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秦之云姬》 穿越 逶迤的假山,隐约的亭榭,摇曳的竹影后,我从容的跪坐在室内,低头叹息,不知这是我穿越过来的第几次罚跪了。 “放肆!”只听震耳欲聋的声音又从上方传来,我兀自跪好,掏了掏耳,觉得耳朵被震的有些发痒。 “你这是什么态度!”那人又是一声喝斥,为了耳根清净,我只好无奈的耸了耸肩,硬挤出几滴泪来,哽咽着声音扮作可怜。 “大兄,我知错了。” 上方那人见我这般一怔,更是蹬鼻子上脸,轻哼一声,甩着他那大摆袖帅气的正坐在了案前,按着嗓子沉声道:“你错在何为啊?” “兮儿不该——”我佯作惶恐抬头,“不该求公子华带我来龙门。” “砰!”只见我那大兄将他最爱的竹简子丢掷在我身前,厉喝道:“你长胆子了,明着不让你来,你倒是寻了个高枝!” “大兄——”我立刻软了声,拖着膝盖处的衣裙,跪爬至他的案前,委屈道:“大兄,我知你是为了兮儿安危,可此次龙门相王是秦国第一次称王的盛会,兮儿不想错过。” “再说了,有你相国大人在,谁敢伤我?列国听了张仪的大名,躲避还来不及了。”我又追话道。 “溜须拍马。”大兄瞥过头,睨了我一眼,缓而回过神,脸色蓦的沉了下来,“你个臭丫头,什么叫听了我的名躲避不及,你大兄我臭名远扬?” 可不是? 我吐了吐舌,继而又讨好的笑着,“当然不是,我大兄是鬼谷子高徒,秦国的相国,君上的重臣,巧舌如簧,才冠古今……” “好了。”只听上方传来隐忍的笑声,“今日之语,甚是入耳。” 我听着轻轻吐了一口气,想着大兄这下怕是气消了,挪了挪有些酸疼的膝盖,准备起身。 “跪着!”我一个哆嗦,看向元凶,撒泼道:“大兄还要如何?” “跪到午时再起。”我那大兄起了身,又挥了挥他那大袍袖,临出门前又疾言厉色,“下次若再犯——” “不会有下次了。”我急忙伸出五指起誓,真真切切的望着我的大兄。 只听大兄冷哼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我独自跪在地上,长叹一声,这个旧社会,女子为何只能留在深闺,此刻的我,无比想念在现代的日子,冰淇淋吃着,游戏打着,悠悠哉哉。 可是我已经幻想一年了,终究都成了空。 一年前,我还是刚毕业的小年轻,做着一份不痛不痒的工作,趁着周末和闺蜜去省博玩了一趟,观赏了神往以久的曾侯乙编钟、越王勾践剑以及云梦秦简等镇馆之宝,玩的尽兴准备回家的时候,一辆摩托高速冲了过来,只听闺蜜高呼一声,我瞬间没了意识,再醒来,便已躺在了这位大兄的府邸里。 没错,我这位大兄便是秦国的相国张仪,而我便魂穿到了她妹妹的身体里,此身名唤云姬,小名兮儿。 现在的秦国,可不是一统天下的秦国,离秦始皇出生大概还有六七十年。经过春秋时期的旷日持久的争霸战争,周朝境内的诸侯国数量大大减少,韩、赵、魏推翻智氏,以三家分晋的结果为标志,奠定了战国七雄的格局。 战国七雄——秦齐楚韩赵魏燕,我一直牢记心中,这或许拜初中历史老师所赐罢。 而这次秦国国君龙门相王,便是要确立秦王王者的地位,同时也昭告天下,秦不守关,秦要东出。 如此难得的盛会,爱凑热闹的我怎能不来了? “在想什么!”身后突然传出的声音,吓得我一个哆嗦,转身看见那张熟悉俊朗的面孔,惊道:“公子华。” “怎么,相国罚你长跪?”公子华不拘小节,盘腿坐在了我的跟前,有些幸灾乐祸道。 我没好气的瞟了他一眼,“你怎么过来了?” “究竟是谁当初求我来着,如今,倒卸磨杀驴了。”公子华轻哼一声,“可怜本公子一早便被相国一状告到了君上那里。” “你是君上最疼爱的弟弟,君上不会严惩你的。”我撇了撇嘴,深不以为然。 “你说的倒是轻巧。”公子华滔滔不绝道:“你是不知道你大兄那张巧舌,秦商鞅变法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不是公子疾拦着,非要依秦律治我拐卖妇女之罪了。” “不——不是。”我赶紧摆了摆手,“我大兄定是与你说笑了。” 公子华长叹一声,突得离我近了一分,“我已践行了诺言,之前说好的香囊呢?” 浓烈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我仓皇向后一躲,在他灼灼的逼视目光下,终是低头,小声怯语道:“我不会做。” “云姬!”他似乎气急败坏,直呼了我的名与姓。 我的耳朵最经不起男子的振聋声了,我下意识的掩起耳,离他远了些,扮作委屈道:“你不是知道我一年前大病了一场,傅姆教的,我都忘了。” 公子华直起了身子,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我怎么忘了,你可是相国张仪的妹妹!” 听了这话,我暗自偷乐一笑,这话说的,似乎有那么些在理,唬弄人,我多少得了些我大兄的真传。 “你还笑!”大概太得意忘形,笑意浮在了面上,听他气的有些发抖,我立马变了脸,低下头换上一副羸弱的姿态。 “难怪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这样的女子,实属罕见!”他甩了甩袖子,“怕是六国也难见!” 这一次,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赢华,你——”我捶了捶地,不让自己太过放肆,“你生起气来,真可爱。” 公子华一怔,见我如此放浪形骸的望着他,脸霎时变得红绯一片,“你——不可理喻。”随即扶正左腰上的配剑,转身便疾步走开了。 室内又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思及方才,堂堂一国公子,常胜之将军,竟然被我捉弄得无可奈何,落败而去,又笑开了花。 秦君称王 此次龙门相王,秦君邀请了韩魏两国国君入秦,由这两国国君推尊秦君为王。 我站在大兄身旁,此刻称王大典之上,旌旗飘扬,不少小国,尤其是戎狄小国之君纷纷来贺。 “膝盖可还疼?”大兄见我站着不安分的扭了扭脚踝,道。 “不疼。”我讨好的摇了摇头。 大兄睨了我一眼,转过头不再言语。 “吉时已到,称王大典始。”司仪宣布道,号角声响起。 秦君在前,魏王与韩侯在后,立于秦君两侧,一步一步登上红毯台阶。 “秦君称王,上承天命,下顺民意。天子欣闻,赐胙以贺。” 我听着周天子特使的话,只觉可笑的紧。 天子欣闻? 周室衰微,眼睁睁的看着列国纷纷称王,却也无可奈何,还要高高兴兴的赐赏胙肉,当真令人感慨。 我看着秦王双手接过胙肉,举于项上示众。 “秦君加冕。”司仪的声音又传来。 周天子特使庄重的替秦君冠冕,秦君加冕起身,威仪的望向众人。 “恭贺秦王,秦国万年!”称王台下,秦人激动万分,高声贺道,就连我大兄也振臂高呼着,我看着大兄这般崇拜的模样,莫名想笑,却终究忍住了,亦是一同挥舞着。 是啊,这是多么历史性的时刻。 大争之世,秦君称王,意在东出图谋天下。 司仪又高声道:“恭请秦王,乘夏车,检阅臣民。” 秦王走下台阶,乘上夏车,魏王驾车,韩王牵马。 我看着魏王那张忍气吞声的老脸,颇为我大兄感到出气,我大兄本是魏人,可魏王昏庸,并不重用我大兄之才,大兄投奔于秦,然秦王却以丞相之位于我大兄,两人是君臣,亦是知己。 秦魏河西大战,魏国大败,秦军全歼魏军八万人,并俘虏了主将龙贾,此后,魏国一蹶不振,只得对秦国示弱。 弱国无外交,大概就是这个理了。 大典毕后,行了夜宴,第二日诸国便各自回程了。 回了咸阳,大兄便对我下了禁令不准外出,成日被关在屋里,我无所事事,胡乱弹拨着面前的古琴弦,打发这沉闷的时日。 “大王若是知道这琴被你这般糟蹋,怕是会气出血来。”一听这毒舌,我便知是我大兄来了,没错,我面前的这方琴正是大王赐于我大兄的。 “大兄。”我按住指弦,站起了身,装作乖巧。 大兄离我走近了些,逡巡了屋子一眼,方道:“这些日子倒还本分。” “那大兄可否解了兮儿禁令?”我甚为期盼的看向他。 我大兄颇为慷慨的点了点头,嘴上却说,“不可。” 我一怔,气鼓鼓的坐回了案前,不再理他。他却也不管我,随意寻了个坐处,气定神闲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下肚。 “大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终是软了声再次相求,“兮儿这些日都快闷出病了。” 大兄这才看向我,勾唇一笑,“芈夫人生了公子,大王大喜,宴请群臣,你可要去?” “真的!”我大喜过望。 “此次大王可是点名了你去。”大兄突然又丢下了这一句。 我微微一怔,笑意僵在了脸上,迟疑道:“点名我去?” 秦王没少来相府,一来二去,便算熟稔,秦王待我也甚是亲切,只是却从未有过如此待遇。 大兄习惯性的摸了摸他的鼻子,半晌才正色道:“云姬,你可欢喜公子华?” “我——”显少见大兄这般严肃,我有些发慌,“这关公子华什么事?” “前些日,大王与我商议了你的婚事。” 我猝然抬头,对上大兄那深沉似古井的眸子,颤着音道:“大兄如何答复的?” “待你及笄后再定。”大兄又自己倒了杯茶,回道。 我暗自舒了一口气,却又听大兄沉声道:“只是大王说,先行定亲亦可。” 我一个哆嗦,从座上滑落在地,我倚着案站起身重新落座,才望向我大兄重新确定了一遍,“定亲?” “此事,不可更改了。”大兄对我点头。 我头一昏,疾步踱至大兄身前,控诉道:“大兄,你为了讨好大王,可也不能将你亲妹卖了呀。” “你瞒着我与公子华去龙门,可有想过我是你大兄!”他直起身,气急败坏道:“你如此行径,教我如何抗命大王?” “我——”我怎么知道,这一举动竟然就定了我一生的命运。 对于公子华,我并不讨厌,可是就这样被人一声不吭的定了终身,我实在是有些…… 是了,这时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哪有说不的权利? “明日好好收拾一番,随我进宫。”大兄甩下这句话,便留下了我一人。 我攥紧了手心站立良久,方才知一切不是梦。 婚约 秦宫皓壁皜曜以月照,丹柱歙赩而电烻,秦王高坐于案上,王后座于左侧,芈夫人座于右侧。 下首左侧乃秦王之异母弟公子疾,同母弟公子华,再是司马错等武将。右侧第一人便是我大兄,我本本分分的坐在我大兄的后座,低着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恭贺大王喜得公子。”众臣举爵对着秦王贺道。 秦王大笑,连道三个好字,举爵对着众臣道:“此子乃寡人称王后的第一子,当喜,当贺!” 秦王一饮而尽,众臣掩袖再饮。 我亦是装模作样的舔了一口,吐了吐舌,乘着偷瞧了一眼此刻亦是掩袖饮酒的芈夫人,极力按捺下内心泛起的激动之色,我虽然对历史一知半解,可是芈八子的大名我却是听过的,历史上第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果真是绝世佳人,难怪秦王如此宠爱。 我敛下眸,只觉一道无法忽略的目光逼向我,我略一抬头,正对上公子华流转顾盼的深眸,思及昨日大兄之言,我有些不太自然的转过头,垂首顺势端起未饮尽的酒爵,却是喝的急了些,我憋红了脸,掩袖咳出声来,当真是仪态大失。 一声轻笑传来,我掩着面,知这声音定是那罪魁祸首。 “怎么了?”听着动静,大兄转头看向了我。 “没……没事。”我继续掩面,闷声道:“酒喝的急了些。” “毛躁。”大兄丢给我一个嫌弃的眼神,转过了身去。 我又隐忍的轻咳了几声,只觉嗓子轻松了些,方才垂下衣袖,装作无事的看向殿中的舞女。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一曲舞毕,秦王又举爵,对着我大兄笑道:“此次称王,相国游说于魏韩,功不可没,寡人敬相国一杯。” “臣惶恐。”大兄端起酒爵起身,“大王乃天命所归。” 秦王听了大笑两声,饮尽杯中之酒,“张仪啊,寡人最爱听你说话。” “张仪幸。”大兄说完,喝了杯中的酒,方落座。 “今日设宴,除了庆贺王儿,还有一件喜事要向各位宣布。”秦王又哈哈两声,视线忽的落在了我的身上,又一略而过。 我只觉心一紧,便听秦王又道:“寡人欲与相国结为姻亲,特赐婚王弟赢华与相国之妹云姬,待云姬及笄再行婚典。” 众臣听了,皆站起了身,“恭贺大王,恭贺相国。” 宴席散了,我尚不知我是以何种心情与公子华一同上前拜谢秦王后归座,就这样定了终身。 我跟着大兄走在秦宫甬道上,大兄一言不发,我亦不发一言。 “相国。”我与大兄闻言回头,只见公子华追了上来。 我与大兄相视一眼,停了步。 “相国,我……我有话与云姬说。”公子华说完,望向了我。 大兄脸色变了变,复瞧了我一眼,转身移步前留下一句,“我在宫外等。” 待大兄走的远些,我才转过身子对着公子华道:“公子有何事?” “云姬——”他欲捉住我的手。 我向后一退,抬头瞧着他瞬间黯淡下的眸子,动了动唇,终是没有说话。我并不是厌恶他,我只是厌恶这没有丝毫尊严的婚约。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没有人。 “云姬,你不愿嫁我?”公子华亦是退却一步,“我以为——” “公子现在说这话,岂非太晚了。”我冷笑着,不知为何自己变得这般刻薄。 “我——”公子华一怔,眸子变得愈发沉重。 “或许,我就不该求着你去龙门。”我转身欲走。 “云姬。”我只觉手臂一紧,抬头冷眼望他,却只听他疾声道:“你是相国唯一的妹妹,也是相国唯一的软肋,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你知不知道!” “我——”我瞪大着眼看他。 “相国终究是魏人,就算大王不在意,各宗室也会在意的。”他软下声来。 我大兄对大秦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可终究避免不了出身招来的闲言碎语,担心他终有一天会叛逃回魏,我嫁给了公室,一来为大兄正名,二来亦是人质。这桩婚事,对大王好,对我大兄亦好,于宗室更是好。 我终于想清楚了,面上却是止不住的泪。 “云姬——”他抬起手,为我拭泪,我早已被方才所想震的僵立在了原地,任由他为之。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他低叹了一声,强行将一枚冰清通透的玉佩塞进了我的手心里,又用他长满硬茧的手握紧了一分,“云姬,我会对你好的。” 我攥着手心,只觉有千金重。 五国相王 两年飞逝而过,还有三月我便要及笄,此时的秦国却正处于情势紧张的时刻。 我大兄的对头公孙衍,他本也是魏人,在秦曾任大良造,秦魏河西之战大胜便是他的功劳,只可惜我大兄来了秦国,秦王重用我大兄,而他却与我大兄政见相左,遂离秦又重新回到魏国做了将军。 公孙衍回魏国后,魏国已千疮百孔,国力衰退,他便想着拉拢别国以抗秦,便是合纵策略。 这一年,公孙衍请魏、韩、赵、燕、中山相互称王,试图以此联合五国的力量与秦、齐、楚等大国对抗。 五国相王联盟,声势浩大,秦王宫宗亲大臣一时人心惶惶,有宗室更是直言五国联盟乃是我大兄撺掇秦王龙门称王太过招摇所致,矛头直指我大兄。 这一日,我坐在案上清音抚琴,两年,我的琴技进展了许多,心性亦是多了几分稳妥,三年的秦风礼仪熏陶,我想我有些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云姬——”大兄的声音传来。 我起身相迎,唤了一声“大兄——” 大兄走至我身前,瞧我低头敛眉的模样,笑道:“如今,倒愈发沉静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我笑笑,不置可否。 大兄听完敛了笑意,坐在了我的对面,沉默良久,方道:“你还有三月便要与公子华成婚,公子华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这些年……” “大兄,你是舍不得兮儿吗?”我打断他的话,望着他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笑道。 大兄见我明朗的笑容,一怔,亦笑道:“是了——咱们相府总算是将你这个不守规矩的浑丫头嫁出去了。” 我这次算是真笑了出来,笑的差些落了泪。 “云姬,近日我要去宋国,你可要与我同去?”大兄突然沉声道。 “宋国?”我惊愕的抬起头,往常大兄游历各国,纵我使出百般解数,也不曾让他答应带我出行。 “公孙衍演出五国相王的戏码,我与大王便出了连盟齐楚二强以破五国合纵的计谋,此次去宋国蘖桑,便是与齐楚两相会盟。”大兄解释道。 “联齐楚?”我有些担忧道:“大兄可知这有多难么?” “是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兄笑着,眸中隐隐流动着星光,我知道,他定然是成竹在胸了。 “云姬,你可要去?”大哥又问向我。 “当然!”我欣喜的答应,这或许是我出嫁前最后一次与大兄远行了。 “恩。”大兄见我欢喜亦是笑了,又嘱咐道:“此去路途遥远,你早做些准备。” “是,大兄。” 我要随大兄出行宋国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公子华的耳中,次日一早他便来了相府。 “云姬。”公子华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舍与无奈。 自定亲两年来,他对我的关切无微不至,要说我对他没有一丝感情定是假的,我时常想,嫁给他,或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为了大兄,我也认命了。 若是爸妈知道我要嫁给古人,不知道是什么场景了…… “云姬,此去蘖桑,要快些回来。”公子华牵过我的手,颇带着命令的语气。 “怎么,怕我遛了?”我一笑,打趣的看向他。 他亦是笑了笑,揽过我的肩靠在他宽广的胸前,动人的情话令我红了脸,“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会盟(一) 此次蘖桑会盟,我大兄正是与齐相田婴,楚令尹大人昭阳共商盟约。 齐国变化无常,楚国雄心勃勃,要想与齐楚两个大国结成同盟,大概比登天还难。 还有一日便到蘖桑,我与大兄住宿在宋国的驿馆中。 “大兄,听闻宋国商文化繁荣,一路走来,的确不凡。”我赞叹着,颇为期盼的看向我大兄。 “想出去?”大兄睨了我一眼。 “大兄,你可是兮儿肚里的蛔虫?”我嗔道,带着些恳求的语气。 “不可。”大兄放下手中的竹简子,“宋国鱼龙混杂之地,不安全。” “我带上阿靖不就好了?”阿晟与阿靖是秦王派与我大兄的领头护卫,武艺高强,以一当十。 “不行。”大兄拾起手中的竹简,又继续看了起来,不再理我。 我气鼓鼓的寻了个座处,半晌又站起来,控诉道:“大兄当初就不该带兮儿出来,徒惹大兄心烦,兮儿嫁人了,大兄便可省心多了。” 大兄听言面色微变。 我眨了眨眼,试图挤出几滴泪,可惜年纪大了,怎么也变不出来。 大兄见我如此,摇头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竹简子,“回屋换身行装,我与你一同去。” 我当即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笑呵呵的应着去房里换了一身男儿装,果然这一招对大兄奏效。 日落黄昏,天色将晚,我手持折扇跟在了我大兄的身后,阿晟与阿靖扮作常人远远的跟在我们的身后。 冷风袭来,酒肆门口的旗幡有节奏的飞舞,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依旧嬉笑着、喧闹着。叫卖声此起彼伏,沿街的摊位周围都围满了人。 果真是繁荣之地。 “可冷?”大兄见我抱臂唏嘘,蹙眉道。 “不冷。”我笑着摇摇头,却是一个喷嚏冷不禁打了出来。 大兄睨了我一眼,三下五除二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上前将我裹的严严实实。 我低头看着大兄近在鼻息的面庞,浅声道:“有大兄在真好。” 大兄系着颈间绸带的手微顿,眼皮颤动了一下,随即迅速系好,退步离我远了一些。 “这么大了还要我操心。”大兄又睨了我一眼,随即跨步向前走去。 我摸了摸光滑的绸缎披风,又向前看着大兄大步流星的步伐,轻声一笑,跟了上去。 大兄虽然平时对我严厉外加嫌弃,可是我知道,大兄是最好的大兄。 “这位先生,可要买花?”刚走不远,一位妙龄的女子手提花篮走至我大兄身前,这女子面容亲切,笑的也十分甜美,大方的吆喝道。 “不用。”我大兄颇为客气的拒绝。 那少女一怔,却也并未放弃,继续追道:“这花鲜艳明亮,给家中夫人买一束罢。” 我明显感到我大兄瞬间的僵硬,忙拿出银子上前对着那姑娘笑道:“买一束,不用找了。” 那少女见我出手阔绰,笑得愈发炫丽,接过银子时多少有些不自在,便将整篮的花都递给了我,“多谢小君子。” 我朝她微微一笑,她略一低头,红着脸跑开了。 我失笑一声,手提着花篮又重新跟在了大兄的身后,此时大兄步伐明显比方才沉重了许多,是呢,嫂嫂病逝多年,方才那姑娘无意提及,多少会让大兄思追旧人了。 听傅姆提及过,嫂嫂与大兄是父母之命,两人似乎性格不合,三天两头大吵小闹,有一次竟气得嫂嫂离家出走,自嫂嫂病逝后,大兄在家中变得愈发沉默,这些年,却也并未续弦。 “大兄,兮儿饿了,咱们去寻个酒馆吃饭罢。”我试图缓解这有些沉闷的气氛。 “恩。”大兄在前方传来应声。 我随即朝着身边行过的路人问道:“大叔,请问附近的酒馆,何处最出名?” “听口音,小君子是外乡人罢。”大叔道。 “是呢,吾与家兄正游历宋国。”我笑着回道。 大叔听了,亲切道:“要说此处最有名的酒馆,当属乐虞居了。” “乐虞居?好名字,大叔,此处怎么走?”我向大叔询道。 “顺着街道直走便是了,不远。”大叔指路道。 “谢过大叔。”我向他行了一礼。 “小事。”大叔笑着便走开了。 我与大兄顺着街道走去,不久便到了乐虞居,好大的招牌,我摸了摸肚子,让路于大兄,摆着姿势道:“先生,请。” 大兄睨了我一眼,摇头轻笑一声,便跨步走了进去。 “二位客官,需要些什么?”小二热情的招呼着。 “将你们这的特色菜通通上来。”我豪爽的摆了摆手,“再来两壶上好的酒。” “好嘞。”那小二答应的爽快。 我与大兄寻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二楼俯视街道一览无余,车马人流,一片祥和之景。 “砰!”只听旁桌突然传来拍案的声音,“秦虎狼之国,与其结盟无异与虎谋皮。” 我与大兄相看一眼,闻声而去,那拍案之人熊腰虎背,一看便是一位壮士,随着呼吸起伏,流露出让人不敢靠近的杀气。 ?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如琼枝玉树般稳坐如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想形容这个人,当无愧了。 那翩翩公子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我的视线,那目光清澈如水,淡淡的扫了我一眼,便又回到了案上。 “走罢。”只见他已站起了身。 “是,屈先生。”那壮士亦是觉得自己方才激烈之语太过招摇,跟在了他的身后,很快便远离了我们的视线。 “大兄,听他们的口音,不似是宋人?”我好奇的问道。 “楚人。”大兄习惯性的摸了摸他的鼻子,“屈氏,楚国贵族。” “楚国人?”我惊诧道。若是在现代的方位看,我的祖先便应是楚人了,来此三年,其实我一直想去楚国的都城郢都去看看,只是一直苦无机会。 “或许,明日会再见。”大兄端起桌上的一盏茶喝了起来。 我转了转脑子,方才了悟,倒有些期盼明日的蘖桑三国会盟了。 会盟(二) 次日一早,我一身男儿行装跟在大兄身后,前往此前商定的蘖桑会盟处。大兄坐于高台上座,我扮作侍从站在了大兄的身侧。 少顷,马蹄急踏,尘土飞扬,缓而又发出一声老长的嘶鸣,前方的马车才停了下来。 “楚国令尹昭阳到。”只听得侍卫一声传令。 春秋战国时代,令尹是楚国的最高官衔,掌握着一国的政治事务,是发号施令的最高官,对内主持国事,对外主持战争,总揽军政大权于一身。 楚王派令尹昭阳前来,看来也是十分重视此次会盟。 我急忙随着大兄走下高台,亲自去迎这位楚国的重臣。 马车帘被一只白皙骨指分明的手缓缓掀开,行云流水如春燕在云中飞舞,一身白衣率先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定睛一看,可不是昨日在乐虞居碰上的那位屈先生? 他抬头见了我与大兄,亦是一怔,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神色,转身扶着一位须发渐白的老者走了下来,我想便是楚令尹昭阳了。 “张仪见过令尹大人。”大兄眸子轻轻略过那位屈先生,缓而向楚令尹昭阳行礼。 “张仪——”昭阳捋了捋白发胡须,瞧了我大兄一眼,语气有些轻蔑道:“几年未见,便当了秦相,真是不简单啊。” 我大兄一笑,理了理衣袍,在旁人看来颇为关切道:“多年未见,令尹大人身子还算硬朗?” “哼——”昭阳甩了甩袖,尽显轻视与不屑的态度。 “令尹大人可还记得当日张仪离楚前所言?”我大兄见昭阳仍旧这般颐指气使,也不再与他寒暄,冷笑道:“汝辱我窃玉,吾窃城池也。” 我听着两人之言,似乎曾有过过节,待在身后只得静静听着,却又有些担忧,这楚令尹和大兄有过节,结盟可还能成? “秦相此言差矣,楚国地大物博,人丁兴旺,秦纵蛮横,吾国岂容别国践踏?”站在昭阳身后的那位白衣先生突然发话,徐徐看向我大兄,平静的目光中暗藏锋利。 我大兄闻言转过头瞧了他一眼,目光犀利,缓而大笑道:“哪里冒出的后生小子?” “在下屈原,见过秦相。” 屈原? 就是那个跳汨罗江的屈原?害我高中背离骚背的死去活来的屈原? 天——我只觉自己有些天旋地转,我竟然见着了屈原本尊! “咳——”大兄一声轻咳传来,我立时省过神来,却见众人皆莫名奇妙的望向我。我后知后觉回想,原来方才竟因为激动高声唤出了屈原的大名。 “小兄弟认识我?”屈原将目光投向了我,有些探究的意味。 “不识得。”我忙摆了摆手,粗着嗓音道:“未曾去过楚地。” “呵——”却是楚令尹大人昭阳替我解了这尴尬的局面,笑着对屈原道:“还是灵均比我这老骨头惹人喜啊。” 我讪讪低下头,只觉脸火热的紧,也不敢去瞧我大兄的脸色。 “齐相田婴到!”突然的传令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了齐相身上,我暗自舒了一口气,眼珠子也向齐相的车驾望去。 只见车驾渐缓,齐相田婴缓缓下了马车。 “秦相,楚令尹,田某来迟了。”只见齐相田婴疾步向我们走来,边作揖边道。 “不迟。”我大兄亦是作揖,笑道:“宴已备好,便只等齐相了。” 很快三国举足轻重的重臣聚在了一处,我大兄坐于最上,齐相落座于左侧,楚令尹坐在了右侧,案上皆摆放着美食美酒。我乖乖的站在大兄身侧,不敢再多言一句。 “秦相煞费苦心邀齐楚蘖桑会盟,此次会盟,定能让天下侧目啊。”楚令尹大人率先开了口。 “令尹大人所言极是。”我大兄笑道:“韩魏赵与燕,中山五国结盟,其势不可小觑,不仅我秦国担忧,想必齐楚二国定也寝食难安。” “秦相大谬。”只见齐相插话笑道:“我齐国可没什么不安的,倒是秦相,三晋合兵与秦国何干?” 我待在身后瞧着齐相装模作样,表面上是个忠厚之人,其实就是个笑面虎。 我大兄闻言并不生气,对着齐相大笑道:“大争之世,不进则退,田相觉得在理否?” 大兄接着又对向众人道:“我秦国愿出面调解三晋,此次会盟,便是希望二国莫要误会,多生了事端。” “哦,秦国怕齐楚误会了什么?”楚令尹昭阳捋了捋胡须,对着我大兄冷笑道。 “令尹大人心中清楚。”大兄干脆答道。 “秦国的算盘倒是打的响亮。”楚令尹冷哼一声,“不论齐国如何,此事,楚国管定了。” “令尹大人老了,怎还如此急功近利?”我大兄佯作抹额长叹,我却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他嘴角勾抹出的一丝笑意。 “秦相你看这样可好。”齐相接着插话道:“三国结成联盟,不再插手三晋内政,若是谁违背了盟约,便是与天下作对,你看如何?” 我大兄瞬间变了脸色,站起了身,背着手斩钉截铁道:“恕难从命。” “如此,再谈下去,也谈不出结果了。”齐相亦站起了身,干脆利落的道了句“告辞。” 楚令尹眼瞧着齐相离开,扶着桌案也站了起来,对着我大兄狐狸一笑,“看来三国会盟,注定不欢而散。” “令尹大人慢走。”我大兄行了一礼。 楚令尹甩袖而去,身旁的屈原转过头瞧了我大兄一眼,亦离去。 “收拾收拾,明日我们回秦。”大兄坐回了原位,摆弄着他事前拟好的盟约竹简。 “这就完了?”我愕然的看向我大兄。 “完了。”我大兄摊开双手,对着我轻松一笑。 “此次与齐楚并未达成盟约,回了秦,大王……”我有些焦急道,他竟能如没事人一般,他究竟知不知道秦宫有多少人正在心灾乐祸等着他的错处。 “云姬,我自有数。”大兄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语气却仍是那般令人踏实。 我望着他点头,内心深处却还是隐含着一丝担忧。 会盟(三) 傍晚时分,我与大兄重新回了宋国的驿馆中歇息,明日再启程回秦。 “相国,屈先生求见。”正在这时,阿靖走进了屋子传话。 我与大兄对视一眼,皆是一怔,三国会盟已结束,这么晚了,他来做甚么? “就他一人吗?”大兄询道。 “是。”阿靖回道。 “请先生进来。”大兄吩咐阿靖,待阿靖离开,兀自摸了摸鼻子,转身见我亦是一脸沉思之色,笑道:“白日里,你对这屈原,倒是有些不同。” “大兄又来笑话兮儿。”我哑然,对于屈原这个历史大人物,我是真的想忽略都不行啊。 “若是公子华知道你魂不守舍,目不转睛的盯着男子看,倒不知是何光景了。”大兄又摇头打趣道。 听他提及公子华,我跺了跺脚,忿忿道:“大兄!” “好了,害羞了?”大兄双手投降,笑望着我。 我转过头,不再理他。 只听门轻轻打开,应是屈原走了进来,我回过头,正巧撞进他平淡无波的清澈眸子,我下意识躲避,目光转向了别处。 “屈原见过秦相。”我回过头,只见他已走向了大兄跟前,行了一礼。 “不知小先生有何见教?”大兄站起了身,对着屈原露出了他惯用的招牌笑容。 屈原行完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对着我大兄又作揖道:“恭喜秦相大计。” “大计?”大兄大笑两声,瞧着屈原的眸子多了几分意味,“我有何等大计?” “秦相明白。”屈原面无别色,只是静静的细述道:“此次蘖桑会盟,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不论有盟无盟,秦国都是最大的赢家。” 大兄面色微变,继而大笑两声,离屈原逼近了一分,“真是后生可畏啊,只是可惜了,你生在楚国。小子,何不来秦国一展抱负?” “不像秦相魏皮秦骨,屈原,生是楚国人,死是楚国魂。”屈原又站直了一分,不带一丝感情的静静陈述道,可字字句句入耳却又是那么铿锵有力。 “有志气!”被人说到了痛处,我大兄气极反笑,重新坐回了案前,手抖着指向屈原,失了往常的冷静,“只是可惜了,你那大王昏庸,楚国朝堂恐是容不得你。” 屈原目光平视我大兄,那干净的眸子依然是冷静且坚决,“秦商鞅变法而以富强,我屈原定终生为楚变革法度,张子白日所言窃城,有我屈原一日,定不会如愿。” 我大兄听了,仰背大笑,似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变法?这可不是全凭一腔热血,小子,你太过年轻,恐怕还未开始便被朝堂宗室的唾沫湮灭了罢。” “圣贤曰,苟正其身,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屈原依旧面不改色道。 “真是个书呆子,倔驴。”我大兄站起了身,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纵是巧舌如簧的他,在屈原面前亦是无语。 我暗自偷笑,却也为这年少屈原的忠国之情感慨,日后该是何等的绝望,才会以身投江。 “先生是客,喝杯茶罢。”我上前一步,倒了杯茶递给了他。 “不用,多谢姑娘。”屈原望着我,目光有一丝暖意,却并未接过。 “你——”我抬头一惊,他何时知道我是女子?我的男装扮相竟是这般拙劣? 他也并未再多言,转身欲走,终是停了脚步,“今夜齐相恐对张子生变,张子还是早些离宋的好。” “你说什么?”我闻言一惊,忙上前捉住他的衣袖问个究竟,生变是什么意思? 他微怔,目光移向衣袖。 我这才察觉出不妥,在这个时代这样拉拉扯扯实在是太失礼了,我讪讪的收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看见了什么? 这个千年冰山脸竟然跟着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当然,这个笑容转瞬即逝。 ?“张子大才,各国皆向往,只是,不得者,不免生出别的念头,此等小人行径,屈原不齿。” “多谢了。”大兄听了,眉微蹙,缓而舒展开来,对着屈原行了一礼。 屈原复还一礼,又向我点了点头,方转身离开。 “即刻回屋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走。”屈原未走多远,大兄便对我疾声道。 “恩。”田婴身为一国之相,竟然背地里做这种阴毒勾当,我撇了撇嘴,当真是一言难尽。 大兄亦是转身迅速收拾着竹简,却是摇头自语道,“高风亮节,是个人才,只可惜,生在了楚。” 我离开的脚步微顿,思及屈原,亦叹了一声,终是走了出去。 回秦 月余路程,我方随大兄回到咸阳,此时正值深夜,街巷静寂无声。 ??“相国,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虽是夜深时分,刘管家与相府的上下却是点着灯等候在门口迎接。 ??“辛苦了。”大兄待下人素来亲切,点了点头。 ?“相国,姑娘,浴汤已准备妥当,早些洗去这一路远途的风尘。”傅姆在旁,一如往常的慈祥笑意浮在面上。 ?“还是傅姆想的周到,这一路都没好生洗漱了。”我笑着嗔道。 “照顾好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傅姆笑着迎合。 “好了,都进去罢。”大兄摆了摆手,又对着众人道:“夜深了,大家都早些去歇着罢。” 随即率先走进了府,我跟着大兄走在了后面,一行人陆陆续续进了府,落了门。 ?一夜好梦,许久未睡得如此安稳。 ?待我醒来,天已大亮,一问才知我大兄已早早去宫中见了秦王。我兀自摇了摇头,我这大兄放到现代铁定是个事业狂。 大兄去了宫中,我闲来无事,无意瞧见离秦前绣的花样子,心思一动,又开始动手绣了起来,公子华此时应该也在宫中罢。 “云姬。”方思及,便只听公子华的声音传来,我一怔,唯恐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云姬——”又是一声。 我停住手中的活,转身猝然抬头望去,公子华已至我身前,眼前一黑,头便被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公子华,你要谋杀呀!”我被闷得显些喘不过气来,控诉道。 “你若再不回来,我就要上奏大王去蘖桑寻你了。”他自觉力道重了些,手松开了一分,却仍是将我牢牢环住,“再过几日,你便要及笄了。” 我听了有些红脸,羞的将他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动,果然武将力气就是不一样。 “云姬,别动。”他将我桎梏的更紧了些,头搁在我的脖颈间,热气轻吐在我的肌肤上,我只觉浑身战栗,也不敢再动。 “云姬,在蘖桑有想我吗?”公子华一说话,热气便喷在我的脖颈上,我又痒又觉得难受。 “不想。”我捶向他的背。 “小骗子。”他嗤笑一声,偏过头便在我脸上轻啄了一下。 “公子华!”我羞恼的一脚便要踩在他的脚上,他却行云流水般闪身躲了过去,我跺脚还要再踩,他一勾身却将我横抱了起来。 “登徒子!”我没辙,只得抱紧他,口中叫嚣道:“快放我下来!” “不放。”他笑嘻嘻的,又侧身亲了我的脸。 “你——”我的脸顿时如云霞火烧一片。 他玩笑过后,终是将我放了下来,倚靠在塌上,深情的眸子让我有些想逃,他却不让我逃,按着我便吻了下来…… 一番耳鬓厮磨,我低声喘着气,闷声道:“公子华,你现在总是欺负我。” “从前你欺负我的还少么。”他手掌轻轻抚过我的脸,眸中带着戏谑。 “噗嗤。”我想起从前捉弄他的场景,笑了起来。 他亦笑,撇头瞧见了我之前放在案上的绣花图样,拾了起来,笑嘻嘻的靠近了我一分,“绣给我的?” “想的美。”我一手夺了过来,颇有些底气不足道:“这……这是给我阿兄的。” “相国?”他肩头微微抖动,大笑道:“绣鸳鸯给你阿兄?” “公子华!”我一时气结,转过头不再理他。 “好了。”他软声拉过我的手,霸道的扳过我的肩,“要说你阿兄,有些时候,的确讨厌。” “我阿兄怎么惹你了?”我抬头瞪向他。 “你看看。”他双手抬起,笑道:“一说相国,你便这样。有些时候,我真羡慕相国。” “你——”我瞧着他这副伏低作小的姿态,也没了和他斗嘴的心思,思及大兄一早便入了宫,蘖桑会盟失败,也不知那些宗室大臣会如何刁难,随口向公子华询道:“今日朝会,你可见着我阿兄了,那些平日里七嘴八舌的人没有刁难我大兄吧?” 公子华一怔,本神采奕奕的眸子瞬间变得沉重了几分,长叹了一声。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见他如此,瞬间觉得不妙。 “别急。”公子华瞧我这般,无奈的摇了摇头,“今日虽有大臣借着蘖桑之事公然直言相国身秦国而利母国之言论,但是大王最看重你大兄,不会对相国生了嫌隙的。” “我大兄对秦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我挣开他的怀抱,站起了身子,只觉气愤的紧。 “是是是,不用你表忠心,我知道,大王更是知道!”公子华见我气红了脸,忙上前抚着我的背哄道,“我那些个王叔宗亲,不受王兄重用,便总是爱挑拨是非。” “可是蘖桑会盟失败了,大王心里终究会在意的。”我闻言低头,仍是有些沮丧。 “蘖桑会盟虽败犹胜,此刻齐楚二国担忧秦国控制三晋,正频频犯境魏韩施压以抗秦,魏韩总有一日会不堪其扰倒向秦国,公孙衍联五国合纵的计谋已破,大王不会不明白。”公子华对着我耐心解释着这些国家之事。 我闻言点头,心中似乎有些明白了。 “可魏国若是不来求秦国……”我又有些担忧起来,“联合齐楚了?” “魏王不会的,三晋乃兵家必争之地,此刻攻打它们的是齐楚,危在旦夕便是危矣,朝秦暮楚,左右逢源,方能立足。如今大王要等的,便是魏国来求秦国结盟。”公子华又道:“只是那魏太子似乎抗秦坚决,又重用公孙衍,若是在魏王面前死谏,倒是有些头疼……” “不说这些了,相国是我秦国的智囊,定能无虑的。”公子华拍了拍我的肩,坦荡笑道。 “恩,有何事是我大兄解决不了的?”我闻言心里放松了许多,是啊,大兄在我心中,从来没有任何事能够难倒他。 “你呀,就安心在相府等着我来娶你。”公子华又在我脸上轻啄一口,不待我反应便遛了出去。 我摸了摸脸,看向手中的鸳鸯绣图,轻笑,心中又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辞相 “姑娘大了,出落的愈发漂亮了。”第二日一早,傅姆替我梳理着长发,口中称赞道。 “好了傅姆,你今日已说了三次了。”我低声笑着,面上却是隐隐有了红晕,云姬长的确实清秀可人,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 “姑娘还未及笄便生得如此,若是再大些,不知要迷倒多少少年郎呢。”傅姆捂唇,瞧着镜中的我打趣道。 “何处的少年郎,可怜早已被那讨人厌的指了婚约了。”我佯作哀叹之色。 “姑娘又贫嘴了。”傅姆捂唇笑着。 我回望着傅姆可亲的面容,亦是笑了起来。 闺阁中的逗乐,此刻的我却是不知秦宫朝堂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姑娘,不好了。”刘管家一脸惊惶之色,疾步跑进了我的院中。 “发生了何事?”我站起身走至门口,刘管家一向稳重,从未有过如此惊惶失措之举。 “前方传来消息,相国今日在朝堂,请辞了相位!” 刘管家的话如晴天霹雳一般,我顿时僵立在了原地。 “你……再说一遍?” “相国……相国辞了相位!”刘管家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却是有些痛心疾首。 “不可能!”我摇头,转过身子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静。 不是没有事吗? 公子华不是说蘖桑会盟虽败犹胜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还是说我那狡猾如狐狸的大兄又在谋算些什么? 我实在是有太多的疑问,却是无人能答。 “姑娘,你要去哪儿!”我迅速的奔出闺阁,却听傅姆在身后呼唤道。 “我去等大兄。”我奔至相府门口,倚在石柱上,用手遮挡着烈日,静静地等着大兄。 我不信,我实在不信大兄会为了那几个宗室王亲的谗言便草草辞了相位。 日落黄昏,终于听着马车轱辘轱辘的声音。 “大兄!”我大步奔至我大兄的车驾前。 大兄从车内下来站定,神色与往常无异,见我一副焦急的模样,竟然笑着对我道:“宫里的事都听说了?” “大兄真的要辞相!”我急不可耐道。 大兄泯唇不答话,兀自向相府走去,我心里焦急,却只能跟在身后,想着人多嘴杂,也不再说话。 一直尾随到了大兄书室,我才又追问了一遍,“大兄……”还未说完,便被我大兄打断。 “没错。”声音不含一丝情绪。 我一愣,吞咽了口水,再问了一遍,“真的?” “真的。”大兄斩钉截铁。 我闻言只觉得这世间信仰崩塌一般,“大兄你不是说过唯有大秦才是你施展抱负之地么,你怎能为了他人的几句谗言,就这般放弃!” 大兄听了,并不说话,依旧面不改色理了理袖袍坐于书案前,摆弄着他珍爱的竹简子。 我上前一时气愤不过,也不知哪儿来的蛮力将竹简夺了过来,“既然要辞相,还理这些做甚么!” 大兄抬头,我本以为他会对我大发雷霆,可是他却是无奈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我见他不理我,更是一口气憋的难受,顺着话冷道:“大兄辞了相,预备日后如何?” “去魏。”他终于开了口回复我,轻吐二字。 “魏国?”我瞪直了眼,只觉听到了笑话一般,“大兄多次与魏交恶,魏王还能容下大兄?” “那可不一定。”我大兄嘴角微勾,面上得意道:“毕竟我张仪大才,世人皆知。” 自我来到这里之后,所见厚颜无耻之人,大兄若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那屈原不是说什么生是楚国人,死是楚国魂么,我张仪为何不能回去报效母国啊。”大兄又笑着对我说道:“如今魏国水深火热,我若回魏效力,后世还能评我个美名。” “大兄少唬我!”我疾步至他书案前,正色道:“你与大王又在谋算什么?” 大兄眼珠子转了转,仍旧没有说话。 “相国,公子华求见。”此时,刘管家进了书房恭敬道。 “请见。”大兄蹙了蹙眉,缓而摆了摆手,待管家退步至门口,又对管家追道:“日后,莫再唤我相国。” “诺。”刘管家微怔,方走了出去。 我听大兄此言,定是心意已决,不管大兄这老狐狸究竟目的何为,我却定是要同他一起的,去了魏,那公子华…… 我猝然抬头,正对上公子华投来的目光,悲戚,彷徨,无奈,交织在一处…… 我恍然落泪,若大兄不再是相国,我与他一纸婚约,可还作数? “云姬,你出去,我与公子华有要事相谈。”大兄见我目光闪烁,轻叹一声。 我掩面,狂奔了出去。 “云姬——”背后传来公子华急切中带着一丝悲凉的压抑声,我只作未听。 不知大兄与公子华谈了多久,我望着手中的鸳鸯绣图,只觉愈发刺目。此去魏国,不比蘖桑,多久才能回来?亦或是,永远不会回来? “云姬。”背后传来公子华的声音。 我抹了抹脸上的泪,方转身,对上他此刻亦是有些颓丧的眸子,勉强扯了一丝笑,“你与大兄谈好了?” “云姬。”他瞧见我面上未干的泪痕,眉头一紧,猛得将我拥入怀中,我亦是抱紧了他。 “大王与相国有不得已的苦衷,云姬,我会等你回来。” 我本已止住的泪,却又愈发汹涌起来,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袍子,我憋着嗓音,想回应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发出隐忍的呜咽声。 “到了魏国,不许看旁的男子,知道吗?”他拥我更紧了一分,霸道的叮嘱着。 “不好。”我捶着他的背,一下比一下重,三月未见一面,如今又要受这分离之苦,只觉上天作弄。 他轻轻笑了起来,手变得不安分,突如其来的热情似要将我淹没…… 我承受回应着他迫切的吻,仿若这世上只有我与他。 离秦 黄沙漫漫,车轮轱辘轱辘作响,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沙浪,我坐于马车上,回望我在此生活了三年的咸阳城,黯然神伤。 “不舍?”大兄在身旁,见我这副低落的模样,开了口。 我偏过头,没有应声。我不知道大兄与秦王在谋划些什么,可是此刻,我是真的有一种很久都不会回来的感觉,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是阿兄拖累你了。”他长叹一声。 “大兄有大志向,云姬一直知道。”我转头,对着大兄坚定道:“不管大兄做什么,兮儿都支持。” 大兄望天眨了眨眼,转过头瞥向马车外,不让我看见他目光中的晶莹。 行车一段时日,终于到了秦魏边境,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场惊心祸事正等着我们。 成群的蒙面黑衣人包围了我们,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一路随行的护卫被刺客杀光殆尽,我大兄亦被刺客一剑刺伤了要害。就当我以为我们要丧生此处时,一个男人救了我们。 天色昏暗,我扶着大兄用力看清这个人的面庞,黝黑的皮肤,棱角分明,面如刀削,一双鹰眸此刻正审视着我们。 “公孙衍。”我大兄捂着胸前的伤口,一字一句吐了出来,嘴角却是含着笑意。 我大惊失色,复抬头又看向那个男人,他就是公孙衍,我大兄的头号政敌。 “你还真是个赖皮狗。”公孙衍冷笑,目光如剑一般锋利的望向我大兄,“我去秦,你便去秦,我回魏,你便回魏。” “是啊……”我大兄轻咳出声,笑道:“张仪此生最爱犀首啊。” “哈——”公孙衍仿若听到了大笑话一般,爽朗的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眸光又如毒蛇般刺向我大兄,“你究竟想做什么!” “犀首不是知道么。”大兄笑着,血从他指缝流得愈发多了,“如今魏国受难,犀首难辞其咎,不是魏王命你来接我么?” “哼——”公孙衍瞧着满地的尸身,冷冽道:“你这苦肉计,倒还真是下了血本。” 我大兄只作笑,声音因为伤口疼痛而有了一丝颤抖,“张仪为了离秦救魏差些见了阎王,犀首竟这般质疑,当真令人痛心。” “公孙先生,不论往日恩怨,还请先生出手救我大兄。”我看着大兄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气息变得愈发微弱,匍匐跪在公孙衍身前,重重磕头道。 “小丫头,你大兄命硬的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公孙衍只作冷笑,一摆手,便有一群人蹿了出来将我大兄抬了起来。 我们被公孙衍安置在了魏国驿馆中,大夫也很快过来替我大兄处理了伤口。 我静坐在大兄身旁,看着他被纱布缠绕一圈又一圈的胸膛,冷静道:“那些刺客,是大兄的人么?” “秦王。”大兄回道。 “大兄与秦王商议好的?”我低敛着眸子,“那些人虽然凶神恶煞,却从未伤害我。” 大兄眨了眨眼,并不说话,往常这般我只当做是大兄默认。 “你们这些疯子,骗起人来连自己都骗!”我大声哭了起来,将这段时间的压抑全都倾泻了出来。 “云姬。”大兄试图抬手,却并未抬起,只能用目光安慰着我。 “大兄,以后莫要再吓兮儿了。”我紧握住大兄的手,抽噎着命令他道。 “好。”大兄轻轻一笑。 魏相(一)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我大兄疗伤的期间,魏王竟亲自过来探望。 魏王相较两年前龙门称王之时,沧桑了不少。 “张仪见过魏王。”魏王亲探,我大兄面上惊惶不已,离塌起身相迎。 “张仪,可好些了?”魏王满头银发,对着我大兄嘘寒问暖,我在旁站着,听着两人对话,只觉得周身起了疙瘩。古人的思维我果然还是有些跟不上。 “大好,多谢魏王。”我大兄行了一大礼。 “张仪啊,之前是寡人有眼无珠,未能重用汝之大才,你既已离了秦,秦王小肚鸡肠竟行暗杀之事,汝何不来魏宫为魏效力,也不枉这一身才学。”魏王眸子闪着精光,见着我大兄犹如见着了救星。 “张仪不过一介书生,魏王高看了。”我大兄谦卑着对魏王回道。 只听一声嗤笑从身旁传来,我转过头望去,正是公孙衍,此刻正瞟了我大兄一记白眼,目光中满是不屑。 “张子,汝之大才天下皆知,如今魏国困境,你身为魏人,当与寡人分忧啊,你帮着寡人,就像你当初帮着秦国对付寡人一样对付秦国,秦王能与你相位,寡人亦可。”魏王语重心长,听在人耳,倒是情真意切。 “大王不可!”公孙衍听到魏王要许我大兄相位,大惊失色,上前一步制止魏王,“大王如此,让惠相如何处之?” “你住嘴!”魏王猝然转身呵斥公孙衍道:“合纵大计,都是你与惠施的合纵大计,楚国已攻魏八个城邑,难道要等到魏国亡国,合纵才可大成?” “臣——”公孙衍吃瘪,不再说话。 “张子,之前是寡人对不住你,寡人这张老脸反正丢的已经够多了,如今也不在乎多丢一次,就当寡人求你,回来救救魏国罢。”魏王苦丧着脸,好不令人生怜,却又如此滑稽。 “惠相博学多才,能言善辩,张仪不及,还望大王收回成命。”大兄推辞道。 “不不不,惠子老了,多次向寡人提及告老还乡,你若顶替惠相,惠子求之不得。”魏王与我大兄一样,说着假话丝毫面不改色。 “这——”大兄似是为难。 “张子啊,如今魏国处生死存亡之际,求贤若渴,还要寡人跪下求你吗!”魏王说完,当真有跪下之意。 “魏王不可,唉……”我大兄似乎被魏王打动,眸中闪动着晶莹,扶住魏王,终于一字一句说出了魏王想听的话,“张仪——遵命。” 我咬了咬唇,看着这君臣二人礼贤下士之景,强行忍住笑意,大兄这只老狐狸可算是达成目的了。 “如此,好好好。”魏王连说三个好字,喜不自胜,又对着我大兄嘘寒问暖,“张子安心养伤,寡人这就回大梁为你安置相府。” “谢大王。”大兄复行了一大礼。 待魏王与公孙衍离开,大兄似是累极了般又重新回到榻上闭目养神,此刻已无须多言,见魏王如此捧高我大兄,我大体明白了大兄离秦的用意,或许这个魏相会为秦带来更大的利益。 魏相(二) 大兄伤好后我们便启程去魏都大梁,果然魏王已替我大兄选好了府址,我的大兄从秦相摇身一变成魏相。 而我大兄亲秦盟楚抗齐的外交策略被魏王采纳,魏国修书割地与秦楚交好,楚国退兵,解了魏国的燃眉之急,我大兄因此愈发为魏王宠信,日日拜访相府的门客络绎不绝。 这一日,时辰方早,我在院中舞剑,融合了赢华教我的剑法与现代太极剑法,不急不缓,倒适合女子强身健体,少顷便有了些许汗意。 “好身法。”一声陌生的声音传来,我收了剑回身相望,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打量着我,一身贵气逼人,目光移过,我大兄和公孙衍则紧跟其后。 “云姬,见过太子。”大兄的声音入耳。 我恍然回神,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裙摆,踱步至魏太子跟前,恭顺行礼。 魏太子轻点过头,笑容如春风徐过,倒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与传闻中杀伐决断,阴狠诡谲的魏太子有些不太一样。 “都说相国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魏太子又打量我一番,转身对着大兄笑道。 “都是夸大之词。”我大兄笑着应和,目光与我相接时却是有些无奈还有一瞬而过的凝重之色。 “可不是虚传,令妹名声在外,听说相国在秦时,秦王不是将其许配给了秦公子华?”公孙衍突然插话道。 这一话落,我与大兄面色皆是一变。而公孙衍却是镇定自若,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犀首此话差矣。”气氛一时沉重,却是魏太子打破了僵局,“虽有婚约,可相国如今已投身效魏,自然不再作数,魏人该庆幸,这般妙人,终究会是魏妇,而不是秦妇。” 魏太子一语双关,此话说的当真巧妙。在我耳中,却觉得是对我和大兄莫大的羞辱。 “对对对,太子说的对。”公孙衍拍头,一副大悟之态。 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讨论此事,又瞧着大兄愈发难看的脸色,我咬着唇,一句话冲出了头脑。 “我为何妇,皆由我定,由不得任何人。”我面色不善的向太子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云姬,不得无礼!”大兄呵斥一声,我迈出的脚步霎时停住,头脑也清醒了过来,这里是魏国,大兄虽有魏王庇护宠信,可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大兄昔日在秦得罪了多少魏人,又有多少魏人在等着他的错处拿捏,魏太子和公孙衍首当其冲。 受了三年的封建熏陶,我本以为我已经融入了这里,可是…… “嗬——”魏太子定睛瞧了我一眼,朗笑出声,甚至拍起掌来,“姑娘还真是个妙人。” “太子见谅,臣妹年岁尚浅,性子急躁了些,还望太子不要见怪。”大兄一副恭敬的模样,对着太子说着我往常最不爱听的话。 “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看来相国是真宠令妹啊。”公孙衍在旁,冷笑道。 “罢了。”魏太子抬手止住了公孙衍,继而又望向我,意味不明道:“不过任性了些,孤甚是喜欢。” 我闻言心一阵发冷,亦不敢看我大兄此时的脸色。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我们还是商议与秦楚盟约之事罢。”大兄的声音,平稳的听不出一丝喜怒。 “是是是,正事要紧。”魏太子点头,复瞧了我一眼,顺着我大兄的手势向前走去,公孙衍紧随其后。 “回去闭门思过!”大兄在经过我时,低声厉喝,引来魏太子与公孙衍回眸观望。 我动了动唇,终是伏低姿态,一声不吭的回了屋。 魏相(三) 日落时分,朱墙黛瓦掩映在参天古树之间,烛灯高悬,修竹随着晚风婆娑,倍显寂寥。 我静坐在闺房内,从脖颈间轻扯出一直戴着的玉佩,细细抚摸着纹路,想起公子华赠玉之时的场景。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我轻轻念着,心愈发的苦涩,已与公子华分别了数月之久,不知他现在可好,魏太子白日所言与暗示,我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些。 我不会任由自己成为男人博弈的棋子,我也相信,大兄不会。 “想公子华了?”我一惊,攥紧手中的玉佩回头,正是我大兄,此刻正抱着手一副无奈之色。 我转过头,此刻实在是有些不想理人。 “怎么,生气了?”大兄转到我的身前。 我又别过头,冷声道:“我在闭门思过了。” “噗。”大兄朗笑一声,也不再理我,兀自寻了个座处,自己倒起茶来细品。 我转过身,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着实有些讨厌。 “太子白日言,甚是欢喜阿妹了。”大兄饮毕,端着茶盏见我冷眼瞧过去的目光,笑道。 “我才不要他的欢喜!”我呛声回道,站直了身子手都有些发抖。 大兄瞧我一眼,面色不变道:“太子妇近日会邀大梁众官家女赏花,太子明言,希望你去。” 我闻言一怔,直视我大兄的目光。 ???????太子妇邀众女赏花? ???????按照套路只怕是为太子物色姬妾罢。 “别这样看我,你非去不可。”大兄习惯性的摸了摸鼻梁,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肯定。 我只觉心霎时冷到极点,笑道:“也好,到时众淑女云集,趁机给大兄物色嫂嫂也好。” “放肆!”大兄闻言面色陡变,气的拍案而起。 我攥紧了衣袖,眼神毫不示弱的回怼。 大兄终究是大兄,一瞬又恢复了神色,气定神闲的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复饮了一口,转过头见我依旧逼人的目光,无奈长叹一声道:“兮儿在担心什么?” “我——”我动了动唇,不知该答什么好。 “云姬,有大兄在一日,定不会让你委屈。我张仪之妹,定不会与人做妾,即便那人是太子。” 听着大兄的话,一股暖流由心口淌过,我只觉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染上一层氤氲。 “再说了,回去让公子华知晓,那还了得?”大兄正经完,又开始戏谑道。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兄见我泪中带笑,甚是无语,摇头道:“这么些年,本以为有了长进,看来还是……” “谁叫我是大兄的妹妹,假正经也是和大兄学的。”我努了努嘴,不以为意道:“论唬弄人,谁比得过大兄?魏王不是因大兄一张巧舌,便与秦结盟了么?” 大兄轻哼一声,却是笑着点头得意道:“这话倒是入耳。” 大兄最是爱听这样的话,一张利舌走天下,虽是夸赞却也是事实。 “三日后好好赴宴,少冒头,别丢了我魏相的脸。”大兄临走前,丢下一句数落,得意昂昂的出了门。 大兄可还有脸? 我小声嘀咕,口上却是应承了下来。 花宴(一) 我与太子妇未曾谋面,在魏国与众官家女亦是不熟,此番应邀去太子府赏花,着实有些牵强。 就当我穿着一身还算得体大方的衣裳,走至太子府门前正要拿出拜帖时,一个身影从后挤兑了过来,幸亏我平常身手还算敏捷,扶住梁柱站定,方才向始作俑者望去。 一张鹅蛋粉脸,一件水红锦袄,年纪大概十三十四的模样,便已十分娇艳动人,只是这行事作风,实在是比我还蛮横了些。 “哪家的官女,竟敢挡我的路?”她冷脸,扬着下巴对我挑衅。 这里是太子府,莫出头,莫丢了大兄的脸,我心里小声念着,准备不予理睬让其先行,却没想到她蹬鼻子上脸,又讥讽道:“不说话,是聋是哑了?” 过分。 我敛起眸,正要动唇回击,却听见清冽温婉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 “魏翎。”我转身,只见来者一身浅黄素纱外披白绒短袄,薄施朱粉,青黛蛾眉,好一个清淡如菊的美人。 “纾姐姐。”那蛮横的天之娇女闻声,转眼便忘了我,去与她那位纾姐姐叙旧了。 我努了努嘴,暗自低叹一声。 “这位姑娘,面生的很,不知是哪家的淑女?”那位清浅美人与天之娇女寒暄一番便走至我身前,声音轻柔如若晚风拂过。 “姑娘又是?”我丢了话题过去。 “复姓公孙,姑娘唤我绿纾即可。” “公孙?”我听着下意识搭起话来,“姑娘可识得公孙衍……额,公孙衍先生?” “正是家兄。”她浅笑道。 我一惊,竟是公孙衍的妹妹,一个自带煞气的武将,竟然有这样温婉如菊的妹妹,当真是匪夷所思。 “这样不知礼数的卑贱女,不知堂姐为何会邀,纾姐姐你理她作甚,太子殿下一会儿便要回来了。”天之娇女在旁,好不飞扬跋扈。 “你说谁卑贱?”真当我是软柿子,随意玩捏了。 “哟,终于会开口了,小哑巴。”天之骄女对着我讥笑道。 “魏翎!”一声稳重又颇带威严的声音从太子府里传来,将我差些控制不住的怒火掩盖。 “堂姐。” “太子妇。” 我闻声一惊,猝然抬头望去,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飞起,天庭饱满,体态纤秾合度,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云姬见过太子妇。”我缓缓回过神,端重的向其行礼。 “你就是云姬?”太子妇闻言一怔。 “承蒙太子妇不弃,邀臣女出席赏花。”我双手送上拜帖。 她接过,匆匆扫过一眼,随即给了身边的侍女,又细细打量了我一眼,那道带着强烈探究的目光刺的我头皮一阵发麻。 终于,那道目光移开。 “相国的妹妹,果然非同一般。”太子妇笑道。 “什么!你竟是那个势利之徒张仪的妹妹!”魏翎在旁,高声道。 “放肆!”太子妇一声高喝制止住了魏翎,厉声道:“都是平日太过娇纵于你,还不向云姬姑娘赔礼?” “堂姐……”魏翎气势瞬间弱了下来,一副忿忿的样子。 “我大兄在魏危难之际匡扶魏王,何来势利?”我冷笑。 “他去了秦国效力,就是叛国!”魏翎口无遮拦,大肆放言。 我冷笑的更是彻底,“照姑娘这般言论,公孙先生亦曾为秦效劳,秦魏河西之战,公孙先生歼灭魏军八万人,以至于魏国十年内无法再与别国抗衡的能力,楚国一出兵便连丢了八个城邑,不知这样,可算是叛国?” “你——”魏翎吃瘪,在其身旁的公孙绿纾脸色亦是一变。 “够了,魏翎,还不向云姬姑娘赔礼?”太子妇冷声对魏翎道。 魏翎迫于形势,对着我敷衍说了一声,“抱歉。” “别介。”我转过身子,“我这人记仇的紧,这事,我记下了,回头与我大兄谈论此事,不知大王可会知晓。” “不——”魏翎此刻,倒是着急了些,眼神一个劲儿的向太子妇求助。 太子妇长叹一声,正待言语,却是公孙绿纾率先对着我笑道:“大争之世,能者之士自然依附强者一展宏图,商鞅本是卫人,后又侍奉于魏,最终去了秦国,商君变法使得秦国民富国强,立威于诸侯,只是结局如何?” “秦孝公方逝世,便被如今的秦王迫于形势车裂示众,令兄与家兄因秦之威名投奔,如今皆回魏也只是彻底看透这秦王与秦国公室的嘴脸,魏国是母国,生养之地,相信令兄与家兄联手,一文一武,定能使魏国立于不败之地。” 公孙绿纾一番话,着实说的滴水不漏,竟连我也有一丝动容。只是可惜了,这战国结局的最终胜利者,是秦国。 “绿纾姑娘,博晓通识,云姬敬尔。”我对着公孙绿纾行了一礼。 “云姬姑娘多礼。”她回我一礼。 “好了,时候不早了,一同进府罢,各官家淑女已经到了不少呢。”太子妇打着圆场笑道。 “是——”我与公孙绿纾应合着,相视一笑,随太子妇向府里走去。 魏翎一人在身后,我听见跺脚声,料想此刻脸色定是难看。 花宴(二) 太子府五步一亭,十步一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我们跟着太子妇穿梭其中,很快便进入一片桃林之中,只见桃花盛开于枝头,芬菲烂漫,如一缕红霞与绿树垂柳遥相衬映。 成群的粉衣绿裳少女在庭中正嬉笑着,见太子妇过来,皆收敛了些,上前行礼,“太子妇。” “不必拘束,都坐罢。”太子妇座在了上首,对着众官家女道。 “诺。”众人皆入座,我与公孙绿纾坐在一处。 魏翎坐在了离太子妇最近的一处,我偏过头刻意避开她那忌恨的目光。 “人都齐了么?”太子妇问向身边的侍女。 “回太子妇,各官家淑女皆已入宴。”侍女恭敬道。 太子妇点头。 “此番邀各贵女赏花,还望大家尽兴。”太子妇笑道。 “谢太子妇。”众女起身相和。 我随着一会儿坐一会儿站,只觉这些繁文礼节太过累人。 终于,上菜了。 我看着桌上摆着的金丝蜜棠甜点,陈皮兔肉,姜汁鱼片,翡翠御扇,三鲜萝鸭汤…… 古代的贵族生活,当真是享受的紧。 众女说说笑笑,我既不熟,话题也没多大兴趣,只有面前的美食令我回味。 “云姬。”身旁的公孙绿纾突然唤我。 我转过身,只见她亲切笑道:“方来大梁,多少有些不适应罢。” 我笑笑,“是有些。” “日后,可来将军府寻我,大梁好玩儿的去处可多呢。” “真的吗?” 绿纾温婉一笑以作答,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太子妇,如此良辰,众官家女聚此,何不找些乐子?”太子妇身旁侍候的一老妇提议道。 “甚是。”太子妇点头,思索一番,对着众人道:“大家觉得猜谜如何?” “甚好。”众人又忙着站起身,哪里敢说太子妇的不是。 太子妇一笑,又道:“这样,各人可选人作答谜题,若是猜不出,便以杯酒作罚,若是猜中,便出题之人作罚,大家以为如何?” “遵太子妇。”众人又是一阵应和。 就这样,大型众女猜谜的无聊活动开始了。我本着看戏的态度,哪知魏翎那祖宗第一便点到了我。 “素闻相国博学多识,云姬姑娘耳濡目染,不知可否应下谜题?”魏翎起身向我扬眉道。 我无奈的站起身,一副淑女作态,“还请魏姑娘赐教。” “良辰美景画中看,谜底一字。”魏翎道。 “田。”我不假思索道,想当年为了参与社区的元宵灯谜赛,我可是查阅了不少典籍,应付这是小菜一碟。 “你——”魏翎一怔。 我笑笑,“可对否?” 魏翎面色瞬间变得难堪不已。 “罚酒一杯,愿赌服输。”我倒了一杯果酒,笑着递给了魏翎。 魏翎接过,记恨的望了我一眼,皱眉一饮而尽。 “等等。”我眼看着魏翎要坐回原座,追笑道:“云姬亦有一题,请教魏姑娘。” “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魏翎忿忿道。 “奇才出现不够多,谜底一物。”我笑笑,“阁下是?” “狗!”魏翎冲口而出。 座下一时哄笑不已,我亦忍不住捂唇笑了起来。 “你——”魏翎此时才反应过来,脸色因羞愤霎时变得红通一片。 “魏姑娘聪慧过人,云姬罚酒一杯。”我笑着端过酒爵,一饮而尽。 “你——”魏翎气得眼圈发了红。 我笑笑,眼神越过魏翎正对上太子妇,她的脸色亦是不太好看,不过我却不后悔,对付魏翎这种大小姐,就得以恶制恶,至于太子妇,我也乐得她对我没有好印象。 “太子到。”这时,只听传唤声传来。 众人一听,皆从方才的闹剧中回神,敛容屏气,场面一时寂静。 坐在我身边的绿纾,似乎却是连呼气声都没有了。 我兀自笑笑,太子有这么可怕? 不过也不奇怪,各官家女名曰赴太子妇花宴,其实也不过是希望得到这位真正贵主的垂青罢。 太子一身玄袍走近,又是初见时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见过太子。”众人行大礼。 “起罢。”太子抬了抬手。 “方才经过,便听见一片笑声,何事如此有趣?”太子走至前,笑着问道。 我思及方才一幕,又看此时魏翎的脸色,心底憋住笑。 “咳——”众人皆不敢言,太子妇上前,对着太子笑道:“方才不过是翎丫头和云姬姑娘猜谜呢。” “哦?”太子眼神扫过我,嘴角微勾,“结果如何?” “云姬姑娘学识渊博,魏翎自是不及。”太子妇这话说的,倒是我有些惭愧。 “呵——终于有人治治你这个堂妹了。”太子大笑出声,目光瞥向我。 我连忙低头躲避。 “太子所言极是。”太子妇连声应和,至于内心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就当我低头决定本本分分,不再出头惹得这个魏太子注意,却是上天不许,太子转眼便踱步至我身前。 “难得机遇,孤来讨教云姬姑娘一番,如何?” 我看着他戏谑的笑容,又看着众人神色不一的目光,暗自咬了咬牙,终是仰头扮作笑脸,“云姬不才,还请太子赐教。” 太子见我如此,朗笑出声,“孤许你彩头,若是答得出,孤允你一诺。” “若是答不出了?”我反问。 “答不出,你便允孤一诺,如何?”太子勾唇一笑。 这笑容,与我大兄往常坑人时神似,我瞬间觉得似乎上了太子的贼船。 不是似乎,是一定。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硬着头皮,还是答应了下来。 “无边月色洒人间,伊人归去问无门,谜底一称谓。”太子出口成章。 我略一思索,谜底便要脱口而出,却只听身旁“砰”的一声,我闻声望去,却是绿纾的大衣摆不小心将酒樽拂倒在地。 就是这一声响,震醒了我。 我神色惶然且忿忿的望向太子,而他却正好整以暇的回望着我。 “云姬不才,太子的谜题,不解。”我攥紧了手心,声音都带着些后怕。 太子勾唇,背手而立,“无事,来日方常,此题可缓解矣。” 我听着只觉背脊一阵发凉,稳了稳心神,方道:“云姬自认罚,允太子一诺,还望太子吩咐。” 太子闻言眸子眯紧了一分,离我近了一分,“此题当真无解?” “此生,无解。”我攥紧了拳,抬头对上他的眸一字一句道。 “好。”太子嗤笑一声,转身便扬长而去。 “别忘了,你欠孤一诺。”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还在噗通直跳,甚至整个身子都还在颤抖。 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感到畏惧。 攻齐 月余,由于我大兄极力促合秦魏盟好,加上魏王的支持,秦国与魏国关系由原先的争锋相对变得友好互信。 秦王,似乎等不及他的雄心壮志,向魏国送来国书借道攻齐,希望魏国出兵相助。 魏王虽踌躇,却在我大兄一张利舌之下,决定借道借兵于秦。 此次攻齐事况重大,公孙衍与我大兄皆去了前线督战。 独我一人,留在了大梁。 大兄临走前再三叮嘱我莫要出府生事,只是我实在无趣,这一日终是忍不住穿着男装出了相府。 莫愁馆,大梁最出名的酒馆。 我随意在二楼靠窗处寻了座位,只听旁座几名书生正兴致昂昂的讨论着战事。 “听说此次齐国派出的可是名将匡章,匡章师承孟子,可不容易对付。” “秦国的将领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公子疾,足智多谋,可是秦国的智囊!” “你们说,此次秦齐交锋,谁能赢?” “这可说不准,如今两军对垒于桑丘,却皆不出兵,倒有些意思……” “听说这匡章久不出兵,齐国朝堂上怨言不少,不仅如此,已有不少齐军不战降秦,可当真是打齐王的脸。” “唉,虎狼之秦,我们魏国也只能在其夹缝中生存。” 我悠哉的吃着糕点,喝着果酒,听着这群书生的言论,用折扇轻轻拍打桌面。 这么说来,秦军的胜算大咯。 “走快些。”我这般想着,只听得熟悉的声音传来。 回头一看,竟是魏翎那祖宗。 我掩头,今日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随着脚步声走近,我向窗口撇过头,佯作观赏街道风景。 “竟然是你!”老天,一面之缘而已,至于这么快就认出了我。 我抚了抚额头,仍旧没有回头。 “怎么,不敢看我?”魏翎径直着坐在了我的对面,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护卫身影。 不敢? 我迅速转过头,对上魏翎挑衅的目光,冷冷一笑,“许久未见,魏姑娘是想与云姬叙旧?” “你这个不知礼数尊卑的野丫头,还敢出来抛头露面,昔日躲在相府也就罢了,如今撞在我手上,不报当日之辱,我便不配姓魏!”魏翎站起身,咬牙切齿,似是恨极了我。 “你待如何?”我冷冷一笑。 “阿四,替我教训她!”魏翎冲着身边的护卫大喊。 “二姑娘,这——”那护卫似是顾忌我身份,有些犹豫。 “怕什么!有什么事我担着!”魏翎高声催促道:“先将人给我绑了!” “魏翎,光天化日之下,你敢!”我又忿又恼,目光看向周围,只是这二楼,哪里还有人逗留? 我抚额,看来今日是逃不过一劫了。 “阿四,你还磨蹭什么!”魏翎又催促道:“究竟谁是你主子?” “是——” 形势比人弱,我拔腿便要逃,却终究被抓了回来,那个高大的护卫反手便将我制服。 我试图挣脱,却一动也不能动。 “还想逃?”魏翎冷笑,将护卫的剑利落抽出。 刀光剑影,一时我觉得眼睛有些花。 “欺辱我就算了,竟还敢魅惑太子。”魏翎缓缓将剑移向了我的脸,我只觉冰冷的触感从面上传来,“你说我若是划上几刀,太子可还会欢喜?” “魏翎,你疯了!”我虽然咒骂着,却还是胆寒的半闭了眼。 “哼——”她冷笑一声,就在我以为无法挽回的时候,哐当一声,是剑落地的声音。 我猛然睁开眼。 一股力量将我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熟悉的味道,我抬头对上那蒙面人的眸子,蓦然红了眼。 重逢 一路逃到人迹罕至之地,方才停下。 我一手扯下面前人的面巾,他一怔,继而露出一口白牙,“许久未见,小老虎竟落得如此境地。” “赢华!”我紧紧抱住了他。 公子华放开双臂,继而将我搂紧,“啧啧啧,昔日怎从未见你如此主动。” “赢华,我好想你。”我窝在他的怀中,此刻并不想与他斗嘴,只是说着心底的话。 “云姬……”公子华抱着我紧了一分,声音带着动容的低哑,“我也想你。” “你——怎么来魏国了?”我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道出了疑惑。 “前方战事吃紧,我特向王兄寻了个送粮的差事。”公子华细细叙说着,又低头离我近了一分,“当然呢,最重要的,是来看你。” “油嘴滑舌。”我红了脸,不去看他。 公子华笑了笑,突然又转话道:“那对你动手的丫头片子是谁?” 我看着公子华蓦然沉下的脸,此处身在魏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叹道:“小事罢了。” “什么小事,脸花了,你让我之后娶一个丑女回家?”公子华眉头皱成三条线。 “公子华!你竟嫌我丑?”我冷瞅了他一眼。 “咳,不敢。”公子华清咳一声,佯作惊恐之色。 我瞧着公子华装模作样,自己忍不住先笑出声来。 公子华见我一笑,亦是跟着一笑,无奈摇了摇头。 我与公子华并肩走在小巷,思及方才在酒馆听见的谈论,我抬头又向公子华询道:“前方战事如何了,你可有消息?” 公子华闻言,面露凝重之色,“公子疾此次是遇上对手了。” “我听说,此刻秦齐两军正对垒于桑丘?”我追问道。 公子华长叹一声,“我军孤军深入,又必须顾及后方,惟恐韩、魏二国在后图谋,故而欲进不得、欲退不能。” “韩魏?”我蹙眉,秦国不是与魏韩达成盟约了么,难道还会反水不成? “虽有互信盟约,可这国与国之间,一纸盟约大多时只是空谈罢了。”公子华见我一脸茫然之色,解释道:“所以,我军只能伏击,不能先发制人以损兵力,那匡章正是看透了这点,久不出兵以耗我军之。” “此次,我便是送粮以供前军给需。”公子华又道。 “看来这场战争,会是一场持久战了。”我听着公子华的分析,明白了几分,复又叹了口气,那大兄回来的时间又该延长了。 “正是。”公子华点头,“此次战役,关乎秦齐之大计,只能胜,不能败。” “你何时离魏?”我看向公子华,面露不舍,恐怕他能待的时间不长罢。 公子华面露难色,良久方道:“前方供粮紧缺,我一刻都不能停留,既见了你,也就够了。” “云姬,等此次战役胜利,你和相国便能回秦了。”公子华握住我的手,信誓旦旦道:“等我,娶你。” 我鼻尖发酸,顿时又红了眼。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回握住公子华的手,“赢华,我等你。” 变故(一) 战事持续了三月有余,依旧没有结果。 而魏宫朝堂,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魏王病重,太子监国。 一向主张抗秦的太子掌了权,对我大兄,对大秦,皆是无法预料的意外。 又过了一月,前方终于传来了消息。 然而我最担心的结果,终于还是发生了。 秦军大败。 先前降秦的齐军联合外部的齐军反水攻秦,秦军始料未及,乱了阵脚,退兵时又遭到魏军的背叛,死伤无数,七万秦军最终只剩下了三万,公子疾重伤,狼狈回秦。 魏军回朝之日,太子亲迎公孙衍,以示嘉许。 明显,太子此举在朝野看来,已是推翻了魏王联秦的策略,转而抗秦。 而就在大兄回到相府之时,我也是第一次在大兄面上看见落寞不甘之色。 太子监国,没了魏王的支持,大兄往后的日子恐怕举步维艰。 “大兄。”夜深,我见大兄的书房还亮着灯,轻轻推开门,见他依旧蹙眉摆弄着他的竹简子,低唤了一声。 “云姬?”大兄缓缓抬头,暗青的眸底略显疲色。 “大兄,夜已深,早些歇息罢。”我上前劝道。 “恩。”大兄点头,却依旧沉浸在他的竹简子中,仿若未闻。 “大兄!”我上前一步,将他面前的那些竹简子收了起来,哽咽道:“大兄,别再让兮儿担心了。” “云姬。”大兄抬头望我一眼,无奈双手摊开,疲惫的向后一靠,“云姬,不要任性。” “大兄,一时的输赢怎能是一世的输赢,魏王病重谁也预料不到,大兄不是神人,不能事事预先得知,此次失利,大兄无需自责。”我软了声,抬头看向我大兄。 “你不懂。”大兄闭上眼,摇了摇头。“此战之败事小,最重要的是六国如何待之。” 大兄长叹道:“我先前劝大王不必如此急躁攻齐,大王不听,如今……”大兄复摇了摇头,“是我大意了,太子与公孙衍岂是泛泛之辈,魏王身子一向健朗,如何会突然卧床不起?” “太子之毒,毒在攻心啊。”大兄长叹。 “什么!”我大惊,“难道魏王病重是太子有意为之?” 大兄摇头,“无论有意无意,此次兵变让秦国在六国中威严扫地,这天下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哪一个不想称王称霸,秦虎狼威名已久,此次战败,那些蠢蠢欲动之徒,怕是坐不住了。”大兄复摇了摇头,“公孙衍向来主导合纵攻秦,此番倒是终于得了契机,怕是秦国日后不会再有太平了……” “大兄……”我闻言,哑然。 “或许过不了多久,……”大兄正说到一半。 “不好了!”此时,管事喘着气进了屋,一脸惊惶之色。 “发生了何事?”大兄蹙眉,站起了身。 “相国,宫中传来消息,魏王薨了。”管事的声音中都带着颤抖。 “什么!”我大惊。 “备车,入宫。”我还未及反应,大兄已如旋风一般,走了出去。 变故(二) 魏王薨,休朝三日。 三日毕,太子登基。 然就在太子登基的第一日,我的大兄便因莫须有的罪名,遭了牢狱之灾。 或许,太子早蓄谋已久。 我看着昔日热闹的相府,如今变得冷冷清清,攥紧了手心。 “姑娘,你要去哪儿?”管事在后追着我,唤道。 “管家,不必担心,倘若我今日没有回来,便将下人都遣散了罢。”我认真的交代着。 “姑娘——”管事眼角含着泪意。 我轻松笑笑,转而离开,毕竟在魏待了快一年了,彼此都有些情分。 我骑马,径直去了将军府。 在这个时刻,我只想到一个人,能帮我了。 我望着将军府三个大字,只觉讽刺的紧,日后怕是这里会成为相府了。 “姑娘是?”门口的侍卫见了我,询道。 “我是你们家二姑娘绿纾的朋友,此次拜访实乃有要事,还请小哥替我通传一声。”我客气道。 “稍等。”那侍卫抱拳,转身进了将军府。 少顷,只见绿纾一袭白衣缓步而来,见是我,面色变了又变,良久才开了口,“云姬?” “绿纾,好久不见。”我笑笑,“你阿兄可在府中?” 绿纾脸色终于恢复了平静,对我轻摇了摇头,方道:“云姬,随我来。” 我跟着绿纾一路穿过将军府,亭阁交错,院中摆设极其简约,只有翠竹,无一花相衬。 终于是到了客室。 “云姬,先喝杯茶罢。”绿纾递了案上的新茶与我。 我接过茶,又重新放在了案上,“绿纾,你知我来不是向你讨茶的。” 绿纾摇了摇头,“坐下说罢。” “绿纾,你可能帮我进宫?”我依旧笔直站着,直截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进宫?”绿纾抬头。 “是,我要见魏王。”我望向绿纾,期盼道:“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不可!”绿纾大惊失色,直摆着头,“此事,万万不能。” “绿纾——”我双膝落地,从未如此求过任何人。 “云姬!你这是做什么!”绿纾一脸惶然,稳稳扶住了我。 “绿纾,算我求你了。”我硬挤出泪来,试图以柔弱来博得这个温婉善良女子的同情。 “易地处之,若是你阿兄受了难,你也会与我一般,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继续道:“绿纾,你能理解我吗?爹娘早逝,我这辈子,只有阿兄这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失去大兄。” “云姬。”绿纾见我落泪不止,听了动容,亦是眼中泛了红。 “绿纾。”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继续恳求道:“我在大梁实在是无人可求了,绿纾,你放心,若是之后魏王怪罪,我一力承担,绝对不会牵扯到你!” “云姬,在你心中,我就是胆小怕事之徒吗?”绿纾长叹一声,“若是大王真有心杀相国,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我知道。”我用衣袖擦干面上的泪痕,望着绿纾坚决道:“所以,我更要进宫面见大王。” “当然了,你若是因为你阿兄的缘故,我——” “云姬!”绿纾一声打断了我。 我抬头,却见她摇头长叹一声,“其实,我阿兄……” 我静静的听着,然而绿纾却没有再说,转话道:“今日我本要进宫面见王后,你便扮作侍女与我一处罢。” 我闻言欣喜,“多谢了,绿纾。” 她只作低叹一声。 变故(三) 我与另一侍女跟着绿纾走在魏宫甬道上,低着头,生怕有熟人识得我。 “纾姐姐。”老天,为何这声音如此熟悉? 我的头低的更低了。 “魏翎。”绿纾上前,与其打着招呼。 “纾姐姐怎么现在才来,堂姐等你许久了。”魏翎对绿纾,倒是十分的热情。 是呢,这般聪慧又心善的女子,世间少有,谁会不喜欢呢? “让王后久等了。”绿纾轻声道,有礼有节。 绿纾与魏翎并肩走向了王后的宫殿,我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跟在了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终于到达王后的寝殿。 “魏翎,我们一同进去罢。”绿纾对魏翎道,又用眼神对我示意。 我对上绿纾的眸子,轻点了点头。 待她们去拜见王后之时,我偷偷的遛了出去。 魏宫七绕八绕,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快些、大王的头痛又犯了。”我正不知所措时,有类似太监的声音传来。 “寺人渠,这就走。”一手提药箱的老者回道,想必是宫中的御医。 我心思一动,跟着他们走不就行了? 行走了一路,终于到了一处宫殿前,想必这里就是魏王的住所了。 我躲在梁柱后面,正不知该如何混进去时,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是谁?”一个老妇皱眉,正眼神犀利的望着我。 “我、我……”我结结巴巴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妥当,半晌才道:“我是王后处新来的宫女,王后听说大王头痛,让我来瞧瞧大王是否安好……” 天,我只觉得我这个假话说的简直不能再假! “呆头呆脑。”那嬷嬷给了我这么个评价,我自觉有些受用。 “嬷嬷!”只听殿内传来呼唤声,似乎是那寺人渠的声音。 “来了。”这老妇应了一声,赶着进了殿。 我乖乖的待在原地,只觉上天助我,静静地等待时机。 等了不久,寺人渠和宫中的御医走了出来,我敛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不敢发生声响。 之后,又见老妇缓步走了出来,却是直接走向了我,我抬头正撞上她的眸子,老妇这次看向我的目光却是与先前不同,究竟有何不同,我自己也看不出究竟。 探究? 对,就是戳人心底的探究。 就当我睁大着单纯无辜的眸对上那精光的眸子时,却只听她对我不急不缓吩咐道:“大王头痛不已,进内殿去给大王敷头。” “我?”我指了指我自己,只觉莫名诡异,虽然我想见魏王心切,可这也太…… 太顺利了些…… “还不快些去!”她见我一动不动,不耐烦的又以年长的身份威吓我。 我我我,我在你心中就是个呆头呆脑的,怎么能去侍候大王? 这……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我磨磨蹭蹭的,只觉这事愈发诡异的紧。 缓而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管这么多做甚,我进宫不就是为了见魏王吗? 就当我走至内殿,试探的抬头向床榻那人望去,却正撞上那双好整以暇的熟悉眸子,那人春风得意,此刻哪里有半分头痛之色? 受辱(一) “云姬。”魏王正襟坐在榻上,笑望着我,只是这笑容底下,暗藏着破涛汹涌。 我低下头,竟有些不敢看他。 “怎么,费尽心机要见寡人,此刻又不敢与寡人对目?”他又一笑,笑中尽显戏谑之色。 我攥了攥衣袖,终是抬头与他直视,“大王英明神武,什么事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哈——”魏王大笑出声,从榻上站起身来走至我身前,一步站定,“不是寡人英明,不过寡人对你上心而已。” 说完,他又靠近了我一分。 我攥紧指尖,低头躲避着他突如其来的陌生气息。 他却不让我躲,一手从背后扣住我的腰身,丝毫动弹不得。 “你——”我抬头冷目瞪他,他只作邪恶一笑。 “放开!”我拼命的挣扎着,手腕被扣的通红却依旧动弹不得,只觉此刻屈辱的紧,落泪不止。 “哭什么?”他终是戏弄完了,方抬头对上我恼恨的眸子,冷笑道:“不是要救你阿兄么,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 我闻言一怔,望着他的眸子更添恨意。 这个我第一次见面就恐惧的男子,此刻依旧如此。 他嗤笑一声,终是将我放开,好整以暇的坐回榻上,仿若方才的一切皆未发生,抬臂道:“说罢,你要如何劝寡人放了张仪。” 我攥着手心,松了又紧,紧了又放,理了理心绪,此刻不是与他斗狠之时,我抛开羞辱,上前一步,跪倒在他脚下。 “我大兄师承鬼谷子,游走列国,有经世之才,若大王有我大兄相助,虽不能保证魏王这一世成就霸业,然使魏国立威于诸侯,无须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却是绰绰有余。”我抬头仰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哼——”魏王盯着我冷笑一声,“只是可惜了,你大兄一心只为秦奔波游走,寡人自有惜才之心,可你阿兄却是冥顽不灵,既如此,寡人乐得这世上再无此人。” “大王怎知大兄心中无魏?”我反诘道:“大兄本是魏人,若大王如秦王诚心礼贤下士待我大兄,我大兄为何还要投靠别国?” “呵,还真是学了张仪的一张利舌。”魏王起身,又蹲下身子与我对视。 “依你之见,寡人该如何礼贤下士?” “自当以魏王一颗真心。”我抬头,一字一句道。 他不语反笑,“真心?” “寡人自小便被父王质于楚,历经人世疾苦,寡人只知,唯有将那至高无上的权利握在掌心,才是王道,真心,这大争之世,容不下一颗真心。”他目光坚定,然而语气却是有一丝惆怅。 我望着他,不知再如何答之。 “你若要救你阿兄,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复又站起身,背手而立。 我默默跪在原地,瞧着他的背影,不发一言。 “怎么,不想知道?”他又转过身来,似是有些惊讶的瞧着我。 我攥着拳,良久复抬头清晰的一字一句道:“还请大王明示。” “你阿兄虽平日不羁,对你却是不同。”魏王望着我,面色平常道:“你可记得昔日,欠寡人一诺?” “云姬,不敢忘。”我对上他的眸子,此刻已然无惧。 “好,寡人此刻便要你兑现诺言。”他上前一步,将我扶起,握住了我的手,低声道:“从今往后,做寡人的女人。” 对上他认真的眸子,我瞳孔猛然一缩,退却一步,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相国的至宝在寡人的手心中,寡人便无惧相国逃离寡人的掌控。”他握着我的手更紧了一分。 我动了动唇,只觉身子颤抖的紧。 他邪魅一笑,印上了我的唇。 我紧紧闭上了眼。 他似是心情大好,向外大声唤道:“传令,即刻放了相国。” “诺——” 受辱(二) 日落黄昏,我对着铜镜缓缓梳理着长发,眸子聚焦至脖颈处,瞳孔一缩,差些痛下泪来。 突然背后身子一紧,颈项处又传来滚滚发烫的热气。 我身子一颤,默然不语。 “你放心,寡人会宠你,爱你,将这天下的至尊至宝都悉数给你……”他低声如誓言般诉说着。 “大王,不好了!”极其惊恐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似是寺人渠。 魏王闻言蹙眉,放开了我,站直身子,披起长衫便向殿外跨步而去。 “何事?”我在殿内,听得他沉声道,似是在发怒的边缘。 “大王、相国……”听他提及大兄,我心一紧,不敢再喘出一丝气,垂耳静听。 “相国刚离开牢狱,便被一帮不知来头的黑衣人劫走了!”寺人渠终于一口气说完。 “什么!”只听得魏王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速传公孙衍入宫!” “诺——” 殿外再无声响,我静坐在镜前,恍然回神,面上已是满面的泪意,我轻轻笑出声来…… 秦王,你终于还是没有忘了大兄么? 我合好衣衫,无力躺在榻上小憩,闭眼皆是昔日与公子华一起的美好…… “云姬,这可是给我绣的?” “不、是给我阿兄的。” “绣鸳鸯给你阿兄?” 泪无声滑落,润湿了衣襟,我抚额,只觉头痛欲裂。 许久,黑夜降临,就当我要昏睡过去时,殿外终是传来了动静。 我轻轻睁开了眼,入目正对上魏王此刻滔天的怒火。 也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 大兄,此刻当安全了罢。 魏王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缓缓坐起了身,无悲无喜注视着他。 “你大兄已离开了大梁,你可开心?”他坐在我身侧,抚摸着我滑落在肩的长发,缓而轻柔的将我搂在怀中。 “我……”未待我说一字,他又蛮力的搂紧了我,埋入我的脖颈中深深落下一个牙印。 痛…… 我浑身战栗,面色因为痛瞬间变得煞白,那双熊熊怒火的眸子瞬间变得阴鸷……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化不开的深沉…… 魏嗣,他就是个恶魔。 “恨我?”他又靠近了我。 我寒颤着,说不出一字。 “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他攥紧了我的发,又冷冷笑道:“有你在,张仪更不会。” 我闻言,本已死寂的眸子瞬间变得惊恐。 “三日后,安安稳稳做我的王妃。”他复又温柔的抚摸着我的面颊,“我会在相府途中,等着你大兄亲自看你下嫁。” “你做梦!”我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撑起身便向他狂乱的抓去,只可惜身边无利器,否则,拼了性命我也不会再受如此屈辱。 “利用完寡人,终于露出本性了?”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如泼妇般狂抓乱打,终是被他制住。 “魏嗣,你混蛋!”我痛骂道。 “混蛋?”他冷冷一笑,幽冷的声音仿若从地狱传来,“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混蛋!” 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 逼嫁(一) “王妃,喝些粥罢。”我静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喜鹊出神,一个长相颇为清秀的丫头走了进来。 “别这样叫我!”我猝然起身。 “可……可大王封妃的旨意已经满朝皆知了……”那丫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神色。 我望着她这般谨慎的模样,也无心为难她,朝她挥了挥手,“将粥放下,出去罢。” “诺。” 她很是乖巧,走了出去。 我轻轻闭上眼,瞧着面前这碗热腾腾的桂花粥。 我绝不会让魏嗣得逞。 我万不能让大兄因我受累。 “砰!”的一声,我将粥推翻在地,碗身瞬间变得四分五裂,我蹲下身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片。 我本就是异世的游魂。 此刻,或许死亡才是我真正的解脱。 我紧闭上眼,心一横,划向了手腕处。 “嘭!”就在此时此刻,殿门被猛力踢开,我骇然抬头,正撞上魏嗣的眸子。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一瞬的惊诧过后,是狂风骤雨的怒意。 “想死?”他上前紧紧攥住我的臂,将我拖起身,话中的冷意让我忍不住起了哆嗦。 我不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血似乎越流越多,顺着后臂流淌出一条血痕,拉扯间已沾染在了他的衣袖上。 他横眉,向外吼道:“传太医!” 随即将我又将我掷倒在地。 “我绝不做人棋子。”我抬头冷笑,疾步一头撞向坚硬的墙壁。 却终究是慢了半分。 头皮一紧,又被他抓了回来,按倒在地。 “啪!”的一巴掌,我头一偏,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你就这点寻死的能耐?寡人真是看错了你。”他忿忿的扯着我的衣襟,恨道。 我被他一激,头脑瞬间变得不理智,拼尽气力推搡着他,吼道:“该死的是你!” 他却似一座大山,任我如何,都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就这样冷冷的看着我,看着我是如何疯狂,又如何的挫败。 终于,我再也没有气力,平静了下来。 “大王,太医来了。”殿外,传来寺人渠的声音。 “进来。” 他应了一声,随即将此刻早已疲乏的我抱在了榻上。 “替王妃看看伤口。” “诺。”太医上前,瞧了一眼我腕上的伤口,捋了捋胡须,叹道:“所幸伤口不深。” 随即替我清理伤口,上了药,仔细的包扎了起来,又叮嘱道:“一天一换药,王妃切忌伤口碰水。” 我无力的撇头。 “好了,下去罢。”魏嗣挥了挥衣袖。 太医办完差事,恭敬的退下了。 “可还疼?”他抚摸上我的脸,瞬间又变成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寡人从不打女人,实在是你逼寡人太甚。” 我冷哼一声。 “好好养伤,寡人的耐性有限,若是你再有寻死的念头,寡人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亲热的贴着我的脸,附耳低声道:“你知道,寡人说到做到。” 我瞬间只觉寒意袭来。 回想昨日,身子又开始不住的颤抖。 逼嫁(二) 一日复一日,我坐在梳妆镜前,木然的看着昔日的老嬷嬷替我梳着发髻。 那个替我送粥的丫头,我再也没有见过了。 “王妃真是生得一副好容颜。”老妇边梳着发髻,边讨好笑道。 “嬷嬷昔日不是说云姬呆头呆脑吗?”我嘴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 “呸,老奴说错话了。”那老妇捂唇,又笑道:“老奴第一次见着王妃,就知道王妃是富贵之人。” “好了。”我淡淡闭上了眼。 “今日是王妃大喜的日子,老奴提前祝王妃早生公子。”她见我兴致不佳,又说着讨好的吉利话。 我猛得睁开眼,正欲发作,却只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大王。”老妇恭敬道。 “恩。”魏嗣点了点头。老妇很是识趣的走了出去。 我透过铜镜,看着魏嗣穿着大红锦袍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云儿天姿国色,这身红衣更是让寡人移不开眼了。”他从身后双臂拥住我,亲热的贴着我的面,一副缱绻的样子。 我别过脸,不语。 他也不生气,从袖中抚摸至我缠着白纱的腕,摇头道:“美人如玉,万不要留疤了才好。” “开心些。”他复又吻向我的额,我低头躲避,这次他却不让躲,扳过我的身子,好似当真对我深情不已。 我拼命的挣扎,终究是徒劳。 罢了,还在乎这些作甚,我笑笑,差些落了泪。 “大王,吉时到了。”寺人渠的声音从外传来。 魏嗣终于停止了他的纠缠,握住了我的手。 “走,寡人亲自送你回相府,再迎你入宫。”他扶我起身,将我紧紧扣在他的怀中。 我略一迟疑,他直接将我横抱而起,向殿外跨步而去。 突来的日光刺得我眼睛有些疼,我用袖掩住眸子,复睁开了眼,方才看清面前的一切。 王后意味深长的眸子。 魏翎嫉恨的面容。 绿纾怜悯、复杂的神情。 我一一扫了过去,复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我已与魏嗣坐上了花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街头一直行至街尾,过往的魏人踮起脚尖,争相瞧着这场难得多见的大喜盛会。 我心惊胆寒的瞧着车外的人群,唯恐见着熟悉的面孔。 身旁的魏嗣,虽然面不改色,但我仍旧从他不停交握的手看出了他深藏的不安。 他是担心我大兄不来罢。 一路行至相府,除了吹吹打打与百姓的呼叫声,再无一丝动静。 花车掉头,向魏宫行去。 路行大半,仍旧没有动静,我暗自呼了一口气,好在,大兄没有中计。 “看来,你大兄今日是不会来了。”魏嗣突然攥紧了我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让大王失望了。”我第一次这般有底气与他对视。 他冷蔑一笑,抚摸过我的脸,“你大兄竟然选择弃你,寡人可舍不得这样一个玉人,你放心,寡人日后定会好好疼爱你,让你离不开寡人一步……” 我心中一颤,拔起发上的金簪便向他心口刺去。 当众行刺,就算你容我,你那魏国的大臣百姓定不会再容我。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重生(一) “飕!”我还未及反应,臂上已中了一箭,金钗落地,刺目的红染遍了衣衫。 我抬头望去,酒楼高处立着一人,正是公孙衍。 这四周定是埋伏重重,弓箭林立,不止他一人。 万幸,大兄没有来。 否则真成了公孙衍箭下的活靶亡魂了。 周围的百姓听着动静,皆惶惶不知所措,有幼小的孩童受不住惊吓痛哭了出来。 “杀人了!”稚嫩的声音带着惊恐的后怕。 我冷冷一笑,抬头正对上魏嗣紧眯的眸子。 “魏嗣,我会在地狱等你。”说罢抽出臂上的箭便要刺入心口。 “不要!”一声熟悉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传来,我瞳孔一缩,转过头对上那双猩红的眸子,僵在了原地。 “看来寡人没等来相国,倒是等来了贵客。”魏嗣利落起身,将我手中的利箭拔出,握紧了我的腰身,大笑道:“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始。” “放开我!”我拼命的挣扎着,眼神追随着那袭白衣盔甲,此刻正与魏军混战。 “怎么,见了昔日的情郎,便不欲与我亲近?”他戏谑笑道:“若是他知道……” “你住口!”我痛声制止他再说下去。 “好。”魏嗣冷冷一笑,“秦王之弟,秦国大将军,今日,寡人必让其葬身于此,以慰昔日战死的魏国儿郎!” “公孙衍!”他抬头示意。 我随着目光望去,隐藏的成群弓箭手已现身,手持利箭,正对上公子华。 “小心!”我瞳孔一缩,闭上眼撕心裂肺的嘶吼着。 然而下一瞬,四周似乎凝固般安静了下来。 我突的睁开了眼,身边多了一个人。 “别动。”一把锋利的匕首横在魏嗣的脖颈间。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一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少年,皮肤黝黑却不掩刚毅,本该阳光的眸子却尽染煞气。 此刻,电闪雷鸣间挟持了魏王。 “你是谁?”魏嗣的声音带着一丝恼。 少年并不回他,只冷冷道:“放了将军与这位姑娘。” “你是谁?”魏嗣又问了一遍。 然少年再未给他一字,手中的刀已入其脖颈更深一分,血痕流向了大红的衣襟,刀若再深一分,魏嗣只怕立刻魂飞魄散。 “大王!”公孙衍从楼顶翻身而下,用弓正对准那少年。 “放他们走!”魏嗣气急败坏。 公子华从魏军中翻身一跃,跳至花车上来,我望着他此刻疲倦中心疼的眸子,一下投入他的怀中。 “赢华……” “云姬。”他疼惜的唤着我的名,“是我来晚了。” 少年一脚踢下花车上的车夫,对着公子华道:“将军驾车,与我一同冲出魏城!” “好!”赢华驾马,少年挟持魏嗣,一路无阻冲出了大梁的重重关锁。 大梁城外,有不少乔装的秦军接应,当是安全了。 “此地已然安全,还不放了寡人?”魏嗣冷声对少年道。 他此刻定是羞愤不已,平生第一次,竟是被一个少年劫持。 “魏王还想活着回去不成?”那少年冷冽的眸子望向魏嗣。 “你!”魏嗣的眸子瞬间有一丝惊恐与慌乱,此刻的我也恨不能手刃于他,然而,古人讲究先礼后兵,出师有名,一国之君不会如此轻易斩杀,否则天下人的唇舌会淹没了秦国。 “好了。”公子华拍了拍少年的肩。 少年极是听公子华的话,收了匕首。 “魏王、吾替王兄传话,昔日兵变之事,秦国不敢忘,他日秦魏战场相见,定报此等大辱!”公子华立剑于魏嗣身前。 “寡人定报今日之耻!”魏嗣对着公子华亦是放下狠言。 魏嗣驾马而去,我静静地立于身后,突然对上他回转的阴厉眸子,一阵颤抖…… 重生(二) “云姬。”我犹在惊恐之中,公子华上前将我紧拥入怀。 熟悉的怀抱,然而此刻的我,却不敢再回抱。 “我大兄也是你们救了吗?” “是,魏国牢房封锁严密,我们正暗自发愁,谁料魏王竟突然下旨放了相国,我们趁机劫了相国,相国已于三日前便驾车去了秦国,只是一心担忧你的安危,不肯离魏,我只能……”公子华笑了笑,“不知相国醒来,可会怪罪于我。” “你孤身魏境犯险,只为救出我与大兄,此等大恩,大兄怎会怪你?”我轻轻摇头。 “哪里的话,我与你还用如此生分吗?”他复摇了摇头,不待我反应,温柔的唇便落在了我的额上。 “云姬,你穿上红衣,当真好看。”他笑着呢喃。 我低头,不让他瞧见我眼中的泪痕。 “将军,姑娘的伤还在流血……”少年的声音突然传来。 “对、我怎这般大意!”公子华恍然回神,想起了我臂上的箭伤。 “白起,可带了药?”公子华催促道。 白起? 这少年竟是白起? 一代杀神,秦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的目光此刻聚焦在了白起的身上。 “将军,药。”白起从怀中拿出油皮纸包好的药粉。 公子华接过,点点头道:“白起,你驾车,我们从韩境回秦。” “是。”白起应了一声,随即一跃,当起了车夫。 我与公子华坐在车内,他小心翼翼的替我上药,包扎伤口,军旅中人,做起这些轻车熟路。 “你何时身边多了这样的高手?”我笑着询道。 “白起?”公子华笑笑,颇为夸赞道:“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一身的本事,假以时日,定然是我秦国的将才。” 我轻轻一笑,公子华看人的眼光,的确不凡。 “云姬。”处理好伤口,公子华轻轻握住我的手,“这些日,你受苦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肩上落下的发丝,替他别过耳后。 “云姬,此次回秦我们便成婚,我不想再等了。”他搂紧了我一分。 “嗯?”他未听我的回应,回过头来盯着我的眸子。 我望着他殷切的眸子,泪就这样不争气的涌了上来。 “怎么了?”公子华见我情绪失控,低声追问道。 “没事。”我摇了摇头。 “小老虎可是太激动了?”他轻轻笑道。 “公子华……”我动了动唇,终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放心,王兄已经答应过我,我与你的婚约依然作数。”他笑道,似是想让我放下心来。 “我……”我抚额,只觉头痛不已。 “云姬、你怎么了?”公子华见状,忙扶住我,眸子中的担忧让我只觉愧疚。 “无事。”我推开公子华,搪塞道:“有些憋闷罢了。” “那你靠在我身上好好休息。”他温和一笑,便将我揽在肩上。 我只觉身子疲乏的紧,再不说话,就静静靠在他的身上。 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只有我与他,没有秦国和魏国,也没有魏嗣那个恶魔。 “云姬?”过了许久,公子华突然唤我。 ???我听见了,却只作未听,靠在他的臂膀装作睡着。 “云姬?”他又唤了一声。 我小声的应了一声,喃喃道:“公子华,你何时变得这样吵?” 他闻言轻笑一声,将我搂得更紧。 归秦(一) 一路辗转,终于是回了秦。 “兮儿——”大兄见我完好回秦,将我紧紧搂在怀中许久。 “大兄。”近乡情怯,我落泪不止。 “好了,相国。”公子华在旁戏谑笑道:“一路上云姬就不停落泪,我好不容易哄好了,你又惹得……” 大兄闻言,却只作未听,抱了我许久方才道:“在魏宫,魏王可有为难你?” “我……”我闻言一怔。 “魏王为何会突然放了我?”大兄审视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瞧我。 “我……”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已大暗。 一个身影负手站在月光疏影处,我挣扎了许久,方才知是大兄。 “大兄。”我轻轻唤出声来。 他听着动静,身子立刻僵硬起来,许久才转身面对我。 “大兄,怎么了?”我看着大兄此刻懊悔深痛的眸子,一怔。 “兮儿。”他紧搂我入怀。 “大兄,疼……”我受伤的臂被他紧紧箍住,似乎伤口又裂开了。 他恍若未闻,圈得我更紧了一分,只是念着我的名字。 “大兄?”饶是再迟钝,我也看出了大兄此刻的反常,用力推开了大兄的胸膛。 “大兄,你究竟怎么了!” “兮儿,你有身孕了。”大兄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当即愣住。 “公……公子华可知道了?”我泪意上涌,此刻只关心着他。 “半途被秦王召唤入宫,他不知。”大兄抚摸着我的发,“我知公子华是个懂分寸的,告诉阿兄,这孩子……” “不、我不会要他!”我猝然起身,对着大兄猛摇头。 “嘭!”我第一次看见大兄生如此大的怒气,将案上平日里他最爱的竹简子全都一扫而空。 “魏嗣——”大兄的声音仿若从地狱归来,带着彻骨的仇恨。 “大兄……”我失神看着大兄失去理智。 “传大夫。”大兄对着室外冷声道。 大夫很快便进了室内,瞧着满室的狼藉,微顿却是很快恢复了神色。 “药可煮好了?”大兄的声音低冷。 “已准备妥当。”大夫点头。 “端过来给姑娘喝。”大兄面无表情的吩咐着。 “是。”少顷,一碗热腾腾的药端了上来,我闻着这满室的苦味,只觉愈发难受的紧。 “兮儿,乖,将它喝了。”大兄端过药,对着我硬挤出一个笑容。 “这是什么?”我抬头,已猜到了八分。 “兮儿,这个孩子,不能留。”大兄的声音中带着坚决。 我一颤,接过碗,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 痛、我只觉有一双恶魔的手在不停的搅弄着我的肚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我却奈何不了它。 “大兄,好痛。”我捂着肚子,蹲下身子冷汗涔涔,只差要痛晕过去。 “兮儿!”大兄紧紧抱着我,口中却是咬牙切齿,“魏嗣、魏嗣……” “别告诉公子华……”终于,感觉有什么从我生命中流逝,我凄厉的嘶喊出声来,泪流满面。 大兄抱着我更紧了一分,咬着牙久久不发一言。 我再也感受不到痛意,昏了过去。 归秦(二) 再次醒来,已是天明,我环顾四周,这里依旧是熟悉的相府,闺阁依旧按照往常布置,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姑娘、你可算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转头望去,竟是傅姆,面容与一年前并无变化,只是发上却是多了几根银丝。 “傅姆?”我挣扎着起身,却是浑身无力。 “姑娘好生歇息,千万别动。”傅姆上前将我按住,红着眼叮嘱道,“一年未见,姑娘瘦了许多。” 我虚弱的笑了笑,亦是红了眼眶。 “来,大夫说了,姑娘醒来,要按时喝药。”傅姆将我扶起,用软枕垫着,半身斜靠在床柱上,又将桌旁温好的药替我端来。 我闻着此刻依旧还泛着氤氲的汤药,蹙了蹙眉,闻着便觉十分难受。 “姑娘,良药苦口,主子说了,一定要盯着姑娘按时喝。”傅姆说的头头是道。 “好,我喝。”我端过药碗,长叹一声,忍着苦涩,憋了憋气一饮而尽,方才询道:“傅姆,我阿兄了?” “今日一早,便被大王召进宫中了,听前面传来消息,主子又被大王拜为相国,昭告天下了。”傅姆回道,语中有欣然之意。 我虚弱的点了点头。 秦王还是那个秦王,大兄还是那个大兄,唯有我…… “姑娘,公子华过来了。”刘管家突然进了屋,传话道。 我心中一颤,竟下意识的躲避,还未及反应,公子华已来到我的榻前。 是啊,他在相府从来都是如此我行我素,已然就是当成了他自己的府邸。 “云姬……”公子华轻轻握住我的手。 管家与傅姆相视一眼,便出了屋。 “公子华。”我平复心绪,望着他笑了笑。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他双手握紧了我的手,又望向我,眉蹙得更深了一分,“昨日怎会无故昏倒,大夫究竟怎么说的?” “一路舟车劳顿,不过太累了。”我努力装作无事。 “你啊,总是爱逞强。”他一听,上前刮了刮我的鼻梁,继而戏谑道:“可得养好身子,不然以后怎么生育我们的世子?” “公子华,你又胡说!”我攥紧了被下的床垫,口上却是呛声回道。 “怎是胡说,等你身子好了,我就去求王兄……”我捂住了他的口。 “你!”公子华瞧着我一怔,随即笑着将我抱在怀里,“怎么,平日里没脸没皮,此刻却害羞了?” “我……”我动了动唇,终究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泪无声落在了衣襟上,湿了一圈。 “怎么了?”公子华见我不似往常与他斗嘴,转过头来看我,却是见我落泪,当即慌了神,替我抹泪,“小老虎,怎么今日成了泪人了?” “赢华。”我哭出声来,紧紧抱住了他,“赢华、不要走……” “云姬。”公子华动容,亦是紧紧回抱住我,轻笑着哄道:“我不走,我们已经回来了,再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我紧紧闭上眼,泪又成两行。 归秦(三) 就在我在相府修养期间,发生了一件关乎秦国存亡的大事。 公孙衍被魏嗣拜为魏相,魏国联合赵、韩、燕、楚五国攻秦,北方的义渠亦参与其中。 魏、赵、韩联军攻至函谷关。 秦国危急。 “云姬……”一早,公子华一身铠甲,来了相府。 我看着他熬红的双眼,疲惫的神色,心疼的抚上他的眉间,“要去前线了?” “我身为王室子弟,此次秦国危急存亡之际,我非去不可。”我瞧着他刚毅的面庞,依然是我心动的模样。 “一路平安。”秦国最终会灭了六国,秦国此次危机定是能化解,我唯担心的,便是他的安危。 “放心,等我回来。”他握紧了我的手。 “我等……”我望着他,仿若看了一生。 “小老虎,别落泪。”公子华复抱紧了我,紧抿了唇,“是我食言……” “不。”我止住了他,“或许,命中注定……” 我紧紧闭上了眼。 “没有什么命中注定!你云姬,命定便是我的妻。”他或是听出了我语中的萧瑟之意,急急否定道。 “是,我永远是你的,你永远是我的。”我笑笑,面上已然是轻松之色。 他还欲再说,此刻大兄却是走了进来。 “大兄。”我低唤一声。 “相国。”公子华对大兄作揖。 “行了,别再磨蹭了,大军在外,就等着你这个主帅了。”大兄对着公子华催促道。 公子华握紧了左腰上的剑柄,恢复了常胜将军之威武神色,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方才走出。 “公子华!”就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我下意识的唤了一声。 他站定,回过头来。 “一路小心。”我动了动唇,千万无语皆化作一句。 他笑了笑,对着我坚定的点了点头,转身利落的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行了,人已经走远了。”大兄的声音传来。 我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恍然回神。 “未想这场战事来的这样快。”大兄长叹一声。 “大兄不早就预料到了么?无论如何,这场硬仗秦国迟早要面对。”我淡笑道。 大兄瞧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抬头,“大兄可有话与兮儿说?” 大兄抚了抚额,眸子亦露出了疲惫之色,“明日我便要赴燕,你一人在相府,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什么!大兄也要走吗?” “五国攻秦,实乃一盘散沙,各有算盘,此番赴燕,便是去游说燕王退兵。”大兄说起此事颇为自信。 “大兄口舌之利,可抵千军万马。”我笑笑。 “你个臭丫头。”大兄亦是笑了笑,只不过眼中却是暗藏着许多我看不清的东西。 这些时日,大兄变了许多。 “云姬,你一人在秦……”大兄欲言又止,担忧的神色一展无遗。 “放心,大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望着他担忧的眸子,笑了笑。 “云姬……”大兄还欲再说,却被我止住了话,撒娇道:“大兄放心,兮儿不会再闯祸给相府添烦的。” 他闻言失笑,望着我的目光已有泪意。 “在咸阳好好修养,别想太多。”他叹了一声,终是再没有多说别的。 “恩。”我点头轻轻一笑。 红衣女 大兄与公子华已离咸阳月余,函谷关依旧战事焦灼,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在我大兄的游说之下燕国退兵了,楚国驻军观望。 秦国真正要应对的,则是韩魏赵联军,以及北方的义渠。 大兄赴燕后又去了前线,我日日翘首以盼,只期望大兄与公子华平安归来。 今日阳光正媚,许久没有出府活动了,我拾起往常最爱的一套男装,只让阿靖远远的跟在身后护着。 街上熙熙攘攘,往来行人皆面色有些沉重。 是啊,秦国未曾遭遇此等危机,秦人自危,亦为国危。 我兀自只想着心事,突然被一穿着略显破烂的小童撞了上来,差点儿站立不稳。 “抱歉,君子。”他小声念叨了一句,随即灰不溜秋的转身便跑开了。 我许久方才回神,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摇了摇头,这小娃娃实在太冒失了些。 随即又觉得不对,我顺手摸了摸腰间上的荷包,哪里可在? “站住!”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竟碰到了这种事情。 我气愤的跺脚,追了上去。 “来人,捉小偷!”我边追边叫唤着。 这小童实在身手敏捷,我追得气喘,却也并未追上。 忽只见一红衣身影从天而降,手持长鞭挥向了小童,小童腿上挨了一鞭,顿时扑倒在地,一颗门牙磕出血来。 “小小年纪不学好,就该给你些教训!”红衣女手持长鞭,说不出的英姿潇洒。 我紧跟着上前,将小童手中的荷包夺了过来,轻轻打开,只见玉佩完好无损,方才放下心来。 “主子,没事吧。”此刻,阿靖亦是追了上来。 “无事。”我摇了摇头,转身便对那位红衣姑娘作揖,“姑娘好身手,不知姑娘姓名,在下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谢就不用了。”红衣姑娘挥了挥手,只是目光却是紧盯着我手中的玉佩,一副打量的神色。 “这玉佩,是你的?”她迟疑的问道。 我略一迟疑,笑道:“一位故人相赠。” “你可识得公子华?”这次,她却是肯定道,望着我一副深究的模样。 我一怔,点了点头,“正是这位故人所赠,姑娘识得公子华?” 想来这位姑娘亦是达官贵胄之后了。 她神色变了变,望着我的眼神已大大不同,突然向地一挥鞭,一声不吭的走了。 “唉,姑娘?”我莫名不解,向前追了上去,“还不知姑娘姓名?” “不过举手之劳,云姬姑娘不用再多礼了。”她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一怔,她怎知我是云姬? “这玉佩可是公子华最珍视的东西,姑娘可别再弄丢了。”她又平静的说了一句,随即转身潇洒利落的离开。 我听着她的话,莫名心一紧,呆立在原地。 “主子,这厮要如何处置?”阿靖将那偷盗小童提起。 “送去官府罢。”我随意答了一句。 “是。” 我独自一人静静地走在街道上,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一分,心境却与出府时不同。 可别再弄丢了? 我摸了摸无意识落下的泪,不是已经丢了么? 胜归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事终究还是以秦军歼灭韩魏赵联军八万得以告终。 五国合纵失败。 魏国,这场战事的主导者,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魏嗣,终究不得不向秦国俯首称臣,割地求和。 秦军桑丘之耻,得以洗刷。 我虽知晓结果,可真正得到消息,心中却是不一样的欢喜。 只愿,此生再不与那个恶魔再有交集。 一早,我便登上了高高的城墙,等着大兄与公子华凯旋。 秦人皆摩肩擦踵在街道两旁,不再是先前见着的凝重之色,一个个欢喜笑颜,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 “将军威武!” “秦国万年!” 大军已抵至城门,我远远的便见着了为首的那身铠甲。 秦人们激动的挥着袖子呼唤着,我亦被这番热情鼓舞,想唤着公子华的名字,?终究还是停住了。 公子华对着秦人笑脸挥手示意。 我躲在石柱后,偷偷地瞧着他,数月的战事,他消瘦了许多。 “阿爹!”突然,只听得一声呼唤。 我听着声音似曾相识,转过头望去,竟是先前那位相助的红衣少女,此刻正奔向了公子华身旁的一位老将领。 这位老将,我在秦宫见过。 正是司马错将军。 原来那位少女,竟是司马错将军的女儿。 “阿婧,这些日可有闯祸?”司马错将军斜眼看了少女一眼,眼底却是数不尽的宠溺。 “阿爹!数月未见,女儿可想你了。”少女扑进司马错的怀中,此刻尽显女儿情态。 “好了。”司马错哈哈大笑,“还不见过公子?” “公子华!”司马婧从容的对公子华一笑。 看来,二人相识已久,只是我不知罢了。 “秦国的女将军来了?”公子华戏谑笑道。 司马婧听公子华这样说,羞的低了头。 我攥紧手心,同为女子,如此少女怀春的模样,我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心蓦地一阵绞痛,我揪紧了衣襟,差些喘不过气来。 再也听不下去,下了城墙奔回了相府。 “姑娘,你怎么了,出去时不还高高兴兴?”庭院门口,傅姆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掩面,不让傅姆瞧见我此时的脆弱,一路狂奔至闺房将门锁住。 少女怀春的模样。 赢华不羁的笑容。 多么般配。 我蹲下身子,低声啜泣,我再也配不上他的好了。 “云姬……”过了许久,就当我腿已蹲得麻木不得动弹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大兄的声音。 此刻,想必已是进宫向秦王复命过了。 “云姬!”大兄的声音又传来,此时却是多了一分急迫。 “大兄……”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些,可是一开口却是声音沙哑,我佯作咳嗽以掩饰。 “兮儿,你究竟怎么了!”大兄扣门的声音更急了些,“这么久未见,你不想阿兄么,告诉阿兄!发生什么了!” “大兄,我身子有些不舒服,睡一夜就好。”我不想再让他担心。 “兮儿……”大兄的声音蓦然变得低哑。 “大兄,不要逼我。”我捂着唇,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平和道。 良久,就当我以为大兄不会再出声时。 “好。”他只答了一字。 我紧紧闭上眼,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 决绝(一)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未大亮,我披上长衫,听着门外的鸟鸣声,心思一动,轻轻开了门。 然看着那倚靠在柱上浅眠的熟悉身影,身形一晃,差些痛下泪来。 “赢华……”我轻轻开了口。 那身影猛然惊醒,与我对视一眼,随即转瞬便被拥入他的怀抱。 “云姬。”他抱我更紧了一分,未打理的胡渣蹭在我的脖颈上,又痛又痒。 “昨日王兄留的晚了些,来时相国说你已歇息了,可我……”他笑了笑,“小老虎,许久未见,可有想我?” 我闷在他的怀里,久久不发一言,想哭却发现已然无泪。 “怎么了?”他轻轻推开我,又笑道:“昨日王兄答应我,今日上朝便昭告我们的婚事,这一日,终于来了……” “云姬。”他缠绵的唤着我的名,目光灼灼的望着我,离我越来越近。 “不——”我撇过头,躲避了他情动的吻。 “怎么了?”他失声一笑,顺手又将我的头搂紧,“小老虎怎么越来越害羞了?” “赢华……”我轻轻开了口,却终是说不出一字来,许久才说了句,“恭喜你凯旋。” 公子华一愣,轻声笑了出来,将我搂的更紧了一分,“没良心的妮子,这么久了都不说想我。” “我……”我张了张口,终是放弃了。 大兄的轻咳声传来,此刻正好替我解了围。 “相国。”公子华终是放开我,对突然到来的大兄作揖。 “光天化日如此轻浮,公子是否将相府太视为无物?”大兄此刻的话略显突兀。 公子华一怔,“相国何出此言?” “男未婚女未嫁,公子日后还是避嫌些好。”大兄冷哼一声,仿若真有不满。 “相国,你——”公子华一时对我大兄的转变摸不着头脑,却也是一本正经的辩解道:“王兄已经答应,今日便会当朝宣布我与云姬的婚事,履行昔日的婚约,云姬,在我心中已然是妻。” 公子华说完又望向了我。 我目光躲闪,此刻竟不敢看他。 他的妻。 我曾经是多么向往啊。 只是,他若是知道我已失了节,可还会如此想? 他日东窗事发,流言蜚语,最受伤害的,便是他了。 不,我宁愿他此时恨我怨我。 就让我亲手了结这一切吧。 “我后悔了。”我淡漠的对上了他的眸子,轻描淡写道:“一纸多年的婚约,就此作罢吧。” “云姬!”我无法描述此刻公子华面上的神情。 起初的惊愕,再到质疑,再到无法置信,公子华的面色变了又变,喉结动了又动,方才小心翼翼求证道:“云姬,你方才说什么?” “我……”我望着他此刻已然猩红,带着无比破碎殇痛的眼,失声再也说不出一句伤人的话来。 大兄终是走了过来,拦在我与公子华之间,将我护在身后,对着公子华一字一句道:“今日,我会在朝堂上奏禀大王,这一纸婚约,不再作数,你与兮儿,不再有任何瓜葛。” 公子华一踉跄,退却几步方才站定。 只是此刻却是越过我大兄,目光直直向我逼来,“云姬,望着我,你方才所言,当真?” “我……”我心如刀绞,只觉一口浊气憋在嗓子眼,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答我!”他此刻的眸子已是腥风血雨,我从未见过如此的他。 那样沉重坚决的眼神,仿若要将我淹没。 “未有一句假话。”我使出了全身的气力,终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好。”他大笑出声,向后节节退步,却依旧保持着他的风度与尊严,“好,这么些年,我赢华,就是个笑话!” 说罢转身诀别而去…… 我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紧紧捂着胸口,心如刀绞。 赢华,对不起。 “兮儿!”大兄惊慌的声音传来。 我摸了摸嘴角湿湿的痕迹,手背一看,原来是血。 我轻轻一笑,转身欲回房,抬脚却只觉一阵眩晕,再不省人事…… 决绝(二) 我悠悠转醒时,大兄正坐在我的身边。 “兮儿,醒了?”大兄本紧皱的眉顿时松动了许多。 “最近不知为何,总是喜欢犯晕。”我低头笑笑。 “大夫说了,你是郁结于心,须安心调养,莫再多思多虑。”大兄长叹道。 “兮儿知道了。”我攥紧了手心,良久方抬头对大兄询道:“今日朝会……” “今日我向大王告了假。”大兄似是知道我想问什么,直接了当的回答了我。 我猝然一惊。 大兄从未有告假朝会之举。 “你这副样子,让我如何安心?”大兄轻轻抚了抚我的发,叹气一声比一声沉重。 “是兮儿让阿兄担心了。”我低头黯然。 “不、一切都是阿兄的错。”大兄听我所言,猛然将我拥进了怀中,“是阿兄没有保护好你。” “大兄……”我回抱住他,低声啜泣,“公子华,他会不会恨我……” 大兄抱得我更紧了一分,良久才放开,那目光直要望进我的心底,“云姬,告诉阿兄,你心里放得下他吗?” “我……”我动了动唇。 少年情谊,岂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阿兄这就去将实情告诉他,他若是真的爱你,不会在意……”大兄转身欲走。 “不!”我急忙攥住大兄的袖,疾声道:“别……别告诉他。” “云姬——”大兄的声音从未如此压抑。 “他那么优秀,值得更好的姑娘,我不想拖累他,大兄,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更好吗?”我泪光莹莹,每说一字便痛彻心扉。 “你真的这样想么?”大兄转过头来,望着我似要望进我的心底,“日后,难免会有遗憾……” “我不后悔。”我摇头,一字一句却又那么肯定。 我本就是异世的亡魂,这辈子孤独终老,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一辈子陪着阿兄,其实也挺好。”我试图轻松笑笑。 “傻丫头。”大兄亦是笑了出来,摸了摸我的发,转而神情变得认真,“兮儿,当真要陪大兄一辈子?” “大兄不要嫌弃兮儿日日闯祸就好。”我嗔笑。 跟着大兄游历各国,看这大争之世的起起落落,未尝不是另一番人生。 “好。”大兄轻轻落下一字,神情却是不同以往的郑重,“那阿兄就与兮儿说定了。” “大兄日后娶了妻,可不许冷落了兮儿。”我佯作嬉笑道。 “好。”大兄淡淡一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大兄日后游历各国,也不许忘了带上我。”我又加上了一句,甚为期盼的看向大兄。 大兄勾了勾唇,终是点头道:“好。” “大兄真好。”我又扑进了他的怀里。 大兄一怔,回抱住我,久久再未发一言。 “相国,公子华求见。”就在这时,管家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我与大兄皆是一僵。 “公子有何事?”大兄松开了我,站起了身。 “许是相国今日未入朝,公子听闻姑娘身体有恙,前来探望。”管家恭敬回道。 “回绝了他。”大兄背手而立,语气平淡道:“日后,莫再让他来打扰姑娘。” “相国!你何意!”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头望去,正撞进公子华羞恼的眸子。 决绝(三) 大兄猝然转身,“公子虽是皇亲贵胄,可这私闯内宅之罪,依秦律该如何处之?” “张仪,你——”公子华似是气极,直呼了我大兄的名。 “公子华!”我呛声止住了他,扶着床柱坐直了身子。 “大兄……”我用眼神示意大兄。 大兄点头,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开,室内只剩下我与公子华。 “云姬……”公子华闻声突然软下势来,望着我的眸子带着浓浓的悲伤,“云姬,你身子可还好?” “挺好的,多谢公子关心了。”我淡淡一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 “云姬。”他眉头蹙得更紧了,上前一步离我近了些,“先前是我魔怔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不爱了罢了。”我笑笑,“拖了这么久,我也累了。” “你说谎!”他上前紧攥住我的手,语气坚决。 我用力挣脱,却是挣扎不开,终是放弃了,冷笑道:“公子身份尊贵,年少有为,何处找不到淑女,为何要为难云姬不放?” “够了!”他低呵一声,转而又软了声,“云姬,告诉我,究竟是为何?” “没有为什么。”我攥紧了衣袖,终是冷淡的对上他迫切的眸子,“我瞧着司马家的姑娘,倒是对公子情深意切,公子莫浪费时间在我这无心人身上了。” “司马?”公子华一怔,“司马婧?” 我冷着脸,不言。 “你何时识得司马婧?”他追问道。 我默然不语。 “难道是昨日?”他恍然,却是露出了笑容,不顾我的挣扎上前将我搂在怀中,“昨日你去偷瞧我了是么,小老虎这样是吃醋了?” “放开!”我用尽气力终是挣脱开他的怀抱,冷冷的看着他。 “云姬,你究竟是为何,你不是此等小气之人,我与司马婧只是兄妹之谊,并不是……”他有些恼的解释道。 “我就是此等小气之人,公子华之前是看错了我。”我淡淡道。 “就因为这样,你就要与我解除婚约?”他凄然一笑。 “是。”我正对上他的眸子,轻描淡写出这一个字。 “原来,这么多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笑得愈发嘲讽,“你竟不信我……” “公子身份尊贵,未来后院定不止一人,云姬不愿,也不想再有非分之想。”我平静道。 他闻言上前,咬牙似是怒极,狠狠的扣住了我的手腕,“我赢华一辈子只会有一个女人!” “大王不会许的。”我淡漠一笑,“你身为秦国的公子,理应为公室开枝散叶,你这一生,不可能……” “云姬的心很小,容不下其他的女人在夫君身旁……”我静静的诉说着,不知何时落了泪。 “云姬……”他退却一步,蓦地失了声。 “若是我做到了?”他低声道。 我猝然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眸子,笑了笑,“云姬,不愿拿自己的一生去赌。” “好。”他仰头长笑,身子抑制不住的颤了颤,方道:“如你所愿,我这就去求王兄解除婚约。” 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决绝的身影,仿若这辈子我们再不会有交集,我失声不舍喊了句,“赢华……”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忘了我。”我紧紧闭上眼,泪成两行。 他握紧了拳,一声不吭的跨步离开了。 我知,我是真的伤了他的心。 女人当真是无心 一月过去了。 我再也没见过公子华。 日头方好,独自坐在窗前看书。 “姑娘,又走神了?”傅姆的声音传来。 我一惊,方醒过神来,一看才知书不知何时已落地,对着傅姆笑了笑。 “姑娘已许久没出门了,今日天晴,何不出院走走?”傅姆轻微叹了一声,对着我亲和道。 “不了。”我兴致寡淡的摇了摇头。 “姑娘以前不是最爱一身男装出行的么?”傅姆惑道。 我笑笑,对上傅姆的眸子,“傅姆之前不总是嘲笑云姬太过男子心性了么?” “姑娘哟。”傅姆无言再对,只低叹一声。 “姑娘。”只听管家的声音突然传来。 “何事?”我抬头,询道:“可是大兄回来了?” “府外似是有一身穿铠甲的武卒,找姑娘,说是有要事相告。”管家回道。 “武卒?”我愕然。 我从未与军中人有过交情,除了…… “那少年自称白起。”管家补充道。 “白起?”我起过身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让他来客室等我。”我整了整衣衫,吩咐道。 “姑娘,那少年武卒说了,只与姑娘说几句话便走,便不进相府叨扰了。”管家又恭敬道。 我一怔,眉头微蹙,随即道:“随我去见他罢。” 白起。 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此刻为何会见我? 我知,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到了相府门前,只见白起一身铠甲,手握刀剑,一身正气的站在一处,此时个头虽不算高大,却一身凛然,眉宇间已然有了日后战神的风范。 他一见我,转瞬疾步便到了我眼前。 “云姬姑娘。”他算是打了招呼。 我轻轻还了一礼,“昔日还未谢过君子救命之恩。” “姑娘不用谢我,一切不过是因为公子罢了。”他淡淡回道,似是对我不太友善。 我一笑,“这些日,将军可还好?” “将军不好。”他干脆利落的回道:“拜姑娘所赐,日日酗酒买醉,哪里还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公子?” 我脸色不太好的笑了笑,“是我负了他。” “情之一字,姑娘岂是一句负心便能了断?”他冷冷道。 “君子小小年纪,难道就懂何为情何为苦?”我转过身道:“难道君子经历过?” “你——”他似是憋红了脸,良久才道:“我不比你小。” 他终是恨恨挤出一句话来。 我闻言本抑郁的心一下开朗了许多,噗嗤笑了出来。 “别笑!”他左手攥紧了剑柄。 我不再戏弄于他,到底是个少年。 “说罢,此次来找我就是为了替公子华不平?”我终是提及了他,那个让我闻言便心痛的名字。 他红着的脸此刻恢复了自然,半晌方道:“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日日买醉于花楼,我不希望将军再如此颓废沉沦下去,我知道,你有办法。” “抱歉。”我闻言虽然心中隐痛,却仍是轻描淡写道:“此事,我不能帮你,也无力相帮。” “你!”他闻言一怔,随即恼道:“你竟这般淡然!女人当真是无心。” “行了,话既然说完了,云姬便不相送小君子了。”我攥紧了手心,面上却是带着淡然的笑容。 “你可知将军摔断了腿!”他猝然一声长嚎,让我转身的脚步顿时定住。 “你说什么?”我迟疑又问了一遍。 “将军昨日坠了马。”他只冷冷不平不稳说了一句。 “怎么回事!”我闻言心一阵揪紧。 “你去公子府邸便知。”他转身便走,只留下这一句扰乱我心扉的话。 为何不告而别 “姑娘,究竟怎么了?”我回到闺中,傅姆见我怏怏的神色,有些担忧道。 我无力的摇了摇头,瘫坐在了榻上。 怎么会坠马? 伤了腿,他日后还如何建功立业? “姑娘,刚熬了暖粥,喝些吧。”傅姆又关切的将案上的粥倒了一碗。 我看着这泛着氤氲的桂花粥,不知为何,眼底亦是湿润了。 “傅姆,我出去一趟。”我起了身,随即向闺阁外走去。 “唉,姑娘。”傅姆的叫唤声在身后响起,然而我此刻心中所想,唯有他,唯有尽快见着他。 一路疾行。 我却觉得,相府离公子府那般漫长。 终是到了他的府邸。 “云……云姬姑娘?”公子府的管事是认得我的,此刻见了我声音都有些打颤。 “言叔,公子华可在府中?”我淡淡一笑。 “在的。”言叔直点着头。 “他的伤可好些了?”我关切询道。 “无大碍。”言叔摇了摇头。 伤断了腿还叫无大碍? 我蹙了蹙眉。 “我这就去告知公子,姑娘请在客室稍等片刻。”言叔转身欲走。 “不必了,他行走不便,带我直接去见他。”我打断道。 言叔一怔。 “怎么了?”我抬头。 “无事,姑娘且跟我来。”言叔恢复了往常神色,替我带路。 一路疾行在公子府,我看着府中的一切,依旧是往常的模样。 只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不会再是我了。 就在我们要靠近书房时,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公子华!你究竟如何才能接受我对你的好!” 是司马婧。 我攥了攥手心。 “我不需要。”寡淡的声音传来,还带着些许咳嗽。 “额……婧姑娘听说公子坠了马,一早就过来探望了。”言叔对我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我点头,笑了笑。 “你还想着她对不对!”司马婧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我的心猝然一跳,退却一步不敢再上前。 “够了!”破嗓的声音带着恼羞成怒。 “公子华,你们已经解除婚约了,你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司马婧软了声。 再无声音回应。 我长吐一口气,再不敢上前一步,“言叔,既然公子有客,我先行一步了。” “唉、云姬姑娘!”言叔一声长唤。 我脚步越走越疾,不知是在逃避什么。 一阵风恍然从我眼前刮过,我停了步,抬头,正对上那双我思念已久的眸子。 “你——”我怔住。 不是伤了腿么? “既然来了,为何不告而别?”他眉间此刻尽显阴郁,不再是之前那个阳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你的腿没断?”我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他一怔,继而冷笑道:“你很希望我断了腿?” 白起这个臭小子。 竟然敢框我。 “公子没事就好。”我淡淡的笑了笑。 “既然要断,就断的干干净净,何必如此纠缠?”他冷冷的目光似要看进我的心里。 “我……” 是啊,我这算是什么? “打扰了。”我转身欲走。 “站住!”他一声长啸。 我只作未听,继续向前疾步走着,忽而只觉面前一道长鞭落地,扬起一地灰尘。 我回头冷目望去。 正对上司马婧不善的眸子。 再也不要爱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我紧眯起眼。 “我最看不得你这种负心的女人。”司马婧手持长鞭,又要向我挥来。 我瞳孔一缩,闪身躲避。 她见我躲过,手臂一动又要向我挥来。 “够了!”公子华一跃,挡在了我的身前,将长鞭紧缠在手心,对着司马婧斥道。 熟悉的味道就在我身前,我鼻子一酸,差些落了泪。 “公子华,你让开!”司马婧亦是握紧了手中的长鞭,“这样的女人,你还护着她作甚!” 公主华握着长鞭的手更紧了一分,口上只是淡淡道:“她毕竟是相国的妹妹,出了事,你我担待不起。” 我身子一颤,心痛的差些站立不稳。 司马婧闻言,收了鞭,不再言语,只是冷冷的望着我。 “告辞。”我落下二字,落荒而逃。 “慢着!”他的声音略显急迫。 我转身,他却一把将我拖进了书房之中,门砰然关紧。 我骇然一惊。 “公子华,你做什么?” 他狠狠地将我抵在门与他的臂间,让我动弹不得。 我抬头还欲再说,却只觉唇间一烫。 还是熟悉的味道。 此刻却再没了往日的温柔,满是霸道与掠夺。 让我想起了在魏国屈辱的一夜。 “滚开!”我的泪如雨落下,用尽气力推搡开他。 “我就这样让你厌恶?”他失笑一声,松开了对我的桎梏,目中满是失望与殇痛。 我蹲下身子,捂着脸只是啜泣,想抑制内心此刻的恐惧却是不得。 我恨,此刻懦弱的自己。 也恨,那个让我此刻如此境地的恶魔。 魏嗣,他就如魔咒般,让我无法走出阴霾。 “云姬……”公子华似是未料到我反应会如此激烈,退却一步,仰天凄然笑道:“我原以为你还对我……,不过是我空想罢了,你竟畏我至此。” “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颤着手摸索着门扣站起了身子,手一滑,又摔倒在地。 他冷笑一声,上前欲将我扶起。 我撇过头,拒绝了他怜悯的好心,推开门跑了出去。 也没心思去看旁边司马婧此刻的脸色。 奔至府门口,冲势来不及收回,正撞上了那一身铠甲。 我抬头望去,正是白起。 “怎么哭成这样?”他低头望我,一愣。 “白起,骗人很好玩吗?”我吼道。 “你与将军……”他有些踌躇。 “我与他的事,无需你从中作梗,你若是真为了将军的好,便别让他再见我!”我呛声以对,转身便上马疾行。 天忽逢大雨,落打在身上,然而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知觉。 只有撕心裂肺的痛从心传至全身。 再也不见…… 这样很好。 待我一路驰行至相府,正遇上了大兄回府的轿台。 “兮儿……”大兄撑伞见了我,骇然大惊,忙上前将我掩在伞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说着又将披风解下罩在我身上。 “大兄。”我红着眼,扑进了他的怀中,喃喃道:“我再也不要爱了……” “兮儿。”大兄一怔,继而长叹一声,将我搂紧了一分,“走,和阿兄回府。” “恩。”我轻轻应了一声。 阿兄,还好这世上有阿兄。 攻巴蜀(一) 自那日没多久,苴国使臣突来访秦国,蜀王出兵攻苴,苴侯出奔到巴,向秦求救。 朝中对于是否攻蜀犹豫不决。 大兄回府的时辰,也是愈来愈暗。 晚膳,终是迎来了大兄回府。 “大兄,你回来了。”我起身相迎。 大兄一脸疲惫之色,见了我笑了笑。 我拖着他的肩到了餐桌旁。 大兄看了看桌上的菜,对着我揶揄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这么多菜?” 我笑了笑,“大兄近来辛苦了。” “哼,知道心疼阿兄了?”他长袖一拂,坐了下来。 我坐在他身旁,嘻嘻道:“兮儿何时不心疼?” 大兄冷哼一声,手中却是开动起来。 “来,大兄尝尝兮儿做的糖醋鱼卷。”我夹了一块在他碗中,笑盈盈道。 大兄轻尝了一口,不做声。 “怎么样?”我一脸期待的看向他。 “还算入口。”大兄点头,不轻不慢道。 我悻悻的摇了摇头,叹道:“这样都只能算入口,不知日后该是何样的嫂嫂,才能满足大兄的胃口。” 大兄一怔,放下了筷,面露不愉。 “大兄,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一说起这事,你就这样?”我这次也不避讳,直接道。 大兄抬头,瞧了我一眼,却是不语,拾起筷,又重新开动了起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大兄一张利舌,走遍各国都不怕,唯有这娶亲一事…… 唉,罢了。 我长叹一声,转移了话题询道:“这些日,朝中还在为攻蜀不决吗?” 大兄嚼了嚼口舌,终是回答了我,“五国攻秦失败,公孙衍辞了魏相,又去韩国为相,此番,正撺掇着韩王与秦交恶,韩秦估有一大战,此刻分兵去攻蜀,实在是不妥当。” “公孙衍又任了韩相?”我惊愕抬头。 “是啊,犀首啊犀首。”大兄长笑道:“他这辈子是要与我争个长短了。” “那秦王是如何想的,为何这么久了还没有决策?”我疑惑道。 大兄摸了摸鼻道:“司马错将军却是主张借机灭蜀,认为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巴蜀可从水道通楚,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并矣。” “司马将军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我点头道。 大兄叹道:“话虽如此,然此次借机进攻韩国,得韩之地劫持周天子,挟天子以令天下,亦可以建立王业。” 挟天子以令诸侯? 大兄竟有此等想法,我转了转眸子,后世曹操不也做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 只是秦国,似乎不曾。 “秦王以为如何?”我又追问道。 “大王似乎更赞同司马将军之言。”大兄此言,颇有些无奈道。 我想了想,对大兄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固然是好,然秦国方与韩魏赵三国交战,本已兵乏,此刻挟持周天子只会招来恶名,让秦国在诸侯中广泛树敌,反而不利于秦国。” “兮儿,你也这样想?”大兄抬头,眼底有我不懂的情绪。 “大兄,你是否对秦国此刻的实力这般信心?”我回道。 大兄听言,望了我一会儿,立即站起了身子拍头道:“对,大王与我所处不同,肩负着秦国复兴的重任,不能冒一丝一毫之险,是我太过自负!” “我这就进宫!”大兄转身便向外走。 我望着大兄疾步而去,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摇了摇头。 攻巴蜀(二) 又过了一日,秦王终是下定了决心,命我大兄与司马错将军率军经金牛道攻蜀。 出城那日。 我登上了高大的城楼,踮着脚望着我大兄渐行渐远。 世人皆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大兄此番,定是艰苦。 成就帝王霸业,不是这般简单。 当熟悉的身影再也瞧不见时,我下了城楼,独自走在了熙攘的大街上。 “公子华,你说此次攻蜀,阿爹能胜吗?”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一怔,正是司马婧与公子华,此刻正迎面向我走来。 好巧不巧,对上了公子华错愕与复杂的目光。 我嘴角勾了勾,轻点头示意了一番。 “公子华?”许是没有听到回应,司马婧的声音又传来。 目光随着公子华很快便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是你?”她面露不快。 “司马姑娘,公子。”我点头示意,不再多言,越过他们便向相府走去。 从前是我与他形影不离。 如今是他与她。 这世上的缘分,本就如此奇妙。 我虽见着他还有心痛与负疚,然而不再有遗憾。 我心底,是希望他日后幸福的。 司马婧,是个值得珍惜的真性情姑娘。 “等等。”此刻,却是司马婧叫住了我。 “姑娘何事?”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相询。 “没、没事。”她瞧了公子华一眼,见他面上没有情绪,又摇了摇头。 我朝她笑了笑,转身便走。 “让开!让开!”没走多远,前方忽传来叫喊声。 一匹疯马正沿着街道向前袭来,横冲直撞,我瞳孔一缩,连忙向旁一避。 刚吐了一口气,却瞥见一小男娃此刻正拿着摇鼓走在马路中央,并未意识到即将来临的危险,我心中一紧,连忙冲上前推开了他。 马蹄声渐近,我看着前方疾驰的烈马,不禁吓得愣住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味道与身影一把捞起我跨上马背,用力拉过缰绳,只听见烈马朝天嘶叫了几声,挣扎的跳动着。 他一手抱着我,一手用力来回拉升,慢慢地,惊马来回走了几圈,便安分了下来。 “可吓着了?”他的气息萦绕在我周围,我不知为何,红了眼眶。 “怎么,吓傻了?”他又道。 我理了理心绪,挣脱开他的怀抱,他一笑,从容的将我抱下了马。 “多谢了。”我不敢看他的目光,低头道。 “不用多礼。”他背手而立。 “公子华,你没事吧!”司马婧跑上前来,担忧的神色无遗。 公子华朗笑一声,摇了摇头,兀自向前走去。 我站立在原地,看着司马婧追着公子华的身影,心不知为何猝然一痛。 正当我转身欲走时,地上一个熟悉的物件,让我的眸子猛然一跳。 我蹲下身,拾起香囊,看着上面耀眼的鸳鸯图案,泪珠子滚的落了下来。 当是他御马时不慎掉的罢。 他竟还留着这个物件? 泪打湿在香囊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个阴影恍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抬头,正对上他颇有些急迫与窘迫的眸子。 攻巴蜀(三) “这东西你还留着?”我顾不上掩饰泪痕,只是低声道。 他皱了皱眉,从我手中抢过香囊,瞧了我一眼,方才道:“本公子念旧,不过是留着纪念少时的一些美好罢了。” “往事不可追。”我笑笑,稳住心神道:“公子还是惜取眼前人的好。” 他闻言勾唇冷笑,将香囊放入怀中,转身便走。 “公子华!”司马婧的声音无处不在。 我看着公子华牵住司马婧的手渐行渐远,低笑一声,抹去未及掉落的泪,往相府走去。 正想着心思,还未行多远,突然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抬头,正对上他有些不善的眸子。 这人身上煞气重。 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姑娘可是要去相府?”素不相识,我只觉诡异的紧。 我转身便离他远了些。 他却瞬间挡在了我的身前。 “这位壮士,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挡人去处?”我抬头,冷目直视。 “姑娘,我受我家主子之托,请姑娘远行一趟。”他淡淡道。 我闻言一惊,“你家主人是谁?” “姑娘到了,自然知晓。”他语气依旧冷淡。 我暗自攥紧了手心。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件好事。 “还请姑娘行个方便。”他又追话道。 “你不告诉我你家主子是谁,我如何与你走?”我与他斡旋,心中却是想着退路。 只恨贪玩让府中侍卫先行回去了。 这人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家主子,自然是与姑娘亲近之人。”他语气依旧淡淡。 “抱歉,你不说,我不能和你走。”我转身欲走。 ????然而,面前一闪,忽只觉有奇异的香味传来,我闻着全身顿时麻痹无力,恍惚间,只听见另一个男声传来。 “说这么多作甚,直接晕了好办事!” 我心头一跳,然而已无知觉。 当我再次醒来,却只觉面前黑漆漆的,摇摇晃晃个不停,我试图伸手触摸,双手却是被绳紧紧束缚着。 欲叫唤,口中被塞着一团东西,丝毫发不出声音。 我心中一阵后怕,这是在哪儿? 摇摇晃晃的,我可是被关在了箱子里? “站住!出城例行检查。”我只听得有官兵的声音传来。 此刻,竟是要出城! 我用力试图叫唤,嗓子却是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们究竟是谁! 他们口中的主子究竟是谁! 为何要出咸阳城? 心头千丝万缕,我从未如此害怕过。 大兄远去入蜀途中,如何能来救我? 这诺大的秦宫,我再无人相倚靠。 “官爷,我们这是出城访友,顺便送些菜,还请行个方便。”这个人的声音,我昏过去之前听过。 “打开!”似是守城士兵的声音。 我攥着手心,心跳到了嗓子眼,希望能发现我。 “是是是。”那个人竟然同意了。 “呸,什么味,这么臭!”守城士兵气急败坏的声音出来。 “回官爷,这是自己做的臭菜,味道虽难闻了些,可是却是十分下饭捏。”他说的有声有色,“我的老友可喜欢吃捏。” “行了行了。”那守卫似是极不耐烦,“快些过吧!” 车子轱辘轱辘作响,我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究竟是谁煞费苦心? 攻巴蜀(四) 终于,不再眩晕。 该是车子停了。 久不见的阳光直白照射了进来,我眯了眯眼,终是看清了眼前的人,应该是那个迷晕了我的人,人倒是长的干干净净,做起事来竟这般阴险。 “憋坏了吧?”他竟对我一笑。 我试图挣脱绳索,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蔑笑一声,“别费劲了,到了魏国,见了我家主子,自然会放了你。” “嘤嘤嘤。”我试图说话,口中的棉布却是让我说不出一句。 他们竟真的是魏国人? 他们口中的主子,究竟是谁? 我欲哭无泪,希望不要和我想的一样。 若是此次能逃离险境,我定要学会防身的武艺,不让自己再处于这样被动的境地。 这个世道,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学会防身,太重要了。 “想说话?”那个人似是看懂了我的想法。 我冷目瞪他。 他轻轻一笑,上前将塞在我嘴里的棉布拿了出来。 “你们究竟是谁!”我呛声道:“你们的主子是谁!” “我叫无命,姑娘可记住了?”他笑着,语中却是暗含冷气。 “至于我家主子,姑娘不用心急,到了魏境自然知晓。”他又道。 “你家主子就是这样请人的方式?”我冷目怼道。 “姑娘身份不同,我们也只有这个法子了,还望姑娘见谅。”他将我从箱中抱了出来,转移上了另一辆马车上面。 “无常,驾车。”他又道。 原来那个满身煞气的壮汉叫无常。 这两人的名字,一听就不是个善茬。 无命坐在我的身侧,只是瞧着我。 我只觉浑身起了疙瘩,冷道:“瞧我作甚!” “啧啧啧。”他摇了摇头,“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 “你闭嘴!”只恨我被束缚。 “姑娘,女孩子家还是温柔些好。”他笑道,又打量着我,“男人,大多是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子。” “你话真多!”我冷声以对。 “姑娘日后会感谢我方才所言的。”他不恼,双手靠在脑后,向车璧一躺,甚是悠闲的样子。 我无言以对,撇过头不再说话。 不知此时离咸阳城多远了。 可还有人记得我? 我紧紧闭上眼,心中想着脱身之法。 一路再无言。 “无常,赶了一天的路了,歇息会儿吧。”许久,坐在我身旁的这个男人突然睁开眼,对着车外驾车的壮士道。 那壮士似是极其听从无命的话,御马停下了车。 “一路颠簸,累了吧?“无命对着我道。 我冷瞅他一眼,不语。 他却是一笑,也不再理我,径直向外掀开车帘,车内一时只剩下我一人。 我努力挣了挣腕上的绳索,腕上被摩擦的通红,可是依旧不能动弹。 我咬了咬牙,终是放弃了。 忽然,车帘一掀,无命又走了进来。 “喝些水罢。”他拿着一个牛皮壶,递给了我。 我不言,只是冷冷的瞪着他。 他兀自一笑,似是才反应过来,“哦,我忘了,你被绑着了。”说完又是一笑。 “来、我喂你喝。”他递在了我的唇边。 攻巴蜀(五) “不用。”我撇过头。 他见我如此,好脾气的将水壶扭紧,倒也不强求,又坐回了我的身旁。 “你们的主子可是魏王?”我轻轻出了声。 我实在想不出能将我从秦国偷渡到魏国的还有谁? 他似是一怔,笑道:“原来姑娘还记得主子,我家主子在魏宫,可是日思夜想姑娘了。” “闭嘴!”我听着这话,只觉恶心的紧。 原来真的是魏嗣。 他将我从秦国神不知鬼不觉劫到魏国是为了什么? 我不相信那个诡谲之人,仅仅是为了可笑的男女之情? 因为大兄? 可我大兄此刻正在攻蜀途中,根本顾及不上我。 “姑娘不高兴了?”他一笑。 我撇过头不再理他,只是理着思绪。 “无命,前方分了路,如何走?”车外传来无常的声音。 他们做贼心虚,自然不敢走官道,此刻竟迷了路。 “右边吧。”无命随意道:“这道既然分了岔,总是有路可寻,不过近远而已,只要我们一直往东走,便是没错。” “是。”无常听从无命的话,转过头又准备开始驾车。 “等一下!”我大声道。 “怎么了?”无命皱眉。 “被绑了一天了,我……”我有些难为情。 无命只是昂首等着我说话。 “我要小解。”我羞的低头,红了脸。 “噗。”无命听完,大笑出声,笑望着我。 “别笑!”我佯作跺了跺脚,“人有三急,懂不懂!” 无命听我所言,又是捂头作笑。 “还不快给我解开!”我又试图挣脱着双手的束缚。 “姑娘,别费力了。”他停止了嘲笑,又变得正经了起来,将我提了起来,抱着我跳下了马车。 行至一片灌木丛后,他替我解了绳索,离我远了些,对我冷声了句,“别耍花招。” “难道你还担心我跑了不成?”我回道。 “是,我不担心。”他一笑,手一拂,一股奇异的香味传来。 “这是什么?”我心一惊,又想起了在咸阳城让我眩晕的迷香。 “放心。”他邪魅一笑,“姑娘一日未饮水,此香有直通大小二便之效。” “你——”我只觉这人,实在是深不可测,脸皮厚的也犹如我大兄。 心中却也是真的担心这香有什么副作用。 “好了,不打扰姑娘了。”他走远了些。 待他走远,我蹲下身子,悄悄从头上拔下珠钗,心一狠刺向指心,冒出细小的血珠出来,我挤了挤,又撕下裙摆一角,写下了四字,随意丢在了丛中。 就这样吧。 一切便看天意吧。 我做完一切,站起了身,捏起手心,向原路返回。 “这么快?”无命见我,似是一怔。 “怎么,担心我跑了?”我冷笑。 “只是没想着这么快。”他勾了勾鼻,“总归得了自由,该磨蹭一会儿。” “你走还是不走!”我冷目瞪他。 他不再说话,笑了一声,重新替我上了绳索,上了车。 “方才,那是什么香?”我终究还是在意是否有毒。 他闻言哈哈大笑,半晌方道:“不过是你们女人最爱的胭脂香罢了。” “你——”我无言,不再说话。 攻巴蜀(六) 又行了一段路程,天色有些昏暗了下来。 “先歇会儿,待会儿再连夜赶路。”无命对着车外的无常道。 “恩。”无常轻应了一声,车停了下来。 夜色将晚,风吹的冷嗖嗖的。 无命生了一堆柴火,他竟也好心的将我移到了火堆旁。 虽然双手依旧被束缚着,但是身子却暖和多了。 “姑娘真是生的花容月貌。”无命又开始了他的调侃。 “多谢了。”我冷冷一笑。 “在咸阳城那个救你于马下的,便是公子华吧?”他捡拾了根柴,丢进了火堆中,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一怔,他们竟这么早便盯上了我,还是说潜伏在咸阳已久? “与你何干!”我冷道。 “是与我无关。”他一笑,“可惜了这位公子了,和主子争,终究是争不过的。” “你住口!”听他提及魏嗣,我心中一阵恶寒。 “怎么,实质上讲,你和我家主子不是已有肌肤之亲了么?”他冷笑。 我闻言,一个哆嗦。 “怎么,姑娘忘了?”他离我近了一分。 “你究竟是谁!” 他定是魏嗣亲近之人。 竟连这种隐晦的事情都知晓。 “不是已经告诉姑娘了,我叫无命。”他轻轻一笑,云淡风轻道。 我不再相信,他仅仅是个简单的人物了。 正思虑之间,忽然前方传来哒哒赶路的马蹄声,当是不远。 三人皆是一怔。 “走!”无命率先反应过来,一挥手灭了火,抱起我就上了车。 “无常,快走!”无命命令道。 “是。”无常一个翻身上了马背。 “听这声音,来的只有一人,或许人家正赶路,你急什么?”我嗤笑一声。 无命瞧了我一眼,不言。 只是这马蹄声越来越近,无命皱眉,我第一次在他的面容中看见了变化。 “停下。”他吩咐着无常停车。 “这……”无常似是不解。 “停下,给人家让路。”无命又是命令的语气道。 无常终不再说什么,停了车。 不一会儿,那马蹄声近了,却也没有停下,继续向前奔去…… 我心一紧,原来真的是赶路人。 或许是我面上的神情泄露了心思,无命笑道:“怎么,以为是来救你的?” 我笑笑,不言。 他也不再言语,只是掀起了车帘,看向那疾路人的背影。 我顺着他的目光瞧去,粗略过了一眼,身子一震。 怎么会是他? “怎么,认识?”他见我目光一紧,眯着眼道。 “认识。”我一笑,坦然道。 “呵……”他大笑出声,放下了帘。 “那可真是可惜了。”他勾了勾鼻,“这样好的机会,就让你这个老相识错过了。” 我唇角微勾,“还有水喝么,我渴了。”我淡淡道。 “有趣。”他拍起了掌,“怪不得王……” 他蓦地停住了口,将牛皮壶递到了我的唇边。 “多谢。”我开口的瞬间,一只箭从车帘外射进,正巧刺向了无命的胸口。 攻巴蜀(七) “公子!”只听无常惊惶的声音传来。 一阵风袭过,我已被一股力道抽出了马车,上了另一匹马上。 “白起!”我高呼一声。 没错,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他。 无常奋力长鞭一挥,拖着无命便向前方拼命逃去。 无命身中一箭,不知可还有救。 白起看着前方的马车,却也没有再追下去。 抿着唇不言,三下五除二将我身上的束缚解下,方才道:“没事罢。” 我摇了摇头,心中只觉踏实了许多,“怎么会是你?” 白起沉默半晌,方道:“我与将军一同前来,只不过前面分岔,我与将军分了路。” 说完,他从胸中摸出一物什,朝向天上发射了信号。 我听他提及公子华,沉默不再言语。 “你的傅姆见你许久不回相府,急着不知找谁,便去寻了将军。”他淡淡解释道:“将军一听便马不停蹄的在全程搜索,寻不见你的人又疾驰来了城外,正好见着你的血书,当场便差些摔了马……” “好了,别说了。”我撇过头,不想听他再说这些,只会徒增我的负疚。 “怎么不能说!”他与我同乘一匹马,声音却是冷到低沉,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此刻却是说个不停。 “当初将军为了你,堂堂秦国公子,奔袭魏国就为了救你,你可知没日没夜赶路累死了多少匹马,一纸婚约你说解就解,你可想过将军的感受,如今,仅仅是因为你的失踪,你可知已闹得满城风雨!”白起一脸怒容的控诉着,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将我摔下了马。 “我白起一介小卒,将军于我有救命赏识之恩,既然你这样践踏他的心,从今往后,便别再撩拨他,我不想你最后毁了将军!” 我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挣脱白起跳下了马,此刻,说不委屈绝对是假的,可这一切,又怪得了谁? 白起见我这般,似是和我杠上了,下了马便将我拖了回去,“你又是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我和你不熟!”我挣脱开他,吼道。 却是被他紧紧箍住了手臂。 “放开!”深藏的委屈与痛苦再也忍不下去,我回过头狠狠的咬了他手背一口,急红了脸。 他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怒极了般与我对峙着。 这个少年,当真是比我还倔。 我看着他手背上已渗出了血,心蓦地软了下来。 他已经是第二次救我了。 我不该一时气急,就这样失了理智。 “对不起……”我小声道:“估计会留疤罢。” 他似是一怔,随即放开了我的手臂,转过了身不再理睬我。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此刻赶路回咸阳城似乎不太可能了。 只有在外借宿一夜。 白起生了一堆火,坐了下来。 我坐在了他不远处,看着他年少刚毅的面庞,浅声道:“剑术出神入化,箭术百步穿杨,白起,你年少便如此了得,未来可期。” 白起听了,瞧了我一眼,撇过头不理。 “难怪将军如此赏识你。”我又失笑道。 攻巴蜀(八) 白起转过头,只作冷声道:“将军识人无数,没想到还是会识错人,你这个女人,根本无心。” 我闻言一笑,不再和他斗嘴皮,只搂了搂衣襟,城外的夜冷嗖嗖的,寒气入了骨髓。 “那两个人是魏人?”半晌,白起又开口道。 我想了想,只作点头。 “魏人为何劫持你?”白起见我搂着臂,斜了我一眼,却是将身上的披风甩给了我。 我一怔,接过手中的披风,倒也不矫情的披在了身上,顿时寒意少了许多。 “我不知。”我摇了摇头。 “相国前脚离开咸阳,后脚魏人便劫持了你,显然是蓄谋已久。”白起握拳向火堆前移了一分。 “是啊。”我点头。 “难道魏王对你大兄还不死心?”白起皱眉。 “不。”我摇了摇头,“魏王这个人,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任,就是我大兄此刻前去魏国投诚,他也不会再相信了……” “自你们劫我大兄出魏狱时,魏王便已放弃我大兄了……”我淡淡道。 “那为何千里迢迢,要来秦国劫持你?”白起说的话,让我也陷入了沉思。 既然不是为了大兄。 难道,真的是为了我吗? 我突然想起了与魏嗣分开前他那阴鸷与羞怒的眼神。 一个激灵,打了个寒战。 “难道当初,魏王在相府门前迎你为王妃,不是引诱相国的幌子,而是事实?”白起话锋突转,一双深究的眸子望向我。 “你混说些什么,公孙衍在高楼虎视眈眈,便是等我阿兄入陷阱!”我慌忙的解释着,却不知自己在慌张什么。 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我终究是怕那件事公之于众。 赢华若是知道真相,那会是一场怎样的风波? 不,他不能知晓。 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晓。 “也是,魏王如何会看上你这等无心之人。”白起又作冷笑。 “是了,你往后离我这无心之人远些。”我怼了回去,撇过头不再理他,不想让他瞧见我此刻的神色。 幸好,这夜色也挡了我方才的惶然。 二人不再言语。 就这样静静等了许久,忽只听前方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当是一队人马。 “该是将军来了。”白起站起了身,瞧了我一眼,拾起火堆中的一只柴火向空中挥舞着。 我静默的坐在火堆旁。 马蹄声近了,为首一人跳下了马。 “将军。”我只听白起唤了一声。 未听到回应声,我抬头,正撞上公子华投来的阴影,此刻他正俯首与我注视着,衣袍带着夜间的风霜。 我抱着膝,动了动唇,终究吐出一字,“多……” 还未待我说完,却是面前一空,他已闪身一跃,重新坐回了马上。 “白起,护送相国之妹回相府!”说完,他长鞭一扬,留下了护卫独自一人先行一步。 “是,将军。”白起的回应声在夜空中飘荡。 我看着赢华马上决绝的背影,眉目一紧,泪如珠般滚落了下来。 我的少年郎,我最爱的少年郎啊…… 攻巴蜀(九) 第二日一早,城门刚开,白起将我送回了相府,头也不回便转身走了。 “姑娘,你可回来了。”傅姆和管事在相府门口一脸风霜憔悴,显然是等了我一宿。 “让你们担心了。”我低声道。 “究竟怎么回事,姑娘究竟去了哪里?”傅姆一脸焦急之色,“姑娘这么久不见回来,相国不在府中,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公子。” “我……我被人挟持去往魏国的途中。”我解释道。 “什么?”傅姆一脸惊恐之色。 “幸亏白起和公子救了我。”我说着,只觉心里愧疚的越多。 “好了,姑娘一夜惊险,还是先回府洗漱了再说。”管事道。 “是了,瞧我,姑娘一定吓坏了。”傅姆说着,与我一同进了府中。 回了闺房,傅姆伺候我洗漱了一番,泡了热水澡,我只觉浑身清爽了许多。 傅姆端着熬好的早粥,又走了进来。 “辛苦傅姆了。”我看着傅姆忙上忙下,只觉自责的紧。 我总是让身边亲近的人担心。 “姑娘快别这么说,是奴没有照顾好姑娘,希望相国回来,不要责罚奴便好。”傅姆将粥倒了一碗,递于我案前,“一夜未食,姑娘先吃些东西吧。” “恩。”我点头,心中温暖不已。 “魏国人,怎么会劫持姑娘?”傅姆见我喝了几口,动唇许久,终究是道出了她的疑惑。 “我……我不知。”半晌,我终究是摇了摇头。 “姑娘……”傅姆欲言又止。 “傅姆,你有什么话要与云姬说?”我叫她这般,开口让她直言。 傅姆想了想,终究还是开了口,“姑娘,可是魏王……” 我神色微怔,望向了傅姆。 “当初,我在门外听见了相国与姑娘的话,再说姑娘那番情形,怎能瞒住我这个老妇人,只是相国不让再提及此事……”傅姆叹道:“真是造孽啊,害了我家姑娘,如今还不让安生……” “傅姆。”我低唤了一声。 “瞧我嘴碎,提这些做甚。”傅姆掩唇,又一副不甘的模样。 “无事,都过去了。”我笑笑,示意傅姆不必这般。 “怎么能过去!”傅姆似是憋了许久的话,此刻一股脑全道了出来,“毁了姑娘的好姻缘,还伤了姑娘的身子,那个魏王,老妇恨不得此刻便去魏国替姑娘血恨。” 瞧着傅姆这副深仇大恨的模样,我低笑了出来,心中一阵暖流涌过。 有傅姆和大兄,这辈子不嫁人,也挺好的。 “姑娘还笑的出来!”傅姆见我神色淡淡,眼角露出了泪光,“姑娘……” “好了,傅姆,你也回去歇会儿吧,担心了我一宿,身子定是熬不住的。”我拉扯着傅姆的衣袖,劝道。 “姑娘……”傅姆拂袖擦了擦泪痕,“奴是觉得姑娘苦啊……” “有大兄和傅姆在,云姬不苦。”我握住傅姆的手,“只要你们安好。” “姑娘。”傅姆回握住我的手,一脸怜惜之色,“姑娘本配得上这世间最好……” “好了。”我打住了傅姆,强行催着她去歇息。 傅姆无奈,终究还是被我催促的去歇息了。 待傅姆离开,我一人坐在了闺阁中,缓而又想起了昨夜那决绝的背影,我叹息一声,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云姬,这辈子,你与他是不可能了。 攻巴蜀(十) 又过了数月,前方终于传来消息。 蜀王亲自率军抵御,然兵败遁逃,被秦军杀死,蜀亡。 随后,大兄与司马错将军又攻灭苴、巴,俘虏巴王。 巴蜀遂定,秦益富强。 我数着日子,终是等到了大兄归来的日子,在相府门前翘首以盼。 “兮儿……”大兄进宫复命,骑马一回相府,便将我搂住。 “大兄黑瘦了许多。”我心疼道。 “走、回府再说。”大兄牵住我的手,便向书房走去。 我回握住大兄的手,只觉心中安定了许多。 待入了座,我对着大兄的侍女吩咐道:“快去准备些热水为大兄沐浴。” “是。” 大兄只是对我一笑。 “怎么了?”我抬头望向大兄,一脸疑惑之色。 “使唤起我的丫头,还真是得心应手。”大兄戏谑道。 我只觉大兄这话古怪的紧,却也没多大深究,只对大兄关切道:“此次攻巴蜀,大兄可有磕磕碰碰?” 大兄摇了摇头,笑道:“傻丫头,我是军师,又不是去前线打打杀杀,你大兄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磕碰。” 我斜了大兄一眼,听他如此说却也是放下心来。 大兄笑了笑,又叹道:“此次攻巴蜀司马错将军出生入死,实在是功不可没。” “司马错老将军的确用兵如神。”我点头,却也是拍了大兄的马屁,“当然了,有我大兄这个智多星在,怎会不赢?” “又来这套。”大兄受用大笑,向椅后一靠。 我嘻嘻一笑。 “听说,我出征那日,你被魏人劫持了?”大兄玩笑寒暄过后,又神色肃然的坐直了身子。 我脸上的笑意一僵。 “大兄……怎知?”我抬头。 “在咸阳,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大兄语气云淡风轻。 “难道大兄比旁人多了双眼睛?”我乐呵呵笑道,试图掩饰我此刻内心的波澜。 “云姬。”大兄只望着我长叹一声,沉默许久。 “大兄,我无事的。”我终究是装不下去洒脱,低头道。 “是阿兄疏忽了。”大兄走近我的面前,低头与我视线相交。 我被逼的不得不抬头。 “兮儿……”大兄轻抚过我的头,复将我轻搂入怀,“你放心,与魏嗣的新仇旧恨,大兄会一一清算。” 大兄的话平淡无波,然而却是分量十足。 “大兄,不必了。”提及魏嗣,我虽然仍是恐惧,却也不再闻之色变,浑身颤抖。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主,五国攻秦失败,不得已向秦国投诚,已是他一辈子最大的屈辱了。”我淡淡道,心中竟坦然了许多。 “不够!”大兄猛的将我推开,“他毁了我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我定要让他付出比这更惨重的代价!” “大兄。”我看着大兄失去往常的冷静,轻劝道:“大兄,已经够了,别忘了,你我终究是魏人。” 大兄听我所言,一怔,半晌才大笑道:“我张仪入秦那一日,便已不再是魏人,我此生,只是秦人张仪。” “况且,你也……”大兄蓦地住了口。 “我怎么了?”我抬头。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大兄背向我,长叹一声。 我这一日不懂大兄未完之意,然而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大兄这一日所说的是何意思,然而一切皆晚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一) 巴蜀初定。 秦王贬蜀王子弟为侯,以陈庄为蜀相,张若为蜀国守。封巴王为“君长”,置巴郡,郡治江州。 秦王因得巴蜀之地,甚是愉悦,这一日,请了王宫大臣们在宫中设宴庆贺。 大兄一早便去了宫中。 我独自留在了相府,一来如今的我已不喜热闹,二来是怕在宫中见着熟人尴尬。 毕竟,我与公子华的婚事当初是秦王当众宣布的,如今解了婚约,若是二人同时再出席宴会,想想那场景,还有那些流言蜚语,我就承受不住。 我终究还是不能坦然。 “姑娘,该用膳了。”傅姆在旁,见我望着窗子出神,轻声道。 “走吧。”我轻叹一声,走向了案前。 侍女们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我坐在塌上,一人吃着饭食,却只觉索然无味。 “不合姑娘胃口吗?”傅姆见我耷拉着脑袋,兴致不高,轻声道。 “没有。”我回过神来,见傅姆的神色,恍然摇了摇头,又点头道:“很好吃。” 傅姆轻叹一声,替我夹了一块肉片在我碟中。 我对着傅姆笑了笑。 “姑娘可是有心事?”傅姆又替我盛了一碗热汤。 “傅姆,没有的事。”我忙摇了摇头,掩饰着将热汤接过。 “姑娘,小心烫!”傅姆的话音未落,我已一饮而尽。 舌头被烫的刺疼,滚烫的热流入了喉再入腹中,我皱眉,却终究是忍住了疼痛。 “姑娘呦。”傅姆连忙惊惶上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傅姆。”我龇牙咧嘴笑着示意无事,只是想必此刻脸上的表情定是很滑稽。 傅姆只作叹气摇头,一脸无可奈何之色。 “云姬。”忽的只听大兄的声音传来。 我慌忙转过头,正见大兄直挺挺的站在门口。 “相国。”傅姆上前恭敬行了一礼。 “伺候姑娘用膳了?”大兄轻笑道。 “正用到一半了。”傅姆回道。 “再去准备双碗筷,我陪姑娘一起吃。”大兄吩咐道。 傅姆一笑,蹲身应和走了出去。 待傅姆离开,大兄缓步走在了我的身前。 我站起身子,上前挽住大兄的臂,撅嘴笑道:“难道秦宫的伙食不好?大兄还要与兮儿抢食。” “你个臭丫头。”大兄摇头笑了笑,拉着我一同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傅姆走了进来,将碗筷放于大兄身前,又无声的退了下去。 “大兄怎的这么早便回来了?”我嘻嘻一笑,往常要是有这等宴会,不是要与那帮朝臣们不醉不休么? 大兄拾起筷的手一顿,抬头望着我揶揄笑道:“怎么,不希望大兄早些回来?” “当然不。”我摇了摇头,讨好的也给大兄盛了碗汤。 大兄用手摸着碗壁,神色却是落寞了下来。 “怎么了?”我见大兄神色不对,心中一紧。 “兮儿。”大兄缓缓抬头,望着我却是神色不忍。 “大兄……”我迟疑的望向他。 大兄放下筷,终是长叹一声,“今日王后,向大王说起了公子华的婚事。” 我身子一僵,筷子不由落了地。 无可奈何花落去(二) “来人,再去备双筷!”大兄高唤了一声。 我看着大兄,讪讪低头。 不一会儿,傅姆又递了双筷至我身前,又退了下去。 “王后……如何说的?”我小声喃喃道。 “王后喜静,素来不理会这些事,想必今日在宴中提及,定是大王的意思。”大兄摸了摸鼻道。 我惊愕抬头。 “此前公子求大王解除婚约,大王召见询问过我的意思。”大兄长叹一声,“我赞同公子华,大王面上不说,想必心中定是有了芥蒂。” “大王他……”的确,大王金口玉言,如今当众出尔反尔,多少面子过不去,况且那人是他的王弟和肱股之臣。 “司马错将军此次灭巴蜀奇功,大王有意结亲……”大兄欲言又止。 “欲将司马婧嫁与公子华么?”我轻轻开了口,心中却是一阵绞痛。 大兄望着我,轻叹了一声。 “旨意已经下了么?”我轻声道。 大兄摇了摇头,“公子华,却是当众以醉酒身子不适为由,提前离了席,让大王在众臣面前大失颜面。” 怎么会? 他怎么能这样失了分寸。 之前因为我已经打脸过大王一次了,如今又这般对大王不敬,纵使是大王的亲弟,也不该如此任性。 大王的威严,不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大王定也不会再这般毫无顾忌的纵容了罢。 这桩婚事,他终究是抗拒不了的。 “没想到,他对你竟执念至此。”大兄望着我长叹一声,“不知是幸是祸。” 我抹了抹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恍惚笑道:“当然是祸。” 大兄听我如此说,神色变得凄然,伸手替我抹泪,又落至我的发间,轻轻安抚着我低落的情绪,“我的阿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大兄——”我心中一恸,猛的冲进了他的怀里,恸声道:“大兄,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他——” 我终究在听闻他要另娶他人时,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我的心为何会如此痛。 痛不欲生大概就是这个滋味了。 “兮儿。”大兄紧紧抱着我,背对着我,看不出他此刻脸上的情绪,唯有这越来越紧的让我险些喘不过气的怀抱,让我知大兄此刻定与我一样不大好受。 “兮儿,忘了他。”大兄从未如此说过,此刻双手撑着我的肩,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大兄日后,再不会让你委屈。” “我……”我被大兄少有的郑重镇住,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你与他,从退婚那日起,便再无可能了。”大兄专注的望着我的眸子,一字一句道,否定了我和公子华的一生。 “我知道。”我心上如重锤一击,紧紧闭上眼,“我都知道,可我……” 我不甘心。 但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白起说的对,我再与他纠缠不休,便是毁了他的一生。 我与他再无可能了。 我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站起身子,便向门外跑去。 “兮儿,你去哪儿?”大兄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着大兄担忧的神色,对着大兄安抚一笑,“大兄,我这就去了断一切。” 大兄追着的脚步一顿,望了我良久,终是长长吐了一口气,“带上护卫,早些回来。”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一路狂奔。 快些,再快些,生怕自己再犹豫不决。 无可奈何花落去(三) 当我一路疾行快要至赢华府门前时,正巧碰上了骑马正欲出行的他。 “姑娘?”护卫示意的望了我一眼。 “你在这等着。”我骑上马,追了上去。 “等等!”我对着那个熟悉的背影,高唤了一声。 公子华回头见着是我,起初惊愕,随后眉头微皱了皱,却是御马停了下来。 “相国之妹有何事?”他手一扬,握紧了绳缰,俯身看我,面上却是不耐烦之色。 “我……”我攥着手心,抬头望着他,徐徐开口道:“还请借一步说话。” 他眉一扬,冷道:“何事吞吞吐吐,我要去城外巡防,没空在这儿与你扭扭捏捏。” 听着他冰凉的话,我的心只觉沉到了谷底。 他是再不愿与我相交了么。 “我……”我动了动唇,终究是从袖中拿出了那块玲珑通透的玉佩,递向了他。 那块当初他拼命塞给我的玉佩。 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你什么意思?”他见我一系列的举动,眉扭曲的更深了,只是目光冷冷的盯着我。 “这个……”我手又向前一递,不太敢看他的脸色,只是低着头不轻不慢道:“这个还你,这么久了,该物归原主了。” “嗬……”我只听他冷笑一声,抬头望去,他却是不接过玉,只是俯下身子,盯着我一动不动似是要将我心底看透。 “我赢华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他不再理我,扬尘而去。 “等等!”我急忙御马追了上去,却是与他相差了一大截路程。 “等等!”我在他身后呼唤着,一路御马竟跟着他到了城外小道上。 “你究竟要如何!”见我穷追不舍,他终究是停了下来,跳下了马,气急败坏。 我跟着跳下了马,跨步至他身前,细细喘着气息。 “这个……我不能再要。”我将玉紧紧扣在他的掌心中,坚定道:“送给司马姑娘,再合适不过了。” 他闻言,紧抿着唇,攥着玉,我竟有些担心他那掌心之力会将玉捏成碎状。 “你当真不再要?”他蓦地一抬头,对上我的眸子,眼神带着决绝。 “我……”我望着他那猩红到发怒边缘的眸子,蓦地不敢再言。 “要是不要!”他第一次,朝我发了这般大的火。 “我……”我终究是无言再对,只是忍着有些招架不住的泪意,朝他摇了摇头,“我再也要不起……” 他闻言,背对着我双肩颤动,似是气极。 然就在一瞬间,我见他将手中之物狠狠抛了出去,这般远,落地定是砸了个粉碎。 “你……”我惊愕的待在原地,久久未回过神来。 “我说过,我赢华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既然你不要,这东西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他翻身上马,骑乘而去,“不如我亲手毁了它!” “不如我亲手毁了它!” 这声音飘荡在空中,一遍又一遍,我踉跄倒地,望着远去的背影,伏地哭泣。 我的少年郎,永别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四) 一夜无眠,第二日,我早早的起了身,如今情断如此,再无瓜葛,他该是有他自己的人生轨迹了罢。 希望他不再逆着秦王,过往不再执念。 “姑娘。”傅姆端着一盆花进了闺中。 “好香。”我闻着只觉淡雅的香气四溢,甚是好闻。 “相国说了,姑娘会喜欢的。”傅姆慈和一笑。 我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前些日,置办的布料如何了?”我向傅姆询道。 天渐渐冷了,大兄生辰将近,我正想给大兄做身衣裳。 “姑娘,早就准备妥当了。”傅姆恍然,又追道:“姑娘可是现在就要用上了?” “去取了来,我给大兄准备件衣裳,只是这些年针法不技,还要傅姆帮我。”我惭愧一笑。 “姑娘这些年,已是大成了。”傅姆摇头否定道。 “傅姆少夸云姬了。”我低头,笑道:“再怎么样,还是需要你这位师傅提点的。” “瞧姑娘说的。”傅姆捂唇,“我这就去取了来。” 整整一天,我便与傅姆在府中裁剪,忙碌起来,倒也少了许多烦忧。 不多久就要到了晚膳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不经意询道:“大兄怎的还未回来?” “许是大王有事耽搁了罢。” “往常晌午就该回了啊?”我皱了皱眉,将裁好的布料放下。 “那奴去前面看看,让管家派人去宫里打听打听?”傅姆迟疑道。 “不必了。”我轻叹一声,“想必的确是有要事罢。” 还未待我揣测完,抬头一看,便见大兄已站在了闺阁门口。 我忙收拾了桌上的东西,递给了傅姆,眼神示意。 傅姆知道我不想让大兄知晓此事,迅速对大兄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大兄怎的这时才回来?”我走上前,试图掩盖大兄的视线。 然而大兄似乎也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也没关注到这方面来。 “大兄?”我又唤了一声。 大兄这才出神,目光聚焦到我脸上,轻笑了一声。 “大兄在想什么?”我疑惑道。 “云姬——”大兄望着我,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前朝又发生了何事,让大兄如此不安?”我暗自揣测着。 “兮儿。”大兄长叹一声,握住我的手,又唤起了我的小名。 我被大兄这一系列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实在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公子华……”大兄只说出了这三个字,我的心瞬间提了上来。 关于公子华的事。 难道秦王今日便等不及要赐婚了么? 我暗自低笑,心却猝然一痛。 说好了不在乎,女人终究是口是心非。 “公子华怎么了?”见大兄迟迟再无下文,我虽已猜个八九不离十,却是佯作不知。 “公子华今日自请去函谷关边塞驻守三年。” “什么!”大兄的话一字一句入耳,犹如一道雷电霹雳。 “大王已经同意了。”大兄望着我,长叹一声。 “为何!”我终究还是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如今边塞无战事,养尊处优的公子去那苦寒之地,况且一去还是三年,他究竟为何? 大兄只作摇头,却是再不肯发一言。 无可奈何花落去(五) 天气越来越冷,似是要下雪的样子。 我望着窗外阴暗的天色,心中一片迷蒙。 “姑娘,水满了。”傅姆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一怔,看着湿漉漉的桌面,猛的回神,放下了茶壶。 “姑娘,你当真不去吗?”傅姆试探的声音带着叹息。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坐回了榻上。 我去送了又能如何? 总归是改变不了什么了。 何必再故作姿态了。 “公子这一去可是三年。”傅姆又重重叹了一声,“这些天宫中传出消息,大王给了公子三年为期,三年后公子回来便要娶司马家的姑娘了。” 我身子有一瞬的僵硬,缓而平复过来,“他也老大不小了,何必与大王较劲,三年,人这一生能有多少三年蹉跎?” “姑娘何必嘴硬。”傅姆长叹一声。 我不再说话,紧紧闭上了眼。 我终究是与他不可能了。 何必再浪费三年了? “好了,将上次的裁剪好的布料置备,我们继续给大兄裁衣,否则日子赶不及了。”我对着傅姆吩咐道,试图逃离这个话题。 “奴这就去准备。”傅姆见我如此,亦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闺阁。 我望着桌案上的水渍,皱了皱眉,摇摇头,试图摆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心里却冒出一个声音。 三年。 三年不见。 你真的不去看他一眼吗? “云姬……”突的,只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匆忙转过头,看向门口,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云姬……”又一声急迫的声音传来。 我惊恐的望着门口,却还是没有人。 我吓得有些不能自已,猛抱住了头。 “云姬……”一声比一声急迫的声音,一轮又一轮的入了我的耳,不容忽视,仿若我不回应便永久如此。 我从未如此心慌过,猛得站起身拔腿便跑出了闺阁。 这就是所谓的心魔么? 还是什么? 我捂着耳,一股神秘的力量逼迫着我向外跑去。 “姑娘!”傅姆的呼唤声从远及近,然而我终究是没理会,跑出了相府,翻身上马,便向城墙处奔去。 希望还来得及。 我一路快马疾驰,终究是赶到了城墙处。 “公子人呢?”我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赢华府中的管家言叔。 “公子……”言叔见到是我,面露惊色,却也是只指了个方向给我,“公子刚出了城不久……” 我翻身下马,匆忙的上了城楼,高耸城楼之上,俯瞰一览无余,我看着一行人正骑行在空旷的草地上。 为首那人,一身白衣铠甲,腰佩长剑,那背影便是我朝思暮想的少年郎,如今,仿若重生回了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他生来便是属于战场的。 或许,在边关,他能忘记在咸阳的一切殇痛,三年再归,脱胎换骨。 在他身旁的一身黑衣铠甲,该是白起吧,有他在公子华身旁,定能护他无虞。 我望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 耳中那急迫的呼唤终是停了。 心中默默祈祷。 一切安好,我的少年郎。 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然就在公子华赴关不久,公孙衍竟真的游说动了韩王攻秦,韩国此次攻秦声势浩大,公孙衍为主将,前方来报,楚国亦参与了其中。 大兄这些日变得更加忙碌了。 而我,也为远在函谷关的赢华担心,他该是首当其冲迎战而上罢。 ??天色渐晚,大兄还不见归来的身影,我看着桌上替大兄精心准备的热菜,长叹了一口气。 他可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姑娘……”傅姆见我这般,踌躇道:“可要老奴再去将膳食热热?” “不必了,再等等罢。”我摇了摇头,这一大桌菜,再去热上一遍,可耽误不少功夫。 “可惜了姑娘给相国准备的长寿面。”傅姆瞧着我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干硬的面,颇为惋惜道。 “这些日,韩国攻秦声势浩大,秦王免不得要与大兄磋商,等大兄回来我再去重做一份。”我轻轻一笑,对着傅姆摇了摇头。 “相国这些年只想着匡扶秦王,自己的身子却是不讲究。”傅姆摇了摇头,“自先夫人去世,相国对男女之事再无兴致,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 傅姆喋喋不休,似是对大兄不再续弦之事颇为遗憾。 “好了傅姆。”我轻笑,“不过,云姬的确是想有个嫂子说说话了。” “姑娘就会贫嘴。”傅姆捂唇笑道。 一番说说笑笑,却只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何事如此有趣?” 我转过身,看见大兄一身长衫立在门口,虽面露疲惫,却也是笑望着我。 “大兄——”我忙上前拖住他的臂,“怎的这个时辰才回来?” “前方战事焦灼,大王急切的紧。”大兄轻轻摇头道。 “先前五国攻秦都以失败告终,如今大王还怕小小韩国?”我反诘,笑望着大兄。 “你这丫头。”大兄睨了我一眼,摇头道:“如今方与巴蜀交战完毕,正是疲乏之时,此次攻秦,犀首还真是挑的好时机。” 听大兄提及公孙衍一副相惜相恨的模样,我不由想起了后世的周瑜与诸葛孔明。 既生瑜何生亮。 既生公孙衍何生张仪? 我为自己的想法轻轻一笑。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拖着大兄至桌案坐了下来。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竟做了这些好菜?”大兄望着桌上的菜,讶然。 “大兄忘了?”我坐在大兄对面,将面前的长寿面向大兄面前一移。 “难道是兮儿的生辰?”大兄见了,复摇了摇头,“不对……” “大兄难道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我鼓起脸道。 “噢!”大兄迟疑了好大一会儿,复才长拍了脑袋,望着面前的长寿面,复抬头望了望我,“这是……给阿兄做的?” “只可惜,已经冷了。”我叹气一声,站起身道:“兮儿再去给大兄做碗热的。” “不用了!”大兄出声阻拦我,又扶住我坐回了原位,笑道:“来、陪阿兄一起吃,好久没安心吃一次食了。” 我顺从的坐回了原位,看着他已然低头动筷吃起了那碗长寿面。 大兄喜欢就好 我望着大兄如此大快朵颐的吃面,吞了吞舌。 “好吃。”大兄望了我一眼,直点头称赞。 我笑了笑,这样干的面怎么可能好吃,明知是大兄安慰之语,却也开心的紧。 “来、尝尝菜。”我将大兄往日最爱吃的口蘑鹿肉夹了一片在他碗中。 大兄抬头对我一笑,亦给我夹了一个我爱吃的清蒸鹌鹑。 许久没有这样温馨安静的吃过饭了。 以后大兄辅佐秦王功成身退,我便幻想着能和大兄远离这朝堂,也不用时刻如此颠倒辛苦,日夜为他担忧了。 “在想什么?”大兄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回过神,望向了大兄,叹气一声,“只是觉得大兄太辛苦罢了。” 大兄长笑一声,“这大争之世,男儿志在四方,你阿兄我身无长物,只有这一张利舌,比起在前线征战的战士,何言辛苦?” “大兄有理。”我不再多言,只低头道:“是云姬太过小气了。” “兮儿。”大兄轻轻吐出一口气,握住了我的手,“阿兄知道你是关心则乱。” “大兄……”我抬头,眼中已是有了泪意。 “好了。”大兄站起了身,安慰的抚了抚我的头,“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说罢便要转身。 “等等!”我蓦地想起重要的事情,高唤了他一声。 大兄停步,回望着我。 我轻轻一笑,从柜中拿出了那件裁剪好的衣衫,递在了大兄面前。 “这是什么?”大兄瞧了衣衫一眼,又瞧了瞧我。 “兮儿可是与傅姆辛苦了一月了。”我嗔道,将衣衫轻轻提起,朝大兄身前比了比,兀自点头道:“应该是合适的。” 大兄从最初的迟疑到后来惊诧,再到眼中藏着的深深动容。 “来、大兄试试。”我将衣衫试图披在大兄的身上,可是个头不高,踮着脚勉强能披上。 大兄轻笑一声,将挂在身上歪歪扭扭的衣衫长捋了捋,方才一气呵成的披在了身上。 “很好。”我满意的笑了笑,看来这些年的苦练没有白费。 抬头望向大兄,只见大兄亦是笑望着我,举起手臂道:“兮儿的绣法愈发精湛了,这只鸿鹄,我很喜欢。” 我看着衣衫底袖的那只鸿鹄绣图,嗔笑道:“大兄喜欢就好。” “大兄已过而立,是该考虑家室了。”我反复想了又想,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古人三十而立,可大兄连子嗣都尚无,这话我不说,不会有人敢与大兄说,只是这世上的流言,不是想止就能止的,我明里暗里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暗讽大兄之言了。 大兄果然与往常一样不再做声。 “大兄……”我抬头,又轻轻开了口,“爹娘走的早,他们定是希望大兄……” “好了!”大兄开口阻拦了我的话,语气略带急迫。 就当我以为大兄又要生气的时候,却只是听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我会考虑的。” 我欣喜抬头,却正见他以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瞧着我,神色古怪的紧。 只一瞬,转身便出了屋。 我轻叹一声,却也为大兄终于变了主意欣喜。 成大事便不能仁慈 半年有余,由于楚国的半途停军观望,韩国很快战败了。 公孙衍的攻秦计划又一次落空。 我听着消息之时,虽无意外,却也是为这六国叹息,秦国最终为何能灭了六国? 大概多半与六国各怀鬼胎有关。 然而就是同一年,燕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燕王哙禅让君位给丞相子之。 各诸侯国一时哗然。 就连我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吃一惊。 自大禹之子启杀死了大禹禅让的继承人伯益,建立了第一个奴隶制国家夏,从此部落推选的禅让制被父传子的家天下所取代。 竟没想到,在战国时期的燕国竟还能上演禅让的这一幕。 燕王哙实在是心大的紧。 不知这对于燕国,是福是祸? “在想什么?”突然的声音传来,我一惊,手中的书落了地,回过头见是大兄,欣喜道:“大兄,今日怎下朝的这般早?” “边关战事方歇,大王心里舒坦,我们也跟着舒坦咯~”大兄轻轻伸了个懒腰。 我轻轻一笑,捡起了竹简子。 “在看什么?”大兄颇有些好奇的瞧了我的竹简子一眼,皱眉道:“你对燕国感兴趣?” 我将手上关于搜集到的燕国琐事的竹简子合上,笑道:“我就是想知道为何燕王会有禅让的想法?自己的子孙继承王位不好吗?”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没?”大兄背手而立,望着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些日自然是知道了些。”我点头,“燕国的大臣鹿毛寿劝告燕王让位,称道尧为君之贤圣,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了许由,许由没有接受,因此尧有了让天下的美名而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鹿毛寿欲让燕王效仿之。” “结果燕王竟然真听进去了,欲效仿圣贤博得高尚的美名。”我摇头,现在只觉这燕王实在是有些迂腐。 “说的大致不错。”大兄点点头,又抬头望着我笑道:“你觉得燕王禅让之举高尚么?” “这……”我抚了抚脑袋,“若是子之的确有治世之能,倒也未尝不可。” 大兄听了大笑一声,“未尝不可?兮儿,你太过天真了。” “大兄……”我迟疑着不再言论。 “你可知往常官吏皆是燕太子平之人,如今燕王将俸禄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印信收起来都交给子之,代掌王权,太子平唾手可得的王位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于别国是笑谈,于燕国却是大难啊!”大兄长叹一声。 我听着大兄此番言论,恍然大悟,这是什么时代,这是诸子百家的大争之世啊,怎能与尧舜时代相提并论? 王族公室子孙为争夺王位不择手段,诸侯列国打得不可开交,灭国事件层出不穷,弑君之事屡屡发生。 先魏王的谜之薨逝。 巴蜀一夜之间灭国。 这个时代,是讲究不得仁义圣贤的时代。 燕王此举,若是燕太子平起兵反抗,燕国将陷入内乱的大患之中。 恐怕各国此刻都偷着乐见燕国内乱之时。 “大兄高见。”我崇拜的望向了大兄。 “何来高见,不过是看惯了这大争之世的残酷罢了。”大兄长吐出一口气,“成大事,便不能仁慈。” 燕国内乱 果真如大兄所言,不久,燕国太子平与子之爆发内战,死者达数万人,众人恐惧,百姓离心。 燕王哙天真地效仿帝王尧的禅让之举,为燕国召来大患。 这场内战持续了数月之久。 也为雄心勃勃的齐国给了可乘之机。 齐王率将领五都之兵加北方守军,以平定内乱为由攻打燕国。 燕国士兵由于自己国家的内乱,此时也不应战,城门不关闭。 仅仅二年,齐国因此一举攻占了燕国都城,杀死了燕王哙与子之,太子平也死于战乱。 各诸侯国因齐国灭燕之举皆惶然。 秦王亦然,日日召我大兄入宫商讨对策。 上一次秦齐桑丘之战,秦军惨败,如今,齐国竟公然灭了燕国,齐国一步步蚕食他国土地,秦王如何能眠? 说到底,当下秦国最大的竞争对手,当属齐国无疑了。 大兄回来的越来越晚。 我整日待在府中,也敏锐的嗅到了与往常不同的紧张气息。 想必各诸侯国,尤其是秦国,不会眼睁睁看着齐国做大而坐视不管。 更深露重,我披着长衫静静地等待着大兄回来。 “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傅姆在旁劝着我。 “可……大兄还没回来,不知怎的,这些日我总是没来由心慌的紧。”我紧了紧衣衫,长叹一声。 秦国两年已无战事,或许,又有新的血雨腥风要来了。 还有远在函谷关的公子华…… 两年未见,不知他模样可有变化? 心中是否已放下前尘往事? 我紧紧闭上了眼。 “傅姆,我睡不着,你先去歇着罢。”我对着傅姆催道。 “姑娘……”傅姆一脸担忧的望着我。 “无事,我再等等便睡。”我轻轻一笑。 傅姆叹气一声,走出了闺阁,未行多远,只听她在外颇为欣喜的唤了一声,“相国。” 是大兄回来了? 我忙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便向门外跑去。 “姑娘可歇着了?”大兄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还没有。”我笑着跑向大兄。 大兄瞧见我,本疲惫的神色瞬间变得明亮,我跑至大兄身前站定,方才有些抱怨道:“秦王又与大兄秉烛夜谈了?” 大兄无奈的摇了摇头,却是不言,拉着我的手便走进了屋中。 大兄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悠哉悠哉的望了我一眼,笑道:“有个好消息,可要听听?” 我闻言眸子瞬间放亮,“什么好事?” 大兄却是绕起了弯子,不再说话,又去品茶。 我顿时觉得又被戏弄,哼哼的也不说话,坐在了一旁。 大兄瞧我这样,嗤笑一声,复道:“你不是一直想去楚国瞧瞧,三日后,我奉王命使楚,你可要同去?” “赴楚?”我惊的跳了起来。 大兄瞧我这番,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道:“大王欲攻齐,奈何齐楚交好,互有合纵盟约,此次赴楚,便是游说楚王与齐断交,好无南方后顾之忧。” 我只觉大兄这话猖狂的可以,齐楚两国多年盟约岂是大兄一张利舌便能瓦解的? 然我却是信我大兄之才能。 “不想去?”大兄戏谑的声音突然传来。 “当然去!”我猛一抬头,对上大兄狐狸一样的眸子,干脆利落回应。 赴楚 此去楚国,为出行方便,我依旧一身男装扮作侍从跟在大兄身边。 马车一路行走,至楚境一片平原无尽,百姓富庶之景。 楚国,疆域广袤,幅员广阔,倒不是虚言。 “楚国当真是好地方啊。”大兄拂袖掀开车窗,望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叹道。 我点头,笑道:“大兄是第几次来楚国了?” “数不清了。”大兄摇头,神色却是变得有些迷蒙,似是回忆起往事,“记得第一次……” 大兄蓦地住了口,神色变得暗沉了下来。 “不提也罢。”大兄收回掀帘的手,轻轻闭上了眼小憩。 大兄明明对楚心之向往,却似又有隔阂在心,我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再多言。 一路疾行,终是到了楚国都城郢都。 大兄此次赴楚身份乃是秦国使臣,楚国的官员早早的就等在了城门口,迎我大兄入城。 马车渐渐近了些,缓而停下。 我随着大兄跳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了城门口为首的那人。 一身白衣如琼枝玉树站在风中,宽大的衣摆随风飘扬,丰姿奇秀,神韵独超,高贵清华逼人。 不正是蘖桑会盟见过的屈原! 昔日他还是楚令尹昭阳的门生,如今竟率领着楚国众臣在此迎接。 我恍惚了许久。 听到大兄轻咳一声,这才回神,想必大兄与我一样深感意外罢。 随着大兄一路向前走去。 只见屈原也是疾步向我们走来,对着大兄行了一礼,“秦相一路风尘,辛苦了。” 目光无意瞥向我,似是一怔,微微点头示意。 我极是有些尴尬的对他点头笑了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认出了我。 “数年不见,小子倒是混的不错。”大兄瞧了屈原一眼,又瞧了他身后的大臣一眼,语气中有调侃也有赞赏,“如今是何官职?” “左徒屈原,见过秦相。”屈原又向我大兄行了一礼。 大兄朗朗一笑,回之以一礼。 “今日天色将晚,我等为秦相准备了上好的客驿,秦相一路远行,好生休整一晚,明日再前往楚宫与我王会晤国事。”屈原对着我大兄甚是有礼道。 “左徒大人考虑周到,多谢了。”大兄拱手作揖。 “楚国好客,自然不能怠慢了秦相。”屈原又复行了一礼。 “客气客气。”我看着大兄和屈原一来二去的庄重行礼,颇有些好笑,极少见大兄如此正经,怕是只有屈原这个一板一眼的端重之人方能让大兄改改本性。 “咳——”一声清咳声传来,我瞧着大兄与屈原聚焦过来的目光,脸上来不及收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是又忘形失态了么? 我讪讪低头,不敢再抬头迎接那两道目光。 “秦相,请上车随我入城。”终是屈原发了话,一时缓解了我觉得有些窘迫的情状。 “好,有劳左徒大人了。”大兄上前一步上了车。 “还愣着作甚?” 我一惊,瞧着大兄紧蹙的眉头,云姬啊云姬,那屈原知道你是女子,你这副花痴神态,实在是很丢大兄的脸啊。 我迅捷的登上了车,不再敢看大兄的脸色。 楚宫 第二日,在我软磨硬泡之下,大兄终于同意我扮作侍从跟在他身后一同入楚宫。 屈原一早便在客驿外等候,见着大兄身后的我,略微一愣,随即恢复了神色,上前对着我大兄行了一礼,“秦相。” “左徒大人。”大兄回了一礼。 “驿馆鄙陋,不知秦相昨日可歇息好?” “左徒大人过谦,甚好。”大兄大笑一声,“还请左徒大人引路面见楚王。” “我王早已备好美酒佳肴,就等着秦相入宫了。”屈原浅笑一声,移开步子请我大兄上车。 大兄朗笑一声,步履从容的上了车,我跟在大兄身后,鬼使神差的回头望了屈原一眼,谁知正对上他温煦平和的目光,我心一惊,正准备踏上车撵的步伐一个不稳,身子一斜,差些摔倒在地。 还好,一双略有些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我,让我重心平衡了下来。 “姑娘没事吧?”轻柔的话语随风飘过,似有似无。 我感激的望向屈原,又仓促的抽出在他掌心的手,低头复摇了摇头,以迅雷不掩耳之势遛进了车中。 “怎么了,脸红成这样?”大兄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炸开。 我惊恐的望向大兄,忙捂住脸,只觉丢脸至极。 “我……”我能怎么回答,后人对于屈原的敬仰之情,大兄是不会明白,何况我这个楚人的后裔。 大兄摇了摇头,袖子轻轻打开车窗,只见屈原坐上了另一架车撵,大兄眼神复杂的看了看我,又放下了袖子,闭目不言。 马车缓缓向前,我却大气也不敢再出,安安分分的坐在大兄一旁。 一路畅通无阻,窗外时不时传来吆喝声与叫卖声,我心中有些好奇,想掀窗却又生生忍住了。 “喜欢楚国吗?”大兄忽然睁开眼,问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我疑惑的望向大兄。 大兄目光不太自然的闪了闪,不再瞧我,又闭目养神。 “喜欢,也不喜欢。”半晌,我兀自道,也不管大兄是何看法,学着他的样子,向后一靠闭目养神。 喜欢,是因为这是千年楚人生养之地。 不喜欢,是因为这方土地上的掌权者罢了。 楚国,终究是因为昏庸的楚王灭亡了。 车轮依旧轱辘轱辘的向前走去,大兄再没有说话,我却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他的一丝叹息与怅然。 大兄究竟与楚国有何瓜葛? 在踏入楚境的第一天起,大兄的情绪便不太对。 我将所有疑惑收了起来,此次赴楚大兄是为了让齐楚断交,只是,这一次不比蘖桑会盟,仅仅形式而已,楚王如何会轻而易举的听从大兄,与齐断交? 我转过头看向大兄,他依旧气定神闲的闭目坐着。 我轻摇了摇头,又觉得自己的担心过虑。 “秦相,到了。”车子缓缓停了下来,只听见车夫高唤了一声。 大兄猛的睁开眼,理了理衣衫站起了身,此刻满目已是志在必得的星光。 楚宫的战场,或许马上就要开始了。 楚王难道不怕吗? 一路随屈原行至楚王殿,还未至殿中,便有靡靡之音传来。 屈原脚步一顿,眉头稍蹙,随即高声道:“秦相进见大王。” 奏乐声戛然而止,缓而一波波婀娜多姿的舞女缓缓从殿中退出,我看着这些容貌姣好的舞女,嘴角微勾,这楚王当真是享受的紧。 我默默跟在大兄身后随屈原进了楚王殿。 我本以为这样奢侈的生活,楚王会是个肥头大耳的油腻胖叔,却不想一抬头,高坐在殿上的竟是个面冠如玉,神态慈和的中年男人,与传说中荒废无度,昏庸无道的楚王……有些不太一样。 座下一眼便望见了楚令尹昭阳,人果然是不禁老,数年未见便苍老许多,再旁边站着一些楚国大臣,当然了,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默默地跟着大兄到了殿中,屈原侧身站在了一旁,想着如此重大的场合,我也侧身站在屈原一旁,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以免引人注目。 屈原比我高一个头,侧头俯身瞧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善意的笑容,我朝他笑了一笑,立刻低头不语。 “张仪见过楚王。”大兄一人在殿中央,对着楚王行了一拜礼。 “秦相不必多礼。”楚王站起了身子,很是慷慨的拂了拂袖子,“来人,赐座。” “谢楚王。”我大兄被安排的坐在了大殿的右侧,我默默地移开步子又向大兄座处身后移去。 楚臣也皆坐回了原座,屈原坐在了令尹昭阳身旁,正侧对着我们。 “秦相一路风尘,寡人特为秦相准备了上好的楚酒,尝尝。”楚王端起面前的酒爵,向我大兄示意。 “谢楚王。”大兄站起身,端起案前的酒爵面向楚王,一饮而尽。 “哈哈,秦相好酒量。”楚王大笑一声,将手中的酒亦饮了精光。 “此番秦相远道而来,可又是商议结盟一事?”昭阳开门见山,望着我大兄,骨子里的傲气与蔑视显而易见。 “令尹大人可真是张仪肚中的蛔虫,张仪想什么,大人皆知。”大兄大笑出声。 昭阳蔑笑一声,不再言语。 静默了一会儿,倒是楚王开了口,“秦楚本就是友邦,秦相说笑了。” 我默默在大兄身后听着,只觉可笑的紧,五国攻秦,韩国攻秦,哪一处没有楚国的身影,虽两次战役楚国皆如狐狸一样半途退兵,没有实质参与,却也是名义上参与了。 “对,大王说的是。”大兄长笑一声,举爵对向楚王,“为秦楚之谊,敬大王。” 楚王微微一笑,举爵一饮而尽。 大兄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此刻却是有些伤怀醉道:“昔日奉王命赴燕,这燕地可真是块好地啊,南有碣石、雁门肥沃之地,北有红枣板栗之富,只是可惜了,这世上再无燕了。” 大兄这话一出,楚堂瞬间沉默了。 我悄悄抬头,正对上屈原此刻紧蹙的眉头,他的目光带着痛惜与悲天悯人的情绪。 齐灭燕之举,想必楚国亦是难安吧。 良久,楚王方才有些伤感道,“的确可惜了。” ??“那野心勃勃的齐王啊,杀了燕王,占了燕城,我王日夜难安,生怕有朝一日,秦国子民也惨遭燕国之噩梦。”大兄站起了身子,走到了大殿之中,面上红晕一片,已是醉态。 “楚王难道不怕么?”最后一句,大兄面向楚王,不轻不重询问笑出声。 “放肆!”此刻酒樽落案声响起,楚令尹昭阳移步亦来了大殿之中。 “张仪,齐楚联姻互盟多年,岂是你一言二语便能挑拨!”昭阳怒目而视,又向楚王进言道:“大王,莫听了这小儿的胡言乱语!” “哈哈,张仪不过说了大家心知肚明的实话而已,令尹大人为何激动至此?”大兄侧身长衫挥臂,手握于胸,淡定的看向昭阳。 “张仪!”昭阳此刻气的吹胡子瞪眼。 “昔日张仪慕楚,奈何令尹大人拒之门外,辱我行偷窃之事,张仪无奈离楚赴秦,然张仪心中却不忘楚,此番前来,便是来为楚王指条明路。”大兄身子又转向楚王,不卑不亢道。 我站在原处,听大兄如此说,一片唏嘘,原来大兄最开始是想在楚国效力,奈何被昭阳拒之门外,这才赴秦。 难怪…… 难怪大兄对楚国…… 若是大兄为楚国效力,这历史的结局,会不会有改变了? 我笑笑,历史就是历史,哪里有这么多如果。 不过大兄这一番话,也着着实实是戳了楚王的心窝子,也在令尹昭阳和楚王之间埋下了嫌隙。 商於六百里地 楚王对于殿上的争执不动声色,正襟坐于案上,只对着我大兄浅笑道:“不知秦相要为寡人指何明路?” “若大王真要听从我的意见,就与齐国断绝往来,解除盟约,我王愿献出商於一带六百里土地与楚。”大兄长身拜道。 “什么!”大兄言毕,众座楚臣一时哗然。 而一直气定神闲的楚王亦是惊得站起了身子。 “商……商於六百里地?”楚王目光明显激动不已,却又自身强制压抑住了,很快恢复了神色。 “没错。”大兄又拜了一礼,态度十分坚决肯定。 楚王怔了一会儿,点点头,复又坐回了原位。 “商於之地啊,乃秦楚边境军事商贾要道,秦楚咽喉之地,秦王这次……当真是下了血本啊。”座下,有楚臣议论道,我耳尖的听到了。 此地竟如此重要? 秦王当真为了齐楚断交,做出如此壮士断腕的决定? “楚王以为如何?”大兄长身而立,目光直击楚王。 “这……”楚王握拳,又松手,眼神迷离,明显举棋不定。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取得商於之地!”正当时,一位面相有些憨胖的楚臣上了前来,面上春风得意。 “靳尚,此事关系重大,大王未定主意,莫再此胡言!”昭阳上前,呵斥道。 “令尹大人,您定是老糊涂了,这可是商於之地啊,莫不说齐国灭燕已引来诸侯众怒,齐楚交恶是迟早之事,此番秦楚交好结盟,当是一桩大喜事啊!”楚臣靳尚辩道。 “你——”昭阳被靳尚的快言快语气得直憋。 “靳大夫如何知,楚国得的了商於之地?”正在这时,一直默默不言的屈原走到殿前,这话虽然是对靳尚说,但其目光却是正对上我大兄。 大兄从容笑道:“左徒大人是信不过张某?” “不是屈原信不过秦相,只是秦相口舌之利,能抵千军万马,世人不得不谨慎待之。”屈原望着我大兄,眼底充满了质疑。 闻言,大兄长笑出声,“左徒大人当真是看得起我,行罢,就在这楚宫朝堂之上,当场立下易地盟约如何?” 屈原停顿片刻,蹙眉正想如何应对大兄之言,不料楚王竟开口道:“可。” 侍从立刻有眼色的递上了竹简与笔,大兄拿起笔挥毫泼墨,不一会儿洋洋洒洒的一份盟约便跃然于竹简之上。 侍从将盟约小心翼翼递于楚王。 楚王看着盟约上的字,面上的激动之色差些抑制不住,手都不住的颤抖着。 我看这楚王大喜的模样,想必这商於之地当真是至关重要之地。 楚王看罢,欣喜的在盟约之上印上了王印,瞬而看向大兄,“秦相,你的相印呢?” 大兄恍然大悟,忙搜身却又住了手,尴尬的望向楚王,“遭了,此番出使竟忘了相印。” 楚王一时征住,笑容僵在了脸上。 “无妨,楚王可派遣使者与我一同入秦,当面与我王践行此盟约,接受土地。”大兄又诚诚恳恳道。 “这……”楚王此刻又犹豫不决起来,但明显已经对断交得地之事松了口。 “张仪对天立誓,倘若欺骗了楚王,便叫我此生遭万人唾弃,不得好死。”大兄五指朝天,信誓旦旦放言狠话的样子让人不得不信。 而我听了这样的话心却是一揪,大兄怎能这样诅咒自己? “寡人信你。”楚王终于是被大兄此番说动,“这便与齐断交废盟。” “大王……”屈原此刻,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小内侍急匆匆进殿的步伐打住。 “大王,不好了,郑夫人旧疾又犯了。” “什么!”楚王大惊失色,猝然起身,急匆匆的出了殿,只留下一句,“昭阳,余下之事交与你,景翠,你与秦相赴秦收地。” “是……”昭阳与另一武将装扮的楚臣应声附和。 我看着这一室手足无措不淡定的楚臣,淡笑了笑,不知道这郑夫人是何等绝色人物,竟让楚王抛下秦相与一众臣子。 昔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美人一笑。 如今这楚王…… 我咋舌,却也叹这楚王是个痴情的主儿。 我笑笑回身,望向大兄,却见他早已重新入了座,气定神闲的喝起酒来。 齐楚断交大局已定,大兄此趟赴楚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举世皆浊我独清 第二日,楚国果然向齐国递交了断盟国书,而楚将景翠与我们一同回秦,接收商於之地。 马车平稳的在道路上行驶着,我无意掀开车帘,回望郢都城墙,只见屈原正直挺挺的站在城墙之上,一袭白衣,又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他似是有所察觉,眼珠动了动,低头正对上我的眸子,我正觉得窘迫,不想他很快便移开了眸子,云淡风轻,似是未曾看过我。 我叹息一声,放下车帘,不知自己在惆怅些什么。 是为了他此刻的淡漠? 还是为了他最终的命运? 或许,这一次是我与他最后一次相见罢。 一路奔波赶路,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 “景翠将军。”大兄掀帘,对着前方驾马而行的景翠唤道:“天色已晚,明日再启程罢。” 这景翠将军一路上马不停蹄,竟不觉得疲累,我笑笑,当然了,收地这种事自然耽搁不得。 “吁——”景翠停下了马,对着我大兄点了点头,“好。” 荒郊野岭,景翠与带来的楚国士兵生了一堆柴火取暖,围坐一处,便开始话起了家常。 “这位小兄弟,是姑娘罢?”不想这景翠将军竟这般直肠就戳穿了我。 我一怔,望了望大兄,又望了望景翠将军,尴尬的点了点头,“将军从何得知?” 景翠将军大笑出声,指了指我耳朵处。 我稍愣,这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耳洞,我真是蠢的可以啊。 得了,我这女扮男装从未骗过一个人,只是我自欺欺人罢了,然而大多数人不拆穿,也不过是看在我大兄的面上了。 “我这妹子顽皮的紧,让景翠将军见笑了。”最终是大兄出口替我缓解了尴尬,语气却也是无可奈何。 “原来是令妹,果真是与众不同……”景翠将军未再说下去,想来定是认为我女儿之身抛头露面甚为不妥,却也并无轻视之意。 “山川异域,见识无妨。”大兄笑了笑,回道。 “有理。”景翠将军点头,又道:“说起来,令妹倒与我的大女儿有几分相似。” “是么。”大兄本拾柴火的手一顿,不知在想些什么。 “真的?”我在一旁亦有些惊诧,与我相像,我倒是想见见本人了。 这番,景翠将军像是打开了话匣,继续道:“是啊,我最疼爱的就是我大女儿瑟瑟了,可惜已经是别人家的咯……” 原来已经嫁人了,我笑笑,“娶了景翠将军的女儿,那可真是福气不浅。” “是呢。”景翠将军大笑出声,爽快的解下腰上的牛角壶大口饮酒,“只可惜了我那女婿是个榆木脑袋……” “怎么,将军不满意么?”我笑着反诘道。 景翠将军一愣,又大口饮酒一番,“满意,这楚国上下,哪里还有比他更配得上我的女儿呢?” 我一怔,只觉这景翠将军当真是…… 可爱的紧。 “那相比贵国的左徒大人呢?”我鬼使神差地问了这句话出来。 “噗。”我这话刚问出,只见景翠将军喷出一口酒来,大笑出声。 我不解的看向景翠。 “正是、正是我那犟如驴的女婿啊!”景翠将军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心一紧。 屈原竟是景翠将军的女婿? 他已娶妻了? 也是,他这个年纪娶妻生子了不奇怪。 大兄闻言亦是吃了一惊,在沉默了几许后,接话揶揄道:“将军所言甚是,这小子,的确倔的紧。” 我看着大兄这副神情,想起当初大兄蘖桑会盟对屈原的评价,不禁惆怅。 举世皆浊我独清, 众人皆醉我独醒。 这一句长叹,究竟有多少人懂呢? 大兄还在为何事思神? 一路奔波,终于回了秦国。 行至咸阳城中,我掀开车帘,街上一如往常嬉闹,前方驾着马的景翠将军一改疲惫神色,左右环顾,面露欢愉。 我轻轻放下帘回头去看大兄,只见他靠在车璧,闭目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相国,到了。”终于马车停在了相府。 “恩。”大兄轻轻睁开了眼。 “终于回家了。”我面露喜色。 大兄瞧了我一眼,细微地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来半弓着腰掀开车帘下车。 “相国!”我正要起身跟随,却只听外面车夫一声惊恐的高呼。 我心一紧,忙掀开车帘,只见大兄瘫倒在地上,捂着小腿,额上已冷汗涔涔。 “大兄!”我迅捷跳下马车,蹲在了他的身边,忧心不已。 怎么……怎么会不小心摔下了马车? “没事。”大兄对着我摇了摇头,给了我一个放心的惨淡笑容。 我急的差些落了泪。 “秦相!”景翠将军听闻动静,也是一脸惊骇的跳下马奔至我大兄身旁。 “秦相,可有大碍?”景翠将军紧蹙着眉头。 “抱歉了,景将军。”大兄强扯出了一个笑容,想起身却是动不得,“张某怕是伤了筋骨,暂不能陪将军入朝了。” 景翠将军摇了摇头,“相国身体事大,入朝收地之事可缓矣。” “多谢将军体谅。”大兄轻笑,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相国!”此时,只见刘管家带着相府的家丁匆匆忙忙从相府中奔了出来,见到此番情形亦是惊骇不已。 “刘叔,快去请大夫!”我朝着刘管家大声唤道。 刘管家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一边使唤着家丁搀扶着大兄回府。 “不急,先送景将军一行到驿馆歇息,一路奔波,定累坏了。”大兄被家丁搀扶着起身,对着刘管家吩咐道。 “是。”刘管家点头。 “景将军,对不住了。”大兄又歉意的望向景翠。 景翠点了点头,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跟着走了。 “大兄……”待景翠一行离开,我接过家丁搀扶的手,扶住了大兄,替他擦着额上的冷汗,“很疼么?” 大兄朝我轻笑,摇了摇头,“回府罢。” 我忍住因心疼而冒出的泪意,搀扶着大兄一路回了卧房塌上歇息。 “相国这是怎么了?”傅姆闻讯跑至跟前,看见眼前这副情形,惊惶道。 “傅姆,快去找些冰块和水来。”我朝她焦急吩咐道。 “是……”傅姆点头,很快镇定下来出了卧室。 我小心翼翼的卷起大兄的裤脚,只见脚踝处红肿了一片,心一阵抽疼。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抬头,正撞进大兄此刻有些温和的眸子。 “不小心走了神。”大兄笑笑,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齐楚断交已定,大兄还在为何事思神?”我轻声道。 大兄望着我,不再答话,只是轻叹一声,伸手替我擦干眼角的泪痕。 “大兄,别再让兮儿担心了,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至亲的亲人了。”我语中带着哽咽。 “好。”大兄轻抚过我的头,眼底浓黑的情绪我依旧看不懂。 我阿兄的伤可有大碍? 傅姆很快便找了冰块过来,我将冰块浸入水中,再用帕子浸入冰水,蹲下身子替大兄冷敷在脚踝处,尽量先为大兄消肿止痛。 大兄只是静静看着我做着这一系列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大夫提着药箱可算是过来了。 大夫先向我大兄行了一礼,方才上前替大兄看起脚来。 “大夫,我阿兄的伤可有大碍?”我颇为紧张的看向白胡子大夫。 “云姬,出去。”白胡子大夫正要答话,一直沉默的大兄突然出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肯定。 “大兄……”我失声还要再问,抬头却是正对上大兄认真的眼神。 我轻叹一声,终是出了屋。 我在屋外静默等了半晌,终是等着白胡子大夫出了屋。 我急忙凑上前向他问道:“大夫,我大兄……” 白胡子大夫望着我摇了摇头,叹道:“相国伤了腿骨,我已为其上药正了骨位。” “那我大兄日后行走……?”我迟疑道。 “伤筋动骨须卧榻静养百日,百日后行走当无大碍。”白胡子大夫回道。 我轻叹一口气,还好。 “虽是外伤,但还是要内服药物,我这就去煎药。”白胡子大夫捋了捋胡须道。 “恩。”我点头,瞧他走远,方才复进了屋中。 一进屋,便见大兄小腿上已绑住了木板固定,正靠在榻上小憩,听着动静,睁开了眼。 “大兄……”我缓缓踱步至他跟前。 大兄对我微微一笑。 “大兄可要饮水?”我看着他有些干涸的唇角关切道。 大兄点了点头。 我转身又向桌案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大兄。 大兄一饮而尽。 “可还要?”我看着他,轻声询道。 大兄轻摇了摇头,笑道:“往日忙于朝务,都没有时间陪你,这次倒是因祸得福。” 我哭笑不得,也只有大兄会说这样的话了。 “相国。”正当时,刘管家进了屋来。 “景将军可安置妥当了?”大兄对着刘叔询道。 “已办妥。”刘叔点头,看着大兄这副情形,又急切询道:“相国可有大碍?” “无碍,休养时日便可。”大兄笑笑示意管家放心。 刘管家点了点头,方才退了下去。 我轻叹一声,景翠将军一路快马加鞭,日日急着来咸阳收地,到了咸阳城下便明显感觉到他内心的激动之色,只是我大兄此番变故,怕是收地之事要缓上一缓了。 过了半晌,傅姆端着热腾腾的药汤进了屋来。 “大夫说了,日后服药须晨夕一日二次。”傅姆道。 我点头,接过傅姆手中泛着氤氲的药汤,淡笑道:“我来吧。” “恩。”傅姆点头,“姑娘有事唤我。” 我对着她点了点头,傅姆轻叹一声,转身退出了屋。 我转过头,轻吹了吹汤药,将一勺药递于大兄唇边。 “不用如此麻烦,给我吧。”大兄看了我一眼,伸手欲从我手中端过药碗。 “不。”我连忙闪避,“这药烫口,兮儿难得伺候大兄一回,大兄就接受罢,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我嘻嘻一笑。 大兄伸在半空中的手一顿,缓而收回,只对我一笑,不再言语。 我抿唇,细心的将汤药吹冷一勺一勺送入他口中,他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轻风袭来,一室宁静。 三叔,这人是谁? 第二日,我正服侍大兄喝着汤药,只见管家急匆匆的过来。 “相国,大王来了。” 我与大兄皆是一惊,我连忙起身放下汤药,退了下去。 方出殿门,正撞上秦王,我福了福身子,秦王望了我一眼,没有多说话,径直进了里屋,我也识趣地退出了屋外。 我许久没见过秦王了,秦王亦是苍老了许多。 我静静地合上门转身,无意间正撞进一汪幽深的黑眸中,我一个踉跄,差些站立不稳。 院子梨花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出现的人,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个头不高的清瘦少年。 我稳住心神,一步一步凑了过去,他亦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相国,可好?”他先开口对我说了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伤了骨,休养一段时间便无碍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出声却还是带着一丝哽咽的沙哑。 清风吹过,划过我的头顶,两鬓间吹乱的发丝随风起舞,一阵沉默后,我终是发了声打破沉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些日子母后忌辰,回来看看,过几日便走。”他声音淡淡的,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哦。”我点了点头,不知再说些什么,或许再多说些什么对于我与他而言,都是尴尬与多余。 “三叔,这人是谁?”忽然,他身后的少年出了声。 三叔? 这小公子竟是秦王的儿子。 “稷儿,这是张先生的妹妹,叫姑姑。”赢华出声道。 赢稷? 不就是芈夫人的公子么? 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国君之一。 “姑姑。”赢稷乖乖地唤了我一声。 “公子客气了,婢不敢当。”我连忙哈腰,这可是未来秦国的君主,我是真的不敢当。 我只听见一声闷笑,抬头正瞧见赢华好整以暇的眸子,终于不再是不冷不淡的神情了。 我瞧着他一时恍惚,他似有察觉,稍蹙眉又恢复了冷淡的神色,仿佛刚刚一霎那只是我的错觉。 “三叔,姑姑这样好看,你为何不要她了?”赢稷的一番话突然如惊雷炸响在我的耳边。 一阵死寂的沉默。 “稷儿,你听谁嚼的舌根?”赢华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稷儿听宫里人说的,三叔昔日不是与先生的妹妹有过婚约,后来又是三叔找父王解除了婚约?”赢稷童真的眼神带着好奇与不解。 我闻言心中一恸,此刻竟不敢去看赢华的眼神。 过了许久,就在我以为要一直沉寂下去时,赢华轻笑一声,开口道:“傻稷儿,这世上最猜不透的就是人心。” 我闻言一踉跄,鼻子不知为何有些发酸。 赢稷似懂非懂,支吾着脑袋,却也不再发问。 院子又静寂了下来,就当我正要寻着借口离开时,门突然开了,秦王走了出来。 只见秦王眼神迷离,不知和我大兄谈了些什么。 “王兄。” “父王。” 赢华与赢稷上前行礼,我站在一旁,亦是福了福身子。 “回宫。”秦王拂了拂袖子双手交握在袖中,气定神闲,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仪。 我静静地看着一行人离开,福了福身子,轻叹一声,转身回了屋。 楚王,当真是可爱的紧。 一连过去了快三个月,大兄日日在榻休整,我亦是日日伺候在旁,大兄不入朝的这些时日,难得的安详宁静。 “大兄,尝尝我新做的桂花酥。”我端着糕点,笑盈盈地凑在他跟前。 大兄日日在榻不能行走,我也是变着法儿的做着新鲜玩意儿吃食给他,这些日跟着傅姆倒是学会了不少东西。 大兄笑着伸手接过我递给他的糕点,轻咬放入了口中。 “如何?”我期待地看向他。 “甜。”大兄笑望着我,眼中如星辰明亮尽是宠溺。 我嘻嘻一笑,心里乐滋滋的,终于又成功了一道甜品。 “相国。”此时,门轻轻被推开,刘管家进了屋来。 “何事?”大兄放下手中的糕点在一旁,轻抬头相询道。 “这……景将军的近侍又过来探望相国了。”刘管家摸了摸额,语气颇有些无奈。 我心底一笑,这景将军这几个月来已遣人来了数趟了,无奈我大兄的伤依旧没有复原行走。 这一次,该又让他失望了。 “相国……你看?”刘管家踌躇一会儿,又轻声询问阿兄的意思。 “如往常一样回他。”大兄理了理袖袍,正色道:“这次,给景将军回送些礼去。” “是——”管家听了吩咐,退了下去。 “景将军还真是有耐心。”我转过身,看着大兄不禁笑叹道。 大兄身子往上靠了靠,瞧了我一眼,亦是笑了出来,却不说话。 “大夫不是说三月便能伤口愈合么,为何现在还是不能走路?”我上前伸手替大兄揉着小腿,腿上依旧是用木板固定着,动弹不得。 大兄只是摇了摇头,思绪却是飘向了远方,“或许,还要些时日罢。” “我听说,大兄休养这些日,楚王已派遣了使者到宋国,借了宋国的符节,到齐国大骂齐王,齐王一怒之下斩断了符节,这齐楚关系怕是难再恢复了。”我叹道。 这也许也是楚王向秦国表明决心之意。 看来楚王对商於六百里地当真是势在必得。 大兄笑了笑,摸了摸鼻尖,只道了一句,“楚王,当真是可爱的紧。” “嗯?”我抬头。 “好了,不谈这些了,去书房将地图和兵书拿来,我这好日子,或许要到头了。”大兄伸了伸懒腰。 三月躺在榻上,的确是无聊的紧。 “好,我这就去拿。”我点头,转身从书房抱着一堆竹简子到了屋中。 “地图了?”大兄抬头轻询道。 “在这。”我将夹在竹简子当中的一张羊皮卷递给了他。 大兄接过,在面前铺陈开来,只见秦楚边境的商於六百里地已被大兄用笔框了起来。 商於六百里地我一直只是听说,可如今亲眼看见这么一大块地方,虽然我地理知识浅薄,可也看出了这一块地的重要性。 难怪楚王如此激动?不惜与齐断交也要得地。 只是……这种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方式,不像是我大兄会做出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越发猜不透我大兄和秦王的心思了。 大兄是要糊弄谁? 复过了三日,没想到景翠将军竟亲自登门造访。 我一边吩咐着管家在客房招待好,一边向大兄的房中走去。 景将军这次,怕是非得见我大兄不可了。 我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一个身影正直挺挺地站在桌案旁,翻阅着我抱过来的竹简子。 “大兄?”我惊骇出声。 大兄身子一颤,似是被惊到了,回头见是我,眸子有一转而逝的仓惶,缓而归于平静,只是淡定的看着我。 “你的腿伤早好了对不对!”我踱步上前,眸子里带着确信不疑。 大兄看了我半晌,轻叹一声,弓下身子解开了腿上绑着的木板,又站直了身子,蹙眉道:“怎么突然闯进来?” “你先回答我!”我只觉眼底雾气上涌,敢情我一直信任的阿兄骗了我这么久。 大兄见我如此,一时软下势来,寻了榻坐下,半晌才道:“是,我根本就没有伤到骨,这些时日不过是糊弄人罢了。” “大兄是要糊弄谁!”我越听越糊涂,脑子精光一闪,“难道……是景翠将军?” 大兄望向我,这眼神无疑是肯定。 可……为什么要糊弄景翠将军? 大兄难道是反悔让地了? 躲得过初三,躲不过十五,景翠将军这关是终究躲不过去的呀。 “兮儿,此事干系重大,大兄不是有意瞒你。”大兄轻叹一声,望着我有负疚之色。 我理了理心绪,掩起起伏的情绪波动,只低声道:“可是大兄可知,景将军今日已亲自登门了。” “景翠来了?”大兄蹭的站起了身。 “正在客室侯着了。”我低声回道。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大兄理了理衣袍,长身便向屋外走去。 “大兄就这样去见景将军?”我连忙上前,拦住他。 装病了这么久,大兄可有想到对策应付景将军? “有何不可?”大兄笑笑,双手交握于袖中,气定神闲道:“他见到我安然无恙的站在他面前,说不定会乐开了花。” “今日我要与景将军不醉不归!”说罢便一挥袖,出了门。 我踱步跟在身后,下人们看见大兄安然无恙的走在院子里,皆大吃一惊,缓而面露欢喜之色。 一路行至客房,还未至房中,大兄的大嗓门便开起了腔,“哎呀,景将军好久不见,张某有失远迎。” 不一会儿,果见景翠将军奔出了屋外,瞧见我大兄安然无恙的站在屋外,一阵惊愕,缓而面上大喜。 “相国,你的伤好了?”刘管家在旁,瞧见我大兄此番模样,语中带着惊喜激动之色。 “好了。”大兄摆了摆衣袖,还象征性的转了一圈,长身笑道。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管家面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着人摆上好的酒菜,我要与景将军彻夜长谈。”大兄亦是乐呵呵的,对着管家吩咐道。 “是、是……”管家高兴的点头,说罢便准备去了。 “景将军,请。”大兄摆手,一副主人邀客姿态。 景翠将军面露祥和,跟着进了屋。 我站在屋外,听着屋里说说笑笑,不知为何心底却涌上了一丝不安。 大争之世,容不得君子 第二日,阔别三月之久,大兄终于重新回到秦朝堂。 景将军终于如愿入了秦堂,商议交地之事,我待在屋中,坐立不安,不知朝堂上会发生怎样的血雨腥风。 大兄装病明显是改了主意,或许一开始就是设计好了圈套等着楚王入瓮。 那景翠将军辛苦等的这三个月纯粹是被戏耍了。 若是楚王知道自己被欺骗,该是怎样的大发雷霆。 我自己都有些不敢想下去。 日落黄昏,大兄仍旧没有回来,我实在再也看不下去手中的竹简子,丢弃在一旁,站起身子走了出去。 “姑娘。”傅姆见我出了屋中,唤了一声,“可是饿了?” “我去等阿兄。”我摇了摇头,回道。 “相国三月未入朝,定是事情繁多,姑娘不必太过忧心。”傅姆祥和道。 我抿了抿唇,终究是移开步子向府门走去,未料府门一开,正撞上大兄,我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一步。 “大兄?”我抬头唤了一声。 “你这是要去哪儿?”大兄瞧见我,蹙眉道。 “大兄久不回来,兮儿担心。”我只觉心里乱糟糟的。 大兄轻叹一声,“走罢。”便兀自向前走去。 我紧跟在大兄身后,行至大兄房前,对着下人吩咐道:“快去准备晚膳。” “是。” 大兄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多备两盏烛火过来。”随即进了屋。 我顿了顿,跟着进去了,大兄一进屋就在房中找着竹简子,神思凝重的坐在了案前。 “大兄……可是在宫中吃过了?”我走上前,询道。 大兄摇了摇头,神情注目在秦楚边境的地图上,口上回道:“一日不吃无妨。” “景翠将军……”过了许久,我才试探出声。 今日朝堂之收地风波,定是惊心动魄罢。 大兄猝一抬头,我紧抿着唇,不敢再多说一句。 又过了半晌,就在我以为大兄不会出声时,却只听他叹了一声,“景翠将军今日连夜回楚了。” “回去了?”我惊骇出声,“这收地之事?” 大兄撇了撇嘴,抬头望向我,忽而笑了,“我有大王赐给的六里封地,愿把它献给楚王。” “六里?”我瞪大了眼,“大兄之前不是承诺的商於六百里地么?” “我何曾说过啊。”大兄双臂拂袖,正坐在案前,丝毫无脸红之色。 我…… 我不敢想象景翠将军在朝堂听了大兄如此言论,该是何等的心情。 肩负楚王重任,却惨遭此番戏耍,难怪会连夜回了楚国,想必此刻定是羞愤至极了罢。 然而齐楚断交已成既定的事实,楚王再也无反悔的余地。 此事于楚国而言是大辱。 于秦国而言却是大利,只是大兄此番公然欺诈言论,日后如何能再取信于诸侯之间? “怎么了?”大兄瞧着我默默不言语,蹙眉道。 我摇了摇头,只是低头不语。 “可是觉得阿兄此番,太过小人行径?”大兄突然笑道,语中怅然若失。 “不。”我连忙抬头,看着大兄的眸子,摇了摇头,“大兄说的对,各为其主,这大争之世,容不得君子。” 大兄轻笑,又埋头在他的竹简子当中,我添了添油灯,重新泡了杯茶,也不再打扰他,轻叹一声退了出去。 等了三年 日子一日复一日过去,大兄回来的愈发晚了,晚间亦是关在书房中一门心思的摆弄着他的那堆竹简子。 算算日子,景翠将军应该快到楚国了罢。 “姑娘,作甚叹气?”傅姆端着茶进了房,瞧着我对着窗口叹息,出声亦是叹道。 “唉。”我又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些日子没来由的总是心慌的紧。 “听说今日咸阳城的大富贾在城中办了灯火会,姑娘最爱凑热闹了,何不出去逛逛解闷?”傅姆将茶放置桌上。 “灯会?”我抬头一怔。 “那富贾最近得了嫡孙,可高兴坏了,便办了这一场灯会,天还未晚,姑娘可要出去凑凑热闹?”傅姆说着,我心中却是有了念头。 “去将我那套男装行头拿来。”我站起身子,已是有了些精气神。 傅姆见我如此,笑了笑,转身便去替我准备。 已是日落黄昏,大兄却还未回来,许久没出相府了,或许出去散散心也好。 我换好行装,带上阿靖拿着一把折扇,洋洋洒洒走在了大街上。 灯会的位置离相府有一段路程,我走走停停,瞧着路过的行人人手一个纸糊的灯笼,五光十色倒是十分好看。 “姑娘。”我正沉浸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时,阿靖突然在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我略一停步,不解的瞧了阿靖一眼,而阿靖正要眼神示意我,我顺着阿靖的目光望去,前方不远处,正是一个手持长鞭的……少女。 我一征。 怎么会是她? 冤家路窄。 不过也只是一时的惊诧,我示意阿靖不必介意,坦然地向前走去。 一路靠近,她终究是瞧见了我,对上我的眸子时亦是有一瞬的惊讶,然而瞬间就变得面色不善。 我淡然地对着她点了点头,依旧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我本以为一切如常之时,一声低喝突然从身边传来。 “站住!” 我心里一声笑,停住脚步,转过身子正对上了她。 “你知道么,我最讨厌你这副故作淡然的样子,只会让人恶心。”她突然发声,对着我一阵发难。 我动了动唇,笑道:“第一次见司马姑娘,是何等肆意的性情中人,只是不知为何姑娘一直对云姬揪住不放?” “对于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 “打住!”我笑笑,打断了她的话语,“就算我无情无义,也由不得姑娘说三道四,况且,若不是我这无情无义之人,司马姑娘恐怕也不会得偿所愿罢。” “你!”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笑笑,不置可否,抬步欲走。 “慢着!”她又一个闪身跳跃到了我的身前。 “姑娘还有何贵干?”我抬眸冷声道。 “你可知公子华要回来了?”她突然出声,语气软了一些。 我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是淡定的摇了摇头。 “三年,我等了他快三年了。”她语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刚刚还咄咄逼人的样子有些极大的反差。 “那……恭喜了。”静默了半晌,我开口道,赢华这次回来,怕是再无理由反对秦王为他定的亲事了。 “你……”她噎住,终究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等她回话,攥了攥衣角,快速的转过身向府中走去,终究是没了再逛灯会的心情。 那一天,终究是要来了么。 归来(一) 又过了几日,我独自在屋里摆弄着花花草草,心绪却是久久不能平息。 是,赢华回来了。 三年之期,终于是到了。 听说他回来的那日,司马婧亲自去了城门,两人相拥甚是亲密,市井流言就这样入了我的耳。 “姑娘。”傅姆走了进来。 我回过头,只见傅姆踌躇,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怎么了?”我轻声道,心里却是有了不好的预感。 “前方消息,说是公子华府上送来了喜帖。”傅姆边说着边瞧着我的脸色。 我闻言心中一咯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道:“喔。” “姑娘……”傅姆迟疑着,欲再说话,却被我打断道:“什么日子?” “初八。” 我点点头,攥住手心,背过了身去。 “大兄回来了吗?”我打开窗,望了望天色,又问。 “相国尚未归府。” “走、和我去厨房,大兄这些日早出晚归的,我亲自做些吃食与他。”边说着边往屋外走去。 傅姆愣了好大一会儿,方点头道:“好。” 做完吃食,天色已是大暗,我又亲自温了一壶酒,披着长衫倚靠在大兄房中的小榻,等着他回府。 夜静,门轻轻被推开。 我猛得睁开眼,知是大兄回来了。 大兄一身白衫走了进来,手上正是拿着公子华的喜帖。 “哟,今日这么多的好菜。”大兄长衫挥袖,瞧见桌上的吃食,对着我笑道。 我站起身,走至大兄身旁,和他一同落座。 “国事虽重要,大兄还是要顾忌自己的身体。”我夹了大兄最爱的菜,放入了他的碗中。 大兄只是瞧了我一会儿,不再言语,吃起了菜。 屋中一时静默下来。 大兄浅尝了几口,终是放下筷来,拾起放在桌旁的喜帖,“初八,你可要与我同去?” “这是什么?”我揣着明白当糊涂。 大兄只是低头淡笑,“怎么,还是不敢面对?” “有何不敢?”我抢过大兄手中的喜帖,待看见那两人的名字紧挨在一处时,终究还是无法淡然下去,又紧紧合上了喜帖。 “云姬……”大兄只轻叹一声。 “大兄。”我将壶中酒倒了两杯,递给了大兄一杯,自己兀自饮了下去。 我曾想这一日到来我会是什么心态。 没成想,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悲痛欲绝,只是内心一处似是残缺了一般,空空的。 “少喝些。”不知何时,大兄突然覆上我的手,我猛的回过神来,抬头望向大兄,只见他眸子似一汪深谭将我定住。 “大兄……”我只觉头有些晕,轻轻呢喃出声。 “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望着我,一动不动,只是轻声道,握着我的手紧了一分,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低下头,从大兄掌中抽出手,又倒了一杯,一滴泪迅速的滑落,我忙掩面仰天一饮而尽。 “你醉了,阿兄送你回去。”大兄夺过我的酒杯丢掷在一旁。 我皱眉,摇了摇头。 大兄却是站起了身,不待我反应便将我横抱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大兄……” “闭嘴。”大兄只说了两字,便再也不理我,我哼哼两声,窝在他怀中渐渐没了意识。 归来(二) 第二日,待我醒来,只觉头疼不已。 果然,我还是不能喝酒。 门轻轻开了,我转过头,正是傅姆。 “姑娘、醒了?”傅姆端着泛起氤氲的热水走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我望了望天际,轻轻按了按头穴。 “已过午时了。”傅姆道。 “午时?”我摇了摇头,看来我真的喝的有点儿多。 “相国吩咐了,晚些打扰姑娘。”傅姆又轻声道。 我按了按脑袋,回想起昨日的失态,轻轻叹了口气。 “奴婢伺候姑娘洗漱。”傅姆走至我身前。 我点了点头,任由她摆弄。 吃了午膳,头痛方才有所缓解。 “姑娘。”我正摆弄着书卷,只听管家的声音从外传来。 “何事?”我走至屋前。 “有一武将在客堂等着姑娘,说是有要事相见。” “武将?”我蹙眉。 管家瞧了瞧我的脸色,又道:“正是一直跟在公子华身边的,白起。” “白起!”我心突得一跳,缓而平静了下来,“随我去见他。” 走至大堂门口,隐隐约约只见一黑袍挺直的站在那儿,刚毅的侧颜,挺直的鼻梁,长发束冠,和三年前的略有些稚嫩的他,大不相同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注视,他似是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正对上我的眼眸。 边关的风霜,的确能改变一个人,他的眸子已有了几丝冷冽的杀气。 “云姬姑娘。”他不冷不淡的唤了我一声。 “三年未见,你变了许多。”我淡笑道。 他不置可否,只是说明了来意,“受将军委托,请姑娘芙蓉阁一聚。” 赢华? 他还要见我作甚? “将军婚期将近,云姬还是避嫌些好。”我转过身,淡淡道。 “何须避嫌,难道姑娘还期望有什么变数么?”他有些嘲笑道。 “你……”我猝然转身,正望进他戏谑的眸子。 “姑娘与将军毕竟是有少年情分,将军大婚在即,请故人大白天说说话,怕是不过分罢,或许,以后便再没机会叙旧了。”他习惯性的摸了摸左腰上的剑柄,又道。 “我与他,早已无话可说了,你替我带句话给他,往事不可追,云姬祝他与司马姑娘,白头偕老,儿女双全。” 他听完我的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姑娘在逃避什么?” “我有何可逃避的!”我转过身,心绪翻涌,只觉自己此番却是过激了些。 白起只是淡定的笑望着我的不淡定。 “走,带我去见他。”我终究深吸了一口气,妥协了。 “多谢姑娘配合。”他淡笑了笑,为我带起了路。 他坐于马上,我坐在轿中,不一会儿,便到了芙蓉阁。 芙蓉阁是咸阳城有名的酒馆之一,不少达官贵族都会在这寻欢作乐。 我随白起一路走近一雅间,此雅间地处偏僻,倒是谈话的好地方。 “这边。”白起轻推开门,对着我道。 我攥了攥手心,抬步走了进来,白起又轻轻合上了门,便静静站在了屋门口。 我沉吟一番,终是鼓起勇气向里间走去。 归来(三) “你来了。”赢华正坐在殿中央,依旧一身白衣,此刻见了我,淡笑道。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近。 “坐。”他指向一旁的座榻。 屋中一时沉寂,他只是笔直着身子握着拳坐在案上,一言不发。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只觉此刻氛围有些尴尬,攥了攥手心,方才鼓起勇气道:“还没和你道声恭喜了。” 说罢,抬头望了他一眼。 他眉眼微动,回了我一句,“多谢了。” 又不再说话。 我握了握拳,只觉此刻待的难受的紧。 明明是他约了我来,难道就是为了这样干坐着? 我终究是按捺不住,就要准备起身走人时,他终于是开了口,“我要娶妻了。” 我一怔。 只觉他这话可笑的紧,算是无话找话么? “恩。”我攥紧手心,点了点头。 “云姬,我此生只会娶一个女人,你可信?”他又道。 我缓而想起当初,我便是以这个理由拒绝了与他的婚事。 “可信?”他又重问了一遍。 我恍惚回神,望着他幽深的眸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罢了。”他兀自笑笑,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你我本不该再见,只是……我觉得这次不再见你,有些话,我便再也说不出口了。”他惨笑一声。 我静静的坐在原地,听着他诉说。 “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么?”他目光悠长,似是回忆往事。 我的脑海也浮现出了第一次和他相见的画面。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和秦王来相府与大兄讨论国事。 天气烦闷,我坐在荷花池旁撒着脚丫泡着凉水,突然一颗石子落在了我的旁边,溅起一池的水花,而我也淋得一身湿透,我忿然龇牙咧嘴的回过头去,始作俑者便是他,一口白牙干净的露出,笑的阳光温暖。 “哇,这是哪里来的落水虎?”他走近我,戏谑笑道。 而我当时不知哪来的勇气,一股血气冲上了脑门,将他也拉入了池中…… 自此以后,他便常来相府,与我玩闹,我也一度将他视为我在秦国最好的朋友,直到龙门相王,我央求他偷偷带我去龙门,再后来,为了大兄遵从王命与他定了亲,再后来朝夕相处出的情分,再后来…… 思及此,不知为何,一抹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云姬……”他轻唤了我一声,我缓而回神,不知何时他已来了我身前,手心正平端着我的那滴泪,又缓缓握紧。 “我该高兴,至少,你还会为我落泪。”他低声喃道:“可是,我等不了你了。” “还等什么?”我却是吼出声来,“终究是我负了你,这辈子,你要恨便恨好了!” “云姬。”他沙哑着声音,亦是红了眼,“我若娶了司马婧,便要好好待她,她待我以真心,我亦要承担一个作为夫君的责任,曾经的一切,我会深埋在心底,直到永远忘记。” “赢华,记住你的话,彻底忘了我,别再负了她。”我转身欲走,这般情景我终究难以沉稳面对。 “云姬……”他疾声唤我,“无论如何,我都不曾后悔……” 我闻言心中一恸,掐着手心走出了屋,不再回头。 婚礼 初八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秦公子大婚,是咸阳城的大乐事了,必定是百官云集将军府,显贵络绎不绝了。 大兄一早便去了,我终究是没有跟随,一来我虽然认了命,却也不愿成为人群中嘲弄的笑点,这样的场合,大概不愿我去的人更甚罢。 我独自在府中摆弄着花草,外面吹打的声音喧闹不已,这阵仗,当真是想让人无视都不行了。 我抚了抚额,心中缺失的那块隐隐作痛。 连日来的焦虑感,更甚了。 “姑娘、不好了!”门突然开了,只见傅姆神色慌乱的走了进来。 “发生什么了?”这个节骨眼,又能出什么事,看傅姆这般,该是大事。 “听前方消息,楚国、楚国发兵至丹阳,丹阳边境危矣。” “什么!”楚国竟然出兵。 “传令官火急去将军府传信大王,此刻,大王与相国紧急入宫议事。” “那婚礼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赢华他…… “将军当即宣布婚礼延期,再行婚典,此刻怕是亦在宫中了罢。” 我闻言,一踉跄坐在了榻上。 楚国终究没有咽下被秦国戏耍的气,?楚王一怒,便是兵戎相见,这战争没有对错,苦的,只有两边的百姓罢。 或许,这六国,这天下,只有真真正正的统一了,才不会有这战乱之苦。 直到很晚,大兄才回到相府。 我守望着亭中天上的明月,只见大兄一脸沉重的穿行在青石道上。 “大兄。”我疾步至他身前。 “都听说了?”大兄见我担忧的眸子,轻声道。 我点了点头,与大兄并肩走在道上,“大王可商议出了对策。” “以往秦楚只是小打小闹,从未有过如此大动干戈之时,楚王派了十余万大军,怕是气急了罢。”大兄浅笑道。 “大兄还有心思说笑。”我不知该笑该哭。 “也罢,此番契机,倒是要会会楚国的虚实。”大兄一摆袖,又气定神闲的向前走去。 “不早了,早些回屋歇息。”我跟在大兄身后,犹在晃神中,只听大兄对我温声道。 “大兄可要去丹阳?”我有些担忧道。 大兄摇了摇头,“此去丹阳甚远,大王已令公子疾与华前往,明日便要出发了。” “公子华也去?”我脱口而出。 大兄望了望我,长叹一口气,抚了抚我的肩头,“有公子疾在,无需担忧,上天真是作弄,竟挑此时秦楚刀兵,只是可惜了公子华,本是新婚之夜,如今只能令寻吉日了……” “是啊,好好的新婚之夜,就这样……”我不知此刻是何心情,想必司马婧这个新娘子心中定也是不好受罢。 “好了,天色已晚,早些歇息罢。”大兄长叹一声,犹自向前走去,我亦知他此刻面无别色,内心当是心事重重罢。 毕竟这秦楚两个大国之间的战争,实力不相上下,不会速战速决,定又是一个漫长的斗争。 我缓步回了屋中,打开窗,望着天上愈发明亮的圆月,只能心底暗自叹息。 不知这战争何时能了。 丹阳(一) 丹阳之战,楚王一面命屈匄猛攻秦国的于中;一面任命柱国景翠为主将,包围秦国的盟国韩国的雍氏。而齐国也趁机出兵,联合宋国包围了秦国的盟国魏国的煮枣。 秦王发兵三路,一路由庶长魏章率领救援商于,一路由甘茂率领攻占楚国的汉中,一路由公子疾和华率领联合韩、魏两国反击楚、齐。 这场战争,持续了将近半年之久。 楚军大败,被斩首八万,楚国大将军屈匄及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余名将领被俘,屈匄被俘后遭处决。秦军乘胜夺取楚国汉中之地六百里,设立汉中郡。 此战,秦国实在赢得漂亮。 汉中这一带乃秦、楚、巴蜀之间重要的战略地带,秦得汉中后,能加强对巴蜀的监控,进一步将汉水流域与长江流域打通,彻底排除了楚对秦国核心地区关中地区的威胁,并且掌握了对楚军事行动中的战略主动权。 我担忧了半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相国。”我正在闺中无事弹琴,只听傅姆的请安声传来。 我回过头去,正见大兄一身干干净净白袍,隐隐约约站在门口,却是没有进屋来。 “大兄?”我迟疑的唤道,停了手中的动作,起了身来。 大兄方缓步走了进来,我亦缓步向他走去,这些时日,大兄的举止颇有些不太正常。 眉头总是紧蹙,神情疲惫,见了我总是皮肉不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心中藏着事儿,却是不和我说。 “大兄,你这些日子怎么了。”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秦军大胜,此刻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还有什么可让他如此惴惴不安的? “无事。”大兄疲惫的笑了笑,又转身准备离开。 “大兄,你究竟瞒了我什么!”我追了上去,拦住他。 大兄瞧着我,轻吐了一口气,却道:“忽想起大王吩咐的一件要事,为兄去去就来。” 说罢,一挥袖间便从我身前略过,仿若从未来过。 我呆在原地,心一阵阵下沉。 大兄从未如此过,我从未在他眼中察觉出这般神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相国这是怎么了,竟像是……”傅姆此刻走进屋来,眼神却是瞧着外面。 “像什么?”我无意识道。 “竟像……是要逃难一样……”傅姆说着,突然又闭口不言。 我闻言,一阵恍惚之后,猝然起身向屋外追去,当至书房却又被侍从告知大兄方出了门。 我又追至府门口,只见一辆马车正向前缓缓驶去,渐行渐远。 “姑娘。”管家正候在府门口,见了我,低唤了一声。 “恩。”我轻轻点点头,又望向前方的马车,“大兄可有说去哪儿?” “这……相国走的急,并未提及。”管家回道。 我靠着府门,望着前方车水马龙,一片欣然喧闹之景,而那马车已隐匿在市中,不见了踪影,我拖着疲惫煎熬的身心,再无力去追。 大兄,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丹阳(二) 一连几日,我都鲜少看见大兄的身影。宫中早出晚归,未曾有机会再与他说上话。 我只觉心烦意乱的紧,这日挑了匹马带上阿靖便出了府门。 “姑娘要去哪儿?”阿靖在旁垂首问道。 我心烦气躁,只想驰骋散心,出了府门,却也不知去哪儿的好。 “随我去城外。”我脱口道。 “是。”阿靖恭敬着应了一声,随即上了马。 我们一前一后,御马便向城外驶去。 “滚开!”我正沉浸在这些时日大兄举止怪异的沉思中,便听身后挥鞭的声音传来,还有这女子咆哮的声音却是如此的熟悉。 没错,竟是司马婧。 只见她一身红袍,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挥鞭御马疾驰而去,披风随风飘扬,说不出的英姿,身后竟跟随着不少的护卫,一行人火燎火急,身旁不少的行人纷纷避让。 “司马姑娘这是作甚?”阿靖护着我行驶在道路旁侧安全地带,“这般御马,恐会伤及无辜。” 我没有言语,静静地看着一行人御马出了城。 “作孽啊,哪有人这样骑马的。”身旁,听到有秦人议论纷纷。 “为首的那个我见过,就是司马错将军的女儿。” “原来就是半年前嫁给公子华却因战事没有礼成的司马姑娘?” “是啊,听说她性情娇纵,目中无人,看来真是如此啊。” “算了算了,官宦家的女子,大都这样。” 众人议论完,便纷纷散了。 道路又恢复如常,仿若方才之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姑娘在想什么?”阿靖见我半晌没动静,出声道。 “出了什么事情,竟让她带了这么多府兵出城?”我悠悠道,转过身望向阿靖。 阿靖亦是茫然的摇了摇头,“司马姑娘武艺超群,一般的小人是近不了她身,此番这般带着这么多护卫,倒是鲜见。” “你觉得她这是干什么去的?”我徐徐望向前方。 “不像是散心玩耍,这般火急火燎的,倒像是去……”阿靖顿了顿。 “什么?”我望向他。 “依着司马姑娘的性格,倒像是去找人算账。”阿靖蹙着眉头,却玩笑道。 “追啊,快给我追上她!”正在这时,只见一阵马蹄声响起,又是一队人马,而为首的,竟是司马错将军。 沿街的行人又开始纷纷避让了起来。 司马错将军一脸无奈痛苦之色,驰骋着向城外奔去。 嘴里还不停的叫唤着,“给我追上姑娘,婧儿!”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只觉手脚一阵发软,直觉告诉我,司马婧的不平常,定与公子华有关。 而公子华远在丹阳回咸阳的路上,莫非,莫非他在丹阳之战中受了伤? 我心里一阵发虚,巨大的恐慌笼罩了下来,随即调转马头,向城外疾驰而去。 “姑娘!”阿靖在身后追随,大声唤我。 而我,仿若未闻,握紧缰绳,向前驰骋。?就在我要奔出城墙外时,一骑拦住了我的去处。 我抬头,正是多日不见的大兄。 丹阳(三) “大兄!你可是瞒了我!”我望着他呛声以对,联想到这些日他的异常举动,他一定早就知道,只是隐瞒了并未告知与我,我知他是为了我不让我多思神,可我却无法对赢华之事视而不见。 大兄手握着缰绳,面无表情,也不答我的话,只是望了我许久许久,方才软语低声道:“我瞒你什么了,别胡闹了,快随我回去。” “公子华出了事,对么?”我急红了眼,心中如此想,抬头脱口便质问道。 大兄闻言一怔,只是闭目,停顿了许久,方才睁开眼,望着我安抚道:“听话,随阿兄回去。” “他伤的可重?”我颤着音,语中带着明显的关切之色,大兄越是这样,我心中就越着急。 大兄一向是云淡风轻的,谈笑间,便是化了明枪暗斗。 而唯有这回,我明显的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大兄不愿去面对,也不愿去谈论。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云姬,随我回去。”大兄不答,面部已经僵硬了,只是语中再不复柔软之色,带着明显的强硬不可抗拒。 “对不起,阿兄,这次我不能听你的。”我猛摇着头,落泪不止,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虽然我此生不能嫁他,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生死边缘却无动于衷,我攥紧了缰绳。 看大兄这般躲闪的神情,公子华定是伤的很重,或许是性命垂危,愈想我愈觉得心底一阵发寒。 大兄似看出了我的意图,只是抿着唇,隐忍着满腔的情绪,挡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大兄!”我一冲动,调转马头准备扬长而去。 “他死了!”隐忍许久的话一旦爆发便是惊涛骇浪,我握紧缰绳的手一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说出口的话都打着颤,“你……你说什么,谁死了?” “丹阳之战,公子华为救公子疾突围,身中两箭,正中要害,早已一月前便为国捐躯,当时两军激战,公子疾为稳军心,秘而不宣,我……也是几日前方才得知……”大兄一边痛心疾首的说着,一边手颤着落在我的身前,好似我听到这个消息便要摔马一般。 “你……”我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只听到为国捐躯两个字便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心似是被重重击锤了一下,缓而是绵长的痛沉沉扎在心里,想说话求证这消息的真假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哇”的一阵恶心,我想吐些什么,却是什么也没吐出来。 “兮儿!”大兄见我如此,忙上前似要探我究竟。 我闪身躲避了大兄的触碰,调转马头,脑子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尽快见到他,不管那些劳什子繁文缛节,礼义廉耻,有妇之夫,我只想见着他,亲自去见他,不管他是活……还是死…… 他怎么可能死? 怎么可能? 突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眼角有灼热之感一滑而过。 丹阳(四) “血……”我昏昏沉沉的,只觉眼前全是红光一片,想喊出声却是喊不出来,只觉浑身难受的紧。 这是噩梦么? “姑娘。”只听见有傅姆的声音传来,我想应答她,却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极力想挣脱此刻的噩梦束缚,却是越挣越紧般,身体丝毫不得动弹。 我想起来了。 大兄说他死了? 赢华怎么可能死了? 我猛烈的摇头,拼尽全力试图冲脱层层血光雾霾,我要去找他,心中坚定道,我要去找他。 “姑娘!”又是傅姆的声音。 我心中一紧,就那一瞬间,睁开了眼。 此刻依旧是相府闺房,我躺在我熟悉的床榻上,只觉额上头发黏糊糊的,是了,应该是我做噩梦时的惊汗。 “姑娘,你终于醒了。”床前隐隐约约有一个人,我眯了眯眼,仔细瞧了方才看清,正是傅姆。 我张了张口,只觉喉咙生疼,隐约带着几丝血腥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姑娘、可是要饮水?”傅姆的声音又从耳畔传来。 我瞬间才觉得自己还了阳般,是了,是大兄打晕了我,他阻止我去见他。 我撑起一口气便坐直了起来。 “大兄人呢?”我转身望向傅姆,扫了一圈闺房,并未见到他的身影,他这又是要躲我吗? “边关急报,楚国不甘战败,楚王正调集全国军队发动进攻,于蓝田大战,秦王正召相国入宫议事。”傅姆回我道。 “楚国又战?”我大惊。 傅姆对我点了点头。 我掀起身上的薄被,便欲起身,却被傅姆一手拦住。 我迷蒙的眼神疑惑的瞧她。 傅姆此刻已红了眼眶,“姑娘昏睡了一天一夜,夜里还发着高烧说着糊涂话,奴看得心疼,姑娘还是好生歇息吧。” “不用,我不要紧。”我作势弯腰便要穿鞋。 “姑娘是要去哪儿?”傅姆追问道。 “我自有去处。”我并不多话。 “姑娘。”傅姆欲言又止,却只是拦了我的路,不再说话。 “傅姆,你这是做什么?”我抬头,语气有些僵硬,傅姆显少违背我的心意,此次竟这样直接就拦了我的去路。 “姑娘,相国说了,让姑娘好生歇息。”傅姆语重心长,柔声软语道。 “我不用歇息。”我再不理她,越过她,就径直向前走去。 “姑娘,你真的不能走。”傅姆竟是跑着追上了我,又一次拦住了我的路。 “大兄这是要软禁我?”我回过神来,高声质问于傅姆。 “姑娘……”傅姆只是软着声唤我的名字,眼睛红着劝道:“我知道姑娘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够了!”我只觉一阵刺耳,第一次对傅姆说了重话,越过她也不再理她后面的言语,便向门口如风而去。 “姑娘。”门口正站立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处,正是阿靖,我向外瞧了瞧,一个、二个、三个……人倒是不少。 “姑娘,别让奴为难。”阿靖只是抱剑在胸口,为难道。 “是相国?”我只觉心一阵发冷。 大兄竟真的变相软禁了我。 “姑娘还是回屋吧。”阿靖缓缓道。 我攥紧了手心,发红了眼,转身利落回了屋。 丹阳(五) 一连三日,我都未曾见到大兄。 我终日被禁在闺阁之中,再不知晓外事。 我移步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枯黄毫无生息的脸,这还是我么? 门突然的开了,咯吱一声,我却恍若未闻,只静静地道:“出去!” 我自残绝食三日,大兄却只作未知,依旧不来见我一面。 “姑娘。”傅姆如往常将吃食放于案上,却不再如往常一样劝我进食,只叹一声:“姑娘要与相国拗到何时?” 我不答话。 我也不知自己在和大兄执拗什么,或许我只是自己无法释怀自己罢了,或许我就这样去了,也好。 想起赢华,我紧闭上眼,泪却怎样也流不出来了。 那是多好的少年郎啊,我这辈子都不会遇见比他还要待我好的人了。 就在此时,只见刘管家急色匆匆的进了屋来。 刘管家浑身是汗,此刻却是六神无主之态,望着我大声唤道:“姑娘、相国遇……遇刺了!” 我闻言猝然起身,头脑乍一片空白,后知后觉一阵晕眩。 “姑娘。”傅姆一手连忙扶过我,也是被管家的话惊得慌了神。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此刻靠在傅姆身上,只觉浑身无力,气息不稳,说出的话也是中气不足,“相国可有大碍?” “相国回府途中遭遇了刺客,左胸中了一剑,此刻大夫正在诊治,行刺之事已惊动了大王,宫中太医也正往相府赶了。” “速随我去见阿兄!”我重重咳了一声,攥紧了傅姆的衣袖,示意道。 “姑娘,先将鸡汤喝了罢,三日未进食了,去见了相国又怎有气力照料?”傅姆拖着我来到桌案旁,将还冒着氤氲热气的鸡汤盛了一碗,递给了我。 我闻着鸡汤的香气,多日未进食已刺激的我胃中翻滚,我端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腹中瞬间一股暖意,我整个人都有气力了不少。 “走罢。”我催促道,及至门口,见到阿靖,他见我望向他的眼神,只是低下了头,这下倒不拦着我的路了。 大兄怎会遇刺? 是谁,竟敢在咸阳城下当众行刺秦国的相国? 难道是楚国人? 一路行至大兄卧房,刘管家和傅姆都未曾说话,我率先一步,推开了大兄的卧房。 ”大兄!”我神色焦急的唤出声,只是最后瞧见屋中那人,蓦地又顿了声。 什么行刺受伤? 他分明就直挺挺的坐在堂中,毫发无损,他又骗了我! 他竟用这种手段骗我! 傅姆和管家,俨然是听从他之令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 我刹那间不知内心是何感觉,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被欺骗的愤恨,更多的是,更多的竟是庆幸,这只是一场戏。 恍若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望着他那一如既往淡定深不见底的眸子,我转过身,只想逃离。 “回来!”大兄突然长斥。 我只当作未闻,依旧向外走去。 却只在一瞬间,臂膀便被他拉紧身子转了过去,”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只有我真的死了!” “不……”我闻言,只觉瞳孔一缩,连忙上前掩住了他的口,泪无声的滴落了下来。 “兮儿……”我从未听过大兄用如此哀恸与失望之声唤我,“你可还记得会陪阿兄一辈子?你竟为了……有了轻生之念。” “阿兄!”我猛得扑进了他的怀中,“是我错了,是兮儿错了!” 大兄紧紧抱着我,隐忍着情绪,只是无声的抱住了我。 这个世上,我还有阿兄,我的血肉至亲。 “公子华的灵柩不日便会运回咸阳,你记着,为将者,死在战场上,是他无上的光荣,秦人会世世代代永远记着他。”大兄一字一句道。 我埋首在大兄怀中,紧闭了眼。 丹阳(六) ?一月之久,公子华的灵柩终于从丹阳回了咸阳,秦王大恸,举国哀悼三日,公子华方入了秦国宗庙陵。 至于公子华与司马婧未完的婚事,被秦王当场取消,秦王许司马婧再行婚嫁,却被司马婧决然拒绝了,她抱着公子华的灵位毅然行了大婚之礼,终生不再嫁。继而请王命前去丹阳驻守边地。 将门之女,竟刚烈如此。 第一次觉得她对赢华的爱,竟深至骨矣,我不如她。 丹阳战事方歇,蓝田战事又起,公子疾已一月前远赴蓝田与楚交战。 楚国悉国兵复袭秦,集中了几乎所有精锐的孤注一掷,楚国的军事冒险取得了成功,不仅收回了全部失地,而且击破了武关,到达距离咸阳百里左右的蓝田。 蓝田是商於之地北侧的关隘,是防守咸阳的重镇。 面对此危局,秦王一方面从各地调集军队,另一方面,动用外交请韩、魏两国出兵进攻楚国后方,韩魏先前早已多次败于秦国,此番也只能唯秦事从。 ??????蓝田之战的最终结局并非在蓝田战场上,由于楚军精锐尽出,忽略了南阳的防守,韩国、魏国联军攻占召陵,直逼邓,这意味着楚军的后路即将被切断,而秦军的顽强也使得楚军几无可能在后路被断之前击破秦军,楚军面临前后夹击的危险,只能连夜撤退并向秦国割地求和。 ???????蓝田之战和此前的丹阳之战使得楚国军力损失惨重,楚国几大家族之一的屈氏宗族更是元气大伤,将领被虏,封地被夺。屈氏一族在楚国中的威望也因此而一蹶不振。 这两战,秦失去了公子华,却完全控制了汉中,彻底排除了楚对秦国核心地区关中地区的威胁,并且掌握了对楚军事行动中的战略主动权。 ???紧接着,秦联合魏韩赵攻齐,迫使齐军退出燕国。赵武灵王用自己的威名胁迫韩国交出燕国质子,扶持他做了燕国的新国君,是为燕昭王。 ??????燕国得以复国。 我披着外衫,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不到半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绵长的战事,终于歇上了一歇。 ???????而那个人,却还是如此面容清晰的映在我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是了,那个人,我永远也再见不到了。 “姑娘。”傅姆的声音突然传来。 “何事?”我转身,轻声相询。 “管家说门外有一武将寻姑娘,姓白。” “白?”我瞬间心揪在了一处,“白起?” 不待傅姆反应,我快速的出了屋,撑了油纸伞向府外走去。 门被护卫打开,入目的便是一身玄衣铠甲,往上再看那面庞,只觉得冰凉刺骨,雨水顺着他的发流了下来,又从他刚毅的下巴处滴落。 “进屋吧,雨大。”我有万千言语要问他,却终究只化作这一句,手将伞向他头上移靠了些。 “我一直辗转战事,如今方才回咸阳,公子临终所托,不可怠矣。”他一字一句道,没有丝毫表情。 “他走的痛苦么?”我泯了泯唇,终于问了出来。 “公子是笑着走的,很安详。”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这样一板一眼的回答着我的话。 我不置可否,无言以对。 突然,他从怀中拿出一物,递了过来,“公子临终死死拽在手中不肯松,想来是你的罢。” 我颤着手接过那染了血的香囊,是那样的刺目惊心,手已无力再撑起那避雨的伞柄,就这样咯噔落了地,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模糊了双眼,我已分不清这是泪还是雨。 他竟还留着? “他……他可还留了什么话?”我颤着声道。 “没有。”白起答的干脆利落。 “那你口中临终所托,所谓何事,不可怠矣?”我反诘道。 “见汝,已全矣。”他留下一句莫名的话,转身便利落的消失在了雨幕中。 我攥紧了手中之物,久久不能平复心绪,我终究是欠了赢华一生。 这一日只当是我放纵 秋雨蒙蒙,下了半月之久,今日方休。 我轻轻推开窗,一股清新的气味拂面而来,我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见大兄正直挺的站在院落中的梧桐树下,目光正隔窗与我对望,那目光是如此悠长,仿佛有一世那般久。 “大兄?”我诧异的开了口。 大兄身子动了动,复朝我点头示意,离开了我的视线向屋里走来。 “大兄今日不入朝?”我亦缓步走向了他,依旧诧异。 “今日托人向大王告了假。”大兄轻笑道。 这可真是稀奇事。 大兄告假不入朝的次数并不多,我隐约记得上一次,是我与赢华情断伤心欲绝卧榻之时,这一次…… “你这样的大忙人,真是难得。”我轻轻笑道,心中却是有了计较,他定不会无缘无故有此之举。 “怎么,堂堂相国,还不能容我消遣一日?”大兄双手握于袖中,气定神闲,揶揄道。 “好,那敢问相国,今日要去何处消遣?”我顺着他的话接道,好整以暇的望向他。 “这绵绵秋雨下了竟半月之久,今日本相舍身陪妹,如何?”大兄嘴角微勾。 “陪我?”我猝不及防,诧异的看向大兄。 “看来,是为兄忽略你了。”大兄轻叹一声,一把攥住我的手,就走出了屋去,一边向外唤道,“阿靖,前去备马。” 我一边懵懵懂懂跟着大兄向前走去,口中一边问道:“大兄,这是要去哪儿?” “去城外遛马。” 我听着要去城外,顿时也不管心中疑虑,待了府中半月,的确是太过憋闷了,一直抑郁的心此刻有了稍稍的释放。 我与大兄一人一骑,身后远远跟着护卫,向城外草地狂奔而去…… 我和大兄远离了咸阳城,就像是两匹脱缰的野马,自由的气息是那么的诱人。 我曾幻想的大兄功成身退那日,与他游历这世间的山川湖海,此刻,却是有些等不及了。 可我知道我的大兄,他的志向在秦,他要辅佐秦王成就天下一统的帝王霸业,这一日,或许会很久,或许永远都不会有。 我驰骋在草地上,心中无数念头涌过,却又都被我静静平息下去。 大兄迟早有一日要续弦生子,而我永远也不可能跟着他背后一辈子,那些虚无缥缈的想法,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我们遛了一大圈,畅快淋漓,又转身向回城方向奔去,满头已是汗渍。 “云姬!”突地,大兄一声长唤。 我蓦地回过神来,转过头望向他,风飘在我脸上,发丝飞扬。 大兄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望着我失神了片刻,似要与我说话却又隐忍不发。 “大兄?”我放慢了骑行的脚步,迟疑的望向他。 大兄望了我许久,终只是紧紧闭了眼,再睁开时又是一片清明,“罢了,不急。” 我只觉啼笑皆非,“大兄究竟要与我说什么?” “回去罢,这一日只当是我放纵。”大兄轻轻低诉一声,凉风吹过,似有似无…… 机遇与风险并存 次日一大早,我披着长衫走出了院落,只见管家正使唤着丫鬟进进出出,不知在做些什么。 “姑娘。”管家见了我,恭敬的唤了一声。 “刘叔,这动静是在做什么呢?”我目光向大兄的院落看去,轻声询道。 刘管家一脸诧异,随即道:“相国没和姑娘说吗?相国明日便要出府远行。” “去哪里?”果然昨日大兄事出反常,原来又要远行了,这次不知道又是去哪国游说。 “楚国。”刘管家不以为然道。 “什么?”与楚丹阳蓝田方才大战,大兄此时又去楚国,是何道理? 经历前事,楚人心中定是恨透了我大兄。 他怎敢此时又赴楚? 我心中思虑万千,心事重重,不知大兄和秦王之间又打着什么算盘,我只知道,大兄此时使楚无异于自投火坑。 一上午都提着心,终于等到了大兄回来。 “兮儿。”大兄回来,见我站在他的书房前,蹙起了眉头。 “大兄要去楚国?”我开门见山道。 大兄望着我,叹了一口气,只道:“进来说罢。” 我随着大兄脚步进了书房,大兄一步一步走向桌案,席地而坐,理了理案上的竹简子,只低着头道:“我此去,不知何时能回来,府中之事,我已尽数交代,你一人在秦,不要多生事端,有大王在,也没人会欺辱了你。” 我上前,坐于大兄对面,静静道:“大兄此去楚,所谓何事?” 大兄握着竹简子的手一顿,缓缓才道:“:大王欲以秦武关以外之地换楚黔中之地,楚王只想以楚黔中之地换秦张仪。”大兄说着,又戏谑出声:“想不到我张仪一人,就能换这黔中要地啊!” “你不能去!”我“蹭”的一下站起了身子,脸因为激动与愤怒而分外发红,“秦王、秦王怎么能为了自己开疆扩土,就置大兄于险境,楚人现在恨不得是想扒大兄的皮,饮大兄的血!” “不、是我自请前去。”大兄亦站起了身,双袖背于后,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楚之黔中,北与巫郡相接,西邻秦之巴郡,东抵楚腹心之地的高蔡、涔阳。如占据黔中,则可以与长江水军配合,水陆并进,直捣楚都。” 我从大兄的话语间,已清晰的知道了他此行的坚决,如此要地,楚王说给就给,只怕也是一时气话,故意搪塞秦王易地的无理之求,但他又怎知我大兄竟真的要赴楚呢! “大兄可欺楚,难道楚国就不能欺秦么,若是楚国出尔反尔,大兄一人在楚,就只能任人宰割!”我极力反驳道。 “古今成大事,机遇与风险并存,我愿就此一博。”大兄神色奕奕,似乎这黔中之地已是囊中之物,“就整个楚堂懦懦之辈,又有谁敢真正杀了我?” “大兄!”我凄厉出声。 大兄一怔,神色柔和软了下来,“我自有数,你这些日好好待在相府。” 我攥紧了手心,知晓他定不会再改心意,转身跑了出去…… ??????“兮儿……” ????????大兄的声音犹在耳后,我却只作未听。 入狱 一路远行,终于到了楚郢都。 没错,我扮作男子跟着去往楚国的秦商远远跟在了大兄身后,这秦商收了我的银两,一路也颇为照拂。 我终究是不放心大兄此行,也知他定不会同意带我同行,才不得以出此下策,好在傅姆在我软磨硬泡之下替我隐瞒了出行,这才未被大兄发现。 我们与大兄到楚都的日程,也不过一两天的差距。 郢都,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来往的楚人却是面上大多哀恸之色,是了,丹阳蓝田之战,死了多少楚人。 “让开、都让开!”突然一群官兵模样骑着马从我们车前路过,气势有些逼人。 我掀开车帘,远远向前瞧去。 “这郢都恐不太平咯。”身后有小贩交谈道。 “是啊、昨日大王不是抓了秦相张仪,还下了狱,怕是要处死了,若是秦王知道了,一怒伏尸百万可不是说笑了。” 什么? 大兄入了狱? 我掀起车帘的手不禁攥紧,楚王果然是要拿大兄泄愤! 大兄啊大兄,你一向自信,这一局,偏偏赌输了,以命相搏,到底值不值得! “君子,郢都到了。”秦商在前面突然唤道。 “一路多谢了。”??我猛然回神,下了车,辞别了秦商,独自走在了街上。 我该怎么做? 不知大兄在狱中此刻正遭受什么样的疾苦,楚人如此恨他,他可有受重刑? 想起这,我只觉一阵心揪,此时此刻,我只想见他一面!这世上,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他!庆幸我这次瞒着他来了郢都,否则…… “夫人,左徒大人要回府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我正在路上思神,忽然听见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在我身旁飘过。 左徒大人? 屈原! 我转身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正搀扶着一位妇人上了马车。 小丫头唤她夫人,她定是屈原之妻了。 面容清冷,姿态高雅,与屈原倒是相得益彰,极为匹配。 那眼眸低垂一瞬的神态,竟像极了我,难怪景翠将军曾说我与她女儿相像,如今看来是有几分相似的,我一个生在魏国长在秦国之女,竟与一个高门楚女相像,却是有些好笑。 若说楚国谁还能让我见一见大兄,或许只有那个高风亮节的男子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要试上一试。 我静悄悄的跟在他们身后,终于来到了屈原的府上。 妇人和府门前的人说了几句话,便又被小丫头搀着进了府中。 我靠在不显眼的角落里,静默的等待着,心中又在思虑,我若是见着了屈原,该如何说服他让他带我见大兄一面。 楚人皆恨我大兄,屈原,定也是心中恨极了我大兄出尔反尔欺诈的行径罢。 等了少许,终于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我的心一提,踮着脚向前探去,是了,该是他回府了。 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拂开,我定睛瞧去,他依旧是那副高洁出尘的面容,然而那双如深潭古井的眸子,我知道,它变了。 你来郢都,张仪可知? “左徒大人!”我从角落中冲了出来,挥手奔向马车示意。 他闻着动静,眉稍蹙,继而徐徐向我望来。 “放肆,何人如此大胆!”他身旁的侍从见我唐突出现,对着我厉喝道。 我只是望着屈原,眼中隐隐含着恳求,我知道,他定认出了我。 一时寂静无声,过了许久,只听屈原才开口道:“上车罢。” 我听他如此说,心中大喜,他没有当面拆穿我,还让我上了他的马车,看来我所求之事定是有几分希望的。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而行,我与屈原相对而坐,气氛颇有些尴尬,我清了清嗓,又一次唤了一声,“左徒大人,好久不见。” 屈原瞧了我一眼,看不出喜怒,只低声道:“你来郢都,张仪可知?” 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在提到我大兄名字时语气中遮掩不住的厌恶与痛恨之意。 我的心骤然一紧,攥了攥手心,望着屈原一字一句郑重道:“左徒大人,妾乃秦相之妹,云姬。” 我第一次如此正式向他表明我的身份,或许他也早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他的眼中毫无波澜,定是早就了然于胸。 “你来郢都,张仪可知?”他又重复了这句话。 “我阿兄……不知。”我摇了摇头,心中已是酸楚万分。 他闻言,却是低嗤一声,“我就说,他如此疼爱于你,又怎会置你于如此险境。” 听他如此说,我的心揪的更紧了。 “左徒大人,云姬有一事相求。”我猝然抬头,对上他平淡无波的眼眸,恳求道。 他不答话,只是目光移向了车外,似是未听到我所说之言。 马车缓缓向前,我的话音也渐渐没落。 “左徒……”我鼓起勇气,欲再作恳求,却听他道:“我小憩稍许,莫再多言。” 我的话音出了一半,便湮灭在口中。 却只见他淡然闭目,果真似是疲乏不堪悠然入睡。 我静静的坐在车榻上,瞧着他眼底的青乏之色,一人在楚堂斗奸佞之臣,怕是也够心累罢。 我就这样失神盯着他半晌,想着如何让他点头让我去见大兄,过了许久,他的眸子突地睁开,正对上我探究打量又无辜的眸子,他蓦然失笑一声,“罢了。” 又正襟危坐了起来。 “左徒大人可睡好了?”我小心翼翼道。 “恩。”他从嗓中深沉吐出一字。 “那……”我欲再出言相求,却听车外侍从发声道:“大人,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脱口而出。 “你不是想见张仪么?”屈原望了我一眼,随之整理了衣着,不慌不忙的下了车。 什么! 我猛然跟着跳下马车,抬头映入眼帘的两个大字让我胆战心惊。 国狱。 屈原竟带我来了楚国狱,我大兄就是被关在此处,想到大兄受此折辱,我的泪涌上眼眶却又发作不得,生生忍了下去。 “左徒大人。”狱卒恭敬地对他行礼。 “带我去见秦相。”屈原瞧了我一眼,缓缓步入狱中。 我不作声,静悄悄地跟在他身后,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早已不是当初的他了 一路行走在楚国狱,狱中阴冷潮湿,冷嗖嗖的,我紧了紧衣衫,轻吐了一口气,跟着屈原走近了最里间的一间狱房。 “大人,就是这儿了。”狱卒停下了脚步。 我透着门缝远远向里瞧去,只见一人侧卧躺在草席之上,听着动静,不急不缓的转过身来,十分惬意的伸了个懒腰望向我们。 是大兄! “是左徒大人啊。”只听大兄轻飘飘地一句传入我们耳中。 屈原上前一步,走了进去,将挡在我身前的大部分视线移开,我就这样直愣愣的望向了大兄,泪吧嗒吧嗒的无声落了下来。 “大兄……”我小心翼翼低吟道。 只见大兄猝然抬头,正对上我的眼眸,本气定神闲的眸子一下变得惊惧、错愕、难以置信…… 最后却是前所未有的恼怒。 大兄瞧着我,又瞧了一眼屈原,终是一句话也未说,再也未看我,只是对上屈原,戏谑道:“左徒大人怎有闲心来看我这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只听屈原冷哼一声,又上前一步,“是呢,毕竟与秦相也算是旧相识了,最后一程吾当亲自相送,来人啊,给秦相温壶热酒来!” 说罢,便坐在了狱中的草榻之上,与我大兄相对而坐。 “看来,左徒大人对张仪当真情深意切啊。”大兄戏谑一笑,盘着腿坐稳道。 屈原面上仍是隐藏不住的怨恨与厌恶,不再发一言。 “大人,酒到了。”跟在屈原身边的侍从将酒端了上来。 屈原瞧了侍从一眼,站起身背对向我大兄,“早些喝了上路吧,以免日后多受皮肉之苦,为死去的楚国冤魂,谢罪去罢。” “如此,倒是多谢左徒大人了。”大兄站起身端起酒,细细打量着酒杯,低笑道。 话听至此,我就是脑子再不好也明白屈原竟是想致大兄于死地,这是一杯毒酒! 我竟还想求他…… “不能!”我连忙上前夺过大兄杯中之酒摔于地上,对着屈原怒道:“大人竟然还想对大秦相国滥用私刑嘛!” “放肆!”屈原身边的侍从见我此举,大喝一声,便欲拔刀。 “退下!”屈原低喝一声,面无表情的瞧了我一眼,又对着身后的侍从命令道:“再去斟一杯。” “是。”那侍从忿忿瞧了我一眼,转身而去。 一时牢狱之中寂静无声,然而也无人再出声。 我攥紧了手心,泪眼望向大兄,却只见他向我无声摇了摇头。 很快,酒又端至大兄身前,酒杯却被屈原先行握于手中,他望着我大兄,沉声道:“你喝,或是她喝,你自己选。” “不、大兄你不能!”我再也抑制不住大声喊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求着见屈原,让大兄此番受制于人,我怎么这么傻,我怎么忘了屈原就算再高风亮节,他也是楚人! 秦楚丹阳蓝田之战,屈氏死伤无数,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他了! “拦着她!”屈原话音刚落,我瞬间被那侍从制住不得动弹。 时光似乎停滞了许久,寂静无声,只有风声从窗外呼呼作响…… “我喝。”大兄利落的从屈原手中接过了酒杯。 “大兄!”我凄厉嘶喊。 “替我护送她安全回秦。”大兄语气中带着恳求之意。 屈原沉默半晌,不发一言,背过了身去。 大兄复望向了我,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终究化作轻笑。 “不要!”我猛烈的挣扎着那人的束缚,就要向大兄奔去,手腕被捏的通红却终究是逃脱不得,“大兄不要……” “下辈子……”大兄望着我还欲再言,却只听狱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靳大人。”狱卒恭敬的声音从门外又传了进来。 成大事者不该有弱点 “屈原,你好大的胆,竟敢背着大王私自对秦相行刑,你的眼中可还有大王!”靳尚步伐凌乱,此刻像是疾奔而来,对着屈原当头便是呵斥。 我与大兄相视一眼,有劫后余生的感叹,而大兄却是面不改色,似乎料定靳尚的到来一般。 屈原听完紧蹙了眉头,“吾所为,正是为大王,为楚国计,大王举棋不定,然张仪不得不除!”提及大兄,他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决绝。 “汝所为,才是陷楚国于险境而不自知!大王已下令,召秦相入宫觐见。”靳尚不以为然厉声道。 “什么!”屈原大惊,一甩袖,紧紧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失望与无奈。 “秦相,随我走罢。”靳尚再不看屈原,对着我大兄颇有些讨好笑道。 “多谢靳大夫引路。”大兄深深一笑,对着我示意一眼,我点点头,跟在了大兄的后面。 一路疾行,随着马车的轱辘声,我们向楚王宫驶去。 我坐在大兄对面,只见他紧紧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肯和我说,我知道,他定还是生气我自作主张来了楚国。 我攥了攥袖子,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出了声,“大兄……” 大兄稳稳当当的坐着,似未曾听闻。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是兮儿错了。” 他仍然一语不发。 我复支吾着缓缓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提着他的袖子,讨好道:“大兄……” 他蓦地睁开眼,挣开了我的手,眼睛里有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是我的错,想必靳尚与大兄之间早有暗中往来,没有我,大兄也定能脱险,我的出现,只能让他陷入被动的局面。 可是听说他入了狱,生死一线,我的第一念头只想去见他,我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了,公子华不在了,这个世上,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他若不在了,这个世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大兄,我不能看着你……”那个字我说不出口,我有些委屈,却也自责。 “兮儿!”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拥住了我,仿若我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大兄,不要离开兮儿,永远也不要。”我控制不住带了哭腔,回抱住了他。 “兮儿也不许离开阿兄!”大兄紧紧抱着我,一字一句说给我,仿若又说给他自己听。 我重重的点头,又哭又笑,“有大兄在,兮儿什么都不怕。” “傻丫头。”他轻轻的在我耳畔回道。 我蹭了蹭他的肩,有这样爱我宠我的阿兄,我何其有幸。 就这样抱了许久,我抬起头,轻声好奇问道:“靳大人,为何要帮大兄?” 大兄嘘了一声,瞧了外面一眼,靠近我的耳廓轻声道:“靳尚爱财,我赴楚前不过投其所好,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哦?那大兄要说服楚王事秦献土,楚王的弱点又在何处?”我轻声询道。 “楚王啊~”大兄轻轻一笑,又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楚王爱美女啊,那郑袖夫人的枕头风,他总会听的罢。” 郑夫人? 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赴楚结束时楚王对郑夫人的看重与恩宠。 难道大兄的无形之手,都伸到了楚王的床前? 我深深震惊之下,却也被大兄的手段折服,不经意道:“那……大兄的弱点了?” “我?”大兄顿了半晌,大笑出声,“成大事者不该有弱点,我张仪没有弱点,除了……” “除了什么?”我抬起头。 大兄摸了摸鼻,“除了爱哭鼻子的傻丫头。” “大兄!”我闻言起身就要戏作于他,竟敢取笑于我。 整个马车都萦绕着欢笑的氛围,然而这时的我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暴风雨正向我翻滚袭来。 我不该来楚国 楚王宫很快便到了,我与大兄同下马车随着靳尚走在官道上,靳尚一直对着大兄谄媚笑着,而一旁的屈原却是面无神色,冷着一张脸走在我们身后。 我偷偷向后瞧了他一眼,正撞进了他直面而来的眸子,我心咯噔一声,赶紧转移了视线。 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楚王议事的宫殿。 “张相,请。”靳尚让出路来。 大兄回之一礼,向前走去,我亦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当起了大兄的跟班。 我边走边瞧着,楚王、令尹昭阳、景翠将军,还有些我不认识的大臣,楚国的精英倒是齐聚一堂。 他们看向我大兄的脸色,貌似都不太好,尤为景翠将军,那眉头紧皱的,握紧了拳,想必心中定是想饮大兄血肉了。 “张仪见过楚王。”大兄却是无视,坦坦荡荡的走向了前,对着楚王行了一礼。 “秦相不必多礼。”只见楚王握拳轻咳一声,“昨日对秦相失礼,还望秦相勿要怪罪。” 我听着楚王之言,只觉滑稽的紧,想必楚王现在心中也定是恨极了我大兄的出言反尔,如今却不得不做出如此大方违心之态,看来一国之王也不是这样好当的。 “大王哪里话,张仪谢过大王不杀之恩。”大兄对楚王又行了一礼。 楚王又重重咳了一声,道:“此番秦相回秦,定要好好与秦王说道,这黔中之地,本王送与秦国便是。” “大王!”屈原的声音不合时宜的传来。 楚王对屈原摆了摆手,似是心意已决。 “楚王真是海涵啊。”大兄笑出了声来,“楚王若信张仪,张仪有一计,可向秦王谏言不要黔中之地,请秦王派太子来楚国作人质,楚国派太子到秦国作人质,让秦王的女儿作为您的姬妾,两国永结兄弟邻邦,不再刀兵相见,如何?” 楚王闻言立刻双眼冒出了精光,可保黔中土地,楚王下意识便要同意。 “大王!”屈原的声音又一次不合时宜传来,只见他踱步至殿中,辩道:“前次大王为张仪所骗,张仪来楚,臣以为大王会用鼎镬煮死,如今不仅释放了他,还听信他的邪妄之言,怎对得起丹阳蓝田死伤无数的楚将冤魂,大王,秦楚势不两立啊!” 楚王闻言,大怒道:“答应秦相可保住黔中,本王意已决,与秦国结盟亲善,永结邻邦!” “大王!”此刻屈原眼中已有凝结了愤恨的泪。 “吾意已决,汝休要多言!”楚王怒极起身。 “大王不可啊!与秦结盟,怎对得起死去的万千将士!”景翠将军挺身而出,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悲愤道:“秦楚不两立,倘若大王执意,臣今日便撞死在这楚堂!” “放肆!”楚王手指着景翠,气得直发抖。 “还请大王三思。”一众臣子当即伏跪在地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靳尚走上前来,道:“大王,臣愿自请去秦,与秦相同伴。” 这句话的意思,倒是说要监视我大兄咯。 “准。”楚王回得爽快。 “靳尚、你这是误国!”景翠痛骂靳尚。 “还请大王三思。”一众楚臣又是异口同声。 “够了!再有阻秦楚盟好者,处车裂!”楚王怒气更盛。 楚臣皆身形一震,不敢再言。 我抬起头,望向大兄,只见他嘴角轻扬,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其实我也理解楚王的压力,丹阳蓝田之败,楚国已无实力抗秦,如今顺着我大兄的台阶下保黔中之地,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吧。 “大王!”一直未出声的令尹昭阳走上了前来,笑呵呵对我大兄笑了笑,“秦楚盟好,是好事,然我楚国也想与秦相成就一门婚事。” “是何道理?”大兄眉头微蹙。 “听闻秦相有一妹,跟着秦相如影随形,如今正是芳华之年,左徒大人也是我楚国难得的英俊才子,不如成就一段佳话……”令尹说完,又笑呵呵的向我望来,原来他早已察觉知晓我的身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可!” “不可!” 异口同声的声音响彻在楚堂之上,正是大兄和屈原。 我这才回过神来,这昭阳的意思是让我嫁给屈原! 我猝然望向昭阳!好个老狐狸,想让我留在楚国为质,偏偏编出这样一段佳话,我攥紧了手心,满腔的怒火与浓烈的懊悔油然而生。 我不该来楚国! 如今,反成了大兄的拖累。 成人之美 “哦?秦相之妹?”楚王疑惑的声音从堂上传来。 “大王有所不知啊,这位乔装的小兄弟便是秦相之妹啊。”令尹昭阳笑眯眯的眼神又向我望来。 “如此。”楚王看向我,眼中多了打量与探究。 事已至此,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前去,向楚王行了一礼,“云姬拜见楚王。” “本王记得你,秦相上一次来楚身旁之人便是你罢。”楚王肯定道。 “楚王好记性。”我笑呵呵的点头,内心却是翻滚汹涌,看来这楚王也不是等闲之辈。 “哈哈,有胆量,不愧是张仪之妹啊。”楚王出言打着哈哈道。 “楚王过赞了,云姬自幼顽皮,常惹得阿兄头疼。”我笑呵呵回道,只顾谈家常。 楚王笑了笑,又看向我大兄,“令妹本王甚是喜欢,我看令尹的提议不错,我楚国左徒丰神俊朗,与令妹甚是匹配,不若就成秦晋之好,待令妹成了亲,秦相再归秦国,如何?” “不可啊!”大兄一直黑着脸色,还没答话屈原却是率先上了前去,“大王,臣已娶妻,臣不想委屈内子,也不想委屈了云姑娘。” “屈原你这是何话,大丈夫何惧如此小节,娶二妻未尝不可!”令尹对着屈原劝道。 “令尹大人,恕原不能从命。”屈原跪地,态度已是十分坚决。 令尹此刻变了脸色,又向我大兄望去,“秦相以为如何?” “左徒大人纵然如琼枝玉树,然奈何已有佳人相伴,吾妹自是要寻一良人,一辈子捧在手心呵护才是。”大兄笑了笑,婉拒道。 “这……大王?”令尹的目光望向了楚王,一双精明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了,令妹风华绝代,本王亦是十分欢喜,若是左徒不愿,本王……” “大王!”我似乎是料想了他接下来的话,大声出言制止了他。 “回大王,云姬倾慕左徒大人已久,不做妻,便做妾,只愿陪在左徒大人身边就好。”我一字一句道,这话说的诚恳真挚,差些连我自己都信了。 “云姬!”此刻大兄带着斥责的声音传至我耳边。 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嫁给屈原总比嫁给楚王要好,我不管昭阳之言是否让楚王起了别的心思,此番只能让大兄尽快离楚,多的是楚人想让大兄死无葬身之地,大兄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如今只有大兄安全了,我才能随后脱身。 “求大王成全。”我说的诚诚恳恳,又跪地向楚王行了一礼。 “云姬姑娘!”屈原的声音又从旁传入我的耳中,这声音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然更多的是劝阻之意。 “还请大王成全云姬。”我又向楚王行了一礼,表明我的心意。 “如此,本王愿成人之美,不过做妾,可是委屈姑娘了。”楚王踌躇道。 “能与心爱之人一处,云姬不委屈。”这话或许在场的人都不信,权宜之计,但是都为了各自的利益陪着我演了下去。 “如此,本王准了。”楚王一锤定音,我的心也落了地。 云姬,等我 我坐在大红喜房内,静静地等待着我棋子的宿命,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成为屈原的妾室,也未料到竟是这样的方式。 我的自作聪明,终究是坏了大兄大事,也赔上了我自己,是我将一切想的太简单了。 楚王令大兄待我行完礼后再离楚,可是大兄在离楚朝堂后便再未与我说过一句话,我便被安置在了屈原府中,然屈原也未再与我说过一句话,我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只是今日,总该有个了断了罢。 门吱呀一声开了,许久未见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睁不开。 我挣扎了眼几下,终于看清了来人,一日不见,大兄那浑身的阴郁似乎像是变了个人。 “大兄……”不知为何,我有些胆怯道。 大兄走得近了些,我才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大兄竟是饮了不少的酒,平常只是小酌,他常说,酗酒伤身,更误大事,只是今日…… 我攥紧了手心,泪意忍不住上涌。 “第二次了。”大兄踱步至我跟前,眼眶不知是酒意还是泪意,氤氲着泛红的泪光。 “大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轻声唤他。 “别再唤我阿兄!”大兄闻言扭紧了眉,一拳打在了床柱前,床上的纱幔随着他的力道左右摇晃。 我身子亦是一颤,有些害怕此刻失态的他,只是下意识的唤着:“大兄……” 他闻言紧紧闭上眼,复又睁开了眼,就当我以为他又如往常清醒的时候,他却疾步至我身前,一手揽过我的肩,将我紧紧抱在了怀中。 “大兄……”他紧箍的力道让我显些喘不过起来,“大兄你怎么了,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屈原是君子,他不会对我怎样的,只有大兄安全回秦,云姬才能有救,云姬等着大兄来救我。”我泪意莹莹。 “云姬。”大兄力道又紧了一分,抱了我良久才放开了我,捧着我的脸逡巡了几圈,才一字一句道:“云姬,你不是我亲妹,你是楚人,楚商将你遗弃在魏国,是阿母收养了你。” 大兄的话如一颗惊雷炸响在了我的耳边。 我是楚人! 我和大兄没有血缘关系! 我颤着身子,想说的话堵在喉咙中,一时半刻不知如何是好。 我竟然…… “大兄,你不要我了?”鬼使神差,此刻我最害怕的竟是大兄遗弃了我,我在这大争之世的立足,完完全全只因为一个身份,我是他的妹妹。 倘若我不是大兄的亲妹,楚国以我为人质,岂不是徒劳无返! “兮儿。”大兄此刻红了眼,望着我是那样的心疼。 “大兄,你不可以不要我!”我哭出了声,此刻还未从身世震惊中回神,只紧紧攀附着他,霸道道:“大兄,你不可以丢下我不管。” 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对大兄的依恋早已深入了骨血。 大兄轻拍着此刻情绪失控的我,抚着我的背安抚着,许久没有说话,就在我有些昏昏欲睡之时,他才道:“云姬,等我。” 小妾 一夜过去了,意料之中,屈原没有来,我轻轻推开小窗,窗外下着毛毛细雨,我仰头看了看乌云一片的天色,心中一片木然。 不知大兄可安全离了楚? “云夫人。”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扣门声,“云夫人、可醒了?” 云夫人? 我心中一笑,说到底是个妾,亦不过是囚禁于此的人质罢了,这称呼,当真是不习惯。 我放下心神,掩下心底泛滥的情绪,移步开了门,来人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有一双乌黑狡黠的大眼睛,身穿着浅黄的短衫,见了我愣了一刻,方才道:“请云夫人安。” 我点头回应,疑惑的目光望向她。 “奴唤阿碧,夫人命阿碧今后服侍云夫人起居,奴定会好生照顾云夫人的。”她诚诚恳恳的对我倒是尊敬。 “夫人?”我脱口而出,转而念想当是屈原的妻,景翠将军的大女儿景瑟了,上次匆匆一瞥,那端庄秀丽的面庞立刻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这突然闯进她与屈原之间的过客,想必她心里定是有芥蒂吧,又有哪个女人会不介意了? “夫人待人和善,云夫人不必担心。”?阿碧见我犹豫,又道。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道:“带我去见夫人吧,我要当面向她致谢。” 阿碧点头,替我引路。 一路曲径通幽,终于到了景瑟的居所,来来往往的仆人正清扫着院落。 “云夫人,这里便是了。”阿碧停下脚步,眼神示意我。 我点了点头,待要提步,只听内屋传来不?太善意的抱怨,“昨夜大人在夫人这儿歇息,可见根本就没把那秦女放在眼中,夫人怎么把阿碧送了过去,还准备这么多礼物。” “休得胡言!”景瑟喝斥的声音传出。 我脚步一顿,此刻不知是进是退。 阿碧听了也颇是尴尬不已,朝我讨好的笑了笑,“阿令姐姐就是嘴碎,其实没什么坏心眼的,云夫人可千万别多心。” 我摇头笑了笑,对着阿碧道:“你进去替我通传一声罢。” “是。”阿碧向我行了一礼,便进了屋。 不一会儿,只见景瑟竟亲自走了出来,她瞧见我,先是一愣,继而走上前握住我的手,亲切笑道:“是妹妹来了啊,我正想着亲自去看妹妹了。” 第一次见面便如此亲切,我有些不太适应,想了想,亦陪笑道:“夫人说笑了,按理今早便该正式来拜见夫人的。” 说罢,我抽出手,向她行了一大礼。 “好了,入了屈府便是一家人,不用如此多礼,快进来屋里坐。”她亲切的又握住我的手,带我进了屋。 屋中倒是敞亮,我随着她落坐在榻上。 一时安静了下来,我看着她姣好温和的面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想了想,客套话还是得说,就道:“多谢夫人送了阿碧过来,云姬感激不尽。” “哪里的话,分内之事,无须言谢。”她笑了笑道。 一时无言,我脑中飞转,看着她如此和善的眸子,终于鼓起勇气道:“妾与左徒大人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夫人不必担忧,妾对左徒大人并无倾慕之意,入屈府实在是无奈之举,想必左徒大人亦是如此,若是令夫人与左徒大人之间出现嫌隙,便是云姬的罪过了。” 我一口气说完,只希望她不要介怀。 听我说完,她稍愣,随即笑了笑,“你不用想这么多,朝堂之事我不关心,我只知道你既进了屈府,成了大人的女人,我就该照拂你。” 我听完亦是一愣,许久才叹出一口气,“左徒大人有汝如此贤妻,真是福气。” “好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以后你就叫我景姐姐罢。”她又笑盈盈握住我的手。 我回握住,看来至少今后在后宅这段日子不会太难过。 不见 日落时分,我静静地坐在窗前,天黑压压一片,似又有大雨要来。 “云夫人,该用晚膳了。”突然传来推门声,我回头一望,正是阿碧。 “大人刚刚回府,夫人请云夫人一同共进晚膳。”阿碧又道。 屈原? 我一怔,首先的想法竟是想逃避,“不……不用了,我身子有些不舒服,你去回禀夫人不必等我了。” 阿碧听了,急忙道:“夫人身子怎么了,可要去寻大夫?” “不、不用了。”我连忙制止,“你去回了夫人,我歇息会儿便好。” “诺。”阿碧点点头,“那夫人好好歇息,我去吩咐厨房煮些热粥来。” 我向她一笑,点了点头。 阿碧走后,我全身如泄了气般瘫软下来,同在一个屋檐下,今日借故推辞,日后又能一直逃避下去么? 屈原如此恨我大兄,想必也不愿再见到我罢,思及这儿,我又有些坦然下来。 果然,不一会儿,天便下起了大雨,我缓缓合上窗,静坐在窗前,不知大兄此刻是否离楚,又是否和我一样思念着他? 我竟是楚人,回想起昨夜大兄不同寻常的那一幕,心绪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这副身子的主人是楚人,那她的亲生父母又是谁呢?为何要将她遗弃在魏国? 兜兜绕绕,我摇了摇头,我这个异世的灵魂,亲生不亲生又有何干系? 我只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我唯一信任且能依靠的就是大兄了。 “吱呀”一声,门轻轻地开了,我瞬间回过神来,只见是阿碧。 “可与……”我上前轻声开口,还未及说完,只见她往边上一站,又进来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如我初见般,琼枝玉树,挺然而立。 我有一霎那的失神,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眸子,失了言语。 “夫人,大人来了。”阿碧小声提醒道。 我眉头一动,又沉默了半晌,才蹲身道:“请大人安。” 屈原未曾有只言片语,只是朝阿碧眼神示意,阿碧又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空气一时更加稀薄起来。 我蹲的腿有些麻了,正准备不管不顾起身来时,他却迈过步子朝屋子里走了去。 我索性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住的可习惯?”冷不丁的,他转过身突然开口。 “尚可。”我点了点头,老实的活像个小媳妇儿,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我为何要怕他? “听阿碧说,你身体不适?”他又道。 “妾……妾只是有些头晕罢了。”我舌头不利索,半晌才道。 他突然失笑,不再看我,背身走到窗前,将窗扇猛地推开,顿时外面的狂风风雨席卷进了屋内,殿内的烛火床帘随风摇曳。 “你大兄昨夜连夜走了。”他复轻轻开口。 大兄安全离楚了? 我一直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就在我缓了一口气时,只见他突然激烈的转身,握住了我的双肩,眉眼是深恶痛绝的仇恨,“你可知,我恨不得将张仪千刀万剐!” “我……”面对他突然而来的疾风暴雨,我有些受惊,使劲挣脱却是挣脱不开。 他看着我徒劳的挣扎,最终却是放了手,我连忙退后,远离此刻有些失控的他。 他看着我,自嘲一笑,不再言语,转身出了屋。 “别让我再见到你。”他只留给我这句话,身影慢慢消失,我无力的蹲下身,捂面低泣。 我只是个人质,我大兄与楚国有血海深仇,我以自由换了大兄的自由,他恨我是应该的,再也不见是我与他之间最好的结局。 噩耗 一连半月,我就缩在这间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仿若这屈宅没有我这个人一样,只有阿碧每日陪我说说话。 这样的生活,我也乐得自在。 大兄此刻应当还在回秦的路上吧,不知与他再相见,却是何时。 我坐于案前,又翻起了阿碧给我从书屋搜集来的竹简子,没有大兄在旁,这些时日我便是靠它打发这寡淡无趣的时光。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看着这篇《橘颂》,我不由轻轻读出声来,以橘明志,受命不迁,横而不流,屈原当真是这个时代的清流了。 突的“吱呀”一声,屋门轻轻被推开了,我放下竹简子,朝前望去,正是半月未见的屈原。 只见他眉头紧锁,眸子如古井般深沉,开口却是,“你从何处寻得我的诗?” 我有些讪讪,“是我叫阿碧替我寻书来,这……可能是巧合。” 他听完,面上无太多表情。 屋中又一时变得寂静了起来。我摩挲了下手指,不知他为何突然到访。 “大人不好了,靳大人家的宗亲都在府外叫嚣,叫嚣着要……”屈原的随身家仆突然又闯进了屋中,说话的同时又示意的瞧了我一眼。 我心中立觉不妙,靳大人,靳尚? 我疑惑的望向屈原,屈原依旧面不改色,未再留给我只言片语,便一脚踏出了屋中。 “看好她。”就这么一句话,打断了我想跟着他去府外的想法。 “发生了何事,靳大人不是随我大兄去了秦国么?”我只能疑惑的问向那名仆从。 “靳大人死了!”那仆从呈哀叹状,“好端端的,人怎么就遇刺死了呢!靳府的人一致认为张仪是凶手,此刻正在府外找大人要说法了!” “靳尚死了?”我的心一下跌到了谷底,靳尚此去秦国,实质上就是监视我大兄之举,如今一命呜呼,不管缘由为何,首要矛头定会指向我大兄。 而我的处境…… 我心底隐隐发寒,不,绝对不会是大兄,大兄绝不会!究竟是谁暗杀了靳尚! 秦楚交恶,得益的又会是谁?屈原他又会如何想? “带我出去!”我斩钉截铁道。 “不行啊,云夫人。”那仆从拼命的摇头。 “靳府的人要的说法,就是我,我不去,这事就没有结果。”我一字一句道。 从做人质那天起,我本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只是这一天,我没想到这么快罢了。 秦楚誓不两立 侍从终究没有再拦我,我一路走至屈府大门,内心从未如此安定,坚毅。 可惜的是,我再也不能见大兄一面了。 “屈原,赶紧将那秦女交出来!”人群中传来阵阵威吓声。 “以命偿命!”一声声刺耳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行将近,我抬头只看着那身白衣背影挺立在府中央,衣袂飞扬,挡住了我看向府外的视线。 然而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静默的犹如一尊佛陀。 “云姬在此。”我冲上前,走至他的身旁,一字一句道。 他见我突然出现,眉头蹙的更深了,“你……” 还未待他说完,我又疾步上前走至叫嚣众人面前,“各位请回吧,云姬任由各位处置。” “秦国屡次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戏弄我楚国,不杀此女不足以平愤!”有人高呼道。 一群人振臂高呼,我抬起脚步缓缓走至他们中间,看着他们对我深恶痛绝的表情,内心一片平静。 “秦女,还靳尚命来!”一位靳氏宗亲激动的解了佩剑,一晃眼,那把利剑就要向我劈来,我顿时身体紧绷,紧紧闭上了眼,却不防左臂一股大力拉扯,带我远离了方才险境。 “屈原,你这是何意!”那靳氏宗亲当即喝道。 我睁开眼,只见屈原已将我护至身后,眸间氤氲的热气泄露了我方才的后怕与莫名的情愫。 “靳大人之死真相尚还未定,各位是否太着急了。”屈原语气一如平常。 “还有什么真相,十有八九和那张仪脱不了干系,那张仪巧舌如簧,多次欺骗我王,此番我定要杀了那秦女泄愤!” “就是、就是。”有人又附和道:“你之前不是一直痛恨张仪么,难道和这女人朝夕相处了些时日,魅惑了心智,这就舍不得了?” “秦国杀了我多少楚国大好儿郎,屈原,你可还是我楚人!” 一声声刺耳的斥痛声充斥在我的耳旁,我看着屈原紧攥着的拳和站着笔直的背影,不知为何,泪就落了下来。 “她只不过是一介妇孺罢了。”良久,他才道,却依旧护在我身前。 “屈原!你若再加阻拦,就别怪我的剑挥向同族了!”一时剑拔弩张,我看着那靳氏宗亲手中的剑,紧紧闭上了眼,我不该让这高洁出尘的人有任何污点,当初是我拉他下了水,如今唯有一死才能…… 就在我要越过屈原冲上前时,一道干哑的声音制止了我。 “王令到。”一位宫中侍从下了马车,走至人群中间,众人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王令,一刹那鸦雀无声,纷纷跪地。 那侍从我知道,正是常跟在楚王身边的,只见他一字一句道:“楚王令,秦人恨矣,秦楚誓不两立,即刻押秦人云姬至国狱,三日后于城门前斩首示众。” 楚王终于出手了,这次靳尚之死,将大兄此行赴楚所有的谋划毁于一旦了。 不费吹灰之力,秦楚再次交恶,这背后的人,实在是高。 我平静的看着士卒将我扣住,铐上手镣押上了车。 屈原这次没再阻拦,只是转过了身,不再看我,我看着那僵硬如石的背影,不知为何泪又涌了出来…… 牢狱 这是我第二次踏进楚国狱了,几缕残阳照在那里却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在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 这里不光是潮湿和血的味道,还有一种死亡的气息。 我被关押在了一个单独的牢房中。冷风瑟瑟,我拢了拢衣衫,平静的坐靠在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等待着我最终的宿命。 大兄,你可安全抵达了秦国? 云姬,等不了你了。 “云姬!”许久许久,眼前突然变成硝烟弥漫,一片鲜红淋漓的场景,我看着那躺在血泊中的人嘴角含笑着向我伸出了手,轻柔的唤着我:“云姬。” “赢华!”我眼中凝雾,想疾步跑向他却是一动都不能动,张口急欲唤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云姬……”他只是痴痴的叫唤着我的名字,口中又吐出一口鲜血。 我拼尽全力奔向他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觉有股无形的力量桎梏着我,动弹不得。 “兮儿!”突然,我又似掉入万丈深渊,身子无法控制极速的往下坠落着,大兄急切的声音呼唤着我,我想回应却又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大兄?”我拼命的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只觉眼前一片灰暗,什么也看不清。 “兮儿、你一定要等我!”耳边只回想着大兄急迫的命令声,不绝于耳…… “大兄!”我用尽全力的伸手挥动着想拨开眼前迷雾,却仍旧什么也看不清,一片黑暗死寂。 就在这时,我突的睁了开眼。 是冰冷的牢笼。 是梦! 我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一口气,额头已是大汗淋漓,身子一阵冷一阵热,十分难受。 “赢华、大兄,云姬好想你们。”我蹲下身子,双手捂面低泣。 这里好黑……好冷……不要丢下云姬一人…… “那贱人关押在哪里?” “靳夫人,您不能进去!” 突然,只听见一个妇人和狱卒的争吵声传来。 我抬起头,只见一妇人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仆人隔着牢门死死盯着我,那双受过风霜洗礼的眼睛此刻似毒蛇般狠辣。 靳夫人?靳尚的夫人?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向后挪了挪。 “把门打开!”她命令狱卒道。 “夫人不可啊,上头命令任何人不能靠近秦女!”狱卒又辩道。 “这秦女横竖是死,我不说谁会怪罪在你头上,我夫君为国捐躯,惨死在异国他乡,怎能让仇人如此好过!”她言语已是激烈万分。 “这……”狱卒犹豫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强势的靳夫人,终是下了决心,上前将门打开,又小心翼翼道:“夫人可下手轻些,后日……”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你难做。”妇人说完已缓缓上前向我走来,我心下一紧,顺势向后又缩了缩。 “长的还真是花容月貌啊。”她缓缓伸出手,那冰冷的触觉在我的脸上摩擦着,“可惜了,怎么就是张仪的妹子。” “你夫君未必就是我大兄所杀!”我慌乱间,口不择言道:“那背后的真凶说不定在背后偷着笑呢!” “你住口!”靳夫人神情瞬间变得骇人,“你们秦人就是背信弃义,巧舌如簧之人,直接赐死岂不是便宜了你们,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鞭子了?”她突然向身后的仆人道。 那凶神恶煞的仆人从身上掏出一尾长鞭递给了她。 她接过鞭子,似发狂般向我身上不停的抽打着,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我咬紧牙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将我抽的衣衫不整,遍身血痕。 “看来你还是块硬骨头?”她冷笑道。 我全身疼的颤抖着,却仍旧是一声不坑,拼命的抱紧胳膊掩盖已裸露在外的肩头。 她看着我的动作,冷蔑一笑,突然对身后的仆从道:“这秦女姿色算是不错,让她下地狱前也快活快活……” 我闻言猛的看向她,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声音已是止不住的颤抖,“你也是女人……” “倘若让张仪知道他有如此多的妹夫,好玩儿……”她低低笑出声来,又狠厉对着身后的仆从道:“还在等什么?” 我看着那高大肥硕的影子向我扑来,心神再也抵抗不住,转身便向墙上拼尽全力撞去,却只刚蹭了皮便被他们拉扯了回来。 衣服撕裂的声音震裂了我的心。 那肥硕的身体扑在我的身上让我动弹不得。 “大兄!救我!”我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平静,哭喊着叫唤。 “没有人会来救你。”只听见女人愤恨的笑声。 泪从眼角滑落,我咬住舌头,正待用尽全力时,只觉身上似乎轻盈了些,一件温暖的带着清新气息的袍衣披在了我身上。 我睁开朦胧的双眼,此刻正靠在一个人身上,我已心神涣散,看不清眼前人的面目,只是凭着惯性喊道:“大兄。” 来人身子不易察觉的动了动,却还是将我抱住,好暖,我不禁又向他的身体靠了靠。 “原来是左徒大人。”我只听妇人的声音传来。 是他!我不自觉摇了摇头,身体下意识与他分开了一些距离,他似是察觉却仍旧将我紧抱在怀中。 “靳夫人,士可杀不可辱,云姬虽是秦女,却也是我屈氏姬妾!”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隐忍着似已是风度到了极点。 “好一个屈氏!”妇人笑出声,“屈原,好一个屈氏忠臣!” “我们走!”妇人言罢,带人便离开了。 我仰头再看一眼屈原,却见他已放开了紧拥住我的手,将白色的袍衣替我紧了紧,望着我的目光带着温暖且坚定。 “放心。”他只给我留下两字,转身也离开了。 我平静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却回放着他那句屈氏姬妾…… 多么沉重的字眼。 惊雷 耳边似有风吹竹动的稀疏声音,我缓缓睁开眼,这一觉仿佛睡了许久。 “云夫人,你醒了。”试探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我循着声音轻微的转过头望向来人,竟是阿碧。 这里是哪里? 我摸了摸床下的被褥,又逡巡了一眼四周,这里不是屈府,是一个完全陌生又雅致的地方。 “夫人身上可还疼?”阿碧见我有些发怔,又上前一步带着愤恨道:“究竟那些人做了什么,夫人身上竟没一块好肉,这疤痕怕是要留一辈子了。” 我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裳早已换了新衫,隐隐传来淡淡的药香味,清清凉凉的,却仍旧掩盖不住那皮肉翻滚的血腥味。 是呢,那靳夫人下的可不是一般的重手。 可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是了,我只记得屈原离开前塞给了我一粒黑漆漆的药丸,我以为是疗伤止疼所用,便无所顾忌的吞了下去,之后的事便全然不知了。 可楚王让我当街斩首,却也是无法逃避的事实,我又为何来了这里? 我正待问阿碧此处是何地,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我悠而抬头,竟是屈原,他幽深如古井的眸子与我两相对望,依旧一身白衫缓缓走进了屋。 “大人,云夫人刚醒。”阿碧见是他,恭敬的上前行礼,带着一丝欢喜道。 “这里没什么夫人。”屈原皱眉望向阿碧,又看了看我,一字一句郑重道:“云姬,已经死了。” “是。”阿碧连忙捂住嘴。 “你去看看大夫的药煮好没?”屈原淡淡道。 阿碧应了一声,缓缓走出了屋。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着他说云姬已经死了便疑惑不解,此刻又似乎明白了几分,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金蝉脱壳之计? 难道世人眼中云姬已经死了? 是他替我安排了这一切? 可是,又是谁替我死了? “云姬,已遭靳夫人私刑死于狱中,尸骨丢弃至乱葬岗面目全非。”屈原淡淡说着,仿若云淡风轻的小事:“恰逢秦国突传大丧,秦王暴毙,这小事也没人过多过问了。” “什么!”我听着他不轻不重的说着话,在我耳中确是惊雷滚滚。 秦王暴毙? 那个与我大兄亦是君臣亦是知己惺惺相惜的秦王,死了? 那大兄…大兄可回了秦国? 可见了秦王最后一面? 胸中一股浓浓的悲怆如鲠在喉,这于大兄的大业大志向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没有了秦王明主,大兄的一番经世才华又要去哪里施展? 屈原定定的看着我面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背过身,缓声道:“这里是屈氏别宅,没有多少人知道,等你身体好些,风头过了,我便遣人送你回秦国。” 说着便要离开,他似是不愿与我多待。 “等等。”我急急叫住了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夜在楚狱中的他… 不过是可怜我吧。 他停住脚步,却并未回头。 “不管怎样,谢谢你救了我。”一向高洁不尘的他竟为了我欺瞒了君主与国人,心中又该是怎样的煎熬。 他未回我只言片语,似一阵风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惊雷(二) 一连过了几日,屈原再没有来过,阿碧日日为我细心涂抹擦药,身上的鞭伤有转好的迹象,却也是日日缠绵于榻上,不敢随意走动。 从阿碧口中得知,如今秦国已是由先秦王与王后之子赢荡继位。赢荡我在秦国有过几面之缘,他天生神力,最爱和下人们斗殴比武。 还有一点,他受朝中宗亲大臣影响,一向不喜我大兄。 思及此,我的心又似沉入深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为秦王之死,一切似乎冥冥之中都变了,楚国朝堂之人听闻秦王之死估计都拍手称庆吧,其余五国暗自偷笑的也不在少数吧,虎狼之秦,少了那虎狼般的君主,未来的路又该走向何方? 不知大兄现在可好?可安全回到了秦国?我却是一丝消息也无从得知。 我也不敢在屈原面前再提起大兄,这条命是他救的,在他面前,我只当云姬真的死了。 如今秦王已死,若是我已身故的消息传了出去,大兄又会作何反应? 我不敢想象。 我要回秦国,我要见大兄,这一刻我回秦见大兄的想法是如此之强烈,我试着动弹身子扶着床檐起身,却不小心撕扯了伤口,疼得我差些红了眼眶。 这副身子,实在太过娇弱。要想回秦,看来必须得过一阵子了。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开了。我抬头望了过去,正是阿碧。 “云姑娘,婢煮了鸡汤,快趁热尝尝。”阿碧端着一大碗汤煲走了进来,自上次被屈原再三叮嘱,阿碧便改口叫了我云姑娘。 阿碧打开汤盖,便闻着一股醇香的香味飘来,如黄金般色泽的鸡汤汁油珠儿,雪白的汤顿时浮现在眼前。 “这几日待在房中实在是闷,我真想出去走走。”我一边喝着汤,一边叹气道。 “姑娘还是好生躺着吧。”阿碧听了我这话一板一眼道:“姑娘身子本弱,又受如此重伤,要是出去受了风寒,可不得了。” 我轻轻笑了一声,“我只不过想想罢了。” 就现在这身子骨,怕是连出房门都困难。 突然,只觉房顶似乎有瓦砾轻响声传来,我凝神看向阿碧,却见她还是表情如常。 “怎么了,姑娘?”她这才注意到我的表情反常,问道。 我闭眼静心再去听,却再无声音传来。 “你方才可有听见声响?”我小声靠近阿碧身畔,询道。 阿碧迷茫的摇了摇头,又似认真的再听了一遍,复而肯定的摇头道:“姑娘,可听见了什么?” 正在此时,屋顶一声猫叫声传来,原来竟是一只猫。我暗自轻笑一声,怪自己往日跟着大兄,思想也变得太过紧张。 这里是隐蔽的屈氏别院,听阿碧说院外有护卫严加看守,自不会有什么细作盗匪之类的。 “是我听错了。”我对着阿碧摇了摇头。 “哪里来的野猫?左徒大人最讨厌这小东西了。”不想阿碧却道。 那猫似乎听懂了阿碧之言,再也没有叫唤,我未多想轻笑出声来。 惊雷(三) 又过了阵日子,在阿碧的悉心照料下,我总算是可以下床走动了。 风和日丽,清风徐来,我瞧着窗外的景致,不由起了兴致披着斗篷出门逛逛,曲径通幽,竹林密布,假山环绕,此地倒真是一处归隐的好地方。 “姑娘、慢些走。”阿碧在我身后轻声喊道。 我顿了顿脚步,忽然看见园中有一绿藤做的秋千椅,突然来了些兴致,理了理衣裙,便坐了上去。 藤椅随着我的力道上下轻舞着,我闭上眼,想让一切积压于胸的烦忧全都散去。 “想不到姑娘还有这孩子气的一面。”阿碧在我身旁,打趣道。 “这些日子,可是闷坏了。”我转过头,不料竟看见了远处亭楼正有一人望着这边。 我面上的笑意僵在脸上,一瞬又恢复如常,攥着绿藤的手松了些,踮脚让秋千停了下来。 “怎么了?”阿碧见我反常,顺着之前我望向的方向看去,也是有些惊诧。 “左徒…大人。”阿碧有些支吾,又转过头望了望我,我理了理心绪,平稳的站起了身。 不一会儿,屈原便已走至我们身前。 “看这样子,身体可是大好了?”他平静的眸子瞧了瞧我,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多亏了阿碧悉心照料,已无大碍了。”我顺着他的话回道。 相顾无言,一阵沉默。 “近日有咸阳密探来报,张仪,似乎病得不轻。”他突然出了声。 “什么!”我猛得抬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张仪往日树敌太多,没了秦王的庇护,恐怕往后并不好过。”屈原背过了身,声音又冷了下来,“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也是他自找的苦果。” “我要回秦国。”我只作没听见他诋损大兄的话语,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带着哀求道。 脑海中只有他那一句大兄病重。 “我突然改了主意。”许久,他突然转过了身子,对着我淡淡道。 我仰头望他,目光凝重。 “世人皆知你已离世,若让秦人走漏风声知晓你还活着,大王定不会饶恕这欺上之罪,况且,张仪如今自身怕是也难保。”屈原缓缓道。 我闻言浑身一震,他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我会小心不让人看见。我保证,我回去见了兄长,定不会出府门一步。”我信誓旦旦保证道,虽然我不能保证出了意外。 “姑娘如此聪慧,是要陷屈某于不忠不义之地么?”他望了我许久,又转过身子,似是有些无奈道。 “我……”我知道我有些强人所难,他好心怜悯救了我一命,如果没有他,只怕我早已不在人世又谈何回去见大兄。 可是,大兄病重,我又怎能视而不见?或许,大兄知晓我还活着,病情就会好些。 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那你可…替我向大兄传个口信?”良久,我鼓起勇气,又望着他的背影苦苦哀求道。 至少,让大兄知道我还活着。 他站的笔直的背影丝毫未动,就这样僵持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我为何要让张仪好过?也该让他尝尝失去至亲之人是何等痛苦。” “你……”我一时噎住。 他未再言语,转身便准备离开。 “我求你了!”我忍不住低声喊道,这还是我认识的他吗? 为何突然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他并未理会我,又只留给我一身背影。 惊雷(四) 自那日一别,我再也没见过他,曾拜托阿碧多次见他,结果只是院外多加了护卫。 在这里已待了月余,身上的伤也已痊愈,不过留了些难看的疤痕罢了。 天乌蒙蒙的,似乎要下起了雨,我轻轻关上窗,心中一片悲凉,在这乱世,离了大兄,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滴来,很快便是大雨滂沱。 我披着外衫躺在榻上,随着雨声雷声轰隆作响,心中一阵沉闷,屈原是打算这样关我一辈子吗?不忍心让我死,便就这样让我如囚禁般偷生一辈子么? 他的想法为何转变如此之快?若是怕楚王降罪,却为何连口信都不愿传,当真是为了报复我大兄么? 可我仍然觉得这不该是他。 也不知大兄的病可好些了? 突得,只听窗那边忽然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吵得有些头疼。 我紧了紧衣服,缓缓起身绕过榻前的屏风,原来不知何时,大风将窗吹开了缝,一阵阵冷风刮刮地逼进了屋。 我上前,将窗关上严实,紧了紧衣服正准备回榻,突然门“吱呀”一声重重推开了。 我一惊,连忙抬头。 竟是屈原! 只见他一脸惊惶又带着些担忧的面庞看向我,往常如仙人般风度的他此刻还有些喘着粗气,身上头冠都是被雨洗礼的湿气,竟颇有些狼狈,只是对上我疑惑且惊诧的眼时,一瞬眸子又恢复了往常淡漠的样子。 “怎…怎么了?”我有些不知所措。 “护卫来报,院中似是进了贼。”屈原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袍子,平静的语气淡淡道。 “贼?”我惊呼出声。 “只看见了一身黑行衣,无奈跑得太快,让他溜了。”屈原又对上我的眸子正色道:“不管怎样,此地不宜多待,明日,我便送你去别处。” 我亦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若真是偷盗之贼也就罢了,若是密探之类的让楚人知道我还活着,不知道该给屈原造成什么样的祸事。欺君之罪可是满门抄斩,我这才真真正正意识到他为了救我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阿碧人呢?”屈原瞧了屋子一眼,皱眉道。 “这些日子不分昼夜的照顾我,实在是太累了,我便让她先去歇着了。”我回道。 他眉头稍缓,又道:“日后,让她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我正还言语,到看他不容置喙的面容,又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早些休息。”他沉默了一阵,转身欲走。 “等等。”我叫住了他。 “外面雨大,你如此跑过来,忘了拿伞吧。”我从门边架钩上递了一把油伞给他,这才认真瞧着他前襟已浸湿了大半。 屈原看了伞一眼,并未接过。 我又离他近了一分,递给他。 “这些下人自会准备。”他还是未接,终究不再淡漠的看着我,低声温和的回了我一句,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我又追了上去,“你帮我探探大兄的消息可好,若是他好好的,我……我愿意终生就这样隐姓埋名,不再让你为难……” 他脚步顿了顿,沉默良久,最终却只听见他轻叹一声,却依旧没有回我只言片语,走了出去。 惊雷(五) 我失落地看着他背影在风雨中离开我的视线。 他眸子里无奈又隐忍的究竟是什么? 我闭了闭眼,缓缓合上门,却只见角落中地上平躺着一枚玉佩,白玉半透明,有茶色沁,质地细润,图案为相背伏卧的连尾凤鸟。 在楚人眼里,凤是通天的神鸟,只有得到它的引导,人的灵魂才能飞登九天,周游八极。 这玉……定是方才屈原所遗落。 我拾起正准备追出门去,却只觉臂膀一紧,整个人被禁锢了起来。 “唔……”我还没叫出声,便被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掩住了口。 还真的有贼?还已经不声不息的进了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的心又惊又惧。 “别叫。”只听一声轻斥从耳边传来,我赶紧闭上眼缩了缩身体,一动也不敢再动。 若真是为了钱财,也就罢了,我心里暗暗祈祷不是楚国人发现了我。 “云姬。”突然,他又唤了一声,我心里一阵悸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是我出现幻觉了么。 “楚国待了些日子,怎么…傻了?”这熟悉的声音又从耳旁传了过来。 我飞速的抬起头望向身后的人。 “白起!”竟然是他。 他一身黑行衣,半蒙着脸面,见我认出他,一把扯下面巾,露出一整张脸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已经惊诧的快说不出话来。 “听说你嫁给那屈原做小妾,我便从秦国来了。”他紧绷着下巴。 “我……”我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如今他也该明白此事是权宜之计罢了。 “我答应过将军,要护你一生,怎容你随随便便就嫁与旁人?”他有些忿忿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提及公子华,我内心已掩埋许久的痛又涌了上来。 “听说你要城门问斩,我本欲那日动手救你出来,谁知你却离奇在狱中离世。”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我去乱葬岗看了,那人虽身形与你相似,面目全非,却并不是你。” “想不到,楚国的左徒大人竟将他的小妾藏在了这里。”他回过身语气又带着些揶揄道:“还真是妙啊。” “你可别打趣了。”我狠狠睨了他一眼,迫切向他询道:“在外,你可有大兄的消息,我听说他病的很重?” 提及大兄,白起突然变了脸色。 “大兄究竟怎么样了?”见他如此这般,我变得焦躁起来。 “秦王突然病逝,相国本深受打击,秦朝堂上,往日与相国不对付的大臣纷纷向大王进言,说他不讲信用,反复无定,出卖国家,以谋恩宠,秦国若一定要再任用他,恐怕被天下人耻笑。”白起顿了顿,有些气道:“大王重武轻文,为太子便一向不喜相国,如今愈发疏远相国了……” 白起重叹了一声,我心底却是一片悲凉,我大兄一生忠心为秦,换来的竟是他们这样的评价,多么令人心寒。 “不过你放心,我早已将你还在人世的消息传给相国,这些日子见你重伤未愈,便也没有行动,如今,是时候带你回秦了。”他对着我定定道,语气是如此让人安心。 听他如此说,我积压已久的愁绪终于散开。 大兄知道我还活着。 “现在就跟我走。”他拽起我的手臂,就欲离开。 “等等……”我脚步一顿,突然就想起了屈原那总是充满忧愁与无奈的眸子,“我……” “你不想回秦?”他突然眼神一暗。 “怎么会……”我猛得向他摇头,“我只是……” “怎么,你真想跟着屈原隐姓埋名一辈子?”他突然离我近了些,语气带着压迫,“连相国都不管了?” 他竟听见了。 “你要知道,你是秦人,他是楚人,秦楚有血海深仇。”他又似提醒我道。 “你瞎想些着什么!”我急急打断他,“他为救我欺瞒了楚王,我……我不能一声不吭的就这样走了…” “你还想见他?”白起急促的声音传来,“见了他,我们还走得了吗?” “我……”我一时噎住。 “现在就和我走,若是晚了让人发现,就来不及了。”白起一把攥起我的右臂,就准备夺门而出。 “等下!”我抽开他的手,理了理心绪,看着他已皱成川字的额头,低声道:“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容我留个信与他。” 白起见我如此,重重吐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站至一旁不再理我,只是催促了一声,“快些……” 我走至案前,想了一会儿便拿起笔在一旁的空白竹简上写了留信,置于显眼处,又将屈原之前遗失了的玉佩放在上面,方才放心。 “走吧。”我朝白起点了点头。 他瞧了桌案上的竹简子一眼,也不再废话,拉着我便出了房门。 惊雷(六) 刚出房门,天突然轰隆作响,电闪雷鸣的,让这个夜变得不太寻常。 我紧跟着白起绕过长廊,正要向右转角出房间的院门,却不巧前方听见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大人的玉佩不见了,里里外外仔细的都找一遍。”有护卫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心里一惊,正要攥起白起的手往回走,却已是来不及。 那永恒的一身白衣正迎面撞上我与白起。 “你是何人?”屈原见一身黑衣的白起紧攥着我的手,面上一惊,转而眸色变得犀利的望向白起,厉声道:“放开她!” 这动静引来了院中不少的护卫,警惕的将屈原护在身后。 他竟以为白起要伤害我。 白起见此局势瞬间换了副嘴脸,突然右手绕过我的后背紧紧掐上了我的脖子。 “额……”我疼的直咬牙,这家伙 下手可真狠。 “放我走,不然我现在就了结她的小命!”白起也是语气逼人,说着又掐紧了一分。 武将的力气自是不同常人,不用看我便知我的脖颈此刻定已有了很深的红痕。 “你究竟是谁!”屈原拦住欲上前动手的护卫,冷冷的看向白起。 “小爷不过路过顺手牵羊点东西,谁知竟发现这样的尤物,自然是想抢去一亲芳泽。”白起又换了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似乎真的是不入流的江湖大盗。 “住口!”屈原呵斥他一声。 “既然你舍不得……”白起邪笑着打量我一眼,“那便还给你,不过要这位美人儿安全送我出城。” 屈原一时迟疑,又看向我,在他那关切急迫的目光中,我竟有些心虚的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不好了,云姑娘不见了!”突然阿碧的声音远远从房间那边传来,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聚集在了阿碧的呼喊中。 我心中一惊,和白起相视一眼,房间内,有我给屈原的留信,不知阿碧可看见没。 “想好了没!”白起再次逼声,也不等屈原回应,便已不管不顾的攥着我向院外而去。 院中的护卫也齐齐的跟着我们后移,屈原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行动,就这样围着我们。 屈原看着我,薄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只听阿碧带着些急迫的呼喊声又传了过来,“大人,云姑娘留信出走了!” 我的心一刹那沉入谷底,望了过去,只见阿碧此刻正挥舞着我的信,正巧,她的目光也瞧见了我与白起,又惊又喜又惧道:“云……云姑娘……” 屈原再傻也意识到事情不对,眉头紧皱的望了我一眼,朝阿碧走去。 “什么信?”屈原望向阿碧。 阿碧有些踌躇着小心翼翼将信递给了屈原,有些不太敢看我。 白起知大势已去,不再佯装做样的掐着我的脖颈,只是紧紧攥住了我的手,似乎是为了让我安心。 “他是秦人?”果然,屈原一字一句的看着信,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到最后,才抬头望向我,肯定的问道。 我无力的点了点头,不敢再看他,终究也算是我欺骗了他。 “呵……”屈原突然低笑出声,凌厉的看向我,“我怎么忘了,你也是张仪之妹。” 这样的他,竟让我感觉有些害怕。 惊雷(七)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此刻还能说些别的什么表示我的歉意,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晚了。 “拿下他。”屈原未再对我说一句话,只是突然对着身旁的护卫厉声催促。 院中护卫瞬间将矛头对向了白起。 白起眉头一扬,将我推在一旁,拔出腰间的佩剑便冲上去与护卫打作一团,白起乱发狂舞,眸若冷电,长剑如虹。 此刻雨愈下愈烈,终究是人多势众,我看着白起招式越来越处于下风,身上已有不少被利刃划过的血痕,急忙至屈原身前扑通一声跪下,祈求道:“求你了!让他们停手!” 屈原仿若闻所未闻,转过身子冷冷看着这一切。 我掐紧了手心,转身看向白起,他浑身是伤已是气虚力竭的样子,脸上冷汗涔涔。 “求你了!”我再一次重重向屈原磕头道,他依旧对我不理不睬。 我看着屈原,又看向已招架不住的白起,咬了咬牙,拔出头上的玉簪便向脸上狠狠划去。 火辣辣的痛,带着鲜血从我的脸上流淌下来。 “你……你这是做甚!”屈原望着我,瞳孔一阵紧缩,带着丝难以置信。 “我已毁了容,往后,云姬便真的死了!”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红了眼眶对着他信誓旦旦道:“没人再能威胁到左徒大人,求左徒大人放我回秦国!” 我又重重向他磕了头。 他见我如此决绝,突得头一偏,紧紧闭上了眼,“你可知,张仪如此处境,你回了秦……”,他终究没有再多说,“罢了……” 我看着他有些松口的样子,浅浅的将目光看向了白起,却只见突然一把长剑冷不丁的从身后就要刺向他的胸口。 我心底咯噔一声,一霎那脑袋空白想也不想便向白起扑了上去,天旋地转,我紧紧闭上眼,意料中刀刃入体的声音没有传来,惊诧间被一股大力卷了出去。 我睁大眼,是那一身白衣将我甩开在地上。 就在这刀光剑影之间,白起得了喘息,眸光一闪,剑身竟直直刺向了那身白衣。 “不要伤他!”我声嘶力竭的吼道,却已然来不及,白起一剑已刺向了他的右胸口,鲜血染红了那永远不沾一丝尘埃的白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灰白。 “大人!”护卫们纷纷回过神来,焦急的喊道,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白起收剑将屈原挟持在手。 “一点小伤,死不了!”白起冷冷的看向护卫,他身上早已血流不止,眼神却依旧坚毅。 “放我们走!”白起对着周围围成一圈的护卫,又厉声吼道,随即在转身看向我的脸时,脸色咻得一下变了,“你……” “我无事。”我匍匐在地上向他无力摇了摇头,摇晃中自己站了起来。 屈原唇色发白,此刻已是气息紊乱,若再耽搁下去不止血,怕是神仙也难救。 护卫们一时为难。 “放…他…们…走!”屈原气若游丝,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命令道。 护卫们见此情形,纷纷放下刀剑,也只能任由我们离开。 离开别院前,白起将屈原丢给了院中护卫,我最后看了那身白衣一眼,而他也是定定的望着我,凝重中带着交织的复杂情绪。 “对不起。”我眼眶发热,无声的说道。 在楚国这段时日,若是没有他,我早死了千回万回了罢,而他却因我负伤,我难辞其咎。 若是没有白起带来的消息,或许我真的可以在楚国隐姓埋名一辈子,可是我的心,我的心底清楚的告诉我,我要去找大兄。 或许这一别,将是永别。 白起驾车飞速带着我向郢都城门而去。 归隐 我与白起乔装一番混出了城门。 一路奔袭咸阳。 “女儿家最爱容貌了,你竟狠得下心自毁……”白起一路上,没少说这话,脸上的簪痕我下了狠手,估计会留疤一辈子了。 我看着白起那张痛心疾首的脸,无意的笑了笑,“与容貌相比,自由才是最重要。” “你还笑得出来……”白起瞪着我,也是无奈,沉默了半晌,突然道:“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刀?” “嗯?”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半开玩笑道:“你不顾危险,救了我这么多次,我怎么能看你死在我面前,到底咱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算上在魏国,在秦城郊,在楚国,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救我了。 他突然沉了脸。 “你这又是怎么了?”他的性子还是这样反复不定捉摸不透。 “堂堂七尺男儿,我可不喜欢女人替我挡刀,将军说过,我要一辈子护着你。”他一本正经道。 提及赢华,一阵沉默,我与他再无言语。 一路上风平浪静,不多久,我与白起顺利到了咸阳。 我看着街上起此彼伏的叫卖声,亲切感油然而生,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乡情怯,我离开的时候先秦王还在世,如今却已经改朝换代,物是人非了。 很快,马车便到了相府。 我用轻纱遮面,看着相府门上的牌匾,脚步一顿,迟迟不太敢进去,往日的相府都是门庭若市,而如今却是冷冷清清。 “我送你进去。”白起对着我说道。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劳烦通报一声,我有急事要拜见相国。”白起对着相府外的守卫说道。 “是白将军啊。”那守卫认得白起,我也便不再多说话。 就在府外小等了一会儿,不多时,一个人影衣衫不整,未穿鞋袜极速狂奔了出来。 我绕是看了许久,才认出这个瘦骨嶙峋,披头散发的人竟是我那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大兄! 我死死的盯着,如鲠在喉,半晌发不出一字来,这些日,大兄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你……”他眼中含泪,颤着手指向我。 “相国。”我亦是含着泪低低地唤了一声,不敢唤大兄让人察觉。 “天气冷,回屋聊吧。”白起见大兄如此情形,连忙搀扶住大兄说道。 “是……”大兄直点头,一把拉过我与白起的手便疾步前往正屋。 待要进屋,白起停了脚步,抱着剑告辞道:“你们聊,一路奔波,我先行去军中大营一步。” “多谢了。”大兄充满感激的望着白起。 “相国客气了,起只是忠人之事罢了。”说罢白起瞧了我一眼,一声不吭的便走了。 一进大兄房间,屋内便一股浓浓的药味,我面上再也维持不住,紧紧攥住大兄的手,急道:“大兄,你的病还没好吗?” “兮儿……”大兄亦紧紧覆上我的手背,神情激动的看着我的眼,“兮儿,真的是你……” “是我。”我泪如雨下,肯定的直点头。 大兄突然就笑了,温柔的摸上我的额发,“你回来,我这病自然就好了。” “大兄……”我呜咽出声,自然的靠在他的肩上。 “来,让大兄好好看看,你第一次离我这么久,似是瘦了不少……”大兄见我轻纱遮面,便要揭开。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随着一阵风,轻纱很快便落了下来。 “你……”大兄的眼神由温柔瞬间变得惊诧、疼惜、不解,痛心,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处,“你的脸……” “是谁干的!”大兄突然掩唇重咳出声。 “大兄,不关谁的事,是我自己!”我连忙扑上去替大兄抚着背,低声道:“云姬在楚国已经死了,如今的我,只期盼大兄能平平安安的。” “兮儿……”我第一次看见大兄如此脆弱的掩面哭泣。 “大兄。”我紧紧抱着大兄,“不管怎样,我们终究是团聚了,该高兴才是。” “是我大意让魏人钻了空子,杀了靳尚,牵连你至此。”大兄痛心的看着我,温柔的抚摸上我的脸。 “魏人?”我不解的抬头,惊诧道“是魏人杀了靳尚?” “使人要靳尚而刺之,楚王必大怒仪也。楚、秦相难,则魏无患矣。”大兄愤恨的直唤着一个名字,“魏嗣!” 魏嗣? 他竟然悄无声息的将手插入了秦楚之间? 又是他!又是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 我好不容易要忘记这一切,为什么他又突然冒了出来,害我与大兄至此。 归隐(二) 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 大兄,第二日便拖着病体上朝向秦王辞相。 “这是迟早的事,大王怕多口舌,不如我成全了他。”我迟疑地问他,而大兄却只回了我这句。 大兄对秦一向忠心耿耿,竟不料被迫这般下场,我恍惚许久,方才继续追问道:“那…我们还留在秦国么?” 大兄只是摸了摸我轻纱覆面的脸,缓而说道:“我已想好,就去燕吧,先主去了,这大争之世已容不下我张仪。” “燕国?”我抬头望向大兄。 “燕地偏北,远离中原,归隐养老最好不过。”大兄说了两句,又捂唇咳嗽了起来。 “大兄。”我上前轻轻拍起了他的背。 “只是燕地苦寒,你可要与我同去?”大兄望着我的眼,一字一句道。 我只觉他眼中似乎交织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口上却是极快回应道:“大兄难道又想丢下我一次!” 大兄见我过激反应,却是轻轻笑了,“日后,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也只有我了。” “大兄休想再扔下我!”我扑进他的怀中,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内心是何情绪。 “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大兄轻抚着我的额头,我却感觉他喉间隐隐有一丝笑意。 “拉勾不许变!”我生出顽皮的心思,伸出小拇指于大兄胸前。 大兄轻摇了摇头,勾住我的拇指继而双手缓缓握住了我的手。 “大兄?”我抬头,心中情绪有些微妙。 “云姬,我有话与你说。”第一次,看见大兄这般郑重其事的与我说话。 我的头一动未动,只是眼睛清澈的等待着他要与我说的话。 “我……” 突得,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相国,白将军求见。”是管家的声音。 大兄稍一怔,松开了我的手,很快整了整衣衫,轻抿上嘴,道了一字,“请。” 我静静候在了一旁。 不一会儿,白起一身铠甲匆匆而来。 他望了望大兄,又望了一眼在旁的我,直接开门见山道:“相国为何辞相!” “白将军身在军营,朝堂之事只能是略知一二,张仪在这秦堂之上,恐是再无立足之地了。”大兄笑着说道,可我却听出了这浓浓的惆怅之感。想当初他意气风发,舌战六国,举手之间翻云覆雨,如今被君王冷落,再无用武之地。 可我也希望他能就此归隐,这样我再也不用为他担心受怕,我在这个乱世,只有他一个亲人。 而秦国,没了他,依旧会一统六国,成就霸业。 白起听完,沉默良久,方才道:“是秦国,对不住相国。” 大兄笑着摇了摇头,“这尔虞我诈的日子,我也累了,如今……”大兄突然将目光朝向了我,“我只想带着云姬过安生的日子,不再让她跟着我受苦受怕了……” 我听着大兄的话,鼻头一酸,背过身忍不住拭起泪来。 白起又沉默许久,方才问道:“相国想去何处归隐,魏国么?” “魏国?”大兄长笑一声,“这世上最容我不下的,便是魏国了吧,魏嗣……” 大兄提及这个名字,依旧咬牙切齿。 “我们去燕国。”我调整好情绪,转了话头,回应了白起。 “燕国?”白起皱起眉,“燕地苦寒,你们……” “没事,只要和大兄在一处,哪里都是归处。”我笑着回应白起,又眼神坚定的望着大兄。 “看来,你们已经商定好了。”白起望向大兄,又望着我,不再多口舌。 “何时出发?”他又问了一句,缓而又道:“来日定为你们送行。” “待遣散好了府中人,定知会你。”大兄拍了拍白起的肩,“秦国有你这般将才,我也放心离去。只等着你,建功立业的那天。” “多谢相国。”白起一瞬间变得肃穆起来,“将军与先王一统六国的遗志,起定将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大兄看着他坚定的眼眸,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