” 绛珠仙子终究对风池施展了拿手的魅术,此术连灵台境修士尙不可当,风池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中了道,他下意识的觉得这样不妥,就在试图施展神魄分离之法时,却是迟了,瞬间沉溺其中。 绛珠仙子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话,风池直愣愣的站在那儿有问必答,她得到的答案还是和先前一样,并无分别,而她细究他施展之法,风池给出的答案却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且压根不是唤灵宗这一系的神通,是他自创的。一个天选境修士自创的,这说出去怕是要惊煞了旁人,可在魅术笼罩之下,绛珠仙子对自己获得的资料极为肯定,最令她惊讶的是风池命魂与神魄分离后进入的异世界,他所描述的诸多场景,她还是第一次听闻。 “吕畅授予你《失魂引》未必安着什么好心,你以后提防着点……”绛珠仙子随口说道。 “啊?”风池先是一愣,又赶紧顺畅,“哦……” 为什么要让风池提防吕畅?为什么?随口之言往往折射自己的本心,绛珠仙子察觉自己言语有失,默默不语。 半晌,她才从迷离思绪中脱离出来,问道:“那两株肉蓉月界的根兜呢?我记得没有化成水,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是的。”风池这般说着,一张嘴,紫金钵便出现在他手中,钵内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灵石,灵石之上赫然摆着两根根须,那被折断之处已然愈合,好像又有了生机的样子。 绛珠仙子心中有肉蓉月界是风池偷来的记忆,她原是想再追问一句此物是如何种活的,可一见紫金钵内重新焕发生机的肉蓉月界,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一时之间喜不自禁,说道:“此钵和肉蓉月界一并送与我如何?” “娘子请拿好。”风池直挺挺的走上前来,连紫金钵带肉蓉月界一并放在她身前。 “娘子”二字有些刺耳,可也恰恰是风池神魂失守之下的肺腑之言,绛珠仙子眉头一蹙,便也未放在心上了。 “你那些玄铁精呢?也一并予我。” “娘子稍等。”风池说完,再次往外一喷,双手捧着二十多颗炫白的晶体放在她身前,“全在这里了。” “就剩这么点?你顾着几个要好的师兄便罢了,人人都赠送上阶法器,有病么!”绛珠仙子气不打一处来,张口训斥。 “娘子有所不知,幽闭之门不是善地,我一人保留的钱财再多若是无命消受亦是无用,众师兄保命的几率高了,等于为我遮挡风险的机会也高了,这我还是分得清楚的。”风池并不认同绛珠仙子的话,按照他从段象段豹处得来的消息,幽闭之门就是低阶修士的绞肉场,仅仅他和赵冲等六人装备再好,而又无他人协助的话,势必成为孤勇之军,此乃大险! “还嘴犟,你就是个败家子!”绛珠仙子愠怒道。 “娘子……莫生气,我这还有三座玄铁山,娘子拿去便是。”风池说完,便迈开步子试图朝洞府外走去。 “你去哪?” “洞府太小,展不开。” “无妨,我自有办法。” 风池闻言,也不再废话,气沉丹田,张口一喷,一座数丈方圆的石头赫然出现,眼看就要顶破洞府,绛珠仙子手一招,玄铁山很快缩小,跟两颗小石头一般落在她素手之中。 绛珠仙子看着掌心中的二物,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浮现唇角,又很快隐去,盯着风池不动声色的询问:“为何自作主张留下一份?” “此物奇重无比,可为攻击利器,若出其不意释放而出,就是灵台境修士碰到了,怕也不好受,我想留一块护身。” “若真在幽闭之门内遇到灵台境的异族,我建议你有多远跑多远,莫要逞能!当然,福祸难料,本就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若遇危噩,此石或许真能助你一臂之力亦未可知,那你便留着吧。” “多谢娘子……”风池笑道,可话没落音,脸上火辣辣的疼,面颊瞬间肿胀起来,同时嘴里一咸,流出血来。 二人交流了这般久,风池张口闭口的叫“娘子”终究让绛珠仙子恼羞成怒,忽不由分说一抬手,隔空扇了风池一巴掌。 风池虽中了魅术,亦被打懵了,直愣愣的看着喜怒无常的绛珠仙子。 但是,绛珠仙子并没有任何解释,以不容抗拒的语气道:“把你所有要紧的东西放到我面前,给我看看。” 第333章 打成猪头 洗劫一空 以绛珠仙子之境界,若是正常情况下,她真懒得如此对待一名资质平平的低阶外门弟子,可风池太不一样了,他就像个“宝藏弟子”,其身上蕴藏的东西和特殊的能力实在太出人意料,使得她欲一探究竟。随后,风池从储物袋中拿出来的一应物件,她看在眼中,错愕之状,可谓精彩万分。风池确实拿出了不少东西,来自梦真的遗物和风铃风念等四女的赠与,按照先后顺序分别是,一副卷轴,一只琉璃簪,一支竹笛,加上刀哥这条灵兽,以及一把柴刀法器,之后又掏出了手帕、粗布带子、刮须小铜刀等。除了刀哥和那把柴刀法器,其它东西皆是凡物,对于修士而言毫无用途,却被他视为“要紧的东西”,也难怪绛珠仙子大失所望了。 不知为何,她就觉得那一幅卷轴和那一支琉璃簪有些碍眼,心中亦有点稍稍的不舒服,叱道:“这簪子是哪来的?画轴上的人是谁?” “簪子最初是我父亲送予娘亲的,画轴上的是我阿妹。” “阿妹?你成亲了?” “没有,我没见过她,也不记得她。” “原来如此……”绛珠仙子心中暗道,又想起数月之前风池取出画轴给她看的一幕,一股莫名的酸意泛起,她毫不犹豫的又是隔空一把掌对着风池脸孔扇去,“啪”的一声脆响,这次出手很重,且速度极快,等他反应过来时,只觉得眼冒金星,脸颊肿得老高,连牙槽都松动了似的,血水随着唇角往下淌。 风池身形挺拔,面目周正,实际是很俊朗的,可在绛珠仙子接连两巴掌之后,面部一边高一边低全浮肿了起来,可不跟个“猪头”一般么。可被打之人却不知晓自己为何挨打,他捂着脸,眼睛里满是惊骇恐惧之意。 绛珠仙子内心的震动实际比风池更大,就在那一掌挥出之后,她内心思绪犹如惊涛骇浪,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堂堂的聚元境中阶大圆满修士,居然被一个天选境弟子乱了方寸,这怎么可能?不过,作为地位强势的一方,绛珠仙子并未仔细检讨自己内心的真正所思,很快就将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问道:“这把法宝雏器是哪来的?” “雏器?” “这把砍柴刀是哪来的?” “师傅送给我的。” “你师傅是谁?” “高,高州……”风池说到这个名字,情绪忽然低落,“师尊大概不认我为弟子了……” “高师兄?难怪……”绛珠仙子喃喃,她并不知道高州已经是化形境修士,贵为宗内尊者,但高州在宗内是有口皆碑的顶阶炼器师和锻造师,数十年前在昆仑虚失踪了,没想到风池竟是他的弟子,显然高州还活着。既然涉及到了高州,绛珠仙子接下来倒不便过于细问了,但关于风池是如何吞纳未经祭炼的物件等难名之事,她没有放过,得到的答案让她如坠云雾,这居然也是他自创的,且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其中包含的功法神通原理。 事情到了这一步,绛珠仙子想问的也基本问完了,一甩袖子,一股粉色气雾将风池罩住又很快消失,而风池随之恢复了清明。 神魂失守的记忆随之侵占脑海,风池竦然,赶紧和绛珠仙子拉开距离,直到身体挨着墙角才停下,在他看来绛珠仙子颇为可怕。 “怕我再打你?”绛珠仙子没有好声气。 “是……是……”风池捂着脸连连点头。 “你一个堂堂男子汉,怕女人打,不觉得可笑吗?”绛珠仙子揶揄。 风池说不出话来,若自己有对方的本事,他自是不怕,可眼下屋檐很矮,他只能蹲着。 “固本培元丹给你留下一粒,这把法宝雏器我也要拿去鉴赏,不会要了你的,你若能从幽闭之门全身而退,此物自会还你!另外,明早我会着人给你送一件极品法器来,你没意见吧?”绛珠仙子这般说着的同时,已然将法宝雏器卷到了自己手中,哪由得风池说半个“不”字? 至此,绛珠仙子想查探的已经查探清楚,而风池也被她“洗劫一空”,她曼妙身姿轻飘飘浮起,朝洞府外蹁跹而去。 她这一走,二人还有相遇之期么?风池心中如压着块大石,既畏惧绛珠仙子的威势,又遗憾且珍惜二人相处时的点滴,如水火相煎,复杂莫名。 他略有犹豫,终于对着洞府之门迈步而出。 遥遥夜空之上,一个白色的影子凌空而去,且越去越远,如同飞天。 风池目光灼灼眺望着,心神仿佛也被那道背影带走了一般,失魂落魄。 “活着回来。”蓦然,清亮的嗓音发自耳际,是绛珠仙子以传音之术祝福他顺利度过幽闭之门这道难关。 风池大喜,就想笑一笑,可皮肉牵动浮肿的脸颊,疼得他龇牙咧齿的,很是狼狈。 “傻瓜……”高天之上,绛珠仙子神识中出现了风池傻乎乎的模样,乃至轻笑起来,可她很快察觉自己的出格举动,讶然:“我是疯了么……” 呜—— 号角嘹亮,穿云裂空! 漫山遍野,鸟雀惊飞,百兽震惶,整个唤灵宗似乎都被这激昂的号角声点燃了,抬眼望,护宗大阵之上那个悬挂于头顶的血色大字变成了“壹”,这一天终于到了! 号角声中仿佛蕴含着某种激发之力,三通号角之后,众弟子只觉得热血沸腾,纷纷从栖息地联袂而出,齐齐赶往最近的聚集地。 但见座座峰岭之下,诸修身披甲胄,御剑而行,一路上谈笑风生,连嗓门也比平时大了许多,大有血染征袍、枭首荡寇之豪迈! 第一通号角响起时,风池就已经出了洞府,坐在草堂之中,展目看了看自己栖身的这片台地,然后对着不远处正嬉闹的刀哥和四足怪招了招手。 二兽顿时会意,争先恐后的跑了过来,投身风池手腕上的铜环中。 随后,风池祭出飞剑,纵身而上,直奔无忧谷方向。 飞剑是入门之初宗门发放的低阶剑器,速度远远赶不上四足怪,但风池喜欢这种法力在丹田中激荡的感觉,顺着溪流边的灌木和草丛一路滑翔过去,山谷秋色尽收眼底,这才是修士自我价值的体现,在经历了功法被废的无奈之后,失而复得,故倍感珍惜。 与那紧迫的号角声比较,风池御剑之态很是稳健,甚至流露出几分平和,其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柔和的微笑,因为他手掌中正握着一物,且不停用大拇指尖摩挲着此物上篆刻的两个字——绛珠。 第334章 绛珠刀 再被讹 绛珠仙子离去的那一宿,风池过得有些浑浑噩噩,他忽然不习惯一个人独处的时光了。在此之前,绛珠仙子一直在身侧,每到夜晚时分她便枕着他的大腿睡觉,而他则忙着修炼功法,一切都习以为常。既然骚扰他打坐练功的人已经离去,他本应该抱元守心继续修炼功法,加上自身法力又有了增长迹象,正是全力以赴提升自己的最佳时间,可有人在身边和无人在身边是完全不同的,突然就心无所属了,思维紊乱如麻。这一宿,风池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他给自己受伤的面部涂抹了药膏后,便在昏昏沉沉中睡去。 次日,风池从睡梦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确切的说是被洞府外叽叽喳喳的人声吵醒的。 明亮的阳光将溪边台地照得通明透亮。 风池眯着眼睛出了洞口,只觉头顶生风,仰头望去,却见离自己二十丈外的半空中悬浮着一匹骏马,此马高约丈许,通体雪白,与凡间神驹有些相似,但体型更加高大,额前长有独角,更奇妙者在于其脚下云雾自生,缭绕不绝。那传说中只闻其名而不见其面的灵兽兽器,居然就被此马披挂上了,其四足、脖颈、独角上皆有佩戴。此马辔头之后连着缰绳,显然是有人操控的,风池在洞府内时尙听到外头叽喳不停,这会居然安静了,他觉得奇怪,便侧着身体看了看,果然,此马之后是一架战车,轮毂上各向两边伸出一圈锋利剑器,战车扶手之后是两位妙龄女子,年纪都在十五六岁的样子。其中一女为穿着华丽核心弟子服饰的,境界在天选上阶;另一女一身彩衣飘飘,竟是位灵台境初阶的女修。 “呀,他怎么见了小白一点都不害怕?”其中天选境女修奇道。 “可能是峰主早就跟他说过了吧。”灵台境女修道。 风池寻思此二女怕是绛珠仙子治下的女修,施礼道:“二位仙姑到此,未曾远迎,恕罪。” “喂,你还没回答问题呢,你怎么见了小白都不害怕?”天选境女修不依不饶的问。 风池忽觉头大,他就不明白了,一匹空中的飞马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他横渡云梦泽时见过的精怪多了去了。 “你没见他脸上么,一副欠打的样子,大概是对人不礼貌挨揍了。”灵台境女境界不低,可毕竟年岁不大,依然处于天真浪漫的年纪,说话也无甚遮拦,更谈不上“前辈”风范了。 那天选境女修见风池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大抵上有些不忿,忽莲口一张,“驾”的一喝。 好家伙,那神驹突然得令,一身兽器光华一闪,马首之上的独角突然涨大如标枪,迈开四蹄,就朝风池俯冲而来,还没接近,围绕此兽的祥云电闪雷鸣,声势好不吓人。 如果风池只是名普通外门弟子,还真有可能被吓着,见神驹扑来,他只是将铜环一抖,刀哥和四足怪便挡在了他面前。此二兽一现面即感到了危险,四足怪顿时变化出完全阴兽形态,而刀哥已经抢先一步爬到了四足怪的独角之后,一身毛发红如火烧,紧盯着奔来的“敌人”。 那神驹不是凡品,同时感到强敌当前,来势顿减,在十丈外站定了。 “咦,那小狗是灵兽,那黑乎乎的大鳄鱼是什么?”天选境女修惊问。 “此二兽不可小觑!”灵台境女修虽见识要广多了。 “喂,你是驯兽师?”天选境女修却并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想当然的问道。 “啊?呃……是啊……”风池为了早点结束二女莫名其妙的武力纠缠,口是心非的应答。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驯服这两头灵兽,想来本事超群,难怪峰主大人对你这般器重。”天选境女修笑呵呵说着,从神驹上一跃而下,跟看稀奇般在刀哥和四足怪面前溜达了两个来回,嘴里“啧啧”有声。 “拿着,这是峰主赏赐你的。”灵台境女修手一抬,一物朝风池迎面飞来。 这是一把刀背暗红而刃口暗青的顶阶法器,刀身布满云纹,“绛珠”是此极品法器的名字。 风池拿在手中看了看,纠缠了一宿的沉重心情瞬间放松了,无论如何,法器上的“绛珠”二字足以说明一切,笑容随之浮上面颊。 “你是叫风池吧?”灵台境女修连法器都给人了,这才想起询问姓名。 “是,多谢前辈。” “无须客气。”灵台境女修对“前辈”的称呼很是受用,大模大样下了神驹,也落在了溪边高台上。 风池见状,忙将二女迎进洞府,就要生火煮一杯灵茶款待二女。可二女推辞不要,她们到了风池这里可一点生分的意思都没有,就跟到了自家一般,毫不见外的把整个溪边台地溜达了个遍,边溜达边问风池这地里种了什么,怎么只剩个兜,那米臼又是什么用途等等,夸奖风池找了个好所在,可惜灵气稀薄了些。到了最后,二女说的尽是些闲话,风池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心中愈发奇怪,她们二人除了奉命来送法器外,莫非还有其它事情? “二位仙姑,绛珠前辈是不是还有口讯?”风池试探着问。 “没有……哎,跟你直说了吧。”天选境女修露出些许难为情之态,红着面孔说道,“其实我们不是在天阙峰当差的,也是头一回见到峰主大人,凑巧峰主回山,一见我们就吩咐为她办一件事,说是送法器给你,然后……然后她说你很大方……” 风池闻言,本就淤青一片的面孔涨得都快发紫了,他自认在酒喝多了的情况下逾了矩,可绛珠仙子打也打了,把他洗劫一空,回头着人来送法器还要问他要馈赠,这也太会讹人了!老实讲,如果风池储物袋里有灵石,给两位女修一点辛苦费倒是无妨,可他所有灵石连同紫金钵一并被绛珠仙子拿去了,其它法器是作为闯幽闭之门的储备法器不可能送人的,这会又从哪找东西来打发这俩女修? “对了,我这养了些泥虫,二位仙姑……” “泥虫?好啊好啊,我炼丹正好需要呐。”灵台境女修跟抢答般一口应承了。 风池差点吐血,果然是绛珠仙子座下一脉相承的弟子啊,讹人的架势这叫一个利索。 炼制完固本培元丹后,泥虫所剩不多了,风池便一并打包赠与了两位女修,好歹把这两尊“神”送走了。 接下来的数天,风池的心静了下来,又开始进入到了打坐练功的常态中,感觉孤单时便拿出绛珠刀来看一看。此刀可根据驱使修士的需要而变幻成飞刃或者延长刀柄成为一把实打实的开山刀,缩小之后搁在掌中就像一件迷你小玩具,让他爱不释手。风池每每掏出此器观摩时,眉眼中都是幸福,亦傻亦痴,他却乐此不疲,直到吹响征途的号角。 第335章 笑得稀烂 “集合!” 随着号角声止歇,无忧谷前的空地上,段鹰发出了指令。 段虎站在迎宾楼前的台阶上,瞪着眼睛打量着从各处鱼贯而至的众弟子。他今天和以往不同,不再着便装,而是身披道袍,且道袍质地隐隐有光泽透出,显然是一件具备防御效能且价值不菲的战衣。从他的脖颈两边各垂下一根红色兽筋,将道袍的袖子,腰部,下摆等等尽数捆扎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格外干练。 段虎作为灵台境修士,站在这里就是一座耸立的磐石。 从这一刻开始,段虎作为这一支外门弟子的最高指挥,他已经被宗门赋予了生杀予夺的权力! 段鹰站在段虎下首台阶,身披一件暗青色的甲胄,甲胄等级比其余外门弟子的要高上一个层级。 不多时,但见人头攒动,众弟子已经先后聚集在偌大的空地中。 号角声一止,那股激发之力也消失了,之前还有说有笑的众人顿时严肃起来,默默寻找各自阵列。一时之间,战前的紧迫如阴云笼罩在众人头顶,整个地坪中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无别种声音响起。 风池也不声不响的加入了队伍中,因为大家的穿戴都差不多,加上心情格外紧张,平时和他很熟络的王阊玉娇等人都昂着脑袋看着前面,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大哥,姐,四妹,我到了。”风池传音道。 上官媚和周彤很快错开了位置,让风池站到了赵冲身后。本来他们私底下演练时,因风池法力没有恢复,是推举上官媚为副队长,现在风池已经是实打实的天选境中阶修士,若说协助赵冲或者是独当一面,没有谁比他更合适的了。 “来了好,大战将起,延误不得。”赵冲道,抬头朝那颗古松上看了看,“咦,你家娘子为何没送你?” 兄弟二人就这样以传音术交谈起来。 “她回去了。” “回去了?”赵冲没听明白。 “是,回宗门后山,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是天阙峰峰主。” “呃……那为兄收回刚才的话。”赵冲虽早知道绛珠仙子非同一般,可听闻此消息还是吓了一跳。 “这个名字以后都别提了。”风池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办?” “先顾着眼前吧,回头我们能到天柱峰喝酒时,我把她娶进门不就行了?” “哈哈,有志气,为兄支持你。”赵冲说完,又觉得奇怪,“为何要等到那时候?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绛珠前辈的风姿,恐怕追求者众,你若延误了时机,是要追悔莫及的。” “哎,我也想啊,可我境界太低配不上她,另外……我也打不过她……” “你要打过她做什么?夫妻在一起理当相敬如宾……”赵冲随后明白了些什么,“她打你了?诶,你怎么惹她了?该不是喝醉的那天吧,你,你……” “哎,她突然就不疯了。” “我懂了……”赵冲憋着笑,乃至动作有些大,把脖子都给扭了过来,“兄弟,其实为兄真他娘佩服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什么好佩服的?” “我佩服你没被她打死!”赵冲语出惊人。 “嘿嘿……”风池回顾那晚死里逃生的经历,确实应了赵冲此言,一时还真为自己庆幸不已。 兄弟二人跟戳中了笑点一般,笑得两张脸稀烂,且都没有收住,当着众人面笑出了猪叫声。 大战将起,人人都觉得胸口压着块巨石,这二人倒好,笑得如此出类拔萃,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 对于统兵的段虎段鹰来说,如果所有弟子都能不苦着个脸,笑得春光灿烂,他二人肩上的胆子就轻得多了,不过赵冲和风池这般肆无忌惮终究有失体统,段鹰咳嗽了一声,扬声喊道:“你们两个,注意一下场合。” 段虎什么表示都没有,猛然喝道:“都到齐了吗?” “到!”诸修异口同声。 “报姓名!”段虎再喝。 其实这样的报数对于修士而言并无多大实际用途,现场有多少人放出神识查探即一目了然,不过段虎既然强调要他们报数,自然有其用意。 “段象!” “段豹!” 也是有意思,段虎和自己这俩扶不上墙的稀泥师弟根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可这俩老朽被迫参加了此次幽闭之门之行,且还示威般成了第一组的正副队长。话说回来,这俩老朽固然贪生怕死,可在外门弟子中浸淫了如此多年,自然怀揣几分真把式,资历又老,被一群栖霞园的年长修士推举为第一组的领头人自是不错的。但段虎明显脸色不好看,薅羊毛似的在自己的胡茬子上挠了几下,脑袋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就在诸修通报姓名的同时,段鹰取出一个法盘一一查看,刚开始还好,当名姓一一喊出时,段鹰的眉头有两次短暂的蹙了蹙。 唤灵宗护宗大阵之上,那个血色大字已经撤去,八道不同颜色的光柱流星般刺破苍穹,汇集在以一点,光团闪耀,随着光团逐渐扩大,阴阳两仪缓缓显现,并徐徐旋转,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相围绕而生……大阵正在缓缓开启。 迎宾楼前,报数也过了大半。 “算了,总计三百零七人!”段虎终于出言终止了无用之功。 “嘿嘿,师兄已经仁至义尽了,拖延了这般久他们还不出现,怨不得人。”骤然,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却不知此人身在何处,好像隐身了一般。 段虎不答,冲段鹰点了点头,后者将手中法盘一抛,此物就跟有灵性般,瞬息远去。 不多时,一道略显臃肿的黑色人影掠空而至,在经过迎宾楼前时人影一抖,其中跌出一名面色发白的外门弟子来。 紧跟着,这道黑色人影又是一晃,就现身在了二十丈之外,速度之快,众弟子的目光都撵不上其速度。 “我不敢了,不敢了,前辈饶命……”这名外门弟子大概是被拿住了,就那么破麻袋般落在地上动弹不得,可他神智是清醒的,张皇中开口求饶。 可任他喊得再大声,无人吭声,众弟子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第336章 斩首壮行 又过得半刻,那道黑色影子似大鹏般又出现了,从诸弟子头上飞过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又丢出来一名外门弟子。 这名弟子大概被吓破了胆,裤裆里湿漉漉一片,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连大呼饶命都做不到,竟是风池等人刚入门时曾引导过他们的那名叫钱锋的外门弟子。 “有劳师兄。”段虎道。 “你们这不错了,只少了两个,那边少了五个,嘿嘿。”黑色影子从出现到消失都未与诸修见面,丢下一句话后,便穿越山林消失了。 风池对这两名试图当逃兵的外门弟子当然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可毕竟和钱锋有过交集,目睹他这个样子于心不忍,手臂却被赵冲一把抓住了。要说对风池的了解,赵冲是门清,曾经的带兵生涯已经使赵冲可以通过兵卒的呼吸或是神情变化就可察觉他们想做什么,在他看来风池如今比刚入门时那会要好多了,可还远远谈不上是一名“老兵”。 “三弟,无论发生什么,看着就好,你若不忍看就闭上眼睛。”赵冲传音道。 风池眯着眼睛瞅了眼狼狈不堪的两名同门师兄,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他确实不忍看,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叹息这两位同门傻啊,唤灵宗的门规中有一条写得很清楚,不听宗门号令者,斩! 也有不少人跟风池一样选择闭上了眼睛,被抓住的两名弟子在宗内时间不短了,总是会有交好的朋友,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段虎阴沉着脸,目光从诸修身上扫过,突然之间一抬手,两道犀利至极的红色亮光倏忽间闪过。 钱锋本来是哆嗦着的,瞬间不动弹了,而另一名弟子的哀嚎求饶亦戛然而止。 瞬间,二人脖颈处出现一条细细印记,如同蛛丝,渐渐蔓延开来,达到了头发丝粗细从肌肉之内鼓出,两颗人头的重量不足以压制血管内的血压,皮球般滚落尘埃,几乎是同时,殷红而浓稠的鲜血从断颈处那碗口大的疤中喷薄而出,随着瑟瑟秋风弥散开来,血,如雾! 风池只觉脸上稍稍一热,却是被溅起的鲜血洒到了,乃至他眼角也跟着抽搐了几下。 “呀——”人群中响起女修的几声惊呼,她们除了被猝不及防的血腥一幕给吓到了,身上怕也沾了不少血。 整齐排列的队伍因此而出现了稍许的躁动,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从这一刻开始,诸修心中的无忧谷,已不复它“无忧”的模样。 段虎见震慑目的已经达到,大喝道:“诸位同道,此番奔赴白头泽,非为己,亦非为宗门,乃是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之举,望诸位同道与我一起,誓死破敌!” “誓死破敌!”诸修振臂高呼三声。 “拜托诸位同道了!”段虎双手交叠平举至身前,朝诸修深深施了一礼。 这段虎虽平时看起来就是个糙汉子,说话也好像混不知礼,但逢此大事,居然一言一行很有主张。大概也是因他有此特质,所以才深得飞云峰峰主器重吧,毕竟不是每一个灵台境修士都有资格担当统领之职的。 须臾,飞云峰上霞光万丈,一艘硕大飞舟如巨鲸凫水,从满山红叶中伸出了一角。 几乎就在此舟出现的同时,丛山峻岭之中,与此舟形态相同的飞舟如过江之鲫,齐刷刷的漂浮而出,但见霞光掩映,彩旗飘飘,好生壮观。 “黄土岭,开拔!” “鸡公山,开拔!” 遥遥的,传来雄浑的呼喝,就像搅动了漫天风云。 一艘艘的飞舟按照顺序,次第扬起风帆,缓缓向护宗大阵中一眼洞开的阵门飞去,不出片刻即消失不见。 不过,这苍穹之上如同一副铺卷而开的巨大渡口,加上每一艘飞舟都奇大无比,移动速度固然不慢,可转向速度很是徐缓,若要全部清空尙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就在众人仰着脖颈观望之时,“仙客来”的牌匾上映照出一个灰黄的影子,头顶一暗,一艘船体灰黄,船底各处贴满了符文的巨大飞舟已经移动至迎宾楼上空。因船体过于庞大,无处容纳,它就悬停在二十余丈的高空中。 这个高度一众外门弟子还真跃不上去,即便借助飞剑也力有未逮,正当风池考虑要如何上去时,船舷两侧抛下二十来根干藤,末端离地仅丈许。 “登船!”段虎喝,话没落音,他抢先一步冲天而起,中途手抓住干藤一扯,借力之后就已经稳稳当当的立在了船首之上。 众外门弟子自做不到段虎这般优雅,但见诸修一个接着一个在施展轻身术的同时,顺着藤条向上攀附,十个交替后便也登上了巨舟。 段鹰看了眼这些如蚂蚱般一个接着一个串在藤条上的同门,淡然一笑,转过身来时却神情严峻,对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接连甩出数团火球。这时,他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出来,然后便看见了一脸肃穆之色的风池。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二位师兄,魂归故里去吧……”风池小声念叨。 说完,风池转身便走,随后一把抓住下垂的藤条,双手仅五个交替便上去了。 段鹰见状,露出讶然之色,要知道他全力施为也仅可做到这一步,不由笑道:“不错,是把好手!” 风池这一登舟,山峰凛冽,眼前一片开朗,但见丛山峻岭之中升起了一片片的雾霭,诸舟悬浮其上,就似飘荡在浩瀚碧水中一般,好生奇幻、壮观。 这艘巨舟末端,另有五十来个内门弟子早已就位,他们正襟危坐,年龄有大有小,妙境等七子赫然在列,同样身披甲胄,受一灵台境修士挟制。这名灵台境修士年纪看起来比段虎要年轻一些,显得斯斯文文的,风池还是头一次见。 无忧谷一众外门弟子全在巨舟的前端,风池找到自己的队伍,踱了过去。 不多时,飞云峰上又有两艘巨舟升起,舟体前端同样聚集着一群外门弟子,想必是另两处“无忧谷”也被激活,如此大阵仗,飞云峰是倾巢而出了。不过,此次飞云峰面对的白头泽幽闭之门裂缝多达三百余处,人手自是越多越好。 “前船开拔!”不知道是谁在喊。 于是,风池等人之乘船开始向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 风池和赵冲坐在靠前位置,船首前沿处广袤的空间逐渐往后倒,着实有种波澜壮阔的宏伟与奇异,一众外门弟子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次登上这样的巨舟,一时之间即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又为身处如此热血沸腾的场景中而显得激动不已。 第337章 暗中调查(修改) 昊天齐峰平。 百舸赴征程。 悬浮于漫天空宇之上的巨舟一艘接着一艘通过那条勾连外部世界的通道。 就在乘舟向着通道行进的这段时间里,风池看见了不少在做师门任务时认识的弟子同样乘舟从旁边滑过,有看管百草园肉蓉月界禁地的张豪,有藏书阁的曾不二,还有那位叫李木的内门弟子。 这一次整装待发,谁知道能回来几人?所以,每有两舟相邻时,两舟之上的弟子无论是内门还是外门,忽然之间就没有什么等阶地位之说了,遇到熟人便纷纷站将起来,有抱拳的,有侧身敛衽的,亦有规规矩矩行道门躬身礼的,各行其道。当两船错开时,刚刚的熙攘又很快平静了。 “李师兄,可曾找到你兄弟了?”风池这般询问李木。 “未曾,如果侥幸能回来,再找不迟。”李木如此回道,“风师兄保重!” “保重!” 飞云峰这一支队伍除了满载着内外门弟子的三艘巨舟外,另有一艘体型较小也相对而言更显精致的中等型飞舟,上面挂着含有唤灵宗及飞云峰的两面旗帜,大概是峰主的乘舟。舟内除了有几名灵台境修士以外,好像还包含着二十来名从内山抽调的专司阵法的核心弟子,人员成分极为复杂。而在峰主的乘舟之后,还尾随着一造型分外奇怪的“梭子”,两头尖而长,表面覆盖着红光,隔绝了神识查探,仅凭肉眼也看不清里面情形,此物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它就那么无声无息尾随在后,很是神秘。 “都坐稳了!”蓦然一声喝,发自段虎口中。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临近那个巨大的通道口,此物就像个不停旋转的漩涡,半透明,且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引之力。 “前辈,要是被吸出了船会怎么样啊?”风池好奇的问。 段虎瞟了风池一眼,淡然道:“肉糜!” 没有什么比化成“肉糜”更有威慑力的后果了,一众弟子赶紧坐稳当了,屁股紧紧贴着船板,生怕被吸出舟去尸骨无存,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不过,巨舟并未在通道中停留多久,就已经出现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中,那偌大唤灵宗之内壮阔的丛山峻岭就像被折叠了一般,居然很快就穿过了。显然,巨舟的体型过于庞大,无法像段虎骑着令旗回山门时一样,依靠阵法之力没花多少时间就由白头泽赶到了唤灵宗,只能靠巨舟本身飞翔前往。 一出通道,巨舟底部忽有白云翻滚,蔓延至百丈之外,将巨舟稳稳托住了。 巨舟中间合抱粗的桅杆上,风帆升至顶端,迎风招展,满帆而行。 巨舟的速度瞬间就上来了,只觉劲风扑面,在耳边呼呼作响。 刚开始,大家伙还是新奇的,一两个时辰过去,巨舟还是在戈壁中飞行,大家伙也就没什么兴致了,不少弟子已经手握灵石,意守丹田,开始进入功法修炼中。 风池也不例外,盘膝而坐,神魄分离,进入“假寐”,依靠无中生有之法,一丝丝的朝丹田中汇聚法力。这时,赵冲碰了他一碰,却是递给他十来颗低阶灵石。风池首先是一愣,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灵石就可汇聚法力,一颗低阶灵石提供的法力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事有缓急,如果遭遇激战,低阶灵石提供的法力再少,有时也能起到活命的作用,所以他还是接了过来。 这十来颗灵石可不能现在白白浪费,风池发问:“段鹰师兄,我能睡觉吗?” 大概此问问得清奇,现场响起一阵压抑的轰笑。 “随意,只要你能睡得着。”段鹰和段虎并坐在船首位置,眼睛时不时瞄过诸弟子,说是看护也好,押解也罢,总之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在二人眼里了。而在船尾,内门弟子聚集之处,同样是领队的灵台境修士坐镇,其中蕴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风池见可以睡觉,呵呵笑着,果真舒服的躺了下去,好不惬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以睡觉为掩护,好修炼功法而不被人怀疑了。 段鹰看了风池一眼,忽传音段虎,“师兄,这小子是把好手,怎么没想着把他收入门下,他可比你手下的那七个小家伙强多了。” 段虎同样传音道:“你也知道他是把好手,可一个刚入门不足两年的外门弟子,未免表现得太抢眼了,我心里没底啊。” “师兄何以这般说?表现好不好吗?” “哼哼,这小子入门时就把一个阴兽门的核心弟子打死了,天人台的‘醒梦锣’对他没有影响,听我讲授功法时他询问天之道又惊动了老祖……” 段鹰听到惊动老祖这段话时,眼睛几乎都睁得快裂开了。 “当然,惊动老祖可能只是凑巧,但所有的事情凑到一起,就不是凑巧了!绛珠仙子是天人台的牛鼻子道人许给这小子的,虽是疯话,但是隐隐又包含着因果……” “还有,你不也知道那个叫赵冲的弟子中了‘七魄断魂针’么,居然活过来了,有迹象表明也是这小子救的……其实,莫说是他了,跟他要好的那几个都很奇怪。”段虎以传音之术一五一十把风池的种种事情全部告之段鹰,显然,段虎对风池极为在意,否则不会下力气调查,可调查的结果是他自己彻底断绝了收纳风池为弟子的念头。 段鹰沉吟片刻,忽抬头道:“师兄怀疑……是老怪物特意安插过来的?” “嘘……师尊也这么认为,且可能更复杂,所以师尊的意思是听之任之,顺其自然。” “话虽如此,可此番若折在幽闭之门还是很可惜的,毕竟这一拨弟子都是受飞云峰辖制,如果将来有大造化,必然承蒙飞云峰之恩。”段鹰露出几分懊恼之意,“师尊他老人家也是,让我晾在那儿就行了嘛,干嘛要接这白头泽的任务?” “师尊刚开始可能不想接的,不过我想他老人家突然命我发声,或许有两层意思……”段虎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作为弟子,揣度师长内心,终究是有些不合适的。 “师兄若是不方便相告,那师弟便不问了。” 第338章 大梦逍遥 “你我之间情同手足,有何不可相告的?只是这毕竟是我的个人猜测,我姑且言之,你姑且听之吧。”段虎虽一直是用传音之术和段鹰交流,到了此刻也生怕被人听去一般压低了声腔,“你知道天人台牛鼻子道人的真实身份吗?他就是我宗最神秘的牛尊者大人……” “他不是疯了吗?是尊者又如何?” “他徒弟也就是绛珠前辈,据说已经完好无损的回到了后山。” “她疯病好了?我说怎么……”段鹰说到这里,瞟了风池一眼。 “我宗有两种顶级功法,我们常听到的是天罡纯阳功,另一种功法,外界知之甚少,为大梦逍遥诀,据说修炼此功法至瓶颈时,可通过秘法保留一份清明,而人会处于半疯之中,无忧无虑,以合天人,待神魄完整时,有很大概率可突破瓶颈,而人也会恢复正常,师尊命我拿下白头泽的任务时,正好是在牛尊者出声之后……” “我懂了……师尊这是提前卖个人情。” “此外,我们飞云峰已经是连续第三次接下幽闭之门任务了,有些峰头比我们整整少了两次,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可连续两次不再接任务,这将至少为飞云峰争取二十年时间,足够培养一大批精锐之士了,再新诞生几名灵台境修士也是有可能的,毕竟炼制破镜丹并非只幽林树果一种主材,只是其它材料效果差了些,可二十年时间,总有瞎猫逮住死耗子的。” “是我拖后腿了,师尊志向远大,做弟子的却无半分建功,惭愧啊。” “来日方长,此番之后你若再得一颗幽林树果,三颗破镜丹之功,你无论如何都会晋级的,届时再为师尊出力也不迟。” “嘿嘿,那就托师兄吉言了。” 段虎段鹰这般交谈着,也不知这幽林树果是如何分配的,好像段鹰一定能获取一颗般。 这时,船尾忽有弟子喊道:“那是什么?” 莽莽戈壁之上,山峦耸峙之处,无数的黑点顺着山谷流淌,如一条黑色的河流。 黑色河流钻出山谷后,就这么漫天披散开来,放眼望去,星星点点,密集如过境之蝗,感觉整片天空都被其占据了一般。 随后,它们就像嗅到了某种气息,朝飞舟方向尾随而来。 呱—— 随着这一声鼓噪之声响起,如同一个讯号,嘶哑的鸣叫声瞬间充斥耳膜,此起彼伏。 漫天黑鸦,密密匝匝,环绕着几艘飞舟盘旋,它们肆无忌惮的从舟底钻出,或又从诸修头顶掠过,距离之近,可清晰看到它们张开的翎羽。 本来还在打坐中的诸弟子全部停了下来,用目光捕捉着这些黑鸦的身影,人人心底泛起一个念头,哪来这么多乌鸦? 也就在这时,飞舟开始逐渐加速,不多时便远远甩开了它们。 三日之后,飞舟深入一片一望无际的沼泽之中,整个天幕也变成了瘆人的灰黄色,乌云压顶,虽没有下雨,空气中的气流仍湿漉漉的,在甲胄上形成了细密的水珠。这种潮湿的气流似乎存在极大阻力,飞舟下降高度,离泽面仅丈许飞行,速度也慢了不少。 沼泽地上一个草甸连着一个草甸子。初始时,尙可见到泽面上存在不少活物,天空盘旋着苍蝇,草蔓中栖息着啮齿类的小动物,一丛丛的蓝色黄色小花随处可见,越往里面深入,活物就越发的少了,最后莫说是草了,连苔藓也进不到一株,只看到一望无际的黄色泥浆地。 坑坑洼洼的泥地中,有水渗出汇成水塘,水却是深黑色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白头泽的名字来源,有人说是这片沼泽地占地极为庞大,要穿越此地,所需要花费的时间,能让一个少年人变成一个白头老翁。也有人说沼泽地原来是一片沃土,百姓在此安居乐业,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山河震动,河道不见了,沃土变成了泥潭,导致此地的百姓愁白了头发。 “有些不对劲,莫非……”段鹰在幽闭之门的时间最长,对此地的细微变化亦最是敏感。 “怎么了?”段虎问。 “开启时间大概比预估的还要提前了……”段鹰望着前方的天空。 因为段鹰段虎这一次交流是敞开来的,诸修自也听到了耳中,可横看竖看,也看不出来这灰黄的天空和一日前有何不同。 “全速前进!”蓦然,从后方传来一声清亮的话语,语音并不高,可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师尊也是这么认为的。”段鹰道。 飞舟尾舵处,早有操舟弟子将原有灵石取下,换上了中阶灵石,且一换就是十颗。与此同时,那根高高耸立的桅杆降下,风帆收回,尽数没入船体之内,船体顶上浮现出一层透明防护罩。 诸弟子身体往后一仰,随后才又坐稳了,而飞舟已经如离弦之箭,骤然狂飙,带动的气流劈波斩浪,将沼泽破开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咦,这里长了只蘑菇……”周彤很小声的在说。 毫无征兆的,灰黄的天空陡然一片亮堂,一条巨大而扭曲的闪电就那么突如其来的出现在天空,似银蛇狂舞,将天空分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块。 众人只觉眼前一片白,随后又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混沌。 轰鸣声从九天之上滚滚推进,奇响无比,连耳朵都给震聋了似的。 有时,那些四处乱串的闪电会劈在飞舟上,感觉整个舟体都在发抖,剧烈颠簸,好在此舟防护能力着实惊人,被闪电劈中后安然无恙。可坐在舟内的一众弟子就不那么好受了,眼睛被一黑一白快速交织的闪电与黑暗搞得都看不清楚东西了,而一声声的巨雷也跟敲在胸口上一般,令人分外难受。 不知过去了多久,风池觉得自己就像躲在粮仓的老鼠一般,胆颤心惊。 “诸位师兄再忍一忍,马上就要到了!”段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风池撑直了腰杆,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以躲避强光滋扰,从缝隙中看到了前方一片奇异、瑰丽的天幕,幽蓝色的光如射灯般从地底下冒出,刺破苍穹,而在光幕编织的帷帐里,黑红二色交织,却不融合,翻滚不停,极尽绚烂。 第339章 紫天 遭遇 拼杀起 飞舟如此庞大的体积,全速前进的速度却达到了骇人的地步,整个防护屏障外的景物全然看不见了,模糊一片,刺耳的破空声擂鼓般直入诸修耳朵。 “砰砰砰……”飞舟上的中阶灵石急剧消耗,当能量耗尽的刹那,整个炸裂开来,化成了齑粉。 操舟弟子马上打开储物袋,直接朝驱动飞舟的法盘中填充中阶灵石,这种将中阶灵石如同石头般挥洒的做派,让诸修瞠目结舌,虽然灵石是宗门赐予的,可诸修仍有种剐心的刺痛,这要是一人分一颗进储物袋多好啊,就这么拜拜浪费了。 “注意,检查装备,快要下船了,下船后按照排练阵型前进!”段虎站在船首位置,目光灼灼的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一团勾连天地巨大浓雾。 浓雾覆盖的范围,想必就是以“幽闭之门”命名的地底裂缝了,只是被唤灵宗布置的阵法覆盖,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于是,诸修开始提前把法器握在手中,或许是为了避免引起他人眼馋,又或者是高阶法器舍不得用,收受了风池法器的一众修士拿出来的都是宗门发放的法器,等阶高低不齐,风池自己操在手中的是一把中阶法器——狼牙棒,有近丈许长,这玩意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狼牙之上寒光闪闪,好在风池身形高大,否则还真被此物给比下去了。 风池和赵冲这一队居于左侧,中间是余秋燕和王阊带领的队伍,最右侧则是宇文兄弟率队,二十多号人互相看得几眼,露出会心的一笑。果然都是些吝啬人啊,好东西都藏着掖着的,用以示人的都是些平常货色。 “众弟子听令,前船由段虎带队,直奔驻点,与留守弟子汇合,查探情况后立即回报!”飞云峰峰主的命令隔空传来。 “尊法旨!”段虎躬身朝后船回禀。 “其余弟子由各自领队带领,随本座清除新增裂缝中钻出的异兽,阵法师各司其职,封闭裂缝,各队选拔精兵强将,一定要确保阵法师的安全!”峰主的语音继续传来,“听清楚了,若有临阵怯战,畏战不前或装死蒙混者,斩!” “得令!”诸修异口同声。 这边固然把回应喊得震天响,可一同五艘战舟,唯独那个“梭子”无声无息,半点回应都没有,可这么大一个玩意,必然是有人操控的,倒是颇令人奇怪了。 不过,大家伙的心思都没关注到这个上面来,而是被飞云峰主发令之后的战前紧张所迫,开始屏声静气,目光一动不动的看向了那片逐渐于视界中越发清晰的巨大阵法光罩。 峰主传令时所透露的信息十分紧迫,已经是三百多道裂缝了,还新增了裂缝是个什么情况,且还有从裂缝中钻出的异兽。也就是说,诸修长途跋涉了数日光景,到了这里连喝口水休息半日的时间也没有,就要即刻投入战斗。 光罩内的天空是紫色的,一道无与伦比的巨大闪电就立在紫色天幕中,如盛开的一棵顶天立地的雷电之树,横生无数枝丫,震人心魄。 此时,风池终于看到了紧挨着光罩内的情形,那如膜般覆盖的光罩之壁上,好像有大型异兽在冲击护罩,不时在罩壁上留下了一个个庞然爪印。显然,以飞云峰峰主之能,其神识早就查探到了这个情况。 好在光罩颇为凝实,且这些异兽突出裂缝的时间不长,一时半会难以破开罩壁,否则麻烦就大了。 “汤宝师兄,我身后就交给你了!”段虎说道,手一拍储物袋,一对钢筋铁骨般的亮锃锃拳套将他双手至手肘处整个包住了,他整个人半蹲在甲板上,已经做好了发力冲击的准备。 “师兄放心!”那名辖制内门弟子的斯文修士回道,一柄三尺清风剑出现在了手中。 在段虎身侧,段鹰同样屈膝下蹲,他手中的法器是一柄陌刀,拖在身后的刀柄长达六尺,刀头至吞口处亦达四尺左右,还真是一把生猛无匹的利器。 风池看着段鹰手中的法器,心中狂想,这柄陌刀跟自己的绛珠刀还颇有类似之处。 “诸弟子听令,保持战斗队形,走!”段虎前一段话音诸人还听得清清楚楚,后一段则被隔绝了,就跟闷在坛子里一般。 原来,飞舟丝毫速度不减的和护阵光罩撞击到了一起,就像飞鸟入林,二者居然并不抵触,就那么直接没入其中。同时,那道光罩如水银泻地,环抱住了飞舟前端,如一堵墙向后快速推来。 风池屏住呼吸,迎着光罩没入其中,眼前只一晃,骤然一片火热气流扑面,景色随之骤然变幻,满目皆是黑红之色。这时,忽有什么东西到了近前,他想都没想抡起狼牙棒就砸了过去,那玩意就跟个西瓜般被砸得稀巴烂,血肉飞溅!风池一式用老,尚来不及将狼牙棒收回,身上突然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到了四五丈的高空,头晕目眩的同时,胸腹处陡然一疼,他的低阶护身甲胄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三弟!小心!”是赵冲在急呼。 这是一只刚劲有力的禽爪,足有人手掌的两倍大,爪子上布满了如铁板般僵硬的鳞片,是异兽!风池胸、腹、腰三处,同时被两只禽爪死死扣住,一下子就被带离了飞舟,升到了空中。此异兽时机掌握得居然恰到好处,且速度极快,似乎智商也不低,风池的境界明面上比赵冲低了一个层级,就在风池穿透壁罩的同时,就被此兽瞄中了,大概此兽是存了先捡软柿子捏的心思。 风池刚刚缓过神来,又是两张禽爪下探,朝他头顶落下,爪尖寒光闪闪,倏忽之间就到了眼前。 风池想都没想,把狼牙棒一扔,双手前伸,一把抓住了这几乎可开颅裂骨的一对爪子! 此时,风池这才看清了这只将自己带到了高空中的异兽,其整体外观如同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蝙蝠,全身无毛,翼展达三丈左右,除了双足是爪子,其双翼中轴处同样生有两只利爪,且气力奇大,而其面目又与蝙蝠的老鼠头不同,乃是鸟首,前端生有一张巨大的鸟喙。 “你奶奶的,敢偷袭道爷!”风池大喝,双手陡然发力往外一扭! 第340章 吞兽 以风池天生神力,这只蝙蝠怪的力气乃是小巫见大巫了,但闻“喀嚓”一响,兽爪本身倒是完好无损,而连接兽爪的关节处被硬生生扭断了。 此怪吃疼,鸟喙急速向风池面门啄来! 可它马上后悔了,就想躲开,可哪还由得它放肆?但见一连串拳头大的石头,在真气的关注下,从风池口中喷出,连珠炮一般轰击在了鸟喙上,连着鸟首被轰成了血沫。 几乎是同时,风池感觉自己腰带上的外门弟子令牌传来一股温热,却是功勋到账了,究竟收获了多少功勋,他这一会倒是无心查探。 风池拖着此异兽从空中下坠,一寻思这怪物在上头,自己在下头,可不要被它尸体给砸个正着吗?可若要他把异兽尸体扔掉,他又有些舍不得,按照此怪的机敏,其等阶应该不低,飞云峰峰主的指令是直奔幽闭之门裂缝,他也不可能停下来拆解此兽身上的内丹及材料等等,一时管不了许多了,再次一张口,引动吐纳术,将此兽整个的吞入了腹中。别说,他略一感觉,自己好像并无不适,在落地的同时,还满意的拍了拍自己肚皮。 “老三,你怎么样?”风池刚一站稳,却是上官媚心急如焚的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胳膊。 “没事,这皮甲也太差劲了,就破了你看!”风池看着甲胄上的几个窟窿,心疼不已。 “一件皮甲算什么,可把我们急死了!”上官媚就跟在风池身后,在突入光罩内的刹那,风池就被带到了空中,她连实施援手的机会都没有。好在风池不是一般修士,否则能不能抢回一条命,还是未知之数了。 “三哥,你的武器!”周彤拎着狼牙棒跑了过来。 “好厉害的怪物,都小心一点。”风池接过狼牙棒,一把扛在了肩上。 “在磨蹭什么?快快快!”黑红色的暗光之中,段虎手中抓着一只全身白骨的异兽,冲身后大声叱喝! 也难怪段虎如此心急,如此多异兽出现在大阵之中,必然是据点被异兽包围了,导致常驻这里的弟子腾不出手来,又不知这些常驻弟子死伤如何,顶不顶得住,若是死伤太多,接下来就麻烦了,因为常驻这里的内外门弟子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有一个顶俩的本事。 在队伍的最前端,段鹰独自一人,就像一个浑身长满了刀片的陀螺,每有异兽近前阻拦,皆被乱刀劈成了无数块,生生为众人开辟了一条通道。 赵冲就跟在段鹰身后不远处,其黑铁杵并不轻出,若有从段鹰刀口下逃脱之兽,必然被其黑铁杵击杀。他们两人显然是被段虎临时命令开路的,否则赵冲不会擅自离开队伍,他见风池安然落地,只微微对他笑了笑,他知道依风池的本事,一般的天选上阶异兽对上了风池,亦无异于自寻死路。 “诸位师兄,整理队形,快跟上!”是余秋燕作为队长在发号司令。 更远的另一边,宇文兄弟那一侧却略显慌乱,好像是宇文豪在喊,赶紧止血什么的。 “宇文师兄,是不是有人负伤了?队伍朝我们这边靠过来一点,互相策应着前进,快快!”王阊的声音。 就在飞舟刺破阵法罩壁的那一刻,数十头异兽好似有灵智般聚了过来,乃至一众人等毫无准备的打了场遭遇战。好在这些异兽的等级大多在天选下阶,飞行蝙蝠兽仅仅有七头,又被段虎和段鹰剿灭了不少,余下异兽虽冲散了外门弟子的队列,造成的损伤终究有限,即便如此,也并非每一个弟子都有风池的实力,下场不言而喻。 “前面的快一点跟上,中途不得停顿,违令者,斩!”队伍之后,又传来汤宝的呵斥。 显然,内门弟子组成的纵队也已经全部进入了大阵之中。 “快跟上队伍,把人抬着一起走!”宇文俊嗓音里偷着一股愠怒之意。 难怪宇文俊如此,就整体实力而言,内门弟子是如论如何要比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强悍的,可现实倒好,本事不济的还需在前方蹚出一条血路,用命给内门弟子做嫁衣。 “姐,我过去看看……”风池有点为宇文兄弟那一队着急。 “快去快回。”上官媚此刻还真有几分巾帼气质,英姿飒爽的,手中的蛇皮鞭甩得震天响。 于是,风池借着幽暗的红黑之光,唤出绿色光照,展开神行诀,朝右侧跑去。沼泽地面泥土时软时硬,踩在上面很不舒服,但风池奔行速度极快,几个兔起鹘落间,便穿过余秋燕的队伍,期间还踹死了一头从泥地中钻出的异兽,很快便抵达了宇文豪一侧。 “庞师兄怕是不行了……”宇文豪瞪着一对血红眼珠,一见风池就说道,“此外,还折了一个……” 宇文俊引着队伍在前头赶路,闷头葫芦一般,却是不发一言。 莫雨女修和一名中阶弟子正护在一名上阶修士身边,这名姓庞的修士去年末晋级至上阶的,本来前途光明,也是运气差,跟风池一般遇到了一头蝙蝠怪,虽然众人把他从蝠爪下抢了出来,可其左胳膊不见了,右腿去了半截,胸腹处同样有几个窟窿,最致命者在其脖颈,有一道深且宽的裂口,颈骨外露,虽然上了药,可止不住血。 “风师兄……你给我的法器……我还没,没来得及用呢……”庞姓修士见了风池,苍白面孔下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睛里有泪光闪烁,那是对生的渴望与无尽留恋。 “庞师兄,你忍一忍,回头找个地方给你好好医治……”风池说完,就要上前把他抱起来。 “储物袋……你拿去给需要的师兄,我用不上了……”庞姓修士用沾满了血的手抖擞着摸向腰间,才直半途,其神魂已然陷入迷离中,忽仰头望着紫色的瑰丽天空,哆嗦着嘴唇,“多好看啊……娘……” 话音就像断线的风筝,截然而止,眼睛里的神光湮灭,脖子一歪就此没了气息。 “师兄,回故乡去吧。”风池喃喃念了一句,取下庞姓修士储物袋的同时,以焰火术点燃了尸体。 宇文兄弟等人都看见了身后突然的亮堂,那摇曳火光,照亮了汤宝率领的一众内门弟子的脸。 第341章 闲庭信步 “还有哪位师兄折了?”风池问。 “是廖芙,她被叼走了……”莫雨毕竟是女修,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可在这红黑色的天地里,眼泪是多余的,就像手中的法器一般,冰冷如铁。 廖芙?被蝙蝠怪叼走了又哪可能有命在?就在不久前巧笑嫣然向风池讨要上阶防具的女修,其音容笑貌竟然这么快就成了记忆中的一个轮廓。 风池猛然想起昔日和高州横渡云梦泽时,高州谈起自己师兄弟时眼神中流露出的忧郁,那句“好玩……玩着玩着就没有了……”这句话里透露出的含义,那时他不懂,现在却已然有几分明白简单言语中蕴含的苦楚与无奈。 “跟上!快跟上!”前方与后方,人影幢幢之处,吆喝与催促不时传来。 “我们走!”风池几个劲步跨至宇文俊身边,一张嘴,吐出几块拳大石头打翻了几个满地爬的低阶怪兽,急道:“宇文师兄,带队到我和秋燕仙子队伍的中间去。” “洒家明白。” 宇文兄弟这一队实力本来并不差,二人皆是上阶修士,去年新晋上阶弟子四人中又分配了两人至这一队。宇文兄弟战斗风格与赵冲类似,二人都使链子锤,强则强矣,可惜没有更精于远程攻击的修士辅助,庞姓修士和廖芙这一死,等于一下子折损了两人,他们这一队的短板就凸显出来了。于是,在宇文兄弟的带领下,他们这一队穿插至了中间位置,处于风池一队和余秋燕一队的中间,每队间隔距离五丈左右,即可避免彼此被法器误伤,又互有驰援,一改初始时的混乱,队伍行进速度很快就提了上来。 风池也回到了上官媚身侧,他们二人引头前行,周彤紧随其后,中间夹杂着四名中阶修士,后面又跟着依娜和古雷兄妹。古雷也是个喜欢近战的把式,本力与法力相辅相成,加上有依娜远程攻击辅助,兄妹二人同气连枝,由他们殿后本也很合适。 此次从新增裂缝中钻出的异兽有三种,一种是喜欢钻泥巴,长了六条腿,外形跟蜘蛛有些类似的下阶怪兽,因每次窜出来都带着一身泥,黑乎乎的,具体形貌始终看不清,不过这玩意攻击力不高,价值也低,所以没有引起风池兴趣;另一种则是一身白骨且枯瘦如猴的异兽,此兽等阶在天选中阶左右,攻击力很强,进攻速度也快,必须小心提防;第三种就是蝙蝠怪了,狡诈无比,每次出现必然领着一大队的蜘蛛怪和白骨怪,如同队长,在混乱中乘势出击。 不过,既然搞清楚了这些怪物攻击套路,诸修也不慌乱了,开始有了对应的打法,在行进中每队都会留出一名擅长远攻的上阶修士,重点盯防蝙蝠怪,迟滞或阻挡蝙蝠怪的突然袭击。这些异兽毕竟是血肉之躯,在法器的切割下,已经抵不住诸修的攻势。 风池发现自己喷吐石头具有极大的威力后,他也就很少动用自己的狼牙棒了,就那么扛在肩上,跟闲庭信步一般,在三个队列中左右横着走。他面对蜘蛛怪时不用怎么费力,一个石头喷过去就打翻了;白骨怪耐抗许多,石头喷过去却也能让此怪身上多个窟窿,其余修士再补一下两下便了账;蝙蝠怪是风池的最爱,大抵是刚入其中便从此怪爪子底下吃了亏的缘故,只要此怪一露面,喷石头的同时亦必然祭出狼牙棒,因距离太远,攻击力减弱,此二者固然击杀不了此怪,但只要被迟滞了或从空中下堕了几分,能被风池用手抓住,一声大喝之后,必然是被生生撕成两半的结局,然后又被他一口吞了进去,而他因有绿色光罩护体,身上滴血不沾。 蝙蝠怪的刁钻和厉害程度诸修都见过,可在风池手底下也就三两下的工夫就解决了,尤其是他杀完了此怪还给吞下去的做派,把一众修士都给唬住了。 “风师兄,你给妾身留点功勋。”乃至最后,余秋燕竟这般要求起来。 “蜘蛛我不主动打,白骨头怪我只打伤,怎样?”风池回道,等于是让一众修士捡功勋了。 风池打头领着三队人马总计二十五人,越走越顺畅,也渐渐适应了此处黑红交织的天光,那些异兽想躲在明暗交错之中发动突袭已经不可能。其中,上官媚还给风池“投过一回食”,她用皮鞭卷住了一头蝙蝠怪,周彤以飞刃切去了此怪头颅,然后递到了风池面前。 不知不觉中,三队人马追上了赵冲和段鹰,段虎却不在,想必他已经按捺不住提前赶往幽闭之门入口了。 离他们不远处,段象和段豹组成的队伍竟也不慢,基本保持着和风池等人齐头并行的趋势,其它队伍则明显不如了,参差不齐的跟在后面,惹得汤宝大发雷霆,总能听到他不时发出的呵斥。 也就在这时,那艘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梭子”突然前插,带着呼啸劲风从风池等人头顶滑过,但凡有阻碍的异兽皆被此舟洞穿或被碾成了血沫,只几个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弟子听令,半个时辰之内,务必赶到入口,快!”汤宝之前的催促之言,听起来固然急切,但更像是某种程序化的言词,就在“梭子”越过众人前突开始,他的语气中沾染了火气,斯文的面目骤然转换,变得格外凌厉。 那梭子莫非有什么古怪?风池如是想到。随后,他也懒得猜测了,展开神行诀,挥动狼牙棒,和赵冲、段鹰一字排开,齐头并进。 “二位师兄,我们比一比,看谁先赶到入口。”段鹰大笑出声。 “好啊!”风池当仁不让。 赵冲倒是无言,他将黑铁杵一收,铭恩长枪出现在了手中。 “小雀,你是不是把我们兄弟忘了?”不远之处,传来段象的声音。 “既然二位师兄也有兴趣,那我们就比一比。”段鹰道。 “不来点彩头吗?各押五十灵石如何?”段象颇为自负的说道。 “好啊,二位师兄有何意见?”段鹰此言是对风池和赵冲说的。 “灵石我没有,赢了的,我送一对蝙蝠怪的爪子!”风池语毕,一抖手腕铜环,四足怪被他放出,此怪即刻变换成完全阴兽形态,狂野嗜血。 风池一个纵身便跳上了四足怪硕大的头颅顶部,好生威风。 “嘿嘿,在下赞同,你们就准备好灵石吧,我家三弟可是位猛人!”赵冲同样首肯了段象的提议。 “福生无量,道爷去也!”风池右手倒提狼羊棒,向着天地一线处,那条通明雪亮的闪电方向狂奔而去。 第342章 大山孤城 烟云缭绕,红黑交替,在整个视界里充斥。 放眼望去,目光难以及远,至多不过二十丈之距离,且模糊如墨染胭缸,更远之处则全然不可见了。 就在这环绕的烟尘中,紫色雷电映照之处,依稀勾勒出一座庞然大山的轮廓,暗红色的岩体巍峨寥廓,就在此山脚下,却有一座以巨石堆砌的城寨矗立在通往大山的隘口之中,墙高达五丈,厚两丈,看起来固若金汤。 就在此城之外广袤的原野之中,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异兽尸体,尤以城墙脚下的尸体居多,层层叠叠,混杂不堪,伴随着星星点点的修士衣裳和法器的碎片,显然,在不久之前这里曾经历过一场人与兽的大战。 一头蝙蝠怪从兽尸堆中钻出,四爪扣住墙砖,一点点的朝上爬去,它大抵上是存了偷袭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唯恐弄出一点响动。 当它爬行了大半距离,眼看着离高墙之上走动的几个人影不远,曲膝下蹲就要乘势发动突然袭击时,在它身后的广阔野地中突然传来“碰碰”的声响,连地都在震动一般。 它一愣,扭头向身后看去。 只见一杆精光闪闪的狼牙棒,迎着它当头落下,这要被砸实了,必然脑浆飞溅。 此兽吓了一跳,扑棱而起,就要躲开,却是被城楼上驻守的修士发现了,几道法器过来洞穿了其肉质的蹼翼,就在它失去重心颠簸着下坠时,一支连着钩子的法器勾住了它的脖颈,再一扯,此兽偌大的身体就往城楼上飘去,才至半途,其双足和羽翼上的爪子被卸下,鸟喙被削去,胸腹洞开连内丹也被取走了,此兽尚未咽气的躯壳便被垃圾般扔到了城墙之下。 风池召回狼牙棒的同时,蝙蝠怪的残躯同步坠地,城楼上驻守修士收割材料的速度之快,让他目瞪口呆。 “来者可是飞云峰的修士?”城楼上的人注意到了风池的存在,加上之前段虎先行一步,这些人自是猜测到了风池的来历。 “废话!快开城门!”却是段鹰在吼,在他身边,赵冲、段象、段豹三人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赶至。 他们自也注意到了一侧的风池,段鹰行事极为光棍,手往储物袋一摸,数出五十块灵石,扬手就朝风池抛去,打着哈哈快步跑进城门。 “风师兄好本事,我们兄弟穷,先付一半,余下的改日补上。”段象行事和他的容貌一样老道,抛出五十灵石后便和段豹抢先一步入城去了。这就有意思了,说要弄点彩头的是他们二人,而今输了却玩起了赖账的把戏。不过风池对此全不计较,他看着手中的一百灵石,分了一半扔给赵冲。 “怎么,我的份子都没出,还能倒得灵石?”赵冲笑道。 “大哥,我就不信你真跑不赢他们三个,路上区区几头怪物,哪可能拦住你?” “我们兄弟有一个获胜就行了,总要给人一点面子的。”此处没有外人,赵冲自也无须藏着掖着了。 此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后续队伍也已经离此不远了。 城内占地面积约百丈方圆,一应的建筑同样是由红紫色的砂岩建造,看起来很是雄壮,建筑外墙的大石上刻画有文字,标注出每一栋建筑的功用,从“杂货铺”“拍卖行”“医药馆”“灵兽馆”“锻造坊”“制甲坊”等等不一而足,就其功能之齐全且集中程度来看,这就是一个“天人台”,适合天选境乃至灵台境修士的装备一应俱全,甚至品类更加丰富。只是从现场情况来看,此城在异兽的袭击中受创颇重,两栋建筑的屋顶被掀去,有些建筑墙体垮塌了半边,就连用石块铺砌的地面,也满是裂痕。 异兽的残尸堆积在道路两侧,有用的材料已被取走,余下的杂碎在火焰中燃烧,散发出异样的焦糊气味。 观察火光映照下的残尸会发现,袭击城池的不限于风池他们遭遇的那三种异兽,还多了两种,一种躯体表面长有甲壳,另一种则皮厚肉糙,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得全貌。 在标注“医药馆”的建筑之外,一层层的台阶处,或躺或坐着不少修士,有人缺胳膊少腿,有人浑身扎满绷带,这些人的境界都在天选境大圆满,打扮类似,都是在道袍外披着一件护身甲胄。甲胄也早已不再完整,线头崩裂亦或是破破烂烂,少数几名修士在伤者中穿来穿去,给这些受伤的修士上药,一片忙碌。很难说这些受伤修士此刻在想什么,他们的目光中并无激战后的兴奋,也看不出任何伤感与悲痛,好像他们身体里已经没有喜怒哀乐,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新入城的一众飞云峰弟子。 风池从这些受伤修士甲胄下的道袍看出了他们的来历,数量最多的是内外门弟子,其中还夹杂着少数身穿核心弟子服饰的修士。 核心弟子也是这样的待遇吗,驻扎在此封闭之地,不见天日? 在宗内时,核心弟子好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都是天资不凡之辈,可人的机缘和运气却并非一定和天资成正比。固然有弟子在不使用破镜丹的情况下升级至了灵台境,那毕竟是凤毛麟角;有些弟子则服用一粒破镜丹就突破至了灵台境,占比仍是极少数;绝大部分的核心弟子闯不过天选境这一关,卡在了天选境大圆满。随着年龄增长,这些核心弟子褪去了光环,宗门不再以核心弟子待遇提供补给,他们亦不得不加入内外门弟子的队伍,自觉驻守幽闭之门或者奔赴蛮荒之地寻找机缘,为自己的将来殊死相搏。从这一刻开始,宗门对他们和其他驻守幽闭之门的弟子一视同仁,熬出头了就是灵台境修士,寿元大幅增加,可学习宗内的更多神通道法,反之,也和芸芸众生一般淹没尘埃。 城池的另一边,城门大开,想必是通达幽闭之门的所在了。 第343章 苍凉而歌 “众弟子听令,不要逗留,继续前进。”汤宝的声音就像是不断收紧的法条,总时不时响起。 按照惯例,第一次到达此城的弟子,总是要盘桓几日光景的,看一看琳琅满目的异兽材料与各式法器、衣甲等等,据说这些东西的售价比在宗门内要便宜多了。就算其它事情都不做,至少也会在杂货铺买一张异兽图鉴,把幽闭之门中可能出现的异兽和异族搞清楚,然后得出哪些内丹或材料更有价值,提前做到有的放矢。 汤宝这一吆喝,加上此城现状,显然不可能了。 就在城门口,有一个裂开的大洞,洞口燃着火,一些零散的碎骨充斥在灰烬中。 离大洞不远的地方,有一名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修士。此人胡子拉碴,披散着头发,穿着件不知多久没洗过的核心弟子袍服,衣裳破破烂烂,沾满油脂与血污。他手中拿着把牛角小刀,正在肢解一具形同蝎子的异兽,巨鳌、尾针、甲壳等等就零零散散丢在一旁,混不担心有人指染。他好像腿部有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分解材料时显得慢吞吞的。在他身边还跟着一头体型如马驹的青狼,毛发乌黑发亮,围着他走来走去,形影不离,可仿佛又不是血肉之躯,神识扫过去没有半分血气,竟然是一团高度凝聚的真气。 唤灵术!风池一惊,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和自己同境界的修士施展此术,这感觉和看高州与绛珠仙子施展完全不同,前者境界太高,高不可攀,所以感觉并不贴切,而后者与自己等级相当,一睹之下居然极为羡慕。 不仅是风池,所有排着长龙进入城内的飞云峰弟子都看到了这名男子,目光落在青狼身上就挪不开眼睛了。 “师兄,需要帮忙吗?”段鹰含笑问。 “不用了,我打发时间……”该男子头都没抬,直到段鹰都已经走过去了,他才嘟哝了一句,“保重……” “加快速度通过!”雾绕城廓的另一侧,又传来汤宝的催促,掩盖了男子的祝福之言。 男子嘴巴一咧,苦笑一声,开始抬头迎着诸弟子的目光回望过去。 诸修盯着该男子看终究是有些失礼数的,见对方望来赶紧回避,或报以歉意的微笑,以免尴尬。 该男子却并不在意诸修的举动,目光在这些或年轻或苍老的同门师兄弟的脸上滑过,忽张开喉咙,嘶吼而歌:“雾笼孤城兮百花败,风华少年兮慷而慨;前路迢迢兮莫相害,祈愿诸君兮皆安泰……” “多谢师兄。” “师兄有心了……” 诸修哪会听不出该男子苍凉歌声中蕴含的拳拳关怀之意,闻歌之后,纷纷回礼。 此男子亦频频点头,回应诸修的善意。 一时之间,但闻脚步分沓,如涌动着的潮水,向着未知的领域,前进,再前进…… 只是,当飞云峰这一大队弟子走过后,队伍尽头出现一艘一直没有撤去屏障的“梭子”形飞舟时,该男子面色骤然变化,如同醉酒般酡红,目光亦陡然凌厉!自打此舟出现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如同雠仇,直到此舟出了城门消失于浓雾之中,他凝望那一片雾霞,猛然“啐”了一口。 路在延伸,倾斜向下。 虽是坦途,可坡度之大如同深入地壳之中一般,前山更显巍峨,如同在诸修眼前竖起了一座难以翻越的屏障。 这道屏障在天地的无上威力面前却又是渺小的,山体正中斑斓褶皱,裂开了一道笔直豁口,就像是被天工以无匹之力一斫而开。 一道无与伦比的粗壮闪电之柱,立在山体的豁口之中,威势已逐渐减弱,可仍旧难以睹视,与紫天接壤处,阴阳之气汇聚,延伸出无数闪亮触手,看起来就似一颗擎天大树一般,火树银花,神妙莫名。 紫色霞光,伴地而生,从地底深处冒出,铺散开来,整个山脚云蒸霞蔚,迷离雾霞隐隐约约映衬出一个个笔直站立的身影,大概有两百人上下,分成十排横向站立,每排间隔距离十丈,不显喧哗,如堵在风口浪尖的中流砥柱。 在队伍的正前方,段虎和一名身形消瘦的修士并肩而立,二人凝望着闪电喷薄而出之处,面色肃然。 这时,段虎耳廓一动,说道:“师兄,支援弟子已经到了,我去安排一下。” 说完,段虎轻身而起,穿过人墙,出现在了段鹰等人带队的一众弟子前,扬声道:“众弟子听令,队伍前插,快!” 于是,风池等弟子分成三股,依次通过了二百名修士的阵列,站到了他们前方,又按照段虎的指示,尽量往右靠,将中间和左侧全部让了出来,后两艘飞舟的弟子又完全填补了这两处空间。至此,在整个幽闭之门前端,形成了外门弟子居前,内门弟子居中,原驻守弟子垫尾的格局。而那艘一直很神秘的“梭子”,就无声无息的停靠在最后面,随着舱门打开,首先走出两名灵台境中阶圆满的刑堂执事,紧接着,绿、白、黄三面“刑”字旗出现在众人眼前,旗帜之下是一百余核心弟子装扮的修士,人人头上系着一个白色缎带。 这些核心弟子一现身,就有人以“唤灵术”召唤神兽,又或者放出精心饲养的伴身灵兽,更有甚者驾驭着通体雪白的神驹,神驹额前长有独角,脚下云雾自生,有妙龄少女立于神驹牵引的战车之后。显然,这些核心弟子并非来自同一处,而是刑堂抽掉过来的。 风池神识所及,心神狂跳,这些核心弟子中居然包含绛珠仙子统领的天阙峰下弟子,只是上回将“绛珠刀”带给他的两名女修并未出现在队伍中。 大概是爱屋及乌之故。风池对这些驾驭神驹的女弟子很是瞩目,整个一千多人的队列中,唯独他身体向后,饶有兴趣的一一打量着,至于这些受刑律堂辖制的核心弟子到此有何目的,在战阵中又充当什么角色,他全然没去思考。他表现的如此突兀,自也引起了天阙峰女修的注意,不过这些女修个个眼高于顶,要么对他视而不见,要么嗤之以鼻,还有露出嫌恶之色的,让他好不尴尬,最后也懒得关注她们了。 第344章 蛮牛大阵 空气中传来破空呼啸,绿、白、黄三面“刑”字旗按照前后顺序落地,其中“绿”字旗帜在最前端,与风池同列的修士的仅隔一丈之距;“白”字旗居中,落在内门弟子身后;“黄”字旗居末,就在两位刑堂执事脚边。 大概这三面旗帜代表着特殊意义,某些知晓旗帜含义的修士神情一变,亦有人嘴唇蠕动,似乎在无声谩骂着什么。 其中一名刑堂执事朗声说道:“这三面旗帜是什么在场很多人都知道,在此重申一遍,绿旗代表安全,白旗代表警戒,黄旗代表临阵脱逃,所以,无论前面有什么,离黄旗越远越好,凡是接近此旗者,皆以叛逃论处,我等承老祖法旨,持宗门之规矩,履行刑之职!” 话音落处,现场鸦雀无声,一股无形的压迫之力笼罩众人心头。 风池打整精神,开始全神贯注瞪着逐渐回缩的闪电,就在那白光交织之处,一个偌大的缺口隐约出现,并伴有连绵的兽吼之声。 战斗即将开始,只可向前,不可后退,但那些兽吼是什么,没有谁知道,心脏在心腔中“砰砰”跳动,一场血腥的碰撞即将开始! “我们这么多人,应该……应该能顶住吧?”玉娇早早放出了风池所赠的上阶防御护盾,这面盾牌在法力的驱使下,涨大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给覆盖在里面,只透过花瓣间隙露出其红扑扑的脸蛋来,因过于紧张,她圆圆的鼻尖渗出了细密汗珠,眼瞳里满是忐忑之意。 “仙姑但可放心,有王某在,定要护得仙姑安全。”王阊说道,他把玉娇安排在自己身后,其目的还真存了护卫玉娇安全的意图。在他身前,则是余秋燕了,她手中扣着一柄银光闪闪的分水刺,至于其拿手绝活“九鬼离魂功”,在混战中还真不适合施展。 “有王师兄在,我原是不怕的……”玉娇话虽如此说,可其神情明显言不由衷。 “再说了,有秋燕仙子为队长,以她的本事,什么妖魔鬼怪还不是手到擒来?”王阊捋着下颌的三缕长须,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哼,这顶高帽你留着自己戴,妾身只要发现顶不住,绝对不会硬拼,你们自求多福吧。”余秋燕没好声气,她好像对玉娇颇有成见,一是在风池分发法器时结下了梁子,二是对玉娇不思进取、动不动求助于人感觉不齿。 王阊固然在人前一副“直肠子”的做派,可也要看是对谁,对于余秋燕不假辞色的做派,他混不在意,反而哑然失笑道,“咱们队伍里还有刘猎户呢,这两年来法力愈加精进了,极擅远攻,绝不会让玉娇仙姑你涉险的……” “看情况吧,我还有一个男人要照顾。”刘猎户长得五大三粗,在说此话的同时,还刻意回头瞄了身后的张伦一眼。 “刘兄,你看我干什么?”张伦被对方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你小子斯文呗,老子读书少,一向喜欢看秀才迈着方步慢腾腾走路的样子。”刘猎户一本正经的说道。 但张伦显然无法承受这样肉麻的恭维,往后挪开了两步,道:“粗人,离我远点。” 余秋燕和刘猎户言语中的意思,若真遇到麻烦,玉娇是指望不上这两人了,唯一的倚靠便是王阊,所以她下意识的往王阊身后又靠近了一些,几乎被对方清癯的背影整个遮蔽了。王阊自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变化,笑容堆了满脸,不过,面对遥遥山下雷电激闪之处,他不敢托大,一拍储物袋,那柄样式极为夸张的鳄嘴大剪浮现在了手中。为了准备这一次的幽闭之门之行,他特意请人对自己最趁手的法器添加材料后进行了精炼,正好在玉娇面前展示一番,以显自己本事。 只是,随着那道粗大的闪电断崖般急剧下坠,并最终消失在地下深处后,王阊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 前方一片迷蒙,山体之上那道笔直的豁口如蛮荒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一般,迷雾中显现出一抹血红与炽热。紧接着,兽吼此起彼伏,嘈杂莫名,而更令人心旌摇曳的是那片迷雾在急速蔓延,并伴以低沉且压抑的隆隆声响,大地在震颤。不多时,地面抖动的愈加厉害,双足踩在僵硬的地面却如在大泽中泛舟一般,左右摇晃。放眼望去,整个山道之口,密密麻麻的,被一大群头生双角、境界在天选中阶至上阶的蛮牛充斥。这种地底生物体型庞大,脊背有两人高,浑身皮厚肉糙,双角锋利,双目赤红,看起来与黄牛有些相似,但嘴巴颌骨的裂开延伸至耳部,满口獠牙,四足为爪,爪子如铁刃,乍看之下极为勇猛。 如此成群结队的蛮牛以这般密集的分布直冲上来,一众修士无不心中震颤,哪怕是风池一向胆大,亦不免眼皮狂跳不止。 毫无疑问,此种蛮牛必然身具奇力,若只是蛮力倒也罢了,其爪其双角其大嘴皆是攻击利器,仅从体型判断亦很难被一击而毙,就算杀了排前的一头,其身体急速向前的惯性外加上后面浩浩荡荡的蛮牛大军,谁敢说自己的血肉之躯能在这样铺天盖地的连续冲击中挺住多久?而只要稍有疏忽,必然被蛮牛的利爪撕碎,复被践踏成肉泥的结局。 如果,众修士和蛮牛群处在同一个平面尚好,只能看到前方为数不多的几头,诸修恰恰位于山坡之上,放眼望去目光延伸很远,只知道这一庞然种群如蚂蚁般连续不断从缺口中冒出,连边际都看不到,对诸修内心的冲击无以复加,虽然诸修人数有上千人,可面对如此浩荡的异兽,不由心中泛起难以匹敌的气馁之意,若非那绿白红三面旗帜的警示与禁止作用,保不齐已经有修士拔腿而逃。 “三弟,我们怕是要撂在这里了。”冷汗,一滴滴从赵冲鬓角落下,他历经不少大阵仗,还是头一回感受到乱军中的这种无可抵抗的压迫。他固然早早排练了阵法,那是在旗鼓相当的情况下,面对如此浩荡的蛮牛冲击,战阵再精妙,也于事无补。 第345章 妙法 奇阵 赵冲是用传音之术对风池说的,并无旁人听见,可就在他话音落处。排列整齐的战阵出现了骚动,莫说是他们这群没见过大阵仗的外门弟子了,就连排在末尾常驻幽闭之门的弟子也骤然色变,乃至有人惊惶中脱口而出。 “他奶奶的,这怎么打?” “道爷今日将殁于此了……” 随着几个嘈杂的呼声响起,战阵开始扭曲起来,如果上千人的队伍同时哗变败退,仅凭几名灵台境修士还真压不住阵脚。 这时,风池忽觉头顶有风声传来,却是汤宝飞身到了前方,落在了段虎身侧。 “怎么这么多?”是汤宝急促的问询,作为灵台境修士,他此刻亦不淡定了。 “不知道!拼了吧!”段虎套着拳套的双手一握,同时催动焰火术,其手掌至肘部冒出一蓬蓬火苗,看起来威风凛凛。 “拼自是要拼的,可我们能顶住多久,又能顶住多少?”汤宝言语中不乏气馁之意。 “能顶多久便多久,能顶住多少便是多少!”段虎略微回首看了身后一众面露惶惑之色的弟子一眼,道,“否则,我们飞云峰下一应内外门弟子,怕是将一击尽殁,连同刑堂统辖的一众核心弟子也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事关我宗道统传承,峰主大人那儿我们如何交差?” 就在段虎和汤宝互相交谈的时候,又有四名灵台境修士从后排前插,顶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孤孤单单的六个人,一字排开,如立在风浪之巅的铁硬礁盘。 不过,整个幽闭之门入口宽逾百丈,这六人再是勇猛,所能辐射的范围依然有限,且随时可被汹涌如潮的蛮牛淹没。 无论如何,有灵台境修士立在前方,对于众弟子而言是一道坚定的心理屏障,不至于未战即溃,骚乱的队列又重新变得规整了。 “战!”段虎厉声大吼。 “战!”诸修以大吼回应。 巍巍奇峰之下,刀劈斧砍的百丈狭缝之中,来自地底的异兽和诸修组成的人墙在急速拉进,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晚秋的天气原本凉爽,就在此双方即将接触的刹那,风池也好,赵冲也罢,额头上的汗水莫名下淌,沾染了眉睫,滴入了眼眶,但没人有心思动手去擦一擦。 “莫慌!本座来也!”蓦然,一个高亢的嗓音于人群后响起,话音落时已经至诸修头顶。 眼看着蛮牛群即将与段虎等人相碰之际,一片形如竹叶的绿茵茵光华突现蛮牛群上空,随后一晃,竹叶变化成十道,百道,千道,如雨一般摇曳下坠,看似徐缓,实则下落速度极快。 这纷繁绿叶,就如风吹竹林,落叶似雨,轻柔飘忽却又异常锋利,以蛮牛那如同铠甲般坚韧的外皮竟然无法阻挡,直接没入其中,连血都没有冒出一滴,其庞然之躯就此化成了齑粉。 那片起始之端的竹叶影子一般,又是一闪,出现在另一片空域,和之前一般再度幻化,以一化千,如法炮制。 接连三次,在整个幽闭之门出口形成了一道形同竹蓖的屏障,横亘于前。 那些蛮牛并非是无丝毫灵智的蠢物,见状试图避开那些纷繁竹叶,可它们处于下方,视线受阻,后面的蛮牛大军又哪知晓前方发生了什么,依然推着前面的蛮牛往上奔突。一时之间,成片的蛮牛互相推挤着在绿色屏障中灰飞烟灭。有少数穿过屏障的蛮牛刚一露面,因为阵势不在,单打独斗自不是段虎等六名灵台境修士的敌手,又被急速格杀,竟无一头漏网之鱼。 “好啊!好!”宇文俊大喜过望,扯着脖子大喊的同时将手中的齐眉短棍举过了头顶。 他是由衷的高兴,兴奋与庆幸之状全然溢于言表。 左侧队列,上官媚和周彤喜笑颜开,右侧队列,余秋燕和王阊等人同样喜上眉梢。 喜悦是会传染的,很快,之前压抑的队列中不时响起欢呼声,为飞云峰主大展神威而喝彩! 但是,高悬于诸人头顶之上的飞云峰主却是波澜不惊,他站得太高了,风池只能遥遥见到他的脚底板,此情此景,一如他一年之前,宗门大阵开启时遇到的那名叫“小丸子”的前辈高人一般,只可仰视之。 不知为何,风池瞄着飞云峰主潜心施法,岿然不动的样子,固然气势磅礴无匹,可总有种难以描述的忧虑之意。 他心中一动,再度朝幽闭之门下方看去,那道宽逾百丈的裂缝好像比之前又略微宽阔了一些。 这怎么可能? 风池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骇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那高耸入云际的巍峨大山之底层的岩石,好像难以抵抗绿色叶片的法力波动一般,一层层的岩体在快速剥落,还未落地就化成了散落的尘埃,最后没入虚无…… 这不是真正的岩石?风池大悟,将全身法力灌注双目,凝神看向那些剥离的大石。 每有一大块岩石从山体中脱落时,就在其和主体分离时分,必然有一道金色的印记闪过,好像写画着什么。 是符文!书写符文所用的金色涂料,每一件上阶法器上皆有铭刻,极品法器上则更多,而风池被绛珠仙子“借”了去观摩的柴刀法器,其上的符文更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而今,那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金色涂料的符文出现在山石之中意味着什么?难道这整整一座千仞巨峰,全是由法器或是法宝,亦或者是阵法构成的? 一念至此,风池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可眼前见到的一切,又告诉他这个念头没有错。他张目结舌仰望着身前的浩然奇山,这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在漫长的岁月中,平白“造”出这么一座镇压幽闭之门的大山来? 就在风池思绪乱飞的时段,两侧的山体开始大块大块的接连掉落,聚元境修士激发法宝所带来的法力波动,达到了阵法的承受界限! “段峰主,你要毁了整个大阵不成!”统辖核心弟子刑堂执事中的一人,忽毫无避忌的厉声道。 刑堂名义上直属唤灵宗老祖辖制,虽然这名修士仅灵台境中阶,但挟宗主之令,如同监军。 “本座自有分寸!”飞云峰主截口道。 “兄弟,段峰主贵为聚元境修士,出手哪会没有轻重,多虑了。”另一名刑堂执事却跟个无事人一般劝解道,“再说了,若段峰主不出手,依照眼前情形,众弟子死伤难以预测,就连我们兄弟也会受到波及,段峰主此举,可谓高风亮节……大不了事后段峰主取出一些储备来,将入口重新加固便是了……” 这第二人的劝解之言貌似柔和,对段峰主而言才真正具有极大的杀伤力,一般而言加固幽闭之门这等耗费天量人力物力的事情,也只有宗门才可支撑,他飞云峰区区一峰之力,是绝难承受的。 飞云峰主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最后一甩袖子,那无匹蔓延的绿色竹叶骤然消散一空,与此同时,他勃然喝道:“众弟子听令!直捣幽闭之门!” 第346章 各有所思 高阶修士全力激发法宝所造成的伤害,是一众天选境弟子无法想象的,目睹之下大有惊为“天人”的震撼。 整个队列前方,诸修目光所及,汹涌如潮、奔突而至的一众蛮牛居然在此短短的时间里被涤荡一空,余下的蛮牛群被吓破了胆,调转身躯重新往幽闭之门地底下跑去,前方兽群与后续牛群相遇,前后互相倾轧、踩踏之下,乱作一团,又留下了成片的尸体,堆叠在洞口前,鲜血如水一般汩汩流淌。 虽然很多弟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蛮牛,也没来得及从城中买一份异兽图鉴,可从此兽的外表和形貌判断,其身上材料必然都是值钱之物。 刚刚还觉得大祸临头的诸修,看着那一叠叠堆积在地的蛮牛尸体,眼睛里有光!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随着飞云峰主的话音刚落,一千多人的队伍如蚂蚁一般移动了。 “杀!”诸修振臂高呼的同时,以并不整齐的队列,向着红黑斑斓的幽暗地下深处快速挺近。 众修士对着前方那一堆堆蛮牛尸体垂涎三尺,不知不觉中,已经有纵向队列在领头者的带动下,越跑越快。段象和段豹这俩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怕死鬼”的形象,这会竟然跟吃错了药一般,一马当先的顶到了前面,几乎在引动整个战阵加速前进。离他们较近些的纵队唯恐落后了,好处被其他人捷足先登,自也开始卯足力气施展轻身之术,紧咬着不妨。于是,原本整齐划一的战阵前端很快就变得参差不齐,交错如狼牙。 队伍启动不过十数息时间,左侧的队列已经超出了风池十余人的身位,乃至那一队的修士对风池等人投来了怜悯的目光,大概是觉得他们在无忧谷一众弟子中固然名声响亮,可这轻身之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赵冲压在队伍最前方,风池次之,上官媚居三,周彤位于第四位。 赵冲对周围这些人的举动好像混不在意,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的前行。 “前面的能不能快一点?怎么这么慢?” “再这么磨磨唧唧下去,屁都没了,再快一点!前面是谁在领队啊?” 队伍后方,也不知是谁在吆喝,赵冲听在耳中,却浑然不理。 “大哥,我们是不是慢太多了?”周彤眼看着要被其他人抢了先,捞不着好处,有些心急了。 “已经很快了,敌未现而徒耗法力,实为不智。”赵冲说道,“三弟,你看那地底深处,是不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大洞?为兄目力穿不进去,你且试试……” 风池闻言,调集法力倾注双目,瞳孔瞬间一片赤红,也是奇怪,这通达地底之下幽闭之门入口之内,红黑双色的迷雾更显浓稠,依照他目力之强,也仅能延伸至内十丈左右,更远一点就完全看不见了。与地表外由阵法符文搭建的大山不同,这一个黑色大洞的岩石颜色格外显深,色彩亦斑斓驳杂如赤链蛇的外皮,厚重而凝实,是真正的岩体。 “看不远,里面一片模糊。”风池如是说道。 赵冲尚未说话,队列右侧宇文豪满腹狐疑的目光瞪了过来,紧接着喊道:“赵师兄,秋燕仙子让洒家问话,咱们要不要快一点?” 按照事先的约定,他们一同入宗的这二十多名弟子是以赵冲为龙头,所以宇文豪这一队人马和余秋燕她们那一队,都是按照赵冲的步伐速度为依据前进的,自也落后其它人不少。现在利益当前,宇文豪此言究竟是自己的意思还是真的传达余秋燕的问询,则不好说了。 赵冲没有马上回答宇文豪的问话,反而对风池说道:“三弟,你以为那大洞里面还藏有怪物吗?” “当然有,恐怕还不少,之前跑出来的很大一部就缩回去了。”风池想都没想回道。 “那个大洞目力无法穿入,一旦我们执拗于在洞口摄取材料,那些怪物再齐奔而出又如何?” “那就麻烦大了。” 赵冲和风池这一问一答,等于是告之一众心思萌动之人,眼前利益固然诱人,可凡是皆有利弊,相较于身家性命而言,利益却是次要的。 于是,周彤低着头立马不吭声了,宇文豪则哑然一笑,把尴尬掩饰了过去。 不过,他们这三队人马落后于其余队列太多,终究引起了注意,段虎从队伍后方一个飞身站在了前方。 自飞云峰主下达命令后,之前包括段虎在内顶在队伍前方的六名灵台境修士就回缩了,把直面地底怪物的任务交给了一众无忧谷外门弟子。对此,赵冲早有预言,“马量三物,一曰戎马,二曰田马,三曰驽马”,外门弟子便是驽马了,是用来消耗怪物战力的。 “你们快一点,跟上大部队。”段虎目光阴沉的在赵冲、宇文豪、余秋燕三名队长的脸上一一扫过。 赵冲开腔道:“前辈见谅,晚辈不擅轻身之术。” 风池则见缝插针问道:“前辈,我们连一份异兽图鉴都没有,究竟如何判断一具异兽身上哪些材料有用哪些没用啊?” “简单,以焰火术焚烧,无论是何种异兽,无法焚毁者即是有用途之物。”段虎双手负在后背,先回答了风池的问题,以解开很多人相问而不敢问的心结,随后面色变得凌厉,叱道,“快,跟上队伍,若有刻意不前者,后果自明。” 赵冲无奈,略微加快了一点速度,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打算骤然前插。 段虎瞪着赵冲看了两眼,目送他从身侧跑过,却也不便发作,毕竟赵冲不是临阵脱逃,只不过比其他人跑得慢了点而已。 眼看着离那个庞然张开的巨大洞穴越来越近了,风池这才清晰的观察到了这个闪电滋生之处洞口的雄壮。这就是一个倒三角形的洞口,好像是大地之上裂开的一道巨大伤痕,也许原来是如花瓣一般外翻张开的,因为洞口被整座如同大山的阵法覆盖,洞口被压实了,成了一个上头聚拢而下端开阔的形状。一缕缕一丝丝的红色烟云从洞内冒出,裹挟着灵气,可给人的感觉并不美好,如同勾连地府的隧道。人站在洞窟不远的地方,就像一只蚂蚁凝视大象,实在是太渺小了! 此时,先期赶到了洞口前的修士已经迫不及待的提前接连放出焰火术,焚烧起了蛮牛的尸体,火光冲腾而起,伴随着修士们的大笑。 果不其然,这些排头兵们真得了好处,火光一起,在蛮牛尸身快速消解的同时,如风卷残云一般,就将蛮牛遗留下来的爪子、内丹和背脊上的一节脊柱骨收入了囊中。 号角声在此刻适时响起,发自整个战阵最后,飞云峰主屹立之处,正有两名内门弟子腮帮子鼓动如含着枣核。既然幽闭之门的阵法无法承受灵台境修士的法力波动,这位段峰主自没有继续深入的必要,按照惯例,坐镇于幽闭之门外。 一众修士在号角声中又跟打了鸡血一般,胆气上升,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入了硕大的洞门内,鱼贯而入。 风池觉得这号角声不太正常,神魄一动,便丝毫不受其影响了。随后,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在段象和段豹那一个纵队,不知何时段鹰也出现在了那里,且成了领头的队长,且不知他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压住了队列的行进速度,他们那一个纵队由遥遥领先渐渐落后于其它队列了。其它队伍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明明已经身处极为危险的地下洞窟之内,却神情亢奋,向着未知的地域前进,再前进! 第347章 孤军被围 路在脚下延伸,直通晦暗的地底深处。 风池一入洞窟之内,发现自己的神识和视线都遇到了不小的阻碍,二者可触及范围居然都在三十丈左右,再远一点就全然看不清楚也无法识别了。所以,这个洞窟之内的具体形貌究竟如何,他无法完全探知,左右两侧及头顶全然一片混沌,他唯一能感知到的,便是脚下的路,确切一点说是洞窟的底部。 这是一条垂直度达到了三十度以上的斜向坡道,脚踩在上面只往前滑,好在洞内干燥,加上众人皆为修士,不至于被这一点点的不适所困扰。 洞底岩石也并非如其外表一般坚实,大概是被闪电击打之故,凸起处可见到形如树杈般的黝黑纹路,且不少地方形成了手指宽的裂缝,这些裂缝延伸至地下何处没人知道,但隐隐有风从缝隙中透出,吹得人脚板凉飕飕的。坡道上有时也存在凹陷低洼之处,若不提防,一踏上去便脚下一软,鞋面上少不得落下一层厚实的岩粉,且低洼处也暗藏着裂缝,进入洞窟中不过三十丈之距,风池已经看到那些被号角鼓吹着直往前方奔突的修士中,有两人被卡住了脚脖子。 虽然被卡的修士没有受伤,但这样的低级错误出现在修士身上是很令人意外的,显然,那遥遥传来的号角声扰乱了人的正常思维,使得修士只是出于本能的行动,一旦遇敌,将无法对敌我双方实力做出清晰判断,无论前方是什么将悍不畏死的冲上去。事实也是如此,蛮牛兽固然大伤元气后躲没了影,那些灵智颇低的蜘蛛怪和白骨怪在蝙蝠怪的带领下,倒是窜出来不少,被一众昂然向前的修士乱刃斩杀了个干净,诸修与兽类相搏时身体里透出的野蛮与嗜血气息,让风池大为吃惊。 显然,飞云峰主是担心这支由外门弟子为前锋的队伍在进入幽闭之门洞口时心虚露怯,故而以号角催动,以壮诸修胆色。当然,这么做是有极大危害的,修士的杀戮之心固然被激发了出来,思维能力却下降了,一身功法神通与技巧在施展时会相应的大打折扣。 随着队伍逐渐往下深入,号角声亦渐不可闻,偌大的地下洞窟中只剩纷沓的脚步声。 于是,恢复了清明的诸修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一个个陡然色变,或凝重,或惊慌,亦不乏有人左顾右盼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没有地下异兽出现。 一个时辰过去,除了一些零星的低阶异兽不长眼睛的试图挡路被诸修斩杀之外,他们这一趟行程居然出奇的顺利。 于是,诸修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队伍之中有人窃窃私语的互相交谈起来,言语中透露出美好向往,那就是早点到达那些裂缝处,以阵法将之封闭起来,这一趟幽闭之门的旅程便算是在有惊无险中完满成功了。 还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无论有或没有,对于众修士而言,这终究是一个极佳的愿景,故而并未有人提出异议。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这份轻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紧张。 因为太反常了! 两个时辰过去,以诸修强健的脚力,已经往地下行进了数十里,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蛮牛群还是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些低阶异兽也销声匿迹了。 这太奇怪了!蛮牛群固然被飞云峰主屠戮了一部分,又互相踩踏相残了不少,但绝大部分都逃进了此地洞中,按理不应如此沉静的。 “保持队形,不要喧哗,稳步前进。”是段虎在传达命令。 显然,这些经验丰富的灵台境修士察觉到了异样。历次幽闭之门开启,异兽无不是一批批的出现,这条通达地下的道路就是从兽山血海中开辟出来的,今日倒好,三百多道裂缝的地底反倒没了异兽,这要说出去捅破天也是无人相信的,可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难不成,这些地下异兽被未知的力量操控了? 又或者,它们汇聚到了一起,打算对修士群体发动突然袭击? 这时,一直大角度向下的地面趋于平缓,一个不知尽头在何处的地下世界呈现在诸修面前。 风池感觉自己一直被压制的神识与视力陡然得到了放松,就像被束缚之后给松绑了一般,他迫不及待的向周遭望去。 这是一片地火与黑红赤岩并存的莫名天地! 由无数大大小小笋状岩石形成的石林毫无规律的分布,更远处,几根巨大石柱矗立在黑色大地之上,就像从地表撑出了一只只巨手,托起了头顶的天空。 举目望去,这是一片交织着黑红二色的天幕,且如云一般在缓缓漂移,铺染开去,通达无尽。那些擎天石柱本体黝黑,少数几根石柱上有红色的液体冒着腾腾热气流淌而下,定睛一看,竟是熔岩。熔岩如粘稠的水一般落地,在地表形成了一道道赤色的河流,好像黑色地表开裂的皮肤。 热浪亦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扑面而至,燥热难当。 风池眉头紧锁,他觉得眼前的景色和他曾去过的一个地方颇有几分相似,而那里,被《失魂引》描述为地府。 “不会这么凑巧吧?”他嘀咕。 “什么凑巧?”上官媚善睐的眼眸看着风池,又问,“你来过这儿?” “没有,只是和以前去过的地方近似。”风池回道。 进入此广袤地底后,队伍并未停顿,诸修中有段鹰等识途老马,无需灵台境修士传令即可引导前行。 也就在这时,风池听到了一连串的破空声,正诧异,赫然发现赵冲身侧落下了一面旗帜——绿旗。 几乎是同时,宇文兄弟,余秋燕等排头修士的脚边不远处,都出现了一面同为绿色的旗帜! 警报! 赵冲和众排头修士立刻停下脚步,取出法器,全神贯注的观察着被犬牙般石林掩盖的地下深处。不多时,在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石林之中,四面八方,传来了窸窸窣窣声,如鼠过粮仓,又似雨打窗台,密集响起。再过得片刻,这初始时的轻微异动变成了直入耳膜的繁杂噪音,其中夹杂着咀嚼声,呼吸声,亦或上下排牙齿互咬的咯咯声响。 “众弟子注意,我们被包围了!”一直在队伍后方压阵的刑堂执事厉声喝道。 第348章 观敌 分兵 筑城 空气骤然凝固。 诸修拉开架势,全神贯注凝视着幽暗的石林深处,连大气也不敢喘。 那密密嘈嘈的异响却在不停充斥诸修的耳朵,给这压抑的气氛又平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紧张。 “保持队形,压住阵脚,全力御敌!”后方传来邢堂执事的命令。 赵冲闻言,心中大急,目前情形实际比之前遇到蛮牛阵时还要凶险,因为那时诸修以上击下,占有地利,且还有飞云峰主坐镇。可飞云峰主施展法力的激荡过甚,恐破坏阵法,并未随队进入,在此空旷之地,诸修无险可守,仅凭血肉之躯相抗,就算法力再是绵长,也总有被耗尽的时候,累也会累死在这里。现下这一千多修士组成的队伍,看起来声势浩大,可在这密布石林的巨大地下世界中,就像陷入迷阵中的长蛇,首尾难顾。形成石林的石桩或石笋固然满目皆是,可石笋和石笋的间隙非常宽阔,并不影响异兽的进攻,它们可随意攻击“长蛇”的任意一点,或者是全面开花,以排山倒海的架势将整条长蛇完全吞噬。 压住阵脚?怎么压? 赵冲一言不发,突然前插,一个劲步便攀爬至一堵三丈来高的石笋之巅,剑眉之下的一对眼睛急速向周边环境一扫,只见石林深处,无数黑色的影子在移动,显然全是异兽,它们互相挤搡着,却并不急于突进,好像在等待号令一般。 在段鹰之前的讲述中,从未提到过异兽会有统一指挥,难不成这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冲一念至此,回身喊道:“段前辈,请允许我们抢占有利地形!” 段虎尚未开口,以神识笼罩诸修的邢堂执事唯恐发生变乱,斥道:“不要妄动!” 赵冲闻言,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遥遥望着后方发声处,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你有不同看法?”却是段虎到了石笋下,以传音之术问道。 赵冲同样传音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此时固守,无异于以泥墙挡洪水,上策为后队变前队,趁兽群没有聚集完毕,朝出口突围……” “不可能!”段虎断然拒绝。 “最次也要因地制宜选择合适的石笋为屏障,聚而成城,战休同步,轮番御敌,或可坚守一时,消耗兽群,以换转机。” “可行!你觉得哪里适宜临时筑城?” “前方五十丈,有坚石七座,可容纳百余众,可为一据点。” “仅百人……”段虎自也观察到了赵冲所指,可一千多号人,仅可容纳百人的区域又有何用,一时之间颇为踌躇。 赵冲知晓,段虎等人皆为修士,单打独斗或者是修炼神通术法擅长,这带兵打仗纯粹是门外汉,从宗内那简单的阵法演练就可见一斑。 “若让我带人驻于此处,可保队伍东北一角不失!”赵冲当机立断,立下军令状。 段虎略一点头,转身说道:“你们有哪些队列愿意跟从他去驻守东北角的,即刻出列!听清楚了,你们的任务是坚守至最后一刻,不得有失!” 外门弟子的存在就是当炮灰使用的,其目的就是掩护内门弟子、驻守幽闭之门的战斗精英及核心弟子,既然赵冲自告奋勇的承担起了驻守一隅的重任,无论他能不能做到,都可起到牵制兽群的作用,听从号令在原地戒备也罢,找合适地点构筑工事也罢,究其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 刑堂执事见段虎出面,自不会多此一举的出言阻止,相反,段虎之言甚合他们心意。 “三弟,随我来!”赵冲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朝东北角五十丈的位置抢去。 风池这一队人马自不会含糊,当下紧随其后而去。 宇文兄弟和余秋燕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略一犹豫,展开身法,亦尾随着风池等人往东北狂奔。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弟子尾随。 这些没有跟随赵冲等人身后的内外门弟子大概不会想到,因为他们的错误选择,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将陷入何等绝望! 也就在这时,正前方未知地域突然爆发出惊天兽吼,这压抑到令人绝望的氛围被瞬间打破了! “吼吼吼……” 四面八方,没有任何死角,密密匝匝如滚雷般的兽吼与沉重的脚步声接踵而至,整个地下世界在剧烈的震动中颤抖! “三弟!快,随我一起堵住那个最大的缺口,快!”赵冲怒睁双目,在全力发动神行诀的同时,放声大喊。他所选择的坚守地点,石笋之间的缝隙其余位置都比较逼仄,唯独正当中一处位置过于宽阔了些,需要有强力修士顶住兽群的冲锋。 “大哥放心,我来也!”风池同样大吼出声,整个人化为了无数影子,紧跟在赵冲之后。 “别藏着掖着,先用压箱底的法器压住阵脚!唤灵符、闪光丸、雷火丸有什么用什么!”赵冲在急速奔跑的同时,思维异常清晰,且对每一组的优劣烂熟于心,吩咐:“宇文兄弟带队守住左侧缺口,秋燕仙子驻扎右侧缺口,媚娘支援左侧,周彤支援右侧,每队最后二人以法器劈砍石笋石桩,填塞其余缺口,杀!” “杀!”他们这一批外门弟子固然只二十多人,人数很少,出于对赵冲和风池组合的信任,同时有感于赵冲临危不惧的清晰思路,信心大增。 红黑交织的雾障之中,这一片狼牙般交错的石林里,发足狂奔的二十多名修士及成群结队嚎叫着的莽莽兽群,渲染出一副铁血交织热血沸腾的壮阔图画! 那狼奔突兀的莽莽兽群,在速度上快过了赵冲和风池等人,二人离需要拦截的位置尙有十丈之距,为首两头蛮牛及数头晃动着的异兽身影已经奔突至了最当中的缺口处。 “杀!”赵冲取出闪光丸和雷火丸,想都没想就朝那两头蛮牛投掷而去,同时唤出了自己的铭恩枪和御山盾,御山盾上猛虎之纹在法力的充斥下,如活过来了一般,怒目圆睁,双耳箕张,血盆大口之内獠牙寒光闪闪。 几乎是前后手的差距,风池气沉丹田,发力往外一喷,那个数丈大小的玄铁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缺口横飞而去! 第349章 鏖战 闪光丸落在稍远些的位置,炫目的白光在半空中突然闪现,覆盖了方圆二十丈的范围,但见白光之下蛮牛、蝙蝠怪、白骨怪、蜘蛛怪一应俱全,其中还夹杂着浑身坚硬外壳的巨大蝎形异兽。这些兽类拥挤在一块,居然循规蹈矩的并不互相倾轧,而是步调一致朝着诸修推进。这突然的白光打乱了它们的前进步骤,但闻一片“哼哼”之声,它们前进的步伐被打乱,乱成了一团。 与此同时,雷火丸在兽群中炸开,噼里啪啦的一通乱响,漫天大火就像雨一般落下,蜘蛛怪瞬间被烧成了灰烬,白骨怪半残,蝙蝠怪肉翅上豁出几个洞,飞行速度锐减,蛮牛和蝎形怪固然浑身冒火,皮开肉绽,但好像并无大碍,略微迟滞之后,依然朝前猛冲。 “砰”的一响,为首的蛮牛与风池喷出的玄铁山撞到了一块! 这蛮牛好大的力气!玄铁山奇重无比,竟然也被撞得左右晃了一晃。 为首蛮牛则跟一个巨大的肉丸一般,被轰出去数丈之远,双角断裂,头颅裂开,鲜血合着脑浆横流,在地上支棱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风池到了玄铁山跟前,正欲将之吸纳入腹时,斜刺里两道影子一闪,却是从耸起的石桩之后一上一下同时窜出来两道幽暗的兽影。 却是一头浑身无毛、长有鸟喙的蝙蝠怪,和一头身披坚硬外壳的蝎形怪。 风池猝不及防,心中一凛,绛珠刀下意识朝蝙蝠怪劈去,可他顾得了上边顾不到下边,眼见着蝎形怪有力大螯朝自己拦腰剪来的刹那,情急之下,他把对着玄铁山施展的吞纳术,转换成了蝎形怪,跟吸取石块一般,对着蝎形怪巨大的身体如长鲸吸水猛地一吸! 于是,那来势汹汹的蝎形怪瞬间不见了踪影。 绛珠刀劈去的刀光被蝙蝠怪躲了开去,可它本是要和蝎形怪合击风池风池的,见此情形不免大为惊慌,就要扑闪着翅膀躲开。 风池哪会给它逃遁的机会,绛珠刀划出几道凌厉的光影,将之分尸于半空之中。 其实,蝙蝠怪如果不躲避,而是以高速度的身法纠缠,再拖得一时半刻,也许倒霉的就是风池了。 蝎形怪眼前失去了目标,随即出现在一片莫名的空地中,它本能的用沾满毒汁的尾钩一通乱扎,好在风池丹田底部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碎石,初始的几下子并未完全穿透碎石屏障,但碎石被掀开了不少,风池被吓得魂飞魄散,哪敢让它继续扎下去,刚一收拾蝙蝠怪就朝外奋力一喷,将此兽吐了出来。 蝎形怪只觉眼前一晃,七荤八素的居然又出现在了风池跟前,还不待它反应过来,凌厉刀锋挟风而至,一刀落在它尾钩上,二刀和第三刀落在双螯,第四刀落在它脖子处,它一身勇武连半分也没发挥出来,便在莫可名状的混沌中了账。 几乎是同时,赵冲和另一头蛮牛激战到了一块。 就在蛮牛一跃而起,头部朝下,以双角直击赵冲的刹那。 赵冲俯身而下,御山盾护住身体,双足发力朝上一顶,蛮牛那一对锋利五爪落在盾面,无法透入,反而被顶得失去了重心,眼看着就要从众人头顶越过时,铭恩枪如蛇头吐蕊般,以极快的速度吞吐了三次,蛮牛最薄弱的柔软腹部瞬间出现三个碗口大血洞,肠子腑脏等被真气搅碎,缺堤般从三个大洞之中喷涌而出,鲜血与碎肉洒了一路,当其落地时,已然死得不能再死了。 随后,风池和赵冲一人使刀,一人使枪,横立在五六丈宽的缺口,竭尽全力和迎面而至的兽群鏖战在一起,十余个呼吸之间,在二人身前就形成了及膝的异兽尸体。 左侧,上官媚以良弟铃为迷音,协助宇文兄弟,同样顶住了两头蛮牛的带队冲击。蛮牛固然神骏无匹,但在面对音波类攻击时,好像防护能力较为薄弱,虽不至在铃音中迷失,但脚步轻浮,左右摇晃的,攻击力锐减。宇文兄弟都是力士,得此良机又岂会错过,一通猛砸,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为首的二兽收拾了,且随着音波不断朝前扩散,二人生龙活虎的借势前插,又将尾随而至的异兽扑杀了数头,过程比之风池和赵冲却是要轻松多了。 右侧,周彤经过在唤灵宗这两年的参悟学习,神通比之过去早已不可同日而语,释放出的迷雾在两个石笋之间形成了一道两丈许厚三丈来高五丈来长的屏障,且雾气聚而不散。此虽为小技,但在此刻却具有奇效,一众异兽奔突至此时,眼前突然失去目标,本来整齐的兽列出现了混乱,略一迟疑,这才先后朝雾障中突入。当它们在云山雾罩中刚刚探出脑袋,迎面而来的是三只白晃晃颤悠悠的骷髅及数道法器的切割。这情形就像刚刚打开房门就换来了迎头一闷棍,冰冷残暴到毫不讲理,若缩头得快,或可躲过一劫,若慢了半分,少不得脑门开花、肚破血流。这情形与“打地鼠”颇有些相像,紧张且刺激,甚至还很好玩,玉娇驱使一枚三棱刺法器,在王阊的辅助下斩杀了两头白骨怪,兴奋得都快要拍手跳起来,眼睛四下里乱瞄的同时,小嘴还“这里一只那里一头”的囔囔个不停。 刘猎户和张伦擅于远攻,前者依旧使弓,法力凝聚成箭矢,朝着迷雾中一通乱射,又见蝙蝠怪高来高去不受迷雾影响,并试图从雾墙之上翻越而出,他的聚焦点就全放到了空中,不惜法力以气化箭,同时射出七八道寒芒,尽瞄着蝙蝠怪防御薄弱的翅膀招呼。蝙蝠怪搅动蛮力,闪动极为灵活,倒是能拨开或躲闪大半的箭矢,可在密集而连续的流矢之中,翅膀少不得要被洞出几个窟窿,在吃痛的同时亦导致飞行姿势不稳,往往这时张伦伺机而动,驱动一柄银色小剑无声无息专门偷袭,完成最后的收割。两人彼此配合,互有补充,将雾墙上部封堵得严严实实。 既然三个缺口皆有修士顶在了前方,后方修士就要从容多了,纷纷祭出法器攻击远处兽群,若发觉攻击力不够,偶尔会扔出自己下血本购买的雷火丸或闪光丸,为前方力拼的修士争取一两口喘息之机。 第350章 焚兽! “我们兄妹二人挡不住这么多怪物!快过来帮忙!”古雷络腮胡子里透着惶急,双刃一通猛搅,边打边退。 终究吃了人数太少的大亏,赵冲和风池堵住了最大的缺口,但仅限于下方及中部,对于顶端仍需远程攻击的修士作掩护,防止蝙蝠怪趁虚而入。左右两侧固然也守住了,且封堵得严严实实,人手也仅勉力而为。三方合力之下,在万兽群中形成了一个扇形的截面,将正面及侧翼扎紧了篱笆,可身后还是留下了一边两个两丈来宽的豁口。 兽群发动冲击时,都是悍不畏死的朝前冲锋,初始时它们没有发现这个漏洞,从左右两翼滑了过去,可很快就有几头异兽发现了这个空缺,调转脑袋朝古雷兄妹奔袭而至。 按照赵冲设想,是要留下六人搬石筑城的,可实际能投入到此项任务的仅仅古雷和依娜兄妹。二人在稍远处以法器切割那些石笋石桩,将之分离成可用法力卷起的大方块,才堪堪走了一个来回,就被前后五头异兽瞄中,脱离队伍朝二人扑来,虽异兽中没有蛮牛存在,可其中夹杂着一头蝙蝠怪,已经够他们二人喝一壶了。 依娜本身人高马大,一手牵引着一块九尺见方的方形大石在前方狂奔,古雷在她身后掩护,可古雷一人又如何挡得住,乃至他不得不出声求救。 眼下,又哪里再找得出人来协助古雷? 风池神识是外放的,哪会不知道身后的情况,他将御山盾一收,唤出绿色光罩护体激发潜力,以全身法力催动绛珠刀,变成了双手执刃,无数金芒就像一个不停滋出孔洞的泉水,透过此刀尽数挥洒,在近五六丈宽的缺口形成了一片寒芒之雨幕。此时,风池才发现绛珠刀固然是极品法器,但较之他之前使用的柴刀法器实在差得太远了,他挥出的刀刃之气虽凌厉,但每一道仅尺许大小,而使用柴刀法器挥出的刃芒跟门板一般,威力成倍的增加。 “大哥,你去支援古雷!”风池吼道。 “你能扛住吗?”赵冲急问。 “放心!”风池手腕一抖将铜环中的刀哥和四足怪唤了出来。 刀哥和四足怪这俩兽在虽处身于铜环中,实际对外部环境有所感知,现在亲眼目睹之下,似乎被眼前地下兽群汹涌奔来的大阵仗吓到了。四足怪一现身,就立即幻化出阴兽完全形态,将全身笼罩在一片阴霾中,喉咙里低喘不已,神情警惕且紧张的瞪着正前方奔袭而至的地下兽群,以它的实力大抵上能顶住一头蛮牛的进攻,且需尽全力。而刀哥这个红毛小兽的表现就有些不中用了,跟横渡云梦泽时一样,畏首畏尾的,小腿杆子打颤,就想着往回缩。 “给老子争点气,喷火!回头老子给你吃肉,你想吃多少就多少!”风池一见刀哥这个模样,在呼喝教训的同时,取出两只完整的咸兔干肉扔了过去。 一听有肉吃,这俩畜生立刻来了精神,在一张口将肉叼在嘴里的同时,刀哥一个闪身就到了四足怪头顶那跟粗大的独角后方,抖了抖尾巴的同时,精气神也随之上来了。 有了刀哥撑腰,四足怪顿时底气上身,率先冲着兽群发出一声大吼。 赵冲见状,心中大定,以神行术朝古雷狂奔而去,同时厉声喝道:“我需要人手,尽快封堵后方缺口,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要么就一起葬身在此!” 如此紧要关头,这些个苦哈哈还不晓轻重的将唤灵符藏着掖着,宁肯消耗法力也不愿将最珍惜的东西拿出来,若再拖延片刻,被大股兽群发现了这两处空缺,他们这一支二十多人的小队势必腹背受敌,届时真就是凶多吉少了! 赵冲此言一落,左右两侧王阊和宇文豪各自召唤出一尊丈许高的黑白石人,躯干粗如水缸,有手有脚,岿然立在了众兽之前。这石灵之威,开山裂石,一身刀枪不入,风池切身体会过的,以他的神力犹不敢硬抗,端的是阻挡地下兽群的不二神物!可惜唤灵符只在拍卖行才有出售,仅能使用一次,且价格奇高直逼顶级法器,石灵存在的时间有限又无法重复利用,对于低阶修士而言实在消费不起。 这俩石灵果然非同凡响,浑身巨力难当,能同时抵住两头蛮牛的并行冲击,一拳就能砸开蝎形怪厚实的硬甲,一应的异兽鲜有能在其雄浑的拳头挥击与双足踩踏之下逃逸者,只见异兽尸体横飞,堆积的尸体蔓延至十余丈外,与地面堆叠了厚厚的一层。 如此一来,其余两队压力骤减,各分出四人加入赵冲队伍,一起援助古雷依娜兄妹。 修士修筑城墙远不是凡夫俗子可比,在法力驱动之下,人人都具备千斤之力,那些林立的石笋虽坚固,亦受不住法器肆意切割,很快就在后方两处空缺之地垒起来丈许高的城墙,且还在往上延伸。 正当中位置,风池大马金刀立在左侧,右侧是四足怪和刀哥,一人二兽就像坚不可摧的磐石,横亘于群袭而至的异兽前。 异兽群感知到刀哥的存在时,初始时吓了一跳,随后发现它只是一拳头大小的玩意,顿起轻视之态,虽之前丢下了成片的尸体,依然悍不畏死冲来。 这时,刀哥浑身红毛更显鲜亮,随后张口一喷,一个中心处白光闪闪的火球飞到了兽群上空,又似烟花般炸裂开来,连幽暗的空间都照亮了,空气随之出现扭曲,滚滚热浪一簇簇,一团团,密密麻麻从空中急速坠落,覆盖了方圆十丈的范围。 哀嚎,如发自幽冥的呐喊,那奔突而至的异兽群瞬间被点燃了,低阶的蜘蛛怪和白骨怪连哼都未哼一声,化成了尘埃,蛮牛、蝎形怪和蝙蝠怪则浑身冒火,痛苦惨叫不已。 之前横陈在地的异兽尸体也被火点燃了,肌肉被引燃后的焦臭与滚滚浓烟交织在一处。 风池哈哈大笑,以化茧术护体,展开神行诀,化成了一道急速闪动的影子,挥舞着绛珠刀冲了出去。 第351章 险! 丛丛石林,火光乍起,明灭交替,伴随着连绵的嘶喊与异兽的嘶吼。 石林中心处,那一大片由唤灵宗众弟子组成的长蛇阵,没有一处净土,无论是外门弟子还是末尾压阵的核心弟子,全部陷入异兽群的无差别攻击中。 由刑堂统辖的核心弟子无论在神通法力上还是法器防护上皆比一般修士占优,且乘有天阙峰的战车,来去如风,相较而言战力最强。处在队伍最前端的飞云峰外门弟子,整体实力就相差太多了,死伤者众。不过,对于陷入兽群中的诸修而言,即便是灵台境修士,也很难说自己是安全的,因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地下异兽实在太多了,一眼望去都不知道尽头在那儿,一旦法力耗尽,灵台境修士的处境未必就比天选境弟子强,只是保命的手段可能比天选境弟子要多个一两项。 所以,灵台境修士也没有一个闲着的,手段进出,趁着还有众多弟子牵制兽群,正是可以利用的最大限度击溃异兽的时机,若弟子们都没了,他们的下场同样可以预见。 众弟子在各自法器之上附着焰火之术,以增加攻击之力,以至于漫天飞舞着的全是一道道奇形怪状的火焰。 如此一来,这由修士构成的逶迤火蛇在幽暗中看来格外的清晰且亮堂,也等于为众多异兽照亮了攻击的方向。 兽吼声,呼喝声,伴随着不时响起的人兽难分的哀嚎,充斥着整个地下空间。 相较而言,刀哥以赤焰诀激发炎火晶喷出的烈焰之雨固然威力奇大,可在身后熊熊火光的映衬之下,倒是可忽略不计了。 风池接连从把守的位置冲击而出了两次,收割蛮牛、蝎形怪和蝙蝠怪,这三种异兽被赤焰诀点然后,浑身吃痛,攻击力大减,风池一刀挥出就斩杀一兽,不需要使用第二刀。收割完这一波后,便急速退回,此时连绵的兽群又随之跟上来了,迎接它们的又是漫天火雨。 每喷射一次火雨,刀哥就要吐出三块毫无火灵力的炎火晶,等于一百多灵石就这么化成了水,消耗亦是惊人。 大概是赤焰诀的威力过于强大了,到了刀哥第三次喷出火雨时,且不说地上原本堆积成滩的异兽尸体被焚烧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些爪子、骨头、牙齿等等也被灼烧成了灰烬,一滴材料都不剩。 这纯粹是只消耗,不获得任何产出啊! 风池急切之下,当他第三次冲出去收割异兽的同时,分出一部分法力催动吞纳术,连着还未熄灭的火焰就将蛮牛、蝙蝠怪等异兽残尸吞入了腹中。 说时迟,那时快。风池连续出击了五次,前后所用去的时间不过数十息而已,而其丹田中的异兽残尸已经堆叠成了一座小山。 四足怪看着眼前被烧得香喷喷的异兽尸体,大概是止不住嘴馋,从蛮牛残尸的大腿上咬下一块肉来,居然味道极佳,顿时双眼冒光。 刀哥见状,分心了,当异兽群再一次奔突而来时,压根就没注意到。 “刀哥,喷火,你要害死老子!”风池面对着整整填满了视界的异兽群,正等着去收割尸体和材料呢,可眼看着对方越来越近,在大骇的同时,来不及做过多思考的冲了出去,与此同时他吐出玄铁山,并掉动全身法力,顶着此山向兽群冲去。 异兽与玄铁山碰撞在一处,前面几头异兽被撞得稀碎,糜烂的血沫合着碎肉四溅。 可很快,风池就被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冲来,他脚下不稳,蹭蹭退了三步,还不待拿住后退之势,一股巨力再次袭来,他双手连同吞纳术同时发力皆顶不住这一撞,玄铁山在他胸前一磕,绿色光罩破裂的同时,他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喀嚓”声,整个人也被撞得倒飞出去。 就在玄铁山的另一侧,两头蛮牛倒在地上,头颅开裂,口鼻流血,眼看是不活了,另有四头蛮牛,并排而立,以犄角顶着玄铁山,跟犁田一般,顶着此山向缺口处撞来。不过,此山实在是太重了,且与地面存在很大摩擦,它们突进的速度并不快,而在二兽之后,则是密密麻麻的兽群。 刀哥这才醒悟过来,浑身毛发红胜枫叶,随之一张口,接连两片火雨流星般从半空中坠落。 不过,刀哥此举相对而言却是慢了,加上玄铁山的阻隔效应,此山在击飞了风池的同时,向着四足怪和刀哥迎面而至。 四足怪原是可以闪避的,大概是出于对刀哥这个亲密伙伴的关心,它猛一甩头,将刀哥掀了开去,随后大吼一声,浑身阴气浓郁似寒冰,粗大的前肢连同其独角一并顶在了玄铁山上,二者相碰的刹那,四足怪的独角如冰裂般,“砰”地断裂,其前肢亦如被折断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肘部骨头刺穿了皮肉,从铠甲般的厚实皮甲中钻了出了。 即便如此,它犹不退却,以其硕大头颅死死抵住不断挤压而至的玄铁山。 如此一来,这个豁口终究出现了难以弥补的缝隙,一左一右两头蝎形怪和几头白骨怪从空隙中钻出,对着四足怪和风池扑来! 周彤正全力施展雾化之术,其神识觉察到风池这边情势陡变,当下一个飞纵,快速奔来,手中尊兄扇向着正对风池俯冲而下的蝙蝠怪扫去。 也就在这时,她脚下不远处的地面突然塌陷,从中伸处一个粗大钳螯,对着她拦腰剪来。 以蝎形怪巨鳌的大力和速度,二者相隔如此之近,周彤的护体真气绝难支撑,而黄罗伞要唤出来也来不及了。 “孽畜!”风池忍着胸部巨疼,以血激发化茧术,对着那只巨鳌合身扑上,左右双手同时抓住了巨鳌的两端,浑身蛮力骤然提升至极限,将这只可置周彤于死地的巨鳌生生掰了开来。 这只蝎形怪在吃疼的同时,长长的节肢状尾钩一通乱刺,一名正端坐在地、以法力驱动法器协助风池的外门弟子胸前透出一个血色大洞,尾钩从其脊背之后刺入又从前胸穿了出来,并带着他一甩,鲜血伴随这名修士的惨叫,撒泼而出,他身体就此落入密密麻麻的兽群中…… “王八蛋!”风池浑身血脉上涌,经络遒曲,绛珠刀快速划出几道刃芒,直击向玄铁山两侧蜂拥挤来的异兽。 “汪呜……”刀哥发出一声悲鸣,化成一道红光闪身至玄铁山顶端,对着无尽异兽攒动之处,接连喷射出三道火球。 一片火海,蔓延了开去。 玄铁山砰然落地,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四足怪这才颓然卧地,腹部如风箱一般急速喘气,其后肢五爪指甲外翻,尽数从肉里脱离了出来,此番受创,令它元气大伤。 也亏得四足怪在危及关头拼死护住,否则风池势必要被自己放出的玄铁山挤压成肉酱! 第352章 高台之城 周彤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木然站在原地半晌。 “周彤,我没事了,你回去!”风池断然道。 “好,三哥,你小心……”周彤看了自己镇守的右侧断口处一眼,雾障已经越发稀薄,再不容耽搁了,不敢继续逗留。 周彤一走,风池又对着立在玄铁山之上的刀哥勃然大喝:“守住门口,我来照看四足怪!” 刀哥自知犯了大错,小眼睛里闪动着委屈,掉过头去面向兽群,其前突的犬嘴龇牙咧齿的,似乎包含着愤怒。 四足怪亦知晓自己如此庞大体型,风池肯定难以救治,身体急速收缩,幻化成一尾大鲵,被风池托在手中。 如果是在安全地带,风池自然可以慢慢给四足怪断裂的关节处上夹板、敷药,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它就可以慢慢恢复,眼下又怎可能定下心来行此细密繁缛之事?刀哥肚子里总共也就存储了四十块炎火晶,绝难长时间支撑,时间上压根耗不起。可若要将四足怪就此收入铜环中,且不说它要承受何种痛苦,即便是将来伤好了,恐怕也废了。 风池略一思忖,猛然想到自己的“无中生有”之术,既然对灵植有效,对于肉体又是否有效呢?当下,他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手捏着四足怪前肢先将骨头归位,就在他启动此术的刹那,这地底之下浓郁的灵气跟漏斗一般急速涌来,同时,他以内视术外用,查探四足怪断肢伤情,他清晰地感觉到翻滚的灵气在四足怪的断肢上形成了一层膜,毛细血管等等重新开始生长,不过,要完全治愈四足怪的断肢却不是片刻之间能做到的,肉体的生长很快,其骨头衔接的生长却慢得出奇,不过,只要不再发生错位,那一层膜就如同一个支架,可形成很好的生长空间。 此时,诸修都在应对自身面临的处境,无人察觉此处的变化。 “不要动,在铜环中休息。”风池将此神念传导给四足怪的同时,将之收了起来。 随后,风池一个劲步蹿至玄铁山顶部,刀哥几个闪身,跳到了他肩膀上蹲着。 “还剩多少炎火晶?”风池问。 刀哥一张嘴,十二块红彤彤的晶体排着串在眼前一晃,又收入了其腹中。 “炎火晶省着点用,我知道你会烈焰诀,今时不同往日,别藏着,帮我杀怪,你也想给四足怪报仇对吧?”风池面对着黑压压再度冲上来的兽群,跳了下去,立在玄铁山前。 灵气形成了一个漩涡,如同漏斗,直达十数丈的高空,只是处于此黑红色的天幕中,这一道漩涡无人察觉。 风池一心二用,一面全力催动“无中生有”术,快速医治断裂的肋骨,一面将手中的绛珠刀编织成了一道绵密的刀网,全力抵御蜂拥而至的异兽。待得丹田中法力只剩一半时,他停止了医治伤势,试图以“真气内循”弥补亏损的法力,但这一次,他的真气内循术头一回遇到了瓶颈,在法力的急速输出下,此术只能延缓却无法完全弥补法力的急速消耗。 那些奔突而至的异兽早发现了刀哥的存在,每一波攻击至前,它们都会露出惊骇之色,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们的精神,稍微停顿之后又会前赴后继的冲上前来。 刀哥的烈焰诀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缺少了炎火晶的加持作用,它无法喷出火雨,但也可一次射出三团白光灼灼的火球,但凡被火球直接命中者,即便是蛮牛这样具备强悍体魄的异兽,也不是一合之兽,在烈焰中滚滚燃烧。 风池的压力虽然很大,在烈焰诀的帮助下,勉强可为支撑。而一旦涌上前来的异兽过多,他无法阻止时,刀哥的漫天火雨便降临了,大概是烈焰诀和化茧术存在同源的属性,又或者此火受刀哥支配之故,那些火雨固然对异兽存在极大伤害,却对绿色光罩无半分影响,以至于风池发现此状后,高兴之余,战意昂然,趁着火势蔓延突入兽群中一通猛劈,加速它们的死亡。与此同时,未免得材料被烈焰诀激发的火雨焚毁,他拿手的吞纳术也没有闲着,又因吞纳得过于急促,某些异兽还连着未来得及熄灭的火焰,且未完全死透,就被他纳入了丹田中。 那位被蝎形怪尾钩摔入兽群中的外门弟子,风池也在火雨焚烧之时在附近找了个遍,只寻到了一把蛇形短剑和一只储物袋,被他收了起来。 短短的时间里,风池的外门弟子令牌不停的闪亮,因获取的功勋太多,以至于其热得发烫。 他的法力也仅剩三分之一,形势开始对他不利。 刀哥也因驱动烈焰诀太过频密,原本红彤彤的毛发逐渐暗淡,这是它自身精气快速衰减的征兆。 “不能再加高了,码不稳!”却是赵冲在喊。 这一片由赵冲临时划定的筑城区域,以擎天的五个巨大石柱为立足点,几个缺口已经被厚重的大石堆砌起来,形成了近三丈高的城池。如果他们这二十多人藏入其内,屏蔽呼吸,要躲过异兽接连不断的冲击并非不可能,只是这城墙是由石块平白堆砌的,基础不太稳当,一旦受到过路蛮牛或蝎形怪的冲撞,难保其不会垮塌,从而功亏一篑。 “老三,你说你藏了很多石头的,快来!”是上官媚的娇唤声。 “来了!”风池朝刀哥使了个眼色,一收法器,闪身至玄铁山顶端朝后一看,但见一个二十丈见方,呈不规则形状的石砌围成呈现在眼前。当下,他气沉丹田,提取法力,猛然张开嘴巴,但见密密麻麻的石块如洪水般奔泻而下,落地后形成了或碗口大小,或箩筐般形状的石头,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这二十丈见方的地方就被填满了,形成了一个突出地面三丈的垂直高台,人在高台上可活动自如,亦可居高临下攻击异兽群体,再也不用陷入异兽的正面突击中了。 “奶奶的,舅爷要累死在这里……”风池将这些沉积的石块一股脑喷出后,法力完全见底,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八叉的倒了下去。 “快!结铁桶阵,秋燕仙子这一队休息,赶紧恢复法力!”赵冲急切中发号司令。 从赵冲选中这里至高台之城筑成,看似很慢,时间却仅仅过去了半刻,而不远处的“火蛇”长阵处,摇曳的火光,如血一般鲜红! 第353章 红粉骷髅 宇文兄弟等人面对这个突然灌满了石块的巨大高台,那种震惊之感,无以附加。 随之一个疑问出现在诸修脑海,这么多零碎石头都是风池藏的?他藏这么多石头做什么,藏哪了? 不过,眼下并不是仔细问询的时候,除了余秋燕所率领的一队外门弟子,其余人按照赵冲吩咐,首尾相衔,按照顺时针方向快速移动,形成了一个不同转换、多点策应的铁桶阵。 只是宇文兄弟等人在对付异兽之余,仍少不得要带着复杂且奇异的目光看一眼躺在台地中央的风池。 其实,莫说是旁人了,就连稍稍知晓一点风池情况的三位结拜金兰也吓了一跳,都知道他丹田中可塞异物,可没想到储存了如此之多。 此时,那些从如梳石林中奔袭而至的异兽到了此处,进攻明显不如之前顺利了,需发力跃上高台,将身体悬空暴露在半空中,将防护能力最脆弱的腹部暴露在众修士面前,成为修士的靶子。即便是蛮牛这种弹跳力惊人、身具奇力的异兽,也难以将优势发挥出来,还需以自身之短迎接不断袭来的修士法器,可谓自讨苦吃。所以,此高台成形的这一刻,攻防之势逆转,高台之下连续扔下密密麻麻一大堆尸体后,这些异兽也开始讨巧了,不再过于靠近高台,而是选择从此地绕过去。不过,修士的法器可以击远,总能持续不断的收割异兽,以获取功勋和材料。 “你怎么样?”两个女声一左一右同时响起,却是余秋燕和玉娇围在了风池身侧。 不过,二女同时发声终究显得有些尴尬,余秋燕眉头一蹙,瞟了对面的玉娇一眼。 玉娇可不敢跟余秋燕对视,立刻站起,一声不吭的退了开去,和王阊坐在一块。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风池眯着眼睛,只看到了余秋燕一张素白的侧脸,在明灭火光映衬下,显露出一种成熟且动人的韵致。 “我这有灵石,你恢复一下。”余秋燕说着,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捧低阶灵石,递到风池跟前。 风池眼角余光一瞟,猛然见到余秋燕皓腕之后的手肘皮肉似乎出现了萎缩,一骨碌坐起,问道:“小娘子,你受伤了?” “未曾。”余秋燕不知其所指。 “你负伤了自己不知道?”风池纳闷,一把抓住她手掌,只觉如握着一块寒冰,另一只手则抓住她衣袖往下一撸! “你撒手!”余秋燕骤然色变,怒声娇叱的同时,站起身来接连后退了数步,同时双手交叉将自己两只衣袖抓得紧紧的,面色阴晴不定。 灵石洒了一地,叮咚如繁星坠落。 即便余秋燕回撤的速度再快,风池依旧看见了她手腕以下的半截手臂,一种强烈的感官冲击让他有片刻错愕,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睛,可仔细一想,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余秋燕的手肘是干瘪的,如同垂暮之年的老妇人一般,丧失了年轻时的水分与细润,只剩下一张褶皱的老皮附着在骨头上。甚至,某种程度而言比之更甚,如同一具骷髅架子套着一张人皮,一睹之下使人心底发毛、不寒而栗。 原本王阊、张伦、刘猎户等人都是手握灵石闭目打坐的,风池和余秋燕这跟小情人闹别扭般的样子,让他们不知所谓。 “咋的啦?风兄你趁机揩油啦?你看把秋燕仙子给吓的,连袖子都抓得死死的……”王阊这厮大概是不满余秋燕总是针对玉娇的做派,故意做惊讶状,且嚷得很大声。 “去你的!再给舅爷打岔,给你扔到怪物堆里去!”风池没好声气。 “得,贫道不打岔,风兄你且快活……”王阊笑嘻嘻的,闭上了眼睛,但神识却没有撤去,直到风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放规矩了。 “没道理啊,你这般水灵的小娘子,怎么肌体这般苍老呢?中毒了?被怪物吸血了?你不疼?”风池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见对方脸颊通红仍不理睬的样子,心中恍然,以传心术问道:“修炼你的鬼功导致的?” 这一回,余秋燕没再无动于衷,只略微点了点头。 “既然这套功法有这么大副作用,那就别练了,唤灵宗这么多上等功法,不足够你修炼吗?” “来不及了。”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这鬼功不能停,还是你舍不得这套功法?” “二者皆有。” “那可有什么办法恢复?你不会打算把自己修炼成一只骷髅吧?届时如何寻找道侣,吓都把人吓死了!” 余秋燕闻言,秋水般明澈的眸子中忽露出幽怨之意,狠狠剐了风池一眼,道:“办法倒是有,但是见效奇慢,大概只够防止我继续变坏而已……” 风池看着余秋燕这小妇人一般既无助又可怜的模样,俯身将地上的灵石捡起,顺势往腹中一吞,略微踌躇道:“也许我能给你治好!” “你们在说什么?”又是王阊这个大嗓门见二人以传音交流他听不到缘由而发声了。 余秋燕是真有些着恼了,忽一扬手,法盘就落在王阊脚边,一个黑洞洞如幽潭的漩涡霎时呈现。 “秋燕仙子息怒,王某开个玩笑而已,见谅哈,见谅。”王阊不得不服软了。 不过,玉娇见了此幕,少不得要高看王阊一眼,因为他本无需挑衅余秋燕,这是在为她打抱不平。 “风兄,多谢你的好意,不过妾身这顽疾,你怕是有心无力。” “也未必!你不让我试试,怎知我不能治?” “妾身身体之恙,还望风兄保密,若风兄真有几分把握,那就姑且一试吧……” “这个自然。” 风池几步走近余秋燕身边,迫人的男性气息亦随之而来,余秋燕侧身站着,抬起手臂,风池则毫不避讳地一把抓住了她柔软的手,同时激发无中生有术,引动灵气朝其经络中灌入。 在余秋燕手掌和手腕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屏障,风池引动的灵气居然无法突入,他便又连着衣袖抓住了她手肘。 这一次,在他感知中,她干枯的手臂好像有了一点反应,但是过程极慢,他给自己和四足怪医治时那种立竿见影的效果不见了,汇集而来的灵气源源不断突入她肌体之内,仅仅使得她枯瘦的皮肉略略发白,依稀能见到血管的流动,但也仅此而已,若要完全恢复,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且仅仅改善了他手掌所触碰到的范围,手掌边缘外就半点动静也无了。 “呃……效果不太好……”风池讪然道,不再继续下去。 余秋燕则不然,她抚摸着自己恢复了些许感知的手肘,潸然泪下的同时又带着莫名惊喜,传音道:“风兄所学功法莫非是天罡纯阳功?” 第354章 男女戏剧 风池心中“咯噔”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怔怔不语。 “你不说妾身也知道,肯定是天罡纯阳功。”余秋燕一对妙目在风池身上刷来刷去,她在笃定此事后,内心的惊讶其实较之风池更甚,因为天罡纯阳功作为唤灵宗的顶级功法之一,只有核心弟子才能修习,即便是她自己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师叔”的引荐及自身家族荣耀的双重推举下,才得以一窥门径,风池一个外门弟子又是如何做到的?最重要的是,她修习天罡纯阳功一年,只能遏制九鬼离魂功造成的副作用,而风池在短短时间里,却让她恢复了手肘处的感知机能,且干枯坏死的肌肉又有了重新生长并恢复的征兆,如此大的机缘摆在眼前,她无论无何不会放过。 “对了,你们几个结拜金兰,也是学的此功法吧?”余秋燕心思机敏远超常人。 风池挠了挠头皮,依旧无言。 “妾身的身体若想恢复如初,只有修习天罡纯阳功,调和阴阳平衡才能凑效,你承不承认都没关系,。”余秋燕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忽轻移莲步,几乎是贴着风池站着。 如果是平时,风池肯定笑呵呵的,可在被她察觉底细后,难免心虚,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妾身虽不知风兄沟通天地灵气的神通是什么,居然会有如此大动静,但有你天罡纯阳功的底子相辅,对妾身确实有大用,若此番能从幽闭之门逃出生天,往后还得借助风兄鼎力相助。”余秋燕说完,对着风池敛衽一礼。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不过……你身上未必都是这个……样子?”风池这般说着的同时,脑子里出现一个骷髅架子的形象,颇觉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幕自逃不过余秋燕眼睛,她绯红了面孔,略一点头,低声道:“是,除了没有蔓延至手足和脸。” “那你……”风池下意思的瞄向了对方耸起的胸部。 “假的……”余秋燕苦笑的同时又留下泪来,“也正因如此,妾身曾被人叫做红粉骷髅……” “哪个缺德的这么叫你?”风池脱口而出,转念一想,她的父母亲朋肯定不会这么叫唤,既然此人能发现或者是知晓她身体出现的异状,或许是曾跟她极亲密的人了。 余秋燕没有回答,抬首望天,任凭泪水溢了满脸。 “小娘子,你哭什么?你也知道,此术见效奇慢,而且我能施术的范围很有限,届时真让我施救,难免会……会……”风池并非没有顾虑,老实讲就以余秋燕曾为他护法一事,他也不可能对她的病状作壁上观,不过施法时他少不得要以手掌触碰她全身,且不说她介不介意,他内心也过不去绛珠仙子那一关。 “风兄,在此之前,妾身遇到的男修要么畏惧妾身如蛇蝎,要么心存杀人取物之念,或是为了套取妾身功法,从无叫妾身小娘子的……妾身这副样子后,想来也不可能有他人喜欢了。”余秋燕忽破涕为笑,眼神灼灼的望着风池,面目上露出几分妖娆来,传音道,“妾身的身体若是完好如初,相信风兄见了也是会喜欢的,不至于令风兄视之无感、触之厌弃,这身子给予风兄又如何,就当是为妾身医治的酬劳吧。” “呃……”风池被余秋燕大胆的言语给吓了一大跳,眼睛瞪得老大,完全语塞。 “风兄怕绛珠姐姐那儿无法交代?风兄但可放心,妾身不求任何名分,什么时候风兄想召见妾身相陪,妾身定然……” “此事容后再说!”风池急道,又觉得此言有语病,补充道,“我是说,医治之事容后再说。” 高台上,赵冲等人正全神贯注对付异兽,王阊等人则在全力恢复消耗的法力。周彤在整个高台周围释放了一圈雾障之后,只需时不时予以补充,相对其他人的司职而言要轻松多了,她眼见风池和余秋燕之间的交流充满了戏剧性,一会是她在哭,一会又是他在跳,且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最后看到风池那急火火的样子,终究忍不住插话道:“三哥,你和余姐姐在说什么呢?快点恢复法力啊!” “周彤,偏你事儿多!”余秋燕板着个脸,居然抢先训斥起对方来。 “欸,你骂我!”周彤不服气。 不过,周彤和余秋燕的纷争没有持续下去,赵冲一句秋燕仙子带队接替宇文兄弟一组,便将事情揭了过去。 风池也乐得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恢复法力了,可他刚将天罡纯阳功运转一周天,猛然发现这短短时间里,法力无缘无故恢复了一半,诧异中,他想起之前把余秋燕给予的灵石吞入了腹中,忙不迭吐了出来,拿在手中一看,好家伙,这十多块灵石灵力尽失,变成了普通石头。 如果不是被绛珠仙子洗劫一空,风池大抵会因为法力的恢复方式如此快捷而沾沾自喜,可他现在又成穷人了,平白消耗了十五块灵石却是得不偿失,此地灵气如此充裕,在练功的同时并以真气内循辅助法力回升原是很快的。 “唉!”风池内心暗叹,很舒服的躺在抵上,一心一意全力恢复法力,他没有察觉到,丹田中又发生了未知的变化。 他吞了太多的异兽残尸进去,原本这些尸体都堆积在覆盖的石头上,风池将石头吐出筑成此高台后,这些尸体与他的丹田直接接触了。 异兽的血在流,不少尸体上还冒着火苗。 现在,这由刀哥烈焰诀遗留的火苗和异兽之血就跟受到了牵引一般,一分为二,血水全部流向西端,而火苗排着串往东端而去。 西端的丹田壁上,凸现出一个六边形物体,一闪一闪的,在拼命的吞噬兽血。 东端相对的位置,同样有一个六边形物体,则把一应的火苗吸纳了进去。 此二物正是那两颗神树之灵,它们被敖旷拿来给风池重筑肉身,使得风池对化茧术无师自通,且具备天生神力。 只是,即便敖旷具备通天彻地之能,也绝想不到风池会把自己的丹田当成一个“储物仓库”对待,有用的或是无用的,一股脑的往里头塞。 两颗神树之灵没有了主体依存,本已经是死物,也正是在风池的一通“骚”操作下,使得事情向不可控的方向转变。 第355章 阴险 天道无极。 阴阳互生。 风池在心中不断循回念叨着这一段经文,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好好揣摩这段经文了,自从掌握此套经文衍生出的“无中生有”术后,他就此满足了,之后又陷入对“吞纳术”的痴迷中。不过,受限于自身眼界与神通储备的影响,他也确实很难再更进一步,但没有进步不代表就可以止步不前,时不时的还需温习思考,以求增益,因为他发现了真气内循的奇异难解之处。 当风池以无中生有术配合天罡纯阳功恢复法力时,就跟其他修士一样,不会产生格外的异状;而若单独使用前者疗伤或是催生灵植时,要么会在空气中形成漩涡,要么是让一块生机盎然的土地顷刻间变成死地,原因究竟在哪,有没有办法把这些异状清除掉?就在他一心二用,下意识的这般考量时,并未以内视术查验自己的丹田,两颗神树之灵现出轮廓并吸纳火焰和鲜血,他完全无知无觉。 他也没有察觉到,这一次他丹田中的那口法力之池,不再是透明的。 或许是受幽闭之门环境的影响,如果说以前的池塘清澈见底,纯净到不染任何杂质,而这一次则被黑红二色的奇异物质漂染了一般,两种颜色丝丝缕缕交错在一块,若仔细辨别,会发现此情状和弥漫在这巨大地下洞窟中的迷雾颇有些相似,且比后者更纯粹、凝实。 不仅如此,就连他这如鼓的一方丹田之中,充斥着稀薄的黑红之气,如同地下洞窟小型化后的拓印。 当赵冲再次发出指令,轮换人员值守时,风池临时编入了宇文兄弟等人组成的队伍,好巧不巧的就站在莫雨身后。也不知此女是怎么想的,又或者是忌惮余秋燕和风池的亲密,她赶紧和一名排前的修士换了位置,因过于刻意,把风池弄得莫名其妙。而余秋燕则一个闪身站到了风池身后,似笑非笑,仿佛有什么小窃喜一般。 “三弟,绛珠仙子之前没有把你打死,她内心应该是对你有好感的,秋燕仙子你可招惹不得,否则真会被打死。” 蓦然,风池耳边传来赵冲的传音。 风池略一点头,算是给赵冲回应。他内心非常清楚,余秋燕这般亲近自己,固然存了希望自己给她医治病体之念,但绝对达不到什么不求名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程度,这与她一向骄傲的做派根本不搭调,她究竟存了什么心思,他却揣摩不到。 在不远处的“火蛇”长阵处,原本照得一片通亮的逶迤火光,在短短的时间里明显比之前稀落不少。 出现此等情况,要么是修士的法力难以为继,不得不终止了“焰火术”的使用,又或者是修士出现较大伤亡导致的。 在地下兽群源源不断的冲击中,这一座高台却无疑成了风池等二十多名修士的“避风港”。 二十多人互相轮流恢复法力的同时亦可获得喘息之机,如果不发生其它意外,可长时间坚守下去。 风池所赠与诸修的唤灵符、闪光丸和雷火丸,在高台未筑成前仅消耗一半,即便真有什么变故,仍有所依仗。 所以,宇文兄弟也好余秋燕也罢,无不在内心感叹之前选择跟随赵冲至此筑城的正确,此过程固然冒了很大风险,甚至导致了一名修士死亡,但是值得! 两相对比之下,这座高台之城上的情况,就不可能不引起有心人注意了。按照常理,或者说是某些人的预测,赵冲带领这对人马镇守东北角,肯定早早陷于兽群之中尸骨无存,可他们偏偏稳驻于一隅,还游刃有余! 于是,处于“火蛇”长阵中的某些弟子开始有样学样,寻找有利地形,以粗大的石柱为依靠,形成各自的战斗团体。 这些弟子未拜入宗门前,修习过“纳气诀”会驱使迷障的不在少数,迷雾开始升腾起来,虽然他们拜入宗门后就未再修炼此术,较之周彤以天罡纯阳功和真气内循二术加持的迷雾凝厚程度大大不如,可有总好过没有,能或多或少阻碍异兽的视线便算是有用。那柄由宗门配发“铃铃”响的师刀也有人祭了出来,以之扰乱蛮牛的进攻。宗内修士多擅于单打独斗,师刀驱使时发出响声,就好像提前告之对手自己要进攻哪里一般,那一点迷音之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所以真正有了一点灵石之后,修士大多会弃师刀不用而选择其它法器,哪想到此时此刻,这一点迷音之力在面对异兽时会有大用? 由此也给诸修上了一课,并非什么时候都是以法器之利功法之深为王道,相反,任何神通术法与法器的利用,都要讲究因时因地,因地制宜。 “火蛇”长阵之后,两名统御修士的刑堂执事在目睹高台上赵冲等人的表现后,目光阴沉。 这两名执事,一人白面无须,另一人黑脸虬髯,因行事风格铁血无情且任性妄为,背地里有人给二者取了诨号,分别叫做白煞和黑煞。 “师兄,此番异兽的进攻方式不同以往,在背后恐怕有强大的异族指使。”黑煞如是说道。 “你是说魑魅魍魉?” “应该是其中之一,否则这些异兽做不到如此统一的行动。” “这四族一般是百年才露面一次,没到时候吧?” “这幽闭之门不也违反常理提前开启了?我们最好提前做准备,有备无患嘛。” “有道理,如真有意外,我们带来的核心弟子可不能尽数折在这!”白煞看了看四周,又瞄了眼高台之城上赵冲等按部就班的弟子,冷哼一声,“要不,就由在下带一部分核心弟子占据那个高台,一旦有变,师兄再领其余弟子前来汇合。” 黑煞阴险一笑,道:“早该如此,那些外门弟子在高台上未免太闲适了些,他们也配?” “哈哈,师兄之言在理!”白煞说完,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面红色令旗,一掷而出,穿越兽群,稳稳当当落在高台正中。 第356章 鹊巢鸠占 旗帜铿锵落地,插在石头的缝隙,无风自展。 旗帜朴实无华,上书一个“刑”字,却代表着无上权威! 因为这面旗帜出自刑堂,执旗者代行唤灵宗老祖法旨,旗所至,万修听命! 按照之前刑堂执事的说法,一应修士离黄旗越远越好,凡是接近此旗者,皆以叛逃论处。 现在黄旗落在高台之地上是什么意思?是说赵冲等人叛逃,亦或是逼迫他们离开这个台地? 所以当旗帜落地的刹那,赵冲也好,余秋燕也罢,在场诸人面色顿变,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与憋屈之意涌上心头。 这个台地是他们二十多人冒着极大风险筑起来的,倾尽了他们包括雷火丸、闪光丸、唤灵符、灵石等在内大半的资源,可以说是不计成本,这才能在兽群中安然立足,让他们离开高台,岂不等同于逼他们去死? 逼死他们对飞云峰此次任务究竟有何好处? 这是诸修心中难以排遣的疑惑与愤懑。 无论高台上诸修作何考量,此时白煞已经领着十来辆神驹战车载着一众核心弟子,突破群兽袭扰,朝高台方向冲来。 战车迅捷,核心弟子功法神通高绝,法器犀利,更有唤灵术召唤神兽随行战斗,一行人面对异兽群似猛虎入狼群,虽有阻碍,但行进速度仍然很快。 至此,高台上诸修哪还不知道这面黄旗出现的真实用意,刑堂之众是要鹊巢鸠占! 怎么办?难道就这般乖乖的退让出来? 宇文兄弟的拳头都能捏出水来,但无可奈何,只是因内心过于愤慨,兄弟二人乃至面孔也涨成了赤红色,身躯也因心情过于激荡发抖。 这时,但闻“喀嚓”一响,一只穿着皂靴的大脚斜刺里踏在了黄旗上,此旗旗杆随之折断。 “咦,谁在这里乱扔东西,差点绊倒了道爷,耽误道爷杀怪……”踩断了旗帜的人正是风池,他兀自这般念叨着,然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一把拔出黄旗,倏地对着密密麻麻的异兽群扔了过去。 在异兽的踩踏中,这面代表着唤灵宗无上权威的令旗,顷刻间化为了乌有。 风池却像个无事人一样,绛珠刀接连划出五道寒光,向着正飞凌而至的蝙蝠怪劈去。 赵冲盘膝而坐恢复法力的同时,看着风池这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唇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内心暗叹,整个地下世界诸修,怕也只有自己这位结拜金兰敢如此胆大妄为了! 白煞遥遥见了此幕,心中气炸,厉声大喝:“大胆狂徒,刑堂令旗也敢随意处置,你莫非不知死?” “啊?这面旗帜是前辈放在这里的?哎呀,晚辈实在不知,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予计较……”风池故作惊讶的回道。 “混账东西,刑堂令旗被毁,又岂是你一句话可以揭过的?!” “前辈息怒,待幽闭之门事了,晚辈赔前辈十面旗帜便是,这总可以了吧。”风池纯粹装起了糊涂。 “你……”白煞被风池这等毫不知轻重的言语噎住,寻思这名弟子莫非是个荤人? “前辈不会还嫌少吧?当初邢明前辈带我去刑堂,他可比前辈好说话多了。”风池装起马大哈来,居然活灵活现。 “哦?你一区区外门弟子,何德何能劳动邢师兄大驾?”白煞听闻邢明之名,心中震动,倒不敢轻视了。 “晚辈不知,他带晚辈到刑堂溜达了一圈,还让晚辈在一间石室里头睡了一觉,然后就让晚辈出来了。”风池对于邢明缘何带自己进入刑堂,委实不知情,邢明当时给他的理由亦是强词夺理,此时此刻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从风池口中说出,却颇具奇效,越是模糊,越是让白煞存疑,且好似邢明对风池还颇为照顾的样子,白煞固然怒不可遏,但在风池和邢明的关系未明朗之前,不得不看在邢明的面子上给风池网开一面。 “哼,任尔说得天花乱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若没在幽闭之门陨落,事后自行至刑堂接受处罚!”白煞喝道。 白煞这一段言词固然严厉,但就事实而言,已经等同于暂时放风池一码了。 可刑堂是什么地方?囫囵进去又有几个能囫囵出来的?即便出来了,在里头又得遭多大罪? 风池一脚踩断令旗,固然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可究其所获,不过是麻烦上身而已,于事无补。 然,天下多少不平事,若人人噤如寒蝉,则如乌云蔽日,混沌而不见天,久而久之,曙光不存。 至此,则人人为利,人人为己,人同于兽,类硕鼠洞藏,粮尽,鼠灭! 是以,路不平,总得有人去修;天寒地冻,亦需有为众人抱薪者。 即便修路者埋于土坑,抱薪者冻毙于野,却可传星火于世,以点滴之光耀长夜! “赵冲听令!着你部修士,迅速归队!”段虎早就注意到了高台附近发生的一切,恐风池等人执拗不服和白煞起冲突,一旦白煞暴起杀人,他还真插不上手。只是这样的后果他无法接受,因为事实证明赵冲这一支队伍战力强悍,且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帮手,同时也是飞云峰的希望所在,他甚至在内心考量,是不是之前对赵冲和风池等人顾虑太多,错过了机会,这样的修士原是应该早早纳入内门弟子序列的。 “三弟,你应一声刑堂前辈,我们该走了!”赵冲传音道。 风池是真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基地拱手让人,不过他只能听令于段虎,加上赵冲调解,略一犹豫,朗声道:“前辈,待此间事了,晚辈去刑堂领罚,届时还望前辈网开一面,那面旗帜晚辈真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总有办法撬开你的嘴!”白煞面无表情的说道。在他身边,那些核心弟子面对这一处高台,已经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同时却又将鄙夷的目光投向了风池等人,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可怜虫”。 “诸位师兄,擅于近战者居外,擅于远攻者居内,呈犄角之势,急速向段前辈靠拢!若遇阻,所有手段,不必保留!”赵冲说完,朝高台之外诸兽头顶扔出一个闪光丸,大喊道:“我们走!” 第357章 空中悬影 兽群如潮!地上爬着的是白骨怪和蜘蛛怪,一路猛冲的是蛮牛,有时白骨怪也会借助蛮牛的脊背隐藏,待时机成熟时一跃而出,对修士发动突然一击。蝎形怪则显得神出鬼没,尤擅于利用地下裂缝,发动突袭。而空中,则是扇动翅膀俯冲而下的蝙蝠怪。 赵冲等人相距段虎等一众大部队不过五六十丈距离,不远,但难行。 四面八方,头顶地下,密密麻麻的异兽群跟闻到了肉香一般,蜂拥而至。 高台之城未筑成之前,有几个粗大的石柱为掩护,以强力修士定点封堵几个缺口即可,但此一时彼一时,一旦深陷于兽群之中,劣势就开始显现出来了。 擅于近战者实际上仅赵冲、风池、周彤、宇文豪、宇文俊、余秋燕、古雷七人,可从正面迎击兽群,亦可如肉盾一般,依仗强悍的体魄和技法、招式等,把异兽封堵或吸引而至,其他包括王阊、上官媚、刘猎户、枯灵山三杰及余下三名上阶修士和剩余中阶修士都是以远攻为主。但蛮牛、蝎形怪都是特别抗击打的异兽,很难一击击杀,如此一来,队伍外围七名近战修士的压力成倍增加,亦很难封堵住所有薄弱缺口。 只几个回合间,宇文兄弟,古雷,周彤身上已经挂彩,几人自来不及以法力修复伤势,把疗伤止血药不要钱般往口里塞。 “周彤,进内环,全力释放雾障!”赵冲大喝道,“还有多少唤灵符?快放,一定要把外围顶住!” 赵冲对着莽莽兽群匹练般抖出一大片银光,同时一拍储物袋,将一枚唤灵符投掷给了王阊。 余秋燕全力催动九鬼离魂功,整个人如风筝般,双脚离地尺许,悬浮在半空中,同时将自己的唤灵符甩给了枯灵山三杰中的一个。 “砰砰”,两座丈许高的巨大石灵刹那间落地,依照此二灵的庞大体型和近两丈长的臂展,就跟石敢当一般,堵住了一半异兽的扑击。 不过,王阊未入宗门前便为天选上阶修士,经过这两年修习自然五行诀,法力更显精进,石灵在他的驱动下极为灵活,且攻击力奇大。 枯灵山的这一位就明显不如了,他只是一名中阶修士,驱动起石灵来固然也可做到和王阊不相上下,但有距离和法力的强弱限制,只要离石灵的距离一拉远,石灵就开始变得迟缓起来。这岂非给自己的老大丢人?于是,他一个纵身骑在了石灵脖颈处,一手按住石灵脑门输入法力,另一只手驱使法器杀兽,就其攻击力而言直线上升,只见石灵双臂翻飞,如入无人之境,一拳头下去,能硬生生将一头蛮牛砸进地下半截,功勋入账。 “哈哈,你奶奶的……道爷也是个猛人啊!”枯灵山这名伙计大笑出声,兴奋之余模仿起风池的做派来。 不仅如此,他还越打越兴奋,仗着内环修士远程法器的协助和迷雾、音波的掩护,他一会冲入兽群中钳住一头白骨怪,又或者一脚将刚冒出头的蝎形怪踩成烂柿子,在异兽群中来了个三进三出。 别说,在他这般疯狂操作下,还真减轻了队伍负担,使得队伍突入兽群中前进了二十丈左右。 “二哥,别离开队伍太远!”枯灵山三杰之一提醒道。 “放心,我又不傻!”此修坐在石灵脖颈处,视野相较于其余人要开阔多了,他目光一扫异兽群之后,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一些零零星星的影子悬浮在黑红色的空中,影子如人形,纳闷中大喊道,“诸位师兄,你们看见了吗,距我们两百丈左右的天上,有东西!” 此时,一众修士都在忙于和异兽厮杀,哪可能有闲去查探二百张之外的天空。 “不好,这些东西朝我们这边来了,快,快,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来自枯灵山的这名修士大叫起来。 “是什么东西?是蝙蝠怪吗?”余秋燕问道。 “老大,不是,有点像人,但是体型很高大,在空中飘呢!” “在空中飘?”余秋燕心中一凛,放出神识一扫,只能够查探到已知的这几种异兽,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神识查不到!只能目视!我们赶紧走,越快越好!”枯灵山之修因为亲眼目睹,对于空中漂浮的东西有更直观的感受,可以说仅仅见到了那些影子一个模糊的轮廓,就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匹敌的压力,手足发凉,而胸腔之内热血急速奔流,这是一种被恐惧支配的绝望之感。 诸修听到他一个人在石灵脖子上鬼叫鬼喊的,也是给闹得人心惶惶,又加上目测不到,神识也感应不到,心脏就跟长毛了一般,忽然间森森然。 “操,不止一个,来了一群……” “快走!噫,怎么又不见了……” 一声声的喊叫,接来自石灵脖颈上这名修士,他像个大喇叭,异兽群此起彼伏的低吼与濒死之前的哀嚎,也未能完全遮蔽他的嗓音。 他整个人也明显焦灼起来,屁股尖脱离了石灵的颈部,全靠两条腿支撑起了身体重量。 “二哥,你到底看没看清楚啊?”他的结拜兄弟被搅得心乱如麻,就觉得他神经质一般,是否看错了。 “老大,你信我不,信我就赶紧走,我来断后!”石灵上的修士继而对余秋燕说道。 “信!”余秋燕一语作罢,一探储物袋,两颗雷火丸朝着阻碍在前方的兽群扔去。 赵冲深知众修的心理,所以早早就出言提及所有手段不必保留,可他无法强制命令他人,他的话语更多的是一种提醒。其实,自打深入这片地下世界,诸修心中都蒙上了一层强烈的阴影,都存了能支撑多久便支撑多久的心思,如非迫不得已,自然都想着能节省些许压箱底的材料,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一旦手段用尽真到了危急之时,或许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在余秋燕的带头之下,其余修士也顾不得了,接连几颗雷火丸过后,通往段虎所率大部的前方道路顿时空出来一大片。 余秋燕领着三只白晃晃的骷髅,一马当先,朝前狂奔。 王阊驱使石灵,无须他人指派,自也加入了断后的序列,就算有何意外,石灵反正是没有生命之物,损失了便损失了。 此外,参与断后的还有风池,这也让王阊和骑在石灵脖颈上的修士大为安心。 风池和两人协同配合,交替后退,并不慌乱,且后撤速度极快。 为了保险起见,风池从铜环中唤出了一身毛发暗淡的刀哥,小家伙略显萎靡,站在风池肩膀上的同时,先打了个哈欠。 可紧跟着,它赤红的眼珠子一瞪,不待风池招呼,一张嘴朝天空中喷出一团火球! 第358章 切肤之痛 火球如流星,斜刺里飞向石灵之后的半空,从几头正欲俯冲而下的蝙蝠怪空隙间穿过。 炽热的高温之下,这几头异兽“呱呱”大叫着,赶紧扑棱翅膀侧向滑翔开去,唯恐躲得慢了。 火球上升之势却不减,直破暗淡而昏黄的天空,在熠熠光华的映衬下,显现出一个高大人形影子的半幅轮廓。 就在这个影子即将完全显现的刹那,只一闪,其便似遁入了虚空中一般,刹那间消失无踪。 烈焰诀形成的火球没有即刻消散,刀哥也没有驱使它喷出的火焰去攻击敌人,它像个小孩观看自己释放的焰火,定睛望着火球上升再上升,如一轮新生的冉冉娇阳,直到摇曳火光将一隅的天空完全照亮,随后,它的小狗头拟人般的出现了极度震惊的神情。 就在这片地下世界的穹顶之上,高高低低、稀稀疏疏的,出现了一大片人形生灵。 该称呼这些人形生灵为它们还是他们,无从得知。 它们的身体是苍白色的,打着赤足,不辨男女,全身裸露着,只胯下系着一条不知由何物编制的围裙,看起来破烂不堪。 它们的身形高大得过分,全身肌肉,身长丈许,即便风池这样的威武壮汉往它们身侧一站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虽然相距这般远距离,也使得风池能将他们的五官和身体线条看得清清楚楚。 它们长得像人,但与真正的人存在很大差异。 它们的脑袋是椭圆形的,尤其后脑勺特别长,脸部扁平,没有眼睛和眉毛,眉骨下是一对被皮肤蒙住的眼窝,亦没有鼻梁,呼吸处是两个细小的孔洞。耳朵招风,呈三角形,尖耳廓,一只耳朵的大小堪比半幅脸孔。嘴巴奇大无比,虽然是闭合的,但闭合的嘴缝从鼻孔下两侧上翘几乎延伸至了耳坠处,一旦这张嘴张开,很难想象会是个什么恐怖模样。 “全体注意,是魑族!”率先发出惊惶大喊的,居然是白煞。 也就在这时,风池他们身后四十丈外的高台之城骤然骚动,两名正坐在台地中央打坐的核心弟子被一股腥风席卷而起,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被拔到了十来丈的空中,他们的惊呼仅发出前半声,后半声变成了惨绝人寰的惨叫。 其中一名弟子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成了两截,血雨喷发之际,剩余的三段残躯随之下落,分别是两条腿,和胸部以上的躯干。 可很明显的,若将剩余的残躯组合在在一起,并不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身体,也就是说,这名弟子的残尸生生少了一段! 其盆腔部分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一般! 这三节残躯在呈自由物体下落的半途,其剩余的上半身突然平白没入虚空之中,紧接着,残缺的右腿亦消失无踪。 另一名核心弟子被巨力扯到半空的刹那,固然被吓得面如土色,但反应速度极快,第一时间唤出护体真气及一把亮晶晶的小剑,可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接触剑柄,只闻“喀嚓”一响,他的右手齐着膀子一并被卸掉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整条手臂被看不见的力量撕裂开来,并被完全吞噬是什么感觉? 钻心的疼痛还是在其次,更大冲击的冲击来自心底,这是命运瞬息不受自己支配的无力,一种极度深寒的惊恐!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断臂处溅射出的热血喷洒了他自己一脸,同样也在虚空中淋浴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头大如斗,脸部扁平和小半截血红大口……大口的末端是一段连着袍服与骨头的模糊肉桩,正是他一度消失了的断臂…… 瞬间,强烈的恐惧占据了他的思维,脑子一片空白,连继续召唤护盾防身也忘记了,瞳孔放大,呆呆的望着那个硕大头颅如没入泥沼中一般,缓缓隐匿于虚空中。 他的身体在下坠,可他的目光仍注视着头顶雾霭重重的天空。 半途,如同铁片摩擦的异声响起,如同狼群争夺食物时的争执,直入诸修耳膜。 这名弟子的身躯未及落地,便已四分五裂,牵连着脏腑和鲜血,在纷乱中被抢夺,淹没在混沌中。 最后,只一个沾满了浓稠血斑的头颅咕噜噜掉落在高台上,并于碎石地面打了几个滚,其至死犹大张着嘴巴,保持最后惨叫的姿势,双目大睁,望着迷蒙穹顶…… 而在这个断首不远之处,还有一条套着白色长裤的完整左腿…… 就在白煞话音落处,几乎是电光石火间,这一切便发生了。 以白煞灵台境修士之能,居然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或者说他的神识压根就没有捕捉到魑族的存在,更不知晓这些神出鬼没的凶残异族已经偷偷潜伏到了近前。 高台上的核心弟子有男有女,平时仗着宗门庇护、功法之强、法器之利耀武扬威惯了,几时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一幕?天阙峰几名驾驭神驹的女修有人花容失色,有人忍不住尖叫出声,其余男修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面如金纸,噤如寒蝉。 在此之前,这些核心弟子也参与了和异兽的搏杀,他们居于神驹战车之上,进退极快,攻伐迅捷威猛,倒并不如何畏惧。至于其他在异兽群中苦苦挣扎的内外门弟子,无论死活,本来就是他们的垫脚石,他们瞅在眼中亦未太往心里去,因为那些人不属于他们这一个群体,没有切肤之痛! 直到这一刻突然发生,两名核心弟子以这种惨绝人寰的方式毙命,他们才真正接触并感知到了死亡的可怕! 四十丈外,风池和王阊及枯灵山三杰之一的修士刚刚看到刀哥喷出的火焰映照出那些魑族的身影,而魑族已经同步对着高台上核心弟子发动了突袭,当那两名弟子的残躯落下时,他们瞧得清清楚楚,血腥的一幕让他们三人有种血液凝固、灵魂出窍之感,几乎是不约而同朝着大部队所在方向发力狂奔。 第359章 异族洪流 如果说风池之前对白煞恃强凌弱霸占高台的举动心怀愤懑,这一刻他把心底的膈应全抛到爪哇国去了,甚至还在心中庆幸不已,亏得白煞做出如此“英明神武”的举动,否则他们这一票人马要倒大霉了! 同时,他忽想起在芦花镇时从教书先生那儿学来的一段话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先生诚不欺人呀! “快、快、快!”余秋燕和赵冲等人已经融入了段虎一部所率领的大部队,他们大抵是心有不甘,神识外放紧盯高台上一众趾高气昂的核心弟子,自也清晰观察到了发生在这方寸之地的恐怖,又见风池等三人还距离十丈之外,不免焦灼起来,唯恐那些可藏匿身形的魑族发动进攻,对着三人放声催促。 如果是平时,十丈距离,三人一个飞身便到了。 可身处兽群环伺之下,不是想快就能快起来的,风池左冲右突,力劈出一片连绵刀光后,总算挤出了几个身位,手掌一拍王阊后背,大喝道:“快走!” 王阊哪敢停顿,连石灵也顾不得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腿,铆足全身法力向大部队狂飙。 “你也快……”风池侧首对骑在石灵上的修士暴喝。 “走”字风池没有吐出来,因为就在石灵拳打脚踢脱离兽群包围的霎时,他看见石灵上的修士突然没了脑袋,其躯身亦突然失去掌控,麻袋般倒栽了下去。 于是乎,兽群蜂拥而至,这名修士就此湮灭其中。 风池眼眶发红,怒瞪双目,无论他作何感想,只能咬着牙脱离此处,紧跟王阊身后向相对安全的地带狂奔而去。 “不要慌!” 此时,高台上的白煞已经从初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一声大喝,抛出一颗雷火丸,仅离他头顶三丈左右炸开。 火花如焰火,四处激射,将这二十丈方圆照得通亮! “赶紧防护!” 纷繁火雨之中,一众核心弟子纷纷祭出防御法器,遮挡火雨。 火似帷幕,显现出几头瘆人的惨白肉体,他们悬浮于空中,在地上投射出庞大的阴影,正是魑族。 但它们反应极快,就在火光迸射之时,急速朝周遭的空中隐匿。 “哪里走!”白煞身为刑堂执事,自不是易与之辈,一抖双肩,后背寒芒一化为三,如标枪般分别向着魑族隐匿的虚空中投射而出。 一条粗逾象足的手臂,手肘处被斩断,从虚空中掉出,落在了高台碎石上。 这条手臂初看与人手无异,但比人手更狭长,也更健壮,关节粗大,断臂外侧还连着一条收敛在一起的透明线条,却不知这根线条是手臂上的原生物,还是魑族使用的某种法器。 手肘断裂处,有液体流出,如果这是血的话,其竟然呈乌黑之色,如一泡粘稠浓墨。 这些生吞活人、令人毛骨悚然的魑族,固然擅于隐匿,诡异难缠,自身的防护能力却并不高明,居然被白煞临时一击得手了。 而且,魑族畏火,这是它们的一大致命缺陷。 白煞手指连弹,以焰火术发出火球,悬挂在高台周边的几个高耸石柱上,以他的法力之深厚,这些火球足以照亮这片区域一段时间,使得魑族无机可乘。 “看见没有,这些鬼东西并非不可战胜,打起精神,来多少就给本座灭杀多少!”白煞阴沉着脸,提振士气。 说完,他向着地上的魑族断臂走去,将之一拾而起。 他就像捡着了什么好宝贝,首先定睛看了看,然后手一抖,焰火术再度使出,几个眨眼间,断臂就被焚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小卷折叠的如纸张般的东西,落在他手心。 他双手捏住纸张一扯,一张薄如蝉翼的薄膜出现在诸修面前,宽一尺,长三尺,表面油光瓦亮,似是从魑族身体中长出的飞翼。 “知道这是什么吗?魑皮!这东西既是炼制顶阶飞行法器的必须之物,也是炼制飞行法宝的辅料,这小小的一块,可置换一千灵石!”白煞脸上露出阴狠之色,狂笑道,“如果是整张躯干皮,那就更妙了,可炼制具备飞行、藏匿、隔绝一般神识探查的顶价法宝!” “你们发财了,知道吗?这些鬼东西肯定还会来,那就宰了他们,把皮剥下来!”白煞目光扫过惊魂甫定的诸弟子,他知道,在此紧要关头没有什么比“利”字更能振奋人心了,这是人性,屡试不爽! 果然,这些核心弟子从刚刚的惊骇中醒悟过来,面色泛红,跃跃欲试。 白煞点了点头,露出满意之色,带着示威的神气昂然目注高台外的空中,顺手将那一节魑皮塞进了储物袋中。 白煞的举动就似掘开了洪流大坝,蓦地,这一望无尽的黑红世界响起直刺耳膜的尖鸣。 那是黑暗中的魑族在表达愤怒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如同铁器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直蔓延开去…… 这难听的,鼓噪的尖叫盖过了其余异兽的嘶吼,人与兽搏斗时的呼喝,充斥了整个地下世界。 尖鸣整整持续了十息时间又戛然而止,那些对着诸修围攻的异兽群跟得到了号令一般,似潮汐般退却,突然之间跑得干干净净。 地下世界安静了,诡谲的安静,如果不是地上堆砌着成片成片的异兽残尸,仿佛人与兽的殊死拼斗根本没有发生过。 诸修耳中魑族发出的鸣叫余音却没有完全断绝,仍在萦回、激荡,好像在预示一场更艰难战斗的开始。 而后,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声响。 这个声音在场诸修再熟悉不过了,在进入幽闭之门前,那一眼望去撼人心魄的蛮牛大阵。 难不成,接下来诸修要再一次面对那全部由蛮牛构成的,势可摧枯拉朽的血肉奇阵? 上一次有段峰主以法宝阻拦灭杀,而这一次,只能由他们自己面对,处境比上一次更艰难,因为这就是一支疲惫不堪的修士队伍。 “快,往高台处汇合,以高台为中心,环形分布,外门弟子居最外层,第二层为内门弟子,第三层为常驻弟子!”这一次是黑煞在号令群修。 无论首当其冲的外门弟子们愿或不愿,只能按照刑堂执事的吩咐行事。 “三弟,这一道关卡,我们躲不过啊……”赵冲满怀忧虑的传音道。 “来了……”风池说道。 迷蒙之中,兽吼稠稠,大地在震颤! 第360章 铁山遏兽 “嗖嗖嗖!” 绿、白、黄三面“刑”字旗先后落地,也不知白煞是否故意,其中一面绿色小旗竟直冲风池右脚背而来。 风池忙不迭一抬脚,让了开去,旗杆尖端直入坚石地面,如果他不抬脚,势必要被旗杆贯穿。 风池没有回头去观望,但内心暗骂不已。 但处于风池肩膀上的刀哥显然对白煞不买账,瞪着身后旗帜飞来之处,装模作样的咧齿低吼不休。 风池自己不便发作,刀哥这个畜生去表达愤慨,他自然不会阻止,唇角滑出一抹微笑又很快隐去,随后他咬破手指,挤出四滴鲜血,再一弹,血珠落在周彤、上官媚、赵冲以及刀哥身上,如此一来,混战时化茧术就可做到精准投放了。 “都还有多少雷火丸和唤灵符?兽群靠近时,全扔出去!”赵冲说道。 这话是对谁说的,大家伙不言自明。 都到了这一步,确实无须藏私了,藏私的前提是自己得有命在。 周彤和上官媚看着护身皮甲上的鲜血,一句话都没有说,有赵冲和风池顶在前面,无论会面对什么,她们安心也放心。 所有飞云峰弟子,成环形分布在高台外围,那迷雾之中传导而至的剧烈震颤,就似不停敲响的战鼓。 之前鏖战中的受伤弟子,全部转移到了高台附近,即便是受了重伤的弟子,也强撑着站起,手执攻击法器,不愿坐而待毙。 在此紧要关头,有人不停吞咽唾沫,有人把法器抓得太紧以致手指关节发白,有人满头大汗,还有人面如死灰…… 左侧,面临排山倒海的压力扑面而至,宇文俊面颊抽动,对着自己的孪生兄弟传音道:“如果此番不死,老子要出宗门到外头好好快活一个月!” “那是必须的,妞一定要漂亮!”宇文豪如此回答。 右侧,王阊面色凝重,向余秋燕问道:“秋燕仙子,我们排练的阵法,还顶不顶得住?” “不知道,你不妨问问赵师兄。”余秋燕全神戒备,三个白晃晃的骷髅摇摇晃晃的环伺左右。 玉娇紧抿着唇,看着王阊背影,一言不发。 同样闷不吭声的,还有她身后的枯灵山剩余二杰,三人虽是异性兄弟,但情同手足,却连给亡兄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列队伍后面,五大三粗的刘猎户弯弓搭箭,斜刺里瞄着天空,嘴里也没闲着,打趣道:“张兄,好像自从我们认识开始,就一直走背时运。” 张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大概也认为对方此言有理。 刘猎户不依不饶,又道:“你不是会看相吗?你给我看看,能挺过去不?” “覆巢之下无完卵!相不相的,无用!大难当头,枉死鬼多了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死定了?” “老刘,有空的时候读一读书,跟你说话费劲。” “这地儿哪有时间读书,只有回到宗门才有空读书的……我懂了,我的面相大富大贵,肯定死不了!”刘猎户自以为然的解释,并觉得自己言之有理,胖乎乎的大油脸上满是笑容。 赵伦觉得这一段对话好比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个调门上,看着对方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彻底无语了。 此时,二十丈外,雾霭斗乱,蛮牛阵群如巨浪连线奔涌,呈现在诸修面前。 但见前端高低起伏的,全是蛮牛宽阔的脊背,而蛮牛头上,是黑压压的蝙蝠怪。 此时,魑族的厉声尖啸仍未停止,与异兽纷繁的踢声想和,如进攻的号角。 “稳住!杀!”段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段鹰他们那一个队列前面,率先爆出一声厉喝! “杀!”诸修异口同声。 眼看着兽群大军越发临近,赵冲掏出一颗闪光丸,率先投掷了出去,扰乱兽群的视线。 紧接着,又有好几枚雷火丸一并在兽群中炸开,火焰喷射的同时,即便是蛮牛这种防御能力超强的异兽,也抵挡不住雷火丸的接连焚烧之威,倒下去一大片。 藏匿于蛮牛腹部的白骨怪、蝙蝠怪等,受了池鱼之殃,化为灰烬。 空中的蝙蝠怪也好不到哪去,似落叶一般,簌簌往下掉。 诸修法器纷飞,随之朝前方的兽群斩去。 但是,无论诸修的第一波进攻何等猛烈,围攻而至的兽群没有半分纷乱或是脱却,悍不畏死踩过前方同类的尸体,向着阵群猛冲! “周彤!”赵冲断喝。 周彤得令,不惜法力催生雾障,其两袖之中,白色烟霞喷薄而出,只眨眼间就覆盖了大片区域,把余秋燕和宇文兄弟的两支队伍也一并笼罩了其中。 与此同时,上官媚祭出良弟铃,铃音叮叮,一层层音波延展至队伍前端三丈左右,形成另一道屏障。 “聚!”赵冲断喝。 余秋燕和宇文兄弟带领的两队人马,立即朝中间位置靠近,几乎与风池这一队人马并肩而立,同时唤出最后两尊石灵。 风池引动目力,赤红双目穿越雾障,屏声静气看着前方兽群。 就在前方疾冲而至的蛮牛,离他仅三丈之遥时,他激发化茧术,然后一张嘴,猛地吐出了那座方圆数丈之巨的玄铁山。 “来吧!撞死你们!”风池全身法力与本力一起作用,死死按住玄铁山。 “砰!”玄铁山和蛮牛群相撞,这属于纯粹的力量对抗,风池即便天生神力又是在激发了化茧术增效的情况下,仍被撞得连着玄铁山后退了三步。 而与玄铁山直接对撞的蛮牛,就跟烂泥一般,只撞得粉身碎骨,血肉四射。 但是,奔涌而至的蛮牛群和异兽群并没有丝毫停顿,一批批一群群的,在迷雾中和玄铁山撞到了一起。 风池一口气憋在喉头,直憋得脸红脖子粗,仍挨着全力支撑着,直到身边突然窜出来三只摇摇晃晃的骷髅,一起合力顶住石山,他才吐出这口浊气。 此山就似一座遏制狂浪的坚强基石,阻挡住了正前方的蛮牛群突击,把伤害降至了最低。 异兽的尸体,在玄铁山前快速堆叠,而更多的异兽凛风般从玄铁山两侧滑了过去,在诸修面前形成了一座直观的、震慑神魂的兽潮。 第361章 刀锋如扇 处于玄铁山后的赵冲等修士,一刻也没闲着,以最大的能力,拼尽全身法力,尽可能的斩杀异兽。 但蛮牛实在是太强悍了,在层层急速地推进中,它们以厚实的肉身,带着扎入身体的法器一并狂奔,目标直指向正前方。 于是,兽群和修士交错的十息之内,玉娇和几名中阶修士驱使得好端端的法器就这般被蛮牛带走了,投入了更后面内门弟子的阵群中。 十息刚过,玄铁山前已经被异兽的尸体堆满,更多的蛮牛踩着同类的尸体翻越而上,源源不断涌来。 当它们从玄铁山上俯冲而下时,无论是其冲击力本身,亦或是其庞大的身体重量,都是修士的噩梦! 但是,玄铁山又是风池等二十多名修士不得不仰仗的依靠,如果不是其形成的这个狭小的突起,使得平铺而至的兽群在此产生了小角度的分流,他们面临的压力将更大。 也许是因为魑族接连发出呼啸声的关系,上官媚的良弟铃所产生的效果大不如前,对异兽的影响大幅降低,她索性唤出石灵,和赵冲一起护住了风池左翼。余秋燕和宇文兄弟护住了风池右翼,将正中留给了风池。 因为异兽尸体堆积所形成的斜坡,已经没有异兽与玄铁山直接对撞,使得风池可以腾出手来,直面从头顶穿越而过的兽群,他就站在玄铁山下的夹角处,朝天舞动他的绛珠刀,密密麻麻的刀锋以扇面朝上延展开去,凡是从山头窜过的异兽,腹部暴露在刀锋下,无一全尸。 只是,在更高位置滑翔而过的蝙蝠怪,风池的刀锋就无法触及了。 这时,就是刀哥发挥专长的时候,火球只要一接触蝙蝠怪,瞬间引燃,无一幸免。 它的毛发愈加暗淡,神情愈发萎靡,时不时闭着眼睛打盹,又很快惊醒过来,喷出火团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即便如此,风池和刀哥顶在前端,也大减轻了诸修的负担。 如此狂暴的持续输出,也只有风池可以承受,他将“无中生有”术发挥到了极致,竭力弥补亏损的法力,但法力依旧在他的感知中逐渐减少。 当他感觉自己实在遏制不住法力透支时,就直接塞两颗灵石入丹田,强行消化补充。 异兽的尸块就堆叠在他的周围,没过了他的膝盖,又盖住了他的腰身,浑身被血浆浇透,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尸块淹没。 “烧!”风池面色狰狞,大吼道。 在他的肩膀上,刀哥接连喷出一团火焰,尸块顿时被点燃了,一人一兽就这般站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中,如火神降世。 除了风池他们这一组排头兵,还有一组由外门弟子组成的队伍在兽群冲击中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段虎为首,段鹰为辅,段象段豹远程法器协助,四个人就像是楔入兽群中的一颗钉子,牢牢把控住了阵地。 无论段虎对段象和段豹两个老朽有何成见,他们毕竟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往昔情分使然,促使他难以像其他灵台境修士一般,躲在内外门弟子的身后。 “你盯紧那些吃人的魑族,发现它们来了,再喷火。”风池见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刀哥精神不振,有两次因抓不住皮甲而差点滑下去,不免心疼,以神念沟通自己的灵兽。 刀哥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小眼睛半闭半睁,半晌才低沉的“汪”了一声。 “算了,你休息。”风池内心暗叹,将它收回了铜环中。 “谁有灵石,我需要灵石!”风池喊道。 “风兄,我这有。”玉娇双手捧着差不多三四十颗拇指尖大小的灵石走来。 玉娇处于队伍中央,有强力修士遮风挡雨,她所做的不过是对将死还未死的异兽补刀,法力消耗本来就不大。 风池也不搭话,一甩头,就将灵石吸入了腹中,同时,其双目亦陡然赤红,如点燃了两支蜡烛。 “风兄,你的眼睛……”玉娇吃惊道。 “我要盯着那些吃人的怪物!”风池说话的同时,对着玄铁山顶端急速挥出一片刀雨。 有一点风池很确定,那些吃人的魑族才是他们面临的真正挑战,强悍的异兽群就是受它们驱使,目的是为了消耗诸修的法力,一旦魑族认为时机成熟,必然会对他们发动突然袭击。 真正的危险还在酝酿中伺机而动,他们这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却又有一名中阶修士死在了蛮牛的五爪之下,至于伤者,则达到了十人之数,有三人伤势较重,一个少了胳膊,两个皮甲被穿透,好在唤灵宗的疗伤药好使,轻伤者即刻便能恢复,重伤者很快就能止血生肌,不至于完全没有战斗力。 在更远一些的位置,由外门弟子组成的外围防线已经崩溃,有人被蛮牛的尖角扎入了胸腹,有人被蝎形怪钳断了双腿,有人肚破肠流死于乱兽践踏之下,还有人为躲避迎面而至的兽群轻身而起时,又被群起而至的蝙蝠怪撕扯得粉碎…… 有多少心怀美好憧憬的修士葬身于兽群,目前还难以统计,但是原本成规整圆环状排列的阵型,如一只被老鼠啃噬出了无数缺口的烙饼,变得参差不齐。 这是一个血腥且冷酷的屠场,没有一处净土,充斥在地下空间的,是以焰火术加持在法器之上的闪闪火光与接连不断的惨叫…… 不知不觉中,风池等二十多名修士组成的先头队伍成了一个孤岛,他们和居后的内门弟子之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断裂带,而这个裂缝在越拉越远。 本来居于队伍末端的古雷依娜兄妹和张伦刘猎户四人压力骤增,亏得依娜激发了一个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唤灵符,才可勉力支撑。 不过,依娜眼看着内门弟子群在收缩队伍,她急了,唤道:“赵冲师兄,我们要不要也往后面撤?” 赵冲一直处于奋力斩杀异兽的沉浸状态,此时才发觉他们这一票人马被抛弃了,他并不埋怨内门弟子的举动,在人员折损较大的情况下,收缩防御是正常的行为,但至少应该通知他们一声的,外门弟子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但此刻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略一沉吟,道:“还有多少闪光丸?” “我还有……”前后有三人出声。 “雷火丸还剩多少?”赵冲又问。 这一次,却只有两人出声。 “唤灵符还有没有?” 现场无人应答。 “诸位师兄注意,以朝前端甩出闪光丸为讯号,后队变前队,缓步后退,不要慌,更不能乱!”赵冲报数道,“一,二……” “它们来了!”风池突然暴喝,打断了赵冲。 第362章 一往无前 “那些吃人的东西来了!”风池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又重复了一遍,与此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了绛珠刀上。 在风池赤红至发亮的双瞳中,抹上了一层浓郁的血色,他做好了拼命的一应准备! 重重黑红雾障弥散的浑浊天穹上,一个个幽暗的影子突如其来,矗立在半空中。 它们双臂平伸,光滑的脑门往下俯探,以一张平直的看不出任何情感的面门“看”着诸修,异常高大的身体就像血液凝固多时的吊死鬼被看不见的钩子挂在那儿,形貌显得额外的冰冷而诡谲。 这些天生冷血的魑族大概是在以某种方式观察战场情况,并未急于对诸修发动进攻。 风池一面以神识指引绛珠刀阻挡奔突而至的兽群,一面以赤瞳瞄向这些悬浮在空中的魑族。 他发现,魑族之所以能毫不费力驻留在空中,源于伴随它们手臂、脊骨、双腿后侧伴生的一条薄如蝉翼的“膜”,这条膜仅尺许宽,因颤动速度过快,几乎难以发现。 那魑族又是如何定位修士的呢? 它们面门上一片白,没有眼睛,它们对修士的进攻肯定不是通过目视进行的,所以风池将注意力移到了它们的耳朵。 不错,它们那两只硕大的招风耳在以极小的频率颤动,其耳尖甚至能左右上下变换角度,这应该是它们定位的方式。 而且,它们没有鼻翼的两个鼻孔,看起来是两个孔洞,而是由软骨构成的,孔洞可大可小,且存在某些规律。 风池心想,难不成魑族就是以耳听鼻闻两种方式来确定“猎物”吗? “收缩防御,快!” 这一声厉喝是段虎发出来的,他大概是收到了后方传来的消息,他喊得这般大声,显然有通知赵冲等人的意思。 因为面向异兽群的这一个扇面,其它队伍都已经崩溃了,也只剩下他们两支人马如犄角般耸立在前方,且与后方队伍产生了脱节。 话音落处,在段虎的掩护下,段鹰等人开始急速后撤。 “我们走!”赵冲大喝。 几乎是同时,一名修士迫不及待拿出一粒闪光丸,对着兽群头顶掷去。 就在两拨人马试图脱离的刹那,那些原本悬停空中的魑族瞬间动了,几乎是以一种魅影般的速度,朝两拨人马扑来。 那颗闪光丸没有炸开,因为它被一头魑族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只一捏,粉末一般漂浮在尘埃。 二十余头魑族在兽群的掩护下,一分为二,一股直扑段虎的队伍,另一股游动若鱼,又逶迤如蛇,盯住了风池他们试图后撤的方向。 “怎么没有炸,怎么没炸?!”释放闪光丸的修士在骇然之下,近乎癫狂的问询。 赵冲大感不妙,阻止了张伦想再投掷闪光丸的势头,“别浪费了,走,快走!” 这一次的撤退,无疑又将是一段艰难之旅,不知又有几名师兄弟陨落在兽口之下。 这一点,在场诸修都知道,可不撤死得更快。 “大哥,你们快走!”风池取出仅剩的一粒固本培元丹含在舌底,同时左手掌心在绛珠刀刃口上一划,当鲜血流出之时,他举起左手,将鲜血涂抹在自己身上。 神树有灵,血饲其身! 紧接着,以双手握住绛珠刀,在激发此器全部威能的同时,在化茧术秘术的驱动下,“喷”的一响,布满云纹的刀身上火光迸现。 火苗如遇山风,一下子窜起三尺来高,如燎天之炬,映照浑浊天空。 赵冲、上官媚、周彤三人身上的绿色光罩顿时熄灭,全部汇集到了风池身上,光罩变得凝厚、坚实。 就在光罩全部及身的刹那,风池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整个人也被点燃了一般,“轰”的一响,形成了一个往外不断喷发火焰的巨人。 覆盖在身体之外的衣物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外面硬邦邦的护身甲胄,他就站在那儿,鼓胀的肌肉之下,浑身经络虬曲,勾勒出一个威猛的,似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彪悍猛士!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皮肤毛孔要比以往粗大了许多,甚至长出了寸许长的坚硬汗毛,连同面部也被这层浓密坚硬的汗毛覆盖了,比之他一直嘲笑的“毛妹”依娜,不可同日而语。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也比以往高大了,如生生拔高了一截,乃至这件护身甲胄都有些容纳不下他突然的体型膨胀。 他没有注意到,他激发出来的血饲之术,不仅仅是身体表面在燃烧,而是有火焰从他浑身毛孔中往外透出。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的丹田之中,那如山堆叠的异兽尸体全部被点燃了,成了一个可熔金销铁的洪炉。 他更没有注意到,丹田之内,有两个六边形的物体,从丹田壁中呈现出了完整的轮廓,一个物体上有一只异常美丽华贵的锦鸟之首,而另一个物体上则是一头凶相毕露的巨猩之头,这二者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光,好像被激活了。 “三弟,速战速决,不可恋战!”赵冲见风池又使出了这项激发自身潜能的秘技,气息法力大增,在大为放心的同时,又恐风池过于透支,导致难以弥补的恶果,故终止了欲回身援助的念头,改为掩护诸修撤退。 “杀!”风池在烧灼中,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无一不痛,有种千刀万剐的难受,在这种极度的疼痛中,就连神智也逐渐变得疯狂了,他不退反进,一张口将玄铁山吸入腹中,同时绛珠刀如牵着火绳,向着前方的蛮牛也罢、蝎形怪也罢,一股脑的狂劈了过去。 火在舞,炽热的高温仿佛可与熔岩争雄,一应的异兽等等再是凶猛,见到他这个火人冲来,出于它们的本能反应,全部向旁边回避,蝙蝠怪哪怕是从他头顶略过都不敢,而是远远的绕了开去。 这是一个人的冲锋! 这是一个人在嘶吼着,将热血点燃的战斗! 一往无前! 冲!杀!杀!杀! 这是进入地下世界开始,从未见过的一幕,一个外门弟子在密密麻麻的兽群中,撵着兽群在疯狂追砍! 有两头急速靠近他的魑族正要发动进攻,也无一幸免的被他以绛珠刀一斩两段,因为它们并不知道,在风池的赤瞳中,它们无可藏匿。 与此同时,他的“吞纳术”也没有闲着,被砍死砍伤的异兽就那么被他生生吸入了腹中。 只是,黑白双煞也好,段虎段鹰也罢,一应的核心弟子或内外门弟子也好,他们正纠缠在兽群和魑族的攻击中,没人注意到他,除了赵冲。 第363章 妙法天成 风池的面色因失血迅速变白,法力在以吓人的速度枯竭,他身上的火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而他的身体表面也开始出现了一层层焦糊的肉皮,甚至他自己也闻到了一种发自自己身上的可怕肉香。 这一次风池激发血饲之术,威能得到了极大提升,不仅肉身强悍程度大幅提高,力气亦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一拳就能裂开蛮牛坚硬的头颅,一脚便可踩碎蝎形怪厚实的铠甲,而绛珠刀每一道带着火焰的真气之弧挥出去,必然有异兽被一劈而开并燃烧,他顶着一身烈火,如出入无人之境,在异兽群中来去纵横! 烈焰滔滔,随着他的移动在兽群中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火龙。 尸横遍野! 异兽也是有灵智的,虽然在魑族驱使下,它们有步骤的成梯队发起了冲锋,可在目睹同类大量死伤且被风池吞噬后,它们害怕了,全力躲避风池的砍杀,可又哪可能躲开有神行诀加持的风池追击,仍成片成片地倒血泊之中。 魑族发出凄厉的尖啸,一直围绕在风池附近,但它们不敢扑向他,只张牙舞爪的,在空中如幽灵般晃来晃去,不断催促异兽拦截他,阻止他! 对于这些借着雾气在天空盘旋的魑族,风池自然不会掉以轻心,就在他感觉丹田汇集的法力即将见底的刹那,他一拍储物袋,将玉娇赠与的灵石尽数吸入腹中,呼喝着,从兽群中绕了一个大圈,将试图从后方追袭赵冲等人的异兽斩杀了个干干净净,又向着侧翼的位置赶去,他要为后撤的师兄弟们扫清障碍。 当他扫清了左后翼的二十来头异兽之后,正欲再转向右侧时,他身上的火焰已经变得只剩仅身体表面的一浅层,零零散散,而从他施展血饲之术至此,时间才仅仅过去了不到三十息时间。 他把含在舌底的固本培元丹吞下去,这是他的底气所在,已经到了不得不使用的时候。 “啊——”也就在这时,他发出一声痛苦嘶吼,他的右臂肘部,被一头从身后潜藏而至的魑族咬住,他终于清晰看见了那长满森然锯齿的大口! 如果风池不是激发了血饲之术,肉身较之过去愈加强悍,且肌肉乃至骨骼都粗大了一整圈,大概这只魑族的突然袭击就得手了,整条胳膊都会被它咬断并吞咽。 就在魑族的牙齿咬破风池肘部肌肉,并触及骨头的刹那,风池手臂上溢出的鲜血如猛油入红锅,砰地燃烧起来。 发着白光的烈焰瞬间覆盖了魑族满是锯齿的大口,它空白的面部居然也显露出了惊惧与极度害怕的神情,就想急速挣脱开。 可事已至此,又岂能由它来去自如? 风池左手提刀依然对着异兽群狂劈不止,受伤的右臂往魑族还未来得及闭合的口腔中一探再往回一捞,如拔河一般,将一条血红长舌抓在了手掌中。 长舌顿时发白并萎缩,好像是被烧灼熟了,软乎乎的,从风池手掌中脱落。 这头魑族疼痛难忍,在心胆俱裂之中原以为自己会毙命,不想一下子脱离了束缚,正欲逃遁,可它颀长的脖颈立刻被一只巨大的“钳子”牢牢卡住了。 魑族本身体型高大,但被风池抓住脖颈的样子却显得分外渺小,更像是他掌控下一块发白的肥肉,软塌塌的,被他毫不费力拖拽着,动弹不得。 它想推开风池,可双手一接触风池身体,立即被火点燃。 火,在向着它身体各处蔓延。 魑族濒临死亡的绝望嗥叫,刺耳且尖利,但处于某种疯狂状态的风池无知无觉,拿捏住魑族的右手没有一刻放松! 然后,他就觉得手臂受伤了,需要以“无中生有”术医治。 如果是以前,风池仅可做到“一心二用”,化茧术是他的本能排除在外,他能在施展天罡纯阳功的同时,以“无中生有”术恢复自身法力,可在这种极端条件下,他的三魂七魄好像被激活了,分出一道作用在了右臂血肉模糊的撕裂之处。 大概是他手中擎着了一头魑族肉身之故,而魑族本就是这灵气浓郁的地下世界所诞,这一次的效果意外的好,空气中并未形成显眼的漩涡,但魑族燃烧的肉体只两个眨眼间便成了灰烬! 他手一抖,骨粉散去,一张完整的魑皮如绸缎一样飘荡,被他顺势收入了储物袋中。 他右臂的伤口已然愈合了大半,且浑身上下因施展血饲之术而被烧得皮开肉绽的肌理也恢复了部分,不至于往外流淌黄色血浆,疼痛也得到了遏制! “嘿嘿……”风池对着天空的其余魑族,发出了同样令它们森然的大笑。 空中盘旋的魑族对着风池嘶声力竭的咆哮,长舌吐出口腔外长达两尺,留着唾液,但也仅此而已,他们面对此时的风池只能无能狂怒。 “三弟!快回来!” 如果不是赵冲这一声提醒,风池大抵上还要继续跟这些冷血的魑族继续斗下去,但金兰的喊声使得他从癫狂中恢复了部分清明。 随后,他才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离队伍确实隔得太远了,诸修组成的环形阵势在不断压缩,更是拉大了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于是,他收敛血饲之术,全力施展神行诀,向着赵冲等人狂奔而去。 在他的身前和赵冲等人之间,有一片几乎空缺的区域,那是他之前扫荡出来的,如果他的速度够快,能赶在兽群围拢前突破出去。 没有了血饲之术的加持,他身体在缩小,身上的火焰也在逐渐熄灭,气息也远不似先前强大,他亦可感知到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 不能再耽搁了! 他已经有了头晕目眩之感,虽然丹田中法力充盈,可自己亏损的精血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弥补的,固本培元丹只能保住他的身体不往坏的方向发展。 空中,一直对风池虎视眈眈的魑族灵智远不是异兽群体可比的,它们察觉到了风池身上出现的变化。 于是,它们发出响彻空域的嚎叫,指挥异兽群围堵风池。 同时,有五头魑族在空中划出诡谲的弧度,其朝风池席卷而去。 神行决在风池加持下,确实快,他整个人好似一串连续晃动的影子。 那五头魑族的魅影却比风池还要快,只一个俯冲,排前的一头离他后背仅十丈之距。 它们扇动着耳廓,吸合鼻孔,如闻血肉盛宴,空白的面部露出了狰狞且残暴的笑容,早早张开了血盆大口。 第364章 魑魅魍魉 天道无极。 阴阳互生。 风池在心中不断循回念叨着这一段经文,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好好揣摩这段经文了,自从掌握此套经文衍生出的“无中生有”术后,他就此满足了,之后又陷入对“吞纳术”的痴迷中。 不过,受限于自身眼界与神通储备的影响,他也确实很难再更进一步,但没有进步不代表就可以止步不前,时不时的还需温习思考,以求增益,因为他发现了真气内循的奇异难解之处。 当风池以无中生有术配合天罡纯阳功恢复法力时,就跟其他修士一样,不会产生格外的异状;而若单独使用前者疗伤或是催生灵植时,要么会在空气中形成漩涡,要么是让一块生机盎然的土地顷刻间变成死地,原因究竟在哪,有没有办法把这些异状清除掉?就在他一心二用,下意识的这般考量时,并未以内视术查验自己的丹田,两颗神树之灵现出轮廓并吸纳火焰和鲜血,他完全无知无觉。 他也没有察觉到,这一次他丹田中的那口法力之池,不再是透明的。 或许是受幽闭之门环境的影响,如果说以前的池塘清澈见底,纯净到不染任何杂质,而这一次则被黑红二色的奇异物质漂染了一般,两种颜色丝丝缕缕交错在一块,若仔细辨别,会发现此情状和弥漫在这巨大地下洞窟中的迷雾颇有些相似,且比后者更纯粹、凝实。 不仅如此,就连他这如鼓的一方丹田之中,充斥着稀薄的黑红之气,如同地下洞窟小型化后的拓印。 当赵冲再次发出指令,轮换人员值守时,风池临时编入了宇文兄弟等人组成的队伍,好巧不巧的就站在莫雨身后。 也不知此女是怎么想的,又或者是忌惮余秋燕和风池的亲密,她赶紧和一名排前的修士换了位置,因过于刻意,把风池弄得莫名其妙。而余秋燕则一个闪身站到了风池身后,似笑非笑,仿佛有什么小窃喜一般。 “三弟,绛珠仙子之前没有把你打死,她内心应该是对你有好感的,秋燕仙子你可招惹不得,否则真会被打死。” 蓦然,风池耳边传来赵冲的传音。 风池略一点头,算是给赵冲回应。他内心非常清楚,余秋燕这般亲近自己,固然存了希望自己给她医治病体之念,但绝对达不到什么不求名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程度,这与她一向骄傲的做派根本不搭调,她究竟存了什么心思,他却揣摩不到。 在不远处的“火蛇”长阵处,原本照得一片通亮的逶迤火光,在短短的时间里明显比之前稀落不少。 出现此等情况,要么是修士的法力难以为继,不得不终止了“焰火术”的使用,又或者是修士出现较大伤亡导致的。 在地下兽群源源不断的冲击中,这一座高台却无疑成了风池等二十多名修士的“避风港”。 二十多人互相轮流恢复法力的同时亦可获得喘息之机,如果不发生其它意外,可长时间坚守下去。 风池所赠与诸修的唤灵符、闪光丸和雷火丸,在高台未筑成前仅消耗一半,即便真有什么变故,仍有所依仗。 所以,宇文兄弟也好余秋燕也罢,无不在内心感叹之前选择跟随赵冲至此筑城的正确,此过程固然冒了很大风险,甚至导致了一名修士死亡,但是值得! 两相对比之下,这座高台之城上的情况,就不可能不引起有心人注意了。按照常理,或者说是某些人的预测,赵冲带领这对人马镇守东北角,肯定早早陷于兽群之中尸骨无存,可他们偏偏稳驻于一隅,还游刃有余! 于是,处于“火蛇”长阵中的某些弟子开始有样学样,寻找有利地形,以粗大的石柱为依靠,形成各自的战斗团体。 这些弟子未拜入宗门前,修习过“纳气诀”会驱使迷障的不在少数,迷雾开始升腾起来,虽然他们拜入宗门后就未再修炼此术,较之周彤以天罡纯阳功和真气内循二术加持的迷雾凝厚程度大大不如,可有总好过没有,能或多或少阻碍异兽的视线便算是有用。 那柄由宗门配发“铃铃”响的师刀也有人祭了出来,以之扰乱蛮牛的进攻。宗内修士多擅于单打独斗,师刀驱使时发出响声,就好像提前告之对手自己要进攻哪里一般,那一点迷音之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所以真正有了一点灵石之后,修士大多会弃师刀不用而选择其它法器,哪想到此时此刻,这一点迷音之力在面对异兽时会有大用? 由此也给诸修上了一课,并非什么时候都是以法器之利功法之深为王道,相反,任何神通术法与法器的利用,都要讲究因时因地,因地制宜。 “火蛇”长阵之后,两名统御修士的刑堂执事在目睹高台上赵冲等人的表现后,目光逐渐阴沉。 这两名执事,一人白面无须,另一人黑脸虬髯,因行事风格铁血无情且任性妄为,背地里有人给二者取了诨号,分别叫做白煞和黑煞。 “师兄,此番异兽的进攻方式不同以往,在背后恐怕有强大的异族指使。”黑煞如是说道。 “你是说魑魅魍魉?” “应该是其中之一,否则这些异兽做不到如此统一的行动。” “这四族一般是百年才露面一次,没到时候吧?” “这幽闭之门不也违反常理提前开启了?我们最好提前做准备,有备无患嘛。” “有道理,如真有意外,我们带来的核心弟子可不能尽数折在这!”白煞看了看四周,又瞄了眼高台之城上赵冲等按部就班的弟子,冷哼一声,“要不,就由在下带一部分核心弟子占据那个高台,一旦有变,师兄再领其余弟子前来汇合。” 黑煞阴险一笑,道:“早该如此,那些外门弟子在高台上未免太闲适了些,他们也配?” “哈哈,师兄之言在理!”白煞说完,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面黄色令旗,一掷而出,穿越兽群,稳稳当当落在高台正中。 第365章 大胆狂徒 旗帜铿锵落地,插在石头的缝隙,无风自展。 旗帜朴实无华,上书一个“刑”字,却代表着无上权威! 因为这面旗帜出自刑堂,执旗者代行唤灵宗老祖法旨,旗所至,万修听命! 按照之前刑堂执事的说法,一应修士离黄旗越远越好,凡是接近此旗者,皆以叛逃论处。 现在黄旗落在高台之地上是什么意思?是说赵冲等人叛逃,亦或是逼迫他们离开这个台地? 所以当旗帜落地的刹那,赵冲也好,余秋燕也罢,在场诸人面色顿变,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与憋屈之意涌上心头。 这个台地是他们二十多人冒着极大风险筑起来的,倾尽了他们包括雷火丸、闪光丸、唤灵符、灵石等在内大半的资源,可以说是不计成本,这才能在兽群中安然立足,让他们离开高台,岂不等同于逼他们去死? 逼死他们对飞云峰此次任务究竟有何好处? 这是诸修心中难以排遣的疑惑与愤懑。 无论高台上诸修作何考量,此时白煞已经领着十来辆神驹战车载着一众核心弟子,突破群兽袭扰,朝高台方向冲来。 战车迅捷,核心弟子功法神通高绝,法器犀利,更有唤灵术召唤神兽随行战斗,一行人面对异兽群似猛虎入狼群,虽有阻碍,但行进速度仍然很快。 至此,高台上诸修哪还不知道这面黄旗出现的真实用意,刑堂之众是要鹊巢鸠占! 怎么办?难道就这般乖乖的退让出来? 宇文兄弟的拳头都能捏出水来,但无可奈何,只是因内心过于愤慨,兄弟二人乃至面孔也涨成了赤红色,身躯也因心情过于激荡发抖。 这时,但闻“喀嚓”一响,一只穿着皂靴的大脚斜刺里踏在了黄旗上,此旗旗杆随之折断。 “咦,谁在这里乱扔东西,差点绊倒了道爷,耽误道爷杀怪……”踩断了旗帜的人正是风池,他兀自这般念叨着,然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一把拔出黄旗,倏地对着密密麻麻的异兽群扔了过去。 在异兽的踩踏中,这面代表着唤灵宗无上权威的令旗,顷刻间化为了乌有。 风池却像个无事人一样,绛珠刀接连划出五道寒光,向着正飞凌而至的蝙蝠怪劈去。 赵冲盘膝而坐恢复法力的同时,看着风池这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唇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内心暗叹,整个地下世界诸修,怕也只有自己这位结拜金兰敢如此胆大妄为了! 白煞遥遥见了此幕,心中气炸,厉声大喝:“大胆狂徒,刑堂令旗也敢随意处置,你莫非不知死?” “啊?这面旗帜是前辈放在这里的?哎呀,晚辈实在不知,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予计较……”风池故作惊讶的回道。 “混账东西,刑堂令旗被毁,又岂是你一句话可以揭过的?!” “前辈息怒,待幽闭之门事了,晚辈赔前辈十面旗帜便是,这总可以了吧。”风池纯粹装起了糊涂。 “你……”白煞被风池这等毫不知轻重的言语噎住,寻思这名弟子莫非是个荤人? “前辈不会还嫌少吧?当初邢明前辈带我去刑堂,他可比前辈好说话多了。”风池装起马大哈来,居然活灵活现。 “哦?你一区区外门弟子,何德何能劳动邢师兄大驾?”白煞听闻邢明之名,心中震动,倒不敢轻视了。 “晚辈不知,他带晚辈到刑堂溜达了一圈,还让晚辈在一间石室里头睡了一觉,然后就让晚辈出来了。”风池对于邢明缘何带自己进入刑堂,委实不知情,邢明当时给他的理由亦是强词夺理,此时此刻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从风池口中说出,却颇具奇效,越是模糊,越是让白煞存疑,且好似邢明对风池还颇为照顾的样子,白煞固然怒不可遏,但在风池和邢明的关系未明朗之前,不得不看在邢明的面子上给风池网开一面。 “哼,任尔说得天花乱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若没在幽闭之门陨落,事后自行至刑堂接受处罚!”白煞喝道。 白煞这一段言词固然严厉,但就事实而言,已经等同于暂时放风池一码了。 可刑堂是什么地方?囫囵进去又有几个能囫囵出来的?即便出来了,在里头又得遭多大罪? 风池一脚踩断令旗,固然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可究其所获,不过是麻烦上身而已,于事无补。 然,天下多少不平事,若人人噤如寒蝉,则如乌云蔽日,混沌而不见天,久而久之,曙光不存。 至此,则人人为利,人人为己,人同于兽,类硕鼠洞藏,粮尽,鼠灭! 是以,路不平,总得有人去修;天寒地冻,亦需有为众人抱薪者。 即便修路者埋于土坑,抱薪者冻毙于野,却可传星火于世,以点滴之光耀长夜! “赵冲听令!着你部修士,迅速归队!”段虎早就注意到了高台附近发生的一切,恐风池等人执拗不服和白煞起冲突,一旦白煞暴起杀人,他还真插不上手。只是这样的后果他无法接受,因为事实证明赵冲这一支队伍战力强悍,且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帮手,同时也是飞云峰的希望所在,他甚至在内心考量,是不是之前对赵冲和风池等人顾虑太多,错过了机会,这样的修士原是应该早早纳入内门弟子序列的。 “三弟,你应一声刑堂前辈,我们该走了!”赵冲传音道。 风池是真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基地拱手让人,不过他只能听令于段虎,加上赵冲调解,略一犹豫,朗声道:“前辈,待此间事了,晚辈去刑堂领罚,届时还望前辈网开一面,那面旗帜晚辈真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总有办法撬开你的嘴!”白煞面无表情的说道。在他身边,那些核心弟子面对这一处高台,已经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同时却又将鄙夷的目光投向了风池等人,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可怜虫”。 “诸位师兄,擅于近战者居外,擅于远攻者居内,呈犄角之势,急速向段前辈靠拢!若遇阻,所有手段,不必保留!”赵冲说完,朝高台之外诸兽头顶扔出一个闪光丸,大喊道:“我们走!” 兽群如潮!地上爬着的是白骨怪和蜘蛛怪,一路猛冲的是蛮牛,有时白骨怪也会借助蛮牛的脊背隐藏,待时机成熟时一跃而出,对修士发动突然一击。蝎形怪则显得神出鬼没,尤擅于利用地下裂缝,发动突袭。而空中,则是扇动翅膀俯冲而下的蝙蝠怪。 赵冲等人相距段虎等一众大部队不过五六十丈距离,不远,但难行。 四面八方,头顶地下,密密麻麻的异兽群跟闻到了肉香一般,蜂拥而至。 第366章 断后 高台之城未筑成之前,有几个粗大的石柱为掩护,以强力修士定点封堵几个缺口即可,但此一时彼一时,一旦深陷于兽群之中,劣势就开始显现出来了。 擅于近战者实际上仅赵冲、风池、周彤、宇文豪、宇文俊、余秋燕、古雷七人,可从正面迎击兽群,亦可如肉盾一般,依仗强悍的体魄和技法、招式等,把异兽封堵或吸引而至,其他包括王阊、上官媚、刘猎户、枯灵山三杰及余下三名上阶修士和剩余中阶修士都是以远攻为主。但蛮牛、蝎形怪都是特别抗击打的异兽,很难一击击杀,如此一来,队伍外围七名近战修士的压力成倍增加,亦很难封堵住所有薄弱缺口。 只几个回合间,宇文兄弟,古雷,周彤身上已经挂彩,几人自来不及以法力修复伤势,把疗伤止血药不要钱般往口里塞。 “周彤,进内环,全力释放雾障!”赵冲大喝道,“还有多少唤灵符?快放,一定要把外围顶住!” 赵冲对着莽莽兽群匹练般抖出一大片银光,同时一拍储物袋,将一枚唤灵符投掷给了王阊。 余秋燕全力催动九鬼离魂功,整个人如风筝般,双脚离地尺许,悬浮在半空中,同时将自己的唤灵符甩给了枯灵山三杰中的一个。 “砰砰”,两座丈许高的巨大石灵刹那间落地,依照此二灵的庞大体型和近两丈长的臂展,就跟石敢当一般,堵住了一半异兽的扑击。 不过,王阊未入宗门前便为天选上阶修士,经过这两年修习自然五行诀,法力更显精进,石灵在他的驱动下极为灵活,且攻击力奇大。 枯灵山的这一位就明显不如了,他只是一名中阶修士,驱动起石灵来固然也可做到和王阊不相上下,但有距离和法力的强弱限制,只要离石灵的距离一拉远,石灵就开始变得迟缓起来。这岂非给自己的老大丢人?于是,他一个纵身骑在了石灵脖颈处,一手按住石灵脑门输入法力,另一只手驱使法器杀兽,就其攻击力而言直线上升,只见石灵双臂翻飞,如入无人之境,一拳头下去,能硬生生将一头蛮牛砸进地下半截,功勋入账。 “哈哈,你奶奶的……道爷也是个猛人啊!”枯灵山这名伙计大笑出声,兴奋之余模仿起风池的做派来。 不仅如此,他还越打越兴奋,仗着内环修士远程法器的协助和迷雾、音波的掩护,他一会冲入兽群中钳住一头白骨怪,又或者一脚将刚冒出头的蝎形怪踩成烂柿子,在异兽群中来了个三进三出。 别说,在他这般疯狂操作下,还真减轻了队伍负担,使得队伍突入兽群中前进了二十丈左右。 “二哥,别离开队伍太远!”枯灵山三杰之一提醒道。 “放心,我又不傻!”此修坐在石灵脖颈处,视野相较于其余人要开阔多了,他目光一扫异兽群之后,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一些零零星星的影子悬浮在黑红色的空中,影子如人形,纳闷中大喊道,“诸位师兄,你们看见了吗,距我们两百丈左右的天上,有东西!” 此时,一众修士都在忙于和异兽厮杀,哪可能有闲去查探二百张之外的天空。 “不好,这些东西朝我们这边来了,快,快,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来自枯灵山的这名修士大叫起来。 “是什么东西?是蝙蝠怪吗?”余秋燕问道。 “老大,不是,有点像人,但是体型很高大,在空中飘呢!” “在空中飘?”余秋燕心中一凛,放出神识一扫,只能够查探到已知的这几种异兽,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神识查不到!只能目视!我们赶紧走,越快越好!”枯灵山之修因为亲眼目睹,对于空中漂浮的东西有更直观的感受,可以说仅仅见到了那些影子一个模糊的轮廓,就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匹敌的压力,手足发凉,而胸腔之内热血急速,这是一种被恐惧支配的绝望之感。 诸修听到他一个人在石灵脖子上鬼叫鬼喊的,也是给闹得人心惶惶,又加上目测不到,神识也感应不到,心脏就跟长毛了一般,忽然间森森然。 “操,不止一个,来了一群……” “快走!噫,怎么又不见了……” 一声声的喊叫,接来自石灵脖颈上这名修士,他像个大喇叭,异兽群此起彼伏的低吼与濒死之前的哀嚎,也未能完全遮蔽他的嗓音。 他整个人也明显焦灼起来,屁股尖脱离了石灵的颈部,全靠两条腿支撑起了身体重量。 “二哥,你到底看没看清楚啊?”他的结拜兄弟被搅得心乱如麻,就觉得他神经质一般,是否看错了。 “老大,你信我不,信我就赶紧走,我来断后!”石灵上的修士继而对余秋燕说道。 “信!”余秋燕一语作罢,一探储物袋,两颗雷火丸朝着阻碍在前方的兽群扔去。 赵冲深知众修的心理,所以早早就出言提及所有手段不必保留,可他无法强制命令他人,他的话语更多的是一种提醒。其实,自打深入这片地下世界,诸修心中都蒙上了一层强烈的阴影,都存了能支撑多久便支撑多久的心思,如非迫不得已,自然都想着能节省些许压箱底的材料,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一旦手段用尽真到了危急之时,或许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在余秋燕的带头之下,其余修士也顾不得了,接连几颗雷火丸过后,通往段虎所率大部的前方道路顿时空出来一大片。 余秋燕领着三只白晃晃的骷髅,一马当先,朝前狂奔。 王阊驱使石灵,无须他人指派,自也加入了断后的序列,就算有何意外,石灵反正是没有生命之物,损失了便损失了。 此外,参与断后的还有风池,这也让王阊和骑在石灵脖颈上的修士大为安心。 风池和两人协同配合,交替后退,并不慌乱,且后撤速度极快。 为了保险起见,风池从铜环中唤出了一身毛发暗淡的刀哥,小家伙略显萎靡,站在风池肩膀上的同时,先打了个哈欠。 可紧跟着,它赤红的眼珠子一瞪,不待风池招呼,一张嘴朝天空中喷出一团火球! 第367章 吞噬 火球如流星,斜刺里飞向石灵之后的半空,从几头正欲俯冲而下的蝙蝠怪空隙间穿过。 炽热的高温之下,这几头异兽“呱呱”大叫着,赶紧扑棱翅膀侧向滑翔开去,唯恐躲得慢了。 火球上升之势却不减,直破暗淡而昏黄的天空,在熠熠光华的映衬下,显现出一个高大人形影子的半幅轮廓。 就在这个影子即将完全显现的刹那,只一闪,其便似遁入了虚空中一般,刹那间消失无踪。 烈焰诀形成的火球没有即刻消散,刀哥也没有驱使它喷出的火焰去攻击敌人,它像个小孩观看自己释放的焰火,定睛望着火球上升再上升,如一轮新生的冉冉娇阳,直到摇曳火光将一隅的天空完全照亮,随后,它的小狗头拟人般的出现了极度震惊的神情。 就在这片地下世界的穹顶之上,高高低低、稀稀疏疏的,出现了一大片人形生灵。 该称呼这些人形生灵为它们还是他们,无从得知。 它们的身体是苍白色的,打着赤足,不辨男女,全身裸露着,只胯下系着一条不知由何物编制的围裙,看起来破烂不堪。 它们的身形高大得过分,全身肌肉,身长丈许,即便风池这样的威武壮汉往它们身侧一站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虽然相距这般远距离,也使得风池能将他们的五官和身体线条看得清清楚楚。 它们长得像人,但与真正的人存在很大差异。 它们的脑袋是椭圆形的,尤其后脑勺特别长,脸部扁平,没有眼睛和眉毛,眉骨下是一对被皮肤蒙住的眼窝,亦没有鼻梁,呼吸处是两个细小的孔洞。耳朵招风,呈三角形,尖耳廓,一只耳朵的大小堪比半幅脸孔。嘴巴奇大无比,虽然是闭合的,但闭合的嘴缝从鼻孔下两侧上翘几乎延伸至了耳坠处,一旦这张嘴张开,很难想象会是个什么恐怖模样。 “全体注意,是魑族!”率先发出惊惶大喊的,居然是白煞。 也就在这时,风池他们身后四十丈外的高台之城骤然骚动,两名正坐在台地中央打坐的核心弟子被一股腥风席卷而起,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被拔到了十来丈的空中,他们的惊呼仅发出前半声,后半声变成了惨绝人寰的惨叫。 其中一名弟子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成了两截,血雨喷发之际,剩余的三段残躯随之下落,分别是两条腿,和胸部以上的躯干。 可很明显的,若将剩余的残躯组合在在一起,并不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身体,也就是说,这名弟子的残尸生生少了一段! 其盆腔部分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一般! 这三节残躯在呈自由物体下落的半途,其剩余的上半身突然平白没入虚空之中,紧接着,残缺的右腿亦消失无踪。 另一名核心弟子被巨力扯到半空的刹那,固然被吓得面如土色,但反应速度极快,第一时间唤出护体真气及一把亮晶晶的小剑,可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接触剑柄,只闻“喀嚓”一响,他的右手齐着膀子一并被卸掉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整条手臂被看不见的力量撕裂开来,并被完全吞噬是什么感觉? 钻心的疼痛还是在其次,更大冲击的冲击来自心底,这是命运瞬息不受自己支配的无力,一种极度深寒的惊恐!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断臂处溅射出的热血喷洒了他自己一脸,同样也在虚空中淋浴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头大如斗,脸部扁平和小半截血红大口……大口的末端是一段连着袍服与骨头的模糊肉桩,正是他一度消失了的断臂…… 瞬间,强烈的恐惧占据了他的思维,脑子一片空白,连继续召唤护盾防身也忘记了,瞳孔放大,呆呆的望着那个硕大头颅如没入泥沼中一般,缓缓隐匿于虚空中。 他的身体在下坠,可他的目光仍注视着头顶雾霭重重的天空。 半途,如同铁片摩擦的异声响起,如同狼群争夺食物时的争执,直入诸修耳膜。 这名弟子的身躯未及落地,便已四分五裂,牵连着脏腑和鲜血,在纷乱中被抢夺,淹没在混沌中。 最后,只一个沾满了浓稠血斑的头颅咕噜噜掉落在高台上,并于碎石地面打了几个滚,其至死犹大张着嘴巴,保持最后惨叫的姿势,双目大睁,望着迷蒙穹顶…… 而在这个断首不远之处,还有一条套着白色长裤的完整左腿…… 就在白煞话音落处,几乎是电光石火间,这一切便发生了。 以白煞灵台境修士之能,居然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或者说他的神识压根就没有捕捉到魑族的存在,更不知晓这些神出鬼没的凶残异族已经偷偷潜伏到了近前。 高台上的核心弟子有男有女,平时仗着宗门庇护、功法之强、法器之利耀武扬威惯了,几时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一幕?天阙峰几名驾驭神驹的女修有人花容失色,有人忍不住尖叫出声,其余男修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面如金纸,噤如寒蝉。在此之前,这些核心弟子也参与了和异兽的搏杀,他们居于神驹战车之上,进退极快,攻伐迅捷威猛,倒并不如何畏惧。至于其他在异兽群中苦苦挣扎的内外门弟子,无论死活,本来就是他们的垫脚石,他们瞅在眼中亦未太往心里去,因为那些人不属于他们这一个群体,没有切肤之痛! 直到这一刻突然发生,两名核心弟子以这种惨绝人寰的方式毙命,他们才真正接触并感知到了死亡的可怕! 四十丈外,风池和王阊及枯灵山三杰之一的修士刚刚看到刀哥喷出的火焰映照出那些魑族的身影,而魑族已经同步对着高台上核心弟子发动了突袭,当那两名弟子的残躯落下时,他们瞧得清清楚楚,血腥的一幕让他们三人有种血液凝固、灵魂出窍之感,几乎是不约而同朝着大部队所在方向发力狂奔。 第368章 惨白肉体 如果说风池之前对白煞恃强凌弱霸占高台的举动心怀愤懑,这一刻他把心底的膈应全抛到爪哇国去了,甚至还在心中庆幸不已,亏得白煞做出如此“英明神武”的举动,否则他们这一票人马要倒大霉了! 同时,他忽想起在芦花镇时从教书先生那儿学来的一段话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先生诚不欺人呀! “快、快、快!”余秋燕和赵冲等人已经融入了段虎一部所率领的大部队,他们大抵是心有不甘,神识外放紧盯高台上一众趾高气昂的核心弟子,自也清晰观察到了发生在这方寸之地的恐怖,又见风池等三人还距离十丈之外,不免焦灼起来,唯恐那些可藏匿身形的魑族发动进攻,对着三人放声催促。 如果是平时,十丈距离,三人一个飞身便到了。 可身处兽群环伺之下,不是想快就能快起来的,风池左冲右突,力劈出一片连绵刀光后,总算挤出了几个身位,手掌一拍王阊后背,大喝道:“快走!” 王阊哪敢停顿,连石灵也顾不得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腿,铆足全身法力向大部队狂飙。 “你也快……”风池侧首对骑在石灵上的修士暴喝。 “走”字风池没有吐出来,因为就在石灵拳打脚踢脱离兽群包围的霎时,他看见石灵上的修士突然没了脑袋,其躯身亦突然失去掌控,麻袋般倒栽了下去。 于是乎,兽群蜂拥而至,这名修士就此湮灭其中。 风池眼眶发红,怒瞪双目,无论他作何感想,只能咬着牙脱离此处,紧跟王阊身后向相对安全的地带狂奔而去。 “不要慌!” 此时,高台上的白煞已经从初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一声大喝,抛出一颗雷火丸,仅离他头顶三丈左右炸开。 火花如焰火,四处激射,将这二十丈方圆照得通亮! “赶紧防护!” 纷繁火雨之中,一众核心弟子纷纷祭出防御法器,遮挡火雨。 火似帷幕,显现出几头瘆人的惨白肉体,他们悬浮于空中,在地上投射出庞大的阴影,正是魑族。 但它们反应极快,就在火光迸射之时,急速朝周遭的空中隐匿。 “哪里走!”白煞身为刑堂执事,自不是易与之辈,一抖双肩,后背寒芒一化为三,如标枪般分别向着魑族隐匿的虚空中投射而出。 一条粗逾象足的手臂,手肘处被斩断,从虚空中掉出,落在了高台碎石上。 这条手臂初看与人手无异,但比人手更狭长,也更健壮,关节粗大,断臂外侧还连着一条收敛在一起的透明线条,却不知这根线条是手臂上的原生物,还是魑族使用的某种法器。 手肘断裂处,有液体流出,如果这是血的话,其竟然呈乌黑之色,如一泡粘稠浓墨。 这些生吞活人、令人毛骨悚然的魑族,固然擅于隐匿,诡异难缠,自身的防护能力却并不高明,居然被白煞临时一击得手了。 而且,魑族畏火,这是它们的一大致命缺陷。 白煞手指连弹,以焰火术发出火球,悬挂在高台周边的几个高耸石柱上,以他的法力之深厚,这些火球足以照亮这片区域一段时间,使得魑族无机可乘。 “看见没有,这些鬼东西并非不可战胜,打起精神,来多少就给本座灭杀多少!”白煞阴沉着脸,提振士气。 说完,他向着地上的魑族断臂走去,将之一拾而起。 他就像捡着了什么好宝贝,首先定睛看了看,然后手一抖,焰火术再度使出,几个眨眼间,断臂就被焚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小卷折叠的如纸张般的东西,落在他手心。 他双手捏住纸张一扯,一张薄如蝉翼的薄膜出现在诸修面前,宽一尺,长三尺,表面油光瓦亮,似是从魑族身体中长出的飞翼。 “知道这是什么吗?魑皮!这东西既是炼制顶阶飞行法器的必须之物,也是炼制飞行法宝的辅料,这小小的一块,可置换一千灵石!”白煞脸上露出阴狠之色,狂笑道,“如果是整张躯干皮,那就更妙了,可炼制具备飞行、藏匿、隔绝一般神识探查的顶价法宝!” “你们发财了,知道吗?这些鬼东西肯定还会来,那就宰了他们,把皮剥下来!”白煞目光扫过惊魂甫定的诸弟子,他知道,在此紧要关头没有什么比“利”字更能振奋人心了,这是人性,屡试不爽! 果然,这些核心弟子从刚刚的惊骇中醒悟过来,面色泛红,跃跃欲试。 白煞点了点头,露出满意之色,带着示威的神气昂然目注高台外的空中,顺手将那一节魑皮塞进了储物袋中。 白煞的举动就似掘开了洪流大坝,蓦地,这一望无尽的黑红世界响起直刺耳膜的尖鸣。 那是黑暗中的魑族在表达愤怒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如同铁器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直蔓延开去…… 这难听的,鼓噪的尖叫盖过了其余异兽的嘶吼,人与兽搏斗时的呼喝,充斥了整个地下世界。 尖鸣整整持续了十息时间又戛然而止,那些对着诸修围攻的异兽群跟得到了号令一般,似潮汐般退却,突然之间跑得干干净净。 地下世界安静了,诡谲的安静,如果不是地上堆砌着成片成片的异兽残尸,仿佛人与兽的殊死拼斗根本没有发生过。 诸修耳中魑族发出的鸣叫余音却没有完全断绝,仍在萦回、激荡,好像在预示一场更艰难战斗的开始。 而后,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声响。 这个声音在场诸修再熟悉不过了,在进入幽闭之门前,那一眼望去撼人心魄的蛮牛大阵。 难不成,接下来诸修要再一次面对那全部由蛮牛构成的,势可摧枯拉朽的血肉奇阵? 上一次有段峰主以法宝阻拦灭杀,而这一次,只能由他们自己面对,处境比上一次更艰难,因为这就是一支疲惫不堪的修士队伍。 “快,往高台处汇合,以高台为中心,环形分布,外门弟子居最外层,第二层为内门弟子,第三层为常驻弟子!”这一次是黑煞在号令群修。 无论首当其冲的外门弟子们愿或不愿,只能按照刑堂执事的吩咐行事。 “三弟,这一道关卡,我们躲不过啊……”赵冲满怀忧虑的传音道。 “来了……”风池说道。 迷蒙之中,兽吼稠稠,大地在震颤! 第369章 兽潮 “嗖嗖嗖!” 绿、白、黄三面“刑”字旗先后落地,也不知白煞是否故意,其中一面绿色小旗竟直冲风池右脚背而来。 风池忙不迭一抬脚,让了开去,旗杆尖端直入坚石地面,如果他不抬脚,势必要被旗杆贯穿。 风池没有回头去观望,但内心暗骂不已。 但处于风池肩膀上的刀哥显然对白煞不买账,瞪着身后旗帜飞来之处,装模作样的咧齿低吼不休。 风池自己不便发作,刀哥这个畜生去表达愤慨,他自然不会阻止,唇角滑出一抹微笑又很快隐去,随后他咬破手指,挤出四滴鲜血,再一弹,血珠落在周彤、上官媚、赵冲以及刀哥身上,如此一来,混战时化茧术就可做到精准投放了。 “都还有多少雷火丸和唤灵符?兽群靠近时,全扔出去!”赵冲说道。 这话是对谁说的,大家伙不言自明。 都到了这一步,确实无须藏私了,藏私的前提是自己得有命在。 周彤和上官媚看着护身皮甲上的鲜血,一句话都没有说,有赵冲和风池顶在前面,无论会面对什么,她们安心也放心。 所有飞云峰弟子,成环形分布在高台外围,那迷雾之中传导而至的剧烈震颤,就似不停敲响的战鼓。 之前鏖战中的受伤弟子,全部转移到了高台附近,即便是受了重伤的弟子,也强撑着站起,手执攻击法器,不愿坐而待毙。 在此紧要关头,有人不停吞咽唾沫,有人把法器抓得太紧以致手指关节发白,有人满头大汗,还有人面如死灰…… 左侧,面临排山倒海的压力扑面而至,宇文俊面颊抽动,对着自己的孪生兄弟传音道:“如果此番不死,老子要出宗门到外头好好快活一个月!” “那是必须的,妞一定要漂亮!”宇文豪如此回答。 右侧,王阊面色凝重,向余秋燕问道:“秋燕仙子,我们排练的阵法,还顶不顶得住?” “不知道,你不妨问问赵师兄。”余秋燕全神戒备,三个白晃晃的骷髅摇摇晃晃的环伺左右。 玉娇紧抿着唇,看着王阊背影,一言不发。 同样闷不吭声的,还有她身后的枯灵山剩余二杰,三人虽是异性兄弟,但情同手足,却连给亡兄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列队伍后面,五大三粗的刘猎户弯弓搭箭,斜刺里瞄着天空,嘴里也没闲着,打趣道:“张兄,好像自从我们认识开始,就一直走背时运。” 张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大概也认为对方此言有理。 刘猎户不依不饶,又道:“你不是会看相吗?你给我看看,能挺过去不?” “覆巢之下无完卵!相不相的,无用!大难当头,枉死鬼多了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死定了?” “老刘,有空的时候读一读书,跟你说话费劲。” “这地儿哪有时间读书,只有回到宗门才有空读书的……我懂了,我的面相大富大贵,肯定死不了!”刘猎户自以为然的解释,并觉得自己言之有理,胖乎乎的大油脸上满是笑容。 赵伦觉得这一段对话好比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个调门上,看着对方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彻底无语了。 此时,二十丈外,雾霭斗乱,蛮牛阵群如巨浪连线奔涌,呈现在诸修面前。 但见前端高低起伏的,全是蛮牛宽阔的脊背,而蛮牛头上,是黑压压的蝙蝠怪。 此时,魑族的厉声尖啸仍未停止,与异兽纷繁的踢声想和,如进攻的号角。 “稳住!杀!”段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段鹰他们那一个队列前面,率先爆出一声厉喝! “杀!”诸修异口同声。 眼看着兽群大军越发临近,赵冲掏出一颗闪光丸,率先投掷了出去,扰乱兽群的视线。 紧接着,又有好几枚雷火丸一并在兽群中炸开,火焰喷射的同时,即便是蛮牛这种防御能力超强的异兽,也抵挡不住雷火丸的接连焚烧之威,倒下去一大片。 藏匿于蛮牛腹部的白骨怪、蝙蝠怪等,受了池鱼之殃,化为灰烬。 空中的蝙蝠怪也好不到哪去,似落叶一般,簌簌往下掉。 诸修法器纷飞,随之朝前方的兽群斩去。 但是,无论诸修的第一波进攻何等猛烈,围攻而至的兽群没有半分纷乱或是脱却,悍不畏死踩过前方同类的尸体,向着阵群猛冲! “周彤!”赵冲断喝。 周彤得令,不惜法力催生雾障,其两袖之中,白色烟霞喷薄而出,只眨眼间就覆盖了大片区域,把余秋燕和宇文兄弟的两支队伍也一并笼罩了其中。 与此同时,上官媚祭出良弟铃,铃音叮叮,一层层音波延展至队伍前端三丈左右,形成另一道屏障。 “聚!”赵冲断喝。 余秋燕和宇文兄弟带领的两队人马,立即朝中间位置靠近,几乎与风池这一队人马并肩而立,同时唤出最后两尊石灵。 风池引动目力,赤红双目穿越雾障,屏声静气看着前方兽群。 就在前方疾冲而至的蛮牛,离他仅三丈之遥时,他激发化茧术,然后一张嘴,猛地吐出了那座方圆数丈之巨的玄铁山。 “来吧!撞死你们!”风池全身法力与本力一起作用,死死按住玄铁山。 “砰!”玄铁山和蛮牛群相撞,这属于纯粹的力量对抗,风池即便天生神力又是在激发了化茧术增效的情况下,仍被撞得连着玄铁山后退了三步。 而与玄铁山直接对撞的蛮牛,就跟烂泥一般,只撞得粉身碎骨,血肉四射。 但是,奔涌而至的蛮牛群和异兽群并没有丝毫停顿,一批批一群群的,在迷雾中和玄铁山撞到了一起。 风池一口气憋在喉头,直憋得脸红脖子粗,仍挨着全力支撑着,直到身边突然窜出来三只摇摇晃晃的骷髅,一起合力顶住石山,他才吐出这口浊气。 此山就似一座遏制狂浪的坚强基石,阻挡住了正前方的蛮牛群突击,把伤害降至了最低。 异兽的尸体,在玄铁山前快速堆叠,而更多的异兽凛风般从玄铁山两侧滑了过去,在诸修面前形成了一座直观的、震慑神魂的兽潮。 第370章 屠场 处于玄铁山后的赵冲等修士,一刻也没闲着,以最大的能力,拼尽全身法力,尽可能的斩杀异兽。 但蛮牛实在是太强悍了,在层层急速地推进中,它们以厚实的肉身,带着扎入身体的法器一并狂奔,目标直指向正前方。 于是,兽群和修士交错的十息之内,玉娇和几名中阶修士驱使得好端端的法器就这般被蛮牛带走了,投入了更后面内门弟子的阵群中。 十息刚过,玄铁山前已经被异兽的尸体堆满,更多的蛮牛踩着同类的尸体翻越而上,源源不断涌来。 当它们从玄铁山上俯冲而下时,无论是其冲击力本身,亦或是其庞大的身体重量,都是修士的噩梦! 但是,玄铁山又是风池等二十多名修士不得不仰仗的依靠,如果不是其形成的这个狭小的突起,使得平铺而至的兽群在此产生了小角度的分流,他们面临的压力将更大。 也许是因为魑族接连发出呼啸声的关系,上官媚的良弟铃所产生的效果大不如前,对异兽的影响大幅降低,她索性唤出石灵,和赵冲一起护住了风池左翼。余秋燕和宇文兄弟护住了风池右翼,将正中留给了风池。 因为异兽尸体堆积所形成的斜坡,已经没有异兽与玄铁山直接对撞,使得风池可以腾出手来,直面从头顶穿越而过的兽群,他就站在玄铁山下的夹角处,朝天舞动他的绛珠刀,密密麻麻的刀锋以扇面朝上延展开去,凡是从山头窜过的异兽,腹部暴露在刀锋下,无一全尸。 只是,在更高位置滑翔而过的蝙蝠怪,风池的刀锋就无法触及了。 这时,就是刀哥发挥专长的时候,火球只要一接触蝙蝠怪,瞬间引燃,无一幸免。 它的毛发愈加暗淡,神情愈发萎靡,时不时闭着眼睛打盹,又很快惊醒过来,喷出火团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即便如此,风池和刀哥顶在前端,也大减轻了诸修的负担。 如此狂暴的持续输出,也只有风池可以承受,他将“无中生有”术发挥到了极致,竭力弥补亏损的法力,但法力依旧在他的感知中逐渐减少。 当他感觉自己实在遏制不住法力透支时,就直接塞两颗灵石入丹田,强行消化补充。 异兽的尸块就堆叠在他的周围,没过了他的膝盖,又盖住了他的腰身,浑身被血浆浇透,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尸块淹没。 “烧!”风池面色狰狞,大吼道。 在他的肩膀上,刀哥接连喷出一团火焰,尸块顿时被点燃了,一人一兽就这般站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中,如火神降世。 除了风池他们这一组排头兵,还有一组由外门弟子组成的队伍在兽群冲击中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段虎为首,段鹰为辅,段象段豹远程法器协助,四个人就像是楔入兽群中的一颗钉子,牢牢把控住了阵地。 无论段虎对段象和段豹两个老朽有何成见,他们毕竟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往昔情分使然,促使他难以像其他灵台境修士一般,躲在内外门弟子的身后。 “你盯紧那些吃人的魑族,发现它们来了,再喷火。”风池见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刀哥精神不振,有两次因抓不住皮甲而差点滑下去,不免心疼,以神念沟通自己的灵兽。 刀哥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小眼睛半闭半睁,半晌才低沉的“汪”了一声。 “算了,你休息。”风池内心暗叹,将它收回了铜环中。 “谁有灵石,我需要灵石!”风池喊道。 “风兄,我这有。”玉娇双手捧着差不多三四十颗拇指尖大小的灵石走来。 玉娇处于队伍中央,有强力修士遮风挡雨,她所做的不过是对将死还未死的异兽补刀,法力消耗本来就不大。 风池也不搭话,一甩头,就将灵石吸入了腹中,同时,其双目亦陡然赤红,如点燃了两支蜡烛。 “风兄,你的眼睛……”玉娇吃惊道。 “我要盯着那些吃人的怪物!”风池说话的同时,对着玄铁山顶端急速挥出一片刀雨。 有一点风池很确定,那些吃人的魑族才是他们面临的真正挑战,强悍的异兽群就是受它们驱使,目的是为了消耗诸修的法力,一旦魑族认为时机成熟,必然会对他们发动突然袭击。 真正的危险还在酝酿中伺机而动,他们这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却又有一名中阶修士死在了蛮牛的五爪之下,至于伤者,则达到了十人之数,有三人伤势较重,一个少了胳膊,两个皮甲被穿透,好在唤灵宗的疗伤药好使,轻伤者即刻便能恢复,重伤者很快就能止血生肌,不至于完全没有战斗力。 在更远一些的位置,由外门弟子组成的外围防线已经崩溃,有人被蛮牛的尖角扎入了胸腹,有人被蝎形怪钳断了双腿,有人肚破肠流死于乱兽践踏之下,还有人为躲避迎面而至的兽群轻身而起时,又被群起而至的蝙蝠怪撕扯得粉碎…… 有多少心怀美好憧憬的修士葬身于兽群,目前还难以统计,但是原本成规整圆环状排列的阵型,如一只被老鼠啃噬出了无数缺口的烙饼,变得参差不齐。 这是一个血腥且冷酷的屠场,没有一处净土,充斥在地下空间的,是以焰火术加持在法器之上的闪闪火光与接连不断的惨叫…… 不知不觉中,风池等二十多名修士组成的先头队伍成了一个孤岛,他们和居后的内门弟子之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断裂带,而这个裂缝在越拉越远。 本来居于队伍末端的古雷依娜兄妹和张伦刘猎户四人压力骤增,亏得依娜激发了一个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唤灵符,才可勉力支撑。 不过,依娜眼看着内门弟子群在收缩队伍,她急了,唤道:“赵冲师兄,我们要不要也往后面撤?” 赵冲一直处于奋力斩杀异兽的沉浸状态,此时才发觉他们这一票人马被抛弃了,他并不埋怨内门弟子的举动,在人员折损较大的情况下,收缩防御是正常的行为,但至少应该通知他们一声的,外门弟子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但此刻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略一沉吟,道:“还有多少闪光丸?” “我还有……”前后有三人出声。 “雷火丸还剩多少?”赵冲又问。 这一次,却只有两人出声。 “唤灵符还有没有?” 现场无人应答。 “诸位师兄注意,以朝前端甩出闪光丸为讯号,后队变前队,缓步后退,不要慌,更不能乱!”赵冲报数道,“一,二……” “它们来了!”风池突然暴喝,打断了赵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