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黄泉好捞尸》 第1章 诡异桃花源 《桃花源记》有云: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这说的就是,大晋仙朝荆州武陵郡一带曾经的渔业盛况。 武陵多江河,本是鱼米之乡,但受北狄连年侵扰,已是民不聊生、十室九空。 初冬时节,萧瑟的沅水上,一名身着单衣的少年郎,正手持一根青竹竿,撑着竹筏徐徐前行,虽有风浪,但行的极稳。 寒风迎面刺骨,把脸冻的发红发紫,但李峰浑不在意,双眼如炬,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水花。 “这一次我要抓条大货,拿回去炖给娘吃。” 他默默念叨着,手中已撤竿举网,任由竹筏随波逐流,双眼紧盯着那处水花不放。 穷人孩子当家早。他虽年仅十四岁,但已有多年捕鱼经验,直觉此处水下定有大物。 “……七,八,九……” 果然,当他默数到九时,只见水花忽然一滞,随后反向旋转起来。 李峰眼神猛然一亮,不假思索的洒出手中网。 渔网张扬四野,落入水中时发出“沙沙”之声,极是美妙动听又振奋人心。 不等渔网尽数到底,他紧握网头的双手,就感受到一股冲撞之力传来。 “中了!” 他脸上闪过喜色,立刻连拉带扯,快速收网。 水中大物受到了惊吓,更是发力冲撞起来,力度之大,竟拖得竹筏疾行。 一时间,沅水之上,竹筏疾驰如龙。少年郎已是拉开架势,站在筏上稳如劲松。 “果真是个大货!” 李峰不惊反喜,身体往后倾斜借力,精瘦的双臂中爆出巨力,死死拽住渔网,与对方僵持起来。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僵持竟是两个多时辰。 他已是腿颤臂麻,双手都勒出道道血痕,但水里的大物竟是还未力竭,仍拖着竹筏前行。 令他松口气的是,竹筏拖动的速度已经极缓,说明对方同样累极。 按照经验估算,他只消再坚持片刻,就能彻底溜翻它,到时候便是任他宰割了。 李峰心神松缓了些,这才发现四周天色渐暗,景色更是突变。只见两岸尽是繁花似锦的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现在明明是冬日,哪来的三月桃花?” 他自言自语着,已是察觉此地异常,但又舍不得即将到手的渔获。 就在他犹豫之际,渔网猛然一松,只见一只巨龟缓缓浮上水面,体大如席,壳黑腹白。四只龟足又粗又壮,似是四根大柱。龟壳上的甲片层层叠叠,个个大如巴掌。 巨龟折腾半天,终于是累得脱力,再也拖不动竹筏了,雪白的肚皮都朝天翻了过来。 “这货……比猪还大!怕是筏子都盛不起它!” 少年双眼闪过丝丝震惊,嘴中囔囔道。他捕鱼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大的龟。 随即,他心中又涌起丝丝兴奋,道:“村里老人都说,大龟如大药,越大越养人。想必把它炖了给娘喝,定能药到病除!” 巨龟眼珠大如鸡子,不住的“剥剥”转动着,显得很有灵性。它乍听此言,又是垂死挣扎了一番,直把水面拍的“啪啪”响,将竹筏颠的乱颤。 少年郎见状,一手提拉渔网,一手捡起青竹竿,就是一顿狠敲。 竿头上下飞舞,带出道道绿影,轰然落在那西瓜般大的脑袋上。 巨龟连忙缩起,但头颅已是肿起,被龟壳牢牢卡住。它每挨一击,就觉被烧红的烙铁烫上一次般,痛入骨髓,痛彻神魂。 一阵哀嚎惨叫后,巨龟便不敢再挣扎,乖巧的不得了。 “让你不老实,非得吃一顿敲!” 李峰又给了几竿子才罢手,神色有些得意。 这青竹竿和竹筏,都是李家祖传之物,虽是其貌不扬,但却是水中之物的克星。这也是他小小年纪,就敢独自闯荡沅水捕鱼的倚仗。 凭借这一竿一筏,他可是在云河乡里闯下了偌大的名头——李老实。 这“老实”二字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指落在他手里的水族,不管多大多凶,都会被他训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 “嘿嘿~这货比猪还肥,肚里肯定有不少油水,还能用来点灯,正好省了灯油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渔网捆好,牢牢固定在竹筏上,然后支起竹竿往回撑船,打算就这样一路把巨龟拖回去。 只是这么稍稍一耽搁,天色便又暗淡了许多。 此地诡异,他也不想多待。 但令他绝望的是,无论他撑船多久多远,始终都无法走出这段流域,两岸依旧是望不尽的桃花林。 “喂~打鱼的,我劝你赶紧放了我!我乃沅水之神。这里是我的老巢,已被我施了法力,只要我不同意,你就别想离开!” 少年身后传来一个憨憨的声音,竟是那条巨龟恢复了力气,在那嘴巴一张一合,对着他道出了人言。 少年自是惊异不已,回头看巨龟,却是浑身猛然一震,只见身后不远处竟多出了一座大山。 此山极高,横亘在沅水之上,仿佛此河的尽头一般。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一直撑船向前走,少说也走了十余里,身后怎么可能会有山呢! 这一次,不但是李峰吓到了,那巨龟也吓得不轻,巨大的尾巴“啪啪”拍着水,想要远离此地。 “此地果然诡异!” 少年勉强镇定心神,立刻加快撑船速度,想要尽早离开。 然后,数息过后,身后便又传来杀猪般的声音:“打鱼的,打鱼的,快别撑了,再撑就要撞山了!” 李峰动作一滞,再次扭头后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竹筏与大山的距离更近了! “怎会这样?难不成此地方向是相反的,前进就是后退?那我试试后退如何?” 他一试完,结果发现离大山更近了。 挂在筏头下的巨龟,望着近在咫尺的山壁,吓得哇哇连叫,都快哭了。 此时,整个天空都黑了,四周再也没了光线。那些桃花林随风摇摆,变得影影绰绰起来,在黑暗之中如同一个个墨团,令人瘆得慌。 少年郎搓了一把冷硬的脸颊,感觉到丝丝潮意,才知自己已吓出一身冷汗。 “打鱼的,快看!那有光!” 巨龟用嘴瞅着大山某处,有些惊喜的叫道。 李峰控制着竹筏上前细观,只见那是一处不起眼的石洞,若不是有光线传出,极难被人察觉。 石洞不大不小,又有大半没入水中,刚好只够竹筏进入。 “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有光便意味着有人,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就进去看看,万一不行就退回来。” 他想了想,下水扶着竹筏,一边游泳,一边将竹筏推入洞中。 所幸前进了数十丈后,整个石洞豁然开朗,变得又高又大。他翻身上筏,再次用青竹竿控制前行。 到了此地,他才发现所谓的光,竟是来源于水中一艘艘的白纸船。这些白纸船极小,里面都载着一截点燃的蜡烛,顺水而下,逐一泛出洞外。 少年郎逆水行舟,如此蜿蜒数里后,才走出石洞,来到一片开阔之地。 虽是晚间,但此地天空有荧荧之光。微光之下,处处可见。 只见此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此时,正有许多男女老少聚在水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放逐着一艘艘的明烛纸船。 待看到少年驾竹筏而来,这些人齐齐扭头看去,场间变得鸦雀无声。 在明烛纸船的照耀下,这些村民目光如灼,摇曳着诡异的光色,隐约透着丝丝兴奋。 少年郎被看得心里发怵,强自忍耐道:“打搅各位了。我叫李峰,乃是武陵郡潕(读wu)阳县云河乡的捕鱼人,今日不巧误入宝地,可否借宿一晚?” 第2章 黄泉捞尸人 一名老叟越众而出,着一身富家翁打扮,堆着满脸的褶子,笑道:“欢迎欢迎,都是落难的人儿,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儿郎们,贵客临门,还不赶快上菜?” 说完,后面的男女老少纷纷涌来,各自端着鸡鸭鱼肉等酒食,朝着李峰连连招手示意下船来,态度极尽殷勤。 李峰折腾了一天,早已肚饿的不行,闻着岸边的肉香,不禁食指大动起来,拔腿便想离船上岸。 “打鱼的,别动!他们不是人,是鬼!” 筏头的巨龟突然出声,语气很是忌惮。 它倒不是认出了这些村民的真面目,而是鼻尖嗅到了极其浓重的香火之气。 所谓香火之气,只有两种存在可纳可享,一者乃神明,再者便是阴魂鬼物了。 巨龟自称沅水之神,倒也不是纯粹胡说。它在沅水之中兴风作浪数百年,闯下了赫赫凶名,也被沅水两岸的一些村民奉若神明祭祀。 所以,它是尝过香火滋味的,虽然无法利用香火修炼,但对香火的气息还是很敏感的。 此地阴气森森,毫无神明居所的样子。那最大的可能只剩一个,便是这些村民都非人,乃是受后人祭祀的阴魂鬼物! 被巨龟叫破身份,所有的村民身形一阵恍惚,变得虚幻动荡起来,齐齐发出“桀~”的声音。 此声极为尖厉,仿若能够洞金穿石,直抵灵魂。 此时,李峰刚刚一只脚踏入水中,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头皮发麻。 只见眼前之人,七窍全部涌出黑血,面色青灰,浑身散出阵阵死气。 而他们手中的鸡鸭鱼肉,统统化为缕缕青烟,被他们吸入鼻腔。每吸入一缕,他们便恢复一丝,直至再次变成生前模样。 这些赫然都是贡品,是经后人祭祀得来的。 “哼~区区一只不入流的妖物,竟也敢坏我等好事!” 带头老叟说完,立刻化作一道灰烟,朝着巨龟扑来。 巨龟吓得眼珠子直突突,不停地挣扎起来,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但被渔网死死困住,难动分毫。 “打鱼的,我才救了你一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巨龟急了,又急吼吼的冲着李峰喊道。 李峰已退回筏上,双手紧着青竹竿,神情很是凝重。 老叟所化的灰烟速度极快,只数息时间便已横渡数十丈,来到了竹筏前头。 灰烟发出“桀桀”一笑,对着下面的巨龟扑去。巨龟双眼一翻,竟是被吓昏了过去。 然而下一瞬,灰烟刚触到筏头,便被一道闪过的绿影抽中,发出一声凄厉鬼叫。 绿影不是别物,正是李峰手中的青竹竿。 灰烟跟巨龟一样,感觉就被烙铁灼伤了一般。因为没有实体,它体会不到蚀骨之痛,但魂体上的痛觉,却是提高了十倍不止。 不但极痛,而且极伤。仅这一下,它便发现自身虚弱了不少,魂体竟是缩减了一大半! 老叟再次化形而出,惊恐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峰则是心中窃喜,暗道:“看来我李家的宝贝,不但对水族有用,连鬼也能搞定啊!” 看到自家老祖宗吃亏,其余的鬼物们愤怒而起,全部化为大大小小的灰雾,齐齐向竹筏扑去。 李峰面色一变,立刻踏至筏头,把青竹竿舞得密不透风,将巨龟护在竿下。 在青竹竿的杀伐之下,这些鬼物比不得老叟,可谓触之即死。 不多时,此地鬼物便消弭一空,唯独只剩一个半残的老叟。 老叟面露悲痛,怒斥道:“你好狠啊,我秦家上下几百口,都被你打的魂飞魄散!老夫也不活了,跟你拼了这条老命!” 说完,老叟便化作一团灰雾,却没有向竹筏冲来,而是全力冲向水中洞壁,竟是想逃之夭夭。 少年郎愕然一声,道:“竟还有这种操作!” 下一瞬,他身形一个趔趄,竟发现脚下竹筏迅疾冲出,一头撞在老叟所化的灰雾上,将其撞得魂飞魄散。 因为速度太快,竹筏眼见就要撞上洞壁,却来了个大回旋,擦着洞壁而过。 然而,李峰却是没有这般好运,竟是被甩飞了出去,一头撞向洞壁。 这要是撞实了,铁定是脑袋变西瓜,必死无疑! 李峰惊呼一声,只来得及叫道:“我艹……” 不等说完,他便撞上洞壁,却没有头破血流,而是仿若无物一般,径直贯入其中。 “啊~” 李峰眼前一黑,便抱头痛呼起来,只觉痛入灵魂,意识都要被撕碎了一般。 …… 天地朦胧,灰雾弥漫。 一条大河掩映其中,无边无岸,无始无终。 少年郎随着河水沉沉浮浮,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随波逐流。 他一醒来便是如此,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难道这就是黄泉?我就这么死了吗?” 他暗自猜测着,又想起家中卧病在床的娘亲,心中很是忧虑,道:“我这么久都没回去,娘在家肯定急死了。” “喂喂喂~李家小子,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有我在,你死不了。” 随着一个沧桑的声音,李峰身周的河水开始翻滚。一艘通体碧绿的竹木舟从他身下浮出,将他盛在船舱里。 “你是……竹筏?” 李峰虽然感觉很荒诞,但仍是这般问道。 因为他从竹木舟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这股气息便是朝夕相伴的竹筏之气。虽然两者外形大相径庭,但这种熟悉感却是抹不掉。 “是是是,就是我。你们老李家没一个有出息的,硬是拿我当打渔船打了上百年鱼,还把我当成了传家宝! 我可是大名鼎鼎、神鬼莫近的黄泉舟啊!有谁会像你们老李家一样,得到了我之后只满足于打鱼啊! 遇上你们李家人,我真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李峰脸色变得精彩万分,听着竹木舟憋了百年之久的委屈之语,心中竟也生出几分同情。 “是是是,我李家确实做得不好,一代又一代只知道打鱼为生,这些年委屈您了。” 李峰说完回味了下,又觉意思不对,怎么像是在骂自家祖宗啊。 竹木舟连篇呵骂了足足半天,气得又崩了几块船板,断了几颗船钉后,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嘴。 它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再骂了,生怕把它自己弄散了架。 接下来,李峰也弄清了自己的处境。 原来,这里并非真正的黄泉,而是黄泉的一处支脉,介于阴阳生死之间,属于人间不管、地府不收的地界。 如若有尸鬼流落在外,就需要黄泉舟去打捞收集,并引渡到黄泉中去,才能让亡者真正的魂归地府。 而黄泉舟须有船主操控,一旦无主后便会日益腐朽,直至消亡。此前的竹筏正是一艘快要消亡的黄泉舟。 因为黄泉舟认主的条件,便是吸收足够的阴魂之气,借由各个阴地入口,带人进入黄泉世界。 但李家世代用它捕鱼,又怎有机会满足这些条件。 若不是李峰捕鱼误入桃源洞,黄泉舟借机吞了那些尸鬼作为补充,只怕再过些年,它就真要挂了。 现在,黄泉舟成功认主,就意味着李峰成为了黄泉捞尸人。 少年郎没有多少兴奋之感,反而有些纠结,想着万一自己这重身份暴露了,那外号不得从“李老实”变成“李捞尸”? “这外号也太渗人了。”李峰暗道了一句,打定主意决不让人知晓此事。 “那您现在……还能开回去吗?” 李峰看着处处腐朽开裂的船身,眼中不无忧虑的道。 “李家小子,别您您您的,我老人家有名字,叫我船老大。” 竹木舟情绪稍一激动,“咔嚓”一声又是崩断了一颗钉。 少年郎见此,不自觉的吞咽了下喉管,暗道:“它不会真要散架了吧?” “哎~我离开这里已有百年,唔~应该是阴历三万多年了,不知道船友们咋样了。哼~那些家伙一个比一个损,若是见到我这幅模样,指不定要笑掉多少船板板。” 竹木舟一边嘀咕着,一边却是顺着黄泉支脉前行,急切想找到那些熟悉的船影。 然而,它遍寻上下数百里,竟是连一个同伴都没找到。此地似乎只剩下它。 漫漫黄泉,一艘黄泉舟独自前行,时急时缓,漂泊不定,很是孤寂。 “船老二、船三儿……你们在哪啊?” 竹木舟的声音有些颤抖。它已有了很不好的猜测,但仍不死心,犹自拼命呼唤着。 此地是黄泉世界,气息阴森、寂静无比。 但寂静不代表平静。 李峰一路看到许多尸体,有腐烂不堪搁浅河滩的,有大若山岳沉入河底的,还有形形色色顺河而下的。 这些尸体以人形居多,但也有动物、植物的,还有一些不是常规生命体,每一具都散发出强弱不一的威势。甚至一些尸体还残存意识,发出不明意义的嘶吼。 “这就是船老大说的‘尸鬼’吗?这么长的河,得有多少尸鬼啊!难道都要捞吗?” 少年郎暗自思索着,心下沉甸甸的,感觉这活不轻松。 他也注意到,黄泉之下时有活物游过,大若巨鲸,不知何物。 黄泉舟行驶之间,总会小心绕过尸体。每当水下大物游过之时,它更是速度放缓,生怕惊扰了对方。 黄泉舟走了好久,始终没有停下。 时间一久,李峰便扛不住了,只觉遍体阴寒。寒气如同针扎一般,往身体里渗透,往骨缝里钻。而他只有一件满是补丁的单衣,只能缩在船舱里打抖。 竹木舟发现了他的异状,急急停止了继续寻找,载着他来到一处回水湾,冲着岸边嚷嚷道:“老鬼,人我给你带来了,还是活的。” 说完,它有些心虚,又道:“不过就剩一口气了。你再不出来,万一人死了,可别赖我身上哈。” 第3章 星河传承 黄泉支脉两岸,尽是大雾弥漫、无边黑暗。 李峰勉强站起身子,往岸上看去,只能依稀看见裸露的红岩黑土,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植被。再远之处便被浓雾笼罩,看不真切了。 突然,他双眼一缩,只见远处的浓雾中有光团升起,色白体圆,仿若一轮满月。其亮度之强,竟照亮了此方地界。 明月呼啸而来,引得四周雾气翻滚,气势颇大。 少年郎嘴中发出“咯咯”之声,却是牙齿在打架。这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袭来的雾气冻的。 他实在太冷了,冷得意识都开始模糊,竟生出了燥热之感,只觉身处火炉之中,无处不觉炙热。 就在他疯狂撕扯身上单衣时,一根晶莹的手指伸来,点在他的眉心之处。 李峰只觉一股和煦的暖意流入,涌遍自己的全身,有种说不出的舒爽之感。 这一刻,不管是寒冷,还是酷热都尽数消失。 他睁眼看,只见船头多了一轮明月,明月之中立有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白色素衣,头上梳了一个道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头发虽然花白,却无一丝老态龙钟之气,用鹤发童颜形容更为贴切。 “老神仙,是您救了我?” 少年郎想到竹木舟说的“老鬼”二字,语气有些迟疑。 神仙? 老道闻言皱眉,道:“我只知‘天地人’三仙,神仙又是个什么东西?” 见此人口气极大,李峰呐呐不言,心道:“这老道什么来头?死都死了,嘴还这么横!” “老鬼,你这套都过时了。我在人间沦落……额……游历百年,早有耳闻时代已变,现在流行的是“人神鬼”三仙,早已淘汰旧法,创立了新法……” 竹木舟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心中得意洋洋,暗道:“哈哈~这百年没白遭罪,终于比这老道有见识了。” 李峰只是个捕鱼的,虽然上过乡里的蒙学,字是认得一箩筐,也听教书先生提及过粗浅的修炼之法,但却听不懂这一人一船的话。 “这新法修行第一境四海境,以心、肾、脑、脾胃为基,开辟血、气、魂、水谷四海,不拘泥于旧法体系,堪称奇思妙想。” 老道说完后思索良久,又道:“此法不修三关九窍,看似没有瓶颈桎梏,但细思之下便觉其中凶险,若是积累不足贸然辟海,必会反噬自身,甚至身死道消。 虽是如此,但也算是独辟蹊径了。毕竟各法都有优劣,哪来完美一说。可惜无缘得见后续境界,甚为一大憾事!” 竹木舟闻言一滞,只觉这老道言辞犀利,仅是寥寥数语便高下立判,把自己比了下去,不禁哀叹道:“同样是脑子,怎么人家的就那么灵光?” 老道不再理它,而是转头看向李峰,眸中流露出很多情绪,有惊喜,有颤然,有解脱,有欣慰…… 这些情绪太过复杂,李峰虽能读懂一部分,但不知其中的含义。 “吾名观星,乃星河宗第四任宗主,可恨识人不明,遭人暗算。吾身死是小,但愧对祖师先辈,不忍宗门凋零。 吾心难安,徘徊此地,迟迟不入地府,为的就是等一有缘人。小友,你可愿入我星河宗,继承吾宗之志?” 老道的一番话,令李峰陷入呆滞,有些蒙逼。 什么鬼?现在人才竞争都这么激烈吗?收徒都收到黄泉里来了? 但自己又不是什么豪门子弟,也自知不是什么良材璞玉,不然也不会一直是个苦哈哈的打鱼人啊。 只怕这老道看中的不是他,而是这艘黄泉舟,又或者他的捞尸人身份吧。 李峰脑中念头纷涌,突然面色一滞,叫道:“不对!” 他想起乡里老人说过,大晋仙朝之中,只有仙官才是唯一正途。其他什么门啊、宗啊、教啊都是旁门左道,都是害人的东西! 李峰眼神骤变,提起青竹竿紧握在手,立喝道:“哒!哪来的歪门邪道,竟敢骗到小爷头上!” 话音未落,青竹竿被他高高抡起,对着老道力劈而下。 “轰~” 青竹竿还未碰到老道,就被一道月辉挡下。李峰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连人带竿一起被震飞出去。 所幸船老大立即操船接住,他才没有落入黄泉。 李峰狼狈的从船舱里爬起,犹自惊魂未定。他没想到这老道都变成了尸鬼,竟还如此厉害,能够抵挡青竹竿的攻击。 此时,他已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他对付不了的鬼仙! 老道似笑非笑,只是静静的看着李峰,似有意卖弄他的手段一般,让那道月辉更加凝实起来。 月辉之上流光溢彩、变幻无定,内有繁星点点,好似藏有一片璀璨星空。 李峰看的神摇目眩,整个心神都被吸引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脱而出,当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就着了此人的道时,不禁后背冷汗淋漓。 “不错,肉身资质虽然差了点,但胜在神魂坚固,也不失为一个好苗子。” 老道心中这般想着,但嘴上却是冷哼道:“哼~吾宗再如何落魄,又岂能沦为邪门歪道之流。小子,这只是小小惩戒罢了。我若真要害你,你还有命在吗?” 老道目光灼灼,再次询问了一遍入宗之事。 李峰只觉浑身被他看得通透,就连心中的想法也被此人看穿。 他沉默少许,道:“贵宗可有救人之法?我想学这个。” 老道目光一闪,不解其意。 船老大解释道:“这家伙是个孝子,一直在想方设法给他娘治病。” 老道闻言,生出几分欣赏,道:“救人之法小道尔,吾宗自然不缺。” 说完,他广袖一挥,一点灵光飞出,没入李峰脑中,化作金书一卷,卷首刻有“星河功”三个金色大字。 “星河功?”李峰情不自禁的念了出来。 “不错,吾宗功法万千,其中最正宗的便是此法,乃是开派祖师星河老祖所创。此法大成之后,遥星如彼岸,日月亦可遮……” “怎么听起来都是打打杀杀的?” 李峰越听越不对,只好打断道:“此法真能救人吗?要不换一种吧。” 老道突然被人无礼打断,这是生前从未有过的待遇,心中微有怒意,斥道:“痴儿!功法既能杀人,自然便可救人!” 说完,他再次屈指一弹,将一点灵光送入李峰脑中,同样化作金书一卷,名为《太阴炼魂术》。 “此术乃吾自创,修之可壮神魂,可助你开辟魂海,大成之后更是阴阳无碍,天地任逍遥……” 见观星道人老毛病又犯了,李峰不得不再次出言打断,令对方差点憋死。 见老道两次吃瘪,船老大笑的前仰后合,“咔咔”又崩断了好几块船板。 眼见老道脸色越来越难看,李峰暗道:“村里老人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既然得了人家好处,我还是服个软吧。” 想到此处,李峰按着乡里习俗,口称“师尊”,对着观星道人郑重行礼。 果然,观星道人很吃这一套,神色又变得和煦起来,笑道:“为师能在这死地收你为徒,也算一桩幸事。如今遗愿已了,为师也该走了。缘聚缘散,不必挂怀。” 此时,李峰才发现师尊的异样,自手足之处逐渐透明起来。 这是即将魂飞魄散的征兆! 他连忙喊道:“师尊,弟子是捞尸人,可送你入黄泉主流。只要魂入地府,就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观星道人摇头止住。 只见老道遥望黄泉,眼露睥睨,道:“人死如灯灭,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为师磊落一生,断不想为了求活,去跟那些阴冥秽物苟且在一起。” “那……师尊可有未了之事?” 老道略一思索,幽幽道:“倒还真有一事放不下。你还有一位师兄,名为封常青。你若有机会见到他,便替我传话,便说事与他无关,为师已原谅他了。” 说完,他已全身透明,化为丝丝流光不见,唯独只剩一轮明月浮在船头。 “谨遵师命。” 李峰心有戚戚,虽与师尊相处甚短,但对其有怒有笑的真性情颇为心折。这与他所见的仙官做派完全不同。 “或许,这才是仙人该有的样子吧。” 他跪拜叩首,这次行的是丧礼。 待其行礼完毕,只见那轮明月飞出,化作一块圆盘落在他身前。 其内传出观星道人的留音:“为师果然没看错人。此物名为定星盘,乃是为师的道物。为师死后,你若持礼相待,它自会奉你为主。你若前恭后倨,它便与你无缘。” 李峰再行一礼,将圆盘端起。此物入手极重,非石非玉,像是青铜所筑。 “这也行?师傅这心地是不是太单纯了?难怪被逆徒所趁!” 他嘀咕了一句,没想到就引得定星盘震动,传出一股不满之意。 “此物真的有灵!” 李峰不禁砸了砸嘴,不敢再妄议师尊。 “切~只不过是个灵智初萌的道物罢了,就你稀罕它。殊不知本大爷才是真正的宝贝!” 竹木舟又开始大吹大擂,但听在李峰耳里,总觉得有股酸味。 “船老大,我们能回去了吗?我怕我娘担心……” 不等他说完,竹木舟轰然启动,再出现时已换了天地,回到了此前的桃源洞之中。 “喂~打鱼的,你可算回来了!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只见一只体态如猪的巨龟,正以后足作脚,人立而起,在一片桃花林外上蹿下跳。 第4章 坟场艳遇 “嗯?这家伙居然没跑,还上岸等我寻宝?” 李峰站在水边,没有理会巨龟的召唤,直觉有些不对劲。 他自顾自环视四野,发现此前的乡村美景均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起伏、无边无尽的桃花林。 林中繁花似锦,甜香四溢,但美中不足的,是其间鬼气森森、坟茔无数。 这些坟茔年代不一,规制也不尽相同,有的以玉石垒叠,有的只是黄土一抔,有的连墓碑都没有。 李峰在外围大致扫了眼,发现了许多座刻有“秦氏”二字的坟墓。 “看来那老叟这点倒没说谎,他们果真姓秦。” 随后,他再看向身后水中,却也没看见竹筏,或是竹木舟,心下更是疑惑。 “别找了。你在我脑子里。不是,我脑子在你里……” 竹木舟的声音,响彻在李峰的脑海里。 他着实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忍俊不禁起来,吃惊道:“你是说,你在我脑子里?” “……” 竹木舟决定不再纠结“到底谁在谁的脑子里”这个复杂问题,转而叮嘱道:“小心那只龟,我闻到了妖魔之气。” 李峰心中一凛,暗暗生出警惕。任凭巨龟如何呼唤,他都未上前一步,也未就此离去。 他虽然惦记着娘亲,但没忘了此行的目的。他还是想抓住这只巨龟,拿回家炖了做药,好给娘亲治病。 “啊~救命,救命呐~” 就在李峰迟疑之际,桃花林中传来阵阵呼救,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其间还夹杂着巨龟的淫笑声。 “难不成……此龟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个女子?” 距离太远,李峰看不真切,扫去脑中的不堪画面,立刻拔腿奔去。 距离近了,李峰才看清林中景象。 那里有一座石峰,质如白玉,足有十人合抱之粗、百丈之高,直插天际。有一粉裙女子摔倒在石峰前,而巨龟正围着女子逗弄调戏。 见李峰奔来,巨龟似是急了,立刻道:“先来后到。等沅爷玩够了,再给你玩!” 女子本是惊慌不已,看到有人来了,立刻惊喜道:“公子,快救救奴家吧。奴家命苦啊,刚逃出鬼窝,又碰上龟妖。呜呜呜~” 李峰闻言,手持青竹竿,对着巨龟道:“龟妖,你我都出手相救过一次,已是各不相欠。就算没有此事,我也要拿你做药,给我娘治病。” 巨龟怕极了那根青竹竿,连忙喊道:“别打别打,我自己来,不牢你动手。” 说完,它便再次钻回那张渔网里,滚至李峰跟前。 李峰将渔网打了个结,确认巨龟无法逃脱后,才望向那名女子。 女子连忙道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奴家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奴家有个不情之请。公子仁善,还望救人救到底,把奴家也带离此地吧。只是奴家刚才慌乱,不幸把脚扭了,走不动路,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子说完,又是发出一声痛哼,神情很是痛苦。 李峰皱眉,虽然心急家中病母,但也不好见死不救,只得道:“姑娘,我正好懂得一点粗浅医术,虽然比不了郎中,但治治寻常伤势还是行的。” “那就劳烦公子了。” 说完,女子便自行摘去了鞋袜,露出一只白嫩的玉足,精致小巧,趾如葱白,如玉般晶莹剔透。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脚踝之处又红又肿,看样子应该是脱臼了。 李峰怔怔的剐了两眼,暗道:“同样是脚,怎么人家的就这般好看。” 纤足入手,他更是有些呼吸急促,气血微微上涌,脸和脖子都红了起来,双手更是有些发颤,好不容易才压下体内的躁意。 “还请公子怜惜,下手轻些。” 女子呼吸如潮、柳眉深蹙,柔柔弱弱的提醒道。 她的伤脚在李峰手里,不住的蜷动着,似是又疼又痒。 李峰点了点头,随即凝神静气,双手分握脚踝两端,突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脚踝瞬间复位。 女子则是恰到好处的痛呼了一声,声音很是销魂,让李峰不经心神荡漾。 他立即深吸一口气,不理外界干扰,将自己的上衣扯成根根布条,夹着几根树枝给女子绑上,将伤脚牢牢固定住,总算忙完这场煎熬的救治。 “公子,你忙了这么久,想必也饿了吧。奴家这里还有一些干粮,给你吃吧。” 女子不提这个还好,她一提,李峰就感觉肚中一阵咕咕叫。他可是一天没吃东西了,自然是饿极。 所以,见女子拿出几块干馍,他也不推辞,接过来便想吃了。 就在这时,他脑中一阵动荡,传来船老大的声音:“不能吃!此物有毒!” 女子见李峰突然停住,迟迟没有吃馍,感觉有些不对,急急催道:“公子,可是嫌馍不好吃?我这还有些肉脯,你可喜欢?” 李峰置若罔闻,死死盯着手中的干馍,只觉喉中酸水翻滚,心中更是阵阵发寒。 这哪是什么馍馍,分明是一块不知名的腐肉!不仅恶臭难闻,更有许多蛆虫附着,吓得李峰双手一抖,将之丢弃在地。 “幻术!” 在船老大提醒后,他立刻默念清心咒,才看破了这一切。 此咒正是来自那篇《太阴炼魂术》,就在金书卷首。他虽未正式修炼,但念咒还是颇有效果的。 然后,他再看向女子,眼前哪还有什么女子,只有一道人形雾团,粉红如桃花。 见李峰神色大变,女子已知被他看穿真身,立刻飞身扑来,化为一张巨嘴,想要一口吞了他。 李峰哪见过这等阵势,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转身拔腿就跑,但跑又怎能快得过飞,数息后便被巨嘴追上,吞入腹中。 巨嘴落地再次化为女子,女子摸了摸肚子,嘴角噙起丝丝笑意,但随即就面色一滞,感觉腹痛如刀绞,内中传出一股绝强的吸力。 下一瞬,女子便发现天地已换,自己来到了一片陌生世界。 “此地……莫非就是黄泉!” 女子不惊反喜。 因为她感觉到极为浓郁的阴煞之气,仅仅待了片刻,便觉修为提升了少许。这种地方乃是她梦寐以求的啊。 随后,她瞥了一眼黄泉舟上的李峰,道:“你果真有秘密,竟能互通阴阳两地。老娘真要好好报答你,等下跟你风流快活完一场,再吃掉你吧。” 李峰脸色不好看,道:“你果真要吃我?” 女子咯咯一笑,道:“那就看你表现了,把老娘伺候舒服了,兴许就能活命喏。” 说完,女子绫罗尽去,便向李峰投怀送抱而去。 第5章 魂禁 若是真人,李峰只怕还会犹豫,但眼中所见,竟是一团人形粉雾扑来,哪会让它近身。 李峰连连挥动青竹竿,横扫竖劈,绿影交错,尽数落在女子身上。 女子吃痛,连连惨叫。随着阵阵粉雾散出,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起来,直至维持不住人形,只剩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粉色雾团。 “公子饶命,奴家再也不敢了,饶了奴家吧。” 它哪见过这么生猛的人,此时已是害怕极了,躲在船舱角落里瑟瑟发抖,并一五一十的交代起来。 原来,它本是一株千年桃妖,多年前妄图渡劫飞升,却被天降石峰镇压。它的本体桃树早已支离破碎,化作桃源洞中的桃林。 但石峰一日不除,它便一日不得脱困。 所幸,在这桃源洞之中,它便是山大王般的存在。那些秦氏尸鬼便是它的手下,也不虞血食进补之物。 “公子,我有好多金银财宝,可以全部给你,只求公子不要杀我。” 粉雾再次化为女子,身形很是虚淡,不住的哀求起来。 “金银财宝?” 李峰闻言颇为意动,暗道:“若是有了钱,就可以请县里,甚至郡里的名医,来给我娘看病了。” 但随即,他又想到这是吃人的妖魔,如果放了对方,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而且妖魔狡诈无比,其言自然难信。 就在李峰眼露杀意,举竿欲杀桃妖时,船老大突然道:“李家小子,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不让桃妖为祸,又能得了那金银财宝。” 说完,它神念涌动,径直将一篇禁咒送入李峰脑海。 “嗯?魂禁之法?” 李峰参悟了下黄泉舟所授之法,顿时惊为天人。 所谓魂禁,便是以神魂立誓,如若违反誓言,顷刻便会魂飞魄散,乃是一种十分恶毒的禁咒。 虽是恶毒,但用在善处,即是良法。 李峰自然不会拘泥这些,很快就熟记其中内容,并将其中的副篇内容诵出,让桃妖一一记下。 桃妖迫于他的淫威,知道自己若是不从,只怕立刻就会死于此人竿下,所以只得依法立下魂禁。 黄泉之中,一人一妖站在船里,你一言我一语,交相吟出魂禁之法。李峰所吟的是主篇,而桃妖所诵的是副篇。 待二者吟诵完毕,桃妖只觉浑身一颤,体内似有无数丝线生出,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的魂体死死禁锢。 而李峰也心有所觉,感觉脑海中多了一个光点。他有种强烈之感,只要通过这光点,便可掌握桃妖生死! 看见李峰跃跃欲试的神色,船老大忍不住提醒道:“李家小子,你可别乱碰那光点,小心把她玩死了。此光在,她即在。此光灭,她即死。” 李峰神色讪讪,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桃妖发出阵阵惨叫。他神色一变,立刻查看脑中光点,发现却无异常。 “别担心,这情况我见多了。魂奴管不住自己的念头,被魂禁反噬了而已。” 原来,魂禁还有魂主、魂奴之分。这魂禁一经立下,李峰便是魂主,而桃妖则是魂奴。 魂奴如若有叛主之举,甚至只是心中意图,都会导致魂禁反噬,严重者甚至魂飞魄散。 “哎~何苦要惹这煞星,这下算是没了自由身了。” 反噬之痛结束后,桃妖眼中涌出阵阵惧怕,心中无限凄凉。 她之前只是对李峰稍有怨气而已,便感觉神魂阵阵剧痛,下一瞬便要撕裂一般。吃了这个教训后,它再也不敢生出任何不满之心。 这便是魂禁真正的可怕之处。 李峰则是啧啧称奇,不再担忧桃妖为害一方的隐患了。 他心念一动,带着桃妖一道,再次回到桃源洞。 一人一妖径直来到桃花林中。此地仍是鬼气森森。 桃妖指着石峰道:“公子,就是此物镇压着我的本体。奴家的魂体虽能暂离,但离开时间一久便有性命之忧。可奴家又无法移动它,才一直困守此地。” 李峰抬手上前拍了几下,只觉峰体光润如玉,纹丝未动,更有金石之声传出。 他有种感觉,这或许不是什么石峰,更像是根石柱。只是石柱哪有这般大的?又为何从天而降? 少年郎没有继续探究,因为心中惦记着娘亲,实在不愿再多耽搁。 桃花林里的巨龟,本来已经快要挣脱渔网,见打鱼的又回来,立刻脑袋一缩,再次钻回渔网里装死。 李峰见了,上前便是狠狠一踢。巨龟吃痛,立刻蹦起,跟着少年郎一起上了竹木舟。 桃妖则是大手一挥,从坟地中取来数个箱子,一一送入船中,道:“公子,金银财宝尽在此处。我的本体在此,无法随你离开了。” “你且在此好生待着。记住,切不可再次作恶。” 对于李峰的话,桃妖连连应下,不敢有丝毫敷衍。在桃妖的挥手送别下,少年郎终于踏上了归程。 出洞之后,李峰才知已是天明。 虽然仅是一天而已,但他却恍如隔世。来时只有一人一筏,回时已是满载而归。 “有了这些财宝,什么名医请不来?什么良药买不到?娘,等着我,我们李家的好日子到了!” 少年郎很是意气风发,心中更是美美的盘算起来。 竹木舟虽是极破,但比竹筏要好上不少,航行在沅水上速度倍增,回程极快。 不久,李峰便远远看见了自己的村子——渡口村。 但他还未靠近,便发现村中浓烟四起,岸边更有大船三艘,站有数百甲士。 “糟糕,北狄人打过来了!” 少年郎心中一沉,立刻让船老大放慢船速,钻入芦苇荡里。 此时是初冬时节,芦苇虽已枯黄,但仍是茂密如林。竹木舟掩映其中,徐徐前行。 待到近处,李峰终于看清村口景象。 只见几百号村民排着长队,在持刀甲士的威吓下,向着渡口走去。走在最前方的人,已经陆续开始攀上大船。 看样子,北狄人是打算将这些人全部运走。 李峰听人说过,北狄人总是南下侵盗,不但抢粮夺财,更喜欢掳人。他们管这叫做“打草谷”。 “我娘怎么样了?” 李峰心急如焚,一想到娘亲重病在床,极难躲过搜索,便阵阵揪心,不敢再多想。 他在人群里不断搜寻着,竟是无比希望能够看到娘亲的身影。 突然,人群里响起一声惨叫。只见一位老者被砍倒在地,血流如注,哀嚎了几声便没了声息。 那名杀人的甲士,一边擦着刀,一边骂骂咧咧道:“真是不中用的老东西。这么点路都走不动,那掳你回去有什么用?神国可不要没用的废物!” 村民们虽然惊恐,却不敢逃离,只能越过老者的尸体继续登船。 李峰看得目眦欲裂。 那老者他识得,是住在村口的王大爷,平日里待人极好,多次接济过他家,没想到好人无好报,竟是不得善终。 他已来回看了数遍,没有发现娘亲,心情不住的往下沉。但他仍不死心,决定冒险一探。 第6章 血溅沅水 少年郎随手折下一节芦苇,然后翻身入水,动作很是娴熟,没有弄出一丝声响。 只见他如同一条鱼般,在水中快速窜去。水面只露一小节芦苇杆,轻松避过甲士们的耳目,顺利来到一艘大船旁。 少年郎悄然潜出,顺着船锚往上攀爬,钻入锚仓之中。 他靠水为生,见过无数舟船,很是了解船中构造。比如北狄的这种大船,锚仓便是与底舱相通的。 他闪入底舱,没有遇到任何甲士。此船底舱里已有十数个村民,其中便有邻居刘叔一家。 “啊~是李家小子,你怎么回来了?此地危险,你赶紧逃吧。” “刘叔,你看见我娘了吗?” 李峰很是急切,但刘叔一家却是呐呐难言。 “刘叔,我娘到底怎么了?” 李峰心中猛然一沉,再次问道。 见李峰催问,刘家的小女孩忍不住道:“那些坏人到处杀人放火。你家着火了,好大的火。” “住嘴!小妮子胡说的。你别担心,你娘见你迟迟未归,昨夜就出去寻你了。” 刘叔低声喝住女儿,开始安慰起李峰。 旁边的刘婶也道:“对对对~你娘心善,平日里又吃斋拜神,定会得神仙保佑,平安无事的。” 此时,李峰脑中轰然一片,只觉天旋地转。 他不是三岁小孩,哪里不知谁真谁假,心中悲痛道:“娘亲那般病重,下床都难,又如何出来寻自己?” 刘叔一家慌了,不住的劝慰少年郎,劝他不要做傻事,赶紧离开此地。 但李峰已然听不进去,只觉心中怒焰蒸腾,想要血债血偿,杀尽贼寇。 他脑中响起船老大的声音:“小子,想不想报仇?” “想!” 少年郎厉喝一声,有如斩钉截铁。 “好好好~我没跟错人,就喜欢你这样的!” 只听船外传来船老大的呼喝之声,竹木舟冲出芦苇荡,速度飞快,眨眼间便越过沅水,一头撞进此船之中。 木屑纷飞,船摇如钟摆。 甲士们惊声四起:“敌袭!敌袭!” 李峰手握青竹竿,翻身上甲板,眼中杀气腾腾。 北狄甲士聚拢过来,见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少年,齐齐哈哈大笑。 更有甚者面露嘲讽,叫嚣道:“哒!哪来的毛头小子,拿根竹竿就当自己是战神附体了?你杀过人吗?来来来,爷爷站着不动,看你能打死我吗?” 李峰不言,上前便是当头一竿,狠狠砸在对方头上。 那名甲士原本眼露不屑,中竿之后却如见了鬼一般,只觉似被烙铁砸中,脑中一阵灼痛,随即感觉身体一轻,竟是飘了起来。 他往下一看,看到另一个自己倒在甲板上,才知自己已神魂出窍,竟是死了! 其他甲士也纷纷变了脸色,立刻抽刀上前,想宰了这个少年郎。 “船爷果然没骗我,黄泉里走一遭,这竿子威力也大了不少!” 李峰虽是第一次杀人,但心中并无多少不适,反而生出畅快之意。此时他所想的,便是杀尽这些贼寇! 青竹竿上下翻飞,绿影翩翩,舞动如龙。每一竿都能打倒数人,让贼寇或死或伤。 被打中头颅者,立刻命丧黄泉。被打中身体者,只觉痛入骨髓,神魂震颤。 “不好,此人有妖法!” 甲板上一片哭爹喊娘,幸存的甲士连连抱头躲避,神情惊恐,如同见鬼。 “哼~刀斧手后撤,弓弩手准备。放!” 另一艘船上传来一连串的指令,很是果决而冷酷。 下令的是一个髯须黑脸大汉,身披玄甲,眼神阴狠,乃是这队狄兵的队正。 百名弓弩手闻令而动,射速极快。须臾之间,便有上千根箭矢云集而来,密密麻麻,如同遮天的蝗虫。 此时甲板上,除了李峰,还有数十名受伤甲士尚在。 李峰抬眼望天,眼中尽是箭矢的倒影,心中一片冰冷,根本来不及躲避。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为了杀他,竟是连自己人都不顾了。 “小子,你死不了!” 只见甲板破碎,竹木舟再次钻出,竖立在少年郎身前。 与此同时,箭矢飞至,齐齐贯入甲板之中,发出“咄咄”之声。那数十名甲士早已被射成刺猬,死的不能再死。 甲板之上,只剩李峰一个活人。 “哎呦喂~痛死船爷了。不行了,我要好好休养一番。” 竹木舟上也扎满了箭矢,加上之前的两次撞击,更是破烂不堪,真的快要散架了。 它一说完,便抖去箭矢,化为一道流光,钻入李峰的后脑之中。 没了船老大的防护,李峰也不敢多待,立刻窜入底舱之中。 底舱里除了刘叔一家,还有一只被渔网缚住的巨龟。刘家的小女孩正凑在巨龟脑袋前,用根棍棍戳来戳去。 “打鱼的,你可回来了。既然你娘都不在了,也就用不上我了,赶紧放我走吧,不然我都要被这小屁孩戳瞎眼了。” 巨龟眨着铜铃大眼,满脸希冀的喊道。 李峰目光一闪,道:“放你可以,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好好好,什么事?” “杀人。” 巨龟一呆,随即带着哭腔,道:“能不能换个?我只会游来游去,从没杀过生。这也太强龟所难了,我干不了这个啊。” “你确定干不了?” 少年郎声音转冷,手中青竹竿向前一送,顶在巨龟的脑壳上。 巨龟立刻改口:“干得了,干得了。” “哼~我信不过你。你先把这魂禁立下。” 巨龟一听魂禁,便想到桃妖的惨状,立刻道:“别别别。我腹中有宝贝,乃是我性命攸关之物。我将它给你,这样就不怕我跑了。” 说完,它便吐出一个圆球,大若黄豆,色泽金红。 “咦?这龟妖有点意思,修为虽不入流,却有妖丹凝结。” 船老大的声音从李峰脑中传出。随着一股吸力出现,妖丹也没入其中。 李峰有些无语,心道:“感情把我脑袋当杂货库了,什么东西都往里放。” 妖丹离体,巨龟萎靡了不少,被少年郎从渔网中放出。 “你且待在水里,在四周游动,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 巨龟长长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打打杀杀,危及龟命之事,做什么都好。 它一入水,庞大如席的身体,顿时变得极其灵活起来。只见它引来无数鱼虾,窜至另两艘大船旁,故意搅动水势,用身体撞击大船。 沅水之上,大船摇摆不定,四周波涛顿起。 李峰看得啧啧称奇:“手法很是熟练啊,一看就是惯犯。” 北狄甲士则是面色大变,纷纷叫道:“不好,这是沅水之神发怒了。” 与大晋崇尚仙道不同,北狄多信奉神灵,以神国自居。所以,这些北狄甲士,都很敬神畏神。 “哼~区区精怪罢了,哪称得上神灵之名!” 那名髯须大汉双眼炯炯有神,开阖间爆出神光寸许,可透船破水,看清水底虚实。 “弓弩手听令,左舷水下两米处,放!” 箭矢呼啸,河水乍起。鱼虾死伤一片,染红了此间沅水。 巨龟皮糙肉厚,又有龟甲护体。那些箭矢入水威力骤降,根本伤不了它。 见手底下的虾兵蟹将死伤众多,它气急难耐,竟是越出水面,连连挑衅。 “哼~猖狂!” 髯须大汉眼神冰冷,长身而起,吩咐道:“你等好生戒备,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一跃而下,稳稳悬停在水上。其脚下河水纷纷上涌,似有无形之力托举,神异非凡。 “请神之术!小子,你有麻烦了。” 船老大的声音,再次在李峰脑中响起。 第7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峰不懂,问道:“何为请神?” “北狄诸国多信奉神灵。此神可为天地山河,亦可为亡灵阴鬼,凭众生香火愿力而生,有强有弱,各霸一方,号为神域。 北狄之人多修神道,可以请神附身,拥有各类神通。神灵不同,神通各异。这家伙所请的,便是拥有御水神通的神灵。” 巨龟看到大汉踏水而来,见其手中更有一条水柱凝出,仿若绳索,已是惊骇莫名。 “这下玩大了,竟然引来这等煞神!” 巨龟仓皇而走,立刻向着下游急逃而去。 大汉冷哼一声,踏水追去。 待一人一龟走远,李峰潜入水中,却见另外两船处处警戒,弓矢待发,根本无机可乘。 他皱眉思索一番,以意念之音,对船老大道:“船爷,你可能抛掷重物?” “小意思。我虽在休养,但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两船之上,甲士们心神紧绷,警惕四周,严防来敌偷袭。毕竟,他们可是刚死了不少人,对那个少年郎又恨又怕。 “嘭!嘭!嘭!” 突然,接连有物破水而出,直直冲上高处。 甲士们面色大变,立刻弓弩尽释,箭矢横空,将来物全部淹没。 下一瞬,木屑纷飞,无数金银财宝倾泻而下,仿若冰雹,有落入河水的,溅起水花无数,也有落到船上的,将甲板砸的邦邦响。 甲士们不得不抱头鼠窜。 有人见财起意,不顾危险抢拾金银,口中兴奋道:“金子!是金子!” 其他人听到了,立刻跟着捡拾,甚至出手抢夺。船上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李峰鱼跃而出,撑竿直上,翻入甲板,开始了又一场的杀戮。 “啊~妖人来了,快逃!” 在留下数十具尸体之后,剩余之人纷纷跳船逃走,但因水性不佳,或因盔甲沉重,纷纷溺亡。 最后一船人已是胆寒,立刻收起船锚,仓皇向北逃离。 见北狄贼寇落荒而逃,幸存的村民喜极而泣,纷纷对着李峰跪拜叩谢。 若不是李峰,他们都要被掳为奴,最后客死异国他乡,永世回不得故里。 大家收拾心情,陆续回到村中救火,抢救家什财产。 待大火扑灭,李峰对着一堆灰烬痛哭叩首,泪水纵横。 虽然尸骨成灰,已无法辨认。但灰烬之中,有一被烧裂的白玉镯,正是他娘亲的陪嫁之物。娘亲一直佩戴在身,除了拿去典当过几次,几乎从未取下来过。 如今白玉镯在此,那灰烬之人的身份便毋庸置疑。 他脱下身上单衣,将灰烬和白玉镯仔细包好,随着送葬队伍来到沅水河畔。 渡口村靠水为生,素有死生皆入沅水之说。 送葬亲属将逝者骨灰撒入沅水,跪地叩拜。因为刚遭贼寇掠夺,竟是置办不出像样的祭品。 李峰双手轻颤,将单衣解开。 灰烬和白玉镯倾泻而下,“沙沙”和“叮当”之声交杂,尽数没入水中,顺河而下。 少年郎恍惚之间,好像听到了呢喃之声,好似娘亲的耳语,一时间又是潸然泪下(读shan)。 “船爷,你可还撑得住?能带我去下游吗?” “小意思。我只是不能动手罢了,行船还是无碍的。但你只是区区凡人,何必再犯险境?” “我娘常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丈夫,但也知重诺守信。巨龟既已守诺,那我便需守信,尽力保下它的性命。” 竹木舟不再言语,直接载他顺流而下。 此时,巨龟已是遍体鳞伤,气喘如牛。它一边躲闪着水绳攻击,一边奋力奔逃。 他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嘴中却是不饶人,斥骂道:“嘿~力气这么小,你这是在挠痒吗?沅爷我一点都不疼。快快快,再来几鞭,我屁股这里正痒着呢。” 髯须大汉闻言,眼神更是冰冷,出手更是狠辣。往往一鞭抽中,便可破甲伤皮。但因巨龟很是狡诈,始终无法缚住。 他已耽搁太多时间,心情无比烦躁,已有退意。 但偏偏龟妖猖狂,变着法子骂他,令他气急难耐,很想抓住此龟一泄心中愤恨。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不禁面色大变。只见一艘绿舟急速驶来,船中站着的正是那个少年郎。 髯须大汉已知不妙,立刻停下身形。 “哼~你能追来,想必我的那些手下都凶多吉少了吧。” 他声音极冷,似是并不在意手下死活,双眼扫过竹木舟和青竹竿,露出丝丝贪婪,道:“你若以为我也是那些货色,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完,他狠狠一踏水浪,纵身直跃而起,手中水绳甩出,瞬间绷的笔直,如铁枪般刺出,向着李峰直落而去。 李峰面色一紧,双脚稳立船中,拉开架势,举竿迎击,竿头舞动如龙。 竿绳相接,轰鸣不断,有阵阵巨力爆出,使得两人再度分开。 经此一击,少年郎心中猛然一沉,感觉到了二者之间的差距。 饶是他常年打鱼,练就了一身精肉,力量远大于常人,但此时也是勉力难撑,虎口迸裂,流出道道鲜血。 他所依仗的,只有青竹竿的打魂之力,但现在对方有了防备,却是极难奏效。 “这样不行,必须近身搏杀,打到他的身体,直接攻击神魂才行。” 李峰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明悟出自己的唯一胜机。 见李峰恍若无事,髯须大汉虽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过惊讶。刚才那只是试探之举,他已知此人的虚实,接下来才是正招。 只见他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似是与某个虚无存在沟通,体内涌出阵阵波动,引起四周水波震动。 “小子,他在召唤更多的神力,小心了。” 听到船老大的提醒,李峰摸了摸胸口的圆盘,眼中闪过坚定之色,道:“疾行冲刺!” 竹木舟轰然而动,朝着大汉所在之处冲去。 大汉似有所觉,立刻御水急撤,使得李峰一时无法靠近攻击。 十数息后,大汉再度睁眼,已然气质变得不同,仿若变成了另一个人。 “冰箭,起!” 随着他缓缓抬手,身周河水纷纷涌起,化为道道冰柱箭矢,悬浮于空。 许是因为消耗神力过大,大汉速度慢了不少,被李峰迅速追近。但他却是不以为意,因为冰箭已成,无人能挡。 “落!” 冰箭“唰唰”飞降下来,朝着李峰激射而去。 李峰不闪不避,更是狠狠一踏竹木舟,身似大雁一般跃起,向着大汉直扑而去。 “哼,终是蝼蚁,垂死挣扎罢了。” 隔着重重冰箭,大汉面露讥讽,一点也不担心什么。 冰箭如潮,漫天而来。 李峰手持青竹竿,以最快的频率舞动竿头,死死护住头颅。至于其他地方,却是无暇顾及。 冰箭呼啸而过,在他身上带出蓬蓬鲜血。那些鲜血还未散开,便被冻为红色冰渣。 李峰只觉身体一阵剧痛,随即又是极冷。身上的十余处伤口,尚未流出更多鲜血,便被冰渣凝住。 所幸这些伤口都非致命之处。有青竹竿护住,头颅无碍。有定星盘护体,腑脏无伤。 “竟然没死!” 髯须大汉眼神一凝,眸中倒映出一道绿影,正是激射而来的青竹竿! 他本要动身闪避,却被巨龟突袭死咬不放,最终只来得及伸手一挡。 青竹竿力道之强,竟是直接贯穿手臂,直至停在他的喉前。 “哈哈哈~大难不死……” 不等他脑中闪过整句,青竹竿再度涌出一股巨力,“咔嚓”一声,贯喉而过。 李峰缓缓抽回青竹竿,对方喉间血线四溢而出。 大汉手捂脖颈,发出“赫赫”嘶声,挣扎数息后倒地身亡,至死都无法瞑目。 不等李峰松口气,下一瞬大汉又如诈尸般翻身坐起,嘴中发出凄厉之声,浑身血肉快速消减,直至变成一具干皮枯骨。 李峰看得头皮发麻,只觉对方空荡荡的眼眶中,似有目光射出,不禁浑身皮肤发紧,似是被某种存在盯上一般。 “哼~哪来的泼神,享用完祭品还不快走,难道还想违抗大晋仙律,越界作乱吗?” 船老大的声音在此间响起,似是发挥了作用。李峰只觉周身一松。而大汉也轰然化为一堆碎骨,沉入河中消失不见。 李峰精神一泄,便觉阵阵虚弱,也同样倒下,耳边传来船老大和巨龟的惊呼,随即意识一片混沌。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已来到桃源洞中,浑身药味极重,缠满了绷带。 “啊~公子终于醒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桃妖。之后巨龟和船老大也相继蹦来,围着李峰一顿吵闹,气氛很是欢乐。 看见这二妖一船如此关心自己,李峰心中很是感动。 这次他昏迷半月有余,多次徘徊鬼门关之外,此番能够醒来,多亏了他们的悉心照顾。 经此一事,少年郎对生死有了更多感悟,也冲淡了许多丧母之痛。 “小子,不死便是有福。现在轮到我们收福去。” 船老大载上李峰,再度进入黄泉世界之中。 第8章 黄泉有灵,其名无常 一般说来,只有新死之生灵,才能开鬼门、入黄泉,此称命赴黄泉。 李峰身为黄泉捞尸人,可借助黄泉舟之力,踏入黄泉之中。但其中也有限制,便是只能通过阴地才能进入。 所谓阴地,即是多坟葬、阴煞聚集之所。而桃源洞中有坟茔无数,便是一处阴地。 黄泉支脉,竹木舟徐徐而行,小心绕过途中尸体,一路来到下游尽头。 尽头之处便是黄泉主流,其内轰鸣不断,河水浩荡,滚滚前涌,气势无比磅礴,非支脉可比。 竹木舟停住,没有继续靠近的意思。它现在的身板,可禁不起这般风浪,若是贸然进入,最大的可能便是船毁人亡。 它望着滚滚河水,情绪有些低落,又似想起昔日的景象,黯然道:“船老二、船三儿……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不等李峰安慰,竹木舟浑身一抖,抖出数百个虚影,正是渡口村此次受难村民所化的尸鬼。 他们这次突遭大难,怨气极大,徘徊于阳间不走,若不是被竹木舟引渡到此,只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李峰心中颤抖,目光在尸鬼中仔细搜寻,却始终不见娘亲身影。 “嗯?我娘呢?我娘为何不在其中?” 见到李峰,尸鬼们感激莫名,却无一知晓李家媳妇的去向。 黄泉舟开口道:“李家小子,你娘确实不在这里。我收魂前曾见鬼门关开启过,你娘应该是已先入地府了。” “真是这样?” 见黄泉舟再次肯定,李峰心中稍安,暗道:“娘亲心善,又常年吃斋奉神,能够自入地府也不足为怪。” 村民尸鬼们在千恩万谢之后,一一跃入黄泉,魂归地府。 与此同时,李峰手里也凭空凝结出一小团水珠,散发出无比浓郁的生机,很是晶莹剔透。 “小子,这就是我说的福报。此物名为黄泉露,蕴有无尽生机,服之妙用无穷。引渡一个尸鬼,才能获得一滴,很是难得。别看只有这一小团,其实足有数百滴了。” 船老大一边说着,一边狂咽口水。 李峰恍然大悟,问道:“此物对你也有用?” “那是自然。我等黄泉舟就是靠它存在的。若无此物,船体就会日益腐朽,直至消亡。 喏~丑话说在前头,历任船主跟我都是五五分账,你可别想着多要多占啊。” 黄泉舟耍了个心眼,早早定下分配比例。以往那些船主个个精似鬼,能按九一分账就不错了,更多的时候连那一成都不给它。 其实,李峰一直很感激黄泉舟,便莞尔一笑,没有计较其中真假,道:“既然你急需此物,那都给你吧。” “此话当真?” 黄泉舟很是兴奋,没想到自己倒霉了百年,终于时来运转,碰上个实诚的船主。 见李峰点头,黄泉舟立刻传出一股吸力,将黄泉露尽数吸走。 片刻之后,只听黄泉舟发出“咔咔”之声,不但变大了一圈,船身更是焕然一新,不复腐朽之色。 接着,黄泉舟又是一抖,抖出两百来个虚影,是那些北狄甲士所化的尸鬼。 那些尸鬼一经出现,便立刻跪地求饶。 李峰神色骤冷,直接用青竹竿打死一片。 在他看来,这些北狄人恶事做尽、死有余辜。他绝不想放这些人魂入地府。 待他还要再打之时,少年郎突生警兆,只见黄泉主流中露出一物,好似一颗巨大的眼球。 眼球大若碾盘,眼白极少,瞳孔极大,内中涌动着幽光,透着淡漠的情绪。 这种情绪极其阴暗,令李峰浑身不舒服,如芒在背。 巨眼未动,却传出一道神念响彻四方:“捞尸人你犯忌了。汝名为何?报上名来!” 黄泉舟微微一颤,低声道:“黄泉有灵,其名无常,专司黄泉秩序,算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一旦有尸鬼死亡过多,它便会感应而出。小子,你杀得太狠了。” 李峰心中一凛,道:“那该如何做?” “你只需不再杀戮,放这些尸鬼进入黄泉。此灵便会退散。” 李峰听完,想起渡口村的惨景,更想起娘亲之死,又怎愿轻易放过这些北狄尸鬼。 良久之后,在水中巨眼越发冷厉之时,他才赫然回道:“我叫李峰。本以为只有阳间善恶不公,没想到这阴间也是好坏不分!” 巨眼动怒,彻底飞出,漂浮在黄泉之上,周遭阴风四起,威压阵阵,声音更加冰冷。 “哼~赏罚尸鬼之事,乃是阴庭之责。你区区一个捞尸之人,岂有资格行此之事!此乃大逆不道,念你初犯,本灵暂不追究。若有再犯,船毁人灭!” 黄泉舟惊异非凡。 对于此灵,它此前只是有过耳闻,但从未见过真身,更未听闻过此灵开口,心中自是无比惊惧。 少年郎身处威压之下,全身咔咔作响,心中却是生出一股倔强,犹自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这些尸鬼生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后就该遭报应!我又如何杀不得!” 说完,他又是一竿下去,打死了数个想要偷渡的尸鬼。 “大胆!” 巨眼怒意勃发,威势更甚。烈烈阴风之下,滚滚河水都被压平。 那些尸鬼只是受了牵连,就被压制的匍匐不起,神情惊恐无比。 更别说被主要针对的李峰,他感觉身上压力骤增,仿若千斤巨石压顶而来,双腿痛极,腿骨咔咔作响,若是再不跪,只怕会腿断骨折! 少年郎以青竹竿杵着,铁了心咬牙不跪。 巨眼见此,传出一道冷哼,眸中幽光闪动,一道黑色光束激射而出。光束威能极强,顷刻间便从黄泉舟上洞穿而过,留下一个偌大的窟窿。 随后光束不止,又贯入河水之中,将几具飘来的尸鬼洞穿,化为乌有。 李峰很是心惊,因为这些尸鬼不是他引渡来的,而是自行从上游飘来的。 那几具尸鬼气息很强,还残有意识,不然也无法到达此地。本来它们已是进入地府在望,没想到受了无妄之灾,死在了此地。 船老大疼的龇牙咧嘴,仓皇逃窜。 巨眼紧随而来,又要发动黑芒攻击,吓得黄泉舟神魂皆冒。 但下一刻又是变故横生。 只见巨眼刚飞出黄泉主流,就见此方天地瞬间暗沉,天空有雷云轰鸣,一道血色雷霆突袭而至,正正打在巨眼之上。 巨眼轰然一震,被轰回主流之中。它似是受创极重,眼中有黑血渗出。 看到这个变故,黄泉舟没有再逃,而是返回将引渡的尸鬼一一收拢,防止他们趁机偷渡。 许久之后,巨眼恢复,眸中闪过茫然之色,再次看向李峰,道:“捞尸人你犯忌了。汝名为何?报上名来!” “嗯?同样的话,它不是才说过吗?怎么如同失忆了一般?” 李峰皱眉,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黄泉舟也是惊疑不定,生怕李峰再犯浑,急急劝道:“这黄泉之灵很不对劲。我们犯不着跟它死磕,赶紧放了那些尸鬼,分了黄泉露吧。” 李峰扫了一眼舟首的窟窿,心中也是阵阵后怕,点头道:“船爷说的在理。” 随后,他看向一众北狄尸鬼,凶狠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想断手断脚,到地府变成残废的,就得拿好处来保平安!” 黄泉舟一呆,心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第9章 月上槐梢头,人约黄昏后 尸鬼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凶人到底要干嘛。 他们都是魂体,生前之物都带不进来,就连身上衣物都是幻化的,哪来的钱财可付? 一个胆大的尸鬼上前,小心翼翼道:“大人,我除了这具魂体,实在身无长物。但我知道一个秘密,您看这行吗?” 李峰面露诧异,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那尸鬼立刻道:“除了队正大人,我们根本不是北狄人,而是楚王麾下。楚王命我等假冒北狄人四处劫掠,与北狄多有往来。我所知就是这些了,您可满意?” 原来如此!武陵郡身处大晋仙朝腹地,却频遭北狄侵扰,其中真相竟是有人从中作梗! “这楚王岂不是卖国贼!” 李峰听完后,似是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以往的诸多疑惑之处。 他看了一眼仍虎视眈眈的巨眼,才对那个尸鬼道:“去吧,到了地府好好做鬼。” 那尸鬼自是一番千恩万谢,喜不自禁的跳入黄泉之中。 其他的尸鬼生出羡慕之色,立刻有学有样,纷纷抢着交代起来。 他们交代的内容,可谓五花八门,什么家财私藏、楚王秘闻、北狄轶事等等,都被一一道出。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尸鬼都那么听话,不乏存有侥幸心理、有意隐瞒,或者故意捏造的。 见此,李峰冷笑一声,直接拿出那篇魂禁之法,让尸鬼们一一立誓自证清白。这样一来,别有用心者自然是通不过考验,统统魂飞魄散。 或许是因为并非李峰动手所杀,虽然又死了几个尸鬼,但巨眼并无多少反应。 有这类例子在前,尸鬼们更不敢妄动心思,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家底抖光后,都噙着热泪跳入黄泉,发誓一定要痛改前非、做个好鬼。 黄泉舟敬佩如神,暗道:“魂誓还能这般用?这小子真是蔫儿坏啊,不过我喜欢,嗯~前途不可限量!” 见尸鬼处理完毕,巨眼才沉入黄泉,很快消失不见。 李峰又得到了百十滴黄泉露,依着说好的五五分账,与黄泉舟各自一半。 他想到自己打死的那几十个尸鬼,突然有些心痛,但也没什么后悔。 黄泉舟迫不及待的吸走自己那一份,船体再次“咔咔”作响,不但修复了舟首的窟窿,又变得庞大了一圈。 李峰用手敲击船体,发现坚固了不少,通体都泛出翠绿之色,充斥着新竹般的生机。 “这黄泉露这么神奇,堪比灵丹妙药!若是娘亲还在,定可药到病除!” 少年郎看着手中的晶莹水团,首先想到的还是娘亲,心情有些低落伤感。 船老大不知从哪抛出一个青皮葫芦,叮嘱道:“唔~此物太补,你每次只能服下一滴,不可贪多。其余的用这葫芦盛起来,慢慢饮用。” 李峰接过葫芦,将黄泉露尽数装起,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洒漏了一滴。 他饮下一滴黄泉露,只觉如水一般入口即没,并无多少滋味。 但下一瞬,他便觉腹中温暖似火,凭空生出一股极其浓郁的生机,如同涓涓细流,涌向少年的四肢百骸。 少年郎只觉通体一阵舒爽,体内似有无数暖流在流动。此前受的十几处伤口,也不断新生出血肉,正在飞速愈合。他的身体也如黄泉舟一样,不断发出“咔咔”之声。 待一切结束后,李峰发现自己居然长高了一大截。本是精瘦的身板,也壮实了不少。 令他有些不满的是,此时体表涌出了许多污垢,不但又黑又黏,而且腥臭无比。 “扑通”一声,他一个猛子扎入黄泉,但没过数息便又窜上船来,浑身打着哆嗦,道:“这水也太冷了些!” 船老大无语,笑骂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世上有几人能来黄泉洗澡。世人皆道阴间污秽,但殊不知这黄泉却是无垢之水,可涤荡世间污浊。” 李峰一摸自己,果然发现污垢尽去,皮肤都细腻白嫩了许多。 见黄泉舟开始回走,少年郎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见那髯须大汉的尸鬼?” “那家伙修炼神道,请神附体时被你杀死,连皮带肉都被所请之神吞了,神魂自然也是如此。” 船老大没好气的解释了一番。 少年郎听后则是浑身一凛,又回想起那个看不见的虚无神灵,暗道这神道太过诡异,还是离远些好,打死也绝不能修炼此道。 他看着河中的浮尸,又道:“那我们为何不将这些尸鬼捞了?” 船老大忍不住了,很是嫌弃的道:“你若修炼有成,对付得了这些尸鬼,自然可以捞了它们。不然,谁捞谁还不一定呢。” 李峰明白了,讪讪闭嘴。 而黄泉舟提到的修炼,李峰在乡里上蒙学之时,也听教书先生提及过,知道这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之事。 因为这里是大晋仙朝,只有成为修道者才能入朝为官。在仙朝为官,自然是仙官,那些人也都被称为仙人。 所以仙朝上下极崇修道。 不论达官巨富,还是乡野村民,人人都知修道,人人都想修道,也对修道第一步颇为熟知。 事实上,大晋仙朝为了恩泽万民,早已将修道功法《大晋长生功》布告天下,虽然只是其中的四海篇,但也难能可贵了,就算大字不识的老农,都能吟上几段。 但即便如此,修道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且不说资质有好差之分,那些公之于众的仙道功法,也都是大路货色,远远比不上世家大族的不传之法。 最艰难的是,修行仙道的第一关,便是以仙气灌体,才可冲穴辟海。 仙气何来?如何灌体?主要有三法。 一者由修为绝强者耗费修为施法灌体。 二者利用聚灵宝地的仙灵之气自行灌体。 三者便是服食灵丹妙药,靠药力强行灌体。 此三法各有优劣,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拥有的。 据李峰所知,云河乡的第一大户赵家,即便霸占着乡官“有秩”之职多年,也仍未得到仙气灌体的机会。 强如赵家都如此,更何谈普通的乡民佃户。 但此时,少年郎却是对修道一事生出巨大渴望,心情激荡道:“你是说,我若修道有成,就能闯地府、救我娘?” “切~何止是你娘,你那惨死战场的老爹、爷爷,甚至祖宗十八代,都能救回。” 船老大循循善诱着,心中却是暗道:“你不修炼怎能自保啊。我可不想找个短命鬼当主人。” 幽幽黄泉之上,少年郎站在船头,双拳紧握,眼中升起熊熊之光,那是希望之火。 黄泉舟逆流而上,再次来到那个回水湾。 李峰认得此处,是他拜师观星道人之地。想到师尊,他立刻登上红岩黑土,恭谨磕头行礼。 定星盘也似生出感应,自行从他怀中飞出,犹如一轮明月悬于头顶,照亮四方。 少年郎本想再次上船,却见定星盘往远处飞去,便也跟着过去。黄泉舟也化为一道流星,钻入他的后脑之中。 离了河岸,便是浓雾弥漫,看不清四周景象。但定星盘却是不疾不徐,始终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大雾之中,李峰不时看到附近影影绰绰,伴随着各种嘶吼怪叫,传来阵阵阴煞之气,令他浑身鸡皮疙瘩暴起,心中很是不安。 让他松口气的是,这些未知生灵十分惧怕定星盘散出的月光,始终不敢靠近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李峰感觉脚下地势渐高,来到一座矮山之上。 只见山顶有颗大槐树。槐树足有上百人合抱之粗,枝蔓延展如盖,很是伟岸,只是可惜已经枯死,并无一枚树叶,有的只是一缕缕赤色火焰。 远远看起来,就像红叶漫天,仿若一轮泛出山头的朝日。 定星盘绕着大槐树盘旋了一周,最后挂于一处枝头。 那些赤焰似有灵智,竟对定星盘很是畏惧,纷纷避让开来。 但没什么用,定星盘散出丝丝光辉,便卷来几缕赤焰吞了,就像进食一般。 少年郎怔怔的打量片刻,腹中不多的墨水里,竟难得的冒出一句“月上槐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里就我一个人,哪来的人约,难道约鬼不成?” 他摇头暗自一笑,走到树下一块坪石旁,盘膝坐下。 “咳咳~你就是观星老道新收的弟子吗?你可算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此间幽幽响起。 “谁在说话?” 李峰一脸错愕,抬头四望却不见人,心中不禁一抖:“难不成还真说对了,有鬼赴约不成?” 第10章 太阴炼魂 山顶之上,明月之下,那棵大槐树枝桠轻颤,主干上显露出一张老脸,再次传出声音。 “咳咳~没大没小!我虽然被称为鬼树,可不是真的鬼。论辈分,我与你师傅平辈论交,你该称我一声师伯。” “这槐树居然是活的!” 李峰虽然惊奇,但见定星盘毫无异样,心中也没有多少害怕,暗道:“定星盘有灵,定不会害我。它带我来此,想必就是为了见此树。” “槐师伯好。” 少年郎腼腆一笑,脸上恰到好处的涌上一丝羞涩,眼中透着某种期盼,极似走亲戚拜年节一样。 “嘴巴倒是挺甜,但我可没红包给你。” 大槐树笑骂道。它活的太久,识人无数,早已树老成精。李峰的小九九自然瞒不过它。 “唔~这东西送你,省得有人说我小气,一毛不拔。” 说完,只见一物从树上掉下。李峰接住,发现是一块大树皮,顿时哭笑不得。 “小子别不识货,这可是好东西!” 船老大的声音,急切的在他脑中响起,引得大槐树侧目看来。 李峰卷起树皮,似是觉得拿人手软,有些不好意思,便摘下腰间的青皮葫芦,将黄泉露倒在槐树根下。 “够了够了!” 槐树浑身舒爽,吸收了十数滴之后,便出言阻止道。 只见它通体泛出阵阵生机,枝头上生出道道绿意,那是一根根新枝嫩叶,交杂在满树赤焰之中,红绿相配,煞是好看。 但下一瞬,脚下矮山便嗡鸣阵阵,传出一股极强的吸力,欲将槐树体内的生机尽数吸走。 大槐树冷哼一声,树根狂涌,盘结如地龙,牢牢锁住体内生机,喝道:“这是我师侄孝敬我的,你休想染指分毫!” 二者僵持片刻,矮山吸力骤然消失,再次恢复平静。 见李峰面色惊异,大槐树爽朗一笑,解释道:“师侄莫怕。这矮山禁锢的是我,不会殃及他人。” “槐师伯为何会被禁锢此地?” “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简单来说,就是我遭人陷害,误入这座绝生大阵。” 李峰听完,面色有些古怪,暗道:“原来跟师尊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这一人一树能凑在一起,不是没有缘由啊。” “小子,废话少说。你师尊与我精研这座大阵无数年,早已找到助我脱困之法。只是你师尊只有魂体之身,无法办到罢了。” 大槐树拿眼看着李峰,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道:“他走之前,可是信誓旦旦的说终于觅得良才,可助我脱困。” “请问我要如何做,才能助您脱困?” “呵呵~难得你有心,但此事急不得。等你修炼有成,炼出自身道物再说吧。” 李峰再次听到“道物”二字,瞥了一眼枝头上的圆月,问道:“何谓道物?” “我辈修道,不管修炼何种功法,又或是何种体系,归根结底修的都是自身之道。感悟自身之道,便可凝聚道种,种道结果,碎果得物。此物便为道物……” 大槐树侃侃而谈,很快进入了角色。 李峰听得如痴如醉,目露神往。 这些东西看似简单,但绝非乡中蒙学可比。甚至就连那些世家族学,也很难将修炼之法,讲解的如此浅白易懂。 人间一日,地府一年。 所以,黄泉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每当腹中饥饿之时,李峰便吞下一滴黄泉露,便可解饭食之忧。 他极有耐心,没有贸然开始修炼,而是一边跟着大槐树学道,一边研习脑中的两卷金书,还有那篇人所众知的《大晋长生功》。 大槐树非人,其功法自成一体,并不适合人族修炼。但大道殊途同归,这并不有碍他参悟功法,为李峰指点迷津。 “唔~这《大晋长生功》看似平淡无奇,修炼进展缓慢,但细细思来,却有不偏不倚、正大堂皇之势,修之可筑深厚道基。开创此法者,心胸不凡也。可惜只有四海篇,未能一览全法,甚是憾事。” 如同观星道人一般,大槐树也对新法修炼体系颇感兴趣,对大晋仙朝的这部大路货色功法评价极高。 “我在乡里上蒙学时,听教书先生提及过,说此法乃是本朝太康晋武皇帝所创。但此人早在百年前驾崩,如今当朝的叫做永平晋惠皇帝。” “哎,如此人物,无缘一见,甚是可惜。” 见大槐树如此推崇此法,李峰面露不解,暗道:“我记得,教书先生在讲法之时,总是摇头喟叹不止,似有许多难言之隐。” 他不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这些话还是没说出口。 黄泉幽幽,不知岁月。 少年郎已将三本经书烂熟于心,对修道也有了深刻的认识。 《星河功》属旧法,旧法素有“天地人”三仙之说。 人一旦寻得命门、开启玄关,便可称修道者,此后历经关窍、炼己、采药、成丹四期,皆属人仙范畴。 人仙者,实则人也。所以三仙之中,唯有“天地”二者才可称真仙。 修道者修炼至人仙顶峰,采药成丹,仙胎自化,便可立地成仙,谓之地仙。 至于天仙,便是地仙修为达到极致之后,便可感应天雷,渡劫飞升,从此超脱于外。 而新法也有“三仙”之论,但与旧法不同,指的是“人神鬼”三仙。 对于人仙之说,新旧二法相差无几,只是修炼体系有所差异。 按照新法所述,讲的是“人死为鬼,道成则仙。” 所谓鬼仙,本质上仍属尸鬼,只不过实力更强罢了。 人仙功德圆满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朝得授天书紫诏,便可奉诏入三山,拔宅飞升,位列神仙。 “为何新旧二法有如此差异?” 李峰心中不解,思无所得,问了大槐树也无答复,便不再多想。 目前他所得的数个功法中,《大晋长生功》最为熟悉,是他自蒙学之时便学过的。 按照《大晋长生功》所言,修道第一步乃是开辟人体四海。所谓四海,便是以心为血海,以肾为气海,以脑为魂海,以脾胃为水谷海。 所以,这第一步也被称为四海境。 “所幸这四海修炼没有先后顺序,可以逐一修炼,也可同时修炼。” 李峰这般想着。 但他不知的是,因辟海极为凶险,修道者一般只会开辟一海,待一海圆满之后,才会再辟第二海。 因为这里是黄泉世界,只有阴煞魂念,缺乏仙灵之气。所以并不适合旧法修炼,而新法中他唯一能修炼的,便只有魂海。 但他谨记着师尊的话,也没有贸然开辟魂海。因为观星道人曾言,辟海有大风险,需要积累自身。魂海系于神魂,神魂越强,风险越小。 所以,他首先修炼的,便是那卷《太阴炼魂术》。 所谓太阴,寓指月亮,阴气最盛者。 此地乃是黄泉世界,最不缺的便是阴气,可谓修炼此术的绝佳之地。 太阴炼魂分三步:出窍、凝魂和养魄。 他在坪石上跏趺而坐(读jia fu),闭眼除念,按照功法所述观想自身,意识逐渐沉迷。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浑身一轻,便觉自己漂浮于空。身下还有另一个自己,正是他的肉身。 此时的他,已经神魂出窍! 这第一步竟是一蹴而就,格外顺利。 大槐树露出丝丝笑意,暗道:“观星道友眼光不错,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少年郎看着自己虚幻透明的身体,很是新奇不已。 然后,他眺望四周,视线第一次穿透了浓雾,看见许多肢体不全者,有人,有动物,千奇百怪,有的甚至连脑袋都没有! “这些就是隐藏在浓雾里的东西吗?” 少年郎从未见过,心中惊异不已,引得神魂都微微晃动。 “静心,守神!此为魔灵,不用理会。” 听到大槐树的告诫,他立刻稳住心神,开始引动四周阴煞,继续第二步凝魂。 只见阴煞滚滚而来,如同活水般涤荡神魂,使得神魂开始凝实。 李峰只觉泡在温泉里般,阵阵倦意袭来,意识再次混沌,不知身外之事。 一艘迷你小船,从少年郎的肉身中飞出,探头探头的,显得很是谨慎。它还来不及细观李峰的神魂,便被一道目光锁定,吓得再次钻入后脑之中。 大槐树露出了然之色,认出了黄泉舟的来历,目露奇异之光,道:“此子有福,或许真能成事。” 第11章 大槐护道 太阴炼魂虽有三步,但第一步和第二步紧密相连,需要一气呵成,若是中断后果极大,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所以,修炼此法不但需要地利,更需要有人护道。 对李峰而言,大槐树就是护道者。此前便是它出言提醒,稳住李峰的心神魂念。 所幸这第二步的凝魂,李峰做的极好。 只见他的神魂每凝实一丝,魂体便缩小一些,更有一股香气传出。此香气极为奇异,闻之可勾动生灵之食欲,仿若世间琼果。 纵然是大槐树,也不禁舔了舔嘴,压下吞食之欲。他眼中更是生出警惕,时刻关注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待神魂凝如实质之时,魂体已变得小如拇指,好似一个玩偶小人。而那股异香更是变得极浓,不但沁人心脾,更是扩散四周。 “呜呜呜~桀桀桀~” 突然,四周浓雾之中有各式怪叫响起,影影绰绰,恰如百鬼夜行。 很显然,神魂小人所散发的异香,对它们的诱惑极大,令它们极度兴奋起来。 这些魔灵纷涌而来,竟是压下了对定星盘的惧怕,向着神魂小人扑去! 定星盘悬于枝头,似是被激怒一般,散发的月光骤然明亮,使得四周宛如白昼。 魔灵一经照射,通体散发丝丝黑烟,惨叫连连。但它们却丝毫不退,状若疯狂,飞快扑来。 无数魔灵纷纷化为灰烬,但始终前仆后继,不断靠近。 大槐树见此,发出一声冷哼,枝蔓舞动如林,那些新枝嫩叶攒射而出,如同剑雨一般四射开来。 魔灵惨叫连连,触之即死,化为道道黑烟一散而尽。 一时间,四周再次变得空旷无比,一片寂静。 此时,极远之处传来数道魂念,气息极为阴暗而强大,同样透着贪婪之意。 “哼~你们几个越界了!” 大槐树神色骤冷,出言警告。 “桀桀桀~那老鬼都死了,此地已经无主,哪来的越界一说。” 一道魂念的主人说完,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就是就是,此魂难得,见者有份。你做事太过霸道,自己不吃,还不肯我们吃,没这个道理。” 其余者虽无声音传出,但魂念如潮,步步紧逼。 大槐树气急而笑,道:“真当我是块烂木头,奈何不得你们吗?” 说完,只见大地微震,几道树根激荡潜行,如同地龙翻滚,向着浓雾之中急速蔓延。 数息之后,远远传来几声惨叫。 树根倒卷而回,根稍上挂着一些碎肉,血淋淋的。大槐树也不嫌弃,一股脑儿的当做养分吞了。 “哼~都给我听着,我能伤你们,就能杀你们。若有再犯,定斩不饶!” 大槐树眼露睥睨,仿若一尊王者,令那些魂念主人颤抖不已,魂念纷纷如水般退散,不敢造次。 大槐树放下心来,眼中闪过丝丝疲惫。 虽然它表现的很是强势,但两次出手都付出了不少的代价。只见它所获得的生机,已经所剩无几,通体再次变得枯黄。 此时,李峰的神魂小人通体一振,身周散出荧荧之光,形成一道球形光晕,大若西瓜,将神魂小人笼罩其中。 光晕一经形成,那股异香戛然而止,而神魂小人也终于醒来,重新钻回肉身之中。 李峰起身,对着大槐树郑重一礼,又拿出青皮葫芦,给树根处倒了十滴黄泉露。 之所以不多给,是大槐树特意交代的。因为一旦给多了,大槐树体内生机一多,矮山便会生出感应,出手抢夺。 “小子做的不错,一次便能全功。” “是师伯教的好。” 少年郎得了夸奖,腼腆一笑,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你已完成凝魂,但凝魂只是开始,还需养魄壮大魂体。一般来说,这养魄极为耗时,没有几百年的时间,极难小成,至于大成之境更是遥遥无期。” 李峰静静的听着,知道还有下文。 果然,大槐树继续说道:“不过,我与观星道友精研此法,得出一个猜想,便是若以魔灵养魄,速度将大增。” 李峰目光一闪,问道:“魔灵就是那些躲在浓雾之中的怪物吗?他们究竟是什么?” “正是。魔灵没有实体,本质上就是尸鬼魂飞魄散之后,所余留的残魂怨念。时间一久,这些残魂怨念大多都会散去,但总有一些固执难消,便会受阴煞侵染,魔化成灵,谓之魔灵。” 大槐树顿了顿,又道:“魔灵凶悍,以尸鬼等一应魂体为食,所以自身魂气极浓,乃是极好的养魄之物。只是其魔念太重,摄取过多易受其乱。” 李峰思索片刻,道:“师伯,既然此法有弊,为何不纯以寻常方法养魄?虽说耗时极长,但人间一日,地府便是一年。如此一算,在此数百年时间也不是太久。” 大槐树闻言,却是笑骂道:“你想得倒美。黄泉世界不是生人久待之地。就算你是捞尸人也是如此。以你现在的境界,最长不可超过阴历十年。” 说完,一道树枝飞来,在李峰指尖划出一道细口。细口不深,有血渗出,同时泛出丝丝黑气。 “这黑气便是阴煞,已经开始侵染你的肉身,若是积聚过多便会无法逆转,将你化为僵尸之流。怎么?那艘船都没给你提过此事?” 李峰脑中,黄泉舟讪讪一笑:“忘了忘了。我都一百年没进来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李峰脸色一黑,心道:“船爷也不靠谱啊。” 修道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真正踏入修道,少年郎才知其中滋味,虽有惊奇之处,但大多时候多是枯燥乏味。 转眼间,他已迎来了阴历第十个年头。 这十年间,李峰勤修不辍,没有懈怠丝毫,才将魂体修至尺许高,虽然还是个小娃娃,但相比之前已长大了十倍有余。 这还是他时不时炼化一个魔灵之下,才有如此进境。 对于李峰来说,炼化魔灵堪比受刑,脑中滋生魔念无数,几次都险些迷失其中。每次炼化完毕,他都需默念清心咒月余,才可除尽心中杂念。 虽然炼化魔灵弊端重重,但他发现除了可以加速养魄之外,自身精神力也大增不少。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出去了。” 小娃娃模样的李峰,声音清脆如童,浑身依旧笼罩在一团光晕之中。 只见他窜入肉身,起身活动了番手脚,向大槐树拜别。 “臭小子,你出去后别急着回来,只需勤加修炼那卷《星河功》,便可阴尽阳纯。” 大槐树又是一番嘱咐,如同家中絮絮叨叨的长者,让少年郎很是感动。 定星盘宛如明月,依旧悬于他的头顶,护住他穿越浓雾,再次来到黄泉支脉河畔。 黄泉舟飞出,载着他轰然消失。 待少年郎一走,浓雾之中的魔灵们纷纷相庆,甚是喜悦。 第12章 拦河设卡,赵家夺功 再次回到桃源洞,李峰恍如隔世。他在黄泉世界中修炼十年,但人间才仅仅过去十日而已。 “呀~公子回来啦!” 桃妖的声音远远传来。 只见她忙不跌的站起身。她身下的巨龟也探出脑袋,眼中颇有解脱之意。 “嗯?它怎么还没走?好像还瘦了不少?” 李峰瞅了眼巨龟,心中有些疑惑。他进黄泉前便还了妖丹,本以为对方早溜之大吉了。 “哼~狗男女!” 船老大的声音在李峰脑中响起,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在骂谁。 黄泉舟徐徐驶出桃源洞,船上载着一人一龟。 冬日暖阳之下,水面吹来徐徐微风。少年郎却是皱了皱眉,竟感觉出丝丝热意,身体很是不适应。 因为他在黄泉之中待的太久了,早已习惯那种幽暗阴冷的气息,此次回到人间后,竟是有种如火燎身的错觉。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散出丝丝灰雾,遇到阳光后又无风自燃起来。 “阴煞之气!” 李峰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这些阴煞来源于黄泉,所以格外的精纯,是鬼物们的大补之物,但对于活物却不是,一旦祛之不及,反倒会损害身体。 待灰雾全部散去,身体沐浴在阳光下,重拾那种暖洋洋的舒适感时,他心头猛然一松,仿佛去了一座大山,整个身体都轻松了不少。 “还是要多出来晒晒太阳啊,不然人是会发霉的。” 李峰自嘲了一番,但也知道这只是假象而已。他体内依然藏有许多阴煞,绝不是一下子就能散尽的。 “槐师伯说,要想拔除所有阴煞,就要勤加修炼那卷《星河功》。” 李峰脑中思虑着,又低头看向巨龟,问道:“龟妖,你不走,跟着我作甚?” 巨龟探出头来,气鼓鼓道:“打鱼的,我有名字的,姓沅,名大头。” “冤大头?哈哈哈~” 船老大笑的直打抖,不小心又笑崩了几颗钉。 李峰瞅了瞅那肥硕的龟脑袋,忍着笑道:“我也不叫打鱼的,我叫李峰。” “李峰?这名字太普通,哪有‘大头’二字威风。在我们水族中,谁的头大谁就威风。要不你也改个名儿,就叫李大头,多好啊!” 李峰哭笑不得,又将话题转回,问它为何不走。 巨龟面色一僵,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头儿,桃娘说你是个好人,我也想跟着你混。” 它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心中却满是怨气,暗道:“你前脚归还妖丹,桃娘后脚就夺我魂血。我哪敢走啊。” “桃娘?”李峰心道了一句,渐渐明白了过来,这是桃妖的名字。 黄泉舟同样暗自嘀咕:“哼~叫的这么亲热,果真是狗男女!还是我船爷慧眼如炬,早看出这两妖有问题。” “头儿,我们现在要去哪?” 巨龟想着桃娘的警告,不敢多说什么,也立马换了话头。 李峰闻言,眼中涌出茫然。 此次渡口村遭劫,他已家破人亡,只剩一人。房子可以重盖,但没家人的房子,就称不上家。 所以,渡口村虽然在重建,但他已如无根之萍,无家可归。 这一刻,少年郎感觉很是孤独。 他在黄泉世界中修炼十年,有大槐树、船老大和定星盘相伴,本没有多少孤独之感。 他从黄泉世界中出来,也只是因为阴煞侵体而已。所以他真的没想过,自己出来后要去哪里。 就在他思索之时,黄泉舟行到了一道湾处,此地河面渐窄,水中歪歪扭扭的插着一排竹木栅栏,只留出中间的水道。 “嗯?什么时候多了这个?” 李峰有些疑惑道。他常年在沅水上泛舟打鱼,自然极为熟悉河道情况,一眼便看出这些栅栏是新添的。 “哒!停船,快停船!听到没有,臭打鱼的!” 栅栏后面探出几个头来,咋咋呼呼的连连吼叫,神情很是凶恶。 原来,栅栏之后还有木台,同样建在水上。 这些人起身挥动膀子,开始摇动一个绞盘。伴随着牙酸至极的铁石摩擦声,数道铁索从水中升起,横断上下游的同时,也将黄泉舟困住。 李峰皱眉,认出这些人是乡里赵家的奴仆,不知为何出现在这穷乡僻壤之地。 他不想多事,让黄泉舟停船。 “直娘贼,这大冷天的,派我们来河上吹风,冻死个人。” 一人裹着厚厚夹袄,嘴中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着,瞅了一眼船中收获,待看到巨龟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过河啊?大船百钱,小船十钱。你这船大,要收百钱。” 李峰没计较船大船小之事,因为他连十个五铢钱都拿不出来。之前的那几箱金银,也在那场厮杀中丢了。 他只得道:“我家住渡口村,常年在此打鱼,从没见收过什么过河钱啊?” 渡口村? 那赵家奴闻言双眼一缩,嘴中却是继续道:“切~那是老黄历了。最近不太平,北狄频频来犯。我家老爷仁善,斥巨资拦河设卡,保一方平安。收点过河钱,难道过分了吗?” 他边说边朝同伙打出手势。 木台上的人纷纷聚拢过来,足有数十人之多。 一人拿出一副画像比对,虽然李峰白皙了不少,但模样仍有七八分相似。 那人抚掌大笑道:“没错,就是这小子!” 其他人闻言,“哗啦啦”取出各式兵刃,面带丝丝凶意,看向少年郎的眼神透着兴奋,仿佛在看一锭金元宝。 李峰毫无惧色,手提青竹竿,微微一叹道:“收钱不过分,但要命就过分了。” 为首的赵家奴冷笑道:“嘿嘿~小子果然胆大包天,难怪敢私通北狄、为祸乡里!我家老爷仁善,最见不得你这等凶人,出了好大一笔钱悬赏捉拿你!兄弟们一起剁了他!” 李峰的凶悍,他们是听闻过的。一人干掉两百北狄甲士,这等战绩着实骇人听闻。但他们也得知,李峰是靠着一根诡异的青竹竿才得手。 这些赵家奴个个都有武艺傍身,名为一家之奴,实则护卫高手,帮着赵家横行霸道、鱼肉乡邻! 所以,他们自恃实力,并不如何惧怕李峰。 “别靠太近” “小心那竿子!” …… 赵家奴嘴中呼和连连,并未跳上黄泉舟,而是将手中刀斧抡圆了,朝着李峰飞掷而来。 若是十日前遇上这种手段,李峰会觉得棘手,但在黄泉修炼十年,却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一阵“噼啪”之声后,青竹竿静静悬浮半空,那些刀斧都被轻易挡下。 那些赵家奴面色如土,如同见了鬼一般,惊呼道:“驭物之术?仙人!他是仙人!” 不等他们求饶或是逃跑,青竹竿呼啸而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戳成了筛子。 巨龟入水,早对那些水栅栏不爽,也一股脑的撞烂了去。 数十具尸体沉入沅水,但河面上却漂浮着浓浓黑雾,其中有鬼影闪现,对着李峰嘶吼不已,很是阴森恐怖。 这些都是赵家奴所化的尸鬼,因为惨死怨气很重,进不了鬼门关,只能徘徊人间,一心想找人报复。 若是普通人,便看不到这些尸鬼,只会觉得阴风阵阵,浑身不舒服,若是阳气弱些的,只怕会病上一场。 但李峰修炼《太阴炼魂术》十年,神魂无比凝实,自然是“看”的一清二楚,并不惧它们。 比起黄泉世界里的魔灵,这些尸鬼真算不得什么。 “哼~你们活着的时候,我能杀一遍。死了,我也能再杀一遍!” 李峰念头微动,青竹竿凭空抡起,打死几个扑上来的尸鬼。剩余的尸鬼不敢再动,躲在黑雾之中瑟瑟发抖。 少年郎回想起赵家奴的话语,直觉渡口村出了变故,便对着一丛尸鬼道:“想活命的,我问什么就答什么。” 为了活命,尸鬼们很是配合,不但交代了渡口村的变故,更将赵家卖的一干二净。 原来,赵家盯上了诛杀北狄的功绩,想要独揽功劳,以此作为进身之阶,获得县里今年派发仙丹的名额。 一旦赵家有人灌体成功、做了仙人,那赵家可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说不得以后就是潕阳县的名门望族了。 李峰知道所谓的北狄贼寇,都是楚王派人假扮的,不禁摇头暗忖道:“赵家这次只怕要栽。” 第13章 我家也没有余粮 尸鬼们千恩万谢中,乖乖被黄泉舟引渡船中,进入船舱后便消失不见,也不知被黄泉舟收到哪里去了。 李峰虽是船主,但却是个不称职的。这虽是第二次引渡尸鬼,但第一次时他昏迷了,所以这次他看得格外新奇。 这里不是阴地,回不了黄泉世界。李峰也不想为此事再回桃源洞,所以便暂时收着这些尸鬼。 黄泉舟再行一段,便至渡口村。 李峰登上渡口,朝着沅水磕头行礼,凭吊娘亲。 前两天应该是下了雨,进村的路很不好走,又被车辙碾过,更是泥泞不堪,无处下脚。 少年郎一脚浅一脚深的走着,身后跟着一头巨龟,同样一身黄泥水。 距离上次遭劫,时间已过去了快一个月,渡口村中却仍是一片破败,丝毫没有修缮重建的迹象。 村里的几百口人,大多都投奔了亲戚。剩下的老少,挤在几间幸存的破屋里,靠着野菜勉强度日。 今天放晴,乡里的赵有秩来赈灾了,把这些老少都集中到村中。 赵家乃是云河乡的第一大户人家,世代霸占着乡官“有秩”一职。这一代的赵有秩名叫赵福元,虽已年过花甲,但身子骨挺好,不然也经不住这一路颠簸。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次北狄前来劫掠,是我赵家拼死鏖战,打死贼寇两百,保得一方平安。” 赵有秩的声音很是尖细,说完后又眯着双眼,逼视着衣衫褴褛的灾民。 “爹爹,他怎么胡说八道?那些坏人明明都是小峰哥打死的!”刘家的小妮子低声说着,吓得他爹面色一变,立刻捂她嘴,生怕被人听见。 其他村民更不敢多说什么,纷纷点头应是。 赵有秩笑了,很满意这些人的识趣,但仍不放心,又道:“若有人问起,你们可要把牢嘴,千万别答错了,不然祸及家人,别怨我没提醒。” 他说完摆摆手,几个家奴会意,从随行的马车中搬出两袋粮食,给这些翘首以盼的灾民分了下去。 粮少人多,还不够每人饱餐一顿。 有人饿得发慌,等不及煮成熟饭,便捧着粮食干嚼起来。有人生火起灶,一粒粒数着粮米下锅,生怕放多了一粒没了下顿。 刘叔看着分到手的半碗粮食,忧心忡忡,鼓起勇气上前问道:“大人,我家丁口多,能不能多分些?” 赵有秩端起桌上的参茶,呷了一口,叹道:“我家也没有余粮啊。” 就在这时,刘家小妮子突然指着村口,兴奋喊道:“啊~小峰哥回来了!小峰哥回来了!” 一人一龟来到村中。 李峰与刘叔等人见了礼,便朝着自家的废墟走去,全然没有理会赵有秩一行人。 一名家奴附在主人耳旁,悄声道:“老爷,就是这个小子,打死了两百名贼寇。” “嗯?”赵有秩不高兴了,喷出一个鼻音。 那家奴面色一白,立刻自己掌嘴,打的口角流血,又改口道:“老爷,就是这个小子私通贼寇、为祸乡里。我们要不要拿了他?” 赵有秩眼神闪动了数下,心中颇为意动,但瞧见那巨龟后,却又强自按耐。 与这些乡民看热闹不同,他一眼就认出此龟不凡,极有可能是精怪之物。 因为他可是见识过,潕阳县白县令的出行灵宠,那是一头成了精的牛妖! “想来是这巨龟相助,才让那小子捡了功劳吧。若是将此龟抓了,一并送给白县令,那我儿成仙之事,定能十拿九稳!” 赵有秩心中正盘算着,又有几人急慌慌的跑进村子,看装束与设卡收钱的那些人差不多。他们本是去轮值的,却发现水栅栏没了,人也死光了。 听完几人的禀告,赵有秩更是不敢擅动,直接坐上马车快速离去。 李峰在自家废墟前驻足良久,眼中有些酸涩,有泪流出。 刘家的小妮子跑来,将一块小米粑放到他手中,道:“小峰哥你吃。我难过的时候,有吃的就不难过了。” 李峰笑了笑,抹去泪痕,看着面有菜色的小姑娘,心中又暖又痛。 他转头对巨龟道:“大头,帮弄些鱼虾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是见过巨龟招引鱼虾的,比自己打鱼的手段,不知高明了多少倍。若要赈济灾民,他想到的只有此法。 巨龟人立而起,把壳拍得哐哐响,道:“小事一桩,人情就算了。你若教我修道,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久后,渡口村的老少们,带着锅碗瓢盆,争先恐后跑至沅水边。只见巨龟在水中招引,无数鱼虾涌至岸边,让村民们装得盆满钵满,丰收连连。 鱼虾吃不完,还可以或烤或晒,腊成鱼干保存,足够他们吃上好久,渡过这次灾劫。 村民们很是激动,对着李峰千恩万谢。 刘叔偷偷道:“李家小子,你被赵家人盯上了,赶紧逃吧。” 其他村民也纷纷来劝。 “哼~果然是成了精的龟妖!” 赵有秩的马车没有走远,而是停靠在山道上,掩映在草木之中。 他朝左右吩咐道:“王麻子那边回信了没有?” 一个家奴犹豫了下,道:“回了,他说这事难办,得加钱。” “哼~喂不饱的白眼狼!再给他一箱银子。等我儿成仙之后,就是他丧命之时,也算功德一件,为民除害了。” “老爷仁善!” 李峰拜别乡邻,继续泛舟东行。他已想好去处,便是沅水的尽头——云梦大泽。 传闻此大泽方圆八百里,乃是大晋仙朝第一湖,其内烟波浩荡,鱼群如云。大泽周边更是沃土千里,素有“云梦熟,天下足”之美誉。 老李家世代捕鱼,无不向往这座大泽,但路途遥远,始终不曾到过。如今李峰一人独往,算是圆了自家这个愿望。 少年郎没有选择走大路,除了泥泞难行之外,便是行舟之时可以参悟功法,两全其美。 “按槐师伯所言,这《星河功》是旧法,与如今的新法体系不同,讲的是导引星辰之力淬体,再开三关通九窍,一关一境界,一窍一重天,不断开启人体潜能,最终修成仙胎,立地成仙。” 李峰脑中思绪万千,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强:“这旧法听起来并不差,为何会被新法淘汰?” 第14章 何方妖孽 少年郎虽有疑惑,但也相信师尊等人不会害他。 黄泉舟徐徐而行,他于船中跏趺而坐,沐浴在冬日暖阳之下,继续参悟功法。 突然,他似有所感,只觉体表微微发热,似有一股股热量穿透皮肤,向体内深处蔓延,与他体内丝丝缕缕的灰色烟气交缠,仿若两军交战一般,不死不休。 热量持续不断,烟气节节败退。热量所过之处,如同洪流一般,将阴煞之气尽数泯灭。 李峰内观之下,竟生出收复山河之感。 黄泉舟上,少年郎浑身散发出灼灼白光,那是被牵引聚集的阳光,使得周遭温度急剧上升,竟如到了炎炎夏日一般。 “他不会被烧死吧?” 巨龟躲得远远的,不无担心道。 它是水族,对温度最为敏感。此时的李峰,在它看来就是个人形太阳。 “这小子有点猛,初次修炼就敢采炼大日纯阳!” 黄泉舟也是暗暗咋舌,但看并无其它异状,也就没管他。 原本,按照前人经验,习练《星河功》者虽可采日、月、星辰之力,但初学之时多在晚间采炼。因为白天的大日纯阳太过霸道,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但李峰却于参悟功法之中,意外入定开始了修炼,不知是该说他心大,还是天资不凡了。 所幸他体内藏有阴煞,可挡大日纯阳的伤害,一时也不虞烈火焚身之事。 待太阳西下,李峰才从入定中醒来,目中有流光闪动,倍感神清气爽。 虽然收获颇多,但他并没有寻得命门,更没有开启玄关。他这次入定,只是导引大日纯阳入体淬炼而已。 按照旧法所述,寻命门、开玄关,便是打开人体玄关一窍的法门,也是真正踏入修道的门槛。 这道门槛也叫做开窍。 单此门槛便阻拦了无数求道之人。很多求道者终其一生,都未做到。 所以,李峰虽被赵家奴唤作仙人,但并不算是真正的修道者,因为他还没有开窍。 每个人的玄关窍位置都不同,开窍之法也各有不同。 譬如《星河功》,便是以日月星辰之力淬炼道体,逐步提升肉身之时,在血肉异动之中觅得玄关。 “或许我体内阴煞散尽之时,便是我开窍之日吧。” 少年郎神色平静,默默感受着体内的阴阳变化,突生明悟一般开口自语道。 巨龟露出羡慕之色,央求着教授修道之法。 李峰早已答应此事,但他自己都是个新手,哪能教好徒弟,只能依葫芦画瓢般,将《星河功》《太阴炼魂术》《大晋长生功》一股脑的传授给它。 天色渐暗之时,沅水下游驰来舟船无数,黑压压一片。舟船上人声鼎沸,怪叫连连,如同鬼哭狼嚎。 “水盗王麻子!” 李峰皱眉,认出船上悬挂着的“王”字大旗。 “小子,冤有头债有主,有人出钱要你死,可怪不得我王麻子。乖乖把那龟交出来,就给你留具全尸!” 中间的大船上,一个短发黑皮、脸上布满芝麻坑的中年男子,踱着步子上前道。 他的话引得手下们纷纷附和:“对!快把龟交出来,不然连全尸都没得留!” 巨龟探出头来,看到众贼人人喊杀,又哧溜缩了回去,躲在壳中不肯出来。 李峰倒是不怕,只是觉得麻烦。他连北狄贼寇都杀了不止百人,又岂会怕了这些跳梁小丑。 十数根钩锁抛来,死死扣住黄泉舟。钩锁的另一头栓在各个水盗船上。 见得手后,那些水盗拼命划船拉动绳索。随着船动,那些绳索绷得笔直,发出“咯咯”之声。 这是水盗的惯用伎俩,可以防止目标船只逃脱,又能拉近双方距离。 但这一次,他们却是失算了。 黄泉舟很是不爽,轰然发力之下,竟是反拽着水盗船疾行起来。 船老大玩得兴起,又拉着水盗船调头,朝着其他水盗船撞去。 木屑纷飞中,水盗船相继沉没。 水盗们见机不妙,个个都跳入水中躲避。他们水性极好,纷纷朝着两岸游去。 李峰也没闲着,以神魂之力控制着青竹竿,一杆一个,如同扎西瓜般,将一个个水盗戳死在水里。 有人哭诉道:“当家的,我们被姓赵的坑了!” 滚滚沅水之中,王麻子全身湿漉,无比狼狈,哪有一丝往日雄风。他对赵有秩同样恨极,但此时活命要紧,哪还管得了姓赵的。 他在水中劫掠二十年,平日里小心谨慎,从不招惹官府,哪知今日还是碰上了硬茬,遇上这等凶人。 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傅,当年便告诉他命有一劫。 “难道这一劫便应在今日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盒。 玉盒展开,里面是一张黄纸符,纸上绘着猩红的图文,极为玄奥繁复,隐约组成蛇蛟模样。 王麻子脸现肉痛之色,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口舌尖血喷出,尽数洒落在符纸上。那符纸微微一亮,鲜血消失,但那图文却更是猩红,隐隐发出红光。 他一把举起黄纸符,脚下踩水而起,对着那个杀人如麻的少年郎,高声道:“前辈饶命!只要放我离去,此宝便归前辈所有!” 李峰毫不理会,直接控制着青竹竿扎去,却被一道红光阻挡。他看得清楚,那红光便来自王麻子的手中之物。 青竹竿与红光相碰之时,他便觉附在竿上的魂力瞬间消耗了不少,险些破了他的驭物之术。 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遇上,心中虽有些惊疑,但却斗志不减。 少年郎眉头一挑,再次驭竿戳去,可连续数次,都被那黄纸符发出的红光挡下。 如此一来,李峰魂力消耗了不少。所幸他神魂凝实,倒还撑得住。 王麻子却是面色苍白,连连叫苦。 这黄纸符是宝贝不错,但需要抽吸他的气血维持威能。仅硬扛了几次攻击,他便觉虚得不行。 “这东西太能吸了,比我那八房姨太还厉害。我每回用它,起码三天下不了床!” 原来,他刚才的肉痛是对自己,不是对这黄纸符的。 现在,他只觉裤腰带都快勒不住了,浑身干瘪干瘪的,气血都消减了不少。 见李峰还要动手,王麻子不敢再矜持什么,直接哭求道:“前辈饶命啊!我是真心献宝!我师傅名叫浪里蛟,他住云梦大泽。这符宝便是他老人家炼制的。” 别怪王麻子没骨气,他是真的撑不住了。在被吸死和戳死之间,丢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但李峰恍若未闻,根本不理会对方,继续控制着青竹竿攻击。 他捕鱼多年,见过好多鱼装死脱险。所以收网越到最后,他越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被鱼骗了逃脱。 此时他是职业病犯了,也把王麻子当成大鱼对待了。 “我命休已!”王麻子绝望道。 就在这时,沅水畔有剑光亮起,传来一声厉喝:“何方妖贼,竟敢行凶!” 李峰正杀的兴起,突然心生警兆,耳畔传来一道剑啸。 第15章 君子如玉 黑夜之中,一柄梭形剑器激射而来,下一瞬便贯入他的胸口,刺穿了衣物,扎在定星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此剑虽是极为小巧,但力道十足,仅是一击便将他打得身形趔趄,摔倒在船舱之中。 “咦?” 河畔的那人有些意外,发觉自己这一剑竟未全功!他再掐剑诀,飞剑须臾而走。 呼啸之间,飞剑再次攻向李峰。 李峰这次有了防备,以青竹竿横档。飞剑被打偏,“刺啦”划过身旁的巨龟,在背甲之上带出一串火星。 这龟甲极为坚韧。凭借这飞剑之威,也只能留下浅浅的一道白印。 “飞剑之术!” 少年郎这次看得清楚,不禁心中寒意阵阵,浑身冷汗淋漓。他若不是习惯将定星盘藏于胸口,只怕之前便已一命呜呼。 他已然意识到,来人是个大敌,实力犹在那位髯须校尉之上。 巨龟吓得头脚发软,急忙缩起脑袋和五肢,像个椭圆巨石一般滚入河中,很没义气的丢下李峰,独自逃了。 “怂货!” 黄泉舟只来得及喝骂一句。 它知道情况危急,不用李峰吩咐,便速度陡增,躲避飞剑的同时,迅速拉开双方的距离。 果然,在与河畔那人距离超过百丈之后,飞剑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追击。 “看来此人的飞剑,只能在其百丈之内飞行!” 李峰说完,又不禁瞥了一眼身下的黄泉舟,感觉它的应对很是老练,尤其这跑路更是纯熟无比。 “咳咳~别这么看我。若不是你们这些船主没用,我也不至于练成这本事。” 少年郎面色微烫,生出一些不服气,道:“我还没还手呢!” 说完,也不见他动作,青竹竿悄然入水,速度不快不慢,借着河水和夜色的掩护,一路向着河畔潜去。 百丈极远,又是黑夜。李峰也只勉强看到河畔边的一个人形轮廓,正是那个偷袭他的修道者。 沅水河畔,一位身着白衣、青丝束腰的年轻男子,正看着眼前的涛涛河水,一时犹豫不决,不知是该下水救人,还是继续沿河追击那妖贼。 当望见妖贼远远停船后,他更是心中警惕,全力控制着飞剑悬停在百丈之外,死死防备着对方的异动。 因为太过关注,他对水中潜行的绿影,竟是毫无察觉。 突然,他心生警讯,只见眼前河水炸开,一支青竿直直戳来。 这一戳又准又狠,正对着他的胸口,若是戳中,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无耻妖贼!” 白衣少年又急又怒,但飞剑游离在外,根本来不及召回阻挡。 正当他要捏碎怀中一物时,一位老者出现在他身前,五指如龙爪,牢牢擒住青竹竿。青竹竿挣脱不出,便由实化虚一般,化为一道流光退走。 老者抓了个空,心中有些吃惊,虽觉青竹竿不凡,但也没有穷追不舍。因为他最重要的事,便是保护身后之人。 “徐伯!你怎么来了?” 白衣少年松了口气,惊讶之中透出丝丝喜意。 老者一身青衣布鞋、头发灰白,一副下人打扮。若不是他显露身手,看起来与普通老头并无两样。 听到少年问询,他回身施礼,恭谨回道:“公子,自是老爷派我来的。” “那……那我这一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之事,你都看见了?” 想起公子一路所为,老者嘴角微微一抽,转而说道:“公子稍后,待我把那妖贼擒来。” 说完,他脚下便出现一把铁尺,身化长虹,踏尺疾飞而去。 数息过后,他便御尺而回,手中提着一个人,正是李峰。 李峰被重重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哼,才悠悠醒转过来,还没看清周遭情况,便被一柄飞剑横置脖颈。 剑锋极利,稍一接触便断去几根发丝。李峰只觉皮肤刺痛,不敢再动。 “哼,你这妖贼好生可恶,为何要屠戮无辜百姓?又与那北狄贼寇有何关系?” 无辜百姓?北狄贼寇? 李峰有些懵圈,随即才意识到这是一场误会。 他本以为白衣公子是水盗的同伙,没想到自己竟是被当成了贼人。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道出身份,澄清误会。但口说无凭,对方不肯轻信。 就在僵持之际,巨龟扯着一人游至岸上,口吐人言道:“这家伙名叫王麻子,是这伙水盗的老大。问过他什么都清楚了。” 王麻子也是悲催,本以为脱险想要溜走,却撞上同样跑路的巨龟,被它拉入水中差点淹死。 “别杀我,我招,我全招!是姓赵的出钱委托,让我抢龟杀人……” 他看出这几人都非凡人,哪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的交代起来。 听完之后,白衣公子脸上一阵青白,感觉火辣辣一片,暗道自己竟是好坏不分,差点误杀了好人。 他立刻收剑,正要开口道歉之时,却被老者抢先道:“哼~此人片面之词,不足以洗清嫌疑!” 老者这话自然是托词,是为了维护自家公子的脸面。 除此之外,他总觉李峰气息古怪,体内阴煞极重,不似正常修道者,不由暗道:“难道是鬼物夺舍不成?” 想到此处,他心中杀机顿起,向公子传音请示。 他可以漠视精怪之物,譬如眼前的巨龟,但绝不会坐视煌煌仙朝之中有鬼物横行! 这是他的行事准则,也是众多修道者的底线,因为关乎大晋仙朝的立朝之本。若违,仙朝不稳,人间涂炭。 李峰也是危机大生,察觉出不对劲。 他心念急转之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快速开口道:“掳掠武陵者,并非什么北狄贼寇,而是楚王所派!” 果然,此话一出,老少二人神情一滞。尤其是那位白衣公子,更是脸现振奋之色,立即上前追问。 李峰将那些假扮北狄甲士的话复述了一遍,让白衣公子更是振奋不已。至于消息的来源,自然是推给那些人死前的招供了。 老者眉头微皱,再次提起李峰可能是鬼物夺舍之事。 “徐伯不要说了。是与不是,我们走上一遭不就清楚了。” 见白衣公子如此说道,李峰终于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 他之所以说出楚王一事,便是因为猜出对方此行的目的。 这白衣公子气质不凡,又有高手护卫,明显背景深厚、来头极大。此人一开口就问及北狄贼寇之事,显然对此事很关心。 所以,李峰有个大胆的猜测,恐怕此人是个大官,是来查案的! 虽然楚王一事牵扯极大,恐有后患,但小命要紧,他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直至此时,他才有心思仔细打量此人。 白衣公子很是年轻,面如冠玉,鬓发如云,细眉之下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在一袭白衣的衬托之下,更显身材挺秀。 看起来,此人与李峰岁数相仿,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但相貌却比李峰要精致不少,也俊俏不少,一看就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子弟,自然不是李峰这个打鱼郎可比的。 为了方便交流,二人互通了姓名。白衣公子姓张,名如玉。 “君子如玉!张兄果真是人如其名呐~” 李峰口不应心的称赞着,心中却是暗自无语:“一个大男人叫什么如玉,也太娘里娘气了。难道城里人喜欢这调调?” 张如玉不知其心中想法,此时正一心想着验证李峰所说。按着他的要求,他们即刻出发,第一站便是渡口村。 夜黑路难行,所幸有徐伯这等高手,直接御尺飞行。尺子可随心意变大,承载三人不在话下。 至于巨龟,因为体型实在太大,却是没有这等待遇,只能跳入沅水随行。 而水盗王麻子,在报出浪里蛟的名头后,又发下连篇重誓,表示今后弃恶从善、绝不为匪,也被放走了事。 铁尺速度极快,只一炷香时间,便已至渡口村。 虽已是夜晚,但村中仍是篝火遍地,火光将村子照的通亮,如同白昼。村民们正忙着杀鱼烤鱼,一片热闹腾腾、喜气洋洋,一点也不像刚遭灾的样子。 待看到李峰一行人从天而降,村民们热情的围了上来,拉着李峰品尝热腾腾的烤鱼。 就连徐伯和张如玉,也被拉着入席,各自端着一碗烤鱼,脸上哭笑不得。 李峰折腾了一天,早已肚饿,自是吃的极香。 张如玉看得新奇,从未见过如此粗陋的食物,也试着细细品尝起来。烤鱼入口,自带一股特有的鲜香味道,让人胃口大开。 徐伯数次张口欲言,但见自家公子吃得津津有味,便也只好同流合污,一起吃鱼。 就连后赶来的巨龟,也被热情的村民一同款待。 看到村民对李峰和巨龟的态度,这一老一少已经明白,李峰所说的只怕都是真的。 更令张如玉触动的是,面对自己这些仙人和龟妖,村民们一点也不害怕,只有满心的尊敬和感激。 在他的过往认知中,仙人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凡人从来都是恭谨、羡慕和惧怕的。 对他来说,此时的这种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也是他无比欢喜的。 第16章 民不聊生 第二日清晨,云河乡里人头攒动,不大的集市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大都面带菜色,来自于各个村,家家户户都派了人来。 往年这般热闹的时候,都是收夏、秋两税之时。现在是寒冬腊月,田地里还是荒的,没有一粒粮食,自然不是收税的日子。 这些农户冒着寒冻,纷纷云集于此,自然是因为乡官有秩赵福元的命令。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明年仙朝皇帝大寿,各地都要上供寿礼。这寿礼颇费钱财,县里已发下话来,要求明年的夏税提高五成。” 高台上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人,正是赵有秩。他虽然生的极胖,但声音却很是尖细。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回荡在场间,让底下的农户们面露苦色。 他们每年缴纳钱粮后,便只剩下些杂粮和米糠。就算这些东西也不是天天管饱吃,得要全家省吃俭用,才将将能够一年之用。 这还是年景好的时候,若是碰上旱涝灾年,别说足额缴纳钱粮赋税,就算仅有的那点口粮都保不住。 到了那时候,人命贱得不如狗。灾民们饿的两眼发绿,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 更别说,这些年北狄贼寇频繁掳掠,搞得人心惶惶,很多村子都遭了灾,田地都荒废了。乡民已是举步维艰,都在为生计发愁,都指望着仙官们体谅民情,能够减免些税赋。 谁想,今天他们听到的不是减税,而是还要加税,并且足足加五成之多! 五成呐! 他们就算不吃不喝、卖儿鬻女(读yu),都筹不出缺额来啊。 有人不禁悲叹道:“这是个什么世道啊,这样下去我们怎么活啊。” 又有人悄声道:“仙朝苛捐杂税太多,实在让人过不下去。我听说有一个叫神国的地方,那里不但不收税,还每人发放一百亩田地呢。” “还有这等好事?快说说,这个神国是在何处啊?” “说是不在仙朝,只管一路向北,越过一条大河便到了。” “啊~那里不是北狄之地吗?” …… 就在农户们窃窃私语之时,也有一些人很是气愤,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 “难道皇帝老儿要过寿,我们就不用过活吗?” 人群之中,一个面色黝黑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怒声爆喝。但引来的不是附和,而是众人如避蛇蝎,将他暴露出来。 “嗯?大胆刁民,竟然辱骂当今圣上,难道你想谋反不成!来人啊,将这反贼给我乱刀砍死!” 赵有秩面色一喜,正愁找不到杀鸡儆猴的目标,眼下就有送上门的,哪里肯放过。 随着话落,台上跃出十数名精悍打手,手持钢刀将年轻人团团围住。一阵惨叫哀嚎之后,年轻人就不成了人形,生生被当场砍死。 看到年轻人的惨状,农户们都心有戚戚焉。 “你们还有谁有异议?有就说出来吧。放心,本官添为有秩一职,虽只是个没品没级的乡官,比不得上头的仙官老爷们明察秋毫,但些许意见还是听得进去的。” 台下的农户们也不是傻子,对这话是绝不敢信的。再无人敢交头接耳,场中寂静无声。 见农户们鸦雀无声,赵有秩对此很满意。 他端起桌上的参茶,呷了一口,又道:“前些日子北狄来袭,我赵家出人出钱、耗银无数,杀死贼寇两百,缴获兵船两艘。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境安民! 你们在想些什么,其实本官一清二楚。但做人要懂得感恩,你们付出的只是粮税,但我赵家付出的可是真金白银!” 底下的农户们有些骚动,随即又交头接耳起来,仿若炸开了锅。 他们没有怀疑赵有秩的话,因为这几天赵家确实陆续拉来了贼尸和大船。此事不但轰动云河乡,也轰动了整个潕阳县。 谈论此次抗击北狄贼寇之事时,他们既兴奋,又畏惧。 高台上,一位华服年轻人站着赵有秩身后,昂首挺胸,器宇轩昂。 他看着底下的农户们,嘴角露出丝丝不屑,冷笑道:“真是一些不知足的刁民。也不想想,若没有我赵家荫庇,他们哪有这等好日子!” 其父赵福元很是受用,却故作威严道:“成儿,不可居功自傲。” “是。” “嗯~等下白大人到了,我带你一同去拜见。你要好好表现,争取拜入白大人门下。你要记住,我赵家能否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全系于你身!” “谨遵父亲教诲,儿子记下了。” 看到儿子听进去了,赵有秩终于放下心来。 他虽有十几房妻妾,但子嗣却不多,大多数都夭折了,只有这么一个独子长大成人。 因为赵家世代单传,一直人丁不旺,到了他这辈更是老来得子。乡民们私下里都传言,赵家子嗣稀少,就是因为做的坏事太多,遭报应了。 赵福元自然是对此不信的,认为老来还能得子,乃是老天的赐福。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然是要往天上宠。 虽然他也知赵阳成性格有些顽劣,但左右不过是死伤些乡下贱民,欺辱些寡妇乡女,又算得了什么事。只要儿子开心,那些贱民就没白死。 看着身前的爱子,赵福元面色更加慈祥起来,暗道:“刘半仙说我福缘深厚,那定然是没错的。如今我已年近古稀,看来这福缘是应在我儿身上了。” 他说的福缘,便是仙法有成、能当仙官,让赵家光耀门楣。 为了实现这个远大理想,他这次算是掏空了数代人的家底,除了花钱谋夺抗击北狄之功,还上下打点了不少关系。但只要他儿成为仙人,那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哞~” 这时,城外有声音传来,虽是牛叫,但却响若洪钟,隔着数里路都清晰可闻。 城外有赵家奴急急奔来,道:“老爷,县令白大人的座驾快到了。” 赵有秩神情振奋,立刻起身疾走,连平日的轿子都来不及坐,腿脚利索的很,浑然不似古稀老人。 云河乡城外,一辆车辇徐徐行来,四周簇拥着许多侍卫。车辇极大,行驶之间便占据了大半个官道。 过路的乡民纷纷被赶下官道,只能在田沟里磕头跪礼,弄得一身污泥。 相比一身污秽的乡民,那些侍卫则是衣着光鲜。 被围在中央的车辇同样华丽堂皇,上覆金色穹顶,车体红漆描金,窗口装有透光琉璃,可隐约看见车内香薰袅袅,有丝竹之声传出。 拉车的是一头牛妖,色黑角长,体壮腿粗,个头足有寻常牛马的三四倍大,走起路来威风凛凛、妖气滚滚。 “下官恭迎白大人。白大人屈尊降贵,不辞辛苦,体恤民情,实为我等楷模。” 赵有秩颤巍巍的跪拜行礼,高声唱和,让辇中人极为受用。 车辇中丝竹之中骤停,辇中人没有下车,直接吩咐道:“东西在哪,快些引我去看。” 第17章 天黑了 此时,李峰带着一老一少探查完沅水,不出所料,收获甚少。因为那些北狄尸体,以及兵船都已被赵家运走。 所以,几人又向云河乡赶来。他们此行是来找赵家的,目的同样是为了查证楚王之事。 楚王复姓司南,名玮,乃是当朝永平晋惠皇帝的亲弟,地位极其尊荣,非一般的仙朝皇族可比。 北狄贼寇之事涉及如此人物,由不得张如玉不谨慎。 他确实是来查案的,但并非奉命公干,而是私自出京探查。 武陵郡身处仙朝腹地,却屡遭北狄掳掠。且武陵并非个例,仙朝各地都时有发生。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这里面大有问题。 但大晋朝堂却迟迟不见动作,反而听之任之。 地方上的世族,也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嘴上喊着抗击北狄贼寇,但实际动作却很敷衍。 而所谓的北狄贼寇,也从不侵扰城镇,只在乡间野村扫荡。 如此一来,那些世家豪族更是懈怠。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只不过是损失些刁民罢了。 在他们眼中,刁民命贱,跟野草一样,来年又是春风吹又生,源源不断,难以穷尽。 若不是要应付日益沸腾的民怨,必须装个门面功夫,他们根本懒得理会此事。 不过,他们的应对也很简单,便是每年派发一些仙丹,作为抗击北狄贼寇的奖励。 击杀一名北狄贼寇,便可得一颗下品仙丹。 击杀十名北狄贼寇,便可得一颗中品仙丹。 击杀百名北狄贼寇,便可得一颗上品仙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能让人成仙的仙丹! 要知道,即便是最低等的下品仙丹,也是弥足珍贵、不可多得的。 诸如赵有秩这等乡官土绅,自然是眼馋的紧,极为热衷此事。 但想要以凡人之力抗击北狄贼寇,又谈何容易。一年能斩获几个贼寇,便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如此一来,杀良冒功之事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一次,赵家可谓捡了个大便宜,惹得许多人眼红。因为那可是实打实的北狄贼寇,每一个都代表着功绩,代表着仙丹! 为了抢夺李峰的功劳,赵家可谓尽心尽力、手段频出。他们不但威吓渡口村灾民,更耗费人力物力打捞尸体、搬运兵船。 如今,那缴获的两艘兵船,还有两百多具北狄人的尸体,都齐齐堆放在赵家别院里。 “白大人,北狄贼尸俱在此地,请您勘验。”赵有秩手托香炉,对着一位中年男子,弯腰道。 如今是寒冬时节,这些尸体虽已死亡多日,但仍未发臭腐烂,只是数量如此之多,或多或少都有些异味。 所以,赵有秩极为贴心的焚香祛味,生怕异味熏着贵人。 被唤作白大人的,正是潕阳县的县令白玉田。 他生的又矮又胖,头戴进贤冠,腰配铜印黑绶,一身官服被撑得绷紧,圆圆鼓鼓的,好似一个球。 白县令以白绢捂鼻,上前匆匆验看一番,便皱眉转身离去。 赵有秩大气不敢出,手托香炉紧随而去。 本来,像这种清点贼尸之事,县里有专人负责,根本不需劳烦县令出马。但这一次实在死的太多,县令白玉田也坐不住了,非要亲自前来勘验。 赵府主厅里,白县令坐在主位上,端起参茶接连漱口数次,终于感觉异味尽去,才对赵有秩道:“尸首确实不假,但你可想好了,真要领这功劳?” 赵有秩闻言一怔,暗道:“白县令这是何意?难道他想贪墨这笔功绩不成?” 但一联想到白县令的背景出身,他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同时脑中又掠过更多猜测。 见老爹迟迟未出声,其子赵阳成不禁有些焦急,故意咳嗽了一声。 赵有秩瞥了一眼爱子,露出丝丝宠溺,语气坚定道:“还请白大人成全。” 县令白玉田闻言,也不再多话,直接取出一个小玉瓶交给对方。里面有着两颗丹丸,通体雪白,几无一丝杂质,正是上品仙丹。 赵有秩强忍激动,分出一颗仙丹交还白县令。 上品仙丹难得,即便是白县令也没有多少。他一年的俸禄,也只有区区十颗上品仙丹罢了。 送礼必有所求。礼越重,所求也越大。 白县令久在官场,自然门儿清,并未马上接下仙丹,而是若有意味道:“说吧,所求何事?” 赵有秩拉过儿子,神情恳切道:“白大人,这是犬子赵阳成,自幼崇仙慕道,想要拜入大人门下。” 白县令心中了然,沉吟片刻后正要开口,却见一只白鹤飞入屋内。 不等众人惊疑,他大手一抓,白鹤便化为一只纸鹤落下。 纸鹤展开,只有寥寥数语,但白县令见了,却是面色大变,道:“来得好快!仙丹还你,此事休提。要变天了,我家还有衣服没收。告辞,先走一步。” 堂堂一县之尊,连收衣服这种事都要操心吗?莫不是在唬我?只是这借口也太不讲究了吧。 赵有秩瞥了眼窗外的青天白日,神情陷入呆滞。等他晃过神来,白县令已经没了人影。 白县令一路疾走,蹬蹬上了车辇,看见赵府依然无人出走,摇头自语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能破例提醒一句,也算对得起你赵家了。” 随着侍卫轻喝,牛妖“哞~”的一声,便踏蹄如飞,拉着车辇飞快离去。 “公子,要不要老奴拦下他?”赵府之外,徐伯躬身垂问。 张如玉不允。他是来秘密查案的,不想太过招摇。 赵府别院他们已经去过,拿到了一些物证,现在只差赵有秩的口供了。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赵府之时,天黑了。 准确的说,是赵府的上空天黑了。一片乌云笼罩在赵府之上,其中雷声轰鸣,仿若要下一场暴雨。 “公子小心,有敌!” 徐伯取出铁尺,护在张如玉身前。 李峰没这个待遇,只好自力更生,挤到张如玉身旁,同样躲在徐伯身后。 他与张如玉靠得过近,闻到一股如兰似菊的香气,不由道了句:“好香!” 张如玉脸色微烫,却是无暇顾及这个,而是着急道:“来得好快!能救下赵有秩吗?” 徐伯神色凝重,道:“此人很强,已经能够影响天象,只怕修为已接近道域境。我不如他。” 见李峰仍是一脸迷糊,他心下很是不屑,暗自鄙夷道:“乡下小子没见识,连基本的修道常识都不懂。” 张如玉也看出李峰不懂,便开口解释:“道域境是第四大境。此境之前还有四海、通海、种道三个大境。我观你魂力充足,应该是开辟了魂海吧。” 魂海? 李峰知道自己并非开辟魂海,只是因为修炼《太阴炼魂术》,神魂比较凝壮而已。 但他也没有多加解释,因为一旦解释不好,万一暴露了黄泉之密,大概率会被徐伯当做鬼物给咔嚓了。 “那徐伯是什么境界?” “徐伯是种道境巅峰。那把铁尺便是他的道物。” 此时徐伯已祭出铁尺,悬浮头顶,散出淡淡幽光,极力抵挡着雷云的气息。 李峰恍然,又摸了摸胸口的定星盘,暗道:“看来这道物也有好有差,这铁尺的气息,明显不如师尊的盘子啊。” 弄明白这些后,他有些不解,不由问道:“既然打不过,那我们为什么不跑?” 一老一少回头看他,无语道:“跑不了。” 见李峰不太明白,张如玉解释道:“我们已经进了此人的道域。道域之中,皆以此人为主。我们打不过此人,就走不出此域。” 李峰感受着上空雷云的威压,又看了眼一尺之外的大门,门外便是赵府之外,依旧有些不解。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总觉得这一老一少说的不太对,自己可以走出去。 在张如玉的惊呼之中,他一步踏出。 踏出之时,此方雷云有所感应,一道银白闪电疾落而至,朝着他的头颅轰去。 徐伯面色一变,极力催动铁尺,护住公子和自己的同时,嘴露讥讽道:“不知死活!” 然而下一瞬,他的眼中闪过不可思议。 第18章 喜欢遭雷劈 只见那道闪电猛然一顿,硬生生拐了个弯,落在李峰的胸口之处。李峰的胸口闪现一道月辉,闪电便被轻松击溃,化为无数光弧炸裂开来。 而他已稳稳站在赵府之外,从雷云之域中走了出来。 光弧散尽,李峰浑身打了个激灵,感觉身体一阵酥麻,不禁道:“这感觉……蛮舒服的。” 此时,他体内《星河功》已自动运转,将吸纳的光弧一一炼化。 少年郎只觉一股陌生的热量向体内深处蔓延,与他体内丝丝缕缕缕的灰色烟气交缠。 相比大日纯阳,这股热量更为霸烈,更具破坏力,将灰色烟气的防线扯得稀碎。但因后继无力,热量很快湮灭在烟气之中。 看到李峰成功走出,张如玉瞪大着眼睛,极为吃惊的同时,也不禁跃跃欲试。 徐伯看出公子心意,便主动请缨,道:“公子,老奴护你!” 银白闪电再次降临。 一声巨响过后,一老一少便被闪电轰了回来,往赵府深处摔去。 因为有铁尺挡着,张如玉只受了些轻伤,但徐伯却是受伤颇重,铁尺也暗淡不已,灵性大损。 “公子,老奴无用。” 徐伯“哇”的呕出一大口血,面露惭愧道。 此时,李峰才缓缓睁眼,远远看到两人的狼狈模样,有些惊讶:“咦~你们也被雷劈了?” 他以为二人是受自己牵连,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他又跑进赵府去救人。 上空雷云似被激怒,无数银雷如雨水般倾泻而下,尽数向李峰落去。 定星盘自行飞出,如同一轮明月,悬在李峰头顶。月辉朦胧,将少年郎护住。 银雷如瀑,却冲不开眼前的月辉,只能碎成无数银光电弧,将李峰笼罩其中。 一老一少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惊异非凡:“极品道物!” 徐伯想的更多,暗道:“我早已打探清楚,这小子就是个打渔郎,往上翻三代也都是以捕鱼为生。他怎会有此等宝物!” 而李峰则是无暇他顾,身体无比酥麻的同时,只觉体内热意蒸腾,阴煞之气被快速消耗着,兵败如山倒。 无数光弧冲刷之下,他的皮肤开始泛红,渗出颗颗汗珠,带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污垢。光弧如水,将所有污垢冲尽。 他强忍着酥麻,来到二人身边,一手一个,将二人夹在腋下,顶着一道道银雷,再次向门外走去。 被无数银光电弧包围,一老一少本有些紧张,但立刻发现了其中的妙处,只觉无数生机涌入体内,快速修复起各自伤势。 “公子,此人修的是雷霆之道。所谓雷霆,掌天地之枢机,天生具有生灭之力。这小子挡下了其中的灭世之威,那剩下的便是纯粹的生机。这可是好东西,我们需多吸一点。” 李峰闻言心中一动,立即变了想法,放下二人席地而坐,不再继续往外走。 张如玉也不含糊,靠着李峰盘膝而坐,开始运转修为,体表泛出六个光点,光点不大,其内有虚影景象。 若是细观,便会发现每一个光点都像一个袖珍的池塘,这正是张家所修炼的“六池”。 所谓六池,名曰华池、瑶池、凤池、天池、玉池和昆池。 大晋仙朝除司南皇族外,还有六大世家。每个世家都有各自的修炼法门。 诸法之中,司南皇族的《大晋长生功》流传最广。 所以为了方便,各世家虽不修四海,但也同样将第一大境统称为四海境。 而修炼“六池”的张家,便是六大世家之一。 可惜张家人丁不多,声望不显,远不如其他世家招摇。但这一代的张如玉,却是展现出了非凡之资,年纪轻轻便将六池全部开辟。 随着生机不断涌入,张如玉的六池凝实了不少,显然获得了莫大的好处。 徐伯也得了大好处,不但伤势尽复,面容都年轻了不少。 而李峰更是身体变得无比红润通透,如同冰肌玉骨,似能看见内部的筋肉、根骨,通体散发出阵阵清香。 徐伯不无羡慕道:“后天无垢!” 许是三人吸得太狠,雷云都开始变得淡薄了许多。雷云的变故,终于引起雷云主人的警觉。 只见此方雷域响起一道冷哼,一只虚幻大手升起,将那片雷云擒下,天空顿时恢复了清明。 “咦~怎么没了?” 李峰从修炼之中醒来,望着青天白日,砸吧着嘴道。 然后,一位身裹黑羽斗篷的中年男子,映入了他的视野,从天而降。中年男子手中还拎着两人,正是赵有秩父子。 中年男子看了眼自己的黑羽斗篷,眼中闪过阵阵肉痛,对着李峰没好气的问道:“你就是那个屠我楚兵两百的凶手?” 他目前处于晋级道域境的关键时期。他的道物黑羽斗篷正在演化成为道域,与他的感应弱了不少。 若不是楚王强令,他根本不会出关,去理会这等小差事。 他本以为是楚王小题大做,竟没想到跌了个大跟头,被眼前的少年郎乘虚而入,夺走了不少的雷霆精华,让他的道物灵性大减。 见到李峰,赵有秩疾声厉色道:“是他,就是他杀的!这一切与我赵家无关啊。” 中年男子眉头一皱,低喝道:“聒噪!”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黑羽斗篷上飞出一道银光,便将赵有秩化为了灰烬。 其子赵阳成吓得直哆嗦,死死捂住嘴,不敢言语半个字。 徐伯如临大敌,紧握铁尺,死死挡在张如玉身前。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整个赵府连人带物都化为灰烬,连带着不远处的赵家别院也同样如此。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李峰有了明悟,知道了此人的来历和目的,但他也生出疑惑,暗道:“这楚王派出如此人物,只为做这等事,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毕竟,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面对这等人物,厉害如徐伯都自叹不如,更遑论他了。 他心中念头万千,但嘴上却没有耽误:“不错,是我。” 他记得,当日有一艘贼寇逃脱。那他杀死那两百甲士之事,便掩盖不了,所幸倘然告之。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定星盘,露出浓浓兴趣,想出手夺来。但他刚要尝试,定星盘便生出警觉,“咻”的一声直接飞走了。 李峰目瞪口呆,无语望天,悲愤道:“都tm一个德行,见死就跑啊~” 中年男子同样无比愕然,从未见过这么奇葩的道物,很是心下悻悻,但想着楚王的那些许诺,心里也就好受了不少。 他又看了眼张如玉和手底的赵阳成,心中更是满意。 “嗯,这个俊俏小哥也一并留下,都是难得的好苗子,正好可以补充‘圜土’(读huan)之囚!至于那碍事的老家伙,杀了便是。” 他这样想着,便果断出手。黑羽之中生出数道银雷,朝着徐伯激射而出。 第19章 张三李四 徐伯须发皆张,全力催动铁尺抵挡。 雷光大作中,铁尺哀鸣连连,浑身再次暗淡无光,尺体上裂纹密布,似要彻底碎裂开来。 道物受损,徐伯也好不到哪去,精神无比萎靡,再次伤重欲倒。 “徐伯!” “公子快走,老奴还撑得住!” 徐伯慨然一笑,已然做出决定,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尽力拖住强敌,好让公子逃出生天。 中年男子见他未死,感觉有些丢脸。 他身为楚王的客卿,修为已达半步道域,内心自有骄傲,本就不屑对弱者出手,但没想到还失了手,对方竟然没死! 他再次瞪了一眼李峰,心道:“若不是因为这小子,黑羽斗篷又怎会威能大降,杀个人都这么费劲!” 李峰被看得发毛,心下惴惴。 好在中年男子敛去了杀意,甚至对徐伯也打消了灭口的念头。 只听他囔囔自语道:“此番道物灵性大失,若是不能尽快修复,恐会影响我的修为晋级。只是这道物修复谈何容易,说不得又要去神国走一遭,请神使出手相助。 只是神使太难打交道,只认人不认钱啊! 这老家伙虽然老了点,但胜在修为不错、气血犹盛,想来也够支付神使的出手费了。” 想到此处,他的羽衣上飞出数道银色雷弧,一节一节的,仿若藤条,又似绳索,将李峰几人捆得结结实实。 徐伯本想拼个鱼死网破,但被电得手脚痉挛、眼白直翻后,又被公子苦苦劝说,也就认命做了俘虏。 几里之外的沅水里,一船一龟,还有一个盘子,正聚在一起长吁短叹,谈得不是如何营救主人,而是要不要散伙。 巨龟最是怕死,但想到自己的魂血还在桃娘那里,不由打了个冷颤,呐呐道:“要不我们远远跟着,万一他还有救呢?” 黄泉舟想着史无前例的“五五分成”,心道:“李家小子还是很仗义的。他若死了,我上哪找这样的好船主去。” 定星盘则是想起观星道人的嘱托,心下也很是愧疚。 中年男子修为高绝,身化一片雷云,裹着李峰几人翻山过水,一路出了荆州,向着梁州境内飞去。 梁州上庸郡,便是楚王司南玮的封地所在。 但以楚王如今之势,早已将整个梁州经营成铁桶一片。梁州上下无人不知楚王,无人不尊楚王。 某种意义上,在梁州之地,楚王的话,远比仙都朝廷的命令,要管用的多。 这一路行来,李峰虽被困在雷云之中,但也依稀见到了许多山河之景,可谓大开眼界。 他此前的十四年,最远也只到过云河乡,或是划船去到数十里之外捕鱼罢了。 赵阳成比他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他曾去过潕阳县县城,便以为那就是繁华城池,无比艳羡生活在那里的人。 但与这一路所见的州郡大城相比,他才发现,潕阳县县城也不过是个小地方,无比渺小落后,只觉心中的美好印象轰然崩塌。 他赵家为之奋斗的,就是希望他成仙当官,好让赵家光耀门楣,也搬进那座潕阳县县城里去,成为县城里响当当的大家族。 如今想来,竟是如此可笑。 他冷静下来,看向这片雷云的眼神,已然没有了仇恨、隐忍之类的情绪,反而生出丝丝狂热。 赵家虽是毁于此人之手,其父也是死于此人之手,但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那赵家便没有亡,就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赵阳成的表现,全落在几人眼里。几人对此都很无语,很是不屑。 张如玉和徐伯都是京都来的,自然见惯了大世面,最是平静。主仆二人偶尔眼神交流,都在苦思脱困之法。 但中年男子手段高明,又戒备极强,让他们无计可施。 雷云绕过大半个上庸郡城,最终落在郡城西郊。 此地虽在城外,但周遭山峦起伏,是个四面封死的盆地。盆地上空有光罩封禁,宛如透明大盖,将盆地死死扣住。 囚笼! 这是所有进入之人,对此地的第一个印象。 盆地之中百草枯败,几无人烟,只有中央一处湖泊。湖泊有四个支脉相连,分别向四方延伸,直抵周遭山峦,将整个盆地均匀分成了四块半岛之地。 此时,几人便落在东面的半岛上,站在东岛的边缘上。 湖水漆黑如墨,不知深浅,也看不到鱼虾之物,死寂之中透出浓浓煞意,令人望而生畏。 这些煞意触碰到人体后,便如跗骨之蛆般,要往身体内部钻去。若是凡夫俗子遇上这等事,说不得便要大病一场。 李峰微微一怔,竟生出极为熟悉的感觉,暗暗吃惊道:“阴煞之气!” 他在黄泉世界呆了阴历十年,对阴煞最是熟悉,绝无可能认错。虽然此地阴煞不纯,有杂质掺杂,使得色泽不同,但本质仍是阴煞。 少年郎放眼望去,只见湖泊深处煞意最浓,已然凝结成黑色雾气,阻隔着视线,让人看不真切。 但中年男子只是一挥衣袖,便将无数黑雾退散,显露出湖中全貌。 只见此湖的中央,却有一座小岛,小岛之上芳草萋萋,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好似仙境。 与小岛相连的,有四根铁索。铁索足有胳膊粗细,均匀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其中一根便连在几人脚下。 中年男子没有攀爬铁索的兴趣,直接身化大鸟,带着三人飞落岛上。 小岛远看不大,但上岛后却发现广阔无比。岛中央有洞府一座,门楣刻有“圜土”二字。所谓圜土,便是牢狱之意。 此时正有一黑袍人恭候门外。 此人全身笼罩黑袍,脸戴黑铁面具,从外表难以分辨年纪和性别,正是负责此处牢狱的牢头。 “楚王有令,此人最为要紧,当列为重犯,由你亲自盯着。”中年男子指着李峰,如是交代道。 “是,属下遵令。” 中年男子淡淡点头,将李峰、张如玉和赵阳成三人交给对方,便急急带着徐伯离去。 “公子保重,万事有我~” 徐伯的声音从雷云传出,让张如玉很是感动。 赵阳成则是撇撇嘴,心说:“好一个忠仆!自身都难保,还不忘表忠心、说大话。” 李峰沉默不语,暗暗思量着中年男子的话,心下很不平静。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被那什么楚王惦记上了。 他极力回顾过往,最终想到的最大可能,便是自己当初展露异能,用青竹竿敲死上百个甲士之事。 “难道这楚王大肆掳掠,为的就是搜寻能人异士?” 他的猜测,无人回应。 在几人的目送下,雷云急急向上庸郡城中疾驰而去。 繁华的郡城腹地,一座占地千亩的王宫冉冉屹立。宫墙之内红墙绿瓦,草木成荫,池水粼粼,有白鹤亮翅而起,有良驹奔腾驰骋,满目皆是奇珍异兽,生机盎然。 在百十人的簇拥之下,一位中年男子坐在王辇之上,眉眼间透出几分英武之气,可即便满眼皆是美景,依旧兴致缺缺,神情郁郁。 此人正是楚王玮,威压整个梁州之地的男人。梁州上下只知楚王,不知仙都朝廷。 “辛苦公孙先生了。” 听完中年男子的复命,楚王玮才稍稍笑了笑,心情大好之下直接准了他的请求,赐下王令一枚,允他前往神国治伤之事。 神国在北方,乃是北狄之地,与仙朝隔河相对。 大河横亘东西,无始无终寻不到尽头,浊浊之水似有无形之力托举,高悬于空,所以得名“悬河”。 寻常人想过河,千难万难。但楚王玮与神国交往频繁,自然有往来之法。他的王令便是过河信物。 中年男子得了王令之后,便提着徐伯急急向北方飞去。 楚王玮挥退左右,穿越层层关卡,独自来到一处宫殿。此殿通体漆黑,四周有云烟缭绕,不似人居。 若是巨龟在此,定会认出那些云烟都是香火。 此地乃是王宫的禁地,除了楚王自己,不准任何人靠近。楚王玮站在殿外,摩挲着宫门,神情哀伤,脸上有泪流出。 “父王,新的炉鼎何时能成?这鬼地方我呆够了!” 殿内有声音传出,却空无一人,有的只是一尊木塑金漆雕像。雕像的面容,与楚王有七八分相似,更为年轻。 这赫然是一尊神灵之象,内中蕴养的正是楚王炜独子的神魂。 大晋自命仙朝,以仙立国,绝不允许神灵存在。 但楚王玮竟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身亡的独子立为神灵,让上庸郡城百姓日夜供奉,以一城香火蕴养一神。 此举如同谋逆,一旦公之于众,只怕天下哗然,可动摇仙朝国本。但身为皇族贵胄的楚王,就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他除了私立神灵,更大肆掳掠人口,筛选资质合格者投入圜土之狱,培养炉鼎,如同养蛊。至于其他被掳之人,尽数被卖到北狄,成为神国之民。 “吾儿稍安勿躁,这批炉鼎品质绝佳,定可让你重生做人!” 得了父亲的保证,世子神灵很是振奋:“贱人,竟敢对我下此毒手!你且在京都里等着。等我复生之后,定要百倍奉还,也让你尝尝当木头人的滋味!” 西郊盆地,那位牢头取出一个铜盆状的东西,盆沿四周各有一个口衔金珠的龙头,龙头却不是朝外,而是齐齐朝向盆内。盆内有水荡漾,清澈见底。 “一个个来,将手放入其中便可。”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面具中传出。此人竟是个女子,而且年纪不大。 三人微微一怔,都有些意外。 张如玉显然知道些什么,没有犹豫,第一个上前测试。只听“当当当”三声,有三个龙头开口,三枚金珠落入盆中。 女牢头在一本帛书上轻轻一勾,评价为“良”,并问道:“汝名为何?” “张三。” 张如玉隐瞒了真名,随口报了个假名。 李峰第二个测试,只听“当当当当”四声,四个龙头全部开口,将四枚金珠全部落入盆中。 女牢头眉头一挑,在帛书上又是轻轻一勾,评价为“优”,并问道:“汝名为何?” “李四。” 李峰有学有样,同样报了个假名。 听到这名字时,女牢头手中朱笔一顿,心中有些冒火。 “算了,名字不过一代号而已。哼~要不是看你资质不错,老娘定要你好看!” 她暗自平复心绪,胸腔鼓鼓,犹自起伏了好多次,才终于平静下来。 第20章 长生法,易短命 赵阳成最后一个测试。只听“当”的一声,只有一个龙头开口,一枚金珠落入盆中。 他顿时急了。 因为他已看出,这金珠落下多少颗,便代表着资质的优劣。若是他资质被证明不行,只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赵阳成迟迟不愿拿起手掌,但也知这样没什么用。 就在女牢头提笔要勾个“差”时,他突然开口道:“等等!” 说完,他心一狠便将口中的仙丹咽下。仙丹入喉即化,顿时便转为一股暖流,向着他的四肢百骸涌去。 只是数息间,他便已浑身大汗淋漓,体表更有无数污垢排出,散出阵阵异味。 那女牢头闻之欲呕,差点隔夜饭都吐了出来。她驻守此地数年,还从未碰上过这等奇葩。 李峰和张如玉掩鼻后撤三步,离得远远的,很是自觉。 好在仙丹时效短暂,赵阳成的这次洗髓伐身便匆匆结束。虽说绝大部分的药力都浪费了,但他的资质还是提高了不少。 终于,第二个龙头开口,又一枚金珠落入盆中。 女牢头在帛书上一勾,评价为“中”,没好气道:“叫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敢叫什么二,我就敢把你一分为二!” 赵阳成满腹委屈,呐呐道:“赵一一。” 虽然他不知李峰二人为何要报假名,但想来定有道理,便打定主意照做无误。 测试完毕,女牢头看着铜盆中的污秽,顿时心情大坏。若是没有约束,她别说盆不想要了,只怕还想杀人泄愤! 女牢头强忍怒气,拿出三本书册分别扔给三人。 书册名为《大晋长生功注解》,作者不详。书中对如何修炼此功有着详实解析,用语极为老辣,常常一针见血,可谓鞭辟入里,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好书。 可惜交给三人的,只有四海境的篇章,教人如何开辟水谷、气、血、魂四海,再往后的境界就只字不提了。 “三个月后,若未成功辟海,视作淘汰出局。淘汰者,死!” 女牢头言简意赅,交代完重点后,便将三人分别扔上一条铁索。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最好小心点,不然坠湖而死,概不负责!”说完,她就自行离开,不再理会三人。 这三条铁索分别通往三座半岛。 李峰的那条通往东岛,正是几人的初次落脚地。而张如玉、赵阳成的,则分别通往西岛和南岛。 李峰常年乘竹筏打鱼,在这粗如胳膊的铁索上行走,自然不是难事。 张如玉有修为在身,也不在话下。 但赵阳成远不如他们,只能四肢着地,死死扒着铁索,浑身哆嗦着缓缓蠕动。 他很怀疑,这是那牢头在借机报复。只是大家都得罪了她,为何受罪吃苦的总是他! 就在他愤愤不平之时,湖面的黑雾再次开始凝聚。黑雾越浓,对肉身的侵蚀便越强。 他脸色一变,不得不加快起速度。 就在他仍在铁索上蠕动之时,李峰已然再次踏上东岛。映入眼帘的,除了枯败的百草,还有两个彪形大汉。 其中一个黑脸莽汉跨出一步,拦住李峰的去路。另一个红脸汉子则是开口道:“新来的小子,想在这里生存,就得懂规矩。” 李峰了然,只怕这两个也是被抓进来的,而且呆的时间不短。 他正愁对这里一无所知,见有人热心教导,自然很是配合,腼腆一笑道:“什么规矩?” “哼~算你识趣。一天上缴五条,不,十条鬼鳗。我们便保你平安无事。” 红脸汉子张开两只手掌示意,但只有八根手指,另外两根残缺不全,似被某种生物咬断,显得有些怪异而滑稽。 他还特意从腰侧的竹篓中,抓出一条黑不溜秋的怪鱼,外形似河鳗,但要小得多,只有指头粗细。 怪鱼极为凶狠,张嘴露出颗颗利齿,不住的扭动身子要咬人。但红脸汉子极有经验,死死掐住怪鱼两腮,便让它无计可施。 见李峰一脸的求知欲,红脸汉子又道:“这鬼鳗生长在此湖之中,喜食血肉,极为凶残。要想捕获此鱼,寻常方法没用,需以手指为饵,才能……” 他还未说完,便见李峰大手一招,便从湖中隔空抓来一条鬼鳗,双眼不禁一凸,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与黑脸莽汉相视一眼,露出丝丝兴奋,哈哈大笑道:“这小子不赖,居然有这种绝活!若是将他抓了,让他每天替我们抓鬼鳗,那岂不是坐收渔利!” 说完,两人便一拥上前,想要再给李峰教点规矩。 两人一番摩拳擦掌后,变得鼻青脸肿,趴在少年郎脚下不敢造次。为了活命,二人将知道的全都说了,不敢有丝毫隐瞒。 “前辈,我发誓,若有一句假话,我们钓鱼时手指全被咬光!” 李峰看了一眼二人的残指,心道:“这誓言真够狠毒的。” 此时,他已从二人口中得知,这里果真是一所牢狱,名为“圜土”。 与普通牢狱不同,这里关押着的并非罪犯,只是一个个拥有修炼资质的人。而出狱的唯一条件,便是将四海全部开辟! 正如观星道人所言,修炼四海有大凶险,若是积累不足贸然辟海,必会反噬自身,甚至身死道消。 事实上,每一次辟海,都无异于九死一生的抉择。而想要开辟四海,便须历经四次大凶险,相当于从鬼门关前走过四次! 可想而知,修炼这《大晋长生功》的人,死亡率会有多高!这简直就是拿命修炼! 这时,李峰再次想起当年蒙学的记忆。他记得教书先生在讲授此法之时,总是摇头喟叹不止,似有许多难言之隐。 “原来如此!这哪是什么长生之法,只怕是越炼越容易短命吧。” 少年郎终于明白了教书先生的感受。 这《大晋长生功》修炼起来如此凶险,只怕早已被城里人摒弃。也只有他这等乡下人,因为消息闭塞,才会盲从此法,妄想凭借此法出人头地、成仙长生。 要不然,那赵有秩又何必处心积虑,想让儿子拜入白县令门下。很显然,相比乡下农户,赵有秩知道的更多一些。 李峰所猜不错,大晋仙朝强令推行此法千年之久,虽然其四海境功法已传扬天下,但在付出无数生命后,实际修炼有成者却少之又少。 更可恶的是,在各个世家的推波助澜之下,《大晋长生功》早已在各大城市之中名声大臭,变得几乎无人问津、无人修炼了。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圜土”牢狱。而类似这样的牢狱,绝非仅此一座! 别的不知,但这座“圜土”牢狱,绝对与大名鼎鼎的楚王司南玮牵扯极深。 李峰想的更为深远,囔囔自语道:“这难道就是楚王到处掳掠人口的原因吗?只是这样做,他又有什么好处?究竟目的何在?” 第21章 我们来救你了 除此之外,二人还告知,因为要争夺资源,所以四座半岛素来关系不睦,互相敌对。 争斗之下,若是一盘散沙,便很难生存下去,所以四岛各有强者把持,他们也被称为岛主。 东岛的岛主名叫涂天明,已经圆满三海,距离开辟第四海只剩一步之遥。 圜土不是善地,很多人都活不过三个月,超过一年的便算是资历深厚,极少有能超过五年者。但这位涂岛主,却据传在此生活了十年之久,堪称奇迹。 与其他三岛岛主不同,此人很是低调,一直深居东岛中心,除了每季的四岛争夺,轻易不会露面。 除了外侧的大山屏障,半岛边缘都有湖水侵染,深受阴煞之苦。越往半岛深处,阴煞才会越淡薄,仙灵气也更浓郁。 但每块半岛上的囚徒不下万人,各靠实力占据一席之地。像黑脸莽汉和红脸汉子这种人,便只能靠边站,被排挤到边缘之地。 二人平日除了钓获鬼鳗,便是守株待兔,等着新人到来,好搜刮些好处。但没想到,这次的新人太过厉害,他们只能认栽。 “你们开辟了几座海?” 二人支支吾吾道:“一座。” “让我瞧瞧。” 二人虽是不解,但不敢怠慢,都将各自修炼的“海”施法显露出来。 黑脸莽汉的下腹有白光亮起,那是肾之所在。他开辟的是“气海”,随着功法运转,有丝丝白气透体而出,蕴含着阵阵灵力。 红脸汉子则是胸口绽放红光,是心脏之地。他开辟的是“血海”,随着功法运转,全身肌肉咔咔作响,爆出阵阵血气,无限生机汹涌而出。 李峰看得啧啧称奇。他尚未辟海,虽然对四海修炼之法极为熟稔,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他的神魂强大,自然感受更为真切。 在他的感受中,只觉二人的心与肾各如一座水域,虽然不像大海那般广阔,但也足有水潭般大小。 这种感觉极为奇妙,他就像站在潭边窥视,窥视着这方天地。只是这里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水潭,四周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景象。 “人体果真神奇,好似自有一片天地!” 李峰默默感悟着,很是赞叹不已。 而在二人看来,只觉一股意志侵入自己的身体,似要侵吞自己的大海一般,不禁浑身战栗起来。 “此人神魂之强,绝对是开辟了魂海!” 二人暗自猜测着,心中对李峰敬畏到了极点。 他们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四海开辟难易程度不一。 其中魂海开辟最为困难,也最为凶险,可一旦成功开辟,实力便远超同阶修道者。若按辟海数量来折算实力,魂海一座,便抵得过其它海两座。 但事实上,其它三海未全部开辟前,很少有人会直接开辟魂海,因为几无成功的可能。若说开辟其它三海是九死一生,那直接开辟魂海则是十死无生! 所以,除了疯子,极少有这样干的。但二人没想到,今天他们就遇上了这样的疯子。 “前辈,这半岛上的好地方都被人占了,想要好地方修炼,就得抢。只要不打死打残,就不算犯规。” 二个向导殷勤的介绍着半岛上的“习俗”,希望这疯子尽早离开。 李峰也想尽快寻到一块安身之地,毕竟此地危险,还需提升实力保护自己。而且那女牢头说的三月之期,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到少年郎往半岛深处行去,二人大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又见那新人疯子折返,顿时心中再次紧张。 李峰却没有理会二人,直接走上那道铁索,在二人的惊讶之中,竟往湖中小岛行去。 “他竟然敢去湖中岛,果真是个疯子!” 湖面黑雾弥漫,李峰的身影很快便被遮掩。与二人想象的不同,李峰只走了一半便停下,盘膝稳稳坐在铁索的中段。 这里才是他的选择! 感受周身的阴煞,他没有冒然修炼《大晋长生功》。因为这里仙灵气缺乏,并不适合辟海。 他修炼的依旧是《星河诀》。 此时是白日,随着功法牵引,一缕缕大日纯阳透过盆地上空的光罩,落入湖面的黑雾之中,没入少年郎的体内。 虽说上次吸收了中年男子的雷域生机,他获得了不菲的好处,但时间太短,尚未完全祛除体内阴煞。 随着大日纯阳逐渐渗透,少年郎的身体寸寸发红发烫,如同滚滚洪流涌进,可映照红肉白骨,以及五脏六腑。 这一过程里,有丝丝灰烟蒸腾而起,被纯阳之气湮灭。只是外界黑雾无数,又源源不断侵入他的体内,使得祛煞的进展极为缓慢。 但李峰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换地方的意思。 “嗯?此人竟能抵挡阴煞!” 湖中岛上,女牢头豁然抬头,眼中露出不可思议。 李峰心有所感,朝湖中岛看了一眼。 女牢头立即收回目光,不再注视此人。她是圜土的牢头不假,但有着严格的限制,只能看护牢狱运转,决不允许干预囚徒。 此人是楚王特别交代过的,但不是唯一的一个。对于这类人,她很有分寸,依令重点关注就是了。只要这些人不出什么乱子,她便万事大吉。 月升日落,黑夜降临,黑湖之上影影绰绰,似有无数人影,有窃窃私语的,有呜咽哭泣的,有癫狂大笑的。 这些赫然都是尸鬼! 李峰停止修炼,没有丝毫惊惧,显然早有预料。他悄然跃下铁索,却没有坠入黑湖,而是落入一艘船中。 “头儿,我们来救你了!” 巨龟趴在船舱里,一边吞食着什么,一边讨好道。 “你个怂货啥都没做,一路光顾着吃,还有脸揽功劳!” 黄泉舟低声怒怼,又转头讨好李峰,道:“李家小子,贼人势大,我虽然打不过,但也没有就此放弃。为了救你,这一路跋山涉水,还带着两个累赘,我可是受罪不少……” 巨龟不服气,犹自争辩道:“若不是我仗义执言,早就散伙了。” 黄泉舟急了:“胡说八道,你莫信它!” 争吵之中,定星盘默不作声,很自觉的钻入李峰怀中。 李峰心中了然,面无表情道:“好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船和龟闭了嘴,见李峰确实不再计较,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头儿,这里不对劲。我又感受到了香火之气。比起桃花源,此处的香火更为浓郁,以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浸染了。甚至这些鬼鳗、囚徒的体内都积累了不少。” 巨龟忽然悄声道,神情透着不安。 它被人奉为沅水之神,对香火之气很是敏感。进入圜土之后,它便感觉浑身不自在。 李峰听完目光一凝,暗道此地果然不简单。 “李家小子,你若想走,我随时带你离开!” 离开“圜土”牢狱,对其他人来说难如登天,但不包括黄泉舟。因为这里是阴地,范围覆盖盆地内外,它可借道黄泉轻易进出。 “不急,我们先渡了此地亡魂再说。” 黄泉舟依言行事,将附近的尸鬼收走。至于更远的地方,李峰没让它去,不想动静太大,惊动了别人。 黄泉舟满载着尸鬼,带着李峰他们消失不见。 过了许久,黑湖之中冒出一个尸鬼。此尸鬼与众不同,不但灵智极高,出现后更往东岛深处疾飞而去。 最后,它没入一座洞府,进入了一个枯瘦老者体内。 那枯瘦老者睁眼,眸中仍残留着惊骇:“好险!差点就被抓了。此人究竟是谁?又为何抓捕如此之多的尸鬼?难不成我的身份暴露了!” 东岛之上,这座洞府位置最好,仙灵气最浓,也最为神秘。如此之地,当属有能者居之。它的主人便是岛主涂天明。 但谁又能想到,这位东岛第一强者,竟是鬼物夺舍之人! 第22章 见者有份,一人一半 巨龟虽是第二次进入黄泉世界,但之前只是匆匆借道路过,这次才算是真正领略了一番黄泉风景。 黄泉支脉尽头,上万名尸鬼被引渡进入主流。这些尸鬼神智已失,李峰也问不出来什么。 引渡上万名尸鬼,便得上万滴黄泉露,足有西瓜般大小。 “见者有份!每人都只能收一半。” 李峰淡淡说了句,便率先取出青皮葫芦,收走了一半的黄泉露。 黄泉舟一怔,顿时想骂娘。 虽说都是一半,但你那一半和其他人的一半,能一样吗? 它虽然很是不满,但下手也不慢,急急收走了一半。 剩下的四分之一,巨龟和定星盘各得一半,很是欢喜。 分赃结束,黄泉舟载着他们逆河而上,再一次来到那个水湾。 定星盘雀跃飞出,在浓雾之中开出一条道路。 雾中魔灵纷纷惊恐,大呼小叫相互传讯,说那吞食魔灵的小魔头又回来了。 矮山之上,老槐树很是高兴,静静听着李峰的经历讲述。 定星盘依旧化身明月,挂在槐树枝头,一边吞食着树上的赤焰,一边照耀四方。 “咦?此妖资质不错,居然身具远古神鳌血脉,虽然血脉稀薄了些,但也难能可贵了。” 远古神鳌? 几人拿眼瞅着巨龟,一点也没感觉出神鳌的气质。 巨龟自己也很不自信,囔囔道:“我虽然享受过些许香火,但与‘神’这个字沾不上边啊。” 大槐树莞尔一笑,一根槐枝扫过,便将巨龟的妖丹扯出,道:“你不懂修炼之法,便可自行凝丹。这全然是神鳌血脉之力的结果。” 李峰脑海中,黄泉舟再次自叹不如。当初它只是认出此龟有些特别,修为不入流就有妖丹罢了。 大槐树的树皮裂开,送出一物,道:“相见即是有缘。我也没什么可拿得出手,便送你功法一篇,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希望你能重现神鳌英姿。” 那是一片龟甲,纵然残缺,但比脸还大,龟甲背面刻着“神鳌镇海篇”几个大字,正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鸟篆文字,样貌很是古旧。 这种文字如今已无人能识,但大槐树认得,可为人师。 巨龟知道这是好东西,道谢不已,将龟甲和妖丹一同吞入腹中。 它早就想修炼了,但跟着李峰这个半桶水师傅,一直不得入门。如今得遇明师,它做梦都要笑醒。 李峰照例抓来一个魔灵炼化,以《太阴炼魂术》养魄育魂,加快自身魂体成长。 几人在此呆了足有阴历小半年,算算时间,差不多便是人间一夜光景。 “天快亮了,我们回去。” 人间,红日自东方升起,李峰现身黑湖,悄悄爬上铁索。 黄泉舟和巨龟沉入湖底躲藏,而定星盘则在李峰怀中待着。 此地很是清净,无人打扰。大日当空,李峰又开始修炼《星河诀》。 至于辟海之事,他一点也不着急了。因为大槐师伯告诉他,只要他每夜进入黄泉世界以魔灵炼魂,最多再过两个月,便可魂体成熟,将《太阴炼魂术》修至小成。 就这样,日子转眼过去月余,平稳的没有一丝新意。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淡定,比如张如玉和赵阳成。 张如玉有修为在身,实力不弱,倒不虞被人欺负,反倒极受西岛岛主洛素洁看重,惹得很多人嫉妒不已。 西岛多女修,一群莺莺燕燕,着实羡煞其余三岛。但这些女人可不好惹,一言不合就要宰人,偏偏又很团结。岛中内外对她们都很忌惮。 张如玉所忧虑的,便是功法一事。他自小修炼家族功法,早已开辟“六池”。他听父亲说过,各大世家的开辟体系不同,轻易不得互炼,恐有功法冲突。 所以,他若再修炼《大晋长生功》,冒险开辟四海,极有可能会与“六池”冲突。 那位洛岛主极为热心肠,似是早知张如玉的隐患,便邀他赴宴,为他指点迷津。 殊不知,在他人眼中,这二人的交往甚密,令人浮想联翩,直呼要出大事了。 因为众人皆知,这洛岛主是与其未婚夫一同被抓来的。她的未婚夫也很厉害,如今也是一岛之主。 此刻南岛中心,一个装饰豪奢的洞府内,岛主何浩然只觉头顶长草,一片绿油油的,早没了平常的儒雅风范,神色阴冷道:“哼~既然你不守妇道,就也别怪我不讲情义了。” 随后,他将新来的“赵一一”召来,细细盘问张如玉之事。 赵阳成受宠若惊,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立刻将张如玉和李峰二人卖个干净。 虽然他对张如玉所知不多,但对李峰这个老乡却是了解不少。而且在他看来,他赵家差点被人灭门,也与李峰脱不了干系。 为了邀功和报复,他搜肠刮肚添了不少私货,将李张二人的关系,描述的深厚了不少。 岛主何浩然很是满意,暗自冷笑道:“哼~敢碰我的女人,就得付出代价!” 说完,他翻手取出一杆青玉笔,在黄纸上落笔成书。一盏茶的功夫后,黄纸化作飞鸽,朝着东面而去。 不久,东岛岛主涂天明看过字条后,眉头皱起,有些犯难道:“看来姓何的真急了。若是其他人,我帮了便是。但偏偏是那个新来的李四!” 涂岛主眼神一阵闪烁,道:“此人有克制尸鬼的手段。我还没活够,又怎会去招惹他!” 最终,这些信息都纷纷传到第四座半岛——北岛。 四岛之中,北岛最强,全然是因为岛主贾阎王实力最强。虽然四位岛主都已三海圆满、修为相当,但贾阎王靠着一套催心掌,成为圜土中公认的第一人。 所以,每次资源争夺中,贾阎王总能拔得头筹。 贾阎王实力最强,在圜土之内也最吃得开,其它三岛不乏有他安插的人,可谓对四岛之事了如指掌。 “新来的那个李四哪都没去,一直呆在铁索上?” 洞府之内,贾阎王从一张大案后起身,眯着双眼问道。他的脸上有一道猩红的刀疤。刀疤极长,从右眉弓起,斜拉至左嘴角,几乎斜跨了整张大脸。 案前的那名心腹点头称是。 贾阎王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冷冷一笑道:“哼~老子在此呆了快五年,已经呆够了。谁若阻我出去,谁就要死!” 笑容在他脸上绽开,连带着整条刀疤,都扭动了起来,就像一条蠕动的大红蚯蚓,看起来很是可怖。 第23章 师伯误我 铁索之上,李峰打了个喷嚏,暗道不知是谁在惦记自己。 此时天气渐晚,红日已经下山,只剩漫天晚霞。 他瞥了一眼黑湖畔,那里有两个壮汉在钓鬼鳗。而不远处的水域深处,巨龟正在追逐着鬼鳗撕咬。 自从修炼《神鳌镇海篇》后,巨龟的爪牙尖利了不少。那些鬼鳗一旦遇上它,便很难逃脱。 巨龟的动作娴熟无比,没多久便又吞了十数条鬼鳗。因为伙食太好,它的个头又大了不少,在湖中游动之时,如同庞然巨物。 黄泉舟静静躺在湖底,变化也极大,不但船体大了不少,从小舟扩成大船模样,船首之处还多了一盏青铜灯。 此灯三足方鼎,上托灯肚,灯肚之中有油膏少许,却无灯芯之物。其中一个鼎足延伸而上,蜿蜒如龙,呈引颈欲腾之状,龙口微张,半吐红绳,好似龙舌,正是灯芯。 青铜灯的造型很是奇异,但名字更为特别,叫做“招魂”。此灯虽未点燃,但依旧吸引许多尸鬼来此。有此灯在手,黄泉舟可谓省事不少,躺着不动都可以收集尸鬼。 此地尸鬼极多,每夜引渡之后,都让李峰几人收获不菲。黄泉舟正是由于吞食了太多黄泉露,才有了这些变化。 “李家小子太过没用,明明分赃拿了大头,修为却没个长进。嘿~等着瞧,等船爷我把灯油添满,通通都得给我吐出来!” 最后一缕晚霞从湖畔消失,两个壮汉相视一眼,很是丧气。今天他们颗粒无收,连一条鬼鳗都没钓到。 二人不知道的是,水下的鬼鳗都在逃命,哪有心思去咬手指。这段时日来,二人的收获骤减,别说足额上交,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 这种事情前所未有。 二人隐隐觉得,这与铁索上的那位脱不开关系。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死,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 “对!既然都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说完,二人一脸慷慨,视死如归,但踏上铁索便露了本性,望着眼前的浓浓黑雾,浑身哆嗦着不肯上前。 “何事?” 李峰眼中寒光一闪,冷冷开口。 现在离天黑还有段时间,还没到进入黄泉的时候。但若这二人迟迟不离开,他为了守住黄泉之密,不介意多引渡两具尸鬼。 壮汉二人神色一振,立刻回道:“前辈,还有月余时间便是季末,届时湖中岛禁制开放,四岛之人都会借助铁索,前往争夺辟海丹。所以,此非长久之地,还望前辈知晓。” 还有这等事? 李峰想到女牢头说的话,那三月辟海之期也是到季末为止。 不想便知,那季末争夺肯定极为惨烈,若无修为自保,只怕难以存活,甚至就算是辟海成功,也极有可能身死道消。 “这就是所谓的淘汰吗?” 他眼中涌出明悟之色,又问道:“那辟海丹为何物?” “那辟海丹并非真的丹药,而是一种类似菌菇之物,长于湖中岛石之上,每季成熟一次,成熟之后形同鸡卵,口感如肉。小的有幸抢到过一枚,凭此才成功辟海。” 李峰很满意这个回答,对二人有了不小的改观。 只见他神念一动,便从巨龟那里“借来”百条鬼鳗,以驭物之法送到二人身前。 二人又惊又喜,领过鬼鳗便急急离去,很是识趣。 鬼鳗不仅肉质鲜美,而且食之可祛阴煞。对圜土囚徒来说,这不仅是食物,更是不可或缺的药物。 但李峰一口未食,纯以黄泉露充饥。 这倒不是看不上鬼鳗的功效,而是他从巨龟口中得知,这鬼鳗竟是以死尸为食。此地死人太多,以致化为阴地鬼域,也养肥了不知多少鬼鳗。 所以,他心有膈应,难以下咽。 至于二人所说的季末之事,他放在了心上,却不打算换地方,而是有了不同的想法。 再次进入黄泉世界,几人都轻车熟路,引渡完尸鬼之后,便来到大槐树下各自修炼。 人间一日,地府一年。几人已在此地陆续呆了不少年。 除了黄泉舟、定星盘虚度光阴外,巨龟收获不小,将《神鳌镇海篇》修炼的有模有样,妖丹在口中吞吐不定,妖气滚滚。 李峰这次没有炼化魔灵,而是召出自己的魂体细细打量。他的魂体已长大了不少,看起来与肉体别无二致,一般大小,正是《太阴炼魂术》小成之象。 在他人看来,就像两个李峰并坐在一起,如同分身。 “槐师伯,我的魂体已经小成,可为何依旧无法开辟魂海?” 李峰将《大晋长生功》运转到极致,已然尝试过无数次,但只觉头硬如铁,似有一堵金石之墙横亘眼前,丝毫没有辟海的迹象。 大槐树不修人法,也不知问题出在何处,思索良久后,才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或许是因为你的魂体太过深厚,凭你自身的力量无法轰开。” 李峰听完,心中“咯噔”一声,凉了半截。 “是啊,师尊传我《太阴炼魂术》时,只说此法可以壮魂,助我开辟魂海,确实没说过一定要炼至小成啊!” 他暗自狂呼:“师伯误我!” 大槐树神色讪讪,反正是一脸的树皮褶子。皮厚如他,也看不出脸红与否。 他安慰道:“师侄莫急,大不了你逆练功法,散掉神魂就是了。” 李峰听了,嘴角直抽抽。 他为了尽快魂体圆满,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每一次炼化魔灵,都是一场炼狱般的痛苦。好不容易修成的魂体,说散就散,万一出了纰漏,他找谁哭去。 所以,他说什么也不想冒这个险,不敢再轻信师伯了。 大槐树知道这主意不太靠谱,又道:“既然凭你自己无法辟海,那便借助外力轰开就是了。” 别人开辟魂海,无一不是小心翼翼,生怕神魂碎裂而亡。但李峰如今的问题,怕的不是神魂碎裂,而是神府太硬,根本破不开。 “敢问师伯,如何借助外力?” “这简单。” 大槐树信誓旦旦,枝条激射而出,从雾中卷来一个魔灵。不等魔灵反应,另一根枝条扎入其脑。 “咔嚓~” 那魔灵的头颅炸开,红的白的溅得一地,如同破烂的西瓜。 “意外意外,力度没掌握好。” 大槐树说完,又抓来一个魔灵,结果又是暴毙当场。 李峰看得心惊肉跳,打定主意绝不劳烦大槐师伯,不能让他老人家受累。 第24章 辟海丹减产 少年郎的脑中,黄泉舟则是一阵兴奋,得意洋洋道:“区区神府罢了,等我油满灯燃,破开它轻而易举!我要让他看看,谁才最靠谱!” 李峰感知到黄泉舟的情绪,问道:“船爷何故发笑?难道你有解决之法?” 黄泉舟立刻收敛心绪,矢口否认,暗道:“大意了,差点就露了馅!” 老槐树老神在在,双眼洞若观火,故意不屑道:“就凭它那脑子,还能想出什么法子。” 黄泉舟气急,大声辩解:“胡扯,我当然有法子可助他辟海!” 李峰闻之大喜。 虽然黄泉舟记性不好,也有不靠谱的时候,但没说过大话,属于说到就能做到的。 “船爷有何吩咐,尽管提。” 黄泉舟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被一棵树给激将了。 但话已至此,它也无法再藏着掖着,道:“我的方法便是以招魂灯烧之。招魂灯克制一切无形之物。你神府的壁障,是因魂体过强而起,自然也可被招魂灯灼穿。 但要点燃招魂灯,必须将灯油添满。这灯油便是黄泉露凝练而成。油满之后,还需耗费巨量黄泉露,聚生机,凝阳火,燃油灯。燃灯不易,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唯有黄泉露越多,几率才越大。” 李峰思索一番后,虽觉有些地方不尽不实,但大体还是可行的。 大槐树颌首道:“此法大善,值得一试。” 他眼中流淌过一抹追忆,无声自语:“我们已败过一次,那一败生灵涂炭。观星道友那一代雄心勃勃反攻地府,可惜功败垂成,败了第二次,那一败葬送了太多传承,进而导致旧法体系没落。 当年若不是观星道友全力护持,这艘黄泉舟也活不下来。可惜这黄泉舟脑袋不灵光,记忆丢失严重,好多东西都记不得了。 一切皆有缘法,既然黄泉舟选择了这小子。那这重担便要落在他身上了。算算时间,只怕那些东西又要苏醒了。这一次退无可退,再败就剩不下什么了。” 这一夜,李峰和黄泉舟放开手脚,疯狂抓捕尸鬼,让整个黑湖都不得安静,鬼哭狼嚎了整整一夜。 湖中岛上的女牢头出来探查过数次,但都被李峰提前避入黄泉,躲了过去。女牢头悻悻而归,只当尸鬼无故发疯。 若是尸鬼能言,只怕要骂她睁眼瞎,那么多尸鬼失踪了都不知道! 直至天明时分,众鬼消失不见,黑湖才恢复平静。 一夜时间,李峰别的什么都没干,只顾抓捕和引渡尸鬼。这一夜的收获,竟是超过了以往的所有! 但这一次没有分赃,所获得的无数黄泉露,尽数让黄泉舟吞食,化作滴滴灯油。 至于它暗中截留了多少,却是不得而知了。 说来也奇怪,尸鬼无论被抓捕多少,第二夜依然会有无数出来,数量之多,不见丝毫减少! 李峰见此暗自松了口气,既然尸鬼能够自动补充,那他多抓点也不会有什么事。 如此又过了月余时间,李峰白日勤炼《星河功》,不断以大日纯阳炼体。到了晚上,他便与黄泉舟忙着引渡尸鬼。 招魂灯的灯肚之中,灯油日渐增多,累积了大半。 而黄泉舟的体型跟吹了气般,也日益膨胀了不少。一掐船板,吱吱冒油。 李峰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道:“船爷,你能不能少克扣点?再这样下去,你还跑得动吗?” “我这是缺乏运动,身体发福了。”黄泉舟一听急了,强自狡辩。 它的唾沫星子,都是油乎乎的。 就在一人一船忙得不亦乐乎之时,女牢头终于发现了异样。 此人倒不是察觉李峰偷盗尸鬼之事,而是发现湖中岛上的辟海丹长势突然变差了许多,不但生长缓慢,有些甚至还开始了枯萎。 此事非同寻常,她一度以为是圜土禁阵出了问题,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上报王府。 但来了数位阵法大师检查,均表示禁阵无碍,纯属圜土之狱经营太久,阴煞资源开始枯竭了。 换句话说,便是人死的少了,积聚的阴煞资源不够用了。 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女牢头虽觉不太对,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然惹急了那帮大师,给她编排个疏忽职守的原因,那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不是没怀疑过有人作祟,比如那个李四,但暗中观察数次,都未发现异常。 圜土之内,每日都有人死亡,也常有新人补充。女牢头忙忙碌碌中,也就心思淡了,不再关注此事。 距离季末还有三日之时,两名壮汉再次踏上铁索,在黑雾之外徘徊呼唤。 上一次得了上百条鬼鳗,二人有好些日子没来。他们这一次来,是为了转呈一封书信。书信来自西岛,乃是化名张三的张如玉所寄。 四岛交通不便,书信往来是件奢侈之事。这封书信是经西岛岛主洛素洁之手,才辗转送来的。 信中内容不多,除了一些寻常问候,便是说此番连累了李兄云云,又特意提醒他季末争夺辟海丹之事,好似朋友间的关心言语。 李峰以百条鬼鳗酬谢二人后,隐隐感觉张如玉意有所指,可将信件翻来覆去的看了数遍,还是无法参透。 入夜,西岛之上,张如玉独自步至半岛边缘,向东远眺道:“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已问心无愧。你若参不透信中玄机,那便是命了。” 这两个多月来,在洛素洁的指点下,他已成功开辟水谷海。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收到了张家的传讯,要来劫狱接他了。 当日徐伯分别之时,那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备了手段,将张如玉被劫之事传递了出去。 之所以救援姗姗来迟,是因为圜土之狱非同寻常,有大阵自封成域,在不硬闯的情况下极难破开。张家来人花费许久,才找到此阵的破绽,与张如玉联络上。 双方约定,越狱时间便定在季末。届时狱中争战,可为越狱之事提供遮掩。 “张兄别来无恙?” 正当张如玉思索之时,一根青竹竿从黑湖中探出,李峰的声音从中传来。 “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张如玉吓了一跳,有些语无伦次。 “我比较笨,看不懂那信,索性就跑来问个清楚。” 黄泉舟冲破黑雾,悄悄靠岸。李峰将张如玉引到船上。对于他来说,这圜土之地有什么地方,还能比泛舟黑湖更安全呢。 黑雾之中,张如玉只觉浑身难受,但饮下数滴黄泉露后,便觉身如暖阳,短时间内无惧黑雾。 这里不是黄泉,这些黑雾质地不纯,阴煞之气远不如黄泉世界。所以,黄泉露能够洗髓伐身,自然也能抵御黑雾。 “多谢李兄款待。此番你我身陷牢狱,都因探查北狄掳掠之事而起。张某心中有愧,才有寄信一举……” 张如玉将自家的救援计划讲了一遍。此前因为书信要经他人之手,事涉机密,他不可不防,便只能隐晦一些。 但张如玉的好意,却是对李峰无用。因为他凭借黄泉舟,随时都可离去。他之所以赖着不走,便是贪图此地的尸鬼。 这里的尸鬼实在太多,每夜拼命引渡,整整持续了如此之久,也不见减少丝毫。 天知道,此地到底死了多少人! 此地对于别人是牢笼,但却是李峰的宝地。到了外面,这样的风水宝地可不好找。 但他与张如玉不熟,并不想交浅言深,透露黄泉世界之事。所以当他谢绝好意之时,张如玉很是错愕。 此人只怕也有逃脱之法! 张如玉看了眼身下的大船,很快反应了过来。 时间飞逝,转眼便至季末。 到了这晚子夜时分,四岛之人摩拳擦掌,齐齐聚集在铁索之前。为首之人,便是四位岛主。众人隔湖相望,眼中火花四溢,气氛极度紧张。 湖中岛之上,女牢头看着四周的岛石,眉头深深皱起。 只见岛石长满许多菌菇模样的植物,但相较往季,这些植物结果不多,稀稀拉拉的。那些果子呈椭圆形,鲜红如血,正是辟海丹。 此时的辟海丹已传出阵阵香气,即将成熟。 但女牢头却很是不满。 因为这一次的辟海丹,不管是质量,还是数量,都远远不如以往。 第25章 季末之争 始作俑者的李峰,不知岛上情况,也悄悄汇入东岛人群,与两个大汉站在了一起。 这两人很有自知之明,没敢挤到前面,而是远远吊在队伍后面。 在数万人的注目下,湖中岛上终于有了动静。 女牢头端坐在洞府之中,身前是一个铜盆状的东西,正是当初给新人测试的那件宝物。 在她的控制下,铜盆四周的龙头开始吸水。随着盆中清水减少,外面黑湖的水面也在下降。逐步显露出来的湖床上,尽是遍地尸骸。 幸好李峰有先见之名,让巨龟呆在黄泉世界里没出来。不然水干之后,它都没地方躲。 人群之中响起很多惊呼,都是新来之人发出的。 有资历的老人们,虽然没什么反应,但看着在尸骸上跳动的鬼鳗,仍是感觉胃中一阵翻腾。因为他们平时没少吃这东西。 那些新人也明白了过来,响起一片呕吐之声。 赵阳成也是其中一个,尤其吐得最凶。因为他攀上了岛主何浩然的大腿,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自然不缺鬼鳗吃。因为吃得多,所以吐得也多。 但知道归知道,他们依旧会继续吃这种东西,不是因为口腹之欲,而是这东西可以改善体质,提高辟海的成功率。 张如玉同样脸色不太好,但吐不出来什么。因为他已开辟水谷海,可以辟谷不食。更何况李峰还给了他一瓶黄泉露,更没必要吃这鬼鳗了。 “哼~一群没用的东西!” 贾阎王从湖中抓出一条鬼鳗,也不开膛破肚,直接一口吞下,眼露睥睨道:“鬼鳗能吃人,人又如何吃不得它? 都给我振作点!等下听我号令,大家一起行动。收起你们的小心思。想活命的就别怕死,越怕死得越快!” 其他三岛也各有手段,或安抚,或许诺,将各岛之人稳定下来。 湖中岛上,那个铜盆即将见底,而四个龙头之上水汽凝结,如同雨雾。 四岛之人抬头望去,只见四岛之上乌云密布,逐渐有雨滴落下。雨水是黑色的,落到地上发出“嗤嗤”之声,草木腐蚀,迅速枯败。 这雨落到人身上同样如此,好似四溅的火焰一般,烧灼肉体,引起许多骚动。 “冲!” 此时黑湖彻底干涸,湖面再无黑雾阻挡。四位岛主齐齐发出命令,带头踏上铁索直冲而去。 各岛的黑雨越下越大,所有人纷纷向铁索涌去,没命的向前奔去。只是人数太多,铁索只有胳膊粗细,并不是什么康庄大道,通行的速度并不快。 但黑雨不等人,已有人被点燃,带着满身的黑色火焰到处乱窜。黑色火焰极难扑灭,旁人一沾染也跟着遭殃。 不多时,场间便多了上千个火人,哀嚎惨叫中一一死去。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是新人。他们实力最弱,排在队伍最后面,离铁索距离最远。他们还未踏上铁索,便死了。 李峰的位置也比较靠后,但那些黑色火焰仿佛对他失效,只要落到他身上,便被脑中的黄泉舟吸走。 “小子,这些是阴火,乃是以阵法之力,将阴煞之气凝结到极致后,催生而出的一种火焰。此火专蚀肉身,但能养魂。” 李峰目光闪动,低声道:“那招魂灯所需的阳火,又与此火有何不同?” “阳火凭生机而生,自然与阴火相反,除了可蕴养肉身,便是能克一切虚幻之物。等招魂灯燃起,你就能体会其中好处了。” 大槐树不在,黄泉舟也能当半个师傅。它很是得意。 少年郎继续思索,道:“若是以阳火养身,用阴火养魂,那会如何?” 黄泉舟一呆,呐呐难言。 它所知的都是前人之言,从未深思过这些东西。对它而言,李峰的问题已超出了它的认知,触及了知识盲区。 “别管那么了,反正听我的没错。难道我还能坑你不成?这些囚徒不识货,不知这阴火才是好东西。真论起辟海效果,此物最佳。 放着此火不要,费力去抢什么辟海丹,真不知这些人脑子里装的什么!” 黄泉舟一番苦口婆心,总算让李峰认识到错误,没有与其他囚徒一样丢西瓜、捡芝麻。 一人一船互相配合着,开始收集阴火。哪里雨大,李峰就跑哪里,恨不得泡在雨池里。 那两大汉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这位前辈本事不凡,但还是被对方“作死”的表现给吓住了。 二人没前辈那等能耐,实在扛不住黑雨侵蚀,只好灰溜溜的尾随队伍上了铁索。 因为耽误了不少功夫,他们是最后一批踏上铁索的。 此时,近万人都在铁索上,拥挤不堪,时不时有人跌足掉入湖中。不等他们站起,便被泥沼中的鬼鳗淹没,生生被吃成白骨。 更可怕的是,干涸的黑湖之中,又有许多虚幻之影涌现,赫然都是一具具尸鬼。尸鬼本不可见,但此地阴煞太过浓烈,让他们的魂体凝实了不少,在人前显露出来。 他们生前也是圜土之囚,都被淘汰而死。此地鬼门关不开,他们便只能停留在此间,常年累月被阴煞侵染,戾气横生,形同厉鬼。 他们离不开黑湖范围,也就无法上岸伤害生人。但如今这些人进入他们的领地,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带着滔天的恨意,无数尸鬼齐齐飞起,向着铁索上的人群扑去。 一时间,黑湖之上掀起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众人纷纷运转修为,体内有光点涌现,散发出各色光芒,有红的、白的、青黄的,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仿若汪洋的异象。 这些都是众人开辟的体内之海,红色的是血海,白色的是气海,青黄色的是水谷海。 唯独没有魂海。 这些体内之海有大有小,光芒强弱不一,一经出现,便让尸鬼退避,不敢上前。 但敌不过对复生的渴望,那些尸鬼绕着铁索上下盘旋,总能找到突破口,一拥而上,前仆后继,扑入生者体内,疯狂吞噬对方的神魂。 一旦吞噬完毕,此人的肉身便被尸鬼占据,完成了夺舍。但这些尸鬼早已神智不清,即便夺舍成功,也会继续控制着肉身攻击他人,造成许多伤亡。 混乱之中,不断有人坠入黑湖,被鬼鳗抢食而空。 “杀了他们!” 有资历的老人纷纷厉喝。他们很有经验,一旦身边人被鬼物夺舍,便会对其下手,一点也不犹豫。 新人有学有样,疯狂攻击。 即便被夺舍的人有着熟悉的面孔,曾经是朋友,亦或是亲人,只要被鬼物夺舍,通通遭到了杀戮。 但不管杀死多少,尸鬼前仆后继,源源不断的从四处扑来,对囚徒造成极多死伤。 囚徒们边杀边冲,知道这些尸鬼根本杀不尽,只有尽快通过铁索,才是真正的活命之法。 漫漫铁索上,李峰也跟了过来,走的不紧不慢,是最淡定的那个。一旦有尸鬼靠近,还未扑到他身上,便被黄泉舟收走。 两名大汉无比狼狈,见到前辈来了,立即喜极而泣,紧巴巴的又跟在李峰身后。 他们一开始很是兴奋,但越看越心惊肉跳,只觉背脊寒气大冒:“这位前辈好像在吞食鬼物!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二人以为李峰早已被鬼物夺舍,互相示意要不要对他动手。 李峰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如水。 二人却是大松了一口气,立即打消了这等可笑的想法,皆道:“尸鬼没有神智,若真夺舍了生人,绝不会如此表现。” 四条铁索之上,血肉飞舞,吼叫连连。 在死亡近半人数后,四支队伍才全部通过铁索,抵达湖中岛。 湖中岛上,各岛之人阵列分明,互相防备着。他们看到数量大减的辟海丹后,脸色都很不好看。 “哼~时间紧迫,废话少说。这次是我们几个做过一场?还是手下儿郎各凭本事?” 贾阎王第一个开口。他实力最强,说话最有底气。 第26章 越狱 涂天明桀桀一笑,正准备退后一步,一如既往稳坐第四时,却听贾阎王又道:“按照惯例,各岛按照胜负排名次序,各自收取一半的辟海丹。但这次数量太少,根本不够分。与其大家都吃不饱,那还不如填饱一人算了。” “不行!” 三位岛主面色一变,纷纷喝道。几人心里都清楚,贾阎王这是想独吞。 贾阎王声音转冷:“既然如此,那拿多拿少,便各凭本事了!” 一时之间,四岛之人纷纷出手抢夺辟海丹,不断有人死伤倒下,场面很是血腥。 李峰站在小岛边缘,离那片战场远远的。那两名大汉受不住诱惑,也前去抢夺辟海丹了。 李峰收集了无数阴火,自然对什么辟海丹没多大兴趣。 如今他只想安静的引渡尸鬼,期待招魂灯燃起的那一天。若不是不想引人注意,他连登岛都不愿。 还有一些人,也同样远远避开战场。 这些人大多是侥幸活下来的新人,自知不是老人的对手,只能强忍诱惑,不想轻易送命。 李峰看到成千上万的人打生打死,只为了岛石上生长的辟海丹,突然想起村里人圈养鸡鸭的场面。 此时,他们这些囚徒便如鸡鸭一般,被圈养在这座圜土之狱中,为了求活去拼命争抢主人洒下的稻米。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安,也很悲哀。 “李兄,你果真不走?” 这时,一道细细的声音从黑湖中传来,落入李峰耳中。 李峰闻声看去,看到无数鬼影之中,有一团黑泥在湖中滚动。黑泥裂开,露出一具身材窈窕的人影。此人再次开口,让李峰终于确定对方的身份——张如玉。 张如玉的身旁,还有一位男子相伴,想来是前来劫狱的张家人。 李峰点头致意,微微一笑后再次婉拒。 与此同时,湖中岛洞府内,女牢头正盯着铜盆眉头紧锁,总觉得盆底有些异样,有着似有若无的波动。 这波动来自于黑泥,若在寻常时候会很明显,但此时借着圜土之狱自身的变动,便掩盖了不少。 任女牢头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有人在越狱,只以为是阵法出了问题。 虽然前些天有阵法大师来过,拍着胸脯保证阵法无碍。但她始终觉得阵法出了问题。 至于大师说的“圜土之狱经营太久,阴煞资源开始枯竭”之类的话,在她看来纯粹胡扯,简直就是在糊弄鬼! 若不是怕背锅担责,她才不会捏着鼻子认了。 想到此处,她朝着盆中打出数道法诀,想找出阵法的问题,好好打一番大师的嘴脸。 随着铜盆微震,整个圜土大阵轰然而动,一道无形波澜自四周大山出现,向着盆地中心席卷而来。 波澜速度极快,很快便越过四岛,推进到黑湖之中。黑湖内泥沼倒卷,鬼鳗潜藏,尸鬼不安,纷纷躲入泥潭中。 眼看波澜即将波及,黑泥内的男子面色一变,立刻催促道:“不好,我们得走了!” 张如玉只来得及道出一句“珍重”,黑泥便再次合拢,卷着二人缓缓没入泥沼,消失不见。 波澜如水浪,冲击在湖中岛边缘上,四溢开来。许多躲避在小岛边缘地带的新人,被冲击的人仰马翻。 只剩李峰一人未动。 他独自站在岛旁,默默感受波澜的威势,心下很是不平静:“好强的力量!这就是修道者的手段吗?” 波澜过后,女牢头眉头舒展,很是满意,暗道:“还得靠老娘出手,直接来个大清理,便解决了这阵法运转问题。” 只是这种类似重启阵法的手段,很是消耗资源,不能经常使用。 距离圜土之狱百里之外,两道身影破土而出,其中一人正是张如玉。另一人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年纪要大上不少。 “小妹,这次太危险了,以后不可如此。父亲为此事大发雷霆,只怕要重重罚你。” 男子一边将黑泥收起,一边开口,声音很是冷硬。 “大哥,我知错了。” 见张如玉认错,男子顿时心中一软,再也板不住脸了,只得道:“嗯,知道就好。父亲身在京都,不能亲自前来,只怕等的心焦,我们赶快回吧。” “大哥等等,我已查明北狄掳掠之事乃是楚王所为。父亲若知道我帮他破了案,是不是就不会罚我了?” 男子微微一叹,摇头道:“此事哪有那么简单。堂堂亲王,位高权重,空口无凭之下,又岂能奈何对方。” “那加上这个呢?” 张如玉取出一个水晶球,里面幻影重重、人声俱在。 “海蜃珠!你怎么会有此物?” 男子惊讶问道。 海蜃珠出自东海,乃是成年蜃兽的妖丹,天生拥有记录万物,再返照影像之能。世间流传的“海市蜃楼”传闻,便是东海蜃兽以此珠所化。 想要拿到此珠,便需斩妖取丹。但成年蜃兽修为相当于道域境强者,又岂是好杀的。所以海蜃珠极为稀有,一般都只作为贡品上贡皇族,市面上难得一见。 皇族之所以喜好此珠,是因为前朝的太康晋武皇帝的遗风。 据传他曾突发奇想,命教坊司将男女之欢映照其中,然后在后宫之乐中观看此物,颇有助兴之效。 可偏偏此珠被取之后,只有一次之效,不能多次使用和观看。 所以,皇族对此物的需求,一直有增无减。 索需无度之下,前朝之时东海蜃兽便已绝迹。现留存世间的海蜃珠,全在皇宫之中。 张如玉显然也听闻过此类传闻,脸色微红道:“是我准备出京前,南风皇后召我进宫,赏赐给我的。” 此次为了查案,她便将这颗海蜃珠一并带来,并记录了不少楚王的罪证。 世上哪有如此之巧的事。 海蜃珠价值连城,凭借张家的名头,只怕还够不上这等赏赐。可偏生皇后有此一举,而且时间卡的如此之好。 男子面色阴晴不定,不由猜测道:“难道皇后已经准备动手了吗?” 见大哥突然沉默不语,张如玉有些忐忑,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男子发觉,展颜一笑道:“你放心好了,父亲那里由我去说。对了,那个不领情的小子是谁?为何要央求我冒险救他?” 张如玉忽然有些扭捏,握了握袖中的瓷瓶,言不由衷道:“萍水相逢,还个人情罢了。” 此时圜土之狱之中,湖中岛的战斗刚刚结束,那些辟海丹也被摘完。 抢到的人很有经验,大多立刻吞了此果,以防其他人再次抢夺。每一个吞下辟海丹之人,身周都生出一个个半圆形的光罩。这些光罩与圜土大阵相连,为这些人护法。 这是女牢头的手段,也是她的职责。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这些人齐齐运转《大晋长生功》,借着辟海丹的药力,全力提升修为。 有人成功了,借此成功开辟体内新海,或是将已有的体内之海拓展得更为庞大。 更多的人失败了,失败的结果只有一个,便是死。修炼不同的体内之海,死状也各所不同,有的是七窍涌血,有的是身体膨胀炸成碎块,还有的是烈焰焚身。 看到失败者的惨状,很多人都沉默了。实力不够,即便抢到辟海丹又如何,可能还死的更早。 也有一些自视实力强悍者,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将辟海丹吃下。比如四位岛主便是如此。但无人敢抢他们。 两个壮汉偷偷寻到李峰跟前,将一枚血红色的果子塞给他,悄声道:“前辈,快些吃了它,莫让人看见。” 这两人运气不错,相互合作之下,竟抢到了三枚辟海丹。他们实力不足,当场就各自吞下一枚,结果不但都没死,实力还精进了不少。 二人兴奋一番后,对那位前辈更是无比感激。因为他们从李峰那里得到过两百条鬼鳗,极大的提升了肉身,使得他们能够再一次撑过辟海丹的药力。 二人偷偷商议了一番后,一致决定将第三枚辟海丹送给前辈。 李峰没有拒绝,收下了辟海丹,但也没白得二人的果子,同样回赠了一些黄泉露,令二人很是开心。 待一切完毕,已是破晓时分。 四岛之人纷纷踏上回程。各岛的黑雨已经下完,正在缓缓汇入黑湖之中,慢慢恢复平日模样。 他们需要在黑雾升起之前,尽快通过铁索,回到各自的半岛。又是经过一番搏杀,四岛之人伤亡惨重,仅剩万余人存活。 至此,这一次的季末之争便结束了,这些圜土之囚又可以残喘三个月,之后又迎来下一次的季末之争。 周而复始,不断淘汰。 想要生存下去,他们就必须抓紧修炼,尽快开辟更多的体内之海,提升实力自保,直至四海全部开辟,从这座炼狱之中走出。 第27章 鬼想做人 回程的路上,李峰发现那位岛主涂天明有些古怪,似乎对他很感兴趣,总是在悄悄观察自己。虽然对方做的很是隐蔽,但仍逃不脱他的神魂感知。 果然,上岛之后,他便收到了那位涂岛主的传音,约他今晚相见。他本不想理会,但此人却一口道破他收集尸鬼之事,令他不得不改变主意。 李峰依旧呆在铁索之上,身形被新生的黑雾遮掩。 他取出那枚辟海丹,本想细细打量。但此果一接触阳光,便如冰雪般融化,变成一滩粘稠的黑色汁液,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如同腐烂了一般。 少年郎眉头一挑,感受着其中的浓浓阴煞,问道:“船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种阴属性灵果罢了,而且还是依靠阵法之力催熟的那种。此果杂质不少,多食无益,不过确有帮助辟海的功效。” 黄泉舟顿了顿,又接着道:“其实吃这玩意儿,还不如炼化那阴火。那阴火的品级要高上不少,辟海效果最佳。” 李峰翻了翻白眼,很是无语。 昨晚那么多人死在阴火之下,可见此火的厉害。大家避之还来不及,又怎会主动沾染这东西。而他若不是有黄泉舟帮助,也同样承受不住此火。 不过,听完黄泉舟的话,他又生出新的疑惑,不由问道:“船爷,为何开辟魂海是以阳火,而其他三海又是用辟海丹、阴火这类阴属性的东西?” 这个问题太过深奥,再次超出黄泉舟的认知,触及到知识盲区。 李峰辟海在及,直觉这个问题非同小可。一人一船始终探讨不出,索性进入黄泉世界,向大槐树请教。 大槐树不愧活的久,学识很是渊博,略一思索便给出了答案。 “这自然是因为魂海与众不同。所谓四海,有阳实阴虚之分。其中阳实者有三,乃气、血、水谷三海,是以心、肾、脾胃等脏器所化,所以这三海以阴火开辟最佳。 而阴虚者有一,便是魂海。魂海看似在脑中开辟,实则是破开神府,将神魂演化成海。阳火能克一切阴虚,自然便可破开神府。” 李峰听完之后,豁然开朗,对于四海境的认知再次不同。 是夜,他安坐在铁索之上,看着湖中的隐隐绰绰,心绪很是平静。 那些尸鬼在黑湖中四处游荡,但始终不敢靠近此地。它们纵然毫无理智,但凭借求生的本能,也知道此地凶险,是尸鬼的禁地。 忽然,少年郎眉眼一动,目光盯向某处。那里有一个尸鬼正在靠近。 与其他尸鬼不同,此鬼没有漂浮着前行,而是如人一样用脚走路,在湖面上留下一个个脚印,掀起一圈圈涟漪。 只是它没有重量,为了模仿人的姿态,走的很是刻意,很是别扭。 “见笑了。以前做人时不愿走路,只想骑马坐轿。等做了鬼,才发现走路都是一种奢望。为了走路,我足足练习了很久,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尸鬼的声音幽幽传来,很是平和,没有一丝戾气。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努力想做人的鬼。 它的脸很是陌生,不是那位涂天明。但李峰认人并不完全靠脸,在他的神魂感知中,对方的气息显露无疑,就是那位涂岛主。 他想起徐伯曾说过的“鬼物夺舍”,眼中闪过恍然之色,道:“涂岛主,你约我相见所为何事?” 尸鬼被道破身份,不惊反喜,桀桀一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李道友,想必你还未开辟魂海吧?你的神魂固然远超常人,但绝不是魂海!” “是与不是,你试试便知。”李峰淡淡回道。虽被人看破虚实,但他并没有多少紧张。 因为这里是阴地,他随时都能躲入黄泉避险。 退一步说,倘若对方有不轨之心,谁杀谁还不一定呢。虽然此鬼非一般的尸鬼可比,但与黄泉中的那些浮尸相比还差得远。说不得今天,他又要多捞上一具尸鬼。 “李道友说笑了。我无意与你为敌,相反还要送一桩好处给你,助你开辟魂海。”涂天明循循善诱着。 他很有自信,知道新人都很上进,不管如何矜持谨慎,都很难拒绝这样的好处,最终一步步落入他的算计。 这种事他做的熟,很有经验。 “好意心领,若无其他事,我就不送了。” 李峰拒绝的干脆利落。因为他记得村里老人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涂天明愕然,只好改变策略,道:“你抓捕尸鬼之事,虽然做的隐秘,但不可能一直瞒得住。牢头对此早有察觉,这次辟海丹大为减产,只怕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李峰皱眉,听出淡淡的威胁,直接取出青竹竿握在手中,冷冷道:“难不成你想告密?” 青竹竿专克魂体。涂天明很是忌惮,干笑几声解释道:“放心,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做。” “这么说,你这么想帮我,也是有好处咯?” “正是如此。”涂天明很是坦然道,似是听不出李峰的讥讽。 他继续道:“想来你也发现无论抓多少,但此地尸鬼始终不见少吧。因为此湖之下有阵眼。阵眼之内有重宝镇压。白日之时尸鬼皆蛰伏其中,到了晚间才会外出游荡……” 李峰虽不懂阵法,但黄泉舟懂点,认为涂天明的话可信。 为了展现诚意,涂天明又道出自己的来历,说他曾是一名圜土之囚,淘汰死亡之后又成功夺舍。 只是他的神魂不全,只有两魂六魄,还有一魂一魄被阵眼宝物镇压,始终无法真正复生,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返回阵眼一次,缓解魂体分离之苦。 他所说的好处,便是那处阵眼。只要李峰将阵眼中的尸鬼全部收走,那此阵便会不攻自破。而他也能神魂完整、真正复生。 “那阵眼中有多少尸鬼?”李峰很是心动。 涂天明双眼一亮,指着黑湖道:“若以这些尸鬼计算,这里是湖,那阵眼之中便是海,浩如烟海!” 他知道,这个叫李四的小子,终于还是上钩了。 一听此话,黄泉舟连连催促道:“李家小子还等什么,这次我们要发财了!” 第28章 圜土分阴阳 阴寒刺骨的湖水中,一人一鬼徐徐下潜,很快到达湖底。 涂天明考虑很周全,将一门避水诀相授,使得李峰能够长时间呆在水下。 李峰有些奇怪,这一路竟是没遇到多少尸鬼。许多尸鬼明明朝着他们飘来,但发现他们之后,便远远逃遁而走。 他虽然抓了不少尸鬼,但还不至于把它们吓成这样。既然不是怕他,那只能是怕另一位。 李峰升起警惕,暗道:“此鬼能令同类如此惧怕,只怕来头不小。” “李家小子,你放一百个心吧。这里不是黄泉,尸鬼再如何厉害,也极难达到鬼将级别。只要不是鬼将,通通都是给我们送菜罢了。” 李峰的脑中,黄泉舟信誓旦旦,就差拍着胸脯打包票。眼见船爷如此自信,少年郎安下心来,不再多想。 他发现,涂天明正带着他朝湖中岛行去,不过不是岛上,而是岛下。 湖中岛的根基不大,不但没有往外延展,反而越来越细,接触到湖底之时,竟只剩一人合抱粗细。这种造型看起来很是不稳,但湖中岛始终屹立不倒,不知何故。 李峰有些惊讶。 昨夜的季末之争时,因为距离太远、夜色太浓,他没注意到这一点。此刻站在根基之前,抬首往上看去,看到逐渐粗壮的岛屿,竟生出巍峨之感。 他还看到,这根基之上有孔洞无数,密密麻麻,好似蜂窝一般。不时有尸鬼进出,往来穿梭在孔洞之间。 “此处就是阵眼?” “不,阵眼在下面,这里只是尸鬼出入的门户罢了。” 涂天明解释着,双手掐出道道法诀。只见脚下湖底有幽光亮起,将二人包裹成茧。 下一瞬,光茧消散,天地已变。 脚下是天,头上是地。 这里好似镜面世界一般,与圜土之狱并无两样,除了天地倒转。 这里也有群山,有四座半岛,有黑湖和湖中岛。只不过都倒挂在天上。 天空密密麻麻,有无数尸鬼飞舞,在山岛之间来回穿梭。它们也是倒立着的,如同一只只在洞顶上攀爬的蝙蝠。 李峰独自一人,站在清澈如水的地面上,好似梦幻,心中很是惊叹。他设想过无数种场景,但依然被眼前的一切震撼。 “这是什么地方?” “圜土分阴阳,上面那座是阳狱,这里自然是阴狱。此狱暗合阴阳之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只有负阴抱阳才能生生不息。” 一个声音响彻天空,恍若天雷,神威莫测。 李峰循声望去,只见天空宛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显露出一张巨大面孔。随着画卷伸展,面孔越来越大,直至占领了整个天空,正是涂天明。 此时的他,不论是体型,还是气息,都要比之前强大无数倍! 李峰咯噔一声,已然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此人所说的神魂不全,只怕被镇压的才是主魂,而显露在外面的只是一缕分魂! 他急急以神念问道:“船爷,此人的魂体如此之大,不会是鬼将级别的吧,你能收服的了吗?” 黄泉舟迟迟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嗯”了一声,让少年郎放下心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黄泉舟此时正无比惶恐,暗自哆嗦道:“我真是个乌鸦嘴。此鬼确实不是鬼将,但是个鬼王啊,比鬼将还要高一个级别。真是活久见,此地不是黄泉,怎会养出个鬼王来!” 但为了稳住态势,它不敢说出实情,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李峰底气十足,对着天空喝道:“你到底是谁!” “桀桀~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好胆!老夫的确没有骗你。我确实是圜土之囚,只不过资历比较老,是第一个被投入此狱的。 至于涂天明这个名字,虽然不是我的本名,但却属于上一个被我夺舍之人。这百年来,我夺舍过许多人,有过许多名字,但都是权宜之计、掩人耳目而已,也不算骗你……” 按照他的讲述,他原本姓区,名衡阳,生前乃是前朝的将作大匠,官居四品,掌宫室宗庙、帝陵皇寝等土木营造之职。 百年前他奉太康晋武皇帝之命,为其子楚王玮督造封地王宫,后又受楚王玮请托,为其秘密监造这座圜土之狱。 此事非同小可。 因为此狱有伤天和,太康晋武皇帝早已明令禁止新建。 所以,大晋仙朝立朝千年,也只在京畿之地建有一座,且轻易不得使用。每一个被关入其中的囚犯,皆须皇帝亲审后才被许可。 而那座圜土之狱,便是区家所建。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但楚王玮却是其中一个。 楚王玮秘密监造圜土之狱,此举已然大逆不道、形同谋反了。所以他为保守秘密,在狱成之日便将区衡阳斩杀于此。 “我区氏一族知风水、通阵法、善机巧,颇受司南皇族倚重,世代兢兢业业,但没想到还是落得如此下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天空之上,区衡阳的声音无比高昂,怨愤滔天。 虽然此人说的可伶,把自己当成了受害者。但李峰没有多少同情,因为这个受害者并不无辜。 他想起所谓的北狄掳掠之事,沉声问道:“楚王为何要监造圜土之狱,又为何频繁掳掠丁口,不断投入此狱?” “桀桀~因为他想复活一个人!他要复活的,便是他的独子司南范。” 李峰闻言不解。 因为只要神魂俱在,复活一个人,对于普通人是奢望,但对于修为高深者,并不是太难之事。 区衡阳冷冷一笑,解释道:“若是寻常夺舍复生,自然不需如此大费周章。但其子是中了奇毒,毒入魂魄,近乎魂飞魄散。 楚王玮爱子心切,不惜施以逆天手段,为其子立神像、纳香火,以香火之力镇压余毒、蕴养神魂。 如此一来,其子已然形同神灵。 人神有别,神灵想要复生成人,近乎无望,但凭借圜土之狱却有可能。因为此狱非人间所创,乃是天授之法! 楚王玮为复活其子,已将祂的神灵香火引渡到此,以香火之力蕴养改造囚徒肉身,使之能够契合其子的神魂。 所以,所谓开辟四海者便能离开,从来都是骗人的鬼话!一旦有人开辟四海,便意味着肉身成熟,被人拿去夺舍罢了。 这百年来,圜土之囚死亡无数,但开辟四海的也大有人在,但到现在都还在继续此事,那便意味着那司南范仍未复生成功。桀桀~” 少年郎了然,看着漫天的尸鬼,心中很不是滋味。 那楚王为了一己之私,便不顾天下苍生,为了复活一人,便要屠戮无数人。这些尸鬼都是牺牲品,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但却被变成了一只只鬼! 许久之后,他终于平静,再次问道:“你的那具肉身已然老迈,所以你把我引到此地,是为了再次夺舍吗?” 李峰的语气很是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他有这个底气。 就算黄泉舟的话有些有水分,但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只要他躲入黄泉,对方便拿他没办法了。 殊不知,脑中的黄泉舟听得心肝直颤,直欲把李峰的嘴封上。 同时它很是纠结,不知该不该提醒李峰,因为对方的鬼域压制,自己无法进入黄泉之事。 最后它含泪道:“不能提醒他!不然他底气一失,只怕结果更糟。万一他死了,我大不了受点委屈,认那鬼王为主就是了。” 第29章 备胎与重启 区衡阳的双眼如同日月,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照亮了李峰的身形。 他似听到有趣的笑话,大笑良久,道:“夺舍你?你太小看我了。若只是夺舍,何需多费周折!” 待他说完,李峰感觉脚下有动静传来。 只见清澈如水的地面开始翻滚,上百个人影逐一泛出,有男有女,每一个都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被清水包裹,好似回归母胎一般。 这些人时而会动弹一下,胸膛也会有起伏,显然并非死尸,而是一个个活人! 李峰逐一扫视而过,瞳孔微微缩动,心下很是不平静。他能感知到,这些人的体内蕴含着阵阵波动,气息虽隐而未发,但每一个都很强大。 他们的身体时有光点涌现,散发出各色光芒,有红的、白的、青黄的,还有李峰从未见过的黑光。这些光芒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仿若汪洋的异象。 体内之海! 那个黑色光点,难道是第四海,魂海散发出来的? 李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因为这个猜测若是为真,那便意味着此地这百人,便都是已成功开辟四海之人! 然而,这些本应出狱的囚徒,却齐齐出现在了此地! “看到了吧?这百年来囚徒无数,足够我尽情挑选合适的肉身。这些人个个资质非凡,都已开辟四海,与我神魂相契,都是我夺舍的备选之人。 而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区衡阳说完,眉心处分出些许微光,那是一道分魂。分魂从天而降,没入其中一个少年体内。 数息过后,少年睁眼,发出一声感叹:“年轻的感觉真好。” 一场夺舍就此结束,仿若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看着少年如梦初醒的模样,李峰如鲠在喉,心中滋味陈杂。 这场夺舍看似没有血腥,没有暴力,没有痛苦,但他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弱小的神魂,在惊恐无助之中,被另一个神魂侵入吞噬。 虽然少年依然是少年,但终究不再是那个人了。 同时,此人也不是真正的区衡阳,只有一缕分魂容纳其中,勉强算是一具分身罢了。李峰能感觉到,对方的本体仍在天空之上,在那片黑湖之中。 “现在我又该如何称呼你?”李峰开口问道,语气很淡,带着丝丝讥讽。 区衡阳没有在意他的无礼,反而认真思索了一番,道:“这次不同,我不打算用肉身原主人的名字。区衡阳这个名字消失了百年,也该重见天日了。” 他适应了一番新的肉身,很是满意,又指着天空道:“圜土分阴阳两狱,相佐相辅。只要毁去其一,此狱便破。 阳狱的阵枢乃是一个铜盆,由历任牢头把持。我曾尝试出手数次都未成功,白白浪费了几具肉身。 阴狱有阵眼,乃是一颗黑石。我的主魂便被禁锢其中。此物需以阴煞之力驱动。 李道友不是到处抓捕尸鬼吗? 此地有尸鬼无数,你尽可抓去。待尸鬼殆尽,此地阴煞无以为继,我便能破开此阵。届时不但你我,还有外面那些无辜囚徒,都可逃出生天。” 李峰目光不断闪烁,虽然没有全信此人之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心动了。 此处尸鬼无数,终年饱受阴煞侵染,怨气冲天,若是全部引渡黄泉世界,对它们来说,确实是最好的解脱之法。 他当然不是什么圣人,引渡这些尸鬼能够获得无数黄泉露,若能一举将招魂灯油满灯燃,便可助他开辟魂海。 自从踏入修道,他走出了云河乡,看到了以往未见过的山河,但也深深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意。 他已然有了觉悟,若想不为人肉,便要尽快提升实力。唯有如此,才能得以自保,才能有一安身之地。 而且,他也有野望。 他想修道有成之后,能够闯地府、救娘亲,救一切想救之人! “好,成交!” 少年郎眼神一定,召出黄泉舟开始抓捕尸鬼。 区衡阳哈哈一笑,深深看了一眼黄泉舟,让它心肝乱颤。 “完了完了!这鬼王还真看上我了。但一船不侍二主,我不能主动背叛李家小子啊。要不要让鬼王弄死他,算是我的投名状?” 黄泉舟一边狂吞尸鬼,一边胡思乱想。 这时,李峰发觉胸口不断震动,感觉到定星盘的情绪波动,微微皱眉道:“船爷,你可还好?” 黄泉舟讪讪一笑应付过去,心中却是不敢再多想。因为刚才定星盘对它传出威胁之语,让它打消了心中龌蹉。 阴狱尸鬼无数,又有区衡阳这尊鬼王帮忙压制,黄泉舟收取尸鬼的速度大大增加,仅仅一夜时间便收取了十分之一的数量。 虽是十分之一,但比阳狱的总量不知要多多少倍,远超之前的一季收获。 天明时分,区衡阳带着李峰回到阳狱。 虽然涂天明这具肉身已死,但区衡阳已提前做好保密,将肉身藏至洞府深处,短时间内不虞被人发现。 区衡阳为了保险起见,始终跟在李峰身边,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李峰无奈,只得打消进入黄泉的念头。 湖中岛上,女牢头照例巡视了一遍,着重查看了下李峰这一类的重点人员,并未发现异常。 但当她前去查看辟海丹的新苗时,却是大惊失色。 岛石之上,那些新苗枝叶低垂,病怏怏的,无比干瘦,仿佛营养不良。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比起上一季还要严重不少。毕竟上一次只是减产,这一次竟是干脆不长了。 她知道兹事体大,不敢耽误丝毫,立即上报了楚王府。 这一次被派来查探的,还是那些阵法大师。大师照例检查了一番,费钱不少,但给出的结果与上次并无二致。 阵法无碍,阴煞枯竭。 女牢头再次听到这八个字,差点银牙咬碎:“老娘不发威,真当鬼来糊弄是吧!”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没将此话说出口。因为祸从口出的道理,她太明白了。 但明白虽明白,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这让那些大师很是不满,直嚷嚷道:“竖子无礼!我们不辞辛苦,专程来此巡查问诊,连工钱也没要你一分,都是王府出的。到头来,你还挑三拣四,不满意了!” 双方闹得不愉快,大师甩袖而去,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里的事。 接下来的数日,随着李峰不断收取尸鬼,那些辟海果长势越来越差,不但不见高,反而开始萎缩起来。 女牢头无奈,只好再次上报,却被王府总管好一通斥责,也无人再来巡查问诊。 被逼无奈,她只好祭出绝招,拿出铜盆来了个大清理,又一次重启圜土阵法。 然而,往日百试百灵的重启大法,这一次却是不灵了。 她不死心,拼着资源消耗过度的风险,又接连重启了数次,使得圜土之内天天轰鸣不断,搅得所有人不安生。 罪魁祸首者李峰,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加理会。反正只要不影响他的抓鬼大计,他便无所谓了。 时间很快来到第十日,太阳下山入夜之后,区衡阳再次带着李峰来到阴狱,开始了最后一场的抓捕尸鬼。 第30章 神魂太过雄浑 一夜过去,整个阴狱为之一空,就连阳狱之中也极为干净,再也看不到一个尸鬼。 此时的天色刚刚破晓,黑脸莽汉和红脸大汉两人很是勤奋,早早来到黑湖畔,打算占个好位置以手钓鱼。 二人给自己放血,将染血的手指插入水中片刻,便有数条鬼鳗咬来,让二人很是兴奋。 “今天的口不错,看来要爆护啊!”黑脸莽汉一把擒住鬼鳗,喜滋滋道。 红脸大汉望着湖面,很是疑惑道:“怎么这水清澈了许多,没那么黑了?还有那些黑雾,也淡了不少啊。” 黑脸莽汉闻言一愣,同样不解。 这时朝阳终于跃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之上,反射成稀碎的光点。在阳光的照射下,湖水的黑色迅速褪去,变得越加的清澈。 无数鬼鳗鱼跃而出,水面响作一团。也有许多鬼鳗朝着湖畔涌去,纷纷跳上岸来。 二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呆在那里不知所措,连收鱼都忘了。 他们发现,那些鬼鳗如同缺氧了一般,纷纷想从水中逃离,但又无处可去。 很快,鬼鳗便开始了死亡,大片大片的死亡,直至将水面铺满,密密麻麻一片,仿佛水草泛滥成灾一般。 湖中的异状,纷纷被人发现。 有人兴奋不已拼命捡鱼,有人惶恐不安感觉大事不妙。 除了东岛岛主涂天明未现身外,其他三位岛主都来了,立在岛畔神色各异,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牢头也知晓了异状,正急急向王府上报情况。 她想的更深远些,直觉此事与辟海丹之事有关,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不明原因导致。 许多之久,王府终于有了回复。她将一只纸鹤拆开,只见上面写着:此事稍待,王爷不在。 死太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给老娘打官腔! 女牢头一呆,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她不用想也知道其中的龌龊,定是此前得罪了那几个大师,惹得王府的那位余总管不快,故意怠慢刁难她。 但此事非同小可,怎可如此儿戏! 与此同时,阴狱中也轰鸣不断。区衡阳神情无比兴奋,其主魂正全力轰击着一颗黑石,想要从中脱离。 那颗黑石只有拳头大小,但却有极强的吸附力,将他的主魂死死困住。黑石周遭幽光狂闪,不断吸收四周阴煞,竭力维持着局面。 但没了尸鬼聚集,此处的阴煞便如无根之水,只有消耗,没有补充。随着阴煞急剧减少,黑石的幽光开始暗淡,直至破灭。 “哈哈哈~” 区衡阳的主魂再无阻碍,一举冲出黑石,如游龙遨游四野,笑声响彻天地,很是畅快。 困龙出渊! 李峰抬头望天,脑中没来由的闪过这四个字。 一道流星落下,砸在他的身前,静静躺在如水般的地面上,正是那颗黑石。 此物是个宝贝,但李峰只是暗暗戒备,没有捡的意思。 那位被区衡阳夺舍的少年,伸掌隔空一抓,便将黑石握在手中。 李峰眼神一凝,看出对方所用的也是驭物之术,但比他施展的要精妙不少。 少年区衡阳看向李峰,道:“此物名叫镇魂石,乃是炼制道物的绝佳材料,即便不加炼制,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我以此物换你那艘船如何?” 果然如此! 李峰淡淡一笑,道:“你这具肉身确实不错,很完美,但你想的是不是太美了?” 话音未落,他便已暗自沟通黄泉舟,让它赶紧带他离开。 然而足足过了数息,黄泉舟丝毫未动,并哭丧着脸坦白相告,它根本破不开对方的鬼域。 这让李峰的脸色,顿时无比精彩,忍不住暗骂道:“船爷果然不靠谱,有这么坑人的吗!” 少年区衡阳稍稍一愣后,也回过味来,脸色骤冷道:“不知好歹!” 他的主魂也缓缓降下,身躯占据了整个天空,好似天塌了一般。身为鬼王的他,此刻才真正释放出自身气息。这股气息太过霸烈,如同飓风席卷而过,充斥着整个天地。 威压之下,那上百个备胎纷纷痛哼出声,神情很是痛苦,但始终无法醒来。 李峰同样全身紧绷,身体咔咔作响,如同背负了整个天空的重压,很是吃力。他体内《星河功》已全速运转,不断调动肉身之力,极力对抗。 相较于肉身,他的神魂则要轻松不少,还有余力去观察天上的魂体。 看着遮天蔽日的魂体,李峰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对方看似强大无比,但总有一种外强中干的意味。那魂体大则大已,但很不真实,总有一种虚幻之感。 他暗暗拿自己的魂体作对比,发现除了境界不如对方外,无论是魂体强韧程度,还是凝实程度,自己的魂体都要强上不少。 他更想起因为神魂太过雄浑,以致无法开辟魂海之事。 危急关头,他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许是发现备胎们的异状,区衡阳没有继续施压,不无赞许道:“肉身不错,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备胎。” 说完,他的主魂伸手一指,便要将李峰镇压。 虽只是一根手指,但因太过巨大,犹如一座山峰压来。如山的压力倾泻而下,李峰被牢牢锁定,难动丝毫。 “备nmd胎!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李峰心中一横,仰天嘶吼,直接从黄泉舟召出上万个尸鬼。这些尸鬼一经放出,便如井喷一般,将旁边的少年区衡阳淹没。 区区尸鬼,自然奈何不了少年区衡阳。 他很是不屑道:“放弃挣扎吧,一切都是徒劳的。接受你的命运吧,如我这具身体一样成为备胎,有什么不好!”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李峰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那块黑石! 只见这些尸鬼纷纷涌入黑石之中。沉寂的黑石再次嗡鸣,幽光闪烁而起,吸附之力重新恢复。 “不!” 少年区衡阳惊骇莫名,立即想掷出手中黑石,但为时已晚。须臾之间黑石便将他的神魂吸走,只剩一具肉身瘫倒在地。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区衡阳的主魂都没来得及做什么,他的一缕分魂便被黑石卷走。 主魂发出一声闷哼,气势骤消,急急收回了手指。 相较于分魂的损失,他更忌惮那颗黑石。他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绝不想再沾染上它。 是立刻逃离此地,还是冒险制止此人?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他看见李峰上前正欲捡起那颗黑石,不由得心中一喜,暗道:“果然是个傻子,镇魂石处于激发状态,无人能承受的住,一旦接触甚至只是靠近,都会被它吸走神魂。 这是你自找的,可怨不得别人。反正我只要肉身,如此最好!” 然而下一刻,他便如噎住了一般,脸色如猪肝,满眼皆是不可思议,吃惊道:“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没事?” 只见黑石如同磁石一般,牢牢吸附在李峰的手掌,却始终无法吸出他的神魂。 因为他的神魂太过雄浑,以致神府同样坚固,黑石的吸力根本穿不透。 李峰暗自松了口气,手握黑石很是振奋。 在意识到自己的神魂特异之后,他便生出了这个猜测。如今猜测成功,他便再无畏惧! 在放李峰出去,还是被黑石再次吸走的问题上,双方经过友好协商,很快达成了一致。 李峰再次回到阳狱,还来不及喘口气,便见漫天红光,流火四溢。 整个圜土之狱,仿若人间炼狱。 第31章 昙花一现 圜土分阴阳,循环往复运转,但如今阴狱一空,阳盛阴衰之下,阳狱也独木难支。 女牢头端着铜盆,脸色万分精彩。 她只是如往常一般,再次尝试重启了一次大阵,没想到不但没有化解黑湖异状,还将四座半岛点燃了。 那火很是奇异,除水之外无物不焚,即便是土石也汹汹燃烧起来。 眼见大火越烧越旺,女牢头泰然自若,很是镇定,没有一丝惊慌之色。 只见她在铜盆中连点数下,掀起盆中清水,化作一团团烟云。 这是一种控制圜土天气的手段。 盆中烟云形成之时,整个圜土也乌云密布,雷声轰鸣中大雨倾泻而下,朝着四处浇淋而去。 “呼~” 女牢头见施雨成功,很是松了口气。 然后她便看到狱中火势骤涨。那些雨水不但没有扑灭大火,反而如同火上浇油,使得整个圜土的火势越发的旺盛。 她不通阴阳之理,不知阴狱的存在,没有认出此火非凡火,而是阳气积聚过剩,从而产生的阳火。她以阳阵之力,去扑灭阳火,便如同抱薪救火,只会助涨火势,哪能灭火。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女牢头终于慌乱。 一想到此事的严重后果,她便不寒而栗。尤其是王府的那位余总管,定然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只怕要把自己往死里整! “既然左右都是死,那就别怪老娘了!” 女牢头一咬牙,趁着王府还未来人,直接卷起铜盆打开阵法,仓惶逃走。 就在阳狱大火四起之时,整个阴狱也咔咔作响,天空之上出现许多裂纹,犹如蜘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区衡阳眉头一皱,暗道:“圜土大阵就要破了吗?比我估计的要快不少,看来当年偷工减料的太过厉害,坚固程度大打折扣。此阵一破,只怕楚王也知晓了吧。” 想到此处,他的主魂突然分裂开来,化作百道流光,齐齐没入那些备胎之中。 上百个男女纷纷睁眼站起,有老有少,每一个都气息强大,全都成功开辟了四海,实力非同小可。 这些人全是区衡阳的分身,记忆如出一辙,但又各有思想,很是奇妙。 他们互相嘱咐道:“诸位珍重,我等出去之后,前去京都汇合!” 阳狱之内,数万人鬼哭狼嚎,犹如无头苍蝇般乱撞。但处处起火无处可躲,很多人都被烧死。绝大部分都是刚刚补入不久的新人,实力很弱,死伤众多。 唯一火势不大的,便是湖中岛,但早已被三位岛主和其亲信占据。旁人没有实力,根本登不上岛。 有人大着胆子跳入黑湖,发现湖水无碍,可以躲避阳火。其他人纷纷照做。 一时间,整个黑湖人满为患。 忽然,有上百个男女从湖底冲起,气息强大,速度极快,只要有人挡路,立刻出手击杀,狠辣无比。 这百人没有停留丝毫,分别绕开半岛,从黑湖的四个支脉通过,朝着四周群山奔去,攀爬而上。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以为靠爬山就能爬出去吗?” 众多囚徒很是不解,包括贾阎王、何浩然和洛素洁三位岛主。 此时三人也无心他顾,都聚在湖中岛上,正全力开辟第四海。除了他们三人,还有许多人也同样如此。 因为他们发现,四周突然出现的阳火,虽然会烧灼肉身,但也使得神府松动,让第四海魂海有了开辟的可能。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不想错过。 盆地群山之巅,百名男女各自占据一个方位,以手撑天。他们的手触摸到一层光膜,那是圜土大阵的光罩穹顶。 他们齐齐打出一道法诀,口中清喝:“圜土阴阳,昙花一现!” 整个圜土大阵轰然震动,有如天崩地裂。天自然没有崩,崩的是光罩穹顶。只见圜土的天空,犹如琉璃一般,碎裂成无数块。 区衡阳哈哈一笑,这是他当年留下的后手,只是没想到时隔百年才用上。他的笑声从百人口中发出,有男有女,很是诡异。 “楚王玮,你的大恩大德,老夫铭记在心,定会百倍偿还!” 这百人齐齐跃起,从那些破碎处穿出,来到狱外。他们没有歇息,而是各朝一个方向四散开来,全力逃遁。 那些人刚一离去,穹顶裂缝便开始了愈合,逐一消失,如同昙花一般,只是匆匆一现。 圜土大阵碎裂之时,楚王玮正坐着王辇,在梁州境内巡游,接见和考校各郡太守,并不在上庸城王宫之中。 他心有所感,取出一块碎裂的玉牌,立刻面色大变,传令道:“即刻回宫!” 与此同时,李峰也从黄泉世界返回。 他已将所有尸鬼引渡黄泉,换来海量的黄泉露。这些黄泉露全部被黄泉舟吞下,化作滴滴灯油,终于将招魂灯的灯肚装满。 “现在,只剩燃灯了!” 李峰压下心中振奋,从湖中走出,顺着铁索,向湖中岛走去。 黑脸莽汉和红脸大汉看见李峰,立刻舔着脸跟随过来。以他们的经验,这种时候跟着这位前辈,是最好的选择。 “小子,这里没有你的位子,快滚!”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拦在铁索前,厉声喝止。 他的体内有红、白两色光点涌现,气血两海隐隐浮出,散发着阵阵威势。此人已开辟两座体内之海,实力不弱,如今却只能呆在这里守门。 其他三处铁索处,同样有人把守,同样喊出类似话语,阻挡他人上岛。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喝退,有人强硬出手,或惨败而死,或成功登岛。 李峰明白过来,应该是有人定下了规矩,实力胜过守门者,才有登岛的资格。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规矩看似公平,但此地绝大多数人都是新来的囚徒,他们才刚刚接触修道不久,尚未开辟一海,又如何胜得过守门者。 更何况,湖中岛足够大,就算容纳不了数万人,但容纳一半人也绰绰有余。 但那制定规矩的人,显然不这么想。 李峰望着空旷的小岛,又看了眼人满为患的黑湖,心中突然变得很是不爽,道:“是不是打死你,我就能上岛?” 守门男子冷冷一笑,眼中尽是凶意:“找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个个眼高手低,大话连篇,还不知死活,最后通通死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如今又来一个,他自然不会手软。 只见他气血二海激荡而起,灵力和生机相互交织,如潮水汹涌而出,向着那个少年郎冲去。 李峰微微皱眉,感觉有些棘手。 他未开辟体内之海,修为确实不如对方。有介于此,所以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与对方过招。 在黑脸莽汉和红脸大汉的不解中,他取出一块黑色石头,就那么丢掷了过去,如同凡人打架丢砖头一般,毫无美感,毫无仙气。 然而,下一刻二人便不再这么想。 只听一声闷响,那黑石轻松撞破那片灵力之潮,直接砸在守门男子脸上。那男子如同被砸晕一般,瘫软倒地。 李峰遥遥一召,将黑石收起,朝着岛内走去。 他已打定主意,要在此地燃灯辟海! 第32章 阳火还能这样采 黑脸莽汉和红脸大汉急急跟上,紧紧跟在李峰身后。 “小子,你入岛可以,但他们不行。这是规矩!” 贾阎王走出,随手召来一缕阳火吞下,挡在三人身前。他不在意手下的死活,只在意自己的规矩。 又是规矩! 李峰感觉这两个字很是刺耳,没好气道:“规矩?谁定的规矩?又与我何干?” 贾阎王面色变得阴沉,脸上的疤痕颤动不已。 若不是此刻着急炼化阳火,不宜妄动干戈,他哪会好言相劝。 更重要的是,他看不透李峰的实力,那颗黑石太过诡异,仅仅一击便将守门者打死。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做到。 所以,在摸清李峰的虚实之前,他不想轻易动手。 “二位稍安勿躁。此地规矩自然是我等三位岛主商议定下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一个儒雅中年男子走出,爽朗一笑给出了解释,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此人正是南岛岛主何浩然。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西岛岛主洛素洁。洛岛主虽没有说话,但也颌首认同了这个说法。 “哼~既然是岛主定规矩,那我东岛未到,你们三个便定好了,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欺我东岛无人吗?” 李峰目光一闪,突然一反常态,很是嚣张道。 贾阎王几人微微一怔,心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东岛岛主涂天明迟迟不现身,谁知道是死是活。没了岛主带头,那东岛自然没有资格参与此事。至于你一个毛头小子,没名没分的,瞎参合个什么劲。 不等他们说话,李峰又自顾自说道:“涂天明已经走了,临走时将岛主之位传给了我。身为岛主自然要为手下计,我认为这规矩,不妥。” 贾阎王三人只觉荒谬。 这里是牢狱,不是王朝。哪任岛主之位是传的,从来都是抢的。想当上岛主,就得凭实力说话。 何浩然干笑一声,道:“小兄弟真会开玩笑。” “你不信?”李峰指着身后的两位大汉,道:“他们可以证实。” 黑脸莽汉和红脸大汉哪不知好歹,拼命点头。反正此地只有他们三人是东岛的,根本无人能反驳他们。 这时何浩然身后跳出一人,指着李峰大声道:“哒!别信他。这小子叫李四,乃是与我一同入狱的,只呆了不过数月而已,哪里是什么岛主!” 此人当面拆穿了李峰的谎话,昂首挺胸,很是得意洋洋,犹如一只邀功似的鸡犬,正是许久未见的赵阳成。 他已然开辟两座体内之海,当初虽然浪费了一颗仙丹,但凭借着剩余的那颗仙丹,还有季末抢得的辟海丹,硬是接连辟海成功,不得不说运气极好。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短短数月,赵阳成自觉实力突飞猛进,此前季末之争时又见李峰躲在一旁不敢参战,便认为李峰虚张声势,浑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嘿,杀了他便是大好功劳,说不得我也能成为一岛之主!” 赵阳成将修为运转到极致,整个人腾跳而起,如同大鹰般冲去。他的双手前伸,一手赤红如血,一手白光闪耀,如同两只利爪,朝着李峰狠狠抓去。 这是何浩然传授的鹰爪功,凭借气血两海之力,双手可轻易穿金洞石,威力非同小可。寻常人触之必死! 何浩然微微皱眉,却是没有阻止,他也想借此机会,看清李峰的虚实。 贾阎王也是同样想法。 洛素洁大有深意的瞥了一眼,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她求了好几次,都被未婚夫借故拒绝传授此法,没想到却被此人学了去。 看着冲来的赵阳成,李峰一脸漠然,没有因为对方是老乡而心软。 相反,二人之间旧怨不少。他忘不了自家老爹、爷爷是怎么被赵家强拉壮丁,一个个奔赴战场永不回的。 李峰用力一掷,黑石再次飞出,带着破空声疾驰而去。 却不想,赵阳成早有防备,双手突然相合,将黑石稳稳夹住,冷笑道:“不过如……” 最后一个字尚未吐出,他只觉手中黑石好似一颗磁石,将自己的意识轰然吸走。神魂一失,肉身再无控制,摔在地上如同一堆烂泥。 赵阳成的尸身瞪大着双眼,脸上还挂着带有野心的笑容。 李峰召回黑石,突然感觉有些无趣。 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修炼,但总有人不让他如意,还想要他的命。 贾阎王等人默然不语。 即便观察了两次,他们仍是一头雾水,除了看出黑石诡异之外,几乎没有多少收获。 但至少,他们认可了李峰的实力,认下了这位新岛主。好在湖中岛够大,多几个人也无伤大雅。 几人商议了一下,又添补了新的守门人,便各自占领一方,继续采集阳火炼化。 李峰对此没有异议。 虽然黑湖里还有许多人想登岛,但他不是圣人,并没有什么博爱之心,去费力拯救一些不相干的人。而黑脸莽汉和红脸大汉与他之间有些交情,顺手能救也就救了。 “船爷,采集这些阳火,便可点燃招魂灯吗?” 他再次确认一遍。因为黄泉舟太不靠谱,一不留神就会被坑。 “唔~理当如此。只不过燃灯不易,所需的阳火越多越好。” 黄泉舟的回话很不自信,李峰反而放心下来。若是船爷太过自信,他反而要警惕了。 “聚生机,凝阳火,燃油灯!” 他对于燃灯的过程早已熟稔。 燃灯需用阳火。原本这阳火乃需耗费无数黄泉露,凝聚生机到极致,才可催生而出。 但如今圜土之狱发生变故,遍地都是阳火,凝火这一步便可省去,直接采集此地阳火就行。 “反正都是阳火,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李峰后脑中,黄泉舟暗自嘀咕着,随后便不再多想。 它看着自己油润的船身,很是满足得意。这些都是它不断吞食黄泉露,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既然有现成的阳火,它自然不舍得刮自己油去凝火燃灯。 湖中岛上,少年郎学着其他人的动作,小心翼翼采下一朵阳火。 只见此火如同盛开的红花,温度极高,吞下炼化之时需以修为之力包裹,不然极易引火烧身。 李峰没有辟海,谈不上什么修为,自然无法吞下炼化阳火。不过,与其他人不同,他采集阳火本就不是为了炼化,而是为了燃灯。 只见黄泉舟传出一股吸力,便将阳火吸走,即如当初的阴火那般简单。 这朵阳火被送入招魂灯里,附在龙口的灯芯上烧灼。灯芯是一根红绳,此时已浸满了油脂,但不知是何材质,直至阳火熄灭,也没有被点燃。 “果然如此!” 李峰早有意料,开始四处采集阳火。 其他人尚需采集一朵炼化一朵,但李峰全然没有这个限制。因为他根本无需炼化,而是直接送入黄泉舟中。 随着越来越熟练,他不再是一朵朵采集,而是大团大团的吞吸,如同一个火焰收集容器一般,走到哪吸到哪,所过之处阳火尽灭。 “这阳火还能这样采吗?” 有些人生出错觉,以为阳火不过如此,也尝试着如此采集,结果纷纷被火灼伤,惨叫连连,再也不敢盲目效仿。 因为李峰采集阳火的场面太过吓人,许多人包括三位岛主,都选择纷纷远离。 贾阎王几人看得心惊肉跳,生怕此人一不小心炸膛了,殃及到自己。 很快,李峰便将领地里的阳火吸光,但招魂灯的灯芯只是微微烫,距离点燃还远远不够。 “有用就好。” 他左右环顾估算了下,就算将岛上所有阳火吸光,只怕还有些不够。而且,其他人也不会轻易答应。 所以,他舔了舔嘴,转头看向了外围的半岛和群山。 第33章 招魂燃,仙门现 圜土之内,放眼皆是阳火肆虐。 活着的囚徒大多挤在黑湖之中。 随着火势蔓延,就算是黑湖也抵御不住,无数水汽蒸腾而起,面积已然缩小了不少,变得更为拥挤。 湖中岛倒是不挤,但他们根本上不去。交相堆叠在铁索桥头的尸体,便是明证。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有人看见一个少年郎走过铁索,踏入岛上,纷纷发出惊呼。因为那少年郎踏入的不是湖中岛,而是东岛。 此时的东岛已成为一座火岛,根本无处可避,踏入其中无异于找死。 然而,惊呼再次响起。 只见那人张口猛吸,将无数阳火吞下,如同一个火焰收集容器一般,走到哪吸到哪,所过之处阳火尽灭。 不久之后,东岛阳火尽去,只余一地黑焦。 李峰砸吧砸吧嘴,感觉招魂灯的灯芯更烫了,不禁两眼放光的盯向其他半岛。 在所有囚徒的敬畏目光下,他逐一将四座半岛的阳火全部吸尽。 四岛只剩余烟飘渺,还有一地的黑焦。 没有了阳火的威胁,囚徒们的命算是保住了。不知是谁带头,囚徒们纷纷叫好,沸腾了整个黑湖。 李峰没有理会,他的心神已全被招魂灯吸引。只见那红绳灯芯已是极烫,隐隐有烟气散出。 这是即将点燃的征兆,却始终还差一些。 少年郎环顾四周,最后抬头看向群山。那里的阳火格外炽烈。他拔腿冲去,一边攀爬一边吸收阳火,最终达到山巅。 站在山巅之上,他可以摸到透亮的光罩,仿佛触及了天空。 区衡阳便是在此施展“昙花一现”,撕裂这道光罩逃出去的。 李峰不会阵法,也志不在此。 他于山巅跏趺而坐,望着底下的盆地,很是满意道:“此地不错,正好燃灯辟海!” 随着话落,他后脑中的招魂灯发出“啵”的一声,一缕如豆般的灯焰亮起,外红内金,如同海面初生的太阳。 黄泉舟沐浴在灯光之下,脑中突然多了许多记忆,很是纷杂,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它的神情变得恍惚、呆滞起来。 而招魂灯则如同失控了一般,灯焰突然暴涨,将整个黄泉舟轰然笼罩。 灯焰温度极高,火红之中掺杂着丝丝金色,明显要比普通阳火厉害不少。 李峰连连呼唤,却始终不见黄泉舟回应。他又尝试着进入黄泉世界寻求槐师伯帮助,但也无法成功。 仅仅数息之间,黄泉舟就被全部点燃,因为船身油脂太厚,灯焰越发的旺盛,将船板烧得噼啪作响。 情急之下,少年郎再也顾不得许多,全力运转起《大晋长生功》,将这些灯焰从船爷身上导引离开。 随着功法导引,无数灯焰轰然冲向神府,因为力度太大,引得神魂剧烈震颤。好在李峰神魂浑厚,尚且能够承受的住。 灯焰如浪,一波又一波冲向神府。 灯焰不断的被消耗,神府的府壁也在不断消融。但在李峰修炼《太阴炼魂术》小成后,他的神府府壁厚的太不像话,一时半会儿根本难以穿透。 但此时,李峰却是无比庆幸这点,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救船爷的方法了。此刻的他,已不再考虑什么辟海之事,只想将火引完,救下黄泉舟。 虽然黄泉舟很多时间不怎么靠谱,但它与李家风雨同舟百年时光,早已超越了传家宝的意义。没有它,李家可能早已断了香火。 所以,李峰对它的情感,也非同一般。 眼见灯焰太盛,黄泉舟依旧在燃烧,李峰不禁咬牙大吼:“快,我要运转的更快!” 他拼命催动《大晋长生功》,使得引导灯焰的速度越来越快。当引导速度定格之时,他已然全身青筋毕现,身体的负荷达到了极限。 此时,附在黄泉舟上的灯焰被引走了大半,但黄泉舟依然在熊熊燃烧,都快烧成了一堆焦炭。 “不够,不够!还不够!” 李峰双眼赤红如血,再次嘶吼。 《大晋长生功》的运转速度再次暴增,似是突破了某个极限。而灯焰的引导速度也跟着大增,终于将黄泉舟上的剩余灯焰尽数吸走。 巨量的灯焰齐齐冲向神府。 神府之外灯焰太盛,引导速度太快,早已超过了消耗速度,使得灯焰不断积聚。 李峰只觉此刻的脑袋如同火炉,若再不疏散灯焰,只怕就要炸裂。 但他不肯停下《大晋长生功》,不想黄泉舟再被点燃。 无法之下,他只好同时运转《星河功》。 新旧两法同时运转,他还是第一次尝试,虽然这样做不妥,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随着《星河功》运转,无数灯焰从脑中泻出,蔓延至身体各处。同时圜土之内,又有新的阳火被吸引而来,争先恐后涌入他的体内。 山巅之上,李峰已被熊熊烈火包围,好似一根人形火柱。熊熊火焰愈长愈高,最终点燃了那片光罩,烧穿了天空。 圜土大阵彻底破了! 这一幕看得众多囚徒目瞪口呆,纷纷惊呼之时,又看到了逃生的希望。 区衡阳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得意之作,竟然被人用第二种方法破去,而且比他还破的更为彻底。 而李峰对此丝毫不知。 他只觉体内无比火热,各条经脉如同铁水洪流,滚滚流淌,散发着炙热,无比痛苦。 与此同时,他体内深处泛出丝丝灰烟,正是阴煞之气,极力抵抗着灯焰的侵伐。 但这灯焰比大日纯阳还要猛烈,远不是这些阴煞能够挡得住的,一路摧枯拉朽,不断烧灼着他的肉身。偏偏这灯焰之中又有无限生机,使得肉身烧灼之后又被修复。 李峰有种直觉,若是自己停止炼化这些灯焰,只怕瞬间便会烧成灰烬。 烈火焚身,欲罢不能! 李峰惨嚎痛苦之中,都好似闻到了血肉焦糊的气味。他几度想要放弃,但偏偏又坚持了下来。 他的身体变得无比红润通透,如同冰肌玉骨,似能看见内部的筋肉、根骨,还有如血液流淌的灯焰,通体散发出阵阵焦香。 恍惚之中,他似是听到了一句“好香”,又似冥冥之中看见身前出现一道门户。 他推门而入,发现内中明亮无比,芬芳四溢,好似仙境。 与此同时,神府轰然一震,终于也被灯焰烧穿。剩余的灯焰轰然涌入他的神府,继续烧灼着他的神魂。 神魂属阴,最惧阳火,更何况是更厉害的灯焰,一旦沾染便如火入油锅,不烧光誓不罢休,极其凶险! 但此时的李峰浑然未觉,意识沉浸在那道门户之中。 第34章 百里为禁 黄泉舟茫然醒来,道了一句“好香”,随即发现自己都快成了焦炭,而李峰也快熟透了,立刻惊跳连连。 随着船身抖动,片片焦炭剥离掉落,显露出新的船体,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金黄之色,上面还挂有斑斑铜绿锈迹,散发出阵阵古意,材质极似青铜。 “李家小子,有我在,你死不了!” 黄泉舟干吼一声,从体内抖出一片乌黑色的液体。 黑液如雨,径直冲入神府,将李峰的神魂包裹起来,将灯焰层层隔开。 此雨之所以能够抗衡灯焰,便是因为它是阴火,是此前黄泉舟在季末之争中收集得来的。 黄泉舟能活下来,除了李峰的救火,这些阴火也帮助不小。 随后,黄泉舟快速催动招魂灯,将李峰体内的灯焰尽数收回,彻底解了危险。 当李峰的意识从那道门户返回,他终于睁眼苏醒,身体散出一股出尘的气息。 看到黄泉舟不但无碍,反而因祸得福,他很是欣喜。 黄泉舟怔怔的看着李峰,总觉得他身上多了一些莫名的气息,而且这气息让它很是不安。 突然,它神情惊惧道:“难道你开窍了?” 所谓开窍,乃是旧法之说,是指通过寻命门、开玄关,打开人体玄关一窍。一旦开窍,便是真正踏入修道之门。 开窍? 李峰回想着那道门户,才发觉与《星河功》对玄关一窍的描述相符,遂点头道:“有何不妥吗?” 黄泉舟脑中翻腾那些多出的记忆,神情越发的恐惧,船身都咯咯直颤:“何止不妥!” “李家小子,此窍名为玄关一窍,但也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玄牝之门。传闻此门之内有大恐怖,一旦开启便意味着,你能进去,那里面的东西也能出来!” 见黄泉舟言之凿凿,李峰也不敢大意,急急问道:“什么里面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脑中有好多画面,有好多身影来到我身前诉说什么,声音太过嘈杂,我只听清了一句‘来了,它们来了!’。 然后那些人便如疯魔了般,面目变得极其可憎,仿佛成为了非人的存在,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杀戮,无尽的杀戮。” 这些都是黄泉舟脑中多出来的记忆。此次招魂灯的燃起,对它也影响不小,唤醒了许多尘封的记忆。 那里面有大恐怖? 李峰回想着那道门户的场景。 那是一处虚空之境,处处光明无限,有祥云流转,有天女散花,有巍峨奇山,一片生机盎然,好似仙境。但他好似隔着一面镜子,只能远观这些景象,却无法走入其中。 如此祥和之地,与黄泉舟的记忆,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他很怀疑,船爷是不是被烧坏了脑子。 后脑之中,黄泉舟还要再说什么,突然感觉神府方向有轰隆之声传来,惊声道:“神魂辟海!” 对于脑中的一切,李峰则是感觉更加清晰。 他只觉脑海中轰隆作响,神府轰然破碎,化作一座无垠大海。大海似真似幻,海面波涛起伏,有一个身影跏趺而坐,正是他的神魂之体。 “这就是我的魂海?” 李峰囔囔自语,只觉自己的魂海与《大晋长生功》中描述不同,不但范围极大,而且还多了一尊神魂之体。 按照功法所述,不管是哪种体内之海,初开之时只有池塘大小,随着修为渐深,才会逐步变大,变成潭,变成湖,直至变成大海。 但显然,李峰的情况有些特殊。 “难不成,是因为我的神魂太过雄浑,使得魂海一经开辟,便达到了圆满之境?” 李峰琢磨不透。 黄泉舟也无法解答。 它化作一条迷你青铜小船,徜徉在魂海之中,暗自嘀咕道:“这小子新旧两法兼修,真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算了,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要紧。” 李峰结束内观,看到圜土内外的变故。 此时,已有许多人翻过群山,朝着圜土之外逃窜而去。李峰也乘机混入其中,撒开腿赶紧跑。 只是他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浑身光溜溜的很是扎眼,频频惹来旁人注目。更有甚者见他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竟生出某些龌龊心思。 “不好好逃命,偏来惹我作甚?” 无奈之下,李峰只好向对方借了一套衣裳,当然他也没白借,很是卖力的伺候了一顿,让对方舒服的鼻青脸肿。 贾阎王、何浩然、洛素洁几人速度最快,踏水而行,掠草如飞,显然修为高出了不少。他们这一次借助阳火修炼,也纷纷开辟了魂海,已成为四海俱开的高手。 他们虽然不知,圜土之狱圈养修道者的目的,是为了给人夺舍,但心中多少有些不好的猜测,如今能够逃走自然不愿多呆。 此地是上庸郡城的西郊。 因为圜土之狱的存在,楚王玮下令百里为禁,所以没有人烟,很是荒凉。 囚徒们这一路很是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可当他们即将踏出禁区时,却遇上了大麻烦。 只见百里界限上,陈列着数不尽的甲士,黑压压一片,气氛很是压抑。 “奉楚王令,踏出百里者,杀无赦!” 有一虎目大将排众而出,对着眼前的数万囚徒,沉声厉喝。 前方的囚徒们惊慌失措,纷纷畏惧不前。但后方的囚徒不知,仍在拼命推挤。场面混乱不堪,一些人被挤出了禁区,还有一些人想浑水摸鱼,趁乱脱逃。 虎目大将一概不问缘由,全部斩于刀下。 一柄金刀舞的泼墨不进,杀的人头滚滚。一人一刀便挡住了数万人,可谓尽显威风。 此人正是上庸郡郡丞孟达先。 他身旁还立有一人,面白无须,清清瘦瘦,着一身王宫太监服饰。 孟郡丞收起金刀,转头讨好道:“余总管,您可还满意?” 那太监双眼阴沉,犹如鹰鹫般扫过囚徒的尸体,才幽幽道:“咱家不懂军务,你心细些,不要辜负王爷一番信任就好。” 他的心情极坏。 因为圜土之事干系极大,百年来都未曾出过问题,偏偏这次王爷出巡,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若不是得了楚王的传讯,他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此时,他已然恨极了那几个阵法大师。若不是他们有意蒙骗,他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 他火急火燎的赶到此地,因为人多眼杂,也不敢擅自带人闯入禁地,免得罪加一等。 孟郡丞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是在敲打自己,神色变得更加恭谨,道:“末将谨记总管教诲,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绝不敢有任何差池!” 余总管面色总算舒展了些,似是不经意道:“城里的那几位大师最近身体有恙。他们为王府辛苦多年、劳苦功高,你就替咱家去送送吧。 送好了,你的太守之位便指日可待了。倘若送不好,你的郡丞之位也指日可待了。” “总管放心,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一定把那些人送的好好的!” 孟郡丞心中一喜,很是激动不已。 第35章 新旧兼修,融合极道 幸存的囚徒们胆寒不已,再次退了回去。许多人仍不死心,向其它方向逃窜,但都被甲士挡了回来。 那些甲士的修为倒不值一提,但其中的队正、校尉等一应将官,却是实打实的修道者。 虽然这些人的修为大多也是四海境,但各有精妙术法傍身,更会互相配合施展合击之术,将修为之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而反观囚徒们,只是空有修为罢了。他们的运用之法太过粗浅,很难将修为之力发挥出十之一二。 如此一来,囚徒们即便悍不畏死,也无法冲破甲士的阻挡,无法离开此地。 李峰混迹在囚徒之中,趁乱也与一些将官交过手。他发觉这些人,比起当初劫掠渡口村的髯须黑脸大汉,还要强上不少。 “若是不使用黑石和青竹竿,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李峰很快认清了现实。 他没有轻易动用这些手段,也不会天真的认为,自己靠这些手段便能单枪匹马闯出去。 倘若真的这般做了,他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还会被那虎目大将盯上。 那人的修为明显超过了四海境,绝不是他能够力敌的。他不觉得凭借自己的手段,就能挡住那柄金刀的攻伐。 除他之外,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不少,其中便包括贾阎王、何浩然、洛素洁三位岛主。 在圜土之中,囚徒们只修道法,没有术法可练。而三人正是靠着各自悟出的术法,才能力压他人,坐稳岛主之位。 不得不说,三人的天资悟性都极高。 然而,三人好不容易开辟第四海——魂海,本以为实力冠绝同辈,没想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他们败了,败得很惨。 倘若那些将官修为高绝也就罢了,但事实上却与他们相差无几。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术法。而自己明悟的所谓术法,与之相比实在粗浅至极,仿若云泥之别。 三人面色很是难看,骄傲与自尊被撕的支离破碎。 相比他们,李峰倒是还好。 他此前就见过区衡阳的驭物之术,要比他自悟的精妙太多,所以心中对此早有一些猜测,如今猜测成真,也没有太过惊讶。 不论是仙朝推行的《大晋长生功》四海篇,还是圜土之狱下发的《大晋长生功注解》,都只有道法修炼内容,没有一丝术法传授。 如今想来,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至于教书先生说的“术法小道尔”之辞,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圜土是如此,仙朝也是如此! 李峰意识到这点后,突然浑身冰冷,只觉这背后潜藏着某些真相,令世人颤栗的真相。 他再次回到圜土之狱,因为百里之外已超出阴地范围,他无法进入黄泉世界。 既然逃不出去,他便想到了暂避黄泉。 大槐树下,巨龟仍在修炼不辍,如同冬眠了一般,始终没有醒来。自从上次的季末之争时,它便未离开过黄泉,因此错过了很多事情。 大槐树说它是修炼《神鳌镇海篇》小成,要突破境界了。 李峰没有提及圜土变故之事,免得大槐树平白担忧。他将自身的魂海详说了一遍,希望得到师伯的指点。 在查看过他的魂海后,大槐树惊叹连连,囔囔道:“观星道友的猜测果然是对的,这新旧两法真的可以融合!” 少年郎面色一黑,感情你们是在拿我做试验? “你所猜不错,正是因为神魂太过雄浑,所以你的魂海一经开辟,便是圆满之境。但这只是魂海圆满,不是神魂圆满。” 在大槐树的指点下,李峰尝试运转《太阴炼魂术》。这一功法小成之后,他便陷入瓶颈,再无进境了。 在魂海开辟后,他的神魂之体便也一同出现在魂海中,但因消耗巨大,又变成了一道虚幻之身。 但如今,《太阴炼魂术》一经催动,他便发觉魂海有了动静。只见神魂之体开始汲取海水,将之炼化入体,重新助长魂身。 待整个大海干涸,露出阴火海底之时,他的神魂之体已然凝实了少许。而在阴火的蕴养之下,海底如涌泉一般,又开始缓缓积聚海水。 “这也太耗费魂力了,想要将魂体大成,那要多少座魂海才能填满!” 李峰暗自咋舌,但也体会到了神魂强大的诸多好处,比如感知能力出众,比如无惧黑石吸附。 他停下《太阴炼魂术》,又运转起《大晋长生功》。 当《大晋长生功》运转时,他明显感觉魂海中传出阵阵吸力,将周遭的魂气吸入体内。 魂气入体的瞬间,李峰不禁打了个激灵,感觉体内似注入了一团寒气。 在功法的约束下,这团寒气沿着经脉蜿蜒前行,缓缓做着周天运动,最后进入神府悬浮高空,形成一缕缕云气。 随着魂气的不断涌入,云气渐多,形成片片乌云,云层之中凝出滴滴黑色魂液。 魂液如雨,自天而降,落入下方的黑色大海。 初始毛毛细雨,淅淅沥沥。而后倾盆大雨,如帘如幕。 随着雨水的汇集,魂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涨而起。 这整个过程中,李峰都在坐照内观,可以看见那条条大江大河般的经脉,魂气在其中奔涌如潮,还有那座广阔无垠的神魂大海。 “原来,人体之中竟是如此奥妙,仿若一片世界!” 少年郎颇有感叹,随即又皱眉道:“可是恢复魂海太耗时间,不知多久才能再次将魂海圆满。” “嗯?如果同时运转《大晋长生功》和《太阴炼魂术》,那是不是修炼速度可以倍增?” 少年郎看着魂体和魂海,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冒出这个想法。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他便砰然心动。 “我就稍稍尝试一下,万一不行就停止,应该不会有事。”他想着槐师伯说的新旧两法融合,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保持着《大晋长生功》运转的同时,悄然将《太阴炼魂术》运起。 “轰!” 与他所想的不一样,两种功法同时运转之下,场面竟是如此狂野。 只见两种功法如同两枚磁石一般,互相吸引,使得运转速度瞬间暴增,轻而易举便突破了他辟海之时的极限,而且好似没有极限一般,运转的越来越快。 这种情形之下,他身周的魂气也如同脱缰的野马,纷纷狂涌而至。因为魂气实在太过浓郁,他已然被包裹成茧。 无数的魂气一经炼化,便在魂海之上化作狂风暴雨,不等落入海面,便齐齐被吸入魂体,使得魂体不断凝实。 大槐树目露奇光,囔囔道:“这便是新旧两法兼修的融合之道吗?” 但很快,他便发觉不对。 因为功法运转越来越快,导致李峰的肉身负荷加重。若是再放任下去,便是功法失控、走火入魔! 他立刻甩出数根枝条,直接刺入李峰数个穴位,破去两种功法的融合,使得运转速度逐渐缓慢。 不多时,李峰睁眼透出丝丝后怕,显然也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对大槐树顿首道:“多谢槐师伯援手!” 大槐树抽回枝条,目露急切道:“你快看看,此番功法融合的效果如何?” 李峰内观魂海,发现魂海已然涨满,同时魂体已凝实了一成。 按照原本估算,想要魂体凝实到如此程度,至少需要十年时间。但如今仅仅是数十息时间便已达成。 这种修炼速度闻所未闻,太过恐怖。 大槐树开怀大笑,很是欣慰道:“若是你能真正做到理通法融,那大道之期便指日可待了。此法无名,既然太过极端,不如就叫它极道吧。” 李峰沉思道:“这极道可修炼魂海,那对其他三海是不是同样有效?” 想到此处,他不禁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冷气。 第36章 炉鼎 李峰再次回到人间,已是一个月之后。 这一个月里,他一直避在黄泉不出,相当于足足待了阴历三十年。 即便他已正式成为修道者,肉身提升不少,对阴煞之气的抵抗力大增,但也到了不得不出来的时候。 此时正是夜晚,眼前的圜土之狱已然面目全非。黑湖已然干涸,湖中岛消失不见,四岛和群山也被夷平。 要不是看见漫天磷火之中,有许多尸鬼游荡,李峰差点以为来错了地方。 他一眼便看出,这些尸鬼身体虚幻,都是新生的,有很多甚至神志清明,不像此前黑湖里的那些浑浑噩噩。 而且,他还认出许多熟面孔,都是这批的圜土之囚。 “圜土怎么没了?” 少年郎惊疑不定,低伏在一旁没有乱动,警觉的打量着四周。 所幸他身上阴煞极重,那些尸鬼误以为是同类,也没怎么关注他。甚至有些鬼还与他打招呼,仿若亲邻一般,让他尴尬不已。 其中有一个小鬼最是缠人,一个劲的扯他袖子,拽他胳膊,咬他脖子,最后奶声奶气道:“你是人,不是鬼!” 李峰被小鬼道破身份,也不怕什么。 他故意漏出一丝黄泉舟的气息,便将小鬼吓得瑟瑟发抖,恶狠狠道:“一边玩去。若再烦我,就把你吃了!” “呜呜呜~” 小鬼被吓哭,一溜烟跑了。 过了一会,他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鬼又来了,使劲在他身后哭。 少年郎怒了,转身便想收了它,却听小鬼道:“主人,就是他欺负我,还想要吃我!” 李峰瞬间汗毛乍起,只见一位中年人正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此人面白无须,眼似鹰鹫,清清瘦瘦,身着王宫太监服饰。他的衣角有些宽大,随风摆动着,将野草来回拨动,发出细微声响,正是之前的那些窸窣之声。 “王爷料事如神,果然还有漏网之鱼!” 余总管的第一句话,便让李峰的心沉入谷底。感情躲了这么久,还是没能逃出对方的手掌。 余总管伸手一指,便将一缕魂力渡入李峰体内,开始细细探查起来。 待发现李峰气、血、水谷三海都未开辟,他很是失望。正打算灭了此人时,他却惊疑一声,发现李峰竟然开辟了魂海! 李峰心神一紧,只觉一道陌生魂力钻入自己的脑中,立刻感觉不妙。他的魂海与众不同,而且还有黄泉舟、神魂之体也在其中,都是他最大的秘密。 就在此时,他的魂海内,神魂之体也察觉有外来魂力入侵,猛然张口一吸,便将那缕魂力吞下。 余总管睁眼,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他还来得及仔细探查那片魂海,就损失了一缕魂力。 不过,就在那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了那片浩瀚之海,知道对方已然魂海圆满。 他的面色有些为难,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这世上居然还真有人跳过三海,直接开辟第四海魂海的。 余总管上前,用手指抵住李峰的眉心。这一次不再是一缕魂力入侵,而是直接用神魂闯入。 好在李峰已早有准备,神魂之体和黄泉舟全部沉入魂海之底,藏入阴火之中,躲过了对方的探查。 “王爷的原话是说,没开辟四海的,一律革杀。但这一批的成熟炉鼎实在太少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万一世子夺舍不成,我只怕难辞其咎。 这小子不按套路来,直接开辟了第四海魂海,而且神魂造诣不浅,能撑过夺舍的几率不小。 王爷高深莫测,定然对此早有预料。我想王爷说的四海,定然是第四海的意思。如此一来,我就算拿此人充数,也不算违背王令!” 探查完毕,余总管终于有了决定。他决定让李峰活着,成为世子的炉鼎。 发现对方杀意大减,李峰也松了口气,知道暂时安全了。 就在李峰心念急转,思索如何脱困之时,只见山间谷地冒出无数鬼影,全都是一个个小鬼,与那个哭鼻子的相差无几。 待这些小鬼们齐齐围拢,互相叠罗汉般,一节节融合长大起来,直至变成一尊十数丈高的巨鬼。 这是一尊鬼王! “带我们回宫。”余总管淡淡吩咐道。 鬼王伸出巨掌,将余总管托起,动作很是小心。 但对于李峰,它可没那么客气,直接一把捏起,又趁机狠狠一握,差点没把他捏成肉渣。 李峰很怀疑,这是在公报私仇,可惜没处伸冤,只能暗自憋下。 趁着夜色,鬼王化作一片黑云,径直飞跃上庸郡城腹地,来到那座千亩王宫之中。 王宫侍卫都认出这是余总管的道物,更何况余总管也在场,自然是一路通畅无阻。 “王爷,奴才又寻来一个炉鼎。此人正是圜土中的最后一人。”余总管止步在那座黑色神殿外围,恭谨禀告道。 虽然那个铜盆宝物已被女牢头卷走,但大阵中枢湖中岛还在,已被王府收了回来。 只要囚徒被登记在册,不论死活,湖中岛都有详细记录。 通过湖中岛的囚徒名单,他们将整个百里禁地翻了个底朝天,将囚徒一一擒获,或当场革杀,或送来王宫做炉鼎。 唯独两人始终未曾找到,一个是李峰,另一个是逃走的张如玉。 但不知为何,余总管选择了隐瞒,直接忽略了张如玉,将李峰定做最后一人。 “父王,是有新炉鼎送来了吗?快给我送进来!” 神殿内,世子司南范的声音,从神像中传出,有些迫不及待。 因为他眼前的炉鼎不多了,只剩最后三个,正是贾阎王、何浩然、洛素洁。 这批的炉鼎中,此三人修为最强,所以被他放到了最后。因为东西从最差的吃,才会越吃越有味。 吃东西如此,夺舍也是如此。 楚王玮神情同样急切,直接伸手一抓,立即将新的炉鼎隔空抓来。 他打量了下,顿时发觉这具炉鼎非同一般,居然只开辟了魂海,而且修炼到了圆满境界。 这是圜土之狱百年来,从未有过之事。 因为这座圜土之狱营造匆忙,寻找到的镇魂石太小,若不是将那位姓区的将作大将宰了,用来提升镇魂石的作用,只怕这圜土之狱难以成功。 区衡阳若是知道,自己被杀的原因竟是如此简单,只怕会气的跳脚。他只是按例偷工减料了而已,哪晓得竟惹来杀身之祸! 总之,这座圜土之狱对于魂海的修炼,作用十分有限,从未有过魂海圆满的囚徒,除了李峰这个意外之喜。 “吾儿稍安勿躁,这批炉鼎品质绝佳,定可让你重生做人!” 第37章 这小子好坏,我好喜欢 黑色神殿内,李峰、贾阎王、何浩然、洛素洁四人被禁锢在地,除了嘴巴和眼睛,浑身难动分毫。 殿内静悄悄的,香火袅袅如烟,一尊金漆神像若影若现。 四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不禁鸡皮疙瘩暴起。 这是李峰第二次遇到神灵。 第一次是在沅水诛杀北狄贼寇时,那个修炼神道的髯须队正。此人施展请神之术,让神灵附体,很是诡异。 从此,他便对神灵很是忌惮。 但没想到这一次竟又碰上了,还是面对面的那种。 “就你了,希望别让我失望。” 神像的目光停留在何浩然身上,令对方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等等!他们两个比我要差,为什么选我不选他们?” 何浩然用眼珠扫动,将李峰和洛素洁点出,做着最后的抗争。 李峰倒没什么反应。 洛素洁见未婚夫为了求活,竟不顾她的死活,要将她一同拉下水,不禁眼中满是悲痛。 “哼~本神做事,还需要你来教吗?”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是说我是读书人,圣贤常说先人后己,我自当奉行此理,怎能抢了他们的机会。” “什么狗屁道理!你怕死就直说,扯那么多花花肠子作甚。本世子平生最恨你们这些酸儒。像你这样的,又怎配让我夺舍!” 听到世子神灵的喝骂,何浩然不惊反喜,因为对方放弃夺舍自己,那便不用死了。 谁知神像又吐出一句:“只配当做祭品罢了。” 世子神灵的话,让何浩然如坠深渊。 “怎能如此……粗鄙!我是读书人,我胸有沟壑,我注定要当仙官,一展宏图抱负……怎能被视作牛马,当做祭品!” 神像没有再理会他,直接吹出一口气,无数香火之气如云雾涌出,从何浩然的耳鼻口贯入。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香火散去,原地只剩一具皮囊枯骨。 洛素洁垂下泪来,神色很是复杂。 随即,她的脸色再次惨白,因为神像的目光再次扫来,又在挑选下一个炉鼎。 “哈哈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这么磨磨唧唧。我入圜土五年,杀过的人不比你少,这点手段还吓不住本阎王!” 贾阎王受不住这般煎熬,似是豁出一切,开始叫骂起来。 “嘿~,希望你能一直嘴硬下去,千万别让我失望。” 世子神灵冷冷一笑,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李峰身上。 贾阎王再次落选,不是因为不够格,而是已被视作压轴菜,被祂放到了最后享用。 李峰感觉一阵寒意袭来,鼻腔中嗅到了极浓的香火气息。他急忙内观,便发现自己的魂海内多了一人。 此人与神像的面目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描金涂漆,更像一位有血有肉的人。 “有趣有趣,你其它三海未开,竟然先圆满了魂海,真是怪哉!” 那人立在魂海之上,低声道。 李峰心中一沉,认出这是世子神灵的神魂。对方的神魂凝实程度,犹在他的魂体之上。 只不过,他有些不解的是,对方的神魂不但全身裂缝密布,而且还有许多残缺之处。那些裂缝和残缺,都已被一股股白烟填补,看起来好似一个被精心修复的瓷人。 香火之气! 李峰一眼便认出,自己闻到的香火气息,就是来自那些白烟。 他还发现,那些缠绕在破碎神魂上的白烟,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不停的蠕动着,每时每刻都有许多烟气变黑,如同被侵蚀了一般。 每有黑烟形成,都会被神魂吞入腹中。然后又有许多白烟从外界而来,源源不断的补入魂躯之中。 魂毒! 李峰想起区衡阳的话。 对方曾说世子司南范变成这副模样,是因为中了可侵蚀魂魄的奇毒,需要以香火之力镇压余毒、蕴养神魂。 如今看来,区衡阳确实没有骗他。 但区衡阳所说的也不全对,那些黑烟的形成,可不像只是在镇压魂毒,更像是在炼化魂毒。 一个镇压,一个炼化,二者有着天壤之别。这位世子神灵的实力非同小可,竟连魂毒都能炼化。 李峰看得明白,很是忌惮这位世子神灵,没有妄动。 “咦~你的魂海只有魂气,没有神魂意识?” 世子神灵感知了片刻,发出一声惊疑,然后又冷笑道:“哼~装神弄鬼罢了。我将此海吞了,看你的神魂躲到哪去!” 魂海乃是修道者神府开辟而来,那些海水便是神魂所化。倘若魂海干了,神魂也就没了。 世子神灵深谙此理,立刻开始吞吸海水。 随着海平面下降,李峰只觉魂力飞速流失,不由得面色大变。但他无法动弹,修为也被禁锢,魂体也不敢擅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很快,世子神灵便吞下半座魂海,神魂也凝实了不少,哈哈大笑道:“你的魂海不错,可助本世子的魂身恢复不少!” 此时,魂海底部的阴火层内,黄泉舟和神魂之体都躲在其中。 黄泉舟一咬牙,悻悻道:“李家小子,这样下去迟早要完,那家伙太过猖狂,我们跟他拼了!” 看到黄泉舟如此激愤难耐,李峰总有些不适应,忧心忡忡道:“自从船爷恢复了一些记忆,性子都莽了好多,不再那么贪生怕死了。” 他再次看了眼船头的招魂灯,不由得无奈摇头。 招魂灯上次燃烧过猛,那灯肚里的灯油所剩无几,灯焰很是暗淡,要死不活的,仿佛一吹就灭。 招魂灯本就最克一切魂体,理论上来说,若是灯油足够,就没有它烧不死的魂体。 但灯油收集不易,上次的灯焰失控事件,差点将灯油挥霍一空,如今还没来得及补充,根本难堪大用。 没了这一手段,李峰便如没了爪牙的老虎。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动手,但敌强我弱,贸然动手只会死得更快。 他躲在海底,遥遥打量着世子神灵的魂体,看着那些破碎残缺之处,总觉得这是弱点、有机可乘,但始终不知如何下手。 这时,他又注意到外界涌来的香火白烟,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道:“船爷,招魂灯可能点燃香火?” 黄泉舟愣住,一时答不上来,呐呐道:“香火是信神之人焚香后产生的,但归根结底就是一种烟气。而烟气由火产生,有复燃之效。想来这香火也差不多吧?” 黄泉舟的答复模棱两可,让李峰皱眉,很不满意。但情势不等人,无法可施之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世子神灵现在我体内,那外面的神像定然空虚。你可趁机出去……” 听完李峰的吩咐,黄泉舟不由得打了冷颤,第一次感觉这个主人好狠毒,暗道:“这是要抄别人的老底啊。这小子好坏,可我好喜欢。” 第38章 谁夺舍谁 黑色神殿内,李峰的肉身后脑勺处,黄泉舟鬼鬼祟祟的钻出。 贾阎王、洛素洁都在等死,突然看到一艘迷你小船飞过眼前,然后一路晃晃悠悠,像只飞虫般窜入神像的鼻孔。 二人不由得瞪大双眼,只见神像冒出阵阵烟气。此烟与香火白烟不同,乃是木头被点燃烧焦的黑烟。 黑烟不断,逐渐将神像熏黑了脸。 神像之内,黄泉舟着急万分。因为招魂灯的灯焰太弱,始终无法将神像彻底点燃。 与此同时,李峰的魂海内,世子神灵的脸色也黑了起来,似被什么东西熏着,与外面的神像一模一样。 而且,祂还察觉脑中灼热不已,似有火焰在烧。 “嗯?神像出事了?” 祂虽有所察觉,但此时在吞噬海水,而魂体修复到了关键时刻,不愿就此放弃。 “想来定是香烛之物倒了,熏着神像了。此乃小事,待我吞完此海,再出去处置也不迟。” 李峰躲在海底,望见脸如黑炭的世子神灵,不由得心中大急,频频催促道:“船爷,你到底行不行?” 黄泉舟也急了,闪过肉痛之色,将船身狠狠一拧,硬是挤出了几滴油水。 灯焰遇着油水,顿时轰然暴涨,几乎瞬间便将神像点燃。 熊熊火光之中,有无数香火白烟也被点燃,随即整个黑色神殿也被点燃。 在贾阎王、洛素洁的注视下,黄泉舟极为心虚的窜出神像,没入李峰体内。 神像被烧,世子神灵也全身起火,但很快便被祂压下。只是这种压制治标不治本。祂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力正在飞速流逝。 此时,祂处于两难的境地,是继续吞海修复魂体,还是前功尽弃立刻返回神像灭火。 更糟糕的是,因为香火白烟被点燃,祂已没了外面的香火白烟补充,魂体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魂毒也逐渐压制不住。 作为神灵,他的一切力量都来源于神像,来源于香火。 所以,他纵有不舍也知道轻重,很快便做出了决定,立刻返回神像。 然而,这本就是李峰的算计,又如何会让对方轻易返回。 只见海底处,李峰的魂体瞬间冲出,四脚八叉抱住世子神灵,两具魂体紧紧扭打在一起。 这也是李峰的无奈之处。他根本不会神魂斗法,只能用这种土法子纠缠对方。 “是你,原来如此!” 世子神灵瞬间明白了一切,立刻发动魂法攻击。无数魂气涌出,化为数不清的刀剑,朝着李峰魂体落去。 李峰只挨了数下,魂体便伤痕累累,被斩去了不少边边角角。 若是继续下去,他即便不魂飞魄散,也难以再纠缠对方。 就在这时,黄泉舟返回魂海,见状立刻甩出一物,附在李峰的魂体之上。 那是一块大树皮,是初次见到大槐树时,对方送给李峰的见面礼。当时李峰还不以为然,而黄泉舟说这是好东西,但也没多说具体有什么用。 树皮一碰到李峰的魂体,便变软变柔,如同衣物一般紧紧附在他的身上。 树皮衣一经出现,便将那些魂气刀剑通通挡下,让李峰再也伤不了一丝。 李峰大为震惊,没想到槐师伯给的见面礼,竟有这般神奇作用! 世子神灵终于面色大变。 祂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炉鼎弄得如此狼狈! 不,不但狼狈,还要危及生命,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 经过这么一耽搁,祂魂体上的香火白烟已所剩无几,再也无法压制裂缝和魂毒,魂体发出咔咔之声,魂毒也在飞速扩散。 “你不能杀我!杀了我,我父王绝不会饶你!” 世子神灵急吼吼道,语气依然盛气凌人。 李峰面色冷峻,不理不会。 被此人夺舍是死,被楚王抓住也是死。既然如此,那他不如拉上个垫背的,死也死得快意些。 世子神灵很快意识到问题,改口道:“你放了我,我可以饶你不死,不再夺舍你!” 李峰心中一动,但依旧神情不便,将对方抓的死死的。 世子神灵急了,继续许诺道:“我还可以举荐你,让你当仙官、发大财!” 李峰更是心动,但却是冷哼道:“无凭无据,只怕我一放你,你便将我当祭品吃了吧?” “绝不会如此,本世子向来重诺。若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 李峰瞬间想到了魂禁,直接打断对方,将魂禁之法说了出来。 世子神灵为了活命,只得答应。 二人一主一副,交相吟出魂禁之法。 待二者吟诵完毕,世子神灵只觉浑身一颤,体内似有无数丝线生出,交织成一张大网,将祂的魂体死死禁锢。 而李峰也心有所觉,感觉神魂中又多了一个光点。这个光点比桃娘的要大上许多。通过这个光点,他便能掌握对方的生死。 而且,魂禁之法真正的可怕之处,是在于对魂奴的思想控制。魂奴如若有叛主之举,甚至只是心中意图,都会导致魂禁反噬,严重者甚至魂飞魄散。 果不其然,魂禁一经立下,世子神灵立马便惨叫连连,开始承受反噬之苦。 李峰对此毫不怜悯。 此人之所以受苦,便是对他没安好心! 世子神灵很是委屈,祂只是心里牢骚几句罢了,真没有什么坏心思啊。 “皇族之中,我这一脉最善魂法,本以为这魂禁难不倒我。难不成我堂堂楚王之子,还真要栽在此人手上?” 同时,祂也开始内心忐忑起来,感觉自己踏入了一个巨坑。 魂禁立下,李峰便没再为难这位世子神灵。 世子神灵来不及多想,立即返回外面的神像中,开始灭火。在费了一番功夫后,祂终于将神殿内外的大火尽灭。 “吾儿可安在?神殿为何起火?” 这时,殿外传来楚王玮的急切询问,语气中满是担忧。若不是神殿不可轻启,他都已经闯入其中查看了。 世子神灵纠结少许,感觉到魂禁的蠢蠢欲动,只得回应道:“父王放心,只不过是烛火倾倒,我已处置妥当。” 他不敢告知,甚至是暗示楚王玮,没有透出一丝异样,自然也就没有引起楚王玮的怀疑。 李峰悄然起身,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看到李峰起身,贾阎王、洛素洁二人大吃一惊,异口同声道:“你被夺舍成功了!?” 李峰有些发蒙。 他之所以能动,是因为世子神灵给他解了禁锢。 但二人的误会,却让李峰有了新的打算:“或许,被夺舍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第39章 世子好纨绔 第二日,整个上庸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因为楚王宫传出诏令,昭告全城世子司南范出关一事。 虽字面说是出关,但大家心知肚明,其实是世子复活了。 因为上庸城中家家户户,都有着世子司南范的神位。而只有死人才会被立神像、纳香火。 鞭炮雷鸣中,世子司南范鲜衣怒马,宛若状元游街,迎接全城人的贺喜。 众人都发现世子虽然面容俊朗,但没有一丝熟悉的地方,甚至连气质也大不相同,与楚王玮一点也挨不着边。 但诡异的是,人人都只称赞有加,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城里人太热情,李峰一路应付着,脸都快笑僵了。此刻他便是司南范,如假包换的世子。 而真正的世子神灵,则躲在他的魂海里,随时指点着李峰,帮他应付着一切。 李峰身后跟着一位中年人,身着王府太监服饰,便是那位余总管。此时的余总管收敛了所有的气势,低眉俯首,亦步亦趋,很是卑谦。 长长的随从队伍中,贾阎王和洛素洁神色很是复杂。 他们本以为世子夺舍成功之后,自己便没了作用,会被杀死灭口。但没想到,这位世子不但保下了他们,更让他们做了亲随。 楚王玮不在现场,而是端坐在王宫某地。他的身周画面无数,乃是整个上庸城的生活百态。这些画面中,以其子司南范的居多。 看着那道陌生的身影,楚王玮囔囔自语道:“难道真是我多疑了?” 喧闹的长街之上,李峰看似轻松惬意,但脑中却是紧张无比,浑身不自在。 因为他总感觉有人在窥探自己。 上庸城是楚王之城,谁人胆敢如此窥探自己,身份不言而喻。 他昨晚走出神殿,凭着司南范的配合,好不容易将楚王玮应付过去,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虽然他的性情变化很多,气质也全然不同,但都可解释为是夺舍的后遗症。 但现在看来,假的就是假的,楚王仍旧心有疑虑。 此时,李峰只觉每个看向自己的人,眼中都藏有另一道目光,在隐晦的窥视自己。 这是一种神通术法,可借他人耳目观测,很是诡异难测。 对方做的极为隐蔽,若不是定星盘示警,他也无法察觉这点。虽有察觉,但他只能当做不知,这种感觉很是难受。 “世子,我们已游完全城,您看还想去哪瞧瞧吗?” 余总管适时提醒道。 李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道:“闭关百年,竟是连路都不认得了。我胯下既然有此好马,自然是要出城好好跑上一跑。” 听到世子要出城,余总管有些为难,借故拖延着,衣袖轻轻一抖,不着痕迹的丢出一道黑光。 那是一个机灵小鬼,一经出现便钻入地面消失不见,朝着王宫方向急窜而去。 不久,小鬼又悄然潜回,钻入余总管的袖中,来到他的衣领处,叽里呱啦的耳语一番。 余总管听到楚王准许出城,终于略松了一口气,停止了口中的拖延之词,引着世子出城。 楚王宫中自然不缺好马,所有的随从护卫骑的都是千里驹。李峰作为世子,胯下之马更是不凡,乃是一头成了精的马妖。 此马颇通人性,四蹄如飞的同时,马背又平又稳,降低了不少的骑行难度。 李峰虽不善骑马,但稍稍适应过后,便掌控如意了。他一路驰骋,出城百里之后,渐渐将随从护卫甩在身后。 现在是逃走的好时机! 正当他天人交战之际,耳畔传来一道公鸭嗓音:“世子请慢些,可教老奴好找。” 只见余总管已经舍了坐骑,驾着一片黑云赶了上来。 李峰一眼便认出,那黑云就是昨夜的鬼王,不禁心中一沉:“有此人跟着,只怕是走不了了。看来此事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他已看出,这位余总管对自己虽很恭谨,但总有一些防备和监视的味道。 他乃是堂堂世子,在整个梁州之地,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极其尊荣,若无意外,日后注定是要继承王侯之位的。 那位余总管敢这样做,只怕是得了楚王玮的密令。看来那个便宜老爹对他还是有所怀疑啊。 果然,回程路上,余总管又有了试探:“世子,王爷传讯来问,您既已顺利出关,那座神殿可否命人拆了?” “此事万万不可!” 一听要拆神殿,魂海之中的世子神灵顿时急了。 他虽躲在李峰魂海之中,但根本不算真正的夺舍,身家性命仍维系在那座神殿之中。 李峰了然,猜出这又是一次试探。 短短一日之内,那位便宜父王变着法子,明里暗里已经试探不下数次,都被他应付了过去。 但如此没完没了,他感觉迟早要出问题。 “李家小子,这是一个死局。你若想破局,便需放下过去的你,彻底把自己变成世子。” 黄泉舟身为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道出李峰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消对方的疑虑,才能真正脱离险境。 其实,李峰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放不下心中的某些执念罢了。他的母亲就是死在那些楚兵手中。某种意义上讲,楚王玮就是他的仇人。 他又岂能认贼作父! “痴儿!为行大善,不拘小恶。你若真心想报仇,想入地府救回亲人,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黄泉舟的话,终于点醒了李峰。 “是了。我的所谓执念,不过是放不下身段,不想背负污名罢了。我若真为至亲考虑,那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是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可能!” 想通这点后,在世子神灵的指点下,李峰一改之前的小心谨慎,突然变得嚣张跋扈起来。 只见李峰高高举起马鞭,在余总管的不解与惊讶中,对着他狠狠抽打。 “啪啪”之声不绝,马鞭劈头盖脸的落在余总管的身上,打出一条条红印。 余总管虽有着道域境修为,但面对世子的责罚,却是不敢躲避。甚至为了效果逼真,他还主动散去了修为,站在那里老实挨打。 所以,那些鞭痕虽不严重,但都是真的皮外伤。 随从侍卫们跪倒一片,心下惴惴不安。 他们哪曾见过这种场面。因为余总管是王爷身边的老红人,除了王爷能责骂他,哪个敢对他不敬。 李峰打完收鞭,冷声道:“记住你的身份!你不过我家的奴才,还没资格问东问西!” 余总管连连讨饶,心中却是疑窦大消。因为这才是他印象中的世子。 世子若是不纨绔,肯定心中有鬼! “这是贱骨头吗?怎么说都不信,非得用鞭子打才行?”李峰没想到这招如此有效,很是无语。 他本来对世子神灵的指点将信将疑,如今才知自己格局小了,不懂城里人的套路。 回到王宫,李峰也是一改作态,直闯楚王玮寝宫,囔囔道:“父王,儿臣住习惯了,神殿非但不能拆,还得扩建!” “准!” “父王,儿臣修为低微,又空耗百年,想多补点灵丹妙药,尽快提升修为!” “准!” “父王,儿臣道法不精,才会被人所乘险些横死,想多修行提升实力!” “准!” “父王……” “准!” “父王……” “准!” …… 李峰绞尽脑汁,索求的越多,楚王玮越是高兴,也不再有任何疑虑。 知子莫若父! 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儿子,虽然有些纨绔,但却倍感亲切。 他更是无比欣慰,儿子这次重生后,居然舍弃了最大的喜好,所提要求中竟不沾丝毫女色! “我儿终于成熟了!” 第40章 特殊癖好 走出楚王玮的寝宫,李峰颇为感叹,对着世子神灵道:“果然有个好爹,想不纨绔都不成啊。” 世子神灵嘴角抽搐,没有做声。 祂在帮着外人,坑自己的爹,为此感觉很是羞愧。 那一声声父王的喊出,让祂都生出了错觉,还以为自己真夺舍成功了。 祂不禁腹诽道:“此人脸皮厚如城墙,喊起父王来,居然比我还顺溜!” 但祂绝不知道李峰真正的感受。 李峰是在强行抹去心中的芥蒂,正在努力将自己装扮成一位纨绔世子。 春去夏来,不知不觉又过数月。 楚王宫中,那座扩建不少的神殿中,李峰正襟危坐,细细翻阅着手中的一卷典籍。 他的案前摆满了各式书籍,新旧不一,有孤本古籍,有功法密珍,还有诸多修道杂记等等。 这些都是动用楚王宫的资源,为他收集来的。 这数月间,他遍览群书,如饥似渴,增长了不少的修道见闻。 虽然大槐树博闻强识,是个不错的老师,但他所处的年代太过久远,对如今的世界了解并无太多。 李峰通过这些书籍,正好补上了自己的知识缺漏。 “这《御魂诀》果真神妙,只要魂气不竭,便可变化万物对敌!” 李峰看完手中典籍,不禁抚掌赞叹道。 大晋仙朝的新法体系中,四海境乃是修道第一大境。此境至关重要,关乎到修道者的根基。 但在诸法之中,四海境并非都要开辟四海。 比如六大世家之一的张家,便是开辟人体六池。而其余世家的开辟之处,也各不相同。 只不过司南皇族的《大晋长生功》流传最广,便将第一大境统称为四海境。 而司南皇族人数众多,虽同修道法《大晋长生功》,但对体内之海各有侧重,形成了不同的术法。 其中楚王一脉最善魂法,对魂海的掌握也最深入。也正是因为如此,楚王才能救回其子司南范的残魂。 楚王一脉修炼的魂法,名为《御魂诀》,便是此前世子神灵夺舍之时,施展的魂气变化之术。 当时世子神灵将魂气化为无数刀剑攻击,着实让李峰吃了大苦头。若不是黄泉舟及时送来槐树皮,只怕对方早已夺舍成功了。 《御魂诀》除了御使魂气之法,还有驭物之术,比起李峰自行领悟的,不知要精妙高深凡几。 李峰细细比较,感觉就算是区衡阳的驭物之术,也大大不如《御魂诀》中的。 太阳西斜,夜幕降临。 肃立在旁的洛素洁掌起宫灯,上前低伏道:“世子,时候不早了,您该出门了。” 她穿着一身侍女宫装,胸前一片汹涌,偏生腰细得惊人,很有红袖添香的美感。偌大的神殿里,只有她一人在内服侍,轻易不准旁人进来。 对于一名侍女来说,这是一份极高的尊荣。 所以外界有很多有关她的流言,说她这么受宠,定是用狐媚手段迷住了世子。有些传闻绘声绘色,让她听得面红耳赤,偏生百口莫辩。 此类流言多了,洛素洁也暗自嘀咕起来,为何世子待她如此之好?难道真是对她有所图? 但接连数月什么事都未发生。世子根本不为所动,注意力始终在那些典籍上,似乎那些书远比她更有吸引力。 这个令她惴惴不安的猜测,也便不攻自破了。 世子什么都好,但也有一些怪癖,比如不好女色,比如喜欢夜宿荒坟。尤其是后者,可谓雷打不动,不管刮风下雨,每夜都是如此。 每当夜幕降临,世子都会命她独守空房,不,是独守神殿,然后自己悄悄出门,到坟地里去快活。 洛素洁为此常常自怨自艾。 李峰听到她的提醒,将手中书册放下,伸了个大懒腰。洛素洁知道他乏了,又上前给他轻轻按揉了一番,稍稍缓解疲乏。 在她的恭送下,李峰起身推门而出,对外吩咐道:“走,老地方。” 贾阎王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立刻把那匹大马牵来,动作很是利索熟练。 他现在是楚王宫的一名马夫,专门伺候世子的坐骑。 他曾是圜土之狱中的第一人,如今虽成了马夫,但一点也没有感觉委屈,相反甘之如饴。 他虽是马夫,但却是天下待遇最好的马夫,要功法有功法,要灵丹有灵丹,惹得楚王宫里诸多同僚的羡慕嫉妒恨。 更令他欲罢不能的是,楚王宫里有太多狂蜂浪蝶,每晚都排着队上门找他探索人体奥妙,可谓夜夜笙箫。 他纵然是铁打的汉子,又吞服了许多灵丹妙药,但也经不住这般消耗,修为不升反降了许多。 他能有此际遇,成为楚王宫里的香饽饽,全然是因为世子的缘故。在他人看来,他便是世子身边的两大红人之一。 除了他之外,另一个便是洛素洁。 外人不解世子为何要独宠这两人。 殊不知李峰也没办法,除了这二人知根知底外,他又能相信什么人?与其让不知根底的人跟在身边,还不如这二人用着放心。 李峰纵马出门,贾阎王也驾马相随。两人两马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望着消失的背影,洛素洁怔怔出神,突然鬼使神差道:“我观贾阎王不胜烦扰,那些骚狐狸、浪蹄子却总能屡屡得逞。我若想在这楚王宫高枕无忧,少不得得学些狐媚手段。” 说完这番话,洛素洁满脸发烧。 她此前虽是何浩然的未婚妻,但尚未明媒正娶,仍是处子之身。何浩然死前的那番表现,也令她心若死灰,不再顾念什么旧情。 那座神像看着犯花痴的女人,不禁翻了翻白眼。世子神灵身居其中,无声哀叹。 虽然李峰走了,但祂受制于魂禁,也不敢妄动什么心思,连出来调戏此女的胆子都没有。 上庸城西郊,鬼火森森,有零星的尸鬼四处游荡。 二人再次来到百里之禁。 李峰翻身下马,将大马交给贾阎王照料,独自踏入禁区,来到曾经的圜土之狱。 如今此地已被荒草覆盖,除了无数尸骨荒坟,再也不见数月前的痕迹。 这里的尸鬼基本被他引渡完毕。 实际上除了此地,上庸城附近的乱坟岗,他都曾光顾过,可谓雁过拔毛,尸鬼差点绝迹,竟成了稀缺之物。 所以,他今夜来此,并不是为了捉鬼,而是为了修炼《御魂诀》这门魂法。 而修炼魂法的最佳之地,自然是黄泉世界。 第41章 魂拟万物,造化世界 黄泉世界,大槐树下。 李峰没有立马修炼《御魂诀》,而是让槐师伯先行过目。 “此法虽妙,但不足为奇,师侄自可练之,但不可迷之。古之圣贤曾言,以道驭术术必成,离道之术术必衰。道法和术法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切记,切记!” “谨遵师伯教诲!” 少年郎陷入沉思,想起蒙学时教书先生也提到过“术法小道尔”。 他本以为这是仙朝欲盖弥彰,只传四海境基础道法,不愿传授万民术法的托辞。 如今想来,只怕与他猜想的不同。 “倒是我误解了,还以为仙朝与圜土一样,都有所图谋、不怀好心呢。” 想通这点后,李峰心中顿时轻松了不少,又问道:“敢问师伯,道法与术法有何不同?” “道者,人之修身养性之本也。而术者,乃是护道之法也。明悟一道,可演化术法万千。而术之极致,也可成道也。 比如这卷《御魂诀》,便是一种御使魂气的术法。而魂气的根本,在于神魂。你若能做到御使神魂,便是此法的极致,那便算作道法。” 术之极致可成道! 李峰脑中划过一道亮光,急急道:“那能御使神魂的道法,又叫什么?” “神识之法。” 神识? 少年郎脑中轰然炸响,只觉曾经见过这个字眼。 他拼命回忆,终于想起是在脑中那卷金书《星河功》见过。 遍览整卷《星河功》,那神识两字在其中很不起眼,只有一小段修炼之法,看起来并不如何特别,却没想到竟是道法,达到了术法之极致的程度! 可笑他还妄自菲薄,心心念念的到处收罗典籍,去舍大道求小术! “师尊他老人家所言不虚,这《星河功》果真不凡!” 李峰后知后觉,却又陷入新的疑惑:“《星河功》乃是旧法,既然如此高深,为何又被新法取代?这新法的层次,看起来并不比旧法高啊?” “多想无益,何不以身试法,决出个高低?” 大槐树避而不答,又开始循循善诱,规劝李峰新旧兼修,继续融合功法,完善极道修炼之法。 李峰尝过极道修炼的甜头,虽然危险无比,但有大槐树护法,性命倒是无虞。 他耗费阴历数十载,如今已初步掌握了修炼魂海的诀窍,可自如掌控《太阴炼魂术》和《大晋长生功》两种功法的融合。 他想的更多,若是将《御魂诀》和神识之法融合,又会是何种景象? 想到此处,他砰然心动,开始了《御魂诀》的修炼。 与此同时,楚王宫神殿内,世子神灵冷冷一笑,低声道:“想来那家伙定是去修炼我家的《御魂诀》了。此法博大精深,格外讲究悟性和神魂强度。倘若悟性不够,又或者神魂强度不足,一不小心便会把自己练死! 除此之外,还需耗费水磨工夫,没个十年功夫是绝对学不会的!想当年以我的天资,也足足花了五年才成功! 那家伙自不量力,贪图我家的镇家之法,活该受……哎呦,这该死的魂禁又发作了!” 就在世子神灵痛的死去活来之时,李峰正以新的驭物之法,将青竹竿缓缓驭起,在空中晃晃悠悠,忽上忽下,状态很是不稳。 挂在树梢上的定星盘,遭了几次无妄之灾,被敲得叮当乱响。它不堪其扰,干脆躲进枝杈丛中生闷气,大口大口的吞吃起赤焰。 好在随着时间流逝,李峰对新的驭物之法掌握的越发纯熟,青竹竿绕着大槐树腾挪斗转,很是灵活多变,不再有碰瓷发生。 隔空驭物能够做到如臂使指,便算是《御魂诀》成功入门。 黄泉舟看得暗暗咋舌。 因为它也曾想学此法,便威逼利诱着世子神灵教它,可它怎么都学不会。 它记得那世子神灵还挖苦它,不断炫耀着自己的纪录,说是一年入门、五年学成,打破了司南皇族的历史纪录,风头无两。 但李峰却是只花了阴历一天便已入门。 与李家小子一比,世子神灵便黯然失色,犹如土鸡瓦狗。 “本船果然没看错人,李家小子是个人才啊,只比我差一点点!不过驭物简单,御魂极难。想要御魂,起码……哎哟喂~我怎么飞起来了?” 只见在李峰的操控下,他的魂海轰然涌现,无数魂气飞出。而黄泉舟也被裹挟而出。 漫天魂气化作一根根青竹竿,在四周盘旋飞舞。而真正的青竹竿也在其中穿梭。 初始之时,真假青竹竿一眼可辨。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魂气所化的青竹竿,也变得越来越逼真,直至与青竹竿本体无异。即便用手掂量,无论是触感,还是重量,都几无差别,难以分辨。 可假的就是假的,威力自然不如真的。 尤其上次黄泉舟升级成为青铜船,青竹竿也同样变成了青铜材质,威力比以往要提升不少。 黄泉舟瞥了眼漫天的青竹竿,悄声道:“李家小子看似忠厚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他把魂气都化为青竹竿,明显是打算掩藏真竹竿,到时候好阴人!” 李峰耳朵一动,闻言惊喜道:“船爷这主意不错,我怎么就没想到!” 黄泉舟一滞,才知是误会了李峰,无语道:“是我高估了他。他这样做只是因为犯懒,拿竹竿当参照物呢。” 不过,它立马又反应过来,惊声道:“这才多长时间,才阴历数月不到吧,你就学成了《御魂诀》?这哪是什么人才,简直就是见鬼了!” 李峰嘴角抽了抽,没和一艘船计较,全当它是在夸自己了。 “师侄,此法号称可化万物,何不尽你所能,造出一片世界呢?” 大槐树适时出言提醒,又给李峰拨云见日,看到了《御魂诀》的另一种用法。他的阅历极为丰富,看似不经意的点拨,总能恰到好处的给予李峰最大的收获。 魂拟万物,造化世界? 李峰想象着那种盛况,心中顿时无比激荡。 无数魂气自魂海涌出,不断演化成各种外物,时而化作万千刀剑,时而化作洪钟巨鼎,时而变幻陆地高山,其间遍布花鸟鱼虫、奇珍异兽,好似真的一片世界。 看到这幅景象,黄泉舟深受打击,再次陷入呆滞之中,囔囔道:“难道这才是《御魂诀》的真正用法吗?” 第42章 大道如火,人如飞蛾 魂拟万物,造化世界。 看起来很是玄妙,但需要极多的魂气维持。李峰纵然有一座魂海,但也经不住如此消耗。 那片世界一出,他的魂海便如龙吸水般,被快速抽干。仅仅维持了十数息时间,魂海便已干涸。 随着魂气枯竭,那片世界也如泡影般轰然破碎。 李峰强忍着脑中阵阵眩晕,眼中满是振奋之色。 因为他真的创造出了一片世界,虽是虚幻,虽很短暂。但那种如同造物主的感觉,令他很是迷恋。 “若是我的魂力不竭,那片世界是不是永远存在,甚至有一天会变成真实?” 他囔囔自语,心绪越发激荡。 此念一起,他的神魂之体隐隐不稳,无法控制的散出无数魂气,似想要再现那片世界。 “静心,守神!” 大槐树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中炸开,让他终于醒转,也让他浑身大汗淋漓、后怕不已。 因为刚才,他差点魂飞魄散! 他想起槐师伯此前说的“可练之,但不可迷之”之语,心下一半震惊一半羞愧,道:“原来槐师伯对此早有意料,所以才提前告诫于我!” 他郑重一礼,对大槐树顿首道:“多谢师伯教诲!” “自古人心皆向道,你无须羞愧什么。眼看大道近在眼前,谁人又能止步不前。但大道如火,人如飞蛾。飞蛾扑火又有几人活?为道而死,此谓化道。” 大槐树的声音很是沧桑,眼中满是追忆。 “那片世界便是大道吗?” 李峰不解问道。他回想起演化世界的情形,心中仍是悸动不已。 “大道三千,吾等只取一瓢,每个人所领悟的大道不尽相同,不用刻意,不可强求。那世界究竟是与不是,皆在你心。” 听完大槐树的话,李峰默念清心咒,心绪再次平静。 他此番修炼《御魂诀》,虽然差点身死道消,但总算将此法学成。 “可惜那神识之法尚不能修炼,不然就可尝试两法融合。” 按照旧法《星河功》所述,修道者一旦开启玄关一窍,便是人仙。而人仙又有“关窍、炼己、采药、成丹”四期。 李峰目前仅开启了玄关一窍,处于关窍期,需开三关、通九窍,才能进入下一个炼己期。 而想要修炼神识,必须踏入炼己期才可。 “内观坐忘,存想立象,神识自住。”他反复咀嚼着《星河功》中的字义。 “这内观坐忘我早已达成,便是以神念查看体内各处。但何为存想立象?何为神识自住?” 少年郎思而不得,便没有强求。 因为修道一途讲究的是循序渐进,丝毫急不得。修为境界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懂便是懂,不懂再如何强求,只会误入歧途,徒增坎坷。 他小心翼翼运起融合之法,将《太阴炼魂术》和《大晋长生功》同时运转,开始恢复魂海、凝练魂体。 在他的掌控之下,功法运转速度没有第一次融合之时那么夸张,但也远比单纯修炼一种功法要快上许多。 待魂海再次恢复,他算了算时间,发现已呆了差不多阴历半年,而人间则是过去一夜。 他再次回到人间圜土,身边多了一头巨龟,正是沅大头。 它修炼《神鳌镇海篇》小成,在黄泉世界闭关了很久,终于成功突破。 现在的它,不但体型变得更为庞大,爪牙变得无比锋利,背甲之上更是爆出根根棘刺,浑身妖气滚滚,看起来很是凶恶。 “头儿,这是什么地方?” 圜土地貌大变,沅大头没认出来,有些迷糊的问道。 “圜土。” 李峰没好气道。 他瞅了眼巨龟宛若小山的躯体,很是头疼,不知该怎么安置。难不成走到哪,身边都有一座山跟着吗? 他飞身纵上巨龟背甲,让它往上庸城行去。 沅大头迈开四足,一步便是十余丈,速度飞快。远远看去,好似一座移动的小山丘。 李峰端坐在龟甲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圜土,神情变得有些愁苦,低声道:“此地阴煞越来越淡了,只怕再过一段时间,此地便也不是阴地了,那我便无法进入黄泉了。” 因为遍寻上庸城周围,此地已是最后一个阴地了。 那些乱坟岗也因被他光顾过,阴煞一扫而光,早已不是阴地,一派阳光明媚。 这数月来,上庸城的民众已发觉不同,几无鬼物害人之事发生,都说这是世子出关带来的祥瑞,使得世子神灵的香火更旺。 “船爷,招魂灯的灯油还没积满吗?” 魂海内,黄泉舟嘴中一阵“哧溜”,偷偷咽下一大口黄泉露,心虚道:“快了快了,还差一点。” 李峰一脸黑线,知道它肯定偷吃了不少。 这数月来,一人一船光顾众多坟地,引渡尸鬼无数,愣是将上庸城周边的尸鬼抓成了珍稀物种。 但与此前的圜土相比,这些尸鬼只能算是杯水车薪,无法提供足够的灯油。 “难道真要对那只鬼王下手?” 他舔了舔嘴,开始打起余总管圈养的鬼王主意。谁叫那鬼王与他有怨,如今正为灯油发愁,也只好拿它来炼油了。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的积攒灯油,便是为了修炼《星河功》之用。 旧法不辟四海,而是开三关通九窍。 三关九窍者,皆为人体要穴,沿脊柱蜿蜒而上,宛若长龙。 九窍分为尾闾、龙虎、命门;玄枢、夹脊、神道;陶道、天柱、玉京。 每三窍为一关,分为命门关、夹脊关、玉京关。 与四海不同,三关九窍没有阳实阴虚之分,而是尽为阳实之体,最宜以阴火烧灼开辟。 李峰不缺阴火,但黄泉舟苏醒新的记忆后,便极力劝阻此事,言语之中很是惊恐。但它的那些记忆很是破碎,也无法告知缘由。 李峰此前便听它说过,玄关一窍之中有大恐怖,现在又是如此,心中自是不敢大意,将此事与大槐树说了。 大槐树沉默很久,没有多言,只是交代他先将灯油积满,再行开关通窍之事。 李峰感觉大槐树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显然顾忌着什么。只是大槐树不说,他也不好多问。 上庸城西郊,地面震颤不止。 巨龟沅大头迈开四足前行,速度不慢。太阳刚刚升起,它便走出百里之禁。只是它的身躯太过庞大,将漫天的朝霞挡在身后,使得身前有着一大片的阴影。 阴影之中,马夫贾阎王极力安抚着两匹马,心神也是巨颤不已,对这头巨龟很是忌惮。若不是他还谨记着世子的交代,早已打马跑了。 好在巨龟已停下,龟背上也传来了世子的声音,他终于安下心来。 “这是世子的新坐骑吗?果然神骏不凡!” 他心中嘀咕着,已然打定主意,回去后立马学习如何喂养巨龟,以及其他各种妖兽的饲养之法。 若不如此,他这马夫迟早要失业! 不得不说,贾阎王是个优秀的马夫,职业危机感格外强烈。对他来说,只要能抱紧世子的大腿,不管是养什么都行。 “那些楚兵可都找到了?” 李峰淡淡问道。 他说的楚兵,便是当初劫掠渡口村的那些人。当日他杀了两船人,但还有一船人跑了。 此事他一直没忘,早已吩咐贾阎王暗中调查。 “回世子,属下已探听清楚,负责劫掠之事的楚兵,并非正规楚军,而是招募山贼、盗匪另设的编外军,名曰‘北狄营’,由一北狄人担任校尉之职。” 贾阎王将探得的消息一一说出,心中很是激动。 因为他也是被这伙楚兵掳来的,家中老小死的死、散的散。他又何尝不想替他们报仇。 此事干系重大,他也是从孟郡丞那里旁敲侧击得知的。如今他是世子身边的红人,孟郡丞自然高看一眼,也想攀上世子的关系,自然很是配合。 “北狄营!” 李峰深吸一口,眼含阵阵煞气:“那复仇便从你们开始吧!” 第43章 记仇 又过数日,上庸城连续出现命案,死了上百人。 这让郡丞孟达先很是焦头烂额。因为执掌上庸兵权,镇压一方太平,本就是他的职责。 若是平日里倒还好,只要出些钱上下打点,此事也就过去了。可偏生这个节骨眼上,恰遇太守年事已高、退位让贤。有许多人盯着这个肥缺,竞争很是激烈。 他有余总管抬举,本来十拿九稳,眼看高升在即,成为继任的上庸太守,没想到却遇上这等破事。 其他的竞争者,自然不会放过翻盘机会,借此大做文章,让他很是狼狈。 更糟糕的是,此事已传入余总管耳中,惹得他很不高兴,直骂孟达先是烂泥扶不上墙。 如今,孟郡丞早已不奢望高升了,而是开始担心头上乌纱不保。为了戴罪立功,他不惜发动全城兵力,誓要将那个接连杀人的凶徒找出来。 他能当上郡丞之职,能力自然是不差的,付出一番辛劳之后,还是发现了不少线索。 但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这些线索全都指向了王宫。 他又想起那个贾阎王曾向他探听“北狄营”之事,而死的那些人的身份,也全是北狄营的兵士。 他记得,那个贾阎王可是世子身边的红人。 “难道是……” 孟郡丞不敢再想,急急让人停了查案,找了几个替死鬼,便将此案草草了结。 楚王宫中,余总管来到楚王寝宫,道:“王爷,孟郡丞已将此事平息了。” “嗯。” 楚王淡淡应了一声,随后道:“那姓孟的能力不错,确有太守之能。” “王爷圣明!奴才这就去办。” “慢着!” 楚王叫住他,又道:“世子喜欢捉鬼,把周围的都抓绝了。那你也不要小气,把那鬼王也放出来吧。” 余总管心肝一颤,听出了王爷话中的敲打之意。他纵有万般不舍,但也只得应下。 黑色神殿之中,李峰依旧在看书。 他在研究其它三海开辟之法。因为开辟四海有大风险,每辟一海都是一次生死关,由不得他不谨慎小心。 他从世子神灵那里得知,纵然是开创《大晋长生功》的司南皇族,开辟四海的死亡率同样惊人,以致皇族丁口一度低迷。 而太康晋武皇帝为延绵皇族血脉,提高开辟四海成功率,就曾召集过能人异士开展研究,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直至他晚年之时才终止一切研究。 所谓的终止,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不但那些能人异士被杀的一干二净,也包括诸多的知情之人,牵连甚广。 无人知道太康晋武皇帝下令终止的原因,但司南皇族中却多了一门“夺海之法”。此法虽不能提高开辟四海的成功率,但却可以让人夺取他人的四海。 夺海之法虽然同样失败率很高,对被夺海的炉鼎也有诸多限制要求,但夺海者的性命却是无碍,可以多次施展此法,直至成功。 而无论成败,那些被夺海的炉鼎,轻则残废,重则死亡。所以,此法极是恶毒。 “难怪仙朝要将《大晋长生功》布告天下,而且只有其中的四海篇!这哪是恩泽万民,分明是以万民为囚,把整个仙朝打造成另一个圜土!” 李峰得知这一真相时,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他本就是一名圜土之囚,对圜土的存在深恶痛绝。 如今他虽冒充世子,但也自知弱小,无力改变这一切。但他已决定,自己宁可冒死辟海,也绝不做出夺海之事。 这是他的底线! 他也从楚王宫中得到了《大晋长生功》的后续功法,依靠境界划分,除了四海篇,还有通海篇、种道篇、道域篇。 至于新法体系人仙的最后一境——道界境,却是没有功法可循。 太阳西斜,夜幕降临。 洛素洁照常掌起宫灯,上前柔声道:“世子,时候不早了,您该出门了。” 今天,她故意将身体低伏的更低,身上的宫装也被拉的更低,露出了更多的沟壑。 似是感受到世子的目光,洛素洁的脸更红了,心中却是暗喜:“那些狐媚子说的果然不错,要想人美,就得多漏!” 李峰怔怔的看了几眼,然后皱眉幽幽道:“你不用整日呆在这里,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 洛素洁听完脸色一白,以为是哪里惹得世子不快,急急道:“奴婢该死!奴婢从未擅离职守!奴婢……” 李峰无奈,见自己说的委婉没用,只好直言相劝:“你误会了。我是说你都胖成这样了,需要多动动。” 洛素洁看着推门离去的世子,神情变得呆若木鸡,呐呐道:“我这么瘦,哪里胖了?” 李峰走出殿外,来到一座小湖畔。 湖中有岛,见到李峰,立刻缓缓靠了过来,正是巨龟。 李峰登上龟背。一人一龟朝着湖中游去。 马夫贾阎王知趣退下,盘算着今晚与谁继续探索人体奥妙。 “头儿,今夜还杀人吗?” “不,今夜捉鬼。” 在李峰的指点下,巨龟载着他在楚王宫中辗转前行。 所幸楚王宫占地极广,又多湖池,很是空旷。巨龟行走无碍,闯过许多奇珍异兽的领地。那些妖兽见到巨龟,全都趴伏着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一人一龟顺着水路,一路出了王宫,来到相连的过城河内。 河水很深,已将巨龟全部没入。它伸长着脖子,也只够露出一个脑袋来。而李峰就盘坐在它的头上。 这条河横穿整座上庸城,养育了这方水土。上庸城人的吃喝拉撒,全都靠着这条河。当然,除了吃喝拉撒,每年因各种原因死在河中的人,也不在少数。 所以,此河之下很是肥沃。 据李峰所知,余总管圈养的那头鬼王,便时常在此河之中游荡。 凭借对阴煞的敏锐感知,李峰很快便寻到鬼王的踪迹。只见河道之中出现一个小鬼,像是受到了一人一龟的惊吓,开始急速向前奔逃。 不待李峰吩咐,巨龟开始加速,尾随小鬼而去。 双方一前一后跑了半座城,小鬼才终于停下,融入一座巨大无比的黑影之中。 这个黑影足有十数丈高,有着两个猩红无比的眼洞,头上生着双角,正是那尊鬼王。 当日这尊鬼王很是记仇,差点将他捏成肉渣。 今晚他也很记仇,要将它引渡黄泉! 第44章 算账 鬼王的灵智很高,认出李峰的身份,顿时收敛了气息,嘴中还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小猫小狗的叫唤声,显得很是人畜无害。 “你知道我是谁,所以不敢伤我。但装可怜没用,我是不会心软的。” 李峰大喇喇的说道。 他现在顶着世子身份,在上庸城,乃至是整个梁州都是二世祖。纵然是鬼王,也得乖乖收起爪牙,不敢在他面前炸刺。 果然,鬼王身体不住的颤抖起来。 它身为鬼王,又怎不知世子到处捕捉尸鬼之事。那些尸鬼被捉走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对于那些尸鬼的下场,它有很多猜测,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据它所知,有人抓捕尸鬼后,或入药吞食,或炼入魂幡,或化作器灵等等。对于尸鬼而言,这些结局都很痛苦,要比直接魂飞魄散凄惨万分。 它不知道世子捉鬼何用,但总归不外乎这些用途。 它曾经也是孤魂野鬼,被余总管捉来炼成鬼宠,直至变成道物,算是极其幸运的一个。 然而,今夜幸运不再眷顾它。它被余总管放逐了,放出来给世子捕捉。因为主人的命令,它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呆在这里等着世子来抓。 这种等死的感觉很不好受。 它眼中满是哀伤,眼泪如珠粒般坠下,却不得不依令行事。 看到鬼王的反应,李峰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鬼王的对手,不然他早就驾着黄泉舟,去黄泉中打捞那些强大的尸鬼了。 他之所以打这鬼王的主意,除了被逼无奈之外,也是在验证一些猜测,验证那位便宜父王对自己捉鬼之事的态度。 李峰连续捕捉尸鬼数月,虽然做的很是隐蔽,但不会天真的以为,此事真能避过楚王玮的耳目。 如今猜测成真,他也心中大定,暗暗道:“看来楚王不但默许,还很支持此事。” 少年郎看着眼前的鬼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大恶人,终究还是有些心软了,开口道:“你若留恋人间,我许你留下本命神魂。” 鬼王一听又是一番哭泣,这是喜极而泣。 李峰皱眉,道:“若是再哭,就算我没说。” 鬼王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迅速坍塌,化为无数小鬼。小鬼们将整个河面占满,泡在水中只露出个头,黑压压一片,就像无数只待宰的黑鸭子一般,齐齐看向李峰,等待着对方动手。 其中一个小鬼怯生生的飞出,正是当初那个缠人的爱哭鬼。它朝李峰恭恭敬敬磕了一头,然后转身飞速离去。 待它一走,不用李峰吩咐,魂海中的黄泉舟传出一股吸力,将无数小鬼尽数吸走。 一人一龟再次来到圜土遗地。 此地的阴煞更是淡了,但还是勉强让李峰进入了黄泉世界。 黄泉支脉上,黄泉舟小心避让着那些强大的尸鬼。这些浮尸每一个都不弱于鬼王,他们不敢招惹。 但为了容下巨龟,黄泉舟变得很是庞大,所以行驶之间很是不畅,总会磕磕碰碰,惹得那些尸鬼嘶吼不已。 好在它们没有神智,浑浑噩噩的,只依靠本能行事。只要李峰等人不作死,大体还是有惊无险的。 眼看黄泉主流在望,不等他们松口气,船底突然传来巨震,宛若闷雷,很是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 饶是黄泉舟船身极大,也被撞得颠簸不已。 “小心,那些鬼鲸来了!” 黄泉舟刚一提醒,李峰便看见水底有大物窜过,大若巨鲸,速度极快。 此物叫鬼鲸? 李峰自幼打鱼,虽是匆匆一眼,但也有了大体的判断。 这般大小的鱼,起码有万斤之重,是他李家从未捕过的巨物! 流淌在李家人身上的热血瞬间沸腾,打鱼的激情被拉满。李峰手痒至极,很想将这鬼鲸打上来! 但他没有渔网,更没有能捕捞这般大的鱼的渔网。他能拿出手的,便是那根青竹竿。 黄泉舟左突右冲,极力想摆脱鬼鲸的冲击。但鬼鲸死咬不放。更糟糕的是,又有数头鬼鲸被吸引而来,想要掀翻黄泉舟。 巨龟早已吓得将头颅、四肢缩起,变成一块巨大的圆石,在船舱里颠来倒去。 危急时刻,李峰跃上船头,手擎青竹竿,冲巨龟大喝道:“沅爷,你下水引诱,我来戳死它们!” 巨龟浑然不理,一动不动,真就是一头缩头乌龟。 黄泉舟被数头鬼鲸纠缠,船身被轰击不断,好在是青铜材质,牢固程度非从前可比,但也不断发出咔咔之声,仿佛要裂开来。 李峰气急,直接一杆敲在龟壳上,让巨龟吃痛不已。它的壳坚硬无比,但青竹竿击打的是神魂,根本无视肉身防护,让它痛叫连连。 河面上炸起浪花无数,巨龟终于入水。那些鬼鲸看见它,立刻放弃黄泉舟,朝它冲来。 巨龟吓得神魂皆冒,为了挽救自己的龟命,四足如同桨板一般抡飞,发出呜呜之声,在水面上疾驰。 它不敢走远,只绕着黄泉舟打转,将鬼鲸也吸引到周遭水面。 一头鬼鲸飞跃而出,张着血盆大口,朝巨龟狠狠咬来。 李峰眼疾手快,青竹竿迅速出手,如同长矛一般激射而出。 与此同时,他催动《御魂诀》,从魂海中汲出无数魂力,幻化成大片的青竹竿,密密麻麻,与真的青竹竿汇成一道洪流,向着鬼鲸扎去。 鬼鲸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感觉有些不妙。它在空中努力的避让,但只是徒劳的扭动。 “轰~” 无数青竹竿撞在鬼鲸身上,尽数碎裂成齑粉,重新化为残余的魂力。 鬼鲸皮糙肉厚,外表没有受到多少伤害。但有一根青竹竿却是如长蛇般钻入它的巨口里,虽未扎透鲸躯,却将它的五脏六腑搅得稀烂。 鬼鲸落入水中,犹自挣扎了很久,才大肚朝天不再动弹,猩红的血水将河面染红。 其余的鬼鲸呜咽而走,不敢停留,很是惊惧。 死去的鬼鲸太过巨大,与巨龟的体型相差无几。黄泉舟将自身伸展到极限,也无法同时容下它们。 李峰索性找来绳索,将死去的鬼鲸拴在船头,就这样一路拉着走。 支脉尽头,黄泉舟将所有小鬼放出。 一遇到黄泉的气息,小鬼们再次融合,互相叠罗汉般,一节节长高长大起来,直至变成一尊十数丈高的巨鬼。 因为缺少本命神魂,巨鬼很是痴傻,呆呆的任人摆布。 就在引渡之际,黄泉主流中有了异动。一颗巨大的眼球浮出,正是那位黄泉之灵——无常。 再次见到这位顶头上司现身,李峰很是警惕,不知对方目的何在。 他瞥了眼拴在船头的鬼鲸,心中咯噔一声:“坏了!难道这是保护动物,来找我算账的?” 第45章 值得 黄泉舟、巨龟同样惊惧不已。 黄泉舟挨过一次无常的光束攻击,有过切肤之痛,自然是对它无比忌惮。 巨龟上次虽然不在场,但它胆子小,仅是听黄泉舟讲过,便吓得不行。 好在这一次无常现身,并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就连情绪都不再淡漠,而是充满了迫切。 “此鬼对吾有大用。按照等价交换法则,吾愿以一枚黄泉果交换。” 黄泉果? 李峰没听过此物,不知与黄泉露有何不同。他听到不是因为鬼鲸而来,顿时放下心来。 但黄泉舟却是激动无比,连连催促李峰,恨不得马上同意。 少年郎很是镇定,逐一打量着己方人等,掰着手指头算,口中默数:“一、二、三、四……” 他将黄泉舟、巨龟、定星盘、大槐树、贾阎王、洛素洁、张如玉、徐伯、桃娘等人都数了一遍,只要是与自己有交情的,一个不漏。 加上他自己,发现一共有十人。 然后,他朝无常伸出两只手,道:“一枚不够,我要十枚。” “疯了疯了!那可是黄泉果啊,绝非黄泉露可比,更不是路边的大白菜!” 黄泉舟神情一滞,感觉这小子疯了,居然敢与无常讨价还价。 “成交!” 巨眼传出话语,令黄泉舟无比错愕。 话音刚落,李峰身前的虚空中,便有十枚青果凝出,落在李峰手中。果子不大,只有鸡蛋般大小,却有极其浓郁的生机透出,异香扑鼻。 “不错,就是黄泉果!” 黄泉舟按耐不住,急急说道。 其实不用它提醒,李峰也看出此果不凡。他手握果子,突然有些心痛,后悔自己说少了。 但事已至此,若再讨价还价,只怕那无常会发飙。在巨眼的虎视眈眈下,他将鬼王送出。 巨眼闪过一丝欣喜,卷起鬼王消失在黄泉主流之中。 李峰将果子分了,一人一枚。 黄泉舟第一个吞下黄泉果。 只见它通体大震,此前被鬼鲸撞击的伤痕一一修复。船体咔咔作响,斑斑铜绿掉落,色泽变得更加金黄。而船头的招魂灯也灯光大作,灯肚中的灯油也已积满。 一枚黄泉果,竟抵过黄泉露无数! 巨龟、定星盘见了,也相继将果子吞下,生怕某人反悔。 李峰想了想,强忍住吞下此果的冲动,驾着黄泉舟往回走,再次来到那处水湾,登岸,爬山,来到大槐树下。 巨龟累得够呛,把那头鬼鲸拖上山头。 大槐树眼睛一亮,“哗哗”抖动树身,落下无数枯枝烂木。 定星盘引来几朵赤焰,将树枝燃起,又充当扇子,在一旁煽风点火。 李峰召来黄泉水,将鬼鲸开膛破肚、洗刷干净。 黄泉舟被架上火堆,成了烹饪大锅。鲸肉或下锅,或碳烤,很快便肉香扑鼻,令众人食指大动。 这一顿吃了三天三夜。众人直呼过瘾,终于将鬼鲸吃的七七八八,只剩一些边角料,还有一副巨大的鲸骨。 大槐树得了太多生机,引得矮山下的绝生大阵反噬,要将生机吸走。 它喘着粗气,红着双眼,树根狂涌,盘结如龙,牢牢锁住体内生机,喝道:“这是师侄孝敬我的,你休想染指分毫!” 但矮山不依不饶,吸力丝毫不减。 大槐树眼见如此,立刻传音四方:“老家伙们,你们不是想要生机吗?只要你们出手对付这座山,我便给你们生机!” 极远之处有魂念动荡,气息极为阴暗而强大,带着贪婪之意而来。 当年李峰在此凝魂之时,这些魂念主人便想偷袭,被大槐树强硬打退。 如今又受大槐树邀请,它们再度前来。 四周浓雾翻滚,有巨影显现,但凭肉身看不真切。李峰将神魂之体放出,终于透过浓雾,看清了那些存在。 只见有青色巨龙腾空,有赤焰大鸟翱翔,有白毛巨虎啸动,有龟蛇盘旋齐舞。 它们以大槐树为中心,各列四方。 它们的气息太强,李峰只是稍稍一瞥,便觉神魂一阵晃动,便急急收回目光,不敢有丝毫停留。 “看到了?它们便是上古四大神兽,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大槐树一边抵抗着矮山吸力,一边不忘教导李峰。 “上古四大神兽?” 李峰在王宫典籍中看过些许记载,没想到今日竟是亲眼见到了。 “对,不过是死的罢了。它们已死,死的干干净净,连魂魄也没留下,现存的这些不过是魔灵,只是它们的残念罢了。别看它们很强,但与生前相比,实力不足万一。” 李峰无法想象,这般强悍的存在,竟然只是魔灵! 凭他的实力,也只能远远望上一眼,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时,四兽吼声震天,催生出四道无形波澜,将浓雾卷动如浪,齐齐扑至矮山脚下。 看着普普通通的手段,竟让整座矮山轰然震动,山体咔咔作响,裂开好几道缝隙。 受此一击,矮山吸力骤然消失,再次恢复平静。 大槐树哈哈大笑,送出四道磅礴生机,以示酬谢。 李峰骑着巨龟,再次回到上庸城,还未进入王宫,便被余总管拦下。 “世子,王爷有旨,请您移驾寝宫一叙。” 李峰看着面容憔悴的余总管,心中猛地一突,有些心虚的点点头。 毕竟,他昨晚可是拐走了人家一头鬼王,能不心虚吗? 他讪讪一笑,拿出一块鲸骨递给余总管,道:“我看公公气色有些差了,此物正好大补,希望对公公有用。” 余总管本不在意,刚一感应到鲸骨上的惊人生机,却是立马改口道:“使不得,使不得~世子相赠如此重礼,可要折煞老奴了。” 他嘴上推脱着,但眼睛却是巴巴盯着鲸骨,一刻不离。 “使得使得。公公可知父王寻我何事?” 李峰将鲸骨一推,塞进余总管的手中,问出了自己想问的东西。 余总管左右一看,不着痕迹的收起鲸骨,悄声道:“这个老奴哪里知道。只是昨夜陪着王爷去巡视了一番楚兵各营。王爷很生气,尤其是对北狄营不满。” 听到“北狄营”三个字,李峰心中一凛,脚步微微一顿,只觉背脊冰寒。 他脑中电光火石,一度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但细细思来却是又觉不对。若真暴露了,只怕不是余总管来传话,而是楚王直接出手拿他了。 他暗道:“事情没到最坏,应该只是自己行事不密,被人发觉偷杀楚兵之事了。” 只是他杀的都是北狄营的兵士,这点很惹人怀疑。他需要编排一个理由,不然很难解释的过去。 若是处置不好,被楚王玮察觉假冒夺舍之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峰擦了擦额头冷汗,心道:“一块鲸骨,换来如此重要的信息,实在值得。” 他却不知,余总管也是这般想的:“几句话而已,换来如此贵重的东西,实在值得。” 第46章 如此了却遗愿 李峰打好腹稿,战战兢兢来到寝宫。 但没想到白费功夫,因为楚王玮一字未问,只与他拉拉家常,很是亲切。 看着楚王玮头顶黑白交杂的头发,还有慈祥和煦的面容,李峰很有触动,心神也不自禁的松懈了防备,仿佛真有了家的感觉。 他很不喜这种感觉,暗暗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楚王的亲切是给世子的,不是给他的。 他的身份一旦曝光,只怕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吾儿可是还恨我?恨我不救你的母亲杨氏?恨我没来得及救你脱险?恨我害你成神百年?” 楚王玮感受到李峰的疏远,突然感叹道。 李峰有些发蒙,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只好硬着头皮道:“孩儿不敢。” 楚王玮摇头,又道:“是为父亏欠你太多。为父早已想通,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不用顾忌谁。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司南玮唯一的儿子! 夺舍复生不易,还会受到身体原主的执念干扰。为父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你的处境。你若想彻底掌控这具身体,那便替他完成遗愿吧。” 李峰惊愕抬头,万万没想到楚王玮是这样想的,暗道:“他为何如此清楚夺舍的感觉,难道他也是……” “不错,我的这副身躯也是夺舍而来。” 楚王玮的声音再度响起,很是和煦,但听在李峰耳中,却是无比冰冷。 “为父对夺舍之事很有经验。夺舍之后,若发现原主尚有遗愿,便需趁早了结,不然时间一久执念深固,日后极易成为心魔。 走,为父带你了却原主遗愿,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彻底掌控这具身体。” 不待李峰反应,楚王玮长身而起,带着他直冲天穹。猛烈的罡风,让他无法睁眼。 待李峰再次睁眼,发现天地已变,身周尽是浓郁的香火,仿若祥云,其内有万民呢喃之音,闻之会心神大乱、神魂不稳。 “闭耳,塞听!” 楚王玮的声音幽幽传来,响彻整个天地。 李峰闻声看去,只见此方世界的中央,有一尊巨大的神像伫立,样貌很是陌生,与楚王玮大不相同。 但他很是确定,此人就是楚王玮。 “吾儿记住,这才是为父的本来面貌。此界乃是为父的道界,名为香火界。” 神像舒展身姿,在香火界中自如行走,带起香火无数。那些香火变幻无常,会形成种种人像,形成街道房屋,形成青山绿水。 李峰认出了某些人像,乃是上庸城中人,那些街道房屋、山水,也都能在上庸城内外找到。 少年郎的心神大受震动,心道:“看来上庸城供奉的,不止是世子司南范这一尊神灵。” 他再一次认识到,楚王玮的实力。 此人竟然已达人仙巅峰境界,乃是以香火成道,从而踏足道界境的强者。 如此强敌,他又怎能战胜,又怎能为母报仇! 他的心情一沉再沉,很是低落,却不得不将仇恨小心掩藏,不敢表露一丝。 “李家小子,你这就怕了?人仙又算什么,你迟早都会超过他的,若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黄泉舟的声音在魂海中响起,让李峰摆脱了香火界的影响,浑身冷汗淋漓。 “这香火界竟然可以左右人的心绪,可以放大恐惧,照见内心深处!” 李峰后知后觉,心中涌出阵阵后怕。若不是黄泉舟的提醒,他只怕就此沉沦,将自己的内心彻底暴露。 “这难道又是一次试探吗?” 他大口喘着气,再次望向那尊巨神,仰天嘶吼道:“我不怕你!你给我等着,我迟早要超过你!” 巨神展颜露笑,丝毫没有生气。 这确实是一次试探,但也是一次点拨。 虎父无犬子。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有一颗强者之心。 很显然,世子的表现令他很满意。 李峰只觉脚下一顿,香火界转瞬消失,眼前现出一片山谷。而他和楚王玮,正站在山巅俯瞰。 山谷中有许多人,足有上万之多,如同蚂蚁般乱窜,却始终逃不出山谷。 李峰死死盯着谷中一处,那里有一杆大旗,旗面绘着“北狄营”的字样和图腾。 这里是北狄营的驻地! 他已明白过来,心道:“他说要帮我了结原主遗愿,难道是……” “不错,北狄营万人尽在此地,无一人脱逃。只要杀了这些人,吾儿便可了却原主遗愿。他们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为了助你复生,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 随着他的话落,无数火箭射出,将山谷化为火海。 原来谷中早已遍布易燃之物,那些北狄营的兵士早已知自己的命运,才会到处乱窜,想要逃离。 万人被火吞噬,惨嚎声响彻山谷,空气中弥漫着焦臭。 李峰却无一丝开心。 他知道,这些人罪行累累,本就该死,丝毫不值得同情可伶。他只是觉得,这种复仇并不是他想要的复仇。 大火过后,山谷四周轰鸣不断,无数山石垮塌,将整个山谷填平。 “好一个万人坑,来年又是一块阴地。” 李峰面无表情,低声开口,很是讽刺。 回到王宫,李峰便宣布闭关。 楚王闻之很是欣慰,以为是自己的方法见效,命人将神殿严加看护,不得打扰世子闭关。 神殿之内,李峰跏趺而坐,将《星河功》缓缓运转,神魂内观之下,再次进入那道门户之中。 这是李峰的玄关一窍,其内乃是一片虚空之境,又像是一面琉璃墙。 透过琉璃墙,可见墙外光明无限,有祥云流转,有天女散花,有巍峨奇山,一片生机盎然,好似仙境,令人望之向往。 但他现在对这片仙境之地,不再是单纯的向往,还有极大的戒备。因为黄泉舟不止一次告诫,其内有大恐怖。 所以,直至今日招魂灯灯油积满,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再次进入这道门户,准备开关通窍。 此时的他,乃是神魂之体。 “李家小子,接灯!” 黄泉舟在魂海中叫唤了一声,将那盏招魂灯掷出,被李峰一同引入玄关一窍之中。 谁知,招魂灯一入此窍便灯焰大炙,照亮了整个琉璃虚空。 李峰的魂体有阴火保护,倒是不虞灯焰灼烧。 但其他存在却是不然。 只见有凄厉之声骤然响起,一团虚影被灯焰点燃,通体黑乎乎的,不断猛烈挣扎和扭动,好似活物。 “还真有东西!” 第47章 诛异虫,通关窍 看着那团虚影,李峰神色凝重,道:“这就是船爷说的大恐怖吗?” 他看得格外仔细,那团虚影本无影无形,但遇到灯焰后便现出了原形。 金红色的火焰之中,有一个通体黑色的甲虫在挣扎嘶鸣,大若拳头,全身背甲,有长足六只、翅膀一对、口器一副。 那口器是两根坚硬的獠牙,通体闪烁着幽光,很是狰狞锋利。獠牙开阖之间,便能发出如金铁摩擦的声音,很是刺耳。 单看此虫外貌,李峰也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起黄泉舟说过,玄关一窍也叫玄牝之门,此门一旦打开,自己能进去,里面的东西也能出来。 “难道这就是里面的东西吗?” 李峰感觉浑身发寒。 好在招魂灯的灯焰极为厉害,无论那甲虫如何挣扎,都无法熄灭灯焰,更无法挣脱灯焰。 十数息过后,甲虫化为乌有,招魂灯也恢复了正常,灯焰再次缩小,变得如同一粒黄豆。 经此一事,李峰看向琉璃墙外的神色,不再是向往,而是警惕非凡。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那些宛若仙境的景象,也不再美轮美奂,光鲜亮丽的表面下,似有重重危险,让人望而生畏。 他看过许多道书典籍,都说修道一途多坎坷,但落在纸面上感受并不太深,如今亲身经历仍是倍受冲击。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事,有过往十数年的穷苦生活,有乡官赵有秩的横征暴敛,有所谓的北狄掳掠,有父辈被拉壮丁的了无音讯,有娘亲的惨死,有圜土的炉鼎遭遇…… “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座残酷的金字塔,穷苦之人、无能之辈只能被压在底层,受尽压迫。 以前的我没有选择,只能碌碌求活、苟且一生。 如今的我,既然有了选择,那便不会循规蹈矩,再像从前那般。 我没有退路,唯有一路向前!” 少年郎口中低吟着,浑身的阴火四溢而出,冲到了身前的琉璃墙上,几乎眨眼间便将墙面灼穿,显露出另一方空间。 这方空间灰蒙蒙一片,无比阴寒昏暗,哪有什么光明无限、祥云流转、天女散花和巍峨奇山,一点也不似仙境,倒像是黄泉景象。 “阴煞之气!” 李峰稍一感知,便认出了那些灰气。 令他惊讶的是,此处的阴煞极其纯净,竟比黄泉世界的还要浓郁。他本以为自己体内已无阴煞,但没想到关窍之中还藏有不少。 “这些阴煞与黄泉中的不同,应该不是从黄泉中得来的,极有可能是先天便有的。” 李峰目光一闪,对此有了一些猜测。 他没有犹豫,直接手擎招魂灯,迈入这方空间。 当他的神魂进入后,李峰只觉肉身微微一动,自身脊柱的最下端处炙热无比。 那处位置名为尾闾窍,乃是三关九窍中的第一窍。 此窍之中,招魂灯的灯焰熊熊爆发,将所有阴煞烧尽,使得整个尾闾窍火红一片,不复阴暗。 与此同时,随着《星河功》加速运转,无数日月星辰之力灌入此窍之中,将尾闾窍与玄关一窍相连,形成了稳固的通道。 李峰只觉浑身一震,有能量从尾闾窍中流出,源源不绝,让身体充满了生机。 至此,尾闾窍开辟成功。 此窍开辟的极为顺利,没有遇到一丝阻碍,也没有再遇到甲虫之类的异虫。 李峰循着感应,再次指挥阴火融蚀这方空间。阴火一路向前,很快便融出一个长长的通道,直抵第二窍——龙虎窍。 与尾闾窍一般,龙虎窍中也是灰蒙蒙一片,无比阴寒昏暗。 除此以外,还有一团虚影存在。 这团虚影不再是甲虫,而是一只虾蟆,外形与蟾蜍相似,全身暗褐,背有黑点,在火中不断发出“呷呷”之声,最终化为乌有。 龙虎窍一通,三窍相连,李峰更觉身体变强了数分。 “为何此窍中又有异虫,而尾闾窍中却没有?难道那只甲虫是从尾闾窍中闯出,闯到了玄关一窍之中?” 李峰暗自猜测着,很是大感庆幸。 若是他收集灯油的时间再晚些,只怕那只甲虫便要从玄关一窍中出来。他能想象的到,这些异虫若是出来,进入他的肉身,绝非是什么好事。 就在他这样想着之时,他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似有人在窥探。而这目光不是从外而来,而是自体内发出! 他心神一震,立马反应过来,只怕是他连灭两头异虫,引起了其他关窍的异虫警觉。 因为接连开启两处关窍,招魂灯灯油耗损过半,他本想缓上一缓,但如今却是不得不一鼓作气,将第三窍拿下。 因为第三窍很是特殊,名为命门关。 一关守三窍,只有攻下此关,他才有守住三窍的可能。不然异虫卷土重来,他便无关可守,到时候不但前功尽弃,只怕还会被异虫进入肉身。 李峰脑中闪过这些念头,将一枚黄泉果吞下,让招魂灯的灯油再次添满。 然后,他循着感应,将阴火朝着命门关方向涌去,融出一条长长的通道,直抵命门关下。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座关。 此关与前两窍不同,虽也是一方空间,却有城墙阻隔,墙体高耸入云,接天蔽日,无以横渡,只有城下铁门一座才可通行。 如今铁门紧锁,需要强力破开,才能攻占此关。 李峰遥望城墙,只见一道虚影从城楼飞下,轰然落在铁门之前。 令他惊异的是,这道虚影不再是异虫,而是人形。此人身披战甲,脸覆青铜面具,身周黑气滚滚,很是妖异。 “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人体关窍之中,不但有异虫,竟连人都有!” 李峰压下心中震惊,手擎招魂灯奔去。他有种直觉,时间拖得越久,只怕对他越不利。 招魂灯中爆出无数灯焰,要将整片空间的阴煞烧尽,却被城墙所阻。灯焰无处可去,只好尽数朝城下那异人冲去。 那异人却是岿然不惧,竟主动张口将火焰吞入腹中。 灯焰无尽,他也吞噬无尽。 终于,他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住,手脚开始了融化,化为飞灰消散。但招魂灯的灯油也已见底,不再有灯焰涌出。 “这个异人对灯焰的耐受程度,竟远高于那些异虫!” 李峰立刻又吞下一枚黄泉果,但转化为灯油却需要些许时间。然而那人却是动了,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纵然失去了一手一脚,异人的速度也是极快,近乎眨眼间便闪至李峰眼前,剩余的左手直直伸出,仿若一柄利刃,对着李峰的胸口刺出。 快若闪电,不容反应。 李峰虽是魂体状态,但也生出了死亡危机。 他避无可避,也大吼一声,青竹竿幻化而出,同样刺出。 “叮~” 两道撞击声同时响起,仿若敲击金属的声响。 异人的左手插在李峰胸口,却被一个圆盘挡下,正是定星盘。 而李峰的青竹竿,也撞在异人的面甲上。面甲无碍,却被撞飞了出去,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此时,灯油已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灯焰暴涨,便能一举将此人烧死! 然而,李峰却是神色一滞,没有继续出手,而是惊呼道:“是你!” 第48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镇守第三关的异人,竟与自己有着同样一张脸。 此人竟是自己! 李峰原本以为这是一只人形异虫。就算面容再如何丑恶,他也怡然不惧,但却万万没想到,面具之后竟是自己。 此人不但长相如他,眉目神情也都有他的影子,仿佛就是另一个自己,而不仅仅只是相似之人。 他的心神大受冲击,应对便慢了一分。 但那异人却没有,左手再次刺出,风声呼啸,直冲李峰的咽喉而来。那里没有防护,却与心脏一样都是致命之处。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不容躲避。 死亡危机之下,李峰也一掌击出,掌心有熊熊烈火燃烧,那是招魂灯发出的。 “噗呲”一声,异人的血肉被贯开,却无鲜血流出。因为招魂灯的灯头已插入他的身体,将血水烧干。 他怔怔后退数步,脸上犹有不甘之色。他的左手五指已经弯折,像是被什么坚硬之物硬生生撞断。 而李峰的喉间,有一块树皮浮现,正是大槐树送他的树皮衣。 异人发出悲吼,吼声极为怪异,如同鬼啸。 下一刻,吼声变成哀嚎。 他的身体开始冒火,口鼻眼耳之处涌出无穷烈焰,将他燃成一座人形火炬。 数十息后,火灭人消。 李峰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来到城下铁门。他本以为要花费很大力气,却没想到只是轻轻一推,铁门便自开启。 他踏入其中,顺着台阶蜿蜒而上,最终登上城楼。 城墙只有一堵,城楼也只有一座,可遥望已开辟的三窍,而另一头只有茫茫天地,不见尽头。 李峰知道,那是剩余的关窍所在。那里隐隐约约有嘶吼传来,大地震动,似有巨物来袭。 与此同时,李峰的肉身有光点亮起,无数日月星辰之力顺着玄关一窍、尾闾窍、龙虎窍,贯入命门关之中,将整个天地彻底稳固下来。 那些尚未现身的异虫,再也破不开此方空间,无法抵达此处,只能悻悻远去。 至此,命门关彻底开辟成功。 他只要修炼不辍,源源不断的灌入日月星辰之力,便可无惧异虫,稳稳守住这一关。 一关守三窍。只要此关不破,三窍便无虞。 命门关一经开启,李峰只觉无穷能量涌出,从玄关一窍中宣泄而出,不断滋养着肉身。 “这种能量是生机!” 他吞服过许多黄泉露,对生机很是熟悉。 只不过,黄泉露的生机只能改善肉身。而这种生机却能增长寿命! “生机也有不同,这种能增长寿命的生机,应该便是书中所说的本源生机。” 他掐指推算,凡人寿命最多百年,而以他如今的本源生机计算,却足有两百年寿命,足足翻了一倍。 少年郎露出笑容,扬眉道:“命门关,命门关,此关一开,便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神魂归位,李峰醒来,发现时间已过去了一个月,不禁暗叹道:“书上曾道‘修道无岁月,寒尽不知年’,诚不我欺,果真如此。” 然后,他心中一动,发现《大晋长生功》突然自行运转,在脾胃之处隐隐有漩涡形成。 “嗯?这是辟海的征兆!” 李峰不惊反喜,虽曾未听闻体内之海会自行开辟,但经过开关通窍那等险事之后,却是镇定自若,一点也不慌张。 他静气凝神,再度内观腑脏,将《大晋长生功》催动的更快。只见脾胃之处的漩涡快速成型,渐有一座池塘出现。 这便是水谷海。 水谷海成功开辟,他本以为此次辟海即将结束,然而却又发觉不对。 只见他的《星河功》又轰然运转,随着无数日月星辰之力贯入体内,一关三窍之中涌出无穷的本源生机。 这一次,本源生机没有散入体内,而是尽数没入水谷海中。 而水谷海如同吃了大补药般,开始不断变大,从池变成潭,再由潭变成湖,直至变成汪洋大海。 整个过程极快,只花了一日光景。 一日便圆满一海,闻所未闻。更别说一念动,便一海成之事了。 “不是说辟海极难,又极其危险吗?” 李峰欢喜之余,也生出重重疑惑。 他开辟魂海之时,也感觉确实如此,不仅极难而且危险重重,但这水谷海的开辟,却是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 他想到水谷海圆满的过程中,一关三窍中涌出的本源生机,囔囔道:“难道是因为我开辟了命门关的缘故?” 命门关中的能量是本源生机,而水谷海也是生机之源,都可增长寿命。这二者同修,有互补之处。 李峰越想越有理,然后想到剩下未开的血海和气海,突然砰然心动,呼吸也急促了不少。 据他所看的道书典籍记载,血海是气血之海,可强壮体魄,气海则是灵气之海,可固本培元。 而旧法《星河功》虽未详述三关九窍分别蕴藏着什么能量,但命门关中的能量已被证实是本源生机,正好对应着水谷海。 他直觉后面的关窍,只怕与血海和气海也有共通之处。 “新旧两法看似不同,但又息息相关,这绝不是巧合!” 少年郎强忍内心冲动,没有继续尝试开关通窍,着急去验证心中猜测。 这一日,楚王宫中格外喜庆,都在欢庆世子再度出关。世子这一次闭关没有百年那么夸张,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闭关一月,修为有了新的突破。 楚王玮很是高兴,大赏群臣。 世子更是重中之重,得到的赏赐最多。无数珍宝、灵丹在神殿里堆积如山,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李峰坐在神像面前,低声道:“你的父王确实对你不错。你是木胎泥塑之身,反正也用不着这些东西。我就替你笑纳了。” 世子神灵翻了翻白眼,心里直欲骂娘,但感受到魂禁蠢蠢欲动,最终只能无声哀叹。 殿内外的洛素洁和贾阎王,眼观鼻鼻观心,对世子的怪异举动没有一丝奇怪。 他们也得了许多赏赐之物,除了楚王赏赐的,大多都是世子给的。 除此之外,世子还给了他们一人一枚青色果子。此物更为不凡,蕴含着极为浓郁的生机,只是稍稍闻上一闻,便觉修为蠢蠢欲动。 二人如今已是四海大圆满,眼看即将晋级下一个修为境界——通海大境,却卡在瓶颈上迟迟不能突破。 但这枚青果,却让二人看到了希望。 “世子如此厚待你我,你我唯有尽心尽力,才能报答世子之恩。” 二人凑在一起,异口同声道。 他们是世子的身边人,与世子接触最多。 在别人看来,这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二人深知,自己之所以被世子看中,全然是因为他们都是圜土之囚。 而且,随着接触日久,他们越发感觉世子的不同,世子的性情一点也不像之前的那尊世子神灵,倒是与那位李四越来越像。 这个发现让二人心惊胆战。 二人私下商议过,得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只怕世子夺舍出了问题! 至此,他们的很多不解,都迎刃而解。 不过,二人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守口如瓶,当做一无所知,一如既往的尽心侍奉。 他们不傻,不说世子待他们不薄,他们与世子的命运早已捆绑在一起。世子活的好,那他们便好。若是世子倒了,他们的好日子也便到头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峰一直在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见二人如此识趣,李峰也打消了灭口的念头。 第49章 奉诏入京 此时已是仲夏时节,处处高热难耐。城里人都避着日头纳凉,乡间农户要顾及田地,只得顶着烈日伺弄庄稼。 炎炎烈日之下,除了农户在劳作,官道上还有驿卒在打马疾行,掀起烟尘无数。 很快,驿卒冲进上庸城,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送到了楚王宫。 余总管见到信件,不敢怠慢,立刻呈送至楚王玮的寝宫。 “哼~杨贼可恶,竟敢弹劾我,要我入京对质!” 楚王玮手中闪过一团光焰,将信件焚毁,很是愤怒。 信件是京都的探子加急送来的。他虽不在京都,但也安插了许多耳目。只要京都一有风吹草动,他都能知晓。 这一次朝廷又有动静,却是有人弹劾他私建圜土之狱,冒充北狄掳掠乡民,桩桩件件都有证据印证,并非口说无凭。 其实,圜土之狱在仙朝中是个公开的秘密,稍有些势力的都知道其中猫腻。只是从来无人举证,也无人去捅破这个脓包。 但这一次,却是有人破例了,要出手干预此事。 楚王玮怒极,高喝道:“给我查,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这证据从何而来!” “王爷息怒。此事奴才立刻去办。只是如今要紧的是,朝廷已颁下圣旨,按照时间推算,圣使只怕不日便会抵达上庸。王爷还是早作些准备为好。” 余总管擦了擦额头,小心翼翼的劝解着。 他一听要查人,立马便想到那位逃走的张三。他当日可是说了,圜土之囚全部抓尽,没有一人潜逃。若是王爷铁了心要查,他只怕难辞其咎。 所幸,楚王玮也只是气头话,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在如何应对此事上。 其实,他此前并非没有收到一些传闻,但只是捕风捉影,朝廷一直没有为此事定调。 不过,他为了稳妥起见,此前已做了不少准备。 圜土之狱已经销毁。 北狄营也已不复存在。 物证人证俱已消失,他便全然无惧。 因为他是皇族,是仙朝的王爷。动他便是对皇族权威的挑衅。他不信有人敢这么干! 但如今,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还真的这么干了。 三日之后,上庸城下,有圣使自京都而来,队伍浩荡,宛若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足有万人之多。 为首的乃是一位面目俊朗的青年人,穿着一身朱色官服,在烈日下亮晃晃的,很是刺眼。 此人名叫杨袭,便是负责此次传旨的圣使,品级不高不低,正好四品,与一州刺史相当。 杨家虽不是六大世家之一,但却是除了司南皇族之外,当今最有权势的家族,没有之一,甚至就连皇族也要避其锋芒,堪称如日中天。 朝堂之上,有太傅杨文常把持朝政,其弟杨耀、杨通各有文武之才,分别担任尚书令、卫将军之职,时称“三杨”。 如此一来,杨氏一族可谓权倾朝野。 杨家能有此际遇,全然是因为杨太傅生了一个好女儿。其女杨芷乃是先帝太康晋武皇帝之妻,贵为皇后,在先帝驾崩之后又尊为太后。 父凭女贵,杨家也成了最大的外戚势力。 上庸城外,杨袭骑在高头大马上,丝毫不觉酷暑难耐,反而很是春风得意。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上庸城,仿佛在看自家的心爱之物。 因为他除了传旨,还被朝廷委以梁州刺史一职。 此行即为传旨,也是赴任。 他扶了扶头上的进贤冠,又摸了摸腰间的银印紫绶,心中底气更足。 楚王玮的赫赫凶名,他是听说过的,但又怎样,还不是要被一道圣旨呼来喝去? 江山代有人才出,楚王那一代的人已经老了,而今是他们新一代人的天下。 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万人中央的庞然大辇,眼中露出丝丝热切。 那是一架王辇,紫金相衬,尽显堂皇贵气,由五匹神骏大马拉着,代表着一方诸侯的尊崇地位。 这是朝廷为迎楚王入京准备的。楚王虽是奉诏入京对质,但罪名尚未审定,王侯之礼便不可疏忽。 那万人的护卫队伍,也是为迎接楚王准备的。杨袭的护卫则要少得多,只有区区千人而已。 “以万人迎接一人,这楚王好大的面子!” 杨袭心中不无酸意,又见城门迟迟不开,神情开始变得不悦起来:“楚王如此怠慢于我,简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他扯起嗓子,含怒高喝道:“我乃传旨圣使杨袭,奉永平晋惠皇帝之命,特来宣召楚王入京。” 然而,那些楚兵置若罔闻,城门依然未开。半晌之后城头终于传出一道尖尖细细的声音。 “哼~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杨圣使。杨家好大的威风,传个旨都要这么大的排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反贼攻城呢。” 余总管出现在城头,又道:“我家王爷有命,上庸城不便闲杂人等进入,你且回吧。” 杨袭面色铁青很不好看,但久经官场涵养,城府还是有的。他虽明知此人是在找茬,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说这是朝廷恩典,特意为迎接楚王准备的。 谁知余总管毫不领情,居高临下,遥指王辇道:“朝廷费心了,但如此简陋寒酸之物,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若是王爷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简陋?寒酸? 杨袭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脸上再也挂不住,气急而笑道:“我朝立朝千年,乘车有度,天子驾六,诸侯架五,依次递减。难道阁下以为,这架王辇配不上楚王吗?” 此话极是诛心。 若配备五匹马的诸侯王辇,都配不上楚王,那便只剩天子皇辇才配得上了。 这是逾制,形同造反。 余总管又如何听不出,眼露寒芒,声音变得越发尖厉:“咱家好言相劝,说此物简陋寒酸,已是给你留了情面。既然不知好歹,那便让你瞧个真切。” 他的话音刚落,那座王辇便木屑崩飞,散成一堆烂木。那五匹骏马受到惊吓,立刻四蹄飞蹬,冲乱了整个队伍。 趁着混乱,一道黑光没入地面,再次潜行回到城头,钻入余总管的袖中。那是一只小鬼,很是机灵,虽然上次元气大伤,但吞了那鲸骨之后,又有一番造化。 “猖狂!” 杨袭心中怒吼:“区区一个太监,安敢如此行事!” 王辇乃是朝廷之物,具有非凡意义,却被此人擅自损毁。此人视朝纲法纪为无物,其罪当诛! 但他也知轻重,知道凭自己的品级,还斩不了此人。 正当他思索如何处置之时,上庸城内轰鸣而起,宛若闷雷,大地剧烈震颤,使人站立不稳,人仰马翻,万人队伍乱作一团。 余总管似早有预料,很是镇定。 只见楚王宫方向有大物拔地而起,那是一座巨大的岛屿,四周有祥云环绕,仿若云中仙岛。 岛上传来楚王的声音:“吾奉诏入京,上庸即刻封城,无王令者不可出入。” “恭送楚王。” 城中百姓皆尽下拜叩首,有无数香火升起,将整个上庸城笼罩,隔绝内外,自成一界。 “人仙巅峰,道界强者!” 杨袭面色凝重,不敢吱声。这样的威势,他只在杨太傅身上感受过。 第50章 飞来峰,还旧乡 云中仙岛上,除了楚王玮,还有李峰、贾阎王、洛素洁、巨龟沅大头,另有万余楚兵精锐。 这些楚兵不仅兵甲精良,且每一个都有四海境圆满修为。那些队正、校尉更是气息强盛,分别有着通海境、种道境。 其中一人威势最盛,身披金甲,腰跨金刀,身周浮现阵阵刀光幻影,遮掩了容颜,仿佛自成一域。 此人赫然有着道域境的修为,乃是这万名楚军精锐的军主——南宫四。 他也是楚王玮的心腹,与王宫余总管地位相当。二人一文一武,被誉为楚王双臂。 岛屿升空,疾驰而去。 至始至终,楚王玮都未看杨圣使一眼。 此情此景,看起来不像是奉诏,更像是造反。 “香火界!” 李峰看得真切,一眼便认出上庸城外香火弥漫的景象。因为他曾被楚王玮带入过香火界,对此很是熟悉,也有过猜测。 而他更认出,身下的云中仙岛,就是那座消失的湖中岛。在圜土之中,他登上此岛数次,对它极为熟悉,绝不会认错。 因为熟悉,才更震撼。 他从未想过,这座湖中岛竟是一件重宝,是楚王玮的飞行法宝。 “吾儿忘了?此宝名为飞来峰,乃是当年为父远赴星陨之地采集星空陨石,为你炼制的护身法宝。 当年你京都一行险些身死,若不是有此宝护住你的残魂,为父也无力回天,将你救回复生。” 楚王玮见李峰对飞来峰很感兴趣,耐心解释道。 他知道儿子神魂破损严重,丢失了很多记忆,甚至性情大变,心中很是愧疚。 李峰魂海内,世子神灵听到父亲的话语,心情变得很是激荡:“是的,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贱人贪图我的飞来峰,才下手毒害我!” 李峰照着复述了一遍,让楚王玮很是欣慰,为自己唤醒了儿子的记忆而高兴。 “吾儿既已复生,那此宝便该物归原主。” 飞来峰极为沉重巨大,虽然凭借星空陨石的特异,可以自行浮空,但想要真正推动飞行却绝非易事,仅靠修道者自身灵力极难御使,所以主要是以仙晶驱动。 如此一来,拥有者并不需耗费灵力,只需以神魂沟通控制即可。 在楚王玮的指点下,李峰将一缕分魂打入飞来峰中,便觉与飞来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仿佛自己与飞来峰融为一体,自己便是飞来峰。 楚王玮目光一闪,感受到那缕分魂中的熟悉之意,嘴角露出丝丝笑容。 楚王一脉善魂法,对神魂感知最为敏感。他绝不会认错儿子的神魂气息。 见到楚王玮的神情,李峰也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他没有妄动自己的神魂,而是从脑中的那粒魂禁光点中,分出了一缕魂魄打入飞来峰。这粒魂禁光点来源于魂奴世子神灵,受魂主李峰掌控。 所以,此魂魄虽不属于李峰,但他一样能够掌控飞来峰。 李峰适应了一段时间,便已将飞来峰掌控如意。 飞来峰虽然体积庞大,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在高空之上疾飞,呼啸如雷,声势很是吓人。 楚王玮适时提醒道:“吾儿需注意仙晶消耗,飞行千里便需停下补给,不然便有灵能不足之虑。” 李峰闻言吓了一跳,立刻查看仙晶剩余。他本以为是一路直飞京都,却没想到还要途中多次补给。 他感受着仙晶的消耗速度,掐指粗略一算,不禁暗暗咋舌:“这哪是烧仙晶,简直是烧钱啊。” 最终,飞来峰降落在一片丛山峻岭之中。 此地已出梁州,属于荆州地界。 一名樵夫见到飞来峰,立刻跪倒在地,口中不停的称颂着仙人。 李峰听到口音很是耳熟,一问才知来到了老家附近,武陵郡一带。 再次见过老乡,李峰很有感触,但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多给了些银钱。 樵夫对他千恩万谢,不甚感激的离去了。 “去,传令此地郡县仙官前来见我。” 楚王玮传下命令,一些楚兵精锐立刻飞出,急急离去。 不消半日光景,武陵郡的大小仙官齐齐来临,向楚王请安。 朝廷大员远游出行,必要沿途官府供奉。 一丛仙官们对此很有经验,应付自如。 不用楚王多说,他们便各自送上礼单,除了各式珍宝,便以仙晶居多。武陵郡太守的最为贵重。各县县令也都有上供,有多有少,富裕的大县便多些,穷困的小县便少些。 楚王玮一一笑纳,众多仙官松了口气,连连催促下属加快运送上供之物。只是山高路远,那些东西还需几日时间,才能真正送到。 似楚王这等人物,多少年也难得一见,所以停留的这几日极为难得,仙官们格外珍惜,以视察民情为由,邀请楚王遍览武陵风光,变着法子讨好楚王。 众多仙官之中,李峰认出一位熟人,正是那位潕阳县县令白玉田。此人生的又矮又胖,穿着一身官服圆鼓鼓的,好似一个球,所以极为好认。 白县令也觉奇怪,为何感觉世子似曾相识。 当日在云河乡,他虽没见着李峰,但赵家灭门一案事关重大,他事后也过问了一番,见过涉案人员李峰的画像。 只是时间已过去大半年,他早已记不太清,更没有将这二人联系到一起。 一个是云河乡的打渔郎,一个是千金之躯的楚王世子,他即便是脑洞大开,也不会想到世子曾是他辖下的乡民。 “难不成我与世子有缘,才一见如故?” 白县令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世子唤他名字,急急下拜磕头。 李峰不喜阿谀奉承的官场,没有随楚王玮一同前往,而是独自留在飞来峰上。 县令白玉田也被他以向导为由,点名留了下来,惹得同僚极是羡慕。白玉田惊喜交加之中,更觉奇怪,心中忐忑不已。 “白大人,云河乡一别,你我已是好久不见了。” 飞来峰上,李峰目光炯炯,幽幽开口道。 白县令闻言瞪大了眼睛,心中不由的咯噔一声,脑中似有电光闪过,终于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世子竟是他!”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云河乡的打渔郎,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楚王世子! 随即,他想到了圜土之狱的传闻,似终于明白了一切。白家虽不是什么大世家,但也算得上是一方豪族,自然听闻过皇族培养炉鼎夺舍之事。 眼前的世子,定然是把那打渔郎当成炉鼎给夺舍了。 白县令面色变换数次,才长声道:“下官愚钝,确实不曾记得见过世子,下官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您的风姿真颜。” 李峰若有意味的笑了笑,不置可否道:“哦,是吗?我听闻云河乡风景绝美,白大人且带我去看看吧。” 他唤来巨龟沅大头,邀请白玉田一同登上龟背,朝着潕阳县云河乡而去。 第51章 哪一种飞升 巨龟宛若小山一般,在山岭之间行走半日,终于跨入沅水之中。它逆流而上,继续前行,沿河之处渐有人烟。 有两岸乡民望见河中巨龟,纷纷烧香叩首,当做神灵祈求平安。 沅大头是水族,走水路远比陆路快得多,很快便来到云河乡。它得了李峰吩咐,早早沉入河水之中,没有惊扰乡民。 李峰和白县令踏入云河乡中。 曾经的赵府仍是一块白地,荒草不生。 向乡民打听,说是赵家人坏事做尽遭报应了,自从连人带屋被劈成灰烬之后,每逢雷雨天,此地必会雷鸣阵阵,使得此地一直寸草不生。 而赵有秩被灭门后,云河乡算是去了一大毒瘤。经乡民推举,有秩一职已由原先的三老担任。 此人虽然年事已高,但德高望重、清正廉明,不但平反了许多冤假错案,更消减了不少税赋,让云河乡人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消减税赋?” 李峰看了一眼白县令的肚囊,才明白过来。有秩只是小小的乡官,哪能消减仙朝的税赋,只怕是消减了曾经赵家中饱私囊的那部分。 比如因为今年皇帝大寿,县里明明要求今年夏税只提高一成,但经赵有秩一转,就变成了提高五成。 若是赵家还在,不用想也知道,这多出的四成都会进了赵家的粮仓,肥了赵家的私囊。 看到此地民风不错,白县令大松了口气,笑呵呵道:“这全都要归功于县里选贤用能,云河乡才有此等好日子。” 谁知乡中一老叟听了,却是摇头道:“三老确实不错,但他已老迈,又能活几年?他若一死,这有秩之职大抵是由他的儿子接任。 我可是听说,他儿子的品行可没他好。只怕他一死,云河乡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 老叟的话,引来四周乡民的阵阵附和。 白县令讪讪一笑,心中却是怒极,恨不得封住这些乡民的嘴。 李峰默然。 世事如此,他虽贵为世子,却也无计可施。 就算他命白县令另择良才,担任云和乡的有秩,但以后呢?谁能保证这个良才的后辈子弟,也是良才? 虽然曾经的赵家被骂为毒瘤,但往上翻三代、四代、五代,赵家先祖说不定也是良才呢? “若是乡官之职不是世袭,全凭贤能推举,有能者居之,或许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少年郎暗暗想着,却又自嘲一笑,笑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连乡民都能看出问题症结,难道朝廷就看不见吗? 只怕不是看不见,而是视而不见罢了。 李峰有些意兴阑珊,转身离去,白县令急忙跟上。二人驾着巨龟继续逆河而上,又来到渡口村。 渡口村里炊烟袅袅,新建了许多屋舍。李家的废墟也被清理,改建成了一座生祠,供奉着李峰和巨龟的画像。 仙朝虽然明令禁止供奉神灵,但对民间迷信的监管并不严苛。而自从永平晋惠皇帝登基后,天下越发的混乱,对此类之事更是无所谓。 诸如民间立生祠、香火祈奉精怪等活动,只要不闹的太大,不明目张胆搞立神像、建神庙那等大动作,仙朝便睁一眼闭一眼。 与画像相比,巨龟体型变化极大,但李峰却没多少变化,只是身上多了一些缥缈之气。 有村民认出李峰和巨龟,大呼小叫很是惊喜,老老少少都出门来看,很是热情激动。 李峰见到了不少熟人,倍感亲切。 人群之中,刘叔呵呵笑着,面容沧桑了不少。刘家小妮子也不再赖在他身上。她又长大一岁了,更像个小大人。 “小峰哥,你可回来了!你这次回来是不走了吗?” 刘家小妮子拉着李峰的衣袖,满眼期盼问道。 李峰微笑摇头,让她好生失望,顿时红了眼眶。 她鼓起勇气道:“我听村里人说,小峰哥是仙人了。我也想修仙,你能教我吗?” 刘叔面色一变,将她拉到身后,低声训斥道:“女孩子家家的,胡说八道什么!听爹劝,仙凡有别,趁早收了你的心思。爹已给你物色好人家,再过几年你就安心嫁人了。” “不,我才不要嫁人,我想修仙,像小峰哥一样厉害,可以保护村里人!” 刘家小妮子犟了起来,大声争辩道。 刘叔作势要打,被李峰拦住。刘家小妮子的话,让他有了想法。 他在渡口村停留了三日,教授村中孩童修道。他没有藏私,很是尽心尽力,将《大晋长生功》《星河功》《太阴炼魂术》等一应功法悉数传下。 同时,他又留下些许仙丹,数量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为这些孩童打下基础。 他倒不是舍不得那些灵丹妙药,而是深知人心险恶,给多了并非好事,会给渡口村招来灾祸。 “白大人,这是我的村子,还望费心多加照拂。” 李峰送出一瓶仙丹,对白县令如是交代道。 白县令哪敢不依,又得了好处,更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将白县令打发走,李峰放出黄泉舟,独自循着沅水前往桃源洞。 巨龟沅大头本想一起跟来,但奈何体型太大,进不得桃源洞的入口,只好留在渡口村等待。 沅大头眼皮又红又肿,楚楚可怜道:“头儿,你可得动作快些,不然回来晚了,我怕是要成龟瞎子了。” 刘家小妮子在它头上“咯咯”直笑,正拿着根棍棍戳来戳去,让它不得安生。 再次进入桃源洞,李峰只觉恍如隔世。 洞中依旧是无尽的桃花林,繁花似锦,甜香四溢。林中坟茔无数,鬼气森森,有尸鬼飘荡徘徊。 桃娘感知到动静,急急飞来,很是欢喜道:“公子,你们可回来了!妾身在此日思夜想,可是好生孤寂呢。” 她又往李峰身后瞧了瞧,只看到黄泉舟,没发现那只龟妖,稍稍有些失落。 黄泉舟见此,低声咕囔道:“哪是想我们了,只怕是惦记着你的龟郎吧。” 李峰问了下近况,听到桃娘果真没有继续吃人,更出手将一些误入此地的乡民护送离开,对此很是满意。 他记得桃娘说过,她是一株千年桃妖,多年前妄图渡劫飞升,却被天降石峰镇压,本体早已支离破碎,化作桃源洞中的桃林。石峰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得脱困。 之前他是凡人,对桃娘的话感触不深,也看不出石峰的特异,只觉像根大石柱。 但现在的他,不但已是修道者,更在楚王宫遍历道书典籍,眼界也已然不同,直觉桃娘飞升之事很不一般。 千年之前尚旧法,修的是“天地人”三仙。而大晋仙朝立朝千年,推行的是新法,修的是“人神鬼”三仙。 不管是新法,亦或是旧法,都有“飞升”之说。旧法的飞升是渡劫飞升,以成天仙。而新法的飞升是拔宅飞升,位列神仙。 “你的飞升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哪一种?” 李峰目光灼灼,看向桃娘。 第52章 皆可成仙 桃娘眼中闪过惶恐,又有迷茫之色,道:“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飞升之时天雷滚滚,将我劈的焦烂。 当我沐浴在飞升霞光之中,缓缓升向天空之时,听到阵阵仙乐,看到巍峨仙宫,接着便有石峰坠下,将我再次打落凡尘。” 渡劫飞升! 李峰了然,但又有疑惑。 桃娘分明说自己是千年桃妖,但旧法已在千年前被新法取代。她又如何修的旧法,又为何不是拔宅飞升,而是渡劫飞升。 难道桃娘是新旧之法交替时期渡劫的,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只是时间不太相符。新旧之法是在千年前交替,而桃娘那时刚出生不久,不可能飞升的。 李峰眉头紧锁,不得其解。 因为有魂禁限制,桃娘不可能骗的了他,但她的千年之龄和渡劫飞升却又自相矛盾。 “李家小子,我听说女的都喜欢隐瞒年龄,说不得她也是如此。要我说,她可能不是千年桃妖,而是上万年的老妖婆!” 黄泉舟振振有词,说的煞有其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峰眼中一亮,想到了某种猜测。 他步入桃林之中,斩下几株老桃树,细数树桩的年轮,发觉都在一千数左右,代表着千年之龄。 黄泉舟不再说话,悻悻而归。 而李峰的眼睛却是更是明亮,道:“船爷果然聪明,你说的没错,桃娘确实不止千岁。” 黄泉舟一呆,自己不是错了吗,哪里聪明了? 李峰继续道:“她被石峰镇压之时,本体支离破碎化作桃林。而这些桃林中最老的,便是千年桃树。 这说明,桃娘的那场渡劫飞升,是在千年之前,发生在新旧之法交替之际!” 桃娘说自己是千年桃妖,应该是因为被石峰镇压的缘故,不但本体支离破碎,只怕连神魂记忆也受损严重。 所以,她只记得最近千年之事,失去了渡劫飞升之前的记忆。 桃娘恍然,下拜泣然道:“请公子救我!” 她被困洞中千年,早已厌倦洞中生活,如今又得知自己并非千年之龄,更是心颤不已。 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并非受损那么简单,极有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因为这千年来,她恍惚懵懂了数百年,直至有一天神魂轰然一震,似是破开了某个封印,才侥幸开启神智再次踏入修炼。 李峰此次故地重游,本就存了解救桃娘脱身的想法。 他走到石峰前默默打量。 只见石峰足有十人合抱之粗、百丈之高,表面光润如玉,敲之更有金石之声传出。 此前他便觉此物太过规整,不似天然之物,更像是一根人造的石柱。既然是人造之物,那天降石峰镇压桃妖之事,便极有可能是人为了。 李峰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抬手上前贴住石峰,然后运转修为用力推拔,但石峰丝毫未动。 他又施展《御魂诀》,将魂气幻化百般武器,或劈或砍。桃源洞中轰鸣阵阵,有无数土石坠下,烟尘四起,弄得一片乌烟瘴气。 李峰施法将烟尘卷走,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只见石峰被剥去了一层石质外壳,内中的柱体金光闪闪,通透无比,仿若金玉。 柱体之上有符文流转,交织蜿蜒而上,远远看去正是一条神态狰狞的蟠龙。 此龙随符文盘旋而动,龙身有无数祥云伴舞,龙头盘踞在峰顶作仰天嘶吼状,虽是死物,却栩栩如生,好似有龙吟传出。 “李家小子,这根石柱有古怪!” 少年郎闻言无语。石峰变成石柱,任谁都能看出有问题。 “这石柱中蕴含着很强的气运!” 黄泉舟化作巴掌大小,绕着石柱不断盘旋,语气变得很是兴奋,很像一只寻到美味的苍蝇。 “气运?” 见李峰不解,黄泉舟立刻摆出老学究的架势,为他指点迷津。 原来,气运脱胎于香火愿力,但又胜于香火愿力,乃是更高级的一种能量。 神灵依托香火愿力而生,从香火愿力中凝聚气运,才能越来越强,直至成为更高等级的存在——神仙。 黄泉舟以前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从恢复的新记忆中得知的。不过很是零碎,不成体系,总是遇到什么想起什么。 神灵可成神仙? 神仙不是由人修炼而成的吗? 新法之中素有“人神鬼”三仙之论。修道者要想飞升成仙,必须人仙境界功德圆满,才可得授天书紫诏,奉诏入三山,位列神仙。 李峰很是惊讶,随后恍然道:“难道这就是仙朝不许鬼神存在的原因吗?” 因为修道之途何其坎坷,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倘若死后成为神灵,享纳万民香火便可成神仙,那无疑是一条捷径。 大晋自命仙朝,以仙立国,若是对此不予禁止,只怕会动摇国本,成为神朝。 如此一来,大晋便不再是大晋,与北方神国无异。那仙朝与神国争斗千年,岂不是一个笑话? 但事实上,仙朝与神国一直势不两立。大晋立朝千年,二者也争斗了千年。 十年一小战,百年一大战。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李峰的父辈便是被抓壮丁,被派往北方那片广阔的战场,从此了无音讯。 桃源洞内,李峰目光闪动,还是有很多不解,囔囔道:“两种方法看似殊途同归,都可成就神仙,只怕还是有所不同,不然又何必打生打死,争斗不休。” 就在李峰思索之时,黄泉舟已是按耐不住,将招魂灯放出,用灯焰去烧灼石柱。 只是灯油见底,灯焰就如豆般大小,哪里烧的动石柱。 “李家小子,快帮帮我!” 黄泉舟大急。 它很想炼化这根石柱,仿佛美味就在嘴边,却无法下咽,急得抓耳挠腮。 “唔~黄泉果就剩两枚了,一枚要给桃娘,那便只剩一枚了。本来算好一人一枚的,如玉兄弟、徐伯还没给呢。他们既然不在,那就先给船爷急用吧。” 少年郎掰着手指头,盘算了一番后,取出两枚青果,分别给了桃娘和黄泉舟。 黄泉舟迫不及待吞下黄泉果,灯油迅速积满,灯焰腾腾怒涨,沿着石柱盘旋直上,宛若一条赤炎火龙。 那条石柱蟠龙也似活了过来,与火龙紧紧纠缠,厮杀争斗不已。明明没有声音发出,但李峰等人却觉龙吟阵阵。 两龙相遇,必有一死。 有龙血流出,有龙鳞凋落,在空中化作火焰和烟气。 与火焰消散不同,那些烟气始终凝而不散,似活物蠕动般又要重归石柱,却被窜出的黄泉舟一口口吞下。 黄泉舟每吞下一口,船身便光亮一丝,浑身金灿灿的,仿若一艘黄金之舟。 李峰看着那些烟气,惊疑道:“这些就是气运吗?” 第53章 桃妖脱困 黄泉舟不断吞食着气运烟气,不但自身得了莫大好处,那盏招魂灯也大受裨益,形成的赤炎火龙更加磅礴。 此消彼涨之下,石柱蟠龙不断发出哀鸣,周身符文越发的稀少暗淡,直至化为泡影消失。 失去了气运蟠龙,石柱也变得暗淡无光,好似瞬间经历了千年腐朽一般,柱体不断发出咔咔之声,有无数石屑、石粉落下,终于轰然倒地,化为一地零碎。 少年郎再次施法驱走烟尘。 或是因为没有了石峰的镇压,整个桃源洞都变得大不一样,天空不再是荧荧之光,不再是灰暗阴沉,而是有阳光洒落,变得生机勃勃。 桃娘面色一喜,将手中黄泉果捏碎,化作无数生机精粹洒向桃花林。桃花林中有微风起,将无数生机卷尽,繁花更盛,郁郁葱葱。 “公子小心,奴家要脱困化形了!” 她只来得及匆匆交代一句,便化为一道流光没入桃林之中。 李峰微笑点头,将黄泉舟护在身后。 此刻的黄泉舟也陷入某种状态,浑身光晕流转,显然正在炼化那些气运烟气,对外界无知无觉。 只见桃源洞中震动不已,大地开裂,有无数桃树根狂涌,向原先石峰所在之处集结。随着树根溃缩,地面的桃树开始枯萎、朽烂。 而原先石峰所在之处,却有一株新桃长出,其上繁花、绿叶、桃果轮番交替出现,每一息便是一个轮回,仿若走过了一年光景。 而每过一次轮回,新桃便茁壮一分,直至轮回过万次后,树体达到三人合围之粗、十余丈之高。 此时,桃花林已消失不见,唯独只剩这一株巨桃。 “多谢李道友成全,救我逃脱镇压。” 巨大的桃树中传出一道的女声,向李峰拜谢,正是桃娘的声音,只是清冷了许多。 更令李峰惊异的是,他脑中的一个光点也悄然破灭。 那是桃娘的魂禁光点。 这一变故显然也是因桃娘脱困导致的。 失去了这个光点,便意味着魂禁失效,二人不再是主奴关系,也意味着李峰再不无法掌控她的生死。 李峰稍稍皱眉,暗暗戒备,但也没有太过担心。因为他于桃娘有恩,且并未感受到对方的敌意。 如今此妖已经脱困,不但恢复了昔日修为,就连性情也变了不少,应该是记忆得到了恢复。 她虽未不再称呼李峰为公子,改称李道友,看似疏远了不少,但至少没什么敌意,反倒让李峰安心不少。 “恭喜桃道友!” 李峰拱手为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巨大桃树。 他突然惊疑一声,又有了新的发现。只见树体乃是枯荣参半,一面是生机勃勃,而另一面却是焦黑不已,有雷弧电光“滋滋”闪烁。 这不是普通的雷电,而是雷劫,是千年前的那场飞升雷劫。 千年前桃娘经历渡劫遭受重创,若无天降石峰,早已飞升而去。现如今石峰镇压不再,她也恢复了千年前的本体,回到了刚刚度过雷劫的状态。 这千年时光对于她来说,是虚度,是荒废,没有得到一丝恢复,反倒消耗了不少生机。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出于求活本能,身为桃娘之时,才会迫害过往之人,以他们的血肉补充自身生机。 她此前的作为,且不论善恶,其实作用寥寥,不过杯水车薪罢了。石峰的镇压一日不除,她便一日更虚弱一日。 这一次,若无李峰相赠的黄泉果,她只怕连恢复本体都做不到。 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参天巨树体型缩小,直至变成一道丽影,与桃娘相貌相仿,身着一袭粉色宫裙,周身仙气飘渺,仿若下凡仙女,很是端庄圣洁,与之前气质大不相同。 至此,桃妖才算是真正的化形成功,恢复了自由身。 以前,她只是魂体幻化,即便再如何变化,也是一道虚幻之身。而如今却是本体化形,与真人无异,有真正的血肉。 桃妖默立不语,双眼微闭,脑中有许多画面涌出,纷繁复杂,是她过往的万年记忆,此刻正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来。 良久之后,她再次睁眼,看向李峰的眼神有些复杂,又耐人寻味。 她似斟酌数番后,才道:“吾名谢玫,并非桃姓。李道友于我有大恩,谢某感激不尽,就算为奴为仆,当牛做马也难报答。但谢某身负大仇,沾染太多因果,唯恐连累道友。” 李峰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桃妖微微摇头,郑重道:“大恩不言谢。若是道友遇有难事,可通过此物求助于我。此物能使用三次,还望道友慎重使用。” 一朵桃花缓缓飘来,落在李峰的手中。 李峰也不推迟,欣然收下。 他轻轻捻起桃花细观。桃花不大,只有三片花瓣,且每瓣桃花中都有一道神魂烙印,与桃妖的气息一致。 “此物中蕴含我的三道神识。李道友放心,这三道神识已被花瓣封印,不会对道友造成干扰。” 桃妖谢玫继续解释道:“李道友若要使用此物,只需摘下一瓣桃花便可,我自会降临替你处理剩下的事。” “这就是神识吗?” 李峰握住桃花,默默感应着那三道神识。 桃妖谢玫张了张嘴便要提醒,但想到对方修炼旧法才到关窍期,恐怕是想观摩自己的神识,也就住嘴不言了。 随着魂念渗入花瓣之中,李峰看到了三枚金针模样的发光体,散发着丝丝魂气,又有一道绝强的意识隐而不发。 金针凝如实质,散发出阵阵锋芒。 他稍一靠近,便感觉如被针扎,眼睛无比刺痛。待他急急收回魂念,他发现双眼已是泪水模糊,好似直视太阳被晃瞎了一般。 他缓缓催动气血,让生机涌入双眼,才觉视线逐渐恢复。 “怎么不见那只龟妖?” 桃妖谢玫忽然开口。 她此前失忆之时,从此龟身上取了不少精血,对她帮助不少,与对方有了感情纠葛。如今记忆恢复,她已不再是桃娘,想快刀斩乱麻,了结这段因果。 “它最近个头大了不少,进不了桃源洞,在渡口村等着我们。” 正当李峰说话之时,黄泉舟也幽幽醒来,暗自腹诽道:“那傻大头真是好福气,天生吃软饭的命啊。” 桃妖谢玫目光一转,似能穿透重重洞壁,看到数十里之外的渡口村。 渡口村中,巨龟沅大头正在晒太阳,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很是慵懒。它背上坐着十几个孩童。他们都在吐纳呼吸,浑身气血汹涌,正在修炼《星河功》。 但这时它猛然爬起,似是能感受到有人窥视自己,然后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哼,还不快来见我!” 第54章 桃源洞天,古之地仙 巨龟沅大头眼珠大睁,露出丝丝兴奋:“桃娘,是桃娘在唤我!” 随即,巨龟将孩子们放下,便四足如飞,急切切的窜出村子。只听沅水中轰隆作响,巨龟犹如一座大山沉入水中,朝着桃源洞奔去。 十几个孩童跑至村口岸边,叽叽喳喳,很是兴奋。 刘家小妮子同样目露异彩,暗自打气道:“大头龟因为修炼,长得比村里的牛还大,跑得比村里的狗还快。我也要努力修仙,不然再过几年就得被爹嫁人了。” 桃源洞,只见桃妖素手一招,便让原本狭窄的洞口扩开,将巨龟沅大头放入洞中。 李峰神魂强大,感觉到些许空间波动,与楚王玮的香火界相似,若有所想道:“原来如此,此洞可是谢道友的道界?” 若是如此,那便意味着桃妖也是一名道界境强者! 谁知,桃妖眼中泛出疑惑,摇头道:“非也,我从未听过道界之说。在我修行的时代,此谓洞天。” 见李峰不懂,她将自身的桃源洞天详说了一番。 原来,桃妖生在旧法时代的末法时期,距今两千余年。那时候天地动乱不已,炼气士大幅凋零、所剩无几。 她算比较幸运的一个,开悟灵智修道五百年后,终于突破地仙之境,开辟桃源洞天潜心修炼,不沾人间因果,以图避祸。 如是又隐居闭关五百年,她才达到地仙修为圆满之境,感应天劫勉强渡过后,正欲飞升之时,却被人天降石峰镇压,断了飞升之路。 “古之地仙,堪比神仙的存在!” 李峰听完暗自咋舌。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竟然救了一名地仙,还是渡过飞升雷劫的那种! 此时,李峰只觉头皮发麻。 他本以为桃妖是道界境修为,与楚王玮相差无几,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古之地仙,堪比如今神仙的存在。 旧法分为“天地人”三仙,而新法分为“人神鬼”三仙。 不管是地仙,还是神仙,都是超越了人仙的存在,只是新旧两法对此有些区别而已。 不过,桃娘也未多加隐瞒,直言自己被镇压千年,且飞升雷劫造成的伤势仍未恢复,修为早已损失的七七八八,徒有地仙之名,只有人仙巅峰之实罢了。 “龟妖,这魂血还你。” 桃妖谢玫弹出一滴血珠,没入巨龟的额头。 这是之前她仍是桃娘之时,为了方便采补巨龟精血采取的手段。如今她已恢复记忆,自然不想再如此,不然与她修行的因果之道不符。 她沉思片刻,手中又凝出一颗粉色的桃果,芳香扑鼻,极似传说中的蟠桃。 “我已将你我之因果炼入此果之中,服之可益寿延年。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再无因果。” 桃妖谢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将桃果扔给巨龟。显然凝练此果对她负担也不小。 “桃娘,我……” 巨龟感觉有些不对,情绪开始激动,还待说些什么,却见桃妖板起脸,心中一突不敢再多言,忙不迭的接过此果吞下。 桃果一经服下,便化为丝丝不明能量,让它体内一阵气血纷涌,浑身妖气大增,显然得了不少好处。 而待它再次睁眼之时,眼中则是闪过平静之色,对桃妖谢玫只是点头称谢,互称道友,不再掺杂私人感情。 这就是因果之道吗? 所谓的断因果,便是炼化自己与他人的情感,从此陌路! 李峰和黄泉舟相视一眼,都识趣的闭上嘴。虽然这桃果对修为大有裨益,但也不想自身情感被人操纵。 “李道友无需担心。我之因果道,讲的是善因结善果,恶缘结恶果。道友对我有救命之恩,此恩太大,无法以桃果相报,所以才以三瓣桃花许下相助三次之言。” 李峰闻言摸了摸袋中的那朵桃花,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此物的价值。 他再次借道桃源洞,驾着黄泉舟来到黄泉世界,向大槐树讲述近况。 他修行旧法,已开启一关三窍,在关窍遇到了异虫,甚至是另一个自己。《星河功》中对此只字未提,李峰直觉大有问题,很想求教槐师伯,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此次他来到桃源洞,也有借道的目的。 “噤声!” 谁知大槐树刚听到‘异虫’二字,立刻目光凌厉,不许李峰再说下去。 他的枝条探出,将黄泉舟上的招魂灯钩来,催动熊熊灯焰将四周包裹,这才急急开口。 “你所遇的异虫和自己,名曰‘三尸九虫’。你以灯焰杀之,此事极好,但万不可掉以轻心。此物与生俱来,盘踞于人之肉身三关九窍之中,可监听人之言行,不可不慎……” 大槐树语速极快,根本不容李峰插嘴。 即便如此,他也只来得及说些重点,便见四周灯焰晃动不已,而灯油迅速见底,几乎眨眼间灯焰便缩成黄豆般大小。 见此,他立刻住嘴不言。 李峰神色变得凝重。 虽然大槐树说得不多,但字字都是重点。 他告诫李峰,“三尸九虫”在万灵出生之时便一同诞生,始终盘踞在三关九窍之中,若是提及它们,它们便会生出感应,于人不利。 大槐树以如此方式,告诉他“三尸九虫”之事,就是为了避开那些异物的监听。 李峰带着重重思绪回到桃源洞,见到桃妖谢玫,问道:“谢道友,你当初开启三关九窍时,可曾遇到过什么异事?” 桃妖谢玫面色一变,目光几经闪烁,才长出一口气道:“只要修炼旧法,必然会有异事。这是旧法炼气士的噩梦,也是躲不掉的宿命。 在旧法盛行之时,此为禁忌之语,不可提及其名,不可谈论其形,否则必会招惹灾祸,提前唤醒沉睡的它们。 我观你玄关一窍已开,应该是也修炼了旧法。既然你有此问,想必也遇到了它们吧。” 李峰回想起自己开启一关三窍之时的情形。 他所遇到的甲虫和虾蟆确实都在沉睡,被招魂灯烧灼后才有动静。而镇守命门关中的异人,也是在自己杀死两只异虫后,才对自己有了察觉。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疑惑道:“倘若杀死了它们呢?” 桃妖谢玫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道:“你可知道,旧法时代的炼气士,钻研最深的从来不是长生之法,而是如何杀死它们。 但直至旧法时代落幕,炼气士们也未曾找到杀死之法,只找到延缓它们苏醒的方法。” 李峰心中一怔,自己不就用招魂灯烧死它们了吗?除了太过耗费灯油,感觉并没有多少难度。 然而,桃妖谢玫接下来的话,让他心中猛然一沉。 第55章 再出一个仙人 桃妖谢玫告诉李峰,延缓“三尸九虫”苏醒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灭杀,一种是封印。 所谓灭杀,便是不断灭杀体内异虫和异人的虚影。但无论用何种方法灭杀,这些虚影都会卷土重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强大,直至宿主无法战胜。 而封印之法,就是将它们施加重重封禁,牢牢禁锢在体内。但随着它们的苏醒,迟早有一日会突破封印。 所以,不管是灭杀,还是封印,都只是起到延缓作用而已。一旦延缓之法失效,炼气士便会被它们占领肉身,成为它们的傀儡。 “难道这就是旧法没落、新法崛起的根源吗?新法不开玄关一窍,不修三关九窍,而是改成开辟四海体系,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放出它们吗?” 李峰低声道。 他虽未生在旧法时代,但从桃妖的描述中,也能感受到古之炼气士们的浓浓绝望。 古之炼气士们的修炼,不像如今是为了长生,更像是为了挣脱被三尸九虫吞噬的命运。 而反观如今的修道界,他从那些典籍上从未看到有关“三尸九虫”的相似记载。 似乎新法时代不存在这个问题。 但李峰的亲身经历告诉他,事实恰恰相反,“三尸九虫”一直存在,并没有消失。 那么,修道士被其吞噬的隐患,同样没有消失! 想到此处,他心中发颤,涌起阵阵寒意,体内修为逐渐激荡。 “李家小子别想太多。你是黄泉捞尸人,修炼速度非常人可比。你只要让修为增长快过那些东西,实力比那些东西厉害,便不用担心什么。” 黄泉舟突然出声,帮他稳住心神。 桃妖谢玫也出手相助,将一瓣桃花渡入他的身体,帮他疏导体内修为。 “噗嗤”一声,李峰呕出一口鲜血,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他竟是思虑过甚,导致心绪不稳,以致体内修为激荡、伤了自己。 “不对!” 少年郎冷静下来,突然直勾勾的盯着桃妖,脱口问道:“谢道友,你都已修至飞升境界,为何没有被它们吞噬?” 话一出口,他便觉自己鲁莽了。此事事关重大,牵动桃妖的性命安危,怎能轻易谈论。 不过桃妖谢玫并未生气,只是眼中同样有着茫然。 她生于两千年前,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仙朝,而是门派林立,流行收徒传道。 只不过,在她修道之初,各大门派已是江河日下,无数前辈高人不知所踪,很多旧法都断了传承。 所以,那段时期也被称作旧法时代的末法时期。 与此同时,旧法时代一直有末日大劫之说,传闻此劫与“三尸九虫”有关。 她曾听授业恩师提过,说正是因为那些前辈高人不惜己身,才联手重创“三尸九虫”,将此劫挡下。 桃妖谢玫不确定道:“我这一派擅长的是封印之法,在开辟三关九窍之时便将它们封印,此后随着修为精深,不断叠加封印。 或许正是因为它们被重创,所以才未在我体内苏醒吧。” 李峰拱手称谢,驾着黄泉舟,与巨龟一道匆匆离去。 临走之时,桃妖谢玫告诉他,此前外人之所以能够进入桃源洞天,便是因为桃源洞天也在千年前的雷劫中被轰开,才形成了那道临水的山洞入口。 如今,她要闭关恢复修为,便需修补桃源洞天。 如此一来,桃源洞天便再无缺漏,那道临水的山洞入口便会消失,以后外人便再也无法自行进入。 李峰匆匆赶回渡口村,看到十几个娃娃正在修炼《星河功》。 他们如同一座座火炉般,周身很是酷热,不断引导大日纯阳光束注入体内。每一张小脸上都闪烁着坚毅之色,纵然身如火烧、灼痛不已,也不肯放弃修炼。 李峰得知“三尸九虫”不可灭杀之后,立马便想到了这群孩子。他匆匆而回便是想让他们停止修炼,此时见到此景却又迟疑了。 他在这些小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们不甘于底层,想要突破束缚的渴望。 “三尸九虫”固然可怕,随时都可能苏醒霸占肉身,但与连年的苛捐杂税、饱受掳掠战乱之苦相比,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这就是教书先生说的‘苛政猛于虎’吗?” 李峰囔囔自语,放弃了劝说孩子们停止修道的想法。 仙朝上下崇尚修道,唯有修道有成,才能当仙官,光耀门楣,成为人上人。 所以,修道一途是渡口村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方法,他不忍掐灭这最后一道希望。 “小峰哥,我看到了你说的那道门户!” 刘家小妮子兴奋奔来,昂着头看着李峰,脸上笑吟吟的,目光很是清澈明亮。 她脸上红扑扑的,满是汗水,枯黄的鬓发被打湿黏在脸上,显得有些凌乱,但一点也掩饰不了她的骄傲。 她虽是女孩子,但性格要强。 刘叔盼了一辈子的儿子,可天不遂人意,最后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便把她当男儿养,取名“若男”。 李峰蹲下身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整理下头发,故作轻松道:“可是真的?” 刘若男急了,立刻运转《星河功》,让那道门户再次出现。 这一次,不但是她的神念进入,李峰也催动修为,同样渡入一道神念跟随进入。 门户之内白茫茫一片,处处光明无限,有祥云流转,有天女散花,有巍峨奇山,一片生机盎然,好似仙境。 此情此景与李峰开启玄关之窍时一模一样。 “既已开启玄关一窍,那便需尽快开启一关三窍,守住命门关!” 李峰心念一动,从自身魂海中招来一朵阴火,渡入刘若男的神念之中。 神念被阴火包裹滋养,刘若男只觉神魂一阵舒爽。 “静心凝神,以此火开启关窍!” 李峰适时提醒,刘若男立刻照做,运转功法将阴火冲向窍中的琉璃墙,很快灼穿墙面,来到另一方空间。 李峰神色凝重,随时准备召出招魂灯灭杀异虫。 然而,不等他动作,就见无数流火冲进玄关一窍,又涌进这处尾闾窍,将一应阴煞灰气烧光。就连那只甲虫虚影,也被眨眼间烧成虚无。 李峰一怔,感觉出那些流火乃是阳火,正是刘若男修炼《星河功》采炼的大日纯阳。 “原来如此!” 他暗道一句,才明白《星河功》中早有应对“三尸九窍”的方法,只是未曾诉诸文字罢了。 显然,与桃妖谢玫的传承不同,星河宗一脉的延缓之法,不是封印,乃是灭杀。 只不过,刘若男体内的异虫,明显要比李峰体内的弱上不少,只有淡淡的虚影,连形体都未出现。 李峰虽不明其中道理,但也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若是人人都如他那般凶险,若是没有招魂灯相助,只怕极难杀死那些异虫。 刘若男感受到有能量从尾闾窍中涌出,不断滋养着身体,催生出修为之力,浑身飘飘欲仙,心中很是振奋。 她压下心中激动,继续开窍,很快便开启第二处龙虎窍、第三处命门关。 果然如李峰猜测的那般,刘若男关窍中的异虫和异人很是弱小,被那些大日纯阳之火一扑即灭,整个开窍过程很是顺利。 一关守三窍。 至此,刘若男便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只要命门关不破,三窍便无虞。 其他孩子看到刘若男成了仙人,很是振奋欢喜,纷纷更加勤修苦练,争取早日也成为仙人。 村子里再出一个仙人,渡口村人敲锣打鼓,开摆宴席,很是欢庆。 村子欣欣向荣,李峰也很高兴。 他又停留了一日,但也到了不得不离去之时。 刘家小妮子虽然不舍,但也如小大人般懂事,道:“小峰哥,你放心去吧。村里有我照看,不会有事的。” 李峰笑笑,临别之际又从魂海中分出十余朵阴火,分别打入其他孩子的体内。 这是为他们日后开窍准备的。 他不能长留村子,有刘若男这个大师姐照看,也放心不少。 第56章 挡驾 李峰驾着巨龟回到飞来峰,发现武陵郡各地的供奉之物都来齐了,飞来峰所需的仙晶也已填装完毕。 又等了一日,楚王玮在一众大小仙官的簇拥下,也返回了飞来峰。 在一片依依不舍中,飞来峰终于再次起飞。 武陵郡太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环顾左右,发现大家都是一脸疲态。 他不禁摇头哀叹道:“刁民们只道当官的尸位素餐,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苦,仙官不好当啊,我们不也是……” “大人,慎言,慎言呐~” 一众仙官吓得脸色惨白,立刻出声规劝。 飞来峰一路向东,随后转道向北,所过之处皆是大州富郡之地,可谓走一路搜刮一路。 所以,虽然飞来峰速度极快,但频繁降临各地补给,进京的速度拖慢了不少。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到了暮夏时节,飞来峰才堪堪来到京畿之地。 眼看京都在望,楚王玮闹出这般动静,仙朝朝廷又不是睁眼瞎,只好又派出使者前来迎驾。 这一次,朝廷为示重视,特地派出两名使者,互为左右使,右使为太常张先茂,左使为大鸿胪贾闾公。 这二人的官阶已达二品和三品。尤其是太常张先茂乃九卿之首,地位极为尊崇,在百官之中仅次于三公。 派出如此人物接驾,不得不说朝廷对楚王一行无比重视,礼仪方面没有一丝怠慢。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二人名为迎驾,实为挡驾。 因为京都乃是仙朝中心,若是任由一地诸侯带着万兵长驱直入,那朝廷威严何在?仙朝法度何在? 面对威势逼人的飞来峰,太常张先茂昂首挺胸,面无惧色,朗声道:“楚王一路劳顿辛苦,朝廷特命我等前来迎驾。下官已备好王辇,还请楚王移步换乘。” “哦?本王出行坐惯了飞来峰,没有乘坐他人之辇的嗜好,便不换了吧。” 楚王玮的声音,从飞来峰上遥遥传出,居高临下,很是随意无礼。 张太常闻言面色一僵,心中生出怒意,直至下巴上的白须都微微抖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再道:“此事万万不妥。京畿百里之内,不可驾物腾飞,入京更不可带兵过千,此皆为大晋仙律所定。还请楚王三思,不要做出逾法之事。” 他是张家家主,虽也是世家出身,但性子刚正不阿,最爱管不平之事,素有勤政爱民之誉,极受百姓爱戴。 这样的人物,平日眼睛里就容不得沙子,对楚王的言行自然不喜,甚至是坏到了极点。 因为弹劾楚王玮私建圜土之狱、冒充北狄掳掠乡民等诸多不法之事,便是由他而起。 他此前一直在暗中调查,但苦无多少实证,直至数月前其女张如玉送来了一颗海蜃珠,其中便记录了楚王玮不少的罪证。 他虽然察觉此珠得来蹊跷,只怕那位贾皇后另有所图,但思虑再三后,还是让其子张仲言上报了朝廷。 只是令人无语的是,这份罪证落到太傅杨文常手中后,便变成了他人的检举之功,这份功劳落在一位杨氏子弟身上。 事涉堂堂诸侯王,又是如此重罪,朝廷上下起初也是举棋不定,谁都不敢妄下定论,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互相争论不休。 而当今的永平晋惠皇帝又是个摆设,自幼修炼神魂出了岔子,虽不至于神智痴傻,可也无治国之能。 他自登基起就没有亲自决断过国事,完全任人摆布,反倒闹出了不少乱子和笑话。 一次大臣禀奏地方有饥荒之事,百姓无粮果腹,许多人活活饿死。他好奇问道:“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所以,满朝文武无人出头之下,太傅杨文常身为百官之首,只好亲自下场和稀泥,让楚王入京接受质询。 张太常无意争功,虽然功劳被贪墨,但至少目的达成,对于他来说便足已。 面对张太常的义正辞严,楚王玮不为所动,直接下令飞来峰继续前行,道:“哼~本王倒要看看,谁敢阻我入京!” 他带着万名楚兵精锐来此,就是为了耀武扬威,让朝堂上的那些家伙们看看,堂堂诸侯王不是好惹的。 张太常不再多言,浑身修为鼓荡,体表显露出六处光点,正是张家所修炼的“六池”。六池交织形成极为明亮的光芒,亮光之中有一把铁尺生出。 他手擎铁尺,遥望天上的飞来峰,眼中毫无惧色,有的只是怒焰腾腾。 在他心中,大晋仙律高于一切,王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怎可轻易被人践踏。 既然劝说不行,他便要以武相抗。 “轰!” 铁尺被他置入泥土,如植株生根般迎风激长,迅速变高变大,直至顶天立地,好似一面铜墙铁壁,死死挡住飞来峰的去路。 “哈哈哈~久闻张太常刚正不阿,以一把戒尺为道物。传闻果然不虚,今日终于得见,便让本王领教一番吧!” 飞来峰上传出楚王玮的声音。 只见他大手挥出一片云雾,有无数香火凝聚成大剑,朝着那把巨尺撞去。 大剑与巨尺相遇,天地之间再次轰动,其它的声音都被遮掩,只剩一道雷鸣巨响。 大剑化作无数香火烟气,尽数倒卷而回。 而巨尺也崩碎缩成正常大小,被张太常握在手中。 张太常闷哼一声,脚下地面“咔咔”作响,开出数道裂缝。 两人都是道境界修为,这一击看似平分秋色,但楚王玮还是胜了一筹。 张太常面色凝重,自知修为不如对方,胜算寥寥。 他只是道界境初期,而楚王玮的道界近乎圆满。二人修为足足差了三个小境界。 “哈哈哈~不错不错,本王好久没与人动手,早已手痒难耐。还是京都好啊,不像梁州那等僻壤之地,这里才是真的卧虎藏龙啊。” 楚王玮须发皆张,似是见猎心喜,极为开心道。 张太常性子执拗,争锋相对道:“楚王既然有兴致,下官自愿奉陪!” 眼见二人还要再战,始终没说话的大鸿胪贾闾公,终于坐不住了,生怕这二人犯浑误了正事。 他一步跨出,急急道:“二位还请住手,请听我一言。朝廷命我二人迎驾楚王,只有尊荣之恩,绝无阻碍之意。 只是这座飞岛实在太过巨大,若是横空飞行京畿之地,恐有扰百姓安宁,有损皇族清誉。 楚王坐镇一州之地,一向爱民如子,此行只为澄清误会,若因此事再横生枝节、遭人攻讦,对您可是不利。” 大鸿胪贾闾公老于世故,为人很是圆滑,黝黑的脸上始终带笑,一番话说的很是漂亮。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楚王玮很是受用,果真命飞来峰停下,不再强闯。张太常同样神色一缓,没有再度出手。 待此间气氛缓和,贾闾公又遥遥一拜,只身凌空飞入飞来峰中,与楚王私语道:“王爷遭人构陷,都是杨贼之祸。 您且放心,我此行前得了皇后密旨,我贾氏一族定会鼎力相助,还王爷一个清白。” 这位大鸿胪贾闾公很是谦卑,一点都不像是朝廷的钦差,更像是拉帮结伙的密探。 说完,他又取出一块金牌令箭,上书“如见朕驾”四字,乃是出入皇宫的最高信物。凭此金牌令箭,无论何时何地,都可在皇宫各处通行无畅。 这种待遇形同帝王,楚王虽是诸侯王,但也未曾有过。 此物虽谈不上多么贵重,但却代表贾氏一族的诚意。 因为那位皇后名叫贾南风,正是这位大鸿胪贾闾公的女儿。而贾氏一族出了一位皇后,在朝中也颇有势力,被视作后党一派。 楚王玮心中了然,早已挥退左右,独留李峰在旁跟随。他要以这种方式,亲身授教世子何谓“权谋之术”。 这是身为皇族血脉,必须学会的一课。 第57章 乞骸骨 看着贾闾公心满意足的下了飞来峰,李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不喜欢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总觉得此人太过虚伪,脸上的笑容犹如一张假面具,让人辨不出真伪。 “范儿,你不喜欢此人?” 楚王玮问完一笑,不等李峰回答,又道:“我也不喜此人,但此人对我有用,即便是心中厌恶,也要与他亲近结交。唯有如此,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权谋之人。” “儿臣受教了。” 张太常看到贾闾公私见楚王,想到后党一派对弹劾之事态度暧昧,心中便有了猜测。 果然,待贾闾公返回,楚王玮便命飞来峰降下,带着李峰等人换乘了迎驾王辇。 那万名楚兵精锐也只分出一千人随行。剩余的九千人则由军主南宫四约束,原地驻守飞来峰。 京都洛阳,大晋仙朝的中枢之地,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除了高不可攀、绵延百里的巨大城墙,便是无以复加的丁口和财富。 海量般的丁口中,绝大部分的人是凡人,还有数以千计的世家宗族。能够被称为世家宗族的,无一不是修真家族。 而京都中的仙官,也大多出自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宗族,数量之多犹如过江之鲫。 在这座千年古都中,一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只要从百尺楼上扔下一块砖,随便砸死个人,都是个有品级的官。 煌煌京都的最中央,是一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绵延红墙金瓦,处处雕梁画栋,近观无一不精美无暇,远观则气势磅礴,正是皇宫重地。 楚王玮站在皇宫正门之前,望着门楣上的“阊阖”二字,神色颇有些感慨。 他离京百年,终于再一次回到了这里。 “范儿,今日你我父子二人重回此地,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李峰面色平静,而他魂海中的世子神灵,却是心绪激动不已:“杨琼芝你个贱人,当年为抢飞来峰,不惜对我下魂毒,害我落入这般田地。 我定要百倍奉还,也让你尝尝当木头人的滋味!哈哈哈~” 李峰皱眉,低喝道:“聒噪!”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魂海,犹如天雷滚滚,让世子神灵立刻住嘴,不敢再言。 此时,正殿太极殿中百官俱在,交头接耳。 永平晋惠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木然,目光有些呆滞。 直至一位头戴进贤冠、腰佩金印紫绶的中年人上前催问,皇帝才晃过神来,道:“太傅何事?” 中年人便是太傅杨文常。 他身为百官之首,已然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皇帝对他可谓言听计从。 见皇帝相询,太傅杨文常再次禀告楚王进宫之事。 “啊~大皇兄来了?那快请他上殿。朕好些年没见到他了,甚是想念。” 太傅杨文常皱眉,提醒道:“圣上,楚王是被弹劾的嫌疑重犯,此次入京是来接受朝廷质询的。还望圣上注意言辞。” 太傅杨文常说的很不客气,但皇帝没有一丝生气,反倒解释道:“哦哦~朕忘了此事。是朕错了,一切听太傅安排。” 太傅杨文常早已习惯,当下也不客气,命人去宣楚王入殿。 “宣,楚王觐见~” 御前太监的声音很是雄浑,响彻了大半个皇宫。 宫门太监本想上前引导,却被楚王玮挥退。只见他昂首阔步,带着李峰一同向太极殿行去。 皇宫之中气息森严,禁卫林立,身着明光铠甲,每一个都散发出强大的气势。 一入太极殿,气息更是凝重。 有百官们的目光齐齐看来。那些目光中虽无修为之力,但每一道都似凝如实质,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峰只觉压力如山,涛涛如海,让他很不适应。 楚王玮发觉李峰的异状,立刻冷哼一声,如雷鸣响彻整个大殿,让好些人闷哼一片,纷纷收回了视线。 “嘿~楚王好大的威风!” 太傅杨文常一步踏出,接着道:“不过你如今是待罪之身。这里是朝堂,可不是你的楚王宫,你若是不知收敛,小心殿前失仪,罪加一等!”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楚王玮哈哈一笑,眼神很是冰冷。 太傅杨文常背手傲立,眼露睥睨之色。 他乃百官之首,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态度,这个时候自然不会给楚王玮好脸色。 其弟杨耀、杨通也在殿中,分别担着尚书令、卫将军之职,都在各自约束手下人。 三人联手把持朝政,尽出一门,时称“三杨”。 满朝文武一向都看他们脸色行事。杨家既然一心想要惩治打击诸侯王,他们虽不想当出头鸟,但摇旗呐喊之事还是要做的。 然而,终究还是有人看不过眼。 “太傅此言差矣。”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捶腰驼背,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缓缓站出道。 听到身后有人反对,太傅杨文常眼神瞬间阴冷,正欲回头驳斥,却发现说话之人是卫博玉,不禁一怔住口不言。 因为老者身兼太保之职,与他同样列位三公,虽不掌实权,但地位不逊于他。而且对方年事已高,资历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太保卫博玉平日极少上朝,即便遇到重大朝议需要出席,也只如老僧入定不发一言,端的是与世无争。 但今日,他偏偏站了出来,公然与太傅杨文常作对。 此时,太傅杨文常已然感觉有些不对,但看了一眼群臣中的某个角落,看到那位检举有功的杨氏子弟,看到对方悄悄展露手中的一颗珠子。 他顿时信心十足,暗自冷笑道:“如今罪证在手,我倒要看看如何抵赖。你们既然想要为楚王脱罪,那我正好可以看清,还有谁跟我不是一条心!” 太保卫博玉重重咳嗽了几声,顺平了胸口瘀气,声音饱含沧桑道:“仙朝立朝千年,自古未有之盛事,然近百年来日趋不稳,正值内忧外患之际。 诸位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当同心协力匡扶社稷,却为一己之私内斗不已。我虽贵为太保,但自知庸碌无能,至今一事无成,无力左右朝中局势。 圣上,臣老朽无能,愧对先帝之托,今日厚颜乞骸骨,还望圣上恩准!” 说完,他重重跪地,磕头不起。 满朝文武骤闻此言,都陷入了震惊。 因为乞骸骨便是辞官告老还乡之意。这位资历最深的老臣竟要辞官! 一时间,整个大殿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好似集市。 太常张先茂也心惶不已,跑至卫博玉身旁苦苦相劝,神色焦急。他为人正直,最不屑满朝龌龊之人,但对卫太保最为尊崇。 其他人心思各异,出于不同的原因和目的,或是兴奋,或是惆怅,也因太保卫博玉辞官之事大受震动。 唯有大鸿胪贾闾公神色镇定如常,好似早已得知此事,一点也不惊讶。 “这如何使得!” 永平晋惠皇帝同样大吃一惊,急急跑下龙椅将卫博玉搀起。 他虽不太聪明,但也知这位老臣忠心耿耿,是父皇生前最为倚重的臣子之一。 卫博玉老泪纵横,与皇帝互把双臂,相拥而泣,极是感人。大殿内再也没了之前的汹汹气势,而是洋溢着君臣相濡以沫的温情。 此情此景,已然不再适合继续弹劾楚王。 果然,卫博玉趁机再次进言,请皇帝收回成命,暂缓质询楚王之事。 眼见皇帝便要点头答应,太傅杨文常终于坐不住了,立刻出言阻止:“圣上,万万不可!” 第58章 一殿春宫 太极殿内,太傅杨文常状若大义凛然,又将楚王所涉罪行陈述了一遍。 “我杨家子弟久闻北狄掳掠百姓,不惜冒死暗中调查,追寻线索潜入梁州之地,才查明楚王私建圜土之狱、冒充北狄掳掠等诸多不法之事。” 他很是慷慨激昂道:“圣上,此事若是这般草草收场,才是于国不利,于民不公啊。” 皇帝耳根子软,感觉都很有道理,左右为难,一时没了主意,只得道:“太傅监国,一切听太傅安排。” 皇帝金口玉言,为此事定了调子。 太保卫博玉也无法可施,只能垂首退在一旁,唉声叹气。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楚王玮出言厉喝。 他的眼中煞气涌动,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虎豹,随时都有可能暴起伤人。 太傅杨文常也不争辩,依旧云淡风轻道:“是与不是,看过便知。” 说完,他朝群臣的某处打出一个手势。 那位年轻的杨氏子弟见机跑出,将一颗水晶球展现在众人眼前。只见水晶球中幻影重重,有人声传出。 “海蜃珠!” 不凡有人见识不凡,立刻认出了此物。 “不错,正是海蜃珠。楚王之罪证皆在其中。” 杨太傅神采飞扬,极是自信道。 海蜃珠只有一次效用,一旦打开放出其中幻象,便会幻力尽失,化为一堆尘土。 所以,他也没有真正观看过其中内容,只用神念探查过真伪,虽然看不太清其中幻象,但确实是与楚王之罪有关。 果然,楚王玮有些坐不住了。 他虽是一方诸侯,但倘若所犯罪责被公之于众,也难挡万民之口,就算朝廷有心维护,也要脱层皮不可。 更何况,太傅杨文常一心想要收回诸侯藩国权力,早已视各个诸侯王为眼中钉,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他紧紧盯着那颗海蜃珠,几次都想出手毁了此物,但太傅杨文常根本不给机会。 杨太傅不动声色的挡在那名杨氏子弟身前,偏偏又让出海蜃珠的位置,让大殿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嘴角噙着笑,细细打量着楚王玮的反应,就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溺水老鼠,感觉很是有趣。 因为无论楚王玮出不出手,结果都是一样。众人不是瞎子,即便此物毁了,非但罪名坐实,而且罪加一等。 他心中暗道:“仙朝立朝千年,司南一族化家为国,大肆分封天下,诸侯皆姓司南,无一异姓。这些诸侯养尊处优,不知民苦,为祸一方,早已成为仙朝毒瘤。 仙朝生了病,日渐虚弱。我身为辅国大臣,理当治病救国,为民拔除这些毒患,还仙朝一片朗朗晴天!” 这一刻,杨太傅笑得很开心,已经提前感受到胜利者的心绪。 他内心有个声音狂吼:“削藩,我要削藩!” 看到杨太傅的应对,楚王玮的心情一沉再沉。在他大感棘手之际,目光撇见了始终平静如水的大鸿胪贾闾公。 贾闾公感受到楚王玮的目光,略微点头回应。他的神情太过平静,连带着楚王玮也冷静了不少。 楚王玮想起贾家的保证,心弦放松了少许,决定静观其变。 他对那位南风皇后的承诺没有全信,自然也不会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他人。他的底气始终是自己,还有自己带来的飞来峰和万名楚兵精锐。 只要他一声令下,他的心腹大将南宫四便会驾着飞来峰,横跨百里直闯京都来援。 这是他明面上的倚仗,更是摆明车马的威胁,轻易不会动用。 因为一旦如此,便是彻底撕破了脸,要拼个你死我活,谁都得不到好处。 大殿内,皇帝和群臣的目光,都被那颗海蜃珠吸引。大家都很想看看其中到底有什么。 太傅杨文常见火候已足,而楚王玮又迟迟不敢动手毁物。他不禁冷冷一笑,转身施施然吩咐了一番。 那位杨氏子弟应命,将自身灵力渡入海蜃珠。 只见海蜃珠大放光明,“啵”的一声碎成齑粉,涌出无数粉色烟雾,其间闪烁着许多画面、人声。 整个大殿都被粉雾笼罩,仿佛改天换地,让众人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只见殿内遍布丝竹之声,有舞女翩翩起舞。 那些舞女极美,偏生又穿的极少,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白皙,眼波流转,肢体曼妙,一颦一笑间肆意挑逗,无不散发出浓浓的春意。 这哪是什么罪证,分明是一出活春宫! “这是……这是……” “成何体统!” …… 群臣愕然,纷纷斥责。 很多人虽然嘴上在骂,但眼睛也不闲着,向舞女们瞟来瞟去。 太傅杨文常的面孔阴沉似水,让那名杨氏子弟不知所措。他也不知为何如此。 这珠子他是日夜贴身存放的,唯恐丢失误了大事,但如此小心之下,仍是出了纰漏。 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刻解释道:“大伯,定是有人调包!” 太傅杨文常眼露厌恶,斥道:“混账,还不快停了幻境!” 那名杨氏子弟欲哭无泪,根本无计可施。 因为海蜃珠的幻境,乃是以蜃兽的精纯幻力所形成的,非一般人可破。既然是强如杨太傅,他不善幻化之道,也无法停止这些幻象。 满朝文武之中,本有善于幻道之人,但都被杨家支开,不许他们今日参加朝议。 此举是为了确保海蜃珠施展无碍,不被外人干扰。但没想到,如今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难堪不已。 出了这等意外,楚王玮已然很是放松,津津有味的欣赏起幻舞。 这是御用之物,平日难得一见,自然不能错过。 群臣之中怀着同样心思的大有人在,纷纷看的热血膨胀,面红耳赤。 李峰静静站在楚王玮身边,好奇的四处张望,看着百官们的丑态。每当他心思动摇,脑中便有清心咒回响,让他心中无波无澜。 他甚至犹有闲心,暗自比较着楚王宫、京都皇宫,还有这些幻化舞女的肥瘦,最终得出结论道:“城里的女子都好胖,一个个胸口那么大,比村里的汉子还浮夸。 不过,貌似洛素洁最胖,来楚王宫才半年,便跟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就算王宫伙食再好,也不能吃成这样啊。这样可不行,得让她节制些。” 论起来,他只是个未满十五岁的乡下少年罢了,见识太少。 太极殿变成了春宫殿,朝议自然无法继续。太傅杨文常又拿不出新的罪证,弹劾楚王玮之事便不了了之。 眼见这场闹剧即将收场,太保卫博玉却是慷慨激昂,提出弹劾杨家秽乱宫殿之事。 此乃小节,但又关系重大。 此事发生在睽睽众目之下,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是满城皆知,有损朝廷颜面。 所以,太保卫博玉此时提出弹劾,倒不是为了让杨文常难看,而是想将此事掐灭苗头,不想朝廷被天下人耻笑。 杨太傅也知道好歹,自知理亏,没有抗辩什么,直接痛下狠手,将一切罪责归咎于那名杨氏子弟身上,当场将他罢官下狱。 如此一来,算是保全了杨家。 只是满朝文武都是聪明人,又岂会听信这个。 他们发现杨家不再是只手遮天,还是有人能治杨家的,于是人心浮动,开始有了许多想法。 这些想法从前不该有,也不敢有。 第59章 百年恩怨 当夜,京都华灯初上,满城的灯火将天空照亮。 尤其是皇宫腹地,更是亮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潜藏。 太极殿之后便是显阳宫。两殿一南一北,隔着一条通道,道名永巷,横贯东西,贯穿整座皇宫。 所以,大晋皇宫也被称为南北两宫。 南宫以太极殿为中心,接纳百官上朝请奏,是皇帝处置国事朝政之所。 而北宫则以华林园为中心,池苑无数,后宫三千,是皇帝修身养性的宜居之地。 北宫范围之内,显阳宫距离整片后宫最近,乃是皇帝宴请皇族宗室之地。 此时,显阳宫便热闹非凡,皇帝正在宴请楚王玮。李峰身为楚王世子,自然也在宴请之列。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皇后贾南风、大鸿胪贾闾公、太子司南遹(读yu)作陪。 这是一场家宴,虽然人数不多,但意义非凡。 楚王玮与永平晋惠皇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楚王玮排行老大,皇帝排行老五。 当今皇帝虽然脑子不够聪明,但却是重情重义,相隔百年再见大皇兄,很是高兴。 “圣上,臣……” 不待楚王玮说完,皇帝便摇头阻止,让他改口叫自己“五弟”,还如从前一样。 大鸿胪贾闾公最善察言观色,立刻从旁恭维。他那黝黑的老脸,都笑出了道道褶子,笑得很是欢喜。 楚王玮再三推辞后,终于从善如流,与皇帝兄恭弟谦。 而皇后贾南风同样笑语盈盈,努力让整座显阳宫洋溢着亲情与和谐。 气氛虽好,但有些刻意。 只是贾家遗传不好,贾皇后虽然装扮精致,但仍遮不住黑黝黝的肤色,实难称作美人。 也不知先帝是如何想到,居然会为儿子赐下这么一桩婚事。所幸皇帝不够聪明,性子又惧内,倒也相得益彰。 这顿家宴每个人吃的都不轻松。 大人们都在笑,只有两个年轻人正襟危坐,很是无聊,正是太子司南遹和李峰。 太子司南遹生的唇红齿白,与李峰年纪相仿,小小年纪便有英武之气,容貌比女子还要漂亮。 他瞧见李峰,突然悄声道:“你就是楚王世子,怎么与皇叔一点也不像?” 李峰闻言一滞,瞥了两眼太子与皇后,心道:“你娘也与你不像啊,一个黑如炭,一个白如雪。” 此话虽未说出口,但太子司南遹聪慧,哪里看不出李峰的意思,立刻剑眉倒竖,很是生气。 他直接传音道:“她才不是我的母后。母后名讳谢语梅,只是出身差了点,不能当皇后,只能屈尊为淑妃。 而这婆娘不能生养,整天想打我的主意,想把我过继去给她当儿子。 真是痴心妄想,人长得不漂亮,想的倒是挺美!” 李峰默然无语,半天蹦出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家这么乱。” 乱? 太子司南遹嗤笑一声,看向李峰的眼神很是怪异,然后想到了楚王这位皇叔的传闻,不禁笑嘻嘻道:“乱才是我们司南皇族的本色。 哪个姓司南的,府里没个上百房姨太? 至于你家,却是丢了司南皇族的优良传统。你爹太过痴情,都打了一百年的光棍,还不续弦。” 李峰恍然,难怪在楚王宫中没见过嫔妃之类的女人,感情还有这等缘故。 他的魂海中,世子神灵面色郝然。 因为他生前可是好色成性,十足的司南家族范儿,一日无女不欢,食色性也。 于此同时,后宫最深处的韶华宫,此时也是灯火通明。此处住着太后杨芷。 依着规矩,她身为皇帝的生母,理应参加这场家宴,但却借口身体不适,拒了赴宴。 韶华宫内,她的父亲杨文常正在牢骚满腹,抱怨不已。 此时已是入夜,按着皇宫规矩,朝臣一律不得留在宫中。 但显然,太傅杨文常不在此列。 “哼~真论起来,他司南玮还要叫我一声大伯。他怎可如此不识好歹,偏偏要坏我的削藩大计!” 杨太傅口无遮拦,在女儿这里直抒胸臆,根本不避讳着什么。 “父亲收手吧。这些年你已经权倾朝野,皇帝一切听你的,百官也要看你的眼色行事。 可这天下终究是姓司南的。你如此逼迫皇族,就不怕我们杨家难以善终吗?” 太后杨芷停止诵经念佛,转身哀劝道。 她身着一套黑色素衣,虽已有两百余岁,但有修为在身,容貌保养的极好。 只是再好又有何用? 她是太后,是先帝之妻。在太康晋武皇帝死后,她注定要独自苦熬岁月。 韶华易逝,红颜易老。 这韶华宫由新变旧,流逝的便是她的青春年华。 她唯一的羁绊,便是自己的娘家——杨家了。 自她奉为太后起,外戚杨家便得了最大的好处。靠着她的名头,杨家一步登天,将整个朝廷囊入手中。 只是杨家底蕴不深,子弟良莠不齐,能堪大任的不多,始终甩不脱暴发户的标签。 可偏偏其父杨文常志大才疏,总想着更进一步,想将天下之权尽数收入手中。 善终? 难道你真以为,我杨家现在放权,就能有个善终吗? 官场险恶,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稍有松懈便有倾覆之险。 若不趁着现在的大好时机,将司南一族土崩瓦解、削弱至极,我杨家就永无安宁太平之日。 事已至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取而代之! 看着目露狠辣的父亲,太后杨芷吃了一惊,手中佛珠散乱一地。 这一刻,她感觉父亲太过陌生,不再是疼爱自己的模样,而更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就在她踉跄后退之际,宫外有人风风火火跑来。 一道火红身影窜入宫内,叫嚷道:“母后,我听说楚王入京了,那个司南范也跟着来了。当年他侥幸逃了,没被我毒死,我不甘心! 母后可还有‘黄泉引’?这一次我一定要弄死他!” “住口!当年之事本就是错的,你怎可一错再错!” 太后杨芷面色大变,立刻喝斥女儿杨琼芝,却反遭女儿毒骂。 “少假惺惺了!当年你用‘黄泉引’毒杀小姨被我撞破。你为了安抚我,把剩余的毒药给了我。 我是你生的,就算毒蝎心肠,也是你给的!” 说完,长公主杨琼芝转身而走,连外公杨文常都未理会。 太后杨芷被女儿戳破心疾,面若死灰。那些不愿记起的回忆,再次纷纷涌上心头。 当年她与堂妹感情最好,一同嫁入皇族,一人嫁给先帝,一人嫁给楚王,着实羡煞旁人。 但好景不长,先帝突然驾崩,她就此守寡。 因为先帝突丧,帝位悬而未决,天下不稳。 众多皇子之中,太子司南衷、大皇子楚王玮二人呼声最高,各有朝臣支持,几乎吵翻了天。 最终,在父亲杨文常的教唆下,杨芷做出了悔恨一生的事情,便是亲手毒杀了堂妹。 始料未及的是,她毒杀堂妹之事,正巧被女儿杨琼芝撞见。 杨琼芝自小刁蛮任性,以此事要挟她,索要魂毒‘黄泉引’,又用到了楚王世子司南范身上,让其险些魂飞魄散。 王妃被毒杀,独子横遭大难,楚王失去了两位至亲,倍受打击,终于理智全无,强闯皇宫誓要杀了她们母女二人。 而这也正是杨文常的毒计圈套。 他抓住楚王的错处,使得楚王失去了继承大宝的资格,最终将太子司南衷立为新皇。 这一切都发生在当今圣上登基之前,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如今更是尘封百年,被埋在历史的阴暗角落里。 韶华宫内,太后杨芷凄然而笑,指着父亲道:“琼芝变成这样,都是报应,报应呐!” 第60章 长公主的邀战 显阳宫外,两个华服少年踱步而出,挥退了左右侍从,在永巷里漫步流连。 一个是堂堂太子,一个是楚王世子,身份都贵不可言。皇宫侍卫们自然不敢大意,虽然不敢贴身防护,但也各自远远盯着,生怕出了问题。 二人谈天说地,话题转到民生上。 太子司南遹侃侃而谈道:“我常闻民以食为天,但仙朝各地却时有饥荒发生。 有仙官上报说是因为乡野小民不知节俭,一日三食、四食,甚至五食,肆意浪费粮食,才导致饥荒发生。 相反,城中大户则要节俭的多,只是一日二食,或是一食,且每餐仅食一味,或是鸡鸭,或是鱼肉,概不杂食兼味,如此才能养生健体。” “胡说八道!” 李峰愕然,不由驳斥道。 他将渡口村,乃至云和乡的现状一一说出,因为是其自身经历,所以格外真实,让太子对民间生活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他点头颇为感叹道:“那些人说的头头是道,我和父皇都信以为真。今日听君一言,才知此言荒谬,才知民生艰险,实在苦不堪言。” 太子司南遹久居深宫,又是十多岁的跳脱年纪,本就对宫外很是好奇。 李峰所说的民间生活,正合他的胃口,让他大开眼界。 他虽然偷偷出宫过几次,但也只在京都里闲逛,哪里能接触真正的民间水土。 他又想起父皇曾说过的“何不食肉糜”之言,顿时小脸涨红,阵阵发烫,感觉很是羞愧。 他心中暗暗发誓,自己定要踏遍仙朝,亲身了解民间疾苦,不被那些仙官糊弄蒙蔽,如此将来才能做个好皇帝。 少年太子对宫外很是向往期盼,而殊不知世间有多少人,为了能够进宫朝拜而抢破了头。 皇宫就像个巨大的围城,高大的宫墙将宫内宫外隔绝成两个世界。皇宫里面的人想出来,而外面的人想进去。 李峰颇有些感慨。 他若不是顶着世子的身份,又怎有机会踏足京都,甚至与太子同游皇宫。 但他始终清醒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出生在武陵郡潕阳县云河乡的渡口村,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打渔郎。 他见此地宫阙煌煌,观那禁卫威武雄壮,瞧那宫女煞是婀娜,心中却无一丝喜意,只觉满眼尽是民脂民膏、乡民血汗。 “王兄,皇宫可不是楚王宫可比的。你虽不能常住皇宫,但待我央求父皇赏赐个出入金牌,你便可随时入宫找我游玩了。” 太子司南遹见李峰神色有异,误以为他是被皇宫震撼。 这种情况他见得多。 那些初次入宫之人,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备受震撼? 他对这位楚王世子很有好感,还想继续听他叙说民间风俗。他也与其他官宦子弟结交过,但都不如李峰来的对胃口。 他总觉得,这位楚王世子与众不同,身上没有其他官宦子弟的味道,透着质朴和纯真,有一股子乡土气息。 “哟~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楚王世子啊,真是见面不如闻名,让人大失所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乡下穷酸来了,土里土气的,平白辱没了皇族身份。” 长公主杨琼芝驾着一只神禽自天而降,落在二人身前,如是说道。 她显然知道楚王世子夺舍复生之事,此时见到此人完全不同的面貌,也未感觉奇怪,反而故意出言讥讽。 那只神禽很是巨大,足有数丈大小,乃是一只成了精的孔雀,全身羽毛闪烁着五彩之光,极为神俊。 京都之中早有相传,说此孔雀拥有古之神鸟凤凰血脉,虽然极为稀薄,但也很是难得了。 此禽也如它的主人般,性情很是跋扈,一点也不懂得收敛。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它落地之时双翼没有及时收起,而是全部展开,刮起一地风尘,使得永巷一片狼藉。 太子司南遹脸色铁青,却是忍了又忍,眼底泛出丝丝畏惧,不敢吐出半个字。 他生怕李峰乱说话,连忙传音道:“这女人就是长公主杨琼芝,是父皇的胞妹。此女仗着杨家耀武扬威,在京都之地横行霸道,你可要小心些。” 李峰品味了一番此话,神色间有些狐疑。 这位长公主既然是皇帝的胞妹,都是太后所生,那应该也姓司南才对,怎么随了母姓,反倒姓杨? 他越发觉得皇族的关系混乱。 一身红衣胜似火,皓齿红唇眉如画。 长公主杨琼芝的穿着极其大胆,身上的红衣很是贴身,曼妙的身躯展露无遗,一双赤足未着寸缕,很是精致小巧,趾如葱白,如玉般晶莹剔透。 在她身上,几乎处处都是完美,毫无瑕疵。不得不说,司南皇族的血脉传承都很不错,个个都是俊男靓女。 只是这般外貌完美的她,偏生有着一双丹凤眼,显得有些刻薄、神色倨傲。 她慵懒的趺坐在孔雀背上,丝毫没有跃下的意思,如同一头骄傲的雏凤。 她望着下面的李峰,姿态居高临下,如同俯视蝼蚁。 至于太子,她却是直接无视了。 “上一次你命大没死,居然还有胆子回来。听说当年的凶手尚未伏诛,那你可要当心,别又被人下毒了。” 李峰闻言皱眉,感受到此女的深深敌意,心下生出不舒服,同时也有些疑惑。 为何此女如此仇恨自己,或者说仇恨楚王世子? 而他魂海内的世子神灵,更是情绪狂躁不已,连连嘶吼道:“贱人!贱人!贱人!” 李峰低喝道:“聒噪!”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魂海,犹如天雷滚滚,让世子神灵清醒过来,不敢再言。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杨琼芝拱手,不咸不淡道:“不劳长公主费心。” 他初来京都,人生地不熟,并不想招惹麻烦,只想低调做人。 只是偏生有人不这么想,感觉他是怕了。 长公主杨琼芝脸露不屑,讥讽道:“你错了。我不是来提醒你,是来打死你的。” 随着她的话语,那只孔雀神禽也仰天嘶鸣,浑身妖气滚滚,杀气腾腾。 太子司南遹面色一变,立即挡在李峰身前,硬着头皮道:“杨琼芝,你过了!王兄是应父皇邀请来赴宴的,万不可有失!” 说完,他更是偷偷捏碎了一块玉牌。这玉牌是父皇赏赐给他的,一旦遇险捏碎,便可将示警讯息发出。 “哟~胆肥了?我的事你也敢管?” 长公主杨琼芝瞥了一眼太子,又是大刺刺的说道。 她说的很不客气,但太子司南遹却不敢反驳什么,只将小脸憋成了猪肝色。 按照辈分论,他还得唤长公主一声“姑姑”。只是二人关系不睦,打死他也不会叫的。 他一直不明白,这位“姑姑”对司南这个姓氏很是厌恶,不但自己改了姓,还格外对司南皇族之人看不顺眼。 而他因为年纪小,又身具太子之位,这些年没少受这位“姑姑”的欺负,相当于对方的出气包。 所以,太子司南遹对这位长公主是又恨又怕,万不敢招惹她。 远处的禁卫们见事态不妙,不禁纷纷神色大变,生怕这些小祖宗们惹出什么乱子,忙不迭的传信通禀。 随即,皇帝便收到了玉牌示警,不久又有禁卫消息传入显阳宫中,让在场的诸人面面相觑。 皇帝、楚王玮等人的神念弥漫开来,“看到”了永巷上发生的一切。 长公主杨琼芝感受到那些神念,也不紧张,只是咯咯一笑,顿时杀意全消,其身下的孔雀神禽也安静下来。 她转头盯着李峰,道:“念你是客,今夜我就不杀你了,三日后百尺楼见,这是我的邀战!” 说完,那只神禽便托起长公主,再次疾飞离去。 百尺楼? 李峰不知这是何处,也不打算赴约。 见李峰浑不在意,太子司南遹只得提醒道:“皇族世家子弟若有仇怨,都会相邀在百尺楼上解决。如若一方退缩,便会被人唾弃,在京都寸步难行。” 李峰恍然,但同时更觉疑惑,这女人与楚王世子究竟有何仇怨? 他才不信世子神灵说的,只是因为对方贪图飞来峰,才要毒死他。 相反,似乎是楚王世子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即便隔了上百年,也记忆犹新、仇怨难平。 “你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魂海内,他没好气的对世子神灵问道。 第61章 百尺楼下人纷纷 第二日,巨龟沅大头行走在繁华大街上,背上载着李峰、贾阎王、洛素洁,还有奉命微服出宫的太子司南遹。 让太子当导游,这是天大的面子。 这是太子司南遹为了出宫,特意向父皇讨来的差事。 皇帝乐见其成,因为皇族子弟多在各地州郡,轻易不会入京,所以也想让太子与楚王世子多亲近亲近。 李峰几人初来乍到,全由太子司南遹带着乱逛,一路介绍京都的物事。 只是太子司南遹也不常出宫,对京都的了解很是浅薄,只能挑些着名景点讲。 一路走来,李峰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停的东张西望着,看到了许多盛景。 此时正是暮夏时节,京都之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因为皇帝马上要过一百八十岁大寿,各地州郡都在上供寿礼。 几乎每一天,都有来自各地的贡品运至京都,让气氛一日更浓一日。 这些贡品都由一只只巨大的龟兽驮着,犹如一座座小山,缓缓排着队穿城而过。 所以,虽然巨龟沅大头的躯体极大,但京都之人对此见怪不怪,很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样的巨兽,在京都之中比比皆是,而且大多都是同一种龟类妖兽,名为良龟。 良龟身体方正,上下厚实,看起来很像一个巨大的木箱。 它之所以得名“良龟”,除了性情温驯、人畜无害之外,便是因为背甲长有许多方块图纹,大大小小的,青黄不一,就像是一块块良田一样。 此外,良龟力大无穷,极善驮负重物,所以在京都之中很是流行。 大街之上,又有许多良龟背上驮着一座座木楼,用钢钉嵌入龟甲固定着,有高有矮,有的简陋,有的华丽,由一位位车夫控制着前行。 这样的良龟,主要用来载客之用,被称作良龟辇。 巨龟沅大头看着擦身而过的同类,心情很是复杂,由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得郁郁寡欢。 因为它看见那些良龟大多眼神空洞,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没有生气可言。 它们眼中偶尔闪过的,只有丝丝痛苦,喉管中不时会发出声声哀鸣,可不等完全发出,又会被车夫的铁鞭打断,只能改为低声闷哼。 车夫们所用的铁鞭是特制的,鞭身极长,击打范围很广,需要高超的御使技巧。 车夫们的经验很老道,往往一鞭下去,都会打在长长的龟脖之处。那里没有龟甲覆盖,是良龟的软肋弱点。唯有如此,才能伤到良龟,让良龟吃痛不已。 这些良龟在驯化之初,为了防止它们把脑袋缩回壳中,龟脖上都会被装上铁具,牢牢卡住,堪称酷刑。 而一旦驯化完毕,这些铁具就会被撤走,但良龟们的脖子早已僵化,再也无法缩回,只能直挺挺的伸着。 长年累月之下,这些良龟的脖子往往皮开肉绽、布满新旧结痂。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但令巨龟沅大头更痛心的是,大街上还有一种交通工具,叫做甲骨车。 甲骨车的制造材料便是良龟尸身,需在良龟死后不久,掏空其血肉腑脏,去掉四足,保持骨架完整,再装上四个车轱辘,由数只牛妖拖动前行。 所以,良龟一旦被驯化,它的命运便已注定,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要一直当做车辇使用,直至岁月侵蚀、白骨朽烂为止。 李峰也感受到了巨龟沅大头的情绪,稍稍安慰着几句。 他也不喜这种做法。 他自小在乡野长大,以前见过最大的动物便是大水牛。大水牛可耕地犁田、任劳任怨,与农户们的感情极深。若是牛老死了,农户们也鲜有吃牛的,大多都会将它葬了。 但这些良龟,却是没有这等善终。 突然,街面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浩浩荡荡朝着城西涌去。 城西,最负盛名的建筑便是百尺楼,位于京都的西北角,共有五层,高约百尺。 与其他楼台建筑不同,百尺楼并非木制,而是全由石头垒筑。 更为奇特的是,百尺楼没有根基,而是离地数丈,悬浮在空中,仿若神仙居所,随时都会飞升离去。 所以,此楼基座有数根铁链垂下。铁链极为粗大,另一头深深嵌入大地,将百尺楼死死稳住。 正是由于种种奇异,此楼名噪京畿之地,甚至闻名于整个大晋仙朝。百尺楼下常年熙熙攘攘,有很多入京者都会慕名而来,只为瞻仰这座仙楼。 只不过,想登楼一观绝非易事,对于寻常百姓可谓难如登天。这与钱财身份无关,而是要有修为在身,才能抵挡住百尺楼的威压。 百尺楼共有五层,每层有石阶相连。 每一层,甚至每一阶的威压,都各不相同,逐层逐阶递增。 有传言,说这五层楼对应着人仙五个大境,分别是四海、通海、种道、道域、道界。 一般来说,修道者什么样的修为,便最多只能登至相应的楼层,难以逾越层级威压。 所以,常有修道者在此比试较量,看谁能攀登的更高,赢者可获得约定的彩头。这彩头五花八门,有钱财,有荣誉,甚至有性命。 长此以往,此地也变成了许多人解决恩怨的地方。 因为这种方法公平公正、方便快捷,京都其他地方反倒少了许多流血冲突,所以京兆尹乐见其成,甚至还派了仙官监守,专门负责比试之事。 如此一来,百尺楼的比试便有了朝廷背景,符合仙朝律法规定,一旦有人违约,便会视若犯法,会被京兆尹衙门缉拿问处。 平日里,百尺楼中多文人异士,这些人都是修道之士,有当仙官的,也有白丁之身的。 他们聚在此地各有目的,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或谈天论地、交换讯息,或攀附结交、图谋前程,亦或是感悟大道、提升修为。 今日,百尺楼方圆十里内,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而且人数有增无减,热闹非凡,仿佛全城的人都汇集到这里。 京兆尹衙门的大小官差如临大敌,早早约束在长街左右,生怕有人趁机作乱。 李峰等人也随着人流来到外围,再往里便是堵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巨龟沅大头身躯庞大,实在无法继续前进,只好停住。 “父皇大寿在即,为示普天同庆,特命仙官每旬在百尺楼上赐福一次,祛病消灾,恩泽万民。今日刚好是七月初一,正是仙官赐福的日子。” 太子司南遹见李峰很有兴趣,便想向京兆尹的官差表明身份,动用他们来疏通人流,好让自己等人进入百尺楼。 李峰不想惊扰百姓,摇头拒绝了。 他看到人流之中多是凡人,有老有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手上都拿着锅碗瓢盆,有说有笑,仿佛赶集一般。 不久,百尺楼上第四层门户大开。 漫天霞光之中,有仙官手持圣旨走出。仙官白发白须,虽然样貌苍老,但精气神很足。 他老眼四顾,便如有天地威压一般,让民众纷纷噤声下跪。 然后,他将圣旨徐徐展开,开始了照例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62章 仙官赐福 老仙官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响彻如雷,让方圆十里之人清晰可闻。 圣旨洋洋洒洒数千字,字字珠玑,显然是出自大家之手。 这道圣旨年初便已颁下,这位老仙官每次赐福之时都会念诵一遍,每月两次,如今已不下十数遍。 所以,老仙官对圣旨内容很是熟稔,不厌其烦的逐字逐句诵读而出,就连底下翘首以盼的民众们,也都能跟着背诵几句。 实际上,民众们并不关心圣旨上写着什么,只想这位仙官大人读得快些,好进入赐福正题。 待圣旨宣读完毕,百尺楼下一片欢腾,无数民众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仙官很是满意,将圣旨小心翼翼收起,然后运转修为,将自己的道域展开,那是一片祥云。 云中蕴有许多水珠、冰晶之物,饱含仙灵气和生机。 只见他一挥手,无数水珠、冰晶自天而落,化为倾盆大雨,大雨之中还有颗颗冰珠。 民众们将锅碗瓢盆纷纷举起,接取着这些仙福。他们沐浴在大雨之中,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李峰等人离得较远,没有踏入老仙官的道域范围。 他看的清楚,那些雨水蕴含着仙灵气和生机,可涤荡这些凡人身上的污浊秽气。但凡有些小病小灾的,都感觉身体大好了不少。 民众们将这些雨水拿回家饮用,可以身体康健、延年益寿。即便是三伏天,那些冰珠也不会融化,可以当做仙药服用、祛病消灾。 当然,这些雨水、冰珠,对于凡人来说是无上良药,但对修道者来说却作用寥寥。 因为这只是一位道域境修道者耗费修为,从而施展的手段罢了。 老仙官年纪已大,精力很快便无以为继,但见底下民众热情,又再咬牙坚持了半柱香。 半柱香后,那片祥云近乎透明,再也榨不出一滴雨来,这场道域化雨才终于结束。 他快步退入百尺楼中,重重咳嗽了一番,又是气喘吁吁了一阵,才逐渐舒缓过来,然后转身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这就是仙官赐福!” 巨龟沅大头背上的几人第一次见着,露出恍然之色。 李峰看着那片消失的祥云,若有所悟道:“此雨有异,生机勃勃,可蕴养万物。此人修的乃是生机之道。” 他打开了命门关,同时也开辟了水谷海。这两处人体关窍都与生机有关,所以他对生机极为敏感。 他在这场大雨中,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生机涌入民众体内,虽然每人所得不多,但加在一起便极为海量了。 某个小巷内,老仙官的身影闪现,步履蹒跚爬上一辆牛车。牛车很普通,没有什么装饰,只刻有一个“羊”字。 羊姓也是世族大姓,羊家更是六大世家之一。 这位老仙官身份不简单,乃是羊家硕果仅存的老爷子,名叫羊书之。 在老一辈人记忆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曾经红极一时。 因为此人曾以半生之力为仙朝开疆拓土,一统南吴之地,永绝大晋仙朝后患,功勋盖世,深受先帝太康晋武皇帝器重。 所以,这位老仙官也被世人尊为“羊公”。 只是再如何辉煌的过往,也终将被历史的尘埃掩盖。 这位老仙官已至耄耋之年(读mao die),同辈的人所剩不多。后辈人也只在书中读过他的事迹,不曾见过其人真容。 所以,百尺楼下竟是无人认出这位“羊公”。 只是不知为何,此人的修为竟只有道域境,远远比不上太傅杨文常,甚至楚王玮、太常张先茂这些后辈。 此时,老仙官似听到李峰的话语,淡淡朝那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赞许。 别人都以为他的道物是祥云,只有不多的人才知道,他的真正道物乃是一滴春雨。而祥云只是容器罢了,用来承载他平日凝练的修为。 此道很是奇特,讲究的是“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 老仙官凭借一滴春雨,便可将修为之力化作倾盆大雨,滋润众生。 拉车的是一头老牛,正低头吃着路边野草。 驾车的是一位老仆人,也正低着头,当然不是在吃草,而是在打盹。 老仆人听到车厢中的动静,立刻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气。 他扬起长鞭,麻利的甩了个鞭花,在空中响起一声脆生生的炸响。 鞭响传入老牛耳中,老牛也发出“哞~”的叫声,抬蹄拉着小车缓缓远去。 “老爷,您何苦揽这差事,凭白浪费修为,损耗自己的寿元。” “不浪费不浪费。我都是入土的人了,这身修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借着这差事让百姓们得些实惠,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老仙官和老仆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而百尺楼下的民众们也喜笑颜开的散去。 百尺楼附近再次变得空旷起来,李峰几人终于得以靠近瞻仰。 看着高悬于空的百尺楼,李峰脑中闪过飞来峰的影子。因为这二者无论是姿态,还是材质,都太过相像了。 贾阎王、洛素洁也是同样感觉,所以并不如何惊奇,神色很是平静。 太子司南遹看了三人一眼,眼神古怪,感觉有些气馁。这三人一点都没被百尺楼震撼到,他这个导游当的很是失败。 李峰目光灼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百尺楼,心中却是想起那位长公主的三日之约。 那女人来者不善,邀他后日在这里比试,只怕是要命的那种。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无语。 凭什么世子神灵的锅,要他这个冒牌货来背! 昨夜他已将世子神灵盘问清楚。 那女人之所以对他要杀要剐,即便时隔百年仍是念念不忘,便是因为当年被司南范污了清白。 李峰听到这个缘由后,不由目瞪口呆,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太子司南遹说的那句“乱才是我们司南皇族的本色”。 他细细捋着这二人的关系,杨家姐妹分别嫁给先帝和楚王玮父子二人,这辈分本就乱了,二女所生的子女也跟着乱了辈分。 按照司南皇族的辈分算,世子司南范需得喊杨琼芝一声“姑姑”。 可二人年岁相当,哪有姑侄的模样。 更没想到的是,司南范色胆包天,仗着自己修为更高一筹,将司南皇族的优良传统发扬得淋漓尽致,污了姑姑杨琼芝的清白,而且还是霸王硬上弓的那种。 此事正巧发生在先帝驾崩不久后,朝中正在上演夺嫡之争,各个王侯都想当皇帝。 而其中楚王玮、太子司南衷的呼声最高。 之后的事情便如李峰所知的那样,太后杨芷以“黄泉引”毒杀楚王妃,而其女又用同样的方法报复司南范,使得楚王玮痛失两位至亲,最终犯下了大错,失去了继承大宝的资格。 第63章 司南本色 当年,此事影响重大,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轰动了整个京都。 那时正值楚王玮和太子夺嫡之争的关键时刻,朝中局势云波诡谲,楚王玮因此被人攻讦教子无方,惹来许多非议,损失了不少人气。 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此事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皇帝新死,楚王一家就如此猖狂。如若他真登基当了新皇,那岂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你不为杨家考虑,也要为你的儿女考虑一下吧。” 当年尚是皇后的杨芷,在听闻父亲杨文常的愤慨之言后,终于被说动了。 是了,她的儿子司南衷身为太子,被父亲推到风口浪尖上,与楚王玮互争帝位。凭借楚王的武夫做派,若是被他登基称帝,只怕饶不过她的儿子。 这一双儿女是她的命根子。如今女儿被辱,儿子也眼看命不保夕。 想到此处,皇后杨芷不禁心如刀绞,终于听从了父亲的教唆,借故将楚王妃召入宫中责问,趁机下毒毒杀了这位堂妹。 只是好巧不巧,她毒杀楚王妃的一幕,正巧被女儿司南琼芝撞见,然后便发生了司南琼芝效仿母亲,再次毒杀楚王世子一事。 之后,楚王玮犯错被驱离京都,太子司南衷登基,成为当今圣上。而其母杨芷也被尊为太后,杨家更是得了最大的好处,从此权倾朝野。 只有司南琼芝愤愤不平,没有如愿报仇,余怒之下改了母姓,把自己唤作“杨琼芝”。 此事虽然不合法理,但凭借杨家的权势,满朝文武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说起来,整个夺嫡之争的转折点,便是楚王世子司南范的禽兽之举。 可以说是,凭借他一人之力,就改变了整个大晋的格局,改变了仙朝的历史走向。 正可谓是实力坑爹! 李峰很是不解,司南范身为楚王世子,就算再如何纨绔也该知道轻重,怎会挑这种时候犯下如此大错? 他感觉其中迷雾丛丛,并不简单。 可惜世子神灵的神魂受创严重,过往记忆支离破碎,很多细节都无法想起。 这时,太子司南遹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李峰的思绪:“王兄,你离京百年,可还曾记得这座百尺楼的传说?” 李峰是个冒牌货,哪里知道这个,遂道:“愿闻其详。” 太子司南遹眼睛一亮,终于找回了导游的感觉,滋滋有味的讲述起来。 这百尺楼风雨千年,久负盛名,原来大有来历。 相传先帝开创仙朝之初,天降流火,有陨星砸落京都,被视为不祥之兆。先帝为安稳人心,故下诏曰“此乃祥瑞”,下令在此修建仙楼。 陨星坠落之处,便是星陨之地。 星陨之地格外奇异,每出现一处都有奇异能量,会将附近土石沾染悬浮之力。而这种石头则被称为星空陨石。 工匠们就地取材建造仙楼,在采石之时发现了一块巨石,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正好佐证先帝之言,从此人心安定、仙朝稳固。 据传,负责修建此楼者,正是区家先祖。 区家先祖不负帝命,将整个星陨之地完全挖空,终于将仙楼建成。 仙楼正好高约百尺,遂被先帝命名为“百尺楼”,寓意仙朝永盛,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百尺楼虽然来历不凡,但若仅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它之所以名声久盛不衰,便是因为它拥有奇异之力,可助人悟道突破,使得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有许多老学究来此探究缘由,说此楼之所以拥有这种能力,便是因为此楼第五层中镇压的那颗陨星。 而先帝也早已颁下旨意,宝物有能者居之,任何人都可拿走陨星。 所以,修道者们无不想登上第五层,欲将那颗陨星据为己有,只是至今无人办到。” 说到此处,太子司南遹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的看了李峰一眼。 李峰听得津津有味,对太子的异色恍若未知。 贾阎王、洛素洁同样抬头仰望,跃跃欲试。 就连巨龟沅大头也极有兴趣,很想上楼一观。只是它的身躯太过巨大,无法腾空上楼。 “登楼虽难,但能上五楼的人总会有的。既然陨星如此奇异,为何至今无人取走?” 李峰突然问道。 太子司南遹的神色更是怪异,嘴角嗫嚅着,忍不住道:“王兄,你真的不记得百年之前的事了吗?” “我听教授我的先生提过,你爹当年大闹百尺楼,虽没能取走陨星,但着实抢……额……带走了不少的星空陨石,几乎堆成了山。” 李峰目光一闪,想到那座飞来峰,摇头道:“所知甚少。” 太子司南遹闻言,不禁目露怜悯之色。 他身为司南皇族,自然知道那门“夺海之法”,对楚王世子能够夺舍重生之事也不奇怪。 司南皇族可以凭借此法,以他人肉身为炉鼎,承载自身的神魂,化他人四海为己用,形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夺舍。 只是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司南皇族,那便是伦理问题。 司南皇族者夺舍外人后,除了神魂是自己的外,其肉身血脉与司南皇族并无关系。他们所诞生的子孙后辈,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司南皇族的血脉。 司南皇族很早就注意到此事。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司南皇族自上而下鼓励同姓而婚,或者在夺舍炉鼎之前早早留下子嗣,以此保住司南皇族的血脉纯粹。 司南皇族得到“夺海之法”已有两百年,这一婚育习惯便也传承了两百年。 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 司南皇族维持着这种另类的婚育习俗,早婚早育、同姓而婚等不一而足,便常常出现许多伦理问题,很多时候难以论清子嗣辈分。 这也是为何太子司南遹会说,乱才是司南皇族的本色。 而在他看来,眼前的王兄情况更加糟糕,不但肉身不是自己的,就连神魂也支离破碎,记忆丢失严重,很多过往之事都想不起来。 显然,比起皇族的其他夺舍者,楚王世子要可怜得多。 “他这样的夺舍重生,除了身份是原来的,还算是原来的自己吗?” 太子司南遹心中哀叹,对这位王兄生出更多的怜悯。 他想到对方的遭遇,与自己的父皇,还有那位便宜“姑姑”脱不开关系时,更是心生愧疚。 或是因为同族血脉,或是因为被那些民间故事吸引,他对这位王兄的感觉很是复杂,不光是怜悯与愧疚,还夹杂着许多好感,令他想多与之亲近。 “快看,楼上又有人比试!” “哎~开盘啦,开盘啦!就赌今天谁输谁赢,买定离手,童叟无欺!” 百尺楼下突然有人呼喝,随即再次热闹起来。 第64章 登楼比试 每逢百尺楼比试,必有赌局开盘。 能在百尺楼下开赌坊的,自然来头极大、背景极深,而且京兆尹衙门也有份子钱可拿,所以对此从不管束。 这是京都的一大奇观,京都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且乐此不疲。 形形色色的赌客之中,尤以两位仙官出手最为阔绰,极受赌坊欢迎。 一人名唤石季伦,身兼卫尉之职,乃是朝廷九卿之一,统领皇宫禁卫,可谓位高权重。但此人最出名的,不是其官职,而是其富有,堪称富可敌国。 另一人唤作王君富,乃是资历极深的皇亲国戚。就算当今圣上见到他,也得喊一声舅爷爷。此人同样家世富极,骄奢淫逸。 这石、王二人最爱炫富,变着花样相互斗富不止。像百尺楼比试这等赌局,正好让他们一展财气,豪掷千金。 果然,今天的赌局刚刚开盘,二人便遣人前来下注。 成堆的金银被堆砌在赌坊里,堆成了两座金山银山,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金白亮光,晃瞎了众多赌客的眼睛。 赌坊早已习惯二人的做派,没有大惊小怪,只命人好生看管。 只要有这二人参加,赌坊便将赔率一律定死成一比一。而这二人争锋相对,赌资谁也不肯少上一毫一厘,又从不押同一方。 所以,不管谁输谁赢,赌坊都不会有什么损失,还能从中抽不少水钱,何乐而不为呢。 李峰对赌局没什么兴趣,倒对登楼之事很是好奇。 几人都是修道者,都有着四海境的修为,纷纷飞身踏上铁索,顶着百尺楼的威压,如同一只只大鸟般窜入第一层楼中。 百尺楼下的凡人们,纷纷露出羡慕神色。他们没有修为,登楼难如登天,只能在楼下看热闹。 百尺楼第一楼中,李峰等人四下打量,发现楼内很是宽敞,远远要比外面看起来大上不少。 而门窗外则是茫茫天空,可以俯瞰远处的京都景色。相传若能登顶第五层,便可遍览整个京都。 此时楼内大厅虽有不下千人,但仍很是空旷。四周还有数不尽的隔间,那些隔间个个门户紧闭,像是一间间修炼静室,粗略一算便知可容纳修道者过万。 见李峰、贾阎王、洛素洁三人面露惊奇,太子司南遹微微一笑,给出了解释。 “此楼乃是出自区家之手,内有空间法阵,名为‘天地盈尺’,虽有夸张之意,但楼内空间确实要比外界大上百倍不止。” 随即他又摇头喟叹,道:“区家人确实大才,可惜参与谋反,百年前便被夷灭三族了。” 缩天地于盈尺! 李峰眼神一亮,心中很是震撼。他感觉到这门空间法阵开创者的不凡。 他听到此楼是由区家先祖所建,不禁又想起那位越狱的区衡阳。 不知区衡阳从圜土之狱逃出后,现如今怎样了? 他可记得,此人对司南皇族怨恨极深,如今出狱又见区家已亡。 只要此人活着,恐怕难以善了。 这时,楼内突然人声鼎沸,纷纷喝彩加油。 李峰几人闻声看去,只见两名年轻男子正在奋力登阶。 那台阶位于大厅中央,足有九十九阶,尽头便是第二层。 此二人都是四海境修士,修为相差无几,都憋足了劲往上攀爬。 当他们登上三十阶过后,便感觉身上压力倍增,如同大山压顶一般,每登上一阶身体便颤动一次,好似背负千斤巨石一般。 二人大汗淋漓,身体摇摇欲坠,分别停在55阶和58阶。虽仅是相差三阶,但却如天堑一般,让落后者无力追赶。 而领先者也同样到了极限,无法再动丝毫,虽是极累,但却满心欢喜,很是得意道:“我赢了,律姹妹妹是我的!” 然而,大厅里却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呼声,声音很是焦急:“王虎加油。你答应过我,七夕之夜要带我看月亮的~” 女子的声音令他如遭雷击,却让那位落后的王虎神色激动,鼓起余力压榨身体潜能,让体内修为再次鼓荡而起。 然后,王虎似突破了某种极限,终于再次登阶而上,一步一阶,接连走了四阶,来到59阶处,反超对手一个台阶。 他会心一笑,赢得了最终胜利,却又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被监守百尺楼的京兆尹官差拖了下去。 那位名叫律姹的女子,对此似乎很是不满。 当另一人垂头丧气走下来时,她眼眸雾气蒸腾,露出楚楚可怜之色,道:“你们都是好人,我实在难以抉择。不过你放心,虽然王虎侥幸赢了,但我不会答应他的。” 男子一听,眼中又涌起希冀之色。 他刚要说些什么时,却又听见女子道:“我已想好了,荀彦舒公子说要相邀我参加七夕灯会。 荀家贵为六大世家之一,我人微言轻,不好拒绝的,还望你不要介怀。” 说完,女子便一掀衣裙,婷婷袅袅的掩面跑走了。 男子面色一僵,徒劳伸着手,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不怪女子,只恨自己寒门出身,暗自形愧,比不得世家大阀的公子哥。 楼里响起许多揶揄之声。 贾阎王也是白眼一翻,见不得这等狗血桥段。洛素洁同样轻啐一声,表示鄙夷。 李峰则仍是盯着那九十九个台阶,闭眼细细感应着,神情很是专注。 台阶上确实有着阵阵威压,而且越往上威压越大。 但他有种感觉,这威压针对的并非肉身,而是神魂。 他脑中反复回忆那二人登阶时的情形,特别是那个叫王虎之人,在女子的怂恿下一鼓作气连登四阶。 他当时分明感觉到,王虎的精气神突破了某种极限,可以承受更大的威压,才得以超越对手。 “所以,这百尺楼考验的,并非修为,而是神魂吗?” 他囔囔自语着,眼中闪过丝丝亮光,看着台阶跃跃欲试。 然后,他便径直上前,想要登阶一试,验证心中所想,却被一道胖胖的身躯挡下。 那身躯穿着京兆尹衙门的官服,正是监守百尺楼的官差。 只听他笑眯眯道:“懂不懂规矩,刚来京都的吧?想要登楼,须得缴纳仙晶百枚。” 第65章 我有一个妹妹 对于普通修道者来说,百枚仙晶可不是小数目。 据传百尺楼建立之初,便对万民无偿开放,是绝不收什么登楼费的。但架不住人多,百尺楼每日络绎不绝,几乎摩肩接踵,很多人都怨声载道。 为解决这一民生难题,京兆尹衙门便开始收费。此举本意是为了缓解人流压力,但时间一久便变了味道。 历代京兆尹为了政绩,各种巧立名目,类似踏锁费、进门费、修炼费、登楼费、茶水费、卫生费等名目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 经过这一代的京兆尹整治后,情况才大加改观,取消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收费,只保留了登楼费、修炼费两项费用。 不过,这登楼费也比以前涨了数倍不止,高达百枚仙晶,可抵凡俗一户人家的十年用度。 不过,这点仙晶对于王侯之家来说,不过是毛毛雨了。 李峰瞥了一眼洛素洁。 自从当上冒牌世子,他就再也没操心过钱的事,平日里的开支都是由洛素洁收着。 洛素洁会意,立刻上前递出四百枚仙晶。 这是李峰四人的登楼费。 那官差眼睛一亮,立马换上客气的笑容,知道来了大主顾。 他监守百尺楼,每月的俸禄多少,都与这登楼费的收益挂钩,所以做事才会如此上心。 他在此上任久了,自有一套辨人识物的法子。 这四人中,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还有这位递钱的女子,一看便是随从跟班。 对于李峰,他把不太准。 但旁边那个年轻人,倒是器宇不凡,身具贵气,很有人中龙凤的味道。 看出这点后,他更是恭谦有礼。 他名叫钟平,只是京兆尹衙门中的一个小吏,知道京都之地的水很深。如他这样的小人物,要想在京都活的太平,就得凡事留心、谨慎行事。 钟平刚收下仙晶,便要给四位贵客登楼牌子,却见一只飞鸽从楼外窜来,落入他手中化作一封折子。 折子上盖有京兆尹的大印,很是鲜红。 钟平心中一跳,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将折子展开,便瞧见一个大大的“禁”字。 按折子上说,因为皇帝大寿在即,百尺楼要清空布置,自此刻起百尺楼一律清空,不许闲杂人等逗留。 不能逗留,自然也不能登楼。 如此一来,钟平只得客客气气的说明原委,将四百仙晶如数奉还。 李峰几人虽有些扫兴,但也没亮出身份硬要登楼一试。 走出百尺楼,李峰状若无意,对着太子道:“真是巧了,看来长公主怕是要失望了。” 他的意思,是指长公主与他的三日之约,要因此取消,或者延期了。 太子司南遹尴尬一笑,有些心虚。 因为他知道更多的内幕。 正是他将“姑姑”杨琼芝约斗楚王世子之事告知了父皇。当今圣上最顾念兄弟之情,见事涉楚王世子,当然要设法解决。 果不其然,今天京兆尹便从宫中得了旨意,将百尺楼急急封禁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太子司南遹要赶在宫禁之前回到皇宫,再三与李峰约好不日进宫游玩后,才惜别离去。 李峰三人则乘着巨龟沅大头,返回了楚王府。 楚王玮虽久不居京都,但仍有一座王府故居,常有仆从打理。 楚王玮进入这座故居后,便谁都不见,沉浸在对亡妻的缅怀之中。 这里承载着他的太多记忆。 他自成年后便搬出了皇宫,独自居住在这里,在这里厉兵秣马,常发誓灭北狄之言。 直至先帝指婚,他娶了那位杨家女作楚王妃,才收了心思,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不过夜深人静之时,他也常常回想起自己的雄心壮志,数度想要再掌兵权,想越过北方那条悬河,指挥万千铁骑荡平神国。 而后先帝驾崩,因为是暴毙而亡,没有来得及指定传位何人。大晋虽有五皇子司南衷为太子,但谁都知道此人并非雄主,毫无治国之能。 所以,在许多武将的支持下,楚王玮陷入夺嫡之争中,却害得王妃身死、儿子险亡。 他一怒之下便要杀入皇宫,杀掉那位杨家毒妇,最终中了杨家圈套,身边能臣干将死伤无数,实力大损之下被赶出了京都,错失了继承大宝的机会。 王府故居的祠堂内,楚王玮轻轻抚摸着亡妻的灵牌,神色很是爱怜。 突然,他的动作微微一滞,转头看向某处,那个方向是其子司南范的宅院。 此时,那座宅院里,正有两人大眼瞪小眼。 其中一人是李峰。 而另一人身裹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眸中透着惊喜和质疑。 “如玉兄弟,真的是我!” 李峰再次开口,生怕对方不信,还特意召出黄泉舟作证。 黄泉舟自从吸收了桃源洞中气运烟火,便一直呆在李峰魂海中默默炼化,很少出来交流。 这一次若不是李峰相求,黄泉舟才不会现身。它从李峰脑后探出身来,与张如玉打了个招呼,便又没入李峰脑中消失不见。 张如玉是见过黄泉舟的,虽然它的材质大变,通体变成了金灿灿的,但确实是同一艘,这才完全信了李峰的话。 她从圜土之狱逃出后,便一直惦记着李峰的安危。 她从父亲张先茂那里得知,楚王世子夺舍复生之事后,便陷入悲愤交加之中,一度想刺杀世子为李峰报仇。 “这是为我报仇,而要杀我吗?” 李峰听后哭笑不得,但心中很是感动。毕竟世子可不是阿猫阿狗,要刺杀可是需冒极大风险的。 误会解除,张如玉解去面纱,恢复了往日装扮,仍是一袭白衣,面如冠玉,鬓发如云,很有翩翩君子之风。 “如玉兄弟真好看。” 李峰有些自惭形秽,由衷赞叹道。 张如玉本要表明身份,一听此言,眼珠子滴溜一转,笑问道:“有多好看?” 李峰挠挠头,道:“比女子还要好看。” “咯咯咯~” 张如玉笑靥如花,很是开心。 李峰看得心猿意马,暗自担心道:“完了,我居然对如玉兄弟有些心动,难道我……” 张如玉见他满脸通红,不由掩面轻啐了一声。 她忽然娇笑道:“马上七夕了。我有个妹妹待字闺中,名叫张怀春,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好……啊~” 虽隔着重重屋所,但楚王玮仍能感知到二人的存在。他不是李峰这种初哥可比,眼光极为老辣,早已看出张如玉是女扮男装。 只是这名闯入王府的女子,修为不值一提,且不似敌人,反倒与儿子很是亲昵,所以他就不现身打搅了。 楚王玮会心一笑,对着亡妻的灵牌道:“范儿长大了。这女子不错,有情有义,可以为妇。” 第66章 七夕 六日之后的夜晚,正是七夕之时。 滔滔洛水穿越京都,两畔有花灯燃起。灯火沿着河畔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尽头,仿若一条烛龙,煞是壮观。 整个京都之夜热闹非凡,似乎所有的年轻男女都涌上街头,或成双成对,或结伴而行,一起观灯赏景,熙熙攘攘,徜徉在片片灯火之中。 人群之中,一对男女默默前行着。两人偶尔相视一眼,露出腼腆之色。 女子长发飘飘,身着一套淡雅白裙。裙角和衣袖都很长,遮住了手脚,只露出鹅颈香腮,肌肤白润胜雪,浑身洋溢着淡淡的清香,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动人。 此女自称张怀春,便是那位张如玉的妹妹。 二人长得很是相似,只是此女更多了一些女子的娇媚和清秀,令人怦然心动。 “如玉兄弟果真没骗我,他妹妹与他一样漂亮。” 李峰有些手足无措,一路偷偷细瞧,心中暗暗道。 只是鼻尖萦绕着的香气,他总觉得很是熟悉,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女子感受到李峰的目光,稍稍有些不自在。 眼看花灯看了一路,两人话还没说几句,她有些无语,只得狠狠一咬嘴唇,心道:“真是个呆头鹅!” 她忽然驻足,笑盈盈道:“小峰哥哥,家兄让我陪你逛七夕,可得看个够、看个尽情咧。 随我来,我知道一个好去处,可以遍览整个京都夜色,看尽洛水花灯!” 说罢,她便伸手拉着李峰的手,在人流之中快速穿行起来,向着城西而去。 茫茫人群中,李峰捏着手心里的柔荑,感觉很是软乎,又有些凉,心中却是丝丝燥热起来。 此时,张府之中正乱作一团。家主张先茂大发雷霆,仆人们瑟瑟发抖。 因为小姐丢了! 她的闺房里,只有一位贴身侍女假扮着她。 若不是有卫家的公子上门来邀,张家人只怕都被蒙在鼓里。 张先茂以手抚额,只好对卫家公子道:“小女顽劣,偷偷出门赏灯去了。待她回来,我定会好好管教,还望贤侄莫怪。” 卫家公子名叫卫叔宝,乃是太保卫博玉的嫡孙,自幼家学显赫,端的是一表人才。 张先茂一直崇敬太保卫博玉,早早便与卫家定下婚约,只等女儿张如玉年纪再大些,便准备让其嫁入卫家。 但女儿不争气,七夕之夜居然偷偷溜出门,错过此次良机事小,就怕让卫家人产生不好的联想,让这门婚事横生波折。 卫叔宝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但仍是彬彬有礼道:“伯父言重了。” 既然正主不在,他也无心多呆,草草离去。 京都城西,百尺楼上灯火通明,四周有许多花灯浮空相伴。 这些花灯远比洛水两畔的要精致不少,不但形状多姿多彩,而且灯火也更加绚丽。 仔细看去,每盏花灯之中,还有虚影映照在灯壁上,有花鸟鱼虫、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等等,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但这些虚影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气息。这种气息,对凡人或许没什么,但对修道者却有着极大的裨益。 在修道界中,这种气息被称之为道意。 这种能够散发道意的花灯,也被称为道烛。 道烛制作不易、耗费不菲,一应费用均由仙朝朝廷负担,只在每年的七夕节上才有,供修道者们修炼之用。 传闻此举是当今圣上登基之初,亲自颁下的为数不多的旨意之一。 这个规矩一直奉行至今,已有百年历史。 年年如此,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前几日京兆尹虽然奉旨封了百尺楼,可今夜是万万不能封的。 “咦?气运之力!” 就在张怀春拉着李峰赶到百尺楼下时,李峰的魂海中响起黄泉舟的声音,很是惊异。 在它的感知中,整座百尺楼明亮至极,每块石头都仿若金玉,与当初镇压桃妖的那根石柱一模一样,蕴含着浓郁无比的气运。 这一点,它绝不会认错。 因为它的船体内还有气运烟气残留,与百尺楼上的气息别无二致。 李峰闻言一怔,抬头打量百尺楼,却没看出什么异常。因为气运潜藏在石头之中,他自然看不见。 但他没有怀疑黄泉舟的话,只是心下有些担心,生怕黄泉舟搞出乱子,怕它像对付桃源洞的那根石柱一样,忍不住火烧百尺楼。 百尺楼可不比石柱,这里也不是乡野之地。 若是百尺楼塌了,他只怕要糟。就算是楚王玮,也很难替他收场。 张怀春见他神色有异,误以为他是被道烛吸引,遂道:“别急,等我们上了楼,离得近了才好看。” 此时,百尺楼下人头攒动,聚集了无数的修道者。 他们衣着朴素,修为普遍低微,仅有四海境而已。绝大多数人都席地而坐,闭眼静静感悟着什么,即便偶有交流,也都是声音小若蚊蝇。 突然,有惊呼声响起,透着激动之意。 只见一盏花灯自天而将,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落入某位年轻男子的怀中。 年轻男子手捧花灯,虽然面色苍白很是虚弱,但依然极为兴奋欢喜,如获至宝一般。 因为这花灯并非普通花灯,而是一盏道烛。这盏道烛受他神念感召,才会被他所得。 众人纷纷睁眼,投来羡慕之色。 道烛入手,其内的灯火渐渐熄灭。年轻男子从花灯中取出一截红烛,小心翼翼贴身藏好,然后混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有人为自己打气,继续闭眼用神念感召,想成为下一个幸运儿获得道烛。 也有人眼神闪烁,起身向年轻男子消失的方向追去。不久黑夜之中响起几声惨叫,不知谁人生死,随即淹没在浓浓夜色之中。 张怀春、李峰二人顺着铁索,飞速登上百尺楼。 许多人听到动静,眼中露出羡慕和嫉妒,像极了穷人仰望富人一样。 因为今夜的百尺楼,可不是谁都能登得起的。 与凡俗之人相比,他们虽是高高在上的修道者。但在修道界中,他们同样是底层之人。 监守百尺楼的依旧是那位钟平。他是京兆尹衙门的官差,费了好大功夫才占着这个肥差,怎肯轻易放手。 他那肥硕的身躯倚在楼门上,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挤得门扇咯吱作响,将一丛男男女女挡在楼外。 “什么!今夜的登楼费居然涨到一千仙晶!” “你怎么不去抢?你这是黑楼吗?” “就是就是,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 一丛男女怨声载道,大多只能悻悻离去。 只有极个别的几人,经不住女伴的索求,咬牙之下付了仙晶进楼去。那些进楼的女人开心不已,神情也变得不同起来,很是炫耀得意,如同一只只骄傲的彩鸡。 钟平面无表情,显然见多了此类场景。 他心中不无冷笑道:“一群穷酸!穷也就罢了,偏生还有非分之想,给人当冤大头使。” 这时,他从门内探出头来,远远望见又有两人攀锁而来,立刻换上了客气的笑容。 他的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李峰这号人,知道此人身家不菲、身份也不简单。 他瞥了眼李峰身边的张怀春,心中的想法更是确定。 要知道今晚是七夕之夜,普通人又怎会有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相伴。更何况他明明记得,李峰前些天是带着另一位女子,姿色也是不薄。 像这样的花花公子,他见得多了,大多都是世家子弟,不是有钱就是有势,身边从不缺女人。 他这样想着,立即迎上前客气道:“两位贵客里面请!” 第67章 感召道烛 正如钟平所料,李峰身家丰厚,根本不差这点仙晶,极为爽利付了登楼费。 只是令他惊诧的是,那一同前来的女子竟没让李峰一起垫付,而是坚持自己掏了一千仙晶。 钟平心中一跳,暗道:“原来这位姑奶奶才是正宫呐。” 他看人很有一套,也自信很准。 今夜来此的漂亮女修,只要让男人垫付登楼费的,基本都是攀权附贵之女。 比如那位律姹姑娘,前几日还脚踏两条船,将两个追求者耍的团团转,让他们不惜登楼比试,就为争夺与她共度七夕的机会。 可是今夜,她便倚在荀家公子的怀中,一脸娇羞的进了百尺楼。 这种女人贪图一时风光,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殊不知自己只是那些公子哥的玩物罢了。 很显然,张怀春不是这种女人。 她一走进第一层大厅,便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有些人显然认出了她的身份,又看到了李峰这位冒牌的楚王世子,嘴巴不禁张成了“0”形,眼中闪烁着八卦。 这些人大多是世家的庶出子弟,虽然修为不高,但见多识广,又怎会认不出张家的掌上明珠。 只是这位张家女,平日都以男装示人,极少像今天这般一身淑女装扮,更不曾与男子这般亲密。 有人想到张家与卫家的婚约,顿时窃窃私语,惊叹连连。 张怀春则是落落大方一笑,朝众人点了点头,便拉着李峰来到一处窗前。 李峰没有多想,心神都被窗外的灯火吸引。 那是一盏盏道烛发出的光芒,五颜六色的,很是赏心悦目。 这些道烛漂浮在空,有高有低,有近有远,围绕着百尺楼缓缓流转,仿若花蝴蝶一般翩翩起舞。 人站在百尺楼中,便如站在花丛一般,满眼皆是美景。而这样的景色,绝不是楼下的那些人能看到的。 然而,差距远不止如此。 站在楼中之人,时不时便会感召到道烛,比起楼下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很多人纷纷感叹:“这一千仙晶果然花得值!” 李峰有样学样,也试着用神念感召道烛。 他的神魂颇为强大,即便只是分出一缕神念,也要比旁人粗大不少。 若说他人神念细若游丝,他的神念便是粗如麻绳。 随着神念散出,他感觉自己如同一条游鱼徜徉在灯海之中,感知到虚空中有许多气息弥漫。 “这便是道意吗?” 李峰轻声呢喃。 他发觉每道气息都各不相同,有强势霸道的,有阴柔缠绵的,有刚劲不阿的,有绵绵如水的,不一而足。 气息不同,道意也不同。 而修道者们的神念感召,便是寻找与自己投缘的道意。道意与自身越是契合,感召之力便越强。 很快,李峰便感知到远处有一缕道意,煌煌如日,极是醒目。 他心中一动,御使神念顺着道意寻去,最终找到了那盏道烛。 他还发现,已有其他人的神念捷足先登,抢先附着在道烛之上。只是那人的神念与道烛不是太契合,发出的感召如同泥牛入海,拉动道烛的速度很是缓慢。 令他惊讶的是,当他的神念靠近时,那盏明亮如日的道烛,竟然挣脱了别人的神念,主动向他飞了过来。 李峰似乎听到有人发出怒吼,随即神念便与道烛撞在一起。 与那人不同,他的神念与道烛相触的瞬间,便如两颗磁石相吸,紧紧吸附在一起。 随着李峰神念回缩,那盏道烛也急速跟来,如同一道流星般冲入百尺楼中,与李峰撞个满怀。 这时,百尺楼第三层中,某个修炼室内,有一名男子忽然睁眼,神色很是难看。 他走出修炼室,对着门口的随从,沉声吩咐道:“给我速查,刚才是谁夺了我的大日道烛!” 随从称是,立刻下楼查探。 有相熟之人见到男子出来,不禁神色惊叹道:“杨罡公子这么早出来,莫不是已得手合意的道烛?” “哼~被人阴了,我正要寻他,拿回我的道烛!” “咦~何人胆敢如此?”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暗道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抢杨家人看中的东西。 有人想到父辈们曾说过的朝堂杨家吃瘪之事,现在又有人出手得罪杨家人,无论怎么想,都感觉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杨家人一直嚣张跋扈惯了,但若是因此事一再受挫,只怕会被人说流年不利,是家族衰弱的征兆哇。 杨罡也知道这些,所以格外愤怒。 要说此楼之中,谁最清楚道烛的归属,除了那位京兆尹的官差钟平,还能是谁? 此时的钟平,也是同样惊讶,道:“排名前百的大日道烛,这么早就被人感召到了?” 他翻手取出一面铜镜,镜中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盏道烛。 其中那盏大日道烛,此时便在百尺楼第一层中。 然而下一刻,这盏大日道烛的光点,忽然从镜中消失不见,仿若重未出现过一般。 钟平微微一愣,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要出现这种情况,除非道烛燃烧殆尽,又或是被收入某种空间属性的道物之中。 七夕之夜才刚开始不久,不存在道烛烧尽的可能,那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可凝练道物,则需要种道境修为。 而这样的人物,不太可能呆在百尺楼第一层感召道烛。因为越往上层走,感召的道烛品级会更高。 所以,此人的空间属性道物,并非其自身道物,而是他人所赐。 如此一来,这位修为又低、又被赠予珍贵道物的人,只怕身份了得,绝非一般的世家子弟。 钟平将一个个人名排除,终于锁定了几位目标人物,其中嫌疑最大的,便是那位楚王世子。 若是李峰知晓此事,只怕会极为佩服。 不过,钟平猜错了一样,便是李峰并未将道烛放入什么道物之中,而是直接丢进了黄泉舟中。 财不露白的习惯,他很早就已养成。 更何况楼下刚刚还发生一起杀人夺宝之事,由不得他不低调一些。 又过了一些时间,张怀春终于结束感召,有些失望的摇摇头。 这一层没有她想要的道烛。 她如今已是通海境修为,很想上第二层楼再试试运气。 只是李峰只有四海境修为,想上楼极难。她稍一思考,便舍去继续登楼的念头。 谁知,李峰见她两手空空,却是主动说起登楼之事。 他笑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张怀春有些感动,以为李峰是在迁就自己。 殊不知,李峰上次对登楼受限之事,就有了不同的猜测,认为登楼受限的,极有可能不是修为高低,而是神魂强度。 所以,对于四海境能否继续登楼,能登几层楼,李峰也很好奇。 这时,一位华服男子走下楼来,脸色阴沉,气势汹汹道:“慢着,谁都不许走!” 第68章 安敢欺我 百尺楼第一层,杨罡环顾四周,拱手朗声道:“感召道烛自有规矩,一旦有人先行感召,其他人便不可插手争夺。 诸位,我说的可对否?” 七夕花灯节传承百年,因为感召道烛不易,所以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潜规则,比如不可恶意争夺道烛,不可出手伤及感召者等等。 但这些都是君子规矩,还是有很多漏洞可以钻的。 要不然,之前楼下那位辛苦感召到道烛的男子,便不会被人追杀了。 不过,杨家势大,话语权也大。 众人虽然有些不满此人的跋扈,但依旧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但这次却有人坏了规矩,在我感召大日道烛之际,强行出手抢夺。而此人就在诸位之中。 若谁能告知是谁,杨家定有重谢!” 众人听到杨罡的话,顿时哗然不已。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李峰心中恍然,暗道:“原来那盏道烛名叫‘大日’。” 而张怀春也看向他。 她知道李峰成功感召到一盏道烛,煌煌如日,极有可能便是那盏大日道烛。 她虽猜到了,但没有告发的意思。 然而,当时看见李峰感召大日道烛的,并不止是她一个,还有附近的许多人。那些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对着李峰指指点点。 李峰只觉许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禁眉头微皱,不是怕什么,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官差钟平听到门内的动静,缩在某个角落里不动如山。他虽然大概知道是谁,但全然没有告发的打算。 他知道这是浑水,要想活得命长些,最好不要乱蹚。 所以,当杨家那位随从逼问时,他也只如实相告大日道烛在第一层,并且被人隐匿。 至于他的推断结果,那是只字未提。 他本分做人,两边都不得罪,只是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虽然李峰是楚王世子,但只是身份尊贵罢了。他初来京都威信不足,并不能镇住所有人。 有与杨家亲近者,将李峰疑似获得大日道烛之事,偷偷传音给了杨罡。 杨罡面色一沉,冷哼道:“又是他家的!” 在杨家,楚王玮是个禁词。 自从楚王玮入京起,太傅杨文常被削了脸面,杨家就日渐不顺,被人暗中使了很多绊子。 所以,杨家人对楚王玮是深恶痛绝,自然也不会对楚王世子有好印象。 “世子,别来无恙啊~” 杨罡排开人群,走至李峰面前,皮笑肉不笑道。 他与长公主杨琼芝差不多年纪,都是百岁出头,都有着种道境修为。若是司南范没有历经生死,修为也应当不会低于种道境。 但如今,在众人眼中,司南范不但换了身躯,而且修为低得可怜,何其一个惨字了得。 所以,杨罡所说的“别来无恙”,满含嘲弄讥讽。 李峰面不改色,权当对方在狗吠,甚至还有闲情调侃魂海中的世子神灵:“司南范,他在说你呢!” 世子神灵翻了个大白眼,干脆封了自己的五识,来个眼不见、耳不听为净。 杨罡见李峰无话可说,以为对方怂了,更加肆无忌惮道:“听说世子刚得了一盏道烛,想必品级极高,可否让我等一观?” 道烛蕴含道意,与每个人的修行感悟相契合,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隐私,怎好拿出来任由他人观赏? 杨罡的要求,就好比让一个黄花闺女脱了衣裳,在大街上任人亵渎,很是无礼。 人群之中响起几声嬉笑,很是轻浮。 张怀春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挡在李峰身前,道:“哼~感召道烛各凭本事。你技不如人自己知道就行了,还有脸说出来,徒惹人笑!” “我道是谁这么伶牙俐齿,原来是张家出了名的假小子。嘿~好男不与女斗,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杨罡毫无意外之色,早已认出她的身份。 虽然张家是六大世家之一,但已人口凋零,声势日降,远不如杨家这等新兴的外戚家族发达。 即便是其他五大世家,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冢中枯骨,徒有老资历罢了。 在太傅杨文常权倾朝野之际,这些老牌世家早已被杨家压服,所以他统统不放在眼里。 “怀春妹妹挺好看啊,除了跟如玉兄弟长得相似,哪点像男子了?” 李峰听的有些迷糊,不知对方为何会称张怀春为“假小子”。 “世子重生之后,年纪变小了,莫非胆子也小了吗?” 杨罡不再理会张怀春,而是直视她身后的李峰,满是讥讽道。 人群中响起哄笑之声,大有看好戏的态势。 数十位女子目露星光,感觉这位杨公子威武霸气,很有男人味。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来此的目的本就不纯,都是为了攀权附贵、钓金龟婿而来的。 那位律姹姑娘同样如此。 杨罡的形象在她心中猛然膨胀,变得又高又大,给人以强烈的安全感。 此时她是独自一人在第一层。与她同来的荀家公子已经独自上楼去了,说楼上的道烛品级更好。而她因为修为不够,只能独自在第一层等待。 “他才是我真正要等的人。与他相比,那荀彦舒提鞋也不配!” 律姹姑娘瞥了眼身旁的几个女子,目露不屑,对自己的姿色很是自信。 张怀春很是生气,还想再驳斥什么,被身后的男子轻拍肩膀,回头便看见身后男子的眼睛,目光纯净如水,极是淡然。 张怀春不禁一怔,不再愤怒,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李峰迈步上前,极为沉稳有力,虽未动用修为之力,却有一股威势渐起。他这个假冒世子不是白当的,在楚王玮言传身教之下,多少也学会了些“装腔作势”的本事。 他步步紧逼,直至近乎贴上杨罡的身体,才止步道:“我自问胆子不小,但确实与你杨家的子弟没法比。” 杨罡不解其意,又听李峰继续道:“你杨家子弟胆大包天,大到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放春宫幻象、秽乱朝堂。 难道你今天也打算如此吗?” 众人愕然,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前些天,杨家子弟在太极殿用海蜃珠放出一殿春宫,着实弄得满城皆知、沸沸扬扬。 虽然有太保卫博玉出言相助,朝廷将此事大事化小,但杨家为平息此事余波,仍是费了很多功夫,弄得灰头土脸。 经此一事,杨家的威信骤降了不少,朝中暗流涌动,私下动作频频。 有老人愁叹,感觉如今的时局,就像百年前的历史重演,仿若秋暮冬来、寒意渐起。 百尺楼第一层,李峰的最后一句轰然炸响,宛若雷霆。 杨罡不由得后退一步,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铁青。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他面色再次狰狞,浑身修为暴起,愤然出手。 第69章 集大成者,杨家也 身为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杨罡修为高绝,已达种道境中期,体内凝出了道果。 种道境为新法体系的第三大境,分为凝聚道种、种道结果、碎果得物三个阶段。而进入种道境的标志,便是修道者以自身感悟之道凝聚成种子,此谓道种。 随着杨罡修为激荡,他的头顶有一团火球升起,形如一轮太阳,正是他的道果。 而李峰只有四海境,与种道境足足相差两个大境,仿若婴孩和成人的区别。 以种道境对付四海境,可谓牛刀杀鸡,焉有不胜的道理。 “轰~” 随着火球击出,场间火光四溅,有闷哼声响起,接着两道人影倒飞而出,撞烂了无数桌椅,直至被墙体挡下。 百尺楼第一层中响起无数惊呼,众人睁大着眼睛,不敢置信。 只见李峰背靠石墙,斜斜倒地,嘴中不住的咳血。 而杨罡也被撞飞出去老远,身体陷入墙壁之中动弹不得,同样呕血不止。 两人竟都受伤不浅。 看起来,杨罡似乎还伤得更重些。 有人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 杨罡身为种道境修士,纵然出手留有余地,但被只有四海境修为的楚王世子伤成这样,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除非他这身修为是假的,是个纸糊的老虎。 “咳咳~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把我弄下来!” 杨罡同样发蒙,顾不得疼痛,立刻气急败坏道。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自己的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杨家的随从们顿时慌乱,七手八脚的忙乱一通,将自家的公子从墙壁中一点点抠出。 李峰手抚胸口同样闷哼不止,感觉肋骨剧痛不已,应该是断了好几根。 “幸好此人攻击的是我的胸,而不是其他部位。” 他摸了摸胸口处的硬物,心有余悸道。 他只有四海境修为,完全不是种道境修士的对手。 事实上,在杨罡出手的瞬间,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对方手持火球击中胸口。 他轻轻掀开上衣,只听“咣”的一声,一个圆盘掉落下来。而他胸口还有个巨大的圆形印子,紫黑一片,且与圆盘大小一致。 定星盘晃晃悠悠的从地上飞起,不知发生了何事,再度钻入他的衣服里。 “嘶~那圆盘是什么东西!”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纷纷惊呼。 此物不但轻松挡下种道境修士一击,并且还让对方重伤,定是了不得的宝物。 “道物,定是道物!” 不乏有人见多识广,立刻道出定星盘的身份。 但李峰只是四海境修士,绝无可能炼出自己的道物。那答案显而易见,这个圆盘道物乃是他人所赐。 圆盘道物能够不经催动,便可护主伤敌,只怕品级极高! 众人纷纷猜测着,心中很是艳羡。 杨罡眼中闪过忌惮之色。他作为受害者,对此物的感受最深。 如圆盘这般威力的道物,他杨家也有几件,但从来都是秘不示人,当做镇宅之物。 这次的七夕花灯节,各大世家都有年轻强者来此,包括六大世家也是如此。 他们见识不凡,同样对圆盘生出极大的兴趣。 如这等品级的道物,他们只在家族供奉之地见过,那都是先祖遗留下来护佑家族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动用,哪里会像李峰这般挂在身上到处招摇的。 “真是没天理了!” 杨罡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不禁再次伤势加重,再次呕出几滩血。 杨家随从们吓得面无人色,不是担心公子的生死,而是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所幸杨罡稳住了心神,再度运转修为,体表浮现一个个光点,使得伤势逐渐开始了恢复。 那些光点有大有小,数量极多,呈现出各种幻象,有的大若汪洋,有的小若泉眼,还有的是江河湖泊。 更神奇的是,每亮点一个光点,他的伤势恢复便加快一分。当他体内亮起足足26个光点时,他的伤势轰然尽复。 有人吃惊道:“咦~那些光点,不止有四海!” 有贾家的年轻强者走出,名叫贾长渊,衣着考究,风流倜傥,很有先贤之风。 只见他手持折扇道:“还有我贾家的五湖!” “也有我荀家的九江!” 不知何时,荀家的公子荀彦舒,也来到了一层,神色不愉道。 “我王家的八泉秘法,同样也被学了去!” 王家的公子名叫王胄,人如其名,不喜袍服,无论何时都穿着一身甲胄,很有武将之风。 他性格粗犷,走的是炼体的路子,极喜与人动武争斗。此时见到杨罡堪称恐怖的恢复力,他又怎会无动于衷。 王胄按捺着心中的战意,眼露兴奋道:“他竟然同时修炼了四种功法!” 杨罡停止运转修为,体表的光点一一隐去。 他环顾四周,将众人的反应全部纳入眼底。当看到众人眼中的畏惧和忌惮时,他很是满意。 他杨家执掌大晋朝政百年,可不是吃干饭的,捞取的好处无法计数。要论最大的好处,便是搜罗天下功法,其中便包括了六大世家的秘法。 六大世家都是传承千年的老牌世家,之所以始终屹立不倒,便是因为各家都有秘法传承。 而皇族之所以能够化家为国,也与皇族掌握的《大晋长生功》脱不开关系。 可如今,他杨家搜罗天下,尽掌世家之法,凌驾于所有世家之上。纵然是司南皇族,在此事上也比不过杨家。 他心中不无得意道:“哼~都说我杨家是暴发户,没什么底蕴。如今你们引以为傲的传承,都为我杨家所得。 你们有的,我杨家都有。而我杨家有的,你们未必有。” 今日他借着受伤的机会,正好展示自家的底蕴。 与他人不同,他因同时修炼四种功法,体内开辟出的关窍数量,也远比他人要多得多,有四海、五湖、八泉、九江。 四海之中,水谷海乃生机之源,可助恢复肉身伤势。而五湖、八泉、九江之中,也有类似作用的关窍。所以他的肉身恢复速度,也远比他人快得多。 而诸如血海、气海、魂海这三海的作用,五湖、八泉、九江之中也均有类似关窍。 如此一来,便意味着在同境界修道者中,他的修为也远比其他人要雄浑许多。 而这正是他杨家的底气所在。 然而,让他疑惑的是,六大世家的子弟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齐齐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更让他恼羞成怒的是,他们脸上的嘲弄之色,是那么的刺眼、熟悉,就差写上“暴发户”“土包子”等字样。 这其中便包括了张怀春。 她想起父亲曾告诫过,各大世家功法的开辟体系不同,轻易不得互炼,不然恐有功法冲突。 如若不是因为这个隐患,六大世家也不会敝帚自珍,早已将各家功法同修了。 她始终牢记着这点,即便当初身陷圜土之狱,不得已之下也只依着洛素洁的指导,小心翼翼开辟了一处水谷海。 现在想来,她也有些奇怪,为何洛素洁能够避开功法冲突,指导她修行第二种功法呢? “难道……杨家也掌握了避开冲突的法门,可以无碍同修多种功法?” 在她思索之际,只听杨罡哈哈大笑,不屑道:“我爷爷功参造化,早已将诸多功法融合为一,避开功法冲突,成为集大成者。 而你们这些老牌世家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终将被历史淘汰!” 说罢,他再次向李峰走去。 他一时不察吃了亏、丢了脸,现在要找回来! 就在众人看好戏之时,百尺楼外传来一声怒吼:“滚~他是我的,谁都不许动!” 第70章 威胁 百尺楼外,一只五彩神鸟自天而降,稳稳停在第一层楼门前。 “那是什么!是凤凰,凤凰来了!” 楼下有人惊呼着,惹来许多嘲笑。 有人指正道:“你是新入京的吧,连长公主的坐骑都不认识。这是神禽孔雀,拥有古之神鸟凤凰的血脉,排名位列异兽榜第九十八。” 长公主杨琼芝赤着双足,当自孔雀背上走下时,脚底自动浮现朵朵白莲,一步一莲,始终托举着她前行,极似不落凡尘的仙子。 她依旧是一身红衣,身躯曼妙,玉足纤纤,令楼内的众芳顿时失色。 那位律姹姑娘紧咬下唇,眼中很是不甘,更多的是失落。 杨罡见她来了,顿时面色大变,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心中忐忑不安道:“要死,她怎么来了!” 论起关系,他与这位长公主同姓“杨”,都是杨文常的嫡系后代,他年纪要小些,还得唤她一声“姐姐”。 只是这位姐姐性情跋扈,乃是京都一霸,从小没少欺负过同龄人,自然也包括他这个弟弟。 他杨家权倾朝野,其他世家的孩子自然不敢招惹他。但杨家的权势根源,却都是来源于那位太后杨芷,而这位长公主偏偏正是太后所生的嫡女。 所以,他从小都对她毕恭毕敬,很是惧怕。 “我与此人有约,要在百尺楼比试。” 长公主杨琼芝环顾四周说道,声音很是清冷,偏又带着丝丝凌厉。 今日是七夕花灯节,百尺楼是重中之重,极少有人胆敢在这一天比试。因为不管比试什么,都会影响他人感召道烛,触犯众怒。 “诸位是去是留,我都不会拦着。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有个什么死伤,可别怪我没提醒。” 长公主杨琼芝话音刚落,近乎一大半的人纷纷告辞离去,提前结束了今年的花灯节之旅。毕竟道烛再如何重要,也没自己的小命重要。 剩下的人,不是各大世家的嫡系子弟,便是自视修为过人的年轻强者。 那位律姹姑娘本想留下,也被荀家公子荀彦舒,不耐烦的打发走了。 “哼~我虽然不能亲手教训你,但留在此地看看你的下场,也是令人身心愉悦的。” 杨罡这样想着。 他知道楚王世子与长公主有旧怨,也清楚今晚是轮不到自己出手了。 然而,当他看向李峰时,却发现李峰好整以暇,竟也已恢复如初。 他不禁惊疑道:“他怎么恢复的这么快!他明明比我伤得还重……我知道了,他是装的,他一定是假装的!” 张如玉担忧的看着李峰,笼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握着,手心里有一小团黑泥。那是她哥哥张仲言的一部分道物,是送给她的保命之物。 李峰微微一笑,示意她无碍。 他心中则是感叹今晚事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完没了。他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约个会而已,怎料麻烦事一件件来。 对于长公主的比试要求,他倒是没多少意外,知道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 之前本是三日之约,如今已是宽限成七日之约,足够他做很多准备了。他对于登楼之事,已是成竹在胸,不怕与人比试。 然而,意外还是出现了。 只听长公主杨琼芝道:“司南范,时隔百年,你我之怨也该有个了断。我修为比你高,若是比登楼你毫无胜算。” 李峰无语,忍不住反驳道:“你未免自视过高了吧。” 谁知长公主杨琼芝却是不理,只以为他在逞口舌之能而已。 她显然早已想好了比试内容,直接道:“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就比感召道烛。谁能感召更多、更高品级的道烛,谁便获胜。” 众人闻言哗然,场间响起嗡嗡一片。 虽然长公主说的轻描淡写,但这种道烛之争,又岂是那么简单的,相反凶险至极。 道烛蕴含道意,需要以神念感召。 所谓神念感召,其实就是修道者将自己所悟的大道,通过神念散发出去,去寻找与自己投缘的道烛。道烛与自身所悟的大道越是契合,感召之力便越强。 若是感召之中,出现被第三者夺走道烛的情况,便意味着自己所悟的大道,不如别人的深刻,不如别人的强大。 这种情况发生一次、两次还好,可一旦次数过多,便会令失败者生出挫败之感,严重者还会陷入自我怀疑,最终道心崩裂,甚至破灭。 一旦道心崩裂,想要修复极难,日后修为将难以寸进。若是道心破灭,修道者将如同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这等同于毁了一个修道者,极是歹毒。 所以,杨罡在被夺走大日道烛后,才会显得那么的愤怒。只不过他只是失败了一次,有些小题大做罢了。 可按着长公主的意思,明显是不到最后决不罢休,一定要彻底摧毁其中一人的道心为止。 “好狠的女人!” “简直是个疯子!” “不愧是京都一霸!” ……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时,张怀春也将其中利害讲于李峰听。 李峰恍然,上前对着长公主道:“我不同意。” 他拒绝的很是干脆,让长公主微微愕然。 随即,她面露讥讽道:“我虽恨你,但百年前的你,还是敢作敢当的。可现在的你,却是胆小如鼠,让人看不起!” 李峰闻言也不生气,继续道:“恩怨已过百年,司南范已为此付出惨重代价。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这话说的很是怪异,好像他置身事外,不是司南范一样。 因为在他心中,他只是假冒楚王世子罢了,与这个女人并无瓜葛。他仍是把自己当做局外人,不想替世子神灵背黑锅。 然而,事情哪会这般如意。 “呵~在我看来,这代价不够,远远不够!” 长公主杨琼芝冷笑一声,将一物抛至李峰身前。 那是一只虎头布鞋,鞋面早已洗的泛白,上面还打着补丁。李峰只觉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我听说有个地方叫渡口村,有十几个乡下娃娃在学修道。我派人去看过了,那个叫刘若男的小女孩资质不错,确实是个好苗子。” 李峰听到此处,一把将虎头鞋抓起细瞧,发现正是刘若男平日穿的那双。 这一点,他十分确信,绝不会有错。 因为乡民贫苦,一般只有过年时,才会给小孩置办一双新鞋。 刘家小妮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往年的鞋子都小了,今年就只有这双新鞋可穿,平日里宝贝的不得了,又怎会轻易丢弃。 长公主杨琼芝能拿出这只鞋子,那刘若男定然也在她手中。 想到此处,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长公主,一字一句道:“她若有意外,我绝不会放过你!” 原本,他对这个女人还有些同情,毕竟当年也是一个受害者。但如今,此女为了达成目的,竟对素不相识的孩子下手。 他是从渡口村出来的,对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何况是村里的孩子们。 拿孩子要挟他,这已然触及了他的逆鳞! 长公主杨琼芝展颜一笑,知道自己得逞了,道:“你该谢我的。沅水突然暴涨将渡口村淹没,她为了救人被洪水卷走。 算她走运,我的人正巧遇上,便将她救来京都。只要你答应比试,她自然平安无事。” 以长公主的做派,她不屑言语欺骗,只怕说的都是真的。 李峰怒意稍消,眼神闪烁片刻后,终于点头道:“我同意比试。” 第71章 大道幻象 在李峰同意比试的那一刻,百尺楼下的赌坊也开张了。 众人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谁的赢面更大。所以众多的赌徒们,一股脑儿的押了长公主。只有寥寥几人抱着捡漏的心思押了楚王世子。 最爱炫富、斗富的石、王,也派人来下注了,使得赌坊里的两座金山银山越发的高峻。 这一次,卫尉石季伦押了长公主。 杨家权倾朝野之下,他能获得统领皇宫禁卫的要职,自然是因为与杨家关系亲厚。 他身为杨家派系,自然要押杨琼芝。 而王君富则押了楚王世子,不是因为自己是皇亲国戚,也不是看好李峰,而只是与王君富作对罢了。 “楚王世子有些莽撞了。” 百尺楼第三层,一位宫装女人望着下面,声音幽幽。 “献容言之过早,我倒觉得未必。” 她身旁站着的白发男子,却是看法不同。男子虽是满头银丝,但唇红齿白,仍是个俊朗青年。 宫装女子神色微动,好奇道:“哦?裴师兄何出此言?” “因为我感召道烛之时,恰巧撞见大日道烛被夺的一幕,准确的说,是大日道烛主动飞向他的一幕。” “竟有这等怪事!”宫装女子终于动容,很是吃惊道。 因为历届七夕灯会,修道者想要得到道烛,都需耗费神念辛苦感召,从未听闻道烛会主动飞来的。 “我倒是听过一个传闻,说修道者的神魂强大到一定程度,又或者所悟的大道极为深刻,便可吸引道烛自动飞来。 所以,才有规定限制感召者的修为。你今夜可曾在此见到种道境后期以上的人?” 宫装女子稍一回忆,微微摇头示意。 白发青年继续道:“因为修道者一旦达到种道境后期,神魂和所悟大道都会发生质变,可炼出自身的道物。 若以道物感召道烛,堪称易如反掌。 所以,不管是哪种原因,这楚王世子都在藏拙,非易于之辈。” 白发青年侃侃而谈,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显得极为自信。 宫装女子点点头,若有所悟。 白发青年名叫裴山皋,乃是裴家公子。 而宫装女子则叫羊献容,出身羊家。 这二人站在一起很是般配,仿若一对金童玉女、神仙眷侣。 裴家和羊家都属六大世家。 加上第一层的杨罡、贾长渊、荀彦舒、王胄四人,六大世家的嫡系子弟都来齐了。 百尺楼第一层内,长公主杨琼芝打了个手指,门外那只神禽孔雀便展翅而起,在百尺楼上空不住的盘旋起来。 其他人对此很是唏嘘。 因为若是长公主驾着孔雀,那根本无需神念感召,便可直接收取悬浮空中的道烛。 但长公主偏偏弃之不用。 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赢下这场比试,而是要借机打垮李峰的道心。 道心何以打垮,便是以自身大道胜过对方的大道,让对方体验一次次的失败。每一次的失败,都会在道心上留痕,直至道心崩裂、破灭。 李峰也同样看出她的意图,但想要救回刘若男,便无路可退,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请!” 他清喝一声,随即闭上双眼,分出一缕如麻绳粗的神念。 神念散出,如同一条游鱼,在百尺楼外虚空搜寻。 他感知到许多道意,有远有近,有强有弱,各不相同。那些蕴含道意的道烛,便如一盏盏明灯一般,散发着光热。 而长公主不紧不慢,只顾沟通着天上的孔雀,全然没有感召道烛的意思。 不久,李峰选中了一盏颇合心意的道烛,准备用神念感召。 然而却听一声雀鸣骤起,只见一只七彩凤凰自天而降,带着烈烈罡风,腹下生出一双利爪,将李峰的神念撕得粉碎,并将那盏道烛带走。 七彩凤凰冲天而起,最终没入那只神禽孔雀体内,竟是一道虚幻之身。 而那盏道烛,同样被神禽孔雀吞入腹中。 “嘶~大道幻象!” “传言果然不虚,那只孔雀真有凤凰血脉!” 不乏有人见识不凡,惊叹不已。 长公主杨琼芝所施展的,正是一种御使自身大道的术法,名为大道幻象。 此法并不复杂,但需修道者对自身大道明悟深透,才能施展成功。一般唯有道域境以上修为者,才可熟练运用此法。 而长公主能够运用此法,却是因为那只神禽孔雀的缘故。 那只孔雀不止是她的坐骑那么简单,更是她的种道之物。 她修炼的是凤凰大道,在晋级种道境之初,便将自身凝结的道种种入孔雀体内,从而两者血脉相连,获得了凤血传承。 百尺楼内,李峰闷哼一声,脑中如被刀搅。他一时不查,损失了一缕神念,被那只七彩凤凰撕成碎粉。 所幸他神魂凝实,片刻后便恢复如初,只是脸色有些凝重。 他从那只七彩凤凰中,感受到了霸烈无比的道意。他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修炼的竟是凤凰大道,而且如此霸烈。 在争夺那盏道烛之时,长公主根本没有去感召,而是直接靠道意压制,硬生生将道烛的道意压垮,然后夺走。 他若抵挡不住对方的大道幻象,那谈何感召道烛? 百尺楼第三层中,裴山皋目中精光一闪。他已然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李峰强的是神魂,而长公主强在大道。 对于这二人来说,想获得道烛都是易事,但如今却偏要互相比试争抢道烛,着实很是有趣。 羊献容同样美目流盼,很是倾慕的看着裴师兄。 李峰深吸一口气,再次分出神念,这次不是一缕,而是一大股,足有手臂粗细。 这股粗壮的神念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游龙般,在灯海中徜徉。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感召道烛,而是飞临到那只神禽孔雀身边。 他在挑衅,要与对方一决高下。 神禽孔雀发出一声雀鸣,眼中直欲喷火,很是愤怒。不知是不是错觉,此鸟的眼神,竟与长公主有着几分相似。 孔雀展翼,一道七彩凤凰幻影透体而出,与李峰的神念交战在一起,仿若龙凤争斗。 李峰踏入修道仅有一年,实战经验最为缺乏。而长公主身为京都一霸,没少与人动手,在这一道上浸淫百年之久。 所以,李峰的神念长龙很快落在下风。长龙身躯舞动,一次次将凤凰卷住,又一次次被凤凰挣脱,龙身遍体鳞伤,片片龙鳞被凤凰抓落。 在外人看来,这龙凤纠缠在一起的场面,仿若缠绵一般,令人遐想连篇。 终于,李峰再次败下阵来。 不等他收回神念,七彩凤凰便狠狠一啄,将神念长龙啄成两段,再次撕扯成粉碎。 凤鸣不止,声音高昂,仿若胜者的欢呼。 李峰再次闷哼,接连两次失败,心中不免生出一些郁气。他感觉若是继续失败,这股郁气只会越来越浓,直至危害道心。 但想要救刘若男,他必须比试下去。 就在此时,他脑中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李家小子,区区大道幻象罢了,就把你搞成这副模样?” 第72章 凤凰不如鸡 百尺楼内,李峰神色一震,低声道:“船爷,你可有良计助我?” “自然是有的。区区大道幻象,不过是堪堪入门而已,哪比得上真正的大道之象。” 魂海内,黄泉舟很是得意,施施然将一身金光收敛。它费了这么多时间,终于将体内的气运烟气炼化完毕,得了不少的好处。 “大道之象?” 李峰不解,听这名字与大道幻象仅有一字之差,不知二者又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不是悉心求教的时候,他只好强自按捺。 “你是船主,我帮你理所当然。但事先得说好了,下一次的分赃可要五五分账,不许占我便宜。” 黄泉舟悄悄从他脑后探出,化作迷你小船装入他的衣领内,又转到他的胸口处,与定星盘挤在一块。 定星盘颤了颤,发出不满的情绪,表示还有它的一份。 李峰只得道:“老规矩,一人一半。” 黄泉舟点点头,不忘补充一句:“我要第一个挑!” 事还没办成,三个家伙就在讨论如何分赃,浑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此时,长公主杨琼芝睁眼,看到李峰久久未动,以为对方被自己的手段吓住了。 她面露不屑之色,再次激将道:“堂堂楚王世子,难道就这点本事吗?” 这一次楼内无人哄笑,相反对李峰很是佩服。 他们都是佼佼者,绝大多数的人修为都比李峰高,但他们扪心自问,面对同辈第一人的大道幻象之法,自己绝不会应对的比李峰更好。 可以说,李峰虽败犹荣。 李峰虽只有区区四海境修为,但此时已获得了他们的认可。 然而,长公主杨琼芝没有认可,只有仇恨。 她见李峰迟迟没有动静,眼中闪过杀意,翻手一指天空,让那道七彩凤凰再现,犹如一道流星般,朝着李峰俯冲而下。 她赫然是要主动出击,用自己的凤凰道意轰击李峰的心神,借此碾压李峰的道意,让李峰的道心破碎。 张怀春神色焦急,终于下定决心,不惜动用那团泥丸,也要将李峰救走。 然而,一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她,李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事,让我来。” 张怀春感觉耳朵痒痒的,似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不禁脸色微红,心神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转身去看,恰巧看到一艘迷你小船从李峰脑后钻出,声音沧桑道:“咳咳~笨鸟,看你船爷爷怎么收你!” 黄泉舟飞到楼外,同样化为一道流星疾驰而上,船身迎风见长,转眼便成一艘金色大船,横亘在天空。 “轰隆”一声,七彩凤凰撞击在大船之上,发出巨大的哀鸣。 不等它挣扎而起,黄泉舟上突然生出许多藤蔓,将凤凰死死捆住。船头的招魂灯“腾”的升起火焰,将凤凰团团裹住。 此火乃是至阳之火,比起普通阳火还要炽烈。 七彩凤凰虽然也是玩火的,但终究不过是长公主道意化作的一道虚影,根本经不住灯火灼烧。 更令长公主抓狂的是,不知道黄泉舟使了什么法子,竟让七彩凤凰的大道幻象始终不灭,如同有着真实血肉一般。 只见七彩凤凰在灯火中不断哀鸣,片片羽毛被火焰烧成灰烬,只剩焦黑的肉躯,通体油滋滋的,冒着腾腾焦香。 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还是一只烧鸡。 黄泉舟似是馋了,忍不住一口吞下,然后打了一个饱嗝,意犹未尽道:“太久没掌勺了,火候大了点。” 大道幻象被毁,长公主杨琼芝不禁闷哼一声,神色痛苦。而那只神禽孔雀,同样气息萎靡了不少,往皇宫方向哀鸣而去。 有人惊呼道:“嗯?这艘船是什么东西!” 黄泉舟听见了,不爽道:“我呸!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船爷我才不是东西!” 这船居然会说话,还会口吐芬芳,只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很是古怪。 有人猜测,此船应该又是一件道物。 又有人信誓旦旦道,此船也是大道幻象,不然如何吞吃同为大道幻象的七彩凤凰? 众说纷纭。 百尺楼内,李峰看向长公主,拱手道:“比试到此为止,如何?” “哼~休想!比试还未分胜负。你若想再见刘若男,就得与我比试到底!” 杨琼芝说完,转身登阶而上,朝着楼上行去,来到第三层,开始以神念感召道烛。 神禽孔雀已经受伤飞走,她无法再次施展大道幻象,只能以神念感召道烛。 而第三层更高,能够更容易感召品级高的道烛。 李峰将黄泉舟收了,也同样选择登楼。 他一登上台阶,便感觉一股淡淡的重力袭来。随着越登越高,这股重力也不断加大。 “我猜的没错,这登楼考验的并非肉身,而是神魂。” 李峰细细感应着。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但知道也无用。因为寻常修道者的修为与神魂强度相当,所能登上的楼层与修为也相当,如此衡量更为直观。 只有李峰这个特例,神魂强度远比他的修为高得多。据他估计,自己的神魂强度,只怕要比种道境中期者还要强。 所以,他此前才不惧比试登楼。 当他越过第三十阶后,只觉重力突然大上不少,但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轻。 他继续登阶,犹如闲庭信步。 在第六十阶、九十阶时,他同样感觉到重力突然猛增不少。 张怀春跟在身后。 她本存着心思,想在李峰支撑不住时帮他一把。她只需以神念笼罩二人,使得二人气机相融,便可带他上楼。 只不过,这种方法极耗神魂,一般人不愿意使用罢了。 比如那位荀公子,假若他愿意,也可以将律姹姑娘一同带上楼。只是他不愿在此女身上浪费神魂,免得影响自己感召道烛而已。 但张怀春万万没想到,李峰竟是凭着自己的努力,便登上了第二层,好像比她还要轻松一样。 她是通海境修为,最多只能登上第二层,再往上便力有未逮了。 二人在第二层感召了一段时间,虽有些道烛收获,但品级并不算太高,远不如那盏“大日道烛”。 毕竟此时已是深夜子时,灯会已经持续许久,很多道烛都被人得手了,现在都是被人挑剩下的。 想要更好的,唯有更高处。 “我们再上一层吧。” 见她踟蹰,李峰伸出手,在怀春妹妹的惊诧之中,带着她一起向第三层登去。 李峰的神念笼罩二人,将所有的重力通通挡下。 此处的重力非第一层的可比,而且又是承担两个人的分量。即便是神魂强如李峰,也倍感吃力。 在他的咬牙强撑下,二人飞快上楼。 登楼中,张怀春靠在李峰的臂膀,与他并肩齐行,只觉一股异样的情绪袭上心头,很是甜蜜。 当二人登上三楼时,有人惊呼出声:“是凤凰道烛,排名前十的凤凰道烛!” 只见长公主杨琼芝手中,正举着一盏七彩道烛。这是她刚刚感召到的,正是与她大道相契的凤凰道烛。 那道烛乃是一只七彩凤凰,在一团火焰中腾飞,传出声声凤鸣,似如浴火重生,虽然很是迷你小巧,但凶意满满。 长公主也是京都一霸,这一人一凤的性子倒很是契合。 她看到李峰也来到第三层,微微有些诧异。 然后她又瞥见张怀春,便闪过恍然之色,误以为是有此女相助,李峰才得以登上三楼。 “饭可以吃软的,但道烛可没软的吃。” 她讥讽一笑,继续道:“只要你能拿出比这盏更好的道烛,我便认输,刘若男也自会毫发无损。” 言外之意,若是李峰拿不出来,便是她赢了,而刘若男也会死。 李峰深吸一口气,也不与她做无用的争辩,开始以神念感召道烛。 第73章 狡猾如狐 李峰的神念在虚空中快速穿行,不是一道,而是上百道。每一道神念都如一条游龙,宛如百条长龙遨游天空,在茫茫灯海中搜寻。 李峰感知到了无数道意,在形形色色的灯火中,也发现了不少品级很高的道烛。 但令人诧异的是,这些高品级的道烛似有灵智,一旦察觉有神念靠近,便纷纷远遁而去。 因为长公主获得的是凤凰道烛,品级足可排名前十,所以李峰若要胜出,便只能将目标局限为那区区几种道烛。 这样的道烛不但稀有,而且灵智极高,不但会远遁,还知道如何隐藏自己。 如此一来,想要寻到它们,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度非同一般。 张怀春同样放出神念,在虚空灯海中帮忙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神念消耗大半之际,她终于感知到了一缕奇异的气息。 她心神微震,一鼓作气之下将剩下的魂力全部送出,使得自己的神念感知瞬间大增,牢牢锁住那缕道意。 那缕道意似是察觉危险,立刻远遁而去,不仅如此,更是瞬息变换方位数次,借机逃出了她的锁定。 张怀春神魂消耗过度,面色很是苍白。她感受着那缕越来越淡的道意,只能遥望虚空苦笑。 她感觉这盏道烛品级颇高,足可抵得上那盏凤凰道烛。但这样的道烛同样灵智极高,根本不等她靠近感召,便逃走了。 “不要放弃,准备感召!” 这时,身旁的李峰突然飞快开口道。 只见一条神念长龙须臾而回,龙口之中正衔着一盏道烛。 那道烛挣扎不已,发出不屈之意。 张怀春感受到熟悉的道意,不禁面色一喜,正是那盏失而复得的道烛。 “这是你的道烛,不是我……” 不等她说完,李峰的神念长龙一甩,便将道烛丢向她。她若不及时感召,只怕又要被它逃走。 张怀春无奈,只好立刻沉心静气,用所剩不多的神念缚住道烛。 神念与道烛相融,道烛似受到抚慰一般,终于安静下来,任由她拉到身旁,化作拳头般大小的灰色石头。 张怀春手握灰石细细打量,石头入手冰凉,表面有着淡淡的纹路,每道纹路都是一个圆圈,一共刚好六道。 与此同时,她体内自动浮现六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不大,恰如一座座袖珍的池塘,正是她开辟的“六池”关窍。 每一窍中都有一个身影,长相与她一般无二。 此时,六道身影齐齐睁眼,异口同声道:“此乃吾道,轮回六道!” 话音刚落,灰石便化为一道流光,没入张怀春的口中。 张怀春只觉体内有物在动,最终停留在自己的脾胃之处。那里也有一处关窍,名为水谷海。 此时,那颗灰石就落在她的水谷海中,仿若一块安了家的顽石一般,躺在海底一动不动。 而“六池”关窍则不断涌出一股股能量,全部输往水谷海中。这些能量最终全被灰石吸收。灰石就像无底洞一般,来多少吞多少,如同上古貔貅。 随着不断吸收“六池”能量,灰石上的六道纹路越发的清晰。 道种! 这颗灰石便是我的道种! 张怀春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囔囔自语道。 她才不足百岁,今年更是刚突破通海境而已,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成为了种道境修士。 不足百岁的种道境,足可称得上是天骄之女! 她看向李峰,眼中却透出不知所措。 她的本意是想帮助寻找道烛,好胜过这场比试,但没想到轮回道烛竟被自己用了。 “无需多虑,这本就是你的机缘。” 李峰稍稍安慰了几句,便继续沉浸在寻找道烛之中。 他的神魂强大,可以长时间支撑感召。此前他便是用神念感知到张怀春的神魂不济,才出手相助的。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寻到了目标。 但那道烛同样灵智极高,比起轮回道烛还有过之而不及,在他的神念长龙围追堵截之下,竟是一次又一次的逃脱。 若是换做一般人,恐怕早已神魂枯竭,无力再感召了。 不过李峰并不在此列,经过苦苦一番努力后,终于将那盏道烛拦下。但数道长龙围着数十盏道烛,却是神色游移不定起来。 原来那盏道烛很是狡猾,眼见逃脱不了,便将此地的数十盏道烛全部伪装成同一个模样,不论是气息,还是外形,都分毫不差。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全部打包带走,不就行了?” 李峰的魂海内,黄泉舟不住的怂恿道。 李峰犹豫了下,呐呐道:“这样不太好吧,会不会吃相太难看了?” 他虽是这么说,但其实早已心动,手里动作一点也不含糊。 只见数道神念长龙融合一体,化作一个封闭的大包袱,将此地数十盏道烛全部装走。 那些道烛齐齐颤栗,发出“咯咯”之声,如同牙齿打颤一般。 而其中一颗道烛,则是陷入石化,暗自腹诽道:“说好的不好意思呢,怎么转眼就变卦了?” 它痛心疾首道:“人类果然坏得很,我还是太纯洁了!” 说完,它神色一狠,不想坐以待毙,通体散出白光向外猛然一冲,挣扎着冲破神念包裹,化作一道长虹破空逃去。 “等的就是你!” 李峰不惊反喜,眼中精光一闪。 只见虚空中,原本影迹的近百道神念长龙,突然齐齐现出身形,头尾相接,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囚笼,将此地死死罩住,犹如天罗地网。 那盏道烛发出一声尖啸,似要拼命一般再次散出白光,想要故技重施强行突围。 然而,当它与神念囚笼接触的瞬间,整个囚笼便以此点旋转起来,相互交叠,一层又一层,重新形成了一个实心球体,将道烛牢牢困在球心位置。 那道烛被转的七荤八素,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 实心球越收越紧,直至将道烛的灯体崩碎,只剩一团白绒绒的毛球。 毛球耸动,露出白绒绒的尾巴,一条,两条,三条……直至九条,最后又露出一双耳朵,同样是白绒绒的、尖尖的。 “九尾狐狸!” 李峰心神一震。 “吱~” 只听那白狐尖叫一声,九根狐尾跟着急速舞动起来。 李峰便觉眼前幻影重重,有无数曼妙身躯扑来,或舞动如魅,或古灵精怪,或端庄圣洁,围着他摆出各种姿态,有些动作太过惊心动魄,令人口鼻直欲喷血。 旁边的张怀春发现了异状,看到李峰似是陷入某种幻境,立刻呼唤不停,想让他清醒过来。 幻境之中,李峰听到了张怀春的声音,也开始寻找声音来源,却始终无法寻到出口。 更要命的是,他身周的魅影,突然齐齐换上了同一副面孔,正是张怀春的面孔,惟妙惟肖,让人难辨真假,只是要更加妩媚许多。 “小峰哥哥,你可要怜惜奴家啊~” 其中一位“张怀春”倒入他的怀中,浑身软弱无骨,娇声淫淫。 李峰哪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心神失守,使得虚空中的神念囚笼松开了一丝。那九尾狐狸则是目光一闪,化作一道白光,趁机逃脱了出去。 九尾狐狸一走,幻象很快消失。李峰终于醒转过来,口鼻涌血,很是羞愧。 他立刻御使神念追捕,远远看见一只白狐正往百尺楼方向窜去,气急败坏道:“妖狐休走!” 第74章 这个皇爷爷好小气 他的神念须臾而至,眼见就要再次追上,却被白狐抢先一步,撞在百尺楼外的墙壁上,就此消失无踪。 李峰的神念来回扫视,在白狐消失之地寸寸搜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收获寥寥。 “李家小子,这里有古怪!” 他的魂海内,传出黄泉舟的声音。 李峰有些无语,这话等于没说,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黄泉舟从脑后钻出,指着百尺楼外墙的某处,急切道:“这里有极浓的气运残留,应该是有什么隐藏通道开启过。那只白狐极有可能是借助通道逃走的!” 李峰闻言目光一闪,又用神念抓来一些低级道烛。 那些道烛灵智很低,被抓来此处也不知道逃遁。它们只是遵循着本能飘荡。 突然,它们似是受到某种感召,齐齐朝某处涌去。 只见百尺楼的外壁上出现一个圆形通道,内中散出丝丝烟气。道烛顺着烟气的牵引,逐个没入通道内消失不见。 “气运,是气运烟气!” 黄泉舟很是激动,浑身的船板抖动的咯吱乱响。 李峰同样认出烟气是气运,与当初桃源洞天中的那根石柱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但眼前的通道极小,只有胳膊粗细,那些道烛能够通过,但人无法通行。 眼见通道即将消失,黄泉舟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化为一艘迷你小船,窜入通道之中。 而李峰也灵机一动,将一道神念同样冲入其中。 李峰的神念化作迷你小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小人驾着黄泉舟,紧跟那些道烛走,如同一节节车厢一般顺着通道前行。 通道极长,弯弯曲曲,如同雨水管道一般七拐八拐。 不知过了多久,道烛们终于来到管道的尽头,进入一片火红空间。 迷你李峰偷偷扫视,发现这片空间四周有许多管道相连,与他身后的通道很是相似。 而这片空间的中央位置,则有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散发出光和热,表面坑坑洼洼,很不规则,有着密密麻麻的坑洞,仿若一座巨大的蜂巢。 而无数飘飞的道烛,则来回穿行在管道与蜂巢之间,不停地进进出出,很是忙碌,如同辛勤的蜜蜂。 只不过,它们所采的不是花蜜,而是人之神念。 “原来感召道烛耗费的神念,竟都被采集到了此地。” 迷你李峰看到这一幕,心中恍然道。 但这些道烛为何要采集神念?又是受何人所控制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黄泉舟则是激动万分,感受到了无比浓郁的气运。而气运的源头,正是中央那块巨石之中。 它学着道烛们,也如同一只归巢的蜜蜂,晃晃悠悠钻入巨石之中。 巨石如同一座巨大的蜂巢,有着数不清的孔洞,密密麻麻。好在有归巢的道烛带路,黄泉舟很是顺利的来到最深处。 那些道烛纷纷没入一座高台之中,数息过后再度出现,只是没了收集的神念,然后再次飞出,看样子应该是出去继续采集神念。 “咦?此地怎会有人?” 迷你李峰突然悄声道。 只见那高台之上,有一位青年人正襟危坐,黄袍加身,在周身气运的加持下,显得威风凛凛,很有帝王之相。 只是此地烟气浩淼、浓稠如雾,李峰看不真切那人的面目,只觉与永平晋惠皇帝有几分相似。 然后,他又想起太子司南遹曾说过的百尺楼传闻,传闻此楼乃是大晋仙朝第一任皇帝下令所建。 “难道此人是……那位先帝!” 他失声开口。 谁都知道百年之前,那位太康晋武皇帝便已驾崩,不可能还存活于世。 但在这百尺楼中,却有一尊帝王存在。 大晋仙朝传承千载,但有且只有两任皇帝,一个死了,一个傻了,都不可能出现在此地。 那么,此人究竟是谁! 他想到此处,不禁心中一突,大感不妙,只觉自己可能闯入了什么皇族禁地,不小心窥见了某些皇族秘辛。 正当他催促黄泉舟离开之际,那位青年帝王似有所觉,忽然睁眼道:“小娃娃,你是我司南皇族的哪一代子嗣?”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每个字都如闷雷,终于汇集成雷音滚滚。 李峰的神念差点被震散,好在对方及时收敛了气息,让他得以保住这道神念。 “咦,神念化身?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造诣,资质悟性确属不错。” 迷你李峰恭谨回禀,将司南范的身份拿来报了。 听到是楚王玮的儿子,青年帝王神色一缓,又开始询问如今的朝政如何。 李峰哪里知道这些,只能将这百年的仙朝大事挑些说了,表现得如同一个纨绔世子,不知政事。 青年帝王听过之后,久久无声,最后只道了一句:“是朕错了。” 难道此人真的是那位…… 李峰听着此人的口吻,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刻,青年帝王便表明了身份,告诉李峰自己就是太康晋武皇帝,那位传闻中的千古一帝。 他是大晋仙朝的开创者,传闻突破了人仙极境,寿元远超常人,活了不止千岁,在任九百年之久,称一声千古一帝不为过。 只不过,他如今是一道身外化身,并非真正的先帝,而是一道类似分魂的存在。 “还请皇爷爷保佑。我与人打赌比试,需要一盏品级极高的道烛。” 李峰对着青年帝王许愿道,真把对方当做鬼神,就差磕头上香了。 他表现的很是没心没肺,真把自己当成了纨绔世子。 他一不问先帝为何在此, 二不问如何解救当今朝局, 却心心念念区区一个比试! 青年帝王嘴角抽了抽,摊上这样的后辈子孙,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样也好,省的我还要编排理由。” 他放下心来,挥手抓来一物,正是那盏九尾道烛。 九尾狐狸显然认得李峰,顿时张牙舞爪,神色很是愤怒,“吱吱”乱叫一通。 “它叫阿紫,乃是这颗陨星的道灵。你随它去,看上什么道烛,吩咐它给你便是。” 青年帝王如是道。 李峰有些失望,听出了对方的意思,这九尾是决不能给他的。 他不禁暗道,这个皇爷爷好小气。 第75章 薅九尾的羊毛 巨石陨星内,李峰左瞧右看,看着形形色色的道烛们来来往往,很是心花怒放。 而那只九尾白狐则在旁边跟着,面色阴沉,时而更是咬牙切齿。若不是主人有交代,它才不会理会这个可恶的家伙。 有它跟在身边,那些道烛们都不敢造次,一个个极为乖巧的缓缓飞过,将自己展示在李峰面前。 万千道烛从眼前逐一飞过,李峰挑的眼花缭乱。 他想起外面那些人耗费神魂辛苦感召,还不一定能够有所收获,而自己现在却是唾手可得,随便动动手指,便能获得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不禁感叹道,皇帝选妃也不过如此。那些道烛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正如一位位待选的秀女吗? 他倒是不嫌多,想一股脑儿的全都要了。只是九尾白狐盯得紧,只肯他挑一个。 他不禁暗自腹诽:“这狐狸也是个小气包,与皇爷爷一个德性!” 最终,他挑了一盏阳属性道烛,烈焰之中有巨龙腾舞,名为烛龙。这盏烛龙道烛的品级颇高,不在凤凰道烛之下。 那九尾白狐很是不舍,但主人有命在先,只能强令烛龙乖乖听话,让李峰轻松拿下。 迷你李峰与烛龙道烛一般大小,使出吃奶的劲才将烛龙推入黄泉舟中。 他累得够呛,站在黄泉舟里气喘吁吁,又转头看向巨石陨星,犹自不满道:“道烛虽好,可哪有这颗陨星好?” 道烛来源于陨星,乃是消耗品,只能供一人之用。但这颗陨星全然不同,其内有着无穷道意,只需年许时间便可以再次孕生新的道烛。 这也是为何每年举办一次花灯节的缘故。 “原来百尺楼第五层中的那颗是个西贝货,真正的陨星是在此处,难怪至今无人取走。 我那便宜老爹当年大闹百尺楼,只怕是发现陨星有假,这才气急败坏之下抢了星空陨石,炼制成飞来峰吧。” 他暗自嘀咕着,又想起自己提及楚王时,皇爷爷的表情也很是怪异。 九尾白狐见李峰贪心不足,还想打陨星的主意,立刻不乐意了。它是陨星道灵,贪图陨星便是对它图谋不轨。 见这小子还赖着不走,它顿时急了。只是对方是主人的孙子,它不好用强赶人。 “阿嚏~” 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打了个大喷嚏。 与此同时,整个巨石陨星也跟着颤动了一下,仿佛也打了个大喷嚏,密密麻麻的孔洞中狂风大作,巨大的气浪卷着黄泉舟往外飞去,从一个通道中消失不见。 九尾白狐双爪捂鼻,脸上露出无辜之色,眼睛却是亮晶晶的,透着幸灾乐祸。 随着一股气流,黄泉舟再次从通道中翻滚而出,来到了百尺楼外,然后晕晕乎乎的钻回李峰的肉身。 在张怀春的担忧中,李峰终于醒转过来,面色很是苍白。他靠着窗子“哇哇”大吐,吐了好久才缓过来。 “哼~看来你要输了。” 长公主杨琼芝站在不远处,神色讥讽道。 看到李峰这幅模样,她心中快意丛生。 李峰越惨,她便越高兴。 但这远远不够,她要的是彻底废了李峰,才能真正解去心头之恨。 她将自己的凤凰道烛放出,化作一只七彩凤凰在空中遨游,发出阵阵凤鸣。 她故意如此,便是要刺激李峰,刺激他为了赢得比试不顾一切,在一次次感召失败后道心崩裂。 楼内的众人同样认为楚王世子不行了。因为李峰的表现,很符合因为感召道烛,导致神魂消耗过度的症状。 只是他们都想岔了,李峰不是神魂消耗过度,而是晕船了。 “该死的小狐狸,这笔账我先记着!” 李峰愤愤然道。 “哤咕~” 听到他在咒骂九尾白狐,他手中的烛龙道烛顿时不干了,在熊熊烈火中发出巨大的龙鸣,仿佛极为愤怒。 “这是……烛龙道烛,同样排名前十!” 有人惊呼道。 长公主杨琼芝贝齿紧咬,同样很是震惊。 往年能出几盏排名前百的道烛,已是何其幸运。如同今年这般接连出现排名前十的道烛,实在是绝无仅有之事。 之前已经出现两盏,一盏是她的凤凰道烛,另一盏则是张怀春的轮回道烛。 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第三盏,烛龙道烛! 现在她与李峰一人一盏,都是排名前十的道烛,不分上下,算是平手。 她深吸一口气,双目如炬道:“那又如何!排名前十的道烛可遇不可求,我便多感召些前百的道烛,以数量取胜就是了。” 见长公主没有罢休的意思,李峰摇头无语。 这一次他是赴如玉兄弟之约,与他妹妹相会七夕,所以不便带着贾阎王、洛素洁,还有巨龟沅大头一同出来。 他们初来京都,同样人生地不熟,错过了这次的机缘,没有来此感召道烛。 现在李峰被长公主纠缠不放,索性也打算多感召些道烛,回头送给他们,算是一点心意。 然后,他又看向自己的烛龙道烛,突然眼中放出异样的神采,道:“我若是再进入巨石陨星,是不是可以……” 李峰想到此处,不禁心脏怦怦乱跳。 只见他又放出几条神念长龙,也不分道烛等级,直接一股脑儿的抓来十数盏,再次扔到百尺楼外的隐藏通道处。 这一幕落在他人眼中,让众人大加摇头。 众人都以为,楚王世子真的神魂透支了,不但放不出多少神念长龙,还沦落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妄图拿些低级道烛来滥竽充数。 “哼~垂死挣扎罢了。” 长公主杨琼芝同样扫视了一眼,面露不屑道。 她神魂所剩颇多,倒还支撑的住。 排名前百的道烛虽然也不太好找,但比起感召前十的道烛要容易太多。 所以她很是自信,胜券在握。 李峰再次故技重施,神念化作小人驾着黄泉舟,再一次来到巨石陨星内。 “皇爷爷,我又来看您了。” 青年帝王再次睁眼,停下气运炼化,很是无奈道:“你又来作甚?” 他这里是皇族密地,不是任人进出的后花园。 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百尺楼地处京都重地,人来人往,谁能想到楼中内有天地呢? 平日里那些隐藏通道不会开启,只会在七夕花灯节这晚暂时开启,却被李峰堪破,借机闯入。 这样的事,往年不是没有发生过,但这个密地从未被公之于众,因为那些闯入者都死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而在其他人看来,那些人都是因为感受道烛,导致神魂枯竭而死的,所以并不以为意。因为类似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年都有几个,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但青年帝王这一次,却是没有诛灭李峰的神魂,反倒选择与他见面。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子是个混不吝,一点也不知好歹。 “那个……我与人打赌比试,还需要一点点道烛。” “一点点?” “嗯,亿点点。” 李峰眨巴着眼睛,一脸纯真道。 不是说过随他挑吗?怎么还不够? 青年帝王有些疑惑,召来九尾白狐询问,得知它只给了一盏道烛后,狠狠瞪了它一眼,没好气的吩咐道:“任他拿,不许克扣!” 说完,他再次闭眼修炼,沉浸在炼化气运之中。 李峰听得心花怒放,而九尾白狐则是垂头丧气。 他已决定,难得人家这么爽快大气,自己可得好好把握机缘,不将九尾白狐的羊毛薅完,就是对不起这番好意! 第76章 道心崩裂 巨石陨星外,黄泉舟已变成一艘大船,船舱大开,如同一张巨口。 无数道烛正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飞进船舱里。 看着身边的道烛越来越少,九尾白狐痛心疾首,感觉心都在滴血。 它是陨星道灵,耗费了许多道意催生这些道烛。某种意义上讲,这些道烛都是它的孩子。 而如今,它却在亲手将孩子们,送给这个可恶的人类! “原来收取道烛,还能这么简单!” 李峰看得激动不已。 他胸口的定星盘也在明灭不定,不断吞吸着此地的气运烟气。 道物因人凝练大道而生,若想永世长存,便需主人时时蕴养,或者靠人供养,而这最好的供养之物,便是气运。 定星盘是道物。气运同样对它有着致命诱惑。只是它灵智初开,不是那么的聪明,偷吃此地的气运时,一点也不加掩饰。 相比之下,黄泉舟则要机灵的多,趁着装载道烛的时机,偷偷吸食气运烟气。 它见无人阻止定星盘的偷吃行为,顿时急了,也不再顾及什么,开始拼命吞吸。 因为这一船一盘的吞吸,四周的气运烟气纷纷涌来,化作一个气运漩涡。 随着不断吞吸,这两个家伙都圆润了不少,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李峰看得心惊肉跳,连连喊停。 但还是晚了,只听巨石陨星内传出青年帝王愤怒的声音:“滚!通通给我滚出去!” 因为太过愤怒,一股风暴从陨星内呼啸而出,将黄泉舟直接撞飞出去。 待李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回到了百尺楼外。 这一次不是从那隐藏通道出来的,而是另有出入门户,而且这个门户显然要大得多。要不然黄泉舟都未缩小体型,又怎能出的来呢。 他回头看向百尺楼,露出了然之色,低声道:“果然如此,那个隐藏通道只是个后门而已!” “傻盘子,都是你不知收敛,害我少吸了不少气运!” 黄泉舟一边打着饱嗝,一边不依不饶道。 定星盘口不能言,只能气鼓鼓的,传出阵阵不满的情绪。 李峰没有理会这两个家伙,而是浑身汗淋淋的,心中暗暗道:“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先帝,他在说谎!” 虽然那位青年帝王说的头头是道,但有一个致命马脚,便是李峰的神魂。 李峰只是个假冒世子,并非真正的司南范。他以神念小人进入巨石陨星中,若对方真是先帝,不可能察觉不出他非司南皇族之魂。 毕竟,连楚王都能善于魂法,可以辨别神魂气息。而先帝身为楚王的父亲,不可能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所以,当他意识到这点后,便对那位青年帝王产生了怀疑。他此前的那般表现,半真半假,都是为了隐藏心中真实想法而已。 突然,他抬头望天,只觉虚空中缺了什么。 只见天空上一片黑暗,偌大的灯海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盏道烛都没剩下。 天还未破晓,花灯已消逝。 今年的这场七夕花灯节,竟是要提早结束了。 李峰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船舱,里面灯火如海,忽然有些心虚,道:“莫不是我在里面收取的太多,把外面的灯海都抽干了?” 他自幼生长在渡口村,常听村里老人讲,做人要知分寸,去别人家做客时,无论多饿也要注意吃相,不能独自霸着菜盘子,更不能将菜盘子都扫干净。 若是那样做了,不但很没礼貌,会被人耻笑,更会折了自己的福寿。 道理很朴素,但李峰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今日的灯会也如一道盛宴,本应该雨露均沾,不应该被自己一扫而光。 正当他“内疚”之际,天空上突然多了一片灯火,稀稀拉拉,差不多百余盏。 他不禁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虽然有些少,但总归有剩。” 就在这时,长公主杨琼芝的声音传来:“我的百余盏道烛皆尽在此。司南范,你的呢?” 她站在百尺楼中,脸色很是苍白,却又透出病态的红晕。 纵然她修为高深,但一晚感召上百盏道烛,也是极大的挑战。此时她的神魂也所剩无几,恰逢灯海自动隐去,这场比试也便到了尾声。 在她看来,这场比试的输赢,关系到刘若男的生死,由不得楚王世子不全力以赴。 她都成了这副模样,可想修为不值一提的楚王世子,会是怎样的一副惨状,即便神魂没有枯竭,但道心的煎熬定是极大的。 这就是她的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众人也同样认为楚王世子输了,就连楼下的赌坊里也是欢天喜地,赌客们也认为自己赢了。 卫尉石季伦、贵戚王君富二人闻讯,也无甚惊讶,不过各自又输赢了一场而已。 “此刻你的道心,定是如同一盏遍布裂纹的琉璃。只需我轻轻一敲,定能让你道心崩碎!” 杨琼芝站在百尺楼中眺望,看见神禽孔雀驰来,鸟背上正捆着一人,正是那位刘家小妮子。 她赫然是打算,在李峰面前杀死此女,以此作为自己的最后一击。 对一个人最毒辣的惩罚,不一定是要他死,而是要他生不如死! 唯有如此,她才觉无比快慰,才觉大仇得报,才觉道心通明。 “怎么?没脸拿出来吗?既然如此,那你认输吧。” 她莲步轻挪,走到李峰面前,语气很淡,但杀意很浓。 她打了个响指,天空中的孔雀接到命令,将背上的小女孩甩了甩,吓得女孩哇哇大叫。 此处距离地面足有千百丈,没有炼出道物的修士,根本无法飞行,若是跳下来,定会摔成一滩肉泥,死的很难看。 刘家小妮子心中怕极了,却强忍不哭,维持着最后一丝倔强。她看到李峰的那一刻,便明白了许多事情,猜到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李峰同样面色大变,脱口道:“慢着!” 长公主杨琼芝动作一顿,娇笑道:“你想求我放过她吗?这未免太没诚意了。 哼~你若跪着爬过来,像狗一样求我,兴许我高兴之下放人也未尝不可。” 她虽然在笑,但目光冰冷,心中暗道:“你越是看重的,我便越要毁去。” 她早已打算好,不管李峰做什么,那个小女孩都要死!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击,为了彻底击溃李峰的道心。 有人闻言哄堂大笑,众人纷纷看戏,唯恐不乱。 张怀春气得发抖,见不得此人的张狂,数度想捏碎手中的泥丸。 高空之上也传来刘若男的声音:“小峰哥哥,别管我。我死不足惜,但村子没你守护不行!” 她急急向李峰传音,做着最后的诀别。 李峰赶紧示意二人无碍,然后对长公主道:“你误会了。这场比试你赢不了。” 长公主杨琼芝面色一滞,不知此人在说什么疯话。 不可能! 她自觉算无遗策,这场比试至始至终,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李峰没有可能会翻盘! 下一刻,她便觉天空大亮,在朝阳破晓的瞬间,有无数灯火升起,那是数以万计的道烛在冉冉升空。 而升空的源头,正是黄泉舟。 此时的黄泉舟正努力喷吐着,如同吐泡泡一般,将一盏盏道烛放出。 道烛连成一片,再次形成灯海。 长公主的百余盏道烛,如同百余滴海水混入汪洋,没有激起一点浪花。 “怎会这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长公主杨琼芝面白如雪,惶惶若失。 可事实胜于雄辩。 百余盏与万余盏,足足相差百倍,输赢一目了然。 她本以来自己赢定了,可以大仇得报,没想到最终的小丑竟是自己。 她感觉很是屈辱,百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是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画面,刻骨铭心,整整折磨了她百年之久。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痊愈,只剩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但今日被再次揭开,才知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咔嚓~” 她仿佛听到了体内有物崩裂的声音,心中极痛,无力的瘫软倒地,嘴中不断呕出黑血,眼中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我好恨……” 她的道心本就有痕,靠着执念维持百年,今日还是崩裂了。 神禽孔雀与她性命相关,感知到主人情况不妙,立刻悲鸣一声,将背上的小女孩甩落,自高空俯冲而下,带着长公主径直飞走。 李峰顾不得阻拦,立刻驾着黄泉舟,险险也将刘若男救下。 第77章 变天了 东方破晓,朝阳初升。 整个京都都是一片金灿灿的,洋溢着勃勃生机。 百尺楼位置最高,更是通体沐浴在金红光芒之下,仿若一座金楼。 一年一度的七夕花灯节正式结束,而今年的这届最是无比精彩。众人纷纷攘攘的离去。楼下的赌徒们也丧气离开,而赌坊则是赚得盆满钵满。 那位贵戚王君富本以为自己输了,没想到最后翻了盘,更是无比得意,不但在自家点了爆竹庆贺,还故意派人在死对头石府门口吹拉弹唱,气得石季伦大发脾气。 这二人富甲天下,乃是出了名的“钱袋子”,偏生又有权势,各方势力都有求于他们,就连杨家也要礼敬三分。 坊间戏言,若是二人不出钱资助,仙朝将一事无成,就连北方的战事也维持不了。 所以,只要两家闹得不过分,京兆尹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 张府门口,一男一女依依惜别。 “小峰哥哥,我这就唤家兄出来。你且稍待。” 张怀春溜入府中,发现父亲不在,应该是入宫上朝了,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李峰目送张怀春入府,久久出神,直至旁边的刘家小妮子拉了拉衣袖,才缓过神来。 “小峰哥哥,这位姐姐好面熟啊,跟以前去过我们村的张公子长得好像啊。” 李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解释了几句。 不久,张如玉从府中出来了,一袭白衣,翩翩公子,顶着一双黑眼圈,与李峰不咸不淡的客套了一番。 然后,三人拦下一架良龟辇,绕道楚王故居,接上贾阎王、巨龟沅大头,又往京都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居”而去。 “醉仙居”地处城东,紧靠着各大世家府邸,其内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乃是一个神仙美食去处。 李峰感叹,张家兄妹真是客气,两个人一个晚上、一个白天,轮流来招待自己,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实在辛苦。 “咦?洛岛主为何没来?” 张如玉说的洛岛主便是洛素洁。他在圜土之狱中得了人家恩惠,本想借此机会当面道谢,不成想还是错过了。 贾阎王挠头,瓮声瓮气道:“洛妹子一大早便出门了,说是要置办一些女孩子家的东西。我一个大男人不好参合,就没跟去了。” 张如玉有些失望。 他除了想当面道谢之外,便是想请教避开功法冲突之事。他昨晚意外突破种道境,轮回道种种入水谷海中,而六池不断为其供应能量,不知会有何隐患。 “好一对狗男女!” 看着一路远去的良龟辇,卫家公子卫叔宝脸色扭曲,几乎气炸了肺。 他昨晚前来张府相邀,却被告知张如玉去逛七夕灯会了。他心中存疑,便在张府外守了一宿,直至天亮才堵到这对狗男女。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如玉不但夜不归宿,回家换身打扮还要与人继续厮混,哪有一丝顾虑张、卫两家的婚约。 我卫家乃书香门第。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怎配进我卫家家门! 此时此刻,卫叔宝只觉头顶绿意葱葱。 “哼~楚王世子是吧,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他忍了又忍,最终拂袖而去。 此时此刻,皇宫太极殿中一片嘈杂,火药味十足。 太傅杨文常盛怒至极,弹劾楚王教子无方,于昨夜七夕灯会上肆意妄为,不但强抢杨家子弟杨罡的道烛,还设计重创长公主杨琼芝的道心。 这二人都是杨家重点培养的年轻子弟。 无论怎么看,楚王世子都是有意针对杨家子弟,极有可能是得了某人的教唆,要与杨家争锋相对。 而这个某人,嫌疑最大的便是楚王玮。 面对弹劾,楚王玮哈哈大笑,道:“晚辈们不知分寸,瞎胡闹罢了。我等做长辈的,就别参合了。” 太傅杨文常厉声喝道:“事实俱在,敢做就要敢当。” 楚王玮闻言面色一变,冷哼道:“圣上都未发话,你鬼叫什么。难不成朝廷是你杨家的,不是我司南一族的?” 杨太傅怒极反笑,只觉这楚王今日是糊涂了。 他杨家权倾朝野已有百年,皇帝为他是从,百官也向来只看杨家脸色行事。 他即是朝廷,谁人敢不奉命。 在他眼里,皇帝不过是一尊泥塑菩萨,这每日的朝议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让他的话更加名正言顺而已。 堂堂王侯,竟说出这种幼稚之言。这朝廷到底是谁家的,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吗? 然后,当楚王玮说出此话之时,他突然感觉殿内太过安静了些。 只见大殿之中,诸如贾、荀、王、羊、裴、张六大世家之人,纷纷抬首望来,目光聚集在二人身上。 大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充满宛如暮秋的肃杀之意。 原来如此! 竟是有备而来! 太保卫博玉也不再犯瞌睡,拄着拐杖缓缓转身,同样看向二人,目光灼灼。 太常张先茂微微一叹,眼神很是复杂,心中暗道:“酝酿了这么久,终于要变天了。” 他生性刚正不阿,但为了铲除祸国殃民的杨家,也不得不违心一次,配合其他世家做下“驱虎吞狼”之计。 此虎便是楚王玮,而狼则是杨家。 此计定于去年冬天,由张家借口查探北狄掳掠之事,将楚王玮卷入其中,最终将楚王玮招入京都对质。 之所以由张家负责查案,便是因为张先茂刚正不阿,最爱管不平之事。如此一来,杨家人也不会有多少怀疑。 而其他世家负责连横,将杨家的心腹附庸逐一铲除,直至昨夜全部一举拿下。 此时,杨太傅这才后知后觉,环顾满朝文武,发现少了许多熟面孔,多了不少的陌生面孔。 那些人不再唯唯诺诺,竟敢与他直接对视,目中充满了不惧和无畏。 同为“三杨”的尚书令杨耀、卫将军杨通,也纷纷慌了神。他们发现自己等人,竟在不知不觉中给架空了。 这不是哪一个政敌、哪一个世家能做到的,除非六大世家齐齐出手,才有可能瞒天过海,让杨家一无所知。 即便如此,他们还需要一位共主支持,不然怎能如此齐心协力! 共主? 想到此处,杨太傅猛然转身,看向高坐龙椅上的永平晋惠皇帝。 此时的永平晋惠皇帝,仍旧是一副木然之色,似在神游天外,与往常一样,对朝堂上的争吵置之身外。 就在这时,太极殿的另一侧,珠帘倒卷,皇后贾南风盛装走出,极有威严道:“众卿听令,杨家祸乱朝纲,图谋造反。尔等世代深受皇恩,还不快诛奸贼、清君侧!” “诛奸贼、清君侧!” “诛奸贼、清君侧!” “诛奸贼、清君侧!” …… 殿外传来阵阵呼喝,正是皇宫禁卫的声音。 此时的皇宫已经宫门紧闭,皇宫禁卫们个个身着明光铠甲,集结成阵,蓄势待命。 而统领皇宫禁卫的卫尉石季伦,早已被人拿下,与一应心腹被暂押天牢。 此时顶替卫尉一职的,正是他的死对头王君富。 太极殿内,太傅杨文常须发皆张,浑身涌出无穷气势,哈哈大笑道:“我乃先帝托孤之臣,奉先帝之命匡扶社稷,于大晋仙朝有大功。 妖后惑众,岂可能信!” 皇后贾南风面色一变:“快动手,杀了他!” 第78章 杨家造反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乱作一团,互相动手拼杀。 六大世家的人纷纷出手。 杨家人和其党羽,纷纷聚拢在杨太傅身周,替他防卫。 双方大打出手,术法横飞,每一息都有人死伤。 殿外的皇宫禁卫们听到命令,也立刻奔杀进来。 一时间,杨家人势单力薄,陷入重围。 情急之下,太傅杨文常一展袍袖,举起一卷绢布,高声厉喝:“先帝临终亲笔圣旨在此,何人敢对我动手! 擅动者,皆视为乱党,理当诛九族!” 这道圣旨是他的护身符,百年来从不离身,直至今日又派上用场。 太康晋武皇帝虽然已死,但余威尚在。有许多人迟疑不定,不敢继续动手。 就在这时,楚王玮挺身而出道:“休听他言,此为矫诏!” 说完,他的香火界涌出,道道香火弥漫整个大殿,无物不焚。 杨文常一时不查,那道圣旨竟也被烧去大半。 他面色大变,同样催动自己的道界,有山川地理、无尽河川涌现,隐隐形成一片辽阔的天地。 他的道界竟是九州大地! 更诡异的是,他的体表泛出密密麻麻的光点,有裴家的三岛,有司南皇族的四海,有贾家的五湖,有张家的六池,有羊家的七轮,有王家的八泉,还有荀家的九江。 他赫然同时修炼了司南皇族和六大世家的功法。 正如杨罡所言,杨文常功参造化,已将司南皇族和六大世家的功法融合为一,成功避开功法冲突,成为新法的集大成者。 香火界与九州道界相遇的瞬间,整个大殿轰然震动,响彻如雷。很多人被震得修为散乱,口鼻溢血,纷纷无力再战。 两界碰撞到一起,互不相让,抵死硬拼。 如此僵持十数息过后,楚王玮的香火界开始不稳,发出“咔咔”之声,界壁上生出道道裂纹,如同一颗即将碎裂的琉璃珠。 楚王玮面色一变,自知自己的道界敌不过对方,立刻抽身后退。 这一退,气势顿消,再也无法挡住九州道界。 只见九州道界猛然扩张开来,眨眼间便覆盖整个太极殿。 无数皇宫禁卫刚刚踏入,又径直倒飞而出。许多人承受不住道界威势,肉身在半空中爆裂,化作一团团碎块四溅开来,血雾弥漫。 文武百官修为不弱,但也难以支撑,纷纷退出太极殿。 有六大世家的仙官选择不退,反而放出自己的道界和道域,但遇上九州道界,竟是连一息时间也无法支撑,一个个爆开,鸡零狗碎。 道物化域,道域化界。 不论是道域,还是道界,归根结底都是由道物演化而来。而道物乃是修道者的根本。 所以,道界相争,最是凶险。 那些道界和道域崩碎的仙官,全部暴毙当场。 一时间,六大世家损失惨重。 “哈哈哈~” 太极殿中传出太傅杨文常的笑声,笑声震天,让整个太极殿轰鸣不断。 这座大殿材料不俗,又有阵法加固,竟是没有多少损伤。 杨太傅挥退左右,一人独立在大殿中央,浑身散发出极强的气势。 除了他以外,殿中也不剩多少人。 只有楚王玮等几人,散乱在大殿四周,以各自的道界苦苦支撑。 杨太傅环顾四周,视线在太保卫博玉、老仙官羊书之两人身上扫过,似是追忆道:“遍观满朝文武,老一辈中也就剩下我们几个。 不要再逼我动手。杀了你们,我就没了朋友,也没有敌人,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三人都是两朝元老,年纪相仿,活了近千岁。 但诡异的是,卫博玉、羊书之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已年老体衰。而杨文常仍是中年形象,血气方刚。 卫博玉淡然一笑,摇头道:“你错了。我都是要进棺材的人了,什么都看淡了,又怎会与你争什么,只是放不下这泱泱仙朝罢了。” 老仙官羊书之也目露悲悯,叹道:“这仙朝可以有长生的帝王,可以有长生的百姓,但唯独不能有长生的臣子。 我们不想死后留下你这个祸端,只好邀你一同赴死!” 太傅杨文常露出恍然之色。 他学究天人,一心想完成先帝的夙愿,寻找长生之道。 他不惜穷尽仙朝之力,耗费无数民脂民膏,不断完善先帝的融合功法之道,终于成功一统七大功法,成为新法体系的集大成者。 如今的他,可谓人仙之境第一人,只差渡劫飞升,成为古之天仙。 是的,他虽修的是新法,但追寻的却是旧法之路。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拔宅飞升,而是旧法时代的渡劫飞升。 所谓拔宅飞升,乃是以神魂奉召飞升三山,而躯体则被抛弃,成为仙蜕。 但渡劫飞升却是不同,乃是以肉身相抗雷劫,最终肉身和神魂一同飞升。 渡劫飞升是先帝的夙愿,也是他的毕生追求,哪里是这些愚昧之徒能懂的。 谁若阻拦,他便斩谁! “哼~你们口口声声说我造反,那这忠臣不做也罢。今日,我便反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又看向楚王玮、太常张先茂等人,神色睥睨道:“我乃当今第一人仙,谁人能杀我,难道就凭你们吗?一群乌合之众,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楚王玮面色难看,却罕见的没有辩驳什么。 他与对方交手过一次,知道自己远不如对方。 他的道界只是一座城,以一隅之地相抗九州,如何能胜? 永平晋惠皇帝依然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神色有些痴呆,对眼前的局势恍若未觉。 皇后贾南风脸色苍白,早已在太监侍女的护送下,仓惶逃离大殿,犹如一群受惊的鸡鸭。 她一路逃到了北宫深处,来到后宫之地。 正当她惶恐不安时,有侍女来告,太后杨芷派人相询发生了何事。 “她娘家在造反,还有脸来问我?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她眼露恨意,忽然想到了一条自保妙计,立刻吩咐道:“太后也要造反,快来人给我拿下!” 她赫然是想以太后为人质。万一杨家胜了,她也有保命的本钱。 皇宫发生变故,整个京都同样风声鹤唳。 各个衙门乱作一团,大小仙官们大开杀戒,往日的同僚互相厮杀,不断争夺衙门的控制权,有被六大世家接管的,也有被杨家人控制的。 混世之下,京兆尹反倒最安分守己,成了最太平的衙门。 因为一大早,京兆尹万福安便带着心腹来醉仙居吃喝,没成想遇到京都巨变。他们酒囊饭袋惯了,一见事态不妙,便都窝在醉仙居中不出来,躲个清净。 醉仙居中,张如玉本在宴请李峰等人,突见城中乱起,也是大感诧异。 他们坐在高楼上,视野很好,远远可看见各大世家府邸的动静。 有贾、荀、王、裴、羊五大世家匆匆而出,各自簇拥着一位位老者奔跑,方向正是皇宫。 那些老者的衣着风格不一,仿佛贯穿了不同年代的特色。 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个个老态龙钟,头发和牙齿都没剩多少,有的连气息都几近于无,仿若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这些人都是各大世家的老祖宗,相传都早已不在人世,没想到一直吊着一口仙气没死,今日却是不知为何,又被后代子孙抬了出来。 “快……快点,不然老祖宗们就撑不住了!” 第79章 驾鹤东归的老仙官 皇宫太极殿中动荡不已,传出阵阵剧烈波动,使得附近的仙灵气异常狂暴。 只见殿前一片血污,遍地残肢断臂。这些尸身的主人大多是皇宫禁卫,只是已经死了,死的太过惨烈,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宫外不远处,新上任的卫尉王君富,正灰头土脸,望向大殿满是忌惮之色。 幸存的皇宫禁卫们,也惴惴不安的围在他的左右,离得大殿远远的,不敢靠近一步。 他们的修为大多在种道境以下,只有卫尉王君富堪堪拥有道域境修为。放眼仙朝,这样的修为已是不俗,但对于太极殿内的那些人来说,皆是蝼蚁罢了。 此时大殿内,太傅杨文常身处九州道界之中,不断催发道界之力,将楚王玮一应人等压制得无法动弹。 但楚王玮等人也未坐以待毙,各自拼命鼓荡修为,将自己的道界撑开。他们并非随意站立,而是按着某种规律,互相之间隐隐组成一道阵势。 此阵名为“诛魔”,乃是太极殿的护殿大阵,很是繁复,但威能极大,取九九归一之数,需要八十一位道界境强者,才可真正完全催动。 但现在除了楚王玮、太保卫博玉、六大世家家主,一共八人拥有道界境修为之外,其余的文武百官都只有道域境修为。 所以,此时的诛魔大阵,也只是勉强激发的状态而已。 但凭借着这股奇异的阵势,他们各自的道界已连成一体,攻守一心,堪堪挡住杨太傅的九州道界。 如此一来,双方陷入了僵局。 太傅杨文常面露焦急,大感不妙,频频出手,想尽快解决他们。 而六大世家之人则是纷纷咬牙坚持,以各自的修为填补大阵所需。但大阵犹如无底洞般,每一息都要吞噬海量的仙灵气。 有人修为耗尽,被吸成了人干,紧接着又有人上前接替,眼中露出无畏无惧。 因为他们自认为正义,不惜生死也要为国锄奸,涤荡仙朝污秽。 他们坚信,只要他们坚持住,时间拖得越久,胜机便属于他们。 因为他们的老祖宗,正在赶来驰援。 永平晋惠皇帝依旧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呆滞。 若不是杨太傅有意留他一命,他早就与那些禁卫一样,在道界的威势之下,化为一滩碎肉。 忽然,太傅杨文常哈哈大笑,道:“圣上放心,先帝待我有大恩,我绝不会伤你。等我杀尽这一干乱臣贼子,我仍是大晋仙朝的忠臣,要辅佐圣上千秋万载!” 听到杨太傅的话,皇帝也没多少反应,但太保卫博玉却是险些气的吐血。 他也是两朝元老,今日联合六大世家一起诛贼,竟被贼喊捉贼。 “不好!” 他一动气,便被杨太傅寻到了破绽。 他的道界乃是一卷丹青,此时已散作一团,竹简纷飞。 只见有大地山川横移,轰然侵入丹青道界之中。组成丹青道界的片片竹简纷纷崩碎,化作土壤,化作山石,变成新的山河,成为九州道界的一部分。 卫太保道界被破,面色苍白至极,修为也在不断跌落,体内开始散出死气。 他已老迈,失去修为的支撑,生命也便要终结。 “功败垂成,罪在老朽!” 他仰头长叹,很是不甘。 他是八大道界境之一,对于此时的诛魔大阵至关重要。他的道界失守,整个诛魔大阵也开始不稳,众人勉强维持的阵势,也隐隐要崩解开来。 “哈哈哈~博玉老弟,我都还没死,你怎能走在我前头!” 老仙官羊书之突然长笑道。 他是六大世家中,年纪最大、修为最低的一个,显得很是不起眼。 但此时,他的身体中却散出许多水珠。水珠如雨,每一滴雨水中都迸发出无穷无尽的生机。 随着生机的散发,他如同还老还童一般,白发再次染黑,面孔变得年轻,身体也不再佝偻,变得无比挺拔起来。 更惊人的是,他的修为节节攀升,眨眼间便突破了道界境,直至大圆满境界。 他的道界乃是一滴云中雨。这滴雨呼啸而出,径直贯入卫太保的丹青道界,洒落春雨无数。 那些变成土石的竹简,在春雨的浸润之下,再次焕发生机,将九州道界残留的气息磨灭,使得丹青道界再次修复。 太保卫博玉得他相助,修为尽复,但眼中却无一丝喜色,悲痛道:“羊公何必如此!” 大殿之内,六大世家之人同样得到春雨相助,使得诛魔大阵再次稳固。 太傅杨文常见计策失败,也不愠怒,反而若有意味道:“好一个生机大道,但你还有命再施展吗?” 老仙官摇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起来,并且涌出浓浓的死气。他的眼中失去了光芒,变得暗淡无比。 短短数息内,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又经历了一次人生,再次变成一位耄耋老人。 诚如杨太傅所言,他的道乃是生机大道,年老的身体便如枯木,倘若生机尚在,便有枯木逢春之时,但若失去了这些生机,便真的成了枯死之木了。 不过这是他的选择,正如每旬登楼施展“仙官赐福”一样,他都无怨无悔。 在羊家的一众子弟哭喊中,老仙官安然阖眼,与世长辞。 与此同时,整个京都下起了瓢泼大雨。 整个京都的百姓沐雨相庆,因为今年大旱已久,这是一场及时雨,可挽救禾田无数,可解旱灾之急,可免百姓饥荒。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雨是来自一位老仙官临终的馈赠。 老仙官的神魂脱壳而出,驾着一只白鹤越飞越高,飞出了皇宫,一路往西。 当神魂飞过百尺楼时,他稍稍驻留了少许。 他望着巍巍高楼,似能看到那处巨石陨星,无声开口道:“圣上,你该出手了。” “朕知道了。” 巨石陨星内的青年帝王,与他隔物相望,沉吟少许后又道:“其实你不必死的。只要你来相求,朕定会出手相助。” 老仙官没有当真,只是笑道:“我不死,圣上怎能放心?” 青年帝王同样哈哈大笑,起身遥祝老仙官一路走好。 他对这位老者很是敬佩。 诚如老仙官之言,老仙官不死,他怎能安心。 这位老仙官借“仙官赐福”之机,连续登楼十余次,终于寻找蛛丝马迹,进入到巨石陨星内再见自己。 这对君臣相处千载,对彼此性情了如指掌。 青年帝王栖身百尺楼,本就是皇族秘辛,不愿被世人所知。一旦有意外闯入者,都会被他格杀。但这位老仙官敢来找他,便早已做了万全准备,由不得他不答应。 青年帝王想起此事,便有些窝火。 细细数来,他在此只放过两人活着离开过,一个是老仙官,另一个便是李峰。 得到先帝的保证,老仙官很是满意,再次踏上西归之路,隐隐可见鬼门大开。 然而,就在此时,城东方向突然传出一股强烈的感召,令老仙官再次折返,改为向东而去。 百尺楼陨星内,青年帝王见老仙官驾鹤东归,不禁苦笑道:“这老家伙死都死了,难不成还不放心朕?” 第80章 老谋深算 城东醉仙居,李峰看着窗外的大雨,久久不语。 不知为何,他总是想起那位施展“仙官赐福”的老仙官,总感觉这场大雨有着对方的气息,有着勃勃生机。 正当他犹疑之际,窗外突然飞来一只白鹤。白鹤亮翅,撞破重重雨幕,直接飞入醉仙居,停在李峰身前。 待白鹤停住,李峰这才看清,有一位老者正骑在鹤背上,正是那位老仙官,只是不是活人,而是新死的尸鬼。 他是黄泉捞尸人,对尸鬼的气息极为敏感,绝不会认错。 此时,同桌的张如玉神色恭谨,连忙起身向老仙官行礼。听到动静的京兆尹万福安,同样大惊失色,向老者跪拜行礼。 李峰疑惑,被张如玉急急告知此老身份,同样行礼。 小姑娘刘若男、贾阎王也跟着行礼。 老仙官摆手免礼,眼睛仍盯着李峰,透出浓浓的疑惑。 因为他从这位小辈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感召,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要不然,他也不会舍弃鬼门关,而折返来到这里了。 李峰神色微动,唤出黄泉舟。 只见黄泉舟化作一人大小,船首的招魂灯正在熊熊燃烧,传出一股股感召之力。 老仙官露出恍然之色,朗声笑道:“老朽早已听过此舟的传闻,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死后还能碰上,这是老朽的福分。” 李峰深吸一口气,道:“还请羊公登船,接下来的路便让晚辈送您一程。” 此时,倾盆大雨中皇宫大门被吱呀开启,百多名老者被簇拥着穿过阊阖门。 “快,快,再快点,不然老祖宗们真撑不住了!” 眼看太极殿遥遥在望,他们脚步飞快,急急奔去。 即便如此,当他们赶到太极殿时,仍旧有十数名老者气息消散,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 因为他们太老了,本就是一群将死之人。他们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全靠各个世家的宝地续命。 六大世家中,除了张家这个特例之外,每家都有类似的宝地。每当强者大限来临之际,他们便会施展秘法,将自身封入宝地,以待家族未来之需。 他们一旦苏醒,便会短暂恢复生前战力,帮助家族武力解决困境,然后才会真正死亡。 这便是老牌世家的底蕴。 正是有了这些老祖宗的坐镇,世家才能震慑宵小,才会越发兴旺。 当上百位老者被抬入太极殿中,齐齐放出各自道界之时,各大世家之人立刻跪地恭迎。 很多人心绪澎湃,无比兴奋。 因为老祖们终于赶到了,那杨贼的死期还会远吗? 太傅杨文常目露奇光,逐一扫过百位老者,面露不屑道:“这就是你们的底蕴吗?太让我失望了。” 这些人中,很多都是熟面孔,他依稀还能记得来历。 与这些人相比,他的年纪一点也不小。但这些人只能靠宝地续命,而他却可以与世长青。 这些人活不过他,修为也不如他。他又怎会惧之。 更糟糕的是,这些老者活不了太久,没法使用车轮战术,来一点点耗尽杨太傅的修为。 那百名老者也知自己耗不起,所以此行并非是为了厮杀,而是为了催动“诛魔”大阵。 在六大世家的推算中,唯有全面开启“诛魔”大阵,才能诛杀杨贼。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一幕,一次性请出上百名老祖宗。 很快,百名老者将诛魔大阵的空位补齐。一旦有人死亡,剩余的老者便立刻接替而上。 终于,在整整八十一名道界境强者的催动之下,诛魔大阵的威能瞬间大不一样,于大殿之中演化出一个巨大的磨盘。 这是诛魔大阵被催动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大阵法相。 “法相已成,杨贼受死!” 在九州道界的腹心之地,磨盘轰然运转,发出一股恐怖的碾压之力,要将九州道界卷入其中,磨灭成糜粉。 果不其然,太傅杨文常根本无法抵挡。只见九州道界中的山河轰然破碎,一点点被磨盘吞噬。 六大世家之人见此,终于纷纷松了口气。 然而,楚王玮、太保卫博玉、六大世家家主却感觉不对。因为从始至终,太傅杨文常的表现太过平静,不见丝毫惊慌。 果然,只见杨太傅于阵中跏趺而坐,似根本不在意磨盘的侵袭,双手掐出一个怪异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道:“以吾之名,昭告神灵,借汝之力,护佑此身!” 随着他的话语,此地空间震颤,虚空之中有裂缝出现,裂缝之中传出阵阵怪响,似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众人纷纷面色大变,听出这是一种祝祷之语,应该是在召唤某种存在。 楚王玮更是眼爆精光,厉喝道:“快阻止他。他在施展请神之术!” 请神之术? 那个来自北方神国的邪术? 堂堂仙朝太傅,怎会这种东西? 此僚果真是国贼不成! …… 就在众人全力催动诛魔大阵之际,杨太傅已经祝祷完毕,阵中的裂缝鼓荡不止,有一团阴影正在挣扎而出。 阴影传出一个沉闷的声音:“吾至,解封!” 杨太傅哈哈大笑,将一口舌尖血喷出,洒在虚空裂缝上。鲜血沿着裂缝边缘凝结,使得裂缝彻底稳固,形成了一个通道。 那团阴影也终于钻出通道。祂的体型极大,足有常人十倍大小,乃是一个长着三头六臂的虚影。 这便是神灵。 这位神灵拥有人身,虽有三个头颅,却都是生着双角的牛头。 在北方神国中,祂被称作牛魔神。 只见祂六臂齐动,抓住磨盘法相的上下两端,使劲狠狠反推,便将磨盘反向推动起来。 磨盘反转,阵势也跟着反转,便不是诛魔,而是助魔。 阵中的八十一人齐齐色变,只觉自己的修为轰然流逝,道界也跟着被抽走某种能量。 随着神秘能量的抽取,他们感觉自身的大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对方竟是借着大阵反转之力,抽取他们的大道! 而得到诸多大道供养的杨太傅,则感觉自己的道界越发凝实,越发强大。 “原来如此!” 六大世家之人纷纷悔悟。 原来这便是杨贼的谋算。 他们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 “哈哈哈~现在才明白吗?可惜迟了!若无你们助我一臂之力,我又怎能渡劫飞升?” 太傅杨文常仰天长笑,神色睥睨道:“你们应当感到荣幸,因为你们将亲眼见证,我成为仙朝第一个渡劫飞升者!” 待他话落,太极殿外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只见天空雷云密布,方圆足有百里之大,隐隐有电光雷鸣。 第81章 立地成仙,石柱再现 满城的风雨慢慢停了。而皇宫上空的异状,终于引起京都百姓的注意。 “天降大劫!完了,大晋要完了!” 看着皇宫上空黑压压的乌云,百姓们人心惶惶,以为这是仙朝无道,触怒了上天降罚,要灭掉大晋仙朝。 醉仙居内,京兆尹万福安嘬着牙花子,一脸无奈的对左右吩咐道:“都给我上街去!老规矩,看到造谣生事、乱嚼舌根的,通通给我抓咯!” “喏!” 一众官差鱼贯而出,如狼似虎的向京都各处奔去。 李峰也下了楼,没有回府,也没有理会皇宫的异状,而是带着刘若男、贾阎王,驾着巨龟沅大头朝京都西郊而去。 那里是京都的丧葬之地,也是附近最大的阴地。他们要借道去往黄泉世界,去送老仙官最后一程。 张如玉本想同行,但忧心父亲,只好朝皇宫赶去。 太极殿外,雷云压顶,遮天蔽日。云中电光雷鸣,威势愈发沉重,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卫尉王君富头皮发麻,带着皇宫禁卫一退再退,不敢靠近丝毫。 殿内,太傅杨文常精神饱满,行走在山河之间,如同一尊出巡的人皇。这是他的九州道界,现在已经凝如实质,仿佛要变成一方真实的天地。 与他的九州道界相比,其他人的道界弱了不止一个层次,仍是一片虚幻,徒有其形而已。 此时的他,感觉到自身的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已经达到了人仙极致,似能触摸到一道壁垒。 这道壁垒看不见、摸不着,但他却能清晰感受到它的存在。 “这就是古籍上记载的‘人仙桎梏’吗?” 他不惊反喜,带着兴奋的语气自问道。 当他感受到那道壁垒时,太极殿上空的雷云也有所感应,整个雷云轰然急速翻转,雷鸣大作间,有数道闪电如龙,激荡而出。 “轰隆~” 闪电如龙坠下,径直穿过大殿,轰在诛魔大阵上。 一时间,整个大殿亮如白昼。 许多六大世家之人,纷纷惨叫,感觉晃瞎了眼。 而诛魔阵内的老祖宗们,更是无比凄惨,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化为一具具焦炭。 诛魔大阵被破,楚王玮、太保卫博玉、六大世家家主终于脱离束缚,纷纷强撑着伤势,带着幸存者撤出大殿。 而太傅杨文常并未阻止。 此时的他,身体焦黑,口鼻溢血,却一动未动,已陷入一种奇异的状态。 他身处九州道界之中,四周涌来无数能量,不断修补着他的身体损伤。 那些闪电的威能,绝大部分都被他吸入体内,化作开天辟地的力量,如同一柄巨斧劈在那层“人仙桎梏”上。 这是雷劫之威,超越人间的力量,是灭世之力,也是助人超脱的伟力。 他和“人仙桎梏”一同在经受着雷劫,一同在经历着毁灭。只看哪一方能够坚持的更久,便能获得胜利。 “不够,还不够!” 他死死盯着那道壁垒,心中怒吼。 上空的雷云仿佛听到他的心声,第二道雷劫顺势而下。 无数银光之中,杨太傅如同一尊沐浴雷电的,仰头嘶吼。 他的身体已经破烂不堪,被雷劫轰出一个个大洞,伤口焦黑如炭,露出莹莹白骨,没有血水流出。 但神奇的是,在九州道界的滋养下,他始终没有死亡,反而体内涌出一股股生机,伤口逐一愈合。 而那道壁垒却无法恢复,接连被雷电巨斧劈砍两次,已经变得极其淡薄,即将击穿。 那尊被召唤来的牛魔神,神色畏惧的飘在远处,同样震撼。 祂是神灵,本质上也是一种魂体存在,类似尸鬼,所以最忌天雷。 祂时不时抬首望天,却不是在看雷云,而是在看更高远的地方。 祂的目光中,透出丝丝兴奋,很是期待。 终于,第三道雷劫降下,无数银光将大殿淹没,暴烈的能量将殿内席卷一空。若非此殿不俗,早已化为残墙瓦砾。 空空如也的大殿中,杨太傅仰天长啸,浑身气息鼓荡,如同脱胎换骨,散出仙意阵阵,样貌也年轻了不少,黑发皓齿,如同青年。 他渡过了三道雷劫,也破开了“人仙桎梏”,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飞升成为天仙,而是立地成仙,成为古之地仙。 虽然一个天、一个地,有着天壤之别,但都凌驾人仙之上,人间无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随着他的动念,他身前的虚空浮现一个洞口,洞中有山河无数,好似一方天地。 这便是他的洞天,九州洞天! “圣上受惊了,还望赎罪。” 他踏入洞天,对着年轻的皇帝,淡淡道。 就在这时,雷云散去,而天空却更显压抑。只见有一座石峰从天而降,冲着太极殿而来。 若是不加阻止,以这座石峰的威势,只怕不但要压垮太极殿,还会殃及整个皇宫。 京都西郊,李峰等人也感受到这股威势,抬头看见一座参天石峰呼啸而落。 李峰心神大震,惊呼道:“蟠龙石柱!” 他看到石峰的第一眼,便立刻想起镇压桃源洞天的那根蟠龙石柱。如出一辙,眼前的这座石峰,同样有十人合抱之粗、百丈之高。 他不禁暗道,皇宫中的那人是在渡劫飞升吗? 不然为何会如桃妖谢玫一样,引来蟠龙石柱镇压? “哈哈哈~杨道友果然没骗我,真的有气运之物降临!” 皇宫中传出牛魔神的声音,显得极其兴奋。 只见祂冲天而起,化作一尊巨大无比的牛首神灵,足有千丈之高。不等蟠龙石柱落地,便被祂的六臂擒住,如同一根石棍一般被祂握在手中。 蟠龙石柱挣扎不已,发出嗡嗡的震动,好似活物一般,想要挣脱祂的掌控。 “哈哈哈~落入我手,还敢造次!” 牛魔神发出震天的笑声,张开参天巨口,便要将蟠龙石柱吞下。 就在这时,祂感觉有异,只见城中飞来一块巨石,带着熊熊红光疾驰而来。 这块巨石也足有千丈大小,与祂的体型不相上下。 因为速度太快,空气被刺破发出爆鸣,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红线,好似将京都的天空劈开一道血印。 “轰~” 牛魔神来不及避让,也没有避让之意。但两者相遇,却是祂被砸飞出去老远。 与此同时,祂的耳畔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放下石柱,饶你不死!” 第82章 真假地仙 九州洞天内,太傅杨文常神色惊异,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 只见皇帝依旧是那副年轻模样,只是气质大不相同,不再痴傻,而是极富威严。他的眼神不再呆板,而是极为深邃,透出浓浓的沧桑。 仿佛一瞬之间,皇帝的身体中,有另一个意志苏醒。 虽然皇帝的修为明明不值一提,只有区区通海境,但却给人以无限压迫、难以呼吸。 从始至终,他只说了一句,区区八个字,但每个字都响若闷雷,终于汇集成雷音滚滚,使得九州洞天内山河震动。 “此人绝非圣上!” 杨太傅心中惊呼,却不敢擅动分毫。 因为皇帝只看了他一眼,便令他如坠冰窖,神魂颤栗。 “此人到底是什么境界!” 杨太傅有种感觉,自己虽然渡劫成为古之地仙,但在此人面前,恐怕依旧弱得如同一个孩童。 好在皇帝对他没什么兴趣,只是看了一眼而已。若是时间稍长,他根本承受不住。 皇帝的视线越过他,透过九州洞天的洞口,落在牛魔神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那根蟠龙石柱上。 牛魔神同样面色苍白,如临大敌。 祂也从皇帝的目光中,感受到浓浓的威胁,甚至要比杨太傅的感受更清晰、更可怕。 这种感觉很不好,让祂抑制不住的想起那些飞升的天神。 因为祂从皇帝身上,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息! “仙朝的皇帝,竟然是天神!” 牛魔神心中惊骇,随即又断然否定:“不!这不可能!” 祂感觉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谁都知道,仙朝和神国,一南一北争斗千年,最大的原因就是信仰不同。 神国信仰死后成神,依靠众生香火供奉,最终飞升成为天神。 而仙朝信仰生前修炼,功德圆满之后拔宅飞升,成为神仙。 若仙朝皇帝是天神,那他究竟是死,还是生? 很显然,仙朝皇帝是活人,而天神是死后的魂体,那此人便不可能是天神! 既然此人不是天神,那便奈何不了祂。因为这只是祂的一具神念分身,即便损失了也不会伤及本体。 牛魔神似想通了什么,心中再无畏惧。 祂大喝一声,六臂齐动,握住蟠龙石柱的尾端,把它当做一根长棍,狠狠朝太极殿抡来。 牛魔神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没有傻呼呼的与那块千丈巨石对攻,而是直捣黄龙,对皇帝出手。 蟠龙石柱乃是气运之物,威能不俗,虽未经炼化,但在祂手中依然发挥出强大的威力。 石柱如棍,横扫虚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九州洞天内,杨太傅感受到石柱的威力,不禁面色剧变。他若不收起洞天,只怕也被这石柱砸破。 但洞天内不止有他,还有一位可怕的皇帝。 皇帝不动,他也不敢动。 他只听身后传来两个字,很是简短,却重逾泰山:“愚蠢!” 声如洪雷,响彻天地。 蟠龙石柱砸落的瞬间,皇帝的身影闪现在太极殿上空。那块千丈巨石后发先至,同样出现在他的脚底。 只听他冷哼一声,巨石便爆发出红光万丈。那些红光如同实质一般,稳稳挡住蟠龙石柱,使其无法继续砸落。 不仅如此,红光中还飞出无数飞禽走兽、日月星辰,赫然都是一盏盏道烛。 这些道烛将蟠龙石柱,连同牛魔神一起缠住。 每一盏道烛,都迸发出无数星火,带着剧烈的光热,死死附在石柱和牛魔神身上,燃起一块块红斑。 “哞~” 牛魔神嘶声大吼,只觉身体各处灼痛不已,但面对无穷无穷的道烛,根本无法摆脱。 只是十数息时间,祂便化作一头火牛,而蟠龙石柱也被烧熔成一滩岩浆。 千丈巨石表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孔洞,此刻发出巨大的吸力,将石柱岩浆统统吸入。 李峰遥遥看去,心中震动道:“是那颗陨星!” 熊熊火焰之中,牛魔神惨烈大笑:“烧吧烧吧,待本神再次降临之时,便是灭你仙朝之日。” “聒噪!” 皇帝直接打断对方,脸上涌起嘲弄之色,道:“果真是蠢物,你以为还能逃得掉吗?” 牛魔神突然感觉不妙,笑声戛然而止,立刻想掐断冥冥之中的联系,但为时已晚。 只见皇帝张口,犹如一个无底漩涡,迸发出巨大的吸力,将附近的空气、灵力等等统统吞噬。 而牛魔神也无法摆脱这股吸力,在惊叫之中被他吞入腹中。 更令牛魔神惊怒的是,祂远在神国的本体同样受到影响,无数香火之力循着冥冥之中的联系涌来,也被皇帝一同吞噬。 遥远的北方神国中,一座巨大的牛首人身神像之下,响起无数信众的惊呼。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信奉的牛魔神出事了,不但香火气息急剧下降,神像也寸寸开裂。 随着一声巨响,神像轰然倒塌,压死信众无数。 幸存的信众哭天抢地,很是无助。 因为他们信仰的牛魔神死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强大神灵死了! 随着牛魔神的死亡,祂的神域开始动荡,残留的气息逐渐消散。 很快,附近的其他神灵感知到此地的异状,知道同类不知何故死亡了。 但祂们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振奋而起,趁机扩张各自的神域,争抢新的信众。 经过一番惨烈大战后,各方神灵才逐渐平息。 牛魔神的神域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尊蝎尾人身神像。 仙朝皇宫太极殿,太傅杨文常已经关闭洞口,战战兢兢的躲在九州洞天内,不敢踏出一步。 他已经见过皇帝的手段,见到那牛魔神的下场。 他扪心自问,虽然自己已成为古之地仙,同样可以灭杀神灵,但绝对做不到这般轻松,更无法伤及远在天外的神灵本体。 皇帝依然端坐在龙椅上,双目炯炯有神,似能穿透虚空,看到九州洞天。 他饶有兴趣道:“有意思,连仙胎都没有的伪地仙,却能拥有洞天。不知道该说你是天纵奇才,还是傻人有傻福呢?”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能穿过虚空壁障,传入九州洞天内。 杨太傅听到他的话,面色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诚如世家所言,他杨家是父凭女贵的暴发户,发达的历史只有区区百年,确实有许多先天不足之处,也就是缺乏底蕴。 这底蕴并非仅指财富、功法,还包括许多历史。 历史并不会都写在书上,反而越是珍贵而隐秘的,越是存在于口口相传之中。 那些世家中的老祖宗们,就是一部部活着的历史。在他们记忆里,有着许多不为人知、不为史书的历史,其中就包括旧法时代的知识。 正如俗话所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那些老祖宗们的存在,才是世家真正的底蕴。 而这些,正是杨家所没有的。 杨太傅对旧法体系的研究,都来自于四处搜罗的古籍。 但大晋仙朝初始,便破旧立新,将旧法典籍焚毁的所剩无几。 所以,他获得的那些古籍不但残缺不全,不成体系,更有真有假,让他走了不少弯路。 不然,他也不会闹出乌龙,连旧法体系的天地人三仙境界都搞错了。 现在,他听到皇帝所言,发现自己似是犯了更大的错误。 仙胎是何物? 难道我这地仙不伦不类,真是假的? 第83章 皆大欢喜 太傅杨文常骤闻“伪地仙”之言,心绪波动不已。 虽然皇帝没有拿出什么实证,虽然他不愿相信,但他终究是骗不了自己,自己的道心动摇了。 因为他也隐隐发觉,自己的地仙境界,似乎与古籍中描述的不太相符。 皇帝的话,字字点在要害之处,让他不得不信。 “难道我真的失败了,没有成为真正的地仙?”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道心嘣嘣作响,引得九州洞天也跟着动摇,隐隐有裂缝生出。 “找到你了!” 皇帝寻到一道裂缝,再次出现在九州洞天之中。 这让杨太傅幡然悔悟。 原来皇帝告诉他地仙之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道心崩裂,好趁机再次进入他的洞天。 原来,皇帝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强大,并非无所不能。 可笑他之前被皇帝气势所摄,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这才落入皇帝的计谋之中。 皇帝也暗道侥幸。 他诛杀牛魔神看似轻松,但实则是全力以赴,不然也不会轻易离开九州洞天。 若是杨太傅始终龟缩在洞天中不出来,凭他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锁定隐匿在虚空中的洞天,奈何不了对方。 所以,他才有此一计。 “原来如此!圣上你真会演戏,老臣被你蒙骗百年。不过,你现在休想再骗我!” 九州洞天内,杨太傅爆声厉喝:“今天我便要弑君,索性夺了这天下!” 他瞬息后撤,修为轰然爆发。 随着他的心意,整个九州大地向皇帝碾压而去,洞天上空的仙灵气也化作龙卷,席卷而下。 他赫然是打算利用九州洞天之力,来生生耗死皇帝。这里是他的洞天,他的意志充斥整个洞天,一切都以他为主。 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在万里山河中忽隐忽现,试图摆脱皇帝的视线,不让对方寻到自己的踪迹,不给对方一丝可趁之机。 然后,只听皇帝面露讥讽,不疾不徐道:“朽木不可雕,你还是不懂何为地仙。” 说完,皇帝只是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身前的虚空,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是那么轻轻一点。 “故弄玄虚!” 杨太傅不解其意,便要继续催动洞天攻击,然而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下来,包括他自己也静止下来,仿佛都被皇帝的一根手指定住。 这一刻,整个九州洞天犹如变成了一副图卷,里面山山水水,包括他自己都定格了下来。 诡异的是,皇帝依然能动。 只见他行走在画卷之中,缓缓来到杨太傅身前,道:“所谓地仙,便是以自身大道化作洞天。洞天之内,无处不是你的道念。 若你有仙胎,自可收拢道念,但可惜你没有。 现在我只需定住你的道念,便可定住洞天中的一切,那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杨太傅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中流露出恐惧。 但皇帝不为所动,继续道:“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但你不该学那个蠢货,去学什么长生之道。 当年我能杀他,今日自然也可杀你!” 杨太傅闻言大惊,不断鼓动修为,使得画卷震动不已。 因为皇帝口中的蠢货,正是先帝。但身为人子,皇帝哪有一丝尊敬,直呼自己的父皇为蠢货。 此时此刻,杨太傅更加确定,此人确实并非皇帝! 而且此人透露出一个惊天大密,先帝突然暴毙,竟是被他所害! 那么,此人除去先帝之后,又继续躲在当今皇帝的体内,究竟意欲何为? 最关键的是,此人究竟是谁? 杨太傅心神震动不已,只觉自己触碰到了仙朝最大的秘密。可笑他执掌大晋朝政百年,先前竟对此一无所知! 随着皇帝张口吞吸,九州洞天中的仙灵气、道念,连同杨太傅的神魂统统被吸走。 失去了这些,这个初生的洞天便迅速腐朽,与杨太傅的尸身一般,变得破败不堪。 要不了多久,这个洞天便会坍塌,不复存在。 皇帝屈指一弹,杨太傅的尸体便化为灰烬,一道暗淡的虚影再无躲藏之处,从灰烬中飘出,浮在空中瑟瑟发抖。 “你放心,朕做事从不做绝。念你辛苦多年,朕便送你一程吧。” 皇帝语气淡淡道,却令杨太傅所化的尸鬼感激涕零,不停叩首。 只见皇帝一挥手,于虚空中破开一道漆黑裂缝,内中渗出浓浓的阴煞,很是阴森可怖。 若是李峰在此,便会立即认出,这是黄泉世界的气息。 只怕他万万没想到,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可以打开黄泉世界。 但与李峰不同,皇帝似乎并不能进入黄泉世界,而且对那些阴煞之气唯恐避之不及,很是忌惮。 并且,他只能短暂维持裂缝通道。只是区区一息过去,裂缝便开始不稳,周遭生出越来越强的排斥之力,要将裂缝湮灭。 尸鬼见状不敢犹豫,立刻化作一团黑雾,迫不及待的钻入其中。 “咦?” 皇帝突然轻咦一声,似从裂缝内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但不等他做什么,下一刻裂缝便连同尸鬼,一同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神色疑惑。因为他刚才竟从裂缝内,感知到那个叫司南范的小辈气息。 “这怎么可能?” 他随即摇头否定。因为众所周知,除了死人之外,无人能进黄泉。 他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已无法再验证一次,因为打开黄泉世界不但极度危险,而且每次的位置都是随机的,想要寻到同一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很快,皇帝不再多想,一步踏出九州洞天,再次回到太极殿内,依旧坐在龙椅之上。 然后,他的声音传遍皇宫,命满朝文武前来觐见。 楚王玮、太保卫博玉、六大世家家主,还有诸多幸存的百官纷纷进入太极殿,对着皇帝恭谨行礼。 此时的他们,心中无不惴惴。 因为他们都亲眼目睹,皇帝是如何大显神威,诛杀神灵的。虽然他们没看到皇帝与杨贼的交手,但强如杨贼,也死在皇帝之手,可见皇帝的实力之强。 更可怕的是,皇帝如此之强,竟然装傻充愣隐忍百年,这份心性堪称可怕至极。 不过,他们的担心很快消散。 只听皇帝道:“诸卿无需多虑,我乃先帝之分魂,今日出手后便会烟消云散。如今杨贼已死,朝廷大事还需诸卿分忧。” 众人纷纷跪地哭嚎,好像死了爹娘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但皇帝眼神很好,看到许多人暗自窃喜,分明是在假哭。 不过,他根本不在意这些,接着道:“传我口谕,命汝南王出山,接任太傅之位,与太保卫博玉共掌朝政。 楚王亦勤王有功,兼领卫将军一职,掌京都守备大权。待清除杨家余孽之后,其余人等再行封赏!” 待他匆匆说完,群臣叩谢,便发现皇帝已重新变成呆滞模样,与往日无甚区别。 群臣们终于确定,那位借体还魂的先帝,果真烟消云散了。 太极殿内传出恸哭之声,喜气洋洋。 第84章 组团黄泉游 与此同时,李峰、刘若男、贾阎王、巨龟沅大头,早已进入黄泉世界,驾着黄泉舟来到黄泉支脉的尽头,目送老仙官远去。 河水涛涛的黄泉主流中,一颗巨眼怒目而视,正是那个黄泉之灵,无常之眼。 它这一次又感知到有强大的尸鬼送来,想与李峰再次交易,但无论给出多少黄泉果,都未能得偿所愿。 李峰得知老仙官的事迹后,对其人格外尊敬,此行本就是为了送行,又怎会拿他去交换好处。 无常之眼拿他没办法,只好悻悻离去。 刘若男、贾阎王是第一次进入黄泉世界,很是新奇不已。李峰见此,索性带着他们在黄泉支脉上游览起来。 很快,黄泉舟里又多了几头鬼鲸。 此物大补,正好打打牙祭。 正当李峰要去寻大槐树时,只见支脉上游传来吵闹之声,河面上飘来上百个尸鬼,正围在一起殴打着什么。 李峰等人驾船上前查探,只见这些尸鬼新死不久,全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只是死相难看,每一个都被雷劈的焦黑。 “咦?这些人不是那些世家的老祖宗吗?怎么组团来黄泉旅游了?” “小哥救命,他们要杀鬼!” 百鬼之中传出一个凄惨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正是太傅杨文常。 此时的他鼻青脸肿,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好不凄惨。他死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生前位极人臣,更有地仙修为,但如今只是一个柔弱不堪的尸鬼。 实际上,若是正常死亡,他必定是一位修为极高的尸鬼,但只怪被附身皇帝的那个存在吸得太狠,一身修为折损的七七八八,沦落到被一群糟老头子欺负。 见到李峰,百鬼们纷纷停手,乖巧的不得了。因为李峰是黄泉捞尸人,他们身为尸鬼,天生惧怕他的气息。 杨太傅扒开人群,正舔着脸要道谢,却发现这位捞尸人竟是楚王世子,眼珠子都瞪了出来,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与楚王一脉可是仇深似海! 他本以为遇到了救星,没想到是小鬼遇上阎王,落到仇人手里。 “放我出去,我要报仇!我要弄死……” 李峰的魂海内,世子神灵不断咆哮着。 李峰神色一动,将祂放出。 世子神灵一出来,便眼露凶光,如同饿狗扑食一般,朝着杨太傅撕咬而去。 祂的双眸赤红,充满无尽的仇恨,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怒抽其筋,挫骨扬灰,才能尽释百年之苦。 杨太傅被咬得惨叫连连,不断讨饶,哪有往日的威风。 贾阎王看到眼前的场面,虽然早对世子的身份有所猜测,但仍是心中震动:“果然如此,世子真的没有夺舍成功,他还是那个李四!” 不过,他并没有告发的心思。 在他看来,不论李峰是不是世子,自己的命都是他给的,而不是什么世子的麾下。 李峰收回神念,对贾阎王的表现很满意。 刘家小妮子从未见过这么多尸鬼,心中很是害怕,紧紧拉着李峰的衣角,躲在他的身后。 李峰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安心。 这时,已被咬的不成人样的杨太傅,挣扎着爬到李峰身前,苦苦哀求道:“求求你,我不想死。只要你放过我,我便将司南皇族和六大世家功法的融合之法告诉你。” 他生前已将七大功法融合为一,成功避开功法冲突,成为新法的集大成者。他正是凭借大一统的功法,才能力压世家,若不是遇上皇帝变故,只怕早已造反成功。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但如今为了活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峰本不在意,但听到“功法融合”四字,便想到自己的新旧两法兼修的融合之道,不禁心动了。 杨太傅见此,心中不无冷笑。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不假,但也是为祸取死之道。 他正是因为修炼了大一统功法,才被那个附身皇帝的恐怖存在盯上。只要李峰修炼了此法,定会重蹈他的覆辙,一样会被那个恐怖存在杀死! 所以,他极为痛快的将大一统功法说出,没有丝毫隐瞒。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李峰貌似更看重七大功法的融合诀窍,并不是太在意现成的大一统功法。 “哼~真是异想天开,就算你想自己再融合一遍,形成新的大一统功法,也不过是新瓶装旧酒,一样会被那个存在盯上的!” 他为官一生,身经百炼,眼光毒辣,自认为一眼便看透了李峰的打算。 他猜的没错,但没有猜全。因为李峰要融合的,不止是新法,还有他梦寐以求的旧法。 李峰很满意,在杨太傅希冀的眼神中,点头道:“放心,本人最重信誉,我答应放过你,便说到做到。” 不等杨太傅高兴,只听他又道:“不过他放不放过你,就得问他了。” 杨太傅愕然,被杀意满满的世子神灵再次拖走,发出最后的凄喊。 百鬼们看到这一幕,纷纷面色惊恐,却见李峰正一脸和煦的看着他们,无不心中一寒。 李峰见状,叹息道:“糟糕,这下生意不好做了。” 不过这难不倒他,只要心够黑,这独门生意还是能做的。 他对这些世家之人谈不上厌恶,但也没有多少好感。 在他看来,这些人生前高高在上,遍享民脂民膏,如今落在自己手里,也算是报应不爽。反正都是不义之财,就当给他们减少些罪孽。 所以,他很是心安理得。 在宰了几个出头鸟之后,其他的老鬼们都变得极为配合。为了能够平安进入地府,个个争先恐后,开始交代起各自的秘密。 他们交代的内容可谓五花八门,什么家财私藏、功法秘术、世家龌龊等等,都被一一道出。 他们交代的东西实在太多,李峰根本记不过来。刘若男极是乖巧懂事,立刻取来纸笔一一替他记下。 不多时,刘若男便记了满满一大本。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老鬼都那么听话,不乏存有侥幸心理、有意隐瞒,或者故意捏造的。 见此,李峰冷笑一声,再次重操旧业,很是大公无私的拿出那篇魂禁之法。为了老鬼们尽快学会,他把青竹竿当做教鞭,将几个“坏学生”打的险些魂飞魄散,可谓煞费苦心。 在死亡的威胁下,老鬼们学的极好,也交代的极好,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他们都是五大世家的老祖宗,生前也是各个年代的风云人物,对仙朝历史的了解远超常人。 这些知识本是各个世家口口相传的底蕴,不会述诸于典籍之上,如今全都被李峰所得,让他对仙朝的古往今来有了更深的了解。 “大人,我真的没东西可说了,放过我吧。” 某个世家的老祖宗可怜兮兮道。 李峰上下打量了几眼,再次问道:“好好想一想,真的没了?” 那老者眼露希冀,不假思索道:“真的没了!” “这不成啊,别人交代的都比你多,若是我就这么放过你,实在难以服众。要不你就委屈一下,留下个腿啊、手啊的,虽然残疾了,但总归命可以保住。” 老者闻言不住的哆嗦起来,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他急急道:“我可以打欠条,让我家的那帮不肖子孙替我还债!” 此时他心中恨极,不是恨李峰,而是恨自家子孙把自己抬出来送死,不但不得好死,死后还不得安宁。 他为了保命,让子孙再破费些,也是理所当然。 旁边的刘若男轻啐一声,对他很是不齿,但手底下的纸笔却是“刷刷”动了起来,将老者的欠条写好,让他附上神魂烙印。 有了神魂烙印,这欠条便做不得假,受到大晋仙律的保护,不怕世家不认。 其他老鬼见了,纷纷有学有样,李峰手中很快就多出一大堆的欠条。 若是各大世家知晓,自家的老祖宗们死后还给人立字据,肆意挥霍家财,只怕要气得刨了自家的祖坟! 第85章 你娘还活着 黄泉支脉尽头,无常之眼再次现身,将一众老鬼们卷走。 无常之眼这次很高兴,同样爽快的抛出上千枚青色果子,每个都有鸡蛋般大小,正是黄泉果。 这是本次的交易物。双方很有默契,仍是老价钱,按人头算,每个十枚黄泉果。 很显然,这些老鬼被黑心的李峰又转手卖了一次。 可怜那些老鬼们,还以为这是接引他们去地府的使者,各自心里早已盘算好了,找机会再出一大笔血,好跟无常使者说说情,免掉自己的因果罪孽。 毕竟,他们都是世家之人,生前作威作福了几百年,哪个不是因果缠身、罪恶滔天。 刘若男以手掩面,口中轻啐道:“村里老人都说,买卖要厚道,可小峰哥哥不学好,吃了上家还吃下家,真是变坏了啊。” 不过说归说,她没有丝毫提醒的意思,手里还死死拽着厚厚的账本。 她很看重这个账本,甚至视若性命。因为李峰告诉她,这账本很值钱。 她自小穷怕了,如同一个小财迷一样,时时刻刻守着账本。 乡下孩子当家早,她虽仅有十岁出头,但看得出那个张姐姐和小峰哥哥关系亲密。一想到张府的阔气,她便暗自发愁,只怕这些还远远不够下聘钱。 她心中暗暗发誓道,一定要给小峰哥哥攒起来,这可是哥哥的老婆本,不能胡乱花咯。 贾阎王抖了抖刀疤脸,同样暗叹自愧不如。 他乃是悍匪出身,从前做着刀口上舔血的无本买卖,但与李峰赚钱比起来,格局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黄泉舟、巨龟沅大头、定星盘三个家伙默不作声,紧紧盯着那堆黄泉果,口水哗哗直流。 待无常之眼走后,李峰渐渐回过味来,总感觉哪里不对,突然一拍大腿,痛心道:“好你个奸商!” 众人深以为然。 他们以为李峰良心发现,在痛骂自己,殊不知他骂的是无常之眼。 因为他想起第一次与无常之眼交易时,是以一尊鬼王交换十个黄泉果。而这一次的老鬼们,生前个个都是道界境强者,死后所化的尸鬼自然也极强,哪是区区鬼王可比的。 所以,他卖亏了,亏大发了! 就在他痛心疾首之际,黄泉舟终于按耐不住,一口吞下近半的黄泉果,一边大喊道:“上次说好的,一人一半,由我先拿!” 巨龟沅大头、定星盘反应也不慢,也各自卷走一半的黄泉果,很是欢喜。 如此一来,上千多枚黄泉果转眼只剩下八分之一,区区百十枚。 李峰懒得计较,又分出二十枚,分别送给刘若男和贾阎王各十枚,剩下的都被他装进青皮葫芦里。 他倒不是小气,而是这些黄泉果他有大用。 贾阎王看得直愣,暗道还有这等奇葩的分赃法?虽说都是一半,但一半和一半能一样吗? 随即,他若有所悟道:“难道我当悍匪头子的那些年,差就差在这分赃之法上?” 分赃完毕,几人又返回来到矮山。 矮山依旧,除了上次多出的几道裂缝。绝生大阵受损,大槐树的日子好过了不少,满树新绿,抽出了许多枝条。 按照旧例,几人将鬼鲸开膛破肚、洗刷干净,将黄泉舟当做大锅架起生火,开始烹饪鲸肉。 在定星盘的煽风点火下,汤浓如白乳,肉香溢四方。 这一次,不用大槐树招呼,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大魔灵便自行赶来了,眼巴巴的围在矮山脚下。 有大槐树坐镇,它们不敢乱来。 它们本是上古四大神兽,早已死亡无数年,如今是残念所化的魔灵。魔灵凶悍,最喜捕食尸鬼,吸食生机。但它们畏惧黄泉,不敢下河捞尸,只能在两岸的雾气中活动。 所以,四大魔灵受不住鲸肉诱惑,也纷纷跑来打秋风。 大槐树也不赶它们,反正等下还要它们帮忙。 李峰更无所谓,这次特意多捕了几头,鲸肉管够。 这一顿又是吃了三天三夜。众人直呼过瘾,终于将鬼鲸吃的七七八八,只剩一些边角料,还有几副巨大的鲸骨。 四大魔灵也吃了不少,得了不少生机。 同样的,大槐树也得了许多生机,再次引得矮山下的绝生大阵反噬,要将生机吸走。 这一次,不用他吩咐,四大魔灵很是自觉的齐齐出手,而且极为卖力,不但吼声震天,更使出生前的天赋道法,让矮山裂缝遍布,险些彻底裂开。 若不是大槐树及时叫停,只怕就要破去绝生大阵了。 李峰不解,问道:“槐师伯何不趁此机会脱困?” “困住我的从不是一座矮山,而是这片天地。若是我不能走出这片天地,那此时脱困无益。” 李峰闻言,想起第一次见到大槐树时,大槐树曾说和师尊观星道人已找到脱困之法,且脱困之法似乎与他有关。 想到此处,他立即道:“那我如何帮您走出这片天地?” 大槐树哈哈一笑,显得很是欣慰,道:“我曾言等你炼出道物,才有可能助我脱困。 其实不然,至少须等你道物化域,形成自己的天地,我方可借你之天地,从这片天地之中脱困而出。” 原来如此,这就是师尊与槐师伯的方法! 但李峰有些疑惑,为何槐师伯没有让他直接寻个道域境,甚至是道界境之人来此呢? 虽说有些冒险,但如此一来,大槐树就不用等待那么多年,便可以从这里脱困了。 要知道人间一日,黄泉一年。等他修炼到道域境,不知还需多少年,若是换算成阴历,只怕漫长无边。 他能感觉到大槐树的孤寂。如此漫长的时间,大槐树能等的住吗? “勿需多想,我等你便是。” 大槐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是道。 他在黄泉世界渡过了太多岁月,久远的难以计数。他一度浑浑噩噩,若不是被观星道人唤醒,只怕早已沉寂,成为真正的枯死之木。 现在观星道人走了,李峰也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如同一位守家的空巢老人,总是盼着远方的亲人归来。 听到大槐树的话,李峰感觉很是惭愧,暗暗发誓要多陪陪他。 于是,几人在此一呆便是数年。几人常伴大槐树左右,让大槐树很是开心。 这段时间里,他们向大槐树请教了许多修道知识。其中刘若男和贾阎王二人收获最多,不但得到指点,还获得功法传承。 大槐树传授的功法名为《炼气诀》,乃是旧法时代炼气士的盛行功法。相较于《星河功》的霸道威猛,《炼气诀》则要温和许多,虽然略显普通,但更适合常人修炼。 刘若男尝试一番后,便果断改修这门功法。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天生更适合《炼气诀》。 贾阎王踟蹰一番后,则选择了《星河功》。他的性子暴烈,与《星河功》的风格很相配。李峰也不藏私,坦诚相授。 大槐树虽然不修人法,但道法殊途同归,指点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世子神灵自从大仇得报,变得异常沉默,与众人格格不入。他心中很是茫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李峰,也不知日后该怎么走。 说起来,他与李峰之间也是有着大仇的,且不说夺舍之事,单说李峰的娘亲死于楚兵“北狄营”之手,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这日,小姑娘刘若男心事重重,犹豫了好久才找到李峰,支支吾吾道:“小峰哥哥,我被掳来京都前,曾在村子里见到一个老婆婆,长得好像李大娘……” 李峰闻言心中一震,猛然回头道:“什么!我娘还活着!” 第86章 诛杨九族,检举有功 京都西郊,李峰几人身影再现,虽然恍如隔世,但人间才过去几日而已。 等他们再次入城,皇宫动乱已经平定,只是城中风声鹤唳,到处都在检举、搜捕杨家余孽。 杨家谋反,诛连九族。受到牵连之人何止过万,每日的菜市口都有人被问斩,血流成河。 李峰几人一路走来,就遇见不少京兆尹官差在抓人。 当他们路过百尺楼时,几个京兆尹官差正拖着一名年轻女子急急离去,正是那名经常流连于此的律姹姑娘。 律姹姑娘哭的撕心裂肺,犹自颓然道:“荀公子救我~我不是杨家余孽……” 她的声音传进百尺楼,引得许多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荀彦舒面色铁青,站在高处大声喝止道:“住口,你个贱货!” 他万万没想到,此女口风如此不紧,借着他的门路攀上了杨家公子杨罡后,居然还四处炫耀,终于惹祸上身,被人当做杨家余孽给检举了。 如今人人谈杨色变,他又怎会去惹这身骚! 律姹姑娘终于绝望,心下一横,转头冲着官差们大叫道:“不是检举免死吗?我也要检举,检举荀家公子荀彦舒藏匿杨家余孽。” 官差们目露精光,沉声问道:“可有证据?” 律姹姑娘眼中再次涌出希冀,忙不迭道:“有,有的。昨夜我还伺候过二人,我身上还有他们留下的东西,绝不会有假。” 此话信息量太大,众人愕然,随即陷入一片哗然,躁动不已。 荀彦舒面色大变,生怕这疯女人还要抖出什么来,立刻飞扑而下,眼中杀气腾腾,口中却振振有词道:“荒谬,我与杨贼不共戴天,今日我便杀了你这杨家余孽,以证清白!” 官差们自然不肯。 他们不傻,但顾忌荀家乃是六大世家之一,只当此女失心疯了,其言不足为信,急急带人离去。 “差点被这贱人坏了大事。看来我得尽快问出大一统功法,然后杀人灭口,省的夜长梦多。杨罡兄弟,你在我家好吃好喝这么多天,也该到了报答的时候了!” 荀彦舒目光闪烁,心中暗暗道,同样朝荀府急急赶去。 其实,不止是荀家,其他世家又有哪一个不垂涎大一统功法。杨家余孽东躲xz,很多都被世家隐匿。 普通百姓家都避之不及,哪个敢收留杨家人,都视作烫手山芋,但各个世家却当他们都是香饽饽。 为了大一统功法,各大世家手段用尽,或怀柔、或用强、或欺骗,对杨家人百般逼问,等问出东西后,又翻脸将他们送官,美其名曰检举有功。 京都大街上,李峰一路疾行,无心他顾。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刘若男的话:“娘亲真的还活着吗?” 不过,他心中也有犹疑,便是刘若男告诉他,那个极似他娘的老婆婆正是因为行踪泄露,所以才施法让沅水突然暴涨,水淹渡口村,想杀人灭口。 若不是长公主杨琼芝的人恰逢其会,只怕她已得逞,刘若男也活不下来。 这还是他熟知的娘亲吗? 且不说他娘只是个村妇,根本无法施展术法,单说他娘心地善良,常年吃斋奉神,平日连只蚂蚁都不会踩,又怎会犯下这种恶事? 此时,他的一颗心思,早已飞回云河乡渡口村,恨不得现在就启程去寻娘亲。 当他急急向楚王故居赶去时,楚王玮也在着急上火,正在动用全城兵力寻找世子下落。 所以,李峰的行迹很快被京都守备发现,并立刻派兵一路护送他回府。 这对假父子相见,楚王玮顾不得生气,对他嘘寒问暖,生怕儿子受了委屈。 李峰心情复杂,特别是得知娘亲极有可能没死之后,对楚王的感官更加复杂。因为若是娘亲没死,他与楚王间还真没有多少仇怨,反而还得了不少恩惠。 这时,他突然有些羡慕世子神灵,有一个这么疼爱他的父亲。而自己却是孤零零的,为何娘亲要诈死离他而去? 他迫切的想回到渡口村,想找到娘亲的踪迹。 他之所以返回楚王故居,便是想借用飞来峰,尽快赶回渡口村。此去万里迢迢,若是有飞来峰相助,便是最快的赶路之法。 但令他想不到的是,楚王玮已奉令封锁京都,只准进不准出,全力围剿杨家余孽。 他虽是楚王世子,但也不被允许离京。李峰无奈,但也只能暂且搁置寻母之事。 京都之内,诛杨成风,愈演愈烈,牵连甚广。 杨家所犯之罪,不再只是谋反,还有私通神国,被骂做仙朝史上最大的卖国贼。仙朝与神国争斗千年,结怨无数,所以仙朝中人最恨卖国贼。 于是,诛杨已成为浪潮,势不可挡。只要与杨家交好过的,通通被视作杨贼一派,被拉出来明正典刑。 一时间,整个京都杀气盈城,人人噤若寒蝉。 前太傅杨文常一死,“三杨”之势便土崩瓦解,其弟杨耀、杨通被革去一应职务,杨家数千丁口通通下狱,男的被拉去菜市口砍头,女的则被送入教坊司沦为官妓。 满城腥风血雨中,教坊司门前却是车水马龙,生意异常火爆。许多人都是慕名而来,专挑杨家女伺候。 杨家辉煌了百年,这下总算轮到他们扬眉吐气,在杨家女身上发泄余怒,仿佛征服了这些女人,就如同征服了杨家。 他们也能跟人吹嘘,自己也是为诛杨出过力的。 皇宫之中也不太平,太后杨芷、长公主杨琼芝二人处境不妙,也被皇后贾南风命人软禁起来。 至此,杨家最大的靠山也倒下了。 朝廷里的各大世家如同群狼一般,在杨家的尸身上吃得脑满肠肥,将杨家留下的遗产瓜分的一干二净。 除去杨家,贾家便是最大的外戚,有皇后贾南风撑腰,声势渐起,力压其他世家,成为六大世家之首,隐隐有成为下一个杨家之势。 在贾家的主导下,朝廷上下一致认为,杨家之罪,罪在太后。 即便太常张先茂上表力争,为太后求情,但太后杨芷仍旧被废,与女儿杨琼芝一同贬为庶人,居于金墉城。 金墉城乃是一座皇家别院,地处京都城东,与城西的百尺楼相对,正好一东一西,都是京都的千年古地。 只不过,相较于名声在外的百尺楼,金墉城却是鲜有人知。因为它是一座废园,自从太康晋武皇帝百年前在此暴毙之后,便被皇族闲置至今。 如今,这座荒废已久的皇家别院,又迎来了两个落魄的女人。 杨琼芝身负道伤,也没了神禽孔雀代步,只能与母亲搀扶前行。二女走到金墉城时,已是衣衫褴褛,好不狼狈。 随行监视的太监宫女们,一路冷眼旁观,借机讥讽道:“废人住废园,倒是相配的很。” 因为要照看这二人,他们也要来此受罪,自然对二人没什么好眼色。 杨琼芝脾气火爆,哪受过这等辱骂,强撑着道伤出手教训,却被人再次重伤,终于认清了现实,与母亲抱头痛哭。 深夜,一位宫女偷偷送来伤药,为她医治伤势。她本以来只是寻常伤药,但不成想药效极佳,连自己的道伤都好了不少。 黑夜之中,她暗自警惕,寒声问道:“你是谁?救我目的何在?” 她曾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但杨家遭难之后,便受尽了人间冷眼,如今更是被贬为庶人,哪里值得别人以如此好药医治。 若有所予,必有所图。 她不再是高贵的长公主,不再锦衣玉食,不再受人景仰,而是一个被打落尘埃、饱受欺凌的可怜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被人惦记着什么。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宫女轻轻拂面,现出另一张面孔。 “是你!” 杨琼芝瞳孔萎缩,立刻认出这是楚王世子的身边人,那个消失已久的洛素洁。 第87章 杨家暗子 凄冷的金墉城内,两女四目相对。 楚王世子的身边人出现在此地,让杨琼芝不可能不多想。 她心中凄苦,面上却是冷笑道:“你家主人派你来,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吧。如今见我这般凄惨,你们可满意了?” 说完,她的神色变得格外坚毅,仿若最后的倔强。 若说这世上她最恨谁,便是楚王世子无疑。她本是皇族的凤凰,但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兽行,把她一生都毁了。 百年前,他毁了她的身子。 百年后,他又毁了她的道心。 就算是杨家遭难,也是因他楚王家而起。 她心中恨极,若无这股恨意支撑,也无法活到今天。 但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洛素洁摇头道:“我来此与世子无关。何况他也不是什么世子。” 杨琼芝本已做好准备,被此女挖苦讥讽,却没想到会听到了这样一番话,不禁脱口道:“此话何意!” 接着,洛素洁娓娓道来,从圜土之狱讲起,一直讲到此次的京都之行。 杨琼芝目露怅然,自嘲道:“他叫做李四吗?坏我道心的,居然不是你。” 她等待了百年,一心想寻找机会报仇,没想到连正主都没找到,就被一个冒牌世子破了道心。 下一刻,她眼中又爆出凌厉的光芒,冷声道:“你告诉我这些,便等于在背叛你家主人。一个背叛者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洛素洁没有生气,反而恭敬行礼,对着杨琼芝叩首道:“属下从未背叛,因为我的主人不是他,而是杨家。” 杨家! 杨琼芝身体猛然一震,强自按捺住自己,继续听她说下去。 原来,洛素洁原名洛素素,乃是杨家的一名暗子。杨文常一心想要削藩,扳倒各地诸侯,便命她潜入梁州,收集楚王玮私建圜土之狱的罪证。 只是好巧不巧,她遇上了同样收集罪证的张如玉。所以,她在圜土之狱中才会伸手相助,指点张如玉功法融合。 而杨文常当日事发前,交给她的最后一道遗命,便是伺机救出杨琼芝。 杨琼芝原本不信,但当洛素素拿出杨家信物后,便不得不信了。 “就凭你区区一人,如何能救我出去?就算出去了,这仙朝又有何处是容身之地?” “公主放心,太傅对此早有准备。您只需静心等待,不久神国便会派人来救您。” 神国来人要救自己? 杨琼芝心中巨震,感觉有东西在崩塌。虽然外面都在说杨家是卖国贼,但她是不信的。 可洛素素的话分明是在告诉她,杨太傅与神国勾结极深,不然何以劳动神国万里迢迢来救她? 她眼中渐渐失去了生气,很是麻木道:“我外公可还有什么交代?” 洛素素闻言目露怜悯,因为她下面要说的,对于杨琼芝来说,会更加的残忍。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太傅遗言,说他这一生无悔,只是愧对了你一人。 当年夺嫡之争形势岌岌可危,他为了扶持当今圣上登基、杨家兴旺,不得已定下毒计,给楚王世子下了‘阴阳合欢散’,才让他失去理智,对你犯下禽兽之举……” 之后的事情无需多讲,杨文常借此事大肆抨击楚王,又趁机唆使女儿杨芷毒杀楚王妃,而杨琼芝则同样毒杀楚王世子,害的楚王痛失两位至亲,才在夺嫡之争中自乱阵脚,输了皇位。 杨琼芝听完,身体摇摇欲坠,只觉脑内轰鸣如雷,天地倒悬,就此昏死过去。 太后杨芷夺步奔来,抱住女儿泪流满面,哀痛不已。 她当年在毒杀堂妹之后,才后知后觉,察觉出这是父亲的毒计,但于事无补,所以百年来始终愧疚不安,既愧对堂妹,又愧对自己的女儿。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呐~” 她低声哀嚎着,认为杨家今日之难,便是当年种下的恶果。 楚王故居,黑夜之中同样有两人四目相对。 李峰有些局促道:“怀春妹妹,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上一次是如玉兄弟大半夜翻墙闯进来,这一次又换成他妹妹。难不成这兄妹俩,都有半夜翻墙的习惯吗? 三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免不了让人浮想联翩。 张怀春面色微红,轻啜了一声,掩饰道:“你不是着急你那个侍女吗?家兄已找到她的行踪,才命我来告知你的。” 李峰一听,立刻正襟危坐。 自从七夕之夜后,他已多日没见到洛素洁。如今城中大乱,他生怕此女有什么闪失,已托付京都守备寻人。 张如玉也想找到洛岛主当面致谢,听闻洛素洁失踪,所以也加入搜寻之中。 张家世代查案,在寻人上也极有手段,费了一番功夫后,不但查到了洛素洁的踪迹,更查出了她的来历。 此女竟然是杨家暗子! 而谁都知道,此女乃是楚王世子的身边人。值此诛杨之际,若是被人恶意检举李峰与杨家余孽有关,只怕连楚王玮也很难兜住,大感棘手。 正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所以张怀春才亲自来访,将一应信息尽快相告。 洛素素现在金墉城,其目的显而易见,应该是要设法营救前太后杨芷、长公主杨琼芝。 但金墉城守卫森严,又岂是那般好救的。若是此女被抓,不管是生还是死,李峰都会被人借机攻歼,被冠以杨家余孽之名。 “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将洛素素提前带走!” 两人异口同声道。 而这也意味着,二人必须神不知鬼不觉的闯入金墉城。 正当李峰一筹莫展之际,只见张怀春信心满满道:“放心,翻墙入室什么的,我最在行!” 她直起腰身,胸脯鼓鼓的,比平常大出倍许,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尤为动人。 李峰有些心猿意马,忽然感觉呼吸困难,鼻端酸酸的,一抹才发现有血涌出。 张怀春面色微红,避在一旁悉悉索索,像是在解衣扣,双手在衣内摸索起来。 “怎么一言不合,就脱衣服?” 李峰愈发感觉口干舌燥,鼻端滴滴答答,再次涌出血来。 张怀春听到动静,赶紧整理好衣裳,手中多出一个锦盒。 就着月色,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她小心翼翼将羊皮纸铺开。 李峰上前查看,才发现是一张古旧地图,上面除了绘有京都各大街道、建筑,还有许多地下通道。 这些地下通道纵横交错,宽窄不一,主要用作疏导城中雨水,几乎覆盖了整个京都。 “这是我从鼠门那里买来的,说是当年负责督造京都的区家之物。看来不假,也只有区家才能绘出如此详实的地图。” 张怀春顿了顿,又状若无事的解释道:“大晋仙律严禁地图私用,这东西够杀好多遍头了,我为了稳妥起见,这才藏得隐秘些。” 李峰听完她的解释,又不自觉的瞥了一眼某处,发现终于恢复了正常大小,才大松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随着张怀春的指尖移动,最终定格在城东位置,那座金墉城处。 那里也有许多地下通道,而且因为金墉城荒废已久,大多年久失修,早已废弃良久。 而张怀春的计划,便是找出最合适的一条,便于潜入金墉城。 第88章 凤凰涅盘,碎果得物 京都城东,两道人影正猫着腰,在一个地下通道里潜行。 与他们预想的不一样,地道里一点也不潮湿,反而很是干燥。这是因为仙朝大旱,除了老仙官的离别甘露,已有许久没下过雨了。 更令二人想不到的是,在地道里往来的,远远不止他们两个,而且几乎每一个人都拿着一张羊皮纸,与张怀春手中的相差无几。 这些人都与杨家关系密切,正是人人喊打的杨家余孽,如今都躲入地下通道里,如同一只只不见天日的老鼠。 好在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互相点头致意后,便各自闷头赶路。他们去往的方向都不相同,各自在城中找地方躲藏,因为他们都明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有人似是遇到相熟之人,悄声问道:“你也从鼠门那里买的地图?花了多少仙晶?” “五百。” “我艹,我花了整整一千!” 等那些人骂骂咧咧的走了,李峰看见张怀春面色有些不好看,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花了多少?” 张怀春的脸青白变幻,拿着地图的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道:“奸商!” 虽说鼠门要价不厚道,但地图是真的,二人七拐八绕,终于趁着夜色,从一处不起眼的坑洞内爬出,发现已到金墉城。 两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好不狼狈。 金墉城内静悄悄一片,那些宫女太监都已熟睡,睡的死沉死沉的,似乎并不担心有人图谋不轨。 二人虽然心下奇怪,但也顾不得那么多,开始搜索起来。 金墉城外,有许多人隐匿在黑夜之中,个个身着官服,正是京兆尹的官差。 有人悄声道:“大人料事如神,又有人进去了。我们何时动手?” 京兆尹万福安嘴角抽搐了下,示意按兵不动,心中则是骂道:“蠢货!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没看到楚王世子也来了吗?这个时候动手,不是让我难做吗?” 他身为堂堂京兆尹,也是朝廷要员,不至于怕了一个王侯世子。上次皇宫之变时,他在醉仙居中便未怎么理会这位世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楚王勤王有功,兼领卫将军一职,掌京都守备大权。而京兆尹也是京都守备机构之一,他这个京兆尹的顶头上司正是楚王玮。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他在楚王手下当官,自然要对楚王世子另眼相看了。 他这个做下属的,倘若将世子当做杨家余孽抓了,那这京兆尹的肥差恐怕也就做到头了。 他自告奋勇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守,是为了捞取功劳,为了加官进爵,可不是为了丢官弃职。 金墉城内,李峰二人又遇上好几拨杨家余孽,有老人,有小孩,青壮反而极少。 他们都没认出李峰二人,还以为也是一同遭难的人儿,很是诧异道:“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怎么没有提前逃出城去?我们老了,跑不动了,才不得已在城中四处躲避。” 李峰二人支支吾吾,正要找些借口搪塞过去,却听那些老人恍然道:“你们定是来营救太后和长公主的吧?我给你们带路。” 李峰和张怀春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金墉城乃是皇家别院,纵然已经荒废,但也占地极大,里面宫殿极多,道路交错。若不是有老人带着,李峰二人只怕找到天亮,都不一定能找到正主。 在深处的一个宫殿内,有许多杨家余孽进进出出,他们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一捆捆东西搬入宫殿,投进一座玉池里。 看宫殿构造,应该是一处汤浴之地,那座玉池便是浴池,只是同样荒废已久,今夜又被杨家余孽洗刷干净,再次启用。 “他们在做什么?难道是要洗澡不成?” 李峰二人不敢靠的太近,远远看着,不解其意。 不久,二人又看到一位宫装女子走出,向那些杨家余孽连连催促着什么。 此女正是多日不见的洛素素。 在她的指挥下,杨家余孽们又匆匆抬来一只巨鸟,正是那只神禽孔雀,不是活的,而是死的,也一同投入那座玉池中。 孔雀被投入玉池的瞬间,整个玉池开始沸腾,池水鲜红如血,蕴含着极其狂暴的能量。除了孔雀,池中还有数不尽的名贵灵材,使得池中的能量更加澎湃。 李峰更加看不懂了,对方费了这么大的劲,难道就是为了煮一池鸟肉汤? 张怀春面色凝重,低声道:“这是一种疗伤秘法,可医治道伤!那些灵材每一味都价值连城,杨家人能凑齐这些,只怕是耗尽了底蕴。” 果然,在太后杨芷和洛素素的搀扶下,长公主杨琼芝缓缓步入玉池。此时她已全身赤裸、未着寸缕,曼妙的身躯展露无遗,但眼中却无多少生气,仿若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那些杨家余孽眼观鼻鼻观心,纷纷撤出大殿,神色警惕的守在四方。 玉池之中,长公主杨琼芝盘膝而坐,任由药水冲刷,狂暴的能量不断涌进她的体内,开始修复她的伤势。 因为药力太过霸道,她忍不住发出声声闷哼,很是痛苦。 更糟糕的是,随着药力在体内不断积蓄,她的体温越来越高,全身皮肤已呈现片片粉红,仿若体内有一个火炉,即将炸裂开来。 “公主,想一想你的仇敌,想一想杨家之难,你若想报仇,一雪前耻,就必须挺过去!杨家能否东山再起,皆系于你身!” 就在她撑不住时,洛素素在旁厉声喝道。 太后杨芷泪如雨下,也在拼命呼喊。她不在乎什么复仇、什么杨家,只想女儿能够活下来。 长公主杨琼芝发出声声惨嚎,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坚毅,仿佛有火涌现,拼命压制住体内蠢蠢欲动的火炉。 恍惚间,她似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百多年的过往记忆纷至沓来,有出生时的啼哭,有辟海成功的喜悦,有青春萌发的心动…… 原来,曾经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时隔百年,她已太久没有这种情绪,很是鲜活,很是诱人。 久远的记忆被激活,她仿佛身临其境,重新再活一遍,浑身洋溢着阳光般的味道,那种味道叫做幸福。 就在她有些陶醉其中时,噩梦再次闯入她的记忆,那个男人猩红着双眼,如同野兽般撕扯她、侵犯她、折辱她。 她的身旁出现了许多至亲的幻影,但无论她如何呼救,那些人无动于衷,任由那个男人施暴。 至此,她的记忆失去了颜色,变得一片灰暗。 杨家负我!司南负我!仙朝负我! 我恨!我恨,恨,恨! 什么杨家,什么司南,什么仙朝,都去见鬼吧! 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长公主无声高喝,体内火炉彻底成型,爆发出无数火焰,从体表各处喷薄而出。 她如同浴火重生,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仿佛升华了一般,于头顶汇聚成一团烈焰,烈焰腾飞,形如凤凰展翼,却不是七彩,而是通体黑色。 这是一只烈焰黑凤! 她的凤凰大道本已支离破碎,如今得以涅盘重生,终于完成种道境的最后一步“碎果得物”,形成了凤凰道物。 只是这凤凰失去了颜色,如同她的心境一般,变得暗无天日。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李峰看得啧啧称奇,对修道一途有了更多的感悟。 而张怀春则感悟最深。 她已踏入种道境,不久前才完成第一步的“凝聚道种”,对于如何修炼第二步的“种道结果”、第三步的“碎果得物”并不清晰,今夜亲眼目睹他人突破,收获良多。 金墉城发生如此动静,只要不是瞎子、聋子,谁都能看见。京都之中纷纷攘攘,有许多人怀着各种目的,纷纷赶来。 “想抢我的功劳,门都没有!” 城外的京兆尹万福安面色一变,不敢再等,立刻下令动手。 第89章 世子当居首功 银月之下,京兆尹衙门的官差倾巢而出。 平日最是贪生怕死的万福安,更是一反常态,表现的无比勇猛,跑在最前头。 这些日子,杨家高手都已损失殆尽,剩下的余孽实力不强,又无足轻重,才残喘至今。 蚊子再小也是肉,没人会嫌功劳多。在京兆尹眼中,这些人都是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不过,万福安这般卖力,却不是全为了功劳,还想着保下那楚王世子。 在他看来,这才是最大的功劳。 他深谙为官之道,早已探听到楚王最爱其子,只要他保下世子,便可交好顶头上司楚王。以楚王的脾性,又怎会少了他的好处。 金墉城虽大,但有仙灵气异象的指引,他们很快便将汤泉殿合围。 这一次,京兆尹衙门事先做了万全准备,竟是没让杨家余孽走脱一人。就连李峰、张怀春二人也无处可逃,同样被围住。 就在李峰二人思索如何脱逃之际,只见一个矮胖如球的仙官急急奔出,正是京兆尹万福安。 他朝二人长揖施礼,气喘如牛道:“卑职该死,救驾来迟!幸好世子无碍,否则卑职万死难辞其咎!” 话音刚落,众官差稍愣片刻,也如同商量好了一般,齐齐跪喊道:“卑职该死,救驾来迟!卑职该死,救驾来迟!” 这是什么情况? 李峰一头雾水,摸不清头脑。 他对万福安有些印象,但从未有过交集,怎么今夜对方如此客气? 张怀春同样面色古怪。 她若不是一直跟在李峰身边,只怕真以为这是李峰的诡计。 二人都未出声,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不过万福安是个老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难不倒他。 只听“啪啪”两声,他朝自己脸上狠狠甩了两个嘴巴子,故作仓惶改口道:“世子英明,是卑职弄错了!全赖世子不惜亲身犯险,我等才能将杨家余孽一举成擒!” 众官差有学有样,再次齐喊道:“世子英明!世子英明!” 李峰目瞪口呆,暗道:“我是来偷……嗯,抢人的,怎么变成抓人了?” 张怀春毕竟出身世家,对官场做派很是熟悉,也对这位京兆尹大人的为人颇有耳闻,很快反应了过来。 她轻啐了一声,对着李峰悄声道:“只怕是这位大人不敢得罪楚王,才变着法子来送功劳了。” 京兆尹万福安见二人嘀嘀咕咕,迟迟不给反应,开始暗暗着急起来,心中忐忑道:“难道世子是嫌这台阶还不够大?” 原来世子是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功!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功劳我不要也罢,只要能过了这一关,不愁没有功劳来! 他心念急转,最后一咬牙直接高呼道:“我等姗姗来迟,险些误了大事,全赖世子指挥若定,杨贼才未走脱一人。世子当居首功!” 众官差面面相觑,不知大人何时这么大方了,连首功都舍得送人。 但不懂归不懂,他们的动作也不慢,同样跟着跪喊道:“世子当居首功!世子当居首功!” 李峰愕然,自己什么都没干,就平白得了一个首功? 张怀春撇撇嘴,提醒道:“你若是再不表个态,快些把功劳收下,只怕要吓坏这位万大人,还不定还弄出什么幺蛾子。” 李峰依言照办,万福安大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此地的杨家余孽修为都不高,除了区区几个种道境修士外,绝大多数都在通海境以下。官差们仗着人多势众,很快便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如狼似虎的官差们,拿出一根根绳索,将杨家余孽们一个个捆住,五人一组,如同一串串待宰的羔羊般带走。 其间,杨琼芝已经醒来,却毫不理会杨家人的死活,神色冷漠至极,如同一块寒冰。 她唯一有兴趣的,便是若有意味的盯着李峰。 “你不是他,为何还要与我做对?” 她如同一座化不开的冰山,话音中也冒着浓浓的寒意,令听闻者浑身不舒服,不自禁的爆出鸡皮疙瘩。 李峰心中微微一惊,因为自己的身份竟被此女一语道破。 他眼神闪动了片刻,模棱两可道:“你想多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对方,而是转头看向她身旁的洛素素。 他此行是为了带走洛素素,从未想过针对杨家做什么。毕竟,他不是真正的世子,与杨家并无什么恩怨。 他不是心胸狭隘之辈,虽然与这位被贬的公主之间有过不愉快,但还犯不着落井下石。 洛素素低眉垂首,悄声传音道:“还望公子见谅。我是杨家的暗子,杨家出事,我不能不管。公子之恩,素素铭记于心,日后定有报答。还望公子成全我愿。” 她穿着一身宫装,早已混入看管的宫女之列,所以未曾引起多少怀疑。但若是李峰执意要做什么,她的身份必然暴露,所以她才请求李峰成全。 李峰目光一闪,明白了她的意思,更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威胁。因为此女对他唤的是“公子”,而不是平日里的“世子”。 原来如此! 自己的身份是被此女识破的! 既然贾阎王能察觉他的问题,此女同为身边人,眼力自然也不会差。 此女很聪明,没有将威胁摆在明面上,又是传音相告以示诚意,都是为了让李峰放下敌意。 见李峰默然,洛素素又急急补充道:“我今夜便离开此地,不再涉足杨家之事,如此绝不会连累公子。还请公子成全,素素感激不尽。” 她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完成杨太傅的遗命,给杨琼芝治伤,并且告知一些事情。如今都已完成,她已无必要再身处险地,可以亡命天涯了。 李峰明白她的意思,转身离去。 他虽然被此女道破了身份,就连杨琼芝也知道他并非真正的世子,但那又怎样?她们都是杨家余孽,且不说会不会替他保密,就算说出来又有谁信? 而且,李峰也已打定了主意,只要一有机会,他便要脱身离去。 因为他不想再做什么世子了,他要做回真正的自己! 第90章 闭关 天明时分,他与张怀春各回各府。 李峰一踏入楚王故居,便见到楚王玮立在院中。他身后还有一人躬身而立,乃是许久不见的余总管。 除此之外,二人脚下还有一人,正是另一名杨家余孽,杨罡。 此时的杨罡,双眼赤红如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如同发情的种驴一般模样。而母羊同样发出惨叫,无助的挣扎着。 不等李峰询问,楚王玮便和颜悦色道:“为父昨夜走了一趟荀家,把此人要了过来。” 这时,杨罡也发泄完毕,恢复了神智,立刻爬起连连作呕,眼中涌出生无可恋之色。 他此前被软禁在荀家,虽说一直好吃好喝,还有美女相伴,但他知道荀家的目的,也是图谋杨家的大一统功法。 这是他的护身符,他怎敢轻易透露,一直虚与委蛇着。 直至昨夜,荀彦舒再次携妓前来,邀他一同品鉴。只是连日征伐,二人都有些体虚,大感身体吃不消。 于是,他便趁机取出家传的“阴阳合欢散”,说是壮阳之物,骗荀彦舒一同吞服后,想伺机出逃。 可天不遂人愿,那位律姹姑娘想将功赎罪,在京兆尹衙门里口无遮拦,道出了许多世家龌蹉。她常年流连于世家子弟之中,自然耳闻目睹了不少。 官差们不敢定夺,只有层层上报,直至惊动了楚王玮。 楚王玮一听荀家藏匿杨家余孽,便连夜带兵围了荀家,逼迫荀家交出了杨罡。 只是杨罡正值药力发作,丑态频出。堂堂楚王自然不会替他招妓。余总管很是体贴王意,命人从后厨牵来一头母羊来凑合。 一番折腾后,母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活不成了。可怜母羊想破头,也想不到自己会是这么个死法。 下人们连忙抬羊而出。 有人悄声询问:“余总管,这羊怎么处理,还吃不吃?” 余总管不答,露出一脸嫌恶,将那人狠狠踹出门去。 “京都故居里的这些生瓜蛋子,还是比不得上庸城的那些奴才用得顺手。” 余总管低声感叹道。 王爷奉旨兼领卫将军一职,公务繁忙,便急令他从梁州赶来。 除他之外,一直驻扎在京畿之地的九千楚兵精锐和飞来峰,也被楚王玮以协防京都的名义,调到了京都之外。其军主南宫四摇身一变,也成了仙朝的大将。 如今的楚王,不仅身份显赫,更有京都守备大权在握。荀家虽是六大世家之一,但也万万不愿得罪他。 “此人虽然不堪,但也算是杨家的嫡系子弟,对杨家的大一统功法所知甚多。若是吾儿学成大一统功法,修为定能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楚王玮目光灼灼,如是说道。 自从皇宫之变后,虽然杨太傅功败垂成,但各大世家都认识到其功法的可怕。杨太傅能够力压群雄,正是靠着杨家的大一统功法。 所以,世家大族们各施手段,无不想得到这部功法。 而楚王玮同样看上了大一统功法,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其子司南范。 若不是因为当年的夺嫡之争,司南范又怎会被牵连,成为木塑神灵残喘度日百年,直至千难万险才侥幸复生成功。百年时光白白虚度,司南范的修为远远落后于同龄之辈。 所以,楚王玮对司南范仍是一片愧疚。 现如今,有一条修炼捷径摆在面前,他又怎会不心动。只要他儿改修大一统功法,定能再次成为天骄之辈! 地上的杨罡闻言,不禁浑身一颤,欲哭无泪。 他费尽了功夫,付出了尊严的代价,没想到只是从一个死坑爬出,又跌入了另一个死坑。 楚王故居,某个僻静的院落里,李峰将刘若男、贾阎王,还有巨龟沅大头唤来,又命黄泉舟从自己脑中出来。 他将七夕花灯节之事说了一遍,指着黄泉舟道:“它肚中有道烛过万,你们三个自可上前感召。” 两人一龟听到道烛这般神奇,立刻上前围住黄泉舟感召起来。 看到两人一龟急不可耐的样子,李峰再次叮嘱道:“记住,每人只可感召一盏,不可贪多。” 这倒不是他小气,而是每盏道烛都有不同的道意,不同的道意对应不同的大道。修道者炼化与自身大道相契的道烛,方可有助于修道,若是贪多求杂,反倒过犹不及。 黄泉舟听到后,却是有些心虚的松了口气,生怕自己监守自盗的事情被发现。 以他的秉性,上万盏道烛都在他体内呆着,他又岂能忍住嘴不吃几个尝尝鲜? 只是一不留神,吃的有些多而已。 虽然同样是以魂念感召,但难度比起七夕花灯节上,要小上不少。 不多时,刘若男便有了收获,乃是一只小飞虫模样的道烛。飞虫通体白色,腹部有荧光闪烁,如同呼吸一般反复明灭,好似夏夜的萤火虫。 “哇~好漂亮的道烛。既然你像萤火虫,我便叫你‘萤火’吧。” 刘若男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只飞虫,捧在掌心里爱不释手。 很快,贾阎王、沅大头也纷纷感召成功。 令李峰有些意外的是,贾阎王居然获得的是大日道烛,正是当日杨罡争夺的那盏。 而沅大头更是惊人,获得是神鳌道烛。 它自从修炼《神鳌镇海篇》后,体型越发的巨大狰狞,如同返祖一般,与传说中的远古神鳌越发相似。神鳌道烛对它来说最合适不过。 两人一龟忙不迭的跑去闭关,想要尽快炼化道烛。 李峰也同样如此。 此次京都一行,让他增长了许多见闻,看到了如云集般强者,也深深感受到危机与险恶。 说起来,他只是一个四海境的修道者,若不是靠着世子的身份,根本无法在这京都之地立足。 他既然打算要抛去这重身份,自然要尽快提升修为,才能拥有更多的自保之力。 静室之中,一条迷你火龙在空中盘旋,不时喷吐出道道火焰,只是因为个头太小,如同蚯蚓在杂耍,很是滑稽。 李峰细细打量着这盏烛龙道烛,有些拿捏不定。 “哤咕~” 烛龙像是感受到了李峰的心绪,有些愤怒的发出一声龙鸣,声音虽不大,但威势凛凛。 “不愧是排名前十的道烛,就选你了!” 李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张口将烛龙吞下。 烛龙入喉,顺势而下。 李峰只觉体内灼痛不已,好似有一道火线贯穿了整个咽喉,直抵下腹。 他没有惊慌,而是跏趺而坐,将《星河功》缓缓运转,恍惚中眼前现出一道门户,他的神魂再次进入其中。 门户之内是一片琉璃虚空,正是他的玄关一窍。 他已然对此很是熟悉,但再如何熟悉,每当看到琉璃墙外的仙境景象时,依然会生出丝丝向往。 “真的有仙境存在吗?若真的存在,仙境又到底在哪里?” 他囔囔自语,眼神清澈,对那片仙境保持着警惕。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即便是博闻强记的大槐树,也给不了答案。 因为这是旧法时代炼气士们的毕生追求。 传闻渡劫飞升成为天仙之后,便能进入那片仙境。 可传闻始终是传闻,不但是因为鲜有人成为天仙,更因为天仙不可见、不可寻。似乎一旦有人成为天仙,便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无法返回。 “哤咕~” 一声龙鸣响彻整个玄关一窍,正是烛龙发出的不满声。 此时的烛龙,已幻化成为一条参天巨龙,盘踞在琉璃虚空之上,如同一轮熊熊烈日。 除此之外,还有一盏招魂灯浮在他身旁,同样熊熊燃烧。 今日,他赫然是打算继续开关通窍! 第91章 还是大意了 玄关一窍内,他一手掌着招魂灯,一手领着烛龙徐徐前行。 烛龙扭动身躯,在虚空中向前伸展,一对硕大的龙眼却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招魂灯,露出丝丝贪婪。 当李峰一路走过尾闾窍、龙虎窍、命门关时,他的肉身同样有所反应,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一股热意自下而上。 从尾椎骨开始,每过一处关窍,便会亮起一处光点,很快便是三个光点连成一线,隐隐有红光透出。 关窍之内,他的神魂登上了命门关的城墙,遥望前方,只见一片天地茫茫,不见尽头。 那是剩余的关窍所在。 他立于城头之上,又回首遥看已开启的尾闾、龙虎、命门三窍,又是不同景色。 这三窍因为已经打通,连成一线。 而烛龙的身躯就在其中,仿佛可以无限拉长一般,从玄关一窍中起始,逐一穿过三窍。 因为身躯太长,首尾不能相顾。 飞龙在天,形如长城! 无论谁看到这幅场景,都会被它震撼,都会想起北方那座长城。 李峰也是如此。 因为他仍然记得很清楚,父亲尚在之时,不止一次与他描述过北方那座无边无际的长城。正是有了长城,仙朝才能守住战线,才能抵御神国的侵伐。 “哤咕~” 虚空之上,巨大的龙头从天际垂下,来到城头,张口从他手中吞下一团火焰,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很是欢快。 李峰看了一眼手中的青铜灯,看到缩成如豆般的灯焰,不禁嘴角一扯,很是心痛。 因为烛龙最喜火焰,但不知为何,对招魂灯的灯焰最是情有独钟。要不然,它也不会乖乖听话,跟着李峰来到这里。 此时,远处同样有嘶吼传来,正是剩余的异虫发出。 异虫的嘶吼犹如鬼啸,依然是那么阴森可怖,但烛龙却是无所畏惧,反倒被激起凶意,再次以龙吟回击,声音之强,震动天地。 那些异虫没有再出声,似是被吓住一样。 但李峰不敢大意。 因为他始终记得,自己在开辟一关三窍时遇到的危险。那些异虫无比诡异,而那个异人更是实力恐怖。 若不是他有招魂灯、槐树皮、青竹竿、定星盘等物相助,根本无法闯过来。 这也是他此前没有继续开关通窍的原因。 没有确切把握,他绝不会鲁莽尝试。 而前几日在黄泉世界赚得上千枚黄泉果,还有获得的烛龙道烛,便是他这一次的把握和底气。 想到此处,他不再迟疑,从城头高高跃下,大步流星,朝着前方进发。 随着他的心意,一团团黑色火焰从后方涌来,正是他魂海底下的阴火。 阴火养魂,却又侵蚀肉身,用来开辟关窍最为合适不过。 李峰循着感应,开始指挥阴火融蚀这方空间。阴火一路向前,很快便融出一个长长的通道,直抵第四窍——玄枢窍。 玄枢窍刚刚打通,一股灰暗的寒气便一涌而出。 “阴煞之气!” 李峰目光一闪,似早有预料一般,瞬间收回阴火,而招魂灯则是轰然爆发,灯焰化作熊熊烈火,将寒气死死堵住。 只听寒气中有嘶鸣声响起,有一团虚影在拼命挣扎,形如黑蝎,狰狞无比。 但不管是阴煞,还是黑蝎异虫,都仿佛遇上了克星,不多时便被灯焰烧尽,化为乌有。 当他的神魂进入玄枢窍后,《星河功》忽然加速运转,无数日月星辰之力灌入此窍之中,与前三窍相连,脊柱上有第四个光点亮起。 至此,玄枢窍开辟成功。 与此同时,李峰只觉浑身一震,有能量从玄枢窍中流出,源源不绝,让身体气血倍增,凭空生出许多力量。 “这种能量是气血!” 他默默感受着体内的变化,眼中涌出明悟之色。 他在开辟前三窍时,便发现涌出的能量是生机,正好对应着四海之中的水谷海。而如今第四窍涌出的是气血,那么根据推断,极有可能对应的是血海! “是与不是,不久便知!” 他心中暗暗道,眼眸中有光芒射出,很是振奋。 接着,他又继续运转《星河功》,再次感应第五处关窍,神道窍。 这一次依然很是顺利,在烧死一只赤色蜈蚣后,神道窍也被成功开辟,同样有气血涌出,让他的肉身体魄再次猛增。 就在他想一鼓作气,继续开辟第六窍,也就是第二座夹脊关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从前方射出,重重落在他的身上。 他心中一凛,想起在命门关中遇到的那个异人。 当时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异人,也是如此窥探他,但气息却远远不如夹脊关中的这位。 只怕夹脊关中的东西,也非异虫,而是异人! 更令他色变的是,除了犹如实质的目光,还有一个艰涩的声音传来:“桀桀桀~人类果真愚蠢,上一次你侥幸赢了,还以为凭借同样的伎俩可以再赢我吗?” 这个异人居然能通人言! 李峰心中一惊,功法运转便稍稍乱了一丝,就被那个异人抓住机会,突然发难。 只见前方黑气滚滚,一位身披战甲、脸覆青铜面具之人奔袭而至。不容李峰急退躲闪,异人便欺身而上,拳出如龙,狠狠轰在李峰的身上。 李峰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倒飞而出,直直飞出数十丈才轰然落地。 他虽是魂体被打,但肉身感同身受,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声声痛苦的闷哼,浑身骨头都好似碎了一般。 那异人动作太快,快得他根本无法反应。 若不是定星盘、槐树皮替他挡下大部分力量,只怕神魂早已被震散。 只这一击,他便神魂受伤不轻,一时失去了战力。 他口中咳血,艰难道:“还是大意了!” 那异人轻咦了一声,似是有些意外,然后再次朝他奔来,像是要再补上一拳,好送他见阎王。 “哤咕~” 紧要关头,一声龙吟自天而降,似有无穷愤怒,响彻天地。 只见一颗硕大的龙头直坠而下,带着漫天火云,将异人轰然淹没。那异人竟是连声惨叫都未发出,便被龙息烧成灰烬。 烛龙回首,缓缓来到李峰身前,从鼻孔中温温喷出一蓬星火,洋洋洒洒落在李峰的魂体上,将那些伤口尽数恢复。 “它在为我治伤!只是这些星火明明是阳火,为何能养魂?” 李峰有些惊讶道。 第92章 烽火长城与四海 李峰立在夹脊关的城头,眼前依然是一片茫茫。 这是三关九窍中的第二关。 至此,他已成功开启二关六窍,只剩下最后的一关三窍。 剩余的异虫不再嘶鸣,反而有阵阵恐惧传出,似是知道了他的厉害。 他刚刚经历一场生死之战,犹有余悸。 第二关中的异人不但实力强大,更是拥有智慧,很是狡诈。 虽然对方的话不能全信,但李峰仍是细细揣摩。 他对异人透露出的一个信息格外关注,便是异人说过,同样的手段很难再赢对方。 表面上听起来,似乎是异人有了防备,才会如此。但李峰有个更可怕的猜测,便是三尸九虫对同样的手段会产生免疫! 因为他细细回忆之前灭杀异虫之时,就发现使用招魂灯灭杀时,异虫们坚持的时间,要比前三窍时要长的多。 他原本以为,这是后面的异虫越来越厉害的缘故,但如今想来,或许有另外一种可能,便是异虫对灯焰的免疫能力越来越强! 这个猜测若是成真,那便极为可怕了! “难道这就是旧法时代炼气士们,始终无法灭杀三尸九虫的原因吗?” 李峰心中震动,低声沉吟道。 他本想稳妥起见,等有了更大的把握再继续开关通窍,但有了这个猜测后,却是有了新的想法。 因为他还有一个不确切的猜测,那便是异虫们提高免疫能力,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个猜测到底准不准确,只要他现在继续开辟关窍,便可得到验证! 想到此处,他不再迟疑,从城头高高跃下,再次大步流星,朝着第七窍陶道窍进发。 这一次依然很是顺利,在烧死一只金色蚕虫后,陶道窍也被成功开辟。 一股全新的能量从陶道窍涌出,不断冲刷着他的经脉、四肢百骸,让他的身体散出芬芳,很是好闻。 这是灵力,但又不同于外界的仙灵气,而是修道者体内的本源灵力! “果然如此!” 李峰默默感受着本源灵力的同时,也终于确定一个事实,便是灭杀金蚕的难度,并没有比前面的黑蝎、赤蜈大上多少。 那么,他猜测异虫需要一定时间才可提高免疫能力,便极有可能是对的! 这让他信心倍增,也不愿再多加耽搁,立刻朝着第八窍天柱窍进发。 他赫然是打算一鼓作气,将三关九窍全部开辟! 在他的手段齐出下,又有烛龙帮衬,很快便将第八窍中的青蛇异虫灭杀,又攻破了第三关玉京关,将第三位异人斩杀。 异人死前,犹自不甘道:“卑鄙无耻的人类,利用外物打败我算什么本事!” 李峰争锋相对道:“哼~这有何不可?人与野兽最大的不同,便是善假于物!” “桀桀桀~好一个善假于物!我是杀不死的,我还会回来的!” 异人沉默少许,突然癫狂道。 李峰面色一冷,不再说话,将他焚为灰烬。 至此,三关九窍全部开辟成功。而他的肉身脊柱上同样有九个光点亮起,蜿蜒起伏,仿佛一座长城! 他站在玉京关上,回首遥看这座体内长城,眼中涌出明光,意气风发道:“那便来吧!我能斩你一次,就能斩你两次、三次……” “哤咕~” 随着他的话语,烛龙发出一声高昂的龙吟,龙躯轰然坠下,与三关九窍融为一体。龙首之处正是玉京关,此时正龙口大张,发出巨大的吸力,将招魂灯的灯焰一口口吞没。 李峰顾不得心痛,挥出百十枚黄泉果补充,让招魂灯的灯焰始终旺盛。 灯焰无尽,吞食不停。 百十枚黄泉果很快告罄。 黄泉舟也知道轻重,不等李峰吩咐,便极为大方的送出自己的黄泉果。定星盘也同样如此。 “李家小子,我亏大了,下次分账可不兴五五分,我得全要才行!” 定星盘同样发出嗡嗡之声,表示抗议,怎么的也得有它一份。它也同样亏了不少。 李峰无暇理会它们,默默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只见他的脊柱通通亮起,红光蔓延,仿若烽火长城一般,横亘在边疆之境。 他能感受出,那些红光乃是阳火,只是等级要高上不少,比招魂灯的灯焰还要厉害,拥有着无穷的威能,如同大日昭昭,能使诸邪避让。 他不知道古之炼气士的三关九窍是怎样的,但他的已成烽火长城之势,再也不复阴暗之色,更感受不到三尸九虫的窥探。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神魂归位,李峰醒来,发现时间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月,不禁再次生出“修道无岁月”的感觉。 然而他并没有结束闭关,而是再次开始运转《大晋长生功》。因为他有过一次经验,上一次开辟一关三窍后,水谷海便自动开辟。 他也不知为何在旧法修为提升后,修炼新法便变得极其简单,好似吃饭喝水一般,新法修为蹭蹭的涨。 “新旧两法看似不同,但又息息相关,这绝不是巧合!” 李峰囔囔自语着。他看出这其中必有关联,但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一时无法参透。 上一次开辟一关三窍,便自动开辟了水谷海。这一次他一口气开辟二关六窍,便极有可能开辟两座体内之海。 他虽然对此早有猜测,但仍抑制不住内心的期盼。 果然,根本无需他费力催动,《大晋长生功》便急速运转起来,体内的心、肾两处腑脏便有漩涡形成。 这是辟海的征兆,而且是两座体内之海同时开辟! 虽然这种情况闻所未闻,但李峰丝毫不乱,依旧静气凝神,稳稳催动《大晋长生功》。 在功法的催生下,只见心、肾两处的漩涡快速成型,渐有两座池塘出现。 这便是血海和气海。 两座体内之海形成的瞬间,《星河功》又轰然自主运转,引来无数日月星辰之力贯入体内,三关九窍之中涌出三种能量,有生机、血气和灵力。 这些都是他自身的本源之物,对体内之海大有裨益。 三种本源之物分别没入水谷海、血海和气海。 他的水谷海早已圆满,此刻变得越发的浩瀚如海。 他的血海和气海刚刚形成不久,只有池塘般大小,也如同吃了大补药般,开始不断变大,从池变成潭,再由潭变成湖,直至变成汪洋大海。 第93章 易如反掌 整个过程极快,只花了一日光景。 一日便圆满两海,闻所未闻。 李峰今年只有区区十五岁,但体内四海都已圆满! 这等成就在仙朝的历史上屈指可数,足以傲视当今一切天骄! 若是那些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得知,只怕会羞愤不已! 但羞愤归羞愤,他们绝不会承认自愧不如,只会寻找各种理由,比如世子背靠王府资源,自然需要什么便有什么,定是靠着天才地宝将修为堆上来的。 他们会互相不耻,却又羡慕嫉妒,大有我若我也行的派头。 若李峰不是世子,只是一个寒门子弟,他们更会变本加厉,会谋夺他的仙缘,还会将他视作妖邪,更大有可能把他当做异端处死。 这便是修道界的残酷! 当凡人们还在异想天开,期望天降仙缘一鸣惊人,殊不知天上有无数只秃鹫枕戈待旦,在等着猎物们出现。 在他们眼中,凡人不配享有仙缘,连这样的念头都不该有,都是大逆不道的。 事实上,各个州府的布告上,早已贴满了上缴仙缘的告示。百姓们对此早已熟烂于心,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因为若是不交,那仙缘便不是福缘,而是家破人亡的灾祸! 所以,李峰刚刚成为黄泉捞尸人时,是绝不敢让人知晓的。 他当时只不过是一个打鱼郎,若是突然在世人面前展露人仙之力,任谁都能猜到他获得了仙缘。 只不过他运气好,当初撞见的是赵有秩。 赵有秩只是区区凡人,受限于眼界低,没看出李峰已是修道者,只以为龟妖沅大头才是仙缘,一心想谋夺龟妖献给县令白玉田,好让其子借机拜入门下。 之后,李峰若不是阴差阳错混入圜土之狱,又意外成为楚王世子,那等待他的后果恐怕就不是今日模样了。 这是他的幸运。 某种意义上讲,他能成长至今,少不了楚王的庇护。 所以,他在看清修道界的残酷后,对楚王玮的感觉越发复杂。 “范儿,此次闭关可有收获?” 这时,静室外传来楚王玮的声音,很是爽朗。 世子出关,修为再上一层楼,只花了区区两月时间,便连续开辟两座体内之海,堪比天骄。 整个楚王故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吹散了些许京都里的阴霾气氛。 楚王心情大好之下,下人们都得了赏赐,很是欢喜。 他对李峰修为突飞猛进之事没有多加盘问,只以为是修炼了杨家的大一统功法的缘故。 而他已是道界境修为,体内自成一界,除非碎界重修,否则根本不可能再改修功法。唯有种道境修为以下者,才可尝试改修功法。 修道最忌三心二意,所以他为了道心稳固,竟是连大一统功法只字未提,直接将杨罡丢给李峰审问。 这也是各大世家的做法,不然荀家也不会让荀彦舒审问杨罡。 对于世家长辈们来说,大一统功法只是个鸡肋,对他们无用,但为子孙计,却不得不争抢。 “父王,孩儿有一事相求。” 李峰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杨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突然对楚王郑重道。 “吾儿但说无妨,只要为父能够办到,全依你便是。” 楚王心情极好,很是爽朗的应下。 李峰深吸一口气,道:“我想以此人炼制分身。” 楚王一脉最善魂法,其《御魂诀》威能莫测,除了御使魂气、驭物之术之外,还有一门秘法,名为分身之术。此术并非幻化分身,而是以他人为炉鼎,用一缕分魂夺舍之。 修炼此术虽然残忍,且失败率极高,可一旦修成,便拥有了一魂两体,两体心意相通,实力倍增。 楚王闻言一愣,沉吟片刻后目露恍然,不禁规劝道:“吾儿不必操之过急……” 他以为李峰是不满修炼进度,想尽快提升实力,才生出此种极端的想法。 但不等他说完,便被李峰打断道:“我意已决,还请父王恩准。” 这对假父子对视片刻,楚王终于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有些萧瑟。 不久,余总管便带着下人们,将一箱箱灵材送入静室。这些灵材全都是补益神魂的宝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世人难求,但李峰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便获得无数。 这就是司南王侯的底蕴! 静室之中,李峰闭眼内观,现身于魂海之上,来到世子神灵身旁。 世子神灵恍若未觉,于魂海之上跏趺而坐,随着海水漂浮不定,好似一尊真正的木头神像。 他与这座大海一般,都没有什么生气可言,很是枯寂。 他被困此地不得自由,以前总想着出去,但大仇得报之后便改变了许多。 于他而言,这里是牢笼,也是归宿。 “我的大限到了吗?” 他开口问道,声音透着一丝释然。 他回顾自己的一生,竟是那么的苍白无趣,除了那十几年的纨绔生活,便是百年的木塑神灵经历。 他算不上什么好人,相反因果缠身,害死了许多人。那些人或间接、或直接死在他的一次又一次的夺舍中。 在世人看来,他便是吃人的恶神,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以他与李峰的关系,他从未奢望对方会放过他。 所以,他在咬死杨太傅之后,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一直在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谁知李峰却是摇头道:“不,你自由了。” 世子神灵霍然抬头,面露惊讶之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重获自由的一天!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道:“你要放了我?为什么?” 李峰沉默少许,目光复杂,再次幽幽道:“因为你有个好父亲。” 楚王的所作所为,远远谈不上“好人”,但对其子来说,却无疑是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李峰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冒牌世子。虽然楚王对他好,并非是对真正的他,但那些好处却实实在在的落在他的身上。 这是一份恩情,他不想欠人情,便想在离开前,将这份情还了。但堂堂楚王的人情,又岂是那么好还的,他所能想到的,便是复活真正的世子。 他所谓的“炼制分身”,只是为了让世子神灵夺舍杨罡,而找的借口罢了。那些灵材也是为世子神灵准备的,为了助对方再次夺舍。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只是遵从本心行事。 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暂时并不打算解除魂禁,仍然可以操控世子神灵的生死,所以他并不怕世子神灵会做什么。 然而,司南范是神灵,极难夺舍重生。要不然当初楚王玮也不会私建圜土之狱,以人海战术帮助其子夺舍。 以楚王之能都如此艰难,李峰更是没有可能做到。所幸此事虽难,但还是有人能做到。 原来,他对此事早有想法,在黄泉世界中便与大槐树请教过。 他原本也不抱多大期望,但大槐树却是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道:“此事不难,易如反掌!” 第94章 贫民窟里的鼠门 入夜,华灯初上,人流如织,京都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诛杨一案已过去两月有余,杨家余孽悉数落网,男丁全部伏诛或者流放,女人通通沦落教坊司为妓。 自此,杨家算是绝户,也永远洗不脱卖国贼的骂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近万人被拉到菜市口砍头,血流成河。按照大晋仙律,每批死囚都要曝尸三日,所以直至最近才堪堪处决完毕。据说因为死囚太多,刽子手的刀都砍卷了好多把。 因为尸体太多,菜市口恶臭难散,百姓们白天情愿绕道,都不愿过路,更别说到了晚上,此地更是人迹难寻,只有许多野猫野狗出没,瞪着绿油油的眼睛,在尸体中翻弄。 有人说,这些日子京都的猫狗都肥了不少,害得屠夫们直骂娘,生意一片惨淡。 更有坊间传闻,菜市口夜晚生人勿进,有脏东西出没,已害了许多人命。 黑夜之中,菜市口阴风阵阵,从街面刮过,发出尖厉的啸声,四周还有阵阵虚影飘过,极是瘆人。 野生的猫狗们习以为常,丝毫不加理会,继续翻找着美味。 突然,有人影凭空闪现,让它们如同炸了锅般,浑身毛发倒竖,发出凄厉的尖叫。 待看清是人,它们又围了上来,喉中发出闷闷的威吓。甚至有些胆大的,已在龇牙咧嘴,跃跃欲试。 它们吃惯了人尸,竟是变得一点也不怕人了。 李峰见状,眉眼微皱,有些不喜。 “哼!” 他口中发出冷哼,虽是轻轻一声,但落在猫狗耳中却是响如天雷。最近的几只更是难以承受,身体“砰”的一声炸成血雾,其余的则是惊惧不已、四散而逃。 “把这些尸鬼都收了吧。” 他唤出黄泉舟,指着四周的虚影,如是吩咐道。 杨家被诛九族,因为怨气太盛,许多尸鬼无法进入鬼门关,只能徘徊在这里,竟在短短时日内将此地化作了阴地。 京都尚未解封,不能自由出入,李峰便借道此地,再次往返了一次黄泉世界,目的是为了送世子神灵和杨罡进去。 他将世子夺舍复生之事,托付给了大槐树。 与此同时,京畿之地迎来一支庞大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万人之多。那些人鲜衣怒马,兵甲精良,绝非普通军伍。 被围在万人队伍中央的,是一座庞然大辇,紫金相衬,由五匹神骏大马拉着,尽显堂皇贵气。 仙朝有律,乘车有度,天子驾六,诸侯架五,依次递减。 所以,这是一架王辇,代表着一方诸侯的尊崇地位。有资格坐在里面的人,其身份不言而喻。 “咳咳咳~延年,此地距离京都还有多远?”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车辇内传出,很是虚弱。 一名青年将领催马上前,恭声道:“回父王,不足百里。” “唔~终于快到了。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安歇,天明再启程。” 老者思索片刻,如是吩咐道。 他便是奉召入京,前来接任太傅之位的汝南王司南亮。 自从接到圣使传旨后,他便从封地豫州星夜兼程,一路风尘仆仆,直至今夜才赶到京畿之地。 眼看京都在即,他却反倒不急了,要在此地安营扎寨。其子司南延年虽有不解,但仍旧依令行事。 很快,汝南王即将抵京的消息不胫而走,辗转呈送到太保卫博玉、楚王玮,以及六大世家的案头。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惊醒了无数人的美梦。 “吱呀”声中,天刚破晓,京都的大门终于再度开启,结束了三个月的封禁。 在太常张先茂、大鸿胪贾闾公的带领下,满朝文武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出了京都,朝京畿之地赶去。 他们此行是去迎接汝南王入京。 这场面要比当初迎接楚王入京,还要大上不少。 毕竟,当初楚王是奉诏入京对质,乃是待罪之身。而汝南王却是加官进爵,乃是百官之首,地位犹在楚王之上。 楚王兼领卫将军一职,掌京都守备大权,又怎会不知城门的动静。此时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做什么。 因为除了官职外,他的辈分也不如人家。论起辈分来,他还要称呼汝南王一声“四爷爷”。 杨文常死后,太傅一职便空缺了下来。太傅乃是百官之首,位子至关重要,满朝文武都紧盯着。 若无极高的资历辈分,谁人能服众? 也正是因为汝南王辈分极高,乃是司南皇族目前最年长之人,所以当初先帝借体还魂时,才有此封命。 在百官看来,以汝南王继任太傅,绝对是神来之笔。各大世家虽都未获得这个位子,但都对此很满意,很是心服口服。 所以,他们很乐意给这个面子,不惜满朝文武奔赴百里,亲迎这位年迈的太傅走马上任。 京都解封,百姓们欢呼不已,纷纷涌出城去。 李峰虽然寻母心切,但却未立刻离京。 因为他在等世子神灵完成夺舍。 大槐树有言,司南范以神灵之身享纳香火百年,若要再而为人,便也需耗时百年褪去神灵之身,才能夺舍重生。 百年太长,好在人间一日,黄泉便是一年。李峰只需再等百日,便可脱身离去。 而在此之前,他还需为出走多做些准备。 “李兄,此处便是鼠门。” 京都城北,一个狭窄的弄堂里,张如玉指着一间毫不起眼的铺子,给李峰介绍道。 此地极为偏僻,房屋虽然整洁干净,但只是普通的砖瓦房,远不如大街上的楼阁好看。与之相比,这里倒像是闹市之中的贫民窟。 实际上,京都的普通百姓,大多都居于城北。 此地因为房屋低矮,住户从事的多是贱业,连个正经坊名都没有,京都之人都习惯称之为“闾左坊”。 所谓闾左,便是贫苦百姓居住之所,用来代指此地倒是颇为恰当。 闾左坊内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各行各业为了挣命求活,大多结社谋生,贩鱼的有渔社,卖菜的有菜帮,杀猪的有屠派,久而久之帮派林立,多有不法之事发生,让京兆尹衙门很是头疼。 但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鼠门,就藏在其中。 李峰站在这间杂货铺前,再次确认了一遍门扉上的标记,神情很是无语,暗道这鼠门也太低调过头了吧。 “请问客人有何贵干?我这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第95章 包氏兄弟,鼠门贵客 见李峰二人杵在门口、迟迟未进,杂货铺里的店主便招揽起生意来,声音很是热情,但又带着丝丝懒散。 李峰二人早已乔装打扮过一番,不虞被人看破身份。 张如玉也不多说,直接亮出一块蓝色令牌,上面绘有一只老鼠,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这是鼠门的信物。 鼠门只与能拿出信物的人做生意,且只认牌不认人。谁拿出令牌,谁便是鼠门的客人。 如李峰这样的生客,便需拥有令牌的熟客引荐,不然连鼠门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店主眼眸一亮,立刻将二人请进屋。 在张如玉的引荐下,李峰走了进去,发现店主果然没有吹嘘,屋内琳琅满目,尽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之物。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还真以为这里就是卖杂货的呢。 店主是个灰袍青年,看见李峰后又再次询问了一遍来意。 李峰直接开口道:“不买只卖。” “嗯?” 灰袍青年差点没反应过来,随后更加热情起来。 要知道,鼠门最赚钱的不是买单,而是客人的卖单。他接手这个据点不久,还从未接过卖单呢! “原来是稀客啊,楼上请,楼上请!” 三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桌椅板凳等设施一应俱全,材质和款式更是豪奢的不得了。 三人落座后,灰袍青年才正式介绍道:“本人姓包,名打听。请问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包打听?” 一听就是胡诌的名字,张如玉不由得撇撇嘴,暗道鼠门果然狡诈。随后她又想起自己购买地图被杀猪之事,更是眼神不善起来。 李峰则是面色如常,一本正经的回道:“我叫包青天,她叫包心菜。你可以称呼我们为包氏兄弟。” 好吧,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 张如玉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灰袍青年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似是信了李峰的话。 “原来是本家人啊,幸会幸会。不知两位要出售什么?” 见入了正题,李峰也没再打哈哈,直接取出一张纸递给对方。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很是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执笔的。 这正是李峰搜刮世家的老祖宗们时,刘若男记下的一些东西。老鬼们交代的东西很多,刘若男特意分门别类,费了好大功夫才整理成册。 这张纸上记载的,乃是荀家老祖宗交代的一处秘地,里面长有火灵草,但因为药龄不足,荀家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布置催熟阵法,如今也差不多成熟了。 灰袍青年看过后,双眉不禁一挑,暗自道:“难怪此人身上阴煞之气很重,原来是个劫道强人!” 因为能拿这种藏宝消息来卖的,一般都是杀人劫道之人。这种人为了保险起见,一般都不会亲自前往取宝,而是会优先卖给鼠门这类的中间商,这样既省时省力又安全。 而这正是鼠门大赚特赚的原因所在。 因为知道这是黑货,所以鼠门一般都以五折论价,可谓赚的盆满钵满。 等灰袍青年说明后,李峰略一思索便同意了下来。 五折就五折吧。 反正这种消息他多得是,刘家小妮子那里还有整整一大摞,若真能换成真金白银,那以后便不愁修炼资源了。 见李峰答应下来,灰袍青年便取出一只纸鹤,将藏宝讯息发了出去。 然后,三人就地等待起回信,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鼠门的办事效率极高,加上李峰还附上了破阵之法,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了消息回复。 灰袍青年看过后,发现与李峰所说完全一致,当场作价一万仙晶,五折之后就是五千仙晶,当面付清后,又给他办理了一块令牌。 与张如玉的那块不同,这块令牌是灰色的,代表着最低级的灰阶客户。 见李峰是初次与鼠门做生意,灰袍青年又耐心介绍了一番令牌的等级和用途。 原来,鼠门令牌分灰、蓝、紫、橙、金五个等级。每个等级享受着不同的权益,等级越高,服务越周到。 例如蓝阶客户,可以享受百里范围内的呼叫服务。只要方圆百里之内有鼠门的人,便会有求必应。 而紫阶客户则能享受千里范围内的呼叫服务,范围足足大了十倍,可以更快捷便利的享受上门服务。 至于橙、金两阶,除了有专人对接服务外,还能拥有更多的特殊待遇。 听完介绍后,李峰也暗赞了一声:“鼠门真是会做生意啊。” 做成这笔小生意后,灰袍青年像是确认了什么,才再次说道:“二位道友,其实我还有一个外号,叫鼠三十二。若是还有生意,尽可找我哈。” “什么外号,只怕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只是好奇怪,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葩的名字?” 张如玉心中又是一番吐槽。 李峰则是笑了笑,又取出了十张纸,上面同样密密麻麻,乃是十处藏宝之地的信息。 鼠三十二看过后,神情有些微怔,心中暗道:“这十处藏宝之地都不在一起,极有可能是得自不同之人。看来此人杀的人不少啊。” 他虽是心中嘀咕,但他的专业素养极强,很是镇定的将消息发了出去。 这一次,时间稍长一些,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有消息回复,说取到的东西与消息一致。 鼠三十二一一估价后,作价十万仙晶,五折之后就是五万仙晶,又是当面付清,并将李峰的令牌升级为蓝阶。 然后,他眼皮一跳,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李峰再次取出一沓纸来,上面足足有一百条信息,这次的信息种类很多,除了藏宝,还有修道界秘事,功法秘术等等。 这一次,鼠三十二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一百条啊! 此人到底杀了多少人? 难不成是屠了一个世家吗? 不对! 这些消息五花八门,那些功法路数也千奇百怪,根本不可能来自于同一个世家! 鼠三十二越想越是心惊,感觉自己心肝乱跳,手都发颤了。 这一刻,他只觉李峰身上阴煞逼人,就像面对着一个杀人狂魔一般。 “贵客稍等,我去去就回。” 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声音颤抖道。 这一次,他足足花了小半天时间,才全部验证完毕,并给出了估价,这百条消息的价值竟高达百万仙晶。 “哈哈哈~那群老不死的,恐怕没想到把我赶到这鸟不拉屎的小据点,我还能咸鱼翻身吧!” 鼠三十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了。 因为鼠门中人不靠修为,而是靠业绩排名。谁的业绩大,谁的声音就大,谁就能获得资源倾斜。 这半天时间里,他早已想通了,不管这位包青天是什么人,但一定是他的贵人! 所以,为了建立牢固的合作关系,他直接做主再让一成利,按四六分成,又一次性支付给李峰六十万仙晶。 他自然不会真傻乎乎的拿出六十万枚下品仙晶来,而是按照1:100的兑换比例,给李峰兑换成五十枚上品仙晶、五百枚中品仙晶、五万枚下品仙晶。 然后,他再次给李峰的令牌升级为紫阶。 一旦客户到了紫阶,就能享受更多的权益,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信息交易无需等待实物核实,鼠门直接估价购买。 这对于鼠门来说,虽然这样做有些风险,但却能笼络住优质客户。 至于那些妄图拿假消息骗取财货的人,鼠门也会列入黑名单,不但会拒绝再次交易,更会雇佣人手追缴,甚至是追杀。 李峰对此次的交易很是满意,只这区区一趟便赚了数十万仙晶,可谓满载而归。 更令他振奋的是,今日拿出来的消息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刘若男那里可是有着整整一大摞。 他万万没想到那些纸这么值钱,心中已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嘱咐小妮子小心保管,千万不能掉咯。 要知道,那可是整整一座金山啊! 第96章 新官上任北境急 日垂西山,李峰二人走出狭窄的弄堂,来到大街上。 阳光终于没了遮挡,再次照在二人身上,但不等热意升起,又被一辆巨大的车辇挡下。 李峰二人站在阴影里,抬头望向当街徐徐驶过的车辇。 车辇很是气派,紫金相衬,由五匹神骏大马拉着,前有仪仗队伍开道,后有文武百官相随,尽显堂皇贵气。 这是一架王辇! 李峰对此很是熟悉,因为楚王宫中便有一辆。 “那位汝南王终于进京了吗?” 他稍一思索,便猜出了辇中之人的身份。 因为司南诸侯都在各州封地,没有皇帝诏命轻易不得入京。如今这京都之中,能以王侯之礼出行的,除了楚王,便只剩汝南王了。 张如玉突然面色有些不自然,朝李峰身后躲去。 李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人流之中的太常张先茂正拿眼瞪着他们。 张太常似是非常生气,但他正走在百官之前,实在不好发作什么,只能朝二人狠狠瞪了一眼,充满了警告意味。 张如玉撇过头去,装作没看见,把张太常气得胡须直抖。 李峰同样感受到张太常的眼神警告,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叹道:“张太常风评不错、治家有道,但如玉兄弟你又不是女儿家,未免管教的太严了些。” 张如玉闻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禁有些气苦,险些掉出泪来。 你个呆子,真是不知好歹! 本小姐不惜抛头露面,陪你这么多天。结果你把我当什么,拿我当兄弟! 哪家的兄弟能这么体贴? 就算是我亲哥,也没对我这么好过啊。 她暗自腹诽着,又突然想起那夜取出羊皮地图时,李峰盯着自己的胸脯流鼻血一事,不禁又红了脸。 “难道这家伙是凭尺寸……分辨性别的吗?” 她偷偷看了眼平坦的胸口,第一次不喜男装了。只是就算脱了男装,这尺寸也不大啊。 张如玉再次陷入苦恼之中。 迎接汝南王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路没有停歇,径直往皇宫而去。 队伍之中,随行的豫州军只有千人,另外九千人都被留在了城外。 百官恭迎汝南王入京,豫州军上下也与有荣焉,纷纷精神抖擞,很是气宇轩昂,气势上一点也不输于京都守备,包括同样驻扎在城外的楚军。 豫州军、楚军都是诸侯私军,谁也不服谁,互相看不顺眼,开始在城外相互叫骂起来。 “哼~哪来的野狗乱吠!” 豫州军中,司南延年终究是年轻气盛,养气功夫不如人,也对楚军吼道。 他虽年纪小,仅有种道境修为,但仗着汝南王的权势,着实立下了不少军功,一路擢升为一军之主,豫州军上下无人不服。 少年得志,自然心高气傲,但今日却是碰上了硬茬。 一声“野狗”,终于惹怒了某位存在。 只见楚军驻扎的飞来峰上,一道刀光如同匹练奔来,悄无声息的落下,但落地的瞬间,却是激起惊涛骇浪。 土石翻涌间,地面生出一条笔直的裂缝,直抵豫州军前,惊得人仰马翻。 然而尚未结束,满地烟尘之中,一道凌厉的刀意破土而出,狠狠向司南延年斩来。 “以刀入道,道域境强者!” 司南延年面色大变,心中狂呼道。 刀乃百兵之胆,大开大合,威力巨大,天生适合战阵厮杀,所以在军伍之中最为流行。但刀法易练不易精,以刀入道更是极难,需要不断以战养刀、淬炼刀意。 所以,每一个成功领悟刀道之人,都是历经尸山血海的杀魔。 司南延年心中大震,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招。随着刀意临身,一股寒意也自脚底而生,瞬间贯穿了整个脊背。 “咔嚓!” 就在他吓得神魂皆冒之时,刀意突然崩碎,化作一片风雪。风雪拂面,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竟是极寒无比,好似寒冬腊月。 司南延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从风雪中感受到无穷的杀意。 直至风雪彻底消散,他才匆匆擦去额头冷汗,随即鼻腔中涌入一股骚冲之气,低头一看才发现裤裆也湿了。 只此一刀,便让豫州军闭了嘴,不敢再吱一声。 楚军则是大呼“威武”,为军主南宫四助威。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南宫四却是有些意兴阑珊道。 他转身望向北方,眼中涌出浓浓的战意。那里是神国的方向,也是阻挡北狄南下的长城所在,更是那个北方战场之地。 那里,才是军人该去的地方! 他曾在那里舍身忘死、为国杀敌,但却是一同受了当年夺嫡之争的牵连,被迫解甲归田,做了楚王的私军头子。 但他从未忘记那些战友,始终挂怀着北方的局势,一直厉兵秣马,为楚王练就出一支精兵悍卒。 多少个日夜,他都梦回战场、号角再起。 如今,楚王权掌京都守备,让他终于看到了希望,再次北上的希望! 皇宫太极殿,百官跪迎,高呼万岁。 皇帝依旧坐在龙椅上,神色木讷。 汝南王已经换上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金印紫绶,正式担任太傅一职。 “启禀圣上,此次能够诛杀杨贼,正是群臣戮力同心、同仇敌忾之故。臣未出分毫之力,却高居太傅之位,着实汗颜。” 汝南王说到此处,话音骤转,继续道:“但这是先帝遗命,臣不可抗命,只能担此重任。 我朝仙律有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臣愿为百官请赏,以慰群臣之功!” “四爷爷所言极是,一切听你安排。” 不出所料,皇帝不假思索的点头应下。 汝南王也不客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录,让秉笔太监誊抄后,盖上了玉玺大印,便成了正儿八经的诏书。 诏书之上,百官姓名俱在,或加官,或进爵,都有封赏之事。 太极殿内响起一片称颂之声。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汝南王在笼络人心。但这是十足的好处,谁又会不喜欢呢。 太保卫博玉拄着拐杖,在旁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虽然先帝遗命是说,让他与汝南王共掌朝政。但他年事已高,又经历诛杨大战,实在有心无力,只能在朝堂上充当个门面。 看到汝南王的做派,他心中有些忧虑,总是能看到前太傅杨文常的影子,不由哀叹道:“哎~希望是我看错了吧。” 殿中还有一人一言不发,便是楚王玮。 不过他兼任的是武职,对朝廷赏罚之事无权过问,只能强制按捺。 新的太傅终于上任,百官们有了主心骨,京都也有了新气象。 然而,就在京都百姓们沉浸在解封的兴奋情绪中时,一人一骑却是自北方奔来,满身血污,一路狂呼:“报~北境大急!北境大急!” 第97章 北狄来犯 一夜之间,京都再次沉寂,天空浓云密布,恰如此时的人心,很是憋闷。 汝南王接任太傅之位不足一日,朝廷刚刚有了主心骨,正是诸事待举、百废待兴之时,但北境却传来噩耗。 北狄大军压境了! 这是长城边军送来的消息。 长城边军先后派出百名驿卒,通通路遇伏击,只余一人冲出重围,不顾满身伤势奔赴京都,将消息送到了朝堂之上。 满朝文武在太极殿里争吵了一夜,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还有人和稀泥,始终没个结果。 可怜那堂下的驿卒等的焦急万分。他还要等朝堂议出个结果,好回去复命。 天将破晓,百官们翘首以盼,都等着汝南王拿主意。 遇事不决问太傅,这是朝廷的规矩。太傅位居百官之首,责任也当居首。 殊不知,此时汝南王正心中骂娘,只恨自己来的太快,新官上任第一天就遇上这等棘手之事。 汝南王欲哭无泪,感觉自己就像个背锅的,第一次觉得这位子好烫手。 太保卫博玉同样在看他,露出满眼期许,希望这位新太傅站出来一言已定、稳定大局,不求展现过人之资,但至少能德配其位。 楚王玮却是面露讥讽。他身为司南皇族,太清楚这位四爷爷是什么货色了。 果然,汝南王装作思索良久,但脑袋里实则一团浆糊,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却迟迟说不到重点上。 满朝文武都是老江湖了,岂能看不出汝南王的虚实,纷纷暗道“草包”。 堂下的驿卒见状实在等不及了,大着胆子道:“各位仙官大人,军情十万火急,还请速速决断!” 汝南王闻言一滞,突然眼睛一亮,自以为想到一条妙计,指着驿卒道:“大胆!我朝与神国承平日久,些许边患何足挂齿。此人妖言惑众,定是北狄奸细!” 接着,他又吩咐左右侍卫道:“把此人速速拿下,大刑伺候,让他招供!” 驿卒目瞪口呆,被侍卫拖了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历经艰辛,没死在北狄贼寇手中,竟是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百官们同样错愕,不懂太傅此举何意。 那驿卒的身份,还有边军信件的真伪,早已一一验核清楚,又岂能做的了假。 难不成是为了封锁消息,稳定人心?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北狄大军压境之事千真万确,长城边境岌岌可危。是战,是和?总要定个调子,才好行事啊。 但令群臣大跌眼镜的是,汝南王却是沾沾自得,打了个哈气后便宣布朝会结束,准备各回各家,没了下文。 难道这是要让大家一起当鸵鸟,当做北境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群臣齿冷。 就算是主和派,也大加摇头,只觉自己也比太傅有勇气,至少敢背负骂名,直言不讳。 太保卫博玉失望透顶,蹒跚站出道:“圣上,老臣愿率兵北上,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绝不能让北狄南下半步!” 说完,他重重跪地,磕头不起。 “太保这如何使得!” 永平晋惠皇帝大吃一惊,急急跑下龙椅将卫博玉搀起。 他虽不太聪明,但也知这位老臣忠心耿耿,是父皇生前最为倚重的臣子之一。 卫博玉老泪纵横,与皇帝互把双臂,再次进言道:“圣上,军情如急火,怠慢不得啊。是战是和,要早作决断啊!” 皇帝呐呐不言,半晌才道:“北狄来犯,是因为吃不饱饭吗?我泱泱仙朝不缺粮食,不如施舍一些给他们,也好过让将士们出生入死。” 他自小就未出过京都,登基之后更是未曾出过宫,只在奏折纸面上见过长城北境的描述,连北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哪里能体会到卫太保的心境。 甚至,他连如今的大晋正在饱受大旱之灾都不知情。今秋各地禾田枯死无数、颗粒无收,佃农们纷纷成了流民,四处逃难去了。 仙朝自身都难保,哪还有余粮给神国。没了粮食,百姓们吃什么?总不能都吃肉粥度日吧? 太保卫博玉身体一颤,心中彻底没了指望,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圣上,此言万万不妥!” 楚王玮终于站出身来,直言不讳道:“北狄亡我之心不死。以粮求和,无异于割肉饲虎,终会落入虎腹。 臣添为卫将军一职,保境安民义不容辞。还请圣上准许发兵,臣愿带兵北上,不荡尽北狄贼寇、肃清边患,绝不收兵!臣愿身先士卒,纵是马革裹尸,也不让北狄笑我朝无人!” 他的声音回荡在太极殿内,久久不绝,让主战派们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见楚王慷慨激昂,皇帝也深受感染。他虽不懂军务,但他相信大皇兄。 就在皇帝即将点头答应时,殿内的主和派坐不住了,急急劝阻道:“兵乃凶事,不可不慎呐~” 说完说去,主和派还是老一套说辞,却让皇帝又犹豫了。 楚王玮紧握双拳,目露煞气,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了。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皇后贾南风从后宫赶了过来,开解道:“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圣上,此事当从长计议。” 皇后贾南风的话虽然是万金油,但比汝南王的鸵鸟妙计总要强些,两边都不得罪,算是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皇帝一向耳根子软,见无人反对后,便从善如流,依了皇后的意思。 与此同时,长城北境之地,北狄大军纷纷渡过悬河,齐齐涌至长城之下,因为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好似蝗虫一般,遮天蔽日。 长城之上的边军们,早已严阵以待。虽然他们势单力薄,毫无胜算,但眼中却无惧意。 他们戊守北境多年,常有大小边患战事,与北狄人仇深似海。在他们心中,杀一个够本,杀一双赚一个,又岂会怕了。 但令他们奇怪的是,北狄大军集结之后,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与往常的做派大相径庭。 “爹,北狄人有古怪,他们围而不攻,定是有所图谋!” 城头上,一位青年小将突然向一位中年大将说道。 “哼~不准叫我爹。记住,军中无父子!” “诺,军主,属下知错!” 中年大将训斥过后,才满意道:“不错,北狄人确有古怪,此次一反常态,不等悬河干涸,便大举强行渡河,才让我们措手不及啊。” 北境寒苦,资源匮乏。 若无大规模战事,长城不可能长期驻扎大量军队,那样耗费太过惊人,仙朝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平日里的长城只能驻守部分边军,零零散散的分布在绵延的战线上。 而这支边军便是大名鼎鼎的“庞家军”。 这对父子都姓庞,中年大将名叫庞连柱,乃是庞家军的军主。而青年小将则叫庞时安,自幼参军,如今也是一名老资历的校尉,手底下统领着一个营。 此地除了时有边患之外,便是十年一小战,百年一大战。之所以如此规律,便是因为横亘在两国之间的那条悬河。 悬河十年干涸三日,百年干涸三月。 平日里,悬河难渡,只有花费不菲的代价,才能少量渡人。唯有趁悬河干涸之际,北狄大军才能大举入侵。 但这一次,北狄却是一反常态,竟是耗费了海量资源,动用了上千艘渡船,不惜船毁人亡,付出损失近半的代价,才强行将大军送至南岸。 如此大规模的异动,不可能避得过庞家军的耳目。 但让庞家军始料未及的是,自己守护的大后方竟然出了问题。那些接连被派出去报信的驿卒近乎死绝,使得北狄大举入侵的消息被耽搁了不少时日。 军主庞连柱身经百战,敏锐意识到朝中有人勾结北狄。不然,庞家军用命守护的大后方,何以出现北狄的帮手? 第98章 神使来朝 浊浊悬河之畔,往南再百里,便是长城所在。 悬河与长城,便是隔绝神国与仙朝的两道屏障。 此时,北狄大军付出惨重代价,渡过了悬河屏障,眼前只剩长城屏障。 只要他们攻破长城,那仙朝便如袒胸露乳的少女,任由欺凌! 仙朝立朝千年以来,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 对于仙朝的百姓而言,长城的每一次失守,都是一次地狱般的灾厄。 历史上,北狄人不但烧杀抢掠,更将仙朝人唤作“两脚羊”,与牛马等牲畜一般被视作军粮,随时用来饱腹充饥。 他们管这叫做“打草谷”。 北狄大军所过之处,哀鸿遍野,老人全部被杀光,只留青壮、女人和小孩。 这些人通通被带走,一路跋涉北上,大部分人都会死在路上,最终的幸存者会被打上烙印,成为神国最底层的存在——香火奴。 所谓香火奴,便是提供香火愿力、祀奉神灵的奴隶。 对于那些幸存者来说,这是莫大的不幸。 长城边军与北狄人多有交战,对香火奴之事多有了解。所以他们痛恨之余,宁愿战死,也不愿被北狄人生擒。 因为一旦成为香火奴,生死便不再由自己,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然而这一次,却与长城边军预判的不一样,北狄大军威逼长城后,却是迟迟不动。 在庞家军的疑惑中,北狄军中一位黑袍人乘车而出,车辕上竖着一杆红色大旗,上绘一只黑纹白虎。 此虎非虎,名叫驺虞(读zou yu),乃是象征和平的一种义兽。两国交战,一旦有人拿出驺虞旗,便代表着罢战之意。 北狄大军来势汹汹,尚未攻城便来了这么一出,着实令人费解。 “吾乃神国使者,有事要见敝国皇帝,还不快快放行!” 众目睽睽之下,黑袍人手持驺虞旗,来到长城下叩关高喝。 大敌当前,庞家军自然不肯。 青年小将庞时安更是破口大骂,因为他听出此人有着地道的仙朝口音。 这意味着,这位自称神使的人竟是仙朝之人! 此人身为仙朝人,却为神国效力,且看起来身份不低。一个仙朝人能在神国混得风生水起,只怕要出卖不少的仙朝利益,无疑是妥妥的卖国贼。 黑袍人见被识破跟脚,恼羞成怒之下,直接威胁道:“不知好歹!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十息过后,要么让我入关面圣,要么踏平长城!” 他口气极大,肆无忌惮,很是嚣张。 庞家军听得愤怒无比,庞时安更是气得肺都快炸了。他们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动手,将此人碎尸万段。 但军主庞连柱不肯。 因为北狄大军压境,杀此一人,只是莽夫之勇,无助于改变什么,反而会让长城陷落的更快。 他转身遥望南方,眼中有着期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朝廷的旨意。 但可惜,京都未曾传来只言片语,也不见驿卒回来复命。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太极殿里依然在勾心斗角,而驿卒也早已被大刑伺候、折磨而死。 很快,城下响起倒计数:“十,九,八……” 庞时安再也按耐不住,道:“爹,此贼可恨,请准孩儿出战!” 庞连柱依旧不准。 庞时安还要再说,被他命人压了下去。 在十息将尽之际,军主庞连柱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道:“开门,放人!” 黑袍人听到此话,哈哈大笑,很是得意。 庞家军上下虽然不忿,但治军极严,很快依令行事。 黑袍人大摇大摆的进入,看着身周如临大敌的庞家军,不由嗤笑道:“难道仙朝无胆了吗?连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都要这般防范吗?” 经他一提醒,边军们这才发现,此人身上果真没有一丝修为之力,看起来如同凡人一般。 只是此人气势太盛,竟是让人忽略了这点。 这些边军们个个都是修道者,久经战场厮杀,战力远超同阶,但今日却是被一介凡人折辱,着实让他们感到羞愧。 “你是……李为之?” 军主庞连柱排众而出,不由惊疑道。 “连柱兄,好久不见。” 黑袍人掀开衣帽,显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庞,面白无须,沾染了些北国特有的风霜之色,目光炯炯有神,显得有些沧桑。 二人相对而视,眼中都涌起追忆。 百年前,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李为之身为红极一时的大内总管,好日子也到了头,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出京都,一路向北越过长城,遁入北狄之境消失无踪。 直至今日,他摇身一变,成为神国使者,以这种身份再次归来,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你可后悔当初放我一马吗?” 李为之收敛了傲意,幽幽开口。 只是他那尖细的嗓音,依然挥不去丝丝阴冷,犹如一条暗处的毒蛇正在吐信。 他在神国闯荡百年,历经磨难,付出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辛,才一步步有了如今的成就。 因为有过太多惨痛的经历,他对谁都不信,为人喜怒无常,令人敬畏如神。 但对于眼前的老友,他却是另眼相待,因为庞连柱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年若无庞连柱放他越过长城,岂有他现在的飞黄腾达。 庞连柱缓缓摇头,道:“我只凭本心做事,又何来后悔。只是你成了这副模样,又可曾后悔?” 李为之同样摇头,随即露出希冀之色,郑重道:“连柱兄,跟我走吧。仙朝早已腐朽,神国才是明主。只要你弃暗投明,凭你的能力,定能得到神主赏识……” “住口!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赶紧启程前往京都吧,恕我不能远送。” 李为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又哈哈笑道:“你果然还是没变,就像荒原上的硬石头,风雪无法磨灭你的棱角!” 说完,他坐上庞家军备好的车辇,在一队庞家军的监视下动身,一路向南而去。 北狄压境不攻,神国有使来朝。 消息不胫而走,整个京都再次沸腾。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听闻这个消息后都不急了,纷纷等待起来。 月余之后,神使终于抵达京都。 时隔百年,李为之再次踏入皇宫,感慨颇多。 皇宫里的一宫一殿、一草一木,依然还是那么的熟悉,仿若昨日一般。 “哎~虽然没变,可惜破败了不少。” 他一路走一路瞧,对皇宫之中的道路,竟比引路的小黄门还要熟悉。 “不对,应该走这条小巷,要比大路少绕好些弯。” “对了,御花园里的那条龙鳅还好吗?它可是先帝生前的心头好。” …… 从进宫开始,他便陷入回忆之中,不停地自说自话着。 “这位神使是什么来头,为何对我朝皇宫了如指掌?” 那小黄门震惊不已,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又擦,很是紧张。 对于他而言,这位神使给他的压力,竟比大内总管还要大,仿佛遇上了老祖宗一样。 太极殿内,李为之依着邦交之礼,叩首道:“外臣李为之,叩见圣上。” 永平晋惠皇帝直直盯着他,似是认出了他的来历,一时间竟是忘了说话,在汝南王的提醒下,才开口:“啊~免礼免礼。神使来朝所为何事?” “是为和亲而来!” 第99章 和亲与大寿 和亲! 听到这个字眼,太极殿内仿若炸开了锅。 主战派群情激奋,大感羞辱,齐齐反对。 而主和派则是交相称赞。他们多是掌握钱粮税赋的文官。对于他们来说,不用费一兵一卒、一厘一毫,便可让神国退兵,自然是极好的。 况且,仙朝历史上也多有和亲之举,又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他们引经据典,为和亲之事粉饰,却绝口不提每一次和亲,都是因为仙朝战败、长城失守之故。 而这一次和亲,更是兵不见血,连战都未战,神国便胜券在握一般,早早遣使提了出来。 难道神国搞出这般大阵仗,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满朝文武不乏有人发现了这点,但这一刻却是装聋作哑,无人指出。 汝南王在鸵鸟计失败后,正愁无计可施,听到神国要和亲,便顺坡下驴,极力促成此事。 皇后贾南风也来了,同样支持和亲之举。 自前太傅杨文常死后,皇帝没了主心骨,被贾家趁机而入。所以,他越来越听皇后贾南风的话了。 见汝南王和贾南风都如此支持和亲,他也就点头同意了。 以楚王玮为首的武官们,虽然恨极,但也无济于事。 神使李为之得到满意的答复,毫无意外之色。 他跟随先帝数百年,对这个朝廷太过了解了。即便过了百年,仙朝还是那个仙朝,而且更加不堪。 他嘴角噙着笑,再次重申了一遍和亲的要求。 两国和亲,不是两家娶妻嫁女那般简单,别的不提,至少在人选上,必须是一国公主。 但仙朝最缺的便是公主。 永平晋惠皇帝只有一个子嗣,便是太子司南遹,并无公主。 而先帝虽然子嗣众多,公主也有好几位,但不是已故,就是早已嫁作他人妇,算来算去只剩一位杨琼芝,且还是被废的。 这时有大臣请奏,为杨琼芝恢复公主身份。此人自然不是出于什么好意,只是为了促成和亲之事而已。 在太傅汝南王、皇后贾南风的点头下,此议迅速通过,并当场拟成了诏书。 当初长公主杨琼芝被废,便是皇后贾南风一力主张,如今因和亲之需,又忙不迭的恢复杨琼芝的名分,实在讽刺。 皇后贾南风为人善妒,虽然不愿那对母女复起,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 于她而言,留一位废公主在京都,始终是个隐患。 所以,她巴不得能够借机送走那个贱人。此次的神国和亲,正如她意。 太常张先茂心中悲凉,只觉这殿中污秽不堪,让他喘不过气来。 京都城东,金墉城,破败的大门再度开启。 在宫女太监们的敬畏下,杨琼芝盛装走出,双足依旧赤裸,同样一步一莲。 只是那些莲花漆黑如墨,不复往日的白皙。 在宫女太监的惊恐中,一朵黑莲轰然破碎,瓣瓣莲花激射而出,如同利刃没入他们的体内。他们来不及反应,便纷纷扑通倒地,尸横遍地。 前太后杨芷脸色苍白,被吓得连连后退,再次退入大门内。 她是来给女儿送行的。 因为朝廷只赦免了她的女儿,而她依旧是庶民之身,仍要留在这座荒废的皇家别院里。 “母亲勿怕,不过死些狗奴才,换一批便是。” 杨琼芝转身安抚,很是冷漠道。 她这是在立威,为母亲的将来立威。 这些宫女太监很是势利,在她们落魄之时便百般刁难,见她飞黄腾达后又俯首帖耳,死不足惜。 她经过大起大落之后,早已炼就出一颗坚硬的心,对谁都无爱,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母亲。 她虽然恢复了长公主身份,但也知道这是和亲的代价。她不能长久陪在母亲身边,为母亲将来计,便要向某些人表明态度。 说是两国和亲,但总归是无颜之举。所以此次的公主出嫁一律从简,近乎悄无声息。 某个清晨,在一支军队的护卫下,一架朱辇载着杨琼芝出了京都,一路向北而去。 神使李为之已先行一步,回到神国提前布置。 回程之时,他的身边多出了一位女子,便是那位消失已久的洛素素。 月余之后,仙朝长公主杨琼芝乘着朱辇,越过长城,渡过悬河,踏上神国的土地。 神使李为之带着队伍隆重迎接。 她驻足于悬河北岸,向南遥望片刻,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念。 洛素素紧随其后,步步不离。 杨琼芝似是不习惯北方的寒冷,微微皱眉。道物黑凤低低叫了一声,化作一袭黑色大氅(读chang),裹住了她的娇躯。 “你不是什么杨家暗子,我也不是真的远嫁神国,对吧?” 大氅内传出杨琼芝的声音,很是平静。 洛素素微微一怔,徐徐下拜道:“属下叩见圣女!” 与此同时,在李为之的带领下,整个迎接队伍也齐齐称诵道:“吾等叩见圣女!” 那些人无不面露狂热之意,声音响彻整个悬河北岸。 此时已是暮秋时节,秋风萧瑟,仙朝飘摇。 和亲成功,北狄大军已经退却。而京都的喜气,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因为皇帝的大寿之日快到了。 为了这次的皇帝大寿,仙朝整整提高了一成的税赋。各地的府衙又层层加码,将赋税提高三成、五成,甚至十成不等,趁机大肆搜刮、中饱私囊。 仙朝今年本就大旱,无数禾田歉收,佃农们实在不堪重赋,被逼的鬻儿卖女(读yu),更有无数流民在忍饥挨饿,亟需朝廷赈灾。 各地民不聊生,但京都却是歌舞升平。 各大世家暗中较劲,都在为贡品抓耳挠腮,好压过别人的风头,哪里会在意灾民的死活。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疥癣之疾,哪有争权夺利来得重要。 诸如羊、张家这等世家,虽然体恤民情,但杯水车薪,难以改变整个仙朝的灾情。他们的呼声,被汝南王、贾家等权贵压制,淹没在歌功颂德之中。 皇帝大寿在即,天下岂能有灾!这不是让朝廷脸上无光吗?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各地灾民无粮可吃,草根树皮也被扒光,饿殍遍地。走投无路之下,许多人揭竿而起,杀官抢粮,犹如燎原的星火一般,在仙朝各地纷纷上演。 各地府衙频频被流民攻破,仙官被杀,甚至连司南王侯也多有死伤。剩余的诸侯人人自危,纷纷招兵买马、拥兵自重,犹如一个个小朝廷般,只顾维持着自己的安乐。 天灾人祸,乱象不止。 大晋仙朝历经千年风雨,终于到了飘摇的地步。 梁州之地,那位上任不久的杨袭,也因诛杨之事被砍了头,现如今的刺史正是楚王一力提拔的孟达先。 他原本只是个六品郡丞,一年间连跳数级,先做了五品太守,现又成了四品刺史,称得上是真正的飞黄腾达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 他是楚王一手提拔的,自然对楚王感恩戴德,唯楚王马首是瞻。所以楚王虽然不在封地,但也将梁州经营的固若金汤。 梁州以及各地的乱象消息,都源源不断汇集到京都,送到了楚王玮的案头。 明灯之下,楚王玮没有在意那些流民作乱的乱情,而是捏着一张纸条,冷笑道:“老不死的,竟想夺我的兵权!” 第100章 不劳而获,自食恶果(中秋快乐,求推荐票!) 被楚王玮唤作老不死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上任的太傅汝南王。 在司南皇族中,此人无论是年纪,还是辈分,都是最大的那个,都当得起楚王这一声“老不死”。 老而不死是为贼。 汝南王熬死了很多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上位,又怎肯轻易满足于目前的权位。 在和亲之事后,太保卫博玉再次向皇帝乞骸骨。这一次不顾皇帝如何挽留,他都不改心意,最终挂印而去。 卫太保一走,朝中再无人掣肘汝南王,一应朝政大权尽数落入他手。 但他仍不满足,除了朝政之权,他还想要军权。 在满朝文武看来,汝南王之心昭然若揭,是想做第二个杨文常! 毕竟,当初“三杨”正是军、政大权全部在握,才有杨家的百年辉煌。 但他们都错了,都小觑了汝南王之志。 汝南王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是一人独尊!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张龙椅! 杨家若要称帝,便是造反,阻力极大。而他想要当皇帝,那便是家事,因为他与杨家不同,因为他姓司南,因为他本就是皇族! 这天下终究是司南皇族的天下。对于世人来说,只要皇帝姓司南,那么谁当都可以。 可对于贾家这等外戚而言,皇帝只能是永平晋惠皇帝。贾家的权势全系于皇后贾南风一身,又怎能坐视汝南王的威胁。 似贾家这等世家,在京都经营千年,早已将眼线渗透到京都的各个角落。而汝南王刚入京都不久,又怎比得上贾家这等世家根深叶茂。 所以,汝南王刚在京都有所动作,想要拉拢京都守备将官,便落入贾家的眼里。 与汝南王不同,贾家没有那般远大志向,只想成为第二个杨家而已。 但汝南王掌文政,楚王握军权。整个仙朝的权利,便在这两位王侯手中,哪有贾家出头之日。 所以,在皇后贾南风的授意下,有关汝南王染指京都守备之权的消息,便转送到了楚王玮的案头。 贾家所打的主意,赫然是坐山观虎斗,想做最后的那只黄雀。 对于贾家的心意,楚王玮又何尝不知,但如今已势如水火,由不得他不全力以赴了。 在他整日忙于勾心斗角之时,李峰也在频繁往来鼠门、黄泉世界。 李峰不关心什么朝廷大事,只在意何时能够动身寻找娘亲。 黄泉世界中,世子神灵已褪去大半的神灵之身,再过一段时间便可夺舍重生。 而李峰也没闲着。 他趁此机会在鼠门换得大量的修炼资源,然后躲入黄泉世界修炼,为的便是想在离京前尽量提升实力。 鼠门号称“无物不有”,只要客人级别够、出得起价格,无论何物都能买到。李峰身为紫阶客户,着实买到了不少的好东西,有一些天才地宝就连楚王府也没有。 他出手阔绰,让鼠三十二很是上心。一来二去间,二人成了老交情。 如今,李峰的修为已至四海境大圆满,下一个大境便是通海境。所谓通海,便是将四海逐一贯通,直至连成一片,方能将此境圆满。 但在看过大一统功法后,他却是不急于通海,而是按着大一统功法的路子,继续开辟其他关窍。 这些日子,他便是在黄泉世界修炼不辍,耗费了不少的修炼资源,才将三岛、五湖、六池、七轮、八泉、九江等诸多关窍全部开辟。 在开辟这些关窍的过程中,有一事令李峰不解,便是没有如四海关窍那般,引起《星河功》的共鸣,没有获得三关九窍中的能量加速。 好在与四海关窍相比,这些关窍开辟的难度要低得多。李峰在黄泉世界陆陆续续呆了数十年,靠着水磨工夫终于完成了这一浩大工程。 这些关窍的修炼之法,都来源于六大世家。如今六大世家也得到了大一统功法,各家的年轻子弟们也纷纷勤修苦练。 但与李峰相比,他们没有兼修新旧两法,在开辟四海关窍时无比艰难坎坷,进度要慢上不少,很多人都因此丧命。 但为了强大,更多的人仍是前仆后继,不断奋进。 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世家们又盯上了司南皇族的“夺海之法”。此法虽不能提高开辟四海的成功率,却可以他人为炉鼎,让修炼者窃取四海,乃是一门臭名昭着的邪功。 世家以前不修炼四海关窍,所以洁身自好,纷纷唾弃此法,但如今却是视若珍宝。 司南皇族子嗣众多,遍布仙朝各地。值此流民动乱之际,多死几个王侯不会引人注意,所以世家很快将“夺海之法”弄到手。 但不知为何,与司南皇族的原始版本相比,世家所得到的“夺海之法”却是不同,仅仅只有如何窃取炉鼎四海的方法,并无肉身夺舍的内容。 看起来,世家所得的“夺海之法”更加简略,许多内容被人为删减。只是删减的手段太过高明,世家竟无一人察觉。 因为此法需要大量的炉鼎,所以世家们纷纷许以利诱,招揽了不少的凡人子弟,其中便包括了许多流民。 世家们一改作风,突然对灾荒之事变得格外关心,不光拿出许多粮食来赈灾,还广发辟海仙丹,让凡人们看到了成仙的希望。 因为世家承诺,只要他们成功开辟四海,便可被收入门墙,享受更多更好的修炼资源。 在感恩戴德中,无数凡人子弟不顾生死,勤修苦练《大晋长生功》。数不清的人辟海失败死了,也有许多幸运儿成功开辟了四海。 在凡人们的羡慕中,这些幸运儿被世家带走。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迎接这些人的,是更悲惨的命运。 在无数炉鼎的牺牲下,世家子弟们一路高歌猛进,迅速成长起来,成为一位位新法的集大成者。 但有人犹自不满,因为自身资质不高,嫌弃开辟关窍太慢,竟以“夺海之法”尝试窃取其他关窍,不想竟然同样有效。 如此一来,他们连修炼都省去了,便可以轻松提升修为。一应开辟关窍之事交给炉鼎便是,他们只要坐享其成、不劳而获。 世家之人,不乏有清醒者。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开始劝阻他人。 他们认为,修道即如逆水行舟,岂有捷径可言,那些滥用“夺海之法”的人,终将自食恶果。 然而,很多世家纨绔对此呲之以鼻,依然沉迷在“夺海”之中。 直至一位通海境修道者,在突破第三大境——种道境时,迟迟无法凝聚道种,最终爆体而亡,才引起轩然大波。 因为这位修道者是一位修炼“夺海之法”的佼佼者。此人为了追求完美,体内所有关窍都是最好的,都是由资质极好的炉鼎提供。 但物极必反,此人的关窍来源太过复杂,每一个关窍都蕴含着原主人的道意,使得此人道念混乱,在突破之中走火入魔。 经此一事,世家子弟人人自危,“夺海”修炼的风气才消停了下来。 不过,这只是世家阶层的秘事,并不为凡人百姓知晓。 此时,百姓们最关注的,还是即将来临的皇帝大寿。 第101章 大梦与大计 九月初九,重阳之日,皇帝诞辰。 今年恰逢永平晋惠皇帝寿诞一百八十岁,此数大吉。 仙朝为此布置良久,为示皇恩浩荡,今年已下诏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当然,诸如杨家这等谋反大罪的,不在赦免之列。 此时各地的造反流民,同样不被赦免,每日都有无数流民被斩,人头滚滚。 但这些消息都被挡在京都之外,不为京都百姓知晓,更传不到皇帝耳中。 重阳佳节,皇帝寿诞。这是天大的喜事,整个京都都洋溢着喜庆。 京兆尹早早全员出动,命人搬来一盆盆盛开的黄菊,沿着大街小巷一字铺开,花香弥漫全城,在朝阳的映照下,犹如一条条金光大道,齐齐汇聚到皇宫正门阊阖门,煞是壮观。 阊阖门下,百官俱在,更有无数百姓前来观礼。 阊阖门上,永平晋惠皇帝身着五爪龙袍,紫金相衬,罕有的显露出人皇贵气。 汝南王出列,高声朗喝道:“重阳佳节,圣上大寿。吾皇万岁,寿比神仙。” 百官与百姓们纷纷附和。 “吾皇万岁,寿比神仙!” “吾皇万岁,寿比神仙!” “吾皇万岁,寿比神仙!” 如是三遍,声音成浪,席卷了整个京都,令人闻之振奋。整个寿诞的氛围达到了高潮。 汝南王见此,却是心中冷笑。 因为今日名为皇帝大寿,实则他要逼宫篡位! 他早已笼络住卫尉王君富,悄无声息的掌控了整个皇宫禁卫军。他的豫州军也已悄然入城,此刻正混在观礼的百姓之中。 只待他一声令下,大晋便可改朝换代! 他自认为做的隐蔽,却不知王君富乃是商人习性,最善两头下注,早已将他的谋算漏得底朝天。 楚王玮同样冷笑,心中隐隐期待。 因为他得到了皇后贾南风的保证,只要他再次勤王、力挽狂澜,便可将一应军政大权尽收手中。 如此一来,他在朝中便再无掣肘,可以全力推行北伐大计,集仙朝之力踏平神国。 这是他一生的夙愿! 为了这个大计,他与北狄人虚与委蛇,不惜背负骂名,将无以计数的仙朝百姓卖作香火奴,取得北狄人的信任,趁机安插了不少密探,获得了神国的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仙朝和神国对立千年,迟早会有一决生死的一天。而他凭借那些秘密,却可以影响这场仙神之战的胜负。 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覆灭神国,让仙朝一劳永逸,那么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就算千夫所指,他也在所不惜。 可偏偏汝南王却在做着千秋大梦,要坏他的大计。既然如此,那便斩了便是。 不知何时,皇后贾南风也登上了阊阖门,与皇帝一同俯瞰城下。 她看到父亲贾闾公微微颌首,又看到两位王侯蓄势待发,终于露出得意的微笑,如同得利的渔翁。 因为这两人虽有矛盾却不深,但在她的挑拨之下,今日终于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种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让她很是志得意满。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她心中幽幽道,眼中升起别样的神采,为之深深着迷。 阊阖门上,永平晋惠皇帝连连摆手,示意百姓们起身。但城下的百姓们看不真切,只以为皇帝在向他们招手,很是感激涕零、激动不已,仍旧向城头不停的叩拜。 皇帝不知该如何是好,将目光看向了汝南王,希望这位老太傅能够为他解围,尽快结束这场大寿。 然而,汝南王却是视而不见。 只见他打出一个手势,便令四周百姓大乱,不得不停止叩拜。许多百姓不明就里,被身边人提起丢向后方,摔得七荤八素。 百姓们本要破口大骂,但见那些人凶神恶煞、训练有素,颇有军伍之风,哪敢多言语半个字,纷纷抱头鼠窜。 那些人正是乔装成百姓,奉命潜入京都城的豫州军。 他们动作极快,只花了十数息时间,便将闲杂人等清场,纷纷汇集在汝南王的麾下,与皇宫禁卫一道将阊阖门团团围住。 皇帝终于后知后觉,大吃一惊道:“尔等是谁?为何要阻挠百姓,不许他们与朕同乐?” 豫州军上下无人回答他,甚至无人理会他。 百官们虽然身陷重围,却与皇帝不同,大都没有多少意外之色,仿佛都对此早有预料。 皇帝更加慌了,躲在皇后贾南风的身后,颤颤巍巍道:“四爷爷,这是怎么回事?” 被他唤作“四爷爷”的汝南王,却是冷冷一笑,环顾四周一字一句道:“诸位当知晓,我朝正值大旱之年,饿殍遍地,流民失所。 然司南衷却不知爱惜民力、赈灾救难,为一己之私横征暴敛,大办寿诞之事,徒耗民脂民膏,如此昏庸无德,实难配享帝位。” 听到此处,百官们终于动容,纷纷面色大变。 他们本以为汝南王是要夺军权,却没想到他竟是要造反夺帝位! 杨家之祸刚平息不久,依旧历历在目,汝南王又怎敢做第二个杨文常! 就在满朝文武惊怒之际,汝南王继续道:“吾乃先帝四叔,怎可坐视仙朝涂炭,纵使背负骂名,今日也要力劝侄孙司南衷退位让贤!” 原来,汝南王话中之意,并非如百官们所想的那般。 他并不是要自己称帝,而是欲以皇族长者身份,为仙朝另立明主、改朝换代! 楚王玮同样露出意外之色。 他眉头微皱,心道这与贾家透露给他的信息很不相称,只觉自己好像落入了什么圈套。 这个发现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也让他改变了想法,决定静观其变,不急于一时动手勤王。 豫州军中有人影攒动,将一名少年送至汝南王身前。若是李峰在此,便会发现这名少年正是许久未见的太子司南遹。 此时的司南遹,正一脸郁气难平。 因为这数月来,他被人带着走遍仙朝大地,看到处处山河干涸,看到了无数黎民苦难。 他曾经无比向往宫外的世界,总想逃出皇宫这个大牢笼。 自从李峰给他讲述民间生活后,他更是立誓要踏遍仙朝,亲身了解民间疾苦,将来做个好皇帝。 而汝南王入京后,立刻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在汝南王的安排下,一场太子微服私访的戏码悄然登场了。 道听途说,不如眼见为实。 司南遹本以为,李峰的那些描述太过夸张,世上又怎会有如此疾苦之事。但在这数月中,他见到了太多的阴暗,桩桩件件怵目惊心,令他倍受冲击。 与之相比,李峰当日的描述,便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了。 难道这才是大晋的真面目吗? 这哪是什么仙朝,简直是人间地狱! “这就是乃父当朝的天下。若换做是你,可能力挽狂澜,救苍生于水火?” 当日,面对汝南王的灵魂喝问,司南遹始终不答,陷入沉默之中。 直至今日此刻,他才仰头直视,眼中爆出丝丝光芒,高喝道:“我能!” 第102章 楚王之死 听到太子的话,满朝文武哗然。 无论汝南王如何遮掩,此时都是在造反,造永平晋惠皇帝的反! 只不过,相较于他自己称帝,他以皇族长者身份废旧立新,却又掌握了更多的大义。 在这大义之下,造反之举被粉饰成大义灭亲,野心勃勃也变成了匡扶天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年幼,倘若成功登基必然大权旁落,届时不过是个儿皇帝,变成汝南王的应声虫。 虽然永平晋惠皇帝也是个应声虫,但他应的声音太多,不止是汝南王一人的,还有贾后、楚王等人的。 而汝南王想要的,是一个只对他唯命是从的新皇帝。他要当的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皇帝头上的太上皇! 显然,太子便是他物色好的人选。 阊阖门上,永平晋惠皇帝本是惊怒交加,在听到太子的话后,反而变得冷静许多,痴痴笑了起来。 他虽在笑,但心很痛。 自己唯一的子嗣,竟然被他人教唆,要反自己这个父皇! 贾后同样面色难看。 她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疏忽没有看住太子,就被汝南王趁机拉拢。 汝南王的这一手堪称釜底抽薪。 贾后没有子嗣,一直想把太子过继到自己名下,但因太子太过抗拒,此事始终未成。 若是太子真的登基成为新皇,那她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凭二人的关系,太子根本不可能立她为太后,只会便宜了淑妃谢语梅。 不为别的,就因为谢语梅是太子的生母。 这个女人出身低贱,不过是个屠户家的女儿,侥幸母凭子贵被封为淑妃。 贾后因为不能生养,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所以,她对后来的嫔妃看管极严。无论多么受宠的女人,只要怀上龙种,都会被她以种种借口处死。 久而久之,后宫之中竟无人敢去侍奉皇帝了。 太子性情仁善,久在宫中生活,又怎会不知她的所作所为,所以才对她毫无好感,不肯认其做母。 如此一来,太子登基,对贾后来说是百害无一利。她岂能坐视此事发生。 汝南王要扶太子登基,她第一个不答应! 她目光一转,看向依旧按兵不动的楚王,暗暗冷笑道:“你是想待价而沽吗?既然如此,我给你便是!” 楚王玮感受到她的目光,同样朝她看来。 贾后见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脸上恰到好处的泛出焦急,双眸涌出丝丝惶恐,急急传音道:“还请王爷出手相助,本宫感激不尽!” 楚王玮似笑非笑,依旧没有反应。 贾后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沉声道:“只要事成,不仅贾家唯你马首是瞻,本宫还会举荐你为太宰。” 太宰! 三公之中分量最重的官职,总揽文武军政大权,可谓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真论起来,太宰才是真正的百官之首。只不过已有百年无人担任此职,朝廷上下早已习惯将太傅视作百官之首。 或许是因为太宰权责太重,所以仙朝皇帝可以换人,但担任过太宰的至今只有一人,大晋开国元勋何谏! 能被称作大晋开国元勋的,除他之外,便只有三人,便是羊书之、卫博玉和杨文常。 因此,他们四人也被誉为大晋四杰。 但如今,物是人非。 老仙官羊书之已经作古,卫博玉也已告老还乡,杨文常更是死无全尸,而这位最神秘的何谏同样生死不知。 早在百年前先帝暴毙之时,太宰何谏也一同人间蒸发,至今杳无音讯。而此后的百年时间里,都是前太傅杨文常当权。杨文常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却从不敢觊觎太宰之位。 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太宰何谏是活着的传奇,此人太过神秘而强大,虽然百年未曾现身一面,但余威仍绵延百年,至今无人敢抢他的位置。 今日,贾后能给出这个承诺,看来实在是被逼急了。 楚王玮对此很是满意,心动不已。 他虽然同样忌惮那位前辈,但那人已经消失整整百年,且不说是生还是死,至少是不再眷恋人间权势了。 如此一来,他又如何当不得这个太宰! 只要他成了太宰,便可调动整个仙朝之力,全力推行北伐大计,那么踏平神国便指日可待! 对他来说,贾后的承诺实在太过诱人,如同一颗淬毒的极品仙丹,即便明知不妥,也要忍不住一口吞下。 只见他同样打出一个手势,一道令箭“咻”然升空,在高空中炸响。 令箭一响,整个京都轰然大震。 地动山摇间,护城大阵徐徐裂开,仿若天空被撕裂一般,正南方被打开了一条通道。 京都禁止高空进出,可不是说说而已,而是有着禁空大阵的震慑,一旦有人擅自飞越城墙,都会被大阵压制甚至杀死。 但此时此刻,这座运行千年无碍的护城大阵,却是被人轻而易举的打开了。 正当百姓们惶恐不安之际,一位灰衣少年从某个地道中走出。 他对街面上的混乱熟视无睹,淡淡瞥了一眼天空的裂隙,冷笑道:“嘿~且让你得意一时,这只是道开胃菜罢了!” 诡异的是,他虽是少年面貌,但声音却很苍老,整个人也散发着阵阵死气。 若是李峰在此,便会认出此人正是区衡阳,那位一手策划圜土越狱之事的区家老鬼! 城外,一座巨大的石峰已经升空,正沿着通道徐徐前行,飞入京都上空,朝着皇宫而来。 “飞来峰!” 汝南王惊呼道。 他万万没料到,楚王玮竟有这般能耐,可以打开京都的护城大阵,让这座战争利器长驱直入! 他面色大变间不再迟疑,立刻下令豫州军动手,想要占得先机速战速决。 只要他斩杀了楚王,将皇宫控制在手,那便大局已定。 然而,令他再次色变的是,在卫尉王君富的命令下,皇宫禁卫们轰然关闭了阊阖门,将皇帝和贾后纷纷护住,摆明了不想参合宫门前的争斗。 这与之前的计划完全不同。 汝南王已然明白,王君富这是要坐山观虎斗。 “哼~等我解决小儿司南玮,下一个便轮到你!” 他恨恨瞥了眼皇宫,便将注意力放到楚王身上。 宫门前的百官们纷纷后撤,不想卷起其中。反正这几位都姓司南,不管谁当皇帝都一样,他们都是大晋仙朝的臣子。 豫州军对他们视而不见,没有丝毫阻拦,显然早已得了命令。 在这个节骨眼上,汝南王也不想树敌太多。 因为这些人虽然都是墙头草,只在意自家的利益,但倘若联合起来与他拼命,也是一股极大的威胁。 “刺!” 在军主司南延年的命令下,万名豫州军集结成阵,个个手持长枪,枪头如林,斜斜刺出。 只见豫州军前,一杆巨大的虚幻长枪幻化而出,朝着楚王破空刺去。 与楚王玮相比,这些人虽然修为不足,但凭借军伍大阵却是可以使出堪比道界境的战力。 巨枪如龙,气贯长虹! 纵然是楚王玮,也需避其锋芒,立刻闪避后退,不敢硬接。 紧接着,豫州军再次接连发出巨枪攻击,全被楚王玮一一挡下。 然而,他的敌人不止是豫州军,还有一位虎视眈眈的老太傅! 就在楚王玮再次接下一枪之时,气息稍稍有些紊乱,便被汝南王抓住机会。 汝南王蓄势待发许久,此刻时机已到,全身修为瞬息暴涨,也身化一道长枪,直直撞入楚王玮的怀中。 “噗呲”一声,热血飞扬,长枪透体而出。 楚王玮胸口现出一个大洞,前后通亮,那是心脏的位置,此时空空如也。 他面露痛苦,想说些什么却一字未吐,倒地不起。 “什么!楚王死了!” 第103章 信我者,得永生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但谁都没想到,堂堂一尊诸侯王竟然就这般死了,死的太过突然。 围观的百官们纷纷骚动起来。 在诛杨一案中,楚王的战力有目共睹,仅次于前太傅杨文常而已。而杨文常一死,楚王便是仙朝第一人! 但这样的人物,竟然被汝南王一招击杀。那么汝南王的实力,又是何等恐怖! 就在群臣震撼之时,飞来峰终于赶至,悬停在皇宫上空。 汝南王刚杀一名强敌,正是气势最盛之时,满头白发张扬而起,苍老的身躯中爆出阵阵威势。 他瞥了一眼天上的飞来峰,露出一抹贪意,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既然来了,就给我下来吧!” 说完,他再次身化长枪,朝着飞来峰刺去。 枪出如龙,迅疾如雷。 但这一次却未见功,长枪尚未触碰到飞来峰,便被一团烟气挡下。烟气如同云雾,却又凝而不散,极为坚韧,竟将长枪攻击轻松挡下。 “香火之力!” 汝南王散出枪体,面露凝重道。 他认出了烟气的来历。 他可是知道,楚王的道界便是香火界,可楚王已经身死,这香火又是从何而来? 想到此处,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猜测,立刻俯身下望,看到楚王玮的尸身仍旧躺在宫门前,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飞来峰内却是传来一道声音:“不错!难得四爷爷还记得。” 汝南王闻言面色大变,因为这声音正是楚王玮发出。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 汝南王心神震动,下意识再瞥了一眼地面,只见楚王的尸体已然立起,一步一个脚印,仿若踏天而行般,朝着飞来峰走来。 楚王双眼空洞无神,身体的动作也很是僵硬,胸口的大洞依旧在淌血,一切显得都是那么的诡异。 楚王诈尸了! 百官们再次骚动,脑中抑制不住的蹦出“诈尸”二字。 “他是人,还是鬼!” 远处的百姓也看到了升空而行的楚王,都感觉头皮发麻、全身凉飕飕的。 诸如六大世家家主,他们都是道界境强者,则是看得更加透彻一些,纷纷互视道:“分身之术!看来诛杨大战时,他藏拙不少!” 其实,他们又何尝没有藏拙。只是楚王的这一手太过诡异,让他们极是忌惮。 世家早有传闻,皇族有一卷功法名为《御魂诀》,其中就有一道分身秘法。但是真是假无从判断,因为谁也不曾见识过。 不想,今日楚王却是公然使出此法,证实了这个传闻。 汝南王同样面露恍然。 他比所有人都想的更远更深。 他想起三百年前的楚王,并非如今模样。他本以为,这是楚王以“夺海之法”夺舍了新的肉身之故。 但如今想来,只怕楚王早年便已修成分身之法,此后的三百年时间里,行走在外的不是他的真身,而只是一道分身! 既然分身在此,那么真身又在何处? 汝南王想到此处,霍然抬首望向飞来峰,眼中爆出丝丝精芒,冷声道:“好一个金蝉脱壳!我们都被你骗了!” 说完,他再次身化长枪,向飞来峰攻去。 然而,飞来峰中涌出无数香火烟气,不但将飞来峰全部护住,还把汝南王也困在其中。 浓浓香火之中,汝南王仿若置身迷雾丛林,难以分清方向。迷雾之中虚影丛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怪笑连连,林林种种,很是诡异。 他暗叫一声“不好”,当机立断选择一个方向飞窜而去,想尽快逃离此地。 然而,事与愿违。 他不仅没能逃脱,反而越陷越深,直至迷雾消散,四周景象已变成一座人声鼎沸的大城,上庸城! 这自然不是真的上庸城,而是楚王玮的香火界。 此城之中,处处香火,无论是城墙、房屋,还是生灵,都是香火所化,惟妙惟肖,与真实的上庸城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便是,整座城池的中央位置,没有了楚王宫,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的样貌很是陌生,与平日的楚王玮大不相同。 “原来你躲在道界之中!” 汝南王却是一眼认出神像,正是楚王玮真正的面容,与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哼~装神弄鬼!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两次!” 说完,汝南王再次身化长枪,朝巨大神像轰击而去。 与此同时,神像睁开双眼,虽未开口,却有丝丝讥讽流出。 因为与祂相比,长枪实在太小太细,如同一只蚯蚓,根本没有一丝威胁力。 只见祂抬手轻轻一挡,便将身前的长枪拍飞,如同拍死一只苍蝇般简单。 “咔嚓”一声,长枪枪体裂纹遍生。 汝南王再也维持不住长枪形态,匆匆恢复人身后,“哇”的一声接连吐出几口老血,显然受伤不轻。 “你之道枪确实威力不俗,速度快到了极致,连我的分身都难以抵挡,被一枪击杀。但只可惜,你的枪快而不坚,遇上我这等金身,便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听到神像之言,汝南王又惊又怒。 枪之大道,速度与重量不可兼得。为了追求瞬杀强敌,他选择极致的速度,只能将道枪的重量大幅减少,削弱了枪体的坚固度。 所以,他的枪快则快已,却快而不坚,所以才会一触即碎。 以前每逢敌手之时,他都是一枪毙命,以枪速取胜,不给对手反应的机会,就如一枪捅杀楚王的分身那样。 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不想今日被楚王一语道破。 “难道我的枪道真的错了吗?” 汝南王心思浮动,道心不稳,再次“哇”的一声吐出血来,脸色变得无比灰暗,气息迅速衰败下来。 他身为堂堂一位道界境强者,竟是被人三言两语破去了道心,使得道伤再次加重。 趁他病要他命,神像没有停手放过他的意思。 只见祂稍一抬手,便召来无数香火流云,一股脑儿的朝着汝南王轰去。 “啊~” 汝南王无力抵抗,嘴中发出凄厉的惨嚎。 只见香火流云层层叠叠,如同裹一般,将他团团裹住,并不断的收紧。 巨大的压力之下,汝南王的脸涨得通红,全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每响一声,便是一根骨头碎裂。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抖如筛糠。他痛不欲生,可偏偏就是没死。 “臣服于我,皈依于我,信奉于我! 信我者,可得解脱! 信我者,可得极乐! 信我者,可得永生!” 汝南王脑中充斥着各种声音,如同万民呢喃,令他头痛欲裂,仿佛要炸裂开来一样。 “哈哈哈~你这不人不鬼的东西,居然枉自称神,真是天大的笑话!” 汝南王发出冷笑,犹自嘴硬道:“还想度化我,让我信奉你,简直痴心妄想!” 神像不理,召来更多的香火涤荡此魂。 很快,汝南王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双眸慢慢变得无神,似乎已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楚。他脑中一片混沌,恍惚之中竟也跟着吟唱起来:“信我者,可得解脱!信我者……” 随着吟唱,他的神魂变得无比舒适起来,如同泡在温水之中,暖洋洋的,懒洋洋的…… 第104章 太子当诛 眼见汝南王终于沉沦,神像露出满意之色,挥了挥手,香火流云散去。 失去了香火流云的束缚,汝南王的肉身遍生裂缝,如同一件破碎的瓷器般,四分五裂的散落一地。 而原地却有一个虚幻的身影浮现,面色虔诚,口中念念有词,赫然是汝南王的神魂。 此刻,神魂状态的汝南王,也与城中万民一般,成为这座香火界的生灵。 他们没有过往的记忆,没有世俗的烦恼,没有未来的迷茫,脑中只有一尊神像浮现,占据了他们整个心神。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信奉这尊神灵,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香火。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香火之民。 只不过,与其他香火之民相比,汝南王显得尤为特殊而强大。 他似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没有汇入此地的万民之中,而是只身飞出了中庸城,一路向东而行,直至许久才停下。 这里仍是香火界,但香火界中只有一座中庸城,其余之地全是一片空白。但在汝南王落地后,此地却是出现了第二座城,许州城。 此城乃是汝南王的封地,不知何为,在他成为香火之民后,也一同显化在香火界内。 令人惊异的是,香火界内中庸城在西,许州城在东,与大晋仙朝的真实地理几乎一致,似是存在某种联系。 许州城成型的瞬间,城中便有无数香火散出,如同云柱一般升空而起,汇入此方天地之中。 与此同时,整个香火界也似吃了大补药一般,不但扩大了不少,而且更加凝实。 之所以有这般效果,便是因为许州城乃是汝南王所化。他身为道界境强者,神魂念力非寻常人可比,所能供奉的香火也非同寻常,对香火界有着莫大好处。 神像感受着这些变化,只觉体内修为蹭蹭上涨,不禁哈哈大笑,极是开心。 祂在诛杨一战中受挫,见识到杨文常的九州道界后,深刻认识到香火界的缺陷,想要继续提升实力,仅有一城香火远远不够。 所以,祂今日不惜暴露分身的秘密,为的就是图谋汝南王的神魂,在香火界中再造一城! 现在目的终于顺利达成,他不禁暗道一声“侥幸”,如释重负。 飞来峰上,楚王玮的分身已经苏醒,胸口的大洞也被一团团香火烟气修补如初。 在万名楚兵的敬畏之下,他步至飞岛边缘,指着骚乱不堪的豫州军,寒声道:“杀!” “喏!” 军主南宫四闻声领命,带着楚兵们齐齐跃下飞来峰。 与此同时,飞来峰洒下一大片的仙光,好似一座浮空仙山。 在仙光的牵引下,万名楚军徐徐下坠,身披金色战甲,气势熊熊,如同天兵下凡。 不等落地,楚军中便有箭雨迸射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如同一片乌云般,朝着豫州军的阵营坠去。 豫州军连忙运起枪阵,仓促迎战,但失去了汝南王的掌控,威力十不存一,根本挡不住箭雨的侵袭,顿时死伤一大片。 两军还未真正接战,豫州军便已锐气尽失。 当楚军如狼似虎的冲杀而来时,豫州军更是一触即溃,死伤众多,纷纷四散而逃。 一时间,满城皆是黄金甲,成了楚军一边倒的屠杀。 若是有汝南王坐镇,豫州军定然不会如此不堪一击,但现在的指挥者是司南延年。他不过是种道境修为,只凭着父辈荫蔽才当上一军之主。 如今汝南王已死,又有谁会服他这个乳臭未干的世子! “不准退,退者皆死!” 军主司南延年手起刀落,接连斩杀了十几名逃兵,对着剩余之人连连呼喝。 但这些豫州兵已经胆寒,哪里肯听他的话。更有甚者见他挡路,还恶向胆边生,朝他持枪杀来,只为逃得更快些。 眼看大势已去,司南延年终于面色大变,再也顾不得约束部属,在几个心腹的保护下夺路而逃。 万名楚兵训练有素,进退有度,在衔尾冲杀了一阵后便齐齐退回,纷纷围在阊阖门四周,将太子死死围住,不让任何人靠近。 在军主南宫四的带领下,他们呼喝连天,放声高歌。 歌声古朴而又悲壮,正是梁州一带的古曲战歌,被楚军命名为“楚歌”。每当楚军大胜之际,都会引颈高歌。 听到楚歌,剩余的豫州残兵们吓得面无人色,以为对方又要追杀,纷纷跪地投降。 阊阖门外,楚军的最中心,只剩一位孤零零的太子,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外围的百官们,在见识到楚军之威后,也是大感震惊,纷纷收起轻视之心。 此时,已无人在意太子的死活。 在他们看来,汝南王一死,跟着造反的太子结局便已注定。这种时候,他们又怎会去关注太子,为自己招惹麻烦。 楚王玮走下飞来峰,没有返回阊阖门下,而是落在阊阖门上,站在了皇帝和贾后的面前。 见大势已定,皇帝忙不迭的从皇后身后走出,拉着楚王的双手道:“皇兄,你替朕又除去一个大奸贼,实乃国之栋梁!” “圣上过誉了,都是为臣应该做的。” 楚王玮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 “唉~说了多少次了,你我是亲兄弟,喊圣上太过疏远,叫朕五弟就是了。” 在称呼这点上,皇帝很是难得的固执己见。 楚王玮知道皇帝的性子,便从善如流,点头道:“是,圣上。” 皇帝无奈,欲言又止。 而楚王玮的视线已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贾后,目光灼灼道:“娘娘,现在已如你所愿,你可还满意?” 皇后贾南风面色微沉,本就黝黑的脸更黑了数分。 她本意是想坐山观虎斗,让二人斗得两败俱伤,然后自己居中调停,以期左右逢源,获得更多的权势。 然而,她万万没料到,这二人是真的动了杀心,局势瞬息变化,先是汝南王杀了楚王,后又楚王金蝉脱壳,翻盘逆袭了汝南王。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让她根本来不及插手。 “好你个老阴逼!” 贾后心中愤愤然,但嘴上却是笑盈盈道:“楚王为国锄奸,本宫当然满意。只是现在贼首依然逍遥法外,论功之事为时尚早。” 楚王玮面露不虞:“此话何意?” 贾后上前,指着城下的太子,道:“太子欲谋权篡位,此为首恶,其罪当诛!” 第105章 筹码 太子谋反,其罪当诛! 贾后一言,便定死了太子的罪名。 “好一个毒妇!” 楚王目光一闪,明白了她的意图。 此次汝南王借太子行造反之事,让贾后感受到极大的威胁。此事能发生一次,难保不会发生第二次。 所以,贾后已生出废太子,甚至是杀太子的心思,不想再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但废立太子绝非易事。 太子乃是国之储君,轻易不得废立。但现在司南遹身陷谋反之事,正是最好的废除太子的时机,贾后又怎会放过! 只是楚王虽然能看清她的目的,但皇帝不能。 此时皇帝对太子也是余怒未消,闻言也觉得有道理。 虎毒尚不食子。皇帝倒不是真想废太子,只是觉得应该要给太子一个教训,让他以后不要轻信他人。 但他又怎知,皇后贾南风,还有她身后的贾家等势力,又有多少人想借机废太子。 阊阖门上,贾后拉着皇帝的衣袖,跪地涕零道:“圣上,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没有尽职尽责管教好太子,还请圣上责罚!” 皇帝素来耳根子软,脑袋又不灵光,哪里经得起这般哭诉,连连劝慰道:“梓潼,这怎能怪罪到你身上。 朕知道太子与你关系不睦,而且你又不是太子生母,他又怎会听从你的管教,要治罪也是治太子的罪!” 皇帝的本意是说,太子谋反之事与贾后无关。 但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淑妃谢语梅听到太子谋反,心急如焚,早早从后宫赶来,想为其子挽回余地,却被皇宫禁卫死死拦在城下。 此时,她听到皇帝的话,顿时面色大变,以为皇帝要治太子之罪,立刻在城门下大声哭求起来:“圣上,太子年幼无知,才被人哄骗谋反。都是臣妾教导无法,还请治臣妾之罪。” 淑妃谢语梅是太子的生母,按照大晋仙律,她确实罪责难逃。但皇帝心性仁善,对于亲近之人更是极好,并不想治谁的罪。 但他话已出口,不好再做更改。 他抬头茫然四顾,本想问计于太傅,才反应过来太傅造反死了。而楚王是武官,对大晋仙律之文事也不熟悉,问了也白问。 皇帝无奈,只好把目光落向城下百官。 此时,遍观朝中文臣,最大的仙官便是太常张先茂。他是九卿之首,在三公缺位之时,可暂代太傅之职。 “张爱卿,你以为该当如何?” 皇帝记得张家世代查案,对大晋仙律精研颇深,定能为太子开脱。 然而,张先茂似未听出皇帝的意思,直言不讳道:“谋反大罪,按律当斩!” 张太常的话杀气腾腾,让场间的气氛变得无比肃杀,也让皇帝很是难堪。 皇帝无奈,再次看向百官,问道:“诸位爱卿,你等以为如何?” 大鸿胪贾闾公老于世故,为人最是圆滑,平日嘴上的太极功夫如火纯情,轻易不会表态得罪人,但今日却是第一个跳出来,斩钉截铁道:“法不容情,太子当诛!” 他是贾家家主,贾家的荣华富贵都系于其女贾南风一人。为保住贾后的地位,他巴不得太子快点死。 百官们个个是人精,见张、贾两大世家都这般说,纷纷附和。 朝中也有许多投靠汝南王派系的人,内心并不想太子死,但树倒猢狲散,即便有一些死忠分子,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反对的声音被淹没了下去。 “圣上,群臣激愤难当,太子罪不容赦,不能不杀啊!” 贾后看到百官们的反应,嘴角一抿,露出得逞的笑容。 此时大势在她,太子已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又如何翻得了天! 阊阖门下,太子司南遹身处攻讦漩涡,自知自己难逃一死后,却是渐渐平静了下来,没有了先前的惶恐和害怕。 他站得笔直,抬首仰望城头,高喝道:“父皇,儿臣造反问心无愧,虽不孝,但无过!” 他深受皇族教育,居于深宫不得自由,平日对皇帝毕恭毕敬,但今日却是死不悔改、格外倔强。 他没有为了脱罪乞活,去做那卑躬屈膝之事,而是选择了死谏! 因为他造反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仙朝。 百官闻言愕然,窃窃私语,都以为太子失心疯了。 皇帝气得全身颤抖,目露悲痛,充满了失望。 贾后则心情极好,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再次尖酸道:“看看,这说的是人话吗?我看太子病的不轻!” “不,儿臣没病,相反清醒的很! 儿臣之所以要反,是因为大晋仙朝已经病入膏肓,重病需重医,一刻也不能延误! 父皇久居宫中,可曾听闻仙朝大旱、饿殍遍野之事? 父皇久居宫中,可曾听闻灾年不减税赋,反而劳民伤财,要给皇帝祝寿上贡之事? 父皇久居宫中,可曾听闻流民造反、十室九空之事? 父皇久居宫中,可曾听闻……” 太子慷慨陈词,将自己游历各地的所见所闻全部道出,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将仙朝的病患展露无遗。 皇帝闻言终于动容,面露不可置信之色,惊呼道:“竟有此事!” 太子所说的这些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晓,朝会上无人言语,奏折上也一字未提。百官之言和太子所说截然不同,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他又想起汝南王造反前的那番骂言,脑袋终于灵光了一回,感觉太子所说的只怕不假! 既然太子所说是真,那么百官之言岂可能信? 他想到此处,突然感觉头晕目眩,只觉自己就如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鸟,只看得到笼中的歌舞升平,一点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至今日,仙朝身上的脓包被太子戳破,腥臭无比。 百官们面色大变,很想让太子闭嘴,但被楚军所阻无法可施。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不惧楚军,却不想得罪楚王,只能任由太子说下去。 楚王玮面无表情,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但只要他不发话,无人敢伤太子! 贾后看到皇帝的反应,心中大叫不妙,立刻催促道:“圣上,太子满口胡言,是为自己开脱。若由他继续妖言惑众,于国不利,于圣上龙威不利,还请圣上立刻下旨赐死此僚!” 太子司南遹闻言,死死盯向贾后,寒声喝道:“黑脸妖妇,大晋终究因你而亡!” 贾后气得发抖,恨不得现在就撕了这小子。 她天生脸黑,平日最忌讳被人谈论肤色,今日不仅被太子直呼“黑脸”,还被骂做“妖妇”! 她还要再说,却被皇帝喝止:“休要再吵,成何体统!” 这是皇帝少有的重话。他登基百年都是一副好脾气,今日罕有的动怒了。 贾后面色微变,强自忍下。 皇帝稳住心神,环顾城下的满朝文武,只觉是那么的陌生,有些意兴阑珊道:“诸位爱卿,果真如太子所说,大晋仙朝真的病了吗?” 百官们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道:“各地确有一些灾情,但不过是些许癣疥之疾……” 百官们你一言我一语,便将大晋的乱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形容的很是轻飘。 太常张先茂眉头深深皱起,突然进言道:“圣上,此案或有隐情,臣奏请当查明一切后再做定夺。” 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纵然嫌犯是太子,他都是按律行事,不偏不倚,一片公心。 这是他的执拗,也是世代张家人的执拗。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家虽为六大世家之一,却因与其他世家格格不入,在朝中很是式微,只在民间时望所归。 “臣附议!” 就在百官们纷纷侧目时,始终未说话的楚王玮,同样进言道。 他这么做,与张太常目的不同,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心,也不是为了救太子,而是自己的筹码终于成熟了。 是的,太子就是他的筹码。 他要凭这块筹码,逼贾后兑现承诺,助他登上太宰之位! 第106章 离京 太宰一职权掌文武,不可能仅凭一道圣旨就能坐稳,还需要文官和武官的共同支持,才能名如其是。 纵观如今的朝廷,楚王玮已是手握军权,武官唯他马首是瞻。 而汝南王一死,文政大权则是群龙无首,各大世家都盯着太傅之位。而贾家身为六大世家之首,说话的分量自然最大。 所以,若没有贾家的鼎力支持,此事难成! 楚王玮不傻,不会天真的以为,贾后会说话算话,心甘情愿的以全族之力助他上位。 所以,他在诛杀汝南王后,并未让楚军斩尽杀绝,而是将豫州军击溃后,便将太子团团围住,看起来是防止太子逃跑,实则是对太子的保护。 有太子在手,他便有了筹码。而他放任太子说出那番揭露话语,便是为了让这枚筹码更加沉重。 如今,那些私心作祟的百官们,无不希望太子早死。而贾家尤为甚之。 如此一来,他便有了制约贾家的筹码,由不得贾家不兑现承诺。 贾后脸色阴沉,同样看出了这点,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被楚军押走。 司南遹乃是太子,不能视若普通人犯,自然不能被押入天牢等地,而是被送入金墉城幽禁。连带着金墉城的守卫,也被一同换成了楚军。 接下来的日子,仙朝的局势再次变得云波诡谲,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私下动作频频。 京都气氛同样凝重,人人自危。时节刚入暮秋,却给人已经入了冬的感觉,寒意渐浓。 仙朝病入膏肓,已经不再是秘密。 但世家们所操心的,不是如何医治仙朝,而是如何给太子定罪,好趁早弄死这个戳破脓包的恶贼! 其中以贾家最为心切,与楚王一番勾心斗角之后,双方终于谈妥。在贾家的配合下,楚王要问鼎太宰之事很快传入皇宫,传遍京都,传遍仙朝各地。 世家们得知后,纷纷频繁出入楚王故居,险些踏平了王府的门槛,最终有求于来,尽兴而归。 就这样,在某个朝会之后,楚王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仙朝第二任太宰。 按照大晋仙律,太宰乃是真正的百官之首,必须有着一套繁复隆重的授官典礼。 此礼不可废,此官需皇帝亲授。 太极殿内,在永平晋惠皇帝的亲授下,楚王玮接过代表着太宰之权的金印赤绶,意气风发,气势非凡,宛若加冕之王。 作为利益交换的代价,便是太子的惨淡结局。一纸诏书下,太子被废,贬为一介庶民,永不出金墉城。 同样被贬为庶人的,还有淑妃谢语梅,也被一同幽禁金墉城。 太子豁出命的死谏,在各大世家的联手压制下草草收场,再也没有了后续的声音。仙朝再次变得光鲜亮丽,病入膏肓之说纯属谣言。 司南遹得知后,变得郁郁沉沉,终日以酒浇愁。 “那对母子废而不死,我心难安啊~” 皇宫,韶华宫内响起贾后的声音,杀机毕露。 自从太后杨芷被贬之后,她便成了此宫的新主人。宫内都是她的心腹,根本无需顾忌什么。 “姑姑勿需多虑。长渊虽无大晋四杰之才,但也有金谷二十四杰追随。此事不难,且包在我身上。” 堂下,一名俊朗青年信心满满道。 他是大鸿胪贾闾公的嫡孙贾长渊。 如今贾家圣眷正隆,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在世家子弟中风头无两,身边聚集了一大帮的追随者,其中便以二十四人最为出众,被其称之为“金谷二十四杰”。 今日,他便带着其中一人进宫拜见贾后。 只见他转身唤来一人,接着道:“姑姑,此人名为潘檀郎,乃是金谷二十四杰中最出众的一个。此人满腹经纶,最善用舌尖书写狂草。 侄儿知道姑姑最喜书法,所以今日特意带他前来一见。” 他说的很是露骨,但贾后却没有一丝生气,反而眼睛大亮,目光灼灼的盯着潘檀郎打量起来。 只见潘檀郎生的极为俊朗,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双凤目顾盼生威,鼻梁高挺,薄唇紧闭,端的是一位翩翩公子。 贾后看得都湿了,泪湿满目。 贾长渊微微一笑,知道自己选对了人,此人颇合姑姑的口味,便知趣道:“此人足智多谋,可为姑姑排忧解难。侄儿还有公务在身,便不加打扰了。” 说完,他向潘檀郎递了一个眼色,便急急转身离去。 潘檀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满腔激动,迎着贾后的灼灼目光,上前道:“臣有一计,定能让太子再度获罪,可解皇后烦恼……” “哦~是吗?此事不急,过来先给本宫好好展示展示你的狂草。” 贾后目露春水,急不可耐道。 四处的宫女太监纷纷心领神会,知趣的退出韶华宫外。 与此同时,本已消停下来的楚王故居,也再度吵闹起来。 敢在王府吵闹的人不多。世家之人自然是没那个胆量,这一次争吵的乃是楚王父子。 “你非要这个时候离京?” “是!” 这对假父子大眼瞪小眼。李峰眼神坚毅,大有誓不罢休的意思。 如今的仙朝局势不稳,而世子却要这个时候离京闯荡。楚王玮实在放心不下,但又拗不过世子。 良久之后,楚王玮露出无奈之色,只能点头答应。 他已经贵为太宰,在朝中可谓只手遮天,但唯独管不了世子。他对其子亏欠太多,父子之间总有些隔阂,又怎忍心再添裂隙。 李峰得偿所愿,一刻也不愿多呆。 因为司南范已经夺舍成功,李峰已将他带出黄泉世界,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分身。 短时间内,不虞被人发觉异常,但时间越久越容易暴露。更何况,李峰的心思早已飞到渡口村,急着要去寻找母亲。 所以,他才会顶撞楚王,非要这个时候离京。 其实,李峰已经听闻汝南王造反之事,虽然心忧那位太子,但二人不过数面之交,实在不愿多生是非,为他人冒险。 就这样,他匆匆给张氏兄妹各留书一封后,便带着刘若男、贾阎王二人,驾驭着巨龟踏上归程。 张府的某个闺房内,张如玉捏着两封书信,哭笑不得,有些气苦道:“真是个没良心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第107章 泽中有大物 荆州,云梦大泽,位于京都正南五千里处。 仙朝地域广阔,三人一龟紧赶慢赶,也足足花了两月有余,才顺着水道来到这片大泽。 之所以选择走水路,便是因为巨龟沅大头的缘故。 它体大如岳,又是水族,更善于走水路,而且也能借助河流潜踪隐迹,免得太过惊世骇俗。 云梦大泽方圆八百里,乃是大晋仙朝第一湖。大泽周边更是沃土千里,素有“云梦熟,天下足”之美誉。 此时虽已是初冬时节,但大泽内仍是烟波浩荡,鱼群如云,焕发着勃勃生机。 三人一龟被眼前的景象感染,都情不自禁的高喝起来。巨龟更是一头潜入大泽中,与鱼虾们嬉戏。 刘若男和贾阎王纷纷展颜露笑,挥去盘踞心头的压抑和阴霾。 他们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这一路南下看到了太多的惨剧,处处流民失所、饿殍遍地,可谓人间地狱。 而这云梦大泽却是难得的净土,没有一丝乱象,仿若一片人间仙境。 此地距离武陵郡已然不远。 李峰虽然心切寻母,但此时此刻也不愿多加催促。 事实上,他也沉浸在其中,贪婪的感受着云梦大泽的美景,眼中却是涌出丝丝回忆。 他李家世代在沅水捕鱼,知道沅水的尽头就是云梦大泽。父辈们无不向往这座大泽,但总是嘴里念叨着,却始终不曾到过。 如今,李峰终于替他们如愿了,但李家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再无亲人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小峰哥哥,你怎么哭了?” “没,是风迷了眼。” 听到刘家小妮子的话,李峰连忙扭过头去,然后翻身一跃,如同一条游鱼般扎入大泽中。 水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直至此刻,他才卸去一切伪装,不再是什么楚王世子,而是渡口村的打渔郎,那才是真正的他。 李峰水性极佳,在水中腾挪斗转,身体极是灵活,没有动用修为之力,就徒手抓住几条大肥鱼。 上岸,生火,鱼香四溢。 三人一龟盘踞在一座礁石岛上,大快朵颐。 “哒~哪来的偷鱼贼!” 正当他们吃得正欢时,大泽上传来一声厉喝。 只见湖面上行来一条大船,船上悬挂着一杆“王”字大旗,旗下正立着一位短发黑皮、脸上布满芝麻坑的中年男子。 大船左右,还有一群虾兵蟹将相随,口中叽叽喳喳,对着李峰等人所在的礁石岛指指点点,似在通风报信。 “对对对!就是这些恶人,他们抓走了好几个鱼哥哥!” “你们看,这些人好凶残,不但把鱼哥哥杀了,还串在树枝上烤!” “嗯……鱼哥哥被烤的好香!” “虾妹妹,你快别这么说,说的我都饿了。” …… “嗯?水盗王麻子,他怎么在这?” 李峰目力惊人,一眼便认出对方的身份。 当初此人收了赵有秩的钱财,想要杀人夺龟,反被他将水盗们杀的落花流水。若不是偶遇张如玉和徐伯,这王麻子早已死在他手里。 如今时隔一年,此人侥幸逃得一命后,看样子又是重操旧业,做那无本买卖了。 贾阎王也是悍匪出身,从王麻子身上感受到同类的气息,不由抖了抖脸上的刀疤,咧嘴笑道:“哪来的憨货,打劫打到你祖宗身上了!” 说罢,他扬手就是一掌,使得是自己当初的成名绝技催心掌,虽然比不得世家术法精妙,但经大槐树点拨改良后,威力丝毫不弱于世家术法。 “轰”的一声,大船被一道虚幻大掌击中,整个船体被震出湖面,复又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咦~这船古怪!” 贾阎王轻咦道。 虽然他只是随意一掌,但也属于修道者的力量。此船只不过是一艘凡间木船,没有丝毫仙灵气,却能挡下他的攻击,绝非寻常! 李峰同样看出这点,示意贾阎王暂且停手。 “仙人老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几位仙人。” 不久,大船中就传出王麻子的声音,很是惊恐万分:“小的奉家师之名巡守云梦大泽,职责所在,还请诸位仙人海涵。” 原来,他已不是什么水盗,而是在自家地盘上巡守,结果差点被当做盗贼给宰了。 贾阎王面色一冏,感情是自己误会了对方。 李峰目光一闪,朗声问道:“你师傅姓甚名谁?” “家师名讳浪里蛟。” 王麻子答完后,总觉得李峰的声音有些熟悉,待驾船靠近,才发现是当初那个差点弄死自己的冤家! 看清李峰的那一刻,王麻子只觉心中发颤,从头凉到脚。当初李峰一人一船如同杀神,差点灭了他整个水盗人马,早已成了他的噩梦。 最后,他还是靠着师尊浪里蛟的名头,才侥幸逃得一命,此后便金盆洗手,只身来到云梦大泽投奔了师尊,在这里安心当起了一名巡守者。 起初,他还心有不甘,总想着东山再起。 但谁曾想,如今世道竟变得这般糟糕,外面流民失所、缺粮少米,哪比得上这八百里大泽来的舒坦。 这些日子,他凭借着师尊传授的几样法宝,不知赶走了多少流民,免得旁人打扰师尊的清修。 不想今日却是碰上了硬石头,又落在李峰这个小煞星手里。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这一次小煞星没有难为他的意思,反而好言好语道:“既然此泽有主,那我们便不多打搅了,后会有期。” 说完,李峰便带着刘若男、贾阎王登上巨龟的背甲,命它速速离去。 两人一龟虽有不解,但见李峰频频示意,也不好多问。 然而,一切还是晚了。 只见他们还未游出多远,整个大泽突然风起云涌。原本无波如镜的湖面,忽然开始翻腾起来,似有大物正在潜出。 这时,不用李峰催促,巨龟沅大头也知情况不对,立刻加速逃离,然而却被一股巨力吸住,难以挣脱。 王麻子吓得手脚发软,跪在船舱里不住的磕头,带着哭腔道:“师傅,我有好好巡守大泽的,不是我的错,求求您别吃我!” 在他的敬畏下,一个巨大的头颅伸出湖面,头颅之下是长长的脖颈,直至升到百丈高才停止。这百丈之下,还盘踞着极长的身躯。 李峰几人定睛看去,只见这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蛇,身躯之大,堪比巨岳! 之所以确定不是龙,是因为蛇头无角,只能是蛇。 因为太过巨大,这八百里大泽对黑蛇来说,就如同一个小水洼一般,堪堪容下它的身躯。 即便是大若巨龟,在它面前也不过是一颗小小的石子。 黑蛇没有刻意散出气息,但那种视觉冲击感,便让人感觉如山压顶,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友,既然来了,何须如此匆匆?” 第108章 两块龟甲 黑蛇虽是轻轻说出,但声音依然震天作响,让李峰几人双耳隆隆,几近失聪。 李峰艰难的抬起头,拱手道:“前辈,您唤我何事?” 然而,黑蛇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依旧盯着巨龟沅大头。 李峰恍然,原来黑蛇说的“小友”,并非指他,而是巨龟沅大头。 曾几何时,大若小山般的巨龟,也会被人称作小友了? 它哪一点小了? 不能因为你大,就说别人小吧? 李峰纵然内心紧张,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 巨龟沅大头早已将头颅、四肢缩进壳中,见黑蛇问的是它,不得不再次伸出头来,结结巴巴道:“前……前辈,您在唤我吗?” 黑蛇点头,终于有了反应。 好在它知道自己的声音再如何小,也不是这几个蝼蚁能承受的,所幸没有再说话,而是改为神念传音。 “我终日长眠湖底,今天是因为感应到一样东西,才终于醒来。那东西便在你身上,且取来与我一观!” 东西? 巨龟沅大头似想到了什么,偷偷瞥了不远处的王麻子,从口中吐出一个白玉盒,有些心虚道:“是这个吗?” 黑蛇没有动作,而一个红头虾却像是得了指令,屁颠屁颠的上前接过白玉盒,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张黄纸符。 只见纸上绘着猩红的图文,极为玄奥繁复,隐约组成蛇蛟模样。两相对照,黄纸符上的蛇蛟,与黑蛇很是相似,如同拓印的一般。 李峰几人已然明白过来,当初从王麻子手上得来的黄纸符,只怕是黑蛇之物。 想到此处,几人额头渗汗,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他们猜的没错,这张黄纸符乃是黑蛇以自身精血绘制的,拥有不俗的威能,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宝贝。 然而,黑蛇却只是看了一眼,便摇头道:“此物虽好,但不是我要找的。” 说完,它大嘴微张,只是稍稍一吸,便让整个云梦大泽风起云涌,掀起惊涛骇浪。 处于吸力中心的巨龟,吓得四足在湖中乱抓,紧紧扣住礁石小岛,才没有被吸入蛇腹。李峰等人见机的早,提前躲入它的甲壳里,反倒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巨龟被吸得腹中翻江倒海,不由的张开大嘴,“哇哇”吐出一大堆的东西,有黄金珠宝,有灵丹灵材,还有许多黄泉果。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宝物,都是它的珍藏,不想全被黑蛇一股脑儿的吸了出来。 但黑蛇除看了一眼黄泉果外,对其他宝物通通不屑一顾,只死死盯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眼中精光乍现。 那是一片残缺龟甲,龟甲背面刻着“神鳌镇海篇”几个大字,正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鸟篆文字,样貌很是古旧。 正是大槐树赠送的神鳌功法,对巨龟沅大头来说,重若性命。沅大头见此不禁面色大变,伸头便是一口吞来,想要夺回龟甲。 然而,黑蛇之前,它又岂能得逞。 只见黑蛇稍稍一吐,便是烈烈罡风。三人一龟纷纷发出惊呼,如同几颗风中沙砾一般,不停的在湖面上翻滚着,被刮到百十里开外。 李峰几人好不容稳住身形,踏水而立,浑身湿漉漉的,活脱脱的像个落汤鸡。 李峰虽然狼狈,但心中却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看出黑蛇无意伤人,不然仅凭对方那一口气,便可将他们撕成碎片,哪能只是将他们吹开。 黑蛇没有再理会几只蝼蚁,而是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的龟甲,越看越是兴奋。 “哤咕~” 它仰天长鸣,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龙吟,很是激动难耐。 蛇口大张中,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飞出,落在残缺龟甲旁边,质地相仿,却是另一块龟甲。 两块龟甲都是残缺的,但令人惊异的是,在合在一起后却是严丝合缝,宛如一体。 显然,这两块残缺龟甲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的,原本就是一整块的龟甲。 从巨龟沅大头那里得来的龟甲上,刻有一卷“神鳌镇海篇”。而另一块龟甲上,刻着的则是“神鳌立地篇”。 “镇海,立地?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黑蛇眸中涌出明悟之色,仰天大笑道。 它千年前便已将“神鳌立地篇”修炼到极致,但始终无法成功化龙。妖修虽然寿元远超于人,但它已经活了太久,突破无望之下才沉眠于此。 不想天无绝蛇之路,今日却是它的福缘到了。 它早有猜测自己修炼的功法不全,今日见到“神鳌镇海篇”后,猜测立马得到了验证。 如今,它已有了强烈的预感,只要自己将镇海篇修炼圆满,便可成功化龙! 想到此处,岁数如它,也不禁激动的浑身颤抖,在整片大泽中又是掀起惊涛骇浪。 黑蛇卷起两块龟甲,再次沉入湖底,开始了闭关修炼。 见到黑蛇已走,三人一龟立刻潜逃。然而湖面却是云雾渐起,他们仿如遇见民间的鬼打墙一般,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这片云雾。 如此数日后,三人一龟很是疲惫,不得不停止徒劳的潜逃。所幸这里鱼虾丰富,他们虽然走不出去,但总归饿不着肚子。 他们已然明白,这云雾定是那黑蛇搞的鬼。 发现这点后,王麻子便倒了大霉,被李峰等人来回折腾。他们想从王麻子身上,逼问出去之法,但一无收获。 因为王麻子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走出去。 “若是能出去,我还能等到今天吗?” 王麻子感觉自己实在命苦,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又过去了三个月,云梦大泽的生灵们,都知道此地来了四个恶霸,凶残至极,不但抓了许多鱼哥哥、虾妹妹,还将它们开膛破肚,串在树枝上烤着吃。 大泽里的虾兵蟹将们大呼小叫,整日商讨如何灭了四个恶霸,要为云梦大泽谋太平,但每一次都是去送菜,被三人一龟吃的落荒而逃。 “小峰哥哥,这湖里的鱼虾真鲜,比沅水里的还好吃。只是它们好像很笨,不但不逃,还赶着往锅里跳!” 刘若男咽下嘴里的虾肉,不无担心道:“我爹说多吃鱼虾更聪明,可这里的鱼虾这么笨,我会不会也变笨?” 贾阎王听得嘴角抽搐,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疤痕如同蜈蚣般跳动。 李峰摸了摸刘家小妮子的头,起身向西遥望,眼中焦虑不已。 那是武陵郡的方向。 若无这场意外,他们早该抵达渡口村了。 “娘亲,你真的还活着吗?可要等着我!” 第109章 我要吞了它! 惊蛰到,春雷响。 在春风吹拂之下,整座云梦大泽遍布星星绿意,万物正在复苏。 往年的春雷只是响个一、二声,但今年却是接连落下三道,雷声回荡,不绝于耳。 只见三道雷霆落下,将大泽的湖面照的雪亮,轰开层层波涛,直落湖底。 三人一龟默默看着这幅场景,不约而同回想起京都也曾有过这样的雷霆,当时也是三道,正是前太傅杨文常渡劫的那次。 而今日的三道雷霆更为粗壮,威能不可同日而语! “湖底?莫非是它搞的鬼?” 李峰眼睛大睁,想到了那条巨无霸般的黑蛇。 黑蛇得到“神鳌镇海篇”后,一直在湖底闭关潜修,算算日子已有数月之久,此番能够引来雷劫,恐怕修为有所突破。 “哤咕~” 果然,在三道雷霆的冲击下,湖底传来一声龙吟,很是沉闷而惨烈。 黑蛇跃水而出,通体沐浴在雷光之中。蛇口大张,一颗大若拳头般的金红圆球激射而出。 圆球出现的瞬间,便引来无数雷光轰击。几乎眨眼间,圆球便被轰得裂纹密布,即将碎裂开来。 “咔嚓”一声,圆球仿若鸡卵般破开一个小洞,显露出一截小爪子,黑黝黝的,一共有五根指头。 紧接着,又是三个爪子破壳而出。 最后更是探出一个蛇头来,同样黑黝黝的,与黑蛇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太过小巧,缺少威势,很是可爱。 随着小家伙一阵扒拉,圆球尽碎,展露出整个身躯,通体黑黝黝的,活脱脱的一只迷你四脚蛇。 “嘶~碎丹成胎,渡劫化龙!” 李峰的魂海中响起黄泉舟的惊呼。 李峰定睛细看,发现小家伙的头顶上果真有两个小凸起,如同传说中的龙角一般。 原来,这不是什么四脚蛇,而是一条蛟龙! 精怪妖兽修炼不易。对于蛇类妖兽来说更是一路坎坷,需历经艰险才有可能侥幸化成蛟龙,蛟龙之后再次脱胎换骨才是真龙。 迷你蛟龙没有理会旁人,再次纵身飞入黑蛇口中。 与此同时,天空的雷云似生出了感应,又是三道雷霆降下,尽数轰在黑蛇身上,将它淹没在茫茫银光之中。 黑蛇嘶鸣不断,被轰击的身体焦黑、口鼻溢血,到处破破烂烂,神情极是痛苦。 然而,它的眸光却是越来越明亮,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反而紧紧盯着自己的体表,那里波动不已,似有一道无形的壁障。 这道壁障虽不可见,但黑蛇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看到”壁障也是破烂不堪,如同它的肉躯一样。 它有种直觉,只要自己冲破了这道壁障,便可以成功化龙! “它触摸到了人仙桎梏!它要真的化龙了,成为堪比古之地仙般的存在!” 李峰魂海内,黄泉舟自顾自的叫喊着,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下一瞬,黑蛇大张蛇口猛然一吸,将身周雷光尽数吞没。那些雷霆剩余的威能在它体内轰然爆发,化作开天辟地的力量,如同一柄巨斧劈在那层“人仙桎梏”上。 这是雷劫之威,超越人间的力量,是灭世之力,也是助它超脱的伟力。 黑蛇似乎听到类似琉璃破碎的声音,只觉通体一松飘飘欲飞,再也没有了桎梏的束缚。 它飞上了天空,浑身气息暴涨,如同脱胎换骨,散出滚滚妖气。与迷你蛟龙一般,它的腹下皮肉绽开,长出了四足,头顶同样也鼓出两个包来。 至此,黑蛇终于渡过雷劫,成功化作一条黑蛟龙! “哤咕~” 黑蛟龙仰天嘶吼,龙威赫赫,很是兴奋。 它畅游在滚滚雷云之中,威压整座云梦大泽,使得鱼虾等生灵们尽数蛰伏,难动丝毫。 李峰等人无不面色苍白,腿脚发软,瘫倒在地。 巨龟沅大头也好不到哪去,被蛟龙的威压压入湖底,直至污泥之中。 他们都感受过前太傅杨文常的地仙之威,但与黑角龙比起来,可谓云泥之别。 而且,当日杨文常只渡了三道雷劫,而黑蛟龙却是六道,不但足足翻了一倍,而且每一道雷霆威势都更足、更为粗壮! “它比杨文常还要强!” 李峰心中震撼,不由暗自猜测道:“难道地仙的实力,是根据渡劫的威力而定的吗?” 随后,他又不住的沟通着黄泉舟,想让它快些带自己等人离开。 之前他被困大泽,一时没有性命之虞,所以并不想暴露黄泉舟的存在,以免打草惊蛇。但此刻势头不对,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然而,黄泉舟却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肯答应下来,反而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天空雷云散去,阳光洒落,照亮了整座大泽,将湖面映照的波光粼粼。 李峰几人抬首望天,只见黑蛟龙沐浴在暖阳之中,身躯边缘被刻画出道道金线,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神韵。 令人奇怪的是,黑蛟龙也同样在抬首望天,龙目之中凝重无比,如临大敌! “咦?龙吟怎么停了?那大黑龙在看什么?” 小姑娘刘若男好奇道。 李峰闻言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道:“它在等天降石柱!” 此时,他想起了桃妖谢玫、前太傅杨文常,这二人渡劫后都引来天降石柱镇压。 今日黑蛇渡劫化龙,也极有可能会如此! 果然,他话音未落,一个黑点出现在太阳的轮廓之中,坠速极快,来势汹汹,威压大地,将整座云梦大泽的湖面都压得凹陷,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状,显露出真正的湖底。 巨大的威压之下,湖底的鱼虾纷纷暴毙,其余者则随着湖水卷走。 巨龟沅大头虽然没有受伤,但也被压得更深,陷在泥潭中动弹不得。 李峰等人连同礁石岛,也一同被压入水中。 而处于威压最中心的黑蛟龙,更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在这压力之下,它苦苦支撑挣扎,才将龙躯稳住,没有被压入大泽之中。 然而,稳住不等于挡住。石柱还远在天边,尚未展现真正的镇压之力。 在黑蛟龙焦急的目光中,蟠龙石柱如同离弦之箭般,数息之间便穿过难以计数的距离,轰然砸在它的身躯上。 黑蛟龙遭此重击,立刻发出惨叫龙吟,龙躯表面寸寸裂开、鲜血淋漓。 在蟠龙石柱的重压下,它止不住的开始下坠。若是连柱带龙一起压入湖底,那么它便会被真正的镇压! 黑蛟龙仰天嘶吼,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想要托起身上的石柱。但奈何它刚刚渡劫,处于最为虚弱之时,完全不是蟠龙石柱的对方。 “李家小子,快放我出去,我要吞了它!” 第110章 心心相惜 李峰的魂海内,黄泉舟振奋至极,急吼吼的要出来。 它上次在桃源洞天吞了一根蟠龙石柱,炼化吸收其中的气运烟气,着实得了不少的好处。 它对此食髓知味,至今念念不忘,今日再遇蟠龙石柱,怎肯轻易放过! 此刻情势危急,若真让蟠龙石柱落下,那镇压的可不止是黑蛟龙,还会殃及整个云梦大泽的生灵,李峰等人自然也逃脱不了。 “船老大最是贪生怕死,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李峰不想坐以待毙,闻言心中一动,不假思索便将黄泉舟放出。 黄泉舟遇风见长,化作一艘千丈大船,横亘在湖面上,将此方威压尽数挡下。 李峰几人只觉身体一松,再不复压制之感。周围的鱼虾也纷纷聚拢过来,密密麻麻挤作一团。 黄泉舟兴奋不已,船舱中放出无数火光,却不是招魂灯焰,而是万盏道烛发出。 它曾在京都中,见过那位百尺楼中的“先帝”如何炼化石柱,如今有学有样,同样放出道烛来。 万盏道烛随着它的神念扶摇直上,迸发出无数星火,带着剧烈的光热,绕过黑蛟龙,将蟠龙石柱层层笼罩。 只是十数息时间,蟠龙石柱便燃起一块块红斑,仿佛烧着了一般。缠绕在石柱上的蟠龙,也似活了过来,在烛海中张牙舞爪,却无济于事,尽数化作一缕缕的气运烟气。 万盏道烛卷起气运烟气,如同军队凯旋一般,齐齐返回船舱之中。 黄泉舟心满意足,此次又得到如此之多的气运烟气,不禁船身大放光彩,浑身金灿灿的,仿若一艘黄金之舟。 而天空中的蟠龙一被炼化,整根石柱也如腐朽了一般,再无一丝威能,变成一堆砂石洒落。 “哤咕~” 黑蛟龙自天缓缓降下,口中发出低低的龙吟,很是虚弱。 “你就是三千年前的那艘船?我曾经见过你!” 它盯着黄泉舟打量了许久,目光很是复杂道。 “哎呀~原来是故人啊,那好说好说,快把我们放了吧,我们还急着赶路呢!” 黄泉舟也似想到了什么,嘴里打着哈哈,有些尴尬道。 李峰、刘若男、贾阎王、王麻子,还有巨龟沅大头,纷纷翻入黄泉舟内,听到这一龙一船的话,大感诧异。 它们居然认识? 不等众人多想,只听黑蛟龙声音转冷道:“哼~谈不上什么故人,仇人倒可以称得上!” 黄泉舟讪讪不语,众人暗暗叫苦。 “我尤家世代在云梦大泽中繁衍生息,却在三千年前横遭大难、险些灭族! 全因你家主人驾着你来到大泽,为了寻找悬挂船帆之物,便将我尤家屠戮一空,剥皮抽筋炼制绳缆。 我当年若不是太过年幼,没被你家主人瞧上,只怕也活不到今天! 你说,这笔账是不是要好好算一算?” “那个……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应该算在我前主人身上。本船也是深受其苦,被他奴役了好久不得自由。我也是无辜的啊!” 黄泉舟强自狡辩道。 它为了活命,将一切罪责都往前主人身上推。 “这船生有反骨!” 李峰听得大翻白眼,为那位前船主默哀,同时暗自警惕自己,千万要小心防备这艘船,免得自己什么时候被坑死都不知道。 他虽是这么想,但此时保命要紧,只得顺着黄泉舟的话道:“前辈既已化龙,当寻真正的仇人去,何苦为难一艘船? 晚辈如今是它的船主,此船便与前主人再无瓜葛,还望前辈既往不咎。” 黑蛟龙闻言一愣,气极而笑道:“小儿休得胡言!这船明明是那人的,怎么又成了你的? 这船在旧法时代中鼎鼎有名,谁都知道一旦签下主奴契约,除非主人身死,不然绝无可能改认他人为主!” 显然,黑蛟龙对黄泉舟的过往了解颇多,也对那位前主人颇为关注,不认为那人会死。 李峰无奈,只好将黄泉舟收入魂海中,以证自己的船主身份。幸好有巨龟沅大头在,几人也不至于再次变成落汤鸡。 “嗯?你真的是船主?那人真的死了?” 黑蛟龙面露不可置信,犹自囔囔道:“那人实力那么厉害,一人便可斩尽我尤家全族,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 大仇未报,它心中怅然,随即再次面露杀机道:“正主虽然死了,可我尤家大仇不能不报。既然如此,你这个接任者便受点委屈,替他偿命吧。” 说完,它缓缓上前,便要碾死眼前的蝼蚁。 这样也行? 这关我什么事? 还有没有天理了? 李峰心中不忿,直欲骂娘,但又不敢激怒对方,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黑蛟龙已然化龙,修为堪比古之地仙,单是放出些许威压,便令他无可动弹,哪里是他能够对付得了的。 “我对付不了你,但有人能治你!” 危急关头,他手中暗暗用力,从一朵桃花上摘下一瓣。 正是桃妖谢玫送给他的那朵桃花。这朵桃花一共有三瓣,如今摘下一瓣,便只剩两瓣。 只见摘下的那瓣悄然碎裂,显露出一枚细细的金针。金针之中,有绝强的意识苏醒,那不是什么神念,而是神识! 金针凝如实质,散发出阵阵锋芒,耀眼无比。 李峰几人只觉眼睛无比刺痛,泪水止不住的涌出,如同被针扎一般,又好似直视太阳被晃瞎。 他们立刻催动气血,让生机涌入双眼,才觉视线逐渐恢复。 然后,他们便发现眼前多了一位丽影,身着一袭粉色宫裙,周身仙气飘渺,很是端庄圣洁,仿若下凡仙女。 正是桃妖谢玫。 只不过,这并非是她的本尊,而是神识所化的虚影。虽是虚影,但却凝如实质,仿若真人一般。 李峰心中一动,发现自己与桃妖这道神识有着某种联系,可以控制对方的行动,牢牢锁住黑蛟龙的气机。 黑蛟龙原本不以为意,但交手数招之后便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它不但没有碾死蝼蚁,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伤上加伤! “果真有用!” 李峰见此,不由的大松了一口气。 黑蛟龙如临大敌,不敢再出手。 它万万没想到,小小的一个蝼蚁,居然能得到古之地仙的护佑! 对方虽然只是一道神识,但黑蛟龙同样也有重伤在身,若是真的开打,胜负难料。 况且,那小子手里可不止一瓣桃花,若是全部摘下,对它来个群殴,它更是毫无胜算了。 良久,它忽然展颜笑道:“误会,误会啊~人死仇怨消,既然那人已经死了,那与我尤家的仇怨,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你等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又怎会恩将仇报呢?” 见黑蛟龙有意和好,李峰微微一笑,同样点头认可。 一龙一人相视大笑,心心相惜,笑得如同两只狐狸。 第111章 世外桃源 “哎~我与小友一见如故,不如结拜为兄弟,如何?” “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在刘若男、贾阎王、王麻子的目瞪口呆下,黑蛟龙与李峰歃血为盟,叩拜天地,转眼便成了你兄我弟。 “贤弟,大哥久居这云梦大泽,也没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就以这两枚龟甲相赠为礼吧。” 黑蛟龙一脸真诚道。 此前它从巨龟那里取来“神鳌镇海篇”,如今又加上“神鳌立地篇”作为添头,便成了他口中的礼物。 所幸它脸皮黑厚,纵然有些不好意思,也看不出什么来。 “大哥真是太客气了!” 李峰嘴上谦虚着,手上却是不慢,将两枚龟甲接了过来,又转手丢给巨龟沅大头。 它欢呼一声,将龟甲一口吞下。 神鳌功法残篇能被大槐树珍藏,又能助黑蛇化龙,毋庸置疑是顶级的好东西,但现在却被黑蛟龙轻易送出,送到了巨龟沅大头的心坎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峰已然看出,黑蛟龙定有所图。 果然,黑蛟龙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巨龟沅大头,目光灼灼道:“我观这位龟小友资质不错,乃是学习神鳌功法的奇才。 为兄资质愚钝,精研此法三千年,才推衍出此法当有三篇,如今只有‘镇海’‘立地’两篇,着实可惜。 若是龟小友能够随我一道研习此法,我定能将第三篇推衍出来!” 巨龟沅大头本来呲之以鼻,但听完此番话后却是大受震动。 因为大槐树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大槐树并非妖兽,无法修炼此法,更无力推衍补全。 不想今日,它再次听到这样的话,不禁怦然心动。 李峰看出它的意动,但仍不放心,替它问道:“第三篇为何名?” “当为‘掌天’!” 黑蛟龙不假思索道。 它精研神鳌功法三千年,只是苦无神鳌血脉,又仅有一卷“立地”篇,一直无法将之推衍补全。 如今再获一卷“镇海”,它只觉前路一片通明,看到第三卷的模样,并取之为“掌天”。 镇海、立地、掌天三篇,正好对应古之人、地、天三仙境界。 于它而言,这是一条可以渡劫飞升的大道! “可有多少把握推衍出来?” “若是我独自推衍,把握不足三成,但若是有龟小友相助,便至少有七成把握!” 听到黑蛟龙之言,巨龟沅大头再也坐不住,径直道:“我愿相助!” 说完,它有些歉意的看向李峰。李峰微笑摇头,示意无碍。 巨龟能得到黑蛟龙的指点,即便功法推衍不成,那也是它的无上机缘。他又怎会阻挠这等好事。 只不过,他终究是放心不下巨龟,怕黑蛟龙对它另有图谋。在他看来,黑蛟龙太过奸诈,不是一条好龙,没有龙品可言。 想到此处,他将剩余的两瓣桃花一并送出,交给巨龟以防万一。 此物很是贵重,但他没有丝毫不舍。 黑蛟龙对此大感意外,同时也心生佩服。 它虽然奸诈,但对巨龟还真没有什么坏心思。它一心向道,飞升成为真龙才是它一生的追求,怎会如此短视,因小失大呢? 大泽湖畔,沅水尽头,分别在即。 “贤弟,你真的不多留些时日吗?我观你印堂发黑,此行可能有性命之虞啊。” 黑蛟龙再三挽留,但说的话更像是诅咒。 李峰也不是好相与的,直接咧嘴道:“大哥面前,小弟怎敢言黑?大哥还是多保重身体,那神鳌功法总归是龟类所学,不是蛇族的化龙之道啊。” 刘若男闻言“噗呲”而笑,悄声道:“这大块头不会是把自己炼废了吧?” 她早就觉得黑蛟龙的体型有些怪异,不似传闻中的蛟龙,更像是一只巨型蜥蜴。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竟敢坏我道心!” 黑蛟龙腹诽着,也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身躯,总感觉有些怪怪的,不由闷哼一声,掩面而走。 在巨龟沅大头的依依不舍中,李峰三人驾着黄泉舟,再次踏上归程。 因为去年大旱,沅水也干涸少水,很多河段的河床都显露了出来。 往年这个时节,各地府衙都会征调徭役,让百姓们挖河修坝,好早早应对夏汛的来临。 但李峰目之所及,不见一个活人,只有零星不断的尸体。看其装束,死的应该都是逃难的流民。 他们沿河而走,沿河而死。无人埋骨,尸鬼难安。 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嘎嘎~”的鸣叫,不时落在尸体上啄食,一派末日景象。 它们许是见惯了死人,看到李峰三个活人也不惧怕,反而叫得更欢。 “哼!” 贾阎王重重冷哼一声,如同一道惊雷响彻四方。 乌鸦们难以承受,身体纷纷“砰砰”炸响,碎成一团团血雾,死的一干二净。 “小峰哥哥,这里怨气好重。” 刘若男有些忐忑道。 这一路上饿殍无数,她倒不是害怕死人,而是担心渡口村的状况。 毕竟,这里已经离家不远了。 李峰揉了揉她的头,好言安慰了一番,让黄泉舟将一应尸鬼度尽。 几人加快速度,循河而上。 两岸物景越来越熟悉,他们终于来到了云河乡。 时隔一年,云河乡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更加破败。 乡里的丁口少了一大半,大多都去逃难了,能走的基本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幼,因为走不远,只能守在家里苦挨度日。 听乡里老人讲,那位风评不错的三老,也已死在了去年冬天里,令人喟叹。 现在的乡官有秩,乃是他的儿子。 他儿子可不像老父那般尽职尽责,根本无心理会乡民的死活,早已卷款逃到潕阳县县城里逍遥去了,听说最近又纳了几门小妾。 刘若男越来越不安,几乎快哭出来了。 李峰催促黄泉舟,急急向渡口村行去。 待他们赶到村口,才发现渡口村四周已被栅栏、篱笆围起,有一些险要之处还修建了碉楼,如同军寨一般。 而村内则是炊烟袅袅,又新建了许多屋舍。此时仍是农闲之时,庄稼汉、渔户等人都集结在村中操练,传出连连呼喝之声。 整个村子非但没有破败,反而欣欣向荣,在这乱世之中格格不入,仿若另一座世外桃源! 第112章 咳声依旧 见到渡口村无事,李峰几人终于放下心来。 “来者何人,报上……咦?是小峰哥,还有刘师姐回来了!快开门,开门!” 韩虎的声音从一座碉楼中传出,喜不自禁。 与刘若男一样,他也是村中第一批的修道孩童,如今也已拥有四海境修为,成为一名真正的仙人。 在韩虎的带领下,李峰几人被村民们迎入村中。村中热闹不已,忙着杀鸡宰羊,仿佛过年一般,一片欢腾。 李峰也从村民口中得知,渡口村为何没有遭难的缘故。 原来,在刘若男之后,村中又接连出现了几位仙人。除韩虎之外,村中还有三位孩童成功突破,成为四海境修道者。 正是因为他们的守护,渡口村才挡住了作乱的外敌。他们还给村里的田地招风引雨,让庄稼风调雨顺,没有饥荒发生。 只是可惜的是,其余一同修道的孩童,都未能支撑下来,或突破无望,或身死道消。 修道一途本就坎坷,不可能人人如意,都能成为修道者。如渡口村这般能够一连出现数名仙人的,已是特例中的特例。 村民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都很感激李峰。 而渡口村的特异,也引起周遭一些势力的觊觎。但在潕阳县县令白玉田的严令下,暂时还无人敢对渡口村下手,只敢派些探子前来打探虚实。 “白玉田?” 李峰稍一思索,便猜出此人这样做的目的,只怕还是与自己有关。 毕竟,他还顶着楚王世子的名头,临走前又特意交代过对方。此人若想在朝中顺风顺水,甚至期望爬的更高,必然会尽心竭力照拂渡口村,如此才好傍上楚王的大腿。 虽是如此,但李峰仍是记下了这份恩情。 “小峰哥,这一次回来,你不会再走了吧?” 酒席之上,小姑娘刘若男也饮了一些酒水,面色酡红的走到李峰跟前,满眼期盼的问道。 “嗯,不会再走了。” 得到李峰的肯定答复,刘若男很是开心,心甜如蜜。 人群之中,刘叔始终呵呵笑着,望着女儿的身影,满脸褶子中透着骄傲与自豪。 但是,他也有隐忧。 岁月不饶人,女儿今年已有十一岁,而他又苍老了一岁。他是过来人,看到女儿的神态,又哪里不知女儿家的心思。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看得出,李峰虽对女儿极好,但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把女儿当做了妹妹。女儿的这番心思,怕是很难入人家的眼。 但他也深知,女儿看似柔弱,但内心也是极有主见的人。更何况,女儿如今已是仙人,自己也不好瞎参合,去给女儿物色什么夫婿。 “一切都是天定的缘分,就让他们自己做主吧。” 刘叔摇摇喟叹,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入夜,李家生祠,李峰静静等候,等候那位极似娘亲的老婆婆出现。 刘若男也死活要跟着,说自己曾经见过对方一面,或许能够帮上忙。 但二人守了一夜,直至天明,都没有人现身此地,毫无所获。 翌日清晨,李峰站在生祠内,久久盯着自己和巨龟的画像,沉默不语。 因为村民们常来烧香叩拜,画像上已有丝丝缕缕的香火愿力缠绕。但李峰不是神灵,也不修神道,所以无法享纳香火,只能任由这些香火愿力日积月累。 神灵之道,正所谓信则有,不信则无。 或许有一日,在香火愿力的熏陶下,这副画像也说不定能诞生出一尊神灵。 “小峰哥别灰心,或许是时间不对,那位婆婆也不是每夜都来。我依稀记得那一次看见她,乃是当月十五,因为那天的月亮最圆最亮!” 刘若男之言本是安慰,却不想让李峰思绪纷杂,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原来,那位极似娘亲的老婆婆,并非每夜都会来此。 那么,她是不是每月十五都要来?来此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此处,李峰的目光又落在被供奉的图像上,落在那些香火愿力上。 他分明记得,自己一年前来此,香火愿力便不逊于今日。可如今一年过去,这些香火愿力却无一丝增长! 香火愿力没有增长,只有两种可能,一者是无人继续供奉,二者便是有人将之享纳取走。 而渡口村民几乎日日烧香叩拜,绝无可能是第一种原因。那么,便只剩下第二种原因! “难道这些香火,是被那位老婆婆……” 李峰得出这个猜测后,不禁心中一紧! 是与不是,过几日便是二月十五,到时一切便可知晓。 接下来的几日,李峰再次指点刘若男、韩虎等人的修炼,将大一统功法悉数传下,又给他们留下了许多灵丹妙药,远比上一次给的多得多。 以前不多给修炼资源,是怕引人觊觎,为渡口村招来祸端。但现在仙朝乱象四起,渡口村想要自保,就必须让这些孩子们尽快成长起来。 村民们也知道好歹,又送来第二批孩童一起修道。 李峰来者不拒,尽心教授。 刘若男虽然年纪不大,但大师姐的派头十足,将一帮小屁孩管教的服服帖帖。 传道授业之余,李峰也带着刘若男、韩虎等几人,将周边的贼寇一一扫尽,大快人心。 李峰此举,既是为了震敲山震虎,也是为了历练新人。 所得钱粮,一半运回了渡口村,一半分给了云河乡的留守乡民。那些贼首也都难逃一死,头颅被他们砍下,一并送到了潕阳县府衙。 整个潕阳县为之大震,各个小世家、小山头人人自危,纷纷收敛。 一时间,潕阳县一片清明,乱象绝迹。 对于县令白玉田来说,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为官已久,自然明白这是李峰对他一力维护渡口村的奖赏,之后更是将渡口村的安危时时放在心上。 二月十五,月圆之夜,李峰独自守在李家生祠内。 他在推测出那位老婆婆享纳香火之后,便暗自警惕起来,不想刘若男涉险,不准她跟来。 明月穿窗入室,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李峰在偏房里静坐,睡意全无,心思浮动,越发的难以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畔传来一声轻咳。 咳声连绵不绝,明明很难受,却不肯大声咳出来,要捂在喉咙里放低声响,似怕吵醒了深夜里的人儿。 对于李峰来说,这咳声是久违的熟悉,曾经陪伴他十余载。每个夜晚,他都在咳声中沉睡,在咳声中惊醒,在咳声中长大。 “娘,是你吗?” 这一刻,李峰泪湿满面,轻轻颤道。 第113章 引火烧身 夜深月明,整个渡口村都陷入沉睡之中,就连村里的大黄狗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整个李家生祠被一股股白烟笼罩,那是村民们供奉的香火,此刻不知为何都散逸了出来。 李家生祠仿若回光返照一般,再次变成了熟悉的李家屋舍。香火之中,李峰神情恍惚,起身向咳声之处走去。 咳声是从厨房里传来的。 一位脸色蜡黄的妇人正守在炉灶前,一手捂着嘴不住的咳嗽着,一手不停的添火加材。烟熏火燎中,一罐汤药不住的“咕咕”沸腾着。 “娘,你又在熬药啦?” 李峰也似失忆了一般,记忆回到了下河捕捉巨龟的前夜。 他脑中昏昏沉沉的,只觉今晚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北狄人杀来了,娘亲也死了,而他居然成了仙人。 “只要我娘好端端,我才不要做什么仙人!” 李峰只觉可笑,将这些念头挥去。 “峰儿,你醒了?娘今天不是熬药,而是为你熬汤。这熬汤的方子,是娘从神仙那里求来的。” 妇人虽是神色憔悴,但看到李峰来了,仍是强打起精神,一脸高兴道。 李峰知道娘亲有吃斋奉神的习惯,也不以为意。 他虽然不相信什么方子,但也不想拂了娘亲的一番心意,只得点头应下。 “方子上都说了,只要喝了这汤,就有望成仙!来,快趁热喝了。” 妇人盛起一碗汤水,小心翼翼将热气吹走,才放心递给李峰道。 令人惊异的是,妇人走路几乎无声,甚至连影子都没有! 可惜李峰脑中昏昏沉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接过汤碗一瞅,发现汤水浅黄透亮,飘着清香之气,不知是用什么煮的,仿若茶水一般。 李峰闻着香气,突然口干舌燥起来,试着抿了一小口,不烫不凉,甚是甘甜。 “娘,这汤可真好喝!” “呵呵~好喝就多喝点,娘以后天天给你熬!” 李峰应下,一口喝干。 一碗温汤下肚,他竟是出了一身微汗,通体暖洋洋的,极是舒泰。 然而下一刻,他只觉精神更加恍惚,如同喝醉了一般,眼前天旋地转,身体“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妇人对此无动于衷,只直勾勾的盯着他,脸色越来越放松,如同大事已定道:“好孩子,睡吧睡吧。等你醒来,我们还是母子。” 说完,她看着家徒四壁的李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容貌,眼中闪过丝丝厌恶。 “这一次,我才不要扮什么丑婆子。我要当养尊处优的贵妇!你嘛,就当个败家子好了。不过,你还是一样没有爹哟,呵呵~” 妇人自言自语着,翻手取出一块玉帛,将屋内香火度入其中。数息过后,香火度尽,玉帛爆出明光,将她全身笼罩。 只见明光之中,她原本有些虚幻的身体开始凝实起来,身上的粗布麻衣淡去,显现出一身丝质华服,肌肤也变得吹弹可破、光彩夺目,一身贵气逼人,不复一丝病态。 “这仙箓果然名不虚传,真的可以让人再造仙躯!” 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很是满意,随即又有些心痛道:“只是好物不便宜,让老娘破费了不少,这么多年的俸禄全贴进去了! 哼~那帮奸商真是吝啬,连催动仙箓的香火也不赠送。不然,老娘何必来此偷香火!” 说完,她看向地上的李峰,转而埋怨道:“你可真是能折腾。老娘不过是上天一趟,你就惹出这么多事来,不但害得我肉身毁了,而且你自己还成了人仙! 老娘本来只要守着你几十年,等你碌碌一生老死了,这趟差事也就可以交差了。结果你倒好,竟然修道了! 难不成,老娘还要守着你几百年、上千年吗?那最后谁给谁送终,还指不定呢!” 妇人格外爱美,不想再次变成老太婆,直至老死。 不然,她也不会中途冒险上天求来仙箓,只为换个身份,让自己变得美美的。 如今一切办妥,李峰饮下了“迷魂汤”,不再记得修道之事。只要她带着李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那便万事大吉了。 “不过,在走之前,我还得杀光这里的人,不然难保日后还会出什么篓子!” 妇人望向窗外,突然杀气腾腾道。 然而,不等她动手杀人,她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回头一看,便发现原本昏迷不醒的李峰,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 “嗯?你……你……你怎么醒了!” 妇人眼中闪过一些慌乱,结结巴巴道。 李峰起身,直视着妇人,沉声问道:“你不是我娘!你到底是谁?” 此时的他,眼神格外清明,哪有一丝喝醉的样子。 看样子,李峰不仅清醒,还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这怎么可能! 以往百试百灵的迷魂汤,竟然对他无效! 妇人心中惊涛骇浪,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碰到。 慌乱过后,妇人终于稳定心神,暗自道:“怕什么!他不过是个生瓜蛋子,人仙境都未圆满。老娘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摁死!” 想到此处,她自嘲一笑,很是鄙视自己:“啊呸~亏我还是个神仙!若是被同僚知道了我的丑态,岂不要被他们笑死!” 李峰见妇人面色变幻,却始终不答,不由再次皱眉道:“为何你与我娘长得一模一样?” “呵呵~傻峰儿,自然是因为我本就是你娘啊。乖,你生病了,站着别动,让娘点一指头,你就痊愈了。” 妇人款款上前,伸出一根葱白食指,指尖闪耀着点点白芒,令人生畏。 李峰面色一变,便欲闪躲,但却发现身体如同铁石,被死死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妇人冷笑不语,继续探指点来。 眼看即将点中李峰,一粒火星自他体内飞出,悄无声息的迎上那根手指。 妇人本不在意,但下一瞬却变了脸色,只觉指尖灼痛难耐。 那粒火星也轰然爆出,化作熊熊大火,将她整根手指覆盖,且有不断蔓延的趋势,朝她整个手掌、整个手臂,乃至整个人烧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竟然能够燃烧仙体!” 第114章 再入圜土 斗室之内,引火烧身。 那粒火星不知何物,竟如跗骨之蛆般,不但无法扑灭,还越烧越猛! “咔嚓”一声,妇人狠狠一咬牙,将自己的胳膊拧断自救。不等断臂落地,火焰便将之覆盖,转眼间烧成了灰烬。 妇人心有余悸,捂着伤口连连后退,很是忌惮那堆火焰。 “你找死!竟敢毁我仙体!” 她看向李峰的眼色,也变得极为怨毒。 她耗费了一块价值不菲的仙箓,才获得如此满意的肉身,结果还没捂热,就被李峰变成了残废! 然而,李峰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反而死死盯着那堆火焰,心下惊骇道:“这是什么火?怎么会在我的体内?” 此火出现的瞬间,他便认出并非招魂灯焰,也非体内烛龙的龙息,而是另一种属性的火焰。 他能感受的出,此火极为霸道,而且蕴含着极其浓重的香火气息。 这是一粒香火之种! “香火之种?我的体内怎会有这东西!” 李峰低声沉吟。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供奉画像,很快便摇头否定。他虽不修神道,不纳香火,但也能看出,体内的香火品质远胜这座生祠中的,绝无可能是同一种。 既然不是这里的,那又是哪里的? 突然,他心底浮现出两个人影,一个是楚王,另一个是那位百尺楼中的青年帝王! 这两个人都是以香火为道。而他都曾进入过二人的道界。以这二人的修为,想要避开他的耳目,在他身上做些手脚简直轻而易举。 想到此处,李峰心中震动,顿时一股不妙的感觉袭上心头。 李峰不知留下香火之种的人意欲何为,但对此刻的他来说,是一次救助,也是一次危机! 果然,在他和妇人凝重的目光中,那堆香火之种化作的火焰,没有因为无物可烧而熄灭,反而越来越熊熊燃烧起来。 火苗跳动之间,一道人影逐渐显现,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直至变成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 “真的被我猜中了!” 李峰心中发寒,脸色一沉再沉,认出此人正是那位青年帝王! “香火分身!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那人的香火道?” 妇人惊骇莫名。 她虽是堂堂神仙,但这一刻也真正的怕了。 她的接连发问,并非是真的在问,而更像是宣泄着不可思议的情绪。 不等青年帝王回答,她便再次急退,不敢耽搁一丝,直接撞破屋墙而去。 妇人已走,李宅便已消失,再次恢复成生祠的模样。 生祠之内,青年帝王只顾四处打量着,没有在意妇人的离去。 许久之后,他才饶有兴趣的看向李峰,道:“有趣有趣!竟敢有人假冒我司南血脉。若不是这粒火种萌动护主,朕还不知道要被你骗到几时!” 他虽然说得清清淡淡,但语气中自有一股煌煌威势。这股威势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仿若沉浸到骨子里一般,在一言一行中自然而然的散出。 在他的威势之下,李峰如临大敌,只觉身体僵硬无比,难以动弹,勉强抬头道:“前辈见笑了,晚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哼~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欺君罔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虽无亲人在世,但这些村民都与你有关,也都难逃一死!” 李峰闻言,脸色一变道:“不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犯下的事,杀我一人足矣!但我死也要死得明白,你口口声声称朕,到底称的是哪一位皇帝?” “哈哈哈~小子有种,果真很对我的脾气!你若跪地求饶,我今日斩了便是。世人皆惧死亡,殊不知越怕死、死得越快,你能不惧,实属难得!” 青年帝王散去杀意,语气转缓继续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便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既然你是从圜土之狱逃出的,那不妨再试一次吧。成则活,败则死,一切听天由命。 至于朕的名号,等你走出圜土之狱,方有资格知晓!” 话音未落,青年帝王便已一把抓起李峰,化作一道流星,消失在天际。 待李家生祠恢复平静,那位断臂妇人再次现身,脸上仍是余惊未消道:“该死,此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香火道再现人间,我得尽快上禀天庭!” 想到天庭,她又是咬牙切齿道:“定是那帮奸商以次充好,拿些药效不足的汤料来糊弄我。要不然,老娘早就带这小子开启新生活了,又哪里会引出这等强人来! 混蛋,他们怎敢如此大胆,居然在这种事上做手脚!若是坏了老娘的差事,他们一个也别想跑!” 虽是埋怨,但她一刻也不敢耽误,急急钻入李家生祠的一个隐秘地窖内,然后神魂出窍,往天上飘上。 她之所以这般做,是因为神仙往返天庭,只能以神魂状态。 然而,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一来一回需耗时良久,再快也要一年左右。而这一年之中,神魂不在,肉身便成为一具活尸,变得极为脆弱不堪,所以才需秘密隐藏。 妇人上一次已经有过一次教训,在上天之时恰逢北狄营前来烧杀抢掠,肉身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使得她返回后没了肉身寄托。 直至今夜,她才勉强收集齐所需的香火,将那块仙箓激发重铸仙体,结果不成想又变成了残废。 妇人一想起这些遭遇,不禁悲从中来,悔恨当初不该贪婪高额俸禄,接下了这等苦差事。 第二日清晨,刘若男心神不宁,来寻李峰才发现异状。贾阎王等人也闻讯赶来了。 得知李仙人不见了,村民们纷纷大急,将渡口村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李峰的踪迹。 刘若男怅然若失,心中苦涩道:“你个大骗子,说好的不走了,结果一眨眼就跑了!呜呜呜~” 刘叔摇头叹息,知女莫若父。 他明白她是在自欺欺人,不敢也不愿往坏的方向想,一直在强迫自己说李峰没事,只是不告而别罢了。 殊不知,被人念叨的李峰,此刻已经再次回到了京都。 万里迢迢,一夜飞渡。 纵是道界境修道者也无法做到,但青年帝王却是可以。 京都西郊,乃是京都的丧葬之地,也是附近最大的阴地。再往西走,便是皇陵所在。 大晋立朝千年,这里埋葬着的,全是司南皇族的先辈。死后能入皇族,这是每一个司南皇族的荣耀。 但鲜有人知的是,这座被司南皇族视作圣地的皇陵中,还有一座神秘至极的圜土之狱,那是仙朝最大,也是最古老的一座。 而今日,这座尘封已久的圜土之狱,再次迎来了一位少年! 第115章 皇陵洞天 虽已是早春时节,但京都在北,比不得荆州暖和。听说更北的神国,此时更为寒冷,仍是一片白雪皑皑。 一条山涧里,一位青年、一位少年前后相随。 山涧虽有百余丈宽,但两边尽是悬崖峭壁,使得斜阳无法照入,很是阴湿寒冷。 周遭的景色也很是原始,几无人迹。 两面的崖壁不时传来怪声乱吼,氛围显得阴森可怖。若是凡人独自来此,得颇有些胆量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止步于一座高大的券门前。 券门位于山涧的尽头,宽有百丈,高有三百丈,与左右绵延的大山相接,将前路全部封死,尽显巍峨之势。 仔细看去,这座如山般的券门,通体都由青玉建成,上面镌刻着极为精美繁复的纹饰,虽然久经风雨,部分图案已经风化的厉害,但仍能看出是大晋仙朝的历史功绩。 任谁站在这门前,都会生出一股压抑之感,感觉到自身渺小的同时,更感觉到皇权的厚重如山。 不错,这就是皇陵的山门! 然而,令李峰不解的是,山门之侧却有一座小小的茅草亭,亭外还种着几块菜地,只是少了阳光,菜苗稀稀拉拉的,长势很不好。 不等他继续疑惑,只听青年帝王对着茅草亭中道:“守陵人何在!” “哎呀~何人扰我清梦?” 只见亭梁上翻下一位麻衣老者,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睡眼惺忪道。 麻衣老者很是不修边幅,须发皆是乱糟糟的,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好似凡间的老酒鬼。 “此人不凡!” 李峰心下惊异道。 因为麻衣老者未出声前,他竟是丝毫都没有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待麻衣老者揉了揉双眼,似才看清青年帝王的模样,一脸惊讶道:“原来是老祖您来了!真是稀客,稀客啊,老朽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口中虽是说着罪过,但手却不自觉的拔出酒葫芦,仰头张口饮下几大口,还想再饮时,却发现葫芦已经见底了。 麻衣老者眉头一皱,很是不过瘾的眨巴眨巴嘴,转头道:“老祖,你可带了酒来?” 青年帝王似是很了解他的脾性,没好气的扔过去一个玉壶。 麻衣老者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接过一饮而尽,意犹未尽道:“千年佳酿,万古醇香!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酒啊~” “哼~酒也喝了,人也见了,还不快开门!” 见青年帝王催促,麻衣老者却是丝毫不着急,反而为难道:“老祖贵人多忘事。我这的规矩历来都是一壶酒进一人。你们有两人,不合规矩的啊。” 青年帝王闻言,气极而笑,正要发怒,却见麻衣老者眼睛一亮,一溜烟跑到李峰身旁不停的嗅来嗅去,嘴中不停的催促道:“快快,快拿出来,别藏了,我都闻到酒香了!” 李峰一头雾水,不知道老者指的是什么。他不爱饮酒,身上也不备酒水。 “酒香?” 李峰重复了一句,突然想到了某样东西。 只见他偷偷与黄泉舟联系,取出一个青皮葫芦来。 麻衣老者一见,立刻欣喜接下,对着葫芦嘴大口大口喝起黄泉露来。 随着黄泉露下肚,一股股浓郁生机涌进他的体内,让他白发染黑,皮肤也光洁不少,如同返老还童了一般。 但麻衣老者并不在意这些变化,只在乎黄泉露的滋味,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生机酿酒,真是过瘾!” 青年帝王同样眉头一挑,似是认出了黄泉露的来历,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李峰。 这时,只见麻衣老者沉声一喝,猛然一挥衣袖,山涧轰然大作,一股狂风席卷而至,却没有吹动茅草亭,也没有吹动三人,而是尽数没入青玉山门。 山门大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推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徐徐打开,将山门后的皇陵景象展露了出来。 李峰本以为皇陵是阴森无比的,但此刻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只见皇陵中有千山万水,生机勃勃,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绿色。处处皆是苍松虬柏,植被十分茂盛,看起来不似阴宅之地,倒像个世外桃源。 此地竟是四季如春一般,似是与世隔绝一般,与外界的春寒料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美中不足的是,这里只有遍地植物,却没有动物,哪怕是一只鸟雀,又或是一只虫蚁。 然后,李峰的目光又落在远处的一座高大山丘上。 这个山丘形如一个倒扣的巨型覆斗,又像是一个方锥体。山丘的四面坡道上,依次建有大小两种规制的平台,共有三个大平台,每个大平台里又嵌套着三个小平台。 这在墓葬行当里有个说法,名为“三层九阶”,代表着极其尊荣的地位。 这是一座丘冢,里面葬着的便是先帝,那位开创大晋仙朝的太康晋武皇帝! 千年之前,此人雄才大略、征战四方,屠灭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旧法教派,最终鼎力中原,开创了大晋仙朝,也开创了新法时代。 但令人喟叹的是,如此厉害的千古一帝,居然会一夜暴毙,从此长眠在此。 在其死后,天下万民恸哭,仙朝也为他在皇陵最深处建造了这座最大最尊荣的陵寝之地。 唯有如此,才可与其功勋相配。 相较于这座最显眼的丘冢,其余陵寝的规模便显得寒酸了很多。仿佛整片皇陵的焦点和精华,都聚集在这座丘冢之上。 青年帝王也似很是感慨,静静打量了丘冢片刻,才带着李峰踏过山门,走进皇陵。 一入皇陵,李峰便发觉不同,好似来到另一片天地。 “难道这里也是……一座道界?” 他想到这里,不禁回首看向山门,但哪还有山门的影子。 李峰的反应,全部落在青年帝王的眼里。 他似能猜出李峰的想法,微微笑道:“不错,这里确实是一片天地,但非道界,而是洞天!” 李峰闻言惊异非凡,立刻想到了那座桃源洞天。 他记得桃妖谢玫说过桃源洞天乃是她开辟的,也曾提到过桃源洞天有损,此前才有了那道临水的山洞入口。而桃妖谢玫在脱困后,已将桃源洞天修复,抹去了那道山洞入口。 既然洞天乃是古之地仙开辟的,那么眼前的皇陵洞天,又是谁的! 第116章 洞中洞,天上天 李峰惊骇莫名,心神震动,却不想被青年帝王误会了。 他以为李峰是怕了,不由揶揄道:“你连死都不怕,居然还怕一个死洞天?” “这个洞天,它已经死了?” 李峰闻言一怔,面露不可置信之色道。 他再次看向那些山山水水,再次看向那些郁郁葱葱的植物,却始终看不到一只动物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恍然。 这片天地虽然仙灵气充沛,但却生机匮乏! 洞天内虽然植被茂盛,但那些植物纯粹是靠着仙灵气的滋养存活,它们的植株内一旦有生机产生,便会被一股无形之力吸走。 仿佛这些植物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机! 李峰运转修为,以神念追寻那些生机的去处,最终发现大都涌入了地下,还有少部分涌入了那座丘冢之中。 这股无形之力很是诡异,专吸生机,无物可挡,就连修道者也无法抵御。 李峰突然感受到,皮肤上有丝丝酥麻感生出,如同蚂蚁啃噬般,将体内生机悄无声息的吸走,虽是一丝一缕,但却源源不断。 若是长时间如此,那被吸走的生机量将极为惊人! 他微微皱眉道:“这就是此地没有动物的缘由吗?” 这里只有两个活人,青年帝王显然没有兴趣回答。 只见他面上泛出厌恶之色,冷哼道:“哼~果真是个养尸的好地方!你都死了这么久还执念难散,难道还妄图聚拢生机,再活一世吗?” 他边说边走,朝着深处行去,话语回荡在此方天地之中,久久未停,同样无人答他。 自从来到皇陵,他便不再掩饰什么,先是默认了守陵人称其为老祖,后又对葬着先帝的丘冢说出这番话。 这种种行为,无不在告诉李峰,他根本不是什么先帝! 李峰虽对此早有猜测,但见青年帝王如此不加掩饰,心中陡然生出不妙之感,很是强烈。 因为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李峰深吸几口气,强自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紧随其后。 走过那座高大丘冢时,他情不自禁的又瞥了几眼,暗暗道:“难道他说的欲求复活之人,就是这位吗?” 他很快摇头否定,隐隐感觉青年帝王说的,是这片天地,是这座洞天! 皇陵洞天很大,司南皇陵只不过是这座洞天的一隅罢了。 二人翻山越岭,在荒野中徐徐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再次翻过一个山头,眼前所见不再是山,而是一个巨大的盆地。 令人惊异的是,盆地之上的天空,也与皇陵洞天的天空大不相同,不但更加明亮,而且仙灵气更为浓郁。 远远看去,好似皇陵洞天被捅出一个大窟窿,照见了另一方世界的天空。 在这个窟窿天空的照耀下,盆地也跟着大放光明,好似一汪明亮的洞泉。 洞中洞,天上天! 李峰心神震撼,脑中蹦出了这样的字眼。他从未见过,亦或是听闻过这样的景象,堪称天地奇观! “此地便是圜土。我第一次见到它时,也曾为之折服。” 青年帝王目光幽幽道。 他的眼神很是复杂,有神往,也有恐惧,有跃跃欲试,也有忌惮不已。 这里正是皇陵洞天的中心,也是他们的目的地,圜土之狱! 李峰立于崖巅,抬首遥看四方,只见万山鳞次栉比、姿态如龙,齐齐来朝,共尊最中央的圜土之狱。 看清盆地全貌的那一刻,李峰脑中也浮现中庸城外的那座西贝货。二者相比,不管是大小,还是仙灵气,又或是气势,皆如云泥之别! “咦~这些山很不一般,竟全都是龙脉!难怪此地的仙灵气如此浓郁!” 李峰的魂海里,黄泉舟突然惊呼道。 它还要待说,被李峰连忙阻止,因为青年帝王的目光正朝他望来。 “时候不早了,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扔你下去?” 青年帝王的目光很是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继续道:“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青年帝王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言语之间无不明示着,他不是第一次送人来此。从他的表情来看,那些被送来的人只怕凶多吉少,无一生还。 李峰闻言心中一凛,只好顺着悬崖爬下,往盆地中落去,心情很是沉重。 他不清楚这里有什么危险,但却能清晰的感受到来自青年帝王的杀意。若是他不照做,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除此之外,他也隐隐推断出,青年帝王送他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送他死,而更像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这种事情他曾遇到过一次,便是在中庸城外那座仿冒的圜土之狱中。 他很不喜被人当做筛选之物,但如今又不得不再次面对。 中庸城的那座仿品,是为了筛选出适合世子神灵夺舍的炉鼎。而这座真品的筛选,又是为了什么呢? 青年帝王目送李峰落入圜土之中,便立即转身离去,竟是一刻也不愿多停留。 但即便再如何急切,他也没有动用修为之力飞行,只依靠肉身之力纵横跳跃。 似乎,在这座洞天里,动用修为是一件忌讳之事,可能会引发极大的危险。 即便强如青年帝王,也得在此小心谨慎。 然而,当他再次回到皇陵,正要出去之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只见那座高大的丘冢之中,突然一道锁链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青年帝王卷来。 “哼~你果真还活着!” 青年帝王冷哼一声,身体骤然虚化,化作一团香火烈焰,轻松避过锁链的攻击,继续逃离。 他的这具身体本就是香火分身,可虚可实,虽然战力欠缺,但寻常手段极难伤到他,极是难缠。 不然,他也不会轻易犯险进入这座洞天! 然而,就在他即将奔出洞天之时,身周泛出许多绿色烟气,如同泥沼一般,将他的香火分身牢牢缚住。 更糟糕的是,那些绿色烟气无孔不入,从他的七窍九孔中侵入,让他的身体逐渐泛出斑斑绿意。 那绿意虽是生机,但又偏偏夹杂着浓郁的死气,如同尸毒一般有着极强的腐蚀力。 “你敢!” 青年帝王终于面色大变,惊声怒喝,但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绿***,被那根锁链拽入丘冢之中。 很快,丘冢中响起他的惨嚎,又夹杂着阵阵咀嚼之声。许久之后,一切再次恢复平静,再无声息。 青玉山门外,麻衣老者似是听到了动静,摇头苦笑道:“陛下,你又不乖了。” “桀桀桀~不过是一具香火分身而已,吃了也就吃了。若是老家伙真身来此,我装死便是。” 丘冢之中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很是桀骜不驯道。 第117章 再遇区衡阳 丘冢之内,是一副巨大的棺椁,虽已过百年,但能依稀看出那些金漆雕饰,无一不是尊贵至极。 棺椁的主人,是一位头戴旒冠、身着黄袍的中年男子,正是已故的太康晋武皇帝。 他虽已驾崩百年,但尸身至今未腐,只是骨瘦形销很是干瘪,变成了干尸模样。 除此之外,干尸体表有丝丝绿意泛出,散发着浓浓生机。那些生机的源头,正是洞天内的遍地植物。 在这些生机的滋养下,干尸的身躯再次充盈起来,只是不再有血肉之感,而是如同一个人形植株一般,通体碧绿,很是僵直。 太康晋武皇帝霍然起身,带起许多金铁摩擦之声。 原来,他的背部有数十根锁链贯入,与捆住青年帝王香火分身的锁链一模一样。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每根锁链贯入的位置都极为精妙,一一对应着体内的三岛、四海、五湖、六池、七轮、八泉、九江等诸多关窍。 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关窍通通都已开辟成海。但在锁链的镇压之下,那些大海早已全部干涸,一片死气沉沉。 一锁一关窍,一共42座关窍之海,便有42根锁链! 每一根锁链都如一根定海神针一般,使得大海死寂,无法聚生一丝生机、灵力、气血和魂力,唯有无穷无尽的死气。 在这海量的死气之下,偏生躯体又蕴含着大量的绿色生机,使得他的状态很是奇异,形同不生不死一般。 漆黑的丘冢里,太康晋武皇帝肆意行走,如同巡视着自己的江山一般,带起阵阵阴风,将丘冢内的枯骨纷纷吹动。 那些都是人骨,数以万计的人骨,纵然已经死亡,却都保持着生前的整齐队列,身披战甲、手掌戈矛,如同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卒。 阴风拂过这些士卒的枯骨,隐隐有战场厮杀声传出,如同号角再起、冲锋在即。 太康晋武皇帝遍望枯骨军伍,意气风发道:“你们至死追随于朕,朕将与你们同生共死,不负长生之誓!” 此言一出,所有的枯骨齐齐一震,似在回应。 青玉山门外,守陵人听到了动静,顿时喜出望外,但又不无忧虑之色道:“陛下,稍安勿躁……” “太宰无需多言,朕悉听尊便就是。” 太康晋武皇帝似有些不耐,但言语之中又充满着信任。 这世上,能让他如此信任,又能被他称作太宰的,唯有那位大晋仙朝的第一任太宰,何谏。 原来,百年前随先帝一起消失的前太宰何谏,并没有远走江湖,也没有身死道消,而是隐姓埋名,成了皇陵里一个不起眼的守陵人。 能有资格让他守护的,自然不是普通的司南皇族,而是只有这位先帝一人。 与此同时,京都百尺楼,那个巨石陨星内,青年帝王突然皱眉西望,久久不语。 因为他刚刚感知到,自己的香火分身死了,悄无声息的死在了皇陵洞天里。因为死的太过彻底,他竟是连一丝讯息都未获得。 若是平常时候,他还会再派分身前往查探,又或者是亲自前往。但现在他却是不敢也不愿犯险,因为有更大的外敌即将来临,他必须全力以赴,让自己保持最佳的战力。 所以,此事也就只能暂且搁置了。 “阿紫,你到楚王那里走一趟,告诉他北伐在即,一切从快!” 他唤来九尾白狐,如是吩咐道。 九尾白狐乃是陨星道灵,灵智极高,向来是他的最大助力。类似传讯机密之事,对它来说正合适不过。 交代完毕,青年帝王又抬头望天,道:“算算时间,那帮老家伙又要下来一批,不知道这一次会有几个。” 说完,他再次看向西方,带着期盼道:“小子,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去年七夕花灯节,这小子以神念化身,追着九尾白狐闯入巨石陨星,便入了他的眼,被他悄无声息的种下一粒香火之种,生死皆操控于他手。 如若不然,他又岂会轻易让李峰离去。 要知道,这座巨石陨星可是他最大的秘密! 不久,楚王故居里,在九尾白狐的一番添油加醋之下,楚王玮不但收到了老祖的催促命令,也得知了李峰假冒世子一事。 看到楚王玮眼中的怒火,九尾白狐心中很是快慰,这次终于抓住机会,狠狠摆了李峰一道。 在九尾白狐走后,楚王玮便急急唤来司南范,在一番查探之后才终于认出,这个所谓的世子分身才是自己真正的儿子。 “吾儿,你为何知情不报,早些告发那个李峰?” 楚王玮很是疑惑道。 他本以来定是李峰对世子做了什么手脚,才让司南范受制于人、有苦难言。可结果大出所料,他将司南范彻底检查了一番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原来,李峰早在离京之时,便已解除了魂禁,与司南范再无瓜葛。 司南范直视父王双眼,很是平静道:“此人于我有再造之恩。” 他此次夺舍复生,不单是二次为人那么简单,而是历经了由人成神、再而为人的奇妙之旅。 他虽不再是神灵,但身上却有一股神性,性格有了极大的变化,变得不再纨绔、不再跳脱,很是沉稳。 知子莫若父。司南范的变化,尽数落入楚王玮的眼里。 “吾儿成熟了!” 楚王玮很是感叹,心中涌出许多喜悦,又有许多亏欠。 在司南范的坚持下,楚王玮无可奈何,只能强自散去对李峰这个冒牌货的杀意。 与此同时,皇陵洞天,圜土之狱内,李峰这个正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知道是谁在惦记着自己。 他已在这座真品圜土呆了许久,按照时日推断,只怕已有两日有余。但令他疑惑的是,头顶的那个窟窿天空仍是明光一片,不见有丝毫黑夜的迹象。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陵洞天里的天空已经黑了两遍。 “难道……这片窟窿天空,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 李峰暗自猜测着。 他不由得想到了黄泉世界。黄泉世界的时间流速也与人间大不相同,正所谓人间一日,地府一年。 那么,这个窟窿天空之外又是什么世界呢? 李峰脑中思绪万千,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最终想起新法体系中人、神、鬼三仙之说,不由惊声道:“难道是神仙世界不成!” “切~什么狗屁神仙世界,不过是几座破山,自己脸上贴金,美其名曰‘天庭’罢了!” 天庭? 李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灰衣少年,正一脸老气横秋的自说自话。 “区衡阳!” 李峰双眼一缩,立刻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第118章 圜土之秘 皇陵洞天内,李峰从未想过,竟有一天会在圜土之内,再遇到这位故人。 当年,此人一次性夺舍了百余名男女,一起施法破开中庸城外的那座圜土之狱,而且与他也有过一段合作,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但此人城府太深,他始终看不透,很是忌惮。 如今,区衡阳又一次出现在圜土,并与他相见,绝不是什么巧合! 想到此处,李峰暗自戒备,嘴上却是笑道:“区前辈,别来无恙啊!” 区衡阳嘴角扯了扯,没在意李峰的揶揄之意。 他虽是少年之身,但浑身遍布尸斑,散发着难闻的死气,与当年有着天差地别,又怎会无恙呢。 他的神魂太过庞大,普通人根本难以承载。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将神魂分为百余道,一口气夺舍上百人了。 但时至今日,他夺舍的肉躯都渐渐腐朽了,其余百名个分身都已死亡,只剩下这最后一具苟延残喘。 事实上,他的夺舍并不能算是重生,只能算是一种寄生。因为他早已死亡百年,把自己炼成了鬼王。人鬼殊途,想要真正夺舍重生极难。 人鬼如此,人神也是如此。 要不然,司南范也不会如此费尽周折,才在李峰的帮助下,终于再而为人。 区衡阳没有这等机遇。他找到的重生方法,便是眼前这座圜土之狱。 “桀桀桀~我因圜土而死,如今又要凭圜土而生,果真是因果报应,循环不爽呐~” 区衡阳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峰,如是感叹道。 这些日子,他的身体日渐虚弱,任凭他百般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一点点腐朽。这种滋味实在难熬,肉体的痛苦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没有希望。 好在如今,他的苦难即将结束了。 他曾发誓要报复司南皇族,为区家上下报仇雪恨,但终究是败给了对死亡的恐惧,选择了与那位司南老祖合作。 此前,在楚王与汝南王一战中,便是他出手破去了京都的禁空大阵,才使得飞来峰顺利飞入京都。 要不然,那一战胜负难料。 可笑的是,一心想当摄政王的汝南王,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并非输在楚王手中,而是输在了自家老祖的算计之中。 圜土之内,李峰避过区衡阳的目光,感觉头皮有些发麻,浑身爆出鸡皮疙瘩,暗自嘀咕道:“难道这老鬼还想夺舍我不成?” 想到此处,他摸出一块黑石,只有拳头大小,故意拿在手中晃了晃。 “镇魂石!” 区衡阳见此闷哼一声,悻悻收回目光。他当初可没少吃这块黑石的亏,很是忌惮。 李峰手握镇魂石,如同拽着一道护身符,开始四处打量起这座圜土之狱。 眼前的圜土,与上庸城外的那座大不相同,虽然四周也有群山相隔,但没有光罩封禁,也没有湖泊半岛,更没有什么湖中岛。 这里有的,只是一块荒芜的平原,寸草不生,光秃秃的,肉眼可见的便是黑红土壤。 李峰蹲下身子,伸出左手五指微合,抓起一小撮泥土细细打量,便有一股腥臭之气扑鼻而来,令人闻之欲吐。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团泥土一接触到人身,便如一条水蛭般急速蠕动起来,张开一口尖牙不断撕咬,似要钻入李峰的体内。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是活的!” 李峰眉头微蹙,手中微微用力,便将此虫捏爆,将它再次变成一团泥浆。泥浆之中浸满了鲜血,散出着死亡寂灭的气息。 虽然此虫不堪一击,但着实诡异,不动之时与泥土无异,动则这般凶狠。 想到此处,他抬眼望向遍地的土壤,很是忌惮。 “桀桀桀~你连尸鬼都不怕,还怕区区尸虫吗?” 他身后传来区衡阳的声音。 尸虫? 李峰心中一惊,却是想到了“三尸九虫”。 好在此虫的模样,与他所遇的三尸九虫完全不沾边,让他没有过于紧张。 他微微松口气道:“应该只是巧合,名字相似而已吧。” 见李峰戒心十足,区衡阳也不着恼,继续道:“此虫非人间之物,乃是从天庭而来。” 天庭之物! 李峰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发现,自从踏入这座皇陵洞天后,自己已经有过太过次的震惊了,震惊的都有些麻木了。 这里有太多他未曾见过的东西,而区衡阳则似乎对此地颇为了解。他细细品味着区衡阳的话,总觉得对方意有所指,索性干脆拱手道:“还请区前辈赐教!” “此虫是天庭之物,这座圜土同样如此!” 区衡阳声音幽幽,如同一只老狐狸般,循循善诱间道出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饶是李峰有些猜测,但仍被这个秘密惊住了。 他再次瞥了一眼头顶的窟窿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难道天上这个窟窿,是圜土掉落人间时被砸出来的?” 既然窟窿天空的时间流速,与皇陵洞天中的大不相同,那么被窟窿天空笼罩的圜土,时间流速是不是也与人间不同? 虽然他能同时看见两个天空的不同变化,但眼见不一定为实。而想要验证这个猜测,其实不难。只要李峰踏出这座圜土,便可轻易知道真假。 见李峰开始攀爬崖壁,区衡阳摇摇头,直言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出去,不然此物就是下场!” 说完,一团黑泥后发先至,从李峰身旁急掠而过,眨眼间便飞出了圜土之外。 李峰本以为对方是在警告,但下一刻却是面色大变。 只见那团黑泥刚刚圜土,便化作一只水蛭般的尸虫,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并发出声声凄厉的嘶鸣,然后在数息时间里变得僵硬干瘪,成为了真正的泥块。 这只尸虫死了,死的微不足道。 但李峰却是心中涌出阵阵寒意。 因为他看出,尸虫不是因为触发什么危险因素导致死亡的,而是寿元耗尽而死。它在那数息时间里,好似度过了数个春秋,活生生的耗尽了自身的寿元。 “桀桀桀~看到没?你若出去,便也是这个下场。” 李峰沉默,想起青年帝王赶他下来时的情景。他原本还有些奇怪,为何青年帝王会如此放心的离去,不怕他再跑出去。 原来,对方不是对他放心,而是对这座圜土放心。 因为只要他一入圜土,就再无法离开! 第119章 飞升与接引 圜土之内,两名少年四目相对,一个朝气蓬勃,一个老迈沧桑。 区衡阳若有意味道:“桀桀桀~我刚救了你一命,连声谢谢都没有吗?” “是小的失礼了,多谢前辈提醒。” 李峰挑眉回道,心中却是暗自警惕起来。 之所以如此防备此人,便是因为在上一次的合作中,他险些栽在对方手里。此人城府太深,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由不得他不心生警觉。 “小友何必如此拘谨,你我可是同患难过的啊,如今又同陷圜土,理当再次同心协力啊。 咦~你的那艘船怎么不见了?” 区衡阳循循善诱道,让李峰更加警惕起来。 “完了完了!这鬼王还真是阴魂不散,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惦记着我! 但一船不侍二主,我不能背叛李家小子啊。再说这鬼王一看就是个倒霉鬼,跟着他准没好事,说不定还惹一身晦气。” 李峰的魂海内,黄泉舟突然船身一僵,胡思乱想道。 “区前辈说笑了,你先前说自己是来求活的,哪像晚辈是被人逼迫进来的。我怎敢与前辈相提并论。前辈既然敢进来,那想必也有出去之法吧?” 李峰不答黄泉舟之事,反而出言试探道。 他总觉得,区衡阳对这座神秘圜土的了解,要远超自己的想象。 区衡阳闻弦而知雅意,一眼就看破了李峰的小心思。不过,这也正是他的目的。 只听他哈哈一笑,道:“既然小友对这圜土好奇,那老夫便再啰嗦几句。” 在他的讲述下,圜土的秘密一点点展露开来,让李峰为之惊叹。 原来,这圜土是来自于天庭不错,但却不是自己掉下来的,而是被人轰落下来,特意安放在皇陵洞天之中。 而头顶的窟窿天空,便是圜土与天庭的通道! 但这条通道,并非是为人间飞升成神准备的,而是为神仙下凡而留的。 人赴天庭成神,是谓飞升。 而神仙下凡,则为接引。 所以,这座圜土是一处接引之地。 “既然圜土是人为轰落的,那那些石柱也是如此吗?” 李峰突然想到了蟠龙石柱,不由道:“那些石柱也是从天而降,难道也是来自天庭?” “看来你知道的也不少啊。” 区衡阳似笑非笑,继续道:“不错,那些石柱也是天庭之物。” 李峰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但他心中却是更加疑惑。区衡阳明明只是个鬼仙,为何会对天庭这么了解? 区衡阳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隐瞒道:“因为整个天庭,便是出自我区家先祖之手。我区家虽然没落了,但论起整个人间对天庭的了解,我区家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对此极是自信。 就算那些久居天庭的神仙,也是无人能出其左右! 而这也是司南老祖,为何要与他合作的根本原因,也是他复活重生的筹码! 天庭居然不是天然之地,而是区家先祖打造的! 那天庭到底是怎样的?是一座宫殿?亦或是一艘飞行法宝?还是说乃是一座洞天? 李峰心绪纷杂,脑中充斥着对天庭的想象。 世人曾未见过天庭的模样,甚至连“天庭”二字也罕有听闻。李峰也是今日才得知天庭的存才。 但有关天庭的一切,对区衡阳来说,显然不是秘密。 不过,区衡阳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有过多透露天庭之事。 李峰见此也不强求,转而问道:“圜土既然是接引之地,那又如何接引神仙?又与我们有何关系?” 与探索天庭的奥秘相比,他更在意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已生出一些不好的感觉,只怕所谓的神仙接引,会对他们产生极大的危害,甚至会让他们十死无生。 要不然,那位青年帝也不会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区衡阳暗赞了一声,遂道:“人仙功德圆满后,便可感应天意,在被天庭授下天书紫诏后,便可奉诏拔宅飞升,位列神仙。” 他所说的乃是新法体系,这也是被广泛记载在册的修道常识。李峰对此早已知晓,便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这些是不假,但鲜有典籍提及‘仙蜕’之说。” “何为仙蜕?” 原来,人仙奉诏拔宅飞升,乃是以神魂奉召飞升,而躯体则被遗留人间。 所遗留的躯体,便是仙蜕! 因为躯体的主人已成神仙,仙蜕也沾染了天庭气运,有着种种奇妙之用,其中之一便是接引神仙。 若仙蜕的主人乃是世家之人,在他拔宅飞升之后,自有后辈子弟收敛仙蜕,并加以妥善保管。 但若是散修之人,便只能自求多福了。这类人不在少数,虽说飞升前都会寻到宝地潜藏肉躯,但依然难挡世人贪婪,其仙蜕往往会被他人染指。 实际上,就算是世家,很多时候也难保不出意外,使得祖宗仙蜕有损或遗失。真正能长久留存仙蜕者,少之又少。 而神仙下凡之时,若是仙蜕还在,便可直接承载其神魂,用作接引之用。若是仙蜕不在,则需选取炉鼎之人,用来代替仙蜕接引神仙。 “又是炉鼎!” 李峰闻言苦笑,感觉自己跟这两个字犯冲,老是会遇上这等倒霉事。 他若有意味的看了一眼区衡阳。 因为他是被迫来此,而区衡阳却是主动来此求活的。 他想起上庸城外的那座仿品圜土,区衡阳曾为自己准备了上百具炉鼎之事。想来这一次,区衡阳也极有可能有此打算。 “此人是个惯犯,难保不会觊觎我的肉身!” 想到此处,李峰心中更加暗暗警惕起来。 就在此时,圜土的崖壁上又有了动静。只见碎石崩落间,上千名男女迅速爬下,仿若一群山羊涌来。 这些人衣着不一,大多样貌朴素,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身。而剩下的小部分则要衣着光鲜的多,都是各个世家的年轻才俊。 那些世家子弟修为普遍都在种道境,远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相互之间泾渭分明,都各自簇拥着一顶轿子,各自防备着,分散到圜土各处。 “桀桀桀~这些穷娃娃都是世家培养的死士。” 区衡阳的目光从大部分男女身上掠过,最后贪婪的盯向一顶顶轿子,似乎在物色着什么。 “轿子里坐着的不是活人,而是各大世家的老祖仙蜕,是用来接引自家老祖的。不过,既然我来了,他们老祖便用不上了!桀桀桀~” 第120章 铜盆故人 皇陵洞天,圜土之内,上千人四散而开。 很快,便有人遭遇了尸虫攻击,但有惊无险,轻松灭杀。这些人虽然有些惊慌,但无一退缩。 与李峰不同,他们没见过什么青年帝王,而是被各大世家送进来的。 他们大多都是凡人百姓出身,因为资质优异被世家选中,从小收入世家悉心教导,成为凡人眼中的仙人。 在这些人身上,世家耗费了海量的资源,使得他们的道基格外坚实。 同时,世家也深知他们的秉性,早已帮助他们的至亲衣食无忧,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足以羡煞旁人。 所以,在他们心中,世家便是他们的贵人,对他们有天大的恩情。他们早已知道自己乃是炉鼎之事,但心中却无一丝抗拒,反而眼中满是狂热,以此为荣。 因为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这百年一次的神仙下凡。他们最大的价值,便是为接引神仙提供肉躯容器。 只要进入这座圜土,无论是接引成功或失败,他们都无法活下来。 而这便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一个需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不管他们怎么想,对于世家来说,他们就是个消耗品,无比昂贵的一次性用品。 区衡阳对这些世家龌龊很是门儿清,一五一十的说给李峰听。 李峰听完摇头喟叹,虽没有说什么,但总觉胸中憋闷,有些难过。 这时,不远处的一个轿子里传出衣帛撕裂声,还有女人的惊恐声:“啊~住手!你……你要干什么!” 随后又响起男子的轻浮话语:“嘻嘻嘻~反正你已命不久矣,何不跟我风流快活一场……” 轿子外有几个男子守着,听到里面的声音,脸上同样浮现出淫笑,口中还不断催促着:“刘老三你动作快点,还有兄弟们等着呢!” 轿中无人搭理,只是不停的抖动着,过了许久依旧如此,让几人等的不耐烦起来。 “怎么回事?刘老三你平时不是一二三吗,怎么今日这般持久……” 话音未落,小轿轰然破碎,一道人影飞扑而出。 那几个守轿的男子大吃一惊,不等反应过来,便被数把飞刀斩断脖颈。几人连哼都未哼一声,鲜血便如喷泉般激射而出,将头颅冲的飞起。 人影落地,是一位衣不蔽体的黑袍女子。 只见她晃了晃手中的铜盆,那几把飞刀便受到召唤一般,一一窜入铜盆之中。 盆中有水,飞刀游动,如同几条游鱼,很是奇异。 “哼~看哪个还敢碰老娘,不怕死的尽管来!” 黑袍女子脸戴黑铁面具,声音显得有些闷,杀气沉沉,一时间竟是让旁人不敢擅动。 但随即,她又是身体一晃,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面具下渗出丝丝鲜血。 “她受伤了,还伤的不轻!” 明眼人都看出了这点,再次意动起来,隐隐有将此女合围的态势。若不是忌惮此女的杀伐果断,他们早就一哄而上了。 他们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美色,而是觊觎那个铜盆。那些飞刀是杀人利器,那能控制飞刀的铜盆,自然更是了不得的宝贝! 黑袍女子也心知不妙,环顾一圈后突然一怔,然后似下定决心般,朝某人奔去。 “我@&*#……真是冤家路窄啊!” 看着朝他奔来的女人,李峰很是无语。 在看见铜盆的那一刻,他已认出此女的身份,便是当年圜土之狱的女牢头! 不知怎的,此女携宝而逃两年后,竟也被抓到了此地。 “李四,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吗,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黑袍女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楚楚可怜道。 说完,她摔倒在李峰的脚下,黑铁面具掉落,显露出一张柔弱白皙的脸庞,嘴角溢血,更是无助的伸出手,想拉住李峰的衣袖。 此时的她衣衫褴褛,哪还有一丝杀伐之气,尽显柔弱无力。若是寻常男子,说不得真会生出怜悯之心。 但李峰却是不为所动,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冷声道:“我们不熟,还请自便。” 黑袍女人一怔,许是没想到此人拒绝的这么干脆,自己的媚术竟是没有丝毫作用。 但她不惊反喜,更是认为自己没选错人。李峰虽然不配合,但这岂又能难得住她? “既然你不主动,那我便主动呗。” 黑袍女人美目一盼,随即转头大喝道:“有我家李郎在此,你们休想得逞!” 她说完,便化作一道丽影,窜入铜盆之中,站在一柄飞刀上,如同驾舟而行的小人儿。 与此同时,铜盆飞起,撞入李峰怀中,被李峰下意识的一把接住。 见宝贝落入李峰之手,四周之人立刻杀气腾腾,朝李峰追来。 李峰张了张嘴,又气又急喊道:“你们听我狡辩……不,解释。我跟这女人不熟。这破盆你们想要,尽可拿去!” 说完,他手持铜盆使劲一抡,想将它扔的远远的,但却发现铜盆依旧粘在手里,如同一块甩不掉的磁石。 “这什么鬼东西,扔都扔不掉!” 李峰只来得及吐槽一句,便瞥见众人加速围了过来,不禁暗道一声:“糟糕!” 随即,他便甩开脚丫子,在圜土之中奔逃起来。 实际上,真正追赶他的,只有区区几十人,都是那些世家子弟。剩余的死士并无兴趣加入其中,毕竟命都快没了,要法宝何用? 但那些世家子弟却是不同。 他们进入圜土是为了抬轿的,等接引老祖之后还要再抬轿而出,自然是不用死的。 “李道友,只要你助我脱险,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铜盆之中,传出黑袍女子的声音,循循善诱道。 “没兴趣!” 李峰冷冷说道,继续催动修为,不断冲击着掌心的铜盆,想将此物甩脱。在连续不断的冲击下,铜盆逐渐不稳,让黑袍女子心中大急。 她不敢再吞吞吐吐,急切道:“我有方法逃出圜土!” 逃出圜土? 李峰终于心动,但他也不傻,没有轻信此女的话,将许久不用的魂禁用出。 黑袍女子为了活命,只得照做,以神魂立誓,自证所言不虚。 “老娘……呸~小女子名叫宣香柳,李道友若不嫌弃,称呼我香柳即可。” 第121章 我要一百道 圜土之内,李峰拼命奔逃,数十个种道境强者呼喝追来。 令他们气得牙痒痒的是,李峰带着铜盆乱窜,专挑尸虫多的地方钻。尸虫虽然弱小,但一旦数量众多,威胁还是不可小觑的。 但李峰有铜盆护身,却是丝毫不怕。因为一旦有尸虫扑来,都会被铜盆吸走,成为盆中之物。 而世家子弟们只能硬抗,时间一久便大感吃不消。明明那小子修为不值一提,却始终不能拿下,这让他们很是憋屈,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李峰。 随着时间流逝,虽然圜土够大,又有无数尸虫阻隔,但在那些世家子弟的合围之下,李峰能腾挪的地方也越来越小了,险象环生。 就在世家子弟面色逐渐狰狞之际,区衡阳出手了,一把将一顶轿子轰碎,连同轿中的世家老祖仙蜕一起化成齑粉。 “谁家若敢再擅动,老夫便毁谁家的轿子!” 看到自家老祖仙蜕被损,世家白家的子弟立刻惊慌回援,哪里还顾得上杀人夺宝。 当看到自家老祖的仙蜕碎成一地、已没了人样之时,白家子弟顿时面色如土、如丧考妣。 其他世家的子弟也纷纷面色大变,不敢继续追杀李峰,齐齐回到自家轿子旁守护。 与李峰不同,区衡阳此时显露的修为乃是道域境,足足比这些世家子弟高出一个大境界。 “该死,这里怎会有道域境之人进来?” “是啊,不是说修为超过种道境,进入圜土必死吗?” …… 世家子弟们议论纷纷,很是忌惮。 可不管他们如何猜测,区衡阳的修为是货真价实的。 所以,他们不敢对区衡阳出手,生怕此人再次损毁自家老祖仙蜕。因为他们最大的任务便是护送仙蜕,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其他的世家子弟纷纷望向白家子弟,有些怜悯,又有些幸灾乐祸。 李峰与区衡阳站到一起,宣香柳也从铜盆中出来。 区衡阳看着她手中的铜盆,意味深长道:“倒是个福缘深厚的女娃娃,竟能让此宝认主。” 那座上庸城外的仿制圜土便是出自他手,他又如何认不出这件控制圜土大阵的法宝。 “你……你到底是谁?” 宣香柳虽不认得区衡阳,但总觉得此人气息很是熟悉,让她频频想起那座已毁的圜土之狱。 李峰悄悄将区衡阳的来历说了,让她面色难看至极。 “当年就是你们两个捣的鬼,害的老娘……” 宣香柳尚未说完,便被区衡阳的目光一横,不敢再吐一个字。 她心中很是悲愤,有无限委屈。 当年若不是这两个家伙搞事,她又岂会躲躲藏藏两年之久,最终还是逃不过楚王的追捕,被抓到这座圜土中来。 只是让她不解的是,楚王并未收走铜盆,而是让她一同带了进来。直至得知区衡阳的身份,她才恍然大悟。 “不错,我与司南老祖有些合作。你二人之所以被带到此地,都是老夫的要求。” 区衡阳显得很是坦荡,直言不讳道。 李峰与宣香柳对视一眼,没有说话,静待区衡阳继续说下去。 很快,区衡阳便将他的目的和盘托出。 他要夺舍复生不假,但却不是夺舍人仙,而是要夺舍神仙!准确的说,是夺舍被接引下凡的神仙! 夺舍神仙,堪比登天之难,无异于天方夜谭!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只怕会被人嗤笑,但出自区衡阳之口,却是理所当然一般。 不得不说,区衡阳的野心极大,虽然困难重重,但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因为神仙下凡并非易事,且不说失败率惊人,即便接引成功,也要虚弱好一阵子。所以,世家才安排了自家子弟守护,为的便是确保老祖的安全。 而这正是区衡阳的机会。只要他在此阶段伺机夺舍,纵使是神仙也难以抵挡。 但要达到目的,前提是区衡阳能够活到那一刻。 世家的老祖神仙不是傻子,在开始接引下凡之初,定会将一切威胁灭杀,又怎会留下他这个隐患。 所以,区衡阳才有求于李峰和宣香柳。 这二人都拥有古之空间道物,无论是李峰的黄泉舟,还是宣香柳的铜盆,都可遮掩他的魂体气息。只要他躲入其中,便有极大几率避过那些老东西的探查。 为了稳妥起见,他打算将自己的魂体分散躲藏,不想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免得鸡飞蛋打。 而黄泉舟、铜盆便是他的篮子。 李峰和宣香柳相视一眼,都听出区衡阳的言语不尽不实,定对他们有所隐瞒。 “李道友,上次你们越狱害的老娘畏罪潜逃,丢了铁饭碗。如今大难当前,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事揭过不提,如何?” 李峰闻言面色微窘,有些心虚,颔首应下。 宣香柳顿了顿,继续传音道:“这老家伙绝对是个老阴逼。若我们真信了他,只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宣道友说的在理,但现在只怕由不得我们了。” 李峰说完,迎上区衡阳的目光,只见区衡阳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目光炯炯有神。 “二位无需多虑,只要你们鼎力相助,老夫便可送你们一场仙缘造化。” 见李峰二人不说话,区衡阳也不以为意,直接指着那些世家子弟,道:“你们可知,这些人为了给他们的老祖仙蜕抬轿进入此地,可是挤破了头的。” 人心不古,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会抢着做? 抬轿人的名额之所以如此紧俏,便是因为仙缘造化。 圜土乃是接引之地,神仙接引下凡之际,天庭的气息也会一同泻下。这些人只要吸收一缕天庭气运,便能获得极大好处,日后飞升可期。 “而我,只要成功夺舍一位神仙,便可为你们招来足足一道天庭气运,数量堪比百缕!” 区衡阳如同一位老狐狸,循循善诱道。 这些世家子弟冒险进入此地,也只能获得区区一缕天庭气运,而他脱口许诺便是一道天庭气运,数量相当于百缕。 面对如此诱惑,他不信二人不心动! 果然,宣香柳闻言,呼吸顿时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而李峰同样目中精光闪烁。 但区衡阳还是低估了某人的贪婪,只听李峰开口道:“不,一道不够,我要一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