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姑娘她不渡人》 第1章 执渊 执渊是一个无法入轮回的人,他的魂魄在这世间飘着,也不知飘了多久。 他是个摆渡人,却渡不了自己的魂,他借着息壤,装作活人,在尘世间兜兜转转,无根无源,无依无凭。 *** 午夜时分,槐院挂上了门牌,上面用铁锈般红色的墨迹写着两个大字:营业。 煌筌多雨,牛毛似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珠打在天青色的伞上,顺着伞沿落在青石板上。 那伞穿过小巷,停在槐院前。 招魂旗在风中猎猎,门牌上的“营业”二字被雨水冲刷,显得更加红艳,墨汁顺着字迹往下滑,像是哭了。 伞下的人无语半响,微微抬手,那门牌就凭空被摘掉了,未了,还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像是碰着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上前两步,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很有礼貌的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童纠亲自来开门,他已经很老了,皮肉松弛,身体伛偻着,在执渊面前就像个孩子。 他咂吧着嘴说:“雨天路滑,我以为你明早才会到。” 执渊收了伞,他的身量很高,微微弯着腰低头进门,他的声音低沉,开口第一句是:“这么多年,品味更加差劲了。” 他讲话很好听,像清泉水般冷冷淡淡,只是这话的内容却像是见了鬼。 喔,童纠想着,还真是见了鬼,执渊这个状态,可不就是鬼么? 屋子里忽然响起童纠低沉沙哑的声音:“三百八十年了。” 雨还在下着,屋子外起了雾,执渊提伞的手顿了顿,果然听见童纠接着说:“息壤没有仙气的滋养,撑不了多久,若是再找不到肉身,就你这点残魂,不日便会灰飞烟灭。” 执渊环顾四周,发现处处都黑黢黢的,除了最里面的供堂是干净的而外,其他地方都脏的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供堂上,上面供着幽界的王,也是他们摆渡人的头子,掌握着这世间的轮回规矩,生离死别。 这画是人间来的,但凡和生死扯上了关系,画像就变得青面獠牙,执渊觉得不堪入目,便移开了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抗拒在这位……幽王的画像面前提起他现在的情况,尤其是坏的。 执渊见了那画像后,便兴致缺缺,也懒得往里面走了,就这么站在门口落了灰的架子边,问:“宅子看得怎么样?” 执渊爱干净,他自然是不会住在童纠这里的,他总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许久,然后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人海里,过了十多二十年,又贸不丁的敲响他……徒子徒孙的门,叫人帮他找宅子。 当然,在本人亲自过来之前,后世摆渡人——仅仅是他们这一脉,会先收到他的拜帖,知道规矩的,都会提前帮他把宅子相看好。 这是童纠第二次收到他的拜帖,第一次的时候,童纠还小,是个躲在师父后面会怕黑的小男孩。 这孩子虽然不爱干净,但是很合执渊的意,跟过执渊一段时间,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童纠知道了执渊的情况。 其实刚才开门的那一瞬间,执渊是有些愣怔的,当年在他后面蹦蹦跳跳问东问西的小男孩,竟然就已经老了。 摆渡人的岁数虽比常人长些,但终归是会死的,人死后,魂魄投入轮回,又会是新的一生。 这个过程是要有人带的,尤其是在三百八十年前,幽王亲坐阵眼,把无常镇连带着幽界封印后,就没有哪个鬼魂能找着轮回道了。 但是摆渡人可以。 他们的职责就是把在人间飘荡的鬼魂引入轮回道,述其生平功过,叫其喝孟婆汤,前尘往事洗干净后,让它们了无牵挂的入轮回。 他们这个差事在平民百姓口中还有个诨称,叫做“黑白无常”,还叫做“阴差”。但不管是哪种,本职工作是不变的,这是个渡人的活,所以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统称摆渡人。 在许多摆渡人的眼里,生与死就好比花开花落,是人间常态。 执渊看着自己的指尖,微微有些出神。 引渡百鬼的事情可不是那么好干的,就譬如那位传说中的幽王,百年前群鬼动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雨声淅沥,执渊听见童纠沙哑的话。 “要窗明几净,风水要好,还不能离街市太远,又不能太吵,这样的宅子在煌筌可没有几座,你运气好,就在昨日,我还真相中了一套,包你满意!” 执渊半垂着眼眸,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冷淡极了,像一块玉,没有冰那么凛冽,但就是无端的让人大气不敢喘。 “但是……” 童纠话锋一转:“它是一个姑娘早年派人修建的,说是不卖,但是可以租,这院子一直闲置着,我想着便是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答应了。” 执渊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问:“租?”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执渊是真的想不通童纠这个脑子,让一只鬼住在人家的院子里,到时候出现点什么事,该怎么解释? “……干我们这行的,租个普通人的房子,便是没有鬼也能把人家吓成鬼了。” 且不说这个,执渊爱干净,要是合租的人是个童纠这种的,那还不如直接让他魂飞魄散来得痛快。 童纠硬着头皮解释道:“关键是院子大,我也买不起,租的话能省下五十两,而且……” 而且,人沐家家大业大,也不一定就逮着那一套房子住。 执渊拿起伞,听到了这句话,毫不犹豫的把后面的数落吞回去,干脆利落的答一声:“好。” 他现在缺钱,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至于会不会吓到别人,也不是他能考虑的事情,不吓到他就好了。 童纠又问:“现下太晚了,宅子天一亮我们就去看,所以,你今夜要住哪里?” 执渊回:“不劳操心,自有打算。” 童纠盘腿坐在蒲团上,打着梆子说:“你今夜提前到了,实在是不像你的性子啊……” 执渊微侧头,他盯着童纠半响,最终服气了,简而易懂的说:“……饿了。” 童纠了然。 其实按理来说,执渊是不会饿的。 因为他的肉身找不到了,魂魄离体,肉身和活死人差不多,他这点残魂算是鬼,在人间飘荡着,连冷热都感觉不到,更别提饿了。 息壤说好听点是神土,说难听点就是泥巴,用来承接执渊的泥巴,泥巴也是不会饿的。 所以现在执渊所说的“饿”,更多的指的是他魂魄的状态,他在人间飘了太久,肉身没死便无法入轮回,偏偏他又找不着自己的肉身,哦,不仅仅是肉身,连他剩余的那些魂都还没有线索呢,现在的残魂在日光下消耗着,自然需要补充。 这就是相对于执渊来说的“吃”。 至于食物嘛,那自然是“阴气”,来源就不用多说,坟山,乱葬岗这些地方就很多。 而在煌筌附近,恰好就有一座坟山,叫做岭南。 方圆数百里,要说阴气的纯净程度和数量,非这岭南坟山莫属。 童纠还想再说什么,回过神时,执渊却不在原地站着了。 那人撑着伞走进了雾里,蓝白色的衣袍不染风霜,他的背影挺拔开阔,就这么消失在了煌筌的小雨中。 童纠百无聊赖的躺下,得嘞,看得出来是很饿了。 还说怎么一进门就冷着个脸呢。 第2章 竹苑 煌荃多雾,又正逢小雨,岭南山上寒意砭骨,执渊持伞走在山道上,鞋底沾了厚厚的一层泥。 他握伞的骨节很长,衣袖随着动作堆叠在臂弯处,露出的手腕显现出如玉的质地,腕骨凸出。 上面随意的缠绕着细如丝线的链子,锁魂钩就这么缀在链子的下端,隐没在蓝色罩衫下。 风吹过山间蛛网,树叶簌簌作响。 执渊忽然又低又轻的笑了一声。 作为摆渡人,厉鬼见着他都要绕道走,妄想找他麻烦,想将他吞噬入腹的还真不多见。 好巧不巧,现下他身后就有一只。 执渊停下脚步,伞沿旋转着,水珠向后洒。 腕上的细如丝随之而动,在黑夜中留下点微末的银光,那厉鬼已然成形,速度极快,锁魂钩勾不到它,执渊侧眸,厉鬼又尖又长的指甲已经近在眼前。 执渊现在的状态其实很差,他魂魄虚弱,控制着息壤,虽说行走坐卧没有什么困难,但是这样的打斗根本就施展不开来,手脚僵硬极了。 那厉鬼就是看出他这等弱点才敢突然发难。 更何况她才成形,怨气大着呢,必定要吞噬那么一两个人来解恨。 执渊叹了一声,油伞横扫,把那厉鬼逼退两步,山路积水,泥巴在两鬼的交手中飞溅着,执渊转着伞把,把那些泥点尽数挡在伞面上,锁魂钩没有勾到那厉鬼,便转而镶在树干上,执渊借着锁魂钩的力,空翻上树。 沾了泥的鞋踩在枝干上,执渊整个人像纸一样,轻飘飘的,他抬伞遮雨,树枝在雨中抖动着,叶子上下摇摆。 锁魂钩像几条毒蛇般缠绕上去,和方才那一下不同,这次那细如丝上渡着一层耀眼的紫色光芒,厉鬼见势不对,狠狠跺了一脚泥坑,泥水赫然飞溅起来,执渊厌烦的皱起眉头,细链削断了侧旁的枝干,倒下来替他挡了大部分。 “哗啦啦”一声后,细如丝的光芒淡下去,厉鬼的惨叫声响彻岭南,落叶游动,很快就没有了任何声音。 风已经歇了,唯留雨声在夜里淅淅沥沥。 执渊落下树,站在刚才厉鬼所在的地方,收了锁魂钩。他垂眸看着自己脏了一块的衣摆,细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那块布料就被切下来,落在泥地里。 厉鬼已经逃下山了,执渊打着伞,却没有任何追击的意思,他瞟了一眼岭南,见上面的阴气已经被那厉鬼吸收完全了,可真真是一点都没有给他留下。 他还饿着呢。 要是追上去,可不敢保证到底是谁把谁吃了。 执渊弹了弹并没有灰尘的衣袖,一张脸在锁魂钩的余辉中苍白至极,他舔着干裂的嘴唇,到手的大餐就这么飞了,还凭空生出只厉鬼要收拾,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他指尖缠绕着细如丝,神色冷漠,心下计算着时间。 三天。 只有三天。 要是三天之内还没有“进食”,他可以收拾收拾,准备“死”了。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控制息壤的能力就越差,到最后,能否正常行动都是问题。 他这缕残魂毕竟在世间飘了太久太久了,他肉身不死便无法轮回,到最后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了。 *** 远方有三两微光,像是萤火虫,可那光又是白色的,能穿过层层山雾,比萤火虫还要亮些,它们不似别的虫子,并不害怕夜雨和阴气,就这么飞进了煌荃城中。 放出这些小东西后,执渊便不再管那厉鬼的事情,现在坟山的食物已经没了,他冷着脸,绕到山背后清洗了鞋子,在街市上买了把新伞,天不亮就回到了童纠的住处。 却不见童纠的身影。 执渊看着墙上血红的大字,被噎得不上不下,半响后别过头去。 “宅子在沧浪巷第二十五户正中间,地图留给你了,很好找,昨夜我算到东南方有个机缘,去碰碰运气,祖宗保重!” ……他是童纠这一脉的祖宗没错。 只是出门在外,他又是个年纪轻轻公子哥的模样,怕这样叫吓着人,就让后辈改口叫他“公子”,亲近些的叫他“哥”。 童纠却总是爱叫他“祖宗”。 平时两人待在一起,要讲什么都是直接说,用不着叫人,执渊又是那么多年才回来,现下看见童纠留的字,心里百味杂陈。 除却这个,让他最接受不了的就是童纠的口味。 在当上摆渡人后,他认为这是个很威风的事情,每次干活或是找人都会把排场搞得神神秘秘的,不整点雾啊风啊不行,就连住处也是阴沉沉的模样,字条不论是在纸上的,还是在墙上的,都是这干了的血的暗红色,还带着铁锈味。 执渊没有进屋,在看见他那字后,扭头就走。 童纠给执渊找的宅子在沧浪巷,宅子的主人给它起了个典雅的名字,叫做“竹苑”。 正如童纠所说,竹苑确实很大,掩映在竹林中,风水格局都很好,五步一楼,十步一景,便是挑剔如执渊,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煌荃下了雨,今日便晴起来了,天边隐隐有了霞光,是日出的征兆。 执渊还是遮着伞,昨夜是挡雨,今日要挡阳。 明明日头都要出了,竹苑里却冷得惊人,甚至比岭南山上还要冷得多。 他一只鬼魂,能让他感受到冷的,只有那些凡人看不见的气,不是鬼气就是阴气。 但不论是哪种都不会是好事。 执渊抬眸扫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是以鬼之身才觉察出了异常,若是童纠那种凡胎肉体来,这宅子确实是煌荃中位置好,风水好的宝地。 执渊抬脚,往竹苑深处走。 忽然听见猫儿叫了一声。 天亮前放出去的银虫回来了一只,在执渊面前晃了两圈,又飞走了。 这小虫子是幽界的东西,以银子为食,发出的光芒也是银白色的,由此得名银虫,它对阴鬼之气很敏锐,常被摆渡人用来追查厉鬼踪迹,或是寻找坟山所在。 但是到了这一代,会用银虫的人已经不多了,至少当今世上,还真只有执渊识得这个小东西了,毕竟是他当年培育出来的。 执渊寻着猫叫声转过回廊,就看见那银虫落在苍白的指尖处,它小小的翅膀扑扇着,安安静静的停留在那里。 执渊抬眸,入目便是墨黑色如瀑布般的发,那人身量很高,红色的发带垂落到腰间,素色的交领长衫打底,外面罩着绛纱袍子,明明是素雅大气的装扮,却偏偏被修长脖颈上的石头打乱了韵律。 那石头不是玉器,也并非玛瑙,形状不规整,灰扑扑的,垂在锁骨前,古怪极了。 她站在竹林中,垂眸看着指尖的银虫,长长的睫毛落下扇形的阴影,片刻后,她似乎意识到了小径上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回眸时,她的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那笑转瞬即逝,她就低低的咳嗽起来,她用帕子捂住口鼻,越咳越剧烈,半响才停,这一咳喀了血,帕子揩不干净,些许血迹沾在唇上,她站在竹林中,顶着张千年狐狸精般妖艳的脸,和执渊对视上了。 执渊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的蜷了起来。 她的皮肤苍白如纸,明明不是鬼,但这副模样长得比鬼还要惊心动魄,也不知道是投胎到了哪对夫妇的膝下,竟有如此颜色。 她看见执渊,微微欠身对他简略的行了一个礼,腰间的佩环轻响,她在掩映的竹林里轻声说:“我的租客,你好啊。” 第3章 拜访 指尖的银虫似乎被惊着了,在竹林里围着两人转了转,穿过白墙去到了隔壁。 执渊阖了眼,就看见铺天盖地的阴鬼气,皆是从这姑娘身上溢出来的,他很确定,站在前面的非魂非鬼,而是正儿八经的凡胎。 呃……在执渊眼里,那就是挂着满身佳肴的活人。 偏偏只能看,不能动,更不能吃。 这惹得他心烦意乱,但是在烦乱中,他又生出点……别样的感觉。 一个凡人,阴气那么重,阳寿自然折损,且不说容易招鬼,便是能活下来,也活不长久。 锁魂钩没在衣袍里,贴着他的手腕,冰冰凉凉的链子竟然擦得他有些痒。 要是童纠在场,必定要从他眼里看出点别的情绪,从而大气都不敢喘。 小径另一头传来流苏摇晃声。 “有客来啦,有客来啦!” 念念端着盘子,欢欢喜喜的小跑而来,只是跑到近处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形,大张着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我……我是不是……”她虚虚的说。 忆柯站在林中,侧眸看了一眼她,懒懒的没有说话。 念念现在是一个头做两个大,毕竟这两人站在一处,中间就噗嗤噗嗤冒着火花——很不幸,念念就是这股冒火花的电流中的一环。 她有些讪讪,看着忆柯犹疑了一瞬,才对执渊说:“……这宅子共有五道院,童爷爷说公子喜欢安静,我们便把最东边的临江仙收拾出来了,那是个独立的院子,小厨房也是有的,侧边的门直通街上,姑娘不常在府里,公子若是有事,可以找甄管家。” 执渊垂眸,道:“多谢。” 念念坐在假山石上,盘子在放在一边,深吸一口气,装作自然的摆了摆手:“欸,瞎客气什么,以后就是邻居了,公子住得开心就好。” 她在这里坐立难安,此刻心里后悔万分,早知道就应该听谛听的,留在内院就好了嘛,干嘛为了好奇,非要出来看这一眼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盘中的点心塞了块到执渊手里,又给自家主人分了些,然后自己抱着盘子,被针扎似的跳了起来,作势就要走。 “噢……”念念下巴上沾着糕点粉末,歪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说:“临江仙的对门就是溪家,溪家开戏,会有点儿吵,公子海涵,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溪家在煌筌是出了名的家族,以皮影戏起家,煌筌百姓爱看戏,逢年过节都会去请他们家的戏班子,平日里溪家也会在自个儿宅子中搭戏台,只要百姓们有时间,都可以去凑个热闹。 现在念念提及,倒是让忆柯挑了挑眉,这个棒槌虽然来得不合时宜,却把她想说的话给说了。 忆柯低低咳嗽了两声,转身欲走,忽然身形顿了下,目光落在执渊白得像纸的脸色上,微微蹙起眉心,冰凉的指尖攥着绛纱袍子,差点掐出血来。 *** 入夜,溪家锣鼓声响,那巨大白布后有十多个小厮拿着皮影,溪老爷嘻嘻哈哈的在台前招待客人,他身边站着个玉玉婷婷的美人,是府里的姨娘,她生得好,又会讲话,这么些年很受老爷的宠爱。 溪老爷的正经夫人据说已经抱病多年,深居宅院,从不理事。 像开戏这等大场合,从来都是这位姨娘协助打理,可见溪老爷对她的重视。 执渊坐在角楼上,面前煮着今早念念差人送来的茶,栏杆外就是万家灯火,从他这个角度,刚好把溪家尽收眼底。 那戏班子正朝着他,他不仅能清清楚楚的欣赏皮影戏,还能看见幕后小厮交错的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茶杯,不得不说,这竹苑的位置确实很好,也难怪主人不肯卖。 想到这位主人……执渊心情就算不上好,今天只是见了一面,不轻不重的打了个招呼,那种胸口憋闷,心悸的感觉就蔓延而上,息壤无病无痛,只能说那是他魂魄上遗留的印记——能在魂魄上留下印记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执渊直觉这竹苑有些……危险,让他本能的想早些离开,可他又实在虚弱得紧,在此处养着,他好歹还能动。 在衣袍遮掩的地方,息壤已经裂开了几条缝,而关节处也越来越晦涩,他的这缕魂时日无多了——他现在就是饿,饿得发昏,只想着把这竹苑所有的阴气都生吞入腹,不过很不巧,这些阴气是有主人的。 他只能没滋没味的喝着茶,滚烫的茶汤灌下,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像是和这个世界剥离开来:这是很多鬼魂会有的孤独感,而他在世上飘了三百八十年了,按理来说早已习惯,可独独今日,在这个角楼上,又生出了这种感觉。 他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而不自知,偶然间看到了它,觉得有些特别,可那有关的记忆都冰封在了荒原之下,汹涌的波涛被厚重的冰川隔离,闷罐子般,不透一点风声。 他强行压下这些异样,迫使自己转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于是目光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溪家的院子里。 溪家……很不对劲。 他家的皮影戏是出了名的栩栩如真,从布景到人物都灵活有趣,不仅小孩爱看,就连大人看了也觉得精彩,最开始的寒暄过后,大戏抬上来,是一出“拾葚异器”。 执渊这些年走南闯北,游荡各处,见识只会多不会少,这个典故他也是略有耳闻,是“二十四孝”中的一则,内容很简单,就是在灾荒年间,儿子把熟透的桑葚留给母亲吃的故事。 溪家的小厮很有功力,把这出戏演绎得入情入理,下面的百姓纷纷被蔡顺的孝心感动,低头用袖子揩泪。 执渊的目光却落在溪老爷身上。 他的目力很好,能看清坐在暗处的溪老爷,只见他面色铁青,似乎没有想到今夜会排这出戏,隐隐有些怒气,他身边的姨娘安抚着他,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溪老爷的神色才缓和过来。 就在这时,白日他才见过的女孩念念在门口对护卫说了什么,递上了一本拜帖。 那护卫翻了翻,皱着眉头,一脸晦气的进去禀报了。 溪老爷放下茶杯,接过拜帖,很是不耐烦:“沐家那个丧星?怎么会突然来了?” 护卫垂着头,不敢贸然回答自家老爷的话。 沐家也是煌筌有名的大家,可其实他本家并不在煌筌,而是很早就迁去了浔阳,这么些年和溪家的联系也不算多,唯一特殊的就是他们两家的祖坟同葬岭南。 但溪老爷却知道沐家的忆柯。 这位姑娘说来身世奇怪。 沐家和任何大家族不同,他不以门第或是嫡出庶出为重,而是以能力论高低,只要是有天赋者,皆可拜在沐家门下,溪老爷也曾因沐家贤名,把自己的儿子送过去拜师,只不过被沐家以没有天资为由,挡回来了。 没人知道沐家是以什么起家,也没人知道这么些年沐家到底在干什么,只能看见沐家肉眼可见的兴盛起来,门徒遍布四海。 而执渊却清楚其中原因,因为那是摆渡人最兴旺的一脉。 但就在十九年前,沐家生下来了个怪胎,那是沐家旁支所出,这婴儿生来就体质柔弱,没有一丝成为摆渡人的可能,不仅如此,还天生带着浓重的阴气。 克她自己的命不说,还会牵连到身边的人。 沐家宗旨里,只要生下来的孩子没有天赋,就会交去给村庄上的农户抚养,让他做一辈子的平凡人,永远不知摆渡人的事情。 可是那婴儿却不能这样。 她身上的阴气实在是太重了,容易招来百鬼聚集,所以为着不让她为祸百姓,沐家只能将她留在本家当个花瓶抚养。 第4章 忆柯 只是这忆柯越大越邪,这么些年竟让沐家众人渐渐将她遗忘,每每在闲谈中提起这个人的时候,只是唏嘘两句命格如此,便缄口不言,没多久,忆柯就搬来沐家的老家,也就是煌筌住了,不过她也没有在煌筌停顿多久,又找了别处落脚,一年之内行踪不定,想要见她一面,可不比见天王老子简单。 她身边也没有什么说得上的朋友,在这个圈子里,好像和每个人都有交集,可是仅仅停留在某条线之外,再深一些的,就无人知晓了。 溪老爷对忆柯的“凶名”也是听过些的,尽管知道的不是那么详细,但也清楚这是个不吉利的人,现在送拜帖来,为着沐家的面子自然不能拒绝,但打心底里觉得晦气。 姨娘惯会察言观色,现下见着溪老爷看了拜帖没说什么,便笑盈盈的起身前去相迎。 却只见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站在门口,她穿着鹅黄色的褂子,长得很讨喜,身后的丫鬟架着个人,天色太暗,她没有看清来人的面容。 姨娘先是一顿夸赞,然后把人带进门。 念念瞥了眼里面,见这出“拾葚异器”已经落了幕,便兴致缺缺的垂下眼帘,但想起主子的吩咐,还是不情不愿的迈腿进去了。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沐家姐姐的小妹,她来煌筌办事,顾不上我,便想让念念在贵府住上几天,实在是叨扰了。” 那姨娘被这声“夫人”叫得心花怒放,礼数周到的把人请进了府,念念随意转了一圈,在戏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下,说:“今夜客人多,夫人先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看戏,还请夫人替我向溪爷爷问声好。” 姨娘和她又客气了两句,才带着人下去了。 念念坐了会儿,新的一出戏又落幕了,她觉得不好看,侧头对后面跟着的丫鬟说:“去吧”。 新戏开始,戏台子的烛光有一瞬间落在丫鬟扶着的那个人身上,执渊看过去,便皱起了眉。 那人的半截手臂落在外面,光影下只见紫青一片,显然是遭受过虐打的,她走路跛着脚,半个身子都靠在丫鬟上,看起来虚弱得很。 她略微给念念行了礼,念念点头还礼,便由丫鬟扶着,径自去到了溪老爷面前。 只听“噗通”一声,那女子跪在溪老爷面前,泪如雨下,她掀开斗篷,露出姣好的面容,哽咽道:“爹爹……”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皆惊,溪老爷未曾防备,嗖的站起身。 溪小姐膝行两步,离老爷更近了些,她那张脸实在和溪老爷很像,只听她说:“爹爹,您不认得我了么?我是溪玥啊。” 溪老爷胡子都颤抖起来了,说:“你不是……你不是……” 溪玥一边哭一边解释:“爹爹和小娘说我克死了祖母,我也认了,这些年我被关在祠堂,也有好好思过,可如今母亲重病,才不得已逃了出来……”她忽然抓住溪老爷的衣袍下摆,说:“求爹爹让我见见母亲,就当是在最后的时日里,玥儿为母亲尽孝了。” 她言辞恳切,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神色真诚不似作伪,无端的令人动容。 溪老爷指着她不说话,杏目圆睁,那姨娘在旁为溪老爷顺着气,柔声安抚。 半响后,溪老爷颓唐的坐回太师椅上,手杵着把手,按着额头。 姨娘忙对身边的亲信使眼色,来看戏的百姓神色各异,议论纷纷,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府里的丫鬟和小厮只能陪着笑脸,好言好说的把人请出门。 方才念念说好了这几日要住在府上,姨娘自然不好赶人,她亲昵的拉着念念的手,说了一阵子体恤的话,又安排下人去后院置办热水,笑着哄着让念念先睡下了。 念念虽不喜溪家老爷和姨娘,但也没有出言为难,现下宾客已经散了,经此一事,溪家短日内也不会再开戏。 她指尖绕着裙子上的飘带,勾起嘴角笑了笑——她有些小得意。毕竟主人可吩咐过,不要随意用术法插手人间事,她把溪玥带出来,轻轻松松就驱赶了来看戏的百姓,事办的好了,她自然高兴。 执渊坐在角楼上,自然把这一幕看得清楚,他抬起手,放出去整整一日的银虫终于带着消息飞回来了。 溪宅。 那只厉鬼就在溪宅。 可是离得那么近,执渊却未曾嗅到那厉鬼的气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厉鬼已经附到了别人的身上,而且伪装的极好。 他转过眼眸看着下面,心中思量着,是溪老爷,还是那姨娘,亦或是突然从祠堂跑出来的小姐溪玥? 今夜无雨,月也不是很明朗,倒是衬得这天高而深远,执渊伸手灭掉了煮茶的红泥小火炉,下了角楼。 *** 溪宅的斜后方,忆柯落下最后一颗阵石,长长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胸前,那身红色的罩衣便是在黑暗中也显得夺目,她扶着侧旁的枯树起身,拿着绢帕就低低地咳嗽起来,活像是做了什么大事一样。 执渊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身后,漆黑的眼珠盯着这个人,周身的寒气毫无遮掩。 忆柯咳完后就靠着枯树,侧身望过去,她用火石子点亮了放在地上的灯笼,抬着木质的手柄,整个人神色自然,毫无惧意,甚至还对着执渊微微一笑。 她歪着头,说:“夜黑风高的,能在这里遇上,可真巧啊。” 执渊像冰渣子一样蹦出几个字:“是挺巧的。” 忆柯慢条斯理的顺着袖子,仿佛没有感受到执渊放出来的敌意,认真解释到:“溪夫人病了,我略懂药理,便趁着前面热闹,那对……夫妇不注意,偷偷溜进去给夫人把了脉。” 执渊眯起眼睛,她在“夫妇”这个词前面停顿了一下,这让执渊有种错觉,她其实想说的是“奸夫淫妇”。 不过现下也纠结不了那么多了。 满汉全席就在他的面前,他真的……有种饿坏了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生出了扑过去,狠狠吸上口阴气再说话的冲动。 好在他还有理智,硬生生控制住自己。 显而易见,执渊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于是现下更加心烦意乱了。 可真是……要死了。 他收到厉鬼的消息就赶下来了,作为摆渡人,是不能放任它为祸人间,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急着来找“食物”。 他扫过四周,不可避免的皱起眉。 此处可是溪宅位于“凶”的斜后方,要是溪宅有厉鬼,那么这里最有可能有阴气,就冲着这点,他才下楼径直来到这里。 可忆柯为什么会在此处? 他薄薄的眼皮漫不经心的垂着,他本不是话多的人,现下心里烧的慌,便忍不住刻薄忆柯几句:“姑娘这体质……夜半还是不要出门为好,免得招来些什么东西。” 忆柯轻轻的笑了笑,看上去没有分毫害怕的意思,还是那般轻声细语的:“正是因为生来体弱,才该多做些善事,积点福报,也好活得长久些。” 执渊凉凉的说:“那姑娘可要当心着些,莫要到时候福报没有积成,自己却先把命折了进去。” 忆柯理袖子的动作顿了顿,勉强提起了些兴趣,微微直起身,很真诚的回:“公子说的是,我会小心的。” 执渊愣了愣,噎了半响,才吐出一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忆柯提着灯笼,并不意外这番回答,她垂下眼眸,笑到:“我知道。” 她似乎有些冷,唇上不沾血的时候就显得极为苍白,整个人疲懒而倦怠,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天色不早了,家里还煮着药,这便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执渊觉得这个人其实是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的,或者说,是想和他多说说话,但她表现出来的东西却是截然相反,就像是……她在竭力掩饰着什么,还有点匆忙的意思。 煌筌到了夜晚,总是会起雾,执渊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在这“凶”位上,只见忆柯背后的那棵枯树竟已经有一半淹没在雾里了。 忆柯走了两步,又带着灯笼回眸,她那身裙子实在是红得惊人,黑色的头发光滑柔顺,在暖色的烛光下,有种别样的艳丽,按理来说,体弱多病的人是压不住这种颜色的,可她不是,那红色穿在身上,把浑身的病气冲淡了些,在闷热的煌筌也不显得烦燥,三分温和,七分妩媚,倒像是专门蛊惑人心的女鬼。 大雾遮住了她的面容,执渊只能看见她微微低头致意的动作,她的声音很轻,给人一种循循善诱的感觉:“毕竟是我的租客,叫姑娘可就显得生疏了,我无姓,名忆柯。” ……忆柯? 执渊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有些出神,待反应过来时,忆柯已经消失在了煌筌的雾中。 第5章 收徒 念念办完了事情,在溪家众人眼里“睡着”了,她心里想着自家主人,便轻轻翻过院墙,落在竹林中。 谛听化了人形,坐在草地上,闷闷不乐的揪着草尖沉思,夜色浓重,他背影孤寂。 念念捡起小石子打过去,谛听侧身躲开了,转头瞪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 念念拍了拍裙摆坐在他旁边,看着竹林的天,问:“不高兴啊?” 谛听袍子上落的都是草屑,叹道:“你去前院见着小渊了?” 念念打开怀里的油纸,里面包的是今日溪家宴上的糕点,她自己拿了一块,把剩下的推到谛听面前,然后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念念仔细想着,回:“不太好,肉身丢了,魂魄也不全。” 谛听拿着糕点却不吃,说:“主人见了他之后就没怎么吃东西,下午的药也喝得勉强,你说他们两人……” 念念打断了谛听的猜想:“我看他是不记得了!”她揪着草根子,愤愤的说:“主人做了那么多,他居然不记得了!” 谛听叹道:“三百八十年呐,他又丢了肉身和魂魄,总该有些变化的。” 念念还是没有消气,她跪坐起来,强行扳过谛听的头,迫使他望着自己,挺起腰杆问:“幽界的阴大帅啊……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怎么感觉你更关心那小子呢?” 谛听脸“腾”的红了,他偏开头微微让开了点,那肤色和煮熟了的差不多,半响也说不出来话。 忆柯就是这时候带着浓重病气回来的,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闹,谛听是她的神兽,这么些年一直跟着她,他沉默寡言,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也就只有在念念面前放得开了。 谛听力气大,又怕伤着念念,不敢怎么动,竟被念念扑倒在草坪上,宽大的脊背压碎了糕点。 念念在打闹中抬头,就看见了忆柯。 她连忙站起来,话都结巴了:“主,主人,我这就回溪家,小渊的事情,保管不提了。” 忆柯靠在柱子上,懒懒的抬眸,扫过草坪上的狼藉,没有说话。 谛听也站起来,恭恭敬敬的把字条递给忆柯,忆柯的手指纤细,纸条在她指缝中薄薄一张,她打开看了以后,又递回去给谛听,指尖带着夜晚的凉意,说:“报去官府罢,人间的事情,在人间了就是了。” 谛听低着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忆柯的目光扫过他的眼角,她现在冷得紧,整个人都病怏怏的,看了眼念念,淡声扔下一句:“谁弄的谁打扫”,便施施然回屋了。 执渊在溪家外转了一圈,他的运气实在不佳,原本阴恻恻的煌荃,因为那只厉鬼的降世,愣是连一丁点食物都没有留下。 他沉着脸,心情更差了。 腰间的符纸闪过一道火光,是童纠回来了,向他传信。 执渊看着自己的指尖,转身没入夜色,去了槐院。 *** 童纠这次出去,所谓“机缘”就是徒弟,他也是一把年纪了,找个人人鬼鬼传承衣钵这种事情就尤其重要。 不料却被沐家的人抢了先,原先他叫执渊来,是想吐吐这满腔的腹诽,顺带聊表一下执渊这脉传到他这里要断了的愧疚之情。 不过现在倒是凭空冒出来了个没法渡的少年轩辕。 说来这位轩辕小鬼死的有些冤。 简而言之就是,江湖人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自己玩死了。 摆渡人渡魂,对魂魄也有一定的要求,首先,像执渊这种肉身不死的没法渡,其次,还是像执渊这种魂魄不全的也没法渡,轩辕就属于后者。 轩辕见童纠没有法子,总归是失望居多,他默默退回来,打算去别家找找出路。 谁知还没有飘出院子呢,就被一个蓝衫公子给拦住了去路。 那公子周身一股冷意,激得轩辕后退两步。 执渊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若是去了别处,要么镇压,要么消散。” 作为鬼魂,虽说才“死”不久,但是轩辕能理解执渊这句话的意思。 镇压,就意味着他不仅没法入轮回,还会被人困在某个地方,不得超生。 消散就更简单了,就是魂飞魄散,别说下一世了,连“它”这个存在都没有了。 轩辕立马被执渊唬住了,又怯怯的飘回来。 童纠收了记事的小本子,指着轩辕问执渊:“这种,你以前渡过么?” 执渊皱着眉打量了一番轩辕,声音冷淡如泉:“……不记得了。” “要是在顶峰时期,或许会有法子。” 可现在的他莫说渡轩辕了,自己的魂魄能不能稳得住都是问题。 童纠放下笔,对轩辕说:“娃子,刚才这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说我不行,可这位……是咱们摆渡人的……哎呀,总之很厉害,他都渡不了,是真的没有法子。” “娃子运气好,第一个找上了这里,要是去了别处半吊子术士那,可就只有镇压和消散的份了。” “这样,你答应我,归入我们这一脉,我就让他,保你在阳间平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轩辕看看执渊,又瞅瞅童纠,他还是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最后说:“罢了,我看你们面善,便信你们一回。” 童纠有些绷不住了……面善? 他看看执渊,实在是没有在这位祖宗脸上找到任何善良的意思。 很显然,执渊听了他这句话后也翘起了眉,像听见了什么鬼话。 不过嘛,轩辕是以什么标准去评判的他不用知道,只要结果是对的就行了。 摆渡人拜师要讲究章程,譬如沐家,光是沐浴斋戒就要去掉大半月,更别说跪拜磕头敬符水了,这一套整下来,入门的新弟子够呛。 执渊却不讲究这些虚礼,连带着他们一脉都这样,童纠摘了艾草来,沾了水,在轩辕身边摇晃了几下,水珠落在轩辕眼睛里,他有些难受,微微偏过了头,童纠在那黄册子上写下轩辕的名字,便就成了。 轩辕缓过那股酸涩劲,反应过来,便要跪下给童纠磕头,岂料膝下生风,硬生生的托住他,没有让他下去。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侧旁蓝衣公子的袍摆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人有种天生的畏惧,大概是连童纠都把他喊祖宗,也可能是从进门到现在,这个人一直冷着脸,好不容易开口说的两句话都不那么好听,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轩辕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哆嗦。 这边童纠已经登记完了,看见他的动作,便笑了笑,说:“不用跪,我们不兴这个。” 轩辕只好直起身,做了个长揖,算作是拜师礼。 童纠扶住他,长叹:“倒是了了我这一桩心事啊。” 一夜未眠,天就要亮了。 执渊出来的匆忙,伞还在临江仙里,他毕竟是鬼魂,如今这个状态更加害怕阳光了,只能趁着现下尚早,太阳未出的时候回去。 正如念念所说,临江仙是独立的院子,虽有角门通向主院,但也有自己的大门,执渊从大门进,并不会路过竹苑,打扰到另一头的人。 他饿极了,又迟迟找不到食物,现下只能卧在榻上小憩一阵,岂料刚刚入眠,便听到隔壁溪家的吵闹声。 溪家死人了。 死者是那姨娘的贴身婢女——江婷。 不管怎么说,活还是要干的。 执渊烦躁的坐起来,把荷包中所剩不多的银子全部喂给了那虫子,银虫吃饱后,按照他的嘱咐,去溪家查探了。 这边念念以害怕为由,关上屋门,转眼就来到竹苑向忆柯禀报情况。 忆柯在内室里烹茶,她今早起的晚,没什么精神,念念也就没有进去打扰她,简略的说明了溪家的情况后就和谛听在前厅八卦了。 “是吊死的。” “今儿个一早,姨娘才起身,下人就在她院门口的那棵石榴树下发现了吊死的江婷。” “这事太过恐怖,就连多病的夫人也惊动了,溪玥小姐扶着夫人出来主持大局,说要报官查清楚这件事,姨娘和溪老爷却犹豫不决,看样子是打算私下解决这件事。” 溪夫人多年缠绵病榻,前段时日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下人倒是勉强撑着了,但她脸色青白,躺了许久关节都僵了,行动并不方便,只能由溪玥扶着走。 溪玥昨夜哭了许久,今早看上去气色不好,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她这两年一直被关在祠堂,又被术士虐打折磨,并不知母亲的情况已经如此糟糕,她性子懦弱,只是不忍见母亲受此苦楚,这次竟难得的强硬了一回,和母亲咬定了要官府来查此案。 她手臂上的淤伤交错纵横,今早涂了药,用绷带绑着,淹没在宽袍大袖下。 “人是姨娘的人,又是在姨娘院子外吊死的,她说什么都脱不开关系,但就是不肯报官。” 谛听坐在一旁垂首,听到这句话后点评:“她心里有鬼,自然不敢报官。” 念念砸吧着嘴想了想,忽然侧过身问谛听:“你说这事是人做的,还是鬼做的?” 谛听却没有回答她这问,而是抬头看着萦绕着飞出院墙的银虫,咕喃了一句:“人人鬼鬼么……不都一样。” 第6章 进门 执渊拿了伞,收拾收拾就要去溪家。 撇开那只实力不俗,躲在暗处的厉鬼不谈,如今江婷骤然横死,魂魄必然不能安宁,他这做摆渡人的,自然也要管。 还没跨出临江仙大门呢,就看见了童纠,想必他也是收到了消息,带着新收的徒儿长见识来了。 只是童纠在溪家门口转了两圈,又折返回去,敲了临江仙的门。 执渊:“……” 童纠进了门,对着执渊讪讪的说:“现今溪家没有开戏,我这一无拜帖,二无理由,怎么进去嘛!” 摆渡人在他们圈子里倒是说得好听,可如今摆渡人有名无实,做的都是些术士的勾当,拿几个铜铃铛,念几串符咒,就说把鬼怪镇住了,向着主家骗钱。 久而久之,就没有人肯轻易相信他们了。 像童纠和执渊一老一少的,又没有名气傍身,更加容易被误认为是骗子,莫说见着江婷了,直接说明来意定是连溪家的门都进不去的,而且渡人鬼魂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得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到了如今,他们都是借着别的理由,接近鬼魂或是凡人的丧身之处,暗中施法勾魂。 昨夜执渊就围着溪家宅子绕了一圈,却没有进去,一是溪家没有异常,二是…… 他垂下眼眸,没有继续想下去,要想进溪家,他们作为“人”自然困难,可要是鬼就简单得多了。 毕竟鬼魂是不受规矩束缚的。 他开口,声音低沉稳当:“魂出窍。” 他现在没有肉身,这具息壤说白了就是个庇护所,让他便宜在人间行事,关键的时候,他还是可以让这缕残魂出窍,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童纠真觉得自家祖宗疯了,想也没想就说:“大白日天的,你魂出窍,你怎么……”他抬眸看见执渊的冷脸,顶着发麻的头皮吞吞吐吐地说下去:“总之……怕是江婷还没有渡呢,你就先走了。” 轩辕在一旁听得头疼,问:“想那么多干嘛?直接翻墙不就好了?” 童纠无奈:“咱们这位祖宗讲究礼节,进人家门必先得要主人邀请,这是规矩,他不会破的。” 轩辕又偷偷瞄了眼执渊,忽然觉得这位看起来冰冷无情的公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讲理。 他长长的“噢——”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两眼放光:“那……要不我先进去,反正我非人间之物,不受束缚,说不定能好言好说把那江婷给请出来呢?” 童纠冷笑:“要是这世间鬼怪都能好言好说,那也不会有那么多摆渡人命丧黄泉了。” 轩辕却浑然不怕,嘿嘿笑着,飘去对门,说:“我就看看……” 童纠正要出手阻止,却见轩辕飘到门前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近一步,溪宅外围似乎有一层结界,撞得轩辕“头晕眼花”,十分想吐。 执渊上前几步,一手拉着轩辕给他灌输阴气,一手放到那结界上,感受灵力的波动。 童纠却如常走到溪宅门前,只不过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呵斥着执渊和童纠,叫他们赶紧离开。 童纠嘻嘻哈哈笑着,想来这种情况他对付了不止一次两次了,他一边对那侍卫大哥道着歉,一边拉着执渊往后退,他看着执渊的脸色,得到了这个人的默许,才和轩辕一起进到了临江仙的院子里。 那结界对童纠无用,明摆着是针对鬼魂而设的,甚至怨念越强的鬼,受到的影响就越大。 童纠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强悍的结界,也是第一次知道结界还有针对鬼的。 他盘腿坐在临江仙院中,感慨道:“这个结界当真厉害!” 执渊指尖冰凉,他苍白的面色掩在廊柱的阴影里,不知道被那结界影响了多少,他缓缓收了伞,笃定地说:“是阵法。” 那禁制虽然看着像是结界,可他感受过灵力的波动,知道那其实是由阵法衍生出来的,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结界。 阵法?童纠也略懂一些,可是也从没有听过这种功效的阵法。 执渊倒是想起了昨日夜里,忆柯最后的那个动作。 活像是放了什么东西下去…… 他正沉思的时候,对面溪家的门却开了,出来了一个丫鬟,执渊认得她,就是昨天夜里扶着溪玥,跟在念念身边的那个。 丫鬟敲响了临江仙的门。 临江仙的小厮听到了动静,请示后便去开门了。 丫鬟很有礼节,没有随便进屋,只是在外行了礼,说:“方才听到府外侍卫呵斥,姑娘多问了声,才知道来的是公子,姑娘和公子有旧,还请公子到府中一叙。” 童纠翘着胡子,他在煌筌那么多年,可未曾听说过自家祖宗还有什么人脉。 执渊放下茶碗,颔首回礼:“有劳了。” 就这样,他们顺理成章的进了溪宅。 丫鬟领着他们一路穿过回廊,果然在姨娘——也就是江婷吊死的那棵树前停下脚步,让他们先在此处等待,她进去内院通报了。 姨娘隔壁就是溪老爷的院子,他们还没有走近,童纠轩辕也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执渊耳力超群,就听到了里面争执的声音,他觉着聒噪,不免拧起了眉。 念念也觉得烦,抬手设了个结界,暂时挡住了那些杂音。 执渊自然感受到了这层结界,转眸看了一圈,没见着念念,但他确信,念念就在这附近。 忆柯系着鲜红色的大氅,靠在院墙下,还是懒懒的样子,这块地有假山石遮挡,执渊暂时没有注意到她们,念念瞥了眼路过的执渊,见他们一行人站在姨娘院子外,童纠四处探查,却没有在这附近找到江婷。 念念忙着吃零食,便没有开口打扰他们。 执渊只扫了一眼,就知道鬼不在此处,他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许久,主干上的皮掉了不少,那是江婷死前挣扎所致,他仰头,午时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他的睫毛上。 童纠拿着罗盘,轩辕站在他旁边瞪大了双眼看他念咒操作,几次试下来都没找到江婷的线索,他开口:“祖……”就看见执渊抬起修长的手,指尖触碰了一下挂绳子的地方,那地方被绳子磨出了圈浅浅的印子,执渊垂眸捻着指尖,微微皱起了眉。 童纠没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转而拉着才收的徒弟轩辕,仔仔细细的教起来,他说得事无巨细,很有耐心,还让轩辕拿着罗盘,亲自走上一遭,好好感受感受。 看上去是真的来教徒弟,而不是渡鬼魂的。 忆柯在假山石和白墙切成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直到念念都把怀里的零食吃得差不多了,才低低的咳了两声,走出去。 执渊的目光扫过今早树下小厮凌乱的脚印,又重新回到树上,他用帕子重重擦了几下指尖,把方才的灰尘擦干净,随后掏出个不知道是什么皮做的半透明手套,戴在手上,才轻轻扒着树叶,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半响后,他听见忆柯站在后面的回廊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你这样总是皱着眉,脸上容易生皱纹。” 执渊僵着一张脸转过去看她,冷冷吐出几个字:“不劳操心。” 眉却下意识的松开了。 忆柯垂眸,带着咳音轻笑,树叶沙沙作响,以至于饿得心烦的执渊没听清她的话。 她站在屋檐下,半靠着柱子,长腿微微弯着,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头望向执渊,无奈的说:“大逆不道。” 轩辕看见忆柯,整只鬼都冷起来了,他在那瞬间生出惧意,和害怕执渊不同,对于忆柯,是那种还没有见到真人,就被四周的凉气浸透四肢百骸的那种怕,是天然的压制和畏惧。 别说他了,就连童纠在忆柯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不敢直视,他差点就跪下去了。 这不就一个姑娘嘛,他怎么还腿软起来了? 念念跟着忆柯,对童纠打了声招呼,甜甜的叫声:“童爷爷!” 童纠见着念念也很高兴:“你这丫头,说要收你为徒,你却是不肯,看来是真的有人教了。” 念念说:“我和爷爷只有祖孙缘,没有师徒缘,不是说爷爷会找着更好的,这不就来啦?” 童纠哈哈大笑,他错开些许目光,不过还是看出来他其实是想看忆柯,他微微抬起手,问念念:“这位是……” 第7章 坐谈 念念还没回答,忆柯微微沙哑的声音就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念念是我情同手足的妹妹,今早她被吓着了,我不放心,就来看看她,听得侍卫说你们在门口转了许久,似乎想要进来,便冒昧的差人去请你们了。” 童纠低着头,心想:不冒昧,一点儿都不冒昧;要不是这位姑娘,他们还被挡在溪宅门口,不知道怎么进来呢。 在忆柯的示意下,念念抬手去掉了遮挡声音的禁制,于是那姨娘的声音便落在众人的耳朵里。 里头传来那姨娘义正言辞的讲话声:“我看阿玥一出来,家里就发生了这等阄事,恶鬼附身之名果然不虚,你先是克死了母亲,现下小婷惨死,说不定也是你这恶鬼害的!” 她甚至带着哭音,揩着帕子,看起来楚楚可怜:“老爷,妾知道您的一颗拳拳爱女之心,可那是个灾星,是恶鬼附身,留不得的,就让她回到祠堂去,接受每月一次的抽魂罢!” 所谓“抽魂”,是民间术士的一种说法,用沾了狗血的鞭子抽打肉身,就可以把附在身上的“恶鬼”驱打出去,肉身越是痛苦,恶鬼就越是留不长久,溪玥身上的那些淤青,都是这么来的。 这姨娘看着柔弱,可要是遇上了事,还真是狠啊…… 念念在忆柯旁边,不服的绕着小辫玩。 江婷的尸身已经叫人带到后院去了,念念自然知道在哪里,不过……她抬起头,看着执渊一行人说:“这大白日的,太阳底下不好说话,随我去院里吧。” 毕竟是以沐家的名义进来的,姨娘不敢怠慢,专门收拾了个院子给念念住,念念在里头烧了水,正厅中垫子茶点一应俱全,显然是料到有客会来。 执渊童纠依次就坐,念念解了忆柯的大氅,忆柯端了茶喝,靠在桌案边,身形随意,眼波流转,便是连被她压制的轩辕,也不由得痴了一瞬,随后意识到失礼,连忙低下头去。 念念坐在忆柯旁边,她才吃饱了零食,现下吃不下去了,只是撮了几口茶来解渴,她把那茶喝完,才放下杯盏,对童纠他们说:“身死之后魂魄会停留一时半刻,今天阳光正盛,江婷虚弱,不会那么早就出来,等到入夜,我们直接去那里找她就好了。” 轩辕听完念念的话,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结结巴巴的:“你你你们也也也是……” 就算他没有把最后“摆渡人”三个字说出来,不过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震惊,震惊,还是震惊。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鬼魂之身,按理来说正常人是看不见他的,更别提听见他的话了,谁知念念不仅听见了,还没好气的回了:“不然呢?我放着好好的竹苑不住,来这干嘛?” 轩辕:“……” 念念半个身子趴在桌案上,幽幽的说:“你怎会如此之呆?你看看你师父和你……右边那位,一个比一个淡定。” “嗖咳咳咳咳……”童纠被一口茶呛着了,满脸通红,扭过头的时候,还顺带拉了拉轩辕的衣角。 轩辕还想说什么,只听见童纠的声音顺着指尖传过来。 [闭嘴,别给我在这丢人现脸。] [师父,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有些事情不能当面问,这是人情世故,你……总之,给我闭嘴就是了。] [哦——] 过了半响,轩辕才借着师父留在他体内的那点气息,传音回去[那能问您吗?] [说!] [外面那……很厉害的阵法,有没有可能就是她们布的啊?] 他不明就里,只是觉得摆渡人既然那么少,听师父说那阵法又不常见,单纯好奇的想问问罢了。 这次童纠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周围都安静极了。 忆柯微微坐直了些,挑了挑眉,目光却落在执渊身上。 执渊指尖转着茶杯,并没有喝它,他的眉头倒是没有再皱起来了,但现下坐在桌案前仿佛老僧入定的状态,显然是在思虑事情。 他一心二用,自然把念念和轩辕的话都听了去。 还有轩辕和童纠的传音。 他撇了眼这两棒槌,心想可真会找事,不知道在一些人面前传音等同于大声说话么? 敢情还以为自己传的很隐蔽? 他有些尴尬的看着杯中水,明明丢脸的是……徒子徒孙,可下不来台的终归是他。 于是童纠脖颈一凉,为了避免自己和徒弟双双殒命于此,他极为生硬的转了话题:“我看那院子里吵得狠,姨娘张口闭口就是鬼怪附身的,……溪小姐不会出事情吧?” 他常年住在煌筌,对于这位溪家姑娘也有所耳闻,她本是个极好的女子,知书达理,孝亲敬长,也是溪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说好了要许个好人家的,可天不遂人愿,两年前溪老夫人骤然去世,她也被说成是恶鬼化身的灾星,溪老爷贪生怕死,竟把亲生女儿关进祠堂,日日夜夜虐打折磨。 溪家小姐出事的时候,童纠因为渡了个恶鬼而受伤,在槐院里闭关了几个月,等到伤好出来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念念倒是自然,没有把方才的糗事放在心上,大大方方地招了招手,回答道:“这个倒不用担心,早些时候在她身上下了咒,邪祟近不了身,关键的时候还能保命。” 童纠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虽没有见过这位溪小姐,可也不愿好人蒙冤,两年前是他没有办法,现在有机会,自然要多问一句。 现下江婷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执渊方才一直想的是两件事情,一个是方才轩辕问出来的,溪宅外的强悍阵法。 童纠说他从未见过,执渊这些年云游四方,也没有见其他的摆渡人用过,但是在感受灵力波动的那个瞬间,他就想起了相关的东西。 这阵法的名字普通又干脆,就“镇鬼”二字,他是最早一代的摆渡人,相传这是他们的幽王研究出来的,只是摆渡人都以魂钩和符纸为主,再不济也是香烟和铃铛,阵法最多算作是辅助,单用它的人少之又少,加之阵法难修又复杂,很多人都不会选择学这个,到了现在,除了那些拿架子的道士,已经没有多少人懂这等高深玄奥的东西了。 偌大一个溪宅,知道鬼怪之事的都坐在这里了,煌筌有真本事的人不多,沐家迁走后就少得可怜,否则轩辕也不会第一个找到童纠那里去,再结合那天晚上在“凶”位上遇到忆柯,执渊几乎可以确定,布下阵法的人就是她。 想到此处,他抬起头,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装进了忆柯的眼眸中。 “……你不好好吃茶,怎么还随便看人?” 侧旁的童纠瞟了他一眼,有些诧异,虽说执渊平日里嘴不饶人,但用这种语气和姑娘说话的还是第一次。 今儿个是吃错什么药了? 忆柯放下茶杯,回:“这话问得好,只有你先看向我,才知道我在看你。” 她还是不慌不忙,那双含情眼水灵灵的,看着执渊:“你要不说说为什么要看我?” “……” 执渊像被调戏了一样,错开目光。 忆柯的手指被红色衣裙衬得苍白漂亮,执渊心中的疑问在喉咙间转了几圈,说出口却是个陈述句:“我方才检查了那棵石榴树。”他顿了顿,皱起眉说:“江婷……是被活活勒死,再吊上去的。” 忆柯指尖扣着桌案,闻言也没有什么表情,并不惊讶。 念念坐在一旁,没好气的“哼”了声。 轩辕听不懂话里的意思,童纠却微微起身,怪不得刚才执渊尽拿着那石榴树看,原来是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想通后就惊愕问道:“难道江婷不是鬼索命,而是人所害?” 哪家恶鬼害人还会那么折腾,又是勒人又是转移尸体又是伪装的? 一个婢女大早上吊死在石榴树门口,是生怕人不知道这是鬼做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江婷是被人害的,而且害死她的人就是要嫁祸在“恶鬼”这种说法上,从而达到一些目的。 童纠反应过来,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轩辕勉强懂了点,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问:“她就一个小婢女,无权无势的,干嘛要残害人家?” 这点也是执渊在想的问题:若说是要嫁祸,溪宅内里里外外丫鬟小厮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江婷?若是要害人,江婷有什么值得被害的? 还是江婷只是昨天晚上的一个倒霉蛋,凶手刚好就选中了她? 执渊冰冷的眉眼没有化开,他沉声说:“今晚见到江婷就知道了。” 可不论江婷是怎么死的,有个事实不会变——溪宅内还藏着那只厉鬼。 算算时间,这厉鬼已经躲进来两天了,她怨气深重,实力不俗,可为什么进了溪家反倒是销声匿迹,毫无动作了呢? 是因为忆柯那个强悍阵法么? 第8章 进食 不对,执渊捏着杯子想,那阵法只有“围困”的作用,仅限于把鬼怪困在这个宅子里,可没有任何镇压和消散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没有闯出溪宅的念头,那阵法其实影响不到她。 正思量间,念念端了吃食上来,执渊看了外面的天色,几人怀揣着心事,竟不知不觉就到晚了。 他垂眸看着桌案前的食物,竟是盘用荷叶包裹的糯米饭,辅以清香的酥荷花,几盘清炒的小菜映在周围,糯米饭旁边还有蛊熬得浓稠的鱼汤。 他吞了吞唾沫,更饿了…… 三天之期很快就要过去,他能老老实实在这里坐一下午,最大的原因是他已经无法灵活走动了。 他在尘世转了那么多年,息壤做的身体尝不出味道,早已没有了口腹之欲。 可是这一桌子菜,不论是从模样还是做法,都踩在了他的喜好上,煌筌天热的时候,这一桌子清淡和清香就特别吸引人。 童纠平日里糙得很,哪见过那么精致的晚饭,当即拿起筷子就吃,狼吞虎咽的。 轩辕是鬼魂,只能可怜巴巴的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吃。 同样可怜的还有执渊。 童纠扒完一碗饭,转过头看看他们俩,咽下鱼汤,试探着小声问祖宗:“要不……您就吃一点?虽然您尝不出味道,也不能抵饿,但,聊胜于无啊,人家主人精心准备的,就这么坐着不动筷也不好不是?” 执渊僵着一张漂亮的脸,屈尊降贵的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味同嚼蜡,腹中的饥饿没有缓解半分。 他看着童纠,幽幽问:“好吃么?” 童纠掺掺停箸,满口回香,很诚实的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说:“好吃啊。” 执渊偏过头,不再理他。 忆柯的视线落到这边来,轻声问:“这是江南那边的特色,在煌筌不常见,执……执渊公子吃不惯么?” “没有,以前吃过。” 他游历四方,见多识广,这江南菜又是天下一绝,按理来说没吃过才是不正常的,忆柯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就像是知道他不是正常人一样。 轩辕是才死的新鬼,对于“饿”没有什么感受,现在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由衷的感慨道:“真好看啊。” 好看有什么用,能管饿么? 执渊自闭的想着。 童纠为了缓解气氛,问:“姑娘是去过江南一带么?竟喜爱这种甜食。” 不论是在浔阳还是在煌筌,大家的口味都是偏辣的,像这种清淡可不多见。 忆柯小口小口的咀嚼着荷花酥,眼眸中带着笑意。说:“不是我,是以前……有个孩子,他爱吃甜的。” 忆柯看着也没有多大,童纠便想着是弟弟妹妹之类的孩子,看这个描述,也不像是念念,又问:“那个孩子呢?没有来吗?” 忆柯拿帕子捂着口鼻咳嗽了两声,半响后才说:“他……”她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扯起嘴角又笑了下,回:“是啊,没有来。” 大概是这句话太过苍凉,童纠心里一寒,自知问错了话,低下头不再言语。 执渊的自制力已经到了极限,再待在这里,莫说是鬼了,便是人他也想生吞下去,便起身借口衣裳上沾了鱼汤,要去换。 念念的院子里引得是活水,潺潺人工溪流向远处流淌,执渊走得很慢,遮掩住不便的腿脚,他蹲在活水前,出神的望着这双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的说:“不必担心,江婷埋骨处应当有阴气,在完全动不了之前还是能吃上的。” 忆柯有些惊讶,她停下脚步,问:“方才一大桌子的菜你不吃,你吃阴气?” 执渊转过头去,心里想了至少三种灭口的方式,但实际上只是蹲在那里,顶着张冷脸和忆柯对峙。 忆柯看着他,忽然微微侧过眸。 这个动作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那一刻……她其实是想笑的,不过又竭力掩饰住了,只留下了那不轻不重的叹息。 蓝色的袍摆被忽然卷起的罡风吹起来,庭院中的落花随着流水飘下去,那些平日里被收束住的,藏在美丽皮囊下的阴气毫无保留的包裹着执渊。 执渊下意识阖上眼,这给他一种错觉,他其实是陷入了某种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忆柯近乎蛊惑的声音响起:“江婷死的冤,不好对付,我那贪玩的妹妹,还有这具多病的身体,可都指望你了呢。” 这些阴气和乱葬岗、坟岭中带着尸臭的不一样,它们纯粹强大,是这个世间至真至纯之物。 执渊被包裹其中,对于他来说,那是抵挡不住的诱惑。 垂在身侧的手蜷着,那些阴气像摇曳的游鱼般从指尖渡进息壤里,滋润着里面残破不缺的魂魄。 也不知过了多久……说是久其实都夸张了,因为那其实只是瞬息之间。 两人身后啪塔啪塔的脚步声响起,童纠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祖宗,天黑了,念念说可以走了……” 执渊忽然回过神来,猛然收回手指,睁开眼睛。 童纠停在不远处,看气氛古怪,不太确定的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 忆柯轻轻咳了两声。 执渊冷眼看着他,半响后,服气了的说:“走吧。” 童纠这一打断,他其实是远没有吃饱的,可好歹是补充了些,行动终于无碍了,忆柯没有着急迈步,等到童纠走远去吩咐轩辕后,她站在执渊身后轻轻问:“饱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执渊的耳根子有些红,他“嗯”了声。 忆柯显然不太信,但并没有说什么,最后那抹阳光把她衣裙映得火红,像烧起来似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样艳丽的颜色,到了忆柯身上,就给人一种她下一秒就要消失在红云里的错觉。 *** 溪家,溪夫人房间内,她颤抖着手,紧紧捏着方才签下的和离书,把头埋在溪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溪玥蹲下来,顺着母亲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慰她。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错了人,在这鬼魅横行的后宅里吃了不少苦,被害得这样不人不鬼不说,还让女儿也被虐打成这副模样。 她答应溪烃,也就是溪老爷,不把江婷的死报给官府,但前提是要拿到这封和离书。 她已经病痛缠身,活不了多久了,但至少在走之前,可以安置好自己的女儿,让她有个托付。 半响后,她的哭声才堪堪止住,她望着前面的院子,那张惨白惨白隐隐透出青色的脸上,忽然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溪家后院。 念念带人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来到江婷埋骨的地方。 他们所料不错,白日日光太甚,江婷根本就没法出来,她被草草的葬在后院花圃里,那点敷衍的泥土遮不住少女残破的身躯,忆柯解下自己的披风,和白日那件不同,她竟穿了件素色的,领子裹了上好的毛皮,纯白色,毫无杂质。 她解下后也不要念念拿,径自走到江婷尸体面前,给她盖住了。 做完这些后她才回眸,在她的身后,江婷的魂魄慢慢从土坑里爬出来,头扭成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舌头长长的垂到胸前,那已经尸化的手带着干涸的血迹,扒着边缘的土。 她怨念冲天,长长的舌头席卷着,冲着忆柯的脖颈缠绕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执渊的细如丝比江婷那夸张的舌头更快,缠在忆柯的腰上,把她给生生拉了回来。 念念扶住因为惯性向后仰的忆柯,却没有任何要上去帮忙的意思,在月光下磕着瓜子,饶有兴趣的看着执渊打。 那舌头还带着唾液,执渊嫌弃极了,干脆捏了防水咒,把自己围了起来。 锁魂钩带着链子稀碎的声响,一分为二,从左右夹击,把江婷围在中间。 江婷双手杵地向后翻,三两下跳出包围圈,她的五官皱在一起,本来就角度不对的头还歪了歪,舌头和细如丝缠斗在一起,带着血的指尖却直抓执渊面颊。 执渊侧身躲过,长长的腿直接压在女鬼的后腰上,不留余力的将那女鬼压得趴在地上,江婷怒了,舌头一卷,缠在破败的廊柱上,借力起身,再一次伸手抓向执渊。 细如丝紧紧锁住了江婷的双手,执渊借着腰力从江婷身侧滑过,手肘击在人家的脸上,江婷被打蒙了,牙齿蹦在外面,舌头带着唾液甩过来,还没沾到执渊的身呢,就猝不及防的的肚子上又挨了一脚。 江婷大概是没见过这等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外翻出来的眼球颤抖着,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地上,然后不留余力的整只鬼扑过去。 执渊忙不迭的侧身闪开,江婷一扑扑了空,也不转身,那舌头就像细密的蛇般缠绕而上,执渊皱着眉,在打斗间还能火速带上他那双手套,随后手成刀型,从上而下砍过去,把那舌头生生斩断了。 随后他一个利落的后旋踢,正中人家姑娘的后心,江婷那一扑的惯性带着执渊的冲力,直接把鬼水灵灵的抛上了天。 腕间的细如丝带着紫蓝色的荧光,顿时变大了无数倍,一圈一圈的把飞在半空的江婷结结实实给捆住了。 嗑瓜子的念念:“……” 她歪头想着,怪不得自家主人当年要把这人蓐回幽界呢,帅,当真是帅啊。 忆柯余光瞟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念念的错觉,竟觉得那眼神中带着些许的警告意味,她顿时一个激灵,不敢再胡思乱想。 没见识的轩辕:“……” 没见过的童纠:“……” 半响后,轩辕才侧头问童纠:“他以前有那么暴力吗?” 再怎么说江婷也是个姑娘,结果这人一上来不是打腰,就揍脸,甚至还在肚子上蹬了一脚。 童纠回:“……没有”,他想了想,补充道:“大概……是嫌脏吧。” 沾到泥水他还可以洗一洗,要是沾到唾液可能这件衣服他都不会穿了。 于是他选择了最粗暴无礼的方式,速战速决。 字面意思的速战速决。 那女鬼甚至没能在他手底下过十招。 第9章 渡魂 江婷在细如丝里强烈挣扎着,她毕竟才死不久,出来就直接被执渊给收了,所以在锁魂钩的莹莹紫光下,她很快就恢复了神志,那双眼睛白花花的翻在外面,眼底由鲜红慢慢转为了棕黑色,挣扎的动作渐渐平息下来。 她愣了许久,躺在地面上望着天,似乎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半响后,她才艰难的扭着脖颈,发出了“咔咔咔”的几声,看向葬在不远处的自己,才叹道:“……原来我已经走了啊。”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她空洞的眼眶中留下一行行血泪。 “我为什么就死了呢?我怎么就死了呢?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她忽然在月色下歇斯底里起来,锁链嘎擦作响,竟差点拴不住她,执渊面无表情,在那链子上又加了力。 她在锁魂钩下剧烈抽搐着,哭喊着:“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娘,娘她煲好了汤,说要等我回家一起喝的,她还在等我,她还在等我……” 念念的瓜子早已经磕完了,现在斜坐在旁边的假山石头上,像个还没长大,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一脸好奇的望着她。 轩辕有些触动,揩了把泪,悠悠飘到念念身边。 童纠无奈的别开了头,他当了一辈子的摆渡人,这种事情见得只会多不会少,但每一次送别,他都还是会不忍。 执渊则是顶着他一贯的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忆柯动了,她轻轻蹲下来,竟和这女鬼对上了话:“你娘她住在哪里?告诉我,我可以派人去照顾她。” 她不咳嗽的时候,说话都很轻,不想费力的模样,像羽毛般滑在耳蜗里,带着蛊惑的意味,天生让人相信和不容置喙。 江婷恢复了些许神志,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喃喃道:“我娘,我娘……她住在周雯巷第三十六户,一座浆洗大院的旁边,我家院子很小,庭中有一棵枇杷树,亭亭如盖的,她身体不好,总是坐在枇杷树下,一边缝补着衣裳,一边等我回家。” 院中的药味浓重,但却让人安心,她年幼丧父,弟弟也走丢了,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她们挣扎着活在煌筌的最底层,总觉得能这样走到地老天荒。 江婷忽然紧紧揣住忆柯的衣角,忆柯只是浅浅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没有把她的手拉开,很耐心的听她说:“求求您,一定要护我的母亲颐享天年,我做了坏事,无颜再去见她,要是她问起来,您就向她替我报个平安。” 忆柯看着她的眼睛承诺:“好,我护老人家平安。” 执渊低沉冷淡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他的手套已经收起来了,修长的手指拿着笔,夹着个黄册子,一笔一笔把她的话记录在册,忽然问:“你生前做了什么坏事?” 古怪的沉默蔓延开来,江婷抿着唇做了很久的准备,才哭着说:“毒是我下的!” 下毒? “那年弟弟走丢,母亲因此染上寒疾,我为了筹钱给她治病,便把自己卖给了溪宅,我在溪宅做得好,没有几年就成了姨娘的心腹,那时,那时,溪老夫人头风,请郎中来看过,其实只要吃几贴药就好了。” “老夫人疼爱孙女,自然偏心夫人,总是找着借口让姨娘站规矩,那时候夫人还没有病重,做事雷厉风行,姨娘也讨不到什么好,便吩咐我给老夫人下毒,她用我娘的命来要挟我,我不敢不从啊!” “后来,老夫人的病果然加重了,甚至连床都下不来,夫人和小姐没日没夜的照顾她,但她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剩下的你们也都知道了,小姐被冠上了恶鬼的名头,老爷怒极,厌恶了夫人,还打了夫人板子,后来夫人也卧床不起,还差点哭瞎了那双眼。” “这事是我对不起溪老夫人,是我对不起溪家,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 江婷说着,又流下血泪来。 忆柯沉吟着,忽然问:“你弟弟走丢的时候有多大?” 江婷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下才说:“六年前,他才十一岁。” 弟弟走丢了,母亲气得生病,无奈之下她才把自己卖进溪宅做工。 忆柯忽然笑了,说:“老夫人无辜,你难辞其咎,但老夫人是老夫人,溪家是溪家,你不欠溪家什么,相反……”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忽的止住了话音,转头弯腰咳嗽着,没有接着说了。 江婷有些呆,还没反应过来,再看自己的鬼身时,怨气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从实体变成了虚无的半透明,近乎消散。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说:“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是他们害死了我,是她杀了我……” “那姨娘怕当年的事情暴露,是她找的人勒死了我,是她,是她呐!啊啊啊啊啊啊……” 谁也没想到她忽然发狂,猛的挣脱了枷锁,她自己也被锁魂钩伤到退了两步,随后转身消失在了院墙之中,执渊立即追过去,锁魂钩在空中一抽,江婷重重落在地上,她死死盯着“路过”的那两个小厮,长长的指甲焊在地上,满身是血的爬过去。 “哎,你不觉得今儿个的风冷得厉害么?你说不会是……” “别胡说,咱俩做了那么多事,还好好活着呢,怎么会那么巧?” “我看那小丫头死前……噌噌噌,那叫一个惨。” 另一个小厮抬了抬手中的篮子,皱着眉说:“这不去给她烧钱了么?钱烧了就安分了。” 阴风阵阵,那两个小厮昨夜杀了人,今儿个自然有些心虚,他们走在通往后院的路上,夜风瑟瑟,他们彼此安慰交谈着,宽大裤腿下的脚却止不住的抖。 那风吹得刺骨,小厮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他们僵在原地,颤抖着向江婷的方向望过来。 夜空中划过两道撕心裂肺的声音,很快又重归于寂静,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树影摇晃,像极了地狱里的魑魅魍魉。 锁魂钩忽然缠绕上来,这次江婷没有躲,她疲惫的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知道以自己的状态是无法接近姨娘了,但是她知足了,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 姨娘的仇,总能报的,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她总有付出代价的一天。 江婷恨恨的想着。 她被束缚在紧了许多的锁魂钩下,对于她来说,执渊实在是太高了,高到就算她仰起头,也看不见这位“阴差”的表情,但是经此一遭,到了下面定是免不了刑罚的。 她听见那人扯了扯细如丝,声线没有任何变化:“走吧。” 随后那挺拔高俊的身影消失在了突如其来的雾里,她踉跄了几下,被生拽了进去。 她跟着执渊一路穿过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海,走了长长的黄泉路,她的平生功过已经登记完了,现在她闭着眼含泪饮下了孟婆汤,随着执渊的脚步,来到了变幻莫测的忘川边,上了摆渡船,向忘川深处驶去。 幽界很美,也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生气,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天边飘着薄纱似的极光,黄泉路十里黄沙,忘川水波光粼粼,色彩斑斓的水中承载着凡人的爱恨悲喜,还有那片望不到头的,如火如荼的,盛开着的彼岸花。 她问:“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执渊却说:“不会。” “为什么?” “幽界没有魔鬼,也并非地狱,一切皆有因果,你今日杀了那两个小厮,下一世就注定要和他们纠缠不清。” 江婷忽然笑了,她想:这可比传说中的上刀山下火海可怕得多。 她没看见执渊手中盛开的彼岸花落在了水里,偌大的忘川水轰轰然分成了两半,水底下开了一条道,那就是轮回道了。 锁魂钩嗖然松开,江婷被猝不及防的吸入水中,魂魄轻飘飘的,随着水流的盘旋,终于进入了轮回道。 执渊走完了这一程,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在摆渡船上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了岸边,薄雾又起来了,飘飘渺渺的笼罩着他,带着他就这么回到了阳间。 第10章 询问 明明这只是他很多次送别中的一次,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踏入薄雾的那个瞬间,他总觉得,有个人在远处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渡走一只又一只鬼魂,然后又孤零零的离开。 好像百来年间,都不曾改变。 执渊捏着眉心,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却只见空荡荡的忘川水面,以及那大片大片的彼岸花。 前方传来沙哑的咳嗽声,忆柯站在院墙下,问他:“想什么呢?” 通往幽界的雾已经消失了,周围是方才的溪家庭院,两个小厮的尸体横在地上,死状恐怖。 执渊没有回答她,轩辕和童纠从院墙后绕上来,被前面的景象吓了一跳,念念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麻溜的去收拾残骸了。 执渊摩挲着指尖,半晌后才回答:“没什么。”顿了顿又瞥了忆柯一眼,看她懒懒的靠在那里,摆渡人渡鬼的时候,正常人是看不见薄雾和入口的,可忆柯靠的位置很微妙,看上去就像她知道一样。 抓江婷的整个过程中,她最多就是给人盖了件大氅,其余都是毫无存在感的站在一边,偏偏身上有种……不疾不徐的气质,活像是来给人当监工的。 执渊低声喃喃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幽王呢。” “……” 好巧不巧,忆柯耳力不错,刚好把这句听了去。 从执渊的角度,看不见她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有一言难尽的神色。 半晌后,她轻笑了声,大概是被这不孝“徒弟”给气的。 童纠在不远处和念念说了些什么,看他和轩辕拱手作揖的模样,似乎是准备离开了,毕竟江婷的事情已经解决,那厉鬼的下落又暂时没有线索,长时间在溪宅待着也说不过去,而且以执渊那种性格,也不会留在人家宅子里过夜。 有忆柯的“默许”,那阵法自然不会拦着轩辕,否则他在白日的时候就根本进不来,现下他们一行人原路返回,执渊发现忆柯居然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偶尔低声咳嗽两下。 执渊停下脚步,等她上来了,同她并肩走着,皱着眉问:“你的大氅呢?” “……给江婷了呀。” “我说的不是那件,而是白日里,红色的那个。” 忆柯长长的“哦”了声,歪头想了想:“不记得放哪儿了……”她脚步顿了顿,神色真诚:“你要不陪我回去找一找?” 执渊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忆柯,心里想的全写脸上了:这大半夜的,在那么绕的宅子里找一件大氅,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好在忆柯没有真的要回去,黑夜遮掩了很多东西,仔细看的话,她的嘴角其实是有些向上的弧度的,那张本来就十分精致的脸一下子就活了起来,她生得高挑,身上又有股说不出来的气质,顾盼流转间,不知有多少男子为之倾倒。 她不着痕迹的转开话题:“厉鬼的事情你怎么看?” 执渊没有着急回答她,而是微微低头,极具压迫性的俊俏轮廓离忆柯更近了些,说:“姑娘应该先解释解释,你那个不常见的阵法。” 他在“不常见”这三个字上加重了音,看来是已经憋了一天了,不问出来心里不舒坦。 忆柯轻笑,说:“沐家在浔阳的藏书阁想必你也知道,我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弱女子,生在摆渡人世家,也是要面子的,便看了些杂学。” “阵法嘛,就是麻烦了些,不过它借的是天地之力,对自身体质没有要求,我也就只会这个,关键时候用来班门弄斧了。” 忆柯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拿针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执渊就是眼皮一挑,这么多年的直觉告诉他,忆柯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前面就是竹苑了,童纠轩辕脚程比他们快,早消失在了转角处,忆柯提着灯笼,随着执渊自然而然走进了临江仙,执渊瞥了她一眼,虽说这宅子是忆柯的,但毕竟也是租出去了,理论上来说临江仙就是执渊的地盘。 执渊抿着唇,并没有说什么,他们穿过了长长的回廊,眼前有道拱门,过去就是忆柯的那道院了。 竹子挺立在风中,庭院万籁俱寂,执渊沉默半响,才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以前。” 忆柯转过身来,和在溪家外的那夜一样,也是暖黄色的灯笼,白色交领打底,外面罩着红色的袍子,如瀑的黑色长发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就这么垂落到腰间。 唯一不同的是,竹苑里没有那突如其来的大雾,在小径两侧的灯盏下,她的眉眼清晰可见。 她在夜风中咳嗽两声,温和的目光落在执渊身上,她沙哑着声音答:“不能吧,像公子这样的人,只要见过都该留下些印象的。” 执渊垂下眼眸,那一刻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也对,沐家大名鼎鼎,忆柯更是声名远扬,凭她这种特殊的体质,只要见过,都该有些记忆的。 执渊说:“那厉鬼还没有找到踪迹,它躲在溪家里,说不定就是盯上你了,这几天不要独自出门,有事就叫我。” 忆柯站在远处看他,然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恍然间,一只银虫落到她宽大的袖袍上,执渊说:“以防万一,怕你半夜出点什么事阴魂不散,看着点。” 他顿了顿,僵着脸补充道:“字面意思的阴魂不散。” “……” 忆柯又咳起来了,她就知道这个人,好好说话绝对不会超过三句,那嘴巴就像是被灌了什么毒药一样,但凡露出点关心人的端倪,总能被他短短几个字变了质。 忆柯被气笑了,她回:“这个就不劳祖宗担心了,我虽说是底子弱了些,不过好歹能好好站在这说话,倒是你这身息壤,还是仔细着点的好,小心明早下不来床。” 执渊:“……” 他绷着一张冷脸,头也不回的走了。 祖宗…… 怎么听着那么怪呢?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忽然发现下午“吃”了她放出来的食物,还没有和人家好好说一声谢谢,他皱着眉转过身,却只见忆柯提着灯笼,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竹林后面。 现在再追上去,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他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着,脑海中理了一遍今日发生的种种,尤其是江婷说的每一句话,希望能找到些微末的线索。 “那年弟弟走丢,母亲因此染上寒疾……” “你弟弟走丢的时候有多大?” “六年前,他才十一岁。” “……你不欠溪家什么,相反……” 当时忆柯说到这里,就没有接着说了,那个“相反”后面她想表达什么,是想说溪家欠江婷的吗?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么溪家到底欠江婷什么了?为什么要单独问了江婷的弟弟? 执渊招出几只银虫,叫它们去给童纠送信,让童纠查一查江婷的这个弟弟,他总觉得江婷弟弟的失踪和他要找的那只厉鬼有关系。 第11章 阴灵 翌日,周雯巷子里,在那座浆洗大院的旁边,果然有个小院子,和江婷说的一样,那棵枇杷树确实亭亭如盖,树下有个正在缝补衣服的老人。 念念蹲在老人面前,有说有笑的吃着零食,忆柯站在墙根前的阴影里,被浓重的病气笼罩着。 某些时候,她看着真的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从幽界爬出来的阴湿鬼,披着艳丽的皮囊,谁也不知道那张皮下的灵魂在打着什么算盘。 忆柯一扭头,果然看见来这边探查的执渊。 这是他们第二次“偶遇”了。 执渊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把“你怎么在这”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以免问出来人家觉得他没有智商。 所以便让忆柯抢了先,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执渊,轻声问:“怎么来这里了?” 她声音很好听,带着不自知的蛊惑,勾得人心痒。 “探查。” 执渊言简意赅的吐出两个字。 忆柯点点头,也没有问他要探查什么,转头看向树下的老人,眼神中是丝丝缕缕的柔和。 执渊也没有时间站这看尊老爱幼的美好景象,他在这附近转了一圈,江影失踪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凭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出些什么来,只是他没走几步,就皱起了眉。 这巷子怎么阴风阵阵的? 撇去忆柯身上强劲淳厚的阴气不谈,这里还有另外几股别的气,执渊阖上眼,仔细分辨着,闻到了股潮湿憋闷的味道,像是从阴魂身上散发出来的,弱极了,以执渊那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那鬼不是被镇压就是被某种力量强拉回来了。 还有另外一股味道,清晰得多,也难闻得紧,那是……冤死鬼身上的怨气。 执渊皱起眉,作为多年的摆渡人,很多时候靠的不是证据,而是直觉,这股怨气……和那天坟山上的厉鬼,出自同一处! 他顺着这股味道快步走,最终停在一家酒馆前。 酒馆不算热闹,但人也不少了,方才进巷子时,童纠的罗盘就指向这里面,煌筌气候多变,昨儿晴了一天,今天又阴起来了。 轩辕头一次感受到自己作为“鬼”的特殊性,他毫无阻力的穿插在人群中,还在人家掌柜面前晃了晃,使劲摆了摆手,歪着头问:“看得见我么?” 他再次摆了摆手,凑过去:“我,在这里,能看得见么?” 他见那掌柜毫无反应,开心极了,又转身跳过一张桌子,来到小厮面前,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满脸好奇的问着,那小厮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应,轩辕顿时乐了,在酒馆附近进进出出的,玩得不亦乐乎。 ……虽然童纠并不知道这傻小子到底在乐些什么。 作为实实在在的人,童纠可就没有轩辕那么自由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只能点了几个小菜,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研究着指针。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皱成一团。 执渊拿着伞,站在门口,目光幽幽,直接略过看起来就脑子不太好的轩辕,望着童纠。 良久后,童纠终于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视线,他抬头望回去,矮小的身体打了个寒颤。 他和执渊对视半响,也没有明白这位祖宗是什么意思,轩辕看看他,又看看师父,歪着头,露出个询问的表情。 执渊微微垂眸,手关节无奈的揉着眉心。 这种人多热闹的地方,是他一个亡魂最害怕来的地方,更何况他本人还有夸张的洁癖,一张脸拉得老长,恨不得现在就开一道门回临江仙去。 酒馆那种地方,他说什么都不会踏进去。 于是只能瞪着这一老一小,用口型吐出两个字:“出来!” 这次童纠懂了,赶紧收拾收拾,几乎不过两三息的时间,就“滚”到了祖宗面前。 执渊居高临下,淡声说:“这里有问题。” 童纠忍不住抬起头,眼睛里写着几个大字:祖宗我知道啊。 执渊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接着说:“怨气是从墙缝中溢出来的,这家酒馆肯定有密室或者密道,你捏个隐身符,四处看一下。” 他抬起尊贵的手,虚虚的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最可疑。” 童纠点头哈腰:“好嘞!” 执渊想了想,又说:“还有……” 童纠正竖起耳朵听着,还没有听这祖宗说出些什么东西,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他们站在小酒馆的门口,前方是人群涌动的街巷,周雯巷以早市闻名,多卖些新鲜的蔬菜瓜果,自家种的,货不多,一上午就能卖完,现在是清晨太阳刚出的时候,尽管因为天气原因光线不是很足,但没有下雨就不影响他们摆摊。 一眼望去,来买菜的不少。 但就在街巷的最前方,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随后一大群人连跑带爬的退出巷子,和后面的百姓们挤作一块,瞬时破口大骂的,看见那东西惊吓交加的,在地上翻爬打滚的,撞翻了菜摊子,压碎了鲜鸡蛋,地上鸡飞狗跳,泥泞不堪。 窄窄的巷子顿时乱作一团。 执渊脚尖一转,挪到了一边。 官兵急忙赶到,但根本就控制不住局面。 “救命——救命——是是是——” “鬼啊,大白天的撞鬼了呀——” “啊啊啊啊啊啊!” 大片大片的百姓急奔出巷子,执渊脸色沉沉,不少人被踩踏受伤,热腾腾的血液飞在半空中,混着鸡蛋液和西瓜皮,顿时又引起了新一轮的恐慌。 看他们那奔命的速度,便是不信鬼的都要思量三分了。 执渊蹙起眉,逆着人群方向扫过去。 所谓的“鬼”,其实就是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像个球一样飘在半空中,对下面的尖叫厉喊浑然不觉,滚滚向前去。 那确实是阴邪之物,不过对于江婷或者是执渊来讲,那都算不上完整的“鬼”,它太弱了,聚成人形都困难,在他们这行中不常见,叫做“阴灵”。 瘦削的手腕上,细如丝应声而动,甚至不用执渊出手,那钩子就立刻缠绕上阴灵,阴灵被勾得一愣,圆圆的身躯迟疑着顿了顿,就在这间隙里,细如丝三两下把它五花大绑。 阴灵:“???” ……就不能温柔点么? 你这叫趁人之危你知道吗?哦不,是趁鬼之危。 下面的人群看着这一幕,空气像是被凝固住了,百姓们都忘记了逃跑,偶尔一两个嘴巴大张着,能塞下一个拳头。 童纠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捏了个障眼的符咒,把那些官兵和百姓屏蔽在外面,他们眨了眨眼睛,只能看见层云遮蔽的天空,刚才把他们吓得要死,三观颠倒的异象似乎只是错觉。 毕竟是踩伤了人,那极致的震撼消失后,官兵抓住机会,极力疏散着人群,忙着去救治受害者。 巷子里挤着的人太多了,细如丝虽然绑了那阴灵,但执渊被挡在人群这边,阳气形成了一道自然的屏障,他过不去,也暂时操控不了细如丝。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跑出来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她眼睛是瞎的,瞳孔处是灰霭的雾色,没有跑几步就摔倒在地上,她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到,也不顾细如丝莹莹光彩发出的警告,近乎疯狂的扑过去,紧紧抱着那团阴灵。 阴灵在接触到她的身体的一瞬间,整个球都疯起来了,它扭动着,不遗余力想要挣脱少女的怀抱。 她后面紧跟而来是一个酒醉的大汉,揪着少女乱糟糟的头发就是唾沫横飞的谩骂:“你个天杀的小妮子,叫你不要捣鼓这些东西,你偏不信,现在招来这些个邪祟,老子看你怎么收场!” 那少女只是一个劲的哭着,咿咿呀呀的说什么也听不清,怀里还紧紧抱着阴灵不肯放手。 细如丝和它的主人一样,并不习惯别人的接触,在少女的怀抱下别扭极了,谁知它只是忍不住动了动,便给了那阴灵逃脱的机会,“嗖”一下就冲出了那少女的禁锢,不管不顾的四处横飞。 它横冲直撞着,周雯巷住着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房子建得并不牢固,它这么一撞,墙上的粉就簌簌往下掉,混合着缺了角的砖瓦。 现下大部分百姓都撤出巷子了,执渊睨着那阴灵冷哼一声,斯斯文文的戴起皮质手套,踩着屋檐上去,一只手伸进那阴灵周身的黑色雾气中,半空中的扫堂腿把要砸到人的砖瓦击掉空地上,他脚尖勾着歪歪斜斜的屋檐,形如鬼魅,只是微微借了点力,就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蓝色的衣袍在带起的风中飞舞着,衣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臂弯,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执渊生得白,青筋在皮肉下清晰可见,用力的时候还会绷直凸起来,显得简单而又精悍。 细如丝很有眼力见,自知做错了事,像蛇一般缓缓收回来,缩着“头”,乖乖缠绕在执渊的手腕上。 黑球被执渊紧紧固定住,它浑身颤抖着,发出“嗷嗷”的古怪叫声,姑且算作是它无谓的挣扎,它挪动了许久,最终只是艰难的“抬起头”,可怜巴巴的,希望那人铁闸似的手能放松些。 却只能“看到”执渊冰雕雪刻出来的眉眼,任它用尽十八般武力,篡着它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阴灵:“……” 它忽然觉得方才把它五花大绑的细如丝好温柔…… 第12章 盲女 执渊抓着阴灵的那只手忽然被一片红色的衣袖扫了扫,忆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旁边,捂着帕子又咳了起来,半晌后才沙哑着声音说:“你再这么掐着它,它可真的要散了。” 执渊垂眸瞥了眼那阴灵,果然看见阴灵歪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 执渊下意识松了手,嘴上却不饶:“忆……姑娘,你不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你出现的地方,各种鬼怪也随之而来么?” 忆柯垂下眸,漫不经心的扫过细如丝。 这次细如丝没有再失误了,冰凉凉的锁链形成一个笼,把阴灵整个儿罩在里面。 这里没有什么给她靠的地方,她便勉强站直了身体,半响后才回过神来,答了一句:“怎么会这般问?阴气招鬼,你不知道么?” 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掀起眼皮,看向执渊。 执渊:“……” 在小巷的深处,醉酒的大汉拉着盲女就要抽,那厚实的手掌就要甩在人家姑娘的脸上,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谛听高大的阴影投落在盲女上,他盯着那酒汉,从怀中掏出一袋钱,抛给那汉子,粗狂的眉目让他显得有些匪气,他甩开酒汉的手,把酒汉肥胖的身躯甩在地上,语气充满了敌意:“滚!” 欺凌盲女的酒汉连滚带爬地跑了。 谛听揪着盲女的后领子,把她提到忆柯面前,行了礼,恭恭敬敬道:“办好了。” 念念从巷子口买了糯米糕回来,看见这一幕,没好气的说:“阿谛啊,你要温柔点,温柔点知道吗?” “你看看,把人家姑娘都吓成什么样子了,也难怪主人不肯带你出来!” 谛听瞪回去,对上念念揶揄的视线,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里,只留下了无声的目光。 忆柯微微弯腰,把跌在地上的盲女扶起来,柔声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盲女咿咿呀呀的,就是说不清楚话,她挣脱了忆柯的手腕,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忆柯微不可查的叹了声,给谛听使了个眼色,谛听会意,踩着砖瓦三两下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做完这些,忆柯才转过身,那双含情眼带着笑意,勾着执渊,问:“执公子来都来了,不跟上去看看?” 执渊脸上都快结霜了,他怀疑昨天忆柯就是故意的,故意当着他的面问江婷弟弟的事情,故意引他到这里来。 但是他没有证据,只能犹自生着闷气。 这巷子盲女大概是走了很多次,熟悉得很,地上杂物不少,但她摸索着倒也能绕开,忆柯执渊不紧不慢的跟着她,见她停在了路口处。 那路口也没什么特别的,白墙青砖,角落里有台坏掉的板车,上面落满了灰尘,还裹着蜘蛛网,从这里转过去,就是她的家了,坐在门前可以看见路口处来来往往的行人。 但她就是在这里定下了脚步,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痴痴傻傻的笑了起来,双手张开,是个怀抱的姿势,仿佛她前面正有什么人,一直在等她回家。 这里已经是小巷最深的地方了,几乎没有什么人住,支离破碎的篱笆门半掩着,旁边有个小木凳子,正对着路口处,屋顶的茅草探出来一截,刚好能为这木凳遮风挡雨。 说是家,倒不如说是个草棚,勉强能睡得下去的那种,旁边大一点的窝酒味刺鼻,想来就是那大汉休息的地方。 盲女没有进屋,而是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她拉着忆柯的袍摆,神色焦急万分,嘴巴张张合合,连比带划的想要表达什么。 竟是个又盲又哑的可怜姑娘。 忆柯垂眸扫了眼盲女被割伤的手腕,整个人有种莫名的威慑力,她没有说话,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屋内的陈设,很快又收回来,落在盲女脏兮兮的发顶上。 爬满了铜臭的招魂铃在门口不成调的呜咽着,里面黄纸符篆满地,结合那盲女的伤口来看,她是在用自己的血来画符,金元宝牵魂香堆放在角落中,在屋子的最阴处,是用麻绳围成的一个阵法,大概有床铺那么大,阵法中躺着一个男子,已经死去的男子。 有阵法的余力在,男子的尸身不腐,看不出来他死了多久,在阵法的旁边,用木架架起了一套铠甲,铁甲上的血呈铁锈色,早已经干了。 那盲女指了指那铠甲和男子,又指了指自己,她艰难的发出几个音节,可还是表达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黄纸在风中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忆柯忽然蹲在盲女面前,开口问:“我能进去看看么?” 盲女原本忙乱的动作像按了暂停键一般,她愣了愣,忽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剧烈而带倒了凳子,她张开手臂挡在篱笆门前,那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让进。 看到这一幕,执渊不易察觉的蹙起了眉。 这屋子里是放着什么东西么?能让她那么宝贝,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思。 忆柯又开口了,她对待这种神志不清的很有耐心,循循善诱的说:“你不让我看看他,又叫我如何救他?” 这句话就如同晴空霹雳打在盲女身上,她缓缓放下手臂,像溺水的人揪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的要去拉忆柯,可碍于忆柯周身若有若无的气场,她又怯怯收回手,做出了个央求的动作。 执渊站在大门口,这个角度忆柯是背对着他的,可冥冥之中执渊就是知道,这个人心情并不好,甚至可以说……还有几分生气。 是那种带着责备的生气。 他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来,那人明明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颜色淡了些,那是病气席卷的表现。 忆柯顺利进了屋,其他的陈设一概不看,直接去到了那围着阵法的男子前,盲女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表情既期待又害怕。 她转了一圈,修长的手指拂过阵法上纸符的纹样,忽然扭过头撕心裂肺的咳起来,她微微弓着腰,咳到直接喘不过气,脸色如纸,两颊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执渊站在门口未曾踏足里面,听见这压抑难受的咳声,上前了两步,堪堪停在门前,忍了忍还是冷着声音问:“怎么了?” 草棚里光线并不充足,灰尘浮在那束微末的漏光中,忆柯那张艳丽的脸一半掩在阴影里,一半被微光照着,渡上了层薄薄的银边,看不清神色。 她开口,听起来有些疲累,是再敷衍不过的话语:“没什么。” 不过下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笑意的模样,指了指男子和铠甲,目光落在执渊带着的阴灵上,轻声说:“我猜,这阴灵生前应该就是那位大朋友了。” 这显然就是句打破氛围和转移注意的废话,毕竟这气息如此相似,执渊看第一眼的时候就明白了,忆柯心里也清楚,但她还是说了。 执渊抿着唇,鬼使神差的没有拆穿她。 那阴灵被执渊掐出心理阴影来了,一直乖乖待在细如丝里没有动,现在听到忆柯的话,忙不迭的点“头”。 忆柯站在它面前,那双眼睛所看到的地方,似乎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她问:“既然如此,你还跑什么?” 阴灵身体一震,整只“鬼”颤抖着,彻底安静下来了。 盲女听见这话,忽然又扑过去抱住细如丝,她拍打着这笼子,似乎想要把那阴灵放出来,可折腾了许久毫无作用,便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声,她颓然的坐在地上,募的流下了两行泪。 她紧紧捏着忆柯的裙子,头埋在自己的粗布麻衣间,不断抽泣着。 忆柯看着她,拍着她的背安抚着,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用,那姑娘越哭越厉害,嘶哑的嗓子发出磨纸的声音,划过众人的耳膜。 忆柯最终只能露出个无奈的神色,转头看向执渊,说:“公子那么厉害,肯定能让她‘开口’的吧?” 第13章 再见 执渊冷着一张脸和忆柯对峙,他的身量其实很高,可站在忆柯面前并没有什么优势,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可真谢谢你。” 忆柯轻笑,像是没有听出他的话外音,彬彬有礼的颔首,答:“不敢当。” 执渊发现自己只要跟忆柯说上话,受气的总是自己,便闭嘴不语了,心中默默想着,便是天塌了他都不会主动搭理这位了。 尽管心中有气,但作为一个摆渡人,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他蜷起中指指节,隔空在盲女的眉心敲了一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符,混着被敲击的空音流进盲女的太阳穴中,他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三炷香,对盲女拜了拜,插在前面的空地上。 香烟袅袅,盲女整个人淹没在烟雾中,她所在的地方,由香烟为底,像放电影般,放出了她的回忆。 这屋子太乱,根本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忆柯就靠在篱笆门边,神色淡然,看着回忆里的爱恨情仇,像一尊精细雕刻的神像。 执渊如峭壁边的青松,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丝不苟,挺拔直立的模样,整个人显得矜贵内敛,和慵懒的忆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远远望过去,这两人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巴掌大的草棚中传来了多年前少女的声音。 “阿沓!” 少女坐在城外金黄的草堆上,手中拿着今年新收的稻子,朝远方的那个人晃了晃,那时候她还没有瞎,也没有哑,她对着夕阳边的少年说:“我等你回来!” 少年鲜衣怒马,他想了想,又翻身下马,在少女的额间印上一吻,朗声笑着,挥着手:“等我回来!” 那年他们十七岁,比隔壁江家姐弟还要大一些,他们四人常在一处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的情义自然非旁人能比。 阿沓是绮露捡回来的孤儿,睡在她家的草棚下,在同街的酒馆里帮忙做工,得来的工钱大半都留给了绮露,而江婷和绮露家只要有好吃好玩的,总少不了他的那一份。 江影性子沉闷,但是也喜欢这个豁达的大哥哥,他经常拉着阿沓去草堂听课,教他读书写字。 明明四个人就可以一直这样,一直玩闹着长到大,然后实现他们小时候在星空下许过无数次的愿望,从煌筌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就在那一年,江影失踪了。 他失踪的时候才十一岁,他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但可能是从小读书识礼的原因,他又是他们中最沉稳的,小小年纪便有了慧根,一日算命的从他面前走过,还曾说他命途不凡,非池中之鱼。 他确实很聪明,便是失踪了,也留下了只有他们四个人才能看得懂的线索。 他们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却越查越心惊,最终确定了江影是被绑到了北方。 那时候北方在打仗,乱得很,江婷的母亲忧思过度,一病不起,江婷只好把自己卖给溪家做工,绮露家有田,那时候父亲还在外漂泊,没有回来,她有伯父伯母照拂,过得还算不错。 阿沓想了很多个晚上,最终告诉绮露和江婷,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在北方生死不明,他要去北方,他要把江影带回来。 江婷和绮露最初是不答应的。 后来战事吃紧,朝廷征兵,她们拗不过阿沓,只能给他收拾好行李,让他随着大军一起北上。 此后多年,再无讯息。 绮露的父亲回来了,他豪赌嗜酒,没多久就败光了家底,绮露也随之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就在日日夜夜的债务和威胁中,等着那个北方的音讯,等着那两个少年的影子。 也不知道老天到底是眷顾她还是折磨她,她终于等到了故人归,可那是已经奄奄一息的阿沓。 哪怕是过了很多年,绮露对那一日的印象还是很深刻,她清清楚楚的记得父亲又出去赌博了,自己帮隔壁婶婶补完了衣裳,就坐在草棚下和邻家少女聊天,直到半晚时分,她端着新鲜的黄豆粉,想要给江婷和伯母做些绿豆糕。 阿沓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转角处的。 从远处看,他穿着熠熠生辉的铠甲,配着铁剑,一如他们道别的那天,夕阳给少年罩上了层金色的光晕,红色的披风飘扬在空中,他的鬓发飞舞,脸上的刀疤并不狰狞,反倒增添了几分苍茫,周身气质沉稳可靠。 黄豆粉散落在地上,绮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向着光的地方奔跑过去。 换来的却是少年滚烫的血,和临终前没有说完的话。 心中堵着的那一块终于松动,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她坐在简陋的草棚内,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全然不是平时懂事的模样,疯狂到不管不顾。 后面她的记忆就变得非常模糊了,她似乎又遇到了当年给江影算命的那个道士,那道士问她想不想救阿沓,想不想让阿沓回来?想不想让阿沓一直陪着她? 她自然是想的,可是那道士告诉她,万事万物都要有代价的,她要修习鬼魂之术,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一双眼睛和再也无法开的口。 那日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她一遍又一遍的描绘着少年的面孔,要把他牢牢记在心中,然后根据那道士留下来的法子,用了秘术。 她要强行把少年的魂魄从阴间拉回来,可阿沓似乎赶着要去找江影,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她不论怎么追都追不上,最终只能抓住那一丁点的残魂,少到根本影响不到正主投胎的那种,可绮露不肯放过,还是用禁术把那点魂魄封在少年的身体中。 道士坐在她旁边叹了声,遗憾的说:“他去意已决,拉不回来的,听天由命吧。” 可绮露怎么肯,她总觉得是代价太大,连那道士都不敢冒险,于是这些年就自己摸索着鬼魂之术,划了无数次手腕,画无数个符咒,一次又一次的寻找着少年的魂魄,这几乎成为了一种执念,不论外人说什么,事实怎么样,她都不肯放弃。 少年那抹寄存在身体中的残魂本来是不长久的,可是在绮露的折腾下,竟被阴差阳错的炼化成了阴灵,但那阴灵不太安分,一次次试图冲破阵法,从封禁中逃脱。 这其实没有那么容易,绮露几乎天天守在草棚中,也没有给它机会,直到前几日,绮露听说了江婷的死讯,心驰神摇间,留给它蓄力的时间,直到今早才冲破阵法,暴露在阳光下。 香烟渺渺间,看到后面几乎是一片黑,这毕竟是绮露的记忆,自从她为了少年失明后,她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所留下的只有些许声音和少女无力的挣扎。 烟雾散去后,少女歪倒在阿沓的尸身边,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昏过去了,也许是他们的故事太过于鲜活热烈,以至于让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整个草棚都安静极了。 半响后忆柯才叹了声:“强行逆转生死,注定不得善终。” 执渊意外的瞥了她一眼,长袖一扫,收起了那三炷香,本来是要再次轻叩少女的额头,把她唤醒的,却被忆柯阻止了,她说:“她太累了,让她睡一觉吧,至少梦中得见故人归。” 这次执渊不再说什么,垂下正要发力的手,把目光转向被细如丝罩着的阴灵。 脚步声打破了这一方静谧,谛听回来了,他对忆柯行了礼,说:“审问清楚了。” 忆柯抬眸示意他说。 “那醉酒大汉是这个小姑娘的父亲,据他所说,这姑娘名叫‘绮露’,和江家姐弟是发小,早些年养在她伯父伯母膝下,还收留了一个阿沓的小孩……” 谛听方才消失,就是为了去追那拿钱走人的大汉,得到忆柯的指令,要从这大汉口中问出点盲女的过往来。 他声音很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简洁又清晰的把绮露的事情讲了,有些地方没问出来,知道的不太详细,他也和忆柯如实禀报了。 那大汉倒是没有撒谎,至少和绮露记忆中的事情,有七八成都能对得上。 忆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谛听身上,谛听都做好遁地离开的准备了,毕竟他是个神兽,和正常人鬼有区别,以他的性子,也不爱在人前多待。 谁知忆柯思量了一下,说:“你留在这里吧,和执渊公子交个朋友,总是形单影只的也不好。” 第14章 认识 谛听垂首称是,眼眶却红了一圈。 执渊不远不近的站着,理了理袖子,斜睨着忆柯。 忆柯感觉后颈有些凉,转过头对上执渊的目光,知道自己再不解释一下,等到阿沓的事情解决后,恐怕是要被执渊大卸八块了。 所以她咳了声,说:“这世界人人鬼鬼,心思各异,我们做摆渡人的,要述其平生功过,自然不能有错,所以看事情要从多方取证,对得上了才可信,哪怕是人的记忆,也有作假的时候。” 执渊看着她,那张脸冷了半响,才毫不留情的开口:“我知道。”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烦躁,说:“你不是更应该介绍介绍我这位……未来的朋友么?” 他看向谛听。 谛听抬头看他,眼尾处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执渊对上他的目光,总感觉他是在遥遥注视着一个故人,许久之后,谛听才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他坦坦荡荡地说:“来日方长,你我总会认识的。” 执渊心底生出一丝异样,可他也说不清楚那没由来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像是吃了颗坏掉的荔枝,酸酸涩涩中还带着难以忽略的苦味。 忆柯撩起裙摆蹲在细如丝围成的笼子面前,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凉的链子,忽然问执渊:“你这个笼子牢固么?” 执渊垂下眼眸看着她,面上写着几个大字:你说呢? 忆柯又咳了几声,才说:“是这样的,为了能让这位……大朋友开口说话,我想给它灌点阴气,怕一会儿控制不住,把笼子冲破了。” 话音未落,极具灵性的细如丝忽然变粗变大了数倍,它周身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辉,矗立在绮露家草棚前,那压迫感镇得脆弱阴灵瑟瑟发抖,俨然是个天王老子来了都破不了的大笼子。 执渊:“……” 这个卖主求荣的东西。 自从在竹苑见到忆柯,他就能感受到细如丝很喜欢这个姑娘,大概是……人家长得好看吧。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棒槌法宝能不争气到这种地步,人家只是问了一句,就上赶着表现了,活像是孔雀开屏。 忆柯的表情也是空白了一秒,没有想到执渊的……法宝是这么个作风。 空气直接凝固了,静得让人害怕。 过了不知多久,忆柯才缓缓起身,也许是今日风大的缘故,她的身体看起来差极了,从巷子到绮露家,她一路咳个不停,哪怕是站在背风处,也还是没有止住咳嗽。 她甚至是扶着笼子起来的。 苍白的,带着病气的指尖虚虚的落在阴灵顶上,她再一次放出那身淳厚强大的阴气,阴气出来的瞬间,不仅包裹了阴灵,也把执渊拢在了里面。 执渊抬眸瞧着几步外的那个人,依旧是红衣猎猎黑发如瀑的模样,衣裳交领后的那节脖颈被衬得像玉一般,漫不经心的弧度刚刚好,在黑色的阴气中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一个人怎会有这般艳丽的颜色? 不知道她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这些阴气丝丝缕缕的蔓延过来,执渊只要勾一勾手指,阴气就能顺着指尖进入体内,滋养他耗损严重的魂魄。 事实也确实如此。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纳入了不少。 干瘪已久的魂魄顿时舒张开来,暖洋洋的感觉漫过四肢百骸,像是整个人都泡在不温不火的海水中,残魂紧贴着息壤,失去的力气在慢慢回溯。 他想,这世间最大的诱惑也莫过于此了。 有几分冷风夹着煌筌的潮意刺破指尖,执渊才一晃神,连忙收了手。 他没有抬眸,但是能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视线,正定定的看着他。 良久后,那抹视线才移开了。 忆柯的指尖离了笼子,在阴气的滋养下,那阴灵被拉长了无数倍,化成了少年的模样。 除了那半透明的身体,他看起来和草棚里躺着的阿沓没有两样。 也对,明明就是出自于同一个人。 忆柯又捂着帕子咳起来了,等到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甚至是沙哑的:“关于江影失踪,他和你说了什么?” 少年的魂魄在笼子中摇摇晃晃,只要来一阵风,就能消散的模样,他的声音有些虚,但很清楚:“是绑架,溪家做的。” 执渊冷声问:“溪家皮影戏赫赫有名,为何还要这般?” 阿沓毕竟是当过将军的,他知道时间不多,所以每一句话都尽可能的简洁而清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溪家勾结外敌,多年来诱拐少年,送到敌人手里当小兵,让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 酒馆密道内。 轩辕被这阴湿黑暗的走道吓得大气不敢喘,当然,他是鬼魂,也没有什么气可以喘。 念念跟在他后面,皱着眉问:“你没事吧?” “没没没没……没事。” 念念默默翻了白眼,心想就你这副怂样,没事才怪了。 童纠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盏油灯,一只手抬着它,另外一只手在石壁上摸索着,颤巍巍地在前面带路,念念好歹有些功夫傍身,看轩辕那害怕的样子,她自然而然的垫了后。 他们没有随着执渊忆柯去绮露家,前两位是受了祖宗的嘱咐,要查一查这个酒馆,后者是得到了自家主子的意思,来看着点这一老一小,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轩辕尖叫一声,随后那叫声就变得闷闷的,念念捂着他的嘴巴,没好气的在他耳边低语:“你想死啊,大呼小叫的,引来些别的东西姑奶奶可救不了你!” 轩辕立马噤声,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向一处,腿都被吓软了,几乎是靠念念拖着他才没有在原地倒下去。 童纠顺着他的目光弯腰一看,油灯照过去,那赫然是一具尸骸,骷髅头上的大眼眶就这么对着他。 他不可控制的挪了两步,一不留神就被绊了个趔趄,随着他的动作,两人的影子在豆大的灯火前摇摇晃晃,童纠总觉得绊到他的不是什么石头机关之类的东西,倒有点像树枝…… 等等,这又黑又湿的地底下,哪来的树枝? 他低头一看,暗黄色的烛火落在那上面,是半截骨头,大半部分被埋在了淤泥下,只凸出了一小部分在外面,刚巧跘到了童纠。 童纠这些年收鬼渡鬼,坟山乱葬岗那些地方没少去,自然不会被这种阵仗轻易吓到,便从怀中抽出了一个东西,顺着那根骨头的边缘挠了起来,看模样是要把整具尸骨接上来。 念念蹲在他旁边,一脸好奇的看着他手里的工具。 摆渡人渡鬼有很多方法,并不是非锁魂钩不可,但是执渊一脉,主修的就是锁魂钩,几乎每一代摆渡人都有自己的钩子。 童纠也不例外。 只是那钩子…… 念念倒不是没见过尸体,现在露出这种表情,单纯是没见过这么……奇特的法宝。 怎么说呢,童纠的锁魂钩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钩子,简单而粗暴,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在铁棍子的一端,强行安上了钩子,或者也可以说,那东西像只有一个齿的钉耙,只是那个“齿”比普通钉耙的齿又大得多。 如果把它倒回来用的话,可以说是八旬老人的拐杖了,不过那把手可能要夸张些许…… 念念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猎奇和毫无尊严的法宝。 她看了看童纠的神色,见他在拿出法宝的瞬间,竟然还隐隐有些骄傲。 ……执渊说得果然不错,这位童爷爷的品味,果然是……别具一格! 念念没眼看,终于扭开了头。 她自认为刨尸这种事情,是轮不到她这种如花似玉的姑娘来做的,也就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观了。 只是随着挖出来的面积越来越大,就连她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埋的哪里是一两个人啊,就看这种架势,少说也是十多个。 她弯腰检查着尸体,无一具例外,全都是十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年! 有些只剩下了森森白骨,有些带着腐肉和蛆虫,有些甚至还鲜活着,除了淡淡的尸斑,几乎看不出来人已经死了。 他们的死法各异,有饿死的,有失血过多而死的,也有病死的,甚至还有自杀的。 第15章 群围 不大的密道内,随着泥土的翻动声,一阵阵难以言述的味道愈发浓郁,混着潮湿的空气流到胸腔中,那感觉绝对说不上美妙。 念念虽然不喜,但好歹能忍住,童纠是个老手,反应也没那么大,她抬头看了看轩辕,半响才想起什么,忽然放心下来,他现在是鬼魂,是闻不到人间气味的,也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虽然不会吐,但轩辕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他做梦都想不到,在这个看似热热闹闹、平平凡凡的小酒馆下面,藏着如此罪恶的一面。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只觉得后背烈风刮来,念念的瞳孔瞬间放大,说时迟那时快,她直起身,踩着石壁来到轩辕上方,轩辕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了几声幽幽咽咽的哭音,余光中寒光闪烁,那股烈风退后了几步。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念念按着头强迫着弯下腰,峨眉刺“唰唰”的声音炸在耳畔,随后爆发出小鬼的尖利叫声。 这时童纠也反应过来了,他头也不回,铁钩子就捅穿了一只鬼的腹部,带起来的风把剩下的小鬼逼得退到了密道深处,他挥舞着铁钩,三两步跨到念念的身旁,把侧方偷袭的鬼爪子解决了。 油灯快速的扫了一圈,童纠顿时惊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被密密麻麻的小鬼包围了,长舌头的,黑头发的,湿漉漉的,青色脸的,嘴唇干裂的……怪模怪样,乌泱泱一片,放眼望不到边。 这些小鬼虽没有成形的厉鬼或者是上了年头的怨鬼好对付,但单看这个数量,怨气定然不小。 轩辕人都麻了,嘴唇颤抖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念念自知应付不过来,在风声和哭嚎声中,绣花鞋绕过一道弧线,鞋尖利器吐出,差点把小鬼划破相,手中的峨眉刺运转自如,没多久就逼近了小鬼的心口,随后高速旋转的尖刺突然停下,念念手腕使力,一勾一挑,就刺进了那小鬼的心脏处。 心口是凡人全身上下的关窍,同样的道理,它也是这些小鬼的,只见被刺中的那只鬼歪歪斜斜几下,顿时就消散了。 轩辕一直以为念念只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没想到她还有这等身手,在这种群鬼聚集的狭小空间中,也不知道是恐怖居多还是震惊居多。 念念一个后旋踢正中突袭小鬼的手腕,那小鬼尖叫着捂着手,鹅黄色的衣裙在各种模样的小鬼中绽开,像一朵生长在黑暗中向日葵。 她平日里戴着的流苏和簪子落了一地,汗水润湿了头发,紧紧的贴在脸颊边,转头对童纠吼道:“太多了,应付不过来,我先顶着,你快联系……” 一句话没说完,她猛的后空翻,落地就接着笼熊回身,峨眉刺不偏不倚的穿过小鬼的脑袋。 她维持着弓字步,峨嵋刺同时挡着几只鬼手,被逼得往后滑了几寸才堪堪停下,左手手臂被抓出一大个口子,血汩汩流淌着,没多久就浸湿了衣裳,念念痛得咬牙切齿,才说出了后半句话:“你们那位……老祖!” 童纠手忙脚乱,铁钩在他手里只剩下了影子,偏偏轩辕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打的,他还要腾出精力去护着他,不过好在这小子傻归傻,生前练的那些功夫也没有喂了狗,在短暂的失神后,终于动起来了。 他捡起地上的石块,远远看见念念被小鬼群围,他悄悄掠到众鬼后面,因着臂力大的优势,重物拿起来并不困难,对着小鬼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念念受力一松,顿时抓住机会,峨嵋刺随着她的动作绕了个圈,她凌空迈步,硬生生从包围圈中突破了一个口,随后轻轻巧巧地落在轩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眨着眼睛说:“傻小子,干得好!” 轩辕拿着石块无所适从,就嘿嘿的笑着,躬身躲过了小鬼的一脚。 他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腾挪转跃不是问题,至少没让那些小鬼近身。 念念轻松了些,又催了一遍童纠,让他赶紧叫人来帮忙。 血腥味充斥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童纠毕竟老了,很多时候力不从心,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最终才讪讪的说:“……画好的符纸用完了。” 念念无语到极致,憋出一句脏话,最终服气了,下腰躲过了一只鬼的黑色长发,手杵在地上,双脚腾空,绞着那只鬼的腰身,借力起来,峨眉刺猝不及防的来到那小鬼面前。 在一阵不甘心的哭声中,小鬼像云烟般消散了,念念随之半蹲在地上,峨眉刺在指尖犹自旋转着,在黑暗中映出淡紫色的锋芒,带着无数小鬼的怨气。 童纠单手耍着铁钩,左手才从怀中出来,手掌空空如也。 念念喘着气,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问:“有空白的符咒么?” 又一只鬼扑上来,童纠差点被扑倒,铁钩深深的插在淤泥中,童纠赤手空拳,和那小鬼扭打起来。 他在百忙之中把黄色的纸张用力震出,念念踩着众小鬼的肩膀,一个旋身,把那黄纸夹在指缝中。 峨眉刺飞出去,转伤了无数的小鬼,密道中的怨气顿时又涨了一层,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捏破指尖,就着自己的血在空白符纸上画了起来,黄纸被灌输了力量,无风自燃,化作无数飞灰飘出了密道外。 飞回来的峨眉刺被念念徒手接住,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被一只高大的鬼紧紧掐住了脖子,她力敌不过,被掐着不停倒退着,少女的脊背重重的砸在石壁上,滚落下了无数石块灰尘。 念念口中一阵腥甜,她的双目因为窒息而透出股狠厉的红色,喉间滚动,艰难地咽下因为内伤而涌上来的血,舌头舔着虎牙,拿着峨眉刺的那只手颤抖着用力,一寸一寸的往上移,须臾也可以被无限拉长,她的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终于在快断气之前刺中了那只鬼的太阳穴。 极致的缺氧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五脏六腑伤到了哪里,卷得她全身都疼,唇边不停的溢出血。 鬼的力道一松,她整个人就软软的瘫在石壁边,挣扎了好几下,可无奈眼前发黑,脑袋像灌了铅一般昏昏沉沉的,不论怎么使力都站不起来。 童纠被隔在层层叠叠的小鬼外,轩辕仓皇的躲避着,她想叫童爷爷一声,可喉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轩辕终于注意到了这边,少年第一次见过这般场面,整只鬼都狼狈极了,衣裳上全是污渍,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他大声喊了句什么,可念念已经听不清了,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她终于支撑不住,绷紧的小臂陡然一松,峨嵋刺掉落在地上,脑子里灌了很多很多的水,她陷入了无底的深渊,看着水面上的天光越来越远……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虚弱,众鬼像蜂窝般一拥而上,童纠的体力早不如当年了,气息越喘越粗,手中的铁钩重于千斤,可他知道,这重重阻碍之后,有个朝阳般的少女在等着,人家叫他一声童爷爷,那么他说什么也要负责到底。 *** “……江影在路上就察觉到了溪家的事情,甚至还在重重看守中成功传信给官府,结果这腐朽的朝廷官官相护,送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效果,于是他决定将计就计,留在敌方阵营中作卧底,还找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 忆柯垂眸,听到这段后茅塞顿开,溪家通敌的事她刚到煌筌的时候就知道了,第一天夜里她从溪家回来,谛听给她的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她当即就让谛听把相关的证据递交给官府,但这已经过去两天了,却半点儿风声都不曾听见。 阿沓还在叙述着,忆柯却注意到执渊侧面的符纸忽然燃烧了起来,她嗅了嗅,闻到了念念鲜血的味道,执渊自然也感受到了腰间传来的热度,他收到过很多次童纠的传信和邀请,但没有一次像这般,直接连传讯的符纸都烧起来的。 他有些错愕,下意识看向忆柯,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同样深沉的眸色。 第16章 控场 细如丝已经随着它主人的离开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摆渡人常用的附灵锁,阿沓被捆了个结实,一动不动的坐在地砖上。 谛听抱着手站在一边,盯着他和绮露,以防又出什么意外。 阿沓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你不去帮忙么?” 谛听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事实上也确实是笑话,他反问:“去帮忙?” 他偏了偏头,向路口处努了努,看起来有几分悠哉悠哉的意思,淡淡开口:“那两位都在,我过去是帮小鬼们的忙么?” 阿沓:“……” 毕竟是半个同类,他看执渊还是能看出些门道来的,一个是借着躯壳苟延残喘的魂魄,一个是病恹恹风来就倒的姑娘,他实在是不理解面前这位八尺高的男子哪里来的自信? 幽暗潮湿的酒馆密道中,童纠使出吃奶的力气厮杀着,眼睁睁看着这些小鬼离念念越来越近,他渐渐生出一种无奈的窒息感。 轩辕急得满头大汗,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这里阴气重,他下来后慢慢结出了实体,才搬得动石块去砸鬼,可现在消耗过度,加之小鬼们的争抢,他竟又变回了半透明的状态,除了四下围剿的小鬼,他什么都碰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要有一丝疏忽,就能被小鬼吞噬,到时候要是再生出只厉鬼来,那么念念和童纠两个可真就别想着出去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饿死鬼就快要碰到念念的脸颊了,童纠突破重围,铁钩横档,整个人推着数只小鬼前行,每往前一步都费力极了,可还是被挡在了半步外。 半步……只差半步了…… 童纠松弛的皮肉颤抖着,也不知道是用力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眼睛难受得紧,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密道中的风声不见了,小鬼们的哭嚎声蓦的顿住,空气沉闷闷的凝固着,那些痴狂的,挣扎的,打斗的动作统统定住,它们脚下像生了根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狰狞的脸上疑惑不解,但不论怎么使力,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那只饿死鬼倒勾般的爪子就停在念念的鼻尖,他一张脸都青了,可被强大的威压压制,指尖微不可察的抖动着,他努力了半天,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果。 宽大的红色袖袍轻轻托起念念受伤的脊背,忆柯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撕下裙摆给手臂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指尖轻轻一动,地上的峨眉刺就乖乖回到念念的衣袖中。 念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着头低声呢喃了句话,但很快就晕了过去,忆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般,柔和的声音如潺潺溪流,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密道中回荡着。 “我们来了,没事了,都没事了……念念不怕,念念不怕,醒来就有桃花羹吃了……” 执渊站在密道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尘封已久的记忆在此刻裂开了一条缝,同样柔和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没事了……执渊,都没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身围绕着浓烈的焦味,只能听见那熟悉的,无端让人难受的声音,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执渊,执渊,你听我说,你要活着,好好的活着……总有一天,我会送你回家,回衔月泽……” 他已经不记得衔月泽是什么地方了,可想起这一段时,胸口处是闷闷沉沉的钝痛。 静谧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执渊回过神来,动了动手指。 须臾间,风声逆转,密道口的蓝色长袍随风而动,细如丝从手腕上脱离出来,盘旋着飞向众小鬼。 要说细如丝前几次都是被限制着,就算攻击也只是小小蛇一般的模样,好不容易变大了也维持不了多久,那么这回,它简直就是自带bgm出场的,猛然变大的身躯如蟒蛇般把密道塞得满满当当,铁链撞击在石壁上,摩擦出的无数火星如烟花般迸裂,刺得小鬼们睁不开眼,能力弱些的全身都烧了起来,看起来就要消散了。 最难受的是,这些小鬼还在无端的威压下发不出任何声音,做不了任何动作,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铿锵的锁链声冲击着众人的耳膜,它摆成了一个圈,把所有的小鬼都围在了其中,还能从侧边生出两根小一点的支链——虽说是小一点,但真到了人面前,还是有种通天巨石般的压迫感,把童纠和轩辕缠住了,稳稳当当的安置在圈子外的空地上。 随后巨大的锁链猛的收紧,在压迫下小鬼们消散了不少,好不容易撑下来的,也被细如丝无限压缩,紧紧贴着其他的小鬼,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团成一团摆在密道的中间供人观赏。 众鬼:“……”。 油灯早不知掉在了哪里,执渊不喜黑暗,便从怀中掏出了枚夜明珠,浅白色的光晕散在密道内,周围顿时亮堂了许多,藏在地底多年的秘密就这么暴露在了眼皮子底下。 那是无数少年的尸骸,以及死不瞑目的冤魂。 执渊踩着石壁借力飞身而上,并没有踏足那片淤泥,而是轻轻巧巧的把细如丝当成了落脚处,从那蹙着的眉上看,大概还是那个理由……嫌脏。 细如丝紫蓝色的光芒闪烁着,小鬼们在独特的力量下渐渐恢复了神志,不过执渊却没有急着审问他们,而是转眸看向忆柯,音色平直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布的阵?” 忆柯难得的站直了身体,手从念念背后环绕过去,扶着她没有受伤的肩膀,单薄的红衣支撑着念念的全部重量,开口时声音有些模糊,但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她说:“方才赶过来的时候,酒馆外,顺手布的。” 这一路执渊和她几乎是肩并肩的疾步走,在酒馆外停留的时间不过眨眼,她竟就在那时候,在执渊的旁边,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这个控制全场的阵布了。 要是常见些或是简单些的阵法也就罢了,可这是让其中所有鬼魂全部都动弹不得的大阵,在瞬息之间就掌握了密道内的局势。 妙就妙在,这阵法只是让这些鬼魂动弹不得,并没有伤他们分毫,要知道所谓的防守和控制可比攻击困难得多,更何况这还是在群鬼愤起,毫无神志,狠厉伤人的情况下,而做到这些,忆柯仅仅只是用了眨眼的功夫! 第17章 供述 执渊的眉眼更冷了一层,虽说她身上的淳厚阴气着实诱人,但她展现出来的一些东西,早已经超出了沐家小姐的范畴,甚至比当世摆渡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到底是什么人? 忆柯的目光遥遥看过来,含情眼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红色的袖摆垂落着,沾满了血污的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半响后,她侧头拨过念念散落的碎发,漫不经心的垂下眼皮,整个人都恹恹的,被浓重病气笼罩着。 小鬼们接二连三的恢复了神志,细如丝便缩小了些,毕竟变得太大在这个空间里憋得慌,它把小鬼们固定在原地上,然后又生出根细细的链子,挠了挠执渊的手心,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执渊回过神来,垂眸看着脚底下的小鬼们,命令道:“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名字,平生功过,执念,都给我说清楚了。” “周平,十二岁,没什么功过,也没得爹娘,就街头混混一个,要说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打架厉害,方圆百里没一个打得过我的,莫名其妙就被他们抓到这里来了,他们叫老子北上打仗,踏马的,老子什么时候任人摆弄过,老子不肯,他们就生生把我饿死在这了!” “执念吧,老子说不清楚,大概是……想叫人好好埋葬那尸骨罢!” “在下箫闽,年方十五,鹿南书院的学生,写文颇有章法,他们抓我来,想让我用文辞来煽动少年们北上打仗,‘访旧乌衣少,听歌玉树空’这两句,不才,正是出自于在下,可我等既为国士,读诗书,知礼仪,怎能做出叛国求荣的事情来?” “我拒不肯下笔,就被那贼子活活打死了,至于执念……和周平小友一般,我也说不清楚。”他忽的做了个长揖,“我们在阴暗的地下待了太久,还请仙师送我们一程。” 执渊站在细如丝上,修长手指握着笔,也不见他点墨,就在黄册子上龙飞凤舞,远远看上去他写得很快,那些小鬼的话音刚刚落下,他就能记录好他们的平生功过,然后操着一口冷淡如水的声音,说:“下一个。” “我……我没名字,只有个小名喃喃,十三岁,会点相扑,和他们一样,被……被抓到这里来了,我害怕,害怕打仗,不肯去,被他们捂着嘴巴窒息而死……” “执念,执念么,我还想,还想和相扑帮子的哥们道个别……” “余朙,十六,武馆先生的大师兄……” …… “楠成,煌筌知县的儿子,他们绑我来要挟我爹,我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我是他儿子,不能辱没了他的风骨,便自杀了。” 他把自己短暂的一生说得轻如鸿毛,甚至没有说他自杀的时候也才十四岁,也没有说全身的血流了大半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疼,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但偏偏只知道吃喝玩乐,是让老太爷最头疼也最失望的存在。 执渊写到这里,忽然停下了笔,终于看向鬼群中那个因为自杀而死的小鬼,思量一番后才开口问:“你爹叫什么名字?” “楠如海——”楠成揉了揉自己的鼻头,看起来有些委屈,低下头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他老人家有没有按时吃药?会不会偶尔想起来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忆柯让谛听把阿沓和绮露一起带来密道和小鬼们对质,念念的内伤不容小觑,她嘱咐了谛听了几句,就让他把念念带回竹苑休养了。 阿沓身上的附灵锁没有撤下,谛听在某些方面心思很细腻,让他坐在石壁凸出来的石头上,绮露就靠在他的膝盖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少年夫妻。 在做这些的时候,忆柯也没有错过小鬼们说的话,或者说,在场的人人鬼鬼都对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抱有着微妙的敬意,因为那是十多岁少年白驹过隙的一生,是曾经惊艳世间的存在。 听到楠成这里时,忆柯向细如丝走近了两步,在夜明珠的光辉下,她的脸色白得像瓷,偏偏那衣裙又红得像火,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让人无端的信任和安心:“你父亲他没有忘记你,他一直在找你,这些年煌筌事务繁杂,他的腰不好,现下直不起来了,和你说的一样,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楠成怔怔的听着父亲的讯息,不知怎么的,心底难受得紧,明明小鬼不会流泪,可他却下意识的抹了把眼睛,喉间传来啜泣的声音。 忆柯接着说:“我方才让谛听去查了他的信笺往来,他一直以为你没有死,他不愿放弃你,所以做了平生最违心的一件事,那就是替溪家掩盖罪行。” 楠成这次是真的惊了,他的嘴巴张张合合,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珠震动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消化掉这个消息,自嘲般的叹了一声:“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以为作为楠家的不肖子孙,就应该被人们抛弃和遗忘么?以为只要一死了之,就对楠如海构不成威胁么? 父母之爱子女,则对之计深远,他对你的谩骂和失望,那都是建立在希望上的啊,这是世间最脆弱,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感,可它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可以超越生死的。 楠成崩溃得尖叫起来,他不顾细如丝的阻拦,就要去拉执渊的衣摆,最终被狠狠甩在地上,又被身后的小鬼们拉起来,箫闽替他顺着气,想要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楠成衣着狼狈,眼中泛着狠,对着执渊吼道:“让我再见那老头一面,我要和他说清楚!” 他抹了一把流出来的鼻血,操了一句,然后说:“当真是老了,脑子都不清楚,儿子能比通敌大事重要么?!”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半响才把情绪平复下来,嘟囔了一句:“他再包庇那姓溪的,我岂不是白死了……” “哎,你,对,叫的就是你,站在半空中的那个,要是还想对我们这些冤死鬼负点责的话,就想办法让老头看见我,然后把溪家绳之以法!” 执渊冷着脸:“……” 摆渡人老祖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这么对他说话,当真是不要命了…… 欸——执渊叹息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人家确实已经没命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再加上年轻气盛,可不就是这副模样了? 他头疼的揉着眉心,箫闽在旁边一个劲的对楠成使眼色,楠成却双手叉腰,颐指气使,嚣张极了。 不大的空间内有点什么响动都明显极了,更何况这响动就在执渊旁边,让他想忽略都难,就见忆柯抱着手,病气淡了些,“噗嗤”一声,笑了。 第18章 成形 她本来就有着天姿国色的底子,现在这展颜一笑,莫说执渊了,就连众小鬼都看得痴了,有两个直接被吓得昏了过去。 轩辕直愣愣的,吞了吞口水,站不太稳的样子,说了句:“其实比起那些,我看着这位……才更像是鬼。” “还是段位很高的那种。” 童纠拄着铁钩子,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说话还是没有问题的,但这话他没法反驳,也没法接,因为轩辕说的是事实。 至于执渊,执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怕是魔怔了! 他脸色铁青,欲盖弥彰,斥了句:“笑什么笑!” 忆柯拢了拢衣袖,微微敛了神色,不过眸子里的笑意未减,含情眼凭添韵味,她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执渊继续。 执渊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思绪撸回来,问:“你们之中谁对气息敏感些?” 箫闽俯身出列,对执渊微微颔首。 执渊说:“世间大部分鬼身上的气息其实是不一样的,这和他们平生经历之事,还有死后执念有关,煌筌前几日出现了一只厉鬼,气息和你们很相似,你们见过么?” 箫闽回忆了半日,最终摇了摇头,说:“没有印象。” “不过……”他欲言又止。 执渊被忆柯这么一闹,耐心告罄,冷声道:“想到什么就说!” 箫闽被吼得一个激灵,然后冒出头,吞吞吐吐地问:“这个气息……和血脉渊源之类的有关么?” 执渊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在我生前,溪家出了一件事。” “我的朋友汶钏,她是个医师,莫说煌筌了,就是在整个梁国都很有名气,我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反正就是在我被抓来这里的前几日,她一直被那件事困扰着,最终忍不住和我说了。” “那时候溪老夫人病重,溪老爷为了彰显仁孝,不惜重金请大夫给老夫人看病,汶钏游历四方,途中听说我要科考了,便过来看看,送点礼,也不欲惹出什么风波。” “可毕竟医者仁心,听见老人重病卧床,她还是忍不住,就隐姓埋名混进溪家给老夫人把了脉,她从溪家出来后就放心了,信誓旦旦的说老夫人只是中了点毒,估计是下毒的人手下留情,并不致死,她留下了个方子,吃两副就没事了。” “可就在她要启程离开煌筌的时候,老夫人暴毙的消息突然传开。” “我那个朋友她就是个医痴,遇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说什么都要把原委给搞清楚,于是……” 于是在等溪老夫人下葬后,他们便去挖了溪家的祖坟。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雨很大,汶钏又是个姑娘家,他不放心这样子让她一个人上山,便匆匆拿了把油纸伞,也跟着去了。 山道泥泞,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一路走得磕磕绊绊,等找到汶钏时,人家满身脏污,但已经打开了溪老夫人棺材。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棺材内侧全是血累累的抓痕,木屑混着灰尘掉落在棺材底,老夫人的尸身被平稳放在汶钏带来的草席上,一张脸不成模样,眼白往外翻,嘴唇,脸颊等地方是大面积的青紫色,喉管,鼻子等处还有点状般的出血口,指尖血肉模糊,指甲在挣扎中几乎脱落。 汶钏带着仵作用的大厚手套,虽说一眼就能看出死因,但她还是把老夫人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夏夜的惊雷直直劈下来,照得天地间一片惨白,在大雨声中,箫闽听见汶钏的尾音有些抖,她说:“老夫人是被活活憋死的。” 她指了指棺材,揭露着当时的真相:“就在这里面,被活活憋死的……” 箫闽终于觉得有些扯了,他跌坐在污泥地中,都没法利索的把话说清楚:“你……你是说……老……老夫人被下葬的时候……还没有殁?” 汶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红着眼看着箫闽,那天夜晚大雨磅礴,把这个姑娘的衣裳冲刷的毫无颜色,箫闽从她眼中看出一种很沉重的情绪,他说不上来那情绪是什么,但就是看得他心尖一跳,汶钏说:“箫闽,我们来迟了……” 这句“来迟了”,一度成为他生前最后几天的梦魇,他永远也忘不了老夫人的惨状,更忘不了那天汶钏的眼神。 油纸伞根本就没有派上用场,他和汶钏冒着大雨,从山下买了个新棺材来,规规矩矩把老夫人重新安葬了,他们把石碑刻好,黄纸和元宝压了不少。 箫闽和汶钏跪地行默哀礼,站起来后汶钏才拿油纸伞打起来,尽管她全身都已经湿了,打和不打没什么区别。 箫闽站在她旁边,她的话音几乎淹没在了万马奔腾的雨声中,只见她摇了摇头,心里痛惜极了,轻声说:“她走得惨,此生福报未曾享完,若是还有执念未散,厉鬼成形也不过就是两三年的事情。” 那时候的箫闽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便没有把她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们回到了落脚的驿站,把全身泥泞的衣裳换了,收拾梳洗了一番,却见汶钏拿了行李,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箫闽有些震惊,他以为以这姑娘较真的性子,会留下来把事情彻查到底,没想到她果决得很,说走就要走,走之前还不忘叮嘱箫闽,她说:“溪家的事情不简单,你留在煌荃万事小心。” 似乎是看见了箫闽欲言又止的神色,她笑了笑,说:“这事我查不了,但有人可以,不过那人是个病秧子,我要请她帮忙,得要去岱宇采几株灵草来给她续命,岭南现下危险得很,你不要往那边跑,岱宇一行快则一年,慢则三年,不必等我消息。” *** 两年后,在溪夫人贴身婢女的引导下,红色罩衫推开了溪家的院门,在那草药氤氲的祠堂中,谛听和厉鬼搏斗了整整一夜,最终在念念的峨眉刺下,老夫人恢复了神志。 大约是因为厉鬼现世,煌筌那天晚上的雾气大极了,可老夫人却无知无觉,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冗长的梦,梦中的种种如鬼如魅,影影绰绰的都记不太清了,她最后的印象就是那憋闷沉重的棺材板,还有在那个雨夜把她放出来又好好安葬的姑娘。 她睁开眼,在蔓延的雾气中确实看见了一个人,但她不是汶钏,红色的裙摆穿透雾气,落在厉鬼布满血丝的双瞳中,她提着一盏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停在了几步外。 她大半的身影都淹没在了雾中,声音很轻,像远方的铃铛声,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你心有不甘,放不下,所以成了这般模样,入不了轮回道。” 老夫人溪丹说:“敢问……仙师可有法子?” 忆柯不答反问:“当年的事情,你可想要个结果?” 第19章 少年 溪丹挣扎了两下,奈何谛听钳得太紧,她挣不脱,最后只能无力的说:“我只想要个真相,有关溪家通敌的种种……” 她忽然苍凉的笑了起来,并不会流泪的脸上,奇异的淌下两行脓水,她仰头望着这片不公平的天,说:“可笑我溪家百年传承,竟毁在了我这个好儿子手上!” 忆柯像一尊无悲无喜的执行官,开口的时候还是没有什么情绪,但就是莫名的让人安心,她说:“好,就还你一个真相。” 她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谛听松开了她,对她说:“白日里阳气重,你重伤至此,可以找具活人躯体借住两天,但主人也说了,你不可伤人。” 他顿了顿,又扭过头补了一句话:“不出几日,主人定会让真相大白,让溪家伏法。” 溪丹幽怨的看着他,腹诽着:我为何伤重至此,您心里没点数么? 谛听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三两下就消失在了院墙后面。 他追上了念念,茫然的问:“主人呢?” 念念坐在瓦房上吃糕点,绣花鞋一荡一荡的,理所当然的说:“去布阵了呀。” 谛听:“厉鬼都给抓了,怎么还要布阵?” 念念歪头回想忆柯说的话,然后告诉谛听:“主人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防鬼呢?要是那厉鬼中途反水,伤人跑路了可怎么办?何况她儿子和她有杀身之仇,不看着点,万一人家按捺不住,直接把溪老爷取而代之了,那岂不是坏了规矩?毕竟‘活’着的诱惑多大啊!” 谛听点了点头,理确实是这个理,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他一时又想不出来,而且按照自家主人的那个身体……这么折腾下去,真的撑得住么? *** 箫闽是个写文章的,由他说出口的话,条理清晰,逻辑清楚,他并没有用多长时间,就把自己和汶钏在岭南山上的经历给说了,考虑到这里的小鬼只有十多岁,他还刻意略去了老夫人的惨像,整个人不卑不亢,透着股温和的气质。 要是念念在,肯定会说上一句:“怪不得钏姐把你当朋友,她来的时候还特意让我们照看着你一些,可惜了呀——” 未曾想那日驿站一别,竟就是阴阳相隔了。 箫闽自然也想到了这些,笑容中透出些许苦涩,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天涯边不知情的汶钏:“没办法的事,这也怪不了谁……就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这密道实在是憋闷得很,忆柯又忍不住咳了起来,除却那一笑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显得不太精神,执渊下意识的要去扶她,谁知她却转过了身,站在地道口,离执渊更远了些。 执渊手中一空,心下也跟着一空,短短几秒内,竟有些茫然。 少年叫喳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喂,你们说来说去说了半天,到底想不想把这事给解决了?” 楠成不耐烦了,他说:“我快要撑不住了,快点让我见我爹,我可不想到消散了还惦记着这件事!” 夜色渐起,华灯初上,溪家又开了戏。 江婷只有个理不了事的老母亲,夫人和小姐又用一封和离书安抚住了,溪老爷自认为无甚威胁,在姨娘的枕边风下,又开了一场戏,一来要澄清最近由溪玥和江婷带来的风言风语,二来是要借着人群散一散这宅子里的晦气。 大抵是亏心事做得多了,溪老爷愈发相信鬼神之说,宅子里的符纸贴了不少,每每入夜,他都能听到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久而久之就草木皆兵了。 心理作怪下,他相信了那半吊子道士说的话,把“厉鬼附身”的溪玥扔进祠堂虐打,到了初一、十五这样的大日子,他会掐着点在黄昏时分开戏,引来不少煌筌百姓,用他们的阳气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冲散掉。 但是没用,因为小鬼们根本就不在溪宅中。 隔壁竹苑内,临江仙左侧还有个不常用的角楼,它属于另一个院子,那院子的名字也很是风雅,叫做“如梦令”。 忆柯三人住在主院,除了临江仙被租出去而外,其他的院子基本都是空着的,竹苑常年阴气萦绕,最适合用来滋养这群快要消散的小鬼们,屋子里卧榻俱全,绮露这些年因为画符而气血两亏,情绪又大起大落,现下竟然烧了。 当时在密道内,楠成嚷嚷不停,童纠看着自家老祖的脸色,觉得他再这么叫下去还真有可能鬼命不保,他体力也恢复了些,便在老祖的默许下,把那孩子带出去了。 他作为一个摆渡人,要控制住像楠成这样的小鬼并不难,让他在白日里现身虽颇费功夫,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执渊瞥了他们一眼,便由着他们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肯定直奔他家,找爹告状去了。 箫闽等人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他们现在不虚不实,强留在世间其实痛苦得很,而且若是再不入轮回,他们便会和先前的小鬼们一样,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下一世了。 可执渊仔细探了探他们的魂魄,开口还是冷淡如水的声音,和那天同轩辕说的话别无二致:“执念未了,渡不了。” 箫闽等鬼:“……” 前因后果都已经理清楚了,他们埋葬在地底的尸骨也重见了天日,该讲的也讲了,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再有什么执念才对。 可为什么,还是渡不了,偏偏原因还是那句“执念未了……” 到底是什么执念没有了去,能让众小鬼都无法轮回? 就在这时,密道中的阵法挪动,罡风突起,执渊下意识眯了眼睛,看见那如云似雾的绛纱袍散在风里,露出里面素白的长衣。 忆柯稳稳地站在风口处,这时候看起来可没有一点柔弱的感觉,她侧过眸,对众鬼说:“我开了道门,先去竹苑养着吧,过了今晚,你们就能走了。” 她瞥了眼阿沓,说:“你带着绮露一起,她病了,我遣人给她看看。” 就这样,他背着绮露,踏进了长长的黑色甬道,前面是影影绰绰众鬼的身影,后面传来箫闽和周平的窃窃私语,他在战场上叱咤半生,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这些形形色色的……少年走在一起。 是的,他想,是少年。 他们这副模样,早已不是人了,可统一用“小鬼”这个称呼,他又觉得不合时宜,想来想去,竟只有“少年”二字,是他们共同的标签。 他们让他想起了那个以身入局,卧底敌营,最后却死在了大雪里的人。 于是他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说的这句话:“……其实你们不必和溪家抗争到底的。” 第20章 戏起 “早在几年前,我有个朋友,和你们一样被溪家绑架,但他没有死,他顺着溪家众人的意,北上去了敌营。” “他在敌军中找到了‘自己人’,花了三年的时间组建布局,在敌国中建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为我大梁军队传递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若是你们去了,说不定能和他成为至交,说不定你们能一道回来……” 风声止住了,箫闽和周平不知何时停下了话音,左右前后都安静极了,也许是太过震惊,亦或是单纯的想听见一个不同的结局,他们都看着阿沓。 “他被绑走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爱哭的姐姐,他说过,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战事早些结束,好回来和家人团聚。” “他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在大梁军队里,大家都清楚有这么一个人,可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背上的绮露很瘦小,阿沓背着她,觉得她实在是太轻太轻了,纤细的双手从肩头垂落下来,短小的衣袖遮不住她这些年为画符而留下的累累刀伤。 他微微偏过头,忽然叹了一声,没有接着说了。 良久后,箫闽像是没听懂那句“一道回来”般,再次确定道:“那么……他还活着吗?” 阿沓的背影很孤寂,大半个身子都淹没在短暂的黑暗中,遥远的声音穿过各种小鬼,他说:“没有。” 空气中绷着一根弦,到了现在,终于断了。 箫闽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条黑暗的路走到了尽头,前方竹苑清新的味道浸透了他们,些许微光散落进来,像星星之火般,点亮了一众少年的眼眸。 这番变化让箫闽鼓起了勇气,他又问:“那你知道他的名字么?” 阿沓止住脚步,转过身来,那一刻长风穿过林海,漫天星辰熠熠生辉,他终于释怀了,刀疤脸上浮现出真正的笑容,说:“知道。” “他叫‘江影’。” *** 回到竹苑后,忆柯先去看了念念,亲自为她把了脉,确保她的伤情稳定下来后,才松了一口气,去如梦令和众鬼以及……执渊碰面。 如梦令虽然偏了些,也不正对着溪家的大门,但它的角楼足够高,站在上面也足以看见溪家的戏台了。 忆柯走到楼下,仰头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站在翘起来的檐角上,在角楼的最高处,一轮弯月斜挂苍穹,蓝色衣袍轻轻摆动着,玉佩从腰间坠下去,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矜贵又不近人情。 他本该如此,养尊处优又克己知礼,这要是放在平常人家,那定是万千女儿的梦中情郎。 可忆柯知道,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并不好,魂魄残缺,肉身丢失,息壤效用将尽,要是再没有转机,他和那些小鬼没什么区别,终有一日注定消散。 魂魄一旦消散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这身阴气不堪大用,渡在他那里,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最多能让他的状态好些,在息壤里待的舒服点。 她垂下眼眸,指尖搓着长袍边的飘带,仙都陨灭,幽界封禁,要在这天地间找到一抹仙气,可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溪家锣鼓声起,忆柯回过神,微微觉得有些吵,但她没有动,就这么站在月辉下,从这个角度,执渊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便犯了懒,挪一下都勉强,就这么欣赏着弯月,以及弯月下的人。 溪夫人宅院内,她看完溪玥带进来的信笺,那封信是忆柯差人写的,记录了通敌案的种种,她脸色铁青,指尖发颤,她想过溪烃他不是个人,没想到他真能干出这般人畜不如的事情来。 溪玥站在窗口,挡了大半的光,有些不忍,喏喏的叫了声:“娘……” 她叫完之后有些不确定,又补了一句:“祖母……” 溪夫人反应过来,她这具身体不太好,又常年在阴暗的后宅,魂魄上竟也聚集了些许阴气,虽远不如忆柯那么浩如烟海,但是养个把小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当初撞见了谛听收服溪丹之时,与其说是溪丹来找“住处”,倒不如说是她主动要滋养溪丹,以全她这么多年的恨意。 她甚至有些时候会主动吃药睡过去,把身体的主动权让给溪丹,便宜她行事。 譬如现在。 溪家老一辈的掌权人,把皮影戏做到人尽皆知的老家主,溪玥的祖母站起身,她下意识的就要去找权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由着溪玥扶她,去到了前方大院的戏台幕后。 院子里小生的声音婉转悠长,是一曲“西厢记”,活动的小人混着唢呐声响,引来片片喝彩声。 “溪夫人”幽幽站在那些小厮身后,一双眼睛由于睡眠不好,从而缀着两个大大的眼袋,眼窝深邃无光,里头布满了血丝,眼白占了大半,就这么盯着这出戏的男女主人公。 小厮不经意间一个回头,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栽了个马啃头,着急忙慌下撞到了拉二胡的乐师,二胡弦断,发出铿锵的金石声。 满座宾客皆惊。 “溪夫人”却笑了笑,大大方方从幕后走出来,她微微俯身,做全了礼数,也不看角落里神色惊骇的溪烃和姨娘,站在众人面前,说:“二胡断了,实在抱歉,这出戏是演不下去了。” 溪玥站在戏台后面,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走上前去。 溪丹顿了顿,圆滑的声音中又带着庄重,是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人情世故的气质:“诸位都是爱戏之人,近来想必都未曾真正的一饱眼福,这样,今夜溪家献上一曲《五峰会》,以谢众人爱戴。” 《五峰会》以唱念做打为主,讲述了宋代忠臣抗击外敌的故事,里面没有所谓的情情爱爱,只有舍生忘死的情怀,在溪家创立戏班之初,便是以这出戏立稳脚跟的,曾经盛极一时。 如今经典再现,众人自然乐得一看。 溪烃的脸色却“唰”的一下白了,他转头对身后的管家说:“看着点这个疯婆子,别让她再闹出什么事情来,必要的时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管家对上他的眼睛,领命下去了。 溪老爷整了整衣冠,挽着姨娘,对座位上的贵客赔笑着,背上冷汗却已经下来了。 夜色渐沉,随着情节的推进,院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屏息静气的看着曹宝和彩文联手除奸的这段,只见一身短打的女汉子举起大刀,不由分说就对着奸佞的头颅砍下去。 戏幕后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彩文的那道身影竟已经变到了成人大小。 她手中的刀和她一样,也放大了无数倍,而那刀口,分明就对着站在院子侧边的溪老爷! 第21章 皮影 溪老爷眉间一跳,随后闪身避开那刀影,他顺手推了一把姨娘,姨娘还没有反应过来,发髻间佩环作响,冷不丁站到了溪烃方才站的位置,被大刀砍中脊背,当即就倒在了血泊中。 这番变故发生的太突然,众人终于慌乱起来了,从来都只有在画本子上看见过皮影杀人的,如今亲眼所见,个个都吓得肝胆俱裂,院中桌椅板凳乱作一团。 这戏早就演不下去了,幕布被撕扯下来,主角团不知何时到了“溪夫人”手中,她十指灵活,操控着曹宝和彩文,拉长的影子就追着溪老爷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这些本该用在故事里贪官身上的东西,如今都纷纷抛向溪老爷。 溪老爷跑得狼狈,可仔细一看,他脚下竟是沿着阵法脉络的,他的手臂受伤了,滴落了一圈的血,最终血阵铸成,他裂开的嘴巴直接弯到了耳根,发出咔嚓咔嚓的笑声。 他牢牢地盯着“溪夫人”,像毒蛇般阴冷可怖:“你以为我活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没有留下后手么?” 溪家在老夫人走之后的第一个月就进行了修缮,其间的屋舍殿宇,阁楼亭台,都是有一定的风水布局的,更何况作为“冲邪”的前方戏台大院,每一块砖下面都贴着符篆,地板上的纹路也是精心设计的,就等着鲜血浇灌的这一刻。 他越笑越癫狂:“娘啊——当初我把你活埋的时候,自然也会想到你有一日会回来,可惜您老人家好不容易从地底爬上来,都不跟亲儿子好好打个招呼,竟这么迫不及待的下死手。” 溪丹操控着皮影,闻言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溪烃掏出一把黄纸,除却溪丹控制的那些,地上还散落了不少皮影,他一人一张,很快那些皮影都“活”了过来,但是和溪丹那变大的不一样,它们还是小小的,薄薄的一片,旋转着掠过看戏的百姓们,喉间血飚出来,瞬息之间尸骸遍地,它们就是这世间最好用的暗器,所到之处尽是鲜血。 溪丹歪着头,问在场的众人:“怎么样?看戏者变成了戏中人,是不是很刺激?” 他蹲在一个死不瞑目的小女孩面前,眼神温柔极了:“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惜,有什么办法呢?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就去找她。” 他遥遥指着溪丹,说:“若不是她这么不顾及情面,非要在你们面前下手,那你们可能还不会死。” 重逾千斤的大刀再次落下,身后还有好几只长枪刺过来,溪丹滚地躲开,看着被鲜血滋养的阵法渐渐发挥效用,眼中笑意更深了,他扭头对溪丹说:“娘啊,我知道沐家那小丫头在附近,也知道你把煌筌的仙师惊动了,可我这个阵是以鲜血滋养的,死的人越多,阵就越难破,凭他们有大罗金仙的本事,也是进不来的。” 他跌跌撞撞朝前走了两步,脸上全是血污和腥臭,发冠早不知丢哪里去了,头发散乱的披着,上了彩绘的皮影护在他身边,由牛皮制作的,半透明的工艺品早已不是当初的颜色,而是一片红,粘稠的,触目的红…… 溪丹控制的那两道影子一时竟也奈何不了他,溪烃身形灵活,又有血阵护身,好几次险招都给他避开了。 当然,有戏中的“各路英豪”护身,溪烃自然也伤不到这位母亲。 母子二人就这般僵持着,周围无辜的百姓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血水漫过了小腿,溪丹瞥了一眼,没什么触动。 那些皮影小人还在半空中灵活跳跃,甚至还有个把“溪夫人”的小腿划破了一道口子,顿时皮开肉绽。 看见溪丹受伤,他癫狂的笑了出来:“母子间的账就该我们母子来算,扯那么多人进来干什么呢?” “娘,你不是最爱惜羽毛的吗?你看,儿子这么做,多贴心呐。” *** 忆柯在阁楼下站了许久,才悠悠地走上去,她自然能感受到对面宅院中溪烃的阵法,执渊一直站在檐角上,对溪家的情况更加了解,那下面的灯火煌煌成片,谁也没有急着出手。 楼梯走到了头,忆柯便停下了脚步。 她只是靠在凭栏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溪家的局中局,阵中阵上,不知在思量着些什么,没有开口说话,亦没有上前去找执渊的意思。 除了在极度危险以及不经意间的时候,她总是和执渊隔着比常人稍远一些的距离,就像在溪家时,她站在回廊处,能和枇杷树下的执渊搭上话,又比童纠他们离得更远些。 现在亦然。 煌筌多日的闷热潮湿被晚风一同扫过,连人都变得清爽舒适起来,檐角很高,蓝色袍子猎猎,下面是灯火阑珊的煌筌城,而在不远处斜侧面的凭栏边,站着一个人,红色的轻纱飘在半空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在周雯巷的时候咳嗽不止,可现在入夜了,还迎着风,却不见半点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淡了。 那半弯的月挂在天幕上,阁楼很高,隔绝了下面的喧嚣,乃至于此处安静极了……像,幽界的黄泉道。 也许正因如此,哪怕那个人动作很轻,存在感也很低,但执渊还是能感受到,感受到有个人正站在不远处,陪着他。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他们在临江仙的一问一答: “我们是不是见过?在很久以前。” “不能吧,像公子这样的人,只要见过都该留下些印象的。” 当时他被这话带了进去,现在细细想来,这个答案本身并没有问题,可那天晚上她回答得太快了,反应也不对。 要是有个才认识不久的公子问一个姑娘这种问题,那定然是会被误解成登徒子了,便是执渊身上没有那种气质,问的话也是一本正经,但总归是会引起疑惑的。 所以正常人在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你为何这么问”,而不是直接否认问话的内容。 执渊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感觉整整三百八十年,他真的忘了好多好多的事情…… 第22章 母子 溪宅重重叠嶂中,血海蔓延,幻境丛生,溪丹站在其中,长长叹了一声,终于从儿媳妇的躯壳中脱离出来,变回了厉鬼身,虚虚的站在远处,抬眸看着自己的儿子。 良久后,她也笑了,说:“是啊,母子间的账,就该我们母子来算。” 溪烃看着他这位不成模样的母亲,忽然仰起了头,把眼中的湿热强压下去。 他的嗓音因为太过激动而颤抖,约莫是周围的人都死了,他也就不必再装了,于是他放松下来,轻声说:“你知道在很小的时候,我敬您爱您,一直把你当做毕生的追求么?” 两人之间的交锋并没有停下来,但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缓和了些。 溪丹沉默了很久,才说:“是我没有教好你。” 溪烃忽然大吼了起来,他站在血水中,面色狰狞:“不,您把我教的很好,周围所有人都说,生子当生溪家子,早慧明智,谦逊有礼,孝亲敬长……” 溪丹已经流不出泪了,淌在脸上的只有青黄色的浓水,她轻轻闭上了眼,没有再和他多说。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溪烃。 她的丈夫在她怀孕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她经营起偌大一个戏班,并把溪烃拉扯长大。 这个孩子的确很聪明,小小年纪就洞察世故,在同龄人人都上山下河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他就能安安静静坐在阁子里,看一下午的书。 溪烃曾经一度是她的骄傲,每每同别人家提及,她总是欣慰而放松的。 到底是从什么开始的呢…… 她看着溪烃的眼睛,控制皮影的那根线横飞出去,直直冲向溪烃。 溪烃抬手欲挡,可不知为什么,动作到了一半却顿了顿,就这几秒的犹豫,他垂眸看着细线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却在触碰到他手腕时陡然温柔了起来。 于是那线未曾伤他分毫,只是绕在他手腕上,像一种隐秘的牵连,让一人一鬼心神相通。 溪丹阖眼,通过这份牵连,看见了溪烃的所思所想,从其中窥得了三分往事。 溪烃所言其实不虚,他曾经是真的把母亲当做神一般的存在,觉得只要有她,不管天大的事情,他总能有个庇护,总能把逆境化为顺境。 他对母亲的依赖远超同龄人,哪怕是后面及冠了,遇到决策还是会去过问母亲,要是能得到她的一句夸赞,就能让他高兴个十天半个月。 母亲不算温柔,甚至算得上是严厉了,在煌筌少年都跑马上山的时候,他不允出门,变相的被锁在院子里,读书准备乡试。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是想着,母亲也是为了他着想,为了他的前途做打算,而他也确确实实好好读了几年书。 年轻的时候,他可算得上是真正的良善之人,事事都能为别人考虑周全,莫说小厮了,便是母亲一个表情,他都能推出很多东西,简直能算得上敏感了。 他看的书多,说话不免老气横秋,很是讨夫子,母亲这一辈大人们的欢喜,可他久居后宅,身边又没有兄弟,久而久之就对煌筌中的事情不甚了解,和同龄人也无话可聊。 母亲教会了他经义道理,家国大义,甚至连皮影杂技,天文地理,他都有所涉猎。 可她偏偏没有教会他人情世故。 于是他走入官场后,屡屡碰壁,遭人为难,他看不惯那些虚伪和黑暗,在厅堂上直言不讳,结果就是被搁置罢免。 他灰头土脸的回来时,永远也忘不了母亲那失望的眼神,她一句重话都没有说,甚至还亲自下厨,好好做了他爱吃的炒鱿鱼,言语间全是安抚。 “不干就不干了罢,回来也好,等明儿个给你挂桩练习臂力,你随我一起开戏,先从做皮影开始学。” 这明明是很无心的一句话,却莫名的刺激到了他,他毕竟是当过官的,也威风过一时,再回来时,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多少有几分看不起这些搞戏曲来供人取乐的。 他睡前阖眼,总能看到母亲什么都没说,但难掩失望的神色。 或许善恶之间的界限不过就是一口气,他总想做些什么,让他的母亲能够看得起他,让溪家真正的发扬光大起来。 可区区皮影,哪怕是做到陛下亲自来看,也不过是一门技艺罢了,那点打赏根本无法让溪家富裕起来。 但这些种种都不足以让他犯下通敌这种大罪来,真正让他愤恨至极的,是那年被通缉的朝廷大员之子。 他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那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而眼前的少年,是朝廷清流中唯一的血脉。 少年受的伤很严重,他生在这个朝代,是不幸的,但同时,他也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溪丹母子,他们不仅救了他的命,还供他吃住。 可是后来,敌军叛党还是找上门来了,那是溪家距离满门覆灭最近的一次,叛党不达目的不罢休,可是溪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直敬之爱之的母亲,居然为了那个忠烈之后,就把自己推了出去。 他看见和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在弯刀落下的那一刻,义无反顾的护住那个少年,口中喊的是他的名字:“烃儿,不要!” 那时候的溪家已经小有名气,叛党来此只是为了斩草除根,并不欲惹上更大的麻烦,他们见这一刀试出了真假,便把溪烃抓走了,重拿轻放的绕过了溪家众人。 地下的牢房是阴暗的,老鼠和毒蛇就围在他的身边,他代替那个少年,被折磨得不成模样,全身上下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血早已干涸了,他痛到几近麻木,但是更让他绝望的是……是那种永远也洗不掉的耻辱。 他从出生起,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他勤学好问,一度在煌筌素有贤名,便是后来进入了官场,虽遭人排挤,但毕竟是官身,走在街上没有哪个百姓敢来直视他。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般苦痛,也从未这般狼狈过,狼狈到……他甚至都站不起来,只能匍匐在敌人的膝下。 算起来,他毕竟读书知礼,是个有风骨的人,可再硬的骨头也忍受不了寒意砭骨的牢房,那黯淡无光的漫漫长夜就像是一种折磨,没人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也没人知道他会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 第23章 顿悟 于是他凭借着那点“才智”,和叛党做了交易,替他们解决了边境兵力不足的问题,他向叛党提出:“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个想法的时候,对方居然笑了,捏着他的下巴说:“你和你那迂腐的爹不一样,是个妙人。” 但那叛党头子并没有立刻放了他,而是又上了刑具,接着便是新一轮的欺辱。 他是被当初那个少年,叛党真正要找的人拼命救出去的。 少年死在了救他的路上,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阖上,只是一个劲的护着他,喊他走。 他在那一刻是真的惊了,好像平生第一次知道“忠魂义骨”这几个字怎么写,那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牺牲和义气,是普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豁达与坚持。 他也想过要做少年那样的人,且不说为国为民,但好歹能居安一隅,在母亲膝下尽孝,为煌筌百姓增添几分快乐,可他那一颗赤诚之心,他那板正的身姿,在倒在叛党面前的那一刻,就被牢房中的无边黑暗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甚至可以说,就在那时候,走出来的就不是溪烃,而是一个不管不顾的疯子。 他出去后,依然偏执的想要母亲赞许的目光,于是他做什么都很卖力,便是连他一度看不起的皮影,到最终都能玩转的娴熟自如,而母亲看到了却开心不起来,只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不痛不痒的鼓励一下。 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少年。 从那个少年躲到他家开始,便永远都回不去了。 少年是清廉血脉,也是为了救他而死,他虽然疯,但心里清楚,在母亲心中,曾几何时,是真正把那少年当做自己孩子的,现在他死了,便成了永远都不可超越的存在。 溪烃不再是她的骄傲,儿子也不再是她的唯一。 她爱国爱家,心有大义,总想为乱世中舍死忘生的人做些什么。 于是溪烃更疯了,他几乎是在用自己来报复母亲,但同时他又是极其要面子的,于是这一切都做得非常隐蔽,他每年都往敌国送去不少根骨极佳的孩子,以此换来了丰厚的报酬,他会把戏班的账填得滴水不漏,他告诉母亲,那是这几年做生意的收入。 那些钱也不是全部都用来建设溪家,溪烃自己也不是重色重欲之人,除了在做官时,应下的一门婚事,房中就只有那个从小照顾他起居,后来被他纳入房中的姨娘了。 大部分的钱财他都上交给了母亲,而母亲总会有自己的渠道,悄悄救济那些被叛党抓捕的其他人,那些人在她的牵线下,从天南海北聚在一处,渐渐的形成了一股难以忽略的势力。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的在做什么,但他从来不去阻止,也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自己的“上家”。 只是因为,他母亲在查阅账本,调动银钱,乃至于最后收到回信时,那发自心底的笑意,是他在无数岁月中都不曾见过的。 他希望自己的母亲会再次因为自己而高兴起来,他能再次成为母亲的自豪和依靠,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因为她发现了他的通敌罪证。 他很记得那是个仲夏夜,他的母亲一脚踢开书房的门,拿着那些信笺怒气冲冲的质问他,那时候的溪烃已经直视不了她的眼睛了,于是只能垂眸听着她的一声一声的叩问。 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远远比在牢房时痛得多。 他喘不上气,他甚至听到她失望至极的叹息,溪丹缓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最后确认道:“告诉娘,你是被冤枉的,对吗?” 溪烃没答,书房内是一片可怖的沉默。 “溪烃,你给我说话,说啊!” 溪烃还是没敢看那双他以为的,充满失望和愤恨的眼睛,其实只要他能抬头看看,他就能知道,自己母亲眼里的心疼,远比他所以为的那些情绪多得多。 溪丹后退两步,上一次她这般绝望难受,还是丈夫去世的时候,她的前襟早已经湿透了,眼里红热一片,她抵在门窗上,半响后才做出了决定:“烃儿,现在回头为时未晚,你随我去衙门自首。” 溪烃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讥讽的看着她,最终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他如何能去自首?认罪之后呢?难道在他厌恶至极的牢房里待上一辈子么? 那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他回不去了,注定只能在黑暗里独行。 可是他知道溪丹的性子,她刚烈,坚韧,若非死去,她定会想尽一切法子通风报信。 所以他默认了府里姨娘设的局,看着自己的母亲卧病在床,他站在重重窗影后,搓着自己的手心,就像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一样,他一直在等,等着为自己的母亲发丧。 那段时间他几乎是分裂的,在人前,他为着自己的母亲殚精竭虑,享受着所有人都称他为“孝子”,甚至在溪丹病情好转,能够说话的时候,还露出过真心实意的欣喜。 可在另一面,他巴不得溪丹快些死去,好让他通敌的秘密永远也埋葬在地底,他永远都可以做千万人敬爱的溪老爷,站在这片热闹里,吸着他人的血来活。 他等啊等,可是溪丹命大,总是吊着一口气,还隐隐有了好转的迹象,所以他不愿再等下去,心里一发狠,最终在姨娘错愕的目光下,强行发丧。 他知道那人还没死,也听说过厉鬼还魂的传闻,他阅遍百书,按理不该有这等迷信的念头,可大概是真的怕死,他还是差人去请来了沐家的道士,按照指点,重修府宅,并且偷偷留下了血阵。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做这些的时候,到底是“怕死”居多,还是那点不为人知的恻隐之心占了上风。 他好像一直都希望溪丹能够真的回来,重新站在他的面前,不论是因为报复,还是别的什么…… 至少这样,说明在那个人的心里,还是记挂着他的,不论是爱也好,恨也罢。 也不知老天究竟是在耍他呢,还是在帮他。 多年后的今天,他站在无数尸骨上,脚下血海蜿蜒,这个院子不大,处处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对面是已经化为厉鬼的溪丹,是他的母亲。 他终于等到了她,可他还是不敢看她。 溪丹那种哑然的神色浓重到血色都遮掩不住,她再次说了一句:“怪我没有教好你……” 溪烃忽然感到非常厌倦,到了如今,他只想问一句:“你当年看着我被抓走的时候,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溪丹的目光透过大大小小的皮影看过来,她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忽然收束了所有的攻击,那些皮影小人划破她那本就腐朽崩坏的身体,但她都不在意,而是向前跑了几步,站在离溪烃咫尺的地方。 她很认真,很认真的端详起自己的儿子,像是想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你知道在很小的时候,我敬您爱您,一直把你当做毕生的追求么?”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做错了,做错了很多很多,以至于毁了自己的儿子,也毁了这个家。 于是千头万绪都散在风里,最终化成了紧紧的拥抱。 一个只有爱和安抚,歉意与思念的拥抱。 她单薄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风霜刀剑,紫青的脸贴着溪烃的肩膀,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行客,终于找到了归处,她叹息着说了一声:“儿啊,到此为止吧……” 溪烃颤抖着手,那些皮影小人便再也伤不到这个人。 他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可他哭什么呢?先放弃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他的母亲。 溪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不再和他说什么家国大义,就这么紧紧抱着怀中的溪烃,沙哑着声音说:“烃儿,我……” 我也是第一次做母亲呐,我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你,想要看你成名成才,建功立业,做一番维护安宁的好官。 每一次苛责,每一句责骂,那都是因为期望太高啊。 可她独独忘了,她和儿子都是平凡人,既然是平凡人,怎么可能没有七情六欲,而她忽略的,恰恰是自己孩子的所思所想。 要是……当初她多注意一些,没有那么急功近利,甚至多花点时间陪陪他,和他聊聊天,那么最后,这个儿子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陌生的模样? 都说这世上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作为母亲,生育他,教养他,如今他变成了这般,怎么就不算是她的错呢? 只是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了…… 那一刻,儿子通敌不孝的恨意,以及那被虐杀的深重怨气,居然都慢慢从她身上褪去了,而她之所以还存在着,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的维系,以及生前对通敌大事的不解,对儿子巨变的执念,可现在透过他的眼睛,她看明白,也想清楚了。 她靠在自己儿子身上,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她哼着入睡的小调,对溪烃说:“娘这回是真的要走了,我们……” “从前怪娘把你拘得太紧,不知不觉让你成为了娘的皮影人,以后娘不会再束缚你了,这世间的事啊,说白了就是选择,你毕竟先是你自己,才是娘的儿子,所以……” “就这样吧,剩下的因因果果,你要自己当,那些罪孽,你要自己还,娘总不能护你一辈子……” 溪丹的魂魄散在了风里,皮影人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带走了晚风中最后一点亲人之音:“你好自为之。” 那些长达半生的控制与表现,期待与失望,爱与恨,几千个日日夜夜的相守相对,以及那紧紧牵连着的血脉,到了最后,竟只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这世间莫大的讽刺,也不过于此。 溪烃站在空寂无人的庭院中,忽然笑了,凄厉的笑声划破黑夜,他应该是畅怀的,因为想要的都得到了,他布置的种种,在今日给了他一个答案,那个答案甚至是出人意料的…… 可临到头来,他却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乏力和空茫,因为他错过了太多,以至于连最后的这个答案都没有意义了。 毕竟顿悟太晚,悔之不及。 他无力的垂下手,认命般的闭上眼睛,任由血雨滴落在脸上。 他想,就这样吧。 这辈子,就这样吧…… 第24章 梦演 溪家大院中依旧热闹非凡,那出《五峰会》没有任何意外,平平安安的唱到了头,而溪老爷就像是老僧入定般,任凭姨娘怎么唤都唤不醒,溪玥扶着自己的母亲,只见溪夫人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万般滋味堵在胸口,轻声说:“她消散了。” 石板下的符纸蓦的燃烧起来,不到片刻就只剩下了藏在地底的灰烬,血阵凹凸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被填平了,晚风拂过,烛火摇曳,人语喧嚣,依然是那个热热闹闹的人世间。 早在溪丹站出来的时候,溪烃就被困在了一个局里,在那个局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是真的,“姨娘”“百姓”不过是意识的投射,说白了就是幻境,所形成的蜿蜒血海,自然也只是溪烃一人所感所见。 那是执渊布下的局,为的就是让所有的爱恨都有个了结,让所有的恩怨都画上句号,至此是是非非,高山流水,这对母子也互不相干了。 所谓阵局阵局,这两者自然是相连的,只是后者比前者更加“主观”些,是基于人心的布置,也就更加灵巧,但终归是离不开阵法的影子。 执渊在阵法一道上不是特别擅长,甚至几乎没有什么底子,此番用的阵也没有什么惊奇的,但这是他仔细思量的结果,原因很简单,只是这对母子需要罢了。 也不至于让深困于执念的人,伤害到煌筌的无辜百姓,是当下最稳妥的法子了。 忆柯垂眸看着消散的溪丹,以及随之放下的心念,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最后勾起半分嘴角,淡淡的笑了。 她依旧靠在栏柱上,墨色的头发扬起了几缕,弯月的光并不明亮,落在她身上却是柔和的,算算时间,楠如海也该来抓人了,这一出溪家大戏,终归是会落幕的,于是她漫不经心的点评道:“局布的不错。” 执渊垂下眼皮,从檐角上落了下来,刚好落到了她的面前。 他想问的其实有很多,譬如你到底是什么人?这身浓重的阴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明明相识却不肯相认?此后又有什么打算? 但是当他看见自己撞进对方眸子中的一瞬间,这些问题都问不出来了。 于是他只能抿着唇,侧过头,别扭的望着下面的宅院。 那些小动作落在忆柯眼里,像极了小时候做了什么事,被她这个“师父”抓个正着,她聊笑着要他一个解释,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无非就是些收不住的心思,明明就不擅遮掩,但就是这么犟着,一遍又一遍的练着清心诀,直到压下了所有的悸动,让全身上下都扎满了冷刺,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两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中,像结了冰的湖水,面上是无波无澜的,可底下却暗潮涌动,那一刻甚至连风都停了。 良久后,忆柯才慢慢收回目光,忽然问:“去过梦演么?” 执渊的嗓音低沉极了,喉结随着他的回答而微微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去过。” 忆柯有些诧异,瞥了他一眼,没有料到居然还有人去过那荒原。 没错,那里如今就是一片荒原,说是荒原都含蓄了,要真的形容起来,那就是“死地”。 执渊也确实去过那不毛之地。 曾有传言说那是诸仙陨灭之处,也有人说那里以前是个热闹的集市,更有甚者说那是古老的战场,地下埋葬着许许多多的冤魂。 执渊在三百八十年的游历间,途径那里,遇到了一只难缠的小鬼。 那小鬼的实力倒也不强,只是极其聪慧狡猾,躲进了梦演的黄沙中,像地鼠般藏匿起来,以至于执渊找它颇费了一番功夫。 更何况还遇到了来往的商队,那些凡人不明事理,执渊一边要护着他们,一边又要抓那小鬼,还有个把棒槌添乱,所以那是所有渡魂之中,耗时最长的一次。 托这些种种的福,他一个洁癖之人,在黄沙中呆了整整半个月。 路过的商队倒也和善,只把他当做迷失在此处的高门子弟,他本不擅伪装,见他们这般认为,便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婉拒了他们递过来的水。 商队带头的那人姓高,五六十岁左右,挺着个大油肚,那双眼睛常常弯成了一条缝,话不多,却很有眼色。 他身边跟着个侍卫,叫做纪滁,得了自家主子的意思,从马车上跳下来,他人高马大,满身匪气,人却是不错,那壶水就是他递到执渊面前的。 他见执渊不肯接,也不在意,而是大声喊道:“上来!” 执渊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把对方扫得脊背生凉,打了个寒颤。 纪滁眯着带伤的眼睛,他明明想好好打量一下这个站在荒原中,还能让炎热晴天带些冷意的公子,可他竟不敢直视此人。 他这些年跟着商队风里来雨里去,死在他刀下的人不少了,可是他想不通:不就是个富家公子嘛,怎会如此…… 但他毕竟是个粗人,不爱琢磨这些事,心下定是戒备着的,面上却不显,他环顾四周,车队左右是要停留在此休息一夜的,于是他把水囊别在腰间,用羊皮垫在黑石头上,就这么半蹲半坐在上面。 他也算是有耐心,闲来无事,就和那突兀出现的公子聊起来:“你可知此地为何叫做梦演?” 执渊不爱搭理人,可不知为什么,听见“梦演”二字时,他眸光动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时,话已经问出了口:“为何?” 纪滁点了烟枪,却没有抽,而是拿在手中转着,他遥遥看了眼天,在渺渺烟雾中叹息一声,说:“海市蜃楼。” “这条路其实只是偌大荒地的一角罢了,再深一些的地方,从未有人进去过,没人敢,也没人会。”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但我们押运往来货物,走得多了,便常常能看见些海市幻境,甚至入夜时,还能听到喧嚣的人语声。” “那可真真是个热闹的场景,十二里灯火蔓延至天际,宝马香车,人流如炽,街口酒肆的小二进进出出,他甚至还远远对我笑了笑。”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良久,才深深吸了一口烟,说:“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幻境罢了。” 但是架不住有人不知道,痴痴的追上前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茫然地看着这片土黄色的荒原。 都说海市蜃楼会把凡人迷惑,让其在荒原中忘了方向,再也走不出去了。 可梦演这片地却不一样,有人说这是冥冥之中有仙人庇佑,几乎所有看见过那幻境的人,哪怕是一时陷入其中,绕了些路子,但总能被引回来,安全的回到家中。 大抵是那幻境中的场景太过诱人,在人间连续百来年的战乱中,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好梦境了,更何况那海市蜃楼每每出现,都是同一个场景,同样的热闹,同样的繁华,同样的灯火绵延十二里…… 像是梦境重演。 由此便有了“梦演”这个雅名。 第25章 魂归 世间大小城池无数,像梦演那般有美谈佳话的也不少,执渊微微侧过眸,一时不太明白忆柯为何会突然提及那处。 然而那人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阁楼上这方不太宽敞的空间里,又再次陷入了那种难熬的寂静中。 就在执渊以为那人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忆柯懒懒的转过身,顺着木质的楼梯走了下去,语气上又带着那种戏谑的笑意:“走吧,楠如海已经来抓人了,再待下去,那群小鬼可真就要消散了。” 那一刻,执渊蹙起了眉,像是突然一脚踩了个空,心里头极不舒服,他看着面前那抹红色的身影,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是想让她留下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那种反应,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像在好久好久之前,他就曾这么凝望着她的背影,却连挽留都没有立场,于是只能独自把那窜上来的苦涩强压下去。 *** 也不知童纠用了什么法子,楠成竟能撑到现在,看起来就好似活人一般,他抱臂在一旁看着浑浑噩噩的溪烃,撇了撇嘴,身后的姨娘叫声尖利,显然是不肯相信溪家一朝蒙难,她再无翻身的余地。 百姓早已疏散开来了,剩下的就是官兵围捕,搜索,然后交于大理寺审查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少年尸骨得以认领和安葬,一切都如忆柯那句话:人间事在人间了。 楠如海忙完了这一趟,正要回府衙去整理相关卷宗,却只见自己那儿子还靠在门边发呆,便没好气的吼道:“看什么看,随我回去!” 楠成回过神来,对着楠如海笑了笑,他的神色淹没在灯火阴影中,显得不那么真切,刚好把那点勉强给遮掩住了,他对着自己的爹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 楠如海抬起手就要打,却不防楠成忽然“嘭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他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秉性楠如海清楚,像他那种性子,莫说给他下跪了,他们父子俩不拌嘴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这么一看这小子肯定是憋了个大的要整他,这一出实在是让他有些懵,只能怔愣的看着楠成。 楠成磕了头,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尽量真诚的说到:“经此一遭,儿子也明白了许多事理,只是这辈子再读书入仕像父亲般做个好官是不可能了,但儿子想做一个武将,随着大军保卫一方安宁。” 楠如海想斥他一句“胡闹”,可当他看见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时,便知道这小子是认真的。 “都说忠孝两难全,儿子这一跪,一是叩谢父母养育之恩,二是今后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这便算是聊作慰藉了。” 楠如海指着他,山羊须气得簌簌,他别开头,红着眼睛问:“现在就要走么?不回家和你娘一起吃顿饭?” 这算是变相答应了。 楠成松了一口气,答道:“有几个朋友还在等着,就不回去了,只望父亲安好,再替我给母亲报个平安。” 他俯身到底,是个真正诀别的姿势,楠如海看着他半响,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路上注意安全,莫忘家书。” 楠成垂着头,重重的点了一下。 他跪在原地,看着楠如海带着一众人等越行越远,他动了动嘴唇,想叫一声“爹”,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害怕…… 害怕那个人一但回头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变成半透明的鬼魂形状,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站起来,知道再没有凡人能看见他了。 他揉了揉眼睛,缓缓飘回竹苑内,众小鬼已经在如梦令等着了,这里阴气重,他们才得以亲眼看见溪家伏法,通敌之罪败露。 原先执渊说渡不了他们,因为他们的执念未了,那么现在,他们可以走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认识到,困着自己,让自己入不了轮回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他们想要让溪家罪行揭露,想把这害了无数少年的“通敌”暴露在阳光下,他们……只是些平平凡凡的少年,但在走之前,还是希望看见自己所在天地,安居乐业,山河无恙。 竹苑的雾比平日里重了许多,执渊的锁魂钩勾住了一串小鬼,他们随着他走过那条漫漫长长的黄泉路,被摇曳着的彼岸花灼痛了眼睛,最终来到忘川河畔。 箫闽频频回头,问道:“阿沓呢?他怎么没有跟来?” 阿沓其实早已入了轮回了,那点残魂其实只是绮露强拉留下的执念,和人的影子差不多,最多存在三五天就该消散了,不过很显然,执渊完全不像是会解释的人,只是言简意赅的说:“时候还没到。” 箫闽听了后不知是什么感受,总之闭上了嘴巴,彻底安静下来了。 幽界的天还是那般缥缈而悠远,自从它被封印后,这里终年不见声响,安静得吓人,他们一行数十只小鬼挤在一处,还是会生出一种空旷寂寥的感觉来。 无端的让人难过。 箫闽搂了搂楠成,算是种无声的安慰,只有周平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看懂,傻乎乎的问:“怎么不告诉楠大人,你已经……” 他嘟囔着:“这样子,逢年过节也好有人烧烧香,来看看你。” 箫闽拐了他一下,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周平便不敢接着说了。 执渊拉过了摆渡船,站在甲板上瞥了他们一眼,才开口淡淡的说:“他不想家人伤心。” 楠成对执渊微微颔首,表示谢意。 他这一世投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有一双事事为他打算的父母,死后还遇到了执渊等人,得以让他以魂魄之身,好好和双亲道个别,可以说是幸运的。 但同时他也是不幸的。 他死于自己轻飘飘的自杀下,虽说是为了保住父亲官身清廉,但他毕竟年轻,太没有把自己当回事了,等走了之后才知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这样子其实是大不孝的。 所以他有遗憾,有不舍,有难受……只不过到了最终,他还是回到了竹苑,堂堂正正站在众鬼面前,他没有逃避,也没有不甘,过往云烟都一笑了之,他看着父亲离开的方向,忽然想起来他们常常谈论的生死气节。 楠如海曾说,他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或许有一日会成为他人的剑下亡魂。 楠成坐在墙头上,笑嘻嘻的问:“老爷子,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可会后悔?” 楠如海没答。 但是如今,楠成却可以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他说,老爷子,我遇到了你们口中的生死大事,所幸可以同你们道一声,死生不悔。 和上次一样,彼岸花落在水中,滚滚波涛向两侧涌去,万马奔腾声震荡在耳畔,绚丽的忘川水带着雪白的浪花退让开来,露出下面的轮回道。 他们在舟上喝了孟婆汤,现下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了,锁魂钩一松,他们就齐齐落进水中,随着漩涡入了轮回道,向着新一场的爱恨悲喜而去。 这一世短暂的种种,和那个没有用过多久的名字,将会永远的记录在历代摆渡人的黄册子上面,千百年后,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会忘了这些,但是会有那么一本书,来证明他们曾经的存在,证明他们拥有过的,鲜活的生命。 流水汤汤,夜空寥寥,他们碰撞过,绚烂过,牺牲过,最终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解脱,于是天地苍茫,他们都有了归途。 第26章 收束 在执渊带着小鬼们去幽界的时候,童纠很配合地留在溪家清理残留下来的阵法,姨娘和溪烃被官府带走,之后该定罪的定罪,该安葬的安葬。 还有溪夫人和溪玥,她们在此之前拿到了和离书,今后溪家的是是非非,都与她们无关了,这是她们在溪宅里住的最后一晚,翌日清早,她们就要收拾行李,回老家去了。 童纠的腰不好,干了一会儿就直起身来,喘着大气,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 摆渡人从来都是这样,他们只渡魂,人间的事情不会干涉太多,所以不知何时流传下来了一句话:或许这世上真的有鬼,但是能将人绳之以法的,只能是人。 正应了溪家如今的因果。 轩辕在旁边很想帮忙,但是他才拜入门下,什么都没学到,几次下来,忙没帮上多少,还给童纠添了不少乱,就被童纠没好气地赶回竹苑了。 他左右无事,就在竹苑中飘荡着,没多久又结成了实体,还看见了坐在屋檐下的念念。 谛听照顾得周到,她的伤无大碍了,醒来后就想喝桃花羹,谛听原本不答应,她现在的情况适合卧床休养,不能吃太甜的东西。 念念自然不同意,小女孩撒起娇来可真是……谛听拿她没办法,只好摇了摇头,盯着她把药喝完,然后洗手去厨房做了。 念念在屋里闷得慌,她现在确实还比较虚弱,也走不远,只能坐在檐下看月亮。 轩辕拍了拍衣服,也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坐下了。 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沉默了许多。 两个人相对无言,就这么看着月亮干坐了会儿,忽然轩辕开口说:“箫闽他们——”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恍然想起来念念那个时候已经重伤昏迷,并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便解释道:“就是地道里的那群小鬼,因着溪家横死,失了神志,才如此可怖的……” 念念垂下眼皮,“嗯”了一声。 其实这些她都知道,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谛听问主人,问后续,在得知只有自己最惨烈后,才彻底放下心来,哄着谛听去做桃花羹。 轩辕搓了把脸,闷声说:“他们走了,走的时候……还挺轻松的。” 念念仰头望天,听见这话收回目光,理所当然道:“我知道啊,执念放不下的小鬼,是没办法渡的。” “可……”轩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念念姐,他们将你重伤至此,差点就要了你的命,你……不恨吗?” 念念奇怪:“恨什么?你都说了,他们神志不清,伤人非他们本意。而且……” 她扯了扯裙摆,接着说:“干我们这行的,为的就是送他们一程,危险是必然的,也不会有什么感激或者回报。” “主人曾经说过,这种活平凡人可干不了,因为魂魄,阴气,怨气,这些拿来都可以做很多事,而这些事往往都超越生死,诱惑太大了……” “摆渡人送魂啊,凭的就只剩下良心了。” 轩辕似懂非懂,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可凑近一看,却发现手心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硬要找一样东西的话,就只有满地的月光了。 他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再想了,他兴致一起,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认认真真的问:“念念姐……” “师父的法器是一根铁钩,你的法器呢则是峨眉刺,执……” 他想叫“执渊”,可心底莫名有些怵,便改了口叫“祖宗”。 “祖宗用的是细如丝,那你的主人呢?她的法器是什么?我好像从未见她用过。” 话音落下,他就知道自己僭越了。 摆渡人讲究很多,禁忌也很多,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是会得罪人的。 轩辕后悔万分,狠狠拍了一下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问出来了呢?话到嘴边也不会多想想! 他正要站起来给念念行礼道歉,谁知他居然听见了这个人的回答。 念念望着月亮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一盏灯吧,自打我有记忆起,就没见过有什么大灾大难能让主人拿出法器的,所以我也未曾见过。” 轩辕长长的“哦”了一声,有些兴意阑珊,他失口一次,便不会傻到再犯了,即使心里头好奇,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那边谛听煮好了桃花羹,一边数落着念念难伺候——大夏天的上哪去找桃花?一边又怕她着凉,给她系上了披风,转头就看见了轩辕。 轩辕尴尬地站起来,匆匆行了礼,嘿嘿笑着,略有些晕头转向:“我去别处转转,去别处转转……” 然后灰溜溜的走了。 *** 阿沓还守在床边,并没有和那些小鬼一道走,一来他的大部分魂魄是入了轮回的,虽说并不齐全,下一世不是痴就是傻,但他毕竟不像轩辕,消耗没有那么大,不影响什么。 二来绮露还没有醒。 其实在地道里面他就感受到异常了,执渊并没有对绮露做什么,最多在她焦急万分又无法张口的情况下,看了她的回忆,按理说回忆看完了也该醒了,可忆柯却说她病了。 他随着众人来到竹苑,大夫也把过绮露的脉,说她无大碍,只是心神损耗太多,需要休息。 可是哪有一睡就睡上那么久的?连伤成那样的念念都醒了,榻上的人却毫无动静。 阿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原本打算,等绮露醒了就和她好好道个别,让她放下执念,看着她好起来,然后再走的。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了华灯初上溪家开戏,等到了大戏落幕罪人伏法,等到了少年的告别,等到了魂魄的皈依,榻上的这个姑娘依旧纹丝不动,毫无生气。 他不可避免的有些焦急,在床榻前踱来踱去,时不时望向门外。 变故就出现在刹那间。 屋外是层层叠叠的竹林,风打着旋拂过,有沙沙声响,一绯一靛两道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那抹红靠在粗竹边,由着大雾淹没自己,静静的看着另一个人拉着长串的小鬼,锁魂钩折射出银白色的光亮,就这么消失在突如其来的雾里。 她实在漂亮,哪怕就这么站着,被大雾遮住了面孔,只留下了模糊的身形,也依旧叫人叹为观止。 似乎是阿沓的错觉,在执渊走进雾里,去往幽界的那个瞬间,这人微不可查的偏了头,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他觉着自己失礼了,下意识的垂了眸,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一眼不是看向他的,那目光……分明是落在他的身后! 那是他最后的记忆,随后就腿脚发软,眼前阵阵晕黑,墨色的幕布兜头罩下,明明他是阴灵没有知觉,但在那时,他竟然觉得有些窒息。 要是有人在屋里,便能看见,他被控制着缩成一团,甚至比在街上乱撞时的形状还要小上许多,不过阴气的效用还在,他依旧维持着人形,被锁进了一个乾坤袋里。 榻上了无生气的人缓缓坐起来,脸颊边的汗珠沾着发丝,整个人显得脆弱而又诡异,她姿态淡然,和这身缝缝补补的衣服格格不入。 修长的手指缠绕着乾坤袋的口子,然后狠狠打了个结,她目光轻飘飘的,眼珠上的白霭退了下去,分毫不差的落在手腕上,显然是能看见的。 那些由匕首划伤的,用来画符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色也瞬间恢复,她看向忆柯,只见那人懒懒的站在雾中,对这边的事情无知无觉。 绮露垂下目光,心想,她当然不会察觉,毕竟再怎么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她这屋子还设了结界,执渊去渡那群小鬼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现下的时机再好不过。 但她也不着急动手,因为忆柯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于是她轻笑一声,故意弄出点动静,然后当着忆柯的面,单薄的身体就这么融在了风里,结界散开,像墨滴入水,任何踪迹都难以找寻。 在她坐起来的时候,因为被阿沓遮挡了视线,所以她没有看见,早在她动手之前,靠在竹子上的人就漫不经心的往这边瞥了一眼,之后的种种,倒像是某种默许。 第27章 钓鱼 忆柯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腰间玉佩,就连走神都是漫不经心的。 忽然听见侧边传来执渊的声音:“想什么?” 忆柯回过神,眼眸流转,偏头答道:“公子不觉得自己管的有些多了么?。” 细如丝收回来,没规没矩的绕在手腕上,冷冷的链子垂落到指尖,执渊的手很好看,根根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青色的筋,显得那只手修长又有力,和细如丝缠在一处,有种交错杂乱的美。 却不知它捆起小鬼来是多么的凶狠暴力。 执渊没有接忆柯这话,目光落在绮露消失的那间屋子里,淡声陈述:“你把她放了。” 忆柯直起身,拢了拢大氅,走在他旁边,道:“你这话说的,就像你不是故意的一样。” “早在地道里你就觉得不对了,可你没有多管,而是干干脆脆的去渡魂了,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柔和极了,平平淡淡的陈述着事实,没有任何问责的意思,甚至还有点……难以言喻的,欣慰。 执渊确实是存了这份心思,一来他想看看这位绮露姑娘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她根本就不叫“绮露”,只是借着这个身份,接近他们罢了。 他遗忘的事情太多,在三百八十年间也没有惹过什么难缠的东西,绮露不太可能朝着他来,那么最大的目标,就只有阴气浓重的忆柯了。 所以他没有拆穿,也没有阻止,他想借着绮露的发难,试一试对面这个人的底。 她实在是太强大了,到如今执渊都没能看懂她,她总是这么淡然的纵观全局,在必要的时候提点一两句,做点不轻不重的事情,但更多的是在出神发呆,存在感最高的时候,就只有咳嗽了。 她就像是幽界的雾,抓不着,穿不透,似有似无,若即若离。 这种感觉很不好。 忆柯盯着执渊看了许久,明明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却始终没有生气,半响后,她轻轻的叹了一声,那声音对于执渊来说,依旧是蛊惑的:“执渊,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平时说话,总是公子长公子短的,这是第一回,她没有客气疏离,而是直接叫他的名字。 于是这句话便显得万分的认真和沉重。 空气中微微有些热意,执渊忽然觉得这竹苑的阴气也不是那么的深重,都不足以把耳畔的滚烫压下去,他闭了闭眼,静了会儿才问:“为什么?” 忆柯微微笑了,眯着眼说:“钓鱼啊。” 她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执渊却不受控制的退了两步,明明息壤在缺失仙气的情况下,已经远不如活人了,这是三百多年来,执渊第一次感受到“心跳”二字怎么写。 就在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人却垂着眸,不紧不慢的解释起来了:“绮露一个普通姑娘,怎么会忽然有那么深重的执念,又是谁教给她这等邪术的?这些种种都在我们摆渡人的职责范围内,需要查个清楚明白,可要是她一直在我们身边,还怎么找到更多的线索呢?” 执渊:“所以你就这么把她放了?” 忆柯点了点头,很认真的说:“对,放出去钓鱼。” 执渊:“……” 虽说是钓鱼,但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有消息,执渊搬过来的时候就遇上了溪家的事,都没有好好收拾布置自己的屋子,现在闲下来了,他增添了些许用品,让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而隔壁主院似乎也有些杂乱,小厮丫鬟抬着箱子进进出出,念念和谛听的声音远远传来,但那动静又是极微弱的,甚至在搬东西的时候,还会罩上层结界和临江仙这边隔开,执渊本来觉浅,却好好的睡了几天。 清早醒来时,那边的小厮和丫鬟全都不见了,甚至连念念那个大嗓门都无声无息的。这太安静了……安静到偌大的庭院中,好似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揉着眉心坐起来,指尖下意识动了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银虫已经飞出去查看了。 他穿戴整齐,站在屋檐下远远望着主院,可这里的竹子实在是高大茂密,以至于他不论怎么看都看不清。 小小的虫子落回到他的掌心:那个人要走了。 执渊心下一空,怎会如此突然? 他忽然很想见见那个人,可是又没有什么理由,在屋里转了几圈,瞥见自己无聊时扎的一个驱邪灯。 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扎这个灯了。 忆柯那种体质实在容易招惹邪祟,尽管她未必不能对付,但是出于摆渡人的责任,他还是做了这么个灯。灯罩上有他画下的符文,灯芯被他灌输了灵力,这只是个小玩意,却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可真做好了他又觉得别扭,迟迟没有送出去。 他拿了灯,带着伞,几乎有些步履匆忙的意思,毕竟总有种感觉萦绕在心头——要是去的晚了,可真就送不出去了。 未曾想忆柯就靠在拱门处等他。 两人之间就隔着条弯弯绕绕的小道,小道的两侧都是挺拔的竹子,他们在沙沙的风动中遥遥相望着——他们之间总是很奇怪,站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就会莫名变得有些古怪。 执渊今天换了套衣裳,月白色的里衣,外面有一层暮蓝的纱,腰间绑带束得一丝不苟,把整个人都衬得精神高挑。 好巧不巧,忆柯也有些不同了,她换了身紫色流纱裙,腰间流苏轻晃,黑色的头发如云扰扰,其间点缀着同色的绒花,就连发带也换成了黛色。 裙袍的纱层层叠叠,明明没有雾,却总给人一种……她站在雾里凝视的感觉。 她的目光和驱邪灯摇曳的火光融在一处,眼角又漫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说:“正巧,有事找你。” “何事?” 她直起身,穿过这片竹林走来,停在离执渊不远不近的地方:“你放了银虫跟着绮露,想来对此也有把握,这便不掺和了。” 执渊蹙起眉。 忆柯又开口解释道:“沐家出了点事,家主让我们都……回去一趟。”她偏头瞥了眼空荡荡的主院,又转过眸看着执渊说:“有事就用银虫传讯,莫要逞强。” 执渊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这样的对话总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非常熟稔,走之前都用不着多说什么或者寒暄几句,就这样直奔主题切中要害便可以了。 他沉默良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风带着竹香阵阵袭来,他强压下心里的滋味,淡声答:“好,路上小心。” 忆柯忽然上前几步,微微弯腰,发丝随着动作刮过鼻梁,她漫不经心的从执渊手里接过驱邪灯,调侃道:“拿都拿来了,怎么还有不送出去的道理?” 执渊本来就瘫的脸现在更瘫了,他听见忆柯带着轻笑,抬了抬手中的灯,说:“夜路太黑,正好需要,多谢。” 执渊张了张口,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嘴就像是被锯了一样,连句“保重”或是“谢谢”都不会说。 那个人提着灯,眼看着就要消失在拱门背后,他忽然上去追了几步,问出此生最傻的一个问题:“我们……还会再见吗?” 那人顿住脚步,微微偏过头,晨曦拢着她的轮廓,流纱和飘落的竹叶混在一处,修长的脖颈就这样对着执渊,上面还戴着那古怪难言的石头,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可能吧,不过……” 不过什么? 忆柯眯起眼睛,灯花“噼啪”炸响,她垂眸扫了眼自己的手,那竟然有些抖。肉体凡胎敌不过阴气缠身,她能撑到现在已然侥幸,说实话,在煌筌遇到执渊是她意想不到的,而他肉身不明记忆全失她更是丝毫不知。 本来她这次回到阳间是为了些别的事情,遇到执渊后,既然看出了他的桎梏,便不可能不管,可这不论怎么算,就只是寥寥几下的功夫,事情办完了,就该离开了。 既然注定别离,又何苦相认? 最好就……不要再见了。 第28章 梵音 煌筌是西南大小城池中的一座,离浔阳这座主城有些距离,它地处偏僻,再往西去就是连绵起伏的高山,一路北上才是浔阳。 马车在官道上滚滚向前,谛听坐在前头赶车,念念在车厢里照顾阖眼休息的忆柯——她离开煌筌后就病了,染了风寒,现在高烧未退,整个人都裹在毯子里,明明是夏末,这个人浑身上下却冷得惊人。 念念抬起碗正要拿药给忆柯吃,却不料车身忽然颠簸了一下,碗中水差点洒在地上。谛听做事一向周全,念念皱了皱眉,放下碗,掀起车帘张头向外望去。 落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岔道,左边那条朝北,通往浔阳,右边这条向西,里头是重峦叠嶂。 谛听已经把车停了下来,隔着门板,能听见他有些迟疑的声音:“主子……” 忆柯睁开眼,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在毯子里挪了挪,张口说:“去梵音山。” 驱邪灯挂在车顶横梁上,随着车身颠簸而摇晃,不过那烛火自从亮起来就没有熄下去过,照亮了车厢内一圈的地方。 念念抬起手把它给固定住,省得它晃得太剧烈从上面掉下来,她坐在忆柯面前,总算是知道刚才的颠簸是怎么回事了。 驾车的是谛听,走之前说好了他们是要去浔阳的,他自然会走左边那条道,可在关键的时候这车被人动了下,硬生生转向了右边。 车上有忆柯在,能动手脚的只有她自己。 念念望着入口处那片粘稠的雾瘴,又看看脸色如纸的忆柯,前几日忆柯收到消息的时候她也在——银虫虽是执渊放出去的,但不巧他记忆丢失肉身不明,这小东西本来也就是为了忆柯而造,所以便轻轻松松的被忆柯控制了。 于是这“钓鱼”的结果,最先落在了忆柯手里。 其实根本就用不着银虫,毕竟绮露引导得太明显了,忆柯心里很清楚,当时在竹苑她没有动手,为的就是要把人带来梵音山。 本来忆柯是不会理睬这等伎俩的,最多是把收到的消息原原本本的用银虫传给执渊,或许她会懒懒的跟在这人后面,故地重游一番;或许她会在竹苑烹茶下棋,等他抓了鬼之后回来,好好的喝上一盏。 那日她在屋舍里修剪花枝,身后站着一个影子,仔细看,那影子其实是没有身体的,一只立起来的红斗篷罢了——正是忆柯在溪家丢了的那件。 这件衣服被忆柯施下了术法,临时充当了查探的要职,因为忆柯在江婷身上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尽管微末到执渊本人都闻不出来,但忆柯肯定,江婷或者是江婷熟悉的人,一定到过执渊残魂留存的地方。 于是她便让这红斗篷“活”了起来,让它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而查到的位置,就是梵音山。 绮露和江婷是手帕交,现在绮露又把忆柯往梵音山引,这从侧面说明了执渊确实有一片残魂落在了此处,所以哪怕知晓这是个局,忆柯也会去。 念念不知道具体的事情是什么,只听自家主人说要回浔阳,他们便张罗着收拾了,现在想来,怕是就连回浔阳也是个障眼法。 她还奇怪呢,虽说主人这个身份出身沐家,可说真的,以忆柯的体质,沐家也不会上赶着爱护这个“灾星”,能把她留下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当然,这样做也是因为摆渡人的规矩,也不能因为此事坏了沐家的名声。 怎么可能忽然就叫她回去? 这件事要把执渊支开,说明忆柯有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或者……她对此根本就没有把握。若是前者倒也还好,但要是后者…… 念念坐直了身体,扯着忆柯的袖子,糯糯道:“主人……” 忆柯提不起精神,她的手很凉,抱着的汤婆子上结了一层寒霜,便是裹着毯子,周身也如坠冰窖。 梵音山她定是要去的,念念见她阖上了眼,便知道劝解无用,她给谛听使了个眼色,一辆马车就悠悠向大山深处驶去。 一路上忆柯昏昏沉沉,梦见了不少东西,梦境并不连续,碎片似的,但是大部分都是关乎幽界,期间还夹杂着她在梵音山上的记忆。 这片山脉在普通百姓眼里,是野兽出没,迷瘴遍地的险地;可在她这里却不太一样——执渊成年后便不在幽界多待了,更多的时候是徘徊人间,渡渡执念,送送小鬼。偶然有几次回到家,都是带着些棘手的问题,向忆柯“讨教”的。 四季之中,忆柯很少踏出幽界一步,几乎都是在守着轮回道。由此他们二人便甚少见面。也可以说,执渊在下意识的躲着她。 她记不得是何年何月了,依稀的印象不过是哪个徒弟聊笑时,提起了凡间的生辰。 几人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忆柯身上,那时候执渊也在场,他盘腿坐在忘川边,打断了师兄弟的争执,淡声说:“三月初七。” 自此,每逢三月初七,散落在各地,行使着各种责任的徒弟们,总会带着些稀奇玩意儿,再不济也会挤出时间,回来陪一陪忆柯这个师父。 常年寂静的幽界在那一天堪比过年,琉璃殿内的礼物塞得满满当当,虽说她的徒弟遍布四海,但真正亲近的也就那么几个,扶桑总会做一大桌子菜,几人热热闹闹的围在一处,聊着这一年的所见所闻,提起凡人生死时,不免要酌上几杯小酒,感慨几声。 那年忆柯很想喝竹叶青,奈何幽界没有,便留了谛听和念念守家,她自己偷溜去凡间,买了酒。 回程时撞见梵音山有异动,她深知那块地方的特殊——轮回道落于四枢,其中朔枢就是在这梵音山,山口那块碑平平无奇,被杂草掩盖了大半,甚少有人知晓,那是牵系因果的轮回碑。 那点异动和麻烦不是很大,解决起来只是弹指一挥间,忆柯提了酒,红衣衬着她整个人,要是叫百姓看见了,定会以为是哪个女鬼被困在这山中,要找人索命。 好巧不巧,她从山中出来时,就看见了站在松树后的执渊。 那天是三月初六,再过一日,便是她的生辰。 山间迷雾层层叠叠,天已经黑透了,周围却并不森暗。梵音山上看不见星辰,但忆柯却好似置身银河。 那些发着光的小虫子在周围起起伏伏,和人间的萤火虫很是相像,却比萤火虫明亮得多,它们穿过这片山雾,轻轻地落在忆柯的衣裙,发梢,还有睫毛上。 这片小虫的源头,是在执渊的掌心,那醇厚的灵力源源不断,银虫便一只接着一只的飞出来。 他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忆柯也没有打扰的意思,就不远不近的看着他,然后在他转身回眸时,静静的消失在深山迷雾中。 于是就连执渊也不知道,那年的生辰礼,忆柯其实早就收到了。 第29章 清熙 那年的生辰依旧热热闹闹,却唯独少了执渊,于是那准备了许久的银虫,横跨三百八十年,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要说平生有什么憾事,那么对于执渊来说,这便算作是一件了。 可惜后来他忘却一切,便是见着了故人,也没有再想起来他曾经在意的这些,更妄论好好叫一声那个人了。 在忆柯动身去“浔阳”的第二天,执渊也离开了竹苑。 他的魂魄依旧不稳当,不过有了忆柯那两次的补充,他也能撑个一时半会儿,只是想要在白日里出门行动,便无比困难了。 这次他没有带着童纠师徒二人,毕竟在地道群鬼那一仗中,童纠消耗颇多,也该好好休养。而且轩辕自从拜师以来,险象经历了不少,东西倒是没怎么学,童纠也需要时间好好教导他。 银虫打着转,三三两两地飞回来了,线索是指向东方的一个村落,叫做“石潭村”,而绮露的老家正好也在石潭。 本不该有什么问题。 可在接触到银虫的一瞬间,他眼皮一跳,这小东西查探,获取的消息就没有出过错,可不知道为什么,执渊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这点不安很快就被隐去了,毕竟绮露始终是个隐患,要是石潭村不对劲,他作为摆渡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 以他现在的状态,只能够夜间行路。石潭村是煌筌周围的小村庄,本来距离不远,雇一辆马车两个日夜便可到达。 可惜执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闲钱都拿去添置临江仙的物品了,剩下的这些掉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去捡,亏得息壤不似活人,不用进食,否则又是一笔花销。 于是他只能带着一把伞,老老实实的走小路,遇水则停,遇山则翻。 其间路过荒郊野坟,他会渡一渡乱世中死去的小鬼,顺带吸收点阴气,补充点体力。 息壤破裂处堪堪稳住,但这也不是法子,有时候执渊会眯眼望着天空,凌驾之上的仙都已经覆灭了,没有留下一丝可以维持息壤的仙气——而这仙都覆灭,好巧不巧,也是在三百八十年前。 当务之急,他要把失去的记忆找回来,他现在的魂魄是残缺的,要是把流散在各处的碎片收集齐全,说不定就能想起些什么。 第三日午时,他停留在了一处荒林中,现下阳光正盛,落在他身上针刺般的疼,这荒林参天古木长得好,宽大的枝叶交错着,几乎是遮天蔽日。对于赶路人来说,此地太过阴森恐怖;但是对于他来说,是个难得的休息躲凉之处。 他就是在这里遇着了晨羽,晨珈兄妹二人。 他性冷不喜聊笑,对于人间的奇闻轶事所知寥寥,这“清熙双露”就是其中之一。 拜童纠所赐,这些年总能听到这兄妹的名头,他们是当世少有的,顶尖厉害的摆渡人——换句话说,就是有真本事,确确实实能找到幽界入口,超度小鬼的仙师。 他们素有美名,在世的摆渡人无不敬让他们三分,因由无他,一来他们是清熙山关门弟子,清熙山和沐家相似,都是摆渡人门派,只不过沐家入仕,清熙山出仕。 清熙山祖师爷梓澈讲求“无为而治”,门下弟子可以无为,无能,甚至是无用,但唯独一点是必须要有的,那便是“德”。 因着这开山宗旨,清熙山百来年都没有出现过什么杰出人物,门下众人皆庸碌之辈,但是到了这一代,掌门捡回去了晨羽和晨珈这对双胞孤儿,并带在身边日日教导,加上他们天赋极高,还真在“无为”这个宗旨下,学出些东西来。 成年后他们便下山历练,渡了几场难事,渐渐在摆渡人中崭露头角,得了“清熙双露”这个名头。沐家闻讯而来,想要招募他们二人,却因“无心权势”四个字惨遭拒绝。 君子贵如兰五个字,是童纠对于他们的评价。 息壤虽是仙物,但毕竟有破裂之处,仙气消磨殆尽,他魂魄的气息在这等摆渡人面前遮掩不住,自然而然引人注意。 兄妹二人办完了事情,路过这荒林觉着气息不对,却不料这黑洞洞的密林有个人背靠着树,正阖眼小憩。 他那身蓝色衣袍内敛华贵,莫名有种不可冒犯的气质,以至于晨羽晨珈二人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惊扰到什么了,下意识的就要离开这林子。 他们这一路其实很赶,先前路过一个村子,察觉出不对劲,解决完那边的事情后,却连根带出个更为震惊的秘密,他们就是跟着查出来的线索过来的。 才走了两步他们反应过来,那也是孤魂啊,虽说那人状态有些不对,但人和鬼他们还是辨认得出的,遇着鬼不渡怎么能行?于是他们又巴巴的折返回来。 看这“鬼”的情况,八成是执念太深,或是不愿接受“死去”的事实,潜意识中忽略了这件事,才能那么淡定。 他不失去神志发狂伤人是最好的了,但晨羽晨珈也不敢贸然点破他,只能装作路人,坐在他旁边的那棵树下休息。 岂料他们越坐越冷……被那位给冻的。 晨珈想生个火取暖,被晨羽按住了手腕,他往执渊那边一瞥,使了个眼色:鬼魂怕火,莫要轻举妄动。 晨珈会意,用气音传过去: [哥,这真的是鬼吗?怎么感觉不太对?] [是鬼没错,但……他外面包裹着一层类似于人的东西,且……] [我方才用探魂术搜索了一番,他肉身未死,入不了轮回。] 晨羽赞同的点了点头,觉得头皮有点麻,他顶着泰山似的压力仰头望去,正对上执渊那凉凉的目光。 晨羽:“……” 他怀疑这人能听到他们的传音,但他没有证据。 此时晨珈也反应过来了,她顺着自家哥哥的目光望过去,扯着假笑不尴不尬的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小哥,也是在这里歇脚的吗?” 执渊只是抬了抬眼皮,两只银虫就从晨羽晨珈背后飞出来,莹莹幽光在荒林中很是耀眼,虫子落在肩头,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执渊身侧。 等“听”完这虫子的汇报,执渊才勉为其难的开了金口:“你们从石潭村来的?”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又有股流水般的清凉,让人听了很受用,晨羽还好,晨珈当即就坐直了身体,点头道:“嗯,啊,对呀,那边……” 直到被晨羽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才恍然发觉,刚才有多危险! 两个摆渡人,愣是没发现自己背上多了只虫子,自己的行踪就这么轻轻松松落在了别……鬼手里,现在这个鬼提问了,他们居然还想要回答,简直像是被迷惑住了,配合得紧! 两人如临大敌,站起身拔出剑,刚才微妙的气氛一点即燃,像琴弦般紧紧绷着。 第30章 阵门 执渊微微动了动,他和忆柯不太一样,便是阖眼休息时,身姿也是板直端正的,他本来就高,这样半垂着眼皮看着人,就极具压迫力。 晨羽晨珈那两把剑都是上乘的法器,执渊却连个目光都不给,他早已预料到对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也没有要求他们把话答全,而是自顾自的蹙着眉,径直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们要去梵音山?” 这样的场景真是见所未见,晨羽晨珈心里都有些怵,不过面子还是撑住了,晨羽没有急着发动招数,而是问:“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执渊冷声笑了——被这俩后辈给气的。 他瘫着一张俊脸,无波无澜的报了童纠的名号。 都说童纠此人邪得很,也不爱与其他摆渡人深交。当然,其他摆渡人也看不上他,而晨羽晨珈虽然声名在外,但终归年少,不曾见过童纠真容,再结合执渊这身“生人勿近”的气质,不由得信了三分。 毕竟在摆渡人这个圈子里,像执渊这样的“半死人”也是有的。 他们收回剑,对着执渊行礼寒暄,几句话过后才进入了正题:“我们从石潭村而来,那村子里倒是没有什么恶鬼,只是从风水布局上看,奇怪得很,让人待着很不舒服……” “我和珈儿不敢掉以轻心,把村子里里外外的彻查了一番,发觉那竟是个想要以整个村子祭奠的大阵。” “这可不是小事,师父说过,比执念未散的鬼魂更为可怕的,是人类强行逆转生死的野心,我们料得能布下此阵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平庸之辈,贸然破阵怕有损村民,便传讯给了师门。” “现下师父已经带人守在那里了,我们清熙断不能容忍这等事情为祸人间,便顺着一些……线索,推出了那人的藏身之处——正是梵音山。” 执渊点头示意听见了,心下却暗自奇怪:银虫是追着绮露去的,按理来说应该先查到她藏身的梵音山,可这虫子却指向了和梵音山完全相反,但是又看似合理的地方。 而且银虫查探,事无巨细,执渊怎会连清熙山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很多时候是要避着凡人的,尤其是摆渡人,在一个地方待上十多年就走,隔段时间后又换一个地方落脚,为的就是这个原因。 而他渡鬼,都是让银虫先去查勘,要是没有足以解决此事的摆渡人在场,他才会亲自出手,否则就是暗中相助,看着事情摆平了再走。 要是知道清熙双露在石潭村,他可能连煌筌都不会出,悠然的等着消息就是了,也不至于在这里和他们二人撞上。 真是……巧啊。 晨羽晨珈二人还要赶路,怕去晚了贼人就抓不着了,这边见“恶鬼”只是个误会,解释清楚便要趁着天亮启程,匆匆行了礼,便和执渊告别了。 执渊仰头看着枝丫间漏下来的点点日光,烦躁的招了招手,他现在已经快到石潭村了,梵音山更是被他远远的甩到了身后,便是一路急奔也赶不上。 他索性也不再追了,而是抱着手,找个相对干净点的地方睡上一觉,到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从地上找出根齐整点的树枝,卷起衣袖,一手画阵符,一手落阵石,看看能不能成。 这阵法没什么难的,可恰恰是他不擅长的,连符文都忘了不少,几次试下来也没啥大用,最多招来一阵邪风罢了。 都说摆渡人到了这一代,已经很少用阵法了,晨羽晨珈便是万分火急,也只能日夜兼程的赶往梵音山。 这其实和幽王也有些关系,在摆渡人中,幽王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她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当年的百鬼动乱,还有仙都讨伐,桩桩件件都不免让人多想。 后来沐家在人间开宗立派,也并未设立幽王的画像。摆渡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只当做没有这个主,背后又偷偷议论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怎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传闻中幽王最为擅长的,便是阵法一道,据说是一草一木,一花一景,都能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化为通天彻地的大阵,可以让万物生,也可以让生灵灭。 所以在她被封印后,阵法一道也被默认为是禁术,加之深奥难修,当世之人已经没有几个会用了。 不过清熙山是个例外,他们倒是毫无避讳的开设相关课程,奈何阵法门槛太高,他们的祖师也不是学这个的,门下弟子追求无为,根本没有几个会好好听课。 便是晨羽晨珈这样的天赋,甚至得到了掌门的亲自教导,于阵法也只会辨认和强行破除,却不知该如何使用。 执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这些,左右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他也无事可做,便拿着树枝,无意识的画着符文,然后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在合适的地方落下阵石。 人总会有惯性思想,尝试了太多次都没有用的事情,在机械的重复下一次后,你事前设想的结果也定然是和先前一样,没有用的。 于是在罡风席地而起的那一刻,执渊毫无准备,踉跄了一下,头朝下栽进了阵门中。 这还不了,因着他布阵的水平实在是难以言说,加之现在只是残魂一具,开出来的通道就弯弯曲曲的,更糟糕的是它呈下坡状。 于是执渊不可避免的滚了三两下,才用细如丝拉住了石壁,堪堪稳住身形,灰头土脸的站起来。 他嫌弃的摘掉头发上的土屑,本来就冷的人顿时让阵门都颤了三颤,前面不远处有道光,穿过光便是梵音山了。 他给自己施了张清洁符,但周身看起来还是狼狈的,正寻思着到了梵音山先找条小溪洗一洗,他身高腿长,没几步就从阵门里出来,还没有适应这诡异阴谲的环境,就听见了那连续不断的,熟悉的咳嗽声。 他僵着脸一抬眸,和忆柯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算准了此人不会出现在梵音山的忆柯:“……” 满身狼狈不想见人的执渊:“……” 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第31章 相遇 忆柯的状态实在不好,现下甚至还在烧着,她已经昏睡太久了,再睡下去不是办法,便让谛听停了车,在原地休整一番,她也好下来透透气。 岂料刚一下车,就遇见了通过阵门,蓦然出现在此处的执渊。 也不知是不是执渊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这个人的表情空白一片。 不过那种意外转瞬即逝,随后又带上了浅浅淡淡的笑意,她懒懒的靠在歪脖子树上,目光扫过他这身沾了泥的衣袍,微微挑了挑眉,不过也没有戳穿,而是问:“不是说去追猗露了么?怎会在这?” 执渊:“……” 紫纱始终没有红袍提精神,忆柯烧了一路,现下唇瓣干裂,眼窝深深陷下去,脸颊又是不正常的潮红——这样子要是换做别人,那可真是病骨支离,难看极了。 可忆柯那张脸实在伟大,流纱裙在夜中随着风声微微浮动,勾勒出下面单薄的身形,她整个人站在那,背后是如水墨般的群山,月光被雾霭遮住,树影婆娑,但是在看到人的一瞬间,执渊却莫名有些安心。 当然……比起安心,在看到忆柯时,他……又饿了。 于是他愣了愣才回过神,冷声回敬了忆柯一句:“不是说回浔阳了么?你又怎会在这?” 只是因为那片刻的愣神,错过了时机,在回敬这句话时,不免显得气势不足了。 忆柯转着汤婆子,说起胡话来面不改色地,语气中还带着些许遗憾:“迷路了。” 她说完还觉得意犹未尽,看着执渊很真诚的补了一句:“公子来得正好,这荒郊野岭的,就烦请公子送小女子出山了。”她甚至还很有涵养的,朝执渊微微躬了下身。 执渊:“……” 这人的话能信就有鬼了。 他别开脸,扫过雾瘴绵延的森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忆柯也注意到了周围异样,轻轻“哟”了声,然后便很识时务的,咳嗽了两声,在念念的催促下,乖乖回到车上去了。 那意思很明显,麻烦来了,我先躲躲,接下来靠你了。 而念念和谛听直接就指望不上,前者随着自家主子掀帘进去了,后者在把玩缰绳,忽然对那马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存在感几乎降为零。 执渊:“……” 这片山确实古怪,常年不散的雾瘴使得夜路难辨,大风一吹,更是东南西北全都一个样了,颇有些“鬼打墙”的意思。 四下影影绰绰,不时传来女子啼哭声,执渊听到这哭声的时候本能的蹙起了眉,想到忆柯在此处,又强迫自己把眉松开。 他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周围情况,细如丝绕在指尖,跃跃欲试。 忽而身后闪过一道黑影,暗中划过一道银色光线,细如丝直蹿出去,执渊踩着树凌空几步,树丛深处发出“噼啪”声,细如丝打了个空,那黑影移到了右侧。 执渊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左手一甩,细如丝从肩侧绕过去,劈在树干上,木屑顿时横飞,黑影散在雾里,不一会儿又出现在执渊身后。 但是细如丝比它还快,冷不丁出现在它旁边,锁魂钩像蛇信子般,缠着黑影不放,刹那间,似乎勾到了它,不过它机敏得很,又再次散在了雾中,换了方位重新出现。 这给执渊一种错觉,它没有什么伤人的念头,只是想要提醒……准确说是阻止,阻止他们进山,叫他们不要深入。 为什么呢? 执渊一边想着,一边在树丫间挪动身形,他在溪家的时候消耗太多,加之息壤破裂,承受不住过于强大的灵力,他只能使用巧力。 几次下来,执渊发现了问题,这黑乎乎的东西它不仅快,还善于用山雾伪装,平日里细如丝就是用“快狠准”取胜,但这招在它身上没用,因为它总能反应过来,于是执渊改变了策略,索性不再去找那黑影了,直接扩大细如丝的攻击范围,把它“锁死”在圈子里! 他意随心动,一脚踢在树干上,借力在枝丫间连连翻滚,细如丝随着他的动作环了个圈,没一会儿,粗壮的树干上就布满了刮痕,厉风过处,草木皆惊。 眼看着就要锁住那黑影了—— 却不料剑声嗡鸣,生生锲进这个圈子里,细如丝打在剑刃上,硬生生把玄铁做的剑撞出个口子。 火星子流窜而出,点在落叶上,燃烧的树叶舒张开来,又在高温下枯卷回去,没一会儿就完全焦了,成了飞灰消失在山雾中。 此地湿气太重,这些许火星子能让个把落叶遭殃,但远远未能达到引来山火的地步。 不过这剑的主人还是急了,身形未现,就先扔了张灭火符来,把最后的隐患完全消除。 执渊轻轻落了地,细如丝余势未消,它的主人倒是比方才放松了些许,果不其然,一扭头,就看见了匆匆而来的清熙双露。 被这兄妹俩一打岔,刚才作妖的黑影已经逃了,执渊环顾周围,不知不觉的有些出神。 那些雾气随着黑影的撤走而缓缓散去,要是他还有记忆,便能辨认出来,这个山坡,是当初银虫诞生的地方,那时候漫天清辉洒满山,两人交错着,隔着几步之遥,掩映在树丛里。 他曾经为了某个人的生辰礼物,在这深山老林中待了三天三夜……这个土坡,是他除了幽界而外,最为熟悉的地方。 可现在又变得陌生起来了。这种感觉让他心下一空,眉心再度皱起。 这会给人一种错觉,觉得他是因为黑影的逃跑而生气。 但是忆柯知道,他留了银虫跟着那东西,它翻不出天去,他的难受,仅仅是来自于此情此景。 一时之间,这片土地变得非常冻人,那冷气的源头,不必说也知道,定然是执渊。 这让晨羽晨珈有些不敢接近,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讪讪的把剑收回来,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晨珈清了清嗓,上前两步,说:“嗯,那个……我和我哥没想到……” 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了。 还没说完就发现这话不太对,她连忙又清了嗓,换了个话题:“唔……这是什么神器,倒很有……” 灵性二字没出口,一直停在旁边,豪华到刺眼的马车帘开了一条缝。 于是,她看见了张惊为天人的侧脸。 那人神色很淡,在夜中几乎看不清轮廓,晨珈却觉着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她便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响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第三次清了嗓,退后两步,对着执渊和车中的人规规矩矩的行礼,说:“摆渡人晨珈,这是我哥哥晨羽,适才多有冒犯,请公子见谅。” 他们在一天前还在荒林里遇到过,按理来说也算是相识了,但晨珈就是莫名的,不敢上前去套近乎,反倒是这样,客客气气的行礼道歉才让她觉得自然——也不知道这是为什?毕竟以她和晨羽的声名,在摆渡人圈子里,除了几个长辈,已经没有人需要他们这样恭敬了。 第32章 客栈 执渊淡淡的瞥了他们一眼,这两人不愧是当世摆渡人翘楚,便是没有阵法,单单只用符篆,他们的脚程也算是很快了。 念念在忆柯的默许下,把帘子完全拉开,对着他们遥遥行礼,说:“原来是清熙山的高徒,我家主人现下病着,不便出来相迎,叫我问声好。” 晨羽:“敢问你家主人是……” 念念一笑:“沐家姑娘。” 众所周知,所谓的“沐家姑娘”,可就只有那么一位。 晨珈对沐家无感,对这位姑娘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按照礼数寒暄了两句,便没有下文了。 很显然,车上的那几位也没有和他们亲近的意思,不过在执渊看来,那人能让念念主动打个招呼,寓意着不是有灾就是有难,反正邪得很。 这个结论让执渊多打量了他们兄妹俩几眼,搞得那两人默默认定,刚才那一剑实在是冒犯了,坏了人家的大事,传闻这“童纠”古怪得很,以后相处还是要小心些。 其实晨羽不太能明白,昨天还在荒林里,杵在树边不动的人,今夜怎么就出现在了此处? 书上有关此类疾行速达的法子甚少,像执渊的那种阵门更是不会在当世出现,晨羽对这些比较敏感,但他一时半会儿没有解释,不免多留意了一下。 但架不住他这个好奇的妹妹直接问了出来:“欸童公子,你怎么……也到梵音山了?路上没有看见你啊,是用了什么法子?怎么如此快?” 要知道,她和晨羽之所以“快”,一来是马不停蹄的赶时间,二来,他们的师父用一个很古老的传送阵给改了改,改成了符篆,至少有点帮助。 尽管如此,他们这一路也累极了,恨不得有个什么门,能把他们直接送到。 他们希望能从执渊这里得到个答案,也好解决以后风餐露宿,日夜赶路的问题。 执渊冷冷的目光落在晨珈身上,面上绷着看不出什么,心里却转过了千百回念头,想着要怎么把话圆过去。 但他实在不是会扯谎的性格,便揉了揉眉心,顶着张俊脸,转着黑漆漆的眼珠,吐出两个字:“你猜?” 晨珈:“……” 她环顾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妖魔鬼怪在此出没,但莫名的,那种冷意让她不安,她抱着剑,搓了一下手臂。 执渊不打算也解释不了太多,只能拼着这身气质,以及用这张无辜的脸,把问题原封不动的给“冻”回去。 呃……晨珈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个人多说一句了——要不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她断然是不会多问的。 作为清熙山的师姐,又有名声在外,她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所以她犯不着去搭讪像“童纠”这种小有名气的晚辈,或者说,能得到她的一问,这位童公子便该感谢万分了。 但是这位“童公子”好像并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差别,看起来甚至还要比她更有底气些,也不知这底气来自哪里? 晨珈心里不服气,被这个回答噎得不上不下,多少年来的涵养加身,才不至于当着面爆粗口,她憋得慌,脸都憋红了。 忽然听见车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声音中还夹杂着些许笑意,似乎看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场景,随后那人的贴身侍女念念冒出了头,对着执渊抬了抬下巴,道:“他和我们一路的。” 这算是替执渊解释了刚才的问题。 毕竟在沐家一直有个传说,他们可以造出某些厉害的,可以日行千里的马车,不过需要的材料极为稀有,锻造的难度又高,便是沐家自己也没有几辆。 要是童公子在半路遇到了这位……沐姑娘,并顺带搭了车,那确实很有可能比他们先到达梵音山。 一直低头玩缰绳的谛听微微抬了眸,就看见执渊眼神幽怨,透过帘子缝隙和忆柯对上了,那意思明明白白:好玩么? 忆柯中肯的回:还不错。 执渊:…… 这山中寒凉,又是深夜,执渊他们摆渡人倒不怎么,忆柯的脸色却不是很好,他环顾一圈,哪怕雾瘴随着黑影散去,也还是阴恻恻的,水汽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也怪不得那人一直蜷在车上,话也少了许多。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这让执渊很不舒服,他收回细如丝,随手理了理那缠绕在一起的链子,正想着要不要先离开此处—— 他当然不能转身就走,毕竟刚才忆柯也说了:他们是一起的。 于是执渊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着车厢上映出的影子,眯着眼想要说些什么,又莫名的不想开口。 好在晨羽晨珈两兄妹还是有点用的,晨珈戳了戳哥哥,说:“这风吹的……太冷了,我们先去客栈落脚吧?” 晨羽蹙着眉问:“这荒山老林的,哪里来的客栈?” 晨珈说:“有的呀,我刚才上山的时候看见了,在山坳那边,门口还点着灯呢!” 晨羽狐疑的看着她,虽知自己的妹妹一向靠谱,断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胡编乱造,但这梵音山……实在不像是会有人家开店的模样。 晨珈又扯了扯哥哥的衣袖:“你就在那闷头赶路,当然什么都注意不到,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执渊终于屈尊降贵的挪了一下,侧过身,冷声开口:“方向?” 晨珈愣了愣,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这边,穿过林子有个山坡,山坡对面就是了。” 执渊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谛听很有眼力劲,抖开缰绳轻轻拍了下马匹,车轮滚动,就这么不远不近的跟着执渊。 晨珈看着毫不犹豫的一行人,又看看不知是不是牙疼的哥哥,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可细想好像又没有,她疑惑的看着缓缓向前的马车,问她哥:“他们都……不考虑考虑的吗?” “万一……是个黑店呢?” 晨羽掂了掂自己手中的剑,看了眼自家妹妹,按了下眉心,无奈的跟着马车垫后,说:“一位是摆渡人后辈,一位是沐家小姐,哪个都不能出事,走吧。” 晨珈转过弯来,撩起裙摆和哥哥并排走着,低着头不知在呢喃些什么,听得晨羽哑然失笑。 第33章 桂庄 晨珈说得没错,翻过那片山坳,远远的便可以看见庄子外点着灯笼,那灯笼小得很,挂在茅屋檐下,摇摇晃晃的,昏黄的光亮却可以穿透山雾,落在来往行人眼里。 这客栈已经上了年头,篱笆门烂了大半,开门关门都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院里的地面也许久没有清扫,枯枝卷着落叶刮过石板,发出的声音足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晒衣服的架子高处缠着些蜘蛛网,门栓上落了灰,看情况是个空了许久的院子。 晨珈不确定里头到底有没有人,便大着胆子上去敲了敲门,出乎预料的是,在第三次敲门声落下时,篱笆门发出沙哑的呜鸣,露出张清秀的面庞。 那人裹着粗布麻衣,满头乌发盘起来,用和衣服一个质地的布条扎紧,多年的劳动让她很是清瘦,但也挡不住曼妙的身形,一张脸不着任何粉末,几点雀斑散落在各处,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她抬眸和晨珈对上了眼,随后目光又落在院外一行人上,大底是没有想到山中怎么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微微有些愣怔。 门口的灯光落在众人身上,把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那影子上停留了片刻,确定了什么似的,才施施然拉开门,站在门边对众人行礼:“梵音山……已经许久未有过路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稔的把篱笆门拉开,侧过身让忆柯的马车驶进院子里:“山中夜凉,你们先进来,我这便下去烧水。” 直到这时晨珈才发现,这位姑娘竟是个有身孕的,不过月份不大,四五月左右,要不是她生得如此瘦,还真不容易看得出来。 她和哥哥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剑,跨过院门。 “这里叫做桂庄子,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客栈了,山中冷清,我和小璐打理不过来,爹爹又上了年岁,让各位见笑了。” 晨珈蹙起眉,她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就问了:“既然山中清冷,怎会在此处开客栈?” 少妇扯出个无奈的笑:“我们啊,祖祖辈辈都定居在此处,据说是和这梵音山有些机缘,老祖宗自愿留在这里守路,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得很,便开了客栈,也好给过路人一个歇脚处。” 晨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回是无话可问了。 但她总感觉这孕妇有什么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客栈危机四伏,那少妇更是让他们兄妹不太舒服,仿佛黑暗中随时都会蹿出什么东西来…… 晨珈这么想着,偶然一抬头,就看见了毫无表情,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执渊,那人甚至还用他那黑漆漆的眼珠盯着路面,有红泥污渍的地方默不作声的避让开来,给她一种……嫌弃至极的感觉。 晨珈方才还在腹议人家孕妇奇奇怪怪的呢,现在看来,这位才是……顶级的,不合时宜,自带着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气质。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他们穿过萧瑟的院子,进到屋内,站在大堂中。 里头的八仙桌被擦得铮亮,摆放杂物的柜子上也没有灰尘,和外面简直是两个样,山中人家点不起大灯,只有油灯三两盏,分别摆放在桌子,杂物柜,还有柜台上。 桌上的茶壶是空的,少妇架起小火炉,在里面添了碳,发现架子上的茶用完了,便只能抬着一盏油灯,提着茶壶,去库房里找茶。 彼时忆柯刚好从马车上下来,谛听不知接到了什么指令,早就不见了身影,念念扶着她,隔着布料都觉着肌肤滚烫,心中忧愁都写在脸上了。 忆柯紧了紧身上的红色大氅,端着汤婆子,饶有兴趣的盯着那少妇看,念念便上前去叫住她,装出个甜甜的笑容,行了礼:“方才听姐姐说了那么多,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姐姐呢?” 少妇弯腰回礼,说:“奴家姓桂,名婴,叫我桂娘子便可。”话音落下,她眼波流转,在忆柯身上转了一圈,在忆柯懒懒抬眸的瞬间,略有些慌乱的收回目光,匆匆去取茶了。 晨珈兄妹二人只在车帘的遮挡下,瞥见了一面忆柯的侧脸,现在看见了整个人,只觉得天地间都黯然失色,连周围冷了个度都没有意识到。 等坐在八仙桌前他们才觉着双腿犯软,要不是身侧的剑还在,他们差点就给人跪下去了。 今儿个是怎么回事?执渊也就罢了,怎么他们每见到一个人都觉得不可冒犯?最最重要的是,只听闻沐家姑娘是个病秧子,也没说她长成这般……天姿国色啊? 忆柯当然是听不到他们的心声的,就算是听到了,也不会在意,大堂很宽,她扫了眼却没有坐下,而是靠在门框处,捂着汤婆子取暖。 执渊也没有坐——他觉得那凳子不干净,怕脏。只能站在门框旁,两人一左一右,活像是两尊的守门的门神。 于是坐着的那两个人……感受到了泰山压顶,他们自诩身体强健,外面只披了薄薄一层纱,在深山中竟然被汗水润湿完全。 桂婴拿了茶进来,还没来得及泡,晨羽晨珈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对她说:“赶了几天的路,实在是累了,这里的客房在何处?能否带我们上去住?” 桂婴笑了笑,侧身把茶壶放在桌子上:“怪我唐突,竟只想着烧水泡茶了,各位请随我来。” 她领着众人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说:“客栈屋子本来是多的,只是有些年久失修,有些还没来得及打扫,能住人的只有三间了。” 她推开门,转过身对众人说:“小店简陋,请各位海涵,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她说完,也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就径自下楼了,那双粗糙的手无意识的护在肚子前,粗布条在油灯下浮动着——明明没有风。 三间屋子倒也不难分,忆柯一间,晨羽和执渊一间,晨珈念念一间。兄妹二人在连轴的赶路中,也确实是乏了,加之屋子里异香阵阵,他们沾着了床板没多久就睡着了。 执渊……执渊这位祖宗他当然睡不着,作为一个有深度洁癖的人,他并不习惯和别人共处一屋,这还不如去外面找个树干躺着自在,他郁闷的想着。 于是在等到晨羽睡熟了后,他轻轻出了门,睡觉是不可能的,只能借着夜色未央,他尚且还能自由活动时,清洗下这身灰尘。 第34章 无眠 同样没有入睡的还有忆柯,此时月已西沉,约莫还有一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她在马车上睡得多了,现在醒过来反倒不那么容易入睡。 她下了楼,站在篱笆门前,抬眸看着挂在风中,多少年来不曾熄灭的灯笼,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符文,挑了挑眉。 身后掀起一道风,人影在光的映照下打在墙上,忆柯眼皮漫不经心的垂下又抬起,没有任何动作,好似不曾察觉,依旧转着那灯笼看,直到身后那人发出声:“外面危险,姑娘身体又……怎么出来了?” 她转过身,就看见拿着油灯正要来锁门的桂婴。 忆柯眼中漫上了她常常带着的笑意,温声说:“桂娘子怀胎不易,不也没有睡么?” “家中来了客,总要把客人都安置好了。” 忆柯深有同感的点点头,随后又问:“这里怎么就只有娘子一人?孩子的父亲呢?” 桂婴:“孩子他爹半年前走了,这里就我和小璐两个人。” 忆柯“哦”了声,又看了眼那灯笼,拢了拢衣袖,才不紧不慢的回答桂婴方才的问题:“先前烧着,在车上睡多了。” 这话桂婴不知该如何接,或许她知道,但此时此刻也不适宜说出来,只能安安静静的闭上嘴。 忆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仅没有回到院子里去,还往外面庞杂交错的林子中走:“这灯笼做的不错,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桂婴就听不清楚了。 在客栈旁边的高大灌木丛中,看起来很隐蔽的地方,站着个整洁体面的人,她紧紧地捏着乾坤袋,伸了伸头,一双眼睛冲淡了身上那股楚楚可怜的气质,不是别人,正是众人追踪已久的猗露。 *** 忆柯来到河边,果然看见蹲在鹅卵石上,背部线条流畅利落的蓝色身影。 她无声一笑——实际上,梵音山丝丝缕缕的古怪让她有些忧心,于是她才决定半夜出门,去看看落在不远处的轮回碑。 未曾想许久没来,在林子里绕了半晌,倒是阴差阳错的绕到河边,看见一脸不耐烦的,拿着衣袍清洗的执渊。 他方才洗过头,墨色的长发滴着水,散落开来,润湿了雪白的里衣,他的鼻梁高挺,从忆柯的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上面还沾着些许水渍,里衣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劲瘦的小臂,上面肌肉不松不紧的绷着,正搓洗着宽大手掌中的外袍。 都说女色误国,却不知男色也可以惊艳山川湖海。 忆柯在林子里站了会儿,远远看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风把大氅吹起了个角,露出里面紫色的流纱裙,她这么站在山间,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殊不知也是一副浑然天成的美人图。 许久后,她微微偏头,让开盘结的枝丫,朝着山下轮回碑的地方走去——她总是这样,遇着了便遇着了,她亦会驻足良久多看看那个人,却不会贸然闯进那人的世界里去,更不会上前相认。 却不料天不遂人愿。 忆柯耳廓微动,闪身躲开一黑色的影子,她后旋踢的同时弯腰,修长的指节从地上勾起一枯枝,起身时刚好架住突兀出现的白骨。 便是那白骨背后的力量翻山倒海,忆柯还是能腾出手,扔出颗黯然无色的阵石,随后大氅一扫,罡风卷起枯枝落叶,以及许许多多的碎石—— 她仰头下腰绕开黑影的蛮力,手中的枯枝毫无章法的向四处点去,那些石头就落在了合适的地方,霎时间,天地间风起云涌,大雾再次席卷而上,吞噬了林中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 忆柯咳嗽着弯下腰,把枯枝插在一处空地上,手掌轻轻一拍,那枯枝就抽出了芽,她扶着林中树木喘了许久,才抬眸看向被藤蔓牢牢捆缚住的黑影。 阵中大雾散到一边,露出了那黑影的面孔,正是一路追着忆柯的猗露。 猗露看了周围一圈,知道自己逃脱不掉了,便带着血和泪,大笑起来。 美丽的皮囊已经包不住里面的阴鬼之气,那些阴气丝丝缕缕的从忆柯的皮肤中渗透出来,没多久忆柯身上就结满了霜,铺了一地,猗露忍不住打了哆嗦。 但她依旧笑着,嗤一声:“沐家姑娘。” 忆柯垂眸弹了弹身上的草叶,声音有几分沙哑,但还是好脾气的说了句:“抱歉,我不姓沐。” 猗露被生生噎着了,但她既然已经这样了,便无所畏惧,又问:“方才那公子就在河边,为什么把我带到阵里面呢?是不想叫人看见你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么?” 忆柯瞥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和这种人谈话真费劲,她直接开口,问:“先前阻止我们山上的不是你吧,或者说,你假扮黑影,有意模仿它。” 猗露脸上的不屑更加明显了,她带着笑看忆柯,说:“是啊,那东西如今就只剩下雾了,还能来坏事!” 忆柯点了点头,道:“想来你也不会说它在哪里。” 那枯枝在几句话的功夫里,不仅长成了苍天巨树,还更是伸出了许许多多的枝蔓,一圈一圈的把猗露捆缚完全。 猗露尖利的笑声响在背后,那是枝丫都压不下来的情感,夹杂着变质的癫狂,她说:“你……你以为控制了我,便……便无事了么?” “像你这种,阴气缠身,连沐家都不屑的人,注定……注定是……要作为,作为……献祭的……” 忆柯提灯走进雾里的时候回眸瞥了她一眼,顿了顿脚步,伸出手把猗露腰间的乾坤袋收回来,神色恹恹,本不想多说。 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些爱恨嗔痴她见得太多了,像猗露这样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她终究还是不忍,便道:“你这样子……想必我说什么都不会听进去的。” 睡一觉吧,大梦一场,你或许能看见许多曾经错过的东西,浮光掠影,虚虚实实,至于能抓住什么,就看造化了。 魂魄有执有念则成鬼,杀人害人则是厉鬼,那么凡人呢?物欲,情欲,贪欲,种种缠绕在心间,癫狂起来,只怕是连厉鬼都不如吧。 *** 林子里的动静如此大,就算是忆柯有意遮掩,以执渊的敏锐,也还是察觉出了异样,人还未站起身,细如丝已经先飞了出去,它灵活的身体穿过枝丫,直指忆柯他们方才消失的地方。 可还是慢了一步! 执渊烘干头发,穿戴齐整不过眨眼间,他三两下跃到林中,除了那片白茫茫的大雾,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心脏猛地一抽,细如丝再次从雾中穿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大了无数倍,朔风卷起树干,乌泱泱的云覆盖过来,细如丝在幕布下卷出闪电般的阵仗,几乎要把整片山林掀个底朝天,这些种种无不揭示着法器主人极差的心情。 狂风差点把谛听撕碎,几百年前他就见识过这样的执渊,现在看他隐隐也有些发疯的预兆,谛听出了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顶着被打回原形的压力,靠近执渊,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执渊耳中。 “执……这是……怎么了?” 第35章 显露 执渊回过神,宽大的手掌还在握着细如丝,不过那飓风倒是渐渐小了下去,他按了按眉心,总感觉错过了什么,心里慌得紧。 谛听走上前,一本正经的问:“是这林子有什么问题么?” 执渊冷冷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简略的回答:“刚才听到了些动静。” 谛听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抱拳说:“你这人……就是太警惕了!”他抬手露出挂着的药包,接着说:“主人命我下山买药,方才过来时不小心踩到了枯枝,不想叫你误会了。” 执渊转过眼眸,黑色的眼珠盯着谛听,但终归是没有从那脸上看出什么来,他搓着指尖,细如丝服服帖帖的绕回来,扭身就往桂庄子的方向走。 谛听跟上他,总有操不完的心:“大半夜的,怎么又不睡觉?什么身体也经不住这么熬啊!” 执渊脚步一顿,问:“又?” 谛听听到这质问面色不变,不着痕迹的圆了回来:“在临江仙的时候,溪家获罪那晚,你不也没睡?” 执渊:“……” 过了一久,他才想起什么,干巴巴的回敬道:“大半夜的,你买的是哪门子的药?” “哦,这个啊,我作为灵兽,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主人用的药难寻,去找熟人拿的。” 他没仔细说那熟人是谁,执渊也没有那个心思关心,于是在三两句的问候之后,一人一兽又陷入了沉默——主要是执渊性本如此,任谁和他待在一处,都能被冻死。 *** 晨珈醒来时,发现念念已经洗漱穿戴好,正坐在梳妆台前拉着辫子玩。 念念那种率真可爱的性格没有人会不喜欢,晨珈认为自己是大姐姐,该多多照顾这个小姑娘些,起身时还没有睡醒,就下意识的问:“怎么醒那么早?是外面睡不习惯吗?” 念念动作顿了顿:“啊?没有啊,只是想着先把茶点备好,去看看主人。” 晨珈略有些忧虑的看了念念一眼,穿上靴子没有多话,念念竖起耳朵听着,忽然一喜,拿起桌子上的糕点,就匆匆去了隔壁。 天光熹微,小院没有锁上多久的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老人,伛偻着背,拄着长树枝,走起路来摇摇欲坠,搞得谛听下意识的拉了他一把,怕他跌倒。 执渊也淡淡的瞥了那老者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他跨过门槛,就大步流星朝着客房的方向去。 却不料还没有上楼,就看见端着食盒的念念推开房门,那熟悉至极的咳嗽声从门中溢出来,忆柯已经起身,坐在窗边烹着小茶,水雾氤氲,墨色长发绑着紫色飘带,风从窗口溜进去,发丝浮动在鎏金的天光中,看呆了才出来的兄妹二人。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楼下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执渊见她动了,非常别扭的侧开脸,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忆柯微哂,扶着窗沿起身,念念用木盘装了热腾腾的茶壶和两个杯盏,随着自家主人缓缓从木质的楼梯上下来,停在楼口。 过了一夜,忆柯的精神还不是很足,不过烧倒是退了,她悠悠然站在台阶上,对院子里的执渊说:“我看你嘴唇发干,想必是渴了,客栈的东西你不放心,这套杯盏是从煌筌带着的,放心喝。” 执渊还没有说话,晨羽就有些看不下去了,颇为不自然的清了清嗓。 忆柯眼波一转,看向晨羽,半靠在楼梯扶手上,问:“怎么?晨公子也渴了么?那可不巧了,这边只带了两个杯子。” 晨羽:“……” 他环顾四周,看看犹自放着冷气的“童纠”,又看看缩在旁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老老实实的谛听,一脸莫名: 大清早的,他招谁惹谁了? 只见忆柯如玉的指尖把玩着其中一个杯盏,随后提起茶壶,把两盏茶都添满了,当着执渊的面,小口小口的品鉴着手中的那一杯。 ……说实话,折腾了两天,执渊确实是很想找点东西解渴。 更何况昨夜那波光粼粼的河水就在面前,但他看见里面的泥沙和水草,那水就怎么都入不了口了,也就勉强能清洗一下头发和衣物。 所以说,出门在外,在没有钱的情况下,过度的洁癖只会是苦了自己。 执渊绝望的想着。 脸上却不曾显露半分,他上前几步,骤然靠近那人,连忆柯都对他这个反应始料不及,愣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这位……别扭的残魂,灵活的绕开念念,长腿一伸,几步就上了楼,径自回到了他……和晨羽的房间,房门重重一关,自闭去了。 忆柯无声的笑了,侧眸看着那面关起来的房门,不疾不徐的理了理衣袖,正要说些什么,只听见“噗通”一声,方才开门的老人倒在架子边,浑身上下抽搐不停,白色沫子从口角处滚出来。 兄妹两人一愣,晨羽把剑递给晨珈,不由分说的蹲在那老者旁边,把老者侧卧,解开腰间绑带露出里面的肌肤,随后从怀中取出针灸,小心翼翼的插在人中,百会,鸠尾,涌泉各大要穴处,晨珈拿了客栈的毯子来,晨羽微微抬起老者的头,把毯子垫在他的身下,再配合着清熙山独特的手法按摩,按到了太阳高照,老者的症状才堪堪稳住,睡着了。 谛听把老者背到屋内,晨羽忙出了一身汗,正用晨珈洗好的帕子擦着额头,念念站在谛听旁边,侧过头对谛听说:“这清熙双露平时看着呆,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忆柯不轻不重的看了眼念念,吓得念念连忙低下头,从桌案上取了配好的药,留下一句:“主子我去熬药。”就跑出去了。 谛听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客栈里行动,也跟着出去了。 直到这时,昨晚接待他们的孕妇才从屋里出来,她依旧是那身粗布麻衣,在看见老者时一惊,忙问:“爹你怎么了?怎么又犯病了?” 晨羽敲着桌子叹了声,晨珈更是不掩饰自己的敌意,狠狠瞪了眼桂婴:“他现在没事了,只是要好好休息。” 桂婴的反应却是十足十的真情实意,她抹了把急出来的泪水,饶有心悸的喃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到这一幕,就连忆柯也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随后又浅浅一笑,问:“桂娘子不是说此处还有个叫小璐的帮衬着吗?”她煞有介事的看眼周围:“怎么这快到午饭了,还不见人呢?” 桂婴一愣,目光有些闪躲,在忆柯的注视下,她终归是编不出什么太过敷衍的言语来,只能半真半假的说:“昨夜落锁的时候小璐已经睡下了,我这……怀着孩子,总是有些嗜睡,这才起来,怎么了?小璐她没有在厨房烧菜么?” 忆柯嗤笑一声,深深的看了眼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远处谛听和念念在院子里打闹着,她瞥了眼却没管,径自上楼了。 那种……若有若无的,不算浓烈的责备从她的身上显露出来,便衬得那背影和执渊很像,都是如出一辙的孤寂。 桂婴森森的盯着她,要是仔细看的话,她是很不服气的,在垂眸看见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时,却又是柔和安宁的,她感受着自己身体里另一个小生命,想着孩子他爹的模样,便是再难也都值得了。 从她的角度当然不会看见,忆柯的大氅下面,挂着一个袋子,那个袋子她应该很熟悉的,正是她亲手做好,送给猗露的乾坤袋。 里面装着阿沓的残魂。 第36章 老人 宽敞的卧房内,被晨羽晨珈下了牢固的结界,随后通过法器,联系上了对面石潭村的师兄弟们。 “怎么样?找到那人了吗?” 晨羽僵着一张脸,这回来梵音山的经历太过离奇,都快忘了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他牙疼般的说道:“未曾,这梵音山……有些古怪。” 晨珈非常赞同的点着头。 对面问:“危险么?需要兄弟们支援吗?” 晨珈笑了:“得了吧,就你们几个小崽,来了能有什么用?” 对面的晨阳哈哈笑了,解释道:“这不是想着……要是不危险,就过来涨涨见识,要是危险,就交给师兄师姐了,我和弟兄们,静候佳音!” 晨羽揉了揉的眉心,问:“追踪仪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追踪仪是清熙山的法器,用来根据蛛丝马迹反推出行凶人的踪迹,同时,还有预测同门祸福的本事。 一般来说……都比较准的。 晨阳过去看了眼,用灵力再占卜了一次,然后传讯法器另一边气氛彻底凝固住了,随后爆发出惊喜和沸腾声,也不知这群跳脱的年轻人看见了什么,过了一阵子,晨阳才回来说:“我草,有有有……有有的……” 晨珈问:“如何?” 晨阳那张脸离传讯法器贴的很近,以至于一整个屏幕只有他了,晨珈微微往后退了几步,听他正儿八经的说:“一个好消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还有一个……” 晨羽不耐烦的打断他:“说重点!” 晨阳咳了两声,拉开架子说:“好消息呢,是那个布阵的人,被料理了。” “她……死了?” “那倒没有,应该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我们算不出来具体在哪里……” 晨羽:“嗯?这就是坏消息。” 晨阳:“欸,想得真美!” “……” “坏消息,布阵的有两个人,先前追踪仪没查出来,现在不知怎的又出来了,你们先前追踪的那个,充其量只是个从犯,主犯还在梵音山好好待着呢!” “……” 晨珈正要关闭法器,只听见晨阳急了:“慢着慢着,还有一个!” 晨珈停了动作,用死神般的眼神盯着他,生怕再从他那张嘴里面听出些不好的消息来。 “追踪仪上显示,你们这次去梵音山,实在是大吉……喏,你们看爻辞。” 只见传讯法器晃动了一下,照着追踪仪上两行金色的大字:讼其灯,元现。涣有障,星落不识。 “……” 读是读不懂的,不过看得出来是吉兆了,因为追踪仪生怕他们乱解读爻辞,后来索性就用字体颜色来代表结果了:金色为吉,血色为凶,白色为平平淡淡。 金色的时候,字体越大证明越好,同样的,血色的时候,字体越大就证明越凶。 现在这两行金字,简直快要伸出追踪仪的外面去了,大得不可以再大了,清熙山百来年都没遇到过这等吉事,疑似追踪仪吃错了药。 晨珈挑了挑眉,怪不得方才师兄弟们如此沸腾,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了……不过照如今的情况来看,晨珈实在是看不出来“吉”在哪里了。 她正在思索,只见晨阳的脸又凑了过来,摆出个非常喜庆的笑容:“所以啊,师兄师姐,你们好好干,加油!” 然后“啪”的一声,传讯法器就被截断了。 晨珈:“……” 晨羽的房间本来是在隔壁的,可刚才执渊上去时的脸色他也看见了,现在定然是不会进去找“冻”的。 于是只能龟缩在他妹妹的房间里——好在念念和谛听两个人就能折腾上许久,压根就没有上楼休息的意思。 晨阳是个显眼的,他截断传讯法器后,兄妹两人还没有从连续的消息轰炸中缓过来,尤其是那几行发光的大字,虽说是不能诋毁镇派之宝,但他们俩都觉得这追踪仪疯了的可能性更大些,再不济就是他们疯了。 正当他们怀疑人生时,房门被敲响了。 晨珈离门近,下意识的开了门,没想到小小走廊上站了那么多人—— 当然了,其实也不多,就三个而已,只是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确实算是多的了。 那个突发癫痫的老人叫做桂秋实,是桂婴的父亲,此刻醒过来了,就颤巍巍的,拄着树枝,一步一步的爬上二楼,说是要给晨羽致谢。 谛听怕他又摔一跤,他的病情不知具体如何,可不能再出事情了,于是只能跟着他上来,而念念则是觉得这老头神情有些不对,不像是单纯来致谢的,思量一番后也跟着了。 念念注意到,这老人“出现开门”和“醒来致谢”的时机都很巧,恰好都是桂婴不在的时候。 就在刚才,桂婴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匆匆忙忙的出去了,桂婴前脚刚走,桂秋实就醒了过来,随后不顾劝阻,执拗的要上楼致谢。 看起来倒像是在避着自己的女儿,有事要找他们一样。 作为长期跟在忆柯身边的人,念念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敏感的,她觉得这可能是个重要的线索,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也不怕谛听嫌她烦,反正就是要跟着。 谛听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顿时被弄得哭笑不得,面上不显什么,这算是默认了。 进门前,桂秋实浑浊的眼睛骨碌转着,看了看这屋外还没有来得及撤掉的结界,他左右环顾,就差把“防备”二字写在脸上了。 按理来说,这明明是他的家啊,为何会如此没有安全感? 念念撇了撇嘴,随手一抬,又加了层更厚实的结界,让他能彻底放下心来,也方便后面能好好说话。 房门一关,他就“噗通”一声,跪在晨羽晨珈面前,连续磕了几个头,才被谛听拉起来。 他涕泪纵横,翻来覆去说着同一句话:“请仙师救一救小女,救一救小女啊……” “求求仙师了,给小女一条出路啊,你们救一救她,她,她也是个可怜人呐,她以前……”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 晨珈顺着他伛偻的背,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来,坐下来。”她倒好了茶水,递到老人面前,温声说:“你不要害怕,我们先休息一下,慢慢说,不要着急。” 第37章 赔礼 忆柯回屋后,在窗边站了会儿,断断续续的咳嗽了许久,几乎快要把肺给咳出来了,才堪堪止住。 她看着窗外面连绵起伏的群山,在群山中,执渊做的驱邪灯实在是耀眼,不论怎么转移目光,都没法忽略。 忆柯垂下眸,认真的思量着,觉得自己弄生气的人,还是要去哄一哄的,于是用帕子抹了把嘴角的血,整个人就是个十足十的妖怪,就这么去到了隔壁。 还没进门,执渊旁的桌子上就多了一筐水果——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法子,上面还写着淳厚俊秀的几个字:赔礼来了。 执渊:“……” 外面忆柯卷起衣袖敲了敲门,轻声问:“可以进来么?” 执渊闭了闭眼睛,万万想不到此人赔礼是……这么个风格,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细如丝那个叛主的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门开了。 忆柯却不着急进去,就这么懒懒的靠在门框上,苍白的唇上有一抹血泽,大氅被她留在了隔壁,于是那身紫色流纱裙就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 确实是独一份的飘逸好看,和她整个人的气质很搭。 只是这样难免就显得她更加的孱弱和病重。 执渊看了一眼就蹙起眉:“怎么穿那么少?” 忆柯眼皮微挑,有些惊讶于执渊说的是这个,她垂眸扫了眼这身衣裳,回:“屋里不冷。” 执渊无奈,只好放她进来,施了张符纸,让火盆里的碳烧起来。 忆柯坐在火盆边果然好受了许多,不过下一秒就听见身边这位毒舌道:“病成这样,来梵音山做甚?” 忆柯生生被他气笑了:“公子莫不是忘记了,早说过,迷路了。” 执渊用一种“你看我信你么”的目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像他这种有洁癖的,屋子里的陈设他一概不碰,哪怕这桌椅昨夜被晨羽用符篆又清扫了一遍,他也是能站着绝对不坐着。 虽说从角度上,两人一坐一站,高度差上许多,可忆柯竟然在气势上丝毫不减,还隐隐有些反压过来的姿态。 她轻叹了声,搓了搓僵硬的骨节,说:“每回都这样,遇着问题就这么赤裸裸的问出来,也不给人留点面子。” 她扶着桌檐站起来,执渊发现,她的身体确实差极了,几乎到了要借力活动的地步,这种脆弱和她身上的某些特质碰撞,催生出了比那身阴气还极具诱惑的东西。 这其实很危险。 但执渊就是会不由自主的生出妄想。 似乎是觉得屋子里太闷,也或许是那人就是喜欢凭栏而站,她侧身靠在窗沿上,面朝着执渊,目光却落在青山和天际的交接处,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执渊都觉得这次她是真的不会解释什么了。 却在转身时听见她说:“你放出去的银虫,回来时,被我动了动。” “所以梵音山的消息,我比你收到的早了些。” 大概是那盆火的缘故,屋里面的气温顿时升高了几个度,热得执渊更加口渴,于是趁着忆柯的目光没有在屋内,他果断拿起桌上水果就吃。 谁知才咬了一口,那人就转过眼眸,扫了眼这筐水果,也没有戳破,接着说:“你我都知晓,这分明是猗露设的局,而她的目标始终是我。” “所以啊,这归根结底是我的事情,怎么好把你牵扯进来?” 执渊:“……” 他确实是得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可心底还是空落落的极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答案本身,还是说出答案的那个人。 屋子里完全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僵持着,忆柯偶尔会低下头咳嗽几声——这是他们之间存在的唯一声音了。 直到房门被念念敲响。 “执……公子,主人她在你那里吗?我和阿听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她。” 执渊扭过头,一张脸精彩纷呈,毫不客气的把门拉开,念念敲了个空,重心不稳,差点就要摔进去,还好被谛听扶住了肩膀。 忆柯这才慢悠悠的离开窗边,一边走一边听念念倒豆子般的说:“总之呢,这事有点不对,我们不敢妄自下定论……主人你小心点,大氅呢?大氅系上,哎呦喂,这屋子怎么那么热啊,这才入秋,怎么烧起火盆来了?” 执渊一张本来就精彩的脸现在绿了个完完全全,念念看他就有些怵,却不想还被忆柯淡淡看了眼,她沮丧的想:完了,打扰他们独处了,回头主人不会把我赶走吧? 晨羽晨珈听完桂秋实的话后,都觉得说不通,这老人知道的消息太少了,说出来不仅没什么帮助,还让这谜团越滚越大。 本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谁知桂秋实话音刚刚落下,念念这个……把持不住的,当下就拉着谛听去找她的主人了。 于是这兄妹俩只能待在屋子里,等到人来齐后,让桂秋实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是这样的,像桂庄子这样的山中客栈,以及像我和婴婴这样的守路人,以梵音山为始,其后群山不在少数。” 前头和晨羽晨珈说的时候,老人语无伦次,三句求助中只有一句有用的,晨珈又不敢贸然开口打断,怕老人情绪再次激动,要是再犯了病,可真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而谛听在外人面前时,可真是十足十的沉默寡言,念念兴致上来,不停地用小动作逗他,听是不会认真听的。 现在她主人就在旁边,她当然不敢如此放肆,于是听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的问:“他们都是自愿的?” 桂秋实扯起嘴角:“当然不是,群山险峻,终年阴冷,又有野兽出没,没有人会愿意待在里面的。” 他长叹一声,道:“说到底,还是我们祖上犯了错,我们,是被罚到此等贫瘠之地守路的。” “这是个诅咒,困住我们的诅咒,诅咒一日不消,我们便一日踏不出这梵音山半步。” 晨羽听到此处,疑惑万分:“按理来说,这诅咒是你们祖上的,随着世代推移,余力渐消,断不会把你们限制至此啊。” 桂秋实还未曾回答,就听执渊的声音冷冷的砸下来:“既是祖上之事,你怎会如此清楚?” 第38章 拘禁 梵音山深处,桂婴拿着截树枝,护着肚子里的孩子,粗布麻衣被山中虫草划破了好几处,甚至就连手臂上都留下了几条血痕。 先前桂秋实说她收到了消息,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甚至连客栈中的那几位都顾不上了。 她走了许久,才找到了这片雾气氤氲的空地,树枝漫无目的地指向虚空中,她整个人都憔悴极了,嘶声吼道:“曌岚,你给我出来!” 山中雾气一动,随后凝成了一个黑影,仔细看的话,那黑影就是当日袭击……或者说是提醒,提醒执渊他们不要上山的那位。 曌岚的声音很空,像一声声的叹息,不停的回荡在山谷中,让人分辨不出男女,它就重复着一句话:“收手吧,不要再错了。” “收手吧,不要再错了……” “收手吧,不要再错了……” 桂婴也不是第一次听它这样说了,她固执己见,自然不会把这种毫无意义的劝诫听进去,她直接打断了曌岚:“小璐呢?你是不是对小璐下手了?” 那叹息声猝然一顿,随后有些清晰的声音从黑影处发出来,它问:“猗露出事了?” 桂婴彻底惊了:“你不知道?” 黑影沉默了,山风吹得桂婴难受,但她依旧站在原地,想听见曌岚的一个答案。 过了许久,曌岚才说:“抱歉,我是真的不知。” “阿婴,我念你一世姐妹情,哪怕你迫害我至此,我亦无怨,只是希望……你能早些放下。” 桂婴冷声笑,并不理会它这等言语。 黑影再次消散在雾中,传来最后的余音:“因果循环,善恶有报,阿婴,你做的事情有损功德,报应,终归是会来的……” 桂婴没有任何动容,她朝着原先黑影待过的地方问:“是那群人吧?是不是那群人?” “好啊,小璐既然费尽心思的把那沐家姑娘引至此处,那我说什么都要利用起来!” 她异常轻柔的拍打着肚子,眼底却是猩红的,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意。 客栈房间内,桂秋实矮小的身躯忍不住缩了缩,眼神躲躲闪闪,过了许久才说:“因为……这个诅咒,不是在肉身上的,而是……灵魂。” 灵魂? 方才这老头可没有说过此事! 晨羽晨珈拿起剑,猛的站起来,桂秋实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晨珈当即就说:“这不是小事,待我先禀明师门!” 晨羽拉住他,看向桂秋实:“先听他把话说完。” “他这说一句藏一句的,能有什么真话?” 晨羽叹了声,目光看向门口处,晨珈这才发现,他们布下的结界不知何时易了主,只要那人不准他们出去,别说联系师门了,怕是自保都难。 兄妹俩下意识的看向执渊。 执渊:“……” 这次是真的冤枉他了。 直到这时,晨羽晨珈才察觉到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因为整个屋子里,除了他们,不论是那冷心冷面的“童公子”,还是那个病歪歪的沐家姑娘,甚至就连跳脱些的念念,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不对,这沐家姑娘这等排场,说不定就是个花瓶架子,不知道其中的关窍也很正常,于是晨珈转过头问执渊:“你……知道?” 最后那个“道”字还破了音,执渊只感觉两束炽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让他想冻也冻不了。 于是只能敷衍答道:“还行,猜到些。” 回过头去看那俩兄妹的脸色,简直是五彩斑斓,精彩至极。 好像忆柯格外青睐这种场景,和上次一样,她又不合时宜的,“噗嗤”笑了。 然后成功收获了包含执渊在内的,三道目光。 她依旧没形没样的靠在门框上,把桂秋实的话补全了:“这梵音山的守路人,本质是因为灵魂被拘禁在了此处,所以他们不得解脱。” 晨羽晨珈相互对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或许是忆柯的气场太强,以至于他们不敢出声打断,甚至都不敢表露出其他神情。 忆柯说完那句后,又弯下腰,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才接着道:“但这里……地理有些特殊,以至于它有一套依托于轮回道,但又和普通轮回不太一样的体系。” “怎么说呢……就好比鬼魂轮回不喝孟婆汤,而且他们还是亲缘投胎,看过街市上的杂耍吗?几个球在手中转,一个抛上去了,然后又接住另一个。” “他们也是这样的。”忆柯目光落在桂秋实身上:“身为凡人,自然也有生老病死,只是在油尽灯枯后,他们无法遗忘上一世的记忆,魂魄也不会经过忘川水的洗涤,而是直接投胎。” “而那个胎,则是指定好了,投在他们孙女的肚子里,如果那一辈不曾繁衍,就投到下一辈,要是那一脉守路人彻底没有后代,就投到附近村民的家中,最后通过一系列的机缘巧合,再次回到梵音山,继续做守路人。” “所以,从来就没有‘祖上犯错’的说法,他们所谓的世世代代,转来转去也不过就是那些‘魂’,这些魂魄不能遗忘,不得解脱,只能带着每一世的记忆和痛苦,经历百年,千年,看不见尽头的困在这山中。” 晨羽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就好比凌迟啊!怎么……怎么会有……此等残酷之事?” 桂秋实的头深深埋在胸口处,一直静静的听忆柯解释着,他嘴唇颤抖,好半响都说不出来话。 直到晨羽开口,他才怯怯诺诺的回答:“其实,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我们确实,确实有私心……” 在记忆的最开始,也就是他所记得的第一世,他的出生其实很好。 他投胎在当时的一个鼎盛王朝,是天王贵胄人家,他也生得一副好皮囊,才学虽不说有多出众,但也和那些纨绔子弟不同,十六岁的时候,就被封为世子,继承了他家的爵位。 怪只怪他的出生太好了。 树大招风,他们家早些年有从龙之功,血脉上又和当今陛下沾亲带故,自然难免要遭到忌惮和怀疑。 所以到了他这一代,为了保住祖上的基业,他每一步走得都如履薄冰,他不甚聪明,只能小心翼翼的应对着那些人和事。 第39章 遗憾 可怜无情帝王家,竟生出了他这么个情种。 在及冠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喜欢上了张记铺子的娘子。 世事真是奇怪,明明那娘子并不艳丽,也不贤惠,可是就在蒸笼腾腾的水汽中,她认真和面的模样,让桂秋实觉得,原来便是布衣百姓,也可以活得自由快乐。 朝中盯着他的人太多了,他不敢正大光明的靠近她,把她卷入这场纷争里。甚至就连暗中派人去保护她这种事情,他都做得极其隐蔽,生怕露出任何端倪。 可他终归还是天资不足,那么大的家业到了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在朝中朋党的构陷下,他被扣上了贪图玩乐,罔顾国事的罪名。 万幸这罪名不是很大,刑部那边又拿不出实证,他就顺水推舟交出了家中的权柄,给自己谋了个五品小官。 家中财富不在少数,至少可以保他们一辈子吃穿不愁,卸下重担后,他从来都没有那么轻松过,请人去首饰铺子里打了簪子,心心念念的就想着拿着信物,同他心爱之人表白心意。 那日清晨,他本是出门替一个朋友挑选字画的,却不想回来时路过张记铺子,刚刚有一群人拿了糕点走了,露出了张家娘子张雨停的面孔。 桂秋实没忍住,借着买桂花糕的名头,在小店前坐了好久。 张雨停忙完了这一阵,擦了擦手,围裙也没有解,就坐在桂秋实面前,还提了一壶酒来。 她把酒放在桌子上:“是桂公子吧?” “你……” 她笑了笑:“前段时间小店遭贼子洗劫,在这里多谢公子相助了!” 桂秋实不停的搓着衣服,都不敢看她,说话结结巴巴的:“没……没有……没事的。” 张雨停拍了拍他的肩,接着道:“还有啊,行会那边也多谢你打了招呼,给我们啊,省去了不少麻烦。” “不……不必这么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张雨停也不和他绕弯子,直言直语:“我娘说,我老大不小了,要嫁人,重阳的时候给我安排了相亲,就在三里浦,你要来吗?” 她的眼睛很明亮,看得桂秋实一愣,他呆了许久,才发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合该给个答复的。 可是他不想那么随意,于是他起身长鞠,慎重的说:“姑娘且等重阳便是。”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等不到重阳的,反而是他自己。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抽身而出可没有那么容易,侯府的万贯家产还是被人惦记着,刺杀也好,下毒也罢,他都记不清了。 那夜的月和她的眼睛一样,明朗又大方,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手里面还拿着才收到的簪子,想着明天的重阳佳节。 他想:要是当时……在铺子里,他直接给她一个回应,告诉她,他的心意……那该有多好。 可是……他再也不能了。 也许就是这份执念未了,直到下了地府,他还是入不了轮回道。 对于像他这样的鬼魂,幽王麾下从不强迫,反而建造了无常镇这么个地方,专供鬼魂居住,让它们住到想通了,执念消散的时候再走。 他在无常镇待了数十载春秋,想着如果有一天,那个姑娘老了,也下来投胎了,他还可以问问她,问问她,这一生过得如何? 然后……再把当时没有送出去的簪子,拿给她,同她许下一个来世之约。 当时无常镇有个流言,说轮回道、忘川水,乃至整个幽界,就是用来限制他们这些凡人的,如果没有了轮回道,他们就不会有生老病死,就不会遭遇这些离别和不舍。 流言多了,信的鬼魂自然也多,那段时间的无常镇很不安分,大大小小的群鬼暴乱由此而起,直到后面来了个“大人物”,他再次挑起动乱,还问桂秋实这些籍籍无名的小鬼,要不要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桂秋实心里有个姑娘,他自然愿意,便跟着他们一起干了。 随后的事情……他就不是很清楚了,动乱定然是失败了,他们也遭到了类似于天谴的惩罚,被罚来这山中,岁岁年年的守着一份孤寂。 而那一世的张家娘子,不知结局,亦不知去向,在上百年的轮回中,都和他毫无关联了。 桂秋实这具衰老的身体因为害怕,抖得不行,他吞吞吐吐的说完了这些,豆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生怕这几位再……弄出什么动静来。 忆柯垂眸听着,除了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而执渊则是下意识的看了眼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情绪不太对,但是还没等他感觉出自己的异样,那种情绪又都烟消云散了。 晨羽晨珈听完这些,不知道该评价什么,用情至深本来是好事,桂秋实也不算是十恶不赦之人,可偏偏,就是这一类人,闯下这滔天祸事而不自知。 念念是他们之中最直白和不通人情的,在听到那些流言和群鬼暴乱的时候,她冷哼一声,扭头拉着谛听,气嘟嘟的出去了。 忆柯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无悲无喜,懒洋洋的靠着门框,她漫不经心的瞥了眼楼下,还好生提醒道:“来人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桂婴。 照桂秋实所说,桂婴在此处困了几百年,早就不甘心了,一直在想着各种法子,试图离开这里,为此,还不惜残害了她上一世的姐姐——曌岚。 这次,桂秋实说,她好像是找到了个令她深信不疑的法子,她借着山中隐蔽,常常会悄无声息的处理掉一些砍柴,采药的过路人。 后来她结识了小璐,也就是猗露,小璐不是山中人,两人达成了一些共识,一个在山内,一个在煌筌,她们里应外合,共图大计。 桂秋实总是唏嘘,因为在轮回之初,他和桂婴有过一世兄妹的缘分,那时候的她,还会用自己的绢帕,包裹受伤的小松鼠,带回客栈治疗。 没想到百年之后,物是人非,当年还存留些许善意的女子,到了现在,都能够杀人不眨眼了。 第40章 暗流 执渊顺着忆柯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采了野草回来做饭的桂婴。 他二话不说,钩着细如丝,抬脚就下楼,打算先把人绑了再说。 以他的性子,其实不会那么急的,桂秋实的话不完全可信,忆柯虽补充了相关的轮回信息,可事实到底如何,还是要更多的细节查证,桂婴又是深山中的孕妇,轻易动不得。 可猗露引忆柯来到此处是事实,此处有某种让他不安的东西也是事实,一想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盯着忆柯,随时都有可能给那人造成危险,他就镇定不下来。 反观身旁的这个人,还是一脸无所事事,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就莫名的有些生气。 正当他要动身时,发现指尖冰凉凉的还有些勒,他转眸一看,细如丝的钩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忆柯的手中。 他们对上目光。 忆柯极轻的叹了声,微微侧过头,语气中竟然带着些许责备:“在最早的那些书籍中,写下过‘摆渡人渡人渡己,需知全貌,辅以佐证,不可意气,不可独行……’你都忘了么?” “当时猗露的记忆都能作假,更何况桂秋实那些话呢?” 忆柯腰间佩环叮当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回荡在执渊耳侧,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廓,烧得他耳尖痒,他看着蓄势待发的细如丝被忆柯一拢,乖乖巧巧的垂在他的手腕上,收进衣袖中。 忆柯直起身,离他远了些,也没有刻意收着声音:“走吧,静下心来再看看,要是发生什么事,就要劳烦公子护着我们三人了。” 后面的晨羽晨珈:“……” 当他们不存在么? 他们就这么看着念念和谛听视那结界如无物,看着执渊穿过结界,自然而然下了楼。那沐家姑娘就更不用说了,全程都是半靠在结界上,甚至还有一边肩膀在结界外面…… 他们终于知道这结界是谁的手笔了。 一个弱柳扶风的姑娘,哪里来的灵力布下结界?他们疑惑了半天,最终只能把结论归结于“沐家财大气粗,法器众多”上。 忆柯要走之前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才想起来,配合着他们的想法,从怀中拿出个结界球,把结界收了,她想了想,轻声问:“清熙山的?” 晨珈直接无语了,他们不是报过家门了吗?清熙山是什么小门小派吗?这人怎么忘的那么快? 忆柯微微颔首:“抱歉,我不太记这些……” 晨羽耐着性子等她说完,才打断:“嗯。” “噢,那你们最好在这里待着,外面不太安全,而且……这老人也需要你们照顾。” “……” 这话的语气奇怪极了,轻描淡写的,明明是荒唐不过的言语,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变得很是自然,还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 让人想发作都不能。 是他们疯了吗? 也许是被这句话给震的,他们许久未曾回过神,等到再看向外面时,忆柯已经离开了屋子,扶着楼梯,缓缓走下去了。 桂婴从水井里打了水,正坐在后厨青石板上洗菜,远处念念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捧花,正引着谛听去追她,在篱笆门外面玩耍。 当然,他们也没有走远,看似无忧无虑,其实一直在等自家主人的消息。 桂婴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转向忆柯。 她扶着肚子艰难站起来,皱着眉问:“爹爹呢?怎么一下午都未曾看见他?” 晨羽晨珈商议一番后,觉得忆柯的话有几分道理,便留下晨珈来照看桂秋实,而晨羽则跟着这两位……下来了。 现在听到她这么一问,他目光凌冽的扫过去,蹙起眉,答道:“无事。” 桂婴点了点头,看着晨羽和执渊若有所思,她侧过头,用帕子拭了把眼泪,哭哭啼啼的。 晨羽最听不得这些,儿时练功,妹妹不小心伤着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哄好,最后还是师父出马,现在遇着这样梨花带雨的孕妇,他头都大了。 他没有去看身侧的两个……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知道那两位是什么脾性: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像是没有嘴,管人家哭到天荒地老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 于是他摁了摁额头,生无可恋的问:“桂娘子怎么了?” 桂婴用帕子半遮脸,委委屈屈的说:“前几日小璐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山中多猛兽,也不知她……我看几位都是有大本事之人,能帮忙找一找么?” 晨羽还不知所谓的“小璐”,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布下石潭村祭人大阵的人,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有种诡异的,带着温情的感觉。 他将信将疑,没有急着给出回应,想着先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岂料他是这么想的,其他人可不是,身后的“童公子”貌似被美色迷惑,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行,哪个方向?” 晨羽:“……” 桂秋实虽没说出“猗露”这个名字,但对于执渊来说,这个线索已经很清楚了,在提到桂婴结识了小璐,两人一起图谋时,他就知道,至今未曾现身的“小璐”,就是引他们来到梵音山的猗露了。 只是为什么……在梵音山那么多天,除了去河边浆洗的那一夜,他就再也没有找到过猗露的气息? 他原先以为是猗露藏得深,不敢贸然露面,可现在看桂婴这个反应,分明就是在诱导他们去找猗露……为什么呢? 猗露,不是她的盟友么?还是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亦或是,她们商议好的,猗露在某一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忆柯在听到桂婴这句话时,也是饶有兴趣的挑了眉,像是有些意外。 她低声咳嗽了几下,那咳声中带着微不足道的笑意,她中肯的点评了一句:“桂娘子倒是重情义。” 桂婴把客栈外面的灯笼取下来,垂眸看着那灯,似乎这柄驱邪的东西能给她些许把握一样,她就这么一人一灯,走在前面带路。 她听闻此言转过头来对忆柯说:“毕竟跟了我那么久,助我良多,如今她遇事,我自然是能帮则帮,断不可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忆柯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面上神色未变,甚至还深有同感的点了头。 桂婴深吸一口气,朝天翻了个白眼,一直绑在她头上的那根粗布发带又动了动,大风一起,雾气弥漫,没一会儿就遮盖了脚步和身形。 在大雾中,桂婴没有发现,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念念和谛听远远落在后面,毫无跟上他们主人的意思。 第41章 大雾 晨羽自认为是三人中实力较强,勉强能打的人,便自然而然的第一个跟在桂婴后面。 他身后是执渊,本来执渊是要留在后面垫着的,但忆柯婉拒了,说她不习惯后面有人,非要留在最后。 起先执渊很不情愿,但又拗不过她,走了一段路后发现,这样子好像也行,也不知道是身体如此,还是那人故意的,反正隔不了多久就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平时听着略微揪心的声音,此时倒是能让人安心。 他们也不知走了多久,晨羽虽然不爱贸然催促他人,但丛林中树影婆娑,大雾不仅没有消退,甚至还更浓重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他不由得问:“到了吗?” 前头的桂婴依旧提着灯盏,灯光穿透雾气,远远的为人指路。 不知道为什么,执渊觉得那灯刺眼得很,他好像也见过有人在雾中提灯的样子,可是那神态气质断然不是如此的。 桂婴没有回头,走几步停几步,像是在判断着什么,然后说:“就是这一片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执渊扫眼看了一圈,发现四面八方都是一个样,他的五感很敏锐,知道他们是踏入了一个局中,这个局倒是……没有什么害人的意思,单纯的把人困在里面罢了。 当然了,你要是强闯出去,那么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突然,执渊扫视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咳嗽声还是一阵一阵的响在身后,可四周……分明就没有忆柯的气息! 桂婴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她说:“两位,小璐确实被困在此处,就劳烦你们把她救出来了。” 晨羽立即反应过来:“两位?你把沐家姑娘带去哪儿了?” 桂婴轻声笑着,却没有直接回答忆柯的下落,而是说:“清熙山皆是忠良之辈,实在不该卷入此事中。至于这位公子……” 她顿了顿,消失的身影又凝聚起来,她缓缓的来到执渊面前,深深的行了一礼,把手中的灯递给执渊,说:“多谢公子当年相助,用此驱邪灯护我客栈百年平安,如今奴家再也配不上这灯了,也该物归原主。” 她颔首以表歉意,身后长剑的光影闪过,她眼珠一转,却没有躲,长剑刺穿,她的身影如水墨般散开,彻底消失在雾中。 执渊的声音蓦的冷下来:“别费劲了,分身而已,伤不到的。” 晨羽这才愤愤收了剑,茫然的看了四周,问他:“我们怎么出去?” 执渊瘫着一张脸,吐出两个字:“强破。” *** 忆柯本来是跟着执渊的,后来大雾弥漫,她就看不清执渊的身影了,她垂眸一笑,轻叹一声,抬手拢了把雾气看了看,然后抬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横生的枝丫上稳稳当当的坐着一个人,她换了套素色的纱裙,不再是那副山中妇女样,不过便是纱裙也宽松极了,遮住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麻质的发带被她拿在手中,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忆柯。 忆柯看起来神色恹恹,靠在对面的一棵树旁,明明一个在树上,一个没骨头似的靠在树下,可仔细一看,隐隐被压制住的竟然是桂婴。 桂婴额头上冒出冷汗,如临大敌。 这世上总会有一种人,不论在何种境遇中,天然的紧张不起来,好像生与死于她而言不过是天边云雨,万事万物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总会无形的,给人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但要是走近了再看,又发现完全不是。 当然了,像这一类人,几乎没有谁敢走近她,更不用再提去了解她了。 忆柯又捂着口鼻咳嗽了好几声,她漫不经心的扫了眼桂婴,想到昨天夜里猗露的袭击,由衷的说道:“你妹妹和你比起来,可真是心狠手辣得多了。” 桂婴从树上跳下来,来到她面前,盯着忆柯的眼睛,说:“没办法,怀着孩子呢,总要积点德。” 忆柯非常赞同这句话,她想到什么,又随口问道:“几百年的轮回,能把这孩子的魂找到,让他再次投胎到你这里,费了不少劲吧?” 桂婴:“当年一把天火,就烧了我和夫君一家……你可知道,就只有几天,就只有几天啊,孩子就要出生了……” “我给他准备了整整一箱的小衣服,夫君和婆母都对我好极了,六郎又托了关系,官职都分配好了,可为什么……为什么……” “那天火就这么直直砸在我家院子里,所有人都叫我快走,所有都让我逃出去……让我把孩子好好的生下来,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他可是个……成型的男胎啊……” 和桂秋实一样,她来到这梵音山中,也是那一世执念未了,被人利用了。 那一世,是她记忆的第一世,其实所有被困在此处的人都一样,千载,万载,都忘不了故事的最初。 她诞生的年代比桂秋实要早上许多,那时候虽有朝代的说法,但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国,而在滚滚云层之上,是刚刚成型的仙都。 百姓们都笃信“飞升成仙”的说法,但凡是比较有钱的人家,都在寻找各种法子修炼,希望能得到上天的认可。 实际上,那时候的仙都也确实缺人,它成型不久,各处司职都需要分配和调整,就连仙童仙娥也是极少的。 那一世的桂婴,还有个同胞的妹妹,叫做桂猗。 她们俩姊妹生于最平凡的人家,偶尔会去拜拜神仙,求个好姻缘,对于世人趋之若鹜的事情,她们根本就不敢想。 却不想“羽化飞仙”不仅落到了她们的头上,还一落就是两个。 本来她们二人都可以飞升的。 可桂婴拒绝了上天的好意——她已经嫁了人,一家子过得和睦安详,更何况,前段时间找大夫把了脉,她已经有孕了。 于是到了最后,飞升的就只有还在相看,性子洒脱的桂猗。 桂猗说,她会在天上保佑他们,看着姐姐和姐夫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第42章 因果 也不知是不是对桂婴逆天而为的惩罚,桂猗飞升之后,就被派去守丹炉,她就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刚去的时候不熟悉丹房,撞倒了一个烛台。 仙都成立之初,离人间不算远,两界之间更是还没来得及铺设结界,于是那烛台就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云海,直直落到了人间。 仙都之物落下,对于百姓们来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于是砸在桂婴家中的那个火球,以及让整个府邸都付之一炬的大火,皆是由此而起。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时候桂婴已经怀胎九月,准备生了。 一场天火,烧了他们的家,夫君和婆母葬身在火海中,桂婴也没能逃出去,捂着大出血的腹部,一尸两命。 而刚刚飞升的桂猗也遭到了天雷之罚,差一点就神魂俱灭,她的魂魄在天池中养了许久,本该是不得解脱的,等再过几年,就该消散完全。 那段时间她的魂魄实在是太弱了,只记得在浑浑噩噩中,天地剧震,群仙出动,本来安静的天池水忽然沸腾起来,她就在这流动的水中飘了许久,然后便被卷入了一处漩涡,忘记了一切,再醒来时,已经是新的一生了。 她和世间无数鬼魂一样,过完一世回到幽界,喝了孟婆汤,休整一阵之后,又通过轮回道,去往她的下一世。 而几百年后的这一世,她来到的人家还是很普通,长长的巷子里就住着这么几户百姓,她家的草棚不大,就她一个人,母亲早逝,父亲外出在漕运上做工,全靠着周围叔婶的接济过活。 尽管如此,她还是捡了个男孩子回来,那男孩很爱笑,眼睛很亮,皮肤黝黑,话不多,巷子里小孩打架总能赢,会偷偷把江家姐妹给他的糕点攒下来,拿给她吃。 或许上辈子他们就有缘分,亦或许当真是情之所至,反正她猗露此生就是认定了这么一个人。 后来江影失踪,江婷把自己卖入溪家给母亲治病,幼时好友一家突然败落,阿沓作为兄弟,断不可能袖手旁观,可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只能循着江影的线索,北上寻人。 他走之后的那段日子特别难熬,父亲回来了,欠下了一堆赌债,她不得已去到青楼帮花姐们洗衣服,听到那些姑娘们说,过几天有个商队要去往梵音山,传闻山中有至宝,要是运气好,可就发大财了。 她的父亲贪生怕死,加之她也不想过这等处处低头,仰人鼻息的日子,便乔装打扮了一番,混入商队中,来到了梵音山。 商队第一个晚上下榻的地方,就是桂庄子。 毫无意外,“山中至宝”的传闻便是桂婴散播出去的,流言引来了贪心之人,那一队的商人们,自此有进无出。 她亲眼看着桂婴把那些魂魄都收集起来,看着那瓷瓶中的化尸粉落在死去的人们身上,没有多久,那些人就变成了一滩黄水,没入地底再也找不到了。 她害怕极了,可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看起来瘦弱怯懦的女子,沾满了鲜血,双眼通红,但偏偏就是未曾伤她分毫? 直到在桂婴的灵力和阵法下,她想起了所有。 她对不起桂婴,桂婴也不见得就原谅了她。 只是能让桂婴自由的阵法需要里外相通,她被困在山中无法出去,而外面的那个阵法,还有大量的魂魄,只能依靠她这个“好妹妹”来完成。 猗露想着百年前她所犯下的错,知道自己亏欠姐姐良多,助她脱困本来就是自己应该做的。 她早就知道溪家通敌,那些枉死的少年魂魄是最好的材料,于是她还是回到了煌筌周雯巷,继续扮演着她身为普通女子的角色,用来掩盖她拘禁那些鬼魂的事实。 最开始她当然是怕的,可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些少年已经死了,被别人害死了,自己拘禁了这些带着怨气的小鬼,是好事,是在为民除害。 她不能时常上山,便把小鬼们藏在他们埋尸的地方,也就是那酒馆的地道内,过一段时间,攒得差不多了,再用乾坤袋把他们一起送给桂婴。 明明……那个时候,她行事作风还没有那么狠辣……只不过是借着别人的手,完成自己所愿。 虽然桂婴屡次要求,她也做不到把活人往山上引,她甚至还花银子收买了一些大嘴巴的人,让他们告诉世人梵音山多猛兽,毒瘴绵延,寻常人去不得。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害人的呢? 大概是接住满身滚烫鲜血的时候吧。 她等了许久许久的少年,时隔数年后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带着血色的夕阳,扑倒在她的怀中。 那晚的夜真的很长很长,便是没有那个蛊惑的道士,她也会,也会不顾一切的把,少年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怨恨天道不公,轮回无情。 从那之后,她和桂婴要做的事情,从某种角度上得到了互惠,她想要救阿沓,而桂婴则想要自由。 猗露躺在交织的藤蔓中,双眼紧紧阖起来,脑海中闪过了种种片段,愤怒的,伤心的,美好的,期待的…… 她这破碎的一生,就尽数藏在这些片段里了。 在她的周围,藤蔓肆意疯长,这个阵局落下的本意是为了不惊动河边浆洗的人,顺带把猗露困在其中,让她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岂不料这阵局被桂婴利用,成为了困住执渊和晨羽的工具。 执渊话音刚落,细如丝就带着摧枯拉朽之力,眼看着就要撞在这阵局的边界上—— 晨羽的长剑也不甘示弱,紧跟着执渊,利刃出鞘,寒芒笼罩,所向披靡! 谁知还没有打到这阵局,细如丝就突然半路反转,收势依旧威猛,震得执渊虎口发麻,他掌心出了血,却还是驱使着细如丝,硬生生的把晨羽全开的剑打落下来。 剑身嗡鸣,还在诉说着刚才的力道和惊险。 晨羽怒了,转过头来问他:“你在干嘛?!” 执渊擦了掌心的血,那神色简直可以吃人了,他强压着脾气,带着风雪扫了晨羽一眼,破天荒的解释了一句:“这阵局,是她布的。” 第43章 狂风 他没说“她”是谁,听得晨羽一头雾水。 但通过这句破天荒的解释也能知道,这个“她”必定是个要紧之人。 阵局与布阵之人关联甚深,要是他们联手把这阵法破了,那么布阵之人必定损伤不小,甚至被反噬暴毙都有可能,这就是执渊及时收手并阻止晨羽的原因。 晨羽捏了捏眉心,差点就想把剑丢了不干了,他盘腿坐在原地,破罐子破摔:“那你说,要怎么办?” 执渊像吃了几公斤的菜一般,脸绿得不行,原先他一个人办事,用不着顾及那么多,细如丝在手,想怎么发力都行,但是现在…… 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可用。 他垂下眼皮看向晨羽,动了动嘴唇,还没说话,晨羽就说:“你别看我清熙山虽然开设阵法课程但这么精细的阵局我还是第一次见我毫无头绪!” 执渊:“……” 一句话说完,都不带停顿和换气的,这还是执渊第一次听到这人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但不等有什么动作,执渊就整个人一僵,脑海中闪过种种细节,他紧紧握着细如丝,手不可避免地有些抖。 他为什么会来到梵音山? 因为在半路遇到了清熙双露。 要是没有遇到呢? 那他则会照着银虫错误的消息,去到石潭村,等他再查到梵音山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是第一次。 他在溪边洗沐的时候,林子里定然是发生了事情的,谛听出现的那么巧,很有可能在掩盖着什么。 他是为忆柯做事的,帮忙遮掩这种事,自然也是主人的授意。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把他排除在整个事情之外。 那么第三次,那个人几乎是摊开了说的。 “你我都知晓,这分明是猗露设的局,而她的目标,始终是我。” “所以啊,这归根结底是我的事情,怎么好把你牵扯进来?” 既然都已经有了第一二三次,会不会有第四次呢? 忆柯布阵的强悍他是知道的,那么她布下的阵法,桂婴能够找到并且利用的几率有多大?既然这阵局能把他们困在其中束手无策,为什么困不住桂婴? 还有当时下楼,他是要绑了桂婴的,可忆柯却阻止了,是摆渡人需要多方查证不得莽撞,还是时机未到,忆柯不想桂婴的事情当着他的面解决? 虽不愿相信,但执渊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这个阵局,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绑住猗露的,它的作用,从来都是为了这一刻,把他和晨羽拘在这里! *** 桂婴和猗露不一样,她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所以尽管是撕破了脸皮,她看起来依旧像个讲道理的好人。 桂婴一只手拿着发带,另一只手覆在肚子上,歪着头说:“这世间啊,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常见得很,要是当年我们一家蒙难,但凡起因不是天火,我也不会偏执至此。” 寒霜随着忆柯的威压铺满了遍地,山中雾气早就聚不起来了,都冻成了冰珠,滚落在地上。 忆柯指尖缀着冰棱,她背靠着的树爬满了一层冰,桂婴观察着她,忽然笑了:“看来我那位妹妹还是有些作用的,至少让你动了真格,掩藏不住这身阴气带来的痛苦了。” 她以为这句话至少能让忆柯有些别的反应,谁知忆柯只是淡淡的“哦”了声,回答道:“习惯了。” 桂婴便不再同她废话,手中布条拉长放大,裹挟着枝叶向忆柯袭来,她的目的很纯粹,就是想要忆柯放血,极阴之血越多越好,阴气越旺越强。 忆柯轻叹了声,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灯,和桂婴还给执渊的那盏一模一样! 灯挂在客栈门外,风吹日晒,照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那么明亮了,可奇怪的是,一但到了忆柯手中,便是再微弱的灯火,那些攻击便不得靠近半分。 灯稳稳落在忆柯手中,她半垂着目光,眼眸中映着执渊画下的符文,甚至都没有看桂婴一眼:“你说得很对,这盏灯,你确实不配再提了。” 灯光笼罩下,桂婴别无他法,只好从后背突袭,那布条舞动起来时锋利如刃,不一会儿就锯断了忆柯身后的大树,“轰隆隆”茂密的枝叶直直朝着忆柯覆盖下来。 忆柯身形一闪,乍看之下和那“黑影”,也就是当初阻止他们山上的曌岚,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忆柯的速度更快,身形更稳。 桂婴能看清楚她是怎么动的,可布条“长绫”就是追不上她。 苍天巨木倒在地上,激起了滚滚烟尘,忆柯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指尖轻轻动了几下,清洁符从天而降,硬生生把那些灰尘打在地面上。 这巨树形成了天然的隔断,树的这边是忆柯,而另一边则是桂婴。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林子里的光线暗极了,忆柯手中的那盏灯便很显眼,桂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着人。 可却伤不着。 桂婴腹部隐隐作痛,额上的冷汗一茬接着一茬,反观忆柯,除了那铺天盖地的寒气,她愣是没有一点疲惫,甚至比平时歪在门边或是马车上时,还要精神些。 她站在灯火下,光线把紫色流纱裙照得熠熠生辉,便是唇色如纸,也掩盖不了那惊为天人的颜色,要不是方才亲眼所见,长绫怎么都抓不到她,桂婴还觉得她柔弱可欺呢。 尽管如此,桂婴也绝不会善罢甘休,长绫带着劲风,再次席卷而来。 明明此处风声很大,才消停的烟尘再次席地而起,而忆柯就站在漩涡的中间,狂风把紫色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墨色的长发混着紫纱发带在风中飞舞,可那人佁然不动,就连手中的灯盏也不受任何干扰。 “当年小渊赠你这灯,是体谅你一人在山间孤苦,有灯长明,驱邪除煞,可以保一番安宁。” “可惜了,到了最后,邪煞竟是灯下之人。” 桂婴眼神阴翳,并没有回答她,不过显然被这句话气得不轻,长绫的力道陡然加重,眼看着就要突破那圈子,把忆柯卷起来了。 忆柯身形又换了个方向,长绫紧追不舍,桂婴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从枝丫横飞的光影中看出忆柯的几分狼狈来—— 毕竟打到现在,她可从未见忆柯还手过。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姑娘,能在布阵和身形上有如此造诣实是难得,桂婴轮回了几百年,这长绫早已运用的得心应手,先前是被那气势威压所摄,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想到这一层,她放松了些许,想起刚才忆柯说的话,笑眯眯的回了一句:“你知道那蓝衣公子是谁吗?竟敢……” 她忽然脸色一白,说不下去了。 第44章 知晓 那蓝衣公子是谁? 桂婴在幽界等待轮回的那些时日,哪怕那人没有出现,只是露出个袍子,也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他们这些鬼魂自然不知“摆渡人”这个名字,也不晓得那位闻风丧胆的大人就是最早的一代摆渡人,他总是戴着一张面具,半边白色半边黑色,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左右两边刚好相反,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冷极了,有机质的眼珠不带任何情感。 蔚蓝色的兜帽遮住了一切,那人身形轻盈,转眸一看,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的站在你身后,随后宽大的手掌盖下来,锁魂钩勾住心口,便是你该走了。 桂婴对他的了解很少,只是听守在奈何桥边的孟婆讲起,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幽界,没有轮回道,更没有让鬼魂遗忘一切的孟婆汤。 凡人身死,魂魄出窍,便只能飘荡在世间,没有归处,说不定哪天就真的消散了。 桂婴也是恰好听她讲起这点,才停下脚步的—— 因为孟婆的话她经历过。 天火落下,满门无一人生还,几个月后,桂婴的魂魄先醒过来,随后兜兜转转,找到了自己的夫君和婆母。 这也算是一场团聚了。 只是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却不知道它流落到了哪里。 于是他们夫妇二人,带着婆母,白天就躲在义庄或是坟地那些阴气重的地方,夜晚才出来,四处飘荡着,漫无目的的找着孩子。 可谁知有一天,桂婴回来时,她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婆母了,夫君的残魂硬撑着,就等她回来,和她告别。 凡人的魂魄,在人间阳气的消耗下,是会彻底消失的。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 那种窒息是无人能体会的,就像是数着日子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期”,而且那时的桂婴也不知道,他们找不着孩子了,是不是它已经消散了? 就这样带着重重心事,飘了许久许久…… 直到有一天,她被来自幽界的,冰凉凉的锁魂钩缠绕住,那钩子一路勾着她,把她带到了无常镇。 送她的人说,她执念未了,无法轮回,只好先在这无常镇住下。 无常镇不属于阳间,旁边还有忘川水的滋养,寻常魂魄在此处可以待个十多载都不会觉虚弱,算是给他们建造的一个“家”。 桂婴就在那里住下了。 在经过奈何桥时,无意间听孟婆这么一说,才发现原来不是地府“阴差”失责,没有尽快找到他们,而是那时候根本就没有“阴差”。 不过孟婆的话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桂婴也没有完全相信。 毕竟早些时候要真的没有轮回道,那些人神之间的战争,瘟疫,以及饿殍遍野,亡魂不计其数,要是它们都游荡在人间,和人类共处,可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但是没有,没有由此而来的大灾,人类更是繁衍下来,生生不息。 孟婆还说,幽界的王是他们的天神,是让人敬畏的存在,幽王座下有许多弟子,这些弟子大部分演变成了后面的“阴差”,但其实,和幽王最亲近的,由幽王亲自带着长大的,就只有七个。 关于那七个弟子有许多传闻,但最为神秘的莫过于众人好奇又不敢多言的“执大人”了。 还是那日孟婆兴致上来,不小心把执大人的名讳暴露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说要亲自请罪去,还请求来往路过的鬼魂莫要把此事说出去。 那个插曲实在是微不足道,桂婴本不该记得的,只是没想到多年后她在守路时,能够偶然遇上这个人。 他好像是要回来取什么东西,可在梵音山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拿到,那背影孤寂空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来到这么一片荒山。 他抬眸看了眼那破败不堪的客栈,以及二楼房间里摇曳的烛光,就捏了个灯笼,顺手挂上去了。 那个灯笼,就这么岁岁年年,陪伴着困在山中的魂灵。 那人来无影去无声,要不是那夜桂婴起来倒水,说不定都不知道那灯笼是谁挂的。 所以当执渊再次踏入梵音山时,起初桂婴是惊讶的,当然了,比起惊讶,忌惮更多些。 不过她很快发现,那人有意隐瞒身份,同行的人都叫他“童公子”,也没有那么恭敬,再加之曌岚的阻止,她很快推断,既然幽界都被封禁了,那么作为幽王的弟子,自然是会发生些变化的。 可现在,忆柯不仅知晓他的本名,还把他叫小渊,更是知道他当年赠灯的事情! 普天之下,六界之中,能把执大人那么叫,能掌握那么多信息的人,就只有那一位,也只能是那一位! 冷汗爬满了全身,桂婴颤抖着手,心里非常清楚,她这次不仅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怕是难以逃脱了。 上天可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妹妹! 千百年前打翻仙都烛台烧了他们一家,千百年后在煌筌办事,寻找阴气深重的人,竟然给她把幽王引来了! 桂婴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她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知道和那场大火一样,她看不见孩子出生了。 了却软肋,一心求死的人总是更狠,长绫再次抖开,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忆柯扑来。 忆柯没有躲,她这次出手了。 手中的灯被她托举至掌上,她长长的手指在灯罩上敲了两下,那点灯火就分出来一小簇,像银虫般绕在忆柯的指尖。 那是很奇怪的一幕,明明她体内的阴气折腾不休,导致那人如坠冰窟,周围十里都结了寒霜,就连手中都布满的冰层,可那点火就这么顽强的在指尖燃烧。 长绫破风而入,忆柯发丝飞扬,她微微侧头,布匹锋利的侧边从鼻尖前划过,她垂眸看着自己带着灯火的指尖,随后轻轻抬起,那舞动着的,如长龙似的绫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动弹不了半分。 脖颈间暗色的石头随着她的动作摇动,发出古怪的声响,紫色薄纱飘舞起来,腰间佩环随之而动,丁零当啷的声音让桂婴很是心烦,她手中用力,布条就紧紧的绷了起来。 指尖上的那点火很有灵性,忆柯一个眼神,它就飞离主子,落到长绫上,幽幽的烧着。 火焰的颜色淡极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它带着点玄青,有点像酒水打翻后,燃烧的颜色。 长绫助燃,没一会儿就整条都裹上了层边。 桂婴立马放了手,后退几步,手腕一翻一转,大风起,枯叶来,如潮汐时的海浪般,前赴后继的打在长绫上。 可是不见那火势有任何变化,也不见她招来的那些枯枝败叶燃烧起来。 火依旧把长绫覆盖完全,却不见布匹焦黑,长绫舒展在半空中,那层火焰仿佛只是落在表皮的幻象,没有什么实质的伤害。 第45章 交手 桂婴却不敢大意,她警惕地盯着长绫,还有提着灯,半垂着眼眸,安安静静站在火光中的忆柯。 这副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幽界的另一个传闻…… 不过现在桂婴也没有心思想这些了,她双眼通红,弓着背,保持着随时都有可能发起攻击的姿势。 忆柯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径自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身后的长绫得到了指使,带着半透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桂婴卷去—— 桂婴倒在地上向旁边滚了几圈,可肚子里毕竟有个孩子,行动远远没有忆柯那么快,三两下就被长绫五花大绑。 她手脚都被捆缚住,怎么挣扎都是无用的,忆柯却仿佛没有当她存在一样,径自转过身,把后背留给她——这个时候是最好偷袭的,可桂婴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法从自己的法器下挣脱出来,动都动不了,更不用说是偷袭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忆柯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要是她现在能飞,在半空中,她能清楚的看见,那片雾气曲折蜿蜒,通往山脚的石碑处。而忆柯上一秒还在这边,下一秒就到了轮回碑前。 这石碑究竟存在了多久,就连桂婴也不知道,她来到梵音山之前,它就已经在此伫立了许久,风吹雨打,沧海桑田,都不曾消失。 上面的文字古老,庄严,至今已经没有人能看得懂了,梵音山恶名远传,鲜少有人来到此处,这石碑又掩映在人高的草丛中,终年不见天日。 忆柯衣袖一挥,那些草丛就往旁边倒去,她踩在枯枝落叶上,脚步发出沙沙的响声,最终在这块石碑前顿住了。 她看着被怨灵污染的石碑,轻轻拨开上面的落叶与青苔,凝视许久,长长的叹了声。 紫色的衣袖被抬了起来,她站在轮回碑前,双手飞快的结着印,繁复的法印落在石碑上,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传来些不甚明显的动静。 忆柯就站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移开半分,短暂镇压着地底的那些东西,随后没有半分犹豫,割开自己的指尖,把那带着阴气的血顺着石碑纹理抹了一遍。 血很快就润进了纵横的沟壑里,轮回碑亮了一下,随后大地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碎石纷纷滚动,巨木不停地摇晃着,泥土翻动,那些压不住的东西就这么爬了出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耳畔此起彼伏,忆柯垂眸扫了眼数以千计的冤魂,上下嘴唇轻轻一碰,满身威压铺散开来,说出来就只有短短一个字:“去”。 那些东西在原地打了个转,随后又没入大地中,成群结队的往另一个方向涌去,这边它们惹不起,而另一个方向,有它们的宿仇,也有能让它们解脱的人。 天地间的风云几经变幻,由轮回碑带来的异动越来越明显,那深处的,“轰隆隆”的声响渐渐靠近,眼看着震动就要移到地面上来,把梵音山闹个底朝天了。 不过没有。 风声就在那刹那止住,甚至连黑云都未曾聚集起来,种种异样,那些足以翻天覆地的动静,就这么在瞬息间,消失无踪了。鬼魂们也安分守己的排着队,窸窸窣窣的动静渐行渐远,轮回碑的光芒黯淡下去,于是天地间重归安静。 忆柯没忍住,吐出一口血,她翻出帕子抹了一把嘴,扶着旁边的树,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动静虽小,桂婴却感受到了,她不能理解忆柯的作为——毕竟她当初抓忆柯,就是想用忆柯的血,滴在轮回碑上,以助大阵完成。 忆柯回来时整个人都透着股疲惫,似乎一个人在山间穿行了多日,脚步重逾千斤,她似乎看穿了桂婴的想法,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解释了一句:“放心吧,阴阳大阵,早就破了。” *** 半个时辰前。 山中又起了大雾,念念皱着眉忧心地看着前方的三个人影,不自觉的绕着自己腰间的飘带,想要跟上去,可迈出的脚步还是收回来了。 她的身后站着谛听,同样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张脸像是被烫过般,红得惊人。 念念出生得晚,自她有记忆起,执渊已经成年,一年四季游历在外,根本见不着几面。 主人也不是时时刻刻的看着她,年少的时候,是把她丢给小姑萦芑抚养的。 但是主人对她的纵容是独一份的,在幽界,她想去哪就去哪,实在危险的时候,就会派谛听去保护她。犯了错,惹了祸的时候,谛听也会为她善后。 谛听不属于主人那七个徒弟中的任何一个,他是主人的灵兽,跟着主人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事情也最多。 他性格腼腆,少言语,一般情况下,主人吩咐的事情,不管有多危险,都会义无反顾的完成——哪怕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也不会过问其后的原因。 但是这次,是念念自从醒来跟着主人后,第一次看见谛听无声的抗议和担忧。 当然了,他不可能拗得过主人,主人总是谈笑着,三两下就把你的注意引开,等到再想提起这事的时候,发现就找不到时机了。 谛听宁可去和桂婴大战三百回合,打回原型也无所谓,反正他会把人带到忆柯面前,最后再负荆请罪。 也不想自家主人就这样跟着去,拖着病躯,一个人和桂婴对峙。 他当然知道自家主人的实力,哪怕没有什么灵力,被脆弱的肉身包裹着,对付一个桂婴,也是绰绰有余。 他清楚主人办完事情后是要走的,可那满身的寒气并不好受,在周雯巷地道的时候,她救人布阵的消耗不小。后来还和猗露打了一架,又落下一个阵局。现在跟着桂婴走,想也不用也知道,回来后定然是要大病一场了。 可惜他是真的拗不过忆柯,自家主人做出的决定,就没有哪一次更改过。 念念扯了扯谛听的袖子,拖着调子说:“走吧——主人给了我们两个任务。” 谛听转过头,问:“什么?” “我们先做要紧的这个,主人呢,让我们去把石潭村的阵法破了。” 谛听二话不说,搂着念念的腰,就要开始疾行。他确实是能在片刻之间赶到千里之外的石潭村,然后在念念的指导下,把那阵给破了。 谁知还没有动呢,念念就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然后不轻不重的拍了他那古铜色的臂膀,没好气道:“干什么呢?那么急着上手,放下来!” 第46章 同心 谛听收回手,一头雾水的看着她。 “主人说,让我们尽快把阵破了,重点是什么?是尽快,还有破阵,对吧?” 谛听乖乖巧巧的,点了点头。 “我们的谛听大人很厉害,可以日行千里,但是从梵音山到石潭村,怎么着也要半炷香的时间,对吧?” 谛听再次点了点头。 “但是——石潭村现在有人啊,一整个清熙山的人都守在那里的,只要传个消息过去,把那邪阵破了不是分分钟的事?” 可是,他们和清熙山素不相识,要怎么传消息呢? 念念目光一转,看向客栈,把辫子甩到身后,歪着头说:“二楼房间内,不是待着个清熙山的高徒吗?” 她拉着谛听,大步往客栈里面走,径直上了楼,敲响了晨珈房间。 桂秋实在一众的“审问”下,又是害怕又是激动的,晨珈煮了药给他喝,现下已经睡着了。 念念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晨珈却明显不敢大意:“你叫我现在就破阵,万一惊动了布阵人怎么办?” “那可是百余条村民的命。” 晨珈行了礼,对念念和谛听说:“念姑娘,我实在喜欢你这样直言不讳的性格,可交情是交情,公务是公务,恕我不能答应。” 念念:“……” 这一出深刻展现了什么叫做“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残酷事实,念念难得的感受到人情的复杂,也终于知道自家主人为什么喜欢单打独斗了。 余光里,谛听看见念念似乎有些心灰意懒,嘟着嘴,把不高兴都表现在脸上了,便转眸眯眼看着晨珈,冷声说:“时间紧迫,得罪了。” 他伸手一探,从下往上一挑,晨珈的剑差点就脱离出手,好在她反应够快,偏开几寸躲开了,饶是如此,她身形不稳,一个踉跄,撞到了屋中的茶桌。 茶桌顿时翻了个底朝天,念念身影一斜,绣花鞋在墙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就滑过去,那边谛听和晨珈交上了手,根本顾不得她的动作。 桌面上的杂物经过这么一撞,哗啦啦的眼看就要落地,里面有镜子般易碎的东西,晨珈心里一紧,用掌风拍过去,把那些杂物推上去了几寸,但随后又因为谛听的桎梏,没有功夫把东西接住。 这时念念滑到了那桌子旁,脚尖勾住摇摇欲坠的茶壶,随手一扯粗糙的围帐,绕成一个圈,把杂物全部裹在其中,收在怀里。 脚尖一动,茶壶再次到了半空中,然后稳稳当当的落在翻过来的桌面上,念念坐在桌边,一件一件把围帐里的杂物拿出来,轻轻放上去。 拿到类似镜子的法器时,她眼睛一亮,对谛听说:“找到了!” 听到这句话的晨珈愣了下,她毕竟不敌谛听,加之这下子走了神,没过几招双手就被念念扔过来的围帐束缚住了。 念念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这个法器,坐在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茫然的抬起头,自然而然的问:“晨珈姐姐,你这个怎么用啊?” 晨珈:“……” 她这问语气正常极了,几乎让人以为,是晨珈主动让她“玩”这些东西的,她遇到困惑了,下意识的找人解惑一样。 晨珈闭了闭眼睛,问:“客栈中有那么多机会,你们怎么偏偏现在才提破阵的事情?” 念念不假思索的答道:“因为主人说时机未到啊。” 晨珈看了看谛听,又想起刚才念念灵活的身手,不由得感慨,这沐家可真是家大业大,像这等的人才都能忠心耿耿的跟着沐家那病弱的小姐,对她唯命是从。 就凭这个本事,晨珈莫名觉得,便是在破阵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这俩位也可以把那全村的人护下来。 好巧不巧,传讯法器就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念念拿着传讯法器,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能把法器递还给晨珈,谛听松了晨珈的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晨珈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双手结印,接通了和那边的联系。 巨大的屏幕打开,晨阳驴一般的脸就凑了上来,热火朝天的问:“师姐好,师兄呢?你们在那边做了什么?” 晨珈:“怎么了?” “追踪仪……追踪仪……” “说重点。” “哎呀,你自己看吧。” 晨珈通过传讯法器,看见了那边的情况。 只见千百年来都稳当得很的追踪仪,竟然有些微微的晃动,那些晃动带来了灵力震动,把那声息传到清熙山众弟子的耳中:“破阵……破阵……破阵……” 当然了,仅仅如此它可能还觉得不太够,先前那金光闪闪的爻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奶白色,带着暗色符文的,气势磅礴的两个大字:“破阵!” 晨阳把他的脸又怼了过来,说:“师父已经召集弟子们到位了,他老人家亲自把关,估摸着,不出半盏茶就能解决了。” 晨珈:“……” “所以师姐,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追,追踪仪这样子,师父他老人家把我留下来,问问情况,你和晨羽师兄,有没有危险?” 一句话两个问,晨珈一个都答不上来。 晨阳这些话听得谛听和念念若有所思,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把疑虑压在心底,回头再禀报给忆柯。 晨珈问:“清熙山主修剑术,师父虽也知晓些阵法门道,但真的能把那邪阵破了吗?” 晨阳长叹一声:“还能如何,只能强破呗,我清熙山那么多弟子,众志成城,再加上掌门的引领,定是可以的。” 晨珈一时沉默。 这时念念却坐在桌子上,朝着对面的晨阳发声了:“啊?区区一个阴阳阵,何须强破?” “什么是阴阳阵?” “八卦图看过吧,那阵局就和八卦图差不多,分为阴阳两个部分,虽然对立,但都不可或缺。 石潭村那个,是为‘阳’阵,以极阳之处为眼,活人之气为辅,我想那村子里八成是多种水稻,收成还很好,村民们逢年过节都会拜稷神,神像带灵,你们只要找到那神像,便能找到阵眼。 噢对了,村子里应该大多数都是男性,妇女生产也应该是男婴居多,也对应它是极阳之地的说法,你们在石潭村待了几天,对于那里的民风民俗应当有些了解,想要找到那神像不难,只要把神像上阵法的印记消除,那么这个‘阳’阵便不攻自破了。” 第47章 亡魂 晨阳恍然大悟,一边听着,一边拿着传讯法器转身出了屋子,本来掌门守的地方就离这屋子不远,在外面也能听得见,现在晨阳更是站在他旁边,生怕他老人家耳朵背。 掌门润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听完念念的话后连连点头,让晨阳接替他守的这个位置,自己三两下到了社稷庙里,长袖一扫,果然看见了那上面的阵法印记。 左右四下没人,他也不丢面子,便大言不惭的开口问一个小姑娘:“依您看,这法阵印记要怎么消除?” 念念朝天翻了个白眼,绣花鞋在裙摆下一荡一荡:“石头,枯枝,当然了,你们清熙山应该不缺钱,把石头换成玉佩也是极好的,清心符有吧?把它化水里揉碎,在神像右眼眼角,内关,十宣,迎香几处各点一下,记住啊,用枯枝点。” “玉佩压在阵法印记处。做完这些后,叫你外面的弟子催动灵力就可以了。” 念念话音落下,千里之外,意图摧毁一个勃勃生机的村子的大阵,在润竹的手印里,统统都幻化为飞灰,阵法聚集起的灵气四散而开,滋养着村子里的芸芸众生。 明明没有出什么力,也没有受什么伤,可清熙山众人还是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全身上下因为绷得太紧,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酸软,他们相互捶着背,聊笑着,在听到掌门指令后,化成一缕剑气,来到村外荒地中,才坐下来休息。 原因无他,就在方才,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脚下踩着的是大阵的运转脉络,而在大阵之上的,是千百村民的性命,他们不敢大意,也不能大意。 如今大阵已破,威胁解除,几天来的不眠不休有了结果,他们终于放松下来,却不敢在村里休息,怕惊扰了这些百姓。 毕竟百姓无辜,一辈子就活动在田间地头,计算着柴米油盐,实在不应卷入此等神鬼之事中。 长风起,孤雁落,来去无痕,亦无功无名。 *** 晨阳拿了水壶来,掌门润竹喝了一口,毫不顾忌地用衣袖抹了一把嘴,看起来还是愁眉不展。 “师父,阵都破了,怎么还……欸不是,您老人家活了那么多年,终于想起来要拿出点掌门架子了?” 润竹的山羊须留得很长,但他本人微微有些发福,顶着个文雅到像女子一样的名字,却是活佛作风。 对于门下弟子插科打诨,他除了哼两声彰显存在感,其余毫无威信力,说是当掌门,其实好多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一天之中比柴房的做饭弟子还要忙。 晨羽晨珈那种古板点的倒是还好,像晨阳这毛头小子根本就不带怕的,有什么直接问,还时不时气一气这个老头子。 本以为润竹又会像往常一样,翘起胡子,狠狠瞪他一眼,谁知自家师父半日都不说话,过了许久,才把水壶放在草地上:“刚才传讯法器里那丫头说,这个大阵分为阴阳两个部分,‘阳’阵好说,一尊佛像,一村子百姓作为献祭,那‘阴’阵呢?且不说阵眼要是极阴之物,便是祭品就要许许多多的冤魂来完成。” “石潭村有上百户人家,千百号村民,阴阵要和阳阵相对应,那得死多少人啊……” 晨阳听了这话,彻底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自欺欺人地扯出一个笑,坐在师父身边,说:“这不……这不是……大阵还没有完成嘛,说不定,说不定是师父您想多了?哪能死那么多人呢……对吧,师父?” 润竹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旁边的树干,站起身,低头抖了抖衣袍上的落叶:“你师兄师姐他们怕是遇到贵人了,不然啊,这事没那么简单。” 晨阳也跟着站起来,他作为门派的活宝兼之吉祥物,几乎是过得顺风顺水,而且他从小就性子软,听不得这么惨烈的事情,不知不觉眼眶红了一圈。 而在千里之外的梵音山,他师兄和他一样,也红了眼眶。 晨羽站在绵延没有边界的大阵里,看着四面八方涌出来的那些东西,彻底茫然起来了。 原来这世间的怨灵可以那么多,多到数不尽,渡不完。 他们本是被困在阵里,无法强破,只能四处走走看看,找找其他有用的线索。 他们看见了被困在阵法中央的猗露,执渊很快就想通了前因后果,想必那天晚上的动静,就是猗露弄出来的,而那个人不想叫他插手,便布下这个阵,把猗露困于其中。 猗露陷入沉眠中,不断重复着她和阿沓的过往,那些藤蔓一直裹到了胸口,而她无知无觉,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 摆渡人的职责是渡亡魂,对于这种活人的执念,他们没法插手,也不会插手。 现在想来,那人让她步入梦境中,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可以说是近乎温柔了。 细如丝隐隐有些异动,执渊垂眸瞥了一眼,又看向那些开始松动的藤蔓,知道猗露要醒了,毕竟梦境再美,也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她犯下的那些滔天血债,终归要有一个交代,那些因为她和桂婴而不得解脱的亡魂,在因果报应之下,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而现在不知是什么原因,整个梵音山难以察觉的震动了一下,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过来,三三两两的朝着猗露而来。 这个阵法设置的很巧妙,除了有意放过的桂婴,任何东西,包括活物和死物,都是有进无出的。 于是他们四周很快就围满了,莫名的苏醒过来,前来报仇的鬼魂。 当然,有那么一部分,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何在此,又发生了什么,它们只求一个解脱,投入轮回,能获新生。 它们是闻着味过来的——强大摆渡人的味道。 “您能带我们走吗?” “太苦了,人间太苦了……” “我没有什么执念,就想着早些投胎,来世……来世再好好过。” “公子,放我们走好么?我们在这里飘了好久啊,真的飘了好久啊……” 晨羽红着眼,长剑一横,在自己的手掌上割出一条血线,剑气束缚着那些鬼魂,饮血的剑直直插入大地,阵中雾起,执渊不用看也知道,在那片大雾的背后,就是幽界了。 他没有拦着晨羽,也没有做和他一样的事情,扭过头去,猗露已经醒了,她迷离的望着这些鬼魂,似乎还沉浸在那冗长的梦里面,迟迟反应不过来。 执渊冷眼看着由这些鬼魂带来的乱象,细如丝扣在手中,双眼间的沟壑深得可以夹死蚊虫了: 他渡了那么多次鬼魂,实在是太清楚了,这些亡魂不会无缘无故的同时苏醒过来,然后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不论是报仇也好,找摆渡人也罢,都不会乖巧至此,乱中有序的聚集在此处,忆柯到底做了什么?! 第48章 一起 藤蔓已经悄然褪去,没有了支撑,猗露还有些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和一只鬼来了个脸对脸。 那只鬼伸出苍白的双手,紧紧捏着猗露的脖颈,嘶哑着声音问:“我们家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我闺女好心收留你,我妻子甚至还给你缝补过衣服,我杜老三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这么害了我全家,为什么啊?!” 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猗露承受不住,紫青着脸,大张着嘴巴想咳都咳不出来,只能狼狈的跌坐在地上,她使劲地拍打着那双铁钳似的手,却毫无用处。 忽然一只满是污渍,肿大到看不出原样的手拦住了杜老三,她的怀中抱着个婴儿,旁边还有个小女孩,很明显,他们一家有四口,闺女是老大。 她说:“孩子他爹,算了吧,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我们都……” 她转过头,想要抹把泪,才惊觉鬼魂根本就流不出泪来。 小女孩狠狠的看着猗露,看了许久,才仰起头,盯着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火的人说:“爹爹,没用的,私塾先生说过,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执拗,偏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和他们说不通的。” “所以爹爹,不要浪费时间了,对于这种人,不值当的。” 杜老三喘着气,目光落在自己妻女身上是温和的,带有泪水的——尽管那不是真的泪水,他放开了自己颤抖的手,后退了几步,带着满身的疲惫,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妻女,长叹一声,摆了摆手,温和道:“算了,我们走吧。” 妻子习惯性的哄着婴儿,听到丈夫的话莞尔一笑,重重点了头,说:“嗯,我们走。” 小女孩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排在众多鬼魂之后,在队伍的最前面,是晨羽,是通往忘川的路。 我们一起走,一起投胎,来世啊,再一起做一家人。 *** 像杜老三家一样的亡魂太多了,愤怒的,麻木的,最后释然的,它们有些在猗露身上捅了一刀以作发泄,有些甚至都不屑于给一个眼神。 更多的是既不动手、也不原谅的,就这么站在猗露面前,一声一声歇斯底里的质问着。 一时之间,层层叠叠的“为什么”充斥着猗露的耳膜,她不敢去看它们,也不敢去回应它们,没有人知道凶手到底在想些什么,更不会去问,在那么多的质问和释然中,她可曾后悔否? 大概是……不曾的。 走了这条路,就该承担相应的果,只是这个果……太涩太涩了,涩到难以下咽。 执渊没有着急动手,晨羽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强求,毕竟在当世摆渡人中,能召出这片雾气,打开通往幽界的路的人,已经是寥寥无几了。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执渊是有点本事但是境界还没到的那种。 剑气一道一道的逸散开来,这些亡魂实在是不计其数,晨羽在幽界和人间往返了多少次都不知道,这对于活人来说,是有消耗的,没有多久,晨羽就大汗淋漓,脸色苍白,现在让他去提剑,定是提不动的。 这时候要是晨珈在就好了,至少她能帮帮忙,多送几个,也能让他安心一些。 这一次又一次的,耗损的其实是神魂,表现出来就是头晕,恶心,四肢无力,眼前还不停的发黑。 晨羽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踏上黄泉路。 这是去往忘川的必经之路,彼岸花稀稀疏疏的开在路的两边,这里黄沙遍地,又有大雾笼罩,三米开外根本看不清景色。 忽然一阵劲风扫过,晨羽本来就眼前发黑,现在被风沙迷了眼睛,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眉微不可查的拧了起来:他当摆渡人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黄泉路上碰着风呢。 等到这趟送完,他回到梵音山的阵法中,发现那些鬼魂似乎少了许多,他揉了揉眼睛,又觉得好像也没有变化,毕竟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会渡魂,怎么会凭空少掉呢? 他转身没入雾气时,细如丝变成如它名字一般的憋屈模样,从众多鬼魂的心口旁三寸处穿过,一穿穿一串,捆结实了,在主人的授意下,轻轻松松的进入了那片大了不少的雾气中,然后在黄泉路的上空招来一阵风,悄无声息的超过晨羽的大部队,把鬼魂送走,又趁着他渡魂的时候,回到执渊的手腕上。 如此循环往复。 但是执渊始终没有离开这个法阵。 鬼魂渡了一半,还有另外一半在这大阵中徘徊着,地底也不知道会不会涌出更多的来,晨羽已经顾不上难过了,忙得焦头烂额。 执渊守在原地,恢复了神志去报仇的小鬼们越来越多,有些是满门无一幸存,有些是冤死在荒郊野外,猗露几近疯狂,捂着耳朵不肯听它们的半个字。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数百处——毕竟她害的那些人生前都是良善之辈,现在又都苏醒了过来,实在是狠不那个心,有个把冲动的,也没能伤中要害。 阵里不知怎么的晃动了一下,本来只有晨羽那一片的雾气,现在倒是处处都有了,执渊抬眸看了一眼天,只看到了黑漆漆的夜空,和阵里不一样,阵里有一轮弯月。 他清楚,这是时候到了,阵自然而然的破了。 执渊阖起眼,下意识的寻找着忆柯的气息。 人在闭眼时其实是能感受到光线的变化的,执渊薄薄的眼皮一动,他甚至都不用刻意去搜寻,就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幽暗的,竹子的味道。 在竹苑里,遍地都是这种青竹,走到哪都能闻到这股味道,不觉得有多特殊,现在陡然入肺,竟觉得无比清心。 他睁开眼,就看见了飘荡着的紫色薄纱,薄纱前挂着一串坠子,坠子被暖黄色的灯火照出温润光泽,修长的手指握着灯柄,再往上一些的,是那挂在脖颈上的,古朴厚重的怪石头。 忆柯歪歪靠在树旁,墨色的长发垂下来,那些蔓延的冰霜已经化开了,在指尖一点火的作用下,变成了梵音山终年不散的冷雾,她就这样站在这片冷雾中,看着执渊。 执渊张了张口,彼时晨羽刚好从幽界回来,他忽然就不想问了。 好像这样也挺好,至少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带着揶揄的笑意看他,漫不经心的提着灯,缓声说:“桂婴带不走实物,你的东西在我这里,下回不要再随便给别人了。” 忆柯微微抬手,把驱邪灯给他。 执渊瞥了一眼,却没有接,淡淡的回:“你先拿着,待会儿还要打一仗。” 忆柯眼眸一转,看了眼疯疯癫癫的猗露,了然的点了点头,侧开身,让出后面桂婴的面庞,勾起嘴角问:“动都动了,不介意多这一个吧?” 执渊:“……” 第49章 送程 晨羽走过来,看见忆柯和桂婴愣了愣,正要问些什么,发现四周的灵气波动变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们这是从阵里出来了。 他欲言又止,只见细如丝悄悄的从背后“偷袭”,不轻不重的打到了他背后的一个大穴上,本来就体力透支的身体更是遭不住如此重击,“咣当”一声,就沉沉睡死过去了。 忆柯微微挑眉,不过这确实是执渊做得出来的事情,便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晨羽,对着他抬了抬下巴,明知故问:“你让他倒在这里,剩下的可怎么办?” 执渊一张脸绷得很紧,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人说了,两人对峙良久,执渊这才开了金口,淬了毒似的怼回去:“绑架,布阵,锁人,你不是很能行么?就这些鬼魂,动起手来怕是眼都不用眨。” 忆柯中肯的点了点头,对于好不容易多说几个字的执渊,她总是很有耐心:“承蒙夸奖,不过……我实在是弱得很,我看执渊就很厉害——”她的目光落在执渊的背后,慢条斯理的把话说完:“你看那些东西,都怕你呢,忙不迭的逃走了。” 执渊揉了揉太阳穴,一转身,发现在这说话的间隙中,不知是哪个小鬼发了狠,把猗露捅死了。 猗露生前沾了那么多亡魂,死前被百鬼质问,本就心智疯狂,加之梵音山地理特殊,几乎不用等到日落,猗露的魂魄就化成了厉鬼,在瞬息间吞噬了许多周围的小鬼,狠狠盯着执渊,觉得打不过,带着桂婴三两下消失在大树背后。 执渊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提着灯,安安分分的站在原地,她没有多说,但执渊就好像听见了:“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等你。” 执渊不再犹豫,细如丝终于得以一展身手,化成了蟒蛇般的大小。它肆意的穿行在丛林中,带起一阵飓风,把雾气卷起又揉开,木条打在金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火星子迸溅出来,留下焦黑的痕迹。 狂风卷过,所向披靡,巨木开道。 执渊踩着枝叶,身形利落敏捷,蓝色长袍在风中飞舞,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细如丝盘桓在脚下,整个人显得矜贵又无情,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琥珀色的眼珠透出无机质感,静静的俯瞰着远处绵延的群山。 刚出门的念念一时看愣了。 随后接到了忆柯的另一个消息。 她看了看,对谛听说:“你先去找曌姑姑,不过主人说了,姑姑的问题比你我想象的严重得多,把话说清楚都难,你只要和她相认,让她安心便是了,主人走后会在梵音山落下一个滋养的阵法,助她恢复。” 谛听重重的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和念念也是才知道,小时候和他们打成一片,后面自请镇守梵音山的姑姑曌岚,逃过了当年的那场大战,却在三百多年里,差点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 谛听比念念大得多,自然是把曌岚当成朋友相处的,而念念却需要叫曌岚“姑姑”,毕竟辈分就摆在那里。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幽界的人人鬼鬼,念念几乎都得这么叫,当初她没大没小的跟着主人喊“小渊”,其实真到了执渊面前,她还是要乖乖叫“小叔”的。 念念对此抗议得很,别人也就罢了,那执渊看着就和她一般大,这么叫实在是别扭得紧,谛听为了陪她,后来遇见了那些人,就和念念一样的叫法了,差点没被幽界众人打个半死。 谛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照念念的性子,不可能放着姑姑不管,便奇怪的问:“你……” 话都没说呢,念念就知道他要问什么,无奈的耸一耸肩,摊手说:“没办法,我那……小叔”她特意加重了“小叔”两个字的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失了忆,脑子也不太好使,阵仗弄那么大,而且还把在场的,‘唯一’能名正言顺渡人的,给敲晕了。” 谛听:“……” “主人为什么走这一趟?我们都知道,三百多年前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那些危险躲在暗处,看不见也摸不着,我……他现在这个情况,如果还暴露了身份,倒不是说怕麻烦,只是这麻烦当然是越少越好啊!” 念念一连串的输出,似乎是要把满腔腹议都吐出来了,但奈何时间不够,她只能讲到这,便潦草的招了招手,跳着去给那位……名义上的“小叔”,收拾尾巴去了。 谛听摇了摇头,眯着眼,微微笑了。 这边忆柯动了动,弯腰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子,把执渊刮落的枝丫插在中间,临时又布了一个阵,用来掩盖这通天纬地的动静。 随后瞥了眼那些鬼魂,懒懒的从衣袖中拿出记录生平的黄册子——这黄册子不多,一门一派可能也就只有一两本传了下来,当世摆渡人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制作,执渊倒是教过门下传人,奈何他们那一脉人丁稀少,一向行事低调,几乎不为所知。 册子上有特殊的术法加持,是相通的,忆柯翻了前几页,全是执渊的字迹,那都是刚才,晨羽渡的鬼魂的生平。 忆柯看着看着想到了什么,勾起嘴角笑了:又要瞒着晨羽暗度陈仓,还要在短短时间内悄悄问清楚,并记下来这些长长短短的生平,怕是连手都记酸了。 难怪心情不怎么样呢。 她半垂着眼眸,示意那些呆了的鬼魂上来,咬着笔,听着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听到后半部分才把笔拿下来,她的字很清秀,写得却奇快无比,没多久就落满了整整一页,按照时间顺序,一字不差的把平生功过记录下来。 随后目光沉沉,看着这片大雾,整个人都兴致恹恹,她依旧靠在树上没有动,手中的灯却飞了出去,引着那些鬼魂走过黄泉路,上了摆渡船,投入忘川水。 那些鬼魂在晨羽的努力下,其实已经少了许多,剩下的不算太离谱,念念赶来时,只有最后的三两个,随着灯进入了那片雾里,走完他们这一世的,最后一程。 第50章 收束 灯回到手中时,忆柯侧眸,问:“晨珈呢?” 念念遥遥指了指,说:“在后面呢,我怕她醒来的早,看见这一幕,现在可以把她叫醒了吧?” 忆柯咳嗽着,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她们这里就出现了另一片雾,晨珈从雾里走出来,长舒一口气:“这里的亡魂怎么那么多?” 她被念念叫出来帮忙,渡了许久许久,这才把那些魂魄渡完,她看见倒下的哥哥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刚才看过了,体力透支,没什么大问题——这就是念念利用幻境,给她造成的错觉,好把这些事情都圆过去。 晨羽那里也动了点手脚,不过改得不多,总之就是把事情衔接上,让他们没看出什么异常就行。 忆柯眼皮颤了颤,阵里的风声停了,执渊抓着人了。 她长袖一扫,把阵法收回来,执渊从林中走出来,却只有狰狞的猗露,以及一个孩子的魂魄。 晨珈奇了:“桂婴呢?” 执渊张了张口,他本来就不擅解释,现在就更不知从何说起了。 若不是被猗露带走,桂婴的那条长绫把她自己绑的结结实实,断然是无法挪动半分的,可恰恰是猗露的这番操作,才让她有了机会。 她对猗露说:“其实早在你烧了我们家时,我就恨透了你。” 猗露张开獠牙笑了,说:“我知道啊,姐姐。” “你不用叫我姐姐,我觉着恶心。” 猗露把她放下来,尖利的指甲一划,那长绫就断裂成了几瓣,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桂婴垂眸瞥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那肚子还是突兀的挺着,她一只手轻轻的抚摸了上去。 猗露看见她这样子,笑声更讽刺了:“阴阳阵是你下决定布的,方才那些亡魂中,又有多少是你亲自动的手——”她上前几步,堪称轻柔的拂过桂婴的脸:“我的好姐姐啊,你手上的血和我沾得一样多,到头来,怎么还在我面前装上好人了呢?” 桂婴冷冷道:“我终究和你不一样!” 猗露转了个圈,盯着她问:“没有我那么丧心病狂?执迷不悟?” “在周雯巷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一直都记得,我去过天界,见识过那些琼楼玉宇,我还差点就成为了主宰凡人生死的仙人……姐姐啊,我承认自己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阿沓救回来,我也承认自己贪心不足,想要更多,哪怕是现在,计划暴露,阿沓被那个人带走了,我再也找不回来他了,我还是会跑——” “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恶,也能接受那些亡魂的指责。可是姐姐,你呢?” “你揣着肚子,便假装自己是个平凡人,文文弱弱,讲道理的模样一摆出来,怕是连自己都忘了,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给我闭嘴!” “你看姐姐,到了现在还是要装,你不累吗?” 桂婴靠在树上,断断续续的呜咽起来,她心里不服气,她明明……明明只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好好出生,却被罚来这山中熬了几百年,然后啊,她就想要个自由,能够忘了这些事,规规矩矩的投胎做人,可是连这点希望……她都没有,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她曾也是温婉贤良的闺秀,婆母满意的儿媳,她也不想这样子啊! 猗露冷哼一声,再也不想和这个人多说一句,她想起来这一切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姐姐在干什么,那时候阴阳阵已经布下了,也死了不少人,但因着天火的那点愧疚,她义无反顾的踏上这条路。 身后树林簌簌的响,她忽然发现自己痛快极了,拼着自己被抓捕的风险,也要把心中的这句话讲出来,戳破那人伪善的面具,可真是大快人心。 她就这样把桂婴丢在了原地,地上砂石涌动,没多久,她就消失在奔腾而起的沙尘背后。 她是知道的,追着她的那个人,可沾不得一点污渍。 执渊赶到的时候,桂婴已经神魂俱裂了,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法子,做得那么绝:不仅肉身被毁,便是连那轮回了上百年,不曾经过忘川水的洗涤,污浊不堪的魂魄,也奄奄一息了。 大罗金仙来了也毫无法子。 她托举着自己孩子完完整整的魂魄,对执渊说:“他……他是无辜的,为母则刚,我,我不是一个,一个好母亲,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好好送他走吧。” 执渊垂眼看着她。 桂婴忽然一笑,也不说什么悔过的话,哪怕她知道自己的这双手,打着自由和孩子的名义,做了无数害人的事,可她还是不愿承认,至少不愿当着孩子的面承认。 来这人间走一遭,转来转去就这么点事,与其再次轮回,带着那点暗无天日的痴想妄念,继续做着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情,倒不如就现在,给自己一个痛快,给孩子一点希望。 她平躺在树丛中,眼底是从枝丫间投落下来的,稀碎的光芒——原来,天就要亮了啊。 执渊垂手收了那孩子的魂魄,彼时身后的烟尘恰好散去,细如丝很快卷住了猗露,随后就是几番惨烈的交手,几个回合下来,猗露被细如丝勾中要害,再也跑不了了。 猗露和她那消极,虚伪的姐姐完全就是两个极端,犯错?我认。指责?我也认。可承认归承认,她是不会让自己吃一星半点的苦的。 忆柯扫了一眼她,明明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你打我啊”的嚣张态度,可忆柯很有涵养,丝毫没有被她气到,还不忘点评一句:“看来那大梦一场,对你毫无作用啊。” 猗露:“……” 她倔强的抬起头,就和执渊那副公事公办的死人脸对上了。 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执渊像牵小羊似的,把猗露带到晨珈面前,颔首:“麻烦了。”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太高调了些,晨羽晨珈这等反应,定是某人暗中相助,他也不能毫不领情,便把这最后的两个渡人任务,留给晨珈了。 晨珈用剑气把猗露团团包围住,忆柯脾气好,执渊不在意,但不代表她没往心里去,当即便没好气的说:“便宜了,害了那么多人,还能完完整整的入轮回!” 忆柯看着她微微笑了,忽然觉得这后世子弟也没有那么不成器,执渊眼皮抬起又落下,念念歪头想了想,回答道:“会有的。” “什么?” “报应会有的。 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不是这一世,也会是下一世,下下一世。” 第51章 告别 众人在桂庄子休整了三天——山中雾瘴已经褪了大半,谛听和念念趁此机会,每天都跑去找姑姑说话,至于曌岚为什么会变成桂婴上一世的姐姐,还被迫害至此,就不得而知了,只能等她恢复完全了再说。 忆柯也去看过她,在那团黑雾前站了许久,山间落叶纷纷扬扬的飘在她的头上,肩上,她却好似无知无觉,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那铺天盖地的寒气从各大穴位泄漏出来,很快就冻住了周围的草木,衣裙是刚换过的,红色的一身,边角处滚了银丝,墨色长发直直垂落,只简单的绑了根红色发带。 忆柯知道,刚上山时,甚至在轮回碑异动之前,曌岚的情况都还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开口简单的说些词句是可以的。 五百年前,她自请镇守梵音山的轮回碑,自那之后,她就和这轮回碑相生相连,别的不说,轮回碑异动她定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这石碑被桂婴用来做阴阵阵眼,是个极狠毒的法子。 轮回碑和幽界相通,带着忆柯的力量,是可以镇压那些冤魂的。 同时,它作为阵眼,不仅达到了极阴之物的要求,还能把那些需要“献祭”的,带着不甘的鬼魂好好的压在地底,若是有人强行破阵,那些冤魂就会破土而出,到时候要是控制不住,山下的城镇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所以这阴阵,可比阳阵难破得多。 是以忆柯在解除阵法的同时,还要以一己之力同时镇住那数以千计的鬼魂——这不用多说,定是个损耗极大,难以完成的事情。 要不是轮回碑上带着她残余的力量,要不是她这具能够承受强大阴气的身体,要不是在关键时刻,曌岚搭了一把手…… 怨灵是必然要控制住的,可这具身体也有极限,她怕自己支撑不住,倒在那人高的草丛中,阖眼后,再次投胎是不太可能了,于是她只能再次陷入那,寂寂无名的,漫长的,黑暗的,深渊中…… 要是再让执渊看见,可真真是…… 她不敢想,更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只能想方设法的支开执渊,只要那些鬼魂恢复了神志,以执渊的特殊,定能吸引他们过去,到时候该渡魂的渡魂,该报仇的报仇,都与她无关了。 万幸,在最难捱的时候,曌岚替她分担了一些,她才能安安稳稳的提着灯,再次回到这人世间,抓紧最后的机会,好好的看一看那个人。 可曌岚也因此……变成了这般模样。 忆柯垂下眼眸,她那双眼睛平时都是脉脉含情的,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像个妖孽,很能蛊惑人心,可当这样重重的垂下来时,又给人一种孤寂的感觉,说不清那下面到底压了多少心绪。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看向曌岚虚虚实实的黑影,身上的阴气已经渡了许多给她,足以让她凝聚成型,估计过不了几天,便能化为实体。不过实体落地后为了恢复精力,会陷入漫长的沉睡,等到再醒过来时,怕是四季都要过了几轮了。 忆柯开口,声音是沙哑而干涩的,她抬手,似乎想要去摸一摸曌岚,可她整只手都被寒冰包裹完全,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痛,于是那所有的动作都融在了温和的笑意里,她对曌岚轻声说:“对不住。” 对面的曌岚缓缓摇了摇头,不太清晰的面孔上,也是带着笑意的,忆柯碰不到她,她便抬起那虚虚的手,对着忆柯行了一礼,那早在几百年前,就落下的,师徒礼。 忆柯轻叹了声,眼看着天边鱼肚白出来了,她受了曌岚的礼,曌岚才肯放下心来,乖乖的回去休养。 忆柯却在原地又站了一阵,直到全身寒霜褪去,看不出一点破绽,才动身往桂庄子走。 执渊往外的脚步停在了篱笆门处,马车还在院子中,车厢上挂着来之前,执渊别别扭扭给她送的驱邪灯,和桂婴的那盏一模一样,只是灯火更亮堂些。 借着灯火,他看见了远处从山雾中走出来的身影。 忆柯带上了真诚的笑意,故意问他:“是要出门?” 执渊冷冰冰的吐出四个字:“没有,等灯。” “执公子不都送给我了么,怎么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执渊:“……”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人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非要插科打诨,引着他多说几个字:“不是那盏,是先前挂在门口的。” 忆柯了然的点了点头,不远不近的站在他面前:“那盏在房间里,上去拿。” 执渊没有着急转身,微微侧开一些,让忆柯先走。忆柯脚步顿了顿,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偏头看他,不过忍住了,若无其事的走在前面。 “晨羽晨珈一会儿就要启程了吧?” “嗯。” 在梵音山待了三天,对于忆柯执渊来说是无所谓,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一秒都是煎熬,要不是晨羽耗损大,没有力气赶路,他们早就走了。 果不其然,才进院子,就看见他们收拾好了行李,下了楼梯。 两人对他们规规矩矩的行了江湖礼,晨羽说:“此次多谢两位相助了……” 尽管他也不知道助了什么,不过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我和舍妹这便回去了,还有好些事宜要禀告师门,先走一步。” 晨珈没看忆柯和执渊,反倒对跟着下来的念念和谛听笑了笑:“欸,你们两个,记住了啊,要是在沐家混不下去,记得来清熙山报我名号!” 念念也笑,说:“晨珈姐姐人美心善,说的话念念记着了,要是有事,定然第一时间找姐姐帮忙。” 这边晨羽对执渊和忆柯说:“珈儿说的对,经此一遭,梵音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了,但这里毕竟阴气重,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疑难事,清熙山义不容辞,知会我们一声便可。” 执渊没吭声,点了点头,忆柯微微颔首,道:“多谢。” 晨羽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和晨珈交换了眼色,两人整理了身上的行李,拿着剑,一左一右,并排走着。 青色的弟子服穿在他们身上,竟出奇的适宜好看,他们手中的剑是一对的,掌门亲自炼制,青蓝色的水纹萦绕在上面,衬得两个人更加清秀挺拔。 此一去,山长路远,晨珈下意识的回了头,忽然发现,深藏不露的念念和谛听也好,病歪歪的忆柯也罢,甚至就连那冷得不行的执渊,都有种……很特殊的气质。 总之,到了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像他们那样的,以后就算是在茫茫人海中,也再难遇见相似的了。 第52章 碎片 等到他们走远了,忆柯才慢悠悠的上了楼,一边走还一边咳嗽着,从溪家的事情开始,执渊就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了,可得到的却都是那些不痛不痒的答案,几次下来,他便没有那么莽撞和冒失了,只会自己去琢磨。 忆柯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忽然说:“这片荒林中,最初是有个守护者的,她叫曌岚,你可能忘记了,要是还有时间,我带你去见见她。” 执渊抬眸,和忆柯的目光短暂的接触,他们已经上了二楼,蜿蜒的群山就在他们身后,执渊没有接这个话题:“桂秋实说,像他们这样,魂魄被困在山里的,数不胜数。” “他们已经被‘惩罚’了那么多年,难道还要一直这样么?” 忆柯轻笑,转眸说:“你不都看出来了吗?那些人不是‘诅咒’,也不是什么‘天谴’,而是有人利用这山川大河的地势,对幽界动了点手脚,把他们困在这里。” 执渊一时语塞,因为要真是这样,牵扯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人鬼鬼那么简单了。 他忽然转过身,忆柯常年病着,哪怕身材高挑,可也瘦弱枯骨,在他面前还是不太有什么优势的,二楼走廊空间狭窄,光线黯淡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 执渊盯着忆柯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下次,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了,好么?” 忆柯对他的这个反应始料未及,却懒懒的靠在凭栏边,眼神不躲不闪,虽然这个姿势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却毫不逊色,她笑着说:“这次渡魂,执渊可是出了大部分力的,变成厉鬼的猗露也是你抓的——” “我作为沐家人,也是要点面子的,便捡了个桂婴来解决,至于那个阵法……后来你也清楚了,那是为了困住那些小鬼,不让他们东西乱窜。” 执渊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很有压迫感,忆柯低头咳了两声,看着这栏杆不太牢固,便没有再靠,端端正正的站在执渊面前。 执渊有些烦躁。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忆柯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径自转身进屋,挑起桌上的灯笼,拿出来,站在门口,却没有靠近执渊。 两人之间隔着勉强能递拿东西的距离。 执渊叩着衣袖下的细如丝,没有再开口追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个人却还是不愿坦诚,再问也是徒劳。 忆柯把灯递给他,执渊垂眸看着那灯,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想起自己方才在楼下说过的话,才伸出那金贵的手,把灯接过来。 触碰到灯的一瞬间,源源不断的阴气就通过灯盏流入体内,混在那股阴气中的,还有失散了三百八十年,他找了许久许久的,灵魂碎片。 那是忆柯在镇压众鬼魂时,特意留意过,在死生瞬息之间,从数以千计的亡魂中翻出来,替他保存好的东西。 那片魂魄碎的不能再碎,小的不能再小,要是再发现的晚一点,可真就要消散了。 可忆柯把它放在阴气中,用灯盏聚起来,养了一段时日,现在执渊竟然能从汩汩的阴气中感受到它,并纳入自己大的那部分神魂中。 两片魂魄毕竟分开了太久,重新融合需要时间,尽管涌入体内的阴气冲淡了那股不适,但脑颅内还是一阵一阵的钝痛,执渊想强撑着站稳,未果。 眼前已经出现了许多个重影,他尽量把目光聚焦在忆柯身上,他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却来不及了。 眼前一黑,苍茫一片,魂魄融合毕竟不是小事,息壤也不见得就承受得住,他杵着栏杆,踉跄一下,最终还是沉沉的倒了下去。 谛听在他的身后,接住他,半拖半拽的,把他弄到屋里,安置在床榻上。 “他这样子,什么时候能醒啊?”念念站在旁边,玩着头发,好奇问道。 忆柯坐在床边替他诊脉,发现没有大碍后才放心下来:“山中阴气重,有利于他恢复,不过至少也需要一天一夜。” 她垂眼看着熟悉的眉眼轮廓,那薄薄的眼皮子阖上,睫毛便显得格外长,投落下一块阴影,执渊的长相其实很硬朗,衣袍裹得一丝不苟,颇有些禁欲的味道,当然,他本人也很有这个意思。 谛听看着他,略有些忧心,问:“这片魂魄找到了,怎么着也会好一些吧?” 忆柯半靠在床头,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念念悄悄瞪了他一眼,打量着主人的神色,小声回答:“剩下的魂魄倒是好说,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他的肉身。” 肉身在哪? 忆柯放出去的红斗篷迟迟没有消息,人间之大,幽界之深,竟都没有他肉身的气息。 魂魄会消散,凡人死后肉身腐烂,也是会留下痕迹的,更何况他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肉身在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可以永远存在的。 忆柯长叹一声,手心又结了冰,她也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弓之末,念念眼疾手快,扶着她站起来,整个人被冻得一个哆嗦。 忆柯进了屋,关上房门,落下了强悍至极的结界,嘱咐念念和谛听:“你们照顾好小渊,要是他先醒来,想方设法瞒一下,不要叫他知道我的状况。” “主……主人……” 屋里却再也没有了声音。 *** 梦境是零散的,像走马观花似的,只有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来。 在众多的民间传说中,仙都作为神仙居住的地方,定然是金光闪闪,气势万千的。 实际上,气势万千倒是说得过去,只是金碧辉煌就很不符合那帮仙人的审美了。 众仙需要修行,选择的地方自然是在高耸入云,灵气充沛的悬峰上,天池水从四面流淌向下,水汽氤氲,把整个仙都都笼罩在其中。 那些琼楼玉宇就建在错落有致的山水里,仙气萦绕着精心养护的花叶,目之所及,到处是纤尘不染的白玉回廊。 其间点缀着那么一两处的翠色,譬如檐角的宫铃,或是灵气充盈的草木,只不过仙都常年有雾,那点多余的色彩便若隐若现。 执渊不记得自己是去干什么了,只知道他刚刚办完事情回来,却两手空空,也没有拿什么武器,素白色滚边的长袍倒是和这空寥的仙都很搭。 他落在一处山涧旁,奇怪得很,这仙都没有凡间的那种,灰色,或是土色的石头,垂眸一扫,全是上好的翡翠或是玉石。 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明明夜来风是在东边,他却鬼使神差的,顺着山涧,向着南边走去。 汩汩的水声,大底是这仙都,为数不多的,充满活气的东西了。 第53章 仙都 他不喜往来交际,今天可真是奇了,能在这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上,遇到了司命东来。 东来爱八卦,凡人的画本子堆满了整个宫殿,实在没有看的时候,他会亲自写,当然了,就以他的性格,自己也能上演一出大戏。 遇到人了不管是谁,总要拉着讲上半日,口吐莲花,喋喋不休。 执渊刚上仙都的那会儿,因为“容貌俊美”,被东来死死盯上,每天换着法子的给他牵红线,门口宫娥女仙络绎不绝,直到执渊在方圆百里下了禁制,才勉强消停。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执渊冷心冷性,一但开口必定不是好话,姑娘去到他那不哭就好了,当然,多的是没有机会近身说上话的那种。 大家都很识相的知难而退,但东来不一样,他觉着执渊那么好的资源可不能浪费,立志要在“有生之年”,把这红线给牵了,哪怕对方是一头母猪都可以。 于是每次看见执渊,就像是打了鸡血,精神抖擞的带着他的女仙谱,天花乱坠的讲述一通,执渊开口拒绝的话总会被他牢牢堵回去。 “这个这个,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婉,掌管百花的,平时很安静,人也朴素,你们要是……” 执渊张了张口。 “等等,你先别着急拒绝,我跟你说,这姑娘可等了你十三年了,端的是一个痴情种,样貌嘛不必多说,你看看你,夜来风那么偏,殿宇中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往后千百余载的漫长岁月,你都要一个人吗?” 执渊抬眸看着月老殿,忍了忍,最终还是幽幽提醒道:“今天七夕。” 东来话音卡住,彻底石化。 七夕是什么日子?是他司命殿香火最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人间多少情侣求个圆满,又有多少有情人等着牵那根红线。 他手忙脚乱的就要收起卷轴,结果塞了半天都塞不进去,干脆心里一横,把卷轴抛给执渊,自己连滚带爬的上了祥云,留下一句:“你好好看看,考虑考虑。” 随后扬长而去。 执渊垂眸,正要把这卷轴烧了,入眼却看见首页上没有画像的人。 旁边的字也是少得可怜,和后面长篇大论的夸赞不一样,就只有寥寥几笔:尊号弥,拂花台,性散漫,喜聊笑。 执渊蹙起眉。 仙界众人有尊号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执渊算一个,尊号乃是“遣”,一般见面都是叫尊称,在仙界的时候,便是东来都不会直呼其名,而是叫他“遣大人”。 一般尊号和所掌之事息息相关,这个弥……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灵力就聚集在指尖,将烧不烧,正在他沉思的时候,远远的听见了几声笑语,执渊身体一转,正打算躲过去,却发现这小路实在是四面通风,虽说自成一景,可只要站在上面,远远就可以看见人。 现在都走近了,再回避就显得有些刻意了,执渊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仙都里东来那种可不常见,大多都不敢和他搭话,冻一冻说不定就能混过去。 来人有两位,一位看服饰便知,那是悬峰上的宫娥,时不时会过来这边送点东西,办点事情,在东来的拉扯下,执渊甚至能记得她叫什么名字——笙漫。 笙漫确实是替她家主人跑腿的,仙首位于悬峰,有统管众仙之责,但有两位实在特殊,既不参与朝会,也不与众仙往来,位列仙人,却连管什么都不知道。 她此来便是为了这件事情。 传闻中,那位尊号为“弥”的性子比较随意,是个好相处的人,笙漫便先去了拂花台。 谁知那人却不在自家殿宇中,南边的回廊有些绕,还间杂着小路,这拂花台冷冷清清,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愣是连一个影子都不见。 笙漫不免有些焦急,却是越急越走不出去,倒是在一处小石潭边,看见侧躺在白玉石上,阖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的人。 层层叠叠云霞似的纱垂下来,白玉石有一半伸在了石潭上,水波大的时候,就会卷上扁平的石头,那些纱就飘在水中,像游鱼般浮动着。 她把手肘放在脑后,面前放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照出张妖孽般的脸庞,她没有穿鞋,脚上沾了水珠,就这么露在外面。 也不知是这石潭前的瀑布声太大,还是她自己太紧张,总之笙漫一个姑娘家,看见这一幕竟也会面红心跳。 流畅的瀑布声混了杂乱的呼吸进来,侧躺的人不会不知道,眼看着水再次漫上来,要把她的灯扑熄了,她一只手杵在石头上,另一只手懒得动似的,慢悠悠的把灯提起来,放在干燥的地面上。 随后一个转眸,就看见站在身后,窘迫到手和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笙漫。 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两下,彻底坐起来,也没见怎么动,飘荡的裙摆下就出现了双鞋,半湿的纱裙也干了。 随后弯腰提起灯,略有些歉意的对笙漫笑了笑:“抱歉,失态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这里的掌灯使,方才实在疲惫,便躲了会儿懒,姑娘不会责怪吧?” 笙漫吸了一口气,才略微放松了些许,颔首回礼:“原来是掌灯使,叨扰了,我实是误入此处,不知该如何出去。” 忆柯了然笑了,问:“姑娘要去何处?正好左右无事,送姑娘一程。” 笙漫思量一番,答:“此来其实是要拜访弥大人,不巧,今日大人不在殿中,这便要回府了。” “看姑娘气质,是仙首子弟吧?” 这人说话很有水平,客气疏离,但遣词用句又让人很舒服,三两句就能让人放松下来,毫无负担的和她聊上。 “掌灯使过誉了,替仙首做事的,算不得真正的弟子。” 忆柯没回她这话,而是说:“在仙都,仙首统领众仙,如今就弥、遣两位大人最为特殊,天色尚早,姑娘何不再去拜访遣大人呢?” 她这么说也是有因由的,毕竟仙都的那位“遣大人”,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她虽然不常在仙都,也是略有耳闻。 笙漫去了定要和他磨上许久,她这里也能多清净几日。 彼时她们正在一条偏僻小道上走着,好巧不巧,正遇上了“遣大人”本人。 忆柯:“……” 东来曾把执渊的画像在仙都传了一圈,只要是个女儿身,基本都认得他,笙漫自然也认出来了,整个人被冻了个激灵,立即对忆柯说:“多谢姑娘送我出来,这边的路就不劳烦姑娘了,仙首还在等着,先走一步。” 说罢,她招来一团云,也不管方向对不对,踏上去能飞多远就飞多远,至于礼数……像那种大人物也不一定会在意,现在不跑,小命可就不一定能保了。 忆柯:“……” 走了一个,她就没什么理由走了。 第54章 过渡 她收拾收拾了自己,带上那无懈可击的笑意,提着灯,晃悠悠的上前去。 左右她顶的是“掌灯使”这个身份,反正遣大人生人勿近,看这样子,也不会特意去记仙都有哪些人物。 她常在凡间,行踪不定,一年中仙都不住几日,能和她再次遇上的希望简直渺茫。 这样一想,本来就松弛的人此时更加放松了,开了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却不料执渊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低低沉沉的嗓音就响在花树下:“我与弥大人素无仇怨,干甚叫那小宫娥拜访我?” 不知是不是忆柯的错觉,“拜访”两个字还被他咬重了些。 忆柯:“……” 好,装不了了。 她不轻不重的吸了口气,露出来的锁骨随着这个动作而更加显眼,她脾气很好的开口解释:“是这样,那小宫娥是悬峰上的,每次来不是发请帖,叫我去悬峰上喝茶,就是拐弯抹角的打听所掌之事,人家一个小美人,来了也不忍心拒绝,只好忽悠一下,开个玩笑了。” 她心想,作为在另一种程度上,和她齐名的“遣大人”,所掌之事必定是机密,说什么都不能随便告知他人,更何况还是仙首那种特殊的存在。 而悬峰的面子大家都不好驳,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必执渊也体会过,现在这么说,他大底就能懂了。 谁知那人却不咸不淡的瞥了忆柯一眼,可能是想说“拒了便是”,但碍于礼教,没把这话说出来。 过了一阵,他才凉凉的开口:“看来弥大人的意思,是叫宫娥再来为难我一回了。” 忆柯:“……” 怪不得大家对这位遣大人的评价是“冷心冷性,不近人情”,而不是“寡言少语”了。 同样是冷,可真是……冷出了五花八门,这位更是重中之重,还带了毒。 刚才听瀑布时的放松少了大半,忆柯面不改色的否认:“自然不是。” 执渊:“哦?” 忆柯歪头想了想,也没有想出个合理的说辞,最后只好靠在那玉砌的山石上,弯起眼睛:“欸,玩笑话罢了,要是悬峰宫娥当真为难你了,再来找我算账也不迟。” …… 回忆到了这里就猝然断裂开来,仙都的雾像泼出去的白色墨汁,很快把那点不太明了的场景,还有那个不太清晰的人覆盖了过去,等你回过神再去抓时,会发现什么都不剩了。 执渊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这算是他们两人的相识之初。 奇怪得很,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甚至连姓名都没有问,短短三两句,拉扯的是一点无足轻重的小事,算不上多熟悉,但也不是完全陌生,至少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执渊醒来的时候,还没有从仙都那种缥缈又冷清的气氛中缓过来,心口处还是空落落的,也不知他从前执掌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在梦境的最开始,他确实是提不起什么兴致的。 仙都距离现在已经太遥远了,整整三百八十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那个时候,仙都覆灭,幽界封印,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一空,以至于现在的百姓聊起这些,只剩“金碧辉煌”这种南辕北辙的评价了。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窗户没有关严,木头安得并不牢固,在风中飘摇着,发出让人牙苏的声音。 雨打在窗沿上,噼里啪啦的,和梦中那遥远的瀑布声有几分相似,息壤感受不到寒冷,不过还是有人给他盖了条厚厚的毯子,摆在床头的水是热乎的,杯子他见过,正是忆柯用来逗他的那只。 驱邪灯就放在桌子上——里面本来就微弱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梵音山,先前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的涌进脑子,包括桂婴,猗露,还有那片,不知什么时候藏在灯里的,就等着还给他的,魂魄的碎片。 忆柯…… 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她身上是有仙气的,和其它仙者不同,她是自内而外的,丝丝缕缕的散发出来,以至于让她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仙使。 可既然尊号为“弥”,又怎么会是普通的仙使?常人以修习天地灵气,寻找洞天福地为主,所以仙气都是由外向内沾染而来,她却是直接内敛的。 这种情况太稀有了,以至于很好猜:她就是源头,或者说,源头之一。 想到这里,执渊揉了揉眉心,随即垂眼把束腰绑好,系上简略的佩环,就连头发都打理了一番,走到窗边,站在风雨前。 遮天蔽日的树枝也经不起这番蹂躏,痛苦的在雨中撕打着,青翠的树叶成群的落在泥土中,想来要是雨停了,阳光再好点,说不定能长出蘑菇来。 执渊重新把思绪理了一遍:且不论三百八十年前,仙都还在的时候,忆柯是何等人物。 只说现在。 现在呢?真的是因为投胎到了沐家姑娘上,命不好,带着那身阴气么?可她为什么屡次和鬼怪之事牵扯上,那身布阵的本事是在仙都的时候就有了吗?既然以前相识,为什么问起来的时候要矢口否认? 执渊发现,和这个人相处,谜团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但往往又伴随着更大的疑惑。 这些事情和他自己肉身丢失,神魂尽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啊,这风雨,不闯也得闯了。 他合上窗棂,转身正要出去,毕竟他醒来的这段时间里,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执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银虫盘旋着飞回来,落在他手上。 这小东西是留在煌筌的,毕竟童纠带着轩辕在那里,煌筌又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倒不是说危险无处不在,而是指变数太多。 果不其然,银虫带回了让人头皮一麻的消息:轩辕失踪了。 所谓失踪,基本上是指凶多吉少,因为摆渡人,尤其是执渊这一脉,找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像童纠那种耳目灵敏的,能让自己的徒弟消失在眼皮子低下,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他们离开煌筌来到梵音山,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天,那边就出了这样的事! 第55章 大雨 屋子里安静极了,忆柯也是才刚刚出关,和执渊差不多就是前后脚的时间差,念念一直守在门口,主人是万万不敢打扰的,只能时不时去看看执渊,添点热茶盖盖被子什么的。 谛听可就没那么轻松了,他作为神兽,基本是忆柯的手和眼,各地发生的事情都要关注着些,然后挑拣出重要的,不定时的汇报给忆柯。 本来这件事……不应该在汇报的范围内,可既然谛听看见了,便不忍心,和念念商议一番后,还是说了。 “主人……我和阿听都知道,这事本不该麻烦主人,可……” 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她家主人侧身靠在床上的桌子旁,侧边的窗户开着,不过屋里有结界,于是那些风雨只能在外面逍遥,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忆柯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是连绯色长衫都提不起来的气色,屋里烧着炭火,执渊送的驱邪灯就放在手边,但是这些都难以改变,这一阵一阵刺骨的冷意,哪怕是分毫。 谛听和念念并排站在屋中,说完后就把头深深的埋下去,主人都这样了,他们还……尽给主人添麻烦。 忆柯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断断续续的咳了好一阵子,她抬眸认真看了看谛听和念念,忽然发现当年那小小的神兽,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跟了她许久。 还有念念,她母亲颤抖着手,把襁褓托付给她的时候,也是在好多好多年前…… 一眨眼,他们都长大了。 但还是像个孩子一样,遇到了事情,永远都会来问一问她,把她的意思放在第一位,不管是三百八十前,还是三百八十年后,都围在她身边,至少没有让她那么孤寂。 她垂眼轻轻的笑了声:“我同你说过……” 她开口,发现几天没有说话,声音沙哑得很,便顿了顿,润了润嗓子才接着说:“在幽界,干我们这行的,是要摒弃掉一些情感,做不到无情无欲,但也要至少公正,亲近之人走了,哪怕撕心裂肺,也得狠下心来送这一程。” 屋子里落针可闻,谛听和念念不敢吭声,静静的听她讲话。 “人间因果不得随意插手,但我们也是生灵中的一部分,会生出恻隐很正常。” “我们记录下他们的生平,送他们走过轮回,是让这种情感得以安放,所以念念啊,在那么多道理中,我最希望你能记住的,是无愧于心。” 念念别开脸,深深吸了两口气,抹了把眼睛,也没有打招呼,捂着脸就跑出去了。 主人的话她听懂了,当然听懂了,就是因为“懂”,才明白那份基于信任,所带来的,沉甸甸的重量。 好像,她做什么事情都无需权衡,也无需愧疚,要是捅娄子了,有人给她顶着,她只要顺从心意便好。 念念蹲在屋外,毫不客气的哭了。 忆柯看着还直愣愣傻站着的谛听,没好气的提醒:“不去哄哄?” 谛听:“……” 您老人家弄哭的人,还叫我去哄。 当然,面上是不敢这么说的,于是头埋的更深了,出去时余光瞥见了一片蓝色衣角,随即一愣,才后知后觉的品味过来,那是执渊醒了。 忆柯却好似早就料到了,特意多煮了一壶茶,给他留了个位置。 “等雨停了,我们便启程回煌筌。” 执渊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也不知道轩辕怎么样了,当然了,他作为鬼魂,凡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忆柯瞥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就偏头咳了去,就这耽误的功夫,水已经涨了,忆柯半垂着眼皮,把茶冲泡好,放了一杯在执渊面前。 “你睡了三天,息壤干燥得很,传闻说好茶带灵,对你有帮助。” 执渊转着茶杯,半响没有动作,他抬起眼眸,问:“你呢?” 忆柯晒笑:“我怎么了?” 执渊被她噎着了,生硬的转过头,就看见放在旁边的驱邪灯,屋子里应该是热得惊人,可他注意到,忆柯坐的地方,包括灯罩上,都有着稀碎的霜痕。 息壤感受不到冷热,所谓“热”,是那些炭盆还有灯火带来的错觉,而这不起眼的霜痕,从某种程度上,自然反应出了这屋里的气温有多低。 他那薄薄的眼皮阖起来又张开,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出去查探的银虫飞回来了,找到了些许轩辕的踪迹。 他想了想,对忆柯说:“不回煌筌了,我有事要去唐昌一趟。” 忆柯轻轻的放下茶杯,悠悠起身,望着窗外的风雨,声音很轻:“那刚巧顺路,我也有事,要去钱塘,原先是打算把你送回煌筌,再打道过去的,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 唐昌夹在煌筌和钱塘之间,在梵音山的东北方向,煌筌和这两个地方刚好组成了一个大三角,真要算的话,从梵音山过去还更近一些,钱塘就有些远了,它在浔阳的南侧,石潭村过去还要向北走上许久,普通人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走得到,忆柯那马车是特制的,兴许能快上一些。 银虫带回来了消息:轩辕在唐昌留下了气息,现下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梵音山的雨下了一夜,执渊醒的时候正起劲,可雨越大,坚持得越不久,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败下阵来。 念念坐在一楼大厅内,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又能笑起来了,对谛听说:“其实吧,我总觉得桂婴和猗露两个女孩子,不管再怎么心狠手辣,也杀不了那么多人。” “那天渡魂的时候,我没在,但后面听晨珈她哥讲了,那场面,至少千百人,不然主人也就不会虚弱至此……” 谛听沉默的听着,很少插话,但不妨碍他觉得念念说得有道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只好讷讷的点了下头。 念念也没指望他能多说几句话,只是单纯的感慨一番,主人希望她能无愧于心,那么首先,她是要看清楚自己的心。 “阿听,我想把这些事情都查清楚。我知道,凡间因果不可插手,但这些都不完全是凡间的事,冤魂厉鬼多起来,主人的负荷也随之加大,她太苦了,要是人间……太平一些,就好了。” 谛听再次重重的点了点头,念念知道,以他这种,认死理的性格,自然是主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了。 第56章 秋水 雨将歇不歇,现下是白日,虽说执渊才融合了一片魂魄,但也不适宜一个人在外面赶路,沐家的马车大得离谱,便让他坐进来了。 忆柯还是提不起精神,在赶路的时候,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休息,醒来的时候就煮煮茶,看看书,偶尔逗一逗执渊,简直是,要多闲就有多闲。 这不由得让执渊想起,在那短短的,碎片似的梦境中,提着灯,悠悠哉哉站在玉石假山旁,带着笑意和他说话的情景。 两人之间……好像没什么变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可车厢内还是闷极了,就连迟钝如谛听,在非必要的情况下,都不想贸然打扰这两位祖宗。 马车经过城镇,谛听会停下来一阵子,方便念念去买些东西,也好让车里的人出来透透气。 谛听选的时间很巧妙,就在黄昏日落之时,不远处的村民刚从地里回来,方便打听消息,日头不至于太旺,执渊撑着伞也能下车欣赏景色。 这镇子不大,也不知叫什么名,沿江而建,执渊扫了一圈,别的不说,好看是真的好看。 忆柯靠在车厢上,垂眸扫了眼谛听给她的纸条,也不知沉思些什么,远处念念和镇民聊了起来,刚学会了怎么在江里捕鱼,招呼着谛听过去。 自家主人思量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谛听就顺着这个台阶,很有眼力劲的滚到了念念旁边。 而另一边,执渊撑着伞,在不大的镇子里逛了一圈,本能的觉得有些古怪。 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魂的味道。 转过一个路口时,他差点和忆柯撞上,两人反应都很及时,各退了几步,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忆柯把第一张纸条给他,说:“谛听停在此处,是察觉到了什么,这是我们下车后,他查到的消息。” 执渊看完,抬起头,问:“轩辕在这里?” 忆柯点了点头:“谛听比常人要敏锐些,他在煌筌的时候接触过轩辕,不会认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气息就只存留了片刻,便消失不见了,他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就在小镇附近布了结界,不论是活人,还是阴魂,进进出出我们都能知晓。” 执渊:“……” 要是布结界需要钱的话,他都能感慨一句财大气粗了。 “两位……是要坐船吗?” 执渊回过神,才发现这个路口连着江口,江对面依稀也有些屋舍,来来往往的都需要渡河,乌篷船三三两两的停在岸边,垂垂老者戴着蓑衣,就等着一个生意。 他已经很老了,眼窝深陷,巴巴的望着两个客主,声音像磨砂纸刮过,透出老人特有的沧桑和凄凉。 执渊恍了一瞬的神,随后从怀中掏出了几枚铜钱,放在老者的手心,颔首说:“劳驾。” 等他转身上船时,动作愣了一下,伸出的一只腿停在了半空,顶着张一言难尽的脸。 不为什么,就是忆柯已经四平八稳的坐在船上了,抬起自带的茶杯喝了一口,还遥遥对他举了一下。 这人可真是,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够反客为主。 他上了船,却没有着急坐,高挑的身影站在外面的木板上,船篷内是半靠着的忆柯,船篷外是挺直的执渊。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两人就一直这样,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一个还是时不时的说几句玩笑话,一个被逗得狠了,也还是会独自生着闷气,可除了这些无意义的互动外,他们之间再无其他。 早在溪家的时候,忆柯要做什么事就不会主动说,尤其是有风险的,问了更是能三言两语的岔开。 但那时执渊会问,包括去到了梵音山,他嘴上带着毒,意思却是好的,总是用略带讥讽的语气提醒这个人,好好照顾自己。 他实在是被忆柯那种悄然消失,独自涉险的性子整怕了,那天他其实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不知用什么法子,才撬开了那张蚌壳似的嘴,说出:“下次,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了,好么?”这种话来。 可得到的还是四两拨千斤的答案,以及那盏装了他魂魄的灯。 一个人一但在同样的地方跌倒过两次,就会长了记性,更何况在忆柯上,执渊已经试了太多次。 他本就不是话多健谈之人,在凡间兜兜转转三百八十年,看过的奇闻轶事不说一千也有八百,能对一个人上心至此,实属难见。 于是他迈出去的那半步,又退了回来,忆柯本就无意与他牵扯太深,两人就成了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又恰好同行,隔着曾不深不浅的窗户纸,就互不相干了。 夕阳斜照,此处江水算不上湍急,江面上水波浮动,好似跳跃着稀碎的金子,远处白鹭在黄昏的背景下,只留下了一副黑色的剪影,放眼望去,水天一色。 船夫已经六旬了,一辈子都在江边讨生活,不论风吹日晒,都弯着腰,划着桨,到了这个年纪,那脊背已经直不起来了。 他瞅了眼执渊,这个人自带气场,船夫这辈子见了许多人,自然知道这种人是难以相处的,眼皮垂下的一瞬间,瞥见在船篷里悠悠哉哉喝茶的忆柯,忽然愣了下。 这个年纪的人,最是藏不住话,这河宽大,要到对岸还需要些时间,不可能就一直这样静默无声的,便是那两个年轻人不闷,他自己也会憋得难受。 就起了个话头:“姑娘生得好看,像极了我闺女。” 执渊不答,倒是忆柯眼波流转,把手杵在小桌面上,饶有兴趣问了声:“噢?” “真的,要是我闺女……我闺女啊,可是这十里八村的美人胚子,见着了没人不夸她好看,她性格也好,将来啊,定能找个好人家。” “那您年轻时可真有福气,孩子的娘亲定也是美人。” 船夫却招了招手:“嗨,算不上美不美,年轻时怎么怎么的,到老来,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孩子她娘,生产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我一个人把陶儿拉扯长大,结果前些年涨大水,被淹死在江里了。” 忆柯垂下眼眸,似乎在思量着该如何回答,就听见远处的执渊说了句:“节哀。” 第57章 渡河 船夫似乎有些累了,停了浆,擦了把汗,想要直起身来捶捶腰,可那腰杆不管怎么绷,都没法挺起来了。 他双手叉腰,扫视这看了无数遍的江景,他没上过学堂,一生识得的字不过寥寥,但是妻子教给他的那句诗,他却一直都记得,现在自然而然的吟出来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吟了两句,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来问:“两位,是路过我们这秋水镇的吧?” “陶儿她娘说,咱们这的秋水之景,纵然有人在字里行间感受过,可要真的得见,是需要大机缘的,你们来的刚好,刚好天晴,刚好日落,刚好风平浪静……姑娘,要不要出来看看?” 忆柯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那船夫接着说:“人一辈子啊,该把握的时候就得把握,不像我,等到失去了她娘,才知道后悔,这江景也一样,姑娘以后再来,看到的也不是同一个景色了。” 忆柯听了,欣然起身,弯腰出了船篷:“老人家在这里渡了一辈子的人,倒是渡出大道理来了。” 老头家叹了声,正要说些什么,却只听忆柯轻笑两声,话音一转:“不过……若是做个平凡人,把握好该有的,那确实不错。” 她上前两步,看着浮光跃金的江面问:“可老人家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么?他们也有自己喜爱的,坚守的,可当责任和自我不能两全的时候,昏君选择了自我,但还是有很多人,承担了责任。” “因为有些事情,要是没有人去做,这片天,要是没有人在前头顶着,不仅平凡人没法好好在这看江景,就连他们自己,都留不下自己喜爱的。” “你怎知,他来去匆匆,是不想,还是不敢呢?”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生出了留恋,那在面对深渊的时候,可让人怎么办? 老人站在波光粼粼的江面前,长长叹了声,转身看向忆柯,说:“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却懂得这许多。” 忆柯眯眼笑了,说:“闲来无事,杂书……” 最后三个字“看多了”没来得及说,就生生被对面的吵闹声打破了。 那是一艘缓缓驶来的乌篷船,比老人划的这艘大一些,前面的木板上可以站三四个人,此时却只有一个姑娘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姑娘满头黑发扎成了麻花辫,鬓边的碎发随着江风飞舞,穿着也很朴实,鹅粉色打底,外面裹着麻质的长衫,里里外外都是窄袖,束腰上除了绑带,没有多余的配饰,后面插着根木簪,就是全部的发饰了。 她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去掰开男人的手腕,随手抓住了船桨,一棒子就甩过去,不巧被男人避让开了。 腰被紧紧的握住,棒子甩不到男人,姑娘急得很,犹自挣扎着,她死死咬着嘴唇,满头的大汗,却一滴泪都没流:“天杀的,姑奶奶长那么大,还没遇到你这种……” 她话没说完,硬生生摆脱了男人的禁锢,深吸一口气,就从船上跳了下去。 “噗通!” 平静的江面溅起水花,姑娘一边凫水一边暗自后悔:药篓子还在船上呢,那些药材可是拿来救人命的,早知道就把那淫贼推下去了,还是冲动了! 明明欺负人的是他,到头来落水的却是自己,真没道理! 老船夫见状,直接指着对面那三十出头,线杆子似的男人骂:“许老三!你又整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他妈还要点脸吗?” “信不信,信不信,老子……” 许老三双手叉腰,鼻子被那姑娘干了一拳,顿时流了血,他浑不在意的抹了把,回:“不就是个小妮子吗?还不是本村的,你急个什么劲?” 老船夫叶逍手抖人也抖,半响吐不出一个字,没好气的扭过头,把浆放长了,让跳水的那姑娘抓着,把人救到了自己的船上。 秋风萧瑟,刚入江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上船了,姑娘冷得直哆嗦,正想着要去篷里避避风,抬眼就和忆柯的脸撞上。 姑娘:“……” 她今天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她犹豫半天,在“再次跳江”和“硬着头皮进去”两个选择中考虑了许久,最后幽幽问忆柯:“我现在往下跳来得及么?” 忆柯似笑非笑:“可以试试,不过不建议,老人家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汶钏想了又想,只得把跳江走的念头打消掉,她毫不客气的坐在篷里面,瞪了忆柯两眼,问:“你知道在满世界的病患中,我为什么偏偏躲着你吗?” 忆柯很真诚的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递给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吹吹江风也影响不了什么,倒是你比较需要些。” 汶钏的表情说不上是哪里疼,她也不客气,一把扯过斗篷,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时叶逍过来了,看看忆柯,又看看汶钏,问:“二位认识?” “嗯,很熟。” “不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 汶钏抬头看了忆柯一眼,满是不耐烦和无语,感觉多相处一秒都心口疼,忆柯倒是云淡风轻,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可有句话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嘛,汶钏看她就是心虚,没安好心。 “……” 忆柯靠在船篷外,光线透过纱裙落在汶钏身上,汶钏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还没喝下去,就听忆柯说:“哦,这是用过的。” 汶钏把杯盏重重摆在桌面上,忍无可忍,很想说些什么,却被忆柯轻描淡写的抢了先:“你怎么会在这里?” 汶钏直接被气笑了,转过身来回她:“第一,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第二,欺负人的恶霸还在对面逍遥呢,你怎么盘问起我来了?” “第三,我的药篓子落在那边了,麻烦小姐帮我拿一下。” 忆柯身体一歪,坐到了她的对面,别过头又咳了许久,在衣袖遮掩的下面,无数冰痕从各处蔓延出来,她不动声色,硬生生把它们压了回去。 第58章 诊脉 念念和谛听收到了消息,船靠岸时,一个把许老三按住,一个轻轻松松上了船,把汶钏的药篓子拿回来了。 药篓子安安分分地摆在汶钏面前,可那欺人太甚的许老三却逃之夭夭,一点油皮都没破。 忆柯从船篷上走了出来,远远的和叶逍说了些什么,叶逍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希望,连连点头,忆柯勾起嘴角对他笑了笑,才施施然从船上下来,目送着叶逍和他的船远去。 汶钏全身上下湿得厉害,这小镇显然只能自给自足,也没有多少人会经过这里,岸这边更是荒凉得紧,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念念敲响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整齐干净的,给了那对夫妇一些银钱,和他们商议着,能否在此落脚一晚。 夫妇俩欣然答应。 于是不幸落水的汶钏,自船靠岸后,就被强行拖进这户农家换衣服了,而忆柯却没有那么着急,自顾自的和那老船夫聊了一阵,才从船篷中走出来,又说了几句话,看着夕阳彻底从江面上落下,才垂下眼眸,往草坡上走去。 谁知一转身,就看见执渊站在草坡腰上,这个季节的草几乎都是枯黄的,旁边有几棵不成气候的树,几片叶子倔强地挂在枝头,离凋零也不远了。 他那身群青袍子质地讲究,腰间绑带束得很紧,白色的腰带上绣着蓝色暗纹,长袍侧边透出雪色的里衣,长长的头发裹了起来,用玉冠扣紧,琥珀眼睛半睁不睁,目光落在水天相接之处。 眼珠向下微微动了动,才发现忆柯在看着他。 以执渊那不多的钱财,自然是买不到那么好的衣服的,那是在桂庄子时,忆柯差谛听去置办的,他爱干净,睡了几天染了汗的衣服定然不会再穿,也来不及清洗,这些又都是新的,自然没什么可挑剔。 执渊那本来就薄的眼皮颤了颤,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忆柯这身绯色的衣裙,竟和刚才从江面上落下的那轮残阳,有着大差不差的色泽。 和以前一样,忆柯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找棵树靠着,轻声说:“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执渊喉结动了动,扭过头没有回答她,乌篷船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了副山水剪影,他鬼使神差的答:“船夫说得不错,此等景色,的确难见。” 那意思很明显,忆柯听出了言外之意,下意识的放松了身体,可随之而来,是胸口处蔓延的钝痛,她本来是想笑笑的,可还是有些勉强,便从他侧面走过,看向炊烟袅袅的人家,问:“吃得惯么?” “什么?” “农家饭。” 江边湿气重,食材里基本都要放辣椒,又加些糖醋,吃起来别有风味,谛听念念本以为执渊会吃不惯,没想到他看着那袅袅的灶台,竟就着胡饼吃下了许多。 倒是忆柯没什么胃口,和那夫妻俩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就转身回房了。 这院子不大,茅草屋只搭起了一层,那对夫妇把孩子的房间腾出来,也只有两间空着的,执渊和谛听一间,念念忆柯汶钏则挤在大一点的那间里。 汶钏坐在房间里,吊着天平,周围一堆瓶瓶罐罐,正在低头配药。 听见房门响动,她眼皮掀起来又落下去,把最后的药材称好放进油皮纸中,才收了天平腾出个位置来。 和江面上遇到的时候不同,她现在安静得很,只拿出腕枕,对着忆柯比了个请的手势,叹了声:“手拿出来。” 忆柯欲言又止,坐在她的对面,撩起袖子,露出洁白光滑的小臂。 汶钏呢喃道:“好看有什么用?就你这样,能……” 她的两根手指搭在忆柯的脉搏上,诊着诊着就沉默下来了,皱着眉思量许久,又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什么。 忆柯懒懒的收回手臂,斜靠在椅背上,等她说句话。 汶钏收敛了神色,给她一个准信:“一年,最多一年。” “不过……你要是再像前段时间那样,轻易动阴气或者干其他的什么事,别说一年了,一个月都撑不了。” 忆柯站起身,这屋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农田,稻谷在风中摇曳,有些已经被收割了,有些还留在田里,被黑暗笼罩着,看不清原本的金黄色。 知了躲在草丛中,此起彼伏地叫个不停,给这里的夜色平添几分吵闹。 忆柯说:“春夏秋冬……足够我走完这一遭了。” 汶钏坐在桌子上,在药篓子里挑挑拣拣,又给忆柯加了两味药,烹茶的小火炉换了作用,安安分分的煎起药来了,汶钏扇着扇子,掌着火,说:“你现在喝药,就好比水中捞月,多少能让你好受些,不过治标不治本。”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谧无声。 好半响才被咳嗽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忆柯扶着桌子坐下来,盯着汶钏的眼睛说:“箫闽走了,小渊送的魂。” 汶钏扇火的动作停了下来,扇子掉在了地上,火星噼啪炸开,她有些着急,皱着眉问:“不是让那傻子好好待着不要动吗?怎么会……” 忆柯吸了口气:“和你无关。” 随后把溪家的事情尽数道来,汶钏弯着腰,双手抱着曲起来的膝盖,头埋在那片让她感觉安全的空间里,声音闷闷的:“我要是……要是那时候留在煌筌就好了……” 忆柯却冷静得多,她顺着汶钏的背,问她:“你喜欢箫闽么?” 汶钏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没好气的说:“难道男女之间的关系只能是爱恋么?” “我不喜欢他,但依旧会为他的离开而伤心,他是我在煌筌结交的朋友,纵然傻了些,但身上朴实干净,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忆柯,这时候我真的想把你留下来,在人间多待一阵子,让你好好体会这些爱恨生死。” 也就不会是这等无情无欲的模样了。 忆柯无声笑了,侧身躺在榻上:“小神医不都说了么,我呀,只有最多一年的时间。” 汶钏被噎了个结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59章 江月 除了江那边时不时传来遥远的狗吠声,这一夜几乎安眠,谛听睡觉时会变回本体神兽,趴在地上就行,可谓是把床铺一整个腾出来给执渊,算是变相照顾了他那点洁癖的毛病。 忆柯那间比较大,角落里堆满了杂物,床被却是才铺上去的,有两张床,念念和谁都黏,就是怕主人,自然和汶钏挤在一处。 湘江横穿秋水镇而过,江面平坦宽大,岸两侧良田万亩,金色水稻一眼望不到边。这里离大城镇远了些,算不上富庶,却独有一景。 此时月满西沉,整片湘江透出深邃的蓝,岸那边跌跌撞撞跑过一个人影,隐约可以看出粗布麻衣的模样,他伛偻着腰,动作麻利地解开绳子,拿起桨,上了船。 这乌篷船的速度和白日里不同,透出几分慌忙的意味,没多久就到了江中,谁知那在月光照耀下,苍蓝的江水却忽然沸腾起来,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看样子就要把乌篷船吞入水中。 叶逍用力的划着桨,却不论怎么使劲,都没法摆脱那股来自江面下的吸力,船身剧烈摇晃着,抓着船舵的手被木屑刺伤,流出血来。 滔滔水声遮掩了一切呼救声,江面苍茫,只有一叶孤舟在其中打着旋,老人颤颤巍巍的站在船头,桨已经被冲走了一只,约莫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天亮,月辉笼罩着熟睡中的人们,对江面上的事情无知无觉。 叶逍抬眼看着水天相接处的满月,忽然感慨了一番:这秋水镇啊,果然不算安宁,想当年,他闺女就是这么淹死在江中的,如今……也轮到他了么? 巨大的水涛席卷而来,他下意识的闭了眼,耳边充斥着从船底传来的嘶吼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闯入了这片江域—— 轰隆隆! 通天的水柱泼了他一身,船却是奇异的平稳了下来,水流载着他,离开了这片漩涡。 等到叶逍再睁眼回头,发现江面上依旧平静如斯,水流缓缓的向下而去,满月下沉了些,和江上的倒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滟滟波涛起起伏伏,承载着随意洒下的光点。 他余悸未消,才发现这船摇摇晃晃,已经能看见岸边了。 是忆柯他们落脚的那边。 那个姑娘在走之前,特意叮嘱了他夜晚不要行船,有什么事情记得去找她。 可……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过骇人,他又怕那几位被牵连进来,平白受了诬陷,想到这些,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左右看着天就快亮了,就跳起来,开了船,急着过来通个风,报个信。 未曾想会在江上经历这么一遭。 他也不管船了,三两步迈上了岸,躺在草坡上,望着黑漆漆的天,大口喘着气,直到嗅到了来自身下的,泥土的清香,才让那颗几乎蹦出胸口的心安定下来。 当然,他也没敢耽误多久,艰难的从草坡上爬起来,向上走,双手习惯性的擦了擦裤腰再去敲门,却不想掌间刺痛,看见被木屑划伤的手,抹了裤子一片血迹。 他整个人更显局促了,手一直抖着,站在外面踟躇不决,半响也没有下定那个决心。 谁知那门居然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执渊,他和白日里那默然的模样一般无二,甚至还有些冷峻,细如丝缠在指尖,长腿一迈正要出去。 叶逍被他冻得一个哆嗦,这下子定然惊扰了急匆匆的人,执渊扭过头瞥见他,似乎有些意外,周身的威压顿时收敛了下去,他高大的身影停在叶逍前,目光却落在远处平静安宁的江面上。 那眉心蹙起又飞快的松开,介于叶逍还在这里,他不好让细如丝直接出去,和满身小心翼翼的叶逍相对半响,最终只能无奈的侧过身,放人家进门。 来到别人家里,叶逍还是很不自在,尤其是身边还杵着一个执渊,不过现下最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岸两边渐渐苏醒过来,也就没有那么恐怖了。 于是叶逍才踏入人家院子不久,又返回站在了门外:“那个……我就是来找你们说点儿事,几句话就行,还得回去呢,就……就在外面等吧。” 执渊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只是那动静很小,里面的汶钏和念念还在睡着,忆柯出来后关了门,顺手落下个隔音的结界,随后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早起沙哑的声音刮过耳膜:“怎么样了?” 执渊把“无妨,进来等”五个字吞了回去,果断闭嘴。 外面的叶逍愣了愣,他又不傻,前后连起来能猜出个大概,原来……刚才这人凝重的模样,是察觉到了什么,急着去江上救人。 叶逍一辈子粗糙惯了,也不知道怎么和这种高贵矜持的人相处,于是别别扭扭的行了个礼:“谢、谢谢你啊,不过现在,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他是被吓坏了,可他毕竟是个长辈,不想叫小辈忧心,只能装作很正常的模样,反过来安慰着他人。 执渊瞬间就瘫了脸,背后好似长了眼睛,剜了忆柯一眼。 大清早的,这个人刚刚睡醒,还能出其不意的坑人一把。 忆柯自然听见了叶逍那说不上什么滋味的声音,当时就别开头去,肩膀微微颤动着,过了一会儿才收拾好表情,云淡风轻的坐在院子里。 她对叶逍说:“进来说话,站人家门口算什么?” 叶逍这才转过脑子,又擦了擦手,才小跑着进来,站在忆柯和执渊中间,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的说:“是……是这样的……昨晚我起夜……听见了,听见了一些古怪的声音……” “当时没忍住,就出去看了眼,然后……” 他和许老三是邻居,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相看不顺眼,当时听见这声音,叶逍以为他又在做什么欺负姑娘的事,拿了棍子就要出去阻止。 谁知走到街上,一个姑娘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只有许老三静静的站在那里,背着月光,仰头痴迷的看着什么。 叶逍从另外一个巷子穿过去,想着从正面看看这许老三在干什么,却只听见不知哪里传来了长长的叹息声,叶逍被吓得缩了回去,躲在还没编织好的草席后面。 透过狭小的孔,他看见随着那叹息声,许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又忽而放大翻白,头向上抬了几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着他。 等到第二声叹息响起时,许老三的面容已经狰狞起来了,不过整个过程是无声无息的,而且好像极为漫长,至少在叶逍来之前,就已经进行了大半。 叶逍被吓得出了身冷汗,捏紧了棍子正要出去,却只听第三声叹息响起,许老三“噗通”一声,直直倒在地面上。 第60章 初现 “那时打更的正好过来,我,我嘛,和那许老三积怨已久,又、又看见了全程,这事儿太玄,要是让更夫看见我在场,官府来了不得认准是我了?” “所以我没出去,躲得更紧了,听见那更夫大叫着跑远了,许、许老三,已经……没气了。” “你们说这,这是什么事啊,不是我做的,惹了官司倒也无妨,但这镇中,昨日有不少人看见你们来了,他们啊,一向对来历不明的外人存着戒备,又发生了这档子事……” “我和姑娘昨日一聊,颇为投缘,又担心这镇上的脏东西害了你们,就特意来这里报个信,几位啊,要是没有其他事,还是快点离开秋水镇罢!” 执渊垂着眼皮听完,忽然冷声开口:“你怎知作恶的就不是我们?” 叶逍摆手笑了:“我在江上行舟,来来往往的人载了不少,这把年纪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姑娘昨日那番话足以见格局,有此等格局之人,身边的朋友自然不会差,又怎么会行害人之事?” 忆柯的目光落在他那染了血的布料上,问:“你渡江,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叶逍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愣愣的看了忆柯,又看了执渊,长叹一声,把江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许老三这事果然惹来了官府,忆柯和执渊坐着叶逍的船去到了对岸,现场已经被团团围起来了,镇民议论纷纷,看向忆柯和执渊的眼神中,果然多了几分厌恶和戒备。 尸体被白布裹了个严实,不过忆柯两人也没有上前去查探的意思——听叶逍的描述,便是看见了尸体,也推测不出死因,甚至连致命伤都不会找得到。 执渊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忆柯快他几步,走在他前面,忽然就不动了,转过身来盯着他。 执渊四平八稳的望回去,两人之间无风起浪,又莫名的对峙起来。 好半响,执渊才败下阵来,开了金口:“阴魂的味道……更重了些。” 他眉心放松,顿了顿,才补充了下半句:“不过找不到源头。” 忆柯了然的点了点头,面对着他,倒退着走:“银虫落到他身上了吧?” 执渊瘫着脸,真的是……这个人是长了火眼金睛么?做什么都瞒不过她! 忆柯接着说:“理论上来说,那位仁兄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你闻到了味道,却找不到源头,证明那具身体里已经没有魂魄了。” “当初江婷走了,魂魄尚且都要留到夜晚阴气重的时候,不排除许老三半夜遇害,已经飘出来了,但我觉得不会那么快。” 她甩着腰间的玉佩,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的分析着,这小镇的路颇有些复杂,七绕八绕的,短短的通道没走几步就到了头,背后是墙,转过去才是路。 执渊本来也是顺着她的话垂眼思考的,余光瞥见白墙一角,都来不及传达到脑子里,身体就先动了,修长干净的手抬起来,抵在墙上。 忆柯没看见后面的东西,仍旧是一边分析一边倒退,那一瞬快极了,执渊脸色微变的时候,她碰到了墙根,头靠在了执渊的手上。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瞳孔中只有对方的影子,鼻息交错在一处,忆柯本来还想说什么,却猛然止住了话音。 执渊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衣服不知被他洗了多少回,上面残留着皂荚的草木清香,和忆柯沾染的竹叶味缠绕在一起,竟有几分浑然天成的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忆柯长长的睫毛慢悠悠的扑扇了两下,她就这么心安理得的靠在执渊的手上,微微笑了笑:“你再这样子,我可真就把持不住了。” 执渊猛的把手抽回来,后退了几步,一张脸说不上是什么神色,看起来像是牙疼,又像是全身都疼,整个人冻人得很,要是换个胆小些的,说不定已经哭了。 忆柯垂下眼眸,若无其事的转过拐角:“先找找许老三的魂魄吧,不出意外的话,找不到的。” 执渊:“……” 他默然了一会儿,才下了总结:“这一次,是冲着亡魂来的。” 忆柯停下脚步,转眸对他勾出笑容,把玉佩重新放回腰间,道:“不错,还是那么聪明。” 话音落下,她已经回过头继续向前走,一下子和执渊拉开了距离,说话却还是不疾不徐,清清楚楚:“执渊,息壤不比肉身,魂魄在其中更容易抽离,我如今状态不稳,后面的事情,你要自己挡着。” 毫无悬念,身后又安静下来了,直到他们走到江边,将要上船,才听见一声低低沉沉的“嗯。” *** 汶钏一觉醒来,最大的病患已经不见了踪影,还给她留下了一个小病患。 叶逍的手受伤了,忆柯两人自然不会让他划船,就叫谛听看着些,等到汶钏起来,给他上点药。 念念在院子里捡着主人家采回来的野菜,和此处的婶婶相谈甚欢,谛听和叶逍都不太善于交际,汶钏脾气不好说,全靠着念念来调解气氛。 出乎意料的,汶钏居然看叶逍挺顺眼,大概是因为此人在江里面把她捞上来吧,在听到许老三的死讯时,她没有什么情绪,谈不上高兴,更不会伤心,甚至连害怕都没有。 看叶逍神色不愉,她还无所谓的安慰了句:“有那两位在呢,无需忧心。” 只不过嘛……其中的一位,收拾外面的烂摊子绰绰有余,然后把自己身体这种大摊子,扔给她来收拾。 汶钏咬牙切齿的想着。 想曹操曹操到。 大门推开,忆柯和执渊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气氛有些……诡异。 叶逍站起来,问:“怎么样?” 忆柯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执渊在后面回答:“不好说。” 忆柯:“这事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插手的,镇子上不安全,谛听已经在旁边搭了几间屋子,今夜你便宿在这边。” 执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原本光秃秃的荒地上,多了一幢两层的小屋,吃住用品一应俱全,念念给夫妻二人结了钱,收拾好行李,麻溜的跑进去了。 第61章 再入 忆柯身体微微往后一仰,把执渊的表情收在眼底,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其实不常在煌筌,各地都有去过,便做了这个法器,也能省下许多钱财。” “本来想着就在此处落脚一夜,看来是不太行,就叫谛听布置上了。” 这么解释,执渊就知道了,虽说是法器,但也要有地方摆,梵音山那深山老林,自然是没法拿出来的,更何况那时候她另有心事,也顾不上这些。 白日的秋水镇自然看不出什么异常,如忆柯所料,甚至连许老三的魂魄都找不到踪迹,轩辕也在此处断了线索,进出的结界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至少说明了一点,那魂魄还在镇子上。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等,等到天黑,等到背后的东西再次出来,再一击得中。 既然有了小楼,汶钏自然也搬了进来,还占了个阳光好的房间晒草药,念念给她拿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见她低头写着什么,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看了看。 “写信啊,没想到钏姐还会写信呢。” 汶钏也不避讳,没有回念念的话,而是认真落下最后两行,才把笔放在架子上,仔仔细细的折好信封,脸上挂着谜一样的表情。 她想了想,对念念说:“一个……病患,如今好得差不多了,邀我去浔阳,说要亲自答谢,这不是掺和着你主人的事嘛,去不了,总要给人家说一声。” 念念长长的“哦”了下,蹲下来盯着汶钏看。 汶钏弹了弹她的额头,念念吃痛,捂着脑门问:“干嘛?” “你呀,有什么话藏不住的,说吧,我听听看。” “钏姐,主人说……箫闽的事情,你很自责。” 汶钏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压下脾气,才没有把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给赶出去。 她起身,装作不在意的捡着药,扯起嘴角,挤出个笑容:“还能怎么办?逝者如斯,我们活着的,只能好好活着。” 自己想说的话被汶钏抢先说了,念念跺了跺脚,搜肠刮肚,又想起了什么:“可是……明白这些道理,不代表不会伤心,不会痛啊。” 汶钏被她活生生气笑了,真不知道这孩子是来安慰她,还是纯粹给她添堵的:“你有这个时间关心我,还不如多想想你那个主人,阴气反噬,和凡间的凌迟差不多,生不如死说的就是她了。” “刷”一下,念念变脸堪比翻书,前一秒还在和汶钏好好说着话,后一秒就红了眼眶,蹲在地上,就差“哇”一声哭出来了。 汶钏颇为无语的望着她,觉得自己是招惹了一个祖宗。 她还不知道怎么把人家哄好。 汶钏抱着手靠在药架子旁边,对着欲哭无泪的念念,难得的思考了一阵人生,忽然由衷的佩服起忆柯来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把念念拉扯大的,现在看起来,养得白白嫩嫩,随心随性,挺厉害的。 噢对了,她不仅养念念,好像还哄了一段时间的执渊。 果然啊,成大事者,做什么都能成功。 汶钏一边想一边摇头,拍了拍念念的肩,自觉话说多了更惹人伤心,倒不如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把这些酸苦消化掉。 月入中天,执渊无声无息的出了小楼,这小楼四面透风,主要以结界来格挡,模样怎么雅致怎么来,他走之前回眸一看,见忆柯斜靠在贵妃榻上已经睡着了,药在旁边咕嘟咕嘟的煮着,颇有几分安宁的意思。 他垂下眼帘,没用叶逍的乌篷船,毕竟老人家过了大半辈子,就靠着那艘船来攒钱呢,怎么着也不能给人家拆了。 竹筏没有乌篷船那么稳,不过执渊只有一人,又是息壤之身,几乎没什么重量,贴上符篆倒也能行至江心。 此时还比较早,月盘高高的挂在天上,映照着江面,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是在秋水镇,昨日才十二,今日十三,这轮月都同样明亮。 执渊感受不到温度变化,不过从今日村民的对话中来看,似乎是入秋了,一天比一天冷,忆柯披上了大氅,叶逍穿起了裘袄,说是明日江上有雨,就会有大浪,不好出行了。 风吹起执渊宽大的袖袍,细如丝憋闷了许久,半死不活的躺在他掌心,就这个走神的瞬间,江上竟然起了大雾,很快把那不太稳当的竹筏淹没了。 忆柯端着汤婆子,站在草坡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病恹恹的靠在枯木边,遥遥望着江面。 大雾弥漫的时候,江水也沸腾起来了,层层叠叠的围着执渊的那张竹筏,流水迢迢,有执渊镇着,那些漩涡翻不到面上来,可水下却早已暗潮汹涌,争斗不休。 “欸——” 空荡荡的江面上传来了呼吸般的叹气,细如丝猛地飞入雾中,大雾卷起又散开,露出烟色的衣角下摆。 执渊扔了个符出去,照亮了不少地方,让他看清楚了前面的船,这船执渊有印象,比普通的乌篷船大一些,可以载七八个人,是许老三的那艘。 船上鬼影绰绰,竹篷用帘子隔了,看不清里面的东西,执渊不作犹豫,轻轻一蹬竹筏,借着这个力,悠悠落在那乌篷船上,还没站稳,一把钢刀就从侧面袭来。 厉风扑面而来,执渊背着手,侧身下腰,钢刀从脸颊旁滑过去,那刀厚重,使刀的人下盘功夫很稳,臂力也很足,见一击不中,立即回转刀锋,朝着执渊的后腰劈过来。 执渊脚尖点地,利落的翻身而起,钢刀再次劈空,在半空的时候,靴子重重的踢到刀柄上,执渊以此调整身形,稳稳的落到那竹帘前。 竹帘后漆黑一团,执渊往里面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烦躁,那层层叠叠的,刺耳的,一声声的鬼哭狼嚎顺着耳蜗流入身体,光是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颇有些乱人心智。 面前使刀的人看起来并不高大,那长相可以说得上是斯文了,可就那缠起的膀子来看,这人已经习武多年,手稳下盘更稳,刀柄被执渊踢了一脚,还能握在手中。 第62章 女魃 “欸——” 那悠长的叹息声这次近了许多,颈间冰凉凉的,活像是有什么东西吹了口气上去,执渊本就有洁癖,更是受不了那么近的距离,任何东西都不行。 正当他转眸要把那东西驱散时,整个人像是被兜头罩了盆冰水,脑海中“嗡”的一声,有那么一瞬,他五感全失,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维持着那个扭头的动作。 水面上“噗通”一声,跃出来一团微光,隐藏在月光之中,要不是激起了水花,还真不容易看得清楚,发出叹息的声音顿时变得尖利,执渊回过神来,三两步迈上篷顶,看见了那东西的全貌。 细如丝蜿蜒着从大雾中出来,一圈一圈的绕在钢刀上,连着那个习武的一起缠了,可惜人家身体灵活,不论细如丝怎么扭,都没法把人家锁住。 后面的刀风被控制住,这边执渊站在篷顶上,脚下是嘶哑的鬼声,悲恸大哭的,恋恋不舍的,迷茫不知的…… 电光火石间,他戴上了手套,冷冷的看着浮在半空中的怨鬼。 要说鬼分等级的话,面前的这只,吸收了不少阴煞怨气,拥有了一定修为,远超溪家母那等,在极端条件下形成的厉鬼。 这样的鬼叫做怨鬼,就刚才蛊惑神魂的那招来看,这还不是低阶的怨鬼。 执渊在人间三百八十年,渡过的小鬼太多太多了,像溪丹那样的厉鬼虽然不常见,他也遇到过几回,可是怨鬼的成型,不仅和天时有关,还要有不下千年的修为,诞生了就是人间大难。 在雾气飘开的时候,忆柯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眼皮往江面那边看,她微微直起了身形,轻笑一声:“好久不见。” “魃。” 执渊倒是顾不上什么见不见的,带着手套的五指一探,直倒魃的心口,这等品级的鬼,早已经凝成了实体,一颦一笑和活人无异,更不是凶狠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意思。 她生了双杏眼,淡青色的长纱披在身上,乍一看倒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子,不过那阴翳的气质,瞬间撕破了这等皮囊,让她变成俗人。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执渊,不满道:“好绝情的公子,看见人家也不知道温柔些。” 细如丝和钢刀摩擦,蹭出火花来,持刀的人如其名,叫做锋炎,那把刀使得好,细如丝在主人的授意下,退了几步,小小的身体来了个神龙摆尾,从雾中生出手腕粗的分支来,打了个锋炎措手不及,“啪嗒”一声,那刀就掉在了地上。 魃垂眼看着下面的废物,神色更加不愉,她绕着头发,狠狠盯着水中打断她好事的那位,目光一转,对执渊说:“公子生得好看,可让人下不去手,罢了,这船小鬼就当送你了吧。” 话音落下,薄纱扬起,招来了滚滚黄沙,执渊飞身而起,顺手捞了锋炎的刀,手中用力,贴了符的刀震出去,一路从魃的锁骨处划到了小腹,鬼的身体自然是没有血的,只有滚滚的阴煞之气流出来。 魃的吐纳乱了,她隐在黄沙中,“哼”了声,借着滚滚阴气的掩盖,瞬间消失不见。 锋炎就算被制住了,也依旧挣扎,把乌篷船弄得摇摇晃晃,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就在执渊飞上去,把魃伤了的时候,他猛一用力,整条乌篷船都给弄翻了,他自己也落到了水中。 那几只小鬼还被束在船篷中,虽说鬼是不会被淹死的,可就这么泡在水中也不好,执渊捏了捏眉心,用符篆结成网,把小鬼捞上来,安置在竹筏上。 锋炎本以为自己落了水,只要再游出头,接触到魃招来的黄沙,就可以跟着她逃之夭夭,没曾想便是在水里,细如丝还是缠着他不放,别说游上去了,不在水里淹死都难。 就在他因为窒息而昏过去的时候,细如丝在主人的召唤下,拖着锋炎飞出水面,整个铁链子活像是钓鱼的线,而锋炎就是那条,死死缀在下面的大鱼。 于是……一人,哦,不算人,一堆泥巴和魂魄,带着几只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拖着条“大鱼”,收获满满,安全返航。 草坡上了无人迹,忆柯掩去了她来过的所有痕迹,只能见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荒地上的小楼,执渊身后的江水波涛荡漾,明月浮在江面上,本是空灵美好的景色,却被一阵黄沙,一刀阴气而污染,淡黄色的倒影中,竟镶上了几分诡异的红。 忆柯掐着时间,恰恰比执渊早半盏茶回到小楼,她没怎么休息,到了这个点,其实也该困了,但她睡不着。 魃是她亲手封印的。 动手的时候,执渊就在身旁。 还记得那是在仙都之时,她办了事刚回来,正巧碰上了众仙的清谈会。 这可以说是仙都的盛会了,平日里众仙各司其职,活泼些的走门串巷,像东来那种,仙都无人不识。可大多数的仙人都比较矜持,些许有那个心,可悬峰还在头顶呢,也不好串得明目张胆,总觉得这是对仙首的不敬。 于是便有了清谈会,这一日众仙云集,聚在天池,一来可以吸收天地灵气助长修为,二来可以借“清谈”之名,彼此熟悉一下,最近有什么逸闻趣事,什么新人飞升,都可以讲来听听,权当图个乐子。 而忆柯对这种盛会,从来是不相与的,何况她才办完事回来,整个人提不起兴致,比平日里懒散千百倍,和以前一样,对天池难得的热闹置若罔闻,径自回了拂花台,在玉榻上一躺便是半日。 她的卧处门窗大开,玉榻的这一面更是典型,前方有处不大不小的结界,刚好把云雾都给拨开了,躺在上面,垂眼就可以见人间之景。 拂花台就是从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是整个仙都最险峻的地方,路也不好走,要不是必要的事情,很少有仙人会来到此处,而忆柯作为最早的仙,偏偏把宫府选在了这里。 因为她喜欢。 身后是云仙雾绕的仙都,重峦叠嶂,林寒涧肃,山连着山,水连着水,瀑布飞流直下,石潭清澈见底,无处不在的白玉石,青灵草。 身前是平凡的人世间,春秋流转,烟火缭乱,四时变幻不一而足,有时是热闹的街市,有时是肃穆的战场,山川河流常看常新,凡人来来往往,花开花落,就是一生了。 当然了,最大的缘由,还是因为此处,可以一眼望到天尽头的衔月泽,那个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来,都依旧热热闹闹,灯火铺开的地方。 第63章 仙使 她阖眼枕在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衔月泽新一轮的灯会也要开了,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要是现在落下去,说不定能赶得上。 本来回到仙都她是不想动的,可要是衔月泽灯会的话……她抬起压在腰上的手,绯色的薄纱随着这个动作飘起又落下,一双眼睛还没有睁开,人已经慢悠悠的坐起来了。 不过今日似乎和她有些冲。 前些日子才打发掉一个司命东来,后来又忽悠了从悬峰上下来的小宫娥笙漫,未曾想在宫门口,正碰上了老妈子扶桑。 扶桑掌管沐晨阁,沐晨沐晨,通俗一点的解释,就是大内总管,保障仙都井然有序,各府的仙使宫娥,仙者来往飞升,都要从此处登记。 当然,绝对不包括执渊和忆柯二人。 起先,扶桑还试图让这两位循规蹈矩一点,但是多年未果,执渊直接寻不见人影,面前这位微笑着答应,然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死不悔改,只能作罢。 沐晨阁除了登记,还负责派送无处任职的仙使宫娥,忆柯垂眼一看,扶桑身后宫娥往左边站了一排,仙使在右边站了一排,全都低着头,规规矩矩的。 忆柯:“……” 就你沐晨阁送来的仙使宫娥,一个个死板的要命,晨昏定省,扰人清梦;出门跟随,要遇上了什么事,帮不上忙不说,还要叫她去救人,她要来干嘛? 可扶桑对这件事非常坚持,退回去一次,过几天又来送一次,除了那悬峰上的,在整个仙都,忆柯第二想躲的人就是她了。 可现在遇都遇上了…… 扶桑行走各宫,可没有笙漫那种小宫娥好骗,她负责调教的仙使中,其中一种就是掌灯使,虽说宫娥和仙使品阶差不多,但是在仙都,仙使更受人尊敬些,当然,悬峰上的宫娥另当别论。 忆柯皮笑肉不笑的停下脚步,靠在大门边问:“怎么来这了?不去清谈会么?” 扶桑给她行了礼:“先前有宫娥禀报,说大人您回了仙都,我特意辞了清谈会,把这批仙使宫娥带来,大人您看看,实在不行,挑两个掌灯使晚上照明也是好的。” 忆柯目光在那群拘谨的仙使上一扫,觉着索然无味,顺口回绝:“别了吧,夜里太亮,反倒不好入睡。” 扶桑:“那来个小宫娥,白日里做做伴?这拂花台可是仙都头一份的清冷之处,我们虽是仙人,但多添些人气也热闹不是?” 忆柯:“这不东边还有个夜来风吗?论清冷,比我这拂花台更甚,你怎么只逮着我送仙使,不去那边呢?” 扶桑非常诚实的回答:“那里是遣大人的居所,不敢。” 忆柯:“……” 好,算是知道这位遣大人住哪了,然后她好像……又一次把人给坑了。 忆柯面上不显,正要说些什么,就接到了一封信笺。 在仙都的人都知道,大多数的事物,是由仙首整理了,然后一层层分发下来,交差给合适的仙人去办的。 可执渊和忆柯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也不听仙首差遣,至于怎么知道要干活,就看这裹着金芒的信笺了。 信笺一来,就知道人间有难,灯会看不了,她要先去把这祸害给除了。 扶桑自然不好再拦着她说仙使的事,只好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神来,想起了什么,对忆柯道:“大人如今仙法高深,本不该担心什么,祝大人此去一帆风顺,无惊无险。” 当时下到人间,要除去的祸患就是“魃”,魃由无数阴怨煞气组成,这世间能够对付她的,就只有忆柯了,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忆柯没法直接灭了她,只能把她封印在了鹿台镇。 魃的出世,害了不少人,忆柯在追捕她的时候,遇上了同样来人间执行任务的执渊,也是那一次忆柯才知道,执渊所掌之事叫做“因果”,并非不能为外人道,而是这东西玄妙复杂,说和不说没什么区别,以执渊的性子,自然是不会提及了。 “啪——” 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的扔在了桌上,忆柯还没有适应秋水镇明晃晃的早晨,就被汶钏嚷嚷着吵醒了:“就在这睡了一晚是吧?” “沐家姑娘,要我怎么说你呢?”汶钏有几分咬牙切齿:“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就披了条毯子,就在这睡着了,感情风景好,人就能好啊?!” 忆柯晃悠悠的坐起来,瞥了眼她放在桌子上的药包,淡淡的“噢”了声,心想果然啊,不论是几百年前的扶桑,还是几百年后的汶钏,那股操心人的劲都挺足的,只是这性子嘛,差得太多了。 她揉了揉泛着疼的太阳穴,发现自己又烧了。 也难怪汶钏这么大脾气。 听见忆柯醒了,念念也冒冒失失的过来了:“小……执公子回来了,带了个大块头,还有几只小鬼。” 汶钏狠狠看了忆柯一眼,但知道正事要紧,也没有多说什么,气嘟嘟的去煎退烧的药了。 “不过……”念念说:“那几个小鬼执念未了,暂时没法渡,只能先安置在小楼里。” 忆柯抿了口茶,听着念念接着说:“谛听看过执公子,他魂魄不稳,像是被什么东西侵扰了,息壤本就和肉身不同,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主人……昨晚江上,到底发生了啥啊?怎么你们回来,一个个忧心忡忡的?” 忆柯抬眼看了她,想了想说:“叫上叶逍,去正厅,有些事情,要好好说说了。” 半炷香后,包括执渊和那堆“战利品”在内,众人都聚集在一处。 谛听是最后一个到的,从外面回来,衣袍上沾了水,进门看见都是熟人,也没有避嫌,直接说:“查过了,那船上确实有轩辕的气味,但现在不见了,就从痕迹来看,昨天白日里,他还在。” 忆柯低低咳嗽了几声,把目光落在叶逍身上,颔首致意,说的话却不留情:“从梵音山就想着法子的帮我们,说说吧,你到底是桂秋实,还是叶逍。” 第64章 陶衫 叶逍愣了愣,双手拘谨地放在大腿上,眼睛飞速的眨着,深吸一口气:“我是叶逍,不是桂秋实。” “梵音山那个老人,是桂秋实没错,不过……”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杂念给赶出去,然后正色道:“我从头和你们说。” 这个还要从桂婴散播梵音山中有至宝开始。 叶逍有个远房亲戚,贪财,又爱冒险,对亲友邻里倒是热情,可一旦出了门,只要能赚钱,就什么都不管了。 盗坟,抢劫,什么都干过,便是梵音山素有凶名,他也照去不误。 去之前叶逍苦口婆心的劝过他,可是不顶用,许老三还火上浇油,嚷嚷着有什么不好的,大家伙一起发财。那时候他带着闺女,不好出门,只能干着急。 谁知闺女陶儿仔细了解了梵音山的情况,有天夜里拉着他的手,很认真的说,她要跟着去。 自己养大的孩子,叶逍心里知道陶儿是个什么性子,她这样说定不是贪财,而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自从陶儿七岁大病一场后,心里就藏了事,做父亲的都看不透她了,有时候还半夜不归家,有时候会坐在庭院中,对着那轮江月发呆,脸上泪痕隐隐。 既然闺女有事,他这个老父亲,自然跟着走一趟。 桂庄子当然不正常,陶儿整夜整夜的不回客栈,叶逍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那个亲戚在第一夜就失踪了,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出了事情,直到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悄悄跟着陶儿出了门。 那天夜里的雾大得很,林子里远远近近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叶逍越走越快,可怎么都找不到闺女陶儿,“咔嚓——”,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突兀的声音让他猛的顿住脚步,身影僵在原地,脖颈咯吱作响,艰难的转过头。 就看见了一团黑色影子。 “啊——啊啊啊,鬼啊——” 那黑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想要靠近叶逍又不敢靠近,她说:“凡人是看不见鬼的,我不是。” 最终她停在离叶逍不远不近的地方,也不敢去把老人家拉起来,想了想说:“这些事情你本不该知道,谁让你有这等机缘呢?” “你闺女的秘密,等到她自己来告诉你吧,那人看得紧,我接近不了她,现在遇上了你,请你转告陶儿,梵音山,已经远远超出了摆渡人的事,她不该来的。” “我会送你们出去,在天亮之前,不管还活着多少人,都给我走。” 叶逍彻底愣住了,但他一向活得通透,能看出这黑影是真心在帮他们。 他被这变故吓得不轻,颤抖着声音问:“我我我……我闺女呢?” 黑影长叹一声,扫开了些许山雾:“从这里,一路向前走,不回头,就能找到她了。” 叶逍本以为曌岚这句话是说了哄他的,毕竟这怎么看都像是下山的路,他真的太害怕了,害怕到一片空白,没法多想的地步……随便指个方向就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最后在相似的林子里接住了满身是伤的陶儿。 他背着陶儿,也顾不上其他了,一步一泥泞的下了山,在半路时,遇见了疯疯癫癫冲出来的许老三,大概是应了那句话吧,“坏人活得久”,那许老三分明是看上了客栈的桂婴娘子,想要半夜找她,被这夜里的鬼哭声吓得哆嗦,慌不择路,恰好和叶逍碰上了。 那次去到山里的有十八九个人,可最后回到秋水镇的,竟只有三个。 许老三当时就被吓疯了,躲在家里半年之久,后来慢慢地敢出门,也只是在白天,做点活计、载个人过河之类的。 叶逍活了一辈子,这种事虽然闻所未闻,可比许老三清醒得多,虽心有戚戚,可还要照顾病危的女儿,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陶儿回来之后就昏昏沉沉的,一病不起。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叶逍省吃俭用的照料下,陶儿才慢慢醒转,可以和他说上几句话。 那天下午,和忆柯他们刚来到秋水镇的时候一样,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耀着江面,不是秋天,没有那种萧条的意境,却也是难得的好天气。 陶儿坐在院子里,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她对叶逍说:“爹,带我去江上吧,娘总念叨着‘影未沈山水面红,遥天雨过促征鸿’我们总要替她多看看。” “嗯,我去拉船。” 那是陶儿最后一次看江景,船至江中,陶儿让叶逍进来,陪她说说话。 “爹,其实……我不是你真正的女儿。” “叶陶在七岁那年,高烧重病,早就走了。” “正好我需要在人间有个合理的身份,看您老也很伤心,就自作主张的替了。” “爹,这事是我对不起你。” 叶逍坐在篷内和木板的交界处,半边明亮半边黑,他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做父母的,哪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呢……” 他想去拉一拉“陶儿”的手,却生生忍住了:“女儿变了,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后面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叶逍啊,中年丧妻,后来丧女,孤家寡人一个,还好后面有你陪着。我管不着你是谁,人行于世,只要本性不坏,其他的,又何苦纠结?” “陶儿”听了这话,掩在其中看不清神色,夕阳斜照进来,把船篷和木板切成一片三角形,她深深吸了口江风,压下哽咽的嗓音,才找回理智: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我名字里也有个‘陶’字,我叫陶衫,是竖亥一脉第十五代摆渡人。” “摆渡人,消怨除是非,安己渡人也。”陶衫垂下眼眸:“我们,是送魂归家,渡人执念的。” *** 晨光打在小楼中,叶逍却越坐越冷,他抖着手,抬起眼睛,看见忆柯指尖很快化掉的冰霜。 虽说这个季节转凉,也不至于冷到结霜的地步,这怎么…… 他甩了甩脑袋,吞了口水,接着说:“陶儿在走之前,和我交代了摆渡人和梵音山的事情,她说梵音山太蹊跷了,那桂婴有问题,但以她的力量,她没法解决,只能在桂秋实上留了点东西。” “类似于符篆,或者说控制的术法,这方面的我也不懂,陶儿可以透过桂秋实的眼睛,随时看着梵音山的情况,必要下还可以控制桂秋实,做点救人的事。” “她一直放心不下这件事,就把连接梵音山的这根‘线’,交给了我。” “你们去梵音山那次,我感受到了你们……和陶衫身上相似的气质,还有两个我曾经听说过的,鼎鼎大名的清熙山子弟。 那其实是我第一次试图控制桂秋实,想和你们说些情况,可我始终不会那个术法,运用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魂魄短暂的和桂秋实挤在了一处。” “于是你们便看见了他突发癫痫,后来偷偷摸摸上去找那两位年轻人的,是我。” “只是……只是,这梵音山的事情,我也一知半解,这个过程中不太清醒,颠来倒去说了半天都没说清楚,就回到了秋水镇,和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第65章 来访 叶逍搜肠刮肚,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他不敢看向忆柯和执渊,只好深深的埋着头,双手篡得很紧:“通过桂秋实,我曾见过姑娘和公子,前日在镇子上遇见,就想着问问,看有没有机会渡你们过江。” 忆柯坐直了些,紧了紧大氅:“嗯,我们很有缘。” 叶逍猛的抬头望她:“你……你相信我说的啊?” 念念对他眯着眼睛笑:“那是当然,你女儿可不是孤身一人。” “虽然晚了些,但我们一直都在。” 叶逍膝盖一软,差点就要给人跪下去,被执渊不容置喙的托住身体,老人一脸茫然,看着谛听接过活,最后被扶着去房间里休息了。 那毕竟是老人家心里头的事,闺女走了,他再说一遍等同于重新经历了一回,损耗很大,是该好好睡一觉。 叶逍刚刚躺下,整个小楼就剧烈的颤动起来,不知从哪里来的黄沙,层层包围了这座小楼,把刚升起的晨光阻挡在外面,楼里顿时暗了一个度,外面的阵仗说是遮天蔽日都不为过。 谛听安置好老人后,本来要转身离开,现在变故陡生,他只能护在叶逍面前,另一边念念隔着窗棂和他对视了一眼,手臂一抖,峨眉刺出现在衣袖下。 忆柯半垂着眼皮,带着几分无所谓,目光落在了小楼外,话却是对锋炎说的:“没想到你那主人还挺重情义,一个傀儡,也亲自相救。” 杵在桌上的手支着头,忆柯看起来虚弱至极,提不起一点精神。旁边盆栽里有不少用来装饰的小鹅卵石,她漫不经心的抓了一把,放在掌中掂了掂,然后毫不犹豫的撒了出去。 汶钏察觉到异动,急匆匆来到了正厅,看见忆柯这个动作,顿时皱起了眉。 忆柯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反倒把目光落在执渊身上:“这次带上你了,出去以后,可不要玩无赖那套,受不住的。” 执渊冷冷看回去:他什么时候无赖过? 忆柯的笑意还没有漫入眼底,就听见魃那厌恶的声音传进来:“多少年了,还是这种作风,怎么着,不撩拨人活不下去是吧?” 忆柯微微坐直了身体,抬眸:“你不也一样,总是坏人兴致。” 窗外飘进来一抹青烟,落地化人,黄绿色的长纱裙,杏眼微睁,远远的打量了一遍忆柯,随口讽刺道:“呦,这副模样,感觉快死了呢。” 忆柯慢悠悠站起身:“放心,你本体还被压在鹿台镇下,哦,现在叫秋水镇,就这缕神魂,也蹦跶不了多久。” 魃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她一边喝一边正儿八经的问:“你说我们本是同根生,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忆柯皮笑肉不笑,理所当然道:“因为你作恶害人。” 小楼内顿时拉开了一条长卷,长卷这边是细如丝,从执渊指尖奔腾而出,顿时化大了无数倍,带着锁链的铿锵声,朝着魃而去。 长卷中间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汶钏,忆柯垂指弹了那盆栽的叶子,里面的藤蔓伸张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卷起汶钏,把汶钏拉到了忆柯身后。 长卷那边是还没有把茶喝完,眼神骤然冷下来的魃,她长袖一甩,试图解开锋炎的禁制,却发现那禁制下得极其精妙,这一下竟没有作用,她不耐烦的蹙起眉,把锋炎扫到门外边,滚滚黄沙吞噬了高大个。 细如丝随即来到面前,她眼睛一眨,几分俏皮几分魅惑的看向执渊,随后整个人又变成了青烟一缕,无踪无际的飘在屋子上空,和江上一样,传来了一声叹息。 听见那声叹息,执渊顿时绷紧了神经。 忆柯却不慌不忙,问:“你觉得我在这里,能让你吸出他的魂魄么?” 魃轻笑:“那可说不准。” 晃眼间,忆柯手中出现了一盏灯,正是执渊送给她的那盏,说是驱邪用的,不过执渊觉得,怎么普普通通的灯,落到她手里,就衍生出那么多用处呢? 譬如现在。 忆柯瞬间来到执渊身后,火苗顿时跳高了一个度,带着点幽蓝色、酒精燃烧似的火漂浮在半空,把汶钏和执渊团团围住,叹息声顿时消失不见,除了那摇曳着的,虚虚实实的火光,什么都没有。 细如丝没有碰着青烟,看着就要把小楼给冲毁了,被执渊强行拽回来,身形缩小了一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看起来很憋屈。 那带着温热气息的唇就在耳边,忆柯声音很轻,略有些沙哑,几乎是戳着执渊的神经,让他差点听不清:“不用顾忌,这是在阵里,房子是假的。” 执渊:“……” 汶钏抬眼一看,才发现在这里,叶逍不见了,谛听和念念也不见了,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既然如此,就不用收着手了,执渊使点巧力,“咔嚓嚓”,木屑横飞,尘土溅起来,小楼塌了半边,细如丝如长龙一般,紧追着魃扶摇直上。 他还是爱干净,受不了一点灰,细如丝化出一根分身,缠着汶钏和忆柯,三个人稳稳的落在了江边竹筏上。 那向下的冲力激起了万丈水柱,在执渊的符篆下,形成了块短暂的屏障,阻挡了那些灰尘。 “咕咚咕咚”,魃穿入水中,这次的目标不是执渊,而是忆柯。 忆柯还没有动,执渊就像是背上长脑子般,长手一伸,把忆柯半护在怀中,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戴上了手套,五指弯曲,对着那青烟的“七寸”就是一掐。 他飞身起来,半骑在青烟身上,可那魃实在灵活,难以驾驭,猛地腾空而起又向下俯冲,执渊看一时治不住她,冲进黄沙里还挺膈应,就轻飘飘的落在了另一处的竹筏上。 他垂眼一扫,发现蓝色衣袍上映出了幽幽的光彩,这才发现,不论他到了哪里,由那盏灯带来的,不明不暗的光晕,一直都罩着他。 执渊不免分神,下意识的看了眼远处的忆柯。 只见她和汶钏站在一处,似乎说了什么,一身红衣那样显眼,在风中猎猎飘开,墨色长发扬起几缕,灯柄稳稳的落在手中,水波荡漾,那抹影子也随之晃动,以竹筏为界,形成了上下两个镜面,灯影迷离,身形修长,透出几分孤寂来。 “欸——” 他再次听见了魃的叹息。 第66章 哄人 犹如凉水兜头而来,执渊猛地一僵,与此同时,周身环护的灯火大涨,硬生生打断了魃的摄取,魃也没有想真对这小公子下手,转而把重心放在了汶钏身上。 “飘了那么久,衰弱的魂魄,哪里有活人的新鲜?” 那股青烟飘荡而来,胸有成竹的落在对面船上时,忆柯略有些嫌弃的看了汶钏一眼。 汶钏才张口,就被她堵回去了:“本来就没想把你拉进来,谁让阵石落下的时候,你突然跑到大厅里。” 汶钏:“我……” “你也看出来了,我和那公子有意思呢,留在这里,是想要提灯么?” 汶钏:“……” 忆柯修长的手指一挥,凭空出现了一道裂隙,她站在汶钏面前,不轻不重的一推,那人就被她推出了阵法。 魃当然想要阻止,只是细如丝再次席卷而来,她踩着小舟凌空躲避,被削断了半撮头发,顿时大怒,化作青烟,没入水中。 忆柯脚下的竹筏“轰隆”爆炸,青绿色的竹子被炸成几段,不成气候的砸入水中,又慢慢的浮上水面。 余波的冲击不曾停歇,大多数落在了忆柯身上,连人带着那未尽的力量,打出几尺高的雪白浪花。 灯落入水中,火芯扑扇两下,灭了。 青烟从水中出来,带出了湿漉漉的细如丝,那铁链紫蓝光芒大作,在符篆的相助下,速度一下子提高了许多,正中魃的背心。 “啊——” 魃不可控制的叫了声,她无法维持青烟形态,被迫化成人样,重重落在草坡上,滚了好几圈才停,她带着满身的草屑,撑着地也起不来,吐出口暗黑色的血。 她扭过头,深深记住了执渊的模样,冷哼一声,充满血色的眼球看向另一处——那是汶钏离开时被划破的虚空,已经开始弥合了,但因为竹筏爆裂那一下的冲击,还留下了一道小口。 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重新聚成青烟,在漫天黄沙的掩盖下,抓着最后的时机,从那小口溜了出去。 *** 正厅大雾一片,念念侧头看着其中,撇了撇嘴,收回了峨眉刺。 叶逍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谛听一个手刀,敲晕在床上。 念念甩着裙侧的飘带玩,略有些失落的坐在窗棂上,谛听向前走了两步,胸口离念念背脊隔着几寸距离,防止她重心不稳,从后面倒下去。 “唔——每次遇到什么危险,主人总是这样,用阵局隔离开,别人也就罢了,可我们能帮上忙啊!” 谛听的目光沉甸甸的,望着那片白雾,忽然笃定的说:“她不是保护,而是需要。” 她需要有两个靠谱的,她信得过的同伴,替她守在这个阵局外,防止魃的逃脱。 谛听拍了拍念念的肩:“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下来,干活了。” 阵局就好比仿照着现实,开辟出来的一个空间,进入其中的人,经历是真的,受的伤也是真的。 湘江的水真的很凉,冷意浸透脊髓,其实忆柯已经不太能分清楚,那些刺骨的痛,到底是因为江水,还是因为阴气。 天光本就微末,缺氧带来窒息,血液一阵一阵冲向大脑,忆柯努力睁着眼睛,定定的看着越来越远的那抹微亮。 她抬起手,想抓住一把温暖,可那毕竟是遥远的,虚无的…… 其实以她的本事,小小的江水,可无法奈她何,但她就是有些犯懒,懒得挣扎,也懒得动,就这么漂浮在暗流之中,面上是稀碎的光芒,背后是不见底的沉渊,她处在黑与白的交界处,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感受不到冷,也听不见声音。 她动了动唇,依稀是五个字,却无人听得清她说了什么。 腹部一紧,细如丝维持着不大不小的形状,缠上她的腰,强行将她从水中拉出来,随后她落入了一个,同样湿冷的怀抱中。 他们落在了乌篷船上,那个人的怀抱和他人一样,透出股禁欲的意思,双手托举住后背和膝窝,其它地方一概没碰。 船上生了火,忆柯渐渐恢复了知觉,首先涌来的便是密密麻麻的疼。 她没忍住,一声接着一声的,呛咳了许久。然后一抬眸,就对上了执渊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的脸绷得很紧,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那种无声无息的威压才是最可怖的,于是周围静默无声。 忆柯提不起精神,半靠在篷边,望着那轮江月,忽然意识到,刚才在水中,她一直盯着的稀碎光芒,就是洒在江面上的月光。 她忽然很想很想,再看看衔月泽的天灯。 腿上盖着执渊的外袍,忆柯撑着身体,离那堆篝火近了些,近到几乎是要烧着衣服的地步。 执渊把手伸过来,挡在裙摆和火焰的中间,以防被火舌舔焦衣物。 忆柯垂眸看着这一幕,开口问:“你不疼么?” 烧不着她的裙摆,可就要烫到他的手了。 执渊沉默良久,才说:“息壤感受不到。” 忆柯眨了下眼睛,发现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听不进去的。 于是她只能移了移,离那火远一些,继续靠在船篷上,好让执渊把手收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忆柯阖上眼睛沉沉睡着了,这毕竟是个阵局,外面是白天,里面却随着主人心境的变化,一直是个月圆的夜晚。 等到忆柯醒来时,那轮月一直浮在江面上,毫无变化。 她笑了笑,侧身抬手捞起水中的灯,灯架已经泡烂了,淋着水,蔫里吧唧的,忆柯把它拿在手里打量,上面还有残留的灵力痕迹,执渊盘腿坐在船头,背影上落了层霜。 冷不丁听忆柯的声音响在后头:“这灯坏了。” 魃带来的那下冲击非常大,可执渊在灯里灌输了大量的灵力,在关键时候,近乎替她挡了去,否则以她的身体,不可能好好的坐在这里,还能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有你护着,我不会有事的。” 从忆柯的角度,看不清执渊的表情,只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那个姿势,什么都没有说。 忆柯扶着船篷站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船身晃动起来,涟漪一圈圈的荡出去,她提了裙摆,坐在执渊旁边:“当初送我时,说是驱邪保平安的,现在,能再做一盏么?” 执渊转过头,看向忆柯。 忆柯的笑意漫上了眼底,说起话来很轻:“毕竟天上地下,可没有谁,能把灯这样做了。” 第67章 夜谈 执渊张了张口,忆柯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见过漫天灯海,集市绵延不绝,人语喧嚣。” “后来?” 忆柯再次笑了笑,没往下说,转了话题:“魃以阴怨煞气为食,这些东西确实由冤魂而生,但她本身无法吞噬魂魄。” 执渊一听,就立马反应过来:可许老三的魂魄至今没有找到! 他从江上带来的那几只小鬼,身上的阴气确实快被吸食完全了,可它们还被捆缚住,由锋炎控制,他们用了许老三的船,显然是要过江,去什么地方。 执渊蹙起眉头,说:“那为何……” 忆柯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解释道:“这是身为魃与生俱来的能力,哪怕是隔着凡人皮囊,她也能凭空把魂魄抽出来,肉身未死,魂魄又没法回去,这样产生的怨气,是最大的。” “也是她最喜欢的。” 难怪那天晚上她直奔自己而来,魂魄以清醒状态在人间兜兜转转三百多年,又有忆柯阴气的滋养,对于她来说,确实是致命的吸引。 执渊平淡的陈述道:“你很了解她。” 忆柯轻叹:“她说的话,你不都听见了么?” *** 魃万万没想到,忆柯在阵局外留了人。 她被细如丝打至重伤,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逃出来,她现在的情况,连最卑微的小鬼都不如,还遇上了念念和谛听。 魃直接气笑了,她当年横行人间的时候,谛听还是一只没有孵化的蛋,念念怕是还没生呢。 以她对忆柯的了解,那人看着亲和,其实比每个人都果断孤僻,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更改,我行我素,独来独往。 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朋友”两个字。 峨眉刺在念念的指挥下,绕成了一个笼,把魃层层圈在其中,谛听靠在旁边紧紧盯着,不管再怎么虚弱,那也是几百年前霍乱世间的怨鬼,不得轻敌。 阵局里,乌篷上,忆柯望着水中的月,说:“先前不觉得,现在仔细看,这秋水镇,确实依稀有几分当年鹿台的轮廓。” 被忆柯这么插几句,心里那点不知名的火气已经悄然无踪。魃出去了,这阵局也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忆柯醒来的时候,就可以让阵局散了,毕竟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处理。 但是她没有。 而执渊也没问。 两人就这么坐在木板上,脚尖是几乎静止的江面,在水天相接之处,有一轮巨大的月亮,半边在天,半边在水。 不知哪里来的稻子香,裹挟在晚风中,拂过人的脸颊,云霞似的纱扬起来,点过水,泛起波纹。 “这次魃只是苏醒,分了点神魂出来,其实本体还被压在湘江之下。” “但要是她再强大一些,挣脱封印而出,整个秋水镇将会无一活物,离得近些的煌筌,也在劫难逃。” 执渊问:“如何封印?” 或者说,如何加固封印? 毕竟魃被压在这下面,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不论她的苏醒是否人为,加固封印这事,也是迫在眉睫。 忆柯捂着胸口低低的咳嗽了两声,声音和往常一样,染上了几分笑意:“你怎么不问,如何消灭魃?” 执渊沉默半响,这个人问的问题,总是踩着那条线,时不时越过一半,又蓦然收回来,远远的站着,像猫一样,逗了人却不负责任。 为什么不能消灭魃? 因为魃说了,她和这个人是同根生,要是真能够消灭她,又怎么会把她镇压在鹿台镇下?就算是退一步,确实有消灭她的法子,那忆柯呢?魃的消散,会不会对她生出什么影响? 明明秋夜寒凉,执渊却还是很热,过了很久,他才低声挤出几个字:“你知道。” 知道什么? 是知道怎么消灭魃?还是知道他为什么不这样问?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忆柯盯着他看了会儿,也不再为难他,而是接着说:“当年,是你和我一起,封印了她。” “那时候她出世许久,害过的凡人不计其数,远比现在强大得多,亡魂太多了,我们一手封印,一手疏导,你想得不错,没能彻底消灭她,确实是因为我。” “不过……她还没有那个资格,当得起‘同根生’这三个字,充其量就是我一时疏忽,放出去的一缕怨煞气,没想到这抹煞气在人间躲躲藏藏上千年,生出了自己的魂魄,有了意识就有了欲望,这才为恶世间,演变成后来的模样。” “然,由鬼魂而来的,怨气,煞气,阴气之类的东西,在我这里有个总称,叫做‘弥妄’。魃的诞生,我不说你也能想得到,弥妄自然会增多。” “书里有句话,叫‘堵不如疏,疏不如引’,种种祸端因我疏忽,我自然要负责到底。” “引导那些弥妄后,我的状态并不是很好,当时情况紧急,你我只能先将其封印,再寻找消灭之道。” 短短几句话,省去了不少故事,执渊听着,都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惊险困难,可那人依旧漫不经心的,自然而然的讲述出来,好像这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到底是什么样的伤痛,才能让一向风轻云淡的人,说出“我的状态不是很好”这种话来? 那股莫名的,堵塞的感觉又缠上了心口,偏偏只能忍着,消不掉也说不出来,甚至还没有什么发泄的理由。 这船板怎么也坐不住了,执渊站起来,最后看了眼月光下,红衣袭袭的人,她平视着前方,听见流水迢迢声,仿佛这一刻就是永恒。 执渊等了她一会儿,才见忆柯撑着桨起身,长袖一扫,江面蒸腾,大雾弥漫,阵局破散开来。 大概是……那抹身影太过孤凉,于是在白雾包裹的瞬间,执渊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好,再做一盏灯,给你。” *** 汶钏被推出阵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念念往旁边拉,紧接着,“嘭——”的一声,谛听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魃的身体上,本来就吐了一升血的魃,吐无可吐,还没有报复回去,就被念念用峨眉刺哗啦几下,随后被困在笼子中。 这一系列动作迅猛极了,汶钏瞠目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68章 弑魂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虎父无犬子”。 当然了,忆柯可没有一点“虎父”的风范,念念和谛听也不是“犬子”,但意思是那个意思,对就行了。 加上汶钏,三个人在那笼子外围了个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视着魃,但凡她有那么一点动作,都紧张得不行,可谓是草木皆兵,对执渊那一下能造成多大的伤害,毫无概念。 偏偏做主的那两位迟迟没有出来。 谛听和念念汗都出了几波了。 汶钏清了清嗓子,说:“虽说那位执公子,一看就很能行,但你家主人的身体……还是节制着点吧,差不多得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给那两位提个醒。” 念念疯狂给她使眼色,奈何汶钏背对着正厅,什么都看不见,等到汶钏察觉到什么时,话已经说出口,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忆柯拍了她的额头,威压笼罩下,汶钏顿时噤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这张嘴封起来。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这不就让正主听见了? 念念干笑着,试图打破微妙氛围:“那个……那个主人,魃,哦对,魃,她在这里,您们看看,先处理一下?” 忆柯拍完汶钏后,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摆明了是要看热闹,毕竟这种事情,谁尴尬都有可能,但绝对不是她。 说实话,比起笼子里的,执渊想先把这三个棒槌解决掉。 但偏偏,这三个,好像都是忆柯的人。 执渊:“……” 他瘫着脸,瞥了眼静坐在笼子里的魃,顺手扔了几张符进去,魃顿时被“烫”得惨叫连连,纸灰落在她身上,冒出股股白烟,完美的皮囊顿时被腐蚀不成样。 念念三人在旁边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执渊长脚一迈,头也不回的走了。 忆柯直起身,站在魃的面前,寻思着什么,就听见魃说:“你不能杀了我,我消散了,你也会受到影响……” 她垂下眼眸,指尖搓出一团火,落到魃的口鼻内,魃顿时就噤了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念念谛听汶钏三人已经很识相的退了出去,这里只有她们二人,忆柯的声音很轻,蹲在魃的面前:“你觉得,我会在乎那点影响么?” “上次没有灭了你,是因为小渊在,他什么都知道,他会难受;可这次,不一样。” 魃笑了,强行挣脱忆柯下的那点禁制,道:“你真的好狠啊。” “也对,那么多魂魄在你手下,眼都不眨,就灰飞烟灭了,怎么能不狠?” 魃理了理头发,抬头盯着忆柯,笑了笑,又问:“我醒来后,听说你把衔月泽烧了?” “偌大一个衔月泽,说烧就烧,一个生灵也不放过,世人皆道我作恶多端,其实还不及你万分之一。” 忆柯慢悠悠站起来,冰霜早就藏不住了,从指尖流泻出来,铺得满地都是,还有不少漫进了笼子内,把魃冻得瑟瑟发抖。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不愧是魃啊,都这样了,还能直戳心窝。” 魃窈窕一笑:“过奖。” 确实过奖。 那团火落在魃的口鼻上,不代表就消失了,它流入魃的体内,从内向外燃烧,可以顺着这抹不多的神魂,一路烧到湘江下,封印阵内,把她的本体也一并烧了。 忆柯已经有好多好多年,没有弑魂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和以前不一样,她阖上眼睛,不去看,也不去记。 黑暗笼罩了她,都说人要是做了亏心事,害了别人,会惧怕鬼来敲门。 那要是弑魂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甚至感受不到生命的消失,因为它们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可是一旦消散,不论如何找寻,过了多少个轮回,都不会存在于世间了。 这是天道最大的惩罚,对魂魄是,对弑魂者也是。 眼皮其实很薄,阖上眼睛不代表就完全和外界脱离开来,至少可以感受到光影的变化,就像现在,漆黑一片中,闯入沉稳的呼吸声,以及一只算不上温暖的手。 执渊握着她的手腕,连带着那些寒霜也一并纳入其中,忆柯睁开眼,魃承受不住这些,已经昏死过去,那团火被她自己的寒霜包裹着,停留在某个点,隐藏在魃的体内。 没想到这次发作的竟然如此厉害,都惊动了外面的人,好在玄火已经藏起来了,就算进来,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忆柯抽回手,把那些寒霜收回体内,笑盈盈的问他:“怎么了?” 执渊一眼扫过满地水痕,想起在梵音山时,他刚起来,去屋子里找她,那些燃烧的碳火,带冰的灯罩…… 琥珀色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执渊别开目光,平生头一遭,对一个人不知所措,进退维谷。 大量灵力涌入忆柯体内,忆柯没有阻止,也没有动,虽然这只是杯水抽薪,但要是这样能让那人好受些,倒也可以。 忆柯问:“那几只小鬼呢?” “也不知道有哪些执念,一会儿问问,快些渡了吧,在人间留太久可不好。” “嗯。” “谛听说,轩辕在船上留了气息,说不定小鬼知道些什么,没准儿能找到他。” 几句话的时间,忆柯把阴气带来的寒冷隐藏完全,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看出身体孱弱了些,活不了太久之类的问题。 执渊的灵力在她身体里扫了一圈,每一个关节都不放过,仔仔细细的顺着经脉游走,直到所有寒气都扫开,没有异样后,才从忆柯体内退了出来。 这是个很奇妙的感受,忆柯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执渊进了正厅,抬脚的时候顿了顿,把魃拘了去,峨眉刺回到了念念的袖口里。 忆柯现在不太好,几乎是支撑着站着,现在见执渊坐下来,在小火炉里添了银丝碳,显然要煮茶,就自然而然的坐在他对面了。 修长的手指一勾,那几只小鬼就一串的飘了过来。 小鬼有六只,与溪家案地道中的,还有梵音山上的相比,实在是少得可怜了。 整个过程很顺畅,忆柯起了话头,那些小鬼就喋喋不休的讲了起来,期间执渊再掐中要害,问上几句,事情基本就理清楚了。 至于执念—— 第69章 消散 凡人所求,不过落叶归根。 他们不知自己为何而死,也不知自己为何被带来此处,他们只是想回去看最后一眼,自己的家,以及家人。 这事谛听擅长,当时就进来把小鬼们领了出去,问清楚了生平琐事,念念守在江边等他,而他则一个个的带着小鬼找到来处,再送他们走过黄泉路,上了摆渡船,喝下孟婆汤,最后投入轮回。 万千生灵,来来往往,爱恨嗔痴一世,到头来,都是同样的,要走这么一遭。 忆柯用第一滚水洗了茶杯,沸水再次冲入茶壶,茶叶舒张浮动开,她做这些的时候问:“你怎么看?” 刚才那些小鬼讲得零零散散,他们自己都浑浑噩噩,更别提说出个所以然了,不过还是能总结出有用的信息。 执渊转着茶杯,直接下了定论:“有一个团伙,他们周全,严密,做着贩卖魂魄的事情,梵音山上的那些,有一部分就来源于此。” 他顿了顿,又说:“甚至魃,也有可能是他们唤醒的,他们需要大量魂魄,魃需要弥妄冲破封印,利益一致。” 忆柯点了点头,道:“不错嘛,这分析能力……” “满分。” 忆柯托着下巴说。 执渊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犹自八风不动,倒了杯茶,一口干了。 忆柯微微一笑,直起身,汶钏背着药箱从外面进来,直接奔向忆柯,那眼神简直要把忆柯给生吞了:“你给我把手伸出来!” 忆柯这下倒是乖巧得很,撩起衣袖,露出手腕,给她诊脉。 鲜艳的衣服,半透的皮肤,两厢对照下,红得刺眼,白得惊心。 汶钏诊了半日,发现她的身体不仅没有事,还隐隐比上次好了些,给了她一种枯木逢春的错觉。 汶钏眉头深深锁起。 忆柯问:“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熬药么?” “你还好意思说!” “那,那什么魃,当着我们几个的面,说你们俩是同根生,现在她消散了,不得来看看你怎么了?” 执渊重重放下杯子,脸色刷的白了:“魃消散了?” “是啊。” 执渊手掌翻转,灵力流泻在指尖,凭空出现了一座用符篆搭成的小房子,是方才他用来拘魃的。 现在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他作为摆渡人,自然不可能被障眼法或者替换术所蒙蔽,当时拘的魃,那就是魃,她逃不出去,现在不见了,就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忆柯和他对上目光,她摊了摊手,轻声细语:“怎么?这会儿,我可一直在这里,和你喝茶品茗呢。” 执渊垂下眼皮,没有搭理她,转而问汶钏:“仔细说来。” “哦是这样的,我不是在外面捣药嘛?有一味需要太阳暴晒七七四十九天,还不能太干,江边那块草坡不就得天独厚嘛,我就在那里看药材。” “念念左右闲着,一边帮谛听看小鬼……”虽然她望了一下午也没望见那些小鬼到底在哪儿,她虽和忆柯走得近,说到底也是个凡人,经历的,认识的,都是凡间事,那些神神鬼鬼离她太远了,她一心扑在治病救人上,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这些插手甚少。 “一边和我唠嗑,她等着谛听,说‘这最后一只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等得我都肚子饿了……’一开始我们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直到谛听出现在江面上,二话不说抢了个船夫的船,划到江中,蹲在那里看了许久,然后‘噗通’跳下去了。” “再上来时,他就说‘魃消散了’,我想起当时那句‘同根生’,不敢多待,急匆匆的跑回来,还好你没事。” 忆柯半靠在小楼栏杆边,听完后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意外都没有,汶钏看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这人一向如此,怕是天塌下来了,也能这般淡定。 她一直在这里,还有谁,能通过重重封印,把一只千年的怨鬼消散掉? 执渊重重放下茶杯,长腿一迈,要亲自走一趟江心。 执渊这边刚出去,那边念念和谛听就回来了,“主……” 她家主人扣着栏杆,目光转向窗外,整个人说好听点是不染凡尘,说难听点就是提不起精神,比平日里沉默得多。 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来,同念念和谛听说:“去看看叶逍,算算时间他应该醒了,还能赶得及见他女儿一面。” 谛听欲言又止,整张脸憋得通红,念念直接替他问了出来:“主人……我们是不是,坏了您的事情?是不是……不该把这事透露出去?” 忆柯长叹了声:“没用的,就算你们不说,也有人会说的。” 她拍了拍谛听的肩膀:“用不着自责。” 她没有系大氅,事实上,以她现在的情况,穿多厚,喝多少药已经没用了,念念递上汤婆子,忆柯垂眸看了会儿,还是接了过来。 这点暖意微不足道,只会让那些严寒更加深入骨髓,要是一直痛,痛到麻木就好了,可她还是贪恋这点温暖,背后却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这不公平,但没办法。 谛听去隔壁看了叶逍,忆柯料得不错,他果然刚刚转醒,眼神过了好久才聚焦,从梦境里,和妻女的团聚中回过神来。 最后他问:“桂秋实,还好吧?” 当年在梵音山时,这个老头虽然懦弱,自私,但也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把众人赶走,阻止桂婴作恶,但是他毕竟惧怕死亡,在种种威胁中,选择了妥协。 他和陶衫借着那人的眼睛,得以窥破桂婴的事情,终归是对不起人家,所以叶逍就想问一问,问一问那个被远远困在梵音山的人,是否安好? 谛听:“嗯,身体没有问题,在山中继续守路,这一世就这样了。” 叶逍点了点头,长叹:“好,那就好啊。” 忆柯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说:“老船夫,再渡一次江吧,纵然现下没有什么瑰丽景色,不过平平淡淡的,才是常态。” 叶逍收拾好自己,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对着忆柯笑了:“姑娘说话,总是很有禅意,我老头子,渡了一辈子江,总觉得,和您最为投缘。” 如果对方不介意,倒是可以当得上一句“忘年之交”了。 第70章 交代 忆柯眯起眼睛,同样是摆渡人,只不过一个渡人,一个渡魂,自然颇有些话说,能在湘江之上,遇见这样一位智者,又何尝不是她的幸运? 她转过身:“走吧。” 木桨在专业的人手中,总是用力小作用大,乌篷船平平稳稳的,在波光粼粼的水上划开了一条路,执渊踩着竹筏,停在了江心,甚至不用忆柯说,叶逍就把船停在了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忆柯没有起身,念念找了凉席铺在木板上,她面前放着天青色的高嘴壶,几只杯盏,她半躺在上面,双手搭在船沿边,修长指尖离那江面不过毫厘。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江水中,看了许久才问:“还不出来么?他一直念着你。” 江水翻滚了几下,噗通噗通的,从深处冒出个纤细的影子,她和逝去时没什么两样,青色的衣裙浮在水中,头发贴在脸颊上,眸色很淡,发髻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茉莉花,虽说已经成了鬼,却似乎能闻见花香。 她是陶衫。 陶衫眨了眨眼睛,看向叶逍,嘴唇颤抖着,低垂着头,迟迟没有动作。 “上来吧,他能看见你的,好好说说话,便该走了。” 陶衫朝她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其实……” “是怕这副模样,吓着爹爹。” 还不待忆柯回答,叶逍就听见了动静,放下浆,一手按在腰上,有些艰难的蹲下去,要把她拉上来。 那片不大的水域中泛起了一处处的涟漪,晶莹的泪珠滚在其中,像下雨般,叮咚叮咚的,陶衫看着白发苍苍的老父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任由着叶逍把她接了上来。 他毫无顾忌的,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衣裳湿了大半,怀里的人冷极了,没有丝毫温度,冻着了他,可那双摇桨的手坚实有力,好半晌,陶衫放松下来。 叶逍的嗓子很哑,他几乎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哪有……哪有爹,哪有爹,会怕自己的女儿啊,你……不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叶逍的好女儿,好闺女。” 陶衫转过头抹了一把脸,随后来到忆柯面前,深深行礼:“多谢。” 忆柯抬起杯盏喝了口,没说话。 陶衫却深知摆渡人之责,即使没有问,也把事情交代完全:“当年从梵音山回来,我虽重伤,不过只要好好养,也不会丢了性命。” “是魃。” “我在秋水镇养伤时,曾有人贸然闯入秋水镇,我不知他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年岁,我只能确定,有这么一个人。” “他花了重金,向许老三租了船,并要求许老三封口,那段时日他夜夜来到江上,在寻找着什么。” “我对此事留了心,查阅了不少古籍,后来才知晓,这秋水镇,在很久之前,叫做鹿台镇。” “您应该听爹爹说过,我是竖亥一脉的人,而他老人家传下来的着作中,有一篇就记载了鹿台一战。” 听到这句的时候,忆柯的表情有点微妙,老人家…… 陶衫停下话音,问:“怎么了?” 忆柯别开脸咳两声:“没事,你继续说。” “其实我还是侥幸了。” “从梵音山回来后,因着那身伤,我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后来一直在家中养伤,迟迟没有发现这些问题。” “那天我听到了爹爹和许老三的争吵,提到那艘船的事情,我觉得不对,多留意了一下他,逼他说出了实情。” “许老三口中的那个‘它’,已经办完事走了,我用符纸在秋水镇里里外外搜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异常。” “后来有人在湘江落了水,且不说秋水镇依水而建,镇上的人大多水性极好。像这种意外死亡的,多半会形成小鬼,要有人来渡一下,可我找不到那人的魂魄。” 忆柯:“所以你才决定,去江上看一看。” “对,那天魃其实要对爹爹和我动手的,凡人看不见,我其实和她打了一架。” “回去后,我把爹爹安顿好,留了护身的灵力在他体内,又和他说了梵音山的事情,做完这些后,我再次回到了江上。” 陶衫顿了顿,叶逍抹着眼泪不说话,就只是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他们都知道,陶衫那是一次不复返了。 “我知道,便是身故,我也会有魂魄留存与世,因为心中执念未了,一是梵音山,二是秋水镇,毕竟身前渡过许多小鬼,身上阴气旺盛,所幸,那人不敢把动静弄得太大,只让封印开了个口,凭我的能力,可以牵制着魃,至少拖了她四五年再出世。” “但是同样的,我也被困在江中,不得出来。” 陶衫再次对忆柯行了礼:“我虽在江中,不过当年在梵音山埋了不少‘线’,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都是把梵音山的阵局破了,多谢。” 忆柯坐起来,没有受她这个礼,整个人懒洋洋的,轻笑了下,没出声。 陶衫扭头看了眼执渊,说:“秋水镇有你们在,定能安然,我心系秋水镇,不仅因为这里的美好,更因为这里有我的家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一改方才肃穆的神色,看向叶逍的时候,是带着笑的:“大概还有一炷香,爹,我再陪陪你。” 她搀扶着老人,走进了篷里,本来是打算就在这说说话的,却不想在她交代事情的时候,忆柯神不知鬼不觉的在篷里布了阵,可以滋养她的魂魄,也开辟了另一个空间,让他们免受外界打扰。 踏入阵法的时候,陶衫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向忆柯,若有所思。 虽然忆柯一句重话也没有说,甚至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和,可那股由内而外的压制不是说着玩的,陶衫感受到了,她摸不清眼前的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更是证实了许多,要是普通摆渡人,可没有那么精通阵法。 至少不能把阵法当做家常便饭用。 她似乎……应该好好叫一声或者再做点什么的,可她想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毕竟当世摆渡人以沐家为尊,比较低调的清熙山和沐家持平,其他几脉的摆渡人,好比竖亥,好比执渊,就显得默默无闻。 可默默无闻不代表没有,他们这些传承,纵然微弱,渺小,不也留存下来了么? 第71章 水底 目送着陶衫转身离开后,忆柯才打起了精神,半靠在船篷上,远远问执渊:“可看出什么来了?” 细如丝犹如泥鳅,在水里游刃有余,执渊把它绕在手腕上,凸出的腕骨缠上铁链,就显得极为诱人,他转过眸光:“没有气息。” 没有气息,就代表真的消散了。 忆柯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再次问:“其他呢?” 执渊默了半晌,眼神有些幽怨,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迸着冰渣子,吐出四个字:“阵法玄妙。” 忆柯也懂了,阵法他不擅长,而封印魃的是个大阵,他看不出所以然。 算是变相找她帮忙了。 那双含情眼一但带上了笑意,就很难让人移开眼,执渊喉结动了下,随即垂下眼,忆柯往他那边看过去,什么都没说,依旧靠在船篷上,动了动她的手指。 江水因着她的动作,像是活了般,暗潮汹涌,沸腾起来。 忆柯“噌”了声,左手搭在右手臂弯处没动,右手多一分力都懒得使,目光落在漩涡正中,修长手指很漂亮,结印起来却快到看不清。 本来就沸腾的水彻底破开江面,如长龙般奔腾起来,滚滚水柱成型,交织在一处,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用水帘修葺的宫殿。 而两艘不同的船无灾无难,正停在“宫殿”中间。 滚滚的江水硬生生被忆柯劈开了一条路,从两人的船前,一直通向河底,忆柯从乌篷船走到水台阶上,绯色的裙底沾了水,问执渊:“要下来么?” 执渊长腿一迈,跟在她的身后,下了水梯。 水底不黑,甚至称得上亮堂,幽蓝色的火焰浮在两侧,最下面除了一块石碑,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还不等执渊说什么,忆柯就慢悠悠的解释道:“那个封印阵,随着魃的消散,而消失了。” 阵法本就历史悠久,还被破坏过,魃消散时痛苦万分,定会激烈挣扎,会消失并不奇怪。 那么忆柯为什么还特地带他来这一趟? 执渊抬眸扫了这里一圈,忽然觉得,太干净了,魃消散的地方太干净了,连一丝阴气煞气都没有。 是那块碑! 忆柯扭头看他,知道他清楚了这其中的意思,对于第二块轮回碑,她不会多说,但至少,要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控制江水这种事情动静有些大,维持久了被有心人发现可不好,所以忆柯转身而上,走到执渊旁边时,漫不经心的补了句:“放心,这东西,不会消失,更不会害人。” 执渊张了张嘴,把想问的话在喉间转了一圈,说出口却是另一件事:“这样大的术法,可有消耗?” 他说的是忆柯,“可有消耗”四个字之前,省去了“身体”这个主语。 忆柯嫣然一笑,反问:“可能么?” 不论是下来还是上去,执渊都让忆柯走在自己的前面,他说不清其中缘由,似乎是很久之前就形成的习惯了,走在前面,看不见后面的景象,他就可以大胆些,抬眸,无遮无拦的看见她的背影。 背影就好了,只要她一直这样走下去。 上了江面,忆柯在出口处顿了顿,目光有一瞬落在了竹筏上,似乎想要过去,可最终还是回到了乌篷船,铺了凉席的木板处。 执渊踩着水台阶,一步跃到竹筏中,却不料重心忽然不稳,差点把竹筏弄翻。 因为忆柯喝了口水,把玩着杯盏,靠在木板上问他:“轩辕,找着了吧?” 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 执渊:“嗯。” 忆柯当然不会问“为什么不告诉她”这种话,执渊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思量,用不着和她禀报。 现在提起,是因为:“他身边还跟着个执念未了的小鬼,或许你那位姓‘童’的徒子徒孙是想要快些渡了他,但再这么走下去,还到不了地方,那小鬼就要消散了。” *** 两天之前,在许老三的乌篷船里,轩辕睁大了眼睛和那些小鬼对视,嘴角不停抽搐着,一副想说什么又憋不出来的模样。 他一只鬼,竟然会怕鬼? 耳边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冤魂叫屈,依哩哇啦的,什么声音都有,轩辕本就不好使的脑袋瓜嗡嗡疼。 船至江中,忽然就停了,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外面的打斗声,细如丝和锋炎的大刀僵持着,那可真是玄妙的刀法,下盘功夫也很厉害,他伸长脖颈,往外张望着,生前出师未捷,现在终于能见到真正的武林高手了。 爱好上头,连自己被绑了都能忘。 魃不好对付,执渊难有分身之术,只能冷冷看了轩辕一眼,可惜那小傻子什么都感受不到,细如丝通灵,再次攻击那大刀时,特意绕了圈,从轩辕眼前而过,泛着蓝紫色的光芒,又和那刀对付上。 这一绕只让轩辕迷惑,明明那样更快,怎么走这一下,这不就让敌人占了上风?这东西怎么想的? 看得他汗流浃背,为细如丝捏了把汗。 细如丝要是知道在这时候,他还能对自己那么上心,定会高兴得把轩辕吊起来抽一顿。 好在跟他绑在同一条绳子上的,是个聪明鬼,好在细如丝那一绕,把本来就陷得不深的小鬼,那清明的意识给拉了回来。 小鬼一醒来,先扫了眼周围情况,也顾不上惊恐,二话不说就从船尾跳了江。 绳子还紧紧把两鬼绑着呢,他这一跳,轩辕重心不稳,也栽在了江里。 还好他们俩都是鬼,虽然手脚不能动,在水里沉沉浮浮,但终归是淹不死的。 那是陶衫最糟心的一夜。 今年来,她越来越虚弱,压制不住魃,放了她的一缕神魂出去,前一夜就打算在江中把爹爹给吞掉,现在又来了位“大餐”,虽然这位“大餐”战斗力强悍,也经不住魃的魅惑之声,她只好再次出手,关键时刻救了他一次。 执渊反应过来就不会那么容易中计,他抵抗不了那声音,但他可以快,便戴上手套,直倒魃的心口,把她逼退了半步。 陶衫刚暗叹一声“干得好”,就听见船尾的落水声,缚魂绳可不是那么好解开的,两鬼在水中活动不方便,尤其是轩辕,挣扎得厉害,绳子就更紧,背后小鬼几次叫他冷静,他听不进去。 小鬼觉得,要不是他已经不在了,定要被后面那位给折磨吐。 第72章 相邀 陶衫冷着一张脸,揉了揉眉心,来到扭作一团的两只鬼旁边,念了个诀,把那缚魂绳给解开。 挣脱了禁锢,那小鬼顿时往后飘了几米,离轩辕远远的,留轩辕一只鬼在水里扑腾。 陶衫:“欸,干嘛呢?绳子已经解了。” 轩辕动作一顿,他看了看已经解开的双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解啦!” 这么蠢的鬼,也不知道怎么生出来的。 陶衫嘀咕了声,倒是飘在远处的那只鬼看着顺眼些,白白净净的,书生打扮,腰间还挂着个招文袋,一看就很聪明。 那书生鬼远远对陶衫行了礼:“多谢……这位姑娘。” 摆渡人遇上小鬼,出于业务习惯,陶衫想都没想就脱口问:“叫什么名字?缘何在此?” 书生愣了愣,微微一笑,才规规矩矩的回答:“我叫江影,同这位……轩辕小友,被绑至此处。” 陶衫打量着他,忽然说:“不论你有什么执念,要快些了结了,你在人间起码飘了六七年,再不投胎,可真要消散了。” “已经……过了那么久?” 他呢喃完,忽然摇了摇头,说:“抱歉,我迷迷糊糊了好一段时间,就前几个月醒来的,后来又被抓住,失去神志,没想到这世间变化无常,大梦一场,物是人非。” 陶衫点了点头,问:“你的执念是什么?或许可以送你一程。” 江影望着北边的钱塘,眼睛里含了泪水:“我呀,要去赴一场友人之会。” 陶衫:“对不住,我离不开此处,无法送你了,只能给你渡些阴气,能否撑到钱塘,全看你的命了。” “多谢。” 左右都是要上岸的,轩辕前一阵还在作妖,后一阵就跟着江影了,因为他看着四面都是水,实在找不着岸。 他别别扭扭了半天,终于对江影说:“谢,谢谢你啊,要不是你跳下来,我还在那倒霉船上呢。” 江影:“自救罢了。” 轩辕又抓耳挠腮半天,待机的大脑终于开始运作了,他想起在煌筌的时候,师父教了他一些小法术,迫不及待想要试一下,看看自己功力如何,就背着童纠,偷偷在城里寻找小鬼。 以他的能耐,正常情况下是遇不到小鬼的,可谁让江影醒过来,飘了几个月,终于飘到了煌筌,想要看看自己的姐姐,还有老母亲呢? 谁知还没有进城,就被轩辕一纸符篆差点打散,后来又遇上了买卖魂魄的那伙人,几经辗转,上了许老三的船。 轩辕想了想,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人家的,扰了人家的事情不说,还害得他连着自己,一波三折,走了这么一遭。 江影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他这副模样,很有涵养的没有爆粗口,只是温温和和的问:“你还想做甚?” 轩辕放下手:“哦,噢,我是在想,我是……” 他乱七八糟的吐了一堆出来,才抓住了重点:“我认识你,不是在门口的时候,是更早一点。”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煌筌的事情抖出来:“就是这样了,当时师父带着我,我一直都在场。” “后来师父去看过那个老太太,那,那沐家姑娘,请了人去照顾她,她现在很好,就是非常想念你,想念江婷。” 江影垂下眼皮,听完后不予置评,音色微哑,说:“知道了。” 这三个字似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影淡了些,不过很快又聚了回来,甚至比先前更加明晰。 或许吧,人总是贪心不足,做鬼了也一样。 飘在外面的时候,他只是想着要回家,回家看看她们,不论她们过得好与不好,这辈子,他是插不上手了。 他是个好的国士,却不是一个好弟弟,好儿子,自古忠孝两难全,他选了这条路,注定看不见另外一条路的风景。 可是现在,煌筌也去过了,虽然没有见成母亲,却从另外一个少年口中听到了音讯,按理说应该放下执念,安心离开才对。 他想起生前,和几位挚友相邀,等到大业成功后,钱塘一聚,不见不散。 那些年,他们埋伏在各处卧底,那张情报网几乎密不透风,但一直在暗中支持他,陪伴他的“自己人”,至今未曾见着一面,他们之间用书信和暗号居多,为了万无一失,彼此之间是不认识的。 那场长达数年的仗,因为这张情报网,赢得漂漂亮亮,他们也终于能歇一口气,好好聚聚,重新认识一下了。 没想到,等不来钱塘相识,已经先一步,被埋葬在了北境的雪地中。 过了那么多年,故友不会停在原地等他,然,既是众人相约,他总该遵守承诺,去一趟钱塘,问心无愧。 江影上前一步,轩辕就跟着走一步,如此走走停停,江影无法,转过头看着他,问:“这位……公子,还有何指教?” 轩辕:“你这人,说话怎么文绉绉的啊?” 江影不答,只是看着他。 轩辕不自在,支支吾吾半日,才说:“我其实也是摆渡人……虽然,虽然学艺不精,可有一个要旨就是,遇着了飘荡的小鬼,总该渡一渡。” 看轩辕那样子,就知道这话不靠谱,江影颔首:“多谢,用不着。” “欸,你等等!”轩辕喊道:“我,我是不行,但我师父很厉害的,我带你去找他,再想办法。” 江影拔腿就走,轩辕却紧紧拉着他:“刚才河里那姑娘也说了,你撑不了多久的,快,随我去找师父。” 江影是个书生,纵然有一腔谋略,但对上轩辕这种无赖的,却没有什么法子,偏偏力气没有人家大,甩又甩不脱。 正当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轩辕眼睛一亮,放开了他,乐呵呵的喊道:“师父!” 江影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脏兮兮,风尘仆仆的老人。 他见过这个老人。 煌筌,谐音“黄泉”,很多人认为这是个不吉祥的城镇,所以除了不在乎的,或者是本地人,没有谁会想不开在这里定居。 在江影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槐院了。 第73章 相聚 学堂里的孩子总是喜欢热闹,除了读书,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有兴趣,而槐院作为最大的谈资,江影也是略有耳闻。 大抵就是鬼屋,秘境,神仙之类的揣测。 那里的大雾终年弥漫,确实有这么个意思。 江影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恰好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要去那边一探究竟,一来是担心几个同龄人的安危,二来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在装神弄鬼,便跟着一起去了。 槐院的雾真的很大很大,他迷失在雾里,找不到小伙伴,也找不着出路。 他就是那个时候遇到童纠的。 童纠手里拿着一支笔,头发乱糟糟的,矮小的身体在江影面前,还是有些高了,他弯着腰,仔细嗅了嗅,皱起眉,笔“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气息怎么那么重?” “娃子,你可真像一只小鬼,没曾想是个人。” 这话就很唬人了,年幼的江影强撑着,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 童纠长叹一声,把这些雾瘴扫开,露出平平无奇甚至还很脏乱的院子,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那小脸蛋:“没事了啊,娃子,没事了。” “你说你们这些娃子,没事来这边干嘛?一不小心被恶鬼吃了可怎么办?” 小江影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明明是很稚嫩的声音,语气却很成熟:“鬼魂乃心中魔障,臆想罢了,做不得真。” 童纠“噗嗤”一声笑了,也不和五岁小儿计较,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感慨道:“娃子啊,我看你命格迥异,非池中之鱼,来日,想来会有一番成就。” 江影还没说话,童纠又说:“但你可知,天妒英才,过慧易折呐。” 江影回想后来种种,果真是一语成谶,成就有了,他却走在了大捷前夕。 关于鬼神之说,也不是空穴来风,只是这个“鬼”,不是活人心中臆想,而是死人未了之念。 他看着这个老人,那时候,童纠就已经有六七十岁了,现在将近二十年过去,虽然更加苍老了,但依旧留存于世。 这段时间以来,童纠处处奔波寻找轩辕,前几日还在唐昌,收到执渊消息后,又转而来了秋水镇,一路上没怎么休息,万幸在这城郊遇着了人,不,是鬼。 他当即抽出铁钩,朝轩辕撂过去:“好啊,你小子,功课学不好,给我玩失踪这一套?” 轩辕飞快的闪躲,绕在江影身后。 童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你小子,不吃点教训,不长记性是吧?” 轩辕手忙脚乱,臀部被揍了一棍子,痛得他倒吸凉气,就这样了还能贫嘴:“师父,师父!您忘了,我本身就是鬼,已经死啦!” 童纠的身体愈发不行了,就这三两下的功夫,已经气喘吁吁,杵着铁棍在原地休息。 寻找轩辕的时候,在唐昌,他遇着了只亡魂,没有内情,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渡完那小鬼后,他居然大病了一场。 人老了,果然就不中用了。 平静下来后,轩辕和他说了这一路的事情,也包括去煌筌寻找家人,现在又打算去钱塘赴约的江影。 童纠抬起头打量着江影,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的插曲,那双眼睛看透世事,颇为犀利,就这么盯着江影许久。 最终他低下头烤火,说:“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去钱塘。” 轩辕:“可……” “可什么可,你师父已经三天,三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给我省点心,行么?” 说到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轩辕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说。 翌日,在童纠的坚持下,揣着轩辕,跟着江影,踏上了去往钱塘的路。 他们没有忆柯的马车,也没有传送符篆之类的东西,只能徒步而行。 一路停停走走,近晚了才翻过一座山头,主要还是因为方圆几百里都没啥高地,唯一的山就被人当成了宝,在山顶修了座寺庙,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人气太多冲击鬼魂,江影肉眼可见的愈发虚弱,忆柯说得不错,再这样下去,怕是到不了钱塘就要消散了。 童纠这才发觉,自己做的决定实在是马虎了,人老了,力不从心是常态,他看了看秋水镇的方向,索性他们还没有走出多远,把轩辕派出去打水后,他烤着火,和江影促膝长谈。 等到轩辕回来,在他那一脸懵的表情下,一行人没有休息多长时间,启程朝着秋水镇走。 日薄西山,童纠收到了执渊的消息,内容和他的打算一致,让他带着江影,快些去秋水镇。 本来要是没什么意外,天亮之前就可以回到秋水镇,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在城郊,他们遇上了一件事—— 忆柯回到乌篷船上,没有着急往回划,陶衫和叶逍还在阵里,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由江而聚,或许也希望,由江而散吧。 于是她斜坐在凉席上,继续喝上了水。 忽然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动作,另一只手从她指尖把杯盏接了过来,执渊皱着眉,目光沉沉看向杯盏里面。 忆柯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放心,是水。” 她仰头看见执渊的神色,垂眸一想,在某些难得的珍品中,酒水颜色也像这般,清澈凛冽。 而以她如今的体质,再喝酒,说不定和汶钏煎好的药冲了。 于是她又说了遍:“真的是水。” 执渊二话不说,把那杯“水”一口干了,忆柯直起身子,想要说些什么,奈何他动作太快,忆柯只能把话咽下去,转而问:“怎么样?” 那确实是水。 里面还加了几滴雪蜜,融入上好的山泉水中,甘甜凌冽,实在好喝。 执渊放下杯盏,不冷不热的“嗯”了声。 正巧,陶衫和叶逍从篷内走了出来,泪痕早已经干了,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到忆柯执渊面前时,叶逍拍了拍陶衫的手背:“闺女啊,你说的,我都明白,去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陶衫笑着,脸颊的酒窝露了出来,颇有几分少女娇嗔的模样:“别的就不多说了,秋转凉,置办几套棉衣,别给自己冻着了。” 叶逍重重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 陶衫对忆柯执渊行礼:“劳烦了。” 江上大雾起,陶衫渡了许许多多的人,最终又由别的摆渡人,来送她最后一程。 第74章 鬼疫 在江底的时候,魃曾经魅惑过她,她始终不为所动,后来魃无计可施,百无聊赖之时,曾问过她:“要是再来一次,可还愿继续做摆渡人?” 那时候,陶衫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更别提回答她的问题了。 可还愿意? 她不做摆渡人,会是谁呢? 她可能就是叶逍真真正正的闺女,陪着爹爹颐养天年,养老送终;也可能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嫁得良人,相守一生;亦或是江湖剑客,潇洒自在,快意恩仇。 但不论哪种,都弥补不了另外一种遗憾。 有些时候,路不是选的,而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没有因为“摆渡人”这个身份,错过了这段父女亲情;也没有因为叶逍闺女这个名字,而辜负了摆渡人的职责。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却可以触摸。 所以没有什么再来一次,也没有什么后不后悔,她经历过的,看见的,所有所有,就是最美好的。 她随着执渊,走过黄泉路,喝下孟婆汤,去奔赴属于她的,另外一个故事。 *** 叶逍摇着桨,把忆柯和执渊送回了小楼,他自己却不再上岸了:“现在啊,秋水镇已经安全了,不过我那吵了一辈子的邻居,许老三,还没人给他下葬,我想着,死者为大,他的后事,我给办了。” 执渊:“魂魄强行抽离,肉身算不得死亡。” 叶逍愣了愣。 忆柯垂下眼眸:“至今没有消息,谛听已经去西郊查勘了。” 念念见自家主人回来,蹦蹦跳跳地来到江边:“爷爷,我做了栗子酥,快来尝尝!” 叶逍只得把船拴在岸边,随着他们,再次回到了小楼。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一阵风,谛听的速度从来没有那么快过,他急匆匆的赶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老人,赫然便是童纠! 执渊猛的站起身。 轩辕和江影一脸苍白,跟在谛听后面,在小楼外犹豫了会儿,主要是江影犹豫,连带着轩辕也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直到他们看见念念,轩辕才强拽着江影,和念念打了个招呼,来到正厅,对忆柯执渊等人行礼。 汶钏本来是在药房配药的,听见消息就背着药箱,快步赶过来了。 从面上看,童纠唇色发紫,像是中毒,全身上下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汶钏四处摸索了一遍,外伤虽多,却并不致命。 倒是这内伤…… 汶钏皱起眉,拉出手腕替童纠把了脉,她神色凝重,从药箱中取出本医书,熟稔的翻开,停留在某一页。 那页最上面用朱砂批注了两个大字,名为“鬼疫”。 长达一寸的钢针夹在汶钏手中,分别在上关、下关、泉涌三处穴位上,各自扎了一下,墨黑色的血从皮下漫出来,汶钏神色非但没有好转,还更加肃穆了。 那些瓶瓶罐罐装满了整个药箱,汶钏取出来,吩咐谛听,用水化开,让童纠吞下去。 好在童纠迷迷糊糊,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喂什么就吃什么,呛咳了几下,终归把药咽下去了。 随后就完全陷入了昏迷。 谛听正要出去和自家主人禀报情况,就被汶钏拉住了,她不由分说把双指搭在谛听脉上,探了探。 谛听作为神兽,脉象自然和凡人不一样,汶钏医理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要是让她探出什么来,可不好交代。 毕竟在汶钏眼里,忆柯一直是沐家四处寻药的姑娘,谛听和念念只是她随身带着的仆从,沐家摆渡人声名响亮得很,跟着忆柯,遇上些鬼怪之事不奇怪,但要是知道谛听不是人,就很值得深思了。 谛听不着痕迹的抽回手,问:“汶钏姑娘,怎么了?” 汶钏心思不在那上面,给谛听把脉是怕他被传染,现在看谛听没有事情,也不再纠结,她转头看了眼昏过去的童纠,道:“出去说。” 轩辕和江影也在正厅中,吞吞吐吐的,半晌说不出所以然。 轩辕是单纯的懵,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而江影,则是放不下戒备。 这是军中多年带来的习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掉,于是他站在一旁,完全沉默,听着轩辕吞吞吐吐。 汶钏从内室走出来,径直看向忆柯:“是‘鬼疫’。” 忆柯放下茶杯,微微坐直了些。 谛听行礼汇报:“主子叫我去接应童老爷子一行人,我顺着湘江逆流而上,在西郊听见了响动。” “阴气,魂魄,还有打斗的声音。” 谛听取了笔墨,三两笔画了一幅图:“这是在现场,发现的阵法脉络,我不敢断言,还请主子看看。” 忆柯接过纸张,只扫了一眼,便说:“这是两个阵法的叠加,只凭图纸看不出来,要去西郊走一趟。” 汶钏上前一步:“不可!” “你知道,什么是‘鬼疫’么?” 忆柯淡淡瞥了她一眼,未作回答。 “我不清楚它为什么又出现了,它在医书上的记载寥寥无几,约莫七百年前发生过一次,差点酿成大灾。” “鬼疫传染性极强,染上的人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我不知道这位爷爷用了什么法子,把鬼疫封在了自己的体内,这才没有传给在座的所有人。” “方才谛听说了,事情是发生在西郊的,说不定那里就是鬼疫的源头,你要是……” 汶钏别开脸,红了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忆柯,对于你来说,活着就那么难吗?” 眼看着气氛不对,念念无奈的翻了个大白眼,她要上去拉汶钏,却发现自己拉不动,只好用眼神求助谛听,最后在两人的努力下,安抚好了汶钏,把她支去熬药了。 关于鬼疫,忆柯当然知道,甚至了解得比汶钏要深的多,毕竟这东西的源头,和须弥有关。 她和执渊说过,小鬼的阴气,煞气,怨气混合在一起,相互影响,相互缠绕,形成了新的事物,那就是须弥。 鬼疫是如何产生的? 魃以魅惑,强行抽离魂魄,吸食怨气而生,被她抽离的魂魄,很大概率不会回到原主的身体里去,但又需要一个归宿,那归宿只能是义庄,或是乱葬岗这类地方的,刚刚死去的,新鲜的尸体。 而这些地方,怨煞气,阴气是最多的,也最容易生成须弥。 须弥没有神志,不是三界生灵中的任何一种,它由“气”聚集而生,所以须弥本身也是“气”。 可以利用,也需要消解的“气”。 要是被抽离出来的魂魄沾染上了须弥,藏在义庄中某个尸体的身上,算是乱了因果,强行把无形的“气”带入肉体,便形成了鬼疫。 在这世上,几乎所有魂魄心中都有怨,只是这怨气或多或少,摆渡人落寞后,有很多小鬼飘荡世间,生成阴气,幸运些的被渡了,不幸的,被人利用了也不自知。 这些种种,或内或外,都是鬼疫传播的条件,于是古早些的医书就会记载:鬼疫一出,大灾难逃,无治也。 第75章 撞见 只是这魃被封禁了那么多年,鬼疫也随之消失了许多年,当年忆柯时不时下仙都,办完事情后,会留心清理人间的须弥,不留给鬼疫生成的任何机会。 这次魃没有完全解封,又有陶衫压制,抽取魂魄的能力有限,她前后对许老三,叶逍,还有执渊汶钏下手,可真正得手的只有许老三。 而秋水镇地界内,可没有乱葬岗,义庄之类的地方,甚至连成片的坟墓都没有。 刚来到这里时,执渊就闻到了一股阴魂的味道,后来江中一战,带了那几只小鬼回来,确认这股味道是从它们身上发出来的,它们自己都要消亡了,更没有那个本事,形成须弥。 魃想要冲破封印,就会吸食许许多多的怨气,当然,要是有须弥那就更好了,可不会留下机会,让鬼疫爆发。 这些种种排除掉,鬼疫出现在秋水镇的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许老三的运气不论再怎么差,也不会在短短几日内,就沾染上了须弥,又能顺利找到一具刚死的尸体。 忆柯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子,杯中的茶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执渊瞥了眼她,神色交错间,两人的想法近乎一致。 忆柯抬眸,明明整个人没什么变化,可江影还是很敏锐的捕捉到了,由她和执渊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威压之下,鬼魂生前经历不论如何壮阔,都不敢造次。 江影打了个寒噤。 这时候忆柯却很温和的笑了笑,音线自然好听,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江影,那孩子说不清楚,你也不说说么?” “鬼疫现世,可不是小事,该不该信,信多少,你自有决断,这里不是军中,没有那么多的豺狼虎豹,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江影深深的鞠了个躬,不再沉默,直接开了口:“昨天夜里,我们和童老爷子改变了行程,重新回了秋水镇,行至城郊时,童老爷子发现不对,尤其是气味不对,我们就在林子里巡查起来。” “那是一个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男是女,身高背影的人,余光一瞥,像极了黑色的影子。” “我和老爷子都发现了那人,就跟着那人,去到了林子深处。” “就像是……逢年过节跳大神般,他在林中空地上划着什么,据你们刚才所论,想必就是所谓阵法了。” “我们在的地方,被丛林遮挡了视线,看不清他具体的动作,但老爷子说过,他在结印,某个古老繁复的印。” “随着他的手势,滚滚黑气在阵里浮现,越来越多,聚集在一处。” “那时候老爷子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直到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另外一只小鬼出现在阵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卷起衣袖,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一副肖像图浮现在那上面,念念拿给叶逍看,叶逍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许老三! “我恰好看见了它的正脸,不过天太黑,具体细节还原不出,你们将就着看看……” 这叫做将就看看? 基本上就是照着本人画的了! 念念内心吐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江影。 “先前有个姓执的人,说是老爷子的……祖宗,曾传讯给老爷子,三言两语解释了魃的事情,嘱咐他要警惕一些,顺带再留意一下被抽离的魂魄。” “所以当时,老爷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那黑衣人要做什么!” “后来和这位公子听见得一样,老爷子和黑衣人打了起来,我和轩辕帮不上忙,被他用符篆定住了,风声越来越小,老爷子倒在了地上,黑衣人还专门探了老爷子的鼻息,说是没气了。” “黑衣人很高兴,说什么‘苍天助我’,对那小鬼使了个眼色,我全身动不了,就这么看着,那小鬼没入了老爷子的身体。” “后来这位公子赶到,黑衣人闻风而逃,他解了我和轩辕的符篆,抱着老爷子,就来到了小楼。” 执渊垂眸看着平摊在桌面上的图,两个阵法…… 江影说这些的时候,魂魄不再虚弱,实际上,他一踏进这栋小楼,白日里被行人冲撞带来的不适,全部都消失无踪,而隐隐有股力量,滋润着他。 这给他一种错觉,现在叫他再飘半个月都没有问题。 忆柯听完后神色淡淡,汶钏被气出去了,她放下茶盏,进入内室,亲自查看了童纠的鬼疫。 这边轩辕略有些慌乱的问念念:“师父,师父他……” 很严重么? 念念拍了拍他的背,说:“放心吧,主人在呢。” 江影没遇过这种事情,眉头深深锁起,但不用想也知道,这屋里做主的,是那病歪歪的姑娘,还有旁边冷冰冰的公子。 他最开始的沉默和防备并非无缘无故,他嗅到了属于同类的,甚至是碾压他的,强者的气息。 这世上的强者有很多种,最直观的一类,是以功夫手艺取胜,可以强行控制敌人,譬如武夫,将军;还有一类,是像江影一般,靠智谋取胜,掌控局势,能者为我所用的,譬如朝臣,谋士。 很显然,执渊忆柯都不是这两种。 他们当然有实力,那等威压,瞬息让人不敢行动;他们也有足够的能力,让满屋子的人听而信之,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很多事情。 可这些种种不是有意为之,身上威压不是为了恐吓而散发,众人信服不是因为谋略而匍匐。 他们就是有那种独特气质,好像要是天塌了,他们理应上前;遇着事情了,他们会自然而然的挡着,这也不是说其他人没有用,而是只要跟着他们,会觉得很轻松,自己能在合适的位置,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种感觉,让江影……很不舒服。 因为太强大,也太聪明了;在认不清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总会下意识的防备。 他想的这些忆柯执渊不会知道,尽管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鬼疫来得突然,见忆柯进去把脉,执渊也上前跟了两步,停在门口。 忆柯理了理衣袖,然后起身,站在窗边,和执渊隔了段距离:“身体里有两幅魂魄,一副童纠自己的,一副许老三的。” “童纠用了阵法,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把弥妄和许老三的魂魄封在了体内,这才阻止了鬼疫的传播。” 第76章 救人 “要说解法,并非没有。”忆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恰巧执渊的目光撞过来,她轻叹了声:“童纠的大限就在这几日,即便没有鬼疫,也会有别的人,别的事……” “世上小鬼众多,想必你也知晓,他的时候到了,该走了。” 忆柯的声音很轻,落在执渊耳里,没来由的让人难受。 童纠的事,在煌筌的时候他就应该料到,只是未曾想人生百年竟是如此短暂,初见时的毛头小孩,再见就已经白发苍苍,很快就走完了这一程。 那么忆柯呢?她又能坚持多久? 执渊扑扇着睫毛,转身出了小楼。 忆柯看着他的背影,正是因为太了解他了,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轻声一笑,破天荒的没有阻止。 念念带了信息回来,说执渊的另一片残魂有眉目了,就在钱塘。 好巧不巧,他们本来打算去的地方就是钱塘,那里还有件事情没有办,现在江影也需要过去了却执念,也算是顺路。 只不过在出发之前,要先把眼下的事情安顿好。 秋水镇的西郊是片不大不小的荒地,外层有一圈桑木,里面的植被却算不上密集,草丛很深,树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 执渊很快找到了布阵的地方,忆柯说过,阵法是两者交叠的,由谛听所述,一者是制造须弥并让魂魄沾染上,散播鬼疫的阵法;二者是童纠布下的,把许老三控制,阻止鬼疫传播的救人之法。 都说到了现世,已经很少有人修阵法一道了,可不论是在煌筌猗露家,还是在梵音山,甚至就连到了秋水镇,都碰着了不同的阵法。 梵音山那个横跨的大阵世所罕见,且不多说,那猗露家,还有这里的呢?都是些不算复杂,用起来却非常顺手的“小东西”,一次两次是巧合,接连几次就不是了。 他对阵法确实不太通窍,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了几乎没什么痕迹的泥地,数十只银虫从他身后冒出头,落在那些脉络上,起起伏伏,熟悉了布阵人的气息后,又四散而开,四面八方追寻而去。 与此同时,忆柯站在窗边,平视着前方,要是现在有人从背后看她,只能看见孤寂沉静的背影,红色的衣袖随风而动,依稀有几分当年的影子,她长叹一声,转过眸。 长发从肩头落下,她漫不经心的抬起手,甚至不见结印的动作,一缕缕黑气就从童纠额间飘然而出,争先恐后的涌到她这里,再通过这具残破的身体,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去。 那是缠绕在许老三魂魄上的须弥。 这个过程不算漫长,甚至可以说很短暂,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让忆柯的脸白了一层,近乎透明,有种风来就倒的脆弱。 比起童纠,忆柯倒是更像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许老三的魂魄被死死压制住,于是没有多长时间,童纠便悠悠醒转。 他扭过头,就看见坐在桌前品茶的忆柯,只是他没有发现,那杯冒着“热气”的茶,飘在上面的其实是水雾,杯中早就成了一团冰了。 汶钏还在外面,以她那唠叨的性子,有点什么必然瞒不住,忆柯只能把寒霜控制在指尖,连带这茶杯都遭了殃,皮肤已经出了血,又被生生冻住,被宽大衣袖遮挡,什么都看不出来。 童纠张了张口,就听忆柯说:“鬼疫已经解了。” 他活了那么久,还没有听说过鬼疫还能解的,顿时瞠目结舌。 忆柯却没有看他,而是直接问:“执渊一脉,以锁魂钩为主,阵法无所涉及,这以自身封印之阵不难,你是如何学会的?” 童纠抓了抓脑袋,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我们……平日里确实不学这些,祖宗不会教,但也不阻碍我们自己发展。” “我自拜入师门起,就以锁魂钩为主,但因着体格原因,总是用不利索,于是便自己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不少。” “槐院在煌筌有几百年了,那可不是我买的屋子,而是祖宗留给我们这些徒子徒孙的,最里面有个很小的藏书阁,摆了几本旧时书册,其中就记载了这个阵法。” “我……我不是也学过些占卜么?”最开始他去西南找徒弟,就是卦象指引的,只是他算卦的本事平平无奇,十卦中有九卦都不准,遇到大事的时候,也帮不上忙。 但是偏偏,那日在槐院,他摸着几枚铜钱就睡着了,鬼使神差的梦到了那间藏书阁,以及无风自动,哗啦啦翻滚的书页,最后书页停在了某一页。 童纠醒来后就去了藏书阁,就抓了那么书,随便打开,赫然便是梦中定格的那一页。 那时候他迷迷糊糊的有种预感,上面记载的阵法和他有些关联,便费了一番心思,给记了下来。 未曾想到了最后,还真的用上了。 尽管已经苏醒了过来,童纠还是异常虚弱,说一句喘一句,身体负担着两个魂魄,自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他躺在床上,自然看不见忆柯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忆柯轻轻皱起眉,随后又松开了,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想了想对童纠说:“轩辕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以你现在的身体,情绪不宜太过激动,不过……想来几天多少于你而言并无不同,不如让他们来陪陪你。” 童纠躺在被褥间,点了点头。 忆柯带走了那只结冰的杯子,叫了轩辕进来,他看见童纠醒了,就兴高采烈地去寻汶钏,他和汶钏不熟,但方才看见是她给师父看的病,以为是请来的医师。 他虽然笨拙,但是不论对谁,都很有自来熟的意思,要是没有意外,像他这种性子,快意江湖也是美事一桩。 忆柯没再管小楼里的震惊,欣喜,拥抱或是感慨,她走到江水前,坐在草坡上,一言不发的望着经久不衰的江景。 不知执渊可逮到人了? 秋水镇往北三里,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此时有个身着黑衣,带着斗篷的人在其中狼狈出逃。 这个季节,稻子收割了不少,稻秆扎成堆,小山似的堆在田里,有几处没有割完的,就异常显眼。 但现在黑衣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头就往深处钻,宽大的衣袍挂上了许多谷粒,活像个炸了毛的刺猬。 第77章 死生 风声太乱,他没有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细如丝缠上了脚腕,将他整个人都吊挂了起来。 执渊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田野尽头,双手背负而立,面无表情。 他一步一步靠近着黑衣人,掀起的草屑漫天飞舞,除了在面对忆柯的时候,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没有任何感情。 黑衣人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人,要是发起疯来,或许真能毁天灭地。 那股来自心底的凉,一股股窜上脑门,使他头皮发麻。 执渊停在他面前,张了张口,冷冷的吐出一个字:“说。” “不是不是,我就是个小道士,随便随便学了点阵法……不不不不不要,我说我说,我说实话。” 还不待黑衣人再次开口,他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空一击,就两眼一翻,嘎嘣一下过去了。 他没有魂魄,只是个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拥有自我意识的木偶罢了。 现在很明显,木偶的主人不要他了,收回了所有的术法,他自然也就失去了生命。 细如丝收了回来,执渊敛眉而视,整个人很平静,没有什么意外,甚至可以算是意料之中。 对方图谋不小,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让人抓到,他追杀这个木偶,要是能问出什么自然最好,要是问不出,权当是给对方一记警告。他还有魂魄散落人间,忆柯的状态并不乐观,暂时腾不出手去顾及其他。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解了气。 那天夜里,制作须弥,意图害人的就是这具木偶,说不定,在猗露记忆中,蛊惑她复活阿沓的,也是这没有心的东西。 执渊站在田埂上,素衣长袍迎风而立,这身以白色为主,绑腰,衣领,袍边用蓝色点缀,头发束得很高,用玉冠固定,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 秋水镇城郊的风光也是别具一格,大片大片的稻子在风中摇曳,有许多被收割了,荒地前面就是溪流,水连着田,田连着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香,把衣袍都裹进了这场秋收。 不过执渊没有在这场美景里停留太久,他脚尖一转,径直回了小楼。 谛听和念念在草坡上看月亮,见执渊回来,有那么一点的心虚,讪讪的和他打了招呼,执渊瞥了他们一眼,直觉有事,越过他们,去到里屋。 轩辕已经平静下来了,童纠看着这傻小子,薅了一把他的头:“师父总会老的。” “每个人都会老的。” “再多看看你,等他回来,我也该走了。” 那么久,轩辕硬生生没有流出一行泪,江影开始觉得奇怪,后面才反应过来,他早就是一只小鬼了,流不出泪来的。 执渊跨过门栏,站在童纠面前。 童纠掀开被子,条件反射的就要站起来,执渊垂下眼眸,淡声道:“好好躺着。” 童纠笑了笑,在早些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听师父说执渊是他们这一脉的祖宗,要敬着他,听他的话,到底是年幼无知,他看见那么年轻的祖宗,张口就是一声“哥。” 后来懂事理了,要么叫公子,要么叫祖宗,“哥”这个称呼,每每到了嘴边,都收了回去,总觉得叫了就是冒犯。 到了现在,他还是想叫执渊一声“哥。” 孤零零的魂魄,在人间飘荡了三百八十年,记忆全失,找不着来处,也不知道归途,人世间来来往往,好像不曾有什么亲人。 童纠有些天真,想做那个把他拉下凡尘的“亲人”,至少小时候那段时间,他们两人天天黏在一处,渡过鬼魂,遇过危险,直到童纠长大成人,足以应对种种问题,执渊才悄悄离开。 “哥……这样叫是冒犯了,但现在再不叫,可就没有机会了。” 童纠盯着执渊的眼睛,说:“不要再一个人了。” “人间熙熙攘攘,总该有个牵挂的,再不济,找到肉身,了却执念,早些离开也好。” “万幸,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 “行啦行啦,离别这种事,落在别人家也就罢了,我童纠是什么人啊,一个二个的不要丧着脸,不就投个胎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执渊扭过头,似乎有些被他气笑了。 “我那徒儿什么性子,你知道,多带带他,实在太傻,渡了也行,再替我找一个便是!” 这回连轩辕也嘿嘿笑了。 汶钏沉默着退到一旁,看着床头那微薄的烛火,棉线已经烧完了,火光一阵有一阵无,所谓“油尽灯枯”,就是如此了。 周围的事物越来越模糊,那蜡烛反倒清晰了起来,窗外微风吹过,明明不大,却打破了此时的平衡,火焰摇晃两下,不堪重负,终究还是熄了。 秋水不渡严寒,命数熬不到冬日,落木萧萧,江水滚滚,飘零的叶,亦或是不息的水,都是这镇上的一个景。 执渊在床前站了许久,听见众人嚎啕大哭,看见谛听和念念进来处理后事,童纠魂魄安安稳稳的投入轮回,走得安详,也没有执念,用不着别人牵引,自己在原处转了两圈后,就去了忘川。 执渊目光落在远处江上,他们刚来到秋水镇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短短几日内,能见证那么多的生离死别。 或许生与死真的就好比花开花落,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凡人眼中觉得这是“大事”,是因为他们一生只有寥寥百年,种地的,从商的,做官的,细细数起来乏味可陈,就需要些仪式来纪念了。 但也正因为他们珍之重之,那么用以延续“生命”的魂魄,就显得尤其可贵,幽界可以封,幽王可以失踪,但是轮回道,绝对不能塌。 忆柯站在二楼,整座房子都是她的,她自然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汤婆子已经没有了温度,被松松放在掌心,她眯着眼,扫过一望无际的平野。 尽头是天青色的山脉轮廓,或许那些星星点点的城镇中,有那么一座是钱塘。 死亡,时间,情绪,状态……不会阻止任何东西,她会背着这些东西,往下走,继续往下走。 因为只有她走下去,这世间才能少些遗憾,还有执渊,总不能看着他消散,至少也要把魂魄集齐了。 第78章 行车 “七月,丁香,桂兰,白芷……”汶钏在药房里包着药,地上桌上已经堆满了药包,念念进来都没有地方落脚。 “钏,钏姐,你这是要干嘛啊?” 汶钏双手杵在案上,面朝着念念:“很明显啊,收拾收拾,要离开了。” 念念:“你不是……” 汶钏打断她:“我是个医者,自然要对你家主人上心,可我不是你家主人一个人的大夫,外面天广地阔,我应该去救助更多的人。” 念念垂下眼眸,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汶钏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头,没心没肺的笑了:“其实仔细看看,我俩还是挺像的,要是我以后啊,成家立业,倒是希望有你这么个闺女。” 念念一把将她的手拍下来:“钏姐你胡说什么呢?说不定,我还比你大,要不是怕吓坏路人,你可能还要叫我姐。” 汶钏没好气的给了她一个眼色,弯腰背上行囊:“行了,话不多说。”她指了指这一地的药包:“留给你主人的,她现在的情况,熬吧,熬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念念撅了撅嘴,问:“那钏姐,我们还能再见着吗?” “傻姑娘,当然能啊,我这次是要北上,去浔阳,说不定以后就在那里定居了,开个医馆,也好过现在这样四处漂泊。” “我知道你家主人不简单,这次秋水镇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但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魃也好,鬼也罢,我是个俗人,不想掺和这些。” “你家主人的病,我已经尽全力了,剩下的,三分天命,七分抉择,她那样选,作为朋友,我没有立场去怪她;可是作为医者,我却是痛心不已。” “所以我就不去打扰她了,省得这一告别就成了永别,告诉她,我走了,不必牵挂。” 念念一路送她出了秋水镇,看着她打马入官道,身影消失在滚滚尘土之后。 再回眸,发现忆柯的马车就停在路边,车厢很大,坐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执渊和来时一样,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忆柯懒洋洋的靠在大氅中,泡了一盏茶。 谛听驾车,而倒霉的两只小鬼,轩辕和江影,在两位“大人物”的包围下,挤作一处,恨不能原地消失。 忆柯抬起杯盏,朝官道的方向远远敬了敬,一口喝完,放在小案上。 执渊垂眸看向发出响动的地方,又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谛听朝念念招了招手,念念绽开了一个笑,小跑着过来,上了车,坐在轩辕旁边,这才让那俩鬼微微松了口气。 车轮缓缓驶动,转了个弯,朝着另一个地方驶去,那座依水而建,波光粼粼的小镇,就这么被远远落在了身后。 此时正值斜阳西沉,江水渡上了金,叶逍一圈一圈的解开绳子,把他那艘乌篷船拉过来,吆喝道:“客官,要渡河么?” “现在渡河啊,赶巧能看见这秋水镇,难得一见的秋水之景,那句诗叫什么?对!”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江景啊,客官以后再来,看到的就不是同一个景色了,人也一样,该把握的时候要好好把握啊……” 夕阳剪出老船夫划桨的背影,几乎和他的船融在了一处,一趟又一趟,他渡过了不少有缘人,也许下一个有缘人,就在岸上等着他。 闺女啊,天寒了,我老头子在铺里定了棉衣,明儿个就可以去取了,最近胖了圈,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 马车摇摇晃晃,执渊抱着手站了一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侧眸望过去,恍然发现,来的路上,有一盏驱邪灯挂在车顶,光影会起伏变幻,可是现在没有了。 答应了那个人,要给她再做一盏的。 这一路会过马关,住客栈,执渊总是一下车就不见身影,直到快要出发时才回来,神神秘秘的,闷葫芦一个,念念问了他也不答。 忆柯自然注意到了,但她在一天之中,要是没有什么事情,总是靠在车厢上养精蓄锐,梦做了不少,醒来后除了些嘱咐外,也不怎么说话,两人之间气氛微妙。 轩辕有些待不下去,又不敢忤逆祖宗的意思,坐立不安。 江影也从这几天的对峙中砸吧出东西来了,他年少时都和情报军队打交道,从没想过这等情爱之事,也不知该从何下手,最终只能沉默。 有一回忆柯从梦中醒来,出了身薄汗,嘴唇异常苍白,她喝了水润了润喉,想起些什么,转向江影,忽然开口:“阿沓曾北上寻过你,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一路撑着回了煌筌,见着猗露最后一面,死在了草棚路口。” “猗露因此走火入魔,不顾一切想要留住阿沓,但是没能成功,阿沓已经入了轮回,留下的这片残魂,不过靠执念和阴气将养着。” 忆柯顿了顿,手中出现了猗露的那个乾坤袋,说:“本来是要送他找到家人的。” “但他一生来往奔波,为的是你们四个,想来这乾坤袋,给你比较好。” “阿沓少了这点魂,来世八成心智不全,你们缘分未尽,带着这个,有机会让他圆满。” 江影郑重接过乾坤袋,道了谢,正要说些什么,眼前光线一暗,执渊掀帘子进来了,谛听转过头看见他站稳,就打马过城关。 忆柯垂下眼眸,想起在幽界的时候,这个人及冠之后,就甚少回到幽界,偶尔回来那么一两次,都是遇上了棘手的事情。 幽界的传言有许许多多,其中一则可谓是经久不衰,就是幽王不得动情。 毕竟幽王执掌生死,和轮回道关联甚深,要是动了情,若有一日坏了规矩,徇私舞弊,岂不乱了套? 在仙都之时,执渊因为生得太好,被东来盯上,致使无数仙子仙娥都想要求个缘分。 那时忆柯深居简出,仙都少有人认得她,便是认得,也被障眼法和聊笑话给骗了去,见过她真容的人,少之又少。 可幽界鱼龙混杂,和仙都不一样。 幽王一出,天下颜色尽失,方圆百里众鬼汗颜,众生倾倒。 当年那些有关她的说法,尤其容貌这一块,都快吹到天上去了,为了避免当年执渊的麻烦,忆柯干脆就任由着他们传,幽王不得动情这则消息了。 第79章 湖心 传得久了,就连门下那七个弟子都深信不疑,毕竟跟着师父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师父对谁上了心,当然了,当年的他们是惧怕忆柯的,对于这等八卦,也只敢背地里论一论,从不敢当面问。 在他们眼里,忆柯是堪比神一般的存在,不会老,也不会死,更没有私欲,好像时光这种东西,在她身上凝固住了。 她往忘川河边一站,彼岸花开了又谢,红衣铺到幽界尽头,墨色长发落到腰间,修长指尖上的曼殊沙华,映着妖孽般的侧脸,就是副永恒不变的画卷。 执渊被忆柯带回来的时候,只有七岁,准确说,是寻回来的。 当年在仙都,身为弥大人的忆柯,遣大人的执渊先后出事,忆柯落入凡间,后来成为幽王。 而执渊则严重得多,本该魂飞魄散的,在转生珠的庇佑下捡回一条命,忘却一切,从头再来。 仙都的种种事情,忘了也罢,忆柯也不希望他能想起来,既然是从头来过,便不该用曾经衡量当下。 所以忆柯对他,和其它弟子并无不同,至少给当初的执渊,带来了这种错觉。 马车摇摇晃晃,念念靠着忆柯睡得熟,轩辕讨了点朱砂来,在桌案前笨笨拙拙的练习画符,他拜入童纠门下时日尚浅,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锁魂钩,只能先学着符篆之类的东西。 江影坐得端正,几乎没怎么睡过,侧过头望着窗外,谛听驾车入了城门,小桥流水,曲巷人家,就是钱塘了。 他们到了钱塘,谛听却没有停下马车,而是往钱塘郊外的百褶湖去,这百褶湖上,就是大名鼎鼎的湖心亭了。 当初江影和朋友们约定好,一起来这湖心亭赏雪喝酒,未曾想,时至今日都没能圆满。 马车一停下,轩辕就迫不及待的下了车,江影跟在他后面,这动作把念念给弄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懵,只见谛听拿着桂花糕,半坐在车门前对她招了招手,她探出个脑袋,认出是自己喜欢吃的那种,顿时不困了,欢欢喜喜的下了车,回眸看了眼车里的两人,拉着谛听跑远了。 忆柯系好身上的大氅,执渊垂眸等着她,见她脸色还算不错,身体忽然放松了些,手腕翻转,手中出现了一盏灯。 昏黄的灯火照亮了面庞,那双含情眼里盛满了光,古朴的石头围在脖颈上,衬得皮肤细腻白皙,红衣从大氅里露出了一个角,发丝拂过执渊的喉结,颇有些乱人心弦。 她抬眸看了眼执渊,自然而然的接过灯盏,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符文上,只是碰着了木柄,就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灵力。 她轻飘飘的下了车,转着手中的灯,眼尾带上了笑:“露皇宣,紫檀木,松烟蜡……小渊做的灯是愈发精致了,要是拿出去卖,可要亏本了。” 执渊张了张口,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不卖。” 顿了顿,他又说:“只此一盏。” 忆柯垂下眼眸笑了,心想这人开口,倒是很会说情话。 众人站在湖边,轩辕望着浩瀚的湖水,人都呆了:“不是,怎么又要坐船啊?”他被绑之后,一路走走停停,坐了好多船,最后还和江影一起落了水,现在简直是对船有了阴影。 钱塘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哪怕不是年节,人也多得很,不少身着长袍的书生坐在湖边,或吟诗作对,或埋头作画。 湖心亭位于中央的湖心岛上,可以借助符篆和灵力飞过去,不过人多眼杂,凡人不可惊扰,最好的办法,还是坐船。 前几日银虫飞了回来,另一片魂魄在湖心亭的消息,也传到了执渊手里。 念念给船家几块碎银,那船家顿时来了精神:“几位客官,是要去渡口么?” 船家一边拾桨一边问:“还是要环湖欣赏景色?” 念念摇了摇头,说:“去湖心亭。” 那船家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停了拿桨的动作,把碎银子还给念念:“我们不去湖心亭。” “为什么呀?” 船家看看周围人,低下头小声对念念说:“这湖心亭呀,早几年就被官府封了,那地方,邪门得很,前前后后死了不少人呢。” 念念面露不屑:“船家也忒唬人了,哪能那么巧,你又没有亲眼看见。” “嘿你这小姑娘,还不信!” “大概七八年前吧,就是天禧年间,我亲眼看见一队官兵追到此处,那时候,湖心亭里有几个人把盏共饮,相聊甚欢,谁知变故来的那么快,那些官兵把亭子团团围住,鲜红的血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那叫一个触目惊心。” 念念还没有说什么,她旁边的江影就褪去了血气,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轩辕拍了拍他的肩,说:“别多想。” 船家说的话倒是和谛听带回来的一样,当初在梵音山客栈,念念请求忆柯出手的,就是这件事。 忆柯和执渊并肩站着,问:“听说过‘执’么?” 执渊答“古书有言‘结三世重,乃为执’。” 这句话中的“结”,是指心结,要是有那么一个魂魄,三世都带着同样的执念而死,就会留下印记,形成“执”。 “执”是鬼魂的一种,只不过它是在特定空间里生存的非人之活物,要是有外人闯入了那个空间中,惊扰到他们,轻者困在其中永不出来,重者灰飞烟灭。 所谓的“执念”,不是具体的一件事,而是指同样的情况,比如有一鬼魂,在第一世的时候,带着情殇离世;第二世还是被情所伤,走的时候不能忘怀,第三世依旧是为了爱人,心心念念的牵挂着,那便会形成执了。 “那湖心亭里的,就是执,先前谛听打探各方消息,其中有一则就是这个,执不会各处飘荡害人,但在它那个空间里却是顽固得很,处理起来颇为麻烦。” 三世心结的重叠,才能形成执,由此这世间的执少之又少,已经到了几百年才出现的地步,毕竟人间有那么多的遗憾,不会刚好都一样。 第80章 桃源 念念又加了些钱给船家:“是这样的,我主人是沐家的人,听了这湖心亭一事,决定去看一看,也算是为民除害嘛,烦请船家通融通融,把船借我们一用。” 船家神色犹疑,忆柯和执渊正巧在这时候走了过来,他也不好说什么,把船桨递给谛听,自己念念叨叨的,拿着钱吃酒去了。 凡人看不见轩辕和江影,所以在船夫眼中,上了船的其实只有四个人,忆柯执渊,念念和谛听。 轩辕坐上去才反应过来,他们四个人,或坐或靠,没一个去划桨的,船却犹自动了起来。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问:“这这这船……你你你们都不划一下么?” 谛听轻咳了两声,起身装模作样的把桨拿了起来,轩辕看了会儿,又幽幽道:“这桨,好像划反了。” 谛听面不改色的转了方向。 他堂堂一只上古神兽,控只船都能出问题,那就不用活了。 可惜,整艘船上,就只有江影和他不知道,或者说,江影比轩辕不知道得多,认为他们这群奇人异士,坐船不划桨也很正常,于是只有他一个在这大惊小怪。 忆柯和执渊坐在船篷内,这船篷比秋水镇上的大得多,容得下七八个人,中间有个棋盘,摆着副残局。 忆柯百无聊赖,看了眼那残局,忽然看出点意思,问执渊:“要下完么?” 执渊的棋艺,是在幽界的时候,被忆柯生生逼出来的。 她门下的七个弟子,芒澧是个粗中有细的性子,最不嫌事大,幽界小鬼大多怕他,所以忆柯便让他维持幽界秩序,譬如酆都治安,无常镇维护,都是他负责的。 梓澈性格温和,说什么都是好好好,结交八方朋友,在酆都,芒澧和各司都有摩擦,基本都是靠他去调和,久而久之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和事佬,他算得一手好账,在幽界执掌冥币。 还有个竖亥,不走寻常路,他会的东西庞杂丰富,锁魂钩用过,符篆习过,阵法也画过,还有其它的,一些不入流的术法,他也颇为了解。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杂修,那些东西融会贯通,随便一组就是新奇玩意儿,很多时候芒澧看他像个邪修,没少和他吵架,都是梓澈从中劝和。 就是这样一个人,性子却正得不行,虽然邪术知道的比正道多,但是能不提就不提,更别说使用了,幽界那死板的条律,大多是出自他手,害得小鬼们叫苦连天,又不敢不遵。 芒澧没有时间研究棋盘,但是后面两位,梓澈和竖亥,却是棋道高手,两人每每对弈,要不是平棋,要不就是梓澈认输讨饶,竖亥无奈摇头。 梓澈棋风是那种一本正经,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很多次都可以下狠手,都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而竖亥步子多奇诡,走起来出人不意,两相较量,自然是竖亥占据上风。 他们两的棋都是幽王教的,但是幽王本人,不常下棋,偶尔兴致来了,也只是拉着执渊一个人折腾,赢了有奖,输了就去练细如丝,天亮为止。 幽界的小鬼千姿百态,发起颠来的时候,基本就是鬼哭狼嚎了,执渊小时候总是会总噩梦,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倒是在下棋的时候,会打个盹,做上个囫囵美梦。 幽王总是可以看见他那圆圆的脑袋,像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的,眼皮子重于千斤,有一次棋子还掉在了地上,但是执渊无知无觉,就这么撑着头睡着了。 幽王带着笑意摇了摇头,俯下身替他捡起棋子,无声无息的坐到一旁,靠在软榻上,找出本杂书来看,旁边烹着茶,等到执渊醒了,可以喝上一口热乎的,提提神,再接着对弈。 一盘棋,加上执渊的一个盹,就可以消磨一日了。 执渊扫了眼那棋盘,几乎一眼就看出其中门道,钱塘多有赌棋的,其实这残局有很大漏洞,不论选哪边,都可以控制对方输赢,以此来赚钱牟利。 忆柯杵着下巴,脸朝着执渊说:“就是因为有门道,有漏洞,才好玩呀。” 执渊沉吟,最终还是坐到对面,拿起黑子。 一局尽,平。 秋高气爽,又是青天白日,在钱塘的百褶湖,是很少会有大雾的。 轩辕一路过来都太紧张了,不小心晕了船,现在趴在围栏处吐个不停,江影端着水,在旁边替他顺背。 轩辕吐完后抬起头,更紧张了:“江江江,你,你看前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雾?” 江影抬眼,果然看见前面滚滚白雾朝他们袭来,那简直不能说是雾了,就像是一堵白色的墙,带着冰冷的风声罩下来。 江影下意识抬起衣袖,感觉到脚下的船震颤了一下,他头晕目眩,等到缓和过来的时候,再转身,篷里对弈的忆柯和执渊不见了,船头聊笑的谛听和念念也不见了,甚至就连前一刻还在说话,晕的不行的轩辕也原地消失。 偌大一艘船,就只剩他一只鬼了。 那白雾来的快去得也快,江影放下衣袖,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实体,素衣长袍,招文袋挂在腰间,船头有个渔夫,正载着他往岸上去。 还没有到岸边,就看见了对面有几个少年骑在树上等他:“文昌哥,就知道你今天回来,我们几个,可是专门在这里抓你呢!” “看我准备了什么?” “新书箱!” “分好几层呢,看啊,笔墨纸砚,放这里,书,放在这里,做个了吸水的,可以防潮,这这这,有个小笔架,不用担心会炸毛了……” 陌生的人,陌生的场景,江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胳膊被另一个少年拉住:“臭老五,别显摆你那书箱了,文昌啊,我姐下了厨,做了几个小菜,说今晚你务必要去尝一尝。” 江影被几人拉扯着,来到了少年家中,几位少年之间颇为熟稔,对待“文昌”也很是热情,小院不大,架子上晒满了药,准确说,是整个村子都这样,处处可闻见药香,看见药草,一路上招呼不断,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是个怡然自乐的好地方。 要不是江影先前还在百褶湖上,要不是他才听说了湖心亭的惨案,还真以为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第81章 认出 在军中的时候,江影可以啃着面饼,泡着冷水,一边吃一边和敌军谈笑风生,只要他不想,就没人能看出他的破绽来。 给对方的感觉,是好是坏,是敌是友,全凭他的需要,就像现在,他很快融入了少年堆里,不动声色地打听了很多消息,众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捧着的“文昌”,其实已经换了人。 一顿饭罢,他借口散步,想要先熟悉熟悉周围环境再做打算,才发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或者说,这不仅仅只是个村落。 这里比想象中的大得多,也封闭得多,唯一与外界的联系,就是他上来的那个港口,村落前有道榫卯结构的大门,上面有块匾,写着“桃花源”三个字。 江影转身看着那千亩药田,以及在村口嬉闹的孩童,忽然发觉,这“桃花源”三个字,确实很应景。 他没有听见忆柯和执渊有关“执”的讨论,并不清楚此间具体的情况,现在能做的,只是避免惊动任何人和事,扮演好“文昌”这个角色。 “文昌兄,文昌兄?想些什么呢?一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方才拉他去吃饭的那个少年叫阿梓,上面有个姐姐,不仅做得一手好菜,医术也是一绝,一众少年都叫她桑桑。 阿梓问:“是在想明日长老大会的事情吧?” “每次回来,那堆叔叔爷爷总会教训你和瑾瑜一番,说你不好好学医,非要出去读书,说瑾瑜心思不用在正事上,只知道玩些小机关。” 瑾瑜,就是做新书箱的那位少年。 “可这又怎么了嘛?我们桃源村的人,学医会医是传统,但不代表我们就不能学其它的呀,那些长老们,也太死板了。” 阿梓这么一说,江影就懂了,他略一思忖,说:“叔伯们也有他们的良苦用心,桃花源千百年来的安定,都是靠这一辈辈的衡量和维持,或许我们不到那个年岁,不知道他们的苦吧。” 阿梓搂了搂文昌,叹道:“从小到大,就你最知礼了,你这次回来的也是巧,刚好赶上了中元,那么多亡灵需要祭奠,祖上战争给了我们太多阴影了,长辈们也不免要拿你发难。” 中元,亡灵,祭奠,祖上,阴影。 江影垂眸盖住了眼中的考量,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事情不大。” 村子里阡陌纵横,不时有孩童跑过,江影还扶了把快要摔倒的孩子,咯咯的笑声一路飘到天际,偶然有一阵铃铛声响起,少女紫色衣裙,追着那些孩子跑过来。 “欸,小鬼们,怎么话不说完就要跑啊?” 垫后的那孩子停下来,转过头对她做了个鬼脸,跑得比谁还快。 少女追到这里实在是追不动了,双手杵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发丝已经湿了,她也不讲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她听见江影和阿梓的谈话,忽然愣住了,然后勾起嘴角一笑,肩膀放松下来,小声说:“还以为就我一个呢。” 文昌家离阿梓家不算远,几个转弯就到了,也是在村子的边缘,据阿梓所说,他们其实是沾亲带故的,至少祖上是同一个奶奶。 桃花源的人,都流着同样的血脉,在上古时期,战乱频发,他们这一脉主修医术,武力不济,便早早的躲到了桃花源中,避世了。 千百年来,他们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禁止任何外人在此地久留,也不允族人长久外出。 但文昌是个例外,其中缘由阿梓也说不清,只知道族长曾算过一卦,说他身负天命,可以带着族人继续走下去,让他们休养生息。 江影躺在床上,他当然睡不着,村子里很平静,似乎没有什么危机,但此处究竟是哪儿?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他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种种谜团自然无从下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窗户处发出“咔嚓”的声响,江影立马绷紧了身体,他看着文弱,一副书生样,可在军营里那么多年,能活到我方大捷,可不是白混的。 他捏紧了藏在房间中的砍柴刀,猫着腰,蹲守在窗户附近。 一个身影翻了进来,动作很是敏捷,除了衣料摩擦而外,几乎没有发出其他的响动。 江影先发制人,手中的砍柴刀直劈过去,对方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一招,立即下腰避让,黑暗中闪过寒光,峨眉刺在手中旋转,敲在了江影的手腕上,江影吃痛,下意识松开刀柄,被念念稳稳接住。 她一手拎着砍柴刀,一手用峨眉刺抵住江影的喉咙,冷声说:“江大朋友,知道你机警,但好歹也得看看来人是谁吧?” 江影瞪大了眼睛:“你是……念念姑娘?” 念念见他认出了自己,才收了峨眉刺,把砍柴刀轻轻放回原处,吹亮了桌上的烛火。 屋子里亮堂了起来,念念的脸庞逐渐清晰,江影盯着她看,皱起眉头。 念念放下火折子,瞥了他一眼:“别想了,我在桃花源的身份是族长女儿,叫若兰,别看这名字文雅,却被村长宠坏了,跟着熊孩子到处跑,倒也方便打听消息。” “你看我没什么变化对吧?” 江影点了点头,一脸懵。 “实不相瞒,我今天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在我眼里,也没有什么变化。” 江影再次看了看她这身打扮,赫然是白日里,那少女的紫色裙子,只是现在为了方便,那上面的小铃铛被取了下来。 “那为什么……” “白日你看不清我的脸,是我故意的。” “怕你情绪太激动,惊扰到了此处的东西,那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江影心想:他倒也不至于那么不稳重…… 这话他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在此情此景下,也不会和念念计较这种事情,于是他坐下,仰头问念念:“言归正传,这到底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念念垂下眼眸,坐在他对面,想了想说:“解释太多你也不懂,总之你看到了,这个地方完全陌生,算是别人记忆,或者执念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单独的空间,像主人用阵法开辟出来的一样……哦对了,你也没见过主人用阵法。” 第1章 执渊 执渊是一个无法入轮回的人,他的魂魄在这世间飘着,也不知飘了多久。 他是个摆渡人,却渡不了自己的魂,他借着息壤,装作活人,在尘世间兜兜转转,无根无源,无依无凭。 *** 午夜时分,槐院挂上了门牌,上面用铁锈般红色的墨迹写着两个大字:营业。 煌筌多雨,牛毛似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珠打在天青色的伞上,顺着伞沿落在青石板上。 那伞穿过小巷,停在槐院前。 招魂旗在风中猎猎,门牌上的“营业”二字被雨水冲刷,显得更加红艳,墨汁顺着字迹往下滑,像是哭了。 伞下的人无语半响,微微抬手,那门牌就凭空被摘掉了,未了,还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像是碰着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上前两步,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很有礼貌的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童纠亲自来开门,他已经很老了,皮肉松弛,身体伛偻着,在执渊面前就像个孩子。 他咂吧着嘴说:“雨天路滑,我以为你明早才会到。” 执渊收了伞,他的身量很高,微微弯着腰低头进门,他的声音低沉,开口第一句是:“这么多年,品味更加差劲了。” 他讲话很好听,像清泉水般冷冷淡淡,只是这话的内容却像是见了鬼。 喔,童纠想着,还真是见了鬼,执渊这个状态,可不就是鬼么? 屋子里忽然响起童纠低沉沙哑的声音:“三百八十年了。” 雨还在下着,屋子外起了雾,执渊提伞的手顿了顿,果然听见童纠接着说:“息壤没有仙气的滋养,撑不了多久,若是再找不到肉身,就你这点残魂,不日便会灰飞烟灭。” 执渊环顾四周,发现处处都黑黢黢的,除了最里面的供堂是干净的而外,其他地方都脏的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供堂上,上面供着幽界的王,也是他们摆渡人的头子,掌握着这世间的轮回规矩,生离死别。 这画是人间来的,但凡和生死扯上了关系,画像就变得青面獠牙,执渊觉得不堪入目,便移开了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抗拒在这位……幽王的画像面前提起他现在的情况,尤其是坏的。 执渊见了那画像后,便兴致缺缺,也懒得往里面走了,就这么站在门口落了灰的架子边,问:“宅子看得怎么样?” 执渊爱干净,他自然是不会住在童纠这里的,他总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许久,然后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人海里,过了十多二十年,又贸不丁的敲响他……徒子徒孙的门,叫人帮他找宅子。 当然,在本人亲自过来之前,后世摆渡人——仅仅是他们这一脉,会先收到他的拜帖,知道规矩的,都会提前帮他把宅子相看好。 这是童纠第二次收到他的拜帖,第一次的时候,童纠还小,是个躲在师父后面会怕黑的小男孩。 这孩子虽然不爱干净,但是很合执渊的意,跟过执渊一段时间,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童纠知道了执渊的情况。 其实刚才开门的那一瞬间,执渊是有些愣怔的,当年在他后面蹦蹦跳跳问东问西的小男孩,竟然就已经老了。 摆渡人的岁数虽比常人长些,但终归是会死的,人死后,魂魄投入轮回,又会是新的一生。 这个过程是要有人带的,尤其是在三百八十年前,幽王亲坐阵眼,把无常镇连带着幽界封印后,就没有哪个鬼魂能找着轮回道了。 但是摆渡人可以。 他们的职责就是把在人间飘荡的鬼魂引入轮回道,述其生平功过,叫其喝孟婆汤,前尘往事洗干净后,让它们了无牵挂的入轮回。 他们这个差事在平民百姓口中还有个诨称,叫做“黑白无常”,还叫做“阴差”。但不管是哪种,本职工作是不变的,这是个渡人的活,所以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统称摆渡人。 在许多摆渡人的眼里,生与死就好比花开花落,是人间常态。 执渊看着自己的指尖,微微有些出神。 引渡百鬼的事情可不是那么好干的,就譬如那位传说中的幽王,百年前群鬼动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雨声淅沥,执渊听见童纠沙哑的话。 “要窗明几净,风水要好,还不能离街市太远,又不能太吵,这样的宅子在煌筌可没有几座,你运气好,就在昨日,我还真相中了一套,包你满意!” 执渊半垂着眼眸,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冷淡极了,像一块玉,没有冰那么凛冽,但就是无端的让人大气不敢喘。 “但是……” 童纠话锋一转:“它是一个姑娘早年派人修建的,说是不卖,但是可以租,这院子一直闲置着,我想着便是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答应了。” 执渊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问:“租?”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执渊是真的想不通童纠这个脑子,让一只鬼住在人家的院子里,到时候出现点什么事,该怎么解释? “……干我们这行的,租个普通人的房子,便是没有鬼也能把人家吓成鬼了。” 且不说这个,执渊爱干净,要是合租的人是个童纠这种的,那还不如直接让他魂飞魄散来得痛快。 童纠硬着头皮解释道:“关键是院子大,我也买不起,租的话能省下五十两,而且……” 而且,人沐家家大业大,也不一定就逮着那一套房子住。 执渊拿起伞,听到了这句话,毫不犹豫的把后面的数落吞回去,干脆利落的答一声:“好。” 他现在缺钱,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至于会不会吓到别人,也不是他能考虑的事情,不吓到他就好了。 童纠又问:“现下太晚了,宅子天一亮我们就去看,所以,你今夜要住哪里?” 执渊回:“不劳操心,自有打算。” 童纠盘腿坐在蒲团上,打着梆子说:“你今夜提前到了,实在是不像你的性子啊……” 执渊微侧头,他盯着童纠半响,最终服气了,简而易懂的说:“……饿了。” 童纠了然。 其实按理来说,执渊是不会饿的。 因为他的肉身找不到了,魂魄离体,肉身和活死人差不多,他这点残魂算是鬼,在人间飘荡着,连冷热都感觉不到,更别提饿了。 息壤说好听点是神土,说难听点就是泥巴,用来承接执渊的泥巴,泥巴也是不会饿的。 所以现在执渊所说的“饿”,更多的指的是他魂魄的状态,他在人间飘了太久,肉身没死便无法入轮回,偏偏他又找不着自己的肉身,哦,不仅仅是肉身,连他剩余的那些魂都还没有线索呢,现在的残魂在日光下消耗着,自然需要补充。 这就是相对于执渊来说的“吃”。 至于食物嘛,那自然是“阴气”,来源就不用多说,坟山,乱葬岗这些地方就很多。 而在煌筌附近,恰好就有一座坟山,叫做岭南。 方圆数百里,要说阴气的纯净程度和数量,非这岭南坟山莫属。 童纠还想再说什么,回过神时,执渊却不在原地站着了。 那人撑着伞走进了雾里,蓝白色的衣袍不染风霜,他的背影挺拔开阔,就这么消失在了煌筌的小雨中。 童纠百无聊赖的躺下,得嘞,看得出来是很饿了。 还说怎么一进门就冷着个脸呢。 第2章 竹苑 煌荃多雾,又正逢小雨,岭南山上寒意砭骨,执渊持伞走在山道上,鞋底沾了厚厚的一层泥。 他握伞的骨节很长,衣袖随着动作堆叠在臂弯处,露出的手腕显现出如玉的质地,腕骨凸出。 上面随意的缠绕着细如丝线的链子,锁魂钩就这么缀在链子的下端,隐没在蓝色罩衫下。 风吹过山间蛛网,树叶簌簌作响。 执渊忽然又低又轻的笑了一声。 作为摆渡人,厉鬼见着他都要绕道走,妄想找他麻烦,想将他吞噬入腹的还真不多见。 好巧不巧,现下他身后就有一只。 执渊停下脚步,伞沿旋转着,水珠向后洒。 腕上的细如丝随之而动,在黑夜中留下点微末的银光,那厉鬼已然成形,速度极快,锁魂钩勾不到它,执渊侧眸,厉鬼又尖又长的指甲已经近在眼前。 执渊现在的状态其实很差,他魂魄虚弱,控制着息壤,虽说行走坐卧没有什么困难,但是这样的打斗根本就施展不开来,手脚僵硬极了。 那厉鬼就是看出他这等弱点才敢突然发难。 更何况她才成形,怨气大着呢,必定要吞噬那么一两个人来解恨。 执渊叹了一声,油伞横扫,把那厉鬼逼退两步,山路积水,泥巴在两鬼的交手中飞溅着,执渊转着伞把,把那些泥点尽数挡在伞面上,锁魂钩没有勾到那厉鬼,便转而镶在树干上,执渊借着锁魂钩的力,空翻上树。 沾了泥的鞋踩在枝干上,执渊整个人像纸一样,轻飘飘的,他抬伞遮雨,树枝在雨中抖动着,叶子上下摇摆。 锁魂钩像几条毒蛇般缠绕上去,和方才那一下不同,这次那细如丝上渡着一层耀眼的紫色光芒,厉鬼见势不对,狠狠跺了一脚泥坑,泥水赫然飞溅起来,执渊厌烦的皱起眉头,细链削断了侧旁的枝干,倒下来替他挡了大部分。 “哗啦啦”一声后,细如丝的光芒淡下去,厉鬼的惨叫声响彻岭南,落叶游动,很快就没有了任何声音。 风已经歇了,唯留雨声在夜里淅淅沥沥。 执渊落下树,站在刚才厉鬼所在的地方,收了锁魂钩。他垂眸看着自己脏了一块的衣摆,细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那块布料就被切下来,落在泥地里。 厉鬼已经逃下山了,执渊打着伞,却没有任何追击的意思,他瞟了一眼岭南,见上面的阴气已经被那厉鬼吸收完全了,可真真是一点都没有给他留下。 他还饿着呢。 要是追上去,可不敢保证到底是谁把谁吃了。 执渊弹了弹并没有灰尘的衣袖,一张脸在锁魂钩的余辉中苍白至极,他舔着干裂的嘴唇,到手的大餐就这么飞了,还凭空生出只厉鬼要收拾,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他指尖缠绕着细如丝,神色冷漠,心下计算着时间。 三天。 只有三天。 要是三天之内还没有“进食”,他可以收拾收拾,准备“死”了。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控制息壤的能力就越差,到最后,能否正常行动都是问题。 他这缕残魂毕竟在世间飘了太久太久了,他肉身不死便无法轮回,到最后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了。 *** 远方有三两微光,像是萤火虫,可那光又是白色的,能穿过层层山雾,比萤火虫还要亮些,它们不似别的虫子,并不害怕夜雨和阴气,就这么飞进了煌荃城中。 放出这些小东西后,执渊便不再管那厉鬼的事情,现在坟山的食物已经没了,他冷着脸,绕到山背后清洗了鞋子,在街市上买了把新伞,天不亮就回到了童纠的住处。 却不见童纠的身影。 执渊看着墙上血红的大字,被噎得不上不下,半响后别过头去。 “宅子在沧浪巷第二十五户正中间,地图留给你了,很好找,昨夜我算到东南方有个机缘,去碰碰运气,祖宗保重!” ……他是童纠这一脉的祖宗没错。 只是出门在外,他又是个年纪轻轻公子哥的模样,怕这样叫吓着人,就让后辈改口叫他“公子”,亲近些的叫他“哥”。 童纠却总是爱叫他“祖宗”。 平时两人待在一起,要讲什么都是直接说,用不着叫人,执渊又是那么多年才回来,现下看见童纠留的字,心里百味杂陈。 除却这个,让他最接受不了的就是童纠的口味。 在当上摆渡人后,他认为这是个很威风的事情,每次干活或是找人都会把排场搞得神神秘秘的,不整点雾啊风啊不行,就连住处也是阴沉沉的模样,字条不论是在纸上的,还是在墙上的,都是这干了的血的暗红色,还带着铁锈味。 执渊没有进屋,在看见他那字后,扭头就走。 童纠给执渊找的宅子在沧浪巷,宅子的主人给它起了个典雅的名字,叫做“竹苑”。 正如童纠所说,竹苑确实很大,掩映在竹林中,风水格局都很好,五步一楼,十步一景,便是挑剔如执渊,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煌荃下了雨,今日便晴起来了,天边隐隐有了霞光,是日出的征兆。 执渊还是遮着伞,昨夜是挡雨,今日要挡阳。 明明日头都要出了,竹苑里却冷得惊人,甚至比岭南山上还要冷得多。 他一只鬼魂,能让他感受到冷的,只有那些凡人看不见的气,不是鬼气就是阴气。 但不论是哪种都不会是好事。 执渊抬眸扫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是以鬼之身才觉察出了异常,若是童纠那种凡胎肉体来,这宅子确实是煌荃中位置好,风水好的宝地。 执渊抬脚,往竹苑深处走。 忽然听见猫儿叫了一声。 天亮前放出去的银虫回来了一只,在执渊面前晃了两圈,又飞走了。 这小虫子是幽界的东西,以银子为食,发出的光芒也是银白色的,由此得名银虫,它对阴鬼之气很敏锐,常被摆渡人用来追查厉鬼踪迹,或是寻找坟山所在。 但是到了这一代,会用银虫的人已经不多了,至少当今世上,还真只有执渊识得这个小东西了,毕竟是他当年培育出来的。 执渊寻着猫叫声转过回廊,就看见那银虫落在苍白的指尖处,它小小的翅膀扑扇着,安安静静的停留在那里。 执渊抬眸,入目便是墨黑色如瀑布般的发,那人身量很高,红色的发带垂落到腰间,素色的交领长衫打底,外面罩着绛纱袍子,明明是素雅大气的装扮,却偏偏被修长脖颈上的石头打乱了韵律。 那石头不是玉器,也并非玛瑙,形状不规整,灰扑扑的,垂在锁骨前,古怪极了。 她站在竹林中,垂眸看着指尖的银虫,长长的睫毛落下扇形的阴影,片刻后,她似乎意识到了小径上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回眸时,她的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那笑转瞬即逝,她就低低的咳嗽起来,她用帕子捂住口鼻,越咳越剧烈,半响才停,这一咳喀了血,帕子揩不干净,些许血迹沾在唇上,她站在竹林中,顶着张千年狐狸精般妖艳的脸,和执渊对视上了。 执渊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的蜷了起来。 她的皮肤苍白如纸,明明不是鬼,但这副模样长得比鬼还要惊心动魄,也不知道是投胎到了哪对夫妇的膝下,竟有如此颜色。 她看见执渊,微微欠身对他简略的行了一个礼,腰间的佩环轻响,她在掩映的竹林里轻声说:“我的租客,你好啊。” 第3章 拜访 指尖的银虫似乎被惊着了,在竹林里围着两人转了转,穿过白墙去到了隔壁。 执渊阖了眼,就看见铺天盖地的阴鬼气,皆是从这姑娘身上溢出来的,他很确定,站在前面的非魂非鬼,而是正儿八经的凡胎。 呃……在执渊眼里,那就是挂着满身佳肴的活人。 偏偏只能看,不能动,更不能吃。 这惹得他心烦意乱,但是在烦乱中,他又生出点……别样的感觉。 一个凡人,阴气那么重,阳寿自然折损,且不说容易招鬼,便是能活下来,也活不长久。 锁魂钩没在衣袍里,贴着他的手腕,冰冰凉凉的链子竟然擦得他有些痒。 要是童纠在场,必定要从他眼里看出点别的情绪,从而大气都不敢喘。 小径另一头传来流苏摇晃声。 “有客来啦,有客来啦!” 念念端着盘子,欢欢喜喜的小跑而来,只是跑到近处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形,大张着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我……我是不是……”她虚虚的说。 忆柯站在林中,侧眸看了一眼她,懒懒的没有说话。 念念现在是一个头做两个大,毕竟这两人站在一处,中间就噗嗤噗嗤冒着火花——很不幸,念念就是这股冒火花的电流中的一环。 她有些讪讪,看着忆柯犹疑了一瞬,才对执渊说:“……这宅子共有五道院,童爷爷说公子喜欢安静,我们便把最东边的临江仙收拾出来了,那是个独立的院子,小厨房也是有的,侧边的门直通街上,姑娘不常在府里,公子若是有事,可以找甄管家。” 执渊垂眸,道:“多谢。” 念念坐在假山石上,盘子在放在一边,深吸一口气,装作自然的摆了摆手:“欸,瞎客气什么,以后就是邻居了,公子住得开心就好。” 她在这里坐立难安,此刻心里后悔万分,早知道就应该听谛听的,留在内院就好了嘛,干嘛为了好奇,非要出来看这一眼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盘中的点心塞了块到执渊手里,又给自家主人分了些,然后自己抱着盘子,被针扎似的跳了起来,作势就要走。 “噢……”念念下巴上沾着糕点粉末,歪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说:“临江仙的对门就是溪家,溪家开戏,会有点儿吵,公子海涵,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溪家在煌筌是出了名的家族,以皮影戏起家,煌筌百姓爱看戏,逢年过节都会去请他们家的戏班子,平日里溪家也会在自个儿宅子中搭戏台,只要百姓们有时间,都可以去凑个热闹。 现在念念提及,倒是让忆柯挑了挑眉,这个棒槌虽然来得不合时宜,却把她想说的话给说了。 忆柯低低咳嗽了两声,转身欲走,忽然身形顿了下,目光落在执渊白得像纸的脸色上,微微蹙起眉心,冰凉的指尖攥着绛纱袍子,差点掐出血来。 *** 入夜,溪家锣鼓声响,那巨大白布后有十多个小厮拿着皮影,溪老爷嘻嘻哈哈的在台前招待客人,他身边站着个玉玉婷婷的美人,是府里的姨娘,她生得好,又会讲话,这么些年很受老爷的宠爱。 溪老爷的正经夫人据说已经抱病多年,深居宅院,从不理事。 像开戏这等大场合,从来都是这位姨娘协助打理,可见溪老爷对她的重视。 执渊坐在角楼上,面前煮着今早念念差人送来的茶,栏杆外就是万家灯火,从他这个角度,刚好把溪家尽收眼底。 那戏班子正朝着他,他不仅能清清楚楚的欣赏皮影戏,还能看见幕后小厮交错的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茶杯,不得不说,这竹苑的位置确实很好,也难怪主人不肯卖。 想到这位主人……执渊心情就算不上好,今天只是见了一面,不轻不重的打了个招呼,那种胸口憋闷,心悸的感觉就蔓延而上,息壤无病无痛,只能说那是他魂魄上遗留的印记——能在魂魄上留下印记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执渊直觉这竹苑有些……危险,让他本能的想早些离开,可他又实在虚弱得紧,在此处养着,他好歹还能动。 在衣袍遮掩的地方,息壤已经裂开了几条缝,而关节处也越来越晦涩,他的这缕魂时日无多了——他现在就是饿,饿得发昏,只想着把这竹苑所有的阴气都生吞入腹,不过很不巧,这些阴气是有主人的。 他只能没滋没味的喝着茶,滚烫的茶汤灌下,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像是和这个世界剥离开来:这是很多鬼魂会有的孤独感,而他在世上飘了三百八十年了,按理来说早已习惯,可独独今日,在这个角楼上,又生出了这种感觉。 他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而不自知,偶然间看到了它,觉得有些特别,可那有关的记忆都冰封在了荒原之下,汹涌的波涛被厚重的冰川隔离,闷罐子般,不透一点风声。 他强行压下这些异样,迫使自己转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于是目光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溪家的院子里。 溪家……很不对劲。 他家的皮影戏是出了名的栩栩如真,从布景到人物都灵活有趣,不仅小孩爱看,就连大人看了也觉得精彩,最开始的寒暄过后,大戏抬上来,是一出“拾葚异器”。 执渊这些年走南闯北,游荡各处,见识只会多不会少,这个典故他也是略有耳闻,是“二十四孝”中的一则,内容很简单,就是在灾荒年间,儿子把熟透的桑葚留给母亲吃的故事。 溪家的小厮很有功力,把这出戏演绎得入情入理,下面的百姓纷纷被蔡顺的孝心感动,低头用袖子揩泪。 执渊的目光却落在溪老爷身上。 他的目力很好,能看清坐在暗处的溪老爷,只见他面色铁青,似乎没有想到今夜会排这出戏,隐隐有些怒气,他身边的姨娘安抚着他,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溪老爷的神色才缓和过来。 就在这时,白日他才见过的女孩念念在门口对护卫说了什么,递上了一本拜帖。 那护卫翻了翻,皱着眉头,一脸晦气的进去禀报了。 溪老爷放下茶杯,接过拜帖,很是不耐烦:“沐家那个丧星?怎么会突然来了?” 护卫垂着头,不敢贸然回答自家老爷的话。 沐家也是煌筌有名的大家,可其实他本家并不在煌筌,而是很早就迁去了浔阳,这么些年和溪家的联系也不算多,唯一特殊的就是他们两家的祖坟同葬岭南。 但溪老爷却知道沐家的忆柯。 这位姑娘说来身世奇怪。 沐家和任何大家族不同,他不以门第或是嫡出庶出为重,而是以能力论高低,只要是有天赋者,皆可拜在沐家门下,溪老爷也曾因沐家贤名,把自己的儿子送过去拜师,只不过被沐家以没有天资为由,挡回来了。 没人知道沐家是以什么起家,也没人知道这么些年沐家到底在干什么,只能看见沐家肉眼可见的兴盛起来,门徒遍布四海。 而执渊却清楚其中原因,因为那是摆渡人最兴旺的一脉。 但就在十九年前,沐家生下来了个怪胎,那是沐家旁支所出,这婴儿生来就体质柔弱,没有一丝成为摆渡人的可能,不仅如此,还天生带着浓重的阴气。 克她自己的命不说,还会牵连到身边的人。 沐家宗旨里,只要生下来的孩子没有天赋,就会交去给村庄上的农户抚养,让他做一辈子的平凡人,永远不知摆渡人的事情。 可是那婴儿却不能这样。 她身上的阴气实在是太重了,容易招来百鬼聚集,所以为着不让她为祸百姓,沐家只能将她留在本家当个花瓶抚养。 第4章 忆柯 只是这忆柯越大越邪,这么些年竟让沐家众人渐渐将她遗忘,每每在闲谈中提起这个人的时候,只是唏嘘两句命格如此,便缄口不言,没多久,忆柯就搬来沐家的老家,也就是煌筌住了,不过她也没有在煌筌停顿多久,又找了别处落脚,一年之内行踪不定,想要见她一面,可不比见天王老子简单。 她身边也没有什么说得上的朋友,在这个圈子里,好像和每个人都有交集,可是仅仅停留在某条线之外,再深一些的,就无人知晓了。 溪老爷对忆柯的“凶名”也是听过些的,尽管知道的不是那么详细,但也清楚这是个不吉利的人,现在送拜帖来,为着沐家的面子自然不能拒绝,但打心底里觉得晦气。 姨娘惯会察言观色,现下见着溪老爷看了拜帖没说什么,便笑盈盈的起身前去相迎。 却只见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站在门口,她穿着鹅黄色的褂子,长得很讨喜,身后的丫鬟架着个人,天色太暗,她没有看清来人的面容。 姨娘先是一顿夸赞,然后把人带进门。 念念瞥了眼里面,见这出“拾葚异器”已经落了幕,便兴致缺缺的垂下眼帘,但想起主子的吩咐,还是不情不愿的迈腿进去了。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沐家姐姐的小妹,她来煌筌办事,顾不上我,便想让念念在贵府住上几天,实在是叨扰了。” 那姨娘被这声“夫人”叫得心花怒放,礼数周到的把人请进了府,念念随意转了一圈,在戏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下,说:“今夜客人多,夫人先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看戏,还请夫人替我向溪爷爷问声好。” 姨娘和她又客气了两句,才带着人下去了。 念念坐了会儿,新的一出戏又落幕了,她觉得不好看,侧头对后面跟着的丫鬟说:“去吧”。 新戏开始,戏台子的烛光有一瞬间落在丫鬟扶着的那个人身上,执渊看过去,便皱起了眉。 那人的半截手臂落在外面,光影下只见紫青一片,显然是遭受过虐打的,她走路跛着脚,半个身子都靠在丫鬟上,看起来虚弱得很。 她略微给念念行了礼,念念点头还礼,便由丫鬟扶着,径自去到了溪老爷面前。 只听“噗通”一声,那女子跪在溪老爷面前,泪如雨下,她掀开斗篷,露出姣好的面容,哽咽道:“爹爹……”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皆惊,溪老爷未曾防备,嗖的站起身。 溪小姐膝行两步,离老爷更近了些,她那张脸实在和溪老爷很像,只听她说:“爹爹,您不认得我了么?我是溪玥啊。” 溪老爷胡子都颤抖起来了,说:“你不是……你不是……” 溪玥一边哭一边解释:“爹爹和小娘说我克死了祖母,我也认了,这些年我被关在祠堂,也有好好思过,可如今母亲重病,才不得已逃了出来……”她忽然抓住溪老爷的衣袍下摆,说:“求爹爹让我见见母亲,就当是在最后的时日里,玥儿为母亲尽孝了。” 她言辞恳切,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神色真诚不似作伪,无端的令人动容。 溪老爷指着她不说话,杏目圆睁,那姨娘在旁为溪老爷顺着气,柔声安抚。 半响后,溪老爷颓唐的坐回太师椅上,手杵着把手,按着额头。 姨娘忙对身边的亲信使眼色,来看戏的百姓神色各异,议论纷纷,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府里的丫鬟和小厮只能陪着笑脸,好言好说的把人请出门。 方才念念说好了这几日要住在府上,姨娘自然不好赶人,她亲昵的拉着念念的手,说了一阵子体恤的话,又安排下人去后院置办热水,笑着哄着让念念先睡下了。 念念虽不喜溪家老爷和姨娘,但也没有出言为难,现下宾客已经散了,经此一事,溪家短日内也不会再开戏。 她指尖绕着裙子上的飘带,勾起嘴角笑了笑——她有些小得意。毕竟主人可吩咐过,不要随意用术法插手人间事,她把溪玥带出来,轻轻松松就驱赶了来看戏的百姓,事办的好了,她自然高兴。 执渊坐在角楼上,自然把这一幕看得清楚,他抬起手,放出去整整一日的银虫终于带着消息飞回来了。 溪宅。 那只厉鬼就在溪宅。 可是离得那么近,执渊却未曾嗅到那厉鬼的气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厉鬼已经附到了别人的身上,而且伪装的极好。 他转过眼眸看着下面,心中思量着,是溪老爷,还是那姨娘,亦或是突然从祠堂跑出来的小姐溪玥? 今夜无雨,月也不是很明朗,倒是衬得这天高而深远,执渊伸手灭掉了煮茶的红泥小火炉,下了角楼。 *** 溪宅的斜后方,忆柯落下最后一颗阵石,长长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胸前,那身红色的罩衣便是在黑暗中也显得夺目,她扶着侧旁的枯树起身,拿着绢帕就低低地咳嗽起来,活像是做了什么大事一样。 执渊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身后,漆黑的眼珠盯着这个人,周身的寒气毫无遮掩。 忆柯咳完后就靠着枯树,侧身望过去,她用火石子点亮了放在地上的灯笼,抬着木质的手柄,整个人神色自然,毫无惧意,甚至还对着执渊微微一笑。 她歪着头,说:“夜黑风高的,能在这里遇上,可真巧啊。” 执渊像冰渣子一样蹦出几个字:“是挺巧的。” 忆柯慢条斯理的顺着袖子,仿佛没有感受到执渊放出来的敌意,认真解释到:“溪夫人病了,我略懂药理,便趁着前面热闹,那对……夫妇不注意,偷偷溜进去给夫人把了脉。” 执渊眯起眼睛,她在“夫妇”这个词前面停顿了一下,这让执渊有种错觉,她其实想说的是“奸夫淫妇”。 不过现下也纠结不了那么多了。 满汉全席就在他的面前,他真的……有种饿坏了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生出了扑过去,狠狠吸上口阴气再说话的冲动。 好在他还有理智,硬生生控制住自己。 显而易见,执渊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于是现下更加心烦意乱了。 可真是……要死了。 他收到厉鬼的消息就赶下来了,作为摆渡人,是不能放任它为祸人间,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急着来找“食物”。 他扫过四周,不可避免的皱起眉。 此处可是溪宅位于“凶”的斜后方,要是溪宅有厉鬼,那么这里最有可能有阴气,就冲着这点,他才下楼径直来到这里。 可忆柯为什么会在此处? 他薄薄的眼皮漫不经心的垂着,他本不是话多的人,现下心里烧的慌,便忍不住刻薄忆柯几句:“姑娘这体质……夜半还是不要出门为好,免得招来些什么东西。” 忆柯轻轻的笑了笑,看上去没有分毫害怕的意思,还是那般轻声细语的:“正是因为生来体弱,才该多做些善事,积点福报,也好活得长久些。” 执渊凉凉的说:“那姑娘可要当心着些,莫要到时候福报没有积成,自己却先把命折了进去。” 忆柯理袖子的动作顿了顿,勉强提起了些兴趣,微微直起身,很真诚的回:“公子说的是,我会小心的。” 执渊愣了愣,噎了半响,才吐出一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忆柯提着灯笼,并不意外这番回答,她垂下眼眸,笑到:“我知道。” 她似乎有些冷,唇上不沾血的时候就显得极为苍白,整个人疲懒而倦怠,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天色不早了,家里还煮着药,这便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执渊觉得这个人其实是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的,或者说,是想和他多说说话,但她表现出来的东西却是截然相反,就像是……她在竭力掩饰着什么,还有点匆忙的意思。 煌筌到了夜晚,总是会起雾,执渊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在这“凶”位上,只见忆柯背后的那棵枯树竟已经有一半淹没在雾里了。 忆柯走了两步,又带着灯笼回眸,她那身裙子实在是红得惊人,黑色的头发光滑柔顺,在暖色的烛光下,有种别样的艳丽,按理来说,体弱多病的人是压不住这种颜色的,可她不是,那红色穿在身上,把浑身的病气冲淡了些,在闷热的煌筌也不显得烦燥,三分温和,七分妩媚,倒像是专门蛊惑人心的女鬼。 大雾遮住了她的面容,执渊只能看见她微微低头致意的动作,她的声音很轻,给人一种循循善诱的感觉:“毕竟是我的租客,叫姑娘可就显得生疏了,我无姓,名忆柯。” ……忆柯? 执渊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有些出神,待反应过来时,忆柯已经消失在了煌筌的雾中。 第5章 收徒 念念办完了事情,在溪家众人眼里“睡着”了,她心里想着自家主人,便轻轻翻过院墙,落在竹林中。 谛听化了人形,坐在草地上,闷闷不乐的揪着草尖沉思,夜色浓重,他背影孤寂。 念念捡起小石子打过去,谛听侧身躲开了,转头瞪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 念念拍了拍裙摆坐在他旁边,看着竹林的天,问:“不高兴啊?” 谛听袍子上落的都是草屑,叹道:“你去前院见着小渊了?” 念念打开怀里的油纸,里面包的是今日溪家宴上的糕点,她自己拿了一块,把剩下的推到谛听面前,然后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念念仔细想着,回:“不太好,肉身丢了,魂魄也不全。” 谛听拿着糕点却不吃,说:“主人见了他之后就没怎么吃东西,下午的药也喝得勉强,你说他们两人……” 念念打断了谛听的猜想:“我看他是不记得了!”她揪着草根子,愤愤的说:“主人做了那么多,他居然不记得了!” 谛听叹道:“三百八十年呐,他又丢了肉身和魂魄,总该有些变化的。” 念念还是没有消气,她跪坐起来,强行扳过谛听的头,迫使他望着自己,挺起腰杆问:“幽界的阴大帅啊……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怎么感觉你更关心那小子呢?” 谛听脸“腾”的红了,他偏开头微微让开了点,那肤色和煮熟了的差不多,半响也说不出来话。 忆柯就是这时候带着浓重病气回来的,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闹,谛听是她的神兽,这么些年一直跟着她,他沉默寡言,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也就只有在念念面前放得开了。 谛听力气大,又怕伤着念念,不敢怎么动,竟被念念扑倒在草坪上,宽大的脊背压碎了糕点。 念念在打闹中抬头,就看见了忆柯。 她连忙站起来,话都结巴了:“主,主人,我这就回溪家,小渊的事情,保管不提了。” 忆柯靠在柱子上,懒懒的抬眸,扫过草坪上的狼藉,没有说话。 谛听也站起来,恭恭敬敬的把字条递给忆柯,忆柯的手指纤细,纸条在她指缝中薄薄一张,她打开看了以后,又递回去给谛听,指尖带着夜晚的凉意,说:“报去官府罢,人间的事情,在人间了就是了。” 谛听低着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忆柯的目光扫过他的眼角,她现在冷得紧,整个人都病怏怏的,看了眼念念,淡声扔下一句:“谁弄的谁打扫”,便施施然回屋了。 执渊在溪家外转了一圈,他的运气实在不佳,原本阴恻恻的煌荃,因为那只厉鬼的降世,愣是连一丁点食物都没有留下。 他沉着脸,心情更差了。 腰间的符纸闪过一道火光,是童纠回来了,向他传信。 执渊看着自己的指尖,转身没入夜色,去了槐院。 *** 童纠这次出去,所谓“机缘”就是徒弟,他也是一把年纪了,找个人人鬼鬼传承衣钵这种事情就尤其重要。 不料却被沐家的人抢了先,原先他叫执渊来,是想吐吐这满腔的腹诽,顺带聊表一下执渊这脉传到他这里要断了的愧疚之情。 不过现在倒是凭空冒出来了个没法渡的少年轩辕。 说来这位轩辕小鬼死的有些冤。 简而言之就是,江湖人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自己玩死了。 摆渡人渡魂,对魂魄也有一定的要求,首先,像执渊这种肉身不死的没法渡,其次,还是像执渊这种魂魄不全的也没法渡,轩辕就属于后者。 轩辕见童纠没有法子,总归是失望居多,他默默退回来,打算去别家找找出路。 谁知还没有飘出院子呢,就被一个蓝衫公子给拦住了去路。 那公子周身一股冷意,激得轩辕后退两步。 执渊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若是去了别处,要么镇压,要么消散。” 作为鬼魂,虽说才“死”不久,但是轩辕能理解执渊这句话的意思。 镇压,就意味着他不仅没法入轮回,还会被人困在某个地方,不得超生。 消散就更简单了,就是魂飞魄散,别说下一世了,连“它”这个存在都没有了。 轩辕立马被执渊唬住了,又怯怯的飘回来。 童纠收了记事的小本子,指着轩辕问执渊:“这种,你以前渡过么?” 执渊皱着眉打量了一番轩辕,声音冷淡如泉:“……不记得了。” “要是在顶峰时期,或许会有法子。” 可现在的他莫说渡轩辕了,自己的魂魄能不能稳得住都是问题。 童纠放下笔,对轩辕说:“娃子,刚才这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说我不行,可这位……是咱们摆渡人的……哎呀,总之很厉害,他都渡不了,是真的没有法子。” “娃子运气好,第一个找上了这里,要是去了别处半吊子术士那,可就只有镇压和消散的份了。” “这样,你答应我,归入我们这一脉,我就让他,保你在阳间平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轩辕看看执渊,又瞅瞅童纠,他还是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最后说:“罢了,我看你们面善,便信你们一回。” 童纠有些绷不住了……面善? 他看看执渊,实在是没有在这位祖宗脸上找到任何善良的意思。 很显然,执渊听了他这句话后也翘起了眉,像听见了什么鬼话。 不过嘛,轩辕是以什么标准去评判的他不用知道,只要结果是对的就行了。 摆渡人拜师要讲究章程,譬如沐家,光是沐浴斋戒就要去掉大半月,更别说跪拜磕头敬符水了,这一套整下来,入门的新弟子够呛。 执渊却不讲究这些虚礼,连带着他们一脉都这样,童纠摘了艾草来,沾了水,在轩辕身边摇晃了几下,水珠落在轩辕眼睛里,他有些难受,微微偏过了头,童纠在那黄册子上写下轩辕的名字,便就成了。 轩辕缓过那股酸涩劲,反应过来,便要跪下给童纠磕头,岂料膝下生风,硬生生的托住他,没有让他下去。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侧旁蓝衣公子的袍摆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人有种天生的畏惧,大概是连童纠都把他喊祖宗,也可能是从进门到现在,这个人一直冷着脸,好不容易开口说的两句话都不那么好听,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轩辕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哆嗦。 这边童纠已经登记完了,看见他的动作,便笑了笑,说:“不用跪,我们不兴这个。” 轩辕只好直起身,做了个长揖,算作是拜师礼。 童纠扶住他,长叹:“倒是了了我这一桩心事啊。” 一夜未眠,天就要亮了。 执渊出来的匆忙,伞还在临江仙里,他毕竟是鬼魂,如今这个状态更加害怕阳光了,只能趁着现下尚早,太阳未出的时候回去。 正如念念所说,临江仙是独立的院子,虽有角门通向主院,但也有自己的大门,执渊从大门进,并不会路过竹苑,打扰到另一头的人。 他饿极了,又迟迟找不到食物,现下只能卧在榻上小憩一阵,岂料刚刚入眠,便听到隔壁溪家的吵闹声。 溪家死人了。 死者是那姨娘的贴身婢女——江婷。 不管怎么说,活还是要干的。 执渊烦躁的坐起来,把荷包中所剩不多的银子全部喂给了那虫子,银虫吃饱后,按照他的嘱咐,去溪家查探了。 这边念念以害怕为由,关上屋门,转眼就来到竹苑向忆柯禀报情况。 忆柯在内室里烹茶,她今早起的晚,没什么精神,念念也就没有进去打扰她,简略的说明了溪家的情况后就和谛听在前厅八卦了。 “是吊死的。” “今儿个一早,姨娘才起身,下人就在她院门口的那棵石榴树下发现了吊死的江婷。” “这事太过恐怖,就连多病的夫人也惊动了,溪玥小姐扶着夫人出来主持大局,说要报官查清楚这件事,姨娘和溪老爷却犹豫不决,看样子是打算私下解决这件事。” 溪夫人多年缠绵病榻,前段时日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下人倒是勉强撑着了,但她脸色青白,躺了许久关节都僵了,行动并不方便,只能由溪玥扶着走。 溪玥昨夜哭了许久,今早看上去气色不好,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她这两年一直被关在祠堂,又被术士虐打折磨,并不知母亲的情况已经如此糟糕,她性子懦弱,只是不忍见母亲受此苦楚,这次竟难得的强硬了一回,和母亲咬定了要官府来查此案。 她手臂上的淤伤交错纵横,今早涂了药,用绷带绑着,淹没在宽袍大袖下。 “人是姨娘的人,又是在姨娘院子外吊死的,她说什么都脱不开关系,但就是不肯报官。” 谛听坐在一旁垂首,听到这句话后点评:“她心里有鬼,自然不敢报官。” 念念砸吧着嘴想了想,忽然侧过身问谛听:“你说这事是人做的,还是鬼做的?” 谛听却没有回答她这问,而是抬头看着萦绕着飞出院墙的银虫,咕喃了一句:“人人鬼鬼么……不都一样。” 第6章 进门 执渊拿了伞,收拾收拾就要去溪家。 撇开那只实力不俗,躲在暗处的厉鬼不谈,如今江婷骤然横死,魂魄必然不能安宁,他这做摆渡人的,自然也要管。 还没跨出临江仙大门呢,就看见了童纠,想必他也是收到了消息,带着新收的徒儿长见识来了。 只是童纠在溪家门口转了两圈,又折返回去,敲了临江仙的门。 执渊:“……” 童纠进了门,对着执渊讪讪的说:“现今溪家没有开戏,我这一无拜帖,二无理由,怎么进去嘛!” 摆渡人在他们圈子里倒是说得好听,可如今摆渡人有名无实,做的都是些术士的勾当,拿几个铜铃铛,念几串符咒,就说把鬼怪镇住了,向着主家骗钱。 久而久之,就没有人肯轻易相信他们了。 像童纠和执渊一老一少的,又没有名气傍身,更加容易被误认为是骗子,莫说见着江婷了,直接说明来意定是连溪家的门都进不去的,而且渡人鬼魂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得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到了如今,他们都是借着别的理由,接近鬼魂或是凡人的丧身之处,暗中施法勾魂。 昨夜执渊就围着溪家宅子绕了一圈,却没有进去,一是溪家没有异常,二是…… 他垂下眼眸,没有继续想下去,要想进溪家,他们作为“人”自然困难,可要是鬼就简单得多了。 毕竟鬼魂是不受规矩束缚的。 他开口,声音低沉稳当:“魂出窍。” 他现在没有肉身,这具息壤说白了就是个庇护所,让他便宜在人间行事,关键的时候,他还是可以让这缕残魂出窍,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童纠真觉得自家祖宗疯了,想也没想就说:“大白日天的,你魂出窍,你怎么……”他抬眸看见执渊的冷脸,顶着发麻的头皮吞吞吐吐地说下去:“总之……怕是江婷还没有渡呢,你就先走了。” 轩辕在一旁听得头疼,问:“想那么多干嘛?直接翻墙不就好了?” 童纠无奈:“咱们这位祖宗讲究礼节,进人家门必先得要主人邀请,这是规矩,他不会破的。” 轩辕又偷偷瞄了眼执渊,忽然觉得这位看起来冰冷无情的公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讲理。 他长长的“噢——”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两眼放光:“那……要不我先进去,反正我非人间之物,不受束缚,说不定能好言好说把那江婷给请出来呢?” 童纠冷笑:“要是这世间鬼怪都能好言好说,那也不会有那么多摆渡人命丧黄泉了。” 轩辕却浑然不怕,嘿嘿笑着,飘去对门,说:“我就看看……” 童纠正要出手阻止,却见轩辕飘到门前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近一步,溪宅外围似乎有一层结界,撞得轩辕“头晕眼花”,十分想吐。 执渊上前几步,一手拉着轩辕给他灌输阴气,一手放到那结界上,感受灵力的波动。 童纠却如常走到溪宅门前,只不过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呵斥着执渊和童纠,叫他们赶紧离开。 童纠嘻嘻哈哈笑着,想来这种情况他对付了不止一次两次了,他一边对那侍卫大哥道着歉,一边拉着执渊往后退,他看着执渊的脸色,得到了这个人的默许,才和轩辕一起进到了临江仙的院子里。 那结界对童纠无用,明摆着是针对鬼魂而设的,甚至怨念越强的鬼,受到的影响就越大。 童纠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强悍的结界,也是第一次知道结界还有针对鬼的。 他盘腿坐在临江仙院中,感慨道:“这个结界当真厉害!” 执渊指尖冰凉,他苍白的面色掩在廊柱的阴影里,不知道被那结界影响了多少,他缓缓收了伞,笃定地说:“是阵法。” 那禁制虽然看着像是结界,可他感受过灵力的波动,知道那其实是由阵法衍生出来的,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结界。 阵法?童纠也略懂一些,可是也从没有听过这种功效的阵法。 执渊倒是想起了昨日夜里,忆柯最后的那个动作。 活像是放了什么东西下去…… 他正沉思的时候,对面溪家的门却开了,出来了一个丫鬟,执渊认得她,就是昨天夜里扶着溪玥,跟在念念身边的那个。 丫鬟敲响了临江仙的门。 临江仙的小厮听到了动静,请示后便去开门了。 丫鬟很有礼节,没有随便进屋,只是在外行了礼,说:“方才听到府外侍卫呵斥,姑娘多问了声,才知道来的是公子,姑娘和公子有旧,还请公子到府中一叙。” 童纠翘着胡子,他在煌筌那么多年,可未曾听说过自家祖宗还有什么人脉。 执渊放下茶碗,颔首回礼:“有劳了。” 就这样,他们顺理成章的进了溪宅。 丫鬟领着他们一路穿过回廊,果然在姨娘——也就是江婷吊死的那棵树前停下脚步,让他们先在此处等待,她进去内院通报了。 姨娘隔壁就是溪老爷的院子,他们还没有走近,童纠轩辕也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执渊耳力超群,就听到了里面争执的声音,他觉着聒噪,不免拧起了眉。 念念也觉得烦,抬手设了个结界,暂时挡住了那些杂音。 执渊自然感受到了这层结界,转眸看了一圈,没见着念念,但他确信,念念就在这附近。 忆柯系着鲜红色的大氅,靠在院墙下,还是懒懒的样子,这块地有假山石遮挡,执渊暂时没有注意到她们,念念瞥了眼路过的执渊,见他们一行人站在姨娘院子外,童纠四处探查,却没有在这附近找到江婷。 念念忙着吃零食,便没有开口打扰他们。 执渊只扫了一眼,就知道鬼不在此处,他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许久,主干上的皮掉了不少,那是江婷死前挣扎所致,他仰头,午时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他的睫毛上。 童纠拿着罗盘,轩辕站在他旁边瞪大了双眼看他念咒操作,几次试下来都没找到江婷的线索,他开口:“祖……”就看见执渊抬起修长的手,指尖触碰了一下挂绳子的地方,那地方被绳子磨出了圈浅浅的印子,执渊垂眸捻着指尖,微微皱起了眉。 童纠没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转而拉着才收的徒弟轩辕,仔仔细细的教起来,他说得事无巨细,很有耐心,还让轩辕拿着罗盘,亲自走上一遭,好好感受感受。 看上去是真的来教徒弟,而不是渡鬼魂的。 忆柯在假山石和白墙切成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直到念念都把怀里的零食吃得差不多了,才低低的咳了两声,走出去。 执渊的目光扫过今早树下小厮凌乱的脚印,又重新回到树上,他用帕子重重擦了几下指尖,把方才的灰尘擦干净,随后掏出个不知道是什么皮做的半透明手套,戴在手上,才轻轻扒着树叶,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半响后,他听见忆柯站在后面的回廊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你这样总是皱着眉,脸上容易生皱纹。” 执渊僵着一张脸转过去看她,冷冷吐出几个字:“不劳操心。” 眉却下意识的松开了。 忆柯垂眸,带着咳音轻笑,树叶沙沙作响,以至于饿得心烦的执渊没听清她的话。 她站在屋檐下,半靠着柱子,长腿微微弯着,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头望向执渊,无奈的说:“大逆不道。” 轩辕看见忆柯,整只鬼都冷起来了,他在那瞬间生出惧意,和害怕执渊不同,对于忆柯,是那种还没有见到真人,就被四周的凉气浸透四肢百骸的那种怕,是天然的压制和畏惧。 别说他了,就连童纠在忆柯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不敢直视,他差点就跪下去了。 这不就一个姑娘嘛,他怎么还腿软起来了? 念念跟着忆柯,对童纠打了声招呼,甜甜的叫声:“童爷爷!” 童纠见着念念也很高兴:“你这丫头,说要收你为徒,你却是不肯,看来是真的有人教了。” 念念说:“我和爷爷只有祖孙缘,没有师徒缘,不是说爷爷会找着更好的,这不就来啦?” 童纠哈哈大笑,他错开些许目光,不过还是看出来他其实是想看忆柯,他微微抬起手,问念念:“这位是……” 第7章 坐谈 念念还没回答,忆柯微微沙哑的声音就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念念是我情同手足的妹妹,今早她被吓着了,我不放心,就来看看她,听得侍卫说你们在门口转了许久,似乎想要进来,便冒昧的差人去请你们了。” 童纠低着头,心想:不冒昧,一点儿都不冒昧;要不是这位姑娘,他们还被挡在溪宅门口,不知道怎么进来呢。 在忆柯的示意下,念念抬手去掉了遮挡声音的禁制,于是那姨娘的声音便落在众人的耳朵里。 里头传来那姨娘义正言辞的讲话声:“我看阿玥一出来,家里就发生了这等阄事,恶鬼附身之名果然不虚,你先是克死了母亲,现下小婷惨死,说不定也是你这恶鬼害的!” 她甚至带着哭音,揩着帕子,看起来楚楚可怜:“老爷,妾知道您的一颗拳拳爱女之心,可那是个灾星,是恶鬼附身,留不得的,就让她回到祠堂去,接受每月一次的抽魂罢!” 所谓“抽魂”,是民间术士的一种说法,用沾了狗血的鞭子抽打肉身,就可以把附在身上的“恶鬼”驱打出去,肉身越是痛苦,恶鬼就越是留不长久,溪玥身上的那些淤青,都是这么来的。 这姨娘看着柔弱,可要是遇上了事,还真是狠啊…… 念念在忆柯旁边,不服的绕着小辫玩。 江婷的尸身已经叫人带到后院去了,念念自然知道在哪里,不过……她抬起头,看着执渊一行人说:“这大白日的,太阳底下不好说话,随我去院里吧。” 毕竟是以沐家的名义进来的,姨娘不敢怠慢,专门收拾了个院子给念念住,念念在里头烧了水,正厅中垫子茶点一应俱全,显然是料到有客会来。 执渊童纠依次就坐,念念解了忆柯的大氅,忆柯端了茶喝,靠在桌案边,身形随意,眼波流转,便是连被她压制的轩辕,也不由得痴了一瞬,随后意识到失礼,连忙低下头去。 念念坐在忆柯旁边,她才吃饱了零食,现下吃不下去了,只是撮了几口茶来解渴,她把那茶喝完,才放下杯盏,对童纠他们说:“身死之后魂魄会停留一时半刻,今天阳光正盛,江婷虚弱,不会那么早就出来,等到入夜,我们直接去那里找她就好了。” 轩辕听完念念的话,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结结巴巴的:“你你你们也也也是……” 就算他没有把最后“摆渡人”三个字说出来,不过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震惊,震惊,还是震惊。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鬼魂之身,按理来说正常人是看不见他的,更别提听见他的话了,谁知念念不仅听见了,还没好气的回了:“不然呢?我放着好好的竹苑不住,来这干嘛?” 轩辕:“……” 念念半个身子趴在桌案上,幽幽的说:“你怎会如此之呆?你看看你师父和你……右边那位,一个比一个淡定。” “嗖咳咳咳咳……”童纠被一口茶呛着了,满脸通红,扭过头的时候,还顺带拉了拉轩辕的衣角。 轩辕还想说什么,只听见童纠的声音顺着指尖传过来。 [闭嘴,别给我在这丢人现脸。] [师父,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有些事情不能当面问,这是人情世故,你……总之,给我闭嘴就是了。] [哦——] 过了半响,轩辕才借着师父留在他体内的那点气息,传音回去[那能问您吗?] [说!] [外面那……很厉害的阵法,有没有可能就是她们布的啊?] 他不明就里,只是觉得摆渡人既然那么少,听师父说那阵法又不常见,单纯好奇的想问问罢了。 这次童纠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周围都安静极了。 忆柯微微坐直了些,挑了挑眉,目光却落在执渊身上。 执渊指尖转着茶杯,并没有喝它,他的眉头倒是没有再皱起来了,但现下坐在桌案前仿佛老僧入定的状态,显然是在思虑事情。 他一心二用,自然把念念和轩辕的话都听了去。 还有轩辕和童纠的传音。 他撇了眼这两棒槌,心想可真会找事,不知道在一些人面前传音等同于大声说话么? 敢情还以为自己传的很隐蔽? 他有些尴尬的看着杯中水,明明丢脸的是……徒子徒孙,可下不来台的终归是他。 于是童纠脖颈一凉,为了避免自己和徒弟双双殒命于此,他极为生硬的转了话题:“我看那院子里吵得狠,姨娘张口闭口就是鬼怪附身的,……溪小姐不会出事情吧?” 他常年住在煌筌,对于这位溪家姑娘也有所耳闻,她本是个极好的女子,知书达理,孝亲敬长,也是溪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说好了要许个好人家的,可天不遂人愿,两年前溪老夫人骤然去世,她也被说成是恶鬼化身的灾星,溪老爷贪生怕死,竟把亲生女儿关进祠堂,日日夜夜虐打折磨。 溪家小姐出事的时候,童纠因为渡了个恶鬼而受伤,在槐院里闭关了几个月,等到伤好出来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念念倒是自然,没有把方才的糗事放在心上,大大方方地招了招手,回答道:“这个倒不用担心,早些时候在她身上下了咒,邪祟近不了身,关键的时候还能保命。” 童纠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虽没有见过这位溪小姐,可也不愿好人蒙冤,两年前是他没有办法,现在有机会,自然要多问一句。 现下江婷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执渊方才一直想的是两件事情,一个是方才轩辕问出来的,溪宅外的强悍阵法。 童纠说他从未见过,执渊这些年云游四方,也没有见其他的摆渡人用过,但是在感受灵力波动的那个瞬间,他就想起了相关的东西。 这阵法的名字普通又干脆,就“镇鬼”二字,他是最早一代的摆渡人,相传这是他们的幽王研究出来的,只是摆渡人都以魂钩和符纸为主,再不济也是香烟和铃铛,阵法最多算作是辅助,单用它的人少之又少,加之阵法难修又复杂,很多人都不会选择学这个,到了现在,除了那些拿架子的道士,已经没有多少人懂这等高深玄奥的东西了。 偌大一个溪宅,知道鬼怪之事的都坐在这里了,煌筌有真本事的人不多,沐家迁走后就少得可怜,否则轩辕也不会第一个找到童纠那里去,再结合那天晚上在“凶”位上遇到忆柯,执渊几乎可以确定,布下阵法的人就是她。 想到此处,他抬起头,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装进了忆柯的眼眸中。 “……你不好好吃茶,怎么还随便看人?” 侧旁的童纠瞟了他一眼,有些诧异,虽说执渊平日里嘴不饶人,但用这种语气和姑娘说话的还是第一次。 今儿个是吃错什么药了? 忆柯放下茶杯,回:“这话问得好,只有你先看向我,才知道我在看你。” 她还是不慌不忙,那双含情眼水灵灵的,看着执渊:“你要不说说为什么要看我?” “……” 执渊像被调戏了一样,错开目光。 忆柯的手指被红色衣裙衬得苍白漂亮,执渊心中的疑问在喉咙间转了几圈,说出口却是个陈述句:“我方才检查了那棵石榴树。”他顿了顿,皱起眉说:“江婷……是被活活勒死,再吊上去的。” 忆柯指尖扣着桌案,闻言也没有什么表情,并不惊讶。 念念坐在一旁,没好气的“哼”了声。 轩辕听不懂话里的意思,童纠却微微起身,怪不得刚才执渊尽拿着那石榴树看,原来是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想通后就惊愕问道:“难道江婷不是鬼索命,而是人所害?” 哪家恶鬼害人还会那么折腾,又是勒人又是转移尸体又是伪装的? 一个婢女大早上吊死在石榴树门口,是生怕人不知道这是鬼做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江婷是被人害的,而且害死她的人就是要嫁祸在“恶鬼”这种说法上,从而达到一些目的。 童纠反应过来,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轩辕勉强懂了点,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问:“她就一个小婢女,无权无势的,干嘛要残害人家?” 这点也是执渊在想的问题:若说是要嫁祸,溪宅内里里外外丫鬟小厮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江婷?若是要害人,江婷有什么值得被害的? 还是江婷只是昨天晚上的一个倒霉蛋,凶手刚好就选中了她? 执渊冰冷的眉眼没有化开,他沉声说:“今晚见到江婷就知道了。” 可不论江婷是怎么死的,有个事实不会变——溪宅内还藏着那只厉鬼。 算算时间,这厉鬼已经躲进来两天了,她怨气深重,实力不俗,可为什么进了溪家反倒是销声匿迹,毫无动作了呢? 是因为忆柯那个强悍阵法么? 第8章 进食 不对,执渊捏着杯子想,那阵法只有“围困”的作用,仅限于把鬼怪困在这个宅子里,可没有任何镇压和消散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没有闯出溪宅的念头,那阵法其实影响不到她。 正思量间,念念端了吃食上来,执渊看了外面的天色,几人怀揣着心事,竟不知不觉就到晚了。 他垂眸看着桌案前的食物,竟是盘用荷叶包裹的糯米饭,辅以清香的酥荷花,几盘清炒的小菜映在周围,糯米饭旁边还有蛊熬得浓稠的鱼汤。 他吞了吞唾沫,更饿了…… 三天之期很快就要过去,他能老老实实在这里坐一下午,最大的原因是他已经无法灵活走动了。 他在尘世转了那么多年,息壤做的身体尝不出味道,早已没有了口腹之欲。 可是这一桌子菜,不论是从模样还是做法,都踩在了他的喜好上,煌筌天热的时候,这一桌子清淡和清香就特别吸引人。 童纠平日里糙得很,哪见过那么精致的晚饭,当即拿起筷子就吃,狼吞虎咽的。 轩辕是鬼魂,只能可怜巴巴的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吃。 同样可怜的还有执渊。 童纠扒完一碗饭,转过头看看他们俩,咽下鱼汤,试探着小声问祖宗:“要不……您就吃一点?虽然您尝不出味道,也不能抵饿,但,聊胜于无啊,人家主人精心准备的,就这么坐着不动筷也不好不是?” 执渊僵着一张漂亮的脸,屈尊降贵的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味同嚼蜡,腹中的饥饿没有缓解半分。 他看着童纠,幽幽问:“好吃么?” 童纠掺掺停箸,满口回香,很诚实的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说:“好吃啊。” 执渊偏过头,不再理他。 忆柯的视线落到这边来,轻声问:“这是江南那边的特色,在煌筌不常见,执……执渊公子吃不惯么?” “没有,以前吃过。” 他游历四方,见多识广,这江南菜又是天下一绝,按理来说没吃过才是不正常的,忆柯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就像是知道他不是正常人一样。 轩辕是才死的新鬼,对于“饿”没有什么感受,现在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由衷的感慨道:“真好看啊。” 好看有什么用,能管饿么? 执渊自闭的想着。 童纠为了缓解气氛,问:“姑娘是去过江南一带么?竟喜爱这种甜食。” 不论是在浔阳还是在煌筌,大家的口味都是偏辣的,像这种清淡可不多见。 忆柯小口小口的咀嚼着荷花酥,眼眸中带着笑意。说:“不是我,是以前……有个孩子,他爱吃甜的。” 忆柯看着也没有多大,童纠便想着是弟弟妹妹之类的孩子,看这个描述,也不像是念念,又问:“那个孩子呢?没有来吗?” 忆柯拿帕子捂着口鼻咳嗽了两声,半响后才说:“他……”她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扯起嘴角又笑了下,回:“是啊,没有来。” 大概是这句话太过苍凉,童纠心里一寒,自知问错了话,低下头不再言语。 执渊的自制力已经到了极限,再待在这里,莫说是鬼了,便是人他也想生吞下去,便起身借口衣裳上沾了鱼汤,要去换。 念念的院子里引得是活水,潺潺人工溪流向远处流淌,执渊走得很慢,遮掩住不便的腿脚,他蹲在活水前,出神的望着这双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的说:“不必担心,江婷埋骨处应当有阴气,在完全动不了之前还是能吃上的。” 忆柯有些惊讶,她停下脚步,问:“方才一大桌子的菜你不吃,你吃阴气?” 执渊转过头去,心里想了至少三种灭口的方式,但实际上只是蹲在那里,顶着张冷脸和忆柯对峙。 忆柯看着他,忽然微微侧过眸。 这个动作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那一刻……她其实是想笑的,不过又竭力掩饰住了,只留下了那不轻不重的叹息。 蓝色的袍摆被忽然卷起的罡风吹起来,庭院中的落花随着流水飘下去,那些平日里被收束住的,藏在美丽皮囊下的阴气毫无保留的包裹着执渊。 执渊下意识阖上眼,这给他一种错觉,他其实是陷入了某种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忆柯近乎蛊惑的声音响起:“江婷死的冤,不好对付,我那贪玩的妹妹,还有这具多病的身体,可都指望你了呢。” 这些阴气和乱葬岗、坟岭中带着尸臭的不一样,它们纯粹强大,是这个世间至真至纯之物。 执渊被包裹其中,对于他来说,那是抵挡不住的诱惑。 垂在身侧的手蜷着,那些阴气像摇曳的游鱼般从指尖渡进息壤里,滋润着里面残破不缺的魂魄。 也不知过了多久……说是久其实都夸张了,因为那其实只是瞬息之间。 两人身后啪塔啪塔的脚步声响起,童纠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祖宗,天黑了,念念说可以走了……” 执渊忽然回过神来,猛然收回手指,睁开眼睛。 童纠停在不远处,看气氛古怪,不太确定的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 忆柯轻轻咳了两声。 执渊冷眼看着他,半响后,服气了的说:“走吧。” 童纠这一打断,他其实是远没有吃饱的,可好歹是补充了些,行动终于无碍了,忆柯没有着急迈步,等到童纠走远去吩咐轩辕后,她站在执渊身后轻轻问:“饱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执渊的耳根子有些红,他“嗯”了声。 忆柯显然不太信,但并没有说什么,最后那抹阳光把她衣裙映得火红,像烧起来似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样艳丽的颜色,到了忆柯身上,就给人一种她下一秒就要消失在红云里的错觉。 *** 溪家,溪夫人房间内,她颤抖着手,紧紧捏着方才签下的和离书,把头埋在溪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溪玥蹲下来,顺着母亲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慰她。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错了人,在这鬼魅横行的后宅里吃了不少苦,被害得这样不人不鬼不说,还让女儿也被虐打成这副模样。 她答应溪烃,也就是溪老爷,不把江婷的死报给官府,但前提是要拿到这封和离书。 她已经病痛缠身,活不了多久了,但至少在走之前,可以安置好自己的女儿,让她有个托付。 半响后,她的哭声才堪堪止住,她望着前面的院子,那张惨白惨白隐隐透出青色的脸上,忽然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溪家后院。 念念带人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来到江婷埋骨的地方。 他们所料不错,白日日光太甚,江婷根本就没法出来,她被草草的葬在后院花圃里,那点敷衍的泥土遮不住少女残破的身躯,忆柯解下自己的披风,和白日那件不同,她竟穿了件素色的,领子裹了上好的毛皮,纯白色,毫无杂质。 她解下后也不要念念拿,径自走到江婷尸体面前,给她盖住了。 做完这些后她才回眸,在她的身后,江婷的魂魄慢慢从土坑里爬出来,头扭成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舌头长长的垂到胸前,那已经尸化的手带着干涸的血迹,扒着边缘的土。 她怨念冲天,长长的舌头席卷着,冲着忆柯的脖颈缠绕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执渊的细如丝比江婷那夸张的舌头更快,缠在忆柯的腰上,把她给生生拉了回来。 念念扶住因为惯性向后仰的忆柯,却没有任何要上去帮忙的意思,在月光下磕着瓜子,饶有兴趣的看着执渊打。 那舌头还带着唾液,执渊嫌弃极了,干脆捏了防水咒,把自己围了起来。 锁魂钩带着链子稀碎的声响,一分为二,从左右夹击,把江婷围在中间。 江婷双手杵地向后翻,三两下跳出包围圈,她的五官皱在一起,本来就角度不对的头还歪了歪,舌头和细如丝缠斗在一起,带着血的指尖却直抓执渊面颊。 执渊侧身躲过,长长的腿直接压在女鬼的后腰上,不留余力的将那女鬼压得趴在地上,江婷怒了,舌头一卷,缠在破败的廊柱上,借力起身,再一次伸手抓向执渊。 细如丝紧紧锁住了江婷的双手,执渊借着腰力从江婷身侧滑过,手肘击在人家的脸上,江婷被打蒙了,牙齿蹦在外面,舌头带着唾液甩过来,还没沾到执渊的身呢,就猝不及防的的肚子上又挨了一脚。 江婷大概是没见过这等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外翻出来的眼球颤抖着,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地上,然后不留余力的整只鬼扑过去。 执渊忙不迭的侧身闪开,江婷一扑扑了空,也不转身,那舌头就像细密的蛇般缠绕而上,执渊皱着眉,在打斗间还能火速带上他那双手套,随后手成刀型,从上而下砍过去,把那舌头生生斩断了。 随后他一个利落的后旋踢,正中人家姑娘的后心,江婷那一扑的惯性带着执渊的冲力,直接把鬼水灵灵的抛上了天。 腕间的细如丝带着紫蓝色的荧光,顿时变大了无数倍,一圈一圈的把飞在半空的江婷结结实实给捆住了。 嗑瓜子的念念:“……” 她歪头想着,怪不得自家主人当年要把这人蓐回幽界呢,帅,当真是帅啊。 忆柯余光瞟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念念的错觉,竟觉得那眼神中带着些许的警告意味,她顿时一个激灵,不敢再胡思乱想。 没见识的轩辕:“……” 没见过的童纠:“……” 半响后,轩辕才侧头问童纠:“他以前有那么暴力吗?” 再怎么说江婷也是个姑娘,结果这人一上来不是打腰,就揍脸,甚至还在肚子上蹬了一脚。 童纠回:“……没有”,他想了想,补充道:“大概……是嫌脏吧。” 沾到泥水他还可以洗一洗,要是沾到唾液可能这件衣服他都不会穿了。 于是他选择了最粗暴无礼的方式,速战速决。 字面意思的速战速决。 那女鬼甚至没能在他手底下过十招。 第9章 渡魂 江婷在细如丝里强烈挣扎着,她毕竟才死不久,出来就直接被执渊给收了,所以在锁魂钩的莹莹紫光下,她很快就恢复了神志,那双眼睛白花花的翻在外面,眼底由鲜红慢慢转为了棕黑色,挣扎的动作渐渐平息下来。 她愣了许久,躺在地面上望着天,似乎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半响后,她才艰难的扭着脖颈,发出了“咔咔咔”的几声,看向葬在不远处的自己,才叹道:“……原来我已经走了啊。”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她空洞的眼眶中留下一行行血泪。 “我为什么就死了呢?我怎么就死了呢?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她忽然在月色下歇斯底里起来,锁链嘎擦作响,竟差点拴不住她,执渊面无表情,在那链子上又加了力。 她在锁魂钩下剧烈抽搐着,哭喊着:“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娘,娘她煲好了汤,说要等我回家一起喝的,她还在等我,她还在等我……” 念念的瓜子早已经磕完了,现在斜坐在旁边的假山石头上,像个还没长大,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一脸好奇的望着她。 轩辕有些触动,揩了把泪,悠悠飘到念念身边。 童纠无奈的别开了头,他当了一辈子的摆渡人,这种事情见得只会多不会少,但每一次送别,他都还是会不忍。 执渊则是顶着他一贯的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忆柯动了,她轻轻蹲下来,竟和这女鬼对上了话:“你娘她住在哪里?告诉我,我可以派人去照顾她。” 她不咳嗽的时候,说话都很轻,不想费力的模样,像羽毛般滑在耳蜗里,带着蛊惑的意味,天生让人相信和不容置喙。 江婷恢复了些许神志,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喃喃道:“我娘,我娘……她住在周雯巷第三十六户,一座浆洗大院的旁边,我家院子很小,庭中有一棵枇杷树,亭亭如盖的,她身体不好,总是坐在枇杷树下,一边缝补着衣裳,一边等我回家。” 院中的药味浓重,但却让人安心,她年幼丧父,弟弟也走丢了,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她们挣扎着活在煌筌的最底层,总觉得能这样走到地老天荒。 江婷忽然紧紧揣住忆柯的衣角,忆柯只是浅浅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没有把她的手拉开,很耐心的听她说:“求求您,一定要护我的母亲颐享天年,我做了坏事,无颜再去见她,要是她问起来,您就向她替我报个平安。” 忆柯看着她的眼睛承诺:“好,我护老人家平安。” 执渊低沉冷淡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他的手套已经收起来了,修长的手指拿着笔,夹着个黄册子,一笔一笔把她的话记录在册,忽然问:“你生前做了什么坏事?” 古怪的沉默蔓延开来,江婷抿着唇做了很久的准备,才哭着说:“毒是我下的!” 下毒? “那年弟弟走丢,母亲因此染上寒疾,我为了筹钱给她治病,便把自己卖给了溪宅,我在溪宅做得好,没有几年就成了姨娘的心腹,那时,那时,溪老夫人头风,请郎中来看过,其实只要吃几贴药就好了。” “老夫人疼爱孙女,自然偏心夫人,总是找着借口让姨娘站规矩,那时候夫人还没有病重,做事雷厉风行,姨娘也讨不到什么好,便吩咐我给老夫人下毒,她用我娘的命来要挟我,我不敢不从啊!” “后来,老夫人的病果然加重了,甚至连床都下不来,夫人和小姐没日没夜的照顾她,但她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剩下的你们也都知道了,小姐被冠上了恶鬼的名头,老爷怒极,厌恶了夫人,还打了夫人板子,后来夫人也卧床不起,还差点哭瞎了那双眼。” “这事是我对不起溪老夫人,是我对不起溪家,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 江婷说着,又流下血泪来。 忆柯沉吟着,忽然问:“你弟弟走丢的时候有多大?” 江婷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下才说:“六年前,他才十一岁。” 弟弟走丢了,母亲气得生病,无奈之下她才把自己卖进溪宅做工。 忆柯忽然笑了,说:“老夫人无辜,你难辞其咎,但老夫人是老夫人,溪家是溪家,你不欠溪家什么,相反……”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忽的止住了话音,转头弯腰咳嗽着,没有接着说了。 江婷有些呆,还没反应过来,再看自己的鬼身时,怨气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从实体变成了虚无的半透明,近乎消散。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说:“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是他们害死了我,是她杀了我……” “那姨娘怕当年的事情暴露,是她找的人勒死了我,是她,是她呐!啊啊啊啊啊啊……” 谁也没想到她忽然发狂,猛的挣脱了枷锁,她自己也被锁魂钩伤到退了两步,随后转身消失在了院墙之中,执渊立即追过去,锁魂钩在空中一抽,江婷重重落在地上,她死死盯着“路过”的那两个小厮,长长的指甲焊在地上,满身是血的爬过去。 “哎,你不觉得今儿个的风冷得厉害么?你说不会是……” “别胡说,咱俩做了那么多事,还好好活着呢,怎么会那么巧?” “我看那小丫头死前……噌噌噌,那叫一个惨。” 另一个小厮抬了抬手中的篮子,皱着眉说:“这不去给她烧钱了么?钱烧了就安分了。” 阴风阵阵,那两个小厮昨夜杀了人,今儿个自然有些心虚,他们走在通往后院的路上,夜风瑟瑟,他们彼此安慰交谈着,宽大裤腿下的脚却止不住的抖。 那风吹得刺骨,小厮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他们僵在原地,颤抖着向江婷的方向望过来。 夜空中划过两道撕心裂肺的声音,很快又重归于寂静,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树影摇晃,像极了地狱里的魑魅魍魉。 锁魂钩忽然缠绕上来,这次江婷没有躲,她疲惫的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知道以自己的状态是无法接近姨娘了,但是她知足了,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 姨娘的仇,总能报的,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她总有付出代价的一天。 江婷恨恨的想着。 她被束缚在紧了许多的锁魂钩下,对于她来说,执渊实在是太高了,高到就算她仰起头,也看不见这位“阴差”的表情,但是经此一遭,到了下面定是免不了刑罚的。 她听见那人扯了扯细如丝,声线没有任何变化:“走吧。” 随后那挺拔高俊的身影消失在了突如其来的雾里,她踉跄了几下,被生拽了进去。 她跟着执渊一路穿过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海,走了长长的黄泉路,她的平生功过已经登记完了,现在她闭着眼含泪饮下了孟婆汤,随着执渊的脚步,来到了变幻莫测的忘川边,上了摆渡船,向忘川深处驶去。 幽界很美,也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生气,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天边飘着薄纱似的极光,黄泉路十里黄沙,忘川水波光粼粼,色彩斑斓的水中承载着凡人的爱恨悲喜,还有那片望不到头的,如火如荼的,盛开着的彼岸花。 她问:“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执渊却说:“不会。” “为什么?” “幽界没有魔鬼,也并非地狱,一切皆有因果,你今日杀了那两个小厮,下一世就注定要和他们纠缠不清。” 江婷忽然笑了,她想:这可比传说中的上刀山下火海可怕得多。 她没看见执渊手中盛开的彼岸花落在了水里,偌大的忘川水轰轰然分成了两半,水底下开了一条道,那就是轮回道了。 锁魂钩嗖然松开,江婷被猝不及防的吸入水中,魂魄轻飘飘的,随着水流的盘旋,终于进入了轮回道。 执渊走完了这一程,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在摆渡船上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了岸边,薄雾又起来了,飘飘渺渺的笼罩着他,带着他就这么回到了阳间。 第10章 询问 明明这只是他很多次送别中的一次,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踏入薄雾的那个瞬间,他总觉得,有个人在远处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渡走一只又一只鬼魂,然后又孤零零的离开。 好像百来年间,都不曾改变。 执渊捏着眉心,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却只见空荡荡的忘川水面,以及那大片大片的彼岸花。 前方传来沙哑的咳嗽声,忆柯站在院墙下,问他:“想什么呢?” 通往幽界的雾已经消失了,周围是方才的溪家庭院,两个小厮的尸体横在地上,死状恐怖。 执渊没有回答她,轩辕和童纠从院墙后绕上来,被前面的景象吓了一跳,念念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麻溜的去收拾残骸了。 执渊摩挲着指尖,半晌后才回答:“没什么。”顿了顿又瞥了忆柯一眼,看她懒懒的靠在那里,摆渡人渡鬼的时候,正常人是看不见薄雾和入口的,可忆柯靠的位置很微妙,看上去就像她知道一样。 抓江婷的整个过程中,她最多就是给人盖了件大氅,其余都是毫无存在感的站在一边,偏偏身上有种……不疾不徐的气质,活像是来给人当监工的。 执渊低声喃喃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幽王呢。” “……” 好巧不巧,忆柯耳力不错,刚好把这句听了去。 从执渊的角度,看不见她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有一言难尽的神色。 半晌后,她轻笑了声,大概是被这不孝“徒弟”给气的。 童纠在不远处和念念说了些什么,看他和轩辕拱手作揖的模样,似乎是准备离开了,毕竟江婷的事情已经解决,那厉鬼的下落又暂时没有线索,长时间在溪宅待着也说不过去,而且以执渊那种性格,也不会留在人家宅子里过夜。 有忆柯的“默许”,那阵法自然不会拦着轩辕,否则他在白日的时候就根本进不来,现下他们一行人原路返回,执渊发现忆柯居然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偶尔低声咳嗽两下。 执渊停下脚步,等她上来了,同她并肩走着,皱着眉问:“你的大氅呢?” “……给江婷了呀。” “我说的不是那件,而是白日里,红色的那个。” 忆柯长长的“哦”了声,歪头想了想:“不记得放哪儿了……”她脚步顿了顿,神色真诚:“你要不陪我回去找一找?” 执渊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忆柯,心里想的全写脸上了:这大半夜的,在那么绕的宅子里找一件大氅,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好在忆柯没有真的要回去,黑夜遮掩了很多东西,仔细看的话,她的嘴角其实是有些向上的弧度的,那张本来就十分精致的脸一下子就活了起来,她生得高挑,身上又有股说不出来的气质,顾盼流转间,不知有多少男子为之倾倒。 她不着痕迹的转开话题:“厉鬼的事情你怎么看?” 执渊没有着急回答她,而是微微低头,极具压迫性的俊俏轮廓离忆柯更近了些,说:“姑娘应该先解释解释,你那个不常见的阵法。” 他在“不常见”这三个字上加重了音,看来是已经憋了一天了,不问出来心里不舒坦。 忆柯轻笑,说:“沐家在浔阳的藏书阁想必你也知道,我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弱女子,生在摆渡人世家,也是要面子的,便看了些杂学。” “阵法嘛,就是麻烦了些,不过它借的是天地之力,对自身体质没有要求,我也就只会这个,关键时候用来班门弄斧了。” 忆柯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拿针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执渊就是眼皮一挑,这么多年的直觉告诉他,忆柯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前面就是竹苑了,童纠轩辕脚程比他们快,早消失在了转角处,忆柯提着灯笼,随着执渊自然而然走进了临江仙,执渊瞥了她一眼,虽说这宅子是忆柯的,但毕竟也是租出去了,理论上来说临江仙就是执渊的地盘。 执渊抿着唇,并没有说什么,他们穿过了长长的回廊,眼前有道拱门,过去就是忆柯的那道院了。 竹子挺立在风中,庭院万籁俱寂,执渊沉默半响,才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以前。” 忆柯转过身来,和在溪家外的那夜一样,也是暖黄色的灯笼,白色交领打底,外面罩着红色的袍子,如瀑的黑色长发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就这么垂落到腰间。 唯一不同的是,竹苑里没有那突如其来的大雾,在小径两侧的灯盏下,她的眉眼清晰可见。 她在夜风中咳嗽两声,温和的目光落在执渊身上,她沙哑着声音答:“不能吧,像公子这样的人,只要见过都该留下些印象的。” 执渊垂下眼眸,那一刻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也对,沐家大名鼎鼎,忆柯更是声名远扬,凭她这种特殊的体质,只要见过,都该有些记忆的。 执渊说:“那厉鬼还没有找到踪迹,它躲在溪家里,说不定就是盯上你了,这几天不要独自出门,有事就叫我。” 忆柯站在远处看他,然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恍然间,一只银虫落到她宽大的袖袍上,执渊说:“以防万一,怕你半夜出点什么事阴魂不散,看着点。” 他顿了顿,僵着脸补充道:“字面意思的阴魂不散。” “……” 忆柯又咳起来了,她就知道这个人,好好说话绝对不会超过三句,那嘴巴就像是被灌了什么毒药一样,但凡露出点关心人的端倪,总能被他短短几个字变了质。 忆柯被气笑了,她回:“这个就不劳祖宗担心了,我虽说是底子弱了些,不过好歹能好好站在这说话,倒是你这身息壤,还是仔细着点的好,小心明早下不来床。” 执渊:“……” 他绷着一张冷脸,头也不回的走了。 祖宗…… 怎么听着那么怪呢?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忽然发现下午“吃”了她放出来的食物,还没有和人家好好说一声谢谢,他皱着眉转过身,却只见忆柯提着灯笼,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竹林后面。 现在再追上去,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他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着,脑海中理了一遍今日发生的种种,尤其是江婷说的每一句话,希望能找到些微末的线索。 “那年弟弟走丢,母亲因此染上寒疾……” “你弟弟走丢的时候有多大?” “六年前,他才十一岁。” “……你不欠溪家什么,相反……” 当时忆柯说到这里,就没有接着说了,那个“相反”后面她想表达什么,是想说溪家欠江婷的吗?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么溪家到底欠江婷什么了?为什么要单独问了江婷的弟弟? 执渊招出几只银虫,叫它们去给童纠送信,让童纠查一查江婷的这个弟弟,他总觉得江婷弟弟的失踪和他要找的那只厉鬼有关系。 第11章 阴灵 翌日,周雯巷子里,在那座浆洗大院的旁边,果然有个小院子,和江婷说的一样,那棵枇杷树确实亭亭如盖,树下有个正在缝补衣服的老人。 念念蹲在老人面前,有说有笑的吃着零食,忆柯站在墙根前的阴影里,被浓重的病气笼罩着。 某些时候,她看着真的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从幽界爬出来的阴湿鬼,披着艳丽的皮囊,谁也不知道那张皮下的灵魂在打着什么算盘。 忆柯一扭头,果然看见来这边探查的执渊。 这是他们第二次“偶遇”了。 执渊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把“你怎么在这”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以免问出来人家觉得他没有智商。 所以便让忆柯抢了先,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执渊,轻声问:“怎么来这里了?” 她声音很好听,带着不自知的蛊惑,勾得人心痒。 “探查。” 执渊言简意赅的吐出两个字。 忆柯点点头,也没有问他要探查什么,转头看向树下的老人,眼神中是丝丝缕缕的柔和。 执渊也没有时间站这看尊老爱幼的美好景象,他在这附近转了一圈,江影失踪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凭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出些什么来,只是他没走几步,就皱起了眉。 这巷子怎么阴风阵阵的? 撇去忆柯身上强劲淳厚的阴气不谈,这里还有另外几股别的气,执渊阖上眼,仔细分辨着,闻到了股潮湿憋闷的味道,像是从阴魂身上散发出来的,弱极了,以执渊那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那鬼不是被镇压就是被某种力量强拉回来了。 还有另外一股味道,清晰得多,也难闻得紧,那是……冤死鬼身上的怨气。 执渊皱起眉,作为多年的摆渡人,很多时候靠的不是证据,而是直觉,这股怨气……和那天坟山上的厉鬼,出自同一处! 他顺着这股味道快步走,最终停在一家酒馆前。 酒馆不算热闹,但人也不少了,方才进巷子时,童纠的罗盘就指向这里面,煌筌气候多变,昨儿晴了一天,今天又阴起来了。 轩辕头一次感受到自己作为“鬼”的特殊性,他毫无阻力的穿插在人群中,还在人家掌柜面前晃了晃,使劲摆了摆手,歪着头问:“看得见我么?” 他再次摆了摆手,凑过去:“我,在这里,能看得见么?” 他见那掌柜毫无反应,开心极了,又转身跳过一张桌子,来到小厮面前,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满脸好奇的问着,那小厮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应,轩辕顿时乐了,在酒馆附近进进出出的,玩得不亦乐乎。 ……虽然童纠并不知道这傻小子到底在乐些什么。 作为实实在在的人,童纠可就没有轩辕那么自由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只能点了几个小菜,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研究着指针。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皱成一团。 执渊拿着伞,站在门口,目光幽幽,直接略过看起来就脑子不太好的轩辕,望着童纠。 良久后,童纠终于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视线,他抬头望回去,矮小的身体打了个寒颤。 他和执渊对视半响,也没有明白这位祖宗是什么意思,轩辕看看他,又看看师父,歪着头,露出个询问的表情。 执渊微微垂眸,手关节无奈的揉着眉心。 这种人多热闹的地方,是他一个亡魂最害怕来的地方,更何况他本人还有夸张的洁癖,一张脸拉得老长,恨不得现在就开一道门回临江仙去。 酒馆那种地方,他说什么都不会踏进去。 于是只能瞪着这一老一小,用口型吐出两个字:“出来!” 这次童纠懂了,赶紧收拾收拾,几乎不过两三息的时间,就“滚”到了祖宗面前。 执渊居高临下,淡声说:“这里有问题。” 童纠忍不住抬起头,眼睛里写着几个大字:祖宗我知道啊。 执渊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接着说:“怨气是从墙缝中溢出来的,这家酒馆肯定有密室或者密道,你捏个隐身符,四处看一下。” 他抬起尊贵的手,虚虚的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最可疑。” 童纠点头哈腰:“好嘞!” 执渊想了想,又说:“还有……” 童纠正竖起耳朵听着,还没有听这祖宗说出些什么东西,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他们站在小酒馆的门口,前方是人群涌动的街巷,周雯巷以早市闻名,多卖些新鲜的蔬菜瓜果,自家种的,货不多,一上午就能卖完,现在是清晨太阳刚出的时候,尽管因为天气原因光线不是很足,但没有下雨就不影响他们摆摊。 一眼望去,来买菜的不少。 但就在街巷的最前方,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随后一大群人连跑带爬的退出巷子,和后面的百姓们挤作一块,瞬时破口大骂的,看见那东西惊吓交加的,在地上翻爬打滚的,撞翻了菜摊子,压碎了鲜鸡蛋,地上鸡飞狗跳,泥泞不堪。 窄窄的巷子顿时乱作一团。 执渊脚尖一转,挪到了一边。 官兵急忙赶到,但根本就控制不住局面。 “救命——救命——是是是——” “鬼啊,大白天的撞鬼了呀——” “啊啊啊啊啊啊!” 大片大片的百姓急奔出巷子,执渊脸色沉沉,不少人被踩踏受伤,热腾腾的血液飞在半空中,混着鸡蛋液和西瓜皮,顿时又引起了新一轮的恐慌。 看他们那奔命的速度,便是不信鬼的都要思量三分了。 执渊蹙起眉,逆着人群方向扫过去。 所谓的“鬼”,其实就是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像个球一样飘在半空中,对下面的尖叫厉喊浑然不觉,滚滚向前去。 那确实是阴邪之物,不过对于江婷或者是执渊来讲,那都算不上完整的“鬼”,它太弱了,聚成人形都困难,在他们这行中不常见,叫做“阴灵”。 瘦削的手腕上,细如丝应声而动,甚至不用执渊出手,那钩子就立刻缠绕上阴灵,阴灵被勾得一愣,圆圆的身躯迟疑着顿了顿,就在这间隙里,细如丝三两下把它五花大绑。 阴灵:“???” ……就不能温柔点么? 你这叫趁人之危你知道吗?哦不,是趁鬼之危。 下面的人群看着这一幕,空气像是被凝固住了,百姓们都忘记了逃跑,偶尔一两个嘴巴大张着,能塞下一个拳头。 童纠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捏了个障眼的符咒,把那些官兵和百姓屏蔽在外面,他们眨了眨眼睛,只能看见层云遮蔽的天空,刚才把他们吓得要死,三观颠倒的异象似乎只是错觉。 毕竟是踩伤了人,那极致的震撼消失后,官兵抓住机会,极力疏散着人群,忙着去救治受害者。 巷子里挤着的人太多了,细如丝虽然绑了那阴灵,但执渊被挡在人群这边,阳气形成了一道自然的屏障,他过不去,也暂时操控不了细如丝。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跑出来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她眼睛是瞎的,瞳孔处是灰霭的雾色,没有跑几步就摔倒在地上,她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到,也不顾细如丝莹莹光彩发出的警告,近乎疯狂的扑过去,紧紧抱着那团阴灵。 阴灵在接触到她的身体的一瞬间,整个球都疯起来了,它扭动着,不遗余力想要挣脱少女的怀抱。 她后面紧跟而来是一个酒醉的大汉,揪着少女乱糟糟的头发就是唾沫横飞的谩骂:“你个天杀的小妮子,叫你不要捣鼓这些东西,你偏不信,现在招来这些个邪祟,老子看你怎么收场!” 那少女只是一个劲的哭着,咿咿呀呀的说什么也听不清,怀里还紧紧抱着阴灵不肯放手。 细如丝和它的主人一样,并不习惯别人的接触,在少女的怀抱下别扭极了,谁知它只是忍不住动了动,便给了那阴灵逃脱的机会,“嗖”一下就冲出了那少女的禁锢,不管不顾的四处横飞。 它横冲直撞着,周雯巷住着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房子建得并不牢固,它这么一撞,墙上的粉就簌簌往下掉,混合着缺了角的砖瓦。 现下大部分百姓都撤出巷子了,执渊睨着那阴灵冷哼一声,斯斯文文的戴起皮质手套,踩着屋檐上去,一只手伸进那阴灵周身的黑色雾气中,半空中的扫堂腿把要砸到人的砖瓦击掉空地上,他脚尖勾着歪歪斜斜的屋檐,形如鬼魅,只是微微借了点力,就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蓝色的衣袍在带起的风中飞舞着,衣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臂弯,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执渊生得白,青筋在皮肉下清晰可见,用力的时候还会绷直凸起来,显得简单而又精悍。 细如丝很有眼力见,自知做错了事,像蛇一般缓缓收回来,缩着“头”,乖乖缠绕在执渊的手腕上。 黑球被执渊紧紧固定住,它浑身颤抖着,发出“嗷嗷”的古怪叫声,姑且算作是它无谓的挣扎,它挪动了许久,最终只是艰难的“抬起头”,可怜巴巴的,希望那人铁闸似的手能放松些。 却只能“看到”执渊冰雕雪刻出来的眉眼,任它用尽十八般武力,篡着它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阴灵:“……” 它忽然觉得方才把它五花大绑的细如丝好温柔…… 第12章 盲女 执渊抓着阴灵的那只手忽然被一片红色的衣袖扫了扫,忆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旁边,捂着帕子又咳了起来,半晌后才沙哑着声音说:“你再这么掐着它,它可真的要散了。” 执渊垂眸瞥了眼那阴灵,果然看见阴灵歪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 执渊下意识松了手,嘴上却不饶:“忆……姑娘,你不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你出现的地方,各种鬼怪也随之而来么?” 忆柯垂下眸,漫不经心的扫过细如丝。 这次细如丝没有再失误了,冰凉凉的锁链形成一个笼,把阴灵整个儿罩在里面。 这里没有什么给她靠的地方,她便勉强站直了身体,半响后才回过神来,答了一句:“怎么会这般问?阴气招鬼,你不知道么?” 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掀起眼皮,看向执渊。 执渊:“……” 在小巷的深处,醉酒的大汉拉着盲女就要抽,那厚实的手掌就要甩在人家姑娘的脸上,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谛听高大的阴影投落在盲女上,他盯着那酒汉,从怀中掏出一袋钱,抛给那汉子,粗狂的眉目让他显得有些匪气,他甩开酒汉的手,把酒汉肥胖的身躯甩在地上,语气充满了敌意:“滚!” 欺凌盲女的酒汉连滚带爬地跑了。 谛听揪着盲女的后领子,把她提到忆柯面前,行了礼,恭恭敬敬道:“办好了。” 念念从巷子口买了糯米糕回来,看见这一幕,没好气的说:“阿谛啊,你要温柔点,温柔点知道吗?” “你看看,把人家姑娘都吓成什么样子了,也难怪主人不肯带你出来!” 谛听瞪回去,对上念念揶揄的视线,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里,只留下了无声的目光。 忆柯微微弯腰,把跌在地上的盲女扶起来,柔声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盲女咿咿呀呀的,就是说不清楚话,她挣脱了忆柯的手腕,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忆柯微不可查的叹了声,给谛听使了个眼色,谛听会意,踩着砖瓦三两下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做完这些,忆柯才转过身,那双含情眼带着笑意,勾着执渊,问:“执公子来都来了,不跟上去看看?” 执渊脸上都快结霜了,他怀疑昨天忆柯就是故意的,故意当着他的面问江婷弟弟的事情,故意引他到这里来。 但是他没有证据,只能犹自生着闷气。 这巷子盲女大概是走了很多次,熟悉得很,地上杂物不少,但她摸索着倒也能绕开,忆柯执渊不紧不慢的跟着她,见她停在了路口处。 那路口也没什么特别的,白墙青砖,角落里有台坏掉的板车,上面落满了灰尘,还裹着蜘蛛网,从这里转过去,就是她的家了,坐在门前可以看见路口处来来往往的行人。 但她就是在这里定下了脚步,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痴痴傻傻的笑了起来,双手张开,是个怀抱的姿势,仿佛她前面正有什么人,一直在等她回家。 这里已经是小巷最深的地方了,几乎没有什么人住,支离破碎的篱笆门半掩着,旁边有个小木凳子,正对着路口处,屋顶的茅草探出来一截,刚好能为这木凳遮风挡雨。 说是家,倒不如说是个草棚,勉强能睡得下去的那种,旁边大一点的窝酒味刺鼻,想来就是那大汉休息的地方。 盲女没有进屋,而是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她拉着忆柯的袍摆,神色焦急万分,嘴巴张张合合,连比带划的想要表达什么。 竟是个又盲又哑的可怜姑娘。 忆柯垂眸扫了眼盲女被割伤的手腕,整个人有种莫名的威慑力,她没有说话,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屋内的陈设,很快又收回来,落在盲女脏兮兮的发顶上。 爬满了铜臭的招魂铃在门口不成调的呜咽着,里面黄纸符篆满地,结合那盲女的伤口来看,她是在用自己的血来画符,金元宝牵魂香堆放在角落中,在屋子的最阴处,是用麻绳围成的一个阵法,大概有床铺那么大,阵法中躺着一个男子,已经死去的男子。 有阵法的余力在,男子的尸身不腐,看不出来他死了多久,在阵法的旁边,用木架架起了一套铠甲,铁甲上的血呈铁锈色,早已经干了。 那盲女指了指那铠甲和男子,又指了指自己,她艰难的发出几个音节,可还是表达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黄纸在风中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忆柯忽然蹲在盲女面前,开口问:“我能进去看看么?” 盲女原本忙乱的动作像按了暂停键一般,她愣了愣,忽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剧烈而带倒了凳子,她张开手臂挡在篱笆门前,那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让进。 看到这一幕,执渊不易察觉的蹙起了眉。 这屋子里是放着什么东西么?能让她那么宝贝,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思。 忆柯又开口了,她对待这种神志不清的很有耐心,循循善诱的说:“你不让我看看他,又叫我如何救他?” 这句话就如同晴空霹雳打在盲女身上,她缓缓放下手臂,像溺水的人揪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的要去拉忆柯,可碍于忆柯周身若有若无的气场,她又怯怯收回手,做出了个央求的动作。 执渊站在大门口,这个角度忆柯是背对着他的,可冥冥之中执渊就是知道,这个人心情并不好,甚至可以说……还有几分生气。 是那种带着责备的生气。 他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来,那人明明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颜色淡了些,那是病气席卷的表现。 忆柯顺利进了屋,其他的陈设一概不看,直接去到了那围着阵法的男子前,盲女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表情既期待又害怕。 她转了一圈,修长的手指拂过阵法上纸符的纹样,忽然扭过头撕心裂肺的咳起来,她微微弓着腰,咳到直接喘不过气,脸色如纸,两颊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执渊站在门口未曾踏足里面,听见这压抑难受的咳声,上前了两步,堪堪停在门前,忍了忍还是冷着声音问:“怎么了?” 草棚里光线并不充足,灰尘浮在那束微末的漏光中,忆柯那张艳丽的脸一半掩在阴影里,一半被微光照着,渡上了层薄薄的银边,看不清神色。 她开口,听起来有些疲累,是再敷衍不过的话语:“没什么。” 不过下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笑意的模样,指了指男子和铠甲,目光落在执渊带着的阴灵上,轻声说:“我猜,这阴灵生前应该就是那位大朋友了。” 这显然就是句打破氛围和转移注意的废话,毕竟这气息如此相似,执渊看第一眼的时候就明白了,忆柯心里也清楚,但她还是说了。 执渊抿着唇,鬼使神差的没有拆穿她。 那阴灵被执渊掐出心理阴影来了,一直乖乖待在细如丝里没有动,现在听到忆柯的话,忙不迭的点“头”。 忆柯站在它面前,那双眼睛所看到的地方,似乎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她问:“既然如此,你还跑什么?” 阴灵身体一震,整只“鬼”颤抖着,彻底安静下来了。 盲女听见这话,忽然又扑过去抱住细如丝,她拍打着这笼子,似乎想要把那阴灵放出来,可折腾了许久毫无作用,便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声,她颓然的坐在地上,募的流下了两行泪。 她紧紧捏着忆柯的裙子,头埋在自己的粗布麻衣间,不断抽泣着。 忆柯看着她,拍着她的背安抚着,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用,那姑娘越哭越厉害,嘶哑的嗓子发出磨纸的声音,划过众人的耳膜。 忆柯最终只能露出个无奈的神色,转头看向执渊,说:“公子那么厉害,肯定能让她‘开口’的吧?” 第13章 再见 执渊冷着一张脸和忆柯对峙,他的身量其实很高,可站在忆柯面前并没有什么优势,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可真谢谢你。” 忆柯轻笑,像是没有听出他的话外音,彬彬有礼的颔首,答:“不敢当。” 执渊发现自己只要跟忆柯说上话,受气的总是自己,便闭嘴不语了,心中默默想着,便是天塌了他都不会主动搭理这位了。 尽管心中有气,但作为一个摆渡人,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他蜷起中指指节,隔空在盲女的眉心敲了一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符,混着被敲击的空音流进盲女的太阳穴中,他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三炷香,对盲女拜了拜,插在前面的空地上。 香烟袅袅,盲女整个人淹没在烟雾中,她所在的地方,由香烟为底,像放电影般,放出了她的回忆。 这屋子太乱,根本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忆柯就靠在篱笆门边,神色淡然,看着回忆里的爱恨情仇,像一尊精细雕刻的神像。 执渊如峭壁边的青松,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丝不苟,挺拔直立的模样,整个人显得矜贵内敛,和慵懒的忆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远远望过去,这两人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巴掌大的草棚中传来了多年前少女的声音。 “阿沓!” 少女坐在城外金黄的草堆上,手中拿着今年新收的稻子,朝远方的那个人晃了晃,那时候她还没有瞎,也没有哑,她对着夕阳边的少年说:“我等你回来!” 少年鲜衣怒马,他想了想,又翻身下马,在少女的额间印上一吻,朗声笑着,挥着手:“等我回来!” 那年他们十七岁,比隔壁江家姐弟还要大一些,他们四人常在一处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的情义自然非旁人能比。 阿沓是绮露捡回来的孤儿,睡在她家的草棚下,在同街的酒馆里帮忙做工,得来的工钱大半都留给了绮露,而江婷和绮露家只要有好吃好玩的,总少不了他的那一份。 江影性子沉闷,但是也喜欢这个豁达的大哥哥,他经常拉着阿沓去草堂听课,教他读书写字。 明明四个人就可以一直这样,一直玩闹着长到大,然后实现他们小时候在星空下许过无数次的愿望,从煌筌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就在那一年,江影失踪了。 他失踪的时候才十一岁,他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但可能是从小读书识礼的原因,他又是他们中最沉稳的,小小年纪便有了慧根,一日算命的从他面前走过,还曾说他命途不凡,非池中之鱼。 他确实很聪明,便是失踪了,也留下了只有他们四个人才能看得懂的线索。 他们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却越查越心惊,最终确定了江影是被绑到了北方。 那时候北方在打仗,乱得很,江婷的母亲忧思过度,一病不起,江婷只好把自己卖给溪家做工,绮露家有田,那时候父亲还在外漂泊,没有回来,她有伯父伯母照拂,过得还算不错。 阿沓想了很多个晚上,最终告诉绮露和江婷,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在北方生死不明,他要去北方,他要把江影带回来。 江婷和绮露最初是不答应的。 后来战事吃紧,朝廷征兵,她们拗不过阿沓,只能给他收拾好行李,让他随着大军一起北上。 此后多年,再无讯息。 绮露的父亲回来了,他豪赌嗜酒,没多久就败光了家底,绮露也随之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就在日日夜夜的债务和威胁中,等着那个北方的音讯,等着那两个少年的影子。 也不知道老天到底是眷顾她还是折磨她,她终于等到了故人归,可那是已经奄奄一息的阿沓。 哪怕是过了很多年,绮露对那一日的印象还是很深刻,她清清楚楚的记得父亲又出去赌博了,自己帮隔壁婶婶补完了衣裳,就坐在草棚下和邻家少女聊天,直到半晚时分,她端着新鲜的黄豆粉,想要给江婷和伯母做些绿豆糕。 阿沓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转角处的。 从远处看,他穿着熠熠生辉的铠甲,配着铁剑,一如他们道别的那天,夕阳给少年罩上了层金色的光晕,红色的披风飘扬在空中,他的鬓发飞舞,脸上的刀疤并不狰狞,反倒增添了几分苍茫,周身气质沉稳可靠。 黄豆粉散落在地上,绮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向着光的地方奔跑过去。 换来的却是少年滚烫的血,和临终前没有说完的话。 心中堵着的那一块终于松动,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她坐在简陋的草棚内,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全然不是平时懂事的模样,疯狂到不管不顾。 后面她的记忆就变得非常模糊了,她似乎又遇到了当年给江影算命的那个道士,那道士问她想不想救阿沓,想不想让阿沓回来?想不想让阿沓一直陪着她? 她自然是想的,可是那道士告诉她,万事万物都要有代价的,她要修习鬼魂之术,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一双眼睛和再也无法开的口。 那日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她一遍又一遍的描绘着少年的面孔,要把他牢牢记在心中,然后根据那道士留下来的法子,用了秘术。 她要强行把少年的魂魄从阴间拉回来,可阿沓似乎赶着要去找江影,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她不论怎么追都追不上,最终只能抓住那一丁点的残魂,少到根本影响不到正主投胎的那种,可绮露不肯放过,还是用禁术把那点魂魄封在少年的身体中。 道士坐在她旁边叹了声,遗憾的说:“他去意已决,拉不回来的,听天由命吧。” 可绮露怎么肯,她总觉得是代价太大,连那道士都不敢冒险,于是这些年就自己摸索着鬼魂之术,划了无数次手腕,画无数个符咒,一次又一次的寻找着少年的魂魄,这几乎成为了一种执念,不论外人说什么,事实怎么样,她都不肯放弃。 少年那抹寄存在身体中的残魂本来是不长久的,可是在绮露的折腾下,竟被阴差阳错的炼化成了阴灵,但那阴灵不太安分,一次次试图冲破阵法,从封禁中逃脱。 这其实没有那么容易,绮露几乎天天守在草棚中,也没有给它机会,直到前几日,绮露听说了江婷的死讯,心驰神摇间,留给它蓄力的时间,直到今早才冲破阵法,暴露在阳光下。 香烟渺渺间,看到后面几乎是一片黑,这毕竟是绮露的记忆,自从她为了少年失明后,她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所留下的只有些许声音和少女无力的挣扎。 烟雾散去后,少女歪倒在阿沓的尸身边,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昏过去了,也许是他们的故事太过于鲜活热烈,以至于让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整个草棚都安静极了。 半响后忆柯才叹了声:“强行逆转生死,注定不得善终。” 执渊意外的瞥了她一眼,长袖一扫,收起了那三炷香,本来是要再次轻叩少女的额头,把她唤醒的,却被忆柯阻止了,她说:“她太累了,让她睡一觉吧,至少梦中得见故人归。” 这次执渊不再说什么,垂下正要发力的手,把目光转向被细如丝罩着的阴灵。 脚步声打破了这一方静谧,谛听回来了,他对忆柯行了礼,说:“审问清楚了。” 忆柯抬眸示意他说。 “那醉酒大汉是这个小姑娘的父亲,据他所说,这姑娘名叫‘绮露’,和江家姐弟是发小,早些年养在她伯父伯母膝下,还收留了一个阿沓的小孩……” 谛听方才消失,就是为了去追那拿钱走人的大汉,得到忆柯的指令,要从这大汉口中问出点盲女的过往来。 他声音很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简洁又清晰的把绮露的事情讲了,有些地方没问出来,知道的不太详细,他也和忆柯如实禀报了。 那大汉倒是没有撒谎,至少和绮露记忆中的事情,有七八成都能对得上。 忆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谛听身上,谛听都做好遁地离开的准备了,毕竟他是个神兽,和正常人鬼有区别,以他的性子,也不爱在人前多待。 谁知忆柯思量了一下,说:“你留在这里吧,和执渊公子交个朋友,总是形单影只的也不好。” 第14章 认识 谛听垂首称是,眼眶却红了一圈。 执渊不远不近的站着,理了理袖子,斜睨着忆柯。 忆柯感觉后颈有些凉,转过头对上执渊的目光,知道自己再不解释一下,等到阿沓的事情解决后,恐怕是要被执渊大卸八块了。 所以她咳了声,说:“这世界人人鬼鬼,心思各异,我们做摆渡人的,要述其平生功过,自然不能有错,所以看事情要从多方取证,对得上了才可信,哪怕是人的记忆,也有作假的时候。” 执渊看着她,那张脸冷了半响,才毫不留情的开口:“我知道。”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烦躁,说:“你不是更应该介绍介绍我这位……未来的朋友么?” 他看向谛听。 谛听抬头看他,眼尾处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执渊对上他的目光,总感觉他是在遥遥注视着一个故人,许久之后,谛听才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他坦坦荡荡地说:“来日方长,你我总会认识的。” 执渊心底生出一丝异样,可他也说不清楚那没由来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像是吃了颗坏掉的荔枝,酸酸涩涩中还带着难以忽略的苦味。 忆柯撩起裙摆蹲在细如丝围成的笼子面前,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凉的链子,忽然问执渊:“你这个笼子牢固么?” 执渊垂下眼眸看着她,面上写着几个大字:你说呢? 忆柯又咳了几声,才说:“是这样的,为了能让这位……大朋友开口说话,我想给它灌点阴气,怕一会儿控制不住,把笼子冲破了。” 话音未落,极具灵性的细如丝忽然变粗变大了数倍,它周身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辉,矗立在绮露家草棚前,那压迫感镇得脆弱阴灵瑟瑟发抖,俨然是个天王老子来了都破不了的大笼子。 执渊:“……” 这个卖主求荣的东西。 自从在竹苑见到忆柯,他就能感受到细如丝很喜欢这个姑娘,大概是……人家长得好看吧。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棒槌法宝能不争气到这种地步,人家只是问了一句,就上赶着表现了,活像是孔雀开屏。 忆柯的表情也是空白了一秒,没有想到执渊的……法宝是这么个作风。 空气直接凝固了,静得让人害怕。 过了不知多久,忆柯才缓缓起身,也许是今日风大的缘故,她的身体看起来差极了,从巷子到绮露家,她一路咳个不停,哪怕是站在背风处,也还是没有止住咳嗽。 她甚至是扶着笼子起来的。 苍白的,带着病气的指尖虚虚的落在阴灵顶上,她再一次放出那身淳厚强大的阴气,阴气出来的瞬间,不仅包裹了阴灵,也把执渊拢在了里面。 执渊抬眸瞧着几步外的那个人,依旧是红衣猎猎黑发如瀑的模样,衣裳交领后的那节脖颈被衬得像玉一般,漫不经心的弧度刚刚好,在黑色的阴气中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一个人怎会有这般艳丽的颜色? 不知道她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这些阴气丝丝缕缕的蔓延过来,执渊只要勾一勾手指,阴气就能顺着指尖进入体内,滋养他耗损严重的魂魄。 事实也确实如此。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纳入了不少。 干瘪已久的魂魄顿时舒张开来,暖洋洋的感觉漫过四肢百骸,像是整个人都泡在不温不火的海水中,残魂紧贴着息壤,失去的力气在慢慢回溯。 他想,这世间最大的诱惑也莫过于此了。 有几分冷风夹着煌筌的潮意刺破指尖,执渊才一晃神,连忙收了手。 他没有抬眸,但是能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视线,正定定的看着他。 良久后,那抹视线才移开了。 忆柯的指尖离了笼子,在阴气的滋养下,那阴灵被拉长了无数倍,化成了少年的模样。 除了那半透明的身体,他看起来和草棚里躺着的阿沓没有两样。 也对,明明就是出自于同一个人。 忆柯又捂着帕子咳起来了,等到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甚至是沙哑的:“关于江影失踪,他和你说了什么?” 少年的魂魄在笼子中摇摇晃晃,只要来一阵风,就能消散的模样,他的声音有些虚,但很清楚:“是绑架,溪家做的。” 执渊冷声问:“溪家皮影戏赫赫有名,为何还要这般?” 阿沓毕竟是当过将军的,他知道时间不多,所以每一句话都尽可能的简洁而清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溪家勾结外敌,多年来诱拐少年,送到敌人手里当小兵,让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 酒馆密道内。 轩辕被这阴湿黑暗的走道吓得大气不敢喘,当然,他是鬼魂,也没有什么气可以喘。 念念跟在他后面,皱着眉问:“你没事吧?” “没没没没……没事。” 念念默默翻了白眼,心想就你这副怂样,没事才怪了。 童纠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盏油灯,一只手抬着它,另外一只手在石壁上摸索着,颤巍巍地在前面带路,念念好歹有些功夫傍身,看轩辕那害怕的样子,她自然而然的垫了后。 他们没有随着执渊忆柯去绮露家,前两位是受了祖宗的嘱咐,要查一查这个酒馆,后者是得到了自家主子的意思,来看着点这一老一小,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轩辕尖叫一声,随后那叫声就变得闷闷的,念念捂着他的嘴巴,没好气的在他耳边低语:“你想死啊,大呼小叫的,引来些别的东西姑奶奶可救不了你!” 轩辕立马噤声,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向一处,腿都被吓软了,几乎是靠念念拖着他才没有在原地倒下去。 童纠顺着他的目光弯腰一看,油灯照过去,那赫然是一具尸骸,骷髅头上的大眼眶就这么对着他。 他不可控制的挪了两步,一不留神就被绊了个趔趄,随着他的动作,两人的影子在豆大的灯火前摇摇晃晃,童纠总觉得绊到他的不是什么石头机关之类的东西,倒有点像树枝…… 等等,这又黑又湿的地底下,哪来的树枝? 他低头一看,暗黄色的烛火落在那上面,是半截骨头,大半部分被埋在了淤泥下,只凸出了一小部分在外面,刚巧跘到了童纠。 童纠这些年收鬼渡鬼,坟山乱葬岗那些地方没少去,自然不会被这种阵仗轻易吓到,便从怀中抽出了一个东西,顺着那根骨头的边缘挠了起来,看模样是要把整具尸骨接上来。 念念蹲在他旁边,一脸好奇的看着他手里的工具。 摆渡人渡鬼有很多方法,并不是非锁魂钩不可,但是执渊一脉,主修的就是锁魂钩,几乎每一代摆渡人都有自己的钩子。 童纠也不例外。 只是那钩子…… 念念倒不是没见过尸体,现在露出这种表情,单纯是没见过这么……奇特的法宝。 怎么说呢,童纠的锁魂钩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钩子,简单而粗暴,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在铁棍子的一端,强行安上了钩子,或者也可以说,那东西像只有一个齿的钉耙,只是那个“齿”比普通钉耙的齿又大得多。 如果把它倒回来用的话,可以说是八旬老人的拐杖了,不过那把手可能要夸张些许…… 念念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猎奇和毫无尊严的法宝。 她看了看童纠的神色,见他在拿出法宝的瞬间,竟然还隐隐有些骄傲。 ……执渊说得果然不错,这位童爷爷的品味,果然是……别具一格! 念念没眼看,终于扭开了头。 她自认为刨尸这种事情,是轮不到她这种如花似玉的姑娘来做的,也就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观了。 只是随着挖出来的面积越来越大,就连她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埋的哪里是一两个人啊,就看这种架势,少说也是十多个。 她弯腰检查着尸体,无一具例外,全都是十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年! 有些只剩下了森森白骨,有些带着腐肉和蛆虫,有些甚至还鲜活着,除了淡淡的尸斑,几乎看不出来人已经死了。 他们的死法各异,有饿死的,有失血过多而死的,也有病死的,甚至还有自杀的。 第15章 群围 不大的密道内,随着泥土的翻动声,一阵阵难以言述的味道愈发浓郁,混着潮湿的空气流到胸腔中,那感觉绝对说不上美妙。 念念虽然不喜,但好歹能忍住,童纠是个老手,反应也没那么大,她抬头看了看轩辕,半响才想起什么,忽然放心下来,他现在是鬼魂,是闻不到人间气味的,也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虽然不会吐,但轩辕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他做梦都想不到,在这个看似热热闹闹、平平凡凡的小酒馆下面,藏着如此罪恶的一面。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只觉得后背烈风刮来,念念的瞳孔瞬间放大,说时迟那时快,她直起身,踩着石壁来到轩辕上方,轩辕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了几声幽幽咽咽的哭音,余光中寒光闪烁,那股烈风退后了几步。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念念按着头强迫着弯下腰,峨眉刺“唰唰”的声音炸在耳畔,随后爆发出小鬼的尖利叫声。 这时童纠也反应过来了,他头也不回,铁钩子就捅穿了一只鬼的腹部,带起来的风把剩下的小鬼逼得退到了密道深处,他挥舞着铁钩,三两步跨到念念的身旁,把侧方偷袭的鬼爪子解决了。 油灯快速的扫了一圈,童纠顿时惊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被密密麻麻的小鬼包围了,长舌头的,黑头发的,湿漉漉的,青色脸的,嘴唇干裂的……怪模怪样,乌泱泱一片,放眼望不到边。 这些小鬼虽没有成形的厉鬼或者是上了年头的怨鬼好对付,但单看这个数量,怨气定然不小。 轩辕人都麻了,嘴唇颤抖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念念自知应付不过来,在风声和哭嚎声中,绣花鞋绕过一道弧线,鞋尖利器吐出,差点把小鬼划破相,手中的峨眉刺运转自如,没多久就逼近了小鬼的心口,随后高速旋转的尖刺突然停下,念念手腕使力,一勾一挑,就刺进了那小鬼的心脏处。 心口是凡人全身上下的关窍,同样的道理,它也是这些小鬼的,只见被刺中的那只鬼歪歪斜斜几下,顿时就消散了。 轩辕一直以为念念只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没想到她还有这等身手,在这种群鬼聚集的狭小空间中,也不知道是恐怖居多还是震惊居多。 念念一个后旋踢正中突袭小鬼的手腕,那小鬼尖叫着捂着手,鹅黄色的衣裙在各种模样的小鬼中绽开,像一朵生长在黑暗中向日葵。 她平日里戴着的流苏和簪子落了一地,汗水润湿了头发,紧紧的贴在脸颊边,转头对童纠吼道:“太多了,应付不过来,我先顶着,你快联系……” 一句话没说完,她猛的后空翻,落地就接着笼熊回身,峨眉刺不偏不倚的穿过小鬼的脑袋。 她维持着弓字步,峨嵋刺同时挡着几只鬼手,被逼得往后滑了几寸才堪堪停下,左手手臂被抓出一大个口子,血汩汩流淌着,没多久就浸湿了衣裳,念念痛得咬牙切齿,才说出了后半句话:“你们那位……老祖!” 童纠手忙脚乱,铁钩在他手里只剩下了影子,偏偏轩辕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打的,他还要腾出精力去护着他,不过好在这小子傻归傻,生前练的那些功夫也没有喂了狗,在短暂的失神后,终于动起来了。 他捡起地上的石块,远远看见念念被小鬼群围,他悄悄掠到众鬼后面,因着臂力大的优势,重物拿起来并不困难,对着小鬼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念念受力一松,顿时抓住机会,峨嵋刺随着她的动作绕了个圈,她凌空迈步,硬生生从包围圈中突破了一个口,随后轻轻巧巧地落在轩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眨着眼睛说:“傻小子,干得好!” 轩辕拿着石块无所适从,就嘿嘿的笑着,躬身躲过了小鬼的一脚。 他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腾挪转跃不是问题,至少没让那些小鬼近身。 念念轻松了些,又催了一遍童纠,让他赶紧叫人来帮忙。 血腥味充斥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童纠毕竟老了,很多时候力不从心,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最终才讪讪的说:“……画好的符纸用完了。” 念念无语到极致,憋出一句脏话,最终服气了,下腰躲过了一只鬼的黑色长发,手杵在地上,双脚腾空,绞着那只鬼的腰身,借力起来,峨眉刺猝不及防的来到那小鬼面前。 在一阵不甘心的哭声中,小鬼像云烟般消散了,念念随之半蹲在地上,峨眉刺在指尖犹自旋转着,在黑暗中映出淡紫色的锋芒,带着无数小鬼的怨气。 童纠单手耍着铁钩,左手才从怀中出来,手掌空空如也。 念念喘着气,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问:“有空白的符咒么?” 又一只鬼扑上来,童纠差点被扑倒,铁钩深深的插在淤泥中,童纠赤手空拳,和那小鬼扭打起来。 他在百忙之中把黄色的纸张用力震出,念念踩着众小鬼的肩膀,一个旋身,把那黄纸夹在指缝中。 峨眉刺飞出去,转伤了无数的小鬼,密道中的怨气顿时又涨了一层,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捏破指尖,就着自己的血在空白符纸上画了起来,黄纸被灌输了力量,无风自燃,化作无数飞灰飘出了密道外。 飞回来的峨眉刺被念念徒手接住,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被一只高大的鬼紧紧掐住了脖子,她力敌不过,被掐着不停倒退着,少女的脊背重重的砸在石壁上,滚落下了无数石块灰尘。 念念口中一阵腥甜,她的双目因为窒息而透出股狠厉的红色,喉间滚动,艰难地咽下因为内伤而涌上来的血,舌头舔着虎牙,拿着峨眉刺的那只手颤抖着用力,一寸一寸的往上移,须臾也可以被无限拉长,她的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终于在快断气之前刺中了那只鬼的太阳穴。 极致的缺氧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五脏六腑伤到了哪里,卷得她全身都疼,唇边不停的溢出血。 鬼的力道一松,她整个人就软软的瘫在石壁边,挣扎了好几下,可无奈眼前发黑,脑袋像灌了铅一般昏昏沉沉的,不论怎么使力都站不起来。 童纠被隔在层层叠叠的小鬼外,轩辕仓皇的躲避着,她想叫童爷爷一声,可喉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轩辕终于注意到了这边,少年第一次见过这般场面,整只鬼都狼狈极了,衣裳上全是污渍,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他大声喊了句什么,可念念已经听不清了,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她终于支撑不住,绷紧的小臂陡然一松,峨嵋刺掉落在地上,脑子里灌了很多很多的水,她陷入了无底的深渊,看着水面上的天光越来越远……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虚弱,众鬼像蜂窝般一拥而上,童纠的体力早不如当年了,气息越喘越粗,手中的铁钩重于千斤,可他知道,这重重阻碍之后,有个朝阳般的少女在等着,人家叫他一声童爷爷,那么他说什么也要负责到底。 *** “……江影在路上就察觉到了溪家的事情,甚至还在重重看守中成功传信给官府,结果这腐朽的朝廷官官相护,送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效果,于是他决定将计就计,留在敌方阵营中作卧底,还找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 忆柯垂眸,听到这段后茅塞顿开,溪家通敌的事她刚到煌筌的时候就知道了,第一天夜里她从溪家回来,谛听给她的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她当即就让谛听把相关的证据递交给官府,但这已经过去两天了,却半点儿风声都不曾听见。 阿沓还在叙述着,忆柯却注意到执渊侧面的符纸忽然燃烧了起来,她嗅了嗅,闻到了念念鲜血的味道,执渊自然也感受到了腰间传来的热度,他收到过很多次童纠的传信和邀请,但没有一次像这般,直接连传讯的符纸都烧起来的。 他有些错愕,下意识看向忆柯,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同样深沉的眸色。 第16章 控场 细如丝已经随着它主人的离开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摆渡人常用的附灵锁,阿沓被捆了个结实,一动不动的坐在地砖上。 谛听抱着手站在一边,盯着他和绮露,以防又出什么意外。 阿沓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你不去帮忙么?” 谛听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事实上也确实是笑话,他反问:“去帮忙?” 他偏了偏头,向路口处努了努,看起来有几分悠哉悠哉的意思,淡淡开口:“那两位都在,我过去是帮小鬼们的忙么?” 阿沓:“……” 毕竟是半个同类,他看执渊还是能看出些门道来的,一个是借着躯壳苟延残喘的魂魄,一个是病恹恹风来就倒的姑娘,他实在是不理解面前这位八尺高的男子哪里来的自信? 幽暗潮湿的酒馆密道中,童纠使出吃奶的力气厮杀着,眼睁睁看着这些小鬼离念念越来越近,他渐渐生出一种无奈的窒息感。 轩辕急得满头大汗,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这里阴气重,他下来后慢慢结出了实体,才搬得动石块去砸鬼,可现在消耗过度,加之小鬼们的争抢,他竟又变回了半透明的状态,除了四下围剿的小鬼,他什么都碰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要有一丝疏忽,就能被小鬼吞噬,到时候要是再生出只厉鬼来,那么念念和童纠两个可真就别想着出去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饿死鬼就快要碰到念念的脸颊了,童纠突破重围,铁钩横档,整个人推着数只小鬼前行,每往前一步都费力极了,可还是被挡在了半步外。 半步……只差半步了…… 童纠松弛的皮肉颤抖着,也不知道是用力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眼睛难受得紧,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密道中的风声不见了,小鬼们的哭嚎声蓦的顿住,空气沉闷闷的凝固着,那些痴狂的,挣扎的,打斗的动作统统定住,它们脚下像生了根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狰狞的脸上疑惑不解,但不论怎么使力,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那只饿死鬼倒勾般的爪子就停在念念的鼻尖,他一张脸都青了,可被强大的威压压制,指尖微不可察的抖动着,他努力了半天,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果。 宽大的红色袖袍轻轻托起念念受伤的脊背,忆柯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撕下裙摆给手臂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指尖轻轻一动,地上的峨眉刺就乖乖回到念念的衣袖中。 念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着头低声呢喃了句话,但很快就晕了过去,忆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般,柔和的声音如潺潺溪流,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密道中回荡着。 “我们来了,没事了,都没事了……念念不怕,念念不怕,醒来就有桃花羹吃了……” 执渊站在密道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尘封已久的记忆在此刻裂开了一条缝,同样柔和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没事了……执渊,都没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身围绕着浓烈的焦味,只能听见那熟悉的,无端让人难受的声音,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执渊,执渊,你听我说,你要活着,好好的活着……总有一天,我会送你回家,回衔月泽……” 他已经不记得衔月泽是什么地方了,可想起这一段时,胸口处是闷闷沉沉的钝痛。 静谧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执渊回过神来,动了动手指。 须臾间,风声逆转,密道口的蓝色长袍随风而动,细如丝从手腕上脱离出来,盘旋着飞向众小鬼。 要说细如丝前几次都是被限制着,就算攻击也只是小小蛇一般的模样,好不容易变大了也维持不了多久,那么这回,它简直就是自带bgm出场的,猛然变大的身躯如蟒蛇般把密道塞得满满当当,铁链撞击在石壁上,摩擦出的无数火星如烟花般迸裂,刺得小鬼们睁不开眼,能力弱些的全身都烧了起来,看起来就要消散了。 最难受的是,这些小鬼还在无端的威压下发不出任何声音,做不了任何动作,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铿锵的锁链声冲击着众人的耳膜,它摆成了一个圈,把所有的小鬼都围在了其中,还能从侧边生出两根小一点的支链——虽说是小一点,但真到了人面前,还是有种通天巨石般的压迫感,把童纠和轩辕缠住了,稳稳当当的安置在圈子外的空地上。 随后巨大的锁链猛的收紧,在压迫下小鬼们消散了不少,好不容易撑下来的,也被细如丝无限压缩,紧紧贴着其他的小鬼,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团成一团摆在密道的中间供人观赏。 众鬼:“……”。 油灯早不知掉在了哪里,执渊不喜黑暗,便从怀中掏出了枚夜明珠,浅白色的光晕散在密道内,周围顿时亮堂了许多,藏在地底多年的秘密就这么暴露在了眼皮子底下。 那是无数少年的尸骸,以及死不瞑目的冤魂。 执渊踩着石壁借力飞身而上,并没有踏足那片淤泥,而是轻轻巧巧的把细如丝当成了落脚处,从那蹙着的眉上看,大概还是那个理由……嫌脏。 细如丝紫蓝色的光芒闪烁着,小鬼们在独特的力量下渐渐恢复了神志,不过执渊却没有急着审问他们,而是转眸看向忆柯,音色平直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布的阵?” 忆柯难得的站直了身体,手从念念背后环绕过去,扶着她没有受伤的肩膀,单薄的红衣支撑着念念的全部重量,开口时声音有些模糊,但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她说:“方才赶过来的时候,酒馆外,顺手布的。” 这一路执渊和她几乎是肩并肩的疾步走,在酒馆外停留的时间不过眨眼,她竟就在那时候,在执渊的旁边,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这个控制全场的阵布了。 要是常见些或是简单些的阵法也就罢了,可这是让其中所有鬼魂全部都动弹不得的大阵,在瞬息之间就掌握了密道内的局势。 妙就妙在,这阵法只是让这些鬼魂动弹不得,并没有伤他们分毫,要知道所谓的防守和控制可比攻击困难得多,更何况这还是在群鬼愤起,毫无神志,狠厉伤人的情况下,而做到这些,忆柯仅仅只是用了眨眼的功夫! 第17章 供述 执渊的眉眼更冷了一层,虽说她身上的淳厚阴气着实诱人,但她展现出来的一些东西,早已经超出了沐家小姐的范畴,甚至比当世摆渡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到底是什么人? 忆柯的目光遥遥看过来,含情眼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红色的袖摆垂落着,沾满了血污的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半响后,她侧头拨过念念散落的碎发,漫不经心的垂下眼皮,整个人都恹恹的,被浓重病气笼罩着。 小鬼们接二连三的恢复了神志,细如丝便缩小了些,毕竟变得太大在这个空间里憋得慌,它把小鬼们固定在原地上,然后又生出根细细的链子,挠了挠执渊的手心,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执渊回过神来,垂眸看着脚底下的小鬼们,命令道:“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名字,平生功过,执念,都给我说清楚了。” “周平,十二岁,没什么功过,也没得爹娘,就街头混混一个,要说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打架厉害,方圆百里没一个打得过我的,莫名其妙就被他们抓到这里来了,他们叫老子北上打仗,踏马的,老子什么时候任人摆弄过,老子不肯,他们就生生把我饿死在这了!” “执念吧,老子说不清楚,大概是……想叫人好好埋葬那尸骨罢!” “在下箫闽,年方十五,鹿南书院的学生,写文颇有章法,他们抓我来,想让我用文辞来煽动少年们北上打仗,‘访旧乌衣少,听歌玉树空’这两句,不才,正是出自于在下,可我等既为国士,读诗书,知礼仪,怎能做出叛国求荣的事情来?” “我拒不肯下笔,就被那贼子活活打死了,至于执念……和周平小友一般,我也说不清楚。”他忽的做了个长揖,“我们在阴暗的地下待了太久,还请仙师送我们一程。” 执渊站在细如丝上,修长手指握着笔,也不见他点墨,就在黄册子上龙飞凤舞,远远看上去他写得很快,那些小鬼的话音刚刚落下,他就能记录好他们的平生功过,然后操着一口冷淡如水的声音,说:“下一个。” “我……我没名字,只有个小名喃喃,十三岁,会点相扑,和他们一样,被……被抓到这里来了,我害怕,害怕打仗,不肯去,被他们捂着嘴巴窒息而死……” “执念,执念么,我还想,还想和相扑帮子的哥们道个别……” “余朙,十六,武馆先生的大师兄……” …… “楠成,煌筌知县的儿子,他们绑我来要挟我爹,我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我是他儿子,不能辱没了他的风骨,便自杀了。” 他把自己短暂的一生说得轻如鸿毛,甚至没有说他自杀的时候也才十四岁,也没有说全身的血流了大半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疼,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但偏偏只知道吃喝玩乐,是让老太爷最头疼也最失望的存在。 执渊写到这里,忽然停下了笔,终于看向鬼群中那个因为自杀而死的小鬼,思量一番后才开口问:“你爹叫什么名字?” “楠如海——”楠成揉了揉自己的鼻头,看起来有些委屈,低下头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他老人家有没有按时吃药?会不会偶尔想起来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忆柯让谛听把阿沓和绮露一起带来密道和小鬼们对质,念念的内伤不容小觑,她嘱咐了谛听了几句,就让他把念念带回竹苑休养了。 阿沓身上的附灵锁没有撤下,谛听在某些方面心思很细腻,让他坐在石壁凸出来的石头上,绮露就靠在他的膝盖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少年夫妻。 在做这些的时候,忆柯也没有错过小鬼们说的话,或者说,在场的人人鬼鬼都对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抱有着微妙的敬意,因为那是十多岁少年白驹过隙的一生,是曾经惊艳世间的存在。 听到楠成这里时,忆柯向细如丝走近了两步,在夜明珠的光辉下,她的脸色白得像瓷,偏偏那衣裙又红得像火,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让人无端的信任和安心:“你父亲他没有忘记你,他一直在找你,这些年煌筌事务繁杂,他的腰不好,现下直不起来了,和你说的一样,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楠成怔怔的听着父亲的讯息,不知怎么的,心底难受得紧,明明小鬼不会流泪,可他却下意识的抹了把眼睛,喉间传来啜泣的声音。 忆柯接着说:“我方才让谛听去查了他的信笺往来,他一直以为你没有死,他不愿放弃你,所以做了平生最违心的一件事,那就是替溪家掩盖罪行。” 楠成这次是真的惊了,他的嘴巴张张合合,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珠震动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消化掉这个消息,自嘲般的叹了一声:“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以为作为楠家的不肖子孙,就应该被人们抛弃和遗忘么?以为只要一死了之,就对楠如海构不成威胁么? 父母之爱子女,则对之计深远,他对你的谩骂和失望,那都是建立在希望上的啊,这是世间最脆弱,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感,可它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可以超越生死的。 楠成崩溃得尖叫起来,他不顾细如丝的阻拦,就要去拉执渊的衣摆,最终被狠狠甩在地上,又被身后的小鬼们拉起来,箫闽替他顺着气,想要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楠成衣着狼狈,眼中泛着狠,对着执渊吼道:“让我再见那老头一面,我要和他说清楚!” 他抹了一把流出来的鼻血,操了一句,然后说:“当真是老了,脑子都不清楚,儿子能比通敌大事重要么?!”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半响才把情绪平复下来,嘟囔了一句:“他再包庇那姓溪的,我岂不是白死了……” “哎,你,对,叫的就是你,站在半空中的那个,要是还想对我们这些冤死鬼负点责的话,就想办法让老头看见我,然后把溪家绳之以法!” 执渊冷着脸:“……” 摆渡人老祖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这么对他说话,当真是不要命了…… 欸——执渊叹息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人家确实已经没命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再加上年轻气盛,可不就是这副模样了? 他头疼的揉着眉心,箫闽在旁边一个劲的对楠成使眼色,楠成却双手叉腰,颐指气使,嚣张极了。 不大的空间内有点什么响动都明显极了,更何况这响动就在执渊旁边,让他想忽略都难,就见忆柯抱着手,病气淡了些,“噗嗤”一声,笑了。 第18章 成形 她本来就有着天姿国色的底子,现在这展颜一笑,莫说执渊了,就连众小鬼都看得痴了,有两个直接被吓得昏了过去。 轩辕直愣愣的,吞了吞口水,站不太稳的样子,说了句:“其实比起那些,我看着这位……才更像是鬼。” “还是段位很高的那种。” 童纠拄着铁钩子,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说话还是没有问题的,但这话他没法反驳,也没法接,因为轩辕说的是事实。 至于执渊,执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怕是魔怔了! 他脸色铁青,欲盖弥彰,斥了句:“笑什么笑!” 忆柯拢了拢衣袖,微微敛了神色,不过眸子里的笑意未减,含情眼凭添韵味,她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执渊继续。 执渊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思绪撸回来,问:“你们之中谁对气息敏感些?” 箫闽俯身出列,对执渊微微颔首。 执渊说:“世间大部分鬼身上的气息其实是不一样的,这和他们平生经历之事,还有死后执念有关,煌筌前几日出现了一只厉鬼,气息和你们很相似,你们见过么?” 箫闽回忆了半日,最终摇了摇头,说:“没有印象。” “不过……”他欲言又止。 执渊被忆柯这么一闹,耐心告罄,冷声道:“想到什么就说!” 箫闽被吼得一个激灵,然后冒出头,吞吞吐吐地问:“这个气息……和血脉渊源之类的有关么?” 执渊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在我生前,溪家出了一件事。” “我的朋友汶钏,她是个医师,莫说煌筌了,就是在整个梁国都很有名气,我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反正就是在我被抓来这里的前几日,她一直被那件事困扰着,最终忍不住和我说了。” “那时候溪老夫人病重,溪老爷为了彰显仁孝,不惜重金请大夫给老夫人看病,汶钏游历四方,途中听说我要科考了,便过来看看,送点礼,也不欲惹出什么风波。” “可毕竟医者仁心,听见老人重病卧床,她还是忍不住,就隐姓埋名混进溪家给老夫人把了脉,她从溪家出来后就放心了,信誓旦旦的说老夫人只是中了点毒,估计是下毒的人手下留情,并不致死,她留下了个方子,吃两副就没事了。” “可就在她要启程离开煌筌的时候,老夫人暴毙的消息突然传开。” “我那个朋友她就是个医痴,遇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说什么都要把原委给搞清楚,于是……” 于是在等溪老夫人下葬后,他们便去挖了溪家的祖坟。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雨很大,汶钏又是个姑娘家,他不放心这样子让她一个人上山,便匆匆拿了把油纸伞,也跟着去了。 山道泥泞,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一路走得磕磕绊绊,等找到汶钏时,人家满身脏污,但已经打开了溪老夫人棺材。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棺材内侧全是血累累的抓痕,木屑混着灰尘掉落在棺材底,老夫人的尸身被平稳放在汶钏带来的草席上,一张脸不成模样,眼白往外翻,嘴唇,脸颊等地方是大面积的青紫色,喉管,鼻子等处还有点状般的出血口,指尖血肉模糊,指甲在挣扎中几乎脱落。 汶钏带着仵作用的大厚手套,虽说一眼就能看出死因,但她还是把老夫人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夏夜的惊雷直直劈下来,照得天地间一片惨白,在大雨声中,箫闽听见汶钏的尾音有些抖,她说:“老夫人是被活活憋死的。” 她指了指棺材,揭露着当时的真相:“就在这里面,被活活憋死的……” 箫闽终于觉得有些扯了,他跌坐在污泥地中,都没法利索的把话说清楚:“你……你是说……老……老夫人被下葬的时候……还没有殁?” 汶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红着眼看着箫闽,那天夜晚大雨磅礴,把这个姑娘的衣裳冲刷的毫无颜色,箫闽从她眼中看出一种很沉重的情绪,他说不上来那情绪是什么,但就是看得他心尖一跳,汶钏说:“箫闽,我们来迟了……” 这句“来迟了”,一度成为他生前最后几天的梦魇,他永远也忘不了老夫人的惨状,更忘不了那天汶钏的眼神。 油纸伞根本就没有派上用场,他和汶钏冒着大雨,从山下买了个新棺材来,规规矩矩把老夫人重新安葬了,他们把石碑刻好,黄纸和元宝压了不少。 箫闽和汶钏跪地行默哀礼,站起来后汶钏才拿油纸伞打起来,尽管她全身都已经湿了,打和不打没什么区别。 箫闽站在她旁边,她的话音几乎淹没在了万马奔腾的雨声中,只见她摇了摇头,心里痛惜极了,轻声说:“她走得惨,此生福报未曾享完,若是还有执念未散,厉鬼成形也不过就是两三年的事情。” 那时候的箫闽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便没有把她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们回到了落脚的驿站,把全身泥泞的衣裳换了,收拾梳洗了一番,却见汶钏拿了行李,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箫闽有些震惊,他以为以这姑娘较真的性子,会留下来把事情彻查到底,没想到她果决得很,说走就要走,走之前还不忘叮嘱箫闽,她说:“溪家的事情不简单,你留在煌荃万事小心。” 似乎是看见了箫闽欲言又止的神色,她笑了笑,说:“这事我查不了,但有人可以,不过那人是个病秧子,我要请她帮忙,得要去岱宇采几株灵草来给她续命,岭南现下危险得很,你不要往那边跑,岱宇一行快则一年,慢则三年,不必等我消息。” *** 两年后,在溪夫人贴身婢女的引导下,红色罩衫推开了溪家的院门,在那草药氤氲的祠堂中,谛听和厉鬼搏斗了整整一夜,最终在念念的峨眉刺下,老夫人恢复了神志。 大约是因为厉鬼现世,煌筌那天晚上的雾气大极了,可老夫人却无知无觉,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冗长的梦,梦中的种种如鬼如魅,影影绰绰的都记不太清了,她最后的印象就是那憋闷沉重的棺材板,还有在那个雨夜把她放出来又好好安葬的姑娘。 她睁开眼,在蔓延的雾气中确实看见了一个人,但她不是汶钏,红色的裙摆穿透雾气,落在厉鬼布满血丝的双瞳中,她提着一盏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停在了几步外。 她大半的身影都淹没在了雾中,声音很轻,像远方的铃铛声,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你心有不甘,放不下,所以成了这般模样,入不了轮回道。” 老夫人溪丹说:“敢问……仙师可有法子?” 忆柯不答反问:“当年的事情,你可想要个结果?” 第19章 少年 溪丹挣扎了两下,奈何谛听钳得太紧,她挣不脱,最后只能无力的说:“我只想要个真相,有关溪家通敌的种种……” 她忽然苍凉的笑了起来,并不会流泪的脸上,奇异的淌下两行脓水,她仰头望着这片不公平的天,说:“可笑我溪家百年传承,竟毁在了我这个好儿子手上!” 忆柯像一尊无悲无喜的执行官,开口的时候还是没有什么情绪,但就是莫名的让人安心,她说:“好,就还你一个真相。” 她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谛听松开了她,对她说:“白日里阳气重,你重伤至此,可以找具活人躯体借住两天,但主人也说了,你不可伤人。” 他顿了顿,又扭过头补了一句话:“不出几日,主人定会让真相大白,让溪家伏法。” 溪丹幽怨的看着他,腹诽着:我为何伤重至此,您心里没点数么? 谛听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三两下就消失在了院墙后面。 他追上了念念,茫然的问:“主人呢?” 念念坐在瓦房上吃糕点,绣花鞋一荡一荡的,理所当然的说:“去布阵了呀。” 谛听:“厉鬼都给抓了,怎么还要布阵?” 念念歪头回想忆柯说的话,然后告诉谛听:“主人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防鬼呢?要是那厉鬼中途反水,伤人跑路了可怎么办?何况她儿子和她有杀身之仇,不看着点,万一人家按捺不住,直接把溪老爷取而代之了,那岂不是坏了规矩?毕竟‘活’着的诱惑多大啊!” 谛听点了点头,理确实是这个理,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他一时又想不出来,而且按照自家主人的那个身体……这么折腾下去,真的撑得住么? *** 箫闽是个写文章的,由他说出口的话,条理清晰,逻辑清楚,他并没有用多长时间,就把自己和汶钏在岭南山上的经历给说了,考虑到这里的小鬼只有十多岁,他还刻意略去了老夫人的惨像,整个人不卑不亢,透着股温和的气质。 要是念念在,肯定会说上一句:“怪不得钏姐把你当朋友,她来的时候还特意让我们照看着你一些,可惜了呀——” 未曾想那日驿站一别,竟就是阴阳相隔了。 箫闽自然也想到了这些,笑容中透出些许苦涩,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天涯边不知情的汶钏:“没办法的事,这也怪不了谁……就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这密道实在是憋闷得很,忆柯又忍不住咳了起来,除却那一笑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显得不太精神,执渊下意识的要去扶她,谁知她却转过了身,站在地道口,离执渊更远了些。 执渊手中一空,心下也跟着一空,短短几秒内,竟有些茫然。 少年叫喳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喂,你们说来说去说了半天,到底想不想把这事给解决了?” 楠成不耐烦了,他说:“我快要撑不住了,快点让我见我爹,我可不想到消散了还惦记着这件事!” 夜色渐起,华灯初上,溪家又开了戏。 江婷只有个理不了事的老母亲,夫人和小姐又用一封和离书安抚住了,溪老爷自认为无甚威胁,在姨娘的枕边风下,又开了一场戏,一来要澄清最近由溪玥和江婷带来的风言风语,二来是要借着人群散一散这宅子里的晦气。 大抵是亏心事做得多了,溪老爷愈发相信鬼神之说,宅子里的符纸贴了不少,每每入夜,他都能听到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久而久之就草木皆兵了。 心理作怪下,他相信了那半吊子道士说的话,把“厉鬼附身”的溪玥扔进祠堂虐打,到了初一、十五这样的大日子,他会掐着点在黄昏时分开戏,引来不少煌筌百姓,用他们的阳气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冲散掉。 但是没用,因为小鬼们根本就不在溪宅中。 隔壁竹苑内,临江仙左侧还有个不常用的角楼,它属于另一个院子,那院子的名字也很是风雅,叫做“如梦令”。 忆柯三人住在主院,除了临江仙被租出去而外,其他的院子基本都是空着的,竹苑常年阴气萦绕,最适合用来滋养这群快要消散的小鬼们,屋子里卧榻俱全,绮露这些年因为画符而气血两亏,情绪又大起大落,现下竟然烧了。 当时在密道内,楠成嚷嚷不停,童纠看着自家老祖的脸色,觉得他再这么叫下去还真有可能鬼命不保,他体力也恢复了些,便在老祖的默许下,把那孩子带出去了。 他作为一个摆渡人,要控制住像楠成这样的小鬼并不难,让他在白日里现身虽颇费功夫,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执渊瞥了他们一眼,便由着他们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肯定直奔他家,找爹告状去了。 箫闽等人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他们现在不虚不实,强留在世间其实痛苦得很,而且若是再不入轮回,他们便会和先前的小鬼们一样,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下一世了。 可执渊仔细探了探他们的魂魄,开口还是冷淡如水的声音,和那天同轩辕说的话别无二致:“执念未了,渡不了。” 箫闽等鬼:“……” 前因后果都已经理清楚了,他们埋葬在地底的尸骨也重见了天日,该讲的也讲了,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再有什么执念才对。 可为什么,还是渡不了,偏偏原因还是那句“执念未了……” 到底是什么执念没有了去,能让众小鬼都无法轮回? 就在这时,密道中的阵法挪动,罡风突起,执渊下意识眯了眼睛,看见那如云似雾的绛纱袍散在风里,露出里面素白的长衣。 忆柯稳稳地站在风口处,这时候看起来可没有一点柔弱的感觉,她侧过眸,对众鬼说:“我开了道门,先去竹苑养着吧,过了今晚,你们就能走了。” 她瞥了眼阿沓,说:“你带着绮露一起,她病了,我遣人给她看看。” 就这样,他背着绮露,踏进了长长的黑色甬道,前面是影影绰绰众鬼的身影,后面传来箫闽和周平的窃窃私语,他在战场上叱咤半生,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这些形形色色的……少年走在一起。 是的,他想,是少年。 他们这副模样,早已不是人了,可统一用“小鬼”这个称呼,他又觉得不合时宜,想来想去,竟只有“少年”二字,是他们共同的标签。 他们让他想起了那个以身入局,卧底敌营,最后却死在了大雪里的人。 于是他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说的这句话:“……其实你们不必和溪家抗争到底的。” 第20章 戏起 “早在几年前,我有个朋友,和你们一样被溪家绑架,但他没有死,他顺着溪家众人的意,北上去了敌营。” “他在敌军中找到了‘自己人’,花了三年的时间组建布局,在敌国中建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为我大梁军队传递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若是你们去了,说不定能和他成为至交,说不定你们能一道回来……” 风声止住了,箫闽和周平不知何时停下了话音,左右前后都安静极了,也许是太过震惊,亦或是单纯的想听见一个不同的结局,他们都看着阿沓。 “他被绑走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爱哭的姐姐,他说过,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战事早些结束,好回来和家人团聚。” “他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在大梁军队里,大家都清楚有这么一个人,可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背上的绮露很瘦小,阿沓背着她,觉得她实在是太轻太轻了,纤细的双手从肩头垂落下来,短小的衣袖遮不住她这些年为画符而留下的累累刀伤。 他微微偏过头,忽然叹了一声,没有接着说了。 良久后,箫闽像是没听懂那句“一道回来”般,再次确定道:“那么……他还活着吗?” 阿沓的背影很孤寂,大半个身子都淹没在短暂的黑暗中,遥远的声音穿过各种小鬼,他说:“没有。” 空气中绷着一根弦,到了现在,终于断了。 箫闽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条黑暗的路走到了尽头,前方竹苑清新的味道浸透了他们,些许微光散落进来,像星星之火般,点亮了一众少年的眼眸。 这番变化让箫闽鼓起了勇气,他又问:“那你知道他的名字么?” 阿沓止住脚步,转过身来,那一刻长风穿过林海,漫天星辰熠熠生辉,他终于释怀了,刀疤脸上浮现出真正的笑容,说:“知道。” “他叫‘江影’。” *** 回到竹苑后,忆柯先去看了念念,亲自为她把了脉,确保她的伤情稳定下来后,才松了一口气,去如梦令和众鬼以及……执渊碰面。 如梦令虽然偏了些,也不正对着溪家的大门,但它的角楼足够高,站在上面也足以看见溪家的戏台了。 忆柯走到楼下,仰头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站在翘起来的檐角上,在角楼的最高处,一轮弯月斜挂苍穹,蓝色衣袍轻轻摆动着,玉佩从腰间坠下去,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矜贵又不近人情。 他本该如此,养尊处优又克己知礼,这要是放在平常人家,那定是万千女儿的梦中情郎。 可忆柯知道,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并不好,魂魄残缺,肉身丢失,息壤效用将尽,要是再没有转机,他和那些小鬼没什么区别,终有一日注定消散。 魂魄一旦消散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这身阴气不堪大用,渡在他那里,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最多能让他的状态好些,在息壤里待的舒服点。 她垂下眼眸,指尖搓着长袍边的飘带,仙都陨灭,幽界封禁,要在这天地间找到一抹仙气,可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溪家锣鼓声起,忆柯回过神,微微觉得有些吵,但她没有动,就这么站在月辉下,从这个角度,执渊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便犯了懒,挪一下都勉强,就这么欣赏着弯月,以及弯月下的人。 溪夫人宅院内,她看完溪玥带进来的信笺,那封信是忆柯差人写的,记录了通敌案的种种,她脸色铁青,指尖发颤,她想过溪烃他不是个人,没想到他真能干出这般人畜不如的事情来。 溪玥站在窗口,挡了大半的光,有些不忍,喏喏的叫了声:“娘……” 她叫完之后有些不确定,又补了一句:“祖母……” 溪夫人反应过来,她这具身体不太好,又常年在阴暗的后宅,魂魄上竟也聚集了些许阴气,虽远不如忆柯那么浩如烟海,但是养个把小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当初撞见了谛听收服溪丹之时,与其说是溪丹来找“住处”,倒不如说是她主动要滋养溪丹,以全她这么多年的恨意。 她甚至有些时候会主动吃药睡过去,把身体的主动权让给溪丹,便宜她行事。 譬如现在。 溪家老一辈的掌权人,把皮影戏做到人尽皆知的老家主,溪玥的祖母站起身,她下意识的就要去找权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由着溪玥扶她,去到了前方大院的戏台幕后。 院子里小生的声音婉转悠长,是一曲“西厢记”,活动的小人混着唢呐声响,引来片片喝彩声。 “溪夫人”幽幽站在那些小厮身后,一双眼睛由于睡眠不好,从而缀着两个大大的眼袋,眼窝深邃无光,里头布满了血丝,眼白占了大半,就这么盯着这出戏的男女主人公。 小厮不经意间一个回头,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栽了个马啃头,着急忙慌下撞到了拉二胡的乐师,二胡弦断,发出铿锵的金石声。 满座宾客皆惊。 “溪夫人”却笑了笑,大大方方从幕后走出来,她微微俯身,做全了礼数,也不看角落里神色惊骇的溪烃和姨娘,站在众人面前,说:“二胡断了,实在抱歉,这出戏是演不下去了。” 溪玥站在戏台后面,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走上前去。 溪丹顿了顿,圆滑的声音中又带着庄重,是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人情世故的气质:“诸位都是爱戏之人,近来想必都未曾真正的一饱眼福,这样,今夜溪家献上一曲《五峰会》,以谢众人爱戴。” 《五峰会》以唱念做打为主,讲述了宋代忠臣抗击外敌的故事,里面没有所谓的情情爱爱,只有舍生忘死的情怀,在溪家创立戏班之初,便是以这出戏立稳脚跟的,曾经盛极一时。 如今经典再现,众人自然乐得一看。 溪烃的脸色却“唰”的一下白了,他转头对身后的管家说:“看着点这个疯婆子,别让她再闹出什么事情来,必要的时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管家对上他的眼睛,领命下去了。 溪老爷整了整衣冠,挽着姨娘,对座位上的贵客赔笑着,背上冷汗却已经下来了。 夜色渐沉,随着情节的推进,院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屏息静气的看着曹宝和彩文联手除奸的这段,只见一身短打的女汉子举起大刀,不由分说就对着奸佞的头颅砍下去。 戏幕后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彩文的那道身影竟已经变到了成人大小。 她手中的刀和她一样,也放大了无数倍,而那刀口,分明就对着站在院子侧边的溪老爷! 第21章 皮影 溪老爷眉间一跳,随后闪身避开那刀影,他顺手推了一把姨娘,姨娘还没有反应过来,发髻间佩环作响,冷不丁站到了溪烃方才站的位置,被大刀砍中脊背,当即就倒在了血泊中。 这番变故发生的太突然,众人终于慌乱起来了,从来都只有在画本子上看见过皮影杀人的,如今亲眼所见,个个都吓得肝胆俱裂,院中桌椅板凳乱作一团。 这戏早就演不下去了,幕布被撕扯下来,主角团不知何时到了“溪夫人”手中,她十指灵活,操控着曹宝和彩文,拉长的影子就追着溪老爷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这些本该用在故事里贪官身上的东西,如今都纷纷抛向溪老爷。 溪老爷跑得狼狈,可仔细一看,他脚下竟是沿着阵法脉络的,他的手臂受伤了,滴落了一圈的血,最终血阵铸成,他裂开的嘴巴直接弯到了耳根,发出咔嚓咔嚓的笑声。 他牢牢地盯着“溪夫人”,像毒蛇般阴冷可怖:“你以为我活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没有留下后手么?” 溪家在老夫人走之后的第一个月就进行了修缮,其间的屋舍殿宇,阁楼亭台,都是有一定的风水布局的,更何况作为“冲邪”的前方戏台大院,每一块砖下面都贴着符篆,地板上的纹路也是精心设计的,就等着鲜血浇灌的这一刻。 他越笑越癫狂:“娘啊——当初我把你活埋的时候,自然也会想到你有一日会回来,可惜您老人家好不容易从地底爬上来,都不跟亲儿子好好打个招呼,竟这么迫不及待的下死手。” 溪丹操控着皮影,闻言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溪烃掏出一把黄纸,除却溪丹控制的那些,地上还散落了不少皮影,他一人一张,很快那些皮影都“活”了过来,但是和溪丹那变大的不一样,它们还是小小的,薄薄的一片,旋转着掠过看戏的百姓们,喉间血飚出来,瞬息之间尸骸遍地,它们就是这世间最好用的暗器,所到之处尽是鲜血。 溪丹歪着头,问在场的众人:“怎么样?看戏者变成了戏中人,是不是很刺激?” 他蹲在一个死不瞑目的小女孩面前,眼神温柔极了:“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惜,有什么办法呢?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就去找她。” 他遥遥指着溪丹,说:“若不是她这么不顾及情面,非要在你们面前下手,那你们可能还不会死。” 重逾千斤的大刀再次落下,身后还有好几只长枪刺过来,溪丹滚地躲开,看着被鲜血滋养的阵法渐渐发挥效用,眼中笑意更深了,他扭头对溪丹说:“娘啊,我知道沐家那小丫头在附近,也知道你把煌筌的仙师惊动了,可我这个阵是以鲜血滋养的,死的人越多,阵就越难破,凭他们有大罗金仙的本事,也是进不来的。” 他跌跌撞撞朝前走了两步,脸上全是血污和腥臭,发冠早不知丢哪里去了,头发散乱的披着,上了彩绘的皮影护在他身边,由牛皮制作的,半透明的工艺品早已不是当初的颜色,而是一片红,粘稠的,触目的红…… 溪丹控制的那两道影子一时竟也奈何不了他,溪烃身形灵活,又有血阵护身,好几次险招都给他避开了。 当然,有戏中的“各路英豪”护身,溪烃自然也伤不到这位母亲。 母子二人就这般僵持着,周围无辜的百姓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血水漫过了小腿,溪丹瞥了一眼,没什么触动。 那些皮影小人还在半空中灵活跳跃,甚至还有个把“溪夫人”的小腿划破了一道口子,顿时皮开肉绽。 看见溪丹受伤,他癫狂的笑了出来:“母子间的账就该我们母子来算,扯那么多人进来干什么呢?” “娘,你不是最爱惜羽毛的吗?你看,儿子这么做,多贴心呐。” *** 忆柯在阁楼下站了许久,才悠悠地走上去,她自然能感受到对面宅院中溪烃的阵法,执渊一直站在檐角上,对溪家的情况更加了解,那下面的灯火煌煌成片,谁也没有急着出手。 楼梯走到了头,忆柯便停下了脚步。 她只是靠在凭栏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溪家的局中局,阵中阵上,不知在思量着些什么,没有开口说话,亦没有上前去找执渊的意思。 除了在极度危险以及不经意间的时候,她总是和执渊隔着比常人稍远一些的距离,就像在溪家时,她站在回廊处,能和枇杷树下的执渊搭上话,又比童纠他们离得更远些。 现在亦然。 煌筌多日的闷热潮湿被晚风一同扫过,连人都变得清爽舒适起来,檐角很高,蓝色袍子猎猎,下面是灯火阑珊的煌筌城,而在不远处斜侧面的凭栏边,站着一个人,红色的轻纱飘在半空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在周雯巷的时候咳嗽不止,可现在入夜了,还迎着风,却不见半点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淡了。 那半弯的月挂在天幕上,阁楼很高,隔绝了下面的喧嚣,乃至于此处安静极了……像,幽界的黄泉道。 也许正因如此,哪怕那个人动作很轻,存在感也很低,但执渊还是能感受到,感受到有个人正站在不远处,陪着他。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他们在临江仙的一问一答: “我们是不是见过?在很久以前。” “不能吧,像公子这样的人,只要见过都该留下些印象的。” 当时他被这话带了进去,现在细细想来,这个答案本身并没有问题,可那天晚上她回答得太快了,反应也不对。 要是有个才认识不久的公子问一个姑娘这种问题,那定然是会被误解成登徒子了,便是执渊身上没有那种气质,问的话也是一本正经,但总归是会引起疑惑的。 所以正常人在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你为何这么问”,而不是直接否认问话的内容。 执渊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感觉整整三百八十年,他真的忘了好多好多的事情…… 第22章 母子 溪宅重重叠嶂中,血海蔓延,幻境丛生,溪丹站在其中,长长叹了一声,终于从儿媳妇的躯壳中脱离出来,变回了厉鬼身,虚虚的站在远处,抬眸看着自己的儿子。 良久后,她也笑了,说:“是啊,母子间的账,就该我们母子来算。” 溪烃看着他这位不成模样的母亲,忽然仰起了头,把眼中的湿热强压下去。 他的嗓音因为太过激动而颤抖,约莫是周围的人都死了,他也就不必再装了,于是他放松下来,轻声说:“你知道在很小的时候,我敬您爱您,一直把你当做毕生的追求么?” 两人之间的交锋并没有停下来,但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缓和了些。 溪丹沉默了很久,才说:“是我没有教好你。” 溪烃忽然大吼了起来,他站在血水中,面色狰狞:“不,您把我教的很好,周围所有人都说,生子当生溪家子,早慧明智,谦逊有礼,孝亲敬长……” 溪丹已经流不出泪了,淌在脸上的只有青黄色的浓水,她轻轻闭上了眼,没有再和他多说。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溪烃。 她的丈夫在她怀孕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她经营起偌大一个戏班,并把溪烃拉扯长大。 这个孩子的确很聪明,小小年纪就洞察世故,在同龄人人都上山下河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他就能安安静静坐在阁子里,看一下午的书。 溪烃曾经一度是她的骄傲,每每同别人家提及,她总是欣慰而放松的。 到底是从什么开始的呢…… 她看着溪烃的眼睛,控制皮影的那根线横飞出去,直直冲向溪烃。 溪烃抬手欲挡,可不知为什么,动作到了一半却顿了顿,就这几秒的犹豫,他垂眸看着细线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却在触碰到他手腕时陡然温柔了起来。 于是那线未曾伤他分毫,只是绕在他手腕上,像一种隐秘的牵连,让一人一鬼心神相通。 溪丹阖眼,通过这份牵连,看见了溪烃的所思所想,从其中窥得了三分往事。 溪烃所言其实不虚,他曾经是真的把母亲当做神一般的存在,觉得只要有她,不管天大的事情,他总能有个庇护,总能把逆境化为顺境。 他对母亲的依赖远超同龄人,哪怕是后面及冠了,遇到决策还是会去过问母亲,要是能得到她的一句夸赞,就能让他高兴个十天半个月。 母亲不算温柔,甚至算得上是严厉了,在煌筌少年都跑马上山的时候,他不允出门,变相的被锁在院子里,读书准备乡试。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是想着,母亲也是为了他着想,为了他的前途做打算,而他也确确实实好好读了几年书。 年轻的时候,他可算得上是真正的良善之人,事事都能为别人考虑周全,莫说小厮了,便是母亲一个表情,他都能推出很多东西,简直能算得上敏感了。 他看的书多,说话不免老气横秋,很是讨夫子,母亲这一辈大人们的欢喜,可他久居后宅,身边又没有兄弟,久而久之就对煌筌中的事情不甚了解,和同龄人也无话可聊。 母亲教会了他经义道理,家国大义,甚至连皮影杂技,天文地理,他都有所涉猎。 可她偏偏没有教会他人情世故。 于是他走入官场后,屡屡碰壁,遭人为难,他看不惯那些虚伪和黑暗,在厅堂上直言不讳,结果就是被搁置罢免。 他灰头土脸的回来时,永远也忘不了母亲那失望的眼神,她一句重话都没有说,甚至还亲自下厨,好好做了他爱吃的炒鱿鱼,言语间全是安抚。 “不干就不干了罢,回来也好,等明儿个给你挂桩练习臂力,你随我一起开戏,先从做皮影开始学。” 这明明是很无心的一句话,却莫名的刺激到了他,他毕竟是当过官的,也威风过一时,再回来时,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多少有几分看不起这些搞戏曲来供人取乐的。 他睡前阖眼,总能看到母亲什么都没说,但难掩失望的神色。 或许善恶之间的界限不过就是一口气,他总想做些什么,让他的母亲能够看得起他,让溪家真正的发扬光大起来。 可区区皮影,哪怕是做到陛下亲自来看,也不过是一门技艺罢了,那点打赏根本无法让溪家富裕起来。 但这些种种都不足以让他犯下通敌这种大罪来,真正让他愤恨至极的,是那年被通缉的朝廷大员之子。 他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那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而眼前的少年,是朝廷清流中唯一的血脉。 少年受的伤很严重,他生在这个朝代,是不幸的,但同时,他也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溪丹母子,他们不仅救了他的命,还供他吃住。 可是后来,敌军叛党还是找上门来了,那是溪家距离满门覆灭最近的一次,叛党不达目的不罢休,可是溪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直敬之爱之的母亲,居然为了那个忠烈之后,就把自己推了出去。 他看见和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在弯刀落下的那一刻,义无反顾的护住那个少年,口中喊的是他的名字:“烃儿,不要!” 那时候的溪家已经小有名气,叛党来此只是为了斩草除根,并不欲惹上更大的麻烦,他们见这一刀试出了真假,便把溪烃抓走了,重拿轻放的绕过了溪家众人。 地下的牢房是阴暗的,老鼠和毒蛇就围在他的身边,他代替那个少年,被折磨得不成模样,全身上下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血早已干涸了,他痛到几近麻木,但是更让他绝望的是……是那种永远也洗不掉的耻辱。 他从出生起,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他勤学好问,一度在煌筌素有贤名,便是后来进入了官场,虽遭人排挤,但毕竟是官身,走在街上没有哪个百姓敢来直视他。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般苦痛,也从未这般狼狈过,狼狈到……他甚至都站不起来,只能匍匐在敌人的膝下。 算起来,他毕竟读书知礼,是个有风骨的人,可再硬的骨头也忍受不了寒意砭骨的牢房,那黯淡无光的漫漫长夜就像是一种折磨,没人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也没人知道他会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 第23章 顿悟 于是他凭借着那点“才智”,和叛党做了交易,替他们解决了边境兵力不足的问题,他向叛党提出:“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个想法的时候,对方居然笑了,捏着他的下巴说:“你和你那迂腐的爹不一样,是个妙人。” 但那叛党头子并没有立刻放了他,而是又上了刑具,接着便是新一轮的欺辱。 他是被当初那个少年,叛党真正要找的人拼命救出去的。 少年死在了救他的路上,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阖上,只是一个劲的护着他,喊他走。 他在那一刻是真的惊了,好像平生第一次知道“忠魂义骨”这几个字怎么写,那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牺牲和义气,是普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豁达与坚持。 他也想过要做少年那样的人,且不说为国为民,但好歹能居安一隅,在母亲膝下尽孝,为煌筌百姓增添几分快乐,可他那一颗赤诚之心,他那板正的身姿,在倒在叛党面前的那一刻,就被牢房中的无边黑暗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甚至可以说,就在那时候,走出来的就不是溪烃,而是一个不管不顾的疯子。 他出去后,依然偏执的想要母亲赞许的目光,于是他做什么都很卖力,便是连他一度看不起的皮影,到最终都能玩转的娴熟自如,而母亲看到了却开心不起来,只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不痛不痒的鼓励一下。 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少年。 从那个少年躲到他家开始,便永远都回不去了。 少年是清廉血脉,也是为了救他而死,他虽然疯,但心里清楚,在母亲心中,曾几何时,是真正把那少年当做自己孩子的,现在他死了,便成了永远都不可超越的存在。 溪烃不再是她的骄傲,儿子也不再是她的唯一。 她爱国爱家,心有大义,总想为乱世中舍死忘生的人做些什么。 于是溪烃更疯了,他几乎是在用自己来报复母亲,但同时他又是极其要面子的,于是这一切都做得非常隐蔽,他每年都往敌国送去不少根骨极佳的孩子,以此换来了丰厚的报酬,他会把戏班的账填得滴水不漏,他告诉母亲,那是这几年做生意的收入。 那些钱也不是全部都用来建设溪家,溪烃自己也不是重色重欲之人,除了在做官时,应下的一门婚事,房中就只有那个从小照顾他起居,后来被他纳入房中的姨娘了。 大部分的钱财他都上交给了母亲,而母亲总会有自己的渠道,悄悄救济那些被叛党抓捕的其他人,那些人在她的牵线下,从天南海北聚在一处,渐渐的形成了一股难以忽略的势力。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的在做什么,但他从来不去阻止,也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自己的“上家”。 只是因为,他母亲在查阅账本,调动银钱,乃至于最后收到回信时,那发自心底的笑意,是他在无数岁月中都不曾见过的。 他希望自己的母亲会再次因为自己而高兴起来,他能再次成为母亲的自豪和依靠,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因为她发现了他的通敌罪证。 他很记得那是个仲夏夜,他的母亲一脚踢开书房的门,拿着那些信笺怒气冲冲的质问他,那时候的溪烃已经直视不了她的眼睛了,于是只能垂眸听着她的一声一声的叩问。 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远远比在牢房时痛得多。 他喘不上气,他甚至听到她失望至极的叹息,溪丹缓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最后确认道:“告诉娘,你是被冤枉的,对吗?” 溪烃没答,书房内是一片可怖的沉默。 “溪烃,你给我说话,说啊!” 溪烃还是没敢看那双他以为的,充满失望和愤恨的眼睛,其实只要他能抬头看看,他就能知道,自己母亲眼里的心疼,远比他所以为的那些情绪多得多。 溪丹后退两步,上一次她这般绝望难受,还是丈夫去世的时候,她的前襟早已经湿透了,眼里红热一片,她抵在门窗上,半响后才做出了决定:“烃儿,现在回头为时未晚,你随我去衙门自首。” 溪烃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讥讽的看着她,最终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他如何能去自首?认罪之后呢?难道在他厌恶至极的牢房里待上一辈子么? 那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他回不去了,注定只能在黑暗里独行。 可是他知道溪丹的性子,她刚烈,坚韧,若非死去,她定会想尽一切法子通风报信。 所以他默认了府里姨娘设的局,看着自己的母亲卧病在床,他站在重重窗影后,搓着自己的手心,就像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一样,他一直在等,等着为自己的母亲发丧。 那段时间他几乎是分裂的,在人前,他为着自己的母亲殚精竭虑,享受着所有人都称他为“孝子”,甚至在溪丹病情好转,能够说话的时候,还露出过真心实意的欣喜。 可在另一面,他巴不得溪丹快些死去,好让他通敌的秘密永远也埋葬在地底,他永远都可以做千万人敬爱的溪老爷,站在这片热闹里,吸着他人的血来活。 他等啊等,可是溪丹命大,总是吊着一口气,还隐隐有了好转的迹象,所以他不愿再等下去,心里一发狠,最终在姨娘错愕的目光下,强行发丧。 他知道那人还没死,也听说过厉鬼还魂的传闻,他阅遍百书,按理不该有这等迷信的念头,可大概是真的怕死,他还是差人去请来了沐家的道士,按照指点,重修府宅,并且偷偷留下了血阵。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做这些的时候,到底是“怕死”居多,还是那点不为人知的恻隐之心占了上风。 他好像一直都希望溪丹能够真的回来,重新站在他的面前,不论是因为报复,还是别的什么…… 至少这样,说明在那个人的心里,还是记挂着他的,不论是爱也好,恨也罢。 也不知老天究竟是在耍他呢,还是在帮他。 多年后的今天,他站在无数尸骨上,脚下血海蜿蜒,这个院子不大,处处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对面是已经化为厉鬼的溪丹,是他的母亲。 他终于等到了她,可他还是不敢看她。 溪丹那种哑然的神色浓重到血色都遮掩不住,她再次说了一句:“怪我没有教好你……” 溪烃忽然感到非常厌倦,到了如今,他只想问一句:“你当年看着我被抓走的时候,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溪丹的目光透过大大小小的皮影看过来,她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忽然收束了所有的攻击,那些皮影小人划破她那本就腐朽崩坏的身体,但她都不在意,而是向前跑了几步,站在离溪烃咫尺的地方。 她很认真,很认真的端详起自己的儿子,像是想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你知道在很小的时候,我敬您爱您,一直把你当做毕生的追求么?”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做错了,做错了很多很多,以至于毁了自己的儿子,也毁了这个家。 于是千头万绪都散在风里,最终化成了紧紧的拥抱。 一个只有爱和安抚,歉意与思念的拥抱。 她单薄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风霜刀剑,紫青的脸贴着溪烃的肩膀,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行客,终于找到了归处,她叹息着说了一声:“儿啊,到此为止吧……” 溪烃颤抖着手,那些皮影小人便再也伤不到这个人。 他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可他哭什么呢?先放弃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他的母亲。 溪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不再和他说什么家国大义,就这么紧紧抱着怀中的溪烃,沙哑着声音说:“烃儿,我……” 我也是第一次做母亲呐,我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你,想要看你成名成才,建功立业,做一番维护安宁的好官。 每一次苛责,每一句责骂,那都是因为期望太高啊。 可她独独忘了,她和儿子都是平凡人,既然是平凡人,怎么可能没有七情六欲,而她忽略的,恰恰是自己孩子的所思所想。 要是……当初她多注意一些,没有那么急功近利,甚至多花点时间陪陪他,和他聊聊天,那么最后,这个儿子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陌生的模样? 都说这世上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作为母亲,生育他,教养他,如今他变成了这般,怎么就不算是她的错呢? 只是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了…… 那一刻,儿子通敌不孝的恨意,以及那被虐杀的深重怨气,居然都慢慢从她身上褪去了,而她之所以还存在着,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的维系,以及生前对通敌大事的不解,对儿子巨变的执念,可现在透过他的眼睛,她看明白,也想清楚了。 她靠在自己儿子身上,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她哼着入睡的小调,对溪烃说:“娘这回是真的要走了,我们……” “从前怪娘把你拘得太紧,不知不觉让你成为了娘的皮影人,以后娘不会再束缚你了,这世间的事啊,说白了就是选择,你毕竟先是你自己,才是娘的儿子,所以……” “就这样吧,剩下的因因果果,你要自己当,那些罪孽,你要自己还,娘总不能护你一辈子……” 溪丹的魂魄散在了风里,皮影人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带走了晚风中最后一点亲人之音:“你好自为之。” 那些长达半生的控制与表现,期待与失望,爱与恨,几千个日日夜夜的相守相对,以及那紧紧牵连着的血脉,到了最后,竟只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这世间莫大的讽刺,也不过于此。 溪烃站在空寂无人的庭院中,忽然笑了,凄厉的笑声划破黑夜,他应该是畅怀的,因为想要的都得到了,他布置的种种,在今日给了他一个答案,那个答案甚至是出人意料的…… 可临到头来,他却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乏力和空茫,因为他错过了太多,以至于连最后的这个答案都没有意义了。 毕竟顿悟太晚,悔之不及。 他无力的垂下手,认命般的闭上眼睛,任由血雨滴落在脸上。 他想,就这样吧。 这辈子,就这样吧…… 第24章 梦演 溪家大院中依旧热闹非凡,那出《五峰会》没有任何意外,平平安安的唱到了头,而溪老爷就像是老僧入定般,任凭姨娘怎么唤都唤不醒,溪玥扶着自己的母亲,只见溪夫人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万般滋味堵在胸口,轻声说:“她消散了。” 石板下的符纸蓦的燃烧起来,不到片刻就只剩下了藏在地底的灰烬,血阵凹凸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被填平了,晚风拂过,烛火摇曳,人语喧嚣,依然是那个热热闹闹的人世间。 早在溪丹站出来的时候,溪烃就被困在了一个局里,在那个局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是真的,“姨娘”“百姓”不过是意识的投射,说白了就是幻境,所形成的蜿蜒血海,自然也只是溪烃一人所感所见。 那是执渊布下的局,为的就是让所有的爱恨都有个了结,让所有的恩怨都画上句号,至此是是非非,高山流水,这对母子也互不相干了。 所谓阵局阵局,这两者自然是相连的,只是后者比前者更加“主观”些,是基于人心的布置,也就更加灵巧,但终归是离不开阵法的影子。 执渊在阵法一道上不是特别擅长,甚至几乎没有什么底子,此番用的阵也没有什么惊奇的,但这是他仔细思量的结果,原因很简单,只是这对母子需要罢了。 也不至于让深困于执念的人,伤害到煌筌的无辜百姓,是当下最稳妥的法子了。 忆柯垂眸看着消散的溪丹,以及随之放下的心念,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最后勾起半分嘴角,淡淡的笑了。 她依旧靠在栏柱上,墨色的头发扬起了几缕,弯月的光并不明亮,落在她身上却是柔和的,算算时间,楠如海也该来抓人了,这一出溪家大戏,终归是会落幕的,于是她漫不经心的点评道:“局布的不错。” 执渊垂下眼皮,从檐角上落了下来,刚好落到了她的面前。 他想问的其实有很多,譬如你到底是什么人?这身浓重的阴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明明相识却不肯相认?此后又有什么打算? 但是当他看见自己撞进对方眸子中的一瞬间,这些问题都问不出来了。 于是他只能抿着唇,侧过头,别扭的望着下面的宅院。 那些小动作落在忆柯眼里,像极了小时候做了什么事,被她这个“师父”抓个正着,她聊笑着要他一个解释,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无非就是些收不住的心思,明明就不擅遮掩,但就是这么犟着,一遍又一遍的练着清心诀,直到压下了所有的悸动,让全身上下都扎满了冷刺,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两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中,像结了冰的湖水,面上是无波无澜的,可底下却暗潮涌动,那一刻甚至连风都停了。 良久后,忆柯才慢慢收回目光,忽然问:“去过梦演么?” 执渊的嗓音低沉极了,喉结随着他的回答而微微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去过。” 忆柯有些诧异,瞥了他一眼,没有料到居然还有人去过那荒原。 没错,那里如今就是一片荒原,说是荒原都含蓄了,要真的形容起来,那就是“死地”。 执渊也确实去过那不毛之地。 曾有传言说那是诸仙陨灭之处,也有人说那里以前是个热闹的集市,更有甚者说那是古老的战场,地下埋葬着许许多多的冤魂。 执渊在三百八十年的游历间,途径那里,遇到了一只难缠的小鬼。 那小鬼的实力倒也不强,只是极其聪慧狡猾,躲进了梦演的黄沙中,像地鼠般藏匿起来,以至于执渊找它颇费了一番功夫。 更何况还遇到了来往的商队,那些凡人不明事理,执渊一边要护着他们,一边又要抓那小鬼,还有个把棒槌添乱,所以那是所有渡魂之中,耗时最长的一次。 托这些种种的福,他一个洁癖之人,在黄沙中呆了整整半个月。 路过的商队倒也和善,只把他当做迷失在此处的高门子弟,他本不擅伪装,见他们这般认为,便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婉拒了他们递过来的水。 商队带头的那人姓高,五六十岁左右,挺着个大油肚,那双眼睛常常弯成了一条缝,话不多,却很有眼色。 他身边跟着个侍卫,叫做纪滁,得了自家主子的意思,从马车上跳下来,他人高马大,满身匪气,人却是不错,那壶水就是他递到执渊面前的。 他见执渊不肯接,也不在意,而是大声喊道:“上来!” 执渊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把对方扫得脊背生凉,打了个寒颤。 纪滁眯着带伤的眼睛,他明明想好好打量一下这个站在荒原中,还能让炎热晴天带些冷意的公子,可他竟不敢直视此人。 他这些年跟着商队风里来雨里去,死在他刀下的人不少了,可是他想不通:不就是个富家公子嘛,怎会如此…… 但他毕竟是个粗人,不爱琢磨这些事,心下定是戒备着的,面上却不显,他环顾四周,车队左右是要停留在此休息一夜的,于是他把水囊别在腰间,用羊皮垫在黑石头上,就这么半蹲半坐在上面。 他也算是有耐心,闲来无事,就和那突兀出现的公子聊起来:“你可知此地为何叫做梦演?” 执渊不爱搭理人,可不知为什么,听见“梦演”二字时,他眸光动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时,话已经问出了口:“为何?” 纪滁点了烟枪,却没有抽,而是拿在手中转着,他遥遥看了眼天,在渺渺烟雾中叹息一声,说:“海市蜃楼。” “这条路其实只是偌大荒地的一角罢了,再深一些的地方,从未有人进去过,没人敢,也没人会。”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但我们押运往来货物,走得多了,便常常能看见些海市幻境,甚至入夜时,还能听到喧嚣的人语声。” “那可真真是个热闹的场景,十二里灯火蔓延至天际,宝马香车,人流如炽,街口酒肆的小二进进出出,他甚至还远远对我笑了笑。”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良久,才深深吸了一口烟,说:“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幻境罢了。” 但是架不住有人不知道,痴痴的追上前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茫然地看着这片土黄色的荒原。 都说海市蜃楼会把凡人迷惑,让其在荒原中忘了方向,再也走不出去了。 可梦演这片地却不一样,有人说这是冥冥之中有仙人庇佑,几乎所有看见过那幻境的人,哪怕是一时陷入其中,绕了些路子,但总能被引回来,安全的回到家中。 大抵是那幻境中的场景太过诱人,在人间连续百来年的战乱中,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好梦境了,更何况那海市蜃楼每每出现,都是同一个场景,同样的热闹,同样的繁华,同样的灯火绵延十二里…… 像是梦境重演。 由此便有了“梦演”这个雅名。 第25章 魂归 世间大小城池无数,像梦演那般有美谈佳话的也不少,执渊微微侧过眸,一时不太明白忆柯为何会突然提及那处。 然而那人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阁楼上这方不太宽敞的空间里,又再次陷入了那种难熬的寂静中。 就在执渊以为那人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忆柯懒懒的转过身,顺着木质的楼梯走了下去,语气上又带着那种戏谑的笑意:“走吧,楠如海已经来抓人了,再待下去,那群小鬼可真就要消散了。” 那一刻,执渊蹙起了眉,像是突然一脚踩了个空,心里头极不舒服,他看着面前那抹红色的身影,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是想让她留下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那种反应,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像在好久好久之前,他就曾这么凝望着她的背影,却连挽留都没有立场,于是只能独自把那窜上来的苦涩强压下去。 *** 也不知童纠用了什么法子,楠成竟能撑到现在,看起来就好似活人一般,他抱臂在一旁看着浑浑噩噩的溪烃,撇了撇嘴,身后的姨娘叫声尖利,显然是不肯相信溪家一朝蒙难,她再无翻身的余地。 百姓早已疏散开来了,剩下的就是官兵围捕,搜索,然后交于大理寺审查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少年尸骨得以认领和安葬,一切都如忆柯那句话:人间事在人间了。 楠如海忙完了这一趟,正要回府衙去整理相关卷宗,却只见自己那儿子还靠在门边发呆,便没好气的吼道:“看什么看,随我回去!” 楠成回过神来,对着楠如海笑了笑,他的神色淹没在灯火阴影中,显得不那么真切,刚好把那点勉强给遮掩住了,他对着自己的爹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 楠如海抬起手就要打,却不防楠成忽然“嘭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他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秉性楠如海清楚,像他那种性子,莫说给他下跪了,他们父子俩不拌嘴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这么一看这小子肯定是憋了个大的要整他,这一出实在是让他有些懵,只能怔愣的看着楠成。 楠成磕了头,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尽量真诚的说到:“经此一遭,儿子也明白了许多事理,只是这辈子再读书入仕像父亲般做个好官是不可能了,但儿子想做一个武将,随着大军保卫一方安宁。” 楠如海想斥他一句“胡闹”,可当他看见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时,便知道这小子是认真的。 “都说忠孝两难全,儿子这一跪,一是叩谢父母养育之恩,二是今后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这便算是聊作慰藉了。” 楠如海指着他,山羊须气得簌簌,他别开头,红着眼睛问:“现在就要走么?不回家和你娘一起吃顿饭?” 这算是变相答应了。 楠成松了一口气,答道:“有几个朋友还在等着,就不回去了,只望父亲安好,再替我给母亲报个平安。” 他俯身到底,是个真正诀别的姿势,楠如海看着他半响,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路上注意安全,莫忘家书。” 楠成垂着头,重重的点了一下。 他跪在原地,看着楠如海带着一众人等越行越远,他动了动嘴唇,想叫一声“爹”,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害怕…… 害怕那个人一但回头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变成半透明的鬼魂形状,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站起来,知道再没有凡人能看见他了。 他揉了揉眼睛,缓缓飘回竹苑内,众小鬼已经在如梦令等着了,这里阴气重,他们才得以亲眼看见溪家伏法,通敌之罪败露。 原先执渊说渡不了他们,因为他们的执念未了,那么现在,他们可以走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认识到,困着自己,让自己入不了轮回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他们想要让溪家罪行揭露,想把这害了无数少年的“通敌”暴露在阳光下,他们……只是些平平凡凡的少年,但在走之前,还是希望看见自己所在天地,安居乐业,山河无恙。 竹苑的雾比平日里重了许多,执渊的锁魂钩勾住了一串小鬼,他们随着他走过那条漫漫长长的黄泉路,被摇曳着的彼岸花灼痛了眼睛,最终来到忘川河畔。 箫闽频频回头,问道:“阿沓呢?他怎么没有跟来?” 阿沓其实早已入了轮回了,那点残魂其实只是绮露强拉留下的执念,和人的影子差不多,最多存在三五天就该消散了,不过很显然,执渊完全不像是会解释的人,只是言简意赅的说:“时候还没到。” 箫闽听了后不知是什么感受,总之闭上了嘴巴,彻底安静下来了。 幽界的天还是那般缥缈而悠远,自从它被封印后,这里终年不见声响,安静得吓人,他们一行数十只小鬼挤在一处,还是会生出一种空旷寂寥的感觉来。 无端的让人难过。 箫闽搂了搂楠成,算是种无声的安慰,只有周平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看懂,傻乎乎的问:“怎么不告诉楠大人,你已经……” 他嘟囔着:“这样子,逢年过节也好有人烧烧香,来看看你。” 箫闽拐了他一下,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周平便不敢接着说了。 执渊拉过了摆渡船,站在甲板上瞥了他们一眼,才开口淡淡的说:“他不想家人伤心。” 楠成对执渊微微颔首,表示谢意。 他这一世投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有一双事事为他打算的父母,死后还遇到了执渊等人,得以让他以魂魄之身,好好和双亲道个别,可以说是幸运的。 但同时他也是不幸的。 他死于自己轻飘飘的自杀下,虽说是为了保住父亲官身清廉,但他毕竟年轻,太没有把自己当回事了,等走了之后才知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这样子其实是大不孝的。 所以他有遗憾,有不舍,有难受……只不过到了最终,他还是回到了竹苑,堂堂正正站在众鬼面前,他没有逃避,也没有不甘,过往云烟都一笑了之,他看着父亲离开的方向,忽然想起来他们常常谈论的生死气节。 楠如海曾说,他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或许有一日会成为他人的剑下亡魂。 楠成坐在墙头上,笑嘻嘻的问:“老爷子,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可会后悔?” 楠如海没答。 但是如今,楠成却可以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他说,老爷子,我遇到了你们口中的生死大事,所幸可以同你们道一声,死生不悔。 和上次一样,彼岸花落在水中,滚滚波涛向两侧涌去,万马奔腾声震荡在耳畔,绚丽的忘川水带着雪白的浪花退让开来,露出下面的轮回道。 他们在舟上喝了孟婆汤,现下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了,锁魂钩一松,他们就齐齐落进水中,随着漩涡入了轮回道,向着新一场的爱恨悲喜而去。 这一世短暂的种种,和那个没有用过多久的名字,将会永远的记录在历代摆渡人的黄册子上面,千百年后,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会忘了这些,但是会有那么一本书,来证明他们曾经的存在,证明他们拥有过的,鲜活的生命。 流水汤汤,夜空寥寥,他们碰撞过,绚烂过,牺牲过,最终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解脱,于是天地苍茫,他们都有了归途。 第26章 收束 在执渊带着小鬼们去幽界的时候,童纠很配合地留在溪家清理残留下来的阵法,姨娘和溪烃被官府带走,之后该定罪的定罪,该安葬的安葬。 还有溪夫人和溪玥,她们在此之前拿到了和离书,今后溪家的是是非非,都与她们无关了,这是她们在溪宅里住的最后一晚,翌日清早,她们就要收拾行李,回老家去了。 童纠的腰不好,干了一会儿就直起身来,喘着大气,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 摆渡人从来都是这样,他们只渡魂,人间的事情不会干涉太多,所以不知何时流传下来了一句话:或许这世上真的有鬼,但是能将人绳之以法的,只能是人。 正应了溪家如今的因果。 轩辕在旁边很想帮忙,但是他才拜入门下,什么都没学到,几次下来,忙没帮上多少,还给童纠添了不少乱,就被童纠没好气地赶回竹苑了。 他左右无事,就在竹苑中飘荡着,没多久又结成了实体,还看见了坐在屋檐下的念念。 谛听照顾得周到,她的伤无大碍了,醒来后就想喝桃花羹,谛听原本不答应,她现在的情况适合卧床休养,不能吃太甜的东西。 念念自然不同意,小女孩撒起娇来可真是……谛听拿她没办法,只好摇了摇头,盯着她把药喝完,然后洗手去厨房做了。 念念在屋里闷得慌,她现在确实还比较虚弱,也走不远,只能坐在檐下看月亮。 轩辕拍了拍衣服,也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坐下了。 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沉默了许多。 两个人相对无言,就这么看着月亮干坐了会儿,忽然轩辕开口说:“箫闽他们——”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恍然想起来念念那个时候已经重伤昏迷,并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便解释道:“就是地道里的那群小鬼,因着溪家横死,失了神志,才如此可怖的……” 念念垂下眼皮,“嗯”了一声。 其实这些她都知道,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谛听问主人,问后续,在得知只有自己最惨烈后,才彻底放下心来,哄着谛听去做桃花羹。 轩辕搓了把脸,闷声说:“他们走了,走的时候……还挺轻松的。” 念念仰头望天,听见这话收回目光,理所当然道:“我知道啊,执念放不下的小鬼,是没办法渡的。” “可……”轩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念念姐,他们将你重伤至此,差点就要了你的命,你……不恨吗?” 念念奇怪:“恨什么?你都说了,他们神志不清,伤人非他们本意。而且……” 她扯了扯裙摆,接着说:“干我们这行的,为的就是送他们一程,危险是必然的,也不会有什么感激或者回报。” “主人曾经说过,这种活平凡人可干不了,因为魂魄,阴气,怨气,这些拿来都可以做很多事,而这些事往往都超越生死,诱惑太大了……” “摆渡人送魂啊,凭的就只剩下良心了。” 轩辕似懂非懂,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可凑近一看,却发现手心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硬要找一样东西的话,就只有满地的月光了。 他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再想了,他兴致一起,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认认真真的问:“念念姐……” “师父的法器是一根铁钩,你的法器呢则是峨眉刺,执……” 他想叫“执渊”,可心底莫名有些怵,便改了口叫“祖宗”。 “祖宗用的是细如丝,那你的主人呢?她的法器是什么?我好像从未见她用过。” 话音落下,他就知道自己僭越了。 摆渡人讲究很多,禁忌也很多,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是会得罪人的。 轩辕后悔万分,狠狠拍了一下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问出来了呢?话到嘴边也不会多想想! 他正要站起来给念念行礼道歉,谁知他居然听见了这个人的回答。 念念望着月亮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一盏灯吧,自打我有记忆起,就没见过有什么大灾大难能让主人拿出法器的,所以我也未曾见过。” 轩辕长长的“哦”了一声,有些兴意阑珊,他失口一次,便不会傻到再犯了,即使心里头好奇,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那边谛听煮好了桃花羹,一边数落着念念难伺候——大夏天的上哪去找桃花?一边又怕她着凉,给她系上了披风,转头就看见了轩辕。 轩辕尴尬地站起来,匆匆行了礼,嘿嘿笑着,略有些晕头转向:“我去别处转转,去别处转转……” 然后灰溜溜的走了。 *** 阿沓还守在床边,并没有和那些小鬼一道走,一来他的大部分魂魄是入了轮回的,虽说并不齐全,下一世不是痴就是傻,但他毕竟不像轩辕,消耗没有那么大,不影响什么。 二来绮露还没有醒。 其实在地道里面他就感受到异常了,执渊并没有对绮露做什么,最多在她焦急万分又无法张口的情况下,看了她的回忆,按理说回忆看完了也该醒了,可忆柯却说她病了。 他随着众人来到竹苑,大夫也把过绮露的脉,说她无大碍,只是心神损耗太多,需要休息。 可是哪有一睡就睡上那么久的?连伤成那样的念念都醒了,榻上的人却毫无动静。 阿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原本打算,等绮露醒了就和她好好道个别,让她放下执念,看着她好起来,然后再走的。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了华灯初上溪家开戏,等到了大戏落幕罪人伏法,等到了少年的告别,等到了魂魄的皈依,榻上的这个姑娘依旧纹丝不动,毫无生气。 他不可避免的有些焦急,在床榻前踱来踱去,时不时望向门外。 变故就出现在刹那间。 屋外是层层叠叠的竹林,风打着旋拂过,有沙沙声响,一绯一靛两道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那抹红靠在粗竹边,由着大雾淹没自己,静静的看着另一个人拉着长串的小鬼,锁魂钩折射出银白色的光亮,就这么消失在突如其来的雾里。 她实在漂亮,哪怕就这么站着,被大雾遮住了面孔,只留下了模糊的身形,也依旧叫人叹为观止。 似乎是阿沓的错觉,在执渊走进雾里,去往幽界的那个瞬间,这人微不可查的偏了头,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他觉着自己失礼了,下意识的垂了眸,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一眼不是看向他的,那目光……分明是落在他的身后! 那是他最后的记忆,随后就腿脚发软,眼前阵阵晕黑,墨色的幕布兜头罩下,明明他是阴灵没有知觉,但在那时,他竟然觉得有些窒息。 要是有人在屋里,便能看见,他被控制着缩成一团,甚至比在街上乱撞时的形状还要小上许多,不过阴气的效用还在,他依旧维持着人形,被锁进了一个乾坤袋里。 榻上了无生气的人缓缓坐起来,脸颊边的汗珠沾着发丝,整个人显得脆弱而又诡异,她姿态淡然,和这身缝缝补补的衣服格格不入。 修长的手指缠绕着乾坤袋的口子,然后狠狠打了个结,她目光轻飘飘的,眼珠上的白霭退了下去,分毫不差的落在手腕上,显然是能看见的。 那些由匕首划伤的,用来画符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色也瞬间恢复,她看向忆柯,只见那人懒懒的站在雾中,对这边的事情无知无觉。 绮露垂下目光,心想,她当然不会察觉,毕竟再怎么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她这屋子还设了结界,执渊去渡那群小鬼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现下的时机再好不过。 但她也不着急动手,因为忆柯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于是她轻笑一声,故意弄出点动静,然后当着忆柯的面,单薄的身体就这么融在了风里,结界散开,像墨滴入水,任何踪迹都难以找寻。 在她坐起来的时候,因为被阿沓遮挡了视线,所以她没有看见,早在她动手之前,靠在竹子上的人就漫不经心的往这边瞥了一眼,之后的种种,倒像是某种默许。 第27章 钓鱼 忆柯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腰间玉佩,就连走神都是漫不经心的。 忽然听见侧边传来执渊的声音:“想什么?” 忆柯回过神,眼眸流转,偏头答道:“公子不觉得自己管的有些多了么?。” 细如丝收回来,没规没矩的绕在手腕上,冷冷的链子垂落到指尖,执渊的手很好看,根根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青色的筋,显得那只手修长又有力,和细如丝缠在一处,有种交错杂乱的美。 却不知它捆起小鬼来是多么的凶狠暴力。 执渊没有接忆柯这话,目光落在绮露消失的那间屋子里,淡声陈述:“你把她放了。” 忆柯直起身,拢了拢大氅,走在他旁边,道:“你这话说的,就像你不是故意的一样。” “早在地道里你就觉得不对了,可你没有多管,而是干干脆脆的去渡魂了,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柔和极了,平平淡淡的陈述着事实,没有任何问责的意思,甚至还有点……难以言喻的,欣慰。 执渊确实是存了这份心思,一来他想看看这位绮露姑娘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她根本就不叫“绮露”,只是借着这个身份,接近他们罢了。 他遗忘的事情太多,在三百八十年间也没有惹过什么难缠的东西,绮露不太可能朝着他来,那么最大的目标,就只有阴气浓重的忆柯了。 所以他没有拆穿,也没有阻止,他想借着绮露的发难,试一试对面这个人的底。 她实在是太强大了,到如今执渊都没能看懂她,她总是这么淡然的纵观全局,在必要的时候提点一两句,做点不轻不重的事情,但更多的是在出神发呆,存在感最高的时候,就只有咳嗽了。 她就像是幽界的雾,抓不着,穿不透,似有似无,若即若离。 这种感觉很不好。 忆柯盯着执渊看了许久,明明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却始终没有生气,半响后,她轻轻的叹了一声,那声音对于执渊来说,依旧是蛊惑的:“执渊,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平时说话,总是公子长公子短的,这是第一回,她没有客气疏离,而是直接叫他的名字。 于是这句话便显得万分的认真和沉重。 空气中微微有些热意,执渊忽然觉得这竹苑的阴气也不是那么的深重,都不足以把耳畔的滚烫压下去,他闭了闭眼,静了会儿才问:“为什么?” 忆柯微微笑了,眯着眼说:“钓鱼啊。” 她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执渊却不受控制的退了两步,明明息壤在缺失仙气的情况下,已经远不如活人了,这是三百多年来,执渊第一次感受到“心跳”二字怎么写。 就在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人却垂着眸,不紧不慢的解释起来了:“绮露一个普通姑娘,怎么会忽然有那么深重的执念,又是谁教给她这等邪术的?这些种种都在我们摆渡人的职责范围内,需要查个清楚明白,可要是她一直在我们身边,还怎么找到更多的线索呢?” 执渊:“所以你就这么把她放了?” 忆柯点了点头,很认真的说:“对,放出去钓鱼。” 执渊:“……” 虽说是钓鱼,但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有消息,执渊搬过来的时候就遇上了溪家的事,都没有好好收拾布置自己的屋子,现在闲下来了,他增添了些许用品,让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而隔壁主院似乎也有些杂乱,小厮丫鬟抬着箱子进进出出,念念和谛听的声音远远传来,但那动静又是极微弱的,甚至在搬东西的时候,还会罩上层结界和临江仙这边隔开,执渊本来觉浅,却好好的睡了几天。 清早醒来时,那边的小厮和丫鬟全都不见了,甚至连念念那个大嗓门都无声无息的。这太安静了……安静到偌大的庭院中,好似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揉着眉心坐起来,指尖下意识动了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银虫已经飞出去查看了。 他穿戴整齐,站在屋檐下远远望着主院,可这里的竹子实在是高大茂密,以至于他不论怎么看都看不清。 小小的虫子落回到他的掌心:那个人要走了。 执渊心下一空,怎会如此突然? 他忽然很想见见那个人,可是又没有什么理由,在屋里转了几圈,瞥见自己无聊时扎的一个驱邪灯。 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扎这个灯了。 忆柯那种体质实在容易招惹邪祟,尽管她未必不能对付,但是出于摆渡人的责任,他还是做了这么个灯。灯罩上有他画下的符文,灯芯被他灌输了灵力,这只是个小玩意,却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可真做好了他又觉得别扭,迟迟没有送出去。 他拿了灯,带着伞,几乎有些步履匆忙的意思,毕竟总有种感觉萦绕在心头——要是去的晚了,可真就送不出去了。 未曾想忆柯就靠在拱门处等他。 两人之间就隔着条弯弯绕绕的小道,小道的两侧都是挺拔的竹子,他们在沙沙的风动中遥遥相望着——他们之间总是很奇怪,站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就会莫名变得有些古怪。 执渊今天换了套衣裳,月白色的里衣,外面有一层暮蓝的纱,腰间绑带束得一丝不苟,把整个人都衬得精神高挑。 好巧不巧,忆柯也有些不同了,她换了身紫色流纱裙,腰间流苏轻晃,黑色的头发如云扰扰,其间点缀着同色的绒花,就连发带也换成了黛色。 裙袍的纱层层叠叠,明明没有雾,却总给人一种……她站在雾里凝视的感觉。 她的目光和驱邪灯摇曳的火光融在一处,眼角又漫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说:“正巧,有事找你。” “何事?” 她直起身,穿过这片竹林走来,停在离执渊不远不近的地方:“你放了银虫跟着绮露,想来对此也有把握,这便不掺和了。” 执渊蹙起眉。 忆柯又开口解释道:“沐家出了点事,家主让我们都……回去一趟。”她偏头瞥了眼空荡荡的主院,又转过眸看着执渊说:“有事就用银虫传讯,莫要逞强。” 执渊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这样的对话总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非常熟稔,走之前都用不着多说什么或者寒暄几句,就这样直奔主题切中要害便可以了。 他沉默良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风带着竹香阵阵袭来,他强压下心里的滋味,淡声答:“好,路上小心。” 忆柯忽然上前几步,微微弯腰,发丝随着动作刮过鼻梁,她漫不经心的从执渊手里接过驱邪灯,调侃道:“拿都拿来了,怎么还有不送出去的道理?” 执渊本来就瘫的脸现在更瘫了,他听见忆柯带着轻笑,抬了抬手中的灯,说:“夜路太黑,正好需要,多谢。” 执渊张了张口,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嘴就像是被锯了一样,连句“保重”或是“谢谢”都不会说。 那个人提着灯,眼看着就要消失在拱门背后,他忽然上去追了几步,问出此生最傻的一个问题:“我们……还会再见吗?” 那人顿住脚步,微微偏过头,晨曦拢着她的轮廓,流纱和飘落的竹叶混在一处,修长的脖颈就这样对着执渊,上面还戴着那古怪难言的石头,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可能吧,不过……” 不过什么? 忆柯眯起眼睛,灯花“噼啪”炸响,她垂眸扫了眼自己的手,那竟然有些抖。肉体凡胎敌不过阴气缠身,她能撑到现在已然侥幸,说实话,在煌筌遇到执渊是她意想不到的,而他肉身不明记忆全失她更是丝毫不知。 本来她这次回到阳间是为了些别的事情,遇到执渊后,既然看出了他的桎梏,便不可能不管,可这不论怎么算,就只是寥寥几下的功夫,事情办完了,就该离开了。 既然注定别离,又何苦相认? 最好就……不要再见了。 第28章 梵音 煌筌是西南大小城池中的一座,离浔阳这座主城有些距离,它地处偏僻,再往西去就是连绵起伏的高山,一路北上才是浔阳。 马车在官道上滚滚向前,谛听坐在前头赶车,念念在车厢里照顾阖眼休息的忆柯——她离开煌筌后就病了,染了风寒,现在高烧未退,整个人都裹在毯子里,明明是夏末,这个人浑身上下却冷得惊人。 念念抬起碗正要拿药给忆柯吃,却不料车身忽然颠簸了一下,碗中水差点洒在地上。谛听做事一向周全,念念皱了皱眉,放下碗,掀起车帘张头向外望去。 落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岔道,左边那条朝北,通往浔阳,右边这条向西,里头是重峦叠嶂。 谛听已经把车停了下来,隔着门板,能听见他有些迟疑的声音:“主子……” 忆柯睁开眼,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在毯子里挪了挪,张口说:“去梵音山。” 驱邪灯挂在车顶横梁上,随着车身颠簸而摇晃,不过那烛火自从亮起来就没有熄下去过,照亮了车厢内一圈的地方。 念念抬起手把它给固定住,省得它晃得太剧烈从上面掉下来,她坐在忆柯面前,总算是知道刚才的颠簸是怎么回事了。 驾车的是谛听,走之前说好了他们是要去浔阳的,他自然会走左边那条道,可在关键的时候这车被人动了下,硬生生转向了右边。 车上有忆柯在,能动手脚的只有她自己。 念念望着入口处那片粘稠的雾瘴,又看看脸色如纸的忆柯,前几日忆柯收到消息的时候她也在——银虫虽是执渊放出去的,但不巧他记忆丢失肉身不明,这小东西本来也就是为了忆柯而造,所以便轻轻松松的被忆柯控制了。 于是这“钓鱼”的结果,最先落在了忆柯手里。 其实根本就用不着银虫,毕竟绮露引导得太明显了,忆柯心里很清楚,当时在竹苑她没有动手,为的就是要把人带来梵音山。 本来忆柯是不会理睬这等伎俩的,最多是把收到的消息原原本本的用银虫传给执渊,或许她会懒懒的跟在这人后面,故地重游一番;或许她会在竹苑烹茶下棋,等他抓了鬼之后回来,好好的喝上一盏。 那日她在屋舍里修剪花枝,身后站着一个影子,仔细看,那影子其实是没有身体的,一只立起来的红斗篷罢了——正是忆柯在溪家丢了的那件。 这件衣服被忆柯施下了术法,临时充当了查探的要职,因为忆柯在江婷身上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尽管微末到执渊本人都闻不出来,但忆柯肯定,江婷或者是江婷熟悉的人,一定到过执渊残魂留存的地方。 于是她便让这红斗篷“活”了起来,让它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而查到的位置,就是梵音山。 绮露和江婷是手帕交,现在绮露又把忆柯往梵音山引,这从侧面说明了执渊确实有一片残魂落在了此处,所以哪怕知晓这是个局,忆柯也会去。 念念不知道具体的事情是什么,只听自家主人说要回浔阳,他们便张罗着收拾了,现在想来,怕是就连回浔阳也是个障眼法。 她还奇怪呢,虽说主人这个身份出身沐家,可说真的,以忆柯的体质,沐家也不会上赶着爱护这个“灾星”,能把她留下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当然,这样做也是因为摆渡人的规矩,也不能因为此事坏了沐家的名声。 怎么可能忽然就叫她回去? 这件事要把执渊支开,说明忆柯有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或者……她对此根本就没有把握。若是前者倒也还好,但要是后者…… 念念坐直了身体,扯着忆柯的袖子,糯糯道:“主人……” 忆柯提不起精神,她的手很凉,抱着的汤婆子上结了一层寒霜,便是裹着毯子,周身也如坠冰窖。 梵音山她定是要去的,念念见她阖上了眼,便知道劝解无用,她给谛听使了个眼色,一辆马车就悠悠向大山深处驶去。 一路上忆柯昏昏沉沉,梦见了不少东西,梦境并不连续,碎片似的,但是大部分都是关乎幽界,期间还夹杂着她在梵音山上的记忆。 这片山脉在普通百姓眼里,是野兽出没,迷瘴遍地的险地;可在她这里却不太一样——执渊成年后便不在幽界多待了,更多的时候是徘徊人间,渡渡执念,送送小鬼。偶然有几次回到家,都是带着些棘手的问题,向忆柯“讨教”的。 四季之中,忆柯很少踏出幽界一步,几乎都是在守着轮回道。由此他们二人便甚少见面。也可以说,执渊在下意识的躲着她。 她记不得是何年何月了,依稀的印象不过是哪个徒弟聊笑时,提起了凡间的生辰。 几人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忆柯身上,那时候执渊也在场,他盘腿坐在忘川边,打断了师兄弟的争执,淡声说:“三月初七。” 自此,每逢三月初七,散落在各地,行使着各种责任的徒弟们,总会带着些稀奇玩意儿,再不济也会挤出时间,回来陪一陪忆柯这个师父。 常年寂静的幽界在那一天堪比过年,琉璃殿内的礼物塞得满满当当,虽说她的徒弟遍布四海,但真正亲近的也就那么几个,扶桑总会做一大桌子菜,几人热热闹闹的围在一处,聊着这一年的所见所闻,提起凡人生死时,不免要酌上几杯小酒,感慨几声。 那年忆柯很想喝竹叶青,奈何幽界没有,便留了谛听和念念守家,她自己偷溜去凡间,买了酒。 回程时撞见梵音山有异动,她深知那块地方的特殊——轮回道落于四枢,其中朔枢就是在这梵音山,山口那块碑平平无奇,被杂草掩盖了大半,甚少有人知晓,那是牵系因果的轮回碑。 那点异动和麻烦不是很大,解决起来只是弹指一挥间,忆柯提了酒,红衣衬着她整个人,要是叫百姓看见了,定会以为是哪个女鬼被困在这山中,要找人索命。 好巧不巧,她从山中出来时,就看见了站在松树后的执渊。 那天是三月初六,再过一日,便是她的生辰。 山间迷雾层层叠叠,天已经黑透了,周围却并不森暗。梵音山上看不见星辰,但忆柯却好似置身银河。 那些发着光的小虫子在周围起起伏伏,和人间的萤火虫很是相像,却比萤火虫明亮得多,它们穿过这片山雾,轻轻地落在忆柯的衣裙,发梢,还有睫毛上。 这片小虫的源头,是在执渊的掌心,那醇厚的灵力源源不断,银虫便一只接着一只的飞出来。 他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忆柯也没有打扰的意思,就不远不近的看着他,然后在他转身回眸时,静静的消失在深山迷雾中。 于是就连执渊也不知道,那年的生辰礼,忆柯其实早就收到了。 第29章 清熙 那年的生辰依旧热热闹闹,却唯独少了执渊,于是那准备了许久的银虫,横跨三百八十年,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要说平生有什么憾事,那么对于执渊来说,这便算作是一件了。 可惜后来他忘却一切,便是见着了故人,也没有再想起来他曾经在意的这些,更妄论好好叫一声那个人了。 在忆柯动身去“浔阳”的第二天,执渊也离开了竹苑。 他的魂魄依旧不稳当,不过有了忆柯那两次的补充,他也能撑个一时半会儿,只是想要在白日里出门行动,便无比困难了。 这次他没有带着童纠师徒二人,毕竟在地道群鬼那一仗中,童纠消耗颇多,也该好好休养。而且轩辕自从拜师以来,险象经历了不少,东西倒是没怎么学,童纠也需要时间好好教导他。 银虫打着转,三三两两地飞回来了,线索是指向东方的一个村落,叫做“石潭村”,而绮露的老家正好也在石潭。 本不该有什么问题。 可在接触到银虫的一瞬间,他眼皮一跳,这小东西查探,获取的消息就没有出过错,可不知道为什么,执渊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这点不安很快就被隐去了,毕竟绮露始终是个隐患,要是石潭村不对劲,他作为摆渡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 以他现在的状态,只能够夜间行路。石潭村是煌筌周围的小村庄,本来距离不远,雇一辆马车两个日夜便可到达。 可惜执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闲钱都拿去添置临江仙的物品了,剩下的这些掉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去捡,亏得息壤不似活人,不用进食,否则又是一笔花销。 于是他只能带着一把伞,老老实实的走小路,遇水则停,遇山则翻。 其间路过荒郊野坟,他会渡一渡乱世中死去的小鬼,顺带吸收点阴气,补充点体力。 息壤破裂处堪堪稳住,但这也不是法子,有时候执渊会眯眼望着天空,凌驾之上的仙都已经覆灭了,没有留下一丝可以维持息壤的仙气——而这仙都覆灭,好巧不巧,也是在三百八十年前。 当务之急,他要把失去的记忆找回来,他现在的魂魄是残缺的,要是把流散在各处的碎片收集齐全,说不定就能想起些什么。 第三日午时,他停留在了一处荒林中,现下阳光正盛,落在他身上针刺般的疼,这荒林参天古木长得好,宽大的枝叶交错着,几乎是遮天蔽日。对于赶路人来说,此地太过阴森恐怖;但是对于他来说,是个难得的休息躲凉之处。 他就是在这里遇着了晨羽,晨珈兄妹二人。 他性冷不喜聊笑,对于人间的奇闻轶事所知寥寥,这“清熙双露”就是其中之一。 拜童纠所赐,这些年总能听到这兄妹的名头,他们是当世少有的,顶尖厉害的摆渡人——换句话说,就是有真本事,确确实实能找到幽界入口,超度小鬼的仙师。 他们素有美名,在世的摆渡人无不敬让他们三分,因由无他,一来他们是清熙山关门弟子,清熙山和沐家相似,都是摆渡人门派,只不过沐家入仕,清熙山出仕。 清熙山祖师爷梓澈讲求“无为而治”,门下弟子可以无为,无能,甚至是无用,但唯独一点是必须要有的,那便是“德”。 因着这开山宗旨,清熙山百来年都没有出现过什么杰出人物,门下众人皆庸碌之辈,但是到了这一代,掌门捡回去了晨羽和晨珈这对双胞孤儿,并带在身边日日教导,加上他们天赋极高,还真在“无为”这个宗旨下,学出些东西来。 成年后他们便下山历练,渡了几场难事,渐渐在摆渡人中崭露头角,得了“清熙双露”这个名头。沐家闻讯而来,想要招募他们二人,却因“无心权势”四个字惨遭拒绝。 君子贵如兰五个字,是童纠对于他们的评价。 息壤虽是仙物,但毕竟有破裂之处,仙气消磨殆尽,他魂魄的气息在这等摆渡人面前遮掩不住,自然而然引人注意。 兄妹二人办完了事情,路过这荒林觉着气息不对,却不料这黑洞洞的密林有个人背靠着树,正阖眼小憩。 他那身蓝色衣袍内敛华贵,莫名有种不可冒犯的气质,以至于晨羽晨珈二人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惊扰到什么了,下意识的就要离开这林子。 他们这一路其实很赶,先前路过一个村子,察觉出不对劲,解决完那边的事情后,却连根带出个更为震惊的秘密,他们就是跟着查出来的线索过来的。 才走了两步他们反应过来,那也是孤魂啊,虽说那人状态有些不对,但人和鬼他们还是辨认得出的,遇着鬼不渡怎么能行?于是他们又巴巴的折返回来。 看这“鬼”的情况,八成是执念太深,或是不愿接受“死去”的事实,潜意识中忽略了这件事,才能那么淡定。 他不失去神志发狂伤人是最好的了,但晨羽晨珈也不敢贸然点破他,只能装作路人,坐在他旁边的那棵树下休息。 岂料他们越坐越冷……被那位给冻的。 晨珈想生个火取暖,被晨羽按住了手腕,他往执渊那边一瞥,使了个眼色:鬼魂怕火,莫要轻举妄动。 晨珈会意,用气音传过去: [哥,这真的是鬼吗?怎么感觉不太对?] [是鬼没错,但……他外面包裹着一层类似于人的东西,且……] [我方才用探魂术搜索了一番,他肉身未死,入不了轮回。] 晨羽赞同的点了点头,觉得头皮有点麻,他顶着泰山似的压力仰头望去,正对上执渊那凉凉的目光。 晨羽:“……” 他怀疑这人能听到他们的传音,但他没有证据。 此时晨珈也反应过来了,她顺着自家哥哥的目光望过去,扯着假笑不尴不尬的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小哥,也是在这里歇脚的吗?” 执渊只是抬了抬眼皮,两只银虫就从晨羽晨珈背后飞出来,莹莹幽光在荒林中很是耀眼,虫子落在肩头,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执渊身侧。 等“听”完这虫子的汇报,执渊才勉为其难的开了金口:“你们从石潭村来的?”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又有股流水般的清凉,让人听了很受用,晨羽还好,晨珈当即就坐直了身体,点头道:“嗯,啊,对呀,那边……” 直到被晨羽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才恍然发觉,刚才有多危险! 两个摆渡人,愣是没发现自己背上多了只虫子,自己的行踪就这么轻轻松松落在了别……鬼手里,现在这个鬼提问了,他们居然还想要回答,简直像是被迷惑住了,配合得紧! 两人如临大敌,站起身拔出剑,刚才微妙的气氛一点即燃,像琴弦般紧紧绷着。 第30章 阵门 执渊微微动了动,他和忆柯不太一样,便是阖眼休息时,身姿也是板直端正的,他本来就高,这样半垂着眼皮看着人,就极具压迫力。 晨羽晨珈那两把剑都是上乘的法器,执渊却连个目光都不给,他早已预料到对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也没有要求他们把话答全,而是自顾自的蹙着眉,径直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们要去梵音山?” 这样的场景真是见所未见,晨羽晨珈心里都有些怵,不过面子还是撑住了,晨羽没有急着发动招数,而是问:“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执渊冷声笑了——被这俩后辈给气的。 他瘫着一张俊脸,无波无澜的报了童纠的名号。 都说童纠此人邪得很,也不爱与其他摆渡人深交。当然,其他摆渡人也看不上他,而晨羽晨珈虽然声名在外,但终归年少,不曾见过童纠真容,再结合执渊这身“生人勿近”的气质,不由得信了三分。 毕竟在摆渡人这个圈子里,像执渊这样的“半死人”也是有的。 他们收回剑,对着执渊行礼寒暄,几句话过后才进入了正题:“我们从石潭村而来,那村子里倒是没有什么恶鬼,只是从风水布局上看,奇怪得很,让人待着很不舒服……” “我和珈儿不敢掉以轻心,把村子里里外外的彻查了一番,发觉那竟是个想要以整个村子祭奠的大阵。” “这可不是小事,师父说过,比执念未散的鬼魂更为可怕的,是人类强行逆转生死的野心,我们料得能布下此阵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平庸之辈,贸然破阵怕有损村民,便传讯给了师门。” “现下师父已经带人守在那里了,我们清熙断不能容忍这等事情为祸人间,便顺着一些……线索,推出了那人的藏身之处——正是梵音山。” 执渊点头示意听见了,心下却暗自奇怪:银虫是追着绮露去的,按理来说应该先查到她藏身的梵音山,可这虫子却指向了和梵音山完全相反,但是又看似合理的地方。 而且银虫查探,事无巨细,执渊怎会连清熙山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很多时候是要避着凡人的,尤其是摆渡人,在一个地方待上十多年就走,隔段时间后又换一个地方落脚,为的就是这个原因。 而他渡鬼,都是让银虫先去查勘,要是没有足以解决此事的摆渡人在场,他才会亲自出手,否则就是暗中相助,看着事情摆平了再走。 要是知道清熙双露在石潭村,他可能连煌筌都不会出,悠然的等着消息就是了,也不至于在这里和他们二人撞上。 真是……巧啊。 晨羽晨珈二人还要赶路,怕去晚了贼人就抓不着了,这边见“恶鬼”只是个误会,解释清楚便要趁着天亮启程,匆匆行了礼,便和执渊告别了。 执渊仰头看着枝丫间漏下来的点点日光,烦躁的招了招手,他现在已经快到石潭村了,梵音山更是被他远远的甩到了身后,便是一路急奔也赶不上。 他索性也不再追了,而是抱着手,找个相对干净点的地方睡上一觉,到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从地上找出根齐整点的树枝,卷起衣袖,一手画阵符,一手落阵石,看看能不能成。 这阵法没什么难的,可恰恰是他不擅长的,连符文都忘了不少,几次试下来也没啥大用,最多招来一阵邪风罢了。 都说摆渡人到了这一代,已经很少用阵法了,晨羽晨珈便是万分火急,也只能日夜兼程的赶往梵音山。 这其实和幽王也有些关系,在摆渡人中,幽王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她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当年的百鬼动乱,还有仙都讨伐,桩桩件件都不免让人多想。 后来沐家在人间开宗立派,也并未设立幽王的画像。摆渡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只当做没有这个主,背后又偷偷议论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怎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传闻中幽王最为擅长的,便是阵法一道,据说是一草一木,一花一景,都能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化为通天彻地的大阵,可以让万物生,也可以让生灵灭。 所以在她被封印后,阵法一道也被默认为是禁术,加之深奥难修,当世之人已经没有几个会用了。 不过清熙山是个例外,他们倒是毫无避讳的开设相关课程,奈何阵法门槛太高,他们的祖师也不是学这个的,门下弟子追求无为,根本没有几个会好好听课。 便是晨羽晨珈这样的天赋,甚至得到了掌门的亲自教导,于阵法也只会辨认和强行破除,却不知该如何使用。 执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这些,左右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他也无事可做,便拿着树枝,无意识的画着符文,然后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在合适的地方落下阵石。 人总会有惯性思想,尝试了太多次都没有用的事情,在机械的重复下一次后,你事前设想的结果也定然是和先前一样,没有用的。 于是在罡风席地而起的那一刻,执渊毫无准备,踉跄了一下,头朝下栽进了阵门中。 这还不了,因着他布阵的水平实在是难以言说,加之现在只是残魂一具,开出来的通道就弯弯曲曲的,更糟糕的是它呈下坡状。 于是执渊不可避免的滚了三两下,才用细如丝拉住了石壁,堪堪稳住身形,灰头土脸的站起来。 他嫌弃的摘掉头发上的土屑,本来就冷的人顿时让阵门都颤了三颤,前面不远处有道光,穿过光便是梵音山了。 他给自己施了张清洁符,但周身看起来还是狼狈的,正寻思着到了梵音山先找条小溪洗一洗,他身高腿长,没几步就从阵门里出来,还没有适应这诡异阴谲的环境,就听见了那连续不断的,熟悉的咳嗽声。 他僵着脸一抬眸,和忆柯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算准了此人不会出现在梵音山的忆柯:“……” 满身狼狈不想见人的执渊:“……” 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第31章 相遇 忆柯的状态实在不好,现下甚至还在烧着,她已经昏睡太久了,再睡下去不是办法,便让谛听停了车,在原地休整一番,她也好下来透透气。 岂料刚一下车,就遇见了通过阵门,蓦然出现在此处的执渊。 也不知是不是执渊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这个人的表情空白一片。 不过那种意外转瞬即逝,随后又带上了浅浅淡淡的笑意,她懒懒的靠在歪脖子树上,目光扫过他这身沾了泥的衣袍,微微挑了挑眉,不过也没有戳穿,而是问:“不是说去追猗露了么?怎会在这?” 执渊:“……” 紫纱始终没有红袍提精神,忆柯烧了一路,现下唇瓣干裂,眼窝深深陷下去,脸颊又是不正常的潮红——这样子要是换做别人,那可真是病骨支离,难看极了。 可忆柯那张脸实在伟大,流纱裙在夜中随着风声微微浮动,勾勒出下面单薄的身形,她整个人站在那,背后是如水墨般的群山,月光被雾霭遮住,树影婆娑,但是在看到人的一瞬间,执渊却莫名有些安心。 当然……比起安心,在看到忆柯时,他……又饿了。 于是他愣了愣才回过神,冷声回敬了忆柯一句:“不是说回浔阳了么?你又怎会在这?” 只是因为那片刻的愣神,错过了时机,在回敬这句话时,不免显得气势不足了。 忆柯转着汤婆子,说起胡话来面不改色地,语气中还带着些许遗憾:“迷路了。” 她说完还觉得意犹未尽,看着执渊很真诚的补了一句:“公子来得正好,这荒郊野岭的,就烦请公子送小女子出山了。”她甚至还很有涵养的,朝执渊微微躬了下身。 执渊:“……” 这人的话能信就有鬼了。 他别开脸,扫过雾瘴绵延的森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忆柯也注意到了周围异样,轻轻“哟”了声,然后便很识时务的,咳嗽了两声,在念念的催促下,乖乖回到车上去了。 那意思很明显,麻烦来了,我先躲躲,接下来靠你了。 而念念和谛听直接就指望不上,前者随着自家主子掀帘进去了,后者在把玩缰绳,忽然对那马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存在感几乎降为零。 执渊:“……” 这片山确实古怪,常年不散的雾瘴使得夜路难辨,大风一吹,更是东南西北全都一个样了,颇有些“鬼打墙”的意思。 四下影影绰绰,不时传来女子啼哭声,执渊听到这哭声的时候本能的蹙起了眉,想到忆柯在此处,又强迫自己把眉松开。 他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周围情况,细如丝绕在指尖,跃跃欲试。 忽而身后闪过一道黑影,暗中划过一道银色光线,细如丝直蹿出去,执渊踩着树凌空几步,树丛深处发出“噼啪”声,细如丝打了个空,那黑影移到了右侧。 执渊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左手一甩,细如丝从肩侧绕过去,劈在树干上,木屑顿时横飞,黑影散在雾里,不一会儿又出现在执渊身后。 但是细如丝比它还快,冷不丁出现在它旁边,锁魂钩像蛇信子般,缠着黑影不放,刹那间,似乎勾到了它,不过它机敏得很,又再次散在了雾中,换了方位重新出现。 这给执渊一种错觉,它没有什么伤人的念头,只是想要提醒……准确说是阻止,阻止他们进山,叫他们不要深入。 为什么呢? 执渊一边想着,一边在树丫间挪动身形,他在溪家的时候消耗太多,加之息壤破裂,承受不住过于强大的灵力,他只能使用巧力。 几次下来,执渊发现了问题,这黑乎乎的东西它不仅快,还善于用山雾伪装,平日里细如丝就是用“快狠准”取胜,但这招在它身上没用,因为它总能反应过来,于是执渊改变了策略,索性不再去找那黑影了,直接扩大细如丝的攻击范围,把它“锁死”在圈子里! 他意随心动,一脚踢在树干上,借力在枝丫间连连翻滚,细如丝随着他的动作环了个圈,没一会儿,粗壮的树干上就布满了刮痕,厉风过处,草木皆惊。 眼看着就要锁住那黑影了—— 却不料剑声嗡鸣,生生锲进这个圈子里,细如丝打在剑刃上,硬生生把玄铁做的剑撞出个口子。 火星子流窜而出,点在落叶上,燃烧的树叶舒张开来,又在高温下枯卷回去,没一会儿就完全焦了,成了飞灰消失在山雾中。 此地湿气太重,这些许火星子能让个把落叶遭殃,但远远未能达到引来山火的地步。 不过这剑的主人还是急了,身形未现,就先扔了张灭火符来,把最后的隐患完全消除。 执渊轻轻落了地,细如丝余势未消,它的主人倒是比方才放松了些许,果不其然,一扭头,就看见了匆匆而来的清熙双露。 被这兄妹俩一打岔,刚才作妖的黑影已经逃了,执渊环顾周围,不知不觉的有些出神。 那些雾气随着黑影的撤走而缓缓散去,要是他还有记忆,便能辨认出来,这个山坡,是当初银虫诞生的地方,那时候漫天清辉洒满山,两人交错着,隔着几步之遥,掩映在树丛里。 他曾经为了某个人的生辰礼物,在这深山老林中待了三天三夜……这个土坡,是他除了幽界而外,最为熟悉的地方。 可现在又变得陌生起来了。这种感觉让他心下一空,眉心再度皱起。 这会给人一种错觉,觉得他是因为黑影的逃跑而生气。 但是忆柯知道,他留了银虫跟着那东西,它翻不出天去,他的难受,仅仅是来自于此情此景。 一时之间,这片土地变得非常冻人,那冷气的源头,不必说也知道,定然是执渊。 这让晨羽晨珈有些不敢接近,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讪讪的把剑收回来,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晨珈清了清嗓,上前两步,说:“嗯,那个……我和我哥没想到……” 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了。 还没说完就发现这话不太对,她连忙又清了嗓,换了个话题:“唔……这是什么神器,倒很有……” 灵性二字没出口,一直停在旁边,豪华到刺眼的马车帘开了一条缝。 于是,她看见了张惊为天人的侧脸。 那人神色很淡,在夜中几乎看不清轮廓,晨珈却觉着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她便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响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第三次清了嗓,退后两步,对着执渊和车中的人规规矩矩的行礼,说:“摆渡人晨珈,这是我哥哥晨羽,适才多有冒犯,请公子见谅。” 他们在一天前还在荒林里遇到过,按理来说也算是相识了,但晨珈就是莫名的,不敢上前去套近乎,反倒是这样,客客气气的行礼道歉才让她觉得自然——也不知道这是为什?毕竟以她和晨羽的声名,在摆渡人圈子里,除了几个长辈,已经没有人需要他们这样恭敬了。 第32章 客栈 执渊淡淡的瞥了他们一眼,这两人不愧是当世摆渡人翘楚,便是没有阵法,单单只用符篆,他们的脚程也算是很快了。 念念在忆柯的默许下,把帘子完全拉开,对着他们遥遥行礼,说:“原来是清熙山的高徒,我家主人现下病着,不便出来相迎,叫我问声好。” 晨羽:“敢问你家主人是……” 念念一笑:“沐家姑娘。” 众所周知,所谓的“沐家姑娘”,可就只有那么一位。 晨珈对沐家无感,对这位姑娘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按照礼数寒暄了两句,便没有下文了。 很显然,车上的那几位也没有和他们亲近的意思,不过在执渊看来,那人能让念念主动打个招呼,寓意着不是有灾就是有难,反正邪得很。 这个结论让执渊多打量了他们兄妹俩几眼,搞得那两人默默认定,刚才那一剑实在是冒犯了,坏了人家的大事,传闻这“童纠”古怪得很,以后相处还是要小心些。 其实晨羽不太能明白,昨天还在荒林里,杵在树边不动的人,今夜怎么就出现在了此处? 书上有关此类疾行速达的法子甚少,像执渊的那种阵门更是不会在当世出现,晨羽对这些比较敏感,但他一时半会儿没有解释,不免多留意了一下。 但架不住他这个好奇的妹妹直接问了出来:“欸童公子,你怎么……也到梵音山了?路上没有看见你啊,是用了什么法子?怎么如此快?” 要知道,她和晨羽之所以“快”,一来是马不停蹄的赶时间,二来,他们的师父用一个很古老的传送阵给改了改,改成了符篆,至少有点帮助。 尽管如此,他们这一路也累极了,恨不得有个什么门,能把他们直接送到。 他们希望能从执渊这里得到个答案,也好解决以后风餐露宿,日夜赶路的问题。 执渊冷冷的目光落在晨珈身上,面上绷着看不出什么,心里却转过了千百回念头,想着要怎么把话圆过去。 但他实在不是会扯谎的性格,便揉了揉眉心,顶着张俊脸,转着黑漆漆的眼珠,吐出两个字:“你猜?” 晨珈:“……” 她环顾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妖魔鬼怪在此出没,但莫名的,那种冷意让她不安,她抱着剑,搓了一下手臂。 执渊不打算也解释不了太多,只能拼着这身气质,以及用这张无辜的脸,把问题原封不动的给“冻”回去。 呃……晨珈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个人多说一句了——要不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她断然是不会多问的。 作为清熙山的师姐,又有名声在外,她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所以她犯不着去搭讪像“童纠”这种小有名气的晚辈,或者说,能得到她的一问,这位童公子便该感谢万分了。 但是这位“童公子”好像并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差别,看起来甚至还要比她更有底气些,也不知这底气来自哪里? 晨珈心里不服气,被这个回答噎得不上不下,多少年来的涵养加身,才不至于当着面爆粗口,她憋得慌,脸都憋红了。 忽然听见车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声音中还夹杂着些许笑意,似乎看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场景,随后那人的贴身侍女念念冒出了头,对着执渊抬了抬下巴,道:“他和我们一路的。” 这算是替执渊解释了刚才的问题。 毕竟在沐家一直有个传说,他们可以造出某些厉害的,可以日行千里的马车,不过需要的材料极为稀有,锻造的难度又高,便是沐家自己也没有几辆。 要是童公子在半路遇到了这位……沐姑娘,并顺带搭了车,那确实很有可能比他们先到达梵音山。 一直低头玩缰绳的谛听微微抬了眸,就看见执渊眼神幽怨,透过帘子缝隙和忆柯对上了,那意思明明白白:好玩么? 忆柯中肯的回:还不错。 执渊:…… 这山中寒凉,又是深夜,执渊他们摆渡人倒不怎么,忆柯的脸色却不是很好,他环顾一圈,哪怕雾瘴随着黑影散去,也还是阴恻恻的,水汽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也怪不得那人一直蜷在车上,话也少了许多。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这让执渊很不舒服,他收回细如丝,随手理了理那缠绕在一起的链子,正想着要不要先离开此处—— 他当然不能转身就走,毕竟刚才忆柯也说了:他们是一起的。 于是执渊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着车厢上映出的影子,眯着眼想要说些什么,又莫名的不想开口。 好在晨羽晨珈两兄妹还是有点用的,晨珈戳了戳哥哥,说:“这风吹的……太冷了,我们先去客栈落脚吧?” 晨羽蹙着眉问:“这荒山老林的,哪里来的客栈?” 晨珈说:“有的呀,我刚才上山的时候看见了,在山坳那边,门口还点着灯呢!” 晨羽狐疑的看着她,虽知自己的妹妹一向靠谱,断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胡编乱造,但这梵音山……实在不像是会有人家开店的模样。 晨珈又扯了扯哥哥的衣袖:“你就在那闷头赶路,当然什么都注意不到,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执渊终于屈尊降贵的挪了一下,侧过身,冷声开口:“方向?” 晨珈愣了愣,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这边,穿过林子有个山坡,山坡对面就是了。” 执渊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谛听很有眼力劲,抖开缰绳轻轻拍了下马匹,车轮滚动,就这么不远不近的跟着执渊。 晨珈看着毫不犹豫的一行人,又看看不知是不是牙疼的哥哥,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可细想好像又没有,她疑惑的看着缓缓向前的马车,问她哥:“他们都……不考虑考虑的吗?” “万一……是个黑店呢?” 晨羽掂了掂自己手中的剑,看了眼自家妹妹,按了下眉心,无奈的跟着马车垫后,说:“一位是摆渡人后辈,一位是沐家小姐,哪个都不能出事,走吧。” 晨珈转过弯来,撩起裙摆和哥哥并排走着,低着头不知在呢喃些什么,听得晨羽哑然失笑。 第33章 桂庄 晨珈说得没错,翻过那片山坳,远远的便可以看见庄子外点着灯笼,那灯笼小得很,挂在茅屋檐下,摇摇晃晃的,昏黄的光亮却可以穿透山雾,落在来往行人眼里。 这客栈已经上了年头,篱笆门烂了大半,开门关门都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院里的地面也许久没有清扫,枯枝卷着落叶刮过石板,发出的声音足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晒衣服的架子高处缠着些蜘蛛网,门栓上落了灰,看情况是个空了许久的院子。 晨珈不确定里头到底有没有人,便大着胆子上去敲了敲门,出乎预料的是,在第三次敲门声落下时,篱笆门发出沙哑的呜鸣,露出张清秀的面庞。 那人裹着粗布麻衣,满头乌发盘起来,用和衣服一个质地的布条扎紧,多年的劳动让她很是清瘦,但也挡不住曼妙的身形,一张脸不着任何粉末,几点雀斑散落在各处,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她抬眸和晨珈对上了眼,随后目光又落在院外一行人上,大底是没有想到山中怎么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微微有些愣怔。 门口的灯光落在众人身上,把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那影子上停留了片刻,确定了什么似的,才施施然拉开门,站在门边对众人行礼:“梵音山……已经许久未有过路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稔的把篱笆门拉开,侧过身让忆柯的马车驶进院子里:“山中夜凉,你们先进来,我这便下去烧水。” 直到这时晨珈才发现,这位姑娘竟是个有身孕的,不过月份不大,四五月左右,要不是她生得如此瘦,还真不容易看得出来。 她和哥哥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剑,跨过院门。 “这里叫做桂庄子,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客栈了,山中冷清,我和小璐打理不过来,爹爹又上了年岁,让各位见笑了。” 晨珈蹙起眉,她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就问了:“既然山中清冷,怎会在此处开客栈?” 少妇扯出个无奈的笑:“我们啊,祖祖辈辈都定居在此处,据说是和这梵音山有些机缘,老祖宗自愿留在这里守路,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得很,便开了客栈,也好给过路人一个歇脚处。” 晨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回是无话可问了。 但她总感觉这孕妇有什么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客栈危机四伏,那少妇更是让他们兄妹不太舒服,仿佛黑暗中随时都会蹿出什么东西来…… 晨珈这么想着,偶然一抬头,就看见了毫无表情,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执渊,那人甚至还用他那黑漆漆的眼珠盯着路面,有红泥污渍的地方默不作声的避让开来,给她一种……嫌弃至极的感觉。 晨珈方才还在腹议人家孕妇奇奇怪怪的呢,现在看来,这位才是……顶级的,不合时宜,自带着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气质。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他们穿过萧瑟的院子,进到屋内,站在大堂中。 里头的八仙桌被擦得铮亮,摆放杂物的柜子上也没有灰尘,和外面简直是两个样,山中人家点不起大灯,只有油灯三两盏,分别摆放在桌子,杂物柜,还有柜台上。 桌上的茶壶是空的,少妇架起小火炉,在里面添了碳,发现架子上的茶用完了,便只能抬着一盏油灯,提着茶壶,去库房里找茶。 彼时忆柯刚好从马车上下来,谛听不知接到了什么指令,早就不见了身影,念念扶着她,隔着布料都觉着肌肤滚烫,心中忧愁都写在脸上了。 忆柯紧了紧身上的红色大氅,端着汤婆子,饶有兴趣的盯着那少妇看,念念便上前去叫住她,装出个甜甜的笑容,行了礼:“方才听姐姐说了那么多,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姐姐呢?” 少妇弯腰回礼,说:“奴家姓桂,名婴,叫我桂娘子便可。”话音落下,她眼波流转,在忆柯身上转了一圈,在忆柯懒懒抬眸的瞬间,略有些慌乱的收回目光,匆匆去取茶了。 晨珈兄妹二人只在车帘的遮挡下,瞥见了一面忆柯的侧脸,现在看见了整个人,只觉得天地间都黯然失色,连周围冷了个度都没有意识到。 等坐在八仙桌前他们才觉着双腿犯软,要不是身侧的剑还在,他们差点就给人跪下去了。 今儿个是怎么回事?执渊也就罢了,怎么他们每见到一个人都觉得不可冒犯?最最重要的是,只听闻沐家姑娘是个病秧子,也没说她长成这般……天姿国色啊? 忆柯当然是听不到他们的心声的,就算是听到了,也不会在意,大堂很宽,她扫了眼却没有坐下,而是靠在门框处,捂着汤婆子取暖。 执渊也没有坐——他觉得那凳子不干净,怕脏。只能站在门框旁,两人一左一右,活像是两尊的守门的门神。 于是坐着的那两个人……感受到了泰山压顶,他们自诩身体强健,外面只披了薄薄一层纱,在深山中竟然被汗水润湿完全。 桂婴拿了茶进来,还没来得及泡,晨羽晨珈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对她说:“赶了几天的路,实在是累了,这里的客房在何处?能否带我们上去住?” 桂婴笑了笑,侧身把茶壶放在桌子上:“怪我唐突,竟只想着烧水泡茶了,各位请随我来。” 她领着众人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说:“客栈屋子本来是多的,只是有些年久失修,有些还没来得及打扫,能住人的只有三间了。” 她推开门,转过身对众人说:“小店简陋,请各位海涵,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她说完,也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就径自下楼了,那双粗糙的手无意识的护在肚子前,粗布条在油灯下浮动着——明明没有风。 三间屋子倒也不难分,忆柯一间,晨羽和执渊一间,晨珈念念一间。兄妹二人在连轴的赶路中,也确实是乏了,加之屋子里异香阵阵,他们沾着了床板没多久就睡着了。 执渊……执渊这位祖宗他当然睡不着,作为一个有深度洁癖的人,他并不习惯和别人共处一屋,这还不如去外面找个树干躺着自在,他郁闷的想着。 于是在等到晨羽睡熟了后,他轻轻出了门,睡觉是不可能的,只能借着夜色未央,他尚且还能自由活动时,清洗下这身灰尘。 第34章 无眠 同样没有入睡的还有忆柯,此时月已西沉,约莫还有一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她在马车上睡得多了,现在醒过来反倒不那么容易入睡。 她下了楼,站在篱笆门前,抬眸看着挂在风中,多少年来不曾熄灭的灯笼,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符文,挑了挑眉。 身后掀起一道风,人影在光的映照下打在墙上,忆柯眼皮漫不经心的垂下又抬起,没有任何动作,好似不曾察觉,依旧转着那灯笼看,直到身后那人发出声:“外面危险,姑娘身体又……怎么出来了?” 她转过身,就看见拿着油灯正要来锁门的桂婴。 忆柯眼中漫上了她常常带着的笑意,温声说:“桂娘子怀胎不易,不也没有睡么?” “家中来了客,总要把客人都安置好了。” 忆柯深有同感的点点头,随后又问:“这里怎么就只有娘子一人?孩子的父亲呢?” 桂婴:“孩子他爹半年前走了,这里就我和小璐两个人。” 忆柯“哦”了声,又看了眼那灯笼,拢了拢衣袖,才不紧不慢的回答桂婴方才的问题:“先前烧着,在车上睡多了。” 这话桂婴不知该如何接,或许她知道,但此时此刻也不适宜说出来,只能安安静静的闭上嘴。 忆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仅没有回到院子里去,还往外面庞杂交错的林子中走:“这灯笼做的不错,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桂婴就听不清楚了。 在客栈旁边的高大灌木丛中,看起来很隐蔽的地方,站着个整洁体面的人,她紧紧地捏着乾坤袋,伸了伸头,一双眼睛冲淡了身上那股楚楚可怜的气质,不是别人,正是众人追踪已久的猗露。 *** 忆柯来到河边,果然看见蹲在鹅卵石上,背部线条流畅利落的蓝色身影。 她无声一笑——实际上,梵音山丝丝缕缕的古怪让她有些忧心,于是她才决定半夜出门,去看看落在不远处的轮回碑。 未曾想许久没来,在林子里绕了半晌,倒是阴差阳错的绕到河边,看见一脸不耐烦的,拿着衣袍清洗的执渊。 他方才洗过头,墨色的长发滴着水,散落开来,润湿了雪白的里衣,他的鼻梁高挺,从忆柯的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上面还沾着些许水渍,里衣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劲瘦的小臂,上面肌肉不松不紧的绷着,正搓洗着宽大手掌中的外袍。 都说女色误国,却不知男色也可以惊艳山川湖海。 忆柯在林子里站了会儿,远远看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风把大氅吹起了个角,露出里面紫色的流纱裙,她这么站在山间,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殊不知也是一副浑然天成的美人图。 许久后,她微微偏头,让开盘结的枝丫,朝着山下轮回碑的地方走去——她总是这样,遇着了便遇着了,她亦会驻足良久多看看那个人,却不会贸然闯进那人的世界里去,更不会上前相认。 却不料天不遂人愿。 忆柯耳廓微动,闪身躲开一黑色的影子,她后旋踢的同时弯腰,修长的指节从地上勾起一枯枝,起身时刚好架住突兀出现的白骨。 便是那白骨背后的力量翻山倒海,忆柯还是能腾出手,扔出颗黯然无色的阵石,随后大氅一扫,罡风卷起枯枝落叶,以及许许多多的碎石—— 她仰头下腰绕开黑影的蛮力,手中的枯枝毫无章法的向四处点去,那些石头就落在了合适的地方,霎时间,天地间风起云涌,大雾再次席卷而上,吞噬了林中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 忆柯咳嗽着弯下腰,把枯枝插在一处空地上,手掌轻轻一拍,那枯枝就抽出了芽,她扶着林中树木喘了许久,才抬眸看向被藤蔓牢牢捆缚住的黑影。 阵中大雾散到一边,露出了那黑影的面孔,正是一路追着忆柯的猗露。 猗露看了周围一圈,知道自己逃脱不掉了,便带着血和泪,大笑起来。 美丽的皮囊已经包不住里面的阴鬼之气,那些阴气丝丝缕缕的从忆柯的皮肤中渗透出来,没多久忆柯身上就结满了霜,铺了一地,猗露忍不住打了哆嗦。 但她依旧笑着,嗤一声:“沐家姑娘。” 忆柯垂眸弹了弹身上的草叶,声音有几分沙哑,但还是好脾气的说了句:“抱歉,我不姓沐。” 猗露被生生噎着了,但她既然已经这样了,便无所畏惧,又问:“方才那公子就在河边,为什么把我带到阵里面呢?是不想叫人看见你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么?” 忆柯瞥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和这种人谈话真费劲,她直接开口,问:“先前阻止我们山上的不是你吧,或者说,你假扮黑影,有意模仿它。” 猗露脸上的不屑更加明显了,她带着笑看忆柯,说:“是啊,那东西如今就只剩下雾了,还能来坏事!” 忆柯点了点头,道:“想来你也不会说它在哪里。” 那枯枝在几句话的功夫里,不仅长成了苍天巨树,还更是伸出了许许多多的枝蔓,一圈一圈的把猗露捆缚完全。 猗露尖利的笑声响在背后,那是枝丫都压不下来的情感,夹杂着变质的癫狂,她说:“你……你以为控制了我,便……便无事了么?” “像你这种,阴气缠身,连沐家都不屑的人,注定……注定是……要作为,作为……献祭的……” 忆柯提灯走进雾里的时候回眸瞥了她一眼,顿了顿脚步,伸出手把猗露腰间的乾坤袋收回来,神色恹恹,本不想多说。 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些爱恨嗔痴她见得太多了,像猗露这样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她终究还是不忍,便道:“你这样子……想必我说什么都不会听进去的。” 睡一觉吧,大梦一场,你或许能看见许多曾经错过的东西,浮光掠影,虚虚实实,至于能抓住什么,就看造化了。 魂魄有执有念则成鬼,杀人害人则是厉鬼,那么凡人呢?物欲,情欲,贪欲,种种缠绕在心间,癫狂起来,只怕是连厉鬼都不如吧。 *** 林子里的动静如此大,就算是忆柯有意遮掩,以执渊的敏锐,也还是察觉出了异样,人还未站起身,细如丝已经先飞了出去,它灵活的身体穿过枝丫,直指忆柯他们方才消失的地方。 可还是慢了一步! 执渊烘干头发,穿戴齐整不过眨眼间,他三两下跃到林中,除了那片白茫茫的大雾,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心脏猛地一抽,细如丝再次从雾中穿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大了无数倍,朔风卷起树干,乌泱泱的云覆盖过来,细如丝在幕布下卷出闪电般的阵仗,几乎要把整片山林掀个底朝天,这些种种无不揭示着法器主人极差的心情。 狂风差点把谛听撕碎,几百年前他就见识过这样的执渊,现在看他隐隐也有些发疯的预兆,谛听出了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顶着被打回原形的压力,靠近执渊,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执渊耳中。 “执……这是……怎么了?” 第35章 显露 执渊回过神,宽大的手掌还在握着细如丝,不过那飓风倒是渐渐小了下去,他按了按眉心,总感觉错过了什么,心里慌得紧。 谛听走上前,一本正经的问:“是这林子有什么问题么?” 执渊冷冷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简略的回答:“刚才听到了些动静。” 谛听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抱拳说:“你这人……就是太警惕了!”他抬手露出挂着的药包,接着说:“主人命我下山买药,方才过来时不小心踩到了枯枝,不想叫你误会了。” 执渊转过眼眸,黑色的眼珠盯着谛听,但终归是没有从那脸上看出什么来,他搓着指尖,细如丝服服帖帖的绕回来,扭身就往桂庄子的方向走。 谛听跟上他,总有操不完的心:“大半夜的,怎么又不睡觉?什么身体也经不住这么熬啊!” 执渊脚步一顿,问:“又?” 谛听听到这质问面色不变,不着痕迹的圆了回来:“在临江仙的时候,溪家获罪那晚,你不也没睡?” 执渊:“……” 过了一久,他才想起什么,干巴巴的回敬道:“大半夜的,你买的是哪门子的药?” “哦,这个啊,我作为灵兽,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主人用的药难寻,去找熟人拿的。” 他没仔细说那熟人是谁,执渊也没有那个心思关心,于是在三两句的问候之后,一人一兽又陷入了沉默——主要是执渊性本如此,任谁和他待在一处,都能被冻死。 *** 晨珈醒来时,发现念念已经洗漱穿戴好,正坐在梳妆台前拉着辫子玩。 念念那种率真可爱的性格没有人会不喜欢,晨珈认为自己是大姐姐,该多多照顾这个小姑娘些,起身时还没有睡醒,就下意识的问:“怎么醒那么早?是外面睡不习惯吗?” 念念动作顿了顿:“啊?没有啊,只是想着先把茶点备好,去看看主人。” 晨珈略有些忧虑的看了念念一眼,穿上靴子没有多话,念念竖起耳朵听着,忽然一喜,拿起桌子上的糕点,就匆匆去了隔壁。 天光熹微,小院没有锁上多久的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老人,伛偻着背,拄着长树枝,走起路来摇摇欲坠,搞得谛听下意识的拉了他一把,怕他跌倒。 执渊也淡淡的瞥了那老者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他跨过门槛,就大步流星朝着客房的方向去。 却不料还没有上楼,就看见端着食盒的念念推开房门,那熟悉至极的咳嗽声从门中溢出来,忆柯已经起身,坐在窗边烹着小茶,水雾氤氲,墨色长发绑着紫色飘带,风从窗口溜进去,发丝浮动在鎏金的天光中,看呆了才出来的兄妹二人。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楼下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执渊见她动了,非常别扭的侧开脸,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忆柯微哂,扶着窗沿起身,念念用木盘装了热腾腾的茶壶和两个杯盏,随着自家主人缓缓从木质的楼梯上下来,停在楼口。 过了一夜,忆柯的精神还不是很足,不过烧倒是退了,她悠悠然站在台阶上,对院子里的执渊说:“我看你嘴唇发干,想必是渴了,客栈的东西你不放心,这套杯盏是从煌筌带着的,放心喝。” 执渊还没有说话,晨羽就有些看不下去了,颇为不自然的清了清嗓。 忆柯眼波一转,看向晨羽,半靠在楼梯扶手上,问:“怎么?晨公子也渴了么?那可不巧了,这边只带了两个杯子。” 晨羽:“……” 他环顾四周,看看犹自放着冷气的“童纠”,又看看缩在旁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老老实实的谛听,一脸莫名: 大清早的,他招谁惹谁了? 只见忆柯如玉的指尖把玩着其中一个杯盏,随后提起茶壶,把两盏茶都添满了,当着执渊的面,小口小口的品鉴着手中的那一杯。 ……说实话,折腾了两天,执渊确实是很想找点东西解渴。 更何况昨夜那波光粼粼的河水就在面前,但他看见里面的泥沙和水草,那水就怎么都入不了口了,也就勉强能清洗一下头发和衣物。 所以说,出门在外,在没有钱的情况下,过度的洁癖只会是苦了自己。 执渊绝望的想着。 脸上却不曾显露半分,他上前几步,骤然靠近那人,连忆柯都对他这个反应始料不及,愣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这位……别扭的残魂,灵活的绕开念念,长腿一伸,几步就上了楼,径自回到了他……和晨羽的房间,房门重重一关,自闭去了。 忆柯无声的笑了,侧眸看着那面关起来的房门,不疾不徐的理了理衣袖,正要说些什么,只听见“噗通”一声,方才开门的老人倒在架子边,浑身上下抽搐不停,白色沫子从口角处滚出来。 兄妹两人一愣,晨羽把剑递给晨珈,不由分说的蹲在那老者旁边,把老者侧卧,解开腰间绑带露出里面的肌肤,随后从怀中取出针灸,小心翼翼的插在人中,百会,鸠尾,涌泉各大要穴处,晨珈拿了客栈的毯子来,晨羽微微抬起老者的头,把毯子垫在他的身下,再配合着清熙山独特的手法按摩,按到了太阳高照,老者的症状才堪堪稳住,睡着了。 谛听把老者背到屋内,晨羽忙出了一身汗,正用晨珈洗好的帕子擦着额头,念念站在谛听旁边,侧过头对谛听说:“这清熙双露平时看着呆,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忆柯不轻不重的看了眼念念,吓得念念连忙低下头,从桌案上取了配好的药,留下一句:“主子我去熬药。”就跑出去了。 谛听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客栈里行动,也跟着出去了。 直到这时,昨晚接待他们的孕妇才从屋里出来,她依旧是那身粗布麻衣,在看见老者时一惊,忙问:“爹你怎么了?怎么又犯病了?” 晨羽敲着桌子叹了声,晨珈更是不掩饰自己的敌意,狠狠瞪了眼桂婴:“他现在没事了,只是要好好休息。” 桂婴的反应却是十足十的真情实意,她抹了把急出来的泪水,饶有心悸的喃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到这一幕,就连忆柯也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随后又浅浅一笑,问:“桂娘子不是说此处还有个叫小璐的帮衬着吗?”她煞有介事的看眼周围:“怎么这快到午饭了,还不见人呢?” 桂婴一愣,目光有些闪躲,在忆柯的注视下,她终归是编不出什么太过敷衍的言语来,只能半真半假的说:“昨夜落锁的时候小璐已经睡下了,我这……怀着孩子,总是有些嗜睡,这才起来,怎么了?小璐她没有在厨房烧菜么?” 忆柯嗤笑一声,深深的看了眼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远处谛听和念念在院子里打闹着,她瞥了眼却没管,径自上楼了。 那种……若有若无的,不算浓烈的责备从她的身上显露出来,便衬得那背影和执渊很像,都是如出一辙的孤寂。 桂婴森森的盯着她,要是仔细看的话,她是很不服气的,在垂眸看见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时,却又是柔和安宁的,她感受着自己身体里另一个小生命,想着孩子他爹的模样,便是再难也都值得了。 从她的角度当然不会看见,忆柯的大氅下面,挂着一个袋子,那个袋子她应该很熟悉的,正是她亲手做好,送给猗露的乾坤袋。 里面装着阿沓的残魂。 第36章 老人 宽敞的卧房内,被晨羽晨珈下了牢固的结界,随后通过法器,联系上了对面石潭村的师兄弟们。 “怎么样?找到那人了吗?” 晨羽僵着一张脸,这回来梵音山的经历太过离奇,都快忘了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他牙疼般的说道:“未曾,这梵音山……有些古怪。” 晨珈非常赞同的点着头。 对面问:“危险么?需要兄弟们支援吗?” 晨珈笑了:“得了吧,就你们几个小崽,来了能有什么用?” 对面的晨阳哈哈笑了,解释道:“这不是想着……要是不危险,就过来涨涨见识,要是危险,就交给师兄师姐了,我和弟兄们,静候佳音!” 晨羽揉了揉的眉心,问:“追踪仪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追踪仪是清熙山的法器,用来根据蛛丝马迹反推出行凶人的踪迹,同时,还有预测同门祸福的本事。 一般来说……都比较准的。 晨阳过去看了眼,用灵力再占卜了一次,然后传讯法器另一边气氛彻底凝固住了,随后爆发出惊喜和沸腾声,也不知这群跳脱的年轻人看见了什么,过了一阵子,晨阳才回来说:“我草,有有有……有有的……” 晨珈问:“如何?” 晨阳那张脸离传讯法器贴的很近,以至于一整个屏幕只有他了,晨珈微微往后退了几步,听他正儿八经的说:“一个好消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还有一个……” 晨羽不耐烦的打断他:“说重点!” 晨阳咳了两声,拉开架子说:“好消息呢,是那个布阵的人,被料理了。” “她……死了?” “那倒没有,应该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我们算不出来具体在哪里……” 晨羽:“嗯?这就是坏消息。” 晨阳:“欸,想得真美!” “……” “坏消息,布阵的有两个人,先前追踪仪没查出来,现在不知怎的又出来了,你们先前追踪的那个,充其量只是个从犯,主犯还在梵音山好好待着呢!” “……” 晨珈正要关闭法器,只听见晨阳急了:“慢着慢着,还有一个!” 晨珈停了动作,用死神般的眼神盯着他,生怕再从他那张嘴里面听出些不好的消息来。 “追踪仪上显示,你们这次去梵音山,实在是大吉……喏,你们看爻辞。” 只见传讯法器晃动了一下,照着追踪仪上两行金色的大字:讼其灯,元现。涣有障,星落不识。 “……” 读是读不懂的,不过看得出来是吉兆了,因为追踪仪生怕他们乱解读爻辞,后来索性就用字体颜色来代表结果了:金色为吉,血色为凶,白色为平平淡淡。 金色的时候,字体越大证明越好,同样的,血色的时候,字体越大就证明越凶。 现在这两行金字,简直快要伸出追踪仪的外面去了,大得不可以再大了,清熙山百来年都没遇到过这等吉事,疑似追踪仪吃错了药。 晨珈挑了挑眉,怪不得方才师兄弟们如此沸腾,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了……不过照如今的情况来看,晨珈实在是看不出来“吉”在哪里了。 她正在思索,只见晨阳的脸又凑了过来,摆出个非常喜庆的笑容:“所以啊,师兄师姐,你们好好干,加油!” 然后“啪”的一声,传讯法器就被截断了。 晨珈:“……” 晨羽的房间本来是在隔壁的,可刚才执渊上去时的脸色他也看见了,现在定然是不会进去找“冻”的。 于是只能龟缩在他妹妹的房间里——好在念念和谛听两个人就能折腾上许久,压根就没有上楼休息的意思。 晨阳是个显眼的,他截断传讯法器后,兄妹两人还没有从连续的消息轰炸中缓过来,尤其是那几行发光的大字,虽说是不能诋毁镇派之宝,但他们俩都觉得这追踪仪疯了的可能性更大些,再不济就是他们疯了。 正当他们怀疑人生时,房门被敲响了。 晨珈离门近,下意识的开了门,没想到小小走廊上站了那么多人—— 当然了,其实也不多,就三个而已,只是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确实算是多的了。 那个突发癫痫的老人叫做桂秋实,是桂婴的父亲,此刻醒过来了,就颤巍巍的,拄着树枝,一步一步的爬上二楼,说是要给晨羽致谢。 谛听怕他又摔一跤,他的病情不知具体如何,可不能再出事情了,于是只能跟着他上来,而念念则是觉得这老头神情有些不对,不像是单纯来致谢的,思量一番后也跟着了。 念念注意到,这老人“出现开门”和“醒来致谢”的时机都很巧,恰好都是桂婴不在的时候。 就在刚才,桂婴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匆匆忙忙的出去了,桂婴前脚刚走,桂秋实就醒了过来,随后不顾劝阻,执拗的要上楼致谢。 看起来倒像是在避着自己的女儿,有事要找他们一样。 作为长期跟在忆柯身边的人,念念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敏感的,她觉得这可能是个重要的线索,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也不怕谛听嫌她烦,反正就是要跟着。 谛听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顿时被弄得哭笑不得,面上不显什么,这算是默认了。 进门前,桂秋实浑浊的眼睛骨碌转着,看了看这屋外还没有来得及撤掉的结界,他左右环顾,就差把“防备”二字写在脸上了。 按理来说,这明明是他的家啊,为何会如此没有安全感? 念念撇了撇嘴,随手一抬,又加了层更厚实的结界,让他能彻底放下心来,也方便后面能好好说话。 房门一关,他就“噗通”一声,跪在晨羽晨珈面前,连续磕了几个头,才被谛听拉起来。 他涕泪纵横,翻来覆去说着同一句话:“请仙师救一救小女,救一救小女啊……” “求求仙师了,给小女一条出路啊,你们救一救她,她,她也是个可怜人呐,她以前……”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 晨珈顺着他伛偻的背,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来,坐下来。”她倒好了茶水,递到老人面前,温声说:“你不要害怕,我们先休息一下,慢慢说,不要着急。” 第37章 赔礼 忆柯回屋后,在窗边站了会儿,断断续续的咳嗽了许久,几乎快要把肺给咳出来了,才堪堪止住。 她看着窗外面连绵起伏的群山,在群山中,执渊做的驱邪灯实在是耀眼,不论怎么转移目光,都没法忽略。 忆柯垂下眸,认真的思量着,觉得自己弄生气的人,还是要去哄一哄的,于是用帕子抹了把嘴角的血,整个人就是个十足十的妖怪,就这么去到了隔壁。 还没进门,执渊旁的桌子上就多了一筐水果——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法子,上面还写着淳厚俊秀的几个字:赔礼来了。 执渊:“……” 外面忆柯卷起衣袖敲了敲门,轻声问:“可以进来么?” 执渊闭了闭眼睛,万万想不到此人赔礼是……这么个风格,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细如丝那个叛主的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门开了。 忆柯却不着急进去,就这么懒懒的靠在门框上,苍白的唇上有一抹血泽,大氅被她留在了隔壁,于是那身紫色流纱裙就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 确实是独一份的飘逸好看,和她整个人的气质很搭。 只是这样难免就显得她更加的孱弱和病重。 执渊看了一眼就蹙起眉:“怎么穿那么少?” 忆柯眼皮微挑,有些惊讶于执渊说的是这个,她垂眸扫了眼这身衣裳,回:“屋里不冷。” 执渊无奈,只好放她进来,施了张符纸,让火盆里的碳烧起来。 忆柯坐在火盆边果然好受了许多,不过下一秒就听见身边这位毒舌道:“病成这样,来梵音山做甚?” 忆柯生生被他气笑了:“公子莫不是忘记了,早说过,迷路了。” 执渊用一种“你看我信你么”的目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像他这种有洁癖的,屋子里的陈设他一概不碰,哪怕这桌椅昨夜被晨羽用符篆又清扫了一遍,他也是能站着绝对不坐着。 虽说从角度上,两人一坐一站,高度差上许多,可忆柯竟然在气势上丝毫不减,还隐隐有些反压过来的姿态。 她轻叹了声,搓了搓僵硬的骨节,说:“每回都这样,遇着问题就这么赤裸裸的问出来,也不给人留点面子。” 她扶着桌檐站起来,执渊发现,她的身体确实差极了,几乎到了要借力活动的地步,这种脆弱和她身上的某些特质碰撞,催生出了比那身阴气还极具诱惑的东西。 这其实很危险。 但执渊就是会不由自主的生出妄想。 似乎是觉得屋子里太闷,也或许是那人就是喜欢凭栏而站,她侧身靠在窗沿上,面朝着执渊,目光却落在青山和天际的交接处,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执渊都觉得这次她是真的不会解释什么了。 却在转身时听见她说:“你放出去的银虫,回来时,被我动了动。” “所以梵音山的消息,我比你收到的早了些。” 大概是那盆火的缘故,屋里面的气温顿时升高了几个度,热得执渊更加口渴,于是趁着忆柯的目光没有在屋内,他果断拿起桌上水果就吃。 谁知才咬了一口,那人就转过眼眸,扫了眼这筐水果,也没有戳破,接着说:“你我都知晓,这分明是猗露设的局,而她的目标始终是我。” “所以啊,这归根结底是我的事情,怎么好把你牵扯进来?” 执渊:“……” 他确实是得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可心底还是空落落的极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答案本身,还是说出答案的那个人。 屋子里完全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僵持着,忆柯偶尔会低下头咳嗽几声——这是他们之间存在的唯一声音了。 直到房门被念念敲响。 “执……公子,主人她在你那里吗?我和阿听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她。” 执渊扭过头,一张脸精彩纷呈,毫不客气的把门拉开,念念敲了个空,重心不稳,差点就要摔进去,还好被谛听扶住了肩膀。 忆柯这才慢悠悠的离开窗边,一边走一边听念念倒豆子般的说:“总之呢,这事有点不对,我们不敢妄自下定论……主人你小心点,大氅呢?大氅系上,哎呦喂,这屋子怎么那么热啊,这才入秋,怎么烧起火盆来了?” 执渊一张本来就精彩的脸现在绿了个完完全全,念念看他就有些怵,却不想还被忆柯淡淡看了眼,她沮丧的想:完了,打扰他们独处了,回头主人不会把我赶走吧? 晨羽晨珈听完桂秋实的话后,都觉得说不通,这老人知道的消息太少了,说出来不仅没什么帮助,还让这谜团越滚越大。 本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谁知桂秋实话音刚刚落下,念念这个……把持不住的,当下就拉着谛听去找她的主人了。 于是这兄妹俩只能待在屋子里,等到人来齐后,让桂秋实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是这样的,像桂庄子这样的山中客栈,以及像我和婴婴这样的守路人,以梵音山为始,其后群山不在少数。” 前头和晨羽晨珈说的时候,老人语无伦次,三句求助中只有一句有用的,晨珈又不敢贸然开口打断,怕老人情绪再次激动,要是再犯了病,可真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而谛听在外人面前时,可真是十足十的沉默寡言,念念兴致上来,不停地用小动作逗他,听是不会认真听的。 现在她主人就在旁边,她当然不敢如此放肆,于是听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的问:“他们都是自愿的?” 桂秋实扯起嘴角:“当然不是,群山险峻,终年阴冷,又有野兽出没,没有人会愿意待在里面的。” 他长叹一声,道:“说到底,还是我们祖上犯了错,我们,是被罚到此等贫瘠之地守路的。” “这是个诅咒,困住我们的诅咒,诅咒一日不消,我们便一日踏不出这梵音山半步。” 晨羽听到此处,疑惑万分:“按理来说,这诅咒是你们祖上的,随着世代推移,余力渐消,断不会把你们限制至此啊。” 桂秋实还未曾回答,就听执渊的声音冷冷的砸下来:“既是祖上之事,你怎会如此清楚?” 第38章 拘禁 梵音山深处,桂婴拿着截树枝,护着肚子里的孩子,粗布麻衣被山中虫草划破了好几处,甚至就连手臂上都留下了几条血痕。 先前桂秋实说她收到了消息,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甚至连客栈中的那几位都顾不上了。 她走了许久,才找到了这片雾气氤氲的空地,树枝漫无目的地指向虚空中,她整个人都憔悴极了,嘶声吼道:“曌岚,你给我出来!” 山中雾气一动,随后凝成了一个黑影,仔细看的话,那黑影就是当日袭击……或者说是提醒,提醒执渊他们不要上山的那位。 曌岚的声音很空,像一声声的叹息,不停的回荡在山谷中,让人分辨不出男女,它就重复着一句话:“收手吧,不要再错了。” “收手吧,不要再错了……” “收手吧,不要再错了……” 桂婴也不是第一次听它这样说了,她固执己见,自然不会把这种毫无意义的劝诫听进去,她直接打断了曌岚:“小璐呢?你是不是对小璐下手了?” 那叹息声猝然一顿,随后有些清晰的声音从黑影处发出来,它问:“猗露出事了?” 桂婴彻底惊了:“你不知道?” 黑影沉默了,山风吹得桂婴难受,但她依旧站在原地,想听见曌岚的一个答案。 过了许久,曌岚才说:“抱歉,我是真的不知。” “阿婴,我念你一世姐妹情,哪怕你迫害我至此,我亦无怨,只是希望……你能早些放下。” 桂婴冷声笑,并不理会它这等言语。 黑影再次消散在雾中,传来最后的余音:“因果循环,善恶有报,阿婴,你做的事情有损功德,报应,终归是会来的……” 桂婴没有任何动容,她朝着原先黑影待过的地方问:“是那群人吧?是不是那群人?” “好啊,小璐既然费尽心思的把那沐家姑娘引至此处,那我说什么都要利用起来!” 她异常轻柔的拍打着肚子,眼底却是猩红的,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意。 客栈房间内,桂秋实矮小的身躯忍不住缩了缩,眼神躲躲闪闪,过了许久才说:“因为……这个诅咒,不是在肉身上的,而是……灵魂。” 灵魂? 方才这老头可没有说过此事! 晨羽晨珈拿起剑,猛的站起来,桂秋实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晨珈当即就说:“这不是小事,待我先禀明师门!” 晨羽拉住他,看向桂秋实:“先听他把话说完。” “他这说一句藏一句的,能有什么真话?” 晨羽叹了声,目光看向门口处,晨珈这才发现,他们布下的结界不知何时易了主,只要那人不准他们出去,别说联系师门了,怕是自保都难。 兄妹俩下意识的看向执渊。 执渊:“……” 这次是真的冤枉他了。 直到这时,晨羽晨珈才察觉到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因为整个屋子里,除了他们,不论是那冷心冷面的“童公子”,还是那个病歪歪的沐家姑娘,甚至就连跳脱些的念念,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不对,这沐家姑娘这等排场,说不定就是个花瓶架子,不知道其中的关窍也很正常,于是晨珈转过头问执渊:“你……知道?” 最后那个“道”字还破了音,执渊只感觉两束炽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让他想冻也冻不了。 于是只能敷衍答道:“还行,猜到些。” 回过头去看那俩兄妹的脸色,简直是五彩斑斓,精彩至极。 好像忆柯格外青睐这种场景,和上次一样,她又不合时宜的,“噗嗤”笑了。 然后成功收获了包含执渊在内的,三道目光。 她依旧没形没样的靠在门框上,把桂秋实的话补全了:“这梵音山的守路人,本质是因为灵魂被拘禁在了此处,所以他们不得解脱。” 晨羽晨珈相互对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或许是忆柯的气场太强,以至于他们不敢出声打断,甚至都不敢表露出其他神情。 忆柯说完那句后,又弯下腰,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才接着道:“但这里……地理有些特殊,以至于它有一套依托于轮回道,但又和普通轮回不太一样的体系。” “怎么说呢……就好比鬼魂轮回不喝孟婆汤,而且他们还是亲缘投胎,看过街市上的杂耍吗?几个球在手中转,一个抛上去了,然后又接住另一个。” “他们也是这样的。”忆柯目光落在桂秋实身上:“身为凡人,自然也有生老病死,只是在油尽灯枯后,他们无法遗忘上一世的记忆,魂魄也不会经过忘川水的洗涤,而是直接投胎。” “而那个胎,则是指定好了,投在他们孙女的肚子里,如果那一辈不曾繁衍,就投到下一辈,要是那一脉守路人彻底没有后代,就投到附近村民的家中,最后通过一系列的机缘巧合,再次回到梵音山,继续做守路人。” “所以,从来就没有‘祖上犯错’的说法,他们所谓的世世代代,转来转去也不过就是那些‘魂’,这些魂魄不能遗忘,不得解脱,只能带着每一世的记忆和痛苦,经历百年,千年,看不见尽头的困在这山中。” 晨羽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就好比凌迟啊!怎么……怎么会有……此等残酷之事?” 桂秋实的头深深埋在胸口处,一直静静的听忆柯解释着,他嘴唇颤抖,好半响都说不出来话。 直到晨羽开口,他才怯怯诺诺的回答:“其实,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我们确实,确实有私心……” 在记忆的最开始,也就是他所记得的第一世,他的出生其实很好。 他投胎在当时的一个鼎盛王朝,是天王贵胄人家,他也生得一副好皮囊,才学虽不说有多出众,但也和那些纨绔子弟不同,十六岁的时候,就被封为世子,继承了他家的爵位。 怪只怪他的出生太好了。 树大招风,他们家早些年有从龙之功,血脉上又和当今陛下沾亲带故,自然难免要遭到忌惮和怀疑。 所以到了他这一代,为了保住祖上的基业,他每一步走得都如履薄冰,他不甚聪明,只能小心翼翼的应对着那些人和事。 第39章 遗憾 可怜无情帝王家,竟生出了他这么个情种。 在及冠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喜欢上了张记铺子的娘子。 世事真是奇怪,明明那娘子并不艳丽,也不贤惠,可是就在蒸笼腾腾的水汽中,她认真和面的模样,让桂秋实觉得,原来便是布衣百姓,也可以活得自由快乐。 朝中盯着他的人太多了,他不敢正大光明的靠近她,把她卷入这场纷争里。甚至就连暗中派人去保护她这种事情,他都做得极其隐蔽,生怕露出任何端倪。 可他终归还是天资不足,那么大的家业到了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在朝中朋党的构陷下,他被扣上了贪图玩乐,罔顾国事的罪名。 万幸这罪名不是很大,刑部那边又拿不出实证,他就顺水推舟交出了家中的权柄,给自己谋了个五品小官。 家中财富不在少数,至少可以保他们一辈子吃穿不愁,卸下重担后,他从来都没有那么轻松过,请人去首饰铺子里打了簪子,心心念念的就想着拿着信物,同他心爱之人表白心意。 那日清晨,他本是出门替一个朋友挑选字画的,却不想回来时路过张记铺子,刚刚有一群人拿了糕点走了,露出了张家娘子张雨停的面孔。 桂秋实没忍住,借着买桂花糕的名头,在小店前坐了好久。 张雨停忙完了这一阵,擦了擦手,围裙也没有解,就坐在桂秋实面前,还提了一壶酒来。 她把酒放在桌子上:“是桂公子吧?” “你……” 她笑了笑:“前段时间小店遭贼子洗劫,在这里多谢公子相助了!” 桂秋实不停的搓着衣服,都不敢看她,说话结结巴巴的:“没……没有……没事的。” 张雨停拍了拍他的肩,接着道:“还有啊,行会那边也多谢你打了招呼,给我们啊,省去了不少麻烦。” “不……不必这么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张雨停也不和他绕弯子,直言直语:“我娘说,我老大不小了,要嫁人,重阳的时候给我安排了相亲,就在三里浦,你要来吗?” 她的眼睛很明亮,看得桂秋实一愣,他呆了许久,才发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合该给个答复的。 可是他不想那么随意,于是他起身长鞠,慎重的说:“姑娘且等重阳便是。”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等不到重阳的,反而是他自己。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抽身而出可没有那么容易,侯府的万贯家产还是被人惦记着,刺杀也好,下毒也罢,他都记不清了。 那夜的月和她的眼睛一样,明朗又大方,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手里面还拿着才收到的簪子,想着明天的重阳佳节。 他想:要是当时……在铺子里,他直接给她一个回应,告诉她,他的心意……那该有多好。 可是……他再也不能了。 也许就是这份执念未了,直到下了地府,他还是入不了轮回道。 对于像他这样的鬼魂,幽王麾下从不强迫,反而建造了无常镇这么个地方,专供鬼魂居住,让它们住到想通了,执念消散的时候再走。 他在无常镇待了数十载春秋,想着如果有一天,那个姑娘老了,也下来投胎了,他还可以问问她,问问她,这一生过得如何? 然后……再把当时没有送出去的簪子,拿给她,同她许下一个来世之约。 当时无常镇有个流言,说轮回道、忘川水,乃至整个幽界,就是用来限制他们这些凡人的,如果没有了轮回道,他们就不会有生老病死,就不会遭遇这些离别和不舍。 流言多了,信的鬼魂自然也多,那段时间的无常镇很不安分,大大小小的群鬼暴乱由此而起,直到后面来了个“大人物”,他再次挑起动乱,还问桂秋实这些籍籍无名的小鬼,要不要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桂秋实心里有个姑娘,他自然愿意,便跟着他们一起干了。 随后的事情……他就不是很清楚了,动乱定然是失败了,他们也遭到了类似于天谴的惩罚,被罚来这山中,岁岁年年的守着一份孤寂。 而那一世的张家娘子,不知结局,亦不知去向,在上百年的轮回中,都和他毫无关联了。 桂秋实这具衰老的身体因为害怕,抖得不行,他吞吞吐吐的说完了这些,豆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生怕这几位再……弄出什么动静来。 忆柯垂眸听着,除了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而执渊则是下意识的看了眼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情绪不太对,但是还没等他感觉出自己的异样,那种情绪又都烟消云散了。 晨羽晨珈听完这些,不知道该评价什么,用情至深本来是好事,桂秋实也不算是十恶不赦之人,可偏偏,就是这一类人,闯下这滔天祸事而不自知。 念念是他们之中最直白和不通人情的,在听到那些流言和群鬼暴乱的时候,她冷哼一声,扭头拉着谛听,气嘟嘟的出去了。 忆柯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无悲无喜,懒洋洋的靠着门框,她漫不经心的瞥了眼楼下,还好生提醒道:“来人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桂婴。 照桂秋实所说,桂婴在此处困了几百年,早就不甘心了,一直在想着各种法子,试图离开这里,为此,还不惜残害了她上一世的姐姐——曌岚。 这次,桂秋实说,她好像是找到了个令她深信不疑的法子,她借着山中隐蔽,常常会悄无声息的处理掉一些砍柴,采药的过路人。 后来她结识了小璐,也就是猗露,小璐不是山中人,两人达成了一些共识,一个在山内,一个在煌筌,她们里应外合,共图大计。 桂秋实总是唏嘘,因为在轮回之初,他和桂婴有过一世兄妹的缘分,那时候的她,还会用自己的绢帕,包裹受伤的小松鼠,带回客栈治疗。 没想到百年之后,物是人非,当年还存留些许善意的女子,到了现在,都能够杀人不眨眼了。 第40章 暗流 执渊顺着忆柯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采了野草回来做饭的桂婴。 他二话不说,钩着细如丝,抬脚就下楼,打算先把人绑了再说。 以他的性子,其实不会那么急的,桂秋实的话不完全可信,忆柯虽补充了相关的轮回信息,可事实到底如何,还是要更多的细节查证,桂婴又是深山中的孕妇,轻易动不得。 可猗露引忆柯来到此处是事实,此处有某种让他不安的东西也是事实,一想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盯着忆柯,随时都有可能给那人造成危险,他就镇定不下来。 反观身旁的这个人,还是一脸无所事事,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就莫名的有些生气。 正当他要动身时,发现指尖冰凉凉的还有些勒,他转眸一看,细如丝的钩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忆柯的手中。 他们对上目光。 忆柯极轻的叹了声,微微侧过头,语气中竟然带着些许责备:“在最早的那些书籍中,写下过‘摆渡人渡人渡己,需知全貌,辅以佐证,不可意气,不可独行……’你都忘了么?” “当时猗露的记忆都能作假,更何况桂秋实那些话呢?” 忆柯腰间佩环叮当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回荡在执渊耳侧,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廓,烧得他耳尖痒,他看着蓄势待发的细如丝被忆柯一拢,乖乖巧巧的垂在他的手腕上,收进衣袖中。 忆柯直起身,离他远了些,也没有刻意收着声音:“走吧,静下心来再看看,要是发生什么事,就要劳烦公子护着我们三人了。” 后面的晨羽晨珈:“……” 当他们不存在么? 他们就这么看着念念和谛听视那结界如无物,看着执渊穿过结界,自然而然下了楼。那沐家姑娘就更不用说了,全程都是半靠在结界上,甚至还有一边肩膀在结界外面…… 他们终于知道这结界是谁的手笔了。 一个弱柳扶风的姑娘,哪里来的灵力布下结界?他们疑惑了半天,最终只能把结论归结于“沐家财大气粗,法器众多”上。 忆柯要走之前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才想起来,配合着他们的想法,从怀中拿出个结界球,把结界收了,她想了想,轻声问:“清熙山的?” 晨珈直接无语了,他们不是报过家门了吗?清熙山是什么小门小派吗?这人怎么忘的那么快? 忆柯微微颔首:“抱歉,我不太记这些……” 晨羽耐着性子等她说完,才打断:“嗯。” “噢,那你们最好在这里待着,外面不太安全,而且……这老人也需要你们照顾。” “……” 这话的语气奇怪极了,轻描淡写的,明明是荒唐不过的言语,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变得很是自然,还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 让人想发作都不能。 是他们疯了吗? 也许是被这句话给震的,他们许久未曾回过神,等到再看向外面时,忆柯已经离开了屋子,扶着楼梯,缓缓走下去了。 桂婴从水井里打了水,正坐在后厨青石板上洗菜,远处念念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捧花,正引着谛听去追她,在篱笆门外面玩耍。 当然,他们也没有走远,看似无忧无虑,其实一直在等自家主人的消息。 桂婴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转向忆柯。 她扶着肚子艰难站起来,皱着眉问:“爹爹呢?怎么一下午都未曾看见他?” 晨羽晨珈商议一番后,觉得忆柯的话有几分道理,便留下晨珈来照看桂秋实,而晨羽则跟着这两位……下来了。 现在听到她这么一问,他目光凌冽的扫过去,蹙起眉,答道:“无事。” 桂婴点了点头,看着晨羽和执渊若有所思,她侧过头,用帕子拭了把眼泪,哭哭啼啼的。 晨羽最听不得这些,儿时练功,妹妹不小心伤着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哄好,最后还是师父出马,现在遇着这样梨花带雨的孕妇,他头都大了。 他没有去看身侧的两个……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知道那两位是什么脾性: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像是没有嘴,管人家哭到天荒地老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 于是他摁了摁额头,生无可恋的问:“桂娘子怎么了?” 桂婴用帕子半遮脸,委委屈屈的说:“前几日小璐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山中多猛兽,也不知她……我看几位都是有大本事之人,能帮忙找一找么?” 晨羽还不知所谓的“小璐”,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布下石潭村祭人大阵的人,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有种诡异的,带着温情的感觉。 他将信将疑,没有急着给出回应,想着先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岂料他是这么想的,其他人可不是,身后的“童公子”貌似被美色迷惑,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行,哪个方向?” 晨羽:“……” 桂秋实虽没说出“猗露”这个名字,但对于执渊来说,这个线索已经很清楚了,在提到桂婴结识了小璐,两人一起图谋时,他就知道,至今未曾现身的“小璐”,就是引他们来到梵音山的猗露了。 只是为什么……在梵音山那么多天,除了去河边浆洗的那一夜,他就再也没有找到过猗露的气息? 他原先以为是猗露藏得深,不敢贸然露面,可现在看桂婴这个反应,分明就是在诱导他们去找猗露……为什么呢? 猗露,不是她的盟友么?还是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亦或是,她们商议好的,猗露在某一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忆柯在听到桂婴这句话时,也是饶有兴趣的挑了眉,像是有些意外。 她低声咳嗽了几下,那咳声中带着微不足道的笑意,她中肯的点评了一句:“桂娘子倒是重情义。” 桂婴把客栈外面的灯笼取下来,垂眸看着那灯,似乎这柄驱邪的东西能给她些许把握一样,她就这么一人一灯,走在前面带路。 她听闻此言转过头来对忆柯说:“毕竟跟了我那么久,助我良多,如今她遇事,我自然是能帮则帮,断不可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忆柯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面上神色未变,甚至还深有同感的点了头。 桂婴深吸一口气,朝天翻了个白眼,一直绑在她头上的那根粗布发带又动了动,大风一起,雾气弥漫,没一会儿就遮盖了脚步和身形。 在大雾中,桂婴没有发现,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念念和谛听远远落在后面,毫无跟上他们主人的意思。 第41章 大雾 晨羽自认为是三人中实力较强,勉强能打的人,便自然而然的第一个跟在桂婴后面。 他身后是执渊,本来执渊是要留在后面垫着的,但忆柯婉拒了,说她不习惯后面有人,非要留在最后。 起先执渊很不情愿,但又拗不过她,走了一段路后发现,这样子好像也行,也不知道是身体如此,还是那人故意的,反正隔不了多久就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平时听着略微揪心的声音,此时倒是能让人安心。 他们也不知走了多久,晨羽虽然不爱贸然催促他人,但丛林中树影婆娑,大雾不仅没有消退,甚至还更浓重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他不由得问:“到了吗?” 前头的桂婴依旧提着灯盏,灯光穿透雾气,远远的为人指路。 不知道为什么,执渊觉得那灯刺眼得很,他好像也见过有人在雾中提灯的样子,可是那神态气质断然不是如此的。 桂婴没有回头,走几步停几步,像是在判断着什么,然后说:“就是这一片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执渊扫眼看了一圈,发现四面八方都是一个样,他的五感很敏锐,知道他们是踏入了一个局中,这个局倒是……没有什么害人的意思,单纯的把人困在里面罢了。 当然了,你要是强闯出去,那么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突然,执渊扫视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咳嗽声还是一阵一阵的响在身后,可四周……分明就没有忆柯的气息! 桂婴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她说:“两位,小璐确实被困在此处,就劳烦你们把她救出来了。” 晨羽立即反应过来:“两位?你把沐家姑娘带去哪儿了?” 桂婴轻声笑着,却没有直接回答忆柯的下落,而是说:“清熙山皆是忠良之辈,实在不该卷入此事中。至于这位公子……” 她顿了顿,消失的身影又凝聚起来,她缓缓的来到执渊面前,深深的行了一礼,把手中的灯递给执渊,说:“多谢公子当年相助,用此驱邪灯护我客栈百年平安,如今奴家再也配不上这灯了,也该物归原主。” 她颔首以表歉意,身后长剑的光影闪过,她眼珠一转,却没有躲,长剑刺穿,她的身影如水墨般散开,彻底消失在雾中。 执渊的声音蓦的冷下来:“别费劲了,分身而已,伤不到的。” 晨羽这才愤愤收了剑,茫然的看了四周,问他:“我们怎么出去?” 执渊瘫着一张脸,吐出两个字:“强破。” *** 忆柯本来是跟着执渊的,后来大雾弥漫,她就看不清执渊的身影了,她垂眸一笑,轻叹一声,抬手拢了把雾气看了看,然后抬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横生的枝丫上稳稳当当的坐着一个人,她换了套素色的纱裙,不再是那副山中妇女样,不过便是纱裙也宽松极了,遮住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麻质的发带被她拿在手中,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忆柯。 忆柯看起来神色恹恹,靠在对面的一棵树旁,明明一个在树上,一个没骨头似的靠在树下,可仔细一看,隐隐被压制住的竟然是桂婴。 桂婴额头上冒出冷汗,如临大敌。 这世上总会有一种人,不论在何种境遇中,天然的紧张不起来,好像生与死于她而言不过是天边云雨,万事万物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总会无形的,给人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但要是走近了再看,又发现完全不是。 当然了,像这一类人,几乎没有谁敢走近她,更不用再提去了解她了。 忆柯又捂着口鼻咳嗽了好几声,她漫不经心的扫了眼桂婴,想到昨天夜里猗露的袭击,由衷的说道:“你妹妹和你比起来,可真是心狠手辣得多了。” 桂婴从树上跳下来,来到她面前,盯着忆柯的眼睛,说:“没办法,怀着孩子呢,总要积点德。” 忆柯非常赞同这句话,她想到什么,又随口问道:“几百年的轮回,能把这孩子的魂找到,让他再次投胎到你这里,费了不少劲吧?” 桂婴:“当年一把天火,就烧了我和夫君一家……你可知道,就只有几天,就只有几天啊,孩子就要出生了……” “我给他准备了整整一箱的小衣服,夫君和婆母都对我好极了,六郎又托了关系,官职都分配好了,可为什么……为什么……” “那天火就这么直直砸在我家院子里,所有人都叫我快走,所有都让我逃出去……让我把孩子好好的生下来,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他可是个……成型的男胎啊……” 和桂秋实一样,她来到这梵音山中,也是那一世执念未了,被人利用了。 那一世,是她记忆的第一世,其实所有被困在此处的人都一样,千载,万载,都忘不了故事的最初。 她诞生的年代比桂秋实要早上许多,那时候虽有朝代的说法,但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国,而在滚滚云层之上,是刚刚成型的仙都。 百姓们都笃信“飞升成仙”的说法,但凡是比较有钱的人家,都在寻找各种法子修炼,希望能得到上天的认可。 实际上,那时候的仙都也确实缺人,它成型不久,各处司职都需要分配和调整,就连仙童仙娥也是极少的。 那一世的桂婴,还有个同胞的妹妹,叫做桂猗。 她们俩姊妹生于最平凡的人家,偶尔会去拜拜神仙,求个好姻缘,对于世人趋之若鹜的事情,她们根本就不敢想。 却不想“羽化飞仙”不仅落到了她们的头上,还一落就是两个。 本来她们二人都可以飞升的。 可桂婴拒绝了上天的好意——她已经嫁了人,一家子过得和睦安详,更何况,前段时间找大夫把了脉,她已经有孕了。 于是到了最后,飞升的就只有还在相看,性子洒脱的桂猗。 桂猗说,她会在天上保佑他们,看着姐姐和姐夫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第42章 因果 也不知是不是对桂婴逆天而为的惩罚,桂猗飞升之后,就被派去守丹炉,她就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刚去的时候不熟悉丹房,撞倒了一个烛台。 仙都成立之初,离人间不算远,两界之间更是还没来得及铺设结界,于是那烛台就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云海,直直落到了人间。 仙都之物落下,对于百姓们来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于是砸在桂婴家中的那个火球,以及让整个府邸都付之一炬的大火,皆是由此而起。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时候桂婴已经怀胎九月,准备生了。 一场天火,烧了他们的家,夫君和婆母葬身在火海中,桂婴也没能逃出去,捂着大出血的腹部,一尸两命。 而刚刚飞升的桂猗也遭到了天雷之罚,差一点就神魂俱灭,她的魂魄在天池中养了许久,本该是不得解脱的,等再过几年,就该消散完全。 那段时间她的魂魄实在是太弱了,只记得在浑浑噩噩中,天地剧震,群仙出动,本来安静的天池水忽然沸腾起来,她就在这流动的水中飘了许久,然后便被卷入了一处漩涡,忘记了一切,再醒来时,已经是新的一生了。 她和世间无数鬼魂一样,过完一世回到幽界,喝了孟婆汤,休整一阵之后,又通过轮回道,去往她的下一世。 而几百年后的这一世,她来到的人家还是很普通,长长的巷子里就住着这么几户百姓,她家的草棚不大,就她一个人,母亲早逝,父亲外出在漕运上做工,全靠着周围叔婶的接济过活。 尽管如此,她还是捡了个男孩子回来,那男孩很爱笑,眼睛很亮,皮肤黝黑,话不多,巷子里小孩打架总能赢,会偷偷把江家姐妹给他的糕点攒下来,拿给她吃。 或许上辈子他们就有缘分,亦或许当真是情之所至,反正她猗露此生就是认定了这么一个人。 后来江影失踪,江婷把自己卖入溪家给母亲治病,幼时好友一家突然败落,阿沓作为兄弟,断不可能袖手旁观,可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只能循着江影的线索,北上寻人。 他走之后的那段日子特别难熬,父亲回来了,欠下了一堆赌债,她不得已去到青楼帮花姐们洗衣服,听到那些姑娘们说,过几天有个商队要去往梵音山,传闻山中有至宝,要是运气好,可就发大财了。 她的父亲贪生怕死,加之她也不想过这等处处低头,仰人鼻息的日子,便乔装打扮了一番,混入商队中,来到了梵音山。 商队第一个晚上下榻的地方,就是桂庄子。 毫无意外,“山中至宝”的传闻便是桂婴散播出去的,流言引来了贪心之人,那一队的商人们,自此有进无出。 她亲眼看着桂婴把那些魂魄都收集起来,看着那瓷瓶中的化尸粉落在死去的人们身上,没有多久,那些人就变成了一滩黄水,没入地底再也找不到了。 她害怕极了,可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看起来瘦弱怯懦的女子,沾满了鲜血,双眼通红,但偏偏就是未曾伤她分毫? 直到在桂婴的灵力和阵法下,她想起了所有。 她对不起桂婴,桂婴也不见得就原谅了她。 只是能让桂婴自由的阵法需要里外相通,她被困在山中无法出去,而外面的那个阵法,还有大量的魂魄,只能依靠她这个“好妹妹”来完成。 猗露想着百年前她所犯下的错,知道自己亏欠姐姐良多,助她脱困本来就是自己应该做的。 她早就知道溪家通敌,那些枉死的少年魂魄是最好的材料,于是她还是回到了煌筌周雯巷,继续扮演着她身为普通女子的角色,用来掩盖她拘禁那些鬼魂的事实。 最开始她当然是怕的,可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些少年已经死了,被别人害死了,自己拘禁了这些带着怨气的小鬼,是好事,是在为民除害。 她不能时常上山,便把小鬼们藏在他们埋尸的地方,也就是那酒馆的地道内,过一段时间,攒得差不多了,再用乾坤袋把他们一起送给桂婴。 明明……那个时候,她行事作风还没有那么狠辣……只不过是借着别人的手,完成自己所愿。 虽然桂婴屡次要求,她也做不到把活人往山上引,她甚至还花银子收买了一些大嘴巴的人,让他们告诉世人梵音山多猛兽,毒瘴绵延,寻常人去不得。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害人的呢? 大概是接住满身滚烫鲜血的时候吧。 她等了许久许久的少年,时隔数年后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带着血色的夕阳,扑倒在她的怀中。 那晚的夜真的很长很长,便是没有那个蛊惑的道士,她也会,也会不顾一切的把,少年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怨恨天道不公,轮回无情。 从那之后,她和桂婴要做的事情,从某种角度上得到了互惠,她想要救阿沓,而桂婴则想要自由。 猗露躺在交织的藤蔓中,双眼紧紧阖起来,脑海中闪过了种种片段,愤怒的,伤心的,美好的,期待的…… 她这破碎的一生,就尽数藏在这些片段里了。 在她的周围,藤蔓肆意疯长,这个阵局落下的本意是为了不惊动河边浆洗的人,顺带把猗露困在其中,让她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岂不料这阵局被桂婴利用,成为了困住执渊和晨羽的工具。 执渊话音刚落,细如丝就带着摧枯拉朽之力,眼看着就要撞在这阵局的边界上—— 晨羽的长剑也不甘示弱,紧跟着执渊,利刃出鞘,寒芒笼罩,所向披靡! 谁知还没有打到这阵局,细如丝就突然半路反转,收势依旧威猛,震得执渊虎口发麻,他掌心出了血,却还是驱使着细如丝,硬生生的把晨羽全开的剑打落下来。 剑身嗡鸣,还在诉说着刚才的力道和惊险。 晨羽怒了,转过头来问他:“你在干嘛?!” 执渊擦了掌心的血,那神色简直可以吃人了,他强压着脾气,带着风雪扫了晨羽一眼,破天荒的解释了一句:“这阵局,是她布的。” 第43章 狂风 他没说“她”是谁,听得晨羽一头雾水。 但通过这句破天荒的解释也能知道,这个“她”必定是个要紧之人。 阵局与布阵之人关联甚深,要是他们联手把这阵法破了,那么布阵之人必定损伤不小,甚至被反噬暴毙都有可能,这就是执渊及时收手并阻止晨羽的原因。 晨羽捏了捏眉心,差点就想把剑丢了不干了,他盘腿坐在原地,破罐子破摔:“那你说,要怎么办?” 执渊像吃了几公斤的菜一般,脸绿得不行,原先他一个人办事,用不着顾及那么多,细如丝在手,想怎么发力都行,但是现在…… 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可用。 他垂下眼皮看向晨羽,动了动嘴唇,还没说话,晨羽就说:“你别看我清熙山虽然开设阵法课程但这么精细的阵局我还是第一次见我毫无头绪!” 执渊:“……” 一句话说完,都不带停顿和换气的,这还是执渊第一次听到这人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但不等有什么动作,执渊就整个人一僵,脑海中闪过种种细节,他紧紧握着细如丝,手不可避免地有些抖。 他为什么会来到梵音山? 因为在半路遇到了清熙双露。 要是没有遇到呢? 那他则会照着银虫错误的消息,去到石潭村,等他再查到梵音山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是第一次。 他在溪边洗沐的时候,林子里定然是发生了事情的,谛听出现的那么巧,很有可能在掩盖着什么。 他是为忆柯做事的,帮忙遮掩这种事,自然也是主人的授意。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把他排除在整个事情之外。 那么第三次,那个人几乎是摊开了说的。 “你我都知晓,这分明是猗露设的局,而她的目标,始终是我。” “所以啊,这归根结底是我的事情,怎么好把你牵扯进来?” 既然都已经有了第一二三次,会不会有第四次呢? 忆柯布阵的强悍他是知道的,那么她布下的阵法,桂婴能够找到并且利用的几率有多大?既然这阵局能把他们困在其中束手无策,为什么困不住桂婴? 还有当时下楼,他是要绑了桂婴的,可忆柯却阻止了,是摆渡人需要多方查证不得莽撞,还是时机未到,忆柯不想桂婴的事情当着他的面解决? 虽不愿相信,但执渊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这个阵局,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绑住猗露的,它的作用,从来都是为了这一刻,把他和晨羽拘在这里! *** 桂婴和猗露不一样,她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所以尽管是撕破了脸皮,她看起来依旧像个讲道理的好人。 桂婴一只手拿着发带,另一只手覆在肚子上,歪着头说:“这世间啊,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常见得很,要是当年我们一家蒙难,但凡起因不是天火,我也不会偏执至此。” 寒霜随着忆柯的威压铺满了遍地,山中雾气早就聚不起来了,都冻成了冰珠,滚落在地上。 忆柯指尖缀着冰棱,她背靠着的树爬满了一层冰,桂婴观察着她,忽然笑了:“看来我那位妹妹还是有些作用的,至少让你动了真格,掩藏不住这身阴气带来的痛苦了。” 她以为这句话至少能让忆柯有些别的反应,谁知忆柯只是淡淡的“哦”了声,回答道:“习惯了。” 桂婴便不再同她废话,手中布条拉长放大,裹挟着枝叶向忆柯袭来,她的目的很纯粹,就是想要忆柯放血,极阴之血越多越好,阴气越旺越强。 忆柯轻叹了声,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灯,和桂婴还给执渊的那盏一模一样! 灯挂在客栈门外,风吹日晒,照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那么明亮了,可奇怪的是,一但到了忆柯手中,便是再微弱的灯火,那些攻击便不得靠近半分。 灯稳稳落在忆柯手中,她半垂着目光,眼眸中映着执渊画下的符文,甚至都没有看桂婴一眼:“你说得很对,这盏灯,你确实不配再提了。” 灯光笼罩下,桂婴别无他法,只好从后背突袭,那布条舞动起来时锋利如刃,不一会儿就锯断了忆柯身后的大树,“轰隆隆”茂密的枝叶直直朝着忆柯覆盖下来。 忆柯身形一闪,乍看之下和那“黑影”,也就是当初阻止他们山上的曌岚,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忆柯的速度更快,身形更稳。 桂婴能看清楚她是怎么动的,可布条“长绫”就是追不上她。 苍天巨木倒在地上,激起了滚滚烟尘,忆柯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指尖轻轻动了几下,清洁符从天而降,硬生生把那些灰尘打在地面上。 这巨树形成了天然的隔断,树的这边是忆柯,而另一边则是桂婴。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林子里的光线暗极了,忆柯手中的那盏灯便很显眼,桂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着人。 可却伤不着。 桂婴腹部隐隐作痛,额上的冷汗一茬接着一茬,反观忆柯,除了那铺天盖地的寒气,她愣是没有一点疲惫,甚至比平时歪在门边或是马车上时,还要精神些。 她站在灯火下,光线把紫色流纱裙照得熠熠生辉,便是唇色如纸,也掩盖不了那惊为天人的颜色,要不是方才亲眼所见,长绫怎么都抓不到她,桂婴还觉得她柔弱可欺呢。 尽管如此,桂婴也绝不会善罢甘休,长绫带着劲风,再次席卷而来。 明明此处风声很大,才消停的烟尘再次席地而起,而忆柯就站在漩涡的中间,狂风把紫色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墨色的长发混着紫纱发带在风中飞舞,可那人佁然不动,就连手中的灯盏也不受任何干扰。 “当年小渊赠你这灯,是体谅你一人在山间孤苦,有灯长明,驱邪除煞,可以保一番安宁。” “可惜了,到了最后,邪煞竟是灯下之人。” 桂婴眼神阴翳,并没有回答她,不过显然被这句话气得不轻,长绫的力道陡然加重,眼看着就要突破那圈子,把忆柯卷起来了。 忆柯身形又换了个方向,长绫紧追不舍,桂婴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从枝丫横飞的光影中看出忆柯的几分狼狈来—— 毕竟打到现在,她可从未见忆柯还手过。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姑娘,能在布阵和身形上有如此造诣实是难得,桂婴轮回了几百年,这长绫早已运用的得心应手,先前是被那气势威压所摄,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想到这一层,她放松了些许,想起刚才忆柯说的话,笑眯眯的回了一句:“你知道那蓝衣公子是谁吗?竟敢……” 她忽然脸色一白,说不下去了。 第44章 知晓 那蓝衣公子是谁? 桂婴在幽界等待轮回的那些时日,哪怕那人没有出现,只是露出个袍子,也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他们这些鬼魂自然不知“摆渡人”这个名字,也不晓得那位闻风丧胆的大人就是最早的一代摆渡人,他总是戴着一张面具,半边白色半边黑色,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左右两边刚好相反,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冷极了,有机质的眼珠不带任何情感。 蔚蓝色的兜帽遮住了一切,那人身形轻盈,转眸一看,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的站在你身后,随后宽大的手掌盖下来,锁魂钩勾住心口,便是你该走了。 桂婴对他的了解很少,只是听守在奈何桥边的孟婆讲起,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幽界,没有轮回道,更没有让鬼魂遗忘一切的孟婆汤。 凡人身死,魂魄出窍,便只能飘荡在世间,没有归处,说不定哪天就真的消散了。 桂婴也是恰好听她讲起这点,才停下脚步的—— 因为孟婆的话她经历过。 天火落下,满门无一人生还,几个月后,桂婴的魂魄先醒过来,随后兜兜转转,找到了自己的夫君和婆母。 这也算是一场团聚了。 只是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却不知道它流落到了哪里。 于是他们夫妇二人,带着婆母,白天就躲在义庄或是坟地那些阴气重的地方,夜晚才出来,四处飘荡着,漫无目的的找着孩子。 可谁知有一天,桂婴回来时,她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婆母了,夫君的残魂硬撑着,就等她回来,和她告别。 凡人的魂魄,在人间阳气的消耗下,是会彻底消失的。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 那种窒息是无人能体会的,就像是数着日子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期”,而且那时的桂婴也不知道,他们找不着孩子了,是不是它已经消散了? 就这样带着重重心事,飘了许久许久…… 直到有一天,她被来自幽界的,冰凉凉的锁魂钩缠绕住,那钩子一路勾着她,把她带到了无常镇。 送她的人说,她执念未了,无法轮回,只好先在这无常镇住下。 无常镇不属于阳间,旁边还有忘川水的滋养,寻常魂魄在此处可以待个十多载都不会觉虚弱,算是给他们建造的一个“家”。 桂婴就在那里住下了。 在经过奈何桥时,无意间听孟婆这么一说,才发现原来不是地府“阴差”失责,没有尽快找到他们,而是那时候根本就没有“阴差”。 不过孟婆的话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桂婴也没有完全相信。 毕竟早些时候要真的没有轮回道,那些人神之间的战争,瘟疫,以及饿殍遍野,亡魂不计其数,要是它们都游荡在人间,和人类共处,可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但是没有,没有由此而来的大灾,人类更是繁衍下来,生生不息。 孟婆还说,幽界的王是他们的天神,是让人敬畏的存在,幽王座下有许多弟子,这些弟子大部分演变成了后面的“阴差”,但其实,和幽王最亲近的,由幽王亲自带着长大的,就只有七个。 关于那七个弟子有许多传闻,但最为神秘的莫过于众人好奇又不敢多言的“执大人”了。 还是那日孟婆兴致上来,不小心把执大人的名讳暴露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说要亲自请罪去,还请求来往路过的鬼魂莫要把此事说出去。 那个插曲实在是微不足道,桂婴本不该记得的,只是没想到多年后她在守路时,能够偶然遇上这个人。 他好像是要回来取什么东西,可在梵音山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拿到,那背影孤寂空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来到这么一片荒山。 他抬眸看了眼那破败不堪的客栈,以及二楼房间里摇曳的烛光,就捏了个灯笼,顺手挂上去了。 那个灯笼,就这么岁岁年年,陪伴着困在山中的魂灵。 那人来无影去无声,要不是那夜桂婴起来倒水,说不定都不知道那灯笼是谁挂的。 所以当执渊再次踏入梵音山时,起初桂婴是惊讶的,当然了,比起惊讶,忌惮更多些。 不过她很快发现,那人有意隐瞒身份,同行的人都叫他“童公子”,也没有那么恭敬,再加之曌岚的阻止,她很快推断,既然幽界都被封禁了,那么作为幽王的弟子,自然是会发生些变化的。 可现在,忆柯不仅知晓他的本名,还把他叫小渊,更是知道他当年赠灯的事情! 普天之下,六界之中,能把执大人那么叫,能掌握那么多信息的人,就只有那一位,也只能是那一位! 冷汗爬满了全身,桂婴颤抖着手,心里非常清楚,她这次不仅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怕是难以逃脱了。 上天可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妹妹! 千百年前打翻仙都烛台烧了他们一家,千百年后在煌筌办事,寻找阴气深重的人,竟然给她把幽王引来了! 桂婴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她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知道和那场大火一样,她看不见孩子出生了。 了却软肋,一心求死的人总是更狠,长绫再次抖开,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忆柯扑来。 忆柯没有躲,她这次出手了。 手中的灯被她托举至掌上,她长长的手指在灯罩上敲了两下,那点灯火就分出来一小簇,像银虫般绕在忆柯的指尖。 那是很奇怪的一幕,明明她体内的阴气折腾不休,导致那人如坠冰窟,周围十里都结了寒霜,就连手中都布满的冰层,可那点火就这么顽强的在指尖燃烧。 长绫破风而入,忆柯发丝飞扬,她微微侧头,布匹锋利的侧边从鼻尖前划过,她垂眸看着自己带着灯火的指尖,随后轻轻抬起,那舞动着的,如长龙似的绫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动弹不了半分。 脖颈间暗色的石头随着她的动作摇动,发出古怪的声响,紫色薄纱飘舞起来,腰间佩环随之而动,丁零当啷的声音让桂婴很是心烦,她手中用力,布条就紧紧的绷了起来。 指尖上的那点火很有灵性,忆柯一个眼神,它就飞离主子,落到长绫上,幽幽的烧着。 火焰的颜色淡极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它带着点玄青,有点像酒水打翻后,燃烧的颜色。 长绫助燃,没一会儿就整条都裹上了层边。 桂婴立马放了手,后退几步,手腕一翻一转,大风起,枯叶来,如潮汐时的海浪般,前赴后继的打在长绫上。 可是不见那火势有任何变化,也不见她招来的那些枯枝败叶燃烧起来。 火依旧把长绫覆盖完全,却不见布匹焦黑,长绫舒展在半空中,那层火焰仿佛只是落在表皮的幻象,没有什么实质的伤害。 第45章 交手 桂婴却不敢大意,她警惕地盯着长绫,还有提着灯,半垂着眼眸,安安静静站在火光中的忆柯。 这副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幽界的另一个传闻…… 不过现在桂婴也没有心思想这些了,她双眼通红,弓着背,保持着随时都有可能发起攻击的姿势。 忆柯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径自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身后的长绫得到了指使,带着半透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桂婴卷去—— 桂婴倒在地上向旁边滚了几圈,可肚子里毕竟有个孩子,行动远远没有忆柯那么快,三两下就被长绫五花大绑。 她手脚都被捆缚住,怎么挣扎都是无用的,忆柯却仿佛没有当她存在一样,径自转过身,把后背留给她——这个时候是最好偷袭的,可桂婴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法从自己的法器下挣脱出来,动都动不了,更不用说是偷袭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忆柯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要是她现在能飞,在半空中,她能清楚的看见,那片雾气曲折蜿蜒,通往山脚的石碑处。而忆柯上一秒还在这边,下一秒就到了轮回碑前。 这石碑究竟存在了多久,就连桂婴也不知道,她来到梵音山之前,它就已经在此伫立了许久,风吹雨打,沧海桑田,都不曾消失。 上面的文字古老,庄严,至今已经没有人能看得懂了,梵音山恶名远传,鲜少有人来到此处,这石碑又掩映在人高的草丛中,终年不见天日。 忆柯衣袖一挥,那些草丛就往旁边倒去,她踩在枯枝落叶上,脚步发出沙沙的响声,最终在这块石碑前顿住了。 她看着被怨灵污染的石碑,轻轻拨开上面的落叶与青苔,凝视许久,长长的叹了声。 紫色的衣袖被抬了起来,她站在轮回碑前,双手飞快的结着印,繁复的法印落在石碑上,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传来些不甚明显的动静。 忆柯就站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移开半分,短暂镇压着地底的那些东西,随后没有半分犹豫,割开自己的指尖,把那带着阴气的血顺着石碑纹理抹了一遍。 血很快就润进了纵横的沟壑里,轮回碑亮了一下,随后大地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碎石纷纷滚动,巨木不停地摇晃着,泥土翻动,那些压不住的东西就这么爬了出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耳畔此起彼伏,忆柯垂眸扫了眼数以千计的冤魂,上下嘴唇轻轻一碰,满身威压铺散开来,说出来就只有短短一个字:“去”。 那些东西在原地打了个转,随后又没入大地中,成群结队的往另一个方向涌去,这边它们惹不起,而另一个方向,有它们的宿仇,也有能让它们解脱的人。 天地间的风云几经变幻,由轮回碑带来的异动越来越明显,那深处的,“轰隆隆”的声响渐渐靠近,眼看着震动就要移到地面上来,把梵音山闹个底朝天了。 不过没有。 风声就在那刹那止住,甚至连黑云都未曾聚集起来,种种异样,那些足以翻天覆地的动静,就这么在瞬息间,消失无踪了。鬼魂们也安分守己的排着队,窸窸窣窣的动静渐行渐远,轮回碑的光芒黯淡下去,于是天地间重归安静。 忆柯没忍住,吐出一口血,她翻出帕子抹了一把嘴,扶着旁边的树,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动静虽小,桂婴却感受到了,她不能理解忆柯的作为——毕竟她当初抓忆柯,就是想用忆柯的血,滴在轮回碑上,以助大阵完成。 忆柯回来时整个人都透着股疲惫,似乎一个人在山间穿行了多日,脚步重逾千斤,她似乎看穿了桂婴的想法,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解释了一句:“放心吧,阴阳大阵,早就破了。” *** 半个时辰前。 山中又起了大雾,念念皱着眉忧心地看着前方的三个人影,不自觉的绕着自己腰间的飘带,想要跟上去,可迈出的脚步还是收回来了。 她的身后站着谛听,同样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张脸像是被烫过般,红得惊人。 念念出生得晚,自她有记忆起,执渊已经成年,一年四季游历在外,根本见不着几面。 主人也不是时时刻刻的看着她,年少的时候,是把她丢给小姑萦芑抚养的。 但是主人对她的纵容是独一份的,在幽界,她想去哪就去哪,实在危险的时候,就会派谛听去保护她。犯了错,惹了祸的时候,谛听也会为她善后。 谛听不属于主人那七个徒弟中的任何一个,他是主人的灵兽,跟着主人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事情也最多。 他性格腼腆,少言语,一般情况下,主人吩咐的事情,不管有多危险,都会义无反顾的完成——哪怕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也不会过问其后的原因。 但是这次,是念念自从醒来跟着主人后,第一次看见谛听无声的抗议和担忧。 当然了,他不可能拗得过主人,主人总是谈笑着,三两下就把你的注意引开,等到再想提起这事的时候,发现就找不到时机了。 谛听宁可去和桂婴大战三百回合,打回原型也无所谓,反正他会把人带到忆柯面前,最后再负荆请罪。 也不想自家主人就这样跟着去,拖着病躯,一个人和桂婴对峙。 他当然知道自家主人的实力,哪怕没有什么灵力,被脆弱的肉身包裹着,对付一个桂婴,也是绰绰有余。 他清楚主人办完事情后是要走的,可那满身的寒气并不好受,在周雯巷地道的时候,她救人布阵的消耗不小。后来还和猗露打了一架,又落下一个阵局。现在跟着桂婴走,想也不用也知道,回来后定然是要大病一场了。 可惜他是真的拗不过忆柯,自家主人做出的决定,就没有哪一次更改过。 念念扯了扯谛听的袖子,拖着调子说:“走吧——主人给了我们两个任务。” 谛听转过头,问:“什么?” “我们先做要紧的这个,主人呢,让我们去把石潭村的阵法破了。” 谛听二话不说,搂着念念的腰,就要开始疾行。他确实是能在片刻之间赶到千里之外的石潭村,然后在念念的指导下,把那阵给破了。 谁知还没有动呢,念念就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然后不轻不重的拍了他那古铜色的臂膀,没好气道:“干什么呢?那么急着上手,放下来!” 第46章 同心 谛听收回手,一头雾水的看着她。 “主人说,让我们尽快把阵破了,重点是什么?是尽快,还有破阵,对吧?” 谛听乖乖巧巧的,点了点头。 “我们的谛听大人很厉害,可以日行千里,但是从梵音山到石潭村,怎么着也要半炷香的时间,对吧?” 谛听再次点了点头。 “但是——石潭村现在有人啊,一整个清熙山的人都守在那里的,只要传个消息过去,把那邪阵破了不是分分钟的事?” 可是,他们和清熙山素不相识,要怎么传消息呢? 念念目光一转,看向客栈,把辫子甩到身后,歪着头说:“二楼房间内,不是待着个清熙山的高徒吗?” 她拉着谛听,大步往客栈里面走,径直上了楼,敲响了晨珈房间。 桂秋实在一众的“审问”下,又是害怕又是激动的,晨珈煮了药给他喝,现下已经睡着了。 念念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晨珈却明显不敢大意:“你叫我现在就破阵,万一惊动了布阵人怎么办?” “那可是百余条村民的命。” 晨珈行了礼,对念念和谛听说:“念姑娘,我实在喜欢你这样直言不讳的性格,可交情是交情,公务是公务,恕我不能答应。” 念念:“……” 这一出深刻展现了什么叫做“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残酷事实,念念难得的感受到人情的复杂,也终于知道自家主人为什么喜欢单打独斗了。 余光里,谛听看见念念似乎有些心灰意懒,嘟着嘴,把不高兴都表现在脸上了,便转眸眯眼看着晨珈,冷声说:“时间紧迫,得罪了。” 他伸手一探,从下往上一挑,晨珈的剑差点就脱离出手,好在她反应够快,偏开几寸躲开了,饶是如此,她身形不稳,一个踉跄,撞到了屋中的茶桌。 茶桌顿时翻了个底朝天,念念身影一斜,绣花鞋在墙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就滑过去,那边谛听和晨珈交上了手,根本顾不得她的动作。 桌面上的杂物经过这么一撞,哗啦啦的眼看就要落地,里面有镜子般易碎的东西,晨珈心里一紧,用掌风拍过去,把那些杂物推上去了几寸,但随后又因为谛听的桎梏,没有功夫把东西接住。 这时念念滑到了那桌子旁,脚尖勾住摇摇欲坠的茶壶,随手一扯粗糙的围帐,绕成一个圈,把杂物全部裹在其中,收在怀里。 脚尖一动,茶壶再次到了半空中,然后稳稳当当的落在翻过来的桌面上,念念坐在桌边,一件一件把围帐里的杂物拿出来,轻轻放上去。 拿到类似镜子的法器时,她眼睛一亮,对谛听说:“找到了!” 听到这句话的晨珈愣了下,她毕竟不敌谛听,加之这下子走了神,没过几招双手就被念念扔过来的围帐束缚住了。 念念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这个法器,坐在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茫然的抬起头,自然而然的问:“晨珈姐姐,你这个怎么用啊?” 晨珈:“……” 她这问语气正常极了,几乎让人以为,是晨珈主动让她“玩”这些东西的,她遇到困惑了,下意识的找人解惑一样。 晨珈闭了闭眼睛,问:“客栈中有那么多机会,你们怎么偏偏现在才提破阵的事情?” 念念不假思索的答道:“因为主人说时机未到啊。” 晨珈看了看谛听,又想起刚才念念灵活的身手,不由得感慨,这沐家可真是家大业大,像这等的人才都能忠心耿耿的跟着沐家那病弱的小姐,对她唯命是从。 就凭这个本事,晨珈莫名觉得,便是在破阵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这俩位也可以把那全村的人护下来。 好巧不巧,传讯法器就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念念拿着传讯法器,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能把法器递还给晨珈,谛听松了晨珈的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晨珈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双手结印,接通了和那边的联系。 巨大的屏幕打开,晨阳驴一般的脸就凑了上来,热火朝天的问:“师姐好,师兄呢?你们在那边做了什么?” 晨珈:“怎么了?” “追踪仪……追踪仪……” “说重点。” “哎呀,你自己看吧。” 晨珈通过传讯法器,看见了那边的情况。 只见千百年来都稳当得很的追踪仪,竟然有些微微的晃动,那些晃动带来了灵力震动,把那声息传到清熙山众弟子的耳中:“破阵……破阵……破阵……” 当然了,仅仅如此它可能还觉得不太够,先前那金光闪闪的爻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奶白色,带着暗色符文的,气势磅礴的两个大字:“破阵!” 晨阳把他的脸又怼了过来,说:“师父已经召集弟子们到位了,他老人家亲自把关,估摸着,不出半盏茶就能解决了。” 晨珈:“……” “所以师姐,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追,追踪仪这样子,师父他老人家把我留下来,问问情况,你和晨羽师兄,有没有危险?” 一句话两个问,晨珈一个都答不上来。 晨阳这些话听得谛听和念念若有所思,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把疑虑压在心底,回头再禀报给忆柯。 晨珈问:“清熙山主修剑术,师父虽也知晓些阵法门道,但真的能把那邪阵破了吗?” 晨阳长叹一声:“还能如何,只能强破呗,我清熙山那么多弟子,众志成城,再加上掌门的引领,定是可以的。” 晨珈一时沉默。 这时念念却坐在桌子上,朝着对面的晨阳发声了:“啊?区区一个阴阳阵,何须强破?” “什么是阴阳阵?” “八卦图看过吧,那阵局就和八卦图差不多,分为阴阳两个部分,虽然对立,但都不可或缺。 石潭村那个,是为‘阳’阵,以极阳之处为眼,活人之气为辅,我想那村子里八成是多种水稻,收成还很好,村民们逢年过节都会拜稷神,神像带灵,你们只要找到那神像,便能找到阵眼。 噢对了,村子里应该大多数都是男性,妇女生产也应该是男婴居多,也对应它是极阳之地的说法,你们在石潭村待了几天,对于那里的民风民俗应当有些了解,想要找到那神像不难,只要把神像上阵法的印记消除,那么这个‘阳’阵便不攻自破了。” 第47章 亡魂 晨阳恍然大悟,一边听着,一边拿着传讯法器转身出了屋子,本来掌门守的地方就离这屋子不远,在外面也能听得见,现在晨阳更是站在他旁边,生怕他老人家耳朵背。 掌门润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听完念念的话后连连点头,让晨阳接替他守的这个位置,自己三两下到了社稷庙里,长袖一扫,果然看见了那上面的阵法印记。 左右四下没人,他也不丢面子,便大言不惭的开口问一个小姑娘:“依您看,这法阵印记要怎么消除?” 念念朝天翻了个白眼,绣花鞋在裙摆下一荡一荡:“石头,枯枝,当然了,你们清熙山应该不缺钱,把石头换成玉佩也是极好的,清心符有吧?把它化水里揉碎,在神像右眼眼角,内关,十宣,迎香几处各点一下,记住啊,用枯枝点。” “玉佩压在阵法印记处。做完这些后,叫你外面的弟子催动灵力就可以了。” 念念话音落下,千里之外,意图摧毁一个勃勃生机的村子的大阵,在润竹的手印里,统统都幻化为飞灰,阵法聚集起的灵气四散而开,滋养着村子里的芸芸众生。 明明没有出什么力,也没有受什么伤,可清熙山众人还是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全身上下因为绷得太紧,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酸软,他们相互捶着背,聊笑着,在听到掌门指令后,化成一缕剑气,来到村外荒地中,才坐下来休息。 原因无他,就在方才,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脚下踩着的是大阵的运转脉络,而在大阵之上的,是千百村民的性命,他们不敢大意,也不能大意。 如今大阵已破,威胁解除,几天来的不眠不休有了结果,他们终于放松下来,却不敢在村里休息,怕惊扰了这些百姓。 毕竟百姓无辜,一辈子就活动在田间地头,计算着柴米油盐,实在不应卷入此等神鬼之事中。 长风起,孤雁落,来去无痕,亦无功无名。 *** 晨阳拿了水壶来,掌门润竹喝了一口,毫不顾忌地用衣袖抹了一把嘴,看起来还是愁眉不展。 “师父,阵都破了,怎么还……欸不是,您老人家活了那么多年,终于想起来要拿出点掌门架子了?” 润竹的山羊须留得很长,但他本人微微有些发福,顶着个文雅到像女子一样的名字,却是活佛作风。 对于门下弟子插科打诨,他除了哼两声彰显存在感,其余毫无威信力,说是当掌门,其实好多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一天之中比柴房的做饭弟子还要忙。 晨羽晨珈那种古板点的倒是还好,像晨阳这毛头小子根本就不带怕的,有什么直接问,还时不时气一气这个老头子。 本以为润竹又会像往常一样,翘起胡子,狠狠瞪他一眼,谁知自家师父半日都不说话,过了许久,才把水壶放在草地上:“刚才传讯法器里那丫头说,这个大阵分为阴阳两个部分,‘阳’阵好说,一尊佛像,一村子百姓作为献祭,那‘阴’阵呢?且不说阵眼要是极阴之物,便是祭品就要许许多多的冤魂来完成。” “石潭村有上百户人家,千百号村民,阴阵要和阳阵相对应,那得死多少人啊……” 晨阳听了这话,彻底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自欺欺人地扯出一个笑,坐在师父身边,说:“这不……这不是……大阵还没有完成嘛,说不定,说不定是师父您想多了?哪能死那么多人呢……对吧,师父?” 润竹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旁边的树干,站起身,低头抖了抖衣袍上的落叶:“你师兄师姐他们怕是遇到贵人了,不然啊,这事没那么简单。” 晨阳也跟着站起来,他作为门派的活宝兼之吉祥物,几乎是过得顺风顺水,而且他从小就性子软,听不得这么惨烈的事情,不知不觉眼眶红了一圈。 而在千里之外的梵音山,他师兄和他一样,也红了眼眶。 晨羽站在绵延没有边界的大阵里,看着四面八方涌出来的那些东西,彻底茫然起来了。 原来这世间的怨灵可以那么多,多到数不尽,渡不完。 他们本是被困在阵里,无法强破,只能四处走走看看,找找其他有用的线索。 他们看见了被困在阵法中央的猗露,执渊很快就想通了前因后果,想必那天晚上的动静,就是猗露弄出来的,而那个人不想叫他插手,便布下这个阵,把猗露困于其中。 猗露陷入沉眠中,不断重复着她和阿沓的过往,那些藤蔓一直裹到了胸口,而她无知无觉,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 摆渡人的职责是渡亡魂,对于这种活人的执念,他们没法插手,也不会插手。 现在想来,那人让她步入梦境中,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可以说是近乎温柔了。 细如丝隐隐有些异动,执渊垂眸瞥了一眼,又看向那些开始松动的藤蔓,知道猗露要醒了,毕竟梦境再美,也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她犯下的那些滔天血债,终归要有一个交代,那些因为她和桂婴而不得解脱的亡魂,在因果报应之下,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而现在不知是什么原因,整个梵音山难以察觉的震动了一下,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过来,三三两两的朝着猗露而来。 这个阵法设置的很巧妙,除了有意放过的桂婴,任何东西,包括活物和死物,都是有进无出的。 于是他们四周很快就围满了,莫名的苏醒过来,前来报仇的鬼魂。 当然,有那么一部分,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何在此,又发生了什么,它们只求一个解脱,投入轮回,能获新生。 它们是闻着味过来的——强大摆渡人的味道。 “您能带我们走吗?” “太苦了,人间太苦了……” “我没有什么执念,就想着早些投胎,来世……来世再好好过。” “公子,放我们走好么?我们在这里飘了好久啊,真的飘了好久啊……” 晨羽红着眼,长剑一横,在自己的手掌上割出一条血线,剑气束缚着那些鬼魂,饮血的剑直直插入大地,阵中雾起,执渊不用看也知道,在那片大雾的背后,就是幽界了。 他没有拦着晨羽,也没有做和他一样的事情,扭过头去,猗露已经醒了,她迷离的望着这些鬼魂,似乎还沉浸在那冗长的梦里面,迟迟反应不过来。 执渊冷眼看着由这些鬼魂带来的乱象,细如丝扣在手中,双眼间的沟壑深得可以夹死蚊虫了: 他渡了那么多次鬼魂,实在是太清楚了,这些亡魂不会无缘无故的同时苏醒过来,然后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不论是报仇也好,找摆渡人也罢,都不会乖巧至此,乱中有序的聚集在此处,忆柯到底做了什么?! 第48章 一起 藤蔓已经悄然褪去,没有了支撑,猗露还有些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和一只鬼来了个脸对脸。 那只鬼伸出苍白的双手,紧紧捏着猗露的脖颈,嘶哑着声音问:“我们家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我闺女好心收留你,我妻子甚至还给你缝补过衣服,我杜老三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这么害了我全家,为什么啊?!” 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猗露承受不住,紫青着脸,大张着嘴巴想咳都咳不出来,只能狼狈的跌坐在地上,她使劲地拍打着那双铁钳似的手,却毫无用处。 忽然一只满是污渍,肿大到看不出原样的手拦住了杜老三,她的怀中抱着个婴儿,旁边还有个小女孩,很明显,他们一家有四口,闺女是老大。 她说:“孩子他爹,算了吧,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我们都……” 她转过头,想要抹把泪,才惊觉鬼魂根本就流不出泪来。 小女孩狠狠的看着猗露,看了许久,才仰起头,盯着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火的人说:“爹爹,没用的,私塾先生说过,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执拗,偏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和他们说不通的。” “所以爹爹,不要浪费时间了,对于这种人,不值当的。” 杜老三喘着气,目光落在自己妻女身上是温和的,带有泪水的——尽管那不是真的泪水,他放开了自己颤抖的手,后退了几步,带着满身的疲惫,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妻女,长叹一声,摆了摆手,温和道:“算了,我们走吧。” 妻子习惯性的哄着婴儿,听到丈夫的话莞尔一笑,重重点了头,说:“嗯,我们走。” 小女孩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排在众多鬼魂之后,在队伍的最前面,是晨羽,是通往忘川的路。 我们一起走,一起投胎,来世啊,再一起做一家人。 *** 像杜老三家一样的亡魂太多了,愤怒的,麻木的,最后释然的,它们有些在猗露身上捅了一刀以作发泄,有些甚至都不屑于给一个眼神。 更多的是既不动手、也不原谅的,就这么站在猗露面前,一声一声歇斯底里的质问着。 一时之间,层层叠叠的“为什么”充斥着猗露的耳膜,她不敢去看它们,也不敢去回应它们,没有人知道凶手到底在想些什么,更不会去问,在那么多的质问和释然中,她可曾后悔否? 大概是……不曾的。 走了这条路,就该承担相应的果,只是这个果……太涩太涩了,涩到难以下咽。 执渊没有着急动手,晨羽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强求,毕竟在当世摆渡人中,能召出这片雾气,打开通往幽界的路的人,已经是寥寥无几了。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执渊是有点本事但是境界还没到的那种。 剑气一道一道的逸散开来,这些亡魂实在是不计其数,晨羽在幽界和人间往返了多少次都不知道,这对于活人来说,是有消耗的,没有多久,晨羽就大汗淋漓,脸色苍白,现在让他去提剑,定是提不动的。 这时候要是晨珈在就好了,至少她能帮帮忙,多送几个,也能让他安心一些。 这一次又一次的,耗损的其实是神魂,表现出来就是头晕,恶心,四肢无力,眼前还不停的发黑。 晨羽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踏上黄泉路。 这是去往忘川的必经之路,彼岸花稀稀疏疏的开在路的两边,这里黄沙遍地,又有大雾笼罩,三米开外根本看不清景色。 忽然一阵劲风扫过,晨羽本来就眼前发黑,现在被风沙迷了眼睛,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眉微不可查的拧了起来:他当摆渡人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黄泉路上碰着风呢。 等到这趟送完,他回到梵音山的阵法中,发现那些鬼魂似乎少了许多,他揉了揉眼睛,又觉得好像也没有变化,毕竟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会渡魂,怎么会凭空少掉呢? 他转身没入雾气时,细如丝变成如它名字一般的憋屈模样,从众多鬼魂的心口旁三寸处穿过,一穿穿一串,捆结实了,在主人的授意下,轻轻松松的进入了那片大了不少的雾气中,然后在黄泉路的上空招来一阵风,悄无声息的超过晨羽的大部队,把鬼魂送走,又趁着他渡魂的时候,回到执渊的手腕上。 如此循环往复。 但是执渊始终没有离开这个法阵。 鬼魂渡了一半,还有另外一半在这大阵中徘徊着,地底也不知道会不会涌出更多的来,晨羽已经顾不上难过了,忙得焦头烂额。 执渊守在原地,恢复了神志去报仇的小鬼们越来越多,有些是满门无一幸存,有些是冤死在荒郊野外,猗露几近疯狂,捂着耳朵不肯听它们的半个字。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数百处——毕竟她害的那些人生前都是良善之辈,现在又都苏醒了过来,实在是狠不那个心,有个把冲动的,也没能伤中要害。 阵里不知怎么的晃动了一下,本来只有晨羽那一片的雾气,现在倒是处处都有了,执渊抬眸看了一眼天,只看到了黑漆漆的夜空,和阵里不一样,阵里有一轮弯月。 他清楚,这是时候到了,阵自然而然的破了。 执渊阖起眼,下意识的寻找着忆柯的气息。 人在闭眼时其实是能感受到光线的变化的,执渊薄薄的眼皮一动,他甚至都不用刻意去搜寻,就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幽暗的,竹子的味道。 在竹苑里,遍地都是这种青竹,走到哪都能闻到这股味道,不觉得有多特殊,现在陡然入肺,竟觉得无比清心。 他睁开眼,就看见了飘荡着的紫色薄纱,薄纱前挂着一串坠子,坠子被暖黄色的灯火照出温润光泽,修长的手指握着灯柄,再往上一些的,是那挂在脖颈上的,古朴厚重的怪石头。 忆柯歪歪靠在树旁,墨色的长发垂下来,那些蔓延的冰霜已经化开了,在指尖一点火的作用下,变成了梵音山终年不散的冷雾,她就这样站在这片冷雾中,看着执渊。 执渊张了张口,彼时晨羽刚好从幽界回来,他忽然就不想问了。 好像这样也挺好,至少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带着揶揄的笑意看他,漫不经心的提着灯,缓声说:“桂婴带不走实物,你的东西在我这里,下回不要再随便给别人了。” 忆柯微微抬手,把驱邪灯给他。 执渊瞥了一眼,却没有接,淡淡的回:“你先拿着,待会儿还要打一仗。” 忆柯眼眸一转,看了眼疯疯癫癫的猗露,了然的点了点头,侧开身,让出后面桂婴的面庞,勾起嘴角问:“动都动了,不介意多这一个吧?” 执渊:“……” 第49章 送程 晨羽走过来,看见忆柯和桂婴愣了愣,正要问些什么,发现四周的灵气波动变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们这是从阵里出来了。 他欲言又止,只见细如丝悄悄的从背后“偷袭”,不轻不重的打到了他背后的一个大穴上,本来就体力透支的身体更是遭不住如此重击,“咣当”一声,就沉沉睡死过去了。 忆柯微微挑眉,不过这确实是执渊做得出来的事情,便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晨羽,对着他抬了抬下巴,明知故问:“你让他倒在这里,剩下的可怎么办?” 执渊一张脸绷得很紧,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人说了,两人对峙良久,执渊这才开了金口,淬了毒似的怼回去:“绑架,布阵,锁人,你不是很能行么?就这些鬼魂,动起手来怕是眼都不用眨。” 忆柯中肯的点了点头,对于好不容易多说几个字的执渊,她总是很有耐心:“承蒙夸奖,不过……我实在是弱得很,我看执渊就很厉害——”她的目光落在执渊的背后,慢条斯理的把话说完:“你看那些东西,都怕你呢,忙不迭的逃走了。” 执渊揉了揉太阳穴,一转身,发现在这说话的间隙中,不知是哪个小鬼发了狠,把猗露捅死了。 猗露生前沾了那么多亡魂,死前被百鬼质问,本就心智疯狂,加之梵音山地理特殊,几乎不用等到日落,猗露的魂魄就化成了厉鬼,在瞬息间吞噬了许多周围的小鬼,狠狠盯着执渊,觉得打不过,带着桂婴三两下消失在大树背后。 执渊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提着灯,安安分分的站在原地,她没有多说,但执渊就好像听见了:“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等你。” 执渊不再犹豫,细如丝终于得以一展身手,化成了蟒蛇般的大小。它肆意的穿行在丛林中,带起一阵飓风,把雾气卷起又揉开,木条打在金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火星子迸溅出来,留下焦黑的痕迹。 狂风卷过,所向披靡,巨木开道。 执渊踩着枝叶,身形利落敏捷,蓝色长袍在风中飞舞,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细如丝盘桓在脚下,整个人显得矜贵又无情,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琥珀色的眼珠透出无机质感,静静的俯瞰着远处绵延的群山。 刚出门的念念一时看愣了。 随后接到了忆柯的另一个消息。 她看了看,对谛听说:“你先去找曌姑姑,不过主人说了,姑姑的问题比你我想象的严重得多,把话说清楚都难,你只要和她相认,让她安心便是了,主人走后会在梵音山落下一个滋养的阵法,助她恢复。” 谛听重重的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和念念也是才知道,小时候和他们打成一片,后面自请镇守梵音山的姑姑曌岚,逃过了当年的那场大战,却在三百多年里,差点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 谛听比念念大得多,自然是把曌岚当成朋友相处的,而念念却需要叫曌岚“姑姑”,毕竟辈分就摆在那里。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幽界的人人鬼鬼,念念几乎都得这么叫,当初她没大没小的跟着主人喊“小渊”,其实真到了执渊面前,她还是要乖乖叫“小叔”的。 念念对此抗议得很,别人也就罢了,那执渊看着就和她一般大,这么叫实在是别扭得紧,谛听为了陪她,后来遇见了那些人,就和念念一样的叫法了,差点没被幽界众人打个半死。 谛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照念念的性子,不可能放着姑姑不管,便奇怪的问:“你……” 话都没说呢,念念就知道他要问什么,无奈的耸一耸肩,摊手说:“没办法,我那……小叔”她特意加重了“小叔”两个字的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失了忆,脑子也不太好使,阵仗弄那么大,而且还把在场的,‘唯一’能名正言顺渡人的,给敲晕了。” 谛听:“……” “主人为什么走这一趟?我们都知道,三百多年前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那些危险躲在暗处,看不见也摸不着,我……他现在这个情况,如果还暴露了身份,倒不是说怕麻烦,只是这麻烦当然是越少越好啊!” 念念一连串的输出,似乎是要把满腔腹议都吐出来了,但奈何时间不够,她只能讲到这,便潦草的招了招手,跳着去给那位……名义上的“小叔”,收拾尾巴去了。 谛听摇了摇头,眯着眼,微微笑了。 这边忆柯动了动,弯腰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子,把执渊刮落的枝丫插在中间,临时又布了一个阵,用来掩盖这通天纬地的动静。 随后瞥了眼那些鬼魂,懒懒的从衣袖中拿出记录生平的黄册子——这黄册子不多,一门一派可能也就只有一两本传了下来,当世摆渡人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制作,执渊倒是教过门下传人,奈何他们那一脉人丁稀少,一向行事低调,几乎不为所知。 册子上有特殊的术法加持,是相通的,忆柯翻了前几页,全是执渊的字迹,那都是刚才,晨羽渡的鬼魂的生平。 忆柯看着看着想到了什么,勾起嘴角笑了:又要瞒着晨羽暗度陈仓,还要在短短时间内悄悄问清楚,并记下来这些长长短短的生平,怕是连手都记酸了。 难怪心情不怎么样呢。 她半垂着眼眸,示意那些呆了的鬼魂上来,咬着笔,听着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听到后半部分才把笔拿下来,她的字很清秀,写得却奇快无比,没多久就落满了整整一页,按照时间顺序,一字不差的把平生功过记录下来。 随后目光沉沉,看着这片大雾,整个人都兴致恹恹,她依旧靠在树上没有动,手中的灯却飞了出去,引着那些鬼魂走过黄泉路,上了摆渡船,投入忘川水。 那些鬼魂在晨羽的努力下,其实已经少了许多,剩下的不算太离谱,念念赶来时,只有最后的三两个,随着灯进入了那片雾里,走完他们这一世的,最后一程。 第50章 收束 灯回到手中时,忆柯侧眸,问:“晨珈呢?” 念念遥遥指了指,说:“在后面呢,我怕她醒来的早,看见这一幕,现在可以把她叫醒了吧?” 忆柯咳嗽着,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她们这里就出现了另一片雾,晨珈从雾里走出来,长舒一口气:“这里的亡魂怎么那么多?” 她被念念叫出来帮忙,渡了许久许久,这才把那些魂魄渡完,她看见倒下的哥哥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刚才看过了,体力透支,没什么大问题——这就是念念利用幻境,给她造成的错觉,好把这些事情都圆过去。 晨羽那里也动了点手脚,不过改得不多,总之就是把事情衔接上,让他们没看出什么异常就行。 忆柯眼皮颤了颤,阵里的风声停了,执渊抓着人了。 她长袖一扫,把阵法收回来,执渊从林中走出来,却只有狰狞的猗露,以及一个孩子的魂魄。 晨珈奇了:“桂婴呢?” 执渊张了张口,他本来就不擅解释,现在就更不知从何说起了。 若不是被猗露带走,桂婴的那条长绫把她自己绑的结结实实,断然是无法挪动半分的,可恰恰是猗露的这番操作,才让她有了机会。 她对猗露说:“其实早在你烧了我们家时,我就恨透了你。” 猗露张开獠牙笑了,说:“我知道啊,姐姐。” “你不用叫我姐姐,我觉着恶心。” 猗露把她放下来,尖利的指甲一划,那长绫就断裂成了几瓣,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桂婴垂眸瞥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那肚子还是突兀的挺着,她一只手轻轻的抚摸了上去。 猗露看见她这样子,笑声更讽刺了:“阴阳阵是你下决定布的,方才那些亡魂中,又有多少是你亲自动的手——”她上前几步,堪称轻柔的拂过桂婴的脸:“我的好姐姐啊,你手上的血和我沾得一样多,到头来,怎么还在我面前装上好人了呢?” 桂婴冷冷道:“我终究和你不一样!” 猗露转了个圈,盯着她问:“没有我那么丧心病狂?执迷不悟?” “在周雯巷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一直都记得,我去过天界,见识过那些琼楼玉宇,我还差点就成为了主宰凡人生死的仙人……姐姐啊,我承认自己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阿沓救回来,我也承认自己贪心不足,想要更多,哪怕是现在,计划暴露,阿沓被那个人带走了,我再也找不回来他了,我还是会跑——” “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恶,也能接受那些亡魂的指责。可是姐姐,你呢?” “你揣着肚子,便假装自己是个平凡人,文文弱弱,讲道理的模样一摆出来,怕是连自己都忘了,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给我闭嘴!” “你看姐姐,到了现在还是要装,你不累吗?” 桂婴靠在树上,断断续续的呜咽起来,她心里不服气,她明明……明明只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好好出生,却被罚来这山中熬了几百年,然后啊,她就想要个自由,能够忘了这些事,规规矩矩的投胎做人,可是连这点希望……她都没有,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她曾也是温婉贤良的闺秀,婆母满意的儿媳,她也不想这样子啊! 猗露冷哼一声,再也不想和这个人多说一句,她想起来这一切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姐姐在干什么,那时候阴阳阵已经布下了,也死了不少人,但因着天火的那点愧疚,她义无反顾的踏上这条路。 身后树林簌簌的响,她忽然发现自己痛快极了,拼着自己被抓捕的风险,也要把心中的这句话讲出来,戳破那人伪善的面具,可真是大快人心。 她就这样把桂婴丢在了原地,地上砂石涌动,没多久,她就消失在奔腾而起的沙尘背后。 她是知道的,追着她的那个人,可沾不得一点污渍。 执渊赶到的时候,桂婴已经神魂俱裂了,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法子,做得那么绝:不仅肉身被毁,便是连那轮回了上百年,不曾经过忘川水的洗涤,污浊不堪的魂魄,也奄奄一息了。 大罗金仙来了也毫无法子。 她托举着自己孩子完完整整的魂魄,对执渊说:“他……他是无辜的,为母则刚,我,我不是一个,一个好母亲,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好好送他走吧。” 执渊垂眼看着她。 桂婴忽然一笑,也不说什么悔过的话,哪怕她知道自己的这双手,打着自由和孩子的名义,做了无数害人的事,可她还是不愿承认,至少不愿当着孩子的面承认。 来这人间走一遭,转来转去就这么点事,与其再次轮回,带着那点暗无天日的痴想妄念,继续做着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情,倒不如就现在,给自己一个痛快,给孩子一点希望。 她平躺在树丛中,眼底是从枝丫间投落下来的,稀碎的光芒——原来,天就要亮了啊。 执渊垂手收了那孩子的魂魄,彼时身后的烟尘恰好散去,细如丝很快卷住了猗露,随后就是几番惨烈的交手,几个回合下来,猗露被细如丝勾中要害,再也跑不了了。 猗露和她那消极,虚伪的姐姐完全就是两个极端,犯错?我认。指责?我也认。可承认归承认,她是不会让自己吃一星半点的苦的。 忆柯扫了一眼她,明明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你打我啊”的嚣张态度,可忆柯很有涵养,丝毫没有被她气到,还不忘点评一句:“看来那大梦一场,对你毫无作用啊。” 猗露:“……” 她倔强的抬起头,就和执渊那副公事公办的死人脸对上了。 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执渊像牵小羊似的,把猗露带到晨珈面前,颔首:“麻烦了。”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太高调了些,晨羽晨珈这等反应,定是某人暗中相助,他也不能毫不领情,便把这最后的两个渡人任务,留给晨珈了。 晨珈用剑气把猗露团团包围住,忆柯脾气好,执渊不在意,但不代表她没往心里去,当即便没好气的说:“便宜了,害了那么多人,还能完完整整的入轮回!” 忆柯看着她微微笑了,忽然觉得这后世子弟也没有那么不成器,执渊眼皮抬起又落下,念念歪头想了想,回答道:“会有的。” “什么?” “报应会有的。 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不是这一世,也会是下一世,下下一世。” 第51章 告别 众人在桂庄子休整了三天——山中雾瘴已经褪了大半,谛听和念念趁此机会,每天都跑去找姑姑说话,至于曌岚为什么会变成桂婴上一世的姐姐,还被迫害至此,就不得而知了,只能等她恢复完全了再说。 忆柯也去看过她,在那团黑雾前站了许久,山间落叶纷纷扬扬的飘在她的头上,肩上,她却好似无知无觉,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那铺天盖地的寒气从各大穴位泄漏出来,很快就冻住了周围的草木,衣裙是刚换过的,红色的一身,边角处滚了银丝,墨色长发直直垂落,只简单的绑了根红色发带。 忆柯知道,刚上山时,甚至在轮回碑异动之前,曌岚的情况都还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开口简单的说些词句是可以的。 五百年前,她自请镇守梵音山的轮回碑,自那之后,她就和这轮回碑相生相连,别的不说,轮回碑异动她定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这石碑被桂婴用来做阴阵阵眼,是个极狠毒的法子。 轮回碑和幽界相通,带着忆柯的力量,是可以镇压那些冤魂的。 同时,它作为阵眼,不仅达到了极阴之物的要求,还能把那些需要“献祭”的,带着不甘的鬼魂好好的压在地底,若是有人强行破阵,那些冤魂就会破土而出,到时候要是控制不住,山下的城镇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所以这阴阵,可比阳阵难破得多。 是以忆柯在解除阵法的同时,还要以一己之力同时镇住那数以千计的鬼魂——这不用多说,定是个损耗极大,难以完成的事情。 要不是轮回碑上带着她残余的力量,要不是她这具能够承受强大阴气的身体,要不是在关键时刻,曌岚搭了一把手…… 怨灵是必然要控制住的,可这具身体也有极限,她怕自己支撑不住,倒在那人高的草丛中,阖眼后,再次投胎是不太可能了,于是她只能再次陷入那,寂寂无名的,漫长的,黑暗的,深渊中…… 要是再让执渊看见,可真真是…… 她不敢想,更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只能想方设法的支开执渊,只要那些鬼魂恢复了神志,以执渊的特殊,定能吸引他们过去,到时候该渡魂的渡魂,该报仇的报仇,都与她无关了。 万幸,在最难捱的时候,曌岚替她分担了一些,她才能安安稳稳的提着灯,再次回到这人世间,抓紧最后的机会,好好的看一看那个人。 可曌岚也因此……变成了这般模样。 忆柯垂下眼眸,她那双眼睛平时都是脉脉含情的,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像个妖孽,很能蛊惑人心,可当这样重重的垂下来时,又给人一种孤寂的感觉,说不清那下面到底压了多少心绪。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看向曌岚虚虚实实的黑影,身上的阴气已经渡了许多给她,足以让她凝聚成型,估计过不了几天,便能化为实体。不过实体落地后为了恢复精力,会陷入漫长的沉睡,等到再醒过来时,怕是四季都要过了几轮了。 忆柯开口,声音是沙哑而干涩的,她抬手,似乎想要去摸一摸曌岚,可她整只手都被寒冰包裹完全,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痛,于是那所有的动作都融在了温和的笑意里,她对曌岚轻声说:“对不住。” 对面的曌岚缓缓摇了摇头,不太清晰的面孔上,也是带着笑意的,忆柯碰不到她,她便抬起那虚虚的手,对着忆柯行了一礼,那早在几百年前,就落下的,师徒礼。 忆柯轻叹了声,眼看着天边鱼肚白出来了,她受了曌岚的礼,曌岚才肯放下心来,乖乖的回去休养。 忆柯却在原地又站了一阵,直到全身寒霜褪去,看不出一点破绽,才动身往桂庄子走。 执渊往外的脚步停在了篱笆门处,马车还在院子中,车厢上挂着来之前,执渊别别扭扭给她送的驱邪灯,和桂婴的那盏一模一样,只是灯火更亮堂些。 借着灯火,他看见了远处从山雾中走出来的身影。 忆柯带上了真诚的笑意,故意问他:“是要出门?” 执渊冷冰冰的吐出四个字:“没有,等灯。” “执公子不都送给我了么,怎么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执渊:“……”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人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非要插科打诨,引着他多说几个字:“不是那盏,是先前挂在门口的。” 忆柯了然的点了点头,不远不近的站在他面前:“那盏在房间里,上去拿。” 执渊没有着急转身,微微侧开一些,让忆柯先走。忆柯脚步顿了顿,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偏头看他,不过忍住了,若无其事的走在前面。 “晨羽晨珈一会儿就要启程了吧?” “嗯。” 在梵音山待了三天,对于忆柯执渊来说是无所谓,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一秒都是煎熬,要不是晨羽耗损大,没有力气赶路,他们早就走了。 果不其然,才进院子,就看见他们收拾好了行李,下了楼梯。 两人对他们规规矩矩的行了江湖礼,晨羽说:“此次多谢两位相助了……” 尽管他也不知道助了什么,不过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我和舍妹这便回去了,还有好些事宜要禀告师门,先走一步。” 晨珈没看忆柯和执渊,反倒对跟着下来的念念和谛听笑了笑:“欸,你们两个,记住了啊,要是在沐家混不下去,记得来清熙山报我名号!” 念念也笑,说:“晨珈姐姐人美心善,说的话念念记着了,要是有事,定然第一时间找姐姐帮忙。” 这边晨羽对执渊和忆柯说:“珈儿说的对,经此一遭,梵音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了,但这里毕竟阴气重,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疑难事,清熙山义不容辞,知会我们一声便可。” 执渊没吭声,点了点头,忆柯微微颔首,道:“多谢。” 晨羽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和晨珈交换了眼色,两人整理了身上的行李,拿着剑,一左一右,并排走着。 青色的弟子服穿在他们身上,竟出奇的适宜好看,他们手中的剑是一对的,掌门亲自炼制,青蓝色的水纹萦绕在上面,衬得两个人更加清秀挺拔。 此一去,山长路远,晨珈下意识的回了头,忽然发现,深藏不露的念念和谛听也好,病歪歪的忆柯也罢,甚至就连那冷得不行的执渊,都有种……很特殊的气质。 总之,到了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像他们那样的,以后就算是在茫茫人海中,也再难遇见相似的了。 第52章 碎片 等到他们走远了,忆柯才慢悠悠的上了楼,一边走还一边咳嗽着,从溪家的事情开始,执渊就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了,可得到的却都是那些不痛不痒的答案,几次下来,他便没有那么莽撞和冒失了,只会自己去琢磨。 忆柯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忽然说:“这片荒林中,最初是有个守护者的,她叫曌岚,你可能忘记了,要是还有时间,我带你去见见她。” 执渊抬眸,和忆柯的目光短暂的接触,他们已经上了二楼,蜿蜒的群山就在他们身后,执渊没有接这个话题:“桂秋实说,像他们这样,魂魄被困在山里的,数不胜数。” “他们已经被‘惩罚’了那么多年,难道还要一直这样么?” 忆柯轻笑,转眸说:“你不都看出来了吗?那些人不是‘诅咒’,也不是什么‘天谴’,而是有人利用这山川大河的地势,对幽界动了点手脚,把他们困在这里。” 执渊一时语塞,因为要真是这样,牵扯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人鬼鬼那么简单了。 他忽然转过身,忆柯常年病着,哪怕身材高挑,可也瘦弱枯骨,在他面前还是不太有什么优势的,二楼走廊空间狭窄,光线黯淡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 执渊盯着忆柯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下次,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了,好么?” 忆柯对他的这个反应始料未及,却懒懒的靠在凭栏边,眼神不躲不闪,虽然这个姿势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却毫不逊色,她笑着说:“这次渡魂,执渊可是出了大部分力的,变成厉鬼的猗露也是你抓的——” “我作为沐家人,也是要点面子的,便捡了个桂婴来解决,至于那个阵法……后来你也清楚了,那是为了困住那些小鬼,不让他们东西乱窜。” 执渊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很有压迫感,忆柯低头咳了两声,看着这栏杆不太牢固,便没有再靠,端端正正的站在执渊面前。 执渊有些烦躁。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忆柯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径自转身进屋,挑起桌上的灯笼,拿出来,站在门口,却没有靠近执渊。 两人之间隔着勉强能递拿东西的距离。 执渊叩着衣袖下的细如丝,没有再开口追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个人却还是不愿坦诚,再问也是徒劳。 忆柯把灯递给他,执渊垂眸看着那灯,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想起自己方才在楼下说过的话,才伸出那金贵的手,把灯接过来。 触碰到灯的一瞬间,源源不断的阴气就通过灯盏流入体内,混在那股阴气中的,还有失散了三百八十年,他找了许久许久的,灵魂碎片。 那是忆柯在镇压众鬼魂时,特意留意过,在死生瞬息之间,从数以千计的亡魂中翻出来,替他保存好的东西。 那片魂魄碎的不能再碎,小的不能再小,要是再发现的晚一点,可真就要消散了。 可忆柯把它放在阴气中,用灯盏聚起来,养了一段时日,现在执渊竟然能从汩汩的阴气中感受到它,并纳入自己大的那部分神魂中。 两片魂魄毕竟分开了太久,重新融合需要时间,尽管涌入体内的阴气冲淡了那股不适,但脑颅内还是一阵一阵的钝痛,执渊想强撑着站稳,未果。 眼前已经出现了许多个重影,他尽量把目光聚焦在忆柯身上,他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却来不及了。 眼前一黑,苍茫一片,魂魄融合毕竟不是小事,息壤也不见得就承受得住,他杵着栏杆,踉跄一下,最终还是沉沉的倒了下去。 谛听在他的身后,接住他,半拖半拽的,把他弄到屋里,安置在床榻上。 “他这样子,什么时候能醒啊?”念念站在旁边,玩着头发,好奇问道。 忆柯坐在床边替他诊脉,发现没有大碍后才放心下来:“山中阴气重,有利于他恢复,不过至少也需要一天一夜。” 她垂眼看着熟悉的眉眼轮廓,那薄薄的眼皮子阖上,睫毛便显得格外长,投落下一块阴影,执渊的长相其实很硬朗,衣袍裹得一丝不苟,颇有些禁欲的味道,当然,他本人也很有这个意思。 谛听看着他,略有些忧心,问:“这片魂魄找到了,怎么着也会好一些吧?” 忆柯半靠在床头,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念念悄悄瞪了他一眼,打量着主人的神色,小声回答:“剩下的魂魄倒是好说,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他的肉身。” 肉身在哪? 忆柯放出去的红斗篷迟迟没有消息,人间之大,幽界之深,竟都没有他肉身的气息。 魂魄会消散,凡人死后肉身腐烂,也是会留下痕迹的,更何况他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肉身在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可以永远存在的。 忆柯长叹一声,手心又结了冰,她也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弓之末,念念眼疾手快,扶着她站起来,整个人被冻得一个哆嗦。 忆柯进了屋,关上房门,落下了强悍至极的结界,嘱咐念念和谛听:“你们照顾好小渊,要是他先醒来,想方设法瞒一下,不要叫他知道我的状况。” “主……主人……” 屋里却再也没有了声音。 *** 梦境是零散的,像走马观花似的,只有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来。 在众多的民间传说中,仙都作为神仙居住的地方,定然是金光闪闪,气势万千的。 实际上,气势万千倒是说得过去,只是金碧辉煌就很不符合那帮仙人的审美了。 众仙需要修行,选择的地方自然是在高耸入云,灵气充沛的悬峰上,天池水从四面流淌向下,水汽氤氲,把整个仙都都笼罩在其中。 那些琼楼玉宇就建在错落有致的山水里,仙气萦绕着精心养护的花叶,目之所及,到处是纤尘不染的白玉回廊。 其间点缀着那么一两处的翠色,譬如檐角的宫铃,或是灵气充盈的草木,只不过仙都常年有雾,那点多余的色彩便若隐若现。 执渊不记得自己是去干什么了,只知道他刚刚办完事情回来,却两手空空,也没有拿什么武器,素白色滚边的长袍倒是和这空寥的仙都很搭。 他落在一处山涧旁,奇怪得很,这仙都没有凡间的那种,灰色,或是土色的石头,垂眸一扫,全是上好的翡翠或是玉石。 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明明夜来风是在东边,他却鬼使神差的,顺着山涧,向着南边走去。 汩汩的水声,大底是这仙都,为数不多的,充满活气的东西了。 第53章 仙都 他不喜往来交际,今天可真是奇了,能在这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上,遇到了司命东来。 东来爱八卦,凡人的画本子堆满了整个宫殿,实在没有看的时候,他会亲自写,当然了,就以他的性格,自己也能上演一出大戏。 遇到人了不管是谁,总要拉着讲上半日,口吐莲花,喋喋不休。 执渊刚上仙都的那会儿,因为“容貌俊美”,被东来死死盯上,每天换着法子的给他牵红线,门口宫娥女仙络绎不绝,直到执渊在方圆百里下了禁制,才勉强消停。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执渊冷心冷性,一但开口必定不是好话,姑娘去到他那不哭就好了,当然,多的是没有机会近身说上话的那种。 大家都很识相的知难而退,但东来不一样,他觉着执渊那么好的资源可不能浪费,立志要在“有生之年”,把这红线给牵了,哪怕对方是一头母猪都可以。 于是每次看见执渊,就像是打了鸡血,精神抖擞的带着他的女仙谱,天花乱坠的讲述一通,执渊开口拒绝的话总会被他牢牢堵回去。 “这个这个,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婉,掌管百花的,平时很安静,人也朴素,你们要是……” 执渊张了张口。 “等等,你先别着急拒绝,我跟你说,这姑娘可等了你十三年了,端的是一个痴情种,样貌嘛不必多说,你看看你,夜来风那么偏,殿宇中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往后千百余载的漫长岁月,你都要一个人吗?” 执渊抬眸看着月老殿,忍了忍,最终还是幽幽提醒道:“今天七夕。” 东来话音卡住,彻底石化。 七夕是什么日子?是他司命殿香火最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人间多少情侣求个圆满,又有多少有情人等着牵那根红线。 他手忙脚乱的就要收起卷轴,结果塞了半天都塞不进去,干脆心里一横,把卷轴抛给执渊,自己连滚带爬的上了祥云,留下一句:“你好好看看,考虑考虑。” 随后扬长而去。 执渊垂眸,正要把这卷轴烧了,入眼却看见首页上没有画像的人。 旁边的字也是少得可怜,和后面长篇大论的夸赞不一样,就只有寥寥几笔:尊号弥,拂花台,性散漫,喜聊笑。 执渊蹙起眉。 仙界众人有尊号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执渊算一个,尊号乃是“遣”,一般见面都是叫尊称,在仙界的时候,便是东来都不会直呼其名,而是叫他“遣大人”。 一般尊号和所掌之事息息相关,这个弥……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灵力就聚集在指尖,将烧不烧,正在他沉思的时候,远远的听见了几声笑语,执渊身体一转,正打算躲过去,却发现这小路实在是四面通风,虽说自成一景,可只要站在上面,远远就可以看见人。 现在都走近了,再回避就显得有些刻意了,执渊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仙都里东来那种可不常见,大多都不敢和他搭话,冻一冻说不定就能混过去。 来人有两位,一位看服饰便知,那是悬峰上的宫娥,时不时会过来这边送点东西,办点事情,在东来的拉扯下,执渊甚至能记得她叫什么名字——笙漫。 笙漫确实是替她家主人跑腿的,仙首位于悬峰,有统管众仙之责,但有两位实在特殊,既不参与朝会,也不与众仙往来,位列仙人,却连管什么都不知道。 她此来便是为了这件事情。 传闻中,那位尊号为“弥”的性子比较随意,是个好相处的人,笙漫便先去了拂花台。 谁知那人却不在自家殿宇中,南边的回廊有些绕,还间杂着小路,这拂花台冷冷清清,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愣是连一个影子都不见。 笙漫不免有些焦急,却是越急越走不出去,倒是在一处小石潭边,看见侧躺在白玉石上,阖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的人。 层层叠叠云霞似的纱垂下来,白玉石有一半伸在了石潭上,水波大的时候,就会卷上扁平的石头,那些纱就飘在水中,像游鱼般浮动着。 她把手肘放在脑后,面前放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照出张妖孽般的脸庞,她没有穿鞋,脚上沾了水珠,就这么露在外面。 也不知是这石潭前的瀑布声太大,还是她自己太紧张,总之笙漫一个姑娘家,看见这一幕竟也会面红心跳。 流畅的瀑布声混了杂乱的呼吸进来,侧躺的人不会不知道,眼看着水再次漫上来,要把她的灯扑熄了,她一只手杵在石头上,另一只手懒得动似的,慢悠悠的把灯提起来,放在干燥的地面上。 随后一个转眸,就看见站在身后,窘迫到手和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笙漫。 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两下,彻底坐起来,也没见怎么动,飘荡的裙摆下就出现了双鞋,半湿的纱裙也干了。 随后弯腰提起灯,略有些歉意的对笙漫笑了笑:“抱歉,失态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这里的掌灯使,方才实在疲惫,便躲了会儿懒,姑娘不会责怪吧?” 笙漫吸了一口气,才略微放松了些许,颔首回礼:“原来是掌灯使,叨扰了,我实是误入此处,不知该如何出去。” 忆柯了然笑了,问:“姑娘要去何处?正好左右无事,送姑娘一程。” 笙漫思量一番,答:“此来其实是要拜访弥大人,不巧,今日大人不在殿中,这便要回府了。” “看姑娘气质,是仙首子弟吧?” 这人说话很有水平,客气疏离,但遣词用句又让人很舒服,三两句就能让人放松下来,毫无负担的和她聊上。 “掌灯使过誉了,替仙首做事的,算不得真正的弟子。” 忆柯没回她这话,而是说:“在仙都,仙首统领众仙,如今就弥、遣两位大人最为特殊,天色尚早,姑娘何不再去拜访遣大人呢?” 她这么说也是有因由的,毕竟仙都的那位“遣大人”,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她虽然不常在仙都,也是略有耳闻。 笙漫去了定要和他磨上许久,她这里也能多清净几日。 彼时她们正在一条偏僻小道上走着,好巧不巧,正遇上了“遣大人”本人。 忆柯:“……” 东来曾把执渊的画像在仙都传了一圈,只要是个女儿身,基本都认得他,笙漫自然也认出来了,整个人被冻了个激灵,立即对忆柯说:“多谢姑娘送我出来,这边的路就不劳烦姑娘了,仙首还在等着,先走一步。” 说罢,她招来一团云,也不管方向对不对,踏上去能飞多远就飞多远,至于礼数……像那种大人物也不一定会在意,现在不跑,小命可就不一定能保了。 忆柯:“……” 走了一个,她就没什么理由走了。 第54章 过渡 她收拾收拾了自己,带上那无懈可击的笑意,提着灯,晃悠悠的上前去。 左右她顶的是“掌灯使”这个身份,反正遣大人生人勿近,看这样子,也不会特意去记仙都有哪些人物。 她常在凡间,行踪不定,一年中仙都不住几日,能和她再次遇上的希望简直渺茫。 这样一想,本来就松弛的人此时更加放松了,开了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却不料执渊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低低沉沉的嗓音就响在花树下:“我与弥大人素无仇怨,干甚叫那小宫娥拜访我?” 不知是不是忆柯的错觉,“拜访”两个字还被他咬重了些。 忆柯:“……” 好,装不了了。 她不轻不重的吸了口气,露出来的锁骨随着这个动作而更加显眼,她脾气很好的开口解释:“是这样,那小宫娥是悬峰上的,每次来不是发请帖,叫我去悬峰上喝茶,就是拐弯抹角的打听所掌之事,人家一个小美人,来了也不忍心拒绝,只好忽悠一下,开个玩笑了。” 她心想,作为在另一种程度上,和她齐名的“遣大人”,所掌之事必定是机密,说什么都不能随便告知他人,更何况还是仙首那种特殊的存在。 而悬峰的面子大家都不好驳,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必执渊也体会过,现在这么说,他大底就能懂了。 谁知那人却不咸不淡的瞥了忆柯一眼,可能是想说“拒了便是”,但碍于礼教,没把这话说出来。 过了一阵,他才凉凉的开口:“看来弥大人的意思,是叫宫娥再来为难我一回了。” 忆柯:“……” 怪不得大家对这位遣大人的评价是“冷心冷性,不近人情”,而不是“寡言少语”了。 同样是冷,可真是……冷出了五花八门,这位更是重中之重,还带了毒。 刚才听瀑布时的放松少了大半,忆柯面不改色的否认:“自然不是。” 执渊:“哦?” 忆柯歪头想了想,也没有想出个合理的说辞,最后只好靠在那玉砌的山石上,弯起眼睛:“欸,玩笑话罢了,要是悬峰宫娥当真为难你了,再来找我算账也不迟。” …… 回忆到了这里就猝然断裂开来,仙都的雾像泼出去的白色墨汁,很快把那点不太明了的场景,还有那个不太清晰的人覆盖了过去,等你回过神再去抓时,会发现什么都不剩了。 执渊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这算是他们两人的相识之初。 奇怪得很,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甚至连姓名都没有问,短短三两句,拉扯的是一点无足轻重的小事,算不上多熟悉,但也不是完全陌生,至少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执渊醒来的时候,还没有从仙都那种缥缈又冷清的气氛中缓过来,心口处还是空落落的,也不知他从前执掌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在梦境的最开始,他确实是提不起什么兴致的。 仙都距离现在已经太遥远了,整整三百八十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那个时候,仙都覆灭,幽界封印,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一空,以至于现在的百姓聊起这些,只剩“金碧辉煌”这种南辕北辙的评价了。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窗户没有关严,木头安得并不牢固,在风中飘摇着,发出让人牙苏的声音。 雨打在窗沿上,噼里啪啦的,和梦中那遥远的瀑布声有几分相似,息壤感受不到寒冷,不过还是有人给他盖了条厚厚的毯子,摆在床头的水是热乎的,杯子他见过,正是忆柯用来逗他的那只。 驱邪灯就放在桌子上——里面本来就微弱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梵音山,先前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的涌进脑子,包括桂婴,猗露,还有那片,不知什么时候藏在灯里的,就等着还给他的,魂魄的碎片。 忆柯…… 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她身上是有仙气的,和其它仙者不同,她是自内而外的,丝丝缕缕的散发出来,以至于让她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仙使。 可既然尊号为“弥”,又怎么会是普通的仙使?常人以修习天地灵气,寻找洞天福地为主,所以仙气都是由外向内沾染而来,她却是直接内敛的。 这种情况太稀有了,以至于很好猜:她就是源头,或者说,源头之一。 想到这里,执渊揉了揉眉心,随即垂眼把束腰绑好,系上简略的佩环,就连头发都打理了一番,走到窗边,站在风雨前。 遮天蔽日的树枝也经不起这番蹂躏,痛苦的在雨中撕打着,青翠的树叶成群的落在泥土中,想来要是雨停了,阳光再好点,说不定能长出蘑菇来。 执渊重新把思绪理了一遍:且不论三百八十年前,仙都还在的时候,忆柯是何等人物。 只说现在。 现在呢?真的是因为投胎到了沐家姑娘上,命不好,带着那身阴气么?可她为什么屡次和鬼怪之事牵扯上,那身布阵的本事是在仙都的时候就有了吗?既然以前相识,为什么问起来的时候要矢口否认? 执渊发现,和这个人相处,谜团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但往往又伴随着更大的疑惑。 这些事情和他自己肉身丢失,神魂尽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啊,这风雨,不闯也得闯了。 他合上窗棂,转身正要出去,毕竟他醒来的这段时间里,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执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银虫盘旋着飞回来,落在他手上。 这小东西是留在煌筌的,毕竟童纠带着轩辕在那里,煌筌又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倒不是说危险无处不在,而是指变数太多。 果不其然,银虫带回了让人头皮一麻的消息:轩辕失踪了。 所谓失踪,基本上是指凶多吉少,因为摆渡人,尤其是执渊这一脉,找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像童纠那种耳目灵敏的,能让自己的徒弟消失在眼皮子低下,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他们离开煌筌来到梵音山,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天,那边就出了这样的事! 第55章 大雨 屋子里安静极了,忆柯也是才刚刚出关,和执渊差不多就是前后脚的时间差,念念一直守在门口,主人是万万不敢打扰的,只能时不时去看看执渊,添点热茶盖盖被子什么的。 谛听可就没那么轻松了,他作为神兽,基本是忆柯的手和眼,各地发生的事情都要关注着些,然后挑拣出重要的,不定时的汇报给忆柯。 本来这件事……不应该在汇报的范围内,可既然谛听看见了,便不忍心,和念念商议一番后,还是说了。 “主人……我和阿听都知道,这事本不该麻烦主人,可……” 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她家主人侧身靠在床上的桌子旁,侧边的窗户开着,不过屋里有结界,于是那些风雨只能在外面逍遥,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忆柯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是连绯色长衫都提不起来的气色,屋里烧着炭火,执渊送的驱邪灯就放在手边,但是这些都难以改变,这一阵一阵刺骨的冷意,哪怕是分毫。 谛听和念念并排站在屋中,说完后就把头深深的埋下去,主人都这样了,他们还……尽给主人添麻烦。 忆柯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断断续续的咳了好一阵子,她抬眸认真看了看谛听和念念,忽然发现当年那小小的神兽,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跟了她许久。 还有念念,她母亲颤抖着手,把襁褓托付给她的时候,也是在好多好多年前…… 一眨眼,他们都长大了。 但还是像个孩子一样,遇到了事情,永远都会来问一问她,把她的意思放在第一位,不管是三百八十前,还是三百八十年后,都围在她身边,至少没有让她那么孤寂。 她垂眼轻轻的笑了声:“我同你说过……” 她开口,发现几天没有说话,声音沙哑得很,便顿了顿,润了润嗓子才接着说:“在幽界,干我们这行的,是要摒弃掉一些情感,做不到无情无欲,但也要至少公正,亲近之人走了,哪怕撕心裂肺,也得狠下心来送这一程。” 屋子里落针可闻,谛听和念念不敢吭声,静静的听她讲话。 “人间因果不得随意插手,但我们也是生灵中的一部分,会生出恻隐很正常。” “我们记录下他们的生平,送他们走过轮回,是让这种情感得以安放,所以念念啊,在那么多道理中,我最希望你能记住的,是无愧于心。” 念念别开脸,深深吸了两口气,抹了把眼睛,也没有打招呼,捂着脸就跑出去了。 主人的话她听懂了,当然听懂了,就是因为“懂”,才明白那份基于信任,所带来的,沉甸甸的重量。 好像,她做什么事情都无需权衡,也无需愧疚,要是捅娄子了,有人给她顶着,她只要顺从心意便好。 念念蹲在屋外,毫不客气的哭了。 忆柯看着还直愣愣傻站着的谛听,没好气的提醒:“不去哄哄?” 谛听:“……” 您老人家弄哭的人,还叫我去哄。 当然,面上是不敢这么说的,于是头埋的更深了,出去时余光瞥见了一片蓝色衣角,随即一愣,才后知后觉的品味过来,那是执渊醒了。 忆柯却好似早就料到了,特意多煮了一壶茶,给他留了个位置。 “等雨停了,我们便启程回煌筌。” 执渊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也不知道轩辕怎么样了,当然了,他作为鬼魂,凡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忆柯瞥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就偏头咳了去,就这耽误的功夫,水已经涨了,忆柯半垂着眼皮,把茶冲泡好,放了一杯在执渊面前。 “你睡了三天,息壤干燥得很,传闻说好茶带灵,对你有帮助。” 执渊转着茶杯,半响没有动作,他抬起眼眸,问:“你呢?” 忆柯晒笑:“我怎么了?” 执渊被她噎着了,生硬的转过头,就看见放在旁边的驱邪灯,屋子里应该是热得惊人,可他注意到,忆柯坐的地方,包括灯罩上,都有着稀碎的霜痕。 息壤感受不到冷热,所谓“热”,是那些炭盆还有灯火带来的错觉,而这不起眼的霜痕,从某种程度上,自然反应出了这屋里的气温有多低。 他那薄薄的眼皮阖起来又张开,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出去查探的银虫飞回来了,找到了些许轩辕的踪迹。 他想了想,对忆柯说:“不回煌筌了,我有事要去唐昌一趟。” 忆柯轻轻的放下茶杯,悠悠起身,望着窗外的风雨,声音很轻:“那刚巧顺路,我也有事,要去钱塘,原先是打算把你送回煌筌,再打道过去的,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 唐昌夹在煌筌和钱塘之间,在梵音山的东北方向,煌筌和这两个地方刚好组成了一个大三角,真要算的话,从梵音山过去还更近一些,钱塘就有些远了,它在浔阳的南侧,石潭村过去还要向北走上许久,普通人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走得到,忆柯那马车是特制的,兴许能快上一些。 银虫带回来了消息:轩辕在唐昌留下了气息,现下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梵音山的雨下了一夜,执渊醒的时候正起劲,可雨越大,坚持得越不久,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败下阵来。 念念坐在一楼大厅内,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又能笑起来了,对谛听说:“其实吧,我总觉得桂婴和猗露两个女孩子,不管再怎么心狠手辣,也杀不了那么多人。” “那天渡魂的时候,我没在,但后面听晨珈她哥讲了,那场面,至少千百人,不然主人也就不会虚弱至此……” 谛听沉默的听着,很少插话,但不妨碍他觉得念念说得有道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只好讷讷的点了下头。 念念也没指望他能多说几句话,只是单纯的感慨一番,主人希望她能无愧于心,那么首先,她是要看清楚自己的心。 “阿听,我想把这些事情都查清楚。我知道,凡间因果不可插手,但这些都不完全是凡间的事,冤魂厉鬼多起来,主人的负荷也随之加大,她太苦了,要是人间……太平一些,就好了。” 谛听再次重重的点了点头,念念知道,以他这种,认死理的性格,自然是主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了。 第56章 秋水 雨将歇不歇,现下是白日,虽说执渊才融合了一片魂魄,但也不适宜一个人在外面赶路,沐家的马车大得离谱,便让他坐进来了。 忆柯还是提不起精神,在赶路的时候,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休息,醒来的时候就煮煮茶,看看书,偶尔逗一逗执渊,简直是,要多闲就有多闲。 这不由得让执渊想起,在那短短的,碎片似的梦境中,提着灯,悠悠哉哉站在玉石假山旁,带着笑意和他说话的情景。 两人之间……好像没什么变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可车厢内还是闷极了,就连迟钝如谛听,在非必要的情况下,都不想贸然打扰这两位祖宗。 马车经过城镇,谛听会停下来一阵子,方便念念去买些东西,也好让车里的人出来透透气。 谛听选的时间很巧妙,就在黄昏日落之时,不远处的村民刚从地里回来,方便打听消息,日头不至于太旺,执渊撑着伞也能下车欣赏景色。 这镇子不大,也不知叫什么名,沿江而建,执渊扫了一圈,别的不说,好看是真的好看。 忆柯靠在车厢上,垂眸扫了眼谛听给她的纸条,也不知沉思些什么,远处念念和镇民聊了起来,刚学会了怎么在江里捕鱼,招呼着谛听过去。 自家主人思量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谛听就顺着这个台阶,很有眼力劲的滚到了念念旁边。 而另一边,执渊撑着伞,在不大的镇子里逛了一圈,本能的觉得有些古怪。 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魂的味道。 转过一个路口时,他差点和忆柯撞上,两人反应都很及时,各退了几步,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忆柯把第一张纸条给他,说:“谛听停在此处,是察觉到了什么,这是我们下车后,他查到的消息。” 执渊看完,抬起头,问:“轩辕在这里?” 忆柯点了点头:“谛听比常人要敏锐些,他在煌筌的时候接触过轩辕,不会认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气息就只存留了片刻,便消失不见了,他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就在小镇附近布了结界,不论是活人,还是阴魂,进进出出我们都能知晓。” 执渊:“……” 要是布结界需要钱的话,他都能感慨一句财大气粗了。 “两位……是要坐船吗?” 执渊回过神,才发现这个路口连着江口,江对面依稀也有些屋舍,来来往往的都需要渡河,乌篷船三三两两的停在岸边,垂垂老者戴着蓑衣,就等着一个生意。 他已经很老了,眼窝深陷,巴巴的望着两个客主,声音像磨砂纸刮过,透出老人特有的沧桑和凄凉。 执渊恍了一瞬的神,随后从怀中掏出了几枚铜钱,放在老者的手心,颔首说:“劳驾。” 等他转身上船时,动作愣了一下,伸出的一只腿停在了半空,顶着张一言难尽的脸。 不为什么,就是忆柯已经四平八稳的坐在船上了,抬起自带的茶杯喝了一口,还遥遥对他举了一下。 这人可真是,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够反客为主。 他上了船,却没有着急坐,高挑的身影站在外面的木板上,船篷内是半靠着的忆柯,船篷外是挺直的执渊。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两人就一直这样,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一个还是时不时的说几句玩笑话,一个被逗得狠了,也还是会独自生着闷气,可除了这些无意义的互动外,他们之间再无其他。 早在溪家的时候,忆柯要做什么事就不会主动说,尤其是有风险的,问了更是能三言两语的岔开。 但那时执渊会问,包括去到了梵音山,他嘴上带着毒,意思却是好的,总是用略带讥讽的语气提醒这个人,好好照顾自己。 他实在是被忆柯那种悄然消失,独自涉险的性子整怕了,那天他其实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不知用什么法子,才撬开了那张蚌壳似的嘴,说出:“下次,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了,好么?”这种话来。 可得到的还是四两拨千斤的答案,以及那盏装了他魂魄的灯。 一个人一但在同样的地方跌倒过两次,就会长了记性,更何况在忆柯上,执渊已经试了太多次。 他本就不是话多健谈之人,在凡间兜兜转转三百八十年,看过的奇闻轶事不说一千也有八百,能对一个人上心至此,实属难见。 于是他迈出去的那半步,又退了回来,忆柯本就无意与他牵扯太深,两人就成了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又恰好同行,隔着曾不深不浅的窗户纸,就互不相干了。 夕阳斜照,此处江水算不上湍急,江面上水波浮动,好似跳跃着稀碎的金子,远处白鹭在黄昏的背景下,只留下了一副黑色的剪影,放眼望去,水天一色。 船夫已经六旬了,一辈子都在江边讨生活,不论风吹日晒,都弯着腰,划着桨,到了这个年纪,那脊背已经直不起来了。 他瞅了眼执渊,这个人自带气场,船夫这辈子见了许多人,自然知道这种人是难以相处的,眼皮垂下的一瞬间,瞥见在船篷里悠悠哉哉喝茶的忆柯,忽然愣了下。 这个年纪的人,最是藏不住话,这河宽大,要到对岸还需要些时间,不可能就一直这样静默无声的,便是那两个年轻人不闷,他自己也会憋得难受。 就起了个话头:“姑娘生得好看,像极了我闺女。” 执渊不答,倒是忆柯眼波流转,把手杵在小桌面上,饶有兴趣问了声:“噢?” “真的,要是我闺女……我闺女啊,可是这十里八村的美人胚子,见着了没人不夸她好看,她性格也好,将来啊,定能找个好人家。” “那您年轻时可真有福气,孩子的娘亲定也是美人。” 船夫却招了招手:“嗨,算不上美不美,年轻时怎么怎么的,到老来,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孩子她娘,生产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我一个人把陶儿拉扯长大,结果前些年涨大水,被淹死在江里了。” 忆柯垂下眼眸,似乎在思量着该如何回答,就听见远处的执渊说了句:“节哀。” 第57章 渡河 船夫似乎有些累了,停了浆,擦了把汗,想要直起身来捶捶腰,可那腰杆不管怎么绷,都没法挺起来了。 他双手叉腰,扫视这看了无数遍的江景,他没上过学堂,一生识得的字不过寥寥,但是妻子教给他的那句诗,他却一直都记得,现在自然而然的吟出来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吟了两句,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来问:“两位,是路过我们这秋水镇的吧?” “陶儿她娘说,咱们这的秋水之景,纵然有人在字里行间感受过,可要真的得见,是需要大机缘的,你们来的刚好,刚好天晴,刚好日落,刚好风平浪静……姑娘,要不要出来看看?” 忆柯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那船夫接着说:“人一辈子啊,该把握的时候就得把握,不像我,等到失去了她娘,才知道后悔,这江景也一样,姑娘以后再来,看到的也不是同一个景色了。” 忆柯听了,欣然起身,弯腰出了船篷:“老人家在这里渡了一辈子的人,倒是渡出大道理来了。” 老头家叹了声,正要说些什么,却只听忆柯轻笑两声,话音一转:“不过……若是做个平凡人,把握好该有的,那确实不错。” 她上前两步,看着浮光跃金的江面问:“可老人家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么?他们也有自己喜爱的,坚守的,可当责任和自我不能两全的时候,昏君选择了自我,但还是有很多人,承担了责任。” “因为有些事情,要是没有人去做,这片天,要是没有人在前头顶着,不仅平凡人没法好好在这看江景,就连他们自己,都留不下自己喜爱的。” “你怎知,他来去匆匆,是不想,还是不敢呢?”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生出了留恋,那在面对深渊的时候,可让人怎么办? 老人站在波光粼粼的江面前,长长叹了声,转身看向忆柯,说:“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却懂得这许多。” 忆柯眯眼笑了,说:“闲来无事,杂书……” 最后三个字“看多了”没来得及说,就生生被对面的吵闹声打破了。 那是一艘缓缓驶来的乌篷船,比老人划的这艘大一些,前面的木板上可以站三四个人,此时却只有一个姑娘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姑娘满头黑发扎成了麻花辫,鬓边的碎发随着江风飞舞,穿着也很朴实,鹅粉色打底,外面裹着麻质的长衫,里里外外都是窄袖,束腰上除了绑带,没有多余的配饰,后面插着根木簪,就是全部的发饰了。 她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去掰开男人的手腕,随手抓住了船桨,一棒子就甩过去,不巧被男人避让开了。 腰被紧紧的握住,棒子甩不到男人,姑娘急得很,犹自挣扎着,她死死咬着嘴唇,满头的大汗,却一滴泪都没流:“天杀的,姑奶奶长那么大,还没遇到你这种……” 她话没说完,硬生生摆脱了男人的禁锢,深吸一口气,就从船上跳了下去。 “噗通!” 平静的江面溅起水花,姑娘一边凫水一边暗自后悔:药篓子还在船上呢,那些药材可是拿来救人命的,早知道就把那淫贼推下去了,还是冲动了! 明明欺负人的是他,到头来落水的却是自己,真没道理! 老船夫见状,直接指着对面那三十出头,线杆子似的男人骂:“许老三!你又整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他妈还要点脸吗?” “信不信,信不信,老子……” 许老三双手叉腰,鼻子被那姑娘干了一拳,顿时流了血,他浑不在意的抹了把,回:“不就是个小妮子吗?还不是本村的,你急个什么劲?” 老船夫叶逍手抖人也抖,半响吐不出一个字,没好气的扭过头,把浆放长了,让跳水的那姑娘抓着,把人救到了自己的船上。 秋风萧瑟,刚入江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上船了,姑娘冷得直哆嗦,正想着要去篷里避避风,抬眼就和忆柯的脸撞上。 姑娘:“……” 她今天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她犹豫半天,在“再次跳江”和“硬着头皮进去”两个选择中考虑了许久,最后幽幽问忆柯:“我现在往下跳来得及么?” 忆柯似笑非笑:“可以试试,不过不建议,老人家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汶钏想了又想,只得把跳江走的念头打消掉,她毫不客气的坐在篷里面,瞪了忆柯两眼,问:“你知道在满世界的病患中,我为什么偏偏躲着你吗?” 忆柯很真诚的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递给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吹吹江风也影响不了什么,倒是你比较需要些。” 汶钏的表情说不上是哪里疼,她也不客气,一把扯过斗篷,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时叶逍过来了,看看忆柯,又看看汶钏,问:“二位认识?” “嗯,很熟。” “不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 汶钏抬头看了忆柯一眼,满是不耐烦和无语,感觉多相处一秒都心口疼,忆柯倒是云淡风轻,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可有句话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嘛,汶钏看她就是心虚,没安好心。 “……” 忆柯靠在船篷外,光线透过纱裙落在汶钏身上,汶钏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还没喝下去,就听忆柯说:“哦,这是用过的。” 汶钏把杯盏重重摆在桌面上,忍无可忍,很想说些什么,却被忆柯轻描淡写的抢了先:“你怎么会在这里?” 汶钏直接被气笑了,转过身来回她:“第一,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第二,欺负人的恶霸还在对面逍遥呢,你怎么盘问起我来了?” “第三,我的药篓子落在那边了,麻烦小姐帮我拿一下。” 忆柯身体一歪,坐到了她的对面,别过头又咳了许久,在衣袖遮掩的下面,无数冰痕从各处蔓延出来,她不动声色,硬生生把它们压了回去。 第58章 诊脉 念念和谛听收到了消息,船靠岸时,一个把许老三按住,一个轻轻松松上了船,把汶钏的药篓子拿回来了。 药篓子安安分分地摆在汶钏面前,可那欺人太甚的许老三却逃之夭夭,一点油皮都没破。 忆柯从船篷上走了出来,远远的和叶逍说了些什么,叶逍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希望,连连点头,忆柯勾起嘴角对他笑了笑,才施施然从船上下来,目送着叶逍和他的船远去。 汶钏全身上下湿得厉害,这小镇显然只能自给自足,也没有多少人会经过这里,岸这边更是荒凉得紧,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念念敲响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整齐干净的,给了那对夫妇一些银钱,和他们商议着,能否在此落脚一晚。 夫妇俩欣然答应。 于是不幸落水的汶钏,自船靠岸后,就被强行拖进这户农家换衣服了,而忆柯却没有那么着急,自顾自的和那老船夫聊了一阵,才从船篷中走出来,又说了几句话,看着夕阳彻底从江面上落下,才垂下眼眸,往草坡上走去。 谁知一转身,就看见执渊站在草坡腰上,这个季节的草几乎都是枯黄的,旁边有几棵不成气候的树,几片叶子倔强地挂在枝头,离凋零也不远了。 他那身群青袍子质地讲究,腰间绑带束得很紧,白色的腰带上绣着蓝色暗纹,长袍侧边透出雪色的里衣,长长的头发裹了起来,用玉冠扣紧,琥珀眼睛半睁不睁,目光落在水天相接之处。 眼珠向下微微动了动,才发现忆柯在看着他。 以执渊那不多的钱财,自然是买不到那么好的衣服的,那是在桂庄子时,忆柯差谛听去置办的,他爱干净,睡了几天染了汗的衣服定然不会再穿,也来不及清洗,这些又都是新的,自然没什么可挑剔。 执渊那本来就薄的眼皮颤了颤,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忆柯这身绯色的衣裙,竟和刚才从江面上落下的那轮残阳,有着大差不差的色泽。 和以前一样,忆柯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找棵树靠着,轻声说:“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执渊喉结动了动,扭过头没有回答她,乌篷船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了副山水剪影,他鬼使神差的答:“船夫说得不错,此等景色,的确难见。” 那意思很明显,忆柯听出了言外之意,下意识的放松了身体,可随之而来,是胸口处蔓延的钝痛,她本来是想笑笑的,可还是有些勉强,便从他侧面走过,看向炊烟袅袅的人家,问:“吃得惯么?” “什么?” “农家饭。” 江边湿气重,食材里基本都要放辣椒,又加些糖醋,吃起来别有风味,谛听念念本以为执渊会吃不惯,没想到他看着那袅袅的灶台,竟就着胡饼吃下了许多。 倒是忆柯没什么胃口,和那夫妻俩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就转身回房了。 这院子不大,茅草屋只搭起了一层,那对夫妇把孩子的房间腾出来,也只有两间空着的,执渊和谛听一间,念念忆柯汶钏则挤在大一点的那间里。 汶钏坐在房间里,吊着天平,周围一堆瓶瓶罐罐,正在低头配药。 听见房门响动,她眼皮掀起来又落下去,把最后的药材称好放进油皮纸中,才收了天平腾出个位置来。 和江面上遇到的时候不同,她现在安静得很,只拿出腕枕,对着忆柯比了个请的手势,叹了声:“手拿出来。” 忆柯欲言又止,坐在她的对面,撩起袖子,露出洁白光滑的小臂。 汶钏呢喃道:“好看有什么用?就你这样,能……” 她的两根手指搭在忆柯的脉搏上,诊着诊着就沉默下来了,皱着眉思量许久,又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什么。 忆柯懒懒的收回手臂,斜靠在椅背上,等她说句话。 汶钏收敛了神色,给她一个准信:“一年,最多一年。” “不过……你要是再像前段时间那样,轻易动阴气或者干其他的什么事,别说一年了,一个月都撑不了。” 忆柯站起身,这屋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农田,稻谷在风中摇曳,有些已经被收割了,有些还留在田里,被黑暗笼罩着,看不清原本的金黄色。 知了躲在草丛中,此起彼伏地叫个不停,给这里的夜色平添几分吵闹。 忆柯说:“春夏秋冬……足够我走完这一遭了。” 汶钏坐在桌子上,在药篓子里挑挑拣拣,又给忆柯加了两味药,烹茶的小火炉换了作用,安安分分的煎起药来了,汶钏扇着扇子,掌着火,说:“你现在喝药,就好比水中捞月,多少能让你好受些,不过治标不治本。”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谧无声。 好半响才被咳嗽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忆柯扶着桌子坐下来,盯着汶钏的眼睛说:“箫闽走了,小渊送的魂。” 汶钏扇火的动作停了下来,扇子掉在了地上,火星噼啪炸开,她有些着急,皱着眉问:“不是让那傻子好好待着不要动吗?怎么会……” 忆柯吸了口气:“和你无关。” 随后把溪家的事情尽数道来,汶钏弯着腰,双手抱着曲起来的膝盖,头埋在那片让她感觉安全的空间里,声音闷闷的:“我要是……要是那时候留在煌筌就好了……” 忆柯却冷静得多,她顺着汶钏的背,问她:“你喜欢箫闽么?” 汶钏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没好气的说:“难道男女之间的关系只能是爱恋么?” “我不喜欢他,但依旧会为他的离开而伤心,他是我在煌筌结交的朋友,纵然傻了些,但身上朴实干净,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忆柯,这时候我真的想把你留下来,在人间多待一阵子,让你好好体会这些爱恨生死。” 也就不会是这等无情无欲的模样了。 忆柯无声笑了,侧身躺在榻上:“小神医不都说了么,我呀,只有最多一年的时间。” 汶钏被噎了个结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59章 江月 除了江那边时不时传来遥远的狗吠声,这一夜几乎安眠,谛听睡觉时会变回本体神兽,趴在地上就行,可谓是把床铺一整个腾出来给执渊,算是变相照顾了他那点洁癖的毛病。 忆柯那间比较大,角落里堆满了杂物,床被却是才铺上去的,有两张床,念念和谁都黏,就是怕主人,自然和汶钏挤在一处。 湘江横穿秋水镇而过,江面平坦宽大,岸两侧良田万亩,金色水稻一眼望不到边。这里离大城镇远了些,算不上富庶,却独有一景。 此时月满西沉,整片湘江透出深邃的蓝,岸那边跌跌撞撞跑过一个人影,隐约可以看出粗布麻衣的模样,他伛偻着腰,动作麻利地解开绳子,拿起桨,上了船。 这乌篷船的速度和白日里不同,透出几分慌忙的意味,没多久就到了江中,谁知那在月光照耀下,苍蓝的江水却忽然沸腾起来,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看样子就要把乌篷船吞入水中。 叶逍用力的划着桨,却不论怎么使劲,都没法摆脱那股来自江面下的吸力,船身剧烈摇晃着,抓着船舵的手被木屑刺伤,流出血来。 滔滔水声遮掩了一切呼救声,江面苍茫,只有一叶孤舟在其中打着旋,老人颤颤巍巍的站在船头,桨已经被冲走了一只,约莫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天亮,月辉笼罩着熟睡中的人们,对江面上的事情无知无觉。 叶逍抬眼看着水天相接处的满月,忽然感慨了一番:这秋水镇啊,果然不算安宁,想当年,他闺女就是这么淹死在江中的,如今……也轮到他了么? 巨大的水涛席卷而来,他下意识的闭了眼,耳边充斥着从船底传来的嘶吼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闯入了这片江域—— 轰隆隆! 通天的水柱泼了他一身,船却是奇异的平稳了下来,水流载着他,离开了这片漩涡。 等到叶逍再睁眼回头,发现江面上依旧平静如斯,水流缓缓的向下而去,满月下沉了些,和江上的倒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滟滟波涛起起伏伏,承载着随意洒下的光点。 他余悸未消,才发现这船摇摇晃晃,已经能看见岸边了。 是忆柯他们落脚的那边。 那个姑娘在走之前,特意叮嘱了他夜晚不要行船,有什么事情记得去找她。 可……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过骇人,他又怕那几位被牵连进来,平白受了诬陷,想到这些,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左右看着天就快亮了,就跳起来,开了船,急着过来通个风,报个信。 未曾想会在江上经历这么一遭。 他也不管船了,三两步迈上了岸,躺在草坡上,望着黑漆漆的天,大口喘着气,直到嗅到了来自身下的,泥土的清香,才让那颗几乎蹦出胸口的心安定下来。 当然,他也没敢耽误多久,艰难的从草坡上爬起来,向上走,双手习惯性的擦了擦裤腰再去敲门,却不想掌间刺痛,看见被木屑划伤的手,抹了裤子一片血迹。 他整个人更显局促了,手一直抖着,站在外面踟躇不决,半响也没有下定那个决心。 谁知那门居然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执渊,他和白日里那默然的模样一般无二,甚至还有些冷峻,细如丝缠在指尖,长腿一迈正要出去。 叶逍被他冻得一个哆嗦,这下子定然惊扰了急匆匆的人,执渊扭过头瞥见他,似乎有些意外,周身的威压顿时收敛了下去,他高大的身影停在叶逍前,目光却落在远处平静安宁的江面上。 那眉心蹙起又飞快的松开,介于叶逍还在这里,他不好让细如丝直接出去,和满身小心翼翼的叶逍相对半响,最终只能无奈的侧过身,放人家进门。 来到别人家里,叶逍还是很不自在,尤其是身边还杵着一个执渊,不过现下最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岸两边渐渐苏醒过来,也就没有那么恐怖了。 于是叶逍才踏入人家院子不久,又返回站在了门外:“那个……我就是来找你们说点儿事,几句话就行,还得回去呢,就……就在外面等吧。” 执渊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只是那动静很小,里面的汶钏和念念还在睡着,忆柯出来后关了门,顺手落下个隔音的结界,随后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早起沙哑的声音刮过耳膜:“怎么样了?” 执渊把“无妨,进来等”五个字吞了回去,果断闭嘴。 外面的叶逍愣了愣,他又不傻,前后连起来能猜出个大概,原来……刚才这人凝重的模样,是察觉到了什么,急着去江上救人。 叶逍一辈子粗糙惯了,也不知道怎么和这种高贵矜持的人相处,于是别别扭扭的行了个礼:“谢、谢谢你啊,不过现在,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他是被吓坏了,可他毕竟是个长辈,不想叫小辈忧心,只能装作很正常的模样,反过来安慰着他人。 执渊瞬间就瘫了脸,背后好似长了眼睛,剜了忆柯一眼。 大清早的,这个人刚刚睡醒,还能出其不意的坑人一把。 忆柯自然听见了叶逍那说不上什么滋味的声音,当时就别开头去,肩膀微微颤动着,过了一会儿才收拾好表情,云淡风轻的坐在院子里。 她对叶逍说:“进来说话,站人家门口算什么?” 叶逍这才转过脑子,又擦了擦手,才小跑着进来,站在忆柯和执渊中间,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的说:“是……是这样的……昨晚我起夜……听见了,听见了一些古怪的声音……” “当时没忍住,就出去看了眼,然后……” 他和许老三是邻居,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相看不顺眼,当时听见这声音,叶逍以为他又在做什么欺负姑娘的事,拿了棍子就要出去阻止。 谁知走到街上,一个姑娘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只有许老三静静的站在那里,背着月光,仰头痴迷的看着什么。 叶逍从另外一个巷子穿过去,想着从正面看看这许老三在干什么,却只听见不知哪里传来了长长的叹息声,叶逍被吓得缩了回去,躲在还没编织好的草席后面。 透过狭小的孔,他看见随着那叹息声,许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又忽而放大翻白,头向上抬了几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着他。 等到第二声叹息响起时,许老三的面容已经狰狞起来了,不过整个过程是无声无息的,而且好像极为漫长,至少在叶逍来之前,就已经进行了大半。 叶逍被吓得出了身冷汗,捏紧了棍子正要出去,却只听第三声叹息响起,许老三“噗通”一声,直直倒在地面上。 第60章 初现 “那时打更的正好过来,我,我嘛,和那许老三积怨已久,又、又看见了全程,这事儿太玄,要是让更夫看见我在场,官府来了不得认准是我了?” “所以我没出去,躲得更紧了,听见那更夫大叫着跑远了,许、许老三,已经……没气了。” “你们说这,这是什么事啊,不是我做的,惹了官司倒也无妨,但这镇中,昨日有不少人看见你们来了,他们啊,一向对来历不明的外人存着戒备,又发生了这档子事……” “我和姑娘昨日一聊,颇为投缘,又担心这镇上的脏东西害了你们,就特意来这里报个信,几位啊,要是没有其他事,还是快点离开秋水镇罢!” 执渊垂着眼皮听完,忽然冷声开口:“你怎知作恶的就不是我们?” 叶逍摆手笑了:“我在江上行舟,来来往往的人载了不少,这把年纪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姑娘昨日那番话足以见格局,有此等格局之人,身边的朋友自然不会差,又怎么会行害人之事?” 忆柯的目光落在他那染了血的布料上,问:“你渡江,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叶逍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愣愣的看了忆柯,又看了执渊,长叹一声,把江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许老三这事果然惹来了官府,忆柯和执渊坐着叶逍的船去到了对岸,现场已经被团团围起来了,镇民议论纷纷,看向忆柯和执渊的眼神中,果然多了几分厌恶和戒备。 尸体被白布裹了个严实,不过忆柯两人也没有上前去查探的意思——听叶逍的描述,便是看见了尸体,也推测不出死因,甚至连致命伤都不会找得到。 执渊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忆柯快他几步,走在他前面,忽然就不动了,转过身来盯着他。 执渊四平八稳的望回去,两人之间无风起浪,又莫名的对峙起来。 好半响,执渊才败下阵来,开了金口:“阴魂的味道……更重了些。” 他眉心放松,顿了顿,才补充了下半句:“不过找不到源头。” 忆柯了然的点了点头,面对着他,倒退着走:“银虫落到他身上了吧?” 执渊瘫着脸,真的是……这个人是长了火眼金睛么?做什么都瞒不过她! 忆柯接着说:“理论上来说,那位仁兄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你闻到了味道,却找不到源头,证明那具身体里已经没有魂魄了。” “当初江婷走了,魂魄尚且都要留到夜晚阴气重的时候,不排除许老三半夜遇害,已经飘出来了,但我觉得不会那么快。” 她甩着腰间的玉佩,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的分析着,这小镇的路颇有些复杂,七绕八绕的,短短的通道没走几步就到了头,背后是墙,转过去才是路。 执渊本来也是顺着她的话垂眼思考的,余光瞥见白墙一角,都来不及传达到脑子里,身体就先动了,修长干净的手抬起来,抵在墙上。 忆柯没看见后面的东西,仍旧是一边分析一边倒退,那一瞬快极了,执渊脸色微变的时候,她碰到了墙根,头靠在了执渊的手上。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瞳孔中只有对方的影子,鼻息交错在一处,忆柯本来还想说什么,却猛然止住了话音。 执渊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衣服不知被他洗了多少回,上面残留着皂荚的草木清香,和忆柯沾染的竹叶味缠绕在一起,竟有几分浑然天成的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忆柯长长的睫毛慢悠悠的扑扇了两下,她就这么心安理得的靠在执渊的手上,微微笑了笑:“你再这样子,我可真就把持不住了。” 执渊猛的把手抽回来,后退了几步,一张脸说不上是什么神色,看起来像是牙疼,又像是全身都疼,整个人冻人得很,要是换个胆小些的,说不定已经哭了。 忆柯垂下眼眸,若无其事的转过拐角:“先找找许老三的魂魄吧,不出意外的话,找不到的。” 执渊:“……” 他默然了一会儿,才下了总结:“这一次,是冲着亡魂来的。” 忆柯停下脚步,转眸对他勾出笑容,把玉佩重新放回腰间,道:“不错,还是那么聪明。” 话音落下,她已经回过头继续向前走,一下子和执渊拉开了距离,说话却还是不疾不徐,清清楚楚:“执渊,息壤不比肉身,魂魄在其中更容易抽离,我如今状态不稳,后面的事情,你要自己挡着。” 毫无悬念,身后又安静下来了,直到他们走到江边,将要上船,才听见一声低低沉沉的“嗯。” *** 汶钏一觉醒来,最大的病患已经不见了踪影,还给她留下了一个小病患。 叶逍的手受伤了,忆柯两人自然不会让他划船,就叫谛听看着些,等到汶钏起来,给他上点药。 念念在院子里捡着主人家采回来的野菜,和此处的婶婶相谈甚欢,谛听和叶逍都不太善于交际,汶钏脾气不好说,全靠着念念来调解气氛。 出乎意料的,汶钏居然看叶逍挺顺眼,大概是因为此人在江里面把她捞上来吧,在听到许老三的死讯时,她没有什么情绪,谈不上高兴,更不会伤心,甚至连害怕都没有。 看叶逍神色不愉,她还无所谓的安慰了句:“有那两位在呢,无需忧心。” 只不过嘛……其中的一位,收拾外面的烂摊子绰绰有余,然后把自己身体这种大摊子,扔给她来收拾。 汶钏咬牙切齿的想着。 想曹操曹操到。 大门推开,忆柯和执渊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气氛有些……诡异。 叶逍站起来,问:“怎么样?” 忆柯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执渊在后面回答:“不好说。” 忆柯:“这事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插手的,镇子上不安全,谛听已经在旁边搭了几间屋子,今夜你便宿在这边。” 执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原本光秃秃的荒地上,多了一幢两层的小屋,吃住用品一应俱全,念念给夫妻二人结了钱,收拾好行李,麻溜的跑进去了。 第61章 再入 忆柯身体微微往后一仰,把执渊的表情收在眼底,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其实不常在煌筌,各地都有去过,便做了这个法器,也能省下许多钱财。” “本来想着就在此处落脚一夜,看来是不太行,就叫谛听布置上了。” 这么解释,执渊就知道了,虽说是法器,但也要有地方摆,梵音山那深山老林,自然是没法拿出来的,更何况那时候她另有心事,也顾不上这些。 白日的秋水镇自然看不出什么异常,如忆柯所料,甚至连许老三的魂魄都找不到踪迹,轩辕也在此处断了线索,进出的结界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至少说明了一点,那魂魄还在镇子上。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等,等到天黑,等到背后的东西再次出来,再一击得中。 既然有了小楼,汶钏自然也搬了进来,还占了个阳光好的房间晒草药,念念给她拿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见她低头写着什么,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看了看。 “写信啊,没想到钏姐还会写信呢。” 汶钏也不避讳,没有回念念的话,而是认真落下最后两行,才把笔放在架子上,仔仔细细的折好信封,脸上挂着谜一样的表情。 她想了想,对念念说:“一个……病患,如今好得差不多了,邀我去浔阳,说要亲自答谢,这不是掺和着你主人的事嘛,去不了,总要给人家说一声。” 念念长长的“哦”了下,蹲下来盯着汶钏看。 汶钏弹了弹她的额头,念念吃痛,捂着脑门问:“干嘛?” “你呀,有什么话藏不住的,说吧,我听听看。” “钏姐,主人说……箫闽的事情,你很自责。” 汶钏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压下脾气,才没有把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给赶出去。 她起身,装作不在意的捡着药,扯起嘴角,挤出个笑容:“还能怎么办?逝者如斯,我们活着的,只能好好活着。” 自己想说的话被汶钏抢先说了,念念跺了跺脚,搜肠刮肚,又想起了什么:“可是……明白这些道理,不代表不会伤心,不会痛啊。” 汶钏被她活生生气笑了,真不知道这孩子是来安慰她,还是纯粹给她添堵的:“你有这个时间关心我,还不如多想想你那个主人,阴气反噬,和凡间的凌迟差不多,生不如死说的就是她了。” “刷”一下,念念变脸堪比翻书,前一秒还在和汶钏好好说着话,后一秒就红了眼眶,蹲在地上,就差“哇”一声哭出来了。 汶钏颇为无语的望着她,觉得自己是招惹了一个祖宗。 她还不知道怎么把人家哄好。 汶钏抱着手靠在药架子旁边,对着欲哭无泪的念念,难得的思考了一阵人生,忽然由衷的佩服起忆柯来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把念念拉扯大的,现在看起来,养得白白嫩嫩,随心随性,挺厉害的。 噢对了,她不仅养念念,好像还哄了一段时间的执渊。 果然啊,成大事者,做什么都能成功。 汶钏一边想一边摇头,拍了拍念念的肩,自觉话说多了更惹人伤心,倒不如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把这些酸苦消化掉。 月入中天,执渊无声无息的出了小楼,这小楼四面透风,主要以结界来格挡,模样怎么雅致怎么来,他走之前回眸一看,见忆柯斜靠在贵妃榻上已经睡着了,药在旁边咕嘟咕嘟的煮着,颇有几分安宁的意思。 他垂下眼帘,没用叶逍的乌篷船,毕竟老人家过了大半辈子,就靠着那艘船来攒钱呢,怎么着也不能给人家拆了。 竹筏没有乌篷船那么稳,不过执渊只有一人,又是息壤之身,几乎没什么重量,贴上符篆倒也能行至江心。 此时还比较早,月盘高高的挂在天上,映照着江面,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是在秋水镇,昨日才十二,今日十三,这轮月都同样明亮。 执渊感受不到温度变化,不过从今日村民的对话中来看,似乎是入秋了,一天比一天冷,忆柯披上了大氅,叶逍穿起了裘袄,说是明日江上有雨,就会有大浪,不好出行了。 风吹起执渊宽大的袖袍,细如丝憋闷了许久,半死不活的躺在他掌心,就这个走神的瞬间,江上竟然起了大雾,很快把那不太稳当的竹筏淹没了。 忆柯端着汤婆子,站在草坡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病恹恹的靠在枯木边,遥遥望着江面。 大雾弥漫的时候,江水也沸腾起来了,层层叠叠的围着执渊的那张竹筏,流水迢迢,有执渊镇着,那些漩涡翻不到面上来,可水下却早已暗潮汹涌,争斗不休。 “欸——” 空荡荡的江面上传来了呼吸般的叹气,细如丝猛地飞入雾中,大雾卷起又散开,露出烟色的衣角下摆。 执渊扔了个符出去,照亮了不少地方,让他看清楚了前面的船,这船执渊有印象,比普通的乌篷船大一些,可以载七八个人,是许老三的那艘。 船上鬼影绰绰,竹篷用帘子隔了,看不清里面的东西,执渊不作犹豫,轻轻一蹬竹筏,借着这个力,悠悠落在那乌篷船上,还没站稳,一把钢刀就从侧面袭来。 厉风扑面而来,执渊背着手,侧身下腰,钢刀从脸颊旁滑过去,那刀厚重,使刀的人下盘功夫很稳,臂力也很足,见一击不中,立即回转刀锋,朝着执渊的后腰劈过来。 执渊脚尖点地,利落的翻身而起,钢刀再次劈空,在半空的时候,靴子重重的踢到刀柄上,执渊以此调整身形,稳稳的落到那竹帘前。 竹帘后漆黑一团,执渊往里面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烦躁,那层层叠叠的,刺耳的,一声声的鬼哭狼嚎顺着耳蜗流入身体,光是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颇有些乱人心智。 面前使刀的人看起来并不高大,那长相可以说得上是斯文了,可就那缠起的膀子来看,这人已经习武多年,手稳下盘更稳,刀柄被执渊踢了一脚,还能握在手中。 第62章 女魃 “欸——” 那悠长的叹息声这次近了许多,颈间冰凉凉的,活像是有什么东西吹了口气上去,执渊本就有洁癖,更是受不了那么近的距离,任何东西都不行。 正当他转眸要把那东西驱散时,整个人像是被兜头罩了盆冰水,脑海中“嗡”的一声,有那么一瞬,他五感全失,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维持着那个扭头的动作。 水面上“噗通”一声,跃出来一团微光,隐藏在月光之中,要不是激起了水花,还真不容易看得清楚,发出叹息的声音顿时变得尖利,执渊回过神来,三两步迈上篷顶,看见了那东西的全貌。 细如丝蜿蜒着从大雾中出来,一圈一圈的绕在钢刀上,连着那个习武的一起缠了,可惜人家身体灵活,不论细如丝怎么扭,都没法把人家锁住。 后面的刀风被控制住,这边执渊站在篷顶上,脚下是嘶哑的鬼声,悲恸大哭的,恋恋不舍的,迷茫不知的…… 电光火石间,他戴上了手套,冷冷的看着浮在半空中的怨鬼。 要说鬼分等级的话,面前的这只,吸收了不少阴煞怨气,拥有了一定修为,远超溪家母那等,在极端条件下形成的厉鬼。 这样的鬼叫做怨鬼,就刚才蛊惑神魂的那招来看,这还不是低阶的怨鬼。 执渊在人间三百八十年,渡过的小鬼太多太多了,像溪丹那样的厉鬼虽然不常见,他也遇到过几回,可是怨鬼的成型,不仅和天时有关,还要有不下千年的修为,诞生了就是人间大难。 在雾气飘开的时候,忆柯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眼皮往江面那边看,她微微直起了身形,轻笑一声:“好久不见。” “魃。” 执渊倒是顾不上什么见不见的,带着手套的五指一探,直倒魃的心口,这等品级的鬼,早已经凝成了实体,一颦一笑和活人无异,更不是凶狠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意思。 她生了双杏眼,淡青色的长纱披在身上,乍一看倒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子,不过那阴翳的气质,瞬间撕破了这等皮囊,让她变成俗人。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执渊,不满道:“好绝情的公子,看见人家也不知道温柔些。” 细如丝和钢刀摩擦,蹭出火花来,持刀的人如其名,叫做锋炎,那把刀使得好,细如丝在主人的授意下,退了几步,小小的身体来了个神龙摆尾,从雾中生出手腕粗的分支来,打了个锋炎措手不及,“啪嗒”一声,那刀就掉在了地上。 魃垂眼看着下面的废物,神色更加不愉,她绕着头发,狠狠盯着水中打断她好事的那位,目光一转,对执渊说:“公子生得好看,可让人下不去手,罢了,这船小鬼就当送你了吧。” 话音落下,薄纱扬起,招来了滚滚黄沙,执渊飞身而起,顺手捞了锋炎的刀,手中用力,贴了符的刀震出去,一路从魃的锁骨处划到了小腹,鬼的身体自然是没有血的,只有滚滚的阴煞之气流出来。 魃的吐纳乱了,她隐在黄沙中,“哼”了声,借着滚滚阴气的掩盖,瞬间消失不见。 锋炎就算被制住了,也依旧挣扎,把乌篷船弄得摇摇晃晃,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就在执渊飞上去,把魃伤了的时候,他猛一用力,整条乌篷船都给弄翻了,他自己也落到了水中。 那几只小鬼还被束在船篷中,虽说鬼是不会被淹死的,可就这么泡在水中也不好,执渊捏了捏眉心,用符篆结成网,把小鬼捞上来,安置在竹筏上。 锋炎本以为自己落了水,只要再游出头,接触到魃招来的黄沙,就可以跟着她逃之夭夭,没曾想便是在水里,细如丝还是缠着他不放,别说游上去了,不在水里淹死都难。 就在他因为窒息而昏过去的时候,细如丝在主人的召唤下,拖着锋炎飞出水面,整个铁链子活像是钓鱼的线,而锋炎就是那条,死死缀在下面的大鱼。 于是……一人,哦,不算人,一堆泥巴和魂魄,带着几只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拖着条“大鱼”,收获满满,安全返航。 草坡上了无人迹,忆柯掩去了她来过的所有痕迹,只能见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荒地上的小楼,执渊身后的江水波涛荡漾,明月浮在江面上,本是空灵美好的景色,却被一阵黄沙,一刀阴气而污染,淡黄色的倒影中,竟镶上了几分诡异的红。 忆柯掐着时间,恰恰比执渊早半盏茶回到小楼,她没怎么休息,到了这个点,其实也该困了,但她睡不着。 魃是她亲手封印的。 动手的时候,执渊就在身旁。 还记得那是在仙都之时,她办了事刚回来,正巧碰上了众仙的清谈会。 这可以说是仙都的盛会了,平日里众仙各司其职,活泼些的走门串巷,像东来那种,仙都无人不识。可大多数的仙人都比较矜持,些许有那个心,可悬峰还在头顶呢,也不好串得明目张胆,总觉得这是对仙首的不敬。 于是便有了清谈会,这一日众仙云集,聚在天池,一来可以吸收天地灵气助长修为,二来可以借“清谈”之名,彼此熟悉一下,最近有什么逸闻趣事,什么新人飞升,都可以讲来听听,权当图个乐子。 而忆柯对这种盛会,从来是不相与的,何况她才办完事回来,整个人提不起兴致,比平日里懒散千百倍,和以前一样,对天池难得的热闹置若罔闻,径自回了拂花台,在玉榻上一躺便是半日。 她的卧处门窗大开,玉榻的这一面更是典型,前方有处不大不小的结界,刚好把云雾都给拨开了,躺在上面,垂眼就可以见人间之景。 拂花台就是从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是整个仙都最险峻的地方,路也不好走,要不是必要的事情,很少有仙人会来到此处,而忆柯作为最早的仙,偏偏把宫府选在了这里。 因为她喜欢。 身后是云仙雾绕的仙都,重峦叠嶂,林寒涧肃,山连着山,水连着水,瀑布飞流直下,石潭清澈见底,无处不在的白玉石,青灵草。 身前是平凡的人世间,春秋流转,烟火缭乱,四时变幻不一而足,有时是热闹的街市,有时是肃穆的战场,山川河流常看常新,凡人来来往往,花开花落,就是一生了。 当然了,最大的缘由,还是因为此处,可以一眼望到天尽头的衔月泽,那个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来,都依旧热热闹闹,灯火铺开的地方。 第63章 仙使 她阖眼枕在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衔月泽新一轮的灯会也要开了,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要是现在落下去,说不定能赶得上。 本来回到仙都她是不想动的,可要是衔月泽灯会的话……她抬起压在腰上的手,绯色的薄纱随着这个动作飘起又落下,一双眼睛还没有睁开,人已经慢悠悠的坐起来了。 不过今日似乎和她有些冲。 前些日子才打发掉一个司命东来,后来又忽悠了从悬峰上下来的小宫娥笙漫,未曾想在宫门口,正碰上了老妈子扶桑。 扶桑掌管沐晨阁,沐晨沐晨,通俗一点的解释,就是大内总管,保障仙都井然有序,各府的仙使宫娥,仙者来往飞升,都要从此处登记。 当然,绝对不包括执渊和忆柯二人。 起先,扶桑还试图让这两位循规蹈矩一点,但是多年未果,执渊直接寻不见人影,面前这位微笑着答应,然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死不悔改,只能作罢。 沐晨阁除了登记,还负责派送无处任职的仙使宫娥,忆柯垂眼一看,扶桑身后宫娥往左边站了一排,仙使在右边站了一排,全都低着头,规规矩矩的。 忆柯:“……” 就你沐晨阁送来的仙使宫娥,一个个死板的要命,晨昏定省,扰人清梦;出门跟随,要遇上了什么事,帮不上忙不说,还要叫她去救人,她要来干嘛? 可扶桑对这件事非常坚持,退回去一次,过几天又来送一次,除了那悬峰上的,在整个仙都,忆柯第二想躲的人就是她了。 可现在遇都遇上了…… 扶桑行走各宫,可没有笙漫那种小宫娥好骗,她负责调教的仙使中,其中一种就是掌灯使,虽说宫娥和仙使品阶差不多,但是在仙都,仙使更受人尊敬些,当然,悬峰上的宫娥另当别论。 忆柯皮笑肉不笑的停下脚步,靠在大门边问:“怎么来这了?不去清谈会么?” 扶桑给她行了礼:“先前有宫娥禀报,说大人您回了仙都,我特意辞了清谈会,把这批仙使宫娥带来,大人您看看,实在不行,挑两个掌灯使晚上照明也是好的。” 忆柯目光在那群拘谨的仙使上一扫,觉着索然无味,顺口回绝:“别了吧,夜里太亮,反倒不好入睡。” 扶桑:“那来个小宫娥,白日里做做伴?这拂花台可是仙都头一份的清冷之处,我们虽是仙人,但多添些人气也热闹不是?” 忆柯:“这不东边还有个夜来风吗?论清冷,比我这拂花台更甚,你怎么只逮着我送仙使,不去那边呢?” 扶桑非常诚实的回答:“那里是遣大人的居所,不敢。” 忆柯:“……” 好,算是知道这位遣大人住哪了,然后她好像……又一次把人给坑了。 忆柯面上不显,正要说些什么,就接到了一封信笺。 在仙都的人都知道,大多数的事物,是由仙首整理了,然后一层层分发下来,交差给合适的仙人去办的。 可执渊和忆柯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也不听仙首差遣,至于怎么知道要干活,就看这裹着金芒的信笺了。 信笺一来,就知道人间有难,灯会看不了,她要先去把这祸害给除了。 扶桑自然不好再拦着她说仙使的事,只好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神来,想起了什么,对忆柯道:“大人如今仙法高深,本不该担心什么,祝大人此去一帆风顺,无惊无险。” 当时下到人间,要除去的祸患就是“魃”,魃由无数阴怨煞气组成,这世间能够对付她的,就只有忆柯了,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忆柯没法直接灭了她,只能把她封印在了鹿台镇。 魃的出世,害了不少人,忆柯在追捕她的时候,遇上了同样来人间执行任务的执渊,也是那一次忆柯才知道,执渊所掌之事叫做“因果”,并非不能为外人道,而是这东西玄妙复杂,说和不说没什么区别,以执渊的性子,自然是不会提及了。 “啪——” 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的扔在了桌上,忆柯还没有适应秋水镇明晃晃的早晨,就被汶钏嚷嚷着吵醒了:“就在这睡了一晚是吧?” “沐家姑娘,要我怎么说你呢?”汶钏有几分咬牙切齿:“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就披了条毯子,就在这睡着了,感情风景好,人就能好啊?!” 忆柯晃悠悠的坐起来,瞥了眼她放在桌子上的药包,淡淡的“噢”了声,心想果然啊,不论是几百年前的扶桑,还是几百年后的汶钏,那股操心人的劲都挺足的,只是这性子嘛,差得太多了。 她揉了揉泛着疼的太阳穴,发现自己又烧了。 也难怪汶钏这么大脾气。 听见忆柯醒了,念念也冒冒失失的过来了:“小……执公子回来了,带了个大块头,还有几只小鬼。” 汶钏狠狠看了忆柯一眼,但知道正事要紧,也没有多说什么,气嘟嘟的去煎退烧的药了。 “不过……”念念说:“那几个小鬼执念未了,暂时没法渡,只能先安置在小楼里。” 忆柯抿了口茶,听着念念接着说:“谛听看过执公子,他魂魄不稳,像是被什么东西侵扰了,息壤本就和肉身不同,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主人……昨晚江上,到底发生了啥啊?怎么你们回来,一个个忧心忡忡的?” 忆柯抬眼看了她,想了想说:“叫上叶逍,去正厅,有些事情,要好好说说了。” 半炷香后,包括执渊和那堆“战利品”在内,众人都聚集在一处。 谛听是最后一个到的,从外面回来,衣袍上沾了水,进门看见都是熟人,也没有避嫌,直接说:“查过了,那船上确实有轩辕的气味,但现在不见了,就从痕迹来看,昨天白日里,他还在。” 忆柯低低咳嗽了几声,把目光落在叶逍身上,颔首致意,说的话却不留情:“从梵音山就想着法子的帮我们,说说吧,你到底是桂秋实,还是叶逍。” 第64章 陶衫 叶逍愣了愣,双手拘谨地放在大腿上,眼睛飞速的眨着,深吸一口气:“我是叶逍,不是桂秋实。” “梵音山那个老人,是桂秋实没错,不过……”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杂念给赶出去,然后正色道:“我从头和你们说。” 这个还要从桂婴散播梵音山中有至宝开始。 叶逍有个远房亲戚,贪财,又爱冒险,对亲友邻里倒是热情,可一旦出了门,只要能赚钱,就什么都不管了。 盗坟,抢劫,什么都干过,便是梵音山素有凶名,他也照去不误。 去之前叶逍苦口婆心的劝过他,可是不顶用,许老三还火上浇油,嚷嚷着有什么不好的,大家伙一起发财。那时候他带着闺女,不好出门,只能干着急。 谁知闺女陶儿仔细了解了梵音山的情况,有天夜里拉着他的手,很认真的说,她要跟着去。 自己养大的孩子,叶逍心里知道陶儿是个什么性子,她这样说定不是贪财,而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自从陶儿七岁大病一场后,心里就藏了事,做父亲的都看不透她了,有时候还半夜不归家,有时候会坐在庭院中,对着那轮江月发呆,脸上泪痕隐隐。 既然闺女有事,他这个老父亲,自然跟着走一趟。 桂庄子当然不正常,陶儿整夜整夜的不回客栈,叶逍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那个亲戚在第一夜就失踪了,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出了事情,直到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悄悄跟着陶儿出了门。 那天夜里的雾大得很,林子里远远近近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叶逍越走越快,可怎么都找不到闺女陶儿,“咔嚓——”,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突兀的声音让他猛的顿住脚步,身影僵在原地,脖颈咯吱作响,艰难的转过头。 就看见了一团黑色影子。 “啊——啊啊啊,鬼啊——” 那黑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想要靠近叶逍又不敢靠近,她说:“凡人是看不见鬼的,我不是。” 最终她停在离叶逍不远不近的地方,也不敢去把老人家拉起来,想了想说:“这些事情你本不该知道,谁让你有这等机缘呢?” “你闺女的秘密,等到她自己来告诉你吧,那人看得紧,我接近不了她,现在遇上了你,请你转告陶儿,梵音山,已经远远超出了摆渡人的事,她不该来的。” “我会送你们出去,在天亮之前,不管还活着多少人,都给我走。” 叶逍彻底愣住了,但他一向活得通透,能看出这黑影是真心在帮他们。 他被这变故吓得不轻,颤抖着声音问:“我我我……我闺女呢?” 黑影长叹一声,扫开了些许山雾:“从这里,一路向前走,不回头,就能找到她了。” 叶逍本以为曌岚这句话是说了哄他的,毕竟这怎么看都像是下山的路,他真的太害怕了,害怕到一片空白,没法多想的地步……随便指个方向就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最后在相似的林子里接住了满身是伤的陶儿。 他背着陶儿,也顾不上其他了,一步一泥泞的下了山,在半路时,遇见了疯疯癫癫冲出来的许老三,大概是应了那句话吧,“坏人活得久”,那许老三分明是看上了客栈的桂婴娘子,想要半夜找她,被这夜里的鬼哭声吓得哆嗦,慌不择路,恰好和叶逍碰上了。 那次去到山里的有十八九个人,可最后回到秋水镇的,竟只有三个。 许老三当时就被吓疯了,躲在家里半年之久,后来慢慢地敢出门,也只是在白天,做点活计、载个人过河之类的。 叶逍活了一辈子,这种事虽然闻所未闻,可比许老三清醒得多,虽心有戚戚,可还要照顾病危的女儿,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陶儿回来之后就昏昏沉沉的,一病不起。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叶逍省吃俭用的照料下,陶儿才慢慢醒转,可以和他说上几句话。 那天下午,和忆柯他们刚来到秋水镇的时候一样,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耀着江面,不是秋天,没有那种萧条的意境,却也是难得的好天气。 陶儿坐在院子里,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她对叶逍说:“爹,带我去江上吧,娘总念叨着‘影未沈山水面红,遥天雨过促征鸿’我们总要替她多看看。” “嗯,我去拉船。” 那是陶儿最后一次看江景,船至江中,陶儿让叶逍进来,陪她说说话。 “爹,其实……我不是你真正的女儿。” “叶陶在七岁那年,高烧重病,早就走了。” “正好我需要在人间有个合理的身份,看您老也很伤心,就自作主张的替了。” “爹,这事是我对不起你。” 叶逍坐在篷内和木板的交界处,半边明亮半边黑,他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做父母的,哪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呢……” 他想去拉一拉“陶儿”的手,却生生忍住了:“女儿变了,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后面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叶逍啊,中年丧妻,后来丧女,孤家寡人一个,还好后面有你陪着。我管不着你是谁,人行于世,只要本性不坏,其他的,又何苦纠结?” “陶儿”听了这话,掩在其中看不清神色,夕阳斜照进来,把船篷和木板切成一片三角形,她深深吸了口江风,压下哽咽的嗓音,才找回理智: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我名字里也有个‘陶’字,我叫陶衫,是竖亥一脉第十五代摆渡人。” “摆渡人,消怨除是非,安己渡人也。”陶衫垂下眼眸:“我们,是送魂归家,渡人执念的。” *** 晨光打在小楼中,叶逍却越坐越冷,他抖着手,抬起眼睛,看见忆柯指尖很快化掉的冰霜。 虽说这个季节转凉,也不至于冷到结霜的地步,这怎么…… 他甩了甩脑袋,吞了口水,接着说:“陶儿在走之前,和我交代了摆渡人和梵音山的事情,她说梵音山太蹊跷了,那桂婴有问题,但以她的力量,她没法解决,只能在桂秋实上留了点东西。” “类似于符篆,或者说控制的术法,这方面的我也不懂,陶儿可以透过桂秋实的眼睛,随时看着梵音山的情况,必要下还可以控制桂秋实,做点救人的事。” “她一直放心不下这件事,就把连接梵音山的这根‘线’,交给了我。” “你们去梵音山那次,我感受到了你们……和陶衫身上相似的气质,还有两个我曾经听说过的,鼎鼎大名的清熙山子弟。 那其实是我第一次试图控制桂秋实,想和你们说些情况,可我始终不会那个术法,运用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魂魄短暂的和桂秋实挤在了一处。” “于是你们便看见了他突发癫痫,后来偷偷摸摸上去找那两位年轻人的,是我。” “只是……只是,这梵音山的事情,我也一知半解,这个过程中不太清醒,颠来倒去说了半天都没说清楚,就回到了秋水镇,和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第65章 来访 叶逍搜肠刮肚,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他不敢看向忆柯和执渊,只好深深的埋着头,双手篡得很紧:“通过桂秋实,我曾见过姑娘和公子,前日在镇子上遇见,就想着问问,看有没有机会渡你们过江。” 忆柯坐直了些,紧了紧大氅:“嗯,我们很有缘。” 叶逍猛的抬头望她:“你……你相信我说的啊?” 念念对他眯着眼睛笑:“那是当然,你女儿可不是孤身一人。” “虽然晚了些,但我们一直都在。” 叶逍膝盖一软,差点就要给人跪下去,被执渊不容置喙的托住身体,老人一脸茫然,看着谛听接过活,最后被扶着去房间里休息了。 那毕竟是老人家心里头的事,闺女走了,他再说一遍等同于重新经历了一回,损耗很大,是该好好睡一觉。 叶逍刚刚躺下,整个小楼就剧烈的颤动起来,不知从哪里来的黄沙,层层包围了这座小楼,把刚升起的晨光阻挡在外面,楼里顿时暗了一个度,外面的阵仗说是遮天蔽日都不为过。 谛听安置好老人后,本来要转身离开,现在变故陡生,他只能护在叶逍面前,另一边念念隔着窗棂和他对视了一眼,手臂一抖,峨眉刺出现在衣袖下。 忆柯半垂着眼皮,带着几分无所谓,目光落在了小楼外,话却是对锋炎说的:“没想到你那主人还挺重情义,一个傀儡,也亲自相救。” 杵在桌上的手支着头,忆柯看起来虚弱至极,提不起一点精神。旁边盆栽里有不少用来装饰的小鹅卵石,她漫不经心的抓了一把,放在掌中掂了掂,然后毫不犹豫的撒了出去。 汶钏察觉到异动,急匆匆来到了正厅,看见忆柯这个动作,顿时皱起了眉。 忆柯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反倒把目光落在执渊身上:“这次带上你了,出去以后,可不要玩无赖那套,受不住的。” 执渊冷冷看回去:他什么时候无赖过? 忆柯的笑意还没有漫入眼底,就听见魃那厌恶的声音传进来:“多少年了,还是这种作风,怎么着,不撩拨人活不下去是吧?” 忆柯微微坐直了身体,抬眸:“你不也一样,总是坏人兴致。” 窗外飘进来一抹青烟,落地化人,黄绿色的长纱裙,杏眼微睁,远远的打量了一遍忆柯,随口讽刺道:“呦,这副模样,感觉快死了呢。” 忆柯慢悠悠站起身:“放心,你本体还被压在鹿台镇下,哦,现在叫秋水镇,就这缕神魂,也蹦跶不了多久。” 魃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她一边喝一边正儿八经的问:“你说我们本是同根生,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忆柯皮笑肉不笑,理所当然道:“因为你作恶害人。” 小楼内顿时拉开了一条长卷,长卷这边是细如丝,从执渊指尖奔腾而出,顿时化大了无数倍,带着锁链的铿锵声,朝着魃而去。 长卷中间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汶钏,忆柯垂指弹了那盆栽的叶子,里面的藤蔓伸张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卷起汶钏,把汶钏拉到了忆柯身后。 长卷那边是还没有把茶喝完,眼神骤然冷下来的魃,她长袖一甩,试图解开锋炎的禁制,却发现那禁制下得极其精妙,这一下竟没有作用,她不耐烦的蹙起眉,把锋炎扫到门外边,滚滚黄沙吞噬了高大个。 细如丝随即来到面前,她眼睛一眨,几分俏皮几分魅惑的看向执渊,随后整个人又变成了青烟一缕,无踪无际的飘在屋子上空,和江上一样,传来了一声叹息。 听见那声叹息,执渊顿时绷紧了神经。 忆柯却不慌不忙,问:“你觉得我在这里,能让你吸出他的魂魄么?” 魃轻笑:“那可说不准。” 晃眼间,忆柯手中出现了一盏灯,正是执渊送给她的那盏,说是驱邪用的,不过执渊觉得,怎么普普通通的灯,落到她手里,就衍生出那么多用处呢? 譬如现在。 忆柯瞬间来到执渊身后,火苗顿时跳高了一个度,带着点幽蓝色、酒精燃烧似的火漂浮在半空,把汶钏和执渊团团围住,叹息声顿时消失不见,除了那摇曳着的,虚虚实实的火光,什么都没有。 细如丝没有碰着青烟,看着就要把小楼给冲毁了,被执渊强行拽回来,身形缩小了一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看起来很憋屈。 那带着温热气息的唇就在耳边,忆柯声音很轻,略有些沙哑,几乎是戳着执渊的神经,让他差点听不清:“不用顾忌,这是在阵里,房子是假的。” 执渊:“……” 汶钏抬眼一看,才发现在这里,叶逍不见了,谛听和念念也不见了,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既然如此,就不用收着手了,执渊使点巧力,“咔嚓嚓”,木屑横飞,尘土溅起来,小楼塌了半边,细如丝如长龙一般,紧追着魃扶摇直上。 他还是爱干净,受不了一点灰,细如丝化出一根分身,缠着汶钏和忆柯,三个人稳稳的落在了江边竹筏上。 那向下的冲力激起了万丈水柱,在执渊的符篆下,形成了块短暂的屏障,阻挡了那些灰尘。 “咕咚咕咚”,魃穿入水中,这次的目标不是执渊,而是忆柯。 忆柯还没有动,执渊就像是背上长脑子般,长手一伸,把忆柯半护在怀中,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戴上了手套,五指弯曲,对着那青烟的“七寸”就是一掐。 他飞身起来,半骑在青烟身上,可那魃实在灵活,难以驾驭,猛地腾空而起又向下俯冲,执渊看一时治不住她,冲进黄沙里还挺膈应,就轻飘飘的落在了另一处的竹筏上。 他垂眼一扫,发现蓝色衣袍上映出了幽幽的光彩,这才发现,不论他到了哪里,由那盏灯带来的,不明不暗的光晕,一直都罩着他。 执渊不免分神,下意识的看了眼远处的忆柯。 只见她和汶钏站在一处,似乎说了什么,一身红衣那样显眼,在风中猎猎飘开,墨色长发扬起几缕,灯柄稳稳的落在手中,水波荡漾,那抹影子也随之晃动,以竹筏为界,形成了上下两个镜面,灯影迷离,身形修长,透出几分孤寂来。 “欸——” 他再次听见了魃的叹息。 第66章 哄人 犹如凉水兜头而来,执渊猛地一僵,与此同时,周身环护的灯火大涨,硬生生打断了魃的摄取,魃也没有想真对这小公子下手,转而把重心放在了汶钏身上。 “飘了那么久,衰弱的魂魄,哪里有活人的新鲜?” 那股青烟飘荡而来,胸有成竹的落在对面船上时,忆柯略有些嫌弃的看了汶钏一眼。 汶钏才张口,就被她堵回去了:“本来就没想把你拉进来,谁让阵石落下的时候,你突然跑到大厅里。” 汶钏:“我……” “你也看出来了,我和那公子有意思呢,留在这里,是想要提灯么?” 汶钏:“……” 忆柯修长的手指一挥,凭空出现了一道裂隙,她站在汶钏面前,不轻不重的一推,那人就被她推出了阵法。 魃当然想要阻止,只是细如丝再次席卷而来,她踩着小舟凌空躲避,被削断了半撮头发,顿时大怒,化作青烟,没入水中。 忆柯脚下的竹筏“轰隆”爆炸,青绿色的竹子被炸成几段,不成气候的砸入水中,又慢慢的浮上水面。 余波的冲击不曾停歇,大多数落在了忆柯身上,连人带着那未尽的力量,打出几尺高的雪白浪花。 灯落入水中,火芯扑扇两下,灭了。 青烟从水中出来,带出了湿漉漉的细如丝,那铁链紫蓝光芒大作,在符篆的相助下,速度一下子提高了许多,正中魃的背心。 “啊——” 魃不可控制的叫了声,她无法维持青烟形态,被迫化成人样,重重落在草坡上,滚了好几圈才停,她带着满身的草屑,撑着地也起不来,吐出口暗黑色的血。 她扭过头,深深记住了执渊的模样,冷哼一声,充满血色的眼球看向另一处——那是汶钏离开时被划破的虚空,已经开始弥合了,但因为竹筏爆裂那一下的冲击,还留下了一道小口。 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重新聚成青烟,在漫天黄沙的掩盖下,抓着最后的时机,从那小口溜了出去。 *** 正厅大雾一片,念念侧头看着其中,撇了撇嘴,收回了峨眉刺。 叶逍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谛听一个手刀,敲晕在床上。 念念甩着裙侧的飘带玩,略有些失落的坐在窗棂上,谛听向前走了两步,胸口离念念背脊隔着几寸距离,防止她重心不稳,从后面倒下去。 “唔——每次遇到什么危险,主人总是这样,用阵局隔离开,别人也就罢了,可我们能帮上忙啊!” 谛听的目光沉甸甸的,望着那片白雾,忽然笃定的说:“她不是保护,而是需要。” 她需要有两个靠谱的,她信得过的同伴,替她守在这个阵局外,防止魃的逃脱。 谛听拍了拍念念的肩:“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下来,干活了。” 阵局就好比仿照着现实,开辟出来的一个空间,进入其中的人,经历是真的,受的伤也是真的。 湘江的水真的很凉,冷意浸透脊髓,其实忆柯已经不太能分清楚,那些刺骨的痛,到底是因为江水,还是因为阴气。 天光本就微末,缺氧带来窒息,血液一阵一阵冲向大脑,忆柯努力睁着眼睛,定定的看着越来越远的那抹微亮。 她抬起手,想抓住一把温暖,可那毕竟是遥远的,虚无的…… 其实以她的本事,小小的江水,可无法奈她何,但她就是有些犯懒,懒得挣扎,也懒得动,就这么漂浮在暗流之中,面上是稀碎的光芒,背后是不见底的沉渊,她处在黑与白的交界处,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感受不到冷,也听不见声音。 她动了动唇,依稀是五个字,却无人听得清她说了什么。 腹部一紧,细如丝维持着不大不小的形状,缠上她的腰,强行将她从水中拉出来,随后她落入了一个,同样湿冷的怀抱中。 他们落在了乌篷船上,那个人的怀抱和他人一样,透出股禁欲的意思,双手托举住后背和膝窝,其它地方一概没碰。 船上生了火,忆柯渐渐恢复了知觉,首先涌来的便是密密麻麻的疼。 她没忍住,一声接着一声的,呛咳了许久。然后一抬眸,就对上了执渊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的脸绷得很紧,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那种无声无息的威压才是最可怖的,于是周围静默无声。 忆柯提不起精神,半靠在篷边,望着那轮江月,忽然意识到,刚才在水中,她一直盯着的稀碎光芒,就是洒在江面上的月光。 她忽然很想很想,再看看衔月泽的天灯。 腿上盖着执渊的外袍,忆柯撑着身体,离那堆篝火近了些,近到几乎是要烧着衣服的地步。 执渊把手伸过来,挡在裙摆和火焰的中间,以防被火舌舔焦衣物。 忆柯垂眸看着这一幕,开口问:“你不疼么?” 烧不着她的裙摆,可就要烫到他的手了。 执渊沉默良久,才说:“息壤感受不到。” 忆柯眨了下眼睛,发现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听不进去的。 于是她只能移了移,离那火远一些,继续靠在船篷上,好让执渊把手收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忆柯阖上眼睛沉沉睡着了,这毕竟是个阵局,外面是白天,里面却随着主人心境的变化,一直是个月圆的夜晚。 等到忆柯醒来时,那轮月一直浮在江面上,毫无变化。 她笑了笑,侧身抬手捞起水中的灯,灯架已经泡烂了,淋着水,蔫里吧唧的,忆柯把它拿在手里打量,上面还有残留的灵力痕迹,执渊盘腿坐在船头,背影上落了层霜。 冷不丁听忆柯的声音响在后头:“这灯坏了。” 魃带来的那下冲击非常大,可执渊在灯里灌输了大量的灵力,在关键时候,近乎替她挡了去,否则以她的身体,不可能好好的坐在这里,还能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有你护着,我不会有事的。” 从忆柯的角度,看不清执渊的表情,只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那个姿势,什么都没有说。 忆柯扶着船篷站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船身晃动起来,涟漪一圈圈的荡出去,她提了裙摆,坐在执渊旁边:“当初送我时,说是驱邪保平安的,现在,能再做一盏么?” 执渊转过头,看向忆柯。 忆柯的笑意漫上了眼底,说起话来很轻:“毕竟天上地下,可没有谁,能把灯这样做了。” 第67章 夜谈 执渊张了张口,忆柯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见过漫天灯海,集市绵延不绝,人语喧嚣。” “后来?” 忆柯再次笑了笑,没往下说,转了话题:“魃以阴怨煞气为食,这些东西确实由冤魂而生,但她本身无法吞噬魂魄。” 执渊一听,就立马反应过来:可许老三的魂魄至今没有找到! 他从江上带来的那几只小鬼,身上的阴气确实快被吸食完全了,可它们还被捆缚住,由锋炎控制,他们用了许老三的船,显然是要过江,去什么地方。 执渊蹙起眉头,说:“那为何……” 忆柯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解释道:“这是身为魃与生俱来的能力,哪怕是隔着凡人皮囊,她也能凭空把魂魄抽出来,肉身未死,魂魄又没法回去,这样产生的怨气,是最大的。” “也是她最喜欢的。” 难怪那天晚上她直奔自己而来,魂魄以清醒状态在人间兜兜转转三百多年,又有忆柯阴气的滋养,对于她来说,确实是致命的吸引。 执渊平淡的陈述道:“你很了解她。” 忆柯轻叹:“她说的话,你不都听见了么?” *** 魃万万没想到,忆柯在阵局外留了人。 她被细如丝打至重伤,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逃出来,她现在的情况,连最卑微的小鬼都不如,还遇上了念念和谛听。 魃直接气笑了,她当年横行人间的时候,谛听还是一只没有孵化的蛋,念念怕是还没生呢。 以她对忆柯的了解,那人看着亲和,其实比每个人都果断孤僻,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更改,我行我素,独来独往。 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朋友”两个字。 峨眉刺在念念的指挥下,绕成了一个笼,把魃层层圈在其中,谛听靠在旁边紧紧盯着,不管再怎么虚弱,那也是几百年前霍乱世间的怨鬼,不得轻敌。 阵局里,乌篷上,忆柯望着水中的月,说:“先前不觉得,现在仔细看,这秋水镇,确实依稀有几分当年鹿台的轮廓。” 被忆柯这么插几句,心里那点不知名的火气已经悄然无踪。魃出去了,这阵局也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忆柯醒来的时候,就可以让阵局散了,毕竟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处理。 但是她没有。 而执渊也没问。 两人就这么坐在木板上,脚尖是几乎静止的江面,在水天相接之处,有一轮巨大的月亮,半边在天,半边在水。 不知哪里来的稻子香,裹挟在晚风中,拂过人的脸颊,云霞似的纱扬起来,点过水,泛起波纹。 “这次魃只是苏醒,分了点神魂出来,其实本体还被压在湘江之下。” “但要是她再强大一些,挣脱封印而出,整个秋水镇将会无一活物,离得近些的煌筌,也在劫难逃。” 执渊问:“如何封印?” 或者说,如何加固封印? 毕竟魃被压在这下面,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不论她的苏醒是否人为,加固封印这事,也是迫在眉睫。 忆柯捂着胸口低低的咳嗽了两声,声音和往常一样,染上了几分笑意:“你怎么不问,如何消灭魃?” 执渊沉默半响,这个人问的问题,总是踩着那条线,时不时越过一半,又蓦然收回来,远远的站着,像猫一样,逗了人却不负责任。 为什么不能消灭魃? 因为魃说了,她和这个人是同根生,要是真能够消灭她,又怎么会把她镇压在鹿台镇下?就算是退一步,确实有消灭她的法子,那忆柯呢?魃的消散,会不会对她生出什么影响? 明明秋夜寒凉,执渊却还是很热,过了很久,他才低声挤出几个字:“你知道。” 知道什么? 是知道怎么消灭魃?还是知道他为什么不这样问?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忆柯盯着他看了会儿,也不再为难他,而是接着说:“当年,是你和我一起,封印了她。” “那时候她出世许久,害过的凡人不计其数,远比现在强大得多,亡魂太多了,我们一手封印,一手疏导,你想得不错,没能彻底消灭她,确实是因为我。” “不过……她还没有那个资格,当得起‘同根生’这三个字,充其量就是我一时疏忽,放出去的一缕怨煞气,没想到这抹煞气在人间躲躲藏藏上千年,生出了自己的魂魄,有了意识就有了欲望,这才为恶世间,演变成后来的模样。” “然,由鬼魂而来的,怨气,煞气,阴气之类的东西,在我这里有个总称,叫做‘弥妄’。魃的诞生,我不说你也能想得到,弥妄自然会增多。” “书里有句话,叫‘堵不如疏,疏不如引’,种种祸端因我疏忽,我自然要负责到底。” “引导那些弥妄后,我的状态并不是很好,当时情况紧急,你我只能先将其封印,再寻找消灭之道。” 短短几句话,省去了不少故事,执渊听着,都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惊险困难,可那人依旧漫不经心的,自然而然的讲述出来,好像这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到底是什么样的伤痛,才能让一向风轻云淡的人,说出“我的状态不是很好”这种话来? 那股莫名的,堵塞的感觉又缠上了心口,偏偏只能忍着,消不掉也说不出来,甚至还没有什么发泄的理由。 这船板怎么也坐不住了,执渊站起来,最后看了眼月光下,红衣袭袭的人,她平视着前方,听见流水迢迢声,仿佛这一刻就是永恒。 执渊等了她一会儿,才见忆柯撑着桨起身,长袖一扫,江面蒸腾,大雾弥漫,阵局破散开来。 大概是……那抹身影太过孤凉,于是在白雾包裹的瞬间,执渊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好,再做一盏灯,给你。” *** 汶钏被推出阵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念念往旁边拉,紧接着,“嘭——”的一声,谛听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魃的身体上,本来就吐了一升血的魃,吐无可吐,还没有报复回去,就被念念用峨眉刺哗啦几下,随后被困在笼子中。 这一系列动作迅猛极了,汶钏瞠目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68章 弑魂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虎父无犬子”。 当然了,忆柯可没有一点“虎父”的风范,念念和谛听也不是“犬子”,但意思是那个意思,对就行了。 加上汶钏,三个人在那笼子外围了个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视着魃,但凡她有那么一点动作,都紧张得不行,可谓是草木皆兵,对执渊那一下能造成多大的伤害,毫无概念。 偏偏做主的那两位迟迟没有出来。 谛听和念念汗都出了几波了。 汶钏清了清嗓子,说:“虽说那位执公子,一看就很能行,但你家主人的身体……还是节制着点吧,差不多得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给那两位提个醒。” 念念疯狂给她使眼色,奈何汶钏背对着正厅,什么都看不见,等到汶钏察觉到什么时,话已经说出口,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忆柯拍了她的额头,威压笼罩下,汶钏顿时噤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这张嘴封起来。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这不就让正主听见了? 念念干笑着,试图打破微妙氛围:“那个……那个主人,魃,哦对,魃,她在这里,您们看看,先处理一下?” 忆柯拍完汶钏后,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摆明了是要看热闹,毕竟这种事情,谁尴尬都有可能,但绝对不是她。 说实话,比起笼子里的,执渊想先把这三个棒槌解决掉。 但偏偏,这三个,好像都是忆柯的人。 执渊:“……” 他瘫着脸,瞥了眼静坐在笼子里的魃,顺手扔了几张符进去,魃顿时被“烫”得惨叫连连,纸灰落在她身上,冒出股股白烟,完美的皮囊顿时被腐蚀不成样。 念念三人在旁边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执渊长脚一迈,头也不回的走了。 忆柯直起身,站在魃的面前,寻思着什么,就听见魃说:“你不能杀了我,我消散了,你也会受到影响……” 她垂下眼眸,指尖搓出一团火,落到魃的口鼻内,魃顿时就噤了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念念谛听汶钏三人已经很识相的退了出去,这里只有她们二人,忆柯的声音很轻,蹲在魃的面前:“你觉得,我会在乎那点影响么?” “上次没有灭了你,是因为小渊在,他什么都知道,他会难受;可这次,不一样。” 魃笑了,强行挣脱忆柯下的那点禁制,道:“你真的好狠啊。” “也对,那么多魂魄在你手下,眼都不眨,就灰飞烟灭了,怎么能不狠?” 魃理了理头发,抬头盯着忆柯,笑了笑,又问:“我醒来后,听说你把衔月泽烧了?” “偌大一个衔月泽,说烧就烧,一个生灵也不放过,世人皆道我作恶多端,其实还不及你万分之一。” 忆柯慢悠悠站起来,冰霜早就藏不住了,从指尖流泻出来,铺得满地都是,还有不少漫进了笼子内,把魃冻得瑟瑟发抖。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不愧是魃啊,都这样了,还能直戳心窝。” 魃窈窕一笑:“过奖。” 确实过奖。 那团火落在魃的口鼻上,不代表就消失了,它流入魃的体内,从内向外燃烧,可以顺着这抹不多的神魂,一路烧到湘江下,封印阵内,把她的本体也一并烧了。 忆柯已经有好多好多年,没有弑魂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和以前不一样,她阖上眼睛,不去看,也不去记。 黑暗笼罩了她,都说人要是做了亏心事,害了别人,会惧怕鬼来敲门。 那要是弑魂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甚至感受不到生命的消失,因为它们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可是一旦消散,不论如何找寻,过了多少个轮回,都不会存在于世间了。 这是天道最大的惩罚,对魂魄是,对弑魂者也是。 眼皮其实很薄,阖上眼睛不代表就完全和外界脱离开来,至少可以感受到光影的变化,就像现在,漆黑一片中,闯入沉稳的呼吸声,以及一只算不上温暖的手。 执渊握着她的手腕,连带着那些寒霜也一并纳入其中,忆柯睁开眼,魃承受不住这些,已经昏死过去,那团火被她自己的寒霜包裹着,停留在某个点,隐藏在魃的体内。 没想到这次发作的竟然如此厉害,都惊动了外面的人,好在玄火已经藏起来了,就算进来,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忆柯抽回手,把那些寒霜收回体内,笑盈盈的问他:“怎么了?” 执渊一眼扫过满地水痕,想起在梵音山时,他刚起来,去屋子里找她,那些燃烧的碳火,带冰的灯罩…… 琥珀色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执渊别开目光,平生头一遭,对一个人不知所措,进退维谷。 大量灵力涌入忆柯体内,忆柯没有阻止,也没有动,虽然这只是杯水抽薪,但要是这样能让那人好受些,倒也可以。 忆柯问:“那几只小鬼呢?” “也不知道有哪些执念,一会儿问问,快些渡了吧,在人间留太久可不好。” “嗯。” “谛听说,轩辕在船上留了气息,说不定小鬼知道些什么,没准儿能找到他。” 几句话的时间,忆柯把阴气带来的寒冷隐藏完全,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看出身体孱弱了些,活不了太久之类的问题。 执渊的灵力在她身体里扫了一圈,每一个关节都不放过,仔仔细细的顺着经脉游走,直到所有寒气都扫开,没有异样后,才从忆柯体内退了出来。 这是个很奇妙的感受,忆柯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执渊进了正厅,抬脚的时候顿了顿,把魃拘了去,峨眉刺回到了念念的袖口里。 忆柯现在不太好,几乎是支撑着站着,现在见执渊坐下来,在小火炉里添了银丝碳,显然要煮茶,就自然而然的坐在他对面了。 修长的手指一勾,那几只小鬼就一串的飘了过来。 小鬼有六只,与溪家案地道中的,还有梵音山上的相比,实在是少得可怜了。 整个过程很顺畅,忆柯起了话头,那些小鬼就喋喋不休的讲了起来,期间执渊再掐中要害,问上几句,事情基本就理清楚了。 至于执念—— 第69章 消散 凡人所求,不过落叶归根。 他们不知自己为何而死,也不知自己为何被带来此处,他们只是想回去看最后一眼,自己的家,以及家人。 这事谛听擅长,当时就进来把小鬼们领了出去,问清楚了生平琐事,念念守在江边等他,而他则一个个的带着小鬼找到来处,再送他们走过黄泉路,上了摆渡船,喝下孟婆汤,最后投入轮回。 万千生灵,来来往往,爱恨嗔痴一世,到头来,都是同样的,要走这么一遭。 忆柯用第一滚水洗了茶杯,沸水再次冲入茶壶,茶叶舒张浮动开,她做这些的时候问:“你怎么看?” 刚才那些小鬼讲得零零散散,他们自己都浑浑噩噩,更别提说出个所以然了,不过还是能总结出有用的信息。 执渊转着茶杯,直接下了定论:“有一个团伙,他们周全,严密,做着贩卖魂魄的事情,梵音山上的那些,有一部分就来源于此。” 他顿了顿,又说:“甚至魃,也有可能是他们唤醒的,他们需要大量魂魄,魃需要弥妄冲破封印,利益一致。” 忆柯点了点头,道:“不错嘛,这分析能力……” “满分。” 忆柯托着下巴说。 执渊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犹自八风不动,倒了杯茶,一口干了。 忆柯微微一笑,直起身,汶钏背着药箱从外面进来,直接奔向忆柯,那眼神简直要把忆柯给生吞了:“你给我把手伸出来!” 忆柯这下倒是乖巧得很,撩起衣袖,露出手腕,给她诊脉。 鲜艳的衣服,半透的皮肤,两厢对照下,红得刺眼,白得惊心。 汶钏诊了半日,发现她的身体不仅没有事,还隐隐比上次好了些,给了她一种枯木逢春的错觉。 汶钏眉头深深锁起。 忆柯问:“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熬药么?” “你还好意思说!” “那,那什么魃,当着我们几个的面,说你们俩是同根生,现在她消散了,不得来看看你怎么了?” 执渊重重放下杯子,脸色刷的白了:“魃消散了?” “是啊。” 执渊手掌翻转,灵力流泻在指尖,凭空出现了一座用符篆搭成的小房子,是方才他用来拘魃的。 现在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他作为摆渡人,自然不可能被障眼法或者替换术所蒙蔽,当时拘的魃,那就是魃,她逃不出去,现在不见了,就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忆柯和他对上目光,她摊了摊手,轻声细语:“怎么?这会儿,我可一直在这里,和你喝茶品茗呢。” 执渊垂下眼皮,没有搭理她,转而问汶钏:“仔细说来。” “哦是这样的,我不是在外面捣药嘛?有一味需要太阳暴晒七七四十九天,还不能太干,江边那块草坡不就得天独厚嘛,我就在那里看药材。” “念念左右闲着,一边帮谛听看小鬼……”虽然她望了一下午也没望见那些小鬼到底在哪儿,她虽和忆柯走得近,说到底也是个凡人,经历的,认识的,都是凡间事,那些神神鬼鬼离她太远了,她一心扑在治病救人上,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这些插手甚少。 “一边和我唠嗑,她等着谛听,说‘这最后一只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等得我都肚子饿了……’一开始我们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直到谛听出现在江面上,二话不说抢了个船夫的船,划到江中,蹲在那里看了许久,然后‘噗通’跳下去了。” “再上来时,他就说‘魃消散了’,我想起当时那句‘同根生’,不敢多待,急匆匆的跑回来,还好你没事。” 忆柯半靠在小楼栏杆边,听完后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意外都没有,汶钏看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这人一向如此,怕是天塌下来了,也能这般淡定。 她一直在这里,还有谁,能通过重重封印,把一只千年的怨鬼消散掉? 执渊重重放下茶杯,长腿一迈,要亲自走一趟江心。 执渊这边刚出去,那边念念和谛听就回来了,“主……” 她家主人扣着栏杆,目光转向窗外,整个人说好听点是不染凡尘,说难听点就是提不起精神,比平日里沉默得多。 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来,同念念和谛听说:“去看看叶逍,算算时间他应该醒了,还能赶得及见他女儿一面。” 谛听欲言又止,整张脸憋得通红,念念直接替他问了出来:“主人……我们是不是,坏了您的事情?是不是……不该把这事透露出去?” 忆柯长叹了声:“没用的,就算你们不说,也有人会说的。” 她拍了拍谛听的肩膀:“用不着自责。” 她没有系大氅,事实上,以她现在的情况,穿多厚,喝多少药已经没用了,念念递上汤婆子,忆柯垂眸看了会儿,还是接了过来。 这点暖意微不足道,只会让那些严寒更加深入骨髓,要是一直痛,痛到麻木就好了,可她还是贪恋这点温暖,背后却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这不公平,但没办法。 谛听去隔壁看了叶逍,忆柯料得不错,他果然刚刚转醒,眼神过了好久才聚焦,从梦境里,和妻女的团聚中回过神来。 最后他问:“桂秋实,还好吧?” 当年在梵音山时,这个老头虽然懦弱,自私,但也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把众人赶走,阻止桂婴作恶,但是他毕竟惧怕死亡,在种种威胁中,选择了妥协。 他和陶衫借着那人的眼睛,得以窥破桂婴的事情,终归是对不起人家,所以叶逍就想问一问,问一问那个被远远困在梵音山的人,是否安好? 谛听:“嗯,身体没有问题,在山中继续守路,这一世就这样了。” 叶逍点了点头,长叹:“好,那就好啊。” 忆柯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说:“老船夫,再渡一次江吧,纵然现下没有什么瑰丽景色,不过平平淡淡的,才是常态。” 叶逍收拾好自己,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对着忆柯笑了:“姑娘说话,总是很有禅意,我老头子,渡了一辈子江,总觉得,和您最为投缘。” 如果对方不介意,倒是可以当得上一句“忘年之交”了。 第70章 交代 忆柯眯起眼睛,同样是摆渡人,只不过一个渡人,一个渡魂,自然颇有些话说,能在湘江之上,遇见这样一位智者,又何尝不是她的幸运? 她转过身:“走吧。” 木桨在专业的人手中,总是用力小作用大,乌篷船平平稳稳的,在波光粼粼的水上划开了一条路,执渊踩着竹筏,停在了江心,甚至不用忆柯说,叶逍就把船停在了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忆柯没有起身,念念找了凉席铺在木板上,她面前放着天青色的高嘴壶,几只杯盏,她半躺在上面,双手搭在船沿边,修长指尖离那江面不过毫厘。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江水中,看了许久才问:“还不出来么?他一直念着你。” 江水翻滚了几下,噗通噗通的,从深处冒出个纤细的影子,她和逝去时没什么两样,青色的衣裙浮在水中,头发贴在脸颊上,眸色很淡,发髻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茉莉花,虽说已经成了鬼,却似乎能闻见花香。 她是陶衫。 陶衫眨了眨眼睛,看向叶逍,嘴唇颤抖着,低垂着头,迟迟没有动作。 “上来吧,他能看见你的,好好说说话,便该走了。” 陶衫朝她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其实……” “是怕这副模样,吓着爹爹。” 还不待忆柯回答,叶逍就听见了动静,放下浆,一手按在腰上,有些艰难的蹲下去,要把她拉上来。 那片不大的水域中泛起了一处处的涟漪,晶莹的泪珠滚在其中,像下雨般,叮咚叮咚的,陶衫看着白发苍苍的老父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任由着叶逍把她接了上来。 他毫无顾忌的,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衣裳湿了大半,怀里的人冷极了,没有丝毫温度,冻着了他,可那双摇桨的手坚实有力,好半晌,陶衫放松下来。 叶逍的嗓子很哑,他几乎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哪有……哪有爹,哪有爹,会怕自己的女儿啊,你……不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叶逍的好女儿,好闺女。” 陶衫转过头抹了一把脸,随后来到忆柯面前,深深行礼:“多谢。” 忆柯抬起杯盏喝了口,没说话。 陶衫却深知摆渡人之责,即使没有问,也把事情交代完全:“当年从梵音山回来,我虽重伤,不过只要好好养,也不会丢了性命。” “是魃。” “我在秋水镇养伤时,曾有人贸然闯入秋水镇,我不知他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年岁,我只能确定,有这么一个人。” “他花了重金,向许老三租了船,并要求许老三封口,那段时日他夜夜来到江上,在寻找着什么。” “我对此事留了心,查阅了不少古籍,后来才知晓,这秋水镇,在很久之前,叫做鹿台镇。” “您应该听爹爹说过,我是竖亥一脉的人,而他老人家传下来的着作中,有一篇就记载了鹿台一战。” 听到这句的时候,忆柯的表情有点微妙,老人家…… 陶衫停下话音,问:“怎么了?” 忆柯别开脸咳两声:“没事,你继续说。” “其实我还是侥幸了。” “从梵音山回来后,因着那身伤,我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后来一直在家中养伤,迟迟没有发现这些问题。” “那天我听到了爹爹和许老三的争吵,提到那艘船的事情,我觉得不对,多留意了一下他,逼他说出了实情。” “许老三口中的那个‘它’,已经办完事走了,我用符纸在秋水镇里里外外搜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异常。” “后来有人在湘江落了水,且不说秋水镇依水而建,镇上的人大多水性极好。像这种意外死亡的,多半会形成小鬼,要有人来渡一下,可我找不到那人的魂魄。” 忆柯:“所以你才决定,去江上看一看。” “对,那天魃其实要对爹爹和我动手的,凡人看不见,我其实和她打了一架。” “回去后,我把爹爹安顿好,留了护身的灵力在他体内,又和他说了梵音山的事情,做完这些后,我再次回到了江上。” 陶衫顿了顿,叶逍抹着眼泪不说话,就只是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他们都知道,陶衫那是一次不复返了。 “我知道,便是身故,我也会有魂魄留存与世,因为心中执念未了,一是梵音山,二是秋水镇,毕竟身前渡过许多小鬼,身上阴气旺盛,所幸,那人不敢把动静弄得太大,只让封印开了个口,凭我的能力,可以牵制着魃,至少拖了她四五年再出世。” “但是同样的,我也被困在江中,不得出来。” 陶衫再次对忆柯行了礼:“我虽在江中,不过当年在梵音山埋了不少‘线’,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都是把梵音山的阵局破了,多谢。” 忆柯坐起来,没有受她这个礼,整个人懒洋洋的,轻笑了下,没出声。 陶衫扭头看了眼执渊,说:“秋水镇有你们在,定能安然,我心系秋水镇,不仅因为这里的美好,更因为这里有我的家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一改方才肃穆的神色,看向叶逍的时候,是带着笑的:“大概还有一炷香,爹,我再陪陪你。” 她搀扶着老人,走进了篷里,本来是打算就在这说说话的,却不想在她交代事情的时候,忆柯神不知鬼不觉的在篷里布了阵,可以滋养她的魂魄,也开辟了另一个空间,让他们免受外界打扰。 踏入阵法的时候,陶衫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向忆柯,若有所思。 虽然忆柯一句重话也没有说,甚至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和,可那股由内而外的压制不是说着玩的,陶衫感受到了,她摸不清眼前的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更是证实了许多,要是普通摆渡人,可没有那么精通阵法。 至少不能把阵法当做家常便饭用。 她似乎……应该好好叫一声或者再做点什么的,可她想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毕竟当世摆渡人以沐家为尊,比较低调的清熙山和沐家持平,其他几脉的摆渡人,好比竖亥,好比执渊,就显得默默无闻。 可默默无闻不代表没有,他们这些传承,纵然微弱,渺小,不也留存下来了么? 第71章 水底 目送着陶衫转身离开后,忆柯才打起了精神,半靠在船篷上,远远问执渊:“可看出什么来了?” 细如丝犹如泥鳅,在水里游刃有余,执渊把它绕在手腕上,凸出的腕骨缠上铁链,就显得极为诱人,他转过眸光:“没有气息。” 没有气息,就代表真的消散了。 忆柯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再次问:“其他呢?” 执渊默了半晌,眼神有些幽怨,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迸着冰渣子,吐出四个字:“阵法玄妙。” 忆柯也懂了,阵法他不擅长,而封印魃的是个大阵,他看不出所以然。 算是变相找她帮忙了。 那双含情眼一但带上了笑意,就很难让人移开眼,执渊喉结动了下,随即垂下眼,忆柯往他那边看过去,什么都没说,依旧靠在船篷上,动了动她的手指。 江水因着她的动作,像是活了般,暗潮汹涌,沸腾起来。 忆柯“噌”了声,左手搭在右手臂弯处没动,右手多一分力都懒得使,目光落在漩涡正中,修长手指很漂亮,结印起来却快到看不清。 本来就沸腾的水彻底破开江面,如长龙般奔腾起来,滚滚水柱成型,交织在一处,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用水帘修葺的宫殿。 而两艘不同的船无灾无难,正停在“宫殿”中间。 滚滚的江水硬生生被忆柯劈开了一条路,从两人的船前,一直通向河底,忆柯从乌篷船走到水台阶上,绯色的裙底沾了水,问执渊:“要下来么?” 执渊长腿一迈,跟在她的身后,下了水梯。 水底不黑,甚至称得上亮堂,幽蓝色的火焰浮在两侧,最下面除了一块石碑,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还不等执渊说什么,忆柯就慢悠悠的解释道:“那个封印阵,随着魃的消散,而消失了。” 阵法本就历史悠久,还被破坏过,魃消散时痛苦万分,定会激烈挣扎,会消失并不奇怪。 那么忆柯为什么还特地带他来这一趟? 执渊抬眸扫了这里一圈,忽然觉得,太干净了,魃消散的地方太干净了,连一丝阴气煞气都没有。 是那块碑! 忆柯扭头看他,知道他清楚了这其中的意思,对于第二块轮回碑,她不会多说,但至少,要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控制江水这种事情动静有些大,维持久了被有心人发现可不好,所以忆柯转身而上,走到执渊旁边时,漫不经心的补了句:“放心,这东西,不会消失,更不会害人。” 执渊张了张嘴,把想问的话在喉间转了一圈,说出口却是另一件事:“这样大的术法,可有消耗?” 他说的是忆柯,“可有消耗”四个字之前,省去了“身体”这个主语。 忆柯嫣然一笑,反问:“可能么?” 不论是下来还是上去,执渊都让忆柯走在自己的前面,他说不清其中缘由,似乎是很久之前就形成的习惯了,走在前面,看不见后面的景象,他就可以大胆些,抬眸,无遮无拦的看见她的背影。 背影就好了,只要她一直这样走下去。 上了江面,忆柯在出口处顿了顿,目光有一瞬落在了竹筏上,似乎想要过去,可最终还是回到了乌篷船,铺了凉席的木板处。 执渊踩着水台阶,一步跃到竹筏中,却不料重心忽然不稳,差点把竹筏弄翻。 因为忆柯喝了口水,把玩着杯盏,靠在木板上问他:“轩辕,找着了吧?” 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 执渊:“嗯。” 忆柯当然不会问“为什么不告诉她”这种话,执渊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思量,用不着和她禀报。 现在提起,是因为:“他身边还跟着个执念未了的小鬼,或许你那位姓‘童’的徒子徒孙是想要快些渡了他,但再这么走下去,还到不了地方,那小鬼就要消散了。” *** 两天之前,在许老三的乌篷船里,轩辕睁大了眼睛和那些小鬼对视,嘴角不停抽搐着,一副想说什么又憋不出来的模样。 他一只鬼,竟然会怕鬼? 耳边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冤魂叫屈,依哩哇啦的,什么声音都有,轩辕本就不好使的脑袋瓜嗡嗡疼。 船至江中,忽然就停了,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外面的打斗声,细如丝和锋炎的大刀僵持着,那可真是玄妙的刀法,下盘功夫也很厉害,他伸长脖颈,往外张望着,生前出师未捷,现在终于能见到真正的武林高手了。 爱好上头,连自己被绑了都能忘。 魃不好对付,执渊难有分身之术,只能冷冷看了轩辕一眼,可惜那小傻子什么都感受不到,细如丝通灵,再次攻击那大刀时,特意绕了圈,从轩辕眼前而过,泛着蓝紫色的光芒,又和那刀对付上。 这一绕只让轩辕迷惑,明明那样更快,怎么走这一下,这不就让敌人占了上风?这东西怎么想的? 看得他汗流浃背,为细如丝捏了把汗。 细如丝要是知道在这时候,他还能对自己那么上心,定会高兴得把轩辕吊起来抽一顿。 好在跟他绑在同一条绳子上的,是个聪明鬼,好在细如丝那一绕,把本来就陷得不深的小鬼,那清明的意识给拉了回来。 小鬼一醒来,先扫了眼周围情况,也顾不上惊恐,二话不说就从船尾跳了江。 绳子还紧紧把两鬼绑着呢,他这一跳,轩辕重心不稳,也栽在了江里。 还好他们俩都是鬼,虽然手脚不能动,在水里沉沉浮浮,但终归是淹不死的。 那是陶衫最糟心的一夜。 今年来,她越来越虚弱,压制不住魃,放了她的一缕神魂出去,前一夜就打算在江中把爹爹给吞掉,现在又来了位“大餐”,虽然这位“大餐”战斗力强悍,也经不住魃的魅惑之声,她只好再次出手,关键时刻救了他一次。 执渊反应过来就不会那么容易中计,他抵抗不了那声音,但他可以快,便戴上手套,直倒魃的心口,把她逼退了半步。 陶衫刚暗叹一声“干得好”,就听见船尾的落水声,缚魂绳可不是那么好解开的,两鬼在水中活动不方便,尤其是轩辕,挣扎得厉害,绳子就更紧,背后小鬼几次叫他冷静,他听不进去。 小鬼觉得,要不是他已经不在了,定要被后面那位给折磨吐。 第72章 相邀 陶衫冷着一张脸,揉了揉眉心,来到扭作一团的两只鬼旁边,念了个诀,把那缚魂绳给解开。 挣脱了禁锢,那小鬼顿时往后飘了几米,离轩辕远远的,留轩辕一只鬼在水里扑腾。 陶衫:“欸,干嘛呢?绳子已经解了。” 轩辕动作一顿,他看了看已经解开的双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解啦!” 这么蠢的鬼,也不知道怎么生出来的。 陶衫嘀咕了声,倒是飘在远处的那只鬼看着顺眼些,白白净净的,书生打扮,腰间还挂着个招文袋,一看就很聪明。 那书生鬼远远对陶衫行了礼:“多谢……这位姑娘。” 摆渡人遇上小鬼,出于业务习惯,陶衫想都没想就脱口问:“叫什么名字?缘何在此?” 书生愣了愣,微微一笑,才规规矩矩的回答:“我叫江影,同这位……轩辕小友,被绑至此处。” 陶衫打量着他,忽然说:“不论你有什么执念,要快些了结了,你在人间起码飘了六七年,再不投胎,可真要消散了。” “已经……过了那么久?” 他呢喃完,忽然摇了摇头,说:“抱歉,我迷迷糊糊了好一段时间,就前几个月醒来的,后来又被抓住,失去神志,没想到这世间变化无常,大梦一场,物是人非。” 陶衫点了点头,问:“你的执念是什么?或许可以送你一程。” 江影望着北边的钱塘,眼睛里含了泪水:“我呀,要去赴一场友人之会。” 陶衫:“对不住,我离不开此处,无法送你了,只能给你渡些阴气,能否撑到钱塘,全看你的命了。” “多谢。” 左右都是要上岸的,轩辕前一阵还在作妖,后一阵就跟着江影了,因为他看着四面都是水,实在找不着岸。 他别别扭扭了半天,终于对江影说:“谢,谢谢你啊,要不是你跳下来,我还在那倒霉船上呢。” 江影:“自救罢了。” 轩辕又抓耳挠腮半天,待机的大脑终于开始运作了,他想起在煌筌的时候,师父教了他一些小法术,迫不及待想要试一下,看看自己功力如何,就背着童纠,偷偷在城里寻找小鬼。 以他的能耐,正常情况下是遇不到小鬼的,可谁让江影醒过来,飘了几个月,终于飘到了煌筌,想要看看自己的姐姐,还有老母亲呢? 谁知还没有进城,就被轩辕一纸符篆差点打散,后来又遇上了买卖魂魄的那伙人,几经辗转,上了许老三的船。 轩辕想了想,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人家的,扰了人家的事情不说,还害得他连着自己,一波三折,走了这么一遭。 江影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他这副模样,很有涵养的没有爆粗口,只是温温和和的问:“你还想做甚?” 轩辕放下手:“哦,噢,我是在想,我是……” 他乱七八糟的吐了一堆出来,才抓住了重点:“我认识你,不是在门口的时候,是更早一点。”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煌筌的事情抖出来:“就是这样了,当时师父带着我,我一直都在场。” “后来师父去看过那个老太太,那,那沐家姑娘,请了人去照顾她,她现在很好,就是非常想念你,想念江婷。” 江影垂下眼皮,听完后不予置评,音色微哑,说:“知道了。” 这三个字似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影淡了些,不过很快又聚了回来,甚至比先前更加明晰。 或许吧,人总是贪心不足,做鬼了也一样。 飘在外面的时候,他只是想着要回家,回家看看她们,不论她们过得好与不好,这辈子,他是插不上手了。 他是个好的国士,却不是一个好弟弟,好儿子,自古忠孝两难全,他选了这条路,注定看不见另外一条路的风景。 可是现在,煌筌也去过了,虽然没有见成母亲,却从另外一个少年口中听到了音讯,按理说应该放下执念,安心离开才对。 他想起生前,和几位挚友相邀,等到大业成功后,钱塘一聚,不见不散。 那些年,他们埋伏在各处卧底,那张情报网几乎密不透风,但一直在暗中支持他,陪伴他的“自己人”,至今未曾见着一面,他们之间用书信和暗号居多,为了万无一失,彼此之间是不认识的。 那场长达数年的仗,因为这张情报网,赢得漂漂亮亮,他们也终于能歇一口气,好好聚聚,重新认识一下了。 没想到,等不来钱塘相识,已经先一步,被埋葬在了北境的雪地中。 过了那么多年,故友不会停在原地等他,然,既是众人相约,他总该遵守承诺,去一趟钱塘,问心无愧。 江影上前一步,轩辕就跟着走一步,如此走走停停,江影无法,转过头看着他,问:“这位……公子,还有何指教?” 轩辕:“你这人,说话怎么文绉绉的啊?” 江影不答,只是看着他。 轩辕不自在,支支吾吾半日,才说:“我其实也是摆渡人……虽然,虽然学艺不精,可有一个要旨就是,遇着了飘荡的小鬼,总该渡一渡。” 看轩辕那样子,就知道这话不靠谱,江影颔首:“多谢,用不着。” “欸,你等等!”轩辕喊道:“我,我是不行,但我师父很厉害的,我带你去找他,再想办法。” 江影拔腿就走,轩辕却紧紧拉着他:“刚才河里那姑娘也说了,你撑不了多久的,快,随我去找师父。” 江影是个书生,纵然有一腔谋略,但对上轩辕这种无赖的,却没有什么法子,偏偏力气没有人家大,甩又甩不脱。 正当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轩辕眼睛一亮,放开了他,乐呵呵的喊道:“师父!” 江影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脏兮兮,风尘仆仆的老人。 他见过这个老人。 煌筌,谐音“黄泉”,很多人认为这是个不吉祥的城镇,所以除了不在乎的,或者是本地人,没有谁会想不开在这里定居。 在江影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槐院了。 第73章 相聚 学堂里的孩子总是喜欢热闹,除了读书,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有兴趣,而槐院作为最大的谈资,江影也是略有耳闻。 大抵就是鬼屋,秘境,神仙之类的揣测。 那里的大雾终年弥漫,确实有这么个意思。 江影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恰好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要去那边一探究竟,一来是担心几个同龄人的安危,二来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在装神弄鬼,便跟着一起去了。 槐院的雾真的很大很大,他迷失在雾里,找不到小伙伴,也找不着出路。 他就是那个时候遇到童纠的。 童纠手里拿着一支笔,头发乱糟糟的,矮小的身体在江影面前,还是有些高了,他弯着腰,仔细嗅了嗅,皱起眉,笔“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气息怎么那么重?” “娃子,你可真像一只小鬼,没曾想是个人。” 这话就很唬人了,年幼的江影强撑着,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 童纠长叹一声,把这些雾瘴扫开,露出平平无奇甚至还很脏乱的院子,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那小脸蛋:“没事了啊,娃子,没事了。” “你说你们这些娃子,没事来这边干嘛?一不小心被恶鬼吃了可怎么办?” 小江影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明明是很稚嫩的声音,语气却很成熟:“鬼魂乃心中魔障,臆想罢了,做不得真。” 童纠“噗嗤”一声笑了,也不和五岁小儿计较,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感慨道:“娃子啊,我看你命格迥异,非池中之鱼,来日,想来会有一番成就。” 江影还没说话,童纠又说:“但你可知,天妒英才,过慧易折呐。” 江影回想后来种种,果真是一语成谶,成就有了,他却走在了大捷前夕。 关于鬼神之说,也不是空穴来风,只是这个“鬼”,不是活人心中臆想,而是死人未了之念。 他看着这个老人,那时候,童纠就已经有六七十岁了,现在将近二十年过去,虽然更加苍老了,但依旧留存于世。 这段时间以来,童纠处处奔波寻找轩辕,前几日还在唐昌,收到执渊消息后,又转而来了秋水镇,一路上没怎么休息,万幸在这城郊遇着了人,不,是鬼。 他当即抽出铁钩,朝轩辕撂过去:“好啊,你小子,功课学不好,给我玩失踪这一套?” 轩辕飞快的闪躲,绕在江影身后。 童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你小子,不吃点教训,不长记性是吧?” 轩辕手忙脚乱,臀部被揍了一棍子,痛得他倒吸凉气,就这样了还能贫嘴:“师父,师父!您忘了,我本身就是鬼,已经死啦!” 童纠的身体愈发不行了,就这三两下的功夫,已经气喘吁吁,杵着铁棍在原地休息。 寻找轩辕的时候,在唐昌,他遇着了只亡魂,没有内情,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渡完那小鬼后,他居然大病了一场。 人老了,果然就不中用了。 平静下来后,轩辕和他说了这一路的事情,也包括去煌筌寻找家人,现在又打算去钱塘赴约的江影。 童纠抬起头打量着江影,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的插曲,那双眼睛看透世事,颇为犀利,就这么盯着江影许久。 最终他低下头烤火,说:“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去钱塘。” 轩辕:“可……” “可什么可,你师父已经三天,三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给我省点心,行么?” 说到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轩辕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说。 翌日,在童纠的坚持下,揣着轩辕,跟着江影,踏上了去往钱塘的路。 他们没有忆柯的马车,也没有传送符篆之类的东西,只能徒步而行。 一路停停走走,近晚了才翻过一座山头,主要还是因为方圆几百里都没啥高地,唯一的山就被人当成了宝,在山顶修了座寺庙,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人气太多冲击鬼魂,江影肉眼可见的愈发虚弱,忆柯说得不错,再这样下去,怕是到不了钱塘就要消散了。 童纠这才发觉,自己做的决定实在是马虎了,人老了,力不从心是常态,他看了看秋水镇的方向,索性他们还没有走出多远,把轩辕派出去打水后,他烤着火,和江影促膝长谈。 等到轩辕回来,在他那一脸懵的表情下,一行人没有休息多长时间,启程朝着秋水镇走。 日薄西山,童纠收到了执渊的消息,内容和他的打算一致,让他带着江影,快些去秋水镇。 本来要是没什么意外,天亮之前就可以回到秋水镇,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在城郊,他们遇上了一件事—— 忆柯回到乌篷船上,没有着急往回划,陶衫和叶逍还在阵里,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由江而聚,或许也希望,由江而散吧。 于是她斜坐在凉席上,继续喝上了水。 忽然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动作,另一只手从她指尖把杯盏接了过来,执渊皱着眉,目光沉沉看向杯盏里面。 忆柯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放心,是水。” 她仰头看见执渊的神色,垂眸一想,在某些难得的珍品中,酒水颜色也像这般,清澈凛冽。 而以她如今的体质,再喝酒,说不定和汶钏煎好的药冲了。 于是她又说了遍:“真的是水。” 执渊二话不说,把那杯“水”一口干了,忆柯直起身子,想要说些什么,奈何他动作太快,忆柯只能把话咽下去,转而问:“怎么样?” 那确实是水。 里面还加了几滴雪蜜,融入上好的山泉水中,甘甜凌冽,实在好喝。 执渊放下杯盏,不冷不热的“嗯”了声。 正巧,陶衫和叶逍从篷内走了出来,泪痕早已经干了,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到忆柯执渊面前时,叶逍拍了拍陶衫的手背:“闺女啊,你说的,我都明白,去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陶衫笑着,脸颊的酒窝露了出来,颇有几分少女娇嗔的模样:“别的就不多说了,秋转凉,置办几套棉衣,别给自己冻着了。” 叶逍重重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 陶衫对忆柯执渊行礼:“劳烦了。” 江上大雾起,陶衫渡了许许多多的人,最终又由别的摆渡人,来送她最后一程。 第74章 鬼疫 在江底的时候,魃曾经魅惑过她,她始终不为所动,后来魃无计可施,百无聊赖之时,曾问过她:“要是再来一次,可还愿继续做摆渡人?” 那时候,陶衫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更别提回答她的问题了。 可还愿意? 她不做摆渡人,会是谁呢? 她可能就是叶逍真真正正的闺女,陪着爹爹颐养天年,养老送终;也可能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嫁得良人,相守一生;亦或是江湖剑客,潇洒自在,快意恩仇。 但不论哪种,都弥补不了另外一种遗憾。 有些时候,路不是选的,而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没有因为“摆渡人”这个身份,错过了这段父女亲情;也没有因为叶逍闺女这个名字,而辜负了摆渡人的职责。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却可以触摸。 所以没有什么再来一次,也没有什么后不后悔,她经历过的,看见的,所有所有,就是最美好的。 她随着执渊,走过黄泉路,喝下孟婆汤,去奔赴属于她的,另外一个故事。 *** 叶逍摇着桨,把忆柯和执渊送回了小楼,他自己却不再上岸了:“现在啊,秋水镇已经安全了,不过我那吵了一辈子的邻居,许老三,还没人给他下葬,我想着,死者为大,他的后事,我给办了。” 执渊:“魂魄强行抽离,肉身算不得死亡。” 叶逍愣了愣。 忆柯垂下眼眸:“至今没有消息,谛听已经去西郊查勘了。” 念念见自家主人回来,蹦蹦跳跳地来到江边:“爷爷,我做了栗子酥,快来尝尝!” 叶逍只得把船拴在岸边,随着他们,再次回到了小楼。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一阵风,谛听的速度从来没有那么快过,他急匆匆的赶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老人,赫然便是童纠! 执渊猛的站起身。 轩辕和江影一脸苍白,跟在谛听后面,在小楼外犹豫了会儿,主要是江影犹豫,连带着轩辕也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直到他们看见念念,轩辕才强拽着江影,和念念打了个招呼,来到正厅,对忆柯执渊等人行礼。 汶钏本来是在药房配药的,听见消息就背着药箱,快步赶过来了。 从面上看,童纠唇色发紫,像是中毒,全身上下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汶钏四处摸索了一遍,外伤虽多,却并不致命。 倒是这内伤…… 汶钏皱起眉,拉出手腕替童纠把了脉,她神色凝重,从药箱中取出本医书,熟稔的翻开,停留在某一页。 那页最上面用朱砂批注了两个大字,名为“鬼疫”。 长达一寸的钢针夹在汶钏手中,分别在上关、下关、泉涌三处穴位上,各自扎了一下,墨黑色的血从皮下漫出来,汶钏神色非但没有好转,还更加肃穆了。 那些瓶瓶罐罐装满了整个药箱,汶钏取出来,吩咐谛听,用水化开,让童纠吞下去。 好在童纠迷迷糊糊,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喂什么就吃什么,呛咳了几下,终归把药咽下去了。 随后就完全陷入了昏迷。 谛听正要出去和自家主人禀报情况,就被汶钏拉住了,她不由分说把双指搭在谛听脉上,探了探。 谛听作为神兽,脉象自然和凡人不一样,汶钏医理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要是让她探出什么来,可不好交代。 毕竟在汶钏眼里,忆柯一直是沐家四处寻药的姑娘,谛听和念念只是她随身带着的仆从,沐家摆渡人声名响亮得很,跟着忆柯,遇上些鬼怪之事不奇怪,但要是知道谛听不是人,就很值得深思了。 谛听不着痕迹的抽回手,问:“汶钏姑娘,怎么了?” 汶钏心思不在那上面,给谛听把脉是怕他被传染,现在看谛听没有事情,也不再纠结,她转头看了眼昏过去的童纠,道:“出去说。” 轩辕和江影也在正厅中,吞吞吐吐的,半晌说不出所以然。 轩辕是单纯的懵,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而江影,则是放不下戒备。 这是军中多年带来的习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掉,于是他站在一旁,完全沉默,听着轩辕吞吞吐吐。 汶钏从内室走出来,径直看向忆柯:“是‘鬼疫’。” 忆柯放下茶杯,微微坐直了些。 谛听行礼汇报:“主子叫我去接应童老爷子一行人,我顺着湘江逆流而上,在西郊听见了响动。” “阴气,魂魄,还有打斗的声音。” 谛听取了笔墨,三两笔画了一幅图:“这是在现场,发现的阵法脉络,我不敢断言,还请主子看看。” 忆柯接过纸张,只扫了一眼,便说:“这是两个阵法的叠加,只凭图纸看不出来,要去西郊走一趟。” 汶钏上前一步:“不可!” “你知道,什么是‘鬼疫’么?” 忆柯淡淡瞥了她一眼,未作回答。 “我不清楚它为什么又出现了,它在医书上的记载寥寥无几,约莫七百年前发生过一次,差点酿成大灾。” “鬼疫传染性极强,染上的人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我不知道这位爷爷用了什么法子,把鬼疫封在了自己的体内,这才没有传给在座的所有人。” “方才谛听说了,事情是发生在西郊的,说不定那里就是鬼疫的源头,你要是……” 汶钏别开脸,红了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忆柯,对于你来说,活着就那么难吗?” 眼看着气氛不对,念念无奈的翻了个大白眼,她要上去拉汶钏,却发现自己拉不动,只好用眼神求助谛听,最后在两人的努力下,安抚好了汶钏,把她支去熬药了。 关于鬼疫,忆柯当然知道,甚至了解得比汶钏要深的多,毕竟这东西的源头,和须弥有关。 她和执渊说过,小鬼的阴气,煞气,怨气混合在一起,相互影响,相互缠绕,形成了新的事物,那就是须弥。 鬼疫是如何产生的? 魃以魅惑,强行抽离魂魄,吸食怨气而生,被她抽离的魂魄,很大概率不会回到原主的身体里去,但又需要一个归宿,那归宿只能是义庄,或是乱葬岗这类地方的,刚刚死去的,新鲜的尸体。 而这些地方,怨煞气,阴气是最多的,也最容易生成须弥。 须弥没有神志,不是三界生灵中的任何一种,它由“气”聚集而生,所以须弥本身也是“气”。 可以利用,也需要消解的“气”。 要是被抽离出来的魂魄沾染上了须弥,藏在义庄中某个尸体的身上,算是乱了因果,强行把无形的“气”带入肉体,便形成了鬼疫。 在这世上,几乎所有魂魄心中都有怨,只是这怨气或多或少,摆渡人落寞后,有很多小鬼飘荡世间,生成阴气,幸运些的被渡了,不幸的,被人利用了也不自知。 这些种种,或内或外,都是鬼疫传播的条件,于是古早些的医书就会记载:鬼疫一出,大灾难逃,无治也。 第75章 撞见 只是这魃被封禁了那么多年,鬼疫也随之消失了许多年,当年忆柯时不时下仙都,办完事情后,会留心清理人间的须弥,不留给鬼疫生成的任何机会。 这次魃没有完全解封,又有陶衫压制,抽取魂魄的能力有限,她前后对许老三,叶逍,还有执渊汶钏下手,可真正得手的只有许老三。 而秋水镇地界内,可没有乱葬岗,义庄之类的地方,甚至连成片的坟墓都没有。 刚来到这里时,执渊就闻到了一股阴魂的味道,后来江中一战,带了那几只小鬼回来,确认这股味道是从它们身上发出来的,它们自己都要消亡了,更没有那个本事,形成须弥。 魃想要冲破封印,就会吸食许许多多的怨气,当然,要是有须弥那就更好了,可不会留下机会,让鬼疫爆发。 这些种种排除掉,鬼疫出现在秋水镇的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许老三的运气不论再怎么差,也不会在短短几日内,就沾染上了须弥,又能顺利找到一具刚死的尸体。 忆柯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子,杯中的茶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执渊瞥了眼她,神色交错间,两人的想法近乎一致。 忆柯抬眸,明明整个人没什么变化,可江影还是很敏锐的捕捉到了,由她和执渊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威压之下,鬼魂生前经历不论如何壮阔,都不敢造次。 江影打了个寒噤。 这时候忆柯却很温和的笑了笑,音线自然好听,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江影,那孩子说不清楚,你也不说说么?” “鬼疫现世,可不是小事,该不该信,信多少,你自有决断,这里不是军中,没有那么多的豺狼虎豹,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江影深深的鞠了个躬,不再沉默,直接开了口:“昨天夜里,我们和童老爷子改变了行程,重新回了秋水镇,行至城郊时,童老爷子发现不对,尤其是气味不对,我们就在林子里巡查起来。” “那是一个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男是女,身高背影的人,余光一瞥,像极了黑色的影子。” “我和老爷子都发现了那人,就跟着那人,去到了林子深处。” “就像是……逢年过节跳大神般,他在林中空地上划着什么,据你们刚才所论,想必就是所谓阵法了。” “我们在的地方,被丛林遮挡了视线,看不清他具体的动作,但老爷子说过,他在结印,某个古老繁复的印。” “随着他的手势,滚滚黑气在阵里浮现,越来越多,聚集在一处。” “那时候老爷子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直到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另外一只小鬼出现在阵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卷起衣袖,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一副肖像图浮现在那上面,念念拿给叶逍看,叶逍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许老三! “我恰好看见了它的正脸,不过天太黑,具体细节还原不出,你们将就着看看……” 这叫做将就看看? 基本上就是照着本人画的了! 念念内心吐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江影。 “先前有个姓执的人,说是老爷子的……祖宗,曾传讯给老爷子,三言两语解释了魃的事情,嘱咐他要警惕一些,顺带再留意一下被抽离的魂魄。” “所以当时,老爷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那黑衣人要做什么!” “后来和这位公子听见得一样,老爷子和黑衣人打了起来,我和轩辕帮不上忙,被他用符篆定住了,风声越来越小,老爷子倒在了地上,黑衣人还专门探了老爷子的鼻息,说是没气了。” “黑衣人很高兴,说什么‘苍天助我’,对那小鬼使了个眼色,我全身动不了,就这么看着,那小鬼没入了老爷子的身体。” “后来这位公子赶到,黑衣人闻风而逃,他解了我和轩辕的符篆,抱着老爷子,就来到了小楼。” 执渊垂眸看着平摊在桌面上的图,两个阵法…… 江影说这些的时候,魂魄不再虚弱,实际上,他一踏进这栋小楼,白日里被行人冲撞带来的不适,全部都消失无踪,而隐隐有股力量,滋润着他。 这给他一种错觉,现在叫他再飘半个月都没有问题。 忆柯听完后神色淡淡,汶钏被气出去了,她放下茶盏,进入内室,亲自查看了童纠的鬼疫。 这边轩辕略有些慌乱的问念念:“师父,师父他……” 很严重么? 念念拍了拍他的背,说:“放心吧,主人在呢。” 江影没遇过这种事情,眉头深深锁起,但不用想也知道,这屋里做主的,是那病歪歪的姑娘,还有旁边冷冰冰的公子。 他最开始的沉默和防备并非无缘无故,他嗅到了属于同类的,甚至是碾压他的,强者的气息。 这世上的强者有很多种,最直观的一类,是以功夫手艺取胜,可以强行控制敌人,譬如武夫,将军;还有一类,是像江影一般,靠智谋取胜,掌控局势,能者为我所用的,譬如朝臣,谋士。 很显然,执渊忆柯都不是这两种。 他们当然有实力,那等威压,瞬息让人不敢行动;他们也有足够的能力,让满屋子的人听而信之,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很多事情。 可这些种种不是有意为之,身上威压不是为了恐吓而散发,众人信服不是因为谋略而匍匐。 他们就是有那种独特气质,好像要是天塌了,他们理应上前;遇着事情了,他们会自然而然的挡着,这也不是说其他人没有用,而是只要跟着他们,会觉得很轻松,自己能在合适的位置,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种感觉,让江影……很不舒服。 因为太强大,也太聪明了;在认不清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总会下意识的防备。 他想的这些忆柯执渊不会知道,尽管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鬼疫来得突然,见忆柯进去把脉,执渊也上前跟了两步,停在门口。 忆柯理了理衣袖,然后起身,站在窗边,和执渊隔了段距离:“身体里有两幅魂魄,一副童纠自己的,一副许老三的。” “童纠用了阵法,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把弥妄和许老三的魂魄封在了体内,这才阻止了鬼疫的传播。” 第76章 救人 “要说解法,并非没有。”忆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恰巧执渊的目光撞过来,她轻叹了声:“童纠的大限就在这几日,即便没有鬼疫,也会有别的人,别的事……” “世上小鬼众多,想必你也知晓,他的时候到了,该走了。” 忆柯的声音很轻,落在执渊耳里,没来由的让人难受。 童纠的事,在煌筌的时候他就应该料到,只是未曾想人生百年竟是如此短暂,初见时的毛头小孩,再见就已经白发苍苍,很快就走完了这一程。 那么忆柯呢?她又能坚持多久? 执渊扑扇着睫毛,转身出了小楼。 忆柯看着他的背影,正是因为太了解他了,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轻声一笑,破天荒的没有阻止。 念念带了信息回来,说执渊的另一片残魂有眉目了,就在钱塘。 好巧不巧,他们本来打算去的地方就是钱塘,那里还有件事情没有办,现在江影也需要过去了却执念,也算是顺路。 只不过在出发之前,要先把眼下的事情安顿好。 秋水镇的西郊是片不大不小的荒地,外层有一圈桑木,里面的植被却算不上密集,草丛很深,树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 执渊很快找到了布阵的地方,忆柯说过,阵法是两者交叠的,由谛听所述,一者是制造须弥并让魂魄沾染上,散播鬼疫的阵法;二者是童纠布下的,把许老三控制,阻止鬼疫传播的救人之法。 都说到了现世,已经很少有人修阵法一道了,可不论是在煌筌猗露家,还是在梵音山,甚至就连到了秋水镇,都碰着了不同的阵法。 梵音山那个横跨的大阵世所罕见,且不多说,那猗露家,还有这里的呢?都是些不算复杂,用起来却非常顺手的“小东西”,一次两次是巧合,接连几次就不是了。 他对阵法确实不太通窍,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了几乎没什么痕迹的泥地,数十只银虫从他身后冒出头,落在那些脉络上,起起伏伏,熟悉了布阵人的气息后,又四散而开,四面八方追寻而去。 与此同时,忆柯站在窗边,平视着前方,要是现在有人从背后看她,只能看见孤寂沉静的背影,红色的衣袖随风而动,依稀有几分当年的影子,她长叹一声,转过眸。 长发从肩头落下,她漫不经心的抬起手,甚至不见结印的动作,一缕缕黑气就从童纠额间飘然而出,争先恐后的涌到她这里,再通过这具残破的身体,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去。 那是缠绕在许老三魂魄上的须弥。 这个过程不算漫长,甚至可以说很短暂,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让忆柯的脸白了一层,近乎透明,有种风来就倒的脆弱。 比起童纠,忆柯倒是更像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许老三的魂魄被死死压制住,于是没有多长时间,童纠便悠悠醒转。 他扭过头,就看见坐在桌前品茶的忆柯,只是他没有发现,那杯冒着“热气”的茶,飘在上面的其实是水雾,杯中早就成了一团冰了。 汶钏还在外面,以她那唠叨的性子,有点什么必然瞒不住,忆柯只能把寒霜控制在指尖,连带这茶杯都遭了殃,皮肤已经出了血,又被生生冻住,被宽大衣袖遮挡,什么都看不出来。 童纠张了张口,就听忆柯说:“鬼疫已经解了。” 他活了那么久,还没有听说过鬼疫还能解的,顿时瞠目结舌。 忆柯却没有看他,而是直接问:“执渊一脉,以锁魂钩为主,阵法无所涉及,这以自身封印之阵不难,你是如何学会的?” 童纠抓了抓脑袋,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我们……平日里确实不学这些,祖宗不会教,但也不阻碍我们自己发展。” “我自拜入师门起,就以锁魂钩为主,但因着体格原因,总是用不利索,于是便自己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不少。” “槐院在煌筌有几百年了,那可不是我买的屋子,而是祖宗留给我们这些徒子徒孙的,最里面有个很小的藏书阁,摆了几本旧时书册,其中就记载了这个阵法。” “我……我不是也学过些占卜么?”最开始他去西南找徒弟,就是卦象指引的,只是他算卦的本事平平无奇,十卦中有九卦都不准,遇到大事的时候,也帮不上忙。 但是偏偏,那日在槐院,他摸着几枚铜钱就睡着了,鬼使神差的梦到了那间藏书阁,以及无风自动,哗啦啦翻滚的书页,最后书页停在了某一页。 童纠醒来后就去了藏书阁,就抓了那么书,随便打开,赫然便是梦中定格的那一页。 那时候他迷迷糊糊的有种预感,上面记载的阵法和他有些关联,便费了一番心思,给记了下来。 未曾想到了最后,还真的用上了。 尽管已经苏醒了过来,童纠还是异常虚弱,说一句喘一句,身体负担着两个魂魄,自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他躺在床上,自然看不见忆柯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忆柯轻轻皱起眉,随后又松开了,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想了想对童纠说:“轩辕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以你现在的身体,情绪不宜太过激动,不过……想来几天多少于你而言并无不同,不如让他们来陪陪你。” 童纠躺在被褥间,点了点头。 忆柯带走了那只结冰的杯子,叫了轩辕进来,他看见童纠醒了,就兴高采烈地去寻汶钏,他和汶钏不熟,但方才看见是她给师父看的病,以为是请来的医师。 他虽然笨拙,但是不论对谁,都很有自来熟的意思,要是没有意外,像他这种性子,快意江湖也是美事一桩。 忆柯没再管小楼里的震惊,欣喜,拥抱或是感慨,她走到江水前,坐在草坡上,一言不发的望着经久不衰的江景。 不知执渊可逮到人了? 秋水镇往北三里,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此时有个身着黑衣,带着斗篷的人在其中狼狈出逃。 这个季节,稻子收割了不少,稻秆扎成堆,小山似的堆在田里,有几处没有割完的,就异常显眼。 但现在黑衣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头就往深处钻,宽大的衣袍挂上了许多谷粒,活像个炸了毛的刺猬。 第77章 死生 风声太乱,他没有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细如丝缠上了脚腕,将他整个人都吊挂了起来。 执渊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田野尽头,双手背负而立,面无表情。 他一步一步靠近着黑衣人,掀起的草屑漫天飞舞,除了在面对忆柯的时候,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没有任何感情。 黑衣人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人,要是发起疯来,或许真能毁天灭地。 那股来自心底的凉,一股股窜上脑门,使他头皮发麻。 执渊停在他面前,张了张口,冷冷的吐出一个字:“说。” “不是不是,我就是个小道士,随便随便学了点阵法……不不不不不要,我说我说,我说实话。” 还不待黑衣人再次开口,他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空一击,就两眼一翻,嘎嘣一下过去了。 他没有魂魄,只是个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拥有自我意识的木偶罢了。 现在很明显,木偶的主人不要他了,收回了所有的术法,他自然也就失去了生命。 细如丝收了回来,执渊敛眉而视,整个人很平静,没有什么意外,甚至可以算是意料之中。 对方图谋不小,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让人抓到,他追杀这个木偶,要是能问出什么自然最好,要是问不出,权当是给对方一记警告。他还有魂魄散落人间,忆柯的状态并不乐观,暂时腾不出手去顾及其他。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解了气。 那天夜里,制作须弥,意图害人的就是这具木偶,说不定,在猗露记忆中,蛊惑她复活阿沓的,也是这没有心的东西。 执渊站在田埂上,素衣长袍迎风而立,这身以白色为主,绑腰,衣领,袍边用蓝色点缀,头发束得很高,用玉冠固定,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 秋水镇城郊的风光也是别具一格,大片大片的稻子在风中摇曳,有许多被收割了,荒地前面就是溪流,水连着田,田连着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香,把衣袍都裹进了这场秋收。 不过执渊没有在这场美景里停留太久,他脚尖一转,径直回了小楼。 谛听和念念在草坡上看月亮,见执渊回来,有那么一点的心虚,讪讪的和他打了招呼,执渊瞥了他们一眼,直觉有事,越过他们,去到里屋。 轩辕已经平静下来了,童纠看着这傻小子,薅了一把他的头:“师父总会老的。” “每个人都会老的。” “再多看看你,等他回来,我也该走了。” 那么久,轩辕硬生生没有流出一行泪,江影开始觉得奇怪,后面才反应过来,他早就是一只小鬼了,流不出泪来的。 执渊跨过门栏,站在童纠面前。 童纠掀开被子,条件反射的就要站起来,执渊垂下眼眸,淡声道:“好好躺着。” 童纠笑了笑,在早些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听师父说执渊是他们这一脉的祖宗,要敬着他,听他的话,到底是年幼无知,他看见那么年轻的祖宗,张口就是一声“哥。” 后来懂事理了,要么叫公子,要么叫祖宗,“哥”这个称呼,每每到了嘴边,都收了回去,总觉得叫了就是冒犯。 到了现在,他还是想叫执渊一声“哥。” 孤零零的魂魄,在人间飘荡了三百八十年,记忆全失,找不着来处,也不知道归途,人世间来来往往,好像不曾有什么亲人。 童纠有些天真,想做那个把他拉下凡尘的“亲人”,至少小时候那段时间,他们两人天天黏在一处,渡过鬼魂,遇过危险,直到童纠长大成人,足以应对种种问题,执渊才悄悄离开。 “哥……这样叫是冒犯了,但现在再不叫,可就没有机会了。” 童纠盯着执渊的眼睛,说:“不要再一个人了。” “人间熙熙攘攘,总该有个牵挂的,再不济,找到肉身,了却执念,早些离开也好。” “万幸,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 “行啦行啦,离别这种事,落在别人家也就罢了,我童纠是什么人啊,一个二个的不要丧着脸,不就投个胎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执渊扭过头,似乎有些被他气笑了。 “我那徒儿什么性子,你知道,多带带他,实在太傻,渡了也行,再替我找一个便是!” 这回连轩辕也嘿嘿笑了。 汶钏沉默着退到一旁,看着床头那微薄的烛火,棉线已经烧完了,火光一阵有一阵无,所谓“油尽灯枯”,就是如此了。 周围的事物越来越模糊,那蜡烛反倒清晰了起来,窗外微风吹过,明明不大,却打破了此时的平衡,火焰摇晃两下,不堪重负,终究还是熄了。 秋水不渡严寒,命数熬不到冬日,落木萧萧,江水滚滚,飘零的叶,亦或是不息的水,都是这镇上的一个景。 执渊在床前站了许久,听见众人嚎啕大哭,看见谛听和念念进来处理后事,童纠魂魄安安稳稳的投入轮回,走得安详,也没有执念,用不着别人牵引,自己在原处转了两圈后,就去了忘川。 执渊目光落在远处江上,他们刚来到秋水镇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短短几日内,能见证那么多的生离死别。 或许生与死真的就好比花开花落,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凡人眼中觉得这是“大事”,是因为他们一生只有寥寥百年,种地的,从商的,做官的,细细数起来乏味可陈,就需要些仪式来纪念了。 但也正因为他们珍之重之,那么用以延续“生命”的魂魄,就显得尤其可贵,幽界可以封,幽王可以失踪,但是轮回道,绝对不能塌。 忆柯站在二楼,整座房子都是她的,她自然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汤婆子已经没有了温度,被松松放在掌心,她眯着眼,扫过一望无际的平野。 尽头是天青色的山脉轮廓,或许那些星星点点的城镇中,有那么一座是钱塘。 死亡,时间,情绪,状态……不会阻止任何东西,她会背着这些东西,往下走,继续往下走。 因为只有她走下去,这世间才能少些遗憾,还有执渊,总不能看着他消散,至少也要把魂魄集齐了。 第78章 行车 “七月,丁香,桂兰,白芷……”汶钏在药房里包着药,地上桌上已经堆满了药包,念念进来都没有地方落脚。 “钏,钏姐,你这是要干嘛啊?” 汶钏双手杵在案上,面朝着念念:“很明显啊,收拾收拾,要离开了。” 念念:“你不是……” 汶钏打断她:“我是个医者,自然要对你家主人上心,可我不是你家主人一个人的大夫,外面天广地阔,我应该去救助更多的人。” 念念垂下眼眸,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汶钏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头,没心没肺的笑了:“其实仔细看看,我俩还是挺像的,要是我以后啊,成家立业,倒是希望有你这么个闺女。” 念念一把将她的手拍下来:“钏姐你胡说什么呢?说不定,我还比你大,要不是怕吓坏路人,你可能还要叫我姐。” 汶钏没好气的给了她一个眼色,弯腰背上行囊:“行了,话不多说。”她指了指这一地的药包:“留给你主人的,她现在的情况,熬吧,熬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念念撅了撅嘴,问:“那钏姐,我们还能再见着吗?” “傻姑娘,当然能啊,我这次是要北上,去浔阳,说不定以后就在那里定居了,开个医馆,也好过现在这样四处漂泊。” “我知道你家主人不简单,这次秋水镇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但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魃也好,鬼也罢,我是个俗人,不想掺和这些。” “你家主人的病,我已经尽全力了,剩下的,三分天命,七分抉择,她那样选,作为朋友,我没有立场去怪她;可是作为医者,我却是痛心不已。” “所以我就不去打扰她了,省得这一告别就成了永别,告诉她,我走了,不必牵挂。” 念念一路送她出了秋水镇,看着她打马入官道,身影消失在滚滚尘土之后。 再回眸,发现忆柯的马车就停在路边,车厢很大,坐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执渊和来时一样,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忆柯懒洋洋的靠在大氅中,泡了一盏茶。 谛听驾车,而倒霉的两只小鬼,轩辕和江影,在两位“大人物”的包围下,挤作一处,恨不能原地消失。 忆柯抬起杯盏,朝官道的方向远远敬了敬,一口喝完,放在小案上。 执渊垂眸看向发出响动的地方,又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谛听朝念念招了招手,念念绽开了一个笑,小跑着过来,上了车,坐在轩辕旁边,这才让那俩鬼微微松了口气。 车轮缓缓驶动,转了个弯,朝着另一个地方驶去,那座依水而建,波光粼粼的小镇,就这么被远远落在了身后。 此时正值斜阳西沉,江水渡上了金,叶逍一圈一圈的解开绳子,把他那艘乌篷船拉过来,吆喝道:“客官,要渡河么?” “现在渡河啊,赶巧能看见这秋水镇,难得一见的秋水之景,那句诗叫什么?对!”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江景啊,客官以后再来,看到的就不是同一个景色了,人也一样,该把握的时候要好好把握啊……” 夕阳剪出老船夫划桨的背影,几乎和他的船融在了一处,一趟又一趟,他渡过了不少有缘人,也许下一个有缘人,就在岸上等着他。 闺女啊,天寒了,我老头子在铺里定了棉衣,明儿个就可以去取了,最近胖了圈,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 马车摇摇晃晃,执渊抱着手站了一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侧眸望过去,恍然发现,来的路上,有一盏驱邪灯挂在车顶,光影会起伏变幻,可是现在没有了。 答应了那个人,要给她再做一盏的。 这一路会过马关,住客栈,执渊总是一下车就不见身影,直到快要出发时才回来,神神秘秘的,闷葫芦一个,念念问了他也不答。 忆柯自然注意到了,但她在一天之中,要是没有什么事情,总是靠在车厢上养精蓄锐,梦做了不少,醒来后除了些嘱咐外,也不怎么说话,两人之间气氛微妙。 轩辕有些待不下去,又不敢忤逆祖宗的意思,坐立不安。 江影也从这几天的对峙中砸吧出东西来了,他年少时都和情报军队打交道,从没想过这等情爱之事,也不知该从何下手,最终只能沉默。 有一回忆柯从梦中醒来,出了身薄汗,嘴唇异常苍白,她喝了水润了润喉,想起些什么,转向江影,忽然开口:“阿沓曾北上寻过你,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一路撑着回了煌筌,见着猗露最后一面,死在了草棚路口。” “猗露因此走火入魔,不顾一切想要留住阿沓,但是没能成功,阿沓已经入了轮回,留下的这片残魂,不过靠执念和阴气将养着。” 忆柯顿了顿,手中出现了猗露的那个乾坤袋,说:“本来是要送他找到家人的。” “但他一生来往奔波,为的是你们四个,想来这乾坤袋,给你比较好。” “阿沓少了这点魂,来世八成心智不全,你们缘分未尽,带着这个,有机会让他圆满。” 江影郑重接过乾坤袋,道了谢,正要说些什么,眼前光线一暗,执渊掀帘子进来了,谛听转过头看见他站稳,就打马过城关。 忆柯垂下眼眸,想起在幽界的时候,这个人及冠之后,就甚少回到幽界,偶尔回来那么一两次,都是遇上了棘手的事情。 幽界的传言有许许多多,其中一则可谓是经久不衰,就是幽王不得动情。 毕竟幽王执掌生死,和轮回道关联甚深,要是动了情,若有一日坏了规矩,徇私舞弊,岂不乱了套? 在仙都之时,执渊因为生得太好,被东来盯上,致使无数仙子仙娥都想要求个缘分。 那时忆柯深居简出,仙都少有人认得她,便是认得,也被障眼法和聊笑话给骗了去,见过她真容的人,少之又少。 可幽界鱼龙混杂,和仙都不一样。 幽王一出,天下颜色尽失,方圆百里众鬼汗颜,众生倾倒。 当年那些有关她的说法,尤其容貌这一块,都快吹到天上去了,为了避免当年执渊的麻烦,忆柯干脆就任由着他们传,幽王不得动情这则消息了。 第79章 湖心 传得久了,就连门下那七个弟子都深信不疑,毕竟跟着师父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师父对谁上了心,当然了,当年的他们是惧怕忆柯的,对于这等八卦,也只敢背地里论一论,从不敢当面问。 在他们眼里,忆柯是堪比神一般的存在,不会老,也不会死,更没有私欲,好像时光这种东西,在她身上凝固住了。 她往忘川河边一站,彼岸花开了又谢,红衣铺到幽界尽头,墨色长发落到腰间,修长指尖上的曼殊沙华,映着妖孽般的侧脸,就是副永恒不变的画卷。 执渊被忆柯带回来的时候,只有七岁,准确说,是寻回来的。 当年在仙都,身为弥大人的忆柯,遣大人的执渊先后出事,忆柯落入凡间,后来成为幽王。 而执渊则严重得多,本该魂飞魄散的,在转生珠的庇佑下捡回一条命,忘却一切,从头再来。 仙都的种种事情,忘了也罢,忆柯也不希望他能想起来,既然是从头来过,便不该用曾经衡量当下。 所以忆柯对他,和其它弟子并无不同,至少给当初的执渊,带来了这种错觉。 马车摇摇晃晃,念念靠着忆柯睡得熟,轩辕讨了点朱砂来,在桌案前笨笨拙拙的练习画符,他拜入童纠门下时日尚浅,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锁魂钩,只能先学着符篆之类的东西。 江影坐得端正,几乎没怎么睡过,侧过头望着窗外,谛听驾车入了城门,小桥流水,曲巷人家,就是钱塘了。 他们到了钱塘,谛听却没有停下马车,而是往钱塘郊外的百褶湖去,这百褶湖上,就是大名鼎鼎的湖心亭了。 当初江影和朋友们约定好,一起来这湖心亭赏雪喝酒,未曾想,时至今日都没能圆满。 马车一停下,轩辕就迫不及待的下了车,江影跟在他后面,这动作把念念给弄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懵,只见谛听拿着桂花糕,半坐在车门前对她招了招手,她探出个脑袋,认出是自己喜欢吃的那种,顿时不困了,欢欢喜喜的下了车,回眸看了眼车里的两人,拉着谛听跑远了。 忆柯系好身上的大氅,执渊垂眸等着她,见她脸色还算不错,身体忽然放松了些,手腕翻转,手中出现了一盏灯。 昏黄的灯火照亮了面庞,那双含情眼里盛满了光,古朴的石头围在脖颈上,衬得皮肤细腻白皙,红衣从大氅里露出了一个角,发丝拂过执渊的喉结,颇有些乱人心弦。 她抬眸看了眼执渊,自然而然的接过灯盏,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符文上,只是碰着了木柄,就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灵力。 她轻飘飘的下了车,转着手中的灯,眼尾带上了笑:“露皇宣,紫檀木,松烟蜡……小渊做的灯是愈发精致了,要是拿出去卖,可要亏本了。” 执渊张了张口,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不卖。” 顿了顿,他又说:“只此一盏。” 忆柯垂下眼眸笑了,心想这人开口,倒是很会说情话。 众人站在湖边,轩辕望着浩瀚的湖水,人都呆了:“不是,怎么又要坐船啊?”他被绑之后,一路走走停停,坐了好多船,最后还和江影一起落了水,现在简直是对船有了阴影。 钱塘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哪怕不是年节,人也多得很,不少身着长袍的书生坐在湖边,或吟诗作对,或埋头作画。 湖心亭位于中央的湖心岛上,可以借助符篆和灵力飞过去,不过人多眼杂,凡人不可惊扰,最好的办法,还是坐船。 前几日银虫飞了回来,另一片魂魄在湖心亭的消息,也传到了执渊手里。 念念给船家几块碎银,那船家顿时来了精神:“几位客官,是要去渡口么?” 船家一边拾桨一边问:“还是要环湖欣赏景色?” 念念摇了摇头,说:“去湖心亭。” 那船家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停了拿桨的动作,把碎银子还给念念:“我们不去湖心亭。” “为什么呀?” 船家看看周围人,低下头小声对念念说:“这湖心亭呀,早几年就被官府封了,那地方,邪门得很,前前后后死了不少人呢。” 念念面露不屑:“船家也忒唬人了,哪能那么巧,你又没有亲眼看见。” “嘿你这小姑娘,还不信!” “大概七八年前吧,就是天禧年间,我亲眼看见一队官兵追到此处,那时候,湖心亭里有几个人把盏共饮,相聊甚欢,谁知变故来的那么快,那些官兵把亭子团团围住,鲜红的血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那叫一个触目惊心。” 念念还没有说什么,她旁边的江影就褪去了血气,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轩辕拍了拍他的肩,说:“别多想。” 船家说的话倒是和谛听带回来的一样,当初在梵音山客栈,念念请求忆柯出手的,就是这件事。 忆柯和执渊并肩站着,问:“听说过‘执’么?” 执渊答“古书有言‘结三世重,乃为执’。” 这句话中的“结”,是指心结,要是有那么一个魂魄,三世都带着同样的执念而死,就会留下印记,形成“执”。 “执”是鬼魂的一种,只不过它是在特定空间里生存的非人之活物,要是有外人闯入了那个空间中,惊扰到他们,轻者困在其中永不出来,重者灰飞烟灭。 所谓的“执念”,不是具体的一件事,而是指同样的情况,比如有一鬼魂,在第一世的时候,带着情殇离世;第二世还是被情所伤,走的时候不能忘怀,第三世依旧是为了爱人,心心念念的牵挂着,那便会形成执了。 “那湖心亭里的,就是执,先前谛听打探各方消息,其中有一则就是这个,执不会各处飘荡害人,但在它那个空间里却是顽固得很,处理起来颇为麻烦。” 三世心结的重叠,才能形成执,由此这世间的执少之又少,已经到了几百年才出现的地步,毕竟人间有那么多的遗憾,不会刚好都一样。 第80章 桃源 念念又加了些钱给船家:“是这样的,我主人是沐家的人,听了这湖心亭一事,决定去看一看,也算是为民除害嘛,烦请船家通融通融,把船借我们一用。” 船家神色犹疑,忆柯和执渊正巧在这时候走了过来,他也不好说什么,把船桨递给谛听,自己念念叨叨的,拿着钱吃酒去了。 凡人看不见轩辕和江影,所以在船夫眼中,上了船的其实只有四个人,忆柯执渊,念念和谛听。 轩辕坐上去才反应过来,他们四个人,或坐或靠,没一个去划桨的,船却犹自动了起来。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问:“这这这船……你你你们都不划一下么?” 谛听轻咳了两声,起身装模作样的把桨拿了起来,轩辕看了会儿,又幽幽道:“这桨,好像划反了。” 谛听面不改色的转了方向。 他堂堂一只上古神兽,控只船都能出问题,那就不用活了。 可惜,整艘船上,就只有江影和他不知道,或者说,江影比轩辕不知道得多,认为他们这群奇人异士,坐船不划桨也很正常,于是只有他一个在这大惊小怪。 忆柯和执渊坐在船篷内,这船篷比秋水镇上的大得多,容得下七八个人,中间有个棋盘,摆着副残局。 忆柯百无聊赖,看了眼那残局,忽然看出点意思,问执渊:“要下完么?” 执渊的棋艺,是在幽界的时候,被忆柯生生逼出来的。 她门下的七个弟子,芒澧是个粗中有细的性子,最不嫌事大,幽界小鬼大多怕他,所以忆柯便让他维持幽界秩序,譬如酆都治安,无常镇维护,都是他负责的。 梓澈性格温和,说什么都是好好好,结交八方朋友,在酆都,芒澧和各司都有摩擦,基本都是靠他去调和,久而久之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和事佬,他算得一手好账,在幽界执掌冥币。 还有个竖亥,不走寻常路,他会的东西庞杂丰富,锁魂钩用过,符篆习过,阵法也画过,还有其它的,一些不入流的术法,他也颇为了解。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杂修,那些东西融会贯通,随便一组就是新奇玩意儿,很多时候芒澧看他像个邪修,没少和他吵架,都是梓澈从中劝和。 就是这样一个人,性子却正得不行,虽然邪术知道的比正道多,但是能不提就不提,更别说使用了,幽界那死板的条律,大多是出自他手,害得小鬼们叫苦连天,又不敢不遵。 芒澧没有时间研究棋盘,但是后面两位,梓澈和竖亥,却是棋道高手,两人每每对弈,要不是平棋,要不就是梓澈认输讨饶,竖亥无奈摇头。 梓澈棋风是那种一本正经,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很多次都可以下狠手,都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而竖亥步子多奇诡,走起来出人不意,两相较量,自然是竖亥占据上风。 他们两的棋都是幽王教的,但是幽王本人,不常下棋,偶尔兴致来了,也只是拉着执渊一个人折腾,赢了有奖,输了就去练细如丝,天亮为止。 幽界的小鬼千姿百态,发起颠来的时候,基本就是鬼哭狼嚎了,执渊小时候总是会总噩梦,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倒是在下棋的时候,会打个盹,做上个囫囵美梦。 幽王总是可以看见他那圆圆的脑袋,像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的,眼皮子重于千斤,有一次棋子还掉在了地上,但是执渊无知无觉,就这么撑着头睡着了。 幽王带着笑意摇了摇头,俯下身替他捡起棋子,无声无息的坐到一旁,靠在软榻上,找出本杂书来看,旁边烹着茶,等到执渊醒了,可以喝上一口热乎的,提提神,再接着对弈。 一盘棋,加上执渊的一个盹,就可以消磨一日了。 执渊扫了眼那棋盘,几乎一眼就看出其中门道,钱塘多有赌棋的,其实这残局有很大漏洞,不论选哪边,都可以控制对方输赢,以此来赚钱牟利。 忆柯杵着下巴,脸朝着执渊说:“就是因为有门道,有漏洞,才好玩呀。” 执渊沉吟,最终还是坐到对面,拿起黑子。 一局尽,平。 秋高气爽,又是青天白日,在钱塘的百褶湖,是很少会有大雾的。 轩辕一路过来都太紧张了,不小心晕了船,现在趴在围栏处吐个不停,江影端着水,在旁边替他顺背。 轩辕吐完后抬起头,更紧张了:“江江江,你,你看前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雾?” 江影抬眼,果然看见前面滚滚白雾朝他们袭来,那简直不能说是雾了,就像是一堵白色的墙,带着冰冷的风声罩下来。 江影下意识抬起衣袖,感觉到脚下的船震颤了一下,他头晕目眩,等到缓和过来的时候,再转身,篷里对弈的忆柯和执渊不见了,船头聊笑的谛听和念念也不见了,甚至就连前一刻还在说话,晕的不行的轩辕也原地消失。 偌大一艘船,就只剩他一只鬼了。 那白雾来的快去得也快,江影放下衣袖,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实体,素衣长袍,招文袋挂在腰间,船头有个渔夫,正载着他往岸上去。 还没有到岸边,就看见了对面有几个少年骑在树上等他:“文昌哥,就知道你今天回来,我们几个,可是专门在这里抓你呢!” “看我准备了什么?” “新书箱!” “分好几层呢,看啊,笔墨纸砚,放这里,书,放在这里,做个了吸水的,可以防潮,这这这,有个小笔架,不用担心会炸毛了……” 陌生的人,陌生的场景,江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胳膊被另一个少年拉住:“臭老五,别显摆你那书箱了,文昌啊,我姐下了厨,做了几个小菜,说今晚你务必要去尝一尝。” 江影被几人拉扯着,来到了少年家中,几位少年之间颇为熟稔,对待“文昌”也很是热情,小院不大,架子上晒满了药,准确说,是整个村子都这样,处处可闻见药香,看见药草,一路上招呼不断,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是个怡然自乐的好地方。 要不是江影先前还在百褶湖上,要不是他才听说了湖心亭的惨案,还真以为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第81章 认出 在军中的时候,江影可以啃着面饼,泡着冷水,一边吃一边和敌军谈笑风生,只要他不想,就没人能看出他的破绽来。 给对方的感觉,是好是坏,是敌是友,全凭他的需要,就像现在,他很快融入了少年堆里,不动声色地打听了很多消息,众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捧着的“文昌”,其实已经换了人。 一顿饭罢,他借口散步,想要先熟悉熟悉周围环境再做打算,才发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或者说,这不仅仅只是个村落。 这里比想象中的大得多,也封闭得多,唯一与外界的联系,就是他上来的那个港口,村落前有道榫卯结构的大门,上面有块匾,写着“桃花源”三个字。 江影转身看着那千亩药田,以及在村口嬉闹的孩童,忽然发觉,这“桃花源”三个字,确实很应景。 他没有听见忆柯和执渊有关“执”的讨论,并不清楚此间具体的情况,现在能做的,只是避免惊动任何人和事,扮演好“文昌”这个角色。 “文昌兄,文昌兄?想些什么呢?一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方才拉他去吃饭的那个少年叫阿梓,上面有个姐姐,不仅做得一手好菜,医术也是一绝,一众少年都叫她桑桑。 阿梓问:“是在想明日长老大会的事情吧?” “每次回来,那堆叔叔爷爷总会教训你和瑾瑜一番,说你不好好学医,非要出去读书,说瑾瑜心思不用在正事上,只知道玩些小机关。” 瑾瑜,就是做新书箱的那位少年。 “可这又怎么了嘛?我们桃源村的人,学医会医是传统,但不代表我们就不能学其它的呀,那些长老们,也太死板了。” 阿梓这么一说,江影就懂了,他略一思忖,说:“叔伯们也有他们的良苦用心,桃花源千百年来的安定,都是靠这一辈辈的衡量和维持,或许我们不到那个年岁,不知道他们的苦吧。” 阿梓搂了搂文昌,叹道:“从小到大,就你最知礼了,你这次回来的也是巧,刚好赶上了中元,那么多亡灵需要祭奠,祖上战争给了我们太多阴影了,长辈们也不免要拿你发难。” 中元,亡灵,祭奠,祖上,阴影。 江影垂眸盖住了眼中的考量,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事情不大。” 村子里阡陌纵横,不时有孩童跑过,江影还扶了把快要摔倒的孩子,咯咯的笑声一路飘到天际,偶然有一阵铃铛声响起,少女紫色衣裙,追着那些孩子跑过来。 “欸,小鬼们,怎么话不说完就要跑啊?” 垫后的那孩子停下来,转过头对她做了个鬼脸,跑得比谁还快。 少女追到这里实在是追不动了,双手杵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发丝已经湿了,她也不讲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她听见江影和阿梓的谈话,忽然愣住了,然后勾起嘴角一笑,肩膀放松下来,小声说:“还以为就我一个呢。” 文昌家离阿梓家不算远,几个转弯就到了,也是在村子的边缘,据阿梓所说,他们其实是沾亲带故的,至少祖上是同一个奶奶。 桃花源的人,都流着同样的血脉,在上古时期,战乱频发,他们这一脉主修医术,武力不济,便早早的躲到了桃花源中,避世了。 千百年来,他们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禁止任何外人在此地久留,也不允族人长久外出。 但文昌是个例外,其中缘由阿梓也说不清,只知道族长曾算过一卦,说他身负天命,可以带着族人继续走下去,让他们休养生息。 江影躺在床上,他当然睡不着,村子里很平静,似乎没有什么危机,但此处究竟是哪儿?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他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种种谜团自然无从下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窗户处发出“咔嚓”的声响,江影立马绷紧了身体,他看着文弱,一副书生样,可在军营里那么多年,能活到我方大捷,可不是白混的。 他捏紧了藏在房间中的砍柴刀,猫着腰,蹲守在窗户附近。 一个身影翻了进来,动作很是敏捷,除了衣料摩擦而外,几乎没有发出其他的响动。 江影先发制人,手中的砍柴刀直劈过去,对方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一招,立即下腰避让,黑暗中闪过寒光,峨眉刺在手中旋转,敲在了江影的手腕上,江影吃痛,下意识松开刀柄,被念念稳稳接住。 她一手拎着砍柴刀,一手用峨眉刺抵住江影的喉咙,冷声说:“江大朋友,知道你机警,但好歹也得看看来人是谁吧?” 江影瞪大了眼睛:“你是……念念姑娘?” 念念见他认出了自己,才收了峨眉刺,把砍柴刀轻轻放回原处,吹亮了桌上的烛火。 屋子里亮堂了起来,念念的脸庞逐渐清晰,江影盯着她看,皱起眉头。 念念放下火折子,瞥了他一眼:“别想了,我在桃花源的身份是族长女儿,叫若兰,别看这名字文雅,却被村长宠坏了,跟着熊孩子到处跑,倒也方便打听消息。” “你看我没什么变化对吧?” 江影点了点头,一脸懵。 “实不相瞒,我今天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在我眼里,也没有什么变化。” 江影再次看了看她这身打扮,赫然是白日里,那少女的紫色裙子,只是现在为了方便,那上面的小铃铛被取了下来。 “那为什么……” “白日你看不清我的脸,是我故意的。” “怕你情绪太激动,惊扰到了此处的东西,那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江影心想:他倒也不至于那么不稳重…… 这话他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在此情此景下,也不会和念念计较这种事情,于是他坐下,仰头问念念:“言归正传,这到底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念念垂下眼眸,坐在他对面,想了想说:“解释太多你也不懂,总之你看到了,这个地方完全陌生,算是别人记忆,或者执念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单独的空间,像主人用阵法开辟出来的一样……哦对了,你也没见过主人用阵法。” 第82章 中元 “所谓‘结三世重’,这样的空间有三个,我巡查过,这个空间里只有你和我,主人他们应该是去到了其他地方。” 江影问:“那要如何出去?” “溯本追源,得先找到这是谁的心结,什么心结才行。” “桃花源那么多人,我今日接触下来,个个都很正常,也个个都有嫌疑。” 念念打了个响指:“我今天来要说的就是这个,还没有到达湖心亭时,主人给了我们消息,说这心结的根源,可能不止一个。” “而且在机缘巧合下,他们三世都相识相知,也就是说,在三个空间中,他们都存在。” 江影头皮发麻,他们…… 感情这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 念念拍了拍他的肩,想想又安慰了一句:“你别露出破绽惊扰他们就行,我们就这样耗着,等主人那边处理完事情,自然会来救我们的。” 江影努力扯出一个笑,心里却觉得,这事颇为不靠谱。 好在环境虽然陌生,但也不是毫无逻辑,至少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江影伪装能力一流,念念更不用说了,两个人在桃花源混得如鱼得水,这一夜也是有惊无险,平稳度过。 阿梓说得没错,几天之后就是中元节,村子里上上下下都忙着祭奠的事宜,艾草处处焚烧,村子里烟熏雾绕,白色纸钱漫天飞舞,一夕之间变得更加像鬼域了。 念念坐在药田埂子上,半蹲着看向远方烧钱的村民,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穿透纸钱,落到少女的眼瞳里。 江影走了过来,问:“怎么了?” 念念不转身也知道是他,她歪着头说:“想主人了。” 江影对沐家姑娘的了解不深,不好评判,只能选择沉默。 念念长叹一声,也不打算和他说太多,而是转了话题:“世人都说死亡,是件极其可怖的事情,每每遇上,亡魂不散,生者哀嚎。” “可我至今,都没有感受过那种撕心裂肺。” “这不好么?” 念念摇了摇头:“这当然不好,主人说,既然来到了人世间,那自然是酸甜苦辣都要尝一遍的,不能只吃糖,不吃苦。” “那样子算不得圆满。” 江影负手而立,看着那些村民泫然欲泣,那些埋葬在地底的,或许是他们的祖宗,亦或许就是他们的亲人,但是现在,只能靠着这沓纸钱,用来寄托相思之情。 在桃花源待的越久,江影越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就是桃花源的人,好像这个世界就是真实存在的,身旁的这些人,早已不是魑魅魍魉了,而是可以相交的朋友。 这是他长达十余年军营日子里的,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那时候敌人就在身边,不论多么的有情有义,相处得多么像兄弟,江影都一直保持着清醒,他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永远,都不可能。 同胞在他们手下备受折辱,大梁民不聊生,贼子野心不死,妄想深入腹地,残害千千万万的平民百姓。 他当然不允许,哪怕是死亡,也不能让“国破家亡”这四个字,烙在他们这一代的背上。 *** 在另一个时空之中,也是这样灯火熙熙,中元凄凄的。 平野铺开至天际,上面裹着层毛茸茸的青草,野草顽强,春夏秋冬都能够冒出头,托举起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 忆柯坐在一株枯木上,目光越过平野,落在那边的灯市中,此处太远,只能看见灯市模糊的轮廓,隐约间还有巍峨宫殿穿插其中。 宫殿里,住着此处的“神”,他们的血脉散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才有了如今的盛景;他们的武力护住了此间的太平,屋舍搭建,节庆巡逻,点点滴滴都有他们的身影。 忆柯怎么也没有料到,这次他们进入“结三世重”的空间中,碰到的地方,却是熟悉不过的衔月泽。 长风拂过衣裙,红绸在空中飘荡,忆柯垂下眼眸,无奈的笑了。 方圆百里就只有这么一棵枯树,也不知道有什么来历,总之它随着衔月泽一同生长,然后又慢慢凋零。 忆柯轻飘飘从树上落下来,也不回头看一眼这怪树,她提着执渊送的驱邪灯,悠悠哉哉的穿过大半个平野,那些星火终于清晰起来。 今儿个是中元,衔月泽的百姓们要么点灯祈福,要么烧纸祭奠,偌大的平野上,用香灰围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法阵,火苗在阵中窜跃,烧不到别处去。 白烛穿插其中,一圈又一圈的燃着,人们三三两两站在火堆边,碎碎念叨着,年长的低头抹泪,年轻的帮扶安慰,幼童不懂生离死别,只能看见缥缈烟雾外的漫天繁星。 那些光亮在黑夜中,可谓是星星之火,照不清脸上神色,反倒把每个人都勾勒出来,成为守卫阴灵的,一片片暗色剪影。 墨红色长袍拖在草地上,忆柯依旧简单得很,满头长发只用一根簪子卷起来,大部分落至腰下,她提着灯,穿插在人群之间,看他们或蹲或站,或默然或垂泪,风鼓起袖子,长灯摇晃,忆柯神色自若,步履缓慢,却不曾停下。 像偶然路过人间的仙子,不为凡人情感所牵动,可那眼神中,又是饱含悲悯的,好像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离别,她已经见证了千千万万次。 忽然手腕一紧,她蓦然转眸,就看见执渊冷峻的侧脸,那人把她从烧纸地中带出来,清风拂过长野,不一会儿那些人就落在身后,面前只有一盏驱邪灯昏黄的光芒。 执渊总能看见忆柯眼里含着笑,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本来就勾人,现在更是光华流转,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倒是忆柯站在他面前,难得的轻松自在,没有张口打破氛围,而是看着那些烧纸的人。 执渊醒来的时候,是在宫殿之中,身旁的人都叫他“小公子”,对他毕恭毕敬,将近夜晚,有三两好友来寻他,拖着他去和父母亲人、还有两位哥哥汇合,一家人,几个朋友,简简单单的放了祈福天灯。 这一阵耽搁,让他直冒寒气,从醒来后心情就不怎么样:不知道忆柯现在如何?其他人呢? 好在放灯的地方是在高楼之上,视野开阔,那身红衣又太过显眼,叫人无法忽略。 第83章 亲友 摆脱亲人朋友之后,执渊就急匆匆下了楼,出了城,终于确认了这个人尚且安好。 忆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遮住了许多不必要的情绪,眼中的笑意收敛回去,她听见执渊问:“此乃何处?” 他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他知道这里是三世空间中的某一处,而在看见忆柯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这人的某些情绪,他确信,这个地方和她,或者说,和他们,都有着不小的渊源。 忆柯借着这片刻安宁,没再想那么多,平野开阔,清风拂过,是自由的,她说:“你在回忆中见到了我们相识于仙都,一位‘弥’,一位‘遣’,彼此之间少不了机锋和试探。” “可其实,后来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仙都,心心念念的,就只有这衔月泽的灯市。” “为什么?” 忆柯笑了,转过头看向他,满脸写着“这还用问”她拨弄着灯笼,声音混在晚风中:“因为此处,是我的诞生之地。” 执渊愣住了,随后就下意识的扫过人群,看向城中。 忆柯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又接着说:“不是这些人群中的任何一个,衔月泽很大,等到以后,你自会慢慢知晓。” 两人言语未尽,那边几个青年就追着执渊跑过来了,其中二哥执洬一把搂住执渊的脖颈,笑到:“还说怎么跑那么快,原来是去追漂亮姐姐了!” 忆柯对他们点了点头,带着不失礼貌的笑意。 执洬对她回以一礼,看见忆柯的时候奇了:“咦?城中可没有这么好看的姑娘,这是哪儿来的?” 执渊下意识的拐了他一下,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做完他才发现,自己在人间飘荡了那么久,还没有对谁交托过这种默契和信任,就好像…… 他们真的是他的家人,他的兄弟,可以完全信任,也可以托付后背,没有戒备,甚至都不用客气。 这种熟悉感从醒来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否则以执渊的本事,也不会任由着那群兄弟,拖着他去放天灯。 忆柯在适当的时候开了口,问:“小渊,怎么都不介绍介绍你这些兄弟?” 不待执渊回答,执洬就已经先说了:“我,执洬,他二哥,这两位是青冥,青霄兄弟……” “我自己来,漂亮姐姐,我叫天恒,是阿渊的弟弟。” 天哲拍了那不成器的弟弟一巴掌:“没大没小,叫哥哥!”训斥完才对忆柯施礼,解释到:“不是亲的,就是爱跟着阿渊跑,遇着人了总这样说。” 忆柯点头致意,提着灯,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们闹。 执洬道:“小渊呐,还有个小妹,这次是亲的,身体弱了些,不能出来和我们一起玩。” 执渊侧过头,吐出两个字:“执栾。” 一行人就这么边说边走,拉拉扯扯,一道进了城。 城门口有个包子铺,到晚了婶婶会买馄饨,几个青年找了个位置坐下,对忆柯说:“姑娘别看摊子寒酸,婶煮的馄饨啊,馅大皮薄,可好吃了。” 忆柯深有同感,想想又说:“还有城东那家的茶点,属实叫人难忘。” 青冥一拍手:“我就说好吃吧?你们非要说茶沫放多了,吃着苦。” 执洬:“没办法,谁叫我家阿渊就爱吃甜呢?你说是吧阿渊?” 执渊不动声色的让开那只又要勾肩搭背的手,淡淡道:“自己爱吃,莫要找我当借口。” 这时婶婶端着馄饨上来了,一人一碗,调料放在中间,她指了指灶台:“都爱吃都爱吃,馄饨来了都堵不住嘴。” “锅里热着两份呢,差什么自己放啊,这忙了大半晚上,我得去看看老头子了,二哥,帮我看会儿店!” 执洬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馄饨,说话也含糊不清:“好嘟,婶你,放心去。” 天恒在一旁说:“这婶婶的老伴啊,前几年就走了,她一个人带着痴呆小儿,过得不容易,所以每年中元,阿洬就借口来这里吃馄饨,实则是带着我们几个,帮她看店。” 青冥放下碗筷:“可惜了今晚中元,大公子没能来。”他抬了抬下巴:“喏,城墙上守着呢。” 执渊的大哥执溯,是衔月泽这一代最有威望的接班人,如今执湮年岁上涨,基本上就是挂着个名头,把事情交给老大去做,自己带着妻子养老去了。 大概最操心的事,就是他们兄弟三人的婚事,还有小女儿的病了。 忆柯眯眼坐在其间,明明手里端的是茶,却隐隐有些醉意,执洬又问了句什么,她聊笑着,答得滴水不漏,加上人长得好看,又是执渊跑着去见的,他那几个兄弟心里明了,就等着见家长了。 一顿饭饱,兄弟几个交换了眼神,把灶台上的馄饨打包好,一份给执溯带过去,一份带回家给小妹吃,走的时候特地把执渊按在原地:“人姑娘大老远跑来一趟,你好好招待人家,我去找大哥了。” 青冥青霄:“家里有事,我们先走了。” 天恒:“我带我哥买糖葫芦去。” 天哲没好气:“馋不死你!” 没一会儿,馄饨摊子已经人作鸟散,只剩下了忆柯和执渊两个人,这段时间念念一直都盯着忆柯吃药,吃得她嘴里泛苦,尝什么都没有味道,难得馄饨好吃,忆柯一口一口的,咽得很慢。 执渊也不着急,坐在那里,等她吃。 最后一勺吃完的时候,婶婶也刚好回来了,抹了抹脸上的烟灰,带上笑意,来给这群孩子收拾碗筷。 “欸,姑娘别忙了,你看,三哥还等着呢,快去吧!” 忆柯也没有坚持,又和婶婶唠嗑几句,这才带着执渊离开。 桌面上,留下来了满满一袋碎银子。 他们走在衔月泽人流如织的灯市中,相顾无言,又好似胜过了千言万语。 执渊问:“我以前……真的是这里的三公子么?” 执的空间他很了解,要是凡人进去,会惊扰到里面的东西,直到被吞噬。 但是这次,有他的符篆护着,大雾袭来时,他们虽然被卷进了不同的空间,不过理应会取代空间中某个和他们相似的人物,而不是直接就有个合情合理的身份。 第84章 查案 加上那些熟悉的感觉,忆柯的话语,他能感受到,这个地方,也是他的……故乡? 忆柯目光扫过那一串串纸扎的灯笼,轻声问:“听过民间画本子,女娲造人的故事么?” 执渊没开口,听她继续说道:“神话故事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神。”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黄泥造人,最开始的时候,她仿照着自己和盘古的模样,捏得很是认真,个个都是她精雕细琢的心血,那些泥巴落地代灵,成为最早的人。” “这批人落地后,找了个钟灵毓秀的地方定居下来,繁衍生息,就是如今的衔月泽。” “那你呢?也是神?” 忆柯想都没想就否定:“当然不是,不过在盘古开天辟地时,确实就有了我。” “小渊你别打岔,故事还没有讲完。” “后来女娲没了耐心,摘了柳条,把黄泥点子甩在神州大地上,又有了后面那许许多多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纠纷,那时候天地秩序尚且不稳固,战乱频发,然而衔月泽的这批人,因为落地的最早,带着女娲娘娘的神力,屡战屡胜,所向披靡。” “由此就有了个称号,叫做犹月战族。” 两人一路往灯市深处走,犹月族所在的那座城,叫做邺都,而灯市,则是在邺都之后,以城门为始,在一望无际的平野上绵延数千里,它就像一条长龙般,盘踞在广阔平野上。 而世世代代的犹月族,则是守护这条长龙的战士,他们保卫着这方净土,让灯市与外界隔离开来,又留下那份海纳百川的热闹。 忆柯走着走着又转过身,面朝着执渊,倒退着走,好在这段的行人少了些许,没那么容易撞到人。 她的目光落在执渊眉眼上,打量了一番:“因为是女娲娘娘亲手捏的人儿,所以犹月一族以俊美出名,像小渊这样的,是俊美中的俊美,这么好看,自然,是执三公子喽。” 执渊眨了眨眼睛,耳根子已经红了,想要别过脸不搭理这人,又怕没人给她看路,万一碰伤了哪里……简直是,进退两难。 忆柯怕把这人给逗跑了,笑了笑就转过身,看着熙熙攘攘的前路,灯市除了以灯闻名,还有卖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衣食住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不能卖的。 但是执渊和忆柯已经过了那好奇的时候,他们只是想要走在其中,享受这份热闹,偶然拿起什么东西端详,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忆柯看了一圈,道:“小渊可真真说什么是什么呢,灯市那么大,还真找不到,像这般用心,这般充沛的驱邪灯。” 执渊负手走着,听了她那一番虚虚实实的言语,无奈摇头,道:“话那么多,很开心?” 忆柯笑了:“那是自然。” 在这个时候,她可真不像是睥睨仙都的弥大人,也不像统领酆都的幽王,而只是平平淡淡的,爱逛灯市的忆柯。 逛了大半夜也走累了,忆柯随便找了个客栈迈进去,执渊抬眸看了那客栈的名字,叫做“同福客栈”,他略一思量,跟了上去。 灯市主街如长龙绵延,其间也有许多岔道,衔月泽有平野一望无际,也有湖泊河流穿插其中,小山丘不在少数。 这同福客栈就在岔道上,背靠小山丘,面前有流水,是个曲水明堂的布局,却没有什么人。 大门已经落了灰,里面只点了一盏烛灯,昏黄的光和外面亮如白昼的主街很是不搭,小二在前头打着盹,几张八仙桌上了年头,油漆掉了七七八八,颜色黯淡。 长街上客栈那么多,忆柯怎么就偏偏选了这家? 店小二抬头,冷不丁看见个大美人站在台前,似笑非笑,睨眼看他。 他吓得一个哆嗦,本来就不牢靠的凳子被他这么一颠,彻底四分五裂,他坐在木屑堆里,好半响才抓住前台爬起来,拖着调子问:“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忆柯扫了一圈这里,淡淡的“哦”了声,说:“住店。” 店小二不情不愿的拿起毛笔,那笔已经炸毛了,墨水散发着一股臭味,他把笔重重戳在砚台里,强行蘸了墨,不情不愿的给他们登记上,取了牌子:“好的,两间房,您请拿。” 忆柯靠在那里没有动,看了会儿牌子,又说:“谁说我们要两间房了?就一间,天字号。” 店小二脸色刷一下就白了,他不受控制的往楼上瞟,重复问:“确定——只要一间房?” 忆柯丢了锭银子在柜台上,笑盈盈问:“怎么了?这客栈,是不允两人一起住么?” 小二:“噢噢那,那倒也没有,客官您请住。” 忆柯这才用指尖勾了牌子,缓步上了楼。 这客栈的下面看着虽然寒颤,但天字号房倒是打扫的干干净净,算不上豪华,胜在窗明几净,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窗是背着灯市的,外面黑黢黢一片,风吹来竟比别处更冷。 执渊在后面关了门,看忆柯已经坐在榻上了,便直截了当的问:“为什么选这里?” 忆柯体力不支,现在是真的疲惫,她阖眼休息,却还是回答了执渊的问题:“当年有些事情不太清楚,趁着这个机会,查个明白。” 话说到最后,已经很轻很轻了,没有多久,执渊就听见了她绵长的呼吸声,是真的睡着了。 那盏驱邪灯落在床头,执渊看了眼,最后盘腿坐在小几前,他没有丝毫睡意,只是闭目冥想罢了。 有件事情他其实一直都觉得奇怪,忆柯说她的故乡在衔月泽,却不是神,也不是犹月族,后来神界陨灭,仙都诞生,她成了仙都最神秘的弥大人,在仙都的时候,她亦不和众仙往来,无人知晓她的执掌之事。 但是在念念和谛听的只言片语中,还有他那点不太清晰的记忆里,她又是幽王,到底在仙都时,弥大人执掌之事就是鬼魂,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别有隐情? 看忆柯如今的状态,执渊更偏向于后者。 第85章 喜丧 忆柯堪堪睡着,外面就响起了一阵锣鼓喧天声,屋子里的灯火摇曳两下,猛然熄灭,等到执渊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了忆柯的身影。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只见白色纸钱漫天飞舞,黑夜中走出长长的仪仗队,执渊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仪仗队全是纸人,最前面那两个掌着灯,硕大灯笼上映着血红的“奠”字,素色衣裙一板一眼,她们梳着两个双环髻,脸上腮红涂得很夸张,眼白占了大部分,瞳孔缓慢收缩,木偶人似的领着路。 在她们后面,巨大的棺材扛在仪仗队正中,两边的白帽子把坟幡高高举起,前后挽士端正严肃,大张着口唱丧歌,唢呐声震天响,混着嚎哭,和歌声绞在一处,颇为悲壮。 他们走到哪儿,纸钱就飘到哪儿,满天满地都是哗啦啦一片白,纷纷扬扬落在平野上,好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 房间门忽然被店小二敲响了,执渊站在窗边,听见动静,微微侧过身,细如丝飞出去,把门扒开了一条缝,店小二冒出了头,开口就唱:“满月宴,满月宴,小公子满月宴,岁岁难得,共祝新生,岁岁难得,共祝新生……” 执渊冷冷打断他的唱腔,直接问:“何处?” 店小二被打断之后,还有些不习惯,愣了好半晌,才抬起手指,遥遥指向灯市,重新开腔,这次的调子和填词和原先那首不一样:“长龙灯,长龙市,开市点灯,点灯祈福。” “吾家小儿庆新生,吾家小儿庆新生,子夜时分,灯市祈福,求个平安,求个顺遂,求个平安,求个顺遂……” 店小二看执渊没什么反应,也不纠缠,一边唱着歌,一边轻轻关上房门,伛偻着腰,缓步走远,只是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整个人无声无息的隐在黑暗中,盯着那扇门。 执渊又看了眼窗外的送葬队伍,床头的驱邪灯和忆柯一起,都不见了踪影,他微微放心了些许,沉着个脸,拉开门出去了。 黑暗中的店小二勾起一抹笑,眼睛却是空洞的,简直就是教科书版本的双目无神。 他悠悠哉哉下了楼,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柜台上,张大嘴巴摇头晃脑,唱起了他的第三首歌,这次音调绵绵延延,婉转缱绻,颇有些情深的意味:“我住淮水头,君住淮水尾,共赏淮水月,日日思君不见君,日日思君不见君……”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纵然君心似我心,天负我相思意,天负我相思意!” 曲子到后面陡然变了调,逐渐癫狂起来,店小二看向前方,手里却紧紧捏着那秃毛笔,一下又一下,剁在砚台上,顿时墨汁四溅,屋子里弥漫着臭鸡蛋味。 万幸执渊已经出去了,不然他说什么都忍不了这股味道,一气之下把客栈拆了也不无可能。 街上依旧繁华热闹,宽大的大理寺铺在街道正中,正如那店小二所……唱,今天确实是某家公子的满月宴,这是个富贵人家,包下了一整个戏班子,奶妈就抱着那小公子,坐在中间花车上,周围挂满了彩灯红绸,和执渊见到的丧葬队伍形成巨大的反差。 花车前后是同样气派的戏车,长达数十辆,有两层,上面表演着不同的曲目,连起来就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 执渊驻足看了会儿,把这出戏了解了大概,讲得是一对怨偶,相知相识,却不得相守的遗憾。 可是细看又很奇怪,这些戏表达的都是相识多么美好,相见多么难得的场景,几乎很少提及冲突,或者他们不得相守的缘由。 以那满月小公子的花车为中介,前半段和后半段相对称:第一辆戏车是相识的戏份,而最后一辆戏车也是相识的戏份,两个戏份除了主人公,其余的场地,时间,情景完全不一样。 喝彩声此起彼伏,执渊不喜人群,亦不喜热闹,就随便找了个摊位,避到了后边。 这里的视角横穿两面,他看见远处黑暗阴冷的平野中,丧葬队伍咿咿呀呀的向后走,而这边的满月公子,则是在众星捧月下,坚定不移的向前走。 好似他们注定要错开,注定不得相见。 细如丝染上了忆柯的脾性,不干活的时候,就懒洋洋的缀在执渊的手腕上,看上去半死不活,无聊至极。 执渊垂眼看向它,那死蛇般的姿态就暴露在眼皮子底下,最开始细如丝还试图挣扎,想要把形象尽力挽回,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又继续瘫了回去。 执渊动了动手,破天荒的没有料理它,而是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可就这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客栈不见了,连带着它前面的觞觞流水,后面的小山丘,都消失无踪。 这倒是在执渊的意料之内,虽然忆柯失踪有迹可循,可当他睁开眼的刹那,没有见到人,还是心下一空。 衔月泽那么大,又遇上了这场精心准备,一丝不苟的喜丧之事,要他往哪里找? *** 忆柯早就醒了,和千百年前一样,睁眼是熟悉不过的地方,怨灵哭嚎声,怨鬼撕扯声,漩涡声,罡风声,声声入耳,竭力撕扯着皮肤。 只不过千年前再次进入这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光亮,巨大的空间中,上下左右皆是怨鬼怨灵,须弥充斥着每个角落,不给人呼吸,也没有边际。 那时候她太过惊讶了,因为这个地方曾经叫做“弥妄海”,是天地间须弥聚集之地,无数鬼魂怨灵混迹其中,日夜颠倒,天地不分。 这本是盘古开天辟地之时留下来的一个混沌之地,可是后来女娲造了人,有了人就有了是非争端,久而久之就产生了战争,那些战死的鬼魂无处可去,飘荡无依,被混沌之地吸引,聚集在了一处。 同理,在人间产生的怨气,煞气,阴气也是一样的,它们朝着混沌之地而去,混合在一处,相互影响,相互促成,形成了须弥。 须弥和鬼魂越多,吸引力就越强,像是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混沌之地变得粘稠不堪,它们还会不定时的暴动,用来发泄身上怨气,让整个混沌之地都变得不稳定起来,震颤不休。 第86章 初见 衔月泽如其名,从天上向下看,灯市长龙蜿蜒至尽头,平野开阔,却呈现弯月形状,大弯对着外面,是犹月族誓死守卫的边防,小弯对着里面,包裹着断层似的盆地,现在那盆地里充斥着墨黑色的东西,定期涨潮落潮,被族人称为“弥妄海”。 没错,弥妄海就是混沌之地,里面那些墨黑色,叫嚣着的东西,就是无数鬼魂和漫天须弥。 按理说,它们本是世间至邪之物,要是有一天冲破弥妄海,那么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衔月泽。 然而衔月泽实在是太大了,犹月族虽有战族之名,却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他们定居于这片平野,却并不知晓弥妄海的存在。 那一年,执氏迎来了小公子的新生,他们虽有强大的血脉,生育却极其困难,任何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普天同庆的大事。 更何况这小公子生得芝兰玉树,在普遍好看的族群中,也是个极惹眼的存在,他性子好,小小年纪就能和人谈笑风生,笔下山水,千金难求。 执湮对这个小儿子的期望很大,亲自敬香拜神,用龟甲占卜,为他取了个字——渊。 渊,容也,海纳百川,静水深流,君子以厚德载物。 长大后的执渊,也颇有这么个意思,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守卫城防,处理纷争之类的活儿,轮不到他来做,犹月族繁盛千余年,照这样发展,再热闹个万年都不成问题,用不着担心天会塌下来。 他每日就在灯市里走马遛弯,看到什么有趣的手艺,会和摊主耗个半天,把人家的绝门忽悠来,不过又留了余地,学会了只是自己下来琢磨,不抢人家生意。 闲了就上樊楼听曲喝茶,手痒了就逗逗那几个兄弟,逗得狠了,几人干脆酣畅淋漓的打一架,把一大段灯市的屋舍打塌陷,最后还是大哥执溯出面,给他们几个收拾烂摊子。 老二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要说让他做点什么事,他能办得很漂亮,可他又会和执渊一起胡闹,甚至在很多时候,他们俩算是同谋,执渊动脑,他动手。 不过每当事情败露,都是执渊默不作声的扛了下来,他两边忽悠,执洬一直不知情,还以为他去藏书阁闭关,是性本使然,而不是被罚的。 老父亲执湮看得清楚明白,不过什么也没有说,由着他们去了。 就这样混到了成人礼,大哥觉得他实在是难以管教,想着要是成婚了,就会稳重些许。 而执湮夫妇单纯就是老来无事,看热闹不嫌事大,每每回家,饭桌上必须提及的话题,就是执渊的婚事。 “我家小渊那么好看,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家姑娘……” “娘你可别说了,就他这种性子,怕是人家姑娘便宜了他。” 慧珊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端详着小渊:“当年生你的时候,那哭声,可真真是响亮,又是大吉日,你爹总说你有大作为,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准。” 执渊:“……” “罢了罢了,说不定这作为还没有到,欸,老大,我们衔月泽最闲的就是小渊了——” 执溯要笑不笑,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看自家母亲这语调,出口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慧珊接着说:“那是不是有很多时间生孩子啊?” “噗嗤”一口茶,执渊直接喷了出来,随后冷着脸,站起身,作势就要走。 却被慧珊紧紧攥住衣袖:“说不定小渊你的作为,就是生十个八个孙子孙女,给我老俩个享享天伦之乐,为犹月族繁衍后代呢?” “你说是吧小渊?”执洬已经笑趴了,满脸通红,还不忘补上这一句。 执渊剜了他一眼,彻底被气走了。 自此之后,慧珊就认定了这个说法,几次三番给执渊相亲,不论执渊躲到哪里,都能够把人给揪回来,实在是防不胜防。 有时候执渊会破罐子破摔的想,要不干脆就娶一个吧?省得这每天过得都跟过街老鼠一样。 可是……娶谁呢? 既没有真心,不论娶谁,对人家姑娘来说,都是不公平的,执渊做不出那种事。 于是只能摆烂似的躺下,得了,老鼠就老鼠吧,没有遇到那个人,娶是不可能娶的。 那日是凡间的上元夜,灯市自然也跟着更热闹些,执渊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唠叨,便使了个障眼法,自己先溜了出来。 灯市素有天桥,有时候人流如织,长街两岸难以穿过,就可以从天桥上走,桥下挂满了灯,像元宵这种大日子,还会拉开横幅,在这桥下猜灯谜。 不知哪家的樊楼,在二楼开了个天台,专门给戏子打火花,也是赶巧,对面折腰堂的姐姐纤纤素手,在古琴上落下了第一个音。 满树银花在桥上炸开,杂耍的喷出一口火,火光落下,琴音婉转,那抹红色身影闯入闹市,她似乎有些怕那喷出来的火,但是又很好奇,用衣袖半遮着脸,遥遥相望。 忽然听见前方敲锣打鼓声,她绽开笑容,一双眸子明亮如星,装满了一整个衔月繁华,她跟着人群,赶着去看另一场新奇热闹。 是的,是新奇,好像这万事万物,于她而言,都是弥足珍贵,好像她要在这短短一夜之内,把整个灯市都逛个尽兴。 墨发飘扬,衣裙猎猎,笑语盈盈,更吹落,星如雨,就是那夜惊鸿一瞥,执渊对她的全部印象。 她跑了两步,又在人群中转过头,似乎感受到了执渊的目光,回眸一笑,随后就消失在了人山人海中。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连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知道,却好像,已经动了心。 那是忆柯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踏上人间,她运气好,赶上衔月泽这独一份的繁华热闹。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在她的认知里,人间都是这样的,淳朴,新奇,热闹。 她最喜欢衔月泽的灯,每次出去,都会买好几盏带回来,可是这灯没有任何术法,撑不过一天一夜,周围又是漫无边际的黑暗,须弥包裹着她,耳畔尽是厉鬼咆哮声。 第87章 寻人 都说须弥是由阴气,怨气,煞气混合而来,但是这些“气”,最初是由凡人带来的,它们承载着最朴素的悲欢离合,来到了须弥海。 衔月泽是方圆万里人气最重的地方,自犹月族落地以来,护得这一方安宁享乐,由此寿终正寝的善鬼有很多,这些魂魄死后也没有归处,自然而然流入弥妄海。 日久天长,这些美好的,带着温暖的东西在弥妄海中聚集,于是地狱里开出了花,诞生出奇迹,那就是忆柯。 她的诞生,带着盘古开天辟地时的神力与悲悯,须弥怨鬼的不甘与愤恨,以及人间最纯粹的希望和祝福。 种种因由,她也就成了弥妄海中唯一的生灵,这里面的须弥太多太多了,哪怕是神,落入其中,也是非死即伤的结局。 她也天然背负着镇压弥妄海的重任,别人不知,可她化形的第一日,徒步了许久许久,才找到了灯市所在。 邺都,真的很漂亮啊,她曾经在许多善鬼的生前往事中,看过无数次灯市,这是第一次,她抬手,亲自接触到了灯烛的滚烫。 在弥妄海中,厉鬼暴走须弥横行乃是常态,不过有些时候它们的怨气会极大无比,或者说是集体发疯,以至于差点要冲出混沌之地,让形势一度变得危险至极。 这样的情况有个统称,名为“海潮”。 最开始的时候,混沌之地的上古神力足以压制这些东西,可是随着世间亡灵日渐增多,加之忆柯的诞生,神力消磨殆尽,所剩无几。 所以在海潮的时候,忆柯必须在弥妄海,镇压亡魂。 对于人间的海,潮涨潮落,总是在固定的时间里,看得见摸得着。可是这一招不能用在弥妄海上,须弥亡魂就像是一锅放满黑料的汤,不能以常理度之。 换句话说,就是忆柯得要无时无刻守在弥妄海,就算是离开,也不能太远,以防万一。 她和弥妄海同根同源,里面的须弥越多,她就越强大,以至于后面她得以化形成人,甚至已经有了不小的修为。 但同样的,每次海潮来临,对混沌之地的冲击就会比上一次更大,也就更加依赖忆柯的镇压。 她化形那天,吸收了太多须弥,弥妄海中的东西直接少了半数,她也得以喘息,才有那个机会,跋涉千里,踏上衔月泽,去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灯市。 在那之前,她从未见过外面的山川大河,也猜不准灯市到底在哪儿,全凭着亡魂生前的记忆,一路摸索。 到了邺都之后,她虽然欣喜,却也留了一手——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画了个缩地阵,连着须弥海,要是下次她还想看灯,也能早去早回。 但那之后整整二十五年,人间大乱,须弥夜以继日涌入弥妄海,海潮发作频繁,她身在其中,焦头烂额,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做其他事情,更别提再去一睹那繁华热闹了。 直到二十五年后,仙都现世。 此时距离神界陨落已经过去了近九百多年,人间分分合合,战火不息,除了衔月泽,外面情景不亚于弥妄海,简直就是炼狱无间。 仙都顺应天下大势而生,建立秩序,维护人间。 大量灵力齐聚悬峰,仙人飞升,白虹贯日,一番盛景,九百年来只此一次。 弥妄海至邪,仙都极正,它的现世,直接冲击了暴虐亡灵,须弥在一时之间也柔顺了许多,忆柯坐在海边,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生了一棵树,这么多年了,竟然没有被阴气腐蚀。 衔月泽平地万里,广袤无垠,茫茫青草中,伫立着这么一棵树,长得还颇有些华盖亭亭,说什么都是个奇迹。 忆柯抬手接住了飘零的叶,悠悠扬扬吹了一曲,随即起身,用了缩地阵,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邺都。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逛街的百姓换了一轮又一轮,扎灯笼的人手艺愈发精进,眼角却漫上了皱纹。 当她再次站在邺都大门前,明明才过了二十五年,于她那漫长生命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忆柯却觉得恍如隔世。 不知道当年站在桥上,百无聊赖,犹自出神的公子,现今如何? 须弥海中蕴藏万鬼回忆,人间百态她见过得太多,说一句洞察世事不为过,可是当年那回眸一眼,却让她记了很久很久。 他披着大氅,懒洋洋地站在桥上,琴音响起的那一刻,身旁炸开了火树银花,好像他生来就属于热闹,能在那里站个千秋万载。 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这份安宁,灯火落下,也不求是否能博得佳人一笑,只因它曾璀璨如华。 当年上元夜,执渊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并没有在桥上逗留太久,而是直接回了家。 推开门,那堆七大姑八大姨还在围着母亲,八卦着各家事,也少不了他的姻缘。 慧珊见他进了门,瞥了一眼,对妯娌嫂嫂们说:“喏,正主来了。” 说完她又转向执渊:“今儿个怎么回来得那么早?难不成儿子你突然转性,打算好好成婚了?” 执渊:“……” 不得不说,他们执家个个都是坑人的货色,尤其是他亲娘。 他抿着唇,想想还是“嗯”了声。 这无异于平地惊雷,莫说慧珊本人了,就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瓜子也不磕了,一个二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执渊被数十道目光烤着,耳根子顿时熟了,他垂下眼皮,淡淡道:“灯市虹桥,琴音起,银花绽,红衣惊鸿面。” 慧珊走到他面前,看着执渊的神色,要不说自家儿子演技高超,那就是真的了。 “儿子呀,那姑娘呢?带回来了?” 执渊又说:“人群挤闹,只此一眼。” 慧珊一拍手掌,那没辙了! 灯市那么多人,人潮来人潮去,一天之中,虹桥之下,不知有多少人经过,其中又有多少姑娘?穿红衣的更是不在少数。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要怎么找? 执渊却异常坚定,拒绝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好心好意,甚至也不要他娘安排的相亲,孤身在灯市兜兜转转,长龙各处都走了个遍,整整二十五年,都在寻那一人。 坊间皆道,莫说情深如许,不及公子痴狂。 第88章 端倪 其实早在当年,执渊就隐隐意识到,那人不属于长街灯市,也不属于此间热闹,她只是个匆匆过客,那时要是没追上,可能真就消失在人群中,一辈子不复相见。 可他就是奇异的,并没有追上去。 说不上是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 说到底,各人各命,就像是掌中水,握得越紧,流逝的就越快。 倒不如就站在原地,好好享受那一刻的惊艳,以及那份来自心底的悸动。 若以后真能在灯市相遇,那就是缘分了。 长街漫漫,他一人走了二十五年。 从邺都开始,一直去到了长龙之尾,又慢慢返回。 执溯忙完了守城事务,找了个茶摊坐下来润喉,刚好执洬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松果,看见执溯,把盘子推过去了一点。 执溯摆摆手没吃,现下干渴难受,他连干了三杯茶水,说:“都二十五年了,他还没放弃?” 执洬干笑了两声:“要是他能放弃就好了。” “当年我们哥们儿几个玩闹,就知道他心思最重,有什么事情也最是执拗。” 执溯:“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和爹娘还以为,他是被无休止的相亲整烦了,干脆找了这么个一劳永逸的借口。” 他长叹了声:“要是演戏,怕是做不到如此地步。” “就一个姑娘,至于吗?” 执洬把松果嚼得咔嚓咔嚓响,说:“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老三逡巡至此。” 执溯摇了摇头,道:“怕是没法再这样逍遥了。” 他拿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我们兄弟三人,所长不尽相同,我主刑狱、掌军队、保平安,你平物价,办节庆、兴繁华。” “但是老三……当初父亲什么都没有教他,那武功还是和你们打架打出来的。” “可是细细一想,他整日游荡在灯市之中,遇到什么都要看一眼,学一阵,若论眼界,你我不及他。” 三日后,执渊收到执溯的来信,说灯市十里铺出现了瘟疫,已经叫了大夫过去,却迟迟不曾见好,如今就连大夫本人都病倒在家。 娘亲自去看,诊脉后断言,这不是普通的疫病,根源不在身心,怕是与鬼神之事有关。 还请速来一叙。 *** 忆柯在门口摊贩前买了一盏莲花灯,提灯入市。 茶楼说书声,喝彩声,惊叹声……来来往往,人流如织,喧闹繁华,一如既往。 她漫步其中,却比二十五年前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个孩子似的处处好奇,而是边走边看,小孩拿着糖葫芦从身旁跑过,留下一串笑声。 忽然她闻见股熟悉的味道,脚步一顿,变了神色。 是须弥。 须弥被她死死镇压在弥妄海,哪怕是一星半点都休想逃出去,衔月泽虽然是距离最近的活人聚集之地,也断断不该有这种大凶之物。 味道浅淡,为数尚少,不过就算只有丁点,也足以对凡人造成灭顶之灾。 犹月族是战族,第一代由女娲亲手捏成,可谓是神的心血,他们威武善战,寿命绵长,可是同样的,天道平衡,他们也有相应的缺点。 他们生于神界,长于衔月泽,因为强大而繁衍困难,又因为至纯至善,而对阴邪之物反应极大。 这些须弥要是落在人间战场、乱葬岗等地,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它偏偏出现在了衔月泽。 就像是从来没有接触过毒药的人,在不经意间碰到水银,根本没有一点抵抗能力,加之灯市人多,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 忆柯停下脚步。 看不出这家铺子做得是什么生意,屋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鸟儿,莺啼流转,叽叽喳喳,若非不合时宜,倒是当得起一句热闹好听。 现在铺子被执家弟子围了个圈,执洬叫人开了岔路,封锁路线,疏导人群。执溯则守在铺子前,招募能人异士,带人上楼救治,同时在四周布下结界,以防疫病扩散。 兄弟俩默契至极,虽然目前情况不明,却很快控制了形势,不叫更多人卷进来。 忆柯忽然有些明白,衔月泽为什么能持续千年繁华,且不见任何颓势了。 历代执家人,遇事上前,亲力亲为,死而后已。 想要进铺子查看情况,就要过执家结界,忆柯不欲硬闯,也用不着硬闯。 众鬼记忆五花八门,她见过游行天下的圣手,医术通天,足矣医死人肉白骨。 忆柯眼波流转,换了件素色长裙,手中灯化为药箱,正是医者打扮。 却还是在结界入口处,被执溯拦住了。 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乃扶桑座下关门弟子,本是乘兴而来,想一睹灯市繁华,却不料骤然听闻瘟疫大事,医者仁心,自当来看一看。” 近年来扶桑行走人间,妙手回春,颇有贤名,后来仙都诞生,她亦是最早飞升的仙,一时间名声大噪,忆柯顶着人家关门弟子的名头,说起话来眼都不眨。 执溯躬身长拜:“劳姑娘挂心,只是这瘟疫不容小觑,恐伤了姑娘贵体,我衔月泽之事,自会料理清楚。” “姑娘远道而来,自当尽地主之谊,还请姑娘从那边绕过去,即可观灯市后半段。” 忆柯直接被气笑了,忍不住调戏了一句:“执大公子这一口一个姑娘的,怎么,看见姑娘就紧张么?” 执溯:“……” 这样的女孩子他是真的招架不住,刚好老二巡查城防去了,老三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他只能硬着头皮伸手:“姑娘,请。” 忆柯百无聊赖的绕着头发玩,不退反进:“执大公子,我要是非要进去呢?” 话音落下,忆柯一掌推出,执溯下腰躲开,绕了一圈后,依旧挡在结界前。 忆柯眼中泛出狠色,面上却笑语盈盈,一脚踢向执溯的手腕,他手腕转动,又一次避开了,忆柯空翻到他后面,五指成爪,抓向执溯的肩膀。 这下他想躲也不行了,只能被逼着还招,双手上下错开,夹着忆柯的小臂。 他天生战族,力气极大,若非他不欲伤人,忆柯那只手当时就能被卸下来。 忆柯却丝毫不慌,料定他不会下狠手似的,抽出手一个转身,就要强闯结界。 情急之下执溯伸手一捞,哗啦啦,那假药箱掉在地上,变回了花灯,里面的火苗在落地时就熄了。 忆柯瞥了眼莲花灯,道:“执公子那么不解风情,这可是我心仪的花灯。” 执溯道:“你不是小神医。” 第89章 错过 被戳破的忆柯也没有什么惊讶,她淡淡道:“确实不是。” 顿了顿又说:“执大公子守在此处,不就是因为这瘟疫来头不小,非医者能除么?” 执溯一记狠招袭来,忆柯侧身让开,拍了一掌在执溯的小臂上,虽说人家刚才放了水,可那一下还是很疼,忆柯自认为在弥妄海呆久了,没那么善良,有什么仇当场就要报了。 执溯后退几步,撩起袖子,发现手臂上一片青紫,冒着缕缕黑烟,他运了一下气,发现经脉堵塞,喉间腥甜,差点就要吐出口血来。 这症状和里面患瘟疫的一模一样,甚至来得迅猛,对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点结界当然拦不住忆柯,只是有人进出定会惊扰执家的人,忆柯这才想出伪装成大夫的法子,谁知人家不领情。 须弥不可逸散,忆柯是先把执溯引入结界内,才拍出了那一掌。 直到这时执溯才意识到,自己的功力远远不及对方,甚至刚才交手,那人都没有动用灵力,赤手空拳就应付了。 同时执溯也知道,那人无意惊扰衔月泽,甚至下手时刻意留了力,否则一掌震断经脉,他这只手就算是废了。 不对……方才交手中,她明明有机会打在心脉上,一击毙命的。 忆柯坐在房梁上,耳边清啼流转,这些小东西倒是讨人喜欢,只是沾染上了须弥,活不了太久了。 她抬起指尖,那缠绕鸟儿的黑烟就这么乖乖的逸散出来,透过玉白的手指,回到了忆柯的身体中。 这些灵鸟算是从鬼门关捡回条命,纷纷对着她发出几声长鸣,就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外面的执家弟子见势不对,捏紧佩剑就要过来查看情况,被执溯挡住了:“无事,守好外面,三弟来了叫我。” 忆柯轻飘飘从房梁上落下,站在门口,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等着执溯过来,她朝人家行了一礼:“贸然动手,实在是得罪了,只是如今情况危急,我亦不能停留太久。” 执溯看着她,忽然问:“敢问姑娘出自何处?尊姓大名?” 忆柯笑了:“天生地养,无凭无依,没有出处。至于名字,我前段时间做了个梦,梦见了后来的事,姑且叫‘忆柯’罢。” 冥花飘落,沉珂旧梦,别来相忆,知是何人? 执溯敛衽还礼,道:“这疫病来势汹汹,确实颇为棘手,那就劳烦姑娘了。” 忆柯看着他三两步跨进去,这才跟在后面,慢悠悠的进了门。 这是个灵兽铺子,地上爬的天上飞的,没有它不卖的,还有个灰扑扑的蛋放在墙角,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一楼堆满了灵兽,病患都被安排在了二楼。 忆柯提着裙摆上楼,忽然问:“执大公子手上那个,也是疫病源头,有性命之忧的,怎么不叫我先给你治治?” 执溯:“是在下拒绝在先,拂了姑娘一番好意,再者,还是百姓要紧。” 忆柯笑意未及眼底,上了楼才发现,这里面的人比想象中的多得多,老幼妇孺,少年青年壮年,不一而足。 当然了,行脚大夫也不在少数。 灯市那么多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患者聚集在此处,并且封锁消息,以免造成恐慌,这办事速率,确实高效。 忆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糖葫芦,蹲在一个患病的小儿面前,轻轻哄道:“咱们不哭,看姐姐给你带什么来了?” 谁知那小儿居然不领情,“哇”一声,哭得更狠了。 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还真有个姐姐,奄奄一息的靠在桌案边,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个时候魃还没有出世,他们所得瘟疫也不是鬼疫,但同样是由须弥引起的,发作起来大差不差。 只是犹月族要特殊一点,本来须弥是可以影响凡人心智的,会无限放大人心中的欲望,犹月族有神息护身,加之千百年来至纯至善,这点就对他们没有用。 于是他们感受到的,是身体上的不适,上吐下泻,皮肤上出现一块又一块的青紫,直到最后渐渐腐烂,昏睡不醒,最终死去。 那小儿的姐姐患病时间最长,一条手臂已经不能看了。 忆柯站在她面前,神色无悲无喜,也不见抬手,过了一会儿又转向另一个患者,就这样在二楼走了一圈,最终停在执溯面前。 执溯抬手,发现小臂上的青紫已经消失了,那黑烟更是好似从未出现过,其中的行脚大夫为自己把了脉,顿时大喜:“退下了退下了,源头退下了!” 忆柯瞥了那些人一眼,说:“你们可以回家了。” “该包扎的包扎,该喝药的喝药,疫病虽除,造成的损伤却不可逆转,还是要静养。” 执溯直接看傻了眼,但是事实就摆在面前,他不得不抱拳致谢。 “结界可以撤下了,不过这次事发蹊跷,还请执大公子好好盘查。” 忆柯对他点头致意,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突如其来的大雾里。 随着她一起不见的,是墙角那颗灰尘扑扑的蛋,墙上有留言:诊金。 楼梯下有弟子来报,说:“三公子来了。” 执溯好半晌才回过神,点了点头,道:“叫他上来。” 忆柯先出了邺都,找到她当初留下来的缩地阵,通过缩地阵,她直接回到了弥妄海。 弥妄海和她同根同源,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现在滔天须弥静息,一动不敢动,生怕她一个发疯来个玉石俱焚。 忆柯站在海边,指尖缠绕着一缕黑烟,神色狠厉,却缓缓绽开了一个笑。 这回衔月泽的事情发现得早,又被执家兄弟控制住了,不然保不齐会酿成什么大祸,殃及灯市百姓。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须弥。 弥妄海被她夜以继日的镇压着,这些须弥不会无缘无故的跑出去——弥妄海天然有吸收阴气,怨气,煞气的能力,人间死物,鬼魂统统都聚在此处,忆柯太熟悉它们了,以至于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辨认出来,这些须弥就是出自弥妄海。 有人,不,不对,是人是鬼尚且不能下定论,现在姑且叫做人,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动过弥妄海。 第90章 启程 世间有神界,那么对应的,在盘古开天辟地之时,留下了一块“后患”,那块后患就是混沌之地。 后来经过上千年的吸纳与演变,成了如今的弥妄海,由忆柯镇守。 就在这时,仙都诞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弥妄海其实是可以制衡仙都的,可想而知,这其中蕴含的力量有多大? 须弥其实和灵力一样,用得好了,上可劈山填海,下可延年益寿,若非弥妄海坐落在衔月泽之内,天地之边,知晓其存在的人少之又少,不然此处风波怕是会永不停息。 人总是有欲望的,爱恨,生死,执念,当他们知道有达成目的的捷径时,定会前赴后继,来分一杯羹。 弥妄海的须弥,哪怕是只溜出去一点,都足以毁掉一座城。 忆柯坐在海边,任由着阴风吹过长发,海浪涌上来,打在墨色礁石上,激起白色的小山,又老老实实地退回去。 衣袍已经被打湿了,灯挂在树梢,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忆柯靠着秃枝丫,目光落在水天交接之处。 放眼望去,尽是浩浩荡荡的水波,一声接着一声,推向天际,不知哪里的鸟儿掠过天空,留下一串“咕咕”怪叫。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千百年来都是半冥不冥的模样,海面上涂了一层灰,所有的色彩都黯淡下来。 潮起潮落,浩瀚无垠……若非那“水”的颜色深了些,它可真和普通的海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的瑰丽,同样的庞大,同样的危险。 忆柯弯下身体,脸颊贴在礁石上,任由着大海拍打衣裙,像个母亲般,拥抱着自己的世界。 熟悉的味道包裹着她,她诞生在此处,经过了上千年,这里面不仅仅只有须弥和怨鬼,还有人世间难得的羁绊,以及善念。 也不知在海边坐了多久,下面的东西又不安分了,开始暗流涌动。 忆柯长叹了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扣着灯笼,她没有把灯带入海里,刚刚化形的那几年,她总是嫌海底太黑太黑,想要盏灯来照明,其实只要一个浪头掀起,那灯早就坏了。 与此同时,执渊捏着乾坤袋,面无表情的上了二楼。 执溯看见他,也不废话,三言两语把刚才遇到忆柯,吸收黑气的事情说了,执渊一边听,一边察看二楼众人的情况,挨个把了脉之后,才松了口气。 执溯话音落下,执渊却没有急着下定论,一时间整个小楼安静极了,简直是噤若寒蝉。 他很了解这位三弟,虽说执渊平日里看起来很是随和,也会和那群少年一起玩闹、闯祸,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来,映着灯市火光,明亮得很。 他无所事事地行走在街头巷尾,颇有些繁华中过,不沾热闹的意思,面上是暖的,心思却是重的,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兄弟三人中,就数他最敏锐。 良久后,执渊才慢慢开口:“有些猜测,不过目前不能断定,得要问问爹。” 执溯朝心腹交代了几句,把城内城外都安顿好,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都清楚,这次瘟疫来得蹊跷,虽然最后被轻松解决了,没有酿成大祸,但这多少是有些运气在的。 源头在哪里?那个姑娘是谁?这些黑气是什么?等等问题都需要查问清楚,危机虽然解除,事情却还没有结束。 执溯一边走,一边听着弟子汇报:“邺都没有叫‘忆柯’的姑娘,灯市人口太多,除了长居于此的百姓,其他人都是流动的,茫茫人海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执渊转过街角,忽然顿住了脚步,执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一座虹桥,旁边的天台还在,不过没有到打火花的时候,琴堂中传来几声杂音,想来是某个弟子学艺不精。 执渊垂下眼眸,冷不丁被执洬搂住了脖颈,他这个顽劣的二哥还在一旁说风凉话:“怎么?想起你那一见钟情的姑娘了?” “某些人啊某些人,找个人找了二十五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真可怜。” 执渊直接给了他一脚。 执洬躲得快,不想还是踢到了屁股,疼得他直吸凉气,他睁大眼睛瞪着执渊,都要撩起袖子干架了,最后生生忍住:“今天有正事,改日再打过。” “老头子找你和大哥,叫我们几个速速回家一趟。” 他看了大哥一眼,就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说:“家里没事,不过老头子说时候到了,有话同我们讲。” *** 执渊站在邺都门前,身前是千年不变的繁华热闹,身后是茫茫无际的荒原,枯草直铺到天际,犹月族人世世代代都守在灯市,无人知晓这片广袤土地的深处,到底藏了什么。 半个时辰前,执渊跪在大堂内,腰间挂着乾坤袋,那里面装了几缕须弥。 是他从灯市腹地往回赶,赶路途中,察觉不对,用了些法子收集起来的。 这一刻他倒是庆幸自己所学繁杂,什么都懂一些,对于这种邪气,他更是能第一时间闻见味道,他一路追到了十里铺,发现里面的“源头”都被收拾了。 好在留了这么几缕下来,须弥受混沌之地的吸引,本能的要遛回弥妄海去,倒是刚好能为执渊指路。 执渊的这个决定,把执老爷子气得不轻,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不小心闪着了老腰,慧珊赶忙来扶他,替他顺着气,两个哥哥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执湮指着他半日,胡子翘上了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大逆不道!” 执渊俯身倒地:“我们犹月族繁衍千年,断没有怕就不去的道理,祸端已现,不能不管。” 慧珊想了想,劝到:“你爹爹呀,还有那些祖祖辈辈,的确会有似是而非的感受,觉得衔月泽深处,压制着什么东西,不过啊,这些都是直觉罢了,万一……是小渊你多想了呢?” 执渊犟着,没有说话。 慧珊摇了摇头,转而对执湮说:“这孩子,脾气随你,难劝。” 执湮一甩衣袖,转过身不去看执渊,愤愤的道:“让他去!” “饿了渴了,冷了累了,都别给我回来!” 执渊再次长拜,起身拿起行囊,在跨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 第91章 海潮 他想了想对两个哥哥说:“此事还需保密,要真有那么个地方,其中力量不可小觑,莫要声张。” 执溯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你哥干事情,什么时候不靠谱?” 执渊笑了笑,那倒也是。 执洬从外面冒出头:“知道你赶时间,还说约了悦来楼,哥几个喝一杯,现在又是不成了。” “这些年你忙着找弟妹,面都见不着几次,好不容易回来,又要走了……” 执渊没法子,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哥哥,这么多年过去,老二性子还像个孩子,吃酒玩闹一概不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正当他思索要怎么安慰时,执洬心念急转,顿时从伤春悲秋中走出来,嘻嘻哈哈道:“青冥青霄,天恒天哲,还有栾栾那边,我就和他们说,你在灯市找不到弟妹,非要出去闯荡,已经被老爷子逐出家门了。” 执渊顿时瘫了脸,头也不回就走。 执溯杵着这个宝藏二弟,笑到肚子疼。 还是慧珊贴心,临走前给了他一栋收缩房:“你从小就爱干净,哦,不能说是干净,简直是见不得一点污秽,为了避免你露宿荒原,把这个暂时借你用用。” 执渊拿到手里,抓住字眼:暂时…… 慧珊:“这是我和你爹的定情信物,用完要还的。” 执渊直接惊了,他们不是历代在灯市不出吗?拿这个做定情信物,老头子怎么想的,也亏得慧珊能看上! 好一通奚落后,执渊终于站在邺都门前,把那边的喧闹都记在心里,随后掂了掂行李,干脆利落的转过身,踏上漫漫长路。 墨蓝色背影修长挺拔,俨然不是二十多年前的轻狂模样了,他走出了好远,才遥遥的对着城墙处招了招手。 执湮站在城墙上,脸上皱纹已经很深了,却满是笑意:“不愧是我儿子。” 慧珊拐了他一下:“你这话,怎么不在小渊面前说。” “嗐,身为长辈,总要拿出点威严。” 慧珊眉眼柔和,面露不屑:“都这把年纪了,要什么威严。” “就知道逞威风。” “欸你这话可不对,犟着逞威风的可不是我,你儿子还没走远呢……” 风卷走絮语,喧闹渐行渐远。 在灯市中泡得久了,执渊才发现,原来衔月泽那么广阔,在没有灯的地方,那么黑,冷风刺骨,若非有那栋小楼,他怕是早就冻死在路上了。 半年后,他终于远远见着了弥妄海的轮廓。 那是一片深色的海,须弥裹挟着亡灵冲上天空,卷起几米高的水柱,又猛一头扎入海中,激起更大的惊涛骇浪。 无数黑色盘绕在其间,它们满天地的上下乱窜,晕染出水墨画般的,海天一色的景象。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远远传来,执渊双耳刺痛,鼻尖充斥着潮湿阴暗的气息,乾坤袋里的那缕须弥早就开始躁动,隐隐有压不住的趋势。 这段时间执渊基本上是夜以继日的赶路,走到这里已经筋疲力尽了,更何况犹月族人对须弥的反应尤其大,哪怕隔得远,执渊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半跪在荒草地上,好半晌才重新直起身,手臂上青筋直跳,一双眼睛却盯着远处的弥妄海。 他发现,在弥妄海四周是有结界的,那些须弥纵然凶猛,每每要冲出结界时,都会被强行镇压回去,所以它们再怎么闹腾,永远都只局限于那方天地。 狂风卷起执渊的衣角,眼前之景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想起了灯市的戏台,台上表演的爱恨情仇总是浓烈刻骨的,而他作为看客,隔着戏台,就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不论他站的有多么近,都无法插手别人的故事。 执渊说不上此时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脚步没停,继续朝着弥妄海走近。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片墨色天地中出现了别的颜色——是一抹触目惊心的红,在巨浪滔天中几乎显得刺眼,落在执渊的双瞳中,就是个小小的红点,在漫天须弥中穿梭,落入深渊中,又带着无数水汽站上巅峰,然后再次落下,又起来…… 执渊顾不得这许多,用了张疾行的符篆,顿时把距离拉近了许多。 这回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一夜鱼龙舞,一眼定心意,整整九千三百四十七天,他游走灯市,苦苦寻找的倩影。 无尽须弥,浪头奔涌,她站在无间地狱里,指尖转着一枚铜钱,执渊认得,那是灯市通行的货币,沾满了太多人气,刚好可以镇压海潮。 可万千阴灵之怨,岂是这小小铜钱就能消融的? 每一次站在浪尖,都有无数亡魂朝忆柯奔涌而去,撕扯肉体,横贯筋脉,用一人一命来发泄恨意,直至平息。 执渊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只看见红衣混着海水,沾染血色,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同样也不知道,那人是如何挺下来的。 忆柯和弥妄海同根生,只要弥妄海还在一日,她就永远不会消亡。 可她终归是万千生灵之一,每一次哀嚎,每一次撕扯,每一次发泄,势必要在身体上留下印记,她是人,所以她会痛。 用这等暗无天日的折磨,换灯市千年安康。 执渊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谬。 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他习以为常的喧嚣,无数人的自在潇洒,无数人的平安喜乐,竟是这样得来的。 凭什么? 凭什么众生之命,要全部,都压在一个人的肩头上?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一压,就是上百年甚至是上千年,没有喘息,无可推卸? 巨大天幕下,她站在半空,面容平静,任由着那些东西啃食肉体,血已经流光了,红衣遮盖森森白骨,海水倒扣,深渊盘旋,亡灵哭嚎,万物皆伤。 每次重创,那抹红都像是薄薄纸张,在狂风骤雨中飘零,下面等待着血盆大口,须弥渐渐平息下去,却无人,无人,张开怀抱,接住累累伤痕的她。 飓风盖住了一切的怒吼,脚下大地震颤不休,执渊双眼通红,须弥带来满身青紫,七窍中流出血来,他随便一抹,把乾坤袋中的须弥融入身体,硬着头皮闯入结界。 第92章 助你 他本来是可以接住她的。 但是执渊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从自己指尖穿插而过,墨色长发遮挡了视线,他能感受到,忆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太复杂了,说不上是什么意味,随即她用尽全身力气,拉着执渊的衣袖,冰凉的唇覆盖上来。 身体是虚的,唇瓣却很柔软,沾上了执渊的人气,让她变得明晰了许多,那双含情眼迷迷离离,看着执渊,声音很轻:“我是在……梦中么?” 随后她一个翻身,就落入了滚滚浪潮中,水波起,吞噬了那抹红。 海潮已经退了下去,滔天的巨浪收回地底,风裹着须弥拂过执渊,他站在岸边礁石上,不远处有棵秃了一半的树,除此以外,天苍苍海茫茫,半冥不冥之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唇间的触感很真实,他彻底僵住了,不知在这样的天地间站了多久。 须弥入体,满身溃烂,他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忽然他身体轻盈了些,那些充斥在体内的须弥一丝一缕,缓缓融入海中,手臂上的浓疮,肉眼可见的好转。 他抬眸,就看见远处,坐在树下的忆柯。 长长的红衣拖在海里,随着波浪飘荡,墨色长发绑上了头绳,有几丝顺着脸颊,落到锁骨,她看上去很是疲惫,左手却是抬起来的,上面闪烁着银色光芒,是灵力。 执渊身上的伤,是她治好的。 忆柯已经脱了力,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她恢复,她坐在礁石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真的……是你。” 天边浓云已经开始聚集,这里本来就光线不足,现在显得更加黯淡,执渊抬眸看了眼,蹙起了眉。 他三两下落到离忆柯较近的礁石上,双手负在背后,直接问她:“可以换么?” 忆柯抬眼,问:“换什么?” “今日以后,我来此处镇守,这样你就能自由了。” 忆柯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道:“千年来,说出这种话的,你是头一个。” 她扶着老树站起身,淡淡道:“这里是弥妄海,世间亡魂聚集之处。” “我总是嫌弃这里太黑,尤其是海底,没有一丝光亮,你这次来,要是能给我带几盏灯就好了。” 话说到最后,忆柯突然转眸看向他。 “我见过你。” 在那一瞬间,风声止息,甚至就连浪潮声都褪了下去,执渊受了伤的手藏在衣袖里,现在紧紧攥着布料,面上一如既往地不显山不露水。 忆柯在回忆着,声音还是很轻:“二十五年前,琴堂旁,樊楼前,虹桥上,公子如玉,盛灯市繁华。” 执渊垂下眼眸,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在进入结界之前,他在附近画了阵,他身上流着犹月族最为纯正的血,父亲曾说过,其中还有上古神力的残余,想来要是以他之身,彻底封印弥妄海,那么这个人……就能出去了。 外面天地广阔,从此平野无垠,灯市万里,都只属于她。 忆柯就站在他前面,做为此间之主,她当然能感受到执渊的阵法,她甚至能知道执渊要做什么,但她没有戳破,甚至就任由着大阵成型。 她在海风中想了会儿,才问了出来:“封印此处,一定要有牺牲么?” 执渊默了默,看着她回:“保灯市平安,一定要你这般牺牲么?” 忆柯直接笑了,想不到灯市出来的,如此伶牙俐齿,她缓缓说:“回来的那天,我算了个卦,其实也不是算,而是大梦一场,梦见你来了。” “公子啊,你平日里看上去通情达理,骨子里却是个疯子,谁给你的胆子,叫你玩命?” 执渊顿了顿,避重就轻:“我姓执,名渊。” 忆柯百无聊赖的站在海边,低头看着卷起的水波,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静了一阵子才问:“要是我现在把你敲晕,扔出去,执渊公子醒来后会如何?” 执渊睨着她,还未曾发话,就被忆柯否决了:“都说执三公子玩世不恭,我看到的却是深藏不露,想要把你扔出去,定然少不了一场恶战,还是算了吧。” 此时天边乌云已经很是浓密了,在两人交谈的间隙里,悄无声息的飘在了弥妄海上空,层云裹着闷雷,发出鼓点般的声响,弥妄海的怨灵之音很是刺耳,忆柯又专门在半空下了隔音术,是以执渊的反应才慢了些。 但终归是要发现的。 忆柯眯起眸子,看向风雨欲来的天,转头对执渊说:“送也送不走,劝也劝不动,那就——”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她轻飘飘的落下了四个字:“助你飞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弥妄海才刚刚平息下来,现在感受到天雷的压迫,又集体狂躁,海水再度沸腾。 忆柯静静站在岸边,甚至都没有给那些东西一个眼神,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随手一划,执渊布下的那个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封印阵没错,可它并不需要任何人的牺牲,而是化用天雷之力,借仙都灵气,把弥妄海死死锁住。 九天玄雷,九重封印,等封印完成时,执渊也就能得道成仙。 她是算好的。 半年前她回到弥妄海,一直在寻找能把这里彻底封印的法子,那些须弥的惧怕也有道理,要是她发起疯来,来个玉石俱焚也未尝不可。 但这样不免会出现纰漏,而且混沌之地还在,千百年后又会有新的亡灵聚集,新一批须弥诞生,到那个时候,还会有第二个自己,镇压弥妄海么? 离此处最近的,是她心心念念的烟火人间,所以她赌不起,只能寻求更稳妥的法子。 仙都诞生之时,她就想过引九天玄雷,借仙都灵气,解决弥妄海之困。 可惜她是须弥之体,阴邪之气太重,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仙,于是这个法子,总是差点机缘。 她虽然常在弥妄海不得出,但通过众鬼记忆,对于灯市的了解一点也不少。 都说执家三公子钟灵毓秀,生来便是执家人的掌中宝,小小年纪通灵脉,言谈风雅,一日逛尽灯市繁华,心中无欲无求,无挂无碍。 都说执湮对这个三儿子很是看重,取名为“渊”,龟甲占卜,来日成仙。 这就是忆柯的机缘。 那日她去灵兽铺子里解决瘟疫,其实能感受到,还有一缕须弥,流落在外。 那时候她忧心弥妄海的情况,未做停留,只能握着铜钱大梦一场,看见这缕须弥落在执三公子手中,来日或可为他指路。 好像在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第93章 小兽 于是这半年,忆柯一直死守弥妄海,在半冥不冥之间,枯坐着,等风来。 她果然等到了灯市的执三。 而这位执三,不负众望,灵气浓厚,仙缘不浅。 一切都很顺利,有条不紊的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而这场封印的唯一变数,只是原来,灯市执三,竟是那日在虹桥上,坐拥繁华的矜贵公子。 不禁感慨,老天还是善待于她的。 弥妄海被封印之后,按理来说,世间再无人能寻到这等炼狱,那些亡灵只能是有进无出,衔月泽就此安稳。 其实不然。 仙都时光匆匆,转眼就过去了上千年,忆柯生于弥妄海,和鬼魂之事息息相关,总会时不时接到天诏,下界去处理相关事宜。 办完事后,左右仙都无趣,忆柯不会第一时间回去,而是会去灯市转一转,坐在城门口,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听一段说书人的舌灿莲花。 临走前,再花几枚铜板,买下两盏莲花灯,悠悠晃晃的带回仙都,给殿里的小不点玩。 那小不点,就是当初灵兽铺子里的蛋,在封印弥妄海之前,忆柯随手一丢,把它丢在了荒野中的某一处,后来居然又让忆柯给寻了回来,在拂花台摆了几年,终于孵化了出来。 破壳那天,忆柯拿着一卷经书看,旁边茶水滚烫,她听见响动,淡淡瞥了小神兽一眼,本来是不打算搭理的,忽然起了逗弄人的心思,她弯下腰,抱起小神兽,转眼就去到了仙都的另一头——夜来风。 她轻轻把铜板抛上半空,又稳稳接住,含情眼中盛满了笑,她算得不错,执渊果然是在今日回仙都。 她也没有敲门,而是懒洋洋的靠在外面的白玉柱子上,心安理得的站在阳光下,小神兽没法化形,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忆柯的臂弯,眼睛睁不开,却也觉得晒太阳很舒服。 没过多久,执渊就面无表情的来开了门,他声音很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了:“上次你来,主殿至今没有修好。” 忆柯抬起眼皮,面上丝毫不觉得羞愧,甚至还有理有据的问:“拂花台上百间屋子空着呢,叫你过去你又不肯。” 执渊脸色更黑了,不欲和她理论,他修长身形半隐在门后,现在手上用力,决定还是把这人晾在外面为好。 忆柯早就料到他又要扭头走人,眼疾手快的撑住了门,道:“这次来,是真的有正事。” 执渊瞥了她一眼,说:“上上回,你也这么说。” 忆柯:“……” 她长叹了一声,见糊弄不过去,就把怀中的小神兽往前送了送,慢条斯理的解释:“这不刚接到天诏,要下去一趟,可怜这小东西,才孵化呢,没人照看呐。” 拂花台也有相应的宫娥,尽管不多,也可以照顾小神兽了,再不济沐晨阁扶桑那里也可以托管,或者以忆柯的灵力,捏个分身也不是难事,这番话简直是明晃晃的,睁眼说瞎话。 而执渊只是垂下眼眸,没有戳破她,声音干巴巴的:“我不会,请另找高明。” 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不管是扁毛的还是圆毛的,他都招架不住,平时见了能躲三丈远,更别说是照顾了。 忆柯却很开心,也不知她怎么理解的,总之就默认为执渊答应了,不由分说的把小神兽塞进他怀里,道:“多谢了,三日后回来找你领。” 她一边说着,一边薅了把小神兽头顶的毛,随即不等执渊反应,就招了一阵风,乘风下界了。 这波操作可谓是快狠准,忆柯已经跑没影了,执渊还盯着空荡荡的云雾看,直到衣袖处传来动静,他垂下眼眸,就看见了满脸无辜的小兽,还揪着他的衣服蹭! 执渊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这么抱着小神兽,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表情精彩纷呈。 可以预测,大概三日后,不是夜来风再次坍塌,就是拂花台要遭殃了。 *** 又过了五百多年,在“结三世重”的幻境里,忆柯再次见到了当年的衔月泽。 弥妄海是她借用天雷之力封印的,此后她也常常去灯市溜达,可是没有想到,千年后,她还是察觉到了弥妄海的异常。 于是她只能再次回到混沌之地,把当年留下的麻烦给解决掉,再出来时,就听见十二里灯市被烧的消息。 幽蓝火焰中透出血色,染红了衔月泽的半边天,火舌撩拨夜幕,留下一片刺眼的白,荒原变成另一个炼狱,无数哀嚎此起彼伏,火势绵延不绝,万千生灵,无人幸免。 太多太多怨灵了,比弥妄海中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忆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过那道坎的,或者说,从来都没有迈过去,现在好不容易回到了当年的衔月泽,她说什么都要求一个真相。 海水包裹着她,她悬浮其中,任由怨灵在耳边嚎叫,随后她手指一动,自海底掀起一股漩涡,托举着她,来到岸上。 这是已经被封印的弥妄海,没有任何人或仙能够找得到封印之地,但忆柯是例外,因为她和这里同根同源。 她没有在礁石上站太久,她在同福客栈睡着,然后失踪,想必回去得再晚一些,执渊能把整个灯市搅个天翻地覆。 也不知执渊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强行把消失的客栈硬生生拽了回来,他站在灰暗的大厅内,神色简直称得上“吃人”二字,周身寒气铺遍客栈前后,店小二被绑在横梁上,像个虾米般不停颤抖。 “客客客客官,客官客官,客官明鉴!” “小店,小店正经生意,绝不会害人,绝不会害人呐啊啊啊啊……” 现在这小二说话倒是利索得很,既不拖沓,也不拿腔调,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一个劲的求饶。 执渊抱手站在门框处,环顾四周,压着脾气问:“这些,怎么回事?” 店小二:“故故故故故意的。” 执渊撩起眼皮,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哦?” 店小二:“真是故意的。” 面前的执渊简直就是行走的杀神,店小二不敢有所欺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大概几十年前,有对夫妻在这里的二楼,天字号,住了一夜。” 第94章 娘子 “一觉醒来,那丈夫就发现妻子失踪了,衣服都没有穿齐整,疯疯癫癫的跑下来,要找我们要个说法。” “大半夜的,我们能有什么说法啊?” “只能想法子,让附近的百姓们帮着找一找,谁知那娘子还没有找到,丈夫就彻底疯魔了,坐在原地,叽里咕噜听不清说什么,情绪激动得很,一下一下拿头撞墙壁,拉都拉不住,最后生生撞死了。” 执渊问:“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 “发生了这等邪事,这店当然开不下去,我们当时就找了执家弟子,对上面反映了这等怪事。” “当时还惊动了执大公子,他带人在这小店里住了整整三个月,结果呢?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板总觉得有邪祟作怪,这铺子租不出去,他老人家又不想关门,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开,只是五年了,就留我一个在这守店,他回都没有回来过。” “你老板是谁?” 店小二扭捏了一下,喃喃道:“说了你也不知道,他不在灯市定居,客栈出事之前,他会偶尔来这里住两天,我听别人提及,说他好像……好像是……叫做长庚。” 仙官长庚,沐晨阁扶桑的仙侍,执渊对他的印象不是很深,他记忆不全,在想起来的事情里,只知道他是扶桑妙手回春救回来的,本体好像是一棵树。 “后来吧,我就想着那是个巧合,这店收拾收拾也还能落脚,只是生意差了些,又过了两年,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直到……直到,又有一对夫妻住了进去。” “同样的妻子失踪,这回那丈夫更邪,差点就要抽出佩剑抹脖子了,所幸被店里的其他客官拦了下来,恢复神志后,就一个劲的说,这是个黑店,我,我我我,我会在半夜,趴在门口唱歌……” “逼着他,逼着他看喜丧,如果他不出去,就,就会拿斧头砍他。” “你说这不是污蔑吗这?我,我半夜睡得好好的,干啥子要唱歌打扰人家呢?这店不想开啦?” 执渊:“喜丧?” “是啊,喜丧。” “说那窗户外面,有送葬队伍,凄凄惨惨,漫天纸钱;而那灯市长街上,又有公子满月宴的庆典。” “话说回来,听他那描述,这满月宴也太夸张了吧。” “小的在灯市干了那么多年,没见过谁的满月宴那么大排场,就连当年……当年那个,执家三公子,都没有这样办的!” 还不等执渊开口,店小二就自顾自的解释了:“那执家三公子,想来是灯市的传奇了,至于他的满月宴,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听爷爷辈的人提及,执家人向来节俭,不会弄那么大的阵仗,就普普通通的过了。” 他出生的晚,没赶上执渊年少的时候,犹月族的人寿命普遍较长,差不多上千年的时光,是以如今执溯当家,执洬兄弟几个尚在,用他们的寿数折算,现在应该才刚刚到壮年。 不过灯市百姓就不一样了,他们只是普通人,也就短短几十载,所以在店小二看来,执渊出生是在很早之前,可以追溯到爷爷辈了。 执渊听着他一路从喜丧扯到执三公子,又从执三公子扯到节俭,最后夸赞一通犹月族的菩萨心肠,感慨感慨灯市繁华,来之不易。 关键是他几次想要打断,都插不进去话。 执渊:“……” 这店小二也是人才,不去当说书人可惜了,一但开口就满嘴跑马,想到哪儿说哪儿,半天也抓不到重点。 忽然颈上一凉,细如丝带着锁魂钩,垂在他的鼻尖,店小二直接吓尿了,这才想起正题,清了清嗓,打算接着说,就听见了门外的喧闹声。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身形挺拔利落,乍看起来和执渊有七分相似,气质却大相径庭,执渊斜睨着他,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一起绑了。 高个子后面蹿出个人,这人执渊认得,是刚醒来时,把他拖去放灯,后来又带他和忆柯去城门口吃馄饨的,二哥执洬。 想必前面的,就是他大哥执溯了。 果不其然,执溯看见他愣了愣,随即扶额:“我就说在灯市,哪个会胆大包天,无缘无故绑了人家店小二。” 执洬在旁边补充:“哥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贼’。” “你还说,要是让你抓到了,非得弄死他不可。” “喏,现在人抓到了,弄死吧,我收尸。” 执溯没好气的瞪了他,全身上下写满了“闭嘴吧你”几个大字。 执渊扣着细如丝,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可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听见执溯问:“怎么回事?” 店小二看见执溯,就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说:“就就就那个,天字号的,夫妻怪事,这位公子,在找他娘子呢!” 执洬拍了拍执渊的肩膀,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原来小渊你成婚了?” “怎么也不回来说一声,平白叫家里忧心,还有啊,作为兄弟,你这也太不仗义了,连喜酒都不给留。” 执溯招了一阵风,把这不靠谱的直接扫了出去——这是重点吗这?! 锁魂钩一路从鼻尖滑落,停留在脖颈动脉处,这东西带着鬼气,冰得店小二头皮发麻,汗毛竖立。 执渊没有看他,而是转而问执溯:“那些失踪的女子,可有找到?” 执溯神色凝重,摇了摇头:“第一次的时候,我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多番查看,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执家弟子也都散出去了,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再加上丈夫横死,灯市事务繁忙,我只好把人手收回来,留下十五人组成小队,继续盯着客栈,寻找失踪女子。” “只是还没等把人找到,过了两年,又发生了类似的案子。” 执洬:“这简直不像是案子,就妥妥的中邪了嘛!” “当初那对夫妻在外面有些名头,事情闹得很大,这不仅没有让客栈关门,反倒吸引了各方侠义人士,费尽心思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你可能也有所耳闻,中原势力旁根错节,这对夫妻身上可能有他们要找的东西,所以一个二个都不要命了,全都涌来灯市,无数谣言满天飞。” 第95章 认定 执洬:“情况一度不可控,那些人甚至还怀疑大哥,说这事是我们执家人搞的鬼,不准我们介入调查。” “无数真假夫妻入住天字号,想要一探究竟,可同样的,女方失踪,男方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受到牵连的人越来越多,大哥干脆封锁了客栈,不让任何人靠近。” “就在前几日,我们接到了你的消息,说这客栈不要动,你有别的打算。” “我们不敢贸然乱了你的布局,就悄悄解开了封禁,谁知道……” 执渊算是听懂了。 客栈喜丧之事,是个连锁反应,以执家人的能耐,竟然两年都没有寻到人,这点就足够奇怪,何况拖到了后面,各方人士来搅局,使得情况一度混乱,逼得执溯快刀斩乱麻,直接封锁客栈。 可是这客栈没有锁多久,就接到了“他”的来信,字里行间都暗指这客栈和“他”有关,这样一来,他这两个哥哥就有所忌惮,没有轻举妄动,悄悄解开了封禁,又恰好他回来,都以为他是来解决此事的。 谁知道这客栈不仅和执渊无关,甚至还把忆柯都卷了进去,以执溯的脑子,自然会发现,当初给他传信的人,不是执渊。 也难怪这位大哥眉头紧锁,一脸凝重。 “客栈虽然解封,不过为了防止无辜百姓入住,就让店小二把一楼弄得破烂些,这毛笔和墨汁,是故意的,想把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人吓跑。” 执渊忍了又忍,才说:“这是老二的主意吧?” 执洬举起手:“我我我,是我,怎么样?厉不厉害,有没有被吓到?” 执渊不做理会,直接让细如丝抽了他一鞭子,疼得执洬嗷嗷叫,捂着屁股出去了。 出去时差点撞上了人,他险险避开,低头看见一盏雅致灯笼,觉得和灯市上卖的不同,正想着把人拉住问个究竟,一抬头,就看见了张妖孽般的脸。 他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头就对着客栈里面喊:“老三,你娘子回来啦!”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聚集在执洬身上。 考究的,杀人的,看戏的,震惊的……应有尽有。 执洬觉得他要死了。 也的确要死了。 忆柯眼波流转,从他身上转到执渊身上,似笑非笑,道:“哦?还不曾听说过,小渊你成婚了呢。” 执渊:“……” 忆柯提着灯进了客栈,执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细如丝已经缠上了对方的手腕,说什么都不会让这人走丢了。 忆柯垂眸扫了一眼细如丝,修长手指轻轻敲了它两下,像是一种隐秘的安抚。 她环顾四周,最后对执溯说:“劳烦大公子忧心,喜丧一事不简单,我和小渊想再看看,改日再登门道谢。” 执溯行礼:“应该的。” 他说着,打了个手势,里里外外的执家弟子都撤了下去,出去之前,他想了想又说:“二弟虽然活泼了些,却是话糙理不糙。” “想当年,小渊在灯市,走走停停二十五年,一直在寻你,成了别人口中的痴儿。” “当初在灵兽铺子,要是知道小渊找的人,恰好就是姑娘你,那我无论如何,都会让姑娘再停留片刻。” 他说着,又行了一礼:“好在你们福泽绵长,能够再次相遇,那便预祝三弟和弟妹,死生相依,长长久久。” 店小二直接懵了,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忆柯难得沉默,眼中情绪层层叠叠,最终都被压了下去,而执渊直接僵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动静,或者说,他不敢动。 执溯看着这两人,摇了摇头,带着人离开了。 除了那倒霉的店小二,客栈中,就只有忆柯和执渊二人。 执渊的身体绷得很紧,指尖甚至还微微有些抖。 忆柯看上去云淡风轻,其实过了很久,才扯了扯细如丝,带着笑说:“在结三世重的空间里,多少会发生些令人意外的事,不过大梦一场,莫要当真。” 肩头放了下来,莫名的,执渊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目光交错,忆柯知道对方想问什么,缓缓开口:“我醒来后是在一片海边,那个地方有禁制,若非凭着小渊你的灯,想要找到路还真不容易。” 执渊扭过头去,大概率是不信的,凉飕飕的给了个眼神,倒霉小二心神领会,只得又把夫妻失踪,看见喜丧一事再说了遍。 忆柯带着他找了个茶棚坐下,叫人上了壶碧螺春,一边斟茶一边问:“以前的事情,你想起了多少?” “不多。”执渊顿了顿:“方才闭目冥想,看见了一些事。” “有关衔月泽,还有你的。” “那想必也看见弥妄海了。” 执渊沉默,捏紧了杯盏,随后慢慢点头。 “难怪这么不好忽悠。” 忆柯靠在竹椅扶手上,一只手撑着头,说:“大概五六百年前,你我一同住过那间客栈。” “但是时间线不一样,现在的执溯正值壮年,伯父伯母尚且康健,而那一次,时隔久远,执溯执洬这一辈的都已经不在,剩下的只有些儿孙了。” “客栈没有被封禁过,当然也有可能,那些邪门事过了许久,早已经翻了篇。” “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平静安稳,我们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直接回到了仙都。” “事后回想我才觉得,那天我睡得太沉了,对于晚上的事,基本上没有任何印象。” “这不对。” 她端起杯盏,看向执渊:“有人改了我的记忆,不想叫我知道一些事。” 想要动人记忆,除非是全方位碾压,或者对方毫无防备才行,不论是在衔月泽,还是后来在仙都,能和忆柯打成平手的人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是碾压了。 唯一的情况,只能是她毫无防备。 客栈里只有她和执渊,谁改的记忆,不言而喻。 执渊垂下眼皮,五百多年前他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而且就在这间客栈里,背后的水更深,更复杂。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他抹去一切痕迹,还好好的回了仙都? 第96章 师父 他转着杯盏的手一顿,忽然说:“方才大哥提及,仙都有人以我的名头,寄信给他,说这客栈另有用处,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忆柯抿了口茶水:“在‘结三世重’的空间中,只会呈现执生前见过的景象,也就是说,在这里,我们不一定能上仙都。” 执渊把目光转向客栈:“‘喜丧’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我总觉得那是个提示。” 忆柯勾起嘴角:“巧了,我也这么想。” 街上锣鼓喧天,满月的小公子在众人环绕下,缓缓驶过街市,前后数十台戏车,几十出大戏在其中上演,可是看来看去,还是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一对怨偶,相知相识,却不得相守。 同样的,那么多场戏中,没有提及他们不得相守的任何缘由,以花车为中介,两边都是不同时间,地点,情景的相知相识。 背后凉风吹来,那支送葬队伍越走越近,坟飘在风中飘扬,混着“哗啦啦”的纸钱声,哭丧声大得夸张,混着街这边的喝彩喧闹,通过耳膜撞击大脑,听得人很是难受。 执渊这才发现,他和忆柯找的茶摊,刚好就是第一次,他嫌吵,借以躲避的摊位。 忆柯定睛看着那些大戏,这回执渊很有耐心,坐在对面等她看,这人满脸八卦,也不知道是纯粹看热闹,还是真的看出点东西。 忆柯收回目光,坐了回去,带着笑意说:“看见倒数第二的那出吗?文雅公子和泼辣医女的相知相识,那泼辣医女……怎么看着像是汶钏呢?” 执渊差点就要掀桌子走人,好半响才把脾气压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认真的?” 忆柯点了点头,满脸无辜:“认真的。” “还有前面那出,仙官爱上神女,是因为这神女妙手回春,救了他一命,这不就是扶桑和长庚吗?” “你想起了衔月泽的事,想必也知道,在仙都诞生之前,扶桑行走人间,救死扶伤,积攒了许多大功德,是以最早飞升,因为她生性悲悯,被冠以‘神女’之名。” 这个执渊知道,他抬眸又看了这两出戏,果真是越看越像。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总之那是扶桑第一次造下杀孽,不是杀人,而是弑仙,那位仙官,就是长庚。” “自那之后,长庚魂飞魄散,三界之内再也寻不到他,而扶桑自领天罚,降下人间。” 执渊:“难道汶钏是扶桑的转世?” 忆柯却不是很笃定:“原先我是这么想的,可是不像。” “弑仙的人,魂魄上会留下天罚印记,但是汶钏没有。” “我看汶钏……更像是我的一个徒儿。” 那日幽界来了个不速之客,只是这位不速之客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被执渊提着回来的。 那时候执渊在转生珠的作用下,从头来过,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就这么一路把人拖进了大殿。 在幽界,活人是稀奇物,于是那些小鬼都围着看,直到忆柯出来,他们才鸟作群散。 当时忆柯蹲在小姑娘面前,看清楚了她的模样,手指弹了下人家的脑门,问:“你叫什么?” 小姑娘被吓坏了,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声若蚊蝇:“扶……扶桑。” 忆柯愣了下,直起身,小姑娘以为她要走,急急忙忙抓住了红衣裙摆:“欸,幽王了不起啊,当初你说什么来着,说我要是没地方去了,就来找你!” 忆柯来了兴趣,问她:“现在不怕了?” “我怕幽界,但不怕你。” “行,既然害怕幽界,又怎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你以为我想啊?” “这不一觉醒来,就在这个鬼地方了么?”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个,杀千刀的给捉了回来!” 有没有道理另当别论,倒是挺振振有词的。 忆柯和她对峙半响,小姑娘神色倔强,硬着头皮,顶着忆柯的威压,就是不肯放手。 说实话,忆柯现在已经养了六个孩子——她其实从未有过收徒的心思,只是看他们孤苦伶仃,又或者和她有些渊源,就把幽界当做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让他们住下了。 可是小孩子总是患得患失,觉得在这里住不长久,忆柯在兴致来了的时候,会教他们一招半式,有一次人聚齐了,就排成一排,齐刷刷的行大礼,脆生生的喊她“师父”。 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一双双眼睛满是惧怕和期待,又清澈明亮无比,忆柯靠在柱子上,不急着料理这群兔崽子,而是问角落里的执渊:“你怎么不叫?” 一如既往,遇着了什么事,找不出理由,执渊就会别过脸,拒不回答。 忆柯长袖一扫,把他们托举起来,淡淡道:“行了,酆都永远是你们的家,安心住下就是了。”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看着忆柯走进大殿,气也不敢喘。 执渊直接转身就走,谁也不理。 那时候幽界还没有彼岸花,它建于地底,上下皆黑,忘川水滔滔不绝,上面飘荡着零星鬼火,是这番天地中,唯一的颜色。 执渊总会坐在岸边,蓝袍被黄沙遮盖,忘川的水很凉很凉,捧一把上来,看见的,也不知是哪个小鬼的过往生平。 他总会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的场景变化多端,有时在天上,有时在人间,可不论怎么变,总少不了一抹红色的身影,要么靠在仙都门外,懒洋洋的晒太阳,要么混在灯市人群中,不经意间回眸一笑。 他太熟悉这人了,在幽界,几乎抬眼就能看见她,墨发红衣,一眼万年。 所以那声“师父”,他叫不出口,好像在往后数千日的相伴中,他都没有叫过那人师父,要么叫幽王,要么直接就不叫。 师兄妹们总是说他犟,什么事情都不肯低头,脾气古怪,不近人情。 不过说归说,遇到事了还真上,脖颈上冷不丁搂了个手臂,执渊转过头,就看见芒澧那胡茬没刮干净的脸。 执渊不由分说一肘子拐到他胸口上,满脸嫌弃的站起身,未了,还补一句:“小小年纪,怎就这般不修边幅?” 第97章 有家 芒澧顿时不服,指着他道:“欸不是我说,你年纪比我小吧?啊,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哪来的?!” 眼看着两人就要掐起来,梓澈急匆匆赶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苦口婆心做起和事佬。 执渊芒澧围着他转,芒澧力气大,差点就要把梓澈推开:“别拦着,我今儿个非要收拾这小子不可!” “哎哎哎,别别别,你也知道的,师弟他,师弟他就这个性子,别计较,别计较哈……” 执渊冷冷道:“我没拜入门!” “你看看他,这般大逆不道,说好了,今天哪怕不是为了我,就对师父大不敬这点,活该被揍!” 轰隆——平地巨响,黄沙漫天,梓澈抬起衣袖拍尘土,被震得退了两步,等咳嗽着回过神时,方才绕着他转的两人已经不见了。 竖亥拍了拍手掌,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吵死了,让他们去阵里打,莫要把幽界掀了。” 萦芑拉着个女孩,手里端着孟婆汤,从远处走过来,略带嗔怪的瞥了竖亥一眼:“还说把他俩打晕,喂上一碗汤呢。” 她坐在忘川边,逮了个小鬼把那碗汤喂了,慢悠悠的说:“这样也好,省得吓着孩子。” 小姑娘在不远处玩水,和心智不全的小鬼们打成一团,萦芑眼带笑意,远远看着她。 梓澈问:“曌岚呢?又去哪里野了?” “今早师父新收了个弟子,叫扶桑,估计正在带她逛幽界。” 萦芑想了想,又问竖亥:“你那阵会不会太狠了?天黑前出得来吗?” 竖亥仰天翻了个白眼,现在的萦芑也不过十多岁,可是行事作风却相当稳重,半点儿也没有孩子气,絮絮叨叨的总是操心很多。 竖亥没好气道:“放心吧,芒澧就是闲着无聊,大概率会被小渊暴揍一顿,差不多就出来了。”随后又低声嘟囔:“老婆子……” 萦芑想要发作,又生生压下脾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赶巧这时曌岚来了,她提着几壶酒,兴冲冲的说:“就猜到你们在这。” 梓澈一个头做两个大:“你又偷跑去人间,买酒了?” 曌岚急忙上前捂住嘴巴,凑在他耳边说:“不要那么大声,被师父知道就糟了!” 其实幽王从未管过他们这些,可他们还是发自心底的怕,就算不做亏心事,在幽王面前,都会有种心虚的感觉,偷喝酒这种事,在他们眼里,确实算作是大逆不道了。 “今天小师妹进门,当然得要热闹热闹。”曌岚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念念在忘川中嬉戏,玩得满身湿,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汗,她闻见味道,深一脚浅一脚的涉水上来,眼里顿时放了光:“桂花糕!” 曌岚弹了她的脑门,抱着手说:“又去水里玩?你萦姑姑倒是放心,就不怕鬼魂把你一口吞了?” 在幽界,念念比她们小了一辈,确实该叫她们姑姑。 念念踮起脚够曌岚手里的糕点,一双眼睛扑闪扑闪,道:“不会啊,萦姑姑说,大家都在,不会让我出事的,让我放心玩。” 曌岚把油纸包都给了孩子:“行了,少吃点儿,留着点肚子,一会儿请你吃大餐。” 萦芑:“你也不怕孩子长蛀牙?” 竖亥:“谁家孩子没几颗蛀牙?” 梓澈略过抬杠的二人,直接问曌岚:“你又整什么幺蛾子,哪来的大餐?” 曌岚:“那自然是我们无所不能的小师妹啊,做得一手好饭菜,现在还在厨房忙活呢,怎么样,去不去帮忙?” 这话还没说完,梓澈就无奈扶额,因为不管他答不答应,曌岚都会亲自上手,把他强拖过去。 “扶桑就是这么来到幽界的,不论是样貌,还是那身医术,都和仙都神女十分相似,只不过她性子要强,除了在配药和做饭的时候像个姑娘,其他时候能为了几文钱,和小鬼们叫板。” “同样的,她身上也没有天罚的印记。” 执渊沉思:“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医术,只是性格不同……太巧了些。” 忆柯抬了抬下巴,说:“还有更巧的。” “你们七人中,就数梓澈心地最软,性子也最温和,本来执念未了的小鬼,是放逐在忘川河畔不得超生的,他却拉着曌岚和竖亥,在幽界建了一座无常镇。” “无常镇和人间无异,鬼魂结伴而居,市井喧闹,各类物品应有尽有。” “虽不及衔月泽那么瑰丽,却也让幽界有了丝人气。” “而在无常镇中,有一个人住得最久,号称‘无不知’,当初扶桑去无常镇采买,机缘巧合下和他相识,那段时间,扶桑总会拿着药材去他那里捡,听‘无不知’讲些天南地北的故事。” “无不知……”执渊皱眉思索,却还是想不起来。 忆柯敲了敲桌面,执渊回神,听见她说:“他叫‘柏煜’。” 这个执渊有印象,当初童纠收徒,不惜跑到东南方去寻机缘,而他要找的那个机缘,就是柏煜。 只是这徒最终没有收成,叫沐家抢了先,算算时日,沐浴斋戒的大礼已经行过,他现在是沐家弟子了。 这时戏车已经走了大半,戏台热热闹闹,从执渊的左手边掠过,执渊猛然抬眼,赫然发现,面前的这出戏,讲的就是幽界弟子,喜欢上了无常镇厉鬼的故事。 “我乃无常厉鬼,活了上百年,知晓世间事,号称‘无不知’,姑娘——怕与不怕?” “你这厉鬼,忒大胆,问幽界,谁人厉害?” “那自是我师幽王,你这恶徒,且吃我一脚!” 执渊收回目光,这是衔月泽小公子的满月宴,戏文中绝对不会出现幽界事,若说神女扶桑与仙官长庚是巧合,那再加上汶钏,幽界扶桑和柏煜,那就明显不简单了。 执渊问:“那中间那出呢?桃源桑桑和少年煜郎,又是怎么回事?” 杯中水已经见了底,剩下都是残渣,忆柯没有再动,而是问:“听说过‘桃源变’么?” 第98章 逆向 执渊摇了摇头。 忆柯叹了声:“这件事说来话长,具体时间在神女扶桑请罪下凡之后,幽界开辟之前。” “‘桃源变’中,枉死的村民成百上千,其中涉及的因果也多如牛毛,你我在桃花源整整忙活了三天三夜,这才把那些亡魂安顿了下来。” “察觉到异常时,还不等天昭下来,我就先一步下了凡间,但终归还是晚了,桃花源邪气漫天,已经无力回天。” “唯一幸存下来的只有一对母女,那母亲就叫做桑桑,而女儿,则是我受她之托,一直养在身边的念念。” 戏车的尾巴渐渐走远,而另一边的棺材向着相反的方向,白帽子也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满天纸钱飞舞,茶摊伙计却恍若不觉,依旧前前后后的忙活着,执渊道:“其实这提示,已经很明显了。” 忆柯托着下巴,懒洋洋道:“是啊,很明显了。” 这是神女和仙官之间的爱恨情仇,要是当年,她和执渊来到衔月泽,夜里看见的是这个,那么执渊根本就没有把她记忆消除的必要。 这里是“结三世重”,看见的东西不会是假的,但也有所局限,譬如一样是同福客栈,时间线却不同,几百年前的客栈和几百年后的客栈,同样有怪事发生,但也可能不是同一桩怪事了。 其实自她从弥妄海回来,看见门口乱喊的执洬时,就意识到了这点,只不过她向来随性,什么事情都不强求。 有些魑魅魍魉能够停留百年不散,而有些机会只是稍纵即逝,说到底是时候不到,没遇上罢了。 忆柯站起身,给了伙计茶水钱,说:“既知其因,那么倒推回来就简单了,走吧。” 世人都求一个善始善终,尽管这真相不是想要的那个,可他们既然插手了此事,那就该有个结果。 两人并肩而行,很快又回到了客栈,在天字号房间中,忆柯翻了翻床榻,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缩地阵,她仔细看了看,这缩地阵通往中原的某一处府邸,其中势力繁杂,勾心斗角,也都和忆柯无关了。 而执渊则是在灯油里发现了异常,里面藏有致幻的香灰,加之有心人的引导,精神紧张的男子很容易看到那段喜丧。 执渊坐下来磨墨,既然这事和中原有关,说什么都要让他大哥知道,他刚刚在砚台中加了水,还没有磨,就想起了什么,停住了动作。 “你老板是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他不在灯市定居,客栈出事之前,他会偶尔来这里住两天,我听别人提及,说他好像……好像是……叫做长庚。” 执渊转过头问忆柯:“在仙都的时候,长庚和扶桑也会一起来灯市?” “长庚甚少出门,弑仙之前,他在仙都很不起眼;倒是扶桑,常会去灯市找些稀有药材,听闻她还在灯市开了个客栈……” 忆柯顿住话音,看向执渊。 为什么偏偏是喜丧?为什么偏偏是那几段戏? 客栈是扶桑借长庚之名开的,当初在仙都,众仙清心寡欲,常去衔月泽,常逛灯市的,只有执渊和忆柯两人! 她是想借由这个“异样”,吸引执渊忆柯的注意,让他们看见喜丧,从而传达某些消息。 所以那时候的扶桑,已经知道了后面的桃源变,幽界开,甚至还有汶钏,她也是了如指掌。 可是她不能说。 只能以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忆柯他们。 但是棋差一着,同福客栈引起二人注意时,已经是几百年后了,而之所以会有这个时间差,是因为仙都来的那封信,叫执溯解封客栈,莫要轻举妄动。 “所以戏车是相对的,满月宴和葬礼是同时的,因为扶桑和我们不一样。” “她的时间是逆向的,对于她来说,汶钏是开始,神女是结束。” “所以不论是在汶钏身上,还是在幽界扶桑魂魄上,都没有天罚的印记,因为在她的眼里,弑仙一事,根本还没有发生。” 忆柯话音刚刚落下,整个客栈就剧烈的晃动起来,执渊连忙扶住她,抬眼望向门外,只见灯市长街依旧,百姓们无知无觉,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所处的空间,要崩塌了。 所谓“结三世重”,是极其稳定的,除非主人的执念解开,这空间才会如水雾般散去,可现在显然不是,而是这个空间,遭到了某种巨大的外力撞击。 执渊脸色沉了下来。 其他人还在其它空间中,这样做,无异于惊扰了这里面的执,他和忆柯自保足以,但也无法去到别的空间救人,这显然是想把他们扼杀在此处! 手关节咔嚓作响,执渊反手扔出去几张符篆,飞向四面八方,化成八尊神像,生生把这番动荡压了下去。 不论怎么说,要先把这里给稳住了,三个空间相依相存,他们这里平稳了,其他两个自然也不会有事。 忆柯淡淡道:“来得真快。” 执渊在飓风中扭过头:“你知道?” 她提起驱邪灯,灯火照亮的脸庞,说:“当世摆渡人所剩无几,传承也尽数断绝,到了现在,最为鼎盛的就是沐家了。” 执渊骂了声脏话:“湖心亭异样早几年有了吧,他沐家怎么现在才来管?!” “难得见你一口气说那么多话,看来真是气得狠了。” “他们家就这样,有事了不上,闹大了才上,估计我们强行上岛,又莫名失踪,引发钱塘百姓的恐慌了。” 执渊现在是骂都骂不出来了。 忆柯把灵力注入灯中,驱邪灯顿时大了几个倍,火焰大涨,光线铺散而开,执渊眯了一下眼。 他看见,忆柯托举着驱邪灯的底座,在飞花的环绕下,她身体轻盈,宛若嫦娥奔月,灯盏先照亮了她,猎猎红衣如云似火,再照亮她身后的万家灯火,从此世间安平,再无不归魂。 明明下面的灯市光华流转,算是璀璨夺目的,可是当这盏灯升天之后,仿若升起了一轮明月,其实也不像明月,它比月光亮堂,又没有日光刺眼,照耀着整个衔月泽,甚至就连平野尽头都顾及到了。 而光亮所及之处,全部的动荡都浩然无存,一整个结三世重都被渡上了一层金边,甚至比先前还要稳固。 第99章 黄册 执渊想起仙都的一个传闻,关于神器的。 他执掌因果,所用神器乃是一把因果剑,一剑可断因,一剑也可续果,剑身两面皆钝,刻着繁复的花纹,象征千丝万缕的人世间。 可是忆柯的神器,却甚少有人知晓,仙都之人,除了执渊本人,就数她行踪难觅,寻常仙人自飞升到羽化,都不一定能见着弥遣二位大人一面。 而为数不多见过忆柯的,却不晓得她的神器到底是什么,只能看见她总提着盏宫灯摇摇晃晃,便有传言道,她手里提的,就是她的神器,叫“照世灯”。 可仔细想想又不像,仙都宫灯随处可见,她更是随手放置,灯中灵力平平,最多就是做工精良了些,实在是没有神器样。 在漫长岁月中,执渊不记得自己是否问过她神器的事,也不记得她是怎样回答的,不过如今执渊算是知道了,她的神器,确实是一盏灯,灯名“照世”。 “照世”不在于灯,也不在于何处,更不在于灵力如何,而在于执灯人。 心忧众生者,自可照世。 忆柯落在某家屋顶上,一双含情眼里盛着灯火,而那片星火里面,站着一个执渊。 她对他笑了笑:“海市蜃楼总好过烟消云散,灯市热闹,且让它多留一阵子。” “现在的湖心亭,怕是热闹得很,无数后辈等着呢,去看看么?” 执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干脆利落的转身抬步。 他担心自己要是再留在原处,会说出点不可控的话,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可是神女举灯照世,本就是高不可攀的。 他的步履很快,三两下就找到了空间的破口处,他走路带风,衣摆飘扬,又面无表情,是个极具威压的姿态。 忆柯站在后面看他的背影,品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她轻声一笑,又看了眼灯市,才缓缓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在外面,湖心亭凭空出现一道结界,不由分说把沐家人隔离在外,湖面荡起阵阵水波,把沐家人震了个人仰马翻。 结三世重虽然难以遇到,却也不是大灾大难,沐家为了声名,亲自来此“除害”也就罢了,但是清熙山几百年避世不出,怎么连清熙双露都惊动了? 这还要从前夜说起。 幽界的黄册子,传到如今是极不起眼的物什,但是在幽界出事之前,它很重要,某种意义上,它甚至是一种象征。 黄册子薄薄一本,却因为蕴含了忆柯的力量,竖亥的阵法,使得它可以记录天下事,也就是说,不论上面写了多少人的生平,都不会有用完的那天。 在册子的扉页,写了一排名字,最上面的自然是幽王,旁边跟着两个小名:谛听,念念。 下面一排则是她的七个弟子,执渊为首,萦芑为末。 再下面,就是各家传承,芒澧,曌岚,扶桑三人下面空白一片,竖亥和执渊则是一脉单传,萦芑一派以女子为主,神出鬼没,到了这一代只有两人。 而在三百八十年的演变中,最突出的,就是横空出世的沐家。 几乎是门徒众多,一家坐大,占据了黄册子的半壁江山。 而江山的另一小半,是清熙山。 当初锻造出来的黄册子并不算多,忆柯那七个徒弟一人一本,她自己一本,谛听一本。 九本册子,相连相通。 自溪家案以来,渡地底的那群小鬼,渡梵音山的万千亡魂,渡秋水镇的陶衫,还有魃的出世,这些事情随便拎出来一件,就足以让几家聚头商讨了。 亡魂数量众多是一回事,渡亡魂的摆渡人实力可怖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不过摆渡人传承衰微,到了这一代,基本上是面和心不和,聚了几次都没能聚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昨夜,黄册子扉页上的名字,变了颜色。 众所周知,在内行人的眼里,册子上的活人名和死人名,是有很大区别的。 具体要说的话,活人名是黑色上透着金,代表福气未尽,死人名是黑色中透着红,代表大凶,和清熙山的追踪仪异曲同工。 那么,昨夜摆渡众人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幽王座下亲传弟子,摆渡人老祖之一——竖亥,他的名字,生生从黑中带红,转变为墨里含金。 这不亚于一个凡人,眼睁睁看着上百年的古坟中,突然传出了动静,泥土翻腾,爬出来一个人,还还还还是,活人! 这简直就是震惊沐家乃至所有摆渡人的大事件。 要是只有结三世重,那倒好说,钱塘百姓害怕到集体搬迁沐怀青都不会看一眼, 可要是竖亥老祖还活着,竖亥老祖在钱塘,竖亥老祖在湖心亭,竖亥老祖在结三世重的空间中…… 所以沐家那一击,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巴不得竖亥老祖在结三世重里出点什么事。 晨羽晨珈落在湖面竹筏上,脸色很不好看,身后跟着一大群清熙山弟子,长剑出鞘,纷纷对准沐家人。 不论怎么说,竖亥都是他们正儿八经的祖宗! “沐怀青,以前沐家是暗地里不要脸,现在是明着不要脸了,有几个凡人卷入了结三世重里,你们这样乱来,眼里可还有他人生死!” “晨珈姑娘这话说的,真会给人栽罪名。” “谁人不知这湖心亭古怪,如今船夫都不敢贸然靠近,哪里会把人给卷进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卷进去了又如何?不照样会被执给吞噬了,现在早点把空间破了,也能少害些人。” 晨珈:“你休想!” 清熙山弟子自然是半步都不会让的,而沐家门徒也是满脸戒备,符篆捏在手里,蓄势待发。 场面一度僵持,偏偏那结界霸道至极,把一众吵闹之人隔在外面,现在别说破界了,就连靠近都举步维艰。 沐怀青也不着急,拍了拍手掌让麾下弟子安静下来,问晨羽晨珈:“都说清熙山避世不出,那双露此来……有何贵干?” 这事不捅破,谁都不好说,其中缘由大家心知肚明,可面上却偏要这样冠冕堂皇。 晨珈垂下眼眸,沐怀青说得不错,清熙山避世几百年,实在不该管人间事,这次插手是犯了某些忌讳的。 第100章 对峙 晨珈长叹,狠狠盯着沐怀青,垂眼笑了声,左右都看不惯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挑开说得了,她正要张口,就听见师父那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既然如此,我清熙山——” 润竹重重落在竹筏上:“就今日出世!” 身后的一众弟子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晨羽:“……” 晨珈:“……” 倒也不必如此。 润竹却料到他们要说什么,抬起手掌,让弟子们噤声,义正言辞:“清熙山避世之规,是继承开山先祖之遗志,如今清熙山出世,亦是遵从先祖之意。” 沐怀青:“哦?” 润竹冷哼一声:“若只是个简简单单的结三世重,哪儿轮得着沐家主亲自出场,还搞那么大的阵仗?” 说话的时候,又有不少摆渡人结伴而来,零零散散的落在不远处,他们不属于沐家,也并非清熙山弟子,分支众多。 “大家都是明白人,现在又何苦遮遮掩掩呢?” “各家有各家的法子,想必得到的消息大差不差,今日齐聚,不就是为了此事么?” 沐怀青:“……” 他料到这老头不按寻常路出牌,可他没想过,清熙山这一代的掌门,润竹,就这么把老祖的事情,水灵灵的抖出来了。 他沐家在对湖心亭动手前,其实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作为开宗立派的老祖,其本事自然不必多说,区区结三世重,哪怕从外部惊动了,也伤不到这种老祖级别的人,空间破开,老祖出来,沐怀青还可以卖个人情,对外就说是助老祖一臂之力。 要是真伤了老祖,那也不赖,证明竖亥死了几百年又突然活过来,对他自己还是有损耗的,到时候把老祖给控制住,也能作为掣肘清熙山的筹码。 如果老祖直接湮灭在结三世重里,对于沐家来说就省事了,那黄册子也会恢复“正常”,到时候就说,这东西历代传下来,至少过了千年,偶尔失灵,出点错误也正常。 不论哪种结果,对沐家都不算坏。 摆渡人传承至今,很多人,早就失去了“解执念,送轮回”的初衷,道士们借着鬼神之说坑蒙拐骗,大家族以此作为遮羞布,做的却是巩固权利的事情。 为数不多保留初心的门派,家传也在断绝,大部分弟子有心无力。 为数不多保留初心的凡人,在这个世道举步维艰,亡魂那么多,简直是危险重重,时时刻刻都在死里逃生,活到最后的并不多。 戳破了也有戳破的应对法子,沐怀青哈哈笑了两声:“润老果然是直言快语,我沐家前儿个收到消息,就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了,就是为了迎接老祖呐。” “老祖要从空间里出来,那不是轻轻松松嘛,我们沐家,就是太心急了,想早些见到老祖,这才冒犯了。” 晨珈的剑还没收,听到这番话,朝天翻了个白眼。 诚然,沐家发展到了现在,已经不是小门小派了,向内,它和皇室牵连紧密,向外,在江湖中的地位不容小觑,向下,它虽然不是传统摆渡人起家,但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可以联通阴阳。 这样一大家子,落在家主身上的,自然是重担千钧,他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要为了家族着想的。 但理解不代表赞同,晨珈还是觉得心里膈应,根本上清熙山和沐家就不一样,尤其在风气这一块。 有润竹镇场,怎么着都打不起来,晨珈和哥哥对视一眼,“刷”一声收了剑。 执渊耳力超群,老远就听见湖心亭外面的喧闹声,本来就不好的脸色现在更是要吃了人。 他们才从衔月泽那个空间里出来,湖心亭又起了雾,氤氤氲氲的,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加之有结界阻挡,外面各家,就算是润竹,沐怀青这种长辈,也不能透过白雾,看清楚亭子里的人。 忆柯出来,就看见执渊负手站在亭中,面朝湖面,背后是不知哪年的残局。 忆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着了晨珈,那姑娘身形修长,多年来在清熙山修炼,让她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又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落拓。 “还记得当年灯市瘟疫,灵兽铺子里,那个嗷嗷大哭的小儿,和他的姐姐么?” 执渊低低沉沉的“嗯”了声。 他后来去看过,姐姐受到的影响比较深,一只手几乎快要废了,小儿护着她,眼神和山中野兽差不多。 姐弟俩无亲无故,相依为命,当时执洬负责安顿,因为这对姐弟太过特殊,执渊还特地嘱咐了一句。 忆柯:“他们在灯市颐养天年,死后弟弟依旧护着姐姐的魂,入了弥妄海,再后来幽界开辟,姐弟俩站在奈何桥头,弟弟说——” [要是有下辈子,我要长大一点,更大一点,这样姐姐就可以平安喜乐,无病无忧,永远做自己了。] [那你长得比我大,可不就是我哥了吗?贫嘴,没大没小。] [嗯,就想当你哥,护着你。] “此后几世轮回,他们都没有碰上过,直到这一世,孤苦无依的兄妹,被润竹捡上了山,成为清熙双露。” 当初说过的话,也算是成了真。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因果轮回,日月交替,流云奔腾,那年轰轰烈烈,那年情深似海,奈何桥头许下誓言,转身孟婆汤饮下,什么都记不得,这辈子,也就是黄册子上的寥寥几行字。 恩也好,仇也罢,如今站在一处,全是靠着“缘分”二字。 可这缘分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痴怨能成真,因果终得报,当年未尽的遗憾,总会在此前此后的某一世,求个圆满。 忆柯带上那无所事事的笑意,抬了抬衣袖,把白雾扫开。 金刚似的结界还伫立在那,谁也不得造次,于是各家只能等,好在他们没有等多久,湖心亭就传来了动静。 迷雾消散,亭子显露出来,里面没有他们心心念念的竖亥老祖,只有一红一蓝,极具对比的一双身影。 第101章 木偶 沐怀青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忆柯身上,缓缓眯起眼睛。他身边跟着本家的人沐筱,以前去江南办事的时候,远远见过忆柯,此人红衣墨发几乎没有变化,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沐筱喃喃道:“怎么……是你?” 后边的子弟也是窃窃私语,忆柯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沐筱这么一说,加之自她出现后就陡然降下来的温度,森森鬼气扑面而来,大部分都能猜出个一二。 传闻中,她是沐家的一个“变数”,自出生起就阴气缠绕,阳寿折损,体质柔弱,不仅不是摆渡人的料,还容易招鬼。 有人说她脾气古怪,有人说她早就被厉鬼附了身,总之各式各样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可是现在真见着了本人,又发现她和传闻有些不一样,她站在湖心亭中,微微弯腰咳嗽了几下,指尖结了寒霜,一路从亭子的青砖蔓延到湖面上,她抬起眼皮,眸子温和而明亮,静静的扫视湖上众人。 她的嗓音很低,似乎是轻轻笑了声,带着几分散漫,说:“那么多人。” 风穿堂而过,撩起裙摆的瞬间,细如丝动了。 锁链分为数十条,没入湖水中,顿时湖水翻腾,漩涡冲天,竹筏纷纷断裂开来,余波震颤不息。 很多人站不稳,清熙山还好,可以御剑起身,沐家弟子主修符篆,不少落了水,又被沐筱捞了上来,沐怀青祭出符篆,半空出现一艘飞船,把弟子们安顿在了上面。 执渊神色冷冽,因为这湖下面,埋着一个符篆叠加的阵法,不做他用,只为了在破开结三世重后,以最快的速度控制出来的人。 执渊自认为不是什么好脾气,甚至算不上好人,在幽界的时候,面具带上,抓鬼锁魂,都不曾心软过。 更何况小辈无知妄动,贸然打破空间平静,忆柯用灯照世,对她自己也有损耗,造成了如今的满地寒霜。 还把主意打到他师兄头上。 种种事情,不论哪一点,都踩在了执渊的线上,他没把人都捆起来已经算是客气了。 亭中掀起罡风,忆柯却稳稳站在执渊旁边,甚至在执渊使用细如丝的时候,还自然而然的帮了把手,把链子收回来。 沐家集一整门布下的阵,就这么被他破了个稀碎。 在场的摆渡人无不震惊,那一瞬间的躲避,御剑,上船,都是下意识的动作,现在反应过来,纷纷一脸懵的望着亭中的蓝袍年轻人。 晨羽晨珈早就认出忆柯和执渊了,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润竹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沐怀青居高临下的看着执渊,叹一声:“后生可畏呐。” “就是脾气冲了点,这可不好。” 沐筱和沐怀青对视一眼,对执渊说:“我知你看不惯沐家作为,但是说句大不敬的,老祖再尊贵,也不是当世之人,如今梁国和振国二虎必争,边疆虎视眈眈,天下将乱。” “如今局势胶着,再也禁不起任何变数。” 执渊抬起眼皮“噢”了下,冷声道:“关我屁事。” 沐筱作为长辈,几十年来顺风顺水,只有弟子俯首听命的份,她在家中地位仅次于家主,很少遇到过这种,被人噎住的情况。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她听起来很不舒服,便呵斥道:“后生轻狂,敢问是哪门哪派,哪家的?” 晨羽晨珈也看向执渊,想听他一个回答。 童纠在秋水镇撒手人寰,黄册子上自然有记录,其生平条理清晰,根本就没有梵音山一说。 兄妹俩当时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可是世间之大,他们就算想要问个清楚,也很难找到执渊本人了。 “哪家的……”执渊淡淡重复这三个字。 他没看湖面上,远远近近,蓄势待发的这些人,而是把目光落在钱塘之外,更远的,拥有灯火的地方。 那一刻,他的眉眼神情几乎有了当年灯市,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弯起眸子,出乎意料的答了:“无门无派,执家的。” 随后细如丝直捣飞船,锁链庞大,迸溅着火星子,把飞船烧出了几个黑洞,他的风里说:“不过——你没资格问我。” 飞船剧烈晃动,细如丝这样子的冲击力没几个人挡得住,大家自顾不暇,符篆金文漫天飞,沐怀青作为家主,自然是要顶在最前方的。 忽然锁魂钩从侧边闪出来,尖长的钩子顿时把沐怀青的前襟撕裂,胸口露出了一大片,随后钩子没入血肉,从前胸穿透而过,后背而出。 没有血。 一滴血都没有。 执渊没有下狠手,一击得中后就收了细如丝,不论是旁观的清熙山,还是沐家的众弟子,都清楚的看见,随着锁魂钩出来的,还有木屑。 刺喇喇的木屑落在飞船地板上,离沐怀青最近的沐筱后退了几步,瞠目结舌的看着家主。 沐怀青露出来的前胸,并不是皮肤质感,而是坚硬干燥的,木头。 这是上好的料子,被这么刺穿,落下了不平齐的透风口,切面起了毛边,裂纹四散而开。 沐怀青没有倒下,他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看执渊,半响说不出来话。 无数鬼魂的哀嚎声刺人耳膜,而这声音的源头,是沐怀青身上的那个透风口。 在场的不知是谁反应了过来,喃喃说了句:“怎么是……木偶人?” 是的,众人回过神,是木偶人。 堂堂沐家家主,叱咤风云,牵系着几方势力,竟然,是个木偶人。 忆柯轻飘飘扔出去一张符篆,把沐怀青定住的同时,他体内的那些魂魄纷纷跑了出来,它们受到了阴气的滋养,虽说还不曾恢复神志,却也不再惧怕阳光。 对于摆渡人来说,这几十只小鬼处理起来,数量虽多,流程虽繁琐,却也不是毫无办法。 可现在众人实实在在的呆住了,有一只直接朝着沐筱扑过去。 好在润竹眼疾手快,一剑钉在船板上,剑气把小鬼们挣开,他三两步跃到这边,反手就钳住了两只。 沐筱反应过来了,用符篆帮忙,晨羽晨珈御剑飞行,抓捕四处流窜的漏网之鱼。 第102章 彼岸 等到这些小鬼被捆在一处时,执渊忆柯已经在湖心亭把那残局下完,约莫两盏茶已经过去了。 晨羽晨珈还成,润竹看着有些喘,沉沉盯着沐怀青。 沐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忆柯没什么意外,一盘棋下得又精又稳,执渊几次想说,又觉得这样像个邀功的孩子,拉不下那个脸。 挣扎几番后,他还是开口:“在秋水镇的时候,我出去追那个制造须弥的人,追到后面是具木偶人,刚要问出些什么,就被人隔空抽了灵。” “不过我留了银虫,它们嗅了木偶人的气息,一路查到了沐家。” 忆柯半靠在围栏上,指尖把玩着棋子,神色还是没有太多意外。 “是在衔月泽刚醒来的时候,就收到消息了吧,那会儿你挺着急出去的。” 执渊低低的“嗯”了声,毕竟客观来说,忆柯出生沐家,他那时不知道衔月泽的这些关联,也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忆柯。 可她在灯市很开怀,眸子里装着人群,也装着他,她轻松肆意的讲述故事,旁边尽是喧闹声,执渊忽然感觉,就那么点事,告不告诉她,好像都无所谓了。 执渊垂眼,又补了句:“但我未曾想到,这些人会齐聚百褶湖。” 忆柯说:“方才他们争执,想必你也听见了,是因为黄册子上,竖亥复生。” “黄册子蕴含了我的灵力,竖亥的阵法,还有梓澈的剑意。” “但它不是金科玉律,名字颜色的变幻也只是为了区分,可能还有点儿测凶吉的作用。” “你看,我俩现在坐在这,还有梵音山上的曌岚,我们的名字都没有镀金。” 执渊转着棋子,他当真是关心则乱,连这层都没有想到。 他其实想问问忆柯,问问她,幽界众人,现今如何? 可他不敢问。 幽界出事,他一残魂,浑浑噩噩飘了三百八十年,而忆柯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曌岚几近灰飞烟灭,更遑论其他人? 其实他要真问,忆柯也是答不上来的。 群鬼大规模暴乱,无常镇屠杀殆尽,正当此时仙都发难,轮回道动荡,几桩事情碰在一起,前后难顾。 执渊带人在前面对抗仙都,她在后面镇压百鬼,血流了一茬又一茬,挥洒在忘川旁,黄泉道上,这次的动乱没那么简单,是有组织,有方案的,等她料理完,已经是强弓之末。 可她身后,还有摇摇欲坠的轮回道。 幽界才开辟的时候,荒凉至极,除了滔滔不绝的忘川水,还有那座琉璃宫殿,基本上就是黄沙万里,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忆柯带回来几个小孩,于是空荡荡的宫殿里有了人气,他们奔跑在这片土地上,总觉得,太荒凉,差了点什么。 于是一向调皮的曌岚,居然能安安静静的坐在忘川旁,和萦芑一起,编织属于幽界的筹光锦。 芒澧则开疆扩土,生生挪平了一大块地,梓澈画图纸,竖亥起阵,便是后来酆都的雏形。 扶桑来得晚,没赶上这等盛事,而执渊在灯市当惯了公子,尽管是从头再来,也颇有些四肢不勤的意思。 俩姑娘的针线活他不可能插手,三大男人的“施工”又太灰,他洁癖。 他想来想去,既然大家做的都是死物,那他就整点活的。 想要在幽界把一株花草养活,可真比登天还难,可执渊做到了。 第一批种子撒下去的时候,他不眠不休守着看了好几夜,终于等到了嫩芽长出。 师兄妹们都知道,花圃是他的心头肉,谁都不得动,否则以执渊的性子,可是能拼命的。 就这样冬去秋来,酆都渐渐热闹了起来,这片花圃中,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花。 昂扬的花,腰肢漫展,暗香浮动,晶莹的蕊点缀在旁边,它甚至比高山上的雪还要纯白,是幽暗地底的唯一亮色。 每年彼岸花开,忘川边就雪白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幽界落了雪。 曌岚萦芑编织的锦缎悬在天边,成为幽界万年不变的绚丽极光,应和着下面的花海,是属于幽界的,独一份的壮丽景色。 八百里白色漫漫,从阳间一路开到幽界,为亡魂引路,为百鬼送行。 这片土地,这些花海,是什么时候变成红色的呢? 那天真的死了太多太多生灵,仙都的仙,幽界的鬼,凡间的人,还有他们自己的伤。 其中流得最猛的,就是忆柯的血。 就像当初在弥妄海一样,她承受着鬼魂们的怨气,它们肆无忌惮的横贯筋脉,吞噬着她。 她不死,可她经历了成千上百次死亡的瞬间。 更何况,她最后消失在了忘川中,轮回道之下。 无人知道轮回道下面是什么,小鬼们依赖这条路,得以投胎转世,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无人想过,支撑着这一切生死轮回的,几乎不亚于“天道”的存在,下面到底有什么,又该如何平息它的动荡? 忆柯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天地苍茫,她好像从未存在过。 却护住了万千魂魄的轮回路。 那一仗之后,忘川的花海凋零了许久,多年后再绽放,就是触目惊心的红色了。 她走得早,所以连她都不知道,幽界的故人,如今可还安好? 想到这些,忆柯忽然想喝一口茶,只是这里没有,她只能作罢:“黄册子和竖亥的事情,确实是意外,不过……” 忆柯还没说完,执渊就打断了她:“不过众家速度如此快,消息如此灵活,就不是意外了。” 忆柯笑了:“秋水镇里,我们发现贩卖魂魄的勾当,问题捂着会发脓,不如聚集众人,摊开了查。” 她看向亭子外面,忽然说:“这些人中,可没有柏煜呐。” 执渊抬眸看她:“你觉得时候还没到?” 忆柯横扫衣袖,把棋盘打乱,站起身,招来一阵风,把沐怀青,哦不,木偶人,送到润竹旁边,对身后的执渊说:“且让他们先查着吧,走——” “我们回灯市吃饭去。” 执渊没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忆柯被他看得奇怪,问:“怎么了?” 执渊:“还差一个子,我就赢了。” 言下之意,你耍赖。 第103章 形势 忆柯低低沉沉笑了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怎么还较真了?”她对上执渊幽怨的目光,话音顿了顿,靠在柱子上说:“这样,等此间事了,我们再开一局。” 不是残局,而是只属于你和我的,真正的手谈。 湖心亭又起了大雾,沐怀青的事情暴露后,忆柯执渊只是静观其变不再插手,一众摆渡人在场,这事儿想善了都难,清熙山又才出世,自然而然当担起责任,介入沐家,查清此事。 单单只是木偶也就罢了,可是那木偶中还藏了几十只小鬼,沐筱不敢想,要是沐家还有这样的木偶人,那其中的小鬼……加起来不得有成百上千只? 晨珈低下头,就在刚刚,她手中出现张字条,上面的字潇洒有力,却只有寥寥几句。 她看完,字迹就消失,晨羽注意到她紧锁的眉头,问:“怎么了?” 晨珈看向他,问:“在梵音山……仅仅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真的能……杀了那么多人吗?” 晨羽听了此言,神色也慎重起来:“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晨珈看了眼湖心亭,大雾又漫上来了,刚刚出现的两人,一蓝一红,惊艳众家,还没问清楚出处,又消失在了雾里。 身后摆渡人乱作一团,交头接耳,润竹出来主持大局,剑气凌空,内力传到众人耳朵里。 晨珈回过神,对哥哥说:“没什么,就是……刚才闪过的念头。” 晨羽却没有放松:“来的路上,你听说秋水镇异样了么?” 晨珈和晨羽一路的,自然知道,她回想了下,恍然大悟:“小鬼……阴气……贩卖魂魄?!” 晨羽重重点了头。 现在再看沐怀青这事,那么多小鬼聚集在一个木偶体内,天然隔绝了阳气,这个木偶人还行如常人,言谈举止毫无破绽,甚至还混上了家主! 要是沐家全部都是这样的木偶人呢?那该有多少小鬼聚集,又有多少阴气?不,不对,不是阴气。书上说过,当阴气,怨气,煞气种种缠绕在一处,那就是须弥。 木偶中间特地被人挖空,这点空间却并不大,数十只小鬼挤在一处,相互厮杀,相互侵染,可真是个产生须弥的好地方! 晨珈冷汗都起来了,脖颈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咔嚓一声,她一寸一寸挪过目光,最终看向湖心亭。 “珈儿,珈儿。”晨羽叫她几声都没回答,只好拍了拍她的肩,晨珈猛地回头,在看见哥哥的瞬间,安心了许多。 是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她还有哥哥,还有师父呢。 晨羽沉思着,说:“这些不能瞒着师父,等会儿我们去找他老人家,把事情说清楚,要怎么查,查什么,我们都一起。” 晨珈心不在焉的“嗯”了声,她揪着哥哥的衣袖,实在忍不住说了出来:“梵音山阴阳阵,那么多的亡魂,秋水镇的事情,还有贩卖小鬼,到现在,沐家主又……哥,我总感觉有张网,巨大的网,在罩着我们。” 晨羽长叹了声。 妹妹就站在身侧,他看着她,不可避免的就能看见湖心亭,他想起刚才那两个人,在梵音山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现在这种感觉更加清晰,若非他们二人,他们可能身在网中,被动而行,甚至十年二年后,都意识不到“网”的存在。 好在清熙山今日出山,润竹主持大局。 闻讯而来的摆渡人,没见着沐家和老祖两败俱伤,说不上失望,只是摇了摇头,唏嘘一声,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其中不乏有讨论亭中二人的。 忆柯他们有过耳闻,可是旁边那位,实力不俗的蓝袍公子,无数人做了无数猜测,却通通无迹可查,偏偏湖心亭的结界强悍至极,他们进不去。 碍于清熙山,他们又不敢明目张胆的逡巡,只能暂且离开,留下了东西,随时看着情况。 清熙山虽然避世百年,祖师爷梓澈却在凡间留了宅子,其他弟子不知,清熙双露心里却很明白,他们清熙山的镇派至宝,为什么会是追踪仪。 清熙山以剑道为主,梓澈用的那把剑,至今还供在雪阁,它比追踪仪灵力更强,也更能代表清熙山,但历代掌门人都不用它,反倒更加宝贵追踪仪。 其实原因很简单,他们的祖师爷还没有完全命陨,当初梓澈把魂魄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了剑里,而另一半,则照常投入了轮回。 早在几十年前,追踪仪就显示,投入轮回的那一半魂魄,是时候该归位了。 由此晨羽晨珈才下山,一来是为了打出名声,二来是为了寻找老祖魂魄。 要说摆渡众家,最不信黄册子的,就是他们了。 可偏偏,在黄册子显示竖亥老祖复生的同时,追踪仪指向湖心亭,说他们的祖师爷梓澈也在此处。 清熙山一向信任追踪仪,不管黄册子的消息是真是假,他们都要来这一趟,哪怕最后走出来的是竖亥,那也是当初的祖宗之一,不可不敬,说不定还能问问祖师爷梓澈的情况。 润竹站在水榭中,当年梓澈留下来的宅子,是出了名的好风水,审美格局和忆柯一脉相承,湖水是活的,里面种满了雪莲,只是现在已经谢了,倒是两侧的银杏,灿若云霞,映得湖水金黄,天高而空远,小扇子在风中点着头,正应秋景。 他仰头看向天边,掐指一算,中秋已经过了,重阳近在眼前,今年的冬季,似乎也没有那么远。 晨阳晨珈行了礼,兄妹俩对视一眼,把方才想到的,在外面经历的种种,一五一十的说了。 润竹知道他们的意思,尾音消散,水榭内安静极了,有几尾红鲤搅动水波,发出“咕咚”的水声,润竹没有开口,身后俩人也不敢出气。 良久后,润竹才说:“我知道了。” 他找了个椅子,艰难的坐下来,人老了,腰不好,要不晨阳总说他不靠谱呢,他招了招手,瞪了兄妹俩人一眼,道:“傻站着干什么呢?过来给我沏茶!” 第104章 道别 晨羽这才反应过来。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这一天天,总是想那么多,搞得像个老头子老姑娘,愁云惨淡的。” 他靠在藤椅中,前后摇晃:“莫说你们这些小辈了,就说这一百多年来,摆渡人掌握着生杀大权,过得太安逸了。” “人啊,一但吃了甜,就不想再吃苦,在蜜罐子里泡久了,甚至会忘了当初的苦。” 他斜睨着两个孩子:“现在的摆渡人,就是这样子的,譬如沐家,你能说它坏吗?” “或许吧,在我们眼里,他们太势力,太懦弱,自然不讨喜,可从另一种角度上看,它算是联通三方,起到了‘平衡’的作用。” “所以万事万物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眼中看到的事情,感受到的危难,它并非全然无益。” …… 从水榭出来后,晨珈还是不明白,低头沉思了一路,问:“你说师父他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晨羽像小时候一样,带着笑,摸了摸晨珈的头,他比晨珈看得明白,也听得明白:如今摆渡人太安稳了,忙着争权夺利,早已忘了入行时的初心,所以风雨欲来未必是坏事,人在苦难的时候,是最懂得反思的。 “童公子”和那位“沐姑娘”,在湖心亭的时候明明可以料理一切,却在揭穿沐怀青之后就放任不管,也是如此思虑的吧。 他们这一代,享受着祖辈打下来的安稳,合该承担起应尽的责任。 *** 执渊嘴上不说,但的确是饿了,本以为忆柯那句“回灯市吃饭”是随口说的,不想到了邺都,几个兄弟都在城门口等着,说今夜慧珊亲自下厨,有清蒸鱼,还有梨酥凤爪,菜都上齐了,都等着你呢。 当时执渊僵了一下,他彻彻底底的愣住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有些没来由的难受,忆柯轻轻拉着他的手,混在兄弟群中,热热闹闹的回了家。 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执湮坐在上首,见他平安回来很是欣慰,却死要面子强行压着,只淡淡的点了下头。 慧珊在旁边布菜,余光瞥见那不争气的老伴,回眸使了个眼神,无奈灯火摇曳,执湮只顾着乐呵了,眼底的笑不要钱。 执洬和大家介绍忆柯,直说那是弟妹,七大姑八大姨又一阵起哄,忆柯游刃有余的应付着,既不亲昵也不疏远,礼数周到。 至于执渊……他整个人都被烧红了,交谈间还听见有人问起婚期的,他支吾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忆柯很喜欢他这种吃瘪,害羞,招架不住的样子,便支着头眯眼看戏,看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的出言解围。 鲜鱼是一早就送过来的,衔月泽平野万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海,由此海鲜就无比珍贵,慧珊年轻时在小渔村住过一阵子,清蒸鱼,简直是她的拿手好菜。 洗好之后腌制,控火,入笼,差不多了就把酱料浇汁下去,抬出来就色香味俱全,鲜香更是飘得满屋子都是。 执栾喜欢吃鱼,这次为了庆祝执渊平安归家,执洬把那些个损友都叫上了,满满一大家子人,热闹,她也就被奶妈扶着出来了。 慧珊抱着她,正给她挑鱼刺,耳朵却没有闲着,儿子的八卦她一句都没有放过。 至于梨酥凤爪,那是执渊爱吃的,上一秒还好好在盘子里的凤爪,下一秒就只剩下了一堆骨头,藏在杯盏后面。 忆柯转着杯子,挑了口鱼肉细嚼慢咽,目光落在那小山似的骨头上面。 执渊递来一个眼刀,是杀人灭口的架势。 她轻轻笑了笑,只是没笑两下,就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脸上涨了血,泛起不正常的红,执渊蹙眉,微微俯身看着她。 他没说话,但忆柯知道他在忧心什么,遂摆了摆手:“被呛着了,别这副表情,好好吃饭。” 被呛着了…… 为什么被呛着?执渊往前想了想,顿时瘫了脸。 饭后慧珊拉着忆柯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小辈们要去逛灯市,才依依不舍的目送着他们离开,和当年送执渊出去一样,她和执湮站在城楼上,只是这次更多的是疲惫,她靠着执湮,长长呼出一口气。 “湮哥,我们在这里面太久了,该走了。” 执湮搂着她的肩,低低“嗯”了声,说:“等孩子们好好道个别,我们就离开。” 慧珊抬起头,问:“你说,下辈子,咱俩还能碰上吗?” 执湮不知道,缘分这东西,说不清楚。 城楼下,执渊和忆柯走在中间,前后左右环绕的都是他那些兄弟,执溯也在其中,灯市喧闹,他忽然停了脚步。 执渊回过头。 执溯搂了搂他,说:“行了,就送到这了。” 身后的兄弟也说:“是啊,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小渊,看你有了媳妇,有了家,在外面也不会孤单,我们就放心了。” 执渊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执溯低了头,眼皮盖住了泪花,他作为犹月族新一任的负责人,展现的都是靠谱冷静的形象,现在却红了眼尾。 执洬深吸一口气:“这里可真热闹啊,繁华十里迷人眼,小渊,纵然不舍,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再把你留在里面,太不厚道。” “虚妄是美好的,但小渊你……终归属于现实。” “走吧。” “去吧。” “是啊出去吧。” 执渊环顾看着他们,意识到了这是……执的觉醒。 在空间动荡的时候,他们就醒了,千万载的记忆扑面而来,他们看着衔月泽由繁华到灰烬,再看着神灯照世,全身都被煨烫得暖洋洋的。 他们想起来,当年执渊去寻找须弥的源头,少年们初尝离别愁苦,城中的馄饨摊子都不香了,也曾冲动过,要出去找执渊,只是平野之大,又该往何处去?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们等着执渊,却没能等来公子归家,阖眼前,他们似乎庆幸过……还好,那人没有回来,不然怕是要跟着一起遭殃。 但同时,又是带着难受和不甘的,他们放心不下,要是他们都不在了,那执渊一个人,性子还别扭,人间熙熙攘攘,岂不是孤零零的,没有家了? 他们还想再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于是这份想念,在千万载以后,炼化成了执念,而日月轮转,山河变幻,他们所求,不过见一人归来,得平安喜乐。 第105章 拂花 或许还想,再好好的告个别。 长街灯市随风散去,慧珊夫妇站在城楼上,遥遥朝他们招了招手,兄弟们站成几排,不约而同地行礼——是当初在书塾时,夫子教给他们的拜别礼。 执渊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却捞了个空。 青冥回过头,这人平素爱喝酒,带着弟兄们没少偷,他看见执渊的动作,哈哈一笑:“其实这些年,你和我们,一直在一处,朝夕相对,看都看腻了。” 青霄补充道:“就是,这个空间,也有你的一份。” 天光散落,青霄是最后消散的,他的身影消失在白幕中,风吹过平原,天地苍茫,野草蔓长,摧枯拉朽间,褪下一切繁华喧闹,执渊长身玉立,置身其中。 长风万里,好像这里只是普通荒野,喧闹散尽的时候,执渊心里一空,太安静了,这个世间如此大,却再也见不到,他心心念念的景色了。 好在偌大的空间里,还有一人执灯相伴。 青冥说他一直都在,这话其实不假。当初忆柯就查到,执渊有一块魂魄碎片散落在此处,现在“执”的觉醒,空间消散,那片魂魄自然就浮现了出来。 千万人聚集而成的碎片,飞向执渊,没入他的脑海,霎那间,铺天盖地的记忆包裹了他,他再也支撑不住,头晕目眩间,眼角滑落一滴泪,倒了下来。 忆柯放下灯,跑过去,跌坐在枯草中,接住了他。 大量记忆带来的痛苦无以复加,忆柯一遍又一遍的抚平他眉心,他的头发有些硬,很长,铺在忆柯的红裙上,忆柯修长的指尖穿过发丝,慢慢梳理着,天边云卷云舒,怀中人人事不省,脸色苍白疲惫。 她仰头看着淡去的蓝天,想起衔月泽大火的那日,这人就站在火海中,一动不动,任由火舌焚遍五脏六腑,而他自己,则是满脸死灰。 这是他的家啊。 忆柯忽然有些喘不上来气,她垂眸看着这个人,随后弯下腰,吻了上去。 风扬起,红衣和蓝袍交杂在一处,天地广阔,就只有他们两人,发丝缠绕,不舍不分。 *** 当年在弥妄海,执渊渡劫飞升,九重天雷落下,须弥被彻底封印。 而忆柯和这里同根同源,承受了大部分的天雷之力,按理来说,应该就此消散的。 可是没有。 她睡了好多好多年,在此期间,仙都欣欣向荣,不少仙人飞升,各宫府邸也渐渐修建起来。 衔月泽依旧是那个热闹的灯市,千万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论外面如何打战,它都是乱世中的,一片安乐之地。 而人间分分合合,趋近于某种平衡,世豪门阀,皇宫大院,秩序建立起来,纵然等级森严,但总好过战火连天。 她睁开眼的时候,层层云雾刚好散开,这时人间春三月,繁花迷人眼,灯市如长龙,横卧在远方平野之上。 在以前,因为弥妄海的束缚,她的所见所闻,仅限于衔月泽,而如今,靠在料峭悬崖的大石上,入目是重峦叠嶂,湖海穿插,豆子大的凡人行走期间,或翻山越岭,或撑船渡河。 原来世间之大,不止灯市这一种景色,花开花败,长河入海,江山万里,嫩芽初生,大大小小,零零总总,皆为,众生百态。 忆柯撑起身,抬眼看见料峭山峰,仙人虹光一闪而过,天泉水奔涌而下,是真正的,银河落九天。 衣袖长纱扫过石台,忆柯盯着台面看了许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随手一挥,在石台边种了棵花树,不是仙都那种常年不败的灵花仙草,而是应和人间四时,有盛有枯的普通树木。 风来,花落,忆柯拂袖一扫,终于满意了。 于是此处有了名字,叫作—— 拂花台。 忆柯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强闯仙寮属。 仙寮属中玉册上万,记录了天下事,当然也包括了各仙官的飞升和坠落。 三天三夜,卷册成堆,那三天的仙寮属,是众仙最为畏惧之地,无人敢进去,更无人敢出言劝说。 这三天中,忆柯看尽天下事,包括了犹月族的兴替演变,她抬眼看着灵力充沛,水汽氤氲的仙都,轻声问了句: 今夕是何年? 当初的执溯已经老了,杵着木杖,每天就在城楼上游荡,他娶了个同族的姑娘,看着儿孙们在灯市打闹,人声鼎沸,这里依旧那么热闹。 执洬是在某一次守城战争中走的,走得比执溯早,没能安享晚年。 还有那些兄弟,七零八碎,走的走,散的散,子孙倒是留下了不少。 忆柯抬眸看着书中的,寥寥几行字——那就是他们的一生了。 可是不论她怎么翻,不论在世间何处,她都没有找到那个名字,执渊也好,执家三公子也罢,都查无此人。 那时九重天雷落下,弥妄海封禁,忆柯撑着最后的意识,看着他周身仙气缭绕,长虹贯日,百鸟齐鸣,霞光披身,是正儿八经的飞升了的。 她常年被困在弥妄海,从未见到过仙人飞升,可那时候的执渊,身上照着光芒,和衔月泽同样的温和美丽,她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然后心满意足的阖上眼。 怎么会……查无此人呢? 这里玉册千万卷,没有哪一册,记录过弥妄海封禁之事,更没有哪一卷,提到过犹月族,执家三公子,执渊的飞升。 好像灯市的一切都是个梦,她只是在石台上睡着了,大梦一场,在繁华中,见一人入了心,又在弥妄海里,不觉得苦,只是拼命的抓住了,这份莫大的幸运:自己等的人,刚好是他,而自己要助的人,也偏偏是他。 玉卷数十册,看到最后,忆柯几乎站立不稳,无数文字围绕着她,都找不到,那惊鸿一瞥的人了。 她从仙寮属中出来,外面云雾飘荡,山外有山,云下还是山。 山崖千万丈,忆柯睡在风中,任由宽大衣袖鼓起,最后接住她的,是最下面的酒池。 她不会喝酒,只淡淡瞥了眼,酒池驻守酒仙,里面的人,大多经历变故,前来醉生梦死的。 她垂下眼眸,最终回到了拂花台。 第106章 交集 彼时宫殿还没有建起来,拂花台就是块悬崖上的大石,即使是在仙都,山路也难行,忆柯这里离人间最近,受人间影响最大,浊气也是最重的。 落在众仙身上,就是刺骨的寒冷。 可是对于忆柯来说,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其实就算不去仙寮属,她也能把来龙去脉猜个七七八八。 执渊定是用了某种方法,换了他们之间的命,因为天地之间,本该查无此人的,是她啊。 而现在的她,出生衔月泽,在渡了天劫后,风风光光的飞升成仙,只不过不小心受了伤,在拂花台一眠上百年。 忆柯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间,闭上眼,脸颊上滑落一行泪。 在弥妄海的二十五年间,她从亡魂记忆中得见,灯市街坊传言——莫说情深如许,不及公子痴狂。 那时她不知道执渊要寻的人,就是她自己,于是只当做个闲谈雅事,听听便罢。 却不想如今,一语成谶。 风吹得发丝凌乱,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只道世事无常。 于是在仙都,多了一位神龙不见的仙,而在人间,不论哪里,不论何人,熙熙攘攘古城道,蓦然回首,总少不了一抹红色倩影。 凭栏曲声婉转,忆柯支着头,悠悠晃晃一下午,偷得浮生半日闲。 弥妄海是封禁了,可是花开花落,每天都有人新生,也每天都有人死去,亡魂飘荡在世间各处,执念未了,就会作祟害人。 忆柯听完了曲,百无聊赖的下了楼,来到后巷,忽然转身,手指用力,掐住一只小鬼的脖颈。 那小鬼犹自挣扎着,口中“嘎啦嘎啦”说不清楚话,忆柯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若非今日我在,楼上那些人,怕是要成为你的盘中餐了。” 最终那小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在不成调的哀嚎中,它彻底魂飞魄散,忆柯站在原地,忽然有些迷茫。 她觉得不该如此。 这些亡魂,在生前,也有属于他们的爱恨离愁,所谓的“死”,是肉身不得用,而魂魄留存于世,不论有何执念,最终都逃不过消散。 不是受不了人间的阳气,就是像这般,被忆柯察觉然后料理掉。 魂飞魄散的整个过程,异常平稳,没有肉身死亡的轰轰烈烈,除了忆柯,无人会记住它们。 楼上曲终人散,众人略作休整后,天黑就要开戏。 忆柯却没那个心情了,难得回了拂花台,山间有一轮瀑布,从九天落入池中,水声浩荡,听久了,颇为静心。 扶桑寻路而来,见着她说:“就猜到你会躲在此处。” 忆柯阖眼没看她,懒洋洋的问:“今天又来干嘛?送宫娥,送仙官?还是又要修宫殿了?” 扶桑在她身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下了几个菜,请你。” 忆柯这才睁开眼。 扶桑把她从玉石上拉起来,念叨着:“天天跟没骨头似的,不是躺就是靠,给我精神点,吃饭去。” “放心,就你,我,长庚三人,知道你不喜欢应酬。” 忆柯理了理衣袖,也是难为她了,才躺下来,又要起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长庚的病如何?” 抚养错开目光:“人……是救回来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忆柯走在她前面,山路难行,她提着灯,却不显得摇晃,光辉润开仙都浓雾,照亮了鼻尖到脖颈的一大块,皮肤如陶瓷般平滑洁白。 这是她醒来后的第十五年,十五年,于仙人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 第三年,她在人间游历,捡了一截木枝,和一个蛋回来,神蛋倒是好安置,放在拂花台就可以了,至于什么时候孵化,全凭机缘。 倒是这木枝……奄奄一息,离彻底枯萎,就差那么一点儿。 她把木枝拿着,去找扶桑,问:“可能救?” 扶桑仔细看了看,她作为医者,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她也确实有办法,把这截木枝救活。 她对忆柯说:“想来……你应该明白,世间因果,相依相成,你救了他,来日未必有好报。” 当时忆柯抬眸深深看了眼她,又把目光落在木枝上,这木枝不是他物,正是弥妄海边,陪伴她千年的那棵树。 雷劫落下,它被劈得七零八落,忆柯好不容易找到残枝,想着能不能为它博得一线生机。 听了扶桑这话,她神色淡淡,倚在白玉柱子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总之久久未曾言语。 最后她回眸,道:“看看吧,至少当下,它没做什么。” 此后十年,长庚化形,神蛋没有动静。 又两年,长庚入沐晨阁,成为扶桑的左膀右臂,神蛋还是没有动静。 扶桑医术肉死人白骨,硬生生把长庚给救了回来,但那毕竟是枯木逢春,又受弥妄海侵蚀多年,还需要细细调理,随时都有性命之危,就留在了沐晨阁,随扶桑做事。 许是当初在灯市的时候,忆柯曾冒用了扶桑的名头,她醒来后大闹仙寮属,这三天,扶桑趁着她不在,加班加点的派人给拂花台修建了一番,她回来后,就差个主殿没有动了。 就是在那时,她第一次见到扶桑。 “神女”之名所言不虚,眉目悲悯,多情而似无情,长纱及地,脑后头发编成长辫,盘在耳侧,她手中拿着卷轴,正低头细看。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起身,落落施礼,不卑不亢,先解释了一下仙都各府的规制,再仔细说说此处进展,最后把图纸递给忆柯,叫忆柯定夺主殿样式。 忆柯看向那片空地,计上心头,很是满意,于是笑着对扶桑说:“不用忙活了,这样挺好,请回吧。” 扶桑目光也落在那片地上,眉心蹙了蹙,不过没有多问:“想来大人自有安排,这便不打扰了,追月追星,你们先带着人回去。” 忆柯眼波流转,锁住扶桑,其中疑惑毫不掩饰。 扶桑:“刚才那些是公事,毕竟大人睡了太久,我们不好惊扰,宫府拖到现在才修建。” “现在要说的,是私事。” 扶桑对她颔首行礼:“我叫扶桑,是个医女,掌仙都琐事,很高兴认识你。” 忆柯觉得这人挺有趣,眼中漫上笑意:“忆柯。” 扶桑提着两壶酒:“新酿的玉液琼浆,来一杯?” “好啊。” 第107章 酸涩 酒酣饭饱,忆柯更提不起劲了,沐晨阁和拂花台不一样,这里位于山坳,风水虽养人,却没有忆柯那里视野开阔。 她在凡间待了半月,弑杀了不少魂魄,其中最惨烈的一次,是山体坍塌,把不少人压在了下面,冤魂怨鬼不计其数。 魂魄随风而散,凡人死后惦念着天堂,那么消散的小鬼呢?它们会去到何处? 这次的酒有些烈,她眯着眼,微醺,醉酒的人,逻辑最是跳跃,前一秒还想着小鬼,后一秒看见扶桑,又不由得回想起,短短十五年间,和这神女不多不少的交集。 扶桑坐在案前,作为仙都唯一一位以“神”相称的姑娘,名头好听,酒量却是不小,喝醉了还能面不改色的收拾残桌,长庚在一旁帮忙,没多久就干净了。 扶桑歪着头,眼底其实有些迷离了,看着忆柯:“怎么了?又不高兴?” 忆柯嗤笑:“你哪门子看出我不高兴?” “察言观色……医者本能嘛,你自拂花台醒来,就没几日高兴的。” 忆柯细细想了下,觉得扶桑说得真对。 她确实没几日高兴的,不管遇到了什么事,都漫无所谓,旁人看她潇洒,在人间快活,其实哪里都有她,却哪里都不是家。 她和扶桑第一次见面时,要求把那片拓好的地留下来,是为了安置收缩房。 那是当初,执渊去弥妄海的时候,慧珊给他的东西,后来经历了海潮和天劫,没想到居然还留着,忆柯醒来时,就放在她的手边,算是某种意味不明的……托付。 收缩房随主人心意而动,如今故人烟消云散,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念想了。 忆柯把它放在掌心,阖眼,没多时,这收缩房就化为了拂花台主殿,和石台,玉山,翠竹应和在一处,成为仙都奇景。 里面有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忆柯居住于此,房子随仙都变幻而变化,又有四时之景点缀,是个很不错的去处。 只不过在漫长岁月里,她站在空荡荡的正厅中,目光落在窗棂外,云雾缥缈,天气好的时候,下面人间一览无余。 她抬手烹了壶茶,靠在玉榻上,就这样,再加上一本书,她能懒洋洋的,在拂花台看上许久。 仙都的风穿堂而过,白纱轻拂,大殿里终于有了些活人气,忆柯看向身后虚无处,指尖扣着书本,总觉得,是那人来了。 收缩房不论如何变化,那只是高级些的障眼法,执渊在里面生活了大半年,曾经用过的杯盏,床榻,甚至他自己身上的,带着灯市糖人的气息,依旧萦绕在房梁上。 忆柯深吸一口气,卸下满身疲倦,随后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她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想:我拥你气味入怀,你便不算远去,若是刻骨铭心,你便长存于世,我将永远守候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吧? 也不知那天是什么节日,凡间烟火冲上云霄,风烟迷了眼,忆柯扭过头,玉枕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心里藏着一整个长街灯市,装满了火树银花下的矜贵公子,她看遍弥妄海的爱恨嗔痴,亲手封禁了忧患源头,长眠百千年,物非人也非,怎么高兴得起来? 忆柯笑了笑,抬起酒盏抿了一口,她其实还是不太喝得惯酒,她刚刚醒来时,从仙寮属出来,靠在云海风中,偶然落到了酒池,顺手从酒仙那讨了一壶。 不知是她体质特殊,还是这仙都的酒不行,总之忘忧是没有的,反倒把她呛得死去活来,后来在池塘一照,才发觉眼睛红得可怕。 这世间哪有什么忘忧酒啊? 自欺欺人罢了。 见她要走,扶桑起身,道:“我送送你。” 忆柯摆了摆手,拂花台在山崖那边,送了后扶桑一个人回来,她不免又要担心一番,不如不送。 长庚把扶桑安顿好,悄悄跟着忆柯,一路走了很远。 忆柯转过身:“行了,别跟了,有什么话直接说。” 不得不说,长庚化的这副皮囊,在仙都也算是数一数二了,丰神俊朗,又有股温和儒雅之意,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他和忆柯的关系其实很复杂,在弥妄海的时候,他是海边一棵树,两人相伴相依,算是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 天雷之后,忆柯更是把他寻了回来,交给扶桑救治,得仙都灵气滋养,才能化形成人。 忆柯直勾勾望着他,心下了然:“这些年,你的病情不稳定,和扶桑朝夕相对,有了心思,这很正常。” 长庚:“我……” 忆柯带上笑意:“我怎么就没想过,一棵树还能有如此多的顾虑呢?” 她提着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红纱裙摆,忆柯轻轻上前几步,神色认真:“当年我让扶桑救你,她曾说过,未必会有好报。” “在弥妄海这么些年,你这棵小树,确实给了我很多慰藉,是以我一直把你当家人,你比我年幼几岁,叫你一声‘弟弟’不为过。” 长庚扭过头:“怎知我比你小?” 忆柯无奈,心想这小子脑回路挺清奇,别扭的样子,倒是和某人有几分相似…… “喜欢一个人,或者说,爱,从来都不是错,你若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便不用顾虑许多。” “有些时候,远远看着她幸福,也未尝不好,无须要求心心相印,执着于长相厮守,当然,若对方也有意,那便是有缘。” 忆柯清楚长庚,他虽然低调,不善言辞,却是极为聪明的,听得懂这番言外之意。 长庚低低“嗯”了声:“我愿意一直跟着她,做个仙侍也是好的。” 忆柯点了点头,语气放松下来:“你比我小,这不明摆着?” 长庚张了张口,就被她堵了回去:“到底是你这棵树先长,还是弥妄海先出?” 这回长庚彻底哑口无言。 临走前,长庚又转过身,想起了什么,说:“前段时间你在人间,还不知道,仙都又飞升了一位。” 忆柯一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闻言只是淡淡的“嗯”了声,听见长庚接着说:“前几日我和扶桑去仙寮属,听那边的仙侍谈论,他是除了你以外,在仙都第二个被称做‘大人’的仙。” 忆柯懒洋洋转过身,正好一阵风拂来,她和长庚实在太了解彼此了,现在专门提起此事,是意有所指。 果然,长庚咽了咽口水,叹了一声:“此事扶桑叫我瞒着你,怕无端让人失望。” “但我觉得应该要让你知道,这位新晋的仙,封号‘遣’,名执渊。” 第108章 相遇 此话一出,忆柯彻底愣住了。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万般情绪,长庚站在不远处,等着她,等她消化掉这个消息后,才接着说:“传闻此人冷心冷性,不近人情,飞升之后,独来独往,见过他的仙寥寥无几。” 忆柯算是听明白了,若是传言为真,这位新晋的仙,和灯市执三,在性情上简直天差地别,且不论“同名同姓”这种巧合有无可能,就算是他本人,在经历了弥妄海那一遭,还能再次飞升,保不齐性情大变,不是当初的他了。 忆柯轻笑,随后抬眸,眯眼看着长庚:“多谢。” 长庚颔首,道:“扶桑该醒了,我回去熬醒酒汤。” 忆柯点了点头:“就送到这吧,过几日等扶桑酒醒了,我再去叨扰。” 执渊强行换命,结果就是消失于世间,连仙寮属都查不到他的消息,可刚才长庚说“扶桑叫我瞒着你”,那说明,扶桑肯定知道些什么。 是啊,当初的飞升,实在是惊鸿艳艳,就算天道忘了他,也总有人记得他。 其实忆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去看看这位“遣大人”,要么彻底死心,要么得偿所愿,总比现在悬着好。 她甚至问到了大概的方向,甚至落在了夜来风的大门前,当然,这时她急着看人,都没注意到此处名称,以至于后面很长时间,在她的认知里,大名鼎鼎的夜来风,和执渊扯不上什么关系。 她更没有想过,今夜匆匆一过的地方,就是夜来风。 还是后面,扶桑要塞仙使给她,她祸水东引,把问题抛给传说中,以清冷闻名的夜来风,才知道,那竟然是执渊居所的名称。 忆柯站在离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没说话,守门仙童就知道她要问什么,当即说:“大人下界去了。” 不知怎的,忆柯松了口气,她绕道酒仙那讨了酒,回到拂花台,俯瞰下面的人间许久,一动不动。 那壶酒,就这么一直摆放在拂花台上,坛子封得紧,不露半点香味。 后来“遣大人”回了仙都,守门仙童在千回百转的犹豫后,还是多了一句嘴,破例禀告道:“大人,前几日有个……很漂亮很漂亮的仙子来拜访,可惜大人您不在。” 那人提着剑,刚刚斩了一段因果,心情其实不算好,他闻言一愣:“哦?” 他飞升之时,东来恰好看见,把他的姿态画了下来,传遍仙都,为此惹来了不少桃花债,宫府前女仙络绎不绝,没什么奇怪的。 仙童挠了挠头,他也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想了半天才说:“大人……我觉得,我觉得吧,那仙子好像认识你。” “总之和其他人不一样。” 执渊挑了挑眉,也是服气了,居高临下的看着仙童:“行,你可知她是何人?” 仙童不知他这么问,有几分是认真的,又有几分存着逗人玩的心思,只好顶着双清澈的大眼睛,十成十的说:“大人……我不知道。” 执渊:“……” 那没得查了。 虽说如此,不过接下来几天,执渊都在夜来风看古籍,要是有人拜访,都让小童来回禀报,可是来的人,都不是仙童口中的,那夜“不同寻常”的仙子。 回到拂花台后,忆柯接了天昭,下界去处理一桩憾事,刚好和执渊错开。 事实上,忆柯甚少回仙都,那空荡荡的大殿里,都是纤尘不染的模样,仙都的风不冷,甚至是带着灵气的,每个人的举动都很是规矩,也不高声言语,忆柯不喜欢。 她还是想要走在灯火人间中,鸡鸣狗吠也好,朱门酒肉也罢,都是众生百态,是她和执渊守护下来的平静安宁。 这些鲜活热闹,让她短暂的从弑魂的愧疚中脱离出来,从他们的言笑晏晏里,寻找着,她所有坚持和努力的意义。 执渊比她好些,虽不常在,但也不会把大半时间留在人间,夜来风确实孤僻,他又挑着夜晚回去,没什么动静,于是给众仙留下了“不回仙都”的刻板印象。 人间那么大,两人行走其中,竟一次都没有遇到。 当然,忆柯会化形术,就算偶然碰上了,执渊也认不出她。 就这么过了三年五载。 忆柯自醒来后大闹仙寮属,此后仙都中几乎无人敢招惹她,就连东来,也只敢根据传闻记一记,没有机会把她的画像临摹下来,就算有,也没那个胆子。 她在仙都实在太过特殊,不可避免的引起了悬峰的注意。 是以悬峰总派宫娥下来,三番两次打探她的情况。 笙漫来的那次,实在是巧,赶上了忆柯回来。 她一身风尘仆仆,在拂花台梳洗了一番,头发还没干,不好睡——她不愿在这些小事上动用灵力。 就干脆去到了小石潭,听飞瀑流水声。 这里的路本来是弯弯绕绕的,没曾想还真让笙漫闯了进来,忆柯无法,只好糊弄一番。 小路偏僻,花树繁茂,那人依旧挺直如竹,素白衣袍滚了边,显得贵气矜持。 忆柯停下了脚步,连笙漫仓惶而逃都反应了半天,她垂下眼皮,那一瞬间,竟有些想哭。 “我与弥大人素无仇怨,干甚叫那小宫娥拜访我?” 听见这一句的时候,忆柯心下一空:人还是当初的那个人,只是显得更加孤寂了些,而且忘记了灯市种种。 后来忆柯想,要是他还记得,过了那么久,故人已逝,岂不是更加伤心? 这样……也好。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说出口来,却是句无关紧要的解释,甚至是带着调侃的,玩世不恭的。 她一度认为,这场相遇,对于执渊来说,是他们的初见。 其实并非如此。 作为执家的三公子,他横跨了大半个荒原,终于找着了须弥的源头。 只是没想到,他寻寻觅觅的人,替衔月泽,替灯市,担下了所有。 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那人站在海边,轻飘飘的说:“那就……助你飞升。” 她确实思虑周全,保全了他,封禁了弥妄海,为衔月泽除却大患。 第109章 换命 直到他成功飞升,在仙都遍寻忆柯无果,重新回到弥妄海,看见那永坠深渊的人,才发现: 原来在她的眼里,所谓周全,所谓圆满,所谓众生,从来都不包括她自己。 她与弥妄海同根生,在怨鬼和须弥中长出意识,甚至算不上世间生灵之一,在人间也无什亲友,除了执渊,也没有什么牵挂,自然把自己放在了“可有可无”的位置上。 “牺牲”对于她来说,不是可歌可泣的壮举,而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千言万语,逃不过一句“本该如此”。 执渊却还是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那么多生灵,就选定了她来承担,就算是她本人,也不该把自己的自由,还有性命,这样看轻。 忆柯不知道,弥妄海在封禁后,其实还以血祭的方式,打开过一次。 而那一次,执渊遍体鳞伤,生生把她从弥妄海深处,怨鬼横行之地,拉了出来。 他抱着她,一路上了仙都,强闯仙寮属,在万千典籍中,找到了“换命”的法子:这是犹月族应该还给她的。 那么多年的镇压与守护,如果人间一定要敬供神仙,那么这个神仙,只有她当担得起,名副其实。 他把人从弥妄海中带出来的时候,忆柯已经只剩下森森白骨了,甚至就连神识,都所剩无几。 唯有红衣猎猎,如残阳照晚辉,带着浓重血味,是半冥不冥之地,最刺眼的颜色。 一路从弥妄海到仙都,在仙寮属这么一折腾,那人总算恢复了点人样,衣袖下白骨扎人,可是脸到脖颈这块,终于长出了肉,尤其是可以看出眉眼如画,容颜不改,还是那般惊心动魄。 只是那双常常带笑,甚至还有几分狡黠,烟波流转的眼睛,此时紧紧的闭了起来,陷入梦魇之中,眉心从未舒坦。 执渊把她拥在怀里,修长手指拂过长发,声音已经沙哑了:“我找到你了……终于……” 终于,在那么多亡魂,那么多须弥中,抓住了这抹红,把她带了出来。 他想多看看她,想再抱得紧一点,感受这个人的存在,可是他又不敢,他怕一但用力了,这人会真的消散在世间。 执渊低下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落在忆柯的胸口处,肩头起起伏伏,呜呜咽咽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带着不成调的许诺。 我一定,要把你,从深渊泥沼中,给,拉,出,来。 不论付诸何种代价。 他把忆柯放在阵眼处,脸上泪痕滴落在忆柯唇上,这人睡得沉,也不知能不能尝到咸涩,最终执渊还是不忍,嘴唇轻轻触了对方,把那滴泪卷走。 执渊起身,猛地气血上涌,加之体力透支,致使他站不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结印的五指,更是根根带血。 书上说,自古以来,换命之术,从未成功。 这就是场豪赌,用自己的命去赌,赌对方的一线生机,而这场赌注,至今没有人成功。 可是除了此法,执渊再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把忆柯留住。 要是救不回来,世间如此不公,他宁可陪着此人,长眠于山川大河,为天地增添灵气。 要是救回来…… 其实执渊在落阵的时候,是没有想过,忆柯能够醒过来的。 他清楚自己的不甘心,也明白这样的疯狂和自欺欺人,可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庞大的符文笼罩下来,连接着忆柯和执渊,这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执渊感受到亡魂噬骨的锥心之痛,他看见了漫无边际的须弥,像潮水一样,一次又一次覆盖了他。 他同样能感受到忆柯的期待,那是她想着、念着的衔月泽,是明晃晃彻夜不息的灯市,她却只能远远看着,困于弥妄海,抱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的痴想妄念。 那怎么会是痴想妄念? 衔月泽灯市的成立,就是为了每一个平民百姓,能敞开心扉,与繁华同乐。 怎么就……没有她? 阵法既成,执渊半跪在忆柯前,身体抖得厉害,久久不能回神。 他离魂飞魄散不过一刻钟,他把忆柯抱在怀里,飞上半空,俯瞰仙都,找到了拂花台,这里幽静,离人间最近,要是…… 要是,她真能醒来,那么睁开眼,就能看见熙熙攘攘的凡间了,也不至于太过孤寂。 执渊陪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描摹她的面庞,像是要把这模样刻在骨子里,哪怕天崩地裂,历经死亡和遗忘,他都能,再次记起她。 来自人间的风吹上云霄,执渊抬头望仙都,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有想象中的讨厌,天泉水流淌而下,人间日月轮转,而他们,相依在一处。 给人一种亘古不变的,静谧安逸的错觉。 红衣蓝袍,本就是天生的伴侣,大概是命途起了效,她慢慢的放松了下来,呼吸趋近于平稳。 此处风大,耳边尽是哗哗声,执渊垂眸看她,用衣袖为她挡着,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了。 可惜,他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没办法,没办法一直看着她,为她挡风了。 下面就是人间,没有云的时候,可以遥遥看见好风光,他生于灯市,长于灯市,后来去到了弥妄海,还没来得及,领略一下高山巍峨,江河壮阔。 执渊长叹。 不过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还有希望,哪怕是一丝,能从弥妄海摆脱出来,便也算是值了。 取舍取舍,总是要有舍的,至于扶桑问他的,值得吗? 这不是天平,不能用代价去衡量,不是值得,而是愿意。 风缓了下来,拂过少年的发,像是爱人亲吻脸庞,做最后的道别。 执渊拍了拍忆柯,说:“我要走了,你要是醒了,可别……难过啊。” 他把收缩房放在忆柯手边,他只剩下这个了,不敢说是念想,也算是个安身立命之地。 少年蓝袍飘扬,把红衣女子拥在怀中,这辈子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一个。 玉台生在料峭山崖之上,下面松林万亩,再远些的,群山环绕湖水,有渔人泛舟,高歌一支无名曲。 曲终,人亦散,云卷过玉台,那抹蓝色与天融在了一处。 第110章 聚形 当年执渊飞升,可谓是震惊了整个仙都,没有哪位仙人,像他阵仗那么大,白虹贯日,万鸟齐鸣,恨不得把悬峰都抖三抖。 可他也是仙都史上,寿命最短的仙。 飞升不过一天,就消散了。 他的消散,同样是轰轰烈烈,真把仙都众仙惊掉了下巴。 “为了爱人?就这么?” “就这么,使了换命之术?” 不用说了,这不是救人,是殉情。 一飞升就殉情的仙,他是头一个。 动作干脆利落至极,连“仙人”之名都没有焐热。 有关他的种种,惋惜也好,议论也罢,都随着命格的显现,而没于天道之下。 唯一记得的,只有忆柯。 是以众仙还不知道,他的换命之法,居然成功了。 更传奇的是……这这这人,因为换命之法身陨,销声匿迹几百年,又杀回了仙都! 他亦是仙都史上,唯一一个,飞升两次的仙。 至于他的第二次飞升,说来话长。 忆柯本来的结局,是和须弥一起,被封禁在弥妄海,从此不得见天日。 于是在他仙身消散后,他的魂魄,其实要归于弥妄海的。 可问题恰恰就出在了这里,弥妄海被九重天雷压得死死的,他一个小鬼,不论天道如何使力,他也进不去。 那就很尴尬了,他和每一个死去的魂魄一样,漫无目的的飘荡在世间,他不记得衔月泽的种种,也不记得云霄之上的爱人,甚至因为换命之术,他的魂魄开始碎裂成块。 是的,就是碎裂成块,其它小鬼是耐不住人间阳气而消散,可他不会。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在脱离,每隔一段时间,会因此痛得撕心裂肺,偏偏这种痛还无法安放,也无处发泄。 直到最后,他的魂魄分无可分。 散落在世间各处,隐藏在无数亡魂身上,周转,变幻,又脱离。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几只小鬼被关在某个空间中,那里暗无天日,小鬼们因为恐惧,就在里面厮杀成片,最终两败俱伤,执渊得以脱离出来,在须弥的滋养下,不多的碎片拼合在一处,聚成人形。 他还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他浑浑噩噩了许久,记忆随着魂魄的撕裂,丢失了大半,在化成人形当日,他恢复了神志,那是一场带着好奇的、懵懂的新生。 而他睁开眼,什么都看不到,这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哭嚎声日日缠绕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小鬼厮杀之后消散,怨气煞气聚成须弥,被执渊所吸收,这个空间有进无出,想要活下去,只能弱肉强食,对于执渊来说,最好的一点,莫过于此处定期会有小鬼被送进来,而他的魂魄遍布各处,待得久了,就这么聚齐了大半。 他已经能熟练运用须弥的力量,于是在做好一切准备后,他对着空间的“边界”狠狠一击,劈开了一个口,脱离了出去。 出去后,他本能的飘了好远,觉得安全了,才回过头去看,赫然发现背后是明晃晃的长街灯市,人流如织,笑语盈盈,不知哪家小儿赶着去看戏,撞翻了酒馆门口的菜摊子,鱼铺的婶婶提着刀,破口大骂。 执渊蹙起眉,只觉得此情此景好生熟悉,同样的人,同样的事,他好像遇到过。 可他不记得了。 而且灯市人气重,他作为一只小鬼,清楚自己不能靠近。 他只能往前飘,路过乱葬岗,遇到了成群的小鬼,正抢着坟头贡品吃,执渊混在它们之中,嗅到了自己魂魄的味道。 须弥在那些小鬼身上洗了一道,顺带把魂魄碎片卷出来,回到执渊那里。 由此又过了近十年,魂魄碎片集齐,执渊也越来越强大,甚至修成了实体。 之后的某一天,毫无征兆,天雷落下,执渊掌心黑气涌现,与此对抗,奇怪的是,天雷没有伤了他,两厢缠绕在一处,最终须弥被彻底净化,成为执渊身上精纯的灵力。 由此,他还是仙都史上,唯一一个,以鬼之身飞升的仙。 飞升之时,他俯瞰人间,见长街灯市盘踞在天之尽头,那些灯盏燃尽长夜,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 仙都仙气和他的鬼身相冲,他不喜,便将居所落在了离仙都最远处,甚至对于众仙来说,最为阴湿黑暗的地方——夜来风。 他在仙都执掌因果,人人鬼鬼都要打交道,甚至有些因果还可以追溯到生前死后,理起来尤为混乱,在人间耗时颇长。 他不管仙都事,不记仙都人,认得的,也就只有飞升当日,给他狠狠挖坑的东来。 有段时间,他那夜来风,门庭若市,全是些冰肌玉骨,仙气飘飘的姑娘。 闲来时,执渊会通过室内水镜,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仙,总觉得,少了什么,他好像把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仙都。 他迫不及待,想要抓住那样东西。 可是看了几日,执渊发现这镜中人,无人是他寻的人,便索然无味,干脆在夜来风周边落了结界,杂人勿扰。 仙人寿命漫长,做什么都不疾不徐,尤爱八卦。 关于仙侣这事儿,东来就硬着头皮,豁出去似的,找了执渊不下数十次,当然,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东来,执渊才开始慢慢了解了仙都。 他知道,仙都除了夜来风,还有个地方同样清冷,就是位于最南边的拂花台。 传闻,拂花台有四时之景,也同样是传闻,说这拂花台的主人,性散漫,爱热闹,常常支着头,在拂花台一待就是半日。 听东来这么说,执渊放下茶杯,破天荒的多问了一句:“拂花台之主,何人?” 东来摆了摆手:“在仙都,什么人都可以,母兽也行,唯独她,她……欸,总之,你千万不要去招惹……” 执渊神色没什么变化,毕竟什么话从东来口中说出来,效果夸大了一倍不止。 东来伸长脖子,恨不得在执渊耳边解释:“真的,这位大人,睡了几百年快要一千年吧,从拂花台醒过来,你猜猜看,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第111章 算账 东来也不指望执渊能回答,他像说书人一样,拍打桌子,拿腔拿调:“强闯仙寮属!” “而且啊,在仙寮属里一坐,就是三天三夜,她阅遍天下之事,仙气浩瀚护身,无人敢去规训劝诫。” “后来?” 东来正在兴头上,没注意到执渊的异常,较平日,他还没开口,就能被执渊堵回去了。 这回执渊不仅没有堵,还破天荒的追问了下去。 “她从仙寮属出来,听闻是去酒仙那里找了酒喝,最后回到拂花台,再之后,她神出鬼没,传不出任何消息了。” 大概又过了一年,执渊了却人间一桩因果,心情颇为复杂。 他所见的小鬼,在这一世之始,是邪恶的,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它们没有神志,一切凭借本能,哀嚎声一度成为执渊的噩梦。 可是在这桩因果里,小鬼带着对家人的执念,留在人间,救了在世亲朋不止一次。 消散之前,小鬼跪求执渊,叫他不要斩断他们的联系,未来无论是何种结果,它都能接受。 执渊心软了。 毕竟人间情感复杂多样,他身为仙,不应该凌驾在此之上,而应该庇佑凡人,化解执念才对。 因果剑,迟迟没有落下去,他就这么回了仙都,这桩差事,其实并不算圆满。 心绪不宁,夜来风又太寂寥,他不想回去,便顺着山涧,朝南走去。 大概是天意使然,在那条小路尽头,聊笑声远远传来,那时几人还没有会面,执渊大可以在听见声音之时,就念诀离开。 他没有,而是就站在花树下,捉到一抹红衣如火,再抬眸,就是那张一眼万年的脸。 他张了张口,下意识地想说: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 在凡间飘荡的时候,他见过无数次,这抹孤寂的,略带悲伤的红色身影。 或是荒山野岭,她在追寻孤魂野鬼的踪迹,或是凭栏听曲,她置身热闹,品茶偷闲。 无人知晓仙都的弥大人,执掌之事到底是什么,可是他在飞升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他亲眼见过忆柯弑魂,活蹦乱跳的小鬼,不过须臾间,在她手里,从此消散于世间。 他是那其中的千千万万个,樊楼后巷的小鬼是他,荒岭孤魂也是他,他藏匿于这些鬼魂之中,伴着她,见证过无数次消亡。 这怎么就不算是……十多载岁月中的,不离不弃,相依相守呢? 小径偶遇那天,忆柯曾说:“要是悬峰宫娥当真为难你了,再来找我算账也不迟。” 忆柯本以为,这不过一句玩笑话,那人都不记得了,前程往事烟消云散,她自然也就没必要抓着不放。 仙都云雾终年缭绕,居住其中,看不清人间繁华,几百年长眠,十五年兜兜转转,如今得见故人安好,尘埃落定,她已然知足。 谁知执渊还真来了。 他从人间办完事回来,本是要去夜来风的,半路收到仙童消息,说那宫娥笙漫就站在门口,等大人您回来。 执渊顿了步子,脚尖一转,往南边去,末了,他传信给仙童:“差事棘手,归期不定。” 仙童顶着黑黝黝的大眼睛,无奈看着笙漫。 笙漫置若罔闻,依旧在那不走:仙首叫她下来询问两人执掌,这个差事并不难,谁知这“弥”“遣”两位大人,要么直接不见,要么插科打诨,直至今日,愣是连一丝风声都透不出来。 经过上次“掌灯使”的糊弄后,笙漫就知道,忆柯看着好说话,却极为难缠,只要她不想说,你便是陪着她打一下午的秋风,也休想套出半句实话来。 于是她只能转而盯上执渊。 这位也是不好惹的主,但是……万一呢? 夜来风好歹有个仙童守着,拂花台可真就是四下无人了,却并不凄冷。 这里和人间同景,正当春三月,百花开。 执渊停在宫府门前,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冷静了一会儿,不太能共情前一刻的自己——怎么就到这来了? 他转身欲走,红衣映入眼帘,再往上一些,是双含情眼,正看着他。 忆柯刚从凡间回来,见着执渊时愣了愣,随即问:“既然来了,怎么不敲门?” 执渊:“找你算账。” 忆柯明知故问:“算什么账?” 执渊:“……” 他忍了又忍,才把打一架的念头给压了下来,随即说:“悬峰宫娥,在夜来风蹲着。” 忆柯靠在玉柱前,没有接客进门的意思,反倒就这么和他聊了起来:“哦——” “这是无处可去了。” 执渊正要发作,忆柯却转过身,推开大门:“进来吧,刚好留了茶。” 玉石大门打开,里面回廊弯折,清泉流淌,红鲤空游,檐角风铃偶然碰响,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它全身青铜绿,为院子平添几分古意。 执渊没有打量人家宅子的习惯,可这里面实在是视野开阔,便是他不想看,移步换景间,也领略了不少。 最终停在了正厅中,这里没有仙使宫娥,每一件事都是忆柯亲力亲为,她去找茶,执渊站在原处。 屏风后,就是大名鼎鼎的拂花台本台,庞大石头从悬崖峭壁延伸出去,上面安置了软榻,靠在软榻里,确实能把人间景色尽收眼底。 一旁有棵花树,和小径上的那棵不太一样,这树的花洁白无暇,山上风大,枝丫被吹得摇摇晃晃,执渊迷了眼,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梨花若雪,还是雪似梨花。 忆柯拿了茶,也没有打扰执渊,屏风侧旁有小几,她跪坐下来,烹火煮水,撵茶洗杯,不一会儿,茶香传到执渊那里。 执渊这才回过神,看见软榻旁的那壶梨花白,这是几年前,忆柯去夜来风,没寻到人,转而去了酒仙那里,顺手拿的。 后来她半数时间都在人间,这酒就一直放在花树下,至今还没有开坛。 忆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坛酒,微微一笑:“放了好几年了,今日你来,可是馋这一口?” 执渊坐在她面前,没理会她这调侃之言,而是说:“仙都传言,拂花台弥大人,嗜酒如命。” 忆柯摆放茶杯,点茶入海,她一边冲水一边回:“你都说了,那是传言。” 第112章 意气 热茶分好,修长手指托着杯盏,轻轻放在执渊面前,忆柯比了个请的手势:“事实是,我平日里都喝茶。” 说完她起身,绕到屏风后拿了梨花白,打量瓶身一番,拔开木塞,酒香顿时四溢:“不过今日梨花好,风轻云淡,正宜饮酒。” 执渊面无表情,茶都送到唇边了,他却没喝,而是说:“茶与酒不可同饮。” 顿了顿,又补充道:“伤身。” 忆柯轻笑,坐在屏风前的桌子上,桌台寥寥,只有一瓷瓶,执渊推测,应该是哪次的酒壶,被改成了花瓶,里面插着几株不知名的花。 宽大袖摆堆叠在台面上,如火如荼,是仙都不常见的艳丽颜色:“你这话说的,像是在跟我讲‘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一样。” “我们是仙人,拥有几乎无尽的寿命,盛兴而来,兴尽而归。” 忆柯转眸看向执渊:“偶尔疯上一次,又何妨?” 执渊摇头否认,眉目间已经有了愠色,他在人前一向颇有涵养,可偏偏忆柯就是能几句话让他破功:“不可理喻。” 忆柯放下梨花白,轻叹一声:你也知道不可理喻。 逗完人之后,忆柯收敛神色,坐回原处,道:“悬峰上的那位,已经打探了多次,你怎么想?” 执渊抬眸看她,问:“你待如何?” 忆柯无辜摊手:“不如何啊,找个良辰吉日,看看这位仙首大人究竟是何模样。” 执渊就知道不能同这人讲道理,杯中茶一饮而尽,临走时要顺走忆柯的酒,好在忆柯早有预判,伸手拦住了他。 几招擒拿不分上下,忆柯打了个旋儿,把酒坛抱在怀里,两人各退几步。 忆柯:“哪有一上门就找茬的?” 执渊神色冷漠:“方才说过,我来算账。” 话音落下,他借力飞身,五指成抓,向着忆柯抓去。 忆柯抱着酒坛,一只手腾不开,只能抬腿旋踢,执渊下腰躲避,蓦地出现在忆柯身后,抬手抓她的肩膀。 忆柯扭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实在漂亮,看得执渊一愣,随后忆柯抬手也抓上了执渊的小臂,借着惯性飞上半空,落在大厅外,轻松化解了这一招。 长袍上沾满了酒水,地上也是,执渊瞥了眼自己的衣服,满身酒气,他素来喜净,最受不了这种。 不过他面上没显,而是转过身,气定神闲地看着忆柯。 忆柯垂眸瞥了眼梨花白,方才情急,她都忘了,这是开了坛的,她这么一飞,酒可不是要洒? 她朝执渊一笑,晃了晃酒瓶,说:“万幸,还剩下一口。” 随后就当着执渊的面,把这口梨花白一饮而尽。 不知是这酒放久了没了烈性,还是她今日心情上佳,只觉得这梨花白入口回甘,仔细品还有股甜味,和她尝过的任何酒都不太一样。 她拎起瓶子又看了看,现下她总算悟到了些,酒能忘忧,究竟是怎么忘忧了。 她笑得好看,执渊却已经气急了,就差七窍生烟,指关节咔嚓作响,颇有些把这里拆掉的意思。 忆柯抬手制止:“可别,这屋拿来遮风避雨,山崖上的,你给我拆了,就真要喝西北风了。” 执渊抬步欲走,忆柯看着他的背影,悠悠哉哉地问:“小仙娥走了吗?你回不去夜来风,要去哪儿啊?” “哦对了,这回廊是个阵法,你不认得路,出不去的……” 听见“阵法”二字,执渊就一脸不知哪里疼,反正他就没学明白过,在人间做鬼飘荡的时候,更是吃了这东西不少苦头,光是听见他就头大。 这次执渊没有留着力,两人一路从厅堂内打到水池中,又从水池飞上屋顶,最后执渊把整个回廊给震塌,忆柯站在嶙峋山石上俯瞰,好吧,就留了个正厅,给她——遮、风、避、雨。 人气人,真是能气死人。 忆柯:“堂堂仙都遣大人,跟人打架,幼不幼稚?” 执渊音色低沉:“堂堂弥大人,跟人打架,幼不幼稚!”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随后执渊先别开脸去,眼角晕开一抹笑意,忆柯也笑,她躺在仅剩的屋顶上,对执渊招了招手。 执渊飞过去,坐在她旁边,双手垫在脑后靠下来,两人一起看仙都的天,仙都的云。 忆柯碰了碰他的手肘,问:“当时在小道上,你怎么认出我的?” 那天她可没有穿红衣,只是在素白里衣外,披了层绛红色的纱,手上拿着灯笼,怎么看怎么像掌灯使,也无怪笙漫会把她认错。 作为弥大人,她不参与仙都那些盛会,甚少出现在众仙前,甚至当初强闯仙寮属,仙都上下基本都知道此事,可亲眼瞧见的,却没有多少仙,当时她大袖一挥,重重白雾挡在殿前,众仙那是看不见,也进不来。 旁人见到她,绝不会那么快意识到她是谁,可执渊上来就是一句:“我与弥大人素无仇怨……” 执渊垂下眼皮,淡淡道:“直觉。” 在东来的折腾下,仙都女仙他被迫认识了大半,何况在他还是魂魄碎片时,曾见过无数遍,不同时候,不同模样的她,他不会认错的,永远不会。 *** 执渊掌因果,这涉及凡人命格,生死,爱恨等等,不免要和仙都的其他神仙打交道,大部分的时候,他是直接去司命殿,找东来。 东来知道他不喜交际,简单些的,直接写了信笺,送到对应的宫府,复杂的……当然,在执渊这里就没有复杂的,什么事情,他总是三言两语给讲明白,而且惜字如金。 桌案前,执渊处理完事物,放下毛笔,转着手腕,东来坐在他对面,磕着瓜子——据说这瓜子是人间来的,他喜欢得很,一天不磕闲得慌。 “欸,你和拂花台那位……大人是怎么回事?” 执渊咽下茶水,眼神犀利,满脸莫名:“什么怎么回事?” 东来支着头,双手比划着:“不是说,最近仙都传言,你和弥大人的关系,非常非常不好么?” 执渊:“?” “干嘛这副表情,都看见啦,据说是弥大人不知哪里惹到了你,你打上人家宫府,把拂花台给拆了。” “然后?” 第113章 夜来 “然后什么然后,你自家府邸的主殿还没修好呢,那日夜来风坍塌的时候,刚好有仙侍撞见,弥大人从里面出来。” 执渊垂下眼眸,波澜不惊的“嗯”了声。 夜来风的坍塌,确实和忆柯有关,但也不能全怪她。 事情是这样的,忆柯下界收拾小鬼后,去了趟灯市。 恰逢灯市天灯节,街上不仅灯多,做灯的人也多,左右仙都清闲,忆柯兴致上来,买了一堆材料,打算带回去自己做。 她都回到拂花台了,还没把材料放出来,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做太无聊,转而来到夜来风,她算好了的,执渊果然在家。 上次她来,是和扶桑一起,给执渊硬塞掌灯使,为此两人差点又打了一架,还好有扶桑居中调和。 忆柯一度觉得,夜来风太黑了,实在是太黑了,尤其入了夜,不多的几盏灯隐在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执渊以鬼之身飞升,这在仙都不是秘密,至少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忆柯去扶桑那里喝茶,都不用打探,就听说了。 夜来风和拂花台一样,都落在仙都最偏僻的地方,高峰险峻,好巧不巧,刚好挡在夜来风前面,在午时可以晒到太阳,到晚了,却极其阴森可怖。 天池水横穿而过,凡间的文人墨客都叫它银河,久而久之,仙都众人也就这么叫了。 银河泛灵力微光,可是那点光芒,在终年不散的大雾中,起不到一点作用。 忆柯总觉得,在夜来风,应该有很多很多盏灯笼,这些灯笼晚来不熄,火光莹莹,驱散夜来风的黑与雾,坐在屋中木窗前,抬眼便可见银河壮阔。 灯笼驱暗倒是好说,要驱雾,就有得折腾了。竹条构成骨架,其后就是绘图,忆柯在图上画了法阵,想着把灯笼挂在八方,借阵法之力,把迷雾驱散。 想法是好的,做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忆柯低估了这阵法的功效,高估了夜来风的牢固,于是在最后一只灯笼挂上后,咔嚓一声,几根承重梁纷纷断裂,木屑落了一地,忆柯转过头,无辜的望着门口的执渊。 随后“哗啦啦”,主殿坍塌,忆柯站在废墟中,望着那八个灯笼,久久没有言语,像是在默哀。 夜来风的屋子不比仙都它处,这里偏僻,玉石不好搬运,执渊也不喜欢那种冰冷,没有人气的质感,就叫扶桑把材料换成了木头,只有外面的大门,是用玉做的,扶桑坚持说,那是作为仙都遣大人的脸面。 这是拐弯抹角的骂执渊呢。 毕竟建屋子的材料那么多,执渊就是一根筋,要木头。 果然呐,经不起折腾。 两人对视半响,最后忆柯很真诚地说:“这事儿,对不住,我已传讯给扶桑,叫她带人来修。” “可是修建宫府需要时间,这样,我那拂花台还空着,这几天你住那里?” 执渊连个眼神都没给,压着脾气挤出一个字:“滚。” 忆柯靠在大门处,看着里面狼藉轻叹一声,她在人间连轴转了半年,和一只怨鬼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才抓住,回来又和夜来风的雾折腾,现在有些疲惫,说什么都不想再打一架。 况且这事是她理亏,于是便拍了拍执渊的肩,利落回了拂花台。 拂花台最近来了几位宫娥,本来忆柯是不想要的,可是放在偏殿里的神蛋应该是受了刺激——执渊的刺激,它差点连家都没了。 于是终于有了些动静,忆柯估摸着,就这段时间,它该孵化了,孵化后的小兽需要有人照顾,她又不常在仙都,这几个宫娥来的正好。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想去夜来风,给执渊送掌灯使,那么她自己就得以身作则,把这几个宫娥先收下来,用扶桑的话来说,那就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忆柯沐浴更衣,出来后就靠在玉台软榻上,今夜人间有雨,拂花台自然也下起了雨,水潭内泛起层层涟漪,红鲤在里面摆动着尾巴,偶尔吐出一串泡泡。 檐角风铃叮铃叮铃,颇有韵律,忆柯听着雨声,不知不觉中松了手,书册滑在树下,雪白落英飘起几瓣,粘在衣裙上。 外面风雨大,玉台被忆柯下了结界,连带着梨花都罩了进来,淡淡草木香充斥着这方空间,美人阖目,眠深不觉。 忆柯走后,执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心蹙起。 扶桑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蓝袍袭风,转而就跟着来到拂花台。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不欲惊动里面宫娥,便轻轻翻墙进去,一路飞檐走壁,来到正厅屋顶上。 犹记得,他和忆柯就躺在这里,看悬峰飞瀑,云卷云舒,蓝天白云中,藏着七色虹。 暴雨倾盆,悬峰是看不见了,执渊捏了个避水诀,坐在房梁上,垂着眼皮。 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书册滑落,他下意识抬起手,差点就去捡,怕她睡得不沉,生生忍住。 雨下了很久,永不停息的架势。 执渊喜净,暴雨天,靴子也是一尘不染的,他落在满树梨花下,弯腰拾起书册。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腕,两人手形都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样交错在一处,实在养眼。 执渊抬眸,忆柯睁眼,两人对上目光,随后那双含情眼里,盛满了笑意,忆柯没动,懒洋洋的说:“抓到你了。” 执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情此景,暧昧至极,喉结滑动,他扭头就想走。 谁知忆柯手上用力,他不设防,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在软榻上,忆柯翻起来,半包围着他,轻声问:“为什么跟来?” 执渊别开脸,侧面到颈部的线条紧绷着,忆柯目光落在那上面,只觉得流畅、优美,忽然想要咬一口,她睫毛很长,遮住眼中情愫,声音很低:“嗯?” 以执渊的角度,只能看见,衣裙的纱层层堆叠起来,长发盘绕在胸口上,随他的呼吸而起伏,结界内暗香浮动,温度陡然升高。 绵长、甚至是带着几分恶劣的吻,狠狠盖住忆柯。 为什么跟来? 因为在意。 怕她因为那玩笑似的“滚”字,而入了心,觉得难受;怕她在人间遇到了事,回来又接着给夜来风驱雾,伤到身体;怕她孤独,怕她疲倦…… 第114章 投胎 暴雨如注,忆柯被吻得喘不过气来,那双含情眼湿漉漉的,里面水汽迷蒙,映着执渊的面庞。 衣带渐宽,梨花盛雪,一丝不苟的执家公子,竟也有浪荡的一面,耳根的血色一路烧下来,漫过胸口,呼吸杂乱。 “忆柯……” 执渊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沙哑至极,比起呼唤,更像是一声叹息。 雨声盖住了呻吟声,那人面色绯红,答不了他的话。 在灵力没入深处的时候,执渊眼皮动了一下,他想,为什么叫忆柯呢? 是因为往事不堪回首,所忆皆成柯么? 没来由的悲伤席卷而上,执渊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动作更轻了些,两人灵力交织在一处,通过这个,忆柯能听见他的心声,于是便抬起手,轻抚他的后背。 不是的。 她的名字,不是这个意思。 铺天盖地的浪潮席卷而下,有些情感压制了太久,她没来得及回答,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彰显着独一份的存在,让她安心。 一夜云雨,外面天光淡,结界没撤,峭壁下雾气轻盈,有渔人撑船打鱼,万倾松林涛声响,天之尽头,灯市如明星。 忆柯靠在执渊手臂上,意识沉沉,却动了动手,传了一抹灵力到执渊那。 那是一首诗,她在弥妄海大梦一场,寻到的诗。 青柯一梦醉芳辰,月下相逢是故人。 罗袖生香携笑语,星河垂影共天真。 十年离散烟尘事,此刻温柔胜旧春。 莫问南柯归何处,且将痴心付酒醇。 说来忆柯,实则盼他。 终不负相思意,倦鸟归林。 *** 自这次夜来风坍塌,仙都就传出了弥遣二位大人不和的消息,笙漫在下面打探了许久,迟迟没有进展,只能先回了悬峰,禀告近况。 悬峰位于仙都之上,是人仙所能长居的最高地,放眼望去,三月飘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雾雾霭霭,冰晶垂挂。 笙漫有灵力伴身,素衣长裙及地,几乎和雾凇一色,她转过回廊,地砖照出她的影子,回廊尽头,雅轩凌空而立,此处清泉富有灵气,泉水冷冽又不结冰,飞流直下。 那人一身素白,坐在雅轩凭栏前,一根灵丝投入天泉,旁边放着竹篓,装着几尾鲜鱼。 笙漫行了礼,站在那人身后,没有贸然出声,怕惊走了鱼。 许久,那人放下杆,转过身,问:“如何?” 笙漫不敢直视他,低头答:“二位大人事多,未曾问到。” 仙首也不惊讶,又说:“在我这儿,你不用犹豫,无论真假,一道讲清楚。” 笙漫:“众仙相传,弥遣二位大人,并不和睦。” 仙首摇头轻笑,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望着天边滚滚浓云,沉默良久,才问:“她呢?” 笙漫欲言又止,最终如实道:“一切如旧。” 仙首点点头:“你下去吧,那两位的事情,不必再费功夫,终归是我对不住他们,时也、命也、运也,既然做了,就迟早会败露,又何苦挣扎?” 笙漫:“仙首……” 仙首抬起手,笙漫不再多言,垂眸回身,离开雅轩。 在此之后,忆柯依旧会收到天昭,去往各处收拾厉鬼,而执渊拿着因果剑,斩断人间不该有的,徒生出的种种关系,千丝万缕,追因溯果,就在一剑之中。 要是两人离得近,执渊办完事,会折出信笺寻忆柯,看她降服小鬼,又把小鬼装入乾坤袋。 他们都不会完全听从天昭行事,执渊在肃清因果时,亦会判定此番因果善恶,若是为善,便不当斩。 而忆柯……她已经弑杀太多太多魂魄了,人间的小鬼是那么多,那么脆弱,每次下手,看着鲜活存在变成虚无,她心里都不好受,可她又不能放任人间再出现第二个弥妄海,只能取了个折中的办法。 要是遇上的小鬼,和某人某事因果不断,执渊忆柯就会送着这个魂魄,把它投在尚未长出灵智的胎儿身上,等到婴儿降生,相应的,那小鬼也就迎来了新生,便不算抹杀它的存在,于世间来说,也少了个隐患。 只是这样的案例太少太少,过程又很是复杂,要有因果剑为媒介,又刚好要那个时机,选在胎儿没有成形,没有神志,算不上“生灵”的时候。 因为鬼魂自带阴气,这样闯入肉身肯定对母体有所伤害,但要是把阴气全部去除,眨眼间,生魂就会烟消云散,是以忆柯需得在一旁看着,在魂魄没入母体的一瞬间,把阴气抽离。 这样的事情,就算是忆柯和执渊慎之又慎,成功的概率不算很大,不是魂魄消散,就是婴儿夭折。 扶桑做事总是又快又好,不出几日,夜来风就休整一新,上次忆柯下界,寄养在这里的小神兽,终于睁开了眼,在毯子上滚来滚去,眼看着就要掉下去,执渊眼疾手快的接住他。 在他身后,是一扇木窗,窗的那边,多了个厨房,这厨房和人间无异,灶台柴堆,锅碗瓢盆,忆柯正在其中忙活。 她正思量着,要不要再去对面银河中,舀一瓢水来加进去,毕竟这汤怎么看怎么浓。 上一秒还在书房看小兽的执渊,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他身形修长,显得这里更加拥挤。 忆柯余光瞥见,抬手挡住执渊:“别动,这东西你不能喝。” 执渊抬起眼皮,明晃晃写着疑问。 “给小鬼的,上回不是有个投胎了嘛,结果记忆没消,惹出了好大麻烦。” 把小鬼投入母体,让魂魄新生的这个过程,两人很有默契的称之为“投胎”。 至于上次的乱子,可让两人多忙活了半年,小鬼带着前世记忆为人,规避了一些事,走了另外一条路,由此因果之外又生因果,甚至还出现了结三世重。 忆柯在空间里穿梭,和“执”斗智斗勇,出来后,人间繁花落尽,秋色已晚。 她回来后,就琢磨着,要是有一种汤,能把小鬼记忆消除,又不伤及魂魄,那就好了。 执渊放下碗,看了她许久,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来,他音调沉沉,不掩其中笑意:“行了,我来,这汤呐,你敢熬,那小鬼不一定敢喝。” 第115章 羹汤 忆柯对于自己的厨艺,有着非常正确的认知,她也没有坚持,径自抱手站到一旁,盯着那人看。 执渊蹙起眉,把一锅五颜六色的东西倒出来,勉强翻了两下,刚才盛出来的那碗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倒回锅中,转身出屋取了银河水,这才重新烧水熬。 木架上食材并不多,都是忆柯从凡间寻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执渊挑拣了一下,选出几样可用的,洗了后切碎,加入锅中,盖上盖子,焖熬。 忆柯转过头,目光落在木架上,发现只要他碰过的地方,皆是一尘不染,这人熬个汤,还无时无刻不使用清洁术,也是难为他了。 其实他们两个厨艺都不太行,执渊比忆柯好点,至少能吃,经过这番不太靠谱的抢救,忆柯还是觉得不靠谱,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去到灯市,找汤铺子老师傅取经。 滚滚浓汤中,灯市迎来了第一场雪,忆柯披着大氅,呼出白气,执渊洗了杯盏,盛满茶水,放在忆柯前。 执渊握住忆柯的手,蹙起眉:“怎么那么凉?是不是上次那个魃……” 忆柯拍了拍他的手:“不是,别多想。” 他们之间第一次共事,是在夜来风坍塌之前,拂花台打架之后,扶桑带着宫娥去围堵忆柯,忆柯因收到天昭下界而逃过一劫,当然,最后还是没能幸免,把那几个宫娥收入府邸。 那次下界,就是为了鹿台镇的瘟疫。 一场瘟疫,让鹿台镇生灵涂炭,忆柯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尸骸遍地,小鬼哀嚎。 她走在鬼气森森的长街上,遇到了从另一边过来,持剑而行的执渊。 一边蓝袍,一边红衣,两人相对而立,似乎都不觉得意外。 忆柯扫过那些尸骸,也没有再走近,就隔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执渊说:“魃,由无数阴怨煞气聚合而成,她蛊惑凡人,抽离魂魄,形成……”忆柯想了想:“姑且把这东西叫‘鬼疫’。” “母体染上阴气都会对胎儿造成伤害,更何况是误打误撞的小鬼,沾上的东西,还是须弥。” 须弥……执渊在仙都古籍中见过这个词,它甚是偏僻,若非执渊还是凡间碎片时,助他摆脱囹圄的就是这股力量,可能都注意不到。 他听得出来,忆柯对这东西很熟,他沉吟半响,问:“你可有对策?” 忆柯眯着眸子,淡淡道:“弑魂。” 执渊抬眸看她,那人一身红衣耀眼,便是大雾弥漫,也盖不住这番颜色,她看上去气色并不好,听闻这次的魃,是怨鬼级别的,定然难以对付。 几乎是冲动的,不假思索的,一声“不可”脱口而出,甚至就连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阻止,态度却极为坚定。 忆柯来了兴趣,歪头问他:“为何不可?” 执渊想不出来借口,只能再次重复:“不可。” 忆柯笑了,明明有千言万语,对上执渊却只是:“行了,这回听你的,我在鹿台起了阵,把她封印住,怎么样,要搭把手么?” 她这条命,是面前这个人,拼尽一切,从天道手中夺回来的。 弑杀魃固然一劳永逸,但是她们之间同根生,她醒来不久,执渊更是才飞升,命途不稳,要是就这样随便把魃剿灭,不知会留下多少麻烦。 所以封印魃,是当下最好的解法。 可是在封印后,忆柯回到拂花台,病了许久,之后的事情,执渊都知道了,忆柯没怎么休息,就遇上了只厉鬼,在凡间待了半年,解决后去到灯市,抱着竹条,敲开夜来风的门。 她是带病下界去捉鬼的,所以后来夜来风坍塌,她实在是没精力,再和执渊打架了。 这家汤铺子开了不下百年,手艺代代相传,老板和老板娘都很热情,不一会儿给他们上了汤,左右天色尚早,这会儿没什么人,老板就坐在火塘对面,和他们聊天。 “东街张家那小子,跑得溜快,前儿个去看戏,你猜怎么着?” “把酒馆门口三婶的菜摊子撞翻了,三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每天就靠着那点菜,这小子……” 忆柯小口喝着汤,只露出了瓷碗背后的眼睛,执渊向来不会应付这些家长里短,直挺挺的坐在那,看着她。 忆柯放下碗,轻描淡写的问:“师傅这汤熬得好,是用大骨么?” “嘿,今年冷的早,姑娘这碗用的是大骨,拿小火慢炖,熬了整整一天呢。” “前几天,鱼铺三娘捞到了一筐好鱼,我买了几条回来,用鲜鱼炖出的汤,再加上几片羊肉,别提多鲜美!” 老板乐呵着:“都说我老徐家的汤好,其实啊,没别的秘诀。”他抚着胸口说:“就是心诚,料啊,要选得好,汤啊,要炖得足。” “没得耐心,不成事滴。” 忆柯颔首,道:“老板说得对,受教了。” 老板摆摆手,这时恰好有课,他应了一声,起去忙活了。 忆柯喝完汤,和执渊对视一眼:“取到经了,走吧,我们再逛逛。” 执渊随她起身,道:“你很喜欢灯市。” 忆柯:“嗯,这里是我诞生的地方。” 执渊抬起眼皮,第一次听她这么说,也是第一次知道,这里原来……是她的故乡。 是啊,她那么喜欢热闹的人,就连仙都宫府都落在离人间最近的地方,此处灯市熙熙攘攘,千万年来几乎不变,也应当是她的故乡。 两人并肩而行,在人流如织中,五指相扣,像每一个平凡人一样,眼里装满了渺渺烟火。 他们能镇压万千须弥,亦能洗手作羹汤;他们足以举灯照世,却甘愿做个平庸人,安享寻常巷陌。 众仙各司其职,灯市明亮如旧,天下海晏河清,他们隐于人群。 魃的出世对于鹿台镇来说,是灭顶之灾,可在仙都数以千百载的光阴中,却是寥寥几笔,微不足道的小事。 执渊并不记得弥妄海之事,当初只是凭借直觉,阻止忆柯弑魂,连他自己都说不上缘由,只是莫名的,心下一空。 出世即大灾,魃的实力不必多说,就算忆柯不出手,执渊提着因果剑,也是要解决此事的,不过术业有专攻,忆柯动作比他快。 第116章 情况 他自然知道忆柯所掌,可他不明白,仙都那么多差事,为什么忆柯偏偏就是执掌鬼魂的那一个,为什么她就是仙都的弥大人,还有仙都传闻,她在拂花台长眠许久,醒来后强闯仙寮属,一朝成名。 这些种种,都是疑点,但是忆柯没说,执渊也就没问。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挺……冲动的,就只是,在他不成形的时候,凝望了她十五年;只是,在拂花台小路上,停下不走,见了一面;只是,打了一架…… 怎么就任由她敲开夜来风的门,看着她在烛火下垂眸做灯,他研磨,她提笔,画下阵法纹路,明明,还是小鬼、魂魄不全时,他被人间道士摆过一道,因为阵法,差点魂飞魄散,可现在,却能静下心来,望她描边。 也许心意这种事,真的只是看对眼,那瞬间的感觉,永远真诚。 对方体温通过相扣十指,一路传到心口处,执渊转过头,看见忆柯侧脸,她鼻梁高挺,脖颈修长,映着灯市暖灯,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找不到任何瑕疵。 初雪落下,并不冷,灯市四季不辨,此情此景,倒是难见。 这段记忆的最后一幕,就是灯市的雪,雪不大,像鹅毛般,纷纷扬扬洒在灯下,而他的爱人,就站在此间,与他共品茶,同淋雪。 执渊睁开眼,入目是简陋的房梁,上面高高矮矮垂着药包,辛辣味在鼻尖炸开,他下意识蹙起眉头,撑着床就要起身。 有人从外边开门,执渊扣住细如丝,瞬间警惕起来,来人是个农家姑娘,头发扎成辫子,垂在一旁,她粗布麻衣,却掩不住姣好身材,眉目秀丽,脸型方正,颇有菩萨相。 执渊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汶钏的模样,但是在气质上,和汶钏又不像,她比汶钏少了几分肆意飚沓,多了几分稳重成熟。 她看见屋里的人醒了,也被吓了一跳,远远站着,轻声问:“你……你还记得吗?” 执渊收回细如丝,低低的“嗯”了声,沙哑道:“还有……另外一个姑娘,她在哪?” 桑桑听了就知道这是真的恢复了,她放下药碗,指了指外面:“你醒得不巧,忆姑娘刚出门,去找朋友了。” 执渊想要下床,却发觉腿脚发麻,一时竟有些脱力,他踉跄两下,堪堪站稳,桑桑想来扶,却又不敢。 “你的病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来……大概是,你的大脑,控制不了你的身体,好像也不能这样说,总之,就是,你现在……” 话没说完,执渊已经脸色如常,淡然出门。 比他更快的,是数十只银虫,飞散各处,把这个空间摸了个遍。 醒来的时候,执渊还没从回忆中脱离出来,有些懵,不过这场景实在明显,他甚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何种情况。 他昏迷的时候,是在结三世重里,衔月泽的那个空间中,因为摆渡人后辈的莽撞,让空间发生动荡,里面的执……觉醒了。 长揖作别,空间消散,繁华褪尽,万幸忆柯用了照世灯,及时稳住了动荡,这才没有祸及其他。 这里,就是结三世重的第二重,第二个空间了。 文昌家,念念紧紧抱住忆柯,嚎啕大哭:“主人……主人……就知道,就知道你会来的,还有谛听,谛听那个大木头,他不在这里,就我一个啊……呜呜呜……” 江影靠在门边,不轻不重的咳了声:“我也在。” 念念擦了把泪,小声道:“你顶什么用,又不会破境。” 江影无奈,只得摇了摇头。 忆柯弹了弹念念的头:“行了别撒娇,说说吧,在这里,都看到了什么。” 念念撇了撇嘴,说到底,最了解她的,还是主人,她坐正,神色也认真起来:“我和江影,在里面待了大半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主人教过,结三世重,重点在那个‘结’上,而且此处的执,可能不止一个。” “我和江影一直在留意身边人,笔记记了不少,什么中元,亡灵,祭祀等等,但是经过排查,所谓的‘结’,应该和这些无关。” 忆柯点了点头,坐在床边,手拄着床头,半靠着,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木板。 念念知道她主人想听什么,就老老实实说:“进来后,我顶替了族长女儿的身份,现在叫若兰。”念念看了眼江影,说:“他呢,是桃花源第一个走出去的学生,文昌。” “这里简直是……又古板又封闭。” “什么无故不得外出,无故不得结交外人,每个族人必须研习医术,不得学习其他。” 她把一块芙蓉糕抛到口中,一边嚼一边说:“喏,像文昌,瑾瑜这种的,就被视为异类,遭族人摒弃。” 江影很赞同,走过来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喝,顺着念念的话音:“本来桃花源避世为生,可是我,也就是原来的文昌,出去读了书后,回来和瑾瑜他们几个讲,外面的世界多么多么精彩,少年人,总是好奇心重,渐渐生出了背叛族人,出去看看的想法。” 念念:“但是他们想归想,却一个比一个怂,有族规亲友束缚,下不定决心,面上顶着,实则未做出什么出格事。” 江影:“和族人关系最僵,站出来公然反抗的,倒真有一人。” 忆柯抬起眼眸,示意他说。 “桑桑。” “她家住在村子最边上,姐弟二人相依为命,阿梓还好,可是他姐姐桑桑,并不完全听从族长的,一而再,再而三违背族规,救了很多……” 江影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词:“外来人。” 执渊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陡然出声,把念念和江影吓了一跳:“所以我们,也是外来人?” 江影把目光转向他:“是,但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麻烦的那个。” 念念摊开手:“前段时间,桑桑在后面山林中,捡了个少年回来,他伤得不轻,需要的药材,无不稀有贵重,有些甚至只有我爹……” “哦,是我这个身份的爹,桃花源的族长,才有。” 桑桑无法,只好上门求药。 第117章 心疼 可是想也知道,此番求药,是难上加难,族长能留桑桑在桃花源,已经是看在祖辈的份上,怎么可能还会给药? 念念讲到这里,皱起眉头:“说来奇怪,虽然桑桑姐救过不少人,但我是第一次,见她对一个人,那么上心。” 江影:“阿梓说过,他姐姐求药不成,就计划着去后面禁山,采千年灵芝,还托付瑾瑜,帮她造一个药箱。” 念念:“桑桑用汤药吊住了那少年的命,听族长说,少年最为棘手的,是他体内的毒,约莫……还可以撑个半载吧。” “现在嘛,少年没醒,桑桑姐又在港口,捡到了你们,如今执公子恢复,药箱打好,她应该……要出发了。” 几人正说着,外面大门就被敲响了,江影起身去开门,见来人是阿梓。 阿梓一边搂着“文昌”一边说:“你是知道我姐的,做出的决定,说什么都不会更改。那可是禁山啊!” “为什么叫做禁山?那自然处处是蛇虫鼠蚁,迷雾毒瘴,桃花源史上,不是没有人进去过,结果呢?”他一拍手掌:“连具全尸都没有。” 江影没回答他,阿梓一个抬头,正撞上执渊,忆柯,念念三人,他张大了嘴巴,有一瞬间不知道怎么说:“你们,你们,都在啊?” 忆柯从屋中走出来,对着阿梓皮笑肉不笑:“嗯,我和若兰姑娘,在港口交接货物时,有过些许交集,如今再见,也算有缘。” 桃花源纵然封闭,但是有些物资,却非得从外界获取不可,但是外面的人,最多只能到达港口,族中人出去接应,他们找不到真正桃花源所在。 而那个接应的最多的人,就是族长之女若兰。 忆柯这样说,倒也合情合理,阿梓点了点头:“既然都是熟人,那就走吧。” 江影躲过他的爪子,问:“去哪儿啊?” “我姐,一根筋,拗不过,非得去禁山。” 阿梓叹道:“此一去,生死不知,所以她忙活了一天,杀鸡做饭,请了我们兄弟几个,最后再聚一聚。” 他望向念念:“若兰你也来吧,在桃源的姑娘中,也就你和她亲近些了,我姐说,她和族长的事,牵扯不到你身上,你永远是她的朋友。” 念念扯起嘴角笑了笑,其实褪去“若兰”这个身份,她看桑桑,也亲近得很,不仅是因为她的模样,和幽界的扶桑小姑,还有汶钏姐完全一样,总之……她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是想,再看看她,多说说话。 阿梓也是服气,一个二个,说话总是走神,他一把拽过若兰,再次搂上文昌,拖着两人踏上小路,去吃饭。 闲杂人等前后离开,空气安静下来,忆柯站在门口,执渊立在院中,隔着一段距离,四目遥遥相对。 良久后,执渊先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强行压抑着什么,他说:“忆柯,我梦见你了。” 忆柯没有动,垂下眼皮,声音很轻:“嗯,我知道。” “我和你,曾经并肩,看过灯市雪。” “我也知道。” “还有夜来风,你在,浓雾拨开,银河闪烁。” “拂花台,我们……” 执渊说不下去了,结结实实哽在了嗓子眼里。 明明,他是话最少的那个,在幽界的时候,忆柯为了逗他多说几句,费了不少心思,现在倒是一口气说了那么多。 执渊紧紧捏着细如丝,手背上青筋跳起,人都是抖的。 原来早在几千年前,甚至连幽界都没有开辟时,他们曾经完完整整的,拥有过彼此。 他却都忘了。 转生珠下,他从头再来,成为忘川河畔,冷漠别扭的摆渡人,一面觉得她是幽王,是师父,是天上月,不可亵渎;一面又忍不住遐想,忍不住靠近,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实在是违背常理,大逆不道。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其实那个人,一直站在路的那边,遥遥看着他,甚至是……等着他。 这次,他大步流星,毫不犹豫,走向忆柯,紧紧把她拥在怀里。 脸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执渊头埋在她肩上,话都讲不明白,只短短的说了几个地名:“弥妄海,衔月泽,仙都,幽界……” “你都记得,都记得啊……” 一个人守着上千年甚至是上万年的记忆,很煎熬吧? 可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哪怕一个字,都不曾提及。 他怎么能……都忘了呢? 忆柯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像哄小孩一样,轻轻顺着他的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执渊直起身,动了动唇:“你……” 忆柯抬眼,睫毛掠过他的面颊,有些痒,手指拂过执渊眉眼轮廓,最后擦过眼角,似乎要把那片红给抹去。 她说:“前程往事,是属于你和我的,若非你自己想起来,别人的只言片语,都不足以道。” “便是我,也不行。” 一个吻,极轻极轻,落在忆柯额头上。 忆柯笑了,眼角落了一滴泪。 两人牵着手,走得很慢,好不容易到阿梓家,太阳落了大半,影子长长拖在后面,相依交错着。 少年们已经喝起来了,那是桑桑酿的药酒,延年益寿的,喝了对身体好。 桑桑却没有碰,她抓紧时间打点一切,再次去屋里看了煜郎的情况,最后站在房梁下,看着他们闹。 忆柯推门进来的时候,桑桑回过神,朝着他们笑了,随后转身进厨房,说:“给你们留着呢,那几个馋的,三两下就抢完了。” 不论是幽界的扶桑,还是结三世重里的桑桑,做饭总是一绝,忆柯抬着碗,也没有出去挤,就站在灶台边,就着锅吃。 执渊自然陪着她。 桑桑也在厨房里,面对这个时期的忆柯执渊,她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桃花源啊,有药田万亩,美池桑竹,大家怡然自乐,其实很适合我。” “可惜族人们避世,我想出世。” “不过没事,医术在我手,不是照样治病救人嘛!” “前几日在小甘岭那边捡到煜郎,之后又救了你们,也算是……” 桑桑垂下眼皮,把剩下的三个字含糊过去: 赎罪了。 第118章 柏煜 起了话头,后面就好说多了:“煜郎他伤得很重,还中了毒,我……我也是凡人,做不到放任不管。” 她抬眸看向忆柯,忽然问:“若说山有虎,害人无数,一朝遇难,是救还是不救?” 忆柯放下碗筷,淡淡答:“其实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又何苦来我这里寻求答案。” 桑桑笑了,她笑的时候,会有酒窝,让这张菩萨脸上,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气息:“那倒也是。” 一路走来,她都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还是错?可是作为医者,她对每一个病患,都不会视而不见,更何况,那人,还是她的心上人。 她趴在煜郎床头,拉着少年的手,像无数个普通少女般,倾诉自己的心事:“这几天太忙了,你还不知道,我在港口,遇到了师父和小渊。” “小渊身体不乐观,师父带着他,找到我。” “可是他的症状,非药石之力可以扭转,我已经……尽力了。” “说来这事——”她轻轻打了煜郎一下:“和你脱不开干系。” “你现在叫煜郎,在幽界却叫柏煜。柏煜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走那条路呢?幽界那么美,那么好,你怎么会想着要付之一炬?” “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可是手上沾了血,就洗不干净了,再也洗不干净了。” 寂寂深夜,只有桑桑伏在煜郎胸口,断断续续,压抑着的抽泣声。 不是为了明日的禁山之行而忧心,而是故人相见,却再也做不到坦坦荡荡,谈笑风生了。 她仰头长叹,如果可以,她想一直做汶钏,至少那时,看不惯就看不惯了,把忆柯叫来,这人润物细无声,冥冥之中会安排好一切。 这人不顾身体,所作所为,却全是侠义之事,明明都那样了,还想着他人,三番两次把她气跑,驭马离开后,又费尽心思,用珍贵材料,熬着不治本的药,只是希望忆柯能好过点,提起些精神。 现在想来,这些种种,都是笑话,她就是那个,犯下过错,造成惨状的,根源呐。 翌日,桑桑背上药箱,备好清水吃食,和阿梓等人告别,折下一根树枝,深一脚浅一脚的上了山。 禁山毒瘴遍布,众人进不去,只能在山口和她作别,没多久,大雾弥漫,再也看不见桑桑身影了。 阿梓和几个兄弟勾肩搭背,瑾瑜看他忧心忡忡,笑说:“别这么苦大仇深的,你也知道,我可是奇门遁甲大家!” “那药箱,别看着小,里外三层,能装得可多了,而且桑桑姐医术那么厉害,万一她就是史来第一人,平安出来了呢?” “是啊阿梓,禁山不多的先列,那是几百年前了,传闻大多恐怖,到了现在,不可信。” 几人絮絮叨叨,注意放在阿梓身上,都没注意看路,被来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不太礼貌,也很狼狈,撞着了人,也不说话,而是后退几步,戒备的看着阿梓他们几个。 他脸色苍白极了,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头发杂乱的散在肩膀上,袖子有些短,可以看清上面的累累伤痕。 瑾瑜抬手指着他,惊了:“你你你……你不是——” 他看向阿梓,问:“煜,煜什么来着?” “不知道,我姐叫煜郎。” 另外一少年小垚:“不是昏迷不醒吗?怎么跑这来了,诈尸了?” 阿梓拐了他一下:“什么诈尸了,人还在呢,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兄……兄台……”后面少年青青捉住煜郎的手,诊了脉:“简直是奇迹,你这样子,还能醒过来,当真是老天开了眼。” “我和你说啊——”阿梓摇着头:“你现在,异常危险,还想活的话,务必,立刻,马上,回去躺着,等我姐回来。” 煜郎后退几步,摇了摇头,他醒的急,思绪还有点混乱,皱着眉,说话很慢:“她……她呢?” 阿梓睁大了眼睛,卡了下才问:“你是说我姐啊?” 阿梓也不指望一个刚刚苏醒的病人,能说出个所以然,他无奈侧开身体,露出后面的禁山:“喏,刚进去,为了找药,医你。” 话音落下,劲风刮得一众少年睁不开眼,禁山毒瘴被震开又合拢,瑾瑜和青青转过头,只看见薄衣袭袭,消失在浓雾之后。 这番变故真把少年们惊住了,小垚不可思议:“他不要命啦?” 阿梓更不可思议:“伤成这样,还能直接把毒瘴震开?” 这话要是让煜郎听见——不,煜郎是说给爱人听的,在外面,他还是情愿叫做柏煜——估计会迎来一声冷笑:他不仅能震开,必要的时候,还能把这座山给移平,因为扶桑……她在里面,她有危险。 作为仙都的扶桑神女,即便是投在了肉体凡胎身上,那也是有些本事的,这点柏煜很清楚。 可有句话叫做关心则乱,他们好不容易再次相遇,这一次,是在桃花源,是与世无争的地方,也是他们最有可能长相厮守的一世。 他绝不允许,桑桑再出现任何意外,这点上,他柏煜绝对能做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山路难行,桑桑包裹口鼻,长枝杵在泥土中,一步一泥泞,走得满头大汗。 忽然落叶浮动,发丝飞扬,桑桑停下脚步,转过眼眸。 少年的身上、脸上、肩上全都沾满了尘土,他赶的及,体力消耗巨大,见着桑桑的那一瞬间,差点昏过去。 桑桑扔了棍子,急急忙忙跑过去接住他,把他安置在树下:“不是叫你好好休养吗?怎么来了?” 柏煜:“我……放心不下你。” 桑桑放开他,神色复杂难言,她退后几步,闭了闭眼,冷冷道:“又是这句话。” “长庚,你这不是喜欢,也不是爱,而是执念。” “这份执念,犯下滔天罪孽,害了那么多人,你让你自己,还有我,情何以堪?” 柏煜轻笑了几声,目光犀利起来,看着桑桑:“是啊,我做的那些事,罄竹难书,万死难辞其咎,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救我?” 第119章 神论 眼睛阖起又睁开,桑桑满目通红,叹道:“是啊,为何救你?” 她出手,指尖夹着三枚金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柏煜刺过去。 柏煜平地起身,料到她会如此出招,躲在粗木背后,金针插入树干,尾音嗡嗡然,力道不浅,入木三分。 桑桑却没有就此罢手,在幽界的时候,忆柯曾教过她凌梭步,走起来残影不见,很快就绕到树后,一记手刀劈向柏煜。 柏煜错手格挡,后背抵在树上,长腿扫出,意在桑桑下盘,谁知桑桑一个弯腰,手成蛇形打他小腹,也不见脚步变幻,轻巧躲过柏煜横扫。 柏煜收腹转身,手握住粗大树枝,长靴蹬了两下,树皮簌簌掉落,就此借力上树,颤巍巍站在枝丫间,目光却落在桑桑身上。 山中雾瘴再次席卷而上,桑桑捂着口鼻,又提前吃了避毒丹,倒是无事。 不过柏煜可就没有那么乐观了,他才从昏睡中醒来,又急急忙忙入山找人,体内剧毒未曾解开,现在又吸了不少山雾进去;抵在树上那一下,因为太过用力,背后伤口裂开,现在血流个不停。 他长叹一声,咽下口中腥甜,这个位置,属于典型的易守难攻,桑桑也知道,并没有穷追不舍,而是坐在对面休息,生生被气笑了:“当真是……不要脸!” 柏煜:“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么?” 桑桑抬手抛出一瓶药丸,像暗器般带着风声,柏煜抬手接住,听见桑桑略微疲倦的声音:“青色三颗,红色一颗,保命的。” 柏煜也不客气,甚至没有任何犹豫,打开瓶塞倒在手心,一口吞了下去。 桑桑:“你我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柏煜捂着胸口,艰难坐在树梢上:“我想,有个故事,你应该要听一听。” “上千年甚至是上万年前,关于神界陨落的事。” 桑桑从兜里翻出面巾,用以遮掩口鼻,她把东西扔给柏煜,站起身,背上药箱,手里握着棍子:“毒气缭绕的,谁有心情听故事?” “毕竟是禁山,早点找着灵芝,快些出去。” 柏煜把面巾在手里一抛,笑了,她虽这么说,却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认——她要是不想听,可以有很多种法子,唯独不会动口。 柏煜跟在桑桑后面,边走边说:“所谓的神界陨落,其实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毕竟那时候天地开辟不久,人都是女娲造出来的,哪来的三界?” “世人总觉得神界繁荣,可能比仙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实不然。” “仙都那些废物,怎能与上古之神并肩,随便一打就怕了,说到底,也就比凡人强些了。” “神界的神,其实只有寥寥四位,盘古开天地,女娲孕生命,伏羲授智慧,神农尝百草。” 桑桑拔起灵芝,笑道:“如果可以,我倒是想做神农的徒弟。” 柏煜也笑:“你不是神农的徒弟,不过……”他咳了下,接着说:“那时没有海,天地之水齐聚一潭,名叫汤谷。” 后来汤谷,演变成了仙都的天池水。 “众神时代,汤谷之中,聚精粹灵气,生出了两棵神木。” “一棵名为扶桑,位于极东,掌日升;一棵名为若木,位于极西,掌月落。” “自此人间有了日月交替,女娲捏出的娃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亘古不变。” 此时药箱里已经有了无数奇珍异草,灵芝也是不少的。桑桑点头:“那挺好的,后来呢?让我猜猜啊——” 药材拿在手中,在胸前摇摇晃晃,桑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说:“后来啊……扶桑出了事,若木入了魔。” 柏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盘古那一刀,耗尽了他所有的心血,没多久就归于山河,伏羲女娲违背天理,强行缔结连理,伏羲因对抗天命而陨灭,硬生生护住了女娲,但她不是神了。” “神农走遍世间,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被他尝了个遍,当然,什么水稻啊茶啊各种良药啊,都是他尝出来的,可这样一个神,终归逃不过消亡。” “神农,世间的最后一个神,这个天地是由神开辟,当众神都陨灭时,自然会引发浩劫。” “你不记得那个场景了,天变成海,海变成天,浪头越卷越疯,大地震动,眼看着一切变成炼狱,似乎就要重归混沌。” “可笑那女娲是痴还是狂,她已经不是神了,却以一己之躯,炼化五色石,一块一块的,把变成海的天,给补回来。” “神木扶桑已经化出了神识,也是痴傻,随着女娲一起补天,一起救世。” “若木和她相依相伴数万载,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于是那场浩劫,以女娲为祭,汤谷之木耗尽神力,才护住了那下面的,豆大的凡人。” 桑桑嗅了嗅这草的味道,很满意,放入药箱,蹲下用锄头挖土:“也许,女娲在捏那些小人的时候,只是想解个闷,没曾想,处着处着,假的也变成真的了,神生出了心,把凡人当孩子,换来的,却是自己的终结。” 柏煜抱手站在树边,点头称是,想了想问:“那神木扶桑呢?她本可以在汤谷安然,那些凡人也与她无甚关系,又何以救世?” 桑桑走到柏煜面前,凑近了说:“所以你永远都不懂。” “神生出了心,迎来终结不假,但却从未后悔。” “我若是那扶桑,不论后来如何,但那一刻的选择,绝对无愧于心。” “这片土地上,合该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充满生机与活力,爱恨也好,嫉妒也罢,同样是鲜活的。” “柏煜,你从来都不懂,不论是神是仙,站在云端,俯瞰山河是什么感觉。” 柏煜垂眸:“但是你也不懂,对于若木来说,扶桑是与他相依相伴数万载的存在,一朝之间,说走就走,寻不见任何踪影。经年后再相见,前程往事烟消云散,形同陌路不说,扶桑还想杀了若木。” “锥心之痛,不过如此。” 桑桑轻轻笑了,问他:“所以,这就是你灭世的理由么?” 第120章 发现 柏煜没答,桑桑后退几步,说:“看吧,你眼里从未有过众生,所以心中没有那个词。” 风止,一切都静下来了,在辩论这块上,柏煜从来都说不过扶桑,他只是愣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听见桑桑吐出两个字: “悲悯。” “女娲补天是悲悯,忆柯镇压弥妄海是悲悯,执三凝望灯市,寻找须弥,还是悲悯。” “这世间许许多多人,与我毫无交集,甚至还有些蠹虫,意图伤我。” “我选择护住他们,依旧是悲悯。” “但是这个词,它只属于神女扶桑,它伟大,但也沉重。我更愿意做个凡人,汶钏也好桑桑也罢,至少自在。” “我在神性和人性中选择了人性,才会一次次救你,才会看着你,犯下这些错,才会……” “想要和你……” 桑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泪流满面:“长相厮守。” 长相厮守,对这世间的任何人来说,都不是难事,唯独到了他们这。 他们的时间是逆向的,又怎么能相守呢? 或许这就是,对抗当初那场浩劫的,代价。 身为汶钏的时候,她懵懵懂懂,无忧无虑;后面成了幽王弟子,在“无不知”那里,渐渐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现在作为桃花源桑桑,她早就没有那么天真了,很多事情串在一起,能理出大概。 而柏煜……不,可以说是长庚,在仙都诞生之前,他就知晓了所有。 禁山外,忆柯执渊走在阡陌小道上,一路来执渊欲言又止,忆柯看了他几次,叹了声:“是不是想问,衔月泽的事?” 执渊低低“嗯”了声:“我记忆不全,梦到灯市飘雪处,就戛然而止了。” 衔月泽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生这个词,对于若木来说,太遥远,也太空虚了,他所求不过平凡安稳,和扶桑一起,守在汤谷也行,漫步人间也可。 他不要逆向的时间,他不要短暂的相见,他想要长长久久,朝朝暮暮,所以一条路走到了黑。 同福客栈确实有问题,可是那问题没有出在客栈上,也不是他们在空间中,看到的夫妻失踪和喜丧。 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仅仅是因为,屋里太黑,而忆柯在弥妄海待了太久,在这样封闭又没有光的地方,总是睡不安稳,于是执渊下了楼,想找店小二要一盏油灯。 那时距离执渊第二次飞升,已经过去了七百六十五年,他和忆柯行走人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四季轮转,繁花开遍,烟火依旧。 作为仙都弥遣二位大人,他们总是事务繁忙,一年之中错开的时间居多,不过也偶尔会在人间遇上:有些时候是天昭使然,因果牵连甚广,涉及到了生死,无数鬼魂出来作乱;有些时候就真是巧合了,忆柯抓着厉鬼,三两下解决掉,转过巷子,抬眼就望见,刚好下界来办事的执渊。 明明已经在一起很久,可这样的不期而遇,还是能让两人都惊喜和期待,执渊紧绷的身体放松开,忆柯眼中盛满笑意,提着一壶梨花白,问他:同饮否? 执渊飞身上屋,忆柯抱紧酒坛:“今儿个没有茶,只有酒。” 执渊站在她旁边,无奈摇头:“喝。” 不过饮酒前,得先把差事办了。 忆柯起阵,执渊引渡,终于,让一只小鬼又投了胎。 两人找了家樊楼坐下,正厅中美人起舞,喝彩声此起彼伏,他们在二楼雅间,话也不多,或摆棋对弈,或飞花灌酒,说来这飞花令,执渊对上皆输,忆柯曾在仙寮属看遍天下典籍,见识不必多说,执渊当然也不差,只不过有意相让,每每被灌得烂醉如泥。 他醉了,也还是个翩翩公子,旁人看不出端倪,只有忆柯知道,他的话会多些,会藏不住情绪,克制不住悸动,眼中有水雾,和平日里禁欲的他,很不一样。 他们向来随心,哪里遇哪里停,闲来时,忆柯会在拂花台听铃读书,浅眠等他。 夜来风重建后,忆柯先是用阵法加固了一道,再画符文做灯,把浓雾驱散开。 执渊会写信笺给她:今夜月好,银河星移,速来。 两人都不会熬汤,不是浓了就是淡了,只能另寻他法,其实最后结果都一样,至少后来投胎的小鬼,不再记得前程往事,这世间也就少了许多纷争。 也不是熬不好……可能是时机不到,没那个心境,出锅了总差点味道,能喝却不好喝。 迷迷糊糊中,忆柯似乎听见执渊下了楼,屋里最后一盏油灯燃尽,顿时黑的可怖,她猛然惊醒,点亮了床头的灯,修长手指握着木柄,披衣起身。 木质的楼梯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头,执渊站在柜台前,店小二正弯腰找蜡烛,忽然哗啦啦一声,柜台上的笔架被衣袖勾到,往下倒。 执渊没反应过来,因为他看见忆柯,转身迎了上去,正要说一句:“夜里凉,多穿点。”察觉不对,猛然回过头。 风扬起红色外披,忆柯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客栈内确实很暗,唯有她手中那盏灯,坚持着暖黄色的光晕。 那是异常熟悉的味道——须弥啊。 执渊转过头,只见笔架倒下,把柜台上的一个瓷缸碰碎,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虽说执渊用仙术护了下,却还是伤到了店小二的手臂。 本就质量不好的衣服,这一下彻底划拉开来,店小二赫然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看执渊和忆柯,尖叫起来。 那手臂皮开肉绽,伤的不轻,至少碎瓷片深深嵌入了里面,又因为惯性,向下拉了一大截。 可是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伤口边上泛着白,甚至还有些青灰,散发出的味道,忆柯和执渊都不陌生,那是乱葬岗、义庄,从尸体上漫出来的,腐烂味。 店小二的尖叫声刺人耳膜,整个灯市却无知无觉,他高高举起自己的手,伤口裂得更大了些,透过这个口看内里,绝对不是经脉肌肉,而是个黑洞洞,阴森森的小空间,忆柯感受到的须弥,就是从那里面溢出来的。 第121章 躯壳 执渊想起自己还是魂魄碎片之时,就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中,凝聚成形,再利用那个空间里积攒的须弥,破开禁锢而出。 出来后他跑了很远,再转过头去看,却只见灯市明晃晃成片,远远还听到有小孩撞翻了菜摊子,引来婶婶的破口大骂。 那小孩为什么那么着急? 因为要赶着去看戏。 骂人的是谁? 是鱼铺的婶婶,她刚好送鱼去酒馆,偏巧这菜摊子,就摆在酒馆旁。 而灯市初雪的那次,汤铺子的老板是怎么说的? “东街张家那小子,跑得溜快,前儿个去看戏,你猜怎么着?” “把酒馆门口三婶的菜摊子撞翻了,三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每天就靠着那点菜,这小子……” “前几天,鱼铺三娘捞到了一筐好鱼……”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脑海中闪过这些片段的瞬间,执渊转过身,磅礴灵力喷泄而出,而使用的对象,则是忆柯。 忆柯不设防,成功让他削去了这段记忆,昏倒在执渊怀中。 当年逛灯市,忆柯曾说……这是她的诞生之地,是她的家。 执渊不敢想,要是一个人的家……或许,或许早在千年前便不复存在,所知所感,皆是假象,这个人,会作何感想? 所以这里的一切,只能由他来承担,那些悲恸,也只能由他来受。 执渊横抱忆柯,走之前给客栈下了封禁,随后上仙都,把她安置在拂花台软榻上,不敢停留片刻,急匆匆就要离开。 檐角风铃响了几下,像是某种挽留,执渊顿住脚步,那棵梨花未开,这个季节有银杏,飘落在池塘中,红鲤穿插其上。 他忽然蹲下来,指尖碰到清凉池水,作为灯市执三的那些记忆,像走马观花般一闪而过,他捏紧拳头,水却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执渊低声一笑,抽出因果剑,插入地底,震开滚滚烟尘,而那剑意所指,是他自己。 在斩断因果之时,先前种种会被剑意逼出来,进行一场盛大的回溯,包括所有被遗忘的记忆。 而执渊,就是借着这个法子,强行让自己记起所有。 原先他觉得,在他飞升之前,忆柯发生了什么?又为何执掌鬼魂?拂花台长眠的传说是真是假?为什么在小路上,她好像……认识他? 这些事情都不该去想去问,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和他提及,要是想瞒,也自有她的道理。 可是他太了解忆柯了。 那时店小二尖叫,手臂抬起来,露出空洞洞的内里,他能感受到,忆柯有那么一瞬间站不稳,手中的灯掉在地上,脸上神色,已经不能用惊惧来形容了。 执渊前所未有的想知道,她和灯市的关联,她的以前,她…… 于是在这熟悉的收缩房中,风铃声勾人心绪,遗忘许久的画面终于浮现,而他却等不得,把这些慢慢想起来了。 世人说他是疯子,那便是吧。 他作为仙都遣大人,斩断过数不清的因果,可是到了自己身上,原来那么疼……那么疼…… 衔月泽,灯市如长龙,无数热闹繁华齐聚此处,就连他和忆柯的初见,都在火树银花的一眼里。 弥妄海,半冥不冥之地,须弥夺命,狂风骤雨,她一个人,没入深海,隐于黑暗,这一守,就是好多好多年。 他是灯市的执家三公子,是最纯正的犹月族,身负仙缘,在弥妄海,九重天雷下,飞升成仙。 忆柯说,衔月泽是她的诞生之地,是她的家——执渊眼睛通红,额角青筋凸起,一半是痛苦,另一半还是痛苦——殊不知,在他魂飞魄散后,连“家”都忘了。 他在灯市,曾经寻寻觅觅二十五年,街头巷尾看了个遍,上到八旬老者,下到三岁小儿,无不打过交道,还有兄弟成群,一双父母由着他任性,两个哥哥宠着他。 他跌跌跘跘从仙都下来,走在这虚假的,早已不复存在的衔月泽中。 因果剑随意挥出,那些“人”感受不到痛,看见自己不伦不类的伤口,纷纷尖叫起来,须弥从里面溢出,给这个明晃晃的地方蒙上了一层雾,小鬼游荡其中,执渊却连看都不看。 这些人,卖鱼的婶婶也好,汤铺子的老板也罢,甚至就连那个,赶着去看戏的孩子,早就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不过一具空荡荡的尸体,它成为了天然的禁锢和遮掩,那么多鬼魂藏在里面,肉身隔绝阴阳,不会有人发现。 尸体,或者说,躯壳上下了术,能让各地小鬼有进无出,在里面厮杀,这样就能产生无数须弥,又反过来防止小鬼消散——执渊那个,实属例外,他太强了。 这种东西,还保留了主人生前的性格特征,用专业点的话来说,就是一抹灵,所以他们会像正常人一样,和你交流,和外界交易,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其实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在后世摆渡人的残卷上,记录过这样的“人”,被叫做“行尸走肉”。 而现在,灯市成千上万“人”,全都是行尸走肉。 执渊把整个衔月泽都围了起来,偌大的结界,耗尽了他一身的仙术。他生生受了因果剑的剑意,已是重创,他最后看了眼仙都拂花台的方向,这一次,他可能……回不去了。 行尸走肉困住的第一个魂魄,就是主人自己的,因为和这具躯壳关联最深,它们能眼睁睁看着,这日复一日的“正常”生活,更能清楚的感受到,小鬼在体内厮杀,哀嚎,带来的恐惧和疼痛。 它们无处诉说,也无法解脱,只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见却永不触摸,痛苦也无法解脱。 那些尖叫,是躯壳有了破绽后,它们终于得以的发泄,执渊看着街上面目狰狞的人,那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让它们解脱,太想了。 可是要破除行尸走肉,唯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焚毁肉身。 衔月泽那一代的人,大多是犹月族,他们的肉身,是女娲精心捏制的后代,本身就带着神力。 想要焚毁,用普通的火可不行,而且要真是烧了,那这样一来,造下的杀孽,怕是永远都洗不干净了。 第122章 无寻 执洬执溯,还有执湮慧珊,他们根本就没有善终,而是中了这等邪术,成为最早那批,炼化为行尸走肉的人。 那时执渊已经去到了弥妄海,后面又是飞升又是换命的,且不说事发突然,就算有机会,以他的性子,也会瞒着亲友,只字不提。 遥遥守在衔月泽的亲人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天,还曾爬上高楼,聊笑说,要是小渊回来,就带他去新开的万喜楼吃一顿,里面的歌舞,最是惊艳。 谁知啊,他们没等来执渊的消息,在走之前,甚至是不甘心的,因为心里牵挂着,未曾归家的游子。 不知小小的收缩房,他是否住得惯?吃得好么,有没有瘦了?此行可还顺利,有没有遇上什么危险? 两年,三年,十多年,日日相望,盼不来,故人音讯。 就算是行尸走肉,也会和凡人一样生老病死,结婚生子,只是生下来的孩子,也都是同样的,行尸走肉。 那么多躯壳中,不知哪一个,困着他的家人。 他们…… 执渊不敢想下去,长街灯市,从头走到尾,平日里,即使不眠不休,也要走上半月,而其中涌动的百姓,不少于上万万人。 一人一躯壳,躯壳里锁着几十只小鬼和无法估量的须弥,这样算起来,那么整个衔月泽的恐怖,比弥妄海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果剑剑意洞穿胸口,执渊一路从仙都赶回灯市,血汩汩往下流,染红了前襟,从袍摆处滴落地上,长街十里,血色蜿蜒。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全身上下只有刺骨的冷,冻得他骨骼发颤。他最不擅长的,就是阵法一事,可是刚才,他用了,当初在弥妄海,没有使出去的,封禁大阵。 大阵一出,堪比换命,他的魂魄本就散过一次,如果再来,可就真的要消失于世间了。 忆柯…… 他半跪在街上,肩膀剧烈抖动着,手握拳想抓住什么,可那是青石板,最终伤到的只有自己。 如今情况比当年在弥妄海还要棘手,想要破除行尸走肉,就必须引玄火焚烧,可是那玄火,只能以灵气充沛事物作为燃料,放眼仙都,灵气最充沛的,就是仙身了。 一身灵力,落结界;一具仙身,破桎梏;些许散魂,祭大阵。 从此人间再无衔月泽,万载嬉笑怒骂,皆归尘与土,封禁大阵落下之时,连带着执三公子,都将覆灭其中,此后经年,又要独留一人在人间。 玄火自下而上,火舌舔嗜蓝袍,同时在长街前后铺开,烈火中鬼影撞撞,行尸走肉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不停翻滚,尖叫成了惨叫,焦糊味卷入肺腑,仙身没那么容易烧烬,皮肉已经脱落了,又因为灵气充沛,迅速长回来。 执渊在滚滚玄火中站得直,除了最开始,他半跪在地上,咬破指尖施法时,他都是站着的。 他是怎么……第二次飞升的呢? 因为行尸走肉,把天下的小鬼聚在一处,他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集齐了大半碎片,掌握了须弥之力,才得以破开“边界”而出,直至飞升。 原来啊,困住他的,不是其他,而是他的亲近之人,那个“边界”,就是族人的尸体。 他的重生,竟然是……建立在,衔月泽的覆灭之上。 执渊垂眸,忽然长长短短的笑出声。 太讽刺了,真的,太讽刺了—— 与此同时,拂花台。 忆柯做了个噩梦,梦中迷雾重重,不论招来多少风,都拨不开,忆柯提着裙摆,跑在雾中,远远看见一条河。 那河她知道,是无数个夜晚,她坐在岸边,悠哉悠哉戏着水,执渊站在一旁,无奈的看着她,随后递来一壶梨花白。 银河如天星,不比灯市亮堂,却独有一方静谧,星云聚在一处,色彩变幻多端,也很是瑰丽。 可是梦中的,却是人间的银河。 河水很美,却掩在迷雾中,芦苇高高,随风摇荡,她远远看见,执渊就站在河边,似乎也在看着她。 她总觉得,离执渊太远了,太远了,远到她抓不住,感觉那个人,在下一秒,就要随着大雾散去。 她跑得很快,裙摆飞扬,不顾一切艰难险阻,终于到了河边。 河面波光粼粼,雾气席卷而上,眨眼间,执渊就到了水中央,河中有坻,这芦苇丛有半人高,遮住了身形。 清晨露水打湿了鞋,忆柯裙摆潮了,她叫小渊,声音空灵灵的回荡在耳畔,熹微之前,天色最黑,她甚至都看不清,那人是否停下脚步。 她涉水而上,终于抵达方才的坻,四下寻找,却不见执渊身影,再抬眸,只见那人,在河对岸。 忆柯喘着气,忽然觉得,想要追上那人,希望简直渺茫,她在走,他也在走,永远隔着一条河,遥遥相望。 广袖一挥,大雾散去,她坐起,檐角风铃叮铃,银杏叶飘落在手中,那瞬间,忆柯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看见院中因果剑,神色一沉,把剑收入袖中,毫不犹豫下了仙都,落到弥妄海。 九重天雷的封禁还在,整个弥妄海依旧死气沉沉,掀不起任何风浪,可是…… 忆柯精修阵法,几乎一眼看出,有个通天彻地的大阵,把阵眼,落在了此处! 是啊,弥妄海就算被封禁,可是里面的厉鬼须弥都还在,既然还在,那只要别出心裁,就可以利用。 而作为阵眼,简直再合适不过! 还好……小渊不在此处。 她有些庆幸,否则再像当初那样,让他看见自己万鬼噬身的场景,岂不是要疯? 她没有那个时间,去细细想,执渊为何会把因果剑留在拂花台?也许他只是去取一壶好茶,转眼便回;也许是有事匆忙,而以他的能力,随手便可解决,却需要亲自跑上一趟,见她没醒,就把剑留下来陪她。 在七百多年的时光中,他们便是这样渡过的。 都说神仙无梦,可刚刚忆柯,梦见蒹葭苍苍,溯洄从之,总也寻不到人。 她和弥妄海同根同源,随时随地,都能感知到此处情况。现在心慌如此,若非执渊,就是这里,她真正的,诞生之地。 第123章 摧枯 她站在这片灰扑扑的天地中,当初的那棵树,被劈了之后,只剩下一堆焦木,在时光蹉跎下,早就不见踪影。 倒是那些墨黑色的礁石还在,须弥被压制,海水就温柔起来,轻轻拂过礁石,卷起白色浪花,又默默退回去。 忆柯抽出袖中因果剑——不管执渊因为什么,把剑留在拂花台,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刚好能用得上。 当她手中握住剑的时候,远处荒原有风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因为剑的关联,她能感受到,以执渊灵力铸就的,衔月泽的结界。 结界中,藏着当初,被她阻止的封禁大阵。 忆柯轻叹了声,手腕转动,绕了个剑花,她虽不常用剑,可不代表她不会,甚至在剑之一道上,她天赋极高。 剑气磅礴而出,一道一道落入封禁大阵,生生把阵破了——不管发生什么,她宁可和执渊一起面对。 罡风起,未曾停息,她站在弥妄海边,此处光线不足,忆柯没有带灯,她整个人隐在灰暗中,只留下暗色的红衣。 以弥妄海为阵眼的阵,她闻所未闻,便是仙寮属都毫无记载,但她能感知到,这是个聚天地须弥的大阵。 混沌之地吸引鬼魂,聚集须弥,形成弥妄海。而现在的弥妄海,成了另一个混沌之地,波及到的,则是一整个衔月泽。 忆柯闭了闭眼。 她当初镇压弥妄海,就是怕里面的须弥泄露,图害生灵,这里怨鬼厉鬼无数,若是失控了……那就是毁天灭地的浩劫,她那么喜欢灯市,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按照人间岁数折算,她从弥妄海中脱身而出,第一次踏上灯市时,不过十七年华。 惊鸿一瞥,年少气盛,最喜欢玩闹的那年,却被困于此处,整整二十五载。 二十五载,在她漫长生命中,不过弹指瞬间,可是在弥妄海,万鬼噬身,度日如年。 她一度以为,自己算不上世间生灵,势必要和这弥妄海,一同归去。 在她沉入深渊时,却有个疯子,不管不顾,拉了她一把。 在从前,她觉得这就是缘分吧,刚好是他,偏偏是他。 也是因为执渊,让她知道,原来,她也有机会,能站在阳光之下,感受仙都的花,人间的雨,去到任何,她向往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倒是希望,当初来的那个人不是执渊,或者说,哪怕这个人铁石心肠一点也好,飞升了就好好当神仙,为什么……还要折返回来,救她? 那时九重天雷已经落下,封禁已成,可他要进来,势必会拼上半条命,撕开一个口。 而这个撕开的口,尽管在执渊出来之后,迅速弥合,但那短短的时间,也可以成为有心之人的机会,由此,就有了这个大阵。 那年灯市好,火光落下,遥遥相望,一见钟情,是画本子里流传千古的佳话,到了他们这里,就是孽缘……孽缘啊! 要是她当初,再稳重点,不那么贪玩,老老实实待在弥妄海,就不会和执渊相见,执渊飞升后,也不会那么痴狂,只要不救她……只要不救她,衔月泽,就不会是如今模样。 做仙的这些年,她弑杀了不少鬼魂,可是为何,这人间的,冤魂厉鬼还是那么多……她拼尽一切想要护住衔月泽,可是最终,还是发现,它原来,早早就出了事! 忆柯紧紧握住因果剑,望着这片死气沉沉的地方,她曾在灯市中,走上过无数回,有些时候就是单纯闲逛,有些时候会和人搭上几句话,买点东西回去……可是那么多次,她竟一点端倪都没有发现。 执渊挺直站在长街上,先前不察觉,现在他抬眸,才恍然发现,在他前面,就是虹桥。 那时有杂耍在街旁喷火,而忆柯,就站在这个位置上,满脸好奇,抬起红袖遮脸,又怕又想看。 玄火之下,全身没有一片好肉,灵力透支,越来越多的小鬼朝着他扑过来,他毫无抵抗之力,任由这些东西,啃食他的仙身。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痛苦都加诸己身,玄火焚心,幽灵噬骨,四肢百骸被碾碎,再生长,这个过程奇痒无比,可是长好后,要么被烧,要么被吃,循环往复,直到整个灯市长街化为焦土。 烟灰熏久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彻底失明,灰土混着污血,粘在脸上、身上,衣袍已经不能看,却还在滴着血,覆盖一片紫黑。 他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现在却挂满了孽障。 火烧衔月泽,万万百姓命丧于此,这条罪名,烙印在他的骨骼上,直到灰飞烟灭,再也洗不掉。 执渊想,他早就脏了。 他的化形,是建立在其他小鬼的消散之上,而那些小鬼,曾经也是灯市百姓,有过笑语盈盈。 他使用须弥,劈开的,是这其中某个人的身体,他们的牺牲……换了来他的重生。 因果剑在呜鸣,忆柯垂眸看它,发觉自己,其实做了不少错事,那些小鬼,何其无辜?就这样一只只的,因为自己,归于虚无,再无可能。 作为弥大人,每次弑魂,都是种痛苦,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可是她想,只要能护得人间安乐,这点难受,算什么呢? 现在看来,还真不算什么。 因为她这个弥大人啊,形同虚设,到头来,人间不得安乐,鬼魂也不得安息。 它们每一只,都该在她和执渊的手中,迎来再生的机会,了却因果,忘却前程,投胎转世。 可这样的机会,还是太少太少了,成功的希望渺茫,忆柯是阵法大家,这些年可没少研究,能让小鬼转生的阵法。 虽颇具成效,但不堪大用,还是依靠天时地利。 忆柯凝望弥妄海,弯腰捡起几枚石头,放在手心随意颠了颠,然后勾起嘴角笑起来,眼中却无任何笑意,冷静得让人害怕。 世间人贪心不足,想要利用这须弥,行改天换日之事。 既然如此,她作为此间之主,岂不是更有权利,用上这毁天灭地的力量? 第124章 坦白 都知道执家三公子痴狂,却不料,她忆柯,看似散漫随和,要是认真起来,也是可怖如斯,不比执渊好上多少。 因果剑同时沾染灵气和须弥,那一剑,势如贯虹,让整个人间震颤不休,仙都受其影响最大,悬峰坍塌,便是以仙首之力,都难以抵挡,天泉水倾泻出来,银河落九天,又在剑气的指引下,流向弥妄海。 四枚石头落于四方——鹿台山,梵音山,清熙山,还有灯市邺都。 曦,晷,曛,朔定四方,阵石落下,触地为碑,大地平息。 而真正剑锋所指之处,是弥妄海,更是弥妄海之下的,混沌之地。 当初盘古开天辟地,却因为力竭,徒留下了混沌之地,这里孕育出了忆柯,却也让忆柯困了好多年。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劈开这一切的源头,让混沌之地,弥妄海,就此消失于世。 并且在此之上,生成新的道路,新的秩序。 天崩地裂间,大阵成型,轮回道由此建立,先前的混沌之地荡开,在人间和仙都之间再生一界,取名为“幽”。 银河水流淌在剑痕之上,自此,幽界开,忘川来,百鬼归家。 剑势齐天,忆柯握剑的手却滴落下粘稠的血,她垂眸扫了眼,没有动,直到因果剑从剑尖一路裂开,裂纹一路蔓延到手柄处,咔嚓碎成几瓣,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前面就是幽界的入口,混沌之地荡开,弥妄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沙,忆柯半跪在黄沙中,气血上涌,呕出一口血。 她捡起因果剑碎片看了看,抹了把血,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把你的法器弄坏了,回头给你重新做一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撑地起身,把那些碎片收起来,远远看见衔月泽火势大涨,她叹了声,强行压下伤势,一路跋涉,来到衔月泽。 灯市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执渊依旧直挺挺的站在其中,手垂落下来,血肉啃噬完全,那些撕叫和哀嚎似乎隔得很远,整个世界都安静极了,只剩下液体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声。 火势停了,他的仙身也就留不住了。 和换命那次一样,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忆柯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灰烬,又看着在灰烬中的,被玄火焚烧的人。 在执渊倒下的那一刻,她提起最后一丝力气,跑过去,跌坐在风烟中,接住他。 风中传来了熟悉的味道,执渊下意识收了火势,怕伤着她,果不其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接住了他。 执渊轻叹:“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忆柯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睛火辣辣的疼,最终没有憋住,滑下一滴泪,掉在执渊脸上,碎成了一朵花,倒是把一片脏污冲干净了点。 “对不住啊,让你难过了。” 这次忆柯没有否认,平时废话挺多的人,现在却很安静,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抱着他。 执渊顿了顿,又说:“我都想起来了。” “当年虹桥下,真美呐……” “忆柯,我平素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不顾一切救了你。” “像你这样的人……就该站在阳光下,受众人敬仰。” “所以……我不后悔,你也……不要伤心。” 执渊落在忆柯眼眸中,她抿了抿唇,才轻声问:“在仙都,你是出了名的少言寡语,冷心冷性,现在话那么多?” 执渊勉强勾了勾唇,还真的想了想,无辜的说:“因为做了亏心事。” 忆柯被他气笑了,别开脸叹出一口气,还是追问道:“什么亏心事?” 执渊回答的很认真:“行尸走肉,我肯定是要破除的,我想让他们……解脱。” 大概是生命在流逝,执渊的胆子也大了些,反正他不说忆柯也知道,还不如随心所欲些。 “衔月泽的结界,我也是要布的,还有,封禁大阵,我不能让这里的祸,蔓延到人间。” 忆柯张了张嘴,就被执渊堵了回去:“你想和我一起面对,其他倒还好说,这行尸走肉,却是真的没得解。” “不是你烧就是我烧,那还是我来吧。” 执渊抬起眼皮,他看不见这个人,血肉长了回来,琥珀色的眼球很好看,这样失焦的“盯”着一个人,就多了几分纯粹。 “我没问过你的意见,上次是,这次也是,拂花台空旷,留你一人孤寂——这就是亏心事。” 忆柯慢慢的点了点头,封禁大阵已经被她破了,她环视一圈,这里的小鬼,可真不比弥妄海少,就算是执渊以满身灵力布下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 她感慨:“这里……有你的家人吧。” “执渊,我早就醒了,至少我从拂花台赶下来的时候,还有机会能阻止你。” “可我去了弥妄海。” “因为你心意已决。” 执渊整个人都颤了下,枯骨抓住忆柯衣袖,音色都变了:“你去弥妄海干什么?!” 忆柯声音中带了调侃:“怎么?只许你疯啊?” 她懒洋洋的说:“也没什么,就是用你那因果剑,把混沌之地给劈了。” 执渊神色复杂难言,半响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把因果剑留在拂花台,是想给你……留点东西。” 忆柯搂着他:“是啊,现在东西断了,你也走不了了。” 执渊还没反应过来,那句“走不了”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胸口处传来一阵暖意,忆柯掌心出现一颗珠子,那珠子朴实无华,周身是淡淡的黄色,在忆柯的灵力滋养下,渐渐和执渊融为一体。 忆柯的声音还是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包裹着执渊,像流水,润物细无声:“对了,就在刚才,天上人间诞生了一界,名为‘幽’,专供小鬼转世为生,你救下的这些魂魄,不会再漂泊无依,他们有家了。” 执渊别过头笑了:“还得是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下仙都该头疼了。” 转生珠彻底没入执渊的身体,忆柯放了心,在他彻底化为襁褓婴儿前,接了句:“弥妄海么,还能生出什么菩萨不成?” “我本就是魔王,何必装什么大慈大悲,和那些仙人虚与委蛇。” 第125章 猜到 当然这些种种,执渊都没有想起来,忆柯自然不会一五一十的同他说。 于是在桃花源小道上,忆柯听了执渊的话,只是笑而不语,她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忽然说:“息壤留给你的时间,应该不多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把魂魄集齐。” 她看着执渊的眼睛,温声细语的哄人:“魂魄集齐了,你就能想起所有,不是么?” 执渊抿了抿嘴唇,带些幽怨的眼神看她:“你这是在欺我,记不起前程往事。” 忆柯语调拖的长:“算是喽,谁让你这么不惜命?” 这下执渊是真没话可说了。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竟走到了禁山前,忆柯朝里面抬了抬下巴,叹到:“欸,不是都说里面毒虫迷瘴遍布么?” “怎么还打起来了?” 说罢,也不等执渊回答,径自总结道:“果然呐,小情侣玩的花,玩的花呀。” 执渊瞥了她一眼,颇为不自然的咳了声,随后把目光落在前方,微微颔首。 忆柯转过头,就看见桑桑扶着柏煜,满身狼狈的站在山口处。 那白色里衣早就被血浸湿,都这样了,柏煜竟还顽强的,没有厥过去,甚至还抬头看着忆柯,风度翩翩:“那就借姑娘吉言,等我们真成了,请你喝喜酒。” 不待忆柯回答,桑桑一个眼刀使来,手中出现一枚银针,毫不犹豫插在柏煜头顶,把那人彻底刺晕。 桑桑朝着忆柯,不尴不尬的笑了笑,也不多说,低下头,拖着那人,径自回了家。 阿梓在院里晒太阳,远远看见了桑桑,立马从架子上跳下来,帮忙着扶人:“姐,你回来啦?” 桑桑“嗯”了声,阿梓把柏煜安置在床上,皱眉看着他:“这人……拦都拦不住,非要跟你去禁山,现在还救得活吗?” 桑桑抬手敲了下阿梓的脑门,笑问:“你姐是谁啊?” “整个桃花源,我敢说医术第二,还有谁能争第一?只要不死,我都能把人给拽回来。” “准备水盆,剪刀,纱布,还有煤油灯,多来几盏。” 阿梓呆呆的说了句“好”,就跑着出去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梦幻——他姐去了禁山,他姐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如果只是这点,倒也可以接受,可是一个只剩下半条命,才醒过来的人,也去了禁山,出来的时候,还活着——真就是奇迹了。 搞得这禁山好普通,没有一点威慑力,感觉谁去都行。 他姐在屋里手术,他在屋外犹自纳闷,连口中的甘草都不甜了,他生来便只见过桃花源的天,自然把那片禁山当成了大事,殊不知,这些在桑桑等人眼中,还真就可进可出。 先前不这样做,是看在老族长的面子上,只是柏煜那毒不解不行……她只能如此。 而在村子的另外一边,文昌家,念念和江影相对而坐,念念无聊的转着杯子,整个人都没精神:“执执执,你说这执到底是什么啊?” “感觉再待下去,我都成桃花源的人了,阿梓,瑾瑜,青青,小垚……这些少年那么鲜活,相处久了……” 江影太懂这种感受了,抬起头问她:“不舍得?” 念念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只是空间里的一道幻影,主人说过,结三世重,那都是假的,这些人,早就投胎转世了。” “可我……” 江影:“当年在军中时,我在敌营,和将士们称兄道弟,他们不是那残暴嗜杀之徒,甚至大部分,家有老母妻儿,都盼着打完战了,回去好过年。” “兵力不足,溪家绑架少年,送了不少北上,小小年纪就放在军营中,培养成他们的人。” “可是狠毒的终归是上位者,我始终记得,有位大哥,他甚至送过水给我,在平陵一仗中,拼尽全力救了我一命。”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可我是梁国人,身上流着梁国血,不论他们如何做,如何说,我或许会动摇,可结果是一样的。” “布阵图,军方图,粮草路线……这些东西,助我方大胜。” “换而言之,我背叛了我的‘兄弟’,明明那些年里,他们才是我最亲近的人。” 念念睨了他一眼,评价道:“你可真凉薄。” 江影笑了:“情报网中,无人不知我的厉害,蛰伏多年未曾暴露,直到最后功成身退。” “还从未有人说过,我凉薄。” 念念托着腮看他:“不暴露,不是因为你装得好,而是你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兄弟。” 江影望着窗外月,叹道:“是啊,只可惜立场不同。”想了想,又轻笑道:“别人的贪婪,落在平民百姓身上,就成了楚河汉界。” 念念依旧看着他,忽然说:“其实我有几分能理解。” “你这人好矛盾,重情义的是你,凉薄的也是你。” 能千里迢迢“飘”来湖心亭,去赴一个不知何年何月的约定,死后还惦念着,那些和他一样,同行在黑暗中,苦苦坚守的“知己”,怎么不是重情义? 灵光一炸,念念顿时亮了眼睛,她喜笑颜开:“江影,我猜到了,我猜到‘执’在哪里了!” 只是这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苦涩,没反应过来还好,可现在摸着了轮廓,就是有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身上,念念别开脸,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江影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问:“怎,怎么,哭了?” 主人说,上一个空间消散,最终道别的,是几个少年,他们在等一个人。 在桃花源里,也是有一群少年,他们鲜活,向往自由,真实到……让念念舍不得。 而和江影在暗夜中同行的人,年岁应该和他差不多大,大梁获胜时,不过二十五六,雪落三日,他们在湖心亭谈诗论酒,等江影来。 念念问江影:“你……那么聪明,有没有想过,像你们这样,在黑暗中挣扎,去敌国待了几年,还全须全尾的回来,皇帝能容得下你们么?” “小小年纪就建立了情报网,反败为胜,这样的天赋,这样的能力,试问天下之人,谁不害怕?谁不嫉妒?谁不想置你们于死地呢?” 第126章 入劫 江影彻底愣住了,嘴唇颤抖着,一瞬间,千回百转,他想到了很多。 湖心亭是出了名的风景名胜,大捷之后,兄弟们不免松懈,他被绞杀在路上,他们等不到他,又有约定在身,断然不会提前离开。 那不是……暴露了? 船夫说,天禧年间,也就是七八年前,一队官兵追至此处,雪地落红,触目惊心,这湖心亭,再也没有安宁过。 原先念念不愿多想,可现在联系结三世重,那几个少年到底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她拍桌子跳起来,整个人很不稳重,跌跌跘跘的跑出去。 江影拉不住她,只得一边跑着跟在后面,一边问:“你要去哪儿?这里毕竟危险,可不要乱来!” 念念朝他招了招手,说:“不乱来,我就是……”她险险地停了下来,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扑了几步,最后被忆柯托住手臂,堪堪站直。 念念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差点就撞在这冷脸王身上。 忆柯哭笑不得:“稳重点儿,摔伤了疼。” “主……主人!” “我,我……”多种情绪交织,念念有些口不择言,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忆柯却很了解她,关于结三世重,里面的“执”到底是什么,她在衔月泽空间消散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迟迟不动,单纯在等。 等一个机缘。 忆柯摸了摸她的头,说:“这桃花源,你是最先进来的,证明有缘。” “想做什么就去,我们都在这,给你兜底。” 泪珠还挂在脸上,念念扯开一个笑,重重点了头:“就知道主人你宠我!” 随后就风风火火的跑走了。 江影站在小道上,面对着执渊和忆柯,张了张嘴巴想问什么,却又踟躇着没开口。 忆柯倒是料到他想问什么,慢条斯理说了句:“这是她的劫,终归要长大的。” “你也有你的劫,念念很聪明,已经点破了大半,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迈过去了。” 江影垂眸呼出一口气,嘴角勾起,问忆柯:“等这桃花源不复存在,露出来的,就是湖心亭了吧?” “我需要面对的,在那里。” 江影说着,对忆柯行了个长辑:“念念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份天真烂漫能留得久一些。” “她虽叫您主人,但我能感受到,你们之间更像是亲人,您把她教的很好。” “人行于世,总是苦多乐少。”江影站直身体:“谛听不在,还望您,多费些心思,至少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陪陪她。” 忆柯眯眼笑了起来,江影抬眸,才觉得刚才的话实在唐突:“抱歉,僭越了。” 忆柯却微微摇了头,执渊侧眸看她,见她眼中实实在在盛了笑意,甚至还有几分欣慰。 念念跑过交错的小道,桃花源的风光很美,到哪都是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竹子在风中摇曳,她侧身避开飞扬的竹叶,远方药田落入余晖,她看着前路,一双眼睛很大,倒映出整个桃花源。 “你个臭丫头!” 念念停下脚步,转眸,就看见她现在这个身份的“爹”,桃花源的老族长。 她站在原地,听老族长怒道:“去哪儿鬼混了?跑那么快?” 念念尬尬笑着,她叫不出来那声“爹”,只能略过称呼,朝他后面探头看了看:“那个……您老怎么来了?” 还带了那么多人。 这里离村中心还远,是去往桑桑家的路。 念念眼睛一溜转,桑桑前几日去了禁山,不仅毫发无损的出来,现在更是无数奇珍异草在手,她在族中医术最高,也最叛逆,这种大事,自然值得族长亲自走一趟。 老族长若纹河白了念念一眼,没好气的哼了声。 这丫头和桑桑走的近,桑桑去禁山,她能不知道? 若纹河现在也没空和念念胡闹,顿了下拐杖,领头和念念擦身而过,忽然听见念念在身后问:“老头儿,这桃花源的旧规,真的那么重要吗?” 老族长转过身看她。 “阿梓,文昌,瑾瑜,青青,小垚……他们想要自由,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若纹河冷冷的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女儿这次是认真的。 念念走到他面前:“桃花源避世上百年,经不起折腾这我理解,可他们还年轻,也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她垂眸嘟囔:“而不是……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老族长一时感觉怒火焚心,往后倒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生生被气笑了:“原来你们这些小辈,就是,就是,这么想我的……” 念念盯着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动了动,觉得和这老头儿说不清楚。 若纹河也是摇了摇手:“也罢,先去桑桑家,你的事情,我们后面慢慢说。” 念念看着他萧条的背影,急得跺了下脚,小跑过去,一声不吭,跟在老族长后面。 阿梓叼着根草,坐在小院门口,他姐还在里面手术,他必须要守好这道门。 这次来的人很多,几乎半个村有名望的人都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片,就挤在门外。 念念觉得奇怪:不就是去禁山采个药吗?虽然这事对于他们来说不小,但也达不到这种阵仗啊。 她拦在中间,看了看阿梓,又看了看若纹河,义正言辞:“桃花源是避世之地,在这里面的,不论长幼,都有拿得出手的医术。” “所谓医者仁心,那么不论何人何地,都不该见死不救,诸位,你们这样是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若纹河想要说话,念念根本没给他机会:“老头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就是那人非村中人,甚至还是皇族。” “可这又如何?等他醒来,叫桑桑娶了他便是,自此他入桃花源,与外界不相干。” 娶了他…… 入桃源…… 他们几个老一辈的,听腻了要出去,要自由,要破除窠臼之类的话,已经做好了念念这样说的准备,谁知道她不按常理出牌,冒出比这些还要更离谱的念头。 但是仔细想想,既没有违背族规,又能救人,好像……可行? 第127章 出逃 念念笑了笑:“叔叔伯伯们,这次来除了桑桑救外人这事,最重要的还是,她从禁山中,带出的奇珍异草吧?” “燕子叔,你是看着桑桑长大的,她的为人品性您清楚,这些东西,她只会拿来救人,至于事后是否归公,那要等她从里面出来再说。” “那位公子的伤很严重,纵然桑桑有肉白骨的医术,救治起来也需要时间,你们不妨回去等,要是桑桑忙完了,我再传讯给老头儿,大家一次把话说个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挥手洒下结界,桃花源众人势弱,对于术法有所记载,却难以研习,只有医术自保,更别说破除念念布下的小东西了。 村子里的“若兰”,是他们这一辈中血脉特异的,确实会些拳脚,否则也不可能担任同外界对接,运输物资等事务。 现在结界下来,若纹河他们知道多说无益,在里面的人彻底好转之前,没有半分商谈的机会,一阵交头接耳后,就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阿梓还叼着那草的,在后面崇拜拍手:“若兰姐,真帅啊!” 念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是!”她顿了顿说:“去通知瑾瑜青青他们,但凡想离开桃花源的,就收拾包裹,今夜渡口见。” 阿梓惊了:“这么突然?” 念念点了点头:“话虽这么说,但那些灵芝灵草啊,可都是稀罕宝贝,谁不想要?别看着他们现在散开了,其实都蹲守在院子附近呢。” “各家家长都不在,不正是飞出去的好机会?” 阿梓眼睛一亮:“是啊若兰姐,我怎么没想到……” 眼看着他又要说一堆废话,念念提前止住:“行了行了,机不可失,快去吧。” 阿梓“欸”了声,跑着去报信。 他才走,身后的门就开了。桑桑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她看见念念,就把水放在一旁,朝她走来。 念念问:“他好了?” 桑桑摇了摇头:“致命伤有三处,刚才处理了其中两处,血流得太多,得要等到明天,再处理第三处。” 念念:“我想带着这群少年走,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该去外面闯一闯。” 念念知道,桃花源的这个空间,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她悟出了“执”的心结,这里随时随刻都会消散,可是在消散之前,她还想抓紧时间,做一件事。 就是给这群少年,一个自由。 不知道在现实中,这群人是因为什么而死,又是在等待着什么,但念念清楚,一直以来他们所愿,都是出去看看。 这个空间虽然虚假,念念却不觉得徒劳,至少能了却他们一桩心愿,至少在醒来后,回首往事时,还有些慰藉。 本来在这个封闭的桃花源……把一群人弄走还是很困难的,可是谁让念念有靠山呢? 执渊和忆柯坐在屋顶上,仰头望月,同时,执渊不费吹灰之力,替念念控制住了,空间中的其它人。 桑桑朝着念念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显得温婉又好看,她说:“你等一下。” 随后进屋,把瑾瑜做的那个药箱拿出来:“这东西太大了,后面走的时候不好拿,煜郎的情况不稳定,还不能随便移动,外面人心险峻,我不放心,你们在平城等我,他醒了,我就和你们汇合。” 念念接过药箱,也笑:“就知道你也想走。” 桑桑垂眸,感慨道:“是啊,未曾想,还能遇见你。” 她看着对面这个明朗的女孩子,声音放柔了些,从怀中掏出一枚珠子,那珠子其貌不扬,周身有淡淡的黄色,她把珠子放在念念手中:“今日多谢了,这是谢礼,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你可以带着它,带出去。” 她顿了顿,又说:“你长大了,很多事情,不该被隐瞒,珠子里的,是答案,至于看是不看,你自己决定。” 念念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懵,桑桑看破,还是不忍,只能补充道:“无非就是些桃花源的往事,涉及到一些秘辛,无趣得很。” 念念这才放松下来,把珠子收入乾坤袋,她对桑桑说:“不早了,那我走了?” 桑桑点头:“嗯,注意安全。” 念念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她,只见桑桑站在月光下,静静的目送她。 她说:“保重。” 保重。 *** 阿梓蹲在树梢上,警惕的望着村里,就怕老族长发现什么端倪,青青和瑾瑜撩起衣袖奋力拉船,“文昌”作为他们的一员,自然也在。当然,最重要的是,江影放心不下念念。 小垚背着药箱挂满行李,缩成一团,躲在草丛中。 黑暗里传来三声鹧鸪叫,阿梓眼睛一亮,吐出草根,跳下树来,果然是“若兰”到了。 念念一身紫色束腰长裙,手中转着峨眉刺,朝他打了个手势,阿梓帮小垚提东西,几人三两下翻身上船。 今夜风大,拉开大帆,刚好可以顺风行,念念一边划桨,一边看着桃花源的方向,忽然有些感慨。 阿梓拍了拍她:“这浆费力,我来吧。” 念念也不客气,让开位置,站在阿梓后面,天上白云滚滚,那轮月亮也是若隐若现,少年谁也没睡,在甲板上闲聊。 念念问:“你说……等出去后,过了几年,你们会不会……想家啊?” 她有些拿不准,自己所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阿梓笑了笑,说:“想家就回来呗,桃花源一直都在呢。” 念念正要说什么,忽然甲板上的瑾瑜叫她:“若兰姐,出去后就是天大地大了,我们要去哪儿啊?” 念念迎风而立:“平城。” 天下第一城。 “我们在那租个屋子,住上两月,等桑桑姐。” “平城……”青青拐了下文昌:“欸,你不是就在平城求学么?给我们讲讲?” 江影摇了摇头,桃花源比大梁早了几百年,平城早就淹没在历史潮流中,不复存在了。 不过好在它足够有名,江影早些年就是读书的,去到军中之后,这个习惯没有变,兄弟们知道他,给他搜罗了不少书卷。 不打仗的时候,他就可以在营帐里面,闲敲棋子翻史料。 第128章 难来 平城,他刚好在《帧光杂记》中见过,史书嘛,讲的是历史,不涉及风土人情,现在倒是可以拿出来用。 少年们听了阵觉得没有意思,语重心长的对“文昌”说:“你啊,还好不当说书先生,否则……” 青青哈哈笑道:“怕是把客人都说跑喽!” 文昌红脸垂眸,刚好脚边有一卷竹筒,他毫不犹豫,捡起来就朝着青青扔过去。 青青灵活避开:“怎么说不过还打人呢?” “非君子所为呐。” 文昌淡淡道:“君子动手不动口。” 说罢,他欲起身,小垚整个趴在他腿上,连忙圆场:“我倒是觉得,昌哥这么厉害,可以考科举,以后当个大官,造福百姓。” 这点大家都很赞同,青青问:“瑾瑜呢?机扩之术奥妙万千,以后想做什么?” 瑾瑜:“相传前朝有巧手鲁班,故居南阳,要是有机会,定要去祭拜一番。” 阿梓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划累了,就走过来坐下,另一少年起身接替:“没志气,你不如说‘我想做当代鲁班’来得更豪迈些。” 瑾瑜摇头笑,不理会他。 念念坐在一旁绕着小辫玩,阿梓转向她:“若兰姐呢?想干什么?” 一众少年目光齐聚她身上,念念仔细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说:“不知道,随心而行吧,走哪儿算哪儿。” 众少年笑,瑾瑜也笑:“早几年前,我可不敢想,若兰姐会带着我们几个出逃。” 念念弯起眼睛,摆了摆手:“那不是还没开窍嘛?而且我们还年轻,现在出来,为时不晚!” 阿梓从舱中拿出酒坛:“此情此景,怎能少了这个?” 小垚:“我就说包袱怎的这般重?原来是你这家伙,出门了还带酒?!” 几人打打闹闹,杜康香飘十里,少年们月下同饮,对酒当歌,好不畅快? 船停靠岸,念念第一个落在地上,此时天光蒙蒙亮,她伸手去接小垚递来的“家当”,少年们前前后后下了船,深深吸一口,这来自平城的,带着自由味道的空气。 这里是大港口,来来往往都是人,少年们没见过这等大场面,一个二个瞪大了眼睛,片刻内,就有人来问他们要租马车吗?要运货吗?要……租房吗? 最后那个,念念听了眼前一亮,只是不知道这人靠不靠谱,有些犹疑。 这事还是得要文昌来,他从兜里拿出几个铜板,递给房牙子:“劳烦,我们刚好想看看。” 牙子大喜:“好嘞!”自顾自走在前头引路,边走边说:“几位客官是刚到平城吧?” “这天下第一城,可不是白吹的,西边青城山,南面枕星阁,再往前走,过了朱雀街,那片是不夜城,晚上热闹得很,人称‘缩小版灯市’,客官在这住下来后,可以挨个去看看。” 路上有小童跑过,笑声玲珑,行李遮住了小垚的大部分视线,等到发现小童的时候,差点就要撞上,他堪堪避开,东西哗啦掉了不少,其中还有那沉沉的药箱。 房牙子很有眼色,连忙停下来,帮着几位少年拾缀东西,他把箱子递给瑾瑜的时候,眉头皱了皱:“这不是书箱,怎么一股药味?” 青青颔首一笑:“实不相瞒,这就是药箱,替一个朋友拿的。” 房牙子点头噢了两声,也没有多问,很快就挂上笑颜,引着他们向前去。 院子有两进两出,不算大,屋舍却很多,少年们喜欢热闹,并不介意挤着些,便定下了这间。 他们带出来的银钱不少,当场就结算清楚,其后留青青小垚阿梓他们打扫屋子,若兰瑾瑜文昌上街,去购置一应物品。 入夜,几人在院子里烤了肉,几日来大家都惊心动魄的,现在终于安顿下来,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酒酣饭饱,念念困了,斜倚在屋顶上,半睡不睡间,她听见后巷传来声音。 “大哥,你真的确定,他们有雪灵芝啊?” “这雪灵芝千年难得,气味独特,我老苟的鼻子,不是说着玩的,我担保,那箱子里,就装着雪灵芝,而且……可能不止一棵!” 另外那人眼睛都亮了:“行,兄弟们就干票大的,把弟媳妇救回来后,剩下的拿去卖了,接下来几年,大伙儿衣食无忧!” 随后是一阵欢呼声。 念念彻底惊醒。 峨眉刺闪着寒芒,在手中旋转,在她坐起来之前,已经飞了出去。 没有声音,莫说痛呼,就连峨眉刺插入血肉的声音都没有。 念念半蹲在屋顶上,长长的睫毛抖了下,发现峨眉刺对他们没用,所过之处,带来厉风,吹散虚影,根本碰不着那群人的身体。 眉头锁紧,她收回峨眉刺,翻身下屋,落到院里。 月上中天,烤肉的碳火早就凉了,少年们酣然入睡,一些卧房还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噜声,她找到阿梓的屋,抬手敲门。 却敲了空。 她踉跄几步,直接穿过了雕栏门,进入房间,她跑到阿梓床前,哽着喉咙不敢发音,说出口时,声音是颤抖的:“阿……阿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泪水一行一行的从眼中淌下来,念念跪在床前,嗓门拔高了许多,恨不得对着阿梓的耳朵喊:“阿梓,你听我说,有一群劫匪,正往这边过来,你……你别睡了,别睡了。” “带……带上青青,小垚,瑾瑜,你快醒醒,把他们叫醒,快走啊,快走啊……” 可是没用,不论念念说什么,少年依然沉在梦中,她和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轰隆隆—— 大门被撞开,阿梓惊醒,猛地坐起来,连鞋也没有穿,没过念念的身体,直接出去。 刀光闪,念念站在房间门口,鲜血散落脚边,少年倒在地上。 房间里的人都惊醒了,可桃花源以医术为主,哪里会什么武艺?面对凶悍的匪徒,只能任人宰割。 一夜兵荒马乱,那些人一路走一路问:药箱在哪里? 瑾瑜连衣服都没有穿整齐,闻言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去小垚屋里,打算翻出药箱给他们。 背后一刀袭来,念念挡在他身后,可他们的结局早就写好了,这么做就是徒劳。 第129章 随意 果然,长刀根本就碰不到念念,反倒把身后的人,劈成了两半。 念念颤抖着身体,她紧紧闭上眼睛。 不敢看了。 真的不敢看了。 她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把这些少年带出来? 当初……要是,要是,不为了这虚无缥缈的自由,他们在桃花源,说不定能有个善终…… 念念别过头,抹了把脸,真的……不公平啊。 少年们苦苦寻求的自由,就这样,被这个世道轻飘飘的碾碎,成为一个笑话。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不过是想看看世界之大。 他们不过是太过单纯良善,轻信旁人。 他们……不过…… 念念垂下眼眸,归根结底,还是怪她。 她不该如此天真,就这样把他们带出来的。 她抬头,看见自家主人一袭红衣,站在屋顶上,她一下一下吸着鼻子,哭着对自家主人说:“主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瑾瑜本来想着,拿到药箱,交给这群劫匪,就能保全剩下的人,至于后面,只要活着,就可以从长计议。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那么弱小,在长刀之下,竟是连一点反抗力气都没有,刀很快,他甚至感觉不到痛,就跪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他想到的居然是桑桑姐,说好了要等她的,也不知道他们走了,族长会不会找她麻烦,更不知道,一个月后,桑桑来了平城…… 他终究没能继续想下去,乌沉沉的夜包裹着他,一切声音随他远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离开了。 离开这群兄弟,离开这个……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的天地,他或许会化成风,去往遥远的地方。 念念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忆柯掠下屋顶,扶着她。 从小到大,念念从没有那么撕心裂肺,她紧紧揪着忆柯的袖子:“主人,主人,你那么厉害,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好不好?” “主人,念念求您了,他们,不应该啊,外面,外面那么好……” 忆柯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衣袖早就被打湿了,念念把头埋在她的怀里:“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非要这样啊啊啊?” “主人——” 阿梓是第一个走的,他化成的“执”从这个空间里抽离出来,现在已经觉醒了。 他看了眼身后燃起大火的宅院,劫匪满载而归,“执”三三两两的醒过来,从火海中走出,站在他身后。 他拍了拍念念。 念念双目通红,回过身看着阿梓,愣了愣,她拉着阿梓的袍摆,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为什么要带你们,带你们出来啊……” 阿梓摇了摇头,双手伸出把念念托起来:“这是我们生前的记忆罢了,姑娘本是好心,又何苦自责?” 念念深深吸着气,她说:“阿梓,我刚才,很想很想把你叫醒,叫你们快逃,可是我不管怎么叫,你们都听不见。” 阿梓搂了搂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瑾瑜上前两步,行了礼:“当年桃花源,若兰姐虽说和我们交情不错,但并未参与当年的事。” “姑娘好心,把我们唤醒,否则不知还要困在这里,到何年何月。”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念念勉强笑了笑,对他说:“我叫念念,思念的念。” 念念啊…… 当年那个孩子,竟然都已经那么大了。 青青回过神,问她:“那桑桑姐呢?她应该……和姐夫白头偕老吧?” 念念呆了呆,才反应过来,青青口中的“姐夫”,是桑桑救回来的那个少年,叫柏煜。 她满脸茫然:“抱歉啊,关于桃花源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她下意识看向忆柯,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么些年,都是主人把我拉扯大的。” 众少年看向忆柯,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有再问下去,阿梓放缓了声音,对念念说:“其实是我们对不住你。” 院子里大火已经停了,徒留下一片灰烬,那些轻狂与鲜血,全都隐没在火光下,阿梓说:“这本来是我们的遗憾,未曾想成了执念,在这里一困上百年,还牵连到了姑娘。” “平白让你伤心一场。” 念念又流下了泪,一个劲的摇着头,她抿着唇,说不出话。 小垚:“行了行了,那么伤感干什么,且当它大梦一场——”他勾着瑾瑜的脖子:“我们随风去。” 话音落下,少年们齐齐长辑行礼,燕来,月出,身形淡去,他们生于天地,此刻自然也要归于天地。 “嘀嗒”泪水打在青石板上,念念抬起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是捞起了一抹夜色。 桃花源,彻底散了。 江影站在雾中,其实他们在船上对酒当歌时,他便无法控制“文昌”了,他能感觉到,那个时候的文昌,真正的文昌,其实已经醒了,只是依旧笑着,陪他们走完了最后一程。 他被困在文昌的眼睛里,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结局。 江影长叹,少年们有少年们的生离死别,他也有他的,他将要去奔赴下一场,独属于他约定和遗憾。 湖心亭正是大雪簌簌时,堤岸上堆了雪,雪光映人,天地间一片白,风不大,湖面浮着碎冰,远处青山隐在雾中,秃树枝丫挂满冰棱,整整齐齐一排过去,鹅毛飘过,宛若玉花落。 几人身着大氅,坐在亭中煮酒,陶钵置于架上,咕咚咚的冒着泡,这酒是军中的马蹄疾,烈得很,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轩辕晕船,趴在甲板边干呕了许久,再抬眸时,忆柯执渊,江影念念都不见了,只留下了个大木头谛听下来。 谛听还在划着船,对于船上之人的突然消失,并没有什么意外,一双手很稳,面无表情的继续划。 轩辕站起来,脸色青白交加,他初出茅庐行走江湖,然后就变成鬼了,哪儿见过这种场面,身影都抖了:“你你你你……这这这这船,吃人吗?” 谛听停下船,环视一圈,淡淡道:“船不吃人,但是这个阵会。” 轩辕回过头,不可避免的吞了吞口水:不是他说,他们来时是深秋,怎么一转眼,就到隆冬了? 第130章 相识 白雾弥漫在湖面上,亭子影影绰绰,轩辕定睛一看,差点被吓得落了水——这地方诡异得很,四面八方都是湖心亭,不知道走哪边才是对的,亭中人谈笑风生,如果只是一处,还真的很悦耳,但现在…… 周围全是聊笑声,嗡嗡嗡的,声音一层叠过一层,足以乱人心神。 轩辕站在船上,只觉得整片百褶湖都在旋转,晕的不行。 谛听睨眼看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肩背处的穴位点了几下,一路往下顺,轩辕才回过神来。 谛听:“结三世重,我们进入的是最后一重,也是最简单的一重。” 轩辕震惊了:“这这这……还叫做最简单啊?” 谛听一本正经点了头:“嗯,只要破了阵,就能和他们直接搭上话。” 都能搭上话了,想要找到“心结”,只是几个来回的事,比起重重镶套的空间,这已经简单直白很多了。 但问题在于,这阵该如何破? 谛听:“好说,找到路就行了。” 轩辕:“那行,你说要走哪边吧?” 谛听依旧没有表情,淡淡道:“不知。” 轩辕又要厥过去,就见谛听补充道:“八卦阵锁四方,这些声音勾人心神,引出心魔,然后杀人于无形。” 轩辕张了张口,谛听转过身看他:“不过对我们没用。” “为什么?” 谛听不想答他。 他堂堂一只神兽,陪着主人多少风浪都过来了,还怕这点魔音不成? 至于轩辕…… 谛听方才在他体内下了屏障,再加上这小子心性单纯,只要最开始的时候缓过来了,后面便不容易中招。 所以,谛听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挨个试,总能试到对的路。” 轩辕:“要要要要是试错了呢?” 谛听:“打一架。” 阵法有八方,他们两个,一共打了七场架,期间还被追着杀过,轩辕不知道谛听的实力,被他吓得胆战心惊,好不容易安全点,他脚摊手软,平躺在船上,怎么拉都起不来。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阵酒香。 谛听收回利爪,往那边看了眼,波澜不惊的对他说:“湖心亭,到了。” 这个不用他解释,轩辕也是知道的,毕竟跑了这么多次,但是没有哪一次,能闻见酒香。 想到这,他有些狐疑的看着谛听,生无可恋的问:“你是不是遛狗呢?” 谛听:“?” 轩辕难得聪明了一回:“既然走上了正确的路,就能闻见酒香,那前几条路没闻见,没闻见不就代表走错了?在没有和他们会面之前,直接打转就是了。” 谛听:“……” 你当这路是回头路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他的确可以提前感知真假,但是主人吩咐了,这个空间还不能散,要等一个人来。 等人的时候闲得慌,再加上轩辕这小子,是挺勤奋的,但就是缺点儿灵窍,不得吓一吓,逼一逼?逼出潜力来。 当然,这些谛听都不会说,听见他这么问,只是敷衍的“嗯”一声。 轩辕正要发作,就听见那亭中人哈哈大笑,问:“两位小友,也是趁着天光早,来赏雪的么?” 轩辕闻言起身,抱拳行礼:“雪天难行,好不容易才找到路。” “我叫轩辕,这是我兄弟,谛听。”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嗅了嗅,问:“这是什么酒?怎的这么香?” 亭中友肖云笑说:“军中马蹄疾罢了,用雪水煮化,时辰刚好,小友既然来了,那便是有缘,何不上来饮一杯?” 轩辕欣然答应,谛听把船靠岸,两人一前一后入了亭。 坐在肖云边上的那人是布衣,他早年受了伤,此时冷得瑟瑟发抖:“没想到啊,整个钱塘,还能寻到,像你我这般有兴致的人。” 轩辕哈哈笑,也不拘泥,找了个空位坐下,谛听立在他旁边,马蹄疾引入碗中,轩辕抬起碗,仰头干了,叹了声:“就是这个味道!” 亭中赏雪几人竖起拇指:“兄台海量,再来一碗?” 轩辕抹了把嘴,对他们说:“我当初学艺时,就曾想过,等以后出山了,纵横江湖,做一番豪杰——那时与人饮酒比剑,那酒,合该是这种,烈如火,后劲大的好酒!” 他说着,又干了一碗。 亭中传来喝彩声,有人提剑而舞,有人吟诗附和: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不知不觉间,轩辕喝得有些醉了,脑袋也是迷迷糊糊,却还是由着性子,和他们勾肩搭背,又跳又闹。 江影从雾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有人问:“小兄弟,还要酒吗?” “再……再来,今儿个,不醉不归!” 江影朗声道:“这酒再喝就快没了,随之兄,也不给我留一碗?” 见故人来,众人大喜,肖云弯腰,从桌下拎出一坛:“怎么会呢?” “专留给你的,还没开封。” 众人起哄:“是啊,专留给你的,这次大功在你,无名者,要喝完啊!” 江影无奈的笑了,半人高的一坛,他可没有轩辕的酒量,喝不下去。 布衣啧啧奇叹:“没想到啊没想到,传闻中情报网的牵头人,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名者,竟是这副书生模样!” 江影的笑不要钱,他抬起手,拿了块桂花糕,把布衣的嘴堵上,才起身行了一圈大礼:“诸位,在下江影,幸会。” 孙撂已经醉倒了,指着他说:“等……等你……很久了!” 他们这些年,共同在敌营挣扎,彼此间相互扶持,把这个情报网经营起来,可那时为了安全,都是通过密信和暗号传讯,真正的相识,是在此刻。 江影的眼睛弯成一条缝,可那眸子,却闪着粼粼波光,似乎只要再眨眨眼,就要落下什么东西—— 战友们举杯相庆,纷纷报上名: “我叫肖云,代号小云,幸会!” “我是老孙,大名孙撂,幸会!” “我……我就是那不靠谱的,烧火棍,布衣!” “干!” “干!” “就……就祝我们……功成身退,再相识!” 江影把碗中酒一饮而尽,仰头看天,天上飘雪,雪花落在眼角,遮住了一抹红:是啊,他们本该相识。 可叹那,天不许,终无缘,意难平。 第131章 结散 桃花源的少年们,等不到桑桑姐,没能好好看看,他们心目中的,大千世界。 湖心亭的英豪们,等不到江影,盼不来,他们期待已久的,相识相知。 还有那留在传说中的,灯火煌煌成片,人语喧嚣的衔月泽……少年们行走其中,等那矜贵公子。 “结”是不归人,“执”是来不及,由此有了湖心亭:结三世重。 江影放下碗,碗中酒饮尽,亭中人已散,目之所及,只有这片白茫茫,不染纤尘的天地,他闭了闭眼。 这本来就是他们生前幻象,能在这虚无的空间中,喝上一杯,了却平生所愿,他该知足了。 手重重落在腿旁,江影闭了闭眼,长舒出一口气。 谛听一脸嫌弃,把不省人事的轩辕拖回船上,忙活半天抬起头,恍然看见念念站在台阶上。 她脸上犹自带着泪痕,执渊给她施了清洁术,脏兮兮的衣裳已经干净了,只是鬓发没来得及整理,那双眼睛不似先前明亮,只一眼,谛听就愣了。 念念提起衣袍,一边抹泪一边跑过去,谛听张开双臂,紧紧把她拥在怀里。 他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念念靠在那结实的胸膛上,低声抽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满脸涕泪:“阿谛……怎么感觉……我好久,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 谛听哭笑不得:“这不就见到了吗?” 念念站起身,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臭阿谛,坏蛋,当时……当时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现在就在。” 念念泄了气,一双眼睛红肿红肿的,她拿谛听没办法,反倒是把自己逗笑了。 这是在阿梓他们出事之后,她第一次笑出来。 谛听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她往船篷里走,温声说:“外面冷,我们进去坐。” 念念闷闷的“嗯”了声,余光瞥见轩辕呈大字型,躺在甲板上,呼呼大睡。 她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大喜大悲过后,全身只剩下了疲倦,便没有多想,随着谛听进了船舱。 江影立在湖心亭中,双手负在背后,目送着肖云,孙撂,布衣……他素未谋面的战友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 忆柯站在他的斜后面,直等到最后一个人走了,才开口问:“你如何想?” 江影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忆柯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远处长堤:“结三世重,将要完全解除。” “从这里出去后,摆渡人各家虎视眈眈,买卖魂魄,木偶藏鬼,这些种种,都没有查清楚,将会是一片腥风血雨。” 说到这,忆柯才把视线转向他:“你其实,可以和他们,一同归去。” 江影动了动嘴唇,问:“然后洗去过往,再重来,是么?” 他顿了顿,神色冷了下来:“没想起来就罢了,可是现在……”他半跪在忆柯面前,双手抱拳,行大礼,轻声唤:“师父。” 忆柯垂眼看他,淡淡道:“你知道的,在幽王门下,不必行跪拜礼。” 江影垂首,抿唇不答。 “但你今天确实该跪。”忆柯没有拔高音量,还是那种带着几分散漫的语气,只是说话时少了几分笑意,威压让人喘不过气:“不忘石你敢拿,黄册子你敢动,竖亥啊,看来我这个师父,是管不了你了。” 江影,也就是竖亥,他捏紧拳头,硬着头皮说:“当年在幽界,梓澈……曾说过一些话。” 忆柯听了,只能长叹一声,道世事无常。 她的这几个“徒弟”,最开始,只是恰好遇到,这些无处可归的孤儿,和她颇有缘分,便收留在幽界,也好有个落脚地。 当初在闲暇时,她会教他们一些功夫,具体的情况因人而异,久而久之,他们把幽界当成了家,几个人商议后,齐刷刷把她叫师父。 犹记得,他们弯腰行礼时,意气风发,又忐忑不安的青涩模样。 谁承想,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在幽界,陪伴着她,让本该死气沉沉的地方,充满了活力和生机,转眼上千年,走过了长长短短的路。 她抬袖,长风起,把竖亥托起来:“归根结底,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不称职。” 这话竖亥不敢接,他也不知该如何接。 湖心亭的雪停了,岸边老树抽芽,不多时就开满了花,草长莺飞后,花落,迎来炎炎夏日,再眨眼,又转凉,北雁南飞,最终定格在霜降时。 执渊凌空于水上,少年们的魂魄最终汇集到这里,这一张张的,是他熟悉不过的面孔。 他们是幽界开辟之后,第一批没入轮回的小鬼,执溯在兜兜转转下,成了桃花源的瑾瑜,又过了几世,以肖云的身份,和江影并肩作战。 大概是兄弟之间缘分未了,执洬这几次竟也都在,他是桃花源的阿梓,亦是湖心亭的布衣。 还有青冥青霄,天哲天恒……结三世重,尽是故人的影子。 执渊沙哑着嗓子:“我来送送你们。” 平生事早已记下,该说的话也已经说了,执渊亲自带着他们,走过万里黄沙,红艳的彼岸花映入眼帘,执渊指尖一颤,又很快回过神。 幽界的船,和人间的有几分像,又不完全一样,执渊站上去后,也没看见怎么动,手里就出现一碗汤。 执溯接过碗,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小鬼太多了,你那……咳咳,弟妹就立在黄沙边,直到把他们一个个都送走,最后到了我们。” “栾栾哭着闹着不肯走,非要等你,弟妹没办法,僵着脸哄了好一阵子。” 执洬也叹:“当初我来时,就很嫌弃,这地方,能渡魂是不错,可除了沙还是沙,顶多有条忘川,太荒凉了。” 他们就像是睡了太久的人,一觉醒来,发现时移世易,不免长吁短叹,毕竟一碗孟婆消前尘,若非有结三世重这遭,他们可能永远都记不起,有个地方叫做衔月泽。 青霄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得了吧,有地方去就不错了,还那么挑!” 执洬没心没肺的笑着:“现在看来,这幽界发展的也不赖嘛,有天光,有屋舍,甚至还多了花花草草。” 第132章 真实 执渊踹了他一脚,他踉跄前倾,差点掉水里去,好在天恒拉了他一把,堪堪站稳,抓紧机会迅速把话说完:“不过怎么还是那么荒凉?!” 执渊抬眸,那人怂的,已经躲到执溯后面去了。 执渊轻笑了声,被气的,随后抬眼看向执溯。 执溯和他对视,瞬间就懂了,在执渊动作的时候,立刻闪开身,细如丝出手,把执洬五花大绑,那孟婆汤,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灌入口中。 执洬脸都青了,生无可恋的坐在木板上,赖着不起来。 执渊也不惯着他,转身把碗递给天哲和青冥。 天哲和青冥行了礼,一饮而尽,船至河中,彼岸花落入忘川,漩涡起,轮回道出,天哲站在船边,转过头问:“我们……以后还会是兄弟吗?” 执溯拍了拍他的肩:“会的。” 一定会的。 不管过了多久,以什么样的方式,他们都会是兄弟。 天哲笑了笑,天恒站在他旁边,还有青冥青霄,几人对视一眼,然后纵身一跃,落入那不见底的黑暗中。 黑暗的那边,是婴孩,是新生。 执溯叹了声,执洬这才懒洋洋的站了起来,问:“叹什么?不是说好,再相见么?” 执溯面向执渊:“没什么,只是忽然想……” “小渊,你以后,还会送我们吗?” 执渊缓缓点了下头,道:“会送。”他顿了顿,又说:“会送很多次。” 执洬走过去紧紧抱了他:“行,下次来时,我想当舅舅。” 本来还有些动容的执渊,脸色顿时一言难尽,再次给了他一脚,这回没留情,不由分说的把他踹到轮回道中。 “欸你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踹呢?听好了,下次来,我——要——当——舅舅!” 执渊摇了摇头,执溯也是很无奈,他对自家弟弟颔首,说:“就到这了。” “你二哥啊,怕黑,轮回道有些长,我陪他一起走。” 执渊垂眸,“嗯”了一声,在摆渡船上站了很久,漩涡平息之后,他才觉得,这幽界,确实是太安静了。 很奇怪,他魂魄缺失,忘却所有的时候,觉得孤寂;可是现在,明明已经想起来了不少,可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觉得荒芜。 或许吧,人本就是要孤零零的来,然后又孤零零的走,似乎无一例外。 但是现在,在他的身后,在另一条,姗姗来迟的摆渡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红衣席地,身后彼岸花热烈,天上薄纱浮动,水声滔滔不绝,她提着一盏灯,穿透幽界的雾,落入执渊眼中。 那一刻,万千重担烟消云散,天上人间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执渊驱船驶近,两人隔着船头相望,忽然执渊别过头,眼尾带着笑。 忆柯好整以暇,问:“在想什么?” 执渊一本正经咳了声,他不擅说谎,而且忆柯盯得紧,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回:“在人间时,听说书先生讲,秦淮河上,才子佳人,移船相近,邀相见。” 忆柯接:“那现在,我们就做一回,这让人艳羡的,才子佳人。” “公子,此乃忘川,所来为何?” “寻一梦中人。” “可寻到了?” 执渊跃起,落在忆柯面前,认认真真的说: “梦中人,即眼前人。” 忆柯竟然红了脸,是谁说咱们这位大人冷心冷性,不会讲情话的? 他其实比谁都会。 盘旋已久的湖心亭大雾,终于散了。 轩辕是被冻醒的,手臂上长满了鸡皮疙瘩,他用力搓了搓,随即才反应过来,他一只鬼,怎么会怕冷? 结三世重解开之时,会有大量的阴气逸散,轩辕先是被阴气冲击,最不巧的是,执渊开的那个,通往幽界的口,就在他的上方。 不被冷醒才怪! 他倒抽了口凉气,恍然发现,万物冰封,天地素白的那个湖心亭已经不见了。舌尖的最后一点烈酒味,也悄然散开,他转过身,发现湖心亭还是那个湖心亭,钱塘正值秋末,霜降时。 他站起身,船身摇晃了两下,谛听变戏法似的,变出了几块桂花糕,想要把念念逗笑。 谁知念念却不要:“阿谛,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了,我不是。” 桂花糕被举在半空中,谛听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红色,想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念念无法,一把拿走他手里的桂花糕,折腾了这么久,她还真有些饿了,塞了一块到口中,含糊不清的说:“阿谛,我想不通……桃花源的那些少年……” “如果说,结局是注定的,那我觉得,如果他们是为了追求自由,中道崩殂;或者是一辈子困在桃花源,殁于内乱;总好过,逃出来了,但是就这样轻飘飘的,因为一个药箱,死于贪婪之下。” “他们心心念念的世间,带给他们的,是当头一棒,要了命的那种。” “所以啊,我现在想不明白了,这个人间,到底是善是恶?主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去守护的东西,真的值得吗?” 桂花糕已经咽下去了,她说着,声音小了很多,也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我也不知道,我以后看世人,是该以主人那种……宽怀一切的悲悯之心,好坏包容,海纳百川;还是该处处戒备,坚信人性本恶,以自己为先,利益为重……” 两种态度,截然不同,一种是神性,而另一种,则是人性。 或许少年们的惨烈,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离别之痛。 而是她发现:头顶的天地,一但被撤去了保护伞,就顿时变得不堪起来,鱼龙混杂,人心叵测,不是一句年少,一声我想,就能解决的。 她真的……被主人,被谛听,被几个姑姑和小叔,保护得太好,太单纯了。 和很多次一样,谛听低着头,他答不上念念的问题,只能沉默。 良久后,他看向念念,问:“还记得煌筌溪家吗?” 念念点了点头。 “溪烃固然可憎,但我知道你,你应该还记得,那个为了‘孝’字,在祠堂受尽折磨的溪家小姐。” “她苦苦哀求主人,只是因为,她得知她的母亲,重病卧床。” 第133章 形式 “还有江婷,她恢复神志,去往轮回道前,心心念念的,是家中的老母亲;江影不远万里,要是没有主人,他的魂早就散了,可他还是要来奔赴,这一场错位的约定。” “念念,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记得,你在煌筌,曾经说过——” 干我们这行的,为的就是送他们一程,危险是必然的,也不会有什么感激或者回报。 摆渡人送魂啊,凭的就只剩下良心了。 这是初心。 那么现在呢? 她动摇了。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明媚是有的,可是那黑暗也不少,魑魅魍魉,众生百态,行走其间,真的不知道,面皮下的那个人,是该付以真情,还是抱以戒备。 每天都这样,笑着应和着,算计着,为了生计奔忙着,有心却似无心,有意思吗? 念念又拿了块桂花糕,原先只觉得好吃,现在才发现,这糕点吃多了,竟也噎人。 以前都是谛听煮好茶汤,她可以边吃边喝,既有茶的回香,又有桂花清甜。 可是旁人,总不可能为她煮一辈子的水。 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颗珠子。 谛听在看见珠子的一瞬间,皱起了眉。 念念见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了?这东西……是有什么问题吗?” 谛听敛目垂眸:“认错了。” 念念:“在桃花源的时候,有个叫桑桑的……朋友,和我颇为投缘,临走时,她把这个给我。” “说有关桃花源的秘密,都在里面了,看与不看,全凭我心意。” 谛听问:“那你要看吗?” 念念把珠子扔给他:“不看。” “知道的东西多,那意味着,要背负的东西也多,我可不想活得那么累。” “你先替我保管着,要是哪天……我有不得不看的理由,自会来找你。” 谛听仔仔细细把这枚珠子收好,抬眼看着念念,她还是一身鹅黄色长裙,原先扎了两个发髻,小辫子长长的垂下来;现在倒是把头发全部盘上了头顶,发丝凌乱,随着风飞舞。 她好像长大了,清亮的眸子里,蒙上层浅淡的忧郁;又好像没有,还是这样的随心随性,可以站在阳光下,肆无忌惮的做出选择。 谛听想,主人她……是真的用了心,把念念教的很好。 结三世重解开的瞬间,各家收到消息,蠢蠢欲动。 首先是清熙山。 老头子躺在摇椅上,黄册子敷面,呼呼大睡。 晨阳拿着信鸽,气喘吁吁的进来:“老头子。” “老头子!” 润竹被吓了一跳,面上的黄册子掉在地上,他却还是没有睁开眼,招了招手,含糊不清的说:“再给我睡会儿,一盏茶,就再睡一盏茶,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啊……” 晨阳翻了个惊天大白眼,直接上去把老头子拉起来,喊道:“睡什么睡,结三世重开了!” 润竹顿时清醒了:“什么?!” 那么快? 至于沐家,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沐筱收到消息,忧心忡忡。 清熙山虽说是要调查,可其实出手的只有晨羽晨珈两人,不痛不痒的捣毁了他们的几处据点,也不伤人,只是蹲守沐家附近。 这态度很明显,清熙山愿意给沐家时间,内部自己解决。 沐筱先从沐怀青身边的人入手,抓住了几个沐家子弟,伤了之后发现都是“木偶”,而且这木偶奇怪得很,里面装满了数十只鬼魂,一但受伤,哀嚎声不绝于耳。 沐家设有大牢,那些“木偶”就被关在牢房中,谁知自从沐怀青暴露之后,沐家就没能再睡上一个好觉,木偶被关入牢房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在此之前,沐筱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看守弟子是年轻一辈中最能干的,那牢房更是有克制小鬼的禁制,要是遇上了什么事,会第一时间鸣剑示警。 沐筱已经许久没有休息过了,沐家势力盘根错节,家主突然如此,不少长老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沐筱连日在问心堂和那群人斗智斗勇,已经心力憔悴。 偏偏这个时候,平地一声雷,牢房那边直接炸开。 几百只冤魂厉鬼打破牢笼,逸散而出,她和长老们赶到时,并不见看守弟子。 沐筱深入其中,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几具木偶,身着看守服饰,其中有一人……还是昨日,同她汇报事务的徒儿。 木偶破了洞,里面的东西失去了束缚,它们没有理智,捣毁整个牢房之后,盘旋而出。 晨羽晨珈在外面,拦住了大部分,但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以他们之能,对付一只厉鬼有余,对付两只尚可,对付三只,那就很是吃力了。 可是现在,不下百只的小鬼中,混着十多只厉鬼,自保尚且艰难,这叫他们如何能挡? 鬼魂逸散出去,沐家坐落于皇城边,皇城人口多,要是再让这些东西伤了人,那些人再成了小鬼,可真就是雪球,越滚越大了。 沐筱顾不得那么多,第一时间放出鸣笛,请求摆渡人众家帮忙。 于是调查的事情只能暂缓,清熙山也来了不少人,摆渡众人,在这个他们认为的“灭世天劫”面前,出乎意料的团结了起来。 相比之下,黄册子中,一夜渡了成千上百只小鬼的那个人,就显得尤为特殊。 只可惜现在他在结三世重里面,如果有他相助……他们定不会如此吃力,以至于慌慌张张,左支右绌。 一场大战过后,润竹和沐筱联手,把小鬼们送进了幽界,渡忘川,入轮回。 虽说是成功了,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消耗也不小,润竹回到小院里面,睡了大半个月,沐筱本该休养,但是沐家事情未了,都等着她做主,只能硬撑。 现在沐家成为了众矢之的,但是包括清熙山在内,都不敢妄动。原因很简单,随随便便一个看守弟子都是木偶,那这沐家,还不知有多少木偶人,要是伤了,再来一场百鬼浩劫,他们经受不住。 唯一能给事情带来转机的,只有传闻中的竖亥老祖了。 第134章 众家 可是“沐怀青”说得对,竖亥老祖历经四百多年,死而复生,谁也不知道,这位老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如今是善还是恶? 还有在湖心亭,他们见到的,特别厉害的蓝袍年轻人,他是谁?和竖亥老祖是什么关系?他说他是执家人,可是放眼天下,“执”姓,都很不常见,也很不出名。 晨羽晨珈已经摸到了买卖魂魄的线索,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查,就闹了百鬼那一出,如今百废待兴,他们兄妹也是受了不小的伤,却还是奔走在去往梵音山的路上。 一朝有难,摆渡传承,人人自危。那些半吊子的,靠着虚名度日赚钱的,还有心怀不轨,忙着争权夺利的,纷纷浮出水面,被各家清理。 才发现,真正能派上用场,还有绝学在身的摆渡人,细数下来,不过十人。 这场战役,倒是让沐家出了个天才。 那是“沐怀青”今年年初收的弟子,叫做柏煜,平日里温文尔雅,一副书生样,做事也很低调,不彰不显,不问功名,似乎无欲无求。 可是曾有清熙山弟子亲眼瞧见,他可以徒手捏厉鬼,不过片刻,那魂魄就灰飞烟灭,收手后,他弹了弹袍摆,江南秋雨淅淅沥沥,沾衣不湿。 他可以是个走在雨里的文人墨客,也可以是个手下不留情的摆渡人,他儒雅,却没有慈悲心,动作干脆利落。 古城道上,汶钏策马而来,她抬眼就看见站在十里长亭中的人,勒了缰绳,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入亭中。 “不是让你在城内等吗?” “如今转凉了,你本就有咳疾,不该出来的。” 柏煜笑了笑:“于公,你是我沐家请来治病的神医,自当礼数周全。” 汶钏栓好马,拍了拍手,问:“于私呢?” 柏煜无奈,他脸红了,目光很轻,落在汶钏身上:“想早些见到姑娘。” 汶钏也不扭捏:“行了,如你所愿。” 柏煜撑了伞,两人并排走着,柏煜说:“上回我邀你来,你却不肯,说是遇到了故人,她的病很棘手。” “如今怎么样了?” 汶钏比了个谢绝的手势:“别提了,病人自己作死,大罗金仙来了也治不好。” 柏煜笑意未减:“神医脾性还是那么大。” 汶钏走到一半停了下来,面向柏煜:“在来的路上我听说了。” “前几日因沐家牢房而起,当世摆渡人联手镇压的灭世之灾。” “柏煜,摆渡人之事我不想涉及,如今肯来沐家,一来是医者不能见死不救,最重要的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但我想,你既然叫我来,定是有十足把握,护我平安。” 柏煜颔首:“姑娘直言快语,说得极是。” “如今外面风云骤变,我请姑娘走这趟,一来,是为了沐家伤患,二来,姑娘留在沐家,由我相护,是当下最安全的做法。” 汶钏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我信你。” 沐家,沐筱站在大厅中,蹙眉踱步,手里拿着一封信。 长老们都来齐了,分成两排坐在下首,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弟子从厅外而来,对着沐筱和各位长老行礼,沐筱停下脚步,问:“柏煜回来了吗?” 弟子答:“入城了,神医跟在后面,约莫还有半炷香。” 左下方第一位长老名沐寥,也是沐家德高望重之辈,他问:“副家主,关于湖心亭,你有何打算?” 沐筱把信放下,沉吟良久,道:“老祖的出现,是个变数,我亲自走这一趟,其余人等,留守本家,听柏煜号令。” “这……” “不妥啊……” “是啊……” 此话一出,堂下窃窃私语。 沐筱轻轻一拍桌案:“柏煜的实力,这几日想必大家都见到了,他受过伤,诸位长老亲自看着包扎,绝不会是木偶人。” “凭这两点,他足以胜任!” 沐寥欲言又止,最终俯首:“但听副家主调遣。” 另一边润竹被晨阳唤醒,睡眼朦胧的坐起来,沙哑着嗓子问:“我那两个乖徒儿呢?” 晨阳:“师兄师姐前几日出发前往梵音山,调查魂魄买卖的事,算算日子也到了。” 润竹点了点头,长袖带起风,手放在腿上,喝了一口茶:“晨阳啊,我睡了多久?” “算上今日,已经五天半了。” 润竹揉了揉太阳穴:“睡久了,难怪头那么疼。” 晨阳无语,原来师父您也知道啊:“摆渡众家都到了。” 言下之意,只差咱们清熙山了。 润竹长叹一声:“欸,清熙山为数不多靠谱的出去了,剩下就只有我这个老头子了,不得不再跑一趟喽!” 他转眸看向晨阳,问:“小阳儿,走不走,跟老头我去见见世面?” 晨阳:“别骗我啊,上回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什么都没见到,还惹出那么多是是非非。” 润竹拍了拍他的肩,看向高而远的天:“这次不会了。” 北雁划过空际,扑扇着翅膀,掠过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最终停在湖心高翘的檐角上。 轩辕一脸懵,蹲在柱子旁,那些聪明人说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只能在这无所事事的等着。 忆柯和执渊对坐亭中,原先桌面上杯盘狼藉,现在结三世重打开,上面堆满了灰尘和落叶,执渊用清洁术一扫,连带着那石凳,都焕然一新。 竖亥站在圆桌上侧,师父在旁,他当然是不敢落座的,时不时瞟了执渊几眼,心想师弟这是出息了,那么胆大…… 忆柯放下茶杯,抬眸看竖亥,声音很轻:“当年幽界……后来如何了?” 竖亥行了礼:“师父有所不知,您走之后,小渊和梓澈共同击退仙都,幽界遭受重创,被迫自封,除了当年师弟种下的彼岸花,所有活物都被扫了出来。” 当年幽界浩劫,实乃措手不及,多方发难。 首先是无常镇百鬼动乱,芒澧和曌岚收到消息,急匆匆赶过去,那时无常镇已经建起来了很多年,足以让小鬼长成厉鬼,称霸一方。 本来这些厉鬼相互牵制,相互促进,做起生意,开铺子横跨阴阳两界,久而久之形成鬼市,是个很好的现象。 第135章 不忘 却不想一朝联合,便是芒澧和曌岚联手,想把它们镇压下去,也很是吃力。更何况,就在这个关口,悬峰仙首率领众仙,从九重天上,俯冲而下。 忆柯挡在最前面,和悬峰仙首对了一掌,把仙都那醇厚的仙力给震开,否则整个幽界都会遭殃。 执渊紧随其后,出城迎敌,以一人之力对战仙都众仙,生生撑了半炷香,直到在外游历的竖亥,在清熙山下棋的梓澈赶回来。 萦芑向来体弱,每天就守在奈何桥头,熬一蛊孟婆汤,那天也一样,她还是坐在忘川旁的大石上,在她的身后,是那座琉璃宫殿,是当年幽界开辟时,谛听从仙都带下来的,是他们的家。 念念靠在她的腿上,小孩子不谙世事,睡得很熟,谛听随着他的主人,踏上摆渡船。 忘川水激流勇进,大大小小的漩涡在里面绽开,忆柯镇在摆渡船上,站得很稳,身下却鲜血蔓延。 大战持续到了一半,她察觉到轮回道异动,使了一记命招,照世灯落下通天阵,把众仙都困在了里面。 她落在忘川河畔,谛听知道她受了重伤,现在难以动弹,便陪着她,撕开那忘川的水,露出下面的轮回道。 轮回道,果然要塌了。 谛听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自家主人,谁知忆柯没看他,而是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掌。 掌风凌厉,却控制了力道,把谛听送上了岸,却伤不到人。 梓澈被众仙挡了下来,竖亥忧心萦芑安危,赶入城中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红衣猎猎,消失在黑黝黝的轮回道之下,忘川沸腾,萦芑勉力支撑,才没有让洪水泛滥幽界,竖亥布阵助她,可那无常镇厉鬼嘶吼不止,仙都仙气又一波席卷而来…… 滔天洪水夹杂着须弥遍布幽界,竖亥第一次知道,原来世间的阴气,怨气,煞气可以这般多,它们缠绕在一处,理不清,剪不断。 他也是第一次生出那种无力感,他自问是众弟子中,不敢说第一,而是第二聪颖的,什么都会点,技多不压身,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临到头来,他发现,他还是太弱了,太弱了……他没有执渊的细如丝,更没有梓澈的剑术,他会的那些,都登不上大雅之堂,他拼了命的布阵,拼了命的画符,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那天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仙都鹿鸣的箭朝着他飞过来,他的瞳孔无限放大,周围须弥缠附手脚,他避无可避。 那一箭,本该穿胸而过,然后直接取了他的命。 可是没有,心口处有一物,替他挡了。 那是块石头,灰扑扑的,很古朴,却坚硬无比,挡了一剑之后,竟没有碎裂。 梓澈说,这是他向师父讨的,那日是竖亥的及冠礼,他这个做师兄的,多少该有些表示。 竖亥抛着这其貌不扬的石头,满脸不屑:“人家送的不是金玉良器,就是美酒锦缎,哪有你这样,找块石头就打发的?” 梓澈:“除了小渊,我们几个人中,就数你脾气最怪,看着古板守规矩,其实谁也摸不准,你心里在想什么,下一刻又要干什么。” 竖亥撩起眼皮,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今日喜庆,我不想揍你。” 梓澈轻声笑了:“于是便替你求了这么个东西。” 竖亥翻看手中的石头,问:“这是什么?” “不忘石。” “传闻是用女娲补天石炼制的,具体的要问师父,幽界开辟之后,师父闭关多年,就是为了这东西。” “但是后来没用上,一直收着了。” “这不忘石有整整一串,但你用不着那么多,一块便可。” 竖亥耐着性子道:“说重点。” “重点就是,它能让转世之人,在合适的时机,记起当世之事。” “怎么用?” 梓澈望向滚滚忘川水:“当你喝了孟婆汤,落入这忘川之时,将它炼化,生生世世,都带着它去投胎。” 竖亥抹了把嘴角血,心想,那竖亥老气横秋的,算命是真的准,这礼物,他还真用得上。 于是在后面幽界封闭,把众人清扫出去的瞬息之间,他用了不忘石,自己把魂魄和肉身抽离开来,那他就不算活物,离开不了幽界。 肉身被他安置在琉璃宫殿中,而魂魄……竖亥站在忘川边,看着清水漫过尸体,变成鲜红色,彼岸花落入水中,他神色冷淡,做的却是极为疯狂之事,肉身不死不得入轮回,可他偏偏就是入了。 还带着不忘石入了。 他成为了很多人,在熙熙攘攘的人世走了很久,每一世的故事都是波澜壮阔的,大起大落间,他体味人间百态,庙堂高官做过,江湖险峻闯过,却总是孤寂一人,郁郁而终。 他觉得他在等,又不知要等什么;他觉得他在找,也不知要找什么。 其实当年在忘川河边,他想了很久,因为就算他有不忘石,也是需要机遇的,没有那个机遇,他也不会记起来。 记不起来……那就不是竖亥了,和幽界不再会有任何关联,这些故事,将会随着长河远去,不复返。 梓澈没说,但他能猜到,所谓的“机遇”是什么? 无非是一场故人重逢。 但是,对于现在的他们……真的会有人间再见吗? 这些年在幽界,他也见过,摆渡船上的山盟海誓,难舍难分,真喝了那孟婆汤,忘川中走一遭,轮回道重投胎,便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 缘分呐……捉摸不定,难遇难求。 何况还是这般凄凉景。 他闭了闭眼,也罢,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做个逍遥客,轮回中摇摆漂流,无根无萍又何妨? 他用此后数万年,用自己的魂魄,用那漫漫无尽头的孤寂,用每一世的不得善终,来搏一场,阔别已久的,不期而遇。 这一世,他生在贫寒人家,上有老母,还有个很爱他的姐姐。 他幼年早慧,年纪轻轻崭露锋芒,有挚友二三,原想在周雯巷,和他们打打闹闹一辈子,不想被人贩掳走,被迫北上,入了敌营。 他组建情报网,助我方大胜,却在庆功之时,死在了回家的路上,莽莽雪原之中。 第136章 来往 远方还有约定未赴,还有母亲未见,有亲友不知音讯。 他的牵挂太多,于是魂魄就留了下来。 浑浑噩噩飘了许久,买卖魂魄的人,把他给收了,就这样遇到了轩辕,机缘巧合被陶衫所救,又因为童纠,和师父师兄重逢。 作为江影,他的执念太深太重,非要去湖心亭看一看,以至于压制了不忘石之力。 直到在百褶湖,他被卷入桃花源那个空间中,大梦一场醒过来,想起了所有。 浮生般若,转眼三百八十年。 他真的,等到了,这场尘世间的相遇。 “在幽界封禁,清扫活人之前,我曾找过众师兄师妹,却怎么也寻不到师弟的身影。” “后面……我就吞了不忘石,入轮回道了。” 忆柯抬起眼皮又问了遍:“你说寻不到小渊?” 竖亥点了下头:“嗯,不过当时情况危急,时间匆忙,指不定师弟也在寻人救人,刚好错过。” 忆柯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桌面,没再说什么,眸光垂落,聚焦在某个点,有些出神。 竖亥转而问执渊:“先前师父同我提过,师弟这是丢了肉身,魂魄也找不见了吗?” 执渊低低沉沉的“嗯”了声。 竖亥半蹲下来:“劳烦师弟把手递来,我虽没有扶桑师妹的医术,却也略通鬼道,可为师弟看看。” 轩辕靠着柱子,这孩子大概是很长时间没好好睡了,明明才被冻醒,现在换了个地方,鼾声又开始,念念和谛听站在一旁,都觉得没脸看。 半响后,执渊问:“如何?” 竖亥偷偷看了眼师父,想翻白眼又不敢,只能道:“梓澈说的很多话我都觉得啰嗦,没道理,莫名其妙,杞人忧天…… 但—— 这句话是真的对。” 执渊:“?” “我们七人中,除了你,我最疯。” 竖亥站起身,朝着执渊皮笑肉不笑:“前提是,除了你。” 执渊:“……” 竖亥:别救了,这种情况,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人现在还能好好的已经是奇迹,死撑吧,撑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这不忘石,他还不如不用,刚想起来,就那么多糟心事! 师父的脉他不敢把,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把脉只是其中一环,他看忆柯,也知道这一世的肉体凡胎,承接不了幽王那么重的阴气,没有夭折算是老天开了眼,加上最近来来去去的折腾,要不是那点药续着命,早该归西了。 总之,这两人的情况,是一个比一个糟糕,都不知道要先治哪个,从哪里下手,更何况他还没法治。 凉风起,忆柯紧了紧披风,念念把暖炉送来,她脸色异常苍白,自从进了结三世重之后,就没见她怎么咳,但偏偏是这种情况,才让念念更加忧心。 忆柯本来想拍一拍念念的手背,安抚一下这姑娘,骨节分明的手却停在了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太冷了。 忽然执渊站了起来,神色很不好,目光落在湖心亭外。 各家摆渡人撑着竹筏,远远近近,散落在湖心亭周围。 百褶湖周边的游人早已被沐家遣散,众人合力布了个结界,把整个湖都围了起来。 沐家掌权人沐筱,清熙山掌门润竹,无衣游子唐源,锦都佛门龛文邹,青柳邵家邵端泉…… 要说上次只是沐家和清熙山对峙,其他各家观望,那么这次,在殃及摆渡人众家的“木偶人之乱”后,他们要找的,或许不是竖亥老祖,而是这件事的源头,那个身着蓝袍的年轻人。 佛门早在仙都诞生之前,就已经是人间鼎盛的门派,轮回道落下之后,他们的掌权者无尘曾拜访过幽王,两人从那天下午,对弈至第二日天明,最后无尘落败,怅然离去。 此后一年,幽王弟子行走人间,收徒传授渡魂之道,俗称“摆渡人”。 再千年,幽界和佛门,摆渡人和各地方丈,各司其职,寥无冲突,甚至还有些惺惺相惜,相互扶持的意思。 摆渡人在天上人间都是个极其隐秘,低调的存在,平日里除了捉鬼渡鬼,几乎不会旁生枝节,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不多的凡人感受到,也只是胡乱称呼“阴差”罢了。 或者说,他们和常人无异,他们有身份,会娶妻生子,甚至有些还有地位和名望,茫茫人海中走过,根本分辨不出来。 所以佛门就很特殊,因为他们清楚摆渡人内行。 而这一代的佛门中,出了个天才,佛法奥妙,辈分也高,他没有法号,俗姓是他师父取的,单子龛,名文邹。 龛文邹双手合礼:“阿弥陀佛,在下听闻木偶藏魂一事,特来此处,为摆渡人寻个转机。” 竖亥蹙眉看他,淡淡问:“噢?既是我们摆渡人之事,佛门怕不好插手。” 龛文邹摇头:“非也,佛门和幽界唇齿相依,三百八十年前,我门内乱,自身难保,不及援助幽界。” “是以祖师留下箴言,若日后摆渡人再有罹难,我门后辈自当鼎力。” 此言一出,执渊和竖亥下意识看向忆柯,忆柯闲敲棋子,支着头,没说话。 谛听在忆柯身后回:“想不到,你们先祖竟是此等至情至性之人。” 龛文邹回以一笑:“只是在下,不对,是我那不靠谱的先祖算错了,幽界之内自有乾坤,幽王更是不可揣度,无需佛门相助。” 忆柯这才抬眸,对他微微颔首。 龛文邹:“行了,大秃小秃,我们走。” 立在他后面的两个小和尚:“……” 事情转变的很快,沐筱原以为请来了个坐镇的,不想那么不靠谱,说些云里雾里的话后,就飘飘然离去。 晨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润竹顺着山羊胡须,眯眼看向亭中:“小阳儿,你赚翻了,这可是一辈子都难以遇到的,大世面呐!” 沐家,沐晨阁,柏煜斜坐凭栏处,目光落在青山之外。 鹿鸣站在他身后,垂首问:“主子真不去湖心亭看一看?万一……” 柏煜悠悠打断他:“没有万一,那几个木偶废了就废了,这些摆渡人沽名钓誉,确实该有个契机,敲打敲打。” 第137章 同去 鹿鸣:“那竖亥……” “在幽界的时候,我曾见过他。” “他很纯粹,认定的事不会回头,也很年轻。” “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鹿鸣呐,你不用那么紧张,就算那两位都在,再加上竖亥,也无法改变我想要做的事情。” “相反,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好好活着。” “想当初,还曾嬉笑说,等我和桑儿大婚,第一个请他们,安排主桌。” 柏煜唏嘘着摇了摇头,鹿鸣不敢再回话。 百褶湖,沐筱捏紧了佩剑,朗声道:“摆渡人沐筱,求见竖亥老祖!” 身后众家:“求见竖亥老祖!” 竖亥看向幽王,得到确认后,才负手站出来:“何事?” 沐筱显然觉得奇怪,下意识看向执渊,可惜执渊根本没有注意亭外,忆柯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一盘棋来,两个人不闻窗外事,一来一往,聚精会神的对弈,旁若无人。 灵力通过棋盘,传到执渊那里,忆柯“说”:你那师兄,他是故意的。 执渊传音回来:我知道。 黄册子上面的名字为什么会忽然变化? 可别说是巧合或者意外,执渊不信。在没有确定竖亥身份之前,他不敢确定,至于现在,答案再明显不过。 黄册子是竖亥本人参与制作的,他想起来的时间点刚好是进入桃花源之后,明晃晃摆着是竖亥自己动的手脚。 为什么呢…… 忆柯敲了敲棋盘,提醒他落子。 执渊抬眸睨了忆柯一眼,这回忆柯没传音,嗓音低低沉沉:“别耍赖。” 执渊:“……” 执渊“问”:师兄是怀疑,买卖魂魄,还有木偶藏魂的事,和当年的幽界之乱有关? 明明执渊都要把忆柯全部吃了,谁知忆柯横出一个子,生生突围了出来,执渊先前的布局全部白费,他垂眼看棋盘,脸色铁青。 忆柯继续用灵力回他:嗯,他整这么一招,是以自己为饵,散在湖面上,想要诈出些东西。 执渊摇头:我这师兄,太疯了。 忆柯神色冷淡,托腮看执渊:原来你还知道“疯”这个字呢? 但……在我看来,他顶多是出其不意,真正的疯子,另有其人。 执渊别过头不接她这个话茬,“说”:这招有用,自上回湖心亭齐聚之后,沐家走到台前,清熙山自此入世。 忆柯:你还顺手刺穿了人家家主。 执渊:“……” 他眼神幽怨,盯着忆柯看。 忆柯受不住这种目光,半响后只能妥协:“好了,这局你赢。”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执渊看棋盘:“胜了两个子。” 执渊敛目,这还差不多。 那边竖亥立于台阶上,面无表情,听各家各言,车轱辘话说了几轮,无非就是些怀疑他身份的,询问他“状态”的,以及请他平息木偶之乱的。 众家不敢明着说,面上态度恭维,不过敢这么跟他打机锋,就知道不是真的敬重。 毕竟这么多年,沧海桑田……他都能被尊称一声“老祖”了,那些传奇,那些事迹,都太遥远,遥远到众人觉得陌生,他们没有亲眼见过,所有的一切都拘于当世事,自然不敢相信。 沐筱讲了句什么,竖亥这才回过神,对摆渡众人说了第二句话:“好,那就沐家。” 执渊抬眸扫了他们一眼,“问”忆柯:你最开始,不是这么打算的,直到师兄动了黄册子? 忆柯倒也没有否认:不过都一样,而且我这个做师父的,不管徒儿做出什么事,都要有能力兜底不是? 做师父的……徒儿…… 他的魂魄还差了最后一片,于是有关幽界的事,只想起了些琐碎片段,并不完整。 但是在那些片段中,他能感受到自己那时的心境,竖亥他们提出拜师的时候,其实已经十多岁了,没几年就可以及冠。 只是因为在记忆中,幽界是亘古而漫长的,几个师兄弟吵吵闹闹了许多年,这件事才显得异常久远。 他扭捏的站在师兄弟、师姐师妹的后面,踟躇着,愣是没法把那声“师父”叫出口。 那人站在琉璃宫殿前,眼梢带笑,仔细看可能还微微有些哑然,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妖媚艳冶的模样,长裙席地,手里握着木柄,柄下垂着一盏灯。 那时执渊意识到,自己生出了些……他不该有的心思。 七岁之前,因为幽王闭关,因为害怕幽界小鬼的哀嚎,忆柯把他放在人间,寄养在富贵人家中。 直到幽王出关,好一番寻寻觅觅后,又过了三年,才把他带回了幽界。 在他的印象中,幽王是那种通天彻地的大人物,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 于是他没法面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心思,整个人就显得冷硬又敏感,常常和萦芑坐在忘川边,望着涛涛银河水,无数悲欢离合蕴含其中,执渊一看就是半日。 拜师之后,那人就心安理得的以“师父”自称,弟子们看她,都是敬畏而不敢靠近的。 那些在幽界开辟之前的往事,那些寻找与等待,那灯市的风和仙都的酒,都被埋藏得好好的,愣是连一丝端倪都透不出来。 以至于执渊以为,她对他,只是一个师父对最疼爱的徒弟,那么简单。 谁曾想…… 时隔多年,再听到师父和徒儿两个字的时候,不免思绪万千。 此去沐家,迷雾重重,说是险峻不为过。忆柯的身体日益严重,背后的谜团又没有解开,他很忧心,忧心这个人又一次把他支开,独自面对所有。 是以执渊抢在忆柯开口之前,就对忆柯说:“我陪你去。” 忆柯抬眸看他,弯起眼睛微微笑了,轻轻的“嗯”了声。 她伸手拂过棋盘,把东西都收了,招来一片雾,浓雾罩在她和执渊身上,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湖心亭,来到沐家门口。 竖亥回过头,身后空空如也。 他无声的骂了两个字,心想,等回到幽界,芒澧恢复后,定要撺掇他好好揍一顿小渊。 他就想不通,师父先走也就罢了,小渊又是怎么回事?在桃花源就和师父形影不离的,现在去沐家,也要带着他。 一路上他犹自想着,最后得出个结论:果然年纪小的最受优待。 第138章 坦白 说到年纪小……竖亥往姑塘镇的方向看了眼,觉得有点头疼。 替清熙山头疼。 念念谛听没有和忆柯一起去沐家,而是带着轩辕,投奔了润竹。 润竹站在这水榭中,看着懵懂、木讷、没睡醒的三人组,如竖亥所料,头疼。 念念假模假样的抹了把不存在的泪:“润竹爷爷,你那么好,不会就这么看着……看着念念,流落街头吧?” 润竹:“你不是跟着那,那什么沐家姑娘吗?” 他眯眼看着念念,很不理解:“她不要你了?” 念念很真诚的一点头:“对,她不要我了呜呜呜……” “我家在煌筌,离浔阳很远很远的,主人又不准我入沐家,在这、这周边,我能想到的去处,就只有姑塘镇了……” 姑塘镇,就是他们清熙山祖师爷,当初建宅子的地方。 那宅子建起来很大,后面清熙山觉得用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批了一部分出去,给浔阳的百姓用,几百年之后,来往商易繁茂,这里形成了一个小镇,取名姑塘。 润竹最受不得这种小姑娘哭了,顿时一个头做两个大,没好气道:“行行行,留下来,不就多个碗的事!” 念念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喜滋滋的鞠了个躬:“谢谢爷爷,爷爷最好啦!” 直到去了厢房,轩辕都没有搞清楚:“我们身上不是有噜噜噜噜钱呜呜呜……” 话没说完,就被谛听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巴,轩辕只能把下半句话吞入腹中:有钱找个客栈也行啊,怎么非就清熙山不可? 念念刚才苦口婆心劝了半响,现在嗓子都哑了,倒了杯水润喉:“主人这样安排自有她的道理,问那么多做什么?” 轩辕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点了点头:“也是。” 谛听依旧寡言,念念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饼子:“一路从秋水镇到湖心亭,现在又到姑塘,我看你都没吃什么东西,给——” 谛听笑了:“神兽其实可以不必进食的。” “不过……念念姑娘学会照顾人了,而且心思细腻,我很开心。” 他伸手,把饼子掰成三半,大家分着吃,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屋子人傻笑了起来。 要是让润竹看见,估计会气得喘不上来:怎么,是我清熙山短着你们了?! *** 沐家门口,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对着忆柯犹疑不定:“这……” 执渊看都没看他们,衣袖生风把人掀开,径直入了庭院。 忆柯在后面轻笑一声,慢悠悠跟在后面,踏入大门。 两位“弟子”倒地,顿时变为木偶,执渊特地控制力道,他暂时没功夫收拾里面的小鬼,就先留着了。 与此同时,坐在回廊下,背靠廊柱晒太阳的柏煜睁开眼,守在旁边的鹿鸣也是心脏一跳,弯腰提起弓。 正撞上汶钏来送药膳:“你,你要出去啊?” 柏煜站起身看她,低低的“嗯”了声:“要处理一些事。” 汶钏把药膳送到他面前:“知道你在沐家繁忙,不过再怎么样,粥还是要喝的。” 柏煜睨了汶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垂下眼皮,把碗中药粥饮尽。汶钏满意的收了碗:“你呀,可比她好太多了,至少会乖乖吃药。” 柏煜笑了:“是你那位……情况不太好的朋友么?” 午日阳光穿过假山石,落在回廊上,柏煜站的位置不巧,正落在梁柱阴影里,而汶钏则站在金灿灿的光下,整个人镀了一层边:“是啊。” “自秋水镇一别后,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柏煜:“医者有仁心,却不该有情。” “你已经尽人事,那么她日后如何,便是天命了;若是纠结太多,把自己陷入其中,不值当。” 汶钏抬眸看他:“那你呢?若有一天,你陷入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可还会如此劝我?” 柏煜摇了摇头:“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保护好自己,必然不浪费神医的心血,也……总之,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柏煜,你说我还能相信你吗?” “原先我觉得,你是人间逍遥客,无事一身轻,恰好,我也不喜欢束缚,所以在昆仑之巅遇见了你。” “可当我们渐渐熟悉了起来,我还是看不透你,有些时候觉得你背负重担,有些时候又觉得你洒脱超然。秋水镇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现在又是沐家……” “我希望,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 柏煜动了动唇,深吸一口气:“这些……和我有关系。” 汶钏转身欲走,听见这话顿住脚步,不可思议:“为什么?” 柏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看,那双眼睛里含着泪,那一刻汶钏起了身鸡皮疙瘩,总觉得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另外的,故人。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我有一心人,拜诸天神佛,求长相厮守。” 柏煜说的很真诚。 汶钏彻底愣住了。 “我不求财,不求名,不求利,只求‘平凡’二字。” 汶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问:“会死很多人吗?” 柏煜:“会。” “而且已经死了很多人。”他顿了顿,站在影子中,问汶钏:“你要阻止我么?” 汶钏望向回廊外的小池塘中,半响没有回答,外面沐家众弟子喧嚷,大概是什么人闯了进来,武器交接的声音乒铃乓啷,距离此处越来越近。 细如丝带起风声,把几个木偶掀翻,远处楼阁阻挡视线,但汶钏还是看见了蓝袍一角。 仿佛有所感应,她慢慢回眸,就看见提灯,站在回廊尽头的忆柯。 还是那副虚弱的样子,苍白的脸,红到刺眼的衣裙。 而柏煜身后的鹿鸣,变幻出弓箭,整装待发,如临大敌。 汶钏没有回头,她和忆柯遥遥相对,开口问的却是柏煜:“刚才,你急匆匆想要出去,要处理的事情,便是这个?” 柏煜上前两步,和她并肩而立,不答反问:“这是,你口中的那位朋友么?” 汶钏红了眼,她终于移开视线,转到柏煜身上:“果然,民间话本子说的不错。”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你刚才才说,不会叫我为难的。怎么?无力回春是为难,那挚友相斗,就不是了?” 第139章 对峙 忆柯一步一步向前走,鹿鸣箭在弦上,主子又没有发话,他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恶狠狠盯着忆柯,犹疑不定间,他听见忆柯对柏煜说:“你不该把她接来沐家的。” 柏煜神经质似的笑了:“你知道的,我不放心。” 忆柯垂眼不再多说,阵石掷出,滚落至汶钏面前,符文包围汶钏,层层叠叠的泛起万丈光芒。 柏煜反应同样快,湖中水如小蛇般盘旋而起,拍打在那金色的结界上,同一时刻,箭矢离弦,旋转着直指忆柯眉心。 她神色不变,脚底死死踩着阵眼,要是现在挪动脚步,那阵法必定不成,要是不挪,那一支箭化成两只,两只化成四支,到她面前时,怕是就有三四十支,难以躲开了。 照世灯提在手中,忆柯脸色泛白,正想着要不要把灵力注入其中,燃起熊熊大火,形成一道临时的火墙? 可柏煜似乎看透了她这个想法,掌心用力,水结成冰,化成“暗器”朝着忆柯袭来。 “暗器”夹在箭矢中间,宛若天罗地网,眼看着就要把忆柯包围。 不知从何处生出根庞大锁链,与地面擦出火星子,它前后扫荡一圈,把利箭打得七零八落,却无法对水棱生效,“暗器”穿透锁链,毫无阻力的飞向忆柯。 忆柯下盘不动,却下腰绕了三百六十五度,把水棱尽数躲了过去,谁知那水棱一击不中,竟从后面盘旋着飞回来。 手中灯扫出火焰团,和水棱相撞,并死死包裹住这些东西,在尖刺划破衣袍的前一秒,把它们融化成水,淅沥沥落在地上,只是忆柯气血上涌,忍不住咳了声,不小心沾了一滴在手背上。 刺拉拉被“烫伤”的声音响起,忆柯手背冒烟,汶钏不由得上前几步,却撞在了结界上,眉头深深锁紧。 忆柯淡淡瞥了眼手背烂肉,面无表情,抬眸对柏煜说:“你和以前一样,还是爱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柏煜:“可惜,就算是拖着残躯,幽王还是幽王,不也把我这袍子烧了么?” 忆柯没搭理他这话,她望着汶钏,说:“我只是想开个空间,送你进去避一避。” 柏煜正要说什么,忆柯抓住机会果断出手,烈火扫向汶钏,柏煜顿时急了,侧身上去相护,趁着这个间隙,忆柯把阵石压到底,瞬息间,雾气弥漫,柏煜出招对付那火舌,却扑了个空,抬头看忆柯,那人已经不在原地。 雾气浓稠,遮挡了视线,柏煜最烦这东西,叹了声,双手结印,沐家所有草木摇晃起来,带出阵阵邪风,风裹着枝叶,和浓雾撞在一处,砂石滚动,天地巨变。 沐家弟子一脸莫名:“刚刚都晴着呢,怎么忽然阴起来了?” “不知不知,最近家中不太平,快走。” 一击,回廊坍塌,落石纷飞。 忆柯轻飘飘上了屋顶,柏煜则负手站在假山石端,身边围绕着那些枝叶,平凡人只要轻轻触碰一下,定会被刮得连骨都不剩。 他垂下目光看回廊,已不见汶钏的身影,那阵雾,是阵法落地的现象,想必现在那人已经被忆柯藏了起来。 他也不急,慢条斯理顺着衣袖,刚刚千钧一发时,他朝鹿鸣使了个眼色,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宜让汶钏待在此处,可要把她交由忆柯,他定是不放心的,于是叫鹿鸣跟着去了一趟,随时随地保护汶钏。 “按理来说,我该叫你幽王的,这个称呼我叫不惯,我想,你也听不惯。” “想当年,我们在仙都……” 仙都寂寥,在执渊第二次飞升之前的那几年,拂花台空旷无人,忆柯独来独往,茕茕孑立。 因为仙寮属那件事,仙都众仙都畏惧她,虽说她平日里寥寥几次露面,都是随和好说话的,可是在这种散漫之下,却藏着难以亲近的疏离。 她常住人间,于是在仙都,能和她说得上话的朋友很少,扶桑算一个。 在外人面前,扶桑掌沐晨阁,做事循规蹈矩,闲来时落入凡间救治病人,心怀慈母心,无愧于“神女”之名。 到了忆柯和长庚这里,她就很放松了,也不用端着架子,想喝酒的时候喝酒,高兴了就下厨做饭,累了就趴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忆柯总是摇着团扇,拿她打趣,扶桑也不恼,只道仙都最没型没款不要脸的人,非忆柯莫属。 两人一来一往,长庚就在旁边沏茶,即使是无关紧要的闲聊,他也听得认真。他和如今的柏煜一样,儒雅,温润有礼,话不多,存在感不强。 他入沐晨阁,日夜相伴在扶桑身侧,久而久之生出了情谊。 闲来时,他们饮酒,斗茶,八卦……扶桑做得一手好菜,隔三岔五会去拂花台碰运气,要是忆柯恰好回来,就会拉着她,去沐晨阁,热热闹闹吃上一顿,让这个孤零零的仙,也沾染些人气。 就是那时,长庚告诉她,他喜欢扶桑,愿意一直跟着她,做个仙侍也无妨。 他们之间,是朋友,亦是亲人,有什么事会说,有什么难会帮,日子过得平淡琐碎,却也坦坦荡荡。 忆柯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怀念,半响后才摇了摇头,轻声说:“长庚呐……” 她随手抽走一沐家弟子的佩剑,剑锋指向柏煜,飞身而下:“你不是他。” 柏煜伸手格挡,枝叶缠绕两人,衣袍在罡风中哗啦作响。 忆柯的剑气不是说着玩的,那些枝叶在此等气势面前,纷纷颓败,最多算是灰尘,轻飘飘落在人身上,毫无威胁。 假山石一路从柏煜脚底裂开,轰隆隆砸在水中,他一路后退,大袖掀起,水幕成型,漩涡裹挟忆柯。 忆柯手挽剑花,柏煜只觉得眼前一片煞白,那些水帘像是碎裂的布,三三两两落入塘中,不成型。 他甚至连忆柯的招数都没看清楚。 天上地下,以快为名的剑法很多,可是快到让柏煜都看不清楚的,只有那一招剑法——虚淮若风隐。 第140章 虚淮 虚淮若风隐。 相传这是仙都弥大人所创。 当时忆柯百无聊赖,靠在拂花台拿一杂书看,那棵花树,便是冬来也不寂寞,雾凇盘绕树枝,又是另一场繁花盛开。 梨花飘落,雪入凡间,她抬眸,只见华山顶上有人论剑,剑招凌厉。 人间多侠客,如轩辕,在生前是有师门传承的,出师后就闯荡江湖,要是那小子没出事,也能名噪一时。 而能在华山之上论剑的,是当世武林之翘楚,有些高手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忆柯支着头,觉得他们来来往往相互切磋,可比看书有意思得多,不知不觉瞧了半响,忽而天外飞剑,忽而万树飞花,凡人纵然脆弱,却也有其聪慧、可贵之处。 登上华山顶的,大多须发皆白、年岁已高,他们当然内力深厚,招式沉稳,却一板一眼,少了几分活泼灵动。 在这种情形下,穿插其中的少年就很是惹眼,他一身布衣短打,十五六岁左右,虚步凌空,剑若清风,他借力跃至半空,接连三个空翻,剑气四散开来,好一招婉若游龙。 忆柯眼眸轻动,来了兴致,折枝化剑,缓缓坐起,朝身后刺去。 执渊愣了一瞬,不过反应很快,侧身避开,忆柯袭身而上,执渊抬手夹剑,两人相视一笑,忆柯攻势停了一瞬,对执渊说:“出剑!” 执渊无奈,他不可能真的拿因果剑出来,便化了塘中水,形成一把冰剑,飞身对忆柯辟出一道剑招。 忆柯虚晃身形,手腕转动,木剑被舞得不见影子,拂花台与人间同景,现在地上堆满了雪,雪沫纷飞,执渊迷了眼,那招剑势就这么被化了去。 两人有来有回,相互拆解,忆柯的剑越来越快,甚至快到执渊都要看不清了,周围一片雪白,剑与人与景,似乎融在了一处,执渊微微出神,顿时悟到了什么,下一刻,颈间冰冰凉凉,顺着木剑尖看过去,只见忆柯笑盈盈的容色。 执渊收了剑,忆柯也扔了木枝,负手站在他面前。 执渊问:“这招叫什么?” 忆柯看着他:“你来之前,还没想好。” “你来之后,想好了,叫——” “虚淮若风隐。” 执渊想了想,道:“好名字。”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执渊:“看你闲不住,今日天气好,随我下人间?” 忆柯笑起来,明眸皓齿,问:“去哪里?” “华山顶,我有个……徒儿,命数已到,我去送送他。” “何时收的?竟没有听你提过?” 执渊脸色有那么一丝……古怪,瞥了忆柯眼:“等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拂花台积雪荡起又落下,风铃犹自在檐角叮当,碎琼乱玉之后,蓝色身影高挑矜贵,滚边的袍子,银质的发冠,无一不是贵公子,他旁边一袭红衣如火,墨色长发落至腰间,红色发带随风飘扬,两人就这么聊笑着,乘云远去。 沐家的那些长老,本不是执渊的对手,可执渊不欲伤人,他们却是不管不顾,由此纠缠了一段时间。 等他翻到后院来时,回廊已经拆了,假山也是碎的不成模样。哪怕忆柯拖着病弱之躯,手中剑也没有慢过半分,当年执渊在“虚淮若风隐”下,也难以多走几招——尽管他是放了水,更不用说现在的柏煜了。 他曾是悬峰的仙,桃花源的少年煜郎,幽界的“无不知”,现在又是柏煜。 三百八十年,他杳无音讯,直至最近才在沐家崭露头角,那就说明幽界一战,对他的损害并不小,他的情况并不比执渊好多少。 在“虚淮若风隐”之下,柏煜节节败退,沐家长老被执渊困住,根本不可能来援救他,他捂着胸口,半跪在碎石间,深深吸一口气后,又硬撑着,站起来。 风停了下来,忆柯收剑的同时,执渊恰好落到她身旁,两个人并肩而立。 柏煜闭上眼睛又睁开:“桑桑说的对,你们啊,只要站在一起,就不会输。” 他说着说着,声音中带起不可思议的笑声:“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都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能碰到一起。” 他把目光转向忆柯,接着道:“你了解我,除非消失于此间,否则我不会退。” 忆柯垂下目光,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局面,而柏煜,也是她最不想出手对付的人。 剑伤渐渐不再滴血,交错虬结的树木根系没入大地,同时,执渊蹙起眉,那些被他控制住的长老们,精气神正迅速流失,他用灵力探了探,发现在他们的体内,一早被种下了“枝叶”。 若木是汤谷的神,本体为树,草木生于自然,长于自然,大到荒郊野岭,小到屋内盆栽,几乎无处不在。 他想要做什么,确实可以无声无息。 如果单打独斗,他远远不如忆柯,可他是自然之木,不仅可以吸收日月精华,也可以利用人之精华。 汶钏站在忆柯开辟的小空间内,四顾茫然,天泉水滚滚不息,冰雕回廊不染纤尘,风雪声漫漫,汶钏走了许久,才在这刺眼的天光中,迷迷糊糊看见一个身影。 那人背影寂寥,着雪白袍子,墨色的头发间,藏着几缕银丝,风卷过发梢,衣袖翻动。 他盘坐在荒芜的玉石上,鱼线垂入天泉,竹篓伴着他,里面一尾鱼都没有。 汶钏看不清他,又莫名的不想走近他,只是停在原地,听见他的声音沙哑、空灵:“你来了?” 汶钏问:“你是谁?” 那人摇头苦笑:“你果然不曾认得我。”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风与雪交错成白光,那人终于转过了头,汶钏眯着眼,还是看不清他:“我是若木啊。” 若木…… 汶钏道:“我应该认识你吗?” 耳边嗡鸣,有那么一瞬间,汶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等那片炫目的白褪下后,再回神,她站在沐家回廊上。 她转身,果然看见了鹿鸣,她没有犹豫,祭出三根金针,抵在鹿鸣颈侧的动脉上,她冷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41章 欲来 “柏煜他要干什么?”问完她顿了顿:“或者说,忆柯怎么会回来?” 鹿鸣一动不动,甚至还微微颔首:“汶钏姑娘,你更愿意相信我家主子,还是你那至交好友?” 汶钏:“在知道一切之前,我谁也不信,只凭心而行。” 鹿鸣轻声笑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成仙成魔,皆在一念之间。” “这还是当年,那位故人同我说过的话。” “主人,也就是柏煜说过,弥、遣两位大人的所行所想,在他看来,是阻力和威胁。但他也曾感慨,自己做的事情,未必就是对的。。” “以任何一位明白人的视角来看,忆柯和执渊,算得上呕心沥血,步步皆是为了苍生。” “苍生这个词,很大吧?” “但他们确实用得上。” “至于主人,也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他会一条路走到黑。” “这个世间,有人苟利国家生死以,就有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有人做英雄,也就有人为私情,说到底,选择不同罢了。” 汶钏:“我呸,什么天下大义什么拯救苍生,都是花言巧语!” 金针没入皮肉,鹿鸣知道,像汶钏这样的医者,也是顶厉害的杀人者,现在只要汶钏再使点力,他将会直接留在此处。 “鹿鸣,在我的印象里,我第一次在昆仑之巅看见柏煜的时候,你就远远的跟在他身后。” “你应该,跟了他好多年。” “知道的事情定然不少。” “你护过我,帮我采过药,我本来并不想逼你,但现在我的朋友在外面,我却被困在其中束手无策,我无法作壁上观。” “两个选择,要么你把前因后果完完整整的交代了,要么,用你的箭,破开这个空间。” 鹿鸣思忖半响,最终抱拳对汶钏道:“汶钏姑娘,你和他们的事情,在下不敢多言,待到来日,你自会慢慢知晓。” “至于这个阵局……”鹿鸣脸色沉了下来:“我愿一试。” 念念从屋顶上跳下来,娇笑着把轩辕留在上面。自从她来了姑塘,休养一夜后,就恢复了往日的神气,谛听木讷,逗两下就没意思,于是这几天,她铆足了劲,和轩辕闹腾。 这屋子前面有一台阶,念念落下来的时候没注意,差点摔倒在地上,幸亏被谛听扶了一把。 她抬眼,就看见谛听端着的芙蓉糕。 “新出锅的,趁热吃。” 她也不客气,就地坐在台阶上,谛听也半蹲下来,陪着她,小心翼翼的望向她的眼睛,半响后才试探着问:“你最近……心情不好?” 念念口中塞满了糕点,说话含糊不清,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不玩得挺开心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了?” 谛听张了张口,最终低下头,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说话。 念念拿他没办法,看他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心不由得软了下来,微微仰起头,凑在谛听的耳边轻声道:“我就是心中不安。” 谛听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全身上下都别扭起来,念念垂眼含羞,倒也没有再为难他,转过头接着说:“虽然主人做什么都有她自己的道理,但我觉着……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 谛听闷闷沉沉的“嗯”了声,道:“方才我感受到了剑意,那是主人的虚淮若风隐。” 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念念像小猫似的,盯着谛听看:“你说,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主人使出这招呢?” 谛听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念念的肩,又是那副想说又不说的表情,真真是又呆又笨。 念念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微微笑了,因为恰好,这也是她自己想要做的,她对那人说:“死谛听,这一次,我不要你保护我,我们要一起,护主人,保平安。” 谛听也笑:“好。” 沐筱他们可没有忆柯执渊的瞬移之法,一路跋涉从湖心亭到浔阳本家,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还没进门,就看见倒在地上的沐家木偶。 沐筱脸色难看至极:“老祖,情况就是这样了。” 她面朝竖亥,虽然不知道这是真老祖还是假老祖,但他既然敢认这个名,想必是有几分真本事,以如今的境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沐筱双眼紧闭,硬着头皮道:“还请老祖出手,救我摆渡人于危难!” 竖亥把手放在下巴上,食指摩挲着上颚,这是个思考的动作,他眸色沉沉,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把木偶划开,那些须弥和小鬼便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匕首被他别在腰间,竖亥双手结印,黑沉沉的须弥顺着灵力的引导,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至于小鬼,都不用沐筱出手,竖亥三两下就让它们恢复了神志,述其平生功过,走过黄泉路,送入轮回。 沐筱一脸若有所思,她现在有点相信,这人是竖亥老祖了,真正的,正常的,竖亥老祖。 解决了这门口的木偶人,两人抬脚跨过门槛,还没走几步,忽然沐筱一个眩晕,踉跄两下,半跪在地上。 竖亥停下脚步,皱起眉头,问:“你怎么了?” 沐筱捂着胸口,肉眼可见的虚弱,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断断续续的说:“我……我的身体……是……” 竖亥顿时明白,要等她说出个所以然不太可能,便半蹲在她面前,伸手用灵力去探。 沐筱撩起她宽大的衣袖,赫然看见,一个草木嫩芽从她的血肉中生长出来,渐渐旺盛,竖亥收回灵力,声音很沉:“是‘枝丫’。” 沐筱一脸茫然,但他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站起来,把沐筱扶去凉亭里安置,并在旁边贴了几张符篆,形成一个简易的阵法,用来抑制“枝丫”。 在幽界的时候,比起暴躁的芒澧,别扭的执渊,鬼魅的曌岚,絮絮叨叨操心多的萦芑,他和梓澈算是最正常的那类,而且还挺好学。 琉璃宫殿里面的藏书阁,他和梓澈有事无事就进去借阅,是以见识并不局限,至少“枝丫”这种吸人精气的邪术,他能一眼认出来。 第142章 杀心 沐家的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师父和小渊比他来得早,听这声音,里面已经打起来了。 在来的路上,天空骤然黑下去,风云变幻间,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剑意,顿时有些恍然。 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爱着青袍的少年,几遍练罢,酣畅淋漓,他收剑而立,温温和和的问:“师兄,如何?” 这时曌岚不免要来捣乱,她脚腕上系着铃铛,走起路来很好听,常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能如何,不就那死板样?” 竖亥:“……” 梓澈:“……” 梓澈剑势未收,这时候就以气凝剑,朝着曌岚劈过去,曌岚险险躲过,嗔了他一眼:“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懒洋洋的坐在忘川大石边,最终妥协,说了真话:“哄你的。” “师父传招的时候,就说过,这‘虚淮若风隐’,讲究随心随性,凭的是一股潇洒之意,而我们师兄妹几人中,只有你,剑中有那种逍遥感,得了师父的真传。” 梓澈垂下眼眸:“还不够。” “剑之一道,变幻万千,我不及师父半分。” 曌岚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无奈的看向竖亥,那表情加手势,大概在说:看吧,说他他不同意,夸他他又不信。 曌岚赤着足,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忘川水,垂眸嘟囔道:“真难伺候。” 竖亥轻轻叹气,强迫自己回过神,他从腰间招文袋里掏出几枚石头,把那宽袍大袖翻折几个边,另外又拿出一个罗盘,仔仔细细算着方位,每一步都很仔细,遇着适合的地方,就埋下阵石。 他的阵法是忆柯教出来的,却和忆柯的布阵风格截然不同。 忆柯是快狠准,随手一把石头,一枝枯木,转眼间大阵成型,雾气笼罩,令人猝不及防。 而竖亥则恰恰相反,他是慢。阵石要最好的,最具有灵性的那种,位置要精打细算,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全部都要按照规矩来,甚至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步,幽界众人觉得他“死板”,也并非空穴来风。 在幽界上千载的岁月中,除却玩闹的那些不算,他布阵的次数不算多,可是,但凡他出手,那阵就算历经千年、万年,威力也丝毫不减。 可惜他收徒晚,来不及把其中精髓细细道来,就发生了幽界之乱。徒弟学会了符篆等杂术,唯独阵法没有流传下来。 否则说不定到了陶衫那里,她要是会阵法,便不用等到忆柯他们,她自己就能再次把魃封印。 匕首有些憋屈,老老实实的挖着土,竖亥把阵石埋的深,然后又亲手把土给盖上。 做完这些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忽然地动山摇,他差点没站稳,不由得“噌”了声。 人之精华,是除了魂魄之外,最为重要的东西,更何况那些沐家长老虽事务繁忙,却也有几十年的摆渡人修为,周身灵气涌入柏煜那里,增添了不少助力。 他身上的伤全好了,整个人也强了一倍不止,若是再这么下去,被他种下“枝叶”的人全都会死,成为他的养分,到时候再想杀他,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是的,执渊和忆柯都动了杀心。 不论是在天上地下,每个人都有可以被原谅的理由,哪怕是大奸大恶之徒,也有他自己的因果要承当,是以对于忆柯来说,能让她动杀心的人,可不多。 而执渊,则是看见了忆柯手上的伤。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战过后,又不知要调养多久。 “原先我只是猜测,如今见到你这般模样,便知道,你就是那个人。”忆柯看着柏煜,淡淡道。 执渊脸颊微微侧过来,用余光看了忆柯一眼,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他记忆不全,想起来的东西非常有限,可是在竖亥的陈述里,幽界似乎有过一场大战,在那次浩劫中,他不知所踪,而忆柯,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时候,她到底做了什么?整整三百八十年,她又在哪里?是如何变成了沐家的姑娘?以肉体凡胎强撑着走这一遭,是为了什么呢? 这些种种,始终都是个谜。 但同时,在结三世重的空间中,长街灯火里,忆柯和他说过,当年有些事情不太清楚,要趁着这个机会,查个明白。 他顺着忆柯凌冽的目光,看向柏煜。估计她想查的事情,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不论是买卖亡魂,还是木偶藏鬼,都是这人的手笔。 他要是想起来当年衔月泽大火,就会发现,现在的木偶藏鬼,和那时候的“行尸走肉”,实乃异曲同工,都是为了封闭小鬼和制造须弥,还可以掩人耳目。 而忆柯留下一抹魂,投胎在近年来愈发鼎盛的沐家,是因为当年轮回道动荡,散落了一些须弥在人间,她作为幽王,自然是要把这些隐患料理完全的。 未曾想,能在煌筌见到魂魄不全,肉身不寻的小渊。 柏煜:“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还有桑桑,永远都不要知道。” 可是天网昭昭疏而不漏,做过的事情,必定会留下痕迹。 他还是败露了。 而且是猝不及防的败露。 他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忆柯简洁明了:“结三世重。” 柏煜微微皱起眉头,思量半日,才想起来同福客栈的事情,他曾给执溯寄去了一封信,掩盖了客栈的异样,可是在结三世重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能以常理度之,尤其那是“执”的记忆,时间很有可能和现实不一样,是混乱的。 这么想来,她是看懂了扶桑留下来的提示。 而在最近的木偶之乱中,他打出了名声,开始掌管沐家,忆柯身边有消息灵通的谛听,自然什么都知道。 其实这点他是猜错了的,忆柯知道他,并不是因为“名声”,也不是谛听探查的结果,而是早在煌筌时,听童纠提到过,他要去西南地找一个徒弟,只是那徒弟最终被沐家抢先收了去,那个人的名字,就是柏煜。 这些不会是巧合,是以忆柯一直都清楚,柏煜藏身沐家。 第143章 切断 但那时她不知道柏煜和仙都、桃花源、衔月泽之间的联系,以为只是幽界的“无不知”侥幸活了下来,或者单纯就是同名同姓,并没有多想。 可是在结三世重、灯市同福客栈看见那“喜丧”之后,她忽然意识到,柏煜这个人,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她迟早都是要回沐家,查个清楚明白的。 更何况那沐家家主,沐怀青被执渊捅了个对穿,什么木偶什么须弥,全部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太明显了。 回廊里,他和汶钏承认了所有,忆柯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柏煜啊,早在弥妄海之时,就和他们紧紧纠缠在一处,这是他们的因果,亦是衔月泽的劫,他该杀。 烈火一路从忆柯的脚边,熊熊燃烧到柏煜的枝干上,枯焦味和黑烟顿时铺天盖地,执渊甩出细如丝,那锁链很是灵敏,朝着柏煜缠绕而去。 柏煜无所谓的看了眼那些着火的枝干,他不害怕,忆柯能烧多少,他就能长多少,就看他们的灵力谁先用完! 细如丝吞吐着紫蓝寒芒,柏煜不敢大意,翻了个筋斗巧妙避开,在他的身后,古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最小的枝丫也有三人粗,曾经可以承载日升月落。 这是他的本体。 而本体连接着的,是无数延伸出去的“枝丫”,这些“枝丫”种在活人的身体里,以灵力为养料,灵力吸收完了,还有精气,总之就像寄生虫般,死死利用着“宿主”,直到吸干为止。 只不过这宿主,它有许许多多个…… 这棵本就强大的树,被如此滋养着,可想而知的恐怖。 玄火一路焚烧而上,掉落的却只是些许枝干,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那点火,简直就是挠痒痒的存在。 强大的冲击带起飓风,柏煜站在树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沐家的院子已经毁了,在树根生长的时候被震成一片废墟,下面尘烟滚滚,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埋葬其间。 细如丝化出分身,放大数倍,周身流光溢彩,淬上忆柯的火焰,简直就像条腾飞的龙。 它成为了忆柯和执渊的坐骑,载着这两人,飞入云层,来到半空。 巨大的藤蔓和细如丝交缠在一处,火焰在其中绽开,被烧成灰的木料簌簌下落,宛若团团火球。 忆柯垂了眼,为了避免殃及凡人,只好在百忙之中又结了个阵,阵名“天网”,把那些灰烬、火球,还有能量冲击都兜在了天之上。 柏煜看见这一幕,嗤笑一声:“其实有些时候,想想还挺觉得讽刺。” “诸神四位,自是大慈大悲的存在,在他们之下,能以‘神’论之的,恐怕就只有在汤谷中,执掌日升月落的我和扶桑。” “你生于混沌之地,世间最为肮脏混乱的地方,本该是至邪至恶的,竟几次三番出手,守护那点虚无缥缈的……烟火。” “而本来最该救世的那个人,却站在了这些的对立面。” 竖亥赶到时,听到的就是这番言论,顿时毛骨悚然。 他在军中多年,很清楚,什么样的敌人最为可怕。 有的恶,是本性如此,生来便喜欢弑杀和血腥,这样的人,戾气太重,注定走不长远;而有的恶,食色性也,是所求太多,欲壑难填,在“贪婪”这两个字上,越走越远,忘了初心。 有一种很特别,却在人间常遇,而大多数的小鬼,更是因此害人,那是竖亥见过无数次的,难以断舍离,由此留成执。 执念太深太重,就是另外一种恶。 柏煜算是这种,但又不完全是这种。他和凡人,和鬼魂的不一样之处,除了远比它们强大而外,还有一个点,就是他为恶,他知道自己在为恶。 他一直都很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也知道自己的举动,为天下之所不容。 可他还是要去做,坚定的,要去做。 执念可以被消解,画地为牢的人,可以被唤醒,而他本身就是清醒的,就没有唤醒一说,想要阻止他,只能打败他,然后杀了他。 那边的余波传到竖亥这里,他倒吸一口凉气,转过头看,原来是被细如丝切下来的树木枝丫狠狠抽在背上,要是力道再大点儿,他怕是要当场倒地吐血了。 没办法啊,将近四百年了,他这魂魄,老胳膊老腿的,不中用,不中用啊。 他颠了颠手中的石头,这是他那阵法的最后一个阵石,他暴吼,发丝在风中飞扬,额角青筋直跳,喉中腥甜阵阵,他勾起嘴角笑了。 阵石直落九天,深深埋在大地之下,把原本已经落定的灰尘再次激起,砖瓦纷飞,正中央以阵石为圆心,凹下去了一大块,平地震颤。 震颤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长出来,它们像是花,却又比花更坚固,更纯粹,硬要形容的话,就是用上好玉石精雕细刻出来的雪莲,而那雪莲花心中,托着沐家所有还活着的人。 雪莲不多,沐家众人在里面或躺或靠,大部分昏迷了过去,醒着的所剩无几,在阵法的抑制下,种在他们身体里的“枝丫”停止了生长,这个过程很痛苦,他们和“枝丫”是寄生的关系,现在蓦然切断联系,顿时惨叫连连。 雪莲生长在一片蔚蓝色的光芒中,那些光芒藏在地底,笼罩着若木本体交错庞杂的根系,粗大的根像是有意识般,知道疼痛,在蓝芒之下突然痉挛起来,整棵树也瑟瑟发抖。 竖亥舌头舔了下牙根,拍拍手,站起来。 忆柯双手结印,灯笼盘旋着飞到更高的地方,和衔月泽那次一样,扩大数倍,周围还带起了很多小灯笼,要是站在下面仰头看去,还不知是哪里的节庆,点起了天灯,照亮了一方天地。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串燃烧着的,幽蓝色的玄火,这些玄火是杀死魃的那种,和方才黄中透红的普通烈火不同,它们落到若木的枝丫上,顿时整棵树开始燃了起来。 第144章 转折 柏煜吃痛,一晃神,细如丝已经近在眼前。他闪身避开,侧边又伸出锁链,他脸色微沉,伸手去抓铁链,攻势是止住了,掌心却发出“滋啦啦”的响声,青烟冒起,焦糊味四溢,他垂眼一看,已经熟了。 他不及包扎,锁链不死不休的绞他双脚,他足尖点上木枝,跃起来,半空中一字马轻盈灵动,飘飘乎遗世独立,像极了天上谪仙。 他躲过锁链纠缠,在喘息的间隙里,展袖抛出数根藤蔓,一路和细如丝相互撞击,朝着执渊面门打过去。 执渊旋身避让,忆柯烈火跟上,很快就把那些藤蔓烧成灰烬,散落在“天网”里。 柏煜立在万千枝丫间,冷冷笑了声:“还真是记仇啊!” 方才回廊中,他用池中毒水伤了忆柯,现在执渊几招连攻,就是为了让柏煜在频频躲避中,顾不得细如丝淬了火,一但他拿手抓了,这手掌,就算不废也得重伤。 柏煜的声音如同鬼魅,从遮天蔽日的绿叶间传来:“可是你这样消耗,息壤已经承受不住了。” 在蓝袍掩盖之下,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原先息壤已经出现了裂痕,现在那处裂痕蔓延开来,破碎声随着风声消散,土块如塌山之石簌簌剥落,裂纹一路裹挟手臂,爬上胸腹,最终停留在心口处。 藤蔓出其不意,想从后面抽执渊的背,但他反应很快,拉回细如丝一刀切断这些东西,却还是不免踉跄了几步,手抖得的厉害——他已经快要握不住细如丝了。 上一刻还在云端的忆柯,这一刻就出现在了执渊的后面,不甚明显的扶了他一把,执渊转过头,和她对视上。 忆柯看向他的眼眸深处,红衣在云层中忽隐忽现,远比天边晚霞瑰丽得多,她整个人落落拓拓,站得笔直:“尽管出招,我给你兜底。” 执渊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忆柯先堵了回去:“我可是堂堂幽界的王,要是帮点小忙都不行,说出去就要让人笑话了。” 执渊垂下目光,忆柯的手覆在他的背心上,暖洋洋的洪流从这里淌到四肢百骸,和阴气滋养他的魂魄不太一样,这是另一种感觉,却也很是舒服。 让他感到不适、僵硬的息壤似乎顿时活了过来,耳目更加清明,他甚至闻见了味道。 来自忆柯身上的竹叶香萦绕在鼻尖,无端的让人踏实和安心,他能感觉到有脉搏在皮肤下跳动,那是先前息壤不曾有过的东西,他抬起手,意识到自己能感知这个世界了。 这种感觉……宛若新生。 姑塘的水榭中,念念快要和润竹吵起来了。 “爷爷你怎么就是不同意呢?” “我们要出去,要去找主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原先不是巴不得我们去沐家,不想叫我们住在这儿的嘛?怎么现在还让你那些弟子把我们团团围住,不让走了呢?” 润竹充耳不闻,只摇了摇头,缓缓道:“现在不一样了。” 在他的侧旁,放着他们的镇派至宝追踪仪,自念念他们来了后,这追踪仪就不是很安分,甚至可以说隐隐有些躁动,润竹亲自算了一卦,卜出来的东西很复杂。 一面是大吉,代表他们苦苦寻找的祖师爷梓澈就在这三人之中,虽然……投胎转世之后成为一个小姑娘的概率很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外面又乱又危险,清熙山好不容易找回了祖师爷,要是让他在外面出点什么事或者再次失去踪迹,那罪过可就大了。 这是润竹忽然转了性子,不让念念他们走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外的理由…… 润竹实在是被念念磨得没办法,只好放下蒲扇,生无可恋的转过身:“小姑娘,不是我非要为难你,要把你困在这里。” “只是你知道吗?” “此一去,是大凶,你会死的。” 恰似晴天霹雳,念念愣在原地。 姑塘布了结界,能与外界隔绝,有点像藏在市井中的桃花源,是以沐家不论怎么天翻地覆,这边几乎感受不到。 润竹望向天,尽管结界牢固,方才鱼塘不也出现异样了么? 这种级别的打斗,不是任何一个清熙山弟子能插上手的,就算去了,也只有白白送命的份。 但这不代表润竹不想帮忙,也不代表他清熙山毫无办法。 润竹长叹一声,拍拍衣袍站起身:“姑娘,我知道你忧心你家主人,也知道你实力不俗。” “我能想到的东西,你家主人肯定也能。” “可她还是叫你来到姑塘,住在此处,不许回沐家。” “怕你遇险是一回事,更多的,是因为哪怕你和这俩小子都在场,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让她分神照顾你们。” 他那肥胖的身体摇摇动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个香炉来,他把香炉放在桌上,神情恭敬虔诚,插上了三柱香。 他把东西展示在念念面前:“这香炉,连通清熙山的雪阁,不论你在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只要点燃了它,也能在瞬息之间,把人送到雪阁中。” “老朽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小友们能随我走上一趟,替我清熙山,拔一把剑出来。” 念念满脸疑惑,润竹瞥了她一眼,知道说不清楚这人是不会乖乖跟着的,只能道:“那把剑是我们祖师爷的佩剑,幽王亲手锻造,要是它能出世,那你主人的危难,或可解开大半。” 念念心念急转,瞬息之间做出决定:“好,老头子,这次我就信你一回。” 她转过身看谛听,谛听朝她点了点头,表示可行。 “我们快去快回。” 润竹命弟子上来,仔仔细细的净了手,对着香炉长拜,拜过之后才引火点香,香烟萦绕在空中,盘旋成扶梯,它经久不散,润竹站在扶梯口,对念念他们比了个手势:“小友,请。” 轩辕有些踟躇,瞪大了眼睛看,等谛听都上去了,才愣愣的问:“我,我也要去啊?” 润竹像尊弥勒佛一样,笑得很慈祥:“当然。” 第145章 若水 轩辕没见过这等世面,像地主家的傻儿子进城,瞪大了眼睛,左顾右盼,缩手缩脚。 润竹表面笑得温和,眼角却不停的抽搐。 那追踪仪……不会真的坏了吧? 祖师爷就在这三个人里面? 念念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是三个人中,看起来最聪明的一个;谛听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得可怜,给大户人家的公子当侍卫简直太适配;轩辕吧…… 没别的评价,不是夯就是傻,在院子里半天,除了和念念玩闹,什么都没干,而且看什么都是副没见过的模样,夸张点口水都要下来了。 润竹接受不了祖师爷投胎成为像念念这样娇俏的小姑娘,也接受不了,祖师爷变成谛听那种木讷的样子——相传在幽界,他们祖师爷是七个弟子中,最得幽王神韵,最风流的一个。 他结交八方子弟,不问门第,只看心意;他一手建立清熙山,门徒遍布天下,要真算起来,他们沐家的先祖曾在清熙山求过学,可以算是清熙山的旁支。 他一柄长剑挥出逍遥意,不仅把幽王独创学了八九分,还因此悟道,自己又从中化出一套剑法,成为清熙山的立门基石。 总而言之,在清熙山众人的眼中,他们祖师爷就算是投胎转世了,也应该是个风流少年,怎么到了这…… 润竹摇了摇头,不敢接着想,既然是天命,那就认命吧,说不定真是他们中的谁呢? 竖亥的大阵落下,柏煜的根系就像是被斩断了一般,再也吸收不了他人的灵力和精气,加之忆柯这样不要命的大火,树身很快呈现出了半枯半荣的模样。 随着主人的状态渐渐好转,细如丝也更加迅捷锋利,三两下砍掉最大的那个分枝,枝干顶着翠绿的叶哗啦啦落下,砸在天网上,竖亥险险避开,心道老天,若非有天网兜着,不敢想真这么砸下去,那些凡人不得成一滩肉饼? 执渊在细如丝和藤蔓的群魔乱舞中回过头,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声音更是沙哑得不成调:“是什么?” 忆柯在远处掌着灯,闻言轻声哄骗:“怎么还分神?” “那么俊的脸,小心给划到了,好好打架。” 执渊垂下眼眸,细如丝夹着剑意,见山劈山,见水开水,一路落到柏煜面前,和他贴身肉搏,拳拳不留情,就连本体主干上,都被细如丝留下了数不清的口子,木屑簌簌落下。 忆柯的“虚淮若风隐”随即跟上,柏煜的长袍很快透湿,他被切断了和“下面”的联系,身上的伤没有灵气滋养,汩汩涌出血来,条条疤痕狰狞可怖。 细如丝勾着树干,执渊借力起身,半空中张开长腿,死死勒在柏煜的脖颈上,在他的身后,巨木不停燃烧,晕染了半边天,灯影坐落其中,忽隐忽现。 柏煜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再也维持不住本体,身后的巨木缓缓消失在云层中,他自己也脱力,好不容易挣开了执渊的束缚,却直直从云端跌落下去。 天网认主,不会接他,他就这么砸在了沐家那片废墟中,激起一片烟尘。 竖亥站在乱石后面看,满脸嫌弃地砸了下嘴——早听闻他们师父实力恐怖;早见过小渊疯狂,要是动手就不管不顾。现在这两个人,情况一个赛着一个的差,没想到啊,真打起架来,还是那么刺激。 要是换作常人这样砸下来,早就什么都不剩了,可柏煜毕竟是汤谷的神,他拖着满身的伤,竟还活着。 他搬开石块,顶着满头乱发,颤巍巍的爬出来。 大战将歇,云端一片狼藉。 忆柯提灯落在细如丝上,找执渊要了几张清洁的符篆,把天网兜着的残枝败叶收拾干净,烈火消失在云层中,似乎刚才的晚霞只是错觉。 对方毕竟是柏煜,这样一战的消耗巨大,更何况执渊的息壤才刚刚好起来,情况还不稳定,现在支撑不住,猛的半跪在细如丝上。 细如丝如长龙般盘踞在半空,忆柯坐在上面,半搂着执渊。 身体和手臂构成小小的一方空间,把高处的风都挡在了外面。执渊鼻尖全是忆柯的味道,红衣墨发映入眼帘,他想强撑着起身,奈何提不起一丝力气。 他抓着忆柯的手腕,两指按在她的脉搏上,吐出的字也是断断续续的:“是……若水吧?” 刚才对战时,通过后背流入他四肢百骸的东西是什么? 想让息壤“活”起来,最简单的法子是注入仙气,可是仙都已经覆灭了那么多年,哪来的仙气? 都说这是最简单的法子,那就还有其他的,不简单的办法。 执渊能感受得出来,流入他体内的东西不是仙气,他以息壤之身在人间行走多年,曾对这事也颇为上心,查过不少古籍资料,除了仙气滋养而外,还有一种东西,也能让息壤“活”过来。 若水,和息壤同源,都是伏羲所创,它的唯一作用,就是滋润息壤。 息壤在这世间仅此一份,而若水则不同,传闻中,它是有配方的。 只是这配方早已失传,不论天上人间,几乎难有知情者,是以这个法子,只记录在各类典籍中作为美谈,最“实用”的,还得是仙气。 忆柯诞生于混沌之地,除却盘古不算,她几乎和天地同寿,曾经也是见证过诸神时代的,她要是知道若水的配方,并不为奇。 果然,他听见忆柯低低的“嗯”了声,她转过身,懒洋洋拨了拨放在一旁的灯,道:“你都那么用心给我准备礼物了。” “那我怎么好意思空着手拿?” “总该有来有往,有礼有节的。” 执渊:“……” 他动了动唇,就感觉忆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息壤毕竟干裂太久,若水贸然注入进去,是会有些不适的。” “你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执渊扭过头,他那薄薄的眼皮颤动着,把脉的手不着痕迹的离开,他的嗓音还是很沙哑,几乎有点哽咽的意思:“你知道吗?” “就在刚才,你给我注入若水的时候。” “我几乎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第146章 将歇 她好像是一道幻影,这样强大的力量,从柔柔弱弱一具肉体凡胎里面爆发出来,怎么可能还撑得住? 还能……腾出手帮他一把? 而且若水的炼制,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代价,这代价又是什么? 他们在煌筌就相遇了,其后又去了梵音山,秋水镇……一路上几乎如影随形,她什么时候炼的若水?怎么炼的? 这些种种皆是疑云,几乎让执渊心底发寒。 眼皮重于千斤,息壤在若水的滋补下,强制性的让人陷入深眠,可他并不想睡过去—— 他怕啊,怕一睁开眼,就再也寻不到这个人了。 忆柯长长的睫毛如折扇,瞳孔中倒映出执渊的睡颜,她抱着这个人,坐在云端良久,才长长的叹了声。 她拍了拍细如丝,细如丝得令,像鱼儿般摆动尾巴,稳稳的把他们往下面带,还没落地,就远远看见那些晶莹剔透的雪莲,竖亥站在阵法中,邀功似的大声问:“师父您看看,这阵法还不错吧?” 风声很大,把其他响动衬得很小,忆柯衣袍猎猎,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还是这么自信。” 竖亥“嘿嘿”两声,却无所适从的搓着双手,心中很不是滋味。 怎么说这也是他的人生时刻了,可惜……可惜除了师父和小渊,那些师兄妹们,一个都没有见到。 尤其是萦芑,她少年老成,说话总是操心许多,当初盯得最紧的就是竖亥,好像生怕他能闯出什么祸来。 要是能看见现在的他,估计能惊掉下巴。 “哗啦啦——”忽然锦缎撕裂声响起,回廊坍塌处冒出动静,隐隐有人声传来。 忆柯转过目光,并不意外,她在沐家回廊上布的那个阵,已经破了。 她布阵,讲究天时地利,以沐家风水来困汶钏,按理说难以突破。 可是一来,这沐家院子都被毁的不成模样,二来,竖亥的阵也对那个小阵有所影响,再加上鹿鸣从里面逐步击溃,这才让汶钏跑了出来。 汶钏折腾了许久,看起来也很是狼狈,她跌跌跘跘跑到柏煜旁边,扶着他,满脸忧心:“怎么伤得这般重?” 柏煜看向她,想要回答什么,五脏六腑不停翻滚着,一张口,就呕出许多血。 汶钏不停顺着他的背,从发间取出三枚银针,落入他出血口最严重的几个大穴旁,勉勉强强把血止住了。 忆柯盯着她的脸,神色渐渐有些疑惑,但是汶钏没看她,只转头对鹿鸣说:“我们走。” 平地朔风起,滚尘阵阵,忆柯静静的注视着汶钏,并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竖亥抬脚就要上去动手,却被忆柯叫住:“不必。” 他转过头,赫然发现,自家师父扶着小渊,小渊双目紧闭。 他大惊,还没问,就听师父道:“无大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执渊身上,又补充了句:“只是太累了。” 竖亥虚虚的“噢”了声,乖乖巧巧蹲在地上,勤勤恳恳用匕首把土刨开,将他的阵石挖出来,一个一个清洗干净,然后放回招文袋。 忆柯在沐家边上落了结界,凡人看不清里面的景象,竖亥画了几张符篆,收拾出一道院子,这院子塌损得不算严重,支撑着还能住人,沐筱悠悠醒转,帮忙着把那些沐家弟子安置在里面。 经此一战,柏煜重伤逃逸,沐家消损殆尽。 忆柯把执渊安置在宽大的房间内,这临时的小院并不大,能休息的地方就那么几处,沐家伤员众多,她和执渊两个人,总不好占着两间房。 那人安安静静躺在榻上,即便是睡着了,却也依旧不安稳,整个人绷得很紧,脖颈修长,眼睫投落下深刻的阴影,从鼻翼到颔处再到喉结,如工笔画般精致好看,流畅的线条起起伏伏,最后没入衣领。 很美,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偏执与倔强。 忆柯把对面的罗汉床收拾了一下,竖亥在小几上放了茶点,但她没有动,而是盘腿坐在软垫上,最后看了眼执渊,才闭目调息。 整整三天三夜,毫无动静。 这间房没有落下太严密的结界,基本上就是意思意思,可是竖亥在外面转了几个圈,也不敢贸然敲门,更别提进去了。 其实要是念念或者谛听在这儿的话,很快就能发现异常。 按照常理,忆柯在大战之后,或者说,消耗过度受了重伤时,体内的阴气,不,现在该说是须弥压制不住,就会浸染身体。 忆柯当然不会让这东西逸散出来平白害人,只能随时随地以自己净化它们,呈现出来的症状就是惊天动地的寒气。 寒气一出,能把方圆十里都冻起来,它们刺入脊髓,忆柯难熬,周围的人更是冷得不行。 像这次这样的战斗,这样的消耗,且不说她那具身体如何,就说这须弥,必然又要躁动。 可是这院子里没有一点儿冷意,甚至出乎寻常的平静安稳,安稳到竖亥心里隐隐不踏实。 他来不及多想,就听见身后轻响,忆柯跨过门栏,再转身把雕花房门虚掩上。 竖亥踟躇着道:“师父……” 忆柯披着大氅,从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她走了两步,站在廊下,竖亥转过身,跟在她的后面。 忆柯看着浔阳这高而深远的天,缓缓说:“润竹应该带着念念他们先回去了。” “现在的后辈啊……”她摇了摇头,止住这个话头。 她侧过身,吩咐竖亥:“你传讯给留守姑塘的清熙山弟子,让他们今日就回清熙山,速度越快越好。” 竖亥抱拳行礼,不敢多说多问,立刻就下去办了。 忆柯却迟迟没有动,沐家塌的不成模样,那些被吸食了灵气的长老们还在休养,根本没有人来收拾残局。 野草萋萋,断垣残壁,夕阳给这一切渡上了苍凉意,并不是什么好景色。 忆柯站了许久,久到那房门再次打开,执渊来到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眸子里染上了笑意:“醒了?” 执渊的眼尾有些红,他“嗯”了声。 天光落在他立体的五官上,执渊想了想,盯着忆柯的眼睛,说:“三日三夜,无梦。” 第147章 回山 无梦啊…… 也对,这次是息壤盘活,并非魂魄融合,当然不会有梦。 忆柯点了点头,看向他明显灵活很多的身体,由衷的说:“挺好的。”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分子,氛围古怪难言,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半响后,执渊先呼出一口长气,问:“柏煜没有那么容易罢休,你有什么打算?” “我让清熙山众弟子回去守山。” “算算时间,梓澈他……也该苏醒了。” 梓澈嘛,天生灵体,他看一个人,每每阖眼,就能见到旁人所不能见,但凡开口,那人的命数都能包含其中,而且十拿九稳。 这是天赋。 却也造成他年幼时的劫难,甚至因为他道出天命的言论,无意中给凡人带来了祸端,被诬陷成不详之星,是大灾大难将要临世的征兆,家人们只能忍痛抛弃他。 忆柯在山野间捡到他,并把他带回幽界,教导他如何控制这种天赋,让他跟着几个孩子玩耍,学习。 等到大了些,梓澈开始对习剑兴趣浓厚,他自己资质也高,于是忆柯便把“虚淮若风隐”教给了他。 这剑招中的逍遥意也影响了梓澈,他虽然能看见很多东西,却不会陷入忧思忧虑中,反而因为看得通透,比旁人多了几分风流。 当然,他比执渊曌岚他们年长几岁,是他们的大师兄,于是在幽界的时候,他呈现的都是温和纵容的一面。 他能看准一个人的命,心很容易软,便也出奇的好说话,别人说什么都是好好好,和得一手好稀泥。曌岚讲的其实不错,在众弟子中,他是最像忆柯的,不仅是剑招,更是那颗悲悯之心。 在幽界出事之前,梓澈曾单独找过忆柯。 原因很简单,也很大逆不道——他向师父讨要幽界的禁术,分魂之术。 忆柯没有看他,负手站在忘川边,在滔滔水声的背景下,轻声问:“为何?” 梓澈长辑行礼:“我见过的命,有很多。” “命途庞杂,‘未来’这个词,就像雾一样,但凡捉住了尾巴,它又会变幻,种种因果蕴含其中,人与人之间,最不缺的,就是遗憾和怆然。” “这些我都能理解,时间久了,也能释怀。” “只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我不信命,想给大家拼一场团圆安然,还望师父——成全。” 那天幽王在忘川边站了许久,没人知道在整整一天中,这个开辟了幽界的神,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梓澈也狠狠捏了一把汗,甚至觉得这个请求八成没戏。 谁知最后得到的答案那么干脆,就一个“好”字。 有些时候梓澈觉得,他天生灵体,看什么都算得准,其实师父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她不用看,就可以料到未来的许多事情,她总是思量万全,每一步都走得很准。 这是比阖眼看命更高的境界,是他人所不能理解的感受。 因而她常常孤独。 *** “咦?怎么不见晨珈姐姐啊?” 念念跟在润竹后面。 同样是东张西望,在轩辕身上是傻不愣登,到了念念这就是灵气四溢,润竹看看他们两,无奈的吐出一口气,心想同样是后辈,怎么能差距那么大? 润竹咳了两声:“先前调查魂魄贩卖的事情,她和晨羽一路往西,去了梵音山。” 念念若有所思,梵音山啊…… 炉香之路漫漫,可是再漫长的路,总会有走到头的时候,轩辕杵着手,气喘吁吁地站在雪阁门口。 念念双手叉腰,没好气的问:“老头儿,你们清熙山的先祖没有告诉过你,这雪阁是封闭的,想要打开它,还需要信物吗?” 润竹有些尴尬的顺着山羊胡须:“呃……大概,也许,说过的吧。” “念念姑娘,体谅体谅老朽吧,人上了年纪,记性不好。” 念念伸出手,问:“信物在哪儿?” 润竹顶着清澈无比的眼睛,满脸懵:“不,不知道啊。” 念念一口气没上来,眼睛红了一圈,背过头去,蹲在旁边,头埋在膝盖里,半天也不说话。 谛听瞥了润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在埋怨:好端端的您惹她干嘛? 他蹲在念念旁边,顺着她的背,也不会说什么哄人的话,只能默默陪伴着。 其实念念并不是生润竹的气,也不敢生她家主人的气,只是心里不安,烦躁得很。 她就是想早些见到忆柯,要实在见不到,也想力所能及的帮点忙。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到。 谛听哄了会儿,念念才偏过头,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该相信你的。” 这算是气消了。 她有些蛮横的转过身,很不服气的对润竹说:“那这样,你把我送回去,我和阿谛,直接去找主人!” 润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好在就在这时,空中飘来了晨阳的纸鹤——清熙山的传讯之物。 润竹把纸鹤拆开,取出信封,也没瞒着他们三人,坦坦荡荡的逐字阅读:老头儿,我和师兄他们回山了啊,要是有时间,泡壶茶等我们。 润竹:…… 到底谁是掌门啊谁?真真是大逆不道! “是这样的,刚才那个什么,噢,湖心亭出现的竖亥老祖亲自来姑塘,吩咐我们立刻回山,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老祖既然这样说,也有老祖的道理。” “我们几个商议一番,就答应了下来,老祖布下传送阵,这信是入阵之前写的,想来老头你收到信的时候,我们也快到了。” 未了,信的末尾还附带了一句话:知道师父您老心脏不好,禁不起吓,看我多贴心,特地写了封信给您做缓冲,不用谢啊。 掌门亲启。 润竹看着满纸狗爬的字,气到手抖:“你你你说这……这都是什么事嘛!” “我,我这一半的白发,都是被他们几个小兔崽子给气的!” 他就像个老顽童一样,瞬时眼睛比念念的还红,仔细看,里面布满了血丝,眼泪在旁边打转。 念念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再闹脾气了,抢步上去扶住老头的身体,生怕他大急大悲之下,从这山坡上摔下去。 润竹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一扫,说话也不利索了:“这这这样,你们先同我去冰露厅坐坐,一会儿阳儿他们来了,也能带回些沐家的消息,听了之后再从长计议。” 念念无奈的垂下眼皮,忧心忡忡的。 只能这样了。 第148章 夕阳 夕阳给这片废墟镀上了颜色,沐家坐落的地方风水很好,背面靠山,正面邻水,假山绿草,回廊曲折,移步可换景。 只是一场大战,屋舍尽数毁去,假山轰隆倒下,水被浸染了毒,再不见原先的清澈。倒是那些绿草,顽强得很,短短三天,就从砖瓦缝隙中钻出来,向阳生长。 忆柯他们这间屋子,正对着曲平江,打开房门就是回廊,回廊前是不堪入目的沐家院子,院子过去是热热闹闹的江景,再往远处延伸,青山连绵起伏,藏在云雾之后。 左右无事,忆柯和执渊坐在回廊上,相互依偎着,看天际云卷云舒,看太阳西沉,再看夕阳躲进青山。 “古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在仙都的时候,我嬉戏人间,无意间听到了这么一首词。” “现在看见这院子,觉得颇为应景。” 执渊喉结滑动,并没有说话。 忆柯指尖拂上他的眉头:“别皱着了,你不是把过我的脉?” “消耗是有点大,但有汶钏的药,没事的。” 执渊转动眼珠,目光定定的看着忆柯。姣好的容貌,若即若离的气质,只是一眼,便可让时间骤然暂停。 这一停,不止万年。 都说好看的姑娘惯会骗人,那么忆柯在这句话里,每个字都完全符合,甚至是其中的翘楚。 他真的是被这个人整怕了。在房中睁眼时,他猛然坐起,左右环顾都不见熟悉的踪影,他差点要疯。 万幸,万幸开门之后,这人好好的站在廊下,转过身,笑看他。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重重落地的声音。 执渊思忖后道:“你说梓澈要醒了?” 忆柯:“差不多,最迟也就是半把月的事情。” 执渊双手环绕,半抱着她,是以忆柯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他低低沉沉的“嗯”了声。 忆柯知道,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是想念这位大师兄,当年幽界的事草草落幕,纵然遗忘颇多,他也盼望与故人相逢。 “那我们去清熙山看看,梓澈的剑在那里。” 执渊默了默,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这句话,最后他说:“不必。” 忆柯仰起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你的身体还需静养,不能再舟车劳顿了。” 忆柯看着他的脸,半晌,含情眼中荡起戏谑的笑意,尾音却有些哑:“好。” “也正巧,我懒得折腾,干脆起个阵,把各处木偶引来此处,一并解决。” 执渊面露不快,问:“起阵的事情,竖亥师兄不行么?” 忆柯“噗嗤”笑道:“他是你师兄,又不是牛马,怎能这般使唤他?” 执渊张嘴,忆柯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在他之前开口:“念念和谛听被我哄去清熙山了。” “柏煜和扶桑,你和我,归根结底是我们这一辈的事情,他们不该被牵扯进来。” “而且……谛听那小子闷嘴葫芦,就该把时间留给他们俩个,表明心意。” 执渊:“……” 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就被顶回那么多句,哪来的歪理邪道? *** 沐家所剩不多的弟子上前行礼,送来拜帖。 “众摆渡人听闻沐家罹难,前来拜访。” 沐筱恢复得并不是很好,现在病态苍然,斜坐在椅子上,她接过拜帖,甚至都没有打开,兴趣索然的放在一旁:“什么拜访沐家,他们来,只是想打探老祖情况罢了。” “那掌门……” 沐筱轻哼一声:“他们想见老祖,也得问问老祖的意思。” 见她要起身,弟子连忙上前去搀扶,沐筱穿过大院,院子里死气沉沉,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弟子身受重伤,正在卧床休养。 沐筱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枝丫”是枯萎了,可是被它吸走的灵气和精气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心里轻叹一声,引狼入室,实乃她沐家不幸呐。 正犹自出神,就听旁边弟子道:“掌、掌门,竖亥老祖出门追捕凶手了,我们这是……” 沐筱抬了抬下巴,示意弟子看最前方的那座小院,声音沉沉:“真正做主的,在那里。” 弟子瞪大了眼睛:“啊?” 这名弟子叫沐月,乃是长老沐寥的掌上明珠,她生性不喜钩心斗角,和父亲吵闹几次后,索性效仿忆柯,直接搬出沐家,在钱塘定居。 由此逃过一劫。 这次大战中,她父亲差点丢了命,她闻讯赶回,却还是慢了一步。 沐筱在院门前顿住脚步,长揖行礼,从怀中掏出帖子——沐筱亲手写的帖子,拜访老祖的——飘过重重院子,“啪”一声,打在窗纸上。 屋子里,执渊先是愣了愣,随后表情一片空白,忆柯憋不住,头埋在被子里笑。 执渊想杀人的心都有,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只好顶着张寒冰脸,把衣服穿得板板正正,又给忆柯捏了捏被角,这才打开窗棂。 他把拜帖打开一看,那双眼睛满是无辜,转过头对忆柯:“沐筱说,这几天摆渡众家纷纷递上拜帖,想要见一见……”执渊顿了顿:“祖宗。” 不知怎么的,“祖宗”这个词,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让忆柯耳根一热,她长长呼了口气,找了大氅披上,缓缓坐起身,接过拜帖看。 屋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哗哗声,执渊坐在小几前,在火炉中添了炭,上面架着紫砂壶,壶中煮水。 忆柯放下拜帖,抬眸问:“你怎么看?” 执渊对当世摆渡人没什么好感,闻言神色淡淡,道:“不见。” 忆柯了然,阖起眼轻叹:“那就不见。”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说:“不过……既然木偶人能出现在沐家,也就能出现在其他地方,这是个隐患,不得不除。” 执渊颔首,把茶放入杯中,还没来得及浇水,就听前院“轰隆”一声巨响。 忆柯懒洋洋的,紧了紧大氅下床,执渊也蹙起眉,他起身推开房门,只见前方烟尘滚滚,须弥四溢。 沐家大院坍塌的时候,很多沐家弟子因此受伤或是丧命,当然那些沐家弟子也不全是沐家弟子,其中的木偶人不在少数,他们一旦破了口子,须弥和小鬼就争先恐后的出来,再次成为摆渡人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