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洼》 第一章 虽已是阳春三月,倒春寒的冷风嗖嗖,猫吖拉了一下薄棉袄,试图把隆起的肚子裹紧。 “他爸,你看你娃把我的衣服绷的,还有一个多月才生,里面的线衣织缝都出来了,这几天都没敢吃饱饭,早上你和妈剩下的那点黑面糕叶都没吃完。” “你快坐那个干木墩上歇一会儿,剩下这几根树干,我把旁枝锯了装车子捆好,咱们赶紧回去了,这天气风一吹冷嗖嗖的,小心不要把你吹感冒了。我倒是身上出汗了。”存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木锯,抬起右脚踏在树干上一个合适的位置,双手紧握木锯把柄,用力一拉,几个尖尖的锯齿就镶进树枝,“呲哧——呲哧”几声后,一截树枝咣当躺在地上。他利落的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树枝放在架子车里,用绳子绕了两圈,脚蹬着车沿边拉紧捆绑好。 “好了,回了,本来还想捆紧实给你留点边沿坐呢,你看这树枝呲牙咋虎的,现下做不成了,咱们慢慢回。” “坐啥呢!我又不困,现在你让我再拾这么一车树枝都不在话下。王沟里不是还有几棵树嘛,趁着你这几天不上工,一并收拾了?”猫吖手扶着树墩站起来,拍拍屁股说道, “王沟里的去年才砍了些,到明年再说。” 存生猫着腰拉着架子车,吱噶——吱噶,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在土路上。刚换过颜色的柳枝灰皮中带绿,细细的枝条两侧遍布着均匀一致的茸毛小苞头,堆叠在一起,随着车子的颠簸上下左右摆动,像起舞的精灵欢快雀跃。 猫吖取下围巾,重新把头脸遮住,在脖子缠一圈打好结,桃红色的围巾趁着大红色的棉布薄棉袄,在一片茫茫泛灰的塬上,除了远看青绿近看还是枯草的麦苗,那简直就是最惹人眼的红。她双手相叠捅入袖子衣服里,搁在肚子上,扭动着屁股轻快的跟随着架子车。 “回去了挑几根端庄的木枝栽到坡头上,一到夏天出去好乘凉,再长壮点,可以拴牛。”存生说。 “嘿嘿嘿嘿!你猜我刚才走神想啥呢?你说你当年真像个猪头昏一样,我大嫂子领我来你们家里看家相亲呢,你居然把我大嫂子当成我,还把手帕给错了。可怜你长那么大的眼睛,愣是里面没装水!哈哈哈,想起我就能笑的肚子疼”。然后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插着腰,困了又换个姿势,手搭在车沿边,撅着屁股咧着嘴。 “你说你有意思吗?一直把那陈谷子烂糜子的事拿出来,说了一遍又一遍,换着姿势的笑话我。你说你那时候猴溜不急的,走路都蹦跶蹦跶的跳,扎两个毛辫子,谁成想那是给人当媳妇子的料?还以为你是跟上大人来耍。大嫂子虽然没你苗条好看,人家稳重成熟点,我肯定想着是给我介绍的对象么!”其实,存生已经不止一次这样的解释了,每次都绯红了脸,这次的语气略夹带点埋怨。 “你不知道,大嫂子完了把手帕给我,回家里说开了,直接把二嫂子笑的屁淌呢!哈哈哈,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猫吖笑着一边背过手扶着腰, “你那是瓜子笑多,快不折腾了,你那样笑,小心把我蛋蛋娃生路上了。”存生回头看了一眼猫吖,转身嘴角上扬,脸上淡淡的一抹微笑。 那年,猫吖十九岁。因为出生时眼睛不停的扑闪,睫毛浓密纤长,一对黑豆眼珠,活像极了家里的大白猫,就有了猫吖的名字。如今,虽已嫁作人妇,两只大眼睛仍炯炯有神,两簇浓黑的眉毛如山黛蜿蜒,鼻梁挺立,鼻孔粗大,急性子的显着特征。一米七二的个子,走起路来像极了她男人存生。 初春的塬上,麦苗绿油油一片,清明前后种的胡麻、瓜、豆,嫩芽都冒出了地面,长势喜人。村里人都说今年的庄稼归功于正月十五的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整整延续了三四天,地里的水份充足。沟沟坎坎里,菜地旁边的杏花和山桃花争相盛开,浅淡深红交错,蜜蜂嗡嗡作响。猫吖挺着大肚子,双手托着后腰,坐到牛槽边的土台阶上,斜阳余晖散落在脸上,她倾斜一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晌午炒的玉米粒塞进嘴里。自从怀孕之后,猫吖妊娠反应基本没有,反而胃口大开,就连烧炕洗碗的时候嘴巴都吧唧吧唧个不停。家里最多的就是去年秋天收的几袋玉米,每天刷洗完锅,在锅底残留的火灰上,盖点灶台下剩余的细枝条和杂草,轻轻地拉几下风箱,一阵浓浓的烟雾扑面而来,而后火苗就兹里扒拉的四散燃开,用火棍播均匀,等到锅热起来,倒进去少半碗玉米粒,有时候也炒点白芸豆和羊眼睛豆豆,这些豆子只在玉米行隙间种,年景不好的时候基本颗粒无收,还要留点种子来年再种。拿根玉米芯,顺时针来回转圈,锅里的玉米粒开始变的焦黄,有的蹦蹦哒哒跳起来,炸开几条缝隙,没有爆米花炸裂的饱满。快熟的时候,小碗里放两粒糖精,倒一丁点开水化均匀,左手沿锅边淋进玉米粒,右手不停的搅圈圈,一阵白雾夹带着香甜扑面而来,等水分蒸发,出锅倒入碗里。猫吖要省着点来吃,每次都往口袋里装一把,想起来塞一粒在嘴里,咯嘣一声响,顿时心满意足。 太阳从对面的树枝慢慢西沉,最后消失在山后面,镶着金边的云彩把湛蓝的天空装扮起来了,一会儿像带鱼排着队伍游来游去;一会儿又换做八骏图奔腾而过,在树影婆娑里曼妙多姿。猫吖每天的这个时候该准备午饭了,临近产期的这几天,王家奶奶都会帮忙烧水拉风箱,她绕到菜地里拔了几颗葱回去。 “我看你今儿个累汪汪的,算日子也就这一两天,头胎一般都提前,你肚子如果一阵一阵难受,就是快要生了,不过第一台还要折腾一阵子。你自己注意点儿。”王家奶奶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向左倾斜身体添几根木头在锅底下。 “我也感觉走路吃力了,像是肚子掉到大腿上,压的走不动路,偶尔右腿根部抽着疼几下,今儿个天气好,最好今晚上生。”猫吖拿起苕帚把葱皮扫进风箱下面的窟窿,那里专门用来堆积厨房里的垃圾。 “面我都和好了,在案板上醒着,热汤菜也有,下午的饭我来做,你缓着去吧”。王家奶奶是典型的三寸金莲,一双鞋子的长短不过成人撑开手掌在大拇指和食指间,鞋的形状形似三角,前边只能容下一个大拇指,其余的脚趾扭曲了蜷缩在大拇指旁边。前脚掌和脚跟紧紧贴在一起,中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脚面弓起似驼峰,整个脚侧面看上去正如骆驼驼峰间凹下去后再凸起来。王家奶奶生于民国初,家中姊妹五人除了最小的妹妹外,都是妥妥的金莲脚,女孩子到了四五岁,裹脚就像仪式一样被重视,村里有专门绑脚的婆婆,心肠硬的石头砸不碎,按着脚像掰棒子一般,脚面的骨头就弯下来了,断了也没关系,四五岁的孩子骨头长得快,用一条条准备好的大约四五厘米的裹脚布,把其他小拇指捏起来,顶在大拇指的旁边,裹脚布一层一层的缠在扭曲的脚上。在不能下地走路和没有定型的时候,通常都有大人看护,以防有的孩子受不了疼痛取掉裹脚布。据说王家奶奶的三姐就是耐不住疼痛,趁大人不在撕掉了裹脚布,可还是没有逃过再一次脚被折弯的磨难,只有最小的一个妹妹,裹了一段时间自己取下来了,那时裹脚已不再盛行,家里人也没有强行再裹,只是因为裹了一段时间,骨头已经被裹到定型,脚面上还有一个隆起的包,比起几个姐姐来她算是最幸运的。脚小从来都没有影响王家奶奶走路带风的节奏,她和儿媳妇一样都是猴急的性子,遇到着急发慌的时候,还会咯噔咯噔的小跑。立领的大襟子上衣,宽大松敞,盘扣从领子上略带着弧度慢慢倾斜在一侧,整齐的排列下来。大裆裤子的腰上绑一条布条当作腰带,脚踝处也是一条靛蓝布条错落有致的紧紧缠绕。远远的看去,王家奶奶的三寸金莲身材看着很立体,像极了雨天过后,从枯树枝上长出来的伞状蘑菇,细细的枝干上撑着一把伞。但那个不能吃,塬上人俗称为“狗尿苔”。 “妈-妈,你干啥呢?我媳妇喊着肚子疼的厉害,是不是快生了?”第二天中午,存生站在窑洞外面朝着大门洞喊道,脚不停的跺着,腿也哆嗦起来,他又放大声喊了几声妈。 “来了来了,你着啥急呢!现在才开始疼生下来可能就到晚上了,我和你王沟里婶妈坐在沟边晒了会儿太阳。岁娃这会儿还在肚子里转筋翻跟头呢,头啥时候方位转正了就出来了。你去铲一笼细土提进来放窑门口,再在炕洞里扒拉些草木灰堆倒在炕沿边。”王家奶奶也是村子里的接生婆,大儿子存柱的四个孩子都是经她手出生,她不慌不忙的进到自己睡的窑洞里,换了身衣服出来。右侧的窑洞里,猫吖不停的用手搓着后腰,不时地发出唉吆唉吆的喘息声,一会儿从窑门口走到里面,一会儿爬到炕上滚来滚去,一会儿手搭在山墙上做出往上爬的姿势。 “妈呀,妈妈呀!我不知道到底腰疼还是肚子疼,我疼的受不了了。唉……妈妈呀,我疼的不想活了,呜呜……妈妈呀……” “哪个女人生娃不喊疼,女人家就是这样,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的本份,谁都替不了疼,自己忍着点,现在还早呢,如果你感觉像是要拉屎一样,娃头才往出走呢,就赶紧把裤子脱了生”。王家奶奶开始生火烧水,猫吖住的窑洞锅台连着炕,一进门右侧就是一张大炕,锅台和炕连在一起,中间用水泥砌了一个沙石台阶隔开,每次一烧火,屋子里浓烟弥漫,尤其大中午,太阳直射进窑洞,浓烟笼罩着不出去。 “啊嚏!啊嚏……妈妈呀,我一阵一阵疼的厉害,腰感觉快要折了,胳膊都揉酸了,唉吆!唉吆喂……呜呜……妈妈呀,我不想活了,呜呜……”猫吖被呛的鼻涕眼泪直流,用袖子在脸上抹着,刚才干疼不掉泪,烧起的火刺激了泪点,她索性放声大哭了起来。 “存生,你个猪头昏,我是上辈子欠了你多少,要这样子害我?你个猪,你个猪头昏!唉吆!妈呀喂”猫吖疼的在炕上翻来翻去。 存生站在炕沿边只顾着点头作揖,等猫吖翻过去的时候,赶紧给搓着后腰。 唉吆……唉吆,嘶声裂肺的声音,伴着窑洞的回声荡漾着。存柱媳妇也过来帮忙,和王家奶奶一起,进进出出的忙活。 “妈,我想拉屎了,肚子涨。” 王家奶奶支开存生,和猫吖嫂子一起帮着脱下裤子,孩子黑黑的脑壳已经露出来了。 “头都出来了,使劲,再使劲,再使劲,稍微喘口气,再加把劲,把你吃奶的劲使出来……”, 存生焦急的在窑洞门口踱来踱去,一会儿挠头搓耳,一会儿抱头蹲在墙角。里面嗷嚎的哭声、挣扎声和喊叫声混合在一起。 天色乌蒙蒙黑了下来,一轮半圆的月亮挂在树枝头,哇哇的哭声传来,存生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赶紧往里喊,“妈,男娃还是女娃?” “女娃娃,头一胎,儿子女子都好,赶紧把土抬进来”。王家奶奶包裹好孩子,用土和草灰垫在猫吖的屁股下面。 “这土和灰是好东西,止血消毒,你把娃靠墙放好,一会儿给冲一杯红糖水”。王家奶奶嘱咐着存柱媳妇。 “这娃眼睛黑溜溜的,嘴巴转过来转过去在找吃的,看着饿了”,存柱媳妇把孩子放在一边。 “我看看,吆!真的么!机灵的很,天气暖和了,燕唧唧飞回来搭窝做巢,我看这娃就叫个燕燕。”王家奶奶顺口说道。 “嗯嗯,妈起的这个名字顺口,就叫个燕燕,跟咱们家的燕唧唧一起来的。”猫吖侧过头看着孩子,声音微弱的说。 第二章 燕燕满月这天,庄家门户和亲戚朋友都来喝满月酒。院里晾衣绳上挂满了各家搭礼拿来的篮子。塬上孩子满月和其他红白事蒸馒头花卷不一样。拳头大的面团擀开,一半抹油对折,再抹油对折切三份,按三角形堆放,中间用筷子一按,翻转成型。一般随礼拿十个,主家登记后还一个作为答礼。院子里有几个细条编织的筐子专门装花卷。躺在里面的花卷大小、颜色不一,有的碱面兑多了泛黄,有的碱少了表皮青溜溜的塌了下去,有的参杂了黑面或玉米面呈灰色、淡绿色不等。但正上方都用筷子点上了红点,农村人讲究个吉祥。王家奶奶前一天给燕燕剃了眉毛,用细火棍在锅底来回擦拭,又重新描黑成型,在眉间点上了红点。这样孩子看起来实在太丑了,可是猫吖抱着亲了又亲。王家奶奶让赶紧放下,小孩子不能亲脸蛋,亲破了口水包包,以后再大点爱流口水。满月了,猫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成天窝在黑乎乎昏暗的窑洞里了。炕边上用几根长棍子搭了个四边形的帷帐,外围用拼接的蛇皮袋围着,里层一层厚厚的旧床单,这样人随时进出开门会隔挡住风,月子里的女人不能见风,不然上了年纪会得头风病。存柱媳妇就是月子里落下的头风病,稍微天气一凉头就冰冷刺骨,常年四季头上都带个帽子。猫吖和其他坐月子的女人一样,头上带着的确良白帽,出去上厕所时用点棉花塞着耳朵。最煎熬的是,每天两顿烧火做饭,浓烟呛的眼泪直流,她顾不得自己,把燕燕头两边支上枕头用被子蒙上,时不时看看有没有把嘴巴捂上,刚开始燕燕黑溜溜的眼珠茫然的瞪着,一会儿嘴巴一张,眼睛眯眯一闭,头一倾斜开心的手舞足蹈。后来,每当有浓烟猫吖就不由自主眼泪汪汪。农村女人月子饭简单,红糖小米稀饭和挂面鸡蛋,基本都是村子里的人和亲戚朋友送来的。每次看着王家奶奶和存生吃饭时就着大蒜,面条里放些油泼辣椒,她就眼巴巴的看着,憋屈的欲哭无泪。一次趁着王家奶奶不在,她硬是让存生放了点辣椒在面条里,到了晚上胃灼热疼痛,像一盆炭火在心头燃烧。从这次以后的几个月里,她都对辣椒充满了敬畏感。 院子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嬉闹声,原来是几个女人拉拽着存生往脸上抹锅底的黑墨和红颜色,右胳膊上衣袖子也被撕开了,随着撕扯存生像个唱戏的左摇右摆。 “你们饶了我吧,这新衣服都被你们撕拉扯了,就这么一件像样的衣服,以后去丈人家没啥穿了,把你们男人的衣服借上给我穿。”腼腆的存生无奈的说着,不断地用手擦试着脸。背后老八媳妇拿着剃头刀麻溜的从头顶剃去了一片头发,存生刚转头,她已经混入人群了。 “哈哈哈,你看存生的脸配着这发型,肥头大脸少撮毛,活像极了戏文里的老地主”。金生媳妇扬起黑色的手,本来驼着背越发拱起了一道梁,扶着墙角笑道说, “我看以后就叫老地主算了,咱们岁坑坑里没有个地主,咱们打肿脸也充个胖子,叫出个地主来”。 “好好好!以后就这样叫”, “今儿个好日子,把地主都揪出来了,哈哈哈。” 一帮围观的女人和男人,有的系着围裙,有的手里颠着铁勺,有的嘴里嚼着油花卷,有的拿着茶缸子泯茶,有的手塞裤兜里看热闹,七嘴八舌的拿存生说笑着。 “那可不敢,你们咋样收拾我无所谓,这个外号不敢叫,从老祖宗那会儿就穷的叮当响,包产到户后才知道白面馍馍啥味道,我岂不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存生从缸里舀来一瓢水,咕噜咕噜的喝着,院子里男人女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个老地主平时闷声不响,话匣子打开了,说道一愣一愣的。”七斤媳妇打趣着存生说。 从那以后,老地主的外号就长在了存生身上,尤其村子里同辈年长点的嫂子,顺口就来,存生刚开始还歪着脖子、瞪着眼睛争辩一番,可大家越发叫的寻常,渐渐地,他也被迫默认了。 农历四月八日过后,塬上的气候才渐渐暖和起来。经过漫长的蛰伏,整个塬上终于恢复了生机,柳树穿着绿油油的衣服,挥动着手臂随风飘舞,麦苗已抹过脚踝,和杂草一起争相生长,油菜花苞饱满圆润,随时准备着绽放。李花梨花粉白相间,蜜蜂忙活的飞来飞去。“花褪残红青杏小”,调皮的小孩摘下小杏子包在棉花里,塞进耳朵眼,说是能悟出小鸡来,谁都不知道啥时候能出来,谁都喜欢这样说道这样玩。横在大路中间的那棵大柳树上,鸟儿忙碌的穿梭着,枝头的鸟窝黑压压地压弯了树枝,随风摆动,看着随时都会掉下来,可无论塬上的风怎么刮,都没有吹落过。王家奶奶住的窑洞里,燕子在山墙的通口处新搭了一个巢,每天都有泥土掉下来跌落在炕上,王家奶奶专门拿个蛇皮袋垫在上面。老一辈的人有个说法,燕子是灵鸟,飞到家里是平安吉利的好彩头。这些燕子在这里安家已经六七年了,年年回来。王家奶奶已经习惯了燕子唧唧唧唧的叫声,等小燕子孵出来,见到老燕子啄食回来,围在窝里伸长脖子探出头,张大嘴巴争先恐后的叫嚷着。 出太阳的时候,王家奶奶都会撩起前襟,放燕燕在衣襟里面,撩起“摇篮”咯噔咯噔的去晒太阳聊天。燕燕每看见奶奶,都兴奋的撅起屁股瞪着腿,手舞足蹈的睁大眼睛,张开嘴巴笑。 “岁娃娃的毛病好惯,看看这个小机灵,知道我要来抱她出去浪浪了,走!今天咱们去王沟奶奶家串门去。”王家奶奶把一块尿布垫在燕燕屁股下面。这些尿布都是大人们穿旧的纯棉线衣线裤,或破旧的床单裁剪成的,有的还是上面的哥哥姐姐用过的,王家奶奶用肥皂洗干净,大太阳晒干,保存起来后面的孩子继续用。她看见猫吖在整理尿布,便说: “这几块用的久了,像蜘蛛网一样不吸水了,擦了屁股就丢了去,” “就是,昨天就把一块擦完丢了,现在大点了,用不了多少了,按时把着一尿,养成习惯白天就用不着了。”猫吖说完转过身对着镜子用篦子梳理着头发,继续说道:“妈,娃刚吃饱你抱上转去,我去锄卯上麦子地里的草,燕燕她爸昨天回来说,火燕麦多的都把麦子遮盖了,顺便挖些芥菜回来。” “就是,今年地里墒好,杂草也多,要赶紧除草呢,胡麻地里的灰条都要锄了。” 王家奶奶撩起衣襟出门了,形似一个圆规轻巧的跨过大门槛,消失的门洞里。 燕燕四个多月的时候,猫吖的奶水不够了,孩子饿的经常哭闹,猫吖就把馍馍掰碎了用开水泡软,加点糖,有时也放点炒熟透的蔬菜。或者大人煮的面条在锅里多焖几分钟,掺杂着喂来吃。每次孩子吃不饱奶,就蹬直了腿哭闹不止。正好同村杨志平媳妇也在喂养孩子,听说她的奶水充足,经常一个孩子吃不完。王家奶奶提了十个鸡蛋去了趟志平家,志平媳妇就成了燕燕的奶妈,猫吖每天抱着燕燕早晚吃一趟奶,志平家的老二小娟,比燕燕大四个月,每次看见燕燕去她妈妈怀里吃奶,都会咧着大嘴巴呜呜的哭啼。一个饱嗝后,燕燕才会满足的转头四处找寻妈妈。六个多月时,经过几天的哭闹煎熬,燕燕彻底断了奶,馍馍、稀饭、烂面条成了主食,身体看着瘦弱单薄,却机灵好动,很少感冒生病。 除了雨天不能干活外,存生每天早出晚归给人打零工,砌墙、盘炕、箍窑、盘灶。那时人们喜欢找地势低洼处挖土箍窑洞,一方面离水源近,人畜饮水方便,另一方面,窑洞冬暖夏凉好住。存生十几岁时给生产队当过民兵,浓眉大眼方脸庞,酒糟鼻两侧的痘痘经常隆起大包,别人说什么总是习惯性的抿着嘴巴一笑而过。他干苦力实诚,周边附近有零散的活经常叫他去干,有时候也跟着村里的手艺人去外地当帮工。箍窑洞讲究地势,没有低洼地势好的地方,就在平地上挖四方坑,从上往下看呈四四方方的豆腐块,看好地势挖土箍窑洞,一边再挖一条斜斜的坡道作为洞门通向地面。大柳树的两旁分别有两个这样的地坑窑洞,原本都是王家脉系,出了五伏后随着人口不断的增多,分家立户后为了区分,右边地坑窑洞出来的子孙后辈叫大坑坑,左边的称为岁坑坑。存生存柱两弟兄属于后者。 八十年代村子里除了挖坑箍窑洞,还兴起了用土块盖房子。存生最擅长打土块,他打得土块棱角分明很平整。铲些潮湿的黏土,放在一个用木块组成的长方形模具里,抡起半圆形的石锤夯实,脚板利索地刨去多余的黏土,再抡起石锤夯再刨土,解开模具的关卡,土块就成型了,摆放土块也是有讲究的,要通风隔开晾晒才能坚固耐用不易碎。存生每天平均可打200多块,脖子里的白羊肚毛巾湿了拧干汗水再搭上吸汗,干活的时候他都穿以前当民兵时穿的军用鞋,鞋底的前脚掌经常磨的见底,脚掌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炊烟缭绕,三三两两的行人,锄头扛在肩上,沿着田间地头往回走,放羊的人甩起鞭子嗷吼嗷吼的扯着嗓子赶羊群,淘气的羊在田埂上蹿下跳,逮着机会再啃一口草,咩咩咩响彻山谷。牛埋着头一个劲儿的啃食牛槽里的青草,尾巴灵活的赶着身上的牛蝇,赶到了脖子上,眼角边,牛淡定的抬头左右两转,又把牛蝇吓到了屁股脊背上,尾巴、脑袋、嘴巴忙活个不停。 存生也收工回家了,吃完饭他还想趁着天没黑,再准备些土块,他心里计划在现在的住处旁边挖几口窑洞,搬出来分开住。随着孩子的增多,现在的两口窑洞远远不够了,分家时分的一头牛没地方圈,一直在哥哥家的牛圈里,为了草料和鸡毛蒜皮的小事,妯娌弟兄间没少发生口角。他边走边设想,等住处宽敞了,攒点钱买头猪喂上,逢年过节的有点肉也不显得冷清。猪圈旁边再喂个大白狗看家护院,养几个小鸡仔,长大了孩子们有蛋吃,公鸡卖了还可以贴补家用。想到这些,他脑海里似乎有了一幅新家的画面,刚才的疲乏困倦顿时消散,他迈着大步流星的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三卷不明原因被禁闭,正在修改解禁中,敬请谅解! 第四章 往往很多事,心之所期总被呼啸而来的现在摧残地无影无踪。84年农历十月,随着“哇哇哇”的哭闹声,老二风风火火地来报到。存生刚喘过一口气,紧接脱口而出问里面的王家奶奶:“妈,可是个男娃?”他刚要跨进门槛,感觉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还是个女子,我都包裹好了,你经管着,我去洗下手缓一缓。”王家奶奶淡淡地说着走了出来,在包裹孩子的时候,她几乎没正眼瞧过孩子的模样。她生过七个孩子,活下来三个,两个长到三四岁患病夭折,一个刚出娘胎就没气了,一个生出来半死不活的喘着气,王家奶奶看孩子样活不长久,从炕头上摔了下去,孩子哇一声后就没了声气。 老二一个多月的时候还没有名字,王家奶奶每天带着燕燕,很少正眼看炕上的孩子,更不用说抱起来逗一逗,总是催促着存生,让赶紧联系猫吖大哥二哥,谁有意愿收养。存生看着孩子,圆实的脸庞,眼睛比燕燕的大,圆溜溜的黑眼珠,眼睫毛又浓又长,鼻梁挺起,嘟着嘴唇吧唧作响,越看越耐看,怎么看都看不够。猫吖也是一脸不舍,“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是舍不得送人,我看咱们还是不要送人了,哪怕是自家哥哥我也舍不得,咱们日子虽然苦,总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燕儿爸,行不行?我看咱们不要问我大哥二哥了。”猫吖央求着存生说道。 存生默不作声,盯着孩子看,好像没听进去猫吖说什么。良久,他抬起头坚定地说,“不送了,咱们能生就能养活,大的叫燕燕,这个就叫小燕。这事我说了算。”说完,他出门进了王家奶奶的窑里。 细水长流的日子,在孩子们的笑声哭声嬉闹声里缓缓流淌。小燕会走路之前基本都躺在炕上,奶奶总是带着燕燕很少抱小燕出去晒太阳,每次小燕哭闹不止,王家奶奶都自言自语的嘟囔着,“这个讨债的小冤家,每次哭闹起来总是没完没了,把人耳朵都嚎出茧来了……”。小燕三个多月的一天,突然嘶声裂肺的哭闹,一会儿就嘴巴泛青,猫吖着急的抱起来,一会儿在地上踱来踱去的拍着,一会儿又放到炕上放好,折腾了一两个小时没有好转。猫吖喊来了王家奶奶,两个人把孩子衣服脱掉全身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最后,王家奶奶判断孩子可能是肚子疼。喊来了大孙子胜利,骑着自行车去熊家渠叫亲家母来给孩子艾灸。王家奶奶准备好了晒干的艾叶草,揉碎捏成一个一个的小锥形,整齐的摆放在一个瓷碟子中,旁边搁着一根香和一盒火柴。熊家老妈很快就来了,她舀来水洗了手漱了口后,拖鞋上炕盘腿坐在小燕旁边,猫吖已经满头汗水,不住的哄着拍着孩子,当艾草烟雾缭绕四起,小燕已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后又跟没事儿一样照旧玩耍嬉闹。以后基本隔一两个月,猫吖都会让存生接妈妈来给小燕艾灸一次,有时候她抱着回娘家,熊家老妈也会给小燕艾灸。熊家老妈打小喜欢看自己奶奶给村里的孩子或大人艾灸,听她奶奶讲人体的邪位和艾灸常识,经常给奶奶打下手,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对艾灸产生了兴趣,渐渐地,就学会了艾灸的本事,没有出嫁前,她就已经是十里八乡能叫出名字的艾灸大师了。 地里农活忙起来,大人们都去地里了,王家奶奶照看着两个孩子在家做饭。炕上放多半袋麦子,中间绑着一根绳子,一边缠在小燕腰间,她在炕上爬来爬去不会掉下炕,有时扶着堆起来的被子站起来蹒跚学步,开心的从枕头上撅着屁股滑下来。燕燕站在炕边上学着大人的样子,拍着手叫妹妹走到她身边来,小燕爬起看着姐姐,张大嘴巴笑呵呵的倾斜着朝姐姐走来,被绳子拉住扑通一下跌倒在炕上,刚要哭的时候,燕燕笑出声来,看着姐姐在笑小燕也破涕为笑,两个人叽叽喳喳的不亦乐乎。燕燕搬来一个凳子爬上炕,连拉再拽的扶起小燕,伸开双手试图抱起妹妹,小燕的双脚还没有离开炕,燕燕就背往后一歪,两个抱在一起摔到了炕上,小燕的身子还压在姐姐上面,头磕在了一起,两个都哇一声哭了起来,燕燕翻身推开妹妹,伸手搡了一把,又把小燕推倒在一边。哭声引来了奶奶,小脚还没迈进门槛就开口大骂,“你们两个岁先人连哭带闹的又怎么了?地里干活的还等着吃干粮,我馍馍还没有蒸在锅里,你们两个怎么一点都不消停?”奶奶的手里粘满了面,脸上一定是烧火时锅底的黑煤染在了上面,拿了个棍子气冲冲的进到窑里,“燕燕,你下来跟我去拉风箱,让小燕一个人在炕上玩,两个在一起总会打打碰碰的叫人操心,分开还好一点,”说着手在围裙上擦擦,把燕燕从炕上揪下来穿好鞋,拉拽着出了门槛,留着小燕张大了嘴巴哇哇哇的还在哭喊。 腊月一过就是年,农村人腊月初八后就开始忙活起来,回民见到熟悉的汉民,也总是打趣道,“你们老汉汉腊月八早上吃完腊八粥就糊涂了,眼睛就红了,杀猪过年,见啥买啥!”。农村里的腊月远比年后忙活,存生跑着去要工钱,有的第一天要不来,过几天猫吖又催着他去要。王家奶奶和猫吖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把两个炕上的被窝拆洗翻新,稠被面轻轻用手搓揉几下就好了,里子都是的确良白布,油脂汗渍不容易搓洗,放在洗衣盆里泡会儿,要在搓衣板上揉搓到白色一致,猫吖猫着腰两手使劲地搓一阵子,捞些水在上面再揉搓,干净了放在另一个盆里用清水淘洗再晾晒。王家奶奶有几天都趴在炕上缝被子,针戳进被子里,用顶针顶上来,再连续上来下去四五针,拉起长长的线抚平接茬,一个被窝需用三到四个小时才能缝好。里面的棉絮用的太久棉花就会变成一块一块的小疙瘩,奶奶说那个就没了热乎劲儿。赶集时称点儿新棉花夹杂着半新不旧的棉花,在弹棉花的摊上弹一个新的棉絮回来,新的被子松软有弹性,燕燕和小燕喜欢在被子上跳来跳去,奶奶絮絮叨叨骂不下去,旁边放个鸡毛掸子,时不时的在墙上敲打吓唬两个。 扫窑糊墙也是腊月里最重要的事情了,塬上人过年讲究个“有钱没钱,洒扫干净过年”。赶着天气好,搬出窑洞里的床上物件、椅子凳子、锅碗瓢盆、水壶杯子等小件家具,大的家具找些牛皮纸和蛇皮袋子盖住。猫吖头顶白帽,围着围巾,用扫帚把窑顶的烟灰、蜘蛛网扫下来,再拿着苕帚把墙上的尘土扫干净,上上下下打扫完毕,猫吖的眉毛、鼻梁间布满了尘土,最显眼要属那两个黑乎乎的鼻孔了。锅台连炕头的那间更难打扫,灰尘像烧火时弥漫的烟雾四散开来,呛进嗓子眼里,猫吖不时的出来吐痰。等灰尘散去,猫吖打来水里里外外的擦洗家具,摆放至原位置。 窑洞的墙上都会用旧报纸糊上去。存生有个打小一起玩大的同学在城里头当老师,每次回村里老家都会给存生带些单位里看过的旧报刊杂志。存生闲时也会偶尔翻开看看。他比猫吖念的书多,上到中学乡里征兵,就跟着当了民兵。下雨天不上工时,他也去找上中学的几个侄子要漫画书和武打小说来看,《金剑寒梅》、《射雕英雄传》……他都看的津津有味,有时猫吖说话,他嘴巴里嗯嗯哼哼的应付着,压根就没听见说什么。为此,猫吖非常讨厌她看小说,有几次都会把书藏起来。存生后来想出一个办法,他边看都会把故事情节讲给猫吖听,有时候两个人一边在地里锄草一边说着故事里的人物情节。那些旧报纸用来糊墙前,铁锅搭在火炉上烧水,放进黑面用筷子搅拌成稀糊状,晾凉成浆糊备用,铺平报纸用刷子均匀的把浆糊涂在上面,太少粘不住,太多干了的浆糊会撑起泡。两手抓住报纸两边提起来轻轻地铺在墙面上,用扫炕的细苕帚慢慢地从上往下摊平。一般的窑洞里都是糊挨着炕和窗户边上的墙壁,床单被窝靠墙放置不会弄脏。报纸多了就会多糊些,比起泥土活着细麦草涂抹的墙面,报纸糊的窑里也显得格外亮堂。墙上用图钉贴上***的画像,下面还是83年的日历,王家奶奶说***是伟人,啥时候画像都不能丢的,要挂在显眼处。 存生要回了一些工钱,吃饭的时候商量着给燕燕姐妹俩扯几尺布缝新衣服,王家奶奶说:“这都腊月二十二了,明天逢集,给两个娃赶紧扯回来,给你大嫂子拿去,两三天就缝好了。过年就过个娃娃年,让娃穿新衣服过个年。” “明天去了给妈也扯点布回来做件上衣,我们两个有衣服,洗干净穿上就能过年了”。猫吖说道。 “我有衣服,八月份你姐姐回门给我做的那件还没上上身呢!我打听猪肉今年也好几块钱呢,不知道城里贵不贵?哪天我看着娃,你们进城问一哈肉价,便宜了称一斤,贵了买点牛肺回来咱们炒着吃。”王家奶奶边吃边安顿着。 燕燕领着小燕在炕上玩,听见了大人说要买新衣服,开心的跳来跳去,摸着小燕脸蛋说“妈妈买新衣服过年”。小燕看着姐姐很高兴,也跟着姐姐嘴里嘟囔着。两个把枕巾盖在头上玩躲猫猫,床上弄的一片狼藉。这一年,燕燕两岁八个月。 年三十晚上吃过晚饭,猫吖给燕燕和小燕穿上赶制的新衣服。新鞋子是娘家大嫂子做好的鞋面,王家奶奶用穿旧的衣服粘的鞋底。平常下雨天没事干猫吖就抽空纳鞋底,存生趴在炕头上看武侠小说,屋外雨声淅淅沥沥,猫吖“吃吃”的拉扯着线绳纳鞋底,先是用锥子在鞋底上扎出一个小孔,把针从小孔中穿过去,再用顶针一顶,翻过鞋底,捏住针将麻绳拽紧,麻绳磨毛了,她就用嘴唇抿一下,不停地把针在头发中间划拉两下。燕燕和小燕都围在奶奶身边,炕边上的针线篮子里摆满了针线、剪刀等工具,靠窗户的墙上挂着一团麻,奶奶把麻分开捋好,转动着拧车子,咯吱咯吱地缠绕着。嘴唇上粘着抿过的麻绳,不时地骂着两个,“不穿鞋在地上踩够了,爬炕上再闹腾。我受够了,燕燕领上去那边看你妈妈在做什么。……把这些个冤家!” 穿上新衣服新鞋子的姐俩还有点不习惯,小燕跟着姐姐摸摸口袋跺跺脚,两个争先恐后地在大立柜的镜子前扭来扭去,似乎新衣服穿在身上不自然。猫吖炒熟买来的葵花籽和花生盛盘,开始准备晚上吃的凉菜,把牛肺切片,和着白萝卜丝、胡萝卜丝和粉条装盘放好调料,等拜年的人来了倒点醋拌好就上桌了。 塬上个习俗,年三十晚上,同一个门户的小辈聚在一起,要挨家挨户去给上一辈老人磕头拜年。只有年三十晚上,同一辈弟兄们才能聚的全乎,磕头拜年后,女人们端上凉菜,大家划拳喝酒,吃吃喝喝一番后,才赶往下一家。王家门户大,存生他们一辈的二十几个,再小一辈像胜利他们有二三十人。门户大人多,每年串到燕燕家都第二天凌晨了,鞭炮声、吵闹声怎么也吵不醒睡熟的燕燕姐俩。 老人们常言,“年好过,日子一天一天难熬”。时间的车轮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转动,大柳树的叶子绿了一茬又一茬,似乎已经定了型,永远都是那个样,只有孩提的脚步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稳当。 第五章 每年的正月初五过后,猫吖才收拾回娘家走亲戚。塬上人一般初一不走亲访友,都是自家人来来往往串门拜年。初二家里的亲戚逐渐多起来,王家奶奶的兄弟姊妹多,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都陆陆续续来看她,存生倒茶滴水陪着客人,猫吖忙活着煮面端饭,人多的时候王家奶奶也赶来帮忙。王家奶奶这边的亲戚流动性大,吃完饭寒暄几句,放下礼当就回去了。到初五之前王家奶奶娘家的亲戚该来的都来过了。送来的礼当差不多也够猫吖回娘家走亲戚了,不够经过白庙街道,在铺子里再添几样。猫吖正月里回娘家必须串门送礼的有七家,每家一份点心,一瓶罐头,这是农村人的标准。吃完早饭,猫吖给燕燕和小燕收拾穿衣服,存生装好礼当,推出自行车,拿来充气管,拧开充气管帽,双手握住把柄,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扑哧扑哧地打着气,“自行车像老黄牛一样,要驼咱们大小四个人,不给吃饱喝足,到不了你娘家。” “才结婚三四年,现在,每次我回娘家你都磨磨蹭蹭不积极,想当初还没结婚的时候,来我们家赖着不想走,现在该你去时,你又给我摆起谱来。”猫吖在里面嚷嚷道,“我像个兔子一样,嫁到王家来一窝一窝的给你生,这次要还是个女孩,咱们也就认命了”。 “嗯嗯,全都听你的,我也一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呢,这次是儿是女都要结扎,小燕到现在户口都不敢上报。”存生压了几下车子,取下气管拧紧盖子接着说,“唉!这次怎么都应该是儿子了吧,如果是儿子公家拉头牛或罚些钱,我都心甘情愿接受。” “我们娘三都收拾好了,你把裤腿上的土用毛巾擦擦,我给妈说声,咱们赶紧出发咯。”猫吖牵着小燕,燕燕跟在后面。 存生骑着自行车,猫吖坐在尾座上抱着小燕,燕燕倾斜着身子屁股坐在前梁上,手紧紧的抓住车把手,两边挂着的礼当随着车子左右摆动。存生猫着腰瞪着脚踏板,不时地提醒燕燕,手抓稳就行,别使劲摇晃车头。 “今天初五,我呆到初七,晚上社火出堂,我让我爸去庙里求神卜个卦,问问神这次是儿子还是女儿。如果神爷爷保佑我这次生个儿子,每次回熊家渠,我都烧香拜佛去还愿”,猫吖拍了拍存生肩膀。 “都四个多月了,问不问有啥意思?如果神说是个女儿,难道咱们不要了不成?你就听天由命好了,别神神叨叨的”。 “不行!我一定要问的,整天睡起来就回忆前一天晚上做的啥梦,听说梦见蛇生儿子,我睡前就盼着能梦见,结果都搞不清楚到底晚上梦见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蛇,精神都错乱了。再说,我们庙里面有观音像,我们村里好几个人求子都如愿了,灵验着呢!”猫吖争辩道。 “随你吧,反正我是不信那一套,我把你们送去,陪着你们去你二爸、三爸、四爸家看看几个老人,我就回去了,完了我初八来接你们。正好回去我也去我老舅家一趟,妈妈如果去我就呆家里看门。”存生接着说。 白庙街道往前走几百米转过一个弯就是熊家渠了,猫吖远远的看见一大帮子人围在大哥家门口的蓄水池边上。阵阵锣鼓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叭叭叭”地炮仗声,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的过年氛围。 熊家渠每年都起社办社火,还有专门的表演队,正月初三、初七晚上村里人早早吃完饭聚集在庙堂前的大院子里,大点的孩子们举着前一天分派的旗杆,三三两两用杆子敲打嬉闹。挑花灯伞的人必须是熟练的老手,花伞中间用细铁丝绑个孔,搁置着一根蜡烛,挑着的人如果不小心会打翻蜡烛点燃花伞,尤其是遇上刮风的时候。挑旗举花伞舞狮子,抬鼓打鼓敲铜锣,这些人都是固定的,社火挨家挨户游庄的时候都跟在后面,累了相互替换。走在最前面的是领路的人,手提一个用玻璃隔断做的蜡灯,随着锣鼓有节奏的“咚——咚,恰恰恰”,一阵鞭炮声把社火迎进门,说诗的人右手拿着扇子抬高,锣鼓停顿,“道达道达时道达,”锣鼓又开始伴奏,再示意,再停顿……对仗工整,通俗易懂的打油诗和锣鼓声起起伏伏,院子中间,手拿木棍的领狮人手舞足蹈,狮子跟着扭头摆尾。主人家披个红被面在说诗人肩膀上,意为搭红,祈祷来年红红火火。还有专门背麻袋的几个人,麻袋用来收集各家供给的点心、瓜子、水果等,串庄游户完大家分配了享用。成群结队的人跟在社火后面看热闹,女人用围巾把脸包裹的严严实实,老人们手捅在袖筒里,有的怀里抱着婴孩,炮仗响起赶紧捂住孩子耳朵。窑洞顶的围墙边、洞门口看热闹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初七晚上,猫吖和妈妈、妹妹一起,带着燕燕和小燕跟着社火在附近转了一会儿,路面积雪打滑,熊家妈妈担心猫吖,早早的叫他们回了家。熊家老爹跟着社火去了,完了上庙里请神作堂卜卦。燕燕和小燕在地上闹腾了一会儿,爬上炕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猫吖和妹妹秀梅在炕上嗑瓜子,不停的看着墙上的钟表,心里一直惦记着庙里的事。秀梅打趣道,“我姐姐今晚上,身在曹营心在汉”, 猫吖看一眼钟表,问妈妈,“这么晚了,我爸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我怀的女娃,我爸不愿回来搭理我吧?” “别胡思乱想了,女娃男娃你爸都会回来给你带信的,我估摸着快回来了,你们两个把炕上的瓜子皮扫干净,给两个娃把外面的衣服脱了,靠墙边放好。”熊家老妈把炉子里的火拨了拨,放了两块大碳进去。 大门吱嘎一声,猫吖掀开窗帘望去,熊家老爹拿着烟管回来了。 “爸,怎么说的?是儿子还是女儿。”猫吖不等爸爸坐稳就焦急的问道。 “先是把情况大概问了一下,卜了三卦,最后只说了八个字,神龙在天,安心生养。”熊家老爹对着炉火点燃烟管,吧哒吧哒的吸了几下,几缕青烟缓缓升起。 “那就是说,应该是个儿子,让我不要胡乱猜测了,安心生下来”。猫吖解释说。 “肯定就是这个意思,神仙吐字如金,话说三分,不会给你说的明明白白的,妈,如果我姐这次真的生个儿子,以后我也来求神卜卦问儿子。”秀梅说出后,用被子蒙住了脸。 “你还知道害臊脸红,还没出嫁呢就想着生儿子,哈哈哈”,猫吖一把拉开被子,“让我看看你脸皮有多厚?”两个你推我搡的说笑起来。 熊家老妈催促着猫吖爸赶紧去旁边窑里睡觉了。猫吖二妈下午就过来说,明早让猫吖上他们家吃饭去。 后半夜,北风像带着哨子呼呼的刮起来,杂草树枝吹落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作响。妈妈的鼾声此起彼伏,猫吖毫无睡意,手搭在肚子上,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感谢神灵保佑,感谢神灵保佑我生个儿子”。 开春后,猫吖就很少出门了。大哥存柱安顿着,没事就别去人多的地方,免得别人闲言碎语,传的人多了怕传到上面,万一挨家逐户排查可不好。有时候,大人忙活着,燕燕和小燕闹腾的不可开交,王家奶奶就哄姐俩,让燕燕领着小燕去塬边上看看,有没有人来拉牛,拉走了牛哞哞,就没有钱给她们两个买糖糖吃了。燕燕一听见会没糖吃,牵着小燕的手就出门了,出门有一条上坡路,右边中间的空地是她们和大爸家共用的碾麦子场,堆放着两家的麦草、玉米秆和一些烧炕的杂草,上面是一大片苜蓿地,大爸在里面种了几行白杨树,小的树枝像大人的指头那样细。燕燕专挑细的树,两手压弯树枝,骑在上面上下闪动,嘴里振振有词“闪-闪,闪单桥,闪到沟里没人捞……”。小燕也学着姐姐的样子,两个人骑着树干忽闪忽闪的抖动。奶奶骗她们的那些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坡道左边是存生那年砍树回来,挑了几根端庄的柳树枝栽了一排,如今已绿荫环抱,树干也有燕燕的身体宽了。燕燕经常带着小燕,用细树枝赶树皮缝隙间的蚂蚁,她们以为不赶走蚂蚁,他们会吃光树皮。坡上面有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疙瘩地,周围几户人家习惯往上面倒垃圾,周围长满了刚长出来的榆钱树,槐树和蒿草盘根错节的交织在一起,燕燕跳起来揪下几片槐树叶,放在嘴唇间噗噗的吹着逗小燕玩,有时候吹不响,干脆撸起袖子,嘴巴贴在胳膊上使劲的吹,发出像屁一样的声音,逗得两个人哈哈大笑。猫吖做饭的时候,她们两个跟在屁股后面吹胳膊,发出“噗噗”的声响,姐妹俩争先恐后地大喊,“妈妈,你肚子里的小弟弟放屁了”。 端午节这天,猫吖托着沉重的身体在大门口的土台阶上坐着,看燕燕和小燕在核桃树的荫凉处玩耍。树上的核桃已有指甲盖大小,三个两个并列在一起,藏在树叶底下,一阵微风吹来,忽隐忽现的幌动,像是和人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四个牛拴在树下的木桩上,蜷着腿侧着身体躺在地上,扬起头咀嚼着嘴巴里的食物,眼睫毛煽动着眼角飞来的小蝇子,眼角间流下的眼泪印迹吸引着小蝇子飞来飞去,尾巴不断的来回在身上扫荡着苍蝇和牛虻。一只牛虻轻轻地趴在脖子上,翘起屁股低下头,一动不动,牛甩动着头左右驱赶,呼哧一声站起来,甩头摆尾总算赶走了那只牛虻。燕燕胆子大,看到了一只牛虻在小牛的屁股上旋转着,最后落在了尾巴骨旁边,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转身对着小燕“嘘嘘”地捂着嘴巴,小燕也学着姐姐屁颠屁颠地抬起脚走路,燕燕撑起巴掌的等待时机,“啪”一声,牛虻被抓在了手心里,她兴奋地跑向妈妈,“妈妈,妈妈,快看,我抓的一只蚊子”。 “妈妈,妈妈,快看,我抓了一只蚊子……”姐姐说什么,小燕总是爱原模原样说一遍,她自小言语迟,到现在说话还是不清楚,哥哥姐姐们开玩笑说她是个大舌头,说话绕不过弯子。 妈妈捉住燕燕手里的牛虻,拔掉了一边的翅膀,放在地上让姐俩玩,失了一边翅膀的牛虻使劲地转圈圈,像陀螺一样旋转,乐得两个围着拍手跳,每人拾来一根小枝条,拨弄着牛虻。 猫吖思索着,天气这么好,今儿个端午节,应该去看看父母的,带点油饼,晶糕,装一瓶酒麸让他们尝尝,虽说父母家里也会做,只是逢着过节,想回家里头转一圈。又觉得自己这几天临产期,婆婆早早叮嘱今年端午不要回娘家了,她自己也感觉肚子下垂厉害,像有东西一直往下拽。心里思来想去地没了主意,就问两个孩子,“蛋蛋娃,你们说,妈妈是去还是不去外奶家?” 燕燕反应快,随口就来“妈妈去,我和小燕也去,我们的漂亮荷包带上,让外爷外奶看”,说着沾满灰尘的手拉起胸前的一个粽子荷包,和小燕面对面抚弄荷包,相互嘚瑟自己的荷包最漂亮。 猫吖又想,自己这样要是去,两个非闹腾的跟着,索性打消了回娘家的念头。 坐了一会儿,猫吖觉得腰酸背痛,起身来到牛槽边,水泥倒的槽面被太阳晒的热乎乎,她斜着身子进去,支起胳膊肘躺在牛槽里面。都这个时候了,哪还管得了什么,随意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五月的微风不燥,阳光透过树影婆娑,散落在猫吖身上,鸟雀在树枝间徘徊鸣叫,伴着燕燕姐俩叽叽喳喳的嬉闹声,猫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备注:第六卷因不明原因被禁止发布,可在后面翻来阅读,带来不便,还望谅解!!! 第七章 这几天,存柱家的老二闺女霞儿临近出阁,家里来客络绎不绝,燕燕带着小燕时常在大妈家串门子,有时窑里围的人多了,她俩扒在门口往里看。妯娌之间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着置办的嫁妆,炕上、桌子上堆放着以大红颜色为主的衣服、被子、枕头等。留着长胡须的龙张牙舞爪的对视着触角五颜六色的凤凰,金黄色的龙凤跃跃欲试,似乎要相携着腾空而起。一对绣着鸳鸯的桃红枕巾,色彩斑斓的鸳鸯双目对视着在水中嬉戏,枕巾下盖着荷叶边的枕头,靠着被子摆放在一起。新娘的衣服都是婆家买来的,大家拿在手里相互传递,啧啧赞叹颜色喜庆鲜亮、料子柔软舒适。桌子边上放着一对小瓷碗,通体白色透亮,两边有一对龙凤胎双手提着灯笼,咧着嘴巴笑,胖嘟嘟的脸上留着两处圆圆的腮红。旁边一个平底瓷盘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梳妆用品,梳子、篦子、发卡、几瓶擦脸油。地上有一台崭新的缝纫机,用网孔的红头巾盖着。 “大嫂子还是想的周全,给霞儿置办的嫁妆都是当下最时兴的。”老二媳妇边叠起一件上衣边说。 “就是,大嫂子的针线活儿好,看这两双布鞋纳的细发,针脚匀称,这应该是给两亲家做的。这几双鞋垫子也绣的好,我现在眼睛不行了,见绣鞋垫子眼睛模糊的看不清楚。”老五媳妇拿着双鞋垫来回翻转着。 “鞋垫子是霞儿自己做的,天气下雨闲下来了我给粘好底子,她自己绣的,婆家一人一双,礼数周全,害怕落下闲话。”大妈接着说道。 “你还是会做人做事,啥都想到了,想当年你刚带着翠儿来白家洼,霞才七八岁,两个女子一个比一个懂事听话,拉粪的时候一边趴一个给你掀架子车,时间经不住过,一晃眼,翠儿家娃都三四岁了,霞儿一出嫁你们两个也算完成了两庄任务了,你的功劳大。”大坑坑老大媳妇笑起来伸手推了存柱媳妇一把。 “唉!嫂子说的对呢,这日子真的过的太快了,我领着翠二刚进王家门那会儿,她奶奶还害怕我把霞儿亏待了,经常在我跟前明里暗里的说道,哪个后妈都难当,五个指头伸出来都有长短,这些年日子磕磕绊绊的也不好过。为翠儿和霞儿两个我们也没有少发生争执。翠儿没有婆家之前,我不知道咽了多少眼泪。直到这几年,胜利、顺利、翠霞三个娃都大了,家里也才太平些了。”存柱媳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巾擦眼泪。 “唉!家家锅底都是黑的,都有本难念的经。过日子不能回头看,你为人处事在庄里站稳脚跟着呢。你看娃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旧茬了,高高兴兴把娃出嫁了,来来往往的又多了条亲戚路”。珍珠拍拍存柱媳妇的手,她们两个娘家在同一个村子里,平时两家人走的近。 霞儿出阁的早上,临出门前来到奶奶的窑里向奶奶磕头辞行。奶奶坐在炕沿边红着眼睛看着霞儿,眼泪满眼打转,“霞儿,我的乖娃,奶奶没啥说的,嫁了人就要两口子一条心把日子往前头过,凡是多听听老人的意见,你那个女婿是个老实人,就是嘴秃话少人本分。逢年过节了常回来走动走动,毕竟这些年你爸你妈把你拉扯大的。……”奶奶醒了醒鼻子,用手巾擦着眼泪。 “嗯嗯,我知道呢奶奶……”霞儿低着头眼泪吧哒吧哒的低落在地上。 “时间到了,接亲的人在门口催了好几遍了”。存柱进来催促着,霞儿给奶奶磕了头,跟着出去了。 迎亲的车队等候在破头上面的马路边,三三两两的人手里拎着大小不一的包裹、被子等东西,跟随着前面的队伍,霞儿被两个女人搀扶着转过了弯,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弯道上。 王家奶奶扶着一颗杨树站着,看着人群一个个消失在弯道旁边。初春的塬上,地里还有完全消开,一阵凉嗖嗖的风吹过,几根干树枝掉落了下来,树上的喜鹊窝高高的悬浮在光秃秃的树干上,随风飘动着,喜鹊在枝头喳喳喳喳的叫着,一群麻雀追逐着从王家奶**顶掠过,落到了坡道的树枝上。 “咳-咳-咳咳”,小燕吸着肚子憋着气,不时的咳嗽着,猫吖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放了点盐,捏了一撮花椒粉放里面,等锅里油渐渐退去上面的浮沫,猫吖拿筷子边搅拌边倒进锅里,铲子翻动两下捞出来,一股浓郁的花椒味扑面而来。最近小燕到了晚间睡觉时候,经常咳嗽不止。猫吖听人说炒麻鸡蛋吃了会止咳,她尝了一口,吃下去嘴巴发麻发木,后味还是有点香的。于是她鼓励着小燕吃完碗里的鸡蛋,小燕平时很少吃鸡蛋,家里的鸡蛋都是留给爸爸早上干活前吃的,打两个鸡蛋在碗里,烧开的水倒进去多半碗,锅底留的水以不淹进碗为宜,碗放进锅里,搭的两根筷子上放着两个黑面和玉米面掺和一起蒸的馒头,咕咚咚炖十分钟左右,端出来放少许红糖。每次存生吃鸡蛋,三个孩子都并排站在爸爸面前,等着爸爸喂一口,猫吖催促存生赶紧吃,不要给三个分完了,他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吧鸡蛋喂进燕燕嘴里。 尽管鸡蛋吃着嘴巴发麻,小燕嘟起嘴巴吸溜着,还不停的吃着,猫吖给喂了些水喝,没等到水咽下去,嗓子一阵发痒咳嗽,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鼻孔里也呛出了鸡蛋,突然,小燕胸脯高高的隆起来,嘴巴一张,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妈妈。 “燕燕爸,你快看,小燕像气上不来了,把娃憋的脸发涨了,小燕……”猫吖着急的抱起小燕拍拍肩膀。 存生一把接过小燕,让肚子趴在胳膊肘处,头朝下,使劲的拍打着后背,猫吖蹲下来按压住鼻孔下边的人中,随着“噗嗤”一声,鼻孔里喷出一疙瘩鸡蛋,嘴巴里里也黏糊糊的吐出口水来。 “真是个二杆子,娃差点噎的没气了,听谁说的偏方?还整出个大乱子来。明天抱她五爸家里看一下,买几毛钱的药,你看看你!差点吓死个人!”存生抱着小燕轻轻的拍打着,她把头埋在爸爸肩膀上,无力的耷拉着脑袋。 猫吖一声不吭,两口吃掉碗里剩下的鸡蛋,蹲下来收拾地上、衣服上的残渣。 第二天,猫吖带着小燕去村子里老五家,他号了小燕左右手腕的脉搏,拿出听诊器放在胸前听了一会儿,配了几毛钱的药给她。大坑坑老五是个赤脚医生,住在燕燕家下隔壁的沟边上,一院子的窑洞,旁边还盖了个二层小阁楼,下面打了一口水井。临近几个村的人头疼脑热的小病都来找他买药,有时谁家牛生小牛难产,也骑着自行车来接他,他肩膀上总是背着画有十字标志的褐色箱子,周边磨得光滑发白。 燕燕自小奶奶带的多,晚上睡觉总是粘在奶奶身边,睡觉前她习惯摸着奶奶脖子里软软的肉皮,像泥巴一样松软,轻轻地捏起一大把,然后松手再捏起,捏着捏着就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她很好奇奶奶怎么不痒痒?她抬起下巴摸自己的脖子,虽然也能拉起来,可是紧绷绷的没有奶奶的软和。顺利哥每次放学回来都喜欢喊她过去拔萝卜,他双手并拢牵引着下巴往上拉,碰到脖子的时候她总是痒痒的止不住笑出声来。和村里几个孩子玩挠痒痒的游戏,她总是第一个笑的不能自已。拴牛经常带头起哄嘲笑她,“傻子笑多,瓜子年多”。为此,她经常就地捡起树枝追着打他。他们三个一处玩时,也相互挠痒痒逗乐,小燕、彦龙和她一样,脖子、胳肘窝里还没有碰到就开始歪着脖子、夹紧肩膀,咯咯咯地笑起来。 王家奶奶坐在窑洞门槛上缝补麻袋,把线头放在嘴边用唾沫抿湿,一只手朝一个方向揉紧时,左手拿针,右手捏线头,抬高在眼睛前晃来晃去穿不进去,又把线头放进嘴巴用牙齿咬了几下,揉了揉继续穿。燕燕蹑手蹑脚走到奶奶脊背后面,小燕跟在屁股后面,燕燕示意妹妹不要出声,她伸出手挠奶奶的胳肘窝。 “哎哟喂”,奶奶往前一个趔趄,手扶在了地上,转头大骂,“燕燕,我把你个岁坏怂,没有玩头了,爬我身上干嘛呢?没看我正在穿针,这些害人玩意。”王家奶奶顺手拿起门槛边的扫地苕帚,朝燕燕扔过去。 “奶奶,我们想挠你胳肘窝痒痒的,你怎么不痒?”燕燕边跑边回过头朝奶奶喊着,小燕跟在后面咯咯咯咯的笑着。 “来,过来帮我穿针,你门一天手里不捉个蝎子闲的慌。”她把针线递给燕燕。 燕燕赶忙跑上前,学着奶奶的样子,把线头放嘴巴里抿一口,捻揉几下,对着针孔穿了进去,奶奶说,“你们岁娃娃眼睛到底亮,我眼睛花的找不见针眼。”说着戴上了顶针。 “奶奶,下一次完了该轮到我穿针了,姐姐都穿了,我也要穿。”小燕站在旁边说道。 “能行,你们先玩去,别在这里闹腾,等完了我喊你。你们在这里打搅,我一会儿又找不见剪刀了。”奶奶扭头看看她的针线篮子,剪刀还在里面。 每年的端午前后,塬上的麦子开始泛黄,山地里种的稍微早熟的麦子品种,那种庄稼人叫马扎的麦子,麦芒短小,成熟时通体呈褐色,现在山头远远望去,青黄的谷子,绿油油的玉米,还有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麦子,戴着草帽的人蹲在麦茬里,挥动着镰刀,哧啦哧啦的挪动着脚步,不一会儿身后整齐地排列着一溜溜麦捆。牛拴地头边的树上,悠闲地甩动尾巴吃着周边的青草。车子到不了的山地,几个人拿着绳子绑好麦捆,像背书包那样套进两边的肩膀,沿着小路,弯着腰、步履沉重的走在陡峭的山坡上。 太阳火辣辣地晒着,鸟雀躲在树荫处,偶尔掠过一道身影,消失在树枝上,只有蝉在树枝间拉长了声腔“吱——吱”地鸣叫,回声荡漾在整片山坳。 猫吖嫁过来不久,存柱两兄弟就分了家,王家奶奶跟着存生。地是包产到户后分配的,按照以前的人头分地,只有存生和王家奶奶两个人的地,门跟前和大块地的几亩地都在平坦处,其余的耕地都在山上,从家里出发去王沟、罗滩、滩洼这几个山地里,平均要走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不到八亩的耕地多数种的麦子,糜子、荞麦、燕麦等这些杂粮都是等麦子收完了再耕种。每年麦收时节,存生和猫吖都早早地割完自家的,然后又给村子里其他地多的人家当麦客赚钱。提一壶王家奶奶烧开的地椒茶,拿一块磨刀石,装几个馒头,两个人天麻亮就出发,一天能搁三四亩。 成熟的杏子,在太阳的照耀下金黄发亮,随着一阵微风吹来,伴着树叶的摩擦沙沙作响,“砰”一声,黄黄的杏子掉落在杂草间。塬上的人都忙着碾麦子,一个一个的麦垛要赶太阳升起,均匀地摊开麦子呈圆形,让潮气散去,到中午的时候再碾。条件好的人家叫拖拉机来碾。存生套好牛,猫吖拉着碌碡放到牛腿后方,拉起钩子勾进铁圈里,存生左手拎着一个旧竹编笊篱,来盛牛拉碌碡过程中拉的粪便,右手挥动起鞭子,大牛腰及屁股上顿时一道发白的印子,牛呼呼地拽着碌碡转起来,碾着晒干的麦子发出糍啦啦地声响,“嗷嗷——哎”,存生的唤牛声回荡起,赶着牛在麦场一圈一圈地转悠。猫吖拿起叉子把碾不到麦子往中间挑去,来到核桃树荫下乘凉。三个孩子在树荫下铺开蛇皮袋子,光着脚丫一起嬉闹,睡在袋子上打滚翻跟头,头上围着一圈奶奶给他们编的树枝草帽,树叶垂下来在眉间晃来晃去。顺利喜欢用麦秆编蚂蚱笼子,挂在树干上,带着燕燕三个去旁边的苜蓿地里,捉来几个蚂蚱装在里面,屁股后面有箭头的公蚂蚱叫的最欢,鼓起腮帮“呲-呲”在笼子里乱蹦跶,发出尖锐的叫声。玉米地行间种的西葫芦花开的正艳,嫩黄的花辨微微卷起,凑近一股淡淡的清香,燕燕摘来几朵,从笼子的缝隙间塞进去喂蚂蚱吃,小燕和彦龙拿个树枝拨弄着蚂蚱笼,驱赶着蚂蚱在里面上蹿下跳。燕燕趁彦龙不留意,一把拉下他原本就耷拉下来的开裆裤,彦龙刚要迈脚,一个趔趄趴在小燕身上,两个人倒在一块。彦龙哇一声哭起来,小燕拉长哭腔喊“妈妈,姐姐把彦龙裤子拉下来把我碰到了,是姐姐干的”。 “燕燕,快把娃拉起来,手里的树枝都扔掉,给彦龙把裤子穿好,要你好好看着弟弟妹妹,怎么还欺负起两个来了?”妈妈指着燕燕喊道,“穿好领着两个去看奶奶在干嘛,叫奶奶烧一壶水,壶里的水快完了。第一遍马上碾好了,我们要翻挑麦子了。” 燕燕赶忙拉起小燕和彦龙,把彦龙裤子穿好,跑下坡去喊奶奶烧水。大人们翻挑麦子的时候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刻了,她可不能错过,等存生把牛赶出来,他们三个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去麦子上,刚碾过的麦子光滑有弹性,他们三个在上面跳来跳去,比赛打滚翻跟头。彦龙穿着开裆裤,肉嘟嘟的屁股露在外面,他跟着姐姐们滚来滚去,不时的伸手揉揉偶尔被麦秆扎疼的屁股,学着两个姐姐翻跟头,一屁股倒在麦秆上,起身又把头扎了下去。太阳当中直照,彦龙刚剃的头皮晒的黝黑发亮,燕燕和小燕的头发上挂满了麦草。 第八章 塬上人最忙碌的就是夏收时节,夏天的雷雨说来就来,头顶乌云遮住太阳,黑压压一片从南边来势汹汹,一阵大风起,树枝乱七八糟的飘摇,也加快了乌云的步伐,几声电闪雷鸣,场里的人急忙拿起叉子、扫帚,邻里之间没有碾场的人,肩上扛着叉子也赶来帮忙。把麦秆和麦子堆放一起,用准备好的塑料蓬布盖起来,周围压上棍子,以防麦粒被水流冲走,场里一会儿堆放起四五个像帐篷一样的麦堆。有时候,几声电闪雷鸣,一阵狂风过后,乌云渐渐消散,天空开始亮起来,太阳又开始热辣辣的直射。人们把拿回去的农具取出来,趁着刚才着急忙活的劲,散开麦子重新碾。麦草碾压的手捏起来不扎,开始起场挑麦草,用叉子挑起麦草在空中抖落几下,把里面的麦粒抖落出来。场里有多少人都能派上用场,挑草、推麦子、分拣麦糠等,王家奶奶经常说,“干活要人多,吃饭要人少”。麦草落成垛,麦糠麦粒混合堆放在一起,要等傍晚风起扬麦子,才能把麦糠麦粒分开。扬场是个技术活,要能掌握好风向和巧借风力,这样扬出来的麦粒干净,不然要用簸箕和筛子过滤,费时又费力。存柱和存生兄弟俩扬场都有两下子,铲起子木锨高高扬起,麦子在空中停留片刻,垂直落在地上,麦糠麦芒随着风从身后四散飘扬,轻轻地飘落。燕燕最喜欢帮忙撑袋子,拉住袋子的对角,妈妈用铁锹铲起麦子倒进去,“哧-哧”地节奏铿锵有力。小燕和彦龙一会儿趴在麦粒上,把手藏进麦堆里,让另一个找出来。麦堆越来越小,奶奶开始催促着两个下来别捣乱,两个又跑去在爸爸绑好的袋子上,跳上跳下比赛谁跳的远。 存生家里的麦子少,最多两场就碾完了。天气好的时候再用架子车拉出来,倒在场里晒干,麦粒要嚼在嘴里脆脆的咯嘣响,每年收的麦子要留出几袋子交公粮。交公粮的麦子必须晒干收拾干净才能通过验收。太阳从窑洞的墙面上慢慢照进院子里,猫吖带着燕燕去交公粮,公社的水泥院里,没有通过验收的麦子一片一片的摊开来在院子里晒太阳。三三两两的人坐在房背后的荫凉处,也有人不停的拿木锨推着圈圈搅匀晾晒。那边的库房门前,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在袋子里不停地翻着,捏起麦子在嘴里试干湿。排到猫吖跟前,一个胖呼呼的女人走过来,咬了几粒麦子,看着袋子傲慢地说“这个麦子收拾的还干净,就是还有一两个麦子嚼起来发柔没晒干。今儿个天气也好,要不你就找点地方再晒晒,要不拉回去晒干了改天再拉来,你自己选择”。 “在家里晒的干干的,今天才拉来交呢,麻烦你再试一下这两个袋子里的麦子,不应该还有没晒干的”。猫吖连忙抓起另一个袋子里的麦子递给她。 “稍微一点点,你这麦子摊开来再晒一两个小时就能进仓库了”,胖女人扔进手里的麦粒,转身走开了。 “哦,哦,那我倒出来晒一阵子再喊你来验收”,猫吖说道。 猫吖找了一小块地方,把麦子倒出来推平散,带着燕燕来到房檐下等候。燕燕想吃糖又不好意说,在地上拿个树枝画了许多圆圈圈,吱吱坑坑半天才趴在妈妈耳朵边小声嘀咕,“妈妈,你给我买个糖吃”,小声说完赶紧捂住嘴巴朝妈妈咪着眼睛笑起来。 “你说你想吃个啥?”妈妈看出来她的鬼把戏了,故意偏着头重复问一遍。 燕燕捂着嘴巴,这次声音放大了,“我说,我想吃个糖,妈妈给我买一个,好不好?买一个回去我还使劲帮你推车子。” “回去时就是空车子了,用不着推了,再说了,给你买一个,小燕和彦龙怎么办?”猫吖说着摸摸裤子口袋。 “赶咱们回去我就吃完了,我不给她们两个说我吃糖了,行不行?”燕燕连忙说。 “你个岁机灵鬼,走,给你们每人买一个去,省的你说漏了嘴,两个小的又唧唧哼哼”猫吖笑起来伸出食指在燕燕额头上轻轻指了一下,领着燕燕去了门市部。 两个小时后,猫吖找来胖女人验收,通过验收,她很快装好了麦子,过秤交了公粮。燕燕坐在剩的半袋麦子上,压着手指,盘算着剩下的几颗糖他们三个怎么分?怎么分她才能比小燕和彦龙多吃一个?妈妈口袋里还有四个,小燕和彦龙一人一个还有两个,这两个怎么分呢? “妈妈,你口袋里还有四个糖,给他们每人一个还有两个,我再吃一个剩三个,回去我们三个每人一个,这样我们就不打架了。”燕燕说道。 “我说你坐后面静悄悄的不出声,你是盘算这几个糖怎么吃完呢?是不是?”妈妈边说转过头笑起来。 “你嘴巴怎么那么馋?有点好东西就惦记怎么能多吃点,上次你姑姑回来买的桃酥,你哄着把小燕和彦龙的吃完,最后你的有没有分给他们两个吃?我听你奶奶说,你吃的时候把两个打发走远,才一个人独吞了。”猫吖边走边说。 “他们两个嘴巴小,吃的少”,燕燕嘟囔着嘴巴说。 “人有大小,嘴没大小,以后不能欺负两个小的。剩下四个糖你奶奶一个,你们三个每人一个。”猫吖转身问燕燕,“你算算你吃了几个?” 燕燕只是捂着嘴巴一个劲的笑,脚跟欢快地轮番踢打着车箱。 麦子颗粒归仓,地里翻耕一遍后,山里种的胡麻从黄绿渐渐变成了黑褐色,塬上还是青黄一片。存生家里地少没有倒开地种胡麻,种了胡麻的地要倒茬三年才能再耕种,重茬种胡麻只开花不结果。每年麦收完,双庙村过庙会都会请戏班唱戏,连续五天的戏成了周边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集会凑热闹的最好去处。早在前几天,猫吖大姐珍珠就差谴大女儿秋霞骑车去熊家渠,请熊家老爹老妈一家来看戏,顺路过来给猫吖一家人捎话。 “燕燕爸,你把妈带上先去看吧,你们看完了我改天带燕燕和小燕去,顺便我想去看看我姐,”猫吖吃饭的时候给存生说。 “嗯嗯,能行,我明天捎上妈去,你去大姐家给姐夫说,留点胡麻籽种给我们,完了我们用麦子换。他们家地多,种的胡麻年年有存粮,不像咱们家,想种点东西没有地。”存生边吃边说着。 “这就是财主家和贫农的区别,我还没出嫁那会儿,和秀梅、效林最爱去我姐家干活,就为了吃人家的白面馍馍,还有我姐赶的臊子长面,偶尔压一次饸饹面,我们每人能吃好几大碗。姐夫是个特别抠门的人,每次我们端着大碗吃完,还要去舀饭,就给姐姐念叨‘缸里的白面是不是快见底了,这几天吃的也太费了’,然后瞪圆了眼珠子瞅着我们。我们干活的时候,恨不得我们一天干完地里所有的活,他是我见过的最最小家子气的财主,还是个郎中,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给人看病抓药的?”猫吖边收拾碗筷边说道着。 “你们这些娘儿们,背后地里老是说长论短的,把自己的营生管好就行了。姐夫再不好,这几年姐姐也明里暗里周济了咱们不少,人要知足感恩。”存生说。 “你瞧瞧你,给你说点私心话,你倒不知好歹还挑我的毛病了?我又没有说姐夫的坏话,真是个猪头昏,好话歹话分不清楚,”猫吖扔下抹布,一脚踢开扫地苕帚,愤愤地出门了。 “哎!我也没有说啥,你怎么还生气了?”存生赶紧解释说,过了一会儿,他见猫吖还没进来,捡起苕帚立墙角,卷着袖子开始洗碗刷锅。 秀梅顺道来猫吖家,叫一起去双庙看戏,猫吖把燕燕放在自行车前边,后座上秀梅抱着小燕。一路上行人稀稀疏疏的走着,年老的人手里拎着小板凳。燕燕不停地扭着手跟前的铃铛,“零零零”地响声引的前边走路的人回过头来看,认识的人猫吖赶忙打声招呼。 “燕儿,等前面有人挡住路的时候你按铃声,老是这样按吵人不说,惹得人都回过头来看,多不好意思。安静坐稳当,不要摇车子头,不然咱们几个掉沟里去了”,猫吖叮嘱燕燕。 “姐姐,咱们看完戏了去大姐家里吃饭去,我走时给妈说了要在大姐家里住两天,回去早点帮忙,咱们一起压饸饹面吃”,秀梅满心期待的说。 “嗯嗯,好,姐姐家里忙的有可能都没时间去看戏,你去了正好能帮衬着割胡麻,让姐姐顿顿给你压饸饹面吃,”猫吖回答。 “那就白天给帮着割胡麻,晚上看夜戏,我每次去大姐家,都盼着姐夫出门给人看病去,我还能自在些,姐夫要是在家里,我感觉吃饭都不能随心所欲,姐夫眼睛一瞪,吓得我不敢吃饱。这几天爸爸也在姐姐家,这么多人吃饭,不知道姐夫怎么心疼他那些粮食呢!”秀梅说着笑出声来。 “呵呵,就是,那天我给你姐夫说起大姐夫抠门的事,他还嫌我背地里说人家的不好,本来也就是嘛,大姐夫抠门在他们双庙村都是出了名的”猫吖说。 “唉!本来想着大姐命好,家里地多粮食多,姐夫又是个郎中,可是大姐这几年老是病怏怏的,我听姐夫那天过来说最近老是胃难受,一直吃的药。”秀梅叹了一口气。 “家家有个说不成,你看我们庄里老五,不也是个郎中嘛,自从老婆中风以后,走路颠簸,半边脸又青又肿,家里条件好有什么用?人活着,哪怕日子清贫点,要健健康康才安稳。”猫吖接着说。 大暑节气,树上的蝉像撕破了喉咙叫着,偶尔一阵风吹过,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猫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两侧移动,秦腔的音乐远远的传来,前边的人越来越多,秀梅下来放小燕在后座上,两个人推着车子向前走。心里头各自想着心事。秀梅在人群中寻找,寻思着那天相亲的对象今天会不会来看戏,他们家离双庙那么近,那天还说他喜欢听戏,每年双庙唱戏,他都会去看,刚才听路人聊天,今天唱的是《三娘教子》。秀梅心里默念,如果我们两个有缘份,希望今天能碰到,如果能碰到,就说明我们两个的姻缘是天注定的,我就给爸爸说我愿意嫁过去。她扶着小燕跟在车子后面,转动着头四处望去,期待着他就在前边的行人里。 戏演到一半,小燕就瞌睡的趴在猫吖肩膀上睡着了,秋霞和弟弟龙龙帮猫吖推着自行车,领着燕燕,猫吖抱着小燕回了家。秀梅满心期待着能偶遇处的对象,找借口说还想看会儿戏,让他们先回了。 大人们做饭的时候,燕燕和小燕跟着秋霞姐弟俩一起玩。从洞门出来有一道长长的路,道路的两边地种植着各种水果树。黄澄澄的香蕉梨像结的辫子压弯了树枝,还有大水梨,在高高的树枝上随风摇动。红彤彤的六月仙挂满了枝头,比刚才在戏场里卖的还鲜艳,还有红香蕉、黄香蕉苹果。有燕燕拳头大的核桃在太阳的余晖里闪着青光,像无数个眼睛盯着他们看。还有两树李子,散发着浓郁的味道。他们走在树林间,燕燕手拉着小燕,跟在秋霞后面。 “秋霞姐姐,你们怎么有那么多的苹果和梨,比我大爸家的都多。”燕燕羡慕的说道,手都够到低树枝上的苹果,又放了下来,小燕紧紧的看着姐姐。 “这都是我爸栽的,你们别乱摘,等我给你们一人摘一个吃,有些还没有黄透,我爸说现在吃可惜了。”龙龙抢着说。 说完,他爬上一颗苹果树上,摘了四个六月仙苹果,分给每人一个,燕燕和小燕一口咬下去,水份从嘴巴两侧流出来,她们抡起袖子抹抹嘴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姐姐,我想吃那个黄色的梨”,小燕顺手指向梨树。 “我妈还给你们压饸饹面呢,吃饱了就吃不动饸饹面了,那个梨现在还硬不好吃,要等摘下来捂几天变软了吃才好吃。”秋霞不耐烦地瞪了小燕一眼。 吃过饭后,猫吖大姐夫被人请去瞧病了,珍珠打发秋霞和龙龙去了他二妈家拿东西。她找来一个蛇皮袋子,摘了些苹果、梨放进去,又去粮食窑里装了几碗豆子,一些燕麦和小米,急忙叮嘱猫吖离开了。 “你赶紧回吧,爸爸爱看戏,就在家里住几天,秀梅明天还帮着我割胡麻去呢,胡麻籽种我给你留着,你们闲了拿下来换,把娃看好,赶紧回去吧”。 “姐姐,你把自己顾及好,别太累着了,有的活让秋霞和龙龙干,两个都大了能帮忙了,”猫吖叮嘱姐姐说道。 猫吖把燕燕姐俩都放在车子前边,推着上了坡。珍珠目送猫吖走远,她的脸蜡黄无色,眼睛深深的陷进眼窝里,颧骨突出,嘴皮干裂处有血渗出来。手扶着树干站立着,瘦弱的身躯在粗壮的核桃树下显得越发娇小。 第九章 “燕燕爸,你快点捆好走了,我模模糊糊看见有人影朝这边走来了”,猫吖压低了声音喊正在割苜蓿的存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刚才她模糊看到的身影,霎时间来到了自行车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粗不细的棍子,猫吖全身开始哆嗦,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打颤。 “你们是哪的?胆子够大的呀,敢偷着割苜蓿”,说着抡起棍子敲在了后座上。 存生赶忙从地里跑出来,边跑边说“大晚上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割苜蓿了?我们走到这里我突然肚子疼,就在里面行了个方便,你还拿个棍子吓唬人,至于吗?” “你哄三岁小孩呢吗?她在这里鬼鬼祟祟地站了好久了,你拉个屎又不是拉石头在苜蓿地里呆那么久,幸亏这两年土匪少了,不然一个女人家还不让土匪打劫了”这个身影边说边走向自家的苜蓿地。 趁着月色朦胧,存生一脚蹬开自行车的支架,拉了一把猫吖,骑上自行车,猫吖推着自行车跑了十几米,拽着存生的衣角跳上了车,存生使劲的蹬着脚踏板。 “我把你个狗日的,往哪跑呢?我知道你们是白家洼的人,赶明儿个我寻见了,把你腿打不折我跟你姓去……”那个身影看见存生骑车走了,连忙跑出苜蓿地,追了几步停了下来,身后传来阵阵的叫骂声。 “燕燕爸,你怎么把镰刀忘记拿了?”猫吖想起来他们去大姐家帮忙割谷子时带了把镰刀。 “现在还提镰刀,腿差点被卸了,你说你一天尽挑拨着我丢人现眼,牛没苜蓿吃了总还有干草吃,非得可怜个畜牲,幸亏跑得快,要是被人逮住打一顿,你说这脸以后出去还往哪搁?”存生呼呼喘着气,使劲的骑着自行车。 “唉!这次是我鬼迷心窍了,想着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这人是谁呀?我感觉好像没见过,会不会认出我们来?”猫吖问道。 “这是邓家庄的地,我看那个身型,好像是何狗娃,哎!管求他呢!两个庄里的人,平常脸熟又没有什么来往”,存生这样说着,似乎自己心里的紧张又舒缓了一些。 已是深秋时节,月黑风高的夜晚,一阵急促的东风吹来,加速了自行车的行进。幽静的道路两旁,两排的柳树像列队行进的士兵,从他们旁边走过,偶尔一两声蛐蛐传来低沉悠长的鸣叫。猫吖打了个寒颤,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使得牙齿还在不时的“咯咯”作响,平时晚上一个人出门走路,她都不敢往后看,今晚,她忍不住扭过头看着身后,看着一棵棵树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两边的庄稼地像豆腐块一样横立在路两侧,远处的山沟沟一团漆黑,山头隐隐镶嵌在乌压压的云团中。猫吖懊恼不已,心里五味杂陈,原本骑车四十多分钟就到家的路今晚漫长难耐。“怎么就动了偷苜蓿的念头?还软磨硬泡的指使娃他爸去割,真的是脑子被驴踢了!老天爷呀!你怎么那么不公道?为什么别人家有那么多的地?为什么我们六个人只耕种着两个人的地?如果地多我也不至于动那样龌龊的念头……”,一连串的为什么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打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她也不去擦,此刻,她需要眼泪冲刷内心的不安和无奈,淡淡地咸味犹如风吹进嘴巴里的尘土,搅的心绪难平。 存柱家来了好多城里的亲戚,胜利二舅、舅妈和表妹,还有从xj回来的大舅一家人。燕燕三个看大爸家人出出进进好热闹,也去旁边院子里玩。城里来的那个叫红红的女孩好漂亮呀,白皙的皮肤,圆圆的大眼睛,睫毛弯弯的往上翘,及腰长的黑黝黝辫子,穿着绣着花边的淡蓝色上衣,深蓝色的裤子棱棱地垂下来,一双黑油发亮的小皮鞋,燕燕眼睛不移的打量着她。存柱媳妇忙活着和翠霞蒸馒头,锅底下煮了一大锅玉米,揭开笼屉一股浓郁的玉米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里散发出来。猫吖喊着燕燕把小燕、彦龙领回家吃饭,燕燕看着炕桌上放着几碗黑面搅团,抬头问妈妈,“妈妈,大妈家蒸的馒头,煮的玉米,我也想吃”。 “咱们家的玉米还没有熟,嫩的里面都是点水,现在还吃不了,快来赶紧吃饭,”种了四五分地的玉米,猫吖舍不得搬来煮,想着等颗粒饱满了多收点玉米,煮来吃太可惜了。 王家奶奶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搅团,蘸一点点大蒜醋水喂进彦龙嘴里,彦龙嘴巴两动弹就咽了下去,手指着碗里的搅团还要吃,猫吖舀来一碗汤放旁边,彦龙嘟嘟着嘴巴边吃边喝。小燕自己端着一个小碗,拿着筷子在碗里别来别去,猫吖用自己的筷子把搅团夹成小块,倒了一点点醋水,小燕抱着碗搁在嘴边拿筷子往嘴里刨。燕燕心里想着大妈家热呼呼的玉米和白胖胖的馒头,手里捏了几片掺搅团锅底留的锅巴,嘴巴里不停地嚼着不肯下咽,王家奶奶说“燕燕,赶紧吃点搅团再吃锅巴,焦的锅巴吃了能捡到钱,赶明儿个捡几分钱了去门市部给你们买糖”。 燕燕一听赶紧挑了块黑呼呼的锅巴蘸了点醋水吃起来。 院子里扔出来好多玉米芯,小燕跑过去捡起一根见上面还有几颗小玉米,就低头啃起来,彦龙也学着小燕的样子,捡起玉米就放在嘴里吸着里面的水分,燕燕四处看了一圈,捡起一个大的玉米芯也吸吮着,不一会儿,顺利提着一个竹笼捡走了玉米芯。彦龙跑去墙角边放着的一个水泥面牛槽里,水底结了厚厚一层绿油油的水垢,里面有红色的小虫子弯曲着身子游来游去,彦龙伸手进去捞了一把水往嘴巴送去,燕燕连忙喊,“奶奶,你出来看彦龙喝牛槽里的水呢”。 猫吖赶忙跑出来,“彦龙,我把你个岁猪娃,你看看那里面有啥东西你就乱喝,喝到肚子里怎么办?”一把拉起彦龙抱在怀里进了窑洞。 小燕趴在牛槽边上看着里面的虫子,燕燕抓起一把土扔进水里,和小燕每人捡来一根树枝在水里搅动,浑浊的水溅出水面打落在她们的身上。小燕使劲一挥树枝拍打的水花四溅,两个开始比赛谁打的水花大,“啪啪啪”的抽打着牛槽,高兴的嬉戏玩耍。 “奶奶,你们燕燕和小燕打牛槽里水呢,衣服头都弄湿了,你快出来看”,翠霞喊着。 “唉!这两个岁先人,一天闲的手里得个蝎子捉上”,王家奶奶拿着鸡毛掸子赶出来。 燕燕和小燕丢下树枝就往洞门外跑,燕燕边跑边回过头笑,催促着小燕快点跑,两个嘻嘻哈哈一溜烟跑出去了,里面王家奶奶还在不停地叨叨…… 燕燕快五岁了,猫吖开始教她学拼音字母。她把用费旧的电池砸开取出里面的芯,在地上写着“a.o.e.i.u……”等,手把手地教燕燕怎么读写。燕燕看着这些陌生的圈圈绕绕的字母,满头雾水的跟着妈妈读写,当妈妈放开她的手,她竟不知从何下手去画,更不用说读出来了,猫吖反复的教了几遍还是一问三不知,燕燕一脸茫然扭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猫吖憋着气不让自己发火,又教她读了一遍,再问她,燕燕索性哇哇大哭起来,猫吖顿时按耐不住性子,吼了出来,“我又没打骂你,你哭啥?怎么那么不长记性,这么几个字母教了八百遍你记不住!” “妈妈,我想出去和小燕彦龙玩去,我不想学这些东西,我也不想上学”,燕燕摸着眼泪说着。 “不上学没有文化以后怎么会有出息?还像爸爸妈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当一辈子农民吗?学了知识长大了才能进城里住楼房,穿漂亮衣服,知道吗?”猫吖训斥道。 “呜呜……”,此刻,燕燕只想着小燕外面一帮小孩在开心的追逐玩耍。 “再把这几个字照着在上面写几遍”,猫吖说着进了窑洞。 燕燕哽咽了一会儿,拿起电池芯在地上胡乱画了几下,悄悄听着妈妈的动静。 外面窑洞墙顶上,婷婷、兵兵一帮小孩在玩,时不时的探出头来往下瞧,“噢-噢”的叫喊。燕燕再也按耐不住了,悄悄走到门口,看见妈妈背过身“扑哧扑哧”地纳着鞋,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大门洞子,撒开腿跑了出去。 晚秋的塬上,树叶黄绿相间,白杨树的叶子宽阔舒展,相互交织在一起沙沙作响,一阵凉风吹过,洋洋洒洒的在空中徘徊,轻轻跌落在一丛杂草堆里。燕燕和小伙伴们捡起树叶串在一根树枝上,一摞摞的树叶叠穿在一起,两边挂上几根蒿草杆子捆起来的土疙瘩,挑在在肩膀上学着走街串巷的货郎叫卖。地坎边、小路旁长满蓝色的小野花和黄灿灿的小野菊,他们揪下来缠绑成头花,手里再拿一把,口里乱七八糟的学唱着秦腔眉户戏《张连卖布》,燕燕伸手指出去,头往前一探, “你把咱大黄狗卖钱组啥”? 大家齐声回应,“我嫌它不咬人光咬你妈!” “你把咱木风箱卖钱组啥”? “我嫌它烧起锅来噼里啪啦”! …… 一阵欢声笑语回荡在山间地头,太阳渐渐从山头落下去,回家吃饭的叫喊声又开始了, “燕燕,小燕,回来吃饭了”, “婷婷,快把娃领回来了”, “强强……”, 孩子们边玩边回应着,磨磨蹭蹭地踩着树叶子各自回家,树叶飘零,在眼前凌乱纷纷。 等树上的叶子铺盖了路面,旁边的小沟渠里堆积成堆。猫吖和存生背着背篓,拿把扫帚、一根长杆子,扫帚必须是扫磨成接近光杆,用力拍搂着杂草和树叶一起扫成堆,杂草厚的地方,存生用棍子挥打着往一个方向搂,猫吖把背篓放平抱起一堆杂草叶子塞进去,等装满还要用劲按压,直到压瓷实后才背起背篓回家倒进装柴草的敞口窑洞里。这个季节,出来扫树叶杂草备起来过冬的人很多,家里大点的孩子放学后就背着背篓,有的拉着架子车,背篓放在挡板的地方,路畔边、山沟里到处可见三三两两地身影。不出半月,树干便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曳,灰蒙蒙的地皮也露了出来,坚硬的蒿草杆子混合杂草横铺在地上。近处很难再收集一背篓,存生背着背篓又去对面山沟地里,对面山沟上去的塬面上住着小陈村里的回民,站在那个村庄的山头能清晰的看到平凉城,村里的回民大多数做贩牛的买卖,山里苜蓿地多,存生挥动着杆子打扫着地面上的细草,混合着土一起背回来,冬天用这些柴草烧炕。入冬后便是农民最消闲的季节,庄稼地里没有活,天气冷也没有零活干,全家人就围着热炕头和火炉一日两餐,女人们做做针线活儿,存生闲下来就捧起借来的武侠小说,爬在炕头上看。在火炉上熬罐罐茶也是塬上男人们的乐子,在燃尽的炉火里丢小截木棍进去,火苗蓄势待发,噗通一声燃起火焰,捏一嘬茶叶倒进自制的铁皮罐罐里,脖口处缠几圈铁丝固定,再做个手扶支架,水倒七分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待咕噜咕噜冒起水泡,熬一阵子后,倒进玻璃杯子里,每次只能倒出一点点,留点继续倒水熬。存生的茶杯子是吃完罐头的玻璃瓶,刚开始熬的罐罐茶倒出来呈黑褐色,几股清气拧巴在一起缓缓升起,浓郁的茶香味和烟火气息弥漫开来,在窑洞里久久不肯散去,这是冬天最熟悉的味道。燕燕三个也喜欢喝爸爸熬过的罐罐茶,可是要兑了水喝,因为王家奶奶告诉他们,小孩子喝太浓的茶会越长越黑,尤其是女孩子,“一白遮三丑”,脸黑了长大了找不到好的下嫁。熬了几遍的罐罐茶颜色也渐渐变淡了,由最开始的黑褐色变成褐色,再变成黄色、淡黄色,慢慢发白回归水的本色。这个时候,存生倒进几个水杯里,晾凉了三个孩子玩碰杯游戏一起喝,反复煎熬的茶水里总能品出一种淡淡的茶香味。 一场大雪纷飞后,天空像个大锅盖笼罩着白茫茫一片的塬上,树干也穿上了白色的衣服,土地沉睡在寂静无声的世界里,人们期望着,“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大柳树旁边,几个村民在墙角聊天,年长的嘴里叼着长短不一的旱烟管,其中一个拿出用学生写过字的薄纸裁出的长方形纸条,卷上旱烟碎末,粗细不同的两边用手拧紧,点燃一根火柴,缕缕青烟缭绕,和灰蒙蒙的天空一样,暗淡无光却悠闲自在…… 第十章 立了春以后,气候乍暖还寒,地里还没有完全消开,攒了一个冬季的牛羊粪有了去处,趁学生还在假期里,存柱吆喝着几个孩子拉粪。牛圈里的粪是平日里铲牛圈,牛粪混合着干土混合堆放,隔三差五地用架子车拉出去倒在宽敞的地方,存柱家洞门外有一片平坦地是专门栓牛和堆放牛粪的地方,圆形的粪堆像座小山似的矗立在中间。 胜利拿着镢头挖散粪堆,边挖边敲碎大的粪疙瘩,顺利和翠霞铲起粪土倒进架子车,等粪土高出车沿,他们两个就在上面用铁锹拍打,燕燕三个在旁边玩,听见敲打声音,拿着树枝棍子在地上啪啪啪的敲,附和着拍粪土的节凑,口里念念有词,“打-打-打脚板,你看大老爷饶不饶”。 “不饶!”顺利接过来说道,“快点!你们三个继续打,不要停下来”。 燕燕三个像接到了命令,声音更洪亮,敲打的更带劲了。 “还是小时候好,吃饱喝好啥都不管就是耍,也不用拉粪,每次爸爸喊着拉粪,我愁的只盼着自己生病躲过去”,顺利边铲边说。 胜利抬起头瞪圆眼睛看了他一眼,“奥!你生病躲过去,让我们两个干活,你怎么尽想美事呢!” 翠霞接过话茬说,“就是,你最小干的活也最少,现在回想,还是两个姐姐在的时候我轻松”。 “轻松啥呢!饭都不够吃还要天不亮就去农业社挣工分,天天忙活口都糊不上,现在虽然比那时苦些累些,总归能吃饱喝好,这是正儿八经的自己给自己干活,不是吃大锅饭”,胜利卯足了劲挖开一大块粪疙瘩。 “啥时候不用这样费劲的拉粪,还能顿顿好酒好肉,那种日子才美劲。”顺利笑着说。 “我看你这是青天白日的做白日梦,想的美!”翠霞笑话起来,“赶紧把铁锨轮起来好好铲粪是正经事儿,这看来是咱们三个的活,早干完早休息。” 一车装满后,胜利两手握住车把,肩上套上攀绳,弓腰曲腿向前拉动,顺利和翠霞每人一边推着车子缓缓的上坡。他们家的地多,近处的平地、山地都能铺上粪土,按照大人的说法,羊粪性热劲大,种什么成什么。一架子车倒一堆,每隔几米一个小粪堆,远远的望去,一溜溜粪堆整齐的排列着,像列队的士兵等待着检阅。 存柱天麻亮就起床了,肩上扛着铁锹,把粪土散开均匀的铺在地里,等着清明前后翻耕种玉米、胡麻、洋芋等农作物。存柱除了偶尔忙活公社的事情外,放羊喂牛是他的主要工作。等山里的青草冒出头,塬上绿意盎然时,他就赶着羊去山里吃青草,他个子没有存生高,驼背弯腰,但走路却轻盈矫健,挥舞起长长的鞭子,吆喝声跟着想起,羊群在头羊的引领下井然有序的前进,存柱跟在后面“嗷-嗷”地指挥着,声调长短不一,走在最前面领头的羊昂首挺胸,粗壮的犄角在头顶旋转一圈弯曲着向前挺立,不时地倾斜着头向超越它的羊脖子顶着,生怕自己地位不保,存柱弯身捡起一块土疙瘩扔去,正中屁股, “哎!我把你个坏怂,不好好带路,头摆来摆去地要找个啥?有个长犄角还嘚瑟的放不下,小心我哪天找个锯把你犄角锯掉。我把你个狗日的,顶人顶羊你样样不落下,以后再顶人我就把你宰了”。存柱经常这样骂领头羊,它不仅长相威猛霸气,性格也是如此,除了不敢顶存柱,其他人都不放过。胜利和顺利放了几次羊,都被它追赶的丢下鞭子爬到树上不敢下来,每次存柱有事叫胜利和顺利去赶羊,两个宁可挨骂也不去,怕这只羊就像老鼠怕猫一样。有一次,存生帮着去赶羊,一鞭子抽下去,其他羊顺从的靠近领头羊往前走,它扭过头身子前倾,翻蹬着羊眼朝着存生,右前脚不时的抬起往后刨地上的土,一副随时准备作战的架势。 “唉!你还要蹬鼻子上脸?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像个狗一样见谁咬谁,你以为我是那几个娃娃,看我不把你羊眼睛剜了泡酒,你再蹬一下试试?”存生抡起鞭子在空中盘旋,一把抽在后面的羊脊背上,羊弹跳起向前越了几步,领头羊被后面的羊推着往前走去。 阳春三月,绿柳成荫,杏林沟里杏花争相开放,满树繁花锦簇,山头望去似一朵朵花伞散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粉红、桃红、白色相间错落有致,一条白色的山间溪流蜿蜒曲折,三五成群的羊低头移动着吃草,有几个羊悠闲地躺在树荫下。 放羊的人手持长鞭,吆喝着走远落队的羊,捡起土疙瘩不停地扔过去,羊群都在视线范围内时,存柱平躺在树荫下的草坪上,双手交叉支着头,翘起二郎腿眯眼休息。 太阳落下山头,西边彩霞满天,吃饱的羊撑着圆鼓鼓的肚子,扭动着屁股缓缓走动,存柱挥动着鞭子,吆喝声响起,羊群慢慢地朝领头羊旁边聚拢,沿着一条羊肠小道上坡回家。麻雀在树枝间追逐鸣叫,起飞的一霎那,落花轻盈飘逸,随风飘散。山谷中赶羊的吆喝声回荡着,不一会儿山谷又沉浸在寂静昏暗中。 存柱放羊回家,燕燕三个在外面坡头的草堆上玩,听见羊咩咩叫的声音,拉起彦龙的手拔腿就往回跑,“快跑!抵人的大羊羊的回来了”,小燕和彦龙也跟着边跑边拉长了嗓子喊,“抵人的大羊羊回来了……”,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彦龙被燕燕拽着跑,一个趔趄绊倒在地上,裤腿上沾满了尘土,燕燕拉起彦龙,来不及喊疼就跟着姐姐往下跑。 “奶奶,大爸的抵人羊羊回来了,我听见咩咩咩叫呢”,彦龙跑到奶奶怀里,紧紧的抱住奶奶的大腿。 “你们三个像大喇叭一样,远远就听见你们吼着喊着羊回来了,你大爸就把羊圈羊圈里了,那个大羊羊不会出来抵人的,你们怕啥?”王家奶奶边说边往窗户外面瞅去。 燕燕三个现在门槛上看着存柱赶着羊群进了圈,挡好了木栅栏,“燕燕,来,大爸给你们给个好东西。”存柱在上衣口袋里掏出几个杏子来。 燕燕撒腿就跑过去,小燕和彦龙紧跟着,存柱掏出一大捧青杏给三个人每人放一些在手里,燕燕一口咬下去,顿时全身酸涩的颤动,眉毛皱在了一起,小燕和彦龙咬着杏子,也跟着姐姐全身动起来,彦龙其实还没吃到嘴里,就学着姐姐拧着屁股说,“好酸好酸”,眼睛紧紧地挤在一起,边笑边偏着头跟着学。吃完晚饭,他们拿着那些杏子,吵着从奶奶那里要来了些棉花,分给一起出来玩的孩子,他们咬开杏子,取出里面的杏仁,轻轻的包裹在棉花里面,塞进耳朵眼,一个个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三七二十一,鸡蛋变成鸡”,拴牛还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作揖,嘴里叽里呱啦的默念着,强强见状,笑着说,“栓牛,我知道你念叨啥呢,你肯定求耳朵眼里的杏仁给你变个乖媳妇出来,哈哈哈……你晚上回去问问你家的大黄狗,啥时候给你生个花媳妇?” 强强还没说完就转身跑开,其他的小孩都哈哈大笑变了相的学着强强的话,栓牛气急败坏,憋的通红的脸鼓起腮帮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左右打量着旁边有没有棍子,嘴里咕噜咕噜地乱骂着脏话,在旁边的柳树上折断一根细树枝,像离弦的箭朝强强追去,后面一群小孩跟着边笑边起哄。 “你个坏怂下午吃的狗屎,满嘴都是臭屁,等我把你逮住,喊爷都不饶你!”栓牛追赶着强强,强强一溜烟跑上坡头,掀开大门进去了。 八八年,大坑坑老三家买了台电视机,成了村里人的热点,那时候整个白家洼也只有三四家人看得起黑白电视,老三家成了湾里人闲暇时议论的焦点,都说老三家两口子最有夫妻相,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两口子都是矮小个头大脸庞,连走路的姿势都大相径庭,头略微向前倾,习惯两手相叠置于腹部位置,脚步缓慢坚定,似乎每走一步都是在低头沉思。两口子都继承了父辈做纸活的手艺,做纸活的速度和品质却是无人能及。窑洞顶上盖了几间砖瓦房,他们住的房间足足有三十平米大小,除了一张能睡四人的炕,炕头旁边摆置了一个大立柜,八仙桌两旁各一把靠背木凳子,进门一张沙发和茶几,其余空闲的地方摆满了完工和正在糊的纸活,还有竹子、苇子、树条和各色纸张等材料。地上摆放着一对纸糊的童男童女,脚踩五彩腾云,手持长鞭,各牵着一匹黑马,还有没有糊完的几个灵亭,做好支架的纸制自行车。老三媳妇盘腿坐在炕上的四方小桌上裁剪糊纸,老三在地上做支架,顺带着打杂跑腿。整个白家洼就老三两口子一家做纸活的,旁边的村子里有白事也到他们家购买纸活,他们两口子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做纸活上。四个姑娘除了最小的还在上卫校,其余上学出来都在城里工作,婆家也都是城里人,最小的儿子军祥娶了媳妇,小两口种庄稼拉扯孩子,家庭状况在村里属一属二。 自从老三家买了电视机,湾里的人晚上就有了消遣和娱乐的去处,刚买回来的几天,村子里人都趁着新鲜去看电视,屋里挤满了人,小孩子趴在门槛上、从人群缝隙间窥看,有的爬上窗户往里看,天气好的时候,老三就把电视机挪出来摆在门外的靠背凳子上。吃完晚饭,湾里的人不约而同的拿着凳子来老三家院子里等着看电视。一帮孩子在门外追逐打闹捉迷藏,惹得几家的狗不停地汪汪叫,吵着里面的人听不见电视声音。军祥顺手拿起扫把,往大门外一站,“强强,你赶紧往回走,其他的人想看电视就悄悄进来看,不看的到底下坡里耍去,你们吵闹的里面的人听不清电视说话,赶紧散开了。” 话音刚落,顿时安静下来,强强跟着他爸进了门,其他的孩子也跟着进了门,站最前面的角落里看电视,不一会儿,一个把一个一拍都悄悄地溜开,去下面玩去了。 九点左右,大家相继散去,彦龙已躺在猫吖怀里沉沉入睡,存生接过来抱起彦龙往回走,燕燕和小燕还在和一帮孩子在一起嬉闹,“燕燕,小燕呢?天黑了赶紧回家去”, 猫吖边下坡边叫喊燕燕。 “妈妈,小燕在我旁边呢,我们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了”,燕燕领着小燕走近猫吖。 “嗯嗯,领上小燕回家睡觉去,彦龙都睡着了。” 大人们一边叫喊自家的孩子,一边还回味着晚上看的电视剧。 “咱们这几天看的电视剧叫个啥名字来着?洪秀全吗?这不识字就是吃亏,睁眼瞎子”,祥祥媳妇秀英问道。 “嫂子,这主要演的是洪秀全领导的农民起义,名字叫‘太平天国’。”胜利接过来说。 “哦,我就说呢,人家洪秀全咋那么厉害呢,咱们也是农民出声,一天光操心庄稼地里长的好不好?早上吃早饭下午又做啥饭?”秀英笑着说。 大家都跟着笑了,存柱接过来说,“电视机就是好,以前听广播就觉得社会好的不得了了,你看没几年光阴,现在就能亲眼看见发生了些什么事,还能给你演个‘太平天国’”。 “大大,你也赶紧买个电视机,坐到自己炕上看电视更过瘾,我们过来也近点,”祥祥笑着问存柱。 “唉!我怕还得放几年羊。不过你看趋势,以后家家肯定都有电视机看”,存柱说。 “如果以后电视更大点就好了,人小的坐远看得不太真,啥都是灰白的和黑的,以^_^都不知道人穿的啥颜色的衣服,以后的电视有颜色就更好了。”顺利接过话茬说。 “顺利,我们这已经没有希望了,睁眼瞎子,看你们好好上学出来,能给咱们造个带颜色的大电视嘛”,秀英说。 “顺利刚有做梦的本事和夸口的本事。”胜利接着说。 哈哈哈……大伙都笑了。 “那可说不好,现在社会发展的越来越快,以后啥样子谁能知道,肯定会越来越好,顺利的想法不一定还就变成现实了”,祥祥笑着说。 人群渐渐散去,半圆的月亮躲在树枝后面暗暗发光,天空清澈如洗,繁星满天。湾里恢复了寂静,一只老鼠在草丛中爬行,发出簇簇的声响。山涧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低沉悲泣的“喔呴”声,几只蝙蝠煽动着翅膀划过天际。 第十一章 这几天,存柱和猫吖一直在新窑处忙活,要在里面挖凿窑洞,先要在外面的地中间挖开一条通往里面的通道出来,他们两个除了回老地方吃两顿饭,基本都在那边干活。架子车放在靠着墙的位置,存生一只脚踩在车沿边,一只脚踩在墙角稍微平坦的地方,抡起镢头从上往下挖土,有一部分土刚好落到架子车里,猫吖用铁锹铲起地面上的土倒进车子,尘土在空中漂浮,猫吖戴着一顶存生的鸭舌帽,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尘,眉毛也变成了灰色,她用一块粉色的薄纱巾包裹着脸,鼻孔出气的两个地方,尘土和湿气形成了黑乎乎的两个小洞。存生转过头把一块大土疙瘩推进车子,看了一眼猫吖, “呵呵!你现在这个模样还真像小说里的白眉大侠,就是书里的大侠没有你那黑乎乎的鼻孔。你爸你妈给你起的名字也活生生的显露出来了,毛茸茸的眉毛和睫毛蒙上了一层土,但看起来更像个猫咪了。” 猫吖拉下围巾吐了一口痰,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干活不累,还有心劲笑话人,你有长头发也像白眉大侠,大鼻子两侧堆满了细沫沫土,脸上的痘印都遮的没有了”。 “等咱们住进新窑了啥时候也能买个电视机,咱们腰躺平在炕上看电视剧,那种日子才叫舒服,最近演《西游记》呢,坐嫂子家板凳上看的屁股都疼呢”存生说道。 “白吃枣你还嫌核大,屁股疼你怎么不躺咱们家炕上,还巴巴的想看个《西游记》,你又不去取经费那么大精神干嘛?”猫吖翻了一眼存生说道。 “你看你这个人,我就那么一说嘛,不过《西游记》的电视剧确实好看,连燕燕那么小的孩子都能看的入迷,更不说大人了,孙悟空七十二变再有能耐也降不了唐僧紧箍咒。那个歌曲也好听,你听着我给你唱几句,‘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怎么样?像不像咱们两个,日出而做,日落而归?”说完存生又开始哼着后面的歌词。 “唉!我发现你一天也知道穷潇洒,住处没住处,村子里好几家都有电视看了,你还到处寻着看电视呢!还显摆的你看过《西游记》。你似乎怂心不操穷乐呵。”猫吖开始数落起存生来。 “操心!怎么怂心不操?眼下重点的事情不是箍几口好窑洞,咱们先搬过来舒舒服服地有个住处,然后咱们再攒点钱买个电视机,我还想着给你买个缝纫机呢,结婚时买不起给你没有买,不管啥时候这本帐我都记得,一定要满足你的愿望。”存生从架子车上跳下来,拉起攀绳去倒土,猫吖在后面推着。 “就是,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事。现在家家生活条件都好了,咱们虽然细面少,五谷杂粮加上也不至于让娃饿肚子,啥时候拉地分地就好了,咱们六个人都要有地,种下的粮食吃不完还能存点钱,那时候也就没现在这么紧巴了”,到了沟边,猫吖拔起挡板,存生把土倒下去。 “就是么,地一分咱们家地就多了,也不用去罗滩那么远的地方种别人留下的地了。外号叫‘老地主’,还没有几亩地种,想起来真是好笑”,存生苦笑着说。 “呵呵,就鼻子大的像地主,其余都是冒牌货。”猫吖把挡板放回去按好,推着车子往回返。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存生拉长嗓子一句不接一句地唱着,惊起的麻雀“嗖”地掠过眼前,几片树叶随风在空中盘旋。 自从存柱家买了电视后,燕燕、小燕和彦龙经常去串门看电视。存柱家的正窑面朝东,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从墙面慢慢下沉一直晒到院子里。燕燕就领着小燕和彦龙站在墙角,等着阳光照射到脚底下,渐渐地,太阳光照到地面上,地上的光亮越来越多,和没有照到的地方形成了一条阴阳线,他们以这条线为主,在两边跳来跳去。随着太阳影子的转移,他们三个从存柱家一直跳到院子中间。一团云挡住了太阳,院子里的阴阳线消失,他们又开始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跑圈圈玩。自从那年燕燕掉进水窖后,存生就拉土埋平了水窖,在周围砌了一圈土墙,里面栽了几颗果树,树下有一方块韭菜,王家奶奶正在里面掐韭苔,几株香菜长老了,白色的小花在枝头上随风舞动,几只蝴蝶轻盈地飞舞,在花朵上稍作停留又煽动翅膀飞远了。墙角种着一畦百合,黄色的花散发出浓郁的幽香。燕燕一跃而起,脚一抬就能爬上墙,她站在墙上,撑起胳膊保持平衡,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小燕和彦龙在下边追赶着跑来跑去。王家奶奶抬起头喊道,“燕燕,我把你个岁猴遛精,你跑的那么快,小心一头从墙上栽下去,赶紧下去,惹得小燕和彦龙在下面闹腾的都要爬上来。” 燕燕蹲下身分开双腿,骑在墙上,“驾!驾驾!小燕,你看姐姐在骑大马,驾!”说着两腿夹在墙上蹬着脚。 彦龙进窑里搬来一个小木凳出来,靠墙摆放好,踩上去准备爬上墙,小燕按着凳子扶着彦龙,“彦龙,姐姐把你扶上去,我也上去,咱们一起骑大马”,小燕说道。 “嗯,我上去了你上”,彦龙爬上墙骑在墙面上。 小燕往旁边挪着凳子,也踩在上面骑在了墙上,三个一起蹬着脚“驾驾驾”地边喊边蹬着腿。 “你们三个嫌裤裆烂不了吗?这下裤裆开了我也不缝补,你们都穿开裆裤跑去。燕燕,你赶紧领上往下走嘛,三个害人精玩的没玩透了,骑墙上磨裤裆呢!”王家奶奶拿着一股韭苔,边摘边骂道。 燕燕三个置若罔闻,依旧尽兴的在墙上喊叫,彦龙手搂着燕燕腰,小燕搂着彦龙腰。燕燕在前边指挥,三个整齐的蹬着腿。 “彦龙,你来看这个啥?这儿飞来一只大铁牛,来大妈给你捉”,存柱媳妇喊彦龙。 “在哪呢?我来了”,燕燕促遛一下从墙上爬下去,小燕急忙喊,“姐姐,把我扶一下,我也要下来看去”,彦龙已经收回左腿,准备溜下去,燕燕转过身,扶着彦龙站在凳子上,又去扶小燕。 一只翅膀布满白点的铁牛慢慢地从墙角往前爬,并不细长的腿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两条触角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钳子一样的嘴巴开开合合,一副随时准备着自我防护的架势。燕燕找来一小段树枝拨弄着,铁牛乱了阵脚,加快脚步四面八方开始乱窜。 “彦龙,你敢不敢捉它?捏住它的触角就提起来了。”存柱媳妇逗彦龙。 彦龙伸手准备去捉,刚把手伸向铁牛,存柱媳妇就笑着喊道,“咬!” 彦龙赶紧缩回手,头摆来摆去,吓得全身打哆嗦,存柱媳妇摸着彦龙的头笑起来,“原来你才是个屁胆子,还没捉呢就吓成这样了!”说着起身进了窑洞。 “姐姐,你捉起来咱们拿出去玩,外面杨树上还多的很呢,咱们找个瓶子装起来。”小燕怂恿着燕燕。 燕燕挪到铁牛身后,小心翼翼地伸手靠近,一把捏住它长长的触角提起来,铁牛几只脚在半空中挣扎着,嘴巴动弹的更猛烈了,小燕跑去堆放杂物的墙角,找来一个裂了缝隙的罐头瓶。燕燕把铁牛丢进瓶子里,三个围着看它在里面爬上爬下的乱窜。 外面的栓牛场上栽了十来棵白杨树,树干粗壮挺拔,每每夏季来临,杨树干上就爬满了铁牛,它们有的趴在树干上吸食树干内的水分,有的吃杨树宽厚的树叶,树干上常常渗出褐色的分泌物,顺着一条开裂的缝隙流淌下来。捉铁牛也成了孩子们的一项游戏,中午太阳最热的时候树上的铁牛也最多。燕燕他们人手一棍,把树干上够的到的搬弄下来,有的被装在罐头瓶里,有的被弄断几条腿,残缺不全的在地面上颠簸打滚。栓牛用棍子在地上掏出一个小坑,把抓来的铁牛丢进去,一帮孩子围观着几个铁牛在坑里相互拥挤踩踏着往上攀爬,快爬上地面时,他们又用棍子戳下去,相互叫喊着……直到兴致减退,用脚把土踢进去掩埋起铁牛,土堆被挣扎的铁牛簇拥着摆动,他们踩在上面使劲地跳跃,直到地面平坦如初。 小燕胆子最小,缩在后面看着,燕燕故意捉起一只铁牛假装要放在小燕头上,还没靠近,小燕捂着头撇着嘴,就开始哇啦一声大哭起来,跑进去给妈妈告状,边哭边喊叫, “妈妈,妈妈,你快看,我姐姐拿铁牛咬我头,呜呜呜……” “我没有咬她,只是假装吓唬她呢”,燕燕拉长嗓子狡辩着。 有铁牛在的那些个时间里,每次小燕和彦龙不听燕燕指挥,燕燕总是搬出铁牛吓唬他们俩,“如果不听姐姐的话,我就捉铁牛咬你们,如果谁给奶奶和妈妈告状,我就不领你们玩……” 小燕和彦龙习惯了顺从姐姐,也迫于姐姐的威胁,总是言听计从。 秀梅如愿以偿的嫁给了心仪的对象,“三转一响”的彩礼全部置办齐全。婆家公公是塬上知名的阴阳先生,家里弟兄三人,秀梅女婿银银排行老二,老大和老三子承父业,唯独银银例外,在父亲的再三要求下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的念经,跑了两三场子的白事后罢手不干了,专心务农种地,偶尔在村里寻点当小工的活干。 秀梅出嫁前的几天,猫吖和大姐珍珠都来家里帮忙,珍珠越发显得苍白无力,头偏着靠在沙发上,熊家老妈心疼的念叨着, “我的儿呀,我说你咋那么命苦,结婚几年怎么把自己活成那个样了,一直病病恹恹的没有一点精神,胃疼一直不见好么,就让秋霞她爸领城里好好检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成天守着个医生吃着药不见好,人折腾的没有形状了”。 “去年进城看了,就是胃上的病,开了些药吃了也没有见效,秋霞她爸说,胃要慢慢调理呢,不疼的时候还好,疼起来直接要命呢,我就让秋霞和龙龙换着给我揉,把两个娃都揉愁了”,珍珠说着勉强的露出笑容。 “姐姐,小病拖大病呢,不行你们再去趟城里,到专院好好检查一下,你胃疼断断续续地拖了几年了,”猫吖说。 “嗯,等秀梅结婚了,我们再去检查一下,这几天又不是太疼了,我感觉好像好点了”。珍珠说着。 “你还年轻,查出病症对症治疗好的快,你们又不是缺钱紧张进不起医院,啥时候都要记住,人比钱重要,没有人了钱就是几张张废纸,人不能把钱看得太重”,熊家老妈叮嘱着。 “我知道呢,妈,完了我就去检查,肯定没有啥大病,你们都大惊小怪的”,珍珠说。 秀梅坐在炕上试着新买来的衣服给姐姐们看,扭来扭去的问着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燕燕她奶奶经常说,人俊了头上顶屎毡子都好看,哈哈哈”,猫吖打趣道。 “姐姐,我觉得银银在咱们白庙塬上也是数一数二的长相,个子高挑,脸上棱角分明,眼睛大、鼻子挺、嘴长的也好看”,秀梅说完,拿衣服遮住了自己的脸偷着笑起来。 “不嫌害臊,还没有过日子呢,就把你先人夸的像朵花了,男人家长得好看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心疼你,会过日子会挖钱,你就稀罕上了人家的脸蛋,以后有你吃的好果子!”熊家老妈接过来说。 “你长得也不差,不要把他太当回事,要他把你捧在手心里,女人家不能太主动,我就觉得你上赶着嫁呢,他们家情况和咱们差不多,你不要以为银银面貌好就觉得嫁对人了,过日子不在长相。”猫吖说。 秀梅小声嘟囔了几句,又脱下外套试穿起另一件呢子面料的碎花罩衣。 秀梅出嫁后的半年,存生和猫吖正在新院子挖洞门拉土,秀梅带着哭声喊, “岁姐姐……”还没喊出开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脸颊两侧流出来。 “秀梅,你怎么了嚎的?是不是银银打你了?唉!这个坏怂,结婚几天还学会打女人了……”猫吖停下活来说。 “不是,我和银银好着呢,就是大姐姐,我刚刚去熊渠妈那里了”,秀梅抽泣着。 “大姐姐怎么了?”猫吖心里一阵不详的预感,她似乎知道肯定是姐姐的病不好了。 “妈说,大姐夫昨天去过熊渠,大姐姐到医院检查,大夫说姐姐得了胃癌,已经到晚期了,医院不收了,让回家修养去呢,大姐夫说姐姐坚持不了几个月了……呜呜……”,说完,秀梅跟着大哭了起来。 猫吖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屁股蹲在地上,以前姐姐的种种好都像演电影一样缓缓从脑海浮现,她虽然有点预感,可是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是真的,那么活脱脱的一个人怎么就剩下几天的活头? “姐夫说,他们没有给姐姐说她的病情,姐姐现在还不知道,让咱们也别让姐姐知情,怕病人受不了,”秀梅抽泣着说着。 “那咱们两个一起去看看姐姐去,我也没心劲干活了,让你姐夫一个人干去”,猫吖站起来。 “还干啥活呢?你们两个赶紧看去,人多了去也不好,我过两天再去看一趟,你们两个去了一定要假装没有啥事,不要让病人察觉出来,看你们两个现在的样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存生说道。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肯定知道事情的轻重,我走了”。猫吖拍了拍身上的土,边走边取下纱巾,和秀梅一起穿过草地径直回家了。 第十二章 珍珠倾斜着身体靠在窗户边,腿上盖着被子,头上围裹着一块绿色带花的头巾,脸色呈青色,眼窝凹陷,颧骨越发的分明凸起,嘴唇干裂脱皮,看见秀梅和猫吖从洞门进来,挣扎着起身坐了起来。 “姐姐,你好点了没有?妈说你从医院回来了,让我们两个过来看看你,她说把地里玉米收拾停当了过几天和爸爸一起来看你”,猫吖掀起门帘进屋,坐在了炕头上。 “看啥呢!我好着呢,过几天精神了还准备回去一趟,去了一趟医院折腾的我倒觉得身子没有气力,连下个炕尿尿都发愁了,没有去医院之前还去地里走动走动,这医院真不是人进去的地方”,珍珠又缩回身子依靠在窗户边。 “才没见你两三个月,怎么你最近瘦的皮包骨头了,我姐夫没给你好好吃饭吗?姐夫,这可是你的不对,看把我姐姐饿成啥样了?”秀梅撑起精神笑了一下。 秋霞爸抬起胳膊摘下帽子,手不停地挠着头,打了个呵欠说,“我还叮嘱秋霞,看你姐姐想吃啥做啥饭,关键她不好好吃饭,饭量少的还没小孩子吃得多,你说人能缓好嘛?” “不知道你给我吃的啥药,最近看见啥饭,我都恶心想吐,根本吃不进去,胃疼起来我也没有心思吃饭,我看着你们三个吃,我都硬撑着别犯恶心,唉!老天怕晚我的命呢……”珍珠声音缓慢,似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你一坐炕上就胡思乱想,胡说的那什么话?爸爸和妈听见了不得好好骂你一顿才怪!”猫吖拉着姐姐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手上肉皮松弛,似乎只剩下几根骨头连在一起。 “唉……我最近一直做怪梦梦见奶奶,远远的喊我过去,一觉醒来身上惊一身冷汗,不知道是疼醒了还是做梦吓醒来,有时自己仔细琢磨,怕是奶奶叫我呢,你看我这病拖了几年不得好,都熬成药罐罐了,我自己觉得自己累得不行了……”,珍珠说着眼泪簇簇就下来,她用袖子擦试着。 秋霞爸叹息了一声,挠挠头,起身准备出门,“我说你呀!一天尽是胡思乱想,快好好的修养,自己吓唬自己,”说着掀开门帘出门去了。 猫吖和秀梅坐在姐姐身边,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溅在珍珠瘦小的手臂上。 “姐姐,你看你一说,本来没啥事,惹得我们两个陪着你掉眼泪,你自己先打起精神来,人定胜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不了几个月就好了”秀梅安慰着,一边帮姐姐擦眼泪。 “姐姐,你们玉米收完了吗?”,猫吖赶忙转移话题,闲聊起了其他事。 “你姐夫闲了去剁点回来,秋霞他几个叔伯婶子都帮忙收呢,我这一病也顾不上地里的活了”,珍珠说。 “秀梅,看你一天嘻嘻哈哈,跟你老婆婆能处好吗?没有给你穿小鞋吧?”猫吖推了秀梅一把问道。 “我婆婆是个碎嘴,从早到晚不停地数落别人的不是,做个饭都要东家西家说长道短,今儿个张三家婆娘跟人跑了,明儿个李四和老五家媳妇眉来眼去了……反正叨叨叨一直在说三道四,我都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是非话?”秀梅说起婆婆来。 “只要不给你找事,爱说就让说起,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想听听几句,不想听就干你的活,管她呢!”猫吖说道。 “就是么,那又有啥办法呢?总不能骂人家管的宽,废话多吧”秀梅说。 猫吖和秀梅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珍珠躺在床上,一会儿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插一两句话。 “你们两个今晚别回去陪我一晚上吧,我最近晚上胃越发疼的厉害了,晚晚都熬不到天亮,白天昏昏沉沉的,唉!这样活着和死人还有什么区别!”珍珠眯着眼睛说道。 “这人在病中就是不由自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赶紧睡一会儿,疼的时候让秀梅给你揉揉肚子,你想吃点啥饭?我去给咱们做饭,学生也快回来了。”猫吖拍着姐姐的手轻声问。 “你们两个都爱吃饸饹面,就给咱们压饸饹面去,给我多煮几分钟,我想吃几根根烂烂的面”,珍珠起身示意秀梅要下炕尿尿。 深秋的晚上,蛐蛐在院子里低沉鸣叫,一阵清风吹过,院子里的落叶哗啦啦地作响,姐妹三人好几年没有这么悠闲的睡一张炕上聊天拉家常了,平日里都忙着自己的日子和孩子。珍珠睡在秀梅和猫吖中间,胃疼难耐的时候,她们两个捂热手换着给她揉肚子。她们从记事起的点滴开始回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属于那个年代她们的童年——秀梅上面的女孩不到三岁时被野狼叼走,他们找了一夜,过了几天在沟豪里发现的衣服碎片;珍珠和村里同龄的银耳、秀珍一起到老回回沟里偷掐苜蓿,被老太太看见,她们一溜烟的往山上跑,回来才发现秀珍的一只烂布鞋不知道啥时候跑丢了;效林脾气倔强爱耍小性子,秀梅做的面条放多了辣椒,他开口骂脏话,气的秀梅拿棍子追着满庄跑,庄里人给效林起了外号叫“熊倔倔”,到现在人一叫他外号,他就气冲冲地回来骂秀梅;小时候,她们最开心的事就是盼着熊家老爹进城,回来时买几盅麻子,午饭后口袋里装点她们就坐到坡头上,捡人多的地方起劲的唾麻子皮,越远越好,恨不得人都知道她们吃麻子呢;大哥和二哥农业社回来,为各自挣了几份工争吵的不可开交,最后在院子里拳脚相加,熊家老爹脱了鞋就冲上去,两个一溜烟的跑,熊家老爹一把扔过去,使得劲太大,扔到了下面彩云他爸的头顶上,打得嗷嗷直叫唤;大哥娶嫂子进门那会儿,秀梅还小,吵闹着非得和嫂子一起睡,天一黑就赖在偏窑的炕上不走,急的大哥抓起双脚倒背着扔到炕头上,叮嘱熊家老妈拽住别跟过去…… 往事如烟,历历在目,她们三个细数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一会儿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会儿又都感慨岁月如梭,一晃她们的孩子都一个个大了。珍珠说到开心处,拧巴着身子硬撑着疼痛,说她笑的胃疼。秀梅和猫吖轮流揉着憋憋的肚子,知道珍珠不再呻吟,沉沉的入睡。夜色朦胧,万籁俱寂,猫吖听着珍珠沉睡中偶尔呻吟的声音,想起不久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将睡在冰冷的棺材里,埋葬于一片荒凉之地,心里一阵酸楚涌上来,眼泪浸湿了枕头。 转眼深冬时节,清晨,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子,果树上的霜像给树枝穿了一层白色的棉袄,树枝伸开手坦然地面对阵阵清风吹过,散落的霜冻轻飘飘的随风舞动悄然落地。放眼望去,对面的山坳里,霜冻覆盖的树像一朵朵白色的繁花,凄冷唯美的绽放在冬日的烟雾缭绕中。王家奶奶早起倒了炉灰,生起了炉火烧开水,拿着扫帚把院子里吹落的柴草扫堆到炕烟门跟前,提了一笼细杂草填进去,塞进扫堆的柴草,最后抓起一把胡麻柴推进去,柴火点燃后,呼呼的火花乱窜,胡麻柴劈劈啪啪地燃起来,烟气顺着烟囱一骨碌冒出来,紧贴着墙面腾空升起。 燕燕、小燕和彦龙趴在窗台上,手在蒙了一层热气的玻璃表面乱画圈圈,外面的玻璃上结了厚厚的窗花,她们三个边乱画,不住地用嘴哈气,试图用热气融化掉外面的冰窗花。 “麻烦打问一下,存生家在这吗?”一个身穿军绿大衣、头顶军绿棉帽的男人现在窑顶的墙头上伸头往下面喊道。 猫吖正在拉风箱做饭,她听到叫喊声连忙跑出来说,“就是的,你是双庙小张家门上的吗?” “嗯,秋霞她妈昨天中午没了,我是给你送孝的,你出来到坡头上接一下孝。”说着转身离开了。 存柱和媳妇,王家奶奶都从窑里出来,站在门外面,存生提着一笼玉米芯立在洞门口怔怔地望着,片刻安静后,猫吖“哇!我的姐姐呀……”哭喊出来, 存柱媳妇擦干了眼泪说道,“赶紧出去接孝去,送孝的人可能都走下坡了,人走到哪一步都有个尽头,只是小张他姨娘太年轻了,生前人又利索俊朗,人都舍不得,唉!天要人命人有啥办法呢!” 猫吖边哭边用垂头擦眼泪,转身颠簸着走了出去。 “存生,你快舀一瓢水,滴几滴醋,跟着出去看送孝的人走远了照着拨出去。”王家奶奶叮嘱存生。 送葬完珍珠,猫吖回家带着彦龙去熊渠住了几天,熊家老爹还像往常一样坐在炉火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彦龙在地上玩,一会儿跑进去绕着囤麦子的竹席粮囤转来转去,一会儿在麦堆里拿出鸡蛋,吵闹着熊家老爹煮鸡蛋,熊家老妈接过鸡蛋,在熬罐罐茶的罐子里倒进水,把鸡蛋放进去,搁在火上煮。她的白发就在听到珍珠没的这些天里,又新添了许多,两边的鬓角处灰白一片。 “自从你姐夫来家里把你姐姐的病情说了,我就一心盼着能把这个年熬过去,谁成想命苦的就这么走了,到最后疼的人变了形状,把罪受够了撇下一大家子人走了……”,熊家老妈说着抬起胳膊用袖子摸着红眼圈。 “我姐姐这一走,那个家就散了,可怜了秋霞和龙龙两个娃,幸好都长大了,不然我姐夫一个人,又要给人看病,还有那么多的庄稼地,咋忙得过来?”猫吖说。 熊家老爹在炉壁上敲了敲旱烟管,重新换了一锅烟,擦一根火柴点燃,猛吸了几口,烟嘴里露出零星的火花,他低头叹息着,“唉!这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谁也没有想到咱们人就这么走了,秋霞她爸还不到五十岁,男人家说起来也还年轻,长远看,肯定还要往前走一步,再续一房。到时候咱们也不要拦挡人家,只要人老实,对两个娃娃好就行了。” “咱们人都不在了,谁还能把外人的事都拿了”,熊家老妈说着把鸡蛋捞出来,放进一个盛满凉水的瓷杯里。 每年正月十五是王家奶奶的生日,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出生在正月的哪一天,燕燕总是不厌其烦地喜欢听奶奶讲他们那个年代的事,想起来就趴在奶奶肩膀上,催促着赶紧说,王家奶奶轻叹一口气,收起腿盘坐在炕边上,“我们那个年代女人最可怜,一嫁进门就像母猪一样一窝一窝地生孩子,还有把孩子生在庄稼地里的。那时侯的女人也皮实,生了孩子,自己剪了孩子脐带简单包裹完放土炕上,就继续干活了,哪有现在那么多讲究。有的一家生十几个孩子,大人出去干活,家里大的拉扯小的,当父亲的经常按不上自己娃的名字,更不用说记住孩子的生辰。打我记事起,只听我妈妈讲过,我是正月里出生的,那天大雪纷飞,整个山坳里白茫茫一片,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具体哪天她也模模糊糊说不上来,后来和你爷爷成家时,媒婆说媒顺嘴就说了个正月十五,从那以后,我也就权当我是正月十五的生辰了。” “那你们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可怜呢?”燕燕偏着头问奶奶,小燕和彦龙也学重复着姐姐的话,三个坐在奶奶身边津津有味地听奶奶讲下去。 “唉!也不知道咋回事,那个年代人都造孽的,越穷越爱生,没啥事就是生娃娃养娃娃,越生越穷。土匪长毛子还多,一到晚上天麻黑,就要赶紧关门上挡板,害怕土匪来了抢,抢人抢东西抢牲畜,老百姓活的战战兢兢地。***还是好,计划生育一来,娃娃少了,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了。你们都享了新社会的福了,能吃饱穿暖不饿肚子。唉!旧社会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王家奶奶打了个哈欠,手搓着脸按压着太阳穴,她说***时总是咬不清字,把泽子说成“个” ,燕燕三个纠正不过来,也跟着奶奶故意念成了“个”,直到上了小学才纠正过来。 十五这天下午,两院子人变成了一家子,存柱媳妇活一大块面擀两张,切成细长的手工面,猫吖和翠霞打下手,翠霞拉风箱烧火择菜,猫吖将胡萝卜切成菱形薄片,开水里一焯,和着韭菜炒出来。打几个鸡蛋锅里摊开,铁铲捣碎盛盘子里。大锅里下面,旁边的小锅里调汤,存柱媳妇调的酸汤可是庄里的头等好,每逢庄户家门红白事,存柱媳妇都是主厨。她娘家城里的亲戚来塬上,每回来都要吃过她做的酸汤臊子面,才不枉上一趟塬。臊子油和红红的辣椒油飘在滚开的汤上,再抓一撮葱花丢进去,捞出的长面冷水中浸泡一下,每个碗里盛三分之一,铁勺舀出热汤再搂住面倒回锅里,来回倒两三次,放点炒好的热汤菜,再舀上一勺热汤,一碗红绿黄相间的臊子手工面就做好了。几个孩子趴在地上的八仙桌上,大人们围坐在炕上的炕桌上,两家人一起吃顿臊子面,也不提王家奶奶的生日,家人围坐,灯火可亲,元宵节就这样在冒着热气的一碗臊子面,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嬉闹声中过了。 第十三章 存生的新院子大形状已经能看出来了,一条敞开的通道,洞门口右边平坦宽阔处栓狗,养猪,两个敞口的小窑洞分别是狗窝和猪圈,猪圈对面是露天的茅房,旁边一大片空地用于堆放垃圾和粪土。左边有一条斜坡是通往菜地和老住处的捷路,靠墙的斜坡挖了几层土台阶,上去是一块庄稼地,中间踏出来的一条小路通往窑洞顶面。趁着一场春雨后,地面半湿不干,存生和猫吖砍来些柳树枝条,拉着碌碡压平场面,重物碾压震动会造成窑洞开裂变形,正对着窑顶的那片只用于堆放麦草、玉米杆等粮草杂物,距离窑洞远点的地面用做碾麦子的麦场。存生在场边沿栽了五颗柳树,侧边的枝条已经长开,绿柳成荫。燕燕带着小燕和彦龙到场里玩,经常手抓着枝干荡秋千。春天柳树刚发芽的时候,爬到树上折断一截筷子粗细的柳条,轻轻转动柳枝皮,退下完整的一段,一头段齐,去掉一厘米左右外皮,保留树皮做成一个“哔哔”,学着奶奶轻声念叨几句,“哔哔,哔哔吹响响”,然后用嘴吹出哔、哔的声响,燕燕三个每人一个到两个,三个排成一列,吹着哔哔甩起胳膊走正步,绕着麦场一圈一圈地来回转。约莫五六十米长的洞门进来就是院子,和门洞正相对的是正窑,右边的窑洞是厨房,拐角一过,正东朝向的一间是偏窑。正窑左边是粮食窑,因为没有几袋子粮食,只是挖了窑口一部分,粮食堆放在猫吖睡的偏窑里,和偏窑相对的是牛圈,五口窑洞还没有挖开,大致样子刚刚定型,熊家老爹在院子里踱着步走来走去衡量距离,猫吖的大哥效忠正在用砖头砌窑面边沿,存生端着铁锹铲水泥,搬砖头,给荣生当小工。效忠自小跟着熊家老爹到处给人挖窑箍窑,已是技术娴熟,现在熊家老爹上了年纪很少出去再给人箍窑,现下,塬上好多人已经不再找地方箍窑,大多都是在塬面平坦的地方盖砖头房子,效忠分家后很少有箍窑的营生,就买了一套磨面机器,和媳妇边种庄稼边给人磨面,生活条件在村里也算中等偏上。存生的新窑洞,都是在熊家老爹的指挥下,猫吖两个哥哥,秀梅、效林,还有存生以前变过工的庄里人抽空过来帮忙干,那个年代时兴变工,存生闲暇时去给村里人帮几个工,等到自己需要劳力的时候,对方就抽时间来给他还工,相互帮忙也不用付工钱。猫吖新旧住处两边跑,一会儿烧水帮王家奶奶做饭,一会儿被喊去打杂跑腿,她性子急,干起活来总是连跑带走。 “姐姐,你性子急的,我感觉你一直在小跑着干活,给我也制造紧张局势,口喝的想喝一杯水,都一直强忍着,给你们家帮几天忙我嗓子都会冒烟,来!坐墙角喝点水稍微喘口气”,秀梅停下手中的活说。 “没有么!我感觉我没有小跑,平时走路也就是这个样子,你们都说我性子急,我自己也没有着急。”说着放下手里的铁锹走到秀梅旁边坐了下来。 “燕燕她妈着急着想住新窑了,快了!木工进来把门做好,窗户按上,叫你们老四哪天来了砌个灶台,盘个锅台,把两个窑里的炕盘起来,就能住人了,”效忠边拿了块砖头在砌墙,歇下来转过头笑着说道。 “唉!怎么都要等到立了秋才搬,趁着夏季天气好,炕头要完全干燥了,还要烧几次试试出烟利不利,炕头边缘哪里泥没有涂抹均匀冒烟,都要及时活泥抹平。搬进来了就安稳了,院子嫌狭窄了,对面洞门上头再取一架子车宽的土,这样院子看起来就更大方了,太阳也能在院子里多晒一阵……”,熊家老爹靠墙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捏了一撮塞进烟锅里压实,找不见火柴,喊着燕燕,“燕燕,你回老院子给外爷取一盒火柴过来”。 猫吖赶忙起身找火柴。 “这边没有了,我把我的一盒拿出来都吃烟点完了,叫燕燕回去取一趟”,熊家老爹说。 “燕儿,乖,赶紧从园园里走捷路去拿。”燕燕听到妈妈这样说,领了命,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姨夫,过两天按大门,怕是要去庙里问下大门的方向具体朝哪呢?”存生问熊家老爹。 “你看哪天晚上你们庄里谁家请神看病,顺便过去问一下,这个还是讲究一下有好处,我们庄里狼剩饭家安顿新院子,大门自己按上去后,家里几个娃轮流害病,城里医院去了个没趟数,最后求神卜卦才知道是大门方位冲了哪路神仙,最后头,把大门又重新调整了方位家里才安稳下来,娃娃一个个都莫名其妙地好了。迷信这东西,有时候不由自己不信,你家里也上有老下有小的,讲究一下总归没有啥坏处。”熊家老爹知道存生生平不太相信求神卜卦,这样说道。 “我以前怎么都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自从生了彦龙我还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上,像你说的讲究一下也没啥,我这几天打听着谁家请神看病呢”,存生边干活边说道。 “姐夫,你也迷信起来了,你不是不相信这些东西吗?”秀梅笑着打趣说。 “瞧你说的,这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大多数人都能看上电视了,这可是以前不敢相信的,啥不都是要变化呢!”燕燕取来了火柴,大家都停了手里的活,掏出纸和旱烟袋,卷起烟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起烟,烟气转着圈顺着墙面散开来。彦龙跟着姐姐们在土堆里捡土疙瘩,脸上灰不溜秋、衣服裤腿上全是土,他看见一团团烟雾缭绕,跑过来伸手去抓,小燕和燕燕也跟过来踮起脚跟打烟气,彦龙皱着眉头缩起鼻子使劲地吸着烟气,他二舅效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看老地主家儿子干啥呢?那个怂样子是闻着旱烟味道香喷喷的,是不是?彦龙”, “嗯嗯,这个味道香喷喷,好闻”,彦龙一本正经地回答,走到熊家老爹年前抓烟气。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秀梅笑的喷出了一鼻子水。 “姐夫,我看彦龙以后也是个酒囊饭袋,喝酒抽烟样样不落”,秀梅笑道。 “酒囊饭袋还要有本事的人,他以后不好好念书,学些抽烟喝酒的勾当,我回来就把腿卸了”,猫吖起身干活,拿起铁锹铲地面上土。 “我长大了当警察,你打我的话,我就把你抓起来”,彦龙对着猫吖撅着嘴巴说。 大家被彦龙的话又惹得笑起来,效忠慢吞吞地吸一口烟说道,“彦龙这娃头大夯实,说话稳重,以后长大了是个干大事的人”。 “唉!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指望干啥大事,只要本本份份的守规矩就行了”,存生在地上灭了烟起身干活。 “社会好了,一辈比一辈强了,这些娃娃长在新社会,以后比你们一个个都有出息”,熊家老爹悠闲地吸一口烟,吐出一大团烟气,彦龙用手去捧,三个围着外爷跳来跳去。 效忠起初抽的烟是门市部里买来有包装的纸烟,每次他抽都得给现场干活的人每人发一根,一包烟不经发就完了,后来他干脆也不买纸烟了,和存生他们一起卷纸旱烟抽起来。 断断续续忙活了半年,一院子的窑洞整齐地矗立起来,除了粮食窑暂时用不上没有挖完,其余的窑洞已基本完工。窑顶的墙面上有一排排整齐的斜纹,是熊家老爹和效忠亲自用短镢头挖出来的,左向一层右向一层排列有序,抬头望去墙面像一幅立体的三维空间图。存生把大门和几个窑门,还有窗户都漆成了绿色,加上窑头红色的砖,从门洞进院子来,眼球不由得被鲜亮的色彩吸引。五间窑洞以正窑为中心对称的排列着,猫吖心满意足地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走进了伙房,一整间窑洞用来做饭,平滑的水泥锅台上镶着一口大锅,一口小锅,那么宽敞的柴草堆放处,新做的案板平整光滑,不像以前案板几处凹陷下去,擀面的时候老是感觉不到面皮的薄厚,现在好了,那么平整的案板切的洋芋丝都是均匀的。再往里走,水泥台阶上可以摆放碗筷和腌菜的罐子,焊接而成的铁架上放着三层的蒸笼,崭新的蒸笼就是好,木头的原色鲜亮,蒸的时间久了会被烟熏的变成灰黑色。蒸笼旁边往门口的墙上排列着一排大小不一的缸,盛水的大小两个,装白面的、黑面的、玉米面的,这些缸有几口新的是猫吖剪了长头发赶集时换的,起初猫吖还心疼长了好几年的黑黝黝的辫子,现在看着窑里看着这些家具,摸着头齐肩长的头发,她觉得无比的幸福,“头发剪了还可以再留长,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我自己用,这么宽畅亮堂的伙房,做饭都有心气了”,她这样想着,不禁眼角露出了微笑,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细纹。 存生专门让秀梅请教她公公,择了九九重阳节这天搬家,恰逢孩子们休息,顺利、胜利、翠霞都赶来帮忙,他们也是最乐意的,燕燕一家搬走,腾出来的两间窑他们一家人住,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拥挤了,每年过年翠儿和霞儿带着孩子们回娘家住,或是城里来几个亲戚晚上不回去,他们总是要提前去庄里找晚上睡的地方,几个人挤在一个炕上,晚上翻身都困难,第二天早起一边的胳膊麻木的没有了知觉。胜利初中马上就毕业了,要是考不上高中,就该张罗着找媳妇了,腾出来的那间偏窑好好收拾打整一下,以后给胜利娶媳妇用。翠霞心里盘算着,自己总是和父母睡,有时身上来月经了,床单老是被弄脏,她自己偷偷摸摸地清洗,被父亲和哥哥看见,她羞的只想钻进老鼠窝里,顺利老是撇着嘴,挺高嗓门嘲笑她说,“你看,勾子又烂了,谁让你成天不好好听话,别人说话你老是爱怼回去”,声音大的恨不得全院的人都知道她来例假了,她又气又羞却又不能支声,这下好了,多出来两间窑,她自己可以单独睡一个炕。每个人都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可劲的搬东西。大人们抬家具等大件物品,燕燕、小燕和彦龙也不闲着,跟在王家奶奶屁股后头,闹腾的要拿杯子,拿盘子,王家奶奶怕他们摔碎了,让燕燕和小燕抬小凳子,她们两个每人一边抬着走,彦龙手扶在中间,边走边停下来玩,让彦龙坐在上面,手搂着她们两个的脖子,她们两个抬着走,还没抬起又放了下来,“大炮大炮咚咚,一下打到bj”,彦龙体重她们试了几次抬不起来,索性丢下凳子,爬到低矮的苹果树上,透亮的红香蕉压弯了树枝。苹果树旁边的一大片菜地是存柱家的,里面种着白萝卜、胡萝卜、辣椒等,有几个白萝卜冒出了地面,绿绿的身子直挺挺地敞在空中,燕燕趁大人不注意,拔起一个,带着小燕和彦龙来到麦场里,撕掉萝卜叶子,把萝卜放草丛中来回穿梭着擦掉根底的土,萝卜太大没办法分,燕燕拿着萝卜在碌碡上使劲的摔,萝卜碎成几瓣,他们三个坐在场边的柳荫下,做贼似的吃起来。燕燕不住地叮嘱小燕和彦龙,“你们不要给奶奶和妈妈说,咱们偷拔了大妈家的萝卜,不然妈妈知道了要打断咱们的腿”,小燕和彦龙会意点着头,一幅慎重其事的样子。啃掉外皮的萝卜又脆又好吃,可是打出来饱嗝却让人难以接受,小燕吃多了萝卜,下午吃饭时一个饱嗝出来,奶奶责怪起来,“你们谁吃萝卜了?打得饱嗝简直把人臭晕了?” 还没等其他人开口说话,小燕脱口而出,“我姐姐拔我大妈家萝卜了,我们在场里偷吃了”。 “小燕,你!”燕燕指着小燕刚要骂,猫吖就说,“燕燕,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偷别人的东西了么”。 燕燕起身准备逃跑,猫吖继续说,“坐下好好吃饭,以后不许在拔你大妈家的萝卜了”,语气里似乎没有要惩罚的态度,燕燕连连点头,坐下来继续吃饭,一会儿又一个饱嗝冒出来,这次是燕燕, “萝卜其实是个开胃的,吃起来香,嚼起来脆,打的饱嗝像个屁”,存生笑着说。 燕燕三个停下筷子重复着爸爸说的,吃起来香,嚼起来脆,打的饱嗝像个屁,一遍遍地笑着重复着,故意拉长后面的屁字。 “快点吃,面条都堵不住你们三个的嘴巴”,猫吖打断他们。 家具零碎全部搬过去的第二天,农村人挪了新屋都要悟烟,意思是搬了新家正式的生火做饭,那天下午,院子里可热闹了,邻里乡亲、关系亲近的都来家里串门子看新屋。猫吖特意借来一个饸饹床子,叫来老八媳妇压饸饹面招呼大家。湾里的孩子们像赶集一样都聚在燕燕家门前,小霞和翠霞带着一帮女孩子在跳皮筋,燕燕、小燕、婷婷不会跳就轮流站着绷紧皮筋,看着姐姐们跳。小勇和栓牛带着一帮在旁边打沙包玩,彦龙、兵兵几个小的一会儿跑过来,一会儿跑过去两边捣乱,看见他们跑来,燕燕远远的喊,“彦龙,到那边捡沙包去,那边好玩”,生怕他们过来拉着皮筋捣乱。 半圆的月光悄悄地躲在树荫里,照着孩子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来回穿梭。塬上的秋夜清冷,孩子们的嬉闹声在山间回荡,有的玩热了,外衣随手搭在婷婷家窑洞顶的低矮围墙上,衣服落了一大堆,趁着月色清亮,他们又在玩抱树的游戏,摇落的树叶不情愿地飘落在空中,随风吹到了角落里。大人们散了,一阵阵叫喊声响起来,他们抱着自己的衣服,跟在大人身边,意犹未尽地消失在月色里,湾里又恢复了寂静,月色如银,摇曳在树影婆娑里…… 第十四章 除了一垛麦草和一些烧炕的柴草还在老地方外,其余一应家什都搬过来了。王家奶奶一有闲暇就背着背篓去老地方,把剩余的柴草背过来,省的下雨天烧炕一路泥泞过去麻烦。存生和猫吖自从搬到新住处比以前更忙了,他们在外面的牛槽旁边挖了两间敞口窑洞,一间储存牛草,一间装柴草,放一些农具。院子里洞门两侧分别挖了两口窑洞,一间储存碳的碳窑、一间铡草窑、一间专门存放杂物、还有一间外面砌一道土墙隔开,只留能容纳一个人进去的小门洞,里面又挖了一个小窖,用于在冬天储存洋芋、白菜、苹果,王家奶奶用胡麻柴捆了一个草垛挡着门洞,外面堆放着几个纸箱子,放着他们一家穿过的旧鞋和不用的零碎物品。牛吃的麦草和玉米杆,都是在老院子的场里用铡刀铡细,存生和猫吖背过来,牛吃完了再去铡,以前地方小老是借用存柱家的铡刀,他们搬出来后,存生盘算着再买一头牛来喂,自己有牲畜还是要方便点,每年都是先帮存柱家把地里的活干完,他和猫吖才借用大哥家的牛耕种自己家的地,嫂子有时候指桑骂槐、指指点点给气受,他一声不吭,猫吖猴急性子一上来,和嫂子言语相加骂起来,大嫂子嘴头厉害不饶人,他们两兄弟到没有什么,只是猫吖两妯娌偶尔像仇人似的,见面相互板着脸不说话。王家奶奶也总是护着存生一家子大小,更让两家人气氛很紧张,存柱媳妇有时候连带着王家奶奶,骂鸡打狗的话里捎带着寒掺人,王家奶奶每次听见都气得关起门来,自己在炕上边做针线边哀叹,“唉!我这是把谁家先人亏了,你个短命鬼把我一个人留世上遭罪呢……”,说到伤心处难免眼泪汪汪。幸好几个孩子不生分,嬉闹玩耍,不受大人的影响。有时耕地播种,猫吖宁可去熊渠借娘家的牛也不要存生开口借存柱家的,早上拉过来耕种完,多晚都得送回去喂养,家里一个牛圈没个地方栓,来来回回都耗在了路上。现在和两家分开住了,存生想着借点钱也要买头牛喂上,买个小点的牛只要能耕地价位也低点,回来好好喂养长大了还能多卖点钱,再买个小的,这样长出来的钱也是一笔存款,然后再打听着买一口铡刀,牛多了自己有一口铡刀铡草还是方便,他心里盘算思量好后,就一方面打听牛价,一方面看有没有合适的铡刀。正好村里老五一家城里分了房子,塬上的地也留给了兄弟老八,铡刀等一些农具都不要了,存生和猫吖得知后赶忙去老五家商量。大坑坑老八和老五两兄弟都是猫吖姑姑的后生,和猫吖是表兄妹,又在一个门户,可以说是沾亲带故。老五在白庙乡税务局工作,家里三个女儿,两个大的上学出来都顺理成章的进了税务局,小的女儿还在上学,家里就老五媳妇一个人是农村户口,前几年老五也找人办成了城市户口,单位分了房,一家人成了真真正正的城里人。猫吖和存生花了二十块钱买下了老五家的铡刀,顺带着几件用得上的家具和农具。存生在老八家借到钱买了头小牛犊,开春青草出来后,苜蓿还没长高,存生种的两分地的苜蓿也不够喂牛,他闲暇就背着背篓上山爬坡,到田间地头给牛搁青草,回来和着麦草和玉米杆一起喂,近处的青草都被人搁完了,存生要辗转很远去找,心劲十足的他下坡时垫起脚尖哧溜一下就滑下去了,身后一团浮尘,他早已下到另一个破头了。 吃完饭后,猫吖带着几个孩子在洞门上面取土,宽窄正好能融得下架子车,两边站两个人能挪开脚步,存生在前边挖土,猫吖铲土倒进车子里,装满后喊燕燕和小燕推车子,他们三个在场里跳皮筋,皮筋一边绑在场边的树干上,燕燕哄着小燕和彦龙轮流撑着另一边皮筋,她分别带着两个教他们跳,燕燕自己也不会,她学着大孩子的样子站在前边,跳起来双脚踩住皮筋的一边,等着小燕跳上去,再用脚踝顶住另一边,转身双脚踩住另一边的皮筋,然后两个抬起腿甩着脚在里面乱蹦跶。皮筋是猫吖用家里留存的旧拖拉机轮胎带剪的,那个轮胎带有年头了,还是存生当年给农业社干活时,收拾废旧物品时拿回来的,从老院子搬过来一直塞在一个木箱子里,猫吖整理废旧物品时找出来,轮胎几处已经磨损开裂,就拿剪刀剪了一段一厘米宽窄的皮筋给孩子们玩,剩下的还是丢进箱子里,留着补自行车轮胎带。有了皮筋的头几天,燕燕成天兴奋地带两个跳皮筋,只限在自家院子和场里玩,生怕拿出去被人用坏了或是拿走了,也不让小燕和彦龙保存,不玩的时候她就折叠起来,放在她们睡的窑洞最里面,靠墙摆放着一个大立柜,旁边是给王家奶奶做的棺材,她经常把皮筋搁在棺材尾带上。王家奶奶有个习惯,早上洗完脸收拾房间,总是用鸡毛掸子拂去桌面上的灰尘,她看见棺材上沾满尘土的皮筋,唠叨几句就把皮筋扔在地上,生怕弄脏了她的棺材。 架子车里又装满了土,猫吖喊燕燕来推车子上坡。 “妈妈,我不想给你推车子了,我忙着教他们两个跳皮筋呢,你总是喊着推车子,我还没跳完一节就又喊,我都破烦的不行了,跑来跑去推车子,我腰都疼开了,还推车子、推车子……”燕燕放大声音不耐烦地回答道,脚下不停地跳动着,没有理会妈妈的叫喊。小燕绷着皮筋扭头看妈妈,又回头看姐姐有没有什么动静,彦龙一会儿学说妈妈的话,一会儿学说姐姐的话,站在皮筋中间胡跳弹。 燕燕话音刚落,猫吖扑哧一声笑出声音来,“你个岁猴遛精,那么小点的东西,哪来的腰?还腰疼开了,叫你干点活你理由充分,叫你学aoe你瞌睡就来,成天吹嘘着长大了进城当城里人,我看你个懒虫长大了给城里人提鞋人家都看不上。”猫吖笑着打趣燕燕说。 “才不是呢,我长大了就去城里呢”,燕燕嘟着嘴巴不耐烦地说。 “我长大了也进城给城里人提鞋去呢”,小燕带着自豪的口气说道。 小燕的话惹笑了存生,他索性放下镢头听娘几个拌嘴,猫吖笑的弯下腰,手捂着铁锹的木棍说,“小燕,你个没出息,长大了怎么还给人提鞋去呢,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要是给人提鞋去了,还不如让你爸爸买一群羊到山里放羊去。” “看来就我儿子乖,知道他是家里掌柜的,啥都不说,长大了种几亩地,守着庄稼过日子”,存生笑着说。 坐在门槛上歇脚的王家奶奶也听见了,“那女子娃娃都是那外来户,从小就是那泼出去的水,我彦龙老实的就知道这里才是他的根”,自从有了彦龙,王家奶奶就偏心彦龙起来,有时侯出去串门子或庄户里红白事行情,带回来瓜子和糖,三个每人分一些后,必定偷偷背着燕燕和小燕,多留一些给彦龙,如果少了,趁着燕燕和小燕不在,喊过来彦龙叮嘱赶紧吃了,别让两个猴女子看见。用奶奶的话说,“颜龙怎么看都乖,憨腾腾的,圆头圆脑,吃饭不挑食,见啥一肚子填饱就行了,不像两个猴女子,尖嘴猴腮爱挑食,好的多吃点,不好了就拨过来拨过去,尤其燕燕,不长个子还尖馋食,我看这样子,小燕明年个子就长的超过她了。” 每次王家奶奶和人说起他们三个,尤其爱说燕燕嘴巴馋爱挑食,燕燕总是不爱听,要么打叉问其他的事情,要么转身离开,还不忘撇撇嘴巴,拧巴眼睛翻一眼奶奶。 每年夏天,太阳好的时候,王家奶奶和猫吖就把炕上的被子、褥子和铺垫的毡等取下来,拿出去搭到绷绳上晒,炕上只留一层竹席,王家奶奶找来一根棍子,拍打挂在绷绳上的羊毛毡和棉絮,燕燕带着小燕和彦龙在中间的夹层里串来串去玩,相互追逐着嬉闹,羊毛毡和棉絮里拍打出来的炕土混合着被褥上的尿骚味在院子四下散开来,燕燕三个捏住鼻子在院子取闹,叫喊着。 “哇,像尿尿的味道,好臭呀!”燕燕用手扇着眼前的羊毛毡灰尘,还略带自豪的口气说道,“这都是咱们三个尿下的尿尿”,她指着一圈圈像极了地图的尿印渍,“这个是我尿的,这个是小燕尿的,最小的是颜龙尿的”。 小燕和彦龙过来指着那一圈圈地图,争相说着哪个是自己尿出来的印渍。 “你们三个不嫌害臊,把炕尿的不像样子了还在卖牌,太阳一晒一股子骚气味冲的鼻子难受,你们闻不见吗?还在里面钻进钻出的,都出来!小心我不留意拍一棍子。”王家奶奶边打边喊,她头上围着洗脸的毛巾。 “燕燕,快把两个娃领出来,一会儿头发上粘满了羊毛和土,昨天才洗的头发,再不出来,我取苕帚疙瘩每人收拾一顿。”猫吖也跟着叫喊起来,听说妈妈要打,三个一溜烟的钻出来就往门洞方向跑。 冬天他们穿的棉裤和棉袄也是在夏天拆洗了,王家奶奶重新缝。每人一个冬天就仅着一套棉袄棉裤穿,虱子干瘪的尸体都残留在内侧的棉花里面了。每到冬天的晚上,燕燕三个身上痒痒,尤其大腿内侧,他们到处乱挠,猫吖和存生就隔三差五的脱下他们的棉衣挤虱子。三五成群地虱子屁股后面一点点红色,有的吃饱了屁股全部变成了红色,在织缝和裤裆内侧动弹,旁边白花花的虱子卵密密麻麻的镶在针线合缝处,裤裆内侧尤其多,两个大拇指甲往一处挤压,“蹦”一声虱子的血就被挤破了,猫吖挤的指甲盖发软了,索性把衣服拿到煤油灯下烧,虱子卵噼里啪啦的发出声响。裤裆处的棉花尿的结成了块,猫吖赶集时买点新棉花,夹杂着晒干收拾净的旧棉花,王家奶奶跪在炕上,均匀地铺开棉花,放好拆洗干净的布料,针线上下颠倒,她不时地把针在耳鬓的头皮上磨磨,针线快完了,就喊来燕燕给她穿针。棉花沾满了她的衣服,裤腿上一层毛绒绒的白色,那些要用湿毛巾慢慢擦试,好几天才能消失。 存生经村里一个堂姐夫介绍,和岁坑坑老六长生去预制厂当了临工,白天晚上两班倒。他和长生都喜欢倒夜班上,这样不耽误白天干活,庄稼地里和家里头的活都能顾及到。晚上七点的夜班,下午五点吃完饭,长生就在小城路上远远的喊着“老地主”,这也成了他们一起上班的口号,存生也习惯了不看时间,吃完饭在院子周边找点零碎活干,要么给牛刮牛毛,要么铲粪掏茅房。他事先把自行车推出来立在大门外的墙边上,听见长生喊,他答应一声,就撂下手中的活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夜班到后半夜干完活没有啥事,他就赶着回家来,预制厂在城边上,经过马庄村,翻过小城坡就到家了。猫吖常叮嘱他,和长生晚上结伴回来,生怕存生后半夜一个人撞见不干净的东西,还担心被土匪坏人盯上。存生胆子大,老是嫌猫吖尽想点莫须有的事情。 “现在社会比以前安稳多了,不像以前还有土匪长毛子,堵在路上大明大胆的劫财劫物,咱们塬上自从派出所把宋四那一帮土匪收拾了以后,这一两年都没听见过抢钱抢东西的,再说,我一个大男人家除了自行车一穷二白,抢我的啥呢?大多数时候我们还都是两个一起放工回来。没啥可操心的,我又不像你是个屁胆子害怕鬼神出没”。存生经常这样安慰猫吖,叫她不要操心。可是只要存生上夜班,她都睡不踏实,呼啦呼啦一下睡着又被惊醒,直到听见存生喊着开大门她才安心。王家奶奶睡到半夜总是留心听着大门声响,存生回来敲门,她披上衣服下去开门,回来后又沉沉的睡到大天亮。 存生下班回来必须得经过马庄这个村庄,郊区的地都在公路下面的坡坎里,地里栽着不少果树,秋天的时候,富士苹果、花红、梨挂满了枝头,塬上很少有人栽红富士苹果,大多都栽的红香蕉和国光品种。存生听人说,近几年兴栽红富士,果肉细腻,地窖里保存到来年都不变质,不像红香蕉放久了果肉会化软。清明前,马庄村的地里就齐整地栽满了果树苗,存生和长生两个白天时踩好点,把周边的环境摸排清楚,上班时把准备好的铁锹绑在车子上,后半夜下了班,趁着月光,长生把风,存生掏树。树根带点土回家容易栽活,存生麻溜的拔出树根,扛起就往车子跟前小跑,速度捆绑好后,蹬起自行车两个人带着风迅速离开。小陈坡陡路窄,弯路有多,平时推着自行车上坡怎么都要半小时到四十分钟,他们两个二十分钟就到了山头。 自从存生去了预制厂上班,燕燕就很得意爸爸去城里上班了,小燕四五岁时说话饶舌,吐字不清晰,老八媳妇串门的时候,老是爱问小燕,“小燕,你爸爸哪去了?” “我爬爬去曾里上班去了,他在曾里呢”,小燕满脸得意。 “那你知道你们家里的钱在哪里藏呢?”老八媳妇笑着连续发问,这个问题她也曾经问过好几次了。 “我们间儿在我妈妈睡的角里枪枪里藏着呢”(我们钱在我妈睡的窑里箱子里藏呢),小燕忽闪着两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还跑过去到门口指着那个箱子说, “八妈,你看,就在这个枪枪里,有间儿呢”, 老八媳妇边笑边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葵花籽分给三个每人一点,“我到底爱听小燕说话,大舌头绕不过话,扑扇着大眼睛,把娃急的脸都红了,怎么那么乖”。 小燕间儿在枪枪里的话很快就在湾里传来了,老八媳妇最爱串门子,几个女人东拉西扯的大家都知道这段笑话了。正如小燕所言,家里的钱确实在猫吖的陪嫁箱子里,外面上着一把锁。猫吖给小燕安顿, “不敢给人说咱们钱在箱子里,万一真的把贼招来了,偷了钱就没有什么给你们买好吃的东西了”。 后来,村里人看见小燕,偶尔也故意问同样的问题,小燕躲在燕燕身后,推搡着燕燕只是小声嘀咕,“我不知道,我不给你说”。 第十五章 老地方的菜园里种着分家时的五棵苹果树,树龄大了加上没有修剪过任其自然发展,树枝张牙舞爪的生长,像一顶帐篷罩着,树底种不了庄稼,存生就用铁锹挖开栽了些苜蓿,杂草丛生,苜蓿稀稀落落地散开在地面上。白露一过,塬上的苹果陆续采摘,树尖上通红透亮的红香蕉压弯了树枝垂下来,下面树枝上的苹果阳光照射不足,还有三分之二的绿皮,彦龙站在树下伸手就能够到,燕燕爬上树挑着最通红的苹果摘来吃。存生和猫吖采摘个大颜色好的苹果,分开装在提笼里和蛇皮袋里,苹果要轻轻地放,相互碰撞留下伤疤会一点点腐烂,影响周边的好苹果也坏掉。个儿小的红香蕉和国光,还有一树叫不上名的,吃起来酸不溜秋的苹果,通常放进窖里储藏起来平日里吃。存生把挑拣出来的两袋子和一提笼大苹果,绑好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每年苹果采摘后,他都带城里去走街串巷的叫卖,有年纪大点的老人买好后拎不进去,他就帮忙拎上楼。今年,他和猫吖商量着带燕燕一起去,他给人拎苹果上楼时,燕燕好看着车子和苹果不被人偷。燕燕要进城了,这可是她第一次去城里,兴奋的她手舞足蹈,嘴里哼起她自己随心所欲地歌调。平坦的路上燕燕坐在自行车前杠上,下坡时她就拉着自行车的后座,跟在爸爸后面走。他们走进有楼房的小区,存生敞开了嗓子叫卖, “卖-苹果来,北塬上的红香蕉”,他把卖字故意拖长,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见有人朝着他走过来,就赶忙上前拿起苹果就推销, “要点苹果吗?北塬上的苹果,昨天才刚刚从树上摘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把提笼里颜色鲜亮个大的苹果往最上面放。 燕燕跟在爸爸屁股后面,仔细打量着走过来的城里人,这个中年女人皮肤比妈妈白,穿着朴素,白色的衬衫上面一件灰色格子衣服,不像塬上女人衣服红绿鲜亮,穿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却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高级感。她看了看苹果,打问了一下价格,就从她黑色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往里放。存生赶忙从自行车前面挂的袋子里取出秤,挂好秤砣,城里女人拿出一张十元钱给存生,存生几个口袋里摸了摸,全身上下五块五毛钱,他见自己找不开钱,腼腆地笑着说, “你看,我全身上下就五块五毛钱,也刚从塬上下来卖苹果,你是第一个买主,我没有三块钱给你找零么!” 那女人想了想,提了提手里苹果的轻重,存生赶忙说,“要不你再秤点,凑够十元,我给你提到楼上你们家门口,这苹果好吃,放阴凉处耐储存”,存生说完,等待着城里女人的反应,燕燕眼睁睁地盯着看,期待着她再买一些苹果。 城里女人撑开袋子又往里放了些苹果,存生称完,十块零八毛,他又往里放了个苹果说,“这个苹果也送给你,自己家里的东西不摊本钱,走,我给你提上楼”。存生安顿燕燕站在自行车旁边看好东西,不要乱跑乱逛,他把车子推到楼底下,提起袋子跟着城里女人走进去。 燕燕原地站着不敢动,出门时妈妈再三叮嘱她,一个人就站在原地不动,乱跑害怕城里有人贩子就拐走了,有人来跟前问苹果,就赶紧喊爸爸。她心里嘀咕着,“爸爸不在,希望不要有人来问我,‘苹果怎么卖’,因为我不会给人称,等爸爸来了,希望有人来买苹果,早早卖完爸爸就可以给她买个酥馍吃。” 存生下来领着燕燕又在小区院子里叫卖,过来的人只有问价格的,没有诚心要买的,存生又骑上车子带着燕燕来到另一条街道叫卖。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卖光了苹果,存生绑好提笼准备回家了,带着燕燕到新民路买了几个酥馍,买了点煮好的牛肺回家。上坡的时候,存生猫着腰推着自行车,燕燕跟在后头精神抖擞,脑海里回忆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城里人都爱穿皮鞋,也有穿布鞋的,衣服差不多和塬上人穿的一样,就是齐整,可是他们的皮肤都比塬上的人白。城里还有高楼大厦,油的公路比塬上的宽阔平坦多了,那么多车子走过都没有灰尘扬起。城里还有很大很大的公交车,比姑姑回来开的车坐的人都多……她很自豪她进城了,怎么想心里都美滋滋的,快上到坡头的时候,她再回头看,只能看见几处高楼的楼顶,其他都被山头遮挡起来。满目山峦起伏,红黄绿相间的杂草树木,掩盖了城的模样。 王家奶奶又念叨着,最近几天早上,喜鹊一直在窑顶的几棵树上,叽叽喳喳的叫着,西峰他姑姑少说也有多半年没回来了,现在回来住的地方也宽展了,不像以前,回来的人多了,没有个地方安顿住。她这几天左眼皮老是跳个不停,跳的止不住的时候,她把火柴蘸点唾沫抿湿放在眼皮上面。早上吃完饭,她把席底压展的一踏糖纸取出来,包在手帕里,准备拿去给老三两口子送去。平日里,燕燕三个吃完糖,她收起来捋顺压炕席底下,收集够一小踏,串门子的时候就稍给老三两口子,他们糊纸活,这些花花绿绿的糖纸派得上用场,丢了怪可惜的。顺路送了糖纸,她准备去塬头上转一圈,等一等看腊梅会不会回来,她如果一个人来杂七杂八的提好多东西,她还能帮着拿点。塬上地势高,每年春来得迟,又冷的早,树上的叶子还没全部凋落,王家奶奶已经穿上了薄棉袄棉裤,宽松的大裆裤包裹在腿部,屁股后面的裤裆褶皱像被山水冲刷过,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渠,滑落到脚踝处用布条绑紧,脚面和脚踝下露出白色的袜子。天冷的时候她走路习惯把两只手相叠筒进袖口里取暖,后面望去,就像一个菱形缓缓的移动着。 王家奶奶手扶着塬头上一棵树干挺直的柳树,看见远处有人走来,手搭在额头上想看清楚是不是玉兰。那人走得越来越近,王家奶奶看清了不是玉兰,手筒进袖口里,脚步来回挪动,她的双脚踩在地上站不稳当,站着的时候她总是来回移动保持身体平衡。和对面走过来的杨家应堂妈说了几句话,她继续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女子,那么久没有回来了,也不知道给家里来个信,到底好着吗?那么远的路途,家里拖家带口的,来回一趟也不容易,哪怕不来了,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人也能放心……”,王家奶奶嘴里不停的重复念叨着,偶尔骂一两句,“这个存生和存柱也都是没良心的家伙,你姐姐把你们那样帮衬着,也不知道写个信问候一下,尤其这个存生,家里没有钱了实在紧张了,才知道写信去借点钱,才能想起那么远的地方还有个姐姐,一个个良心都让狗吃了”。太阳渐渐的从西边的地平线上下移,橙色的霞光印在山头,有的人家烟囱里冒出了青烟袅袅。王家奶奶不识字,也不会看表,出太阳都是按太阳的偏移估摸着大概时间。这个点应该快到吃饭时间了,她转身往回走,不时地回过头往路上看看,直到拐弯下坡处。 在王家奶奶念叨着的第三天,一阵狗叫声传来,王家奶奶喊着燕燕出去看看谁来了,她凑近窗户往外瞧。玉兰一家四口出现在洞门里,王家奶奶连忙起身迎出去。 “我算计着你这几天就要回来呢,你们这么多人咋来的?” 玉兰走近王家奶奶,“转社来平凉送材料,顺路把我们拉过来的,不然,家里琐碎事情绊住惜慌的走不开”,玉兰边说着走近屋,和妈妈家长里短的话着家里的事情。燕燕一溜烟跑出去叫喊在地里干活的存生两口子。 玉兰呆了两天就要跟着转社的车顺路回去。第二天存生杀了一只大公鸡。大姑住的这几天燕燕三个每天都开心快活,因为每顿饭都是她们最喜欢吃的,手工长面、饸饹面、大姑买回来的锅盔和酥馍,还能吃上顿的鸡肉,香味溢出,他们在场里玩耍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大姑的孙子亮亮和小燕同岁,他教燕燕三个玩他们没有玩过的游戏。亮亮假扮爸爸,燕燕假扮妈妈,小燕和彦龙是姐姐和弟弟,找来破碎的罐子和瓷碗,里面倒些土,加点枯叶杂草等佐料,混合均匀就是妈妈做好的饭菜,小燕和彦龙手拉手场里转几圈回到原地,那是他们刚放学回家,妈妈喊着叫爸爸回来吃饭,他正在不远处拔地里的杂草,树枝一折两半截就是筷子,吃饭的时候必须吧唧着嘴巴,才是正儿八经的吃饭。奶奶一声喊叫,燕燕带头往下冲,再怎么吧唧嘴巴都没有吃鸡肉喝鸡汤过瘾,彦龙追着一边喊着等他,燕燕停下脚步领着彦龙下台阶,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去追小燕和亮亮。 奶奶带着燕燕要随玉兰去西峰,猫吖早早的哄着小燕和彦龙,带他们去了老八家串门子。坐小汽车的感觉就是比自行车舒服,走之前她答应奶奶要听话的,尽管亮亮偶尔推搡她,揪着她的头发不放,她也不还手,只是瞪眼看看他。望着车窗外的树木走得比他们还快,刚到眼前的山头一会儿又消失在后面,就是头顶的几片白云走得慢,车子都走了那么久,它们似乎没有动弹。奶奶和姑姑都眯着眼睛低着头打起盹来,亮亮也在姑姑的怀抱里侧身睡着了,她坐在车窗边,眼睛不停地看着靠近又消失在眼前的风景。田间地头金黄透着深绿的糜子平铺在地上,有的人正在地里收割,杨树上的叶子早已凋落,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站在马路两侧,柳树的枝叶不再青翠碧绿,枯黄泛深的叶子随风舞动,有时会打落在窗户外面,只有一簇簇黄色的野菊在坡坳里鲜艳绽放,山坡像披着颜色各异的衣服,在湛蓝的天空下,他们的样子都差不多一样。燕燕一路上兴奋的看着窗外,一路颠簸着,等奶奶叫醒她时,已经到姑姑家的楼下了。 玉兰家住一楼,楼门口是一排平房,每家一间,用来装零碎和煤炭等。她把里面的阳台收拾出来一间小卖部,有人买东西就敲窗户,她在里面递出去,玉兰一开门就有人敲窗户买东西。燕燕跟着亮亮在每个房间里参观,亮亮不停地提醒她,哪些是爷爷的东西不能碰,哪些是他的玩具不能玩,燕燕点着头,眼睛四下打量着。 王家奶奶叮嘱玉兰,小卖部里的东西不要给燕燕,那都是摊了本钱的,本来利润就低。燕燕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东西眼馋嘴馋,但她也不跟姑姑开口要。玉兰在厨房和小卖部之间的过道里存放了几袋子冬枣,网孔的袋子伸手就能掏出几个枣来。燕燕趁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速度掏出几个装进衣服口袋里,偷偷的放进嘴巴里含着,等泡软她才假装吧唧嘴嚼细咽下去,然后去洗手间关上门把枣核扔掉。渐渐的,枣袋子的一角被她掏空了,玉兰发现了,和王家奶奶说, “我记得进枣的时候,袋子都是缝好的,怎么这里破出一个洞来,里面也瘪了下去”, “你们楼房里应该也没有老鼠,这个洞口小的像是老鼠咬开的,”王家奶奶观察着。 “咱们家在一楼,说不上门有时没关严,老鼠溜进来,要是跑进来就麻烦了,进到里面小卖部折腾脏,又要害人了”。玉兰说着进到小卖部里,和王家奶奶一起腾开下面的东西,看有没有被老鼠糟蹋的痕迹。燕燕站在他们身边,嘴巴里含着刚塞进去的一个枣,吓得嘴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听姑姑和奶奶说着。等她们进了小卖部,她赶紧跑去厕所,把剩余的枣丢进垃圾桶。玉兰和王家奶奶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天,也没发现有老鼠进来的迹象,最后,腊梅找来针线把开了缝的口子缝上了。 王家奶奶又念叨着回家了,楼房里虽好,床垫柔软舒服,冬天有暖气房子暖和,但她还是觉得热炕上睡着踏实。玉兰劝妈妈多呆些日子,等着过完年了她跟着一起回去。王家奶奶是个急性子,说要回家就准备收拾东西,玉兰和女婿劝说了半天,才决定多呆两天,他们带着王家奶奶去照相馆照了几张照片,给她照了遗相。原来,玉兰和女婿一直想着给大儿子和大女儿各抱养个女孩子,他们各家一个儿子,因为计划生育都不敢再生,他们老两口觉得家里一个小孩子都太少了,老了连个走门的亲戚都没有,难免凄凉。一直托人打听这事,这几天正好有信,离县城偏远的农村里有两个刚出生几天的女孩也托人找合适的人家,他们准备去看看,合适了抱回家抚养。转社和翠花夫妇起先不反对也不表态,后来经过各家老人做思想工作也都同意了。唯独转社媳妇说她只承认她是女儿,但是不经手抚养,玉兰主动担起来了抚养孩子的责任。 王家奶奶回去的前一天夜里,婴儿的啼哭吵闹了一宿,玉兰一会儿冲奶,一会儿热奶,怀里抱着孩子出出进进的走着,直到屋子里渐渐泛白,婴儿沙哑的声音才慢慢平息。吃过早饭,玉兰女婿把王家奶奶和燕燕送上班车,不断地叮嘱她们到站后该怎么办,坐什么车回去。车刚出站,王家奶奶上车就点头哈腰打起盹来,燕燕望着窗外,一点睡意都没有,她晚上只隐约听见婴儿哭闹,丝毫没有影响她呼呼大睡。 第十六章 搬到新家的第二年,存生置办了几件家具,一个崭新的三抽写字台,猫吖专门按尺寸裁了块玻璃放在上面,中间摆放着一个装水杯的圆盘子,用一块绣着花的薄丝巾盖在上面,写字台上方斜挂着刚搬家时,效忠、效明等几个买来的一块镶嵌着金黄色边的长方形镜子,上面吊着两个红色的流苏穗儿,人站在写字台前能清楚的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膝盖以下的部位。猫吖从小爱照镜子,娘家人特意买来一大块镜子,满足她的愿望。自从有了这块镜子,经常在镜子前学着妈妈的样子扭来扭去,王家奶奶看见还是那句老话,“一直照啥呢,人长得俊了,头上顶个屎毡子都是俊的”,燕燕也毫不示弱的怼回去,“那你天天坐在炕头边上照镜子梳头干啥呢?还嫌我照了……”,王家奶奶憋着笑,嘴里咕噜咕噜的小声嘀咕着。 以前的铁皮炉子也焕然一新,存生买了一个时下流行的生铁加厚炉,以前冬天烤馍馍都是搁在炉面上,新的炉子侧边有一个专门的小烤箱。王家奶奶在上面烤馍馍习惯了,偶尔会忘记烤箱里的馍馍,等想起来打开看,馍馍已经被烤得像一块质地坚硬的黑碳了,只得扔给狗吃,王家奶奶边走边虔诚的念叨,“好好一个馍馍糟蹋成这样子了,真是遭罪呀,可惜了,可惜了”。冬天的炉子里大多数架的木头块,偶尔添点煤块进去,煤块经烧,不像木头燃烧完火就熄灭了,人出去时填几块煤块进去能续住火。存生闲暇时,和猫吖把拉回来的树枝分类砍好堆放风干,细的枝条烧火做饭,粗壮的树枝存生锯成长短差不多的木头,码起来冬天架炉子,光烧碳太费钱撑不住一个冬天。立冬前他们在集市上挂了几架子车混合煤碳,用纱网滤出细煤,混合着土做成煤块,晒干了冬天帮衬着木头架炉子取暖。 趁着天气晴好,存生拉来半车子细土,和煤混合均匀,煤土堆中间掏开一个坑,猫吖从水窖里提来一桶水倒进去,在里面撒上一笼铡细的麦草,水从旁边慢慢的渗出来,存生一边拿铁锹铲过来些媒土盖住,一边搅拌均匀,倒在一块铺有塑料纸的地上,猫吖怕黑色的煤土把院子弄出印迹来不好看,特意找了一块残缺破洞的塑料纸垫在地上。存生用抹刀把煤土涂抹平,晾个把小时煤土成型后,再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他们叮嘱燕燕三个留心不要踩到煤土上。燕燕、小燕和彦龙在院子玩耍,趁着父母不注意,彦龙一脚踩在刚摸平的煤土上,刚准备从上面踩过去,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了,急的彦龙蹲下来拔脚,一用力脚从鞋里拔出来,自己却仰翻在煤土上,燕燕连忙扯着嗓子叫喊出来,“妈妈,你们彦龙踩煤土上面了,鞋掉在里面弄脏了,他还跌倒绊了一下,你快出来看看”,边喊着跑过去拉满身煤土的彦龙,彦龙吓得哭起来,燕燕先指责起弟弟来, “谁让你不听话往里面跑,鞋子弄脏了妈妈骂你我可不管,活该!”燕燕很生气地一把拉起彦龙,准备拍掉身上的沾染的煤土,猫吖连忙走过来, “你不要碰他,煤土没有干你拍不下来,让妈妈来收拾,我还没有骂呢,你像个大人一样倒先追究责任了”,猫吖笑着说道,她脱掉彦龙外面的裤子,拔出那一只鞋子,拿到彦龙眼前说, “看你不听妈妈的话,鞋子弄成这样子怎么穿?光着脚丫子走路吧,行不行?” 彦龙见妈妈语气柔软,破涕为笑,一股鼻从鼻子里喷出来,他伸起舌头准备去舔被妈妈推了一把,猫吖见状也笑起来, “我把你碎猪娃,别人鼻下来拿垂头擦,你准备直接吃掉呢,怎么那么脏!”,猫吖一把捏住鼻涕,挥手丢在地上,把手放在鞋底擦了擦,小燕和燕燕围在旁边,嘻嘻哈哈、七嘴八舌地说着, “妈妈,彦龙就是个猪,那天他鼻出来就吸进嘴里了”,小燕说, “你也是个猪,你经常掏鼻屎出来拿舌头还舔呢,怎么不说?”燕燕推了一把小燕反驳道, “我那是尝一下鼻屎啥味道,我有没有次”,小燕说吃是次,一脸无辜的盯着燕燕。 “你还是个大舌头,是个爱吃鼻屎的大舌头”,燕燕越发的得意起来,伸出舌头来回摆动做鬼脸。 “好了,你们三个好好相处,怎么一会儿就翻脸,好不了一阵子就像老回回见了猪一样,一个见不得一个。再这样子,我都不喜欢了”,猫吖给彦龙换了条裤子,端来一脸盆水洗弄脏的裤子和鞋。 洞门外面有一口水窖,是搬过来后,猫吖和存生挖来蓄水的,院子里的积水都流出来淌进窖里,窖里水经过沉淀清澈透明,平时饮牛、洗衣服都用窖里的水。吃的水有时候猫吖去老八家旁边的水井里挑,那口井老八父亲在世时打了一半,存生和老八两个在以前的基础上重新打了一口井,出水不多,前一两年的时候水勉强够两家人用,后来水越来越少,搅上来水半桶不说,都是黄泥水,存生索性就去沟里担水,湾里的十几户人家,除了老五、老三、杨家的两户都有自己的水井外,都在沟里挑水。没有挖水窖之前,中午饮牛的时候,沟里也最热闹,牛也像逛集市一样,哞哞哞哞的叫声响彻山谷,下坡的时候大步流星,饮牛的人吹起口哨,嘘嘘的声音连绵起伏,燕燕跟着妈妈饮牛时,听见妈妈吹口哨,总是不经意的脱裤子想尿尿,牛在水池边喝够才鼓起肚子慢悠悠地上坡回家。饮牛的水池在喝水池下边,水草间一股股细流慢慢地流淌着,绿色的小青蛙在草丛中鼓着腮帮子,偶尔跳在人脚下,燕燕小时候胆子大,学者拴牛、顺利和胜利几个抓青蛙,悄悄地凑近青蛙,伸手一把盖住捉起来,抓住青蛙的脚倒挂着看青蛙在空中挣扎,有时她也吓胆子小的小燕,有一次,她趁小燕蹲着,一把把青蛙丢在小燕脖子里,青蛙从脖子里跳出来到后背跳到了草丛里,小燕被吓得跳起来,挥动着手在空中旋转,嘶声裂肺的嗷嗷大哭,最后尿了一裤裆。猫吖狠狠的踢了燕燕一脚,燕燕自知理亏在先,揉着发烫的屁股不敢做声,绷大眼睛,撅着嘴巴看着妈妈,硬是憋着快流出来的眼泪没有淌下来。 王家奶奶盘腿在炕桌上切萝卜,旁边的簸箕里堆满了淘洗干净白萝卜和胡萝卜。一会儿腿压麻了,她就伸开一条腿舒展一下,刀切透萝卜剁在菜板上,一声清脆的声音后“咯噔”一下结束,又开始重复着同样的节凑,一片片萝卜层层叠叠压堆在一起,然后变成丝或变成片装在炕桌下方的盆子里。遇到嫩嫩的绿头萝卜,她就咬上一口,搁在一边,燕燕三个进来,就分给他们三个吃,每次她都把最前面的切给燕燕,她总是说, “让燕燕吃萝卜头,她不长个子,吃了萝卜头就长高了”。 每年腊月二十七八,王家奶奶都会盘腿在炕桌上切萝卜丝和萝卜片,猫吖烧一大锅水,先煮萝卜,等到七八成熟倒进胡萝卜,水滚开后,捞出来用冷水浸泡一下,晾在篦屉上控干水分,和豆芽隔开放在蒸笼里,正月里吃馍馍菜,主菜就是红白萝卜和豆芽大烩菜,拌凉菜也是红白萝卜丝、豆芽、菠菜,萝卜还是主菜,所以王家奶奶每年都要切几盆子萝卜,她经常手刨刨盆里的萝卜往下挤压,她说,“别看有一大盆,萝卜虚着呢,一见着开水就没多少了”。 大门口通道两侧的地里种着果树和蔬菜,右边靠边缘栽了一圈果树,有几棵树是存生开春后刚栽的,都是存生从马庄村地里顺手牵羊来的,牛槽边上的杏树是他和猫吖从王沟里移来的,树枝才长开还没有挂果,具体什么品种还看不出来。考路边的田埂上有两棵自然生长的野山桃树,倾斜着长出来。中间地里都是种蔬菜,猫吖和存生翻了地种上,后续都是王家奶奶一手经管着菜地,她没事就带着草帽跪在地上,拿个小锄头锄草,她专门准备了一个凳子放在树下,上面用旧衣服缠着不垫屁股。夏天的时候,菜园子里绿意葱浓,豆角垂挂在空中,尖尖的藤蔓绕着支架缠绕着,下面的叶子已经干枯,只剩下枝条,上面的枝叶繁茂,几根豆角打着弯交织在一起。王家奶奶垄起的葱直挺挺地立着,看不到葱白,只有像酒瓶口粗壮的葱叶参差不齐的竞相生长,猫吖常常干完活回来饿了,拿个馒头进到菜地里揪几根葱叶,用指甲划开葱叶,包裹着馒头一起吃。菠菜和白菜被太阳晒的耷拉着脑袋垂下来,苹果树底下有一小片韭菜,后来都被挖掉了,原因是韭菜爱招惹田鼠,一旦进到地里,上面的菜就会被拖下去吃掉。地面上隆起有着裂痕的土,葱被拽进去一部分,肯定就是地里进来了田鼠,猫吖就掏开土层,下面出现像地道一样的小通道,她提来几桶水倒进去,田鼠没被淹死,过几天又会有葱被吃进去半截。王家奶奶串门的时候叫来了老四来帮忙按个套田鼠的陷阱。老四个头不大,弯腰驼背,走路喜欢把胳膊背在腰上,到哪都离不了他的旱烟管,烟袋套在烟嘴上,来回摆动着,以前家里贫穷他经常琢磨着设机关套田鼠来吃,对田鼠活动习性都很熟悉,只见他趴在洞口观察一会儿,拿两根木棍削尖一边,绑成十字架样子,一块砖头支在洞口的两边,把十字架顶在砖头上面,起身拍拍手,拿出旱烟管,悠闲地点燃,吧哒吧哒的吸几口,烟气出来,他才慢悠悠地说,“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听见砖头掉下去,那就是田鼠被砸中了”。如老四所言,两小时后被扎中的田鼠吱吱吱吱的嚎叫挣扎着,猫吖赶紧拿铁锹拍死,田鼠锋利的牙齿被拍打挤压了出来,毛绒绒的背部扎出了血,脚趾还在抽搐着。 菜地里种的最多的就是白萝卜和胡萝卜,这两种经吃,秋天收了萝卜,王家奶奶就淘洗干净萝卜,切成萝卜丝,晾晒弯弯曲曲的毛毛虫状,腌满满一坛子萝卜干,冬天的时候早饭基本都是馍馍就咸萝卜干,偶尔炒个土豆丝或白菜粉条。其他萝卜的储存进窖里平日里炒菜。地里种的菜够燕燕一家人一年四季吃,赶集的时候他们很少买菜,偶尔买点豆腐和着胡萝卜和菠菜炒热烫菜吃面。燕燕爱挑食,蒸出来的胡萝卜还吃几个,只要看见面里有胡萝卜,她总是拿筷子掏捡出来丢进狗食盆里,王家奶奶看见了又是一堆唠叨, “燕燕尖馋食的要吃点猴肉呢,几个胡萝卜丁丁都咽不下去,那是这几年生活条件好了,放在大饥荒的那几年,把你娃饿的狗屎都想吃呢,真是遭罪呀,看你嘴尖猴腮的那个样子……明年我彦龙都比你高了”。 存生和猫吖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起燕燕挑食不吃胡萝卜,燕燕自尊心受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豆大的泪珠滴进碗里,她用筷子搅拌着面,低声嘟囔, “顿顿吃面里面有胡萝卜,甜丝丝的没有味道,我就是不喜欢吃么……”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往嘴巴送面,眼泪下来就和进面里来回搅,小燕和彦龙见三个大人都在数落姐姐,个个大口吃饭,争先恐后地问, “奶奶,看我吃的乖不乖?” “妈妈,看我刨一大口,我最喜欢吃胡萝卜,吃了长个子。” “奶奶,看我几下吃完了”。 …… 王家奶奶早晨起得早,吃过饭后都要在炕上躺半个多小时,别看她闭着眼睛,燕燕三个说话她还偶尔插几句话,彦龙喜欢趴奶奶跟前,把她的眼睛用手掰开,看看奶奶到底睡着了没有,每次奶奶都会故意睁着眼睛毫无表情的佯睡,实在不耐烦了,起身带上草帽去菜地里乘凉干活,边走边唠叨,“这几个岁胡整,想舒展一下腰都不让人消停,想蜂儿一样嗡嗡嗡嗡的,吵得人能睡个啥觉……”。 有时候王家奶奶腰疼,就喊燕燕踩在她背上压压,这可是他们三最乐意干的活,为了公平不吵架,奶奶让他们三个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轮流上去踩,来回踩在凹凸不平的背上,平衡掌握不好会从背上跌落,小燕和彦龙站不稳当,只能一只脚踩在炕上,一只脚踩在脊背上,王家奶奶嫌力度不够,总是让燕燕在上面多按压会儿,燕燕乐此不疲,忽闪忽闪的像是在玩跳跳床。她边踩边问,“奶奶,舒服吗?是不是我压的比他们两个好?” “嗯嗯,你咋不说你比两个大,你一天猴精的,不学点正经事,你妈让你学习着写字,你躲躲藏藏的不去,我看你马上就上学了,到了学校不会写,就让先生打去,那可不是在家里,你跑来藏我脊背后头,有我护着你妈拿你没办法。去了学校不好好学,先生拿个教鞭就把腿打断了”, “先生是谁?我妈说学校里有老师,咱们庄里大坑坑我四妈就是老师”,燕燕停下脚步等奶奶回答,小燕拉下燕燕,说是轮到她忽闪忽闪了。 “先生就是老师么,每年都是八月十五过不了学生就开学了,你娃也猴精不了几天了”,奶奶手支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着,喊小燕下来,说是腰舒服点了。 燕燕还在思索奶奶刚才的话,眼睛瞅着镜子里的自己,凝望了一会儿。小燕和彦龙还在炕上玩,彦龙平躺在小被褥上,小燕包裹着彦龙卷起来。燕燕听见嬉闹声,回过神来说,“咱们三个玩那天玩的打秋千的游戏,彦龙躺在被子中间,我和小燕把你抬起来甩来甩去”。 小燕没抓紧被子角,彦龙从被子里掉下来,三个人在炕上一个压住一个,笑得合不拢嘴。 第十七章 八月初头的几天,天气炙热难耐,中午,蝉鸣聒噪,树叶被炙烤的耷拉着脑袋,向日葵的大叶子边缘蜷曲着卷起来,只有像盘子大小的头精神抖擞的面对着大太阳,蜜蜂嗡嗡嗡嗡的飞来飞去,落在黄色的花盘上,翘起屁股吸吮着花蜜。白色的、黄色的蝴蝶最多,轻灵的挥动翅膀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偶尔飞来一两个翅膀布满花纹的大彩蝶,飞到葵花盘子里,稍作停留又徘徊着飞到田埂上去。王家奶奶地头篱笆边栽的月季开了三四朵,几个含苞待放的苞头憋的鼓鼓的,一两片深红色的花瓣冲破苞边探出头来,弯曲着身子,一阵清风袭来,紫色的花头微微摆动。两头牛悠闲在核桃树下乘凉回草,尾巴不停地甩着赶落在身上的蝇子,蝇子一窝蜂似的从后面被赶到头上脖子里,眼角的眼屎上几个蝇子争相争夺地盘,牛头来回摆动几下,又被赶去后面,牛依旧眯着眼睛,嘴巴慢条思稳的来回转动,嘴巴周围一圈黑色的印渍,猫吖经常打趣存生,说他吃完饭不擦嘴巴,嘴唇又厚,嘴边一圈印渍,像极了牛回草时的嘴巴,存生总是斜眼瞪一下,顺手在嘴巴上抹几下。燕燕、小燕和彦龙在架子车上玩累了,蜷缩在车箱里睡着了,下面铺垫的几个蛇皮袋子也被蹬到脚底下,小燕侧身一只腿搭在彦龙屁股上,燕燕两腿搭在小燕的腰上,口水顺着嘴角流出,似乎嘴边有点发痒,她抬手挠了挠嘴角,转了一下身子继续睡。彦龙热感冒稍微缓和,鼻子还是不通,他张大嘴巴通气,不时地用手揉鼻子,推开小燕压在屁股上的腿。靠墙的阴凉处已被太阳晒到了,三个黑黝黝的光脚丫被晒的越发黑里透红。猫吖听不到三个的嬉闹声,寻思着已经睡着了,先把彦龙抱到炕上,抱小燕的时候,她先是一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是妈妈,又沉沉的睡着了。燕燕睡觉灵醒,稍微被挪动一下几天就自己醒来了,尽管还没有睡醒,她抬起头问妈妈, “他们两个干嘛去了?” “架子车上太晒了,妈妈把他们两个抱进去炕上睡着了,你也去炕上睡吧,不然把我娃晒成焦疙瘩了,好不好?”妈妈轻声的说, “我不进去,我就想在架子车上睡”,说着揉着眼睛,一脸哭腔的看着妈妈,眼框已经红润了,妈妈没办法,把褶皱的蛇皮袋了铺展,燕燕顺着身子倒下去,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猫吖拿开支在车子下面的凳子,解开绑在树桩上的攀绳,把车子拉到洞门口的阴凉处,固定好架子车,取来一件薄外衣盖在燕燕上身,没等她转身,燕燕就掀开衣服,夹在了两腿中间。 猫吖琢磨着给燕燕把上学用的书包、笔盒提前准备好,她和存生商量着,燕燕现下五岁半,虽然九月份跟着上一年级年龄稍微小了点,但是女孩子上学早还是好,早早上出来,有出息了砸锅卖铁继续供着读,学不动了早早出社会。猫吖翻箱倒柜找出来存生当民兵时发的一个军绿黄的斜挎包,看上去还跟新的一样,上面的五角星鲜艳亮丽,大小也刚刚合适,背带旁边稍微磨出一点儿毛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燕燕就背着这个书包去学校。猫吖边翻看边说, “后天赶集的时候去供销社买一个笔盒、几根铅笔,还有削笔刀,现在孩子都用自动铅笔,也给娃买一个让换着用,配一盒自动铅笔芯”, “燕燕还小,买那自动铅笔怕几天弄坏了,没有铅笔用起来美”,存生侧着身子,眯着眼睛说。 “照你这样说,铅笔用起来更不美了,娃刚开始写字,几下子折断了笔芯,拿个刀子不会削还把手割伤呢,总不能老是然后老师削去,二十几个娃娃老师也经管不过来,这些细活你从来都不上心”,猫吖边整理柜子边说。 “要你就是个操心娃的,我赶紧睡了,睡不醒晚上夜班眼睛直打架,被监工班长逮着了又得挨批斗了”,存生话没说完,鼾声已经此起彼伏。 “真像个猪一样,瞌睡说来就来”,猫吖轻声嘀咕着,继续整理柜子。 自从有了书包和笔盒,燕燕兴致来了就背着书包,假装自己要去学校了,洞门出去在菜地里转一圈,揪根嫩葱叶,边走边吃,嘴里咕噜着“老师好”、“不好好写字就打你”等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脑海里想象着各种上学的场景,妈妈说,学校里会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小孩子,不会写字老师会用教鞭打脚踝骨,她说不清楚自己想去学校还是呆在家里,既对学校充满了幻想和期待,又害怕去了没人认识自己,不会写字老师打,但是现在她特别喜欢背着书包的感觉。她跳跃着进了洞门,大声喊, “妈妈,我放学回来了,今天学习了aoe”,她得意地说着跑向妈妈,妈妈正在往碗里掰馒头,旁边放着热烫菜,准备给小燕和彦龙泡馍馍吃,她取下书包扔在炕上,走向妈妈,突然感觉自己腿一阵发软,抱着妈妈的腿顺着滑下去,没有了知觉。猫吖先是以为燕燕故意撒娇不起来,低头一看燕燕没有反应,一下子身体热了起来,顾不上小燕和彦龙,抱起燕燕就往外面跑。王家奶奶正在门口婷婷家窑背上和王沟里老婆子扯大了嗓门说话,王沟里老婆子耳朵背,说话嗓门更大。看见猫吖,王家奶奶赶忙从地上爬起来问怎么回事,猫吖边跑向老五家边说着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王家奶奶也没追着问,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回家照看小燕和彦龙,王沟里老婆子见状问,“你们媳妇子跑着怎么了?” “急急忙忙嘟囔了几句我也没听真,我回去看两个小的去”,王家奶奶说, “你不是睡过觉了还回去睡?”王沟老婆张大嘴巴大声吆喝,前门牙只剩下一个,黑黄的牙垢包围着牙齿。 “唉!你个聋耳子,和你说话费劲的,光说人家小辈们都嫌弃你骂你,你又聋又痴话还多,娃娃们不嫌烦才怪呢!”王家奶奶招手示意她要回家去了。 不一会儿,猫吖抱着燕燕进来了,燕燕手搂着妈妈的脖子,头靠在肩膀上。 “娃怎么了?我听这两个呱唧呱唧说燕燕叫不言传了?”王家奶奶问道。 “这个岁先人差点吓死人了,走得好好的抱住我腿都没声气了,我边跑边压人中,到她五爸家门口才慢慢清醒,检查了一下说是热月天可能中暑了,他家里没有那种药,让我领白庙问一下去”,猫吖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胸前后背都湿透了紧贴着身子,她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准备带燕燕去白庙看一看。小燕和彦龙听见要去白庙,以为要是去赶集,兴冲冲地在地上闹腾着要跟去。 “姐姐生病了,妈妈带她去打针,你们谁想打针就跟我走”,听妈妈说打针,两个顿时消停下来,虽然两个每人只打过一两针,似乎出于小孩子的本能,他们对打针都充满了恐惧。回来的路上,妈妈就告诉燕燕带她去白庙买药,她现在感觉自己有点乏力外完全好了,但是她脸上还是表现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坐在炕头上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看着小燕和彦龙在地上相互嬉闹,指着燕燕说,“给姐姐打针,不给咱们两个打针,打针屁股疼”。 猫吖推出车子,前后按压了几下,见后轮气瘪了,又找来气筒打气。给燕燕换了双新买的准备上学穿的牛舔鼻的灰色松紧鞋,小燕和彦龙喜欢的摸着姐姐的新鞋子,吵着要妈妈也买新鞋,猫吖应付着两个说, “等你们上学的时候妈妈也给你们买”。燕燕喜欢艳丽的鞋子,看着灰溜溜的新鞋,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耷拉着脑袋一脸的不开心,妈妈以为她是肚子不舒服难受,百般哄劝着,把她抱到后车座上,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燕燕看着玻璃瓶的清水顺着管子流淌,然后又一滴一滴的汇入流进手里,手上绑着一个药盒子,因为担心挪动会疼,她保持着整个身子不动弹。她盯着天花板,几处粉刷的皮已经掉落,布满了灰尘的吊灯悬挂在空中。她回忆着自己哭闹着不打针,妈妈和一个医生紧紧地抱住她,只顾着挣扎,还没来得及感觉疼痛,针管子就插进了手背上。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妈妈说,乖乖扎了针会给她买糖糖吃,她看着妈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她要吃糖。 “走得时候没拿水,等会儿这一瓶水挂完了,妈妈到门口门市部给你买糖去”,燕燕不再吭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吊瓶,希望赶紧挂完, “你说你咋那么皮实?自己发烧了都不难受,还一个劲的蹦蹦跳跳,像个没事人一样?”猫吖轻叹一口气,接着说,“也怪我太大意,你吃完饭喊叫着肚子疼就让你去拉粑粑,还以为是屎憋的肚子疼。以后哪里不舒服要给妈妈说。” “我出去拉屎时还吐了,过了一会儿又好了,肚子也不疼了”,燕燕给妈妈说。 “傻瓜,以后有啥都要给妈妈说哈”,妈妈轻抚着燕燕的额头,看着水快完了,喊来了医生换了一瓶,她叮嘱好燕燕,赶忙出去买糖了。 猫吖睡的窑洞门背后有个搁东西的木板,上面放了几个罐头瓶子,装着平日里妈妈做针线用的纽扣,腰勾等小零碎,有一个瓶子里装着宝塔糖,那是妈妈买来给他们打虫的药,白色的形似宝塔,吃起来甜甜的味道。燕燕嘴馋了会想起宝塔糖搁在板子上,她端来凳子站在上面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就把小凳子放在大凳子上面,小燕和彦龙每人一边按着,她爬上去取出一棵宝塔糖,咬开三个平分了吃,害怕妈妈知道,他们每次只敢偷一颗吃。下午吃完饭,他们三个就像约好了一样,燕燕蹲在茅坑里,小燕蹲在燕燕旁边粪土堆上,彦龙直接蹲她们两个对面,三个边聊天边拉屎,看谁屎里的虫虫多,白色的虫子来回扭动着身体在冒着热气的屎里,他们丝毫闻不到臭烘烘的气味,饶有兴致的观察着,粪堆上还有几个屎壳螂从牛粪蛋子里爬出来,吃力的往粪堆上爬着,彦龙捡起屁股后面的枝条,拨弄着屎壳螂,它蜷缩着身体滚下来,装睡一会儿舒展开脚又往上爬去。这次它爬到一个大粪疙瘩上挣扎了半天还是抱着粪疙瘩滚落了下来,缓了缓神,翘起屁股顶着粪疙瘩,头耷拉着地面开始推着粪疙瘩移动。茅坑上面有个小洞,是存生专门淘出来存放干土疙瘩的,燕燕撅着屁股取出三块土疙瘩,分给小燕和彦龙每人一个,让他们擦屁股,擦一遍在地上磕掉有屎的一角,继续换着角度擦拭几次丢掉。燕燕经常肚子疼,有时候拉了屎还是会疼,王家奶奶边揉搓肚子边说, “肚子里的蛔虫一到晚上就出来找吃的,在肚子里乱跑乱跳,就像孙猴子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以后不敢个缸里了冰水了,你们三个玩渴了,拿个舀子伸进缸里,咕噜咕噜几下子喝一肚子,这都是跟你妈学的,喝水像牛一样,只看脖子秃噜秃噜的动弹”, “奶奶,我们拉的屎里面好多的白虫虫,还在动弹呢,那是不是蛔虫的孩子?我前几天拉屎时拉了一条长虫,夹在勾子渠里不出来,我嚎着喊你,你没听见,最后我妈妈找了个树棍给我夹出来的,这么长,像个蛇一样”,燕燕伸出两手,绷大眼睛给奶奶示范者蛔虫的长短,尽可能地拉长两手的间距,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哪有那么长,把肠子都缠住了,你们这个年龄的娃娃肚子里都有虫虫,它们那是帮助你们消化的”,王家奶奶说着撒开手,燕燕顿时感觉肚子热乎乎的,也没那么疼了。他们三个都和奶奶睡,晚上肚子疼的时候,奶奶就让他们把肚子贴在炕上热一会儿,王家奶奶喜欢睡热炕,即使是大热天,也会在下午吃完饭填一把柴草把炕烧热,除非到三伏天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晚上才不会烧炕,晚上睡觉摊开被子还有淡淡的余温。小燕最喜欢趴着睡觉,眼睛贴在枕头上,使劲挤压枕头,眼前一片黑漆漆后,会浮现出黄红绿蓝等各种圆形图案,随着头不停的幌动,有时候会是规则的格子图案,色彩斑斓很是漂亮。她兴奋地喊道, “姐姐,我眼睛里有漂亮的圈圈,”一边说着两只脚在空中来回晃悠。 燕燕试着看了看果真有,就学者小燕的样子,两手抱着枕头,眼睛紧贴着枕巾。每天晚上睡前趴在炕上热肚子看圈圈,成了他们三个的睡前乐子,分散了注意力后肚子的疼痛感也减轻了。白天玩的太累的时候,他们会趴着睡到大天亮。 那个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好慢,慢得一个向日葵头好久都磕不完,里面半瘪了葵花籽猫吖都要求燕燕三个吃完,说是长一个向日葵头不容易,每个瓜子都不能浪费了。燕燕眼疾手快,手伸进去一把抓住十来个葵花籽一起塞进嘴巴里,牙齿前后移动把能挤出来的葵花籽都吃掉,这样,她总是很快把手里的葵花头先收拾利落。最烦恼的是,猫吖老是舍不得让他们吃又圆又大的葵花头,说是晒干了留着过年吃,他们大人也总是颁下分叉处长出来的九莲灯打牙祭。燕燕趁大人们休息时,带着彦龙和小燕偷吃垂到地面上的葵花籽,大人们发现了,他们也总能嫁祸给老鼠和松鼠,确实它们也糟蹋了不少。 第十八章 转眼到了开学季,猫吖带着燕燕去学校报名。带一年级学生的正好是大坑坑老四媳妇,她定睛看了看燕燕,把挂在鼻子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笔在墨水瓶里蘸了几下, “存生家这个女子饭都吃哪了?都上一年级了还那么高点,有六岁了吗就来报名了,太小了报上娃跟不上,太吃力了”,她倾斜着胖乎乎的上身笑着问燕燕,“你叫个啥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个燕燕,五岁半了,”虽然是同一个村里的人,但平时很少来往,而且是在学校里,燕燕有点胆怯,声音勉强能听见。 “你们给娃报的有点早了,明年报刚跟上么”,她又把手中的笔放回墨水瓶中,若有所思的说, “嫂子,你给报上去,跟不上了一年级让留一级,我们上学没学好,黑搭模糊的也不会教娃,这娃娃也要老师教导上才好好学呢”,猫吖陪着笑脸说道, 老四媳妇想了想,又蘸了几下墨水,笔在瓶口上来回滚动了一下,登记了燕燕的信息,猫吖交了学费,到隔壁领了几本书带燕燕回去了。 存生平时在预制厂收集了好多牛皮纸袋子,回来倒干净装在几个蛇皮袋里,还有一种上好的牛皮纸,外层覆盖着一层油亮油亮的薄纸。猫吖把这几个袋子压在箱底分开保存着,存生闲暇时裁一片折叠成钱夹,大小刚好能装进去百元大钞,外侧有对应的小口袋可以装毛毛钱和硬币,猫吖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放在里面。隔段时间拿出来数数钱,写个总数在纸条上装进去。燕燕三个围在妈妈身边,齐声数着硬币, “一分,二分,三分,妈妈,这个是几分钱?”小燕不认识较大的硬币,拿起问妈妈, “那个是五分钱,你们三个乱拉乱数,小心丢掉一个”,猫吖伸出手准备把炕上零散的硬币收集起来, “妈妈,我觉得咱们家的钱好多呀,可以买好多好吃的,是不是?”燕燕满心欢喜的问道, “唉!瓜子娃,啥时候有毛爷爷的红皮多了才叫有钱,这点儿钱还不够买个牛尾巴的,再存点钱了给你们买个电视看”,猫吖收好钱夹子,放进柜子里。 装过水泥的牛皮纸袋子要用苕帚扫干净再包书,尽管如此手上还是被沾染上水泥粉。猫吖坐在桌子旁边裁纸包书本,每包一本都用砖头压一会儿,这样包出来的书本棱角分明,存生在封面上写好书名、年级和姓名,拿开一张报纸教燕燕先认识自己的大名,燕燕在报纸上照猫画虎的一遍一遍练习写着自己的名字,笔总是不听使唤,写的横竖都看起来弯弯曲曲,猫吖手把手教她写的时候感觉很容易,松开手她自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写了一会儿没有耐心了,她翻开书本,叫来小燕和彦龙看她书里漂亮的插图,洋洋得意的说道着每幅图的画意,三个头凑在一起饶有兴致的翻看书。猫吖找来拆旧毛衣留下的红色线团,在作业本上拴上毛线绳方便翻,她把书本装进书包,打开笔盒,里面的铅笔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笔盒里,一块崭新的橡皮擦,一根自动铅笔,担心燕燕不会用浪费铅笔芯,猫吖在里面只按了一根自动铅笔芯。一切准备停当后,猫吖深叹一口气说, “万事俱备,我们该做的做完了,这下就要靠你自己了,不好好学习,就让老师打去”, “妈妈,到学校里,我们要把我四妈叫老师呢,是不是?”燕燕抬头问道, “就是,你四妈姓任,到学校里就叫任老师,唉!燕燕爸,那个嫂子是民办的还是正式的?我记得她和邓家庄李文汗都是民办的?就是吗?”猫吖问存生, “还有五队马荣,邓家庄陈淑琴好像都是民办的,就校长马志礼是公家出来分配的,其他我都不清楚”,存生说着,手里端着泡茶的罐头瓶,水已经泛白了,大片的茶叶沉在杯子底,上面有一两片悬浮着。猫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又添了一杯。 “我一天泡点茶,你们娘几个吸溜吸溜都给我抿完了”,存生笑着说, “你自己看看你的杯子边,一圈茶垢渍,像尿盆边边一样,里面脏的都看不清楚了,我不给你洗你的茶杯子就像熬罐罐茶的缸子一样黑了,还嫌我们把你茶吸溜完了,我们不嫌脏你还倒打一耙来了”,猫吖说道, “我就那样一说,你一连串的理由等着呢,啥事情从你嘴里吐出来都是有理的,你就是个熊有理”,存生指着猫吖的头打趣道,猫吖低头憨笑,还不忘再狡辩, “就是么,没有我你不知道邋遢成啥样了,衣服我不要着换洗,你一声不坑能穿一年,脚不喊你洗,指甲不喊你剪,头发不喊叫着给你推,估计你就成了野人了”,猫吖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存生猫着腰学着猫吖的口气重复着她刚才的话,端来水杯递给她示意她喝水,猫吖喝了一大口,存生转身出去,故意在猫吖头上使劲弹了一下,猫吖哎呦一声,摸着头, “唉!我把你个老坏怂”。 燕燕上学从不迟到,王家奶奶不会看表,天麻亮公鸡就打鸣,叫到第二遍,王家奶奶拉开窗帘看看外面,就喊她赶紧起床穿衣服,刚开始的几天,猫吖领到坡头上老三家房背后,看着她自己去学校,有时候出门刚好碰见老五家上五年级的翠玲,就让跟着一起去了。渐渐地,她就自己起来背着书包去学校,有几次夜里月光照的院子泛白发亮,公鸡打鸣早,王家奶奶催促燕燕赶紧收拾,去学校的路上静悄悄的,满月如银,星辰闪烁,燕燕踩着脚下自己的影子一个人走在路上,偶尔听见山谷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吼叫,她经常听见这样的声音,步伐坚定的背着书包走向学校,只是心里纳闷,怎么路上一个学生也碰不到,校门上别着锁子,她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天上的星星,月亮渐渐隐藏进了云里,星星也没有刚来时那么多了,零星的散落在空中,周围变得昏暗模糊,好久,她隐约听见有人走近。开门的李老师走进一看有人,说道,“这肯定又是老人带着睡的,不会看表光凭感觉判断时间,这几天晚上夜亮的,大半夜鸡就开始打鸣,这娃可能坐在这里等了一两个小时了。” 燕燕在班上个子最矮小,坐在教室的最前排位置,字母拼音的学习很轻松,猫吖之前教过她一点儿,右下圆圈b,左下圆圈d,她背的滚瓜烂熟,提笔却分不清左右。任老师经常让没有学会的孩子在教室外面的空地上,每人拿根树枝在地上重复写,边写边读,燕燕喜欢被赶出来在教室外面写字,老师没功夫搭理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好逮着机会玩,两三个头凑到一起叽里咕噜嬉笑,眼睛不时的往里面瞄一眼。数学对于她更是一头雾水,10以内的加减法还可以拿出手指头算,超过10她就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借手指头,每次上课回答问题她都把头埋的低低的,生怕老师叫到她。只要上体育课她就最开心,数学李老师也是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带他们在操场上跑两圈,就让他们自己在操场上玩。李老师拉着架子车就去铲粪打扫厕所。敞口的一圈围墙中间隔开,前面是男老师和男学生的,后面则是女老师和女学生。厕所里没有蹲坑,燕燕感觉很像家里的牛圈,地上都可以随地大小便,脚踩在大家习惯踩出来的两边,有时候蹲下身子尿尿,屁股会碰到屎。进口的角落有一堆干土,上完厕所擦屁股就找土疙瘩,有时候没土疙瘩了,燕燕就学着其他同学,在墙上掰墙土擦。她的裤腰后面和裤腿两侧老是会尿湿,裤腰湿漉漉的不舒服,她就把里面的衣服垫进腰里。李老师隔三差五拉着架子车收拾厕所,把粪土拉到学校旁边他家的地里,然后拉一车干土倒在厕所口上。下雨的时候,厕所里面泥水混浊,大多数学生都坐在厕所外面的树林里方便。燕燕找不见下脚的地方又憋不住尿,偶尔会尿湿裤裆,等到放学回家裤裆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在学校,老师布置了要交的作业,到最后催促着收作业时,燕燕和几个小孩总是因为不会写急的哭起来,这时班里有几个留级生会帮助他们几个小同学写完交给老师,虽然在同一个班里,燕燕总是管他们喊姐姐,作业不会写时便喊“姐姐们”帮忙。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她也不知道,回来到家里猫吖问,只说老师没有让写作业。带着小燕和彦龙一起玩她在学校老师教他们玩的游戏。她和小燕在地上相对而坐,双脚垫在对方的屁股下面,拉紧彼此的胳膊,她抬起屁股小燕跟进一步,像荡小船一样起伏跌宕的前进,学校里的孩子管这种游戏叫划船,找好同伴比赛谁划的更远。她最喜欢丢手绢,小朋友拿着手绢转圈圈时她总是扭着头四下观望,希望能丢在自己身边,她也好早早准备跑不被抓住,可是每次都没有人丢到她身后。回到家里她带着小燕和彦龙玩,这样她总能拿到手绢,又觉得人太少了不好玩。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看他们在院子里跳弹,嘴里嘀咕着,“这个猴女子,不知道学校里先生都教了些什么,作业都不布置,回来在家里猴精开了一个顶两个,啥都没学到,考试的时候考个鸡蛋背回来。你妈收拾你我可不管。一天和着两个小的,闹腾的能翻天”, 燕燕听见奶奶唠叨,跑到跟前说,“我妈才不打我呢,我们没有考过试”, “你回来也不见你写作业,先生一天不给你们教写字,净教你们胡猴呢?还不考试,那是没到时候呢,我看你考几个鸡蛋背回来呢?”奶奶说道, “奶奶,我考三个鸡蛋背回来,你给我们三个煮了我们一人一个吃,能行吗?”燕燕偏着脑袋想了想,数了三根指头指向奶奶, 王家奶奶扑哧笑出声来,随口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溅在了燕燕脸上,“你一天喂嘴的就在嘴上下功夫,你试一下考几个鸡蛋回来,看你爸你妈咋收拾你”。 浑浑噩噩的混到了期末考试,卷子铺在燕燕眼前,老师走到她跟前写上名字,告诉他们在括号里填上相应的字母,她就把会写的拼音字母挨个写一遍,看见括号随意写上简单的汉字。考数学时她假装很认真的数着指头算,然后把等于号后面都填满。油印的试卷手一摸卷面就模糊不清,考完试回到家,燕燕的脸和手像是掏碳归来,尽管每天放学回到家,她手和脸都没干净过,王家奶奶边给她擦拭边笑话她说,“人家都把墨水吃到肚子里,你弄的满脸都是,合着都做的表面文章”。 燕燕理所当然的在一年级留级了,两门课程都没及格,那时候两门课程都不及格是升不了级的。第二年,小燕也报上了一年级,和燕燕一个班学习。燕燕成了班里的好学生“姐姐”了,小燕不会写的字,不会算的题燕燕一手包办。李老师讲完课喜欢列数学题算式在黑板上,叫几个同学上去演练,小燕被叫到了上去,她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一动不动,其他同学都算完站在了一边。李老师提醒了几次无动于衷,上前一脚踢在了小燕屁股上,小燕一个趔趄没站稳当,从讲台上摔了下来。正值玉米成熟的季节,猫吖前一天下午给她们炒了玉米粒,早上出门时两个把口袋装的满满当当的。玉米粒像弹珠一样跳弹着随地打滚,讲台上,桌椅下面到处散落着,小燕赶紧爬起来,也不顾李老师,自己满地捡玉米粒往口袋里放。下面一阵哄堂大笑,有的同学俯下身捡滚在自己脚下的玉米粒,李老师顺手拿起讲桌的三尺教棍,啪啪啪在桌子上使劲敲了几下,顿时教室里寂静无声。正好下课的哨子声响起,李老师阴着脸合上书本出了教室。又是一片哗然,同学们有的捡地上的玉米粒,有的相互嬉闹。燕燕赶紧走到小燕跟前,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把讲台上零散的玉米粒捡起来放进小燕的上衣口袋里。领着她出门去了厕所,扒拉下裤子检查她的屁股,问道,“李老师把你踢疼了吗?哪里疼给姐姐指一下”, “没有踢疼,从讲台上跌下来把腿弄疼了,姐姐,还有些玉米豆豆没有捡上,怎么办?”小燕边提裤子边说, “不要紧的,你口袋里还有这么多,不够了我再给你分些,那些就不要管了,有的跌到地上粘上了土就不好吃了。李老师最爱打人了,去年拿棍子敲我的脚踝,回去我一看都青了。回去不敢给妈妈和奶奶说咱们挨打了,不然妈妈又要说咱们在学校没有认真听讲,好不好?”燕燕叮嘱小燕道, 小燕连连点头,燕燕继续说道,“反正也不是光咱们两个挨打,李老师打人心狠,前几天都把杨静打得走路一瘸一拐的走了好几天,咱们班同学都害怕李老师,刚才他打你的时候,把我吓得牙齿不停的打颤,幸亏下课了,唉!”燕燕领着小燕边走边说,宽慰小燕,感觉自己也轻松了好多。 为了方便上学时早上洗漱,猫吖把燕燕和小燕的头发都剪短。王家奶奶每天早上给燕燕梳头发时,都习惯唾唾沫在翘起的头发上,头发干后总有一股难闻的唾沫星子味道,燕燕不爱奶奶给她梳头,总是嫌气那一股子奶奶的味道。她把小燕推到前面让奶奶给小燕梳头,梳完了她自己拿梳子梳头,枕头上摩擦的卷头发怎么也梳不平整,还有静电惹得头发跟着梳子扬起,燕燕只好学着奶奶的样子,把梳子在嘴巴里抿上口水,这样梳头发果然不再乱窜了。她也习惯了用口水梳头发,有时早上起来头发太乱,她总是要把翘起来的头发梳下去,课间活动时,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指着燕燕说笑, “看这个女子,每天都把头发梳的湿漉漉的,像她们家牛早上给舔了一样”。 第十九章 王家奶奶早起洗漱,五指往后梳理花白的头发,拧紧绑在头后,用她黑色的发卡扣紧,食指蘸水洗牙齿,在嘴里来回摩擦,彦龙站在奶奶旁边看着,他总是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一直用指头刷牙,而爸爸妈妈都拿牙刷刷,每次看到都会问奶奶, “奶奶,你怎么不像爸爸妈妈那样刷牙?怎么用手指头刷牙呢?” “奶奶是旧社会的人,我们那时候都不刷牙,也没有牙刷刷牙,奶奶这样习惯了,牙齿现在也好好的,苹果也能咬动,牙刷那洋气东西奶奶用不惯”,王家奶奶吐掉口里的污水,开始洗脸,彦龙站在跟前拿着一块猪胰子皂,在手里摩擦。猪胰子皂是熊家老妈做好分给几个孩子每家几块,每年杀了猪,熊家老妈都忙活着和熊家老爹做猪胰子皂,他们做的猪胰子皂洗手洗脸干净不油腻,冬天手也不皴。王家奶奶给彦龙洗完脸,取过来棒棒油,彦龙嘟起嘴巴,闭上眼睛等着奶奶擦油,肉嘟嘟的脸蛋擦上油更显得黝黑发亮。太阳从墙边上慢慢照进院子里,彦龙坐在墙角边拿着一块乌龟玩具在地上摆弄。塑料的乌龟是顺利收拾屋子找出来拿过来送给燕燕三个的,龟壳有一块被压破耷拉在背上,王家奶奶在龟脖子上拴了一条绳子,两个姐姐去学校没人陪他玩,彦龙拉着满院子不厌其烦的来回转圈圈。 正值清明时节,存生和猫吖忙活着地里,今年他们又开垦了几亩别人嫌远不种的荒地,把地里的荒草拉回来摞堆。又拉着牛去翻耕,小牛犊没有力气,蹭在大牛旁边,嘴巴里吐着大气吃力的往前走着,存生挥动着鞭子抽打在大牛屁股上,嗷嗷的拉长了嗓子叫喊着大牛,“犁沟……犁沟”,大牛会意走在犁沟中间,不时的用头甩开眼睛里飞来的蝇子,猫吖拉着小牛走在田埂上。存生赶着牛耕了几圈,拉住套在牛脖子上的套绳停下来说道, “你过来把犁按在犁沟里,我拽着岁牛犊的套绳稍微用点力拉上走,岁牛犊刚开始套绳耕地,使得蛮劲不知道巧用力,基本上都是大牛一个拉,地又干硬,耕完这一块把大牛累的几天缓不过来”, 猫吖按住犁两边的手柄,存生把套在小牛脖子上的套绳架在自己肩膀上,拉扯着小牛往前走,猫吖弓着腰使劲的按住犁头,看着新耕开的深褐色土从犁头两边均匀的翻出来,她尽量把犁按稳当,犁沟也不能太深,偶尔犁头扎进去深一点,存生的肩膀被拽住扬起,停顿后猫着腰又使劲往前拉两步,存生不时的提醒猫吖, “你把犁头要按稳当,一深一浅我都受不了,更不用说牛了,犁沟间隙不能太大,不然耕出来的土疙瘩太大,完了还要敲碎土疙瘩”, “我这是被你赶上鸭子上架,硬在这撑呢,加上这块地是个斜坡,我感觉比你拉犁还吃力,你三说两说我更不会了,要不咱们两个换一下,我出点蛮力总比心惊胆颤的按犁强”,猫吖两手紧握犁柄,感觉手心出汗了, “你不要害怕,按住犁两边的手柄就行,几下子拉的你肩膀上几道红印子,我一个人再拉两圈就把岁牛套上”,存生低头拉着,缰绳崩得紧紧的拉着犁往前走。 山里传来一声声冗长的“犁沟、犁沟”和嗷嗷的回声,对面山上就是熊家渠了,能清楚的看到熊家老爹家的几口窑。山沟里的野杏树像一个个粉色的蘑菇,长满了整个山坳,沟里的柳树已经全部换上嫩绿的新装。到底下面的地势低,塬面上的柳树才开始扯条,远远望去一片淡黄,绿的似有似无。熊家老妈提着一个袋子顺着山路颠簸着走进了,猫吖看见妈妈吃惊的问道, “妈,你咋看见我们两个在沟里耕地呢?这么远你跑来干啥来了?” “你爸在安贵家窑顶场里和一群老汉抽烟拉闲,看见你们两个在套牛耕地,忙忙回来喊我赶紧给你们送点吃的和水”,熊家老妈把袋子放地头上,坐在田埂上休息,存生把牛头回过,犁头深深的叉进地里,牛顺势站在田埂边休息,低下头啃地上新冒出来的绿草,存生坐在熊家老妈旁边, “杨老四家说他这块地不种了,问我们想种耕了种,就是远点,地里墒还挺好的,我想着今年播散点胡麻,明年倒茬种点麦子”,存生说道, “只要庄稼好,远一点都没关系,你们年轻人么,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熊家老妈说着,拿出馒头给存生递过去, “妈,效林在我三爸那里好着吗?我听秀梅那天来说,我大哥让龙龙也去白银了?”猫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茶水, “听着好着呢,反正也没有往家里寄钱回来,你大哥听着你四爸说,会文卸煤挣着钱了,还在白银瞅了个媳妇,来信说那边活轻松,龙龙中学出来也没个啥事干,准备这几天把龙龙送白银去,让你三爸在煤矿上给找个活干去”,熊家老妈说, “我三爸现在升成队长了,手里有点权力,给这些找点下苦的活应该没啥问题,我听秀梅说都想让银银去白银呢”,猫吖说, “你听秀梅给你胡说呢,银银那人是去白银卸煤下苦的料?去不到三天受不了就回来了。秀梅大着个肚子眼见着就要生了,愁的说她老二再生个女子,还要再生个儿子呢”,熊家老妈说着, “我看肚子尖的像是个儿子,秀梅看着精神也好,说不定真是个儿子呢”,猫吖咬了一口馒头, “唉!秀梅把丽丽惯的一直在头上骑着,生养了娃娃,心思都在各自儿女身上,常言道,儿女心在石头上,一辈辈都这样传下来,只要你们一个个都好,我们晚上就能睡个踏实觉,效林眼看着说媳妇呢,这又把人愁的”,熊家老妈说, “我们都成家了,你们别给我们操心了,把你们老两口经管好,效林20岁都不到,让在社会上混几年,挣点钱了再找媳妇不迟,你们不要急着给说媳妇,”猫吖说, “嘴上说不着急,不由想起来就发愁”,熊家老妈说, “你们着急有啥用,操的闲心么,这都讲究个缘分,到时候来了挡都挡不住”,存生接过来说。 一阵沉默,麻雀三三两两追逐着掠过头顶,知更鸟“咕咕-噔”的叫声响彻山谷,春天一到,塬上的知更鸟也活跃起来,悠长的声音中略带凄凉。燕燕三个总是爱缠着猫吖一遍又一遍的讲关于知更鸟的故事。说是旧社会有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在姑姑家寄养,姑姑家小孩子多口粮不够吃,便心生歹意,想方设法的丢弃小女孩,有一天,姑姑带她来到偏远的山谷,谎称自己要找厕所方便,让小女孩在路上给她把风,趁机丢下小女孩自己跑回家去了,小女孩等了好久不见姑姑回来,哭泣着到处找姑姑,嘴里嘟囔着“姑姑-等等我”,最后喊到声音沙哑,化成了一只鸟到处找寻姑姑,幻化成鸟后嘴里只会说“咕咕-噔”。清晨,知更鸟在院子周边的树上叫喊,燕燕总会想起妈妈故事中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姑姑。 熊家老妈坐了一会儿,变拎着袋子回家了,存生和猫吖把剩下的地翻耕完。初春的太阳稀薄的散在地面上,一阵清风吹来,存生感觉凉爽宜人,他在犁柄上敲了敲鞋,倒了鞋里的土,穿好外套扛上犁,猫吖背着两副牛轭,牵着牛上坡。身后尘土飞扬,风卷起浮尘在空中打旋,最后吹到靠墙的角落里。 小燕和燕燕放学回来,没进门洞就大声喊道,“奶奶,我们回来了,今天做的啥饭?你们小燕今天早上拉裤裆里了”, 王家奶奶听见小燕拉裤裆里了,连忙从菜地里起身赶进来,边走边唠叨起来, “我把他那个岁先人,不是往炕上尿就是往裤裆里拉,把人一天眼害死了,昨晚炕上尿了那么一大泡,你看炕上垫的像牛圈一样,怎么又到学校拉了一裤裆,这个燕燕也是,怎么不提醒着去厕所,就让往裤裆里拉呢?怕把人家其他学生臭昏了,唉!把这些害人的岁先人,快来我看!”王家奶奶加快步伐走进来,喊着小燕过来,小燕磨蹭着走向奶奶跟前,她昨天下午啃了三个玉米棒,馍馍就着咸菜吃完,睡前渴了,在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喝了,早上上操时肚子一阵难受,又不敢跑去厕所,拉出的玉米粒顺着裤腿掉下来,几圈操转下来,玉米粒已被学生踩的找不见了。小燕坐在座位上一早上没动过,尿憋不急了索性尿在了裤裆里,一路上叉开腿踱步回来。王家奶奶边给小燕脱裤子边骂,一巴掌啪在屁股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小燕哇一声扯开了嗓门哭出来,彦龙站在一边一声不响的看着, “你还有脸嚎,看这啥东西?把人脏死了,”小燕边哭边往下瞧,裤裆里稀黄稀黄的一大片,腿上还粘又玉米粒,王家奶奶舀来一脸盆水给小燕擦洗完腿和屁股,燕燕和彦龙现在一旁,彦龙学着姐姐的样子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来回煽动, “你们两个站在这里闻香味呢?赶紧走开,不嫌臭嘛”,王家奶奶边擦边说,“你可怜的,屎夹在屁股里怎么熬到现在的?咋那么老实,怎么不知道给先生说,让燕燕把你领回来,哎!我把你个瓜娃娃,可怜又可憎”, “奶奶,光不是我一个人拉裤裆里了,我看见走在我前面的邓拴存也拉裤裆里了,他拉的稀屎,顺着裤腿淌下来,”小燕揉着通红的眼睛,停止了哭声, “都是些瓜子娃么,赶紧把干裤子穿上吃饭去,以后拉裤裆里了给先生说一声就回来,不敢这样憋着”,王家奶奶把裤子撂在粮食窑门口,洗了洗手走进伙房端饭。 炕上的油布铺了一半,炕中间垫了一层厚厚的土。每次他们三个谁尿了炕,王家奶奶都端来一铁锹土垫在上面,说是土能吸水,把下面的尿骚气味道拔一拔。燕燕一进门还能闻到一股明显的尿骚味儿,王家奶奶炒的洋芋丝,烙的黄面饼,洋芋丝炖在锅里热,已经烂成沫糊汤了,燕燕在里面泡了一个玉米饼,搅拌均匀后,嘴巴搁在碗边,吸溜吸溜的只管往嘴里刨送。 秀梅领着丽丽赶集顺路来猫吖家串门,丽丽额头又宽又长,头顶凸起,脸蛋黝黑泛红,浮肿厚实的眼皮下一双狭长弯曲的丹凤眼,短而浓密的睫毛微微往上翘,鼻棱高挺,嘴巴宽厚,圆嘟嘟的下巴,整体看像是被王家奶奶称作“气死贼”的萝卜,露出地面的上面小,没在土里的后半部分又圆又大。她进屋一点儿也不生疏,站在凳子上爬上桌子,端起一杯水咕噜咕噜咽了下去。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在里面翻来覆去的捣腾。王家奶奶赶紧倒了一杯水晾着,招呼秀梅喝水, “这个女子越长越像她爸爸,跟他们刘家人一个模样子,身体乖的,长大是个高个子”, “就看着身体瓷实,又不听话,到哪里去都是个闲不住,到处翻箱倒柜的胡整,你看一进门就拉你们的柜子翻腾了。丽丽,你干啥呢?再不听话,看你姨奶奶骂了”,秀梅起身去拉丽丽, “岁娃娃都爱翻腾,你不管了让娃翻腾去,里面有没有啥东西,”王家奶奶说着,伸手把脖子里的碎头发塞进白色的的确良帽子里,挪动心三寸金莲出门去了。燕燕、小燕和彦龙盯着丽丽在抽屉和柜子翻了一遍,什么东西也没有动,叫丽丽出去到院子里玩去了。窑里只剩下猫吖和秀梅了,猫吖问道, “你这下浪了回去就少出门,看样子肚子踏下来了,估计也快生了,你婆婆胆子大,还让你出来赶集”, “我感觉比生丽丽时还要轻松,不太乏困。姐姐,你说我万一再生个女子咋办呀?我婆婆肯定要我生个儿子呢,我看我又要走你的老路了”,秀梅抿了一口水说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娃在肚子里你愁也白愁,谁都希望生个儿子,生儿生女又不由咱们,生个儿子固然好,万一生个女子那也没办法,实在不行下一个去问一下咱们庙上老爷,像我当年那样,我觉得咱们庙上神灵验,一说一个准儿”,说着猫吖弯腰笑起来,“我宽慰你就像当年妈宽慰我一样,那时你还没结婚,一晃彦龙都能跑堂了,哎!这日子说不好过,一天一天也快,不敢回头看,我今年都25岁了,到白家洼都七八个年头了”, “就是,日子不经过,我前几天去熊渠,大哥和二哥都在妈那里,还说起那年要是小燕是个女子,就让他们两个谁抚养,结果我姐夫中途变卦不给了,二哥说他和二嫂子把娃枕头都装好等着呢,到现在枕头还保存着。二哥还拿我说笑,万一这个又是个女子给他抱去养活”,秀梅手搭在肚子上说, “大哥和二哥家里都是儿子,盼着有个女子,养活大了多个亲戚路子,你们条件又可以,我估计银银舍不得,你姐夫那年就是,生下来越看越爱,最后舍不得送了,毕竟是咱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娘不嫌儿丑,更是舍不得”,猫吖说道, “抓计划生育的天天打问我生了没有,现在还抓的那么紧,万一是个女子,就让妈赶紧抱到熊渠躲几天风声,对外只能说娃生下来夭折了,大点了花点钱把户口报了”,秀梅说, “这也是个办法,彦龙上户口就罚了300块,把个电视机都罚没了,话又说回来,钱不顶人值钱,妈说的话,存钱不如存人”,猫吖说。 秀梅回去的第五天夜里生了一个女孩,银银连夜接来熊家老妈包裹好孩子,就送去了熊渠躲藏起来。第二天,秀梅奶涨的青筋暴起,结成硬块,肿痛了半个月才消肿。孩子在熊家老妈这边饿的哇哇大哭了两天,最后认了羊奶才消停下来。 第二十章 太阳悄悄地从山墙一边落下,一道金色的残阳铺在对面的山墙上,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渐渐西沉,估摸着该到做下午饭的时候了,她起身在镜子前把头发向后捋了捋,用白色的的确良帽子罩住头发,耳朵两旁的碎发塞进帽子里,拉了拉大襟了衣服,出门去菜地里收拾菜,准备做饭。燕燕带着小燕和彦龙在院子里闹腾,小燕蹲在方头的铁锨里,双手紧握着铁锨把,燕燕推着铁锨把飞快的转圈圈,然后丢开手,铁锨还在不停地转动,小燕在上面喊着边笑边喊, “姐姐,停下来了,再转几圈圈把我转晕,”燕燕又抓住铁锨把飞快的跑圈圈,彦龙已经迫不及待想等着小燕下来,他蹲在上面等待燕燕推着转圈圈,小燕撑开手跌宕起伏的靠在砖头墙面上,闭着眼睛张大嘴巴,感觉自己还在旋转,天空绕着头顶不停地来回晃动。彦龙还在催促着燕燕跑快一点,燕燕不耐烦地回答,“你们一直催我,把我跑的累坏了,这下该你们两个推我了,你们轮流推我转几圈圈,不然我就不带你们玩了”。王家奶奶手里拿着葱和菠菜走进门洞, “你们三个出去在外面门前看你爸爸他们回来了没有,我约摸着快到小城坡头上了,今天给你们买电视去了,回来了咱们就有电视看了”, 小燕正推着铁锨,听奶奶这样说,丢下就往外面跑,彦龙跟在后面,燕燕站起来一溜烟跑在了小燕和彦龙前面,王家奶奶喊到,“我把三个岁先人,把铁锨随地一放,小心把你们再绊倒,彦龙,你慢慢跑,头上撞的疙瘩还没下去,不要又一个爬扑摔倒”,王家奶奶边说边起身,捡起院子里的铁锨立在墙角。 落日余晖映照着对面路上的树影斑驳,太阳犹如一个金黄的大圆盘明亮晃眼,周围的彩霞满天,映红了云朵,像红色的海洋里,一道道波纹起伏跌宕。燕燕领着小燕和彦龙爬坡道来到场里,窑背上场里能更清楚的看到对面马路,燕燕学着奶奶的样子,两手搁在脑门前遮住太阳光,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小城路上,小燕和彦龙站在燕燕旁边踮起脚尖遮住额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没有一个车子从路上经过。他们又在路边揪了许多狗尾巴草,用冰草绑在一起,故意在耳朵前挠痒痒,相互追逐着在场里嬉戏。 存生和猫吖推着自行车进了门洞,后面绑着一个大箱子,是新买回来的电视机。电视机摆放在大立柜旁边的相对矮小的柜子上面,存生拔出天线不停的转动着搜台,只见电视机频幕上出现幌动的雪花频,偶尔几道斜线出现,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存生让猫吖转动天线,他一手扭动着右上角的按钮嘣嘣嘣的换台,一手旋转着下方的几个旋转按钮。王家奶奶端着碗筷放在桌子上,催促着吃饭完慢慢拨弄,站在院子里喊,“燕燕,把娃领回来吃饭了”, 燕燕趴在墙上看到院子里的车子,三个大叫着兴奋地从院子里跑进来。 湾里除了福祥家每家都有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最近村里人迷上了电视剧《渴望》,几个女人一起闲聊,只要挑起头,你一言我一语,就相互议论起剧情来。猫吖端着狗食盆走在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哼着电视剧里的歌,“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深情绵长的回音从洞门外面传来,王家奶奶正在烧炕,跪在炕门前拿着灰耙把冒出来的火焰推进去,自言自语的说道,“年轻人把个刘慧芳记挂在嘴边放不下了”。 新闻联播播放完就是电视连续剧时间。福祥和秀英趁着近,也来燕燕家追剧。一帮孩子们在外面玩闹,抱树、跳皮筋、捉迷藏,变换着花样玩,黑色深沉看不清人影,才各自回家。燕燕已经能看懂大致剧情,一边看一边不停地问猫吖,“那个阿姨为什么要哭?那个老奶奶怎么不给叔叔开门?……”,随时问一连串的问题。小燕和彦龙玩困了,躺在炕上头贴着枕头,眼睛盯着电视眼皮忽闪忽闪在打盹,一会儿就听见呼呼的酣睡声。猫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看,猫吖催促着转过身背对着电视,燕燕把杯子拉上来蒙住眼睛假装睡着了,一会儿故意转动一下身子,长出一口气,把被子稍微拉下一点,眼睛刚好能看见电视。秀英坐在炕头边上靠着墙的位置,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声来,用手碰了一下前面坐着的猫吖, “你看我大奶奶,点头丢盹打瞌睡的样子,坐着呼噜呼噜的睡着了”,猫吖转过身一看,王家奶奶盘腿而坐,手摆在膝盖前,低着头,随着打鼾声头此起彼伏的上下摆动,秀英笑着喊,“大奶奶,天亮了,快醒来喂牛了”,王家奶奶被秀英的笑声惊醒,睁开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说, “唉妈呀,我怎么看着就丢盹了,一眯眼睛睡过去了,秀英喊我,我还以为天亮了,他这个岁妈妈,把人吓死了”,王家奶奶揉了揉眼睛,继续跟着看电视,不一会儿,又闭着眼睛点头打盹,秀英说, “咱们看的紧张的,我晚上回去躺炕上了,回忆剧情才能睡着,我大奶奶睡觉容易的,坐着拜几下佛就睡着了,我一看就不由得自己想笑呢,哈哈哈”,秀英笑的前俯后仰, “你看大奶奶还是个有福人,我妈白天不敢睡觉,害怕晚上睡不着,早上天还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嫌我们懒的不起来,他们把活都干完了,我们起来干啥去呢!”福祥接过来说, “你不会早早起来去沟里挑水去,你爸昨天还说他这几天腰疼的追不上羊”,王家奶奶突然抬起头说道, 看电视的人都把目光转向王家奶奶,秀英笑着说, “你老人家耳朵贼尖,睡着了还听着我们说话,以后到你跟前说话还要小心点呢,说不上你还去反舌告状呢,就是嘛?大奶奶”,秀英拉着王家奶奶的手笑着, “我啥都没听见”,猫吖让王家奶奶躺平了睡,她一个劲儿的摆头,不一会儿,王家奶奶又靠在枕头旁边睡着了。 放了暑假,猫吖带着燕燕,小燕和彦龙在熊渠住了一天,燕燕趁着玩没有跟着回家去,留在了熊家老妈家。效明家门前有个大涝坝,夏天雨水多的时候,池水上涨淹没了边上的草坪,池边上几棵柳树随风摇摆,蝉在树干上鸣叫,麻雀三三两两追逐着从坝面上飞过,叽叽喳喳在树枝间嬉闹。熊渠和燕燕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多,经常聚集在涝坝边上玩泥巴、捉蝌蚪,水里浮游生物多,好多叫不上来名字。起初,燕燕喜欢跟着和她同岁的勇红玩,勇红是她二舅家的小儿子,长方形的脸,狭长的眼睛一笑起来合成一道缝隙,鼻梁高挺微翘,大嘴巴一撇活像跳出水面的青蛙呱呱叫喊的样子,熊家老爹经常说勇红,“丑样子像极了彭阳他舅家的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边穷山恶水,人都颧骨高,脸庞大,长得奇形怪状”,燕燕从熊家老妈那里得知,当年效忠跟着熊家老爹去宁夏固原拉长工箍窑,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多少给了几个彩礼钱就直接领回来过日子了。勇红和燕燕卷起袖子在水里捞蝌蚪和叫“红麻鸽逗子”的东西,装在罐头瓶子里,燕燕端着瓶子,黑色的小蝌蚪甩动着尾巴在里面翻来覆去,有个前腿长出来的蝌蚪格外引人注意,伸着腿,甩动尾巴,看起来很另类。红色的“红麻鸽逗子”瞪圆眼睛,两边像扇子似的腮帮子不断开合,短小的尾巴来回晃悠,一会儿直立着就窜到了水面上,还有全身红色的小虫子,弯曲着身子在里面游动。勇红卷起裤腿光着脚丫在水里一深一浅的捞蝌蚪。水面上浮满了“水飞机”,蜻蜓点水般的轻盈灵动,一排排涟漪轻轻散开,又不断被打散,树影倒映在黄绿色的湖面上,一阵凉风习习,湖面婆娑掩映。燕燕在水池边上揪来几朵蒲公英花塞进瓶子,勇红随手抓了一把土在里面,顿时一片浑浊不堪,两个你一把我一把,瓶子里泥泞不堪,勇红随手扔进涝坝,“砰”一声溅起一大片水花。坝边几个小孩在玩泥巴比赛,学着大人揉面的样子在干地上揉搓着一团泥巴,揉匀成搓圆,中间按压下去,顺着往边缘捏,捏成盘状便成型了,端起放在手掌,翻起手掌“啪”一声拍在地上,底部爆开一个窟窿眼,眼越大的胜算越大。有的在泥巴里面捏几个窟窿做成隔断,拍在地上爆开一连串的窟窿眼。燕燕越看越有兴趣,跟着一帮子小孩学习,练习了一会儿就能拍出几个窟窿眼。燕燕边揉泥巴边寻思着,熊渠比白家洼好玩多了,白家洼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水坝,没有水就玩不了摔泥巴,熊渠的小孩子跳皮筋都比她们玩的花样多,在家里还要领小燕和彦龙,他们有时哪里做错了,妈妈非得找她兴师问罪,在外奶家就不一样了,外奶和外爷从来都不骂她,吃饭的时候也不命令她端碗筷,她心里隐隐希望妈妈不要再来熊渠,这样她可以安逸的多呆一段时间。暑期正是碾场收麦子的时候,熊家老妈家的麦场在涝坝的下方,大人们忙着场里的农活顾及不了燕燕,她更是随心所欲,一帮小孩子在涝坝边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 几天下来,燕燕和庄里的小伙伴已经很熟悉了,雪琴、莉莉、彩云更是成了她形影不离的玩伴。大清早,燕燕没洗脸就躲在彩云家窑背上“啊吼啊吼”的喊暗号,看见雪琴出来,她赶紧喊一声,迅速在墙后面躲起来。雪琴家和彩云家住对面,彩云家窑背面就是熊家老妈家大门口,燕燕出门就能很清楚的看到雪琴家窑洞,只要燕燕喊出她们约好的暗号,雪琴和彩云保准一会儿偷跑出来集结,彩云家门口有一片土坡,周围七八家的小孩没事就从上面往下滑,土坡表面光滑,蹲下蹴溜就滑下去了,直到大人们喊回来吃饭才各自跑回家去。彩云经常带着她的“岁耳朵”弟弟来熊家老妈家串门,她的弟弟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庄里小孩子起外号“岁耳朵”。彩云脑子不好使,熊家老爹说彩云和她妈一样二拉吧唧,是个半脑子,缺半个弦。彩云只要来家里就赖着不走,习惯性靠在墙角挂着的红色圆盘喇叭下面,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看,问话她也回答,习惯说,“我不知道”,燕燕总是爱挑逗彩云, “彩云,你早上吃的啥饭?” “我不知道”,彩云歪着头,脚尖在地上来回摩擦,她的布鞋鞋底磨去了一大片,露出大拇指脚趾,像个**一样探出头又缩回去。 “你是个瓜子吗?刚刚吃的啥翻都不知道”,燕燕站在对面笑话她, “刚刚吃的饭,嘿嘿,我也不知道,”彩云吐出舌头笑着说,盯着燕燕看。 燕燕歪头看着熊家老爹,说道, “外爷,彩云这个傻瓜,连早上吃的啥饭都不知道,我都知道咱们早上蒸的馍馍,炒的洋芋菜”。 熊家老爹每天早上爱听红色喇叭里播放的新闻,燕燕总是好奇的垫脚够喇叭,想弄清楚里面有什么,熊家老爹故意给燕燕说, “燕燕,你看人家彩云悄悄站在那听广播呢,你看人家多好学,不像你,成天里就想着吃饱了摔泥巴,彩虹,你听见里面说啥了吗?” 彩虹斜着脑袋,竖起耳朵,一副认真听广播的样子,一会儿她说, “我听着里面耍社火说诗呢,嘿嘿,我不知道”,彩云歪着脑袋笑嘻嘻的说, 燕燕信以为真,竖起耳朵贴着墙听着,熊家老爹笑着说, “燕燕,你个瓜怂听不见,聪明的人才能听到,你看人家彩云就能听到,是不是?彩云”,熊家老爹朝燕燕挤眼睛,抿嘴笑着,嘴角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摸了摸嘴角两边的胡须后,向下捋着下巴的胡须,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他灰白的胡须。彩云听见夸奖乐得合不拢嘴,歪头晃脑,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脊背在墙上蹭来蹭去,不时的手背后面挠痒痒。有一次,燕燕、彩云、雪琴、勇红等几个孩子一起溜土坡,两个来回下来彩云的裤子扯开了一条长口子,下面没有穿内裤,能清楚的看到屁股蛋儿,彩云浑然不知,还在兴高采烈的溜。燕燕几个故意捂着嘴巴憋着笑,跟在彩云屁股后面看她走路时两边的圆鼓鼓的屁股来回晃动,挤眉弄眼的相互嬉笑,熊家老爹隔壁的小科妈看见了,才喊道, “彩云,你那么大了,屁股露在外面都不知道害臊,赶紧回去让你妈缝裤子去吗!这几个岁怂也坏,跟到屁股后面等着吃屁呢吗?” 彩云手背后面一摸,瞬间低头弯腰捂着屁股像鬼子一样跑回家去了,燕燕几个自知不对,背开小科妈,一溜烟的跑到涝坝上面玩泥巴去了。 熊家老妈家的苜蓿地在离家很远的山坡上,每次她都拉着架子车割够牛几天吃的草,燕燕帮着外奶推车子作伴儿,一路上嘴巴不停的说道着她在熊渠的开心生活,但有一件,她总是搞不懂,斌斌爷爷为什么老是看见她就说, “快看,快看,猫在那个树上哧溜哧溜爬树呢”, “猫家这个磨练水怎么天天在我们熊渠呢?猫给你把干粮背着吗?” 熊家老妈笑着解释说,“斌斌爷就是那么个二超子人,喜欢和人开玩笑,你妈小时候那就爱说猫爬树,你不理他就是了”, “可是,我要去涝坝那要经过他们家门前,总会碰到他,他每次都这样说我,我太讨厌那个老头子了”,燕燕拉着架子车沿边走边说, “他说你几句怕啥,又不是吃你肉呢,你害怕啥”,熊家老妈说道, 燕燕想想也是,她决定以后能躲开他尽量躲远点,躲不开了也不抬头看他,反正又不是天天见面。熊家老妈割苜蓿时,燕燕在田埂边揪了好多狗尾巴草,毛茸茸的一大把,她学着外奶捆苜蓿的样子,揪了几根冰草叶子捆绑起来,准备回去让外爷给她编一个小兔子。 第二十一章 猫吖赶集顺路过来带燕燕回家,窑里静悄悄的,猫吖掀开门帘进去,熊家老爹靠着枕头平躺在炕上,熊家老妈斜倚着沙发睡着了,几只苍蝇在空中徘徊,不时停落在脸上,熊家老妈用手挥动一下,翻身时看见猫吖进门,她起身揉搓着双眼说: “天气大的说是躺沙发上眯一会儿,糊里糊涂睡了过去,你啥时候来的,我怎么没有听见动静?” “我刚刚来,看你们睡着了,准备到源头上看燕燕去呢”,猫吖倒了一杯水掺了些凉水咕噜咕噜喝了一大杯, “一天趁着玩,不在涝坝边上,就是跟着勇红几个去小沟里玩了,彩云大清早就来串门了,和雪琴,勇红几个在院子里闹腾的你爸指着出去了。咱们庄里娃娃多,燕燕跑的这段时间都晒黑了”,熊家老妈边说边拿起苕帚扫地上的垃圾。熊家老爹拿起他的烟管,捏了一嘬旱烟压实,不一会儿窑里烟雾缭绕,一股浓浓的旱烟味充斥在窑里,猫吖挂起门帘让烟气跑出去。 “我去涝坝边上看燕燕干啥呢,顺路去找我大嫂子给我把开缝的裤子缝一下”,猫吖起身出门去, “走,我也出去转一圈,暑里天气乏人的啥都不想干”,熊家老妈拍了拍裤腿,跟在猫吖后面。 燕燕和雪琴、莉莉三个蹲在涝坝边的树荫下比赛摔泥巴,脸上、裤腿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巴,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燕燕猛然抬起头看见妈妈和外奶从坡头走上来了,燕燕背过泥巴手藏在后背上,假装自己只是在看别人玩而已, “我把你个猪女子,赶紧把手去涝坝边上洗干净,咱们去你大舅家去,这半个月玩够了吧,小燕和彦龙都想你了,咱们今天回家好不好?”猫吖说, 燕燕听说要回家了,顿时耷拉着脸,磨蹭着走到涝坝边上洗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的眼泪怎么来的那么容易,她也想小燕和彦龙了,可是内心里明明还想呆在熊渠玩,看着妈妈和外奶进了大舅家,她没有跟进去,而是踩着蜗牛步下坡了,树影、山坡、远处的山峦都在眼前模糊幌动,她一眨眼,一颗泪珠从脸颊滚落,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明朗起来。斌斌家对门有几口坍塌的烂尾窑,她站在院墙的墙角处,看着满院杂草丛生,几处蒿草比她还要高。她捡起一根树棍小心翼翼地拍打着周围的杂草。她想起熊家老妈说过,处暑里的蛇毒性大,但是蛇更怕人,走在杂草多处拍打几下,远处的蛇就不敢靠近人。前几天她和勇红上坡时就看见一条小麻蛇蜷缩着身体横在路中间,勇红胆子大,拿来一根长棍子挑起小蛇,丢进了涝坝里,小蛇直着身躯竖起头,从水中间游到岸边,斌斌他爷爷边骂勇红,拿着树棍挑起小蛇送到了烽火台边上的山头。老人们都说蛇是看家护院的有灵性,不能打死伤害,惹怒了蛇会报复人的,家里进蛇必须挑起送回山里,有的送蛇时还会烧一张黄纸以示敬畏,雪琴说她奶奶前几天拉被子睡觉时,一条菜花蛇从被子里爬出来,足足有大人的一抱长,蜷缩在炕上不下来,她爸爸拿了几张黄纸跪地上烧了,蛇才舒展开身体从炕头爬下来,最后他爸爸挑在铁锨上把蛇送回了山里。燕燕想着,突然感觉自己脚踝处似乎有蛇在幌动,赶紧低头去看,原来是风吹着草叶子在摆动,触到了自己的脚踝,燕燕看着眼前凌乱的杂草,身上一阵发热,忘记了自己还在纠结着到底回不回家,夹着屁股就往熊家老妈家跑去。 最终,燕燕躲藏在熊家老爹的棺材后面哭着不出来,也不说她到底回不回家,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泣,熊家老妈说, “这几天娃跟着我屁股后面刮草,锄地,呱嗒呱嗒的陪我说话,给我们两个跑堂,突然领走了我和你爸心里还有点孤单,要不让娃再耍几天,花椒也快黄了,留下给我作伴端水,我和你爸摘花椒,等开学了你领回去”, 猫吖再三哄劝,燕燕跺脚哭闹着不回去,猫吖安顿了几句坐了一会儿自己回家了。猫吖走后,燕燕站在大门口望着对面,从山沟里爬上中间的那座山就是白家洼了,能清楚的看到对面的窑洞,冒烟的几口窑洞是五队的砖窑,隐约看见人头攒动。燕燕庆幸自己可以呆在熊渠再玩几天,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象着奶奶肯定趴在炕上缝他们冬天的棉衣,小燕和彦龙在院子里嬉闹,妈妈回家他们开口就问,“姐姐怎么还没有回来”? 麦子拉完腾出地后,塬上人就忙碌着连茬种糜子,靡子耐旱,撒在翻耕的麦茬里就不用管了,白露前就能收割。早上露水多,等太阳稍微照晒,叶子上的露水下去了,存生和猫吖提着水壶出门割靡子。王家奶奶看着日头斜到院子中间,把彦龙哄睡着,看着牛吃完牛槽里的最后一笼青草,解开缰绳拉到水槽边,牛低下头嘴巴在水面来回摆动,咕咚咕咚,水槽里的水下去了多半,王家奶奶把大牛拴在牛场的树桩上,拎起牛槽边的一满筒水倒进牛槽里,自言自语的说,“这个大牛每天都渴极了,像草里头拌盐了一样,头不抬半槽水就没了”。饮完小牛拴好后,王家奶奶坐在牛槽边的台阶上休息。猫吖带着哭腔从外面的门洞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两把镰刀和水壶,摔着铁链绳的白狗看到猫吖回来了,扭头摆尾的跳起来,跑到墙角边刨土撒尿。猫吖满眼泪花,哆嗦着身子说, “妈,我大娘没了,叫他们家的牛给抵死了,我们两个早上在地里刚搁了几犁沟,听见我嫂子边嚎边喊老八,说是我大娘让牛抵的劲大了,我们赶紧就往家里跑,跑回去人已经快不行了,胸膛都让牛抵破了,把人抬放炕上,一会儿就咽气了”,猫吖泣不成声,“我娘走时啥后话都没留一句,身上被牛抵的不成样子了,太可怜了”,猫吖坐在地上,手不停地哆嗦,整个身体抽搐着。(塬上的人习惯称姑姑为娘)。 王家奶奶扶着墙头起身,站不稳当,一手抓住拴牛桩,腿不住的抖动,两只脚来回在地上踱步, “我的个老天爷呀,咋能出现这号事情?妈妈呀!把人心都碎成疙瘩了,前天个还到咱们窑背上和我拉了一阵闲,今天怎么人就没了!唉!我的个娘呀!……”,王家奶奶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那牛呢?那个牛抵了?要把那牛杀了吃肉人都不解恨么,好好的人能活活抵死,老八和媳妇哪?怎么牛能把人抵死?!” “老八和我嫂子也在大块地里割靡子,我嫂子拉了一车子靡子回去倒,回去就听见我娘在窑里呻吟,牛还在院子里,她赶紧跑下去把牛拴好,进门我娘已经劲大了,给我嫂子就说,牛缰绳开了跑出牛圈,她准备拴牛,还没走到牛跟前,牛就朝他冲过来,她被顶到了窑门口,还没来得及起身,牛又朝她跑来,一直把她抵进窑里,她拖着身子爬进桌子底下,牛还不罢休低头用犄角甩过来戳进了她的胸膛,横在她面前好一会儿才出门走了。我嫂子急忙跑出来喊老八,我们跑到家里,我娘崩着眼睛已经说不出话了,我们抬放在炕上老衣没穿好就咽气了……呜呜呜呜,身上被牛连拉带拽的不成样子了,脚踝骨都踩断了……把人吓死了,老八气急之下拿了个菜刀准备出去杀牛去,不是我们拉住,不知道又出啥事呢!妈,老八家里乱成一团了,你收拾一下赶紧过去看看,我嫂子安顿说,乱场子里有个老辈能稳住阵脚,我四妈和我五妈都过去了”,猫吖起身接着说,“我回来拿几件事上用的家具,妈,你赶紧先去,孝布回来你们几个要裁剪,我经管燕燕和小燕吃了,就把彦龙领来了”。 王家奶奶哆嗦着腿,自言自语的哀叹着,“唉!妈妈呀!唉!把人吓死了,我心都快跳出来了……”,扶着拴牛桩深呼了几口气,踉跄着走进窑里,找出来针线篮子,拿出一团白线,在上面别好针,剪刀头捅进线轱辘里。王家门户里像王家奶奶辈的老人只有七个,猫吖姑姑一没,就剩下她们三个老太婆了,老十他妈年纪最轻,50来岁,其余都六十好几了,身体都还算硬朗。王家奶奶一路上满脑子回忆着老八他妈在世时的情景,“她嫁过来老八家就是地主家庭,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家里地多粮囤大,年轻时候皮肤白皙,长相俊美,穿的衣服老是干净整洁,不沾染一点儿尘土,一点儿都不像农村的妇女,我们的手一到冬天皴的开裂子,她的手老是嫩滑纤细。脚上穿的白袜子和头上的白帽子永远都是洁白如新,人干净利索了一辈子,到最后落了个开膛破肚的下场。唉!人这一辈子真是太难活了,临了临了连个后话都没给后人们留下……”,王家奶奶断断续续的思量着,想到悲凉处,眼前一片模糊,她停下脚步稍微坐在田埂上休息一会儿,走路急了她感觉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今天都是庄里帮忙的人,她们几个老辈也就是给来的人裁孝缝孝,事情来的突然,老八家不知道乱成啥样了。 猫吖端来了家里的大锅、几个大盆和刀等后厨用具,村里帮忙的人稀稀落落,头戴孝帽在院子里搭帐篷,挂灵堂。总管岁范站在门口给不段来的帮忙人安顿着活,村里年长的几个老头蹲在墙角,面无表情,手支着长短不一的烟管,嘴里吧哒吧哒的抽着旱烟,头顶的烟气缭绕,徘徊着随风消散。几个外姓的帮忙人围着抵人的牛议论纷纷。牛低着头嘴巴出着大气,鼻孔的鼻钻子被撕破,身上到处是鞭子抽打出的痕迹,屁股上有血迹渗出,黄色的皮毛染出一大片血印。老六得知妈妈被牛抵死的噩耗,赶回来看了看尸体,失声痛哭,情绪激动,拾起牛鞭发了疯的冲到牛跟前,咬紧牙关跳起来一顿猛抽,牛挣扎着围着拴牛桩乱撞,存生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老六,夺去了他手里的鞭子,老六趴在地上拍打着地,头不停地磕着痛哭。老九找来了小城贩卖牛的几个老回回,商量好价格后,老九在老八跟前嘀咕了几句,老八眼睛浮肿,耷拉着脑袋跪在灵堂前烧纸,点了点头,泪如雨下,滴在孝衣上,胸前湿了一大片。 “听老八说这个牛平时性子不烈么,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马良山叹了一口气,掏出一卷纸准备卷烟, “牲畜毕竟是畜生,谁能把这畜生的性子摸来,我记得我小时候老人赶牛耕地,犁沟里牛突然间带着勒头追着我们老人抵,不是人多也就被抵的劲大了。多少年了没听见牛伤人了,小宁回来给我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岁坑坑老二吐出一口烟气,起身揉着压麻的后退, “我还思量呢,他六妈都穿的深颜色的衣服,也没穿大红大绿的艳衣裳,这牛估计行犊呢,性情暴躁,把缰绳自己挣脱了,正好他六妈赶上这个档子,唉!老婆子一个人不知道咋被牛抵了一顿……”,大坑坑老十爸说着,他的脖子里长着一块鹌鹑蛋大的肉瘤子,他吃力的扭着头, “唉!人眼前头路是黑的,谁能料想发生这样的事,这真是人倒霉了,连打个喷嚏都能呛死人”,大坑坑老三起身,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土说道, 老八妈被牛抵死的消息很快传开,四邻八村的人都唏嘘不已。湾里更是充斥着一股莫名的阴森诡异。前一天晚上,猫吖帮着把第二天的热汤菜洗干净切好才回家,从老八家回去走捷路,必经一片斜坡地,连着的三块坡地是对面小城村里的耕地,没有路可走,猫吖趁着月色,在田埂间摸索着走,左边的地里种着玉米,右边的坎下面是一大片谷子地,谷子头沉沉地弯着。一阵凉风吹来,玉米杆叶和谷子叶相互摩挲,发出嘶啦啦的声响,忽然,不远的山沟里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哦吼——哦吼”,声音悠长低沉,一只被惊吓的老鼠“蹴遛”一下从猫吖的脚下穿过,猫吖一惊,顿时身体发毛,她加快了脚步赶紧向前走,不由得脑海里冒出最后看见她姑姑时的情景,鲜血从胸膛里渗出衣服,一只脚耷拉着晾在一旁,张大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猫吖三步并两步的穿过,玉米的叶子扫过脸庞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感觉似乎背后有个身影跟着她,不由得全身的毛发竖起,身上一阵热浪从头到脚涌过,她一把摘掉孝帽塞进上衣口袋里,夹紧屁股往家跑去,直到狗从窝里跑出来几声叫唤,她才长叹一口气,大声“哼哼”了两声,狗又低头钻进了窝里。存生回来她又把路上“遇鬼”的经过说了一遍,存生胆子大,生平不怕牛鬼蛇神、子虚乌有的传说,他说, “这次这个事情出的人心里不忍,人走的没几个了,我们坐着拉闲话,老十出去方便,裤带没系好就溜进来,也说外面一个人出去心里感觉阴森森的,哪有什么鬼魂影子?还不都是人自己吓唬自己,赶紧睡觉了,明晚上我没啥事了,咱们一起回,要不你就喊上大嫂子或者秀英,有个人作伴就不胡思乱想了”。 有存生在身边,猫吖心里踏实多了,想起刚才的事,她还是心有余悸。 连续五天,燕燕一家都在事上吃大锅饭,大人们在事上忙碌着,这可把一帮子小孩子放羊了,燕燕带着小燕和彦龙,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一起,聚集在老八家不远的场里,打沙包、踢丈、跳皮筋,他们都是孙子辈,头顶的孝帽上缝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布,女孩子带着孝帽长到屁股后面,跑的时候不方便,她们便拉过来塞进腰间的口袋里,或者车在裤带绳里。到饭点有人喊他们吃饭,正事之前帮忙的人都吃的机器压的清汤长面,桌上摆着一两碟咸菜,饭端上来,他们开始比赛谁吃的多,拴牛每次都是第一,他能吃八碗,燕燕、小燕能吃三碗到四碗,彦龙最多两碗,吃完饭后,他们边走边捂着吃涨的肚子,吹嘘着自己吃了几碗,说着说着,都从最开始的两三碗,上升到几百碗,甚至几千碗。 埋人的早晨,存生和猫吖天没亮就一起出门了,王家奶奶提来一笼麦草倒在大门洞外面。唢呐声想起,随着砸到棺材前的伙食罐子的破碎声,唢呐吹起,一片嚎哭声,几个年轻力壮都小伙子抬起来棺材,孝子贤孙、亲戚邻里送葬的手握丧棒,拉着长长的丧布排成两列走在棺材前面,黄色的纸质铜钱一路随风散落。王家奶奶听着唢呐声和着嚎哭声越来越近,她点燃麦草,送葬的队伍从窑背上缓缓通过,麦草也燃烧殆尽。王家奶奶拿着扫帚边扫草灰边感慨, “唉!活啥人呢,来来往往,终究一捧黄土压身,闭上眼睛就安稳了,阴间比世间可能要好过活”。 第二十二章 冬天的塬上透着清冷,灰蒙蒙一片毫无生机,凛冽的寒风吹着哨声刮过塬头,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刃,细小的柳树枝丫被横空剪断,地里没有揭掉的塑料薄膜随风起舞,挂在左摇右摆的树梢上“刺啦刺啦”的作响。靠在麦草垛旁边的玉米杆被吹倒,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幸亏麦草垛和胡麻柴垛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泥巴,不然,这么大的风准把麦草吹走。存生提笼捡地上的树枝,这些干树枝耐烧,烧锅、架炉子、填炕都是好材料,存生头上捂着一顶军绿色翻毛棉帽子,身穿军绿色的长大衣,本来他想着不穿大衣了出去捡柴一会儿就走热了,王家奶奶硬是取出大衣外套让穿上,说是寒风刺骨,三单不抵一棉,年轻人不穿暖和,冷风进到骨头里,上点年纪吹风下雨关节骨头疼。路边的草丛,田埂边的角落,到处是细碎的树枝和杂草,存生捡满一笼回家倒下,背着背篓又出门了。王家奶奶在炕上边拆毛衣边缠毛线,不时的向窗外望去,炉子上的水烧热了,冒着热气呜呜作响,风吹着山墙的牛皮纸来回颤动,她念叨着, “这么冷的天气,风把人都能卷跑,两个女子在学校不知道冷不冷?唉!造孽的上个学大人娃娃不得消停,这么冷的天……估计明天又是风搅雪”。 二年级的教室里,燕燕头上的围巾还包裹在脖子里,二三十个人的教室,前后各有一个用泥砌成的土炉子,煤块垒出了炉面,紫色的火焰噗噗的燃着。墙后面的一块玻璃碎了巴掌大的窟窿,老师用一个厚纸箱子挡着,风还是从窟窿眼里吹进来,刚好吹到燕燕坐的地方,她感觉头皮冷飕飕的,不时的拉起围巾盖在头顶,脚支在凳子后面冻麻了,她在地上不停地轻轻踩踏,这样脚能暖活一点,好不容易支撑到下课,同学们一拥而上,大点的孩子把火炉围的水泄不通,旁边最多站四五个人,其余的手从其他人的腰间塞进去烤火,有的同学在桌子前上下跳起来跺脚,不一会儿教室里尘土飞扬。燕燕的脸冻得绯红,一边跺脚一边啃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黑面馒头,馒头中间能看见亮晶晶的冰粉。一阵冲鼻的焦味散开,原来毛五军出门去厕所前,把一块馍馍直接放到了明火上烤,馍馍表面烧焦了,他进门一把捡起馍馍,来回在手心翻腾,穿着的一双布鞋鞋头打磨的泛白,脚趾头随着跳动在里面翻来覆去,随时有可能钻出鞋头。毛五军和王小军是班上年纪最大的,每当回答不上来问题,李老师经常骂他们,“留了一两年了升不了级,年年留级,陪走了多少个没你们年纪大的学生?坐二年级来养老来了,就打算蹲二年级到老去,班渣子!” 他们两个个头也高,其他同学都怕他们俩,尤其是毛五军,他头戴一顶发黄的军帽,身上的军绿衣服已经泛黄,只有胳膊肘下方一块有点绿色,两个袖口黑油油的发光,马海平凑到他跟前烤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拉开马海平,头一偏斜眼一瞪, “唉,你眼窝瞎了吗?没看你爷在这儿?是不是想站火上考个美呢?来来来,我直接把你送进去”,说着起身准备抱马海平,旁边的同学哈哈大笑起来,马海平身子赶紧往后一缩,盯着毛五军看了看,转身走开了。毛五军搬来一个凳子,抬腿在火边烤鞋,馍馍放在旁边,他边烤边吃着烤热的部分。燕燕憋着尿等到最后一节课,放学了,一出校门口队伍散开,燕燕赶紧找一个避风的角落脱裤子尿尿,腰间绑棉裤的布绳系成了死结,她越拽越紧,尿憋的屁股和腿来回摆动,她喊来小燕,小燕用嘴巴解开绳结,脱下裤子还没有蹲稳当,就感觉屁股后面一阵热乎乎,裤腰又被尿湿了一大片,提上裤子贴着腰冰冷难受。燕燕拉着小燕一路狂奔回家,风吹的方向正好推赶着她们,一进门燕燕就脱鞋上热炕,屁股平躺着捂尿湿的裤腰,猫吖端来冒着热气的黄米干饭,见燕燕窝在被窝里,便说, “是不是裤腰又尿湿了?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如人家小燕,上一周就有两三次把裤腰尿湿,憋尿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掉?” 燕燕用被子捂着头,在里面偷着笑,说, “我想着能憋到放学,我们教室离厕所远,冷的不想出教室嘛”, “看把人懒成啥样了,活人还能叫尿憋死,脱下来我看尿湿了多少,你那样捂得捂到什么时候,脱下来我放炉子旁边一会儿就烤干了,以后不许再憋尿,憋出毛病怎么办?” 猫吖拿着棉裤在火炉边翻转着烤,燕燕盖着被子光屁股爬在炕上,碗搁在下巴旁边吃饭,她最不爱吃黄米干饭了,就着咸萝卜干挑拣着吃里面的洋芋块,小燕趴在炕桌上,嘴巴搁在碗边用筷子往嘴巴里刨,王家奶奶说, “这三个娃就属燕燕尖馋食,瘦的像个筷子还挑食,在碗里拨过来拨过去,不知道寻啥呢?你看小燕和彦龙,一个劲的往嘴巴里刨,人看着就有胃口。还是现在社会好了能吃饱穿暖,娃娃都没有受过饥荒,放到五八年饿几天,看见狗屎都是个香的,现在的娃娃都是福烧的,这不吃那不吃,都是惯出来的毛病”, “奶奶,我给你说个事,还有人福不烧,我们班上毛五军还穿的布鞋,脚上他大舅都出来了,下课把脚搁在煤块上烤,还烤馍馍,大多都是男生烤火,我们女生不敢过去,怕那些大孩子打我们,我没挨过打,因为我很少过去烤火,我们任老师有时候上课时间让我们轮流烤一会儿,下课了我穿的棉窝窝鞋,在地上跳几下就热乎了”,燕燕夹了一筷子寒菜,和在米粒中间往嘴里刨起来, “燕燕说的那个娃娃可能就是文家庄狼剩饭家的,老婆脑子有点问题,二拉吧唧的,狼剩饭脾气上来往死里打老婆么呢,头发都揪的没几根了,唉!还说咱们情况不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存生坐在火炉边边说边吃, “穷富都无嫌,家和万事兴,只要一家子安安稳稳,粗茶淡饭能吃饱,衣服够换洗比啥都强,狼剩饭那女人可怜的活个啥人呢?”,猫吖说道,把棉裤扔到炕上让燕燕穿好, “妈妈,我们班马青利一直打我呢,今早上把我头推撞在墙上,碰了个大疙瘩,他还说,如果我回来给你们说了,我还天天打我呢,不只我一个人,我们班王玉镯,薛兰兰几个都被他打过,你看我的头”,说着起身站起来指着碰的疙瘩让猫吖看,猫吖一摸,头后面果然有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包,顿时心里气不打一出来,说, “天天打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憋着不给大人说,越打手越硬,你们这几个瓜怂娃,就等着挨打呢吗?”猫吖生气的说, “我们都不敢给你们说,马青利说了,他能掐会算,谁说他能知道,第二天会打的更厉害,他还打我们班几个男娃娃呢”,小燕说到后面,眼泪簇簇掉下来, “燕燕,你们班有人欺负你吗?人欺负了你们回来要给大人说,听到没”,猫吖问道,燕燕使劲的摇摇头,又点点头。猫吖用袖子帮小燕擦干眼泪,只说了一句话, “今天中午我送你们去学校”, “娃娃们都不懂事,你吓唬吓唬就行了”,存生叮嘱着。 猫吖故意把燕燕和小燕送的比往常迟一点,看着燕燕进了教室,她领着小燕进了教室,孩子们基本到齐了,见有陌生人进来都抬起头好奇的看着,猫吖提高嗓门问, “谁叫个马青利?站出来我看看,谁借你的胆子打王燕的?还吓唬不让给大人说,今天她就说了,大人也来了,你不是能掐会算嘛?算到我要来了吗?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吃了狼心豹子胆了,来!你有本事把我打一顿”, 大家眼睛齐刷刷的投向坐在最后一排的马青利身上,猫吖声音洪亮,似乎震慑住了马青利,他低着头满脸通红,腿不停地抖动着,猫吖走到他桌子前,敲着桌子说, “我看你也是个纸老虎么,今天只是个警告,以后再敢欺负王燕和其他岁娃娃,我碰见就把你腿打折了,我不给你们老师说就是想给你娃留点余地,以后再不能以大欺小了,听到没有?”猫吖故意把后面四个字压低拉长了说, 马青利的腿哆哆嗦嗦的抖动着,头像拨浪鼓似的点着,始终头没有抬起来。 寒冬腊月间,一场大雪纷飞,塬上一片白茫茫,一脚踩下去,小腿就被淹没在雪里,光秃秃的树梢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有的树枝下挂着几道子长短不一的冰溜子。菜地里,几根没有埋下去的葱直挺挺地冒出头,几丛没有干枯的冰草是唯一带点绿色的植物,没被雪压下去的叶子静静地探出头张望着。猪“哼哼哼哼”的撅着圆嘟嘟的屁股,用鼻子拱着猪圈旁边的雪土,狗蜷缩着身子躺在窝里,低着头嘴巴深深的埋在身体里取暖。炉子的烟囱眼上挂着一团黑褐色的冰棱子,烟气顺着墙面缓缓的升起。猫吖和存生扫院子里的雪,猫吖拿着推板推雪,存生跟在后面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扫,天空还飘着零星的雪花,不大一会儿,刚扫过去的地上又一层薄薄的雪花,王家奶奶手捂着墙,拿着苕帚扫门槛边刚落下来了雪。炭窑外面有四根木桩,上面挂满了玉米,存生刚要拿起扫帚扫玉米上的落雪,猫吖“唉”一声,说, “这么大的雪,沟里路滑的肯定下不去,我早上看着两个缸里吃的水也不多了,小缸里半满,大缸里一半都下去了,如果雪还不停,就没有吃的水了,玉米杆上雪都是干净的,我想着吃完饭,锅底留点火,把玉米杆上的雪铲进锅里消成雪水添补上做饭呢,你吃完没啥事去外面给我把菜地里上面一层干净的雪铲下来,能消多少算多少,凑活着沟里路开了再去担水。” 存生低头扫旁边地上的雪,嘴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他解开衣服纽扣,说, “幸亏现在家家有个水窖方便多了,洗衣服、饮牛都用窖里的水,出门提一桶就来了,省了不少劲儿,以前人冬天很少洗衣服,脏了就在雪地里掸几下,冬天晚上没啥事就在煤油灯下挤虱子,白天人身上痒了,就在树干上蹭来蹭去,树上皮都被蹭的发光呢,五队里马天佑成天手捅在袖口里,天热了扒拉开衣服在腋窝里挤虱子,冬天了靠在大柳树上蹭脊背,呵呵,烂棉裤破了棉花都在外面露着,脸称平谁笑话都不搭理,想起我就好笑”,存生边说边笑起来,一边捏着鼻子省鼻涕, 猫吖也跟着笑起来,说,“这号人还多,人都传熊渠天成他爸胡子里面都有虱子跑呢,现在大人身上少了,咱们三个娃冬天一身棉裤棉袄穿到头,一想起晚上给挤虱子,我心里不落忍,感觉指甲盖都软了,幸亏妈一年还给这三个摘洗了缝新的,不然我看这三个娃吃点营养都被虱子吸收了,我看颜龙没事手就搁着棉裤挠痒痒,可能又生虱子了,想起要给三个收拾棉裤,我愁的能嚎”, “娃娃伙么,哪来那么多虱子,我一辈子身上就没有虱子,人都说,虱子多不怕咬,那东西越挤越多,”王家奶奶接过来说, “不挤燕燕一直让人给她抠脊背,这个女子身上爱起虱子,你们老一辈经常说,‘小时候虱子多,长大了钱财多’,这个女子嘴尖人懒,自己上不下学再找不下个好人家,我看有她遭的罪”猫吖用铁锹铲雪,一边说着, “人各有命,那还小呢,儿孙自有儿孙福,眼前头的事都看不清楚呢,谁还能想那么远,而更社会越来越好,不知道以后啥样子呢”,存生说完,拍了拍肩膀和背后的落雪,把扫帚立到墙角,院子两边堆起两大堆雪。 下雪天,燕燕三个甚是兴奋,中午的时候,太阳薄稀的撒在雪地上,白晃晃刺的人眼睛睁不开。燕燕带着小燕和彦龙,沿着扫开的一条小路来到老院子的斜坡上玩,他们三个都不爱走扫开的路,脚踩在雪上吱吱作响,彦龙跟在两个姐姐后面专门踩她们踩过的雪坑,燕燕抓起一把顶层的雪在手心揉成一团雪蛋,舔着雪蛋感受着雪在嘴巴慢慢融化成水,三个人每人手里握着一个雪蛋,雪水融化顺着指头缝隙里流下来变成了黑乎乎的水,“吧哒吧哒”地滴落在雪地里,顿时打落成几个坑眼,不一会儿,手冻得通红发青,燕燕咬了一大口扔掉手里的雪蛋,手在腰间擦试干,赶紧捅进袖筒里,猫着腰在干地上跺鞋边上的雪,彦龙还在抓雪往嘴巴里面塞,棉窝窝鞋边上、裤腿上都沾满的浮雪,雪钻进了袜子,他感觉脚踝两边一阵冰凉,满满的吃了一把雪,手塞进棉袄里层取暖, “姐姐,雪从我鞋里头进去了,我感觉袜子都湿了,怎么办?奶奶知道了打我怎么办?”,彦龙看着姐姐说, “我的袜子也湿了,只要没人告状,奶奶她不知道咱们去雪里头踩了,这下别去雪里头,咱们再吃一会儿雪就回,回去把脚放炉子旁边烤会儿袜子就干了”,燕燕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还没进大门,小燕就跑向王家奶奶,边跑边喊, “奶奶,我姐姐和彦龙在外面雪地里踏,雪进到鞋里弄湿袜子了”, 燕燕急忙跟在后面喊,“小燕也在和我们一起踩雪了,她还跟着我们吃雪蛋了”, “奶奶,你看我的袜子冰了,脚好冻”,彦龙一进门就把脚搭在炕头铺的油布上说,王家奶奶放下手中的针线,把彦龙的鞋和袜子脱掉,彦龙赶紧钻进被窝里,王家奶奶开始唠叨起来, “你们三个岁先人,勾子里像把燕麦芒钻进去了,闲不住一阵阵,我还以为你们去偏窑里你妈那去了,跑外面吃风去了吗?这么冷的天,把棉鞋弄湿我看你们光着脚跑去”,边说边在炕沿上掸鞋子,把他们的鞋立到炉子下方烤,袜子搭在炉筒中间的铁丝上,用钳子夹起两块煤块填进炉子里。一边传着骂叨,一边把烧开的水灌进电壶里,燕燕三个毫不理喻,任凭王家奶奶一个劲的叨叨叨,他们已经在炕上相互嬉戏打闹起来,彦龙倾斜着身子用肩膀推小燕一把,小燕用双手把彦龙搡到墙壁上,彦龙头被磕到,站起来向小燕扑去,两个撕扯着抱在一起互不相让。 第二十三章 已是阳春三月间,塬上的麦苗逐渐泛青,一场夜雨后,山沟里、庄户院落周围的杏花抱团开放,柳芽儿舒展开来,嫩嫩黄黄的在清风中摆动,知更鸟儿声音悠长清脆,一声“姑姑-等”飞过院落,存柱家拴牛场旁边的杨树上有多出了一个喜鹊窝,叽叽喳喳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存柱家院里,胜利拎着一个黄色包裹,背起铺盖卷,大步流星,迈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了大门洞,后面存柱和媳妇紧跟着送到了坡头上。胜利中学毕业没有考上高中,正好赶上金昌一家工厂招工,胜利闹腾的硬是要去,存柱和媳妇拗不过胜利,本来他们打算让胜利一边就近打工,一边务农,有合适房源对象就操办着结婚,这样也了却了他们的一桩心事,胜利不吃不喝冷战了两天后,存柱和媳妇终于先示软,同意了胜利去金昌,唯一的条件就是家里相对了哪家姑娘,他必须回来完婚。提前两三天,胜利就准备好了行李和铺盖卷,临走前过来探望了王家奶奶,奶奶再三重复着相同的话,“你从小实诚,出门在外要先保护好自己,干活要有眉眼。你爸你妈给你说了对象就回来,奶奶还等着抱重孙呢”。 太阳出来,存柱就赶着羊出门了,年前卖掉了十来个羊,羊群稀稀落落的沿着小路走过,边走边抖动屁股拉屎,羊群走过的路上,羊粪豆豆像黑色的丸药散播了一路。顺利和翠霞在粪场铲粪,顺利脚踩铁锨铲粪,脚搁在铁锹边沿上,两只手握住锨把,下巴支在手背上休息,看着燕燕三个在坡上拿树棍拨弄着羊粪豆豆,顺利喊, “燕燕,拾几个豆豆拿过来哥哥吃,那不是羊粪豆豆,那个叫巧克力豆豆,吃起来香喷喷的”,翠霞倒进一铁锹粪土,转头盯着顺利,顺利挤眉弄眼地笑着,消声说, “我哄这三个娃是巧克力豆豆,试探一下看能哄骗过去吗?你不要说话也不要笑哈”, 翠霞撇了一下嘴,说, “你以为这几个都像你我一样好骗,不信你试试看”,翠霞边铲土边说, 新鲜的羊粪还冒着热气,燕燕嫌脏没有捡,教唆小燕和彦龙捡去给顺利,小燕捡起几个放在彦龙手掌心里,自己又捡了几跑向顺利,燕燕最先跑到跟前, “岁哥哥,这是羊粪豆豆,你真的要吃吗?”,说着小燕个彦龙伸开手,黑色的羊粪豆豆在手心里幌动, “能吃呢,我先尝一个,完了你们三个也尝点,可好吃了!”,顺利捏起一个羊粪豆,仰起头张大嘴巴“啊”一声,假装倒进了嘴里,小拇指捏着羊粪,顺着袖口淌了进去,他转动着嘴巴,津津有味地在嘴巴里咀嚼着,一边说, “太好吃了,一股浓浓的的巧克力味道,你们三个每人尝一个”, 燕燕从彦龙手心抓起一个放鼻子上闻闻,一股子窝久了的臭蒿草味,她胸脯一挺头往前伸,“呕呕”咳嗽了几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一把打掉小燕和彦龙手心的羊粪豆豆,这时,顺利弯腰一笑,胳膊一动,袖口里的羊粪豆豆滚落下来,燕燕大声吆喝道, “岁哥哥骗我们呢,我看见他藏的羊粪豆豆从袖口掉出来了,这不是巧克力,就是羊粪豆豆,岁哥哥还让我们吃呢,臭死了”! 翠霞和顺利已经笑的前俯后仰了,燕燕边跳边过去捶打着顺利的腿,小燕和彦龙也抱住顺利的腿,三个叽叽喳喳的乱喊着, “岁哥哥是个坏怂”, “岁哥哥还骗我们吃羊屎”, “打岁哥哥”…… 翠霞笑着说,“快把你那半斤八两的鬼把戏收起来,这三个机灵着呢,赶紧拉粪,咱们两个这样啥时候才能拉完,一会儿妈出来看见又要唠叨了”, 顺利在两个手掌心上吐了两口唾沫,铲起满满一铁锹粪土倒进架子车里。燕燕三个围在粪场边,每人拿一短截木棍,嘴巴里念叨着“辣-辣,出来”,拱着腰,捂着棍子在地面上寻找刚冒出土的叫辣辣的植物,绿色的草叶子最先冒出头,树枝一端必须是带点尖头的才容易把辣辣旁边的土剜出来,揪住辣辣的头拔起来,如果土剜的不深很容易拔断,用手捋几下,把辣辣根茎上的土弹掉,白色的根茎和叶子吃起来辣辣的,嘴巴里一股辛辣,夹杂着泥土味道。剜的多了他们就捏在手里拿回家,猫吖淘洗干净放点盐醋拌了吃。婷婷爷爷最喜欢吃辣辣,下午放羊归来,衣服口袋里掏出好几大把辣辣,他掏的辣辣比燕燕他们找的根茎更粗,站在他们窑背上能清楚的看到白花花的粗辣辣。开春的野菜最多,猫吖拿着小锄头提个笼在麦子地里转一圈,就能挖满满一笼野荠菜和蒲公英,王家奶奶坐在门槛前,背朝着太阳摘野菜,荠菜没有开花之前,饭桌前几乎顿顿有凉拌的荠菜,偶尔猫吖也会包一顿荠菜饺子。猫吖最爱吃荠菜,她有便秘的习惯,有时候三四天也拉不出屎来,小肚子硬梆梆的难受。老五建议他开春了多吃荠菜就畅通了,于是只要去锄地她就背着背篓边锄地边挖荠菜。王家奶奶和存生不太爱吃荠菜,有一次,荠菜夹着洛的饼子吃多了,王家奶奶拉了好几天肚子,腿脚酸软,她躺了两三天才缓过神来。燕燕带着小燕和彦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看,还有一种他们叫红根的草,绿色的叶子,边缘弯弯曲曲,根茎是红色的,红根吃起来甜丝丝的,略微带点儿腥味,王家奶奶不愿他们挖红根吃,说红根吃多了拉屎时,屁股里头会带出虫来,可燕燕三个最喜欢挖红根吃,他们商量好,如果有人拉出长虫子出来,其他两个就找来两根树枝夹着虫子从屁股眼里拔出来,每次上厕所,他们三个都排成一排,有时爬到牛槽上面的地里,蹲在墙脚下,三个围城一个三角形,对自己拉的屎津津乐道。蒲公英的根他们也掏来吃,用指甲刮去根表面一层黑乎乎的皮,专门吃里面白白的根茎,说来也怪,村里的孩子们都和燕燕三个一样,掏出来的根茎稍微弹弹土便塞进嘴巴里,手指甲缝隙里塞满了泥土,手脏了也没有手绢擦,只在腰间来回擦拭几下,玩渴了,水缸里舀出一瓢山泉水牛饮似的“咕噜咕噜”几下子就喝涨了,袖子横着捋一下嘴巴,便换着腿蹦蹦跳跳出去玩了,很少有孩子生病,偶尔肚子疼,上一趟厕所便也好了。每次珍珠带着她的小孙女来住几天,总是感冒流鼻涕,王家奶奶老说,“土里头刨的娃娃皮实,虽然脸黑衣服脏,鼻涕下来拿垂头擦,塬上的水土硬,养出来的娃娃也硬朗,你们楼房上不接地气,娇生惯养出来的娃娃‘驴粪蛋子外面光’,看着白白净净,两天两头的生病”。 每年开春后过了清明,王家奶奶才给燕燕三个脱棉衣棉裤,清明前后还有倒春寒,她自己也要等着地气完全热了,早晚湿气消散才换春天的薄棉袄。中午太阳出来,厚实的棉裤裹在腿上,走起路来感觉带着厚重的枷锁,走路跑步都不利索,燕燕早就嚷嚷着要奶奶给他们换掉棉裤,王家奶奶说, “我把你们几个岁先人,才暖和了几天就嚷嚷的不行了,‘人暖腿,狗暖嘴’,腿上穿暖和整个身上都是热乎的,早早脱了早晚湿气大渗了腿,你丫一辈子有遭不完的罪。今年冬深,看着天气说不上过几天还下雪呢”。 王家奶奶说完没几天,一场寒风搅雪,雨雪像扬场时的麦粒从空中沉沉落下,田间地头顿时一片湿漉漉,麦苗长出的叶子被压倒,耷拉着铺在地上,角落里堆积起没有消融的积雪,有的树枝被雪压弯拦腰折断。碗豆大的青杏还包裹在残红干枯的花瓣里,核桃花如毛毛虫被打落了一地,和着雪泥在地上随风翻滚,苹果花苞刚要绽放,粉红色的花蕊严重枯萎在枝头瑟瑟抖动。菜地里的梨树花纷纷扬扬,夹杂着落雪四散落下,一片泥泞不堪。存生又架起了炉火,坐在旁边的靠背椅子上吸溜吸溜的喝茶,燕燕三个在炉子旁的空地上玩耍,王家奶奶手捅进袖筒,伸出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雪,猫吖坐在炕头上织毛衣,电视机里播放着广告, “这一场雨雪下的大,庄稼地里正缺雨水呢,天晴了农活就忙开了,沟施化肥、铺玉米薄膜、切洋芋种子、种胡麻谷子,今年墒情好,秋天肯定收成好。西风搅雪把果树花冻死了,核桃花繁的,我还寻思今年核桃成了。这一场雨雪把水果下的糟蹋了,一年三个娃就靠地里几个果树解馋吃零嘴,这下啥都没了,唉!老天爷的事,谁都说不准,让你得一头肯定让你舍一头,总是不让你两头都挑上”, “只要庄稼地里收成好了,水果零食这些东西可有可无,有了多吃点没了不吃了,咱们一年管一年饱,收成不好就要把嘴挂起来呢!”猫吖接过来说,燕燕听妈妈说把嘴挂起来,用手扯着上嘴皮,抬起头, “妈妈,你看,我把嘴挂起来就这个样子,” 小燕和彦龙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弯腰弓背伸头,三个挤在镜子前面扮鬼脸,要妈妈看谁的嘴巴挂起来更好看,猫吖骂三个没一点正行,闲不住一阵阵,手里痒痒的得个蝎子捉上。燕燕回头怼道, “你有本事给我们一人捉一个蝎子来,我在我外奶家浪,我外爷老是说我手闲得个蝎子捉上,我外奶奶问我外爷,有本事捉个蝎子回来让我捉,我外爷以后再也不说我手闲得个蝎子捉了,又说我手闲了得拿个碳洗去,你又这样说我,那你也给我们捉一个来”, 燕燕撅着嘴巴歪头看着猫吖,一边走进去,到王家奶奶的棺材旁边,存生噗嗤一声笑出来,猫吖憋着笑,强忍着没有笑出来,指着燕燕说, “这个女子学习不行,怼人的本事见长了,有本事每学期考试给我拿回来两个100分,就一年级留了一级,数学考了一个100分,从那以后都是勉强及格,还有啥好说的,人家杨立年年得奖,都是爹生妈妈养的,你咋就只知道个耍嘴皮子呢!” 燕燕一脸的不高兴,靠在棺材上,一只手背在身后不停地用指甲在棺材上刮来刮去,小燕一听妈妈在指责姐姐,跑过去指着棺材头前面的对联,细条红纸上写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横批,“松鹤延年”,正中间的圆圈里,有两只黑鹤低头在一棵树叶繁茂、通身青绿的松树下觅食,一只黑鹤展翅翱翔在白色的云朵里,意欲落向松树枝头,小燕指着山说, “妈妈你看,我认识这个字念山,我还认识这是水,喝水的水,就是爸爸茶缸子里的那个水”,她端起爸爸的茶缸准备喝茶,存生赶紧说, “刚倒的水,小心烫嘴巴,你就是个眼药水,你妈妈刚说燕燕呢,你就开始卖排你认识的两个狗渣渣字,喝水的水,不是“非”,舌头大的绕不清楚么,我看你这样子一年级还得留一级,这样也好,秋后了和彦龙一起上一年级,还能把彦龙带上”, “咱们这三个都上学早,早点留一年级,一个把一个还能照看一下,能认几个字就行了,学的多了娃正长身体的时候,费脑子还伤娃,没学知识的人一层子,都过的好好的,不要逼娃了,能学到啥程度到啥程度”,王家奶奶见猫吖又开始唠叨燕燕学习不好,赶忙开解, “咱们黑哒摸糊啥都不知道,就盼着这三个有个能出人头地,不成想一个个的都是那嘴尖身子懒,不好好学以后就是个下苦的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土里头刨食”,猫吖继续手里的活,头也不抬的说, “唉!这都还小呢,现在能看出来个啥,再说,咱们着急也是干着急,俗话说,七十二行,刚刚出状元,只要我这三个平平安安的,哪怕就是个土里刨食的我也心里高兴呢,他们这一辈以后肯定比咱们强多了”,存生抿一口茶递给小燕, “这下凉了,能喝了”, 彦龙连忙跑到小燕旁边,眼睛盯着茶缸子,手伸出来就等着小燕喝完给他。 窗外,大片的雨雪簇蔟落下,院子还有一块一块没有消融的积雪,消融的雨水顺着门洞左侧一条沟渠里流淌进外面的水窖,“嘀嘀嗒嗒”的落水声清脆响亮。猪圈里传来呼呼的呼噜声,猪半张着嘴巴,四脚朝一个方向摊开,圆鼓鼓的肚子随着呼吸浮沉,脖子里的虱子相互踩踏着在毛发间移动。狗一身泥泞,瞪圆眼睛趴在洞口,下雨天狗身上总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的狗骚味,旁边放着一团裹满泥泞的铁链绳。 第二十四章 清明时节,塬上虽然已经换上了春装,一片生机勃勃,可天气还是乍暖还寒,供塬上孩子打牙祭的非榆钱儿莫属,形似铜钱的榆钱儿层层叠叠的裹在枝条上,细小的枝条弯曲着躯干,随轻风微微荡漾。榆钱树像蒲公英,种子随风播散,落地生根,杂草丛中到处都有榆钱的身影,有的也从田埂上横着冒出来,一个根上分叉出四五个枝条,长在地里小榆钱树就被当作野草拔掉,不影响农作物生长的榆钱大多数都能存活下来,存生砍掉分叉的枝条,留一根主枝长,旁支砍断晒干烧火。王家奶奶不让院落周围留太多的榆钱树,榆钱树叶子爱招惹墨蚊子,一种比蚊子更小的飞虫,通身黑褐色,夏天的晚间出来咬人,飞到耳朵边,常听得“墨墨墨墨”的声响,王家奶奶说那是墨蚊子在盯人之前念紧箍咒,把人麻醉了它好趴在脸上吸血。暑里的天气燥热,墨蚊子也最多,燕燕三个经常被墨蚊子叮咬,脸蛋上、胳膊手上一个细小的凸起的红包,奇痒无比。尽管晚上王家奶奶都点着用白蒿做的干蒿绳熏墨蚊子,有时半夜干蒿绳燃尽了,墨蚊子就到处叮咬。只要哪里被咬,赶紧吐一口唾沫在上面,这样可以止痒,有时家里有大蒜,也掰开来涂抹在患处。榆钱树枝柔韧性好,拉扯撕拽是不容易折的,榆钱春天里长速惊人,一场雨过后,枝条抽出一大截,等榆钱儿干枯变黄,叶子长出来,存生便拿着铁镰刀爬沟溜洼,切割粗细均匀的榆钱枝条回来编背篓,他编的背篓用猫吖得话说,就是三扁二圆的拿不出手,只供自己家里用。熊家老爹才是编背篓的好手,逢雨水充足的年份,山沟里的榆钱枝条又多又细长,他编的背篓多了,就逢赶集时去卖,换钱贴补家用。燕燕家院落周围的榆钱树大多都高的他们够不着,燕燕就带着小燕和彦龙去坟地的山沟里找榆钱,坟地在老五家旁边的山沟里,也是山里耕种的土地,这里的风水好,村里几个姓氏的祖坟都在这里。要吃榆钱儿是很容易的,折断一截榆钱的树枝就可以了,使劲吹吹榆钱儿里面跑动的小虫子,撸一把放在手心,分开五指抖落榆钱儿上面的杂物,仰头一把倒进嘴里,嘴巴里顿时甜丝丝又略带点草香味。等到榆钱树上的榆钱儿干黄,叶子从中间慢慢长出来,村里的大一点的男孩子就开始摘榆钱的嫩叶子喂蚕,蚕最喜欢桑树叶,无奈湾里有桑树的只有一家,健健奶奶家院子里的桑树小经不住摘,健健奶奶也看的紧,生怕他们摘光了桑叶树不好好结果子。鲜嫩的榆钱叶子起初可以代替桑叶喂蚕,榆钱叶子长老了蚕吃了不易消化容易至死。顺利养的蚕最多,几张写字的草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蚕蛋,刚孵出的蚕又黑又丑,扭曲着身子在榆钱嫩嫩的叶子中间爬,顺利和平弟年纪相仿,他们经常上塬去岁坑坑老四家摘桑叶,老四爱种桑树,门前有两三棵大小不一的桑树。燕燕、小燕和彦龙最喜欢看顺利养的蚕,经常来看院子里玩。顺利用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盒子养蚕,前一天蚕还不过指甲盖长,尾巴和头部还是黑漆漆的,隔一两天再来看,原来的蚕已是身圆体胖,扭动着白嫩嫩的身躯,头扎在桑叶的一边啃叶子,盒子底下一层黑乎乎的蚕的排泄物。顺利喜欢让燕燕三个瞧他的蚕,总是问燕燕, “你看蚕长大了吗?” “嗯嗯,长大了,蚕白嫩嫩的比我爸爸抽的卷烟还白”,燕燕说,彦龙胆子大,用手拨弄是正在吃叶子的一只蚕,顺利吓唬他说, “唉咦!看蚕咬你手了”, 彦龙赶紧缩回手,身子一颤,眼睛眯起抬头看着顺利,顺利咯咯笑起来, “彦龙才是个屁胆子么,一说吓成那样,你看哥给你捉一只出来放小燕脖子里,凉凉的可舒服了”,说着捉了一只最胖的蚕出来,蚕头尾扭动着,小燕“哇”一声带着哭腔跑开了, “大妈,我岁哥哥拿蚕放我脖子里呢”, 小燕跑进厨房,存柱媳妇正在烧风箱,传来一阵叫骂声, “顺利,你再不要吓唬娃了,你个大娃娃头一天净和岁娃娃耍啥意思呢!” 顺利赶紧盖好铁盖子,摆着手支着燕燕和彦龙, “不看了不看了,惹得你大妈又开始给我找事了,你们三个自己玩去”, “岁哥哥,你今天还没有拔我们的萝卜呢?”燕燕看着顺利,她们习惯了顺利拔他们的萝卜,燕燕背靠在顺利前面,顺利双手并拢放在下巴下方,然后托着下巴把燕燕抬起来。刚开始的时候,脖子里一阵痒痒,燕燕缩着脖子,挤着眼睛忍不住咯咯直笑,慢慢地,虽然脖子里还是痒痒难受,可她喜欢顺利拔完萝卜,抱住胳膊转圈圈,几个圈圈转下来,头一阵眩晕,天旋地转,来回在院子跌跌撞撞,三个乐不可支,排着队等待着哥哥拔萝卜。 清明节这天,学校里放学早,打扫完卫生,同学们列队在操场集合,稍息立正向右看,向上看,校长大马老师开始讲话,他双手并拢放在肚脐中间,再三要求上坟烧纸要注意安全,别上沟爬洼的跌断胳膊摔断腿。燕燕和小燕回到家,王家奶奶正在剪烧纸,用剪刀把一踏印好的烧纸,从外面往里面剪成一条条宽约5厘米的纸条,从中间合起来挂在灰耙上。存生从旧扫帚上折下来三半截竹棍,从一端的上面劈开一部分,把王家奶奶剪好的烧纸条取一部分夹紧放进去,拿一根细绳子把开口处绑紧。猫吖提了一笼玉米芯,忙着在厨房里准备上坟菜。燕燕放下书包掏出书,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王家奶奶问道, “燕燕,今儿个清明上坟,先生还给你布置作业了吗?也不让娃消停,上坟去呢,布置的啥作业。多不多?你等着上坟回来吃完饭了慢慢做去,我估计塬上那几个也快到了。” 小燕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啃,燕燕让她分了一半给她,嘴巴里塞着满满的,边写边说, “任老师说不能因为上坟耽误了写作业,明早上上自习她会抽查作业,写不完中午不许回家留在学校继续写,我几下子写完回来还要教小燕跳皮筋”, “这个娃一天写作业积极,饭不吃都能行,不写作业不行”,王家奶奶说, “塬上那一帮子下来还早呢,学生刚放学,像小宁家我二哥没在家,回去才收拾印纸,剪纸,我估计下来还得一会儿”,存生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分印好的烧纸。 门外传来一阵狗叫声,狗拉着铁链绳跳起来朝洞门外扑咬,存生应声寻出去,原来是大坑坑老四媳妇和几个小一辈的孩子,她笑着说, “你们搬过来新地方我还没有来过,等不住他三爸家那几个来,我进来看看大妈”, “快进来”,存生一边拿铁锹把狗赶进窝里,一边笑着说, “妈,大坑坑我四嫂子来看你了”, 王家奶奶正在门槛上坐着,扶着门框起身相迎,笑着说, “你一天也忙,又要经管家里,学校里也忙呗,” “大妈,你好着吗?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还是那么硬朗”,老四媳妇走近握着王家奶奶的手说, “好着呢,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了,快进来喝点水,燕燕,你们先生来了你还趴在这里写啥呢?我还刚刚骂这个女子,放学回来写作业积极,回来饭都不吃先要把作业写完”,王家奶奶说着,拿出杯子准备倒水, “大妈,你快别忙活了,我们进来把你们新地方转一圈,看看你,等后面人到齐了就上坟去了。你们这个女子这习惯好,长大以后说不上还是个有出息的”,老四媳妇说着,边在院子里转着看,猫吖和存生跟在后面,大家一起说笑着。一阵狗叫声传来,外面有人喊叫,老四媳妇寒暄了几句,存生和猫吖一起跟着送出了门外。 燕燕趴在桌子上写完作业,刚好一起上坟的队伍也都聚齐在门外,存生抱着烧纸、竹篮里提着上坟菜、馒头和兑好的奠酒。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前面,后面的十来个小孩人手挑着一个纸钱串,列队跺着脚前进,个个开心的呲牙咧嘴,跟在大人后面一路小跑,不时地拿着竹子拨弄墙边上的土,一行人走在前面,身后漫卷起轻薄的一团尘土。存生他们的祖坟有三处,坟地里去完再去塬上大块地,大块地里是存生一辈的爷爷,这块的祖坟年代久远,如今大块地里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耕地,根本没有明显的方位,存柱便根据以往的印象用棍子在一片麦田里划了一圈,他们跪在圈外烧纸。孩子们盯着篮子,早盼着上完坟,这样他们就可以吃剩下的馒头和菜,按照惯例,上坟拿去的东西不带回家,几个小孩跟在大人后面,拿着馒头把剩下的菜分了夹在馒头里,边走边吃,三步并两步的追赶前面的大人。彦龙和兵兵年纪最小,走到最后,存生和福祥架在脖子上,两个人乐不可支,蹬直了双腿,嘴巴里“驾驾驾”的发出骑大马的鞭策声,存生和福祥大步流星的走着,胸前落满了脚上蹭来的尘土。 第二天上学,任老师检查完作业,就在课堂上夸奖燕燕,回家不吃饭先要把作业做完,号召大家要像她学习这种学习第一的精神。每天下午放学列队,都再三叮嘱回家要像燕燕一样,先做完作业再干其他的事情。每次提到燕燕的名字,她都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把头埋的很低,脸上火辣辣的发热,竟也不知道手该如何摆放,紧紧的捏着两边的衣襟。 王家奶奶的娘家在文家庄下去的河道里,那里的人进一趟城不容易,翻过山才能到塬上。磨面必须得套着驴拉着架子车到白家洼来,有时候逢天气不好,或是磨面排不上队,就来王家奶奶家里暂住。大清早,喜鹊在窑背的麦垛上“渣渣渣”的叫个不停,王家奶奶问声寻思,“今天这个喜鹊一直在窑背上叫个不停,怕是要来亲戚了,西峰他大姑回去没几天,不知道今天谁要来呢?” 王家奶奶拿起鸡毛掸子清扫棺材盖上的灰尘,彦龙从门洞里跑进来,接着狗拉着链绳“汪汪汪”的吼叫起来,彦龙喘着大气说, “我爸爸和我存娃表叔回来了,” “你爸爸和你妈不是拔麦子地里草去了,怎么又和你存娃表叔一起回来了!”王家奶奶拎着鸡毛掸子走出门外, “大姑,你在家呢?最近好着吗?”存娃问候道, “你们两个怎么还一起回来了?你是上塬上干啥来了?”王家奶奶问道 “我早上来磨面,谁知前面还有两个人,正好碰见我表兄,就顺道跟着来看看你”存娃取下黄色的帽子在头上挠了挠头,他和存生个头差不多,方形的脸上鼻子是最显眼的,除了说话时眼睛不自主的眨巴,其余个存生非常相像, “哦,我说呢,喜鹊在窑背上渣渣个不停,你爸你妈都好吗?我一直念叨着回河道里转几天,家里一摊子琐碎绊的脱不开身,你们几个也不经常走动,河道有个啥事都没人给我通个音讯”, “其他都好呢,我妈前半年前晚上出来解手,昏倒在地上,我们拉到城里医院,大夫说是脑溢血,人命捡回来了,就是现在走路不方便,半个身子没有知觉”,存娃接过存生倒的茶水, 王家奶奶听到这个消息,心跳加速,脚步开始不停的来回踱碎步,她扶着门框进来坐在炕头上,急忙问道, “我说最近你们一个个都不见来,往常雯梅进城、磨面干啥都来我这说说话,现在也不见来,原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一天窝在家里像个聋子一样,存生现在预制厂一走,你嫂子忙地里活,我被三个娃绊住,河道里啥消息我都不知道。唉!……”王家奶奶长叹一口气,摸着眼泪说,“你妈好强了一辈子,怎么害了这样的病,这下遭罪了”, “唉,谁也不料想我妈这样,一直喊着头晕脑胀,我们就没当回事,指着孩子到村头药铺买点安乃近,吃了药就见好了”,存娃低着头,手里捧着茶杯子来回转动。 存娃回去的第二天,存生到白庙供销社买了几盒桃酥,一瓶橘子罐头,骑着自行车带着王家奶奶和彦龙到坡头停下,王家奶奶拄着拐杖,一手牵着彦龙沿着一条小路走下去。去河道的途中必须经过几户杨姓人家,人都口口相传他们家祖坟风水不好,家里的男人疯的疯,瘸的瘸,塬上要饭的好几个都是杨家疯子。尤其是杨老二家的小儿子,大约十五六岁,头崴脚瘸说话结巴,除了吃饭睡觉,没事就坐在大门外的土坡上,用手心来回磨搓一根棍子,棍子被磨的光滑发亮,看见人就兴奋的连滚带爬的凑过来,嬉皮笑脸的耍弄手里的木棍,塬上人习惯叫他“疯子瘸”。存生一直护送着王家奶奶和彦龙两个人到了“疯子瘸”家大门口,“疯子瘸”看见有人过来,一瘸一拐的歪着头走过来,撅着嘴巴说, “你-你们……”吃力的吐了两个字,挤挤眼嘴巴半张着,“不要你-你们-走我-我家……的路”,手里的棍子举到了头顶,势如干仗,存生把自行车推过来挡住王家奶奶和彦龙,厉声吓唬他, “我把你个狗日的,人岁还胆子大,你过来看我不把你脑髓打出来”,说着在土墙上搬下来一个大的土疙瘩提在手里,“疯子瘸”原地怔了几秒钟,门口带着链绳的大黑狗跳起来撕咬着,站在狗窝上“汪汪汪”的叫个不停,“疯子瘸”转身走向狗窝,嘴巴里嘟囔着,“你妈个皮!我-叫狗-日-日你妈……”,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撒着一双破旧不堪的鞋子出来,上衣的扣子张冠李戴,邋遢着宽松的补丁裤子,大声骂道, “你个驴日的,赶紧往回走嘛!成天坐在门外头叫魂呢吗?”说着顺手拿起了立在墙角的铁锹,“疯子瘸”歪着脑袋横着脸走回去,回过头指着存生,嘴巴里不停的嘟囔着一连串的脏话。存生看着王家奶奶和彦龙快到坡底了,才掉头推着自行车上坡去。 第二十五章 王家奶奶和彦龙在河道里呆的第二天,彦龙哭闹着要回家,抱着奶奶的腿在地上蹭来蹭去,咧着嘴巴大声囔囔, “奶奶,我要回家去,我想和两个姐姐玩”,眼泪顺着脸颊簇蔟落下来,王家奶奶抱起彦龙放在大腿上,用手掌不断的擦干眼泪, “明儿个咱们就回,今个你表叔没有在,咱们到半坡里碰上“疯子瘸”放狗咬咱们怎么办?彦龙要听话,不然以后再出来浪奶奶不领你了”, 彦龙哼哼唧唧的摸着眼睛,用垂头擦拭完鼻涕,顺手摸在衣服上,他想起“疯子瘸”的模样还是有点儿胆怯,低头埋在奶奶怀里。他不敢正眼看平躺在炕中间的那个舅奶奶,额头狭长,脸颊两侧的骨头凸露出来,蜡黄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鼻子和嘴巴扭曲到了一边,露出两个大门牙出来,像极了老鼠,说话模糊不清,只有驼背的大舅爷才能明白她说的话。王家奶奶坐了一会儿带着彦龙去村头岁舅爷家,彦龙喜欢呆在岁舅爷家,他们的窑洞亮堂宽敞,还有电视可以看,里面也没有大舅爷家窑洞里一股冲鼻的尿骚味,还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一个小女孩琪琪,她抱着一只刚出生几天的小猫咪,彦龙用手轻轻地按摩摩梭着小猫咪的毛发,小猫咪顺从的低着头,任两个轮换着捋毛发,不一会儿,彦龙和琪琪在院子里相对蹲着逗小猫咪玩。出门不远处里有一条长年流动的河,河水清浅,前面的河面狭窄,有几个人踩着大石头蹚水过河,两侧都是沙石,一群小孩在河岸边上捡石头,比赛打水漂,他们侧着身子拱着腰杆,石子从水面飘荡而过,一圈圈的水波纹从溅起的水花四周散开,映在水面的山峦树影斑驳摇曳。正是暖春时节,村落周边的洋槐花像一团团白色的云朵,错落在山间,清风拂来,一股淡淡的甜香味,远远处就能听见蜜蜂“嗡嗡”的作响声,在山沟里和着鸟叫声响彻一片。 每逢周末天气晴好,猫吖早早吊几桶水倒进洗衣盆里,太阳晒得水温热,再加些锅里烧热的水,燕燕、小燕和彦龙轮流坐在洗衣盆洗澡。燕燕身上的痒痒多,猫吖一碰到脖子、胳肢窝和肚子,燕燕就缩着脖子,夹紧胳肢窝咯咯的大笑起来,小燕和彦龙蹲在洗衣盆边玩水,猫吖忍住笑,在燕燕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哪来的那么多的痒痒在你身上,都夹的紧紧的不让我碰,身上的污垢怎么洗下来呢,你看看胳膊上的这是什么?” 燕燕斜头一看,胳膊上一连串像小虫子一样的污垢卷,黑乎乎的爬在胳膊上,趁着燕燕不注意,猫吖拿起毛巾就在两边的胳肢窝里擦拭,燕燕扭着身子发出一阵阵尖叫,盆里的水花四溅,打落在小燕和彦龙身上。自小燕和燕燕两个上了学,每隔几周猫吖都要给她们理头发,刚洗完的头发擦干水分,取来一片存生的刮胡子刀片,夹在梳子一侧,顺着头发慢慢往下梳,一缕缕碎发掉落下来,猫吖在旁边转来转去的打量,两边不对称再拿剪刀剪齐整,直到她感觉满意为止。小燕总是急不可待,头偏向猫吖一边,喊叫着, “啊哟,妈妈,你把我头发拔疼了”,小燕捂着头泪水顿时在眼眶里打转, 猫吖拿起毛巾在脸盆里蘸点水,把头发擦湿继续梳理, “你把头支端正,妈妈一会儿就理完了,每次给你修头发都是叽叽喳喳,你姐姐和彦龙收拾头发怎么就不喊疼,就你喊得厉害,稍微忍耐一下马上就完了”,猫吖一边梳理衣服头发,小燕一边挤着眼睛“哎呦,哎呦”的声唤。站在一旁的燕燕问道, “妈妈,我就是掏耳朵的时候耳朵疼,剪头发的时候不疼,以后再不要给我掏耳朵了,好不好?” “看你不说我都忘了,都几个月没给你们掏耳朵了,估计耳屎把耳朵眼都堵严实了,我说呢,一天喊你们两三遍一个个都不应承,怕是耳朵被堵实了”,猫吖说,燕燕一听又要掏耳朵,脸色大变,嘟囔着嘴巴抠着墙上的土, “你以后别噘嘴巴了,现在就去照镜子看看你的嘴巴上面是不是可以拴一头牛了?”猫吖笑着说, 燕燕原地不动,继续抠土,指甲缝隙里塞满了土,她最怕掏耳朵,妈妈有时拿一根火柴,有时拿一个小的聂聂卡子,在耳朵里晃来晃去,不疼的时候耳朵痒痒难受,偶尔伸进去一点被戳到,半个头都麻木疼痛。猫吖抱燕燕侧着身子躺在腿上,耳朵眼正对太阳,把掏出来的耳屎放在另一个大腿膝盖附近,不时的吓唬他们,“不要动,耳朵里掏出一大片来,等会儿我放膝盖上你看”,其实,掏出来的一丁点的黄黄的耳屎。猫吖叮嘱他们耳屎是不能吃的,吃了就会变成哑巴,燕燕三个喜欢追问为什么,猫吖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说耳屎有剧毒,有时说耳屎里面包着专吃舌头的小虫子……问的不耐烦了,她便语气坚硬的回答, “反正一辈辈传下来都是这么说的,你们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谁要是吃了变成哑巴,我就不要哑巴孩子了,谁要我送人去”, 燕燕不时的玩弄着膝盖上的耳屎,总是设想自己能找出里面的那个小虫子,看看咬舌头的东西长什么样,一旦妈妈宣布好了,她如负释重的跳起来,刚才的各种遐想瞬间抛却脑后。 猫吖正在给彦龙掏耳朵,一阵狗叫声传来,王家奶奶和效林、熊家老爹一起进了洞门,猫吖赶忙收拾院子里零碎东西,说了几句话,王家奶奶就催着猫吖说, “大晌午的,你爸早上吃的早,你赶紧抱点麦草烧锅烙饼,你爸最喜欢吃烫面饼子,多倒点油,切点辣子拌咸韭菜”, 燕燕三个一听见妈妈要烙烫面饼,心里乐开了花,他们都爱吃这个,平常猫吖不给他们烙,说死面饼费面费油还费柴火,只有熊家老爹来了,猫吖才舍得做。面要用烧开的开水烫着和成,和好的烫面趁热擀成面皮,倒油抹匀称,放点切好的碎葱花,撒上少许盐,手按两头卷起切成大小均匀的面团,面团翻正按压,用短的擀面杖擀的又圆又薄,锅里倒油烧热,待上面的浮末消散,把面饼放进锅里摊开,两边都沾上油,一边烧火一边用手来回翻转,燕燕不停地往锅底塞麦草,猫吖提起面饼迅速翻转,跌落到锅底“啪啪”作响,这样洛的烫面饼的层次感十足,撕一大块夹点咸韭菜吃最过瘾。猫吖再三叮嘱燕燕三个,家里来客人要先等客人吃完,小孩子才能吃,这是最基本的教养。她又看着燕燕问, “你们还记得今年过年,你小姨来家里,人刚一出门,燕燕就爬上方桌拆开来一盒桃酥分给你们吃,妈妈怎么收拾她的?” 小燕抢着说,“妈妈打她的手了,说是小孩子不能随便打开东西,要经过大人同意才能拆开来吃”, “对呀,妈妈差点拿刀剁了她的手,小孩子要从小有教养,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不能大人还没吃饭你们就爬上桌先吃”,猫吖取出一张饼子摊开放在盘子里,叫燕燕端过去。 效林从白银回家来相亲,对象是存生远在寨河乡小姨家的孙女,年方十八,脸蛋黑红,额头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青春痘,用效林的话说,“土是土点儿,人也不胖,大模样儿能看过眼”, 熊家老爹瞪了效林一眼,说, “你在外面混多少年终究是土里刨大的,还争竞人家土气,我看人家姑娘不一定能看上你,穿的像个社会上的混混一样,头上摸的那啥玩意儿?油乎乎的像是牛舔过,还西装革履黑皮鞋,装狼怎么看都像野狐狸”, 效林靠在写字台边,转身对着镜子捋了几下头发,拉了拉藏蓝色的西服外套,扭了两下屁股把裤子提高了一点儿,故意跺了跺脚,黑色的皮鞋油光锃亮,他说, “唉!现在人情况都好了,难道我天天穿粗布补丁衣服才证明我没有忘本?那是两码事,根本八杆子打不着,穿点体面的衣服那也不是啥犯法的事。不过话说回来,有钱还是好,想买啥能耐啥,我们在白银,有时候晚上拾掇点拉货人落下的铁货,卸完煤换好衣服还出来捋个羊肉串吃,有个老汉子专门烤来卖,一串一毛钱,味道还好”,效林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脚上下摆动着,意犹未尽地说着, “你再不扯远了,赶紧说能看上人家,就让你姐夫再托人捎话,两家大人见面商量彩礼和其他事,你东拉西扯的吹啥呢”,猫吖说, “这样辈份怎么叫?以前把我姐夫叫表叔,我们成了把我姐夫叫啥呢?”效林说, “唉!只要你们两个日子过的好,她爱叫啥叫啥,不称呼都可以,你说的都是闲事情”,存生挠挠头说着, 熊家老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手不停地捋着胡子,拉着一边的胡须慢腾腾的说, “这都无嫌,几年见不到一面的远亲戚,那就最近,存生闲了专门跑一趟寨河,打探对方彩礼需要多少,还有啥条件,按咱们塬上的行情,差不多就定下来了,结了婚她想跟效林去白银打工也能行,留在家里业可以,随她自己,我们老两口还能干几年,地里的活能应付过来”, 存生点头应承,说,“那我这几天抽时间过去一趟,再有啥事咱们一起商量”。 猫吖详细询问着效林在白银的情况,效林一阵吹嘘,猫吖心里也有了出去打工的冲动。晚上睡觉前,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存生,存生先是惊的坐起来,瞪着眼睛看着猫吖, “你说真的还是随口说说?你要是去白银了,家里怎么办?我一个人又要上工,地里还有那么多活,三个娃娃你不管了?” 猫吖早就预料到存生会有一连串的发问,她说, “就那么几亩地有多少活干不过来?一个人耕种不了了,不会和老大家一起合种,三个娃娃不是有妈呢吗?我在家里基本都是妈妈经管。眼见三个都上学了,负担越来越子重了,光靠你在预制厂苦的那点钱怎么应付得来?一直拆了西墙补东墙,我出去打工用还可以增加点收入,我问效林了,卸煤也不是很重的活,偶尔还可以收拾点烂铁杂货卖点钱,怎么都比坐家里强”, 存生寻思了好久没有说话,他打心底里不希望猫吖跑去那么远打工,又觉得猫吖说的也有道理,看看效林现在,估计也打工攒了不少,不然他怎么娶了媳妇想带着一起去打工。存生左思右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凭空冒出许多想象来,猫吖见存生不发话,八成是有点希望,说, “再不胡思乱想了,我明儿个再去熊渠一趟,问问大哥,龙龙在白银的情况,效林媳妇定下来就回白银,让他问我三爸把我也安插去卸煤,那边问好了我就去”, 存生一言不发,只是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电灯泡。晚上睡觉,两个人心里自己盘算着,猫吖有点兴奋和激动,自己还没有出过那么远的地方,她想象着卸煤的各种情景,想着挣了钱把钱存放在哪里?攒多了一起邮寄回来,给三个娃买点衣服零碎。存生已经习惯了猫吖在家里的日子,虽然清贫点,但比起前些年好多了,突然猫吖要外出打工,他觉得自己担子重了,他长嘘短叹,心里泛起无限愁绪。 效林了了彩礼订了婚,结婚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八。效林回白银没几天,猫吖就收到了从白银发来的电报,她一边收拾行李衣服,一边不停地给燕燕三个安顿, “妈妈出去打工挣钱,你们三个在家要听奶奶的话,不要动不动就闹不和,像老回回见了猪一样,一个见不得一个,燕燕大一点,小燕和彦龙又不会的题要耐心给讲解,不要打骂两个小的……”,猫吖说着声音有点哽咽,支开三个出去外面玩了,燕燕三个听见妈妈要挣钱给他们三个买好吃的,心里乐开了花,蹦蹦跳跳的去外面逢人就说, “我妈妈要去白银给我们挣钱买好吃的”,口气里尽是得意和自豪,在他们看来,妈妈出去挣钱如同去熊家渠一样,去转一圈就回来了。渐渐的,过了几个星期,他们不见妈妈回来,心里开始想念妈妈,有时候放学回来,燕燕迈进大门槛就大声喊, “妈妈,妈妈”,边跑向厨房,她想象着妈妈肯定像以前一样,他们放学的时间就在厨房做饭,王家奶奶听见燕燕的叫声,急忙从厨房走出来,撩起灰黑色的围裙擦手, “你妈回来了?”王家奶奶吃惊的问燕燕,燕燕看见王家奶奶出来这样问,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王家奶奶见院子里没人,嘴巴里絮叨着回了厨房, “这个女子发啥疯呢,把我惊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妈工打不下去了回家来了呢!……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出去打得什么工,外面乱昏昏的,能挣多少的钱?把人不对还逛哒的不成样子了呢……存生也是,自己没有个正主意,媳妇说啥就是个啥,我看有他娃后悔的一天……”。 照例每逢周末,王家奶奶担起了给燕燕三个洗衣服的担子,她拿着搓板在洗衣盆里洗第一遍,燕燕帮着奶奶淘洗衣服,小燕和彦龙蹲在洗衣盆两侧搓洗袖口,彦龙趁王家奶奶不注意,趁机捏一把洗衣服在衣服上,赶紧压进水里揉搓,等到满手都是洗衣粉泡沫,然后放在嘴边吹泡泡,洗衣粉泡沫在太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小燕和彦龙在院子里追赶着泡泡,王家奶奶发现了大声吆喝, “小燕,你来给燕燕帮忙拧衣服,你爸爸的衣服大一个人拧不干水,两个一起拧干晾到绷绳上,让彦龙一个人玩去。你看你淘气嘛!拿洗衣粉耍呢?一袋子洗衣粉几块钱都让你吹了泡泡了”, 燕燕吃力地从水中捞起一大件衣服,喊着小燕赶紧来拧衣服,两个人每人一头朝反方向拧紧衣服,水哗啦啦淌在盆子里,燕燕学着猫吖的样子,把衣服在空中前后甩几下,晾到绷绳上后,用手拍打着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彦龙滚动着铁环在院里来回转圈圈,铁环上存生焊着六个小铁圈,随着铁环的滚动,铁圈不停地晃荡,一阵阵响亮的碰撞声在院子里回荡。 第二十六章 燕燕升到三年级,语文和数学也都换了新的老师,任老师和李老师又开始教一年级的学生,成了彦龙的代课老师。刚开始认识算盘,老师要求每个学生人手一个算盘,存生只好去熊渠拿来了效林小时候用过的算盘。那是一个老式的算盘,上2下5,黑褐色的算珠泛着暗黄,宽大厚重,燕燕经常看见门市部里摆放着这样的算盘,营业员快速的拨弄着算账。中间有一根档比其他的短一点儿,经常脱落下垂。王家奶奶从两头绑上一截绳子,燕燕挂在肩膀上带去学校,她的同桌马占乐拿着一个小巧便携式的算盘,和书本的长宽差不多,绿色的边框黄色的算珠,刚好装进书包里。马占乐生怕其他同学弄坏他的算盘,使用时胳膊包围着算盘,肩胛骨上提,缩着脖子猫着头,从后背看去,活像一个大猩猩。桌子中间有一条用刀子划出来的三八分界线,马占乐经常把自己的算盘放在中间显摆。中午吃完饭,燕燕早早就来了教室做老师布置的正式作业,毛五军追赶着犁建新和邓拴存围着课桌嬉闹,邓拴存跑到燕燕桌子前停了下来,对着燕燕说, “唉!你做完了给我抄一下”, 燕燕抬头看看他没有说话,毛五军上前笑嘻嘻地说, “看你骚情吗?你抄作业都要请示一下呢,我看你是不是对上眼了?没问一下旁边的骆驼同意吗?” “唉!我把你个驴日种,我还看和你妈对上眼了”,说着推搡了毛五军一把,毛五军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站稳后横着脸卯足了劲朝邓拴存的胸腔上一垂头搡过来,邓拴存身子一倾斜压在燕燕肩膀上,燕燕被顺势压倒在桌子上,手向前一晃,“啪啦”一声马占乐的算盘从桌子上掉了下去,算盘被摔破,算珠散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作响,燕燕顿时惊呆了,腿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脑海冒出一个念头,弄坏了东西是要赔钱的,怎么向爸爸开口要钱呢?这个需要多少钱?……一连串的联想不断浮现出来,她似乎能想象出爸爸责备她时的表情。毛五军和邓拴存早已溜出了教室,马占乐看着自己的算盘散落一地,瞪大了双眼瞪着燕燕,眼睛里满眼泪花在打转,他一把擦干眼泪,右边的眼角和脸颊上还留着手背上的蓝色墨水渍,他挪开凳子,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算盘,一边摸眼泪一边横势的说, “我不管,如果我算盘修不好,你就赔个新的给我,这是我爸爸花了五毛钱给我买的新的,弄坏了回去我爸肯定会打我的”, 其他同学也帮着捡地上的算珠,燕燕愣愣地坐在桌子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大家一起拼凑,七嘴八舌地评头论足, “这弄不好了,边框断了,塑料的粘不好”, “即便是凑合出算盘样子来,也不能用了”, “是毛五军推了邓拴存,又碰到王秀,王秀一把把算盘砸了下去,三个人呢,到底谁给你赔呢?” 马占乐愤愤的说,“谁碰到我算盘谁给我赔,其他的我不管”,马占乐又开始抽泣,鼻涕流进了嘴巴,他上手抹了一把,擦在衣服上面,原本白净的皮肤被擦的蓝一道,黑一辙,鼻孔里下面两道清透的鼻涕,随着呼吸吸进去又流出来,他索性吸进嘴巴里。燕燕低着头,手指头不停地相互摩擦着,她明明知道也有毛五军和邓拴存的责任,可是她不敢叫他们两个一起赔,而且他们两个也不会赔的,他们是班上出名的“恶霸黄世仁”,抢别人的馒头,爬女生厕所……老师打骂都是歪着脖子横着脸,马老师说他们是一副“死驴不怕狼吼”的架势。想着想着燕燕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滴在桌面上,桌子右上角的“早”字模糊不清,像是在嘲笑她的懦弱和无奈。 回到家,她不敢说她在学校犯的事,照样和小燕、彦龙嬉闹,只是每次都不敢正眼看存生,她找不出其他的借口开口要五毛钱,因为所有的学习用具爸爸都为他们置办齐全了,她心里盘算着等看到爸爸笑的时候坦白,他或许会因为心情好慷慨解囊而不责备自己,可是存生连吃饭都一本正经,很少说话。燕燕心里念叨着妈妈,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她还是有什么事都喜欢给妈妈说。晚上他们三个在院子里玩,看着天上繁星点点,他们靠在院墙上数星星,唱着老师新教的《鲁冰花》,唱到“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他们三个带着哭腔“啊……啊……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和着泪光深情的唱着,星星在泪光里闪烁不定,最后成一片模糊不清。一连两天她去学校都感觉如赴战场,马占乐总是催促着问她,“什么时候才赔钱?一直明天明天,明天再不赔钱,我就让我爸去你们家要去”, 终于,燕燕寻思再三,硬着头皮开口坦白了她弄坏算盘的事,燕燕胳膊垂直放在两侧,怯生生的瞪着爸爸看,等待着爸爸责备,她已经管不了什么后果了。存生看了看燕燕,解开上衣两个扣子,手塞进内侧口袋,摸出五毛钱给她,只是平静的说, “把钱装好,明早去了就给人家,以后干啥事都不要毛毛躁躁的,听到了吗?” 燕燕走近双手接过钱,连连点头,她没想到让她煎熬了几天难以启齿要钱的结果竟出乎她的意料。 端午节前几天,王家奶奶从炕角取出一踏压平展的糖纸和烟盒里面的金纸。存生平日里抽完烟的烟盒或是路上捡起的完整烟盒,王家奶奶都把里面的金纸收集起来,压在炕毡下面。她现在偶尔也抽烟,饭后肚子涨难受,存生就给她点一根烟,说是“饭后抽根烟,赛过活神仙”,能消食解涨。渐渐地,王家奶奶也养成了饭后抽根烟的习惯,但她没有烟瘾,只是晚饭后肚子涨才抽。锅底下还有没有燃尽的炭火,燕燕最喜欢给奶奶点烟,小的铁锨头伸进去铲些碳灰出来,那时他们抽的烟都没有过滤嘴,嘴唇咬住烟的一边,一边挨着些许明火使劲吸几下,烟头的零星火花慢慢燃起,使劲吸几口烟丝就被点燃,烟气燎燎上升,她赶紧跑去给奶奶。燕燕闻着纸烟比爸爸以前抽的纸旱烟香味更醇和,尽管爸爸和奶奶抽的烟都是当时最便宜的。村里头抽旱烟的人也越来越少了,除了几个比存生年纪长的以外,基本都换成了抽纸烟,存柱抽不习惯纸烟,他觉得纸烟抽着没劲儿,还是旱烟抽着过瘾,人给他发烟时,他总是手让过,赶紧掏出口袋里的纸和烟袋,卷一根旱烟。王家奶奶叮嘱燕燕三个,路上碰见干净的烟盒捡回来她收集金纸送给老三两口子,捡回来的烟盒,王家奶奶把外包装上的图片剪下来贴在墙上,大雁塔、金丝猴、大前门、龙泉等好多烟的外包装都被剪下来,他们最喜欢金丝猴的造型,学着猴子右手搭在眼前了望,彦龙经常骑着一根树棍,撅着个屁股,学着猴子的样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扮鬼脸。王家奶奶心里盘算着,拿着这些金纸给老三媳妇,顺便托她给燕燕三个每人做一个端午节的荷包,每年都是猫吖给三个孩子绣,今年猫吖不在,她眼睛花的做不了那细小的针线活儿。 端午节早上,彦龙紧闭双眼倒在奶奶怀里,王家奶奶一边喊着燕燕和小燕赶紧起来穿衣服,一边摆弄着彦龙给穿衣服,衣服穿好彦龙还没有完全清醒。王家奶奶催促着去摆露水,这是家里的习惯,趁着草叶露水未干,在路边的杂草间来回走动,让裤腿沾点露水,说是可以去五毒。端午节是彦龙的生日,王家奶奶在每个书包里装了一个油饼,边给彦龙背书包边说, “乖乖跟着两个姐姐去上学,中午放学回来奶奶给你们每人一个荷包,让彦龙先挑”, 彦龙来了精神,得意地瞅瞅两个姐姐,说, “今天我过生日,奶奶说荷包要我先挑”, 燕燕接过来说,“反正我们三个每人一个,我知道奶奶让强强他奶奶给我们做的”, “你个岁猴精啥都知道,赶紧上学去了”,王家奶奶站在洞门外的一根电线杆旁,一只手扶着电线杆,目送着三个转过弯上了坡。 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燕燕三个小跑着,一路上都在说着关于荷包的事情,想象着自己荷包的样子。以前端午节前几天,炕上乱七八糟堆满了这种棉花、线团和碎布,猫吖最拿手的是做老鼠,圆圆的耳朵,尖嘴猴腮,胡须五颜六色,圆鼓鼓的屁股后面一条细长的尾巴翘起来,小燕老是爱说,她是属老鼠的,那些老鼠都是她,燕燕和彦龙手里提着树枝满院子追赶,嘴巴里喊着“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口号。他们一进门就看见门框上挂着三个荷包,一个红白相间的水萝卜,上面三片绿油油的叶子;一个玫红色的西红柿,下面铺垫着几片齿牙状的绿色叶子;还有一个色彩鲜明的大粽子,菱角边上挂着三个小粽子,彦龙大声嚷嚷着, “我只要那个大粽子,奶奶说我过生日我先挑的”, 小燕拿了个水萝卜,燕燕的是西红柿,他们爱不释手,边吃饭边玩弄着挂在胸前的荷包,各自炫耀着自己的荷包,果然比妈妈做的精致, “可是妈妈做的多,现在我们每人只有一个”,燕燕说着,“妈妈以前还带咱们去外奶家,白庙村里的老回回抢我们带的荷包,去年把彦龙的老鼠揪去,彦龙都哭了,是不是?” 彦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 “奶奶,那些老回回娃娃太讨厌了,挡着自行车要荷包,不给就抢呢,我妈妈他们都不害怕”, “他们不过节,那些娃娃看见你们的荷包好看就想要呢,赶紧吃晶糕,喝点酒麸汤,下午奶奶给我娃擀长面。燕燕,你吃完过去你大爸家问问你霞姐姐,她拿来的那个圆蛋蛋菜是个啥东西,怎么吃呢,我看了半天不知道是个啥,你姐姐放下也没给我说那是个啥东西”,燕燕跑到厨房,见地上簸箕里放着两个包菜和两个圆圆的东西,摸起来硬邦邦的。他们三个一溜烟的从菜地里穿过去了存柱家。霞带着菲菲和宝宝两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两个脖子里挂了许多各种各样的荷包。存柱媳妇见燕燕三个手腕上没有绑花花绳,找出一袋子花线,让霞给燕燕三个搓花花绳带手腕上,几个孩子围着霞,争抢着选着自己喜欢的花线,燕燕早已忘记奶奶让她问的事情。王家奶奶等不住三个回来,站在门口喊着燕燕的名字,叫赶紧回来去学校,燕燕这才想起问霞她拿的菜怎么吃,霞边笑边说, “我忘记了给奶奶说怎么吃了,那是茄莲,削皮切丝拌来吃的,塬上人没见过,你给奶奶说,我等会儿过来教他怎么弄来吃”。 转眼间,猫吖去白银已经有半年了,存生除了去预制厂上班,地里的活也让他忙的不可开交,三个孩子和家务活都是王家奶奶经管。耕地播种用到牛时,他就和存柱各出一头牛,两家合起来,存生地少出一个劳力,存柱家地多他和媳妇一起出动。翠霞初三那一年,城里体校到各乡镇统招学生,翠霞由于跑的快,各项体育技能合格被体校录取。顺利中学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在家闲了几个月,经人介绍去酒店后厨帮忙,渐渐地喜欢上了厨师,一门心思的扑在学厨师的手艺上。几个孩子都在外面,存柱媳妇偶尔犯咳疾,气喘的下不了地,存柱从队长的位置下来后,便卖光了所有的羊,家里槽上只喂养了三头牛。他们家里地多,老两口专门务农喂牲口,麦收时节,几个孩子抽空回来帮忙收割。存柱媳妇为着胜利媳妇没着落,四处托人给胜利问对象,最后湾里杨应堂媳妇说起自己的堂妹雪霞,小名岁猫,二十出头,个头一米七二,中学毕业后就去了城里饭店打工,好像也没有找到对象,存柱媳妇欣喜,一听名字也带个猫字,想起王家奶奶和存生媳妇小名也带个猫字,心里盘算着一定是自己家的儿媳妇,三代婆婆媳妇名字里都带有同一个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肯定是上天早就有所安排,赶紧打发应堂媳妇去探对方家里的口风,回话说雪霞也没有合适的对象,存柱和媳妇赶紧发电报叫回了胜利。前前后后不出十天,男女双方同意,双方家长也见面谈妥了婚嫁事议,决定腊月二十八订婚结婚一锅端。这可乐坏了王家奶奶,她没事自己一个人边干活边念叨, “还想着等不到我胜利结婚,没成想我还是个命硬的人,为胜利寻媳妇把存柱两口子愁的到处托人打问,原来媳妇就在门跟前,唉!娃娃的婚姻也都是人的命数,老天早早都给各自安顿好了,胡思乱想真的不顶用,这又了了我的一桩心事。啥时候我顺利和彦龙娶媳妇呢?顺利也老大不小了,胜利一结又忙着给顺利寻媳妇。我这把老骨头怕等不到我彦龙娶媳妇的那一天了……唉!光阴不饶人,一天天的一晃荡就天黑了,可能我彦龙结婚我都成一堆白骨了,以前想着离死远的没影没行,现在不由人不寻思,唉……”,王家奶奶想到这里,顿时没有心思了,坐在门槛上仰望,太阳渐渐西沉,大半个院落都暗了下来,只有这些成天不知倦怠的麻雀叽叽喳喳,一会儿飞到院子里,一会儿落在牛圈墙角的树桩上,要么仰头鸣叫,要么低头啄食,永远没完没了…… 第二十七章 进入阳历六月,塬上迎来了一年当中景色最美的季节,大片的麦子黄绿相间,麦粒正待熟透,一阵清风袭来,麦浪翻滚如潮涌般壮观,麦芒相互摩梭“沙沙”低吟浅唱;绿油油的玉米个头比成人还高出许多,中间怀抱的玉米棒子一天天的鼓胀起来,每家的玉米地头都种着几行高梁,褐红色的头笔直挺立着,塬上的人种高粱主要用杆穗做苕帚供自个儿家用,高梁子种留着来年再种,王家奶奶收集起来秋后酿醋;胡麻的紫色花瓣像极了蝴蝶的翅膀,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紫色的蝴蝶庄园;洋芋开花赛牡丹,淡红、白色、淡紫色的小花朵,尽情摇曳在墨绿的枝叶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枝叶下形似小番茄的累累果实像害羞的小姑娘低着头;谷子大都种在山地里,一部分割来当作青草喂牛,一部分等待谷穗成熟,碾小米煮小米粥,塬上女人坐月子离不开小米粥,搭配着红糖足足要喝到孩子满月。站在山头望去,田野山间层层梯田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美不胜收。六月也是孩子们最得意忘形的日子,正好赶上今年全乡学校举行扭秧歌比赛,排练秧歌的前半个月,学校只上半天的课,大部分时间都集合在操场上扭秧歌。白庙乡有九所小学,经过一段时间的排练,所有的小学都会聚集在乡政府广场上举行秧歌比赛。天气炎热,学校没有供学生的热水,燕燕、小燕和彦龙中午去学校时,都要拿一个透明的空酒瓶子来装水,去学校的路上,他们一边玩,一边采蒲公英花塞进水瓶里,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泡,水色橙黄明亮。偶尔他们也揪下路边的麦穗,边吹边揉搓,嫩嫩的麦粒吃起来一股淡淡的香味,往水瓶里放几粒,拧紧瓶盖来回摆动,看着它们在水里迅速旋转跳跃。集合的哨子声响起,燕燕赶紧按既定的队形站立。操场周围坐着一年级没有参加的同学,彦龙手里抱着水瓶和一群小朋友排排坐在房背后的阴凉处。操场边缘的柳树下站了一排周边看热闹的村民,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笑。领队指挥的两个老师是学校唯有的两个年轻女老师,带队的陈老师站在最前面吹哨指挥,她身穿脖子上打着蝴蝶结的白色衬衫,黑色的直筒裤,一双米色的粗跟凉鞋,她一边吹哨子一边双手挥动着队列变队形,随着哨声长短的变化,队列一会儿由两列变四列,一会儿由四列变八列,同学们边踏步边挥动手大声呼喊着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口号,陈老师哨声婉转拉长,双手交叉示意变换对列,大家又随着哨声变回原来的两列,跟着“嘘-嘘-嘘嘘嘘”的节凑脚下扭八字甩手向上,跟着对列绕着操场转。小马老师负责站在操场中间,看同学们是不是跳的整齐划一,有跳的不对的同学就赶紧走过去个别纠正。已经练习了半月有余了,眼见着还有几天就去乡上表演了,燕燕心里说不出的兴奋,只是又有一件为难的事情摆在眼前,下午校长大马老师集合讲话,要求比赛时着装统一,一律白衬衫,蓝裤子,白运动鞋,每人准备两条纱巾,希望同学们为了集体荣誉克服一切困难想办法解决,有能力的买,没有的想办法借。燕燕脑袋瓜“嗡”的一声,她和小燕两个人都参加,家里只有一条藏蓝色的裤子,纱巾和白衬衫倒是不愁,猫吖前几天给他们三个寄回的衣服里,每人一件翻领荷叶边的白底带花衬衫,年年六一扭秧歌需要纱巾,猫吖下地干活时也经常围着纱巾挡风,家里有两条纱巾,她记得大妈家里的大立柜上有两盆塑料花,大妈用两条橙色的纱巾盖在上面遮灰尘,她可以管大妈借两条。她脑海里开始逐一排查村里有谁的蓝裤子她能借来穿,寻思了一圈都没有想到,她们能穿的基本家里都有扭秧歌的学生。燕燕踌躇不安的想着如何给爸爸说呢,只要学校需要的东西,牵扯到钱,燕燕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跟爸爸说,放学的路上,她和小燕商量着, “你回去给爸爸说,学校要统一着装的事情”,燕燕给小燕说, “我不敢说,我害怕爸爸不给咱们买”小燕回答, “反正我都想好了,我就穿那条烂了的蓝裤子,让奶奶给我缝好,看你怎么办”,燕燕扭头看着小燕, “那条蓝裤子是你穿小了给我穿的,不信咱们回去问奶奶”,小燕说完急匆匆的跑回家,燕燕和彦龙紧紧跟在后面。 回到家燕燕和小燕为那条蓝裤子争得面红耳赤,王家奶奶问明白后,一把抓过裤子喝声说, “为一条蓝裤子你们两个还打起来呢,不就是扭一阵阵秧歌,先生也是的,让学生到哪里寻衣服,还要穿的一模一样的?明儿个我去你大妈家看有以前穿的蓝裤子吗?没有了我把我不穿的那条让你大妈裁剪了缝一条,你妈前几天给你们寄回来的鞋新新的,穿上就可以了,管他什么白不白颜色的,难道还为了扭一阵阵秧歌,再去买两双新鞋子,真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都置办些鞋子显摆吗?看你爸爸成天没白没黑的挣那点钱够买化肥吗?学校里也麻烦,扭个秧歌还要穿着一样的衣服,我看尽是给大人添烦恼”, 燕燕和小燕停止拉拽,又开始七嘴八舌的争竞着穿新改缝的裤子,王家奶奶一边让彦龙穿针缝布蓝裤子上的破洞,一边絮叨着, “我把你们两个岁先人把人闹腾的头疼,还是我彦龙听话,有没有都不争竞,吃啥穿啥都不计较。这个裤子缝好了小燕穿,裤腿短的燕燕穿上在半腿上像要过河一样,裤腿上就一点儿补丁不细看看不出来,扭秧歌就一阵阵时间,应付应付就过去了”。 去白庙比赛的前一天晚上,存生给燕燕三个每人五毛钱,说是可以自由支配随意花。第二天早上,天空低矮阴沉,灰蒙蒙一片,雾气笼罩着操场,陈老师整队带领着队伍向白庙行进,其他的几个老师跟在队伍后面。燕燕的裤子有点长,走路时裤腿拉在鞋后跟上像扫地的苕帚,她的手抓着大腿两侧不停的往上提着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红蓝相间的运动鞋,她又担心老师看见指责她穿的不是白色的鞋子,看四下打量着其他同学的着装,虽说都是白色的上衣,有的穿着发黄的白夹克,有的白衬衫上各种其他颜色的条纹图案,有的一看就穿着大人的衬衫,两边的肩膀耷拉在两侧的胳膊上,也有翻领的、立领的衬衫,有的是白色的套头体恤衫。裤子也颜色不一,天蓝色、藏蓝色、黑色,还有的裤腰上勒着一条红色的布条裤带。脚上的鞋子也不尽相同,有的甚至穿着黑色的布鞋,手里挥动的纱巾五颜六色,看看其他同学的着装,燕燕心里略微放松了些,她紧走几步向前,把纱巾夹在胳肢窝中间,蹲下身子把裤腿卷起来几圈。小燕跟在最后几排,几个老师和他们平行走着,她见右腿膝盖上的补丁显而易见,她边走边用纱巾挡着,生怕被旁边的老师发现了,几个老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天气, “挑的这天气不行么,看样子中午还有暴雨”,李老师说, “如果下雨这些娃娃就遭罪了,都没有带雨伞”,小马老师说, “那教育办肯定想办法呢,让娃娃去中心小学教室里避雨,我记得大前年就是,正跳着几声雷电闪过,大雨倾盆,大人娃娃都来不及躲了,几下子广场泥泞不堪,最后就让有舞蹈的几个学校在戏楼上表演了几个,走了个过场”,刘老师笑着说, “唉,咱们乡上一两年扭一回秧歌,每回都被风雨搅和,选的这日子也是奇了怪了”,李老师笑着说,“我看这架势今天还是大雨”,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果不然,中午十二点左右,开始飘起了毛毛细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第三个上场的学校还在里面表演,哨声、鼓乐声和喧闹声混合在一起,丝毫不受天气影响。燕燕和同学们列队在外面休息等候,发梢已经微湿,她摸着口袋里的五毛钱,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买点啥东西吃。推着自行车的冰棍叫卖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冰棍——冰-棍”,燕燕压着手指头算计一个冰棍五分钱,她的钱可以买多少个冰棍。雨点越下越大,人群四下散开,一片哗然。只有冰棍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冰棍便宜卖了,一毛钱三个,冰棍”。大马老师从主席台跑过来给其他老师说, “上面安排先把娃娃送教室避雨,表演完的直接回家,没有表演的等待通知,赶快娃娃领那边教室,咱们学校安排的是三四年级教室,把娃娃收集在一起,叫不要胡跑,如果雨大跳不成了,雨小点统一回”, 燕燕赶紧回头找小燕,她们两个走在一起,跟着老师去了教室。卖冰棍的叫卖声外教室门口的房檐下,同学们一拥而上,排队等候买冰棍,燕燕叮嘱着小燕把钱拿好,她们每人花一毛钱买了三个颜色不一样的冰棍,一层薄纸裹在外面,她们一边吸着冰棍,一边看着手里的冰棍慢慢融化,绿色和红色的水顺着手指缝渗下来,商量着下一个先吃哪一个颜色的。教室外面提着篮子的几个人不断地叫卖,“瓜子点心干脆面,麻子桃酥牛轧糖”…… 雨断断续续的下着,外面的戏楼上,有舞跳的学校还在表演,主席台上坐着七八个人在相互交头接耳。燕燕和小燕一边吃冰棍一边数着手里剩余的钱,每人还有三毛钱,她们第一次有权利选择和决定自己要买的东西,看见什么都想要,竟不知道到底买哪一个?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买冰棍最划算,小燕开心的说,“姐姐,咱们今天把冰棍吃美了,吃完了我还想买三个吃”。 到了下午五点雨稍微小点了,老师召集他们集合回家,大家三三两两的跟着队伍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有的走在草丛上,“吧嗒吧嗒”的发出声响。燕燕拉着小燕躲着路上的泥坑,小燕不时地“噗”一声放着冷屁,她赶紧收背后捂着屁股,燕燕小声说, “我也肚子涨的想放屁,你憋一会儿悄悄的放,不要出声就没人知道了”, “可是我憋不住,刚要憋屁就自己出来了”,还没说完,又“噗”的一声,小燕赶紧用手捂着屁股,转头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她。 麦收时节,存生打了份电报给猫吖,——“母病危,速回家”,电报发出两天后的傍晚,猫吖匆匆回到了家,进门没有声响,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她寻思着,“是不是燕燕奶奶已经不省人事了,怎么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三个孩子都跑哪里去了?”电报上也没说到底怎么回事,自从她收到电报,心急如焚的赶紧往回赶,一路上着急上火,嘴角起了一串疱疹。她进到王家奶奶睡的窑里,空无一人,地上和桌子上干净整洁,油布平整的铺在炕头上,没有一点儿迹象表明她奶奶生病了。猫吖深呼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把带回来的行李放在凳子上,心里又一阵愤愤不平,她想起了她三妈说的话, “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存生肯定不放心,迟早来信叫你回去,说不定哪一天就把家里放下寻你来,你还不如回去两个做点小生意……”, 猫吖抿嘴苦笑了两声,出洞门上窑背上找燕燕他们。 存生正带着燕燕三个摞麦子,王家奶奶跪在地上撑开一大捆麦子做帽子。看见猫吖上来燕燕三个兴奋地跑过去。存生笑着看着猫吖,猫吖狠狠的瞪了存生一眼,开口问王家奶奶, “妈,你好着吗?” 王家奶奶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干活, “我好好的么,北面个云黑压压的,害怕明儿个天气变了,赶紧把麦子摞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做”, 猫吖帮着存生把场里收拾干净,抓了一把麦草准备生火做饭,存生跟在后面下了坡,说 “走,我给你拉风箱帮忙”, 猫吖转过头唾了一口唾沫,狠狠的说,“你快,有多远滚多远,我看见你憎恶的不行,等着我收拾你,鬼越来越大了,还拿你妈当靶子了,我好好的打工挣点钱都不得安稳,你三天两头催着我回来,我又不是出去在外面偷人抢人干不要脸的事了,这下好了,回来你也安稳了,一辈子就这么个窝里蹲着,靠天吃饭过日子”, 存生跟在后面,只是赔着笑脸不说话,猫吖边做饭边在厨房里指责存生,存生满脸堆笑,一会儿架碳烧火,一会儿倒水灌水。 燕燕三个一溜烟的跑到窑里,翻腾着猫吖拿回来的行李包,找出几包方便面和火腿肠,三个坐在门槛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第二十八章 麦收结束,大清早,东边的太阳像一个通红的火球,慢慢从山头升起,,晒到刚翻耕的地面,深色泛黑,越发显得深沉厚重。大块地里人们赶着牛翻耕麦茬地,要趁着太阳大晒之前耕完地,暑天的太阳毒辣,一会儿晒得人困牛乏,赶牛人“嗷-嗷嗷”的吆喝声,伴着牛“哞哞”的叫喊声,不远处的老回回地里,拖拉机轰隆隆地声音,在原野此起彼伏。猫吖和存生在翻耕麦地种糜子,猫吖肩膀上用绳子挎着木升子,抓起一把化肥撒在地里,存生跟在后面扛着铁瓷盆子撒糜子子种,两头牛拴在地头的柳树上,低头啃着路边的青草。猫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存生,忽然笑起来,存生说, “你不好好撒你的化肥,骚情的笑啥呢?” “我想起了昨晚梦见我卖菜挣了很多钱,都是一块一块的零钱,太多了我坐在地上一个人怎么都数不过来,心里想着数完了,抽几张出来吃几串羊肉串犒劳一下自己,唉!”猫吖说着一声叹息,瞪了存生一眼, “谁又招你惹你了,你瞪个猫眼睛翻我干嘛?看来是我把你发财的梦给搅和了”,存生说, “那还不是你,编皮撂挑子的把我哄回来,一天坐在家里守着这几亩地,我在白银好歹挣几个钱贴补家用,我自己也涨了不少见识,你说你心眼小的能和针尖比,害怕我跟人跑了还是跟人学坏了,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了,三个娃娃他妈了,还能有你胡思乱想的不分轻重吗?一想起我就窝火,把皮都背到你妈身上来了,量你个猪脑子也想不出啥好招数来,真是个怂成精!”猫吖边走边说,化肥“欻欻”的打落在麦茬中, 存生贴着笑脸跟在后头,故意嚼着舌根,颠颠的重复着猫吖最后说的话,“看你啥,说几遍我知道错了就行了,我把你叫回来还不是想着你在外面卸煤辛苦,我还不是心疼你嘛!再说了,不是说好回来了,我把预制厂的活撂下不干,咱们做点啥生意,啥都是你说了算,你在家里就是甩手掌柜的,比你在外面低三下四给人干活强的多吧”, 猫吖一边往木升里倒化肥一边说,“ 如果我不回来,我都想着学个理发的手艺,我不卸煤的时候在宿舍旁边的理发店打了几天下手,老板和我年纪差不多,都说让我给她当学徒,学出来了自己开个理发店,我都准备去呢”, “有几个人跑理发店里剃头呢?像我几推子就完了,哪有多少生意呢?”存生反驳道, “你连个土鳖一样,坐在白庙塬上就看着庄稼啥时候收呢,这世界大了去了,有钱人也多了去了,现在做点啥生意都比种几亩地强,和你个榆木脑袋说这些个太费劲了”,猫吖愤愤的走在前边撒化肥, “你脑子好使,你见过大世面,你带着咱们致富,我都听你的,我看你能耐的,能强到啥程度”,存生语气有点强硬的说, “快拉牛耕地,咱们两个在地里抬啥杠呢?不信我的话咱们就走一步看一步”,猫吖把收起空袋子和木升放进架子车里,取出犁、耱和牛轭。存生拉过牛套上,犁头插进土里,扬起鞭子打在大牛的屁股上,牛呼一声撅着屁股向前走去,一垄新土从犁头两侧翻出,麦茬被翻埋在土里。猫吖拉着大牛缰绳走在麦茬上面,太阳照着半边脸,她往上拉了拉脖子里的纱巾,转头看了一眼存生,继续说, “我说真的,咱们两个过几天上去把我剩下的几个工钱一结,去看看我三爸三妈,在白银的这段日子,我三爸三妈没少给我们操心,把我们兄弟姊妹都经管到了,这些人情世故都要记住呢。然后去兰州转一圈,我听秋生媳妇说,东部批发市场的衣服样子多,他们都说衣服生意利润大,挣住钱,咱们转的差不多批发些衣服回来赶集买,头一次拿就少批发点,有生意能赚钱了再进货都可以,我回来这些天思来想去,就觉得这个生意立马就能做,其他咱们没有门道。你说呢?” 存生一鞭子抽打在小牛的屁股梁上,牛夯着头向前走,猫吖加紧脚步走了几步,见存生不答话,转回头问, “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存生头也不抬盯着犁头看,嘴里说道, “能行啥,你说了我知道就行了,啥事情还不都是你说了算,我说个啥你后面一大串子等着,你就是理他娘”, “看你个窝里佬!怎么啥都我说了算,我这不是和你商量了吗?唉!一辈子跟你就这么个没主见,就做点碎生意看把人愁成啥样了!真是个没出息!”猫吖说完又瞅着存生笑了出来, “你看你这人,骚情都没眉眼,看牛出犁沟了,先把正事干完了,过几天就走,我看你能给咱们整出个啥名堂来”,存生边说边“嗷嗷”的吆喝着牛。 猫吖和存生到白银呆了一天,第二天坐班车来到兰州东部批发市场,诺大的批发市场,两个人一层一层转着看,问价格比较衣服质地,存生一进店门就挨着门口蹲下身子,等着猫吖在里面翻看衣服,打问价格。快到下午三点左右了,存生实在逛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楼道的椅子上,说, “咱们这样转多少天都没个结果,你看差不多就拿些衣服回了,能卖不能卖要先卖了再说呢,我脚疼的实在是走不动了,干脆我在这里等着,你去拿货”, 猫吖也跟着坐到了旁边,说, “稍微缓一下腿,咱们一起走,你到哪一进门像一桩子面一样一蹲,我一直走的没停也没见有多困”, “你们女人家天性就能逛街,不像我们男人家买啥直奔主题,哪像你们才一家一家对比,我看都差不多一样”,存生说, “要挑质量好的批发价低的才好出手,有利可图,不然我们费尽心思的逛啥呢?你以为啥生意都好做呢,走,去那两家拿些风衣回去卖,天气慢慢凉起来,要拿厚一点的衣服,拿上能赶上夜班车回”。 存生起身跟着猫吖来到之前逛过的几家店里,批发了一麻包风衣。存生扛在肩膀上,偏着脑袋弯着腰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猫吖两手各拎着一大个黑色的塑料袋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行进在川流不息的商场楼道里。 初八白庙塬有集市,正巧也是星期六,燕燕三个闹腾的要跟着去赶集。存生拉着架子车,燕燕三个手扶着车沿坐在车厢内装衣服了麻包上,你一言我一语,你推一下他搡一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自从猫吖回家后,他们三个似乎和平相处的时候还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三个就打在一起,小燕爱哭爱告状,经常是燕燕和彦龙看不惯,联合起来一起打小燕。一次,燕燕撮合小燕和彦龙偷打存柱家的枣子,三个躲在牛槽边分赃,分到最后小燕少分了一颗枣,小燕不依不饶要多分一个,不然她就告诉奶奶,小燕边走边威胁摆出一副立马去告状的架势出来,扯着嗓门喊奶奶,燕燕上前一把捂住小燕的嘴巴,喊彦龙过来拉小燕,她一只手紧抱着小燕胳膊,一只手紧捂着嘴巴,小燕摇摆着头使劲的挣扎,彦龙过来连忙拉住另一只手,小燕挣扎不过开始放大声哭起来,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爬起来就往洞门里面跑,一边哭一边喊,燕燕和彦龙紧跟其后, “奶奶,燕燕和彦龙偷我大爸家的枣了,把一截树枝都打断了,还打我不让我说”, “小燕也偷了,她把枣都吃了”,燕燕连忙狡辩, 王家奶奶正在拿苕帚扫地,听见小燕哭喊,出门拎着苕帚就扔向燕燕,边骂边追赶, “我把你们两个不省心的,怎么一直把小燕欺负的放不下,干了日憋活还不让人说,两个联合起来欺负一个,等回来我给你爸爸说,把你们的腿不打断了”,燕燕见奶奶追过来,立马转身往出跑,苕帚摔打在门槛上,燕燕回头边后退边笑着说, “奶奶,你脚小的追不上我们,看门槛一档还把你挡倒呢,把你挡倒,你回来给我爸爸再告状哦,要不你也大声嚎,叫你儿听见来捶我们一顿哦”, 燕燕故意作怪把后面的“哦”拉长说,两手扯着脸皮做鬼脸,王家奶奶气得笑出声来,靠着大门手指着骂, “我把燕燕这个猴溜精,早晚我把你逮住就把你嘴撕破咯,啥都没学下,耍嘴皮子功夫不浅,你等着我回来给你爸爸说”,王家奶奶回头看着小燕,她还站在窑门口,王家奶奶边走边骂, “这个小燕也是的,一天到晚就听见你泣搐泣搐的,不是告状就是嚎,就是个挨打的架势,你把枣吃了还叽吭干啥呢?三个没事干不知道稳稳当当坐一会儿,都像勾子上把燕麦芒钻进去了一样,爬山溜洼的不消停一会儿,看你们打枣叫你大妈看见了,又吡叨吡叨说闲话”, 小燕不知啥时候已经跑到燕燕和彦龙跟前,三个又聚在大门口的草坪上一起踢毽子去了,像刚才没有发生过吵闹似的。毽子不时在空中起落,一会儿落在脚面上,燕燕扭身起跳,一脚踢飞进草丛里,小燕连忙跑过去捡,彦龙拿了个棍子夹在腿裆里当马骑,“驾驾驾”的吆喝着奔跑在草丛里。 以前摆摊都是在街道两侧,行人在中间熙熙攘攘的穿梭,有的商贩甚至把摊位摆到路中间叫卖,自行车,摩托车交织在一起,偶尔过个大车,鸣喇叭响笛声好长时间过不去,随着统一整治后,把买卖的摊位划到街道一侧的空场里,蔬菜水果一边,日用杂货一边。猫吖先进去绕着各个摊位转了一圈,招呼存生把架子车拉到中间一处卖内衣的商贩旁边停下。存生把架子车支稳当,上面用几根准备好的木棍搭成了一个挂衣服的撑干,猫吖掏出麻袋里的衣服,各个样式挂出来一件,她自己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风衣,那个样式她觉得自己穿出来效果不错,特地在家用烙铁熨烫平整。一边整理衣服,逢有过路的人就开始叫卖起来, “看风衣吗?刚拿回来新的款式,看上了可以试穿一下,随便看,尺码都齐全”, 不一会儿,架子车旁边就簇拥了几个女人,拨弄着架子上的衣服,猫吖赶紧介绍起自己身上的那件,前后转着身子,撩起衣服边角说, “你看这衣服的面料多厚实,咱们塬上天凉的早,过了白露早晚寒气重,没有件外套还不行,今年流行中长款风衣,我看兰州城里人都穿的这种样式的薄风衣,现在社会好了,流行啥穿啥”, 一旁的大个子女人笑着对旁边正在拨弄衣服的女人说, “嫂子,你买一件穿上,今年流行风衣,这个颜色又不是大红大绿,穿上还提肤色,买一件穿上也把人耍一下”, “咱们土堆堆里刨食的人还能耍个啥人?我看着衣服料子还好,我先试一下,贵的可能买不起,这衣服多少钱?”小个子女人一边说,一边脱自己的外衣。猫吖赶紧从绑着的衣服里抽出一件小个子女人能穿的号,打开来帮她穿上, “哎哟喂,合适的再不能合适了,这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呀,你看肩膀和腰身多妙俏,人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看你皮肤都亮了,像刚从平凉城里回来的一样,成城里人了”, 小个子女人一边来回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笑呵呵说, “你看卖衣服的人多会说话,一会儿功夫就把人哄的昏头转向,这个衣服你要咋卖呢?” 猫吖笑着说,“我还给你说实话,我今儿个才第一回卖衣服,你穿上确实好看,你也是头一个买主,衣服进价也高么,我还想多少从你那里挣点钱,我要价125,开张生意给你少10块钱”, 小个子女人绷大眼睛嘴微张,说, “我的个妈呀,这能买的起吗?回去掌柜的把我赶出来了”,她笑道,脱下衣服四处翻看, “你攒那么多钱干啥?你们掌柜的几天就给你挣回来了,买一件衣服声唤的,我前几天去城里也买了这样的一件,价位差不多,让老板给你再少点买上穿,一张红皮就穿上走了”,大个子女人凑到小个子女人耳边说了几句话,猫吖赶紧说道, “唉!这价位我也没有胡要,一分钱一分货,她也是买过的,你把这衣服做工面料对比一下,看我跟你乱要价了没?100块钱拿不走,小本生意哪还有那么好的利润?要的话最低就110了,再少我也不卖,咱们两个买卖不成仁义在,要不你再转转看”,猫吖一边说一边准备叠衣服装袋子,存生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猫吖,给猫吖使眼色,猫吖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小个子女人连忙把衣服拿过来,说, “你看我实心看上你的衣服,少点我就买上了,你还不准备卖了吗?” 猫吖笑着说,“亏本的买卖我不做,我才开始做生意,就图个薄利多销,本来也没有多要,都是一个塬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我不可能给你卖的高,你穿的好了还照顾我生意,我少挣点儿你多来几回我就挣回来了”, 小个子女人仔细检查衣服的各个角落,最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取了110给猫吖,猫吖结过钱,叫存生看看红皮的真假,小个子女人笑道,“ “就这些钱了,再多也没有了,你看好真假,我走了可不负责任哈”, 存生递给猫吖说,“好着呢”, 猫吖把衣服装好递给小个子女人,说道,“穿的好了再来,今儿个没挣上钱,三说两说把我五块钱都没有了,下次来了让我好好宰一下”, 两个女人跟着笑了起来,等女人走远了,猫吖把钱装裤子口袋里,开始数落存生,“你刚才挤眉弄眼的瞪我干啥呢?是不是害怕我不给卖了,把生意扳逛脱了?咋可能呢?我心里有数呢,那个女人一心看上衣服,肯定要买的,像你着急出手,人家还以为咱们赚了不少钱,有可能还不买了呢,这不是一件衣服50块钱就赚到手了吗?”猫吖得意地说着。旁边又有三三两两的人群朝这边走过来,猫吖心气更高了,铆足了劲儿,扯开了嗓门大声叫卖起来, “来,走过路过都来看看,今年新款流行的风衣,号码齐全面料好,买不买都可以试穿,你看上哪个样式我给你找号你试一下?” 存生坐在架子车旁边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手扶着脸,胳膊支在大腿上,猫着腰身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注意着燕燕三个在旁边的空地上你追我赶,过一会儿跑来打问妈妈卖了几件了。猫吖答应他们三个今天卖五件以上就给他们每人买包干脆面吃,燕燕三个一边玩一边注意架子车旁边的人群,相互猜测着妈妈是不是又卖了一件。 第二十九章 时至玉米收割的季节,塬上的人都忙活着掰玉米棒子,架子车停放在地头,猫吖头上顶着一块擦脸毛巾,戴着存生的一顶发黄的老式的确良军帽,两边掉下来的毛巾边护着耳朵不被玉米叶子刮蹭到脸和脖子,头上的造型看起来活像电影里出现的日本鬼子。她走在玉米行间麻溜的折断玉米棒子扔进背后的背篓里,她弯着腰背着背篓往出走,还不忘顺带掰几个玉米拿在手里,玉米叶子打刷在肩膀和背篓上发出“呲啦啦”的声音。存生刚拉回去一车玉米倒在院子里,背起背篓走进玉米地。猫吖问道, “还能再拉几车子?我看快到地头了,再有两车子能拉完吗?” “拉不完也差不多了,今年的玉米棒子整体都大,明年了继续买这个品种的子种”,存生边掰玉米边说,猫吖把背篓里的玉米“咣当当”的倒进架子车里, “要不剩下地头的玉米你掰,我去剁玉米杆去,能行吗?”猫吖问道,顺手拿起耳朵边干巴巴的毛巾擦了擦嘴角, “你着急干啥呢?等一齐掰完了咱们两个都剁”,存生说, 猫吖背篓又走进了玉米行间,边掰边说, “我想着赶紧收拾完玉米,把剩下的那些衣服拿进城里处理完算了,本钱早就回来了,处理多少都是净赚的,天气再冷点风衣就穿不成了,压手里看着是钱不能当钱用,我心里着急发慌”, “这几天天气好,明天周六,你把燕燕领上给你作伴,进城卖去,我给咱们剁玉米杆,玉米只要放院子里了又不害怕放坏,让妈丢空慢慢剥,剩下的衣服号码都不齐全了,不知道能不能卖。这衣服季节性强,今年处理不了就得等到明年,我看还不如进些内衣袜子这些东西,一年四季不愁过不过季,有集了跟集卖,没集了把地里活干,两不耽误”,存生说, 猫吖停下来看着存生,脸露微笑说, “跟你过了半辈子了,今天还听你说了几句过脑子的话,看不出来你老汉子还有点做生意的头脑!等把这些处理完了咱们就去批发些,白庙集生意好了,咱们也跟东九集和寨河集,这样十天就能跟四个集,等攒点钱了咱们也买个三轮车,去哪赶集方便,也能帮衬着干农活,像拉玉米,拉粪就方便多了,你说呢?” “咱们攒的这些钱离买三轮车怕还十万八千里远呢,看生意怎么样呢?一口也吃不了个大胖子,一步一步来”,存生慢悠悠地说道。猫吖已经在脑海里幻想着要买一个车厢大一点的三轮车,这样装粪装土都宽敞,也不用上坡的时候跟在后面费劲地推车子,尤其去山地拉麦子,坡陡路不好,把人拉的嗓子里直冒烟,走到平路上两条腿又酸又软像踩在了棉花上走路一样。这样想着,她感觉自己就坐在存生旁边的座椅上,开着蓝色的崭新三轮车“咚咚咚咚”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她心里一阵暖流涌过,肩膀也不像刚才那样被背篓压的酸痛了,加快了步伐穿梭在玉米行隙间。 院子里,王家奶奶坐在一个小木凳上,旁边的玉米包皮把她围在中间,膝盖以下都被淹没在拉扯下来的玉米包皮里,右边一堆没有剥皮的玉米棒子摞的像一座小山一样,剥好的带点包皮把的玉米堆积在窑门口,等存生和猫吖晚上坐在门槛边,一边看电视,一边把带把的玉米编成辫子,第二天早上挂在院子中间的树桩上,自然风干后,腊月里天气好再收拾装袋。旁边还有一堆光皮的玉米棒子,有的又短小又嫩编不了辫子,嫩的煮来吃,不过燕燕三个最喜欢吃炒的嫩嫩的玉米粒,快炒熟出锅的时候,放点糖精进去,翻炒片刻就出锅,嚼起来劲道十足,关键还有一股甜丝丝的香味,有时候他们三个早上不背馒头,在口袋装些玉米粒,课间饿了就抓一大把塞进嘴里吃,燕燕喜欢在课堂上偷吃,尤其语文课,趁着老师转过身去在黑板上下字,她赶紧塞进去,嘴巴也不敢动来动去的咀嚼,含在嘴里慢慢的泡软,等下次老师再转过身去,赶紧嚼几下咽下去。玉米收获的季节,班里的同学大多数都会拿玉米豆豆当课间零食,关系好的相互交换了尝着吃,有的是原味的,有的放了糖精,有的放了盐。他们也给老师送一些,撕下一张家庭作业纸铺在教桌上,每人掏出一点儿玉米豆豆在上面,一般老师进来上课时也不说什么,下了课会包起纸拿去办公室,然后淡淡地说声谢谢。 王家奶奶手里拿着一片刀刃,一边拿布条缠着以免割到手,剥开玉米棒子外面的几层,留包裹着玉米的三四片作为编辫子的把,拿刀刃割掉多余的包皮和后面的柄,用手捋顺丢在一边,今年的玉米甚是籽粒饱满圆润,黄澄澄的玉米棒子摞了一大堆,王家奶奶边剥边自言自语道,“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了,今年的玉米还像个玉米,就是么,你该晴的时候晴,该下雨的时候下雨,庄稼地里收成好了,老农民的日子也就过好了,一年惜惶的不下雨,粮食凑凑和和,日子也过的紧紧巴巴”。 一群麻雀徘徊在院墙周围的墙头上,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绝于耳,偶尔也有胆子大的横空飞下来捡院子里掉落的零散玉米粒吃,边吃边回过头看王家奶奶,王家奶奶全然不搭理,低头剥着手中的玉米,她性子急,看着满院子的乱糟糟的玉米到处摆放占着位置,一心想着赶紧剥完,腾开院子的空间,免得三个放学回来在玉米上踩上踩下的胡闹腾,踩的玉米粒满院子都是。 周六的早上,猫吖早早起来收拾早饭,馒头回锅蒸热,炒的洋芋丝,六个人每人一碗,热乎乎的馒头掰碎泡在洋芋丝里,猫吖炒的洋芋丝油少,翻炒几下放好佐料,倒进去多半勺水,盖上锅盖慢慢焖熟,馍馍掰碎泡在里面和洋芋丝搅和在一起吃,彦龙最欢喜了,跪在靠背椅子上,埋着头往嘴巴里刨。猫吖骗小燕和彦龙说要带着燕燕去城里打针,回来给他们两个买干脆面吃,那时候流行吃五毛钱一包的“三鲜伊面”,小燕和彦龙乐的合不拢嘴。燕燕事先知道妈妈要带她进城让她看车子,即使这样,她仍然兴奋的不知所以,在小燕和彦龙面前,却故意装作很惆怅,告诉小燕和彦龙她害怕打针,也想呆在家里等着妈妈回来给他们买三鲜伊面吃,小燕和彦龙似有躲过一劫的兴奋感,跑到王家奶奶和存生跟前炫耀,王家奶奶哼哈哼哈的附和着,一边说,“我把你们两个岁瓜怂,好歹都分不清楚,还嘻嘻哈哈的跳弹个不行”。 猫吖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大袋衣服,燕燕坐在前边,除了一段陡坡推着下坡外,一路上都是骑着自行车,到了上缓坡的时候,车子将停不停,车轮慢慢地碾压着地面,猫吖撅着屁股使劲的瞪着,燕燕自己也在鼓劲儿,屁股缩起整个身子往上提,她感觉自己变得轻巧了,这样妈妈蹬起来车轮也就没有那么吃力了。进了城,猫吖把自行车停放在新民路百货大楼的一处转角,这里太阳刚好晒下来,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猫吖在地上铺好蛇皮袋子,把衣服掏出来摆在上面,挑出几件样式挂在自行车边缘,自己穿上一件风衣,逢有人经过,赶紧吆喝叫卖起来, “看看风衣,便宜处理,兰州的货,面料价钱都没得挑”, 城里的人不像乡下人,看有新鲜的东西买不买都爱凑过来看个热闹,猫吖嘴里不停地叫卖着,愣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过来问价和打量衣服,猫吖心里有点着急了,她一屁股蹲在台阶上,转过头来问燕燕, “怎么没有人过来看一下呢?你说咱们娘俩要是在这里坐一天一件衣服都卖不出去怎么办?回去还不让你爸爸把我笑话死,你说说,咱们今天能卖几件衣服?” 燕燕站在自行车旁,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么多的公交车和汽车,连自行车都长得漂亮,大多数前边没梁,涂着鲜艳的颜色,她看的眼花缭乱,心里想着城里就是好呀,不仅有好看的衣服鞋子,走不动路了还能坐车,想买东西就能在高楼大厦里逛悠。听见妈妈问她话,燕燕才从眼前的闹热中回过神来,歪着头咧着嘴笑道, “我怎么知道呢?” 猫吖说,“你外奶经常说,碎娃娃预言准确,你就胡乱说一下,咱们今天能不能卖出去衣服,这里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咱们就在这里坐着卖,妈妈卖完了给你买好吃的去”, 燕燕忽闪着眼睛想了想,说, “妈妈,我想着咱们两个今天能卖8个衣服”, 猫吖瞬间露出了笑容,打起来精神又开始吆喝起来。对面走过来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扭着屁股,高跟鞋“咯噔咯噔”的踩在石砖地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小提包,拨弄着自行车上挂的衣服,漫不经心的问, “这些怕都是卖剩下的,颜色和尺码都不齐全了,能穿吗?” 猫吖赶紧笑着说 “姐,这都是前几天刚从兰州东部拿的货,今年流行的新款风衣,你看你个子高挑,气质又好,穿这种样式的风衣更显得你身材好,不信你试一下这件,这个号你刚好能穿”,说着赶紧取下衣服拉住领子等待着高个子女人试穿,高个子女人把包包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猫吖说, “姐,你就放在这里,我们娃给你看着,没人敢动弹”, 高个子女人斜眼看了燕燕一眼,说,“这娃几岁了?你就领上做生意呢?” “马上九岁了,今天周末休息,领上给我做个伴,看个东西”,猫吖边说边给高个子女人穿好衣服,因为没有镜子,高个子女人走到百货大楼门口的玻璃门前,对着玻璃来回转动着身子,猫吖跟上前去说, “姐,你看这衣服你穿上多个身,腰俏合适的,你们城里人不像我们农村人风吹日晒的,皮肤又白又光堂,这个颜色穿上更显的你年轻了不少”, 高个子被猫吖夸的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 “唉!这女人就要学会自己保养,不保养老的太快了,你们是哪里的?” “白庙塬上的,我们这一天到晚跟黄土打交道,能吃上饱饭就不错了,哪里有功夫保养呢?”猫吖笑着说, 高个子女人走到摊位跟前,一边查看衣服一边说, “咱们说了那么多,这件衣服多少钱,你带个娃娃那么远来也不容易,价位说合适我也就不脱了,直接穿上走”, 猫吖弓着腰身笑着说, “姐,你看我也开张生意,你给我100块钱算了,我平时最少都要卖120块钱,你看行吗?” “我也是个干脆人,88块钱,数字也吉利,就是你少挣点,今年商场里都是这样的风衣,我还准备去中山商场看去呢,合适就买上行了”,高个子女人说, “姐,这也砍的有点太劲大了,我本钱都包不住,你给再加点,我再给你少点,咱们生意就能做成了,95块钱啥,权当你给娃中午买酥馍吃”,猫吖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高个子女人又看了一眼燕燕,从包包里掏出钱夹,递给猫吖一张红皮,猫吖双手接过,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给她,转过头给燕燕说, “燕燕,快谢谢阿姨,今天中午你有酥馍吃了”, 燕燕唯唯诺诺的说了声,“谢谢阿姨”。 开了张,猫吖更来了精神,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直射在猫吖脸上,她遮住额头叫卖着,燕燕蹲在自行车后面的阴凉处。一会儿燕燕要去尿尿,猫吖问路人哪里有厕所,指着对面刚建成的工商联大厦对燕燕说, “妈妈看着你过马路,到对面的商厦去上厕所,完了不要乱跑,小心人贩子拐走,尿完了赶紧回来,好不好?” 燕燕连连点头,等绿灯了赶紧过马路去上厕所,新建的大厦里面有电梯,有好几个小孩坐着电梯玩,从右边上去,顺着左边下来,燕燕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见过电梯,也想去坐坐,于是,她跟在一个小女孩的身后,手扶着电梯手扶带,看黄线过来,迅速的踩上去,踩在了两个台阶并接处,随着电梯上行,她赶紧挪脚站在下面的台阶上,上去的时候容易,看着不断滚动的下行电梯,她有点害怕,开始后悔自己上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其他人怎么下,好一会儿她才走进电梯,抓住扶手两只脚几乎同时跳上去,手紧紧的握着扶手不敢松开。一个来回下来,她似乎也不是那么害怕了,也就跟着其他几个孩子后面来来回回坐了好几圈。直到商厦保安过来,呵斥他们电梯太危险,没有大人看护,让小孩子们到其他地方玩去。燕燕这才想起妈妈的话,赶紧跑出商场回到妈妈身边。这时,猫吖已经卖了四件衣服了,她也只顾着招呼卖衣服,忘记了燕燕去上厕所了,回来也没有责备燕燕,在路过的手推车里买了三个酥馍,燕燕蹲在自行车后面吃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从斜对面的楼宇上消失不见,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猫吖也不再吆喝叫卖了,等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人到摊前询问,猫吖打发燕燕帮她撑着袋子,收拾完了去买点酿皮和熟的牛肺子回家, “好了,今天总算是还处理了几件,想着再卖一件凑成八件呢,现在人少的卖不成了,咱们也要赶紧回,最近天黑得早,到同乐园给家里买点东西咱们就直接回家了”,猫吖说道,推着自行车直径走进同乐园,燕燕在外面看着车子,猫吖进去一会儿提了些东西走出来。远处的夕阳余晖通过楼上的玻璃窗户反射出来,燕燕盯着看了一会儿,眼前一片漆黑,她赶紧揉着眼睛,慢慢地睁开看着路两边行色匆匆的路人。自行车走在路上,猫吖嘴里欢快的哼着“潇洒走一回”的腔调,燕燕抬起头问妈妈, “妈妈,是不是你今天卖的好高兴,才给家里买好吃的?” 猫吖笑着说,“借你的吉言,差点就卖了八件”, “那以后你来城里卖衣服还带上我,好不好?”燕燕说, “碎瓜怂,你现在主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才能当个人上人,你不是天天喊叫要当城里人呢,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过上城里人一样的日子,不要像我和你爸爸,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地里刨食吃,你们三个都要有出息,我和你爸爸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上学”,猫吖说, 燕燕听着妈妈的话,看着高低耸立的楼房,想着自己长大了也住这样的房子该多好,出门穿着亮油油的皮鞋,拎着包,里面的钱夹子里装满了红皮,走不动路了可以打车或坐公交车,随着车子的行进,她似乎感觉自己现在就坐在宽敞的公交车里,飘飘然不知所以,车子走到坡底下,一阵坑坑洼洼的颠簸,她才回到了现实里。燕燕下车跟在车子后面推着上坡,弯弯曲曲的山路像一条土黄色的蛇盘踞在山间,脚下的尘土飞扬,两边山头上的蒿草有一人多高,山林里鸟雀扑棱着翅膀相互追逐,上到半坡里燕燕腿已经开始酸软了,猫吖撅着屁股推着车子上坡,腋窝两侧的汗水湿了一大片衣服,她看着妈妈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手拉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不时回过头看,城市已经消失在暮霭里,眼前她们身处重重叠叠的山峦之中。 第三十章 随着天气转凉,秋收结束,庄稼地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苍凉,几块地里没有剁的玉米杆耷拉着脑袋随风“沙啦啦”的作响,还有几户人家没有拉回去玉米杆,堆成一摞一摞的摆放在地里,有的被风刮倒,横斜着躺在地里。柳树的颜色暗绿泛黄,迎风摇曳的叶子徘徊着寻找归宿,最后落在杂草丛或避风的墙角处,此时的塬上像一幅以土黄色为主的斑斓画卷。存生和猫吖晚饭后拉着架子车来揭玉米薄膜,猫吖两脚叉开踩在薄膜两侧,猫着腰撕扯起一片薄膜拿在左手,右手刨开压着薄膜的土块,抖落薄膜里面的土疙瘩,卷成团扔在一边。包裹着脸颊的纱巾边角迎着风扬在肩膀,一双白色的线手套已经完全变成了土的颜色,食指戳穿露在外面,指甲缝隙里钻满了土。存生跟在后面抡起镢头挖玉米茬,挖出来用镢头背使劲地敲打里面的土,勾起堆放在一边,他不时的用脚踩着镢头,唾一口唾沫在手心,相互搓几下,又抡起镢头铆足了劲挖下去,镢头起,玉米茬带着一大块土连根拔起,存生一镢头下去,土四散开来,玉米茬顿时呲牙咧嘴的裸露在地面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拉着架子车先把揭起的薄膜装起来倒进不远处的浅沟里,以前那也是小陈村一块平坦的地,后来人盖房子垫地基,在那里取土后变成了一个浅坑,日久无人经管,渐渐地,人们把一些无法焚烧的垃圾都往里面倒,最多的是塑料薄膜,有的挂在旁边的杂草杆上迎风招展,存生倒了两车子进去,拿铁锹在边上铲了些土压住薄膜,以免被风刮走,吹进庄稼地里。猫吖搂起一捧倒进架子车,存生拿着镢头往一起收集,一阵沉默后,存生说, “把这些玉米茬倒场里还是门外面福祥家窑背上?我看倒门外面去,晒几天把里面的土再用镢头敲打几下,他奶奶揽着烧炕也方便”, 猫吖头也不抬,双手揽起一捧玉米茬倒进车厢里,说, “就倒门外面去,晒干就填炕了,放场里上来下去的跑了趟数了,两个炕都烧,这些玉米茬也烧不了几天”, “比起往年,今年的玉米棒子好多了,糜子、谷子也收了些,总算秋天粮食收成还可以”,存生接着说,两个人装满玉米茬,存生拉着架子车,猫吖跟在旁边推着车子,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蛐蛐在路两侧低声吟唱,偶尔有蝙蝠撑开了翅膀从头顶掠过。猫吖加快脚步和存生并排走着,一只手抓着车梁说, “这几天晚上老鼠多的,咱们又没有个猫,半夜里能听见老鼠在玉米架上窜上窜下,我看咱们不打老鼠,就把那些玉米糟蹋的不成样子了,主要在人吃的东西上连拉带尿的,想起脏兮兮的”, “就是,妈昨儿个还说,她每天扫院子,玉米架下面一层老鼠吃的玉米渣,还说过几天去五队表叔家,看猫下猫娃儿了给咱们捉个回来,秋天地里没啥吃了,老鼠也跟回来了,而且今年的老鼠比往年的还多”,存生说, “今晚上咱们两个听见有动静就打,追打上几天或许这些老鼠害怕不敢再来了”,猫吖说, “只要有吃的,老鼠还害怕啥呢,咱们害怕老鼠把窝按在院子里,那东西一窝要生十几个,繁殖的快”,存生说着, “吆!那碳窑旁边可能已经打了个窝,我那天取碳的时候看见,准备吃了拿水灌呢,后来怎么忘记了”,猫吖想起来抬高了嗓门说,突然心里一阵焦躁,她性子急心里装不住事情,脚步不由得自己加快了,一心想着回家看看那个洞还在不在。 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歇脚,他看着天色渐渐黑了,存生和猫吖还没有从地里回来,背了一背篓牛草倒在牛窑的槽里,把牛饮了拉进来拴到里面的槽头。刚拍了拍腿上的土,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忽然想起她的砖头今天还没有浸泡,大声喊在外面玩的燕燕, “燕燕,你进来把我的砖头拿出去给我泡在水槽里,怎么拴了个牛忘了,现在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你听见了吗?快些来”, 燕燕带着小燕和彦龙在门外和婷婷、兵兵一起玩闹,正在兴头上,听见奶奶的喊叫声全然没有搭理,王家奶奶等了好一会儿又喊开了, “小燕,你来给奶奶抱出去,燕燕这个懒怂,以后有啥好吃的都不给她给,平日里偷的给她的东西还不如喂了狗去,小燕,你来放了,晚上我给你取苹果吃,小燕——小燕”,王家奶奶放大了嗓门喊着小燕,小燕从洞门里跑进来,直接进了窑爬上炕把砖头取下来,抱着出去放进水槽里,然后一溜烟的跑进来说, “奶奶,你给我给个苹果吃,我都给你抱砖了,他们两个没人管你,你不给以后我也不管你了”, 王家奶奶起身走进窑里,伸手摸藏在衣服里侧的钥匙,边说边开柜, “一个个都喂嘴的不像啥”, 她取出一个红香蕉苹果,用手擦了擦递给小燕,叮嘱说, “赶紧吃,别拿出去惹贱”, 小燕咬了一口苹果,转身就往外面跑,大声喊叫道, “姐姐,彦龙,奶奶给我偷着给苹果了,没有你们两个的,我给奶奶取砖头了才给我的”, 王家奶奶顺手又拿了两个苹果放在柜子上面,随后锁上了柜子,她知道要给必须三个每人一个,洞门里,燕燕扯着嗓子喊着进来了,小燕和彦龙紧跟在后面, “奶奶,你给小燕给了个苹果,我也要”, “还有我,我也要一个苹果”,彦龙跟着喊, 王家奶奶把苹果分给燕燕和彦龙,骂道,“吃好吃的跑的比谁都快,让你干点活,喊破了喉咙没有一个人搭理,以后再喊不言传,啥好吃的都不给”。 “那我昨天也给取砖了,你怎么不说?”燕燕咬了一口苹果歪着头问道, “我前天还给你拿苕帚了”,彦龙想了想接着说, “赶紧吃苹果,一个个嘴头都厉害很”,王家奶奶坐在炕头上,取下帽子双手往后梳理着头皮,她自从夏天的时候头开始发胀,一到晚上带着两侧的耳朵呜呜作响,吃了几顿药不顶事,听人说睡前把砖头在凉水里浸泡,睡时垫在枕头上睡觉,能改善头昏耳鸣的毛病,从那以后,王家奶奶就坚持枕着砖头睡。 深秋的夜晚,蛐蛐在窑洞外不停地低声鸣叫,燕燕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王家奶奶盘腿坐在炕头上,面前的簸箕里放着一堆玉米棒子,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搓玉米,右手拿着一个玉米芯,顺着一道戳开的缝相互揉搓着玉米,玉米粒四散溅落,小燕和彦龙跪在旁边捡溅到炕上的玉米粒。猫吖坐在凳子上,双腿中件夹着一个蛇皮袋子,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玉米,不时转过头瞄一眼电视。燕燕站在妈妈对面也跟着揉玉米,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电视看,忘记了手里的玉米。存生提了一笼玉米棒子进来,坐在地上拿着一个锥子从玉米中间戳出几道缝,喊燕燕给王家奶奶和猫吖各拿一些过去。戳的差不多能供住他们,存生又拿着袋子装簸箕里面的玉米,把装满的玉米袋子拎出摆放在门外,又提着笼出去拿玉米,刚走到玉米架前站定,一只老鼠“搜”一声跳下玉米架,慌不择路,窜进了猫吖和存生睡觉的窑洞,存生被惊了一下,急忙喊, “快出来打老鼠了,跑到岁窑里进去了”, 猫吖急忙跑出来,在墙角拿着一根棍子跑了过来,燕燕也跟着跑了出来,小燕和彦龙也着急发慌的撒着鞋子跑了出来。 存生和猫吖关上窑门,在里面翻腾着捉老鼠,燕燕三个兴奋地跳起来扒在窗台上看,三个你拉一把,她拽一把,争抢着往上跳,彦龙索性搬来了一个高的木凳子站在上面看。存生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一根短木棍在柜子下,粮食袋子下面到处翻腾着找,猫吖半蹲着,手里紧紧握着棍子,等着存生把老鼠赶出来,存生拿棍子拨弄柜子下面的鞋,老鼠蹴遛跑到了炕边,存生赶紧喊, “快看,出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猫吖看见老鼠出来,抡起棍子使劲的往两边来回摆动,老鼠被打晕,尾巴还在转动,存生一棍子打在老鼠头上,老鼠顿时身子耷拉了下来,尾巴一动不动,存生看着老鼠说, “叫你害人,最后还不是见了阎王”, 说着拎着老鼠尾巴提了出去,丢在洞门口的垃圾堆里,猫吖说, “咱们湾里没有个猫,谁家有猫的话能好好让猫吃一顿,你看这个老鼠吃的肥的,肚子鼓囊囊的”, “咱们家里看了两个猫呢,都不能拉老鼠”,存生笑着说道, 猫吖也跟着笑了,说, “看你有意思吗?你试去给妈说,看不抡起手里的玉米棒子砸中你”, 燕燕听到了爸爸妈妈的谈笑,一溜烟的跑进窑里给王家奶奶说, “奶奶,我爸爸说咱们家里看了两个猫都不拉老鼠,咱们家里两个猫在哪呢?” 王家奶奶低着头继续她手里的活,淡淡地说, “你爸爸那是打了个老鼠,他尾巴翘到空中了”, 存生听到了王家奶奶里面的话,头缩在脖子里龇牙咧嘴的笑起来,指着跑出来的燕燕说道, “我把你个煽风点火的,听风就是雨,啥都不知道就先去嚼舌根”, 小燕和彦龙见状,也跟着在院子里叫嚷起来,“咱们家里看了两个猫不抓老鼠”,边喊边“喵喵喵”的学着猫叫,两只手围着嘴巴,塌腰学着猫的样子匍匐前进,猫吖强忍着笑,厉声喝道, “赶紧往里面进去搓玉米,院子里灯开着时间长了费电的”,说着径直走进窑洞里,燕燕三个排队坐在院墙堆放垃圾的边上尿尿,彦龙撅着屁股使劲的往墙上尿,零星的尿液溅在了燕燕和小燕脸上,两个慌忙擦拭,齐声叫嚷, “彦龙,你讨厌的,把尿都溅我们两个脸上了”! 彦龙提起裤子就往里面跑,跑了两步,指着院墙上面喊,“你看那个啥东西?像鬼一样!” 燕燕和小燕抬头望去,院墙上一片黑乎乎,什么都没有,小燕胆子最小,看见牛圈门边角上推放的高低错落的树桩,在灯光的背景下像是高矮不一的人横竖在半空中,她害怕燕燕尿完跑在她前面,不由得一紧张,夹住没有尿完的尿,拎着裤子“啊”一声就往里面跑,燕燕经小燕一吓唬,想起了村里人死了跑城过奈何桥的情景,还有大人们聊天时常说的的一些关于人死后魂魄七七四十九天才走的只言片语,想到埋死人的坟地就在不远处,顿时觉得肩膀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围着她,撩起裤子撒腿往里跑,边跑边喊,“鬼来了”,跃过门槛跳了进去。猫吖骂道, “你们三个大惊小怪的胡喊叫啥?哪里有个鬼呢?你们这样喊叫,把鬼都吓跑了”, “就是么,晚上和白天一样,就是天黑看不见,你们三个一到晚上咋咋呼呼,自己吓唬自己”,存生跟着说, “三个一天不消停,有点时间就爬山遛洼闲不下来,胆子大滴到沟里跟上钻地洞,咋就不害怕从蛇窝里进去?一到晚上个个都怂包成了屁胆子,害怕个鬼!叫人咋说你们呢?”王家奶奶在炕上接着话茬数落起来, “现在家家有通电,晚上电灯泡亮滴能煎剪指甲,走路嫌黑还要照手电筒,以前人惜惶的,煤油灯下黑灯瞎火的还要给娃娃缝补衣裳纳鞋底,都熬成了泪眼子,一见太阳光眼泪就簇蔟流,你看你王沟奶奶可怜滴,现在瞎眼窝滴啥都看不清,叫儿孙们一个个嫌弃,年轻的时候把罪受了,老了老了自己身体不争气了,一辈子人活成啥了?唉……” 王家奶奶停住了话,手里的活还在继续,只听得揉搓玉米的声音和电视剧里广告的声音,燕燕靠在快要装满的玉米袋前,手里搓着玉米粒,半眯着眼睛,学着王沟奶奶平日里看人的样子,眼皮不停地扑闪着,偶尔还翻出白眼仁,眼泪从眼角打转着滑落下来,不一会儿她不由得眼睛犯困,赶紧睁开眼睛跟着搓玉米。 第三十一章 猫吖趁着白庙塬上初三初八赶集的日子,带着剩下的风衣就去集市上叫卖处理,剩下的号码也不全了,加之天气渐凉,连续两个集都没有卖出去一件。猫吖心里开始着急了,不停地在市面上走来走去,观察着周围的生意。她注意到斜对面有一对城里打扮的夫妇,开一辆四轮拉货车,前面摆放的钢丝床上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线衣、内裤、袜子、鞋带等日常用品,只要到她跟前的买主一番讨价还价后有多半都会买卖成功,一双袜子一块五,最多少个两三毛钱也就卖了。猫吖边走边思忖,“要不我也去进点内衣内裤零碎小东西带上卖,燕燕爸以前就建议我卖这些东西,不像卖衣服季节性强,更新的速度快,这些日常生活用的不过时啥时候都能卖,卖完了直接续货,不存在积压,本钱还滩得少,再说了,家里几口人自己也要穿,退一万步,卖不出去了留着自己穿也划算。”想到这里,猫吖打定了主意,她径直走向卖内衣的摊位,和摊主聊了起来。 “姐,我转来转去,满市场就你摊位前三三两两的还有几个人,你这生意最稳当呀”,猫吖笑着向老板娘打招呼,老板娘四十出头,她坐在一个靠背凳子上,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水壶,头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短发大花波浪卷,不时地往上捋捋遮住了眼角的头发,浓眉大眼,脸蛋上擦着一层厚厚的粉底,脖颈处没有擦粉,下巴成了黑白分界线,脖子里带着一条黄灿灿的金项链。她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边沿被口红染上了浅淡的一圈红色,斜着上半身吐掉口里的茶叶,说, “唉!咱们这糊口混日子的营生,小本生意么,挣不下啥大钱,日子能过得去,我看你风衣前几集还卖的好,怎么也不进货了?货卖堆山呢,一没有货,号不齐全,生意就淡了,现在人都聪明了,货一少人都不来了”, 猫吖带着笑脸说,“就是,我是去兰州东部浪了一趟,顺便带了几件风衣试一下,卖的剩下几件了没有了生意,连续推了两集光头了,正犯愁的不知道卖啥呢?” 卷发女人又喝了一口水,拧紧瓶盖说, “啥生意都不好做,我们都做生意十来年了,几架塬上跑遍了,东九、寨河、白庙、草峰,最远跑到彭阳去赶集呢,钱没挣多少,路跑的不少”, 猫吖随手摸了摸一条线裤,笑着说, “姐一看就是做生意有了经验了,我才开始学着卖东西,有时候还扯不开面皮和人讨价还价,尤其熟人面前。这个线裤子摸着质量还好,你的货也是从兰州进吗?” 卷发女人起身在车子后面吐了一口唾沫,顺手摸了一下嘴巴,接着说, “现在都在西安康复路拿货,兰州的货比西安贵了运费呢,咱们这边人大多数进货都在西安城,一来路途近,二来批发价便宜,你要是还进衣服,下次就去西安城进货”, 猫吖把拿出的线裤摆放整齐放到原位置,回头看看自己的摊位,叹了一声气, “哎!我也愁的正胡思乱想呢,掌柜的让我也进点内衣乱七八糟的小零碎卖呢,我又怕卖不动,本来没几个本钱,卖不出去都压在货上头了怎么办?” “做生意呢么,谁还计较那么多,有个卖啥的就有个买啥的,我这个人看得开,也倒腾来倒腾去折腾了个数不清,总之,老天不亏辛苦人。老人家,人转着想看个啥呢?这裤头都是纯棉的,穿着舒服”。卷发女人起身招呼生意,猫吖知趣的离开了,太阳已从对面的房梁上落了下去,猫吖打包好衣服,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到卖菜的地方买了一块钱的豆腐,径直回家了。 院子里,王家奶奶正在收晾晒干的萝卜干,被晒得扭曲的萝卜干像毛毛虫一样,微微蜷缩着身躯躺在蛇皮袋上面,王家奶奶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自言自语道,“今年太阳像是没有劲儿,怎么晾晒了两三天了,水份还没有晒干,明儿个再吹一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淹了算了”。她边说边折起蛇皮袋的两边,把萝卜干聚集在中间,双手拎着袋子走进了厨房窑洞,忽然听得窑背上面有人喊奶奶,她连忙出来看,原来是燕燕站在院墙边探出头喊, “奶奶,彦龙回来了吗?他们马老师说上最后一节课彦龙和文家庄两个学生一起不见了,让我回来看看跑回来了吗?” 王家奶奶顿时觉得脚下站不稳当,连忙扶着墙壁站着,心里一阵焦急,两只脚不停地挪动着碎步,她连忙说, “那咋办呢?人还没有回来么?你们放学了吗?三个人一起上学去的,你怎么看娃呢?啥时候人寻不见了都不知道,你爸你妈还没有回来么,让哪里去寻呢?把他这岁先人,一个个都不省事,这下上哪寻去呢?……”, 王家奶奶一边嘴里不停地唠叨着,一边扶着墙娜着碎步,抬头喊燕燕, “娃没有回来,你赶紧,赶紧去给先生说,让再问问其他学生,看几个出去往哪走了么,赶紧寻人要紧么,怕是他不听话,先生又打娃了,这先生也是,学不会就学不会么,打娃骂娃干啥呢?寻不见人我去把学校拆了呢……”,王家奶奶还在继续说,燕燕早已飞奔去了学校。这时猫吖推着自行车进了洞门,王家奶奶赶紧把彦龙的事情说了一遍,猫吖放好自行车就大步流星的出了门,来到学校,其他两个家长也在学校门口,彦龙班主任马老师说, “三个下午上课时交头接耳的传纸条,还捏成纸团相互扔,我就喊着让出来站教室外面去,上完课出去一看三个都不见了,我就赶紧喊学生看跑回去了吗?没有回家应该就在学校附近,咱们现在先不要着急,走出去的时间不长,我想着他们没走远,咱们先把娃找”, 马老师把方位大概划分了一下,大家散开分头去找寻,猫吖顺着沟渠边边找边喊,“彦龙……彦龙”,六七个人在学校周边的沟沟坎坎里四散找寻,喊声一片。路边和沟渠边的蒿草长得有一人高,和其他野草密密麻麻地铺开,挡住了人的视线,田埂边的野菊花黄灿灿一片,一阵风吹过,扑鼻而来一股淡淡的的清香,猫吖手里拿着捡来的一根粗木棍,顺着沟渠找寻,她寻思着几个出来也没地方去,学校周边大部分都是原地,应该边走边玩在附近的角落里,听见这么多人喊叫,指定吓得躲在哪个田埂角落里。正想着,听见远处有人大喊,“娃娃寻见了,往学校走”,猫吖的心突然扑通扑通跳起来,刚才的紧张变成了气愤,一肚子气憋在心口上不来,她急忙转头连走带跑的回了学校。一路上,猫吖一句话都没有说,彦龙背着土黄色的军用斜挎书包,耷拉着头跟在身后,走几步又加紧脚步小跑几步。吃完饭,燕燕和小燕趴在桌子上准备写作业,彦龙也掏出了书本,猫吖一把夺过彦龙的书本扔出了门外,封皮和书本四散掉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王家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见状赶忙起身相劝, “再不要吓唬娃了,那还小呢,打架逃学正常的很,再大点就不会了”, “妈,你今儿个再不要管了,我看我再不收拾他尾巴就翘上天了,锤头大点就知道逃学了,再大点就该杀人放火了”,猫吖抓住彦龙的衣领从窑里撕扯了出来, “我今儿个不把你个岁皮紧了,你不知道天高地厚,燕燕,你去把搓板给我拿出来,小燕到外面洞门口抱两块砖头进来”,猫吖厉声喝道,彦龙吓得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告饶, “妈,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你把我饶了去,呜呜呜”, “你不挨打你记不住,胆子大的还不行了,还知道逃学了,你说谁给你教的?”猫吖说着在彦龙屁股上踢了一脚,彦龙“哇”一声捂着屁股哭喊的更厉害了,燕燕和小燕也跟着哭起来,存生走过来接过燕燕的搓板,拿进去放到了厨房窑洞里,低声对着猫吖说, “吓唬几下就对了,别真的把娃打一顿”, “你快出去掏茅坑去,别在这里献殷勤了!”猫吖厉声喝道,存生拿着铁锹出了洞门,王家奶奶指着燕燕和小燕把彦龙的书本捡起来包好拿了进去,她双手筒进衣袖里娜着碎步出门了,嘴里还在嘟囔着,“娃娃们,正是惹得猪嫌狗不宁的时候,差不多吓唬干就行了……”。 彦龙还在不住地抽噎着,猫吖拿出搓板放在偏窑的门口,指着彦龙喊, “过来给我跪到搓板上好好反思一下,以后还敢不敢逃学了?” “不敢了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彦龙呜咽的哭啼着,猫吖又取了一块砖头进来,放在彦龙头顶, “把砖头也给我顶上,你娃胆子越来越大了还?你说,是不是你带头逃学的?” 彦龙抬起胳膊双手顶着砖头,呜咽着说, “不是我,是庞涛,他说站外面没啥意思,叫我们出去到沟渠里浪一阵”, “庞涛让你吃屎去你也跟上去呢吗?庞涛让你杀人放火去你也跟上去呢吗?你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好歹,别人让你干啥就干啥,你自己没长脑子吗?啊?”猫吖骂到气头上,进厨房窑洞拿了一根木条出来了,抽打在彦龙脊背上,燕燕见状赶忙跑过去抱着猫吖的腿,哭着说, “妈,你把彦龙饶了去,他再不敢逃学了”,小燕也跑过来跪在猫吖前面口里不停地喊着“妈妈,不打了啥”,猫吖一把把木条丢在地上,喝到, “你给我跪着,啥时候你悔过了啥时候起来”,猫吖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一转身进了偏窑,关上了门。 燕燕和小燕赶紧过去取下彦龙头顶的砖头,彦龙甩着身子手里紧握着不松手,小燕赶忙说, “妈进去了不知道,你赶紧取下来缓一下”, 彦龙眨了眨眼,泪滴扑簇蔟流下来,摇着头不说话,燕燕和小燕站在两侧吸着鼻涕,不停地抽搐着。约莫过了二十几分钟,猫吖开门出来问道, “你以后上课还捣乱吗?还敢逃学吗?” 彦龙使劲的摇着头,燕燕和小燕也符合着,三个七嘴八舌地说, “不敢了,以后上课好好听讲,再也不捣乱了……” “还要好好写字,不逃学了……” “好了,下次再犯,看我不把腿卸了,彦龙起来了,今儿个的教训要记到脑子里”,猫吖说着取下了彦龙头上的砖头拿了出去,燕燕和小燕赶紧拉起彦龙,彦龙直嚷着腿麻,一屁股蹲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揉着膝盖慢慢起身进了屋。王家奶奶心疼的嘴里不停地数落着, “娃娃们,又没有出啥大事,吓唬干行了么,真的像是后娘一样,把娃糟蹋的……”说着拉灯让三个写作业,拽了几下线子没反应,王家奶奶骂道, “这电也是的,天黑了它停电了,赶紧把煤油灯点上写字去,几下写完再不要让你妈皮叨皮叨的骂了,燕燕写完了给彦龙帮上写”。 蛐蛐在门槛边鸣叫,燕燕三个围着煤油灯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下午被责打时的情景,嘻嘻哈哈的笑着,燕燕胳膊肘戳一下小燕,笑着低声说, “小燕还跑过去跪在地上了,又不是演电视呢,嘿嘿嘿……”, 小燕不好意思了,拿起笔就在燕燕头上敲了几下,又学着彦龙的样子笑着说, “妈,把我饶了去,我再也不敢了……” 哈哈哈…… 煤油灯噗噗燃着,王家奶奶时不时过来看看,拿剪刀剪下燃尽的灯芯,催促着三个不要磨叽,赶紧写完了睡觉。燕燕三个叽叽喳喳,你碰一下我,我戳一下你,把刚才的责打当作乐子相互嘲笑,全然忘记了各自当时啼啼哭哭的囧态。 偏窑里,猫吖靠在窗户边一边整理一边数钱,“三十一块五,三十二,三十二块五……”,不时地吐口唾沫在食指和大拇指上,继续嘴里念叨着数数。存生趴在沙台上一边翻账本一边列着竖式算计, “咱们摊了一千七百三十二块,从咱们卖风衣到现在,账面上毛收入应该是一千五百二,还剩下那几件风衣,你手里总共多少钱?”,存生在本子后面写上,“总计:1520元”,抬起头问猫吖,猫吖两个指头分别在嘴巴上蘸了点口水,嘴巴里低声记着钱数没有作声,不一会儿,她把最后的一踏毛毛钱放下,取过笔在最上面的一张五角钱上写下钱数,若有所思的说, “我看,本钱卖出来给九生哥还了一千,这些零零总总的加起来是一千五百零五块,其他吃穿用度,地里化肥杂七杂八的花销了,说起来比咱们在外头给人打零工挣钱好多了,逢集了赶集,没集了把家里地里都能经管上,你说呢?”猫吖偏过头推了一把存生,存生撅起嘴巴拉长嗓音故意重复着,“你说呢!你看你这个怂样儿”,猫吖瞪了一眼继续说, “你就是个窝里佬儿,一辈子没有出息,离不了白庙塬上这几亩地,我那时还想着学会了理发,回来在城里租个铺面开个理发馆,轻轻松松的赚钱,你编皮溜谎的把我叫回来,不然我现在都把手艺学会了,唉!说起这些我就一肚子气,想把你一脚从炕上踹飞呢”, 存生听着不耐烦了,打断猫吖的话, “你看你这个人,总是想些没着没落的事儿,你以为开个理发馆就有生意了,有几个人闲着没事尽往理发馆跑,你就刚才那话,进些内衣乱七八糟的带上卖,把集跟上,把地种上,日子能过得去就行了,平头老百姓么,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就行了!”存生边说边拍了拍猫吖肩膀,猫吖耸了耸肩说,“和你不说,见人干啥都先拆台,一辈子就那点出息,话说回来,啥时候准备进货去呢?去一趟不容易,把这些本钱都拿上,多进点,这又不牵扯过季啥的,你说呢?” “都按你说的办,我说啥都是拆台,你是掌柜的你做主”,存生点了一根烟,趴在炕头上抽起来,吐了一口烟气继续说, “咱们没去过西安进货,听人说西安城乱得很,我看咱们两个还是一起进货走,明儿个你在内裤里侧缝个口袋把钱贴身一趟,出门在外,啥事情都要筹划仔细了”, 猫吖把钱收起来装进存生用牛皮纸折的钱夹子里,搁在沙台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 “吹灯睡觉”, 存生丢掉烟头,起身吹灭了煤油灯。 第三十二章 秋分时节,塬上耕种的人吆喝声四起,犁地人抡起鞭子在空中盘旋,“嗷……嗷,犁沟,犁沟”的使唤着,套着牛笼嘴的牛张大嘴巴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嘴边笼罩,口水漫着嘴巴边沿冒出黏糊糊的泡泡,顺着牛笼嘴的缝隙里溢出来,挂在上面拉出几道长短不一的丝线。各家地头上放着一辆架子车,堆放着小麦种子,化肥和耱,有的人手不够的,耕种前先把化肥散在地里,一个人犁地,后面跟着一个人往犁沟里播散种子。“秋忙,秋忙,绣女出闺房”,带娃娃的小媳妇也来地里帮忙了,放一袋麦子在地中间,刚会走路的孩子腰间绑着一根绳子,一头栓在麦子袋中间,孩子拉着绳子围绕着袋子走动,一会儿爬到袋子上骑着大马,一会儿趴在地里刨土,遇见地里跑动的小虫子,也不知道害怕,高兴地手舞足蹈,趴在地上追着用手拍打。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大片金光铺洒在刚翻新的土地上,像谁家的孩子不小心打翻了红糖盒子,散落了一地棕红黝亮。送干粮的人一手提着竹编的篮子,一手提着水壶,加紧脚步往自家的地头赶。耕种的人早起出门,赶着太阳当头照要把早上的地播种完,一来保墒,二来太阳出来牛困人乏。 存生在前面吆喝着牛犁地,时不时把挥动的鞭子打在地上警醒牛,齐头并进的两头牛听着鞭子的响动,铆足劲儿往前拉着犁头。秀梅跟在后面播撒化肥,猫吖随后撒种子,燕燕拿着铁锨,深一脚,浅一脚的溜达在后面拍打大的土疙瘩,不时的探着头往路上望去,看小燕和彦龙有没有送干粮来,她早已饿的前心贴后背了,脑海里寻思着,不知道奶奶蒸的馒头还是烙馍馍,最好是炒一盘洋芋菜配着来吃,不要老是带点寒韭菜伴点青辣椒,那还不如带几根葱来就着馍馍吃。正想着猫吖喊燕燕, “燕燕,你快把上头大土疙瘩拍几下行了,你在那磨蹭着晒太阳呢吗!小燕和彦龙把干粮从斜路上拿来了,咱们到下面地头上吃”, 燕燕听见干粮来了,顿时来了精神,使劲儿举起铁锨拍打了几下,迈着流星大步边走边打,有几个大土疙瘩她故意踩在脚下,假装没有看见,一会儿就到了地头边,小燕正在往出掏篮子里的东西,她赶紧问, “奶奶蒸的馒头还是烙的馍馍?有洋芋菜吗?” 秀梅笑着打趣燕燕, “土疙瘩把娃打乏了,怕光想着你奶奶给娃拿的啥?”说着随手递给燕燕一个裂开了口子的大馒头, “姨娘整的馒头咸饱,胳膊上没有劲儿,和的面软和,蒸出来的馒头一个个都裂开了口子,看着像娃娃嘴一样,我每次到你们来还都爱吃这个馒头”,秀梅掰开馒头,拿筷子夹了一口寒韭菜在里面。 “我怎么就是不会蒸这样的馒头,蒸出来看着好呢,但是紧实的不裂口子,她奶奶蒸的馒头凉了吃起来更酥一点”,猫吖先喝了一口水,顺手把杯子递给存生,看着存生黑黝黝的手说, “你又没有碰麦子化肥,端端的按个犁头,怎么手也脏兮兮地?指甲缝隙里都是土,你吐几口水差不多洗一洗嘛”, 存生取出一个馒头就咬了一大口,边吃边说, “行了,不脏不净吃了没病,穷讲究个啥呢,几下子吃完了,稍微让牛歇个脚,把剩下的这些耕完了回,今早这块地稍微多,走的我腿猪娃都困了”, 猫吖接着说,“种了才几亩麦子,就把你腿走酸了,咱们六口子人,惜惶的种了两个人的地,不像人家们地多人少,粮食拿囤囤装呢,咱们眼睛眯着都能数得清有几袋子麦子,公粮一交,子种一留没多少了”, “我听着明年好像要按人口重新拉地分配呢,如果分了还好,你们六口人要添不少的地呢,我姐夫以后也就是名副其实的老地主了”,秀梅笑着说道, “唉!听着有雷声不见点动静么,该分地了,我来白家洼都快十年了,跟上你姐夫一天净操心着咋填饱肚子呢,前几年可怜的到处有点平洼就挖出来看种点啥粮食呢,黑面糕叶吃的燕燕愁的,一听糕叶子就跑出去揪葱叶,包裹上才能咽下去,还是我小燕和彦龙乖,只要饿了,捡着啥都一肚子”,猫吖说着起身拉着牛,两头牛在旁边不停地挪动,隔着牛笼嘴啃食路边的冰草,勒头斜挎在脖子上,套绳踩在两腿中间。存生喝了几口茶,起身拿着鞭棍整理牛弄乱的绳子。猫吖把剩下的馒头和菜装进篮子里,提到路边的草丛处放好。燕燕三个手里拿着馒头,边吃边在路边的杂草里扑捉蚂蚱,猫吖喊着让三个跟在后面拍打土疙瘩。 秀梅揽了满满一升子化肥,把绳子套在肩膀上,回头问猫吖, “那你们今儿个种完了,我下午就把牛拉走了,让燕燕给我作伴去,我明儿个下午骑自行车送回来,我们总共不到四亩麦子,两晌就种完了,我闲下来了再把牛给你拉上来”, 存生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种完了你就给我还回来,我害怕你把我牛喂的少几两肉”, 秀梅和猫吖都笑了,秀梅弯着身子笑着说,“有那么夸张吗?我们庄里青草比你们庄畔上多,我天天给牛割青草喂,比在你们家喂的精心”, “你听你姐夫在前头话赶话呢,这下就剩下收耱了,你种完了啥时候闲了啥时候拉上来都能行”,猫吖接着说,“要我给你帮忙去吗?” “我们就那么点地,丽丽她爷她奶奶她三爸都在,一大家子都是闲人”,秀梅说,“她奶奶把伟伟照看着,给我们送点干粮,最多两天就种上了”, 猫吖接过话茬转头问秀梅,“看我还问你呢,伟伟户口报上了吗?现在怕不好上户”, “没有呢,偷得生下的娃现在都不给报户口,银银见我催着给娃报户口就和我起矛盾,说不到两句就吵,我也不管了,看他咋给他岁先人报呢,总不可能让娃一辈子背个黑户过活”,秀梅愤愤地说道, “那你就再不要老是念叨了,政策是这样,银银也是没啥办法,让娃长着,共产党他总要想办法呢,不可能让娃一辈子黑户么,到跟前了,大不了交点罚款,咱们娃总比那点罚款值钱么”,猫吖捏起一把麦子,甩起胳膊,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麦子哗啦啦的躺进刚犁过的犁沟里。 收耱完麦子,存生和猫吖商量着去西安康复路进货去,前一天晚上,猫吖在存生的内裤里侧也缝补了一个贴身口袋。她打听到,有一班专门去西安康复路的夜班车,主要拉载进货的生意人,晚上八点发车,临晨两点左右到,人在车上坐到天亮再去进货,这个车方便是方便,就是经常发生丢货和丢钱的事情。吃完下午饭,猫吖装了几个馒头在路上吃,王家奶奶特意拿来几个鸡蛋放到锅里煮熟,浸泡在水瓢里,叮嘱着猫吖,“出门在外,该花的就花,别为节省几个钱把人饿坏了”,猫吖点头应承着,倒了一玻璃杯热水一并装在袋子里。存生在院子里给自行车打气,问道, “收拾好了吗?差不多走了,下去了到赵氏王姐姐家把车子放在他们,咱们还要走到东站去搭车呢”。 燕燕三个跟随王家奶奶送到洞门外,三个兴奋地在草地上扑捉蚂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西安城有多远,回来会不会给他们买点好吃的东西,燕燕大声说, “我盼着爸爸妈妈回来给咱们买一包三鲜伊面,就像我们班马兰她爸给买的那个,里面还有一包调料,散在上面太好吃了”, “姐姐,姐姐,让爸爸妈妈给咱们每人买一包,咱们三个也不打架”,彦龙赶紧说, 燕燕随手揪起一把草叶子扔在彦龙头上,笑着说, “我又不是爸爸妈,我怎么知道买还是不买,等他们进货卖了多多的钱,咱们回来看他们数很多很多的一踏钱,就像地上的草草一样多的钱,咱们就跟他们要,好不好?”燕燕用手划了一个大圈圈,小燕也跟着比划,三个在草地上用脚蹭着草,相互嬉戏,王家奶奶手扶着电线杆,手搭凉棚还在往小城路上望着早已不见踪影的两个人,回头看见三个大声吆喝, “你们三个吃风了吗?看把鞋底几下子蹭透了,精脚片子走路去,我现在眼睛模糊的做不了针线,你妈成天往外跑着没时间纳鞋,还不知道省细着穿,把他这些岁先人,光顾着自己欢喜”。 猫吖和存生走到东站已是七点了,车上零散的坐了几个人,他们买了车票上车坐在靠前边的一排座椅上,猫吖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流,想起她前几天在集市上打问去西安进货的一些情况。那些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他们进货时发生的被商贩子骗,被小偷打劫等等的情景,她不由得脑海里浮现着一幕幕胆战心惊的场景,吓得身体一颤,她有个习惯,稍微一紧张或者一害怕,顿时觉得想尿尿,她转头碰了存生一把,问他要不要去厕所,存生头靠在后背座椅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起身说道, “不是上车的时候刚去的妈?你这个人就是出门屎尿多,要去赶紧去”, 猫吖下车上了厕所,特意又把贴身装的钱重新装了一遍,上车后又附在存生耳边要他把钱操心着装好,存生转头翻着白眼看了一眼猫吖,瞪了她一眼,若无其事的说, “别大惊小怪的,哪有那些人说的那么玄乎,现在都啥社会了,又不是以前长毛子打家劫舍呢,咱们去兰州一路上也安安稳稳的没出啥事,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去个西安城么,又不是要出国了,我就不信他有多乱,你听信集上那些集鼬子吓唬你,他们恨不得少个同行,谁不想独吞一个大馒头?” 猫吖听着存生说的有理,心里的焦躁稍微平缓了些,开始在脑海里盘算着到了康复路批发些什么东西,她努力回想着那个卷发女人两口子卖的货哪些走的快。不觉车上人已经上齐了,售票员和司机吆喝着谁要上厕所赶紧的,车子马上就要开了,路上只停一次。猫吖感觉自己又有了一丝尿意,跟着几个人后面又下了车小跑着直奔厕所。 约莫清晨三四点,猫吖半睡半醒的闭着眼睛趴在车窗边上睡着,车内几个男人的打鼾声此起彼伏,存生斜靠着座椅,仰着头半张着嘴巴,伴着平稳的打呼噜声沉沉的睡着。不知道哪个人脱了鞋子睡觉,封闭的车内一股酸臭酸臭的脚气味,猫吖鼻子贴着手背,深吸一口气,憋一会儿,慢慢地吐气又迅速吸一大口,模糊感觉窗外路灯明亮,心里寻思着离天亮可能还早。她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车厢内走动,不由自主地想起集市上那些生意人闲聊时说起的关于偷钱的事儿。想到这里,猫吖身上一阵热汗,她尽量装作熟睡的样翻了个身,眯着眼睛透过车座中间往后看了一眼,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走廊里,一个猫着身子弓着腰。猫吖顿时心跳加速,她赶紧依偎着存生闭上眼睛装作熟睡,屏住呼吸,尽力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轻轻地撑开手在腰间擦拭掌心的汗,随手摸向大腿内侧捂着鼓鼓的钱。车厢内的鼾声还在继续,她听着轻娜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猫吖感觉她的心似乎要跳出胸膛了,她使劲地攥紧拳头,学着存生的样子半张着嘴巴洋装着熟睡打呼噜。这时,存生轻触了她一下,拉过她的手,上半身丝毫没有变化,猫吖会意。存生感觉有手轻轻地在中山装的口袋外面摸,从上面轻移到下面,一边摸一边往下两指来回挪动,他紧紧拽着猫吖的手,平稳的打着呼噜声。猫吖意会没有搜到存生的钱,该轮到揉她了,不由得心扑通扑通的乱跳,还好存生紧紧抓着她的手。她感觉有一只手从她胳膊下面移动,轻轻地在外套下面的口袋里来回挪动,随后移到裤子口袋里,她强忍着痒痒故作熟睡的样子,两个人手心里的汗水像和泥一样漫到了指头缝里。没有搜到东西,两个人的脚步又向前挪动,只听得前座一声“哎哟”,大个子男人赶紧用手捂住那人的嘴巴,手里明晃晃的一把小刀在眼前头晃悠,贴到耳边说, “别出声,把人吵醒来,老子弄死你不偿命”, 随后又是一片宁静,只听得打呼噜声音此起彼伏。那两个男人转了一圈又轻轻地回到后面的座位上坐定,猫吖赶紧深呼了一口气,身上一阵燥热,腿不停地上下颤动,连着脚也不听使唤哆嗦起来。存生把手掌搭在猫吖大腿面上,转头看了一眼猫吖,继续打着呼噜。车厢里有了昏暗的光亮,有人打着哈欠翻着身子,七嘴八舌地有了说话的声音,猫吖摸摸大腿内侧鼓鼓的钱包,心里似乎有块石头落地,踏实的坐正靠在座椅后面往窗外望去,街道上已经有零星的人头攒动。 存生把袋子搭在肩膀上,跟着猫吖在批发市场长长的走廊里,一家一家的出来进去,进去出来,跟着猫吖打问价格,货比三家,猫吖不时地回头提醒存生记住刚才的门牌号,她自己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门牌,脑海里浮现着每一家的不同商品。存生催促着, “赶紧看好了咱们就下手拿货,批发市场大了去了,过来过去把人转晕了,转几家一对比差不多就谈价钱装货,只要把钱数和数量对上,就没啥问题,两个大活人在呢,他们还能把咱们当猴耍了不成!早早把该拿的拿上,转会儿赶紧往车站赶车,赶不上车把咱们寄放在西安城了”, 猫吖还在嘴巴里不停地念叨着,转身说, “这下转的差不多了,待会儿我把发价往下压,你就负责对货算账结钱,咱们要把小件东西细细的翻一番,别让这些个生意鼬子把咱们算计了,少给咱们一半件,咱们这小本生意就吃大亏了,昨晚上一夜把我吓得心惊肉颤,总归老天爷开眼咱们躲过去了,这西安城的人肯定比兰州城的人还能捣鬼弄棒槌,还是你能沉得住气,昨晚呼噜打的跟猪似的,我一夜基本没睡踏实,今天昏昏沉沉的,进货时你一定要脑子清楚着呢,别让人把咱们捉了”, 猫吖边走边回头叮嘱着存生,两个人一前一后躲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拖着大麻包,有的肩膀扛着一袋子货,有的手里提着两三个小袋子,拉货的三轮自行车不停地穿梭在楼道,推车的人打着铃铛大声叫嚷着,“借过,借过,前面小心点”。商铺里人头攒动着,一片鱼龙混杂。 第三十三章 老一辈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能打洞”。自从猫吖和存生从西安进货回来,只要天气晴好不刮风下雨,逢东九、白庙、寨河集都骑着自行车去集市上卖,为此,存生专门买了一辆二手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东九和寨河分别是白庙临近的两个乡政,最近的约莫有十公里左右,赶寨河集的路途更遥远,需要翻两个山头,一个单边骑自行车下坡骑,上坡推着,至少也得两个小时,大多数路段是沙石路面,部分土路每逢下雨冲刷,路面被水流冲出几道长长的口子。货多的时候,猫吖和存生每人自行车后座两侧挂两个包裹,后座上面放一个包裹,货少的时候两个人轮流逢集去卖,留一个人在家里经管地里的庄稼,要是赶全的话,十天六个集。遇上周末赶集,是燕燕三个最开心的日子,去东九、寨河时,存生和猫吖会带他们三个其中一个去帮忙照看摊子,有时摊位前人多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小零碎的东西会被顺手牵羊偷了去,存生和猫吖有个笔记本,随手卖的东西,包括一双袜子、一条内裤,他们都会标记清楚。有时账面上和剩下的东西对不清楚,肯定就是账算错了,或者东西被偷了,为此,猫吖要念叨好几天,脑海里幻灯片似的播放全天卖过的场景,回忆到底是什么长相的人最有可能偷走,然后嘴上骂骂咧咧, “肯定是那个带个白帽子的小个子女人,转了三四遍,为一毛钱和我燃来燃去,趁着人多拥挤我顾不过来拿走了,等我下一集再碰上撵上去臊她的皮!” 遇上周末天气晴好,燕燕三个都跟着去赶白庙里,嘴上喊叫着帮忙,内心里盼望着到下午收摊时,猫吖和存生算完账,如果当天盈利可以,心情大好时会给每人几毛钱去买好东西吃。白庙集上存生帮忙把东西摆放好,就借口去牛市上转一圈离开了,猫吖回头说, “你快去,万一你在这里碰上个熟人,你面皮薄的还拉不下来脸”, 存生赶紧接过来说, “看你这人啥,你说这个塬上过来过去就这些人,我一个大男人家家的,跟着卖些女人穿的裤头、胸罩零碎,叫人不笑话嘛?不像东九、寨河,反正没人认识,脸撑平挣钱没人管”, 存生拍了拍猫吖肩膀,准备开溜了,猫吖摆放着东西也不抬头,说道, “咋不见你没饭吃的时候,熟人看你可怜给你送点钱来,咱们正经的买卖,不偷不抢的,挣得清白的血汗钱,还怕别人说三道四,那男人卖女人东西的多了去了,像你顾及那么多,还要把脸装裤裆里去呢,真是个窝里佬!” 存生取下搁在耳朵后面的烟,偏过头,斜着身子挡住风,擦燃一根火柴,吸了一口说, “看你啥,我这不是慢慢跟你学着嘛!啥都有个过程,我积极上进还不行嘛?我先走了,去看看牛价啥行情”。 燕燕三个围着地摊帮猫吖整理,完了也不乱跑,看着猫吖卖货,有顾客的时候,眼睁睁的盯着买主,内心里强烈的渴望着买卖成交,哪怕是一块几毛钱的袜子,有时候顾客掏出50或100的大钱来,猫吖接过钱总是笑着说, “还说你穷的没有钱买,口袋一掏就是红皮,为一两毛钱和我争竞的面红耳赤”,随后拿着钱用大拇指指甲在毛爷爷头发上刮蹭,弹几下听听声音,然后双手举在半空中反转着看,一边说着, “你不着急了,我验一下红皮真假,前几天粗心大意收了一张假的,把我气的几天没有回过神来,小本买卖本来利薄,再收一张假钱等于几个集都白跑了”, 顾客也陪着笑脸打趣地回应, “我这怕是个假的,你慢慢看,万一我把人哄了,乡里乡亲的再见面你不把我撕的吃了,哈哈哈……”, 猫吖笑着转头问燕燕, “让我们几个学生算一下要给你找多少,卖了个小东西,一下子收了这么大个钱,把我愣住了,燕燕,你们算一下,一百块钱去掉十一块五剩下多少?我看,假设收十二块,应该是……”, 猫吖偏着头算计着,燕燕三个用手指头就地蹲下来列着竖式算,燕燕算出来大叫, “一百减去十一点五是八十八点五”, 小燕和彦龙还凑在一块,头对着头在地上乱写,猫吖笑着说, “把咱们这文盲,上了个三年级,数学没学好,简单的会掐着指头算,大钱还把人难住了,嘿嘿嘿……”,猫吖说着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踏备好的二十,五十的备用金,弯着腰笑嘻嘻的递过去找的零钱,顾客起身要走时,她总会笑说, “那你慢走,穿的好了再来”。 燕燕跟上去寨河和东九赶集的次数多,为此,小燕和彦龙常常因为带姐姐去心里有埋怨,一回家赶紧追着问去赶集给买了什么好吃的。燕燕也乐意跟着爸爸妈妈去赶集,有时候带来的干粮馍馍太硬了,或是家里没有现成的干粮了,中午他们就会在集市上买酿皮吃,这是燕燕最欢喜的事情了,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旁,端着一盘酸辣合口的酿皮子,一口馍馍一口酿皮,完了还要把剩下的醋水喝光。有时候大人去上厕所,就叮嘱她看好摊位,万一有人打问价格买东西,讨价还价的时候,看情况少个两三毛都能卖。燕燕经常跟着大人赶集,耳濡目染之下,大多数东西价格都能说出卖价,可是留到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仍然害怕,端端的坐在地摊前的凳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踏零钱,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既盼望着在大人回来之前自己能独立卖去一个东西,又害怕过往的人走近摊位打问。逢有人径直走向摊位,她赶紧起身招呼,轻声问道, “阿姨,你想看个啥呢?我妈上厕所去了,你看啥我给你拿”, 一个胖墩墩的带着白帽子的回民中年妇女,吃力的蹲下身子,胸前和肚子前的横肉堆积成块,衣服簇拥成一团,她拉了拉衣服,随手拿起一双条纹袜子,问, “这袜子一双多少钱?” 燕燕赶紧回答, “袜子一双一块五毛钱,颜色多,混棉面料,结实耐穿的很”,燕燕指着一排袜子说, “你这娃还能说,就是有点贵了,一块五我拿两双”,回民女人翻弄着袜子,漫不经心的问, “姨,这不行,一双袜子挣不了几个钱,发价都要一块二呢,你实心要,一块四毛钱拿去”,燕燕笑着边说边注视着对方,回民又拨弄着旁边的内裤和线裤,一会儿她起身离开,自言自语念叨着, “一双袜子还要一块几呢,七八毛钱还差不多,我到那边再问一下”, 燕燕走过来整理好回民女人拨乱的衣服,又回到凳子前坐定,转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寻找猫吖的身影,她看见妈妈手里拎着的袋子里装着两个黄澄澄的酥馍,顿时嘴角上扬,刚才没有卖出去袜子的些许失落随即烟消云散。 院子里,太阳已经从对面的墙上落了下去,一片余晖洒落在墙角,院墙角上半边阴暗半边光亮,一群麻雀叽叽喳喳追逐着,落在牛圈门口堆放的木桩上,那里已经成了它们的聚集地儿,木桩上密密麻麻的落满黑灰相间的鸟屎,白色的小猫咪“喵喵”的叫唤着,一会儿前爪趴在地上,匍匐着身躯做出冲锋向前的架势,一会儿顺着一根木桩往上爬,爬出一截又被脖子里拴的绳子扑棱一声拽下来,木桩上留下几道子爪印,尝试了几次上不去,围着木桩仰着头张大嘴巴叫着,朝木桩上停落的鸟雀愤愤地示威。每年到秋后,庄稼地里的粮食都收回来,家里的老鼠也跟着多了起来,窑洞里的门关再严实也挡不住老鼠,它们会从墙角打洞进去,钻到中间的麻包袋上,撕咬开一个小口子偷吃粮食,地上的老鼠屎和麦粒搅和在一起,王家奶奶每次扫地都可惜的念叨好一阵子,“该死的老鼠子,把这么多粮食糟蹋了,这么一捧至少能做半个馒头,人都省惜着吃呢,老鼠倒敞开了肚皮连胡拨带吃,天杀的老鼠,逮住了把皮剥了才解恨……”。王家奶奶一直打听着庄里谁家猫咪要下猫仔,准备养只猫。正好赶着五队里她一个表亲的猫下了一窝猫仔,赶集时碰上存生带话让王家奶奶捉回去。第二天,王家奶奶就去五队里抱回一只全身雪白的小猫咪,放在垫着麦草的鞋盒子里精心的照顾,早上熬些小米稀饭,把馍馍掰碎了泡在稀饭里喂,还没有满月的小猫不会自己吃,王家奶奶左手从脖子一抓,提起小猫咪夹在胳膊肘内,捏住两边的嘴角撑开嘴巴,拿个勺子往嘴巴里喂。放学回来,燕燕三个把小猫咪当玩具玩儿,小猫咪看见他们赶紧缩着脑袋蜷缩起来,他们三个都喜欢从头到尾顺着捋毛,毛绒绒的脊背摸起来好舒服。有时彦龙捉住脖子提起来就在院子里甩着跑,小猫咪“喵喵”的叫着,四只脚在空中乱扑棱,赶着抓彦龙的手,彦龙一把丢在地上,小猫咪翻转着起身赶紧跑进窑里,蜷缩着身子靠墙躲在支棺材的脚蹬边,瞪圆了眼睛朝门口望去,燕燕找来了苕帚疙瘩,小燕蹲在旁边,彦龙拿着苕帚把儿往里面乱拨,小猫咪伸开右边的前爪抓打着苕帚,发出惊恐的叫声,王家奶奶端着热水壶进来,看见三个趴在地上欺负小猫咪,顺手抄起炕头上的扫炕苕帚,抡在半空中大声骂起来, “我把你们三个害人精,放学回来不好好写字去,把个猫娃儿欺负干啥呢?看糟蹋死了,没个猫响动,老鼠把粮食糟蹋完了,你们三个都吃屎去”, 燕燕看着奶奶走近赶紧起身,侧着身子让过王家奶奶,跳出门槛就往外跑,小燕和彦龙来不及拍打裤腿上的土,小燕抱着头躲过奶奶跟在彦龙后面跑出来,王家奶奶随手丢下苕帚,嘴里还在不停地唠叨, “亏了有个猫娃儿一天叫喊响动,这几天麦袋子下面的粮食都少了,猫娃长大了能逮老鼠了,也省的你爸爸半夜三更的起来打老鼠了,你们把猫娃儿糟蹋的一看见你们三个,就躲在墙角里缩成一团了,一个个耳朵根子深,就像被驴毛塞住了,怎么听不出个好歹……”。 小猫咪再大点,王家奶奶怕它跑远被人拉走,主要担心怕它吃了被药死的老鼠。湾里本来有几只猫,随时都能看见在院墙周围活动,最近不知谁家把药死的老鼠没有埋藏好,猫刨出来吃了,一连失了两只猫。王家奶奶就用绳子拴着猫脖子,绑在门槛的水道眼里,有时也拴在牛窑边上的墙角木桩上,白天燕燕三个上学,存生和猫吖不在家时,小猫咪就像个尾巴一样,总是围着她在脚底下转来转去,成了王家奶奶的伴儿。晚上睡觉,小猫咪总是趴在王家奶奶枕头旁边,歪着头埋在前腿下缩成一团,伴着王家奶奶平稳的呼噜声,身体此起彼伏。自从有了猫咪,睡觉前燕燕三个总要为了猫咪拳打脚踢争吵一番,彦龙贴着奶奶睡,一把抱着小猫咪放在他和奶奶的枕头中间,猫咪却也不反抗。燕燕和小燕不依了,非要放他们两个中间,好说歹说说不动彦龙,就开始抢,三个头凑在一起,枕头踢到了地上,撅着屁股踩在乱堆放的被窝上,手底下猫咪被蹂躏着“喵喵”的叫唤,不一会儿,三个你踢我打,彦龙压倒小燕,骑在小燕背上,燕燕又冲上去骑在彦龙背上,小燕被压在下面翻不了身,三个连喊带叫,小燕手撑紧卯足了劲儿身子一倾斜,三个像翻斗车一样都倒在了炕上,哈哈大笑起来,全然忘记了刚才还在为猫咪闹腾的不可开交,小猫咪脱身后,早已跑到王家奶奶的被窝里,贴着王家奶奶的胳膊睡着了。 时至树叶凋零,杂草枯萎,麦苗也被霜冻的青黄暗淡没有了生机,对面的山洼处,一群羊散落在山间,低着头寻草吃,放羊的老回回头带一顶白色无沿帽,手捅在袖筒,胳膊肘里夹着长长的羊鞭坐在山头。王家奶奶坐在婷婷家和平第家中间的土坎边上,和在下面晒太阳的王沟老太太扯开了嗓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王沟老太太耳背,王家奶奶抬高了嗓门喊, “你们梅涣老二生了个儿子还是女子?” 王沟老太太似乎听明白了,大声回应, “我们平第放学还没回来呢,太阳才到当头顶,回来还早呢!” 王家奶奶笑着说,“唉!你现在耳聋眼瞎的,我说东你答西的,把我喊地累的对面老回回都能听见我说啥,你光说人家大人娃娃把你当瓜子嫌弃不理睬,老了不中用了!唉!看我过几年像你这么个样子怎么办?” 王沟老太太挪了挪坐久了的屁股,伸手吃力地把小腿拉过来放在大腿下,从身后摸到了她的木头拐杖放在腿边,手杖三分之一处手经常拿的地方,黝黑发亮格外的光滑。她稀疏的头发一片花白,乱蓬蓬的罩住了额头,发丝里的虱子在头皮上移动,耷拉的眼皮完全蒙住了眼睛,眼珠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雾膜,她抬起头往上仰望,张大嘴巴,露出上下仅有的两个大门牙说, “她婶妈,你在上头叽里呱啦的说啥呢,你声音像在屁股底下压着,我一句都没有听清楚,唉!我最近老是梦见我在王沟里住时的可怜日子,梦见我月子里没日没夜的在煤油灯下穿针引线纳鞋底,还梦见我们那个埋在土里的催着我赶紧走,我不知道往哪走,寻不见路只是个走……唉!我估摸着人家可能叫我陪他去,我最近心里说不明白怎么了,怕不行了……”,王沟老太叹了一口气,又说, “赶紧要死,死利索算了,我这样活着遭罪的,惹的猪狗都厌烦,人家儿子媳妇孙子一大群人都不够吃,留下我还要吃一口粮,人家个个横眉竖眼的不好好给我吃喝,我一直饿得爬不起身,哎哟哟,我的妈呀……”,说着她又开始吃力的转动着身子,“唉哟哟”的声唤个不停。王家奶奶瞅着,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唉!老婆子今年过来一下子不行了,耳背瞎眼窝,光说儿孙们嫌弃呢,人家地里那么忙,你屎尿都不能自己送,身上臭烘烘的人不敢靠近,儿孙们有一顿没一顿的给点饭,像吊胃口的一样,活不旺,死不了,正受着人间的活罪……”,王家奶奶内心一阵酸楚,联想到自己老了或许也是这么个下场,不禁唏嘘不已,全然没有了聊天的心思,听见鸡在窝里“瓜哒哒—瓜哒哒”的叫起来,寻思起今天还没有收鸡蛋,迟了又被花公鸡叨碎吃了,起身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土,移着小步,手搭进大衣襟下面进了门洞。 王沟老太喊了几声,“她婶妈——她婶妈……”没有人答应,又自顾自的靠在墙角一边“唉哟哟”的呻吟,一边伸手在身上挠着痒痒。 第三十四章 一阵大风刮起,卷起院子里的土在半空中盘旋,门帘被风卷起到窑顶,忽闪忽闪的飘摇,拍的门咚咚作响,王家奶奶靠着窗户望着外边,起身下炕把门帘夹在门缝里,关紧门又上了炕,揭开炕席取出压在下面的一塌糖纸,一边搓着边角压齐整,一边念叨, “怎么起风了?怪不得昨天下午老鸭叫的,旋风都吼起来了,把那衣服袜子还不刮跑了呢,这两个人也是的,集市上没人了就回来算了,风这么大能卖个啥生意,唉,钱不好挣,哪哪都要花钱,屁股撅起挣不来”,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狗叫声,叫了三两声忽然停了下来,王家奶奶寻思肯定是来了自家亲戚或是熟人。说起来这条狗也有灵气,远远听见有人从洞门外进来,就扯着链绳“汪汪”叫着跑出来,看见经常来的亲戚,像熊家渠猫吖的兄弟姊妹几个,还有存柱一家大小经常走动,有时候听见声音,它头蜷缩着躺在墙角边晒太阳,懒得不想起身。庄里头来个串门子的人,哪怕是经常来的老八和媳妇,那是来一回嘶咬着叫一通,有时候它拽着链绳跳起来,两只前爪子使劲的在地上抓,燕燕三个循声出来喊,“圆蛋,你进去嘛!人都出来了你还在这里叫喊啥呢”,它还是不肯罢休,挣扎着跳起来抓挠着墙上的土,嘴里不住地发出哼哼的叫声,低着头府着身子慢悠悠的回狗窝里,还不忘回头再“汪汪”的叫上两声。王家奶奶随即凑在窗户上往外瞧,门洞里走进一个人,原来是熊家老爹手搭在后背腰上走了进来,她连忙起身下了炕开门迎接,笑着说, “啥风还把你吹来了?” 熊家老爹拍了拍身上的土,先是微笑着一声叹息,说 “唉!到集上转了几圈子没啥意思,走着走着从你们走来了”, 王家奶奶赶紧到炉火旁边提起水壶看火,往里面添了块蜂窝煤,转身取下挂在炉子边上的罐子,说, “我把火架旺,你坐在炉子旁边熬罐罐茶,我刚才还念叨呢,风这么大不见两个人回来,集市上怕都没几个人了,自从卖起零碎,两个人一天也忙的晕头转向”, “年轻人们,忙活点日子好过活”,熊家老爹坐在炉火旁边,掏出汗烟口袋往烟锅里塞,用手压了压,燃起火柴点燃,“吧哒吧哒”的吸了几口,零星的红色火焰蹿出烟锅头,烟雾缭绕着上升到窑顶,他转头朝窑顶看去,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炕墙延伸到窑顶中间,说道, “上一回来,裂的这条口子还没有这么长,你看周围也有裂痕了,不赶紧修补着固定,那一块土不定啥时候还掉下来,没人便罢,伤到人就不好说了,哪天天晴了,让村生把效忠叫过来帮忙收拾一下,家里有娃娃,迟早要修补,宜早不宜迟”,熊家老爹边抽着烟边慢悠悠的说,王家奶奶接着话茬说, “亲家说的在理,存生两口子自从做起这个烂怂买卖,不知道钱有没有挣到,一天忙活滴,我也催促了几次了,像秋风过耳一样,嘴上应承着,不见动静”, 王家奶奶取出茶叶捏了一嘬丢进茶罐里,熊家老爹倒满水,不一会儿,茶罐罐“咕咚咕咚”的发出声响,淡淡的雾气上升,和着烟气弥漫在窑洞里。王家奶奶见猫吖还没有回来,打问着熊家老爹时间, “亲家,你看表现在啥时候了?今儿个天阴沉沉的没太阳,我估摸不出时间,学生娃也没有回来,有五点了吗?” 熊家老爹看着放在写字台上的表,说道, “马上就五点了”, 王家奶奶起身拉了拉衣襟说, “你坐着熬茶,我去抱点柴火烧开水,剥蒜捣蒜,存生两口子也快回来了,下午咱们掺搅团吃”, 熊家老爹笑着说, “搅团可是好饭,现在牙口不行了,过几天还就馋搅团,我们老婆子不爱吃,见我要吃搅团,嘴里叨叨个没完”, “我和我们三个娃还都爱吃搅团,媳妇子也爱吃,存生吃是吃呢,我看嚼到嘴里‘咕哇咕哇’不好好咽”,王家奶奶说着提着水壶出了门。 燕燕三个最喜欢熊家老爹来家里了,吃完饭急忙写完作业,就坐在炕上围着熊家老爹,吵闹着要给他们讲故事说古经。熊家老爹右手捋着胡须,眨眨眼睛,思索片刻,开始给他们讲大屁和屁大的事儿——两个爱吹嘘炫耀的人都爱放屁,他们谁都不服气谁,就打赌比赛谁放的屁大,大屁撅起屁股一个连环屁,吹的路边的柳树连根拔起,屁大二话不说,捏住鼻子,只听得地动山摇裂口子,脚底下一条长长的沟壑纵横……,熊家老爹边讲边捋着长长的胡须笑起来,小燕和彦龙学着燕燕的样子,腿在炕上来回拍打着,大声笑了起来,彦龙起身撅起屁股对着小燕说,“我给你放个连环屁,把你吹到大柳树,挂树杈上去”,小燕也不甘示弱,撅起屁股,鼓起嘴巴,脸崩的通红“噗嗤”一声,顿时,一股酸臭味儿弥漫开来,燕燕赶紧捏紧鼻子,一拳头砸在小燕屁股上, “我们都放故事里头的屁,你个猪怎么真的放嗖嗖屁,臭死个人了!” 彦龙也来踢小燕,正好踢到了干腿骨头上,小燕“哇”一声大哭起来,王家奶奶边骂燕燕和彦龙边拿衣袖擦小燕脸上的鼻涕和泪水,熊家老爹笑着说, “爱大的,疼岁的,中间夹了个受气的,说的怕就是你们三个,小燕夹在中间就是个受气的”,王家奶奶接过来说, “小燕打小爱哭,动不动撇着嘴巴,鼻涕眼泪一大把,这个娃脾气倔,大点还好点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不知为啥事,把燕燕胳膊咬了几个牙齿印,不是大人看见能把肉啃下来。她爱告状,人家两个合起来收拾她呢,经常嗞哇哇大哭乱叫”, “那还是你偏心呢,燕燕头一个你带的多,彦龙又是最小的孙子”,熊家老爹笑着打趣王家奶奶,王家奶奶看着小燕笑起来, “看你亲家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还是一碗水端平着呢”。 燕燕又爬起来抱着熊家老爹的脖子,吵闹着要再讲个故事,他们要听农夫救了蛇,三番五次取蛇胆的故事,熊家老爹架不住三个折腾,又给说了几个古经让三个猜,其中一个这样说, “一个黑房子,里头住个黑条子,盖上盖子,儿子女子都来嚎”, 燕燕三个抓耳挠腮,微笑着交头接耳不知道是什么,熊家老爹笑着说, “你们窑里就有这个东西,往窑后头看”,彦龙起身笑起来四处观望,三个争抢着挨个说着窑里的家具, “写字台?沙发?表?录音机?……” 熊家老爹摇摇头,指着棺材笑着说, “就是你奶奶的那个老本,棺材。人死了装在里面,儿女哭嚎着送埋,一辈子就下场了,唉!我们都是黄土埋到半截腰上的人了,不久都要去土骨堆浪去呢”, 燕燕觉得很好奇,赶紧问 “外爷,土骨堆在啥地方呢?远不远?你啥时候浪去呢?” 熊家老爹笑而不答,捋着他的胡须,一遍又一遍,王家奶奶笑着骂道, “把你们几个瓜怂娃娃,安安稳稳坐一会儿,话多地能用麻包袋子装”。 不一会儿,熊家老爹起身下了炕,自言自语道, “怎么这几天一到晚上肚子胀的不行,让我去趟茅房”,说着提起鞋子出了门,约莫十几分钟又回来了,燕燕三个相互嬉闹,推搡着彦龙,彦龙边推边就笑着说, “外爷,我大姐姐说你跑厕所里尿黄哥拉碌碡去了”,说完转头对着小燕和燕燕,三个捂着嘴巴笑,王家奶奶使劲儿瞪了三个一眼,骂到,“看你们三个皮紧想挨打了,啥话都问呢!”,熊家老爹拖鞋上炕,靠着墙角坐下,抬起双腿平躺下,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一声叹息后慢悠悠地说, “肚子胀的,想着把肚子腾空就舒服了,结果蹲了半天,放了一堆堆屁出来了”, 燕燕听了熊家老爹的话,又想起刚才的故事,不由得笑起来,小燕学着熊家老爹的样子支起双腿躺在炕上,彦龙不厌其烦的重复着熊家老爹的话,“放了一堆堆屁出来……”三个你一句我一语,推搡着在炕上玩闹。 过了一周,效忠过来和存生一起,打墙铲土和泥,修补了炕墙的那道裂缝。王家奶奶揭开炕席,中间凹下去一小块,赶着院子里剩下几铁锨混泥,喊着存生把炕摸平了。燕燕三个放学回家,王家奶奶指着没有干透的炕赶紧叮嘱, “你们三个费事的,看看炕都被你们跳塌陷了,我让你们爸爸用泥摸平了,以后还要在炕上跳腾,小心再跳塌跌进炕蹲里。三个怎么那么不消停?这个浪被你们折腾的像个猪窝了,看看外面的炕毡和棉絮,被你们尿的一团团,一圈圈,像绘的地图一样,三个还怪了气了,最近一段时间,一个个轮流往炕上尿。天气不好的时候,一进门一股子尿骚味,谁今晚再尿炕上,看我不把屁股拧开花……”, 王家奶奶还在喋喋不休,燕燕已经领着小燕和彦龙在晾晒的床单褥子下面钻洞子,头撑在褥子里面来回走,果然有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燕燕说是小燕尿的次数最多,小燕反驳说她尿的圈圈小,燕燕尿的多印渍圈圈大,彦龙跑到外面指着相互交叉的圈圈图案,划分着各自的区域,燕燕和小燕也跟着跑出来,每人手拿一截木棍,指划着被褥和床单,相互攀比计较着谁尿的圈圈大,得意忘形,似乎尿床是件很了不起的事。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一口唾沫吐过来,骂道, “呸!一个个不嫌害臊,我把你们三个狗怂,炕尿成那个样子了,还炫耀争竞个谁赢谁输,是我早羞的把脸藏裤裆里了”, 燕燕三个听见奶奶唠叨,一溜烟的跑出了洞门。晚上睡觉前,猫吖特意把炕头上铺的油布翻过来垫在燕燕和小燕身下,小燕已经连续三四天尿炕了,猫吖边铺边给存生说, “这个女子最近一段时间是怎么了?如果不行,咱们可能要进城给娃检查一下,到底是肚子受凉了?还是有啥病疾?” 存生转头看了看炕上默不作声,王家奶奶接过来说, “有啥病疾呢?岁娃娃们,白天耍的太疯了,晚上困的醒不来尿尿,三个都是这么个样子,又没有个啥症状,我记得顺利和胜利都多大了还往炕上尿呢”, 燕燕听见奶奶这样说顿时心里宽慰多了,她放下手里的喝水杯子说, “妈,我总是晚上做梦梦见我想尿尿到处找厕所,好不容易找到厕所,脱下裤子尿到一半就醒了,醒了以后才发现尿炕上了,还没有尿完,我就赶紧喊我奶奶开灯下去尿完,晚上不敢给我奶奶说,就睡到尿湿的地方捂着睡到天亮”, 小燕也赶紧说, “妈,我也和我姐姐一样,就是我尿完了才知道我尿炕上了”, “我也是,我也是”,彦龙着急的举起手喊道, 存生倒了一杯水,回到凳子上说, “不要吓唬娃了,尿了就尿了,以后尿炕上,换个干处睡,不要捂湿处睡觉,小心湿气进了身体,你们听见了吗?赶紧上炕脱衣服睡觉去”, 燕燕三个使劲儿的点着头,他们觉得爸爸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每晚都是这样,大人们看电视,到点了就催促他们三个赶紧睡觉,燕燕睡在靠炉子的最边上,总是假装着睡着了,转身听一会儿,又转过来朝向电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眯着眼睛留点缝隙看电视,鼻孔均匀的呼吸着。王家奶奶看一会儿电视熬不起了,就脱了衣服提早睡了,只听得一阵一阵的打鼾声,有时候吸一口气停留几秒才“呜”一声呼出来。尽管存生把电视机声音压的很小,燕燕还是听的很清楚。有段时间演《聊斋》,漆黑的夜晚,配着阴森的音乐,树林里传来几声诡异的鸟叫声,光是看着电视里一个人走着心里就怕的捏一把汗,更不用说鬼神幽灵随时变幻出人形出没。猫吖看不懂随时问存生,“哪个是妖精?这个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来干什么?”存生总是不厌其烦的解说,偶尔会口气强硬的说道, “你往下看啥?马上就演出来了”, 燕燕不知道电视都是人扮演的,以为电视里能演出来,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偶尔看的入了迷,关了电视还在脑海里回忆剧情,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小燕碰碰燕燕问, “姐姐,你睡着了吗?我害怕的睡不着了,你说万一鬼来了怎么办?咱们这里离也没那么近!”说着她赶紧把整个身体贴进燕燕,他们两个紧贴在一起,燕燕说, “你也偷着看呢?我也害怕的不敢睡了,你往彦龙跟前睡,把我挤得快要掉下去了”,两个悄悄地说着话,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奶奶的打鼾声,燕燕想起电视里的情景,不禁感觉身上一阵发热,头发似乎竖了起来,赶紧掀起被子蒙住头,两个人的脚丫露在外面,于是又背靠背,脚对脚,紧贴在一起,胡思乱想一会儿困极而眠。 第二天中午放学回家,燕燕一进门就看见小燕睡的床单下鼓鼓的隆起一个大包,上面压着两块砖头。转头问刚进洞门的小燕, “你又尿炕了?不是铺的油布吗?奶奶在炕上到了些土,拿砖头拔臭气呢”, 小燕看奶奶没在院子里,不好意思的说, “我也不知道,反正油布上尿了些,炕上也尿了些”。 临近年关,一场大雪纷飞,猫吖和存生也没有去赶集,每天把炕烧热,炕上堆积着破旧衣服、各种布料、针线篮子,猫吖靠在窗户边上沿鞋边,手里拿着黑色的条绒鞋面,白色的鞋边儿沿边包裹,针线时长时短,来回翻转着,嘴角还有几根线头留在上面。存生自从搬过来以后,一来庄稼地里忙,加上赶集卖东西没有时间,二来也没有现成的书供他看了,以前胜利爱看武侠小说和小人书,总是跑过来趴王家奶奶炕头上看,随处可见到处乱放的书,存生没事就翻来看,完了就问胜利借。现在他也没有以前的闲情逸致了,满脑子盘算着过日子挣钱的事儿。偶尔闲暇也去庄头上走走,人手凑齐了,聚集在一处玩长长的纸牌,掀牛摸花花。王家奶奶眼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经常穿不上针,很少做针线活儿,更别提打麻绳了,现在集市上有了卖塑胶鞋底的,做好了鞋面拿集市上,专门有钉鞋的上鞋底。王家奶奶坐在炕上打盹儿,一会儿屁股腿底下太烫了,就挪个地儿,透过窗户往院子里望一会儿又躺下来休息。傍晚,存生掀开门帘进了门,立在炕头说, “妈,刚才平第报丧,说是王沟里我婶妈中午没了”, 王家奶奶迅速起身坐起来,虽然她早有预感,王沟老太坚持不了多久了,听见存生如此说,她还是有些震惊, “哎呀,我的妈妈,冷不丁的还把人惊着了,我月前头还去看,动弹不得了脑子还清楚呢,我看样子能凑合到年后,没成想没在年前头了,唉!她把活人没受的罪都受了,死了到干净”, “听平第说,半个月水米不进,身子底下都压破了,人剩下点干骨头了”,存生说, 王家奶奶感觉自己心跳加快,她转过头,目光呆滞的望着窗外,院墙角落里堆着一大堆雪,半空中还有零星的雪花飞舞,院子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第三十五章 “八月十五阴一阴,正月十五雪打灯”,头年的八月十五天阴没有见月亮,第二年正月十三开始,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直到十四日傍晚才停。塬上的元宵节前,家家户户都要包包子,年前囤的馍馍也吃的差不多了,正月里按习俗是不能做“石胎子”,意思是不蒸馒头,老人们常有“正月里蒸石胎子,生养的娃娃像石头子,瓜眉石眼窝”的说法。正月十二一天,猫吖和王家奶奶一起,揉面赶皮和馅儿,整了三四笼包子,洋芋馅儿、红糖白糖馅儿、猪油和面馅儿、萝卜粉条馅儿,案板上的陶瓷大盆里装不下,就盖在笼屉里,冬天天气阴凉,一直能吃到二月二前后。猫吖和存生商量着,年年正月十五王家奶奶生日,家里亲戚多,没机会去城里看社火,趁着今年大雪,就答应燕燕三个,如果十五早上不下雪,就带他们去城里看热闹,燕燕连蹦带跳的跑出去嘚瑟,惹得庄底下婷婷和兵兵心热,闹腾着秀英也要去城里看社火。正月十五一大早,太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满身雪白的山峦田地间,走在被踩出的雪路上,脚底下咯吱咯吱作响,眼睛所及处尽是一片雪白银亮,幌得人睁不开眼睛。猫吖手里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她因为生燕燕三个,月子里住在锅台连炕的窑洞里,长时间烧火做饭烟熏火燎,留下了“耀子眼”的后遗症,时常见风见烟火禁不住泪流满面。秀英见她用手帕遮挡眼睛走路,拍了拍猫吖肩膀笑起来, “人都高兴的去城里看热闹呢,你怎么一路上哭嚎的放不下,昨晚上我存生大惹你了?” 猫吖眨了眨眼睛,一大颗泪珠滚落下来,她也跟着笑起来, “雪耀的我眼泪长淌,我看你们都没啥感觉,我直接不敢往前头看,眼睛都睁不开,你看我难受的手搭凉棚搭遮眼睛呢”,猫吖边说边笑着擦眼泪, “妈,我的眼睛也是,一直盯着看雪时,眼前头有时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燕燕跟在猫吖后面说, “好好走路,看着脚底下,不要长时间瞅着雪看,把眼睛挤几下就好了,太阳出来一照,就是好眼睛,也被刺眼的睁不开”,秀英叮嘱大家。 一路上,前后望去,三三两两的人群络绎不绝。大人们在后面边走边聊,说到起劲处,秀英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树笑的前俯后仰,几个孩子窜在前面,边打边闹着下坡,走到坡陡处,撑开胳膊,脚一前一后比赛滑雪。他们最爱在没有被人踩过的净雪上走,脚不停的变换角度,回头看看自己踩出的各种花形,燕燕、小燕和婷婷在前面手牵手叉开脚丫齐步踩脚印,彦龙和兵兵在后面故意作怪,来回挪动,整齐的脚印刹时间一片凌乱,燕燕随手抓起墙上的一把雪扔过去,恰好灌进了彦龙的脖子里,彦龙低头伸手拍了拍肩膀,边歪头晃脑边抓起一把雪,双手捏成一大块雪球,铆足了劲儿朝燕燕砸过来,燕燕闪身一躲,落在墙上,砸出一个雪坑出来。于是,三个女孩对抗两个男孩的打雪仗摆开了阵势,小燕抓起雪闭着眼睛一通乱扔,偶尔也仍在自己人身上,婷婷跑在前面,赶忙扔出一个雪球后,赶紧抱头蹲下身子,眼睛留出一点缝隙观察,只有燕燕冲锋陷阵,左手抓雪右手扔,边小跑边侧着身子往后面扔雪球,彦龙和兵兵虽然年纪小点,一点也不干示弱,仰头挺胸直往前,边走边打,不一会儿,几个人的头发,棉袄上沾满了雪印,燕燕的刘海凝结成一缕一缕的短绳,还有水滴掉落。几个孩子在小城坡里追逐打闹,一会儿又重归于好,笑声吵闹声传出的回音在山坳里回荡。猫吖在后面大声吆喝, “燕燕,你把几个娃领上好好走嘛,你们追追闹闹的不操心脚底下,小心从坎边上滑下去,好好听话走路,到城里了给你们每人买个灯笼十六晚上游百病”。 快到坡底下,远远就能听见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声音,几个孩子越发的按耐不住兴奋,三步走两步跳的在雪地里撒欢。存生不时地提醒他们, “你们稳稳当当的走路,一个个猴急猴急的,下坡路好走,城里跟上社火再转一天,下午还要从坡里爬上去,我看你们一个个不省着点力气,下午谁走不回去了,我可不背”, 此刻,燕燕他们丝毫不在意大人的叮嘱,兴高采烈的只管往最热闹的地方奔走。城里果然不一样,地面的坑挖出到处是积水,石阶边上的堆雪也化成了雪水,顺着马路流淌进下水道。到了主街区,果然人潮人海,新民路一带是最热闹的地方,站在城门坡上往下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汉民过元宵节,回民也跟着看热闹,远远望去,十个中间约莫有五六个人头上戴着白帽子。街道两侧摆满了卖汤圆的小推车,头戴白帽的女子一边吆喝叫卖,一边麻利的包着汤圆,旁边的男子手端着筛子摇筛汤圆,白色的汤圆在筛子里来回翻滚打转,一层雪白的面粉落在案板上。旁边的老汉坐在折叠椅子上,手里支撑着的长木棍上,挂着一长串形状各异的灯笼,其中油饼灯笼和荷花灯笼为数最多,几个领孩子的大人站在旁边观看着问价格。猫吖紧紧的拽着燕燕和小燕,存生一手提着装干粮的袋子,一手拽着彦龙,猫吖不停地回头叮嘱存生, “咱们不管买啥看啥,一定要把三个娃手拉紧,人多的挤不进去,把娃拉丢一个,我看咱们两个也就回不去了。哎!老人家,这个灯笼咋卖呢?”她边走边打问灯笼的价格,老汉招呼买主,头也不抬的回答, “荷花大的三块一个,其他小的一个一块”, 猫吖停下脚步问,“这小的油饼灯笼五毛钱一个卖不卖?” 老汉抬头瞪了一眼猫吖,面无表情说, “没有哪个价格”, 存生推了一把猫吖,催促着说, “快往前走,现在买上了还要拿,要买啥回的时候买”,猫吖转头说, “我知道呢,我先多问几家,打问好价格,现在都卖的贵,下午肯定就便宜了,十五一过再买的人就不多了,下午还有一便宜”。 燕燕三个跟在父母身边随着人潮涌动往前走,只听见人声嘈杂,敲锣打鼓,音乐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夹在人群中间,斜着身子往前窜。有几个回民男孩,约莫10岁左右,帽沿边刺绣着彩色的图案,挎着竹篮子,也有的把糖放在一个木板盒子里,两头栓着绳子挎过肩膀。有一个人沿街叫卖,也有两个结伴而行,穿梭在行人当中,抑扬顿挫的大声叫卖篮子里各种形状的黏糖, “卖糖嘞!板板糖——卖糖嘞!一毛钱三个……”, 回民男孩挤在人群里侧身来回穿梭叫卖,走到燕燕跟前问, “要板板糖吗?一毛钱三个,这种圆豆豆糖四个也卖呢”, 燕燕看着他指着木板盒子里像指甲盖大小的圆豆豆糖,抬起头望着猫吖,彦龙探出舌头舔了舔嘴皮,三个目光齐刷刷投向猫吖,猫吖面无表情,拉他们走到店铺前的台阶上,葱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每人分了一个,又让存生掏出了手提袋里的玻璃杯子,拧开盖子递给彦龙说, “咱们在这里稍微缓一下喝点水,过路的都是彩车,游行的队伍。我听人边走边拉闲,秧歌队集中在广场表演,咱们也顺路浪上去广场,让三个站前头看会儿表演。我再给你们三个说一遍,出来啥东西都不能胡乱要,答应给你们买气球和灯笼,到下午回去时一定买,谁饿了袋子里有包子,听到了吗?” 三个孩子点着头,轮流喝了几口水,存生接过来也泯了一口,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他们跟着人群往前走,燕燕拉着小燕,小燕拽着彦龙一前一后走在台阶上,猫吖和存生在台阶下面拽着他们的衣角,时刻提醒他们看着脚底下的水坑和石头。街道两侧有一排警察撑开胳膊挡着拥挤着看热闹的人群,装饰一新的花车慢悠悠的行走着,车上有着戏服、浓妆艳抹、形色各异的人物装扮。游行的社火以单位为组织,走在最前面的彩车拉着锣鼓和诗官,只见诗官手里的羽毛扇往后一挥动,锣鼓停止,诗官说一句诗,锣鼓齐响,他们说的诗句句不一样,不像农村里社火游过庄,重复着说同样的打油诗,最后面跟着秧歌队和舞狮舞龙表演队,他们随着队伍前进,听着哨声吹响,也会在宽阔的街道上扭动着身躯跳几下。存生把彦龙架起,两腿分开骑在脖子上看,猫吖拽着燕燕和小燕挤进去靠近彩车,推着两个站到人前面观看,她站在后面随着人群拥挤来回摆动,眼睛全不离开两个,不断地叮嘱燕燕, “燕燕,你把小燕手拉紧,我就在你们后头看着你们,看一会儿咱们去后面”。 中午时分,南门什字附近人越来越多,警察拿着警棍不断地往后推桑着拥挤到前面的人群,小孩子的哭声夹杂着锣鼓音乐一片嘈杂,猫吖赶紧拉过来燕燕和小燕,转到后面人少的地方,存生放下来彦龙,小燕又闹腾要爸爸背上看,存生笑着说, “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牛使唤了吗?脖子都给我压酸了,稍微在这里缓一缓,这个点城里人都吃罢中午饭出来凑热闹了,挤不到前面去。”停了一会儿存生指着对面的楼说, “你看对面对面楼上的人美不美?站得高,望得远,头伸出来也看热闹呢。住这样的楼房就舒服了,坐家里喝着茶,视野宽阔,想看就看,把咱们挤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主要还看不着,我们两个女子长大了都把对象说城里,爸爸妈妈也能占点光”, 猫吖噗嗤一笑,说, “你看你这两个乡棒女子啥,灰头土脸的,胆子小的我推前面让往进挤着看的清楚,两个屁股撅着不往前挤,人家旁边一个岁娃连喊带扛,几下子挤到了前面,咱们这娃也很少出门么,一个个瓜娃实道的”, 燕燕听见妈妈苗头对向了自己,赶紧指着花车上挑在半空中的人,岔开了话题, “爸爸,那个挑在半空中的人是谁?” “那个脚踩莲花就是八仙过海中的蓝彩和,拄着拐杖的是铁拐李,手里拿萧吹的是韩湘子,后面车上有曹国舅、张果老,还有那个骑着毛驴的是谁,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反正这就是八个神仙过海,各显神通。” 猫吖撇着嘴笑着说, “这下你前几年看的小人书还用到地方上了,那些年为看书,把我讨厌完了,要不是看在书是别人的份上,我或许都填炕烧柴了,抱上书就想走火入魔了,人叫半天不答应”, 存生咧着嘴,嘴巴半张开学说着猫吖的话,指着正在走来的花车给燕燕三个讲解半空中装扮人物的身份和本领,他们站在后面人稍微少的台阶上,猫吖和存生轮流抱起燕燕三个,一边看一边指着讲解。身穿金黄衣服的孙悟空一手拿金箍棒,一手搭着凉棚在前面探路,身披袈裟的唐僧坐在白龙马上镇静自若,耳朵边上别着一根烟,身后跟着跳着行李物件的猪八戒和沙和尚;还有鲤鱼跳龙门、哪吒闹海、三国和水浒里的人物,各各形态迥异。存生滔滔不绝地边走边解说,猫吖和三个孩子一边听着,一边兴奋的指指点点。到了人民广场,围观的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猫吖和存生站边上看了一会儿,抱起三个远远在人群外面瞅了一会儿舞龙舞狮表演。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三个原路返回。社火自东向西往上游街,返回的路上,燕燕一家五口终于可以并排走路了,卖零碎的小摊贩也多了起来。猫吖走到一个卖气球的跟前,一番讨价还价后,五毛钱买了三个带杆子的气球。燕燕三个走累了,一个个垂头蔫脑没有精神。拿上气球后,又有了点精神,每个气球的颜色都是他们自己选的,顿时松开大人的手,边走边吹,生怕吹破了,吹到差不多大赶紧捏紧口子,随着“噗噗噗”的声音慢慢放完气,又放在嘴边吹起来,乐此不疲的玩弄气球。到了新民路百货商场,两边的街道上摆满了元宵和灯笼,还有卖甘蔗和蔬菜水果的,各类商品琳琅满目。燕燕只顾着看摊边的小吃,厚厚的锅盔、酥香的糖酥馍、晶糕、酒馥和炒酿皮,她感觉肠子似乎打着结在肚子里翻腾,转头看看小燕和彦龙,他们两个也在眼巴巴的盯着看,三个眼神相遇,相互翻着白眼咧嘴看看彼此,又抬头看看猫吖和存生,谁也不敢开口要,磨蹭脚步跟着走。存生拿起手提袋伸手摸了摸,掏出一个包子来,说道, “这几个娃娃怕都饿了,早上装的包子少了,就剩下一个了,要不我领你们娘几个去对面星月楼牛肉面吃点饭去,咱们吃了给他奶奶买点锅盔和几个酥馍带上”, 燕燕三个高兴的蹦哒起来,他们从来都没吃过牛肉面,抑制不住的兴奋。猫吖踌躇了一会儿说, “来趟城里又破费了一笔钱,我看这样,你们爷三个吃,我把这个包子吃了,我也不是很饿”, “出门就是花钱来的,我们三个吃你看着,我也吃不下去,走!挣钱就是为了花的,今天吃饱浪好了,明天再勒紧裤腰带省”,存生说着推着猫吖过了马路,猫吖嘴巴里嘟嘟囔囔还在磨蹭。走进面馆,一股蒜苗和牛肉味扑鼻而来,让人止不住只咽口水,存生一边摸着口袋掏钱,一边走向吧台问, “四碗牛肉面几块钱?” 戴着回民帽子的老板抬头看了存生一眼说, “大碗两块,小碗一块五,你要大还是小?” 存生转头看着猫吖,猫吖一听价格那么贵,走向吧台问道, “我们大小五个人,四个小碗五块钱能行吗?”说着转向存生,“咱们一人一碗也太费钱了,如果不行我看咱们吃点其他啥,一几个人下来得好几块钱!”猫吖边说边拉着存生出门,燕燕着急了,嘟着嘴巴,拉扯着猫吖的衣襟不动弹,小燕眨了几下眼睛,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彦龙呆呆的盯着那个回民老板。存生转过头来给老板说, “你看这样能行嘛?四碗五块钱,把面少放一点,这娃娃又吃不了多少”, 回民老板看了看燕燕三个,面不露色的点了点头,朝厨房边喊去, “四个大碗二细,加一个空碗”, 存生赶紧掏出五块钱递过去,猫吖拉着燕燕的肩膀说,“还不快谢谢你叔叔”, “谢谢叔叔”,燕燕三个唯唯诺诺的齐声说。 吃罢牛肉面,猫吖和存生领着燕燕三个又买了一把韭菜,每人一个油饼灯笼,半截甘蔗,还有给王家奶奶带的锅盔和酥馍。燕燕三个开心的蹦蹦跳跳,双手捂着球,鼓足了腮帮子吹,比赛谁吹的气球大,气球里侧沾满了零星的唾沫水珠。上坡到一半,彦龙耷拉着脑袋,撅着屁股,双手捂着膝盖不想走路了。燕燕和小燕也开始声唤着走不动。猫吖和存生每人背一段路,三个轮换着背了一截,跟在后面走路的数着数,生怕自己吃了亏。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开了,中间露出的土路有点泥泞,猫吖和存生带着他们走在有雪的地方,不断地鼓励燕燕三个, “你们数数,数到五百下,我再把你们每人背上走二百步”, 于是,燕燕三个跟在后面一边齐声数数,一边也猫着腰走路,脚底下,雪咯吱咯吱作响。存生对着山坳一声大喊,“嗷”——惊的一群鸟雀飞窜出树丛,树枝一阵摇曳抖动,落雪像烟雾般散落在空中。 第三十六章 每年正月十八逢集,本乡几个村子的社火集中在白庙街道上游行表演,十点左右街道上便是鞭炮锣鼓声响,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子在领路人的带领下,扶着彩旗,依次从乡政府、派出所、邮局、卫生院开始串街,每到一处门口,诗官应景说诗,各单位门前排放几张桌子,领导就坐在一排,桌上摆放着给社火队的供给品,街面上的个体零售户也准备着接社火,门口迎接的人手提一串鞭炮,看见领头的人走近,赶紧吸一口烟点燃鞭炮扔向空中,一阵“噼里啪啦”声响过后,锣鼓停止,诗官挥动羽毛扇说,“财源滚滚达三江”,扇子收回,锣鼓有节奏的咚咚敲响,诗官举扇再示意,“生意兴隆通四海”。中间的空地上,领狮人拿着一根木棍在手中挥舞,一头狮子跟着摆头幌脑摇屁股,偶尔狮头摆动的速度加快,只看见狮身下面四条腿踩着点快速挪动,四周围的水泄不通,好多没有去城里看热闹的人都在这一天大饱眼福。存生骑自行车带着一包货,早早的来集市占个好摊位,待猫吖领着燕燕三个赶来替换了他,他又回家去捎来王家奶奶,王家奶奶戴着只有出门时才戴的黑色三角纱巾,从额头包裹一圈,绑在后面打个结,一身藏蓝色的大襟衣裳,脚踝绑着同样颜色的绑带,黑色的小脚布鞋搭配颜色亮白的袜子,和几个老头老太太一起坐在高处向阳的台阶上看人来人往,一些好久不见的亲戚看见都过来问候,拉着王家奶奶的手聊着家常。下午回家时,燕燕跟着熊家老妈去了熊渠,非要在熊渠过了二十三撩完疳才回家。正月二十三下午,应熊家老爹要求,熊家老妈和效林媳妇做的荞面搅团,效林一边拿着筷子捣一边嘟囔, “做点荞面疙瘩都比搅团好吃,只在嘴里打转呢人咽不下去,真是白瞎了一碗荞面了!” 熊家老爹抬头白了一眼,边吃边骂, “就你事情最多,见吃搅团,嘟囔嘟囔个没完,不吃了就别糟蹋搅团,不吃放下碗筷吃馍馍去,赶紧吃完还要到对面沟里搂些秸秆干柴,准备晚上的撩疳柴”,效林蹭的起身,放下碗筷转身出去了,一会儿拿来了三个油饼放在炉火上烤着。效林媳妇彩霞见状,又回去端来了一盘中午吃剩的炒菜,搁在炉子上热着。 吃罢饭,熊家老妈拿出红纸剪了一长串“撩疳娃娃”,点燃香戳了些圆圆的眼睛,燕燕挑在竹竿上,和勇红、雪琴、莉莉一大帮子小孩在门口的空地上玩。夜幕完全降临,熊家老妈除把撕下的对联、门神等放进柴堆之外,还把“撩疳娃娃”、香表、盐粒、五谷等都一并投进柴推。效林点燃柴火,火焰随风发出“啪啦啦”的声响,燃烧的火焰比一人还高,四邻的街坊邻居看见火焰都赶来了,效林胆子最大,大喊着, “对面的人瞅着点,看我老孙来也!”踮起脚尖跑步过来,起身一跃从火丛中跳了过去,几个小伙接二连三的跃过火堆,正当大家跳的兴高采烈时,勇红偷偷的把手中的几个零散鞭炮扔进了火里,“啪啪啪”,溅的火星乱窜,丝毫没有影响到人们撩疳的热情,站在旁边观看的几个女人笑着大喊, “你们跳的欢,看把眉毛撩完、裤裆烧开了,明天咋见人?” 又是一片一阵欢笑和嘈杂声。等火势稍微小点,一帮子女人和小孩子才赶着来回跳,专爱撩大火的几个小伙子已经赶去另一家了,熊家老妈一边拿扫帚把周边的柴火往堆扫,一边催促着大家赶紧跳, “媳妇子们,快跳快跳,把一年的骚气都撩完,求子媳妇,火焰小了,把娃抱上也撩几下,大小人都把晦气除除”, 待火势再小点,熊家老爹才慢悠悠的从火焰上走过去,火渐渐熄灭,成群结对的人都去了下一家撩疳,熊家老爹把准备好的一碗凉水泼在火堆上,然后拿起铁锹把烧完的灰烬像扬场一样扬起来,一边和熊家老妈看着火星构成的图案像那种庄稼开的花。然后拿上扫帚使劲儿往火花上拍打,一边“麦子花、荞麦花、玉米花、莜麦花、苜蓿花.....”的喊着,喊那种花时溅起的火星大就意味着今年哪种粮食收成好。 燕燕跟着勇红、雪琴一帮子小孩,挨着一家一家的跳火撩疳,到冰霞家撩疳时,和对面跳过来的彩云撞了个满怀,顿时碰的眼冒金星,感觉额头“呲啦啦”作响,燕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笑着强装无事,看着莉莉家的大火燃起,火焰把夜色熏的通红,她又跟着大队人马奔赴过去,直到晚上十一点过了,效林找到燕燕,才带着她回到熊家老爹家。第二天早起才发现,耳边的头发被撩的下面一圈焦黄干枯,眼睫毛也被烧了一大半,衣襟上留下两三个火柴头大小的窟窿眼儿。 “二月二龙抬头”,每到这一天,猫吖都要给燕燕三个梳洗理发,今年还准备给燕燕和小燕窜耳朵眼儿。大清早,存生就去沟里担满了水缸,从水窖里提水倒满了洗衣盆。吃罢早饭,太阳慢慢从墙角下来照到院子里。他们三个轮流洗了头发,换洗的衣服泡在洗衣盆里。猫吖先给存生推了头,拿出存生的刮胡子刀片、梳子和剪刀,彦龙的头最好打里,脖子里围上盖被子的方块沙巾,推子上上下下像拖拉机一样在头上移动,彦龙缩着脖子,时不时被夹到头发,疼的斜着身子叫唤起来,猫吖边推边说, “完了,马上完了,稍微忍耐一下,完了让你爸爸抹点缝纫机油在上面,刀刃磨的生锈了,你头坐端正不要动……”, 燕燕和小燕的头发虽然都是“妹妹头”的短发,猫吖也总是很仔细,围着她们一边削剪,一边前后左右对比,看两边是不是一样齐整,后面是不是削圆了,刀片搭在梳子上面,只听得头发“噌噌噌”不断地落下来。燕燕拿着镜子在眼前低着头还不忘照镜子,王家奶奶看见了说, “你看就那么一个圆镜子,小心还砸碎了呢,人长得俊头上顶个屎毡子都是俊的,我看能成的很了,岁娃娃么,差不多剪短就行了,那么细发有啥用呢”, 燕燕抬起头翻着眼睛、撅着嘴瞪了奶奶一眼,猫吖手抓着头盖骨一把拧了过来,说道, “你乖乖坐好,不然我一不小心头上剪个坑”, 燕燕赶紧短短的直起腰身坐端正,小燕和彦龙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套着一条打结的绳子“解绞绞”,彦龙反转两手捏起绳子翻过来,成了“两条线”,小燕两只手的小拇指勾起绳子,撑开手向下倒转过来成了“母牛勾子”,他们一来一回,相互翻解绳子,到最后的“扫帚把”,几条绳子交织在一起,中间打成结,像两个扫帚把对接在一起,小燕伸进手拍打了几下,中间的结节舒展开来,她勾起绳子一拉,整个线子乱成一团,燕燕着急的骂小燕, “我把你个笨蛋圆蛋,光吃饭一个顶两个,解绞绞老是出错”, 小燕听不得人叫她圆蛋,圆蛋本是他们三个给家里的白狗起的名儿,因为小燕吃饭时,嘴巴搭在碗边“不留不留”的只管往嘴巴里刨,样子像极了狗吃食,而且小燕的体格远比燕燕壮实,和燕燕站在一起个头冒出燕燕一截来,庄里人看见就说,燕燕不好好长个儿,小燕身体好,看起来倒像小燕是老大。有一天吃饭,存生看着小燕端着碗刨饭随口打趣说,“你看咱们二女子吃饭像咱们圆蛋嘛!”,于是燕燕和彦龙趁着劲儿,就管小燕叫起了圆蛋,刚开始时,小燕嘴巴一咧,揉擦着眼睛哭嚎起来,边哭骂边抡起拳头追打燕燕和彦龙,她越是嘶嚎的厉害,燕燕和彦龙两个越是一遍一遍的叫着圆蛋,不时还像唤狗一样咂吧着嘴巴“嘬嘬嘬”的故意气小燕。时间久了,小燕也习以为常,只是每次听见都要怼回去。听见燕燕又叫圆蛋,她也不甘示弱,瞪圆了大眼睛,吐出舌头来回摆动,紧眉瞪眼说, “不理你,我们两个玩不要你看,你管的闲事宽”,于是转过身体挡住燕燕不让她看。 “看你们三个,一会儿关系好的一个离不开一个,一会儿又跟老回回见了猪一样,一个见不得一个,怎么就不好好相处,好了!该到小燕了”,猫吖取下燕燕脖子里的纱巾,把脖子里的头发拿苕帚扫干净。远处隐约传来爆玉米花的声音,猫吖打发彦龙先去大柳树下排队爆玉米花去了。留下燕燕和小燕,准备给窜耳朵眼儿。猫吖准备好几粒花椒、一截红线、煤油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小燕看见针怕的躲进厨房里不出来,猫吖哄唆着燕燕第一个来,说是很快的,一点都不疼。燕燕脚底下磨磨蹭蹭走上前,猫吖捏着两粒花椒在耳垂上揉搓转圈圈,一会儿功夫,燕燕耳垂变得又薄又透亮,猫吖穿好针线,针头在煤油灯火焰上来回撩了几下,燕燕看见赶紧蜷缩着身子歪着头,猫吖一边安慰一边拽着燕燕耳朵,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燕燕一声“哎哟喂”,针已经穿了过去。等她们两个耳朵眼儿都穿好后,猫吖拿提前和好的一小团软面把线子两头捏在一起,抹了些胡麻油在红线上,轻轻的来回拽动线子,猫吖一边拉一边说, “抹上点胡麻油,一来刚穿好的耳朵眼儿不长合,二来也不会感染流脓。等过段时间耳朵眼开了,取掉红线,再窜一根公鸡羽毛进去,一两个月后耳朵眼儿永远都不会长合。等你们长大自己挣了钱,就可以买喜欢的耳环戴了。等你们出嫁时,婆家还会给你买金耳环”, 燕燕和小燕相互吐着舌头咧着嘴巴瞅着对方,不好意思的笑了,手不时摸着耳朵,似乎耳朵里多了个东西有点不自在,耳朵热乎乎的还有点发痒微疼。两个挤在一起照镜子,你推我桑闹腾了一阵,猫吖催促着去塬上大柳树跟前帮衬彦龙一起爆玉米花,两个在口袋里装了几把昨天炒的羊眼睛豆豆,一路上边吃边走。 猫吖洗完衣服,从锅里打来水洗了头发,端出一个高凳子放好镜子,自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一边晒着头发,一边拿刀片修剪刘海。她在白银卸煤时,虽说干活时累点脏点,白天闲余时间多,想几个孩子时就自己在笔记本上写点日记,好多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当时城里人都流行烫头发,九生媳妇带着她也去烫了一头卷发,果然比先前看起来洋气多了。在理发店里帮忙打杂时,她也多少学了点理发的手艺,存生骗她回来后,这点手艺也忘得差不多了。猫吖照着镜子,用手往上按摩双颊,到太阳穴处使劲按压了几下,撩起刘海,额头上已经能看到几道淡淡的抬头纹,猫吖叹息一声,不禁回想起打工时的一些情景,现在看看自己,皮肤也没那么好了,烫染的卷发都被剪的没有踪迹了。现在,每天不是庄稼地里耕作,就是蹬着自行车三天两头的赶集,风吹日晒的,一门心思只想着挣钱,哪有时间照镜子打扮自己。猫吖想着想着,突然记起来,从白银回来时,九生媳妇送她的那顶红色亮片圆礼帽,就刚回来那一年冬天戴了几次,最后翻箱倒柜怎么找都寻不见了,问存生和几个孩子,异口同声也说没有见,猫吖又在心里犯嘀咕:“肯定是燕燕爸藏起来了,不是填炕烧了就是拿出去扔沟里了,这个人心小的能拿针尖剜,见不得我穿好,在白银时别人不穿的衣服给我,我都打包回来穿,他总是‘吡叨吡叨’的谈嫌,说咱们地地道道的农民,怕穿太洋气的衣服出去庄里人说三道四,他脸上挂不住,哎!我把这个人直接没办法说,我又不是偷着抢着来的,别人穿剩下的衣服,就是洗干净熨烫展,庄里人有啥好说三道四的”,猫吖越想越来气,胸口憋得慌,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独自坐了一会儿,她感觉肚子有点饿,进去拿了一块早上烙的馍馍,出门到菜地里拔了一颗芽葱,坐在牛槽边上,一边吃一边等燕燕三个。初春时分,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芽葱破土而出,葱叶从干枯的叶子里慢慢舒展开来,这个时候的葱吃起来不是很辛辣,有点甜丝丝的味道,塬上人都叫芽葱,吃面条或吃馍馍时就着一起吃很是下饭。 清明一过,塬上人忙着种胡麻、洋芋,铺薄膜保墒准备种玉米。不管是平地里还是山地间,都能看到像白色丝带的薄膜整齐的排列在地里。存生和猫吖也带着燕燕三个在院子旁边铺薄膜,刚翻耕的地里一脚踩下去一个坑,深浅能没到脚面,燕燕三个不时地停下来脱掉鞋,倒掉鞋里的土,存生和猫吖穿着迷彩绿的军用鞋,存生的大拇指顶着鞋,一道口子处露出黑色的大拇指袜子。猫吖和存生每人一边,先把沟垄铲起来,拿铁锨把垄上面抹平,薄膜中间放一根搅料棍,两边栓着线绳,燕燕走在垄上拉着线绳滚薄膜,存生和猫吖跟在后面,每人一边铲土压盖两边的薄膜,脚底下一边挪移着压土,彦龙和小燕在最后面跟着,双脚并拢着进一步踩实刚压上去的土。存生不时回过头提醒, “你们脚踩实压土,今天闷热的,看样子今晚上要吼大风,压不紧薄膜,被风都卷走了,花钱再买薄膜费钱,再铺一次费事,彦龙,你要像你二姐姐那样,两个脚并着齐踩”, “就是,年年铺薄膜时就要吼几场子大风,去年一夜之间,把塬上大块地里的薄膜揭的到处都是,她八妈家地里像过贼了似的,害得最后又重新铺了一遍”,猫吖说道。 当天半夜,狂风带着哨子呼啸而起,院子里的扫帚和铁锨被吹倒,“咣当咣当”作响,存生起身准备出去,猫吖问道, “你出去拾扫帚去呢吗?风大的你出去还不吹感冒了,让吹去吧”, 存生边穿外衣边说,“我顺便出去尿一泡,吹的院子里咣当咣当的,人心里焦躁”, 不一会儿,存生夹紧衣服小跑进来,赶紧上好门拴,打了个寒颤说, “今晚上风不得了,能把人吹跑,我看这薄膜可能白铺了,麦草垛的顶子怕都掀开了”, 猫吖揉着眼睛说, “唉!这该死的风把人整死了,年年春上人铺薄膜它吹风,从开始吼大风我就没睡实,听着风大的听着害怕”, “这段时间就这样的天气,明天赶紧把玉米籽种点上,管他吹刀子风,人心里就不操心了”。 第二天天刚麻亮,风住了,天空灰蒙蒙一片,院子里杂草树枝堆积在墙角,王家奶奶拿着苕帚扫门槛和墙角的灰尘。存生从洞门进来,王家奶奶迎着问, “地里薄膜都好着吗?麦草垛没有吹塌吗?昨晚上后半夜风大的,我也操心了一晚上”, “咱们的还算好,没有吹揭起来,就是胡麻柴垛吹塌了,我拿叉挑堆了。我看峁上老八家和老九家地连畔子,不知道谁家的薄膜揭起来了几道子,刮到地头和树干上,白晃晃的”,存生说道,猫吖闻声从厨房窑里出来说, “我的妈妈呀,终于把心咽到肚子里了,幸亏咱们两个最后又踩踏了一遍,多加了几道子土压上了,吃罢饭你赶紧去白庙买籽种,回来咱们两个种玉米”。 田间地头,人三三两两背着籽种袋子,前面的人拿着棍子戳窟窿眼儿,跟在后面的人一边点籽种,一边铲土埋着。峁上,老八两口子重新铺被风揭起的薄膜。 第三十七章 北塬上冬深春短,农历四月八之前气候还是不稳定。王家奶奶经常挂在嘴巴说,“二八月的天,妖婆娘的脸”,意思是每年的这两个月天气乍热乍冷,热的时候感觉能穿半袖,冷起来包裹棉衣也不为过,尤其是农历二月,早晚必须得穿棉衣,中午太阳出来又热,这个季节桃李杏梨都是开花的季节,偶尔一场雨雪,花全部被冻僵在枝头,这一年水果指定又少价格也贵。每年的三四月份也是燕燕三个嘴巴最馋的时候,年过完了,正月间储存的礼当也吃完了,二月二打牙祭的玉米花和豆豆也成了念想,这个季节都是忙着往地里耕种,最早的水果杏子也得等到麦黄时节。燕燕三个嘴巴馋了,晚饭后就盛一碗玉米粒,趁着锅底的余火炒玉米豆豆打牙祭。晚上吃多了饭,猫吖怕他们积食,买来了几包食母生,偶尔他们谁喊叫肚子胀疼就倒几个让他们吃,然后还放在门背后的木板盒子里,燕燕三个嘴巴馋了家里又没啥吃的,背着大人也偷食母生来吃,每人分几个装在口袋里,当作零食嚼,嘴里每次不能塞太多,太多了容易粘到上牙堂上下不来,必须手指塞进去掏出来。猫吖知道了也不加责备他们,权当三个吃消食片。等地里的野草野花多了,地气渐暖,蛰伏的虫子出来了,王家奶奶就把鸡笼打开放出鸡,随它们到处寻食。鸡吃饱了自然下蛋也勤快些,彦龙最爱抢先收鸡蛋了,鸡下蛋有固定的地方,洞门外的草窑里,鸡经常卧在麦草秸秆最上面下蛋,彦龙在门外玩耍,听见鸡接连“呱呱-蛋”的叫声,撒腿就跑进来,红着脸的鸡还坐在上面叫,见彦龙赶来,来回摆动着脑袋,紧张的寻找出口。彦龙一把抓住一边的鸡臂膀,提着鸡丢出去,鸡受到惊吓“呱呱呱”的扑腾着翅膀叫着跳到地上,闻声赶来的大公鸡,边跑边蜷缩着身子扑打着翅膀,撑开爪子在地上,全然一副临危不惧的架势。彦龙赶紧操起立在旁边的棍子举在半空中说 “来呀,你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来叨我,看我一棒把你打死吃肉”,彦龙抡起木棍在眼前晃荡,大公鸡见状,横在原地一会儿,转头扑向下蛋的那只母鸡,压在母鸡身上就去啄头上的羽毛,母鸡吓得“呱呱——呱”嘶叫。燕燕随手拿起墙角的搅料棍,抡起就追过去骂, “我把你个坏怂,欺负不过瓜了欺负蔓,吃我一棍”, 燕燕一棍下去敲在了地上,几只鸡吓得四散奔逃,那只大公鸡见势头不妙,一边奔走一边叫喊着跳上了猪圈上面的地里。小燕站在燕燕旁边观战,笑的合不拢嘴。彦龙手里捧着鸡蛋,兴奋的说, “你们摸摸,鸡蛋热乎乎的能暖手”, 燕燕提醒彦龙说, “你别捏碎了,这可是那个公鸡和下蛋母鸡的小宝宝,不然你看你收鸡蛋时,公鸡来叨你,那是公鸡怕你偷了它们的孩子”, 小燕接过来说, “姐姐胡说,鸡的孩子是小鸡,奶奶说过几天了让爸爸赶集买几只小鸡娃回来喂呢”, “那你说小鸡娃哪里来的?还不是鸡蛋孵出来的,那鸡蛋不是鸡的孩子吗?”燕燕歪着头话语强硬的说, “反正鸡蛋不是鸡的孩子,不信咱们问奶奶去”,小燕边说边准备进去, “我不去,管它谁是谁的孩子,和咱们有啥关系呢,咱们看咱们的鸡蛋去”,燕燕的话引起了共鸣,他们三个一起到堆放烧炕柴的敞口窑里,找出了前两天藏起来的鸡蛋,每人手里握一个。家里的鸡蛋都放在电视柜下面的隔板上,有一个专门存放鸡蛋竹编篓子,攒够二十个鸡蛋王家奶奶就喊猫吖赶集时稍上卖,这几天王家奶奶一心想用卖鸡蛋的钱买些小鸡娃,很少煮或者炒来吃。燕燕三个就赶着鸡叫收了鸡蛋藏起来。 “奶奶这会儿在睡觉,咱们三个偷着煮鸡蛋吃,等她醒来咱们煮好跑场里躲起来吃,你们说能行吗?”燕燕说, 小燕和彦龙齐声附和。他们三个偷偷摸摸进了窑里,炉子上的水正好烧开了,咕咚咚冒着热气,顶着壶盖翻腾作响。燕燕倒出一半的水灌进电壶,又往火里扔进一根粗木头,轻轻的把鸡蛋放进壶里,盖上盖子,三个彼此会意,捂着嘴憋着笑偷偷摸摸的跑了出去。王家奶奶睡了一会儿起身扫了地,拿鸡毛掸子把桌子上的灰尘弹了弹。看着水壶里咚咚发出声响,自言自语说, “睡觉时水就有了响动,炉子里的柴可能烧完了,半天了一壶水还没烧开”,她提开水壶又往里扔进一根木头,转身出了门。燕燕三个在院里踢毽子,燕燕踢小燕站在旁边数数,彦龙拿个沙包使劲刨在空中,捡起来又踮起脚尖向上抛。王家奶奶喊, “燕燕,我出去到菜地里把那几行葱拥一下,你一会了看壶里水煎了灌电壶里,听见了吗?” 燕燕忽得想起壶里的鸡蛋,三个撒腿就往里面跑,王家奶奶喊, “我刚把火架上,水才响,还得等一阵子,你们三个着急拔慌的干啥呢?懒得时候一个都指使不动,勤快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王家奶奶拄着锄头出了门,燕燕三个哄抢着进了窑里,捞出鸡蛋放在冰水里凉了一会儿。填满水在水壶里,去厨房拿来了盐罐子,在鸡蛋上撒上盐,津津有味的吃完,他们也不忘销赃,把剥的蛋皮收拾干净拿出去扔在粪堆上掩盖。 五月的槐花开遍山野时,塬上的气候才算稳定了,王家奶奶脱下冬天的棉衣换成春装。她有个专门的柜子,里面都是她的衣服和旧时的家当。有时家里来了亲戚拿来的礼当,她也捡几样储存在柜子里。秋天收了苹果和花红,她挑拣一些好的放进柜子角落和衣服间,一段时间过后,走近柜子就有一股浓郁的果香味。燕燕三个时常抵挡不住这种味道的诱惑,嘴巴馋的时候就纠缠着奶奶不放。柜子的钥匙都是她随身装在里衬衣衫的口袋里,燕燕三个硬抢不来就智斗,王家奶奶总是早睡早起,趁着她晚上睡着呼噜声想起,燕燕起身偷摸盖在被子上的衣服口袋,连钥匙的绳子上串着一个鹌鹑蛋大小的铜色铃铛,轻轻触碰就“叮零”作响,所以偷钥匙失手的次数还是多,后来王家奶奶晚上睡觉时总把钥匙藏起来,燕燕三个寻不见,只能软磨硬泡苦苦央求。燕燕和小燕总是挑唆彦龙去要,因为她们也看看得出来,王家奶奶偏心彦龙,平时有好吃的都是向着彦龙,即使是分苹果,彦龙的苹果指定是最大最红的那一个,燕燕和小燕心下不服,燕燕嘟囔着嘴巴提意见, “奶奶,你的心长偏了,啥东西彦龙都是最好的,以后别喊我给你跑堂了,叫彦龙一个给你帮忙去!哼!” 王家奶奶翻眼瞪一眼,先是一口唾沫吐出来,唾沫星子乱溅,她说, “我把你个没良心的,巴掌大点一个个拉扯大,现在还跟我提意见了,你咋不说彦龙是这个家的主人,你们两个都是些外来户户”, 小燕接过话茬来说, “我妈说了,你嫌我是个女子,生下来都准备给人送去,一直抱燕燕呢不抱我。奶奶就是偏心你们两个人,等我长大挣了钱了不给你买好吃的……”, 小燕说着嘴巴一咧,眼睛里挤出一大颗泪珠,王家奶奶被逗笑了,噗嗤一声笑起来,燕燕和彦龙跟着笑了,小燕破涕为笑,鼻涕“砰”一声从鼻子吹出泡泡来,王家奶奶指着小燕笑着说, “我没拉扯你,你娃吃屎喝尿能长这么大吗?你小时候咳嗽,你妈给你炒麻鸡蛋喂,花椒放多了把你气差点闭了,不是我从嗓子眼里把东西抠出来,你娃都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呢,我把你个没良心的外来户”。 燕燕三个面面相觑,彦龙拿苹果挡在眼睛上,手做出拿枪的姿势朝着燕燕和小燕扫射,手里的苹果经过长时间的存放,果皮像王家奶奶的手背一样,细纹满布、纹路清晰干瘪。 这天,天气晴好,太阳火辣辣的照进院子里,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背向着阳光,拿一块布包裹了苕帚中间,拿针线上下把布和苕帚固定。扫地苕帚扫的时间久了,苕帚中心缝合的绳子断了,整个苕帚散了架子,王家奶奶舍不得取新的,转来转去想出拿布条固定的办法。缝合好后她背过手试着脊背后面晒的发烫,她自言自语说, “天气这么好的,我把老衣拿出来见点光,时间长了捂出霉来”,说着她扶着门框起身。从柜子里取出衣服摆放在炕上,手里来回摩挲着光滑的面料。燕燕三个玩渴了跑进来喝水,看到炕上摆着颜色鲜艳的丝绸衣服,像是电视里古代人穿的长袍马褂。三个伸手就在上面摸来摸去,王家奶奶赶紧收起来,一边说, “不要用脏手胡乱碰,这是老衣,这又不能见水,摸脏了我老百年了咋穿呢?” 燕燕问,“奶奶,这是啥衣服,怎么和我们穿的不一样,这个红颜色的好看,我也要穿一下”, 王家奶奶赶紧“呸呸呸”,在地上唾了三个,转头说, “瓜怂,这不是随便就能穿的,这是我死的时候穿上去阴间的衣服,我拿出来晾晾”, 燕燕三个听奶奶这样说,觉得很是新鲜,三个七嘴八舌的抢着话头, “人都要死吗?死了就要装棺材里面埋土里吗?”燕燕问, “奶奶,你死了就住这个棺材里吗?那下雪冷了怎么办?”彦龙指着棺材问, “那我们死了也穿这样的衣服吗?我爸爸我妈?还有我姐姐和彦龙?”小燕问道。王家奶奶见他们三个打破沙锅问到底,尽是些没着落的话,有点不耐烦了,催促他们, “你们三个赶紧出去看外面牛缰绳拴好着吗?围到这里干啥呢?快出去到阴凉处玩去”。 门外传来一阵狗吠声,婷婷、兵兵和曹龙在外面阴阳怪气的喊暗号,“葫芦娃,葫芦娃,葫芦娃”,他们为了方便聚集,几个人商量好暗号,暗号也不固定,但都是以他们爱看的动画片为主,有段时间电视上演《聪明的一休》,他们的聚集暗号便是主题曲“哥弟哥弟……”。看《蓝精灵》时,燕燕,小燕和彦龙吃罢饭,躲在婷婷家院墙后面齐声大喊“格格巫——”,如果正赶上下面婷婷和兵兵吃饭,他们两个赶紧刨完碗里的饭,假装出门上厕所,一溜烟儿打截路从旁边的坎上爬上来。隔壁的曹龙闻声也从场里爬上来集合,只听得后面平弟妈大喊, “这个娃娃,饭还没有吃就跑出去干啥去,面都煮锅里了,你赶紧来把饭吃了再去嘛!”。 曹龙是平弟大姐梅花的儿子,梅花嫁到了邓家庄,因为曹龙父母去城里打工挣钱,曹龙从二年级时就搬过来住在湾里,每天跟着彦龙一帮小孩一起去学校。彦龙每天早上或中午去学校时,站在兵兵家和曹龙家院墙上面,喊暗号约出兵兵和曹龙,三个凑在一起,找一块稍微平整的地儿,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玩“弹弹子”,每人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球,划一条横线作为起点,手背撑地,大拇指指盖扣住食指,瞄准方位用力弹出玻璃球,最终谁把其他两个人的玻璃球弹进坑里,谁赢得一个玻璃球。彦龙双膝跪地,郑重其事的观察地形瞄方位,手气好的时候,玻璃球弹出去一招制胜,曹龙的球滚落到坑周围盘旋,慢悠悠的滚进坑里。彦龙最喜欢和曹龙玩,曹龙玻璃球多,输了也爽快不抵赖,从不欠帐。兵兵弹弹子的手艺一般,赢不来别人的,自己有没有钱买,每次输了都磨磨蹭蹭半天。为此,彦龙和曹龙都取笑兵兵,“看你,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扭扭捏捏的,硬是把男人活成了女人家的模样”, 曹龙的手上都是土,他伸手在头顶挠挠,食指手指塞进耳朵眼里转转,笑嘻嘻、慢吞吞地再加上一句, “裤裆里那个东西白长了么”, 兵兵也不生气,笑着上前搂住曹龙的脖子说, “你看你们两个啥,等我今天到学校里赢多了,下午咱们三个再决战”。 到了学校,课间十分钟,男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忙着弹弹子,女孩子们打沙包,跳皮筋,踢键子。等到哨子声响,他们赶紧抓一把土来填了弹坑,用脚在上面抹平,不然校长看见又要在周五的师生大会上,公开点名批评。 有段时间,彦龙玩弹子上了瘾,放学回家没事儿就在院子里掏个小土坑,独自一个人弹玻璃球进坑,时而蹲在地上,时而趴在地上,裤腿上沾满了尘土。有时候,他分给燕燕和小燕一些玻璃球,让他们两个陪着他一起玩,不一会儿,发放出去的玻璃球如数返还。周末,曹龙和兵兵来家里,三个人在院里弹弹子,那场景像是一场激烈的战斗,他们时而紧张的捏着拳头捶腿,时而兴奋的跳起来捶打墙壁。彦龙的玻璃球被曹龙弹到了坑边上徘徊着不肯下去,曹龙急了趴在坑边用嘴巴吹气,彦龙和兵兵一边阻止,一边提着嗓子眼儿喊着, “进不去、进不去”,彦龙跺着脚,眼珠子瞪圆望着玻璃球,攥着的拳头在空中颤抖。喧闹声吵起来午睡了的王家奶奶,只见她拄着灰耙大步走过来骂道, “都出去场里玩去,把人耳朵都吵聋了,燕燕,你这么大了怎么不知事呢?伙同一院子娃娃,跳弹的满院子土,你看彦龙把院子掏的大坑小窖的,你爸爸回来不收拾你们三个还怪了!” 燕燕收起皮筋,带头跑出了洞门,只听后面“噔噔噔”,婷婷、兵兵、健健等六七个蜂拥着跑出去洞门。彦龙把赢来的三个玻璃球给了奶奶说, “奶奶,这是我今天赢的,你给我攒起来放一起”, 王家奶奶接过彦龙给的玻璃球说, “我那天数着可能都有五十几个了”, “明天去学校要多拿几个,有的学生输完了,让我卖给他们几个,上周卖的三毛钱你也给我存下,等攒多了我买练习本子”,彦龙说, “我娃乖的很,我给你专门拿了个麦乳精罐子存起来,钱也装在一起,攒多了拿去买本子和墨水去”,王家奶奶转身走进窑里。洞门外兵兵和曹龙在催促,狗跳出来一阵扑叫,前爪在墙上刨起一团尘土。彦龙一边骂狗一边直奔大门外,边跑边喊, “曹龙,你们两个还要继续弹弹子吗?要不咱们去倩倩家场里再玩一阵”。 第三十八章 翠霞体校毕了业,直接分配到白庙中心小学当了教师,一年后又调回文邓小学教三年级数学,成了小燕和彦龙的代课老师。一天,翠霞来燕燕家看王家奶奶,故意开玩笑说, “奶奶,小燕和彦龙一天不好好学习,你说上课不听讲了我打还是不打,打了你别回来寻我麻烦”, 王家奶奶坐在炕头上笑着说, “你现在是先生,学生不听话就要好好收拾呢,不管哪个学生。人常说‘人不打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看你把这两个能教的像你一样有出息,端上个铁饭碗就好了”, 翠霞笑着说,“奶奶,我这不叫出息,等彦龙长大了当了大官,挣了大钱了,好好叫你风光一下”, “唉!我还能等到那时候,坟头上草怕都长满了”,王家奶奶说, “奶奶,你好好活着,看着彦龙取媳妇,给你抱重孙子”,翠霞坐在奶奶旁边,伸手捡奶奶后背上的头发,王家奶奶叹息了一下说, “唉!看我能活到顺利结婚成家吗,胜利媳妇怕快生了,我那天听你妈说,雪霞要在金昌那边坐月子呢,地里头忙的不行,你妈伺候了雪霞,把你大一个人留家里,自己都吃不到嘴里,又要喂牛喂猪喂鸡,还要经管庄稼,把你大忙呗出个好歹来。而更的年轻人也说不成,唉……”, “我不是还在家里吗?我妈上去伺候最多一个月就回来,能跟上割麦子”,翠霞说。 自从小燕一年级留了一级,就和彦龙一个班就读。翠霞当了他们的数学老师后,刚开始的时候,彦龙还能认真的听课,过了三四周,上课爱做小动作的毛病又犯了。翠霞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彦龙伸手戳了前排马红涛一把,马红涛在手心画了个猪头,背过手来让彦龙看,彦龙拿笔在马红涛手心写字,马红涛经不住手心发痒“噗嗤”笑出声来。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马红涛,翠霞板着脸厉声喝道, “马红涛,王彦龙站起来到后面去,手给我背到后面,每人一个墙角站着听课,其他同学聚精会神听讲,咱们接着来看黑板上的算式”, 彦龙憋着笑和马红涛一起走到墙角边站着,他四下张望,看见一只瘦腿蜘蛛在墙角的网上走动,密密麻麻的网结在墙角处,上面粘了几只小飞蛾,彦龙趁翠霞转身的空隙偷偷靠近了墙角,看着看着出了神,不禁踮起脚尖,鼓起腮帮子“噗噗”吹了起来。他一心想着吹跑那只蜘蛛,全然忘记了还在课堂上,他深吸一口气,“噗”一声,蜘蛛网随风摆动,蜘蛛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在网上行走。翠霞扔来半截粉笔,正好落在彦龙胳膊上,一阵哄堂大笑,彦龙才回过神来。翠霞“咳咳”两声厉声说, “王彦龙中午放学不许回家,把今早上的数学作业做完,拿到办公室我单独修改”。 中午回家小燕向王家奶奶说了彦龙被翠霞留下来的事儿,王家奶奶一边嘴里责备着翠霞一边抄小路来到存柱家, “这个翠霞,不管娃犯了多大的错误,饭总得要吃呢,把娃留到学校,中午拿点干馍馍,干渴的娃能吃下去吗?……” 翠霞看到奶奶进来,已然知道为了彦龙的事,她赶紧跑来搀扶着王家奶奶,笑着说, “奶奶,你来打我来了?你不知道彦龙上课戳前排学生,我罚到后面站着听课,他给咱们竟然吹蜘蛛网,声音大的把全班娃娃都惹笑了”, 存柱媳妇笑着接过话茬, “你奶奶害怕你把他岁孙子饿着了,妈,你不操心了,翠霞吃完就去学校呢,我早上烙的油胡圈,给拿两个吃去,翠霞办公室有开水吃完了喝去”。 王家奶奶走进来坐在靠背椅上喘了一口气,说, “我是看几个鸡娃儿从地里跑过来了,赶鸡娃儿到这里,就顺路进来了,馍馍家里都有呢,小燕吃完了给拿上两个就够吃了”, 翠霞看了看存柱媳妇,又看了看王家奶奶,王家奶奶若无其事地望着外面,大家憋住笑继续吃着饭。 每天下午两节课上完,学校统一打扫卫生,值日生在教室里踢里哐啷把凳子搬在桌子上面,不一会儿,地上的干土被扫起来,教室里灰尘像烟雾一样弥漫,扫完地值日生的头发上像打了一层白蜡。每天都有四个学生去邓家庄沟里去抬水,三年级以下的班级只抬水洒地,四年级和五年级还要负责倒满老师的喝水缸。燕燕拿着抬水棒和毛惠云并排走,前面曹锁定和马海平提着水桶。学校吃水在邓家庄沟里,和邓家庄人吃一口泉里的水,下坡的路弯弯曲曲,各班抬水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对面的山坡上,庄里的人有的赶着驴驮水,有的拉着牛下山来饮牛,还有的人背上挑着扁担,水桶在下面来回摆动,吱吱作响。山间里驴的嘶叫声和者牛叫声此起彼伏。山崖陡峭处有几个乌鸦洞穴,一群乌鸦“呱呱”嚎叫着徘徊在山坳里,一只乌鸦从他们头顶飞过,张开翅膀一跃而下飞进了洞穴,燕燕抬头看见乌鸦红色的嘴巴不禁大叫起来, “你们快看乌鸦的嘴红的像涂了口红一样,我奶奶说乌鸦成群嚎叫,第二天就要刮大风了,怪不得人都把乌鸦叫成骚鸦呢”,燕燕说着冲着山里大声喊, “喂,骚鸦,明天吹风吗?” 曹锁定捡起地上的土疙瘩就朝燕燕扔过来,打在了布鞋面上,燕燕脚一阵烧疼,她抬起脚在小腿后面蹭,眼里噙着泪水大声骂道, “你羊羔疯病犯了吗?我喊骚鸦呢又没喊你妈,你无缘无故打我干啥呢?” “你再喊骚鸦我还要打你,喊一声我打一下”,曹锁定红着脸说,马海平赶紧走到后面劝燕燕, “你个瓜皮愣怂娃,你难道不知道曹锁定他妈名字就叫骚鸦吗?以前毛五军也不知道喊,两个都在沟底干了一仗,就那次曹锁定的衣服口袋都被撕破了,快悄悄的……”,马海平指着自己的嘴巴,燕燕刚才还一肚子怒气,听马海平这么一说,恍然明白了过来,朝曹锁定狠狠的瞪了一眼,嘴里小声嘟囔,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妈叫这么个怪名,骚鸦,骚鸦,骚鸦……”,燕燕自己在心里思忖,不停地默念着,不觉已经走到了沟底,正是五月槐花盛开的季节,沟底的土坎上一大片槐花树,清香扑鼻而来,蜜蜂“嗡嗡嗡”采蜜的声音响彻山谷。几个学生从小路上下去抓着树枝捋槐花,捋一把放手心抖两下,吹吹花瓣里细小的虫子,一口塞进嘴巴。燕燕边捋边装进口袋里,准备一会儿上坡时慢慢吃。马海平和曹锁定站在泉边排队打水,以前泉边用泥土拢起一圈土坎,后来队里找人用水泥筑了一个蓄水槽,有时候打水的人多了,排队到跟前就没有水了。马海平走上前看,泉眼处一股细细的水流,每次放下桶进去,摆动几下只舀出半桶水上来,几个人围在泉边议论纷纷,有几个学生提着桶往后山走去。马海平转身走过来说, “轮到咱们就没有多少水了,干脆咱们也走到后山抬去”, 曹锁定走向前去看了看,提着水桶往后山方向走去,燕燕和毛惠云跟在后面。这个沟有几个蓄水泉眼,人饮水都在前山的泉里,后山的泉眼多,饮牛都是在后山泉里,也有几眼清澈的泉水,偶尔前山水少了人们也去那里挑水。他们来到一个较大的泉边,泉水清澈见底,泉底一层绿油油的水垢。燕燕蹲下来看时,有几只细小的红色虫子蜷曲的身躯在水下游,她担心的问, “这水里有虫子呢,咱们要是不小心舀到桶里,万一被老师发现就惨了”, “把清水灌上,那前山没有水了还有啥办法,你看后面的人还不是都进来挑水来了,我们庄里人有时候也吃后山的水呢”,曹锁定说着提着桶畔放进去打水。抬水上坡的路上,女生一组,男生一组,一前一后,抬水棒中间钉着一个铁钉,防止水桶滚落,水桶忽闪着不断有水溢出来,燕燕走在前面,一只手握着抬水棒,边走边掏出口袋里的槐花往嘴里塞。路两边荆棘丛生,有的枝条长出来盖住了小路,伸手折断荆棘上面的嫩杆,奶白色的分泌物从茬口渗出来,沾染到食指上,和大拇指相对缩短拉长,就会拉出无数细细的白色丝线,不一会儿手上沾染的分泌物由奶白色变成了黑色,像极了老年人脸上的老年斑,这种荆棘分泌物蹭在衣服上洗衣粉很难洗掉,必须加点缄面使劲揉搓才能洗干净,染到手上的热水才可以洗下来。天气燥热,走过一段陡坡,几个人的嗓子眼里像冒着烟气,大口的喘息着,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平坦开阔地,几个赶紧停下来轮流趴在水桶边,倾斜着水桶咕咚咚喝几口水解渴,到了坡头上都是平地,便一口气抬回学校。天气热的时候,学生见抬水的回来,拥挤着趴在桶边喝水解渴,完了值日生倒进盆子里,抡起手均匀的洒在教室地面上,教室里的土气顿时被水遮掩,变得清爽舒适。外面玩的同学陆续进到教室里,各自回到座位擦桌子写作业。 第二天下课的哨声刚吹响,代课老师端着粉笔盒和课本刚离开,班主任陈老师气呼呼的走进教室,站在门口喊, “昨天抬水的是哪四个人?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燕燕正在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头看看马海平,四个人唯唯诺诺的走出座位,低着头相互吐出舌头会意,燕燕紧握拳头放在两侧的腰间,她感觉手心里黏糊糊的,来到陈老师走进办公室,最后面的毛惠云顺手拉上了门,陈老师坐在写字台边的靠背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腿膝盖,推了推眼镜,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严肃地问道, “你们四个昨天在哪里抬的水?都过去趴在缸边仔细看一看,水里面那是什么东西?人喝的水怎么敢大意?你说你们一天头背到脊背上操的啥心?” 马海平挪了挪脚步准备去看,其他任何人低着头无动于衷,他只好原地站定。陈老师继续责问道, “怎么回事?你们都低着头,看来你们个个心里都明白,王秀你说咋回事?你还是班干部,怎么能把虫子舀桶里抬回来?” 燕燕抬起头看了一眼陈老师,又环顾了其余三个人,毛惠云把脖子都埋进了胸前,手不停地攒动着衣襟,她又看着陈老师说, “昨天我们下去前山舀不出水了,我们跟着其他人去后山人吃水的泉里舀的水,当时我们也看到了里面有小虫子……”, 燕燕支支吾吾嘴巴动弹着,心里面不断的说着“不是我”,听不清楚到底说了什么,一眨眼睛一大颗眼泪掉在地上,她也不去擦拭,手在腰间捏着衣服揉蹭。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右手推了推眼镜,说道, “这次情有可原,以后抬水早早去排队,全校师生都喝这个缸里的水,老师烧开了喝,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有时你们学生跑进来舀一勺子就往嘴里灌,万一不注意喝到肚子里,引起肠胃疾病怎么办?我记得去年五年级几个抬水,把蝌蚪都不注意舀回来倒进了缸里,不是大马老师发现,还变成青蛙住到水缸里呢,咱们条件也就这样,不过以后抬水要注意点”, 曹锁定听到蝌蚪变青蛙,不由“噗嗤”一笑,马海平和毛惠云也低着头笑了,燕燕硬是咬着嘴唇憋住笑。陈老师叹息了一声,起身把一摞作业本移到跟前,翻开最上面的准备批改作业,转头说, “好了,你们几个把缸里的水舀出来抬去教室里洒地,以后干啥事操点心,下午的班会我还会强调这个问题”。 中午放学回家,猫吖做的黄米洋芋干饭,碟子里一盘油熟辣子拌咸萝卜干,燕燕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洋芋,一脸的不高兴,嘴里小声嘟囔着,“顿顿是黄米干饭寒菜,我又不爱吃洋芋,还不如炒点洋芋菜吃馍馍”,猫吖拿眼睛瞪了一眼,继续吃饭。小燕若无其事的和彦龙端着饭碗,夹几根萝卜干在碗里,咬一口萝卜干,刨几口干饭。猫吖坐在小燕旁边,嗅着鼻子闻了又闻,开口问道, “怎么一股子臭哄哄的味道,你们三个谁拉裤裆里了吗?还是谁放屁了?” 燕燕和彦龙也嗅着鼻子,都说不是自己,燕燕贴近小燕腰间闻了闻,立马捂着嘴巴恶心的干呕,大叫起来, “妈,是圆蛋,她腰里一股子屎臭味,肯定是她拉裤裆里了”, 小燕赶紧刨一口干饭,嘟噜着嘴,手捂住屁股一个劲的狡辩, “你胡说,我没有拉裤裆里,不是我……”, 猫吖厉声喝道, “拉了就拉了,有啥好顶嘴的,赶紧起来把里面的裤头和裤子换了,屎夹在屁眼里你不难受吗?去把脏裤子脱了,到牛圈里拿土疙瘩把屁股擦干净,我给你端一盆水洗屁股,你吃饭没个饥饱,怕是昨下午玉米豆豆又吃多了,睡觉时喝多了水,在肚子里泡涨了,早上课堂上不敢说,憋不急了”,猫吖起身到碳窑里取了个尿盆,进到厨房舀水,王家奶奶接着说道, “他这个岁先人就是邋遢,都三年级了还尿炕拉裤裆,把人折腾到啥时候呢,你赶紧去那边换去吗?人都吃饭呢”, 小燕崩大圆眼睛瞪了奶奶一眼,歪着头撇着腿去了牛圈那边,这时外面狗扑咬着叫起来,传来人骂狗的声音,她正准备去王家奶奶的窑洞里拿裤子,听着人进了洞门,慌不择路光着屁股一溜烟跑到粮食窑外躲了起来。燕燕端着碗出去挡狗,老四媳妇挪动着胖乎乎的身体笑着走进洞门,两手插在裤兜里,胸脯随着脚步摆动,对着迎出来的燕燕问, “你爸你妈今儿个跟集去了吗?”燕燕笑着说,“今儿个没有集,四妈,快进来,” 老四媳妇进到院子里和王家奶奶打招呼, “大妈,你好着吗?学生娃回来,你们怕刚吃饭呢?我去福祥家问了个话,顺路进来把你看看,也不见你上塬上浪来?” 王家奶奶起身笑着说, “快来坐下歇歇脚,一天到头不知道忙啥呢,最近一直没有空闲上塬去,人家两个跟集去,我还要经管三个学生娃吃饭,我们吃的黄米干饭,你吃点吗?” 猫吖随即盛出来一碗饭,和老四媳妇让来让去,老四媳妇硬是说家里没有学生,一天就两顿饭,刚吃了就出来了。猫吖端出一盆水笑着说, “我们小燕羞得拉裤裆里了,见你进门光着勾子躲起来了”,于是端着盆子走过去, “快出来洗了把裤子穿好,你四妈又不是外人”, “岁娃娃吃的不合适了就容易拉肚子,上课不敢给老师说,我们友霞就是,多大了还往裤裆里拉呢,有时把我气得勾子上给扇两巴掌”,老四媳妇坐在门槛上笑着说, “你把小燕勾子上拍几巴掌就记下了,哈哈哈,四妈跟你说笑呢,看小燕听见了以后见了我躲着走,把我憎恶死了,小燕,出来换洗去,四妈又不笑话你,那还小呢,再大点就好了。” 小燕半天不吭声,猫吖端着盆子走到粮食窑前,叫出来洗了屁股,拿来干净的裤子穿上。上学去的路上,燕燕和彦龙想起了小燕拉裤子的事,故意欺负小燕,跑在前面食指在脸上比划着笑话她, “羞,羞,把脸抠,抠个壕壕种豌豆,种到沟里你舅骂哩,种到壕里你舅打哩……” 小燕一边咧嘴笑一边顺手捡起一根短树枝追赶着打去,边追赶边埋汰燕燕和彦龙, “燕燕岁眼睛,老鼠嘴,彦龙大头草,满山跑”,追打不上随即吐一口口水在食指上,把口水甩落到地上。他们在学校里和同学闹掰了,就这样甩口水示意关系一刀两断,小燕在后面喊道, “你们两个看,以后和你们两个不好了,你们两个再干坏事,我也不给你们保密,就给爸爸和妈说了,叫他们打你们两个去……” 小燕边喊边追,燕燕和彦龙停下脚步等着小燕赶上来,三个又齐头并进,说说笑笑着去学校。 第三十九章 开春后,庄稼地里耕种上玉米、豆子、胡麻、洋芋等农作物,农民也就闲不下来了,麦子地里除草,给玉米放苗,还要防备鸦雀偷吃,每块地里都栽有几个“稻草人”吓唬鸦雀,各家地里的“稻草人”也是五花八门,有的两根木棍搭成十字架,穿一件破旧的外套,随风煽动着衣襟;仔细的人家用麦草裹成一个圆鼓鼓的头形,呲牙咧嘴的架在十字架顶端上;也有的玉米地周边隔开间距插上短树枝,用细线绳缠绕一圈,防止鸦雀入内。几只麻雀停留在电线上喳喳地叫着,也有胆子大的在空中徘徊,试图飞下去,曲线绕了个弯又落到电线上。一群乌鸦散落在胡麻地里,爪子不停地刨着,低头啄刚播种的胡麻籽种,也有乌鸦无视“稻草人”地存在,站在玉米薄膜上啄新发的嫩芽,不时警觉地抬头看周边情况,远处传来一声“呕——吼”的驱赶声,顿时,地面上一群黑影呱——呱嘶叫着展翅飞去,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锄头底下有水,锄头底下有火”,田间地头,随处可见有人拿着锄头一边松土一边锄胡麻地里的草;有的在洋芋地里壅土;也有的在玉米行间破苗锄草。地里农活忙起来时,猫吖和存生就留一个在家里经管庄稼地,大多数时候猫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赶集。买卖方面,存生没有猫吖精明,按猫吖的话说,存生卖东西时像木头一样,直来直去,能说不会道。存生也不情愿去,他觉得卖内衣零碎杂货女人家要在行,他一个大男人蹲在货摊前卖女人要买的东西,总是觉得抹不开面皮。最近又新添了两家卖内衣零碎的,都是一个塬上的乡邻,一来二去,猫吖和那两个女人相处的关系不错,赶寨河和东九集,她们三个经常约好结伴而行,有了伴存生更是放心了,货一个人能用自行车带上,地里农活忙起来,他都留在家里经管庄稼地和家里的牲畜。王家奶奶负责做家务打杂,照管三个孩子,喂家里的鸡、猪、狗,闲暇了看管菜园子。自从猫吖和存生做起了买卖,她呆在湾里很少出门串门子。下午放学回家,燕燕三个进洞门看见大门上挂着锁子,摘下书包丢进牛槽里,在院子周围的地里找了一圈,边放声喊王家奶奶。寻不见奶奶,燕燕三个又饿的饥肠辘辘,于是三个站在大门口商量,燕燕说, “奶奶不知道去哪里了?我饿的肚子咕咕叫呢,咱们三个叫谁把门槛取下来,从门槛下面钻进去,先每人取个馒头出来,边吃边等奶奶回来,彦龙最小容易进去,让彦龙去”,说着边喊小燕过来帮忙,从两头抬起门槛靠墙立着,彦龙跪在地上把头撑到地上,来回摆动试图尝试着爬进去,鼻子脸上蹭的满是土,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 “不行,我头大的钻不进去,你们看,把我鼻子上皮都磨掉了”,彦龙轻轻地抚摸着鼻头,“你们两个头谁头小谁钻进去,大姐姐头最小,让大姐姐钻进去”, 燕燕一听要自己钻进去,赶紧找借口搪塞, “你这个头长这么大,都装了些草,再说,这和头大小有几毛钱的关系呢?你看门槛下面地又不平整,你不会从这个坑这里往进钻,反正你衣裳刚都蹭脏了”, 彦龙捂着鼻子摇着头,转过身走向菜地,边走边发牢骚, “反正我不去,我肚子也不饿,把我鼻子都磨了,烧呼呼的疼,你们不去了算了”, 小燕趴地上看了看说, “姐姐,咱们两个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爬进去取馍馍,你说能行吗?” 燕燕不加思索地说, “来,一局定输赢,不许耍赖,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出,来!一,二,三”, 小燕的剪刀出来赢了燕燕的布,小燕跳起来笑着指向燕燕,燕燕皱着眉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小燕,说, “讨厌死了,我进就我进,让开来”, 燕燕俯下身子趴在地上观察了一下,先把头伸进去,匍匐着腰身往里钻,小燕推着燕燕的脚。进去之后燕燕象征性的拍了拍土,一溜烟的跑进厨房取下挂在门扣上的锁,揭开蒸笼取出三个馒头,顺手关门挂上锁,原路返回。三个每人拿一个馒头走进菜地里,揪了几根嫩葱叶,用手捋顺,甩出葱鼻,扯开葱叶包裹住馒头,边吃边揪葱叶再包裹,馒头始终像包粽子一样被包裹在里面。彦龙索性把馒头夹在手心捏扁,包裹着馒头大口咀嚼,小燕一个手里拿着一根葱叶,一个手里葱叶包裹着馒头,一口葱叶,一口葱叶馒头,三个边吃边围着菜地转悠,彦龙在鸡舍外面拿根木棍挑逗鸡,公鸡煽动翅膀跳起来,围着鸡舍呱呱呱扑腾,惊吓的几只母鸡蜷缩翅膀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咕咕咕”的相互往挤压;狗听到鸡叫声,拽着链绳跳起来刨墙上的土,朝鸡舍这边“汪汪汪”叫起来,小燕厉声喝狗, “圆蛋,你不叫唤了吗?再刨土我把你皮剥了”, 燕燕和彦龙听见小燕喊圆蛋,一起起哄笑起来, “圆蛋骂圆蛋了,自己说自己,还要剥自己的皮呢……哈哈哈”, 小燕翻着大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半晌无话。彦龙看见牛眼睛边围满了小苍蝇,又拿棍子驱赶,不小心戳到了牛眼睛,惊得牛呼一声站起来,另一头也跟着起身,身下的尘土被卷起,一团土雾笼罩过来,燕燕三个连忙往外跑。猪哼哼哼的在猪圈边拱着土,猪食盆被嘴拱翻,嘀里哐当作响,燕燕围着猪拿棍子拨弄猪身上密密麻麻的虱子,只要拿棍子在猪身上蹭几下,猪立马蜷曲身子躺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棍子挠痒痒,这是猫吖给猪惯的毛病,厕所边经常立着一根棍子,每次蹲完厕所,有时边蹲厕所边拿棍子蹭猪身上的虱子,给猪挠痒痒。猫吖赶集时也买点杀虱子的白药粉散在猪身上,她总是认为,猪就应该吃饱了好生养膘猪,身上痒了靠着墙磨蹭,增加了活动量,相应的体重也会下降,出栏时膘不肥,卖不上好价钱。 王家奶奶去五队里看她奄奄一息的老表嫂,匆匆回家开了门就去生火做饭,燕燕三个围着靠墙放着的八仙桌,每人一边做作业。燕燕掏出语文课本,掉出一张贺年卡跌落在地上,她赶紧附身捡起来夹进书里,看看小燕和彦龙低头写字没有在意,心里面才松了一口气,她顿时忐忑不安,急于知道贺卡的来历,于是立起书靠墙方向挡住小燕和彦龙的视线,正面是一张四大天王的合照,背面的一边写着, “学习是灯,努力是油,要想灯亮,必须加油。花爱阳光鱼爱水,亲爱的朋友我爱你”,右侧右下角署名马云伟。燕燕赶紧合上书本,觉得全身血液涌到了脸上,脸一阵发热。每年过元旦时,学生相互间才送贺年卡或铅笔之类的东西,冷不丁的收到一张贺年卡着实有点儿意外。再说了,还是马云伟送的,他是班长,平日里最惹人讨厌了,每次周五卫生大扫除,总是让她和马兰、邓玉霞、刘丽、杨文秀等几个个子矮年纪小的擦玻璃,个子高的反而分配扫地洒水等轻松的活。四个人一块玻璃,站在窗台上踮起脚也够不到最上面的一块,拿个抹布擦来擦去也有模糊的痕迹,尤其有太阳的傍晚,太阳一照感觉外面擦干净了,里面一看尽是一条条擦拭过的印痕。燕燕是最讨厌马云伟了,检查玻璃时总是能找出各种毛病来,每到周五大扫除时燕燕愁的只想逃避不上学。她在心里不断的思忖, “怎么他给我送了贺卡,最主要还写着“‘花爱阳光鱼爱水,亲爱的朋友我爱你’这样的字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经常骂我猿猴转世,也最见不惯我和马兰几个人了,还总是在课间怂恿他的几个狗腿子,走路时故意推同桌马占乐撞我,他送我贺卡是良心发现了吗?还是真的像写的那样呢?呜呜呜……羞死了!羞死了!把人丢了!……”,燕燕自己在脑海里浮现着各种念头,头埋在书本里觉得羞愧难当,感觉像自己做了错事似的,脸又热又红。自行车从门槛上翻过,一阵哐当声,猫吖赶集回来了,王家奶奶大声喊道, “燕燕,你们三个作业做完了吗?收拾端桌子吃饭了”, 燕燕这才定下神来,赶紧写了几个字,趁小燕和彦龙跑出去吃饭,她撕破贺卡揉捏成团装在口袋里。王家奶奶烧炕的时候,她随即扔进炕边燃烧的柴草里,拿灰耙往里推了推。这件事情过后,马云伟总是绕着她走,也很少怂恿人推她了,但每次擦玻璃还是那几个人。燕燕还像以前那样,和马兰几个背地里骂马云伟讨厌,有时把八辈祖宗都刨出来骂完了。偶尔脑海里也会浮现出那张贺年卡,她总会不由自主撇着嘴一笑而过。 九四年燕燕上四年级的时候,塬上家家户户有了电视机,条件好的人家已经看上了彩电。年轻人的结婚三大件也从手表、自行车和缝纫机,逐渐演变成了冰箱、彩电和洗衣机。燕燕家里的黑白电视机调频的把手被拧的周边一圈泛白,有的频道调不出来,要人手固定住好一阵子才能看清楚,屏幕时常不是雪花屏就是电线屏。每次转动着天线接收频道,存生总是念念叨叨, “这个电视也看了几个年头了,现在花的看不成了,我看现在流行的彩电就是好,又清晰又方便,遥控器一按台就出来,坐在炕上远远的就能遥控,咱们不行了也把这个换了去,天天要我翻弄”, “换啥,你都念叨了八百遍了不见你动静,你把硬话说了,也把那硬事干一件嘛,反正你当家呢,明儿个下去就买一个”,猫吖打趣着言语道, 存生听出了猫吖言语里略带讽刺的话音,转过头来笑着说, “你看你这人啥,这个家谁当家呢谁不知道?拿话噎人你是大拇指”, 猫吖也跟着笑起来, “我又不是说不买,给你说了几回了,是你一直支吾着说等到年跟前了换,你不耐烦了还爱叨叨,怪谁呢啥?” “啥话到你嘴里都是有理,你就是熊家渠里的常有理!”存生指着猫吖笑着说。 燕燕三个在旁边听说要换彩电了,赶紧掐指计算还有几个月过年,他们巴不得明天就是腊月,兴高采烈地唱起歌来。最近电视剧里热播《包青天之七侠五义》,片头片尾曲他们三个开口即来,不管是端着猪食盆喂猪的路上还是在院子里嬉戏打闹时,忘了词也会跟着曲调哼哼下去,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辩忠奸,江湖好汉开相助,王朝和马汉在身边……”, 彦龙扭着腰身在院子里做鬼脸变调的嘴巴里乱哼哼,燕燕和小燕一个劲的想着歌词,极力纠正彦龙变调唱出来的歌词,相互狡辩一阵子歌词曲调,又开始各自选择自己最喜欢的角色,小燕意志坚定,自始至终都喜欢展昭的角色,她的理由是, “展昭是里面长得最好看的,武功高,比大姐姐喜欢的白玉堂都厉害,白玉堂是老鼠,他是专门捉老鼠的”, “那你就应该喜欢白玉堂,你也是属老鼠的,你们是一伙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还喜欢展昭,看把你们老鼠都吃了”,燕燕也喜欢展昭,可是迫于小燕喜欢,她不想和小燕喜欢一样的,就说自己喜欢白玉堂,还有公孙策,她觉得公孙策足智多谋又稳重。小燕听了燕燕的话,顶嘴说道, “你管我喜欢谁,我就是展昭!什么猫和老鼠,你管的闲事宽!” 彦龙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小燕说, “你还是展昭,展昭胆子大,你看看你,晚上出院子里尿尿都害怕鬼追,我看你给展昭擦屁股还差不多。哈哈哈,反正我喜欢包青天,你们两个不管喜欢哪个,都是我的手下,见了我都要下跪磕头问好,不然我让王朝马汉取虎头铡刀砍你们的头!来人!虎头铡刀伺候!……” 彦龙歪着脑袋扬起手得意的说着,边学着电视剧里包青天神情厉声喝道,完全沉浸在自编自演的剧情里,燕燕和小燕这下有了共鸣,两个同时赶过来对彦龙拳脚相加,三个各自舒展着拳脚,想象着自己都是剧中的大侠风范,一边假装对打一边笑着说道, “我们又不是陈世美,你铡我们干啥呢,你这个青天大老爷犯糊涂了吗?”小燕说, “彦龙刚才上厕所把屎糊到嘴里了,满嘴都是不着边的屎粑粑话,吃我锦毛鼠一拳,我看你就是个蜈蚣精,我把你打回原形”,燕燕说着双手抬起到额头学着电视剧里白素贞的样子开始施法术,彦龙喊道, “你才是个白蛇,把许仙吓死了,你就没有男人了”,燕燕双手在胸前摆弄继续施法术,说道, “圆蛋是青蛇,我们都有法术,把包青天久送上西天取经了,就是吗?圆蛋,咱们两个一起做法降妖”, 彦龙双手撑开在眼前晃荡几下推出去,一边喊, “降-龙-十-八-掌,我把你们都送去见西天如来佛祖,王燕再在如来神掌下尿一泡尿水,让如来压五行山下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彦龙摇头晃脑的大笑起来。 燕燕、小燕和彦龙兴起,从《七侠五义》穿越到《新白娘子传奇》,嘴巴里哼着“哼!哈!千年等一回……”,跑到场里折断细柳枝条,拧开柳皮和里面的枝干捋下来,柳枝皮枝叶像蛇皮一样,弯弯扭扭的摆开,燕燕和小燕做成头上戴的发饰套在头顶,数条绿色的柳皮从额头上垂下来搭在肩膀上。还不望从垄坎边摘来蒲公英花别在头上,耳朵上面也别一个。燕燕和小燕分别扮演青蛇和白蛇,手里拿着枝条,一前一后,手舞足蹈绕着麦场转圈圈,嘴里唱着电视剧里的插曲,“嗨呀嗨嗨嗨呦,嗨呀嗨嗨呦……渡我素贞出凡尘,嗨呀嗨嗨呦……”。彦龙不爱那些花花草草啰嗦的头饰,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学着大侠摆弄武艺,一会儿拍打地面,一会儿跳起来向场边的柳树奔去,嘴里哼哈嘿的叫喊着。站在麦场里,能清楚的看到对面邓家庄错落不齐的窑洞。傍晚时分,几家窑洞里冒出袅袅炊烟,不知谁家的骡子和驴没有按时添草料,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嘶叫声,“咴儿——咴儿”的叫个不停,像刚出生的婴儿,蹬着脚丫子,紧闭双眼干叫唤。 似乎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特定的模式。有一段时间,扮演电视剧里的情景角色像一阵风吹过学校,所到之处,每个学生心里都驻扎着一个英雄的角色,女生懵懂的想象着自己就是英雄救起的美丽姑娘,既有白素贞集美貌与智慧于一体,身边也有展昭、白玉堂等武侠护驾。一到下午课上完,教室卫生刚打扫过,几个值日生头上沾染一层灰白的尘土,抬水的人还没有回来,教室完全在尘土弥漫中,几个挑头的学生挪开桌子凳子腾开一片空地,“包青天”坐在讲桌前,“公孙策”旁边立定,黑板擦“哐当”一声在桌按上一敲,一句“升堂”过后,下面的人齐刷刷拉长声音喊“威——武”附和,“王朝”和“马汉”,“张龙”和“赵虎”立于两侧,一场即兴的“铡美案”随即在尘土飞扬的教室里拉开了帷幕。 第四十章 遇上阴天下雨,庄稼地里泥泞的进不去,也没有办法去赶集,便成了猫吖和存生的休息日。虽说可以不用赶集和务农,猫吖在家里也闲不下来。清早吃完饭,猫吖端来一把凳子放在敞口炭窑外,双手端着一口尺八大铁锅出来。铁锅底经过长时间的烧烤,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的黑垢,隔期不清理,锅底黑垢越积越厚,烧开水煮面一时半会儿开不了锅。猫吖斜立起大锅,一手扶着锅耳,一手拿着炒菜的铲子,使劲的铲除锅底的黑垢,锅铲相碰,院子里便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呱呱”声,刮铲完一圈,猫吖拿起一个干玉米芯上下摩擦,一层细细的黑粉轻轻散落到地上。猫吖端着大铁锅回到伙房放回去,又拎着一口尺二的小锅出来继续操作。雨稍微住了一会儿,院子里地势较高处刚晾出几块不粘泥的空地,大小六七处水洼,水面上有轻微的毛毛雨滴落。牛圈外面放着架子车,存生在牛圈里铲牛圈拉粪土,下雨天牛不出去都在牛圈里呆着,存生铲完牛粪必须在上面多盖一层干土,不然到下午添草料喂牛,牛圈里屎尿混合泥泞不堪,根本无从下脚。再者,多放些干土混合牛粪堆在一起形成粪土,也好拉地里当做肥料。存生总觉得粪土种庄稼比买的化肥效果好,省钱还不伤地,不管是垫牛圈还是掏厕所、清理猪圈,他和猫吖都是一半土一半粪掺合在一起。王家奶奶拿着鸡毛掸子把桌子柜子全部擦了一遍,在棺材上面掸了又掸,低头检查支棺材的木棍有没有弯曲变形。家里最近新添了一件三人座沙发,紧挨着棺材摆放,软和的布制沙发面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王家奶奶边摸着沙发边自言自语说, “现在的家具做的越来越好了,害怕把人勾子垫了专门下面铺一层海绵,坐起来软和舒服,现在的人都把福享了,社会好了,只要有钱啥东西都能买到。刚买回来看着新锃锃地,不把沙发上面找个啥东西护上,让三个娃几天跳弹磨蹭的不像样子了”,王家奶奶坐在沙发上往窗外看去,雨从昨晚半夜淅淅沥沥嘀嗒到今早清晨,就学生去学校时稍微小了点,家里只有一把伞,燕燕三个连个草帽都没带就去学校了。刚才还下毛毛雨,这会儿零星的雨滴下来溅到水洼瞬间激起一个大泡泡,天空灰蒙蒙的笼罩下来,像个锅盖罩住了院子,看样子过会儿还有大雨。王家奶奶心里惦记着燕燕三个,存生在门口跺了跺脚底的泥,取下头顶戴的遮雨草帽,进屋倒水泡茶,他捏了一嘬细的沫沫茶放进玻璃杯子,开水倒进去,茶叶沫排山倒海般在杯子里翻滚,杯子逐渐呈现出橙黄色,王家奶奶说, “我看你怎么又开始喝沫沫茶了,那几年是穷的喝茶叶沫沫,我都想着那茶叶怕不好,开水一泡喝到嘴里都是茶叶沫沫了”, “那天拿的钱不够了,把剩下的钱就买了一包,前几年喝惯了觉得这个春尖沫沫茶还可以,最近喝了几回,怎么都感觉大叶子茶香,嘿嘿,也快见底了,喝完了买一包春蕊茶喝,我看他七爸商店里新进了一种春蕊茶,一包两块钱,人都说喝上香”,存生吹了一口浮在水面的茶沫,泯了一口。王家奶奶起身也起身端起了自己的搪瓷杯子,加了热开水喝了一口,盖上盖子说, “哎,最人的毛病好惯成,,啥毛病还不都是惯出来的,都是今一时明一时,眼睛在头前方长,啥事就都要往眼前头看。我看天笼罩下来了,几个娃放学还下大雨呢,早上走时连个塑料纸都没有拿,放学时如果下的大,你还要去接娃去呢”,王家奶奶说, “等到放学时看,雨大我就去学校接回来”,存生边出门边应承道, “家里统共一把伞,你走时我收拾了两片干净的塑料纸,一把伞不够搭,看谁把塑料纸盖头上把肩膀护上,衣服就下不湿了”,王家奶奶说, “哦——”,存生外面回应了一声。 中午放学时雨仍然滴滴答答的下个不停,存生带着草帽和伞去学校接燕燕三个,燕燕和小燕头上每人带了顶草帽,一块四方塑料纸盖住肩膀,在脖子前打个结遮住衣服,存生穿着雨鞋背起彦龙,彦龙举着伞。回到家,布鞋全部湿透了,脚一着地便“噗咚噗咚”的作响,鞋缝里能挤出水。王家奶奶早早准备好了干鞋和袜子,燕燕经不住凉气,嘴皮发紫,牙不停地上下打颤,“噔噔噔”作响,三个一溜烟的爬上炕,钻在被窝里取暖。猫吖端来馍馍洋芋菜摆在炕中间的油布上,燕燕三个每人一碗洋芋菜,把馍馍泡在洋芋菜里,趴在炕上腿脚伸进被窝里刨饭。王家奶奶赶紧把打湿的鞋子塞进炕墩,立在炕烟门旁边,让慢慢熏干,万一下午还下雨湿了鞋,明早上就没有干鞋子穿了。 趁着下雨天,猫吖也才有时间倒腾柜子里的衣服,按她的话说,下雨天就是整理归类摆烂摊子。大清早,她就打发存生去隔壁存柱家借来了铁熨斗,刷锅时锅底下添一些碎炭续火,熨斗在炭火上烤热的闲隙,猫吖取出平日里穿的衣服,全部倒出来摊在炕上,准备熨烫衣服,缝缝补补。大约有三分之二的衣服都是她从白银回来时,几个表嫂和表姊妹,把平日里不穿的衣服包裹起来,要他带回家来看谁能穿,大人穿不了的裁剪出来做给燕燕三个孩子穿。存生穿的大多数是西峰玉兰回来带的,转明、转社和翠花女婿新存都和存生个头体格差不多,玉兰常叮嘱他们,“有不穿的旧衣服收集起来,拿回老家让你岁舅一家子挑拣合适的穿,老家里你舅舅惜惶的没有个啥穿”。城里人穿过的衣服都是半新不旧,猫吖拣出几件相对新的出门穿,其他的赶集干农活时穿,存生特别喜欢穿在身上的是玉兰带回来的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这个颜色耐脏经磨,如今存生穿的领子和袖口已经磨出毛边了,他还是舍不得脱下来,割草喂牛去地里都披在肩上。猫吖把裤子按中间的棱对整叠好铺平放在缝纫机上,上面再铺着一条半干不湿的擦脸毛巾,取来火上烤热的铁熨斗,沿着裤边熨烫裤子,烫好的裤子棱条明显,穿在腿上显得特别精神。虽然燕燕三个穿的衣服大多数是别人给的,有的是猫吖找裁缝裁剪,她自己用缝纫机做出来,可是燕燕三个穿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裤子棱直直的不打褶。学校里,陈老师在开班会强调卫生干净方面,常常拿燕燕做例子,表扬她红领巾戴的齐整,衣服穿的干净整洁。燕燕受到表扬的当天下午,走路时迈开大步走路,恨不得一大跨步回到家里,生怕弯曲膝盖裤子上的棱打弯褶皱。存生准备上炕睡觉了,看着摆了一炕的衣服开始唠叨,“你净是没事了找事,空闲了躺平把腰舒展着,裤子棱再直,穿几天还不打弯了”, 猫吖说“我就命苦的闲不下来么,哪像你倒头就扯呼噜,活干不完,我躺平眼睛都闭不上”。 王家奶奶的头昏脑涨问题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的严重,天气一热更是觉得头脑嗡嗡作响,像许多蜜蜂在头里做窝活动一样,每到晚上睡觉前更是发作的厉害,实在受不了了,她就指着燕燕去老五家买点安乃静来吃。有时头吼的心神不安,她也想些老方子自己祛病。通常都是拿着扫炕苕帚绕在头顶,右边转几圈,换向左边转几圈,嘴巴里不停地叽哩咕噜念叨着,不时地把苕帚放在炕头边嗑几下。燕燕三个在院子里跳房子,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些方方框框,丢沙包在里面玩,叽叽喳喳地闹腾,王家奶奶被吵的越发的烦躁不安,大声喊着要他们去门外面跳去。彦龙跑进来看见奶奶又拿苕帚在头上绕圈圈,他一把夺过来说, “奶奶,你是不是头又吼了?拿来我给你送”,说着跳上炕跪在奶奶旁边,左右绕苕帚,燕燕和小燕也跑到跟前来看,王家奶奶喝道, “你们两个往里面站,不要挡住大门口,把病疾挡住送不出去了,这几天奇了怪了,头吼的像要爆炸,难不成是我那天到邓庄湾里给猪掐苜蓿时怪着了,不是你爷那个催命鬼就是你六奶奶那个冤屈鬼,看见我把我念叨了一番,回来连续几个下午都不舒服,拿苕帚疙瘩送也不起作用,你爷活着都想不起惦记人,肯定是你六奶奶看见我了,活着的时候时不时趴窑顶和我拉几句闲,死了就断了联系么,还一直念叨我干啥呢?唉……”, 燕燕听到这里,赶紧跑出去抬头朝窑顶望去,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和小燕胆子小,听多了大人经常聊天,说起十里八乡的鬼神异事,白天倒不觉得害怕,尤其到了晚上,出门尿尿总是不由自主的往坟地方向的窑顶上看,立在墙角的那些木头,夜里就像人影翘在墙头。有时感觉自己肩膀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加上三个人一惊一乍,小燕“嗞哇”一声提起裤子撒腿就跑,燕燕和彦龙生怕落在后面,咆哮着冲进屋里。彦龙把苕帚在炕头上磕了两下问道, “奶奶,这个世界上有鬼吗?你说人死了都装在棺材里埋土底下了,怎么能跑出来呢?我们三个见过我爷吗?” 王家奶奶接过苕帚顺手扔出了门外,对着门外唾几口唾沫,坐起来说, “你妈都没有见过你爷,你爷殁的早,那时你爸爸才十来岁,时间长了,想不起来你爸爸那时候当民兵了没有。唉!那时间日子过的可怜的……”王家奶奶说着目光呆滞了一会儿,小燕连忙问, “奶奶,你还没有说,世上有没有鬼,那天我八妈说,虎山坡里晚上鬼火多,那是啥东西?” 王家奶奶眨了眨眼,回头向窗外望去,漫不经心的说, “谁求知道有没有鬼,人死了魂影子就胡乱转悠。那鬼火风一吹就亮了……,早看东南,晚看西北,北边红扑扑的,明天天气好”,燕燕见王家奶奶也没有说清楚他们问的问题,就叫小燕和彦龙出去继续跳房子去。王家奶奶说, “燕燕,你回去取个碗,舀多半碗水,拿三个筷子,小燕把刀拿上,撕一疙瘩馍馍来,我再用水洒扫一遍,刚才送了不起作用”, 小燕嘟囔着说,“你动不动就泼水送,我爸爸说你是心理作用,拿水泼能起作用,还要大夫医生干啥呢?” 王家奶奶一听来了气,对着小燕“呸”一声,唾沫散落在地上,骂道, “去你妈的个,把你一个个拉扯大,小时候也没给你们少送过,现在翅膀硬了,指拨不动了,你爸爸!你爸爸!你爸爸就是狼喂大的,彦龙,你给奶奶拿去,我看柜里还有几块冰糖,完了奶奶给你留着,两个屎蛋女子让边上去”, 燕燕听说有冰糖,赶紧说, “奶奶,我给你拿来送”, “奶奶叫我呢,没有叫你们两个屎蛋女子”,彦龙抢在前头跑了出去,小燕瞪了奶奶一眼,撇着嘴说,“我也去取,我也要吃冰糖”,紧跟着出去了。三个拿来了碗蹲在油布上,馍馍丢进水里,菜刀压在枕头下面,燕燕跪在旁边,把筷子两头在碗里蘸了几下,手捏在筷子中央,来回绕着奶奶的头来回转,嘴巴咕噜咕噜念叨着,惹得小燕和彦龙在旁边捂着嘴巴,鼓起腮帮子强忍着笑,一会儿王家奶奶起身拿着筷子,把两头使劲的在碗里蘸了几下,夹起馍馍连带筷子扔出门外,一边说, “吃饱喝好赶紧走的远远的”,完了又叫彦龙取出菜刀用刀背在门框两边磕了几下,随后放回枕头下,小燕出门捡回筷子递给奶奶,王家奶奶把三根筷子凑齐整准备立在碗里,一连好几次,只要松开手,筷子立马掉下来,无奈之下,王家奶奶拿一根筷子支在碗边,其他两根两边上倚着中间的筷子靠在一起,王家奶奶随口说, “还要给你骑个大马你才走”,燕燕看着筷子站稳了后,收起筷子端着水走出大门外,把水泼的远远的进来,拿回厨房叩在水缸旁边的地面上,三根筷子蹲在碗底斜靠着缸。彦龙赶紧问奶奶, “奶奶我们给你送了,你好点了吗?” 王家奶奶躺在枕头上休息,说, “就是你六奶奶那个死鬼把我念叨了,现在我觉得身上轻省多了,你们出门外面闹腾去,我躺一阵子了,给你们取冰糖”, 燕燕捡起地上的沙包,喊着小燕和彦龙,三个蹭蹭跳跳的出了大门。 夕阳余晖透过西边的云缝散落在菜地里,猫吖和存生的身上像披着一层霞光,他们正在菜地里雍小葱。昨天他们和老八媳妇、常生媳妇几个一起骑自行车到赵氏王川里,一边挖小葱,一边挑拣,每家买了几大捆小葱带回来雍。葱是农家寻常的菜,塬上家家户户的菜地里都要栽几行葱,乡村的集市上基本见不到葱,菜贩子也不批发葱来塬上卖,有谁家里种的葱少了,无论到谁家地里都能拔两根炒菜用。存生拿铁锨铲壕沟拍土块,猫吖左手拿一把小葱,右手一根一根栽,葱根着地,葱杆靠着斜垅立着,栽满一排,存生铲土埋住根部,旁边放着绑着吊绳的铁桶,存生下到水窖里吊来一桶水,沿着葱垅边走边灌溉。大约三四天后,待葱根扎稳,葱杆就竖立起来开始快速增长,不定期的雍土,在靠近根部散点化肥,郁郁的葱叶就长起来了。燕燕三个也学着猫吖的样子在地里栽葱,一会儿停下来剥开葱皮,顺着葱白齐齐捋一遍,塞进嘴里空口嚼着吃,丝毫感觉不到辣,存生边铲土边说, “我把你们娘母三个就佩服了,怎么那么爱吃生葱,就点馍馍吃还能想得通,空口嚼葱,吃的多了嗓子痰多的不难受吗?真的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你看彦龙手脏不脏,也不知道捋一下,就往嘴里塞,不得病才怪呢!”, 猫吖掐了一根葱叶吃了起来,说, “你讲究来了讲究的,窝囊来了谁都比不上,不脏不净吃了没病,这上面就是点土,它有多脏呢?你可干净的不行了!” 燕燕索性爬上旁边的苹果树,坐在低矮的树杈上吃了起来,彦龙和小燕见状,也每人找了一颗树,爬上树干玩,正值果树花蕾含苞待放,稍微不小心胳膊一抬就会蹭掉花骨朵,猫吖赶紧喊, “你们三个腰上懒油出来了,还没干几下活就躲边上了,猴的没地儿去了,爬树上糟蹋,那一朵花将来要结一个苹果,你们碰下来就是糟蹋了一个苹果,赶紧下来,把剩下的葱抱回去放伙房地上,咱们就馍馍吃,这几天就不用买菜了”。 燕燕腾的跳下地,唯唯诺诺的抱起一捧葱,看见小燕和彦龙还在树杈间,赶紧喊过来帮忙抱葱,存生说, “就那么一捧葱,你一个人就能抱进去,非得三个打帮走。唉!你们三个么,有时闹翻了一个见不得一个,干个啥事情还爱往一块儿凑,像猪娃子一样,齐怦怦一窝子”,猫吖抬头看看存生,笑着说, “看把你这会儿料怂的不成了,儿子女子一窝子都有了,跟了你那几年过的那日子,现在都不敢回头看,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头背到脊背里,老大家一叫就去帮忙混饭,我们娘母几个跟着你喝西北风呢,现在都成了你的油饼子抹菜,嘴油乎乎的说的美”,存生吧唧着嘴巴笑着说, “看你这人,尽捡陈年旧事糟蹋人,知道都是你的功劳,那也不能动不动就拿出来说呀,来!我给你们表演个绝活”,于是存生捂着铁锨开始饶舌说道,“天上个鹅,地上个鹅,鹅吃鹅蛋鹅变鹅”,说到鹅时,他会一边垫着舌尖发出“嘚”的声响,同时鹅字也清晰无误,燕燕三个围在跟前,一遍又一遍地学说着,可总是饶舌的说不清楚。猫吖笑着说,这是存生这辈子唯一能炫耀出口的事儿。 第四十一章 自从搬到新庄子,猫吖和存生就在院落周围栽了许多果树,苹果树、梨树、李子树整齐的栽在地中央,杏树和核桃树一般不修剪,枝叶茂密会罩住下面地里种的庄稼和菜,都围绕着地边栽着。有些果树是存生前几年在预制厂上班时,半夜挖回来栽的,有几棵杏树是他们去王沟里挖回来的野杏树,第二年春天请来门底下福祥爸嫁接成了李子和大接杏。福祥爸是村里的嫁接能手,杏树上嫁接的大接杏、梨树、李子树,接一个活一个,存生跟着看了几遍,也学会了自己嫁接,可树要活全凭运气,运气好的时候,接三棵能活过来一棵。如今这些树上都能挂果了,从开始吃杏子一直到秋天苹果、梨和核桃成熟,树上的水果不断,加上最近几年,塬上的人陆陆续续也开始在薄膜地里种黄瓜、西红柿和辣椒等蔬菜,家家户户的菜园子也丰富起来,不像前几年要吃这些个蔬菜,必须赶集去买,有的条件不好的还舍不得买来吃。燕燕、小燕和彦龙中午吃罢饭去学校时,必须在菜园子里溜达一圈,揪几根葱叶,口袋里塞几个杏子,燕燕到了学校趴陈老师办公室窗台上看看,如果陈老师在里面,她便敲门进去,掏出几个杏子放在桌子上,不待陈老师说话,她赶紧转身一溜烟的跑进教室。 在大门洞子左边的地里,猫吖今年又栽了三颗杏树,存生掏好坑,猫吖扶着树干来回晃动根部,埋好土后,存生颠倒铁锨拿把压实土,边上围一圈土梁,窖里提一桶水灌溉进去。猫吖让燕燕三个数一数每个树种总共有多少个了,三个挥动着手臂嘴巴里数数,小燕的声腔盖过了彦龙,燕燕扯开了嗓门喊着“一二三”,不一会儿,数数变成了相互间的声音大比拼,最后演变成了嘶声力竭的吼叫,惹得狗在门口拉着铁链绳跳起来在墙上刨土,猪起身从窝里出来“哼哼哼”的拱着嘴嘶叫,猫吖赶紧喊, “你们三个又像老回回见了猪一样,几棵树都数不清楚,呜哇呜哇的比嗓子呢吗?惹得猪嫌狗不宁,人听一阵音乐呢,你们喊声连天。今下午地头上栽了三个杏树,从大到小给你们分配了,从那一头起,燕燕、小燕、彦龙一人一个,那三个树的名字也就是你们三个人的名字,从此以后,看谁的树最先结杏儿,谁的树结的杏最好吃”, 彦龙看了看树,燕燕的树干粗树枝也茂盛,小燕的次之,最他的树小,满脸的不服气,歪着头说, “不行,最我大姐姐的树大,下来我二姐姐的,最我的树小,肯定我的树最后结杏儿,我要我大姐姐的那一棵”,说着向燕燕那棵树跑过去,燕燕急忙抱住自己的树,急的彦龙哭了起来,存生说, “彦龙,你要听话,你们三个一人一个,你这个树可能是个大接杏,收麦子前就能吃了,比他能两个的杏都黄的早”, 彦龙心理稍微平衡了一些,嘴巴撅起来泯着嘴笑着说, “你们两个要吃我的杏,必须经过我同意,不然就是贼偷我的东西,爸爸妈还有奶奶三个都可以吃”。 三个欢喜的围绕着自己的树,又相互对比着,各自夸赞着自己的树。院子里录音机的磁带播放完了,猫吖喊着燕燕去换磁带。燕燕跳下坎撒腿跑进院子里,录音机搁在窗台外面,她进屋到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了一张《流行金曲》的磁带,出门按下按钮,取出迟志强的《悔恨的泪》放在旁边,一阵呜呜的转动后,录音机里播放起了“小芳”的音乐,燕燕跟着节凑一路蹦跳着出门,嘴里跟着哼唱,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美丽又善良,一双迷人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外面小燕和彦龙也跟着附和起来,彦龙的嗓门清亮高亢,完全遮盖了燕燕和小燕的声音,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 彦龙做着鬼脸扭着屁股,抱着树扯开了嗓门唱起来,底下的婷婷和兵兵听到歌声,喊着他们的暗号,“呜——吼”,从坡里跑上来。 自从猫吖从白银带回来这个小的录音机,家里的气氛活跃了不少。虽然这个录音机是别人淘汰下来的,可是音质和功能键都很完好,偶尔调好信号,还能听到广播。但存生和猫吖最爱听磁带里的歌,猫吖尤其喜欢迟志强的歌,还有毛阿敏、杨钰莹等。大多数的磁带都是相互听完了借,大多都是去老八家借。效林爱听歌,家里的磁带也多,猫吖听完了就去熊渠还几盘再拿几盘回来听。尤其是在院子周边干活的时候,听着音乐有节凑感的声音,嘴巴里哼着歌,手脚利索的干着活,最容易忘记劳累。燕燕三个写作业时,存生就过来按下按钮,生怕吵着他们三个学习,可偏偏燕燕喜欢听着音乐,跟着音乐的节凑写字她觉得很带劲儿,就央求爸爸, “爸爸,我们能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音乐呢,我不嫌吵,几下一就做完作业了”, “我就不信,你还能一心两用,嘴巴唱歌,心里还能把写的东西记下来,赶紧写完了哪怕再给你们放,现在好好写作业。马上考试了,不要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考不及格留了级,我可不给学费报名”。 燕燕怏怏不乐,又不敢顶嘴狡辩,只能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没有了音乐,她感觉顿时提不起精神写作业了。 熊家老爹来家里住了几天,这几天不管是王家奶奶做饭还是猫吖做饭,家里的伙食明显改善了许多,下午终于可以吃一碗臊子干拌面了。搁在平日里,王家奶奶总是和些软面擀开,揪成揪片儿,菠菜胡萝卜炒好的热汤菜挖一勺倒进去,添点盐倒些醋就可以出锅了,燕燕不爱吃醋,放一大勺油熟辣子也不能掩盖住一股酸酸的醋味。端着碗出去在菜地里揪几根葱叶,要不拔棵嫩蒜就着面片一起吃。王家奶奶看见了就嘴里不停地叨叨, “把他这些岁先人馋的要吃点猫肉呢,白面片片都咽不下去,熟一碗辣子两三天就吃完了,放到五八年饿上几天肚子,饿的头晕眼花,只要是吃的囫囵就往下咽。现在的娃娃把福都享到哪了”, “顿顿下午不是面片子就是节节面,没有点葱叶我就是咽不下去”,燕燕冷不丁的怼了回去, 存生听燕燕这样说,瞪了她一眼, “怎么还少教的怼你奶奶呢?不吃了就饿着去,等会儿吃完饭把笼里的馍馍也藏起来不给吃,有啥就吃啥,做啥就吃啥,我都不敢讲条件,你还条件多的放不下了”。 存生平日里很少经管燕燕三个,不是去地里务庄稼,就是赶集卖货,在家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围着栏上的两头牛转,割草、铡草、拉粪、垫圈,拉土掏厕所,基本都忙着外面的家务活。给燕燕三个的印象就是,爸爸既熟悉又陌生。所以,存生轻易不对他们三个指指点点,但只要看到存生脸露严肃不快,他们个个吓得不敢说话。他们在家里挨骂挨打挨唠叨,王家奶奶首屈一指,猫吖次之,燕燕三个已经习惯了奶奶指责,有时候他们怼人比王家奶奶骂得还利索。王家奶奶大声骂叨,他们小声重复着,有时候怼的王家奶奶无话可说,气的拿起手边的苕帚疙瘩就扔过来,一边说, “看把你牙嚓骨劲大的,等我回来给你爸爸说,一个个翅膀硬了,还管教不住了”, 燕燕拾起苕帚疙瘩扔到离奶奶够不着的地方,笑着打趣王家奶奶, “奶奶,你眼睛毛爪爪的,眉毛又浓又黑,眼眨毛长的,脸圆的像个气球一样,你肯定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的很”,说完三个一起围在院子里笑,小燕和彦龙也跟着附和, “你看奶奶脚岁的,腿长的,肯定是个大美人”, “就是!手腕上还戴的银镯子,一看都是地主财囤家有钱的主儿”, 王家奶奶被三个逗得顿时消了气,先前还是憋着笑,一会儿扑哧一声笑出来,说, “唉!我把你们三个猴精呀!啥瓜蛋话都能说出来”。 熊家老爹爱到燕燕家浪门子,隔断时间地里的活空闲下来,趁着赶集的档子就来了。这可欢喜了燕燕三个,一方面家里的伙食会有所改善,更重要的是,熊家老爹一肚子的故事和古经,他们三个可以大饱耳福。熊家老爹弯曲着膝盖靠着炕墙,嘴巴里叼着他的长烟管,吧哒吧哒的抽着烟,烟气悠然上升慢慢消散。四方桌上面的录音机里放着《张连卖布》的磁带,这是猫吖刚借来的。燕燕三个围在炕边玩,他们吵着要外爷讲戏里唱的是什么。熊家老爹边听边给他们讲解,三个侧耳倾听戏文,凑在熊家老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提问。熊家老爹平时就爱好点秦腔眉户戏,给燕燕三个说起那些个秦腔折子戏,三个总是听的津津有味,他们觉得这个比上课听老师讲课还有意思。《铡美案》、《三娘教子》、《花亭相会》、《血泪仇》等等秦腔片段,他们都不绝于耳。珍珠活着的那些年,地里麦子收完,就赶紧捎话叫熊家老爹去看戏。自从珍珠走后,秋霞爸另娶了一房,虽说逢年过节还相互走动,到底没有珍珠在世时亲近了。熊家老爹也很少去双庙看戏了,即便去了到下午还是返回家来,要么就去秀梅家住。最近几年,罗湾村新修了庙宇,每年七月间庙会也搭戏台子唱戏,离秀梅家约有六七分钟的路程,开戏前的半个月,秀梅就去熊家渠给熊家老爹家、效忠家,荣生家,猫吖家分别传话叫看戏。其余人都是打着看戏的幌子趁热闹,熊家老爹纯属看戏,他走时拿着烟管,拎一把小凳子,坐在戏台下面的树荫处一场不落的看完。 好不容易等到了端午,可惜不是个周末。早上起床去学校,燕燕和小燕已经自己起来刷牙洗脸了,搪瓷杯里有两只牙刷,有一只刷毛被刷的像乱蓬蓬的蒿草,呲牙咧嘴的竖着,这是存生刷过的牙刷,燕燕和小燕都喜欢用猫吖的牙刷涮牙,小燕蹲在燕燕旁边等她刷完。彦龙耷拉着脑袋,眯着眼睛坐在炕上,王家奶奶一手扶着,一手拉扯着衣服给彦龙穿,一边哄唆着彦龙, “蛋娃,快醒来,把裤子穿好下去洗脸,燕燕和小燕都洗完了,等不住你人家两个先走了,剩你一个了。赶紧醒来了,一个晚上了还没有睡醒,今儿个凑合一天,明天就缓下了,今儿个我娃过岁,都8岁了还让我给你穿衣服,惯到啥时候是个头。乖乖,快点醒来了……”, 彦龙这才慢吞吞地睁开双眼,揉揉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小燕泯一口口水在梳子上梳头发,赶紧转过身对着彦龙说, “彦龙,赶紧穿上走,今中午有好吃的”,转念想了一下又说, “我妈说他们要跟寨河集去,我妈走了谁给我们压机器面呢?” 燕燕接过来说,“彦龙过岁是五月节,又不像咱们两个不逢节气,妈才给咱们压长面吃,彦龙过岁吃酒涪子、晶糕油饼子”, 王家奶奶说,“想吃机器面了,让你爸爸早上给你们压去,今年的酒涪怎么闻不到一点点味道,盆边里凉嗖嗖的没有一点儿热气,今年买的酒涪曲子可能不好,今天再不热就麻烦了,几斤燕麦糟蹋了。晶糕你妈早上给你们做好中午回来了吃,你们一人拿个油饼子去学校吃”。 猫吖给燕燕三个手腕上绑好彩色的花花绳,叮嘱他们出门到路边的草地上摆几下露水。一轮红日穿透云层从东边升起,朝霞满天,旁边的云彩一片绯红,散落在青黄相间的麦地里,道路两旁,绿油油的玉米已长到和燕燕齐肩高了,紫色的胡麻花,粉红或白色的洋芋花,树梢上的雀鸟叽叽喳喳的追逐鸣叫,莺歌燕舞,这个季节的塬上像一副色彩斑斓的画卷。燕燕三个踩着路旁的野草摆露水,三个你推我搡,手里拿着油饼边走边吃,裤腿上边上被露水微微浸湿。 端午一过,塬上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就到了,王家奶奶坐在婷婷家窑背上的平坦处晒太阳,望着对面山上一天比一天变黄的麦子地,嘴里念叨着,“布谷叫,麦穗黄,婆婆绣女要上场,对面山上是阴边,麦子都黄歇歇了,王山上,邓庄湾还有罗滩湾里的麦子可能都要动镰刀了”。 趁着燕燕三个学校里放收麦子假,存生和猫吖也不去赶集卖货。清晨四点多,猫吖就和存生醒来了,存生磨刀安好,家里原本三把镰刀,存生今年又新添了两把,除王家奶奶看家做饭外,燕燕三个齐上阵割麦子。猫吖烧开水泡了一大壶地椒茶。塬上收麦子离不开地椒茶,当年冲泡的都是前一年收集的。地椒贴着地面生长,每年四五月,淡淡的紫色花开,清香袭来。这个时候,将地椒收割回来,清洗好之后,放到太阳下面晒干储存,收麦子天气燥热,地椒茶最能解渴消暑。燕燕三个还在梦乡里,王家奶奶催促着赶紧起来跟着去割麦子。存生拉着架子车走在前面,车厢里燕燕、小燕和彦龙两手抓着车沿,头像鼓锤一样不停地打盹,猫吖一手抱着镰刀,一手提着水壶跟在后面。天刚刚麻亮,当空中,一轮明月清晰可见,东边灰黑的云层才开始消散,太阳还在山下面,淡淡的霞光被遮挡在厚厚的云层里,露出几道子深红。罗滩那块麦子地是离家最远的一块地,一路上要经过文家庄两个队,颠颠簸簸下山来,车子只能放在山坡头一处平坦的地方,剩下的一段山路架子车下不来,只能走路下坡到地里。从架子车上下来,燕燕才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到了地里天已经完全亮了,猫吖催促着燕燕三个赶紧割, “收麦子天还能睡个啥安稳觉,咱们算是起得早的,路远走来天都大亮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一晒,腰上懒油下来,你们又闹腾乏的不想动弹了,趁着太阳没有出来,赶凉赶紧收割”。 这块地里在半山腰上原是被遗弃的一块山地,存生和猫吖问过后耕种了一块麦子,倾斜的麦地里,有的几处杂草比麦杆长势还好,稀疏的麦子空隙里能踩进去两只脚,猫吖打头下腰,存生紧跟着打结绑好。燕燕割三犁沟,小燕和彦龙两犁沟,犁沟大麦子稀,一镰刀伸出去,勾不了几棵麦杆,燕燕索性丢掉镰刀连根拔麦杆,小燕和彦龙也学着猫着腰拔麦子。不一会儿,地里就平躺着近十捆麦子,存生起身拿绳绑麦捆,燕燕背四捆,小燕背三捆,彦龙背两捆。绳子对折铺开,四个麦捆两两相对摞在绳子上,两边拉紧绳子捆紧,在下面打个活扣,燕燕一屁股坐地里,背靠着麦捆,两只胳膊塞进绑好的活套里,存生提起麦捆,推着燕燕站起身来,绳子紧紧的绑在肩膀两侧。燕燕背着麦捆靠在高处的田坎边等小燕和彦龙。存生叮嘱他们,到了架子车跟前,记得把麦捆码在一起,不要挡住别人的路。燕燕三个一前一后拱着腰背着麦捆爬上陡峭的山坡,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沿着山坡蔓延,走到一段几近垂直的陡坡前,燕燕把背后的麦捆靠土墩上停下来休息,她的肩膀想被刀子直戳戳的勒着,烧乎乎做疼,刚爬坡时,三个还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走着走着,只听见急促的喘气声。小燕和彦龙也分别在旁边坐下来休息。小燕的脸红扑扑的着实像刚升起的太阳,额头的汗水浸湿了头发,手在额头边不停地扇着凉风。彦龙发隙间的汗水顺着太阳穴,从耳边流进了脖子里,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擦汗。燕燕从小干活不流汗,她总是以此为骄傲笑话小燕和彦龙, “你看你们两个都淌汗了,弄得身上湿哒哒的,哪像我,背四捆麦子山坡爬洼不淌汗”, 小燕斜着眼睛瞪了一眼,彦龙说道, “你比我们两个都大,你咋不说这个话呢,吃的盐比我们走的路都要多,能怂的还不行了,快走,你看坡底下爸爸和妈又割了一溜子麦捆,反正都要咱们三个背完呢”, 太阳渐渐升起,照在对面的半坡上,燕燕三个背着麦捆步履沉重的向山坡上爬去,周围尽是山峦叠嶂,背上的麦捆越走越沉,三个猫着腰,垂头注视着脚底的坑坑洼洼。燕燕突然想起课文里的一句话,“山的那一边,其实还是山。山与山之间是条沟,沟里是几个小村子”。好像正说的是罗滩洼的山和沟,重重叠叠的山峦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就是山沟里的一份子,那么渺小…… 第四十二章 烟气从烟囱升腾而起到了窑顶上,厨房里,鼓风像靠近站台的绿皮火车呜呜拉响的警报。王家奶奶烧开水灌满两个电壶,又在搪瓷盆里舀满水,麦收天气燥热,喝水比吃饭重要,尽量多凉些开水,省的燕燕三个进门就舀水缸里的冷水喝。她收拾干净酿皮锣锣,准备涮几张烂酿皮,割麦子的人随时回来就可以吃。她拿铁勺搅拌均匀,舀出两铁勺倒进锅里的酿皮锣锣,锅里的水咕咚咚冒着泡泡,她提起锣锣来回晃荡两下,不一会儿,锣锣里的面水凝结形成固体,盖好锅盖她蹲下往锅底添了些碳,手背上蹭了几块黑印子,她随手在围裙上抹擦了一把。两三分钟后,揭开锅盖,一把提出锣锣丢进水缸里冷却。太阳已经从墙角晒到了院子,她估摸着快到中午了,怎么割麦子的人还没有回来,她一边切酿皮一边说, “大晌午了,怎么还不往回走着吃饭,早上天不亮就把娃娃领出去了,这会儿太阳这么大,三个娃早都喊叫的不行了。两个人干起活来就横心大的很,农活么,一下两下又干不完,回来吃了把腰舒展一下嘛。唉!干活没个边沿……”, 王家奶奶长舒了一口气,厨房里一切准备就绪,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几下,带上草帽出了大门外。菜地边上长满了白蒿,她拿着铁镰割了一捆放在牛槽旁边,让太阳稍微晒蔫一点了,她准备搓几条白蒿绳,晒干了晚上点燃驱赶蚊蝇。每到暑夏节气,塬上虽说没有蚊子,有一种被人称作“麦蚊子”的小飞蚊,被叮咬后奇痒难耐,晚上睡觉前点燃白蒿绳的一端,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便蔓延开来,“麦蚊子”最怕这种味道。 王山上的麦地里人头攒动,走近只听得镰刀和麦秆碰撞发出的“嚓啦嚓啦”声,猫吖走在最前面,一镰刀挥向前勾住四五犁麦秆,使劲儿一拉镰刀,一大把麦杆应声倒下来,猫吖利索的抱起放在旁边,挥动着镰刀又向前迈去,存生紧跟在后面一起一落挥舞着镰刀,前面的麦杆像战败的士兵,镰刀所及之处尽皆倒地投降。他们身后,一排排麦捆整齐的排列在旁边。燕燕,小燕和彦龙相差不远,落在后面边说话边割麦子,燕燕青色的布鞋面上露出一大块口子,像青蛙张大了嘴巴一样。刚才一镰刀挥过去用力往回拉时,偏不偏刀刃戳破了鞋面,脚面上一阵烧乎乎的疼痛,幸好她们穿的都是破旧的鞋。燕燕揉搓着脚面嘘嘘了几声也不声张,继续跟在后面割。彦龙满头大汗,坐在麦捆上大口大口的喝着水休息,牛拴在架子车车沿上,低头吃地里的青草,不时地抬头哞哞叫喊几声,回应其他地里的牛叫声。猫吖已经到了地头上,她走过来说, “快加把劲儿,剩下最后一块割完了回家挂镰,下午吃挂镰面,腰上油都下来了吗?这下咱们割完,再没有麦子地了,别人家还正在热火朝天的割,咱们一年紧打紧的收那几袋麦子都不够吃,再有那么十来亩我都不愁割,越多越好”, “妈,我都乏的不行了,光想着睡在麦捆上呢,麦子地多了把人干的累死了,我可不想要那么多”,小燕说, “看你个瓜娃啥,我们恨不得地多呢,庄稼地多了,粮食就收的多,咱们吃油吃面随性子多好,不像现在吃啥还要看还剩几袋子麦子”,猫吖边割边说,存生也赶过来截头割剩下的几溜麦子,燕燕三个都扔下镰刀坐在麦捆上休息。存生唾了口唾沫在手心,两手搓了搓,开始往架子车上装麦子,边装边说, “麦子收完了就要拉地重新分地了,我大概算了一下,咱们要多出来十几亩地呢,明年起地一多咱们就忙了,现在国家减免农民的政策越来越好了,不像前几年还要交公粮,唉!还是共产党好呀!” “咱们六个人种两个人的地多少年了,这些年要不是咱们把别人撇了的地翻耕了种,咱们的粮食就不够吃,这下地多了,看能攒点麦子,到时候卖了还能存点钱。”猫吖割完最后一把麦杆,起身直起腰杆笑着说, “最后一镰刀在这呢,早早知道的话,一镰刀下去先把这一块割完,把人费劲的割了一早上”。 太阳火辣辣的直射下来,脚底下的一团影子跟着脚步移动。崎岖不平的陡坡里,燕燕拉着牛套着架子车在前面走,存生拱着腰拉着架子车,后面,猫吖和小燕、彦龙推着车子。存生厉声喝道,“驾”!牛弓着脖子往前窜去,嘴巴里冒着热气,呼哧呼哧喘着气,燕燕拉着缰绳赶紧加快步伐走几步,生怕牛踩到她的脚后跟。 碾麦子的时候杏子也熟透了,燕燕三个趁着拖拉机碾麦子的空档,爬上杏树坐在树干上,捡熟透了的杏子摘来吃,随手把杏核扔到树底下。这几年庄里多了几辆拖拉机,除了老八家的外,大坑坑老二家宁祥,杨家应生和文魁都买了拖拉机,现在碾场不像前几年庄里拖拉机少,得排队等拖拉机碾麦子,也有的人家套着牛拉着碌碡碾。从地里收割完到碾场晒干,前前后后得一个来月,现在最多二十来天大部分人家都收拾停当了。和存柱家连畔子的地坎边上,有一棵大杏树,分家的时候分给了存生。这棵杏树枝叶繁茂,像一把遮天的大伞。树干低矮,燕燕抓住一根树干轻轻一跳就能爬上去,结的杏子鹌鹑蛋大小,密密麻麻的杏子像蒜辫子一样,压弯了树梢。虽说是苦杏仁,可杏子的味道香甜可口,掰开两半塞进嘴巴里,一口气能吃二三十个。小燕不敢爬树,站在上面的地畔边拉过一个树梢就能摘到杏子,她一手拉着树梢,一手摘来丢进脚边的木升里。王家奶奶在地头上大喊, “燕燕,你们三个少吃点杏儿,吃多了胃烧的吃不下饭了,这个小燕这几天不好好吃饭,一天就看吃杏养活呢,吃的脸黄哒哒的没有一点血色,赶紧摘一升子回来挑麦子来……” 听着拖拉机从眼前开过去,燕燕和彦龙赶紧跳下树,抱起装满杏子的木升子就往场里跑,小燕还在捡地面草丛里的杏核。燕燕三个各自捡的杏核分开来储存晾晒,等到快开学的时候,就有开着三轮车收杏核的贩子,他们攒的杏核卖了钱就自己保存起来,等到开学的时候凑学费买文具。有时候为了争竞一个杏核,三个经常发生口舌纠纷,甚至推推搡搡。小燕经常眼疾手快又心细,走在路上看见杏核就捡起来装在口袋里,她的杏核总是比燕燕和彦龙的多出多半截来,燕燕趁小燕不注意偷一把杏核倒进自己的袋子,彦龙见了也赶紧偷一把,正好被小燕逮个正着,小燕连忙大喊, “王彦龙,我把你个偷杏核的贼,把我的杏核还回来”,话没说要,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彦龙赶紧放回去说, “我给你放回去,大姐姐也偷了一把,你怎么不骂大姐姐?” 燕燕指着彦龙的鼻子翻着眼睛瞪了一眼说, “哎呀呀,你真是嘴尖毛长,小燕又没有看见我,都是你!舌头怎么伸得那么长!好好好,小燕再不要嚎了,我给你还回去一把”,说着掏出一嘬子丢进小燕的袋子里,小燕还在呜呜咽咽的抽泣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脏话骂燕燕和彦龙。 南边的天空突然积聚起团团乌云,一阵大风刮过,加快了乌云的行进,很快就盖到了头顶,天空中突然变得昏暗下来,几只燕子嘶叫着从地面上飞过。王家奶奶见状也加快脚步拿了把铁叉来挑麦子,存生和猫吖小跑着把麦杆挑起来堆在场边上,喊着燕燕赶紧拿扫帚把下面的麦秸往一起扫。存柱媳妇肩膀上扛着铁叉也赶过来帮忙,燕燕看着大家都在紧张的干活,刚才的犯困顿时没有了,她抡起扫帚使劲的扫着,彦龙一会儿拿起铁叉挑麦子,看大人丢下了推耙,又跑过去拾起推麦秸。麦秸还没有扫堆,场里还有许多零星的麦粒散落,豆大的雨点就稀稀疏疏的打落下来,滴在地上顿时浸湿一大块,一声惊雷闪电后,天空中闪过一道电闪,随后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天而降,存生喊着, “妈,你赶紧领几个娃往回走,一阵雨大了,坡坡里滑得下不去了,嫂子你也赶紧下去躲一阵,我们把这点拿塑料纸盖起来就行了”, 燕燕三个兴奋地呼啸着跑下去,边跑边喊, “雨!雨!大大的下,金勾子娃娃不害怕”,燕燕还跑到彦龙跟前笑着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风吹乌云散去,太阳又毒辣辣的照下来,院子里的水洼像一面镶进了地面的明镜,波光粼粼,眼睛盯着看久了眼前一片漆黑。燕燕带着小燕和彦龙,比赛谁不眨眼睛看的时间久,不一会儿,三个一起挤眉弄眼,东倒西歪的地上晃荡。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小燕兴奋的叫起来指着彩虹说, “你们快看那边,彩虹像桥一样……”, 王家奶奶赶紧阻止, “不要拿手指彩虹,手上起疣子疙瘩呢!”彦龙好奇地问道, “奶奶为什么手指了彩虹起疣子疙瘩呢?” 王家奶奶搓了搓手说, “老一辈人都这样说呢,这个疣子麻烦很,得上了还传染,一时半会儿去不掉,老一辈人说,等打雷下雨时掐才能去掉,王沟里你婶妈满手背的疣子,看着瘆人得慌,那疣子还分公母,母的传染的最厉害。反正咱们家里没有人得过,不知道到底怎么得上的”。 燕燕经常听大人们这样说,有一段时间,她的额头上起了一连串的小疹子,不痛不痒。她生怕自己额头上长的是疣子,一直盼望着打雷闪电,有时候也偷偷拿来猫吖搁在门背后的药膏自己擦。好不容易等到打雷下雨,她便虔诚的站在窑洞门口,对着打雷的方向,左手撩起刘海,右手掐着额头向外甩,嘴里念念有词:“滚!滚!再滚一个!都滚远远的,让雷击死电闪死……”。 小燕吃饭过程中爱打嗝,尤其吃王家奶奶掺的搅团时。吃搅团讲究又光滑又劲道,农村人常说,“搅团要好,七十二搅”。王家奶奶胳膊疼手腕上没劲,掺的搅团经常面和水搅不均匀,里面还有干面小疙瘩。小燕没吃几口就对着饭桌“嗝”一声,她赶紧缩进脖子看看大家,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旁边的燕燕胳膊肘过去一推,开始告起状来, “妈,你看你们圆蛋,见吃饭就打嗝,本来我奶奶掺的搅团里面的面疙瘩就多,人不蘸蒜水难以下咽,圆蛋再打个嗝,我越发咽不下去了”, 猫吖瞅了一眼燕燕说, “你穷毛病还多,搅团么,有几个干面疙瘩正常的很,再说那些都熟透了,又没有让你生吃。这个小燕也是,我说过多少遍了,在饭桌上,不管打嗝还是咳嗽,都不能对着桌子,怎么说过的话都是秋风过耳记不住呢?” 小燕刚准备说话,又“嗝”一声,这次她赶紧转过头面向燕燕,燕燕连忙边跺脚边哭丧着脸笑着说, “妈,她又对着我打嗝了,哼!我今后再不往圆蛋旁边坐着吃饭了”! 燕燕说着端起碗站起来吃,彦龙抬起头说, “我奶奶说打嗝就是圆蛋把谁家鸡肉偷吃了。咱们家里都好长时间没有吃鸡肉了,怎么西峰我大姑不来?她来了我奶奶才舍得杀个鸡吃肉呢”, 彦龙的话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存生说, “看来把你们三个还都馋了,就说想吃鸡肉了,还给你大姑戴高帽子呢!前几天我才打了信过去,你大姑现在也忙,家里头门市部,还要经管娃,来一趟也不容易。” 王家奶奶接着说, “就是,转明媳妇可能也快生养了,你姐姐想回来一回,让娃娃缠住腿脚出不了门,门市部忙了就关了算了么,还把人忙活出个好歹呢,你写信也没给说,让把门市部关了去”, 存生边吃边说, “这话我怎么说呢?我姐夫看着忙不过来肯定就要想办法呢”。 随着燕燕三个渐渐长大,饭量也越来越好,庄里有个红白事,猫吖都不让他们三个去坐席吃饭,除非亲近的亲戚家,或是门户里关系较近的。燕燕三个也从不吵闹着跟着大人去,他们都害怕猫吖。燕燕尤记得那一年,效林家儿子强强满月时,猫吖和存生带着他们三个都去了熊渠,晌午开席时,由于行情的人比准备的席面多,当时总管吩咐,自家亲戚和村里的小孩不让坐在桌席上吃饭。猫吖领着燕燕三个从后厨端来一碗菜让他们三个就着馍馍吃,燕燕一听不让她坐席,立马哭嚎了出来,吵闹着要去坐席。猫吖好说歹说哄劝不住,气急之下,便一把提起燕燕进到偏窑的牛圈里,旁边有一个炕,猫吖揭开上面的床单露出炕席,把燕燕放在炕上骂道, “这也是席,你这下坐在上面就坐个够!今天坐不够不许你下炕。巴掌大点就开始不听话了,看我不把你这些毛病整治了,两个小的不闹腾,你还越大越不像话了……”, 猫吖一边骂一边脱下燕燕裤子在屁股上拍着巴掌,还不允许燕燕哭出声来,哭出声音打的更厉害。燕燕手捂着嘴巴抽噎着,一遍遍地认错求饶,小燕和彦龙站在旁边也跟着抽泣,一边在旁边求饶, “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坐席了,呜呜呜——”, “妈……你再不要打我姐姐了……” 从那以后,燕燕三个不经过猫吖的允许,从不敢吵闹着去行情坐席。猫吖经常说,“农村里过个红白事不容易,粮食宽裕还好,如果不宽裕再碰上一家老小六七个人都来蹭吃,准备的席面充足不在话下,准备的不够了主人家难看,咱们一家大大小小六张嘴都去吃,让人看见了笑话”。 那时候,农村里遇上白事,庄家邻里每家一道烧纸、一副馍馍。红事每家礼部上随礼五块钱。这几天,湾里杨家社子娶媳妇,可把湾里的一帮子小孩高兴坏了。猫吖和存生两个一边去帮忙,一边随礼行情。王家奶奶就在家里经管燕燕三个,下午吃罢饭,燕燕和小燕急忙写完了作业,彦龙写作业总是慢吞吞写不快。燕燕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来三下五除二帮彦龙写完作业,三个出门喊来婷婷、兵兵和曹龙,拴牛也跟着,大家一溜烟跑上坡。社子家门前人来人往,路边的大柳树上挂了一个大喇叭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音乐。一帮孩子在场里追打着嬉闹,燕燕他们也加入了进去。湾里的树木多,他们玩抱树的游戏,跑不动了便找树抱紧树休息,旁边的人数着“一二三”,催促着抱树的人赶紧跑。喇叭里的音乐声,孩子们的追打嬉闹声混杂着传遍了湾里。等到天黑下来,他们便站在社子家窑顶,看对面新媳妇的窑洞里闹洞房,村里的女人都围在新媳妇的窑洞里看热闹,他们小孩子都被赶出来不让看,门口、窗台上也挤满了凑热闹的人。一会儿,窑里便传出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哄堂大笑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笑起来,杨家文霞年纪稍微长点,她双手捂着脸“咯咯咯”的笑着,兵兵上前问, “新媳妇房里人都笑啥呢?啥都看不见,你们像吃了猪尿泡一样,叽里哇啦笑啥呢,真的是傻子尿多,瓜怂笑多”, 杨文场接过来笑着说, “你回去问你爸爸和妈就知道了,哈哈哈……”,大家都跟着起哄笑了起来。燕燕又伙集几个人,趁着院子里的灯光和月色,相互追逐嬉闹,一直到大人们喊着回家。 第四十三章 寨河集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个地方由于离城远,周边的人每逢赶集的日子,就会像逛庙会一样,买不买东西都想来凑个热闹。自行车两边的把手上挂满了采购的东西,走路来的人手里拎着买来的零碎东西,三五成群地边逛街边聊着家长里短。猫吖的摊位摆放在田红兰和珠米中间,经过半年多的相处,她们三个脾气性情相投,而且都和当初开三轮车卖货的城里夫妇有点沾亲带故,她们亲切的喊老板娘为“城里嫂子”,一来二去三个的关系也变得很要好。她们三个赶寨河集和东九集时,便约好一起出发,三个女人一路上说说笑笑,颇觉得比一个人骑行车上坡下坡省气力。田红兰的酸段子最多,加上珠米在一边添油加醋的渲染,一路上三个自行车并排行进,有时候笑得一个个前俯后仰,自行车头乱摆动,加上自行车后面带的货物来回摇晃,三个自行车头扭来扭去便交叉在一起。猫吖丢下自行车捂着肚子笑的说不出话来,左右看看没有人,便走到墙角处脱下裤子准备解手,田红兰边笑边指着猫吖说, “我说了个实话,还把燕燕她妈笑的夹不住尿尿了,真是瓜子尿多,把人自行车别的链子都掉出来了,你快来给我按上,哈哈哈,我见笑眼泪就出来了,咱们三个女人真能凑一台戏唱了”, 珠米扶着车子站在原地,对着猫吖说, “你快!我看着转弯处上来一个男人”, 猫吖边提裤子边跑到自行车跟前说, “哎呦喂,我的妈呀,把我笑的尿憋的尿不出来了,听你一说没有尿完就赶紧跑”, 话音未落,田红兰和珠米已经笑的前俯后仰,猫吖知道被骗了,一边笑指着她们两个骂:“你两个坏怂,谁今儿个把我害的尿裤档里,卖货不开张哦!” 又是一阵笑声。一路上车少人稀,偶尔“咚咚咚咚”过去一个载着货赶集的三轮车,整个山坳里,都回荡着她们三个女人的欢笑声,珠米的笑声更是浑厚粗旷。前面过去一个三轮车,听见她们的笑声,司机放慢速度回头看了看,她们笑的更起劲了,司机扭过头一脚油门踩下去,三轮车马力加大,车屁股后面一阵浓烟四起,奔腾着转过了弯道。 集市上猫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馒头问田红兰和珠米, “你们两个还不饿吗?我都感觉肚子咕噜咕噜响了,没卖几个钱先把肚子填饱,你们两个谁吃馒头呢?” 珠米转身掏出袋子里的油饼赶紧说, “咱昨天下午煎了一盆油饼,早上走时拿的多,给你们两个都把干粮准备着呢,管卖不卖钱,先把肚子填饱”,珠米边说边走过来递给猫吖和田红兰每人三个油饼, “我每人装了五个油饼,你们两个吃不完了拿回去给娃娃留下吃去,昨天下午煎的油饼缄面放的合适,我还往里面和的鸡蛋和清油,吃起来酥酥的好下咽”, 猫吖咬了一口说道, “青利他妈做的油饼就是好吃,比买的还酥,自从和你们两个打开交道,我感觉我的伙食都改善了,吃惯了自己做的,还是觉得别人的啥都好”, “就是,青利他妈性子缓,干啥干的好,不像咱们两个,鸡毛猴性子,光图快呢,我是十有八次煎油饼子,不是面酸就是缄放多了,黄的我们两个娃以为是黄面馍馍呢”,田红兰边吃边说。珠米笑着说, “你们两个都刚另家过日子没几年,家里也没多少地,不像我们地多,家里青利他爷还有共产党给的几个抚恤金,慢慢都就好了。哦,我看我们臊子罐里臊子还满呢,等回去了我给你们每人挖一碗,叫青利周末了给你们骑自行车送家里去,多的也没有,你们两个不要弹嫌就行好”, 田红兰笑着打趣道, “咋不弹嫌?谈嫌的劲大,就是吗?燕燕她妈”,田红兰咬了一口油饼笑着说,她的眼睛小眼缝长,一笑起来,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你看青利他妈,把人感动的就剩下嚎一鼻子了,又是油饼子,又是臊子,一直帮衬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占的光都不少了,还哪来的弹嫌?” 猫吖接过来说, “就是么!娟娟她妈说的对,我们又没个啥好的给你,你一直还帮衬着我们两个,叫我们心里过意不去的”, 珠米赶紧说, “看你们两个好好的,咱们三个有缘份,比亲姊妹相处的融洽,再说了,谁家没有个难过处,你们两个见外我就生气了”。 一年后,猫吖和存生又商量着改行。卖百货的人又新增加了三个,生意也越来越淡了,有的时候,一集卖不到20块钱,相互竞争激烈,百货的利润也少了不少。猫吖每天在集市上观察,她看见卖菜的人少,下午早早卖完就收摊了。人都传言,“菜贩子,对半子”,卖菜的利润空间肯定也大。她娘家一个表姐卖菜时间也久了,现在都买上了三轮车。回家后,她就迫不及待的和存生商量,存生刚好心里也在盘算着,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把手里现有的余货处理一些,剩下的低价转给田红兰和珠米。第二天,他们就进城买来了两把杆秤,开始了他们的卖菜生涯。 卖菜还是赶白庙、寨河和东九三个集,只是比以前更忙活了,赶集的前一天,他们就要骑自行车去城里的菜市场把菜批发好,从小城坡里推回来。批发回来的大捆韭菜和菠菜回来都要做大概的处理。有的人一次性拿不完一大捆,打开来卖又不划算,因为批发回来的大捆菠菜和韭菜里面夹杂了许多土疙瘩和烂菜叶子。猫吖和存生吃罢饭,就坐在地上解开来,摘掉外层干枯的枝叶,把一大捆分成三四个小捆,外面一层是好的菜,把菜贩子夹带的杂物裹在刚好绑着绳子的地方,从外面根本看里外一致,但和先前比起来,猫吖和存生重新捆绑的菜看起来更新鲜。猫吖一边捡菜一边说, “今天这个黑脸菜贩子心更黑,里面尽是土疙瘩,这要是不重新捆,不知道咱们又要折多少斤两,下一次再不到他跟前拿韭菜了,关键咱们夹带着卖出去的都是熟人,卖一次回去里面杂货太多,人家再就不来了,影响咱们生意”, 存生绑好一捆摞在旁边,说, “就是,到咱们跟前买的都是小陈、张庄跟前的熟人,哪怕咱们吃点亏,要把客户拉拢住,你看着把太大的土疙瘩丢了去,土里长的菜,有点土也正常,夹的太多了人还卖咱们呢。这个南方人的菜以后再不能拿,太折称了”。 有时候,燕燕三个写完作业也来帮他们捡菜。燕燕撑开袋子把捆绑好的韭菜装进袋子里,小燕拿着苕帚扫地上的土和烂菜叶子,烂菜叶子分别挑拣出来丢给猪吃。彦龙拿着铁锹铲起地上的土倒进垃圾堆里。第二天赶集,猫吖和存生经过前一天晚上的处理,他们的菜打眼一看整齐又干净,而且捆成小捆也方便客户携带和挑拣。太阳出来人头攒动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站在里面忙的不可开交,不到下午他们的菜就卖完了。猫吖批发东西眼光独特,南方的桔子刚运过来,本地的菜贩子都不敢批发去集上卖,塬上的好多人都不认识桔子,他们生怕卖不出去。猫吖不顾存生一味的反对,跑去一次性批发了两箩筐。自行车后轮两边捆绑着两袋子菜,后座上面捆绑着两箩筐桔子,前面的车梁上还驾着一袋子菜,存生吃力地扶着自行车头,边走边唠叨, “倔性子来了像牛一样,人怎么劝都不听,你把桔子进这么多,塬上人有几个人吃过,能吃得起?咱们不是贩菜,都不知道这是个啥,我看明儿个咋卖完呢?不会先进一筐试一试,好了下次再拿,心还重的不行!” 猫吖扶着后面的箩筐说, “你就是个屁胆子,我看人都不敢拿我才拿的,啥东西越是稀罕越是值钱,批发一斤带筐算上四毛,我明个一斤卖一块,搞价时少一两毛,卖完利润比菜好”, “心里想的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要,还卖一块,野心还蛮的很”,存生不屑的说。 回家后,燕燕三个第一次看见桔子,他们个个馋的想吃又不敢张口,她们只吃过桔子罐头,真正的新鲜桔子还从来没有尝过,三个围着箩筐七嘴八舌的议论,燕燕问道, “妈,你吃过桔子吗?桔子罐头好吃还是带皮的桔子好吃?” 小燕隔着箩筐伸进手指掏,猫吖赶紧看见了赶紧制止, “不敢拿手指头掏,把外面的皮抠烂了,明天去集上就没有人买了,等会儿吃完饭把筐子打开,检查里面有没有烂的,你们捡没有烂的桔子瓣尝一下”。 桔子筐放在猫吖睡觉的偏窑里,一进门就有一股淡淡的的桔子香味,他们一边帮着捡菜,一边嘴巴里吃着桔子,桌子上放着六七个被压变形的桔子,还有几个坏了一小块,外皮上长了一层白色的霉斑,猫吖让彦龙拿两个去给王家奶奶。小燕拿了一个烂桔子,剥掉皮丢了几瓣坏的,嘴巴里塞进去一口,立马挤着眼睛吐出来说, “呸呸!哎呀,我吃了个苦桔子,这个桔子太难吃了,又苦又酸”, 猫吖说, “那就赶紧丢了去不要吃,你们看有坏的,把周边的桔子多掰几瓣丢掉。算是好的了,两筐子算上压破的没有烂几个”, 存生正在扎紧菠菜捆,抬起头来说, “你们三个少吃点,桔子吃多了爱上火,不要没见过就一下没有拘谨。明儿个集上卖不出去,都是你们三个的”, 猫吖翻着眼睛瞪了存生一眼,说: “你看你个窝里佬,到底是个没出息,我明天卖桔子你卖菜,咱们看谁先卖完,明儿个卖完了你跟我姓”。 第二天集市上,有以前吃过桔子的教师和公务人员,看见有卖的二话不说多多少少买一些。大多数人还不认识,但看到色泽鲜艳的桔子都趁着好奇买点尝新鲜。猫吖也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给来人推销介绍, “买几个桔子给娃回去尝,咱们光吃桔子罐头呢,现在南方的水果也贩运到咱们这地方卖了,你看两筐子我卖的就剩这么点了,味道好得很,不信你尝一瓣”,猫吖一边剥开一个桔子,取出一瓣递到对方手里,这一招百试百灵,但凡尝过的人都会上前挑桔子放进秤盘里。存生接过钱在一旁乐呵呵的给人找零,没有人的时候竖起大拇指对着猫吖说, “能怂!你就是这个,还是有生意头脑,我老汉服了!” 随着猫吖和存生卖菜的经验越来越丰富,他们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每次去城里批发菜,自行车上能架货的地方都被用上了,从刚开始的一两样菜品,到后来菜品种越来越多,有时候还批发些水果。小城坡里两个人扶着自行车吃力的上不来。逢有周末,他们索性拉着自行车去城里,早上出门就给王家奶奶和燕燕三个安顿,下午三点就让燕燕和彦龙拉着牛,从小城坡里下来到山脚下等他们。王家奶奶不认识钟表,太阳稍微西斜,她就不停地问燕燕几点了,催促着她赶紧去坡底下接,生怕去迟了。燕燕肩上背着牛勒头,一手拉着牛缰绳,彦龙跟在牛后面赶牛。一路上两个人一直在担心他们独自拉着牛下小城坡,万一山顶的小孩故意往下扔土块,惊了牛怎么办?以前他们跟着父母下山,总是有回民小孩故意从上面扔土块下来。燕燕尽量拉着牛靠近墙角走,生怕上面的人发现他们,一过小城庄要下坡时,她心跳不由得加快,噗咚噗咚的似乎要跳出胸膛。彦龙手里拿着鞭子不时地挥打在地面上,吆喝着牛快走。直到绕过了小城庄里那几户人家,他们才松了口气。到了坡顶下,还不见猫吖和存生的身影,他们两个把牛拉到有青草的地方,一边让牛吃草一边等猫吖。山脚下新开了一个砖瓦厂,转窑旁边的低处空地上,整齐的码着砖块,来往的架子车不断的拉出砖块,专门有人卸下来码放整齐,燕燕和彦龙一遍又一遍的数着来往的架子车数量,看数到多少爸爸妈妈会来。远远的看见存生拉着自行车从砖场的斜坡里下来,燕燕和彦龙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激动,彦龙兴奋的边喊边蹦跳着跑过去。 自从猫吖和存生开始卖菜,在没有买上第一辆三轮车之前,有时候他们两个赶集的前一天骑自行车去批发菜,到了周末,都是燕燕和彦龙,偶尔小燕也跟着燕燕赶着牛去山脚下接应他们。猫吖和存生赶集回来吃罢饭,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就喊来他们三个去地里拔草,五个人齐齐摆开阵势,每人负责几行,拔麦子地里的火燕麦、灰条草等,杂草没有开花结籽前,都带回去当青草铡了喂牛。 存生和猫吖卖菜的第二年,队里响应国家政策,组织民众重新拉地划分,对每户的耕地根据现有人头进行了重新划分。这样一来,燕燕家的耕地在现有的基础上一下子多出了十几亩。划分完地后的几天,存生和猫吖一起,领着燕燕三个,从坟地开始到峁上,到大块地里,再到王山上、大滩洼,一一指认自家的地。存生肩上扛着一把铁锨走在前面,这几天他总是难掩心头的兴奋激动,不停地回头给猫吖说, “你说怪不怪?地一多,我感觉这两天走路腰杆子都挺直了。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激动,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了,心里一直盘算着种上些啥东西呢?想来想去脑子越想越糊涂,翻来覆去的还睡不着觉了,我听着你哼哼哼的出着气,我眼皮困的就是合不上么!” 猫吖看了存生一眼说, “你看熬的眼仁子都是个黄颜色的,把人还能高兴成那样。平常不管多大的事情,你像个猪一样,头碰到枕头就扯咕噜大睡,这次还把人睡不着了。地多了还愁种吗?多种上些麦子、玉米,哪里的茬口能倒开种三四亩胡麻,秋后麦子地翻耕了散上些糜子”,猫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明年不行了再借几个钱买个三轮车跑菜。你看这几年塬上三轮车也多了起来,地里拉粪转粪、拉麦子碾场,干啥都方便还省人。你说呢?” 存生边走边回答, “银行里存的定期加上家里积攒的,算起来还差一千多,又到哪里倒手呢?现在人都精明了,钱都不放家里,存银行还钱生钱,手头上怕都没有,高利贷利息高的咱们又不贷不起”, 猫吖接过来说, “早早给老八说一声,给咱们倒六七百,我过几天去趟熊渠,问问效林和我大哥,看能再倒几百,咱们赶明年应该还能再积攒几百呢,差也差不了多少”, 燕燕三个跟在猫吖和存生后面,手里玩弄着揪来的杂草叶子,绑在一起当成草帽玩。三个走走停停的跟在后面嬉闹。存生站在地头上点燃一根烟,烟气一出口便悠闲地散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满足和希望。从开始贩菜,他的烟瘾也越来越大了,以前是抽不起卷烟,偶尔吃点麻子打牙祭,现在虽然也抽的是最便宜的烟,但三两天抽完一包说买就买,猫吖也不爱唠叨了,再不像以前那样拘谨。燕燕和小燕也收集了不少金丝猴、大前门和龙泉的烟盒,把里面的金纸给王家奶奶,她们剪下图案,贴在自己抄写歌词的笔记本上。猫吖哼着歌曲“bj的金山上”的曲调,沿着地畔拔垄上的杂草。燕燕三个也跟着心里莫名的欢喜,扯着嗓门嘴里呜啦呜啦的哼着曲调。王家奶奶告诉他们,明年粮食收成好了,顿顿给他们煎油饼、烙油馍馍。燕燕想起奶奶的话不由得心里美滋滋的,远处的山峦叠翠,脚下的杂草野花,庄稼地里的绿意葱茏,随着清风徐来,一切似乎都合乎心意,不知道哪来的灵感,她随口唱道,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哦,这里有……嗯嗯嗯嗯”,一时间忘了歌词,她索性哼起了曲调,小燕和彦龙摇摆着手里的草叶,跟着节凑踩着步伐,大声附和起来。 第四十四卷 “麦子进囤离场,人人喜气洋洋”,麦收结束,地里的胡麻花开正艳,这段时间,塬上的人经过忙碌的割麦、碾场、晒麦屯囤,终于可以喘口气稍作休息了。罗湾庙会上的秦腔演出也应时合宜的拉开了帷幕,秀梅早在碾场时就通知了各家亲戚。效林因为酒后驾驶拖拉机回家,回家的下坡道有个急转弯,加上夜间行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连人带车从急转弯处冲了下去。第二天清醒后,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脑部轻微脑震荡,右腿大腿骨折,万幸的是人没有生命危险。出院后,效林拄着拐杖在家修养,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呆在家里,面对熊家老爹喋喋不休的唠叨,觉得生无可恋又没有办法逃避。熊家老爹只要看见他,先是瞪着他看一会儿,一边吧哒吧哒的抽着烟,一边无休止地絮叨,永远都重复那几句话, “腿瘸了,脑瓜也残了,你这下安稳了吗?像个二杆子一样,耳朵里塞着驴毛,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皮脸比那城墙还厚,开了个烂怂拖拉机,就像开的飞机一样,吃风似的快。把喝酒就像喝白开水呢一样,没有一点点拘谨。你这样下去就和罗湾里你二姐夫一样了,喝的二不拉几的像个啥?我在熊家渠一辈子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自己的娃娃都能打酱油了,你还把脸装裤档里活人呢……”, 每次面对熊家老爹喋喋不休的唠叨,效林总是毫无表情的朝向一边,板着脸不理睬,心里愤愤不平地怒怼回去,只是不敢说出口。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不在窑里坐,端着碗坐在窑门口的石凳上独自吃饭,尽量不留机会单独面对熊家老爹。秀梅过来帮忙碾场收拾麦子,顺便过来叫他们去看戏,效林在秀梅跟前说, “麦子收拾完,赶紧让爸去罗湾多住一阵,一天天看见我就觉得不顺眼,叨叨叨叨个没完,有人没有人他都能说个不停,我耳朵都长茧了,再这样下去,我腿没有长好,让爸就把我烦死了,有时候把我气懆了,我都想着不如当时一下子摔死一了百了”, 秀梅瞪了一眼效林接过话茬说, “看你那点出息!你看你像你们强强吗?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死呀活呀的,大就是那么个人,嘴碎的一辈子了有啥办法呢?你好好缓腿,再不要一天到晚和自己的老子置气了。你和彩霞知足的很,爸和妈又给你们拉扯孩子,地里的活一样给你们干,哪像我那婆婆公公,另了家就像外人一样对待,一根筷子都从家里拿不出来,自己的亲孙子舍不得给个馒头吃,更不用说给你帮个啥忙了,根本就靠不住”。 效林坐在门槛上拿着木棍在地上乱画圈圈,一只手不断的按摩着受伤的大腿。 熊家老爹到了罗湾,照旧拿个折叠小板凳,带着他的旱烟管,每天早早的去在树荫下占个位置,和一帮老汉,一边抽着烟一边听戏,直到戏唱完,才慢悠悠的回到秀梅家吃饭。秀梅自从分了家,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经常粮食不够吃,熊家老爹就让带几袋子麦子回家磨了应急,银银偶尔也跟着他爸到处跑着念经,只是不爱好阴阳这一行,经文也背的不熟,后来索性不跟着滥竽充数了。庄户里有修房子的,就跟着去打杂当小工,他又嫌小工的活又累挣钱太少。后来,庄里的何老五叫他跟着一起贩牛羊,当中间人捏价从中赚取差价。经常和村里几个人喝酒喝的东倒西歪的回到家,秀梅一个人在家照管三个孩子种庄稼,每次银银酗酒回家,秀梅满腹委屈看着生气,就不停的骂骂咧咧,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秀梅连哭带闹折腾一番,气急之下就离家出走,去熊家渠或是去白家洼猫吖家住几天,等着银银来接。每次熊家老爹都做个和事佬,给银银讲一堆道理劝说一番,又当着银银的面数落一顿秀梅,两个人回家便能安安稳稳过一段时间。 白银猫吖三爸三妈一家子回老家探亲。猫吖和存生商量着叫他们一家来家里吃饭。对于她三爸一家,猫吖总是心怀感激,她在白银的那段日子没有少麻烦她三爸一家,刚去白银没有地方住,在她三爸家前前后后打搅了一周,本来他们家里也不宽敞,她三妈也不嫌弃,像待女儿一样让她觉得没有拘束感。帮她找好活干有了住所后,偶尔平时家里买了肉做了好吃的,就会捎话叫他们堂姊妹几个一起去家里吃饭。她三爸家两个堂哥堂嫂为人也憨厚,家里亲戚朋友穿旧的衣服,他们收集起来,分给猫吖他们几个带回来挑拣着给孩子穿。现在比起刚上白银卸煤那会儿,猫吖家里比以前宽裕了许多。她一想起在白银的日子,总是感慨的给存生说: “唉!那些年我三爸三妈把咱们没有少拉扯,咱们现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离不开我在白银九生哥这些人的拉把。我三妈人也憨厚,但凡老家人上去,她都前前后后的招呼周到,给我们寻房子找工作,我三爸找人给大哥家龙龙教学车。我四爸家姊妹几个都去白银投靠我三爸,一个个都没把我们亏待,城里人干净惯了,咱们农村里人去楼房上鞋也不换,习惯又差,家里的东西给人家胡拉乱放,趁伙伙来一帮子,吃完饭拍屁股就走人了,剩下我三妈才慢慢收拾整理呢,一般人真的做不到……”, “这段时间地里闲下来了,哪天叫过来在咱们家里浪浪,把那个爱叨母鸡毛的公鸡杀了吃肉,把几个母鸡叨的脊背上都没毛了,炖上一锅鸡肉粉条汤,煎些油饼子泡鸡汤吃”,存生说, “人家城里人吃肉都不稀罕,我三妈爱吃农村里的饸饹面,家里还有点荞麦面,掺合上压一顿荞面饸饹。给我三爸烙些洋芋摊馍馍,蘸着蒜水吃,我记得在白银时老是念叨老家里大锅烙的洋芋馍馍好吃。我听秀梅说也想问我三爸去白银卸煤去呢,坐家里两个三天两头打垂骂丈,秀梅一走,让银银也尝一下种庄稼拉娃的苦头”, 存生叹了口气说, “唉!两个人一个气盛爱唠叨,一个懒散爱喝酒,秀梅一走,三个娃也可怜了,银银一天东西头乱跑,家里就懒包了,不如两个人守家里把庄稼地种好,银银勤快点打个零工都好呢”, “那怎么办?银银一天怂心不操,就守着几亩地过日子能行吗?唉!各家家锅底都是个黑的,家家有个说不成。看他们自己决定去”。 猫吖三爸三妈一家来家里玩,九生家的女儿蛋蛋也跟着一起来玩,她脸蛋圆的像个圆盘,白皙透亮的皮肤,精致小巧的五官,略微发黄的头发。穿一身粉红色的连衣纱裙,脚上穿一双粉色的带蝴蝶结的公主凉鞋,不像燕燕和小燕的凉鞋,她们的凉鞋都是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透明凉胶鞋,因为一双鞋穿着连蹦带跳,经常鞋弦崩断,每个人的鞋弦缝补了好几处。燕燕和小燕目不转睛的盯着蛋蛋,和蛋蛋的鞋比起来,她们两个的鞋显得笨拙土气,黑黝黝的脚趾头裸露的外,燕燕时不时的换着脚,试图躲在小腿后面不让别人看到。蛋蛋和燕燕三个的年纪相仿,能歌善舞会表演,放什么音乐都能落落大方的即兴表演一段舞蹈。每当大人们说起燕燕三个的时候,他们三个你推我挤,躲在猫吖身后嘻嘻的笑个不停,不时的吐出舌头翻起白眼,觉得不好意思,又不忘偷偷的打量着蛋蛋。四个孩子熟悉后,蛋蛋随身带了一副扑克牌,邀请燕燕三个玩扑克牌,这可是他们三个的强项,抽王八、弥竹竿、五八王三二一、打红桃四,他们样样精通,家里有一副扑克牌,被他们三个玩的摸起来软软的没有了光滑度。四个人趴在院子里的饭桌上,顶着太阳头凑在一起玩的不亦乐乎。燕燕三个也带着蛋蛋一起去外面的草地上寻找野豆角,野豆角没有地里种的豌豆角大,开紫色的像喇叭一样的小花,匍匐着草地蔓延生长,嫩嫩的豆角才好吃,太老了吃起来一股生豆子味。燕燕、小燕和彦龙摘下来争相递给蛋蛋吃,先前蛋蛋还有点做作不敢吃,燕燕剥开就往嘴巴里面塞,一边吃一边说, “可好吃了,嫩嫩的,甜甜的,我们经常吃,你先尝尝看”,随手递给蛋蛋一个,蛋蛋拿在手里打量了半天,半信半疑地塞一个进去慢慢的咀嚼。后来,蛋蛋撩起裙子蹲在草地上,跟着燕燕三个低着头在草丛中摘野豆角吃。还有一种叫“雀枕头”的野草,结的果实外形又圆又鼓,外皮里面包裹着几个圆圆的小豆子,像极了农村里老人枕的四方圆枕头,只不过这种野果实两头略微凸出,正好适合麻雀当枕头,顾名思义“雀枕头”。蛋蛋也顾不上她的漂亮裙子了,跟着燕燕三个在草地上一会儿跪,一会儿趴在上面,粉色的纱裙被杂草剐住,有几处已经抽丝了,她也毫不在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拨弄草,兴冲冲地一起在草丛里低头寻找。刚开始吃杏子时,蛋蛋还象征性地在手里擦拭几下,见燕燕三个摘下来掰开取出核就往嘴里塞进去,燕燕爬上树给他们摇树枝,枝头成熟的杏子像雨点儿一般打落下来掉进草丛里,下面小燕、彦龙和蛋蛋撩起衣襟捡杏子,蛋蛋也撩起裙子把捡来的杏子放在里面。吃饭的时候,猫吖三妈看见蛋蛋灰头土脸,裙子也被剐破了,腿上还有几道子被杂草划出的痕迹,笑的直不起腰来,她说, “你看我们蛋蛋成个啥样了,也像耕地种庄稼去了一样,回来老家这几天脸都被晒红了,头毛脸脏的不成样子了”, 猫吖三爸笑着说, “一点土怕啥,这样子才健康呢,土是个好东西,你不看农村里个个娃娃看起来黑不溜秋,但是精气神十足,黄土养人,只要健康就好,城里娃娃穿的干净,倒没有人家农村里娃娃健康。蛋蛋回老家这几天饭量都好了,现在一顿一大老碗饸饹面几下就刨完了,” 蛋蛋妈微笑着注视蛋蛋,她说话语气缓慢,声音听起来了柔和自然,不像农村里的女人,说起话来嗓门大,生怕别人听不清楚,而且燕燕觉得蛋蛋妈说的普通话比她们陈老师都标准, “就是呀!我们蛋蛋宝儿这次回老家玩开心了,在熊渠跟着在涝坝里玩泥窝窝,今儿个跟上燕燕几个又疯了一天,这几天一天换一身衣服,把我都洗忙呗了”。 下午猫吖三妈一家要回熊渠去,蛋蛋低着头磨蹭在后面不出门,燕燕三个也不想让蛋蛋回去,早早在一起商量着对策,让蛋蛋再住几天,他们领她去坟地的大柳树上摘木耳,那个树中间有大块坏死了,又宽又平坦,可以容三四个人站在上面看风景。还要带蛋蛋到场边的苜蓿地里捉蝴蝶,苜蓿最近开花,地里有好多漂亮的蝴蝶,蛋蛋瞪大眼睛饶有兴趣的听着。猫吖看出了蛋蛋的心思,就拉着蛋蛋说, “把蛋蛋留下来和这几个再玩一天,有燕燕的衣服呢换一身穿上,晚上我洗干净回来时再穿,能行吗?蛋蛋,在我们住一晚上。” 蛋蛋顿时面露微笑,连连点头示意,燕燕三个也高兴的跳起来拍手叫好,惹得大家都笑起来,蛋蛋妈见蛋蛋不想回去,只是叮嘱蛋蛋, “暑天天气燥热,要多喝水,草太多的地方不要去,小心有蛇,明天我们去罗湾看戏,顺路过来接你哈”。 刚来的时候,蛋蛋走路像她妈妈,抬头挺胸轻抬脚走猫步,在塬上呆了半个月,走起路来连蹦带跳。遇到大太阳也不用手搭凉棚遮阳光,头顶一个用杨树枝条编的凉顶蓬,跟着燕燕三个摘路边的野花插在边缘。手里拿一根树枝边走边粗鲁的拍打路边的杂草。偶尔还会不太顺溜的学说几句脏话,说完赶紧捂着嘴巴,自己把自己逗乐。 庄里刘明义家牛生小牛时,小牛颠倒着出来,折腾了半晚上,最后连夜去文家庄请来了兽医张之洞,也没能保住大牛,小牛出生后不久,大牛就咽了气。小城的牛贩子赶来看了看,只是连连摇头。他们是不宰杀已经断气的牛羊的。没有办法,事已至此为了减少损失,邻里相互商量,现场剥了牛皮,牛肉便宜了处理给庄塬邻里。明义靠着墙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明义媳妇本来身体瘦弱,加上担惊受怕熬了一个通宵,还折了一头牛,气的倒头昏了过去,跟前的人掐住人中,醒来后被抬到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墙,眼角不停地流着泪,枕头打湿了一大块。院子里的人都唏嘘不已,庄稼人养头牛不容易,而且庄稼地里的活全凭牛耕地翻种,折了牛就等于折了家里的大半家产。老回回牛贩子不要就意味着牛要低价处理,市场上原牛肉价的一半都卖不上。明义几个自家兄弟忙前忙后帮忙料理后事。存生和存柱弟兄两个卸了一个牛后腿,连肉带骨头提回了家。猫吖把肉泡在大盆子里,吃罢晚饭,冲洗了几遍,放进锅里文火慢慢煮,王家奶奶进厨房特意安顿说, “这是个老母牛,肉肯定都老,要文火慢慢炖,紧锅里米,慢锅里肉,炖不烂柴的都塞牙缝里了。还有盐要最后头放,咱们也没啥调料,丢几颗花椒进去,祛祛腥气味”, 猫吖一边点头应答一边说, “看着泡在盆里一大盆,其实煮熟了也没有几块子,燕燕他爸这几天刚说他馋肉了,那天要到菜市场里称猪头肉,硬是让我给拦挡了”, 王家奶奶站在旁边看着,叹了一口气说, “庄稼人伤了牛十天半个月缓不起来,这畜生也不会说话,喂养个不容易,不知道明义两口子难过成啥样了?唉!老天爷难为人,人有啥办法呢?” 猫吖蹲下身子坐在板凳上抽出一根木头放进锅底下,说, “就是,我听燕燕他爸回来说,明义媳妇都气的背过气了,唉!不看牛地里不成,看上了操心的不成”。 第二天早上吃牛肉泡馍,正好赶上周末,猫吖早起捞出牛肉和汤。在锅里烙了几锅子馍馍。她在案板上一边切肉,燕燕三个围在旁边,伸手拿一片放进嘴里就嚼,猫吖不停地说, “你们三个馋的很哪,小心手被刀划一下,少吃点牛肉,俗话说,‘羊肉膻气牛肉丸,想吃猪肉没有钱’,小心吃多了不消化胃胀,一会儿把汤子调好,泡着馍馍一起吃才更有味道,光吃肉得多少够?” 舀饭的时候,猫吖给她只舀了一碗汤,泡了一大角馍馍在碗里。从肉盆里取出两块肉骨头搁在案板上的面盆下面,燕燕三个时不时跑进来撕一块牛肉,摸点盐边走边往嘴里送。猫吖催促着存生说, “盆里肉还有点温度,我给你把肉装好,你骑自行车赶紧送过去让他外爷撕着吃点。这三个娃一会儿跑进来撕点,几下子撕的不成样子了”, “我说你给你基本没舀肉,你是舍不得吃,给他外爷外奶留着呢?我问你咋不给你放肉,你还说牙疼的咬不动”,存生笑着说,猫吖擦着锅台,头也没抬接着话茬说, “本来早上就有点牙疼,不知道是这几天咬杏核伤到后槽牙了,还是酸杏吃多了,一咬硬东西牙软的不敢嚼。本来我也不馋,看着你们都吃好我心里比啥都踏实,再给我大我妈留两口,你们都吃点我心里才踏实”, “你辛苦炖了半下午,多少吃点也不妄你辛苦炖。再说,人有大小,嘴没大小,我们今早都吃美了,算是把馋解了,把剩下的给你留点,其他都装上我送过去”,存生转身出去推自行车,猫吖找来个袋子装好,把剩下的藏在靠墙的罐子里盖好,一边自言自语说, “让三个不看见就不糟蹋了,你本来馋的爱吃肉,把剩下的给你和他奶奶留下,明天了每人少放点肉,烧点热汤还能泡馍馍再吃一顿”。 第四十五章 大暑节气,一场暴雨过后,连续几天的暴晒,院子里被雨水冲刷的地皮被晒的裂开缝隙,卷起的地皮像掺完搅团锅底粘的一层厚厚的的焦锅巴,一铲刀下去四分五裂的卷起在锅底乱滚落。麻雀在牛圈旁边的树干上叽叽喳喳,追逐着在院子里徘徊。王家奶奶掰碎一小块馒头放在猫碗里,取了一片利特灵碾碎,倒了一些开水进去和匀,一边抱起猫咪分开嘴巴往里灌,一边唉声叹气的说, “唉!我把你个短命儿鬼,昨晚上去哪乱七八糟吃去了,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回来连吐带拉不消停,肠子都快倒出来了。这几年湾里猫多了,老鼠也少了,这是谁家良心叫狗叼走了,下哪门子的老鼠药,猫到处乱跑着把死老鼠吃了。你说你惜惶吗?看见啥都敢吃,这下把你小命要了”, 猫咪耷拉着脑袋垂下来依偎在王家奶奶手心里,微微眯着双眼,中间留出一道缝隙,泛黄的眼球已经没有光泽,四只脚无力的蜷缩着,任由王家奶奶摆布,喂进嘴里的药已不能下咽,还在嘴巴里隔着,口水顺着嘴角流淌出来。小燕在旁边抚摸着猫咪的脊背,燕燕和彦龙蹲在两侧,彦龙轻声的问道, “奶奶,猫是不是快要死了?你看它头都抬不起来了,如果它死了,咱们家里的老鼠咬我们的脚丫子怎么办?” 彦龙听大人们闲谈,说起婷婷她奶奶,晚上睡熟时被老鼠把脚丫子咬了一口,老鼠嘴巴里有毒气,每到天阴下雨,被咬过的地方总是发痒难忍。想到这里彦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脚在地上磨蹭了几下,似乎自己的脚丫子也痒痒起来。燕燕两手支撑着下颌,默默的看着猫咪,猫咪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一丝微弱的气息从身体游离而过。王家奶奶哀叹了几声,轻轻地把猫咪放在了地上,拉过门槛的扫地苕帚,手扶着苕帚把屁股挪到苕帚上盘腿坐了下来,说: “眼见着活不成了,还是想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短命的主儿,把你经管了这么长时间,临了临了像身上把啥东西丢了一样,心乏的拾不起精神来。唉!管人管牲畜,全凭一口气活命,最后的一口气都不好咽,唉……”, 猫咪突然身子一抽搐,后腿倾尽全力往前瞪了一下,慢慢地身体下沉,脑袋完全垂在地上。燕燕的脑海里闪电般的浮现出一幕幕和猫咪在一起嬉闹的场景。有一天晚上半夜回来,猫咪捉了一条小蛇,小蛇还没有完全被咬死,身体的两头在不停地甩动挣扎,猫咪也来了兴致,索性丢在地上,拿爪子拨弄着小蛇不让它跑出视线,四只脚遮挡着,爪子一伸一缩,试探性地拍打着,尽兴处不停地示威吓唬,发出“呼呼”的声音,奄奄一息的小蛇扭动着身躯在地上挣扎。王家奶奶被叫声吵醒来,拉灯一看猫咪在地上不停的拍打一条一尺来长的菜花蛇。她赶紧喊道, “我的个老妈呀,你还胆子大,把蛇都擒回家了,得亏没有上炕,你赶紧擒出去吗?” 猫咪会意一口叨住小蛇从门槛下的水道眼里跑了出去,在门外猫咪嘴巴里还不忘“呼呼”示威护食。王家奶奶又不放心,披上衣服开门出来看。猫咪已经把蛇头咬断,王家奶奶拿苕帚赶走了猫咪,一边骂, “我把你个不消停的!吃的没吃头了,擒个蛇回来了,蛇你也敢随便糟蹋”, 猫咪见骂缩着头一溜烟从树杆上爬上去,消失在夜色里。燕燕被奶奶的说话声吵醒,听见有蛇,吓得躲在被窝里悄悄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常常听大人们说起关于蛇的事,总是听的津津有味,内心里对蛇充满了好奇和恐惧。去年效林媳妇生火做饭时,顺手抓起一把柴草塞进灶火门里,一条灰色的菜花蛇从杂草里窜出来,一头栽下来,差点掉进她怀里。吓得效林媳妇连滚带爬“哇”一声跑出了厨房。最后熊家老爹捉住蛇勾在棍子上,足足有一米来长,他走出了老远,把蛇送回了深山放生了。熊家老爹家院墙上长满了榆钱树和椿树,横斜着从墙缝里长出来,夏天的时候人在炕上睡觉,“啪嗒”一声,偶尔就有蛇从墙上掉落下来。燕燕三个都怕蛇,却喜欢听大人们讲村子里关于谁家进蛇捉蛇的事。熊家老爹告诉他们,蛇头扁圆便是没有毒的,蛇头像个三角形便是有毒蛇,蛇头越尖毒性越大,幸好北塬上的蛇大多数都是无毒的菜花蛇。有毒的蛇是七步蛇,人被咬伤,走不出七步便毒发而亡。天气越热蛇活动越频繁,夏天燕燕三个在门外面玩,总是拿个树枝在草坪里一边敲打一边“哼哼”的出声打草惊蛇。王家奶奶也经常说,蛇是有灵性的,不能随便打死蛇,有的人家里进了蛇,捉住放生的时候还要拿一块黄表,对着蛇走的方向跪着烧掉。有一年存柱在峁上割谷子草喂牛,看见两条蛇,一青一白,相互缠绕着从洞里爬出来钻进了草丛里。以前他们看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猫吖告诉他们三个,电视剧都是现实生活中的活例子,不然人怎么能看上瘾,有时候笑的肚子疼,有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燕燕上学的时候经过峁上存柱家的地头,只要想起那两条蛇就赶紧对着地头低头作揖,心里默默祈祷:“愿小青和白娘子保佑他们永远都不要碰见蛇”。 自从猫咪那天晚上擒蛇回家后,燕燕就对猫咪充满了敌意,开始厌恶和嫌弃它把蛇捉回家里,有时她也发挥想象力往深处想,万一是条毒蛇,万一被咬一口,是不是他们都有被害死的可能?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来气,猫咪在炕上蜷缩着睡觉,她不由得一把抓住扔下去,还不解气,上前踹一脚,猫咪“喵”一声,夹着尾巴一溜烟的从洞门跑出去。王家奶奶看见了赶紧责备, “你看你手闲吗?猫娃乖乖睡觉呢,又没有惹你,你连踢带打的欺负它干嘛?” 燕燕歪着脑袋怼奶奶, “我现在不喜欢它了,它把蛇都擒回来了,差点把我们害死了,我以后看见它就打,见一回打一回,你越说我越下手重,哼!” 王家奶奶瞪大眼睛瞪了一眼燕燕,说, “你看你那个怂样儿,跟个畜生计较呢,把猫娃打的不回来了,家里老鼠多的反蛋了,猫娃一天给我作伴儿,有个猫在院里看家,夏天蛇呀啥的都不敢乱进来。你没听你外奶奶上回来家里说,他们庄里谁家炕上爬上去一条蛇,晚上睡觉时一拉被子,蛇还在被窝里面钻呢!咱们家里有猫娃一天响动,蛇才不敢进来,暑里天气蛇都乱跑动,你把猫娃再糟蹋,小心又擒蛇回来放你被窝里”, 王家奶奶说完话,咋吧着嘴巴“喵喔,嘬嘬嘬”喊猫咪回来,猫咪听见王家奶奶的声音,猫着身子在洞门外“喵喵”的回应着。燕燕听了奶奶的一番话,想象着蛇如果钻进被窝里,滑溜溜的爬动,就像《封神榜》里面苏妲己害人时那个毒蛇洞,她赶紧定了定神,顿时感觉自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自此后,她不敢使劲的踢打猫咪了,又对猫咪有了些许的敬畏。像燕燕三个一样,有时候他们和猫咪玩着玩着就出现不愉快,只是到最后,挨打受骂的还是猫咪。有一次彦龙逗猫咪玩,拉着它的一条前腿不放手,试图要猫咪站立起来两条后腿行走,猫咪情急之中另一只爪子扑过来,狠狠地挠了一下,一条深深的血口子被划开。彦龙提起猫咪脖子一把甩了出去,猫咪掉在地上啪一声,发出低沉的呻吟声,瘸拐着出门躲开了。王家奶奶一边找来棉花烧成灰涂抹在流血的手指上,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一边骂彦龙, “手闲的没事干了,不会去台子上胡麻地里给猪拔一把灰条吃。闲的在这儿挑逗猫娃呢,看骚情的把手抠烂了吗?一个个都像那狗脸亲家一样,好的时候就爱的不得了,恼怒了恨不得一脚踢死。把个猫娃欺负的看见你们几个,远远的就躲开了”。 如今,猫咪真的死了,王家奶奶让存生在窑对面的地边挖了个洞埋了。每当他们去场里玩,看到埋猫咪的地方,想起和猫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燕燕总感觉有一丝莫名的自责和后悔。她在心里思索,或许是她把猫咪咒骂死的,因为她说过好几次,让猫咪出去吃个死老鼠毒死去。又想起猫咪自从来到家,家里很少再有老鼠出没。或许没有了猫咪,不定什么时候她的脚丫子也会被老鼠啃一口,想着想着,她感觉眼眶湿润。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忏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胡麻收割完毕,树上的花椒也红了。远远看去,油亮碧绿的叶子里,衬托着一颗颗鲜红艳丽的果子。可是这都是表面现象,花椒可不好摘,明确的说,应该是掐花椒,大多数花椒成团结在一个枝柄上,要从柄根部掐断。搬过来新家后,猫吖在院墙两边靠墙的地里零零散散栽了好多花椒树,墙角上有几颗早年间野生长成的榆钱树,枝叶繁茂,遮挡着墙角处的庄稼,猫吖索性栽上花椒树,弥补那片空缺。王家奶奶对着镜子把耳边凌乱的头发塞进白帽子里,又戴上一顶草帽。她也给燕燕三个每人准备了一顶帽子,喊着他们三个赶紧过来戴上帽子,趁着太阳还没有大晒去摘花椒。燕燕对着镜子里戴着白帽子的自己,大声嚷嚷, “我不想戴,大人的白帽子顶在头上实在太难看了,像个老回回一样”, “就是,就是,我也不想戴,我像我妈一样把洗脸毛巾缠在头上”,小燕自己对着镜子给她绑毛巾,王家奶奶已经端着簸箕和筛子,准备出门了,她厉声喝道, “猴精的要干啥去呢?摘花椒去呢,又不是叫你们唱戏去,要什么好看不好看!你不戴个帽子,在花椒树底下站久了,将来以后爱脱头发,一个女人家头发稀疏了更难看,赶紧戴上走!” 燕燕和小燕你推我搡相互取笑着对方的形象,彦龙戴着自己的鸭舌帽,跟着王家奶奶一起去摘花椒。不一会儿,小燕的手指头就被刺扎了几下,又麻又烧,她不停地用地上细土涂抹在手指,燕燕故作认真的说: “你那样不起作用,要拿唾沫抹在上面好得快”, 小燕把手指头放在嘴边,掬了一口唾沫,探出舌头舔了舔手指头,顿时她感觉嘴唇和舌头都开始发麻,她摇头晃脑“哇哇”的往地上吐口水,一边指着燕燕大喊大叫,燕燕笑着丢开拽在手里的花椒树枝,赶紧往场里跑, “呸呸呸,哇——我嘴唇和舌头都麻了,呜呜的打颤呢,燕燕你个坏怂!都是你!” 说着抓起一把土就往燕燕跑去的方向扬过去,正好落在王家奶**顶,王家奶奶抖落了一下肩膀,一边摘花椒一边骂起来, “把他这几个岁先人,能给人帮个啥忙?见干点活,一阵阵屎尿多的放不下,一阵阵打闹的不成。燕燕,你能好好的吗?那么大的人了,欺负小的,你不嫌害臊吗?小心我下午回来给你爸你妈告状,你爸还说得好,让你们三个给我帮忙摘椒一天就摘完了,看他这几个岁先人能帮个啥忙!猴子打灯笼,还不是凑热闹呢”, 燕燕跑下来回到原位继续摘花椒,小燕一边还在不停的吐口水,一边翻着白眼瞪燕燕,得意的笑着。彦龙站在王家奶奶跟前吐出舌头挤眉弄眼,脸上也憋着坏坏的笑。 花椒成熟采摘时也意味着地里的洋芋能吃了。燕燕三个最爱吃有洋芋的饭了,洋芋囷囷、洋芋面、洋芋饼饼、炒洋芋菜,只要有洋芋的饭,燕燕都能多吃一些。放学回家经过存柱家,一股椒叶炒洋芋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上来。燕燕赶紧跑回家,嚷嚷着也要吃炒洋芋丝。猫吖总是说,洋芋蔓都没有干瘪,正长的时候,等大点儿再吃,现在吃把洋芋糟蹋了不划算。存生架不住燕燕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的闹腾,扛着锄头提着笼出门了。猫吖拿勺子刮了洋芋皮,喊着燕燕摘些花椒叶来炒洋芋丝。花椒对于农民而言全身都是宝,椒叶长出来就省了很多调料,切成细沫炒胡子、炒洋芋丝、蒸洋芋囷囷都有一股独特的香味。花椒晒干了留少许粉碎成花椒粉家用,其余的花椒和花椒籽都卖给开着三轮车来收的贩子。枯死晒干的树枝拿来当柴烧火,猫吖不让燕燕和小燕烧花椒树枝。听老一辈人说,女孩子烧了花椒树枝以后不生养。猫吖说,不生养的女人一辈子都抬不起了头来。 自从重新划分了地,家里的地多了起来,每个暑假对于燕燕三个来说,都意味着有干不完的庄稼活。猫吖和存生赶集前都会给他们三个分派好当天的劳动任务。王家奶奶主要经管菜地,这几年菜地里的品种也多了起来,葱、蒜、萝卜、菠菜、辣椒等,除了以前年年种的几样外,最近几年塬上人也学着川里人种起了黄瓜、西红柿,不像以前,这两样都是稀罕菜品,想吃必须赶集去买。到春季的时候,集市上有卖的培育好的苗,只要买回来栽在薄膜上就能成活,随着慢慢长高,搭上支架绑住藤蔓就能顺势长高。刚开始种西红柿的第一年,猫吖不知道西红柿要随时掐掉分叉处长的新长出的头,留最先长出的头才会结果。地里的西红柿树枝长的茂密,就是疯长不开花结果,后来赶集卖菜的时候问了当地的菜农才知道西红柿要打头,回来后,猫吖赶紧去菜地里打头,西红柿果然不负所望,没过多久,密密麻麻的小果子从开花的地方长出来。地多了后,现在菜园子的范围也扩大了不少,王家奶奶还种了几行豌豆和花生,燕燕三个这才知道,原来花生像洋芋一样是长在土里的。和存柱家连畔子的一分地以前一直种谷子,现在存生和猫吖在上面种了些向日葵,中午的时候,王家奶奶坐在苹果树下乘凉搓白蒿绳,有时候给黄瓜绑绳子,向日葵地里像个蜂窝一样,蜜蜂嗡嗡嗡作响,加上王家奶奶本来有耳鸣头吼的毛病,她一边端起凳子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唠叨着:“唉!我的妈妈呀!不知道蜂儿嗡嗡嗡嗡吼着呢,还是我头嗡嗡嗡嗡吼着呢,反正不舒服,快让我回去躺砖头上把头凉一会儿”。 太阳光从院墙上慢慢倾斜,快上到粮食窑和牛圈窑顶了,院子里一大片阴凉。王家奶奶坐到门槛上喊道, “燕燕,太阳斜过去了,可能快三四点了,你们三个怕要抓紧时间拔玉米行里的豆豆,看今天卖菜的回来早,你们三个没有拔完,回来又要皮叨叨说了,叫你们早上趁凉拔,你们忙着写作业呢,这会儿热哄哄的,我看你三个磨蹭到啥时候呢,我胳膊疼的和不动面,你下午还要给咱们和点面擀开呢。”燕燕瞅了瞅时钟,刚好三点半,外面的太阳光黄的刺眼睛,又转过头和小燕、彦龙一起看电视。王家奶奶见燕燕三个没有人理睬,又开始唠叨起来, “怎么没有动静呢?你们三个就坐着看电视,拔不完那几行豆豆,你妈回来我就说三个看了一天的电视,喊上又不言传,一个个耳朵根子厚的很”, 燕燕蹭的起身,过去按掉了电视开关,喊小燕和彦龙说, “走!外套穿上拔地里豆豆去,看你奶奶一阵阵又拿灰耙把咱们捶一顿,叨叨叨叨的没完,嘴里口水怕都磨干了,我耳朵都快长茧了”,说后面两句时,燕燕走出门故意凑到王家奶奶耳边大声说道,王家奶奶笑着吐一口唾沫横飞向燕燕, “呸!我把你个猴精……还嫌我话多了,我不喊你们三个能看到天黑都不娜勾子”, 燕燕撩起胳膊赶紧挡着唾沫星子,一边大声说, “哎呀呀!你老婆子说话就行了么,老往人脸上唾唾沫干啥呢,脸上起癣了怎么办?以后没人要了你养活我吗?哼!” 燕燕的话惹的王家奶奶扑哧笑出声来, “你不嫌害臊!屁大点就想着跟人呢,脸比城墙还厚能起个啥癣”。 燕燕把衣服搭在肩膀上,回头瞪了王家奶奶一眼,嘴巴里小声嘟囔着出了洞门。小燕和彦龙相继跟在后面,彦龙故意踩着小燕的脚后跟,把鞋踩脱了,彦龙笑着撒腿往外跑,小燕转身勾好鞋,嘴里边骂脏话边追赶了出去。 第四十六章 盛夏的傍晚,太阳依旧火辣辣的照射着,院落树上的知了嘶声力竭的叫着,“嗞了嗞了”的响彻耳畔。被晒蔫巴的树叶略微卷曲,随着一丝似有似无的轻风,有气无力的浮动着。玉米蜷缩着叶子边缘,耷拉着脑袋垂下来,行隙里发出“噗簇簇”的声音,不时传来燕燕、小燕和彦龙三个的嘀咕声,燕燕转过头看落在最后面的小燕,放声喊, “哎!圆蛋,你吃饭的时候像个猪似的,一个顶两个,干活的时候勾子翘起来落后面不往前走。反正咱们三个一人一行,谁把拔完了出去地头缓,谁也不给谁帮忙。”燕燕猛的一转身,脸颊碰到一片玉米叶,被叶边缘剐了一下。她顿时感觉脸上一阵烧热,伸手摸自己的脸看有没有流血,一边愤愤的说, “讨厌死了!敢把我脸剐破,我就一脚把你踹飞了”,说着抬脚踹了旁边的玉米杆一脚,“噌”一声,玉米杆晃荡了几下,她赶紧把脚伸到另一条腿的膝盖后面按摩,她扔下抱在怀里的豆豆蔓,一屁股坐在玉米薄膜上,眼眶里噙满了泪水,眼前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她用力一眨眼,一大颗泪珠“吧嗒”滴在薄膜上。彦龙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豆豆蔓也在薄膜上坐了下来,对着燕燕说, “你看你骚情嘛!玉米又不是个人,你踢两下就能解气了吗?把脚踢疼还不是要自己受,你这是自作自受”, 燕燕翻着白眼瞪了彦龙一眼,一边脱了鞋揉捏着脚丫说, “你管求不是闲事儿!拔你的豆豆蔓!” 彦龙吱吱的笑起来,抓住一个磕头虫,对着燕燕的方向,按压住磕头虫的身体,磕头虫的头敲在薄膜上,“嘣嘣嘣”发出清脆的声音。小燕也赶了上来,丢下怀里的豆豆蔓,盘着腿坐在彦龙旁边,露在外面的头发上粘了一片枯黄的豆子叶。她的脸一片绯红,脖子里汗液和灰尘混淆在一起,形成一道道黑印痕,衣领腋窝处湿了一大片。她右手在脖子旁边来回扇着凉,一边看彦龙手里的磕头虫,说, “咱们这下拔出去就剩两行了,一个背背篓往场里背豆豆蔓,其他两个人拔,几下子弄完了回去缓着,你看我胳膊被玉米叶子剐了几道子,皮都蹭起来了”,小燕说着抓起地上的土块,捏碎往胳膊上涂抹。王家奶奶经常说,土是个好东西,干土疙瘩擦屁股不得痔疮,哪里被剐破了抹点细面面土也能止疼不留伤疤。小时候,彦龙火气重经常上火,屁股眼又红又疼,王家奶奶就找墙上的干土揉碎成细面面,抹在屁股上。燕燕三个也学会了,他们经常在外面玩时,不小心被草叶子划破手,就随地捏一把土散在伤口处。燕燕嘴巴里噙着一片豆子叶杆,学着存生的样子,一边的后槽牙齿咬住下嘴唇,拿手在薄膜上乱画,小燕给彦龙说, “你看大姐姐那个样子,像个二杆子吗?还学爸爸的样子咬嘴唇呢,嘿嘿嘿!哎呀,把人渴死了,我都想回去舀一勺缸里的冰水喝呢,懒得要我跑一趟,干脆咱们折个玉米杆杆吃,”说着,小燕起身折断一个小玉米杆,捋掉包裹在上面的玉米剥皮和叶子,坐在薄膜上啃起玉米杆来,彦龙问道, “甜不甜?我也口渴了,给我折断一节子,大姐姐你要吗?你要的话,咱们两个折个大的吃?” 燕燕四处打量了一番,指着一根玉米说, “折这个玉米,这个杆子节节长好啃皮”,彦龙起身准备折断玉米杆,小燕边嚼边说, “我觉得这几年薄膜上的玉米杆杆没有前几年甜了,以前不上化肥,没有铺薄膜时,玉米杆杆又嫩又甜,现在嚼在嘴里都是点没有味道的水,不太好吃,呸——”,小燕随口吐出嘴巴里嚼干的玉米杆。地头上传来王家奶奶的喊声, “燕燕,你们三个咋不见音信了?两下子拔完背出来,太阳都从对面山上斜下去了,你们坐里头耍去了吗?坐到玉米地里小心蛇从裤腿里钻进去了”, 燕燕三个正一边吃一边嬉闹,一听见奶奶说蛇,小燕触电似的一骨碌爬起来,赶紧转身在旁边四处打量,一边用手拉起裤子跺脚使劲甩裤腿。燕燕和彦龙见状故意指着一个地方吓唬小燕,他们齐声叫, “看!蛇——” 小燕“哇”一声紧闭眼睛,跳起来跺着脚。燕燕笑着打趣道, “真是个屁胆子,勾子松的能塞马勺!明明吓唬呢,都看不出来,谁叫你吃馍馍的时候躺下吃,都吃到头里面了,哈哈哈,赶紧抱上出,剩下的两行你们两个一人一行,我抱出去背背篓往场里倒,赶紧弄完了回”。 燕燕背着背篓猫着腰走在旁边的空闲地里,身后深深浅浅踩出一连串脚印。她倾斜着肩膀耸了耸肩,抬头看离地头还有一大段路,心里想着数三百下应该能到了吧。他们三个经常数数干活,沟里抬水的时候数有多少步能到转弯处;帮着奶奶给牛铡青草时数有多少下能铡完。数数让燕燕来了精神,她一步一个脚印,迈步一步数一个数,“一、二、三……” 厨房里,王家奶奶吃力的拧干抹布擦干锅底的水,往锅里舀了几勺水倒进去。坐下来一边烧火,一边看燕燕和面。她的胳膊最近一直疼的抬不起来,就喊来燕燕和面。刚开始的时候,燕燕和小燕觉得新鲜,捋起袖子争抢着要和面。差不多学会了两个又开始你推我就的撒懒。燕燕踮起脚丫,一边往面盆里倒水一边手迅速的搅拌着,王家奶奶坐在灶火旁边的凳子上说, “边搅边把周围粘到盆边的面拿面团擦干净,和面讲究三个光,手光面光盆光。以前给出嫁的女子找对象,婆婆家人首先要看会不会擀长面。擀出来的场面又光又薄,切出来粗细均匀,嫁到婆婆家都有好脸色看。唉!现在条件好了,都有了压面机子,省了多少事情,放在旧社会,像你这么大啥针线活儿都会干了,再过几年都能找婆家了。你看你们享福的,这么大了啥都不会干。学校里能学个啥,将来以后嫁到婆婆家里去,手搓搓啥也不会,有你们一个个好受的”, 燕燕不屑的撇撇嘴看了一眼奶奶说, “以前能跟现在比吗?我们老师都说了,以前是个病态的扭曲的旧社会,女人裹脚,男人留头发。现在是新社会了,等我们长大了以后都是知识分子,再不用给人做饭洗衣裳。我还要考学将来以后端铁饭碗呢,像我翠霞姐姐一样拿固定工资。我才不看婆婆的脸色呢!”随后她又小声嘀咕,“你老婆子都是那老古时的陈旧观念,我才不爱学什么针线活儿,织毛衣、做鞋垫我都不爱”, 谁知王家奶奶听见了,她低叹了口气说, “看求你们咋弄呢?我管不起也不管,也管不着。各人有各人的命,老话说,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看你娃以后都成个啥样子家,你爸你妈起早贪黑的贩菜挣得那点血汗钱,能把你们供到啥程度。唉!世道不一样了……” 燕燕把面放案板上揉光,放在面盆里醒了半个小时。搬来一个小木凳站在案板上擀面,她每次和面都怕倒多了水揉不在一起,像小燕和的面总是稀塌塌,擀面不费力气,放再多的黄面在中间,切出来下进锅里总是粘在一起,一口咬下去内层还有没有煮透的生面。可燕燕每次和的面都硬的擀不开,她感觉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了面团上,推着擀面杖使劲的往四周推擀,学着猫吖和王家奶奶的样子,散一层黄面在上面,把擀面杖卷在面皮里,来回按压揉搓,推出去摊平,换边又卷起来揉压。由于用力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洞。她推着擀面杖不停地把厚的地方擀平。等一大张面差不多占满整个案板时,她感觉身体发热,垫着脚尖的腿不由自主的轻轻颤动,她长舒了一口气,有种尘埃落定的成就感。小燕拿着苕帚扫地上的剥的葱皮菜叶,水缸边潮湿的地方总是有蚰蜒和潮虫出没,一只蚰蜒蠕动着身躯快速钻进了缸底下,小燕蹲下来拿苕帚尖在水缸下往出掏。王家奶奶进门看见小燕扫地的时候停顿了下来,赶紧说, “给你们两个说过多少遍了,扫地的时候不要动不动就听歇,扫个地又不费力气。这屎蛋女子咋就记不住?你蹲缸边寻魂呢吗?” 小燕起身又拿苕帚继续扫地,燕燕边笑边说: “奶奶,是不是圆蛋以后生娃时,生到半中腰里就不生了?你不是说扫地扫一半,养娃养一半吗?圆蛋,看你还掏蚰蜒啥!嘿嘿嘿……”,燕燕边说边吐舌头给小燕做鬼脸,小燕睁大圆眼睛瞥了一眼燕燕,举起苕帚试图吓唬她,王家奶奶又说:“赶紧两下子扫完,你像踏蚂蚁一样,在地上绣花呢吗?燕燕把锅边上的灰尘擦一擦,你看你们两个做个饭邋遢的,锅边烟台擦不干净,来个人一看笑话你们呢,吃饭的地方么,干干净净、整齐有序,人吃饭都有食欲”。 燕燕拿起湿漉漉的抹布拧干,一边擦灶台一边嘟囔, “还嫌人没擦锅台,这抹布都用了多长时间了?你看烂的成啥样子了?硬邦邦的又不吸水,怎么擦锅台上都湿漉漉的,把锅台上的一层水泥皮都卷起来了”, 王家奶奶正准备出门,一只脚跨在门槛外,听见燕燕唠叨,转身说, “白吃枣还弹嫌核大,我用烂布片片缝的抹布从你妈进门用到而更了,你妈都没有弹嫌过,你娃本事大给咱们买个新抹布。我而更胳膊疼的也戳不动了,柜里剩下一两个了,用完了叫你妈给你们买新的去”,王家奶奶边说边转身出去了,燕燕扯着嗓门喊道: “看你啥!我的意思是这个抹布太烂了,叫你给咱们换个新的用”。 第二天下午,王家奶奶果真拿了个新的抹布,一块有一厘米厚四方四正的抹布,布料都是用穿旧的衣服裁剪出来,各种颜色和面料混合在一起,上面的粗线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表层。 周末不进城批发菜不赶集,猫吖早上去庄稼地里干活,吃完饭便是卫生大扫除。燕燕三个轮流完洗头发,把脏衣服换下来。五口人穿脏的衣服堆放了满满一洗衣盆,旁边的地上还堆放着炕上的床单和枕巾。王家奶奶的衣服都是她自己随时换洗,别看她成天在菜地里跪在地上除草、喂牛、给鸡剁菜、打扫家里卫生,好像灰尘从来都不沾染她的衣服,王家奶奶的的鞋子永远都是乌黑,条纹明显,白色的袜子也总是干净整洁。就像老八媳妇经常给人说王家奶奶那样:“你看岁坑坑里婶妈,人家像不干活一样,人家也像咱们一样成天土里刨,但衣裳就没见过脏的时候。家里也有娃娃闹腾呢,婶妈睡的窑里啥时候去都干干净净的”。猫吖似乎同时继承了王家奶奶和熊家老妈的优良作风,家里家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包括猪圈和栓牛的场所,每到下午牛拉进牛圈里,都要铲完牛粪,拿扫帚把周边的地上清扫一遍,浮尘漫天飞舞,存生总是说: “扫八百遍都是土,能扫干净个啥?” 猫吖也总是一句话怼回去: “你咋不说你今儿个吃了明天还得吃,今儿个拉了明天还要拉,把你的懒病和邋遢咋不说?” 后来,存生也被猫吖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掏完厕所都要拿扫帚把边上清扫一下。燕燕三个也是,存生和猫吖卖菜回来晚,不用王家奶奶喊,他们就会把粪场扫一下,有时拿扫帚来回粗略的走个过场,像写完一篇作文,总要把最后的句号故意描深一点。 洗衣服用的都是洞门外水窖里的水,猫吖看看水缸马上见底了,喊燕燕和小燕去沟里抬水。两个拿着抬水棍和水桶出门了。湾里的吃水沟在婷婷家和平弟家下面的山沟里,走路约莫十来分钟就下去了。燕燕舀满水,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水桶上坡去,中途有一段上坡路特别陡峭,小燕抬着水桶走在前面,感觉整个身子都在向后倾斜,于是取下棍子双手紧握着走在前面,桶里的水摇摆着溅落了出来,洒在燕燕的裤腿上,燕燕边走边唠叨: “你一阵肩膀上一阵右手,一阵左手,换来换去都把水洒完了,我的裤子都粘在腿上了!拧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抬了,再换你就抬到后面试一试”,说着使劲的把棍子往前一推,小燕冷不丁一前倾,差点栽倒在地上,水桶里的水扑眼闪电般倾洒出来。小燕一下子来了气,放下抬水棍二话不说,愤愤的自己走上坡,坐在转角处的一块土块上休息。燕燕看桶里只剩下半桶水了,索性两手挎着抬水棍,撇开脚自己提到了平地上。放下水桶大步走到小燕跟前,朝小燕肩膀后面抡起一拳头过去,小燕“哇”一声哭出来,站起来拳脚相加打向燕燕,两个人拧巴撕扭在一起,一边哭喊着大骂: “你先把水洒了”! “你把我推了一把水才洒了”! “谁让你不好好抬!” “谁让你动手打我呢?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打我我就打你!”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 两个抱在一起厮打了一会儿了,骂着骂着两个噗嗤一下又齐声笑出声来了,刚才的唇枪舌战瞬间被抛在脑后。燕燕看小燕哭的眼睛脸都红了,赶紧抓点细土抹擦在脸上,同时在自己脸颊上也涂抹了一些。小燕见哭两眼通红,这样上去一定会被发现,两个等着小燕的眼睛好一点儿再回去。于是两个又开始商量对策,回去了怎么交代才能蒙混过关,不被妈妈发现。 两个抬着水进了洞门,猫吖正在阴凉处猫着腰在搓板上揉搓衣服,彦龙坐在旁边揉搓着里面的小件衣服,看见两个进来急忙说: “妈说你们两个去小城买水去了吗?这么长时间不见回来,以为你们两个到沟里打起来了呢”,小燕接过彦龙的话茬,话赶话的说: “你咋知道我们两个打垂骂仗了?是燕燕先推我,把水都洒完了”, 燕燕不停的挤眉弄眼,催促小燕往前走,小燕完全忘记了她们两个刚才计较好的对策,话说漏了嘴才回过神来。但为时已晚,猫吖丢下衣服起身走过来,边走边在衣襟上擦拭水上的洗衣粉泡沫,看见桶里仅剩下少半的水。两个裤腿上,衣襟上都是泥巴,猫吖顺手抄起抬水棍就往燕燕大腿上抡下去,燕燕“哇”一声用手捂着腿,她感觉自己的腿像是快要折了,她原地挪了两步,站着大哭起来。随后小燕也捂着屁股放声大哭,嘴里喊着:“妈,是我姐姐先推我来,呜呜,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猫吖火冒三丈,冲着燕燕一棍子打到屁股上,只听抬水棍嗞啦一声,边上裂开了口子。猫吖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丢下棍子去拿地上的苕帚,一边不停地骂着: “我说两个抬个水不见回来,坐沟里打垂骂仗去了,我一盆衣服都洗完了不见回来……一直说相互间要和睦相处,动不动就打到一起,最近三个一点点话都不听,我就等着攒够了收拾一顿呢,今儿个你们还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彦龙吓得也哭了起来,现在墙角一边哭一边告饶说: “妈——妈,我们都听话呢,你再不要打我们了,呜呜呜”, 燕燕一会儿揉搓屁股,一会儿揉大腿,呜呜泱泱的嘟囔,一边拿袖子擦口水鼻涕,听不清楚嘴巴里说什么。王家奶奶迈着大步走进来,板着脸一把夺走猫吖手上的苕帚,捡起地上的棍子扔到了牛圈门口,拉着燕燕和小燕往窑里走,彦龙赶紧跟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厉声说: “娃娃么,吓唬几下子就行了,还下狠手往死里打呢,从小到大你们又没有经管过几天,心是石头做的不知道心疼吗?我挣着眼睛能看见,等我闭上眼睛了你往死里打我也管不着!……二杆子劲来了,手底下就掂量不来轻重……”。 接下来的一周多时间,燕燕走路都是略微瘸拐着,和小燕一起上厕所时,脱掉裤子相互比对谁的青红印痕明显。燕燕的屁股连接腿根处,大一溜子青红相间的印痕,走路的时候只要屁股一动弹,像是一根木板钉在腿上。晚上睡觉前,猫吖打来一盆热水,用热毛巾轻轻地敷着。存生过来看了看,狠狠的瞪了一眼猫吖,说: “你妈是个猪!把我娃给我打得劲大了!唉!” 燕燕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猫吖吐出舌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轻轻抚摸着燕燕的头发,温柔的说:“臭蛋儿,以后你们到底省点事,你比两个大点,不能挑头惹事,听到了吗?” 平日里,很少听到妈妈如此细语温柔的说话,燕燕突然感觉自己屁股上的疼痛瞬间消失了。 第四十七章 自从家里的土地一下子多了十几亩,燕燕三个的暑假都是伴随着永远干不完的农活度过。牛槽边上又多了一头小牛犊,存生和猫吖商量着,槽上喂养一两年,等小牛犊大点能耕地拉耱,就把其中一个大点的牛卖了,长出来的钱垫上买辆三轮车贩菜。一般赶集的前一天下午,存生都会把第二天牛吃的苜蓿割回来铡好。坟地里的三分苜蓿地根本不够三头牛吃,因为苜蓿只能单纯的割来喂牛,不像种谷子草,青草干草都可以喂牛,主要每年还能额外收几袋子杂粮谷子。所以存生在王山上种了几分谷子,为了割草方便,又在院落周围的山地里种了一块谷子,种到地里见长势良好的时候,猫吖又不舍得割青草喂牛了,想着秋天多收点谷子。下午闲暇时,存生就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到田埂边寻冰草、梭边草等青草喂牛。下午吃罢饭,天气也变得阴凉了,路畔上,随处可见背着背篓到处寻着割青草的身影。近处的青草都被割完还没长出来,必须去远处的山里寻找。前一天来不及割草的时候,第二天王家奶奶就早早喊着燕燕三个去坟地里割苜蓿。燕燕和小燕胆子小,必须拉上彦龙三个一起去坟地,燕燕家的苜蓿地两旁都是长满杂草的坟墓,像零散的土包子错落在田坎边上,庄户里王家和杨家的祖坟都在这里。燕燕起头唱起了刚学的歌曲《小山娃》,小燕和彦龙也跟着附和了起来,彦龙不会歌词,故意拉长嗓门喔哟——喔哟,一起一落的捣乱,山那头传来一阵阵“喔——喔”的回声。燕燕和小燕便放大嗓门齐声高唱: “小山娃,放学后,一把镰刀拿在手,上东庄呀下西沟,哪里有草哪里走……”。 猫吖割草时经常带他们一起来,看见长满蒿草的坟墓,她边走边说:“老一辈人经常说,祖坟上蒿草多,后辈儿孙出大官。你看坟地里家家坟头上草厚,怎么也没见咱们庄里谁家出个大官?都还不是说道罢了唉!话说回来,当不当官都是闲事儿,后辈子孙安安稳稳比啥都好,咱们队里比起周边这几个队好像都强一些,对面邓家庄,动不动就听着庄户不干净,偷鸡摸狗爬灰,打垂骂仗斗殴。三天两头惊动的庙里神仙不得安宁,神纵使三头六臂,咋能管得过来家家鸡毛蒜皮的事……”,燕燕一心想着要问猫吖关于鬼神存在的问题,猫吖还没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妈,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神,为啥一到晚上我们都害怕的不敢出来尿尿?我奶奶有时候叫死人念记了,拿刀、苕帚疙瘩送一送就好了?为啥……”,燕燕还没有问完,小燕挤到前面挡着猫吖又开始问: “妈,我奶奶说晚上坟地里还有鬼火呢?是不是死人冷了就自己烧火烤火呢?” “妈,庙里真的住着神仙吗?庙里面画的害怕的神像就是神仙吗?我外奶奶说我就是熊渠庙上求来的?就是真的吗?”彦龙斜着身子边奔跳着边问。面对一连串的问题,猫吖没加思索的叹了口气说: “唉!谁知道有没有,反正我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东西么,你说没有吧,有些事情你不得不信,说有吧,谁都又说不出来个子丑寅卯。你奶奶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心理安慰呢。咦——你们看你五大家地畔上那一树马露子豆豆结得繁嘛,咱们上来了给你们三个摘点”, 猫吖故意岔开了话题,走在到处是坟墓的地里再说些关于鬼神的事情,不由得让人心里发毛。猫吖也是在孩子们面前自己给自己壮着胆子。殊不知,她也是个屁胆子,晚上没有月亮的时候走夜路,没有存生在旁边她根本不敢一个人走。有时候夜里肚子不舒服起夜,非得把存生连掐带踹折腾醒来陪着她。存生总是一脸无奈地表情,撒拉着鞋子跟在后面,站在旁边打着哈欠,一边嘟囔: “看你那点出息,就训导我时牙叉骨上劲大,你说你又不是个岁娃娃,三更半夜搅和的人睡不了个囫囵觉。白天怎样晚上就怎样么,害怕啥眉眼呢?” 这个时候,猫吖总是一副服软笑嘻嘻的样子,只要存生在旁边,她感觉即使真的有什么她也不害怕。 草窑里传出均匀的铡草声,铡刀触碰到青草咔嚓一声,指头长短的青草齐刷刷从铡刀一侧倾倒下来,乱七八糟的堆积在一起。王家奶奶身体前倾,两膝跪地,手里握着一小抱青草,等铡刀抬起,她双手错后一指头长短,抱起草堆塞进铡刀口。燕燕两腿分开,左脚踩着刀踏板,左手握着铡刀扶手木把,右手放在距离左手一尺左右的下方,小燕两手在旁边,扶着铡刀背,斜着身子朝向燕燕。两个上身微微抬起齐心使劲按压着铡刀,随着“咔嚓咔嚓”声,青草均匀的倾倒在脚底下,燕燕不时的把脚底下的草往后踢,保证脚底下有足够的空间。铡草是个眼疾手快的活儿,期间三个人没有一句言语。牛光是吃青草也不行,容易导致肠胃疾病拉稀。必须和适量的干草,拿铁叉搅拌均匀。夏天的天气炎热,青草堆放容易发热出汗,王家奶奶搅拌均匀后,拿铁叉拨开摊平,尽量让草平铺在地上。燕燕拿背篓揽了一背篓青草,背出去倒进牛槽里用手坟拨均匀。彦龙解开牛缰绳栓把牛拉到牛槽边,打个活结捆绑在木头支架上,牛低头一边吃草,一边不停地摆头拧脖子眨眼睛,甩着尾巴驱赶身上的蝇子,一头摆过来畸角碰到了彦龙肩膀上,彦龙“咦呀”一声跳起来往后躲闪,牛受到惊吓抬起后退腾空跃起。彦龙赶紧跑到一边,顺手拿起立在墙角的搅料棍,抡起打在牛屁股上,牛一边忙着吃草,一边拧动着屁股,后腿来回挪动着。彦龙放好搅料棍,开始大骂起牛来: “这牛皮厚的像打上不理会,照样抢着吃草,你着急发慌的像饿了几辈子一样,把我撞疼你狗命就玩完了,这次把你饶过了”, 燕燕站在不远处,着实被吓了一跳,心扑咚咚的跳个不停。突然想起春天种洋芋的时候,因为一头牛前腿摔瘸不能拉耱,猫吖牵着一头牛走在前面,存生走在牛旁边,肩膀上套着绳子拉耱的另一头。燕燕两腿叉开拉着牛尾巴战战兢兢的站在耱上。不知怎的,牛突然挣脱缰绳和勒头跳起来,猫吖措不及防松开了缰绳,牛试图挣脱耱,后蹄不停地摆动往后踢,一脚踢踹在燕燕胸腔处,燕燕浑浑噩噩顺势栽倒在地上。猫吖跑过来一把拉起燕燕,检查有没有伤到哪里。确定只是受了点惊吓,她赶紧一只手作势在地面上往上捞东西,一边嘴巴里不停地念叨,农村人管这样叫“喊魂”,被惊吓后灵魂出窍,要赶紧叫回来, “燕燕,回来!燕燕,没事了,不害怕!……”。牛在地里撒欢似的乱跑动,存生“嗷嗷”的叫喊着喝住了牛。虽然这次意外有惊无险,自此后,燕燕对牛总是充满了某种恐惧。除非迫不得已,她总是尽量和牛保持距离。不得不在耕地时牵牛,她也时刻都警惕着,一边走一边回头观察牛的一举一动。看到刚才彦龙又差点被牛犄角抵到,燕燕指着牛也跟着发起牢骚骂起来: “啥时候不耕地了,把你们一个个杀了吃肉。一天管吃管喝的还不知好歹,畜牲就是畜牲,一点点良心都没有的。再动不动抵人看我们抽你的筋剥你的皮,还——还吃你的肉”, 话没说完,牛微翘屁股抬起尾巴“啪啪啪”,一连串的屎从屁股眼里冒出来。鼻子里顿时闻着一股子夹杂着青草的屎臭味。燕燕和彦龙同时捂着鼻子和嘴巴笑起来。小燕端了一盆猪食从洞门里出来,笑着说: “你们两个都是‘瘦狗鼻子尖,看见稀屎跑得欢’,牛粪有你们拉的屎臭吗?” 燕燕一边捂着嘴巴笑一边指着小燕说:“你离那么远,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赶紧喂你的猪大大,你看你猪大大看见你亲切地,哼哧哼哧的扑着要吃呢”, 小燕端过猪食盆放在地上,猪扑棱扑棱着脑袋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小燕一边坐在厕所尿尿一边扯起嘴唇,斜着眼睛看自己嘴角起的一大片溃疡,倒吸着凉气簇簇的呻吟: “我嘴里又烂了一大片。彦龙,你嘴好了吗?” 彦龙在铲牛粪,头也不抬就说:“早好了”,燕燕接过来说: “你们两个不是舌头烂就是嘴角破,知道啥原因吗?嘿嘿嘿,就是你们两个经常‘占着茅坑不拉屎’,尤其圆蛋,蹲茅坑里半天不出来。看我!好长时间没有烂舌头了。你还是赶紧去摸上一点点盐和锅煤就好了”, 小燕提好裤子,嘴唇一伸一缩还在簇簇的吸着凉气,一溜烟地跑进了洞门,边跑边回头指着骂燕燕: “我掐指一算,你嘴尖毛长,明儿个一定烂舌头。奶奶说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小燕拿着小勺边缘在锅底前后剐蹭,锅底的黑煤渣掉进勺里面,她又捏了一嘬盐放在小勺里,拿筷子搅拌均匀,对着镜子扯开嘴角。筷子头上蘸点口水放进勺子里蘸几下,赶紧涂抹在溃疡处,一阵烧热难耐,小燕疼的直跺脚,不一会儿,拉着丝线的口水哈喇子顺着嘴角流淌出来。她一边不停地往上涂抹盐和锅煤,一边低头吸溜着任口水一连串的流淌。燕燕三个经常口腔溃疡,小时候谁嘴巴烂了,王家奶奶就用这样的方法给他们治,一般涂抹三四天溃疡面就自然愈合了。口腔溃疡也一直伴随着他们的童年,随着他们渐渐长大,只要舌头或嘴角哪里有溃疡,都会自己拿勺子铲锅煤和着盐涂抹患处。 一股青烟从烟囱里冒出,袅袅升起到墙面上,厨房里传来“噔噔蹬”的切面声。燕燕在院子里抡着一条粗麻绳吧哒吧哒的跳绳,一边跳一边绕着院子跑,彦龙滚着他的铁环满院子跑着追赶燕燕。彦龙现在滚铁环的手艺越来越高了,碰上坑坑洼洼他也会巧妙的避开,还可以带着铁环平稳的走在布满荆棘的草堆里,铁环上的一串串小铁片相互击打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小燕坐在门槛上手扶着下巴呆呆的看着,她这几天总是提不起精神来,走到哪里都一屁股坐在地上。猫吖喊着燕燕: “燕燕,喊你爸爸回来吃饭了,我马上下面了”, 燕燕停下来大声在院子里喊: “爸爸,我妈叫你吃饭了。爸-爸,吃饭了,饭好了——”, “哦——”,不远处传来存生的回应声,他一般饭前都在院落周围干活,或者劈柴,或者在地里拔草。 小燕端着饭碗,目光呆滞的看着碗里并不动筷子。猫吖看见问: “圆蛋,你这几天怎么了,不好好吃饭,往常头低着只管往嘴里刨,这几天咋了?” 小燕拿起筷子凑近饭碗,突然呕呕的作呕起来,口水不停地往出淌,她抬起胳膊不停地揉眼睛说: “我一看见饭就恶心想吐,乏困的不想拿筷子吃饭”, 猫吖放下碗筷,顿时紧张起来,说: “我怎么感觉这个女子这几天不对劲,老是蔫拉吧机,走到哪扑塌一坐,我还给骂着邋遢的。你过来我瞅瞅”, 小燕起身走到猫吖跟前,斜着身子依靠在猫吖身边,猫吖仔细端详着小燕。脸色泛黄,眼眶里面也不是正常颜色,于是,她赶忙拉起衣袖和裤腿看身上,身上白里泛着黄。 “这个女子全身泛黄,你看眼仁也有点黄,莫不是得了黄疸肝炎了,我听双庙她大姨夫说过,身上眼睛泛黄就是黄疸肝炎。妈问你,你这几天尿的尿啥颜色?” 小燕低声说: “边尿边渗进土里了,好像红的还是黄的,我也不知道”, “我看看”,存生看了一会儿说: “真的不对劲,明儿个赶紧领城里检查一下,没啥事买点药就顺便批发点菜。真的是黄疸了看医生叫怎么治”。 燕燕和彦龙只是听闻过黄疸肝炎,没想到小燕竟然也得了黄疸。而且要带去城里医院检查,觉得肯定病的不轻。他们两个对小燕说话的口气也变得软和起来,也不大喊大叫的叫圆蛋了。 第二天下午,存生推着自行车从大门外进来,小燕在前面坐着。王家奶奶看着车子后面什么也没有,便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说: “唉!起早贪黑的挣几个钱,不是这里的窟窿,就是娃害病,她这个岁先人可怎么了?” 燕燕和彦龙赶紧跑过去问: “妈,小燕得了啥病?” “妈,你手里提的啥东西?” 猫吖进屋,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说: “我看着就像是黄疸肝炎,结果还被我说中了。以后你们两个不要紧挨着小燕口对口说话,小心传染。小燕吃饭的碗筷拿出来另放着,你们两个不要动,还有,小燕喝水的杯子你们也不要去动”, 存生接着说: “唉!三个成天在一起,能防住个啥?我听大夫的意思,好像传染性不大。赶紧让我架炉火给熬药,中药西药都给按时按点吃上”。 “那也要防着点,燕燕和彦龙两个以后小燕吃过的东西不要碰了,听见了没有?”猫吖说,燕燕和彦龙齐声点头答应。 存生每天下午按时给小燕把中药煎好,小燕吃药的时候磨蹭半天不过来,躲在墙角扣墙上的土,猫吖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小燕,来吃药,再吃三四天咱们去城里再检查一下,好了以后再就不用吃药了。不光你愁吃药,我看着黑乎乎的药都愁的不行了,那怎么办呢?苦口良药利于病。你把病得下了,不吃药怎么能好。我娃乖,把药喝了让燕燕和彦龙给你砸几个甜核杏仁吃,快来!眼睛闭上,一口气就喝完了”, 燕燕和彦龙在旁边催促着小燕赶紧去。他们两个最近也是千方百计的哄嗦着小燕。燕燕说: “你赶紧喝药去,我和彦龙出去摘一帽筐子甜核杏给你砸杏仁吃,走!彦龙,你把爸爸的帽子拿上,我上树摇杏你在地上捡”, 彦龙看了看小燕,转进粮食窑拿了个木升跟着燕燕出了洞门。 半个月后,小燕基本恢复了健康。看着有了精神,又开始爱骂人告状的小燕,燕燕和彦龙也恢复了以前的叫法,成天里“圆蛋”的喊叫,小燕的饭量也越来越好,燕燕坐在旁边,凑近小燕耳边嘀咕: “圆蛋圆蛋能垤饭,一顿能吃三碗半,” “妈——你管一下我姐姐,她一直骂我能垤饭”,小燕拉着哭腔向猫吖告状,猫吖翻了一眼燕燕说: “看你讨厌嘛,瘦嘎嘎的自己个儿奸吃,还嫌弃人家能吃。眼看着小燕和你差不多一样高了,还不好好吃饭,等着喊小燕姐姐呢!” 小燕得意的朝着燕燕挤眉弄眼,燕燕横着眼睛不停地翻着白眼瞪小燕,脚底下来回摆动,碰触着小燕的脚。忽然,头顶的云层里,飞机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彦龙惊奇的跑上场里去看,燕燕和小燕也跟了出去。他们很少看到飞机,场里地势高,能看得更清楚些。等他们一口气跑上去,飞机早已不见了身影,只留下长长的一道白色的像云朵一样的尾巴。他们三个抬头目视着天空,彦龙喊着: “飞机——来把我拉上——喂!” “妈说,飞机飞得高,看咱们就像是蚂蚁在地上,你还扯着嗓子白费劲呢”,燕燕扭头给彦龙说,彦龙目不转睛的看着飞机远去的方向,随口说: “我长大了开飞机去呢”, 燕燕噗嗤一下笑出来: “你给飞机擦勾子人家怕都看不上,还白日做梦呢”, 彦龙回过神来怼燕燕说: “你才白日做梦!等我长大了有钱了,开个飞机把奶奶、爸爸妈、圆蛋都拉上,就是不要你!” “你有那怂本事吗?明天看看咱们祖坟上冒青烟了吗?你先尿泡尿照照自己”,燕燕边笑着边从田埂上跑了下去,彦龙急忙追赶了下去,一边嘴里愤愤的嘀咕着骂燕燕。小燕一边甩着一截草杆,一边跟在后面说着他们三个最近听来的顺口溜:“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的四分之三”。 第四十八章 大清早,天空布满了阴云,正好赶上猫吖和存生不去城里发菜,也不赶集。吃罢早饭,存生便和猫吖从粮食窑里抬出四袋子麦子靠墙摆放。王家奶奶拿着苕帚一遍又一遍的把院子清扫干净,摊开用蛇皮袋子缝制的一大块油布。存生把麦子都倾倒在油布上,猫吖喊着燕燕拿出来筛子、簸箕和大洗衣盆。燕燕早上听着又要淘麦子,心里头便不快活,每次淘麦子工序都好烦琐,又得筛又得簸,麦子里总有捡不干净的小土疙瘩和渣滓。王家奶奶说她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看不清楚,可是总能在她们挑拣的干净的麦子里找出一两个渣滓来。猫吖拎起筛子揽上多半的麦子,端到牛圈边的墙角下,蹲下身子抡起胳膊来回转圈筛麦子,麦子像漩涡一样在筛子里浮浮沉沉,不一会儿上面就有圆圆的一圈麦秸杆浮在上面,筛子下面的瘪麦粒和细小的麦秸混合着尘土从底部的空隙里掉落下来,猫吖一边抓走上面的麦秸秆,一边不停地摇筛子,等浮在上面的杂物越来越少,她便起身倒进簸箕里。王家奶奶坐在小木凳上,膝盖上放着簸箕,她把麦子倾倒到一边,边往另一边拨动边挑拣麦子里的小土块和小石子。燕燕蹲在对面帮着奶奶挑拣,把一边的麦子都拨到另一边挑拣完,王家奶奶挥手示意,喊燕燕站到旁边去: “往边上站,簸箕前头不能站人,看我把你女婿腿扇断了”,燕燕应声娜动了脚底下,翻了一眼王家奶奶说: “奶奶,从小到大你就一直在说这个话,怎么也没有见把谁腿拿簸箕扇断了?还不是你们胡编乱造的话,没有一点点的科学依据,是不是?” 王家奶奶抡起簸箕上下颠倒,麦子像一连串的珠子拥簇着起伏跳跃到一定高度又落下来,均匀地拍打着簸箕哧哧作响,细小轻微的尘土和秸秆被扇出了簸箕。猫吖一边筛一边说: “老一辈人经常这样说,一代一代都是这样传说下来,你管他真的假的,你不要往簸箕前头站就行了,小心眼睛里进去土渣滓”, 存生从沟里担回来两桶水放在洗衣盆旁边,燕燕把收拾干净的麦子都倾倒在洗衣盆里,彦龙跑回厨房取来了舀子准备舀水,他一边舀水倒进盆子里,一边看着存生用手搅拌着盆里的麦子,猫吖起身看了一眼说: “上一回麦子淘的有点湿了,拉去放磨坊里风干了一天半才差不多了,你边搅边嚼一口试试干湿,不干不湿刚刚好就行了。这几回磨的面都不太好,怎么看着黑洼洼的。三个牛吃麸子也厉害呢,收了那么多麸子,想着面应该很白么,怎么和出来揉上没有劲道。” 小燕撑开袋子站在旁边,她捏了一颗麦子嚼了几口转头吐掉说: “妈,不是说现在地多了,磨面就磨白白的面炸油饼嘛,你这下磨面就少掺点黑面进去,我们都爱吃像我八妈家蒸的白馒头和油花卷”, 猫吖一边筛一边说: “现在哪里有把黑面掺进去?狗呀、猪呀、鸡呀都要吃,黑面紧打紧的都不够吃,以前麸子收一点点,现在四袋子麦子收一袋半麸子,三个牛都不够吃要和油渣料。那是上次可能把麦子淘的太湿了,磨出来面看着不太好。我看咱们庄里这个磨子也破旧了,听他八妈说,小城新换了个汞子,磨出来的面白的很,秀英家、平弟家几家子都拉小城磨面,我看咱们也拉小城磨走,你说呢?”猫吖转身问存生,存生把淘好的麦子往袋子里装,应声说: “能行啥!你说了算,无非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情,上一回四袋子麦子吃了一个来月,马上过庙会了,还要给庙上准备面和油呢,索性再提一袋子麦子出来,现在这三个娃垤馍馍也厉害呢,铺摊一场不容易”, 猫吖接过来说: “哦,看不说我把庙会的事还忘了,今儿个六月中旬了,再有半个月又要清灶了,一年一年快的不觉得,我印象去年的庙会才过完”, “妈,去年彦龙清灶期间,跟我和小燕揪吃葱叶了,他还跟着我爸爸进庙里看香了”,小燕两手拉着袋子口说,彦龙想了想立马说: “不是的,奶奶说前五天不吃葱韭大蒜就能进庙,我是之前吃的。你们女孩子不吃也不能进”, 燕燕听到这话抬起头怼彦龙: “谁说的不能进?我去年和小娟看周围没有人,都偷偷跑进去拿献果和寿桃馍馍吃了,还给圆蛋给了一个,是不是?怎么也没见谁说不让进去,五队里几个岁女子都进去偷献果了呢!” 小燕连连点头,一边应承说: “我害怕的不敢进去,我姐姐进庙背后的小庙里去了,” 猫吖抬起头看了看小燕,红通通的脸蛋上摸了一层棒棒油,没有搓涂抹均匀,显得油光蹭亮,额头边的刘海上一缕头发湿漉漉的拧在一起,猫吖抿着嘴笑起来: “圆蛋,你去进去照照镜子去,把个脸上抹了多少棒棒油,亮光光的像太阳照在水面上了一样,也不知道抹匀,头发捎上都擦上了,赶紧进去擦一擦,我一抬头看油光光的吓人呢么”,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小燕,燕燕和彦龙笑的合不拢嘴,小燕撇着嘴巴瞪了两个一眼,拧着身子跑进了窑里。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还泛着光亮,手心擦完了反过去用手背又擦拭了一番,怎么还是油光锃亮,她索性抬起胳膊拿衣袖在脸上涂抹。存生喊着赶紧出来撑袋子,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笑了笑才跑了出去。 当天淘洗的麦子一般下午就得拉去磨坊磨。收拾完院子,零星的毛毛雨飘了起来。存生和猫呀把麦子袋堆放在架子车上,准备拉去小城磨面。王家奶奶横在炕头眯了一会儿眼睛,她习惯于到中午十二点左右,在炕头上枕着砖头休息,蜷曲着腿,右胳膊支在右脸颊边,左手搭在大腿边上,似睡非睡的打个盹儿,一般不超过半个小时。她起身分开手指从脸颊往上搓脸,把蹭出来的头发塞进黑色的网纹帽子里,探出头往院子里看了看,自言自语说: “看着亮光光的下不了雨,怎么还飘毛毛雨了?得亏把麦子淘了。磨面的人应该到了吧,等把面磨回来了再好好下一场子,呵啊——”,她长大嘴巴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说:“瞌睡没娘,越睡越长,这天气把人迷糊的,就是个睡觉的天,唉!肚子里有虫,瞌睡来寻……”。 阴雨绵绵一连下了两三天,猫吖坐在窗户前织毛衣,一边焦急的看着窗外,听着存生在旁边扯开了嗓门张大嘴巴打呼噜,猫吖一脚踹过去说: “这个人头一见枕头立马打呼噜,瞌睡怎么来的那么容易?天不晴跟不了集人心里焦躁不安的,听见你打呼噜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存生哼的一声被惊醒,睁开眼睛瞪了一眼猫吖:“哎呀呀——天爷要下雨又不是我指挥的,你看你这个人啥,不睡觉你让我干啥去呢?你想睡就睡嘛!哎呀喂——好好的!”存生迷迷糊糊发了几句牢骚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猫吖边织毛衣边唠叨着:“你上辈子怕是猪变得,身上长满了瞌睡虫,哪来那么多瞌睡?”她看见燕燕在院子里打着伞淋雨踩水花,她喊燕燕说: “燕燕,你来试试这个毛背心合适吗?长短差不多了我就收尾了,” 燕燕吧哒吧哒的跑进来,猫吖放在脊背上试了试毛背心的长短,随手放在炕边上,伸腰打了个哈欠说: “能转两三圈就能收尾了,来——我给你掏耳朵眼,好长时间没有掏了,可能耳屎都把耳朵眼糊住了,”猫吖顺势把燕燕头按下来,借着门口的光偏着头看: “哎呦呦,啧啧啧!我就说呢,快都蓄实了”,趁着猫吖起身到窗台上取火柴。燕燕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了。她最怕妈妈给她掏耳朵眼了。按压在炕头上对着亮光拿根火柴,有时候随手取下卡头发的黑色小卡子,在耳朵里轻轻地转着拨,一边不停地啧啧惊叹着,给人感觉耳朵里面布满了耳屎,其实掏出来总是一点细微的碎片。发痒舒服只是一会会儿,再往深处触碰到耳膜,有一阵扎心的疼痛。燕燕总是担心的缩着脖子不敢动弹,生怕妈妈戳聋自己的耳朵。猫吖故意提高嗓门喊: “你跑啥呢,快进来,耳朵眼里蓄满了还不让人掏,赶紧掏了我还给小燕和彦龙掏呢”, 燕燕明知道逃脱不过,便拧着屁股假装要去上厕所: “我出去尿个尿就来了,小燕——妈叫你呢,给你掏耳朵眼呢”, “我不想掏,我们两个叠纸船还没有完呢,我们明明都听见妈在喊你,哼!”小燕喊道, 燕燕在洞门里站了一会儿,猫吖又催喊了两声,她唯唯诺诺的走进门来趴在炕头上,一个劲的叮嘱猫吖一定要轻一点,别弄疼了她。猫吖把两边的耳朵眼都掏干净,撩起脖子后面看了一眼说: “脖子后面的浑毛又长上来了,你不要动,我取一截线绳给你拔”, 燕燕一骨碌起身挪到了门口,哭丧着脸说: “哎呀!我在不让你给我拔了,太疼了,浑毛就浑毛,每次都拔的疼死了,拔了还长!浑怂就浑怂,反正我不拔!呜呜——” 猫吖边笑着边哄嗦燕燕说: “女娃娃脖子后面拔利索了扎头发好看,不然后面密密麻麻长的像蒿草一样,让人看见了笑话。给你们两个拔完了,我明儿个找你八妈也拔我的去,你看我我额头上又长起了一层。咱们庄里你列锅姨娘拔的最好,凡是庄里出嫁女子都给开脸呢,明儿个了看寻谁去呢。我先给你拔脖子后头的”,燕燕极不情愿的走到炕头边,她知道反抗也没有意义。有一次,小燕跑出去不让猫吖拔,猫吖捉回来夹在腿档里硬是不顾小燕哭喊反抗,直到她认为脖子后面看起来利索了。 “哎呦——疼死我了,完了没有?”燕燕随着线绳的起伏不停地抽搐着身体,猫吖嘴里咬着一截线头,中间的活结里揽一缕碎毛发,她快速的拉动另一边线头,碎发连根拔起。她嘴里“哼哼哼”,一边腿夹紧燕燕的身体不让动弹。小燕和彦龙呲牙咧嘴的站在旁边看着,燕燕一叫喊,小燕不由得打个寒颤,撇着嘴和彦龙对对眼。彦龙指着小燕,做着鬼脸说: “还说男孩不好,我们就不用拔浑毛,马上就到你了,嘻嘻嘻”,他吐出舌头不停地晃动,被小燕狠狠的瞪了一眼。燕燕的脖颈后面一大片通红,毛孔处有细微的血印渗出来,猫吖揭开炕席捏了一嘬细面面土涂抹在上面,她长舒一口气,得意地让燕燕自己摸摸看,是不是脖颈都长长了一大截。燕燕只感觉脖子后面一阵灼痛,她咧嘴似哭似笑着又自己在炕席下捏土涂抹在疼痛处。燕燕心里一直在揣测,有时候妈妈自己一个人坐在窗户前对着镜子,线绳一端系在玻璃钉子上,一端含在嘴里,哧啦哧啦的拿线绳拔额头前的碎发时,表情淡定,好像不但没有丝毫疼痛,还很享受这种过程,难道真的一点儿疼痛都没有?关键问题是,拔与不拔也看不到明显的变化,除了当时额头一片绯红外。她也不懂为什么猫吖老是要强迫着她和小燕,非要拔脖子头面的浑毛,为什么不拔别人会笑话?为什么出嫁的女子要开脸?为什么脖子后面的头发叫做浑毛?……她也曾多次问猫吖,可是每次的答案含含糊糊都不一样,总之就是,一辈一辈传承下来,她们也应该接受并继续传承下去。 每年的阴历七月十七是白家洼五六队的庙会,据说庙里供奉着“王灵官”的神像,庙会这天也是“王灵官”的生辰。前一天,猫吖就发面蒸寿桃馍馍,每家每户都要拿寿桃馍馍供奉,还要剪一个莲花馒头。蒸出来的馒头去了皮,从下面开始,拿剪刀一层一层错落有致的剪出莲花瓣,一个大馒头便变成了精致的莲花馒头。燕燕最爱点色红了,拿筷子一端蘸上颜色,红绿相间的点在花尖上。庙宇坐落在白家洼五队的山坳里,前一天下午请来阴阳先生起经,同时大喇叭里会播放秦腔,湾里离得远也能隐约听见。存生把寿桃和莲花馒头盛在一个大茶盘里,旁边放几个树上现摘下来的六月仙苹果和小海红果,到大柳树旁边老七家商店买来香裱夹在胳膊肘里,低头挡住风点燃一根烟,一边大步流星的走路,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烟。庙宇周围人头攒动,吃了饭的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旁边的麦场里,年老的人坐在土坎上三五成群的聊天,庄户里的小孩在旁边的田坎边排队遛土,蹴溜滑下来,来不及拍拍屁股后面的土,又急忙绕一圈爬上去再滑下来。遇见好久不见的熟人,存生连忙掏出烟发一根,嘴巴里有抽的,他便把别人发给他的别在耳朵上。柳义明是他儿时的发小,一起爬山溜洼捉过野兔,中学毕业考上学,现在在城里教书,全家都搬到城里安了家。两个好久不见的老同学站在庙旁边的土梁上聊着境况。柳义明每次回来,都不忘带些平日里收集的不用的旧报纸书刊杂志,还有批改过的作业本,带回来交给存生,带回家燕燕三个当练习本和草稿本用,报纸留着到年底了糊墙。燕燕最喜欢读杂志书刊,尤其是《读者》杂志,里面的经典文章常常让她沉迷其中,有时候吃过饭,她偷偷拿着书溜出来,坐在地头对着绿意盎然的山坳放声朗诵。她和小燕每人有一个包着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也是柳义明送给他们的,里面隔几十页便是***语录。他们两个也摘抄一些经典语录和名人名言,但多数是抄写歌词,老师教过的歌曲,或者是磁带里听的滚瓜烂熟的歌曲,她们便照着歌词纸抄写歌词。《朝花夕拾》、《水手》、《星星点灯》……等等,一边抄写一边唱,完了在空白处随手画几道杠,或是画一朵看起来根本不像花的花。燕燕三个自打上学起,除了正式作业本花钱买,家庭作业本基本没有买过。正式作业写完翻过来便当家庭作业本,还有柳义明送来的批改过的正式作业本,城里的小孩只写一面,他们翻过来便当家庭作业,老八媳妇经常也会送来他们三个孩子没有写完的本子。存生和猫吖没有什么答谢柳义明的,树上的杏子成熟了,摘一篮子去城里时顺便送点让他们尝尝鲜。 庙会当天,庙宇周围人来人往非常热闹,除了两个队的村民,也有十里八乡的香客,这种景象比农村里过事还闹热。本庄户里的人按分拨各司其职,有接待香客的、有记账的、有专管神像前供奉的、有管灶的……燕燕三个也跟着王家奶奶来看热闹,王家奶奶坐在场边的土坎上,不一会儿周围便有一帮老头老太太围在旁边拉家常,说说笑笑。燕燕三个跟着一帮小孩捉迷藏、溜土、也偷神像前供奉的水果和寿桃。猫吖说神前供奉的东西是神仙吃剩下的,人吃了会百毒不侵。看见看管的人不在,他们便溜进去偷一个出来分了吃。小燕胆子小只负责把风,每次燕燕壮着胆进去,不敢抬头看上面面目狰狞的神像,随手拿一个赶紧跑出来,随即又转身站门口双手合十作个揖。即使被看管的人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反正那天的贡品最后还是让人吃了,他只负责没有了添加上去。也有专门安排接待香客和准备斋饭的人家。到了晌午饭点,王家奶奶便起身喊燕燕三个回家去。一般来说,凡是庄门户里的人都可以去吃斋饭,但王家奶奶从来都没去过。一路上燕燕三个围在王家奶奶跟前,七嘴八舌的问,为什么有的人家全家老小都去吃,偏不让他们去,王家奶奶边走边说:“虽说是庙上的百家饭,百家供饭百人吃,咱们不要去跟着占那便宜,看着丧眼。帮忙的人和香客吃那是应该的。咱们像部队一样,一去一大帮子,你们三个饭量又都好,有时候灶房准备的不够了,帮忙的人都没啥吃的,再说了又不是像前几年不够吃,日子紧巴巴的时候都没领你们去吃过,何况现在想吃啥有啥,跑去趁那个热闹干啥?……回去让你妈给咱们掺搅团……”。 第四十九章 每年苹果成熟的季节,湾里更是一番景象。家家户户的果树上挂满了果,红通通的红香蕉苹果,像是粗心大意的小孩拿红色的水彩笔在向阳的一面乱七八糟画了许多横线;老五家的几树六月仙苹果像它的名字一样仙儿,早在阴历六月间就下了架,黄绿相间的树叶在微风中斑驳;黄澄澄的黄香蕉苹果两三个挂在一个细小的树枝上,压弯的枝腰随风摆动;存柱家那几树国光青绿相间,三五个齐头并进争相长大,国光果期长,要等到霜将来临它们才成熟下架;婷婷家院台子上的一树香蕉梨挂满了树枝,站在上面看去,密密麻麻的梨似乎比树叶还多。大前年存生在大门洞旁边的杏树上嫁接了一枝香蕉梨,两个树杈,两种水果,旁边的杏子已经挂果了,梨树还只是长枝桠,春天开了几朵梨花,最后都被吹落了;鸡蛋大小的核桃夹杂在树叶间生长,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虽然湾里住了十来户人家,门户少山地多,家家户户的院落旁边都有果园,少则几树够自己家里吃,多了摘下来赶集或拿城里去卖。塬上这几年又盖起了许多砖瓦房,大路两旁以前的庄稼地都批为宅基地,五队和六队山沟底下的人家相继都搬到了塬上。如今塬上几个村庄都打了吃水井,白家洼附近的小城、张庄、白庙村都有了自己村里的水井,由本村的村民承包经营,方便了附近的居民饮水,稍微远一点的村民,各家准备一个大的铁皮水桶,放在架子车上运送,一桶水三毛钱,一般早上和傍晚的放水时段,周边拉着架子车的人都要排着长长的队灌水。加上政府鼓励家家户户挖储水窖储天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去附近的沟里担水饮牛。这样一来,大大改变了以前人们靠近沟边挖窑安家的传统。住在山沟里的人都想尽办法对地往塬上平坦开阔处盖房子。湾里几户弟兄多的,成了家各立门户后,都在大块地周边盖起了房子。王家奶奶和庄户里的几个侄媳妇聊天,说起现在的年轻人不兴箍窑,都想在塬上修房子,她轻叹了一声说:“唉!时代不一样了,咱们都成了老古董了。反正我住了一辈子窑洞,还是觉得窑洞好,冬暖夏凉。塬上的房子四面敞口,没有个山挡风,冬天肯定不好过,哪有住窑洞舒服”,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表示同意,虽然他们不知道以后啥变化,个个都表示,即使年轻人都赶时髦、图方便要上塬盖房住,他们老两口就愿意守着湾里的窑洞颐养天年。存柱媳妇说:“唉!我们也扑腾不动了,顺利和胜利都在外头打工,听说话的口气,既不想回来住,也没有在塬上修房的意思。顺利在城里逛了几天心都野了,见我提起修房手一摆,头一拧,不耐烦的说,让我不要闲操心。我们两个也管不着了,看他们以后都怎么打算去,唉!……”,福祥妈一边做着手里的鞋垫一边笑着说: “人家顺利学厨师,以后靠手艺吃饭。再逛几年就给你老两口在城里买楼房安家呢!而更年轻人在外面看的世面大了,钱挣多了谁还住窑洞呢?盖的房子都看不上,住城里楼房上又干净又方便,谁还想回来呢”,存柱媳妇不屑的哼了一声说: “住城里喝西北风去,他娃还要有那本事呢!城里一般人能养活的住吗?吃喝拉撒样样不得钱,就连一根葱都要跑出去买,哪像咱们自在方便,地里啥都有,有那几亩地想吃啥都不缺。给我白给一套楼房,我都不去住”。 今年雨水光照好,存生家的几树苹果像蒜辫子一样压弯了树枝。存生到晚上睡觉前都把狗拉过去拴在苹果树下,防止夜间熟睡时有人来偷苹果。昨天夜里湾里的狗到半夜三四点,像是约好了时间,齐声叫嚷。存生起身披上外套拿着手电筒去苹果地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动静。第二天才听说,婷婷家的一树苹果几乎全被偷光。猫呀吃饭的时候问存生: “你说,偷苹果的贼是小城老回回还是咱们庄里人?肯定不是一个人,一个人不可能把一树苹果连夜下架”,猫吖说, “唉!贼脸上有没有写着字,谁知道呢?咱们湾里就十来户人,家家有果树,肯定是边缘熟悉的人,不然他怎么知道婷婷家沟边的树多又背人,也有可能是沟对面放养的老回回。我听人说,杨家那几个小伙子伙同小军,还有柳家几个,一帮子娃娃不学好,大白天都干那偷鸡摸狗的事。昨晚上也怪,几家子狗连续叫喊,我出去了两趟子,看着咱们园子周边没啥动静就回来了。”存生吃罢饭立马点燃一根烟,吸了两口吹出一股烟气,猫吖一边拿手扇着烟雾一边说: “你现在烟瘾越来越大了,成天里烟不离嘴,我看一天一包烟都不够了,尤其卖菜的时候,我看着怎么那么厌恶,嘴里叼着烟,还忙碌着给人称菜算账,烟灰到处乱散,你看你那几件衣服,胳膊和衣襟上烧了几个窟窿眼儿。咋那么邋遢个人?就像抽大烟过瘾一样,你还越来越不象话了,一包烟两块钱,你算一下,你一个月糟蹋多少钱?抽的牙黄嘴臭,尤其跟集的时候,两边的眼屎黄洼洼的挂在眼角。我都看不顺眼,不知道买菜的人咋受得了呢?打今儿个起,你一天控制三根子就差不多了,明天跟集买上些麻子装口袋里,烟瘾上来了就磕麻子解馋。你这个病我看我不治不行了”, 存生把剩下的烟使劲吸了两口仍在地上,晃动脚尖踩灭,翻着白眼瞪猫吖,接而又笑着说: “你看这个人啥?我有点啥爱好都不行,以前不让看书,这都不说了。十有八九的男人,哪个都抽烟?不抽烟还有个男人样吗?你心里不痛快就不要我好过么,心眼眼小的能拿针剜”,存生掏出一根烟递向猫吖又一边赔笑着说:“你也来一根,舒服极了,尤其吃饱饭那一根烟,真的是‘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给!不信你试一下”,猫吖哼了一声说道: “留着你嚼着吃去!都说你是个‘和稀泥抹光墙’,我看你还是个‘油饼子两面光’,你一个人不嫌费钱,把我拉上干啥!打明儿个起,最多三根烟,你就记到脑子里。慢慢戒,看能不能少抽点,你抽烟比吃饭还积极”, 存生把烟塞进烟盒,手举到耳朵跟前做出敬礼的姿势说:“是!”,猫吖笑着瞪了一眼:“看你像猪吗?我说的是实话。说着说着跑偏了,苹果不下架的这段时间咱们就睡灵性点,看不要叫人把狗毒死,再把苹果偷完了”,存生起身说: “你快把心放肚子里,再不胡思乱想了。咱们的不要紧,两边上都是住户,贼偷东西也观察地形呢。要我看狗都没有必要拴过去。唉哟哟,肚子涨的必须出去方便一下”,存生说着出了洞门,猫吖随口说: “火不烧到勾门子上你不着急,眼仁子黄洼洼的,就是不相信狼是个麻的!……”。 苹果下架前,猫吖每天晚上都提心吊胆,早起赶紧先去苹果树周围转一圈,看看苹果有没有被偷的迹象。树底下长满了荒草,她叮嘱燕燕三个不要在树下乱踩动,踩得乱七八糟,人发现不了到底有没有进来贼。湾里果树多,每每听闻谁家的苹果被偷了几个,她总是心有余悸。赶集前再三叮嘱王家奶奶和燕燕三个,听见狗咬动赶紧去看看果园里有没有啥动静。 小城村里有了水井,存生也收拾了一个水桶灌水。在两头各套进去一个自行车外轮胎,防止在架子车里回来动弹。等到太阳下山,天空渐渐暗沉下来,猫吖就喊着燕燕三个跟她去小城拉水。燕燕三个最喜欢跟着猫吖去小城拉水了,去的时候,燕燕拉着空车走在前面,不断地给小燕和彦龙使眼色,三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一边推搡着向前,一边扭过头看着猫吖。猫吖情知他们想要泡泡糖,故意不理睬假装没有发现,只是边走边观察,看哪家地里的胡子和窝瓜结的繁,这也是领着燕燕三个来拉水的目的。回民玉米地里爱种胡子和窝瓜,尤其拉水去的那道路上,玉米行隙里的胡子和窝瓜蔓已经干枯,薄膜上的胡子和窝瓜横七竖八的躺着,又长又弯的胡子,窝瓜有的绿色,有的呈金黄色。猫吖一边走一边给燕燕三个说:“你们三个等会儿回来的时候,先用指甲试试窝瓜,捡皮老的掰几个拿回,胡子老嫩都可以,回去了明天给你们包胡子包子”,燕燕回头担心的问: “妈,万一叫人看见了把我们当成贼打一顿怎么办?” “就是就是!我害怕的不敢”,小燕接着说,猫吖边走边笑着说: “看你们两个屁胆子,等咱们回来天快黑了,我慢慢拉上水走,你们赶紧溜进地里,掰一个就往出抱,我专门让你爸爸在水桶后面放了个砖头支着,放后面人瞅不见。谁听话了我给谁买个泡泡糖吃”, 猫吖的话正中燕燕三个的心意,他们三个都想让猫吖买泡泡糖吃,可谁都不敢开口要,正在前面你推我搡的嘀咕。顿时兴奋的不得了,齐声点头应承:“好好好!我们三个都去呢!”边走边兴奋的讨论是要比巴卜还是大大泡泡糖,看谁吹的泡泡最大,彦龙把手环绕一圈大声吆喝:“我能吹像天那么大的泡泡”。 等到排队灌满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猫吖在前面弯着腰拉着架子车,燕燕和小燕在两旁的扶手上推着车子,彦龙推着挡板。嘴巴里不断的发出“噗噗噗”的声响。燕燕刚学会吹泡泡,等把糖份嚼完,蠕动舌头把泡泡糖顶在舌尖,吸一口气然后往外吹,刚有水晶球那么大点,爆一声裂开了,粘在嘴唇上下不来,她赶紧取下来又塞进嘴巴里继续咀嚼。小燕和彦龙不会吹,嘴巴不停地翻转,卷起舌头噗噗的装谋作样。快到玉米地跟前了,猫吖放慢了脚步,燕燕三个排着队溜进玉米行隙间,顾不上掐试瓜的老嫩,拧断瓜蔓,抱起就往出跑。小燕胆子小总是夹着屁股跑在最前面,只要落在最后,她便感觉有什么隐形的东西跟着她,燕燕和彦龙只要有一个人在后面她才安心。夜幕降临,他们加紧脚步推着架子车往回家走,看见不远处有人影晃动,燕燕的心不由得扑咚扑咚跳起来,她赶紧往水桶后面看了一眼,夜色昏暗,那些胡子和窝瓜似一片黑影般似有似无,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才略微安心一点。等到了家,他们三个又像是热火上的蚂蚁,不停地炫耀自己的能耐,彦龙说抱起一个最大的说: “你们看,这个最大的是我摘的!” “我摘得这个窝瓜像个洗脸盆一样圆”,小燕抱着一个窝瓜说,燕燕也不甘示弱,她抢着说: “那算什么!我摘的是最多的!” 猫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屁股蹲在门槛上休息: “偷了几个窝瓜像做贼呢一样,把人紧张出了一身汗,这三个娃去的时候叽叽喳喳,回来的时候也像屁打一样蔫,一句话不说。光听着玉米叶子呲啦啦的响动,偶尔山里头传来一声猫头鹰叫,弄的人心里发毛。唉——” 存生一边拿管子抽水,一边笑着说: “看你们娘三个那点子出息,以后快不要去偷了,为吃一顿包子,磕几个胡子籽,叫人拉住了,脸面上过不去,天天集上跟人打交道,周边塬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叫不上名字也混了个眼熟”, “你大道理一箩筐,那条路上都是玉米地,今年胡子窝瓜丰收了,就是随便掰一架子车都发现不了,再说也没有人看见,我想着掰几个给娃包包子,不是咱们今年种的少吗?明年咱们玉米地里也种些,比种豆豆强,吃不完咱们拉集市上卖。”猫吖说, “能行啥,还不是你说了算。再不要领三个娃去小城地里偷窝瓜了。常言道,得便宜处休欢喜,远在儿孙近在身。这三个算是听话的,从来都不动别人的东西。你看家里咱们卖菜回来,零钱一摞摞夹账本里,随便放哪里,这三个娃看见都不拿,算是有家教的了。别人家娃娃咱们不知道也不好说,我敢说咱们这三个出外面去,庄里人都另眼相看呢。尤其到熊渠去了,他外爷外奶都偏向咱们这三个,有啥好东西,偷着藏着往口袋里塞”,存生一边灌满了一水缸,把水管放进另一个缸里,说最后一句话时,得意的笑出了声, “那你就直接了当地说,我领三个去偷窝瓜不对,还拐弯抹角的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平凉城转了一圈才绕到白家洼,看把人费劲嘛!能怂棍棍一样,啥话都让你说了”,存生咧着嘴笑着重复猫吖说的话。燕燕听见爸爸夸他们三个,突然想起前几天中午去上学时,趁着小燕和彦龙不在,偷偷溜进屋里,翻开账本子准备拿几毛钱去学校门口的商店买个泡泡糖吃。她用大拇指不断地摩挲着一塌毛毛钱,不断地思考到底该不该拿?该拿几毛钱?她一边矛盾一边翻看账本,上面爸爸密密麻麻的记着赶集当天的支出和收入,最后她还是合上了账本出了门,瞬间觉得呼吸都顺畅了。此刻,听到爸爸夸他们三个,她庆幸那天没有因为一时的贪嘴偷偷拿几毛钱。 猫吖经常有胃痛的毛病,尤其下午饭后爱发作。经常喊来燕燕三个揉肚子,他们轮流跪在炕上,双手叠压在一起,顺时针按摩几圈,又换一下手,逆时针转动几圈,其他两个在旁边数着数,有时候也说些他们在学校听来的顺口溜,说完一段换另一个来揉。猫吖把手搭在他们手上,一边帮衬他们揉,偶尔疼痛难忍,闭上眼睛嘴角上扬抽搐一下说: “哎呀——妈呀,刚才像把筋抽了一样疼,就是这个地方,你轻轻再按一下,这里有个硬疙瘩,是不是?” 彦龙小心翼翼地一边按压一边观察猫吖的表情,看到她没有反应,又开始转圈揉肚子,燕燕在一旁问: “妈,我们揉一阵子,你放几个屁就好了,你现在想放屁吗?彦龙离你最近,一个屁就把彦龙打成豁豁牙了,哈哈哈——”,小燕和彦龙跟着笑出声来,猫吖强忍着笑说: “放个屁还能舒服点,关键还没有一点点意思,你们每人再揉二百圈就行了”,小燕指着彦龙笑着说: “豁豁牙,漏气气,吃了你妈的臭屁屁,哈哈哈——”,彦龙朝小燕呲牙咧嘴,伸出脚准备踢小燕。猫吖突然屁股一抬,紧皱眉头,噗一声挤出一个屁来。燕燕和小燕赶紧边笑边跑了出去,彦龙捂着嘴巴哭丧着脸说: “哎呀妈——你也不知道给我说一声,把我都臭晕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埋到了枕头下面。猫吖笑着说: “我就试了一下有没有屁,结果放出来了。臭屁不响,响屁不臭,早都散开了。哎呀,一下子舒服多了,那一阵子像肠子拧一块了,把人疼的能闭气。好了,都不揉了。”猫吖伸了个懒腰,躺在炕上休息。存生走进来问: “好点了吗?你这个胃最近咋回事?动不动就疼的受不了了,要不去叫燕燕去买点药去,你说呢?” “十有八九是今天在集上一忙忘记了吃,饿急了馍馍就葱头吃的猛了,回来又垤了一老碗干拌面,一阵阵把我疼的气上不来了。三个轮换揉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不用买药,又不是啥大问题,我躺一下就起来了”,猫吖说。小燕跑进来对着存生说: “爸爸,我妈是屁憋着胃疼,放了个大臭屁把我们三个都臭跑了,哈哈哈”,燕燕也跟着进来说: “咱们家里我妈是大屁,你是屁大,你们两个都爱放屁。像我外爷给我们讲的故事一样”,存生脚在地上使劲一跺,指着燕燕笑着说: “你们三个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燕燕和小燕边重复着存生的话,一边相互指着对方,在院子里拿着沙包跳飞机,一边跳一边嘴里不时的说着电视上听来的广告词——“胃不舒服,服胃舒宁”,也有从糊墙的报纸上看到的广告语——“服月月舒,月月舒服”,彦龙也跟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故意扯开嗓子,把月月两个字压低拉长来说,一边滚着铁环在院子里转圈圈。 第五十章 “燕——燕,燕燕唉,小燕——回来”,王家奶奶在大门洞外拉长了声腔喊燕燕三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会儿喊燕燕,一会儿喊小燕,没有听见回应的声音,又开始喊了起来: “彦龙——你回来,让两个猴女子耍到天黑,等回来我给你爸爸告状。把他这几个猴怂一天伙上纯粹跑的不见影行……太阳都从山背后下去了,还不回来给牛剐草去……唉!”王家奶奶手搭凉棚,一手扶着牛槽边上的拴牛桩,脚底下站不稳当,不时地来回娜着碎步,丝毫听不见燕燕三个的声音。她又走进菜地里拔了几根葱和菠菜,坐在土台阶上拣菜,一边嘴里自言自语的嘀咕念叨,不住的抬起头又喊几声:“天光神!燕燕——你们就胡跑,看卖菜的回来把几个腿打折……尾巴长的不行了……”。 燕燕三个伙同婷婷、曹龙几个在存柱家门口的坡道旁边玩,听见奶奶的喊叫若无其事的“唉”几声,后来直接装作听不见,对于奶奶这样接连不断的呼唤,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彦龙和曹龙、兵兵每人手里拿一个弹弓,口袋里鼓鼓的装了些小石子和土疙瘩,并排站着,比赛射树上的鸟雀,随着彦龙一声令下,弹弓齐发,一块石子打在树杈上,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鸣叫着飞起来。他们赶紧伸手掏出一个石子夹在宽皮带上,接连不断的发射,不是落空掉下来,就是打在树杈上。燕燕和小燕、婷婷在草丛里挖一种叫地包垂的野草,上面的叶子紧挨着地面蔓延生长,掏开土层,下面的根茎像洋芋蔓一样蔓延在地下,根茎处有长出的像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果子。她们一边拿一根短木棍掏,一边撕下果实在腰间的衣服上擦擦土,随口就塞进嘴里。小燕捂着棍子低头寻找,不知不觉走到了水渠边,发现一只火燕雏鸟,耷拉着一侧翅膀,蹦跳着试图飞起来,又被水渠上面笼罩的杂草遮住,鸟儿找不到出口,在水道里误打误撞,“啾啾”的悲鸣。小燕兴奋的大喊: “你们快来看,水道里有一个火燕鸟儿”,大家闻声赶来,彦龙和曹龙从两边跳下去试图拦截住小鸟,火燕鸟的一条腿受了伤,看见有人靠近,一边鸣叫着蹦跳,一边努力的向上飞,不断扑扇着翅膀,又不断掉落下来。曹龙随手折断几根蒿草扑上去压住了小鸟,彦龙赶上去一把捉住捏在手里。几个人拿草叶绑成一条草绳,拴着火燕的一条腿绑在树上。火燕鸟拖着腿不断地起飞,不断地悲声鸣叫。旁边的树上,两只火燕鸟在树杈上鸣叫,一会儿飞落到旁边的地上,一会儿在雏鸟旁边盘旋。燕燕站起来说: “你们看,那两只鸟肯定是它的父母,它们的叫声和平时不一样,它们来寻这只小鸟来了”,彦龙和曹龙、兵兵拉满弹弓,试图把它们赶到远处,一会儿它们又飞来徘徊在周围,发出阵阵凄厉的鸣叫。婷婷说: “咱们把这个火燕放了去,我奶奶说,把火燕鸟惹了,它会挈蚴蜒放炕上的。咦呀!想起蚴蜒那么的腿腿爬来爬去,太渗人了”,她一边说一边咧着嘴,身体不由得打颤,燕燕和小燕也跟着唏嘘不已,喊彦龙放了它,彦龙指着小火燕说: “这个火燕活不成了,你们看它的腿瘸了,翅膀好像也受伤了,光扑棱翅膀又飞不起来,这会儿头都耷拉下来了,放开也活不长时间了”,他走近火燕鸟撕下腿上的草绳,一把扔到高处,小火燕鸟扑棱着翅膀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啪一声掉落到地上,不一会儿,又蹬着腿在地上挣扎,两只大火燕鸟在旁边的空地上徘徊,绕着小火燕飞起又落在旁边,不断地悲鸣着,似乎在鼓励它努力站起来。但最终,小火燕的头还是没能抬起来。 王家奶奶还在一声接一声的喊着燕燕。燕燕催促着小燕和彦龙赶紧回家去。旁边的地里,犁地的人甩着牛鞭吆喝着赶牛,前边拉牛的一个戴着一顶白色帽子的老回回说:“燕燕,你们赶紧不往回走,你奶奶一会儿拿铁锨把打来了,你是燕燕,哪个是小燕?彦龙是不是那个头最大的?” 燕燕很是奇怪,怎么这个老回回知道她的名字,边扭头问道: “你咋知道我的名字叫个燕燕?你不是小城村的人吗?” 那个带帽子的圆脸年轻人笑起来说: “你们还不赶紧回去,你听你奶奶又喊叫起来了”,话还没说完,王家奶奶又喊了一声燕燕。燕燕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小燕和彦龙,一路上三个边走边分派着回家后的活计。一进门,王家奶奶便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 “天神爷!你们一个个耳朵让驴毛塞严实了吗?喊的人嗓子眼冒火,也不知道答应一声。太阳都下山了还不知道回来,牛下午的草也不够吃,赶紧给牛剐草去嘛!” 燕燕跑进去一看表,才四点十五分,嘟囔着走出来说: “我的个老奶奶呀!才四点过一点,你的声音像喇叭一样,连耕地的老回回都知道我们三个的名字了,哼!我给你答应你耳朵背的又听不见,到时间我们不是回来了嘛!” 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在缠她裤腿上的绷带,头也不抬冷冷地说: “时间早的话,那你们在出去浪一圈,反正我下午啥都不管,看你们三个爱怎么怎么去”。 燕燕跑进厨房,从水缸舀了一瓢水,咕噜咕噜的喝了一气,出门背上背篓拿着镰刀去割谷子草。小燕抓了一把麦草准备生火烧开水做饭,彦龙已经拿着铁锨在铲粪场上晒干的牛粪,这些牛粪晒干后和着麦秸杂草一起储存在杂草窑里,天冷了烧炕经久耐用。 翻耕过二茬的麦子地像沉睡的巨人一般,上面零星的麦茬呲牙咧嘴的像是附着的各种表情,也有散落在地里借着雨水重新生长的麦苗和杂草。种麦子之前,它们都在休整等待,白露一过,最好有一场秋雨,敲碎大土疙瘩耱平了地,趁着地里墒饱再播种麦子。整个大块地里,只剩下一两块的玉米杆没有收割,干枯的玉米杆像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弱不经风的站在地里。一场绵绵秋雨过后,浓稠的荞麦和糜子被雨水打弯了腰,顺着同一个方向平铺在地面上,像一片黄绿相间的地毯整齐的铺盖在地面上。燕燕、小燕和彦龙,还有婷婷、兵兵、曹龙一大帮子沿着路,走走停停的嬉笑玩耍,他们要去给王家奶奶去门市部买烟。王家奶奶原本喊燕燕一个人去塬上给她买一包烟,刚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装钱的手帕,燕燕进门看见奶奶在掏钱,兴奋的喊来了小燕和彦龙: “圆蛋、彦龙,你们两个快来看,奶奶掏钱呢?” 王家奶奶还来不及骂燕燕嘴长爱惹事,小燕和彦龙就飞奔着冲了进来,王家奶奶一边一层一层的揭开手帕,里面还有一块白布包裹着。燕燕情急之下,伸出手准备抢过来替奶奶取钱。王家奶奶“啪”一下拍在脑壳上,瞪了一眼说道: “你们一个个看见我的钱都眼馋的很,卖菜的回来咋不张嘴要去?我就剩这两个抽烟钱了,你大姑每回来给两个钱,不省惜着花,还耐活不到西峰你姑回来呢!” 燕燕看见一卷钱的外层是一张绿皮的五十元,兴奋的喊: “奶奶,你看,最外面的是五十块钱,里面加着一塌钱。买烟两块钱就够了,你给我给三块跑路钱买泡泡糖吃,能行吗?” “就是,就是,我们三个都给你买去”,彦龙和小燕围在旁边说,王家奶奶一张一张摊开来数着,她不识字,常常分不清二十和十块钱: “我看,五十,这是十块还是二十块?” “那是十块,”燕燕故意说, “不是,我大姐姐哄你呢,红的是二十块,这是十块,这是五块,一个两块,其余都是一块钱,我看——五十、七十、八十——总共还有九十三块钱。咦!还多呢!”彦龙坐在王家奶奶胳肢窝前帮着数钱。王家奶奶紧攥着钱,一副生怕被抢走的样子,燕燕和小燕伸出手作出乞讨的姿势,嘴里变换着声腔不断的嘀咕:“奶奶,多给一块我们买泡泡糖吃啥”,王家奶奶又数了一遍钱说:“这五十还是你大哥上次回来给我的,还是没有白拉扯大,比他两个老子还出息,知道给我零花钱。你爸和你大爸都是白眼狼,从来都想不起给。不是你姑每次来给,我就像个免费的长工一样,不知道给你们把磨拉到啥时候?” 燕燕听了立马怼奶奶说: “不是年三十晚上拜完年都给你给年钱了吗?你老婆子记性不好还冤枉人!” “呸!长啦啦的一年给五十,平时买药零碎啥的,都是我自己掏钱你们跑路,不是你姑给,根本不经花,你们三个还时不时连偷带抢的拿几个”,王家奶奶一边说一边取出三块钱塞腿下面,把剩下的叠好包起来,燕燕用袖子在脸上一边擦一边愤愤的说: “奶奶,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把唾沫吐我脸上,起了癣怎么办?我的脸上臭烘烘的太难受了!讨厌!” 王家奶奶装好钱包,从腿下取出钱递给燕燕说: “小时候给你一个个嚼着吃咋不嫌弃我唾沫臭啥?像那燕子等食呢一样,见人嘴动弹,眼睛不眨一下等着往嘴里喂呢。给!钱装好,买一盒烟,两盒洋火,剩下的钱三个一人买个泡泡糖。不把我搜腾的花完,你们三个不罢休。” 燕燕接过钱,抿着嘴嬉皮笑脸的对着奶奶挤眉弄眼,王家奶奶再三叮嘱燕燕一定要把钱装好,别顾着玩耍弄丢了。燕燕三个一溜烟的跑出了洞门,碰见婷婷几个,吆喝上一起上了塬。 老七家的商店正对着大柳树,这棵大柳树可是白家洼的标志,三个大人伸开双臂才能环绕树干一圈,远远望去,像一把大伞树立在马路中央。它盘根错节的树梢顶上有几个喜鹊窝,麻雀叽叽喳喳的树枝上欢呼雀跃。燕燕几个在树下,一会儿手拉着手围着大树转圈圈。这个树年代久远,王家奶奶说她来到白家洼这棵树就这么粗壮,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这棵树还是老样子,也没见怎么长。塬上的人都知道这棵大柳树,相互间打问白家洼的某个村民,总是以大柳树为坐标,开口必问:“在大柳树的哪个方位?”。裸露在外的树根像几个形态各异的凳子,燕燕几个踩在上面试图向上攀爬,无奈树干粗壮,手找不到摆放点。玩了一会儿,他们一帮人从小城路上绕着回家去。经过老九家大门口,狗紧拽着链绳朝着他们跳腾起来,张开大嘴不住的嘶咬,彦龙和曹龙随手拾起一截木棍边走边怕打着地面吓唬狗,曹龙举起木棍,瞪圆眼睛作出打狗的姿势,一边嘴里“汪汪汪汪”的学狗叫,彦龙和兵兵边拍打,嘴里不断的向狗示威,彦龙说: “来——有本事你挣开链绳来,看我不把你一棍子送上西天取经去”, “哈哈哈!就是,你嘴张的大的像瓦窑门一样,我一棍子捣进去,把屁股眼戳破呢!”兵兵伸出棍子对着狗喊道。狗被彦龙三个彻底激怒,狗窝前面尘土飞扬,狗一边刨土一边往前咆哮。燕燕和小燕、婷婷已经走到了分叉路口上,见彦龙三个还在路边挑逗狗,燕燕喊: “你们三个快走,不要惹狗了,九爸家狗下口呢你们不知道吗?小心看把狗链绳挣断了……彦龙——”,燕燕话没说完,只见狗挣开了链绳,带着拴狗的木桩扑咬出来,咆哮着直扑向站在最中间位置的彦龙,彦龙来不及躲闪,狗已经跳了起来,只听得彦龙“妈”一声。老九媳妇正在菜地里忙活,听见狗扑咬着嘶叫闻声赶出来。因为大门口在路边,狗只要看见过路的人,都要扑咬几声,她一边起身一边骂狗: “这个狗一天把人能吵死,过路的人它都要扑腾的咬几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狗挣脱了链绳向彦龙扑咬过去。她一边喊着“狗!我的妈呀——彦龙”,一边赶紧去撵狗,她一把拉住狗链绳往后扯。彦龙一只手抱着头,一只手捂着眼睛撕心裂肺的哭嚎,腿不停地哆嗦着,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彦龙感觉自己的眼睛一阵灼痛,他紧闭着眼睛,不断的哭喊着: “妈——妈,我眼睛,我的眼睛疼,呜呜呜——”,曹龙和兵兵被吓的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彦龙。老九媳妇急忙把狗关进大门里。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嘴巴里不停的念叨,声音颤抖: “我的妈呀,这叫我咋活呢?彦龙,让九妈看娃眼睛怎么样了?”她把彦龙手拿开,看见彦龙右眼眼角被狗咬开一道深深的齿痕,眼睛耷拉了下来露出了白色的眼仁,万幸没有伤到眼睛。她赶紧一边安慰彦龙,一只手在地上捞起帮彦龙喊魂: “彦龙——回来,回来——蛋娃,不要紧,没有咬到眼睛,九妈这下把那个狗打死去,把娃眼角咬了一口,死狗不想活了,把娃咬了一下……”,彦龙的哭声稍微缓和了一些,捂着眼睛呜呜咽咽的抽泣。老九闻讯赶出来,旁边的几个邻里和过路的行人都围了上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狗咬人的各种事件。老九赶紧领着彦龙去隔壁老二家。老二媳妇的娘家爸是个赤脚医生,老二媳妇从小跟着父亲行医,嫁过来后在家里开了个药铺看病。她赶忙给伤口做了处理,缝了四针把伤口缝合好。彦龙紧咬牙关,手握着拳头捏紧桌子腿,整个缝合的过程中,他闭着眼睛一声也没吭。老二媳妇性子缓和,她轻叹了一声不紧不慢的说: “这不要紧,咱们这都是家狗,毒性不大,幸亏没有伤到眼睛上,娃娃新陈代谢快,好的快些。就是以后眼角可能会留点疤痕,慢慢长开了估计也不是很明显。眼睛没有伤到是万幸”。 燕燕带着彦龙回了家,一路上她不敢直视彦龙的脸,心里忐忑不安,一直在脑海里想象父母回来看到彦龙眼睛时的各种情景。小燕赶紧掏出还没有舍得吃的泡泡糖递给彦龙,轻声问燕燕: “姐姐,咱们怎么办呢?爸爸妈回来怎么说呢?你看彦龙眼睛都有点肿,他们一看就能看出来”, 燕燕看了看彦龙,彦龙眨了眨眼,泪滴顺着脸颊流下来,燕燕赶紧抡起胳膊,拿衣袖轻轻地擦拭着泪水,心疼的说: “不要紧,再不要嚎了,姐姐把我的泡泡糖也给你。爸爸妈回来看不见咱们都不要说,看见了咱们再说怎么回事,过几天就好了”,燕燕把糖掏出来塞进彦龙的裤兜里,两个领着彦龙回了家。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上缝苕帚,看见三个从洞门进来大声说: “三个勾子重的不敢指出去买个东西,耍的就不知道回来了。我还成想着可能把钱丢了……”,她定睛看了看彦龙,立马扶着门框站起来: “我的个天神爷!彦龙眼睛咋来?怎么能绊到眼睛上?你看危险吗?戳瞎怎么办?燕燕,娃眼睛怎么来?……”王家奶奶紧张的扶着门框,一个劲的追问燕燕,一把把彦龙拉在跟前,从头到脚的检查身上还有没有被伤到。燕燕撇着嘴,眼睛一挤,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一边抽泣着一边给王家奶奶诉说事情的前因后果,重点把老二媳妇的话重复了三四遍。王家奶奶抚摸着彦龙的头唏嘘不已,不停地骂着老九两口子;不停地骂着那条死八百遍都不为过的狗;不停地重复着回来给存生两口子怎么交待;不停地埋冤彦龙没事拿个棍子惹狗干嘛…… 猫吖和存生还没有回到家,就听说了彦龙被狗咬到眼角的事。回家途中,老九正好碰到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存生两口子。事已至此,存生和猫吖回到家也没有责备燕燕三个,只是不断的叮嘱他们以后要引以为戒,不要随便挑逗狗。过了几天,彦龙的眼角开始发痒难耐,他对着镜子一边挠,自己把缝合的线轻轻的撕掉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彦龙眼角的疤痕不仔细端详,根本看不出来。但童年的那段记忆,每每被重新翻开,又恍如昨日再现。岁月虽然抹平了伤痕,但记忆却像墙壁上的钉子眼儿,钉子不知去哪了,墙上的眼儿依旧清晰可见。 第五十一章 秋分节气前后,塬上一派繁忙的景象。田间地头不时传来“嗷嗷”的赶牛声,不知谁家的牛一声悠长的“哞”后,周边的耕牛相继仰头“哞哞”的回应起来,似乎在彼此倾诉着苦累不堪入耳。学校里也放了三天的种麦子假,燕燕跟着猫吖在后面洒化肥,彦龙在前边拽着牛缰绳,旁边的小牛才调试着耕种,拧着脖子头不停地往大牛身上蹭,彦龙吃力的拉着牛鼻钻。存生一声吆喝,抡起鞭子打在小牛屁股上: “哎哎——这个岁牛娃不会耕悠着走就行了,不会耕还猴急的不行,挤大牛干啥呢?犁沟犁沟——哎哟哟……”,彦龙赶紧拽着小牛的鼻钻往上拉,大牛嘴巴里大口喘着粗气。彦龙生怕被牛踩到脚,一边拽着缰绳一边不停地回头往脚底下看。存生说道: “彦龙,你快到后头洒化肥,让燕燕来拉牛,你一阵阵扭来扭去的,牛也跟着胡乱走,种出来的麦子不齐整,人看见笑话。燕燕,你到前面拉牛来”, 燕燕正抓起一把化肥高高的扬起,在空中划过半圈后洒落在犁沟里,听见爸爸叫她拉牛,她极不情愿的嘟起嘴巴在后面磨蹭了一会儿。猫吖催促了几遍,她才跑过去从彦龙手里接过缰绳,翻着白眼狠狠的瞪了彦龙一眼。他们三个谁都不愿意拉牛,一是害怕牛被鞭子一打呼的往前窜踩到脚后跟,存生在后面不停地吆喝着喊,走在前面总是觉得忐忑不安。不比播撒化肥和敲大土疙瘩,虽然费力但不操心。彦龙心里窃喜,终于松了一口气,抓起一大把化肥高高的扬在空中。小燕落在地头抡起镢头拍打翻耕出来的大土块,不时的扶着镢头弯着腰脱鞋,在镢头把上磕几下,翻倒钻进鞋里的土。猫吖紧跟在存生后面播撒麦子,她说: “麦子种上了,赶紧抽时间去城里把三轮车买回来算了,你说呢?” 存生卷起裤腿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扬着鞭子,头也没回的说: “我也想着呢,卖牛的钱也没有存银行,加上折子上存的定期也快到了,我算了一下,再凑七八百就差不多了”, “我看咱们买时风三轮车就能行了,那个车厢宽敞,能多装点东西。到时候把老八叫上,人家开了这么些年拖拉机,比咱们懂得多”,猫吖说道, “那肯定么,咱们黑哒模糊的不叫个懂的人根本不行。唉!这下买个三轮车不但把这几年省吃俭用攒的家当赔进去,还拉点外帐,看啥时候才能挣回来,想起愁的睡不着觉”,存生说着转身朝猫吖笑了起来,猫吖接着说: “你连个猪一样,还有睡不着的时候?我倒一点点都不愁,舍不得娃娃套不住狼,咱们这几年推自行车,拉架子车卖衣裳贩菜都不愁,有了三轮车还愁啥呢?生意如果好点,几个月就能把借帐还完。以后拉粪拉土碾场有三轮车总能省不少力气。哦!赶紧问一下老八,看他们啥时候卖洋芋呢,把咱们的一起拉菜市场批发了,还能有二三百的进账。”猫吖边走边说, “今年洋芋家家户户都收成好,洋芋价上不去,我看咱们那点怕都卖不到三百个元,便宜了就少卖点,留下粉粉面,今年多压些粉条吃,三个娃都爱吃粉条,冬天了咱们不是洋芋菜就是白菜粉条”,存生边说着边抡起鞭子朝大牛屁股抽下去。猫吖说: “卖点洋芋就能少借点钱,今晚上吃完饭,咱们两个去老八家问一下去。” 燕燕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听着父母的谈话,心里美滋滋的想象着三轮车的样子,想象着他们三个坐在车箱里,爸爸拉着他们三个一圈一圈地拉着碌碡碾麦子,车厢里铺很多蛇皮袋子,他们躺在里面,随着三轮车颠簸,仰望着蓝蓝的天空,看白云舒展成各种形状,他们三个争相发挥想象力,看谁说的最像。之后的几天,燕燕三个每每想到不久家里就有了一辆车,不由兴奋地边走路边抑扬顿挫的学说着广告词:时风时风,路路畅通。 麦子播种完的第三天,老八开着拖拉机拉着洋芋去菜市场批发。当天下午燕燕三个放学回家,洞门外停着一辆暂新的蓝色时风三轮车。福祥、老八和存生围着三轮车谈笑风生,讨论着关于三轮车的马力、发动机等的各种性能。厨房里猫吖和老八媳妇一帮女人忙着压饸饹面。王家奶奶坐在院子里给你剁菜,岁坑坑老四媳妇手筒在袖口里笑着进了洞门,边走边说: “大妈,你看存生两口子给你们把钱挣下了,三轮车都买上了,你看着心里欢喜吗?哈哈哈”, 王家奶奶把菜板上剁碎的菜倒进鸡食盆里,起身微笑着说: “欢喜呢咋不欢喜,就是存生没有开过,这三个轮子不比拖拉机,开上猴的我操心的又放心不下。你快进来坐里面喝点水”,王家奶奶让着老四媳妇进屋,老四媳妇拉着王家奶奶的手笑着说: “这几年家家条件好了,家家彩电音响,以前谁还能想到咱们能看上大彩电呢!社会越来越好了,你看现在路上三轮车也渐渐多了起来,也没见谁不会开,慢慢磨合上几天后就能上路了,而更年轻人不比咱们,脑子都灵光的很。我不坐,大妈,你忙你的,我去伙房里说几句话去”,说着朝厨房的窑洞走去,边走边大声喊道: “燕燕她妈,置办了三个轮子的家当,一顿饸饹面能打发下吗?没有点肉这个新车怕贺不成呀!”猫吖一边笑着迎出来,一边卷着围裙擦手: “嫂子你过来了,赶紧进来,正好还称了二斤猪头肉,秀英给咱们正切呢……”,厨房里三四个女人说说笑笑,最老八媳妇和秀英笑的嗓门大,笑起来的声音能传到洞门外。湾里几户人家联合起来买了一串鞭炮,给新车搭上了大红色的绸被面。那天下午,燕燕家人来人往,闲暇的人都过来凑热闹看新车。饭后,在老八的陪同下,存生开着三轮车拉着燕燕几个,从小城路上转过去,再到白庙街道转一圈,慢悠悠地磨合新车,几圈后,存生便能独自开车上路了。只是一拨动档位,车子向后猛然抖动一下,车上的几个人孩子,紧紧的抓着边缘的栏杆,个个咧着嘴憋着笑。存生先前不让他们坐在车上,生怕自己车技不熟悉有个啥万一。燕燕三个一溜烟的爬进车厢,怎么也轰不下来。存生一再的叮嘱要他们拽紧车栏杆。三轮车咚咚咚的颠簸在土路上,燕燕三个叉开双腿牢牢的握着栏杆,整个身体不停地颠簸抖动,看见远处的树出现又消失在眼前,心里洋洋得意,迎着风大声喊着口号:时风时风,路路畅通。彦龙试图表演叉开腿不扶栏杆站在车厢里,存生一导档,彦龙身子猛然一倾,一屁股蹲在车厢里,一阵哄笑后,燕燕带头说起了他们经常玩的顺口溜:“拍花花手,卖凉酒,凉酒高,闪闪腰”,小燕和彦龙扯开嗓门齐声附和起来:“腰里别了个黄镰刀,割黄草,喂黄马,把黄马喂的胀胀的,老娘骑上告状去,告了啥状,告了个扁担状,扁担不会担水,一担一个鸡嘴,鸡嘴不会掏辣辣,一掏一个哈麻麻,哈麻麻不会养娃娃,一养一个哈大大……”,他们越说越快,声腔也越来越大,到最后,三个每人一个说辞,像比赛现场一样激烈,声音盖过了三轮车的咚咚声。 这一两年来,集市上摆摊卖货的人越来越多,经常有人因为争摊位发生口角。赶白庙集的前一天下午,存生就要骑车去集市上先占摊位,把几个废旧的网孔袋子绑在一起,摊开差不多能摆放所有菜品的长度。然后在附近找几块石头或废弃的砖头压在上面,以防止晚上起风被刮走。寨河集和冬九集没有办法先去占摊位,他们只能早起早到。现在有了三轮车,再也不用前一天就去城里批发菜了,赶集的当天早上四点左右,存生和猫吖就得起床收拾。要经过百庙街道,从贾洼气管站下坡,绕过火车站附近的村庄,咚咚咚咚一路颠簸到批发市场,光路上至少得四十分钟,到了菜市场,已经是人头攒动,推着车子叫卖油饼晶糕的,和斜挎着木板盒随处叫卖烟的吆喝声四起,空气中早点稀饭的味道和烂菜叶子的腐臭味夹杂在一起。存生找个地方停放好三轮车。胳肢窝里夹着几个蛇皮袋子,和猫吖商量好各自要批发的菜品,便分头行动。不一会儿,猫吖肩膀上扛着一袋子辣椒,一边走一边脑海里浮现着刚才进货的过程,不断的算计着钱数,生怕算错多给自己吃亏。把辣椒放在车厢里拿个篷布盖好,蹲在地上拿手指再列个竖式算一遍才安心。她匆匆地行走,不断的回头看看三轮车,心里一直惦记着车上没有人看车,担心有小偷偷东西,万一被扛走一袋子菜,今天忙活一天都挣不回来那些钱。存生夹着袋子还在菜市场里转悠,一家家的比对菜品和价位,猫吖碰到劈头盖脸就唠叨起来: “你夹个袋子转悠到啥时候呢?磨叽的能比出个花来吗?我都进了两样子菜了,这个人干个啥都磨蹭,车上还没有人照看,就这么大点菜市场,你看差不多就赶紧装……”,存生翻着眼睛瞪了一眼猫吖说:“唉——我不转拿的菜不好卖不出去了,你在集上叨叨叨能把我埋怨一天,嫌我拿的仓促了。我多转几家对比一下,你又嫌我磨叽。啥都是你的油饼子抹晶糕!” 猫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存生说: “你废话多呀,赶紧先把你那两眼窝眼屎擦干净,把人看着嫌弃死。放麻利点儿赶紧进菜,留意着三轮车,万一贼偷一袋子辣椒或是葱头今儿个就白跑一趟了”。 清晨六点半左右,存生在车上把批发好的蔬菜堆放好,猫吖买来两个油饼子抹晶糕,边走边大口的吃着。存生接过一个三下五除二吃完,背过手来回抹抹嘴巴。拿出摇把,和猫吖一起弓着腰转动,随着速度加快,排气管里浓烟四起,三轮车咚咚咚发动起来。猫吖围上纱巾遮住脸,坐在存生旁边的侧坐上。存生猛吸了两口烟丢在地上,转动着蓝色的解放帽沿往下压一压,不然一路上迎着风,有被风吹走的可能。猫吖转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着:“走哪里烟火紧急,不抽一口过一下瘾不行”。 三轮车冒着黑烟缓慢的行驶在贾洼坡里,路上刚铺了一层石子,还没有碾压平整,三轮车不断的颠簸着,存生紧握车把手,来回不断的躲避路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大坑小窖。猫吖坐在存生旁边一边操心着存生开车,一边大声的说着批发的菜的价格和好坏,商量着当天哪个菜能卖个好价钱;哪个多少挣几毛给钱就要赶紧处理;专供的乡政府食堂和炒面店,每样菜加几毛钱能长久的拉拢住生意。存生的眼睛里飞进了一个小飞蛾,他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开着车,一边不停地揉搓眼睛。猫吖紧张的盯着前方,一只手扶着手把柄,着急的问:“出来了吗?没出来头仰起来往天上吐唾沫,多唾几下就好了”。一般来说,赶白庙集就比较消停,因为路途不远,前一天也占好了摊位。寨河集和冬九集必须四点之前起床,去城里批发好菜,经过几架迂回的山坡,最早到集市上差不多快九点了。赶下午集散,一车子的菜最好能卖完,大蒜和洋葱等因为耐储存剩下不要紧,其他的诸如菠菜、韭菜等到过两天再带去卖,菜不但不新鲜了,按本钱卖也很难卖出去。按存生的话说,现在人条件好了,眼光也挑剔了,一看有几样菜不新鲜,连带着其他的菜都受到影响。摆放好菜,已经有赶早集的人推着自行车来问菜价,猫吖一边招呼着买主,一边再仔细摆放一遍,把新鲜的、惹眼的菜放在最上面。再把西红柿和黄瓜筐子里面的新鲜叶子摆放在上面。存生一边抽烟一边蹲在韭菜后面,把大捆的处理一下绑成小捆摞起来,从外面一路经过,打眼望去,猫吖和存生菜摊子上的菜比其他家都整齐显眼。猫吖满脸堆笑,一边忙活的称秤卖菜,时不时往秤盘里加点菜凑够整斤数,一边和买主说笑着算账,她有一套百说不厌的说辞: “帐咱们慢慢算,多给了我就悄悄占个便宜不吭气,哈哈哈,开玩笑的。秤一定要给你给够数,绝对不缺斤短两叫你吃亏。称上你一百个放心,我在咱们集上也不是做一天两天的买卖,咱们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一回生二回熟,常来常往你就知道我们的菜哪怕贵一两毛,秤上不做亏心事。”她的说辞头头是道,买主连连点头。收了钱送走了买主,存生拍拍猫吖的肩膀笑着说: “你的这个嘴啊,能把死人说活,翻过去覆过来能说道,这几年做生意把你的嘴头锻炼出来了,呵呵呵”, 猫吖抿着嘴唇笑道: “你不要嬉皮笑脸拍马屁了,赶紧去马师面馆里倒点开水让人喝点,嘴皮子都说干了。顺便看马师要啥菜呢,看他来自己挑呢还是咱们称好送过去呢?” 中午集混的时候,存生和猫吖每人一杆秤忙活着称菜算帐,手里攥着一踏零钱,收到一百和五十的面额就赶紧装进裤兜里。车座位上放着猫吖刚端来的一碗酿皮,还没吃几口就来了买主称菜,一波接一波,猫吖忙活起来全然忘记了吃的事儿。一阵风吹来,尘土卷起地上的残渣四起,酿皮上面忘记了遮盖,落了一层灰尘。猫吖忙活完转身端起盘子,吸溜吸溜几大口吃完送还了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例假,猫吖竟全然不知,穿了一条麻灰色的裤子,屁股后面渗出一块巴掌大的血渍。她一边啃着家里带出来的馒头,一边招摇过市,还不忘和熟人丢几句玩笑话,爆开粗口说笑几句。后面几个推着自行车买东西的男人看见了,假装视而不见的样子。包着头巾卖酿皮的回民女人凑到旁边的一个女人跟前,偷偷指着猫吖窃窃私语了几句,对视着笑出了声音。猫吖娘家的一个表姐慧慧紧挨着猫吖的摊位卖菜,她也看到了,便挥手示意猫吖过来,凑到猫吖耳朵边嘀咕了几句。猫吖顿时咧着嘴紧皱眉头,笑着吐了吐舌头,边往回走边往下拉了拉上衣,试图遮挡屁股上的血渍。到摊位前她搡了一把存生小声埋怨道: “你看你像个猪头嘛!我身上来了例假也不知道提醒一下,勾子后面湿了一大片,害得我不知道还到处招摇了一圈,把脸都丢到人堆里了!” 存生靠在车轮上一边抽烟一边数零钱,凑够整数一百就用其中一张折起来夹住,他抬头看了一眼猫吖说: “我光看你前面了,就没有留意勾子后头么,不要紧,没有多少,哪个男人的女人勾子没烂过,瓜眼窝笑瞎眼窝,都一样一样的”, 猫吖感觉又有一股血水流出来,她每次来例假都多的惹人厌烦,光卫生纸三包都不够用,下面还得垫一块布。她赶紧找来车座位下面擦车的一块棉布塞进衣兜,拿存生的衣服绑在腰间遮住屁股,到商店里买了一包卫生纸,三步并两步的奔向厕所。 下午集散的时候,集市上零零散散的没有几个人了,猫吖和存生的摊位上只剩下两三个莲花白和葱头,存生一边放声叫卖,一边数着钱算账。他起身对着猫吖“唉”一声,竖式两个指头说:“今天挣了这个数”,猫吖似乎早有预料,只是淡淡的说:“我想也差不多,一大车厢菜,七八百斤的重量,咱们两个一秤一秤的卖出去,挣不下二百个元,胳膊都不答应。没有人了,咱们收拾回家了,剩下的葱头我拿几个给猪米和田红兰,其他的拿回去咱们自己吃。回去缸里没有吃的水了,还要去小城拉一回水去呢!”她一边说一边拿袋子装了几个葱头。 买上三轮车贩菜不久,猫吖嫌每天早起梳头发浪费时间,长发赶集时出汗加上风吹日晒的容易脏,她便对着镜子剪短了头发,拿着存生的刮胡子刀片夹住梳子,削剪了一头齐整的男人发型。她也不像以前一样,经常有闲情逸致对着镜子用手抚平眼角的细微皱纹,挤下巴的痘痘。也没有以前那样精致,现在出门也不照照镜子,也不注重穿着打扮,一头扎进了钱眼里,精打细算的过起了日子。只要天气允许,她便和存生三个集一集不落的赶。不赶集的日子,庄稼地里和家里总有忙不完的活计。如今土地多了起来,他们也没有丢弃前几年别人给的那几块山地,依然翻耕种庄稼。她原本长了一双比一般男人家的手还宽厚的手掌,五指分开,掌心的纹路里,总有洗不掉的,像是长进了肉里的黑黝黝的污垢。 第五十二章 深秋的一阵飒飒凉风袭来,树干随风抖动,树叶四处飘零在空中徘徊,最后轻轻落到了干黄的蒿草丛中,路两旁的低洼处堆积了厚厚一层干枯的落叶。存柱家场边地里的那一排排白杨树叶子,褐黄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明亮的晃人眼睛,棕色的枯叶上面布满了大小不等的小孔,阳光透过小孔在叶子上斑驳。一阵凉风吹过,只听得枝叶相互碰撞,沙沙的发出响亮的声音。此时的树叶经不住敲打,一群麻雀在树干上落了下来,树干微微摇动,树叶哗啦啦的四处飘落。院子里,风把落叶都席卷在墙角,王家奶奶拿着苕帚一边扫一边自顾自的说着: “这秋天就是这么个怂样子,风把树叶吹的到处是,一天扫八趟都得不到个干净,把人能破烦死。学生娃回来了赶紧要喊上去扫几背篓干树叶去,今年都忙的没有扫多少树叶。”她说着附身去提笼,“哎哟喂!我的妈,这几天这个右耳朵咋回事儿?一低头就像针扎了一样疼”,王家奶奶感觉自己呼吸急促,赶紧扶着墙壁一手捂着右耳朵,耳朵的疼痛带动着整个右边的脑袋嗡嗡作响,发麻发疼。她丢下苕帚,顺着墙壁盘腿坐在苕帚上休息了一会儿,等疼痛稍微缓和,她愤愤的说: “他妈的!这把哪门子的先人又得罪了?耳朵疼的要死呢吗?人家个个忙的不可开交,我又凭空添的啥麻烦,疼了这么些天,止疼药也没少吃,想着都应该好了么,还越发不像话了,贩菜的一天跟上星星出门,披上星星进门,挣两个钱像把命都搭上了。唉——哪哪都得花钱,有啥都不敢有病,缺啥都不敢缺钱。我这把老骨头越来越成了个老累赘……唉!岁月不饶人呐”,王家奶奶一边拍腿唏嘘感叹,一边慢慢的起身又拿起了苕帚,手扶着墙壁慢慢的把树叶扫堆。 九月份以后,燕燕就升到了五年级。每天下午回到家天都快麻黑了,有时候还在存生和猫吖的后面回来。小燕和彦龙回家急急忙忙摊开书本做作业,天凉了夜也来的早,晚上七点半左右月亮早已挂在了树梢上。王家奶奶不会看钟表,天晴的时候还能根据太阳的方位估摸时间,天阴下雨她只能凭平时的印象大概推算。有时候炕头上眯一下,冷不丁一下睡过头,醒来看天色灰沉,就以为到了下午做饭的点。她急急忙忙起身去菜地里拔葱拣菜,三点半不到,烟囱里的青烟沿着墙壁袅袅升起,她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这几天耳朵疼的整个身子也不利索,她心里盘算着:“炒点热汤菜,回来撕些软面疙瘩吃算了,胳膊疼的也揉不动面。等学生娃回来放下书包就饿的不得了了。早早把牛拴到槽上添点草,等卖菜的回来收拾粪场去……”。饭做好收拾停当,她便出门站在大门外的电线杆旁,朝下坡的转弯处望去,一只手扶着电线杆上,脚下不停地挪移着碎步。有时候手搭凉棚向小城路上看看,有时候趴在婷婷家院墙上向下望望。福祥爸罗圈着腿,挥舞着长长的羊鞭赶着一群羊回来了,王家奶奶自言自语道: “我就说贩菜的和学生娃都不见回来,今儿个天阴看不来时间,放养的人才回来,我又拾掇的早了。”自从买了三轮车,王家奶奶老是放心不下存生开车,经常在燕燕三个跟前念叨:“三个轮子的车猴的不好开,跟寨河集,翻山越岭的走几架坡,沙子路还罢了,主要那一道土路还多,下午天一麻黑,不见贩菜的回来,我心里老是乱糟糟的,赶紧卖一两年菜了另外干点啥,把三轮车开上,把我操心死了”。有时候,存生和猫吖没有卖完菜,会开着三轮车在回来的村子里串着叫卖。王家奶奶着急的在里面坐不定,总是站在门外的电线杆旁边,直到看见三轮车从转弯处咚咚咚咚开过来,她便手筒在袖口里转身回去。 晚上睡觉时,王家奶奶因为耳朵疼翻来覆去难受的无法入睡。第二天恰逢周末,猫吖和存生带王家奶奶进城看病,留燕燕三个在家里看门。燕燕三个没有了人收管,像飞出笼子的鸟雀一样。伙同婷婷、兵兵、曹龙在院子里玩。踢毽子、打沙包、跳绳,三个男孩子轮流滚着铁环在院子叮玲玲作响,这个玩的乏味了,便变换个游戏玩赢弹豆,彦龙打弹子的受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会儿把曹龙和兵兵口袋里的弹子都赢完了。王家奶奶专门用一个麦乳精的铁盒子装着他赢来的弹子,如今已经多半筒了。燕燕一边玩一边看看写字台上的方形钟表,快到四点了,她赶紧下逐客令,催促着各回各家。他们有自己独特的回家口号:“各回各家,牡丹开花;谁不回家,狼吃他妈”。这都是从学校里学来的,每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哨声吹响,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传来这样的回家口号,用北塬上独特的声腔来读,朗朗上口胜似早间的晨读声。 婷婷几个走后,燕燕召集小燕和彦龙安排打扫家里的卫生。重复在三的说,如果咱们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爸妈回来一看惊喜万分,一定会很开心,或许还给咱们三个买酥馍或是其他好吃的了。小燕负责打扫窑里的卫生,扫炕擦桌子扫地;彦龙负责铲牛粪打扫粪场;燕燕负责扫院子收拾零碎。分派好任务后,三个各自行动。燕燕和小燕头上顶一个洗脸毛巾遮住头发。不一会儿院子里便尘土飞扬,燕燕弯着腰,双手抱着苕帚,把院子里的浮尘全部扫起,墙角和门槛边的死角也不放过。打扫洞门的时候,尘雾四起笼罩在洞门里迟迟不散,燕燕紧吸一口气,抡起扫帚在尘雾里快速扫摆。彦龙从水窖里吊来一桶水倒在脸盆里,端起盆子一边走一边捞水降尘。不一会儿,浮尘散尽,洒落的水浸干,院子里像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即干净又清凉一片。小燕也把窑里的卫生搞完了,弓着腰端着半盆水,捞起轻轻地洒在地上。燕燕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从沙尘里走出来的土包子,鼻孔里和眉毛间落满了灰尘。他们拿扫炕苕帚相互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小燕穿了一双红色的条纹布鞋,里面配了双夹杂绿颜色的袜子,燕燕边拍打小燕脊背上的土边笑着说:“你看圆蛋穿的红鞋绿袜子,过河拉鸭子,鸭子把你脚踏咧,你把鸭子逑拔咧……哈哈哈,说的就是你哦”,燕燕边说边跑开了,小燕边骂边追打着燕燕,嘴里嘀咕着骂:“猴女子,上树摘李子,摘哈李子没把把,养哈娃娃没下巴。我不追你了等我回来给妈告状,哼!”,小燕说完便扭头进屋里,拿起梳子在嘴唇边抹了一些口水,对着镜子梳理静电撩起的头发。燕燕也不甘示弱,随口就来:“告起!告起!涝坝边里喝尿起!你说不过人,除了淌眼泪嚎,就知道告状,我和你恼了,看!咱们两个一刀两断,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燕燕边说边吐出口水,从中间用手断开,示意关系决裂。彦龙试图缓和一下气氛,笑着说: “看你们两个像老回回见了猪一样嘛,一阵好一阵恼,我看都欠凑了,像奶奶说的话,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调皮捣蛋,需要单个训练”。 “滚!多管闲事!” “与你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小燕和燕燕一前一后,齐声把苗头又对准了彦龙。两个相互看看,不由得齐声咧着嘴笑出声来。三个收拾停当后,出门来到菜地里望着小城路上,看路上有没有他们的身影。远远地看见,存生推着自行车,猫吖走在旁边,王家奶奶坐在后座上。燕燕三个兴奋地扯开嗓门大声呼喊着,一边从菜地里跑下来上前去迎接。 猫吖一进门看到粪场和院子里干干净净,笑着说: “今儿个三个出息了,像我重新生养了一遍,还知道把家里收拾的整整齐齐。幸亏听你奶奶的话,还买了几个酥馍,不然,还没有啥奖励三个了”,小燕上前拉着猫吖进了屋,说: “我们三个都打扫了,你进来看,窑里是我收拾的,你看干净吗?”猫吖笑着说: “干净的很,我三个娃能顶住事了,你奶奶一路上还老是担心,大人不在你们伙同一帮子娃娃可能闹翻天了呢”。 存生从自行车前梁上取下袋子,喊燕燕拿来一个蛇皮袋子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掏出里面的葡萄,一边掏一边唠叨: “我说不要拾便宜了,便宜占不得,你妈看着便宜,几块钱断了一堆子葡萄。你看坏的多好的少,惹得苍蝇蜂都来了。还不是看……唉!” 猫吖劈头盖脸地说: “你快悄悄的,总共花了五块钱,你叨叨叨了一路,卖不成了几个娃还能吃么,什么吃亏占便宜的?你不吃了我们吃!” 王家奶奶独自坐在门槛上休息,进了趟专院检查了一下,大夫说她的耳朵只是神经性疼痛,帮她掏了耳朵做了清洗处理,涂抹了药膏。从医院出来,她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全身都有了劲儿。猫吖打趣说她是心理作用,想进城浪一圈了。经过菜市场,猫吖看见葡萄处理,一番讨价还价后,五块钱断了一堆烂葡萄。不一会儿,苍蝇和蜜蜂围在葡萄上嗡嗡嗡嗡的作响。燕燕三个兴奋不已,一边吃着酥馍,蹲在葡萄旁边,揪一个葡萄腰间的衣襟上蹭一下就往嘴巴里塞。王家奶奶叮嘱说: “燕燕,你们也不知道洗一下了再吃,你看苍蝇万一把蛆下里面了,脏的能吃嘛?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怎么一个个都像猪一样呢”,燕燕拿起一个看了看,果然在果柄处有白色的蛆慢慢地蠕动着往外爬,她又摘了一个来看,还是有白色的蛆在裂口子的地方蠕动,一连几个都是这样。燕燕顿时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滚,连忙跑到墙角呕呕吐起来,一边用手淘着嗓子眼,试图把刚吃过的葡萄吐出来,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她哭笑不得的喊: “妈,你拿的葡萄吃不成,都有蛆呢,呜呜呜,我都吃了好几个了,把蛆都吃到肚子里了,太恶心了”,小燕和彦龙也跟着叫嚷起来,存生在一旁添油加醋的数落着猫吖。猫吖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握着一团面,站门口说: “这便宜还占得个个都来针对我了,有蛆就不要吃了,明儿个拿去集上卖了算了。肯定还有那像我一样爱贪小便宜的瞎眼窝,不管钱多少处理了算了……”。存生憋着笑边往洞门外走边说: “有几个像你一样的瞎眼窝?还是个犟驴拉磨不听劝,不到黄河心不甘……”, “你又叨叨叨叨说谁着呢?”猫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存生加快脚步走出了大门。燕燕三个围着葡萄,嘀嘀咕咕的一边扇着苍蝇躲着蜜蜂,一边在里面寻找有蛆蠕动的葡萄,彦龙和燕燕趁小燕不注意,冷不丁的伸过去吓唬小燕,小燕叽里哇啦的叫喊着,跑进厨房去告状。 燕燕从上五年级开始,学习成绩崭露头角,尤其是写的作文,陈老师经常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夸她想象力丰富,观察事物仔细。但是,她也经常因为写字潦草被陈老师多次撕掉重写。一顿批评后,她经常一边泪水涟涟一边紧握钢笔重写作业,钢笔写着写着便不下水了,她使劲在空中甩几下,手上到处是蓝黑墨水印渍,一不小心抹抹眼泪,脸上便像小花猫一样,黑灰的墨水渍弯弯扭扭的涂了一脸。看她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抄写,其实心底里愤愤不平,埋冤陈老师竟然因为几个错别字撕掉一整页。她感觉陈老师对她比其他同学更苛刻,枉费她偶尔特意从家里多带一个苹果偷偷送给她吃。其他同学都在课间奔跑活动,就她趴在桌子上埋头苦抄作业,三下五除二写完后,她一路狂奔向陈老师办公室,陈老师接过作业本,蘸了红墨水准备批改,突然手停在了空中,燕燕紧张的看着陈老师严肃的表情,心想七上八下,思忖着会不会又要撕作业了。陈老师收回胳膊,沉着脸轻叹一口气,从上往下又撕掉了刚刚写的一页,一边撕一边说: “你看你粗心大意到啥程度?标点符号写错先不计较,虽然页面看起来比先前整齐多了,再看洒水的洒,还是中间多了一横出来,怎么还不长记性呢?再写一边去!”陈老师手指在本子上边敲打边提高了嗓门厉声喝道。燕燕低着头接过作业本,转身准备离开,陈老师接着说: “没有人逼你,不要着急完任务,踏踏实实写,中午上课之前交上来就行。你这个娃最近又有点浮躁不安了,禁不住表扬,一表扬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得像那弹簧一样,随时把弦拉紧绷紧。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一抓紧成绩就上去,一松懈立马回弹……”正说话间,李老师站门口吹响了上课的哨声,陈老师示意燕燕去教室上课。粗心大意、大而化之、马虎大意不踏实等等的责备,燕燕已经听的不耐烦了,除了陈老师,数学老师大马老师也如出一辙的这样说她。为此,她心里有点不服气,她感觉自己做作业都是用心去做,不存在马虎大意一说,所以,每当老师一边责骂,她总是低头在心里为自己辩解,脸上仍然保持着一副唯唯诺诺,似有忏悔之意的表情。从四年级开始,为了丰富孩子们的阅读,陈老师就给班上订了作文报刊。除了家里柳义明带的《读者》和一些大人们读的报纸外,燕燕很少接触到书本以外的其他书刊,家里的书里面好多文章她都似懂非懂,她还是喜欢读小学生的一些作文。每每到了课间活动,她都拿着班上的报刊津津有味的读起来。有她认为好的词句便会死记硬背记在脑海里,写作文的时候变为己有。有时候老师布置的写景或写物的作文,她都蹲在一个地方,认真的观察。一次,老师布置了写小动物的作文,她便蹲在厕所里边上厕所边观察狗的一举一动。等到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腿脚麻木已经没有了知觉。除了配套练习册,陈老师时常找些测试题让燕燕抄在黑板上,其他同学再抄写到练习本上回家做。燕燕要在黑板上抄写一遍,完了又在练习本上写一遍,但她总是乐此不疲,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的感觉真是超级得意。有时候够不到黑板上面,她需要站在凳子上写,回头一看,二十几个人尽收眼底,她便严肃地问:“黑板右边的你们抄完了吗?抄完了我要擦掉了!”其他人齐声应答,像回复老师的问题一样。她恍惚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有点老师的派头和风范。想到上一年级时,班主任老师叫他们回答长大后的理想,同学们大多数都说想当老师,她为了与众不同,刻意回答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其实她压根不知道科学家是干什么的。现在,她发觉自己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她便暗自下决心,长大了也要当个老师,像翠霞一样端个铁饭碗,这样就可以找个城里的婆家成为城里人,然后穿漂亮的高跟鞋,还可以坐公交车……这样越想越远,心里不由得沾沾自喜。为此,她总是早起来学校,王家奶奶作息很规律,她虽然不会看钟表,可她比家里打鸣的公鸡还准时,每天叫他们起床几乎都是同一个点,所以燕燕三个从上学开始很少迟到过,一直拿着教室门上的钥匙。只是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燕燕三个跟着猫吖和存生睡,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平时起来的点,燕燕一看要迟到了,一边穿衣服一边抽泣,嘴里嘟囔着说要迟到了,她还拿着教室门上的钥匙,迟到了其他同学进不去,老师也会责备她。小燕和彦龙也跟着抽噎起来,存生不断地安慰,说着不会迟到,就是比平常晚去一会儿。猫吖急忙催促着存生起来送他们去学校,万一迟了也好给老师解释一下。结果到学校,教室门口也只是站着四五个学生在等待。那次虽然没有迟到,燕燕还是习惯自己第一个到教室打开门,一边背课文,一边等待其他同学陆陆续续的进教室。 第五十三章 老八家大女儿小慧中学毕业,顺利考入庆阳财校读中专,九十年代初能考上中专可是能光耀门楣的事情,也意味着三年后就能分配到工作,端起国家的铁饭碗。小慧生的端庄秀气,一米七五的个儿,一头披肩秀发黝黑发亮,后面撩起一束扎一个蝴蝶结发卡。她中学就转到城里就读,也许是沾染了城市气息的缘故,她身上没有一丝塬上人特有的土味儿。加上女大十八变,二十出头的小慧出落的亭亭玉立。一次猫吖闲暇来串门,便和老八媳妇东拉西扯时说起了小慧,猫吖说道: “嫂子,你说这人心也偏长呢,我就看着咱们王家的女子个个生的好看。小慧、建红、惠芳、丽霞、丽红、翠霞这一帮子女子一个比一个长的好看,咱们小慧更是挑尖儿,工作又稳定,一定要找个城里家庭状况好的人家才配得上咱们的女子。说起来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我十九岁上燕燕都几个月大了。现在社会不一样了,国家提倡晚婚晚育,娃娃上学出来差不多都二十来岁了,咱们那个年代早都是几个娃他妈了。嘿嘿嘿,有人给小慧介绍对象吗?” 老八媳妇轻叹了一声,说到小慧的婚事,她似乎不是那么热激,说: “唉!俗话说,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结冤仇。说媒的人说了几个,条件还都差不多,人家一听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说是不让我操心。我猜想人家可能自己谈了个,我问人家支支吾吾也不说。那天到商店里买盐碰上几个下塬里的人,坐下闲聊了一会儿,我才听人说在城里碰见咱们小慧和双庙杨红升手拉手逛街呢。我当时气不打一处来,噎的我喘不过气来。你说,咱们女子的事还要从个外人口里探听。再说了,小慧好歹也在乡政府上班,怎么都不难找个城里人家。从上塬还下嫁到下塬去,回来几天气的我没缓过来精神。给你哥说呢,那男人家怂心不操,竟然怼我说,一层人在农村,也没见谁不活人了?再说,人家娃娃也是个教师,两个人都有工作,将来自己买房也不成问题。还骂我眼光短浅,见钱眼开。把我气的这几天就没有给他好好做一顿饭。我等着小慧这周回来了才准备细问呢,唉!” 猫吖静静地听着,等老八媳妇说完,她接过话茬说: “唉!娃娃小的时候盼着赶紧长大,还不曾想长大了也麻烦,说婆家,娶媳妇,样样都要操心。这姻缘的事也说不来,一半缘分一半命。像前几年二嫂子家志祥,当兵回来没有分工时,一心看上跟我在亚麻厂一起干活的灵巧,两个也是一班同学。一天能往我们家跑几趟,嫂子前嫂子后的奉承,叫我撮合他们。我和灵巧关系也好,一来二往的两个人对上眼了。结果志祥工作分到银行了,上了没有两天班,嫌弃灵巧农村户口没有正式工作又不要人家了。灵巧成天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寻死觅活的说志祥把她耍够了不要她了。唉!我有啥办法呢?后来听说灵巧嫁到了郊区,还生了一对儿女,日子也过的不错。所以说,姻缘的事说不来,再说咱们小慧也不是那没有头脑的娃,你把自己气出个好歹顶啥用?儿女自有儿女福”,猫吖看着老八媳妇情绪低落,自觉有点尴尬,胡言乱语信口说着,老八媳妇眼睛呆滞的望着窗外,只是淡淡的说: “她有个喇叭福!我辛辛苦苦供着上了几年学,其他本事没有学会,倒把哄她妈的一套学会了。不知道这个女子图啥呢?图人吧,那个小伙跟他大一样长了个驴脸,图家庭吧,城里要楼房也没有,现在还在土窑洞里住着,就看他爸民办教师和他每月那点死工资,猴年马月才能在城里买个房。唉!小慧要是铁了心跟双庙的那个,我也想好了,硬下心来彩礼要八万,权当给人养了个媳妇子。”老八媳妇边说着眼泪情不自禁噗簇簇流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猫吖手里一边织毛衣,心里不断地懊恼自己不应该多嘴问关于小慧的事儿,她赶忙说了些安慰的话语,又岔开话题,说了些赶集时听到的,关于十里八乡家长里短的闲话。两个人东拉西扯,一直到下午做饭的时间。 之后的几天里,猫吖再没有去过老八家。闲下来时经常想起小慧的事情,时不时就在存生跟前嘀咕:“不知道小慧和她妈说的怎么样了?我听那天嫂子的口气,反正不同意把小慧嫁到双庙。唉!父母养娃娃一辈子操不完的心,小时候只管吃饱喝好没有病疾,长大了还要操心着出嫁娶媳妇,一辈一辈的人都是绕着娃娃过活。想起人一辈子活的像白开水一样没有味道,唉——不知道咱们三个娃将来以后啥样子呢?” 存生丢了烟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随口吐掉茶叶,淡淡的说:“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把咱们的二亩三分地经管好就行了。老八婆娘说了大半辈子媒,啥话颠倒过来过去能说道,到自己的娃娃身上,就开始鸡蛋里头挑骨头,我看这事不由她”。 一个周末的下午,小慧早早来到猫吖家,猫吖支走了燕燕三个,和小慧关起门在偏窑里说话。不一会儿传来一阵狗叫声,燕燕冲进洞门来传话,说门外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大个子叔叔,手里还提着礼当。猫吖出门喝住狗,边走边和杨红升寒暄了几句,径直领到偏窑里便随手关了门。从提来的礼当口袋里掏出几个果丹皮分给燕燕三个,打发他们去场里玩,别在院子里大吵大闹,特意叮嘱他们以后见了老八媳妇,不能说出今天发生的事情。燕燕三个便郑重其事的答应了下来,口口声声点头应承。更何况,他们还吃了人家的东西,毕竟“吃人家的嘴软”。燕燕三个在场里玩,只要想起还能为别人保守秘密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三个沾沾自喜,食指放嘴边“嘘”一声,相互间提醒要保密。后来,压根没有人问起那天下午的事儿,他们也渐渐淡忘了。只是看见装洗衣粉的麦乳精盒子,便想起那还是杨红升送来的,燕燕三个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麦乳精,一直吵闹着要打开来喝,王家奶奶给三个冲了一碗,每人尝了一口后便摇头晃脑,呲牙咧嘴的往出吐,三个如出一辙,连连说太难喝了,像羊奶一样腥气。王家奶奶也喝不大习惯,只是家里在没人喝,喂狗了又太可惜,硬是冲开泡着馍馍喝完了。小慧最终也没有扭过老八媳妇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和杨红升一波三折后,便断了来往,几个月后,小慧便匆匆结婚了。经人介绍的对象在政府机关工作,父母是正儿八经的城市退休老干部。结婚当天,燕燕跟着猫吖去送亲,看到装饰喜庆的诺大三居室婚房,也算是开阔了眼界。猫吖和村子里的一帮子女人,在老八媳妇的带领下参观婚房,七嘴八舌地赞叹不已,有的说小慧命真好,婚姻顺当,摊上了条件这么好的婆家;有的说,儿女婚姻还是要父母做主,毕竟父母一辈都是过来人,从小买馒头,啥事都经过,夸赞老八媳妇主意正,最终把小慧拉到正道上来了;也有的夸小慧识时务,大人的话能听进耳朵里,父母做啥决定都是为儿女着想,不可能眼见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跳,不过去拦挡一把。小慧妆容精致,穿一身吉庆的红裙坐在婚床上,小霞陪着旁边。小霞中学毕业后就随姑姑去了bj打工,专程从bj回来参加姐姐的婚礼。小慧微笑着和进来的亲戚朋友打着招呼,新郎忙碌的招呼着客人,时不时抽空进来和小慧说几句话,只见小慧面露羞涩,红着脸浅声应答。燕燕注意到,和杨红升相比,新郎脸面看起来更清秀俊朗,只是个子有点矮,和小慧一起站着,虽然头顶齐小慧耳朵高,只是视觉上看去,似乎要比小慧矮一大截。回到家里,猫吖看着燕燕和小燕在院子里玩,若有感慨的在存生面前絮叨:“我这两个女子啥时候给我找个好对象呢?‘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真真的,你看小慧,要不是她八妈拦挡住,到哪里住那么好的楼房去?我看小慧女婿虽然个子矬一点儿,人要比杨红升灵光很多”。存生翻了一眼猫吖,捏了一嘬大麻子塞进嘴巴里说:“唉!你还不是今儿个在城里吃了一趟席,看人家女子出嫁的风光,你眼馋的不行了。人和人比不成,驴比骡子驼不成,快把心收回来想着明儿个菜咋卖完,把钱揣兜里比你胡思乱想强的多”。 正值秋冬交替之际,一场雨雪纷纷,淅淅沥沥连续下了好多天,空中大片飞雪洋洋洒洒,沉沉落到院子里即刻化为一滩水。王家奶**上戴着一顶草帽,拄着她的龙头拐杖,一手扶着墙,小心翼翼的从院子里走进来。近一两年来她感觉腿脚不灵便了,为了防止走路不慎摔跤,她时常拿搅料棒当作拐棍。有一次,翠霞进城回来,帮她买了一个龙头拐杖,枣红色的躯干,扶手处刻着一个龙头,口衔龙珠栩栩如生。王家奶奶先前一直舍不得用,存放门背后靠墙立着,闲暇时拿出来把弄一番。存生两口子去赶集,燕燕三个去学校,她总是一个人在家里,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走到鸡舍旁,或是猪圈狗窝边上,总要唠叨骂几句,多是嫌猪狗不讲卫生胡乱拉屎。她坐在炕头上一边翻转打量着拐棍一边不断地夸赞翠霞:“这个女子算是个有良心的,不是那白眼狼,还知道给我买个拐棍,比她两个老子都出息。我翠霞有工作,将来说个好对象一出嫁,顺利再混活几年把媳妇一娶,存柱两口子就轻省了。老人活了个娃娃势,一个个都安顿下任务也就完成了,自己也就成了老垃圾了。唉!我存生一天劳苦的,啥时候才把三个拉大成人呢?看我这把老骨头能等住我彦龙娶媳妇吗?唉!人眼前头路一抹黑,今儿个吃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儿个,呜——日头又爬上山墙了,一天天不觉得又完了……”,她望着阳光照上山墙,经常这样自顾自的说话打发时间。经过存柱媳妇和燕燕几个劝说,王家奶奶终于用起了自己的龙头拐杖,燕燕打趣奶奶说,她拄拐杖的样子看起来像电视剧里的老太君,有一段时间,他们三个不喊奶奶,嬉皮笑脸张口阴阳怪气的喊“王老太君”,王家奶奶便扶着墙抡起拐杖笑着骂道:“满嘴的跑火车,没个正经八百的话,看我闲了再熟你们的皮”。燕燕三个当然不会在意,因为王家奶奶总是这样说,像夏天只是干响雷不下雨的天气。前几年还能拿着苕帚满院子追打他们,追不上时顺手抡起手里的苕帚就扔过去,现在只能指着他们,嘴里不停地嘀咕责骂,燕燕三个更是不把奶奶的话放在心里。农民最清闲自在的时候就是秋后,天气渐渐地冷起来,不用忙活庄稼地里。这个时候牛也放松了下来,到了养膘屯肉的季节,虽然没有了青草,存生加大了晨间的饲料,从平常的一盆增量到一盆半,槽里草料还没有搅拌均匀,两个牛已经按耐不住,趁着存生不注意,迅速伸长舌头卷进一些草料嚼起来。随着土地增多,家里储蓄的粮草也渐渐多了起来。猫吖和存生把牛圈旁边的窑洞也挖开箍好了,安装上大门和窗户,把偏窑里的麦子囤挪移了过来,专门作为储存粮食的窑洞。尽管门窗从表面看封闭严实,也不能阻挡老鼠打洞进去,猫吖隔一段时间就要仔细检查一番,填埋老鼠洞,打扫地上被老鼠糟蹋的粮食。塬上现在的老鼠比以前的土鼠个头更大了,传闻是从城里流窜上来的“嚓老鼠”,这种老鼠不但身子强壮个头大,尾巴又粗又长,经常把麦子袋撕咬开一个大洞偷吃。尤其是秋季的玉米和杂粮都收回来,老鼠也跟着在家里做窝生仔。集市上卖老鼠药的人似乎也跟着多了起来,家家户户药老鼠,被毒死的老鼠到处乱扔,这几年塬上的猫也跑的少了,好多人家里看的猫因为吃了毒死的老鼠也被连累。自从那只白猫死后,王家奶奶一直打听着谁家有猫下崽,想抱一个回来养,苦于猫成了稀缺物,一直没有合适的。存生安慰王家奶奶说: “现在家家户户放的老鼠药,毒死的老鼠又不埋,到处乱扔乱倒,猫又不是个家里能拴得住的。你看咱们湾里以前家家有猫,现在谁家还能看住。养的时间长了,冷不丁的一死,人心里还不好受,咱们也买些药放上,等庄户里猫渐渐多了,再打听着拉个回来养。我听人都传这一茬老鼠也就像那瘟疫一样,说不定哪一天就自然而然从塬上消失了呢”。 有段时间燕燕每天下午放学在家吃完饭,做完作业。天快黑了就背着书包去存柱家给翠霞作伴儿,第二天跟着翠霞一起去学校。有一天晚上快熄灯睡觉时,存柱大声喊翠霞,赶紧出来帮他打老鼠,她和翠霞来不及穿好鞋就往粮食窑跑,每人手里拿一根木棍守在门口,等着存柱在粮食袋子间找寻钻进袋子缝隙间的老鼠,存柱一边敲打袋子一边嘀咕: “你看我刚上大门走到粮食窑门口,一直老鼠哧溜从脚底下窜过去,眼睁睁看着从那么小的门缝里溜了进去,我看着大小比刚出生的猫娃还大,这老鼠有缩骨术,指头都塞不进去的门缝,一溜烟就钻进去了。明儿个不行还要去集上买点老鼠药呢,不然把玉米胡摊的脏兮兮的人咋吃呢?这两年老鼠把人糟蹋的放不下。哎哎哎——你还会躲!我戳死你!哎——快,翠霞,顺墙跑出来了!”存柱一边趴在地上拿棍子在袋子间拨弄,一边喊翠霞。翠霞蹲着身子在门槛边,手里紧紧的握着棍准备打老鼠。燕燕蹲在旁边,赶紧把鞋勾好,担心自己没有穿袜子,万一老鼠跳到脚面上怎么办。只听翠霞连续“哇哇”的喊叫,棍子在门槛两头迅速的来回摆动,敲打着门“哐哐”作响。存柱起身哀叹了一声说: “你能打个啥老鼠,眼睛挤得实实的,手里只是个乱抡。害怕啥呢?老鼠又不是啥东西,把你吓成那个样子。行了,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睡觉去,明儿个买些老鼠药”。 燕燕从刚才紧张的气氛中回过神来,腿还在不由自主的哆嗦,她感觉有点冷,可手心握着棍子处有点光滑,又明明是出汗了。看她平时像个男孩子一样咋咋唬唬,其实最害怕老鼠了,不是老鼠本身有多害怕,而是每次打老鼠的气氛都被渲染的异常紧张,不由自己跟着绷紧每一根神经。她的脑海里又想起那天中午放学回家看到的情景。猫吖和存生刚刚在炭窑的墙缝里端了一窝老鼠崽,连同两个大老鼠也被打死了,最大的老鼠平躺着约莫有二十来厘米长,尾巴像个筷子一样粗。齐刷刷地躺在院子中间的水滩里,雨水把皮毛打湿粘在身体上,露出灰溜溜地身躯。九个小鼠崽像是刚生出来,蜷缩着红通通的身体,看着有鸡蛋大小,眼睛都没有睁开。燕燕三个淋着毛毛细雨站在院子里看的出神,彦龙还准备拿个铁锨翻弄,猫吖喊着存生赶紧弄出去埋掉:“等学生娃走了咱们消停砌墙,你赶紧先把那些铲出去埋了,看着人心里渗的慌,尤其让雨一冲洗,那些老鼠仔儿身子红不溜秋的,我想起来就恶心,只想从嗓子眼里往出呕,今天的饭都不想吃了,三个娃还定定守到旁边,燕燕!你们三个赶紧进去嘛!又不是没有见过死老鼠。” 存生放下手里的土块拿着铁锹边铲边说: “哎呀呀!这一铁锨头还装不下,老鼠按月份下儿子,我看这一堆堆差不多有十来个”,燕燕三个站在门槛上看着存生铲老鼠,一个个唏嘘不已,小燕啧啧的咬着嘴唇,皱着眉头,直呼太恶心。猫吖在厨房里切洋芋丝,脑海里不断的浮现出刚才搬开墙壁那些老鼠崽的样子,不由得肚皮紧收“嗷嗷”干呕。吃饭的时候,猫吖看着燕燕三个每人一大碗洋芋菜,狼吞虎咽一口馍馍一口菜的吃着,她只是一个劲的喝着存生杯子里的热茶,试图让茶水顺着嗓子慢慢流淌进肠胃里,压制住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 第五十四章 秋残冬初时候,王家奶奶便忙碌着腌菜过冬。虽然存生两口子自从卖了菜,卖剩的菜家里经常吃不完,可每到深秋时节,王家奶奶还是会像往年一样腌些咸菜冬天吃。笼屉上蒸三层馒头或者花卷,洗干净多半碗小米倒进锅底的水里,为了防止小米烧开溢出来,王家奶奶总是丢一个瓷碗在水里。等燕燕三个放学回来,馍馍就着咸菜吃饱,每人一碗浓稠的小米汤。冬天的咸菜不止一样,寒韭菜、咸萝卜干、腌制的洋生姜和芹菜,有时候也会在大缸里泡一缸酸白菜。荒芜的塬上西风烈烈,卷起尘土扫荡着路边的杂草,吹得细小的干树枝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枯黄的麦苗蜷曲着枝叶紧贴着地面,王家奶奶正在厨房里腌制晒干的萝卜,听见狗咬便出门去看,岁坑坑老四媳妇提着一篮子洋生姜站在洞门外,笑着说道: “大妈,今年的洋生姜成了,友霞她爸挖了几笼,我看腌不完那么多,给你提点你和着萝卜一起腌菜过冬”, 王家奶奶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挡着狗迎进老四媳妇,笑呵呵地说: “你看你有心的还专门给我送来了。我正把萝卜干装坛呢。这几年搬新地方上来就没有种洋生姜,前些年冬天全凭洋生姜下饭呢,你还给我拿了这么多!” 老四媳妇跟着王家奶奶进了洞门,把篮子放在墙角,进屋坐在炕头上说: “哎哟喂——我这个腿一到天冷就添麻烦,硬的走不动路。我们四五十岁的人还不如你的身体好,今年过来我一下子感觉身子懒得不行了,干啥事情往后都推着。我看你一直精神呢!” 王家奶奶叹息一声,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说: “唉——有啥法子呢?存生两口子卖菜早出晚归的经管不了家里,我稍微能动弹就帮衬着干点,三个学生娃我不经管怎么办呢!我也闲不下来,一天跑腾上人还精神点。你能闻见一股醋味道吗?醋糟都捂了三四天了,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我鼻子而更也不灵光了”,王家奶奶说着使劲的嗅着鼻子,老四媳妇转头望进去,只见棺材后面靠墙的位置堆放着像小山包大小的醋糟,塑料纸包裹着,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她刻意闻了几下说: “能闻见一股淡淡的的酸味,才捂了三四天,可能曲子还没有发热,我准备这一两天闲下来了才煮曲子酿醋呢。还是咱们各自酿的醋又酸又香。现在的年轻人图方便都不会酿了。我前几天去川里,在友霞家住了几天,顿顿吃的买来的醋,就是没有咱们的醋吃着味道好。” 老四媳妇手捅进衣袖走到跟前嗅了嗅说:“嗯——大妈,味道浓浓的了,都能揭开搅拌了”。 王家奶奶取了一件盖在上面的旧棉衣,说: “那我就今晚上开始搅拌,唉!现在也身懒了,我前几年勤快,家里一直没有买过醋吃,这一两年过来也懒病犯了,都没有给他们酿醋。前几天看着今年高粱多,还有两块曲子,就给煮了一锅拌上。这个麻烦的很,我胳膊疼的也拌不动了,以后他们想吃拿钱买去。” 半夜燕燕起来上厕所,半眯着双眼稀里糊涂的下了炕,一股浓郁的酸味扑鼻而来,她定睛一看,王家奶奶趴在地上搅拌醋糟,热腾腾的蒸汽在上面盘旋。醋味夹带着一丝丝香甜的味道,这让她全无睡意,站在奶奶旁边看着她一点点的搅拌。王家奶奶捏起一小嘬塞进她嘴巴里,问道: “你尝一口酸不酸?吃了就赶紧上炕睡觉去,明早起不来就该迟到了”, 燕燕蠕动着舌头,一股子沁人心脾的酸味瞬间遍布全身,她呲牙咧嘴,紧皱着眉头,酸的浑身发颤说: “呜呜,太酸了,闻着还有点甜味道,吃起来太酸了,牙都快酸倒了”, 王家奶奶催促着她赶紧去睡觉,燕燕用被子蒙住头,留出眼睛看着奶奶的上半身均匀的随着手摇摆,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天气好的周末,逢着猫吖和存生空集。吃罢饭,存生便扛着铡刀去场里撕麦草和糜草。他要先把把压的紧实的麦草从上往下一茬接一茬的撕出来,刨去一边堆放着。猫吖收拾完带着一顶存生的旧帽子也来帮着他一起撕麦草。燕燕和小燕头上缠着纱巾护着头发和脸,每人背一个背篓,嘟嘟囔囔的从台阶上爬上来,低头垂脑的样子像是刚刚割完麦子。彦龙拿着铁叉跟在后面催促道: “快走!一会儿爸爸又喊了,你们两个像刚劳改回来一样,疲疲塌塌的磨蹭啥呢?反正迟早草要铡完,也要背完,爸爸说除了铡麦草和糜草,还要铡玉米杆杆”, 燕燕附身背着一个大背篓回头瞪了一眼彦龙说: “哎呀!催命呢吗?不看我背了这么大一个背篓。我们都是劳改犯,你一个是积极分子,你扑欢走前头抢功去!看不小心把狗屎吃了,哈哈哈——”,彦龙三步并两步超过燕燕,头也没回冲上了台阶,一边昂起头大声吆喝着:“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燕燕笑着跟在后面抬杠:“还你大舅你二舅!我看就是‘大头娃,吹喇叭,吹得眼睛红巴巴’!”猫吖大声催促着燕燕和小燕: “你们两个脚底下踩蚂蚁呢吗?赶紧上来递草”。 燕燕和小燕立马打起了精神,加快步伐往上走,小燕踩着节奏边走边说,燕燕跟在旁边附和:“豆豆菜,生拐拐,你爷娶了个花奶奶,脚又碎脸又白,你爷爱得格围围……” 场里,一大堆麦草堆在草垛旁边,存生坐在小板凳上抓紧一抱草递进铡刀口,猫吖弯着腰往下按铡刀,小燕站在旁边帮着猫吖压铡刀。彦龙蹲在麦草中间,麻利地整理好一抱麦草,抱起放在存生右侧。燕燕背着背篓把铡好的麦草背下去倒进储存麦草的窑里。冬天牛主要吃干麦草、糜草和玉米杆,每次都要堆满一窑洞,够吃两三个月。给牛铡草算是家里的一个大工程,基本上都要耗去大半天的时间。王家奶奶在屋里坐不住,头上缠着洗脸毛巾,也从台阶上爬上来帮忙,她跪在草丛里帮着彦龙递草。灰尘像雾霾一样笼罩在他们上空,进到鼻子和嗓子里,呛的人鼻孔和嗓子发痒。猫吖不时地“咳咳”吐痰清理嗓子,存生起身醒了鼻涕,在脚后跟上一抹,又回来坐在板凳上继续干活。王家奶奶的眉毛上沾染了一层白色的灰尘,彦龙笑着说王家奶奶像个“白眉大侠”,王家奶奶嘴角微微上扬,捏了一把鼻涕随手甩出去,把手在干草上擦拭了一下。小燕帮着按了一会儿铡刀,喊着腰直不起来了。存生便和猫吖交换了一下,存生按铡刀,猫吖坐在板凳上递草。他们不断的夸赞和鼓励着燕燕三个,猫吖说: “我三个娃都能帮人干活了,馍馍没有白吃,燕燕和小燕厉害,把我们铡的草都背完了,我们还供不住你们两个了,休息一下消停背”,小燕和燕燕倒下草,拽下衣领看自己的肩膀,背篓的绳子把右边的肩膀压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压痕,她们一边走一边拌嘴,相互比拼着谁的压痕更深。铡完了麦草和糜草,存生又抱来了几大捆玉米杆,燕燕早已累的头重脚轻,她嘟着嘴板着脸,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嘴巴里骂着牛撒气:“养那么多牛不知道要干嘛?还把你累死了,吃的多拉的多,冬天闲着不耕地还要人养活……”,猫吖看见燕燕耷拉着脸,笑着对存生说: “你看你大女儿腰上懒油出来了,嘴噘的能拴牛”,存生抬头看着燕燕说:“我的娃,你乏了就缓缓,还撅着嘴干啥呢?” 燕燕听存生这么一说,眼泪不由自主的掉出来,她用手背一把擦掉眼泪,背过身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嘴巴高高的噘起来抽噎着。小燕放下背篓坐在上面也跟着哭喊起来: “铡这么多草,背的人肩膀都酸,牛又不耕地了,还吃那么多……呜呜”,小燕结结巴巴的一边抽泣一边无与伦比的说着。存生和猫吖停下来休息,一边笑着一边哄两个: “看你们两个瓜娃,农民还能不看牛嘛,不耕地了咱们喂肥了到年跟前卖了,还能尝几个钱。快过年了,还要给你们三个扯布缝衣裳,今年给我三个娃每人缝一身新衣裳。” 王家奶奶接过来说: “两个女子就是不如我彦龙,我彦龙还是乖,干活颇实,不像两个外来户,那女子娃娃脸都朝外呢”, 小燕一边擦眼泪,扭过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奶奶,哭花的脸像小花猫一样,她扯开嗓门回怼王家奶奶:“你的心就长偏了,一直偏向彦龙,以后你再叫我干啥,我都不听你的话了,长大了挣了钱也不给你花一分,心就偏的了不得,呜呜呜”,小燕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着,惹的猫吖都笑出了眼泪。王家奶奶笑着骂道: “没良心的家伙!没有我你咋长大的?屎装到裤裆里谁给你搓着洗干净的?而更翅膀硬了,说话牙叉骨上劲还大的很,怼我一愣一愣的!”王家奶奶指着小燕哭笑不得的说,一边掏出钥匙给彦龙,让去她的柜子里拿每人拿一个苹果和一盒桃酥,大家边吃边休息了一会儿,又缓过神来,铆足了劲儿一口气把剩下的玉米杆铡完。 冬天下一场雪,路上湿滑就赶不了集。存生和猫吖便彻底的放松下来,存生总有睡不完的觉,干完活头一挨着枕头便打起呼噜。猫吖坐在炕头上拿着计算机,摊开记账的本子,一遍又一遍的加着数,算计着这一年来挣了多少钱。她现在很少做针线活儿了,看着面前堆放的一两年前的鞋面,拿起戳了几针又放下了,手指头疼的捏不住针。长时期的摆弄菜,她的大拇指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冬天裂开的口子像娃娃嘴一样,露出血红的肉,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疼,闲下来时感觉像针扎一样,她涂了好多棒棒油试图软化周边的老茧。猫吖撑开手掌看着自己比男人还大的一双手,骨节又粗又黑,一点都不像个女人家的手,她轻叹一口气,心里思忖着:“亏当现在不像前几年,娃娃穿衣服穿鞋,一针一线都要自己动手,现在条件还是好,只要有钱,集上衣服鞋子都有现成的,现在让我再像前几年纳鞋底做针线,估计几个娃娃要受罪了。唉!女人家就是命苦,男人能干的照样干,女人能干的还要干。我也没有那享福的命,白天死活睡不着还闲不下来”。她轻叹一声,听着存生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又拿着计算机算起帐来。王家奶奶一个人坐在炕上,头浮浮沉沉的打着盹儿,她的瞌睡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多,坐着都能呼呼大睡,偶尔脖子窝着打起呼噜,忽的一下被自己的呼噜声惊醒,她便凑近窗户呆呆的望着院子里,自言自语说几句。狗拖着链绳跳着扑咬起来,“汪汪汪”几声停住了嘶叫,摇动着尾巴转头回了窝里,王家奶奶远远看见有人从洞门里进来,她心想狗叫了一两声便不叫了,肯定是家里的亲戚来了,她手搭凉棚眯着眼睛望去,秀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走了进来。王家奶奶自言自语说道:“秀梅心大,把娃娃撂下出来浪也不知道心急,两口子哪有不拌嘴的,牙和舌头再好,都有牙把舌头咬一下的时候,动不动一拌嘴就往娘家跑,也不是个办法,唉!一个巴掌也拍不响,银银也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秀梅正准备往王家奶奶的窑洞走,猫吖招着手示意过偏窑里来。秀梅进来和王家奶奶打了个招呼,便进了猫吖的房间。猫吖笑着起身问道: “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咋走上来的?” 秀梅挨着炕头坐了下来,嬉笑着应答:“坐家里闲的没事干,坐的我心急,准备去熊渠看爸妈去,走到岔路口上飘雪花了,我又从你们转过来了”,猫吖一边把账本收起来,一边整理炕上的东西,叫秀梅上炕来坐,随口又问:“银银呢?” 秀梅一说到银银,刻意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说:“还能干啥?一天不是喝酒赌博,就是醉醺醺的回到家里和我淘气,动不动还动手推搡人,我看这日子没法过了”,秀梅说着一股子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刚才来的路上,她还不断的说服自己,家丑不可外扬,不要告诉娘家人他们两口子淘气的事,假装正常浪几天娘家便回家。没想到一看到猫吖,她瞬间委屈难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她和银银吵架的原委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猫吖顺手递给秀梅一块布料让她擦拭眼泪,她听着秀梅诉说银银的种种不是,心里又急又气,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不住的深吸一口气,沉沉的从鼻孔呼出来。存生翻了个身一骨碌坐起来,双手捂着翘起来的膝盖说: “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银银嘛,本来也就是个眼高手低的人,不想吃苦还想发大财致富,光做天上掉馅饼的美梦,喝点酒交几个酒肉朋友,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话又说回来,孤掌难鸣,事分两头,你也爱唠叨,动不动就撵出去闹人家酒场子,掀桌子,无论哪个男人家,混得好不好,都有个脸面,这要你给撑面子。你外面闹腾够了,又回来家里话里话外的叨叨,银银喝点酒,借着酒劲耍二杆子脾气。两口子闹仗,最后吃亏的还是女人家。你不出来便罢,出来浪几天人家不来叫你,你还要贴着脸回去。也老大不小了,三个娃娃眼看着都大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往前过,三天两头闹腾啥眉眼呢?” 存生起身下了炕,边穿鞋边说: “出来了就好好浪几天,回去了把你那猴急脾气改改,我看你们两个是闲出来的病,不行了回去买个三轮车也跟着我们贩菜去,日子忙起来就没时间拌嘴了”, 存生出去后,猫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秀梅的不是,姊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辩论了一番。秀梅的情绪发泄一通后,感觉全身心的放松了下来,她又拿出带来的毛衣一边织毛衣一边说: “气上来了我都想着还上白银卸煤去,我一走,银银一天胡跑的,三个娃就没个人经管了,呆在家里两个人没个正事干,光靠银银一天耍嘴皮子,挣几个钱都喝了酒了,靠着几亩地过日子越活越穷了。回去了商量看和我一起卖菜去吗?” 猫吖接着话茬说: “现在社会这么好了,只要能吃苦受累,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就拿我和你姐夫来说,大姐姐在的那几年过的啥日子,吃了上顿操心下顿吃啥,黑面糕叶都没有面做,早上你姐夫出门给人当小工下苦去,炖个鸡蛋爷四个分了吃。现在都不敢想那日子咋过来的。你还比我好多了,所以,不要动不动就拌嘴离家出走,出门门槛低,进门门槛就高了。回去了好好劝银银,卖菜也好着呢,人都说菜贩子,对半子,这话也真真的,跑菜就是辛苦点,但是能挣着钱”。 下午,秀梅和猫吖一起包的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秀梅教猫吖一个一个擀饺子皮,秀梅擀的饺子皮又薄又劲道,包出的饺子像一面扇子,下锅不漏馅儿,皮薄的能看出里面的韭菜鸡蛋。燕燕三个一口一个饺子,边吃边说好吃,连王家奶奶也止不住称赞说: “秀梅锅上好,包的饺子都吃着香,我和你姐姐都是那大性子,一大张面擀开切成四方方块,经常擀的不均匀,厚的厚,薄的薄。我有时一个人包,心急的包出来的饺子像包子一样大,一个得两三口吃,你看今天的饺子一口一个刚刚好”, 小燕抬起头笑着对猫吖说:“妈,你以后也包这样的饺子给我们吃,太好吃了。不然这样,让我小姨不要回去了,顿顿给咱们包饺子吃”, 小燕的话惹的大家哄堂大笑起来,猫吖笑着骂道: “我一个人卖给你们王家当牛做马还不够?你小姨没有家还是没有社?还叫人家把一家大小不管,专门给你包饺子。快吃了写作业去,饺子都堵不住你的嘴”,燕燕接过来说: “妈,圆蛋和咱们狗名字都一样,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妈——你看我姐姐……”小燕带着哭腔喊道。 一阵阵笑声和嘈杂声混合在一起传出窑洞,狗蜷缩着头埋在身体里取暖,被惊醒后,忽的抬起头“汪汪”叫了两声,定神听出了里面的声音,又蜷缩着脖子把头埋进了身体里。 第五十五章 四季忽转轮回,转眼间寒冬来临。对于存生和猫吖来说,冬季是难熬的时候,可也因为这样,拉一车菜卖完的利润远比夏天高出很多。存生经常和同行开玩笑说:“冬天的集赶着人心热乎,菜价高,咱们的利润也水涨船高,半车菜挣的钱比夏季一车菜挣的都多。只要天不下雪路不滑,就再下刀子集也要跟,不然耽误我一到两张红皮”。临晨四点,满天繁星点缀在清冷的夜空上,山坳里偶尔传来猫头鹰低沉的叫声,水缸里的水冻得上面结了一层冰凌,猫吖拿瓢把儿敲打着冰层,笼屉里的馒头掰开能看见零星的冰晶。存生起床给牛拌好草料,取来一把麦草,放在三轮车油箱下面,一点点加草,慢火烤热被冻住的油箱。猫吖提来一壶烧开的热水加进水箱。两个人手一前一后紧握着摇把,存生左手按着减压杆,猫吖一手扶着挡风护栏,两个人用力摇动,只听得三轮车“咚咚咚”发出几声低沉的声响后,又奄奄一息。存生和猫吖又连续摇了好几次,都是响几声后自动熄火。存生喘着大气说: “不行,油箱冻实了发不着,要叫三个娃起来帮咱们推车呢”,猫吖加紧脚步小跑着进了屋,叫醒燕燕三个起来帮忙推车。猫吖急促的声音,加上王家奶奶的催促,容不得燕燕三个赖床,他们一骨碌爬出被窝,穿好衣服就往外走。王家奶奶起身披着棉袄凑近窗户往外看,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三轮车咚咚咚的声响,知道车启动了,她才能安稳的躺下。存生一手掌握方向杆,一手使劲地推车,猫吖带着燕燕三个在后面推,车头倒正后,存生迅速的坐上去,猫吖和燕燕三个便使出浑身解数往前推车。外面的敞口洞门是一个慢斜坡,车打不着火的时候,靠着慢下坡的动力,加上猫吖和燕燕三个的推动力使三轮车滑动,关键时刻,存生急踩住刹车,排气管里一阵隆烟过后,车会靠着极速的动力启动。但是很多时候三轮车的启动全靠运气,偶尔一两次从坡里推下去便咚咚咚发动起来,有时候还是无济于事。存生总是扭动着方向朝老五家那边开过去。万一还打不着火,他们一起推着三轮车从老五家的坡里滑下去。那个坡度呈s形状,相对陡峭,推到坡头处,存生一骨碌跳上车座,接着便发号施令:“走!你们都把吃奶的劲拿出来,争取一哈能发着,推!”猫吖踮起脚尖使劲地往前推着,燕燕也紧咬牙关蓄势待发,小燕和彦龙在中间低着头峁足了劲儿,他们推着三轮车加快速度从坡里往下溜,突然存生一踩刹车,车向后猛的停顿一下,随之发动机皮带的转速加快,一阵烟雾从排气管喷发出来,三轮车终于发出持续又响亮的咚咚声,听惯了这种铿锵有力的节奏,燕燕三个对自家三轮车的辨识度及其准确,他们在门外面玩耍,远远听见三轮车的声响,就能分辨出来是不是存生和猫吖赶集回来了。彦龙经常在兵兵和曹龙面前洋洋得意的炫耀:“我们的车是时风牌的,我爸爸开车踩的油门力度均匀,所以我们的车响声和其他车不一样,坐大马路上,三轮车打乱行走,我能听出来哪个是我们家的车”。殊不知,兵兵家的拖拉机比彦龙家的三轮车还要早买一年,但似乎他们对三轮车更是羡慕不已。曹龙的爸爸妈妈在虎山坡下租房子养奶牛,每天都要骑摩托车送牛奶给城里的客户,曹龙总是爱说:“等我爸回来,我也让他把我们的摩托车换成三轮车送牛奶”。 好不容易熬到了期末考试,燕燕三个又开始争论谁第一个跟着三轮车去菜市场。由于菜市场扩建,现在的场地原比以前更大了,小偷也有了可乘之机,经常发生丢菜或者丢三轮车摇把的事儿。尽管存生和猫吖把车摆放在一起赶集的同行之间,他们相互你来我往的照看,但是存生和猫吖仍然提心吊胆不放心,要知道,丢一袋子菜可能意味着,一天要挣的钱都泡汤了。一次,小秦村卖菜的两弟兄,一袋子洋葱被小偷偷走,两个小伙子到了集市才发现,老大瞬间像跑了气的气球,靠着车轮蹲在地上半晌,手抱着头眼睛呆滞地看着地面。老二脾气暴躁,扯开了嗓门“狗日的、猪养的、偷去卖了买棺材去……”,一边摆菜一边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存生和同行们更是唏嘘不已,庆幸的同时内心里隐隐担忧,逢着周末或寒暑假,他们总是轮流带着燕燕三个去看车守菜。对于燕燕三个来说,跟去菜市场看管三轮车和菜是其次,主要是为了能在存生和猫吖进完菜后,吃一个冒着热气的油饼抹晶糕。菜市场大门口新开了一家馍馍店,里面卖的馒头又白又酥,还有一股浓浓的,说不出来的香味,那种味道不是面粉的味道,但吃起来很香。冬天赶寨河和冬九集,存生和猫吖多半是在馍馍店里买干粮,家里的馍馍被冻得发硬。有时候也因为笼屉里剩了不多几个,只够王家奶奶和燕燕三个吃。王家奶奶经常胳膊疼揉不动面,做的馍馍碱面揉不均匀,燕燕三个经常抱怨奶奶做的馍馍和掺的搅团一样,都有很多碱面疙瘩。猫吖蒸馒头的时候刻意喊上燕燕和小燕,让她们两个玩弄面团,教她们看碱的饱和度,揉馒头,拧花卷。猫吖去赶集的时候,王家奶奶便在旁边指教她们做,因为胳膊的力气不够,燕燕和小燕蒸出来的馍馍还是有没有揉匀的碱面疙瘩。燕燕比小燕和彦龙年长,自然跟去看车的机会多。不管谁去,前一天下午便兴奋不已。燕燕走路连蹦带跳,欢快的把沙包高高抛上去,接住又来一波,踩着录音机里音乐的节拍哼唱,还不时地挑逗小燕和彦龙: “明儿个可以吃上城里的馍馍了,等我吃了回来给你们两个分享一下味道”, 小燕听的心里愈发来气,哼一声扭过头边跑边嘀咕:“看你个怂样子,青鼻屌了两行子。妈——我也要吃城里的馍馍呢?”彦龙跟在后面也附和着,猫吖正在和存生明天要带的东西,她把称放进车厢说: “唉!燕燕那个碎料片子,一点气都沉不住,跟去看车,又不是领你去城里浪,三四点起来,天寒地冻不说,坐在敞口车箱里面,颠簸一路像炒豆豆一样,到了菜市场肠子都拧一块了。我们还跑来跑去活动上批发菜,把你一个人放车上,风能把棉袄穿透灌进身上,忍冻挨饿的等两三个小时才能吃一个油饼抹晶糕,把城里卖的馍馍有个啥吃头?外面看着白的光堂,那都是放了增白剂和增香粉了,到底吃起来没有咱们的馍馍香,咱们馍馍看着没有卖的白,吃上人不难受么”,猫吖还没有说完,存生接过来说: “我就不爱吃卖的馍馍,尤其是空肚子吃,吃完胃里面像把塑料纸塞进去了一样,不是家里没馍馍拿了,我和你妈才不愿意买馍馍呢”,燕燕听着他们这样说,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在不断的狡辩:“你们还不是舍不得浪费钱才这样说,明明城里买的馍馍比家里的好吃”,彦龙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走上前笑嘻嘻地说: “那你们不爱吃了给我们买几个,我们去学校时带上吃,我吃了胃舒服很”, 猫吖看着彦龙边笑边说:“一个个都喂嘴的不像话,明天买一块钱的给你们留下。偶尔吃一半顿可以,咱们农民就是种粮食的,家里麦子拿囤囤装呢,再去买馍馍,让人听了笑话。再说了,加东西的馍馍吃多了倒胃口。来!三个没事干了帮忙擦车,你看十来天没擦,脏的看不过眼了”, 燕燕三个一听又要擦车,个个垂头丧气,嘟囔起了嘴巴窃窃私语,存生也试图拦挡,他说: “路上跑的个东西,擦那么干净能干啥?有时间了把腿伸长缓着,” 猫吖抬起头来怼存生说: “你把眼角屎擦干净坐一边去,见人擦车你就拦挡。自己邋遢不说,还见不得别人干净。我如果不收拾,这个三轮车都不知道脏囊成啥样子了?”猫吖说着拿起水桶从窖里掉上来一桶水,说: “谁给我帮忙擦车,明天给谁买笨笨狗,不干活还想吃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燕燕扭头跑进屋去取抹布,小燕和彦龙争相跑进了洞门。自从三轮车买回来,猫吖隔三差五的就召集燕燕三个一起擦车,刚回来磨合的那段时间,她把车轮里面都要擦干净。有时候拉土拉粪完,猫吖要拿苕帚扫上一遍又一遍,角落缝隙里的粪土都没有藏身之处。存生赔着笑打趣说: “我看你把个三轮车擦的比脸还干净,你再把你城里买回来的霞飞擦脸油给抹点”,猫吖笑着瞪了一眼存生,说:“这个三轮车比你功劳还大,你让三个娃娃说,我要是听你的话,当初再等两年买,说不让咱们还推个自行车从小城坡里累死累活的往上拉菜呢,把你现在能怂了,坐的端端的按住方向盘就能走。”燕燕接着说: “就是的,有了三轮车,我们都不用拉粪的时候掀架子车了,还不用走路”, “对着呢!也不用拉牛到山里套上架子车拉麦子了,三轮车一车能装三架子车的麦子”,小燕跟着附和道,彦龙见两个姐姐都有发言,斜着脑袋想了想立马说: “就是就是,碾场拉麦子、磨面都省劲了,还省了钱呢!”存生笑嘻嘻地看着燕燕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的争相说话,指着猫吖笑道: “唉!我把你个祸事头呀!你就一天伙同三个娃欺负我,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把我说的一无是处。看我这个司机明儿个罢工了,你到哪挣一两个红皮去?” 猫吖哼了一声,故意和存生抬起杠来: “哎呀呀!还把你嘚瑟的放不下了,地球离了你还不转动了,不信你明儿个试一下……”, 存生笑嘻嘻的咋吧嘴,垫着舌尖故意重复猫吖说的话,惹的燕燕三个咧着嘴哈哈大笑,猫吖也跟着笑起来,指着存生笑道: “你就是个坏怂!有时候看着又气又好笑,还拿你没办法”。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燕燕三个去学校领回来了通家书。红皮包装的通家书里面有期末考试的各科成绩、放假时间和下学期报名时间,还有班主任对学生的评语。猫吖接过来燕燕三个的通家书挨个检查,认真的态度像是老师在批改作业。燕燕紧攥拳头,在腰间的衣襟上磨蹭,心里七上八下,她这次的数学成绩相比期中考试下降了很多,她害怕猫吖责备她。小燕面对着写字台站着,手指不停地抠着玻璃上的一块蜡油,看着玻璃下压着的贺年卡片。彦龙像站队一样双手合十放着,不时悄悄戳一下小燕,斜着眼睛和小燕相互戳打,低头鼓着腮帮子憋着笑,以免被猫吖发现。猫吖看了一遍他们三个的通家书,分别把各自的发到手里,说: “哪个老师都说你们三个粗心大意。怎么和我小时候一样呢?我呢!已经是老农民的架势了,你们三个可不能跟上我学,最后害的还是你们自己。咱们可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钱更没势,啥都要靠你们自己,只要你们三个是念书的料,能念到啥程度,我和你爸爸砸锅卖铁都供你们。中学出来考不上要不就跟我们贩菜挣钱,要不就买一群羊山上放羊去。眼见着明年秋后燕燕就上中学了,三年混出来,是肉包子还是菜包子就有了分晓。你们都给我们争点气,考上个像样的学让我们也风光一下,哪怕我们吃苦受累心里有个奔头”,燕燕听着妈妈的话鼻子里一阵酸楚,她咬紧嘴唇的一角,心里暗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考个好学校,让爸妈风光一下。彦龙郑重其事地点头示意,一副势在必得的嘴脸。小燕歪着脑袋看着彦龙,忍不住笑着说: “你点啥头呢?妈给大姐姐说话呢,咱们还得几年,你点头的样子像磕头虫磕头一样,把脸盆放在下巴旁边,肯定碰的‘咣咣’直响”,彦龙斜眼瞪了一下小燕,嘴里嘟囔道:“你管的着吗你?管天管地管不着我磕头放屁”, 猫吖“哎哎”的警醒小燕和彦龙,敲打着写字台面说:“我给你们三个都说呢,我和你爸一碗水端的平,儿子女子都一样对待,谁也不偏袒,你们三个谁有本事能考上学就上,考不上也不要埋冤我们。咱们炒咸菜不放酱油,有言在先。还有,冬天又没有多少活,你们三个年前抓紧把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做完,过年的时候就能好好玩,听见了没有?不要快开学了,临时抱坲脚,着急发慌写的字像蚂蚁爬过去了一样,再写些流水帐,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一个个!” 燕燕三个连连点头,齐声回答:“听见了”。等猫吖刚出了门,三个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又开始挤眉弄眼,你推我搡。燕燕笑小燕耳朵让驴踢了,听不懂人话。小燕气急败坏拿着苕帚来追赶燕燕,燕燕一跃跳出门槛,径直朝洞门外跑去,不时回头拿话挑逗小燕,“来呀来呀我不怕,我去bj找我爸,我爸扛个机关枪,朝你下面打三枪,嘣嘣嘣——”。小燕涨红了脸,一把扔过去苕帚打在了大门上,转头大声喊: “妈,你把我姐姐管教一下,她一直动不动就欺负我呢!” “你不要理她了嘛!骂几句话又不疼,你一会儿哭一会笑的,像个唱大戏的戏子一样。你来做里面,让她一个人跑出去,都别理会了,一会儿她自然就没意思了。”猫吖厉声喝道。 数九寒天的干冷天气,存生和猫吖便舍不得燕燕三个跟着去赶集遭罪挨冻。他们两个不在的时候,王家奶奶通常都拿三个没有办法,尤其早上睡懒觉,一遍一遍的叫不醒来。王家奶奶和往常一样起得早,生火扫院子烧开水,一连串的家务忙完后,消消停停洗脸梳头发,然后坐在凳子上休息,开始不停地唠叨: “燕燕,唉!你们快醒来啥,瞌睡没娘越睡越长,起来三个快把牛圈垫垫,三个牛里面屎尿搅合的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燕燕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看又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王家奶奶轻叹了一声,继续开始说: “小燕乖,你起来,让那两个睡到晌午,头睡扁变成瓜子娃去,我小燕勤快,乖乖,快醒来了”,小燕眯着眼睛“嗯哼”一声掀起被子蒙住了头。王家奶奶挪步到火炉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壁炉两边又开始攻略:“彦龙,蛋娃,你起来了,两个女子是那外来户,你起来奶奶给你烙油馍馍,两边撒点盐,干脆干脆的好吃很,两个女子醒来不给吃饿着去”,王家奶奶停顿了一会儿,又说:“现在是冬天看不出来,如果放在夏天,太阳都照了多半个院子了”,彦龙伸着懒腰看着窗外,又爬起来看看钟表,对王家奶奶说: “奶奶,现在才八点多,起来就垫个牛圈,这会儿炕不烫不冷睡上刚刚舒服,让我再暖和一下,起来冷嗖嗖地没事干”,说着又倒头躺下了。王家奶奶“唉唉”的叹了几声,起身把炉火架旺,一边嘀咕:“一个个我喊上又不招架,再睡去,作业不做作业,看你们三个睡到啥时候,我一大早起来肚子这会儿都饿了……”,王家奶奶去厨房端来一盘咸菜,就着炉火上烤热的馍馍,一边吧唧嘴巴吃,一边唠唠叨叨不断地喊着燕燕三个起来,燕燕迷迷瞪瞪地听见奶奶在催促,恍惚像似在梦里呼唤,她梦见自己慌乱的在炕上找衣服穿,一会儿翻出小燕的棉裤,一会儿找见彦龙的棉袄,怎么也找不见自己的衣服,好不容易翻出来自己的,却怎么穿都穿不合适,王家奶奶还在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他们起来,她仍然在梦中焦急的找衣服穿…… 第五十六章 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寒假要比暑假来得悠闲。冬天,那片庄稼地一沉睡,便给他们腾出了许多空闲,不用背着太阳割麦子,不用背个背篓到处给牛割青草,或是去地里除草,亦或拉牛耕地翻种……总之,只要塬上还有一点绿意,他们小孩子也像大人一样消停不了。不管是庄稼地里还是家里,存生和猫吖总有干不完的活儿,燕燕三个现在也成了不可或缺的劳力,只要大人闲不下来,他们也别想随心所欲的玩乐。唯独寒假里,最重的思想包袱除了写寒假作业以外,便是怎样找乐子玩,外面的天寒地冻丝毫影响不到他们。燕燕三个伙同婷婷一帮子,从这边吃水沟里下去,沿着羊肠小道爬到对面的山沟,那个山沟紧连着小城的山地,长满了柳树、槐树和山桃树,春天桃花先给灰凸凸的山间增色添彩,等到山间绿意盎然,初夏时分,漫山遍野的槐花又给山坡穿上一件白绿相间的衣服,一阵风吹过来,一股淡淡的槐花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半山腰处有一块地势平坦开阔的地方,附近放羊的人经常把养赶到山坡吃草,放羊人便悠闲地坐在树荫下乘凉休息。在这一帮孩子当中,燕燕和拴牛能比其他的年长几岁,不过他们最多相差不到四岁。拴牛是婷婷的最小的舅舅,家在去寨河的山沟里,不上学的时候,经常爱来婷婷家玩,有时候一住就是一个假期。女孩子们在燕燕的带领下捡干树枝杂草,她们准备给山上的野兔搭个木草房子。男孩子则跟着拴牛和彦龙一起,爬树钻地洞。听村子里的老人说,附近这几座大山都有各种各样的地道,是解放前四处逃难的人专门挖来的藏身避难所。彦龙找到了洞的入口,直径约莫有一人的胳膊长,拴牛先探着身子爬进去,一会儿又爬出来提议大家一起钻进去,一探里面有多长,出口在哪里。彦龙、兵兵和曹龙也一起蠢蠢欲动,摩拳擦掌,你一言我一语相互鼓励说:男子汉大丈夫,女孩子臭豆腐,该到能屈能伸一探究竟的时候了。燕燕几个凑过来看热闹,小燕趴在洞口,除了洞口的光亮外,里面黑漆漆一片,她赶紧后缩了回来,说: “唉妈呀,里面黑秋秋的啥也看不到,我估计是蛇洞,万一里面有蛇或是其他怪物怎么办?彦龙,你不敢钻进去,看我回来给爸爸妈告状”, 拴牛不屑一顾的瞪了小燕一眼,说: “看把人勾子怂的!人家蛇正在呼呼大睡呢,大冷天的哪有功夫跑出来吓唬你!是男人的跟上我走,女人家就跟上给兔子垒窝去”,拴牛掏出口袋里一盒火柴又装了回去,自顾自的说:“拿火柴准备点干柴呢,不成想点了火把了”,说着在边上拔了些干蒿草绑在一根树棍上,率先钻进了地道,随后彦龙、兵兵、曹龙每人捏了一嘬干柴附身跟了进去。燕燕想要说什么,看着他们一个个都钻了进去不见身影,在洞口外大声喊: “我听说地道里面好几个出口,有的能通到邓家庄沟里,你们找不见怎么办?彦龙,你钻一会儿就赶紧出来,小心迷路了!”婷婷也在外面提醒拴牛和兵兵要小心为上。几个女孩子听着里面传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声,不一会儿,歌声渐行渐远。刚开始,她们三个还有点担心,相互发挥想象力预测着他们四人可能会遇到的种种困难,说着说着直接把事态转移到生与死的边缘。小燕紧张的攥紧手里的树棍,不住的浑身哆嗦。燕燕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指着小燕说: “你看你个屁胆子,他们几个又不是瓜皮冷怂,不信你们两个和我打赌,过不了一会儿,他们就会原路返回,你看你个怂样子,吓得浑身发抖,婷婷眼珠子都快要崩出来了,哈哈哈”, 小燕听燕燕如此说,心里瞬间放松下来,她四顾环视了一周,随手边脱裤子边辩解道: “谁说我害怕的哆嗦,我是尿憋得发慌”,婷婷的表情也舒展开来,她指着小燕笑道: “我奶奶说,瓜子笑多,怂人尿多。咱们自己吓自己,长大没出息。” 燕燕、小燕和婷婷又开始垒她们的兔子窝。她们把树棍用草绳捆绑在接口处,搭起一个树屋的支架,在边上薅些蒿草铺盖在边上,只留一个进出口。害怕被放羊的人发现毁坏她们的劳动成果,她们三个还捡来一根断裂的树枝罩在上面,正当她们为自己的杰作沾沾自喜时,曹龙第一个从地道里钻出来,接着兵兵、彦龙、拴牛相继爬了出来,个个灰头土脸,衣服上满是灰尘。他们面面相觑,继而一边拍打灰尘,一边哈哈大笑起来,山谷里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回声,几个乌鸦“嘎——嘎”的煽着翅膀在山坳里徘徊,低沉的叫声回响在山间,像是对他们几个狂傲不羁的笑声吵醒了它们的美梦而表示愤慨。燕燕凑上前急切的问道: “你们几个钻进去了多远?那里面都有啥?” 拴牛看看彦龙,彦龙又看看兵兵和曹龙,四个人又开始挤眉弄眼的笑起来,拴牛握着拳头露出食指,来回在其他三个人眼前晃荡,故作神秘的说: “咱们在里面怎么说的你们都记得的,谁说谁是女孩子,以后不能站着尿尿的”,彦龙、曹龙和兵兵连连摇头,鼓起腮帮子憋着一股子怪怪的笑。燕燕着急了,拉着婷婷和小燕拧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拇指在舌尖上蘸了些口水,狠狠的甩出去说: “哼!不说我们也不想知道,我们可没有吃酿皮拉是非的爱好。管你们遇到豺狼恶棍还是妖魔鬼怪!”她转头跟婷婷和小燕说: “走!咱们三个别站在这儿看他们三个的狗怂样子,说不上咱们的兔窝里已经有兔子住进去了呢,赶紧看看去”,小燕和婷婷似乎还要问话,被燕燕拽了下来。身后面拴牛竖起大拇指说: “你们三个都是这个!咱们四个好,上山打獛鸽,你出钱,我代表,你没媳妇我给你找。哈哈哈……”四个男生相互把胳膊搭在肩上,嬉皮笑脸的坐在杂草丛上,挑衅三个女生连顺口溜都没学下几句,简直白活了几年。燕燕、婷婷和小燕被他们拿话一激,也不甘示弱,绞尽脑汁想着应对的俗语,婷婷灵机一动说: “咱们骂麻野条”,于是三个齐声高喊: “麻野条,尾巴长,娶哈媳妇不耐娘,把媳妇背到热炕上,把老娘背到沟畔上,把媳妇惹的气刚刚,把老娘冻的宁帮帮”,三个女孩子一边拿树枝敲打着树干,一边跟着节凑抑扬顿挫的高声呐喊着。于是乎,四个男孩子和三个女孩子摆开了用平日里俗语对骂的阵势。一个想好挑起头,其他便急忙呼应,彦龙想了想说: “猴女子,上树摘李子,摘哈李子没把把,养哈娃娃没下巴”, 燕燕立急回怼过去: “贼娃子,遛娃子,偷你舅家狗娃子,狗娃子么在,偷了个烂锅盖!” 小燕拉拉燕燕的衣襟说: “彦龙和咱们是一个舅舅,你是不是在自己说自己”,燕燕转头瞪了一眼小燕说: “你脑子让浆糊糊了吗?不是他们有四个人嘛,我说的不是彦龙,你赶紧想一个”,燕燕说还没说完,曹龙又大声喊起来:“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小燕转着圆眼睛想了一个说:“曹龙,你个霍霍牙,漏气气,吃多了你舅的臭屁屁”! 一帮孩子使出浑身解术,绞尽脑汁的边想边说,从最开始的相互对骂,演变成了俗语大比拼。燕燕也忘记了刚才自己还满腔怒火。这些俗语说着说着都到了词穷的地步,他们开始嘴巴里胡言乱语,小燕张大嘴巴,眼珠子不停地来回转动,想说话又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惹的大家前俯后仰的笑起来。很快他们又凑到一起,商量着准备找个宽阔的地方点荒草。对面福祥睡起来出门解手,寻着嘈杂声看到对面山上燕燕几个,他站在沟边大声喊道: “拴牛,你们闲的没事干跑对面山上干嘛去了?你可小心点,别再像大前年一样,点荒草把一架山给人家点着了。领上往回走!” 燕燕看着拴牛憋着笑伸长了舌头,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大家一溜烟的爬起来准备下山,拴牛推搡着兵兵嘴里嘟囔说:“你爸比曹操还及时,他咋知道我要点火?他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还爱翻旧账。” 进了腊月门,离过年的日子就不远了。燕燕三个的寒假作业还没有完成。王家奶奶成天跟在后面唠叨着:“你们三个火烧不到沟门不知道着急,天天喊着赶紧把作业做,卖菜的一走,成天里野伙一帮子娃娃爬山溜洼,天不黑见不着你们的人影。赶紧趁着年前不写,腊月八呼啦啦一过,就要忙着打扫里外卫生,杀猪卖肉。正月里都热闹的过年走亲戚,哪有时间写作业,十五一过又要开学了,我看你们磨蹭到啥时候去呢?说上又听不进去,唉!我也不管了”。燕燕三个正在院子里玩,彦龙蹲在架子车后梁上,小燕和燕燕轮流手握着车扶手,一起一落的玩架子车翘翘板。冬天玩的花样少,有时他们找来写过的本子裁剪折叠出四个角,写满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大拇指和食指在下面张合,相互猜侧方向;风大的时候就拿纸做风车,扫帚上折断一根竹子固定,在院子里来回跑着转圈圈;彦龙给他做了一个飞镖,竹筒一头镶进去一根针,一头劈开四半固定用纸做的飞镖头。彦龙眯着一只眼,嗖一声对准目标抛过去。不到一个下午院墙上、几个门上被扎的到处是针眼大的小孔。猫吖赶集回来,小燕迫不及待的告诉了猫吖,猫吖二话不说接过飞镖,微屈膝盖一折两半截扔了出去,指着彦龙厉声喝道: “以后再做这个我就把手剁了,你看你危险吗?万一戳到谁的眼睛里,把眼睛戳瞎了咋整?到哪里找的针原路放回去,以后三个谁也不许拿针!” 彦龙唯唯诺诺的取出针,一溜烟跑进了窑里,王家奶奶在炕头上嘀咕:“看挨骂了吧,我说上你不听,非得等母老虎回来咬牙上一顿不可”。 外面北风呼啸,风把玻璃窗户吹得咯咯作响,炉火上的烧水壶快要烧开了,“呜呜”的发出声响。猫吖和存生在偏窑里休息,燕燕三个趴在炕上写作业,王家奶奶盘腿坐在靠窗户边,朝窗户外面望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着燕燕三个写作业。猫吖和存生在家的时候,他们三个通常都比较拘谨,有时候装模作样写作业,私下里三个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话。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赶紧提起笔在本子上挥舞。燕燕除了寒假作业还要求每天一篇日记,燕燕挠着头回想着每天发生的事,基本上每天的生活都是老样子,早上起来洗脸吃饭,中午在院子里玩,或者出去和湾里一帮小孩玩。猫吖和存生不赶集时,被猫吖监督着写会儿作业,下午帮忙做饭,吃完饭天黑了便看电视睡觉。于是,她的每篇日记都是如她所想的那样记流水账,早中晚干什么,万变不离其宗,有时侯连自己也觉得太过于敷衍,就加上几行字,叙述一下他们吃的啥饭,吃完了一起玩的什么游戏,晚上几点钟睡觉。燕燕心里清楚,到开学报名的时候,老师根本不会仔细检查每一篇日记,都是粗略的随手翻过,只要有笔迹就可以蒙混过关。 冬天天气干燥,有一段时间,燕燕三个接连咳嗽,只要有一个人挑头咳嗽起来,其他两个便不由自主的被传染,“咳咳咳”的像是故意比赛谁的声腔更大。猫吖总以为他们三个一个学一个样儿,厉声喝道: “唉唉唉!你们三个比赛呢吗?能憋住就尽量憋住,咳得人感觉肺都要喷出来了”,猫吖这么一说,燕燕三个顿时都不咳嗽了,小燕嗓子眼里像是有一条虫在挠痒痒,她鼓起腮帮子一股子气憋回胸腔,脸被涨的通红,她便瞪圆了眼睛抿着嘴巴,气无处安放,顺着屁股眼儿“咘”一声放出来,小燕终于噗嗤一声,一边不断的咳嗽一边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燕燕和彦龙也不由得张大嘴巴咳起来。几乎每年到冬天,他们三个都难免咳嗽一阵子,吃药似乎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猫吖索性用一些土方子来治疗。尤其到了晚上,屁股挨着热腾腾的炕,嗓子里像钻进了无数个挠痒痒的虫子,必须张大嘴巴把它们咳出来才舒服。猫吖让存生从地窖里取出几个白萝卜,她冲洗干净切成萝卜丝,用蜂蜜和白糖搅拌均匀,放在门外面的窗台上,一方面让他们相互浸泡均匀,一方面放在冷天里搁置冰凉。猫吖给他们三个人每人分了几坨切好的萝卜,说: “你们三个一到冬天‘咳咳咳’的我听见头疼,像烟抽多了咳不出痰来一样难受,一个个咳嗽给其他两个传染上了,你听小燕嗓子直呼噜,把娃咳嗽的,脸憋的通红,像个下蛋母鸡一样。每人吃点绿头萝卜把嗓子润润,一会了把那些蜂蜜萝卜再吃完,睡觉时让你爸爸冲几杯蜂蜜水搁在外面窗台上,谁半夜嗓子痒咳嗽就下去喝几口”, 小燕听猫吖说她的脸蛋红,便一骨碌爬起来到炕头上对着镜子看,果然红的像熟透了的西红柿,她一边咳嗽一边解开外面的衣服扣子,王家奶奶看见连忙阻止说:“感冒了还敢脱衣服,热了挪到炕边上”,小燕一个劲的喊着自己热的难受,猫吖上前摸了摸额头说: “吆!头烫哄哄的好像有点发烧,你来试试,不行要去他五大家买点退烧药”,存生也来在小燕额头上摸了摸,随后便披上他的军绿大衣,拿着手电筒出门去了。小燕吃了药,猫吖在头上放了一块湿毛巾,身上压了两层被子捂汗,说是出一身汗排排毒气烧就会退下去。猫吖不停地换洗毛巾敷在小燕额头上,问她身上热不热,有没有出汗,把被子严严实实的裹在身体上。不一会儿小燕便觉得自己身体湿热,不停地翻身试图蹬开悟在上面压的她透不过气的被子。猫吖压着被子的角鼓励她稍微忍耐几分钟,让汗全部发出来。小燕张大嘴巴一边喘气一边咳嗽,额头上的汗珠渗透了头发,刘海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留下来,整个人像刚洗了热水澡一样。猫吖这才慢慢地揭开被子,用温毛巾擦拭了全身,小燕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存生端进来蜂蜜萝卜丝,燕燕三个你一口我一口,喝完盘底渗出的糖水,彦龙斜着盘把盘底都舔了个干净。存生在地上冲蜂蜜水,一股淡淡的香甜飘散开来,王家奶奶在炕上说: “幸亏寨河你姨娘前几年还给了几瓶子土蜂蜜,这土蜂蜜是个好东西,放了有四五年了还好好的,土蜂蜜放的时间越长越好。这一两年土蜂越来越少了,你姨娘家自己采不了多少,咱们也就剩最后半瓶了,不省惜着用,以后再没有了”,存生拿着筷子搅拌着蜂蜜水接着说: “今年正月里走亲戚时,到寨河我姨娘家问问,看他们还有陈蜂蜜的话,买几瓶子回来吃。估计全有都没有多少了,我卖菜碰上听田喜说,现在养蜂的都是养洋蜂儿,土蜂产量不高不好养活,我姨娘家死的剩一蜂箱土蜂了。以后土蜂蜜就越来越少了”。存生边说着把剩下的蜂蜜盖紧放进了柜子里,锁好钥匙还给了王家奶奶。 晚上睡觉时,小燕跟着猫吖去了偏窑睡。半夜燕燕咳嗽醒来,感觉嗓子像烟囱冒烟一般干痒难耐,她害怕一个人出门,便叫醒了彦龙,两个人披上棉袄撒着鞋,站在门口窗台旁边咕噜咕噜每人喝了一杯冰凉透骨的蜂蜜水,顿时觉得浑身从头冰凉到了脚,不禁打了个寒颤。一阵冷风袭来,燕燕慌忙拉紧衣服,生怕落在后面进门,和彦龙两个推搡着一前一后夹着屁股跑进了窑洞。 第五十七章 寒冬的一天下午,猫吖和存生赶寨河集回家天已经完全黑了。王家奶奶和燕燕三个等不住卖菜的回家先吃了饭,家里的牲畜都安顿好后,王家奶奶便站在婷婷家窑背上,靠着电线杆,一手捂着拐杖,一手塞进衣襟下取暖,望着存柱家的方向来回不停地挪移碎步等着存生两口子回来。天上繁星闪烁,四周渐渐地暗下来了,窑里的灯已经亮了,王家奶奶等不见三轮车回来,焦急地走进洞门便大声喊: “燕燕,你不然去杨家问问应堂回来了吗?怎么还不见咱们卖菜的回来?我右眼皮一直跳,心里乱七八糟的,莫不是三轮车坏到半坡里了?唉!自从买上三轮车,不知道钱挣下了没有,心操了个没完!那洋货开上到底人不放心”,燕燕三个正在全神贯注的看《海尔兄弟》,听王家奶奶这么一说,燕燕赶紧朝门外望去,再看看钟表大声回应说: “嗯,我知道了,这一集马上就完了,等演广告时我们就去问”,燕燕站起来倾斜着身体摆着要出门的姿势,眼睛不住的盯着电视看。王家奶奶又催促了一遍,终于等到了一集完,燕燕喊上小燕和彦龙,手里拿着手电筒出了门。杨家应堂两口子自从去年夏季开始也跟着存生和猫吖赶集卖菜,因为离得近,谁家有个啥事两家通常相互打听。干冷的夜里,四周一片漆黑,眼前像笼罩着一张密实的大黑网。燕燕手摇着手电筒照路,光线忽远忽近,他们三个并排走在一起,小燕夹在最中间,两手分别拽着燕燕和彦龙的衣角,不断的叮嘱,让他们两个不要丢下她跑到前面去。他跑不过燕燕和彦龙,经常被燕燕和彦龙恶做剧把她甩在最后面,小燕一边跑一边哭,还时不时转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跟着她。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鬼怪是无影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尤其他们家距离坟地又近,到了晚上周围一片漆黑,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不由得人感到莫名的害怕。到了应堂家才得知,原来是效林的三轮车坏到了半坡,存生开着他的车把效林的车拖回了家。王家奶奶得知后才放下心来,脱了鞋准备上炕,她叮嘱燕燕说: “唉!幸亏咱们几个吃了没有等。燕燕,你去把锅里面汤倒了,把菜和面叩起来。去了熊渠肯定把饭吃了。你舅舅也是,不好好喂他的猪,都跟着打伙作伴儿要卖菜,都是卖菜的,有几个人买呢?一个馒头那么多人分,都能挣几个钱”。 一阵咚咚咚咚的声音传来,彦龙听出了是存生三轮车的声音,燕燕三个赶紧跑出去。存生停好车后,把车厢里剩下的菜让燕燕三个往里面窑洞里搬。猫吖笑着告诉他们,说是今天剩了好多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存生接过话茬笑着说: “今儿个能怂买独货没占上便宜,我就说呢,有几个人知道那叫个橙子?看着和桔子长的差不多,谁还多掏两三毛钱买橙子呢?”猫吖搬出半框橙子说: “虽说没挣钱,我估计本钱应该回来了,明儿个让三个娃抬去到大柳树跟前卖去,卖的钱都给他们三个,卖不完了权当是三个娃打牙祭的零食”。 橙子的外皮紧紧的包裹着果肉,不像橘子皮很容易剥开,他们像剥桔子皮那样往下拉橙子又瘪又皱的外皮,果皮上零星的水分溅到燕燕眼睛里,眼睛一阵酸涩难耐。于是,他们三个一边挤眉弄眼的剥皮,一边兴致盎然的讨论着明天要怎么卖出去这些橙子。一想到卖的所有的钱都属于他们自己,个个心里乐开了花。存生坐在炉火边熬罐罐茶喝,淡淡的说: “你妈还不是指屁吹灯呢,那么大的集都没几个人买,过马路的有几个人停下来买呢?不是你拿着卖,我都不知道叫个啥,快放下吃了算了”,存生的话引起了燕燕三个的强烈反对,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一定要去卖,不断的向猫吖确认卖的钱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猫吖笑着说: “好好好!只要有人给钱,多少钱都可以卖,卖的钱我们一分都不贪污,只要你们三个有本事卖出去”。 第二天吃完早饭,太阳微弱的光从云层里有气无力的照在地面上,让本来暗淡的黄土地更显得荒芜。地面的霜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消失,外面虽说没有冷风嗖嗖,伸手仍然不由得想藏起来。燕燕三个带着暖手的棉袖筒,彦龙提着称,小燕和燕燕抬着半框橙子,说说笑笑的出了洞门。王家奶奶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的念叨: “酸不拉几的又不好吃,冷飕飕的把三个娃指出去,还不是瞎子点灯白耗油”。 燕燕三个把筐子斜倚大柳树凸出地面的树根靠着,燕燕学猫吖平时摆放的样子,捡颜色好的、大个儿的橙子摆放在最上面。村里几个老汉蹲在背风向阳的墙角抽烟晒太阳,看见燕燕三个,七嘴八舌的打问: “燕燕,你们卖的那叫啥?能吃吗让五爷尝一下,五爷活了多半辈子了没见过”,大坑坑里这个五爷爷胖墩墩的矮个子,他的鼻子有正常人两个大,两边的大鼻梁几乎占了多年的脸,加上厚嘴唇,很容易让人忽略脸上的一双小眼睛。彦龙和小燕不约而同的看着燕燕,小燕轻声问: “姐姐,不敢给五爷吃,要拿钱买才给吃呢”,彦龙也点头表示同意,燕燕腼腆的微笑说: “五爷,我爸爸说,这叫橙子,城里人爱吃这个,甜的很,一斤一块钱,如果你要就一斤八毛钱,我给你称几个你尝一下”,说着赶紧从袋里掏出称。几个老汉哈哈大笑起来,五爷爷笑着说: “不要钱我尝几个,要钱的话我牙酸的咬不动”,旁边的老二一边卷旱烟一边笑着说:“这娃娃你哄不过,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存生家这三个娃跟上集上卖菜,看都看会了。把称捋顺等着给你卖钱呢”,几个老头七嘴八舌地说笑着,燕燕看着都没有要买的意思,于是把称放在了一边。看见有路过骑自行车的人,他们三个商量好,轮流远远的叫卖起来: “橙子买上,好吃不贵,一斤一块”,他们三个还有点害羞不好意思,用试探的语气压低声音叫卖,过路的人几乎都是微笑着摇摇头,然后骑着自行车一晃而过。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三个一个橙子都没有卖出去,渐渐地都没有了耐心,也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自信心十足。大懒指小懒,一指一个白瞪眼,谁也不愿意大声叫卖了,蹲在树墩上消磨时间。岁坑坑四爷爷拄着拐杖径直朝他们走来,燕燕立马站起来问好: “四爷,给你称几个橙子吃,这会儿便宜卖了,一斤七毛钱,我奶奶吃了个,都说比桔子还好吃”,四爷爷走过来费力地蹲下身子,把拐杖放在旁边,拿起一个橙子用手一边掂量一边抬起头问: “我看你们三个在这坐了好大一会儿,卖出去了吗?” 彦龙和小燕抿着嘴只是笑着摇摇头不说话,燕燕赶紧说: “没有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个啥东西,但是吃起来真的很好吃的,不信你买几个尝尝”,四爷爷摸摸外衣内侧,掏出一叠零钱,抽出一张一块钱说: “那就给我称一块钱的我尝尝”, 燕燕兴奋的从旁边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小燕,小燕双手撑开让四爷爷挑,一边在里面帮着他挑,燕燕和彦龙在一边商量着一块钱应该称一斤几两,最后他们把称坨的绳子拨到一斤半的位置上。看着四爷爷拎着袋子拖着一条腿,拄着拐杖渐行渐远,他们三个难掩兴奋和激动,燕燕若有所思的说: “四爷真是个好人,不然咱们三个今天不开张,就要推光头了”。他们三个又在大柳树旁边守了多半个小时,还是无人问津,实在没有了等下去的心思。三个人一拍即合,装好称,抬着筐子怏怏的回了家。谁也没有提起要怎么花自己卖来的一块钱,回家后便如数上交给了猫吖。 每年的腊月间,农村出嫁娶亲的喜事都多。老人们常说,腊月冬闲又是个混月,帮忙凑热闹的人就多。凡逢六逢八逢十都是好日子,喂了一整年的猪也到了出栏的时候。如今农村人家里过事不比以前,生怕来的人多不够吃,现在不仅有了排场,更图个风光闹热。以前紧打紧的准备席面,现在听得最多的是,预计四十桌备五桌,宁可余出几桌也不能因为预备不足让别人看笑话。可是说来也奇怪,每个人吃饱喝好后边擦嘴巴边感叹——不知怎的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人反而吃不动了。娶亲的人家前半个月就开始杀猪准备了,不管是出嫁还是娶亲,冰箱彩电洗衣机和录音机那是必备的新时代“四件套”,塬上三轮车、拖拉机和摩托车也多了起来,极大了方便了人们出行。遇上赶集的日子村里或是亲戚家里要搭情,猫吖便打发燕燕三个派个代表去行情搭理,王家奶奶牙口不太好了,现在也不爱去行情凑热闹。燕燕三个争着抢着都要去坐席吃肉,猫吖要求最多只能去两个,于是,三个轮流两两搭配去行情。早上没人吃几碗行情面等着新娘子进门看会儿热闹,到下午典礼过后便是晌午开席时间。新娘子的娘家人第一轮吃罢后,接着便是自家亲戚朋友,完了是庄户里行情的人。但凡喜事每个桌面上都摆放酒水瓜子和糖。桌上的小孩个个蓄势待发,等执席的人把瓜子盘摆到桌上,便一骨碌站起来伸手去抢瓜子和糖,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起身赶紧抓一把装进衣服口袋里,一边笑着说: “让我给孙子留点,不然回去闹腾的招架不住”,燕燕和小燕先前还有腼腆害羞,看大家都一哄而上,手齐喷喷的伸了出去,燕燕率先起身伸手抓回一把,等小燕反应过来的时候,盘子里只剩下几个瓜子了,执席人很快撤下了盘子,准备上凉菜了。燕燕把自己的瓜子分一点给小燕装口袋里,两个人开始抡起筷子往嘴巴里送东西。农村里的席面讲究荤素搭配十菜一汤,吃完席还没有撤,大家一边喝茶一边交头接耳夸赞主人家的席做的好,分量足味道不错。 翠霞的婚礼定在腊月初八,王家奶奶前几天就把自己的新衣服取出来检查了一番,她要穿着玉兰给她新做的绸缎印花面料的外套去送亲。她一边试穿一边对着镜子前后照看,问旁边的燕燕,后面有没有被压褶皱,燕燕看了一眼回答: “俊俏的不得了!奶奶,你年轻的时候可能也是个大美人,人都说我翠霞姐姐长得像你年轻时一样好看”,王家奶奶咯咯笑起来,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炕头上,指着燕燕笑道: “你这个岁先人,说的这啥话?我都黄土埋到胸窝的人了,哪里还年轻的时候呢?你翠霞姐姐命好,上学出来就端上铁饭碗了,还找了个好对象。俗话说得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唉——你们三个时候安顿下来呢?我这一把老骨头不知道等的住吗!”,王家奶奶脱下衣服整理好又放进了柜子里。燕燕若有所思说: “奶奶,我给你说,我翠霞姐姐肯定心里不爱我姐夫,我们在学校里经常碰到乡上邮局送信的一个小伙来学校找我姐姐,有一回他还让我叫他姐夫。还有一次,我姐姐喊我回来取信,说是一个男同学写给她,忘记放家里了,担心被人发现,专门给我请假让我跑回来拿给她,反正我能肯定不是城里我姐夫写的。我能看的出来我姐姐喜欢写信的她那个同学。哦!还有我姐夫一家人来塬上看家的那一回,他们一伙人走了后,我翠霞姐姐偷偷问我,我姐夫长得怎么样?我给说,人显得有些老气。我明明看见我姐姐边笑着偷偷转身又抹眼泪了,奶奶你说……”,燕燕还准备洋洋得意的说下去,王家奶奶“呸”吐一口唾沫横飞过来,指着燕燕说: “说啥呢?你快把嘴夹紧不敢胡说八道惹是非,让你大妈听见了就不得了。什么爱不爱的!你大妈是啥人?翠霞她哪能扭得过?再说了,儿女婚姻还不由爹娘老子做主,由娃娃的性子,跌进火坑跳不出来,后悔都来不及了。花儿能开几日红,年轻的时候五花六花糖麻花,听不进去大人言,柴米油盐一过日子,后悔都来不及。你看吉祥家媛媛死活要跟薛冯里的那个男人,打工的时候两个人不觉得,有了娃,人家把她领回去放那个山沟沟里,日子紧巴的几年天气把她娃命搭上了。话又说回来,咱们你翠霞姐姐还是听话,也是命里有富贵相。女婿有房有工作,婆婆公公都有退休工资,男人家年长个六七岁说起来刚刚好,以后日子肯定好过。你以后不敢出去胡言乱语,听见了吗?” 王家奶奶指着燕燕不断的叮嘱,燕燕歪着脑袋擦拭脸上溅过来的口水,一边咬牙切齿的准备回怼王家奶奶。看着奶奶朝洞门望去,似乎在看什么人,又想起王家奶奶和猫吖讲起以前两家在一起过日子时大妈的霸道行径,转而又吐着舌头连忙点了点头。小燕和彦龙手指不停地在脸蛋上磨蹭,嬉皮笑脸的嘴里嘟囔着: “羞羞羞,把脸扣,扣个土壕种豌豆,种到洼里,你舅骂里,种到沟里,你舅打里……”王家奶奶还在望着门外滔滔不绝的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燕燕三个听,燕燕也“呸呸呸呸”的朝小燕和彦龙吐口水,不一会儿三个在桌子旁边打闹起来。燕燕眼珠子一转,笑着说: “把圆蛋以后嫁到薛冯山沟沟里去,成天刨洋芋蛋吃,王彦龙娶个丑八怪,又胖又矮不会养娃娃”, 小燕不假思索的回怼过来: “我知道你们班里马骆驼喜欢你,送的贺年卡上都写着,花爱阳光鱼爱谁,亲爱的朋友我爱你,不要脸,还爱不爱的,羞死人了!”燕燕气急败坏,三步并两步过来抱住了小燕后背,右膝盖顶着小燕后腿膝盖弯曲处,小燕顺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一声开始连哭带骂: “奶奶,你看你们燕燕又打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偷的看见了都!长大了把燕燕嫁到五队种地放羊去”, “你才种地放羊去,你放羊人家都看不上,毛脸脏还数不清羊!哼——”燕燕说, “你才数不过多少只羊,自己骂自己,长大没出息。”小燕吐出舌头摇摆着怼了过去,一副占了上风的架势。彦龙也帮衬着小燕扇风点火,燕燕看着彦龙也倒向小燕一边,自己招架不住,脱了鞋上炕抱了个枕头盖住自己的头,愤愤地说: “好女不跟猪斗,我的耳朵下班了,不听驴乱嘶哇了”,彦龙赶紧补上一句: “好男不跟女斗!我得嘴巴也下班了,要出去尿个黄河!”彦龙提着裤子跑除了洞门,小燕也一骨碌爬上炕钻进被窝里笑着说: “睡觉睡觉,眉合眼笑,听着鸡叫,心里发燥,掌柜一叫,皮脸一吊”。王家奶奶说着说着,看见燕燕三个又起了争执,脸朝外面望去,谁也不搭理。她已经习惯了三个成天闹腾,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等他们三个闹腾完了,只是淡淡地说一句: “跟一窝蜂儿一样,你们三个行哭行闹的,我耳朵就是这样被你们三个吵背的!赶紧要盼着开学呢!我都受不了了”,过了一会儿,王家奶奶又开始东拉西扯自顾自的说话,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翠儿、霞儿、顺利、胜利到翠霞几个念叨完,又责骂玉兰怎么那么久了也不见回来一趟,转念又说: “翠霞出嫁他怎么都要来行情呢,又看商店还要拉孙子,够她忙活的……唉!都说,父母心在儿女身上,儿女心在石头上,老话说的对对的”。 翠霞出嫁的当天正好正月初八,存生和猫吖没有去赶白庙集。存生和王家奶奶领着彦龙去城里送亲。猫吖留在家里帮忙招呼村里行情的人。燕燕和小燕虽然没有跟去城里吃席,可猫吖说,家里头的饭菜肯定比城里的还丰盛。存柱和媳妇辛苦喂了一年的大肥猪,就是为了专门等翠霞出嫁的这一天。酒水饮料瓜子糖,排场丝毫不输城里酒店的宴席。彦龙第一次去参加城里的酒席,多少有些拘谨,前后一直紧紧的跟着王家奶奶,直到就坐开席的时候,为了给两家的几个年长的老人拍照留念,彦龙才被安排去了存生那一桌。整整一天,王家奶奶都笑容满面,和存柱媳妇娘家爸,大坑坑五奶奶等一桌老头老太太边吃边聊,照相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照片上还一边笑着嚼嘴里的东西,筷子里夹着一块肉刚送到嘴边。回到家,王家奶奶口袋里鼓鼓的装着瓜子花生和糖,给燕燕、小燕和彦龙每人分了些。 第五十八章 “吃过腊八饭,就把年来办”,农村的年似乎来的更早些,腊月初八一过,人们便陆续开始准备年货。集市上做买卖的人比平常多了起来,城里的商贩把瓜子花生和糖等运上来卖。卖锅碗瓢盆的三轮车前,摊主对着喇叭不断的重复叫卖——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卖衣服和零碎物品的也比平日里多了两三家,琳琅满目的年画和挂历摊位前围满了观看的人,年跟前几乎每家斗不忘记买一两张年画回家装饰屋里。寒冬腊月的冷酷并没有影响人们赶集的热情,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和嘈杂声混合在一起,摩托车司机不断的按着喇叭开道,自行车“叮玲玲”的响声不断。拉着牛和赶羊的人怕惊吓到牲畜,远远的绕过主街道从小路上过来。存生把菜拉到市场,帮忙把菜卸下来摆放好,猫吖便催促着存生,赶紧回家拉牛去集市上卖。临近年关,牛羊的市场价也比平日里高一些。猫吖和存生打算卖了最大的那头牛,年后三四月等牛价回落了再买一头小牛回家喂。这几年他们两个都是这样小买回大卖出的倒腾牛,庄稼地多了不担心没有草料喂养,三个孩子也能独当一面的帮忙干活,除去草料和劳力,每年可以多出几百块钱的收入。存生偶尔开玩笑说:“以前人把我喊老地主,我觉得像是在讽刺我,只是碍着面子罢了。现在听到人喊我老地主,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有点家当了,反正听着心里舒服了,说来也奇怪,我感觉我现在走路腰杆子都挺直了”,猫吖抿着嘴打趣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不是我你现在可能还跟着当小工出苦力呢,现在能怂的说话都占地方了!”存生笑着翻了猫吖一眼,竖起大拇指朝向猫吖,嘴里变了腔调的嘟囔重复猫吖的话。他总是用这样的姿态缓解有可能变本加厉的争辩,而且百试百灵,猫吖看见存生嬉皮笑脸的重复她的话,抿着嘴巴斜着眼睛瞪一眼说:“看你那个怂样子啥!”王家奶奶知道存生拉上来菜要回家拉牛去集市上卖,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便催着燕燕放上茶叶泡好茶,在油锅里散点盐煎好油馍馍。存生吃完饭,急忙拿着带锯齿的刮子把牛身上梳理一番,让皮毛看起来整齐干净,便领着燕燕三个牵着牛去了集市。接近年关集市上人鱼混杂,他去卖牛的时候燕燕三个帮着猫吖盯住摊位,有时候猫吖一个人忙不过来,燕燕三个也能帮着称秤收钱。给了二十元以下的猫吖不用经手查验,五十元和一百元钱她必须亲自过手看一遍真假,免得收到一张假钱。一次在寨河里上,不知他们两个谁收了一张假五十块,回到家才发现手感不合适,经过一番辨认原来是张假钞,两个人气愤的相互埋冤了半天,猫吖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翻来覆去回想着那天赶集的情景,试图想起那个给假钱的“坏怂”,结果折腾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想起来,为此猫吖心里愤愤不平了好几天。中午一点左右是集最混乱的时候,摊位前面挤满了秤菜的顾客,猫吖一边忙活着称菜算账,一边不断的叮嘱燕燕三个称秤不要着急,秤平稳了再看刻数,他们三个算完帐猫吖核对一遍才让收钱。燕燕拎着秤盘秤称,小燕在旁边帮忙看秤算钱,彦龙站在中间赶忙递塑料袋,一边盯着还没来得及秤称和给钱的顾客,生怕他们趁着人多趁机提着菜溜走不给钱。人都有从众心理,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拥挤,不一会儿猫吖的摊位前又挤满了人,这一波客人打发完后,猫吖手里乱七八糟捏了一大把零钱,她坐在板凳上休息,把钱递给燕燕整理,赶忙拿起刚才吃了几口的馍馍,继续就着洋葱吃起来。燕燕高兴的数着钱说: “妈,刚才一阵阵卖了五十几块钱呢”,猫吖笑着说: “幸亏你们三个在旁边帮忙盯摊位,不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人把菜拿走都不知道。等你爸爸卖牛回来你们就回家去,冷飕飕的回家坐着去,哦!等你爸爸来了你们三个转着去买几张年画,不跟集了扫窑糊完墙了贴。” 一位经常在猫吖跟前买菜的回民顾客,一边称菜一边打趣猫吖说:“今儿个正月十三,说起来过年还有半个月,你们老汉汉把腊八粥吃糊涂了,看见啥买啥。我们老回回也跟着凑热闹,虽然不过年,也趁火稀里糊涂的买,哈哈哈!你们汉民忙着备年货,我们回民跟着凑热闹”,猫吖笑着往秤盘里加了几根芹菜凑够一整斤,说: “汉民回民都无嫌,想吃啥有钱买天天都是年。而更社会好到哪里去了,吃饱穿暖有闲钱,天天都是年。你看秤,刚好一斤,咱们两个打交道不叨嘴”。燕燕站在旁边看着猫吖给人称秤,她只要面对顾客,总是笑脸迎送,眼角的褶皱密密麻麻的堆在一起。她上半身穿着一件从白银带回来的绿色棉袄,紧紧包裹着她看起来像水桶一样的腰身,衣襟和袖口上磨的黝黑发亮。猫吖的身材这一两年来逐渐发福起来,以前吃饭的瓷碗也换成了大一倍的铁盆,下午卖菜回家如果是擀的面条,每人一大盆干面,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咕噜咕噜喝完一碗面汤,猫吖便把吃过的盆往桌子中央一推,靠在靠背凳子上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满足的说: “哎呀呀!吃饱喝涨了,肚子一下子舒服了,走到半路上饿得心发慌,这会儿吃饱喝足了,只想平躺着一动不动,燕燕领上端回去洗锅刷碗,我胀的不想动弹了”, 存生悠然的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说: “谁让你中午不多少吃点,一天活动量那么大,中午还死犟死犟的不吃饭,不吃点饭根本撑不到下午吃。你这是——有了一顿,没了抱棍。光说你胃疼呢,这样饱一顿饥一顿的,胃能受的了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咱们累死累活的挣钱养家,首先要把肚子喂饱自己养好。” 猫吖来回揉摸着肚子笑着说: “不是我省惜几块钱舍不得吃,早上吃了两个酥馍饱饱的。你看我现在胖的都没有腰了,这几年跟上贩菜做生意,从头到脚像吹气球一样胖了一圈儿,头毛脸黑,手比一般的男人手都粗糙,你看看我这手粗糙成啥样了!给燕燕塞进脊背挠痒痒,燕燕都一个劲儿的喊叫挠疼了。把女人活成男人样了,一大袋子洋葱肩膀上一扛呼哧呼哧就走了。哪像人家彩霞,人家还是会顾及自己,一直在效林跟前声唤,不是这不舒服就是那不舒服,见干重活就呻吟,一点点重活都不干。哪像我?恨不得自己把所有重活都干了把你替换下,唉!没钱没日子的时候还当了几天女人,现在日子稍微有点起色了,我把自己活成了男人相,以前当娃娃的时候爱照镜子,他大舅搬家的时候专门凑份子钱给我买了个镜子,现在都不爱照镜子了,劳苦的人都变形了。现在觉得你的衣服穿上还松活舒服,唉——胖的咋办呢!” “唉声叹气干啥呢!胖了就胖了,肉长自己身上又没跑别人身上,有肉了看着富态。年轻的时候有福不叫福,老了有福才叫福。咱们好好苦几年把三个娃娃供出来,以后有了出息,天天给你买肉吃,买好衣裳穿。你也再不要逞强了,背不动了还有我呢么,我再比你大几岁,干活总比你劲大呢”,存生灭了烟扔进了炉火边的碳桶里。燕燕三个听着存生和猫吖的谈话,七嘴八舌地争辩着长大了要给存生和猫吖买什么东西,燕燕大声说: “妈,等我长大了有钱了给你买好看的衣服,红的绿的蓝的,什么颜色的都有,你爱穿哪个穿哪个”,猫吖笑着说:“那我穿上庄里人看见了,不得把我叫成老妖精,老了老了花哨的不行了”,小燕赶紧说:“妈,那我就给你天天买肉吃,鸡肉牛肉猪肉,换着花样买”,存生咯咯笑起来:“幸亏当时把我二女儿没有送人,不然老了还没有人给咱们老两口买肉吃了,彦龙给我们买啥呢?我们老了口水都收不住,你怕嫌弃我们,就推沟里把我们倒了!是不是?”彦龙抿着嘴笑着使劲地摇头说: “那我可不敢,你们老了我给你们盖个别墅住着”,猫吖乐的坐了起来说:“都没有白养活,三个还都不是那白眼窝。人活一辈子还不是都过了个儿女的势,你们以后过得好让我们少操心点比啥都强,我们也没想着靠你们,吃肉穿衣住房都是无闲的小事情”。王家奶奶盘腿坐在炕头边上,看着燕燕三个在地上叽叽喳喳的争抢着说话,说着说着三个开始偏离主题,绞尽脑汁发挥想象力吹嘘起来,一个要开飞机,一个要造火箭,一个还要上太空。王家奶奶看着三个没完没了的闹腾起来,她赶紧催促着说: “你们三个都是牙叉骨上劲大,能怂的个个都要上天!我看一个个都是那白眼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会儿看着都人模狗样的,喊上干个啥活像秋风过耳,愣是装着不应承……”燕燕听出了奶奶要告状的话音,立马打断奶奶的话,赶忙端起碗筷喊小燕说: “圆蛋,今天该你洗碗我擦了,赶紧的!我给你帮上往回端,彦龙给我们开厨房里的灯”,小燕和彦龙赶紧收起碗筷跟着燕燕出了门。燕燕一边擦碗一边埋冤王家奶奶: “这个碎脚奶奶说话不算话,不是我把你们两个喊出来洗碗,奶奶肯定又要告状说咱们三个今天伙上一帮娃娃在家里闹腾了一天。”彦龙听罢赶紧溜出去趴门外面偷听,看他们走后王家奶奶有没有告他们三个的状,见屋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后,他才放下心来。 年前半个月,存生和猫吖就早早的去城里买回来了瓜子、花生和糖,农村里过年必备的就是这三样。湾里两三家人提前商量好,一起去城里联合起来批发回来一大袋子,拿回来再根据各家的需要分配,这样就可以按批发价购买。当天买回来,燕燕三个便敞开了肚子随意吃,晚上看电视时,他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着葵花籽,存生坐在炉火边上翻烤着瓜子,燕燕三个嗑着盘子里的生瓜子,发出咯噔咯噔的清脆声。猫吖专门放了个纸盒装瓜子皮,地上仍然洒满了很多。王家奶奶在炕头上靠墙坐着剥手里捏的一把瓜子,她说: “赶紧明儿个要把瓜子藏起来,这三个娃像老鼠一样呸叨呸叨的吃,几天就吃的见底了,过年来个人都没啥往出端了”,在王家奶奶眼中,瓜子花生是招呼正月里来的亲戚朋友的,来了客人端出来显得有过年的气氛。燕燕三个齐刷刷地扭过头瞥着眼睛瞪王家奶奶,小燕嘟起嘴巴朝王家奶奶吐舌。猫吖接着话茬说: “今晚上已经放开了让吃,明天了就收起来了,到年三十了放锅里炒熟再吃”。 第二天一早他们还没有起床,猫吖就把瓜子和花生藏了起来。燕燕三个情知如此,也没有到处寻找。他们自有办法,等到猫吖和存生去赶集外出,王家奶奶不注意时,偷偷端个凳子去粮食窑找,猫吖和存生存放东西一般就两个地方,要么麦子囤最上面,要么山墙的风眼处。燕燕站上凳子够不着,又喊小燕搬来一个小板凳,摞在一起站在上面,小燕和彦龙扶着凳子,燕燕很快就看见了瓜子袋,她伸手捏捏外面,葵花子放在花生的下面,他们三个都不爱吃花生,所以花生每年买十来斤就足够了。于是燕燕拿着准备好的剪子剪开一个小口,使劲撕开边上,造成是老鼠咬开的假象。一把一把抓出来分给小燕和彦龙,他们每次都不敢多装些,吃的时候也要背着王家奶奶吃,以免被王家奶奶发现回来告状。作案得逞后,燕燕三个把作案工具原数放回,一溜烟的捂住口袋跑出洞门,在门外随便找个地方“呸呸”的嗑瓜子,唾皮的时候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声,看谁把皮唾的最远。燕燕从麦囤上撕扯下了一块红纸,等他们吃完,手背上来抹抹嘴巴,拿出红纸用口水舔湿,学着电视上看到的样子,放进嘴唇上,抿着嘴巴染口红。小燕直夸好看,也要燕燕给她涂抹。彦龙站在一旁看着燕燕和小燕涂抹,一个劲儿的嫌弃说: “太难看了,嘴抹的红的像吃了猴肉一样,小燕嘴巴本来就大嘴唇厚墩墩的,都从下巴上抹来了,像个吃人的妖精,奶奶看见了肯定又叨叨呢,还不如擦了去”, “你不懂就别评论了,我们两个都爱这样,因为我们是女人,女人就要学会打扮,等会了咱们回去再把妈买的霞飞油擦点,擦的白白的,像电视上的女人一样好看”,燕燕一边涂抹一说,小燕连连点头说: “你把翠霞姐姐送给你的牛奶洗面奶给我用能行吗?我也想用呢!”燕燕看了看小燕说: “姐姐给我的时候已经剩半瓶了,我害怕你每次挤的多几下子给我用完了,那你每次只挤一点点,这样吧,你洗脸的时候我给你挤,这样我就给你用”,小燕赶紧说: “嗯嗯嗯,能行,我听你的话”,燕燕和小燕两个相互欣赏着,准备进屋照镜子去,彦龙跟在后面嘟囔: “两个猴的不得了了,哪天被妈看见了骂你们两个去!” 燕燕和小燕根本不理会,大摇大摆的走进屋照镜子,有了口红的装饰,她们感觉整个人上了一个档次,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刻意的抬头挺胸走起了猫步,扭着屁股来回摆动,厚实的棉袄让全身看起来臃肿,后面看像极了两个扭动身体来回摇晃的鸭子。进屋后,她们两个又把猫吖擦的油在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连眉毛都抹白了。猫吖平日里一直让他们擦脸时就用和王家奶奶一样的棒棒油,说是他们皮肤娇嫩,冬天抹棒棒油可以防止皴裂,大人的擦脸油用早了对皮肤不好。她们两个挤在镜子前不断的把脸上的油抹匀,相互取笑着欣赏镜子里的自己。王家奶奶睡起来透过镜子一看,燕燕和小燕的脸上像粘了一层面粉,不断用舌头舔湿红纸染在嘴唇上,她连忙吆喝了起来: “你们两个猴女子抹的油还是从面缸里跌进去了呢?赶紧擦了去!你看抹的像吃人的妖精,嘴染的红扑扑的像是吸血鬼一样,你们两个猴的没事干了不会写做作业去吗?眼见过年了,作业也不知道写,猴溜精的把自己抹成啥样子了?翅膀还没长硬就准备跟人去呢吗?你等着我回来给卖菜的说,猴的要上天了……”,燕燕也觉得太过于白了点,于是拿起擦脸毛巾在脸上绕来绕去的边擦边说: “你除了告状还是告状,就知道告状,我的耳朵都听烦了!哼!”王家奶奶唉叹一声,转头望外面望去,一副淡漠的语气说: “唉!不管了,任你们折腾去,就是把天捣个窟窿我也不管了!唉!长大了,牙上劲也大了,我说一句,拿十句话在后面等着怼我呢!不写了不写了,又不是给我学习呢?考上学了还要卖菜的起早贪黑的供,女娃娃么,中学毕业就能成了,回家做两三年饭,又到了找婆家的年纪。到底是外人留不住,就像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燕燕最不爱听王家奶奶说女孩子天生是外人、外来户之类的话,她转过头望着王家奶奶,愣了一会放大声腔说: “你一直外来户!外来户!你也是个女人,那你也是个外来户,自己骂自己,长大没出息。哼!”燕燕害怕奶奶又一口唾沫吐出来,说完话立刻跨过门槛跑了出去。王家奶奶表情冷漠,也没有搭理燕燕,起身拿起苕帚走进去,一手扶着家具一手拿着苕帚扫地,嘴里小声嘀咕着:“都十二三岁的人了,放到旧社会都能当媳妇子了,还一天瓜不愣登的胡猴精,正事不干,猴精起来一个顶十个,看你娃跳弹到啥时候呢!一个个惯的不像样子了……” 第五十九章 随着年一天天的逼近,燕燕三个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过年。一场小雪过后,猪圈里一滩泥泞,猪懒洋洋地伸长四条腿躺在泥潭里,长大嘴巴呼呼大睡,软绵绵的肚子上粘满了泥巴,像一个灌满了水平铺在地面的大气球。脖子上密密麻麻的虱子不停的在蠕动,灰白色的虱子卵错综交织在毛发上。临近出栏的前几天,猪除了吃大部分时间都是懒懒的躺平睡觉,站起来的时候肚皮拖在地面上匍匐走几步,便倾斜着身子躺下了。猫吖还想趁着出栏前多加点饲料,好让猪多长几指肥膘,可王家奶奶说,牲畜有灵性,猪到了腊月间能感知自己大期将至,就愁的不想吃东西了。彦龙上完厕所,看着呼呼大睡的猪,总习惯踢一两脚在肚子上,身子笨重的猪也懒得搭理他,只是哼哼两声后,又沉沉睡去。猫吖每每看着膘肥体壮的过年猪,难掩兴奋和喜悦,她在心里想着: “喂了这么多年的猪,最数今年的猪大,我估计膘能有五指厚,卖半扇留半扇都够一家人一年吃了,今年能过个好年。” 腊月二十三下午请回灶神爷,下午庙上的锣鼓响起,燕燕三个听到远处传来的锣鼓声,兴奋的跑上场里,一边嘴巴里跟着节凑“咚——咚!锵锵锵”,一边学着彦龙的样子拿两截木棍在地上敲打。彦龙和塬上的男孩子一样,也喜欢打鼓敲锣。去年就跟着效林在熊渠学会了打鼓,他们村里的鼓放在五队,距离湾里远,彦龙只有跟着存生上庙才能敲几下。只有每年正月里去熊渠,彦龙才能打个尽兴。熊渠的锣鼓存放在效忠家隔壁,下午晚饭后,效忠家门前就围满了人,老人们坐在墙角抽烟聊天,一帮年轻人围在鼓旁边,排着队敲锣打鼓,一个比一个带劲,场面堪比比赛。有了锣鼓声整个村庄就活跃了起来,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听到锣鼓声,心里便热腾腾的有了年的气氛。起先效林握着彦龙的手,手把手的教他打鼓。回到家里彦龙就拿一双筷子敲打在碗边不断地练习,走路的时手拍打在髋两侧,或是曲着手指在墙上敲打,嘴里哼着节奏。燕燕和小燕在旁边取笑彦龙说他走火入魔了,彦龙也不搭理,只管偏着脑袋侧耳专注的敲打,有时闭上眼睛,垫着脚如痴如醉的样子惹的全家人哈哈大笑。彦龙跟着存生去庙上烧香,接过鼓锤打了一会儿鼓,老八在存生跟前连连称赞说: “彦龙这打法和熊渠人一个路数,看来他舅舅没有白教,人家熊渠人打鼓打得急,鼓点敲的带劲,每年熊渠社火来咱们庙上进香,咱们庄里没几个小伙子梦跟上人家的节凑”。 临近年关,猫吖和存生不赶集卖菜,成天在家也是忙忙碌碌,扫窑糊墙、拆洗被子,给牛准备过年的干草,光铡草得专门腾一天的时间出来。猫吖在集市上已经扯好了给他们三个做新衣服的布料,桃红色的布料是小燕和燕燕的上衣,统一麻灰的方格子裤子,彦龙一身黑咖色布料。当天晚上,猫吖就领着他们三个去村里的裁缝家量好了尺寸。今年流行西装外套,也让裁缝给他们三个都做成翻领的西装样式。猫吖特意叮嘱裁缝把尺码尽量做大一点,小孩子长得快费衣裳,大点儿明年冬天还能穿一年。燕燕三个急切的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好新衣裳,当听裁缝说最近要做的衣服堆了高高一摞,最早也要到腊月二十九,燕燕三个大眼瞪小眼,小燕赶紧低头掐指数着还有多少天新衣服才能做好。只要天气允许,猫吖和存生年前逢集必赶,赶集前一天,猫吖早早给燕燕三个安排好了第二天的任务。早上起床吃罢饭,燕燕三个打开电视看,王家奶奶跪在炕上缝洗干净的被子,衣服裤子上粘染了好多棉花,她一连戳进去好几针,“哧痴”的拉扯着线,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催促: “燕燕,你妈不是昨儿个就给你们说让今天干啥嘛!趁着太阳出来了,赶紧擦玻璃收拾,一阵太阳阴过去,冷飕飕的玻璃擦不干净”,燕燕随口回答: “嗯嗯,我知道呢,这一集看完就动弹”,王家奶奶把被子一圈都缝好了,还不见三个动弹,又开始唠叨起来: “小燕,燕燕,到底听点话啥!电视上人给你一直能演,你们还一直能跟上看吗?趁着今儿个太阳暖和,三个把牛圈里的粪铲出去,挡的人进不去牛圈,你爸爸忙的没有个时间铲圈,厕所也都满了……”,燕燕眼睛盯着电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矛盾,既想看下一集的剧情,又想着今天要干的活计,最终快步上前关了电视机。三个窑洞的窗户三个人每人一面,彦龙最小就擦厨房窑里的,燕燕和小燕分别擦正窑和偏窑的。燕燕找出糊墙剩下的报纸,撕开一块少蘸一点水,报纸半湿半干擦玻璃很容易擦干净,他们在学校就用这样的方法擦教室内窗户。录音机里放着他们听的耳熟能详的音乐,他们跟着音乐的节拍,一边唱着歌一边干着活。按照惯例,每年擦完窗户,都要用红纸绿纸剪些窗花贴上,以前是王家奶奶剪,燕燕和小燕没事时就拿用过的作业本纸学着剪各种各样的窗花。王家奶奶在炕上叮嘱他们,要省惜着用剪纸不要浪费。彦龙拿铅笔刀裁剪,小燕负责折叠成四方形或是三角形,燕燕挥舞着剪刀在折叠好的纸块上剪。桌子上的碗里放置着他们熬制好的浆糊,小燕拿筷子蘸着浆糊均匀的抹涂在剪纸背面,彦龙帮忙传递,燕燕站在凳子上专门负责粘贴,红绿颜色不但要搭配好,各种形状也要对秤起来。干净明亮的玻璃窗能当镜子照,贴上红绿搭配的窗花,他们三个一遍又一遍的来回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不禁沾沾自喜。录音机里播放着猫吖前几天从城里新买回来的磁带,都是关于过新年的歌曲,鞭炮隆隆,歌声轻快祥和,他们也难掩欢快之情。小燕提议把写字台玻璃下面的贺年卡,换成今年他们收到的新贺卡,还有镜框里的照片也取出来擦一擦,重新摆放一遍位置,加上今年新收的贺年卡。这个提议一拍即合,燕燕三个趁着心里一股子热劲,说干就干,三个一起小心翼翼的抬出写字台上的玻璃,擦试干净后,各自把今年新收到的贺年卡拿出来,一边展示一边回顾。每年的元旦前后,同学们都相互赠送贺年卡或是学习用品作为新年礼物,燕燕三个每人都收到了不少的贺年卡,他们也吵着跟猫吖要钱买贺年卡回赠,猫吖赶集时在集上给他们三个每人买回一些,燕燕三个摘抄一些换汤不换药的赠言,第二天趁着对方不注意,悄悄地夹进书本里,一番礼尚往来之后,元旦才过的心安理得。那时候每到元旦前后,最上心的事情就是先翻翻书本,看看有没有夹在里面的贺年卡。别人送了也只有回赠了对方,才觉得彼此内心平衡。九十年代流行的贺卡大多数都是明星人物,卓依婷、杨钰莹、林志颖和四大天王等,对于这些明星,燕燕他们三个也都不陌生,因为经常听他们的歌曲,燕燕和小燕每人还有一个笔记本,专门摘抄磁带里的歌词。这几年的挂历也发生了变化,上面大多数都是港台明星,温碧霞、周慧敏等等。家里的墙壁上也多了几幅明星画像。只是八仙桌上的中堂画没有改变过,不是财神送宝图就是福禄寿喜图。存生说,中堂画一定要挂神像,镇宅招财祈福,咱们老百姓就图个安稳,有时候心里毛毛躁躁不踏实,看看神像心里默默念叨一番就是个慰籍。小燕把玻璃下面的贺年卡重新排列整齐,燕燕拿毛巾把玻璃擦试干净,三个人又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放回去,再看装饰一新的写字台台面比之前看起来更美观了。录音机里播放着他们耳熟能详的歌曲,两边的磁带换着听完,他们又找出来一盘听,哼着音乐,跟着节凑干活似乎能减轻干活时的枯燥。他们三个越发来了精神,索性把桌子上的钟表、茶杯、茶盘等全部清洗干净,门背后的三角玻璃架上放置着牙刷缸和擦脸油,燕燕也拿下来全部清洗干净了。小燕拿着抹布弯着腰擦试炉子,抹布上的水分没有拧干,一碰到炉子便发出哧哧的声音。彦龙端着脸盆在地上洒水,等水分完全渗透地面,小燕拿着苕帚轻轻地扫了一遍地。王家奶奶也缝好了被子,她把炕上收拾整齐后,盘腿坐在窗台边休息,看着燕燕三个在地上忙活着。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一,今天不赶集,存生昨天下午回来吃罢饭,就去五队灵娃家说了今天要杀猪。最近每天杀的猪多,都要提前一天排队预约,灵娃告诉存生,让下午两三点之间把猪赶去。前一天晚上,猫吖和好面,王家奶奶带着燕燕三个捏好各种样式的果子,放置一晚上晾干,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饭,猫吖就在油锅里煎炸,燕燕三个围在锅台上七嘴八舌地争辩,彦龙指着锅里说: “那个像节节虫模样的是我做的,还有莲花,那个四不像是小燕捏的,等熟了我要吃我自己捏的,你们谁也不能吃!”小燕急忙争辩: “好的都是你捏的,我就捏的四不像,你怎么那么能耐?奶奶和妈捏的最好,咱们三个捏的都歪瓜裂枣的不好看,妈,你说是不是?”猫吖一边翻转锅里一边说: “好看不好看,只要出锅味道好吃就行,咱们捏出来的羞的端不上桌面,就你奶奶做的还像模像样。你们吃的时候先吃不好看的,把样子好看的留下,正月里来个亲戚了端出去。好几年没有炸油果果了,都不会做了。你大妈捏的油果果比城里卖的都好看,我怎么笨的就是学不会。”彦龙接过来问: “咱们前几年咋不炸油果果呢?”猫吖捞出一笊篱油果果放在铁盆里,一边说:“那几年可怜的,面油紧打紧的都不够吃,哪还能浪费炸油果果,这些东西都太费油了,过年能蒸几笼屉白面花卷和馒头就好的不得了了。以前装油拿酒瓶子装,一瓶子油要吃一个月,现在你们看咱们装油用的是10斤的油壶。你们想吃油饼随时都能炸。明年跟老回回学着捏点撒子炸给你们吃。”燕燕三个拿着油果果边放在嘴边吹凉边吃,“咔嚓咔嚓”的嚼着。虽然看着卖相不好看,但吃起来又脆又香味道好极了。猫吖拿出盘子放了几个,要燕燕端过去给王家奶奶尝尝,她正盘腿坐在炕上切萝卜,年年切萝卜的活计都是王家奶奶的。塬上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杀猪当天都得趁着新鲜的猪血吃一顿杀猪饭,还要邀请关系好的邻里一起来吃。下午两点存生领着燕燕和彦龙赶着猪去了杀猪场。轮到燕燕家的猪了,只见主刀的灵娃穿一身皮制的长围裙,翻转着刀面在腿上的皮围裙上磨蹭,几个人合力把猪捆绑住腿按压到杀猪板上,燕燕捂着耳朵远远的躲在树背后,彦龙跟着过去看杀猪的场景,灵娃抬起右脚踩着猪前腿,左手按压住猪头,一刀子戳进了猪下巴又迅速的抽了回来,随着一阵刺耳的声音,猪身不停地抽搐,鲜血从刀口里喷涌出来,滴落进存生双手端着的铁盆里。持续了几分钟后,猪渐渐地端了气,挣扎的后腿也慢慢的耷拉下来。脖子里的鲜血还在吧哒吧哒的滴落,杨家的小睇她妈赶紧领着小睇凑近来把手伸进刀口搓洗。老人们说,冬天手被冻肿起包或裂口子,只要用猪血多洗几遍就会治愈,以后也不会复发。燕燕也凑近来看,小睇血淋淋的手还在不断的滴血,她不禁皱着眉头咧着嘴,一副不忍直视又欲罢不能的表情。他们三个手上和脚后跟也有一两处冻疮,硬硬的红疙瘩,尤其到了晚上睡觉时,奇痒难耐,他们就使劲的挠着边缘,偶尔不小心挠到了疙瘩上,全身一阵扎心的疼痛。猫吖在盆子里倒进半盆炉子上刚烧开的热水,握着他们的手轮流在热水里浸泡。燕燕三个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先来,躲在角落里拉不出来,猫吖大声呵斥,谁都躲不过,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进行,燕燕手背在后面唯唯诺诺的走进,看着盆子里热气腾腾的水,一个劲的求饶道: “妈,我听你的话,但你不要把我手按在水里面太久,小心把手烫坏了”,猫吖一边笑着一边把自己的手塞进脸盆里以身作则的示范: “你看没有多烫了,要趁水热才能把冻疮烫消,肿消了晚上睡觉就不痒了,快来,一会儿水凉了,等会儿他们两个泡时还要再加开水”,猫吖按压着燕燕的手在热水里浸泡,燕燕倾斜着身子闭着眼睛哇哇喊叫,不断的想挣脱出来,猫吖使劲的按压在水里不让动弹。小燕和彦龙站在旁边不断的撇着嘴唏嘘不已,不断的叮嘱猫吖,一会儿把他们的手一定不要放进水里太长时间。存生看着电视,一边吸溜吸溜的喝着罐罐茶,一边说:“差不多热水泡泡就行了,打了春,天气暖和了自然就好了,你们娘几个叽里哇啦的,电视都听不见声音了”,猫吖头也不抬的回怼存生说: “三个娃娃从小到大你又太没经管过,没有发言权就悄悄喝你的茶,不要乱插言,到底盐里面有你还是醋里面有你?让你领上杀猪时用猪血洗几遍,你嫌没有效果白费劲。悄悄看你的电视,嫌吵听不见了就看下面的字”,存生端起茶杯淡淡的抿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望着电视。手泡完了接着加热水再泡脚,虽然泡的时候喊声此起彼伏,晚上睡觉时,果然不像以前那么发痒难耐只想抓挠,第二天起来冻疮疙瘩也小了一圈。 存生接了多半盆猪血,递给燕燕让端回家,猫吖正等着用新鲜的猪血和面煮血面吃。不一会儿彦龙也拎着一圈颈脖肉拿回家来,吃血面搭配的烩菜都用的是颈脖肉。猫吖喊来了老八媳妇和秀英在厨房里忙活着擀血面。燕燕和小燕站在旁边帮忙打杂跑腿,三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边干活,一边家长里短的拉着家常,地上的笼屉里堆放着一层厚厚的煮熟的血面,猫吖在油锅里熬着搭汤的臊子,厨房里弥漫着烟气、蒸气还有热锅里香喷喷的臊子味。燕燕一会儿抓几个豆芽菜,一会儿捏几片萝卜片,嘴巴里不停地吃着东西。秀英笑着说: “光说燕燕没有小燕长得气势,燕燕像个馋猫一样,尽吃了零碎东西,看着嘴不停点的动弹,正儿八经吃饭的时候她又吃个半饱吃不了多少,小燕和彦龙你看不太拿着吃零碎,吃饭的时候就能把肚子吃瓷实。燕燕,你再奸吃小燕过一两年就把你超过了”,老八媳妇接着话茬说: “那还不是,现在看着两个个子都差不多一样高了,小燕都比燕燕气势些呢!”燕燕一听大家把矛头指向了她,不好意思的抿着嘴笑着,顺手捏了一嘬豆芽赶紧岔开话题问猫吖: “妈,啥时候叫我八大和我大爸,还有我哥哥去呢?现在就去吗?” 猫吖往油锅里边倒油边说: “现在就去叫,马上烩菜了,估计你爸爸也快回来了,你把人叫来,我们也准备的差不多了”,燕燕一溜烟的跑出了洞门,嘴里塞满了豆芽菜,三步一走两步一跳弹,边走边说着顺口溜: “豆芽菜,生拐拐,爷爷娶了个花奶奶,脚又碎脸又白,爷爷爱得格围围”。 第六十章 盼呀盼呀!好不容易到了腊月二十八,年越来越近,家里的年货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厨房里所有装东西的盆盆罐罐都派上了用场。最里面靠墙的土台阶上整齐的摆放着装满东西的、形状大小各异的各种瓷坛,装咸菜的就占了三个罐。臊子有多半罐,粗脖子的瓷坛里盛着炼好的猪油,白花花的外表上有像车轮一样的晕圈,王家奶奶酿的醋罐边,一股浓郁的酸味飘散出来。两层的铁架子上面,笼屉里装满了各种花样的花卷和馒头,下面的一层架子上是一小纸箱油饼和炸的油果果。猫吖还蒸了玉米面和糜子面糕页,放在案板上的大面盆里。正月里按习俗是不蒸馍馍的,天气冷不容易坏,年前蒸的这些馍馍要吃到正月初十左右。水缸上的茶盘里盛放着焯好的豆芽、萝卜丝和菠菜芹菜,里面结着冰晶。被冻僵的粉条像弯弯扭扭的白色虫子交织叠落在一起。杀了猪以后的饭做起来就方便多了,除了吃馍馍菜,杀猪当天煮的血面还有一笼屉。王家奶奶坐在炕头上,不时地探头看着窗外的天色,院子里渐渐暗沉下来,她嘴里轻声碎碎的念叨着,看着围着炉火看动画片的燕燕三个,一遍又一遍的开始催促着给牛添草,关了电视赶紧收拾填炕烧开水,腊月里天短,急忙收拾天麻黑了。听见奶奶安顿说下午还是把那些血面煮了吃,燕燕扭过头立马反驳道: “自从杀了猪,天天一顿血面,把我都吃愁了,烩菜里头都剩下大片的肥肉,油乎乎的咽不下去。我妈也是!一下子做那么多的血面,顿顿吃剩饭剩菜,我受不了了!要吃你们吃,我下午在炉子上烤个馒头夹寒菜吃就行了!”燕燕原本坐在炉火边的沙发上,说完赶紧挪到了靠近棺材的位置,她生怕王家奶奶一口唾沫横飞过来溅她一脸。王家奶奶没有理睬燕燕,只是轻叹了一声说: “把他这些碎先人,生在福中不知福,放在五八年让饿上几天饭,他就知道饿肚子啥滋味了,现在条件好了,想吃啥有啥,反倒挑三拣四的不行了。顿顿有肉还奸馋的不知道吃啥”,王家奶奶指着燕燕继续说:“我看你馋的想吃点猫肉了!”燕燕听见奶奶这样说,对着王家奶奶吐舌头做鬼脸,斜着眼睛咧着嘴笑。彦龙一脸坏笑的看着燕燕慢吞吞的说:“奶奶,燕燕还想喝点猫尿尿,哈哈哈”,燕燕立马回怼彦龙说:“你才想喝点猫尿尿”!小燕正在她的抽屉里翻弄,回过头一本正经地问王家奶奶说:“奶奶,你看家里看的猪呀牛呀羊呀,还有狗也能吃肉,为啥没听过人吃猫肉呢?”彦龙来了兴致,赶紧问:“就是就是,奶奶,你说这是为啥?”王家奶奶搓了搓手,从下巴处往额头上往上搓脸,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说: “谁知道呢啥?听人说猫肉酸臭酸臭吃不成,人也是胆子大,啥肉都尝试着吃呢,饥荒年代,人把老鼠麻雀都捉来烤着吃,我想着心里都渗得慌。那会的人惜慌可怜完了,除了不吃人肉,其他啥肉都吃呢,哎——看而更,一个个都腰圆肚饱,有的肥囊囊的走路都看着吃力。” 腊月二十八赶集回来,一年的生意就算到头了,本来年三十还有寨河集,猫吖蠢蠢欲动也想去赶,不停地试探存生的口气,存生再三推脱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过这么一个年,三个娃娃盼星星盼月亮的盼年三十呢,咱们两个走了不在家,贴对联上坟三个又干不来。再说,二十五寨河集人基本上把菜都买够了,咱们拉一车菜万一卖不完,正月初八前不跟集,咱们也吃不了那么多。快消消停停过个年,辛苦一年到头就盼着好好过个年呢。能挣多少钱把人催的紧张”,猫吖在收拾三轮车里的杂物,笑着说: “也就是,不过一想起把一二百块钱没有了,心里还是不死心,有那一二百,正月里能好好打一场麻将”,存生笑呵呵的说: “你还麻将上瘾了,前两年一见我打麻将,不管输赢回来就要和我淘气,现在你学会了,比我还心热”,猫吖边收拾边说: “以前不会看不出来门道,看你们打的半晚上,有时候一个通宵不回来,我心里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觉,恨不得寻来把麻将桌子掀翻过。自从学会了,只要屁股挨到凳子上一心想着怎么胡牌,输几块钱还想涝回来,赢几个还想多赢点,人家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真真的有道理。麻将桌上一坐,六亲不认的架势一摆,就像抽大烟一样开始过瘾了,哈哈哈,你看每年正月里,咱们到熊渠,为输赢几个钱,一家子人争得面红耳赤,着急了还翻脸呢!呵呵呵!” “那么还不是,这就是正月里人闲了,亲戚朋友坐一起逛个闲凑热闹,靠麻将桌上发家致富还不是白白耗光阴。我记得去年我和老八、老九还有咱们掌柜的在老九家打麻将,老大家婆娘提了个棍子,半夜三更的找来连指带骂,不是老九家婆娘拉住,我看把桌子都能掀翻了。而更让人劝说的还不来搅合了,庄里人谁不说?男人家么,你还一直能拴到裤腰带上?咱们庄里有那么几个溅皮子女人,我看都是欠调教……”,存生说到兴头上还想喋喋不休的说下去,猫吖不爱听了,她打断了存生的话: “你还越说越得劲了,话里话外的带刺拉是非,以前没有这个毛病,卖了几年菜,嘴头上利索了,还学会像个女人家一样爱传话拉是非了!以前几棒槌打不出个闷屁来,现在还会嚼吧人了!”存生歪着头斜眼看着猫吖说: “你看你这个人,咱们两个拉闲呢,说到哪是哪,你还心思多的不得了,光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说吧,你嫌我啰嗦还要顶嘴,不说吧,你又嫌我端着个架子不给你好脸,你叫娃娃们听听,你这人是不是难伺候?”,燕燕三个在旁边帮忙嬉闹,相互间目视一下咧着嘴只是憨憨的笑着不说话,他们已经习惯了父母这样的相处模式,虽然心里头明镜似的,也不好替爸爸辩解或者伸冤,因为那更本就无济于事。燕燕犹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拌嘴吵架,偶尔吵到不可开交,眼见着火势越来越旺,他们两个便开始分割家产,燕燕三个无疑是家里最值钱的,猫吖和存生便让他们三个选择跟谁站在一个队伍里,燕燕和颜龙二话不说明确的选择了存生,只有小燕犹豫不决,怯怯的站在了猫吖队伍里。事后,猫吖总是感慨的说道:“你老子一天给你们说几句好话,不打不骂都落了好人情,我一天经管你们吃喝拉撒,教你们人理待道,恨铁不成钢,偶尔打骂几回,我反倒成了个孤家寡人,到底在这个家里我究竟还是个外人,都是些白眼窝,尤其燕燕和颜龙!我小燕还有点良心。”这个时候,燕燕三个似乎也都有点良心发现,陪着笑脸拥在猫吖身边,捶背捶腿揉肩按摩,猫吖顿时一脸欣慰,存生微笑着悠然的点燃一根烟说:“三个贼精灵,会看眼色行事,现在看着心里舒坦不算,等我们两个老鳖动弹不了了,不要把我们倒沟里就好”,燕燕三个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抿着嘴微笑摇头,眼珠子故意在眼睛打转。猫吖一边干活一边抬起头瞪了一眼存生说:“快收拾了拿上进,你说话嘴动弹就行了,手底下的活不要停嘛,见和人抬杠你一桩子面一栽就不干活了。自己是个干啥的心里没点数吗?”就这样,猫吖和存生经常一边干活一边拌嘴,最后的结局都是存生说不过猫吖,要么悻悻的继续干活,大多数时候都是咧着嘴满脸堆笑地指着猫吖:“哎!我把你个人精!看我啥时候腾你的皮!” 遇上农历小进,腊月二十九便是大年三十,猫吖早起生火烧水准备掺搅团。塬上一辈辈传下来这样的习俗,年三十掺搅团,寓意团团圆圆,糊补完过去一年的穷窟窿。猫吖一边烧水一边心里思索,有三四年三十早上没有吃搅团了,不是忙着蒸馍馍就是收拾家里,趁着今年啥都安顿好了,掺一顿搅团吃了把漏洞补全,也算是今年一年圆圆满满的过完了。昨天晚上,她和存生把今年的所有账目全部清算总结了一下,除去家里的大小开销,生意上今年比去年的收益好,最主要粮食囤囤越来越满了。她欢喜的蘸着口水在指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数着红皮,心里美滋滋的感觉洋溢在脸上,存生在旁边笑话她是个老财迷,一见钱就眉开眼笑。她生怕存生打乱了她数钱,也不去辩解,唾一口唾沫在手指间,手指利索的滑动嘴里念叨着。三十早上存生比平常多贪睡了两个小时,这些年早起做生意,耽搁了存生不少瞌睡。起来就拉着车子在牛圈里铲牛粪,如今槽上只剩下一头牛了,它悠然的用嘴刨着草料,屁股上沾染了一大块牛屎,和牛毛混合在一起。存生拿着一把铁齿梳从头开始,不断地往后梳理着毛发,牛无动于衷的继续咀嚼着草料,任梳子在身上蹭来蹭去,它显然一副享受的姿态。虽然牛圈里的粪没有多少,还不够装一架子车,存生还是把它们都拉出去倒在了粪场里。他和猫吖在这一点可谓心有灵犀,今天是一年当中的最后一天,似乎一切都得有点仪式感,把旧年的成积都清理干净,以全新的姿态迎接崭新的一年。燕燕三个的新衣服还没有上身,猫吖等着他们上坟的时候才给他们换,洗完头发后,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换上干净的内衣,新衣服新袜子新鞋子,焕然一新才跟着大人们去上坟。等存生贴好对联放了鞭炮,带着燕燕三个去上坟了,猫吖才收拾洗换下来的衣服。从燕燕记事起,猫吖总是要在年三十把换洗下来的脏衣服洗完,从来不拖拉到来年初一。王家奶奶趁着没人在,也把自己的衣服焕然一新,特意穿上玉兰给她做的出门才穿的印花绸子大襟衣服,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整理,耳朵两边用大卡子固定,戴好黑色的网孔帽子,左右打量一番,拿来棒棒油涂抹在手指,搓搓手掌,在脸上从下至上揉搓,手腕上的手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一两年来,王家奶奶越发喜欢在手腕上戴各种材料质地的镯子了,以前只有一对白铜的手镯,不知道从哪里收集出来的铁链子,还有一对生了锈的铁环也都套在手腕上,洗脸的时候碰在铁脸盆边缘总是叮叮当当作响。颜龙有时忍不住问王家奶奶,手腕上乌七八糟戴那么多也不嫌麻烦。王家奶奶摸索着手腕上的手镯说:“年轻的时候也不爱那些啰哩啰嗦的东西,想着成天里不是和土打交道,就是要上锅做饭,戴上挡的不行。你外奶手腕上爱戴这些东西,我看着麻烦。没成想这几年越上年纪越喜欢这些东西了,戴上习惯了也没觉得有啥麻烦。”她一边玩弄着手腕上的手镯一边说:“就这一对白铜手镯值点钱,这都戴了有几十年了,其他都是些样子货。哎!命里没有穿金戴银的根子,不像你六奶奶活着的时候那一对金镯子着实好看……”,颜龙站在旁边听见奶奶如此说,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奶奶,等我长大了给你买金镯镯”,王家奶奶爱恋的摸着颜龙的头说:“算我把我娃没有白拉扯,看我能活到你长大娶媳妇吗?怕早都一堆子骨头了,岁月不饶人呐!”颜龙怔怔地望着奶奶,耳鬓边露出灰白色的头发,额头的皱纹像刚被牛耕过的地垄,深一道浅一道,眼睛也不像他们那样的黑亮有神,深深的陷进了燕窝里。 猫吖还没有晾洗完衣服,锅里的肉还在咕咚咚的冒着热气,沸腾的冲力试图要掀翻锅盖,以解憋屈之气。锅里满满一大锅肉骨头炖在里面,还有半个猪头,锅边的盆子里盛着早已煮熟的心肝肺,一双筷子插在猪心里,上面一团氤氲热气,飘过窗户和门四散而来,走进院子一股浓浓的肉香扑鼻而来。狗拉着链绳汪了一声就没有了声响,洞门外有传来阵阵欢笑声,燕燕头一个冲进了院子,小燕和颜龙相继追赶着跑进来。 “妈,肉熟了没有?我们上坟都回来了,我都闻见肉骨头的香味了”,燕燕取下脸盆架子上搭的毛巾,弯着腰擦试裤腿膝盖上的泥土。穿上了新衣服整个人感觉就不一样了,走路比平常更小心谨慎,生怕新鞋子踩进了浮土里,弄脏了白色的布鞋棱,一路上她和小燕跟在队伍后面,尽量闪躲路上的坑坑洼洼,恨不得把鞋脱下来装进口袋里保存,越是心里加倍小心,一不留神偏偏踩进杂草丛里。还没到坟头前,鞋边缘一圈的白棱已经和鞋底颜色融为一体了,有一段捷路要下坡径直穿过麦子地,下坡时飞奔扬起的尘土,后面的人都在尘雾里行进。燕燕一会儿用手捂着头顶,一会儿拍打身上的尘土,一会儿跺脚,简直自顾不暇,索性撒手不管,加紧步伐赶上了大部队。猫吖坐在炉火边洗衣服,颜龙手里捏着一块猪肺边吃边走进来,燕燕看见说:“你还是瘦狗鼻子尖,闻着稀屎跑的欢,你看你放了多少盐在上面,小心吃多了得大脖子病。熟了吗?让我也撕点吃。”燕燕说着转身去了厨房,小燕正在锅里翻腾,不停地吹赶升腾而起的热气。两个拿着筷子和铁勺围着锅台在锅里捞肉。猫吖抬起头,双手仍在搓板上揉搓衣服,对着颜龙说:“盐放点提个味道,放太多不但把肉的香味遮盖了,吃完光顾着喝水了,还有你回去给燕燕和小燕说,往锅底下添点柴火,吃脸盆里的拿刀少切点,撕的大坑小窖,晚上给喝酒的人咋拌喝酒菜呢。”存生洗了手,接着说:“我去看去,早上吃的搅团不填肚子,我都有点饿了,去尝尝看肉烂了没有,差不多了就早早吃午饭。”边说着转身去了厨房。猫吖拧干衣服放进脸盆里,起身倒水,笑着说存生:“爷父三个一个比一个馋,就说你想吃肉了,还尝尝看肉烂了没有,肉不烂跑锅里耍去了?一个个咋那么为着嘴?幸亏还喂了个猪,放到前些年,过年称二斤牛肺子,还要留点喝酒菜,有看的没吃的,那日子可怜的都不知道咋过来的”。王家奶奶坐在窗户边打盹,她感觉自己像是有点感冒,浑身酸痛无力,心想赶紧吃点药,三十晚上要熬夜,两三波拜年的后生闹腾完,年年三十晚上一点前合不了眼。唯恐自己支撑不住,就自己找了几片感冒药加了一粒安乃近吃了,不一会儿感觉昏昏沉沉地想睡觉,索性拿出枕头趁着药性睡了起来。 天色昏暗下来,一家人围着炕桌,卷起袖子啃着肉骨头,四方炕桌上摆了一大盆肉骨头,猫吖还炸了一盘彩色的虾条,拌了一盘凉菜。这是他们家历年来的约定俗成的习惯,啃了肉骨头才算是过年。猫吖今年专门买了两瓶红葡萄酒,给燕燕三个限量一杯,白底蓝印花的瓷茶杯里,深红色的葡萄酒清亮诱人,燕燕三个生怕自己少喝一口吃了大亏,燕燕嘴里的肉还没有嚼细便端起杯子,一副如牛饮水的架势,小燕和颜龙顿时跪起身子、伸长脖子来齐齐监督,油乎乎的手几乎同时伸出来,齐声提醒燕燕:“好了好了,一阵喝完了我们没啥喝了”,燕燕还想倾斜杯子抿一口,颜龙赶紧抢了过来。小燕凑近颜龙说道:“你喝一口该我了,不要喝光了没有我的了”。猫吖看这三个争先恐后的样子微笑着说:“等不到吃完饭慢慢喝,一边吃一边喝都串了味道,手油嘴油的,完了燕燕收拾干净晚上泡茶。你们每人少喝点尝个鲜,权当喝点饮料,那里面还有点酒精度数,小心喝醉了。”猫吖吃肉的时候总是细嚼慢咽,把燕燕三个啃完放到盘子里的肉骨头还要仔细啃一遍,存生递给她一根肋骨叫她别顾着啃干骨头,也吃点肉。她翻弄着一根大棒骨说:“你们都不会啃骨头,其实骨头缝里的肉才最香,骨头上粘连的脆骨和筋越嚼越有味道”。 第六十一章 美好的时光总是荏苒而过,正月还没有酣畅淋漓的玩几天,零散的亲戚还来来往往的走动着。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想起来还有三四天就开学了,燕燕的心里顿时惆怅不安,再有半学期她就五年级毕业了,上中学的地方距离家有十来公里,来回必须骑自行车。快十二岁的她个头还是没长多少,站在自行车旁边,只比车头高出一个头。小燕的个头已经赶上了她,因为身体比燕燕壮实,看起来小燕更像是姐姐。用王家奶奶的话说:“我小燕饭量好,看起来比燕燕气势,燕燕嘴馋,合口味了多吃点,不合口味的垫吧着吃两口,你看她面黄肌瘦的就没有小燕圆实”。正月里浪亲戚,燕燕和小燕因为梳同样的发型,穿的衣服也一模一样,人经常把燕燕和小燕混淆。小燕因此总是得意洋洋地以老大的身份自居,燕燕当然不甘示弱,两个人面朝墙壁,手放在头顶缓慢向墙靠近,在墙面上划出自己的身高后再比试看谁高。两个人都怀揣心思,手倾斜着靠近墙壁,燕燕在墙上划出的横线往往比实际身高高出一大截。小燕跺着脚大声说:“你个赖皮,看你划的横线都和妈一样高了,你咋不一下子划到窑顶里,看你长那么高把天戳个窟窿”,燕燕只是一味的胡搅蛮缠,两个人经常为谁高谁低争得面红耳赤,这个时候,颜龙总是以和事佬的身份从中调和,他谁也不得罪,让两个背靠着墙壁,他在墙壁上划出两道高低一致的线,一本正经的说:“大姐姐稍微高一点点,一毫米都不到,远远的看你们两个的后背影,简直就像双胞胎姐妹一样”,这话说的燕燕和小燕都心悦诚服,两个人勾肩搭背欢快的跳跃起来,嘴里振振有词:“我们是一对双胞胎,咿呀咿呀吆!”院子里正窑的两面墙都用砖头砌出来两米多高,三个人经常站在一处比划身高,砖面上横七竖八被刮蹭出许多线条。每当王家奶奶扫院子的时候,看见了就不由得自言自语唠叨一大串:“三个手闲的得个蝎子捉,你看到处把墙画的弯弯道道,才搬进来几年就成这样了。哎!我也管的闲事多,把我住下场了,眼睛一闭看你们咋求弄呢。湾里人都嚷嚷着往塬上搬,那一砖一瓦还都不是钱?看那两口子一天挣的那几个钱,还要供三个娃娃上学,猴年马月才能住上砖瓦房。啧啧!反正我哪哪都不去,住了一辈子窑洞住惯了,才不跑塬上吃风去”。 猫吖想利用正月间闲时,尽快让燕燕学会骑自行车,不然后半年上中学就成了问题。一个人走着上下学把时间都耽搁在路上了,他们买菜赶集根本没有时间接送,其实那个年代也没有家长接送一说,村子里孩子多,路上随时能碰上一两个伴。燕燕五岁半就开始上一年级,从那个时候开始都是她自己一个人背着书包去学校。现在,她坐在车座上,两只脚距离脚踏板还有一只脚长的距离。刚开始学,只能在车梁下的三角框里蹬。猫吖扶着车后座固定好自行车,等燕燕两手握着车把手,脚踩稳,才轻轻地跟在后面推,一边让燕燕使劲地蹬车轱辘。燕燕倾斜着身子,紧握车把手,全神贯注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来回晃动,全然不顾眼前的路,车头左右晃动,车子早已从草丛中扎了进去。小燕和颜龙跟在后面不断地嚷叫,燕燕紧张的只顾着脚下,手心的汗浸湿了把柄,她感觉手底下在打滑。猫吖扶着后座大声提醒:“看!看着!眼睛不要看脚,看眼前头的路,你看你都从哪里骑走了?再往前走从人家院子了,我不按着你自己像这样子骑,不就一头栽下去了。”燕燕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立马两腿伸直横叉在地上,心跳扑通通加快,她无辜的回头看着猫吖。颜龙忍不住吐槽:“哎!我大姐姐太笨了,像个缩头鳖一样,挂在车子上,光知道愣个蹬腿看地上,顾后不顾前,我看一辈子都学不会”。燕燕恼羞成怒,顿时泪花在眼睛里打转,一眨眼,豆大的眼泪从脸颊滑落,她把心一横,边抹眼泪边哭道:“你能怂你自己骑一圈我看看,脚都够不到脚踏上牙叉骨上劲还大,有啥资格说我笨呢?有本事你今年后半年上中学去,恐怕你都不知道中学的门朝哪个方向开!等你学的时候我也不管我也不给你扶,跌下来让车子压个狗吃屎。”颜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关键问题是咱们湾里狗都拴着链绳出不来,没有狗屎,只有羊粪豆豆么!”燕燕破涕为笑,鼻涕砰出来挂在嘴唇上,她赶紧捏着鼻子醒了一把甩在草丛里,手在草叶上边抓边蹭,最后抬起右脚跟在鞋底上把手抹干净。猫吖哭笑不得,看看燕燕醒鼻涕的一番熟练操作说:“你这是跟谁学的气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甩出去,脚后跟上一擦”。燕燕笑着回答:“跟我奶奶学会的,我奶奶蒸馍馍时,家里一见烟熏就淌鼻,扶着门口把鼻一醒,脚后跟上擦完,有时摸在墙上,在围裙上抹几下把手擦净,又继续揉面。”猫吖笑着说:“一天好样子不学,怪模怪样一学就会,来!继续学着骑,慢慢摸索着学,骑顺手了就会了。手握紧,腰挺直,眼睛看前方,脚底下只管往前蹬,你紧张啥呢,我在后头扶着,你怎么骑都不会倒的”。燕燕把车子推到正路上,定睛看了看前方,左脚踩着踏板,右脚在地上往前蹬,一边推一边加快速度蹬,然后右脚很利索的跨过三角框踩在右边的踏板上,这次她挺直了腰板,两手握着手把柄左右调整方向,两腿开始瞪着转满圈。猫吖在后面不断地激励:“对对对!就是这样蹬,脚把踏板踩实来回蹬圈圈,要看前方,手底下掌握好方向,走——不要害怕,我在后面扶着,对——”。燕燕胆子越来越大,她试着来回摆动方向,想看看车轮是怎么随着方向变化,于是,两手使劲往左边一晃,车轮顺势拐了过去,车头向左倾斜倒了下去。猫吖见她蹬的不错,只是一只手按在后座上,基本没有用劲,一不留神车子倒了下去,燕燕来不及抽身被压在了车子下面,她赶紧喊:“哎——哎!妈——”。颜龙和小燕在后面看见已经开始哈哈大笑,猫吖也跟着笑了起来:“骑的好好的睡着了不成,把个车头拧过来拧过去的耍猴呢!不会骑还学着飞呢,赶紧起来”,猫吖扶起车子,燕燕蹴溜起身拍着衣服上的尘土,一边说:“你不是说在后面扶着嘛”,燕燕略带埋怨的口吻,“我想扭车头看车轮怎么转换方向呢”。猫吖笑着说:“你还性子急,骑不稳当还想耍大拿。啥都是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一口能吃个大胖子吗?来——我看看车头是不是摔偏了”,猫吖检查完车子,燕燕又开始学着骑,从东头骑到西头,在门前的小路上来回重复。她渐渐地感觉得心应手能控制住车子了。猫吖跟了几圈,有时候也不扶车子,紧跟在后面。几圈后,猫吖便让小燕和颜龙尾随在后面。燕燕刚开始还回过头看,生怕猫吖松开了手,骑了几圈也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跟着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基本上驾轻就熟了。猫吖忍不住的自己发笑,她总是感觉燕燕和自行车不相配,小小的身躯挂在诺大的车子上,像个猴子一样在车子上手舞足蹈。她又回想起自己当初学自行车的场景,那时候,自行车要家境比较殷实才买得起,最响亮的牌子就是永久和凤凰,家里两个轮的车相当于现在家庭的三轮和四轮车,着实让人羡慕。熊家老爹家里劳力多,经常要外出揽活干,买个自行车势在必行。等男人们放工回来吃罢饭,趁着天色渐亮,猫吖便悄无声息的推出车子,千万不能让熊家老爹看见了,不然一准唠叨半天。出了大门洞,一溜烟的推上坡道,在涝坝边宽阔的地方,不会骑就推着自行车跑,慢慢的,一只脚蹬着一只脚在地上摩擦向前划。秀梅和一群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跟在后面,像一窝蜂一般拥簇在旁边。那种得意洋洋的劲头,就好比自己开了一驾飞机在接受检阅。如今再回忆起那样的场景,猫吖不由得嘴角上扬。燕燕在远处大声喊:“妈,你看我骑的好不好?”三个人的嬉笑声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里,她应声回答:“你仔细看眼前头,刚有点眉眼就又开始轻狂,小心栽倒”。 开学的日子迫在眉睫,燕燕三个的寒假作业还是没有做完。猫吖也不检查催促,只是时不时的拿言语给他们施加压力:“我也不管,开学的那一天我只管掏钱,谁没有写完作业报不上名,就买几只羊回来放羊务农,咱们有言在先,到时候谁也不赖账”,燕燕三个心弦紧绷,比起放羊喂牛干庄稼,学校的日子总归要好过。于是乎,三个趴在八仙桌上埋头苦写,会不会的先把空填满,对不对的先把数凑够,只听得笔下唰唰作响,像春天的时候,颜龙喂养在铁皮盒子里的蚕,隔着盒子就能听到蚕啃食桑叶的声音。小燕用三四行便写完了一篇日记,基本上都大同小异记流水账:“1994年12月28日,阴,今天天气不太好,早上起床洗完脸,奶奶就喊着吃饭,吃完馍馍菜,奶奶又叫我和姐姐洗锅。洗完锅看了一会儿电视,本来想看动画片,偏偏今天不是周末。中午我们在外面踢键子打沙包,很快到下午,吃完饭一天就这样结束了。”颜龙和小燕在一个班,央求小燕写完了帮他写日记,小燕也不推辞,大义凛然的点头答应。不到两天的功夫,三个人的寒假作业终于完成了,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他们如负释重的呼了一口长气。这几年的按部就班,他们也谙于报名的流程,按照往年的惯例,老师即使检查作业,也是随便翻翻书本,根本无暇仔细理会对错真假。他们也是在报名交作业的那一刻即心存侥幸又些许心怀不安,等老师收了钱在本子上做了登记,才算真正的尘埃落定。 开学第一天领回来书本,王家奶奶早已翻出压在杂货堆里的水泥袋子。她把里面的水泥粉倒干净,拆开一边的线绳编成线团,一张张的拆叠齐整放在门外边。自从小燕和颜龙上了三年级以后,猫吖和存生不再帮忙包书本,他们三个已经学会了自己包书皮。燕燕折叠好尺寸,拿铅笔刀裁剪成大小不等的方块,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拿一块抹布细细的擦拭上面残留的水泥粉。即使这样,每次包完书本皮,手都是灰白色,指甲缝隙里钻满了水泥粉,指甲也会被腐蚀到发软。包完的书本需得找个重的东西压在下面压平整,到了第二天早上才装进书包里。猫吖翻出一团红色的毛线团,按一尺来长的尺寸折叠剪断,给燕燕三个用于绑作业本。菱角分明的牛皮纸包皮搭配红色的线绳,这是燕燕他们班主任陈老师要求的,陈老师带的班在每次的循环大检查中,都是以作业书面整齐一致而获得乡教育办的口头表扬。王家奶奶打开她的柜子,取出三个崭新的书包扔在炕头上,一边说:“你姑又不挣一分钱,现在给转明带娃,两口子一分钱不给还时常回来蹭吃蹭喝,你姑夫那两个工资紧打紧的维持一大家子的缴消。我说不给你们三个买了,犟怂的拦挡不住,给你们三个一人买了个书包,估计一个十来块钱呢!舍不得给你们背,怎么看着今年领回来的书本变多了一样。这下每人拿一个背去,都省惜着用,背坏了了再也没有了!”燕燕一骨碌站起来跑到炕头边,小燕和颜龙也围拥了过来,三个兴高采烈的打量着自己的书包。三个颜色鲜艳的双肩包,燕燕和小燕的是桃红色的外观,边棱的相接处是藏蓝色,颜龙书包的颜色正好相反,以藏蓝色为主色。两边还有翻盖,按钮一按一推便轻松的卡入一个凸起的铁片里。燕燕急不可待的把书包背在肩膀上,对着镜子前后左右的对照,心里乐的开了花。比起他们三个以往背的粗布书包,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此刻,他们三个的粗布书包逊色的挂在大立柜的手柄上,燕燕的书包底部已经破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洞出来,等再大一点她才准备告诉妈妈给她缝补。这是他们三个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书包。燕燕五岁半上一年级开始,猫吖用存生当兵时背过的军绿色的包当书包,小燕和颜龙开始上学的时候,猫吖便用穿旧的粗布厚实的衣服面料裁剪做成一个布包装书。一学期下来,背带要缝缝补补好几次,猫吖总是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念叨:“就害怕背断了,我特意在机子上多转了几圈,一个个咋那么费事,像肩膀上把燕麦毛钻进去了一样。就早上背去下午背回来,其他都在桌框里搁着不动弹,怎么想都不该时常断呀?”燕燕三个听见也装作一脸懵懂的样子,其实他们心知肚明,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们时常拿书包当武器,相互追逐打闹时,眼见着追不上了,抡起书包像打棒球一样砸在对方的屁股上;路两边都是庄稼地,他们习惯于边走边挥舞着书包在头顶转,飞快的甩出打在边上的农作物上,听着“欻欻”的摩擦声,路边的野草连同麦杆瞬时弯腰屈膝,继而又摇摆着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像一群不谙世事的不倒翁。抡起书包的那一瞬间,似乎想要想要发泄心中的某种情绪,有来自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的不悦;课间活动跳皮筋刚要轮到自己哨声响起的满腔怒火;也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目光呆痴的看着黑板,脑海里想象着美味的中午饭,最好是一大锅肉排骨,饺子也不赖,正在回味无穷时,突如其来的粉笔砸中脑袋,被老师言中心思时的如梦初醒。一边祸害一边嘴里愤愤的嘟囔,当然,都是些他们平日里脱口而出,要写出来却有点难以启齿的脏话,像“他妈的、狗日的”等等都是寻常口头禅,不是针对某个人,似乎农村里的孩子从小就在大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说一些现在听起来难以入耳的脏话,大家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那时候却是脱口而出。就像街道上两个女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拌嘴,根本不是针对事实本身讲道理,只是一味的比试声腔,看谁的口气大骂人的脏话多,似乎就在气场上占了上风,旁观者围堵着看热闹一睹为快,往往在事情平息后风淡云轻的摆摆手笑着说:“两个泼妇骂街,把这看着有啥意思呢,拿到最后看不出到底为了个啥!”燕燕三个回家的那条路主要通向湾里的十几户人家,是一条有架子车宽窄的小路,也没有顺路护送队伍的老师,一出校门口不到一百米,他们就四散开来,三三两两结伴同行。一言不合有了冲突,就开启了狗咬兔的模式,前面的捂着书包奋里的奔跑,后面的挥舞着书包追赶,眼见着追不上了,索性胳膊一轮,把书包直接砸过去,几句开口而来的脏话瞬间冰释前嫌,倒在路旁的书包满身尘土,被杂草沾染,有时候在路上摔断了背带,一边自嘲着一边抱着书包回家。 现在有了新书包,他们有说不出的爱恋和激动,小心翼翼的把书装进去,似乎新书包赋予了书庄重感。猫吖取下挂在大立柜上的粗布书包,嘴里嘀咕着:“洗衣服时洗干净存放着,三个没学多少东西,书包倒是挺费的,啥时候那几个书包背坏了不能修了再取出来用”。 第六十二章 阳气渐盛,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转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六一儿童节,学校为了排练秧歌已经停课十来天了。这可高兴了孩子们,有的连书包都不背,来学校的时候只拿酒瓶灌满水,拎着瓶子大摇大摆地进了校门,大有串门子的架势。瓶子里杂七杂八的塞几多朵蒲公英花、一两串槐花、装几颗酸杏,水的颜色也随着发生了变化。这年正好赶上白庙回族自治乡成立十周年,乡政各级部门非常重视,全乡各个小学要在六一前后进行以民族团结为主题的扭秧歌比赛。为此,各个学校都在紧锣密鼓的备战。庄稼地里麦子在扬花,过了端午才开始收割。洋芋、玉米和其他作物长势良好,除了锄草以外,基本上算是农闲时节。中午学生一上学,锣鼓和哨声响起,随风飘荡着传向四野上下,王家奶奶在湾里也能隐隐约约的听见,她在炕边上枕着砖头打了个盹,起身拎着立在墙角的折叠凳出了洞门,准备去菜地里给西红柿黄瓜搭架绑绳子。出门正好碰见老五媳妇正跛着右脚,捂着拐杖一瘸一拐从洞门外走进来。她这几年越发的走路吃力,必须依靠拐杖支撑才能站得稳当些。整个嘴向一边弯曲,右边的脸庞青紫浮肿,牙齿咬合不到一起,说话也不利索,看见王家奶奶她笑着说:“大妈,我——我听学生娃说这——,这几天——学校里扭——扭秧歌呢,我还准备来——来——来把你喊出来一起去看——看热闹。你提个凳子——”,王家奶奶不等老五媳妇问,赶紧接过话茬说:“唉!我准备去菜地里把西红柿架搭上,风一吹能听见锣鼓声,我都没想着要去,走不动路,咯噔咯噔走去看一阵子,还得咯噔咯噔回来,我思想了一下,还是算了”。老五媳妇双手捂着拐杖,靠在墙壁上张大嘴巴,费力的挤出一句话来:“走——走啥——,我还不如你——顶当,天长啦啦——坐不住,转一圈——过——得快,走——”。王家奶奶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她本来没打算要去凑热闹,老五媳妇还在一遍一遍、结结巴巴的喊着“走——走走”,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她突然有点儿不知所措,伸手在腰间摸摸了钥匙说:“唉,要不就走,跟上转一圈。你等着我进去把拐棍拿上,而更不驻拐棍咯噔不到”,王家奶奶转身在狗窝旁边靠在墙壁上解了手。因为小脚的原因,她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蹲着大小便,燕燕三个看见了,时常故意模仿出洋相,也学着王家奶奶的样子,脱下裤子靠在墙壁上,微微弯曲膝盖,一手伸过去拉拢住裤裆,每次尿液都会或多或少的散在裤裆里,有时手上也会被尿湿,猫吖发现训斥了好几次。王家奶奶进屋喝了口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拿着扫炕苕帚丛上到下把衣服扫了一遍,驻着拐杖出门上了锁。边走边给老五媳妇说:“咱们在上头喊一下婷婷她奶奶,她去的话咱们三个边走边拉闲着一阵就到了,昨天也喊叫着腿疼关节疼。唉,年轻的时候苦力干的多了,老了啥病都找上门来了,我看那个也可怜,本来天生罗圈腿,今年过来走路越发蜷的严重了”。王家奶奶出门来到婷婷家窑背上,婷婷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枕头,埋着头,眼睛几乎紧紧的挨在上面,听见王家奶奶的喊声,专注做针线的她一惊,猛的抬起头眯着眼睛往上看去:“哎哟!我的妈呀!我瞎默默地不知道心里想啥呢,你一喊还把我吓一跳!”王家奶奶笑着说:“老五家婆娘叫我走学校里看娃娃扭秧歌呢,走,咱们打帮一起走,说着花不觉得路途远”。婷婷奶奶放下手里的活,伸了个懒腰说:“走就走啥,出去转一圈,我眼睛酸的也不成了,给小慧她妈答应做个老虎枕头,打预五月端午能做完,这几天没黑没明的做,今儿个眼泪淌的也做不成了,哎——一下子不中用了”。婷婷奶奶年轻时针线活儿在庄户里那是出了名的精细,婴儿满月做的老虎枕头和老虎鞋,各色花线搭配出来,老虎神情并茂,简直栩栩如生。她纳的鞋底,沿的鞋边,针脚均匀一致。老八媳妇经常和村里的女人开玩笑说:“大嫂子的针线咱们能比上?就像纳的鞋,越看越耐看,哪能舍得上脚糟蹋”。三个女人一边挪着步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话,老五媳妇拉长声腔嘣出两三个字,半张着嘴巴合不拢,情急之下脸憋的青红,王家奶奶和婷婷奶奶赶紧接过话茬补充。婷婷奶奶弯腰驼背,迈着外八字脚,两条腿向内弯曲呈菱形,从背影看像一只站立行走的蛤蟆。老五媳妇跟在最后面,左脚触地的同时右脚右胳膊向内摆画着圈往前挪移。只有王家奶奶看起来走路正常,虽然小脚金莲碎步,却也稳当有力,随着拐棍着地铿锵的“噔噔”声,她们三个人缓慢的转过弯上了斜坡。文邓小学门口三两的人群缓缓进了校门,一进学校,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的小花园,左右两边的土墙青瓦房是教师的办公室,对面是三年级学生教室,进门右拐教师办公的房间后面便是操场,周围靠墙边是几排杨树,新绿的杨树叶郁郁葱葱,在阳光中斑驳摇曳,沙沙作响。房背后的土台阶上大多坐着一排老年人,烟瘾大的老汉背靠着墙壁蹲着,手扶着长长的汗烟管,“吧哒吧哒”的抽着烟,浓烈刺鼻的汗烟味随风飘散。农村里的男女老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味道,全神贯注地观看操场上精彩的画面,似乎操场上的吹打跳跃专门为他们而演出,他们俨然就坐于主席台上,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几个年轻的小媳妇靠着杨树站在树荫下乘凉,敲锣打鼓和哨声掩盖了四周的谈笑声,她们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洋溢着笑容。王家奶奶、婷婷奶奶和老五媳妇以比蜗牛快不了多少的速度还在路上行进,她们进门时秧歌队已经变化了好几次队形和动作,现在列成了方阵原地走十字,一边齐声合唱:“梨花塬上好风光,果树连片曲成网。麦浪滚滚泛金波,麦浪滚滚泛金波,农民的收成年年好”,一节唱完后,鼓乐齐奏,排成方阵行的孩子们手里挥舞着各色纱巾扭着秧歌,胳膊在两旁甩着纱巾绕八字。锣鼓停止,哨声响起他们又开始齐声高唱:“回汉民族如一家,携手同栽幸福花,小康的路上大步走,小康的路上大步走,美好的生活节节高”。这是校长大马老师特意为这次秧歌比赛新编的歌词,歌曲曲调是众人熟悉的陕北民歌《拥军秧歌》,只是歌词做了相应的改编,唱起来朗朗上口。随着一声悠长的哨声,队伍又井然有序的变化成四人一排,跟着陈老师的指挥绕着操场走,一会儿齐声“嗨嗨嗨”,一会儿跳起来胳膊绕着头顶来回跳跃,脚下始终扭着十字秧歌步。王家奶奶坐在土台阶上,手搭凉棚探着头,在人群中找燕燕三个,搭眼望过去,这些学生高矮胖瘦都差不多,混在人群里分辨不出来自家的孩子。在队伍的最后几排,她看到颜龙,和其他三个孩子比起来,脑壳又大又圆,后面的几排几乎是小跑着迈开步伐跟着队伍行进的速度。王家奶奶自言自语的说着:“前排领队的都是大个子,腿长步子快,把跟在后面的碎仔仔娃赶得吃劲,你看看一个个跑起来撵着。中间站的老师也不知道把排头压一压。娃吃点饭不长肉,都消化成汗了还能长啥身体?看我颜龙满头大汗的跟着,等不到放学回来肚子都饿扁了。这不行,等我回来给翠霞安顿。”王家奶奶观察了好几圈也没有在人群里找到燕燕和小燕,她也无心再找寻,只是盯着颜龙看。在他眼里,颜龙就是整个秧歌队,踩着锣鼓声的节凑一停一走、一跑一跳,这样看着,心里既欣慰又心疼。颜龙穿着一条灰黑的料子松紧裤,裤子提的高还没有提端正,拧成了一道斜沟渠,两边的屁股蛋紧紧地勒出了轮廓,使得他的屁股在扭动时一摇一摆的弹动,王家奶奶忍不住抿着嘴巴,转头给旁边的婷婷奶奶笑道:“你看我们颜龙,裤子拧拧一提,脚踝骨在外一亮,像个二愣子一样跟在后头”。婷婷奶奶也只是盯着人群中的婷婷和兵兵,笑着回应:“还不是都一样,我们兵兵跟在最后头,拧着勾子跑着跳,越看越乖。存生两口子把扭秧歌的衣服给娃置办好了吗?我听我们婷婷说今年还条件高,右边站得红夹克蓝裤子白鞋,左边是红夹克蓝裤子白鞋。秀英叨叨了几句,还没有给买,两个回来天天为衣裳哼哼唧唧,说是老师天天追着问呢”。一声哨响,老师说了几句话,学生们四散跑开,奔向厕所和教室。坐在一起的大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大多数是关于衣服的统一。有的嫌学校事情多,过个六一让娃娃活动活动就可以了,非得折腾着花钱买衣裳,一身下来至少也得三四十;有的则持有赞成的态度,“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看电视上干啥的穿的干啥的衣服,总不能穿个坎肩背心大裤头主持新闻联播去,啥都要有个体统;家里有两三个孩子上学的大人更是啧啧叹气,王家奶奶不断地唉声叹气,嘴上说着:“我不管,看求他们两口子怎么置办去”,其实心里仍然七上八下,即不想让三个孩子寒酸受人白眼,又想着存生两口子挣钱不易,三个孩子的衣服又得一大笔钱出。早在前几天老师把衣服的要求统一布置后,燕燕三个就回来告诉了猫吖,燕燕还特意说:“我们大马老师在我跟前说,咱们家里有三个困难户,让我给你们说,马力加大卖菜,把娃娃的衣服置办齐全,不要像前二年一样,他们跟在屁股后头一遍又一遍的催,今年形势不一样,着装整齐是硬性要求”,猫吖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得爽快的点头答应,只说了一句:“你们大马老师再问你,你就说,我妈说了,今年一定早早置办齐,不给学校脸上抹黑”。有了猫吖的这一句话,燕燕终于舒了一口气,犹记得三年级那年扭秧歌,猫吖还在白银打工,学校要求白衬衫蓝裤子白鞋,她借了好几处都没有合适她穿的衣服,不是太大了穿不上就是太小了。最后穿了件补丁的藏蓝裤子,借的衬衫,说是白色的衬衫,被洗的黑不溜秋的都看不出来是白色,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说成是牛嚼过的,万幸的是,突如其来的大暴雨搅黄了秧歌表演。燕燕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希望今年的六一风和日丽,好让他们穿着美美的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好展示一番。这样想着,每一次的排练她都认认真真地看着老师的手势跟着队伍排练,操场周围的树木、繁花密草就是那天拥挤观看的人群,都在啧啧赞叹他们文邓小学的精彩表现。六一儿童节如期而至,当燕燕三个穿着整齐的衣服来到学校,一路上他们三个头低着注视脚下,生怕路面的浮土弄脏了白色的鞋面。在学校老师统一带队下,他们列着队伍整齐的到达比赛的地点。不管是高年级还是低年级,每个学生都难掩激动和兴奋的心情,有的踮起脚尖探长脖子看着;有的学生没有经过这样的大场面,紧张的牙齿咯噔作响,腿不住的颤动;有的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面无表情的呆呆站立在队伍中;也有几个穿着不甚符合老师要求,衣服颜色和款式和其他同学大相径庭,站在人群中显得局促不安。报幕员还没有播报,前面学校的演出还在进行,带队老师就已经开始集合列队准备迎战。大喇叭上传出:“现在有请文邓小学代表队开始表演”,燕燕突然觉得小腿开始打颤,手心里粘糊糊的,她赶紧捏紧纱巾,随着队伍来到了比赛场地。锣鼓声、哨声、四周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她机械的重复着排练多次早已滚瓜烂熟的动作,始终不敢抬头看周边的动态,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他们的队伍缓缓退出,她紧张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四下里打量了一番,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熙熙攘攘的拥挤在警戒线外,主席台上,十来个着正装的男女正襟危坐。队伍解散后,燕燕找到小燕和颜龙,三个边走边商量着怎么花猫吖给他们三个的零花钱。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怎样最大限度的发挥一块钱的效力。路边的小摊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和玩具。推着自行车叫卖冰棍的声音悠长悦耳,“冰棍——五毛钱一个——冰棍”。还有戴着各色回民帽的回回小孩挎着背带拎着木板盒,穿梭在人群中叫卖:“卖糖来——一毛钱俩个——”,只要是人多闹热的场合,指定有他们的身影。燕燕三个各自手里紧紧的攥着钱,生怕丢了。沿街转着打问了一圈,还是没有决定下来要买的东西。小燕发话了:“我今儿个花五毛钱买两个板糖、买四个笨笨狗。剩五毛钱我存下来,改天再买一包方便面吃”。燕燕和颜龙一心算计着要把一块钱买完,他们除了和小燕买的一样,还各买了一个冰棍。让小燕也嗦了几口,为着改天小燕买了方便面,他们也能一起共享。恰逢着今天白庙集市,猫吖和存生忙碌着照顾菜摊子,根本无暇观看秧歌比赛,只是抽空儿饶有兴致地问他们三个跳的好不好。燕燕三个围在猫吖旁边七嘴八舌的汇报,存生也不说话,坐在折叠凳子上低头一边捆绑韭菜,嘴角浅露微笑。如今都是当天早上去菜场批发菜,拉到集市上一边整理一边卖。效林和媳妇彩霞的摊位紧挨着猫吖,再过去是秀梅和银银的菜摊。他们看着存生两口子这几年卖菜家里境况有所改变,陆续加入了卖菜的行列。对面是慧慧和她两个兄弟的摊位。卖菜的队伍在多半年间突然庞大起来,市场管理部门征用了白庙村民的一个大麦场,把整个菜市场和杂货摊位都挪了进来。打眼望去,整个市场里,唯有卖菜的队伍声势浩大。除了两三个上塬里的老回回,湾里的应堂两口子,还有栾塬的白效清,这两口子卖菜的时日比慧慧还要早,也是从最初的手推车逐步到买了三轮车慢慢发展起来的。剩下的都是和猫吖沾亲带故的。白效清婆娘手里拿着馒头,咬了一大口葱头,嘴里塞的鼓鼓的,走到猫吖的摊位前笑着说:“哎呀!亲家,你看你三个娃长得攒劲嘛!你也给穿的俊俏。两个值钱疙瘩能给儿子好好换个媳妇,以后你穿金戴银,就是稳稳的地主婆娘了,你看那两个女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秀溜劲不像是农村里长大的,把我们那两个土锤货一比,简直天上地上。我刚才转了一圈,打眼一看,白庙集上叫你们熊家渠的队伍最庞大”。猫吖嘿嘿的笑着说:“唉,你挣钱都给儿子存下了,舍不得给女子花。我这两个女子不值钱,谁知道狗圈门朝哪边开呢!”小燕翻着白眼瞪了一眼白效清婆娘,她最讨厌别人说她长大了能卖钱的话,感觉自己像个牲口一样拿来讨价还价。白效清婆娘继续喋喋不休:“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一个馒头分的人也越来越多,愁的不知道还有明儿个吗,不知道咱们挣了多少钱,人人都脸红的想卖菜”。猫吖也只是笑了笑,从布袋里掏出馒头,示意白效清婆娘吃不吃。存生话赶话的说:“唉!咱们还不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管求别人干啥呢!头在各人脖子上架,还是耕好各人的田,卖好各人的菜”。白效清婆娘碰了一鼻子灰,原地咧着嘴边吃边笑着说了几句燕燕和小燕乖巧之类的话,嘴角咀嚼出来的馍馍渣跟着嘴唇蠕动,扭头迈着八字步走开了了,她的短发粘在头皮上,身形矮胖圆实,拧着屁股,每迈一步都坚实有力,从背影看去,她大大咧咧的走路架势,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个女人。 第六十三章 猫吖一家的日子像一条细细流淌的小溪,平淡无奇亦波澜不惊,丢个石子下去激不起一个大水花。如今,逢集赶集已经成了存生和猫吖的固定工作,塬上的人无需知道他们的本名和绰号,习惯性的称他们为白家洼卖菜的老王和老王老婆。他们把多数欢声笑语和好脾气都留在了菜摊上,每天卖菜回来算账数钱也是最为得意的时候。猫吖还是习惯唾口唾沫在手指,一边搓钱一边嘴巴里念叨着数目。燕燕三个有时作业写完的早,他们也来凑热闹,猫吖就给他们一踏一块、五毛、两毛和一毛的零钱。他们三个一边整理一边数,也学着猫吖的样子大拇指和食指在嘴边蹭点口水,下意识的“唾唾”两下,这才进去数钱的状态。每凑够整十块,用最后数到的那张折叠夹住以作记号。猫吖靠在窗户边的墙壁上,一边数钱一边说:“白庙集上五毛一块格外的多,不像寨河集人一出手就是红皮绿皮。今天收的几踏子零钱,数起来没多少,捏在手里夹不住。”存生耳朵里别着一根烟,刚才要抽时被猫吖唠叨了几句,悻悻地搁在了耳后,摊开了记账本,头也不抬的说:“白庙毕竟离城近,现在交通也都便利了,遇上个红白事坐个车到城里就拉回来了。寨河来去路费贵不说,一来一去把时间都耗在路上了。现在人不比那几年,都图个方便省事”。猫吖接着说:“跟了这么多年的集,我还是爱寨河集上的买主,不仅人实诚,出手也大方,不像咱们集和冬九集上的人,有钱还是个贼小气,有时候为一两毛钱舍不得往出掏,然来然去,说的人嗓子冒烟要不出来。尤其白庙有几个人,叨嘴的我瞅见发愁呢”。存生合上账本,长舒了一口气,他的烟瘾上来了,觉得嗓子眼里像有虫子在爬动,急需要冒一根烟来抚慰,他起身叹了一声,做出要出门的姿势,边走边说:“三六九等活人,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呢,不管它大钱小钱,把一车菜卖完钱揣兜里才算完事”。说着径直走向洞门出去了,猫吖低声说着:“你看那烟瘾发的不行了,装腔作势地在这做了一阵样子”。 塬上的夏天往往姗姗来迟,过了端午节才有了夏天的模样。山里的麦子地势低最先成熟,为了和塬上的麦子错开时间收割,山上的麦子都是早熟品种。前几年的“蚂蚱”品种因为产量低都已经被其他品种替代,不过,麦行里还能零星的看到这些早已被淘汰的麦子穗。耐不住性子的人已经在地里挑拣黄透了的麦子收割,麦子地里像是被小孩子随意的涂鸦过,留下不规则的方块形状,麦穗还绿的那些麦子还需要晒个天把儿,等麦穗完全干黄才能收割。临近麦收,集市上卖菜的人似乎一夜之间又新添了几个,也有搞二道批发的菜贩子,整车的拉来莲花白和葱头,按批发价在集市上叫卖,要知道大多数的塬上人就认洋芋、莲花白和葱头,因为价格便宜耐吃。存生和猫吖这些三道贩子卖不上价格,原价卖又分文不挣。存生两口子现在拉多半车厢菜都卖的吃力,看着行人大包小袋的装着买来的菜,只在他们摊位前买少许的细菜,像芹菜、大蒜、辣椒等等,这些都是条件差不多的人来买。加上这几年塬上人自己的菜园子也起来了,菜的种类越来越丰富,菜地里的大葱、菠菜、萝卜、豆角、辣椒、西红柿也陆续长成。黄瓜像毛毛虫一样密密麻麻的倒挂在藤蔓上,过了晚上,明早再看,前日手指头长短的毛毛虫已经长到一巴掌长了。存生和猫吖内心有些惆怅,市场就这么大,如今一个馒头被这么多个人分,到手的利润是越来越少。临近太阳落山天色渐暗,市场里只剩下卖菜的那几个人,他们似乎都没有回家的意思,还在盼着赶晚集的买主急匆匆地来买菜。存生叹了一口气,起身大声吼道:“葱头便宜了,一堆一块钱——”,效林在旁边瞅了一眼存生,眯着眼睛苦笑着,干裂的嘴唇,嘴角边的口水沉淀呈半圆的白晕。效林媳妇彩霞咧着嘴笑着说:“连个捡烂菜叶子的都不进来,给谁便宜卖去呢?不行了拉回去明儿个拉庄里串庄卖”。彩霞刚开始卖菜时,不管多早晚都要打扮一番,画上像火棍一般黑的眉毛,有时口红都从嘴边画了上去,艳红的让人不忍看第二眼。为此,效林总是阴着脸骂道:“咱们要去卖菜下苦力,又不是去赶场子跳舞跳六,你打扮的像个妖婆一样给谁看?”彩霞只是笑着不言语,才不管他怎样谩骂,照旧天天浓妆艳抹。尽管头上一直戴着宽大的帽子,也招架不住从早到晚背着太阳,脸庞和脖子被晒的都是黝黑发亮,早起上的妆早已被汗水浸透,脸上抹的粉像夜幕下的山峦重叠起伏。白效清婆娘手里啃着馒头,就着一根辣椒,迈着外八字步伐招摇过市,笑着喊存生:“老王,不要钱倒我菜堆堆上,哈哈哈!这把它先人亏了,卖了半辈辈菜,还没有像这几天这么熬煎,想白送都没人接承!我看这一行弄不成了,不如把镰刀磨块当麦客子走”。还没等存生说话,柴寺的小黑笑着说:“你还呻换啥呢?就你和老王卖的最好,我们其他的人还不是跟上当垫背的呢!唉——天黑了,没人了,收拾了回家割麦走,钱不好挣咧——”。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脸上都露出无奈的表情。菜摊上没有卖完的绿叶菜被晒的蔫儿吧唧的,莲花白等的烂菜叶子、葱胡蒜皮散落满地。猫吖拿个袋子把菜叶子装起来拿回家喂鸡,自从卖菜以来,最后剩下的烂菜叶子她都收集起来,第二天王家奶奶剁碎拌上些牛吃的饲料喂鸡。猫吖抬头一看,存生又回到三轮车座上发呆,眼角两疙瘩眼屎,猫吖赶紧“啧啧”骂道:“你看你窝囊不?两团白囊囊的眼角屎。没人了收拾回家,干坐着等啥呢?都没卖完,又不是谁一家子,收拾回去吃了,看能把卯上麦子捡黄的旋着割点。生意不行了,正好割麦子”,猫吖这样说着,其实心里还是不甘,她这几天盘算着菜卖生意不成了,不如批发一车西瓜,或换麦子或收现钱,应该比买菜强些,她注意已定,准备回家了才和存生商量。秀梅还在旁若无人的唠叨着骂银银:“那木头人坐困了还要挪下位置,你除了尿尿就四平八稳的往车座上一靠,这一车菜像是给我拉的,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本来这几天生意就淡,你拉个驴脸搁那一坐,好像天底下人都欠你的,好不容易来个打问价的买主,你端个架子爱答不理的一句话‘问那个’,你像是别人家的男人一样,即就是别人家的男人,对待人该还有点人理待道。嫌我爱唠叨,你把那是个人的活好歹干些嘛!天光神!我上辈子眼瞎了咋看上你这么个货的……”,银银坐在车座上板着脸,斜着眼睛瞪秀梅,咧着嘴巴咬牙切齿,“咦呀——咦呀”、“啧啧啧”的重复着,以此发泄情绪。秀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憋了一肚子气如果不倒出来的话,回去指不定两个人还得干一架,至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银银为了那点一文不值的脸面,不会和她大动干戈。她哪里管得起别人正在盼望着看一场热闹,笑话她们两口子三天两头闹的鸡飞狗跳。对于她来说,死气沉沉的婚姻生活,这样乌烟瘴气的日子,比起别人的热嘲冷讽,她哪还顾及得到自己的尊严和面子,那都是留给本来就有的人的。她一边装着摊位上下剩的菜,一边喋喋不休的谩骂,有时候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转身一看见银银,不由得抬高了嗓门,故意传话到银银耳朵里。效林凑近猫吖跟前,小声说道:“你看这两个人,怎么都是些没担当,生意好了,你看她眉开眼笑,生意不好了,皮叨叨的一直能传,生意不好大家都不好么,又不是谁一个人生意不好。让我过去把那个各个说一顿,看一会儿还撕扭起来呢,丢人现眼。”猫吖赶紧拦挡:“你快悄悄回去收摊子回家,再不要火上浇油去了,那两个就这样的怂架势。一个端个臭架子放不下,一个处处能怂要显摆,懒汉碰上了能怂,一直就那么个样子,谁能把他们的官司断清楚。”存生故意扯开了嗓门抑扬顿挫的喊道:“唉,卖钱不卖钱,肚子先填圆。走——各回各家垤饭走!”对面战临被逗笑了,呲牙咧嘴的笑着:“一看老王都把本钱卖回来揣兜里了,你看那裤子口袋憋的鼓囊囊,我们这垫背的,一天背上太阳混日月呢”。存生“哼哼”的抿着嘴笑了两声,“唉,谁家锅底黑不黑只有自己个儿知道”,转头问猫吖说:“都收拾那完了吗?我摇车回吗?”猫吖把称袋子丢进车厢说了句:“你摇你的啥,眼睛让狗屎糊住看不见我收拾光了嘛”。菜场里只剩下两三个菜摊子了,都在忙碌的收拾回家,秀梅一个人把剩下的菜装好放进三轮车里,银银摇响了三轮车准备出发,转头横着脸看了一眼秀梅,秀梅蹭一下踩着踏板坐在了旁边。 一轮圆月斜挂在半空中,夏夜的天空一片澄净,星星像散落的宝石泛着微弱的光亮。微风吹拂,树影婆娑起舞,四野静谧,听得到老鼠在草丛里乱窜的簇簇声。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存生和猫吖挥舞着镰刀在卯上割麦子。昨天晌午存生来看时青黄相间,约莫再晒两三天就能一起挨镰刀了。卖菜回来吃罢饭,存生正躺在炕上舒展腰肢,生意暗淡钱没挣着,人倒容易犯困没精神,头一挨着枕头就开始鼾声如雷。猫吖急匆匆地进了洞门,一边到碳窑里取出两把镰刀,一边催促存生说:“我刚上去到卯上转了一圈,卯上的麦子都能割了,吉祥家、老九家都割的差不多了,一天的功夫,卯上的麦垛都起来了。赶紧起来给咱们磨镰刀,月亮出来夜亮的像大白天,晚上也不像白天太阳晒的脊背疼,咱们两个消停割到睡觉时候。眼看着塬上的麦子都黄歇歇的变颜色了,十几亩麦子要咱们两个一镰刀一镰刀过,还不想把赶集耽搁了。今年麦子比去年还好,万一下一场子过雨,把麦子吹倒了就更难割了。一年到头最辛苦、最紧张的就是收麦子天,不把麦子屯到囤囤里,心里头老是捏着一把汗,害怕老天不遂人愿来搅和。”猫吖摆好磨刀石,舀来磨镰水,不断的催促存生。存生伸了个懒腰起身下了炕,他感觉腰杆又困又麻,于是在原地捂着腰拧了几圈。王家奶奶看见猫吖和存生拎着镰刀出了洞门,知道他们要去连夜割麦子,叹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唉,等不到鸡叫,三更半夜出门,大太阳底下晒一天,也不知道缓下把腰展展,又提上镰刀割麦子去了。铁打的也招架不住这样折腾。日子起来了还把身子骨还搞得散了架了。唉——”。 此刻,只听得麦地里镰刀和麦子碰撞发出的“哧啦——哧啦”声,抑扬顿挫又铿锵有力。猫吖在前面打头阵,手里的镰刀游刃有余,右手一把抡过去,一大片麦子顺势倒下来,镰刀拦住麦子的半腰,左胳膊伸开放在一边,抓起一把麦杆均匀分开,麦穗缠绕着一扭便下好了麦腰,把刚才割的麦子放在上面。脚下不停地按节凑向前长驱直入,前面的麦子像是被吓得不攻自破,齐刷刷倒下来。存生跟在距离约有两米的后面,撅着屁股追赶着猫吖,他捂着镰刀伸展腰肢,笑着说:“哎——哎,我说,你到底慢一点啥!咱们两个又不是赶着给人当麦客子,把我追忙呗了,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了。”猫吖也弯着腰撅着屁股割了起来,手下的活还没有停住,一边说:“你乏了割六行往前撵,我在前面割九行,边割边等你。夜亮光光的,风吹上好凉快,我还试着晚上割麦子轻省。这要是在白天,汗多的估计衣服都粘在身上了。这个地那时候丈量是一亩几分?”存生边割边说:“一亩七分地,卯上这几块地都差不多”。唉!我说,你干活有个不要命的劲儿,到底要把自己疼惜一下,你不是身上还不好嘛,慢慢割,撑不住了就坐到麦捆上歇会儿”。猫吖回应说:“我又不是彩霞,身上来了连集都不跟了,三天两头脑热头疼的喊叫。我打小就皮实,现在又把女人当的像个男人一样,一心还想着,我多干点活,能把你疼惜一下。”存生内心涌过一阵暖流,也顾不上腰杆疼痛,唾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挥舞镰刀加快了速度往前赶。猫吖又说:“这几天卖菜的像一窝蜂一样都冒出来了,都想的美,趁着农忙时节都想捞几个钱,卖菜的比买菜的人还多。我看不行了,咱们两个把剩下的处理完,批发一车西瓜卖。麦子也快下来了,咱们串庄叫卖,或换麦子或现钱,一车瓜卖完最起码等于咱们跟了两集的利润吧。你说呢?这几集刚来的那几个年轻人年轻人不知道水深浅,一个个派头不小,说起话来占地方,口气比脚气还大,让试活几集。啥行业都有门道,还以为随便是个人就能在集上卖菜立住脚。”存生接过话茬慢吞吞的说:“也能行啥,前几年没有三轮车都拉着架子车各道四处叫卖吆喝呢,西瓜利润说起来比卖菜还能好一点点。就是太磨人了,咱们都是当天拉多少菜都能卖完,西瓜不一样。放车上人看着心急,塬上麦子一黄,害怕忙不过来。”存生是有这样的顾虑,他知道猫吖的急性子一上来,连喊带骂,他事先要埋好伏笔。猫吖赶紧说:“西瓜它又放不烂,咱们先仅着麦子割,如果西瓜卖的好了,说不上我还去西站拉两三个麦客子上来呢”,存生没有言语,他自个儿思忖,猫吖还不是嘴上过瘾呢,今年麦子好,一亩地最少不得给人家四五十,她哪能舍得?就这样,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地里的麦捆像睡着的孩子直溜溜的躺着,越来越多。临晨一点多,存生把最后一个麦捆捆绑好,“哎呀,我的天光神!把我老汉筋都抽完了”,他扔掉镰刀弯曲着膝盖,双手扶着腰杆连声说了几个“哎呀呀”,虽然笑着说,脸上的肌肉似乎是麻木的:“咱们两个到底把一块麦子撂倒了,真的是‘二杆子’呀!跟在你勾子后头把我追忙了,一心想着把你撵上,把腰疼都忘记了,这会儿老腰杆像木棍一样捋不直了,哎妈呀——”。猫吖在不远处解了手,捡起镰刀和磨刀石,只是淡淡的说:“声唤啥呢!我怎么觉得倒没有多困乏,只是感觉身底下一阵一阵像往出喷一样,我试着裤裆都湿透了,垫了一块厚布估计早都透了,每回来例假都多的,女人家咋那么麻烦!”。夜色清凉,他们一前一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脚下像踩着棉花,轻飘飘地走着,他们急需要把身体安放在炕上,安稳的睡一觉。蝙蝠张开了翅膀在夜空中游荡,对面的山坳里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低沉悠长。憨睡中的人们一无所知,农忙时节是最耗体力的,明天一大早,东方鱼肚白还没出来,他们又得出门往麦子地里赶。 第六十四章 毕业班的考试即将临近,燕燕和她的同学在老师的鞭策下紧张的复习备考。五年级的考试成绩关乎着一个学校的教学水平和师资力量。不仅是学校间的相互较量,也是每个代课老师之间的相互比拼。白庙乡共有九所小学,从历年的毕业班会考成绩来看,只有文邓小学和白庙中心小学在所有小学中出类拔萃。陈老师和大马老师带了多年的毕业班,成绩都不错,在乡教育界威望极高,他们都拧着一股劲,希望这届的毕业班依然不负众望。陈老师仍然是个民办教师,这丝毫不影响她对教育事业的热情,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教书育人上。她已经二十五六了,在农村,和她年纪相当的都已经是一两个孩子的妈了。偶尔,猫吖也和村里的女人议论——说是陈老师也是个老姑娘了,还不赶紧找个好人家把自己打发了,过了三十岁,老喳喳的更难找下家了。女人家的婚姻比工作重要的多,像陈老师这样的,高不成低不就,找个有正式工作的,人家嫌她是个民办老师,找个打工的或是农村里的,她又觉得自己还念了几天书,好歹在学校里教书,不肯委曲求全。“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这女人一辈子,有没有工作都不打紧,嫁个好男人才是正理。一旦把自己年龄混大了,更不好找了,女人一过了三十岁,只有找二婚的份儿。 陈老师和大马老师每天来的最早,回去的也最迟,燕燕和她的同学也在两个老师的监督和指导下,每天起早贪黑的背课文,抄练习题,复习巩固学过的内容。陈老师每天站在讲台上,第一句话就是:“同学们,距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们在小学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了,希望同学们不要懈怠,‘临阵磨刀三分快’,抓紧时间复习,给辛苦供养你们的父母一份满意的答卷”。燕燕低着头盯着课桌右上角刻画的“早”字,还有中间那一道明显的三八线,她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闭着眼睛手一伸便可触及,那个早字着实都是鲁迅先生的杰作,他把他的激励精神以一个字的方式传递给每一个学生,不管有没有真正的领会和实施,每个课桌上的一角都有一个用削笔刀刻画的早字,说不清楚是谁第一个刻的,坐在桌子上的后来人都要顺着痕迹再刻一遍,使得字体粗黑显眼。每每听完老师如此说一遍后燕燕都内心激流涌动,感觉时间的紧迫,又有些许不舍。她即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按照惯例,每年的考试全乡学生的成绩都会张贴在集市最为显眼的地方,让全乡的父老乡亲过目,她多么希望她的名字排在前面最显眼的位置。又舍不得自己的小学,舍不得陈老师,从陈老师四年级接他们班开始,她似乎才从懵懂中觉知,知道学习是怎么一回事,怎样学才能力争上游。她的名字才多次被提及表扬,她的作文被当成范文在全班诵读,她才得以成为爸妈引以为豪的学习委员。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背书时躲在教室后面,那有一块麦田,穿过去靠墙的角落里有一棵大椿树,有一抱粗,树干笔直挺立,露出地面的树根正好可以当成凳子。每天自习时间,燕燕都一个人躲在那里背课文和古诗。椿树上面有很多硬壳象鼻虫,学名臭虫沟眶象。塬上的孩子们都管它叫做“装花鬼”,前一秒看着它缓慢爬行,只要一触碰立马蜷缩着僵硬的身子装死,硬邦邦的身体怎么挑逗它都无动于衷,可以连续装死几个小时。燕燕一边读书一边把玩“装花鬼”,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后来,有几个女同学也陆续知道了这个隐蔽的地方,成了她们四五个人之间共同的秘密花园。课间活动时,她们便躲在里面玩弄“装花鬼”,杨文秀胆子最大,她把“装花鬼”捏在手里带进教室放在课桌上,观察它什么时候才苏醒。等到“装花鬼”确定它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时,伸出四肢继续爬行。杨文秀也不着急发慌,担心被老师发现,只要拿笔头一触碰,“装花鬼”立马缩头收脚蜷缩成块,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燕燕和马兰、邓建秀等几个要好的同学常常在她们的秘密花园里听杨文秀给她们讲妖魔鬼怪的离奇故事,杨文秀故意轻轻嗓子,一本正经地讲“野狐狸”变成农家女儿如何害死父母,把他们的尸体埋在炕灰里,吃的时候还一边念着顺口溜——“大的头,妈的脚,嘴里嚼的咯嘣响……”,她边笑边讲,抑扬顿挫、神情并茂,燕燕一帮人不停地耸肩打颤,一脸的惊恐,讲到关键处,杨文秀总是微笑着故作停顿,好奇心驱使着她们,都用期盼的眼神盯着杨文秀,想知道后来的结局是什么。燕燕时不时的转头看身后,似乎那个无所不能的妖精随时会现化成行来祸害人间。她们也畅想一些毕业后进入中学的场景,听家里有姐姐哥哥的说关于中学的事情。一听说到了中学还要学习英语,她们个个吐着舌头,嘴里叽哩咕噜的说一些听不懂的洋话,一起翻转着舌头假装说外语,嘲笑自己的舌头大的翻转不过来,英语肯定学不好,还是呆在小学好。她们哪里知道,家里人心心念念的盼望着,他们赶紧考完试放学回家帮忙。农忙时节到了,“芒种麦黄,绣女出房”,连绣女都下炕劳作,这些孩子也绝对可以独当一面。女孩子烧水做饭,男孩子喂牛割草,按王家奶奶经常说的:“干活要人多,吃饭要人少,娃娃们腿脚利索,农忙了给大人跑个堂端个水,都省了很些子劲”。 一夜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过去了,第二天的太阳照旧灿烂明媚。塬上的麦子地里一片金黄,种的稠的麦地里,麦秆经过一夜的风雨吹打,横七竖八的平躺着。晒干的麦穗挺直了脖颈,也不惧太阳的淫威,像卫兵一样扛枪立定,等待着颗粒归仓。似乎是一夜之间,麦杆上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菜虫,蠕动着身躯争相往上爬,穷凶极恶的啃食着枯黄的叶子。地里行间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麻灰色的、土黄色的、还有绿黄相间的,连人下脚的地方都被虫子占领。有的爬到路边的杂草丛里啃食草叶,三五成群的横穿马路,人拉着架子车走过,能听到被碾压的“嘣嘣”声,一滩灰色的浊物渗进土壤里,在太阳的暴晒和来往人群的踩踏下,一会儿便化为乌有。村里的人们见面打招呼,不再打问对方麦子割的怎么样了,什么吃够能吃挂镰面,不约而同的唏嘘感叹,今年个虫子泛滥,渗人的没眼看,要眼睛闭上割麦子,惜惶的馍馍放嘴里干嚼咽不下去。太阳当空高悬,几朵一样的白云飘在天空中,慢悠悠地飘浮着,麦趟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没有一丝微风拂过。存生和猫吖领着燕燕三个,排着队伍在麦趟里行进。还是猫吖打头阵,她和存生每人八行,燕燕割五行,小燕和颜龙各四行,他们三个紧挨着在一起,颜龙不断的催促小燕:“圆蛋,你快点嘛,再不加大马力,小心我一镰刀上来把你屁股割到了!光垤饭能行,割麦子时,屁股撅着不往前走。”小燕身子前倾,卯足了劲挥舞着镰刀,转头说:“你再不要催我了,要不你就走我前面,脚底下、麦杆上到处都是虫子,我害怕爬到我身上了”,颜龙不耐烦地说:“屁胆子!那么长点的,又不是蛇,脚踏下去一滩子水,有啥害怕的?我都敢拿在手里捏死一大把”。颜龙起身走到小燕跟前说:“不拉屎了把茅坑让开,像你这样前怕老虎后怕狼,这一块麦子猴年马月割完呢?”小燕抬头瞪了颜龙一眼,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她圆润的脸庞经过几日的暴晒,脸颊绯红带黑,刘海被汗水浸湿拧在一起,汗水顺着太阳穴流淌,似有虫子在爬动,她赶紧伸手在脸上抹了几把。颜龙抡起镰刀长驱直入,一会儿就和小燕拉开了距离,小燕跟在后面,一边挥舞镰刀奋力追赶,一边嘴里念叨着让颜龙等等她,情急之下,她用力将镰刀挥出去,拉拢着一大把麦子往怀里拽,“哧啦”一声,她感觉自己的脚指头一阵灼热,定睛一看,镰刀划破了鞋面,布面撑开,像张大嘴巴的蛤蟆一样。小燕“哇”一声大叫起来,转而一屁股蹲在麦茬上,捂着脚似哭似笑的咧着嘴巴,“哎呀呀!呜呜呜!我把脚趾头割烂了……”,大家闻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猫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问怎么回事,燕燕和颜龙也围了过来,小燕脱了鞋,袜子完好无损,只是刀刃划破鞋面,碰疼了脚面。小燕带着哭腔却笑着说:“这是个啥破镰刀!差点把我的脚割破了,现在脚指头还烧疼,要是把脚指头割走了,我以后走路一瘸一拐,就是个残废人了”,说到这儿,她不由得伤心的哭了起来,似乎自己已经变成了残废人。沾满灰尘的手在眼睛周围来回擦拭,红扑扑的脸上黑一道、灰一圈,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燕燕指着小燕说:“你看你把自己脸抹的像唱戏的花脸一样了,嚎一阵笑一阵,不想割了坐着缓一阵,至于耍心眼把鞋割破嘛!”小燕破涕为笑,随地抓了一把土扔向燕燕,“妈,我的脚指头还在疼,你看我姐姐还说我不好好割麦子”。存生过来招呼大家稍微休息一下喝口水,他把镰刀磨磨。颜龙提过来水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递给燕燕。猫吖拿来干粮袋子,抖落了爬在上面的几条虫子,取出油饼分给燕燕三个。颜龙一边一边拿着麦杆驱赶脚下的虫子,拿脚踹着土不断的掩埋被麦杆戳死的虫,燕燕和颜龙背对着坐在一捆麦杆上,转头一看,颜龙用麦杆戳穿虫子的身体,挑起来在眼前晃动,虫子扭动两端挣扎着,黄绿色的液体从中间渗出来,燕燕直呼颜龙太恶心了,起身坐到了另一个麦捆上。太阳渐渐西沉转到了山背后,阵阵凉风吹过,顿时觉得清凉了许多。存生咬着下嘴唇的一角,一把抓起地上的麦捆堆摞在麦垛上,抬起膝盖用力一压。猫吖和小燕拎着远处的麦捆扔在存生旁边,燕燕和颜龙弯着腰满地找寻着麦穗,手里捏了一大把呲牙咧嘴的杆穗。猫吖边走看见地上的麦穗便赶紧弯腰捡起,还不断的嘱咐燕燕三个:“这一个麦穗从种地里长出来到做成一个馒头不容易,你们捡一把麦穗就等于一个白花花的馒头,你看你们一个个垂着头,腰挺得直杠杠的,麦穗还能自己跑到手里,赶紧拾完了回家吃饭。快点拾,你看脚底下多少麦穗。我三个娃都攒劲的很,跟着我们硬是把这一大块麦子撂倒了。明天赶集给你们一人买一个雪糕作为奖赏。加把劲把这几摞摞麦子堆起来就回家”。燕燕三个一听到雪糕,顿时来了精气神,也不管有没有麦穗,只要看见横在地里的麦杆就捡起来捏在手里继续找寻。存生一边摞麦子一边说:“这一两年到底比以前好多了呢!没有三轮车的时候,割完了还要装上一架子车顺路拉回去,山里的地还要套牛往上拉,累的人嗓子里直冒烟。而更省了多少事,山上路拓宽了三轮车都能下去了。”燕燕接过来说:“但是以前咱们地少,几天就割完了,现在麦子地多了,好些天都割不完”,猫吖听了赶紧说:“看你个瓜娃!地多了粮食多了还不好吗?现在你顿顿白面馍馍,想吃油饼子随时给你们炸。自从我们开始做生意,家里啥菜也没有缺过,水果别的娃娃还没有吃过,像桔子橙子,有的人都不知道叫个啥名字。说实话,在吃的这方面就没把你们三个亏欠下。”存生“凑是凑是”的随声附和着,燕燕三个相互对视呲牙咧嘴的扮着鬼脸。一抹残样铺照,晚霞满天,青蓝黄紫的颜色,像海浪汹涌澎湃而来,中间几条黄色的海鱼在波涛间跳跃,旁边的云头聚集,像一头刚睡醒的雄狮,匍匐着前身伸展腰肢。燕燕三个耷拉着脑袋低头看路跟在猫吖和存生身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再也没有来时踩踏虫子的兴致了,地面上的虫子成群结队的蜷曲着身躯,向玉米地进发。存生和猫吖边走边商量着:“麦子一收完,虫没地方吃去了,玉米又该遭殃了,不赶紧喷洒打虫剂,我看今年的玉米还保不住了呢,你看这谁家的玉米,叶子和杆子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虫子,一夜就吃的剩下光杆司令,咱们玉米地旁边的麦子一割,要赶紧打药,唉!今年的几场暴雨也下的不是时候,看着玉米刚成气候,虫灾又来了,把人能忙呗死”,存生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啥方子呢?着啥急,又不是吃咱们一家子玉米,慢慢来”。 割麦子的这几天,王家奶奶系着围裙,咯噔着小脚,忙前忙后的料理家务。案板上擀干了一大张面皮,放了缄面的缘故,略微的呈现青黄色。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已经很久没有擀过长面了,胳膊麻木的感觉像是别人的,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在门槛上休息,拿着炕头边放着的“孝顺子”,轻轻的捶打肩膀。顺利刚买回来“孝顺子”时,王家奶奶还嫌他乱花钱,说是身上哪里痒痒了,伸手就能够到,脊背上够不到的地方还有燕燕三个,再不行她找半截玉米芯,用竹子戳进去做个也能凑合用,哪里还用的着专门买个挠痒痒的玩意。现在的人脑子越来越精明了,拿木板打弯,按照人胳膊手的样子做个挠痒痒的,名字还起的好,专门惹着年轻娃娃花钱买孝顺,黑心的商贩子。唠叨归唠叨,总不能孩子买来了当摆设不用,王家奶奶现在已然用习惯了“孝顺子”,坐下来就在自己身上敲敲打打。也省得喊破了喉咙叫燕燕三个,现如今怎么喊都不太听话了,指使着干个活,嘴上嘟囔一串子,她看着都心烦。使唤顺当了“孝顺子”,她看见也倍觉亲切,自言自语的说:“谁发明的这个东西还真不错,脊背上哪里痒痒自己够不到的地方,比使唤几个娃娃都强,唉,人不得了,只要能想到的,都能做出来。”她搭眼看着太阳已经从西边沉了下去,估摸着时间:“院子里阴了有一阵子了,把腿缓缓,慢慢收拾着喂牛喂猪,割麦子的走了多半天了,回来忙忙的下饭。唉!幸亏三个娃娃能帮点忙了,不然把存生两口子累瘫了,又是赶集挣钱,还有十几亩麦子要一镰刀一镰刀收割”。说着王家奶奶扶着墙起身出了洞门,一听见拐棍叮当作响的声音,狗拽着铁链绳摇着尾巴匍匐着前脚撒欢;呼呼大睡的猪闻声呼哧爬起来,哄着鼻子张大嘴巴哼哼叫唤;拴在木桩上的两头牛早已起身,挥舞着尾巴,甩着头拍打身体和眼角的苍蝇,脚不断地在地上踩碎步,几坨牛屎被踩踏的到处都是;旁边的鸡窝里灰尘滚滚,公鸡拍打着翅膀追赶上一只母鸡,趴在母鸡身上啄头上的羽毛,以示自己不可撼动的王者风范,吓得其他几只母鸡蜷缩着身子躲在墙角咕咕低吟。王家奶奶嘴里念叨着骂猪狗:“你们闲闲窝里趟着有多饿呢,一个个勾子里塞马勺了一样”。她隔着木头架给鸡倒了食,添好草料把牛拴到牛槽边,坐在旁边的土台阶上大口的喘着气:“唉,到底不行了,见干活气喘的,像个娃娃一样还爱声唤,存生两口子忙呗的,我到底要争点气,身子骨硬硬朗朗的,帮衬着把日子过到人前头……唉!还成想着活到我颜龙把媳妇娶了,老不死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唉……”王家奶奶这样说着,眼睛呆呆的望着对面的猪狗,眼见着不是给它们喂食,猪原地转了几圈又栽倒呼呼大睡了,狗蜷缩着腿抬着头对视着王家奶奶,突然耳朵一竖起,呼的一下站起来,抬起后腿不断地挠脖子以下的部位,索性头挨着墙壁来回磨蹭挠痒痒,一会儿又抖动全身,试图甩掉身上的可恶的跳蚤。 第六十五章 塬上麦子在热火朝天的收割,五年级的毕业考试也如期而至。全乡所有小学放了一天假,文邓小学的考点在乡中心小学,陈老师领队带他们到了考点,一路上,边走边嘱咐答题时要注意的事项,强调逢考必考的几首古诗知识点。只有两门课程,中午不到燕燕可以回到家。存生前一天下午就把几把镰刀全部磨快了,猫吖早上赶集的时候一再叮嘱熟睡中的燕燕三个,让小燕和颜龙先去地里割麦子,等燕燕回来了一起,希望他们三个今天把窑洞对面的一块麦子割完,回来时给她们三个每人买一块冰棍。王家奶奶天麻亮就起来烧水热馍馍,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小燕和颜龙起床割麦子。燕燕考完试回来,进厨房里拿了个馒头掰开两半,均匀的撒上一层干辣椒面,又捏了一嘬盐撒在上面,使劲的捏在一起,让调料均匀混合。这是最近他们学校里流行的一种吃法,有的学生把调料提前拌好拿纸包裹好,到了课间活动摊在课桌上,掰开馒头蘸着吃,也有的像燕燕这样撒在上面吃。盐中和了辣椒的辛辣,这样蘸着吃馍馍更有味道,一节课下来,陈老师的门口站了好几个排队喝水的,舀起一勺缸里的冷水咕咚咚灌下去,顿时感觉一股凉气涌遍全身。燕燕边走边吃,大声喊着奶奶,听到回应后提着镰刀来到麦地里。王家奶奶带着她的草帽,脖子里围着洗脸毛巾,出来时湿漉漉的毛巾,此刻已被风干,像一片干枯的粗树皮挂在脖颈上。膝盖绑着一块厚厚的垫单,双腿跪在麦茬里割麦子。他们三个已经割了三分之一了,小燕和颜龙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纷纷扔掉镰刀到地头边的大梨树下休息,王家奶奶扶着镰把蜷曲着膝盖跪着走过来,取下帽子扇凉风。小燕一屁股坐在麦捆上说:“我们盼你回来就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你不回来,奶奶像黄世仁一样都不要我们停下来尿尿”。王家奶奶“唾”一声朝小燕吐了口口水:“你们两个四平八稳的躺下叫不起来,你看谁收麦子天气,太阳晒到勾蛋子上不起来?你妈走时给你们怎么安顿的,答应的好得很,睡着叫不起来,你等我回来给反舌告状,他们一走,我现在直接管不住了!”小燕翻着白眼瞪着王家奶奶,拿黑手抹擦着脸上的唾沫,低声嘟囔着:“动不动就一口唾沫横飞出来,臭烘烘的把人脸蛰的烧疼,老婆子太憎恶了!”王家奶奶一边取下绑在膝盖上的垫单,一边说:“啧啧啧,看着到底厚实呢,怎么麦茬像戳进去了一样,把人膝盖骨扎的心疼,这下我不管了,燕燕回来了,看你们三个咋割,我腿疼的在麦茬里拉不动,唉,老了不中用了,能帮多少是多少。凉快一会了赶紧割,等到太阳照到当头顶,看能割完嘛!我缓缓腿脚回去再烧一壶水给你们晾着”。燕燕喝了一口水把嘴巴里的馍馍冲咽下去,拿起镰刀走进麦地里,她一边割麦子一边脑海里浮现着早上的考卷,所有的考题他们在学校都做过,包括作文题目。她确信除了作文不好估分外,其他她都答对了。一想到她应该能在红榜上名列前茅,不由得咯咯笑出声来。小燕在后面听见笑声,也不问缘由,只是笑话燕燕:“你是不是白日做梦呢?梦见吃了外爷的大冷屁。真的是‘傻子尿多,瓜子笑多’”,燕燕也不还击,只是得意的说:“跟你个瓜皮冷怂说不着,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小燕“啧啧啧”的咋吧着嘴巴,变着声腔学说燕燕的话。就这样,燕燕三个一边拌嘴一边割麦子,等到太阳当头照时,早上还直挺挺站立的麦杆,已经变成麦捆整齐的躺在麦茬里。他们三个除了割的麦茬稍微高一点,其他和大人割的没有啥两样。塬上人割麦子很讲究麦茬的高低,麦茬越低越好,一方面,牛耕地时麦茬低不牵绊犁耙,最主要的,谁家的麦茬越低就说明这家人越细发,也就是日子过的精细。经过谁家割完的麦地里,人们会不由自主的发表点意见,看这谁家的麦茬留的那么高,像是“麦客子”割过去的一样,满地的麦穗,糟蹋粮食是要遭雷击的;这谁家是一把好镰刀,麦茬又低又齐整,细发的把麦杆都拾拣干净了。 割完门前的麦子后,燕燕三个并排坐在树荫下的土梁坎边吹凉风,王家奶奶爬上台阶又着急的催促着——南边有一团黑云罩过来了,说不定等会儿还有过路雨,麦场里晒了两摞麦子,不赶紧摞起来担心过雨来临。刺眼的阳光透过树叶散落在地面上,树影在微风中斑驳,南边的乌云聚拢成团,远的隔了几个山头。燕燕看了看天空,不耐烦地喊道:“那块云离咱们还有十万八千里远,你一天把人催忙呗了,我们刚把身上的汗吹干,又喊着叫人摞麦子,到底是你跟我们过不去?还是过雨跟我们过不去?太阳红艳艳的,哪里有个下雨的迹象呢?”王家奶奶坐在场边上长叹:“唉,燕燕,你油嘴滑舌的,到底把我的话听点啥!起东风了,风一搭帮,呼呼呼呼的就把那一团云吹过来了,不信你等着。场里麦子快干了,明儿个不跟集就要碾麦子,一场过雨再浇透,又得几天晒,你们不嫌麻烦了,就坐着别管了。唉,一个个喊不动弹么”,燕燕感觉一阵疾风吹过,心里也开始犹豫起来,于是赶紧催促小燕和颜龙,三个一溜烟的跑到场里,在王家奶奶的指导下把麦垛摞好。这时太阳已被乌云遮住,一声惊雷响起,瞬间天地变得昏暗。王家奶奶坐在炕头上不停地自言自语:“得亏我喊得早,收麦子天气的雷雨像妖婆娘的脸,说变就变。干打雷不下雨还罢了,风搅和雷雨,地里没有割的麦子又遭殃了……唉,谁把老天爷能管住……”,颜龙进门就赶紧拔掉了电视天线,自从有了电视机,每当打雷下雨的时候,燕燕三个都不忘拔掉电视天线,生怕像存生所说的,雷击烧坏了电视机,那可是唯一能把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消遣的好东西。燕燕额头上起了几个小米粒大的痘痘,她站在门槛上对着天空掐痘痘往外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是脸上的痦子要在打雷时掐掉就不再反复长了,她不知道自己额头是不是痦子,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边掐边嘴里念叨着,惹得小燕和颜龙在旁边笑话她走火入魔。 六七天的功夫,塬上麦地里的麦垛像一个个草房子,错落有致的坐落在田间。有几家没有打药的玉米地里,玉米叶子已被虫吃的剩下了光杆,光秃秃的叶柄在风中摇曳,像初春时期人在地里做的吓唬鸦雀的稻草人。猫吖和存生在隔壁的麦子收割后的下午,赶集回来没顾得上吃饭,背着喷雾器给玉米喷洒了农药,一边喷洒,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虫子像触电般跌落在薄膜上,缓慢的蜷曲着,不一会儿玉米薄膜上密密麻麻躺了一层虫子尸体。被虫子啃食过的叶杆千疮百孔,像无数个大小不等的针眼扎在叶面上。说来也奇怪,那些虫子似乎又在一夜之间,莫名其妙的消失殆尽了,谁也没有探究过到底是什么原因,人们都忙着碾场收麦子,根本无暇顾及。存生和猫吖批发了高高一三轮车的西瓜,趁着晒麦子的空档,在周边的几个村庄里串村走户的叫卖,猫吖扯开了嗓门大声吆喝:“换瓜咧——一斤麦子斤半瓜”,存生开着三轮车,咚咚作响的声音压低了猫吖的叫卖声,存生索性把车停放在几户人集中的大路上,坐在车座上也帮着吆喝:“卖西瓜咧——沙瓤西瓜,卖西瓜咧……”,人们都在麦场里忙碌着翻碾麦子,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山谷。等了好一阵子他们的西瓜无人问津,急性子的猫吖开始着急了:“唉,这次怕还出了个馊主意,我看着卖西瓜还没有卖菜利索,场里一场的麦子等着人碾呢,咱们开个三轮车在这儿干耗油,这把人能急死,拉了一车卖了两天还有多半车。这次干的事情把肠子都悔青了,啧啧啧!我的天老爷,把这卖到啥时候去呢!”她一边拍着一个最大的西瓜,“来上十来个大买主就好了,我坐不住了,你看着车,我过去给西瓜寻几个买主去,放车上看着心慌慌”,猫吖说着噔一声跳下车子,朝着对面麦场走去。她穿着在集市上花十块钱买来的一条斑点宽腿裤,上身一件红绿相间的碎花半截袖,腰和髋部一般粗壮,来回摆动着肥胖的屁股,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三十出头的她现在看起来,俨然一副农村中年妇女的形象。几年的卖菜生涯,猫吖曼妙的身姿也一去不返,家里有两个直径粗大的洋瓷大碗,她和存生卖菜回来每人一大碗干面,有时不够还要再添半碗,一大碗面汤喝下去,胃和肚子鼓起像吹大的气球,猫吖抚摸着吃胀的肚子笑着说:“看看我这肚子这怎么办?像怀娃婆娘一样,现在愣吃愣喝,胃撑大了,和以前比能胖出四五十斤,我做梦都想不到我都能胖成这样!把腰上一圈的横肉给谁匀些就好了”。存生饭后的一根烟永远雷打不动,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的说:“胖了又不犯罪,谁还嫌你胖了就不买你的菜了,不胖每天早上怎么能扛得动一袋子葱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快好好吃喝,胖了就胖了”。 猫吖走远后,存生摘下草帽挠了挠头,从耳朵边取下一支烟点燃,抽几口烟扯开嗓门吆喝叫卖几声。毒辣的太阳光晃得他眼睛灼热发痒,他赶紧把新近买来的石头镜带上。由于长时间迎风开车,存生的眼睛经常干涩发痒,刚开始的时候,他经常用刚倒的热茶水散发出的热气熏眼睛,有时候忙了也就忘记了疼痛,最近越发的灼热发痒,听一起买菜的说带个石头眼镜能缓解,于是存生在集市上一番讨价还价后,买来了一个二手的石头眼镜,四方的镜块正好挡住开车时迎面吹来的冷风,太阳光晃眼时他也戴上遮挡刺眼的强光,晚上回家吃完饭,他从来都不喝面汤,下午烧开的烫水冲泡一杯滚烫的茶水,他把眼睛轮换着放在杯口用热气熏。存生戴上眼镜的样子常常惹得猫吖笑话,“人家都是先生书生戴个眼镜装斯文,你戴上个眼镜装狼不像野狐子,倒像是抗战片里给日本人点头哈腰的臭汉奸”,存生翻着白眼瞪一眼猫吖,淡淡地说:“看你这个人,我不买了你成天催促着我买眼镜,买上了又说我四不像,难(南)看了你不会北看嘛!我还管他斯文还是汉奸,只要我眼镜舒服了,管别人咋个看!” 猫吖去了有半个小时,兴冲冲地朝三轮车走过来,一边挥手示意存生往前开车,一边转头在前面带路,停到拐角处的一个麦场边上,那边的树荫下坐着一排边乘凉边晒麦子的老回回,草帽下还戴着一顶白色的确良帽,他们都认识白家洼卖菜的老王两口子,说笑着拥蔟在三轮车旁,拍打着西瓜试听声响,存生掏出一盒大前门纸烟,轮流发烟套近乎:“平常照顾我的菜生意,今儿个到你家门上了,怎么个都得抱几个西瓜……”,猫吖一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说:“瓜个个沙瓤甜心,没有一个串瓤瓜,有一个不甜的,假一陪十,都是隔壁邻舍的,给你们卖个生瓜,我面子上也过意不去,万一哪个瓜不争气了,拿来换我立马如数退钱,绝不含糊,一定叫你们吃个心满意足。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了,卖瓜和卖菜一样,称上账上也绝对不弄虚作假,你看中哪个拿哪个”。于是乎,存生和猫吖开始忙活了起来,一个挑瓜称秤,一个算账收钱装麦子。还不忘大声吆喝叫卖,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就卖出去了十来个大西瓜。猫吖高兴的指挥存生说:“走,咱们打一枪换一炮,小城人卖的差不多了,赶紧开到张庄去卖,老回回庄里还是好做买卖,人都有钱,也舍得吃嘴,不像咱们老汉人,光没了命的挣钱,舍不得吃穿用度,有啥意思呢!人活一辈子光围着钱财转圈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欢喜。唉,啥时候咱们把三个娃供出来,个个有点出息了,咱们也尝一下随心花钱的滋味。”存生开着车“哼哼”的出了两口长气说:“恐怕到那个时候,咱们牙口也不行了,流鼻淌口水,弯腰驼背的叫娃娃们嫌弃”,猫吖紧挨着存生坐在一起,顺手一拳头砸在存生腰间,提高嗓门说:“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就不会往好处想,只要三个娃个个有出息,哪怕咱们吃糠咽菜,我都心里欢喜,人活一辈子还不是都为了后辈儿孙”,存生抿着嘴笑着说:“嗯嗯,往好处想,老了三个娃给咱们穿金戴银住洋楼,把咱们当老太爷一样供着,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猫吖扑哧一声笑了:“你看你这个人像个猪嘛,跟你好好拉个闲,说着说着就跟人磨嘴皮了”。前面一个大坑,存生踩下刹车放慢了车速说:“抓稳坐好,把我腰搂紧,我把你个熊家渠里的常有理,像个呱啦鸡一样,呱嗒嗒、呱嗒嗒,啥话到你嘴里反正都是理”。 太阳渐渐西下,对面的小城路上,存生开着三轮车往回走了,站在麦场里望去,三轮车的身影像披着一身金黄鲜艳的霞光,追随着太阳一路行进。燕燕三个远远的就听见是他们三轮车的声响,顿时来了气力,卯足了劲把晒干的麦子往一起堆积,等存生和猫吖回来趁着傍晚的风扬干净再装起来。王家奶奶坐在场边的一堆蛇皮袋以上,不断的叮嘱指挥他们三个,“小燕,你把扫帚拿上往堆扫,腰弯下去拿稳扫,不要把麦粒蹦的到处都是,扫进场边的杂草里找不出来。你们两个赶紧推广,这会儿风向也好,趁着有风扬场快”。场边的杏树下面摆放着一茶盘切好的西瓜,这几天燕燕三个很少喝水,渴了就吃西瓜。存生把拿回来磕碰后放不长久的西瓜专门挑出来放家里吃,本来猫吖想着以次充好卖出去,存生不愿意,他说:“这么热的天,如果咱们不卖西瓜,不也得自己买一两个回来吃,咱们都卖的是周围的熟人,卖出去不好背后地里说三道四,划不着”。燕燕三个把麦子堆积起来后,不约而同的跑向西瓜,每人一瓣西瓜蹲在地上吃,王家奶奶在一旁喊:“燕燕,你是不是看着这几天西瓜多就糟蹋,你看你不把红的啃干净就把瓜皮丢了,小心回来你妈看见收拾你。一个个咋不知道省惜,那都是钱买来的,不是狗给你拉出来的。你们‘有了一顿,没了抱棍’,我看都吃的蟥胀了!”燕燕看了王家奶奶一眼,捡起她刚吃完的西瓜,把吃剩下的靠近瓜皮的几口红瓤啃干净,只到露出了绿色的瓜皮,扬在手里朝向王家奶奶喊:“奶奶你看,我吃的剩瓜皮了,没有红瓤”。小燕接过来说到:“姐姐,你还记着咱们小时候吃瓜皮的事吗?大妈家把吃剩的瓜皮倒笼里准备喂猪,咱们三个捡起来啃瓜皮吃,你说,咱们那时候怎么那么傻?”颜龙咬了一口西瓜说:“傻啥呢?爸爸和妈还没有做生意之前,碾场的时候换个西瓜回来,我记得妈说她不爱吃西瓜,等咱们吃完了,妈经常拿刀把瓜皮跟前的切下来,咱们还跟着妈一起吃绿色的那些部分呢。你和大姐姐还跟着妈拿瓜皮洗脸”。燕燕笑着说:“就是,我现在知道妈为啥不爱吃西瓜了,是舍不得吃,就是吗?”小燕和颜龙齐声“嗯嗯”的点着头。燕燕手里的西瓜吃的干净的没有了红色,低着头连续的咬了几口瓜皮,咋吧着最嚼着,像是在咀嚼一块泡泡糖的香甜,不一会儿,偏头“呸呸”的唾在地上,一个劲的说:“啧啧,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嚼了一嘴草一样,没有小时候吃着香”。 第六十六章 小升中发榜的日子到了,燕燕约好同村的几个同学一起去白庙。粮站的院门口稀稀落落的站了几个看成绩的大人小孩,塬上的人都忙的不可开交,碾麦子、晒麦子,哪有闲情专门跑来看孩子的成绩,反正好歹都有个学上。这几年塬上的辍学率明显的减少了,基本能上完小学也能顺理成章的进入中学。农民的思想观念也有所改变,人们都习惯在闲谈中这样诠释家里孩子的上学问题——不是家家祖坟上都能冒青烟,好歹让娃多念几年书,多识几个字,中学上完有本事考上学,砸锅卖铁继续往前供,考不上中专或高中,那也就是他自己个儿的命,我们大人先把该尽的义务尽到。再不要像我们,一来那时候没有条件,肚子都填不饱,哪有条件上学,二来也不是读书的材料,成天里有点闲时间光想着掏鸟蛋打雀儿。没有文化走到哪里眼睛一抹黑,字也不认识几个,而更的社会越来越好,有本事有文化端上国家铁饭碗,总比在黄土地里刨着吃强。话又说回来,即使考不上多念几天书总不吃亏,老农民的家庭,能把中学供着出来就能成了,上完中学也就成气候了,哪怕出去打个零工也不受人白眼。燕燕班上的毛五军,他父亲因意外离世后,三番五次的想退学当小工挣钱养家糊口,陈老师劝说了几次,勉强才把小学上完,听同村的同学说,他考完试就跟着村里人去外地打工了。 一大张红榜贴在粮站门口的水泥墙上,燕燕难掩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的穿到了前面,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第三名的位置,第二名也是文邓小学,是同班的马海平,再往下看,前十名中有五人就是文邓小学的学生。后面有两个老回回家长在闲聊:“文邓小学这几年攒劲很!你看前面的都是文邓的学生,咱们白庙占了个第一名,学生娃成绩悬殊还是比较大,不齐茬。”燕燕在最后面的几行里找见了毛五军的名字,想起他已经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再也不能上学读书,多少有点遗憾,转念又回想起毛五军在学校飞扬跋扈。“唉,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也不是读书的料,搬砖可是一把好手。我算是幸运的,和那些家庭有变故供不起学上的同学相比,真应该庆幸能有个学上”,燕燕瞅着红纸黑字的榜单,内心里这样思忖着,长吸了一口气。她终于如愿以偿,等父母赶集回来听到她的成绩,一定会很欢喜。她似乎都能想象得到那样的场景。猫吖肯定会开心的夸她争了一口气,为她自豪的同时也鼓励小燕和颜龙向她学习,只要他们三个能好好读书,她和存生早出晚归的苦命挣钱也有个奔头。存生喝着茶不说话,嘴里叼着烟,吐出的烟气轻飘飘的散开,眉间尽是欢喜。唯独王家奶奶会扫她的兴,盘腿坐在炕头边上,淡淡地说道:“女子娃娃,能识几个字念几天书就能成了,学上的越多越费钱,到头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女子娃娃脸都朝外,有了婆家就是那泼出去的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念好念歹没用处,我颜龙好好念书才是正理,将来以后成个秀才能光宗耀祖”。唉!燕燕最讨厌王家奶奶这样说了,她偏要和奶奶对着干,偏要证明给她,女子娃娃也能给父母脸上贴金。 碾场晒麦子接近了尾声,一年中最忙活的日子虽然完了,可是,只要和庄稼打交道,一年到头就没有个清闲自在。自从上面的政策下来,取消了给国家上缴公粮,农民都一片欢呼,猫吖和存生更是喜上眉梢,他们一家六口人,每年少说也要省出五六袋粮食来,麦子的价格也是逐年上涨,今年七八千斤的麦子,怎么换成钱也能卖四五千。村里时常也有开着三轮车在庄户里叫卖收麦的粮贩子,猫吖和存生意见一致,他们觉得麦子的价格很可能还会上涨,他们在等待时机卖上个心里价儿才满意,具体他们的心里价儿是多少,他们也说不清楚,凭着直觉,现在出售肯定是不划算,哪怕是多卖一分钱,他们也要再三斟酌算计一番。 燕燕考完试提前放假,每天帮忙料理家务,麦子已经整齐的码在了粮食窑里,草垛还没有用泥草抹平,场里还有几堆麦秸杆,洞门里堆放着几袋子没有收拾干净的麦子,其实里面没有多少麦子了,大多都是瘪麦糠和杂七杂八的草籽。眼见着地里的胡麻都变了颜色,青黄相间,说不定晒一两天大太阳就能收割了。几场暴雨过后,玉米地里的灰条和莲蓬把行隙间的豆豆都盖住了。猫吖和存生趁着雨后地里墒情好,播撒了几亩糜子,秋后收割了回茬明年种玉米。燕燕有时跟着三轮车看摊子卖菜,这是她最情愿的,这几年东郊蔬菜批发市场的秩序也没前几年混乱了,加上效林和秀梅的三轮车都放在一起,相互来来往往有个照应。燕燕不跟着去赶集时,就在家里照应,割草喂牛、洗衣做饭。今年的雨水充沛,田间地头青草比粮食还茂密,她背着背篓提着镰刀,在附近的田垄上、玉米地里割青草,只要是没有结籽的青草牛都能吃,结了籽就不行了,牛吃了又把没有消化的草籽拉出来,窝成粪土,最终还是回到庄稼地里。玉米行隙深处,风一吹,只听得草叶间呲啦啦发出声响,燕燕一边撅着屁股弯腰割草一边唱歌壮胆:“小山娃,放学后,一把镰刀拿在手,上东庄呀下西沟,哪里有草哪里走”,这首歌确实应景,每次割草时,嘴巴都会不由自主的哼唱起来,反反复复,复复反反。不一会儿,地头背篓里的草晃晃悠悠的溢了出来,她使劲地按压下去,还能再割一抱添进去。王家奶奶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缝补簸箕,簸箕边缘的薄木板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在穿旧的衣服上剪了几块布垫在上面缝合。看见燕燕进来随口说道:“我看北边个云罩的阴沉沉的,估计明儿个还有雨,你今天怕要把明天的草也要备上”。燕燕没有吭声,径直走进草窑把背篓一扔,踢踹着背篓愤愤地说:“好不容易放了一个早假,一天坐家里像个伙计一样没完没了的干活,不是喂牛喂猪喂狗就是喂鸡,喂饱了还要做饭喂人,都长个嘴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吃吃吃,有啥意思呢?!我爸爸非要让我寻青草割,放着坟地里一地的苜蓿,还有王山上几块子谷子草不割来喂牛,都等着结籽呢吗?玉米叶把我脸划的烧呼呼的疼,手都被冰草割了一道口子,我再不去了,明儿个下雨牛吃干草去!哼——把我也当牛一样使唤……”,燕燕愤愤不平的嘟囔着,一边抠着墙上的干土涂抹在出血的手指上。王家奶**也不抬地做着手里的针线活,嘴里也在不停的小声念叨:“把他这些岁先人,越大越懒,见干个活嘴里皮叨皮叨的狡辩个没完,干活都不上进,还能念个啥书?万一念不到头,以后到婆家这个样子,看人家还不打得垫了圈。”王家奶奶嘴巴里吐了一截线头继续说,这次放大了声腔:“谷子草留着长几个谷头碾了还能给你们熬米汤,坟地里就几分二连苜蓿,长得挨着膝盖高,现在割了喂牛糟蹋了,今年的雨水好,哪个坎边上不割一抱青草?有多费劲呢?用的着你喊天怨地吗?你都十几岁的人了,长这么大了,这一两年才把你当个人用,再说了‘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多干点把你大你妈替换了,你也不看两个一天集上家里连轴转不辛苦?真的把书念到头里面去了,一点点人情世故都晓不得……”,王家奶奶还在喋喋不休的说道,燕燕听得不耐烦了,倒出背篓里的草,把背篓背在肩膀上,提上铁镰刀,故意转过身对着王家奶奶眯着眼睛撅着嘴“哼”了一声,一边大步流星的走出东门一边大声唱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 学校已经放了暑假,熊家老妈捎话给猫吖,要叫燕燕过去帮忙照看几天强强,她和熊家老爹要摘花椒。燕燕一听专门提名叫响了点她的将,兴奋的手舞足蹈,熊家老妈家里了没有自个儿家里那么多活,可最让她神往的还是效忠家门口的大涝坝,熊家渠和她年纪相当的小孩子多,他们玩的花样更多,可以一起玩泥窝窝,捉水里的蝌蚪。熊家老妈可不像王家奶奶,去了熊渠她大小也算是个亲戚,不会指使他干很多的活儿。燕燕一个劲的在小燕和颜龙旁边夸夸其谈,惹得小燕和颜龙眼红,他们也想去浪,斜着眼睛、嘴巴嘟起表示不满,猫吖在一旁对燕燕说:“把你高兴太早了吧,叫你哄娃又不是叫你浪去呢,强强才半岁过点,能翻身会爬了,正是最难带的时候,你不操点心给人家看,万一从炕上滚落下来或是磕碰一下,我看你给你舅舅舅母怎么交代?你外爷外奶摘椒,你得定定守着看娃,哪还有时间耍?你们两个不要听燕燕在这儿胡吹冒料。胡麻收拾了,家里现在又没有多少活了,咱们那几树花椒不到一天就摘完了。”听猫吖这样说,小燕和颜龙顿时脸露悦颜,吐着舌头给燕燕做鬼脸。燕燕也不在乎,反正她觉得去熊渠比待在家里乐趣更多,看个小屁娃能有多大点子事儿。 让燕燕出乎意料的是,看一个半岁大的小孩竟然比她干农活更累人。效林两口子去赶集,熊家老妈早早起来生火做饭,熊家老爹几十年如一日的早茶习惯永远雷打不动,夏天热屋子里不笼火,他有个自制的手提土炉子,专门放在墙角,每天早上笼起火,熬几罐浓烈的罐罐茶,趁着热气,吸溜吸溜的喝几杯,一天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吃罢饭,熊家老妈备好簸箕、筛子和竹篮。拿几个蛇皮袋子,铺在阴凉处,让燕燕带着强强坐在树荫下玩耍。熊家老爹拿着灰耙和一截长棍,他们的花椒树是十几年的老树了,枝干粗壮高大,枝头的花椒必需得拿着灰耙头勾下来才能摘到。花椒园在门前的半坡里,有一块塌陷下去的低洼地,虽说只有三棵花椒树,茂密的枝干笼罩着整个园子,下面杂草丛生,熊家老爹先把拌脚的蒿草割掉,三伏天蛇虫多,踩到脚下渗的慌。旁边有一棵大核桃树,是隔壁春生家的,燕燕把蛇皮袋子铺在树下平坦处,自己坐在上面,抓住强强的一只脚,任他在袋子上翻滚攀爬。经过几天的折腾,她已经没有耐心逗他玩了,别看这么大点小屁孩,只要他不闭着眼睛睡觉,总有耗不完的精力,一会儿摸爬翻滚,一会儿吃喝拉撒,一到饭点,他就拉屎尿尿。熊家老妈用她的面手擦完屁股,在围裙上象征性的一抹擦,又端起饭碗吃饭。燕燕偶尔也端着碗去门外面吃饭,想起臭烘烘的一坨屎,她嘴里的面条怎么也嚼不烂。熊家老妈笑话她说:“你还嫌弃别人脏囔,你小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我听你妈说,你爸爸平躺着把你放在肚子上跳,屎抖出来,差点跌进你爸爸的嘴巴里。哈哈哈,拉娃娃的人就这样,想得个利索没有办法”。燕燕只要和强强呆在一起,她感觉自己的眼皮随时都在打架,乏困不能自已。强强看见了地上的蚂蚁,光着屁股瞪着腿,黑黝黝的屁股蛋一扭一扭的往前爬,爬不动了,扭头咧着嘴朝燕燕咧嘴假哭,被束缚的一只脚用力的蹬着燕燕的手,试图挣脱出来,一边哭闹一边伸手去够蚂蚁,燕燕斜着身子坐在旁边,不耐烦的抓紧了脚踝任他挣扎。她也担心熊家老妈看见说她欺负强强,故意放大了声腔哄:“不敢捉蚂蚁,咬手手,哇——手手疼,呜呜呜哭——”,手里越发的拽的紧,强强没办法挣脱,脚踝被拽疼,“哇”一声咧着嘴巴哭了出来,燕燕赶紧抱起来原地踏步哄,拍着肩膀嘴巴里不住的“哦哦哦,娃娃乖,睡觉觉,睡觉醒来要馍馍,馍馍哪?猫吃咧,猫哪?上山咧,山哪?猪毁咧,猪哪?刀杀咧,刀哪?不见咧……”,她学着熊家老妈的样子一边强按着强强的头要他睡觉,一边嘴里念叨着民谣,这也是她们三个小时候睡觉时,王家奶奶和猫吖经常说给他们听的,她耳熟能祥,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说,可强强刚睡觉起来没多久,丝毫没有睡觉的意愿,在燕燕怀里挣扎着要挺直腰杆直着头,鼻涕眼泪都抹在了燕燕的肩膀上,燕燕一边嘴里不停地说着,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使劲的在强强的屁股蛋上拧了一把,强强哭的更厉害了,张大的嘴巴像瓦窑门一样,能看见嗓子眼。熊家老妈一边骂叨着强强一边走过来:“把他这个碎先人,像是被人掐了一把一样,嘶声裂肺的嚎着要干啥呢?吃饱喝好了就跟着姐姐玩就行了,再这个样子吱吱哇哇,我也把你放炕上,丢半袋麦子,找了绳子拴在半腰里,像狗一样放点馍馍在旁边,你自己一个人在炕上翻腾去。单膀子人家地里农活忙了,还不都是把娃娃拴在炕上他自己玩,哪有时间哄娃。有的娃把尿布撕掉,屎抖搂在裤裆里,手胡乱抓,回来把屎都吃的差不多了。”熊家老妈笑着从燕燕手中接过强强,拍拍肉嘟嘟的屁股又爱恋的说:“我的娃,你咋了哭闹着,是不是要奶奶抱呢?奶奶摘花椒的手麻的不敢碰你,你乖乖的,让姐姐哄上玩,奶奶赶紧把花椒摘完,晒干卖了给你们买糖糖吃哦”,熊家老妈把强强哄乖递给燕燕,又过去摘花椒,燕燕抱着强强一边摇晃着身子抖来抖去,还不忘斜着眼睛瞪几眼强强,嘴巴里小声嘟囔着骂些平日里听来的脏话,强强以为燕燕在逗他玩,反倒咯咯咯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道弯弯的线。 晚上,熊家老爹的牙齿疼的无法安稳入睡,翻来覆去的呻吟着,“唉吆喂——妈妈呀,要人命呢!天光神,把命拉去了……我都快没命了,你还能扯着呼噜睡大觉……”熊家老妈听不下去了,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来拉开灯问道:“你说叫我咋弄呢?白天脚不离地的忙活了一天,头跌到枕头上就啥都不知道了,牙疼就要拔掉,不行了我给你寻个钳子拔出来”,她打了个哈欠,语气缓和了一些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人老先老牙口,你后槽里牙一直耍嘛哒,不行真的要拔掉”。熊家老爹试了试牙槽已经松动了,就指使熊家老妈按照原来的方子给他拔掉牙。把麻绳的一端拴在门扣的铁环上,一端磨细打了个活扣套在牙齿上拉紧,熊家老爹张大嘴巴趴在炕头,熊家老妈站在地上掂量着使气力关拴着绳子的一扇门,只听得“唉吆”一声,熊家老爹满嘴血腥,伸手取出了被血浸染的牙齿,说话还不利索含糊不清:“唉,这个牙把我整了有多半年了,终于拔出来了,啧啧啧!右边脸疼的都没直觉了”。熊家老妈倒了一杯水递给熊家老爹,把嘴里的血和口水清洗了一番,随后把拔出来的牙齿冲洗干净,拿在灯下仔细瞧了一下说:“光说你喊疼呢,你看牙根底像腐朽的树根一样都烂完了”,熊家老爹眯着眼睛无心看,嘴里还在不断的“啧啧啧”的呻吟。熊家老妈把牙齿塞进门框的下面的土缝隙里,按照他们老一辈人的说法,“上牙下扔,下牙上扔”,要是下面的牙一般随手丢在山墙上。熊家老爹很快就睡着了,胸脯平稳的忽起忽落,不时的吸口凉气“嘶——唉”的咋吧嘴巴呻吟一两声。不过,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六十七章 塬上有一种叫“鸡冠花”的植物,学名蜀葵,每年6月以后天气暖和了,在路边的杂草丛中、埂坎边上到处都是,深紫、浅红、淡白花,粉色、黄色、还有各种掺杂色,最高植株可高达近两米,株杆像玉米杆一般粗细,威武的挺立在杂草丛生的草地上,植株四周密密麻麻的结满了待开放的花苞和鲜艳亮丽的花,花团锦簇,旁边陪衬的像荷叶边一样的叶子变显得黯然失色。没有人特意种植,它们自觉的远离农田菜地,肆意生长,自生自灭。王家奶奶本性喜爱花草,在菜地里边上爱种颜色各异的月季和百合花,唯独对鸡冠花不感兴趣,嫌它们根系生长的太快,罩着地里的菜见不到阳光,地里的营养都被它吸收了。湾里的鸡冠花也不少,大都在大家倒垃圾的杂草堆上,燕燕三个和一帮小伙伴常常不约而同的来这里拾荒,拿个木棍翻弄垃圾堆,试图发现一些供他们玩闹的武器和新鲜玩意儿。他们常常把鸡冠花的花瓣从底部分开,那里面有很多粘液,撕开来贴在鼻梁上、双颊、下巴和额头上,耳朵上在别一朵整花。把花瓣在手心揉碎,手指蘸点花瓣水涂抹在脸颊、嘴巴上,他们相互间帮助着打扮自己,学着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站在高处的木桩或是爬到树上,探长了脖颈张大嘴巴“喔喔”直叫,像一群小丑在杂草群里乱舞。老五家的孙子卜卜大概有两岁,皮肤白的像没有见过太阳,额头宽阔,头发发黄还带点自来卷,嘴巴红润有光泽,和塬上的孩子格格不入,一点都不像土里刨大的孩子,他在姐姐倩倩的带领下,也来跟着几个大孩子凑热闹,站在旁边观看燕燕一帮人耍闹,咯咯咯咯的笑着不说话。曹龙在树枝间像猴子一样窜来窜去,腾的一跃而下跳在草丛里,摘了一朵亮红的紫色鸡冠花,边笑着边走向卜卜:“卜卜,你看你肤白貌美,比女子娃还秀气,我给你打点腮红,把你修饰成个红孩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呀!”大家都憋着笑看着曹龙使坏,旁边的倩倩也抿着嘴巴偏头看着弟弟,卜卜一脸的不苟言笑,扬起脸蛋任曹龙在脸上胡乱的打扮,婷婷和倩倩也帮忙抹擦,把花瓣撕开贴满脸庞,头顶再顶着一朵,旁边的人一边指指点点,一边笑的前俯后仰,卜卜仍然一脸淡定,毫无表情像个钉子一样杵在原地。燕燕想起了猫吖说卜卜的原话:“你看你五大家的卜卜那个长相,头顶两个双旋,一脸的福相,那个娃长大了不得了,非富即贵”。燕燕心想,卜卜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么好笑的场面,他都无动于衷,肯定不是个常人。想到这里,她便招呼着大家去玩抱树的游戏,手心手背分三个人一组。燕燕在一帮孩子当中年纪最大,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绝对的领导者。一帮孩子们叽叽喳喳正玩得不亦乐乎,猫吖脚步匆匆的从坡道走下来,阴沉着脸,存生推着自行车紧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猫吖也没理燕燕他们,径直拐弯从存柱家窑背上走了截路,存生骑上自行车下了坡道,冲着燕燕三个说:“走,都往回走”。燕燕凭直觉知道,父母肯定吵架拌嘴了,不然他们两个不会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便催促着小燕和颜龙回家,她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家,小燕和颜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路上不停地问燕燕:“爸爸和妈怎么了?感觉像不对劲”,燕燕回过头说:“我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我咋知道呢,赶紧回去了就知道了”。他们三个刚走到洞门口就听见里面猫吖撕心裂肺的哭闹声,吓得燕燕三个放慢了脚步,拉长了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猫吖大声的哭骂:“不过了,我把人都丢到大路畔上了,还活啥人呢?你咋不碰死去,咋有脸从熊渠回来的?离——破罐子破摔,我把你够够了,呜呜呜,你把几辈子的先人都亏了……”,存生抱着头蹲在地上,眼睛呆呆的望着地面,他只要遇到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愁苦事,习惯于这样的姿势,像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巴,让人看了不由自主的觉得可怜可叹。他的脸颊到耳朵的地方有一道深红色的印痕,渗出来的血水凝结上面,不用经过脑袋都知道,那肯定是和猫吖打架时被手指甲抠出来的。“你说,你到底要我咋办呢?跪也下了,错也认了,软话也说了,我都把脸抹下来装裤裆里了,你还要我咋办呢?真的要我一头碰死了你才心满意足?”存生似乎是带着哭腔这样说着,猫吖骂完了坐在偏窑的炕头上,脸朝着窑洞,愤怒充斥着眼睛瞳孔,急促的呼吸使得胸脯起伏跌宕,没等存生说完,她破口大骂:“碰死还一口气好忍,就害怕你连那点怂胆子都没有,我也是把先人亏了,这么些年,没看清楚原来你是那么个怂货,你快废话少说,该说的该闹的咱们都在熊渠说清楚了,咱们两个走到头了,赶紧好聚好散,算我倒了八辈子霉这几年在你们家里当牛做马的,三个娃娃也大了,我也不把事做绝,小燕我领上,燕燕和颜龙给你们留下。”王家奶奶站在窑门口来回踱着碎步,拐棍敲的地面噔噔作响:“你看你们两个有意思嘛!走了个亲戚行了个情,能有多大的事情,莫名其妙的就死呀活呀不过了,你看把三个娃吓的阙到洞门口不敢进来,颜龙脸都吓黄了。三个娃娃齐整的都大了么,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问问谁能把谁离开。都收敛一点,嘴上劲过了就行了。两个闲的没事干了都去掏牛粪去”,王家奶奶以为她的话应该能镇住点场面,果然,院子里一阵安静,只听得到猫吖抽泣声,鼻孔里“哧哧哧”的发出阵阵呜咽,她醒了一把鼻涕甩在了地上,手指在大腿裤子上拧着擦了擦,又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流淌,她又开始大声哭骂:“妈,你不知道,你儿简直不是个人,畜生都干不出来那样的事,把我大我妈在熊渠里维持了几十年的老脸都丢尽了,这日子反正我是过不下去了,你也不要再劝说,小燕你们给的话我领走,不给了我也不强求,反正是你王家的人。天大地大,我还就相信容不下我一个人”,存生始终蹲在地上低着头不言语,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挝耳挠腮,一副悲苦的模样。王家奶奶看着存生莫名其妙的也来了气,拐棍在地上敲打着问:“存生,你们到底为啥事情闹的鸡犬不宁,好好地行了个情,咋能从熊渠里闹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个啥啥?唉,我的妈妈呀,日子刚有点奔头了,这唱的又是哪一出?”王家奶奶情急之下,声音中带着点哭腔,存生呼的起身,满眼泪水在打转,多时的憋屈聚集在胸腔让他难以顺畅的呼吸,几乎是跳起来跺着脚,踹的地面啪啪啪的响,鼻涕眼泪一起交织,带着沙哑的声音说:“妈——你说,你说要我咋弄呢?又没有个啥事,我就在席面上喝了点酒,都想不起说了些啥话,人家就嫌我丢人害眼了,死活闹腾的不放手,该的不该的都做了,她还得理不饶人,还要我咋弄?把我逼死她心里就安稳了,唉——呜呜——我,我,我到底把啥天大的错犯下了?我——”存生双手拍打着大腿面,呜咽的泣不成声。燕燕三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小燕看到存生一个劲的拍打自己,一会儿又在自己的脸上扇耳光,“哇”一声哭喊了出来,燕燕和颜龙也跟着大哭起来,他们一边哭喊“爸爸,你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一边走到存生跟前,燕燕一下子双膝跪地存生面前,小燕和颜龙也跟着跪了下来,三个人大声的哭喊,嘴巴里呜呜咽咽的央告着:“你们到底咋了嘛?”“爸爸,我不要你们骂丈,我,我害怕,呜呜呜”,“妈我要,爸爸我也要要,咦咦呜——”。存生拉着燕燕三个的手哭着劝慰:“乖,不害怕,爸爸在呢,啥时候爸爸都在呢”。王家奶奶拄着拐棍一边走向猫吖睡的窑洞一边嘴里骂存生:“你是几辈子没有喝过酒还是别人家的酒香?把那个尿水喝多了啥事都能惹出来,那是个啥好东西?见着就眼馋的掂量不出自己几斤几两来!你说你自己个想喝了有本事在家里喝嘛,非得出去丢人现眼去?你说你何必呢?”走到偏窑门口,王家奶奶捂着拐棍一手扶着墙角,又开始劝猫吖:“两口子有啥过不去的坎儿,不看你们自己个儿,也要看三个娃娃的脸面上,都退一步就行了,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为啥事情吵,吵了就吵了,过去了就在不要陈年的老谷子麻子了,老话说的好,牙和舌头都有打架的时候,谁能把谁离开。不管你们两个谁的错,都算成我儿的错,事情既然发生在你娘家门上,你肯定也没有收吃亏,他个大男人家,受点吃亏也不算啥委屈。即使你站住理,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嘴上也积点口德没坏处。我这么大年纪了,自从另了家,也没跟你们要过一针一线,一心想着三个娃娃也小,趁着我还能跑动,把家里给你们帮衬着,让你们把日子往人前头过活。你们两个也摸着良心想想,我就是一盒火柴没有了,啥时候还指的三个娃跟你们要钱买过?你大姐姐那么远来一趟也不容易,大包小包的往来拿,不管大人娃娃的衣裳都收集来垫帮你们,就包括能穿的袜子都洗净叠整齐往来捎,想方设法的帮衬着你们,你们现在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还绰绰有余呢,还闹腾的要干啥呢?不嫌人笑话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都再不要争竞理长理短了,谁家里还没有个磕磕绊绊,日子还不过活了?唉!”王家奶奶停顿了一会儿,把刚才的话又变这样儿来回说了一通,燕燕三个围在存生旁边,靠在砖头砌的墙壁上,一个个像是犯错被老师罚站一样,整齐的排列在一起。王家奶奶又咯噔咯噔的走过来,喊燕燕说:“燕燕——把两个娃领进来,我看我柜里还有你大姑前几天来拿的桃酥还有一盒子,分了你们几个吃,几下子孝顺完算了,省得你们三个成天里惦记闹腾我”,王家奶奶拄着拐杖走进了窑里,坐在炕头上伸手在腰间的口袋里摸钥匙,嘴里还在不停的絮叨着什么,声音极其微弱,只看见嘴唇不停地颤动着。燕燕三个听到奶奶要开柜,心里的难过顿时减轻了不少,燕燕转头看了看猫吖,她目光呆滞的盯着对面的缝纫机,不时的抽噎着,情绪比先前平复了很多。再看看存生,他站起身来转头示意燕燕三个去奶奶那边,自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双手搓了搓脸颊和头顶,走到墙角拿了把铁锨扛在肩膀上踉踉跄跄地出了洞门。王家奶奶取出一盒桃酥给燕燕三个每人分了两块,又取出两块递给颜龙说:“你去把这两块拿给你那个泼妇妈妈去,咱们今天一下子把最后一盒桃酥孝敬完,省的你们三个一直惦记着我的柜子钥匙”。颜龙转身跑了出去,猫吖还在炕头上低声呜咽,颜龙唯唯诺诺的把桃酥放在猫吖的手里,低声说道:“妈,我奶奶叫我拿来给你吃,我爸爸没有的,我奶奶说,咱们几个一吃就再没有了”。猫吖目光呆滞的看着手里的桃酥,也不理颜龙,还在不停地抽噎。 连续三天,猫吖不吃不喝躺在炕上,脸朝向里面只是包头大睡。王家奶奶使唤着燕燕和小燕做饭收拾家务,存生把饭碗端到猫吖头跟前,陪着笑脸低声下气的说句:“有多少气也要吃饭,先把饭吃了才有精神收拾我”,猫吖紧闭着眼睛也不转身搭话。有时存生也轻轻的推搡几下猫吖肩膀,像哄小孩子那样说:“乖!还有多大的仇恨呢?把自己折磨的不吃不喝,吃饱喝涨了才有力气打骂我,这几天没有跟集,把几百个元都耽搁了,你心里不发慌吗?”猫吖嗖的转过身来,一口唾沫吐在存生衣襟上,又来了精神破口大骂:“再不要提挣钱的事了,以后你们王家的事和我熊家的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哪怕你穷怂的接不开锅,我也权当看不见,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权当我死了就行了。我把你个王八,这一回一下子把我心伤了,我一辈子都给你记着”,存生始终赔着笑脸好声好气的相劝:“不管你打呢骂呢都能行,你把饭要吃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荒,何况你几顿都没有吃了”,存生顺势把饭碗往猫吖面前推了推,猫吖翻开眼睛瞪了存生一眼,还是冷冷的说:“赶紧端走,早干啥去了,现在献殷勤不管用,我又不是麻武山上的洋芋,要人雍着长,这一次,我跟你折腾不下个三七二十一,我就把熊字颠倒写”,存生听见门外的有推搡的动静,燕燕三个蹑手蹑脚的踮起脚尖扒在窗台上,探头打听着里面的消息,猫吖也转头望外看,他们几乎同一时间眼神相对,燕燕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推拉着小燕和颜龙,按照他们事先约定好的,走到猫吖跟前跪了下来,面露笑容又带着祈求的眼神看着猫吖,小燕拧了燕燕一把,燕燕赶紧说,语气中带着点羞怯:“妈,你和我爸爸不要骂仗了,你们两个我们谁都要呢”,小燕和颜龙嘟嘟囔囔的跟着附和,存生站在旁边爱怜的抚摸着三个的头说:“我这三个娃就是咱们的命根子,你看一个比一个乖,不是夸自己的娃,咱们这三个娃娃不管人理待道还是啥方面,都比别人家娃娃强”,猫吖看着燕燕三个跪在地上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她,她的嘴角上扬,脸面也变得活泛起来,不再那么让人难以接近,她的语气中略带埋怨:“谁给你们三个教的?动不动还给人跪下了,不嫌跛膝盖疼,从哪里学来的这习惯?”小燕咧着嘴唇,看到妈妈终于说话了,她憋着笑有没有笑出来,不好意思的说:“电视上演的,是我姐姐叫我们跪下的,说这样子你就能吃饭,再不骂仗了”,燕燕在旁边不停地拧掐着小燕的腰间,小燕忍不住咯咯的笑着躲闪,一边说:“妈,你看我姐姐一直拧我呢!唉吆,把我痒的难受死了!”猫吖终于笑了,干裂的嘴唇像冬天的树皮一样,上面一层灰白的霜露。存生在旁边深叹了一口气,几天来的愁闷终于随着一声叹息,消融在空气中,“这还罢了,你睡着不吃不喝,把我差点愁出病来了”,猫吖撇着眼睛瞪了一眼存生:“不是看着我三个娃的面子上,我真的和你没完没了”,存生赶紧接茬说:“你看你啥!也不算是我的错,你的脾气也太爆了,大众场合你不给男人留脸面,你知道我喝酒了,还不给我台阶下”,猫吖不耐烦的说:“快把嘴夹紧,发霉的话少说,我看见你就厌烦,快出去到地里除草去”,存生又变着声腔重复猫吖的话,脸上一脸堆笑。燕燕三个开心的围着炕头上,手扶着炕头在地上跳高跳远,谁也不去刨根问底探究到底父母因为啥事闹的不可开交,只是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一次的闹仗是延续时间最长、气氛最紧张的一次,连老八媳妇都来劝说过猫吖。他们三个兴奋地一个个争相喊着妈妈,争抢汇报这几天他们干的活,话语里明显的带着撒娇的成份,存生在一旁乐呵呵地说:“你看我三个丑蛋娃亲的啥!说话垫着个舌头尖尖”。 第六十八章 五年级会考前,猫吖就和燕燕有言在先,如果考试成绩在全乡前十名,就带她进城逛柳湖公园,那可是平凉城里唯一一个公园了。自从考试成绩出来,燕燕心心念念的盼望着猫吖兑现诺言。猫吖私下里叮嘱燕燕,要她不要在小燕和颜龙面前声张,哪天不赶集天气好了,就找个由头骑自行车带她去。八月间的骄阳似火,清晨七点多,太阳光就爬到了半墙上,偏窑的角落里一半阴凉,一半映射的金黄一片。猫吖早起烧火做饭,告诉小燕和颜龙,今天要去给燕燕打预防针。其实,这个理由没有一丁点说服性,稍有常识的人都可以听出来端倪,只是小燕和颜龙浑然不知,也信以为真。塬上的孩子打疫苗都是在小学集体注射,燕燕只记得小学时有两三次,学校里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老师组织他们学生按班级轮流打针,那时候他们也不知道是打疫苗,更不要说打什么疫苗了,只是随着同学们一起,听从医生的指导行事。燕燕尽量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狂热,面露要挨针戳的无奈,嘴里一边念叨着:“我真的不想打针,我嫌疼”,一边深情并茂的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嘴脸。猫吖往袋子里装了两个花卷和一杯水,推出自行车喊燕燕说:“快走了,一会儿医院人多的得排队,咱们早去早回,下午拔玉米地里豆子”。 到了柳湖公园门口,公示牌上赫然写着“门票2元,购票进园”几个大字。大门的两边整齐的排列着一排排自行车,猫吖给自行车上了锁,在购票窗口买好票,领着燕燕进了公园。燕燕第一次来逛公园,眼睛忙碌的四下观看,原来城里的公园就是绿水青山,花红柳绿。可在她想象中,城市都应该是一马平川,不像农村,凡是后面带“塬”字的都是在山上,像白庙塬、寨河塬、草峰塬等等。柳湖公园果真园如其名,里面的柳树到处都是,依水而栽,树影倒印在微微荡漾的碧湖里,掩映着水天一色,几朵白云飘浮在水面上。公园里游人络绎不绝,大多都是带着小孩来游玩,燕燕紧紧的依偎在猫吖身边,看风景的同时,偷偷的瞄着从对面走来行人的衣着打扮,果然城里人穿着和农村里人大相径庭,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城里人不干农活,大都皮肤显白,穿皮鞋和运动鞋,很少有女人穿燕燕脚上的系扣花布鞋,而且似乎迎面走来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即视感。尽管燕燕跟着猫吖和存生卖菜时,也经常自己一个人也在集市上乱窜,可那完全是两种感觉,逛乡里的集市很自在,没有这种违和感,可在这个公园里,她隐隐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拘束。好在,很快这种心情便被眼前的风景替代。猫吖一边走一边给燕燕讲她第一次来公园时的情景,虽然相隔十几年了,变化还是挺大的,柳树还是那么多,增添了几处石阶小路,把湖面拓宽了不少。燕燕拽着猫吖的手,感觉猫吖粗糙的手掌像洗锅的铁丝摩挲着她的手。她抬头看猫吖,黑黝黝的脸庞快赶上头发的颜色了,一张嘴巴露出一排整齐又洁白的牙齿,燕燕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和自己对话:“妈妈的牙齿最好看,这肯定是因为牙齿很少晒到太阳,加上妈妈经常刷牙时在牙膏上沾一层盐的缘故。有时上火牙龈出血,她索性只用盐刷牙,说盐是好东西,能消炎止痛。好厨子一把盐,做饭什么调料都可以没有,盐必不可少。现在人条件越来越好了,还出了专门食用的碘盐,不吃碘小孩子会长成粗脖子。他们那时哪有那么多的讲究,腌菜的盐就是食用盐,吃了几辈子了,也没见得有几个得了粗脖子病的人……”,燕燕顺着这样的思路思忖着,脚下大多都是水泥和砖块铺就的路,她穿着胶底布鞋走惯了土路,总觉得走在砂石路上,脚底轻飘飘的反而不似土路走的轻快。公园的边角处放置了几面哈哈镜,小孩子都在前面照镜子,镜子里扭曲的人行惹得他们哈哈大笑,燕燕等着没有人了才走到镜子前,看见镜子里又粗又矮小的身形,不禁大声喊起来:“妈,你看这镜子把人照变形了,你也来照一下,还有好几个,我都要照照”,她来回在几面哈哈镜前兴奋的跑来跑去,变换着姿势欣赏着另一个自己。猫吖催促她说:“前面还有动物园,咱们看看里面有啥动物,说不定还有狼,我们小时候狼多的,现在狼都被关在动物园里了。我上头有个姐姐,比我大一岁半,刚学会走路就被狼叨去了,把你外爷气的几天没吃饭。我们小时候一听见狼吓得腿软”。说是动物园,其实没几个动物,鸟笼里的鹦鹉和黄鹂上蹿下跳,试图挣脱束缚飞出来,几个铁笼里关了几个瘦弱的狐狸和狼,其中有只狼瘦骨嶙峋,脖子处的毛发脱落,还不如个丧家犬。好在旁边的几个大水缸里放着几条娃娃鱼,最大的拉长和燕燕身高差不多,全身褶皱,胖乎乎灰溜溜的身体,扁平的脑袋上,嘴巴就占了大半,拨弄着四只脚在水里缓慢的滑行,有点像刚学会爬的小婴儿,燕燕不知道名字,缸边的写着大鲵儿的简介,她也不认识“鲵”字,听旁边的人叫娃娃鱼,她猜想,可能因为它爬的样子也很想刚学会爬的小婴儿,所以才得名娃娃鱼吧。看完了娃娃鱼,公园也转的差不多了,猫吖和燕燕在树荫下的石凳上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就准备打道回府了,燕燕嘴巴里答应着,听着公园门口传来一声声“冰棍”的叫卖声,看了看猫吖,用舌头舔着嘴唇。艳阳高照,公园里的蝉声一声接一声的鸣叫,似乎是在争抢着比赛声腔,这个时候嗦一根冰棍是再惬意不过了,但燕燕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有意无意地发了句牢骚:“卖冰棍的人还多,叫卖声像蝉鸣一样,吱哇吱哇的”,猫吖似乎没有听见,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出了公园门口,卖冰棍的小贩看到有人出来,叫卖声更大了,有的推着自行车朝他们径直走来:“娃他姨,天热的,给娃买个冰棍解解渴”,猫吖随口问了价格,手已经在裤兜里摸索,还是和往常一样,买什么东西,她都要开始一番讨价还价的过程,哪怕是省个几分钱。猫吖一边嗦冰棍一边骑着自行车,说道:“这下子心愿了了没?公园也逛了,冰棍也吃了,回去不敢给小燕和颜龙说,不然我又断不清官司了”,燕燕“嗯嗯”的答应着,忙不迭地舔着冰棍消融下来的糖水。 离开学的日子又不远了,小燕和颜龙抓住假期的尾巴挥舞着笔杆完假期作业,似乎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写作业,才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急迫感,所有的借口和理由也黯然失色,燕燕心情好时也会帮他们写几篇作文,主要还是为了让他们两个陪着她玩。燕燕如今骑自行车已是轻车熟路了,虽然还是够不上车梁,在三角框里蹬,后座上捎上小燕和颜龙随便一个也不在话下。自从学会了骑自行车,她也乐于去塬上跑堂买东西了,猫吖有时把菜倒进锅里,才发现没有盐了,索性把锅拔出来,喊燕燕赶紧去买。以前总是指使她们去翠霞家或是婷婷家借一把,现在燕燕蹬上自行车,有借盐的功夫就买回来了。盐、酱油、火柴,还有王家奶奶和存生抽的烟随时没有了就喊燕燕去买。为此,小燕和颜龙一脸的羡慕嫉妒,生怕燕燕贪污一两毛钱,回来总是把帐对的一清二楚,谁也不吃亏占便宜。他们三个每人都有几个的私房钱,都是平日里存生和猫吖收来的缺边少角的零钱,他们三个用透明胶带贴好,压在各自抄歌词的笔记本里,最多的是黄色的一分钱的纸币。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这种钱了,猫吖和存生收到就分给燕燕三个保存,和分分钱的硬币放在一起的还有几个他们从路上捡来麻钱。王家奶奶的柜子里有一大串粗麻绳穿起来的麻钱,有时候她翻腾柜子时也拿出来让燕燕三个看是哪个时代的。放在手心里沉沉的一坨,他们三个争相查看,大多都是乾隆宝通、康熙宝通、道光宝通等等,还有一些上面写的不是汉字,倒像是画的符。王家奶奶说:“现在这麻钱都成了古董,除了谁家盖房子上梁时撒钱串子用得着,其他都没有啥用处了。家里有老一辈人的或多或少都又几个麻钱,而更人都爱盖房子用,这个比现在的分分钱好,人都打问呢,得亏我守的老实才存了这些个”,王家奶奶掂量着麻钱想了想又说:“这些等着我老百年了,把这些钱给我压在棺材底下压棺,留给你们也没啥用处,一堆堆废铜烂铁”。王家奶奶把这些老本看得很紧,总是放置在柜子最底层的衣服隔层里。偶尔也有村里的人盖房子上梁来问起,她总是搪塞说,早年间就被人打问光了。燕燕三个女儿没事干,拿一张纸盖在各种币值的硬币或是铜钱上面,围着硬币倾斜着铅笔来回摩擦,一会儿功夫,纸上就会明显的刻画出硬币的样子来,就连棱角都能看清楚,涂抹完一面再翻过来涂抹另一面,整个一大张纸上都涂满,只要涂抹均匀,除了颜色不一致外,完全可以以假乱真。硬币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决择他们三个平日里僵持不下的结论。或抛在空中掉下来的一瞬间赶紧用手掌压住猜正反面,一般有有币值的一面都是正面。或是立起来用指头固定好,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相扣,嘣一声弹开,硬币随着快速的转动,一把用掌心扣住,再来猜正反面。燕燕三个为一件事争不出高低时,常常用这样的方法决定,大家愿赌服输,即使内心里不服气也只能自己承受。 阴雨绵绵的傍晚,烟囱的炊烟缓缓升起,风箱带着节奏“哧啦哧啦”的来回摆动。村里的人基本都用的电吹风机,猫吖大多数时候都还拉木风箱烧木柴,只有时间紧迫时才换上吹风机烧碳火,在猫吖看来,烧柴火又消停又省电,只要火焰起来,不断地往上面续木柴,轻轻的拉几下风箱,火苗便扑哧哧冒上来,一会儿功夫一大锅开水就发出了声响。而烧碳火就不一样了,买到质地坚硬的碳耐烧还好,买到的碳不好,一会儿要续碳,灰尘多不说,一顿饭得浪费一铁锨头碳。再说了,猫吖和存生每年春天都要修剪树木,收集起来的树干和纸条分门别类的在场边上堆积了高高几码。存生闲暇时总是拿着斧头和锯子,锯成长短不一的木墩,然后再劈开。长的放厨房烧火,短的冬天架火炉。每逢阴天下雨,烟囱就不好好出烟,厨房的烟雾笼罩,猫吖一个连一个的打喷嚏,大声喊存生:“燕燕(她习惯把存生的名字喊成燕燕,有时爷喊成颜龙),你快拿棍子把烟囱捣几下子,好像又蓄满了,直接不出烟,把人能呛死”,存生抬头看烟囱,大股的炊烟袅袅升起,他正在碳窑门口修补自行车内轮胎,听到猫吖的话,放下手里的活,端来一个高木凳,拿起角落的一根长棍子站在上面,转动着棍子往烟囱深处戳下去:“我看着出烟利索呢,捣进去好像也没有啥挡挂,可能是雨下进去潮的出烟不顺畅,看啥,我搅动着棍子轻轻松松的”,存生一边说一边在烟囱里转动着棍子。猫吖拉长声音“阿嚏”一声说:“那是怎么了?里面烟罩着出不去,做一顿饭把人呛死了,鼻涕眼泪收不住”。存生又继续回去修补车内胎,嘴里叼着一根烟,来不及弹掉燃尽的烟灰。自从燕燕学会了骑自行车,存生补轮胎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扎进去了图钉和小铁钉,有时路上的碎玻璃渣会把轮胎划破。修补轮胎的家什一应俱全,专门收集在一个破旧的铁盒子里。自行车瘫倒在一旁,存生用气管给取出来的暗红色轮胎充满气,转动着放置在耳朵边听漏气的声音,一丝凉风跑出来,哪里就被扎破了。先用磨砂板把周边磨平,剪一小块废弃的旧胎,把内侧打磨到薄厚适中,涂抹上专门用于补胎的胶水,沾到破损处,等待几分钟后,还要用磨砂板把周围轻轻的打磨一遍,直到补丁块不完全明显。存生一边安装好车轮胎,一边喊燕燕:“燕儿,我给你把自行车修好了,来自己个儿给你擦干净,明天上学骑,我不喊你擦,一阵阵你妈肯定又扯破了嗓门喊你擦呢,你赶紧收拾干净了推进去,听见了吗?”燕燕正在窑里和小燕、颜龙包书皮,听见喊叫声大声答应着:“哦!我听见了,我马上把书包完了,一会儿就来擦车子”。厨房里传来猫吖的笑声:“咦!我还没发现,你今天眼睛里面还储水了,还知道喊燕燕出来把自行车擦干净明天上学,攒劲了呢!”存生也笑着说:“你以为我是个榆木疙瘩,光知道瓜吃愣干,我不喊,一阵你又开始夹枪带棒的数落我”。 中间的正窑里,炕头上、写字台上和八仙桌上摆满了书本和牛皮纸,燕燕三个人每人一块地盘,各自裁剪包书皮,还不望相互推搡打闹,燕燕偷偷藏起了小燕的语文书,等小燕想起来便嘴里念叨着到处乱翻,燕燕硬是憋着一脸坏笑强装不知道,还给颜龙挤眉弄眼,让他不要告状,颜龙趁燕燕不注意,鼓捣小燕一把抬头指向燕燕,小燕一脸的气急败坏,带着哭腔喊燕燕:“大姐姐我知道是你给我藏起来了,你再不给我给,我就喊妈来收拾你,讨厌死了,把我书藏起来弄啥?切——”,燕燕笑着从一张牛皮纸下取出小燕的书甩过去:“就知道咧着个大嘴呲哩哇啦,你的书有没长腿,咋跑到我这里来的?你咋不自己说自己是个马大哈,光知道淌尿水和告状”。小燕翻着大眼睛狠狠的瞪了一眼燕燕,嘴里嘟囔着:“把你个贼咋不说,肯定是趁我不注意故意藏起来的,我明明记得放在最上面的”。王家奶奶坐在门槛边,拿着扫炕苕帚顺着茬梳理一把塑料梳子,梳杆上布满了黑乎乎的油污。她一边梳理一边说:“你们三个到底省点事啥!那么大的人了还不消停,不打捶骂仗就是磨嘴皮子,就那么几本书本,磨了一个下午的洋工还摆的到处都是。这个燕燕也是,你爸爸喊你擦车子呢,你就在那里磨叽,看一会儿你泼妇妈妈提个苕帚疙瘩来了,三个叽叽喳喳的一直叨叨个没完。拿嘴皮子说话不会手底下放快嘛!唉!”王家奶奶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一周洗一回头发,洗完还把梳子泡脸盆里刷洗一番,过不了两三天梳子杆杆上就一圈垢痂,你们两个成天土堆里刨着呢吗?头发太长了就绞短些,把梳子弄的脏不说,吃点饭都让头发吸收了,你看看燕燕将近上初中了,个子还长那么高一点,家离学校那么远,呼哧呼哧蹬个自行车可能都得半个多小时骑,连个车座都够不着,天渐渐冷了,到了冬天,冰天雪地的咋去学校呢?你娃吃苦受罪的日子到了,唉,有啥办法呢?一层娃娃都在上学,像薛峰家那么远,还不是有娃娃去上学,比起来咱们路倒是平坦些。你们一个个都像你翠霞姐姐一样,混出来端碗轻松饭就好了……”,听王家奶奶这样说着,小燕半眯着眼睛、探出舌头在嘴唇边左右摇晃,胳膊在腰间手指着燕燕,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活像个猴子一样。燕燕斜眼瞪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包书皮,颜龙提起书包说:“你个瓜皮冷怂娃,挤眉弄眼的还以为奶奶专门说大姐姐呢,难道你不上中学?还是小学出来像老回回女子一样,早早找个婆家就出嫁了?”颜龙说完和燕燕同时笑了出来,小燕羞的脸绯红,顺手抄起一本书就朝颜龙甩去,“你们两个讨厌死了,等我给妈说去,妈——”,小燕拉长声腔喊了一声。 第六十九章 开学的第一天,最后一堂课还没有结束,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滴滴答答的从房檐打落在石阶上。燕燕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心不在焉的盯着黑板,踌躇不安。早起出门阴天,压根就没有想到拿把雨伞,地面上已经完全浸湿,像铺了一层光溜溜的塑料纸。靠墙摆放的一排自行车也裸露在外面,只有为数极少的几辆用一个塑料袋包裹着车座。燕燕心想,怎么自己就不想起来拿个塑料袋?正好她的自行车座垫上的皮革像干涸的河床裂开了几条口子,雨水肯定渗了进去,幸好自己够不到车座,不然回到家屁股肯定湿透了。下课的铃声响起了,老师前脚迈出,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雨势不是很大,不管怎么样,总要回家吃饭,早上出门着急也没有拿个馍馍,肚子早在第二节课时就咕噜噜直叫了。燕燕把书本放进桌框,跟着同学们一起出了教室。一路上,她顾不得衣服头发被细雨打湿,全身心的看着眼前的路,压实的土路很容易打滑,有几次,她瞪着车轮,能明显的感觉到后轮摆尾打滑,她尽量骑在有点杂草的边缘,路边上的泥泞粘在车轮上,随着滚动和辐条相互击打。雨势不大不小,燕燕紧握扶手,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身后的自行车一个个呼哧哧的超过了她,放眼望去,马路上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队伍,很少有人打着雨伞或披着塑料纸,燕燕心里觉得平衡了许多。回到家,小燕和颜龙也已经开始吃饭了,王家奶奶跪在苕帚上弯腰把浸湿的布鞋放进炕烟门边上烘烤。“人暖腿脚狗暖嘴”,她觉得只要把下半身穿暖和,整个人身体都是热乎乎的。每逢雨雪天气,燕燕三个一进门她就赶紧催促着把浸湿的鞋脱下来,以免“寒从脚下生”。燕燕三个的布鞋经常被烤得鞋面发黄,像炉面上烘烤太久的馍馍表层。一场秋雨一场寒,塬上的秋天更是来的早,没有架炉子之前,热腾腾的炕成了取暖的唯一去处。猫吖盘腿坐在炕上织毛衣,存生见燕燕进了门,赶忙把锅里热的菜和馍馍端过来,一阵热气在空气中弥漫。燕燕三下五除二把头发脸擦了擦,一溜烟的爬上了炕头。小燕和颜龙每人一大碗炒洋芋丝,馍馍掰成大块和洋芋菜和在一起吃,只见颜龙筷子不停地挥动着往嘴巴里刨,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猫吖不断的叮嘱颜龙,吃饭一定要细嚼慢咽,像他那样不叫吃,简直像猪吞食。她转头给站在地上的存生说:“还有一盆洋芋菜,都端来让三个分开吃了,我看着每人一碗就两个馒头都不够吃,幸亏我没有听你的话,多切了三四个洋芋。只要吃洋芋咱们一家子做多少能吃多少。我整整切了多半洋瓷脸盆的洋芋,三个学生娃的吃手是越来越好了,垤馍馍也像“嚓老鼠”一样,两三天就得蒸一笼。”存生把自己杯子里的茶水倒了一杯放在炕桌上,“啧啧”两声后,笑着说:“都是一家子洋芋头呀!慢慢吃,再喝点老爸的剩巴子淡茶水,你说你们三个书不好好念,怎么对得起那一笼又一笼的白面馍馍!见干活的时候腰上懒油多,垤馍馍的时候咋不说麦子要一颗一颗种地里,还要不断地经管。每年刨洋芋的时候,圆蛋还嫌洋芋满地都是,你算算你一顿要吃几个洋芋呢?”小燕不好意思的撇撇嘴,倾斜着碗尽量遮盖着自己的脸,一个劲儿的往嘴巴刨。坐在热乎乎的炕上,热气从屁股腿脚逐渐传到了全身,看着炕桌上摞起来的空碗筷,燕燕顿时感觉浑身舒爽。刚才一路上的紧张和焦虑也随着一顿饱饭抛却在了脑后。 细雨霏霏还在下个不停,小燕和颜龙共用一把雨伞去了学校。燕燕顶着一块塑料纸遮挡着头和脊背,到了大柳树跟前,恰好遇着同村的王卫霞和杨静,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早晨的英语课。第一次接触英语,一节课下来燕燕感觉糟糕透了。她很想知道她们是否和她有同感,于是便问:“你们两个把早上的单词记住了吗?我直接一头雾水,听了个稀里糊涂,老师领读的时候跟上会读,读过去再回来看,大多都记不起来,唉,英语咋那么难呢?”杨静清了清嗓子,她说话总是慢慢吞吞,说话左顾右看一番,还习惯凑近人耳边,那种表情似乎要给你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生怕被别人听到。平日里上课爱睡觉,只要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总是把头偏向一边,似乎是搁置在肩膀,瞪着两个大眼睛一眼不眨的看着老师,有时还会面无表情翻白眼,气得大马老师敲着黑板厉声喝道:“瞪两个羊眼睛看我干啥?瞅瞪瞪眼呢?我脸上有答案吗?你看你那洋求不采的样子。一见上课就睡觉,晚上别人睡觉时你放羊去了吗?把你老人家困乏成那样子了吗?一问三不知,你是来学校里养老生息来了。站着听课!”杨静像个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仍然盯着老师一言不发。从此,她有了“羊眼睛”的外号,她不也生气,人一叫她就“啊”一声的答应,然后嘴巴微微张开,呆呆的盯着人看。她脖子往前探了探,故作神秘的回答燕燕说:“瓜娃,你不会把汉语写在旁边吗?像学校school ,我就在旁边住上‘死古儿’,背的时候想起来咱们英语老师姓古,一下子就记起来了,这样记单词好记。”王卫霞笑着说道:“你怎么和我一样,我看我们后面都这样记着呢,有的把‘good morning ’注成了‘古的猫咪’,反正差不多就能成。外国人舌头都捋不直,说话绕来绕去,咱们还不是照猫画虎,应付考试呢”。听她们这样说着,燕燕像发觉了宝藏般,心情豁然开朗,欣喜的随着附和着:“我咋没有想起来,这个办法还好。以后我也跟着标注出来,背的时候就好记了”。她们三个一路走一路回忆着早上学过的几个英语单词,燕燕发现她们都比自己记得多,虽然在小学时,她们的学习成绩根本算不上好,尤其杨静,大马老师总是说她上学是来凑热闹,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混日子的。燕燕心里有点儿着急了,到了教室她赶紧翻开英语书本,按照她们教的办法,在单词旁边标注了汉语读音。 白露节气前后,树上的果实大多都可以采摘了。菜园子里,红彤彤的辣椒挂满了枝头,王家奶奶摘了一笼,坐在墙角边串辣椒,串起来的辣椒必须是带着辣椒根的,两三个并一起,用针线从辣椒根部穿过,穿过的辣椒一反一正的放置,穿好的辣椒串提起来像一串红红的大鞭炮,挂在窑洞外面山墙的钉子上,等着慢慢风干,吃的时候拿下来剪成小段,油锅里烘培干,再用碾子碾。一年当中要碾五六次辣椒,腊月里要熬臊子、炒肉,辣椒的用量更多。似乎在燕燕他们的印象中,碾辣椒、掩咸菜、酿醋这些活计都是王家奶奶一手承包,随着他们三个渐渐长大,王家奶奶就指导着他们帮忙干活,比如借碾子、碾辣椒、拔萝卜这些跑堂出力的活儿。碾辣椒的前几天,王家奶奶给老三家送烟纸的时候就早早的靠好了碾子,湾里十几户人家就只有老三家和杨应堂家有这个东西。王家奶奶习惯了借老三家的。碾子外观类似于一艘小船,两头尖,中间大。辣椒放置在中间的凹槽里,然后前后推圆盘,被烘干的辣椒在凹槽里翻腾跳跃,被碾成粗细不等辣椒面。燕燕和小燕抬着碾子进了洞门,王家奶奶又开始唠叨起来说:“把你两个猴怂,肯定又在路上耍去了,借了个碾子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太阳都偏到西边了,赶紧放院子里轮换着碾。”碾辣椒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燕燕三个谁也不愿意推碾子,嘴巴里嘟囔着,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因为碾辣椒对他们来说,费力耗时又聊无生趣。王家奶奶时不时地拿猫吖前一天猫吖安排的话来压制他们:“你妈昨天咋给你们安顿的?到人家们跟前应承的好,干活的时候耷拉个脸,有本事不要吃辣椒了,小燕嘴馋的拌干面时美美挖一勺油熟辣子,辣的只管吸溜呢。罐里一丁点儿辣椒都没有了,你不碾我看你吃屁去!”燕燕推搡着小燕要她先去碾,三个人商量好每人碾一锅,谁也不吃亏占便宜。王家奶奶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拿个勺子一边把快要碾出来的辣椒拨进去,一边监督他们碾。轮到颜龙了,坐在小凳子上弯腰推圆盘太吃力,他索性端来了靠背椅子,坐在上面用脚替代手来回推碾,王家奶奶看着只是嘴巴里小声嘀咕了几句,她也不加指责,只要哄着三个把辣椒碾碎,她尽量忍耐不和燕燕三个动嘴皮功夫。尤其是燕燕,她的嘴头功夫和她的年龄成正比,有时王家奶奶说一句,她后面有几十句在等着她,有时说的话又老道又可笑,常常气得王家奶奶哭笑不得。有一次,燕燕在院子里和小燕抓杏胡玩。她们最喜欢立在炕头,放在油布上抓,可是王家奶奶不让,生怕把油布抓破了,她们就趁着王家奶奶去菜地的时候,偷偷的在油布上玩,那里又宽敞又光滑是玩杏胡、抓羊骨头的好地方。眼看着太阳都从院墙上沉了下去,该到做饭的时候了,王家奶奶一声连一声的催促着,燕燕和小燕仍旧蹲在原地不理会,一气之下,她边骂着边抄起身旁的苕帚疙瘩扔了过去,正好落在燕燕脚边,燕燕呼哧起身,捡起苕帚使出浑身解数又扔到了牛圈门口,手叉在腰间,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没好气的说了一大堆:“唉!我的老奶奶呀,你叨叨半天了,都不嫌嘴皮子困嘛!我的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我的碎脚老婆子哎,不用你喊,到啥时候我知道干啥活,耽误不了吃饭喂牛,你消消停停的坐着缓下!……真是的,喊叫的人连个杏胡都抓不到手里,像阴阳念经似的,一直能嗡嗡嗡。你上一辈子肯定尼姑转世投错胎了……”燕燕的嘴巴像炒豆豆一样吧嗒吧嗒的说了一大串,王家奶奶“啧啧”、“唉哎”连声嗟叹,她刚要张嘴说话,燕燕声音又劈头盖脸的强过了她,她唉声叹气,一字一句的压低声音指着燕燕说:“唉,燕燕呀,你到底把好的学点,光知道怼人,你不知道给怎么样的婆家呢?油嘴滑舌的以后有你好受的!我再不管了,你大了翅膀硬朗了,我也管不下了,看你们想咋弄咋弄,唉”,王家奶奶缓和了一下情绪,喊着颜龙说:“颜龙你来,把柜子打开取几块冰糖咱们两个噙着,再不要给两个屎蛋女子给了,都是些外来户,怼起我来一个顶八个”。颜龙听见连忙答应着跑了过去,燕燕霎那间变了脸色,捡起苕帚眉开眼笑的走向王家奶奶:“奶奶,我给你说个话,你看你浓眉大眼的,肯定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眼睛黑溜溜,脸蛋圆乎乎,睫毛毛眨眨,我太爷太奶奶才给你起了个小名叫‘猫娃’,你看你樱桃嘴唇,高鼻梁,简直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燕燕嬉皮笑脸,在王家奶奶面前手舞足蹈晃来晃去,小燕在一旁跟着搭腔。王家奶奶听到最后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朝燕燕唾了一口唾沫,幸亏燕燕躲闪的快才没有溅到。“唉,我把你个猴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迟早活活被你们一个个气死不可。”小燕接过来说:“奶奶,我掐指一算,你长命百岁老不死,如果不是你动不动就唾人,你能活一万年。”王家奶奶抿着嘴强忍着笑“哼——哼”了两声,嘴皮动弹着,低声嘀咕着她平日里说顺溜的脏话。一会儿转头给颜龙说:“拿出来放锤头砸碎了一人一块吃去,都一个个馋嘴的放不下……”。 深秋是收获的季节,树上的果实都开始陆续下架。存生和猫吖把采摘的苹果按照大小个儿装袋,大个的都储存在地窖里,留到正月里过年了吃。小个的也装袋放置在粮食窑里面,燕燕三个随时随意吃。其实大的也存放不住多久,到了冬季里,燕燕三个吃完放置在外面的苹果没啥零嘴吃了,也悄无声息地溜进储藏苹果、洋芋和萝卜的窖里偷吃。王家奶奶和猫吖看见了也不指责说什么,最多嘀咕几句,说他们三个像老鼠一样馋嘴的放不下。存生背地里给猫吖说:“咱们劳苦奔波的还不是为了三个娃,栽了那么多果树,就是想着咱们娃不受贱眼子。只要他们三个乖乖的,身体好不害病,那几个水果它能值几个钱,不像那几年,摘点苹果还想着换点钱贴补家用。现在哪个家里门前头不栽几棵果树,家家不稀缺。”王家奶奶还是像以前一样,捡好的十来个苹果放在柜子底下,她喜欢红香蕉苹果放置一段时间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尤其到了冬季,红香蕉苹果会慢慢的软化,一进窑门柜子里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道。干燥少雪的冬季,燕燕三个容易咳嗽痰多嗓子疼,一个开始咳嗽,其他两个像是会被传染,不由得自己“咳、咳、咳”的伸长脖子咳嗽,张开嘴巴,和鼻孔里同时保持呼吸。有时候,尽管按时吃着药,猫吖还弄几道偏方,绿萝卜拌白糖,喝蜂蜜水,还有煎炒花椒麻鸡蛋,但也不能有效的缓解症状。小燕从小一咳嗽就爱喘,提起胸腔半张着嘴巴,半天了咳不出来,憋的脸深红发紫。猫吖不停地拍打着后背,一边焦急的说:“哎呦,把我娃难受的,这可咋办呢?这个女子从小到大一到冬季,这个咳嗽绵长就把我吓唬住了,脸憋的像下蛋母鸡一样气就出不来了。咳咳咳的,感觉能把心脏蹦出来。有点啥东西吃上把你嗓子润润啥?吃点啥呢?”猫吖一边念叨一边思索时,燕燕很快就想到了王家奶奶柜子里的红香蕉苹果,窖里的早都被他们吃完,只剩下国光苹果和酸的渗牙的红皮苹果。她脱口而出:“吃个红香蕉苹果把嗓子润润,我奶奶柜子里的红香蕉再不吃就化绵不好吃了”,王家奶奶盘腿坐着半眯着眼睛打盹儿,听见燕燕说的话顿时来了精神,手摸着腰间寻钥匙,一边说:“看我柜子放点啥你不把它搜寻着吃光弄净,心里像过不去一样,我看可能是你嘴馋了想吃红香蕉了,下剩不多几个了,一下子吃完省的泼烦我”,王家奶奶把钥匙丢到炕头上,燕燕一溜烟的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开柜取苹果。说来也怪,小燕吃了几口苹果,咳嗽也缓和了不少,只要小燕不带头咳嗽,燕燕和颜龙的咳嗽声也少了些。存生坐在炉火旁边忍不住憋出了笑声:“呵呵,我说你们三个咳嗽怕是故意的,还有那么奇怪的事,把你奶奶柜里的红香蕉一吃就好了,这样的话,那还要开药铺当医生的干啥?一个个为嘴的不行,你们三个在吃食方面,我们到底没有把你们亏欠下,怎么还那么眼馋呢?”燕燕三个相互撇着眼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小燕一笑嗓子发痒又开始了咳嗽。王家奶奶手塞进被窝里,淡淡地小声嘀咕说:“那还不是跟上你了,你小时候就嘴馋的,你大经常说你馋的给点狗屎疙瘩都想吃”。燕燕坐在旁边听见了,大声把王家奶奶说的后半句话重复了出来,三个一边咳嗽一边笑话存生,存生故意抿了一口茶,取下别在耳边的一根烟,在炉面上敲了敲,一副得意的样子说:“我的娃不像我像谁呢!”,说话时,每一个字似乎都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还故意拉长了间距突出节奏感。 第七十章 平日里,燕燕三个去上学,存生和猫吖外出赶集,王家奶奶闲暇无事,就驻着拐棍坐在草窑外面的土台阶上,屁股下面垫着一把苕帚,手里拽着一小段苕帚尖剔牙齿。水窖上面有树核桃,自然熟透的核桃接二连三“嗵——嗵”掉落下来打在水窖的水泥盖子上,嘟溜溜顺着水道滚落到洞门外,有的滑落到狗窝边,惊的狗扑通一声爬起来,摆弄前脚饶有兴趣的当玩具玩,尾巴翘起来在空中打旋。王家奶奶就这样看着也不去阻止,看看灰暗的天空自言自语的说:“不知道这一周周末天气阴还是晴,只要不下雨,赶紧喊着要把核桃卸了。麦子种地里头就没见着个太阳脸,再不晒还把麦子板到地里头。核桃在树上把皮都脱了,往年这个时候早早都卸完了。唉,这天气雾腾腾的晴不开,放晴晒几天把秋天收完了,哪怕你天天下都能成……唉”,她经常一个人这样自己给自己说话。这几天地里泥泞的进不去,她在窑里坐的心慌的时候,就出来在门外坐坐。偶尔也去婷婷家窑背上趴在墙上探头望下面,看见下面的人在院子里说话活动,她也不搭腔聊几句,除非下面有人抬头看见她,才打个呼说几句家常闲话。塬上人打招呼通常开口就说:“走哪哒去?”、“饭吃了吗?”、“浪门子呢!”、“你们拉闲呢!”……这些口头禅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打招呼方式,对方回答也都是模棱两可,“嗯嗯,吃了”,“转一圈”,或者只是笑着不回答。王家奶奶尽量不让下面的人看见她,尤其是婷婷奶奶,她现在的耳朵似乎比王家奶奶的还要背,得站在上面重复两三遍,只看见她一脸茫然,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一个劲的问:“啊?你说啥?我耳朵最近也背的不行了,还不如你了!”王家奶奶感觉和她说话太费劲,所以,尽量少去招惹。她转身往回走,一边心里思忖,一边低声感叹:“唉,祥祥她妈还比我小十来岁,今年过来一下子耳朵背了,说话一不利索听不见,人就不爱和她说了。怪不得后人娃娃嫌她话多烦,人老了就开始窝囊了。唉,老了难!我今年过来牙口也不好了,没有个刀子连苹果都嚼不动了,光靠着后槽里牙能把苹果磨碎……天短夜长的白天还不敢睡,稍微打个盹儿,晚上急忙睡不着。老五家婆娘往常一下雨颠簸着脚爱跑来浪门子,这次咋也不见来浪?来的频繁了我泼烦,不来了我还念叨……唉”,王家奶奶顺路捡起路上跌落的几个核桃,放在门缝里夹碎,坐在炕头上剥了吃,手腕上的几个铜铁手镯相互碰撞的叮叮铛铛作响。前几天天气稍微变凉,她就穿上了夹层棉袄和棉裤,坐在炕头上看起来臃肿不堪,凸出的脚面上袜子白净亮眼。 难得周六天气晴好,颜龙端出靠背椅子在院子里背对着阳光写作业。燕燕和小燕在窑里边写作业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王家奶**上包裹着毛巾,跪在炕烟门前掏灰,手里的锄头伸进去一把拉出来一大堆炕灰,一团灰雾把她笼罩在里面,脸上、眉毛上盖了一层轻薄的灰粉。听见燕燕和小燕说话,她赶紧喊:“燕燕,你们两个写作业就赶紧好好写,还拉啥话呢?写完了把架子车拉来把炕灰铲了,牛圈都没有垫,今天还要把那几树核桃打了。趁着天气好,把糜草散开让晾着,草窑那几捆谷子还等着捎谷子头呢。活还多着呢,赶紧几下子写完算了,你们两个呱哒哒还拉啥闲呢!”小燕一听头转向外面,撅起嘴巴朝燕燕翻了翻眼睛,燕燕瞪了她一眼,低下头埋冤道:“好不容易等个周末,家里一摊子活还等着呢,做人难,难做人,人难做呀,唉!”,后面三个字颠倒的说法,惹得小燕和颜龙争相拾人牙慧,笔头抵着嘴唇上苦思冥想,嘴里絮絮叨叨。 燕燕和颜龙爬上了核桃树,小燕递给他们每人一根细长的木棍敲打核桃。王家奶奶带着她的草帽坐在牛槽边上看着他们三个打核桃,随着棍子不断在树枝间碰撞,核桃像雷雨天的大冰雹,吧嗒哒掉落在地面上,有的跌进了草丛里,有的滚落在地面上。小燕远远的站在旁边指挥着,偶尔一个核桃打落在她头上,她“哎吆”一声捂住头,一大滴眼泪从眼睛里挤出来,她开始抬头大骂:“你们讨厌死了!两个眼睛长头顶里了吗?看着我在下面还往我头顶敲打,像个石头砸在头上了一样,疼死个人了!”燕燕仍旧不停地挥动着木棍敲打,笑着说:“你是个没有眼色,让你往边上站,核桃又没有长眼睛,要怪你把刚打你的核桃锤一顿”。小燕哭笑不得,嘴里愤愤的唠叨着。王家奶奶不时地提醒:“颜龙,你小心点,脚踩稳站好,边缘够不到的让自己掉落,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呢!三树核桃把皮褪了看能装一蛇皮袋子吗,今年的核桃熟饱了,好多打下来皮都裂开了。”打完核桃,燕燕三个俯身在地面上、草丛里到处寻找捡核桃,洞门外的两个笼里装满了绿皮核桃,有的已经脱了皮精着身子躺在里面。鸡舍上面的一树打下来都跌落在半坡的杂草丛里,燕燕揪着坎边的一把蒿草,倾斜着身子拨开草丛找寻,用脚踹着翻弄杂草,几个核桃跌落进了鸡棚里,吓得鸡群咯咯咯乱叫,公鸡跳上水槽敞开翅膀、伸长脖子喔喔的叫起来。颜龙钻进鸡舍去捡核桃,带头的红公鸡突然警觉起来,匍匐着身子,低着头横眉冷对着颜龙,一副要决斗的架势。颜龙“唉——”一声抬脚把公鸡踹到了鸡棚的木栅栏上。王家奶奶看见连忙制止:“颜龙,你把个公鸡踢打着干啥呢?咱们的公鸡不叨人,看把栅栏撞出个大缝隙,晚上黄鼬进去把鸡叼走了。就那么几个鸡,我还想着过几天你大姑来了,咱们捡个肥母鸡炖来吃,天气一冷鸡也不好好下蛋了,还要粮食喂”。燕燕三个一听到要杀鸡吃肉,顿时提起了精神,追问着奶奶什么时候才能杀鸡。他们一边干活一边七嘴八舌的说起了关于黄鼬的话题。虽然一直听奶奶说起黄鼬,他们一直都不得以相见。今年夏天,他们晚上开三轮车从罗湾看戏回来,存生刚熄了火,就听见外面人大喊着从老五家场里追了过去。原来福祥他们一下车就看见一个黄鼬,大家便一哄而起的喊叫和追赶起来,黄鼬受到惊吓,一溜烟的跑进了老五家的玉米地里。燕燕本来都在车上瞌睡的打起盹来,听见喊叫声噌的跳下车跟着存生跑了出去。几个男人在玉米地里打着手电筒喊叫了一番,丝毫没发现黄鼬的踪迹,又折回来各自回家了。福祥意犹未尽的说:“晚上一个人碰上还有点害怕,眼睛绿亮亮的看着人,不防备真的吓一跳。”这是唯一一次距离黄鼬最近的一次,可惜还是没有见着面。燕燕三个你一句我一句争抢地问着王家奶奶关于黄鼬的事情。王家奶奶倒是见过几回,只说像狗一般大小,后腿站起来有时比人还高出一截。她说黄鼬不能糟蹋,那个东西像野狐狸一样给人记仇呢。燕燕三个绞尽脑汁想着关于他们印象中的黄鼠狼——遇到危险会放臭屁;还有他们三个经常会用到的歇后语,“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三个人一边津津乐道,一边捡拾着核桃。王家奶奶手搭凉蓬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三个,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又落地了。 窑背上的麦场里,厚厚的堆积了一层糜草,中间夹杂着一些玉米剥皮。燕燕和小燕拿着铁叉挑拨着翻晒。早上存生赶集回家来拿干粮,急匆匆地吃了几口喝了杯热茶,拿着铁叉在场里翻挑了一遍。临走再三叮嘱燕燕,趁着天气好,要他们多把糜草翻挑几遍,等晒干了给牛铡,提早给牛储备过冬的草料。糜草和玉米剥皮搅合在一起,一铁叉戳下去,小燕吃力的往上挑,“哼哼”憋的脸蛋通红,燕燕在一旁笑话着说:“你看你脸挣的像猴勾子一样红了,都能去城里当红灯指挥交通了,你牛劲还大得很,一口还想吃成个大胖子,胖子是这样养成的吗?不会每次少挑点,人轻松翻挑起来还快,看把臭屁挣出来了”,小燕听到最后忍住笑,噗一声,假装着用嘴憋出了一个“大屁”,咯咯咯的笑出声来,牙缝里塞满了没嚼细的玉米渣。她们两个每人口袋里都装有几把昨天下午炒的玉米粒。秋天刚收获的玉米水份还没有晾干,这样的玉米粒放锅里炒来最好吃了,不管放盐还是糖,炒出来软糯香甜,燕燕三个最爱当零食吃了。隔了夜的嫩玉米粒也有嚼头,像是在吃牛板筋,越嚼越得劲。每年玉米搬回来堆放在院子里,王家奶奶便把长的参差不齐的嫩马牙玉米,专门挑出来扔在一个提笼里,蒸馍馍的时候放在锅底煮来吃,或是炒来吃都可以。燕燕三个想吃的时候,就趁着锅底未熄灭的余火,添点柴草轻轻拉几下风箱把火引燃,锅热了倒进去玉米粒翻炒,八成熟时沿着锅边倒进调好的盐水,水份翻炒干就可以出锅了。他们三个早上去学校装在口袋里当作早餐吃,学校里的学生多半和他们一样,课间活动时,把家里拿来的各种豆豆当馍馍吃。关系好的也分享了吃,有的学生炒的羊眼睛豆豆,还有白鸡蛋豆豆,还有大麻子,都是当季刚收获下来的,课间除了一片喧闹声,还有“咯嘣”嚼豆豆和嗑麻子的声音,这让值日生最头疼了,一到放学时间,桌子下面的麻子皮、豆豆渣满地都是。秋天是农民收获粮食的季节,也是农村孩子们零嘴最不缺的季节。塬上有的人家还种荏,又名白苏,秋天收获了用来和着菜籽和胡麻一起榨油,也可以和熟面粉一起包荏包子。老八媳妇最爱包荏包子,她家门前头的坡地年年都用来种荏。偶尔猫吖带着燕燕三个去老八家串门碰上他们家包的荏包子,老八媳妇就给猫吖包几个带回家吃,一口咬下去,一股荏的清香扑鼻而来。燕燕三个便吵闹着让猫吖也种点荏给他们包包子吃,猫吖总是啧啧的咋吧着嘴说:“哎哟,你们三个还越吃越馋了!那个荏费地费劲儿,要晒干一把一把敲打出来收拾干净,主要产量还不好,一亩地最多看能打一袋子嘛,又小又难收拾,有种荏的地种一亩胡麻还能多榨几壶油吃”。 几下翻挑完糜草,燕燕和小燕便两个人在糜草上面翻跟头打趔趄,燕燕身轻敏捷,头还没有触碰到草上便翻了过去。小燕撅着屁股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翻着,头发上粘满了糜草碎屑,口袋里的玉米粒也洒的所剩无多了,她们俩的毛衣马甲上尽是杂草碎屑,她们一边拍打,彼此对照着拾捡着身上的杂草。颜龙领着顺利家的彤彤从半坡上爬到了场里,边走边说:“奶奶叫我来看你们干啥呢!说翻一遍了就赶紧让晒着,别在上头踩来踩去,你们两个像麻雀一样,在上面叽叽喳喳,我们听的清清楚楚”。彤彤看到有一群麻雀在糜草边上啄食地上的糜子,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每逢他走到跟前,警觉的麻雀一哄而起,飞到了场边的树枝上。彤彤今年有五岁了,顺利两口子有了老二晶晶就把彤彤送回了老家,存柱和媳妇帮忙带着。村上如今有了学前班,年满五岁就可以送去上学,存柱两口子舍不得送去,说是娃还小,学前班里就是个哄娃玩耍也学不了啥东西,再者来天气马上就冷了,等着明年开春了,天气暖和了跟着玩去。胜利两口子还在金昌,媳妇专门负责看小孩和做饭,到过年的时候回来呆几天。顺利如今已经是能颠大勺的厨师了,在城里一家酒店当后厨厨师。他也难得回家一次,有时晚上下班早,借个摩托车骑回来在家呆一会儿又连夜赶回城里。收麦子的时候,顺利请了几天假帮忙把麦子收割了又急匆匆地赶了回去。存柱两口子一边种地务农一边带孙子,家里还养了三头牛,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存柱外出去地里干活时,彤彤早早就爬上架子车,蹲在车厢里等存柱拉着他一起去,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存柱后面。有时候,存柱两口子出去耕地收庄稼,彤彤就自己坐在地头刨土玩,只要吃饱喝足,他一个人不吵不闹能自己玩一天土。偶尔去远处的山地里干活,他们便把彤彤领来燕燕家,王家奶奶帮忙看,只要猫吖在家,彤彤就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猫吖后面跑来跑去。彤彤长得像极了胜利小时候的模样,嘴唇又小又薄,一双丹凤眼,高挺的鼻梁。他说话声音很小,说话常常把最后一个字重复说,还有点饶舌,有时肚子饿了想吃馍馍,连续说几遍,“老太,我猪猪卧了”,王家奶奶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追个打问,彤彤着急了就拉着她的手去厨房窑洞里,指着馍馍笼不停地拍打,王家奶奶才笑着说道:“唉,老太眼瞎耳背的就辩不过来你要啥呢!你奶奶刚还说你睡起来才吃了,怎么?勾子里塞的马勺,这么快肚子就饿了?来——拿一个馒头垤”。彤彤拿着馒头坐在门槛上边玩边吃,王家奶奶倒了一杯水晾着,嘴里嘀咕着:“幸亏这几年庄稼地多了,粮食不像以前紧缺,倒退十几年,不说白面馍馍了,杂粮面馍馍都要省惜着吃。放到前几年,叫你碎奶奶看见我给你拿了个大馍馍,肯定又得碎嘴叨叨几天,陈皮子烂谷子的事都提出来埋冤个没完。唉,人越穷越穷怂鬼,有时候一个馍馍饿死英雄好汉。彤娃,你慢慢吃,小心噎住了,你看你,像是你奶奶没给你吃饱一样。喝口水咽下去,嘴里吃完了再咬。”王家奶奶递给彤彤搪瓷水杯,彤彤咕噜噜喝了几口把嘴巴里的馍馍冲咽了下去。王家奶奶接过杯子放在写字台上,边看彤彤吃边念叨:“你爷你奶奶一天忙活的干啥呢,不是把你送过来我都见不到人面。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还一天费劲把火的像年轻人一样干活,身子要吃的消!你奶奶见炒个菜一见油烟,咳嗽气喘的上不来,啥重活都要你爷一个人扛,把人挣成啥样子了!唉,儿和女生养了那么多,翅膀硬了都一个个远走高飞了,到头来,还不是剩他们老两口了。三个牛、几十亩地、猪狗不说,还要拉扯个碎娃,你看你爷这两年瘦的成一把骨头了。不会把你爸爸叫回来,那么远打啥工呢?回来到门跟前寻点活,把地里务上,把老两口也替换一下,现在社会上活路广了,到哪里干活只要勤快都饿不下肚子,那么远不说,一个人打工挣得那点钱,还要养活婆娘娃娃,吃一顿面还要花钱买,真是的!家里粮食堆了那么多,何必呢?唉,我说话又不管用,我也不管了,娃娃大了就不由爹娘咯!这个翠霞也是,自从调到城里上班,也不知道周末了上来给你妈帮上把衣服洗洗,都趁着过自己的日子呢!……彤娃,你一个都垤完了?还要馍馍吗?”王家奶奶就这样没完没了念叨着,像是给自己说,又像是和彤彤聊天。彤彤也不理会,自己一个人在门槛边玩,捏死了一堆蚂蚁,拿棍子刨坑把蚂蚁用土埋上,又在院子里到处捉蚂蚁。 听见狗拉着铁链绳扑腾起来“汪”一声,王家奶奶赶紧朝门外望去,她心里思想着玉兰该到回来的日子了。自从玉兰有了孙子,她被牵绊着好久才能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也是拖娃带包的。看着洞门外有人走过去的身影,王家奶奶嘴唇触动着小声嘀咕:“几个月了都不回来把我看一眼,都是些没良心的,唉,光顾着顾自己的日子去了……不来了还好,鸡留着隔三差五还能下个蛋……”。 第七十一章 虽是农历九月,连续几天的凄风冷雨,气温骤降,塬上像是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很多地里的玉米薄膜和玉米茬还没来得及收拾,张庄附近还有几块地里的玉米杆成堆码放,有的被风吹倒,横七竖八的躺着。不管是山地还是原地,绿油油的麦苗覆盖着地皮,像是用深绿色的蜡笔特意上过色一般,在满目疮痍的塬上格外显眼。没有播种的地留着明年开春种杂粮,有的麦茬地里长满了麦苗,比新长出的高出很多,齐到了大人膝盖,那都是夏天收割时掉落的麦子,经过翻耕埋进土里自然而然的长出来的。深秋时节,田间地头,杂草丛生的地方,开着黄色和紫色小花的野菊遍地都是,亮眼的黄色在杂草从中迎风绽放,大有不畏霜寒的傲人姿态,给塬面上增加了几分色彩。土墙的裂缝里,田坎边上,野生的枸杞树叶已经掉落了大半,红的惹眼的枸杞成串的挂在枝丫上。燕燕三个经常挑拣饱满红润的枸杞摘一把放在手心里吃,甜中稍带点苦涩。王家奶奶害怕他们吃多了,总是吓唬他们三个说:“那个野枸杞有个啥吃头?苦唧唧的吃多了还上火,小心晚上睡觉流鼻血,把枕头手巾给我淌脏了,你们就自己给我洗干净。一个个馋的得点猴肉吃,啥东西不管能吃不能吃,都要尝一下。”燕燕有时候也担心真的吃多了中毒,她经常听大人们说起,谁家的小孩误吃了老鼠药,大人发现时身子都僵硬了;还有谁家的媳妇和婆婆一家人吵架,一气之下喝了敌敌畏,幸亏人发现的早,拿洗锅的脏水逼着喝下去灌肠,才保住了小命一条。不能吃太多,可也不能浪费了这么亮眼的好东西,于是,她就和小燕找来猫吖的针线,把摘下来的红枸杞和绿枸杞搭配穿起来,做成项链和手环带在身上玩。再折下来一把野菊花编成头花带,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枸杞,把自己打打扮成电视里看来的美人模样,甩起手在王家奶奶和颜龙面前招摇过市,王家奶奶斜着眼睛瞪一眼,嘴里小声嘀咕着骂她们。颜龙不屑一顾,冷冷的说道:“装狼不像野狐子,你看你们猴精的想要跟人吗?弄的那个难看的像个啥玩意儿?”燕燕也不生气,故意扭动着屁股笑着说:“你懂个屁啥?这叫时尚,潮流”。小燕在旁边小心的摆弄,生怕拨弄坏了,嘴里只管附和着:“就是就是,时尚达人,对着呢!”颜龙就是看不惯,斜视眼睛瞪一眼,歪着脑袋,手捋着鼻子“哼哼”两声,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燕燕和小燕却也自得其乐,在院子里拧着屁股,垫着脚尖走猫步,嗲声嗲气的说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有时候说出来把她们自己都能逗笑,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咯咯咯咯的笑着。小燕着急的说:“咱们两个再不要说普通话了,就用咱们的话说,把人说的费劲又说不标准,难受死了”。 柳树叶子还没有完全枯萎变黄,像暮年的老人,在风吹日晒里变得枯黄憔悴不堪,等待着最后的谢幕。存柱家场边的那一片杨树林,经过几日风搅雨的摧残,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也有树稍上零散的、姜黄的、没有掉落的叶子,孤零零的在枝头摇曳。拴牛场的穿天杨树上,喜鹊窝还在上面,只是近几年已经没有了喜鹊的踪迹。大人们偶尔拉起家常,也会把这个当个话题来议论纷纷,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只有一种可能,近几年为了防止鼠害,家家都买老鼠药来放,毒死的老鼠随处乱扔,喜鹊恰好吃掉,渐渐地,数量越来越少,以至于整个塬上已经有好几年没人看见喜鹊了。家里头养的猫也不敢随意丢开乱跑,都是拴个绳子在门槛边,一天到晚人喂养,偶然家里打死了老鼠才敢给吃。屋子里发现进了老鼠,才把猫放开关在里面逮老鼠。湾里以前每家都养猫,秋粮收回来,老鼠也跟着回到了家,猫晚上出去吃饱,白天只窝在炕头边打盹儿睡觉。现在的情况是人着急的买老鼠药毒老鼠,猫被拴着着急的拉着绳子叫喊着上蹿下跳。听不到了喜鹊喳喳的叫声,等不来玉兰回家的身影,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也埋怨起来:“这几年喜鹊都死哪去了,咋一个都不见了?光听见对面山里老鸦呱呱叫唤,咋不把老鸦灭绝了?留着喜鹊人还听个响动呢!这个存生也是个没良心的,光知道头埋着挣钱,也不知道给西峰打个信件问候一下。大人娃娃光看见大包小包的拿来,一个个都欢喜的不得了”。 “九月韭,佛开口”,王家奶奶一边挑拣刚从菜地里割回来的韭菜一边说。小燕蹲在旁边帮忙摘拣,她没听懂奶奶的话,又问了一遍。王家奶奶说:“九月的韭菜又嫩又好吃,佛爷看见了都想开口尝一下。赶紧把地里剩下的韭菜割完吃,霜一杀韭菜就冻死了。最近鸡也不好好下蛋,把罐里的臊子消了和着韭菜,下午包一顿饺子吃。”饺子也算是家里的好饭了,燕燕三个都比较激动。他们三个现在的饭量个个顶得上大人,尤其是包饺子这样费时费工的饭,必须是燕燕三个都来帮忙才能包出来。他们一家六口人需得包四方形的竹编缸盖,满满当当三缸盖。王家奶奶切好韭菜,把消好的一碗臊子倒进去搅拌均匀,小燕已经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饺子馅儿,咋吧嘴巴说:“嗯嗯,香得很,咸淡也刚刚合适,皮赶好了赶紧包”。燕燕踮起脚尖在案板上擀面。他们包饺子不是一个一个搓成长条,切成小丁然后拿擀杖一个一个擀成圆皮,那样太麻烦了。再说,燕燕他们三个也不会包那种扇子行状的饺子。有一次,秋霞来家里玩了几天,她在城里的一家饺子馆里打工,包饺子的功夫了得,擀的饺子皮又薄又匀称,包出的韭菜饺子隔着皮能看到里面绿色的馅儿。秋霞教会了猫吖,偶尔猫吖在家包饺子时也手把手的教燕燕,可燕燕还是学不会,她本来对做饭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学起来也索然无味。王家奶奶通常都是一大块面团擀成一张面皮,然后拿刀切成四方小块,放上饺子馅儿,两头对齐捏紧,两边的角捏在一起饺子就包好了。燕燕觉得这样省事还快捷,他们三个都习惯于这样包饺子,那种扇子行状的饺子太浪费时间了。擀好了饺子皮,他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可以折叠的圆桌包饺子,燕燕一边包,多出的馅儿就直接塞进嘴里。王家奶奶不断的叮嘱他们三个:“韭菜嫩的很,见点盐就腌出来好多水,你们一定要把皮包紧,不然煮锅里都像蛤蟆一样张开嘴巴,吃起来就没味道了”。正如王家奶奶所料,饺子下了锅水烧开揭开锅盖,水面上油乎乎的飘了一层韭菜。尽管这样,也不影响大家吃饺子的热乎劲儿,每人一大碗饺子,上面淋上几勺子辣椒油蒜沫和醋拌成的汁子,一口一个饺子,吃的也是津津有味。猫吖和存生卖菜回来的晚,他们奶奶孙子四个人先煮饺子吃了,锅底下留着火,等卖菜的回来再煮给他们吃。 随着天气逐渐变冷,赶集也成了一件更苦的差事。从早晨起床给牛搅拌完草料到回到家中的这段时间,他们都紧绷着神经,披发菜要眼尖手快,卖菜更是要手口并用。只有买完菜回到家里吃饱饭,悠闲的喝口热气腾腾的茶,才算是真正的放松下来。存生摇头吹着茶杯上面浮起的茶叶,想起早晨起床的那一瞬间,不禁笑着感慨起来:“哎呀呀!这几天天冷了,四五点那会儿到底起来愁的很哪!脊背挨着热乎乎的炕上,伸了几个懒腰就是舍不得那一坨坨热炕,腿关节一到晚上睡到热炕上都能舒服些。硬挣扎着起来穿上衣服,要赶紧想今天能挣几张大红皮呢!呵呵,一想到钱立马就来了动力了”。猫吖接过来说:“你一辈子瞌睡就多,有事没事头只要跌着枕头上就能扯起呼噜来。应堂两口子这几天一早上比咱们还起得早,我睡的灵醒,听见小城路上三轮车声音响就睡不住了。这几天晚上把我小腿困的,又麻又难受,像是没地方搁置,我自己拿手捏着揉搓了一阵子,最后脚底下垫了个多余的枕头才稍微舒服一点了。奇怪了还,最近一直这么个,白天倒是感觉不出来犯困,一到晚上躺炕上,像触电一样就不对劲了,小腿猪娃困的我急躁,都想连夜出去在院子里跑几圈呢”。存生连忙问道:“你看你,哪里有啥不舒服的要赶紧去看一下,不要小病拖成个大病咯,不行了让燕燕给你去老五家买几顿药吃了看怎么样!”猫吖捏着自己的小腿肚子说:“我估计可能是秋凉了,前几年跟上三轮车迎风下雨的把腿渗了,这又不是啥大毛病,后天白庙集上问一下丁大夫,吃几顿药了看”,存生抿了一口他的热茶,顺手递给猫吖,他们俩你一口我一口,吸溜吸溜的发出了声响,惹得燕燕三个本来不渴,也都想趁火吸溜几口。他们三个围在身旁,等待着给他们添热水的同时,端起杯子趁机抿一口,存生看到笑呵呵的说:“你妈有时还嫌弃我嘴脏,你看这三个娃把我那点茶水稀罕成啥样了!”,猫吖一边捏着小腿肚子一边说:“淡茶不要紧,浓茶喝多了把脸喝的黑秋秋的长大了难看的怎么办!尤其圆蛋,你看还没有过冬,怎么脸都吹皴了,一到冬天一冷一热,这个娃的脸就像个西红柿一样红了。燕燕皮肤还好,不管风吹日晒脸都那么个样子。天冷了早上去学校,就把立柜里的围巾取出来把脸护住,看吹皴了冬天疼的怎么弄呢!”,猫吖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以前当娃娃的时候,常听老一辈人说‘痔疮勾子关节炎,赛过平凉气象站’,我们一伙娃娃光跟上当顺口溜着唱上玩,不知道是个啥意思,现在终于轮到咱们自己跟前了。这几天可能又要变天了,闲下来我的手指关节烧乎乎的难受,像细针头在上面戳着呢一样,唉,人还没有老呢,惹了一身的毛病。你看我这个中拇指头中间的关节明显的粗,一到变天的时候就难受的不得了。钱没挣多少钱满身的毛病,我看老了还不如他奶奶呢。”猫吖笑着转头看向正靠着门低头玩弄自己手指头的颜龙,说:“颜龙,你看我们老了这疼那疼的咋办呢?你不会也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把我们老两口关寒窑里不给吃不给喝,活活等着死去。哎,那你还不如给我早早给一包老鼠药,让我稀里糊涂喝下去,省的我寒心死!听见了吗?”猫吖含着笑故意把最后几个字抬高了嗓门说,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颜龙,颜龙憨笑着抿着嘴巴不假思索地说:“妈,你看你胡说啥呢!我才不会那个样子呢,那都是电视上演的。”猫吖紧接着脱口而出:“咱们眼前头的也多的很,你看熊渠长生他妈,生养了四个儿子,现在瘫痪在炕上,一个个都不想要,队里给调和了一下,弟兄四个一家照看一个月。就这样,治生媳妇昨天买菜的时候还抱怨说,动弹不得先吃不误,屎尿都在炕上,急忙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到。能用上的时候拉娃做饭,用不上就成了多余的。儿和女十来个,到头来推诿扯皮的都没人要,你们三个等我们老了也怕就成这个样子了。”燕燕三个连忙笑着摇头,小燕拉着猫吖的胳膊边玩边说:“我们三个才不会,等你和我爸爸老了,我们也都有钱了,就给你们城里买房子,你们住城里,不用烧炕种地,想吃好吃的我们就给你们买”,燕燕和颜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存生笑嘻嘻的说:“还楼房呢,只要你们三个都好好的,我们老两口也不稀罕楼房,哪怕没人管都能成,你们一个个都有点出息比啥都强”。燕燕说起了王家奶奶一直念叨着玉兰的事情,存生挠着头若有所思的说:“真的把你大姑还给忘记了,这都多长时间没有来了,自从有了燕子和安子,也忙的不可开交,我哪天跟集给打个电话问侯一下。我约莫着等不了几天就回来了,你姑父可能都快退休了……”,燕燕三个在听到这儿,不约而同的抿着嘴笑起来,他们心里也盼着玉兰回家,因为每次玉兰回到家里,家里的伙食都会有所改善。猫吖对存生说:“不是他奶奶说你,你也真是个没良心的,现在城里人都有了座机,你不会到集上了抽个时间给姐姐打个电话问候一声,看啥都好着嘛。像个瓜怂棒槌一样,光一天知道埋头苦干,不是跟集就是在庄稼地里刨食,一点点人情世故都没有的”,存生抿了一口茶,准备起身开溜了,提了提裤裆,伸了个懒腰说:“唉,记是记着呢!有时候一忙就给忘了……”他一边说一边出了门,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包烟,找出打火机低头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出了洞门。猫吖看着背影低声唠叨:“一天烟火紧的放不下,不吃都能行呀,烟不离手……咋那么个人,一见人说他,屎尿就多的不行了”。 粮食窑门口推放着摊开来晾晒的豆子和谷子。毛豆的被晒得裂开了口子,外面的豆荚扭曲着身子,黑色的、绿色的豆子静静的躺在里面,地面上零星的豆豆和着豆皮残渣混合在一起,王家奶奶坐在苕帚上挑拣,旁边的提笼里装了半笼杆叶残渣。燕燕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有气无力的拿着一根木棍“咚咚”敲打着地上的豆杆,炸裂出来的毛豆蹦起来在空中又掉落到地面上,有的滚落到旁边的空地上。“九七、九八、九九、一百,好了,轮到圆蛋打了”,燕燕说着丢掉木棍起身喊小燕说:“圆蛋,轮到你了,我的一百下打到了,快点!你在里面干啥呢?”小燕甩着手走出来,拿着木棍敲打起来,嘴里一边数数一边“咚咚”的敲打起来。王家奶奶喊着燕燕把笼里的豆豆皮提出去倒进柴窑里,燕燕拿脚踩了两脚踩实,一把提起笼,边走边嘟囔:“一天活就多的没完没了,打谷子敲豆豆,铡草喂牛,猪狗都要吃,人也要吃,啥都长个嘴,光知道吃吃吃,把人忙呗的没个消停时候,泼烦死了!”燕燕故意一脚踹着门槛,自己倒把自己的脚尖撞疼了,眼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她愤愤地丢掉提笼,扶着门框又准备换另一只脚踢门槛来报复,王家奶奶看见了噗嗤一声笑着说:“你看你没事惹事吗?你就把那个门槛下面踢出来个坑,门槛又不知道疼,多大的人了,还跟个门槛较劲呢!”燕燕忍着疼也没好气的哭丧着脸笑出了声:“哎呀喂,这个门槛太讨厌了!呜呜!一天到晚活咋那么多,地里啥都能长出来,太讨厌了!”王家奶奶接过来说:“就你一天事情多,干点活一直在叨叨,小燕和颜龙都没有那么多牢骚,你咋不说吃豆芽菜时,你咔嚓咔嚓的嚼着香,喝小米米汤吸溜吸溜,还想喝清的,没有一把米熬,哪里来得清米汤?光吃的时候挑三拣四,还想吃点可口的,不种地你喝西北风都没有。”燕燕撅着嘴巴提起笼,跨过门槛,故意还把门槛蹬的咯噔作响。小燕大声喊着颜龙:“王彦龙,我打到一百下了,这下该轮到你了”。 庄稼人就是这样,祖祖辈辈一年四季围着庄稼地转,只要有庄稼地在,他们的心里就是踏实的,尤其像王家奶奶这样的老一辈农民,那几亩庄稼地比当官弄权更来得心安理得。墙角还堆放着几捆大麻子,刚割回来的几捆谷子草静静地躺在草窑的地面上,沉甸甸、黄澄澄的谷子头耷拉着脑袋垂下来,它们都在等待着物尽其用。 第七十二章 时值霜降节气,菜地里一片狼藉,几颗大白菜没有包裹严实,外层的杆叶中间夹杂了好多残渣败叶,王家奶奶在中间绑了一圈线绳,试图固定杆叶往一起包裹着生长,等到立冬时再收割储存。“霜降萝卜,立冬白菜,小雪蔬菜都要回来”,大白菜架得住霜寒,正是长成的时候,它们倔犟的伸展着枝叶,向外延展伸开,丝毫不受线绳的控制,像一大朵咧开嘴巴绽放的白菜花。旁边留了两行葱,叶子枯黄发黑,猫吖已经把冬天吃的葱挖出来晾干储藏了,地里的留着明年开春发芽了再吃。零星的菠菜和香菜铺展在地面,枝叶油绿油绿的,上面覆盖了一层杂草,更显得菜叶子青绿油亮,这些菜都耐寒,立冬前还能在地里留存一段时间。菜地边沿几株紫色的月季花迎风绽放,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孤傲的挺立在中间,被风吹断的枝干紧贴着坡面,紫色的花朵继续从残枝上汲取着养分,开得鲜艳无比。存生和猫吖下午吃完饭,都来菜地里翻耕一会儿地。地里的树多,能翻的地也零散,只能脚踩着铁锨翻耕,被翻耕过的土地高出地面一层,平整的像铺了一层黑褐色的地毯。高处的苹果树枝上,还有没有采摘的零星苹果,经过霜打的苹果最是多汁甘甜,燕燕三个周末闲下来,就爬到树干上摘下来当零嘴吃。存柱家牛圈窑顶的一片空地全是苹果树,高处没有采摘的国光苹果还很多。那片树林也成了燕燕三个时常光顾的地方,成熟的国光苹果和干枯的树叶颜色大致相同,树梢顶上好多苹果都隐藏在树叶中间。燕燕三个也不着急都找出来,逢着闲暇没有去处,他们便不约而同地爬树找苹果吃。坐在树杈上悠闲的一边吃,看见眼前大个的也摘几个装口袋里。鸟雀扑棱着翅膀在林间乱窜,叽叽喳喳的叫唤着,似乎是在宣誓主权。鸟雀也是吃惯了的,凡是树梢顶上的大苹果,都被它们啄的坑坑洼洼。在鸟啄的苹果背面“咔嚓”一口咬下去,甘甜的果汁在嘴边溅起小水珠,果然如小燕所言,鸟雀啄过的苹果最好吃。 翠霞自从工作调到了城里,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像王家奶奶盼着玉兰一样,存柱媳妇想翠霞了,也是不断的念叨:“这个翠霞,又不是离了十万八千里远,周内忙的在学校,周末了也不知道把娃领上来转一圈。苹果、菜,还有洋芋收拾了这么多吃不完,不会上来装上些拿回去吃去,城里买点啥不得要花钱。唉,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女子娃娃真的都脸朝外,有了婆家就十天半个月不来转一回。翠儿家里还有几亩地要种,公公婆婆年纪大了,经常病病央央的,何立新守着个小卖部,还要时不时的给人送货去,把我女子放家里劳苦的说不成,老的小的都指望着一个人服侍。前天碰上他三妈,说在四中巷碰见霞儿卖白菜呢,婆婆也不给好好看娃,日子也惜慌的没法说。唉!娃娃们小的时候条件不好,人愁的长不大,长大了都各自顾了各自,看着儿和女五六个,到头来还不是剩两个老鳖看家护院……”,存柱媳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存柱唠嗑。存柱坐在炕边的靠背椅子上,那个椅子是他的专座,冬天的时候架上了炉子,他就坐在那里熬罐罐茶,一杯接一杯的吸溜喝。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翠霞妈说的话,也不搭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电视看新闻。他掏出旱烟袋,裁剪好的卷烟纸总是整齐地装在上衣口袋里,卷了一根粗细均匀的旱烟卷,舔了口唾沫把一头卷紧。一会儿窑里便烟雾缭绕,一股刺鼻的烟草味弥漫开来。他和村里抽旱烟的几个老汉一样,旱烟都是自给自足,菜地里专门留一块方地用来种旱烟。院子里的蛇皮袋子上还晾着没有晒干的切碎的烟叶杆。存柱媳妇有气管炎,闻着油烟味就嗓子发痒,一咳嗽就接连着喘不过气来。存柱在窑里抽烟看电视,她便坐在门口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着苕帚扫身上的灰尘,彤彤一个人拿着一把小铁锨在墙角铲土玩。存柱的烟瘾很大,随时随地嘴里都噙着烟,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中间被熏成了焦黄色,像冬天炉子里头烤出来的洋芋,剥掉外面的一层干皮,里面焦黄一片。有一次,他点燃一根烟边抽边给牛添草料,旁边的牛迫不及待的摇摆着头在牛槽里拨弄着吃青草,刚好存柱转头拨草,烟头碰到了牛眼睛下方,牛受到刺激惊的后腿弹跳了起来,头使劲一甩碰到了存柱的肩膀,幸亏牛缰绳也拴得短,存柱感到一阵发麻疼痛,顾不得嘴里的旱烟,烟头掉落在衣襟上,被烧了四五个像麻子大小的洞,万幸的是,存柱没有被伤到。存柱一边干活一边叼着烟,有时存柱媳妇看不惯,就在旁边一个劲的指责:“一天烟火紧的放不下,走走站站嘴里的烟不冒不行,衣服被烧的大孔小眼的,件件穿出来新不新旧不旧的,把人能眼害死”。存柱本来话也不多,他已经习惯了媳妇不断的抱怨和唠叨,他不辩驳也不生气,依然我行我素,一根接一根抽着烟。翠霞、顺利几个偶尔回家了也劝存柱少抽点烟,上了年纪抽多了对身体不好,存柱只是低头卷烟,淡淡地说道:“天底下一层人抽烟呢,也没见几个是因为抽烟抽死的,我一辈子就这么点嗜好,如果把烟戒了还活个啥意思呢!”翠霞几个劝了几次也无济于事,只能拿话宽慰存柱媳妇。翠霞还专门带她去城里医院检查治疗了一段时间,现在她的气管明显好了很多。 跑塬上的班车不经过文邓这条路,下塬的人要坐班车进城,必须到白庙街道或是中学对面的路口等,搭乘跑寨河或是大秦到城里的班车。翠霞每次如果是一个人回来,王家奶奶总是催促着燕燕去打听,等翠霞吃完饭,让燕燕骑着自行车把翠霞送到白庙去打车。燕燕也是非常乐意,翠霞在塬上教书的时候,经常让燕燕陪着她住校值周,翠霞结婚前在家里住的那段时间,燕燕也经常晚上去和翠霞一起住。只要翠霞回到娘家,燕燕和小燕就爱去存柱家。翠霞偶尔也把她买来的擦脸油和洗面奶送给燕燕和小燕用,那可都是电视上广告出来的,燕燕和小燕从来没用过洗面奶,洗脸的时候最多拿香皂搓搓手,然后在脸上抹两下子就行了。看着翠霞在脸上涂抹好几种擦脸油,她们甚是羡慕。回到家洗完脸,她们两个先在脸上抹一层棒棒油,然后还要把猫吖新买来的擦脸油再涂一层。猫吖和村里的几个女人去城里,在商城给她买了一瓶“霞飞”牌子的面霜。那个时候平凉台的广告上经常播出来“霞飞”的广告,“女性魅力,尽在霞飞”,燕燕三个也是耳熟能详。对着镜子,她们两个擦了一层又一层,只顾着擦脸蛋,脖子下面和脸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太阳光晒在阴阳对半的院子里。周末的早上,燕燕和小燕两个对着镜子擦拭了半天,挤来挤去的对着镜子相互取笑。燕燕拿着梳子抿口唾液把空中静电引起的乱发打湿。小时候王家奶奶给她们梳头发时,经常一口唾沫抿湿梳子才给她们梳理,燕燕讨厌闻王家奶奶唾液的味道,经常一脸的嫌弃。现在她自己梳头发时,头顶的头发随着塑料梳子直竖起来,洗脸盆有水的时候就把梳子打湿再梳。着急的时候,她也学着奶奶的样子抿口唾沫在梳子上,说来也怪,她总是感觉自己的唾沫没有冲鼻的味道。王家奶奶坐在门槛边催促着她们赶紧去拉水:“赶紧不拉去,一阵阵人家放水的回家去了,缸里下午做饭的水都不够了。就长了那么个怂样子,对着镜子还能照出来个花嘛,两个猴精的脸上抹了些啥?像是从面缸里栽进去了一样,出去还把人吓一跳,你两个猴精的咋办呢?”燕燕和小燕不以为然,她们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肤白貌美,果然和广告里的明星没什么差别了。兴高采烈的拉着水桶出了门。现在拉水再也不用去白庙或者是张庄排队了,大块地里有一口队里的老井,经过政府部门的批准和翻修后,承包给了大坑坑老三家,一桶水五毛钱,大大的方便了周边几个队里的村民,邓家庄、文家庄的村民都来这里拉水饮用。湾里的水沟因为鲜有人下去挑水饮牛,路被冲的坑坑洼洼,只有放羊的人偶尔赶着羊路过。站在燕燕家场里向对面邓家庄沟望去,偶尔还有一两个人套着驴驮水,不像前几年,山路上人畜来往,人的吆喝声和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惹得村里的骡子一声接一声的嘶叫,燕燕三个偶尔也昂起头也学着吼叫两声,听从山那边传来的回声。颜龙他们在学校也不用去沟里抬水了,每天都有值日生负责去井上拉水。燕燕和小燕拉着水桶出了门,正好碰见老五家会军媳妇刚拉水回来,她们打完招呼后,会军媳妇笑着说:“你们两个今儿个脸上摸了些啥?一个比一个白,本来就长得乖,一白遮三丑,越来越漂亮了”,燕燕和小燕听到有人夸她们,当着面儿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等会军媳妇走远了,一下子高兴的拉着架子车边走边跳,平时坡路上拉着空车都吃力,今天还没有感觉使劲已经到了坡头上。周末在家没有事的时候,她们两个也偷偷的在手指尖上蹭些锅煤,对着镜子描眉毛,然后梳整齐刘海稍加掩盖,如果被猫吖看见,她肯定会唠叨她们不学无术,一天就知道臭美。自从她发现燕燕和小燕偷偷的抹她的擦脸油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说了一大堆激励她们好好学习,长大了有本事了,靠自己想买什么都可以之类的励志话,有时家里来个串门子的亲戚邻居,想起来她就笑着当段子一样说给大伙儿听,一帮女人嘻嘻哈哈的说笑着。燕燕羞的飞红了脸,恨不得有个老鼠洞钻进去躲一躲尴尬。 有一次翠霞回娘家来帮着收拾衣柜,翻出一件她上体校的时候穿过的一件半新不旧的纯棉翻领夹克运动上衣,蓝白相间的颜色,蓝色的胳膊上两道白色的条纹,就拿给燕燕穿。燕燕第一次穿带拉链的衣服,虽然稍微有点宽大,穿到身上却很舒服,燕燕爱的舍不得脱,周末洗干净周一时还穿着去学校,冬天的时候刚好套在棉袄上面当罩衣穿。随着他们三个渐渐长大,猫吖忙着赶集,常常到换季的时候找不到合身穿的衣服。尤其到了冬天,新拆洗的棉袄棉花没有压紧实穿身上比较臃肿,他们前一年穿的衣服套在上面紧紧的裹着,胳膊和肩膀感觉活动不开。王家奶奶笑着说:“看着人好像也没有长多少,一到冬天穿上棉袄袖子短那么一大截,一年年快的,去年穿的衣服到今年就穿上不合适了”。猫吖自从赶集做了生意后,身体也慢慢的发福起来,腰和胯一样圆乎,以前穿的衣服都穿不上了,有两件结婚时娘家陪嫁的棉袄罩衣,她便找出来稍微做了缝改,让燕燕和小燕套在棉袄上面,王家奶奶新赶制的棉袄棉裤比较蓬松,上面再套上大人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就像碾场时用的碌碡一样。猫吖从白银回来时,别人送她的几件穿旧的带帽子宽松大棉袄,冬天卖菜赶集的时候她就套在身上穿,敞篷的三轮车开起来,正好衣服的帽子可以把头和脸包裹起来挡风遮雨。存生当兵的时候穿的军绿大衣已经被他磨蹭的油光锃亮,袖口边上的棉花都裸露了出来。天冷的时候他就穿在身上御寒,身体暖和了他就盖在菜上面给菜取暖。冬天的菜不经冻,芹菜、菠菜这些粘了水的绿菜如果被冻了,颜色发青就不好卖了,买回去也放不了多长时间。冬天赶集时,猫吖把他们大人小孩穿不了的旧衣服都带在车上给菜当被子盖。玉兰每次回来都多多少少拿些平时收集的旧衣服,捡燕燕一家大人小孩能上身穿的拆洗干净带回来,存生穿的衣服都是玉兰拿回来的。这次回家她还专门带回来几双毛线编织的厚袜子和一双军用皮靴,天大冷的时候,存生就穿着去赶集卖菜。没有人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站在三轮车旁边,低头缩着脖子,手捅进两边的衣袖里,包裹着发黄的军绿大衣,来回跺着脚在地上咯噔作响,像是故意卖弄脚上的棉靴。效林时常取笑他说:“你看我姐夫,到底穿的扎实呢么,手一筒,那个架势咋看咋像你们庄里的‘常有理’,缩着脖子片儿烂衫的绕着大柳树转。”他笑着对着存生说:“你把钱揣在口袋里了,心里应该热火呢,装那么个架势,是卖排你脚上的鞋呢?还是害怕我们跟你借钱呢?”效林一边笑着一边打趣存生,存生眯着眼睛抿着嘴只管笑着说:“跟你们年轻人能比吗?我们上了年纪了身上没了火气,跟钱有啥关系呢?叉口里这点钱都还没捂热,一阵阵出去买碳又成了别人的。一头挣八头子等着花,今天的本钱还在这些菜上压着呢”。效林“啧啧啧”的咋吧着嘴巴,拧开盖子喝了口水说:“你们比我早动身三四年,那时候卖菜还没有几个人,那几年就把钱挣了,当我们跟上贩菜的时候,人都多的不像话了,我们还不是一天跟上给你们作伴糊口呢,头几年你们都把钱挣了,现在菜越来越不好卖了,钱也不好挣喽”,猫吖打发走客人把菜盖好,抬头给效林说:“你们可能还想着我们两个这几年把钱存下了,家里的缴消也大,等你供学生你就知道了。刚有几个钱,三个娃就轮流害病。重新分了地,我们这一两年才存了点粮食,一年的化肥,拉碳拉煤,就吃菜不花钱,其他啥都得出去钱。前几年人都往湾里跑,现在都喊叫着在塬上盖房子。平第眼见着开春暖和了就搬塬上了。我听会军家也想办法对地修地方呢,看过几年都啥动静,真的都要搬,你不攒钱盖房也逼的你没办法。”存生轻叹了一口气说:“唉,走一步算一步,谁能说的上,该搬的让人家搬么,他总一年两年搬不走。会军家说着对地呢,现在塬地哪有那么容易对来的。哪怕都搬走了叶无所谓,都搬走了咱们住着还清闲。”猫吖轻笑了一声说:“你还不是没办法了自我安慰着呢,没钱就说没钱的话,理由还充分的不行”。存生取出一块早上拿的馒头,使劲的咬了一口,在嘴巴里只是干嚼着不下咽,憋的嘴巴鼓鼓的凸起。效林笑着说:“你看把我姐夫愁的馍馍都咽不下去了,如果把你愁成这样,我们还咋活呢?你们庄里人还是有钱,像熊渠我们庄里,窑烂的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塬上修房呢,再没有几个人还想着到塬上修房”。猫吖看了看存生,说:“你看你那点出息,人都这么个说呢,还不是都住的好好的,老八家还在洞门上来盖了几间房,那也不是在湾里呢,嘴上都喊叫呢,有几个动弹的呢,没有十来年咱们湾里搬不光,你快把心咽到肚子里好好吃喝。你这个人心大了大的很,小了能用针尖剜”。存生苦笑着唉一声:“我还愁啥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没有往那里多想,是这个馍馍冻住了,我咬了一口急忙放嘴里化不了。我难道就那么点出息,叫你们还把我小看了”,效林和猫吖对视了一下,都抿着嘴笑了起来。 王家奶奶常说:“人一辈子不好过,一口气还在,就争竞这个,争竞那个,没完没了的算计着,没有远虑,还有近忧,磕磕绊绊的一辈子就消停不了。临了临了,气一断,眼一闭,一辈子也就完了。想来活一遭太没意思了,就像白开水一样,淡淡地!只是眼睛睁着不算计也不由自己”。 第七十三章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纷飞,洋洋洒洒的飘舞了三天两夜。清晨,零星的雪花随着冷气在空中徘徊,似春日里随风飘散的柳絮花,轻盈的搁置在墙角的土缝里;有的融入白色的雪堆间;有的被风吹散,在院子里旋转,最后被挡在角落里。落在头发和身上的雪很快就消融了,随着呼气形成水珠凝结在发梢上面。放眼望去一片空灵飘渺,天地万物唯余莽莽,像披上了一层洁白厚重的大毛毯,白的发亮,看久了刺的眼睛睁不开。院子里时常清扫,两边的雪堆像两座厚重的小山一样,存生拉着架子车往外转运。王家奶奶像往常一样起的早,穿好衣服只在窑里活动,打扫完卫生,就盘着腿坐在窗户前向外望去,不时的感叹这一场持续了好几天的大雪。炉子上的水壶被烧热了,呜呜的发出声响,炉火正旺,呼呼往上窜,烟气顺着铁皮管道一直穿梭至山墙外,和飘舞的雪花融合在一起。烟囱的外端有一根铁丝绑着一个奶粉盒挂在下面,防止褐色的水烟气滴落在院子里,或是凑巧滴在人身上,隔一个多月,存生就要记得把里面的污水倒掉,以免溢出来。录音机摆放在偏窑外面的窗台上,播放着戏曲《梁秋燕》,猫吖踮起脚尖拿扫帚打落玉米架上的落雪,嘴里跟着哼唱着。在家里干活时,她时常带着存生的一顶泛黄的军绿帽子,把头发包裹在里面拦挡灰尘。刚扫过的院子很快又被盖上了薄薄一层落雪,低洼处积水的地方被冻住,能看到小块明晃晃的冰面。存生在洞门外铲雪,把拉出来堆积在墙角的雪用铁锨扔到上面的菜地里保墒。狗拉着铁链绳在窝边来回走动,链绳被缠绕在三轮车的车轮下面,它伸长脖子“嗯嗯”的叫唤着,试图引起存生的注意。存生把铁锨立在怀里,唾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了两下子端起一铁锨头积雪倒进菜地,丝毫没有发现狗的召唤。过年猪四平八稳的躺在窝里,半张着嘴巴呼呼大睡,到了冬天它的瞌睡越发的多了起来,肚子饿了才起声张开嘴巴哼哼的叫唤几声,只要解决了吃喝拉撒,它总是一个姿势平躺着睡觉,生活的及其简单。洞门外,燕燕三个在扫雪开路,这条路是老五家和燕燕一家出行的必经路段。老五家一直从他们家坡头扫到燕燕家洞门外,剩下的燕燕家负责扫通。“下雪不冷消雪冷”,颜龙身上已经热乎起来了,他脱下手套塞进口袋里,拿着铁锨在前面铲雪,他和小燕并排行走,向两侧铲雪,燕燕在后面拿着扫帚向两边把积雪扫开,身后一条可以容纳两个人并排走的路露出了土的颜色,其余白茫茫一片。燕燕和小燕也扫热了,她们把围巾扯开挂在胸前。三个人一边玩闹一边扫雪,也不着急着回家。她们倒是玩得不亦乐乎,难得遇见这么厚的积雪,没有清扫过的地方不敢下脚,一脚踩下下去能抹到膝盖,田坎边上的几株野生槐树和山桃树干被大雪压断,横七竖八的栽倒在坡面上。小燕觉得嗓子干痒难耐,随手抓了一把雪捏成团就塞进嘴里,一阵渗透牙齿的冰凉,她脸上的肌肉也跟着抽搐起来。小燕的脸经过一冷一热,脸颊两边像是挂了两块红红的西红柿,于是她又有了一个外号“红苕”,这只是猫吖开玩笑随口说出来的,燕燕和颜龙就记在了心里,时常取笑小燕,燕燕看见小燕绯红的脸蛋,笑着说:“你看圆蛋,脸蛋子红的像红苕一样,穿的圆像个碌碡,抱着头都能在地上打滚”,小燕斜着眼睛瞪一眼,嘟着厚厚的嘴唇愤愤的说:“哼!你看你们两个日眼嘛!一直给我起外号,我又不是没有名字,谁再胡乱给我安外号,我抓一把雪从脖子后头灌下去,老虎不发威,你们一直把我当病猫看待”,还没等小燕说完,燕燕顺手抓起一把雪上前塞进了小燕的脖子里,小燕“唉吆”一声,缩着脖子,瞬间感觉脊背一阵清凉难耐。小燕气急败坏,铲起铁锨雪就往燕燕身上倒去,燕燕拖着扫帚早已退后,拿起扫帚来回挡着飞来的雪花,咧着嘴一边哈哈大笑,还不忘嘴里念念有词:“来呀来呀我不怕,我是白庙塬上的老大。爱告状就告去,我也不害怕,权当你喝马尿去”,小燕恨得牙齿相互打磨,一把雪一把雪的扔向燕燕,几乎都没有打着。燕燕得意地手舞足蹈,拿着扫帚在眼前招摇。颜龙轻触了小燕一下,使了个眼色给她,小燕瞬间明白了。颜龙朝燕燕说:“大姐姐,你再不猴精了,赶紧跑完了回,一阵爸爸喊开了”,颜龙抿着嘴朝小燕挤眼睛,燕燕并步上前低头扫雪,趁她不注意,颜龙和小燕每人抓起一大把雪团扔向燕燕,雪团像发射的炮弹一样,“嗖嗖嗖”的打在燕燕身上,燕燕慌忙抱住头,雪花倒进脖子里,顺着脊背冷到了腰间,燕燕来不及反抗,只感觉全身一阵冰凉,她抖动着身躯不断地“嗷嗷”叫唤,告饶求情。存生已经铲完了积雪,走出洞门喊燕燕三个:“你们三个不敢给安顿个活干,像磨洋工一样磨蹭着,让扫路呢,三个叽里哇啦的玩雪去了,你看把棉窝窝鞋弄湿了,进去你妈不骂才怪呢,赶紧扫通了往回走”。存生厉声喝道,燕燕三个还是比较害怕存生的,别看他平日里很少唠叨打骂他们三个,他们反倒对存生心存敬畏。不像猫吖经常数落调教他们,猫吖在一旁不停的说着,他们便在心里不停地辩驳,只是不敢说不口而已。对待王家奶奶就更是一种姿态了,王家奶奶一边像念经一样的念叨,他们还是各行其事不搭理,喊叫的不行了,也会嘟囔着嘴的怼几句回去,经常气的王家奶奶拍打着大腿面哀叹:“把他这三个碎先人,人大了牙叉骨上劲也大了,顿不顿就怼我,一点点家教都没了,等着我回来了给你爸你妈说,他们一走我直接一个个喊不动弹,光想着胡猴”,燕燕三个已经习惯了王家奶奶的作风,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绝不会回来告状,在他们心里,王家奶奶可以是年老爱唠叨的奶奶级长辈,也可以是他们三个随意相处的同伙。他们有胆量惹王家奶奶生气,自然有能耐哄得她开心释怀。 晌午时分,微弱的阳光透过昏暗的云层照下来,清冷的寒风吹过耳边像针划过皮肤,越发的寒气逼人。女人们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做针线织毛衣,男人们有补不完的觉,喝再浓的罐罐茶都可以倒头便睡。猫吖故意踹了存生一脚,存生被惊醒,眼珠子转了两圈,满脸的不情愿“唉——哎”两声,又转过身沉沉的睡着了。猫吖低声念叨:“你上一辈子肯定是猪变过来的,瞌睡虫附身了吧,咋那么多瞌睡,只要人不叫,能把头睡扁,天光神,还有你这号人!”下雪天的寒冷,丝毫不影响孩子们的好兴致,雪天几乎都会停电。再说,电视上白天也没有他们喜欢看的动画片,能收来的三个频道播放的节目他们也不感兴趣。有时正看到兴头上,王家奶奶便不断的催促关电视,生怕费电要多交电费钱。燕燕三个假装出门上厕所,拿着棍子在没有被踩踏的雪地里胡乱涂鸦,一边画丁老头一边振振有词:“一个丁老汉,该我两个蛋,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还,去你妈的个蛋,三根韭菜三毛三……”边说抡起棍子画,一会儿功夫,头顶三根头发的老头子就在躺在了雪里。小燕最喜欢在雪里踩脚印,像兔子一样并着脚蹦跳着向前,后面一排排齐整的脚印留在雪面上。颜龙拿着一根长树枝,不停地在积雪上乱打,洁白如玉的雪地一会儿就被糟践的凌乱不堪。燕燕故意把小燕引逗在一棵挂满落雪的柳树下,一边分散小燕的注意力,一边迅速的摇动树枝,还不等她跑开,落雪哗啦啦的打落在她头上和脊背上。这可乐坏了小燕,虽然她是受害者,看到燕燕也自投罗网,她幸灾乐祸的一边拍打身上的落雪,一边取笑燕燕:“看你个怂式样子,害人害己,自作自受。你头上的雪像顶了个孝帽子一样,哈哈哈,还想捉弄我呢,我其实早都知道呢,就是跑的有点迟了”,燕燕自己也央央不乐,一脚踢踹在雪地里,把雪花踢的开了花,她感觉鞋筐里一阵冰凉,似乎袜子也被打湿了。颜龙的两只招风耳被冻得通红,脸颊上被冻出了皴皮,像干涸的河床裂了许多小缝隙。抓雪后手指头被冻得麻木,他们便把手塞进衣襟下贴近肚子取暖。早在下雪前,燕燕的手上就被冻伤了,指头上冻了几小块硬疙瘩,一到晚上发痒难耐,她便不断的抠挠,在床单上磨蹭止痒。今年他们的脚上倒还幸免了,没有被冻伤,过冬前玉兰拿回来几双羊毛线织成的厚袜子,他们便套在自己的袜子上面穿,反正冬天的棉窝窝鞋猫吖也做的大出正常尺码,一年做一双,可以省惜着穿两年。现在做鞋比以前简便多了,只要把鞋面纳好,集市上有卖的胶皮鞋底,缝纫机上飞针走线做几双鞋垫,拿到集市上给修鞋的师傅几分钟就订好一双鞋。早在秋天的时候,秀梅来家里住了几天,帮着猫吖把冬天穿的鞋面鞋垫都做好了。秀梅的针线比猫吖细致,早在没有出嫁前,她绣的鞋垫在熊渠庄里头都是数一数二的精致,上面的花和鸳鸯逼真的像是照相机拍出来的实物。这几年农村出嫁女儿,也不像以前流行姑娘家做鞋垫,试试她们的针线功夫。猫吖也没有刻意要求燕燕和小燕学着做一些针线活儿,一心期望她们能向翠霞那样,将来端上公家的铁饭碗。燕燕和小燕也对做鞋垫、织毛衣这些针线活儿不感兴趣,有点空闲喜欢照镜子胡打扮,把自己画的鬼迷日眼的吓唬人,要不就和湾里的一帮小孩子满塬疯跑,用王家奶奶的话说,“一天像个疯狗一样到处乱窜,一点儿也没有个女子娃娃的样子,按照过去都能纳鞋做鞋垫了,一点点针线都不想着学,将来出嫁了,手掉顺啥都不会做,看婆家不打得垫了牛圈”。靠近坟地的山地里新架起了一个高大的高压电缆,他们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爬到第二层上面的架子坐在上面看,腿掉在空中自然的摇摆,有时候几个人说说笑笑就忘记了回家,直到山里传来王家奶奶的喊叫声。一会儿,婷婷和兵兵也寻着声音赶来了,一见面,他们便兴奋地说起昨天吃兔肉的事情。福祥去他们家苹果园里捡拾被雪压断的树枝,看到一只出来觅食的兔子一头栽进了雪地里,他便上前轻而易举的捉了一只兔子。燕燕眼珠子一转便不禁感叹:“原来这就是现实版的守株待兔,咱们也往坟地里走,或许运气好的话,咱们也能瞎猫碰个死耗子,捉几只兔子回家炖了,美美的解个馋”,颜龙伸出舌头舔着嘴唇,赶紧煽动大家:“走走走,快走,说不定咱们一人能拉一只,只要找见兔子脚印顺着往前走就能抓到兔子。”小燕和婷婷还有点犹豫,她们两个胆子小,担心兔子急眼了咬到手指头。燕燕早已带头下了老五家的斜坡里,她们只好跟了上去。背阳的墙角被风吹集的雪堆经过几天的风寒,已经被冻住了,他们小心翼翼的走在上面,如屡薄冰却自得其乐。地里的新雪一脚踩下去看不见鞋,小燕和婷婷跟在后面叽里哇啦的又说又笑,喊着前面的等着她们俩,燕燕回头看了看,厉声吼道:“但凡有个兔子,都叫你们两个吓跑了,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颜龙和兵兵一边踉跄的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看有没有兔子脚印。约莫过了很长时间,他们五个人还没有走出坎边的一块麦田,更不要说发现兔子脚印了。小燕和婷婷知难而退便停滞不前,站在地头的雪堆上看着他们。婷婷双手遮着嘴巴大声喊:“不敢再走了,坟地里有鬼,万一被鬼追上,雪地里想跑都跑不出去”。燕燕听到鬼字,突然身体一震,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脑海里便出现了电视剧《聊斋》情景,不由得毛发倒竖,“啊”一声掉头往回跑,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挣扎。颜龙和兵兵倒是不害怕,看见燕燕慌张的返回,他们也没有了兴致。燕燕一慌张脚底下失了平衡,一头栽倒进雪里,直接来了个狗吃屎,惹得几个人哈哈大笑。兵兵笑着说道:“咱们兔子没捡着,倒像是被鬼追了一样”,燕燕来不及拍打身上的雪,赶紧走到颜龙和兵兵的前面,这样她才稍稍感觉有了安全感。听多了大人们聊天时说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由得她对神灵诡异的事反应敏感。有一年三十晚上,塬上大坑坑的老大来家里给王家奶奶拜年,坐在炕头边说起他有一天半夜遇见前妻鬼魂来家里翻箱倒柜的经历,说的有鼻子有眼,来不得半点质疑。燕燕三个听的时候津津有味,在之后的几天里,只要一到夜晚,看着周围黑不隆咚,他们三个便会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在院子里活动都要结伴同行。存生偶尔也说起年轻的时候跟着大人们四处跑,听到的和见到的一些古怪事情。让燕燕三个印象最深的是,存生说岁坑坑老四亲眼见到过坟头上的白狐狸,明明看的真真切切,走近却什么都没有了,坟头上只盘踞了一条粗壮的菜花蛇,悠闲的吐着信子。有时庄里也会发生一些怪异的事,家里没了人办丧事,会有近亲接连鬼魂附身,瞬间倒地,口吐白沫翻白眼,全身莫名其妙的抽搐,偶尔也说些有的没的地怪话。塬上人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谁家里发生点怪事儿,或者家里人生病久治不愈,便会去庙里求神卜卦,每个队里都有一个能和神沟通的会长,经历过“神灵”层层考验的人才会当选。庙神通过他下界坐镇,卜卦开方,指点迷津后化几道镇宅除祟的符,或烧化喝掉或在指定的地方烧掉。经受病痛折磨的人吃了庙神开的方子,也会感觉身心舒畅很多。就在今年初冬,猫吖一直晚睡不宁做噩梦,一直都胆大的她感觉一到晚上身后老是有人跟着她。碰巧福祥妈在家里请神坐镇给她瞧病,存生和猫吖也就跑去求神卜卦,原来是猫吖经常夜半出门,三魂七魄不齐全导致。男人家阳气盛,所以存生安然无恙。以后的几天,每到晚上八点,猫吖都会喝下去庙神开的符,其实就是一道黄纸,烧化用水冲喝下去。存生领着燕燕三个从家出发一直走到十字路口,他们三个一边走一边念叨“妈,回来”,存生随后答应“回来了”,接连七个晚上都是这样。说来也怪,从那以后,猫吖睡觉也安稳了,她自己说一个人半夜没存生陪伴也敢去大门外。燕燕独自纳闷,“是不是自己也被吓得丢了魂魄,才会到晚上格外害怕”,于是她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存生和猫吖,小燕和颜龙也齐声附和,存生笑着说:“小孩子哪有什么魂魄,你们三个还不是自己吓唬自己。这些东西信就有,不信就没有,你们是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燕燕对存生的话弄的一头雾水,不得开解也只能作罢。后来他们道听途说,碎坑坑老四媳妇上辈子是狐狸精转世,燕燕三个更加确信这世间有鬼魂存在,像《聊斋》演的那样,都是天黑了出来游荡。每次碰见老四媳妇,虽然她肥胖的身形和灿烂的笑容怎么看都和狐狸沾不上半点关系,他们依旧都充满敬畏感,说话恭恭敬敬,有种学生给老师交作业的矛盾感。 冬天的晚上夜格外的漆黑,他们三个出门尿尿都要约好一起,院子里亮着灯,还要拿着手电筒照亮,约好一起提裤子往里跑。小燕经常半拎着裤子跟在后面追,一边“妈呀”的连吼带叫,一边责怪燕燕和颜龙说话不算数。 第七十四章 寒冬腊月大冷的时候,洗干净晾在崩绳上的衣服,水还没有控干就被冻结成片状,像一片片不成形的铁板,硬邦邦的横在院子中央,衣服下面挂着细长的冰棱条,有的晶莹剔透,有的浑浊呈灰黑色。冬天衣服厚实,洗一次衣服得多半天时间。每件衣服上都能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存生的衣领经常被磨得黝黑发亮。猫吖不三令五申的催促存生换,存生永远想不起来他应该换身上的衣服。两个人经常因为存生不换衣服拌嘴,猫吖拿着存生的一件外套,翻开领口让存生过目,愤愤地唠叨:“你说你懒得能睡着吃,求爷爷告奶奶的叫你换衣服,脏的人都看不过眼了,你还口口声声的说才换上几天,你不嫌脏了,我还嫌你脏呢,你说你这个人,换个衣服能耽误你多长时间?又不叫你爬刀山下火海,把你推辞多的放不下,你自己看看领口袖子成啥样子了?油光发亮的能当镜子照。天光神!哪来这么窝囊的人来?幸亏都是黑颜色,不然把人能恶心死。”存生不说话,只是呲着牙笑嘻嘻的看着猫吖。洗衣服的时候,猫吖一边在搓板上使劲的搓洗衣领一边还在不停地唠叨,小燕坐在旁边用手搓揉小件衣物,猫吖洗完一件她接过来淘洗第二水,遇到大件的衣裤,她和燕燕两个人便每人抓住一头一起拧干,燕燕再放进水桶里淘洗完第三遍,顺便负责把拧干的衣服搭在崩绳上。颜龙也不闲着,给她们三个打杂跑堂。猫吖不时提醒燕燕说:“你看你的水变了颜色,就把水倒进盆里,你再舀清水淘洗一遍,洗出来的水清澈了再晾崩绳上。”燕燕嘴上答应着,看着筒里的水逐渐由清澈变得浑浊,心想洗完下一件再换水,不觉已经过手三四件。于是,衣服下面被冻结的冰棱颜色也是深浅不同。颜龙最喜欢拿冻僵硬的衣服当靶子使,半蹲着扎好马步,对着硬邦邦的衣服,手掌在胸前来回推动着运气,半眯着眼睛,气定神闲的说着:“乾隆十八掌”,接而一垂接垂的捶打在衣服上,一副打跆拳道的姿势,拍打的“啪哒”作响,脚尖踮起在地面上用力磨蹭。猫吖听到动静在厨房里喊着说:“颜龙,我看你手痒痒的没地方放,猪圈上头有方土眼看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你有这拳脚功夫,出去站在猪圈对面,像电视上的人一样,三垂两拳头,或许那些土看见你就害怕的自己滚落下来了,省得人成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塌方了把过年猪压死。你外爷骂得话了,你一天手闲的得个蝎子捉上,要不你去拿一块碳洗去,看能洗干净嘛。手咋那么闲呢!衣服直接冻硬绑了,像你那样捶,几下子就拦腰截断了,再不行了对着墙打,说不定还能练成铁拳头”。猫吖说话的语气中带着点开玩笑,又像是在责备,一时间颜龙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便停止了捶打,舌头像哈巴狗一样探出来笑着,一溜烟儿跑进窑里去了。不一会儿,他又把衣服下面挂的冰棱折断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一点点的融化成水。有时也放在炉面上烧,听着水珠“滋滋滋”跳腾着在炉面翻滚,一会儿功夫就消失殆尽,炉面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印渍。王家奶奶坐在炕头上看着,嘴里低声念叨:“这个娃娃呀,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手闲的真个得个蝎子捉上,一阵阵都不消停,惹得猪狗都嫌弃”。 熬过了年前的大扫除,终于盼来了年三十,燕燕三个穿上新赶制的衣服和鞋子,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后,不由得相互间说话也和气了,语气也温柔了。猫吖打趣他们说:“三个猴精的像没穿过新衣服一样,说话垫着舌尖尖,小心把舌头咬了。这两年比起你们小时候好到哪里去了,年年穿的新衣服,吃的穿的没亏待过你们,远的不说,光在咱们庄里,谁家娃娃能像你们三个,从里到外焕然一新。社会是好了,还是有穷的很的人家,不如咱们的也多的是。昨天跟集,河道里一个女人穿的片儿烂衫,拿了二十块钱治办年货,现在的几十块钱能买点啥东西,几根根韭菜就花了两块钱。我和你爸爸卖菜虽说辛苦点,但是这几年咱们家里殷实多了,你们三个也没有受啥吃亏。想起那几年你爸爸在预制厂,粮食不够吃,钱也不好挣,一个月等不到发几块钱的工资。屋漏偏逢连阴雨,你们三个一个害病,就像传染呢一样,这个没好利索,另一个又跟上了,光到你五大跟前赊账我都不好意思了。唉!那几年的日子提起都是心酸,快的,一晃就是几十年。燕燕快去看你奶奶吊针挂完了没有,操心着不要又滚针了。”王家奶奶躺在炕上,她这两天受了风寒感冒,头脑犯晕涨疼,吃了两天的药不管用,她开始心里烦躁不安便胡思乱想,总是不停地念叨:是不是她得了什么要命的症结,往常稍微头疼脑热,拿土办法送一两回,吃点安乃近片就能管用,这次怎么加了几样子药还不见好,浑身上下一点劲都没有。她老是担心她连年都过不去,死不了又不叫人精神,简直是活受罪。存生喊着燕燕去请老五来给王家奶奶输液。老五背来了药箱给她扎完针后便离开了,等输完液燕燕三个无论谁都会拔掉针头。王家奶奶平躺着,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落。眼睛盯着墙上的输液管,不时地哀叹:“唉!一年不胜一年了,害个感冒不挂点针都好不起来。肯定那前儿个太阳好,洗了个脚把我着凉了。老了老了还消薄的不行了”。 玉兰赶在王家奶奶过生日前回到了家里,老两口只带了燕子一个。燕子已经7岁了,出落的浓眉大眼,粉嘟嘟的嘴唇,笑起来嘴角边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玉兰两口子对燕子视若珍宝,比转明家的安子还要偏爱几分。燕子名义上是转社两口子的孩子,从小就在玉兰身边长大,加上转社两口子对燕子也淡漠疏于教养,燕子很少被领回家住,对自己的父母既陌生又熟悉。王家奶奶看见玉兰两口子进了大门,顿时眉开眼笑,来不及拿上拐棍,赶紧迎上去语气里带点埋怨的说:“我还以为你今年个忙的来不了了,天冷路上也不好走,你们还领个娃,来一趟不容易,我又好着呢,你们那么远跑来干啥来了!”燕燕赶紧接过话茬来说:“你不是前两天都念叨着骂我姑姑呢吗?嫌人家光知道看孙子过日子,把你这个老婆子忘到脑后头了。我姑姑来了,你又嫌人家来了,你说你到底想让来还是不让来呢?”燕燕的话惹得大家都笑了。王家奶奶指着燕燕笑着骂道:“她这个碎猴溜精,翻舌倒是能行。我啥时候说过那样的话,你赶紧把燕子往进领,让娃进碗里炉子旁边暖和着,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玉兰搀扶着王家奶奶一边进屋一边嘘寒问暖,王家奶奶眉眼里始终带着笑容。存生小声给玉兰女婿说:“老婆子这几天想你们了,一天听见狗叫,赶紧探出头看是不是你们来了。催了我好几次,让我给你们打个电话,我想着你们也有个忙闲,还有两个娃搅和着……”,猫吖跟着进了屋,脚还没站稳,王家奶奶便催促起来:“燕燕妈,你赶紧生火,看做点啥饭,你姐姐远路上来,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肚子可能都饿了”,猫吖笑着开玩笑说:“你看妈心偏吗?我还准备拉几句闲话才收拾做饭,妈害怕把你们饿着了,催着我赶紧做饭。”玉兰和女婿连忙笑着说道:“不饿不饿,早上起来吃得饱”。王家奶奶拉了拉衣襟接着说:“不饿才怪呢,坐车里颠簸上费人很,你们大人不饿,燕子都要吃饭了”。燕子听见王家奶奶说她,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她一进门就跟燕燕三个凑在一块儿叽里咕噜的玩笑着,一点也不拘束。每次玉兰回老家,燕子都跟着她一块回来,对于这里,燕子一点儿也不陌生。学校还没放寒假,燕子就早早提醒玉兰,放了寒假,要跟着她们一起回老家看太奶奶。 正月十五这天,家里来来往往的亲戚都凑到了一块。很多知道王家奶奶正月十五生日的亲戚都赶在这天来家里。存生忙着端茶倒水,陪吃陪喝招呼亲戚。猫吖系着围裙几乎整天都在锅台前忙活着。塬上的老规矩,家里来了亲戚,不管有没有吃饭,主人家都要做饭招呼亲戚吃一口。最简单就是煮机器面,存生知道玉兰女婿爱吃塬上的酸汤臊子面,又专门去压了一簸箕的细面,备着十五这天招呼亲戚吃。王家奶奶特意穿上了年三十晚上才穿的蓝色印花绸缎衣服,盘腿坐在靠窗户的炕角,不断的招呼旁边的亲戚:“你再吃一碗面,正月里就这样,走到哪吃到哪。不吃面了嗑瓜子,喝茶,还有花生……存生,你看桌子上都没有面了,赶紧喊燕燕叫往来端……”,王家奶奶着急的坐在炕上不停地指挥着,生怕怠慢了亲戚。玉兰挨着王家奶奶坐在炕头上说:“妈,你消停坐炕上缓着,都是自个的亲戚,饭不来了稍微等一下也无妨,他大舅母也在锅台上帮忙下饭,一阵阵就端上来,你把你吃饱再不要操心别人的闲事了”,玉兰说着拿出手帕给王家奶奶擦了擦嘴角,王家奶奶平时最厌烦听人怼她爱管闲事,不管是谁她都要怼回去的。燕燕三个要这样说,她肯定一口唾沫溅出去,骂道:“去你奶奶的腿儿,牙叉骨头子上劲越发大了,我不管闲事你们一个个咋大的?”,猫吖即使对王家奶奶有意见,也是背地里在存生面前嚼舌根,存生偶尔也当面怼王家奶奶,说她“咸吃萝卜淡操心”,让她吃饱了安稳坐着,王家奶奶顿时阴沉着脸不说话,等存生出去了她才一个人愤愤的骂:“去你妈的!都一个个能成了,日子过好了,开始嫌我话多爱管闲事了。你像是我荒山上拾来的,不知道自己自己姓啥,一点点出息都没有。耳根子软的,女人枕头旁边煽点风,你就能把一架山烧着……没出息的样子!”燕燕听见了就把原话传给了猫吖,猫吖笑着打趣存生说:“你妈说你是荒山上拾来的,耳根子软的拿泥巴捏出来的”,存生总是“啧啧啧”的咋吧嘴巴,瞪一眼猫吖也不反驳。燕燕心里老是有个疑惑,她想弄清楚到底存生是不是捡来的。等到王家奶奶使唤她干完活,她趁着机会便向王家奶奶求证,得到的答案都是王家奶奶斩钉截铁的肯定。燕燕便更纳闷了,既然不是亲生的,奶奶为什么还要跟着存生,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他们带孩子,照料家里大小事宜。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伴随着她度过了整个童年。 院子的墙角边,堆放着晚上迎社火燃剩的鞭炮和垃圾。燕燕三个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燕燕和小燕用脚在一堆垃圾里拨来拨去,挑捡没有燃尽的鞭炮。颜龙把没有了火捻子的小根炮拦腰折断,倒出里面的火药,摆放成了一条弯曲的火线。颜龙说:“再找不见就不要了,这些就够了,等着我去点一根香拿来给你们两个露一手”,说话间颜龙起身跑进了窑洞,拿出一根燃烧正旺的香条出来,边走边用嘴不断的吹,露出一点红红的火头出来。小燕胆子小,赶紧退后几步,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燕燕笑着说:“这又不是放炮呢,能给你‘啪啪’响动一两声,这是火药不响,你看你那个屁胆子,先把耳朵一捂。颜龙,快拿来点,墙根底下背光,点着颜色好看”,颜龙蹲下把身子前倾,吹了一口香赶紧靠近火药,随着一阵“呲啦啦”的声响,淡蓝色的火苗顺着摆好的队形向前奔腾燃烧,一会儿的功夫就燃烧殆尽,地上留下一条灰黑色的波浪线,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儿。颜龙得意地笑道:“怎么个?这个厉害吧,现在是白天如果放到晚上点着颜色还有红的、蓝的,看起来更刺激。我给你们说,三十晚上我们跟着那些哥哥去拜年,走到岁成大大家里,燕霞和军子拾了一大把没有捻子的炮头,我们给倒出来在地上点着了,好看的不得了。你们知道兵兵的脸上是咋回事吗?”燕燕和小燕摇摇头,颜龙故作神秘的笑了笑说:“兵兵拿了一根大炮放雪堆里点着,急忙没有动静,准备跑过去看咋回事儿,没料想刚到跟前,炮从雪堆里崩裂了出来,飞出来的火渣子溅了出来,衣服裤子都烧了些窟窿,幸亏他把脸捂住了,才一两个疤痕。啧啧啧!兵兵一下子跳起来叫唤着,福祥哥出来把我们挨齐骂了一顿,把兵兵踢了两脚。”燕燕拿苕帚把垃圾扫到墙角,接着说:“你们还不是‘狗改不了吃屎’,你看曹龙那天来,手掌伸开成啥样子了,像爸爸抽烟的手指头一样,他还耍大拿拿到手里放大炮,小心看还把指头炸没了呢。你个二杆子可不敢逞能,你听熊渠外奶家庄里,说是谁家娃娃放炮把大拇指头都炸断了”,燕燕看看自己的大拇指,想起被鞭炮炸的情景,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哎妈呀,想起来都头皮发麻,就是吗?圆蛋”,燕燕转头想要争得小燕的一致意见,小燕撇撇嘴,头像拨浪鼓一样点着,说:“这些娃胆子也太大了,大人放炮有时都要拿个棍子吊起来,他们还耍大拿,真的是自作自受。”小燕转头一巴掌推了颜龙一把说:“你可不敢逞能,小心我给妈告状,叫你顶转头都不是啥大事,万一把手指头炸断了,你娃连媳妇都寻不下,王家以后就断子绝孙了”,燕燕连忙在地上“呸呸呸”的吐唾沫,完了拿脚在地上踩几下,堆了小燕一把说:“我说你把书念到头里头去了你还不相信,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把你个白糖书生,手指头断了至于断子绝孙吗?大不了就是寻个丑模样的媳妇,你看电视上演的,有的人残疾了不是也娶到老婆了吗?你一下子说的危言耸听吓唬人”。颜龙手掌撑开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道:“你们两个像没拴笼统的野马一样,越扯越远了。我手指头不是好好的嘛!”颜龙晃荡着自己的五指说:“奶奶说了,把你们两个卖了才给我换媳妇呢。把圆蛋嫁到贾洼贾万善家,那可是咱们塬上的万元户,一上贾洼坡头,谁都知道梨花塬上有个贾万善,贼有钱了。把燕燕给到川里的财东家,你就是少奶奶的待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日子美劲的茬大!关键问题是啥你们知道吗?你们两个这么个怂样子人家怕瞧不上!哈哈哈!这叫白日做梦!”颜龙故意抿着嘴挤着右眼,一副坏怀的表情。燕燕横眉冷对瞪着颜龙,随手轮起了苕帚准备打颜龙,颜龙话没说完就像洞门跑去,燕燕跟着追了出去,一边笑着骂道:“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皮痒痒的想挨苕帚疙瘩了”。小燕在原地跺着脚,胳膊在两边甩开了大声喊:“妈,你看你们颜龙又骂我了,他说我这个怂样子没人要……”。 第七十五章 正月里农闲,城里务工的年轻人都回到了农村过年,把时下城里流行的一些娱乐活动也带了回来,村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猫吖性本爱热闹,最近又痴迷上了跳舞。年前特意进城在商城买了几盘舞曲磁带,想着趁正月里好好热闹一番。到了晚上,月牙弯弯挂在院墙的榆钱树稍上,旁边的北极星格外的明亮。打开挂在正窑山墙外的灯泡,比起窑里25瓦的灯泡,院子里50瓦的灯泡照得院子昏黄一片,却有了天然的灯光效果。燕燕三个喜欢在灯光下踩着影子转圈圈,或是相互追逐着踩踏影子,尤其彼此发生了摩擦,不能以武力制服,便追踩着影子泄愤,小燕咯咯的笑着追在后面,时不时发出哇哇的大喊大叫声。录音机搁置在外面的窗台上,音量以最大的声音播放着猫吖最爱跳的舞曲《九妹》,歌声飘过院子里的高墙随风扩散,传入志同道合的人耳朵里。不一会儿,狗朝着洞门外跳起来“汪汪”叫唤,猫吖已经换上了高跟鞋,听见狗叫连忙加快脚步出门挡狗迎接,高跟鞋在地面上噔噔作响。猫吖经常提醒燕燕和小燕,跳舞时要稍微惦着点脚尖看起来才好看,脚踏实地的跳不叫跳舞那叫走步,本来女人个头没有男人高,垫点脚尖自己跳起来轻松,所以跳舞的时候女人一般都穿带跟的鞋。燕燕和小燕也想有一双高跟鞋,她们偶尔也偷偷穿着猫吖的高跟鞋过把瘾,脚放在诺大的鞋眶里,走起路来颠三倒四,她们直言穿高跟鞋太受罪了,情愿一辈子都不穿那玩意儿。周围三三两两的人陆续结伴而来,这已经是他们不约而同的习惯,进门站在院子里寒暄几句闲话,猫吖热情的招呼着大家,拉拢安排舞伴让大家都活动起来。院子里的女人们刚开始都是一番相互推辞和谦让,备战是男士里面跳舞跳的最好的,他见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便笑着说:“你看你们这些人,咱们来是为了跳舞来了,放着音乐咚咚的响着,咱们又不是大姑娘上轿第一回了,都是一个庄里的人,谁没有拉过谁的手,这些女人家还都不好意思的干啥呢!来!我把胜利媳妇拉上先跳起来”,雪霞听见备战叫她,回头看了看胜利,带着笑意磨蹭着脚尖笑着走过去,边走边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可不会跳,再把你皮鞋踩脏了,你可不要怪我哈”,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秀英笑着说道:“你豁出去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备战的皮鞋老是油光锃亮的,踩烂了他买新的去”,备战笑着指了指秀英说:“哎——哎!一百多块的皮鞋呢,不应该跳几下子舞就踩坏了的,看你说的胜利媳妇都不敢和我跳了,来!都赶紧跳起来,放着这么好的音乐,不跳糟蹋了!”备战带着雪霞在院子里踩着音乐节凑跳了起来,大家陆续凑成一对对,也有的站在旁边看着。狗似乎已经习惯了接二连三到来的人群,叫一声打个招呼也不再纠缠,蜷曲着身子趴在窝边上。王家奶奶坐在炕上探出头看着院子里,窑里的人进进出出,抬高了嗓门和王家奶奶说笑。老四媳妇双手筒在袖子里看着大家伙儿在院子里五花八门的扭着。存生提着水壶出门灌水,故意打趣道:“看啥呢,跟上跳几下子就会了,站着冷嗖嗖的不如进窑里烤火去了”,老四媳妇笑着说:“我看人家年轻人跳的好,我还不会跳,等着让你把我拉上跳呢,不知道咱们两个谁踏谁的鞋呢!”存生丢了嘴里抽的烟,脚尖在上面来回踩灭烟头,笑着说道:“还等着跟我跳呢,看我像狗熊一样走那几步,还把你带的老腰闪了呢”,旁边老八媳妇听见了,她尖声尖气的笑道:“谁说老地主不会跳,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在磨坊院子里扭那几下子,还真像回事呢,忽闪忽闪的就是太费人腰了,哈哈哈!你赶紧把水灌上了,出来拉着嫂子跳一曲。”存生咧着嘴笑着说:“么嘛哒!你就等着看我的戏糊精呢,等着噢——”,存生提着水壶掀开门帘进了窑里,老八媳妇笑着在后面追喊道:“老地主,你像鳖一样缩窑里怕不出来了,你不出来我可进来拉你来呢,哈哈哈”。晚上九点左右,院子里站满了人,还有喝完酒散了场子的人陆续赶来,平时蔫了吧唧不爱说话的人也趁着酒兴翩翩起舞,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着似的,相互碰撞着,惹得大家伙儿嬉笑不止。存生被老八媳妇生拉硬拽了出来,踩着沉重的步伐,带着老四媳妇在院子边缘绕,两个人像两块木头板,脚底下相互踩踏,只是上下颠倒着肩膀和胳膊跟着音乐的节凑晃荡,惹得大家笑的直不起腰来。颜龙带领着一帮孩子在牛圈旁边放零散的鞭炮,故意跟在存生身后,几个人排成一排,模仿着存生的姿势来回摇摆,抖落着肩膀两脚在地上跳跃,活像一群作怪的僵尸在行走。猫吖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天光神!这个人也越活越像个碎娃娃了,故意在那出丑,扭的惹人笑”,老八媳妇接过来说:“人就要这样子呢,笑一笑十年笑,现在人活的活泛多了,不像前两年,除了看电视再没个啥乐子,这音乐响上,人跳上笑上,烦恼少了日子也好过。明儿个晚上都到我们家来祸腾来,小慧明晚上也回来呢,听我说咱们塬上热闹的,也心热的在城里坐不住”,燕燕和小燕听见小慧也回来,高兴的跳了起来。要知道,她们最初接触双人舞,还是基于小慧的煽动和鼓励,虽然只是学到了点皮毛而已。猫吖的兴致尤其高涨,闲下来就放开录音机练习,拉着燕燕三个在地上跳,燕燕三个可没那耐心,借着上厕所一个个都开溜了,存生见猫吖把录音机拿来,早早的躲开了,猫吖便一个人抱着个小木凳在窑里惦着脚尖一边唱一边跳。燕燕三个对耳熟能详的舞曲也是随口就来,颜龙偶尔阴阳怪气的唱起《杜十娘》,唱到“郎君呀,你是不是饿的慌,如果你饿得慌,对我十娘讲,十娘我给你做面汤……”他总是意味深长的拉长声腔,倾斜着脑袋,紧闭双眼,手在胸前挥舞,踮起脚尖在地上来回走动,一副陶醉忘我的境界,惹得燕燕和小燕忍不住哈哈大笑,王家奶奶在炕边上抿着嘴笑着说:“让你上学念书愁的像上刀山下火海去呢一样,人催一遍一遍起不来,学起那没正形的玩意儿你怪点点倒是多,一学就会。” 存生的搞怪把大家伙儿的兴致带到了高潮,胜利在一堆磁带里翻出了一盘劲爆舞曲,鼓点节奏震得录音机发抖,院子里也沸腾开来了,备战、胜利、义学几个带头跳了起来,别看这些庄稼汉,平日里个个大老粗的架势,走路还带点弯腰驼背,跳起舞来完全像变幻了一个人,身姿曼妙,脚下似行云流水般轻盈。尤其义学,喝酒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脚底下像是踩踏不实,随时看着都有可能被自己绊倒,却能一次次的巧妙避开,简直是现实版本的醉拳舞,一帮小孩跟在旁边模仿。他笑脸盈盈的边跳边和站在旁边的几个长辈婶妈打招呼。除了老四媳妇几个年老的站在边上围观,其他人都跃跃欲试,跟在会跳的后面开心的学,院子表面的浮土被皮鞋剐蹭起,灰尘像烟雾弹一般笼罩在人群当中。直到大家都跳出了一身汗,醉酒的人也清醒了,一看时间将近十一点了,大家才相继离开,像来时那样,三三两两的散去,不时寒暄着说:“今儿个晚上把燕燕家闹腾的劲大了,今年个庄里热闹的,把年还过好了,哪天到我们再闹腾一晚上……”。 与此同时,小范围内的麻将也打的热火朝天,交过五九节气,塬上的寒气也渐渐散开,沟里的像白纱布一样弯延的积冰下面,一股清澈的细流从冰层下面穿流而过。向阳处的柳树枝条也变了颜色,树皮像穿上了一层灰绿的衣服,比冬天时候看起来有了些许生机。背风向阳的墙角边,一群上了年纪的老汉聚在一起晒太阳,蹲坐在地上点燃一根旱烟悠闲地吐着烟圈,时不时东拉西扯的说几句闲话。太阳光直射在他们胡子拉碴的脸庞上,一根根灰白的胡须在光照下熠熠发亮,黝黑的皮肤晒出了一层油,从脸上的褶皱里慢慢渗透进去。旁边的空地上,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下“方棋”,一个手里攥着小石子相互间碰撞的“噔噔”作响,全神贯注的盯着地上画出来的方格。另一个捏了一把长短一致的小木棍,两个人头也不抬的盯着地面相互博弈。一两年前还有年纪轻点的凑在这些老汉堆里陪着下方棋、丢骰子、抹花牌。自从这一两年农村盛行起了打麻将,年轻人像一窝蜂一样都凑在一起玩起了麻将,四个人坐在桌子上,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存生近年来的麻将瘾是越来越大,经常和老八、老九、老十还有存柱等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凑在一起搓幺二块的小麻将。存柱也是,没有学会麻将以前,偶尔闲暇还凑到一帮老汉当中在太阳底下抹花花牌,自从学会了麻将之后,存柱媳妇经常满庄里到处寻人吃饭。为此,存柱媳妇还当众掀翻过麻将桌。喋喋不休的谩骂时,存柱一如继往的不理不睬,抽烟看电视,完全充耳不闻。在邻里和儿女的再三宽慰和劝说下,存柱媳妇也想开了,加上雪霞这一两年也呆在家里,偶尔燕燕三个过去,四个人也凑到一起学手,存柱媳妇自然不好说儿媳妇,只能自然而然的习惯。不管存生几个在哪里打麻将,周围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时候也七嘴八舌的插上几句闲话。老十脾气暴躁,眼见着自己一锅即将烂包,在生死线上挣扎蹬腿儿,见人在旁边唠叨着指点迷津,眼前的一副牌上张即停,他迫不及待的摸过一张牌在手里,用大拇指不断的摩挲,感觉出来又是一张用不着的牌,横着脸冷冷的说道:“你们看牌的人能不能都少说几句,坐到这个桌子上谁都是带着脑子来的,用不着你们七嘴八舌的当军师”。周围人顿时鸦雀无声,面无表情的盯着锅里,老十重重的把一张东风丢在桌子上,下隔壁的存生抬眼一看,身旁的吉祥拿胳膊肘碰了碰存生肩膀说:“单调东风,上家给你打出来了,你还不掀倒等啥呢?这可是个绝东风!”存生顺势推倒,随着这一推,周围的人也松了一口气,炸了锅似的围绕着这一圈牌高腔阔论起来,旁观的人比坐在桌子上打的人兴趣更浓烈,偶尔也争得面红耳赤,等到摞好了牌开始丢骰子,瞬间又安静下来。到了下午吃饭点,存生还不见回来,猫吖就指着颜龙去塬上找回来吃饭,她知道存生屁股沉,只要坐在麻将桌上就舍不得挪开屁股。就特意叮嘱颜龙,说是家里来了几个亲戚,正好三缺一,让存生回来寻一副麻将陪亲戚一起玩。存生算计着自己也赢了二三十块钱,也就趁着机会来个金蝉脱壳。有时候输了钱,他还想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嘴巴上应付着颜龙说:“你先回去,给你妈说,我这一圈完了就回来了。”只要他一心想着捞回老本,到最后总是越输越多。每次打完麻将回家他都满脸堆笑的向猫吖汇报这一天的战况,得意的拍拍胸前的钱兜,凑上前说:“看看!今儿个又赢了,就是没赢多少,才二三十块钱,让我取出来数数,除了本钱看是不是这么多!早上就看了老黄历,今儿个财神在正东,专门坐了靠正东的方位,真的灵的很。今儿个把老八赔惨了,输了一百多了还想捞回去,喊着不让我们散场子,其实我都想早回来了”,猫吖不屑一顾的“啧啧”两声,她已经对存生的敷衍不屑一顾,不耐烦的说道:“我又知道你,十回打麻将九回就能赢钱,其他人都是些愣怂半脑子,光输不赢,听你说老八一直输钱呢,那天小慧她妈和我拉起来,说是老八每回回来都给她卖牌赢了多少钱,你们不知道在哪日鬼捣棒槌呢,输了借别人的钱回来哄我们说是赢的钱。把你们的那几个心眼眼我还有不知道的!”存生仍然笑着狡辩,“哎呀——哎呀呀,我的天老爷,我对天发誓,别人我不知道,我可是实话实说,没有哄人,不信你问旁边看热闹的人去。”猫吖“哼哼”两声也不理睬,存生趁机赶紧抽身,转身去厨房里热饭吃,边撤退边嘀咕:“看这个人啥,输赢也就几十块,我难道连那么点担当都没有,还哄你有啥意思呢!”猫吖压低了声腔埋怨道:“把你们一丘之貉我给不知道!你就哄我吧,看能哄到啥时候,本事大最好别让我知道!”,猫吖这样说着,转头看着炕上一堆零钱,打眼看去似乎比走时带的本钱多出了一些,心里思忖存生今儿个应该没输钱,她心里多少有点安慰,也不再多加指责挑刺儿。 胜利新买的一副麻将被借来借去,最后不知道落在哪里,为此他经常因为找不见麻将,歪着脑袋横着脖子,瞪圆了眼睛在王家奶奶跟前发泄情绪:“这一帮子超子二货,借走了人东西自己耍高兴了就不知道操心着还么!张三说李四拿走了支应亲戚了,寻到李四又说王麻子昨儿个提走了。唉,那是我花钱买来的,又不是公家的东西。这下寻见了谁也别想再借走,谁借就说不见了,就咱们两家子来回用,还把人泼烦死了……”,王家奶奶也对麻将不感兴趣,晚上呼啦一觉醒来,看见四个人还坐在火炉边的八仙桌上搓麻将,猫吖坐在存生旁边翘着二郎腿眼勾勾的看着,她心想:“燕燕她妈也是的,男人家坐在桌子上赌钱还有个精神,你点灯熬油的坐在跟前看啥眉眼呢!有那点时间,还不如躺展把腰身缓缓”,她这样想着也不说话,想一会儿不由得瞌睡来了又接着呼呼睡着了。见胜利在地上愤愤地谩骂,王家奶奶说:“唉!不知道谁吃饱了撑的,把麻将弄出来祸害人,而更大的碎的麻将会打,瘾还都大的很。男人家农闲了打发个时间搓几下,女人家么,也跟着没天没夜的刨,今年秋季,罗湾里她碎姨娘来浪了几天,和上湾里几个女人坐在桌子上,嘻嘻哈哈的一直能刨,吃饭时间胡日鬼点一吃,又开始了。唉!我到底看着讨厌的很呢!现在你们雪霞也学会了,领上燕燕几个也跟上凑热闹呢,学啥不行,学个麻将能管吃管喝嘛!而更世道变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想不来了。你也是钱烧的很,没啥买上了买那么个拿回来惹贱眼子,寻不见了活该,省得寻回来坐在麻将桌子上惹人厌烦,饭成了叫几遍都一个个像着了魔一样撒不开手。”胜利反被王家奶奶的话给逗笑了,他拍着奶奶的手笑着说:“我的老奶奶,这叫潮流你不懂!而更条件好了,女人都不像那几年一样做针线绣鞋垫子咯。你这老古时的想法也要与时俱进呢!你看现在看电视的人都少了,一到晚上大人娃娃都聚在一起跳个舞,音乐一放,跟上节凑跳上美的很,来!老奶奶,我把你带上跳一曲中四”,胜利说着踩着步点准备拉王家奶奶,王家奶奶“哼”了一声,一把拍了拍胜利的胳膊,笑着骂道:“你看把我拉倒了,你们跳舞跳六随你们高兴,我才不管呢!唉,而更世道不一样了,年轻人五花八门的耍法,女人针钱也撩下不管了。唉,说不成我也少管,一人一个活法”。 等到过了正月二十三,庄里年轻人陆续进城务工,庄稼地里的活也渐渐多了起来。被人稀罕了一个正月的麻将也束之高阁。其实存生和猫吖早在元宵节过后就开始赶集卖菜了,他们只有一个奔头,今年挣的钱要超过去年。 第七十六章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王家奶奶坐在窑门口,背朝向太阳,抡着一把卷了刃的生锈菜刀,在木板上给鸡剁刚从门外揪回来的一把苜蓿芽和嫩草叶。自言自语的念叨:“眼见着天暖和了,怎么五六个母鸡一天下一两个蛋,把我一天喂的忙呗,不行了杀个吃肉。正月里刚回来的,娃一开学她也就忙忙碌碌给娃做饭,这下子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呢?唉……”。一群麻雀在牛圈边堆放的木头上追逐鸣叫,飞下来在墙角的一堆垃圾边找寻食物。斑鸠鸟在地头的椿树上“咕咕,咕”的叫着,声音懒散悠长,给人一种春困的感觉。王家奶奶剁碎了青菜,坐在凳子上缓缓神,鼻孔和嘴巴一起急促的喘着气说道:“到底不行了,见干点活气喘心跳的,躺炕上把腰舒展下了再去给鸡和食,春乏秋困,今儿个太阳好的把人晒乏了”,看到脚踝缠的绑带又松了,她刚要弯下腰去绑,正在这时,狗跳着叫了起来,“汪汪”两声又嘎然而止,王家奶奶心想,肯定是来了哪个亲戚。她扶着墙角站起来,拄着拐杖向洞门走去。看见熊家老妈提了个布包走进来,王家奶奶高兴的喊道:“我说狗咬了两声停下了,刚心里想着肯定来亲戚了,没想到是个你!你日子过的忙呗的,捎了几回话叫你过来浪几天。今儿个啥风还把你吹来了?快进来,咋你一个人?燕燕她外爷呢?你把老汉一个人撂下出来躲清闲来了?”王家奶奶口不择言的说了一连串的话,熊家老妈强打着精神笑了笑,走近搀着王家奶奶的胳膊说:“你好着吗?亲家,听说你年前病了一场子,也没个时间把你来看看,不知道一天忙呗的干啥呢!”王家奶奶把熊家老妈让进窑里,招呼着倒水都被熊家老妈制止了,熊家老妈把王家奶奶扶到炕头上坐下,笑着说道:“亲家,你快坐下缓着不要管我,我从家里出来就走了这么点路,如果口喝想喝水了,我自己招呼,我又不是外人,腿脚比起你来利索些,还能让你给我倒水”。熊家老妈比王家奶奶年轻了二十几岁,她们那个年代已经不强制裹小脚了,据说熊家老妈被裹上两三天就受不了疼痛自行取掉了,大人们也没有刻意强制,但是她的脚骨还是收到了伤害,比正常人的脚显小,比起王家奶奶来自然利索很多。她坐在王家奶奶旁边,两个人东拉西扯的拉家常,看着熊家老妈眼眶浮肿,还有恍惚不定的神情,王家奶奶已猜了八九分端倪。于是,王家奶奶开门见山的问道:“我看你像有啥心事呢?是不是和效林两口子淘气了?而更的年轻人眼见宽了,老人看不惯也没有办法。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了帮衬着把日子过到人前头,当老人的都掏心掏肺的付出,小一辈人不理解,没当过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家锅底都黑的不得了。日子就这么个事儿,一家人吵着闹着娃娃长着,不觉得一年又一年。你一直不出门浪,一年四季头埋下过日子哄娃娃,现在孙子也离开人了,好不容易来浪一回,就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事情,把心放进肚子里,好好在我们浪些时日。等存生两口子卖菜回来了,把燕燕她外爷也接过来浪几天,眼不见心不烦,也叫林两口子试试”,熊家老妈听着王家奶奶句句说在了点子上,不由得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效林横眉冷对的指着他们老两口,一副要把他们老两口赶出家门的架势。熊家老爹一个劲的捶打着大腿面,悲咽的说:“唉!唉!我到底上一辈子造了啥孽了!生出来你这么个狗杂种,知道而更是这么个货色,还不如当初喂了狼去。不得了了,还胆子大的把我轰出家门去呢!唉!我这老脸在熊渠庄里都没地方搁置了,把先人亏了哦……唉!我把这人还活着有啥意思呢!不如喝点老鼠药眼一闭脚一蹬,死了一口气好忍,你来!有本事来把我们老两口都来捏死算了!我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翅膀硬了就想自立门户了,怂本事没有,你娃吃亏还在后来呢……”,效林也被激怒了,原本想另家的念头越发的坚定,以前彩霞时不时的耳边念叨,他也只是听听而已没当回事。看着庄里几户喂猪的赚了不少钱,他们心里也痒痒难耐,便萌生了盖猪圈喂猪的念头。效林两口子手头上没钱,彩霞便撮合着效林管熊家老爹要钱,他们知道这几年卖的粮食和牲畜钱,都在熊家老爹那里保管着。结果爷俩话不投机没说上几句就吵起嘴来,效林是个急性子,被熊家老爹骂了几句便横着脖子要分家,熊家老爹气不过,愤愤地丢下了几句狠话,便拿着旱烟管出门扬长而去,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回家。熊家老妈既生熊家老爹的气,又气效林两口子出进不给她好脸色,她感觉自己在家里里外不自在,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第二天起来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径直来到了燕燕家。熊家老妈向王家奶奶倾诉着事情的经过,想起熊家老爹不留一句话就甩手而去不回家,心里一酸,不觉憋屈的流下了眼泪,她用手摸了摸脸,伤心的哭诉道:“亲家,你不知道,我气的不是因为效林两口子把话说的狠了,而是我们那个老不死的,过了一辈子,我忍让了一辈子。老人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真真的,我们那人自私的了不得,我已经试探的不爱试探了,啥事来了刚顾他自己,半点情分都想不起我。我越想越寒心,来熊渠四五十年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是个石头都暖热乎了,何况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呢!像个女人家一样,气不过都出去浪去了,也不管其他的人。我想着肯定又去薛冯里了,那像个女人一样,把他姑奶奶家当娘家着呢,我出出进进觉得不自在,人家四口人又说又笑的,我感觉自己里外像个外人,心里憋屈的慌。”王家奶奶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唉!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来了就住我们把心散散,一个人一个秉性,本来男人家骨子里就想事情简单,你也别往心里去,凡事要往宽处想,她外爷也是被林气急了。效林两口子也是你们太惯着了,娃都那么大了,两口子卖了几年菜我不相信手头上没存几个钱,那是人家两口子谋划着想当你们这个家呢。”熊家老妈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我早早就给他爸说过,今年的麦子卖了让人见两口子收钱去,他偏偏不听我劝,现在把话说到桌面上了,人家嘴巴一张,不行就分开了过。你说我们老两口不跟效林,将来以后老了谁跟前都去不了。看着三个儿,老大老二都另开那么多年了,效林年纪也最小,帮衬的也最多,将来以后老了不跟着效林跟谁呢?我们那不想事的老汉,刚害怕他存的几个钱飞了,不想后事么。一见我说,劈头盖脸的把我怼回去,这下好了,叫人家指着往出去轰呢,他气的一拍屁股躲清闲去了”。王家奶奶尽量拿话开导着熊家老妈,两个坐在炕头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熊家老妈把一肚子委屈都倾吐了出来,顿时感觉胸口气也顺畅了。她深叹了一口气说:“亲家,给你说说,我感觉出气都顺畅了,你再不要笑话我了哦,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叫人家开始嫌弃了”,王家奶奶笑着瞪了一眼熊家老妈说:“你看你说的这叫啥话?谁家还没个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儿,家家都一样,各有各的苦衷,人一辈子难活的很。你好不容易出来了,就把心放肚子里多住几天,娃娃上学了,卖菜的走了,我一个人也惜慌,你来了还是个伴儿”。 熊家老妈在燕燕家住的第三天,效林捎话给猫吖,说是他们一赶集两个孩子上学没人做饭,叫熊家老妈回去照看两个孩子。熊家老爹也回到了家里,见熊家老妈没在,趁着赶集的日子,也来燕燕家了。存生和猫吖把效林两口子好好开导了一番,晚上回到家,和王家奶奶一起,又给熊家老爹两口子做了一番工作。第二天效林开着三轮车来把熊家老爹老两口都接了回去。其实,熊家老妈早就心里头惦记两个孙子,看着燕燕三个,嘴巴里经常念叨着强强和好强两个。王家奶奶打趣熊家老妈说:“你呀你!就是个命苦的人,还让你安稳呆几天呢,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通过存生和猫吖从中调和,熊家老爹把当家的权利交给了效林两口子。把今年卖粮食的钱如数交给效林,资助他们在塬畔上兑地盖猪圈创业,家里的风波就此平息了。 窑里的炕上刚好能睡四个人,熊家老妈一来,燕燕三个晚上都想听两个老太太东拉西扯说闲话,谁也不愿意跟猫吖去睡偏窑,还学来熊家老妈的口头禅开解说,“人是个貒,越睡越宽”。五个人睡着晚上翻个身都吃力,第二天晚上,燕燕三个通过出手心手背,三局两胜,谁输了谁退出。最后,颜龙一脸不情愿的去了偏窑的炕上睡。这下,四个人睡一张炕刚刚合适,两个人盖一床被子,大家都能睡一个囫囵觉了。到了下半夜,燕燕迷糊中感觉一股暖流从下体奔涌流出,像是憋急了的尿,又感觉不是。她睁着眼睛不敢动弹,心砰砰直跳,脑海里胡思乱想,开始徘徊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她确定那不是尿液时,突然感觉自己身体一阵灼热,从脚到头烧到了耳朵根。同时又有一股暖流涌出,她不由得担心受怕起来,攥着手指头细数着自己的年龄,确定自己13岁了,应该是来了例假。在学校里时,经常有女生突然间来例假,屁股后面被染红也浑然不知,后面的男同学经常挤眉弄眼的偷偷议论。也曾有要好的女生私下里偷偷的问过她,听她们说,来了例假上学一点都不好,尤其骑个自行车上下学,经常弄脏裤子。此刻,燕燕心里五味杂陈,她心想床单肯定湿透了,明天一早被奶奶发现,全家人都会知道,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偷偷的起身拉开电灯,跪在炕上看着一滩血迹不知所措。熊家老妈和王家奶奶相继被亮着的灯光晃醒,看见燕燕跪在炕上一动不动,问话也支支吾吾半天不回答,熊家老妈起身来看,笑着给王家奶奶说:“你们孙女长大了,来了例假不知道把单子弄脏了,吓得不敢给你说”,燕燕羞的捂着脸,眯着眼睛不敢说话,王家奶奶起身披上盖在肩头的衣服,说:“那有个啥呢?女子娃娃大了就这样子,快把衣裳披上,小心半夜渗气凉着了。我看——”王家奶奶停顿了一下说:“这还没有卫生纸,也还没个啥垫上,正好我昨儿个收拾了个穿旧了的线裤子,让我剪几片子先给你用。天亮了,让你妈给你买卫生纸去,现在条件好了,人家都用的卫生纸,哪像咱们那时候可怜的,女人来了例假没啥垫,粗布里头包裹些炕灰,着急了随便拔些蒿草。”熊家老妈接着说:“那还不是,而更人都把福享了,女人生个娃娃还要去医院,咱们那时候把娃生到麦子趟里的女人都多得很,简单的一包裹,提着镰刀抱着娃娃就自己回家了。唉,以前的女人可怜,不皮实也没有法子”。燕燕已经按王家奶奶的指导换了衣服,她心想接下来奶奶应该骂她弄脏单子了。王家奶奶拿了块剪的破布盖上说:“快睡觉,三更半夜的都没听见鸡叫,明早上了慢慢收拾,幸亏明儿个星期天,起来了自己收拾去”。随即关了灯,不一会儿,便听到了两个老太太的鼾声此起彼伏,燕燕感觉肚子隐隐作痛,平躺着也不敢动弹,又瞌睡难耐,浑浑噩噩的挨到了天亮。 一大清早,燕燕就起来洗漱,跪在炕上使劲的擦拭着床单,心里七上八下,担心熊家老妈可能已经告诉了大家,生怕大家把她当作话把子拿她取笑,猫吖走进来只是微笑着告诉她:“你还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正常的很,女子娃娃大了不来例假还不正常,说明有病了。这下要记住,例假期间少碰凉水,不要吃梨和萝卜,那都是些下凉的东西。擦不干净了不要紧,完了放搓衣板上洗。”似乎大家的反应也不像燕燕想象的那么激烈,只是当颜龙问起时,猫吖怼了颜龙一句:“你个男娃娃不能太是非,出去跟你爸爸给牛刮苜蓿去”。小燕好奇了凑在燕燕跟前,一个劲的打问燕燕什么感觉,燕燕瞪着眼睛抿着嘴不说话,熊家老妈笑着说:“你比你姐姐小了一岁多点,你也快了,到时候就知道啥感觉了。这下你们家里三个女人,一个月刚买卫生纸都些钱花……”,王家奶奶接过话茬说:“那还不是!家里女人多了就是麻烦。”熊家老妈笑着对小燕说:“一晃都大了,我还记得小燕出生那一年,把小燕那时候差一点点送人了,我们老二心热的把娃衣服都准备好了,不然现在,小燕就是我们熊家的孙子了”,王家奶奶笑着应声点头,小燕扑棱着大眼睛撅着嘴巴,狠狠的看着王家奶奶说:“都是你让把我送人呢,等我长大了能挣钱了,我不给你买好吃的,只给我爸爸和我妈买,是你狠心的要把我送出去呢”,说到最后小燕一脸委屈,声音开始哽咽,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一大颗泪珠滚落下来,大家都被逗笑了。燕燕笑着打趣小燕说:“你嚎啥呢?现在不是好好的在咱们家里呢,难道你不知道你姓王还是姓熊?”小燕噗一声破涕为笑,边笑着边擦掉眼泪和鼻涕,不断的重复嘟囔着:“呜呜,你们都太讨厌了,为啥那时候差点就把我送人了,咋不把颜龙和燕燕送人去”,熊家老妈笑着指着小燕说:“燕燕是老大,如果你是个儿子,哪还有颜龙啥事,正因为你是个女子,那时候计划生育风声紧,还想偷的生个儿子。”熊家老妈笑着摆摆手说:“好了好了,再说把小燕气的又开始哭鼻子了。本来娃就一肚子委屈”。王家奶奶小声嘀咕着:“唉,那些年可怜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的紧张,三个说一有病一齐有病,鸡屁眼里淘蛋呢。存生一个人养活了一家子,地没地粮食也跟不上。唉,把那日子都不敢回过头来想。”熊家老妈接着王家奶奶的话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忆苦思甜,回忆起往事来。两个老太太像是找到了知音,有说不完的话,东家长西家短的把道听途说的人事都翻出来说道。燕燕和小燕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听着,她们发现昨天已经说过的事情今天又重复着说了起来,偷偷跑出去说给猫吖听,猫吖叹了一口气说:“唉,光说人家年轻人嫌弃呢,你外奶越老话越多了,该她说的不该说的,她都想插嘴掺合。这两个老婆子不敢放一起,闲侃的唾沫星子乱溅,听来听去尽说的没用的闲话。老了老了,你就要少管闲事少说话,话多了惹人烦。我一直还给叮咛呢,听不进去么!以后还有她吃的亏呢!唉,我这个老妈呀!”存生笑嘻嘻的看着猫吖说:“你看你这个人,常人都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她外奶好不容易来家里住几天,你可说人家干啥呢?惹得老人心里不痛快。话多了一辈子,临老了,哪还有为了迎合儿子媳妇把自己个儿的秉性改变了。”猫吖不爱听,翻着眼睛瞪了一眼存生说:“啧啧啧,你能耐的很,我还不是想着他外奶以后被儿和媳妇嫌弃,我心里难受的放不下,你以为我是嫌弃我妈话多得很?”存生笑嘻嘻说:“也对着呢!我咋忘了,你是熊家渠的常有理,话到了你嘴里,正反都是理”,猫吖被这话逗笑了,指着存生笑着骂:“唉,我把你个猪,皮可紧实的欠收拾了”。 第七十七章 农历四月八前,正是塬上气候多变,乍暖还寒的时候。偶尔赶上倒春寒,前一天风和日丽,到了晚些时候,阴云密布,狂风漫卷着尘土,带着呜呜的鸣叫声,从远处的山头铺天盖地的袭来,灰尘和杂草被卷在空中盘旋打转,地面上一股股的小旋风翻着跟头消失在墙角和田埂边。刚抽出鹅黄新绿的树木扭曲身形摇曳着枝干;勾施了化肥的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铺盖在地面上;浅草也刚刚探出头,被掩埋在干枯的杂草丛里,此番景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韩愈的诗句“草色遥看近却无”。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的土腥味儿,整个塬上灰蒙蒙一片。勤快的人顶着风背着背篓在路上捡拾干树枝,拿回去倒在柴草堆里,烧火填炕都是极好的。王家奶奶盘着腿坐在窗户前,手习惯性的塞进腿裆里取暖,看着窗外风带着哨声在院子里打转,墙角立着的扫帚“啪”一声被吹倒在地,吹来的柴草一堆一道的积在墙角,院子里一片狼藉不堪。她自言自语的说:“年年春上这个风把我能憎恶死,吹的昏天暗地的。看着窗户关的紧紧的,哪里吹进来的土,刚拾掇干净的桌子窗台上又像铺了一层子灰尘。嗯哼……这么大的风集上怕都没几个人,吹得能立住脚跟吗?没有人了拉回来下一集天晴了再去卖嘛,光娃世道的站在集上冻死了。唉!光说而更日子好过了,两口子吃的苦受的罪自己知道。‘二八月的天,妖婆娘的脸’,说变就变么,咋不等着卖菜的回来了吹去。春上这个倒春寒到底能把人泼烦死……呜!”王家奶奶倒吸了一口气,接连着哀叹了几声,起身下炕勾好鞋,拿着搁置在棺材上的鸡毛掸子又开始轻触桌子上的灰尘,一边嘴里小声的嘀咕着。王家奶奶干净利落了一辈子,看见哪里没收拾干净,不由得她自己要拾掇一下心里才安稳。走到窗台边她顺手拉了一下电灯绳子,灯泡仍然没有反应。塬上的好多电线老化,刮大风的日子经常停电,少则一两天,多的时候要持续一周,有时候突然来了电,电压不够灯泡忽闪几下又停了。没有电对于农村人来说影响并不是很大,塬上大多数人家烧火做饭都用风箱,年年开春的时候把自家院落周围的树枝修剪一下,把砍伐的树枝码放整齐晒干了烧火。猫吖最爱烧干柴,省事又省心,只要不断的往里面填柴,轻拉几下风箱,锅底下的火就一直燃着不退,最主要还省电。停电最大的影响就是到了晚上黑灯瞎火,三个学生放学回来要点着煤油灯写作业。燕燕自从上了初中,回家来越发的忙碌,有时候写完作业都要到睡觉的时间了,也不再像以前,匆忙写完作业还有时间嬉闹玩耍。 昏暗的煤油灯下,燕燕三个围着八仙桌趴在上面写作业。风比中午的时候消停了一些,偶尔还能听到一阵“呜呜”的风声吹来,卷起没有夹好的门帘,敲打在门上。存生和猫吖在集上顶着冷风吹了一天,吃完饭猫吖就上炕休息了。她背靠着枕头坐在窗户边,凑近煤油灯翻看最近的账单,拿着计算机按压着算账。存生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低头交换着热敷眼睛。虽然现在开车他都带着眼镜,也难以阻挡四面八方吹来的冷气。不管别人怎么开玩笑,称菜的时候带着个眼镜自己觉得反而碍事。每到下午回家全身心的放松下来,就感觉眼睛干痒疼痛,拿热气蒸一会儿才会舒服些。 窑里一片昏暗,只有搁放煤油灯的周围有一片昏黄的亮光,窑顶上,燕燕三个的身体被影子折射成了三个大黑球。为了他们都能照的清楚点儿,煤油灯放置在一个麦乳精的铁桶上,按王家奶奶的道理,这叫“低灯高亮”。燕燕三个低头写着作业,细听笔尖在本子上划过的声音,像颜龙铁盒子里蚕吞噬桑叶的发出的沙沙声。他们一边写作业时不时的说几句闲话相互逗乐,王家奶奶坐在炕边看着他们三个,炕上的被子已经摊开了,天气阴冷,她已经早早的拉开被窝捂在了炕上。看见燕燕三个嬉笑玩闹,她赶紧催促起来:“你们三个悄悄写作业呢,几下子写完睡觉了,电灯熬油不说,我看小燕下巴顶在本子上写呢,念不下书看把眼睛糟蹋瞎了,长大以后还真的没人要了呢。燕燕,剪刀在炕席下面压着,来拿去把灯花剪一剪,忽闪忽闪的我看着眼睛都花了,你们晃眼睛的咋写呢!”王家奶奶说着顺手揭开席底取出了剪刀,颜龙挪开凳子迅速上前来接过了剪刀,他最喜欢剪灯花了,剪完灯花之后,火苗簇蔟的窜出来,有了均匀持续的灯火。颜龙把剪刀头搁置在火焰上烧一会儿,直到他觉得靠近火焰的那一块受热了,立马放进脸盆架上还有半盆水的洗脸盆里,一阵“呲啦啦”的声音发出,他转身得意地望着燕燕和小燕。王家奶奶立马变了脸色,厉声吼道:“颜龙,你娃皮痒痒的不行了,我看欠凑了,不好好写作业你拿个剪子胡翻弄啥呢!家里统共就那么一把剪子,你连火撩带水激的,把你大头弄坏了,我看以后想剪个指甲都没个啥剪了,你那个手闲的得个蝎子捉。给我拿来!”颜龙歪斜着脑袋笑嘻嘻的凑近炕头,把剪刀扔到了炕头上,生怕奶奶抄起旁边的苕帚疙瘩。王家奶奶边收起剪刀边说:“你说你长了那么大个脑瓜子,咋不知道往正道上想,像个大草包一样,一天尽弄些投机倒棒槌的歪门邪道。逃学、上课吹蜘蛛,好的学不下,坏的不教就会。唉……”,王家奶奶说完照就坐着看燕燕三个写作业,屁股下面洛热了,她便往边上挪移一下,一会儿掀起窗帘看看天黑的程度,一会儿瞅瞅写字台上搁放的钟表,她看不懂时钟,但是能根据外面的情况大概的估算时间。小燕和颜龙已经收好书包,在沙发上对着墙捏影子玩。颜龙双手交叉,分开下面的两指,墙面上便出现了一个大狗头,颜龙配着音,“汪汪汪汪”的朝着小燕手指变出来的大翅膀飞鸟叫着。小燕也不甘示弱,在墙上摆出四不像的一个影子,非得说成专门设计出来降狗的神兽,两个人都没了好声腔,相互操着不着边际的脏话对着影子吵起嘴架来。燕燕也没有心思写作业了,推开板凳凑上前加入其中调和,结果三个人谁也不服气谁。王家奶奶见势不妙,抡起身旁的苕帚打在炕边上,抬高了嗓门喊:“看你们三个像那狗脸亲家嘛,一阵阵好的劲大,一阵阵就变了嘴脸。燕燕你写完了收拾装好把煤油灯端过来放窗台上睡觉。最近外头黑的迟了,偏窑里灯都黑了,我估摸着可能都九点多了。小燕出去到门口把尿盆提进来睡觉。”燕燕转头看看钟表,还有十分钟就九点了。她不禁开始怀疑奶奶到底是真的估摸的准,还是压根儿她就会看表,怎么好几次她都能猜的八九不离十。她来不及多想,赶紧回到座位上照着书后面的答案完成了最后几题。王家奶奶把火柴放在煤油灯旁边,以备晚上三个起来尿时点灯,吹灭了煤油灯,窑里顿时一片漆黑。王家奶奶把灯泡绳子拽到跟前压到枕头底下,如果晚上半夜来了电,省的起身点灯。燕燕和小燕盖上被子就成了仇人,背靠着背睡,相互拽着被子的边角,小燕干脆用嘴巴咬着上边的边角,两腿膝盖紧紧的夹着被子,生怕燕燕突然一拉被子把自己的那一边拽过去。后半夜炕底的柴火燃尽了,燕燕经常把被子拽过去把自己包裹紧,小燕时常被半夜冻醒来。所以,小燕睡前就做好准备打好招呼,生怕半夜本来不大的被子被燕燕一个人拽走。王家奶奶把自己的被子尽量匀给颜龙,她一年四季都习惯把自己的上衣压在被子上,窝了窝被角给颜龙压实,打了个哈欠说:“颜龙你快睡,你本来瞌睡也就多。让两个女子唧唧喳喳去,把他那两个猴精,睡个觉都不安稳”。中午不睡觉,颜龙头挨着枕头就沉沉的睡着了。燕燕和小燕在被窝里像老鼠一样支支吾吾嬉闹半天,到最后实在困的招架不住了才睡觉。夜空清凉如水,半弯月牙儿挂在榆钱树叉上,风刮着院子里的吹下来的杂草簇蔟作响,存生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丝毫没有影响到旁边熟睡的猫吖。 逢着周末太阳好的时候,锅底烧些热水,燕燕三个就开始一周的大扫除,洗头发换洗衣服,他们一直保留着这样的习惯。从小燕和颜龙到了三年级,他们都是自己洗头发,最后冲洗时相互帮忙舀一勺温水从头上面冲洗下去。燕燕和小燕自从学会了梳头,猫吖就给她们留长了头发,两边扎了两个马尾。燕燕喜欢给小燕扎头发,经常脑洞大开,设计各种各样的造型来打扮她和小燕。有时候两个人把破旧的亮色衣服剪成细布条当作头花扎在头发上,看见开的漂亮的野花随手掐下来别在发际间。颜龙看不惯,经常拿眼睛瞟一眼,啧啧啧的开始数落:“你们两个呀,猴的要成精呢!也不知道尿泡尿把自己的怂样子看一看,打扮的像野鸡一样,去对面山上看能把毒蛇勾引出来”,燕燕伶牙俐齿的回怼过去:“闲事少管,老娘高兴,管的着吗?你嘴里说出来话,就像奶奶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招人讨厌!哼——嫌我们难看了,你往北看去,谁求你看我了!”。不知道从时候开始,燕燕和小燕的头皮生了头屑,分开头皮,一层头皮屑粘在发跟上,低着头轻轻一抓挠,头皮屑像飞雪一般从发间落下。为此,猫吖常常打听一些去头屑的方法给她们用。小燕排队等着燕燕洗完了再洗,这期间,猫吖拿着梳子一边给小燕挠着头皮扣头皮屑,不停地对着头皮屑吹着气。小燕问道:“妈,你把我头皮吹的凉嗖嗖的,我觉得挺舒服的呢”,猫吖边挠边说:“把头屑吹胀一会儿就死了,再不成片成片的印了。怎么用了啥法子这个头皮屑就是下不去。还是用的洗发膏有问题呢?现在啥东西都不如以前好了,贵还不顶用,你们小时候哪还来的洗发水,我记得用的白猫名字的洗衣粉,一周洗一回头发,洗的又亮又干净,现在洗衣粉都不好了,洗完头发像没淘洗干净一样,梳不开不说,感觉像一直在头皮上粘着,两三天就痒的受不了了。而更人都聪明了,啥东西都胡日鬼开了,这次买的洗发膏明明写的是去屑的,我试着像不起作用一样。你八妈一直说商城里的东西现在假的多不敢买,我这次怕图便宜又买了个假货。燕燕,你多放点好好把头皮搓着洗干净”。燕燕又从黄色的袋子里挤出了点洗发膏涂抹在头顶开始搓洗,脸盆里的水因为到了些食醋变得乌黑一片。这都是猫吖打听来的一些去头屑偏方,有时候水里放盐填醋,有时候捏一小嘬食用碱面加进水里。好像效果都不是很理想,燕燕和小燕的头顶刘海处的头屑还是那么多。猫吖把罪魁祸首都归结为洗发膏,不禁感慨起来:“就像我们卖菜一样,批发价高的卖价就高,有的人光打听价钱图便宜,买回去几天放烂了。有的人眼睛就是贼,好赖东西一眼能看出来,那到底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现在人都条件好了,也不在乎那几毛一块了,就像前儿个跟白庙集,你爸爸硬是要拿发价六毛的芹菜,我偏偏没听他的话,拿了几十斤发价七毛五的西芹,到了集上比他们拿的六毛钱的毛芹就是卖的快。到下午你爸爸光是个咧着嘴嬉皮笑脸的给我赔不是。唉,我说你爸爸半辈子没啥出息,唯一做的最攒劲的一件事就是把我骗进门了。不然咱们哪来现在的日子呢?说不定你们三个可怜的还穿补丁衣裳呢。咱们庄里人都勤快,家家现在条件都好了,还没有说是揭不开锅的,远的不说,熊渠庄里瓜莲花家,还有门底下彩云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彩云多大了到现在还穿的补丁裤,补了一层又一层的。我印象中你们三个好像太没穿过补丁衣裳。前几年亲戚也帮衬的多,我和你爸开始做生意,年年雷打不动的每人一身新衣服……”说起往事猫吖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堆。燕燕坐在太阳坡里边听边梳头发,猫吖说到哪里她脑海里偶尔浮现一些零碎的画面出来。她记得小时候一直用的“白猫”洗衣粉,还记得当时听说来的顺口溜,“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猫吖说到了熊渠,彩云和瓜莲花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瓜莲花还是那么个样子,逢人故意和她搭讪,歪斜着脖子咧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大板牙,只知道傻傻的笑,膝盖处缝补的补丁又破开了一道口子。燕燕心里琢磨着,虽然瓜莲花没上过一天学,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知道,但每次见她都是在给别人笑,似乎什么烦恼也没有。而他们就不一样了,还要写作业背课文,尤其那文言文,像天书一样,不得已死记硬背下来,有时候仔细想来,还不是白白浪费时间,现实生活中哪里能用得到。张口之乎者也,别人肯定会指着说道:“这个女子脑袋被驴踢的不合适了。”燕燕想到这里竟然“咯咯咯”的笑出了声,鼻孔一口气出来,喷出一股浓稠的鼻涕,她赶紧掏出手帕来擦。颜龙看见燕燕卷着手帕扯拉鼻涕,眯着眼睛不停的咋吧嘴:“啧啧啧!我大姐姐把人脏死了,那个稠鼻咋那么多,你看院子里墙上抹的黄哇哇的,都是她抹下的,幸亏没有吃饭,看见你这个样子,肯定一口饭能恶心的倒出来。天光神!咋来那么多的鼻都让你装上了,有时候还一口咽到肚子里去了。我看最你脏,你还妖精的喝别人喝过的杯子时,专门对着把手上面喝。真是‘驴粪蛋子外面光’”。燕燕被颜龙一番弹劾,一边擦鼻涕一边拿脚踢向颜龙,不停地喊道:“你快滚!西瓜咋滚你咋滚,管求不是闲事,反正没有醒到你身上。”小燕也旁边帮起腔来,细数燕燕平日里鼻多尿多事情多的屡屡事件。猫吖听着两个叽叽喳喳的说着,不时的拿眼睛瞟着燕燕,燕燕嘟囔着嘴不停的为自己狡辩,斜眼瞪着颜龙和小燕,带着威胁的口吻说:“你们两个给我等着,看哪天落到手里,我就像这样……”,她攥紧着手指头像是要把手里的东西捏碎。猫吖看似无意观战,低头搓洗洗衣盆里的衣裳说:“好了好了,快收拾淘洗衣裳。你们三个把猫叫了个咪咪,都不差上下。真的是‘满桶水不响,半桶水晃荡’。揭人短的时候,脖子伸长叽里呱啦就像抢着吃食的碎燕子,正二八经的事都一个个——‘狗肉上不了台面’。瓜猴精胡日鬼一个比一个强!”燕燕三个见猫吖如此说他们,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着一撇嘴,小燕跺跺脚叫喊起来:“妈——你看你咋这么个!我们不是‘狗肉上不了台面’!”猫吖抬头笑了起来说:“好好好!都攒劲的很!赶紧收拾,太阳都偏过院墙了,下午吃个早饭还要去麦地里除草。一个个都像那马武山上的洋芋一样,要人墉上呢!”燕燕嘟着嘴巴瞪了一眼颜龙,颜龙抿着嘴朝小燕笑了笑,小燕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猫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可她假装着什么也没有看见,低头搓洗着手头的衣服。 第七十八章 天气晴好的时候,塬上偶尔会有操着外地口音的货郎沿着村里的马路吆喝。不像燕燕三个小的时候,货郎肩挑着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木箱子,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咚”作响,一边抑扬顿挫的吆喝叫卖。现在大多数货郎都是推着自行车,后座两边驾着装置物品的箱子,车头绑一个小喇叭重复着喊:“收头发,换被套床单小零碎,收头发……”,每靠近一户人家墙头就放慢脚步,等待是否有人出来。近几年来,塬上也多了开着三轮车或者骑摩托车的手艺人,走街串巷的吆喝,磨刀的、卖锅碗瓢盆的、劁猪收狗的等等。与此同时,也出现了一些留守的老年人被骗,家里被偷的事件。存生经常叮嘱王家奶奶说:“妈,我们两个不在家,三个娃娃都去学校里,剩你一个人就出来进去把大门关严实,看见不认识的人不要理睬,要水要馒头都不要理。而今世道复杂了,土匪流氓虽说少了,骗子人贩子又多了起来。我们一天跟集在外头听的多了,现在的骗子花样多的很。我还害怕咱们湾里人少,来个外人跟你讨一口水,万一跟进来把你伤着了。”王家奶奶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想自己年轻时,大半夜的一个人提着个棍子就敢在山地里行走,打心底里从来没害怕过土匪二流子。她总是执拗的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歪,命里该着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会渗到牙。存生这样说着,她还有点不以为然的说:“哪有那么多骗子?咱们湾里十天半个月听不见一个货郎吆喝。再说那么大的狗在门口拴着,有点动静狗比人还灵光。我闲的没事干了到哪给人给点水去呢!我才不管呢!光天化日的谁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再说了,骗子也看四下呢,咱们院子里进来几口烂土窑,值钱的东西有几样呢?”存生听着王家奶奶口气不好,笑着说道:“唉,我就这么给你提醒一下,咱们湾里就这么几户人家,一家离一家又远,着急喊个人都得走一阵。”存生转身出了门,王家奶奶在心里自个儿琢磨起来,“到底人家说这话啥意思?是真的操心我叫人给骗了?还是我一天在家里他们不放心我看家护院?唉……还是我老了心思多的不行了?这亏当是自己个儿的儿子,隔着肚皮的又不知道该生出多少是非来!人呀!闲心操多了还是不好,老了老了就要不聋装聋呢,不然惹得人家不待见。”王家奶奶听存生说起了货郎,起身找寻门背后自己平日里收集起来的一袋子乱头发。被熏的乌青发黄的塑料袋子里,密密麻麻的团着一袋子凌乱的碎发。燕燕和小燕剪的几嘬一指来长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其余的黑白相间的乱发都是她日常梳头收集起来的。别看王家奶**发花白,倒是长得浓密,每次梳头发捋一小嘬掉发在手里都要搓成一团,总感觉头发还是那么多,她倒是希望掉的稀疏一些,也不至于那么浪费卡头发的卡子。她用来固定两边头发的发卡是集市上卖得型号最大的,用一根钢丝做成的表面呈波浪纹的黑色卡子,耳朵两边各卡一个方便带帽子。由于头发浓密,隔一段时间发卡就松弛变了形,必须得换根新的用。上次熊家老妈来家里和她聊天说起,她收集的一袋子乱头发到货郎跟前还换了一个床单,她们庄里一个年青媳妇的长辫子换了好多家里用的零碎东西。王家奶奶掂量着手里的碎发,自言自语的说道:“湾里好久都没听到货郎的吆喝声了,啥时候来了看这点乱头发能换个舀子使换吗?现在塑料做的用不了几天就断了。呀吖!我估摸着这点毛发怕都换不下来个舀子,要不然换一副筷子都能行。而今人都省事的多了,集上买啥都方便了,货郎比起前几年少得多了。” 清明过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逢着赶集的日子,大柳树旁边就会有一两个卖猪仔的贩子,三轮车上横七竖八的趟着腿被绑着草绳的猪仔,传出一阵阵吱吱呜呜嚎叫声。过往的回民女人不忍听闻,路过大柳树赶紧加快步伐瞪着自行车绕过去,有的偏过头嘴唇颤动着念叨几句。一个带着白色帽子的回民老汉碰上认识的熟人,远远的打着招呼,半开玩笑的说:“你们老汉汉还是口槽吃的厉害,一年一个猪能垤完。天气暖和了,又开始囤猪等着过年呢”。说笑间也不做停留,径直瞪着自行车去赶集。三三两两的行人围在三轮车前打问猪仔的价钱。岁坑坑老四嘴巴里叼着旱烟管,一只手背在身后转了一圈大发感慨说:“猪娃贵的都买不起了,今年比去年贵了近二十块钱,一年到头饲料粮食也吃不少。想拉一个呢,这价钱太砝码了!”老四的话引起了共鸣,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五队庄里的“常有理”拱着腰,手背过去搭在屁股上,听见大家说笑着,他也跟着咧着嘴“嘻嘻”的望着人群傻笑。“常有理”五十来岁的样子,其实他也有真名,听说年轻时口才很好,和谁抬扛较量都能靠着三寸不烂舌占上风,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外号。前几年,媳妇跟人私奔了,他找寻了几个月还是下落不明,仅有的一个儿子在他老婆走后的第二年也失足掉进了一口枯井,等人找到打捞上来时,孩子已经断了气,“常有理”仰天长啸了一声喊道:“老天爷,你这是要绝我么……”,从那以后,“常有理”脑子受到了刺激,说话也不利索了,逢人只是咧着嘴嘻嘻的傻笑。经常靸踏着一双烂布鞋在大柳树周围转悠,村里头的小孩有时候跟在他后面学着他走路的样子嘻嘻哈哈模仿他,“常有理”也会生气,一把脱下烂布鞋提在手里,跺着双脚在地上跳起来吓唬他们。“常有理”的脚经常裸露着不穿袜子,脚后跟的黑皮又皴又厚,以至于成了庄里人教育孩子的典范,农村的孩子不爱洗脚,勤快的一周才洗一次,家里的大人经常拿“常有理”做例子说话:“你看你再不洗脚,脚就像常有理的脚一样,垢痂盔在一起像树皮一样,冬天了裂开口子像娃娃嘴一样,脚后跟都不敢着地。”邻村一个大个子老汉故意抬高了声腔打趣“常有理”说:“唉!这咱们的日子都不好过,还是人家常有理的日子好过活,管饥饱把命掉住,有人给了一顿吃他几顿的饭,着急逢上吃酒席,脖子上头端着脸也就大鱼大肉的混饱了。看着瓜不愣登的,几个庄里谁家过事吃席人家都能寻着味道赶过去。你说是不是?”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常有理”,他偏着先是一脸茫然,而后又咧嘴,露出满口黑黄的大门牙,咯咯咯的傻笑起来,满脸的褶皱挤在一起,像是刚翻耕过的地面,褐黄色的表面呈现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垄。靠在大柳树上抽烟的猪贩子走上前笑着说:“这还不是水涨船高,猪娃一贵,肯定是肉价上涨了,这架势年底还要长呢。到年底了卖半扇肉一年喂猪的缴消就出来了,尝半扇又能过个好年。还是喂个猪划算。你看我这猪娃一个比一个声音尖,个个都是品种猪,上膘快长得旺”。猪贩子坐在三轮车前座一个劲的夸赞着他的猪仔,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有的凑过来也看看热闹,碰见了熟人一起聊着天去赶集。 存生帮着猫吖摆放好菜,借了个自行车回家拿干粮和水壶,临行时猫吖叮嘱他路过大柳树看差不多拉个猪仔回家拴槽上。猫吖估摸着猪仔价一天一个样儿,价钱只涨不降,再不下手买一个,或许过些天又要长几块了。存生走过去打量了一番,他铁了心了要买,说定了价钱,挑拣了一个叫声大的猪仔,付了钱拎着袋子就往回走。王家奶奶看见存生拉回了猪仔,赶紧找出了以前的套绳,存生把猪拴在茅房对面拴猪的老地方。小猪仔到了陌生的地方,牵着缰绳哼哼的叫唤。狗看着来了一个新邻居,不停地扑咬过去,刨起了地面上的浮土,像是在宣誓主权和领土,吓得猪仔夹着尾巴躲进猪圈的角落里不敢出来,浑身颤抖着身躯,“哼哼哼”的低鸣,不停地用鼻子拱墙角的土,试图挖个地洞钻进去。 第二天天气晴好,猫吖早早的打发存生去了上塬请劁猪匠来劁猪。每年的四五月份,庄里隔三差五就能听到劁猪时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跟腊月里杀猪时一样,这种嘶叫声有种让人焦躁的想跳起来打人的冲动。燕燕三个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浑然不知的猪仔,围在旁边七嘴八舌的一边吓唬猪一边阴阳怪气的调侃着。燕燕说:“猪可怜的,马上就要经历一场生死之劫难,成为一个不孕不育的人,唉!可悲可叹呀!”小燕看了一眼燕燕笑着说:“明明是个猪,你还说成了人,咬文嚼字的显摆啥呢!还不孕不育的人!你屁大一点,知道不孕不育啥意思,劁猪和不孕不育有几毛钱的关系呢?”燕燕哼了一声不屑的说:“不知道谁屁大点啥都不懂,劁猪就像煽牛煽羊一样,完了跟电视上的太监差不多,还说我呢!你就是个瓜皮愣怂啥也不懂,等会儿好好见识一下。”燕燕推搡着小燕趾高气昂的说着,猫吖听见了对燕燕说:“哎呀呀!你能耐很呐!在这胡说八道啥呢?啥太监了?啥不生育的?净一天长个嘴巴胡掰扯。三个把笼提上去峁上胡麻地里给猪拔一笼苦苦菜回来丢给吃。”颜龙嘴里小声嘟囔着想看看劁猪匠怎样劁猪,猫吖听见了立马怼过去:“看啥呢看!猪嚎的人心慌慌,渗人的像啥一样,有个啥看头?赶紧去地里拔草,还有新长出来的大碗花也拔了拿回来。三个脚踩在犁沟里,不要把胡麻苗都压折了”。 燕燕三个正在地头上拔草,听见猪挣扎的嘶叫声,拉长了声腔“呲——呲”的叫唤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平静。听见声音燕燕三个原地站立不动,相互间目视着,呲着牙咧着嘴听着,小燕的身体跟着猪的悲鸣声不由自主抽搐了几下。燕燕和颜龙打趣着小燕说她是胆小鬼,颜龙转过头来笑着说:“圆蛋,你是不是看到你的同类受罪,心里咯噔咯噔的跳个不停?”小燕把手里的一把苦苦菜扔向颜龙,颜龙没来得及躲开,正好盖在了当头顶。小燕斜眼瞪了一眼颜龙:“我看你那个嘴刚从污水桶里泡出来,说话一股子酸臭味儿。”燕燕笑着说:“你们两个还不是半斤八两,笼满了赶紧抬起来走,咱们回去看看,把猪的啥东西劁出来了”,小燕和颜龙也来了兴致。虽说一直听闻着劁猪声,从来没正儿八经的见识过,好奇心驱使他们三个快步提携着回了家。劁猪匠已经走了,猫吖手插着腰正现在猪圈旁边,猪平躺在圈口哼哼哼的低声呻吟着。燕燕赶忙问起来:“妈,劁的那个东西呢?我们都想看一下那是个啥样子”,猫吖看着满笼的猪草,淡淡地说了句:“看你们三个神经嘛!血丝呼啦的有个啥看头?你爸爸都压到粪堆里头了。把笼放草窑里别把草晒蔫了,等猪缓过来了走动时再给丢一把。”燕燕怏怏不乐的把笼提进了草窑。小燕忽闪着大眼睛抿着嘴笑,腮帮子鼓起了一个大包,颜龙顺势说道:“你看圆蛋那个幸灾乐祸的怂样,像吃了一口大冷屁把牙打掉了一样!”小燕抡起手里刚折下来的一截柳条去追颜龙,边跑边骂:“你今儿个把奶奶脚把骨上的死皮吃多了吗?我又没有招惹你,你讨厌的一直针对我啥意思?等我把你追上……”,两个人追赶着跑出了洞门外。猫吖叹一口气道:“这三个呀!一阵阵不拌嘴心里像难受的很一样。热的不行了,稍微炕上缓一下子,把玉米地里的苗要破了呢,两三没去了,玉米娃娃可能又长出了不少。”燕燕一听又要去地里破玉米苗,无精打采的坐在牛槽边上,手里拿着小半截树枝在墙上胡乱涂鸦,一边怕打墙土一边心里嘀咕:“好不容易遇着个周末,地里总是有干不完的活,一年四季就冬天不去地里,其余都在庄稼地里刨土。哪来的那么多的地?把人烦死了!”她一边撅着嘴巴嘟囔,一边用力地拍打墙土泄愤。 粮食窑门口的角落里,王家奶奶背着太阳光在洗脚。算起来,她已经有三四个月没有洗脚了。她洗一次脚不容易,光是解开脚上绑的裹脚布都得好大一会儿功夫。洗脚盆旁边堆放了一摞白色的裹脚布,盆子表面浮了一层白花花的浮沫,像极了煮肉时第一水煮开后飘起来的浮沫。脚心处像蛤蟆嘴一样张开,露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大拇指出奇的大,其余四个脚趾抱团蜷缩在大拇指旁边,紧紧的扣住依偎着大拇指。由于长时间被厚厚的包裹着,王家奶奶的脚看起来非常白嫩。她一边泡着脚,一边用剪刀刃轻轻的刮铲表面的死皮。颜龙蹑手蹑脚的走近王家奶奶,“哇”一声躲着脚想趁着王家奶奶不注意吓唬她一下,王家奶奶转过头一看,淡淡地说:“你看你无聊嘛!我洗脚有个啥看头呢?赶紧哪凉快哪呆着去”。颜龙看着王家奶奶把刀刃上的一层皮刮蹭到洗脸盆边沿上,泡久了的脚丫像一块白色的怪物一样,不由得下巴抽搐了几下,“啧啧啧”几声后说道:“奶奶,你的脚看着害怕的,我都不敢一直盯着看,你们那时候的人可怜的,怎么把脚弄成那个样了呢?”王家奶奶继续她手里的活儿说道:“谁求知道呢?那个年代女人家不裹脚都不敢出门,方圆几十里谁家女子不裹脚人人都知道,她大她妈就叫人笑话的没脸出来见人,女子娃娃十五六该出嫁的年纪都没个人给说婆家。”王家奶奶把剪刀放在脸盆边上敲了几下,磕掉了脏东西又说道:“你正好在呢就给我把盆里水倒掉,换一盆热水我再洗一遍就完了”,颜龙偏过脸盆尽量不往水里瞧,端起盆子走了几步顺势倒了水,紧绷着脸皱着鼻子屏住呼吸,以免水里的热气进入口鼻。王家奶奶叮嘱他多倒点水把盆子涮洗干净,颜龙把水打好放在王家奶奶跟前。王家奶奶催促着他赶紧离开,她不习惯别人盯着她的脚看,每次洗脚她都躲在角落里。燕燕三个好奇围在旁边看时,她总是不断的想办法把他们支开。洗完了脚,她习惯于平坐在苕帚上,或者找来一个蛇皮袋子坐在上面,很虔诚的拿着裹脚布把脚层层包裹起来,一边拉直捋平,一边紧紧地缠崩着脚,蠕动着嘴唇低声嘀咕着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懂的碎语。一番折腾后,她终于舒了一口长气,把盆子边取下来的裹脚布扔进去,一边说:“哎呀呀!今儿个终于把脚洗了,天气不好推了又推,愁了我一阵子了……今儿个太阳好的还洗了个安稳”。她又坐到了凳子上,低着头弯着腰,认真的搓洗着盆子里的袜子和裹脚布,手腕上铜的和铁的手镯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群麻雀飞下来在颜龙刚倒过水的地方啄食着地上的东西,不时喳喳的昂起头鸣叫,似乎在呼唤同伴一起来分享。 第七十九章 虽说“春雨贵如油”,可是,塬上的学生打心底里还是厌烦下雨天。如果一连好几天的连绵阴雨,早起出门,眼前雾蒙蒙一片,像是在冬天的厨窑里蒸馍馍,揭开笼盖的一瞬间,白色的水雾四处弥漫,人恍惚间置身于云雾缭绕中。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四周像是一顶大锅盖顶在头上,毛毛细雨若有若无,等到了学校头发梢已经完全被打湿了。结了青苔的干硬路面上稍不留神会打滑,细雨浸透的地方一脚踩下去稀泥从鞋周边挤出来,只有走在路边杂草丛中才最稳当。小燕和颜龙头顶着用蛇皮袋子做成的简制雨衣,就是把袋子底部一边的菱角对折塞进去,套在头顶刚好能遮挡头和后背。小燕和颜龙低着头一前一后走着,每只脚上都套着个塑料袋,踩在杂草上面吱唔吱唔作响。能清楚地听到后面的说话声,转头雾沉烟浓看不见踪影。燕燕自从上了初中,比小燕和颜龙两个早起半个小时。一路上她都是左手举着雨伞,右手握着自行车的手把,从湾里推上来还有一截土路,她小心翼翼的骑行了一会儿,车轮在地面打滑时她赶紧双脚叉到地面停下来。年前的时候,大马路上铺了一层石子,现在已经被碾压的差不多了,虽然骑行费力,但比起以前的土路来,至少自行车轮和链子里头不会塞进去淤泥,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走一会儿必须停下找个棍子掏淤泥。燕燕现在已经能够着车座了,只是蹬到下面需要绷直脚尖够,时间久了磨蹭的屁股酸疼,她索性把屁股抬起悬在半空,跨在大梁上来回扭动着身躯骑着。自行车“咣当当”颠簸行驶,她来不及躲避裸露在地面的大石子。一个姿势举着雨伞的左胳膊已经开始发麻,她右手紧紧的握着塑胶车把手,感觉手心下面出汗有点打滑。突然,自行车前轮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脚踏板怎么用力蹬也无动于衷,自行车稳稳地立住不动,她赶紧下车查看,不料一只脚深深的踩进了粪土里。她来不及多想,收了雨伞夹在后座上,奋力的拔出自行车前轮,抡起车头在地上碰撞了几下,试图把辐条上粘的牛粪抖落下来。一股莫名的怒火在心头燃起,她盯着粪堆旁紧闭的铁大门,一边摔打自行车一边带着哭腔说:“这谁实在是太讨厌了!把个牛粪堆在路边干啥呢?没啥地方堆了不会倒坟地里去,害得我大清早踩了一脚的稀泥搅粪,咿呀——我真想一脚把这堆粪踢到你们炕上去呢!哼——哼”,看着布鞋面上乌黑的粪土,燕燕不由得悲咽起来,一脚踹到了自行车车轮上,顿时感觉脚尖发麻。听见后面传来学生的说笑声,她抡起胳膊擦了一下眼泪,又蹬上自行车向学校走。毛毛细雨像烧开的热水汽一样在眼前漂浮,她一边自责自己耍大拿,这样的雨压根不用打雨伞的,如果伞不挡住视线,就不会一头栽进粪堆里。话又说回来,这家人着实太讨厌,怎么能把粪堆在公路边上呢!她一边骑一边在脑海里浮现各种杂念,又幸庆当时没人看见她的囧样子,要是被认识的同学看见了,传道起来她不得羞的没脸见人了,这样胡思乱想了一路,不觉间到了学校。整整一个早上她都把脚交叉着藏在凳子后面,生怕别人发现她沾满粪屎的鞋笑话她。中午放学回到家,她像往常一样把鞋子塞进炕烟门边上让慢慢烘干。没有人问她怎么回事,她也只字未提,只有王家奶奶隔着窗户叮嘱她说:“你把鞋靠边上立稳当,小心跌倒了把鞋面熏黄烤焦了,明情知道下雨还不穿个烂鞋去学校,就那么两双换洗穿的鞋,都熏的焦黄不堪的,连个出门的门面鞋都没有,一个个咋都不知爱惜。”燕燕撅着嘴巴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既憋屈又觉得奶奶说的有道理。 下午放学回家,燕燕感觉自己右眼睑下面靠近眼角的地方一阵瘙痒难耐,她用力的揉搓了几下,不一会儿,眼角边起了个米粒大的小疙瘩,到了晚间时候,这个小疙瘩上面凸起像一座小山峰一样,周围被崩得通红。王家奶奶看了看笑着说:“这个女子眼睛就一直耍麻哒,动不动眼角里就起个顶门蛋。这么大的女子了,也不知道遮羞避人,一到晚上出门就脱裤子尿尿,大清早院子里几道子长啦啦的印渍。尤其冬天结了冰,亮光光的人看了到底眼害。三个都是那个怂样子,一到晚上都大惊小怪的害怕个鬼!就呜哩哇啦的喊叫起来了,我活了多半辈子了,都没见过鬼是个啥样子,你们三个阴阳怪气的还不是自己吓唬自己。这下好了,报应来了。‘拉屎尿尿不灵便,眼角里起个顶门弹蛋’,你娃这下子不得难受十来天,我看圆圈的浓还没有浮起来,正难受着呢!”王家奶奶叨叨叨叨不停地说着,燕燕因为不爱听,带听不带听的跪在炕头上,拉着门扣上的铁环轻轻的在眼角周围按压。说起来她的眼角起顶门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人们都说,顶门蛋要用门扣上的铁环一直按压,这样不但可以减轻疼痛,也可以加快化脓的速度,等到脓包里的血水和脓挤出来,疙瘩会慢慢变小,一两天就消肿好起来了。铁环碰到脓包时,一阵清凉无比,燕燕感觉眼睛能睁到正常了。一有时间她就站在门槛上或是跪在炕头上,拉着两边门扣上的铁环不停地按摩脓包周围。小燕和颜龙偶尔围在旁边笑嘻嘻的说:“拉屎尿尿不灵便,眼角里起个顶门蛋,看你以后尿了还跑得快不等我们两个嘛!”燕燕本来心意难平,按照这样的说法,排除颜龙是个男孩子不说,他和小燕两个从小到大,到了晚上都是约好一起出来尿尿,小燕总是习惯性的蹲在她旁边。要说随地大小便,小燕比她更胜一筹,应该她们两个人都会眼角起顶门蛋的,怎么只报应她一个人?燕燕斜着眼睛瞪了一眼,没好气的说:“滚求远!不知道谁胡乱编排的,随地大小便就起顶门蛋,你们两个还不是也随时随地大小便,我记得咱们三个小时候经常一排排蹲在咱们偏窑背的地里上上厕所。咋没见你们两个眼睛起顶门蛋?我自从上了初中啥时候大白天还胡乱上大号?倒是圆蛋你,上三年级还往裤裆里拉屎,最应该起顶门蛋的是你!”小燕见燕燕揭她过去的伤疤,气的嘴都歪了,哼一声扭过头甩起胳膊就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吐出舌头说:“龙王爷管土地,你闲事还管的宽。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性好。再说了,管天管地,谁要你管我拉屎放屁了?活该眼睛上起个顶门蛋,啦啦啦——”小燕舌头在嘴唇上来回旋转,拧着屁股跑出了洞门。燕燕气不过,冲着背影“呸呸呸呸”的唾了几口唾沫。连续三四天,燕燕眼角的脓包越来越大,顶头处露出白色的脓包头来,燕燕总是不由自主拿手指头触碰,猫吖看见了连忙制止,说是手上有热毒不能摸。她找来一根针,在打火机上轻微的燎了两下,一边岔开话题说是让她看看脓包浮好了没,手底下麻溜的拿针尖刺破了上面的脓包。白红的脓水从刺破的小洞里渗出来,燕燕赶紧掏出手绢对着镜子擦拭。一边拿手指从旁边轻轻的挤出里面的脓水,随着脓包越来越小,燕燕瞬间感觉眨眼睛时轻快多了。只要脓包一破,过个两三天眼睛又会恢复如初。燕燕一边对着镜子擦拭,一边问猫吖:“妈,你们大人说这是随地大小便起的顶门蛋,为啥小燕不起,你不是有时候在地里干活也蹲在田坎边没人的地方上厕所嘛!怎么就我一个人爱起顶门蛋呢?”猫吖笑着说:“呵呵,那还不是人故意那样编排的,跟拉屎尿尿没有啥关联。我印象中我小时候也时不时的眼角起顶门蛋呢,后来大了点就再没有起过。你可能随了我了,不碍事,年纪大点就好了”。燕燕接着说:“这叫遗传,怎么好的不遗传点,尽把糟粕给我遗传给了。哎呀呀——千万不要再让我长像我爸爸鼻子上的大疙瘩,你看我爸爸鼻子本来就大,还长了些囊肿疙瘩,鼻子都赶上大坑坑我五爷的大鼻子了,人家那是天生的大鼻子,我爸爸那可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大鼻子。嘿嘿!让遗传到小燕和颜龙身上去,要给我遗传就长到勾蛋子上,反正穿着裤子人也看不见”。猫吖听着咯咯咯笑了起来,小燕的声音从院子传来:“妈——我才不要遗传呢!”“我也不要!”颜龙紧跟着说道。存生手提铁锨从洞门里进来循声问道:“你们喊叫着都不要啥,啥好东西都不要了给我拿来。”等小燕笑着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后,存生不觉笑了起来说:“老爸怎么了你们都一个个嫌弃的不行了?我的大鼻子现在都成了标志了,以前是白家洼卖菜的老王,现在都叫成大鼻子老王了。”存生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压的皱了吧唧的软包烟,拿出来最后一根一边点燃一边说:“我记得还有两三根呢,怎么光剩最后一根了?一会儿颜龙上塬给我买一包去”。猫吖嫌弃的翻了一眼存生说:“你说你一天干啥都窝囊,裤腿上的土都不打一打,一阵都给我带炕上了。一天就烟火紧张的不得了。给人一边称菜一边嘴里噙着烟,黄眼仁一翻,边上掉两疙瘩眼角屎,我看见就忍不住想骂你,你嫌我爱给你挑刺爱叨叨,你把那不让人传道的事干点嘛!”存生笑眯眯的咋吧着嘴“啧啧啧”的叹了几声,一副有意讨好的样子说:“戒烟了戒烟了!今天再买一包抽了把瘾一过完,以后就和你们女人家一样,嘴馋了就磕麻子,这下能成了吗?”猫吖鼻孔出气哼哼的冷笑了两声说:“哎呀呀!我都听的不爱听了,到底把那新鲜的说几句啥。你把烟如果能戒了,狗拉多少我能吃多少!到底再不要羞你先人了,你说话就像放屁呢一样,啥时候我还当过真啥?咱们打过多少回赌,都算不清你跟我姓了多少回了。把你我还不清楚,嘴一张我就知道肚子里有几个花花肠子。大白天的,再不说鬼话了”。存生拿苕帚拍打着裤腿的土说:“哎呀!我说的真的,以后保证一天最多抽五根,嘴闲了就磕麻子,干脆一会儿让燕燕骑自行车到白庙商店里称半斤麻子回来,你们娘几个不信了就监督我。真的!我说话算话,一言九鼎,驷马难追”。猫吖抿着嘴不懈的说:“快快快!你快算了,再不要给我下套了,打着买麻子的幌子想买烟了就说。”猫吖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一会儿,咋吧了几下嘴唇,用舒缓的语气说道:“这几天我可能身上快不好了,嘴馋的不知道想吃点啥东西,吃点麻麻的辣辣的味道。一阵燕燕把钱拿好,给咱们娘几个一人买一包麻辣条回来解个馋。”燕燕一听要她去买麻辣条,兴奋的跳起来跑进炭窑里准备去推自行车。她弯腰捏着车轮胎鼓鼓的,随口说:“自从我爸爸把这个轮胎补了之后,都三四天了再没有漏过气”。小燕和颜龙围在猫吖身旁算计着该给燕燕多少钱,生怕燕燕拿多了吃独食。存生指使颜龙去问问王家奶奶看有没有需要买的零碎东西,颜龙扭头跑进了正窑里:“奶奶,我妈叫燕燕去白庙买烟和麻辣条去呢,你要稍着买烟吗?”王家奶奶瞪了一眼没好气的说:“咋不说给我买一包烟回来?明情打发你来要钱来了。都一个个是那白眼狼,不是你西峰你娘给我给点钱,我看你们老的小的还把我倒阳沟壕里去呢。没良心的……光知道搜腾我这两个钱”,王家奶奶一边传道一边伸手一层一层的揭开衣襟去掏贴身装的零花钱。颜龙站在地上等着,随口问:“奶奶,不是三十晚上我爸爸,我大爸,还有两个哥哥都给你给年钱了吗?我大姑回来还给你给了好多呢。我妈说,你又有钱花呢,不买化肥种子家里不开销,七八天才抽一包两块钱的烟。你攒钱干啥呢?”王家奶奶呸一声把一口唾沫吐到了地上,说:“光看我的眼珠转着呢!给你们一家子当牛做马的,一年到头连个烂布唆唆都没见着过”,颜龙探头往外看了看,生怕奶奶声腔大被猫吖听见。王家奶奶数了两块钱给颜龙,又仔细的折叠手绢把钱贴身收好。颜龙把钱给了燕燕,猫吖问起王家奶奶是不是传道着骂她了,颜龙一个劲的摇头说:“没有么!我奶奶啥都没说,光说着我大姑啥时候还来呢”。猫吖撇着嘴笑说对颜龙说:“你还会圆话哄人,我听着你奶奶骂我们呢。这个老婆子嘴碎的,又不是没钱花,叨叨叨叨又要干啥呢?又不是养了一个儿?大儿好得很,一年到头不过来看你两眼,有个病疾啥的,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假装不知道。我再不好不好,虽说没出钱,还指着几个娃娃给你叫医生看病买药。一见着大儿大媳妇来了,她热激的不知道说啥呢,嫌我这不好那不行,叫她跟大儿去她怎么不去?人家肯定也不要她。这真的是“久病无孝子”,老人在谁跟前谁都是个受气不落好的。你看着,淘气还在以后呢,现在老婆子身体还硬朗呢,再过几年老病出来了,淘气挖嗓子还在后来呢,看着架势,都要咱们硬着头皮往过挨呢。唉!”存生深吸了一口气唉了一声说:“看你说的,谁都有个老的时候呢,我妈为咱们也受了一辈子的苦,我不管谁管呢?即就是老大家一分钱的孝不行,我也照样要管吃管喝。那就像熊渠他外爷外奶,他岁舅再不好,八十老都是向着小。咱们权当给自己行孝集福,那老天爷长眼睛呢,好歹人家心里明镜一样。”燕燕三个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插话。猫吖斜着眼睛翻了一眼存生说:“我就那么一说,你看你这个人,绕了个大圈子给我话里带话的说了一长串子。大道理谁会不说,我也没说不要你妈不管你妈,你这样一说,我倒心里磕碜的慌!三个娃都在这里听着,我还哪一句说了不管你妈的话了?”燕燕三个争圆眼睛,头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存生起身把他刚泡的茶水递给猫吖,笑着说:“唉!我把你个混怂呀!精明的时候谁都比不过,糊涂的时候像是搅团吃多了一样,咋们辨不过来好歹话呢?燕燕骑上车子去给你买好吃的去,看还馋的想吃点啥,都让女子给你买上。”猫吖抿着嘴笑骂存生说:“像花我的钱呢一样你不心疼!还想买啥买啥,把你还穷大方,我挣的钱我给不会花吗?”气氛随着猫吖的笑声终于缓和了,燕燕三个紧绷的脸上也舒展开了。他们三个搓手合掌笑嘻嘻的念叨着要吃麻辣条了。 骑车去白庙的路上,迎着霞光满天,山头的云彩像棉絮一样散开,一会儿又变幻成海浪的波纹,两旁绿柳成荫,飞鸟在叶底鸣叫。燕燕脑海里回想起猫吖和存生的对话,她心里自言自语:“奶奶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给家里付出了那么多,如果爸爸妈妈嫌弃奶奶,以后不管奶奶,我心里肯定有意见呢。等我长大挣了钱,一定要给奶奶买很多好吃的,也像大姑一样时不时给她些钱。” 第八十章 自从几年前重新划分了土地,猫吖家在塬上大块地里就多出了七亩的塬地。以前她总是羡慕别人家塬地多,离家近,脚一伸展就到了,耕种收割都方便。不用爬沟溜洼去老远的山地里,天麻亮出门,走到地头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头。现在,虽然山里的地大部分还在继续耕种,最远的罗滩洼和马沟峁的两块地,去年退耕还进时都已被征用。现在通往各个山地的路都已被拓宽,三轮车直接可以开到地头,就连通往河道去大滩洼的那条山路也拓宽了不少,由于路面没有铺石子,道路被雨水冲刷严重,最深的沟壕能容得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像一条长蛇蜿蜒匍匐在马路中间。存生开着三轮车颠簸下坡时,猫吖总是紧紧的抓住旁边的栏杆,不眨眼的看着前面的车轮,生怕方向一偏栽进土壕里。庄里好几户人家都嫌路远不好走把大滩洼的山地丢荒了。存柱也把和存生连畔的那一亩多地留给了存生耕种。这样一来猫吖家大滩洼那一溜地算起来有两亩多了,除了路远不好走,从地里到大路上还有二百多米的羊肠小道,每年收割完还是要把麦子背到大路边上装车。唯一就是地还算平整,从下面看下去,一道一道蜿蜒的山地就像是拦腰挖出来的阶梯。遇上雨水充足的年份,那一块地里能打八百多斤的麦子,存生和猫吖一直舍不得丢荒。猫吖这样算账说:“大滩洼的那一块地虽然路远,但是咱们也操心的少呀,一年种一茬麦子,就耕种时去一回,收割去一趟,翻耕地时去一趟,沟施化肥的时候去沟施点化肥,再就是麦子黄时骑个自行车看一趟子,又没有像以前一样,精心的还去给拔个草。那个地里干净杂草少,有一年麦子长得还比原地里麦子好。一年按最少说打六七百斤麦子,算下来也是五六百的收入呢。”如今,猫吖家远处的山地都种的麦子,塬地倒茬种玉米、洋芋、胡麻和糜子这些主要作物,近处的山地种些谷物方便割草喂牛。他们两个逢着集赶集卖菜,在家时就忙碌着经管庄稼地。今年雨水稀少,麦子眼见着已经开始抽穗,才长到大人的膝盖处,往年间雨水好的时候,麦子都齐腰高了。清明前天气阴沉了几天,下的毛毛细雨连地皮都没有润透。到现在快五月份了,天天烈日当头。地里的火燕麦倒是拔了一茬又长出一茬,比麦子还长得好。胡麻地里的灰条菜和莲蓬长势都盖过了胡麻,被太阳晒的蔫巴的耷拉着脑袋。玉米的长势也是参差不齐,行隙间播散的豆子好多因为干旱没有长出来,隔三差五能找见几个蔫苗。洋芋又该垄第二茬了,庄稼地里人都知道,“锄头底下有水,锄头底下有火”,锄头在哪里挖的勤快,庄稼地里的长势就好。尤其是洋芋,把土围着根茎垄成一个个小山包,根茎粗壮了,结的洋芋才大。可是今年雨水稀少,洋芋茎叶也像扶不起的阿斗,无精打采的铺在地面上。远远的朝大块地望去,一大片郁郁葱葱,走近去看长势稀疏却不尽如人意。戴着草帽的几个身影在地里劳作,有的奋力的轮着锄头,试图从锄头底下挖出水来滋润干涸的土地。前几年政府投资修建的灌溉水渠沿着路边伸展蔓延。沟渠里垃圾杂草堆积,有的地方已被填埋,有工人在清理渠里堆积的杂草垃圾。听塬上人传言,今年由于干旱少雨,这条水渠又将被重新利用起来,直接从贾洼气管站输送水上到塬上。这个消息最近在塬上成了被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劳作回家的人碰到一起,站在水渠边双手扶着锄把,支撑着下巴和认识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老四媳妇一屁股坐在拔来的一堆草上说:“哎妈呀!把腿放这里缓缓。这个水渠都撂了多少年了,自从修成就没见过水从咱们这里淌下来过,都差不多成了垃圾壕了,今年又开始折腾了。公家的钱多的花不完了,还不是瞎做样子呢,听着放水灌溉,从上塬淌下来家家截住水,到咱们这里屁都没有了”。一个正在拿铁锨清理垃圾的工人接道:“听说今年个力度大,把水直接从气管站就压上来了”。马良山摇摇头唉叹了一声说:“公家的想法好着呢,天不下雨,至少放些水叫人把菜地里的菜命拉回来,庄稼地里多了去了还能见多少水,就光靠近渠边的庄稼能浇上。”杨家列锅嘴里叨着一支刚卷好的纸旱烟,一边伸手摸火柴一边说:“唉,这还不是瞎子学着绣花做样子呢!自古以来,庄稼地里的人还不是都靠老天爷赏饭吃呢。雨水好了这几年了,轮着都该旱一年了,还能叫你年年吃个圆咕隆咚。啥行道都有个规矩呢”。列锅是白家洼唯一一个爱抽旱烟的女人,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像极了男人家。她也不管别人怎么说,随时随地掏出裁剪好的纸就卷起旱烟来。她经常挂在嘴巴的口头禅就是:“管不了别人的嘴,我也不亏欠自己个的嘴。抽烟又不犯法,管求别人咋说呢!我才不像咱们庄里有的女人,抽个烟都前怕老虎后怕狼的,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我一辈子干啥事都正大光明,背后地里一套,人前头一套的事我做不出来”。马家老汉手搭在背上,慢悠悠的蹲下来准备掏出纸卷旱烟,先是偏过头远远了吐了一口痰,清了清嗓子说:“我听后人说,原计划这一两天就要打压灌水呢,看样子还是要再等几天,这一回听着公家当事的很,专门派人手四处查看,不允许半路拦截改水。能下来到咱们这也能起点作用,菜地里烧点水,有水窖的存点水。老天爷好歹也就给点雨水呢。”认同的人微微点着头。来往路过的人都稍作停留插几句话,你来了他走了,绕着沟渠的话题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 庄稼地里虽然干旱,可存生和猫吖的生意却比往年好了很多,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种慰籍。每天下午回来数着厚厚一踏大小面值不等的零钱,存生都要长舒一口气说道:“唉,这老天爷还是公平着呢,这边不亮那边亮,幸亏生意还能凑合,这要是庄稼糟蹋了,生意再不好,眼看着再不下雨要吃老本,人心里空乏的哪有精神呢。好歹一天挣几个,这心里还有点奔头呢”。存生的话让数钱的猫吖分了心,一时忘记了数数,眨着眼睛嘴里努力的记着数,抬起头张望了一会儿说:“哎呀!你看你!一听你说话数到多少了又忘了,现在脑子不够用了,随时忘性大”,猫吖于是在手指上吐了一口唾沫又开始重新数钱。燕燕三个奔跑着从洞门里冲进来,兴奋的喊道:“妈——快拉水走,我大妈说沟渠里水下来了,大的很,人都拉着水桶往回拉水呢!”猫吖一听把钱拿皮筋一缠,说:“真的吗?那赶紧,你们三个给咱们拉架子车把筒子架好。看赶着天黑能把水窖灌满嘛,走,你也在不要吸溜茶了,我们娘几个往回拉水,你给咱们提桶浇菜。”存生不紧不慢的说:“你这个人呀,做啥事火急火燎的,着啥急呢?再一个,人都知道水来了,肯定一窝蜂的涌水渠边灌水呢,能不能灌上还不知道。”猫吖劈头盖脸的回怼存生说:“灌上灌不上去了才看呢,按你说的难道咱们坐着水自动就送上门来了,快快快!把嘴闭紧,啥事都不能听你的。”猫吖带着燕燕三个拉着车子提着水桶,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到了塬上,一过大柳树就能听见哗啦啦的水流声湍急奔涌。水渠附近的人挑着水桶担水回家,离庄稼里近的拿着长水管往地里抽水灌溉,有的一家人齐齐上阵,挥动着铁锨往地里捞水浇灌。远一点的像猫吖他们,田地离水渠远浇不进去,只能拉着水筒拉回去浇灌菜地。最兴奋的是孩子们,塬上的孩子很少见到这么大的水,手舞足蹈的在水渠边看水里冲下来的青蛙和蛤蟆。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大的蛤蟆,有的快要抵得上一个盛菜的洋瓷盘那么大了。全身长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它们不知道怎么从湍急的水流里跳上来的,排着队在马路上比赛跳跃,有的被疾驰而过的三轮车碾压的开膛破肚,只剩下一副皮囊横斜在马路中央,让人不忍直视。胆子大的男孩子提着一只青蛙后腿故意抡起来吓唬身旁的小孩,发出一阵嘶声裂肺的嚎叫声,只听得不远处的大人高举着铁锨吆喝叫骂:“我把你个狗怂,手闲的没啥挖抓了,提个癞蛤蟆吓唬人呢,看一不小心把你狗怂蜇一下子,那个东西可有毒呢!胆子大的万一甩谁身上,把人家碎娃娃给吓着了,看我不拿锄头把你腿打折才怪呢!干活干活你不行,偷鸡摸狗挨凑你第一名”。附近的大人听闻都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干活一边扯着话头说笑几句。燕燕三个帮着猫吖把水筒灌满,掀着架子车沿跟着一路小跑,猫吖一心想着趁着水大赶紧把水窖先灌满,脚底下三步并两步的加快了步伐。经过大柳树时,颜龙看见锤子家门口处围了一堆小孩在嬉闹,那里地势转低,水流顺着直坡,像一道白色的小瀑布倾泻而下。有几个男孩子光着脚丫抓紧上面的栏杆,把脚丫放在水流上冲洗,发出哈哈的大笑声。颜龙听着传来的嬉笑声,不住的扶着车沿跳起来回头看,他能分辨出那里面有他们班马红涛的声音,洪亮的嗓音里夹杂着颤音,老师经常说他的音质很特别,长大了适合走文艺路线。猫吖头也没抬的弓着腰拉着架子车,她似乎也明白了颜龙的小心思,说道:“最近可能水渠里一直放水呢,你们三个可不敢耍大拿把鞋脱了钻进水渠里玩去。水火无情,这沟渠里水流急湍,小心把人还冲走了呢。”猫吖迈着轻快的步伐,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颜龙,你和小燕二年级的时候,你们班里邓家庄那个被水冲走的娃叫啥来?曹啥?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就是头圆咕隆咚的,学习还好的很。跟他爸爸过泾河时连人带车子被水冲跑了没寻见。唉,你看可怜嘛!那水火无情要人命呢!”有时候脑子一懵,一个人的面容笑貌清晰可见,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燕燕三个都开始绞尽脑汁想那个小孩的名字,小燕“嗷”一声想起来了,她赶紧说:“我想起来了,叫曹小明,和颜龙,五队里马杰,他们三个头一个比一个又大又圆,被我们班里娃娃称作‘三大头’。我都有印象,曹小明被水冲走了那一年,我们早上害怕的不敢一个人去学校”。燕燕斜着眼睛瞪了一眼小燕,抿着嘴笑话小燕说:“就你一个人勾子怂,害怕的不敢去学校吧。”小燕瞪着眼睛朝燕燕做鬼脸,燕燕偏过头假装没有看见,继续说道:“那几年好像泾河的水大,我还记得我们五年级时候,陈老师给我们读报纸,让我们学习张梅生跳水救人的英雄事迹,还让我们写读后感。大马老师编了些顺口溜天天下午自习课让我们学习呢。我现在都能倒背如流呢。我看——农民学习张梅生,机器隆隆产值增;工人学习张梅生……嘿嘿,我想不起来了”。燕燕挠挠头笑了笑,生怕小燕又抓住话柄打趣她,她自己个挤着眼睛看一眼小燕,还把头仰起还偏过脸背着小燕。猫吖边走边不停的强调水火无情,提名叫响喊着颜龙的名字,叮嘱三个不要下水玩耍,不要随便捉癞蛤蟆。她说:“看着那癞蛤蟆渗人的,不由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呢,不知道从哪来的那么多,有些大的像成精了一样,还说你们,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大的癞蛤蟆。今年年景也不好,尽出现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娘四个一路走一路说,来来回回折腾了几番,月亮悄悄地挂上了树梢,猫吖还没有要停下来休息的样子。存生还在菜地里一遍又一遍的浇灌蔬菜和果树。他其实早已经困的不得了了,从临晨四点多到现在,还没有好好的躺下舒展一下腰肢,他试着劝说猫吖明天了再拉水,被猫吖劈头盖脸怼了回去:“你困了你回去躺炕上缓着去嘛!有没有人硬逼着你干活,菜地里菜浇不透叫它干着去,反正也不是你一个人吃菜。干点活了乏的困的,谁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谁不爱翘着二郎腿把茶吸溜上?关键问题你我有人家的命吗?好不容易能拉点水,不趁着有水储存点,万一明儿个没有了你到哪能给我拉几筒子水来,这个人叫干点活就拖人后腿!”存生一声不吭了,呼哧呼哧的拿着马勺舀出水顺着薄膜轻轻浇过去,干涸的蔬菜像渴极了耕牛,咕噜噜地喝着清凉的水,一会儿就渗入根部。燕燕三个的体力也已经消磨殆尽,刚开始的兴奋劲儿随着一趟趟的辗转早已消失,扶着车沿耷拉着脑袋。小燕嘟囔着嘴巴不停地询问着猫吖:“妈,我腿也困的都跑不动了,啥时候才能把窖灌满?明个还有水呢,咋不明儿个再拉。又不是再不放水了,一嘴又吃不了个大胖子。……”猫吖喘着气拉着架子车说:“最后再拉三筒,万一明儿个不放水了怎么办?再说你们三个明个都去了学校,还没个人给我掀车子。把菜地里辣椒西红柿黄瓜浇一浇,长大了你们吃起来多方便,自己家里种的总比买来的好吃。如果咱们吃不完了,我拿集上卖了钱都给你们三个当零花钱”。燕燕三个对猫吖说的已经不那么感兴趣了,一个个撅着嘴巴垂头丧气不说话。燕燕不敢大声发牢骚,她生怕像存生一样撞在枪口上挨一顿批斗,只是低声嘟囔着:“我现在只想躺炕上睡觉,我现在感觉眼睛都睁不开了,我站着都能睡着”。猫吖像是没有感觉到疲惫,依旧精神饱满的迈着轻快的步伐,弓着腰拉着架子车向前走。燕燕走几步,小跑几步紧跟着车子。她低着头靸踏着路上的浮土,心里不禁埋怨起来:“家家都有地,家家都在浇菜,为啥别人家娃娃有时间耍水捉青蛙,我们三个就要干活?……如果我是城里人就好了,吃好的穿好的还不用干活,嘿嘿”,燕燕顺着思路继续想着当城里人的美事,不觉入了神。颜龙喊着说:“到了,你还往哪里掀上走呢?这个女子糊涂了吗?”燕燕这才回过神来,咧着嘴笑着没有说话。月亮像一个明亮的大圆盘悬挂在头顶,闪烁的星辰把夜晚照的如同白天一样清亮。大块地里人声嘈杂,这一渠水似乎驱赶走了人们的困意,披着月华如光,热火朝天的浇灌着庄稼地。这一夜,听取蛙声一片,和着田间的嘈杂声,水流的湍急声,让早就应该宁静的夜,显得格外闹热。 第八十一章 每年的端午节一过,塬上的麦子也渐渐泛黄变了颜色。山地里的麦子正在紧锣密鼓的收割当中。从山头往下望去,黄澄澄的麦田里,割倒的麦捆整齐有序的摆在地上,没有拉回去的麦摞像一个个草房子。绿的胡麻和玉米,洋芋开着淡紫色的花,谷穗还没有成熟,昂着头随风轻拂,错落其间的山腰像系着一面彩色的围裙,这个季节的山间也是别有一番风情,只是田间劳作的人们根本无心看风景,都低头在麦行间挥洒汗水。昨天傍晚的一场暴风雨来的猛烈,耕种稠密的麦子、胡麻和谷草全被吹倒了,有的顺着一个方向倾倒,有的像漩涡一样横七竖八的栽倒在地。猫吖站在地头,望着自家地里东倒西歪的麦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禁嘴唇打颤,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目光呆滞的望着。存生走在梁梗上,试图搀扶倒下去的麦杆,还没扶起来又顺势倒下了。猫吖深呼了一口气说:“都拦腰截断了还能扶起来吗?快省点气力,过去看一下胡麻地里倒的多不多。今年个把先人亏了!种了一年的庄稼算是瞎子点灯白耗油了,把子种能收回来就可以的很了。得亏咱们丢空把山里的麦子割完了,不然就把人气死了。唉!”存生边走边拿着锄头把扑倒在地的麦子中间挖出些空隙,他说:“地面湿气重,太阳这么毒,不豁开透点气,倒地的麦穗一两天就在杆子上发芽了。天气预报上报着这几天还有雷雨,我看今年个还都要吃芽麦子了。”猫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无心打理,手搭在后背上顺着梁梗一路走一路唏嘘唉叹。上半截的麦子倒是齐整的长在地里,旁边地里的胡麻也没有倒多少,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她轻轻踩在胡麻行隙间拔出了地里的灰条扔在地头说:“明年个种麦子再不能手稠了,胡麻和上半截的麦子都是他大妈扬的子种多,大部分没有倒。老八家婆娘和我一样年年麦子种的稠,你看比咱们的还倒的多。这把人愁死了,到时候到底咋下镰刀割呢?”存生低头抽麦地里的火燕麦穗,随口说:“怕啥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过几天跟集生意好了,如果一天能赚个一二百元,我直接开车到西站拉两三个麦客子上来收割了算了。”猫吖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算计,他们赶一集挣得钱如果让麦客割,能割几亩地里的麦子。一会儿她开口说道:“今年麦子又不好,我大概算了一下像划不来叫麦客子割,有给人白掏的那些钱,还不如咱们两个像那一年一样,赶集回来了连夜割,晚上凉快还消停不淌汗”。存生直起腰说:“唉!快让人消停一下吧!去年个晚上割了,白天连轴转,我第二天头脑昏昏沉沉的,走路像脚踩在海绵上了一样。咱们到底把自己勒那么紧干啥呢?身体总比钱要值钱么!”猫吖也不认同也没有完全反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到时候了看,不行的话,我一个人连夜就把它放倒了”。存生知道拗不过猫吖,笑着唉叹了一声说:“唉,我把你个犟怂,半辈子了还那么二杆子,把你一个人黑天半夜的放地里割麦子,你说我躺炕上能安稳的睡觉吗?你还不是给我下套着呢。”猫吖抿着嘴朝存生哼了一声说:“走,越看人心里越不是滋味,回去稍微缓缓,等地皮干点了,把峁上那剩下的那几溜麦子割了。”回去的路上,碰到同村的人,大家相互间都唉声叹气的抱怨——今年的年景不好,老天爷打盹睡着了,该下雨的时候旱的不给一丁点雨,眼见着收麦子了,天天雷电风雨搅和。 燕燕三个临近期末考试,放了暑假正好赶上塬上收麦子碾场,这也是农村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期。王家奶奶天天坐在炕头上扳着手指头算放假的日子,虽然今年麦子欠收,可是收割碾场的每道程序还是少不了。看着别人家提着镰刀热水壶,来回拉着架子车忙碌的收割麦子,她心里莫名其妙的发慌着急。如果燕燕三个在家里,她还能喊叫指挥着三个去收割,这样一天的时间不留心就到了太阳落西山的时候。她独自一个人念叨着:“唉,这人一辈子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存生两口子不知道挣的多少么,一天两个人早出晚归的奔波,日子能过就行了,逞强争能耐要身体能支撑下去,我看着存生熬的白头发都出来了。回来喊叫着腿疼腰疼,不到四十的人,早早累一身的病疾,老了还不是都是自己的罪孽。娃娃们翅膀硬了都一个个飞远了,有多孝顺自己得病的疼痛还不是要自己背。年轻时享福不是福,老了有福才叫福。大热天的成天站热头底下晒,一大车菜要一秤一秤的卖出去,劳苦心还是重呢!学校里也是,眼看着收麦子呢,还不早早给娃娃们放假回来劳动。”王家奶奶想到哪里自己个儿不断的说着,她趁着空闲早已把碾场用的东西准备停当了。装麦子的麻包和蛇皮袋子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有被老鼠啃的窟窿眼都垫了一层旧布缝补好了。簸箕的舌头边缘被磨的裂开了口子,她也用旧布缠着把边缘都固定了一番。往年用来盖麦垛的蛇皮大篷布被风吹日晒的轻轻一拉就划拉开了,早在一个月前,她就用蛇皮袋子和粗线绳裁裁剪剪缝补了一大块新的篷布,还给存生他们新做了一个遮阳篷布,逢着下雨晒太阳都能用得到。几个月前存生在他面前念叨说卖菜的篷布破了几个大洞,她嘴上没应承搭理,做完了也没有告诉他们,心想着碾麦子时一起拿出来。王家奶奶摩挲着自己的指甲盖,最近这几天才感觉像个指甲了,前段时间只要坐下来休息,她就感觉自己的手指头像针戳一样烧痛难耐,指甲盖也软的不敢碰。那些蛇皮袋子都是装化肥用过的,长时间的触碰使她的手指头靠近指甲盖的地方裂开了许多细小的口子,那段时间手指几乎都合不拢,晚上睡觉有时候做梦都被疼醒来。王家奶奶看着太阳从对面的山墙上下去了,院子里的光影越来越少,她约莫着快到生火做饭的时候了,起身打整了一下头发,拿着扫炕苕帚从上到下把身上沾染的毛发灰尘梳理了一遍,起身去菜地里摘菜做饭。 小燕和颜龙一起放学回家,前脚刚迈进门槛,颜龙就大声喊叫:“奶奶,我放学回来了,今晚上吃啥饭呢?奶奶咦——”,这是他们三个的惯例,放学回来进门就喊,猫吖在家的时候第一声就是拉长声腔喊“妈”,猫吖去赶集不在家,进门便喊“奶奶”,第二句雷打不动的问,“今儿个吃啥饭?”王家奶奶正蹲在灶火里添碳,天气热的时候他们一般都烧炭火,柴火烟气太大,尤其被太阳光呛着,罩在窑里出不去,人在里面做饭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像是在蒸笼里。王家奶奶听见了叫喊声也没搭理,等颜龙放下书包来到厨房又问了一句:“奶奶,下午做啥饭呢?”王家奶奶才回答他:“还能吃啥饭?顿顿就那一把面,你还指望着我拿面能给你做个花出来吗?”王家奶奶照旧这样回答他,在他看来,顿顿能吃上一把白面已经很满足了,她是穷苦年代过来的,现在能过上想吃啥就吃啥的日子,已经在她的预料之外了。颜龙揭开笼盖拿了一个大馒头咬了一大口,鼓起腮帮子说:“顿顿面片子,面疙瘩,面条子,不是干面就是汤面,把我都吃愁了,给咱们包点饺子吃啥!”王家奶奶醒了一把鼻涕,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说:“我看你那个嘴就像个饺子,不过节不过年的吃的哪一门子的饺子。你怕看着篮子里的鸡蛋眼馋了,那些鸡蛋我还预备着碾场时给你们炒热汤菜呢。白面馍馍吃着你还馋着想吃点啥呢?尽是福烧的很!喊小燕把电壶提来灌开水,吃了再写作业去。”颜龙干吃馒头咽不下去,喊了小燕就跑到菜地里揪了一个大辣椒,往里面灌了一些盐,一口馍馍一口辣椒就在一起吃。燕燕骑着自行车进了洞门,看见小燕就问道:“今下午奶奶做的啥饭?”小燕扬起下巴笑着回答:“就那一把面还能给你做个花出来吗!”小燕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三轮车咚咚咚咚地声音,存生和猫吖卖完了菜也早早的回了家。王家奶奶听见声响急忙喊着燕燕赶紧洗手擀面,她探出头看看太阳落下去的方位说:“咦!我还是照着往常的时间做饭呢,怎么今儿个卖菜的回来这么早?还是我把饭做的迟了?”吃饭的时候,除了王家奶奶和猫吖吃的汤面,存生爷三个每人一大碗干拌臊子面。燕燕三个的饭量如今也赶上猫吖和存生了,家里的大老碗他们面缸里的面半个月就见底了。王家奶奶经常说燕燕三个:“看着人都没长多少,垤馍馍吃饭一个比一个瓷实,都像猪娃子一样追膘长身体呢,半个月一缸面就见底了。得亏现在粮食不缺了,要是放在前些年,不知道把三个呀可怜成啥样子了!”小燕碗里的辣椒油把面染的通红,手里还捏着一根葱,饭桌上放了几轱辘蒜,猫吖就着大蒜吃面。小燕被辣的嘴巴通红,不住的嗦着嘴巴吸冷气,还不忘咬一口大葱,实在受不了了,起身跑回厨房从水缸里舀一勺凉水咕噜喝几口又出来端起饭碗继续吃。王家奶奶在一旁边吃边说:“哎呀呀,看把人馋的像啥样了,碗里辣子把面都拌红了,嘴辣的吸溜呢还下着葱吃呢!”燕燕吃饭最快,有时端着碗蹲在葱地旁边,揪着葱叶下着吃面。她不爱吃胡萝卜和菠菜,顺路把碗底剩下的拨进了狗食盆里。燕燕三个把端回去的碗摆放在灶台上,猫吖进门看到小燕碗底剩下的饭菜没吃干净,大声喊道:“燕燕,你们三个都来,舀点面汤把碗里刷吃干净,看你们三个吃的浪费嘛!碗底还油花花的就摆上不吃了。咱们这娃娃怎么一点点都不惜福。我前几天到鲵六妈家借镰刀,刚碰上人家吃饭,彩霞和福强两个乖的,吃完饭倒点面汤把碗边涮的干干净净地,哪像你们三个这样?我一看咱们把娃娃都没教养好,越惯越不象话了,收一把麦子不容易,今年的麦子还不好,像你们三个这个样子糟蹋粮食不惜发,别人看见了笑话呢么。”燕燕一边舀面汤嘟囔嘴说:“我碗里就剩点菜渣渣了,又不是粮食。”猫吖接着说:“菜难道是狗嘴里吐出来的?真的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谁家的好日子不是细水长流惜发出来的?以前的地主财董家,家大业大地多,粮食多的囤囤摞囤囤,远的不说,你六奶奶家以前就是庄里最大的财栋么,我记得小时候跟上你外爷浪门子,吃饭的时候规矩多的,又是不敢“咔嚓咔嚓”拌嘴嚼出声,吃完哪怕倒点开水也要把碗涮着吃干净。富日子都是惜发出来的,人都是越富越抠门就是这么个道理。自古以来就没有听说过,谁家大手大脚把日子过好的”。燕燕三个在猫吖的监督下拿筷子把碗边的菜刨在面汤里喝的干干净净。自此以后,他们三个都爱端着饭碗去菜地里吃,回来装模作样子在空荡荡的碗里倒一口面汤头一昂喝下去。 燕燕三个还是喜欢猫吖在家里做饭,猫吖总能变着花样把面做成各种吃食。王家奶奶上了年纪手腕上没劲,常常揉不匀碱面,做出来的馒头和饼子里夹杂着碱面疙瘩,有时一口咬下去,嘴里一股浓浓的的苦味。燕燕三个最怕吃王家奶奶做的软面疙瘩,因为这样的饭最省时省事儿,倒水在盆里把面搅拌成行,锅里的水开了,直接撕成一块块的面团疙瘩,舀一铁勺热汤菜倒进去,洒把盐倒点醋就可以出锅了。每每吃手撕疙瘩饭时,燕燕的嘴巴就高高的撅起,愤愤不平的嘟囔抱怨:“怎么又是糊咚咚的疙瘩面!把人都吃愁了,要是笼里还有馍馍,我宁可吃冰馍馍都不吃饭。哎呀呀!老奶奶,你今儿个又给咱们撒懒胡日鬼呢!”小燕也在跟前帮腔说:“奶奶的手艺越来越不行了,我记得以前你蒸的馒头白花花的,蒸熟的馒头上面都咧开了口子,晾凉吃又酥又软,现在不管是烙还是蒸,怎么好多的碱面没有揉匀,一不留心吃下去发苦呢!”王家奶奶也不生气,卷起围裙把手擦干,来回在锅里搅动着铁勺笑嘻嘻的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做的不好吃了少吃点还省惜粮食。你妈做的好你们三个垤的厉害,几天半缸面就见底了。而今我手腕疼的,一年不如一年了,你看手腕上就剩一把骨头和松皮了,给你们凑合着做一顿饭就能成的很了,还鸡蛋里头挑石头呢,要是没我给你们三个凑合着做饭,卖菜的跟了集,看你们三个中午放学惜慌的,回来冰锅冷灶的就要啃冰馍馍去呢!有的吃就不错了,像那家里没个老人帮衬的单帮子家庭,学生娃回来才自己放火做饭呢,你们三个哪一回进门吃的不是现成饭?”燕燕细想也是,他们村里小娟家就是这样。中午上学她和马兰都吃了饭顺路去家里叫她一起去学校,偶尔赶上她妈从地里回来的迟,锅里的馒头才上锅蒸,小娟经常气的哭鼻子抱怨。她妈一边烧火一边说:“谁让你们三个可怜的,从小就没个奶奶帮衬,人家燕燕和兰兰还有个奶奶,顿顿能吃个现成饭,我和你爸有时候远路上耕种,总不能剩几犁沟了看着该做饭了把牛吆喝着拉回来,来回光走路都得多半个小时,到哪里给你们按时按点吃饭呢!”听着小娟她妈这样说着,燕燕心里很是欣慰,如果没有奶奶,父母都去赶集卖菜,他们三个回来肯定比小娟还可怜。 偶尔下雨天有了闲情,猫吖会耐着性子烙一大盆油酥馍,有盐味的,也有白糖和红糖馅儿的。虽然样子比起城里卖的逊色太多,但吃起来却是非常的美味。猫吖蒸馒头时要下功夫三番五次的揉搓面,蒸出来的馒头从中间掰开两半,能明显的看到从上到下一层一层薄薄的层隙。看着硬邦邦的一个大馒头,掐一口塞进嘴里却是又酥又软。刚榨回来的胡麻油,经过一夜的沉淀底层会有一层油渣,猫吖把清油倒进油罐里,下面浑浊的油也不能浪费,她就发一大盆面,第二天早上在擀开的面皮上洒一些盐,铺上沉淀下来的油渣烙几张大饼,吃起来一股浓郁的胡油味儿,颜龙突发奇想给起了个名字叫“熊式油渣饼”。现在燕燕三个的饭量都赶上了一个大人,如果碰上他们合口味的饭菜,比如哪顿吃馍馍炒洋芋菜,三个人每人一大碗洋芋菜汤泡着馍馍,每人至少得三个大馒头预备。猫吖切洋芋丝时都用大菜盆盛着,那个菜盆和洗脸盆一样大,每次切多半盆洋芋丝,一家人能全部消灭光。存生开玩笑说:“这三个干活学习看着不起眼,垤饭倒是有模有样,你看做点合口味的饭菜了,一个个肚子吃的鼓起来像蚂蚱一样了。”猫吖也继承了王家奶奶做饭的一贯风格,那就是炒出来的啥菜口味都偏咸。她也把王家奶奶常爱说的口头禅挂在嘴巴:“好厨子一把盐,啥菜都靠盐调味,没有盐味的饭菜干巴巴的没啥吃头”。王家奶奶炒热汤菜时常常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放盐,她也不尝一口,便顺手撒进去一嘬盐,盐放多一点调汤拌面时就少放点,这样炒出来的热汤菜放置几天也不容易坏掉。存生偶尔行情去外面吃席,猫吖习惯性的爱打听饭菜的情况,存生一边拿刚折下来的扫帚细尖儿剔牙,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我把咱们家里的口味吃惯了,老是感觉席面上的菜盐味不够”。猫吖笑着打趣存生说:“你那馋的!估计光吃肉了,都没来得及细嚼慢咽的品尝菜是啥味道!” 第八十二章 燕燕三个放了暑假,正值农忙时节,便马不停蹄的帮着家里割麦子碾场。猫吖赶集的前一天下午就把第二天的活计给他们三个安顿好了。天麻亮,王家奶奶就早起扫院子烧水,扫帚一挨着地面她就开始轮流叫喊燕燕三个的名字,不耐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嘴里不停地念叨:“燕燕、小燕、颜龙,快起来了,一会儿太阳从山背后上来热的着不住,早去早回来,中午睡一阵。我听着就剩下不多点了,割不完你妈回来又叨叨你们呢。”燕燕睡梦正憨,听见奶奶的催促声,恍惚以为是在做梦。强打着精神醒来,又开始催促小燕和颜龙。草草洗完脸拿着镰刀和水出门时,太阳已从山头升起,照着麦子金灿灿一片,青山绿树掩映,鸟雀在树枝间欢快的扑棱鸣叫,眼前生机盎然,燕燕三个这才从睡意里彻底清醒过来。 黄澄澄的麦田里,燕燕打头阵,割了四行走在前面下腰,小燕紧跟在燕燕后面,颜龙在最后割了三行,顺带着捆绑麦子。他们不叽叽喳喳聊天的时候,只听得镰刀碰到麦秆均匀的发出“咔嚓咔嚓”声响,还有麦穗相互碰撞的呲啦啦声。身后的麦捆错落有致的延伸到了刚开始下镰刀的地方。出门时穿的外套摞在后面的麦捆上,迷了路的小蜘蛛和几个蚂蚁爬在上面乱窜,跳上来的绿蚂蚱后脚一蹬窜进了旁边的麦丛中,和着周围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燕燕一边利索地割麦子,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零碎片段——顺利哥给他们拿麦杆编了个蚂蚱笼子,他们到处捕捉蚂蚱装在里面挂在树梢上,拿着草杆塞进笼子里逗得蚂蚱无处藏身;她负责照顾小燕和颜龙,经常把他们领到羊沟壕里躲藏起来窃窃私语,叮嘱他们大人喊不要出声,可不管怎样教唆,小燕一听见奶奶喊就大声回应起来,捂住嘴也无济于事。这个季节正是紫苜蓿花开正盛的时候,各种颜色的花蝴蝶扇动着翅膀在花间飞舞,只听得蜜蜂嗡嗡声一片。他们找来一个玻璃瓶子,扑来许多蝴蝶,摘几朵花放进去看着蝴蝶在瓶子里扑棱。现在捉蝴蝶插花的乐子只有彤彤和晶晶那样年纪的小孩才能有机会玩。燕燕想到这里,内心稍有一点儿懈怠,不觉抬头看天上,镜盘似的太阳明晃晃的当头照着,远处的几朵白云怎么也飘不到头顶,不然还可以遮挡片刻的强光。额头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下来,头顶的草帽越发显得沉重累赘,汗水浸过脸部一阵瘙痒灼热,她停下来伸手去挠,回头看小燕,她正撅起屁股揽过一把麦杆用力的把镰刀挥下去,她的脸颊像菜地里熟透的蕃茄一样红润,汗水把早上摸的擦脸油冲刷出了几道黑褐色的印痕。腿上穿的专门割麦子的旧裤子,膝盖处缝补的口子又裂开了一道,像蛤蟆嘴一样随着身体的起落一开一合。颜龙把膝盖压在麦捆中间,使劲的挥动胳膊捆绑麦捆,顺势一屁股坐在麦捆上摘下草帽来扇凉。他抬头看看太阳的方位说:“你们两个不困吗?咱们稍微缓缓喝口水,我感觉镰刀都该磨一磨了,拉的我胳膊腕都发酸了,把你们两个的拿来我一起磨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颜龙学会了磨镰刀,他磨刀的熟练程度一点儿也不比存生差,嘴巴里噙一口水,刀刃在磨刀石上前后摩擦,水不断的从嘴里吐出来,刚好洒落在磨刀石上,他还学着存生的样子拿大拇指在刀刃上刮蹭,试刀刃的锋利程度。燕燕和小燕坐在麦捆上一边拿帽子扇凉,脚在麦茬里使劲的揉踩快要爬过来的小昆虫。割完的麦子不用拉回家,只需要把麦捆摞成麦垛,让它们在地里晾晒,等到碾场时存生开着三轮车一起拉回去。小燕起身抬头看着不远处就到了地头,瞬间来了精神,他们三个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昨天割剩下的麦子割完,这样今年的麦子就全部收割完成了。按塬上人的话说,就可以挂镰了,通常为了庆祝,在挂镰时要吃一顿挂镰长面。可是燕燕家似乎没那么多的讲究,在他们印象中,没有因为挂镰吃过一顿正儿八经的手擀长面,只不过,割完麦子的快感远胜于吃一顿长面。 麦场里,三分之二的地方都立着晒太阳的麦捆,麦穗在阳光下锋芒毕露,数不清的麦芒被晒的似乎越发的像一支箭刺,直挺挺的戳向天空。王家奶奶屁股下面垫着一把扫帚,坐在场边的树荫下乘凉,她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天空云朵的变幻,生怕几朵云聚集在一起变了颜色。夏天的雷雨说来就来,有时让人猝不及防,晒干的麦穗若是来不及摞起来被大雨浇透,后续反反复复的摊开晾晒太麻烦了。只见湛蓝的天空上飘浮着几朵白云,太阳像镜子一样当中悬挂,树梢纹丝不动,树叶被晒的蜷曲着边角,晒干的麦穗时不时发出嚓嚓的声响,王家奶奶自言自语的说:“今儿个太阳好的很,赶紧把麦子晒干了碾场,今年一场麦子还都没有碾,听着说得六七场碾,天气好不说,天老爷动不动打雷发过雨搅合,把人就麻烦死了。快叫天气安稳的晒上几天,把麦子安顿放到袋子里人心里也就安稳了。一年到头也就忙活这些天,得亏三个娃还能帮忙了,不然他们两个真的忙不过来。唉,不知道挣了多少钱,把人忙呗的连轴转呢!” 第二天天气晴朗,猫吖和存生带着燕燕三个早早的把的麦捆摊开在场里,趁着太阳把夜间的湿气稍微晒晒的空档,猫吖带领燕燕三个齐上阵,煎了一大盆油饼子。吃过饭,存生拎着水杯匆忙开着三轮车去了麦场。猫吖准备好中午的干粮,装了一篮子油饼,剥了几个洋葱和一大把大葱拿塑料袋子装好,洗了些西红柿和黄瓜。小燕把罐满了电壶提到了麦场里,猫吖又另外给他们灌了一大壶地蕉茶。存生习惯了喝滚烫的茶水,即使三伏天也不例外,喝多了凉水他总是肚子胀不舒服。三轮车咚咚的声音想起来了,存生已经拉着碌碡在麦草上开始碾场了,猫吖急忙把毛巾打湿,顶在头上遮住脸的两侧,戴上草帽拿了一把新扫帚去了麦场里。燕燕一直磨蹭到大家全部去了麦场,自己一个人来到猫吖睡的偏窑,打开装衣服的柜子在包袱里翻弄,她试图找一条有手指来长的布条。她感觉自从来了例假,自己的胸部也开始慢慢发育起来,去年都没有那么明显,今年一跑一跳都让她觉得难堪,尤其到了夏天不穿外衣的时候,胸部的两边像两个小山峰一样突起,害得她不敢挺起胸膛走路,一直弓背含肩的遮掩着,走路时情不自禁的低着头。虽然大家都没有太在意过,猫吖似乎也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燕燕一个人的时候,也对着镜子昂首挺胸的走几步,看到镜子里的身形愈使她面红耳赤。小燕和颜龙早已穿着半袖跑来跑去,她只能假装自己不热,刻意在半袖上面套着宽松的外套,为此,小燕笑话她说,大热天的穿外套想悟出蛆来。燕燕撇着嘴斜瞪一眼也不辩驳。存生和王家奶奶也都穿的长袖,王家奶奶即使天气再热,至少也穿两层衣服。听小燕这样说,王家奶奶倒是回怼说:“有多热呢!猴精的穿个半袖把胳膊晾外面晒着,过几天疼的得脱一层子皮”。几番苦思冥想后,燕燕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行的办法,那就是找一条布条包裹着上半身,她翻来覆去的找出几溜子碎步条,就匆忙的拿出针线篮子,拿着剪刀裁剪,飞针走线的缝合了几针,然后对着镜子绑在上半身,效果倒是还可以,唯独布条没有弹性,绑口处拽不紧,走几步路就会滑落下来挂在半腰上。想了几个办法都没有了可行性,燕燕只好像先前那样,走路含胸驼背,下巴尽可能的下沉,以此来掩饰自己不想为人知的秘密。尤其在存生和颜龙面前,她更是不自觉的想去遮掩,有时递送东西,人还离的老远,她赶紧伸出胳膊远远的递过去。猫吖只是偶尔提醒她走路不要探出下巴低头看脚尖,小心成了一个“背锅子”。燕燕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挺直了腰杆试了几次,发现自己还没有成为一个“背锅子”,于是,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地,自己一个人或是和女的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正常走路。似乎也由不得她自己,在存生和颜龙面前,或是其他异性面前,她便下意识的含肩遮掩。所以整整一个夏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忍着燥热穿着外套衣服,热的实在受不了穿半袖时,她都在刻意的遮掩里度过,让她庆幸的是,大家都忙碌着干活,根本没有闲心注意她。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一直陪伴她度过了几个夏天。 下午三四点间,经过三四遍的碾压和翻挑,麦杆已经和麦糠成功分离成两堆。存生一边弓着腰一边走到树荫下,摘下石头镜放在旁边说:“哎呀呀!总算早早的把场起了,赶紧让我老汉把腿缓一下,挑最后几叉草时,我感觉腿软的撂不上去了直接。”存生拧开杯盖倒满了热水,用手背把嘴里来回擦了擦,抿了一口热茶,转身在旁边的篮子里拿了个油饼咬了一大口,蹲在地上边吃边说:“今年个这三个娃一下子能顶住事了,不是三个娃帮忙,咱们肯定没有这么麻利,养活了这么多年,今年一下子能当个人用了,哈哈哈”,存生咧着嘴笑出了声,猫吖走过来喝水,她看着存生说:“你看你不会把脸稍微拿手刨刨,鼻子两边的垢痂,还有那一大摊子眼角屎,看着到底脏囊的很,嘴一咧,直接没眼看。”存生笑嘻嘻的摸了摸眼角说:“干活的时候还哪有那么多穷讲究,你还说人呢,你看看你那个怂样子,毛巾耳朵边上一盖,像不像电视上那日本鬼子进村了”。猫吖提起水壶对着壶嘴咕噜噜喝了几大口水,又喊着燕燕三个过来休息一下喝点水吃点油饼。燕燕三个没有任何疲惫的感觉,在刚堆积的麦草垛上跳着翻跟头,麦草垛还没有压实,踩在上面软绵绵的,起身一跳能把人掩埋进去。三个兴奋地在上面踩踏跳跃,猫吖喊了几遍他们都说肚子还不饿。存生一边休息喝水一边等待着凉风,夏天扬场时风显得特别珍贵,如果风向风速都稳定,一大堆麦糠很快能扬完。堆积在一起的麦糠、麦粒、麦皮和细碎的杂草像一座小山丘一样,横斜在空旷的麦场中间,周围已经被猫吖扫的一干二净。就差一丝凉风起,把麦粒从中分离出来装进袋子里,这样才算是一场麦子收拾彻底。树枝开始摇动,存生站起来赶紧拿着木杈扬起一叉麦糠试风向,找准了合适的位置,他开始一叉一叉的往空中扬,猫吖把毛巾打湿遮盖住脸,带好草帽拿着一把新扫帚走过去折场。燕燕三个跳累了,跑到树荫下坐在蛇皮袋子上开始狼吞虎咽的吃喝,扬场时他们帮不了忙,猫吖喊着燕燕下去帮王家奶奶烧水做饭,小燕和颜龙去割草喂牛,燕燕宁可去割草打杂,也不爱在厨房里帮忙做饭,就和小燕调换了一下。太阳渐渐从西边的山背后沉了下去,傍晚的风势越来越大,吹得场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存生也来了精神,逆风中用力的扬起麦子,麦粒嚓啦啦打在猫吖的帽子上,随着身体的晃动又掉落在地上,她的草帽上,肩膀上落满了一层灰尘和麦糠。一缕缕炊烟从烟囱缓缓升起,王家奶奶站在案板旁边低头推擀一大张面,一边擀面一边安顿着小燕跑堂打杂,和猪食、喂狗喂鸡。她嘴里不断的催促小燕:“脚底下放麻利,一旦风向好,场里的麦子几下子就扬出来了。你们三个又得帮上装麦子推麦糠。都长着嘴要吃,先把这些畜牲安顿好了。你们都垫了点油饼,等着把麦子拉回来了消停吃。你看看燕燕和颜龙把牛草背回来了吗?两个怎么还不见回来,不会在半路上耍去了吧,人忙的像啥一样,他们两个可能想挨打了”。说话间,燕燕和颜龙每人背了一捆苜蓿进了洞门,大声喊着叫王家奶奶来务草,王家奶奶放好擀面杖,边走边醒了一把鼻涕,手搭在围裙上擦拭了两把,咯噔咯噔往草窑方向走去。 墙头的一根树干上挂着一个电灯泡,昏暗的灯光刚好照到刚扬干净的麦堆上。猫吖和颜龙一组,燕燕和小燕一对,一个人撑着口袋,一个人拿着木掀往袋子里装麦子。存生在一旁嘴里含着一根线绳扎口袋,线绳光滑捆绑不紧,在嘴里抿一下线绳更容易扎紧口袋。存生嘴角习惯性的咬着下嘴唇的一边,使劲的提起麦子在地上蹲几下。扎好口袋的袋子每个都有一百来斤,浑身上下圆鼓鼓的站立在一边。猫吖一边数着袋子数,一边说:“我看,总共是是十一袋子半,这一场能打一千来斤吗?”存生一屁股蹲在袋子上点燃一根烟说:“这些都是一百斤的尿素袋子,差不多也就千搭十斤,唉,这山里的麦子算是争气了。麦子装完就行了,剩下的明早上再收拾,我去把三轮车打着往回拉。折腾了一天,人困马乏的撑不住了”。存生和猫吖抬着一袋子麦子往三轮车上放,燕燕三个也帮忙抬麦子,他们挑选出一个相对较小的袋子,燕燕和小燕每人抬着袋子的一头,颜龙胳膊支在中间的位置往上撑起,横着身体走在中间,三个人齐声高呼着口号“一二一二,嗨哟嗨哟”往三轮车跟前抬,小燕紧紧的抓着袋子底部两边的边角,走了几步手心出汗一滑,袋子顺势掉到了地上,颜龙和燕燕猝不及防,也被连带着袋子栽倒在地上。颜龙和燕燕一起嬉笑着打趣小燕说:“圆蛋不知道吃了这么几袋子麦子了,看着圆鼓隆咚的,干起活来撅着屁股光拉后腿”,燕燕又接了一句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圆蛋就是个猪队友”,小燕一边哭笑不得,一边大声朝猫吖告状:“妈,你听他们两个说的,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的手指头现在还烧疼烧疼的”,猫吖有气无力的说了句:“三个好好的不要拌嘴了,我都没气力给你们判官司了,抬不动了缓下,我和你爸爸抬”。洞门不够宽,三轮车只能停在洞门外,车上的麦子还要再一次转移到两百米开外的粮食窑。存生把袋子两个一码,弯着腰把袋子搁置在腰间扛起袋子就走,猫吖也照着存生的样子扛在腰间。等他们都走了,燕燕也想试一试,就让小燕和颜龙把麦子滚出来扛到腰后,燕燕顿时感觉腿上像绑了块大石头挪不开脚步,脸憋的通红,使出浑身解数往前挪移着脚步,存生看见燕燕背着麦子,“愣娃呀!”一声小跑过来,接过袋子说:“唉,我把你个二瓜子,小心把腰闪了,我们背有窍门呢。你本来就不好好长,看压的又不长个子了,愣怂一样么!”燕燕没走几步,其实还没有感觉一袋子麦子有多重,嘴里嘟囔说:“我试着一点都不重呢”。猫吖啧啧了几声说:“二凉女子,那是你走了两步路,以后不敢这样背麦子袋子,我们老了骨头硬,你才正长身体的时候,看把你压的长不高咋办呢?”王家奶奶手扶着门框看着存生和猫吖快要抬完了,喊着燕燕端去了洗脸水,她赶紧进厨房把面条煮熟捞出来,给每个人拌好了一大碗臊子干拌长面。燕燕三个并排靠墙站着吃饭,繁星点缀在犹如黑色大帷幔的夜空中,笼罩着四面高墙的地坑大院。存生吃完饭,新泡的热茶还没喝几口,头挨着枕头就鼾声如雷。燕燕三个躺在炕上前一秒还在嬉笑玩闹,不一会儿,都沉沉的睡着了。四周万籁俱寂,一只蝙蝠扑扇着翅膀落在树枝上。 第八十三章 盛夏时节,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菜地里,果蔬叶子都被晒的蜷曲着边角。靠近薄膜的黄瓜总是长的头大身子小,挨着地面的部分被热气蒸成了暗黄色。挂在藤蔓上的黄瓜又粗又直,表面的刺头也没有小黄瓜密集。燕燕三个却爱吃细长的嫩黄瓜,有的头顶还开着艳黄的花朵,随手摘下来在裤腿上蹭蹭就吃起来。他们惊奇的发现黄瓜似乎在夜间疯狂的生长,前一天下午还只有巴掌长的黄瓜,到了第二天早上再去看,足足有两个巴掌长了。西红柿也是夜间生长得快,像寿桃模样的西红柿是今年的新品种,颜色偏向桃红,比旁边的老品种红的更通透诱人,它们三五成群的垂着头竞相生长,最中间的小西红柿被挤压变形成了水筒模样。西红柿旁边种了十来窝豇豆,浓密的枝条沿着旁边的豆架往上攀延,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天长亭,细长的豇豆从中间的间隙错落有致的垂落下来,不仔细看倒像是有人刻意而为。苹果花开正盛,蜜蜂嗡嗡嗡嗡的忙乱飞舞,几只粉白的蝴蝶扇动轻盈的翅膀落在花瓣上,竖立翅膀吸食花粉,不一会儿,又扑扇着翅膀在花丛里起舞。鹌鹑蛋大小的李子繁密的压弯了树枝,向阳的一边已经上了颜色,深绿中透着些许的深红,树底下落了一层干瘪的小李子,枯黄的树叶盖在上面。由于连续多日的暴晒,几个结果的树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腻虫,叶子被残害的干枯发黄,有的叶子背面一层白花花的粉团,凑近去看,数不清的腻虫相互抱成团,一个压一个在卷曲的叶子上摸爬打滚,不由让人浑身打冷颤。有的树叶上还爬满了黑褐色甲虫,树叶被啃出了许多大小不等的窟窿,光线穿透窟窿眼照进来,红黄绿相间的树叶透着亮光,倒像有了早秋的风韵。猫吖带着草帽在菜地里一边查看一边自言自语:“唉哟——咦!最近忙乱的没有到菜地里好好转,这些菜再不收拾我看都糟蹋了。两三天没上来,西红柿叉长得比头都高了,这几个娃娃,光知道挑好的摘,黄瓜长得像棒槌一样老的卖都没人要了。都知道吃的时候咔嚓咔嚓捡嫩的吃,不知道顺手把叉打一打。唉咦——”,猫吖弯下腰把西红柿的叉扳下来捏在手里,走到地头的李子树下抬头一看,不禁大声吆喝起来:“妈妈呀!你看腻虫把这个树都缠满了,啧啧啧!这把人看着瘆人的,还说今年莓李子繁的辫辫子呢,腻虫这么多,还有这叫个啥的虫子,密密麻麻的呀!几天把树枝和叶子吸干,看看地上落的都没地方下脚了,赶紧不打点药我看只有吃狗屁的份了”,猫吖一边说着在两块地里的果树上仔细查看了一番,心里不由得着急起来。她赶紧催促正在午休的存生去白庙买一瓶打腻虫的农药回来。存生翻了个身哼哼答应了两声,转头又沉沉的睡着了,猫吖愤愤地骂道:“这个人真像个陈抟一样,猪瞌睡哪来的那么多?天麻亮一起赶牛出门,你走多少路,我比起你来只多不少,你这个怂样子,就像你这人都把活揽着干了一样。都一个个光知道捡好的吃,也不知道到菜地里看一看,腻虫把树叶子爬满了。不打点药,我看今年就没吃的李子和海红了。”存生忽的翻身坐在炕上,打了个哈欠下了炕,嘴里念叨着说:“你这个人呀,见风就是雨,心里想个啥恨不得立马实现。已经那么多了,迟早打还不是都一样,刚睡下几分钟就喊叫起了……”猫吖没等存生说完话插嘴说:“看你说的那个话,迟早打能一样吗?你早上吃了饭下午不吃能行吗?有多瞌睡呢睡不完,我不叫你你能睡到明早上,把你那个怂毛病我给不知道!”存生拉着脸推出自行车往出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冷着脸问道:“买啥药呢?”猫吖也没好声腔的说:“你去了问卖药的人打腻虫买啥药好嘛!你问我我是卖药的吗?”燕燕三个在王家奶奶的窑里每人冲跑了一杯白糖水,倒在小酒杯中猜拳喝水,听到猫吖在院子里大声数落存生,一个个挤眉弄眼悄声听着,颜龙手指放在嘴角小声“嘘”一声说:“赶紧收起来,母老虎发飙了,再不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可不想碰在枪口上”。三个悄悄地收拾停当,一溜烟儿都跑出了洞门。三个人在菜地里摘了些西红柿、黄瓜躲进洞门顶上的玉米地头,又继续刚才正玩的起劲的游戏。玉米地边种了一圈向日葵,金黄的葵花头向阳而开,除了蜜蜂蝴蝶忙碌的身影,几只长着长喙的蜂鸟蛾也在花盘上盘旋忙碌,扇动着旋风一样的翅膀,把长喙抛进花蕊里一动不动,只听见翅膀飞速拍打的嗡鸣声。燕燕钻进深处上完厕所出来,一边提裤子一边神秘兮兮的说:“我昨天看见大爹家厕所上面的老桃红了好几个呢,咱们三个摘几个回来吃,去不去?”小燕哼一声冷笑说:“偷就偷么,还摘几个!又不是咱们的,说话不打草稿,看把你说的轻巧的。反正我不去,要是被大妈发现了传进妈耳朵里,我可实话实说是你挑的头”。燕燕顺势把小燕的头推了一把说:“咦,你一天那个嘴像个瓦窑门一样,除了哇哇哭嚎就是嗷嗷乱叫,咋那么像门道里拴的那个狗,有一点动静,不管有人没有人进门它都要叫唤一两声。你不去了我们两个去,摘来的桃子我们吃你就看着眼馋吧。走!颜龙,咱们两个走,脚底下放麻利些,这会儿大爹和大妈都在睡觉,一下子就偷来了”。燕燕走在前面,颜龙紧跟在后面,到了地头,燕燕让颜龙站窑顶放哨,她自己拉着蒿草滑下坡,轻轻一跳勾着一根树枝拉下来,捡又大又红的桃子慌乱的往口袋里塞,颜龙着急的催促,小声喊:“好了吗?赶紧上来,我听着谁在窑里咳嗽呢。”燕燕手脚麻利的抓住一把蒿草就爬上了坎。燕燕嘴上说不给小燕吃,又担心她真的去告状,只好把摘来的桃子平分了。他们在身边的草丛里把桃毛蹭蹭,顺手在大腿裤子上来去抹几下,“咔嚓”一声咬下去,满嘴都是桃子的清香味,小燕连忙笑着说:“到底还是偷来的东西吃着有胃口,爸爸妈怎么也不给咱们栽一棵桃树,坎边的那一树山桃涩的把人牙能酸倒”。三个吃完桃子也不忘销赃,把桃核扔进下面的苜蓿地里谁也不会发现。他们听见猫吖和存生在下面的菜地里喷洒农药,猫吖问存生:“你把剩下的敌敌畏放哪里了,要放高处三个娃够不着的地方呢,那可不是啥寻常东西”,只听存生回答:“放牛圈窑山墙上了。咦!那三个碎怂跑哪去了?”猫吖回答说:“你前脚走,后脚就出了大门,谁知道跑哪去了。三个吃的馋的直接不象话了,核桃才有一点点嫩水水,就摘下来拿砖头砸的糟蹋呢,核桃树底下糟蹋了有六七个。都一个个馋的跟了你了,想吃点猫肉呢!”存生噗嗤一声笑着说:“你看你这个人,骂娃娃呢,捎带上还要拉个垫背的,啥好的都遗传了你,把黑锅都叫我背上”。燕燕三个悄悄地听着存生和猫吖说话,尽力的憋着笑不出声,小燕鼓起腮帮子眼睛都眯成了一道弯弯的缝。突然猫吖“哎哟,妈妈呀”的大声叫嚷起来,脚底下乱蹦跶,把手里拔的一把草也扔了,她喊存生说:“你快看坎边边上的麻蛇,嗖一下从从草堆里爬下去了,我光看着有我胳膊粗细,大概有一米长。快来看跑哪去了?妈呀!草呲啦啦一动弹把我吓得魂都没有了”,存生继续喷洒农药,淡定的说:“早跑的没影了,那个蹴溜蹴溜拧上人根本追不上。三伏天正是蛇出没的季节,这段时间蛇毒性最大,一般蛇你不动它它都不咬人,咱们着儿大多都是菜花蛇。”存生笑着抬起头笑道:“哎哎,你不是胆子大的很嘛!骂我的时候刚把硬正的,还叫蛇给吓住了,把你当属狼的高看呢,没成想是个属猫咪的人”。猫吖笑着说:“看你这个人说的这话,我正拔草没留心,猛然瞅着蛇谁不害怕”。燕燕三个听见有蛇,燕燕和颜龙出于好奇,连忙撒腿就往下跑去看,小燕一路尖叫着跟在后面,睁大眼睛看着脚底下,生怕再窜出一条蛇来。等他们三个跑过去看时,蛇早已没了身影,他们三个虽然很少在田间地头看见过蛇,听闻蛇内心却充满了好奇和恐惧,于是七嘴八舌的吹嘘起来平日里道听途说来的关于蛇的点滴。颜龙扬起头想了想说:“我们班级马红涛说他敢抓毒蛇,还拿土疙瘩砸死过蛇,胆子大的很,真的!我不哄你们,他说那是一条五步蛇呢!”小燕呲牙咧嘴身子只打颤,燕燕不屑的说:“那有啥呢了不起的,我到电视上看到,有的人敢把蛇生吃了,咦,太恶心了,血丝胡拉的”,燕燕边说边歪着嘴摇着头,一副无可置信的神色。猫吖笑着说:“你们两个像王家的嘴儿客嘛!吹的唾沫渣子乱飞呢!再不要有没有的一顿乱吹,平时走到草厚处拿棍子敲打几下子。奥——我还问呢,你们三个钻玉米地里干啥呢?如果不是我喊蛇你们或许还不出来,夏天蛇出来乱窜,你们不敢往草厚的地方坐,向日葵才开花呢,瓜子都还没成形,你们三个不要糟蹋了,叫我发现看我就不把你们的手剁了。谁嘴馋的打核桃吃呢?都点嫩水有啥吃头呢?地里黄瓜西红柿还不够吃吗?三个馋的得点狗屎吃上……”,猫吖喋喋不休的唠叨,燕燕三个抿着嘴憋住笑不说话,鞋尖在地上前后蹭土拨土疙瘩。刚刚喷洒过农药的树下,掉落的一层腻虫遮盖住了地面,鼓着圆鼓鼓的肚子在地上打滚,甲虫接连着从树叶间重重的掉下来,“梆梆”打在枯叶上面,有点像冰雹落地的声音。不一会儿,腻虫被太阳暴晒的只剩下丁点小的白色躯壳,不仔细看压根瞧不出来。猫吖再三叮嘱燕燕三个:“你们三个一周之内都不要手闲的没事,摘个李子咬一口试一下,又撇的远远的,燕燕就有这么个毛病,树上打了农药,小心把你娃毒一下”。燕燕三个连连点头。 李子到了成熟的时候,几乎一天一个样儿,树梢上通红的李子越来越多,近在迟尺,却只能眼馋不能吃。越是吃不到的东西越是让人垂涎欲滴,红通通的西红柿和嫩绿的黄瓜他们都吃腻了,向日葵和核桃现在吃起来又吃不出什么味儿。于是,燕燕三个就爱往存柱家跑,他们洞门口的菜地边上一连有三棵李子树,存柱媳妇等着黄的差不多了,摘下来带去城里捎给孩子们吃。胜利两口子自从在城里落脚开了一家饸饹面馆,两个孩子都转到城里上了学。存柱媳妇想孙子了,时常带点地里的瓜果蔬菜去城里给孩子们带去。这天,燕燕三个赶巧来到存柱家串门子,存柱饮完牛正在刮牛毛。隔着菜地就听见燕燕三个叽叽喳喳的经过,燕燕说:“你们两个猜一下大妈今儿个要咱们摘莓李子吃吗?”小燕说:“大妈抠门的肯定不给咱们吃,那天到咱们来就说咱们今年个莓李子也繁得压辫子呢,大爹才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碎事情,大爹在就给呢。”燕燕说:“也就是,谁叫妈打了些药咱们的不能吃呢,不然树梢上红的多的能上树摘些。咦——你们看大妈家树上的莓李子红的也多!他们这个品种老,好像比咱们的还熟的早”,燕燕边说边馋的伸出舌头舔着嘴唇吧唧嘴。刚转弯时听见存柱清了清嗓子吐了一口痰,三个顿时面面相觑,颜龙回头给燕燕吐出舌头,小燕低声说:“咱们三个刚才说话可能大爹都听见了,怎么办呢?他肯定知道了咱们来干啥来了!咦呀——”,燕燕硬着头皮远远的打招呼:“大爹,你在家呢,我大妈呢?”存柱看了一眼说:“奥!是你们三个,你大妈早上走城里去了”,存柱继续他手里的活儿,燕燕三个“哦”一声便站在原地,挤眉弄眼的不知所措,小燕和颜龙抬起下巴让燕燕开口说,燕燕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便随口说:“我们还以为彤彤和晶晶回来了,过来看一眼,没在我们就回家了”,燕燕口不择言的编了个理由,准备转头回家时,存柱说了声:“你们三个看树上莓李子黄了摘的吃去,你大妈早上摘了些拿城里去了,够不着了拿棍子撬去,墙角立着呢”,他转身指着墙角一根细长的棍子说。存柱这样一说正中燕燕三个的下怀,颜龙连忙跑过去拿棍子,小燕和燕燕已经爬上墙头试图够低处的李子,站在墙头不敢跳,伸长胳膊还是够不到最低处的李子。颜龙抡着棍子在空中来回甩了几下,撬下来几个绿色的李子,骨碌碌顺着坡路滑到了狗窝边上,狗连忙拉着链绳凑近,探出前爪在地上刨来刨去。存柱搁置好牛梳子走过来说:“三个笨怂娃,瞅准盯稳见红的不打,把绿的都撬下来了绊烂了,我看棍子还不能打,都跌下来摔坏了,来,我给你们摘几个吃去,给城里拿的一下吃不完,青黄的拿下去放几天就悟黄了,咱们吃还得等几天,黄的不多了,早上你大妈摘的多。”小燕叽叽喳喳的说起了家里的李子打了农药猫吖不让他们吃,存柱也说,要不是他早早就喷了一波药,肯定早被虫糟蹋完了。存柱爬上墙头踩在一块悬空的墙体上,垫起脚尖拉一根结满李子的树枝,身子上提脚下一使劲,那块悬空的土块哗一声裂开掉了下来,存柱连忙拽住一根树枝,双脚还没来得及找到下脚的地方,只听“咔嚓”一声树枝被折断,存柱身子一拧仰面跌了下来,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燕燕三个吓得脸色发白,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站在旁边连声喊“大爹,你好着吗?大爹?”存柱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双手撑地慢慢起身,脚在地面跺了几下,拍打身上的土,燕燕连忙上去帮着拍打后背的尘土。存柱笑着说:“唉,而今笨的也不行了,看着到底能扶住我呢,没成想把我栽下来了,幸亏我胳膊撑住了,亏当是土地,要是绊倒在你姐姐家楼房的水泥地上,说不定胳膊就绊断了”,他一边活动着胳膊把帽子摘下来放大腿上拍打尘土,说:“你们三个想吃自己拿棍子撬几个吃去,我进去喝口水”,他说着一边掏出了烟卷开始卷了跟旱烟点燃抽起来。燕燕示意颜龙把棍子放回去说:“大爹,我们三个也回家了,把你都绊了一下……都怪我们三个嘴馋……”没等燕燕支支吾吾说完,存柱吐了一口痰说:“想吃自己摘去,我又好着呢,没多高点墙能把我绊多重?你们三个不要给你大妈和你奶奶反舌了,我好好的没啥事”,燕燕三个连连点头转身离开,边走边相互对望着悻悻的吐舌头。一路上,燕燕心思凝重,她明明看到大爸头先着地,脑海里顿时浮现电视剧里的情景,人从高处掉下来摔成脑震荡,有的还会失忆,连最亲的人都不认识,她心里开始一阵胡思乱想,神情忧郁的说:“咱们三个今儿个就臊的很,看把大爹摔了一下子,万一绊成脑震荡,咱们三个就是罪魁祸首,吃不了兜着走,唉,人倒霉了喝凉水都渗牙呢!都怪你们两个,也不知道把我拦挡住,我走哪儿就跟哪儿,我想吃屎去你们两个也跟上去呢吗?骚情的劲大你们两个就!”小燕推了燕燕一把呸呸呸朝天唾了几口说:“你到底是个乌鸦嘴,大爹不是好好的嘛!只是我以后再吃李子都会想起来刚才的场景,大爹为了咱们三个摔了一跤。等我长大了有钱了,一定要给大爹买点麦乳精补一下身体呢”,颜龙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回头说:“唉,等你有钱了,你抠门的像大妈一样,说不定一毛钱当一块钱用呢,还舍得给大爹买点好吃的”,小燕不服气,一脚朝颜龙屁股瞪过去,颜龙似乎早有预备,屁股往前一抬,垫着脚尖跑出了老远。 第八十四章 小燕和颜龙上初中前的那个暑假,麦场里收拾停当了,地里的胡麻还得十来天才能收割,猫吖和存生趁着空集的时候,早早吆喝着牛去耕地,赶大太阳悬空照之前,就能犁耕完一垧地,颜龙和小燕跟着他们一起,一个拉牛,一个敲地里的大块土疙瘩。燕燕专门负责在家里收拾做饭送干粮。每天就忙活一个大清早,比起收麦子碾场的繁琐冗长来,算是很轻松了。又到了摘花椒的时候,熊家老妈捎话要燕燕去帮忙照料几天娃。小燕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哭闹起来:“我外奶奶就是偏向我姐姐,光叫燕燕去浪都不叫我和颜龙,她明明知道我们今年假期里没有作业,还不叫我去浪几天,以后我再也不去熊渠了……呜呜”,小燕抽噎的说着,一边激动的喘着粗气,猫吖边拉着风箱边摸着眼泪笑着说:“唉!看你把王家先人都羞死了,叫着看娃呢又不是去吃香喝辣天天浪去,看你那点出息啥!呵呵——”,猫吖拿袖子擦着眼泪说:“不知道你把我惹导的还是灶火里烟熏的?我眼泪也跟上你长淌呢。你爱浪这下叫你浪够,你也试活一下看娃娃好受不好受。后儿个白庙集,你早上跟上给我们看车,把菜拉上了来了,你外爷跟集过来你就跟上浪去。这下心里舒服了吗?还是我颜龙乖,啥都不跟你们两个外来户争竞。赶紧把鼻醒了,看从嘴里进去了,我把你个猪呀!”燕燕和颜龙在一旁看笑话,燕燕还故意在旁边手舞足蹈模仿着她,小燕如愿以偿噗通一声破涕为笑,鼻涕直接喷涌出来,鼻孔吹起了一个清亮的圆泡泡,小燕捏着鼻子醒了一把正好甩在了墙面上,手指头不停地在鼻子下面来回蹭,还伸出舌头舔着嘴边的鼻涕。燕燕上前在小燕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我把你个脏猪,把人还恶心死!你看墙上一滩子,还用舌头舔。妈——你看你们圆蛋!”猫吖一边喊燕燕进去烧火,一边嘴里唠叨着骂小燕:“唉,她那个碎妈妈呀,窝囊死了么!哪来那么些坏毛病?见动弹鼻眼泪一滩子,把人脏死了,都跟上谁学的?你快拿个啥东西擦了吗!多大了咋们鼻下来还用垂头敦着呢?赶紧打发走一个剩两个好歹让人清闲一下”。 小燕如愿的去了熊渠“浪门子”。燕燕和颜龙每天都掐指计算着时间,约莫着这一两天快要回来了。每到黄昏时分,两个远远听见三轮车传来的声音,就赶紧跑出洞门外去迎接,看见车箱后面没有人,颜龙开口就问:“不是说浪一周就回来了吗?我还当今儿个白庙集,圆蛋就跟上回来了呢!”存生笑着说:“你们三个在一起了顿不顿淘气挖嗓子,我想着走一个两个总能让人清闲,你两个又成天念叨着啥时候回来,在了把我二女儿老惹得叽里哇啦嚎,人家不在了还想得很,你们三个呀,离不得又处不得。”燕燕赶紧接过来说:“还是圆蛋在家里好,还有个人和我一起洗锅倒水,圆蛋浪去了都没人和我一起抬锅了,还要我一个人洗锅呢!”颜龙赶紧接着说:“凑是,都没人欺负上了,我感觉这几天手上皮都痒痒了”,猫吖撇了燕燕一眼说:“看你们两个骚情嘛!圆蛋不在你们还事情多得很。燕燕还叨嘴啥呢?你一年假期里去熊渠,家里活还不是小燕和颜龙一起都。心野的都爱浪门子,颜龙都没有唠叨,你意见倒多得很。”存生笑着看了一眼颜龙,把车厢里的烂菜叶子顺手抓了一把扔到猪圈里说:“我颜龙知道他看不了娃,也不喊叫着浪门子,到底儿子娃还是顾家,那女子娃就是脸朝外”。燕燕不爱听大人说类似的话,转身跑了进去。狗听见门外有动静,拉着链绳冲向洞门外汪汪叫了起来,猫吖寻声望出去,只见一个拎着提包的女人走近来叫道:“舅母,你们好着吗?”猫吖愣了一下,赶紧转头看向存生,那个女人笑着说道:“舅母,我是转明媳妇,我结过婚那年端礼回来过老家的”,猫吖瞬间反应了过来,迎上前接过提包笑着说:“唉!你看我眼拙嘛,你一声舅母还把我愣住了,看着像在哪里见过,死活想不起来,赶紧进去”,猫吖不时的回头看着后面,见后面再没有人跟来,给存生使了个眉眼,存生也明白了八九分,三个人相互寒暄了几句便进了门。王家奶奶手扶着厨房的门框催促着燕燕端水下面,转明媳妇一声“外奶奶,你好着吗?”王家奶奶一愣赶紧走过去拉住手问道:“天光神!喜鹊都没有在墙头上喊叫,你们怎么天黑了来了,你妈和其他人呢?”王家奶奶往洞门外面瞧着有没有其他人,转明媳妇笑着说:“外奶,就我一个人来串门子来了,我妈没有来你还不要我了吗?”王家奶奶拍着转明媳妇的手背笑着说:“这咋可能呢?这个媳妇子还心思多得很,远路上来了,赶紧进窑里歇歇脚。你来的刚刚好,你舅舅卖菜也刚回来,刚赶上吃饭”。猫吖和存生心里猜了有七八分,肯定是转明两口子又吵架了。玉兰上次回来就给他们学说过转明两口子顿不顿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着闹离婚,转明媳妇习惯了一吵架就离家出走玩失踪,前脚出门娘家人后脚就来家里要人,双方亲家经常起争执,闹腾的脸红脖子粗,转明铁了心的想要离婚,媳妇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折腾,为此,玉兰老两口经常拿孩子为挡箭牌好说歹说的劝和。吃完饭,存生端着茶杯子坐在靠背椅子上吸溜着喝茶,听着猫吖和王家奶奶你一句我一句的和转明媳妇拉着家常。说到孩子时,转明媳妇再也掩饰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哽咽的诉说起了他和转明吵架的原因经过,哭诉着说转明一家人都不想要她了,她专程回老家就是想让存生好好给转明说说,她不想离婚。提到孩子国安,转明媳妇几度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她卷起袖子、分开头皮让王家奶奶看转明还下手打她了,王家奶奶一个劲的骂转明“翅膀硬了、胆子大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福烧的不行了,好歹还有老人在前面挡着呢,寻个媳妇不容易,娃都那么大了,有年纪的人了还闹腾的要干啥,娶个媳妇不容易,婚说离就能离……”等等的话来开解转明媳妇。猫吖听出转明媳妇的弦外之意,看来转明一家子都不想要她了,撮合着转明离婚的,她也不好多说什么,看着转明媳妇悲切的哭诉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安慰的话语:“你再不要嚎了,自己的身子骨要紧,人要想开点呢,退一万步想,老人经常说‘树挪一步死,人挪一步活’‘,‘留的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两口子吵架都在气头上,尽捡戳心窝的重话说,何况你们年轻人气盛肚量小,二杆子劲上来手脚上没个轻重。你既然来了,留在老家里多浪上一段时间散哈心,娃你也在不想了,从小都是你妈一手拉大的,肯定给你照看的好好的。”猫吖说着起身接过来存生手里的茶杯,面无表情的盯着存生看了一眼,存生会意清了一下嗓子,轻叹了一口气说:“这好了,你外奶奶和你舅母都给你说了那么多了,两口子吵架正常的很,气头上说的话也不能当真,你也再不要胡思乱想,离婚也不是嘴上常挂说出来就成真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这个娃娃也不对,一个人给谁也不说一声就大老远的跑回老家。好歹给老人说一声,老人给你们又看娃还要操心你们两口子的事。明儿个我给你妈回个话就说你在老家里,让把转明好好说道一顿,动手打人总不对。你说走就走了,指不定家里人急的团团转呢。既然来了就在老家好好浪几天,时候不早了,早早歇着去。”存生起身端起杯子倒满水,猫吖又安慰了几句,叫着颜龙去偏窑里睡了。 一晃一周过去了,转明媳妇在乡下急的呆不住了,也不见转明家里来个人给她个台阶下把她接回去。刚来的第二天存生去白庙给玉兰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声,电话那头玉兰把事情的经过也简单说了一遍,一再称转明铁了心的不想过了,他们老两口苦口婆心的劝不进去,管不下也没有办法管了,让转明媳妇浪够了自己回来,转明犟的他们说话不听,家里人都忙的没时间回来。存生回来没敢说原话,打了个圆场只是劝说了转明媳妇一回。转明媳妇从小在城里长大,到底不习惯农村的生活环境,呆了几天看着西峰那边没有动静,自己又不好意思就这样尴尬的回去。捡了个时候对存生两口子说:“舅舅、舅母,我回老家也好几天了,出来时就给厂子里打了声招呼,家里我爸妈上班看娃也没时间,转明邮局可能也抽不开身,我想着我还是明天就回西峰了。看燕燕还是小燕闲着,我领一个上西峰浪几天,也能给我做个伴儿。”话刚说完,燕燕和小燕开心的挤着眉眼儿看着存生和猫吖。猫吖两口子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猫吖开口说:“也能行,你们都有工作,不浪了我们也不留你,回去了好好把日子过,年轻人们,都由着性子来也不是个事儿,转明是个犟怂,你就多包容些,再不看谁的面子上,还要看那点蛋蛋娃呢!燕燕那年跟上你外奶去过西峰,这一回让小燕陪上你回去。燕燕作业怕都没有写完呢”,小燕听到猫吖这样说,激动的心噗通的快要跳出来了,她撅着嘴眯着眼睛得意看着燕燕,燕燕阴沉着脸吐了吐舌头。 临近开学的前一周,玉兰带着燕子和国安把小燕送回了老家。玉兰特地给小燕做了身新衣裳,粉红色的半袖褂子下面搭配了一条蓝底碎花雪纺裤,光着白白的脚片子穿着一双扎花的绿色凉鞋。在西峰城里浪了十来天,小燕也像换了个人一样,红红的脸蛋也变得白皙了,高高的马尾上扎了一朵黄色的蝴蝶结,整个人褪去了乡土气息,出落的像个城里姑娘了。来串门子的几个妯娌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太阳七嘴八舌的拉着家常,燕燕领着燕子、国安、婷婷和兵兵,几个人像火车一样一会儿冲进院子,一会儿叽里哇啦的跑去洞门。话题转移到到小燕身上,都拿小燕和燕燕做对比,说城里的水养人,“一白遮三丑”,城里长大的的娃娃和乡里跑大的娃娃区别就是大。小燕在城里呆了不到十天,一下子活脱脱像换了个模样。燕燕也能明显的感受到,虽说她经常被人说皮肤好,怎么晒都晒不黑,这下站在小燕和燕子旁边,她还是觉得自己土里土气的,不由得心里莫名其妙的难过,随时想起来就撅着个嘴对小燕爱搭不理。猫吖指着让干点活,燕燕高撅着嘴张口就怼过来说:“叫你们城里女儿给你做去,我是个乡棒,活都把我做成啥样了?还使唤我干这干那,我又不是家里养的牛,撵到地里就知道头低下来往前拉犁”,说到最后燕燕的声音都变成了哭腔,她感觉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委屈又没有个合适的理由发泄出来。于是她跑出去一个人躲在菜地的角落里,不停地拿脚尖踹着墙上的土,故意用力把墙上的杂草拦腰折断,对着土墙杂草发泄一通。猫吖听着燕燕这么说,看着她撅着嘴拧着身子愤愤地跑了出去,不由得笑出了眼泪,自己低声嘀咕着:“唉!她这个碎先人呀!就那么点出息,动不动尿水就出来了,没让人家浪去,心里还憋屈的说不成了”。回到家好几天了,小燕似乎还沉浸在城里生活的氛围中,经常给燕燕和颜龙吹嘘她在西峰见过的大世面。尤其在遭到燕燕和颜龙双面夹击的时候,总是瞪大眼睛扭头再瞪一眼,斜咧着嘴一副无所谓惧的表情说:“我可是住过高楼大厦,那楼房上去还要上台阶呢,好多好多的台阶。我还吃过白米饭,不是坐席上吃的甜饭,用电饭煲蒸出来的白米饭,当馍馍一样吃,和着大姑炒的菜好吃得很。吃不完了下一顿一热往里面再放些白糖。大姑经常给我和燕子还有安子三个弄的吃呢,你们农村里都没有这个白米饭,你们都没有吃过,就我吃过。大姑和姑父还把我领到小什字逛过商场,比咱们集上大一千一万倍,啥都有卖的,我的凉鞋就是在那买的,哼!还有浪了好多的街道,你们两个都没有浪过……”小燕歪着头一边回味一边洋洋得意的炫耀着,燕燕不爱听便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打断了她的话说:“谁没有浪过城里吗?浪了几天城就‘你们农村’,看还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谁了?真以为你就是城里人了,再晒一两天,你那个脸就像西游记里的妖精一样打回原形了,还是那个红二团村姑。说起住楼,我比你还住楼房早,那一年哥哥开车回来吧把我和奶奶拉西峰去,我还吃过带鱼呢!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去城里浪嘛!谁还没有见过高楼大厦?”燕燕不服气的偏过头翻了一眼小燕,小燕被怼的想不起说什么,张开嘴巴想要说愣了半天又憋了回去。颜龙正在玩弄衣裳口袋里的弹球,相互碰撞发出啵啵的声响,他头也没抬冷冷的说道:“你们两个吹的唾沫星子乱溅呢,把猪都羞的听不下去了,你看狗把头都埋到脚裆里了。看你们两个的怂包样儿,我这几天天天跟上爸妈进城,早上还垤一个油饼子抹晶糕,我说啥了吗?住了几天楼房就都不知道自己半斤八两了,奶奶的话说,你们就是那鸡毛猴性子沉不住气。有本事一直住去跑回来干啥来了?”颜龙的话又把燕燕和小燕拉到了一个队伍里,两个抿着嘴相互对视了一眼,小燕跺着脚大声喊叫起来:“王颜龙!唉——咦呀,你咋那么讨厌的!还有——”小燕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解气,燕燕“唉”一声指着小燕说道:“我还以为你把脚绊着挣个大屁出来呢,结果连续几个嗖嗖屁!势扎的圆鼓隆咚,半天了打不出一个响屁来。油饼子抹晶糕谁没有没吃过。爸爸妈跟集的时候还给我到城里买姜黄花卷了,我早上上学比你们两个走的早,就悄悄装上拿去学校吃,我都没给你们两个说过。妈都不让我给你们两个说,城里买的花卷比奶奶烙的馍馍还要好吃。哼!还有,我先声明下一集我要跟城里看菜去,谁跟我抢就是猪圈里躺的那个,喽喽喽”,燕燕说完伸出舌头在嘴边晃动,转头一蹦一跳的跑进了洞门,一边拉着嗓门大声喊:“妈,下一集我要跟上看车去——”,小燕连忙接道:“下下一回轮到我了哦!妈——我姐姐说你偷的给她买城里的花卷不给我们两个买?你为啥只给燕燕买不给我和颜龙买吗?呜呜呜——”,小燕声腔里夹带着要哭嚎的冗长味道。燕燕连忙大笑着解释道:“你真的是个瓜皮冷怂笨到家了,我说啥你就信啥呢?刚才是我故意气你们两个呢,你哪只眼睛见妈买回来城里花卷让我拿学校去了?这个圆蛋呀!听风就下雨,打雷你就闪电,老公鸡披蓑衣,就是嘴尖毛长。不信你问妈去。”小燕跑到猫吖跟前求证:“妈,你真的没买过吗?燕燕都说是真的。”猫吖正在对着镜子拔额头上的汗毛,她抬起头瞪了燕燕一眼,又对着小燕说:“你听燕燕在那给你胡吹冒料呢!没啥说上了,胡诌乱道的话你也信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三个我谁都不偏向”。猫吖这样一说,小燕顿时心里平衡多了,朝着燕燕得意的吐舌头,燕燕不屑的挤了个眉眼,“呸呸呸”的向着小燕做着鬼脸。 第八十五章 有一段时间柴油价猛的上涨,猫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传闻说是还要涨价,催促着存生赶紧想办法,起先存生嘟嘟囔囔的质疑,倒也架不住猫吖语气里夹枪带棒的一番理论。收拾了两个家里装胡麻油的十斤装油壶,准备也储存一些。三轮车开进加油站,都是排着长队拿着各种油壶等待加油的人,旁边的三轮车、摩托车乱七八杂的摆放着,“呜呜咚咚”不绝于耳,猫吖一见这样的场景更是有了底气,在旁边不停的数落存生:“看我说的啥?你这个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叫你赶紧存赶紧存,像个鳖一样把你指不动弹。这下看看!人都一窝蜂的涌来了,轮到咱们黄花菜都凉了。我把你呀——有时候气的人真想把你砸两垂头呢。这看麻乎乎的都是人,咋办呢?”三轮车咚咚的响着,存生握着车把柄,抬头四下打量了一番说:“看你这个人啥!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呢,你叨叨叨叨的骂我能把油加上嘛。先跟集卖菜,咱们油箱还满着呢,不行了我明天半夜里骑自行车灌油来。叫我说完全没必要,再涨也涨不到啥程度,人都是趁伙伙凑热闹呢还不是。”存生边说着踩了一脚油门转头出了加油站。猫吖瞪了一眼存生叹了口气也再没有说什么。第二天空集,大清早犁了一垧地回来吃罢饭,存生躺在炕上准备睡觉,打了个哈欠说:“我说,掌柜的,我这下好好睡一觉,天黑下来了我给咱们灌油去,你再不要嗡嗡嗡嗡胡乱嚷嚷了,你有个见我睡觉就不顺眼的毛病呢,听见了吗?”猫吖坐在炕头上拿着剪刀掏剪脚趾甲,头也没抬的说:“我想着咱们两个把三轮车开上,油一加顺便把明儿个要批发的菜都进回来,明儿干早吃点消停跟寨河集,你吃风了嘛黑天半夜的为灌一壶油跑一趟,天不亮又起来跟集,你当你还是那些年呢?做一天活睡一觉就缓过神来了,真是个老二杆子。”存生手背在头后面枕着枕头对着窑顶发呆,半晌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能成啥,你说啥都对,你就是咱们家里的常有理,就害怕中午菜市场里没啥好菜。”猫吖开始起身穿衣服准备,一边说:“夏月天能卖个啥细菜,家家菜地里西红柿辣子黄瓜都有,咱们就能卖个葱头莲花白这些,明儿个赶早起把菜地里西红柿辣子还有黄瓜摘了搭上卖,还有架上的豆角,叶子都快干了,摘完了拉架。咱们去了看有啥再拿点啥。”燕燕三个听见猫吖要进城拉菜,都蠢蠢欲动的想跟着去,被猫吖制止了说:“太阳正是火辣的时候,车座子都被晒的烫勾子呢,你们跟上一阵阵晒成碳疙瘩了,中午没有多少拉菜车,不用你们看,消停坐家里写作业去。”三轮车咚咚咚咚的拐过了弯道,燕燕一把合上了书本,在小燕耳边嘀咕了一阵。两个人翻箱倒柜的找了些东西摆在写字台上。燕燕整个人贴在大立柜的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拔眉毛的镊子,紧咬着嘴唇拔眉毛边缘的杂毛,随着镊子往上一拉,她的身体也跟着一颤,不一会儿眉毛旁边就多出一道红印来,她跑出去在门槛边的地上捏了一嘬细面土涂抹在上面又开始继续拔。小燕对着写字台前的镜子拿着猫吖描眉的眉笔,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的画眉毛,两边的眉毛被越描越黑,眉头还一高一低,活像两根烧焦的火棍杵在两边。小燕对着镜子满意的鼓起了腮帮子,她绷圆眼睛打量了一会儿,转身拿来放在炕头上的火柴盒,取出一根伸出舌头舔湿,支在双眼皮下面,让原本就显眼的双眼皮看起来更双。猫吖前几年从白银回来带的一根口红已经被他们两个糟蹋完了,指甲尖塞进去都掏不出来。小燕倒腾了一会儿挖不出来,便跑到粮食窑里撕了一片儿红纸,学着古装剧里的女子打扮的样子,对折好放在嘴唇上,伸舌头舔湿把嘴唇印红。燕燕转身来看小燕,“哇”一声咯咯咯的笑起来,越看小燕越发的搞笑,最后笑得捂住肚子蹲在了地上,喘着气说:“老天爷!你咋化成那个样子了?活生生的一个妖精样子,比妖精还好笑,你瞎了眼了吗?眉毛画自然最好,你简直就像拿毛笔描的八字撇。还有,你眼睛不像我的,本来就是双眼皮,还拿火柴棍支住干嘛?啧啧啧!反正眉毛太难看了,快快快!赶紧擦——”,小燕对着镜子又开始擦了重描,燕燕拔完了眉毛,过去帮着小燕描眉梳头发,她喜欢给小燕打扮,尤其爱拿小燕的头发当把子,由着性子任意的发挥。她把头发从后面分均匀,一缕缕的分开扎上颜色各异的皮筋,到下面再辫成四骨分的麻花辫,边梳头发边对着镜子看效果,把看过电视剧里的美人头衔都按给小燕,乐的小燕一个劲儿的追问:“真的吗?”“是吗?我也觉得这么个!”全然忽略了偶尔头皮被揪拉的疼痛,两个人对着镜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王家奶奶手里捏着一把剥了皮的葱,拄着拐杖从洞门里走进来坐在窑门口的小板凳上休息,院子里的光影已经爬到了墙头,她抬头看了看太阳说:“燕燕,你看现在有几点了,怕又到了做饭的时间,太阳都从墙头落下去看不见了。”燕燕瞄一眼时钟说:“还早着呢,还不到四点钟,你悄悄坐下缓着不要催着我了,到做饭的时候我就知道呢”。王家奶奶探头往窑里瞧了瞧,没见颜龙在里面便说:“颜龙又去哪里胡疯去了,攒了多半盒弹球烧的存不住,又拿出去耍去了,输完了我看他哪来的钱再买呢?嗯——哼——”,王家奶奶稍作停顿,似乎心里想起了什么事情,接着说:“下午撕点面片儿吃,面和软,炒点西红柿豆角,汤汤水水的吃点。”小燕探出头笑着说:“奶奶,那叫烩面片儿!”王家奶奶抬头一看小燕“妈哦”一声,继而笑了起来说:“你一天猴精的就没边缘,你看你把脸画成啥样子了,晚上出门能把鬼吓跑,嘴上红扑扑的把猴肉吃多了吗?你赶紧洗去,看人瞅见了笑话死了,猴的一天不干点正事,尽在脸上胡试探。那人长的俊了头上顶个屎毡子都是俊的……”,王家奶奶喋喋不休的唠叨着,小燕和燕燕在里面权当秋风过耳,对着镜子孤芳自赏,小燕拿了个小镜子,扭着头前后对照着,还不忘做个鬼脸,一副自我陶醉的表情。颜龙拿了一把弹球在手心揉搓,嘴里“咻咻”的嘀咕着进了院子,拍拍衣服口袋走进王家奶奶说:“奶奶,我现在打弹子天下无敌了,你看我又赢了几个,明儿个去学校换几个糖吃,我给你留一个拿回来”,颜龙的眼睛越长越小,经常眯着眼睛一笑就形成了一道弯弯的线,王家奶奶看着颜龙微微一笑说:“你都说你越长越像你岁舅,我到底看着不像,你岁舅眼睛长得像脚缝一样,怎么你刚才一笑,真的还有点像呢!都说养儿跟舅舅,看来这有点理儿,不过我娃脸庞长得饱满方庭些。赶紧把那些弹球给你保存起来,那得亏是赢来的,要是买估计得很些钱呢”。燕燕听着王家奶奶的话,忽然想起“养儿跟舅舅”后面一句“养女随姑姑”的话,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找不出脸上哪个五官像玉兰,只是在心里嘀咕:“只要个头不长像姑姑那样低就好,样貌啥的都可以”。小燕就着口水拿毛巾擦完了眉毛,脸上越发擦得像没卸完妆的戏子,听见王家奶奶说颜龙眼镜笑起来像脚缝的话,大声喊道:“你们都给我起外号呢,以后颜龙也有了个外号,咱们就叫他‘脚缝眼睛’,姐姐你说能成吗?”燕燕吭吭冷笑了两声说:“你只要不搭帮给我起外号就能成”,于是,燕燕和小燕故意拉长了嗓门动不动就大声喊叫“脚缝眼睛”,颜龙起先不搭理,到最后也招架不住,随口“唉”、“啊”的应承起来,索性挠头思考了一会儿说:“脚缝眼睛叫上不顺口也不美劲儿,还不如把我叫忍者神龟呢!”燕燕不加思索的说:“那不如这样,咱们三个一人给自己挑个好名字叫,我就是王母娘娘,正好我姓王,这个官也大”,小燕在脑海里翻腾着看过的各种电视剧和动画片里的人物名,半天了想不起来,她想起一个既叫着顺溜,又能和燕燕势均力敌的名号,她在嘴里不停的说出来,又被自己摇头否定,燕燕索性拍拍她的肩膀说:“干脆你就叫观音菩萨,你脸圆圆的和观音菩萨还有点像,再说这个官人人都尊敬,你说呢?”小燕连忙说:“能成,那我就叫观音菩萨吧,以后咱们不叫名字了,都叫外号”。过了两三天,湾里的小孩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绰号,“镇元大仙”、“太上老君”、“托塔李天王”、“二郎神”等等,彼此见了面也有了打招呼的独特方式,手指相扣行礼问好,憋着笑故意延缓语气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嘴脸,说几句《西游记》里学来的台词,实在演不下去了“噗嗤”一声,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又恢复了原来的本性。 这天,猫吖和存生从白庙集回到家,三轮车刚开进敞口窑停稳当,猫吖就跳下车座,捂着肚子夹着腿小跑着到了茅房,嘴里不停地嘀咕:“哎呀妈妈吆,差点把我憋死了——”,哗啦啦的一阵声响后,猫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边提裤子边笑着说:“我从在他大舅到菜摊子上来之前就准备尿去,来了几个买主打搅了,他大舅一说向前考上了大学,又光顾着高兴就忘了尿,回来的路上憋的我小肚子疼,拧过来扭过去等不到回来,唉哟哟,这一下子难受死了”,存生边整理车厢边笑着说:“你看你!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人家儿子考上大学了,又不是你儿考上大学了,把你高兴的嘴咧着一通瓜笑。我这三个娃也给我好好学习,将来个个都考清华北大,把个兰州大学算啥呢!”存生转身把燕燕三个打齐扫视了一眼说:“你们能给老爸把这口气争了吗?”燕燕三个听存生这样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抿着嘴傻傻的笑着点头,猫吖“唉”一声笑道:“你怕菜卖的胡里颠倒,还大白天的做白日梦呢,看看你这三个的怂势样子,作业回来都不好好写,光想着几下把任务完成,出去塬面上胡蹦哒去,将来以后给大学里打扫厕所去,可能连厕所门都寻不着。”燕燕赶紧打断猫吖的话,偏着头辩解说:“那就给?咋可能呢?我们又不是白眼窝,认不得厕所门”,猫吖笑着说:“你们都是嘴上劲大,不吃苦中苦,光靠嘴说就能上大学!没听你大舅说嘛,人家向前高中三年走路嘴里一直念叨着背东西,周末回到家里半夜其他人一觉都睡醒来了,人家还趴着煤油灯底下拿个笔写着呢,把眼睛都学近视了。你们哪个能有人家那横心?还嫌我把你们贬低了,咦哎——”,猫吖跟在后面这样说着,燕燕三个不乐意听,故意你推我搡的加快了脚步。存生笑呵呵的说:“不就你熊家渠出了个大学生嘛!听你妈一下子料片子滴放不下了,长外人的威风,灭自己个儿的士气。我这三个娃将来以后也都是干大事的人,一人放几百只牛羊,养好了也是万元户,把个大学生有啥了不起的,闲传少骈,快快洗手吃饭,把肚子填饱比啥都要紧”。猫吖正蹲在地上洗手,狠狠的抬头瞪了一眼存生,低声说道:“光知道跟人抬杠,瞧你爷父几个没出息的样子,怂本事没有还见不得别人家灶火里冒烟”。一大碗干拌面就着几瓣大蒜三下五除二垤完后,猫吖又咕噜噜喝了一大碗面汤,把碗顺势往饭桌中间推了推,看着突出来圆鼓鼓的胃,猫吖满足的打了个饱嗝说:“唉妈吆,饿一个骨节吃一个坎节,胀的我站不起身子来了”,存生不爱喝面汤,起身泡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咋吧着嘴说:“你说你中午硬扛着不吃饭,省了几块钱把自个儿的胃弄坏了,本来动不动就喊叫胃疼,能省几个钱呢,身子骨总比钱值钱么,嘴犟的说上了还不听”,猫吖淡淡的笑着说:“中午准备干粮馍下个酿皮吃呢,看着酿皮摊子上人还多,来了几个买主一忙活忘了。酿皮一碗又涨了五毛钱,贵的,省点是点儿权当减肥,只要你吃饱我都无嫌。看我自从卖菜胖成啥样了,从上到下像个水筒一样,壮实的连个腰都没有了。再胖成应堂媳妇那样累赘的咋办?走路勾子拧拧着走,前面一堆肉后面一堆肉,到底看着不忍见,看我这肚子上的膘,差不多都赶上应堂媳妇了”,小燕连忙接过来说:“妈,应堂媳妇没有你难看,真的!”猫吖苦笑了一下说:“还管啥好看难看的,只要能颠得动一袋葱头,胖让胖着去,我们也就这样了,只要你们三个有一个也像你向前哥一样给我考个大学,我哪怕砸锅卖铁到处借钱,心里都高兴的很。你们三个不好好学习,像咱们这样的穷汉家家庭,祖祖辈辈都是贫下中农,背上个猪头都不知道庙门往哪开,你们自己上不出来学,下场就像我和你爸爸一样,吃不下苦,或许还不如我们两个呢!”燕燕端着盘子收拾着碗筷,和猫吖对视了一眼,撅着嘴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赶紧端着盘子喊了一声小燕转身开溜了。厨房里,燕燕和小燕一边一碗一边叽叽喳喳的学说着猫吖刚才说过的话,无意间听见存生和猫吖在偏窑里商量着向前上学要借钱的事,赶紧探长了耳朵听了起来。存生抿了一口茶,叹了口气说:“这娃娃上学是大事,咱们那几年日子也过的紧巴,他大舅也没少帮衬,咱们挖窑搬地方也给咱们把大力出了,精神长了。人家好不容易张开口管咱们借钱,有钱没钱这个忙咱们怎么都要帮,不行你明儿个把折子拿上把钱取出来给送过去。咱们也不急着用钱,万一手跟前打住了,再想办法周转都能行”,只听见猫吖连连说:“能成啥,都听你的”。 自从向前考上了大学,猫吖比往常更注重燕燕三个的学习情况了,经常拿向前比例,鞭策燕燕三个努力学习,将来有个好前程。还答应燕燕三个如果谁期末得了奖状,就把家里唯一一个压在箱底的夹书夹子送给谁,尽管燕燕三个都不知道,到底那个硬硬的夹子有多实用,光看着外面那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就个个都跃跃欲试的想得到他,都在心里暗暗给自己下了个不小的决心。猫吖自己也从效忠那里学了一套教育孩子的新办法。“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器”,想当年,向前上初中时也不好好学,经常背上书包跟着一帮同学逃学去沟里玩,效忠知道后,顺手抄起担水的扁担,满塬追上打向前,打得向前瘸着腿脚十天半个月都没好起来,一顿就把他逃学的毛病给治住了。效忠意味深长的告诉猫吖:“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咱们也不说孝不孝的,只要他自己有个好前程,不走咱们的老路。那一年要不是我把向前收拾一顿,估计也就没有他娃的今天。”猫吖把这些话都默默的记在了心里,以后对燕燕三个的学习也抓得更紧了,不管家里再忙,都要让燕燕三个先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完成。 第八十六章 塬上的春天来的迟,过了农历四月八才算是真正暖和起来。秋天却来得早,打过处暑节气立了秋,早晚的温差也逐渐明显起来,风吹到脸上硬邦邦的,没有了夏天的柔和。早上出门雾气湿重必须得加件外衣,太阳一出来,立马又觉得衣服像皮袄一样又厚又沉。一到秋天,不管是山间还是塬面上,都像那村里的年轻媳妇一样,穿戴的花花绿绿,脖子上再缠几圈色彩鲜艳的围巾。原野里,沉甸甸的谷子头弯着腰低声吟唱,一阵风吹过,青黄色的杆子相互碰撞着沙沙作响。深绿的洋芋蔓铺盖在地面上,其间有几杆高大的灰条草结满了种子,枝粗叶繁,鹤立鸡群般矗立在洋芋地里守望。玉米行隙里的白油豆蔓攀附缠绕着玉米杆,有的爬到头顶没了支撑打着一圈一圈的结倒垂在玉米须上,最下面的叶子全部干枯脱落了,只剩下圆鼓鼓的豆荚垂在地面上。黄白相间的燕麦齐刷刷的随着风浪像一个方向摇摆,耷拉着头相互碰撞,仔细听能听到“铃铃铃、啦啦啦”的风铃声。这几年人都图省事方便,很少有人种燕麦和荞面这几样杂粮了。有能力的年轻人都在外闯荡打工,年长的老一辈心有余而力不足,照管不过来,加上燕麦荞面的产量低,索性也就不种了,平日里也很难吃到燕麦或者荞面杂粮了。猫吖偶尔还会想起来念叨几句:“怎么还馋的想吃点燕面糕叶子,河道里人这几年都懒的不种这些了”,存生倒是对杂粮面没有一丝点儿怀念,小时候穷怕了吃不上白面,总觉白面吃起来比啥都香,他语重心长的说:“唉!而今人都精明会算账了,那些东西费地收成还不高,就像燕麦,再收成好能一亩地能打两袋子还要好好打呢,种一亩玉米至少收七八袋子呢。你说这个人呀,有时候想着也都是贱痞子,没有啥的时候盼啥,有了这一样可眼馋那一样。而今人都条件好了,白面馍馍吃的簧胀,尤其现在的娃娃,还说咋吃都不香,我看那是没有挨过饿,放到六几年让试活一下,就知道啥叫香了”,猫吖“哼”了一声板着脸说:“和你能拉个啥闲,我说东呢,你皮条拉的长的都扯到五八年,赶紧——赶紧喂牛去。今儿个立秋,我去刨几窝洋芋,下午吃点洋芋面”。立秋这天,塬上人兴吃一顿洋芋面,秋天凉气重,大人小孩爱犯肚子疼,老人们常说,吃了洋芋面就把肚子里的虫全打掉了。从立秋开始,地里的洋芋也就成了塬上人家家户户厨房的主力军了,其吃法也是各种各样,而且百吃不厌。 小燕和颜龙升到了初中后,三个上下学经常在一起。家里只有两辆自行车,颜龙和小燕骑自行车都是在三角框里歪斜着身子骑,开学前路上铺的石子还没有碾压平整,小燕经常一个人骑着躲闪前面的石子,车头来回摆动控制不住,一不小心就被压在车子下面。王家奶奶经常叮嘱颜龙,不要他骑自行车,生怕像小燕一样,摔的鼻青脸肿的长大以后娶不到媳妇。小燕和颜龙同级不同班,燕燕骑着车后座上捎着颜龙去学校,放了学就在校门口等着颜龙。去学校有多半截慢上坡,一个人骑着都得撅着屁股卯足了劲儿蹬车轮。快要上坡时,燕燕总是提前在下坡的时候蹬快车轮借着惯性冲一截,半坡上就腿脚酸软蹬不上去了,她抬起屁股在梁上使劲的用力,脸憋的通红,笑嗔着说颜龙重的像头死猪。每到半坡上,颜龙都会麻溜的跳下来掀着车后座小跑着上坡。看着同学们都是人手一辆自行车,“嗖嗖”的超过他们,燕燕总是心里干着急,总是感觉有一种快要迟到的紧迫感。她经常在猫吖跟前抱怨说:“别人家都一人一个自行车,我还要天天带一个,不管带他们两个哪一个都不好骑,路上大石头挡得走不到前面。他们两个有时候起来的迟,我想早点到学校背英语,还得眼巴巴的等着他们两个,颜龙洗个脸都得磨蹭老半天”,猫吖安慰燕燕说:“你再凑合半年,等他们两个骑的稳当人不操心了,再想办法到哪收拾个二手车子,三个一人一个。新的车子可能得几百块钱,你剩一年就出来了,放家里没人骑都成了烂货到底划不来”,燕燕心里委屈又觉得猫吖说的有道理。于是便在心里憋了一股子劲儿,一心想着好好学习将来有了钱,一定买一个暂新的、时下正流行的斜梁自行车。 周末,燕燕和小燕背对着太阳坐在洗衣盆旁边洗衣服,刚洗完的头发已经晒干了,刘海的发丝间透出油晃晃的光亮。存生和猫吖在窑背上劈柴,喊着颜龙提着水壶上去帮忙摞。猫吖回想着昨晚上梦里的情景,大清早起来左眼皮就老是跳个不停,她折了一小节扫帚尖粘在眼皮上,身子一动弹就掉了下去,猫吖嫌三番五次的粘了又掉了,索性一把扔了出去,可是眼角下面又扑通通跳的心里急躁,她把手里的木柴往地上狠狠的一扔说:“哎呀呀——忽闪的人急燥难忍,去他奶奶的个脚后跟!赶紧收拾,今儿个或许家里来个亲戚呢,我昨晚上梦见几十头牛,个个圆鼓鼓的肚子好像是有了牛犊,如果来肯定还是个有钱的亲戚。我思来想去咱们家里还没有个有钱的亲戚,她大娘刚回去没几天么……”,猫吖还在尽力回忆着梦里的情景,存生头也没抬的说道:“那是你晚上勾子没盖严,屁眼没加紧。人都忙的过日子呢,谁闲的没事干了跑咱们家里走亲戚浪门子呢,又不是正月里”,猫吖被怼的没有了话说,“唉”一声叹了口气说:“和你过了多半辈子了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就是个榆木疙瘩,随便拉个闲都不会拉,有时候气的人像一脚踢远处去呢”。存生停下手里的木锯,伸着腰板一边笑着一边嘴里哼囔着重复猫吖刚才的话,猫吖被存生一脸的怪表情逗笑了说:“看你那个怂势样子,快把眼角那两团眼屎擦干净,看着窝囊很。但凡今儿个家里大小来个亲戚你就下午给咱们做一顿饭,嘴硬的还不行。别人家男人好歹还做一顿饭呢,跟了你几十年了,没见过你袖子抹起来给我做一顿饭。我一天跟上你又当男人又当女人的,你瓜嘴一咧,今儿个想吃这个,明儿个想吃那个,光知道使唤别人”,存生笑呵呵的说:“看你啥,我有那个条件呢么,我不会做了还我两个女儿呢,我养了……”,突然,存生的话被燕燕打断了,燕燕在院子里大声喊叫着:“爸爸唉,妈——我翠霞姐姐和我姐夫来了,还给我们买了个自行车,你们快下来看来……爸爸——”,燕燕兴奋的在院里大喊大叫,猫吖和存生拿着家什赶紧往下走,猫吖还不断的嘀咕:“这一下子把梦破了,看我怎么说的?唉——怎么没有听见狗咬?你听见了吗?”猫吖转头问颜龙,颜龙也摇着头说:“我光顾着听你们两个说话了”,颜龙加紧脚步追到猫吖跟前说:“妈,你的梦灵光的很,你说梦见牛就是来亲戚,还真的来了”,猫吖故意抬高了声腔说:“下午有人做饭了,我们也不嫌弃,哪怕捏一顿软面疙瘩都能成”,存生哼了一声说:“半辈子了没有上过锅头,想吃我做的饭,估计把你们一个个等的肚皮都贴到后背上了,把我跌锅里还要你们往上捞呢”,三个人说话间进了院子,窑门口摆放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小型自行车,小燕和燕燕兴奋的围着自行车这摸摸那瞧瞧。王家奶奶笑的合不拢嘴,一个劲儿怪嗔翠霞和女婿刘国庆乱花了钱,她说:“你说你们两个浪费那个钱干嘛?燕燕有一年就出来了,他们两个刚好够骑,你们还有心的给买了个新的,这三个费事的,三天两头要人补车带修理,有几个都能把它骑的不像样子”,刘国庆取下自己的厚片眼镜搁在桌子边上,揉了揉眼睛,掏出手绢边擦边说:“我上一回来刚碰见燕燕过来借自行车,说是把车胎扎破了,我碎姨夫跟集还没时间修理,一问才知道三个骑了两个车子。正好前几天单位上收拾库房,同事的自行车放着没人骑准备处理了呢,我花了几十块就拿来了。半新不旧的车子,让三个凑合着用去”,翠霞接着女婿的话茬说:“只要燕燕几个不嫌弃”,猫吖赶紧笑着说道:“他们还嫌弃啥呢?我都准备让三个骑两个自行车凑合着燕燕初中出来,剩下小燕和颜龙就宽敞了呢!你们两个有心的还给买了个,你看那三个高兴的光围着车子翻弄去了”。猫吖起身准备压饸饹面被翠霞拦挡了,大人们在窑里说笑着。燕燕三个兴奋的骑着车子在院里绕八字圈,按着铃铛丁零零的作响。这个车型小,颜龙坐上去蹬车轮刚刚好,于是就和小燕争着抢着要据为己有,闹了半天没有个结果,最后还是燕燕从中调停,两个人每人骑一周,这才息事宁人。自从有了这辆自行车,燕燕每天早起再不用等小燕和颜龙,都是早早的起床去学校。放学的时候,她也学着其他男同学那样,加快腿脚蹬几圈,手放开车头抱拳在胸前,由着车子自己走一截,看着快要驶入路边的草丛里,赶紧一把握住拧端正。偶尔路上车子少时她也尝试着把腿脚放在车头上抱拳头直立起身体,靠着顺风推送着车子向前走。一次中午放学回家,她照常走截路而不去白庙街道上绕一圈,骑行太快到了急转处没刹住,一扭头从旁边的水渠连人带车栽了下去,被卡在车框里的大腿面一阵钻心的疼痛,尝试了半天才抽出来。车子一个个飞快的从旁边经过,有的过去了还不忘回头边看边笑,燕燕又急又臊满眼窝子的泪水,她强忍着疼痛把车子拉上来,顾不得看自己的腿,夹着前车轮把车头拧端,安好掉落的车链子,车圈也被摔得稍微有点儿变形,她着急着回家吃饭,硬是骑上自行车骑回了家。一路上,她便想好了应付的理由,回到家里便说是同学推自行车时把一排都弄倒,车圈被相互跌倒的车子压扁了。下午,存生一边修理一边嘀咕说:“啥车子还那么重?怎么能把车圈都给压扁成这样?……”。燕燕上厕所时脱下裤子查看创伤,只见腿面上被磕的一大团青红相间,胳膊也被蹭破了一大片皮,布满了淡红色的血丝,她揉碎了一块土疙瘩,均匀的涂洒在上面。为了不让大家看出破绽,她走路尽量装出自然的样子,抬腿过门槛时不由疼得眉头一皱。这次的经历也算是给她长了个教训,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猖狂的骑行太快,路过沟渠拐角处,她便下意识的朝着跌落下去的地方连唾三口唾沫。这是她从猫吖哪里学来的。猫吖在和存生开三轮卖菜的路上,要是瞧见了随地大小便的人,总是习惯性的唾几口唾沫,嘴巴里念叨几句脏话去去臊气。如果当天生意不好,菜没有卖完猫吖更是把所有原因都推托过去,总是在算账的时候一边数钱一边愤愤地说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发泄一番。 近几年,家里有三轮车的农户越来越多,庄稼地里的活儿也大大的缩短了时间。转眼间收完了玉米,原野上的三轮车咚咚咚咚的冒着浓烟在地里的拉玉米秆。猫吖赶集回来的早,吃罢饭,她和存生拿着镰刀和谷子草准备也去地里剁玉米秆,远远的看见应堂媳妇一边大骂着一边向他们走来。猫吖边走边说:“咦!刚碰着应堂车拉了高高一车玉米秆回去了,咋么媳妇没有跟上坐还一个人在后面呢?”存生把抽烟的烟蒂扔在地上踮起脚尖拧着灭了烟,随口说道:“应堂眼睛一挤一挤的,我估计两口子又拌了几句嘴,他那个大大油门一踩没管这个”。说话间应堂媳妇走近了,猫吖看着她满身的土尘,笑着问道:“把你咋还落在后头了?我们在拐弯处看着你们人往回走呢!”应堂媳妇憋了一肚子的怒火一个人骂了一路,看见猫吖又开始带着哭腔破口大骂起来:“我把我们那个驴日下滴,开了他妈的个破烂三轮车,耳朵就像叫驴踢了一样,喊破嗓子听不见人喊他。你看装上玉米秆,我还没有坐稳当,一脚油门把我往后一搡,幸亏我反应的快,跌下来一勾子蹲玉米秆上了,迟一步我看把命都搭上了。人家像个死猪一样,咚咚咚开上头也没回就走了。你看我喊破了嗓子把人家怎么都没喊言传么!把我气的在地里坐了半天。我们那个人急的寻阎王爷去呢,这让一个人回去……”,存生眯着眼睛已经笑的全身抖动了,应堂媳妇说到最后也把自己说的哭笑不得,一屁股蹲在路边坐了下来,嘴里还在愤愤的絮叨,猫吖抿着嘴瞪了一眼存生说:“你看你有眉眼吗?把你笑着脸红的像个下蛋母鸡一样”,存生继续笑着,猫吖转头对应堂媳妇说:“车声音大的那个肯定没有听见,加上玉米杆摞得高挡住后面啥也看不见,那个还以为你坐上了,等回去一看你人不见了,绝对头懵着就原路来寻来了,你再不着气了,男人家那心都大。那说起来,咱们一搭卖菜的老白去年个过完菜老婆上了个厕所,出来找不见人了,亏当老白反应过来了,不然上到集上把老婆还找不见了”,存生仍然止不住的笑着,应堂媳妇挺起胸脯深呼了一口气,她终于感觉气顺了些,一骨碌爬起来说:“唉!这下让我回,问一下我们那个叫鬼捏的急的要干啥呢?我喊的罗湾的人估计都能听见了,就他故意装着听不见……”,存生往后面看了看,不远处应堂探着头一路小跑着,存生笑着说:“你们人寻过来了,你看那脚底下像踩了车轱辘一样转的快嘛。”应堂媳妇哼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说:“明情知道我在后头就回来了,骚情的跑出来寻啥呢!不会先把那一车杆杆先卸了!”存生接着说:“他敢不来寻吗?把顶梁柱弄得不见了,他娃害怕明儿个把磨卸了,没人给他背那一袋子葱头了。”应堂气喘吁吁的走来,远远的大声喊道:“你不是坐上车了吗?啥时候下来的?我回去一看没人了,把我还吓一跳!”,应堂媳妇劈头盖脸的骂道:“驴日的你有本事一个人拉去,把我绊死你再寻个年轻的去,你看把人嗓子喊破了叫不言传……”,存生赶紧劝道:“赶紧跟上回去,给你点大红的你还当紫红的染呢!那又不是谁故意的,你看应堂急的眼窝子都挤到一块了”,猫吖也在旁边附和:“赶紧回去缓着,你没啥事就好着呢。老虎都有个丢盹的时候,何况咱们一天天不亮起来,磨嘴皮子折腾一天,回来还要忙庄稼,那个开车叫车声音震的有时候真不留意。”应堂媳妇答应了一声朝应堂走去,边走边说:“我就来了么,你还往前走着寻啥去呢”。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电线杆上几只麻雀停留在上面渣渣的鸣叫,地里的蛐蛐一声接一声急促的叫着,无处安身的蚂蚱在薄膜上“噔噔”的蹦跶,有的被踩在了脚下。玉米地里,存生弯着腰剁玉米秆,猫吖跟在后面绕着谷子草捆,存生想起来应堂媳妇来就不由自己的哈哈大笑起来,猫吖在后面笑着说:“我说你这个人,今下午像把猫尿喝多了一样,咯咯咯的笑多的放不下了,赶紧把这一行剁完了收拾回,天都黑了”。 第八十七章 恰逢周末,猫吖和存生不在家里,燕燕三个便像是脱了僵的野马一样肆意撒欢。大清早吃完饭,三个唧唧咕咕的写完家庭作业,把书包扔在棺材盖上束之高阁,跨出门槛的一瞬间,阳光晃的睁不开眼睛,光照抹过了多半的院子。牛圈旁边阴凉的角落里,早晚都有一群麻雀不知疲惫的在树桩上追逐嬉戏。颜龙心情大好,嘴里哼起了歌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赶紧走进窑里抽开抽屉拿出他的笛子,那把笛子是王家奶奶从串巷的货郎那里拿头发换来的,一尺来长的竹筒上钻出了一排整齐的小眼儿,直径有铜钱那么大。颜龙偶尔拿出来搁在嘴边一通乱吹,总是发出一阵阵“呜呜啊”的噪音,燕燕一见颜龙装模作样的吹就忍不住取笑颜龙:“咦啊,你又把那个拿出来制造噪音来了,吹的难听的外头牛都想把耳朵捂住,快放进去让人耳根清净一下。咱们的沙包烂的耍不成了,毽子也不知道丢哪去了,干脆今儿个没啥事,咱们各样撩个,我和小燕剪布缝沙包,你给咱们出去拔几根公鸡毛,这一回咱们缝个鸡毛毽子踢”,颜龙充耳不闻依旧拿着笛子搁在嘴边,摇晃着脑袋像模像样的吹凑起来,右手指变换着按着那些窟窿眼儿,声响也随着变幻,燕燕捂住耳朵在地上跺脚,嘴里高声乱唱想盖过笛子发出的呜哇声。小燕不住地喊停,见制止不了他们两个,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把铁哨鼓圆腮帮子站在门槛上也嘘嘘吹了起来,杂音一波胜过一波,惊动了大门外的狗,拉着链绳朝里面汪汪汪的叫了起来。狗叫声又惊扰了猪的好梦,它起身围着圈口旁边哼哼哼的拱起了墙上的土。噪音此起彼伏盖住了王家奶奶“唉——咦”的骂喊声,无奈之下她抡起身边的苕帚甩到了门槛边,扬起的尘土四散飞来,都从窑里窜了进来。声音嘎然而止,耳朵里似乎余音未了,便传来王家奶奶大骂声:“唉!把人耳朵都吼聋了,你们三个这个样子闹腾谁能受的了?我现在说话不顶用了,一个个脸皮比那城墙还厚,卖菜的一不在家,我咋喊都当作秋风过耳。一个个眼见着都十几岁的人了,皮脸说上一点儿颜色都不改。燕燕,你到底大些子,到底把那脸要点啥!我像你那么大拖儿带女给人当了媳妇子了,你瓜不愣登的还伙上胡猴着呢,针线不会做一把,锅头上没人帮衬一顿饭都做不成,我看你这样到时候把谁害了呢?天气好的,堆了一大堆衣裳也不知道各家洗,我也不管了,看卖菜的回来该咋管教咋管教去,我说上又不听……越大嘴上怼人的劲儿越大,你还不敢说个啥,看你们想咋胡整去,看能把天地闹翻滚……”,王家奶奶叹了口气,边说边在衣服上找寻粘在上面的头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嘴里不停地传道着。燕燕出来故意朝王家奶奶仰头噘着嘴“哼”一声,拉着小燕跑到偏窑里翻腾出猫吖的针线篮子。两个找来一块旧衣服布料,裁剪成大小相同的六方块开始穿针引线。燕燕让小燕缝合,她自己去粮食窑里装了半碗麦子揣在衣服下面从王家奶奶面前经过,王家奶奶瞪了一眼嘴里低声骂道:“我看你们今儿个有本事瓜猴上一天,我再不喊了——”。颜龙拿着弹弓在射墙角树桩上的麻雀,几次都没射中,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全部飞走了,他又喊着燕燕跟他一起去拔鸡毛。王家奶奶嘴里还在念叨着骂,搭着凉棚看了看太阳的方位,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进屋上了炕,枕着砖头侧着身子睡在油布上,这是她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约莫着十一点左右总要在炕上小眯一会儿养养神。小燕揣着针线活儿也跟了出来,坐在牛槽旁边凑热闹。看着燕燕和颜龙凑近鸡窝,母鸡伸直了脖子咕咕咕的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唯一的那只花公鸡低头扑棱着翅膀,全然一副打架的姿势。颜龙打开栅栏门瞅准盯稳,趁着公鸡转过身一把揪住尾巴撕扯了几根羽毛,公鸡立马呱呱呱的跳起来使劲的乱窜,母鸡被吓得蜷缩成一团缩在角落里。鸡圈里面瞬时间乌烟瘴气,扬起的鸡毛和灰尘在空中飞舞,一股臭哄哄的鸡屎味儿扑面而来,燕燕早已捏着鼻子跑到了一边。牛正悠闲的在树荫下回草,听到鸡叫声“呼”撅起屁股站起来,身上的苍蝇一窝蜂的四散逃窜,牛的尾巴还在来回扫荡。颜龙拿着手里的鸡毛递给燕燕说:“给——够不够的我再不管了,弄的满身土,猴精的非得要个鸡毛毽子,看你娃会做嘛,三天两头鸡毛就掉了,还不如拿洗衣粉袋子剪成细条火上一燎粘在铁皮片片上就能踢了”,燕燕看着手里三根粗壮又柔软的羽毛,觉得颜龙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索性揪下羽毛给她和小燕每人做了一对羽毛耳环戴在了耳朵上。她们两个缝好沙包,又在存生的工具盒里翻出了两块中间有圆孔的铁片,像颜龙说的那样做了个简易的塑料毽子。王家奶奶看见她们在院里噔噔的踢毽子,下意识的赶紧摸摸衣襟口袋里的钥匙在不在,一边大声吆喝起来:“你们又拿啥做的毽子?再搜刮我的麻钱看我不把你们腿打断,剩下那一串着急了还派个啥用场,你们拿去都糟蹋完了”,燕燕大声说:“你看看你钥匙在不在,我们可没有拿麻钱做,你看这是铁皮片片”,王家奶奶看了一眼说:“这下好好踢,几下子把鞋帮磨破了,我看你们光着脚片子走路去。现在忙的都没时间糊背纸做鞋面了,烂了看有多少钱给你们买着穿去”,王家奶奶戴上她的草帽出了门,她抬头看看日头说:“太阳都斜过墙头了,天短的一阵阵可要收拾做饭,我看你们三个今儿个猴了一天,回来给卖菜的咋交代!”等着王家奶奶过了门槛,燕燕一声令下,颜龙提水,小燕和燕燕洗衣服,三个又分工合作,齐心协力的在院子里洗起了衣服。 菜地边上种了几株大麻子,枝干粗壮,分支上密密麻麻的结满了大麻子。猫吖种麻子的原意是为了让存生少抽烟,想抽烟的时候就磕麻子来代替烟,这是她从一起买菜的那里学来的。开春的时候便随手把买来的大麻子撒在了地头边,没有想到竟然长得像棵树一样枝繁叶茂。刚开始变颜色有了点果肉,燕燕三个就捋下分枝磕着吃水嫩的麻子。把麻子揉搓了晒干,到了晚上,一家人一边看电视一边磕麻子,磕开的大麻子皮像两个半圆,有的扣到地上苕帚很难扫出来,不知道谁把麻子皮丢在沙发后面的角落里,如果不及时的打扫清理,就引来成群的小蚂蚁在地上打窝,有时还会爬到炕上来。王家奶奶不爱磕麻子,她一磕麻子就感觉嗓子干痒难受,有时咳嗽的气喘不上来。她看见燕燕一家大小一边磕一边呸呸的唾皮,就不由得满肚子的火气,又想着存生两口子累了一天,晚上才得个时间消闲一阵,于是,她看到满地的麻子皮被来回踩的稀碎,虽然心里生气又故作镇定。第二天早上扫地时,王家奶奶总是一边扫地一边俯下身拿手扣镶进地上的麻子皮,嘴里自言自语的骂起来:“把它大这个头到底有多好吃呢?呸呸的都唾到地上,光图自己吃舒服了,咋不知道第二天有多难收拾,惹得到处都是蚂蚁,把人还害死呢!唉——,明年个快不要种了,我一下子够够的了!”王家奶奶嘴上这样说着,到了第二年开春,又提醒猫吖说:“我看地边上还宽敞,存生爱磕麻子,少种上一两窝几个娃到秋天了解馋”。 三轮车自从买回来很少出现故障,天气好的时候,猫吖总是要把它推出来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被存生几次劝说后,她现在总算是不擦车轮了。这几天油箱哪里又出了问题,经常有油渗出来滴到地上。存生和猫吖前一天晚上去老八家,请他第二天有空来帮忙看看。老八已经不止一次帮忙修理存生的三轮车了,自从买了三轮车,哪里出现故障,存生也不开去修理部检查修理,只要给老八一说就能被诊断的八九不离十。老八可是几十年的老司机了,他从老式的手扶拖拉机换到现在的“东方红180”,这些年三轮车的大小毛病都是自己琢磨着修理。存生刚开始在猫吖的建议下去找老八,为的是省钱又省事。次数多了他们也觉得不好意思,偶尔老八家里有事推脱,存生只能开去修理部修理。后来,猫吖和存生商量着,但凡觉得是小问题,以后找老八修理便象征性的让他收点人工费,每次都被老八以帮小忙的理由拒绝要钱。拖拉机去山地拉麦子或是拉粪没有三轮车方便,老八便来找存生帮忙拉麦子,有时让小勇来借三轮车,存生和猫吖也是很乐意,这样一来一去,他们也觉得不欠了别人的人情。这天中午,老八刚和存生修理完三轮车,洗完黑乎乎的油手,两个人蹲在地上一边聊天一边喝着茶。猫吖从窖里吊上来一桶水倒在盆子里准备擦洗车子。存生便在一旁相劝说:“怎么又开始擦呢?明儿个还准备拉粪,几下子弄脏了,何必呢?你一天到底勤快很”,老八笑着说:“你干脆缝个袋子把车包裹好,风吹日晒不让,当个古董一样摆设起来”,猫吖弯着腰洗干净了抹布,笑着说道:“还摆设起来干啥呢?这可是家里的摇钱树,它的轱辘不转一家子人都要喝西北风去呢。那就对了不擦了,明儿个把粪拉完了再说,我给咱们洗手压饸饹面,饭成了指哪个娃上去把我嫂子叫下来一起吃了省得又要做”,老八起身抿了一口茶说:“早着呢,让我回去帮着揭玉米地里薄膜去,过几天人叫着耕地就没有时间了”,老八说着起身要走,猫吖和存生留不住便送出了洞门外。刚好看见效林骑着自行车从拐弯处过来,下车和老八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存生和猫吖进了门。存生在心里低头思忖着:“这个怂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过来又干啥来了?不是来还钱就是又来借来了,七成是来借钱来了,去年秋季买牛拿了五百还没还呢!嘴上应承翻过年就还,托到现在了没个影行……”。进了窑里,猫吖泡了一杯茶,随口打问着庄稼地里的情况。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拉着无关紧要的家常,存生只管“奥——奥”的应付,偶尔说句口头禅:“那就这样”,“今年的秋天都成了”等等。说了一会儿猫吖直截了当的问效林说:“你那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没有和大和妈淘气么?那天集上和你们彩霞叨叨了几句嘴,这几集看见我脸拉的有八尺长,我也不管求,都各扫门前雪呢,谁又不是欠了你们多少?我就这么个秉性,说到哪撂倒哪。”效林打断猫吖的话接过话茬说道:“那没有的,彩霞就是那么个碎嘴,那是你想多了。”效林伸了个懒腰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幸亏一天还出去卖个菜躲个清净,在家里大成天看见我叨叨,把我说的破烦的不行了,我就从你们过来了”。猫吖坐在门槛上习惯性的揉搓着耳后根和脖子,感觉有垢痂被搓起来,两个手指头捻起来搓到了地上,她叹了一口气说:“我说了你又不高兴了,你们两口子着实也懒,不卖菜了一早上太阳都晒到沟门子了不起来。那幸亏有老人给娃经管着吃喝,你们不吃了娃娃也不管,把大和妈靠稳当了还?地里活有人帮衬着做,都一样卖菜挣钱呢,你们动不动喊叫手头紧的没钱了,有钱拿去赌博场合里押宝,就没有钱进菜和买化肥?十赌九输,你见过谁进那场合里发家致富了?也不是我说我娘家庄里,熊渠的庄风真的是糟糕的没眉眼,不管是农活忙闲,迟早一到下午那个涝坝畔上,男女老少是非的坐着一堆,东家长西家短的拉是非。夏月天那么忙都有时间押宝打麻将,而今社会好到哪里去了!哪还有谁家娃娃还穿着补丁裤的呢?我上一回看见务生家娃膝盖还打的补丁把我还吃了一惊,务生听着押宝厉害的很,咋不见给娃穿的新新的?打麻将出手一个赛过一个阔绰,都还想着空手套白狼呢!长得猪脑子叫浆糊粘住了。你啥时候还见我们庄里人三五成群的趁伙伙呢?没有钱了就知道卖粮食,有点钱了捂不热就把它葬完了。花钱没个计划,人都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你一有点钱了猪头肉,光想着喂嘴,彩霞五花六花花的进城给她一顿胡买,打扮的像个戏子匠一样光让人笑话。两个娃娃的鞋帮子都穿开了口子,咋不知道给娃买个鞋啥?大和妈当家时家里以前存了那么多麦子,年年还收成着呢,麦子都哪去了?卖了的钱你们都葬哪去了?唉——我要是大和妈,早把你们另开了,眼不见心不烦,看求你们日子咋个过去呢!”猫吖还要说被存生打断了:“你这个人呀!一说陈谷子辣麻子都提起来了,娘家人叫你得罪光了。前头还有两个老人在呢,你胡操的啥闲心,谁都没瓜怂着,那日子都能过得去。”效林低着头看着脚下,不停地蹭着一根丢掉的烟蒂,在脚下揉的粉碎,过会儿又伸手挠着头皮,揉揉眼睛,硬着头皮听着猫吖训斥。一阵沉默和尴尬,空气似乎也凝结了。效林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咋弄?车胎跑慢气都两集了没钱收拾一直拖着,我害怕哪天还放在半坡呢,手头上的几个钱刚够进菜……”,效林说到最后压低了声腔,他面无表情的说着,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看。猫吖深呼了一口气看了看写字台上的钟表说:“你们光看着我们眼珠子转着呢,光觉得我们烟囱里烟大。可能觉得我们这几年攒了些钱。有几个碎钱呢,可那钱又不是狗扒出来的?你们两口子端上垤炒面的时候,我们两个背的干粮馍馍咋不说?你见我这几年上身一套新衣服了吗?大人娃娃改的穿的前几年人给的衣服,你们五花六花糖麻花的时候,我们黑天半夜的地里割麦子呢,十几亩麦子啥时候还请过麦客子?向前考上学了,大哥把嘴张开了,我们借了一千,现在手头上也没钱。学生娃快放学了,我给咱们做饭去,你吃了回”。猫吖起身要去做饭,存生出门醒了一把鼻涕,顺手在鞋后跟上擦了擦手,看着效林喝了一口茶,歪着脑袋面无表情的瞅着棺材后面嘴里低声嘟囔着:“跟哪个集你们两个生意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没攒下钱谁相信呢?……”猫吖还是听见了,劈头盖脸怼了回去说:“一个菜场里拿的菜,一个市场里卖的菜,你们两个咋就卖不过人?即使有点钱,给你借了是人情,不给你借也是我们的本份”,存生“哎呀”一声起身拍了拍猫吖肩膀,转身去了偏窑,手里拽着五百块钱递给效林说:“给——再多也没有,刚好凑个整数子。开春了我买牛怎么都要把钱给我凑齐呢!你姐姐话粗理不糙,娃娃都眼见着大了,把那赌博怂毛病赶紧戒了去,年记轻轻不吃点苦,让老人跟沟子后头操心总不对。”效林接过钱二话没说点了点头揣进了裤兜。 效林吃过饭回家后,猫吖板着脸狠狠的把存生骂了一通,嫌存生没经过她同意拿钱给了效林,好人都让存生当了,人情也让存生领了,让她落了个出力不讨好的下场。存生抿着嘴憋着笑,满脸通红都上了头,一个劲儿的解释说:“你看你啥,我又知道你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各家的兄弟,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咱们不帮衬一把,两口子经常淘气,彩霞动不动就跑出去就寻不回来,两个老人夹在中间活受气,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猫吖被存生嬉皮笑脸的一番话说到了心坎上,长长的舒了口气说:“你就会当好人的很,好话说了好事做了,我啥时候都是个背黑锅惹人嫌的”。猫吖嘴上如是怪罪存生,打心眼里又敬服他。其实,效林一来她就猜到了来的目的,心里还不停的为难,生怕存生阴着脸拒绝。现在好了,正中下怀。 第八十八章 秋后庄稼地里全部收拾完,栏上的牲口也到了修养增膘的时候,虽然没有了青草,大清早的一顿拌草里面却加大了饲料。这些饲料主要是麦麸、油渣还有玉米等杂粮混合磨成的。存生在往常一升饲料的基础上又多舀了一碗出来倒进牛槽里搅拌,老牛闻见饲料的香味,趁着存生偏着身子搅草时,一头扎进草堆里啃了一口,存生拿着搅料棒一边搅一边不停地吆喝,嘴里自言自语的骂着牛:“把它这些大大还越吃越奸馋了,等不得人给你们搅匀了,年跟前肉价好了把你们都处理了去,唉唉——你看你还直接成个觉不着了?”右手侧的小牛迫不及待的一头扎进牛槽里啃草,牛角正好顶到了存生的胳膊,存生忍着痛顺势朝牛头一棒。猫吖在草窑里抓了一把放火柴问:“你大清早的和牛拌的啥嘴?完了赶紧去把场收拾一下,麦草撕下了,把糜草摊开让晾着好铡,趁着今儿个天气安稳,三个娃娃都在家里有人背草,先把过冬的草备上。啥事情我不喊叫着弄,你眼窝朝上啥都看不见,跟个娃娃一样和畜生过不去……”存生揉着有点麻木的胳膊,瞪圆了眼睛朝着猫吖冷冷的说:“你看这个牛一头甩过来把我胳膊打麻了。这畜生!啥时候都操心,三个娃和妈一天咱们不在了,饮牛往里头槽里拉我都有点不放心。再不是地里我真的不想看它们,喂的我也颇烦的不行了。”猫吖哼了一声说:“还不喂牛干啥?草码了几堆子,一年再不行到年底卖一个还尝出千儿八百的长头来呢,没个牛咱们那么多的庄稼光叫机子耕地都得出去多少钱?我还一直给燕燕三个安顿着呢,拉牛的时候手里拿着搅料棒吓唬着牛就不胡猴了。种庄稼的人你不看牲畜还当城里人呢吗?”猫吖说着走进洞门,听见燕燕三个在窑里叽叽喳喳说话,大声朝窑里喊道:“你们三个谁作业写完了来搭帮蒸馍馍,头凑到一起唧唧喳喳的干啥呢?燕燕,你娃就一天头背到脊背里混日子着,明年这会儿你娃考不上学,我就买一群羊跟上湾里你大爹放羊去。早上把作业写完了今儿个还要帮上铡草呢,你们三个就磨蹭着……”,燕燕听见猫吖这样说,吐着舌头噘着嘴,笔在几个指头之间来回转悠着,她叹了一口气,心里莫名的一阵惆怅。 说实话,自从升到了初三,这些话她已经听的耳朵生茧了,学校里老师成天在课堂上都要腾出几分钟时间给他们吹吹耳边风——初三这一年是人生的一个风水岭,考上高中或者中专的学生就意味着能走出这片黄土高坡,考不上学的还要和土地打一辈子的交道,延续祖辈靠天吃饭的传统。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能考上中专是最快捷的出路,不管是师范、医学、农业院校,三年学出来就能分配到工作,家里大人的负担也小点儿,对于一个农村娃已经最好的选择了。 纵观白庙中学近几年来的升学率,能考上中专的学生还是寥寥无几,家庭条件好学习稍微好点了都转去了城里上。如今班级里学习最好的还要算复读生,可复读生也只能考高中,不能参加应届中专考试。去年初三两个班唯一考上国立中专院校的还是燕燕同村的杨立,这也破天慌的成了白庙中学历年来的最好教学成绩,几个代课老师都扬眉吐气了一把。校长在学校师生动员大会上多次提及,希望这一届毕业生再接再厉,再创新高。杨立是燕燕同班同学杨静的弟弟,杨静外号“羊眼睛”,从小上学就爱吹鼻子干瞪眼,老师一开讲就呼呼大睡,下课铃声响起就瞬间精神,拿着个雪白的大馒头四处晃悠。考试的时候总是盯着监考老师看,看得老师不好意思的脸上抹,还以为脸上哪里挂彩了呢。偶尔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她总是面无表情的盯着老师歪着头不说话,气得老师拿教鞭拍打着教桌大声骂:“你看我脸上有花呢?我脸上有答案呢吗?”很难相信杨静和杨立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燕燕和杨立曾经在一年级是同班,当她每天哭着鼻子求爷爷告奶奶的叫别人帮她写正式作业时,杨立已经是班级里的佼佼者了,老师经常在站路对时提名叫想的表扬。两个学期下来,大部分考试及格的学生都升到了二年级,于是她就和同样留了两次级的杨静又在一年级呆了一年。 每周周一早操结束禹校长都会留下初三年级,做一通抑扬顿挫的宣讲动员,这种煽情的话很容易让人浮想翩翩,燕燕站在原地抠挠着手心,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一些美好的画面——她如愿考上了师范学院,学成三年也成了一位老师,站在讲台上,穿半高的粗跟高跟鞋,雪白的衬衫卷在黑色有棱的裤腰里,教室里一双双囧囧有神的眼睛都望着她……旁边的同学推了她一把,原来已经解散了,燕燕才回过神来。唉……原来她现在还是那个前程未卜的学生。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抓住这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不说考一中二中上个高中再考大学,只要争口气不管考哪个中专院校,先走出白庙塬再说。从家里的实际情况出发,万一他们三个都考上了学,靠父母起早贪黑的卖菜供他们三个出来还是比较吃力的。毕竟供一个三年的中专生总比供着上六七年学的大学生花销要少一些。再说了,中专出来也是很吃香的,比如小慧姐和翠霞姐,她们不也是中专毕业,如今一个在乡镇,一个是老师。现如今都在城里安家落户,成了名副其实的城里人。想到这里,燕燕突然紧攥拳头,内心涌动着一股劲儿,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了,眼前豁然明亮起来。她的文科成绩虽不是名列前茅,但和两个班级里的应届生比起来还是拔尖的,就是数理化吃不透,公式死记硬背的滚瓜烂熟,实际解决问题来却是束手无策。秋季开学不久,学校在两个班挑选了燕燕和其他七个同学去城里参加全市奥数竞赛,按理应该都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考题,但所有的题目都看似简单又深奥难懂,她竟然无从下手,只能凭着感觉懵答案,结果两科都没有超过三十分。当几何老师拿着试卷在讲台上讲解时,她也是听的一头雾水。同桌兰小静低着头,一只胳膊拿着笔遮挡在桌子前,一只手塞进书包里掐了一口馒头塞进了嘴巴里,她已经是上课偷吃的惯范了,老师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对那些完全没有希望的同学,投注过多的注意力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只要不影响课堂纪律就行。燕燕看着兰小静白花花的大馒头突然觉得肚子也好想吃。虽然比起小燕和颜龙,她还能偶尔吃点儿买来的馍馍解解馋,可是也不天天这样。猫吖每次磨面为了多磨点面粉,总是到最后收的细发,掺合些收尾的面和在一起。她从家里拿来的馍馍在色泽上总是感觉要低一个级别。偶尔碰上第二天赶集,王家奶奶就给家里蒸馍馍,现如今,她手腕上也没劲了,兑的碱面揉不均匀,不管是蒸的还是烙出来的馍馍,里面还有指头盖大小不等的碱面疙瘩,偶尔咬下去满口的碱苦味儿。燕燕三个经常叫苦不迭的在王家奶奶面前提意见,王家奶奶先是瞪一眼,呸一口唾沫横飞过来便开始传道起来:“一个个怂毛病还多得很,你大你妈都不敢嫌弃,你们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胡乱谈嫌的不行了,我胳膊疼的哪有劲揉呢,有时候连个抹布都拧不干,你们一进门就要吃个现成饭,稍微吃一点了,一个个皮脸拉的半尺长,能给你们吃到嘴里就能成得很了,有本事各家自己做起……”细细想来,王家奶奶也说的是实话,自从他们三个上了学,不管好赖,回到家就是现成的饭菜,他们一吃碗端回去锅台上一搁便完事。好多单帮家庭的学生,放学回去了大人才想起还要给学生娃做饭。 燕燕同桌兰小静是个回民,她爸爸是个小学老师,无论从穿着还是做派都看得出,她们家的情况应该比燕燕家好多了,就拿书包里背的干粮来说,不是油花卷就是白馒头,经常还带各种回民才会做的馓子和油香。农村里的学生早上起来没有在家吃早餐的习惯,都是随便带点家里的馍馍拿学校利用课间吃。兰小静好吃也乐意分享,尤其在上课时,经常把馍馍袋子搁在书包外面,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赶紧吃一口。瞟一眼燕燕,手指着馍馍袋子示意让燕燕吃,很多时候燕燕都能把持住自己,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的盯着老师认真听讲。实在是听不懂了也就开了小差,半推半就到和兰小静同流合污。讲台上老师敲着竹棍板着脸点名叫她们两个去后面站着,同学们的目光一时都聚焦了过来,兰小静还在捂着嘴巴嚼吞馍馍,噎着喉咙鼓起了像乒乓球样的小包。燕燕顿时感觉从脚底升起一股热浪涌上心头然后红到了脸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被罚站在教室后面听课,想不起平时手脚是搁放在哪里,反正那时感觉手脚成了额外的负担,放在哪里都觉得多余不自然。事后,代课老师相互间做了沟通,毕竟像燕燕这样极有可能考上学的学生老师们还是不想轻易放弃。带政治的班主任冶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设身处地、苦口婆心的一番教导又让她懊悔的泪流满面。从此,她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每天都早早的进教室,放学后就和几个学习好的同学一起解代数几何题。天麻黑了才骑着车子匆忙回家。好多时候家里都已经吃过了饭,猫吖便把饭菜炖在锅底给她热着。有时家里人问她话,她脑海里想着练习题,嘴里便顺口而出,总是前言不搭后语。王家奶奶担心她学成个呆子,老是劝她:“哪怕学不哈找个好婆家都是出路,学成呆子了没人要了咋办呢?”晚上,其他人都围在王家奶奶的窑里看电视,燕燕便一个人趴在偏窑的炕上钻研代数几何题,有时一个题一个小时都解不出来,她急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使劲的拿笔敲打的自己的脑袋。有一天夜里停电,睡到半夜醒来,想起梦里解题的情景,她便点起煤油灯趴在炕上继续算起来。王家奶奶被忽闪的灯光惊醒坐起来一看燕燕还在写字,深呼了一口气叹道:“唉!这个女子白天学晚上学,看还学成个书呆子呢,先生给你们布置了多少作业写不完,把娃脑子还学瓜呢!你快睡,黑天半夜的,本来夜就短,一眨眼天又亮了。”燕燕头也不抬的支吾着,满心都在书本上,解完一道数学题的愉快简直比在交流会上抽奖中了两块钱还高兴。终于可以安稳的继续睡觉了,听见第一声鸡叫她又从梦中醒来,丝毫没有些许的困倦,想到第二天还要盯背课文,伸个懒腰又悄悄的点灯穿衣服洗漱去学校。只要他们三个有一个人起床,都惊扰的王家奶奶睡不安稳,她便侧着身子静静地瞧着,临出门前,王家奶奶低声叮嘱燕燕:“你妈昨天个在城里给你买的馍馍在电视背后呢,记着给你装上,不敢给小燕和颜龙惹贱奥。学下学不下都要好好吃饭呢,你看你一天黑天半夜的头懵着学,小心还把人学瓜呢。啥行道里都活人呢,都想坐轿子谁来抬轿子呢?唉!女子娃娃们,能认几个字不叫人哄骗就能成了”。燕燕从电视背后拿出两个卷着姜黄的油花卷装进书包里。她享受这样的优待已经不只一两次了。猫吖和存生知道燕燕嘴馋爱吃城里买的馍馍,有时就多买一块钱的留给燕燕第二天上学带去吃。 等塬上的麦子长到盖住了地面,白露节气一过,持续几天阴冷的绵绵细雨,树上的叶子也被风吹雨打的掉落了大半,卷着泥土吹刮在杂草丛生的路边。整个塬面上灰黄惨淡,一片萧条的景象。山间路畔的蒿草长得比个大人还高,乱蓬蓬的扎成了堆。如果放在前几年,这些蒿草早被割回去摞成草垛,等到了天冷时当柴火烧炕。这几年人似乎也懒了,年轻人下不了苦心拉着架子车刮山草,年老的人又没有气力干不动。只有放养的老汉回来时脊背后背一捆蒿草。山里的蒿草蔓过了自家的地头,到了冬天便一把火点了荒。 自从猫吖家里的耕地多了起来,每年夏收前,存生都要卖一两剁陈草,以便腾开地方放当年的新草。专门有收麦草的养牛户挨家挨户的打问。这几年塬上搞养殖的人越来越多了,附近几个回民村庄基本家家都靠着养牛日子逐渐有了起色。尤其是小城村,还搞成了全乡的养殖户示范村。和白家洼的分界处立起了一个大铁皮牌坊,白底黑字写着“全乡养殖示范村”。以前通往小城那条只有架子车宽的土路也被拓宽了路面,上面铺了厚厚一层沙石让过路的人碾踏,为之后铺沥青路面做准备。白家洼人传道这是小城单家三兄弟自己掏腰包修的路。这弟兄几个这几年把钱挣了,以前家里烂包的没眉眼看,老大脚上的黄胶鞋脚后跟一直在外头晾着,鼻涕一醒脚后跟上一抹,垢痂能有铜钱厚。再看而今,跟集时皮鞋刷的油光锃亮的,头油抹的亮堂堂,像牛舔过一样,太阳一照晃人眼睛,摩托车、三轮车、皮卡车家里放了一院子。换的新老婆摩托车后面墨镜一戴,腰搂的紧紧的生怕叫风吹跑了。当然,人们在背后地里拉是非议论时,口气里总带着一些嫉妒和醋意。这几年附近的小城村发达了,那些曾经名不见经传的暴发户成了几个塬面上人眼热的对象,在背后地里议论纷纷的同时,庄里也有几户人家盖起了牛棚准备养牛。现在吃水方便了,每个队里都有一口水井,家家门前都挖了蓄水池,牲畜吃水再也不用拉到水沟里饮了。邓家庄以前的那条吃水沟再也听不到人赶骡子驮水的吆喝声,只是偶尔到黄昏时分,槽上的骡子还会传来一两声嘶叫。山窑里住的人稍微有点条件都蠢蠢欲动的一门心思想搬到塬面上,想法设法的商量着在塬面上兑地占一处好地方。一时间塬面上的地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东西。家里儿子多的人考虑的更是长远,尽管最小的孩子还在上学阶段,庄户里远近有人找上门来兑地,总是先把自己家的情况摆清楚说明白,让人感觉给几个后人修房子娶媳妇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庄稼汉最是注重自己眼前头的光景,看着平日里走得亲近,遇见牵扯到手头利益的大事,往往都是个“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出路各人找”。因为兑地的事儿,亲兄弟之间都有翻脸不认人的。 那条从小城通往城里的山路也被小城村委会重新改造一新。现在存生和猫吖去城里批发菜,也不用从白庙到贾洼绕一大圈再去菜市场,从小城坡下去过了马庄村,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菜市场,比原来的路程省了将近一个小时。和老六家连畔子的塬面上也多了几座新式的砖瓦房,红砖白墙的牛棚,院墙全是清一色的砖头砌起来的。对面山里到下午现在很难看到炊烟缭绕了。以前燕燕伙同湾里的一伙孩子在门外玩的时候,对面山上的回民小孩听见了嬉闹声,隔着沟大声喊叫着骂脏话:“唉咦——老汉汉,燃串串,燃到地边么畔畔”,随后便是一阵张狂的笑声,回声在山间荡漾,燕燕他们也不甘示弱,几个人着急发慌的编纂着顺口溜回击:“老回回,砸锤锤,咂了一锅猪肥肥”,燕燕他们个个撸起袖子踮起脚尖正准备尽兴的一通狂吼乱骂,却被存生大声喝住了。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不能因为娃娃们口无遮拦的玩话伤了大人的和气。存生大概能给对面山里的几户人家对上号,有的还和他小时候一起在山里放过羊,约莫能猜得出来那是谁家的娃嘴那么骚,仍然扯开嗓子传道着一连串不着边际的脏话。 第八十九章 山沟里依山傍水住窑洞的人陆陆续续挣扎着往塬面上踩点盖房子。家里有适婚青年的庄户更是着急,塬面上没有几间砖瓦房,连个说媒的人都没有。当老人的一辈子劳苦奔波还不是盼着后人结婚生子,儿孙承欢膝下也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功劳了。在塬面上盖一院子瓦房那也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以当时的行情算,盖两间上房外带个伙房,不算院墙、牛棚、杂物间,工匠、材料费加起来,手头上没有个七八千动不了工,盖房子不像挖窑,只要有面墙,随便掏挖一个洞都能放东西,猪、狗这些家畜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塬面上就不一样了,想在地面上搭个篷房堆放杂物都得材料,那都得拿钱买来。 湾里的十几户人家里,宁祥家最先起的头,秋后就动工在塬面上盖房子了。这也是形势所迫,他们弟兄姊妹几口人挤在一个有着一转圈窑的地坑院子里,眼见着文祥和会祥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文祥说好了媳妇就等着结婚,娘家人非得要几间房才同意办事情,没有办法,几弟兄就在院子里面靠墙修了两间土瓦房充门面。兄弟间就这样,没成家时在一个锅里搅和啥都不计较,娶了媳妇各自成了家,都各有各的算盘和无奈,几口人住在一起经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得弟兄妯娌间红了脸。宁祥秋后在塬面上一动工,隔壁平第家也到处打问着在塬面上兑地。平第这几年一直在外面闯荡,起初在兰州给人打下手蒸馍馍,学成后就回来在平凉城里自己开了间铺面做起了卖馍馍的生意。他们以前的烂肠日子也从平第手里翻了身,平第上面的三个姐姐出嫁也给家里添帮了不少。湾里最先在地坑院子里盖房子的就是平第家,看着那几间红砖砌成的房子,湾里人着实有点眼热,燕燕三个经常站在窑顶上透过宽敞的玻璃门窗往里面瞧,能看得清楚里面的家具摆设,窑洞里的那点小窗户可看不到那么清楚。平第媳妇也是湾里媳妇子当中最俊俏的,和平第上初中时一个班,中学毕业后就在理发店里学理发,两个也算是门当户对的手艺人。自从平第娶了媳妇,庄里人明显的感觉平第他爸王天柱走路腰背都挺直了,说话的声腔也大了些。以前碰到路上和人打招呼,只看见嘴唇略微颤动,根本听不清楚他嘴里说的什么话,扬起长鞭子赶羊时,才听得到他习惯性的“唉、奥、咦”的声音。虽然也是王姓,由于他们早些年从王沟里落户到白家洼,和村子里王姓的人家不是一个门户。王沟老婆活着的时候,一家老小八口人住了两孔敞口烂窑,王天柱靠着一群羊养家糊口过日子,自从出嫁了三个女子,平第这几年生意也做的好,家里慢慢的发迹了起来。平第念着是王家奶奶接生的,偶尔回家也来看望王家奶奶。一次,他拿着新买的照相机来家里给王家奶奶拍照片,王家奶奶满心欢喜的传道着:“平第是个有心的娃,还知道把我来看看。我一辈子接生的娃娃也数不清了,我记得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唉,你妈把罪没少受,人家娃娃头先出来,你光能看见光脚片子,吓得你奶奶哭天喊地的跪院子里拜神。我那时年轻胆子也大,眼见着大人没气息挣扎了,我手塞进去把你翻正拽了出来,你出世憋的脸都成青紫色的了,勾子上一巴掌半天了哭声才出来。天光神!我这才把心咽进肚子里”,平第憨憨的笑着说:“就是,我妈还一直说没有大奶奶你我们两个命都拉不住”,王家奶奶哀叹了一声说:“唉,那些年女人生娃就像牛下牛娃一样,生的也绸么,刨一堆灰土在上头硬挣扎着生,哪像现在生个娃提前就进医院了。唉,光阴好混的很!你那个没福的老奶奶在世时还经常传道,看她还能活到你娶媳妇的那一天嘛,活着的时候到底把罪受了。而今孙子有了出息她没影行了。哼嗯——”平第只是咧着嘴巴憨憨的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这几年也开始发福起来,原本的大脸盘看起来更方庭,像皮球一样突出的肚子使得前排的衣服扣子绷的很紧,坐在火炉边的凳子上一个劲的揉搓那一双肉墩墩的双手。窗外,凛冽的西风呼呼吹来,把门帘刮上了门框,拧成一股在门上翻卷,拍打着门框发出邦邦的响动。刚烧完炕的烟囱里冒着浓烟,刚到出口便被风刮的无影无形。存生和猫吖外出赶集去了,只要不下雨雪路能通行,他们两个集集不落,按存生的话说,只要天上不下刀子,这个集还是要跟。王家奶奶坐在门口的高板凳上,双腿并拢放在大腿面上,白色的袜子在一身黑色的衣裳下显得格外醒目,她不时把耳畔的碎发豁进帽子下等待着。平第像个专业的摄影师那样对着镜头看一眼,又跑前来给王家奶奶整理好衣襟,给她单独照了一张,随后又让燕燕三个站在身后拍了张合照。燕燕三个都穿着臃肿的棉袄,头发也没来得及打整,燕燕连忙蘸了口口水在头上抹了几下,仓促不安的站在王家奶奶身后。小燕站在中间的位置,抿着嘴拘谨的笑着,半个头都被王家奶奶遮挡住了。 效林也在以前养猪的摊场上盖了几间房,虽说没有另起锅灶来回两头跑,牲口还在窑里看着,两个娃娃也是由熊家老爹老两口一手经管着。效林媳妇时不时的在效林耳旁唠叨几句:“等两个娃再大点不要人经管了,咱们就领上来算了。大和妈又不是养了你一个,孙子光不是给咱们一家子拉扯大的。老大老二现在另开了,看人家过的多利落,老人年龄越来越大,有个啥病疾的,一个个都躲的远远的。趁着大和妈身体硬朗还能动弹,咱们把粮食牲口一分,也过几天消停日子”。每每当彩霞在效林耳畔像个蜜蜂一样嗡嗡嗡传叨时,效林都狠狠地瞪一眼,沉默半响才开始骂彩霞:“你说你是福烧的很!早晚回来能端上一碗热汤饭,两个娃肚子里跌下来长这么大,你操过几回心?进熊家渠这么些年了沟沟渠渠的庄稼你脚印子都没踏过遍。放眼白庙塬上看一遍,谁家老人不在小的跟前,白家洼姐姐咋都不说着让姨娘走老大家去。现在两个娃娃上学吃饭都要人经管,咱们卖菜能顾得上吗?牲口和地里啥的没那两个老人经管,你还想一天消停的卖菜呢?头背到脊背里光一天里想没边际的事儿。赶紧把你那猪脑子念头打消了去。咱们另家你想都不要想,你不要脸了,我还要在熊家渠里把脸背上活人呢!……”彩霞心里虽有另家的念头,每次都被效林一肚子的大道理愤愤地压制。效林心里压根儿就没想着要和熊家老爹分开过,虽然熊家老爹和他像八字不合一样,从小就打心眼里看他干啥都不顺眼。但是终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父子,面红耳赤的一番争竞后,到头来还不是为了他把日子过到人头里,这一点效林还没有混帐到不明事理。也出于内心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效林觉得老人跟着小后人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存生和猫吖看着塬上的人都像跟风一样往塬面上修房子,心里稍有一点隐隐不安,但是又转念一想,现在吃住都遂了愿啥都不缺,何必一天跟风自寻烦恼。存柱两口子也是,胜利和顺利都在外头闯荡,看样子两个也没有意愿再回来务农,一心折腾着想在城里买房落户。虽说顺利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上眼的,也有不少说媒的人,顺利都是应付着见一面就没有了下文。顺利还不断给存柱两口子宽心,保证过三四年娶媳妇结婚。存柱两口子说不动也没有办法,他们能把几亩庄稼地营务好就够可以的了,其他的也是白操心,索性丢手不管。 湾里的十几户人面对往塬面上修房子的事,提起这个话头时,都各抒己见的谈论一番,就像说起国外的战事一样,到最后还是以几声叹息收尾。似乎他们都觉得那是一件远的遥不可及的事儿,和他们没有多大的关系,大家还是相安无事的住着。话又说回来,多好的地方都要人来守才有点气息,一旦有一户搬走,几年间天气院子没人照管就烂肠了,加上修房子垫地基用土挖的到处大坑小窖,外人看着心里都不美劲了。住在平第家隔壁的福祥听到平第要在塬上修房后,心里也一阵惆怅。下午吃罢饭后,福祥端着茶杯子转悠着来到存生家浪门子,说起来平第家修房子的事,叹了口气说:“这平第家一两年一搬走,坡底下剩我和我二妈家了,中间就成了豁口没人经管了。唉,人有点钱就不安稳了,像咱们几家啥,反正几孔烂窑。我五大家二层楼修的盖好才有几年呢?那要是一打动更颇烦了。都安安稳稳的住湾里不美嘛?趁伙伙的跑塬上风头高的喝西北风吃土去呢!我这几年刚缓过劲儿来,也没有钱再折腾,就消停住着……,谁爱修不爱修去”,福祥想到哪说到哪,说了一通后,又开始一口一口的喝起了茶。存生取下挂在炉筒铁丝上的茶罐罐,放在炉子边上敲了敲,捏了一撮茶叶放里面,加上水开始熬罐罐茶。今年架上火炉他还是第一次熬罐罐茶,先前用的茶罐罐底部烧透了经常漏水,前几天熊家老爹来才找了个铁皮罐子拿铁丝拧了个新的。茶水在罐子里嗡嗡作响,存生好久才慢条不紊的说:“那有啥呢?谁想搬了搬去,咱们安安稳稳的过咱们的日子。又不着急着给儿说媳妇,我这几孔窑才挖整哉几年天气,才消停了几年嘛!我们手里再不折腾了,看到他颜龙手里世道咋变呢,这就到他们这一辈了,我再不操心着挪地方了。”猫吖哼了一声,继续在脖子下面揉搓着说:“话不能说的不留余地,万一再过几年,湾里家家都搬走了,逼着你不搬都不行。剩下咱们一户孤零零的,有个啥事出门叫鬼去都喊不言传。人都是那贱痞子,单另住下没个邻里邻舍的还不行。”存生“唉”一声拉长了声腔说:“我再不折腾了,挖这么几孔窑咱们费了多大的劲儿,刚安稳过几年才?在我手里再没精力打动了,把我住下场就行喽!”福祥咯咯笑了两声说:“能把你老人家住下场吗?颜龙中学出来逛两年媳妇瞅着了要房子,我看你老人家勾子撅起来还不给人家修房娶媳妇。而今一张嘴彩礼上万元不说,还要塬面上有房,要往河道里走还要听个“响咚咚”。现在女子多的家庭都条件好了,出嫁个女子长出来的彩礼钱够换个媳妇子。”小燕坐在靠墙的炕角落里和颜龙翻花绳,福祥笑着看着小燕故意开玩笑说:“咱们小燕眼睛毛眨眨的,别人家女子要一万,咱们就要两万,把你们两个卖了给颜龙修房娶媳妇噢”,猫吖知道是笑话,接着话茬说:“咱们那女子啥都不会又不值钱,怕都没人要”,小燕紧咬着嘴唇愤愤地瞪着猫吖,像耕牛一样穿着粗气说:“讨厌死了,光知道卖钱,我们又不是牲口,生养下就是为了长大卖钱来了吗?哼!你们把我卖了钱,我以后怎么都不回来看你们来,啥好吃的都不给你们买。呜呜呜,我说话算数,不信你们走着瞧……”小燕激动的竟然边说边哭了起来,抽噎的上半身抽颤,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王家奶奶笑着说:“看看,那女子娃娃脸就是朝外呢”。福祥因为挑起的头,赶忙哄嗦说:“看我来了个玩笑还把咱们大眼睛惹嚎了,快不嚎了,哥就那么一说么”。颜龙拿胳膊肘捣着小燕示意她别哭,小燕想起把她们卖了都是为了给颜龙娶媳妇,心里更难过了,一胳膊肘把颜龙搡开说:“滚过远,都是你!”猫吖赶紧“唉——唉”的说:“好了,看你少教的还不行了,为了个玩笑话还尿水没完没了了。”猫吖喝住了小燕,可她还在炕上抽啼的哭噎着,福祥似乎感到有些许尴尬,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钟表,找了个借口回家了,存生把他送出门外。他们出门后,猫吖传道着把小燕训斥了几句,小燕委屈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为自己狡辩:“我又知道,你们就是从沟嚎里把我拾来的,你们从小到大爱燕燕,惯颜龙,把我夹到中间就是个受气的。给燕燕织毛衣的线是半新不旧毛衣上拆的,我的哪?就是放了几年的烂毛线蛋蛋,到处缠的是疙瘩。我穿的都是燕燕穿过剩下的……谁叫你拾我来?你让狼把我吃了算了,把我拾来干啥来了?”猫吖被小燕的话气得哭笑不得的说:“唉咦,我当初要知道你是这么个混账东西,真的还不如喂了狼去”,存生盯着电视听着娘两个在嘴巴上抬扛,抿着嘴笑得脸上的褶皱挤到了一块。王家奶奶盘腿靠着沙台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一会儿看看小燕,一会儿用余光瞄一下猫吖。颜龙自觉理亏也不插话,一个劲的抠挠脚和手上的冻疮,硬邦邦的冻疮一被捂热就出奇的瘙痒难耐,尤其到了晚上。存生适时的打断了小燕不沾边沿的话说:“好咧好咧,越说越不着边际了。我三个娃将来以后都是有大出息的,儿子女子无所谓,都好好考学从咱们这山恰恰里走出去。你看燕燕人家一个人还在偏窑写字。我谁都不偏向,谁有本事学我砸锅卖铁都供呢,没本事可不能怨我噢。”存生眯着眼睛笑着对猫吖说:“你一天光知道欺负我,这下看看,老泼妇碰上了碎泼妇,看给你养了个抬扛的人嘛!呵呵”,猫吖瞪了存生一眼没做声。小燕虽不哭泣了,可还在不断地抽噎着,手里拧搓着被面,嘴巴高高的撅着。 一到了寒冬腊月间,卖菜的和上学的都到了最难熬的日子。早晨的洗脸水都得倒电壶的热水,毛巾丢进去扑棱几下,一阵白色水雾散去,水温洗脸刚刚好。存生早起给牛把草料拌好,匆匆的刷牙洗脸完,捏着手电筒揽了一把麦草放在油箱下面烘烤。猫吖一边烧要加到水箱里的热水,一边揭开笼屉装了三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自言自语的说:“冻得硬的像石头一样,少装个完了买几个热馍馍吃。水缸都冻实了,不叫三个娃推车恐怕还发不着车”,于是她又到中窑里悄悄地喊起了燕燕三个。王家奶奶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早就醒来了,她在旁边念叨着:“你们三个可能也睡不成了,昨晚上吼了一夜风,怕要起来帮忙推车去呢”,颜龙翻了个身把被子盖紧继续睡着了,正是好睡的时候,能多睡一分钟都是占了便宜。猫吖催了几声,燕燕三个才陆续起身穿衣服,堆在炕角的衣服,刚一挨着身子,瞬间的冰凉倒让人一下子清醒了。小燕记起她正好今天值日,值日生还要负责早去生火,得自己准备玉米芯和续火的木柴棍子,她后悔自己竟然忘记了昨天下午没拾些木柴棍子,一边穿衣服一边焦急的说着。在一旁的燕燕插嘴说:“那有啥的?走的时候柴草窑里装一把玉米芯芯就行了,咱们现在又不是那几年,非得路上捡柴火”,王家奶奶也睡不住了,起身穿好上衣透过窗户往外看着,院子里仍然漆黑一片,她转头说:“看你说的轻巧,路上到处的干柴棍棍,随便走着捡一捆拿去架火去,玉米芯芯留着咱们还烧锅呢,碳价贵的又要架炉子,还要灶火里烧,不省惜着烧,炭窑那一堆碳都凑个不到过年,这么冷的天,卖菜的黑天半夜的出门,挣几个钱惜惶死了。”燕燕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听见猫吖在洞门外喊了起来,答应了一声,三个小跑着出了门。 听着三轮车咚咚咚的声音从拐弯处渐渐消失,燕燕三个已经和着衣服又钻进了被窝,现在还不到五点。颜龙头挨着枕头便又一次进入了梦乡。燕燕拿了一本书趴在枕头上看书,小燕叮嘱燕燕,起床时叫醒她,今天她要早起去搞卫生和生火。王家奶奶脱了衣服盖在被子上又眯上了眼睛。湾里的公鸡像串通好了一样,一声接一声的鸣叫起来。 第九十章 唉!这女人家就是命苦,一年四季不得闲,农忙时节跟着男人成天里背着太阳走,心没少操,活没少做。闲下来了还要缝缝补补的料理一家子要穿的衣裳,眼见着再有三两个月过年了,既就是鞋底买一双,鞋帮子还不得一针一针的磨洋工出活。手伸出来比个男人的还粗糙,伸不直不说,指头上的裂口张的像娃娃嘴一样,一天秤提的大拇指头豁口都像变了形了,把他妈妈的!人家一天回来直溜溜的干几样能入眼的事情,完了炕上一平躺嘴张大就开始梦周公,陈抟都比不上你能睡。家里的细活像乱麻似的理不清楚,时间耗上活干了看不见个眉眼,下辈子托个猪狗都不当个女人了,把他妈的!…… 猫吖背靠枕头,一边沿鞋帮子一边在心里愤愤地思忖着。嘴角沾着一缕白色的线头,指头上带的顶针被撑开一个大豁口。这个顶针她用了十来年了,现在的手指明显比以前粗壮的好多,显然,鞋帮上细密的针脚和她粗糙的手指看起来那么不协调。存生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让她心里越发的毛躁不安,一针戳进了大拇指甲缝隙里,不由得她身子一颤,赶紧捏紧指头,幸好戳的不深没出血。猫吖索性把手中的活计扔到一边,窗台上立着一片碎的镜片,她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黑不溜秋先不说,一点都不平整,真的像犁铧刚翻过的地一样,满脸的渠渠道道。前段时间才拔掉的几缕白发又长出来了,看来正如老年人说的白头发真的是越拔越多,但是不拔心里又不爽快。于是,她挪到沙台前对着镜子分开头发,开始拔鬓角那几根新长出的白发。 窑顶上传来一声喊叫声:“大大——大大”,声音急促中夹杂着哭腔,猫吖听不出谁的声音,她蹴溜下炕趿拉上鞋赶紧出门去看,只见小宁带着一顶黄军帽趴在墙头上,见猫吖出来带着沙哑的哭声说:“婶妈,我碎大昨晚上脑溢血没来得及拉到卫生院就殁了,我来叫我大大过去商量事呢”,猫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焦急的再一次确认:“彩霞她爸吗?咋可能呢?前天个我们路过还拉了几句闲”,猫吖感觉自己的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抖动,牙齿咯咯咯的作响,尽管天气寒冷,但这不是冷的让人打颤。她记不起小宁后面说了几句啥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一大颗眼泪滚落了下来,她拍了一下大腿面大声喊道:“妈妈呀!咋地活呢?老天爷怎么把那个人收走了啥—咦呜呜”,猫吖感觉全身上下都开始不停地颤抖,声音也不由得变了腔调。存生被哭嚎声惊起,“呼”的起身喊道:“咋来?把谁殁了?”猫吖一边哭着一边说了,嘴里不停地念叨:“咋办呢?咋办呢?女人娃娃可怜的咋办呢?老天爷咋不把那七老八十的收走,这个人可怜了半辈子,日子刚有起色,娃娃还没有供出来就撂下不管了,叫人咋活呢?” 存生坐在炕头上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脑海里浮现出长生笑起来时的模样,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嘴角两边的酒窝深深的陷了进去,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谣言。他哀叹了几声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猫吖也跟着穿好衣服,她要去陪着长生媳妇,先不说她们两个有点亲戚关系,即就是家门上的,这个时候陪着嚎一鼻子,给那个苦命的女人说点宽心的话,也是人之常情。存生到中窑里给王家奶奶报了丧就和猫吖匆匆出门了。王家奶奶望着窗户外面,“唉、唉”的不断呻吟着。庄里人知道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和难以置信之后,都是一阵悲凉的叹息,心情就像寒冬凛冽的天气,沉重又暗淡无光。 存生和猫吖在洞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哀嚎声,猫吖的眼泪簇簇的滚落下来。洞门旁边的空地上放着一块木板,上面停放着用白布遮盖的长生。据说是半夜里突然喊叫心口疼浑身不舒服,人在炕上蜷缩着,不一会儿,长生媳妇发现长生脸变青紫,瞳孔瞪的像要蹭出来一样,她赶紧喊醒两个孩子,娘三个抬到架子车上匆忙往卫生所赶,顺路喊醒了老二一家。人痛苦的挣扎着还没过大柳树就已经没有了气息。农村里有讲究,在家门外断气的人尸首是不能再进家门的。门户上帮忙的人已经陆续到来了,零零散散的站在院子里各个避风的角落,低声议论着到底是啥病疾,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年长的男人们围在中窑里商量后事,女人们都在偏窑里陪着长生媳妇,她已经哭干了眼泪,目光呆滞的坐在炕上,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两旁坐着老八媳妇和老四媳妇,紧紧的握着长生媳妇的手。其余的女人都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带着哭腔说着宽慰的话。 白家洼庄里有个不成文的习俗,无论谁家有了丧事,不分门户姓氏,都来帮忙料理。这个时候,不管大坑坑、碎坑坑还是杨家、刘家,接到报丧的消息,都主动来帮忙料理后事。更何况长生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的三个人,总让人心生怜悯。长生媳妇哭死过去几回,彩霞和福强年纪都和燕燕差不多,年少经不住事,躲在墙角里只管抹眼泪。长生总共弟兄四个,他是当中最小的。福祥他爸排行老大,他坐在一个凳子上垂着头,不停地掏出旱烟袋添烟,嗒嗒的抽着烟。自从福祥和秀英当了家,他只管放家里的一群羊,家里其他事他做不了主也索性放手不管。老二平日里和长生两口子来往密切,老二媳妇也是塬上唯一一个女赤脚医生,平时也受庄里人敬重。老三因为前些年和长生同住在一个地坑院子里,为分家的事闹的鸡飞狗跳,最后长生另辟地方搬出来后,这几年关系才缓和了些。老五坐在老大旁边,一根接一根的卷着旱烟棒抽。庄里红白喜事能操控全盘的都是大坑坑门上的,岁拴和老九照例给家门上人分派着各自的任务,进城买办棺材老衣的、报丧送孝的、压面的、借帐篷的都已经出发了。剩下都是在家里忙活,窑里烟雾缭绕,和存生一辈的家门兄弟七嘴八舌的一边拉闲,一边喝着茶水。 近几年,王家一门子人又为门户的事争来争去,关于存生和存柱两家到底是大坑坑还是碎坑坑人连他们自己也模棱两可。虽说两个坑坑的人以前是同一个先人,出了五伏后逐渐形成了两个门户。存生的爷爷本是碎坑坑的人,当时又过继给大坑坑立门顶户,照这样说,他们两家就和大坑坑是一个门户,门亲人不亲。而存生的爷又和长生他爷是一母同胞的弟兄,和碎坑坑属于人亲门不亲。王家门户上有了白事出布告的时候,两个门户上的人又为这个事情争竞个没完。总的来讲,大坑坑门户上的人家底都殷实,加上后辈儿孙活泛识文子多,吃公家饭的人也多,碎坑坑人多半都是庄稼汉,总觉得腰杆子挺不直,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尤其庄户里殁了老一辈人出布告,有时不分大碎坑坑,两个王家门户里的男丁名字都在上面,有时只写一个门户里的,这些年来为这事没少争竞,到头来也没争竞出来个眉目。存生和存柱都是面皮薄的老好人,他们弟兄两个随别人咋说也不表态。什么门亲呀人亲呀,还不是都是人自寻烦恼,现在家家都是关起门来各顾各的光景,又不是农业社那会儿,还一个锅里搅和,争竞个面红脖子粗有啥意思。燕燕上小学那会儿,他们还和福祥家一门子搅和在一起上坟,现在存生弟兄两个和谁也掺合,就他们两家在一起,遇上庄户里的红白喜事或者当请客,都一模糊的跟上行情。猫吖开玩笑的说,他们两家就像老鼠钻进了风箱里,两头子受气。 长生正事当天,燕燕他们正好是周末,存生给燕燕三个安顿,让戴着孝不要胡乱跑,没啥事了就跪在灵堂前替换福强和彩霞几个轮流点纸。家门上的人都忙乱着招呼接待亲戚和行情的邻舍,彩霞和福强偶尔被叫去找东西,他们几个孩子就跪在灵堂前面守着烧纸。按照农村的习俗,从灵堂摆起来起经到抬埋,灵堂前的香火和吃食不能断。灵堂前守孝的都是晚一辈亲近的后人。长生生前和存生同在预制厂里上过工,两个人从穿着开裆裤溜绵绵土一直玩到大,家里的境况也都出不多,以前都是庄户里穷的垫底的人家。所以大人和娃娃之间也多了些惺惺相惜的感觉,走动来往的都比较频繁。过事的几天里,存生和猫吖也没有去赶集,每天早出晚归的去帮忙。谁家家里白事过后都是乱七八糟的一滩子,把人送葬完,邻里邻舍把家具等整齐的活计忙活完都陆续回去了。猫吖和老八媳妇还有长生一门子的几个妯娌,一起帮衬着把厨房院落收拾停当,又陪着长生媳妇说了些宽慰的话。亡人闭上眼睛啥都不知道了也就安稳了,活着的人总要挣扎着过光景,再不为谁了,还要看在两个娃的脸上强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人活一辈子眼前头黑乎乎的,不敢往窄卡处想,要懵着头稀里糊涂的往前走……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好多的宽心话,长生媳妇含着泪点着头。大道理谁都懂,可谁摊上这样的事情,心里怎么能一下子就接受?想到以后没有了家里的顶梁柱,天就像是塌下来了,她一个人要怎么承受?长生媳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不由得滑落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内脏的空壳子,丝毫没有一点儿知觉…… 世上的事便是这样,每天都有新生命到来,每天都能听到送葬的唢呐声,活着的人总归还要过活,一口气尚在,就要为生计奔波劳碌。只要天不下雪路好走,存生和猫吖依旧风雨无阻赶集卖菜。冬月里农闲人也闲,集上卖菜的三轮车爷多了起来,人们都想趁着空月挣点钱好好的过个年。市场里的摊位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大清早把菜拉到集市上,总有人为占摊位争吵拌嘴甚至大打出手。要是跟白庙集,猫吖就让燕燕三个前一天下午拿着破布条占好了地方,用几块破砖压住两头,生怕有时晚上刮风被吹跑。经常赶集的就那么几个三轮车,长期以来,他们都各有一片固定的摊位,熟悉的人谁都知道,也不相互拆台争竞。新来的可不管那么多,只要来的早随便放哪是哪,经常要为摊位的事儿和人理论一番,最后,市场上收费的出面调和,规定在卖菜的区域里,谁来得早谁放。卖菜的才不管那么多的规定,于是,前一天下午或是第二天早上都把自己的摊位占好了。除了东九集没有熟人要去早一点抢个摊位,白庙集离得近,前一天就去占好了,寨河集上存生有个表兄在街面上开门市部,存生就拜托他表兄给他提前占好地方。别想着放到哪里都是卖菜,买的人到处逛一圈才决定买谁家的,根据存生两口子多年来的卖菜经验来看,占据中间位置卖菜还是占便宜,因为不管从哪头来的人都会在中间处歇脚。所以,不管在哪个集上,他们的摊位也都尽可能放在中间,而且固定在一个地段。 隆冬季节的北塬上一片灰蒙蒙,远处的山峦像沉睡的巨人一样,裸露着身躯横躺着。一阵阵干冷的寒风万箭齐发般刮过,让人不由得哆嗦打起寒颤。赶集的人并不多,集市上的各种商品却是琳琅满目,有的人把家里地窖里储存的苹果、洋芋、大葱也都趁着混月价好拿来卖,乱七八糟的摆放在街道两旁,卖主手筒在袖子里对着过路的行人吆喝叫卖,见有人停下脚步观望,赶紧稍上一句:“各家里种的,价钱好商量”。专门卖菜的区域现在又阔增了不少,摊位接连着排放在一起,每个摊位后面对应一辆三轮车,打眼望去,约莫有十来辆。比平时整整多出一倍。天气一冷庄稼地里没有了活,平时跑路拉砖土的三轮车也闲了下来。新增的几户基本上都是平常卖菜几家的亲戚或是本庄里的人。熊家渠就增加了三户,猫吖二爸三个后人在慧慧的带动下都开始贩菜了,老三小文的养猪场今年效益不太好,索性也加入了卖菜的行列。荣生平时跟着庄里一个包工的当匠人,闲下来没事干,看着小文都跟着贩菜去了,寻思着卖菜肯定效益不错,即使卖不完菜自己家里也要吃,摊的本钱不多也亏不到哪里去,他心里一热也跟着效林三轮车逢集批发点菜,紧贴着在效林的摊位旁边卖。彩霞脸拉的八尺长他权当看不见也不在乎。猫吖庄里最开始只有他们一家卖菜的,后面杨家应堂也赴了后尘,接二连三的又增加了三家。猫吖旁边紧挨着白庙卖菜的黑俊,黑俊两口子卖菜的时间还要比猫吖两口子早,他把头上的白帽子向上一推,环视了一下四周,转头笑着对猫吖说:“好楞个!你们老汉人干啥都爱趁伙伙,从东头望到西头,不是熊家渠的大军,就是白家洼的大部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卖菜行道里钱好挣的很!好挣不好挣,跟上几集就知道了……”,猫吖哼哼两声带笑非笑的说:“肯定把钱挣了么,不然个个都看着眼红想卖菜”。 银银又在秀梅的软磨硬泡下,发动三轮车开始卖菜的营生。冬天庄稼地里一闲,银银没啥正经事干,成天和庄里几个闲人混伙在一起,不是打麻将喝酒,就是组织场子押宝,经常黑天半夜醉醺醺的回家。秀梅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两个人就开始踢里哐啷打垂骂丈。以前秀梅一气之下就甩手离家出走,去熊渠或者白家洼浪门子不回去。被两处的娘家人训斥了几回,现在即使想离家出走也没个地方去,索性就在家里和醉汉把情绪发泄完。每次打骂完冷静下来她又思来想去的分析,日子还得凑合着往前过,就像熊家老妈说的,即就是他们两个把婚离了,拖儿带女的,不好找是一方面,谁能保证再找个就能把日子过好?万一找个还不如银银的怎么办?银银就是身子懒爱喝酒,其他坏毛病还挑不出来。啥马配啥鞍子,或许这就是她秀梅的命。 秀梅一个人思忖着,白家洼姐夫说她是“心强命不强”,她细细想也就是。她一心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到人前头,地里没活的时候就给附近庄里修房的当小工,搬砖和泥伺候匠人,哪个人不说她干活实在。累死累活挣几个钱,有时候银银一场酒几个小时就能葬送掉。驴粪蛋子外面光,钱没有人还是个穷大方!老人都说,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她们都把理颠倒过来了,日子怎么能过好呢?另家的时候盖了两间土墙房子,这都不和人家时下兴起的一砖到顶的房子比,有个窝窝遮风避雨就行。伙房一见天阴下雨,雨吧吧的漏下来,必须得放个脸盆接天水,不然地上烂泥一片,做饭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给银银一说嘴上答应着,有时间喝酒打麻将胡整,没个时间收拾房顶。唉—— 秀梅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憋屈,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胸口上憋着的一口气急忙出不来。她有时也往窄处想,要是能狠心丢下三个娃娃,她干脆喝一瓶敌敌畏,眼睛一闭腿一蹬啥也不牵扯了。但她还是放不下三个娃,那可都是从自己身上跌下来的肉,要是她不在了,三个娃不知道可怜成啥样了,她简直不敢往下想。秀梅思来想去,还是得振作起来哄唆着往前把日子过。有时候你就得把男人像个不经事的碎娃一样对待,棍子手里提上吓唬着,口袋里准备个糖给哄唆着,这是猫吖教给秀梅的话。于是,秀梅软硬兼施的给银银一番说道,还说动了婆婆给苦口婆心的说教了一通。于是,两个人又貌似一条心卖起了菜。只是银银还是像以前一样,拉不下脸来招呼买主,不是转出去街道上胡逛,就是一桩子面蹲在三轮车避风的地方,一根接一根的冒烟。 第九十一章 塬上的娃娃冬天上学最是遭罪,遇上西风搅雪的鬼天气,一路逆风骑自行车还不如走上快。下塬的像栾塬、双庙的学生骑到学校,十来里路程不说,一路都是慢上坡,到了学校全身都湿透了,嘴里呼着白色的热气,嗓子里像有一团火在往上窜,一到学校已经饿的前心贴着后背了,肚子咕噜噜的直叫,哪里有心思上自习背书?书立在桌子上挡住视线,咬一大口馍馍,一边嗡嗡的装作背书,嘴里不停地嚼着下咽。值周的老师也习惯了,在窗户外面巡视一遍,听见里面朗朗的读书声,便作罢回办公室,炉面上烤的馍馍也应该热了。 燕燕坐在第二排靠窗户的位置,她看见值周老师手背搭过转身离开,掰了一口馍馍塞进嘴里,一边朗读一边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旁边窗户最下面的一块玻璃不知什么时候没有的,反正燕燕坐过来就是一块空窗户,秋日里还好,习习凉风正好吹过脸颊,不至于上课时间打盹瞌睡。冬天就不好受了,呼呼的寒风吹进来能把耳朵冻裂,他们几个靠窗的学生拿课本堆放在窗台上遮挡。头上包裹的围巾根本不敢取下来,还要时不时的往上拽着护住左边的耳朵。班主任冶老师都说了几遍要提醒总务处按玻璃,只是怎么也不见动静。可是现在,比起坐在窗户边上受冻,还有一件事更让燕燕犯难。上周学校突然临时决定,让两个班中期考试前二十名的学生,晚上集中在一起开办晚自己课,针对性的根据自身的薄弱点统一进行复习,有专门的值班老师代班辅导。为了保证晚上学生回家的安全问题,学校建议离的远的学生住离学校近的亲戚家,或是几个同学一起结伴回家住,有条件的让家长陪同。这下燕燕心里开始作难了,下午吃完饭赶七点半到学校这都不是问题,关键晚上怎么办?往常九点半左右他们都准备熄灯睡觉了,她不可能让爸爸妈妈到点来接她,父母跟集卖菜本来就睡不上个囫囵觉,她不能再从中添麻烦。学校附近也没有个亲戚家,即使有燕燕也不想去住。她们家离学校说近也不近,说远吧,和下塬的学生比起来又不算远,属于不远不近的尴尬距离,主要是冬天的晚上黑漆漆的她一个人还不敢走,尤其是从公路拐弯后的那一段土路,听大人们说那条路两边以前是一片老坟地,或许不知道她就会黑搭模糊的啥都不想,可是既然知道了,心里便不由得发怵起来。她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思来想去后,还是觉得和谁一起结伴同行。邓建秀无疑是最佳人选,邓家庄还在白家洼下面,她们两个可以轮流在各家住几个晚上。再拥挤的炕上加一个人还是没啥大问题。于是,她们两个一拍即合。每天晚上下了课,她们就趁着夜色抹黑回家,十点多回到家里,其他人都已经熟睡了,她们悄无声息的脱了衣服,来不及想什么,跟快就进入了梦乡。那些天里,燕燕和邓建秀几乎形影不离,她们一起上下学,坐在一起讨论解决数学几何题,相互弥补短缺。邓建秀爱掉鼻的习惯稍微比上小学时好一点,每每遇到难题需要深思熟虑时,她习惯性的把笔支在下巴上,两筒清透的鼻涕从像两道细流一样缓慢滑下来,她似乎毫无知觉,直到接近上嘴唇快要流进嘴巴里,感觉到了嘴唇痒痒,她才撅着嘴唇往上一扬,搐一声把所有的鼻涕吸进鼻孔里。不一会儿,鼻涕又悄无声息的掉下来,她还是如法炮制。燕燕斜眼皱着眉头看着,在心里“啧啧”的惊叹,嘴巴不由得一抽搐。打在上小学的时候,邓建秀就有个“鼻涕虫”的外号,经常被同学们效仿当成笑料,因为没有手帕擦鼻涕,她只能一次次吸进鼻孔,有时她会毫不犹豫的吸进嘴巴里吃掉。在外面玩的起劲的时候,鼻涕一下来,她顺手拧下来甩到地上,还不忘在鞋帮子上擦擦手。 不间断地吸搐声,清水样的鼻涕默默流下来又“嗖”一声被吸进去。燕燕已经无心再做题了,她想起每到冬天生起炉子,总有一段时间他们三个会轮流上火感冒,粘稠的黄鼻涕总会堵塞鼻孔,手帕被弄的粘在一起扯不开,尤其是小燕,一醒鼻涕手在墙上一抹,王家奶奶常常爱传道着骂:“呀咦!一个个把人脏囔死了,抹的墙上到处黄囔囔的。老人常说,鼻多的娃娃有福,你们有福没福我不知道,先把人脏死了……”,因为听到奶奶说鼻涕多的孩子福气多,她故意在院子里一边擤鼻一边大声吆喝:“唉呀呀!鼻涕越擤越多,把人破烦死了!”。 燕燕注意到邓建秀细长的指头,指甲盖狭长还往里紧扣,她心想,这便是大人们常说的,将来以后要睡着吃的“铜锣指甲”。猫吖经常说:“铜锣指甲睡着吃,荞皮指甲做着吃,窝水指甲要着吃”,燕燕三个都属于要靠双手劳动才有饭吃的荞皮指甲。燕燕盯着邓建秀,心里思忖着,她从小鼻就多的收不住,从指甲看也是以后即使睡着也有饭吃的那种人。不由得心里生出些许羡慕之情,看着她的鼻涕又一次快进到嘴巴里,她赶紧小声提醒说:“快,鼻下来了”,她尽量装作柔声细语又满不在乎的样子,以便不让邓建秀觉得难堪。“嗖”一声,鼻涕又一次被吸进去,专注的邓建秀根本没有注意到同桌因为她的此番操作,内心的五味杂陈都写在了脸上。 一段时间后,邓建秀因病请了几天假。燕燕在老师的建议下,只能跟着离学校近的几个女同学轮流去她们家里借宿。断断续续一个多月的在外折腾,她贴身的线衣和头发上长出了虱子。起先,她只是觉得晚上睡觉膈肘窝里痒痒,压根没在意身上会生虱子。近年来,随着生活条件的好转,已经很少听到谁身上还会生虱子。连王家奶奶都说,虱子跳蚤也看世道呢,人受穷困的时候它们也跟着吸血欺负人,现在人都吃的肚圆量饱了,它们却连影行都没有了。燕燕三个还小的时候,因为换洗的衣服少,尤其到了冬天,贴身穿的棉袄棉裤缝隙里密密麻麻的虱子卵像蒜辫子一样。虱子在边沿上爬行,吃饱喝足的屁股后头有一团深红的血。猫吖把衣服翻过,靠在煤油灯下烧的虱子卵呲啦啦作响。她最害怕挤虱子,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挤的频繁了,她总感觉大拇指头的两个指甲比其他指头上的指甲都消薄脆弱,一碰硬东西不由得瘆到心头。 猫吖首先发现燕燕身上有了虱子,头发捎上有一只虱子在里面动弹,确定是虱子后,猫吖着实被惊着了,她连忙大声吆喝起来:“天光神!我还以为我眼睛瞅花了,你看你瘆人吗?都多少年没见过虱子了!你到哪里背了一个虱子到头发捎上乱爬呢?即使在外头睡觉,周末了回来衣服还换洗着呢,怎么会染上虱子呢?赶紧——赶紧换线衣去,估计身上都有呢。唉——咦!我把你个脏猪呀,前几年给你们三个把虱子挤的,我看见虱子不由人头皮都发麻了”,燕燕一边换衣服嘴里还在嘟囔着不相信,当她翻过内衣仔细寻找时,果真看见衣服胳肢窝处的虱子卵,她不确定到底是如何把虱子背回来的。猫吖赶忙喊着存生让把壶里烧开的水倒脸盆里烫衣服,这东西不斩草除根会像感冒一样给睡一个被窝的人传染上。她一边翻弄衣服一边唠叨:“唉!这肯定是你在外头睡觉,有时候和身爬炕上带回来的,虱子这个东西换水土也生的快。多少年都没见过了这个东西了,把人还吓一跳。明儿个洗了头发赶紧拿那个老篦子齐齐把头发梳理一下。太渗人了!”小燕和颜龙好奇的围在猫吖旁边头凑在一起观看,咂吧着嘴“啧啧啧”的发出一阵惊谔声,小燕时不时的在自己身上隔着外衣抓挠,笑着嗔怪燕燕给她传染上了,她感觉自己身上像有好多个虱子排着队在脊背上爬行。王家奶奶见状瞪了小燕一眼说:“再不猴精了,哪来那么多虱子还一下子就钻到你身上了?听风你就滴雨点点,还怪了气了?你又没有到外头睡过觉!”小燕还在一边挠一边扭着身子用衣服在身上磨蹭。颜龙也像是被小燕传染了,拧着胳膊筛糠一样转来转去的在地上乱抖。两个对着燕燕做着鬼脸,故意在她眼前头晃荡,撅着嘴唇小声骂她是猪。燕燕蹲在地上用指尖夹住线衣在盆子里烫,不时地挑出一点水朝他们两个甩过去。 猫吖把手里织的毛裤收完最后一针,摊开放在炕上,撑开手指移动着丈量长度,她深呼了一口气抬头喊颜龙:“颜龙,再不要抖落了,真的有虱子你还能抖下来。来——把这个毛裤穿上试一下长短。我拿以前拆洗的旧混纺线弥补了一截子,应该差不多。今年立春早,正月里就能替换棉裤穿了。”颜龙往猫吖手里一看,那条毛裤是燕燕穿过的,因为毛线是从各种以前的毛线衣服上拆下来的,红、黄、绿等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每个颜色一有手指撑开长的距离,两条腿上的颜色也不对等。颜龙已经习惯了穿两个姐姐穿过又改制的衣服,幸好他也不谈嫌和讲究。不像小燕,一旦给燕燕买了新的衣服,让她穿燕燕穿过的,她定是先撅着嘴,还没开始说话眼泪先噗簇簇的掉下来,嘴一咧就开始委屈的哭诉起来。颜龙在炕上穿好毛裤,猫吖看着长短刚刚合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小燕在脚地上笑着说:“幸亏毛裤在身底下穿着,不然这样穿出去,花花绿绿的让人把大牙笑掉了”。猫吖笑呵呵的说:“有的穿就不错了,你老子都一直穿的别人剩下的。得亏你娘今年秋季里拿回来几双羊毛厚袜子,不然今年的冬天就冻死了。照这到了菜市场人脚冻麻木了,踩到地上好半天都没有知觉。我到底觉得往年都没这么冷,今年的冬天一个干冷,能把人冻死”。存生坐在炉子边附和说:“今年不下雪是个干冷,我还带的护耳朵的棉帽子,把耳朵都冻了个硬邦邦,这会儿炉子跟前烤了会儿,烧乎乎的我光想抠”,说着存生又开始用手指从上而下捋他的耳轮。猫吖忽然想起了什么,“唉妈呀,还差点搁脑后头了,我先看在吗?”说着起身去了偏窑里,不一会儿夹着一圈羊毛毡进来了:“秋后把席底下的羊毛毡换了,烂的压到边上说到冬天了给咱们照着剪几双鞋垫子垫脚底下暖和,怎么忘得一干二净了!刚脑子轰一下想起来了”,说着猫吖把拿来的鞋底样子放在羊毛毡上面,用铅笔勾勒出鞋大小,操起剪刀使劲地剪了几双鞋垫。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嗯”出了口长气,让燕燕三个分别把鞋垫垫在自己的棉窝窝里。燕燕三个迫不及待的穿上鞋在地上走来走去,果然垫了一层羊毛毡就是不一样,鞋不但没有那么框着脚了,脚底还热乎乎的。他们的棉鞋都是今年新做的,为了保证明年还能穿一年,都比实际鞋号大出很多,即使绑紧鞋带,有时侯一不留心也会一脚踢出老远。垫上鞋垫子后一下子感觉走路都能抬起脚后跟了,燕燕得意地一手扶住八仙桌,一条腿来回踢腾,不料劲使得过了头,棉窝窝飞起来直愣愣地砸在了正在炕上盘腿打盹的王家奶奶面前,惊的她呼一声抬起头。燕燕笑着连忙单脚跳过去捡起鞋,嘴里“sorry-sorry”的连声道歉,王家奶奶生气的拉长脸瞪着眼睛呸一口唾沫朝着燕燕溅过来:“越大还越没教养了,‘骚得’、‘骚得’,谁骚得怎么来?”小燕和颜龙噗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燕燕一边擦脸上溅的口水,一边不停地往地上唾:“我说的‘sorry’是英文里头对不起的意思,你干啥呢吗?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人唾唾沫,臭哄哄的谁能受的了?一辈子了再没点啥爱好,就爱给人唾唾沫。”王家奶奶明白了过来笑嗔着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睁眼瞎子,大字都不识一个,还猪文狗文的给我排场,我管求不起!”燕燕忽闪着眼睛斜瞪着王家奶奶,嘴里嘟囔着:“没文化真可怕”。存生抿着嘴强忍着笑,假装着一本正经的盯着电视。猫吖笑着对燕燕说:“嘿——你娃是孙猴子上天宫——得意忘形。给我们这些老文盲说英语还不是等于给聋子讲经白费口舌呢”。小燕和颜龙故意围着王家奶奶阴阳怪气的在旁边一口一个“sorry”的喊着,王家奶奶气急败坏的骂道:“走求过远,嘴里胡挛挛啥着呢!一个个还都没点正行了,蹬鼻子上脸呢……”。从这以后,“sorry”这个词倒成了他们的口头禅,对付爱哭嚎的小燕尤其有效,只要燕燕和颜龙手舞足蹈的在她眼前怪声怪气的说几遍,保准小燕会破涕为笑,跺着脚骂一句:“唉呀!你们两个把人讨厌死了”。 一到冬天,菜地里没去头,王家奶奶便到了最消停的时候。存生两口子去赶集,她把三个学生打发去了学校,就盘腿坐在靠窗台的炕头上,望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院子和洞门发会儿呆。有太阳时她就参照着院子里从墙头斜过的光影约莫着估算时间。要不就下来在地上拿着鸡毛掸子一遍又一遍的掸桌子和棺材盖上的尘土。现在她的眼睛不好,做针线穿不进去线,加上手腕一疼,她也懒得寻点针线活打发时间。我们也不能指望一个七十五岁高龄的老太婆还像以前一样,搓纳鞋底的麻绳,缝补穿破旧的衣服。但总体来说,王家奶奶的身体还算是硬朗,里外的家务活,包括糊弄一顿热乎饭喂牲口等等,她干起来虽然吃力些,需要边干边停下来喘口气,但都能应付自如。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常常自言自语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她拿着一把刀头折断了的削铅笔刀,自从牙口不好,这把小刀她经常随身携带,吃苹果的时候切成小块,在嘴巴里慢慢地磨,一边吃心里想起什么就念叨出来,果汁从牙缝里溅出来,嘴角渗出一团白色的汁水。 唉!这把人一个没处去还坐的惜惶死!熊渠他外爷往年天气一冷爱浪门子跑的紧,今年个咋不见影行?还想喝点老汉子熬的有遍数的那个熟汤气的罐罐茶。存生一天晚上回来熬几罐罐,争不得我喝,娘母几个吸溜吸溜个没完,我看他就没喝下几口。老汉子不来了,把老婆子放出来浪几天嘛!一年四季给一家人在锅头上趴着,冬天农闲了凑合上多半顿让老婆子也出来浪几天嘛!劳改犯都有个放风的时间呢。林和彩霞福烧的了不得了,还闹腾着另家呢,把那草包喂大都连那白眼狼一样,日子过顺当了就用不上了老人了,那不是怕人笑话,说不定还把老两口倒沟里呢。 唉——人他妈的活一世人有啥意思呢?说着为儿和女不得成,人都活了个儿女的势。年轻人都不想后事么!谁还不是从那个路上经过的?这我现在还能像狗一样好歹照看个门户,说不定再过几年,也就成了老垃圾,让人家们一个个嫌弃死了!他妈的!说来说去人心都是那石头长得,咋捂都不得热。嗯哼——唉!翠他外爷也可怜!听着儿一个个都干大事,也摸缺的在女子家才能吃几顿顺心饭。看着绸缎衣服身上挂着呢,肚子里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来。见我过去还想给我学说,又害怕翠她妈怼他,家丑不可外扬,我也知道我也是个外人。唉!谁都老呢,谁家没有个难肠事?哪个世道里都有说不成的人情世故…… 王家奶奶说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探出头往窗外看看,院子里灰漠漠一片清冷,她叹了口气,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第九十二章 寒冬季节,热气腾腾的馒头就着秋季腌的各种咸菜,炒上一锅洋芋菜,或是白菜粉条,最后再喝一碗小米稀饭,按猫吖的说法,最后的一碗汤算是灌满缝隙,把肚郎吃饱撑圆了。 烟雾缭绕的厨房窑里,猫吖刚把揉好的馍馍放进笼屉,锅底下的小米已经开始咕咚咚冒出了泡泡,猫吖往锅里倒了几滴清油,舔了舔瓶口,往锅里丢进一个瓷碗,这样米汤便不会溢出来粘胡了上面的笼屉。猫吖坐在灶火里斜着身子一边添柴火一边轻拉风箱,干花椒树枝上的尖刺不时划过手掌,她小心翼翼地往火膛里推着。小燕帮着揉好馒头就被猫吖指出去淘麦子去了,她今早专门抱了一捆花椒树干,不能让女娃娃烧火添柴,老一辈人留下来的传统,没出嫁的女子不能烧花椒树枝,不然长大以后不生养。她没有考虑过有没有科学依据,只是谨记并照从着,毕竟这关乎事大。随着火苗哧啦啦的在锅底下燃烧,笼屉周围的热气像拧着的麻绳从缝隙里窜出来,锅底下的瓷碗咯噔咯噔的碰撞着锅底。她让燕燕给她看了看时间,起身开始收拾案板上的卫生。 粮食窑门口的角落里,存生带着燕燕三个在淘麦子。每年腊月中旬,不管缸里的现吃的面多少,他们就要趁早磨好正月里要吃的面。王家奶奶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一个个检查面袋子是否完好。存生在干麦粒堆里倒好水,拿着铁锨铲起来搅拌均匀,燕燕三个负责往蛇皮袋子里装。现在塬上的磨坊都新添置了麦子清杂器,顾名思义,就是分拣麦粒当中的秸秆、石头等杂物,这样更简化了农民淘麦子的繁琐流程,不用再浪费人工筛拣。听老八媳妇说,张庄的磨坊最近新换了一套磨面机,能直接把麦子皮脱掉,磨出的精面更是白的像雪一样。这可乐坏了燕燕三个,吵闹着给猫吖和存生提议,过年的面一定拉去张庄磨坊磨,这样猫吖就没办法再收二面三面了,蒸出来的馍馍也像别人家的一样白。掺合麸皮的黑面反正猪、狗、牛这些牲口也要吃。燕燕三个一边装麦子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顺利啥时候进了洞门他们也没注意,狗听见动静探出头认出了顺利,声也没吱一下,又把嘴埋进了身体里取暖。顺利走进来笑着喊:“奶奶,你冷的不坐火炉边烤火,坐在墙角里看啥呢?大大,你们都开始准备磨过年的面呢”,顺利和存生打着招呼,王家奶奶抬头一看是顺利笑着说:“哎呀呀!你们一个个坐城里头不知道忙的干啥呢?几个月了不见回来家里转一转,不会回来帮上你大你妈把家里安顿几天。勾子上像钻了燕麦芒一样回来坐不住,打个照面就嗖嗖嗖的跑了”。顺利蹲在王家奶奶身旁咧着嘴只是憨憨的笑,嘴巴里嘟囔着:“唉,我们给人打工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请个假不容易,回来把你们瞅一眼。早上馆子里没啥人,赶中午就要下去呢!”顺利站在院里,和存生拉呱着一些家常闲话,当聊到燕燕明年夏月天就毕业了时,顺利看着燕燕笑着说:“燕燕好好考,说不定还能考个好学校,我看现在中专出来都吃香的很,三年一毕业就直接把工作分配了,九大家建红在农校上着呢,有时来我们饺子馆吃饭我们还拉呱几句呢!我听我们老板说农校这一两年出来还分的好,乡镇上、农牧局、林业局都有呢。旁边的师范和医专都好着呢,看咱们燕燕能考进去吗?妹子!好好学,考上你娃一辈子就不愁了”,燕燕抿着嘴只是个笑也不说话,存生在一旁说:“咱们这女子看着一天头蒙哈光是个死学,今年过来话都少了,一晚上点灯耗油的熬夜,我还害怕考不上把人熬成个独火虫了”。顺利顺势说了些宽慰存生的话,又给燕燕灌输了一些加油鼓劲的米汤。燕燕抿着嘴只是个傻笑,心里想起猫吖常说的话——顺利的嘴头利索,嘴儿客的架势把他大的活皮都包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存生的儿女都扎了个瓜不愣登的势。燕燕不由得在心里咯咯地笑起来。小燕和颜龙在旁边低声议论着农校和师范学校,一个说考农校一个说师范好,为此还争执不休,燕燕插进话茬说:“咦呀!你们两个瓜不愣登的放的啥屁!连农校师范是干啥的都不知道,争竞的脸红脖子粗有啥意思呢!”。 顺利笑盈盈地扶起王家奶奶把她搀进了窑里,王家奶奶边走边拍着手说:“赶紧不领个媳妇回来让我抱重孙,磨蹭到把我磨进土堆堆里还见不上媳妇长啥样子”,顺利咯咯的笑着说:“好我的老奶奶呀,你老人家把心放在肚子里,颜龙媳妇你都能跟上见”,惹得王家奶奶笑呵呵的拍打着顺利的手。 存生和燕燕三个很快装完了淘好的麦子,猫吖刚好也揭开了蒸熟的笼屉,招呼着燕燕三个拾馍馍端米汤准备吃饭。顺利起身给猫吖打招呼要回家,猫吖连忙拉起围裙边擦手边说:“看你这个娃娃,眼见着饭成了,吃了再走”,顺利一边摆手推辞,一边转身径直出了洞门。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照北塬上的传统习俗,下午要接灶火爷回来,其实也就是在锅后头的宽展处摆个香灰盒子,也有的人家专门在墙上钉个木板摆放香灰炉和馒头之类的祭品。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就有了年的气息了,庙上的香火也从这一天开始不断供,一直持续到正月二十三年过罢。在庙里束之高阁的锣鼓也被取下来,早有手痒痒的孩子已经围在庙门口的院场里,几个庄里咚咚呛呛的敲锣打鼓声传遍了山野,不由得让人心头脑热起来。 临近年关,存生和猫吖两个人也是集集不落、风雪无阻的赶集卖菜。这几天集市上卖菜的菜贩多子多,但是赶集的人也是黑鸦鸦人挤人。汉民们忙着储备过年的菜和必需品。带着白帽子的回民也赶着凑起了热闹,大包大兜的往回买。猫吖和存生的菜摊子前围满了挑好菜争相过秤的买主,他们两个人人手一秤,一边笑呵着称菜,称完菜习惯行的把秤往膈肘窝里一夹,口头踏算着该收多少钱,猫吖时而蹲下身子顺手捡个石头子在地上列式算,一边笑盈盈地自嘲几句。她多年卖菜经验告诉她,宁可少卖个买主,也要把账算弄清楚,给人钱算了少了人能回头找他们可以再算一遍,算多了吃亏的自然是她。再说了,他们两口子多年来唯系的实心买主也不少,这些人宁可排队等着买猫吖的菜,也不到没人争竞的摊子上挑挑捡捡。两旁的菜贩的看着既眼红又有点不服气。效林站在斜对面干巴巴的看了半天,冷不盯的笑了一声说:“唉!这些人瞎了眼窝了还是白家洼那个人给灌了啥迷糊汤了?宁可买人家的烂菜,也不到咱们摊子上溜达扎站”,彩霞冷的一边缠紧围巾一边说:“你快,吃不到葡萄怪咱们没那个求本事,等一阵了给把咱们的匀上些让捎带着卖”。 到了下午效林看着猫吖两口子的菜没有多少了,便不由分说的把自己的菜抱过去放在猫吖摊位旁,厚着脸皮笑嘻嘻地说:“姐姐,放你这匀上些,回去看着没卖完,大又把烟锅在炕棱边上敲得噔噔响,指桑骂槐的我实在是受不了”。猫吖有时生气的也不给好脸色怼上几句,最后还是要帮衬着给处理。有什么办法呢?她不帮效林两口子,她老大老妈的日子就不好过。 存生两口子赶集的前一天得知第二天能轮上杀猪,赶集又不能错过。幸好存柱家和他们排在同一天。于是,存柱带领着燕燕三个把两家的猪都收拾停当了。到了晚上两弟兄商量着第二天各自带上半扇猪肉去城里卖,特意领上燕燕帮忙照看自行车。 一大早,存柱媳妇就安顿着存柱吃完饭,锅台边上的马勺里凉着六个鸡蛋。这也是农村老一辈妇女一贯的传统,只要家里有人出远门,她都要煮一些鸡蛋给带上。存柱叨着汗烟棒在给自行车打气,看见顺利妈给他收拾装鸡蛋,他愤愤的说:“真是的!又不是出多远的门呢,带上都成累赘了,而今又不是那些年,担心路上饿肚子没啥吃,红光路市场到处是卖吃的,啥看买不到”,存柱媳妇笑呵呵地说:“只有六个,你们三个一人两个也不多,你们不吃了,燕燕还吃呢!” 刚说完话,听见大门口狗汪汪汪叫起来,燕燕站在洞门口喊:“大爹,我爸爸问你收拾好了吗?让我来叫你走呢”,存柱应承了一声,两个人连忙在后座上绑好肉。存柱吐了一口痰清了清嗓子推着自行车出了门。他们三个一路相跟着下了小城坡来到虹光路市场,那里早已乱七八糟停放了好多来卖肉的各种车辆。市场上人头攒动、杂乱不堪,各色行人也是拥挤着一边探问价格,一边转悠着观望。各种车辆的汽笛声,摊贩的吆喝声和嘈杂声混合在一起,使得市场里一阵骚乱。专门的肉贩子都有固定的摊位,临时卖肉的有的开着三轮车,车厢里码放着成扇的猪肉,有的骑摩托车,大多数都推着行车。油价近期又上涨了,存生算了一笔帐,怎么都划不来为了两扇子猪肉专门发动一次三轮车。 弟兄两个先是推着自行车在拥挤不堪的市场里打问了一圈猪肉的行情,燕燕紧跟在存生的车后面,拉着捆绑猪肉的尼龙绳子,顾不得脚底下,好奇的环顾这鱼龙混杂的热闹场面。这可比农村集市上排场多了,首先城里人的穿着打扮就比乡里人洋气,固定摊位上的肉贩子两口子都穿着磨的油晃晃的皮质围裙,女人还带着个手套,哪像农村的女人光想着挣钱就不知道顾及自己。拿猫吖来说,宁可把手挖的连黑带脏,脱皮裂口子,也舍不得买个手套保护上,关键戴上手套数钱还嫌麻烦。 他们转了一圈得知,自己家里的土猪肉能比肉贩子卖的高出一块钱。存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车后面的半扇猪肉有一百二十斤,昨晚他们两个就拿秤称了一下,按照零卖一斤九块算都过千了。存柱的能多出二三十斤,也多出不少钱呢。于是他们找了个空隙扎进去把车子放好,解开外面包裹猪肉的袋子,露出白花花的膘和深红的肉。一边抽烟一边等待着买主上门,存生给存柱发了一根纸烟,存柱顺手接过来别在耳后说:“这个软绵绵的抽不习惯,让我先卷个旱烟过个瘾再说”,说着掏出旱烟袋和纸开始给他卷旱烟棒。时而有人上前来打问价格,存生赶紧招呼说:“我们是北塬上人,这都是自己粮食喂的土猪,昨天下午刚杀的新鲜肉,你看这肉皮刮的光光净净的,肉吃起来绝对味道好,看上了要多少给你往开剁……”,有人过来打问,存生都这样不厌其烦的说。燕燕也跟着在旁边附和一两句,忽闪着眼睛巴巴的看着对面的城里人,不停地在心里祈祷:“买啥!买啥!买!求求你赶紧买肉,一下子把半扇都买走就好了,再来一个人把大爹家的也买走。钱装到爸爸口袋里看他一高兴,我就趁机说肚子饿了想吃炒酿皮,再买个热酥馍就着一吃。说不上还能混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呢!嘿嘿!想着都美得没边沿”,燕燕想的出神处,似乎觉得眼前就摆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油亮的红辣椒油飘在绿格茵茵的蒜苗和香菜之间,不由得咂吧着嘴唇。存生一声“燕燕”打断了她的想入非非,她赶紧按住车头,看着存生和存柱把后座上的肉抬下来准备过秤。一番账算后,存生接过一塌子红皮蘸着口水数了又数后,又拿指甲在每一张的***像上来回抠着试真假,确认无误才点头哈腰一脸堆笑的说:“窝也着呢,刚刚好!”燕燕站在旁边美滋滋的磨搓着手。这会儿的太阳从云雾里探出头来了,像许久没有吃饭的人一样软弱无力的铺洒在地面上,市场口子上时而吹进一股冷风,仍然冷的能让人打寒颤,她不断地在地上跺着脚。 好在顺顺当当的已经卖了一家的,现在就剩下存柱家的了,燕燕看着穿梭的人群,又开始在心里默默的念叨起来。存柱取下别在耳后的纸烟转过头背风点着,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想起了顺利妈煮的鸡蛋给燕燕说:“大燕,你看车头的提褡里头有你大妈装下的鸡蛋,饿了拿出来吃去”,燕燕连连摇头说她不饿。好不容易在城里浪一回门子,她心心念念盼着吃点在农村吃不到的。现在鸡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王家奶奶也不再数好数,防贼一样防他们三个偷吃,等攒够数了拿集上换钱买零碎用品了。只要他们想吃,随时都可以在水壶里丢几个煮来吃。 存生点着烟吸了一口说:“这还早着呢,城里人起来吃毕才出来逛街呢。城里人现在也眼尖得很,多掏几个钱都愿意买农村里人各家喂的猪肉。”存柱“咳”一声回头吐了一口痰说:“早着呢!就半扇肉也不愁卖,这会人还越来越多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一个胖墩墩矮个头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连掐带摸的打量着肉,一边和存柱弟兄两个拉呱了好一会儿,开始讨价还价,硬是要低于市场价二毛钱全部拿走。直觉告诉燕燕,这半扇猪肉终于有了买家。她看着存柱心里急切的盼望着他能点头同意。一番争执后,存生作为中间让双方各让了一分撮合成了交易。存生让燕燕在原地看着车子,他和存柱把肉送到离这不远的买主家里去收钱。圆头圆肚皮买主殷勤的从存柱手里接过车子,走在前面带路,存生弟兄两个像两个保镖一样紧跟在后面。 燕燕不知道等了多久,市场上人逐渐稀疏起来,她在自行车旁边画了好几排正字也不见存生弟兄两个的身影,她焦急的垫起脚后跟在攒动的人群里寻找。当她看到存生两弟兄走过来,不由心头一热,瞬间觉得肚子已经咕噜噜的喊叫了。她突然意识到,怎么人回来了把自行车没推回来? 只见存柱像丢了魂似的走过来靠近墙角一屁股蹲下来,一把摘下头顶深蓝色的解放帽子不停地挠着头皮,低垂着脑袋冗长的叹息,一声接一声。燕燕胡乱猜测着,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场景,她赶紧问存生,存生长呼了一口气说:“我们两个把买肉的人跟丢了,人家骑上车子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影行,两个人在行道里寻了半天找不见,连车带肉都让人家薅走了。唉!”存生转向存柱,递给他一根烟说,声音有点颤抖:“把那个驴日的肯是个偷惯了的贼娃子,便宜占不得,让明儿个出去叫车碾死去,把他妈的!人丧气的都不知道咋骂呢?人舍钱财有安稳,或许这钱根本就不是咱们的,权当这个驴日的把钱拿上买了棺材了。你再不要把自己个气出个好歹来。” 存柱垂头蹲了半天不说话,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吐了一口唾沫,几口吸完了烟,脚尖使劲地揉搓着丢弃的烟头,如果是在土地上那里肯定会被研磨出一个坑来,他似乎想把自己的悲愤都通过踩烟头发泄出来。存生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嘴里愤愤的嘟囔着:“狗日的!叫我再碰见看我不把你怂稀屎踹出来!看着人模狗样的尽做的吃屎的龌龊事,那些钱给你大你妈买寿衣去……狗日的!” 燕燕也忘记了肚子饥饿,心里莫名的悲伤。她站在自行车旁无端的摩挲着光滑的车把,脑海里极力回忆着刚才买肉的那个头大脖子粗的男人,现在她只记得那个人一笑就露出一嘴焦黄的牙齿,就在不久前她还满心感激的觉得亲切。 唉!人呀!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九十三章 太阳又躲进了稀薄的云层里,从斜对面的楼房阴沉了下去。燕燕按照王家奶奶以往的推算估摸着,应该是到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她已经跟着存生两弟兄在市场里已经来回转悠了有七八圈了。存生买来了几个酥馍,她边走边吃,视线在零散的人群里快速地穿梭。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自信的以为,要是那个贼娃子还能真的出现在街面上,她绝对第一眼就能认出来。转了几圈后她也看花眼了,只要是胖墩墩个头、圆头圆脑的男人她都觉得像贼,尤其当固定摊位前的男人向他们三个投来异样的眼光时,她更觉得是不是那人因为做贼心虚才那样子瞅着他们,反而瞅的她不好意思眼神游离不敢盯着别人一个劲的打量。存柱一脸凝重手背搭在脊背后头,佝偻着腰在前面走,他们走过了好几个深巷子,存柱看到有半掩着的大门,还会驻足在门缝里探头望望,听听里面有没有因得意外之财而喜不自胜的声音。存生跟在后面推着自行车,一边嘟囔着骂各种狗贼之类的脏话,一边不停地分析他们两个当时的失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看着时间不早了,他委婉的劝存柱:“哥,咱们这样子还不是自己给自己解脱了心思呢!贼娃子肯定藏家里不出来了,那都精的跟啥似的。你说走胜利那去看两个娃呢,要不咱们转一圈子回,还是?唉!钱财世上转,这头亏了说不定从旁处就来了。这人该倒霉时,喝凉水都渗牙叉骨。我把那些狗日的!”存柱使劲的吸了几口剩下的旱烟,丢在水泥地上踩的稀碎。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唾沫说:“走求子,钱没了它还要不了人命。心口子上砸一锤,权当破财消灾。直接回对了,去了让娃娃们知道了还跟着肃心,权当打麻将压宝输光了。你回去也不要给胜利他妈说了,女人家知道了哭哭啼啼我听着颇烦很。”存柱随即手背后头迈开大步流星往回走了。存生也没支声,他心想,还用我说嘛!你肩膀上颠个头回去,胜利他妈能看不出来啥眉眼?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才怪呢!那个婆娘我又不是不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把你脚缠碎才怪呢!唉—— 存生跟在存柱后面,想起女人家哭哭啼啼的乱骂,突然心里有点五味杂陈,头皮瞬间发麻。早上下来时打算卖完肉给家里买点调货和几样零碎,现在他也无心去转了。索性三个人原路走回了家。 正如存生所料,胜利他妈一看见自行车不见了,存柱一个人回来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个劲的追问,存柱索性硬着头皮把经过都倒了出来,胜利他妈“咦——妈妈呀”一声拍着大腿面子,连嚎带哭喊叫了起来:“两个大男人让人家连人带车让人抢走了!咋有脸回来了?你们两个大男人是吃屎的吗?没长手还是没长脚,让人家哄嗦着骗了!我说我右眼皮跳了一天,你咋把你没丢到那天地里?咋有脸回来了?咦——呜呜!我日他妈的,喂个过年猪不容易,猪食盆出来进去端的我胳膊疼。那又不是一块两块钱丢了啥,咱们权当冒了烟了。把那狗日的,黑下的血汗钱他捂不热!” 存柱一声不坑的坐在靠墙的靠背椅子上,不停地挠着头皮,旱烟卷在嘴里吸的滋滋滋作响,饭在盘子里早已没有了热气,谁还有心思吃饭? 晚间存生两口子赶过来,胜利他妈又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哭诉了半天。猫吖当面数落了存生一顿,一个劲儿的重复骂存生,脑袋叫驴踢了,眼睛让眼屎迷糊了等等的话。她有自己的想法,他当面把自己的男人骂一顿,省得胜利他妈背后地里再埋怨存生。出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情愿,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埋汰人,她要先把存生的责任撇过远。他们两口子一直坐到晚上快十点了才从存柱家出来,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快到洞门口时猫吖叹了一口气说:“唉!看你们两个大男人做的这窝囊事,也是老大家合该着舍财呢!平时一个比一个能奈的过火了”,存生眼仁一番狠狠地瞪了猫吖一眼,夜色深沉,猫吖丝毫没有察觉。 俗话说,干冬湿年。北塬上的人整整一个冬天没有见雪,终于在年关将至时,一场纷纷扬扬地大雪覆盖了整个塬面。山川地头、林木草丛都穿上了一层雪白的棉衣。猫吖和存生也因这场大雪结束了一年的贩菜生意。早在昨晚开始落雪时,他们两个人就坐在炕头上,压着计算机梳理了一年来的账算。乌黑蓬松的记账本子上,支出和收入的两列项目差不多一样多。支出有多有少,小到平日里买一碗炒面,给三个娃买的衣服,大到两个播种节气买化肥的开销都在上面记录着。其中两次买化肥的开销加起来将近两千多,这还是按批发价算。现在存生和猫吖的头脑也活泛了起来,春秋两季沟施化肥前,他们利用空集去城里摊本批发一三轮车化肥回来码放在门洞里。庄户邻舍打问价钱时他们尽量把价位降到比集市上卖的还低,有时他们也送货上门。这样一车化肥细算起帐来,等于净赚了三四袋化肥钱,还是比较划算的。这一两年家里用的煤炭等这些花销大的,他们两个都多跑点路去批发市场批发,省惜了不少钱。 猫吖两个指头在嘴唇上呸呸的蘸上唾沫一遍又一遍的数着一塌子一百元的红皮,每数到一千就用其中一张横折夹住做个记号。存生在记账本子上拿着计算机核对数目,完了他表情严肃的说:“嗯哼——我看,抛过日常缴消,今年下来总共能挣八千过一点,你看你手里有多少?”猫吖又数了一遍绑扎好的钱说:“怎么才这么点?我眼泪闭着咋想都应该过万了呢。倒腾牛尝出来的钱算在里头了吗?”存生笑呵呵的说:“你看啥,这不是吗?咦呀!你还成了个不得够了?这就好的不能再好了么!活了三四十年了都没想到一年能挣这么一塌子钱。说实话呢!折子上多少有了点积蓄,粮食窑里麦子囤囤还鼓囊囊的,我现在走路都觉得刚巴硬正了。以前贾万善是个万元户,在咱们几架塬上踏的咚咚响呢!现在把万元户算啥呢!我估计咱们北塬上万元户多的不像啥了。说来说去,共产党还是好呀!”猫吖哼了一声笑道:“快再不要得能了,谁不知道共产党好。把钱压箱底正月走城时存到折子上存成定期,就这点钱卖排啥呢?万一湾底里都动弹着上塬,你还能坐稳当?砖木、工钱一年年的上涨,还有三个娃娃眼见着有一两年中学就毕业了,万一考上学了,头绊烂还不得花钱供,八头子都是用钱的地方。”存生深叹了一口气说:“这他妈的,一辈子光折腾到烂怂窝窝上了!让他们都搬,咱们安稳住着,现在社会安稳的也没个土匪长毛子,把铁锨放门外头都没有偷,独门独户坐湾里才美了”。猫吖笑着说:“唉!你还不是金嘴驴牙屎沟子,等屎憋到沟门子上我看你娃才着急呢”。存生手背到后脑勺一骨碌靠在枕头上,腿展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急啥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眼前头还安安稳稳的没啥大变故。车到山前它有路,船到桥头它自然直”。猫吖“啧啧啧”的笑着,嘴里嘟囔着说:“我等着!看车到山前路在哪哒呢”。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亮光光的雪,灰青的云层似乎就在山头挨着。按节气推算,已经到了六九里头。“五九六九隔河看柳”,塬面上地势高,杨柳树仍然是灰秃秃的没啥变化。向阳的沟道里,柳树枝干上的表皮已经开始泛绿了,在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霜洗礼后,这些草木最先从沉睡中苏醒,准备迎接崭新的春天。地气慢慢回暖,雪在刚扫干净的院子里站不住脚,有的一粘着地面就化了,只有阴面的墙角处堆积了一层。燕燕三个为了能在大年三十穿新缝制的衣裳,昨晚上就闹腾着换上了厚毛衣毛裤,感觉整个人从头到脚轻松了起来。这几年流行开领的上衣,下面搭配碎花布的立领棉衣实在是别扭。猫吖觉得一年辛辛苦苦就为了过一个年,而年就过了个娃娃年,燕燕三个心热的天天压指头数还剩几天过年。打了春节气就渐渐回暖了,再冷也冷不到啥地步,加上她给三个织的毛裤虽然都是拆洗的旧毛线,但是她都是用的双股织的密实。腿上只要穿暖和,整个身上都热乎。西峰玉兰拿回来一件马海毛套头毛衣,她把袖子重新改织了一下,又称了些线织了一件同样款式的。秀梅冬季里来家里浪了几天,帮着她织成了两件一模一样的。燕燕和小燕穿上新毛衣,扎着同样的马尾。从身后看,小燕的个头还要比燕燕冒个尖儿,身板也要比燕燕圆乎一些,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两个是双胞胎呢。逢着节气领到熊渠庄里,或者赶集时她们两个站在一起,经常有人把小燕当成老大。为此,小燕满心不情愿,她才不喜欢当老大。尤其讨厌被别人指指点点,取笑说她长得又圆咕隆咚又气势,她总是低着头扑闪着大眼睛狠狠地瞪着地面。王家奶奶还不建议他们这么早就脱下棉衣,嘴里不停地念叨:“还在九里头呢就烧料的换毛货,那东西看着厚实,到底漏风呢,风一吹寒气都从骨头缝里头进去了,将来以后把胳膊腿渗了我可不管”。可谁也不爱听她的喋喋不休,气得王家奶奶趁着猫吖转身背过去时,一个劲儿的咋吧着眼睛瞪她。存生摆头给猫吖使眼色让她注意看王家奶奶的样子,猫吖抿着嘴小声嘀咕着说:“人都说老小老小,那真真的!他奶奶越老越像个娃娃一样,把我憎恶的眼仁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清早,一群麻雀追逐鸣叫着在院子里徘徊,有的在堆放垃圾的墙角刨食,有的在牛圈旁边的木桩上追逐,叽叽喳喳的叫声打破了院子的清冷和宁静。一下雪,鸟雀没地方觅食,都盘旋在各家的院落周围啾鸣,像是一群饥饿难捱的乞讨者,敞开了嗓门诉说着它们的愁肠,渴望在有人住的院落里觅食果腹。它们随时保持警惕,见有人出来,哗一声瞬间飞到墙头木桩上,又开始观望等待着时机。也有胆子大的一两个麻雀,等到人离得很近时,才像离弦的箭一样嗖一下飞起来。 颜龙听见门外叽叽喳喳的叫声,出来“噢——哦”吼了几嗓子,把一群鸟儿都赶到了木桩上。王家奶奶趴在窗台上探头骂颜龙:“你到底闲求子的很,雀儿连人一样没啥吃惜惶的到处乱窜,刨墙角里的垃圾呢。这个娃娃闲的没事干了就知道追雀打狗”。颜龙突发奇想兴奋地给燕燕和小燕说:“我有个好办法,咱们拿筛子出来套雀儿,等着!我现在就去粮食窑里寻筛子去”,颜龙跨出门槛去找了筛子,燕燕和小燕抿着嘴看了看王家奶奶,她嘟囔着骂道:“到底闲求子的很!又给猫惹贱,把你大大吃馋了,白面馍馍都吃不下去了!”燕燕从洞门里拿来一盘尼龙绳子,打了个活结一端绑在灰耙顶端的木头上,拉着另一头进了门。颜龙立起灰耙头,把筛子翻过去筛眼朝上支撑稳当,然后后起身示意小燕把手里的一把麦子撒在筛子里面。三个人便躲在门后面把尼龙绳子拉紧铺展,只等着木桩上的麻雀飞下来啄食筛子里的麦粒。看着有鸟儿钻进去,迅速把绳子一拽,麻雀就会被扣在筛子里面。 燕燕三个抑制不住兴奋,嘴巴里念叨着,希望麻雀一溜烟的飞来啄食。有几个胆子大的麻雀首先俯冲到地上,灵动的探头观望,只在筛子外面啄食地上的麦粒。颜龙前倾着脑袋着急的喊道:“进里头去!里头有好吃的,快!快点”,小燕拍拍颜龙肩膀笑着说:“你不要念经了,嗡嗡嗡的!那雀儿也是带着脑子的,比人都精灵,不像你一样长个脑子完全是个摆设,看着肥头大耳的,其实是个大草包!”颜龙呸呸呸的唾了几口唾沫在地上,不屑一顾的说:“咦呀!我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你娃一马,咱们两个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看把我惹毛了,我抓个雀儿给你脊背后头放进去挠痒痒”,小燕吐着舌头、伸出小拇指说:“你就是这个,怕还没那怂本事逮个雀儿”。 猫被王家奶奶拴着细绳子绑在她枕的砖头上。听见麻雀的叫声,拉紧绳子“喵喵”的在炕头上叫,爪子不停地抓着油布,王家奶奶一把抓起猫头扔过去,拿起墙角的苕帚疙瘩在空中挥舞吓唬着:“你跟着凑啥热闹呢!奸馋食的不行了还?”颜龙蹲在门槛后面等的已经不耐烦了,他感觉腿脚都麻木起来,麻雀只是在筛子周围伸长脖子吃,有一两个钻进去,还没等拉绳子又跳了出来。燕燕目不转睛的盯着筛子,看见有个麻雀跳了进去,她来不及提醒颜龙,逮着绳子使劲一拽,筛子啪啦一下扣了下去,惊的旁边的麻雀哗一声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快快!这下扣住了!”颜龙顾不得麻木的腿脚,一溜烟儿的跑到筛子跟前。只见里面的麻雀惊恐的叫着,扑棱着翅膀在筛子里扑腾,很快又被拦挡下来。王家奶奶提醒颜龙三个不要着急取开筛子,要来回抖动着筛子,等雀儿转晕了把一边的翅膀沿出来再一把抓住。燕燕和小燕蹲在筛子旁边兴奋的喊叫着,看颜龙转动着筛子抓麻雀。木桩上的麻雀叫声不绝于耳,悠长激烈的鸣叫声,似乎都在集体示威抗议。还有两只麻雀在他们头顶鸣叫着徘徊。燕燕三个所有的心思都在筛子底下,哪里管得了其他! 一番折腾后,筛子下的麻雀被顺利的捉了出来。颜龙拿一根细线绳捆绑住雀儿的一条腿,另一端缠绕在手指上。精疲力尽的麻雀声音都叫沙哑了,却也不放过任何一丝逃生的机会,嘶鸣着扑棱翅膀随时准备起飞。颜龙逮着绳子一会儿放在地上,一会儿提拽到空中,站在炕边上挑逗猫,猫的挑战意识被激发,撅起后背匍匐着趴在炕上,蹬圆了眼睛,嘴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全然忘记了它脖子上套的“项圈”,猛的一蹬脚扑过来,又被猛的拽了回去,砖头都被拽到了炕头上。猫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济于事,只能硬拉着绳子在炕上“喵喵”大叫。王家奶奶一边挥舞着苕帚吓唬猫,一边愤愤地骂颜龙:“唉呀!我把你呀!气得我真想朝头上锤几苕帚呢。你把你猫大大惹逗着,把雀儿惊的雀毛到处乱飞,地上蹚了一层浮土,都落到桌子上了。猫叫雀叫把人还颇烦死了。你呀!你就抡起在空中甩,费事的等不到天黑就把你雀大大的命要了。”颜龙笑嘻嘻的不做声,手里不停地玩弄着麻雀。玩的不耐烦了便把绳子拴到门扣子上或是窗户外面的铁栏杆上,故意让麻雀时刻出现在猫的视线范围内,惹逗的猫一会儿跳窗台上,一会儿趴在炕头上,嘴里不停地呼噜着,一副威武霸气的形象,越是吓得麻雀没命的扑棱翅膀鸣叫。燕燕和小燕跟着嬉闹了一阵便没有了兴致,只剩颜龙乐此不疲的玩弄个不停。王家奶奶管不了颜龙,一边无奈的观望着,一边唉声叹气的骂道着。 到了夜幕降临,麻雀已经被摆弄的奄奄一息,翅膀摊开铺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时而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颜龙终于听从了王家奶奶的建议,让许久不见荤腥的猫解解馋。绳子被解开的那一刻,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过去,叼着麻雀一溜烟藏进棺材底下的阴暗处,一边呼呼的护食,一边享受着美餐。 第九十四章 按照最近几年来形成的惯例,存生和猫吖正月初八开始就恢复了卖菜的营生。只是正月里的生意常常不尽如人意,进城拉一车菜往往得赶两个集才能卖完。人们年前大包大揽储存的,和做的各种吃食都还没有消化完。正月里大人都是往外撒钱,很少有来钱的门路。不像娃娃们,大碎娃娃正月里倒成了有钱人。你看他们手不离口袋的揣着自己的小金库,生怕不捂着随时有可能长翅膀不翼而飞。每个人的口袋里至少都装着几毛买泡泡糖和炮仗的零花钱。燕燕三个也是,他们把一元以上的整钱都各自存放在抽屉柜子里,只留五毛钱自己支配,随时想起来都拉开抽屉取出夹钱的笔记本,蘸点唾沫星子一遍又一遍数着,年钱都是大人们特意到银行换取的刚把硬正的新钱,数起来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还别说!这种“有钱人”的感觉简直爽到无法言传。 正月初三是年后第一个集,恰逢天气晴好,赶集凑热闹的人也乌泱泱一大群,但大多数都是闲来凑热闹,也有一些在集上顺路买走亲戚的礼当。在外面混世面回来的年轻男女穿着五花八门的时兴衣服,有的男青年还从外面领个外地媳妇回来,两个人勾肩搭背的走在街道上,头紧紧凑在一起边说边笑,全然不顾两旁行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向阳的台阶上,零散的坐着几个七老八十的老汉,有回民也有汉民。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些道听途说来的奇闻轶事,还有眼下的庄稼地里啥时候开活。庄稼地里的那点事儿永远是他们中心话题。“民以食为天”嘛!这些曾经穷怕了人,能在而今的世道里享福,全仗着家里鼓鼓的粮食囤囤。这些老汉三五一群,四六一伙聚在向阳背风处一起晒着太阳,有的捋着花白的胡须,有的不停地往长短不一的烟锅里添旱烟,一边“叭叭”地抽着。这些胡子吧喳的老汉基本上都抽不惯纸烟,正月里见过世面的后人回来孝敬一两盒,他们便装在口袋里充充门面。把自己营务的老汉烟抽成了一顺子,其他再洋气的烟抽上怎么也不过瘾。这几年集市上流通了一种当地小作坊生产出来的大工字卷烟,有成人的大拇指头粗,是市面上纸烟的一倍长,比牛皮纸稍微软薄的黑褐色外包装,劲头介于纸烟和旱烟之间,吐出来的烟气和老汉烟一个味道。有城里来的小商贩夹带在其他商品里卖,由于价格便宜携带也方便,成了一部分农村老汉的“耍人”不二选择。腊月里熊家老爹来燕燕家里浪,正好忘记了带他的长烟锅,他也抽不惯存生的纸烟,猫吖便在赶集时买回了几盒大工字卷烟。没想到熊家老爹边抽边连连叫好,说比他的老汉烟稍微绵软点儿,抽着也顺气很。从此,猫吖只要是逢年过节去熊渠门上,都不忘记给熊家老爹带几盒大工字卷烟。熊家老爹每天都带着两种烟去他们对面的阳山斜洼上,和庄里的几个老汉一起晒太阳,隔四五天掏出来一根搭鼻子上闻够了,才缓缓的点上一根。 年前头大人们置办年货得花一大笔,正月里给亲戚家孩子们得散发年钱,加上走亲戚买礼当等,乱七八糟的各种开销实在是不敢细算,稀里糊涂不算帐还好,一算着实把猫吖吓一跳。每晚睡觉前猫吖和存生说起一天只出不进的开消,她就不由得急躁起来,恨不得立马去赶集卖菜挣回来。存生半开玩笑半劝猫吖:“正月里的集还不是白点灯耗油,站满满一天挣得那两个钱刚能够把油钱滚回来,还不是瞎忙活!不顶让人安稳过几天年,叫我说,正月十五灯会过完了跟集都不迟。正月里看着集上人多,还不都是看热闹的。”猫吖倒是不以为然,跑车贩菜多散舒,省得她在家里围着锅头支应亲戚,有时亲戚多了连续一天都在厨房里走动,到晚上累的人脚后跟都疼,比她卖菜都煎熬。更让她气不过的是,不管家里来多少亲戚,存生都是场面上人,只顾着陪着亲戚喝茶拉闲。有时麻将桌支起来他自己倒玩的不亦乐乎,全然不顾她在厨房里如何烟熏火燎的准备吃食。饭菜一上桌便陪着亲戚喝酒猜拳,喝的面红耳赤,亲戚还没支应走,存生先倒头呼呼大睡了。这一两年被猫吖教训的存生算是有点眼力见了,还知道偶尔来厨房探视一下。燕燕三个小的时候,家里地少粮食紧张,而那个年代的人饭量都大,常常来的亲戚一多,吃到半中腰家里压好的机器面就不够吃了,猫吖急的团团转,准备和面自己擀,一次又一次地指着燕燕去叫存生,回来汇报都是,“我爸爸吃着呢,催着让你赶紧下面端饭呢”,猫吖手塞在面盆里活面,气得肚子都疼,嘴里不停地骂存生是个猪之类的脏话。按农村里的习俗,正月里不管家里来的亲戚有没有吃饭,都要在家里备一顿饭,让亲戚动一动筷子吃几口菜都算是尽到了主人家的礼节,也不会在亲戚朋友面前落下话柄。所以,正月里农村的女人基本都是围着围裙绕着锅头忙活,男人们负责陪吃陪喝的支应亲戚。虽然这两年随着王家奶奶几个姊妹的先后离世,远路的亲戚也渐渐走淡了。河道里存生他舅家和姨娘家表兄姊妹也多,以前隔三差五上塬上磨面或者进城,经常还在家里留宿歇一晚上脚。年年过年都一帮一伙的来看他们的老姨娘。后来,这些亲戚随着老人的离世相互间联系和来往也少了。存生和存柱两弟兄也是轮流着每人隔一年去河道里看一回他们老舅。存生生性不爱浪门子,每次说要去河道里看他老舅都愁的挝耳挠腮,把走亲戚当成迫不得已的任务一样完。主要是王家奶奶还健在,他们还不能疏远了这一门亲,不然王家奶奶以后殁了过事请不来外家人。在农村,这就是极大的不孝,两旁世人就会冷眼嘲讽当笑话一样流传。以前王家奶奶腿脚灵便……的时候,五队里她舅家的亲戚,河道里她娘家几个兄弟,还有荒山上、小鹿河、明张家她的几个妹妹,这些亲戚都来来往往的保持着联系,老一辈一殁,现在后人们都当了家,好几路亲戚都断了来往。正是应了王家奶奶说的那句话,“亲戚亲戚,常走动着就亲,走动少了就不亲了”。 这不禁让人嗟叹!以前过穷光景的时候,是人穷心热闹,正月里提一盒桃酥或者几个鸡蛋就是礼当,到谁家去哪怕茶饭不好都觉得亲热。现在过年走亲戚,真的像走过场送礼当一样。随着农村人生活条件的好转,家家户户的财粮多了,都关起门来奔腾自己的日子,联系少了人情也越来越淡薄了,连过年心似乎都没有以前热乎了。人都认眼前头的一两门子亲戚。前几年正月里,王家奶奶还眼巴巴的望着洞门外盼着她娘家外甥、侄子侄女来看她,嘴里碎碎的念叨着。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只是偶尔想起来会传道几句:“都是些没良心的!碎着把你们一个个都稀罕的,前些年粮食紧缺,我们日子那么惜惶,只要你们来家里,粗茶淡饭不好罢,啥时候还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了?而今日子都过好了,眼头高了看不上登我们门了。不来就不来!来把我看一眼能干啥?该死到时间还不是得死!存生和存柱也是那没良心的!我现在腿脚出门不灵便,他们也懒得不常走动,亲亲的亲戚都淡得不像啥了!” 正月初四前,猫吖把家门上几个亲戚支应完,也就是翠儿、霞儿和翠霞几个,他们每年的初二都相约着从城里一起回娘家门。翠去年在他们白水街道上盖了两层楼,楼下面开了个百货商店,连批发带零售,加上婆婆公公也上了年纪,经常身体不好在医院里输液挂针,忙的翠儿两口子颠脚趴扑,初二中午上来两家门上走了一转,下午吃完饭就急忙回去了。初三早上猫吖做好饭,指的燕燕去叫亲戚吃饭,顺便把存柱家一家子都叫过来,两家人算是聚一起过了一天年。初四一大早,猫吖早早起床收拾准备回熊渠浪娘家。昨天熊渠门上来的端礼亲戚,说秀梅昨天就带着三个娃过去了,猫吖心里越发急切了。好不容易过年回一趟娘家门,她还准备住一两个晚上。燕燕三个跟上存生到下午回来,万一家里来个亲戚吃饭,锅头上有王家奶奶指导,燕燕和小燕完全应付得过来。她得趁早起身,不然来个亲戚绊住脚就走不出去了。 猫吖装上了家里收的几份礼当,她娘家门户大,这是远远不够的。经过白庙街道,他还要在黑俊商店里买几份。黑俊两口子给儿子娶了媳妇后,除了逢集跟着卖菜,一家子又在街面上盘了个门面,门口外面卖剩下的菜,里面的门市部卖烟酒副食。猫吖站在黑俊家商店里左挑右远,她想花最少的钱买最有面子的礼当。选好后就和黑俊媳妇两个女人磨起了嘴皮子功夫。要知道黑俊两口子比猫吖两口子做生意的时间更早,要说耍嘴皮子讨价还价,这两个女人真是旗鼓相当。黑俊见猫吖来就把自己的女人推上了前线,自己坐在边角处和存生互递一根烟,开始拉呱起闲话。燕燕三个穿戴一新在店里转悠着,嘴里嚼着口香糖,“啪啪”的吹着泡泡,不时粘在鼻子上,赶紧手抓下来又一把塞进嘴里嚼起来。燕燕三个急不可待的想去熊渠,她们着急着想和熊渠庄里那一伙娃娃一起玩,熊渠庄里娃娃多玩的花样也都新鲜。猫吖让他们下午就跟着存生回家给王家奶奶做伴儿支应亲戚,他们三个嘴上不反抗,已经商讨好了一套应对方法。到下午他们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存生和猫吖找不见他们,存生自然就一个人回去了。再说,熊家老爹和熊家老妈肯定也舍不得他们走,一定会劝说着让他们三个住一晚上的。至于支应亲戚,猫吖都说了,她在熊渠,娘家人自然不会来。存柱家翠儿、霞儿、翠霞都来过了。西峰的亲戚每年来都是正月十五前后。再要来就是田红兰,或者去年门户里出嫁的几个女子来端礼。端礼的新人要在正月里把双方所有沾亲带故的亲戚都一遍,算是相互间认门。他们的端礼更像社火游过庄,一般都是由自家的娘家哥或者兄弟带着,有时一天转几十家,到谁家都是一个模式——放下礼当,说几句客套话,喝几口水,屁股把凳子还没捂热又接着去另一家。走到谁家碰上有吃的趁机填饱肚子。临出门时,主家会根据自身情况给一对新人每人散发点喜钱,至于给谁给多少,这些猫吖都在路上给存生安顿好了。 燕燕拽着猫吖的衣角示意她放快速度。猫吖为了省出一块钱的泡泡糖,正和黑俊媳妇磨嘴皮子。终于,猫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塌钱付账,黑俊媳妇笑咪咪的打趣说:“你两口子就像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一样,把日子过的细发,多掏一分钱简直就像从肋骨上割肉呢,都遇上你这样抠门的买主,我看咱们的生意也难做,都有喝西北风的可能呢!”猫吖笑呵呵的说:“唉!亏是没有亏,就是让你少挣钱了。过去熊渠还有一两场麻将,说不定勒紧裤腰带省的几个钱都葬麻将场合里了。但是说实话,再买啥人舍不得掏钱,一坐到麻将桌子上,输几个钱人欢喜。再说了肉烂了在锅里,都是娘家姊妹子,一年到头就这几天闲下来耍耍,输赢人都高兴。”黑俊媳妇咧着嘴笑道:“凑是!你两口子财迷了一年了,应该给娘家人倒几个钱”。存生接过来说:“唉!还倒啥呢?一心谋着发点意外之财呢,为着输钱我就不上麻将桌子了,早上出门都把财神爷拜了又拜呢!哈哈哈!”几个人说笑了几句,终于走出了商店,燕燕三个早已急得在地上跺脚呢。 果真如燕燕三个预想的那样,不等猫吖开口让燕燕三个回,熊家老爹和熊家老妈一听要让燕燕三个回去,熊家老妈就先开始数落起猫吖来:“你看你骚情嘛!要回你们两个回去我都不收留,三个娃在我们家里年还没有过好就不回去。初七晚上庄里社火还游过庄,颜龙等着把鼓打了热闹看了,你再领回去都能行。你大哥、二哥家几个炕都烧上了,到了晚上娃娃们像小时候一样一家子安插几个,挤一晚上都过了。娃心热的来过年来了,指回去干啥去呢?你们亲戚有没有多少了,存生回去把牲口经管上,正月里啥饭都是现成的,燕燕奶奶给他们娘两个收拾点子吃也消停。三个娃娃让安稳浪几天。” 燕燕三个低着头围在熊家老爹身边,一个劲的扣手指头,听着熊家老妈这样说,抿着嘴强忍着兴奋,小燕憋的脸都红了,秀梅笑着打趣说:“小燕还害怕的不敢笑出来,你看脸都憋的红成下蛋母鸡了,小心憋出一个大屁还把一窑人熏得喘不过气来呢”,一句话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小燕羞红了脸,蹬着眼睛抿着嘴起身准备找秀梅算账。刚走一步就听得“咘”一声清脆响,小燕赶紧手背过去捂住了屁股,扭着身子嘴里大喊:“唉呀!都是我碎娘娘惹得祸,不是我放的屁!”窑里的人又一次被逗得笑弯了腰,秀梅捂着肚子捶打着猫吖后背,笑得只管擦眼泪,噎得说不出话来。羞得小燕连忙躲在熊家老妈怀里,跺着脚头不停地往衣服下面蹭。看着几个孩子都在,彩霞戳了一下效林,效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塌子干嘣嘣的五元钱笑着说:“来!给舅舅磕头!舅舅给你们几个散年钱!”秀梅家莉莉噌一下从后面窜出来跪在了效林脚底下,燕燕、颜龙、亮亮、伟伟都跟着跪在了后面,小燕被熊家老妈推搡着也跪了下来。早在他们刚进门见到熊家老爹和熊家老妈时,他们已经跪下磕过了头。熊家老爹掏出钱要给他们,硬是被存生和猫吖拦挡了。今时不比往昔,两个老人以前当家作主时,每年也给他们年钱。现在手头上零用钱更不宽裕了。家里以前存了不少余粮,效林养猪糟蹋了不少,时常没有钱了就拉上一两袋子卖了换钱。老两口秋天靠着在沟里刮点榆树条,熊家老爹闲时编几个背篓或者笼担,拿到白庙集上卖了换几个零花钱用。猫吖不忍心要,让他们留着有个头疼脑热了买药。再看现在猫吖他们姊妹几个的现状,老大效忠的三个儿子齐蓬蓬都长大了,磨坊里还摆着以前的老磨面机,一年四季就进几个粉料的钱,不是龙龙和红红在白银打工汇点钱贴补,供向前上大学都够吃力的,更不敢想再过一两年三个儿子都到了说媳妇的年纪。老二荣生到处忙着撒网挣钱,农忙了帮着营务庄稼,有活了跟着干一段时间的匠人,农闲活闲了,又蹭着效林几个的三轮车贩几天菜。大儿子勇勇中学出来就到处不安生的打零工混活自己。不知道钱挣了多少,几年天气也没回来过。秀梅两口子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银银啥行道里都下不了苦,偶尔塬上有白事了跟上他大当几天阴阳,又觉得没心劲也记不住经文;卖菜吧还抹不开脸面;捏价揣活他又没那个眼力见。两口子三天两头打锤骂仗闹一场。秀梅现在来浪门子不敢哭哭啼啼的学说他们两个的烂肠日子。猫吖明情知道两口子肯定吵架拌嘴了,她心里有气也不好说秀梅。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只能尽可能帮衬点,开导着说些激励宽慰的话。效林两口子这几年见人干啥都眼红,干啥啥不成,把以前的家当都快倒腾完了。猫吖自己也觉得姊妹子几个当中,好像她现在的日子也还算平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吃完饭趁着窑里没有人的时候,猫吖赶紧掏出二百块钱,给熊家老妈悄悄地塞进了衣服口袋。 第九十五章 在燕燕三个看来,熊家渠的年味比白家洼热闹多了。这个庄里的人都爱热闹,不管自家的日子好歹,庄户人年年都热衷于敬神耍社火,隔一两年还自发组织一班戏子匠,吹拉弹唱都是自己庄里的人。只要二胡支嘎嘎响起,老人娃娃都能跟着哼唱一两句,社火游庄时说的顺口溜,秦腔里的经典名句,还有他们自编自导传唱的段子。每天下午吃罢饭,锣鼓声就在涝坝边上咚咚呛呛的响起,不一会儿周围就围满了争相斗鼓敲锣的人。任何时候,涝坝畔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临时集会点,满架塬上的稀罕离奇事儿都能从这里打探到。涝坝畔这个地方自然也成了熊渠庄里的是非窝窝,庄里谁家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从这些人的嘴里都能添油加醋的胡编排成一集有板有眼的剧情。除了在涝坝畔凑热闹拉是非,各家里的麻将自乐班也是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家里的炕桌等等只要是四方四正的桌子都被临时当成了麻将桌。庄里爱打麻将的人鼻子堪比狗鼻子,也就那么几家子有麻将的人家,只要麻将摆上桌子,转不到一圈的功夫,凑热闹赶场子的就陆陆续续登门了。 这不!熊家老妈家狭长的窑洞里,猫吖和秀梅一帮子大人在地上的八仙桌上打麻将,旁边围观的人都垂手驻足观看,时不时的插一两句嘴,只听得麻将牌敲打在桌子上的“哐当”声,只要有个人胡牌推倒,立马就像炸开了锅一样放大嗓门的一边说笑一边整理麻将,围观者兴奋的评说着自己的见解,似乎比打麻将的人还激动。猫吖家燕燕三个,秀梅家莉莉三个都没有跟着他们的父亲回家照门。这一帮小孩围坐在炕上玩纸牌,在勇红的带领下,他们也学会了很多新鲜的玩法,除了早就会的“五八王”、“捉王八”、“打红四”、“迷竹竿”这些,他们还学会了“炸金花”、“斗地主”、“推点子”等几个新的花样,只是大人们不允许他们拿自己的年钱赌来玩,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兴趣。他们拿花生豆当筹码来斗输赢,熊家老妈坐在炕头上给他们当裁判,炕上的紧张程度完全不输地上大人们正儿八经掏钱玩。颜龙旁边的花生豆眼见就玩完了,他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神情紧张的盯着眼前的牌,手心都捏出了汗。熊家老妈坐在他旁边,假装刨油布上的渣子,随手把自己的一把花生放在了颜龙旁边。坐在旁边的燕燕发现了也不做声,咧着嘴朝熊家老妈挤了挤眼睛。她知道颜龙有个“输不起”的毛病,不管玩什么,只要是输了总是习惯于小眼睛一挤,一颗豆大的眼泪就流下来,然后咧着嘴无声的哭泣,别人问话他也不搭理。年纪最小的好强在几个人面前晃来晃去,随手乱抓他们各自门前的花生,严重扰乱了炕上的秩序。熊家老妈一把抱在怀里,不时拿出牛尾巴做得赶蚊蝇的鞭子吓唬他。秋霞坐在熊家老妈旁边,她们两个一边聊天,帮着一起维持炕上一片混乱的秩序。她的儿子阳阳坐在电视机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看,只要一转头,秋霞连忙把剥好皮的瓜子仁塞进他嘴里,稍有怠慢,阳阳便横眉冷对,攥紧垂头在她的腰间一垂头。坐在火炉边上熬罐罐茶的熊家老爹看不下去了,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唉!秋霞,不敢把娃娃像那么样惯,那就把娃娃害了,人都说三岁上看老。这个都快五岁的人了,能明白些人事了。”秋霞笑呵呵的看着熊家老爹说:“有啥办法呢外爷!他这个碎先人打小六脾气犟,一不称心就给我睡地上连滚带爬,顿不顿就给我往墙上撞,把我吓了个病着呢!他爸爸只要晚上一回来,一直在肩膀上架着呢,上个厕所都不得安宁”,熊家老妈赶紧插话说:“娃娃都那么个!那是还小不懂事,等再过几年大一点就好了,啥都有个过程,像你二舅家的勇勇,那小时候谁见了不害怕?多大了还在人吃饭的桌子上屙屎尿尿,他娃的沟蛋子也没少挨你二舅的棍棒,咋打不长记性么!现在大了你给说他还不承认。呵呵!你再不要听你外爷老古时的说法了”。熊家老爹也没多说,给他的旱烟锅嘴里添满烟,擦根火柴点着叭叭的抽了起来,他盘腿坐在炕边上,眼睛盯着对面的一张十大元帅相框,一边捋着他那花白的长胡须。他又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秋霞她妈的音容笑貌…… 秋霞妈殁了半年后,秋霞爸在别人的撮合下又娶了河道里死了丈夫的一个寡妇,虽说是有个儿子,男方家里为了留后硬是让她净身出户了。这对秋霞爸来说刚是个好茬口,毕竟多带一个孩子就要多出一口人的缴消,而且秋霞和张龙从小也被惯养的脾性不好,本来就容不下娶进门的女人,更何况如果再带个“累赘”来,一家人的关系更是不好相处了。在秋霞后妈的操持下,这个家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气息,熊家老爹和熊家老妈听说后也舒了一口气,他们最大的顾虑就是怕秋霞和张龙受气。秋霞中学毕业出来就去了城里的一家饺子馆打工,她打小跟着她妈围着锅台转,做饭利落干净,在饺子馆一干就是好几年。张龙一毕业跟着庄户里的几个人一起去闯深圳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活干,三天两头给家里写信要钱,直到秋霞爸查出肝癌晚期才发急报叫回来。张龙回家不到三个月,他爸就撒手人寰了,剩下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儿寡母在家里守着。为了能有个安身的场所,秋霞后妈软磨硬泡的把自己亲亲的外甥女娶进门当了儿媳妇。当时由于两个人都还没达到结婚的年纪,也没办理结婚证,但是在农村只要有个介绍人,办了酒席在别人眼里也就算是正式夫妻了。原本以为只要给张龙娶了媳妇就能收心过日子,没料到张龙已经外面的花花世界把心逛野了,学了一身赌博打架的坏毛病,大手大脚的花钱也没个节制,没有钱了就回家卖麦子变换成钱。对媳妇和后妈苦口婆心的劝阻他压根儿就听不进去,娘俩也不敢拦挡,媳妇甚至都被张龙打怕了,见张龙眼睛一瞪就吓得浑身哆嗦。眼见着家里一天天的被张龙这个败家子葬送完了,那娘俩也开始谋划着自己的出路。趁着张龙不在家的日子,她们悄无声息的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儿家当都变卖完,然后卷上铺盖卷离家出走了,谁也不知道娘两个去了哪里。过了三四天媳妇娘家门上来了一大帮子围堵着张龙要人,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龙也是年轻气盛,到处托亲戚哥儿们打听媳妇的下落,为的是回来出那一口恶气。但是,那娘俩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几番折腾还是毫无音讯。最后经过门户上亲人的一番开导劝阻,和熊渠他几个舅舅的说解,张龙才算是咽下了这口气。无奈此时的家里已经是家徒四壁,只剩下一院落窑洞,院落周围的果树年年开花结果,只是周边的荒草密得贼都没个下脚处。以前珍珠在的时候,庄户里哪个人不羡慕秋霞家“粮满仓,树满园,一年到头吃不完”,就连效林、猫吖和秀梅隔几天都想趁着给珍珠家干活,来家里美美实实地吃几顿好茶饭。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家里一连跑了两个女人,秋霞和张龙又重新撑起了这个烂包了的家。但是地还是那些地,只要人勤快,总不至于饿肚子没有活路。秋霞一面在城里打工,家里农忙时就请假回家来帮衬着张龙收割碾场。也该是秋霞的姻缘到了,白家洼猫吖庄里杨家的文奎正好从水泥厂下岗,文奎中学毕业就顶替了他爸的班在水泥厂工作,赶上国家企业改革的浪潮,他下岗回家后就买了一辆新式的拖拉机,到处找活在塬上给人耕地碾场。文奎给秋霞家碾了几场麦子,秋霞留着吃了几顿饭,一来二去的两个年轻人也就对上了眼。那一年夏天,文奎一直帮衬着秋霞和张龙把夏季的粮食碾完晒干。到了秋收时节,又主动帮忙把秋天的庄稼料理完。关于他们两个人搞对象的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满架塬。没多久,这个风声就传道了文奎他妈的耳朵里,知道文奎和一个没大没妈的女子谈对象,家里还有个不成器的败家子兄弟,文奎她妈气得嘴唇发紫,站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她先是把文奎叫回来问了个清楚,文奎一口咬定,这一辈子不娶秋霞情愿打光棍。娘两个争执不下,文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索性去了秋霞家连吃带住。张龙自然是双手欢迎,有个这样的“姐夫”在家帮忙干活,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文奎她妈管不住儿子,便把所有的怨气都对准了同在一个庄里的猫吖两口子。文奎家正好住在大块地边上,出门口正对着猫吖家的一大块庄稼地。只要看见猫吖扛着锄头经过,或是在地里除草干活,文奎他妈就抬高了嗓门指桑骂槐的跳起来边唾边骂:“阿呸!我把你们这些狗娘养的都不是好东西!世上再没有好男人了,还勾引到我儿的头上了,眼睛让屎胡严实了,狐狸精还欺负到老娘的头上了!阿呸!只要老娘有一口气在,她个狐狸精别想进我们杨家的大门!……活该她大她妈得病死的早!养了那么个没教养的狐狸精,光知道勾引男人!娘母子都不是那啥好货!……我呸——”猫吖听得真真切切,气得她牙嗝登登作响,攥紧拳头摩挲着锄把,她真想撵过去把那个泼妇的嘴给撕烂。存生在后面跟着,他倒是一脸的置若罔闻,猫吖转过身大口喘着粗气骂道:“你耳朵难道叫驴踢了吗?那个老泼妇那样子骂你听不着吗?风一吹张庄小城人都能听见,满地都是干活的人,那个骚嘴一骂一个狐狸精,明情是给我传话呢。我把他妈的!我得罪谁了?你说是我女子把那丢人的事做下了,你骚嘴张开骂还有个根据呢!秋霞说真的是人家张家的女子,与我还隔了几层子呢!你听你听!还一边扫场一边胡骚情呢!我忍了她个老货几次了!我等着她再跳起来大骂一下,看我不撵过去把她那个痞嘴给她撕扯,我就不是熊家渠出来的!”猫吖因气愤牙嗝嗝打颤,说话也变了腔调。存生笑呵呵地劝说:“好了好了!赶紧把气顺一下锄地,你看你这个人啥!叫骂去啥!骂上又不疼不痒。至于跟那泼妇置气嘛!满架塬上谁不知道,那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杨家门上哪个妯娌她没欺负过?跟那不讲理的泼妇斗气划不着,你看我就不着她!”那边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两句打狗骂牛的脏话,猫吖深深舒了一口长气,想起秋霞的事觉得又可憎又可怜,不由得又想起了她那苦命的姐姐,鼻子一阵酸楚。唉!如果家里好歹有个大人随时在身边指教,也不至于两个娃弄成今天的下场。以前那么光鲜的家庭,现在烂包了不说,两个娃娃也不争气,让亲戚都跟着抬不起头来。猫吖“唉”了一声朝文奎家方向唾了三下,又在手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几下,抬起锄头卯足了劲挖下去,杂草连着几嘬子胡麻都连跟都被截断了。她还是意难平,啥时候她还让别人这样子欺负过?想那一年她收拾寨河集上的那个偷惯了东西的贼娃子,别看他是个男人家,她上前一把抓住领口像筛糠一样就是一顿胡踢乱筛,等那个贼娃子反应过来,十几个卖菜的人都齐蓬蓬上手上脚,打得他一边喊爷爷叫奶奶,一边抱着头像老鼠一样溜了。贼娃子都打跑了,存生还站在菜摊子上发愣,像是在观看一场武打片电影。猫吖想起来存生那时的表情就不由得把自己逗笑了。猫吖想着想着,又觉得存生也说的在理,跟泼妇永远扯不清是非曲直。上次她一个人来地里拔草,不是庄里的几个人连拉带劝说,说不定她和文奎他妈还真的扭打在一起干一架呢!像今天一样,文奎他妈看见她在地里,就猫呀狗呀指着一通乱骂,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傻子都能听出来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就是针对她,猫吖听着气不过也就边干活边捡戳中老婆子心窝子的话争执了几句,文奎他妈气不过,像个疯牛一样提些个搅料棍就横着头准备来干架,猫吖手插腰间也不害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不饶人”,凭她那一身的肉和五大三粗的身高,谁还害怕她一个区区瘦小的老婆子。被猫吖不留情面的言语激了几句,文奎他妈便又站在原地跳起来指着她骂,猫吖也不是好惹的,两个女人像鸡叨仗一样远远的指着对方一通乱骂。最后文奎他爸硬是连拉带拽着自己的婆娘进了门。 猫吖想着想着“扑哧”一声竟然把自己惹笑了,存生问她:“你把猴肉吃多了吗?想起啥了还笑出声来了,这会儿好了吧,你那鸡毛猴性子,干啥事情不过脑子,没有我这个军师在旁边提点,都不知道你娃惹了多少是非了”。猫吖也不理睬,嗤之以鼻“哼”一声冷笑,她在心里思忖着,看把你个屁胆子,这些年不是我冲在前面,不知道你娃活得得有多窝囊! 后来,文奎因为执意要和秋霞在一起,便和家里人彻底闹翻决裂了。秋霞因为未婚先孕,受不了家门上人的冷眼旁观和指指点点,文奎变卖了拖拉机,贷款买了一辆出租车拉起了活。两个人在城里租了一间十来平米的民房,半年后他们的儿子阳阳就出生了,一家三口靠着文奎跑出租过活。张龙在秋霞走后,把家里的粮食,包括麦草垛都变卖了,地也转给他几个叔伯种了,自己一个人又去广州闯荡去了。断断续续和秋霞保持着联系,听说还是一个人打光棍,在一家电子厂里当工人,一连好几年也没有回来过。有一年春节前夕冷不丁地给效林打了个电话,主要问候了一下熊家老爹和老妈的状况。熊家老妈激动的一晚上没合眼,想起自己故去的大女儿,想起秋霞和张龙的处境不由得鼻子一阵酸楚。秋霞前几年日子过得紧巴,不但她自己没有个像样的婚礼和嫁妆,阳阳出生也没有办满月,百天也没有过。逢年过节也不走亲戚,基本和亲戚们没有了啥来往。阳阳刚会走路的时候,猫吖听人说起秋霞生病住不起院,自己在家买药吃还一边带着娃,猫吖便和存生打问到住处,给孩子买了些衣服和食物去探望了一回。他们到了秋霞租住的房子,看到陈设简陋,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一张床就占据了多半的空间,锅碗瓢盆和其他杂物都搁置在旁边的桌椅上。猫吖强颜欢笑的给秋霞说了些宽慰的话,叫她先好好把自己的身体养好,过几天给他们进城拉菜时稍一袋子面粉给她。临走时,猫吖还给阳阳硬塞了五十块钱。她听秋霞说,虽然文奎他妈嘴上不服软,但是因为孙子的出世,也没有那么强硬了。文奎娘俩之间的隔阂也随着阳阳的出生逐渐消除了,只是秋霞从来都没有带阳阳回去过老家。文奎的两个妹妹时不时的也来探望他们,给秋霞一家带些家里准备的面和油。秋霞身体恢复后,就带着阳阳一边打零工,忙不过来的时候,一个院子里的租户就帮衬着照看孩子。文奎两口子也要回了自己的耕地,秋霞有时带着阳阳来塬上务庄稼地,文奎他妈远远的躲在大门缝里看着自己可爱的小孙子在地头跑来跑去。门户上关系好的也经常劝说文奎妈,低个头把秋霞娘母子认回来,再不看谁的脸,阳阳总归是自己亲亲的孙子。 今年过年秋霞来熊渠说,他们一家子今年都回来在塬上过的年,婆婆公公对阳阳简直是疼爱有加,越发的把个阳阳惯的不成样子了。 第九十六章 猫吖浪完娘家,正月初十两个人就重新提起秤杆子开始了新一年的贩菜生意。猫吖在赶集的前一天下午,带着燕燕三个把三轮车全身上下打扫了一番,嘴上不断的念叨向前给放三轮车的敞口窑上写的两句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一边对向前赞口不绝,到底是识文断字的大学生,写几个字都能写到人的心窝窝里,读起来顺口听起来更舒服。 刚开始生意虽然淡点,每个集上多少进点钱总比呆在家里坐吃山空好得多。逢着空集,他们也赶着把没有走的亲戚走走。自从他们开始贩菜,和田红兰、珠米得关系虽然没有以前那么亲密无间了,但是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快到下午收摊回家时,三个女人便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田红兰和珠米也不挑剔,都是在最后帮着猫吖腾剩下的烂菜摊子。不管在谁摊子上买东西,她们三个都心照不宣的按批发价管够本钱就行。她们三个也是在集上前一天约定好,第二天三家人聚在一起上谁家里闹腾。她们三个的男人和孩子之间也因为她们的关系变得亲近。小燕和田红兰家的朱文娟正好是一个班,两个姑娘因父母的这层关系也成了行影不离的好朋友。珠米家的马青利因为上小学时欺负过小燕,被猫吖撵到学校警告过一次,他每次见到猫吖都低着头不说话感觉不好意思。马青利到了中学还是那样的飞扬跋扈,他不爱学习也不怕老师,时常在课堂上扔纸团打人等各种作怪,趁着前排女同学站起来抽掉凳子;点火柴燎女同学的长辫子;伙同几个男生在路上拦截吓唬其他女同学。但是他对小燕和朱文娟却是非常的客气,有其他男同学欺负她们两个,他反倒像个大哥哥一样站出来为她们撑腰。 去年春季的时候,珠米突然好几个礼拜都没有来赶集,田红兰最后从庄里人跟前打听到原来珠米突然得病住了几天院。当她听到珠米是宫颈癌晚期治不了都已经从医院拉回来了的时候,像是有人当头一棒锤,砸得她头昏脑胀反应不过来。她怎么也不相信,那个平日里干起活来比男人都莽实,笑声粗旷的女人,怎么能得那样的病。当她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噩耗说给猫吖时,猫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我不信!我真的不相信!你从哪听来的?我们两个在一个村里的都没听人传道开来,再不要胡说吓唬人了!那么个壮实的女人咋可能得那号病呢!再说了,打咱们三了一起卖百货时就知道,那个女人下身子老是犯毛病,哪个女人还没有点妇科病,也不至于成癌呀!”她这样说着,腿不由得抖起来,眼泪早已像两条线一样划过她灰尘满面的脸颊。 第二天,猫吖和田红兰相约去五队探望珠米。只是半个多月没见面,珠米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正如农村里老一辈人所言,有啥不敢有病进医院,那地方好进难出来,住几天出来世道都能变了。珠米原本就黝黑的皮肤像涂了一层黑黄的油漆,颧骨越发的突出,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就连说话声音也有气无力。珠米看见她们两个,还没张嘴眼泪就扑簇簇流下来,她强撑着身体要坐起来,哽咽的说了句:“烂怂医院里住了几天倒把我没了精神,你们看我怎么成这个怂样子了?唉咦——把你们两个麻烦的还专门跑一趟……”,猫吖和田红兰赶紧坐在旁边让她不要起来躺着说话,两个人故作轻松的给珠米说着宽心话。因为病情拖的太久,医生已经无法救治,加上每天的缴消太大,珠米不想浪费钱在医院里白白的耗着,执意要求开了些药就回了家。珠米的男人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掩面而泣,他背过头说道:“我们这个人的脾气比牛还犟,咋劝都不进医院,硬是把个小病拖成了大病。让住院她也不听,想省惜几个钱连命都搭上了……”,珠米的男人哽咽的说不下去了,珠米倒是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责怪说:“你看你哪像个男人家!叫燕燕她妈两个都把你笑话了,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子,到头来都有眼睛闭上的一天。我走了你们还要过日子,你还要好好拉扯两个娃。我把你们拖累到啥时候呢!我各家也受不了这罪,有时候疼的我都想喝老鼠药呢,到底自己没有点气力!”猫吖和田红兰赶紧打断珠米的话,让她不要胡思乱想,三分病情还要靠七分精神养。再不说啥,两个娃的责任都没有尽到,怎么都要挣扎着把身体养好。医生的话也不能全信,有啥没啥语气上先把人吓唬住了,那胆子小的人没病都能被吓出病来。青利的妹妹莉莉在她妈旁边坐着,轻轻地帮她妈揉搓着脊背,珠米倾着身子躺着,鼻孔里呼出微弱的气息,她嘴里轻声念叨着:“我的病我自己能试当来,心里明镜一样”。猫吖和田红兰把她们买来的面包给珠米喂了点,没吃两口,珠米就摆摆手不想吃了。珠米的男人披着外衣起身要去给她们做饭,他的腰驼的比以前更严重了,看起来还没有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父亲状态好。以前没有趴过锅台的他,现在天天围着锅台转,幸好家里还有两个娃和他父亲,多少能帮衬着他营务庄稼。猫吖和田红兰赶紧拦挡着他,珠米一会儿清醒跟他们低声说几句,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着了,疼的时候她紧咬嘴唇,脸上的褶皱挤成了一道道深沟。猫吖和田红兰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离开了珠米家,珠米临走时说了句:“唉!你们有心的还来让我见了你们一面”,猫吖和田红兰出门时忍不住拿袖子擦拭着眼泪。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感觉小腿像是被重物缠着抬不起来,一小截慢上坡路,她们两个一边难过一边感慨,走了好久才上到塬面上。 她们探望了珠米一周后,珠米就与世长辞了。正事那天正好周末又逢集,猫吖和田红兰分别派了燕燕、小燕和朱文娟三个去行情。今年正月里,猫吖和田红兰还像往年一样两家人聚在一起热闹。她们说起珠米,每个人心头都会略过一丝悲伤和叹息,想起珠米曾经慷慨解囊经常帮衬她们两个,想起她们三个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去赶集,不由得感慨念叨一阵子。珠米死后,她男人把剩下的零碎带到集上处理了一些,剩下的都折价给了田红兰。还跟上猫吖他们贩了几集菜,不管拿多少菜,到下午都还能剩很多,他索性打折了做买卖的念头。一边在家务农,周边村庄里谁家盖房子修地方有需要拉土拉砖头时,他就临时拉一段时间的活。马青利没有人守管越发的不学好了,他原本就不想上学一心想出外面闯荡,以前碍着他妈硬着头皮去学校,他妈死后过了七期连声招呼也没打就离家出走了。青利他爸生性软弱,从小到大很少管过青利,现在更是管不住了,青利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爷俩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见他好言相劝青利便偏着头瞪圆眼珠子说:“嘴夹住,我自己的事你少操心!”青利在城里到底干什么,当老子的一概不知。听见过的人说,青利染了一头黄不拉几的头发,和一帮社会上的人称兄道弟,混的风生水起,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干的啥工作。 猫吖家城里要走的亲戚就翠霞和霞儿两家。翠儿家在白水的川道里,相对来说比较远,隔两三年顺利家不管谁去时,猫吖就指着燕燕和小燕跟上去转一趟。今年也是,猫吖提前让燕燕去打听,看啥时候顺利妈去城里,带上燕燕和小燕顺便走一趟翠霞和霞家里。胜利几个舅舅家都搬进了城,加上胜利和顺利都在城里,顺利妈每年到正月十五前后,把家里的亲戚支应完,才消消停停的去城里走亲戚,顺带把十五的红火一看。猫吖和存生这几年忙着赶集卖菜,城里的社火热闹对他们来说,远远没有一集挣几个钱有诱惑力。按猫吖的原话说:“把那咚咚呛呛的红火有个啥看头,人挤人的没个下脚处,还不是尽看了人了!那几年人穷不知道干啥,一帮一伙的走城里凑热闹,三个娃又都还小,连背带抱的进城转上一天,大腿面子疼得回来休息一天才能缓过神来。人穷瓜热闹,真是花钱买罪受!”现在猫吖和存生两口子像是钻进了钱眼里,更是一集都不想错过,加上燕燕三个也能独当一面,跟上大人走亲戚串门子完全能代表他们了。猫吖两口子寒来暑往倒也习惯了这种挣钱养家的模式,庄里门户上或是亲戚朋友家有个啥红白事需要行情帮忙,除了万不得已必须停工,不然就指派一两个娃娃全全代表。这倒也让燕燕三个过美了爱坐席浪门子的瘾。自从燕燕和小燕知道十五前后就能去城里看热闹,她们两个兴奋的掰着指头算日子。要知道,这还是脱离父母第一次独自进城走亲戚。以前,虽说是经常跟上进城拉菜看三轮车,活动范围都是在菜市场里,守在三轮车旁边不敢走远,最熟悉的地方还要算去厕所的一条路。想起还要在城里住一两个晚上,燕燕和小燕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早就在脑海里不断的想象着城里夜晚的情景。看着燕燕和小燕的兴奋劲儿,颜龙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王家奶奶早就给他承诺说:“我娃再不要不跟上两个猴女子趁热闹去了,等她们两个猴女子一走,我把柜子上的钥匙给你,里面留存的好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不给她两个猴怂给。城里有个啥好的?吃喝拉撒都在巴掌大点的楼房里,窄卡的厨房和厕所就隔了一赌墙,人上个厕所想放个屁外头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把人拘谨着,哪有咱们乡里散舒!”燕燕和小燕才不爱听王家奶奶的这一套说辞,这只不过哄哄颜龙而已。她们两个一面装出后悔的神情嘴上附和着王家奶奶,相互间挤眉弄眼的心里乐开了花。 翠霞平时没有和婆婆一起住,正月里来亲戚都是在婆婆这边,她就帮着做饭支应亲戚。顺利妈带着燕燕和小燕在这边吃过饭,顺利过来带着她去了二天门他舅舅家里住去了。翠霞两口子领着燕燕和小燕去他们楼上住,一路上灯火璀璨,楼房里的灯光映照,单位门口挂着火红的大灯笼和闪烁的彩灯,让城市的夜晚变得格外明亮。不像塬上,一到了晚上出门必须得拿个手电筒照亮。燕燕和小燕跟着翠霞两口子走在街道上,虽是清冷的夜里,街上行人却是络绎不绝,有的出来散步,有的手里提着走亲戚的礼当。燕燕心里纳闷,城里人怎么晚上了才浪门子走亲戚。小燕正好开口问翠霞这个问题,原来是城里人有的白天上班没有时间。路过一个转角处,一个环卫工拿着铁锨铲着周围散落的垃圾,旁边的垃圾箱像一个敞开的大型铁皮升子,垃圾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山丘,不断有垃圾从旁边掉落,环卫工一边铲一边拿铁锨背压实,一股酸臭的味道弥漫在垃圾箱周围。燕燕和小燕赶紧捏紧了鼻子笑着加快了脚步。翠霞笑嘻嘻地转过头说:“咱们家里的垃圾随丢就和着粪土拉到地里当了庄稼肥,你们看城里人的垃圾都窝在垃圾箱里,有时几天没人处理,窝在这里比牲口粪还难闻”。燕燕和小燕齐声附和着:“就是!就是!一股子酸臭酸臭的味道”。 晚上,翠霞调好水让燕燕和小燕在家里洗完澡,就让她们两个早早的休息了。即使家里所有的灯都关灭了,外面的灯光透过窗帘,屋子里仍然昏黄一片,能看得清楚房间的每个角落。燕燕和小燕躺在被窝里睁大眼睛悄悄的说着话。换了个软绵绵的床铺让她们俩竟然兴奋地没有了睡意。燕燕再三提醒小燕晚上睡灵醒点,别憋着尿尿到床上。小燕心里一紧张,总是感觉有尿意,不到半个小时就去一趟厕所,蹲半天又尿不出来,只好提好裤子出来。暖气让整个屋子里都热哄哄的,即使穿着线衣睡觉,也是热的难耐,觉得嘴巴干涩,嗓子眼里老是像有一股热腾腾的气想要窜出来,燕燕两个热得被子被蹬到了一边。要是在家里,睡觉的时候炉火也快熄灭了,只有身底下被捂得热乎乎,她们两个经常为拉被子相互间争吵斗气,时常背靠背贴在一起把被角掖裹住脖子相互取暖。偶尔炕底填了不硬实的软柴火,睡到后半夜,如果一个人把被窝全卷走,另一个便会被冻醒来。窗外时不时传来一阵汽笛声,还有喝醉酒的大声吵闹声,小床随着翻身偶尔支噶作响,整个一个晚上,两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恍惚睡过去。大清早,楼底下便传来送牛奶的吆喝声,和街道上的汽笛声把燕燕两个从梦中惊醒来。城里的夜一点儿也不像乡下,农村的夜晚是纯粹天然的,是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蝙蝠、猫头鹰这些晚上出来的动物,在夜深人静时才悄然无声的活动。城里的夜是灯火通明,还有大晚上不睡觉的人,一整个晚上都能听见汽车的喧嚣声,远处还能清楚的听到火车经过的鸣笛示警音。她们对城市有了最初的印象,城市就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机器人,在马达的驱动下,永远能永无休止的转动。这让习惯了在寂静夜晚睡觉的燕燕姐妹两个,既觉得新奇有趣,又让两个人无奈拘谨。两个人兴奋地期待在城里住的头一天夜里,就在翻来覆去、似睡半醒的状态下度过了。 第二天,燕燕和小燕同时感觉嗓子干哑,咽口水吃东西也都疼痛难耐。翠霞赶紧领着两个人去了楼下的诊所开了几天的药。燕燕后脑勺的颈窝处像是有一堆虫子在里面乱爬,一阵瘙痒,她不断的抓挠了一番后,感觉起了一个像玉米粒大小的包块。因为只是发痒她便闭口不提,十五岁的她已知些人事,她不想给翠霞无端的增加麻烦。她们两个人都是懂事的孩子,因为嗓子疼买药,已经让翠霞破费了,这让她们似乎有了种亏欠人情的感觉。毕竟翠霞不是自己的亲姐姐,还隔着一层关系。 她们原本只拿了翠霞和霞儿家两份礼当,第二天两个人又跟着顺利妈走了她娘家的几户亲戚。虽说也没有人在乎多出她们隔着门的“亲戚”,越是客气客套,燕燕和小燕越觉得拘谨不自在,就连搁置在盘子里的瓜子都不敢自己伸手去抓一把,两个像没娘的孩子似的躲在顺利妈身后,看着客厅里其他人谈笑自如,燕燕满心里盼着时间过得快一点。街道上热闹非凡,社火队的锣鼓音乐声此起彼伏,穿着五花八门的高跷表演队,扭动着身躯在花车前带路,拥挤的人群里时而传来一阵骚动和孩提的哭闹声。燕燕嗓子干涩疼痛,好不容易吸出的一口黏痰,还含在嘴里不敢吐出,噙了一会儿硬是又咽了回去。后脑勺偶尔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得她转头都成了困难。翠霞发现后又赶紧带她去了就近的诊所,皮试后注射了一针青霉素,还开了一些口服药。因为燕燕生病的缘故,顺利妈带着她们俩提前一天回到了家里。像是不小心跳出水池的鱼儿,跨进门槛的那一刻,燕燕感觉自己轻松舒爽了许多,尽管转头依然疼痛吃力,她终于可以尽情的随地吐一口黏痰了,她故意把嗓子清了清,没有痰便吐了几口口水在地上。猫吖又带燕燕去乡上的医院看了她后脑勺的硬块,和城里大夫的诊断相同,还需要继续注射青霉素消炎,燕燕每天下午都自己骑自行车去白庙打针,看着燕燕因为屁股疼走路一瘸一拐,王家奶奶忍不住笑着打趣说:“猴急啥?一下子兴奋的蹦哒着要住城里楼房呢!鸭子咋能住得惯鸡窝窝呢!这下受殷了吗?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猪窝。哪达都活一世人,我就觉得咱们的土窑住着比哪都舒服。”小燕口袋里揣满了瓜子,故意“呸呸”的随地唾着瓜子皮,笑嘻嘻地说:“还是咱们家里的瓜子吃起来有味道”。 第九十七章 正月二十三的燎疳节还没有过,家里年前买的瓜子花生也嘎嘎没有吃完,燕燕仍然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把上学期学校通知的初三年级提前一周到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同村的同学趴在窑顶里喊她,老师让问今天她怎么不去学校报到时,燕燕才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她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到教室里,可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涂抹了一层黑漆一样的头发怎么看都不是那么自然,又害怕同学们笑话她,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她倾斜脑袋对着镜子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不由得后悔起来。 别看农村里的女人成天里和黄土地打交道,跟起流行趋势来那也是毫不含糊。这不!今年流行起了一种能自己染发的染发剂,操作起来既简单又方便,主要是经济又实用。老八媳妇正月里在城里女儿家住了一段时间,回来后整个人就大变样了。小慧从头到脚把她妈装扮了一番,一身新时的衣服,一双油光锃亮的高跟鞋,皮肤也缓白了,最主要的原来鬓角两边的白头发也没有了,烫了一头黝黑发亮的“方便面”卷发。果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老八媳妇这样一捯饬,回到白家洼的头一天,见过面的女人都纷纷议论起来。老八媳妇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即使夏月天农忙时候,只要有一点闲暇时间,她都要揣着点儿瓜子沿路走到大柳树旁边老七媳妇的商店里浪一圈,路上遇上有说话的人就东家长西家短的拉呱一阵子。猫吖隔几天就去老八家串一回门,家门上乃至十里八乡杂七杂八的大小事件都能从老八媳妇嘴里探听到。为此,存生经常半开玩笑的说道,像熊渠庄里的涝坝畔一样,咱们庄里大柳树跟前就是个是非窝窝,老八媳妇的那张嘴就是传话筒。 老八媳妇的口袋里总是装满了各种瓜子糖,手心里捏一小嘬边走边磕,嘴巴里不停地“呸呸”着瓜子皮,有时嘴角两边嚼的白沫子结了白痂留在上面。碰上庄里的小孩子,她就把口袋里的糖和瓜子都散出去,庄里的三五岁的小孩子都喜欢这个大方的“八奶奶”,有的意犹未尽,还会自己伸手在老八媳妇口袋里检查,直到她把口袋底朝天的掏出来。当庄里的女人打问到老八媳妇的头发是自己买来染发剂染的,再加上老八媳妇胡吹爆料的鼓动一番,都一窝蜂的跑去白庙集上买回来自己在家里捯饬头发。猫吖也不例外,她对着镜子蘸着调兑好的染发剂把自己的头发一缕缕的分开染了个遍。剩下的丢了浪费,索性鼓动着燕燕和小燕,把两个女儿看起来“黄不拉几”的头发也染了一遍。猫吖对自己的手艺那是相当的满意,对着镜子一个劲儿的称赞说:“现在人越来越能怂了,啥东西都能研制出来,这下好了不用进理发馆,自己就能在家里把头发染黑。这头发可是人的门面,啧啧啧!这个东西就是攒劲!头发一黑显得皮肤一白,整个人都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燕燕本来想着,按开学前洗几水头发看起来就更自然了。这下倒好,下午就要去学校,万一被眼尖的同学发现她染了头发,传出去就成了同学们议论的焦点。她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连忙烧了一壶热水搓洗了一遍,虽然洗了两盆黑咕隆咚的水,她对着镜子看,头发还是黑漆漆的一团。她一边对镜梳理一边咧着嘴一边跺着脚苦笑道:“都怪妈!本来头发好好的非要叫染啥呢?让我们老师看见了还说我一个学生娃娃,猴溜不几的染哪门子的头发!哼——哎呀咦——让我下午咋去学校呢!”猫吖笑着说燕燕:“染个头发怕啥呢?谁吃饱了撑着,闲的没事干了光看你的头发呢!赶紧收拾去,再不要唧唧歪歪了。你头发本来就黑着呢,谁能看出来个啥眉眼!见人一染你猴急猴急的也想试一下。你现在猪八戒上墙头,还倒打一耙怨开我了!” 到了学校,燕燕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还是担心别人把焦点对准自己的头发,出乎她的意料,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头发有变化。她又有点对自己的过分心虚感到羞愧。过了十来天,可能是因为看习惯了,她倒为自己拥有了一头黝黑发亮的秀发而沾沾自喜,时常无意间伸手把后面的马尾拉过来自我陶醉一番。 染头发的这股风来头可不小,过了些天,庄户里的女人,上到五六十岁的老婆婆,下到二三十岁的年轻媳妇,女人们都把自己的头发染弄了一番,有的头发稀疏,头皮都被染成了黑色。就连杨家的列锅和顺利他妈都加入其中,两个女人相互间帮助着,把一头青丝白发染成了黝黑发亮。天气暖和的时候,顺利妈也不带她常年四季顶在头上的帽子,也让头发见了见世面。一旦头发长长一段时间,白发又和染黑的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耐烦的婆婆们索性又戴上了帽子。猫吖原本也没有几根白头发,只是觉得自己的头发有些发黄干枯才跟风染了一回,后来她嫌费钱又麻烦,任由头发渐渐变回了本来的面目。只有老八媳妇打认上了染发剂,隔一两个月就自己动手捯饬一番,她的头皮和头发一样,都黑的发亮。 同年春天,国家大力倡导植树造林。学校门口两边土墙上的标语也换成了,“植树造林,利在当今,功在千秋”、“造林即造福,栽树即栽富”等等的宣传标语。塬面上新修的砖瓦房后面都用白漆刷上了各种关于植树造林的字眼。塬上的中小学也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组织学生开展了各种植树活动。 北塬上二月间的天气,正是乍暖还寒时候。经常不走人的土路上,人在前面走过,后面蹚起一团像浓雾一样的浮土。庄稼地里到处能看到间距排列整齐的粪堆,农民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粪土都拉到地里,为开春种秋粮作物打好基础。虽然现在种庄稼,化肥必不可少,但是庄稼人还是传统的认为,化肥再怎么好,也比不上堆沃的粪土养地。同样都是上化肥,塬面上谁家地里粪土倒得多,自然比没上粪土的庄稼长势好。同样一块地,堆粪土那一圆圈的庄稼都看着比旁边的长得气势。尤其上了羊粪的庄稼地里,远远的就能看出来,庄稼的长势比邻畔的茂盛。 “一年之计在于春”,勤快的存柱和猫吖空集时也没有闲着。他们早就把菜地里的几颗果树剪得错落有致。在猫吖的催促下,存生在庄里寻来了几支李子树眼子。他们把几树地边自然长成的野山桃嫁接成了李子。通过这几年的试验他们两个人也学会了嫁接的手艺。猫吖有时下午吃罢饭在菜地里翻地,看到哪棵树结的果子不好吃,她就扔下铁锨随即剪一根果子好吃的树眼子,在树杈上嫁接起来。菜地里有一棵水梨树正好分出两根树杈来,梨存放时间不长,年年吃不完就糟蹋了。她索性把一边的分枝锯掉嫁接成了花红。春天的时候,这颗树上一边开雪白的梨花,一边开着绯红的果花,别有一番韵味在枝头。猫吖插着腰洋洋得意的自我炫耀她的手艺,存生常常在一旁皱着眉头挖苦她说:“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能怂的要上天呢!好好的一棵梨树,硬是把它糟践成两个品种,这就像一个人长了两个头一样,你说树能受的了吗?”猫吖才不管存生咋说,她为自己的高超的嫁接手艺正沾沾自喜呢。 春季开学后不到一个月,学校通知让各年级学生第二天自带铁锨去学校参加劳动。下午一放学,学生们像是出笼的鸟儿一样欢欣鼓舞,一窝蜂的涌出校门口就开始放飞自我,一路上哼着小曲蹬欢了车轮飞奔回家。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意味着一种解脱,听说这一周都不用上课,这更意味着第二天不用再为没有写作业而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应付。 燕燕三个几乎是同时进家门,先不问今天下午吃啥饭,而是各自找来一把铁锨绑在自行车上提前做好准备。本来学校要求尽可能的都带圆头铁锨,因为家里只有一把圆头铁锨,被捷足先登的颜龙抢了先。燕燕和小燕便各自带了一把方头的。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燕燕三个在院子里拿绳子绑铁锨,自言自语的说:“得亏你们爸爸这几年收拾的家把什多,不然我看你们三个还能打起来,啥都要一人一个。学习上有给学校劳动这么积极我看都能中状元。回到家里指着干点活,一个个嘴嘟的有二尺长,嘴头上把人怼来怼去,七遍八遍喊不动弹。把先生的话可都当圣旨一样,人家说东你不敢往西。学校里先生放个屁那都是个香的……”,燕燕笑嘻嘻的对王家奶奶说:“奶奶,我们老师说了,明儿个早上要去柴寺背后的沟里挖树坑呢,让我们一人拿点水,你给我们把你柜子里藏的冰糖分点我们泡水喝,能行吗?”小燕和颜龙一听都齐声附和起来,王家奶奶翻了个白眼瞪燕燕说:“就你最为嘴!不把我柜里的好吃的搜腾完你就不舒心。你娘拿回来的几疙瘩冰糖我还留着啥时候嘴苦了吃呢,你就一直惦记着放不下。明儿早上往瓶子里捏几颗糖精冲上也甜的很。”燕燕三个七嘴八舌的缠着王家奶奶,硬是软磨硬泡的要来钥匙,取出一大块的冰糖,颜龙找来小锤子,“啪啪”砸的冰糖渣子乱溅,王家奶奶给每人分了几块,燕燕三个才心满意足。 第二天早上,校长开完动员大会,全校师生整体出动去沟里劳动,以班级为单位集体行动,自行车全部骑到山头统一排放。红旗在前方迎风招展,紧随其后的队伍已经下到了半山坡,后面的队伍两个一组还在山头行进,遇到陡坡的羊肠小道时,队伍也散了架,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只见漫山遍野都是攒动的人头。每人肩头扛着一把铁锨,有的在锨把前挂着个装水和干粮的袋子,铁锨碰撞在一起发出“咣咣当当”的声音。人群走在蹚起的尘土里,像是被笼罩在浓厚的烟雾里。不知道哪个班起头唱起了《少先队队歌》,后面的班级也跟着唱了起来,能听见里面有故意捣乱的,放大声腔吼了一两声秦腔调子。歌声回荡在灰蒙蒙的山间,回声嘹亮让整个山谷都沸腾了起来。在山地里散粪的人们惊奇的抬起头望着,看着队伍从小路上走过,领头的班级已经到了山底的目的的,后面的还在尘土里行进。 太阳出来了,一层薄薄的光照铺洒在山头,山坳里一阵冷风刮过,把女生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有的女生围着她妈干活时护脸的彩色纱巾,把自己头发和脸包裹着。每个人的头发上都均匀的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的尘土。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每个班级都在各班的区域内开始劳作起来。从山头蹚土走下来,大家已经没有了刚开始出发时的兴奋劲儿,有的席地而坐开始掏袋子里的东西,有的三五一群围在一起嬉笑打闹。班主任看见校领导远远的走过来,赶紧命令班干部吆喝起来。红旗插在中间的山头上,随风招展着。同学们挥动着铁锨插进硬实的土洼里,必须手脚并用才能把锨头插进土里,有的同学学起了大人的样子,在两个手掌心上吐上口水搓一搓,卯足了劲儿大干起来。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掏树坑不是什么繁重的活儿。这可比掏自家的厕所轻省许多。燕燕三个经常轮流着掏厕所。随着年龄的增长,三个孩子也越来越懂事,不等存生和猫吖提醒分派,铲粪垫牛圈、拉土拉水掏厕所,他们都自觉的承担起这些家务活来。每到周末,三个人把家里堆放的脏衣服和鞋子都拿出来清洗一番。掏厕所的活儿一个人干起来吃力,要把又长又窄的粪坑里的粪土一铁锨一铁锨掏出来,露天的厕所遇上连续几天的雨,从下面被浇透,铁锨时常被湿啦啦的糊满提不起来,必须的在地上多磕几下。每次掏挖完厕所,身上都湿漉漉的一身热汗。厕所旁边的土墙中间,存生掏出了一个窝口,专门存放用来擦屁股的小土疙瘩。颜龙总是把里面存放的满满当当。为此,王家奶奶经常夸赞颜龙说:“这个娃娃心细的能拿针尖量,长大了肯定是个伺候媳妇的,不知道谁家的女子受殷呢?两个女子光顾着瓜猴就想不到这细活”。燕燕和小燕自然不爱听王家奶奶这一套的说辞,觉得她的眼里光能看见颜龙干的活儿,她们两个干多少都是应该的。尤其是小燕,打小对王家奶奶重男轻女就很是有成见,常常怼王家奶奶必搬出她那从小说到大的口头禅:“我就知道你不爱我,差点还把我送人了,你等着,我长大了就不给你买好吃的”。王家奶奶也一直沿用着她惯用的口气和方式,一口唾沫横飞过去,哭笑不得的说:“唉!谁还指望你呢!你能挣钱的时候,我坟上的蒿子怕都二尺高了。”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各个山洼上错落有致的多出了大小不一的树坑来。按照标准,栽树的坑要能容得下一个人的半个身子。有的男生挖好了坑专门跳进去测量一番。女生们气力不如男生,普遍掏的树坑都浅,被男生嘲笑说成“鸡下蛋的窝窝”。快到放学的时候,大家都没有了心劲和力气,趁着校领导手背搭过走远,大家赶紧一骨碌席地坐在土坎边上缓一口气。坐在山坳里望着眼前光秃秃起伏的山峦,空旷的视野,渺小的存在,不禁让人想起一篇课文开头的一句话——“山的那一边,其实还是山”。此刻,这些山里娃灰溜溜的脸像极了山的颜色。 从山梁上眺望,各个梁间峁畔上都多出了错落有致的树坑,再走近细看,这些树坑大小深浅不一,硬实的土梁上掏出的树坑还没有“鸡下蛋的窝窝”大。前几年人掏的树坑还有些痕迹,只是这山沟土洼里年年掏坑栽树,年年不见树。看着掏的漫山遍野的树坑,到头来栽的树成活不了多少。往年栽的柏树如今连一颗都看不见。这些常青树对塬上人来说都是稀罕东西,有的被附近村子里的农民挖回去栽到了院落附近,大部分存活不下来干枯后就被放养的背回家当柴草烧了。 下午去学校时,猫吖把燕燕三个叫来,每人破天荒的给了一块钱,让他们三个自己支配。一路上燕燕三个为买啥东西讨论了半天,到了白庙街道的商店里,三个也阔气了一回。每人买了一包干脆面,剩下的三毛钱燕燕和颜龙买成了泡泡糖和果丹皮之类的小吃食。只有小燕没舍得花她剩下的三毛钱,燕燕和颜龙再三怂勇她也无动于衷,她把钱卷成筒状装进了裤子口袋。小燕这一点总是让燕燕和颜龙甚是不满。每次三个人平分的好东西,她都舍不得吃,或者就是燕燕和颜龙吃时她舍不得吃自己的,等他们两个把自己的吃光弄净,小燕才慢吞吞的掏出她的,一边吃一边故意砸吧着嘴巴香燕燕和颜龙。常常是他们两个低三下四的围在旁边告饶半天,小燕才分给他们一小点儿,惹得燕燕和颜龙两个鸡毛猴性的脾气犯了,恨的咬牙切齿,有种想把小燕拳打脚踢一顿的冲动,又担心小燕去告状。要知道,她爱哭嚎着告状的性子一点儿也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猫吖倒还常常夸小燕是个细发的人,将来以后能存住钱财,是个过日子的好把手,不像燕燕和颜龙,有一毛恨不得掰碎了花完干净,干啥事情都由着性子没个算计。猫吖一贯认为,好日子都是算计和省惜出来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一直都是她过日子的准则。 第九十八章 随着天气回暖,庄稼地里也渐渐忙活起来。塬面上去年打好地基盖新房的人也陆续动工了,所需要的转头一应材料都要从城里采购,无形中增加了农民的活路。如今盖房子也比以前省事了,谈好价钱直接把活儿交给包工队,主家只负责监督和备料,有条件的一天管两顿饭,家里劳力少的不管饭,反正都是近处的匠人,中午饭点各自回家吃饭。这样各个庄里都有了一两个固定规模的包工团队,这一帮相对固定的人基本都是能出手艺的大工子匠人。伺候匠人的小工都是临时找来的,周边村庄里有闲暇时间的人,只要干活踏实就行。有的家里两口子利用农闲当几天小工子,到最后按干活的天数结算工钱。白家洼以老九、宁祥为首的一班人,因为人手齐全,干活细致麻利,修的房样式又新颖时尚,所以在塬上很受欢迎,自己庄里人盖房都要提前打好招呼,排着队等待。 存生和猫吖还是逢集就赶,只要庄里有人叫着拉砖或是去城里买材料,存生都是来者不拒,没有人跟车的时候,猫吖就跟着存生一起去。按当时的行情,砖头按一分钱计,存生的三轮车跑一个来回能挣三十块,主要费时费工在装卸过程上,存生一个人的话,一天到晚最多也就跑三趟,算下来和淡季里卖菜一天的利润差不多。主要是猫吖跟习惯了,她不放心存生一个人开车,地里的活不紧张的时候她就跟着三轮车当个帮手。这两年塬上的三轮车越来越多,见多了各种各样的肇事事件,不在存生旁边坐着,猫吖心里老是提心吊胆。自从他们买来三轮车开始贩菜到如今,哪怕是猫吖坐在存生身边,她也时刻保持警惕,眼睛注意着前后左右的路况。尤其下雨下雪山路滑,她总是攥紧拳头股劲儿,感觉自己比存生还紧张。后面来车想要超车时,她便赶紧提醒存生往边上靠。 下午卖菜回家吃完饭,存生习惯性的倒头躺下伸展几分钟腰身。猫吖可是闲不住,她便吆喝着燕燕三个干这干那,还常常一边干活一边抱怨说:“咱们家里我就命最苦,你们那个大还有个伸展懒腰的时候,我他妈的像个陀螺一样一直不停点的能转。人家籀方向盘时,我操的心半分不少。还一心想着毕竟自己年轻些,又五大三粗一身肥膘,还想把人家替换着多干点活儿。唉!命苦不能怨政府,我天生操心的命,让我挨着枕头就睡还没有那个本事,有啥办法呢!”燕燕三个对猫吖的辛苦操劳也是看在眼里,除了有点心疼猫吖外,心底里也有一点儿其他的想法。在他们三个看来,猫吖的眼睛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还要更胜一筹,只要猫吖在家里,他们三个也没有消闲时候,总有干不完的活儿,庄稼地里总有拔不完的草。别人家麦地里的头茬草还没有锄完,猫吖和存生已经带着燕燕三个开始拔第二茬草了。清明前耕种的胡麻和洋芋已经齐茬露出了地面,绿油油的新芽把地面刚盖住,新的杂草也在粪土和化肥的滋养下破土而出,有的比庄稼长势还好。赶集回来吃完饭,猫吖不等存生躺下伸展腰身,就吆喝着小燕和颜龙拿着锄头去地里匝胡麻。燕燕因为快要会考了,每天放学进家门天都已经麻黑了。燕燕这学期越发的忙碌,她自己似乎也变了个人似的,回家吃完饭便把自己关在偏窑里做作业背课文。书念的似乎多了一股子傻呆气儿,说话也少了,家里来个人也不知道打个招呼,时常独自抱本书溜去菜地边上的杏树下,或者躲在麦场的草垛后,嘴里哇啦啦的背书。有时家里人问个话,她也所问非所答,时常冒出脑子里想的单词和课文来。时常一边走路一边嘴里突然就冒出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颜龙和小燕嘲笑她走火入魔了。王家奶奶看着燕燕癫狂的样子很是担忧的劝她:“娃呀!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再不要把你学成个瓜怂了!当农民的也一层人呢,不都活的好好的嘛!都想坐轿子,总得有抬轿子的人。鸡窝窝里飞出个金凤凰自然好。头蒙蒙下把你学成呆子还不如当个农民呢。女子娃娃么,念书多了有啥用,将来以后找个好婆家比啥都强”。燕燕心里不服气却也朝着王家奶奶抿嘴一笑而过,她是在心里嘀咕,“燕雀安之鸿鹄之志”,老师都说了,今年中专可能扩招,对他们这些考生来说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她更是憋了一股子劲儿临阵磨刀。她想抓住最后的稻草拼一回,胜败在此一举,她必须全力以赴。 大块地里,太阳已经被远处的山峦遮挡,周围绯红的晚霞像一团团散开的棉絮,在山头变幻着模样。“早看东南,晚看西北”,西北方位露出一大块羊肚白,明天肯定又是个好天气。猫吖和存生带着小燕和颜龙,四个人一字儿排开,挥动着锄头一边匝胡麻,一边锄草。小燕和颜龙可没有心思抬头注意夕阳西下的绚丽多姿。即使抬头也是看地头快到了没有,要不满心想的也是天怎么还不黑。锄头“喀嚓喀嚓”作响,身后松弛的土壤变成了深褐色,和眼前的地面形成了一深一浅的鲜明对比。小燕和颜龙经常有一不留神锄头下去把几根胡麻拦腰截断的时候,如果被猫吖发现,她定是要唠叨几句:“唉!看可惜嘛!这一颗胡麻苗长大了能结几十颗胡麻子儿,你一锄头下去把能炕两页子馍馍的油可糟蹋了。脚踩到行隙里,压折的苗一时半会儿长不起来……”。小燕和颜龙吐舌头翻着白眼,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嘴上不敢说出来的话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哪有那么玄乎?满地的胡麻苗锄断一两个怕啥呢! 存生只顾低头干活,耳朵边还别着没来得及点燃的一根烟。刚到地里的时候,存生原本想抽一根烟过完瘾再干活,猫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麻子递给存生,让他烟瘾犯了就磕大麻子解馋。猫吖是这样盘算的——一包烟两块钱,存生一个人一天就得一包烟。两块钱换成大麻子,不但省惜了钱,最主要一家人都把馋解了。存生只能无奈的咧着嘴说:“你呀!那个嘴翻过正过都是你的理。哪个男人不抽烟?不抽烟那还能算得上个男人吗?你把我这点爱好都封了,干脆你把我嘴直接拿针缝住更省惜粮食。”存生说到最后撅起嘴笑着往猫吖跟前凑,被猫吖一把推开笑道:“快边上去!我还嫌你嘴臭的一股子烟味连蒜味”,存生随即把烟别到了耳朵后面,摆正了架势一边锄地一边说:“干活!闲传少谝!这把他先人滴!光知道叫马儿跑,不给马儿草。拿点麻子唬弄人,一阵干的人满口出粗气,还能‘呸呸’的磕个啥麻子!”猫吖已经领着小燕和颜龙锄到了前面,锄地的声音和咳麻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节凑和步调几乎完全一致。 这几日,庄里的人一碰面就开始对彩霞妈评头论足、指指点点。原来,她家里隔三差五来个男人帮衬着干活种庄稼。起先,庄户里的人还以为是彩霞妈娘家的亲戚来帮忙,谁也没有在意。那个男人来的次数多了,眼尖的人都似乎看出了一点儿猫腻。俗话说的好,“寡妇门前是非多”,毕竟彩霞妈还不到四十岁,正是活人的时候。庄里人谁都知道彩霞妈年轻,将来以后肯定要再走一步成个家,毕竟一个女人领着两个娃娃,家里没有个按犁耙的男人,光庄稼地的活儿都干不过来。现在人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个儿日子,庄里门户偶尔帮一两回忙能行,庄稼常年四季的要营务,谁家家里有都个忙闲,次数多了都家都不情愿。彩霞妈也是个有骨气的女人,她可是白家洼庄户里唯一一个念完高中的女人。猫吖经常佩服的称彩霞妈是个高材生。她从来都不开口叫庄里人帮忙,遇到农忙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带着福强和彩霞干。春季地里草多,两个娃娃上学去了,她早上出门带点干粮和水,一个人背着太阳在地里干一天,到下午放学时才回家做饭。两个学生也懂事,中午放学回来自己做着吃点就去学校了。往年时候,庄里大多数人的麦子都碾完晒完装进囤囤里了,彩霞家的麦场里还堆摞着没有碾的麦垛。娘家哥和嫂子把自己家里的庄稼收拾完,才过来和门户里的一起帮衬着碾收麦子。奇怪的是,自从常生殁了,他们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好,这可是庄里的人有目共睹的。老八媳妇和猫吖开玩笑的说:“老天有时候也丢盹纳闷不睁眼,你看彩霞家,有人干活的时候庄稼不成,没人干活了啥,庄稼地里一年赛过一年好。那个女人一个人当了大又当妈,这一两年活苦的,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了。幸亏人家性子良坦,像你和我这鸡毛猴性子,地都冻住了玉米还在杆上挂着,晚上还能合住眼睛睡好觉?早都愁死了。”猫吖不住的点头附和。两个人都盼着彩霞妈能招个合适的男人来家里,再不说啥,两个人做个伴儿帮衬着把庄稼种好。最好招个离了婚身边不带娃娃的男人,彩霞和福强也都大了,现在的娃娃中学毕了业都不在家里坐,打发出去打工去,他们两个大人没有啥牵扯日子就好过了。猫吖和老八媳妇的心愿也是庄户人的共同心愿。 如今,那个男人隔三差五就来彩霞家里,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待,殷勤的干着家里和庄稼地里的活儿,拉粪耕地喂牲口,样样活儿干得带劲儿。这几天成天跟着彩霞妈在地里给玉米上化肥,锄胡麻雍洋芋,两个人经常肩并肩走在一起,遇上庄里人打招呼,那个男人也是落落大方毫无违和感,两个人看起来俨然一副老夫老妻的样子。没有几天,庄户里的人都风言风语的传道开了,说风凉话嚼舌根的,当看笑摊寻乐子的各种有。最先炸开锅的是常生的几个哥嫂,平日里彩霞妈一个人辛苦庄稼的时候,他们都热火朝天的忙活着自己日子,只有老二家离得近,彩霞和福强两个娃经常爱浪门子,两家的关系比和其他弟兄间亲近些。可是,突然间那个姓罗的男人要入赘到自家的门户里,他们心里面又像被扎了一根刺一样浑身不舒服。先是老四媳妇,她也是庄里出了名的嘴儿客,逢人张口就评头论足。这天,她中午把学生娃送走,手掖在衣服襟子下面,拧着肥圆的屁股又来到了老二家药铺里。这个地方是继大柳树跟前的商店后,又一个闲人集散地。列锅和周边庄里来买药的几个个拉呱着闲话,说着说着话题转移到了彩霞妈这里。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开了几句玩笑话,老四媳妇接过话茬说:“我们那个不知羞脸的兄弟媳妇么!哪怕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了,一下子失机了。伤了男人的婆娘也不是她一个,我们那个货把先人亏得多了,没有个男人暖炕那就活不成了。那脸比城墙上的泥坯还厚。唉!家门上的脸都叫丢完了……”老二媳妇是个有城府的人,她正在柜台上拿着药瓶子给人配药,慢条斯理的说了句:“嫂子,那话不能那么说,这个女人也是个命苦人。先是咱们兄弟把人家撂到半路上了,人家还年轻,总不可能守着个虚名当一辈子寡妇,迟早这一步是要迈出去的。再说,地里的活儿没个男人家也不行。唉!活重的把那个女人今年过来煎熬的也不成样子了。”老二媳妇说完,地上紧跟着就有几个女人为彩霞妈打抱不平。老四媳妇虽然心里能过得去这个坎,但是嘴上照样不饶人,她“唉咦——呀”先是哀叹了一两声,又接着说:“你看着,就咱们兄弟妯娌没啥说的,彩霞和福强也大了,福强那个娃娃脾气好那不计较,彩霞那个犟脾气几天就把那个男人赶走了,‘骑驴看唱本’不信你们走着瞧。听人说,姓罗的那个男人还有个儿子,比咱们福强小两三岁,正是匪的时候。按我们小利的话说,姓罗的要是不把他们弟兄几个说不转,稀里糊涂进了王家的门,以后他们家里有个啥事他们不管求!” 列锅卷了一根粗旱烟,“吧吧”的吸得烟头兹啦啦作响,她被老四媳妇的话逗笑了,放大声腔抬了几句杠:“唉!年轻人都由着性子说呢,而今都啥社会了!那几年年轻人说对象还必须得个媒人嘬合,现在哪?年轻人各家对上眼了,有没有媒人都是个摆设。‘爹死娘家人,自己管自己’,都关起门来各顾各的日子,手伸的再长,长不到别人家锅里搅稀活稠。”老四媳妇“啧啧啧”一脸的不屑,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说:“那不一样!年轻人是年轻人么!再不说啥,她还要在咱们白家洼庄里活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想悄无声息的跟上姓罗的男人过日子,叫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了,门户上这些后人娃娃们这一关她不好过……”。列锅“哧哧”的冷笑了几声说:“难不成你们还想要些彩礼钱?叫姓罗的男人登门拜访,征求一下你们几家子的意见?快快把这念头打折了去!都啥世道了还渠渠道道的。叫我说,只要人家彩霞她妈认,两个娃的这一关能过,你们家门上都是外人管求不着人家这些闲事。”地上的人有的点头,有的事不关己一笑了之。列锅看出老四媳妇阴沉着脸不说话,满脸堆笑的又说:“他表婶儿,你可不敢见外!我这个嘴有时没个把门的乱说一气,咱们姊妹子说到哪撂哪。看为个不相干的人把咱们两个弄臭了,着实还划不来。”老二媳妇连忙说了些老四媳妇心宽体胖之类的话,老四媳妇脸上慢慢舒展开了,笑着说:“那是她列锅娘多心了,咱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能为电子玩笑话伤了和气!”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关于庄里人的各种评头论足,彩霞妈也是见怪不怪。打常生殁了后,她想听的不想听的都听得多了,人情冷暖也见识了不少。难得彩霞和福强两个娃也对老罗的印象比较好,老罗的到来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家又有了烟火气息。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彩霞妈的心也被这个男人暖热了。他们两个在家里准备了点饭菜,叫来了双方的几个亲人当见证人,自家门户上就请来了老二媳妇,大家简单的吃了一顿饭,他们两个也就算名正言顺了。老罗的儿子还在上塬里念书,他们准备放了暑假接过来,后半年转到白庙上初中。 就这样,关于彩霞妈的闲言碎语还在传道,彩霞家的日子也过得如火如荼,老罗拉来了两头牛,他干庄稼活是一把好手,麦地里的杂草一茬接一茬的拔,玉米行隙里除了豆子一根杂草都没有。逢着有集时,老罗自行车后座上带着打扮一新的彩霞妈,两个人除了买些零碎,还时常到猫吖跟前买不少菜。猫吖不禁感叹说:“他六大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吃穿,出一分钱都像从肋子上刮肉呢,惜惶的还守着个烂肠日子,哪还见买过个菜啥!看人家老罗,把彩霞她妈领上集一浪,集集都不空手回,日子过得不由得叫人眼热。人这一辈子真的是三翻六正的活人呢!跟上老虎吃肉,跟上黄狗啃骨头,就看遇上哪号人呢……” 第九十九章 其实,初三级毕业班的课程早在开学前已经全部学完,中期考试学校统一组织了一次模拟会考。燕燕破天荒的挤到了全校前十名,要知道这十名中还有五个复读生。在全校师生表彰大会上,校长亲自点名表扬和嘉奖了学习进步的学生。提名表扬燕燕时,她脸涨的绯红,头快挨到了大腿上,同桌兰小静轻轻推了她一下,两个人对视着抿嘴一笑,燕燕又把头垂了下去,不停地抠着指甲盖,掐算着上次月经到现在的天数。因为就在刚才不知道因为激动还是紧张,她明显感觉下体有股热乎乎的热流涌出,吓得她顿时乱了阵脚。她紧咬牙关开始了胡思乱想,天光神呀!这该死的东西!这可咋办呢?裤子肯定都渗透了。如果稍微长的衣服或许还能遮盖住,偏偏穿了件类似燕尾设计的前面衣襟长后面短的外套,不知道棕红色的裤子能不能看出来?唉!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活该着丢人现眼!她有点儿埋怨猫吖,早不翻晚不取,偏偏昨下午翻出前几年拿回来的一包衣服,让她和小燕试试有没有能上身穿的。挑来拣去就这件外套她还能穿,除了袖子长出一截外,长短也刚合适。怎么办?怎么办?待会儿还要上台领奖。各种奇思妙想在她脑海里盘旋——希望自己突然间有特异功能,三十六变也可以!她甚至希望待会儿上台领奖的时候,天突然变得一片黑暗,或着电闪雷鸣一场暴风雨快要来临,然后,校长临时取消嘉奖仪式……唉!明明头顶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无云,怎么可能天助我也!就在她焦虑不安时,台上喊到她的名字,只听一阵掌声雷动。燕燕紧咬着嘴唇舒了一口气,起身把后背衣服往下拉了拉,强装从容的把右手挡在屁股后便走了过去。她浑然不知自己怎么走上台领了奖,又怎么回到座位上的。回到座位上她感觉脸像是在被一盆火炙烤着,脑海里浮现出同学们在后面窃窃私语嘲笑她的各种表情。如果有个老鼠洞,她真想钻进去躲避一阵子。唉!“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下真的把人丢大发去了! 自从初一那年来了一次月经外,其间突然莫名其妙的杳无音信,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儿。从初三第二学期例假又开始正常,每个月的那几天里总是让她心神不宁,尽管猫吖给她们专门买了防侧漏的内裤,有时也难免弄脏裤子。她无心看手里奖的笔记本,低着头煎熬的等待着校长讲完话赶紧放学回家。学校里经常有女生来了月经不防备,屁股后面披红挂彩被同学们交头接耳的悄悄笑话。有的男生们胡起哄,还深情并茂的唱《血染的风采》这首歌。猫吖赶集卖菜的时候,也因为浑然不知自己裤子挂了彩还招摇过市,回到家里她又愧又气,愤愤的指责存生眼里只有钱不管她。猫吖谩骂的几句话正好成了燕燕此刻的心声——这把她娘娘的!丑都扬到大马路上去了。女人家就是事情多,命苦的就是个说不成。这辈子投错了胎,下辈子投胎当个猪狗都比当个女人家强。 这天下午,猫吖和存生又带着小燕和颜龙去地里拔草,回来时每人抱了一捧没结子的青草喂牛。他们在胡麻地里收了一窝呱啦鸡蛋,足足有十个。猫吖一进门就吆喝着小燕烧旺锅底的火放进锅里煮。燕燕在偏窑关注着院子里的动静,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合适时机准备开口要钱。临近毕业,学校里用钱的地方多了起来,三天两头要开一次口。打小家里穷,每次开口要钱她都要踌躇半天,火燎不到眉毛她张不了口。虽然她心里明白,如今家里和小时候相比宽裕多了,但她仍然觉得难以启齿,非得瞅准了时机不可。今天刚拍完毕业照,班主任又要求利用周末,学生自己去照一寸的黑白照片以备考试用。班上条件好的学生已经开始买各种笔记本、手绢等小礼物相互间赠送留念。不断的有同学开口向她要照片。这几天她也总能收到夹在书本里的各种小礼物,和类似“情书”的信,搅得她心神不宁。只有回到家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敢拆开来看,读到“喜欢”等比较敏感的字眼时,她不禁羞红了脸,心扑通通直跳。好在燕燕满心备考,一阵胡思乱想之后,她总能把自己从思绪的漩涡里拽出来,随着一团废纸被随手一扔,她很快就回到了眼前的习题解答中。第二天便若无其事的上课学习,偶尔发现那个男生会很不自然的注视着她,她便假装视而不见,尽量让自己不要分心。 毕业季总是个让人骚动不安的季节。以前班上有点暧昧,却刻意隐忍不让老师和同学发现的几对同学,到了快毕业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的青春留有遗憾,大胆的和心仪的女同学成双成对的出入。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里,时常看到坐在第一排的海涛和兰会英头紧紧的挨在一起,同学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刚开始时还引起了不少的轰动,吹口哨的、扔粉笔的、前去骚扰探听的,一次海涛被逼急了,跑到讲台上拍着桌子厉声警告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交个女朋友和你们求不相干!别说老师了,天王老子来了我都害怕。没本事追女子的,叫声老哥我免费交都能行。嚼舌根使绊子的,别怪老子翻眼不认人!”兰会英的同桌古丽云看到海涛占了她的桌子,经常很知趣的抱着自己的书和本子坐到海涛的座位上。有时,黑板上没有被擦干净的丘比特之箭还清晰可见,穿过两颗重叠的心,箭头已不知去向。上面压瓷粉笔写的的“xxx爱xxx”的叉号怎么擦也擦不掉。同学们已经没有了刚开始时的好奇,埋头苦读的学生充耳不闻身边事,混日子的学生越发的肆无忌惮,对于很多农村学生来说,这将是他们在学校的最后时光,必须得尽情的享受在象牙塔里最后的美好生活。 出了校门口就是一大片庄稼地,麦子已经齐腰高了,经常能看到三三两两要好的同学穿过麦丛,向麦田深处走进去。好打探虚实的学生,凑在一起关注的话题都是——谁和谁交上了朋友;谁又和谁昨天下午闹掰了;谁昨晚失恋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今天谁请假专门送当兵的同学去了……等等的话题总让校园的时间丰富而有趣味。尽管老师不止一次含沙射影的批评过,多次强调中学生谈恋爱的不正之风不应该在校园里流行,一阵风声过后,年轻人那颗悸动不安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只要不是太明目张胆罢了。老师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也曾年轻过!初三级的学生都是十五六七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懵懂期,似乎每个学生心里都藏着一两个小秘密,只是有的同学外化的表现了出来,像海涛和兰会英,彼此心仪便珍惜能坐在一个桌子上的分分秒秒。也有像燕燕一样,把心里那点子小猫腻深埋在心里,幻化成一种积极向上的动力,彼此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竞争着。当然,也有一些单纯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学生,他们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遵旨,只在乎当下的美好时光。毕竟,五月的塬上,风轻云淡的风景很美好;毕业季的校园,难得以往的轻松和闲适。 终于,燕燕把自己要钱照相和买赠品的想法从牙缝里蹦了出来。猫吖非常爽快的给了她五十块钱,要她自己斟酌着买东西。周末,她就和前一天约好的三个女生一起去了城里。这还是她第一次不在大人的陪同下进城。为了省买雪糕的钱,她们四个女生决定徒步下山去城里。她们经常跟着大人走路进城,哪条山路她们都很熟悉。大人们也放心她们独立出来,毕竟现在的社会治安不像以前,很少再听到山道里有土匪二流子抢钱劫色的事件。燕燕她们四个进城找了家照相馆照完相,一直等到取出照片。四个女孩有说有笑的按着来时的路返回了家。王家奶奶还是不放心把燕燕一个人放出去,她一边嘴里埋怨猫吖两口子的心真大,把燕燕一个人指进了城,“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万一碰上个土匪二流子怎么办?太阳偏过院子从西边的山头钻了进去,她就拄着拐杖走到存柱家的粪场,手搭着凉蓬往小城路上望去。两只三寸金莲脚来回切换踩着碎步,嘴里不停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站不住了她又一屁股蹲在硷畔的土梁上念叨:“唉!太阳都从山背后下去了,家里大人真是胆子大,把几个女子娃娃指上走城去了。看遇上那长毛子、二流子咋办呢?咦—唉!娃娃长不大操心,长大了更操心。学校里先生也是的,还让娃娃各家照相去,那都是没着过活!你看把人等的心焦呢不见回来。存生两口子沟子重的不操心,也不知道骑上自行车到坡头上把娃迎一下去!唉——” 当看到燕燕从老八家旁边的老回地里忽闪着走下来时,王家奶奶顿时舒了一口长气,捂着拐棍起身拍了拍屁股后的浮土,一边碎碎的念叨,迈开脚步径直往回走去。 越是临近考试,燕燕越是魔障般的埋头学习。说话少之又少,家里的人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猫吖便和存生商量,他们经常听小燕说,现在学校里流行娃娃过个生日,都是叫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到家里吃一顿饭,有的还留到家里晚上过夜。小燕前几天跟她要钱买了个笔记本去朱文娟家过生日去了。过几天就是燕燕生日了,他们也想让她叫几个要好的同学来家里吃个饭放松一下心情。燕燕听完蹦了有一尺多高,父母的提议简直让她受宠若惊。她第二天便悄悄邀请了文天赐、邓建秀等四个平时投脾性的女同学。当天下午,四个女孩齐聚到燕燕家里,猫吖早早忙活着做了一顿机器面。晚上,全家五口人都挤在了王家奶奶睡的炕上,偏窑的炕上五个女孩兴奋的嬉戏打闹到临晨才横七竖八的睡下了。几个女孩一改往日的乖乖女形象,靸踏着鞋在地上,随手翻出仍在柜子上的衣服,彼此间一通胡乱装扮。有的头顶着猫吖的针线篮子,有的把衣服颠倒过来一穿,有的把裤子绑在脖子上打个结。她们一会儿在地上扭秧歌跳舞,一会儿唱着跑了调的流行歌曲。燕燕还兴奋地拍着桌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咚咚锵锵说起了正月里社火串庄时说的打油诗——“到达到达实到达,到达主人把红褡,褡了红戴了花,到达主人有眼色……”说到最后忘了词,她便随口装腔作势的改了词,还学着“嗨婆娘”的样子拧着腰身,手里拿着苕帚疙瘩逢人就从头到脚除扫,嘴里说着不沾边的话儿,还伸手要份子钱,把其他人挑逗得前仰后合。坐在炕头上的邓建秀笑着笑着就长大了嘴巴,突然一个喷嚏打出来,幸好手及时上来捂住了鼻子,鼻涕眼泪一大把都喷到了手掌心里。看到邓建秀的囧样儿,大家又开始细数她以往的鼻涕事件,说到高兴处,炕上的人笑得肚子疼的抱着肚子打滚。燕燕跳下炕一个劲儿的捂着肚子直跺脚,邓建秀一改往日的羞涩,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手绢一边醒一边擦鼻涕。燕燕咧着嘴皱着眉头挖苦她说:“我说邓建秀长大了当不成个富婆,把她一桶一桶的鼻涕都糟蹋了。我决定了打明儿个开始就唯你命是从,为你鞍前马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说南我绝不向北。你们几个当个见证人,‘苟富贵,勿相忘’,以后把邓建秀的大腿抱住,不愁吃来不愁穿”,邓建秀把手绢塞进口袋里,立马挺直了腰杆说:“小燕子!摆驾回宫!”燕燕立即单膝跪地手朝前,学着太监的样子“喳”一声,喊道:“鼻桶娘娘起驾回宫!咚咚咚咚……”她绕着空地上转了几圈。炕上的文天赐捶打着被窝,眼泪都笑了出来,大家随声附和她的话说:“平时看不出来,这个燕燕真是个坏怂!猴劲儿上来能把人笑死!几点了?赶紧不睡觉,明儿个早上起不来迟到了,当成典型就不好了”,大家一看时间马上一点了,可是她们的兴奋劲儿还没有消散,五个姑娘并排躺在炕上,又意犹未尽的说了一些女孩子的私房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瞌睡虫悄悄爬上了脑门,偏窑里又恢复了宁静。 像初中升高中的这样的考试都在城里统一考试。考试的前几天,老师就学生的住宿问题进行了调查安排。城里有亲戚的学生可以住在亲戚家里,其他同学按学校统一要求住招待所。早在考试前几日,翠霞和女婿回娘家来,猫吖两口子就已经安顿好,让燕燕考试这几日都住在他们家里,翠霞学校正好放假,每天都有时间接送燕燕。王家奶奶不禁感叹地说:“幸亏平凉城里还有个各家人,不然把燕燕一个人放城里,那个女子太没出过门,瓜不愣登的说不上连考场都寻不见。考不上便罢,将来以后万一考城里上学,看那个一个人啥都不知道,操心的咋办呢!唉……” 会考出榜的日子到了,燕燕差二中的录取分数线五分。当她在几张红榜上好不容易看到自己的名字时,脑海里不觉“嗡嗡”作响,站立在原地愣了半天,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连个高中都没考上!听到人群中有人说起二十分之内可以花钱买分上高中,一分的行价是两千。一万块!燕燕心里一愣,想起父母黝黑的脸庞,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一双手,后面还有小燕和颜龙,她立马打消了上高中的念头。好在,会考全校排名前十的应届毕业生还能有一次考中专的机会,现在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她被涌动的人潮挤到了边角处,心里还是有莫名的失落感,想起自己没明没黑的背书做题的日子,再转身看看密密麻麻的红纸黑字,不觉眼泪模糊了眼睛。 很快,燕燕又参加了一次考试,邓建秀也在其中,这次学校统一安排住在考场旁边的邮政公寓里。考试前,她们还抱着书在宿舍里临阵磨刀。燕燕更是拿出了平生所有的气力放手一搏,汲取前一次考试的轻题态度,做完题反复的检查后才交卷子。考完试在带队老师的指导下,他们根据自己的考试情况填了志愿。几个回民同学第一志愿都是平凉师范学校,按照以往的分配情况,师范三年时间出来就直接分配到学校当了老师。看着几张印满学校和专业的招生单,好多专业他们几乎都是闻所未闻。燕燕和其他同学一样不假思索就填了平凉师范和平凉农校。落笔时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顺利说的一席话,她想农校毕业出来能去的单位要多一些,选择余地肯定更多,比一辈子当个教书先生更有发展空间。于是,她特意把平凉农校填成了第一志愿,至于专业的选择,反正所有的专业她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索性由着性子随便抄了一个应付差事。 第一百章 终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考完试的燕燕,很快就融入了家里的生活节凑。每天跟着猫吖两口子去菜场批发菜,然后一路颠簸着赶到集上,帮忙下菜整理摊位,熟练的拿起秤杆帮忙称菜算账收钱。不卖菜的时候,她就像个尾巴一样跟在猫吖后面做家务,扛着锄头去地里营务庄稼。小燕和颜龙考完试放了假,三个便争抢着要跟去卖菜。于是,逢集的前一天下午,三个人便出手心手背,以三局两胜的方式决定谁第二天随三轮车去赶集。存生和猫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犯愁,如果考不上中专,这么小点的让外出打工也不放心,总不可能让跟着他们卖菜务农。邻村的回民庄里,像燕燕一样大的女孩儿已经开始有人上门说媒提亲了。回民女子普遍结婚早,中学一毕业就有人说对象,二十岁不到的女子已经是两三个娃的妈了。看看燕燕,还像个傻瓜一样,下午吃完饭伙上湾里的一帮娃娃,满架塬一顿胡跑。存生和猫吖私下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万一考不上中专,就交钱让上高中去。只是想起要白啦啦的多交一万块钱,对于他们来说,那得早出晚归忙活三四年才能积攒下来,猫吖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存生倒是经常开导她说:“咱们三个娃娃,就燕燕还是个上学的材料,现在让出去打工一方面太小了,另一方面咱们也舍不得。你看咱们那个女子,瓜哇实道的!更别说给说个对象啥了!总不能一直跟上咱们风吹日晒的卖菜去。考上了便罢,考不上了不供咋弄呢?咱们眼见着一辈子刨土吃的老农民了,把娃娃一世人总不能耽搁了。小燕和颜龙到时候也一样……咱们这一把老骨头,挣扎着能供到啥程度是啥程度,把咱们的责任尽到,就看他们各人家的造化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正好是白庙集,燕燕跟着三轮车从城里把菜拉上来。存生借了个自行车回家饮牛拿干粮和水去了,像往常一样留着燕燕和猫吖照看摊位。等到十点左右,存生从菜市场急匆匆走了进来,还没到摊位前就紧张催促燕燕说:“刚碰上中学的陈文让,说是榜出来贴在中学院子里,咱们女子考了个全乡第一名,稳稳地能上个中专。燕子,你赶快去看一下是真的吗?”猫吖一听使劲的拍着大腿面,抬高了嗓门大声喊:“真的?唉呀妈!这比挣多少钱都高兴,把我这几天快愁死了。今早上左眼皮跳了一路,我生怕哪个路口上有交警,三轮车被挡住又得查这查那的折财”,猫吖转头看向燕燕说:“你看我这个瓜怂女子啥!赶紧把衣服上土拍打了去中学看一下去。下来了给你要个酿皮吃。”旁边卖菜的同行都听到了猫吖的话,纷纷围在摊位前你一言我一语的道贺。黑骏媳妇大声吆喝着让猫吖买一包糖散了让大家活儿都甜甜嘴,猫吖指着满框子的西红柿说:“那还舍不得,想吃菜的随便来拿个碎溜不叽的下馍馍。”猫吖的话惹的大家伙儿都笑了。满市场的菜贩子谁不知道猫吖两口子抠到家了,谁不说那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主儿。菜属他们卖的最好,两口子吃碗炒面都舍不得,像肋子上割肉呢!燕燕听见周边的人抬高了嗓门在市场里谈论她。她一心想着去看榜,迈开大步三蹦两跳地溜出了众人的视野。 期末考试完学生就放了假,校园里寂静无声,几只鸟雀在电线杆和树枝间喳喳追逐鸣叫。红榜就张贴在离校门口最近的教室墙上,燕燕跨进门槛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最上面,不由得心里砰砰乱跳。她感觉脚底像长出了弹簧,一路小跑着到了摊位前报喜。猫吖和存生早已从来买菜的几个老师口中得知了确切的消息。听着同行羡慕不已的谈论着,猫吖心里美滋滋的,葱头就馍馍嚼在嘴里都是香饽饽味儿。对面的“皱脖子”端着水杯子走过来笑着说:“老王两口子把事弄了!女子也攒劲得很!给咱们买菜的都把脸长了。咱们白庙中学这一两年把气争了,农村娃娃们,能考上个中专不错的很了。今年听说一扩招,上了分数线的就有六七个。我们庄里老豆家二女子也上线了。这下你两口子就把裤腰带勒紧挣,将来以后能享上儿和女的福。”存生笑呵呵地说:“唉!还享福呢!我看享豆腐的福呢!只要老了不把咱们倒沟里就是造化了”。猫吖看到存生眼角布满两团黄黄的眼屎,瞪大眼睛指责存生说:“快把那两团黄哇哇的眼角屎收拾了,你脏囔的,老了不倒你倒谁呢!”存生笑嘻嘻的狡辩了几句,和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关于学校上出来的就业去向。猫吖也不大明白,只是觉得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不管啥学校出来肯定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 今天家有喜事,猫吖破例给家里每个人都要了份酿皮,让燕燕带回家去。山里的麦子已经能下镰刀收割了,她让燕燕回家领着小燕和颜龙去坟地里先割。能割多少是多少,等着下午卖菜回来,她和存生趁着清亮的夜色就能撂倒一块地里麦子。收麦子季节的生意可是一年当中最能挣钱的一段时间,农活最忙也是最消耗体力的。可是,一想到燕燕考上了学,今年的庄稼又能打七八千斤麦子,只要跟一趟集就能挣个百儿八十块,猫吖就感觉心劲儿十足,生活便有了奔头。 麦子进仓收囤,犁耕完二茬麦子地,胡麻青黄相间的这段时间,庄稼人终于可以在紧张的忙碌后稍事休息了。罗湾和双庙的庙会也相继开始,同一个戏乐班子,还是那些经久不衰的戏曲名调,只是换了不同的场地。塬上的人也是乐此不疲的赶着去凑热闹。庙会堪比一个大集市,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琳琅满目的商品也应有尽有。年轻的媳妇和妙龄的女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浓妆艳抹,脸上再涂一层厚厚的粉,下巴成了脖颈和脸蛋一白一黑的分割线。有的踩着高跟鞋一拧一拧的走在不平坦的土路上。走在后面,让人不由得担心鞋跟被满地的土疙瘩绊倒崴着脚。 猫吖和存生逢空集的时候,也批发半车西瓜拉来庙会上叫卖。秀梅早在罗湾开戏前就去了趟娘家庄里,把亲近的娘家人嘘了个遍。熊家老爹还和往年一样,端个折叠小板凳和一帮老汉一起坐在树荫下,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锅,一边听着戏文,偶尔嘴里也跟着哼唱几句。猫吖生意好的时候,便把熊家老爹偷偷的叫到露天地的羊肉泡馍摊子上,单独给熊家老爹要一大碗羊肉泡馍吃。娘家的兄弟姊妹多,娃娃们也都在暑假里,看见了便多一张嘴多出十几块钱,猫吖自己都舍不得给存生买一碗羊肉泡馍,更别说叫其余亲戚吃一碗了。但是,给娘家父母花钱她心里觉得踏实。熊家老妈不过来看戏的时候,猫吖便买几块钱的油糕让效林稍回去。如今,效林两口子在原来养猪场的院子里盖了几间房,和熊家老爹老两口把家另开了单过,把能用得上的家具都搬到了新房里。熊家老爹老两口子守着以前的土窑院子,喂了几个下蛋鸡,拿毕生的积蓄买了一头小牛犊看在槽里。靠着卖鸡蛋和编织背篓、箩筐换点买油盐酱醋的零碎钱。效林赶集不在家的时候,熊家老爹老两口也时常经管照顾着两个上学的孩子。“清官难断家务事”,猫吖纵然气不过效林弟兄三个也是没有办法,生养了儿女五六个,到头来剩下老两口子独守着一院子烂窑过日子。她时常和存生赶寨河集路过,买些老两口子家里用的零碎用品去看看,偶尔也背过存生给熊家老妈口袋里塞点零花钱。 还是趁着这个农闲的空档,又到了一年一度改土的时候。原则上要求每家出一个劳力,自带工具去参加集体组织的改土活动。猫吖就派燕燕跟着庄里的大人去顶人数。改土一般都是去山地里铲山硷畔增加耕地面积,或是平整山地和拓宽山里的路面,方便三轮车和架子车行走。农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都各有各的事业,大部分能来的基本都是来顶人数的年老的和年小的。村支书和队长指手画脚的挥手指派一番。等他们手背搭过一走远,村民们就地干一阵子活便找个阴凉的土坎下面,随手撂下铁锨屁股担在上面,三三两两的拉呱起了闲话。上面巡查的领导一来,队长就抬高了嗓门大声喊叫几声,给沟底下逛闲的人提个醒。于是,燕燕就跟着几个大人在硷畔里西一镢头,东一榔头的又干一阵子。看着检查的领导走远了,存柱停下手中的活,唾了一口痰,掏出旱烟袋一边卷烟一边说:“这把他妈的!而今社会变得活泛了,人的出路都多了,去哪都能挣几个钱。年轻人都出去打了工,都剩下些老得干不动的,各家里的几亩庄稼都营务不过来,哪还有闲情干事儿!年年喊叫着家家出个劳力,哪哒有人呢啥?打眼望去,几个队里人和起来还没有指挥的人多么!还不是看——唉!”存柱没有接着说下去,他想起农业社自己当队长的时候,人吃不饱饭,一天还游手好闲。庄塬上一有个啥事情,恨不得全家出动去凑个热闹。现在年轻人在外头到处闯荡,庄里谁家抬埋个人,都得请全庄人出动。 湾里的应堂他爸随手跟存柱要了一张卷烟纸,也卷了一根旱烟,蹲在坎边上抽起来了,他吐出一口烟气长叹了一声慢悠悠的说:“唉!人这个东西不得了呐!穷的穿开裆裤的时候,想着顿顿能吃上白面馍馍就把人活了。再看而今,家家粮满仓牲口满圈,人还不满足,埋着头挣钱盖新房,一家赛过一家好。争强好胜的有啥意思呢!都活着一世人,还不都是吃饱了撑着。我们应生两口子闹腾着想往塬上兑地修房呢,我一句话都没搭理,那是诚心想另开过呢,我不管求!有本事了想咋折腾都能行,我就守着我的土窑把我下场了。” 说起往塬面上修房子,存柱心里一阵惆怅,他也试探的打问过顺利和胜利弟兄两个,听口气人家两弟兄都还想在城里买房子。他心想,两个又都是给旁人打工的,一年能攒几个钱,城里面买个房子是动动嘴皮子就能买到的吗?而今的年轻人见的世面多了,老人也管不住。我也不管求!反正我攒的几个钱一个子儿都不搭赔,留着我们老两口干不动了用,有个头疼脑热的至少不给儿和女添累赘。胜利妈成天里在他跟前念叨——迟早根在白庙塬上呢,自己做生意和给人打工有啥区别呢?不喊叫着两个回来兑地修房,塬上没有个落脚的地方,将来以后咱们下场了,我看他弟兄两个回来惜慌地住哪呢!……唉!让他有啥办法呢?儿大不由娘老子!人家两个不把话亮明,咱们老两口挣死累活的干不动不说,将来以后,弟兄两个一院子地方,谁住呢?谁又看呢?还不都是淘气挖嗓子的事。顺利媳妇都没有个着落,这才是嘴让人头疼的,说了周边塬上几个女子,旁人看着到底差不多,顺利这个怂娃硬是毛病多得看不上人家女子。看不上好歹你自己自己领一个回来嘛!怂娃嘴上还应承的好,说不要我们操心。能不操心吗?眼见着二十三四的人了,庄里像他一般大的,后人都能跟上拾柴火了。唉!说不成!说多了人头疼,干脆撂过不管求子!存柱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个滋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阳已经升到了当头顶,坎梁下的阴凉地儿也越来越少。燕燕带的草帽感觉也有点儿份量了,压着头皮缝隙里渗出了汗。临近中午,队长在山头上挥手喊叫着放工,只听得铁锨相互碰撞着。腿蹲麻了的人扶着墙慢慢的挪动步伐,放着几把铁锨的架子车后面围了两三个人推着车子上坡。老九和存柱扛着铁锨并肩走在后面,笑呵呵地说:“没干啥活叫太阳把人晒乏了。腰上懒油都下来了,空架子车都得几个人掀上。再要是各自家里的一车麦子,你看不得撅起沟子卯足了劲儿往上拉。” 前面坡上,秀英大声吆喝着:“谁家三轮车下午看戏去呢?让我们几个女人搭个顺路车看热闹走。”不知上面谁回应了一声说:“走!我就爱拉女人家看戏,我野子也不麻。你们几个人到戏场里一人请我吃个雪糕就能成了!”惹得后面的几个女人哈哈哈的笑起来了,秀英抬高了嗓门笑道:“那是个谁?还说野子不麻?我看那脸蛋子比沟蛋子上皮还厚!”随着几句玩笑话,回家的人们又来了精神。燕燕无精打采地跟着人群,想着猫吖早上赶集时安顿的活。回家还要跟着王家奶奶把剩下的花椒摘完。前几年刚搬过新窑这边,猫吖育种出来的几时棵花椒苗,她和存生在场边上、院落周围的坎硷上,凡是能栽的犄角旮旯都栽上了花椒树。今年花椒丰收了,个个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花椒。昨天摘花椒被刺扎的手还烧乎乎的疼痒,渗进手指头缝里黑乎乎的花椒油怎么洗也洗不掉,凑近鼻子还有一股刺鼻的麻味儿。想起今天又得摘花椒,燕燕不由得泛起愁来,火辣辣的太阳晒的路面一片橙黄,翻耕过的二茬地等着下一场雨再磨平,犁沟里拳头大的土疙瘩呲牙咧嘴的裸露在地面上。燕燕看着眼前的山沟沟心里莫名的激动起来,她打小就梦想着走出这一道道山梁去城市里生活,完全和这片土地脱离关系。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家里的耕地一多,父母一边卖菜养家,他们三个也就早早成了家里的劳力。每年十几亩的麦子,猫吖舍不得掏钱请麦客子,时常带着他们三个连夜收割。割到地头最后一把麦子,下镰的时候燕燕恨不得把麦杆连根拔出来。如今,她终于要进城读书去了,或许将来真的会住进楼房里,和这片黄土地没有多少瓜葛。可是她一想到这些庄稼地,脑海里浮现出累得直不起腰身的父亲,夜里腿困的没处安放翻来复去呻吟的母亲,还有那一双金莲脚支撑着庞大身躯的奶奶,年迈的她经常喊叫浑身疼,不时的需要个人按压脊背……唉!怎么可能完全和这片土地划清界线?不管身在何处,这片黄土地和家里人永远都是最深的牵挂。燕燕紧咬嘴唇,她一定要好好读书,然后挣很多很多钱,割麦子叫麦客子收割,犁耕地叫拖拉机来干。猫吖不是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社会钱就是天王老爷”。只要有钱了,父母也不会那么劳苦的奔波了。燕燕在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美好的画面,她越想越亢奋,似乎有一股激流涌过全身,脚底下也轻快不已,她长吸一口气,把铁锨换了另一边的肩膀扛好,迈开了轻盈的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零一章 暑期快接近尾声的时候,燕燕陆续收到了两份录取通知书。第一份是湖南的一家私立学校寄来的,着实让从来没有任何经验的猫吖和存生煎熬了几天。王家奶奶一想到燕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时常唉声叹气,忍不住掩面抽泣,嘴里一边埋怨说:“平凉城那么大,哪哒不能上个学,把娃放那么远的地方,还不剩坐家里等几年,说个好对象给到近处,想浪娘家了脚一伸就来了。这样人还不太惦念,女子娃娃么,上个学有个啥意思,出来还不是得找对象养娃娃。叫我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儿子娃走四方人能理解,女子娃娃么,找个好女婿比上学顶用多了。啥烂怂学堂还跑了那么远!把娃指那么远的地方去,还把人不想死……”王家奶奶一边自言自语的说,一边拿着手绢擦拭眼泪。 存生和猫吖不放心,指着燕燕去打问一起考上学的同学。回来说都还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书。幸亏翠霞两口子来浪娘家,刘国庆的大哥正好在湖南那边工作,托人一打听才知道,那是个私立中专,出来不包分配。由于现在生源共享,只要参加中专考试的学生都有可能收到那样的录取通知书。存生和猫吖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过了三四天,和燕燕同时参加考试被录取的学生陆续都收到了通知书。燕燕和同班的古利云,一班的豆少霞同时被平凉农业学校录取。她们两个回民被分到农学班,燕燕按所报填的志愿分到了烟草班。 这下终于尘埃落定。王家奶奶也不再念叨,一心盼着燕燕上学出来能像翠霞一样安安稳稳的有个工作,找个好对象,这样存生两口子也算是完成了一桩任务。在她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里,一辈子就是为了儿和女活一世人,儿女成家立业,儿孙满堂才是圆满的一生。顺利打工的饭馆老板正好是农校管后勤的老师,顺利的宿舍就在农校院子里。顺利通过他的老板打听到学校的住宿情况,及时回来告诉了猫吖,提前给燕燕到宿舍占了个靠近窗户和暖气的床位。猫吖在集市上称了新棉花,扯了几尺布料。在顺利妈的帮助下,床铺所需被子、褥子,包括枕头一应上下都是崭新的。听顺利说,女生宿舍还流行挂围帘,根据顺利提供的尺寸,猫吖专门挑选了白底蓝碎花的布料做了一套围帘。小燕和颜龙羡慕的摸着松软崭新的被褥,嘴里“唉呀呀”的惊叹不已,燕燕生怕他们两个的脏手弄脏了自己的被褥,连忙上前阻止,小燕撅起嘴巴报复性的拍打了一下被子说:“有啥了不起的呢!等我考上学了,我让妈做的比这个更好,哼!料片子!”颜龙也跟着附和小燕,三个人又开始拌起了嘴皮子,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猫吖听不下去了,“咦——呀”一声,开始了对三个人的教导:“你们三个呀,到底把那消停点。过几天燕燕走了,几周才能见一回面,我看你们到哪拌嘴去?我老早就说过,我们一碗水端的平,不管儿子女子,只要有出息能考上学,我们两个老伙计谁也不偏向。你们两个眼睛睁大看好,你姐姐啥标准,你们两个以后同样啥标准。只要有本事,砸锅卖铁我们也要把你们供出来。”小燕和颜龙彼此看着对方,瞪着眼睛吐出舌头抿嘴笑起来。燕燕得意地在一旁看着,这几天的她有点飘飘然,看着全家人都为她去城里上学的事奔波操劳。恍惚间像是梦一场,时常想象她将独自一人住一张床的情景。要知道长了十几年,从小到大都是几个人挤在一个炕上,即使在翠霞家睡过几个晚上的床,也是和小燕一起睡,她有点兴奋也有点惶恐不安。一想到要离开家和一群不同地方来的人一同生活和学习,内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期待,同时又有点舍不得家里的人。她时常吧自己在家里的位置放大化,觉得没有她在家,父母又要卖菜又要务农会更加的劳苦。还有她那爱念叨的老奶奶,腿脚越发的不麻利,动不动就呻唤浑身疼。自从接到真正的录取通知书,她总是这样在心里想象,各种思绪在矛盾中挣扎。以至于有一次,她一边铲牛圈的粪土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嘴里还跟着录音机哼唱着秦腔《张连卖布》,出门的时候没注意架子车挡在圈门口,懵着头撞了上去,挡板被压倒,她一个爬扑仰面栽倒在装满的牛粪上,脸上沾满了粪土,糊了满嘴的牛粪。颜龙顿时大笑着喊叫起来。大家被燕燕吃粪的狼狈样逗得哭笑不得,小燕笑得捂着肚子在院里来回打转。王家奶奶扔过来一把扫地苕帚,一边笑着说:“人狂有祸,天狂有雨。我看着这个女子这几天张狂的不像啥了,走路都垫着脚尖。看轻狂啥!这下把屎都吃了”,燕燕被王家奶奶的话说得臊红了脸,剁着脚咧嘴反驳起来,还没说话就拉起来哭腔,两颗豆大的眼泪簇簇地流下来。她一边哭一边抱怨说:“哎呀!你们都讨厌死了!挡板把人家肚子都戳疼了,你们还故意看笑摊。呜呜!”燕燕沮丧地冲进了窑里,趴在桌子上大声嚎哭了起来。即将离开家的不舍和对新环境的期待和向往;报名费一次性要花两千多块钱,她心疼父母每天三四点起床挣钱的劳苦;地里那么多活少了她这个劳力;洗锅的时候,没有人帮小燕一起抬祸倒污水;割草铡草喂牛也少了她……她把自己存在的重要性无限放大,似乎少了她一个人,地球都会停止了转动。所有的思绪都涌上了心头,她索性放大声哭嚎了起来。猫吖也是软眼子的人,平时看电视都能哭的稀里哗啦,她听到燕燕的哭声,又舍不得女儿离开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猫吖一哭,惹得小燕和颜龙也揉起了眼睛。王家奶奶低着头,蠕动着嘴唇,轻声的念叨着什么。一院子人都被燕燕的哭声惹出了自己的心事。存生在扛着铁锨从洞门外走进来,他像是知道了院子里发生的事情,边走边笑着说道:“看你们娘母几个有笑吗?眼水多滴没处淌了,让我寻个牛笼嘴看能淌满嘛!”猫吖听到存生把她平日里说燕燕三个的话用上了,“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说:“燕燕这个碎先人,人家一嚎把人惹得眼泪多得还不行”。燕燕也哭够了,经过这么一哭,她感觉全身轻松了许多,也噗嗤一笑,喷涌出了一桶鼻涕,院子里大家都跟着笑起来了。王家奶奶“哼”一声低声骂了一句:“娘母几个都是那贱眼子,尿水多”。 报名的当天早上,猫吖和存生特地换上了只有过节时才穿的素新衣服。三个人推着自行车从小城坡里进城给燕燕报名。早在前一天,他们就把铺盖拉了下去交给顺利占好了床位。 走进校园大门,印入眼帘的是实验楼前面的两株大合欢树,粉色的花朵像一把把小扇子,在徐徐微风里轻轻摇曳。夹道两边的常青树掩映着水泥路。砖头砌成的篱笆里,各色月季正竞相绽放,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存生推着行车走在前面,今天他的腰背挺得格外笔直,以至于猫吖笑话他说:“你看老地主啥!今儿个把腰板挺直来娃学校里耍人来了”,存生也不作假高兴地笑道:“那还不是!我女儿以后说不定还当个乡长呢!到时候我或许就斜眼看人了”,猫吖嘴里笑嗔着存生,说他拿把不住自己。其实,猫吖自己也是喜形于色,不断地用手指梳捋着头发,不自然的把上面的线衣拉平顺。对面走来一位中年老师看到燕燕一家人开口问道:“你们是领新生报名的吗?这娃伙看起来还碎得很呢么!”猫吖连忙解释说燕燕就是不好好长个子,说起来已经过了十五了。那个中年老师笑着指了指报名的方向,转弯进了教学楼。 在人潮拥挤中,燕燕随着父母排队报名交完了学费。他们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宿舍楼。宿舍里,燕燕上铺住的外县来报道的同学昨天就来了。猫吖一边帮着燕燕铺床,一边和同宿舍的学生家长相互了解情况,打量着其它同学的行李用品,准备铺完床去附近的商城给燕燕置办。 燕燕跟着猫吖两口子在商城买了些洗漱用品。猫吖一改往日买东西为了一分钱都要讨价还价半天的习惯,豪气麻利了一回。存生两手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对燕燕说:“你妈今儿个还像个地主婆一样,财大气粗地都不和人为一毛钱争的面红耳赤。出去了留心看一下,太阳今天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猫吖扭过身子笑着瞪了存生一眼嗔笑道:“唉咦!我把你呀!狗嘴里吐不出几句像样的话。那么把娃一个人放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咱们不给置办齐全咋办?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在家里缺啥少啥见凑合着就过去了。学校里都是各道四处来的娃娃,刚开始脾气秉性都摸不清楚。肯定有那家庭条件好的,总不能让别人瞧不起。”猫吖说到这里转头又叮嘱燕燕说:“妈不是说叫你和人比,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驼不成。在学校里还是要以学习为重,该花的钱就花不要舍不得,像吃饭啥的,先要把肚子填饱。那花花绿绿不该花的钱,也不能跟上胡糟蹋钱。你也知道咱们农村里人不比人家城里人上班,钱来得容易。一个宿舍七八个人,女子娃娃本来是非就多,你要学着和人家把关系搞好。回去了把见红找一找,让我给见红安顿几句,有啥不知道了至少还有个自家的人。”猫吖碎碎的念叨着,想到哪里就嘱咐到哪里,燕燕跟在后面默默的点头应承,一想到过会儿给她安顿好父母就要回家去了,她心里难过的只想掉眼泪,硬是强打起精神跟在后面拎着东西。猫吖原本准备了一个用蛇皮袋子缝制的大包,好让燕燕塞在床底下装平日里换洗的衣服和零碎东西。刚才在宿舍里看到其他学生每人有一个上锁的大提箱。于是,她又打定主意给燕燕买一个,转了几个店铺对比了一番,终于以一百二十五元的价钱买了一个粉红色的大提箱。为了省出十几块钱的中午饭,猫吖和存生轮番上阵和老板讨价还价,燕燕也跟着一口一个“叔叔,便宜点”,帮忙搞价。操着南方的口音的老板终于架不住三个人的一唱一和,摆摆手作罢说:“哎呀呀!我做了几十年的箱包生意了,头一次碰到这么能说会道一家子。你们给的价我连运费都没挣回来”。猫吖连忙笑着说:“我们也是做生意的,我知道只是让你赚的少了而已。生意讲究一回生二回熟。你一棒子把人打懵,你赚美实了,下一回谁还敢光顾?我还有两个娃娃,以后只要你开店,我们还能打上交道”。老板无奈的咧着嘴笑道:“唉!靠你们光顾我又不挣钱,估计我赔的也不像啥样子了”! 猫吖两口子安顿好燕燕,三个人在学校里熟悉了一下环境。诺大的校园,存生走的昏头转向,不禁感慨的说:“我的妈妈呀!走的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以前刚贩菜时,光觉得菜市场大呢,顿不顿找不见三轮车停放哪了,现在转熟了还觉得罢了。今天又把我转的稀里糊涂了。我的娃,你没啥事可不敢胡转腾,小心把你还走丢了呢!”猫吖笑话存生没见过世面,比起西安的康复路,校园总归是秩序不乱,年轻娃伙头脑灵光,不出一周,各个角落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快到下午饭点了。燕燕站在校门口目送着存生和猫吖推着行车走远,猫吖还在不停地回头摆手示意让她回去。看着父母渐行渐远消失在人群里,燕燕心里空荡荡一片,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再回到校园,灶上已经开饭了,于是她又急忙回到宿舍拿着饭盒下楼打饭。这个饭盒是家里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有盖子老式铝制饭盒,这是存生当民兵的时候公家发的。燕燕随着人群来到食堂排队打饭。右边的窗口刷卡给餐具,左边的窗口出饭,一个额头有着黑豆一样的痣,嘴唇宽厚,围着套脖围裙,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站在窗口,抬高了嗓门进行衔接工作。宽敞的后厨里,一男一女忙着下面盛饭。燕燕好奇的站在旁边等待她的饭盒,前面的几个高个子学生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倾斜着身子往里面瞧着。看到是她的饭盒,她连忙上前端了起来,还没走出食堂,手已经被烫的烧疼难耐。她才发现饭盒太烫手的弊端,怪不得其他同学都拿着带把的铁瓷饭盒。好不容易到了宿舍,刚取出筷子准备趴窗台吃饭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来,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高年级同学,端着和燕燕同样的饭盒,说是燕燕拿错了饭盒,他一路跟了进来。燕燕顿时羞的面红耳赤,连忙起身道歉。刚开学第一天就发生了这样难堪的事儿,燕燕心里莫名的难过和失落。身在学校,她的心早已回到了白庙塬。这个点家里人肯定也在吃饭,她能想象得出,只要是吃面条桌子上肯定少不了葱头和大蒜,小燕和颜龙有可能还去菜地里揪嫩的葱叶就面吃。王家奶奶吃完饭,摸索从炕角边取出一个金丝猴烟,掏出一根喊来颜龙,用锅底还有余热的碳火点着拿给她。存生饭饱神虚,略微在炕上小眯一会儿,还不等梦开始,猫吖喋喋不休地催促便开始了,于是他不情愿的起身,要么去院落周围的玉米行间隙里拔草,要么和猫吖一道去大块地里看糜子熟了没有。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西边的山头,虽已是立了秋,傍晚还是异常的温热。院子里,王家奶奶从菜地里揪来一把萝卜叶子,放在菜板上剁得“咣咣”作响。小燕和颜龙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颜龙胳膊肘蹭着小燕问:“喂!你说大姐姐在干啥呢?咱们都想她呢,她肯定也想咱们呢吧?”颜龙托起下巴叹了口气说:“你说人真是贱痞子!在一哒一个憎恶一个,打锤骂丈不再话下,不在一哒了还怪想的”。小燕撅起嘴巴“哼”了一声说:“凑是!大姐姐考了个中专,今年个老师说我的时候,总是把姐姐拿出来比。姐姐现在都成了我们班学生的标杆了。唉!我数理化根本听不懂,一个头两个大呀!”天色渐晚,王家奶奶听见颜龙和小燕在窑里说话,忍不住大声喊道:“你们两个赶紧把字写完了收拾把牛往里头槽上拉。唧唧呱呱的说啥话呢!一阵窑里黑咕隆咚的又要拉灯费电。都把学考出来飞远了,家里地里一大摊子谁经管呢!”小燕听着王家奶奶的话生气的吹胡子瞪眼,小声责怪奶奶偏心眼。 猫吖和存生吃罢饭一起转到大块地里,手背搭到后背上站在地头,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无心干活。存生看出了她的心思在一旁说:“再不想了,谁家娃娃大了,翅膀硬了总要自己闯荡,咱们女子又不是出去给人下苦去了你放心不下。不出一个月,啥都就混熟悉了。你尽操的闲心!糜子还得晒三四天就能搭镰了。走!回去收拾明儿个挣钱要紧”。于是两个人沿着地畔转了一圈又回家了。 上完夜自习回到宿舍,燕燕无意间翻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十元钱。只有王家奶奶的钱才有这样整齐的叠折痕迹。肯定是早上临走时奶奶趁人不注意悄悄塞进包里的。燕燕捏着钱不由得眼泪夺眶而出,她赶紧拉上床头的围帘,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无声地抽泣起来。宿舍的灯忽然间熄灭了,她知道这是学校的规定,九点半准时熄灯睡觉。她呆坐了一会儿,拉开被子把自己包裹严实,只留出点缝隙出气。楼道里不时传来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同一寝室里两个同学低声的聊着天,她脑海一片空白,只是睁着眼睛静悄悄的听着不出声,还有窗外阵阵的汽笛声…… 第一百零二章 没有大风大浪,细水长流的日子总是经不起时间的煎熬而转瞬即逝。转眼间,已是燕燕上中专的第三个年头,她也从最初那个老师口中的“碎娃伙”,出落成了一个个高一米六二的十八岁大姑娘。按老一辈人的说法,女孩子二十二三前正是窜个头的时候。她最爱听类似的话,说明她还有发展空间。如今,燕燕和小燕两姊妹站一起,齐蓬蓬得身高,俨然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只是小燕要稍微圆润一点。 岁月催人老,已是髦餮之年的王家奶奶,去年的时候还能挣扎着爬上台阶到窑顶的麦场里,四平八稳地坐在一堆苞皮上帮衬着剥玉米,大声的叫骂小燕和颜龙,让他们手脚麻利些,不要尽顾着耍嘴皮子。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浑亮,回声传到对面山上,耕地的老回回肯定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的垂垂老矣似乎只是在过完年后,鬓角两侧布满了像鱼鳞般大小的老年斑,黑色的网兜发套里尽是灰白的头发。相比起牙口和耳朵,她的腿脚越发的不灵便,右腿膝盖经常失去知觉,脚无力地磨在地上,需要另一条腿带动着前行,走路捂着拐杖的同时,手也离不得墙才能走稳当。听力时好时坏。说来也奇怪,给她说正经八百的事情时,她要么听不清楚一个劲儿的伸长脖子抬高了嗓门问,“你说了个啥?他这个碎先人,你说话放大声说呢么,嗡嗡嗡嗡的,声音像在沟子底下压着呢一样”,要么就是听岔了话题,你说“吃完了”,她接着会骂道“馋的想吃点猫肉呢吗?天天白面你还想吃点啥?福烧的很了!”怪就怪在,这个老太婆无论什么时候,你当面小声嘀咕几句嫌弃她的话,她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夏天的一个傍晚,下午吃罢饭,一家人都坐在院子里乘凉。存生端着他的水杯靠近杯口趁着热气熏眼睛。即使开车带着他的石头眼镜,每天下午卖菜回来眼睛依旧干涩发痒,他习惯了用热气熏熏会感觉舒服些。猫吖挺着吃鼓起来的肚子,伸了个懒腰,右手放在脖子上习惯性的搓起了汗渍污垢,不时的把捻成的垢痂卷都搓在地上。 王家奶奶行动不便,不坐在饭桌上吃饭也是很久的事情了,都是盛好了饭给她端过去吃。她坐在门槛边的板凳上,板着脸揉搓着膝盖,数落起了存生:“存生呀!你到底指个谁下去把他五大叫来给我医治下我的腿啥!给的药吃上不起作用了么,怕唬弄我给了些假药。唉——这把他妈的,要死就把命一下子要了啥!活不旺死不了活受罪么!”王家奶奶的声音略微颤抖起来:“我知道我现在不中用,成了累赘了,你们一家子日子过消停了,就不把我当回事了。几个娃娃翅膀硬了指不动弹。你看我一个腿疼的走路拉不到前来,就没人给我把他五大叫来瞧瞧病。你是狼养大的不管我,去把你大哥叫来,看他到底认我这个老婆子吗?”说着王家奶奶带出了哭腔抽噎起来。 存生叹了口气低着头半天不吭声,猫吖睁眼瞪了一眼王家奶奶,扭过头嘴里低声嘀咕道:“死老婆子,前儿个不是刚指的娃娃把他五大叫上来看了吗?把药当饭一样吃着,不吃药那几个钱烧的不得出去!三天两头的指着娃娃叫人家去,人家家里难道没有个忙闲?又不要你喂牛种地去,吃饱了定定坐着就对了么,成天里喊叫着,人不烦你能行吗?唉!老不死的!一老怎么都爱命的不行了!害怕把她有个三长两短……” 猫吖的声音虽然压的很低,没想到王家奶奶却听了个真真切切。她拍打着大腿面悲嚎起来骂存生说:“存生,你两口子到底把那孽少造点,你不管我了把老大给我叫过来。我不信个个都还是白眼狼……” 厌烦了王家奶奶哭丧着脸骂存生的猫吖,起身给存生说:“老大家十天半个月不见过来把他妈瞅一眼,人家躲闪都来不及,还让人叫去呢!你看着,咱们的麻烦还在后面呢,久病无孝子,惹人的事都让你做了,到头来咋做都落不下个好。那是你妈,看求你咋弄去呢!” 猫吖嘟囔着进了偏窑,一边心里想着——老婆子到底耳朵背了没有吗?平常娃娃们给她说好话她装作听不见,一骂她啥都听得真真的。唉!老了难老了难!老了怎么就惹的人厌烦的不行了。那比个碎娃娃强不到哪哒去。我老了不知道成啥样呢?或许还不如人家老婆子呢,这还不把后人媳妇子憎恶死呢!不说你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了,我们现在出去卖菜街道里站一天,晚上躺到炕上小腿困得都没处安放。你成天里喊叫着叫大夫叫大夫,人家都不耐烦了,还说几个娃娃呢!唉——看求他儿咋应付去…… 存生挠着头皮半天低头不语,舒了一口气忽得起身出了洞门。不一会儿,存生领着老五进了院子。老五给王家奶奶号完脉,测量了血压后说:“婶妈,血压就是有点高,你把降压药继续吃上。腿关节那没办法,你这么大的年纪了,就像那车轱辘一样。你想呀,车轱辘使唤的时间长了油干了都干得吱嘎吱嘎地响动呢。还不说人的膝盖了,你都使唤了七八十年了,该到油干枯的时候了。腿脚不灵便,你就少走动着”。 王家奶奶不假思索地说:“你看有啥药给我取点,安乃近吃上都不顶用了么!换个啥方子给我医治下”,存生连忙劝王家奶奶说:“你看你!怎么像个碎娃娃一样了,能给药还有给你不给的!这下把心放肚子里,不要动不动喊叫人不管你,年龄大了,有些病不是拿钱买的药就能医治的。”存生边说着把老五送到了洞门外,老五也叹了口气说:“唉,婶妈刚强了一辈子,又是个急性子。实在喊叫的不行了就哄着把食母生给几个让吃去。人老了都一样爱命,我们他奶奶也把吃药当饭吃呢,娃娃伙把那维生素哄着说是止疼药。只要一吃她当时就觉得身上轻松多了。呵呵——有啥办法呢!” 王家奶奶心里还是不舒服,嘴里埋怨道:“这个贵平现在看病也胡日鬼开了,害怕人不给钱还是咋了?开的药都不起作用了,能看个啥病!还不顶我自己个儿医治。” 于是,王家奶奶便常常魔障般的用迷信的老办法给她“改掺”一番。枕头底下枕的菜刀,旁边搁置的扫炕苕帚,厨房水缸下扣着的碗筷,都是她用来驱赶“乱鬼缠身”的道具。可是这些土办法用的次数多了也不怎么灵验了。没办法,她又隔三差五的喊叫着小燕和颜龙去请老五来给她瞧病开药。小燕和颜龙被唠叨颇烦了,也装聋做哑的打马虎眼。要不就是出去菜地里转一圈,假装去叫了人没在家里,编排各种借口来搪塞她。 有一天,王家奶奶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老五说她的腿就像车轱辘一样,时间长了不镐油不行。于是,她径直走到厨房里揭开清油罐的盖子,拿着铁勺舀了多半勺清油,分几次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然后把东西放回原位。王家奶奶手扶着桌子静静地感受着,清油从肚啷里缓缓的流淌下去,慢慢地润滑着膝关节疼痛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抬了抬右腿,果然比先前有了点劲儿。之后的日子,只要她一个人在家里,她都会揭开清油罐喝多半勺清油。这几年家里殷实了,猫吖平时炒菜也倒的油多,并没有在意罐里的油下去的快了。 小燕和颜龙初中毕业都没有如愿的考上高中,中专也没有被预选上。猫吖两口子又一次煎熬起来了。比起愁肠两个都考上学,家里的经济负担又加重了,他们更害怕两个都考不上,毕了业该何去何从。如果两个像燕燕一样都好歹考上有个学上,他们两口子哪怕灰头土脸的再劳苦几年,将来以后娃娃们有了着落,他们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猫吖两口子在教育孩子这一方面倒是口径一致。比起大多数农村大人的传统观念,不在少数的家长认为学再多的知识没啥用处,这个社会只要有钱腰杆子都能挺直。那时塬上人都跟风去广州、深圳闯荡,初中毕业的学生大多数跟着庄里的熟人去大城市打工挣钱去了。尤其是女孩子家,出去闯荡几年见见世面,给家里挣点钱回来,到了能出嫁的年纪说个好婆家。随着物价的上涨,塬上的彩礼钱也是水涨船高。农村里出嫁一个女子,抛去必须准备的陪嫁用品,最不行也成个万元户了。和猫吖一起赶集卖菜的人经常打趣存生两口子说:“你们两口子生的好,两个女子将来一卖,光彩礼钱能好好修一处地方,给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赚回来不说,还能尝出来些。你两口子还跟铁公鸡一样,舍不得吃一碗炒面。到底何必呢!”猫吖总是撇着嘴哼哼的笑着说:“唉!别人家女子值钱呢!我们那女子一个个都不值钱。再说,儿子有本事了自己领媳妇去,即使收了女子的彩礼钱,日子过得好便罢,过得不好还得帮衬。我们也不打算花在儿子身上,有本事各家领个媳妇,没本事打光棍去。”对于猫吖这样的说法,同行们“啧啧啧”得嗤之以鼻,都当是猫吖故意开玩笑的话。殊不知,猫吖打心眼里也是这样想的,三个孩子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一视同仁的看待。只要有恒心学,学到啥程度她砸锅卖铁供到啥程度。 针对小燕和颜龙都没有考上学的事,猫吖和存生把话也亮明了要他们两个自己选择。经过几日的思想斗争,颜龙果断选择继续复读一年再考高中。他深知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娃,唯有读书考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父母的劳苦他看在眼里,毫无疑问,如若他放弃复读,村子里比他大几岁的堂哥们就是例子。混个初中毕业证出去打工赚钱,到了年龄娶媳妇生娃,然后种一辈子的庄稼,沿着父母同样的人生轨迹走完一世人。意识到这一点,颜龙不由得心头一颤,心底里强烈的愿望像熊熊烈火在燃烧,他倒吸一口气,眉间凝聚起了一股劲儿。他在自己平日里抄歌词的笔记本上写下了“有志者事竟成”六个大字,用笔一遍又一遍地描粗描重,只到完全刻印在自己的骨子里。 小燕犹豫了,一方面,她的眼睛视力越来越不好了,坐在第三排都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一个个字模糊地像是在黑板上手舞足蹈。想到令她头疼的数理化,她又一次打开了退堂鼓。复读一年如果还考不上还不如早早出去打工赚钱呢。还有更主要的一方面,如果他们三个都上学去了,无形中父母的压力更加大了。父母每天起早贪黑的赶集卖菜,种十几亩地的辛苦劳累,小燕都感同身受过。一番思想挣扎后,小燕放弃了再复读一年考高中的机会。她给猫吖两口子的说辞是:“我死记硬背的课程还能行,数理化把我学的吃力地跟不上趟。初三一年眼睛都学花了,离二中的录取线还差得远。我也不想学了,再复读一年我觉得还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我出去打工,多少挣几个钱还能贴补家里。”猫吖和存生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情况,也没有过多的说服小燕。只是建议她学点手艺,“技多不压身”,好歹凭本事吃饭不看人下眼。可是,小燕对学理发和裁缝都没有兴趣可言。裁缝这几年都不吃香了,现在交通方便了,集市上和商城里买的衣服样子新颖还便宜,比扯布缝制划算多了。学理发当学徒更受气了,第一年都是在店里给人家打杂,他们又舍不得让小燕受气。于是,他们决定让小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打工,好歹女孩子家还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找个像样的好婆家。不像颜龙,他考不上学只有走他们的老路,和庄稼打一辈子的交道。存生便想起了他的发小柳义明,虽然平日里两个人没有啥联系,但是存生在城里也没有个像样的熟人。柳义明和他从小关系就好,以前他们困难的时候,经常给燕燕三个送本子和书。听说现在他已经坐上了校长的位置,两口子都在城里有工作,给小燕找个服务员的活应该不在话下。 在柳义明的介绍下,小燕先是和朱文娟一起去营房炮团干了一个月的服务员。营房地方偏僻,工资低活又繁琐。在朱文娟亲戚的介绍下,小燕又和朱文娟去了市中心一家酒店当服务员。除去基本的生活用品,小燕每月都能给家里拿回一百块钱。 一年后,从同学那里打听到,兰州正林瓜子厂招工,工资比服务员高出几倍。猫吖又四处找熟人托关系,小燕如愿的进了瓜子厂当了临时工人。早在前几年,玉兰的女婿工作调动,全家人都迁至兰州落了户。存生又打电话联系上了翠花和女婿,拜托他们关照在兰州人生地不熟的小燕。 小燕是个老实勤快的孩子,她很快在瓜子厂上站稳了脚跟。效益好的时候,每个月能领一千块钱的工资。在当时确实算是高收入了。小燕也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乱花销买衣服和化妆品,凑够一千她都按时汇回家里。过年的时候,厂里发的福利也好。带回来的黑瓜子、沙琪玛、果冻,着实让一家人饱了口福。在这之前,他们都不知道沙琪玛和果冻长的什么样儿。和还在上学的燕燕相比,在外面打工的小燕怎么看都比燕燕成熟和洋气。村里人经常在猫吖跟前打趣两姐妹说:“小燕看起来像比燕燕老练的多,外头闯荡的娃娃就是精灵。你看你们燕燕,书念的越多话越少了。咋像她爸年轻的时候,人都叫愣头青,问一句应承一句,一句话都不多说,着急了嘴一咧嘿嘿一笑就完了”。 在小燕的帮衬下,猫吖和存生虽然供了两个学生,家里的经济压力倒不是很重。只是三个孩子都在外面,王家奶奶身子每况愈下。两个人像是连轴转的陀螺一样不停地忙碌着。他们还是逢集必赶,庄稼地也被营务的井井有条。正如老八媳妇说的话,“这两口子苦心重,供了两个学生不说,把庄稼也没落下。你看麦子地里火燕麦比我们地里都少,玉米行隙里啥时候杂草都锄得干干净净。”话虽这样说,猫吖把日子过得已今非昔比,可四十岁不到的她早已忙的没有时间照镜子了,搁置在门背后的一面圆镜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三年的时光里,学校就像一片广阔的天地,有着象牙塔般的纯净美好。燕燕只顾着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的遨游,享受着精神上莫大的快乐。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她把暗恋的个中滋味都写进了情书和日记里。如今,校园的每个角落她都熟悉,哪里都有过她独自背书时走过的记忆。安逸的校园生活蒙蔽了她窥探时事的双眼。猫吖和存生也只是一如既往的卖菜苦钱务庄稼,他们只知道如今的社会是越来越好,连新闻都不看的他们,对于当下的改革政策浑然不知。他们只关注存折上有了多少存款,窑洞里有多少粮食。理所当然的认为,燕燕毕了业工作一分配就端上了铁饭碗,到时候四个人供颜龙一个学生更是轻松了。总之,一切都在向着期望的方向发展。 第一百零三章 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习惯了一种安逸的生活方式,把自己禁锢在四面高墙的围城里,如井底之蛙安于现状罢了!临近毕业季,走在上晚自习的楼道里,毕业班的教室里总能听到周华健的歌,“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来陪你每个春夏秋冬……”,空气中总充斥着淡淡的忧伤和不舍。是呀!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幻,象牙塔里的日子总是浪静波平,以至于他们内心世界风起云涌的变化,便自以为能翻起惊涛骇浪。 和其他同学一样,燕燕还在忙着写桌子右上角摞的一塌没写完的毕业纪念册。三年的朝夕相处,应该对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反倒因为太过熟悉,竟然落笔不成文而流于形式,最后只能费劲脑汁的客套一番。其实,好像每个同学都一样。唉,落俗就落俗吧!或许若干年后,那些封尘已久的纪念册,永远会被搁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班主任晚自习下发了“自主择业通知书”,语重心长地把今年的就业形势分析了一番,嘱咐大家不要持乐观态度,一定要动用现有的关系提早行动。甚至还画图讲述了“人脉和前(钱)脉”的相互依存关系。哪里还有人把他的话听进去!要知道,在座的每位毕业证书上赫然印着“国任生”三个大字,这就意味着,至少他们这届还是妥妥的包分配生。班主任看着大家都心不在焉地的随手把发的单子丢在一边,仍然专注的写着毕业留言册。他双手撑着讲桌忧心忡忡地环视了一圈,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教室。 燕燕看了看三张不同颜色的通知书。在脑海里快速搜罗着门户里当着官有可能“办事”的人。有是有一两个,但是都生分到见面只打个招呼,都是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主儿。说近亲吧,上翻六七代还都是一个祖宗。而今世事变化,出了七伏门户分清楚后,各家都是认一门子的亲戚。这一点从出嫁的女子逢年过节走亲戚就能看出来。翠儿、霞儿、翠霞几个逢年过节浪娘家,门户里必走的就存柱和存生两家。祖坟上没有冒过青烟,几辈子人都是和庄稼地打交道的老农民。翠霞还算是家里唯一一个和公家沾边的人。那又能怎样?听说她为了往城里调动工作,也是前前后后托关系折腾了好几年。 这样脑海里四处转悠了一圈下来,燕燕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国家真的不分配工作,以她自身的家庭条件,只有回家务农或四处打工的份儿。现在中专也不算什么高水准的文化程度了。有的酒店招聘服务员都要求中专以上学历。为了提升自己与时俱进,校园里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选择在校期间参加自学考试,获取大专以上学历。燕燕报考了西北师范大学的英语专科,还下剩四门课程和听力口语没有过。学校要求在一周内毕业生必须全部离校,至于他们这届毕业生的就业问题,学校也只字未提,只是说各地的政策措施都不尽相同。 燕燕和宿舍的几个同学一起商量着,去人事局把档案移交后,准备在离校前先找个自食其力的工作历练一番。几个女孩子兴奋地无法安睡,满腔热情膨胀,自认为以她们的条件找份临时工应该不是难事。 一天下来,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渐渐地都有点意志消沉。工资高的岗位嫌弃她们没有任何经验,下苦当服务员她们又觉得掉自己的身价,好歹多上了三年的中专,曾经也是各个学校里的尖子生。内心仅存的那点虚荣心还在作祟,使她们陷入高不成低不就的两难境地。已经有三个人打开了退堂鼓,准备直接卷铺盖卷回家等待分配工作。燕燕和剩下的三个人隔天还想再去试一试。 第二天,她们自己也降低了要求,四个人一起去应聘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当服务员。最终,金红霞被招到了客房部,燕燕如愿的进了餐饮部。其余两个女孩受了点打击,一气之下决定卷铺盖回家等待。没有什么告别仪式,大家收拾好行李,送到校门口,相互拥抱过后各自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送行的人很多,也有家长亲自来接的,校门口乱哄哄的一团。 燕燕早在几天前就信誓旦旦的跑到菜市场,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慷慨激昂的一通演说。从此以后,她立志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为父母分忧解难,一起承担起应有的家庭责任。猫吖感动的热泪盈眶,存生也湿红了眼眶说:“我的毛蛋蛋女儿长大了,这几年的钱没有白给你砸。不管你干啥,我和你妈都支持你,想闯荡一下也能行,就是要把自己经管好。外头的社会可不像学校,那人际关系复杂的很。不管干啥事,眼界放宽,为人实诚总是好的。家里就那十几亩麦子,颜龙也快放假了,我们割不完了叫几个麦客子就收拾完了。你该干啥干啥去,家里不要你操心。” 看着父母晒的黑黝黝的脸庞,燕燕又是心疼又是不忍。存生和猫吖只顾着听燕燕夸大其词的一顿说道,赶着还要去集市上,夏天去迟了,总是要为个摊位和人争吵不休。没来得及问就业分配的事情就急匆匆地赶去了集市上。只是临走时不断的提醒燕燕,不管打啥工都要给主家说清楚,只是在等工作分配,随时都有可能拍屁股走人。不要到时候人家把你骗了,白干了活一分钱也没挣到。存生和猫吖,包括燕燕,还沉浸在国家包分配的氛围里。他们对时事政治和相关的政策改革浑然不知。 当时,pl市属于平凉地区的一个县级市,各级政府部门都在积极向省级和国务院申请,撤消平凉地区和县级pl市,设立地级pl市。pl市设立崆峒区,以原县级pl市的行政区域为崆峒区的行政区域。pl市下设六县一区。为此,各类机构都按照“精简、效能”的原则设置,所需经费和人员编制都须自行解决。燕燕这一届的大中专类高校毕业生,也按照政策的要求,实行“自主就业,双向选择”的原则。说明了了,就是让毕业生自己联系工作单位,协商解决就业问题。 当然,燕燕和一大批毕业生,包括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都还踩踏着往年中专毕了业就分配工作的门路,一边务农打工,一边殷殷地盼望、等待着端国家的铁饭碗。 燕燕在酒店当服务员的日子并不好过。初入社会的她尝尽了别人的冷眼相待。一起打工的服务员仗着自己早来,总是百般刁难她,每天早上她都要雷打不动的去冲洗厕所。每个服务员都有自己所辖的包厢,基本工资240元,根据顾客在自己包厢的消费额拿提成工资。燕燕的包厢总是被最后安排,客人来的晚不说,如果再喝几瓶酒,等到她把包厢打扫干净,每天下班回到宿舍已接近临晨。如果赶上第二天值班,必须六点前起床到餐厅,七点钟酒店为住宿的客人准时开早餐。比起在家收麦子,这点苦累对于燕燕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最让她煎熬的是酒店对服务员仪容仪表的要求,穿高跟鞋统一着装、带妆上岗。紧绷的包臀裙她都能忍受不习惯带来的烦恼。九块钱一双的黑色粗跟布鞋站一天下来,到了晚上脚后跟困的无处安放。酒店有个能容纳十几个人同时洗澡的大澡堂子,不知何时,她染上了脚气病,脚趾缝隙里的密密麻麻的小水泡奇痒无比,害得她立岗的时候总是脚尖踮起在地上磨蹭,恨不得脱下丝袜美美的挠一顿,即使扣破出血都比强忍着好受。下班再晚她必须洗完脚抹些达克宁才能安稳入睡。该死的脚气病足足纠缠了她两个多月才得以缓解。 即使这样,燕燕也没有忘记每天抽空看看书,按照学校的作息时间早起,在酒店后面一块长满蒿草的空地上来回踱步看自学考试书。十八个人的宿舍一到晚上下班,吵闹的像炸开了锅。夏天天气闷热,一直到晚上十一点过后宿舍才能安静下来。燕燕和金红霞时常一起出去,有时坐在盘旋路小花园中间的路灯下,有时去商城对面打烊的门面房门口。两个人坐在水泥台阶上,相互倾诉一天的所受的委屈和煎熬。有时她们彼此无声的倾听着,泪水从脸颊滑落也不去擦拭,模糊的霓虹闪烁着光芒,任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在眼前晃荡。诺大的城市里,她们第一次感到渺小和卑微。学校像是一座高山,她们曾经爬到山顶的平台,在自己的编织的茧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怀揣一腔热忱的想在过度的踏板上自我锻炼一番。没有想到现实如此残酷无情。连做一个最底层的服务员都那么难!干活苦累不说,受尽人冷眼相待。有一次,燕燕给客人倒茶水时,客人突然一个转身,把她手里的杯子撞到了地上,散了客人一腿的茶水。燕燕连忙哈腰致歉,拿着毛巾擦拭客人的衣服。那个客人虽然没有再追究,他的一句“咋当的服务员嘛!眼睛倒倒眼窝长着呢吗!”他高傲、鄙视的眼神活像个统管鸡群的大公鸡,旁边的同行看到了也投来嗤之以鼻的冷笑。燕燕硬是赔着笑脸到最后,等客人酒足饭饱结完账拍屁股走人后,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剩菜,燕燕摸着自己的腿,刚才茶水溅出来她也感觉腿面一阵烧疼。同事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围在桌子旁,桌上好多菜都没有吃完,有的盘子里几乎没有动筷子。大家从抽屉里拿出一次性筷子很快大饱口福了起来。燕燕已经见怪不怪了,餐厅每天给她们管两顿饭,四点吃过的午饭,员工餐没有啥花样,馍馍和素炒莲花白常常是标配。有的客人求人办事,摆一桌子菜只是为了撑撑门面。倒是美了这些刚好饿了肚郎的服务员,这时,她们也像客人一样围着桌子一边说笑一边吃。偶尔那些客人也大发慈悲,把剩下的酒就给她们。比起客房部不管饭,燕燕要比金红霞幸运一些。金红霞经常因为省惜钱舍不得多打饭而饿着肚子上班,她自己美名其曰说是正中其意,不用为减肥而痛苦。确实,比起她在学校的时候,腿明显细了一圈。燕燕经常打饭时多拿两个馒头,和菜一起端到自己的包厢里,等着金红霞下班路过餐厅背过人悄悄递给她。 她们打工的这家酒店当时也是城里很有名气的,能住的起的客人要么是有权人要么是有钱人。客人走后,客房里买来的新鲜水果也看不上带走。金红霞经常打包带出来,两个人坐在外面大快朵颐一番,有好吃的就是她们最开心的时候。渐渐地,她们也适应了这样的环境,但是怎么也融入不进去。内心的那点骄傲和优越感还没有彻底消除前,她们总觉得自己有别于其他女孩。可以和她们在一起开玩笑,毫无芥蒂的打打闹闹。拿起书本独自学习时,又不由得自命清高起来。 相同的机遇倒让两个原本只是泛泛之交的女孩成了彼此精神上的依托和支柱。同住一个宿舍三年的光阴,都没有让两个人心的距离如此亲近。她们时常一边吃一边说笑着一天里碰见的奇闻趣事。炎炎夏日,城市的夜是喧嚣浮躁的。商城旁边的啤酒摊上,喝酒的人肆意的猜着拳,传来刺耳的喊叫声。霓虹闪烁,路灯下的行人依然来来往往,出租车停靠在路边,专门等待着拉消遣完回家的醉汉。很多个夜晚,两个女孩都坐在水泥台阶上,无心欣赏这美妙的夜晚风景,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毕业一个多月了,关于分配的消息杳无音讯。在一个城里打工的同学们都相互间保持着联系,他们都和她们一样的焦躁不安。 晚上,她们刚送走了几个去银川闯荡的同学。一起吃饭的时候,言语间能明显感觉到同学们的失意和不甘。那些曾经意气奋发的少年,初入社会都遭遇了或多或少的打击。他们只字不提关于分配工作的事儿,每个人的眉宇间都写满了惆怅。那张只有一个月期限的“自主择业通知书”早已过期不候。班主任的预言并不是危言耸听。他们都是农民的孩子,属于“背上猪头寻不见庙门”的主儿,留着它又有何用!男孩子的压力更大,他们只能“咬断牙齿和血吞”,或许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外出闯一片天地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们彼此微笑着挥手告别,看着列车缓缓的出站,燕燕和金红霞迈开沉重的步伐一路走回了酒店。没有人开口说话,失落、矛盾、纠结不安等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们无从说起,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西边传来烟花爆竹的声音,烟花腾空而起,五彩的火球顺间炸开点亮了夜空。接踵而至的烟花“嗵——嗵”的响彻天际。bj申奥成功了!这是每个中国人的骄傲!两个女孩四目相对,热泪盈眶地拥抱在一起。是激动、兴奋?也不全是!还有离别的伤感,对残酷的现实难以名状的无奈和悲哀! 这是2001年7月13日的夜晚。一个特殊又难忘的不眠之夜。 人都有这样的感觉。日子过得不能称心如意,时光就变得煎熬和缓慢。好不容易挨到了三个月的试用期。酒店有规定,干不满三个月离职,扣发一个月的工资。燕燕和金红霞一致决定离开了,这三个月对两个刚出校园的女孩来说,即漫长又苦涩。从小到大十几年就过的泪水汇聚起来都没有这三个月流得多。残酷的现实把她们从梦想里唤醒,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以前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如今却是不堪一击。眼前路迢迢,她们却茫然不知去何处。回家是最后的抉择,她们像是漂泊无依的船只,只有停靠港湾才能有生还的希望,家永远是靠得住的地方,父母永远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哪怕她一事无成。她们怀着悲壮的心情怀揣着平生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工资。两个人去商场从头到脚置办了一身衣服,给各自的家人买了点东西。两个人相约着回了趟家,在白庙塬广袤的塬面上,在大山深处的沟壑里,她们很快的从那段黑暗的记忆中走了出来,又变换了一种心态接受了现实,仍然期望者命运的垂怜,一边在那片土地上耕耘,一边不断地学习等待着转机。 白露过后,燕燕收到了金红霞寄来的一封信。她们两个分别后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得知灵台县的同学都先后分配了工作,金红霞被安排到了一个离县城很远的乡镇工作。燕燕一屁股蹲在地头抱头痛哭起来,一半源于欣喜,多半是在哭自己。猫吖也跟着擦拭眼泪,责怪起存生来:“你像个窝里佬一样指不出去,咱们怂本事没有,还不把脸装到裤裆里四处求人帮忙。上次问了义明说,他们这一届毕业生分配的文还没有下来,这都过了多少天了,你也不知道主动打个电话问一下。咱们求人呢还拉不下面子,难道等着人家主动联系你呢?咱们几斤几两自己掂量不来轻重吗?” 存生挠着头盯着猫吖看,猫吖又开始数落起来:“义明不行,咱们去找一下金叶嘛!问一下老九她们家的地址,好歹人家还是政府机关大小是个官。已经这样了,咱们成天里和土打交道,等着分配估计黄花菜都凉了。这是娃娃一辈子的事,不管能行不行,咱们先把庙门找着香敬上。我就当三万块买个工作,只要能给我娃把工作安排了,多少我都愿意。明儿个!明儿个咱们两个就去花索寻一回金叶走。” 存生叹了一口气没说话,他知道犟不过猫吖。猫吖说的也在理,管行不行,先硬着头皮寻一回再说。家门上能提名叫响的也就这两个人。柳义明答应帮着他打问消息,他相信他有啥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的。金叶算是王家门户里唯一一个出人头地的人物了。统管一个乡的乡长,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很大的官了。“病急乱投医”,他们也没有头绪,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碰到哪算哪。 燕燕见猫吖又为她的事开始谩骂存生,她赶紧强打起精神,编排了一串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假的宽心话开导猫吖。说是平凉地区一个政策,灵台都开始分配了,他们也肯能快了。其实,她一点底儿都没有,甚至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她不想因为她搅合得家里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第一百零四章 土生土长的乡里人,自然觉得土地里长出来的才是最地道、最贵重的物品。存生和猫吖也这样认为。只要玉兰一家子开车回老家来,临走时他们总要现磨一袋子白面硬塞在车上。想当年日子过得惜慌的时候,远嫁的玉兰没少拉扯帮衬存生一家老小。 论起年纪来,玉兰还要年长熊家老妈几岁。毕竟生活环境和条件的差别,从外貌看起来熊家老妈要比玉兰显老更沧桑。说起来都是六十好几的老太太了。玉兰的大孙子也只比燕燕小一岁。只是因为王家奶奶的缘故,不管年纪多大,只要有个老妈惦念着,就不敢说自己也是个老人,玉兰就是这样。随着王家奶奶腿脚不灵便,洗脚也没办法自己动手。玉兰时常牵挂老娘,回家的次数也是越发的勤快了。假期时她老两口就带安子和燕子回来,大多数都是她一个人坐六七个小时的长途车颠簸回来。前几年,他们在郊区买了一块地皮盖了两层小洋楼,门前是一大片菜地和果园。老两口还是习惯乡村里的生活气息,又从城里搬到了郊外,喂养了两条狗看家护院。燕子和安子都跟着他们老两口生活。转明和媳妇还是没有走到最后,离婚后转明又新建了家庭,如今,已是三口之家。安子打小一直跟着玉兰老两口生活,燕子也经常不回自己的家,两个孩子刚好作伴上下学。玉兰每个月都回一趟白庙塬,给王家奶奶从头到脚换洗一遍。刚开始的时候,要强了一辈子的王家奶奶还不习惯玉兰给她洗脚。后来,将近一个月的时候她就巴巴地坐在窑门口盼着。以前有喜鹊在院落周围喳喳叫时,她就敢肯定喜鹊是提前来报喜的,玉兰就在一两天会回来。中间有几年,喜鹊像是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了。王家奶奶就愤愤地骂叨几句。约莫着玉兰要来,就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外,坐在婷婷家窑顶的土台子上朝转弯子的方向望着。有时候玉兰家里有事一连两三个月不见回来,王家奶奶就催着存生打封信或是打个电话问问。她总是这样自言自语地抱怨:“孙子也给拉大了,一上学两个人闲闲的在家里又没多少活,不会说来给我把头和脚收拾一番。存生两口子忙的成天连轴转,存柱媳妇是个病身子,那么多地存柱惜慌的一个人干。这几年倒还活重了,腰杆子都压弯了,看着像顶了个锅盖一样。娃娃大了都一个个放出去了闯天地去了,各家累死累活的到底图了啥啥?把他两口子一天忙的王朝马汉不扎站!到底是……唉!” 现如今,农民的生活也越来越方便了。公路上一天到晚响着摩托车和三轮车的声音。塬上条件好的人家也按上了座机电话。白家洼六队庄里只有老九家一户按上了座机。老九家小军是庄里第一个正儿八经考出来的大学生,毕业出来直接去了广州当了交通警察。几年后通过他姑姑金英的关系又调回了pl市公安局。老九家老三女子也如愿的考上了bj的一所大学。一家子出了两个大学生,那在十里八乡都是少有的。加上老九经常在塬上包工干活,因此老九在白家洼的名声大噪,在庄户里也是相当有威望的。不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老九和岁栓两个人都是轮番着当总管执事。 庄里有了座机电话,大大的方便了在外打工的人和家里的联系。村里人大都是接听外面打来的电话。外面的电话提前打到老九家约好接听的时间,老九两口子负责通知。乡里人白天在地里四处忙碌,一般都是在晚上提前等候在座机旁。打电话按时间计费,接听一回电话老九两口子收一块钱的跑路费和电费。按上座机后老九家又像个临时的集会点,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接打电话的庄里人。 存生和猫吖打问到了金英家的住址,决定硬着头皮去求她找关系给燕燕安顿工作。猫吖和存生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只要能给女儿把工作安顿了,提啥要求他们两口子都愿意。别看他们两口子成天里只知道卖菜种庄稼,他们深谙“朝中有人好当官”的老理。他们两个这几年风雨无阻的赶集卖菜,虽说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是也有了些积蓄。“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的社会人都是往钱的面子上看,只要找对人钱花到点子上,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亲戚朋友也经常拿这些话开导存生和猫吖。他们两口子思来想去,为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他们也豁出去了,当住三万块钱往出撒,权当给女子买了个出路。 农村里人没啥好东西送,能拿的出手的除了自己家磨的白面,就是当季收的胡麻新榨的胡麻油了。求人给自己的女儿办事,猫吖那是相当的大方,看着清滟滟的油通过油漏斗倒下去,溅起透亮金黄的油花。她一边灌油一边踌躇起来。这一壶油就像个敲门砖一样,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嫌弃不收。没有燕燕这一档子事儿,或许咱们跟人家根本不打啥交道。家门户上有啥红白事,人家到娘家门上来行情,根本不把咱们娘家人搁在眼里。有时候假装没瞅见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除非碰到当面没办法了打个照面。即就是个寻常亲戚想起来都觉得生分,更何况人家当了那么大的官。人家看不起咱们这平头老百姓,咱们还硬气的人穷志不短。“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升官发财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打死都想不到呀!现在为了娃娃竟然要把脸抹下来上人家门上求情办事去。城里人的门不像乡里,虽然门口不拴看门狗,门槛高的不好进。燕燕她爸虽然半辈子了也没啥出息,一想到要为他女儿低三下四的去求人,愁的一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个像陈抟一样头挨着枕头就扯呼的人,如今也为他女儿愁肠起来了。唉!原本还想着这个女子的命最好,从小在学习上就没操过啥心。到现在多大了,还像个书呆子一样,一天没啥事抱个书还在看,独火虫一样的性格。家里来个人着急招呼也不打一声,各家抱个书就溜出大门了。想起来女子也心里吃了力,话越来越少了,人不跟她说话,一个人能窝到家里抱上书啃一天。活像个呆子了! 猫吖找了个塑料袋垫在油壶盖子上拧紧。装了多半袋子新麦子面,既然去一趟城里,他们打算再去找一下柳义明,也托他打问着分配的消息。存生已经把三轮车摇响了,他们准备把三轮车停菜市场里,事情办完后再去市场里批发点菜第二天赶集。 猫吖和存生踩着城里人下班回到家的点,又想到等中午吃完饭估计就十二点半了,去早了人家吃饭更是尴尬。两个人站在门口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来开,可是分明能听到里面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猫吖平复了一下焦躁不安的心情,又鼓起勇气一连敲了几次,还是没有人来开门。存生站在门口,腿脚不听使唤的颤抖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气愤!卑贱!似乎都有一点儿。猫吖咽了一口口水,摇摇头,摆着手轻声说:“明明听见里头有动静,人家从里头能瞅见外头。老七肯定都给通过气,说咱们为娃娃打问过。肯定是不想给咱们办事才不开门。走!干等着有啥意思。她不办事咱们娃还没出人头地的时候了还?”猫吖气得声音略微有点发颤,提着油壶噔噔蹬下了楼。走出院子,她还不忘抬头看看那幢楼,或许楼上会探出头看看他们走了没有。 存生耷拉着脸跟在猫吖后头,两个人的心里都是五味杂陈。活了多半辈子的人了,啥苦没吃过,啥作践没受过,这还是第一次叫人挡在门外!城里人的那道门比乡里拴的大狼狗都厉害。他妈的!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占了共产党的便宜吗!办不办事总有一句话吧,把人当成啥了?又不白求着你,又不求着你赦免杀人放火的滔天大罪。把你奶奶的脚把骨!再远再远,你到王家门上还要叫一声哥呢么!你总还上王家的门呢!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娘家!唉!他妈的!一肚子的气硬是憋在胸口出不来,顶着腔子涨疼。 猫吖提着油壶,存生背着面袋子,两个人相互发泄完情绪,又相互安慰着往柳义明家的方向走去。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他们感觉走在城市的街道,对手提着包的城市男男女女都充满了敌意。凭什么人家西服革履坐办公室,咱们就活该太阳底下晒一天!他妈的! 存生倒是先开口说话:“我说金英肯定不给咱们办事。你硬是嘴犟的不行,建红和小军那是人家亲亲的侄儿子。再说,前两年的分配政策肯定也好,办啥事容易些……话说回来了,怎么样都过一辈子呢,女子娃娃么……咱们非得贴着脸求人受人下眼子……”存生话还没说完,猫吖转头“呸”一声,一口唾沫就溅在存生脸上,猫吖也不管来往的行人,劈头盖脸骂起来:“你快把嘴夹紧,你不管了我背上寻人去!那你说咋弄呢?娃上了一番学,花了那么多钱不说,难道就等着说个对象让嫁人去呢?你能行我不行!我就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我就不信这个邪,独独人家都分配了,我娃的命还这么苦!”存生擦拭了脸上的唾沫星子,又赔个笑脸说:“你看你啥!性子还急得不行,我又没说不去,这不是正在路上呢吗!”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了柳义明家里。这次倒是没受啥气。柳义明两口子客套了一番,倒让存生两口子如坐针毡,猫吖因为不知道手放哪里舒服,不停地搓着手腕。尽管存生和柳义明从小一起光着屁股刨过土,时过境迁,他坐在老同学家里的沙发上,有求于人家,竟也拘束起来。 柳义明告诉他们,平凉撤地改市后,整个崆峒区大中专毕业生这一块还没有个正式的文件出来。他通过内部渠道获得的消息,大专文凭的有可能直接安排,中专生估计会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安排一部分。他建议让燕燕安心坐家里复习等待消息。而且又给存生两口子出主意,还是让去寻金英,说她手里有实权,只要人家开口,安排个工作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存生两口子支支吾吾,并没有说出刚才吃了闭门羹的那挡子事儿。只是一个劲儿地让柳义明把孩子的事放在心上,需要活动花钱的地方尽管开口。 转眼间,燕燕已经在家里呆了近四个月了。她除了复习备考,存生和猫吖去赶集,她就承担起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喂牛、垫圈、烧炕、拉粪、做饭。连掏茅坑的活儿她也接承了过来。现在家里的活儿已经指望不上王家奶奶了。她时常坐在门槛边的苕帚上,要么漫无目的地盯着牛圈边上的一群麻雀看,要么手搭凉棚看太阳的方位,喋喋不休地催促燕燕去做饭,生怕卖菜的回来吃不到现成的饭菜。催的燕燕不耐烦了,她也没好声腔的怼王家奶奶几句。王家奶奶也不生气,只是嘴里一直念叨说:“牙叉骨上劲还大得很!磨蹭磨蹭去!我也不管了,卖菜的回来我看你娃日急慌忙的端啥吃呢!” 和王家奶奶拌完嘴后,燕燕又开始后悔和难过。她不该那样对待奶奶的。想起以前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能吃上奶奶做的现成饭。如今奶奶怎么老得成那个样子了!头发凌乱的蜷在网兜里,走到哪里走不动了噗嗒一声席地而坐。掉档的裤子,屁股后面的灰尘从来想不起拍拍。有时吃饭的时候口水都收不住,掉进碗里像个没事人一样,筷子搅动一两下又喂进嘴里。唉,那个在她上中专时还有力气甩动棍子打骂小燕,让小燕骑自行车把她送到白庙等进城的班车;那个时常背过小燕和颜龙,偷偷往她背包里塞进十块钱;那个天黑了不见卖菜的人回来,站在洞门外扶着电线杆来回踱着碎步……那个“奶奶”一去不复还了!怪不得外奶老是叮嘱妈妈说好生对待奶奶,老来难老来难,八十的老不如三岁的小。比起婷婷她爷爷奶奶,王家奶奶算是顶当的。婷婷她爷和她奶本来都有点驼背和罗圈腿,现在走路膝盖朝外腿内翻成倒八字,背影看去腿脚直接成了菱形模样。这样看来,人生来就是受罪的,各有各的苦衷,都在苦海中挣扎! 还有父母,为了省下交交强险和各种审审的几个钱,每天都像老鼠躲猫似的开着三轮车穿梭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偶尔被交警部门挡住,满心思想的是怎么设法逃脱。猫吖说每次走到备战桥头,她都不由得心跳加快,要远远的环视有没有公安上的车,随时准备着掉头逃跑。现在交警也学会灵活变通了,有时把车藏在背地拐弯处,半路杀出个陈咬金,给人来个措手不及,他们也只能认栽。一旦强制交了钱,真像是从身上割了肉,猫吖心疼的好几天都说不过气来。 一次路遇暴雨,头顶乌云笼罩,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倾斜而下,像有人拿着盆往下倒水一样。存生和猫吖正走在寨河的坡道上。霎时功夫全身上下都被浇透了。没办法,他们只好停下车避雨,两个人蜷缩着身子躲在三轮车箱下面,叉开两腿中间,急流漫过脚踝奔涌而下,浑浊的泥水夹带着砂石发出咕咚咚的声响。猫吖想起前几天就在这道坡路上,几个人赶集往回走,突然间山体松动,活活把三个人压死了。猫吖心惊胆战,不断地在心里祷告,她每次遇到困难都会不由自主地祷告一番,求天地神灵保佑他们平安。这次也一样。一阵大风吹散了乌云,持续了一个小时的暴雨终于结束,猫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心里默念着谢天谢地。不远处,应堂两口子也从三轮车箱底下钻出来,应堂媳妇笑着说:“天神爷!这一煞雨像倒下来的一样,浑身都湿透了,吓得尿裤裆里都不知道。再看车兜兜里的菜,都淹成河滩了”,猫吖笑着说:“雨来了连命都保不住着呢,谁还管求菜呢。差不多把水放放,到了集上在细祥收拾,今儿个这集赔日塌了,还挣啥钱呢!” 燕燕根据猫吖的描述在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的场景。她心里像堵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打在书上。她又想起了颜龙,颜龙比她更懂事,舍不得坐班车,每周五放了学一个人从山路上走回来。周末背一书包馍馍又从山路返回学校。还有小燕,可怜的孩子打电话回来说,她尿床的病又犯了,时常害得她半夜起来不敢再睡觉。宿舍的女孩都知道了她有个尿床的毛病,为此,她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成天上班都胡思乱想,生怕别人开玩笑揭了她的短。 家人的苦难和现状像一滴墨汁滴落在水杯里,无限的扩张直到全部变成一片浑浊的黑色,这正是燕燕此刻昏暗的心情。她也不想刻意的控制自己,任眼泪不尽的默默流淌。她还不想让门外的奶奶发现,尽管她嘴上说不管了,仍不时的一个人念叨着啥。燕燕在哭自己,想起她的十八岁就像个分水岭一样,未来茫然无期。面前似乎有许多路可以走,但是她又不知如何选择。听天由命还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她不知道! 她也在哭家人,年迈的奶奶、辛劳的父母、可怜的妹妹和懂事的弟弟。他们的喜怒哀乐和她紧紧联系在一起。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世间的一切苦难由她来承当,以换取家人的健康平安。想到这里,燕燕突然又有点释怀和悲壮。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应该是这样的,有一句话不是这样说,上天关上一道门,肯定会留一扇窗。她情愿自己就是那道门,来承受世间的一切不幸。 眼泪也有流尽的时候,燕燕一番胡思乱想后,又感觉眼前明朗。看着墙上的挂历,想起柳义明说过有可能下个月就安排考试呢,她又一头扎进了书里…… 第一百零五章 下课哨声吹响,燕燕夹着书本走出了教室。后面顿时传来一阵喧闹声,学生们一窝蜂的涌出教室。虽已是隆冬时节,避风的角落里晒晒太阳还是很舒服的。燕燕微笑着和几个端着茶杯子啥太阳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室内温热,炉子上的水壶呜呜的发出声响,水快要开了。 燕燕在这所学校已经呆了两个多月了,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教学和环境。她心心念念盼望的那场考试仍然是遥遥无期。这期间,她跟着同一届毕业的一大帮“国任生”一起“闹腾”过政府部门。区委委派了一位主管人事的领导给他们做了相关政策的宣讲,说了些不沾边儿的大政策,最后鼓励还是他们这些年轻人自主择业。不到一个月,同一届毕业的师范院校的大中专毕业生都被安排到了各乡镇学校任教,包括燕燕的几个同学。在存生和猫吖的激励下,燕燕仍然一边复习一边等待着所谓的考试和机会。存生隔三差五的打电话给柳义明打探消息,回复大体都是,在家好好复习耐心等待,一有消息立马回复。 呆在家里的燕燕彻底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甚至不愿意出大门。每天干完家里的活儿,就一心看书练字,她决定今年家里的对联由她来执笔。同时,她也树立了新的目标,倒是没有了刚开始的浮躁不安,一门心思的想考完英语专科的所有课程,先拿到专科文凭。哪怕是工作没有着落,有了专科文凭工作应该更好找了。她还暗下决心过完专科再自学考英语本科文凭。或许那个时候,凭着自己的高学历就能得到一份满意的工作。柳义明也曾这样鼓励过她。刚毕业打工的时候,她就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而今的社会是靠文凭的高低拿工资。这样的横心让她比以前更努力的学习知识,但是埋在心底的对命运不公的怨愤,自悲又使得她想把自己孤立起来。她断绝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包括金红霞。偶尔收到同学寄来的信,她也是读完就存放在那个刚上中专时,父母给她买的皮箱里,从来都不写回信。渐渐地,她也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无所谓,反正她觉得这样挺好,无力和命运抗衡,不愤世嫉俗的淡然处之,这是读书人的清高,她自认为是个读书人。或许她本来就属于这片黄土地,就应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是她的命数,就像王家奶奶常说的,牛吃稻草鸭吃谷,无福路断肠,有福不在忙。以前她厌烦了听这些个没完没了的唠叨,耐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听得多了自然而然会在某一瞬间想起来细细品味。现在燕燕开始相信了命数,相信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可愁肠了存生两口子,他们不是养活不起自己的女儿。虽然经常挂在嘴边安慰燕燕说,“你乖乖呆家里好好复习,国家肯定要给你个说法。退一万步讲,既就是你一辈子待到家里没个正事干,我们也能把你养活住。再说了,你还在家里伺候你奶奶呢,你这是替我们行孝道,这也是给你娃自己积福呢!……” 他们生怕燕燕在家里呆不住,闹腾着出去打工,万一真的哪天通知考试岂不耽误了正事。嘴上虽然这样安慰燕燕,他们心里真正是没有底气。那次吃了闭门羹之后,存生和猫吖又去金英的单位上寻了一回,一直等到下班的时间才见到了本人,却等来了一句,“你们先坐会儿,到饭点了我要去吃饭”的话。好不容易见到了本人,存生两口子只能耐住性子等待。金英也没有明确的答复他们到底这个事能办还是不能办,只是说了很多眼下的形势和困难。现下各行政单位都人满为患,都在精简人事,想要进人确实困难大。或许这已经是最委婉的拒绝,只是存生和猫吖不甘心。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之后又让燕燕自己去金英的单位上找了一回。来回多半天的时间,燕燕只在金英的办公室里呆了不到五分钟。因为紧张和拘束,她都无法给父母无法还原当时的情景。她只记得她的这位当乡长的亲戚,和所有当官的人一样,都是一副威严的表情。半天了等来一两句话,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一口。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燕燕目不转睛、竖起耳朵,想尽量从容一点,可是她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她都不知道自己唯唯诺诺说了些什么,记不清怎样从那个大门里走出来。回去的路上她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里回放当时的情景,似乎都是一些打圆场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一句落地有声的答复。卑微、低贱占据了整个心房。她攥紧拳头紧咬牙关,索性心口上砸一垂头认了命。她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要拿上专科文凭,靠一己之力养活自己,不再让父母低三下四的去求人。回到家里,她越发的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死读书。 存生和猫吖害怕燕燕这样下去,真的成个书呆子。于是,当庄户里在教育办当干事的一个外甥上门问他们,燕燕是否愿意临时替双庙小学一个生病请假的老师代课时,他们马上就满口应承了下来。 农村的学校民办老师占的比例也不小。除了工资待遇不一样,其他方面和公办教师没什么区别。燕燕一去便接替了那位请假的老师的班,任五年级的数学老师,和校长搭班带五年级毕业班。这个学校用总共有学生一百二十人。六个老师中有四个和燕燕一样都是聘请来的民办教师。乡上民办老师都是一个标准待遇,每个月300块钱。 教学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只是天气渐冷,她每天都要骑自行车从家里去学校,中午自带馍馍不回家吃饭。偶尔也去罗湾秀梅家吃中午饭。秀梅家离双庙小学大约十来分钟的路程。 这样,燕燕一边教书一边自学英语,倒也是安稳了下来。期末乡教育办组织统一考试,所有的老师集中在一起阅卷,燕燕正好和一班的杨梅紧挨着。想起她们一起考上中专,一起毕业,人家如今是享受国家正式津贴待遇的人民教师,而她只是个临时的民办教师。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自卑感是她勉强的微笑着,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燕燕所带的五班级在全乡九个学校数学排名第二,这是双庙小学在历届毕业班统考时取得的最好成绩。校长以学校的名义奖励了一个精美的笔记本给她。按照乡教育办的嘉奖政策,燕燕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比平时多出了24块钱。 翻过年,熊家老爹的病情越来越重。疼痛已经把这个老人折磨的瘦骨如柴,没个人样了。他时常忍不住疼痛,张大嘴巴不停地喊“妈——妈,你来把我领走啥!我受不了了……嗯——哼”,熊家老妈日夜陪在他身边接屎端尿的照顾。 熊家老爹去年九月份的时候还很硬朗,坐在院子里不停地编着背篓和笼。旁边放着个水桶,他不时地舀一马勺水泼洒在上面。熊家老妈有时去山里割回来的榆树条多了,他当天编不完,搁置一晚上水分流失便没有了柔韧劲儿,必须适当的用水浸泡一下。墙角整齐的摆放着编好的背篓和笼,逢着白庙集的时候,他们老两口拿到塬畔的公路上,招手挡个三轮车拉到集市上去卖。回来的时候不用操心,庄里做生意的三轮车随便哪个都稍回来了。熊家老爹一面编一面在心里盘算,槽上的牛喂到年底卖了长出几个钱,再倒腾着看一个碎牛犊喂槽上。迟早手里得攥几个吃药看病的钱。儿和女各有各的日子,又都不是很宽裕,趁着还能动弹着扑腾扑腾,老早为他们老两口准备点棺材本的钱儿。 已经说不清熊家老爹的脚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每次疼的时候他都感觉像刺扎进了骨头缝里,连带着全身一阵刺痛。熊家老妈也没有太在意,当熊家老爹忍不住“啊哟喂”的时候,她还总是说笑着嗔怪熊家老爹说,“你这个人呀!不耐受疼了多半辈子,刺扎到屁眼里都要声唤半天。那亏当不会养娃娃,不然亏欠摆大了!” 过了一段时间,熊家老爹再看他的左脚大拇指缝里。刚开始像针眼大小的黑痣越变越大,脚趾肿胀的像是一个大馒头,时常有乌黑的血脓水从里面渗出来。现在,他的鞋已经穿不进去了,时常靸趿着布鞋坐在院子里,强忍着疼痛编织背篓。晚上疼的睡不着觉的时候,熊家老妈时常捏一嘬花椒按在旁边揉着止痛。有时候也把烟锅管的烟油渍掏出来涂抹在上面。有几个晚上疼得按耐不住,熊家老爹端着烟锅,一锅接连一锅的续,一直抽到天亮。他们老两口子从来没有在几个儿女跟前说起过。直到猫吖发现熊家老爹靸趿着鞋走路,执意要求看看熊家老爹的脚后才得知。 猫吖隔天带着熊家老爹去乡上卫生所看了,大夫建议进城去检查。熊家老爹硬是要求开了些止痛药和消炎药就回了家。就这样,可怜的老头因为舍不得花钱,耽搁了最佳治疗时机。直到一天晚上疼的昏迷不醒,熊家老妈看着疼得扭曲变形的熊家老爹,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连夜去敲了大儿子家的门。 医院的诊断是脚癌晚期。大夫好意的嘱咐,年龄也大了,没必要住院,拉回去让想吃啥去。效忠靠着墙一屁股蹲下来抱头痛哭起来,他没想到一个黑痣竟然能要了人命!熊家老妈在他跟前说了许多次,让把熊家老爹领去医院检查一下,他们三弟兄还相互推托,一个指望着另一个。 效忠把熊家老爹老两口接到了他们家里伺候,连同老两口子的那头牛和几只鸡。眼下,熊家老爹老两口去效忠家是最好的归宿,庄里人和亲戚朋友都这样认为。弟兄三个只有老大家地方宽裕老两口去了有个住处。荣生媳妇长年累月是个病身子,两个儿子都在广州打工,听说勇勇也领了个外地的媳妇,家里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收拾不出来。效林两口子在塬面上紧打紧盖了两间房,四个人也挤在一个炕上。两口子跟集时动不动还把两个娃打发到熊家老妈家来。只有效忠的三个儿子都给取了媳妇安顿了下来。老大向前两口子都在毕业后都把工作签到了张掖,两个都是吃公粮的大学生,这着实让效忠脸面上有光。老二龙龙结婚最早,两口子在城里给人跑出租车,他们的女儿由效忠两口子照管。这姑娘斗一岁半了头和身子晃来晃去的,连站都站不稳当。他们一家子到处寻医问药,各种偏方试遍了,光麻雀脑髓都吃了不少,还是不见效果,效忠媳妇为这个女子一夜白了满头的头发。老三红红刚结婚不久,两口子在城里租了一间房,红红给人跑长途拉货,媳妇在商场里卖货。 熊家老爹到了效忠家里,莫名其妙的感觉身上不疼了。有几天他自己感觉身上爽快了许多,还要求熊家老妈扶着他靠着枕头吃点东西。效忠媳妇掺了几顿搅团倒是合了熊家老爹的胃口。虽然他现在由人喂着只能吃几小口,吃不下了就轻轻摇摇头,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庄户里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到熊家老爹的样子,都建议效忠弟兄几个赶早准备后事。癌症病人疼痛消失那是已经没有知觉了,眼窝塌陷嘴角歪斜,看样子凑合不了几天了。 猫吖和秀梅几乎每天都要过来瞅一眼亲爱的老父亲。按农村里老一辈人的说法,出嫁的女儿是不能在老人咽气时留在娘家家里的,据说会带走家里的财运。熊家老妈随时关注着熊家老爹的状况,她生怕两个“外人”把他们熊家后辈儿孙的财运带走了。瘦骨如柴的熊家老爹蜷缩在炕上,曾经那个身高一米七八的汉子如今还没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身板大。偶尔他清醒的时候,听见几个儿女说话的声音,还不时的轻唤他们的乳名,然后蠕动着嘴唇又说不出话来。熊家老爹一辈子嘴碎爱唠叨,现在终于消停了。 效忠媳妇又要经管走路不稳当的孙女,每天家里都有来来往往的亲戚朋友来看熊家老爹,到了饭点都要她一个人忙着趴锅撩灶。时间一长她也耐不起这个颇烦来。庄里一位年老的婶妈给她支招说,“人一辈子就活着一口气,临了临了就是那一口气咽不下去,真真是受活罪呢!自己活受罪,一大家子人跟着不得消停。你悄悄拿个苕帚下去把棺材从头到尾扫一遍,那个灵验的很。不出三天人就跟上走了。”于是效忠媳妇给她拉了个伴儿,抽空一起陪着去底下窑里把棺材从头至尾扫了好几遍。她没敢把扫棺材的事儿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她男人效忠。 真被那个老太婆言中了,第二天下午,熊家老爹突然眼眸清晰,旁边的人问话也能反应过来。猫吖她二大见多识广,说这是回光返照,赶紧支走了房里的女亲戚。没过几分钟,熊家老爹使出最后一口气喊了声“妈——”就咽了气。猫吖和秀梅骑上自行车还没有走到斜路口,就听见后面一阵嘶声裂肺的哭声传来。那是媳妇子在哭死去的老公公,农村里人有这样的习俗,媳妇子哭声越大,后辈儿孙福禄越长。 效忠弟兄三个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将熊家老爹的丧事办得倒是风光,请来了秀梅老公公为首的阴阳班子,花钱请了了五本经文。秀梅老公公念在亲家一场的份上,又赠送了两本经,把全部的七道经都念了。熊家渠庄里都是清一色的熊氏家族,门户大不说,单说熊家老爹就姊妹弟兄就八个,光席面就准备了五十桌,一桌以十个大人计算,五六百人的场面在农村算是过大事了。 唢呐、吹鼓手一应俱全,效忠弟兄几个硬撑着把熊家老爹的丧事办得很是体面。庄门上的人和亲戚朋友不禁感叹熊家老爹一辈子是个体面人,生前也没遭多少罪拖累人,身后风风光光的入土。满院子都是披麻戴孝的后辈儿孙,对于一个老农民来说,这一辈子算是值当了。 猫吖跪在灵堂前,回想着熊家老爹生前的点滴,她一边烧纸眼泪不断的涌出,她心里万般自责,应该早点带熊家老爹去看病的,或许还老两口还能多几年的陪伴。逝者已逝,剩下熊家老妈一个人日子要怎么过?一个人回到下面黑咕隆咚窑洞里?还是跟着哪个后人一起过?猫吖泪眼蒙眬地看了看坐在炕头上和几个老一辈的妯娌拉话的熊家老妈,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她在心里思忖着,他妈的,人一辈子活到头活了个啥意思,年轻着为儿和女吃饱肚子受尽了磨难,老了老了倒要看后人的脸色活人。老了人家就用不上你了,到谁家去都是个多余的,以后的日子到底咋过呢……唉!猫吖盯着熊家老爹的牌位,照片上,熊家老爹穿着一身长袍马褂坐在上面慈祥的微笑着看着她,猫吖咽了一口口水,眼泪忍不住又噗簇簇流了下来…… 第一百零六章 文祥家弟兄几个随着平第家一搬走,紧跟着后半年都上了塬。这两家一搬走,湾底只剩下福祥一家出行更不方便了。路上走的人少了,天干旱时一层虚土浮在上面,拖拉机蹚着土开过去,人和车都淹在扬起的浮土里看不清楚。以前冬季落了雪,三家人各扫门前雪,最后把路上的雪扫通连在一起,各家出行利朗,现在只剩下福祥家一家人来回走动,光把雪豁在两边留出来人行道,一个人就得两个小时折腾。老五家已经在塬面上垫好了地基,叫的人砸拆了院子里的二层土楼。眼见着收麦子前就能搬到塬面上,临沟独独撇下了福祥一家,逼得福祥两口子也开始着急起来,他们两个很快踏实好了塬面上的地皮。赶过年前,湾底的两户人都搬到了塬面上过年了。湾里一下子显得冷清和空落起来。湾底下各家垫地基取土把各处的墙面上挖出了许多呲牙咧嘴的豁口。院子里一片狼藉,乱瓦砖的碎片、用旧了的犁铧磨盘随处可见。能用得上的门窗都取走了,剩下几口黑咕隆咚的敞口窑,里面推放着用不着的杂物。昔日热闹的湾里一下子没有了生机。王家奶奶偶尔费劲的拖着沉重的身子到洞门外头,趴在婷婷家窑顶望望,也会自言自语地说道几句:“唉!湾里一下子冷清到人不想出来转了。地方就是这,有人住时常洒扫还像个样子,这你看,人一走,烂肠的像个啥样子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那几年人都挤破头了趁沟边寻地方,人畜饮水方便。塬面上都没人住,时世不一样咯!现在转回来了,吃水有了水井,人都往塬面上趁伙伙去了。福祥他妈那时候头执的硬杠杠地说,他们老两口死活不上塬。而今再看,后人把房盖好了,他们老两口乖乖地跟着搬塬上去了。能由她说了算嘛!秀英脸一拉,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唉!老了就窝囊的不行了。这看存生弟兄两个咋弄家,湾底下就撇下他们两户了,唉,不管求了!我还能硬撑几年的光景?后人的事管不了也不管求了……看求他们咋个绊坎呢”。 早在年前,存生两口子看着湾里的大动静就如坐针毡。搬吧,费劲心思打造的一院子地方,算起来才住了十五年,年限也不算太长,凑合还能凑合。不搬吧,正窑窑顶的那几道豁口越来越大,箍过一回又从原豁口裂开了,时常让人提心吊胆的。洞门顶也不行了,头顶有几块裂口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猫吖最舍不得院落周围的果树,正是挂果的好时候,一旦搬走没个人经管,都给放羊的办了好事情。塬上往哪落脚也是个问题,到底是接承柳家那一院子老地方,还是另辟地方呢?为此存生两口子煎熬了一段时间。 最后,在效林的鼓动和撮合下,存生两口子以二千八百元买来了塬面上柳家的一院子地皮。实际上,猫吖以手头紧张过几年给为借口,只给了两千就把地契拿到了手。柳家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儿子便以看孙子为由,接独居的柳熊氏一起生活,原有的六七亩原地也无偿转让给存生两口子耕种。柳熊氏和猫吖一个娘家门户,效林和柳熊氏侄子关系打硬,所以两个人作为中间人说倒价钱就成了这笔交易。 存生两口子只看中了这处地方绝佳的地理位置。地处公路边上,距离大块地二百米不到,转让过来的几亩原地都在院落周围,出行耕种都方便。院子和后院连在一起将近两亩多地,宽展的摊场让猫吖两口子甚是欣慰。后院里可以把湾里长起来的果木树移栽上来,再在有豁口的院墙周边栽一圈花椒树。把边上的之前长得老杨树一砍伐,院子周围栽上各种果木树,还像在湾里一样,从杏子开始吃,李子、桃子、苹果、各种梨和核桃,一直能吃到秋后。三个娃的口粮不断,吃不完了还能顺便拿集上卖。如果当即要搬来住,原先的一院子老房也能凑合着住。存生两口子心里还是有点膈应,柳家主人殁于病疾,他们总觉得直接住进去不太吉利。存生也不喜欢老房和大门的朝向,他准备将新大门端向公路,和正房都盖成南北朝向。综合考虑和采取了各方意见后,他们决定将以前东西朝向的正房当作牛圈和草房,储备杂物零碎用。把院子地基垫高盖现下新式的水泥椽一砖到顶带雨蓬的,偏侧带两间伙房和一间用于存放粮食。存生和猫吖口径一致,这是他们这一辈子手里最后一次安置地方。他们准备倾尽全部家当和精力把这一院子地方修整哉,既然下横心大费周折就一次性到位,连同颜龙以后娶媳妇的房都置办周全。 开了春动工前,存生两口子专门去熊渠跑了一趟。按照农村的习俗,熊家老爹刚过世,猫吖身上有孝,不满一年不能破土动工。存生专意到庙上求神占卦问了“老爷”关于大门方位的安置,顺便求了破土动工的方子。必须要孝子披麻戴孝来到新地方上四处踩踏一番才能解孝。关于大门方位的安置,这次存生两口子比第一次更是上心。当初箍窑修第一处地方时,因为洞门挖的稍微倾斜,把“老爷”安顿好的大门的方位稍微偏斜了一点儿。自从搬进来住了不到三四年光阴,燕燕三个轮流得突如其来的怪病,那时光景过得又紧巴,一年到头苦来的几个钱全部砸到了医院和药铺里了。这次存生两口子决定严格照样行事,使大门的方位不差分毫。事关一家老小的安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存生两口子在这一点上毫不含糊。 存生两口子来到熊家渠,一方面看望熊家老妈,准备接她到百家洼住一段时日。一旦开工破土,存生两口子精力就要放在新地方上,所有的材料家什都在敞口院子里,存生一边忙活着准备材料,还要和猫吖一起顶替小工伺候匠人。少顾个小工一天省下来80块,保守估计盖一院子地方三个月,算下来能省两千多呢。存生专门经管新地方一滩子烂事都够忙活的。猫吖还要两头跑着照料,晚上和存生两个都在敞口院子里轮流照看摊场。他们把活儿照例包给了老九一帮子匠工,自个儿庄里的人干活方便,况且这一帮子修的房样式也新时。家里就燕燕一个能帮上忙,经管牲口的同时还要一天给七八个匠工中午管一顿饭。王家奶奶现如今什么也干不了了,拖着一条腿自己个儿出门拉屎尿尿都得个人照看。她每天还偷偷摸摸地趁着人不在喝一口胡麻油,猫吖知道后只说了句:“这让这个死老婆子胡整去,那害怕阎王爷把她命拿走了。只要人家一天不胡喊胡骂,她能喝多少胡麻油!咱们权当蒙在鼓里不知道,这让老婆子自己改掺去”。但是王家奶奶喝油丝毫不起什么作用,反倒引起了便秘,肚子涨的难受的时候,连个屁都放不出来,靠着墙角多半天挤出来羊粪豆豆大小的两坨。实在憋的不行了,就喊燕燕找老五买几顿开药来吃,王家奶奶又偷偷多吃几粒,肚子咕噜咕噜有反应还来不及出门到茅房,已经装满了一裤裆。起初的时候,王家奶奶怕人发现自己打整了把脱下的裤子藏在门外面的柴草窑里。猫吖发现嘴里愤愤地“死老婆子”等等的连骂带唠叨一番,洗衣服时也就顺带着收拾了。大多数时候都是燕燕硬着头皮憋着气,一手反提着裤裆,一手拿棍子拨拉完,一边作呕一边洗干净。存生看见燕燕的囧样子,笑着怪嗔燕燕说:“你娃小时候就享了你奶奶的福了,像个嘎娃子一样,也是头一个么,你奶奶爱的不离手,屎尿布不知道洗了多少!没过百天就撩在大襟子里到处浪门子呢。小燕生下到会走路都没抱过几回。你娃该到变工的时候了,洗了几回就开始不耐烦了!”燕燕嘟囔着嘴巴,拿斜眼瞪着存生。 燕燕过完年再没有去学校教书,那个生病请假的老师又回到了学校。鉴于她良好的教学成绩,原学校特意聘请她再去任教,燕燕想起冬季里自己一个人住校时,半夜出去上厕所,学校厕所都在教室后面很远的偏僻地儿,冬日里的空旷冷清不说,一阵风搅雪带着哨子声刮过耳旁,像是要把人铺卷走。燕燕不由得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老师平日里说笑,说起发生在学校的诡异事情,吓得她汗毛倒竖。有几回害怕得憋住尿不敢出去,直到蹲下身子尿不出来……回到家都不敢独自一个人出门了。那个冬天像是得了魔怔,她一到晚上就感觉肩膀后面有个如影随形的东西跟着她,甚至和王家奶奶一起睡时,半夜做噩梦吓醒惊得一身冷汗……每每想起她都心有余悸。最主要的,她想到家里盖房子父母两头经管不过来需要人手,她毅然婉言谢绝了邀请。猫吖两口子考虑到家里确实忙不过来,嘴上让燕燕自己选择,心里还是希望燕燕能帮忙度过眼下紧张的几个月。他们已经对分配工作不再抱啥大的希望了,每次庄户里降神求老爷,猫吖都连哭带嚎硬逼着存生去问问燕燕的前程如何。存生执拗不过,每次都硬着头皮跪在地上重复同一个问题。从起先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给的各种符纸,烧的和化水喝的没有一个不敢照办。最后一次似乎连神爷爷也不耐烦了,牙叉骨执得硬杠杠地说了一句“都想坐轿子呢!总得有人抬轿子么!”存生回来和猫吖把这话思来想去琢磨了好些天,像吃馍馍一样掰开揉碎细细品了一番。原来他们的女儿该着命里头没有坐轿子的福气,生来就是个劳苦的命。猫吖死活想不明白,既然是个劳苦的命,那为啥让娃上学时学得那么好?怎么不让像二女子一样学不下也一口气好忍!把他们空欢喜了一场撂开不说,到现在这个女子一天还傻痴痴地抱着个书读,横下个心等着一场考试出人头地……唉,人的命那是天定的,命就把你压制住翻不了身。存生两口子心如啼血,他们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把这话深深的埋藏在心底没敢给任何人说,尤其是燕燕。猫吖使劲的咽了一口唾沫咬得牙关咯噔咯噔地响,声音哽咽地说:“去他妈的蛋!即就是我女子啥工作都没有,坐在家里一辈子,老娘也能养活得起。要她妈的正式工作干啥呢!白送老娘现在还看不上了,一辈子路长啦啦,三翻六正的活人呢,总不能在一棵树上等着吊死……”。这样一来,原先为燕燕找工作准备下的几万块钱也花不出去了,存生两口子才决议着先修地方。在修地方和给燕燕找工作的先后顺序上,存生两口子一致把全部心思放在后者。毕竟娃娃的前程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儿。 效林披麻带孝来新地方齐齐踩踏了一圈破解了系孝的顾虑。存生顺手掏出纸烟递给效林,两个人蹲在墙跟底下冒起烟来,猫吖在院子里拔蒿草。效林转头问存生说:“光听着你们修房呢么,钱凑够了吗?按照你们两个的想法,把整个院子和大门收拾停当,怕得这个数”,说着效林伸出四个手指头在眼前摆动,接着说:“按照现在的工价和料价,置办齐全下来怕得这个数吧!我估计你们手底下可能有个两三万没问题,这几年打得那几万斤粮食还能添凑些。那天跟咱们二掌柜的几个还坐一起闲聊了几句,我说你们手里绝对存了三四万呢,二掌柜底头甩的像拨浪鼓一样硬是不相信,说还抢银行都抢不下那么多钱!”效林一边笑着一边试探性地看着存生。猫吖看了看存生一眼笑着对效林说:“那还来那么多的钱呢?你跟上很集卖菜也有年头了,一集能挣多少钱难道没个行数?就我们两个做生意早也存不下那么多的。”猫吖故意卖了个关子,她要看看存生怎么给效林揭底。效林笑眯眯地打趣存生说:“集上谁人不知道你们两个生意最好,硬干吃馍馍抠门的连炒面都不吃,我想着你们存下几个钱着呢,不然能铺摊开这么个修地方”。存生斜着眼睛抿着嘴笑了一下,吐着烟圈说:“你就像我们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我们存多上钱你都猜的八九不离十,没有那么些也差不多,我估计都不够,底下窑里那万哒十斤麦子挣滴也拉不上来,到时候缺多少再卖麦子添凑,我听老九估摸一院子地方连工带料,差不多得个五万封顶。万一不够了,你趁早多少要给我储备几个留着应急呢么!”效林搓搓眼睛又扣着头说:“唉!我这几年把先人羞了,干啥事都没交上运气,猪场倒遭了第二年,猪价上去了,小文光一年间天日,连本带利回来不说,还净赚了一两万。跟上你们一卖菜,熊渠白家洼的人,都看样子跟着打伙甚,卖菜的比买菜的人还多,你说我能挣几个钱?不瞒昧你们说,给你们把钱一还,手头上打扎合严也就几千块”。存生转头正眼看了一眼效林说:“算你娃还有点良心,你再不还钱,我都准备背着你姐姐到你们家里倒腾几袋子麦子卖了顶账家”。存生的话惹得三个人都笑了,猫吖“唉”叹了一声说:“这阵子你翻过来颠过去都是你的理,把你那窝囊没出息咋不说,不是我当初喊叫着做生意,你娃而今还给人四处当小工揽活,不知道还要在沟道里窝几年呢!这会儿牙叉骨上劲还大了!”效林看着存生笑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存生翻着白眼仁子瞪着猫吖,嘴里吧啦吧啦地重复着猫吖说过的话。 三个人正说笑间,老旧的大门支嘎一声响,彩霞妈和老罗提着锄头推开大门进来了。老罗笑盈盈地说:“我们两个听着里头有声音,也进来把你们的新地方瞅瞅。这是块好地方,临近路面上以后干啥都方便。你们两口子还是挣着呢,扑腾这么一院子地方不容易。”猫吖连忙顺着老罗的话茬开始谦虚起来:“唉,还好啥呢!愁得人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把这一院子地方修起来,不得脱一层皮”。彩霞妈面带笑容,她说话永远都是不紧不慢,柔声细语:“你们两个能扑腾开就不错的很了,修一处地方不容易,咱们两家挖窑时错前错后一起破土的。我们的窑也烂肠的不行了,洞门深的拉一车牛粪上来挣得气都没有了。也想在窑顶里的塬面上盖几间房呢……”彩霞妈一边跟着猫吖在房里院子里转悠一边拉呱。跟了老罗以后,彩霞妈比以前看起来更年轻了,面色红润有光泽。手指上一边带了个金戒指,一边一个银戒指,脖子里的金项链刻意穿戴在衣服外面,衣服都是当下就行的样式。老罗赶集时骑个摩托车总是把彩霞妈带在后面,两个人肩并肩街道上逛一圈,买些水果蔬菜和家用的零碎就回去了。猫吖时常感叹说:“人挪一步活,你看彩霞妈跟着长生时日子惜慌着舍不得吃穿,没见过跟集买一根菜,最后还不是把他下场了。看跟了人家老罗,彩霞她妈而今个穿金戴银的,穷富都没把自己亏下,日子比以前还过得消停。唉!他妈的,这人一辈子真的眼前头路黑黑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人的话真真的……”,存生听了不悦意了,笑嗔着打趣猫吖说:“咱们家你是掌柜的,吃啥买啥你随意,是你舍不得穿金戴银么,你买啥我都乐意”,猫吖狠狠地瞪了一眼存生说道:“啧啧啧!献情的屁话不要说了,我一个卖菜的,跟上你一天天不明出来,太阳背到黑着家,哪有闲情穿金戴银的?买几盘磁带你都能念叨半个月,把眯那号人我都不知道,连那啥啥一样,光想只进不出的好事,站着说话也不嫌腰疼……”,猫吖看到个没完,存生只管抿着嘴笑着。 第一百零七章 猫吖家在塬面上收拾地方的前一年夏天,临近收麦子的时候,猫吖两口子给在兰州打工的小燕打电话让回家里帮忙收麦子。其实收麦子只是个后话,算起来小燕已经18岁了,按农村老一辈人算虚岁都20的人了。紧打紧的能寻婆家了。农村里女子都出嫁早,趁着年纪小还有个资格挑三拣四选婆家,年龄一大只有被人挑理的份儿了。像燕燕和小燕这般大的姑娘有的都开始拖儿带女的当家了。在这两个女子的婚姻问题上,存生和猫吖比起其他农村的父母要开明的多。首先一点,要自己的女子中意,他们从中再根据对方的家庭条件和人品给些意见。猫吖和庄里的妯娌拉呱起闲经常这样说:“各人家的日子要靠各人家往好里头过。咱们自己就是平头老百姓,也不想那睡着吃叫人伺候的黄粱美梦。只要家庭条件差不多,娃娃们能对上眼,彩礼多少我也不嫌弃,只要他们家老小把我娃当回事。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和燕燕她爸两个想得开,也不靠出嫁女子发家致富,更别说卖了女子给儿子换个媳妇。咱们一巴掌都把钱打扑过来,女子嫁出去到人家,该一沟子的烂帐,还不是得各家挣死挣活的去还。儿女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受点罪日子过得落难我都心软的看不下去。”庄户的几个女人笑话猫吖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哪个女子寻婆家还不跟上行情要点彩礼,咱们女子又不缺胳膊短腿儿,彩礼要的越多,说明咱们女子越值钱,婆家才不敢钱看。不要彩礼那还不叫旁人把脊梁骨戳疼了。杨家列锅更是说的霸气:“屎蛋蛋女子以前都不值钱,现在价上去了还不搂耙一点别裤腰里。咱们把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刚能给家里搭把手了,转眼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说来说去,那女子娃都脸朝外呢,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出嫁有了家,恨不得把咱们的啥都搬到婆家去。燕燕妈那是没经过事,等你把两个女子出嫁了你就能试活出来我说的好歹话。你看我们他二大,三个女子一卖,松松泛泛给两个儿子把媳妇一娶。老两口手头上卖女子还有点钱,腰杆子挺得硬朗朗地,说话都气长占地方。把两个媳妇子都拿把住着呢”。猫吖听着几个女人一个一个都争先恐后地发表着同样的见解,只是跟着随声附和着。都啥时代了还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古时想法,她心里自有一套她自己的看法,她对三个娃一视同仁的看待,只要他的三个娃把日子都过得像个样,他们两口子啥都不图。 小燕所在的正林瓜子厂因为经营不善,效益日渐下滑,裁剪了一大批雇佣来的工人。小燕和朱文娟还有她们一起进厂的那几个女子都被裁员下来了。小燕正思量着求助翠花两口子,看能不能再帮忙打问个工作。猫吖打来电话小燕又改变了主意,把铺盖卷寄放在翠花家,买了一张车票回来帮忙收麦子了。她还不知道,家里已经给她打预了一门亲事。 效忠的老三儿子红红娶了贾洼四锭家的大女子。这几年塬面上修房的人越来越多,四锭瞅准了机会,买了几副模版,靠着在在满架塬上出租模版发了家。在白庙塬上也算是无人不知的暴发户了。红红媳妇卫琴早就在父母耳朵旁吹风说:“白家洼我姨娘家那两个女子一个比一个长的乖,家教啥的也好。大女子学上出来等着分配工作,老二女子在兰州打工,比咱们小军小一岁,年龄上也般配。叫我和红红给咱们撮合着打问,看我姨娘把女子往塬上给不给”。就这样,四锭四处打问了一下,就着手让卫琴和红红当中间人从中说和。猫吖和存生起先考虑到老大还没有着落,给小燕找婆家有些早。经亲戚朋友劝说了几番,两个人也想通了。燕燕毕竟多读了几年书,工作虽没有着落,他们也不想往一个塬上给,城里没有好相口,说到川道里也比给塬上强。燕燕本人肯定也不愿意早早找对象,他们在燕燕的婚姻上也模凌两可,说给农村里还有点心不甘,除非家里娃娃有个固定工作。小燕嘛!说给四锭家也不亏,毕竟人家在塬上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两家离得不远,有个啥事能相互照应上。他们两口子一致的回复都是,要看小燕咋说呢,娃娃大了大人把大方向掌握住,主意还是要靠她各人家拿。 四锭一家准备了丰盛的礼当来猫吖家里相看。多半天的相处下来,四锭一家对小燕相当的满意,贾小军更是二话不说,小眼睛高兴地眯成一条线。临走时,贾小军留下一句话:“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这辈子非小燕不娶”。送走四锭一家后,猫吖把一家人叫在一起商量。他们对贾小军也算是看得过眼,小燕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哭诉起来:“你们把我叫回来是不是就给我随便找个婆家把我打发了算了,我有那么惹人讨厌吗?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工,挣三百给家里存一百,挣五百汇三百,我也没有亏欠你们。我又不是个东西,你们想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我才十八你们就着急的把我打发了,害怕我没人要还是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我姐姐都不着急我着急啥呢?我就一句话,你们谁看中了谁跟去,反正我不愿意!条件再好我也不跟去,谁爱钱谁嫁去”。小燕醒着鼻涕抹着眼泪,猫吖和燕燕都被惹得想起了心里的心酸事,也跟着一起擦起了眼泪。燕燕更是躲在墙角热泪盈眶,她想起自己比小燕大一岁,小燕不找对象多半是因为她挡在前面。而她现在的处境却是如此不堪。找对象把自己出嫁了吧,她心里有太多的不甘,嫁到农村里像父母一辈那样背着日头种庄稼,生娃养活一家老小。可她曾经,包括现在那么努力的读书,不就是为了不走父母的老路吗?说是多念了几年书吧,又没个用武之地,连累一家人为她付出受牵连。模糊的视线里,燕燕环视了一周,眼前的人她都有所亏欠。奶奶曾多少次把她攒的不多的钱偷偷塞给她;父母为了她背着面和油低声下气的去求人。为了那个铁饭碗,不知道父母吵闹了多少回,妈妈流了多少眼泪。她给猫吖拨开头顶的发丝拔下来的白头发肯定都是为她煎熬来的;还有,爸爸经常蹲在门槛边低头唉声叹气的无奈和哀怨,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不断地吐唾沫星子,不停地挠抠头不是因为头痒痒,这些都是他想排遣内心的压抑,他不能像女人一样哭嚎出来,那是唯一可以发泄的方式。燕燕越想越憋屈,感觉自己倒像个多余的罪人,连累的一家人不得安宁,她索性张大嘴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中她在不断地责问命运,为什么要她考上中专?为什么让她承受如此不公的命运?为什么让她知道那么多,不接受现实,却无法活在想象中?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她到底该怎么办?……燕燕的哭声盖过了小燕和猫吖,猫吖泣搐了几声突然破涕为笑说:“看咱们娘母三个啥,都一个个嚎啥呢!都是这个小燕,惹得我们都跟上嚎开了。叫人站窑顶里听见还以为咋了呢?就这么个事情么,小燕不愿意了就算了么,谁还爱着你非嫁不可,我们两个你们谁都不逼。明儿个给你舅舅把话稍到,就说小燕还想耍几年再说对象。把仁礼待道的事做好,不要叫人觉得咱们狗肉不上台板。以后就再没有人给你两个着手操心婆家的事了。小燕你可想清楚,拉弓可没有回头箭,过了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四锭家那算的上好家庭很!没了你娃在外头还有看上的人咧?”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小燕,小燕气急败坏地跺着脚,踩踏着地上噔噔噔地响,她甩起手大声喊:“妈——没有,我到哪哒谈去呢?我们厂里都是女人,男人都是有家有舍的,不信你问我翠花姐姐去”,燕燕也止住了哭声,苦笑着接过小燕的话茬打趣道:“你们姓朱的那个同学叫个朱啥啥来着?你是不是惦记那个娃娃呢?就是以前给你写情书的那个,现在也当了老师了”,小燕咬紧嘴唇指着燕燕哭笑不得地骂:“你胡说啥呢,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小燕和燕燕又开始绊起嘴来,刚才的苦楚似乎消失殆尽了。存生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言掺合,他觉得猫吖的话就代表了他的心声,毕竟娘母子之间有啥事好沟通。他“咳”了一声说道:“好了,小燕不愿意还好,说心里话,我还舍不得把我娃这么早给人给,你看着等不到明儿个咱们捎话卫琴两口子就来打问来了,不信你们等着看着”。 果然被存生言中,第二天卫琴和红红领着贾小军专门开了一辆小轿车来家里。啥也没说,就是硬拉着小燕去城里浪,小燕再三推脱,被卫琴两口硬是推搡进了车里。他们把小燕领到当时平凉城里最高档的商厦,要小燕自己选化妆品和衣服。小燕跟在后面一个劲儿的摇头不发表意见,让上身试衣服小燕也不配合。四个人转了多半天啥也没买到。最后,卫琴在化妆品专柜前买了一套护肤品,送小燕回家时硬是塞进猫吖手里,她的话也说的圆润:“娘娘,你收下,既就是两个娃娃成不了,小燕也是我妹子么。当姐的给妹妹送点东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不拿我手羞得回不了家。”猫吖推脱不了接过了东西。过了几天,猫吖还是拜托红红把四锭家送来的所有礼当原数退了回去。后来,不断地有人托付和猫吖两口子熟悉的人,要给燕燕和小燕两个说对象,猫吖都边说笑边应付的打发了。 偶尔猫吖回家趁着燕燕和悦的时候也半开玩笑地说:“不行了咱们给你找个好婆家算了,有那川道里条件好的,娃娃还有正式工作,家里也没有多少地,老两口也是做生意的,人家都说了,只要儿子把媳妇说的差不多了,就到城里给按揭买楼房呢!你看能行了,我给见个话,你们先见了面再说”,猫吖说完撇着嘴看着存生,存生摆头瞄了一眼燕燕,示意猫吖看燕燕的脸色。燕燕头也没抬地回复:“进宫当娘娘我都不去,谁看上了谁跟上去!”猫吖撇着嘴瞪了一眼存生,把气都撒在了存生身上说:“像个木头一样咧着瓜嘴笑啥呢!咱们半斤八两掂量不来嘛!娘娘的身子丫鬟的命!”猫吖舀了多半碗饭墩一声搁在锅边上说:“赶紧给死老婆子端去”,燕燕撅着嘴端起碗筷头一拧走了出去。 猫吖和存生两个现在跟燕燕拉闲说话前,先要注意看看燕燕情绪。猫吖的鸡毛猴性子有时看不惯燕燕耷拉着脸不说话,或者好心问她一句话,她总是没好声腔三言两语怼过来,气得人后心疼,憋不住了猫吖也会破口大骂一顿,甚至拿最难听刺耳的话来刺激燕燕,燕燕嘴上不敢狡辩,眼泪止不住吧吧的淌。之后,猫吖说啥她也听也干,只是问啥话都得到“嗯——噢”的回复,像是从牙缝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腔,猫吖时常气得深憋着一口气涨实了胸腔。存生看见娘母两个僵硬的场面,总是挤眉弄眼的哄嗦猫吖,猫吖张大嘴巴把憋着的一口浊气吐出来,抚摸着胸腔顺顺气。她也在私下里在存生跟前抱怨说:“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结冤仇,’她这个先人着急把人气得想颠个棒棍给锤一顿呢,大愣愣地到底下不了手!”存生总是开导安慰猫吖:“娃娃大了心思多一方面,这个女子心里也苦,人家娃娃出来上班的上班,打工的打工,咱们娃念了一番书,叫咱们扣家里喂牲口种地,那个又是个闷葫芦,心里有啥不跟人说。”猫吖觉得存生说的在理,又开始难过的一边掉眼泪一边唉声叹气。存生得了空也时常给燕燕说宽心的话:“你妈那就那样的脾性,刀子嘴豆腐心,气上来了争竞几句,又没个记后性。看这几年为你的事煎熬成啥样子了,你也大了要能理解大人的难处,不敢和你妈对着来,有时把你妈气得颤呢。把你那倔脾气也要改改,有啥话好好说。话有三说,巧着为妙,哪怕不同意你妈说的了,口气放好慢慢商量着说。奥?”存生说完轻拍下燕燕的头顶,燕燕扑闪着眼睛强忍着不掉出眼泪,使劲的点着头。 小燕帮衬着家里割碾完麦子,又执意去兰州闯荡。回来的时候她就给拜托翠花两口子给她留意找一份工作。翠花从邮局内退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又在火车站地下商场租了两节柜台,卖一些零用的小百货。时间久了和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也熟悉起来,无意间聊天时打听到火车站内部的柜台上正在招聘售货员。翠花觉得小燕各方面都符合条件,她立马给老家打回了电话给存生两口子说明了情况。小燕当即就坐上班车赶到了兰州。见面后的第二天小燕接受了火车站内部组织的对新进人员的岗前培训。在这期间,小燕也和新进的几个女孩一起在火车站附近租到了房子。她和叫雪儿的一位定西女孩同住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单间,出租屋内很简单除了一张一米二的木床以外,靠窗户的地方放了一张三抽桌子。窗户形同虚设,大白天也要开着灯。这一片的民房随着出租户越来越多,大多数都在原来二层小楼的基础上加盖了两三层,中间架起了一圆圈铁皮造的楼梯。这里大多数都是像小燕一样是从外地来打工和做生意的年轻人。一到晚上喝酒的、说笑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房间里不隔音,两口子吵架听得一清二楚。小燕倒是很乐意,虽然这里比不上住在翠花姐家的条件,毕竟舒散多了。翠华姐一家人对她像是自己人一样看待,可是她总是有种莫名的拘束感。城里的厕所都在饭厅旁边,上个厕所生怕一不小心挤个屁出来,尿尿欻欻的声响总是让她心惊肉跳。出租屋里就不一样了,厕所远点没关系,她们专门准备了个手提带盖的小桶,方便完了第二天早上去倒,院子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解决的。厕所离出租房远不说,随时去都排着长啦啦的队,捂着鼻孔不出气都难掩那一股臭哄哄的气味儿。通过几天的接触,她和雪儿的关系已经无话不谈了,两个女孩都有着差不多的家庭背景,啥事情都能一拍即合。最关键的,雪儿对她尿床的事一点儿也不介意,除了安慰她还一直打听各种偏方给她积极治疗。即使后来两个人各自有了家庭,相互间一直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小燕离开家的当天,燕燕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家人看出来。猫吖忙碌着一边给小燕装家里能带去的东西,一边不断地嘱咐着女孩子出门在外应该注意的安全事项。存生已经发动了三轮车,他们准备直接把小燕送到车站,看着小燕上了车,再去菜市场拉一回菜第二天消停赶集。小燕在院子喊着“姐姐——姐姐,你在哪,我们走了……”,燕燕蜷缩着身躯躲在案板下面,听见猫吖和小燕一阵接一阵的喊叫声,眼泪止不住的流淌,她控制不住自己无声地抽泣着。她似乎都有点嫉妒小燕能去外面的世界闯荡,而她走也不是留又没结果。她感觉自己像个风筝,应该随风在蓝天白云间驰骋,明明能看得到更高更远,却被一条线牵制着身不由己。猫吖喊了几声便作罢了,她似乎知道燕燕肯定躲在哪个角落里,于是她开口说:“来不及了,我们先走了,你中午给咱们拉一桶水把缸倒满。我娃乖,在家里好好看书去,明年个,明年个不行了我们也不拦挡你,想去哪我和你爸都支持。听见了吗?我们走了噢”。猫吖说罢便催着小燕出了门,小燕带着沙哑的哭腔说了句:“姐姐,那我就走了噢”。燕燕起身透过窗户看着她们出了洞门。等着三轮车转过了弯上了坡,她又跑出来站在菜地里哭了一鼻子,胡乱对着对面的山洼树木还有空气一个人诉说了一番。 第一百零八章 塬上的女娃初中一毕业,如果不去继续上学,大部分都选择在外面打工,闯荡两三年到了二十岁左右,家里人就赶紧找各种借口叫回来给寻婆家,生怕外面的花花世界把年轻人的心逛野了他们再守管不住,万一发生啥抹不开脸面的事情就更不好说了。社会越来越往人们期望的好的方向发展,同时,不可避免地也带来了不少不良风气。家里有儿子在外面闯荡的都盼望着能白白领个媳妇回来,双着身子或者是孙子都能打酱油了那更好。这样一来,这家人不但省了昂贵的彩礼钱和娶媳妇办事的一系列麻烦,连孙子都抱上了。在农村,这可是极其有面子的好事情。庄户人里都会怀着羡慕的眼光夸赞——谁谁家那儿子有出息,别看人长得不咋样,人家还是个有本事的人,出去逛了几年,钱挣多少不说,白领个乖媳妇回来给他大他妈省了多少事;还有那谁家那个娃,小时候像个死狗赖娃一样,偷鸡摸狗的庄里人都要防着,看看人家现在混得油头粉面人五人六的,他大他妈不用给盖房子收拾地方,人家孙子跟沟子后头都能拾洋芋了……男青年领个媳妇回来那是给父母脸上贴金的光彩事。对于女方家庭而言,自己的女子都没有教育好,没有经过父母同意,三媒六聘就随随便便把自己打发了,那就是给大人脸上抹黑。女方家里显得理亏,自然在彩礼流程等方面都由男方牵着鼻子走。还要操心万一被男方人家看不上揭了短,让人家一脚蹬开不要了,那可是伤了里子丢了面子的事儿。就连猫吖都这样说,“跟我们卖菜一样,只要给人说头刀韭菜,顶花的黄瓜,那价格都能搬得硬,随便便宜不下来,东西在那放着呢。那二茬韭菜就卖不上头刀韭菜的价”。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农村里人对这号事情都津津乐道,不管怎么传道,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男人能领回来媳妇那是本事,女人倒贴着跟回来那就是不值钱贱痞子。遇上开明豁亮的公婆,两口子一条心,日子安安稳稳的就过好了。也时常听说哪个庄里的媳妇子熬不住公婆的冷眼相看,自己的男人在关键时候站不脚跟,两口子三天两头打锤骂仗,女人逮着机会,狠心撂下娃娃拍屁股走人不知所踪……农村里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但不管任何时候发生,无论男人女人都对此都很感兴趣,比对新闻和国家大事都还上心。每每茶余饭后闲谝拉呱时,村里人都把这家长里短的是非当一道小点心一样嚼来嚼去的传道,再添油加醋地编纂一番,使剧情更让人回味无穷嗟叹不已。 和燕燕一起初中毕业的女同学,大部分都是在外面打了几年工,二十初头就有了婆家。有几个结婚早的回民同学光娃娃都两个了。杨文秀和她一个庄里,出嫁前庄里人都要给添礼随份子。结婚的当天庄户里人都作为娘家人把女子送到婆家,作为婆家的上席客对待。杨文秀结婚的那天,存生和猫吖正好赶集,燕燕理所当然作为同学和娘家人的双重身份,全程参与了农村婚礼的热闹场面。杨文秀和她对象是同班同学,初三毕业就去当了兵。后来燕燕听同学们谝起,早在刘飞平当兵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心有所属。刘飞平坐上火车离开平凉去参军,杨文秀哭的稀里哗啦,挥手追着缓慢开动的火车跑出了老远。两个人经常书信来往,刘飞平退伍后,自然就顺理成章的走在了一起。他们两个的亲事属于水到渠成,刘飞平家庭条件在塬上也算得上殷实家庭,他是家里唯一一个,也是最小的儿子,上面的三个姐姐都已成家。他爸爸是正式编制的老师,就在燕燕曾经教书的学校里任教。两个年轻人和双方大人都愿意,于是,也就找了个和双方都能搭上话的媒人从中说和定了彩礼。现在农村的婚嫁流程也都简化了不少,流行“一桌子端”,也就是免了定亲的仪式,定亲娶亲放在了一天。男女双方大人各自在家里置办酒席招呼庄里人和亲戚朋友。男方家要添新人,自然更是闹热有排场,女方家里只招待没有去送亲的为数很少的几个人,于情于理得留着几个人陪着女方父母,不至于因为少了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不好受。 燕燕之前也被同学们邀请见证了一两场婚礼。她是极其不愿意参加那样的场合,除非是万不得已。被邀请去参加婚礼,肯定免不了要随份子钱,燕燕出校门后挣得那点钱少的可怜,早被她买书和复习资料花完了。她要去就得张口管父母要钱,还是和小时候家里拮据时一样,她总是思前想后作难的开不了口。好在猫吖和存生也理解燕燕的难肠,不等燕燕开口就先把钱给她了。按照那时塬上的行情,庄户里人和亲戚最多搭礼二十块。燕燕他们这个年纪,好多同学都已参加了工作,有的还自己做生意。同学之间自然比庄户里人和亲戚都高出一个层次,统一随礼五十元,关系更好的也有随一百的。燕燕囊中羞涩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源于她内心的自卑感。家里蹲着的这几年,务农种庄稼的本份活已经把之前所有的骄傲和幻想都消磨殆尽了。她情愿在家里种庄稼看书,也不愿意和人打交道多说话。现在她也不爱跟着三轮车跟集卖菜了,油饼抹晶糕和炒面凉皮已经勾不起她的欲望了。白庙集上要做好了干粮送去,她也是稍作停留等着存生和猫吖吃喝完毕后,就劲直回家了。碰上好管闲事的同行偶尔间拿她来个玩笑,这些人总是一个口气打问道:“哎呀呀老王,你还把女子圈到啥时候去呢?没工作的人一层子,不行了就给找对象卖钱么!你女子长得呐秀溜,有那家庭条件差不多的给说个好婆家,拴到你们跟前把娃耽误了”,听着似乎是一片好心,燕燕却厌烦至极,这些话像是热了又热的剩饭,她已经索然无趣。听着猫吖和存生笑脸应付着,燕燕只管躲在三轮车背后,拿着石子在地上乱画,恨不得把眼前的杂草石渣全部拨弄完,好让眼前头清净。 有一次,燕燕班上的禹小涛结婚,专门打听着找着燕燕家,在窑背上把他结婚的事说了,再三叮嘱燕燕一定要来吃席,说是他把班上三分之二能联系上的同学都邀请了。燕燕被再三的叮嘱弄得盛情难却,只能答应下来。猫吖看出了燕燕的难为情,倒是一个劲儿的劝燕燕说:“人家从上塬跑下塬上来请你来了,你不去怕说不过去。我们给你钱跟上去耍去。不要成天里窝家里不出门,成个独伙虫咋办?和你们同学多接触接触,心里或许还能敞亮些”。 因为事先没有料到回不了家,也没有办法通知家人,那是燕燕第一次没有打招呼夜不归宿。存生两口子也没有着急寻燕燕。他们两个贩菜这么多年,对几个塬上的经常到他们跟前买菜的人家闭着眼睛都能寻到,因为他们经常到下午把买主没拿走的菜给送货上门。有时候菜卖不完,他们就沿路叫卖着回家,他们知道谁家家里有事没时间赶集,就专门上门把剩下菜便宜一处理。禹小涛家又在塬面上的公路边,稍微一打听就知道燕燕在哪里。猫吖和存生压根儿就没想着找燕燕,他们的女子他们放心,他们压根儿不往歪处想,倒希望燕燕跟着他们一帮子同学散散心。燕燕和七八个同学挤在另一个同学家里,说说笑笑畅聊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先到了窑背上,怯怯地扒在窑背的土墙上朝下观望了很久,在脑海里把猫吖可能会打骂的场景勾画了许多遍。最后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昨晚上他们都拉我不让走,最后闹完洞房一帮子娃娃在杨嘉家坐了一个晚上,我早上和古利云几个一起走回来的。这是古利云她妈给的撒子”,燕燕像犯了错一样赶紧解释。猫吖和存生正准备出门去给黑俊家行情吃席去,若无其事地给燕燕安顿了几句就出门了。燕燕前脚跨进门槛,王家奶奶就劈头盖脸地唠叨起来:“你娃还知道回来?那么大的女子了,也不知道收禁住,一晚上不回来也不问来龙去脉,真的心大的能拿麻包装。”王家奶奶又指着燕燕说:“你说你那么大的人了,不回来总要稍个话回来呢,而今太平安稳,像那会儿人还当叫土匪二流子糟蹋了呢!你看你操心吗你!翅膀还没长硬就飞上走呢,明儿跟人跑了,我看他两个嚎去都没眼泪,有他们受得!”燕燕听到王家奶奶刺耳的话,气得站在炕脚底下咬牙切齿地瞪着王家奶奶说:“你各家把自己都经管不好,还爱管闲事!你快吃饱了定定坐着”,燕燕怼了几句就上炕斜枕着被子,转过身背对着王家奶奶,一眨眼,眼泪流下来浸湿了被子和头发。她心里五味杂陈,困得又不能平心静气地睡着。昨天来行情的几个男同学的媳妇都比她年纪小,女同学也都是名花有主的人了,而她?唉……包括邻里和亲戚新娶的几个嫂子,有的和她一样大,好几个都比她小一两岁。出于礼节,见了面她开口叫嫂子时,心里总觉得别扭有点不好意思。听着同学们谈笑间说的都是工作和各自家里的事儿,燕燕忽然感觉她像是个局外人,好在有和她同样经历的古利云作陪。古利云和她一个学校毕业,只是比燕燕迟一年。听她透露也是找了个打硬的亲戚给着手办工作,似乎是十拿九稳的事了。燕燕想到似乎只有自己落了单,哪头都没有占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也应该接受父母的意见,不能对上门提亲的人一概拒绝。工作不分配总不能一辈子呆在家里坐以待毙和啃老。啥行道里都能安身立命,他们有几个同学也是初中毕业,自己不是也闯出了一片天地。抛开男同学不说,已知的结了婚的女同学也不在少数。邓建秀没考上学,毕业后学了裁缝的手艺,挑来挑去选择了和她一个村里的李姓小伙,虽然比邓建秀年龄大很多,邓建秀却得意地告诉燕燕,男人老一点知道心疼女人。杨文秀和刘飞平的日子也过得安安稳稳,每逢赶集的日子,两口子摩托车一骑,拎着疙瘩马勺的东西说说笑笑的。似乎杨文秀结了婚比没出嫁时看着更活泛了。同桌兰小静还嫁给了塬上的一个老师,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抱个娃的兰小静,怎么看着都比上学的时候更洋气漂亮。想着想着,燕燕心里突然豁亮起来,她想起了猫吖常说的一句话,“人一辈子眼前头路都黑哒模糊滴,谁不是三番六正的活人呢,这条路走不通了,总要想法子再寻出路,总不能在一个树上吊死”。 燕燕的另一条出路就是找个好婆家。老八媳妇早在猫吖两口子跟前探了几次口风了。猫吖也明里暗里的试探过燕燕的想法,前几次都被燕燕一句‘谁看上谁跟去’怼得没了下文。秋后的一个晌午,老八媳妇又磕着麻子来燕燕家串门。燕燕挡住狗迎她进门,她随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麻子倒在燕燕手里。还没进院子就笑嘻嘻地说道:“唉呀喂,你说把咱们王家的这女子一个个都看惯了,总觉得咱们王家没一个丑女子,一个赛过一个样子俊俏。燕燕在家里坐滴圆实了,看着比刚毕业更俊了。不知道可成全了谁家‘狗娃子’呢。你看啥!咋看咋乖人咋惜欠么”,老八媳妇高声阔嗓子地说着进了院子。猫吖正端着盆子捡豆芽菜,今年玉米行隙间的豆子丰收了,猫吖泡了一盆豆芽菜。她让燕燕端出一个木板凳让老八媳妇坐下,两个人一边捡豆芽菜一边拉呱起来。老八媳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瞅着燕燕说:“燕燕,八妈给你看准盯稳了一门亲事。娃娃在咱们中学教书呢,是你嫂子娘家庄里的人。这个娃他大在寨河乡上上班呢,家里还有几亩原地他妈在家经管呢。城里也把楼房买到……那哒啥?我还说不上来,你看小勇媳妇给我说了,我忘性大的记不起来了。这个娃娃到我们家里来过,人长得攒劲很,中等个子,一副稳沉的识文子相,我看和你还般配。”老八媳妇和猫吖两个人挤眉弄眼一唱一和的说着,燕燕拿了一把豆芽菜在旁边低头捡着,脚后跟在地上蹭来蹭去,一会儿地上就被划刮出一条痕印来。猫吖笑着打趣燕燕说:“咱们这瓜愣怂娃在家里越做越没出息了。今儿个你八妈当面给你说呢,你见不见总该有一句话呢!我们不掺言,你各家拿主意。没听人家娃娃说看对了先结婚,再慢慢拖手人活动着给你解决工作的事情。你娃可要把脑子擦亮呢,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了。”燕燕稍加思索抬起头,绯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那就先见面吧”。 那个月黑风高的秋日夜晚,蛐蛐儿在路边低声鸣叫,时而有蝙蝠穿过树梢飞过头顶。燕燕和赵小义两个人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并排走着,燕燕拘谨不安地揉搓着手,脑海里盘算着要怎样说才能既不伤了和气又让自己脱身。老八媳妇领着赵小义跨进门槛,燕燕还靠在炕垴的墙角里,有意躲在王家奶奶身后。猫吖笑嗔地打趣燕燕没有出息,见人来了醋溜跳上炕躲炕垴里了,连个招呼都不知道打。燕燕在猫吖的指示下,溜下炕给老八媳妇和赵小义倒了一杯茶。赵小义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客气地柔声说了声谢谢,燕燕倒是落落大方地示以微笑。几分钟后,猫吖便和老八媳妇一唱一和地指使燕燕领着赵老师在湾里溜达溜达。 赵老师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两个年轻人沿着坑坑哇哇的小路,拐弯从宁祥家门口经过,一直从湾底下转了一大圈,这一道没人住,两个人各自说起了上学时的情景,倒是相谈甚欢。赵老师给燕燕还说了他们学校的一些趣事,学校的大部分老师燕燕都熟悉,两个人都刻意避开了最想说的话题,把话题转移到别人的家长里短上。赵小义还放开嗓门吼了一两声秦腔,惊得树上雀鸟扑棱棱飞了起来,枯黄的柳树叶子随风在眼前飘摇,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处。对面的山坳里,传来几声猫头鹰轻亮的叫声。两个人从湾底转悠了一大圈回到了燕燕家门口,始终没有说起憋在心里最想说明白的话题。赵老师约燕燕改天去学校一起打篮球,燕燕微笑着没有答复。 第二天,燕燕便写了一封长信,很委婉的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了赵小义。从见面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燕燕,这个赵老师不是她要选的人。不考虑理智没什么理由,仅仅就是第一感觉,她没有怦然心动,反倒礼节性地表现的自如大方。他们两个的谈话间,别人都是主题,而她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心门打开来倾诉内心的声音。或许,他有可能如猫吖所愿,找个人活动活动解决了自己的工作问题,但要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燕燕觉得这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和对对方的欺骗。于是她洋洋洒洒地写了两页字的书信,委婉的道明了自己的不情愿。 刚好写完信,老八媳妇笑眯眯地磕着瓜子来到了家里给猫吖两口子道喜,说是赵小义满心看上燕燕,先让两个年轻人进一步相互了解,随后的事情按照规程走。燕燕拜托老八媳妇把信封交给赵老师,并含含糊糊地把自己的不情愿解释了一番。感觉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燕燕只是支支吾吾说了个她不愿意,就不知道再作何解释。结果不言而喻,老八媳妇强颜欢笑,很明事理地说了一大堆过来人的意见。猫吖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咱们就是穷汉家的女子,又不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咱们自己几斤几两掂量不清楚,人家堂堂的人民教师,又不瘸也不拐,都不弹嫌咱们没有工作,咱们还看不上人家?啧啧啧!咱们把书念成糨糊把脑子蒙糊了!攀高枝也要撒泡尿照照呢么……”,存生和老八媳妇一个劲儿地劝慰着情绪激动的猫吖,三个大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着燕燕。猫吖言辞激烈,还想扭转局面。燕燕像木头人一样,低头坐在凳子上抠手指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却一副丝毫不为所动的架势。 第一百零九章 存生斜着脑袋朝纸烟头吹了吹,对准了手里的一串鞭炮捻子,火星兹啦啦的往上蔓延,存生随即仍向空中。啪啪啪的炮响声中存生的新地方开始动工了。这是他们两口子亲手打造的第二处地方。 自从塬上的房子动了工,存生除了每天中午领着匠人来湾里吃一顿饭,其余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新地方,一会儿备材料,一会儿拉水和泥,小工子忙不过来他就随时顶上缺,脚不离地的忙活着。猫吖每天跑堂打杂又要经管着做饭,塬上湾里两头子经管。快要上梁的前几天,存生突然觉得自己下身疼尿不出来了,吃了几天老五开的药仍然不见效,存生心里开始有了一丝恐慌。他和猫吖不约而同地想到,是不是修地方把哪里太岁头上的土动了。存生以往很少害病,即使哪里不舒服吃两天药就见效了,这回的病似乎来的有点邪乎,不由得让人胡思乱想起来。正好赶上五队里一户人家请神将老爷看病,存生两口子专意去问了一回。按说时代已进入到二十一世纪,尽管社会的发展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摒弃这种封建迷信的作为。对于老一辈的庄稼汉来说,他们对鬼神仍存有敬畏之心。墙根底啥暖暖的老汉子汗烟锅一端,闲谝传时说起他们亲身经历过的离奇古怪事,那言辞与神情并茂,让听的人犹如身临其境不由得寒毛倒竖,根本看不出来有胡编乱造的痕迹。存生也从最初的嘴犟不相信鬼神之说,到而今也是遇到啥想不通的邪门事,就想到神附体的“老爷”跟前问个清楚。庙上老爷开了个几副土方子,都是塬上能找到的杂虫草药。要白狗身上的血做药引子,这个不难弄,存生家的那个白狗除了看家护院,身上已经被扎过好几次了。庄户里的纯白狗少,有的人专门来问着要药引子,存生两口子虽然心里不情愿,也不好拒绝家门上人来扎取几滴狗血。存生两口子养惯了白狗白猫,以前的老狗老死后,他们又四处打问着拉回来一条白狗看在门洞中间。还有一样配方药是塬上人叫“地鳖虫”的东西,有的人也叫“土元”。白天隐藏在墙角或柴火堆的虚土里,只要对着裸露在地面的棉细如面粉的浮土堆喊几声“地咩咩出来——”,不一会儿表层的虚土就开始动弹起来,轻轻拿一根棍子往开拨土就能看见了。触碰到外物土地鳖虫就蜷缩成一疙瘩装死,很轻易地就捉住了。刚开始的时候,猫吖领着燕燕在湾里到处找寻,猫吖顾不过来燕燕就一个人端着个带盖的盒子,穿梭在墙跟底下一遍又一遍虔诚地喊“地咩咩——出来”,声音绵软悠长,不像饭熟了叫存生回来吃饭,放开嗓子的大声吼叫。存生吃了几副庙上老爷开的中药,渐渐地又恢复了原样。猫吖终于松了一口气,为了替换存生,她每天都像个陀螺一样掂着脚跟小跑着两头子经管,到了晚上头跌倒在枕头上就像昏死过去一样,来不及翻身天就亮了。 熊家老妈在存生有病的时候就被接过来给燕燕帮忙作伴儿。燕燕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十几个人的饭不等猫吖帮忙就准备停当了。匠人们出的苦力得吃饱喝好才能有力气把活儿做好。猫吖也是丝毫不吝啬,年前头杀的猪一斤没有卖,两罐臊子丁丁,两罐切成方块的五花肉,一大罐猪油,专门预备修房时好给匠人管饭。猫吖前一天下午就给燕燕说好第二天晌午吃的饭,塬上人的茶饭虽然过来过去就是一把面的饭,也要一顿馍馍菜,一顿面食变换着花样给匠人们做。蒸一笼三层的馍馍挨不到两顿就得和面再蒸。燕燕在熊家老妈的调教下,蒸馍馍手艺也练出来了,碱面放的匀称不说,她做的花卷馍馍样式也多了,馒头一分两半能看到里面的花层层。连熊家老妈都连连称赞说:“燕燕现在出师了,烧锅燎灶的手艺快赶上罗湾她碎姨娘了。年轻娃娃胳膊腕子上也有劲儿,我看着案板上那一大团面都发愁,人家沟子三拧两摆就把面揉匀称了。压哈的饸饹面长得踮起脚尖尖捞不到碗里头。这就给存生两口子把大力出了,不然他们两个人跑断腿两头子根本就经管不过来。亲戚朋友家家都有个忙闲,帮一天两天的忙能行,家里没这么个顶当人还真不行……”燕燕听着熊家老妈的这番话很是受用,她觉得自己的价值突显出来了,再不是那个靠人养活的寄生虫。她越发勤快的把家里的一切活儿都打整的井然有序,全然不让存生两口子操湾里半点心。做饭打扫卫生、搅料喂牲口垫圈、掏茅房煨炕她都当自己的一份职业来干。农历三四月间正好是庄稼地里的空档,玉米放了苗上过化肥,雍完洋芋砸过胡麻行隙,大活儿干完就剩下些细发的活了,像给庄稼地里除草这些细发活儿全凭着人的勤快劲可干可不干。往年的时候猫吖和存生已经把麦地里的杂草锄过二茬了,今年存生两口子根本顾不过来,连到地头看一回的闲时间都抽不出来。燕燕就和熊家老妈在空闲时候,把院落周围几块地里的杂草锄了锄。 王家奶奶现在搬进猫吖两口子以前住过的偏窑里来了,猫吖和存生两个晚上住在塬上照管。十几个匠人中午一个桌子上安排不上,炕桌上坐满,其余的人就围着地上的八仙桌吃。炕桌上一坐人,炕就显得尤为狭窄。王家奶奶坐在炕上吃饭横竖觉得不自在,匠人小工子都是庄门上的侄孙辈,有时候人家打个招呼丢个玩笑,她听不真话还要着急地翘起下巴一遍又一遍问:“啊?你说了个啥?这个娃娃么,你把那放大声音说嘛!你说话声音像在沟子底下压着呢,我耳朵不好听不着啥啥,光看着嘴唇动弹呢……”要么就是听叉话,别人说东她自顾自地说西。哪个后辈侄孙没有跟她打招呼,走了她又在熊家老妈跟前怨人家说:“把他那愣怂货!你看那个脖子籀得直直地不搭理个人,他忘了他的命还是从我手里捡来的!”中午吃饭的点正好是王家奶奶平日里犯困打盹的时候,她习惯性要舒展开腰腿枕着砖头块多少眯一会儿。几十年的老习惯了,一到那个点她就不由得眼皮往下沉,想躺展休息又担心匠人们放工回来吃饭,年轻人脚步快,听见狗咣当一两声,她还没有挪开身子爬起来,人家前脚都迈进门槛了。实在招架不住的时候,她的眼皮不住地扑闪着往下垂,坐在靠窗户旁边脸朝着洞门哈腰磕头打盹儿,一不小心头碰到沙台上,她呼的一下惊起来深吸一口气说:“哎呀呀——咋么呼啦一下眯着了,太阳都爬到半墙洼了,吃饭的人咋不见影行”,她脸贴近玻璃窗往洞门外瞅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打起盹来。 猫吖老早就在存生耳旁念叨:“偏窑现在空着又没人住,不会给你妈说让她搬过去。于她而言,自己一个人住着其实还散舒,你看一天中午把她做难的,瞌睡来了时常一副磕头烧香的样子。死老婆子炕垴里一坐,占地方不说,热月天人家做活的人又乏又困,她还瓜哒哒想和人拉个闲,耳朵聋背的又拉不到一块儿。死老婆子像个娃娃一样也看时下呢,尤其人多了她还话多爱管闲事的很,动不动把人指拨过来过去,像谁不知道该干啥活一样,有时候我就一肚子的气,咋看咋碍眼!你给说让搬到偏窑里住着去,她吃饭涎水吧嚓要慢慢磨着吃,一个人其实住偏窑里还自在。给你说了几回了全当了耳旁风,你是张不开嘴还是害怕你妈不愿意?咱们吃喝又没有少着她,偏窑正窑着那哒还不是住人的?住偏窑里难道还把她贱眼子看咧?你这个人呀!有时我气得跟你说不成……”猫吖几次责骂后,存生仔细琢磨猫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自从玉兰上次来给王家奶奶拿了几包奶粉,并建议她每天肚子空了喝点奶粉。王家奶奶像得了圣旨一样,几乎每天都喝一两袋。窑里进去一股子奶腥气味道,偏偏存生一家大小都喝不惯任何和奶有关的东西,包括以前的麦乳精。存生闻到刚冲泡的豆奶粉散发出来的豆腥气味道不由得犯恶心。渐渐地,一迈进门槛总是有一股散不开的奶腥味儿,就连王家奶奶身上似乎都很明显。燕燕有时给王家奶奶换洗衣裳,一边洗一边嗷嗷地嘟着嘴从嗓子眼里往上泛。但是存生又担心把他老妈挪到偏窑里,庄里人传道出去人背后地里说闲话戳他脊梁骨。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给王家奶奶说了出来,起先王家奶奶不悦意,冷冷的翻了存生一眼。熊家老妈在旁边笑呵呵地打圆场说:“他姨娘,其实住那边清闲,你想睡就睡,我也看着你中午做难着,时常丢盹拉闷儿,半眯半醒又睡不瓷石,还不顶你挪到偏窑里。燕燕一晚上看书呢,咱们两个都睡偏窑里也是个伴儿”,王家奶奶听了熊家老妈的话脸才慢慢舒展开来。 虽然熊家老妈做王家奶奶的女儿都不为过,她还要比玉兰小几岁。不管年龄论辈份,两个亲家却相处的极为融洽,王家奶奶也不避嫌,时常在熊家老妈面前唠叨猫吖的诸多不是。连带着秀梅一起编排,嫌秀梅安不下心来好好过日子,娃娃那么大了不知道经管,一个个惯的油皮逛脸不听话。三天两头的跑白家洼浪门子。遇上天阴下雨,伙上庄里几个女人,麻将能从早刨到晚,着急晚上半夜还提里哐啷地打。现在女人家一个个都不成个女人,不捉针线缝缝补补,把下一代人都教日踏咧,看而今我们燕燕小燕,袜子烂了都不会撩,更不用说扎花做鞋垫了,明朝个寻下家谁敢要。熊家老妈一边宽慰一边嗟叹,又搬出她的三个儿媳妇,一个个地数落年轻人的各种她们看不惯的做派。两个老太婆争相敞开了嗓门大声在窑里说话,站在窑背上都能听的清楚,一个说完另一个人跟着附和,“对对滴!刚就是这样!”“对着呢对着呢!”……两个老婆子都有着相似的处境,好多的观点都能达成共鸣,说到激动处两个人手拉在一起,相互轻轻地拍打着干瘪的手背彼此给予慰籍。属于她们当家作主说话站住脚跟的年代已不复存在。她们像槽头上卸了辔头拉不动犁铧的牛马骡子一样,得看主家的心情添草下料。好不容易两亲家坐一起,就把心里的隐忍的憋屈和满肚子的苦水全部倾倒了出来。燕燕静静地听着两个老人的倾诉,不由得联想到她自己的苦衷,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唉!活在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难肠事,比起奶奶和外奶那一辈人,她们总算是幸运多了,至少没有受过裹脚闹饥荒饿肚子的磨难,比起这些,燕燕又觉得她的那点不如意也算不上啥,反倒心里舒坦起来。她走进偏窑里站在门槛上笑盈盈地打趣两个老婆子说:“你们两个老婆子凉皮吃多了,光知道拉是非谝闲传,声音大的把窑顶都能抬翻过。小心传到人家我舅母或者我妈耳朵里,看不把你们两个老婆子倒到沟洼里去!”凡是骂王家奶奶的话她都听得真切,不等燕燕说完就“呸”一口唾沫溅出来,嘴里嘀咕着“猴怂猴怂”的骂叨。熊家老妈笑嗔着说:“又没个外人,我们两亲家说到哪撂到哪。除了你反舌告状,我不相信她们还长了个顺风耳”。 一次,在王家奶奶的要求下,熊家老妈帮着王家奶奶坐在墙角的太阳坡里洗脚。洗脚的活儿都是玉兰回来干,开春的时候玉兰来电话说是干活的时候把腰闪了,过了几天不见好还住了一回医院。伤筋动骨一百天,王家奶奶听说后像是自己得了病一样,一连呻唤了好几天,怨天怨地咋不把她早早收管了,长头都活出来了,还留着她在世间遭的啥罪。既然阎王爷不收,咋不让人身上全换着过几天?王家奶奶一个人自怨自艾,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带着哭腔。燕燕听着这些话,不由得想起猫吖骂王家奶奶的话:“你看那嘴上说活够咧活够咧,实际上害怕把她死了”。 洗脸盆的水面上漂了一层白花花的沫子,熊家老妈还拿着剪刀往下刮长期捂着不见光的通体泛白的脚后跟,边刮边把剪刀刃在水里冲洗一下。两个老婆子还不忘各自回忆她们那个缺吃少穿人潦倒的年代,它就像留在脸上的一块胎印一样,每每照镜子不由得有一番感慨。王家奶奶扭曲的小脚就是那个没落的旧社会留在新时代的一块石碑,篆刻着过去的荒唐可笑。熊家老妈也不属于大脚丫,听她说,她小时候也被父母裹了几天脚,刚裹上时疼的她跪着膝盖爬着走,所幸她是家里最小的,家里大人出门干活,上面的几个姐姐不忍心看她撕心裂肺的吼叫,偷偷地帮她取掉裹脚布。熊家老妈小的时候,农村里人已经对裹脚的事儿看得不那么重要了,也有思想超前的人家完全放开了女娃的大脚任其自然发展。大人们起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也按耐不住颇烦,索性大明大胆地放开不管了。虽然熊家老妈的脚面看起来还有骨头朝上翘起的痕迹,比常人的脚显得小而扭曲变形,但是走起路来和常人差不多。燕燕在一旁倒水添水,她不忍心看王家奶奶那双恐怖的脚,又好奇的瞄上一眼,不由得籀紧鼻梁啧啧啧地砸吧嘴。这哪里是人的脚?像正月里煮熟透烂的猪蹄子两边一蜷紧篡在一起。那个让人垂涎欲滴,这个看着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猫吖得知自己的亲妈给她婆婆把脚泡着清洗了,心头一股子莫名的火气,涌到嘴边她就没好气的数落熊家老妈说:“妈!你也是命苦!一天闲的没事了不会睡觉去嘛!给死老婆子洗的哪一门子的臭脚?叫我哥哥几个知道了,背后地里还不得戳我脊梁骨!我们死老婆子比你命好,西峰她娘每次来从里到外给收拾一掺。死怂憋路的老婆子,指得没指头了,让你给她洗臭脚!我把你叫来主要打着修房的由头让你松散几天心。不是叫你给我们老小当佣人来的……”,猫吖想到哪说到哪,不停地责怪熊家老妈,熊家老妈阴沉着脸听了一阵,头也不抬地说:“你快把皮嘴夹紧不要说了!我给你老婆婆洗个脚咋咧?把我肉少了还是把我脸面伤了?人都有老了的一天,你娃嘴上要极点德,老人说的话‘廊沿水照窝窝跌’,你就剩这么一个老人了,况且年轻的时候为你们的烂肠日子也把力没少出,你们现在日子过到人前头了,脚巴骨牙杈骨上劲都大了。前有车后有辙,你眼看着四十几的人了,一眨眼三个娃都大了就到你们跟前了,把那嘴上少说点丧德的话。明朝个娶了儿媳妇当了婆婆,混到我和你婆婆这个份上,你就知道老了有多做难了。我这一辈子已经把人亏了,把儿女没有引导好,现在落了这么个下场,你大一走把我丢下越到难活人了。你娃可不敢学我……”熊家老妈说到熊家老爹,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哭诉起来,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猫吖后悔自己不该那样数落自己的亲妈,递上手帕帮熊家老妈一边擦眼泪,一边轻拍着肩膀语气轻柔舒缓地说着宽慰的话。 第一百一十章 时至农历四月,塬上的气候逐渐稳定。存生的新地方也即将落成,按照计划收麦子前就能搬进来。五间带雨棚的正房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在猫吖的一再要求下,带一个小卧室的客厅里铺上了透亮的白色瓷砖,其余几个房间都是砖头地。为了给客厅地上铺瓷砖,存生两口子唇枪舌战了几番。存生不赞成铺瓷砖,他的理由很充分,“咱们又不是人家城里的人,出门到处水泥路脚底粘不上泥,把那个求干子铺上又不实用,还要拿个抹布趴地上收拾,看人的样样呢,还不是尽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去了,颇烦死咧!砖地多方便,脏了洒点水几苕帚疙瘩扫完了。尽是看——唉!”猫吖执意要在客厅铺上瓷砖,她也不甘示弱的回怼存生说,“你快嘴夹紧,结婚几十年了,见你拿苕帚疙瘩扫过一回地吗?又不要你收拾,你把你心里话说,就是舍不得那几个钱。咱们花那么大的代价修地方呢,啥都是新时的,我就爱个瓷砖地,你跟我在这胡歪歪啥呢!我把牛钱大头子都出了,还在乎一个鞭子钱吗?你不买我托人去买,反正我铁了心要铺瓷砖。你再骚情跟我抬杠,我把几个房里都铺成瓷砖地,不信你试活一下!”猫吖一副誓不罢休威胁的语气,存生嘟嘟囔囔地翻着白眼瞪着猫吖,把气都撒在了院子里乱摆放的工具上,踢得提里哐啷的作响。匠人们一边干活你一言我一句说笑着打圆场,老九半开玩笑地说:“唉!这修这么一院子地方把半辈辈的家当都赔上了,不过铺上瓷砖也好着呢,你看着,以后修房的人家家都是瓷砖地,到底亮堂上档次么。你看你们这房修的,红瓦白墙绿门框,客厅里再把瓷砖一铺,哎呀呀!啧啧啧——城里给个楼房都不去住。明儿个大门上的瓷砖再一贴,你再站门外头看那个气派!来回的过路人哪个看着这一院子新地方不眼热!”存生手插腰里出了一口长气说:“眼热啥呢!把人一层子皮都打折到这了。半辈子修了两处子地方,挣点钱都葬在地方上了。到现在工钱都没个着落呢。我看麦子价合适了,把底下的万打十斤麦子卖求了算了,省的人费劲巴活的往上拉。” 最终,新地方细微处的设计都是按照猫吖的心思来的,客厅正门两边对称的贴着两幅带有图案的瓷砖—蓝天白云下花红柳绿,燕子翩翩起舞,喜鹊枝头探头报喜,和左上角的“满院春光”相得益彰。酒红色的大门和边缘一圈的瓷砖一个颜色,红底金字门楼牌匾上赫然写着“福居鸿光”四个大字。这是存生唯一做主选的字,他解释不清意思,就是凭着感觉觉得这四个字比“家和万事兴”、“人勤家兴”、“紫气东来”等等都趁他的心意。 上房偏隔壁的两间伙房外带一间粮食房主体都是一砖到顶,唯一就是存生两口子当时手头实在太紧张买不起水泥檩条。湾里院子牛圈门墙角立着的木头椽正好派上了用场,还有她们两个这几年卖菜积攒的上百个竹筐。存生和猫吖两口子铆足了劲头,还连夜在沟道里砍伐了自家的几棵老柳树和椿树做大梁,白天猫吖自己顶半个小工子伺候匠人。老九当时极力相劝,让存生两口子借点钱买水泥檩条,“到底结实耐用,木头椽时间长了烟熏火燎不耐实,加上虫馊臊咬,不掉顶棚的话,夏天光虫馊的沫沫面都够你一收拾”。存生两口子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拿木头椽当檩条,大不了以后花钱再掉顶棚。他们不想再开口借钱,现在的支出已经超过了原本四万封顶的预算。匠人们的工钱拿卖麦子的钱来顶刚刚好。这样下来修年攒一院子地方将近五万了,猫吖一听这个数字吓得连连吐舌头说:“愣怂!我都没料想到咱们真个还有点家当呢!”。转念又一想辛苦多年积攒的存款和家当还没来得及捂热差不多又都踢腾到地方上了,猫吖多少心里有点失落。借了人钱迟早还得还,再说还有燕燕这一头,万一工作有回旋的余地,他们准备张口借钱也是为娃娃的将来打算。以前主家的几间牛圈只揭了房顶,墙刚好和大门连在一起当院墙,几根镶进土墙的木头椽还呲牙咧嘴地翘在半空中,他们也准备等着以后有了钱再砌成砖头墙。角落里先简单砌了个茅房,旁边的空地上宽裕了再盖几间牛棚,现是把牛看在以前的几间旧房里,连带草房和杂草房刚好都有存放的地方。塬面上不比湾里,随便看好地方挖个洞就能安放猪狗,猪狗的窝窝必须得搭个遮风挡雨的栅子。存生两口子不愧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好手,凡是老地方能派得上用场的尽量不再浪费钱买,几间偏房的门都是湾底院子里拆下来的旧门窗。晚上剩下他们两口子时,存生习惯站在正房的对面手叉腰里欣赏他的杰作,像欣赏着一副美丽的画卷,还不住地给猫吖鼓劲说:“小伙子!能成的很了,这就攒劲的很!庄里的有几家能修的起咱们这一院子地方?自打咱们买地皮修房子,红了多少人的眼窝。说风凉话看笑滩的不在少数。谁还能相信咱们两个靠贩菜还供了三个娃娃,能修得起这么好的一院子地方。就连他二舅都把咱们矢量了!多少人明里暗里的不服气,咱们这回也算是争了一口气!”猫吖听着存生最近一直把她叫“小伙子”,抿着嘴斜眼瞪了存生一眼。脑海里即浮现出那些不屑的眼神和表情,感慨地说:“这人他妈的,你过得不好有人看笑话瞧不起,过得好也有人说风凉话不服气。就连老八婆娘都是的,你看而今跟我说话阴阳怪气的。啧啧!我有钱那是我没黑没明的苦来的,又不是半路上抢来的,或者是卖女子贪便宜捡来的。都管求不是闲事!一个个都心浮不正,见求不得别人家烟囱里咕咚咚冒烟……”,猫吖虽是愤愤的说着,手搭在后腰上看着眼前崭新的房子,都是自己一手设计打造,甚是心满意足。 老地方的院子里虽然拆的破败不堪,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燕燕每天早上起来给牛把料草搅拌好,就顶着洗脸毛巾先把墙角扫帚扫不到的拿苕帚扫出来,再拿扫帚把整个院子漫干净。虽然有几个窑里的门都被拆卸拿到了新地方,院子里比起往日显得空洞凌乱。眼见着即将离开住了十几年的院子,燕燕也是满心舍不得,每次洒扫都像要在心里庄重地做一次告别演讲。王家奶奶总是一边揉搓着膝盖一边不停地念叨:“都是些败家子儿,好好儿的一院子地方把它拆卸的七零八落的不像话。你们都搬上去住新地方去,我不去,把我一个人和狗留老地方照料菜园子和果梅树。塬面上的敞口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搬塬上都吃土去呢吗?我不去,窑里冬暖夏凉多舒服,我还能活几个日月,我不跑塬面上吃风去……”,燕燕听习惯了王家奶奶的唠叨,已不再和她顶嘴抬杠。现在和王家奶奶说话太费劲儿了,打手势交流都比扯着嗓子说话轻松。王家奶奶指使燕燕倒水拿个东西时,她也不像以前一样故意顶几句嘴,漠然的塞给东西转身走开,王家奶奶也总是像个缺理儿的小孩一样嘴里嘟囔几句:“谁又把你惹了啥?一天到晚不说话皮脸拉的八尺长给谁看呢……”,燕燕也不还嘴,她知道王家奶奶想有个人和她说话,可燕燕更喜欢和自己对话,王家奶奶总是说些她不爱听的话,比如她埋头看书不搭理她时,她就开始唠叨起来,“把那求干子书念那么多不顶用,女子娃娃找个好婆家才是正事”、“把书都念到头里头去了,一天像个二瓜子一样闷不吭声,八棍子打不出个响屁,还不如做点针线,以后缝缝补补不求人”……燕燕不耐烦听类似的话,王家奶奶经常挂在嘴边唠叨惯了,她也习以为常,听之任之而不再反驳。熊家老妈一走,院子里经常她们奶奶孙子两个人,大多数都是王家奶奶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碎碎念叨,随心所欲的想起啥说啥。王家奶奶也不像以前一样啥事情都想打问个明白,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炕头上透过窗户玻璃往洞门口望,眼睛困了就点头打盹儿。要不就平躺在炕上张大嘴巴呜呜的扯着呼噜,她的瞌睡越来越多,能没黑没明的一觉连着一觉睡。偶尔王家奶奶也有不扯咕噜平稳睡觉的时候,只是这样把燕燕惊吓了好几次。听不见呼噜声,她看着王家奶奶的胸腔不随着呼吸浮动,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被什么东西拦在半空中下不来,大张着的嘴巴一动不动,燕燕赶紧过去伸手把食指放在王家奶奶的鼻孔边,试图掐她的人中,王家奶奶像是做梦被人推了一把,“呼”的一声一口长气从鼻孔窜出来,她自己也被惊醒过来,看见燕燕劈头盖脸地就骂:“死怂女子,没事掐我弄啥?”燕燕凑到王家奶奶耳朵旁大声笑道:“你刚才一口气出不来,我害怕你死了,准备掐人中救你哩!”王家奶奶眨眨眼睛翻个身欠着身子说:“死了啥还好!死起死不了,活着猪都日眼,唉!到底死了安稳……”。不一会儿,王家奶奶又闭上了眼睛睡着了。盯着熟睡中的王家奶奶,燕燕时常胡思乱想,万一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王家奶奶要是突然一口气上不来死了怎么办?两旁世人一番哭哭啼啼吹拉弹唱,挖个坑填埋出一个坟阙,三年一过影行全无。唉!活一世人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但是人来到世上都要走这一遭,自己哭着来世间,又在别人的哭嚎声里离开。她转念想起中学语文老师说过的话,“想来人都自私的,你看那丧事场面上活人铺排着哭死人,不是说一下子有多舍不得,还不是都在哭自己,你细听嘴里都一个劲儿地念叨‘你走了我咋活呢?’”,燕燕后来仔细观察,真的还是这么个现象。尤其是农村里谁家没了老人,儿媳妇子拍打着大腿面连哭带嚎,嘴里嘟囔着一大串自己不如意的事儿,越哭越想越难过,于是把满腔的委屈都发泄了出来。惹得院子里帮忙的女人家都想起了自己不如意的事儿。做饭的女人撩起围裙拭擦眼泪,把自己的难肠事一番倾诉,眼泪鼻涕淌几股子后,浑身都松散下来,墙角边鼻涕一省,象征性的往围裙上擦一把,随手捏一疙瘩肉或萝卜大快朵颐起来,一边说笑一边又开始围着锅头拉起了家长里短的是非。 每到星期六早上,王家奶奶都兴冲冲地趴在窗台透过玻璃望外面,她在等着颜龙回来。如果天气好颜龙每周六早上背着书包一个人从城里走回来。王家奶奶舍不得他一个人走,生怕坡道里一个人走路不保险遇上长毛子二流子,尽管社会治安已经越来越好了,可王家奶奶那个时代的土匪二流子在她的记忆里成了永不磨灭的印迹。等不见颜龙回来,她总是烦躁不安的骂存生两口子:“一天打那样的挣钱呢,还不是就为了这么个儿!坐车能花几个钱舍不得给娃给,看看娃自从上了那个烂怂高中,给我瘦的成了一副骨头架子了,穷家富路,家里是没有吃的还是没有花的?多给娃给点钱花不完了装回来怕啥,把我娃抠囔成啥样了!饿的满脸都起痘痘呢……”。其实,不是猫吖两口子舍不得给颜龙给钱打车,是颜龙自己为了省三块钱的路费,只要天气好,他都和同学约好一起走山路回来。节省下来的钱有时还在学校附近买几个酥馍给王家奶奶带回来。王家奶奶感动地逢人就称赞颜龙有孝道,“我颜龙这一点比我燕燕都强。那女子娃娃脸就是朝外着呢,小时候我也没少疼惜,在城里上了几年学我连个酥馍渣渣都没见着……”,这番话王家奶奶都是背过燕燕给人学说的,她生怕传进燕燕耳朵里,燕燕给她记仇以后再使唤不动。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即使燕燕脾气不好性子倔,动不动就怼她和她抬杠,现下好歹还有个人在眼前头晃荡,总比她一个人像坐牢一样早上起来盼天黑呆着强。万一哪天像碎坑坑他们三爷一样,一觉睡得一口气上不来死了身边惜慌得连个人都没有,等后人想起他老大的时候,人都僵硬得连老衣都穿不上去了。正如庄里人评价王家奶奶的话说:“老婆子耳朵背了堂还是一门清儿”。燕燕觉得王家奶奶越来越像个小孩子,跟她说话语气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以前的奶奶是个长辈大人,理直气壮的指使她干这干那。现在的奶奶似乎身陷囹圄,使唤她语气里多了点刻意讨好。这让燕燕有点儿难过,她甚至怀念王家奶奶以前对他们三个大喊大叫没完没了唠叨谩骂的时光。 跑塬上几个乡的班车越来越多了,上了塬不管去哪个乡,白庙都是必经之地,也有几个固定的私家面包车来回往返拉人。现在塬上人进城办事买东西更方便了,从白家洼大柳树搭车不到半小时就能进城。平凉到栾塬这一条线路现在被秋霞和文奎两口子买断,一天早中晚三趟固定时间往返。秋霞两口子跑了几年车就在城里也买上了楼房。秋霞二胎又生了个儿子,和婆婆公公的关系也缓和了。两口子经常跑车拉人没时间经管小孩,婆婆公公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孙子的义务。秋霞婆婆也不像以前,见了猫吖就指桑骂槐。可猫吖是个记愁的人,即使路上偶尔碰见了,她也装作没看见偏过头不打一声招呼。只是在存生跟前发表一番言论:“你看秋霞婆婆那几年像个疯狗一样,牙叉骨上劲大,到处爱咬人,再看看她现在,人家两口子过好了,城里把楼房也买上了,她又对人家秋霞摇着尾巴讨好人家,真的是溅痞子货。她还想和我说话呢,我头一拧就不搭理她,我成想,那几年你把我没少冤枉欺负,你忘了我还没忘!” 猫吖两口子有三轮车平时很少坐秋霞的班车进城。秀梅喜欢在猫吖学说秋霞:“秋霞现在有几个钱了,日子也过好了,眼头高了就不把咱们这些亲戚都不往眼睛里搁了。坐她的车看着把她难为情的,生怕咱们占便宜不掏车费的嘴脸。那个女子跟她爸直接从钱眼眼里跌进去了,光人钱不认人。啧啧啧!你说收咱们的钱我都能想得通,收她外奶奶的钱我就心里不乐意。你没妈了应该你外奶奶最亲么,还能伸手管我要她外奶奶的车钱。我一下子气多憎恶的不行了。前几年他们两口子哪回来,即就是家里粮食紧缺,我照样压饸饹面伺候着。把粮食都为了狗还能摇几下子尾巴,真是个白眼狼,跟他老子一样光知道勒搜旁人的……”,猫吖一边搓刨着脖子里的汉渍垢痂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等秀梅发泄一通之后才说:“那怪咱们贱眼子么还能怪谁?姑娘侄女亲算啥呢?而今娘老子六亲不认的人都大有人在还!三块钱么,给了就给了,你领的妈坐车给你行孝呢,人家凭啥不要车费钱。三块钱又不是在肋骨上割肉呢,有啥想不通的,你就权当你那饸饹面喂了狗了。跟那号人争竞啥呢!” 秋霞两口子跑塬上这一条线时间久了,塬上人也摸索出了规律,提前半小时就在各个路口上等着。这给跑黑车的车主有了可趁之机,他们经常踩着班车上来的点拉等待在各个岔路口搭班车进城的人。秋霞两口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提着菜刀斧头直接拦路抢人,文奎咬牙切齿地威胁着:“我把你个狗日的!老子花钱买来的线路,平凉城里敢抢老子饭碗的人狗还没生下呢。狗日的你!以后看见你再拉我的人,见一回老子日嚼一回”。文奎两口子的心黑霸道在塬上也是有点儿传说的,拉黑车的人自知理亏嘴上顶撞几句,最后都是灰溜溜的败走。 第一百一十一章 收麦子前的二十多天,存生上庙合好了搬家的吉庆日子,秀梅、效林几家亲戚都来帮着搬家。两处地方上一片乱嚷嚷的景象。 燕燕拉着坐在架子车上的王家奶奶,锅碗瓢盆堆在王家奶奶的身旁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王家奶奶蜷曲在里面,一只手扶着架子车辕,一只手搂着旁边的腌菜坛子。嘴里不停地埋怨说,“巴掌长点路,非得把我架到这受罪,我说叫我各家慢慢地往上走,你爸爸还不是看……害怕人说闲话,咋不知道给我把病好好领上看?”燕燕回过头看了一眼王家奶奶,准备怼几句欲言又止,她想起来猫吖开玩笑说的话,“搬到塬面上说话就没有在湾里方便了,何况咱们还在路畔边,着急放个响屁外头过路的人就能听见,像你们奶奶孙子一天高声阔嗓子的叫喊,外头都听得真真的”。燕燕想着怼王家奶奶过来过去就是那几句话,周边地里还有劳作的人,给王家奶奶说话必须放大声喊出来,万一叫人听见了又成了是非。随着大坑坑四奶奶的去世,一个门户里的老人就剩下王家奶奶年龄最大了。大坑坑五爷身体近两年来也不太行了,但是那个老汉一天也不消停,裤腰里经常挂着个尿袋,还硬撑着在地里赶牛耕地,偶尔还背个背篓满塬上给牛割青草。后人们一个个都说不动他老人家,老十媳妇一碰见猫吖就开始诉苦:“嫂子,庄里就剩下咱们两个跟前有老人呢!我也不怕你笑话。你说人家那老人都为后辈儿孙考虑一下呢,你看我们那老人啥!一天尿袋背上到处招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这个媳妇子给老人给得扎实,我们那死老汉一阵阵都闲不住,看不惯就在院子里吼起来了。有时人前一天地里干乏了想睡个懒觉,大清早把搅料棒拿上把门敲得铛铛响,我们那死老婆子都是那一丘之貉,满院子打鸡骂狗的说风凉话,把你能活活气死……”,于是两个境遇相同的女人就因为家里都有老人这一层关系变得亲密了起来。猫吖深有同感的说:“还不是都一样,久病床前无孝子,他奶奶看不惯我们一直翻着两个眼睛一愣一愣地偷着瞪。我们老大家不管谁,几个月拿点好吃的来把她看一回,嘘寒问暖叮咛几句,那就爱眉开眼笑的呀!反正一句话,老人在谁家,谁家到头来都摞不下好名声。我们她奶奶家里来个人恨不得把我们大小都骂一遍,嫌我们不给叫大夫给她看病,他五大都说了那是老病没办法医治,人家光颠个嘴骂我们么,有啥办法呢?唉!叫人还说咱们当媳妇子的良心叫狗吃了故意不给老婆子看病……”两个女人碰在一起相互诉说一番,彼此从言语里能找寻些宽慰。 燕燕这几年呆在家里,也深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老话。似乎每个庄里都有几个爱反舌的人,有些家长里短的话一旦传到长舌妇的耳朵里,一顿添油加醋的编排和传道,几架原上都能传开。猫吖每次赶集回来都能听些稀奇古怪的事,吃罢饭记完账把钱捋码齐整,猫吖就开始给存生说起她在集上听来的是非——那个谁家女人半夜里跟着谁跑了,男人打工回来提了一把刀子把人寻见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出了人命案;那个谁家女子才上初中就肚子大了,家里大人都是那糊涂虫,娃快生养的时候才察觉出来,不知道是那个缺德的干的?把女子娃一辈子都耽搁了;还有谁家后人不管老人,后人一家大小在新房一住,嫌老婆子脏的很不要,活活就把老婆子饿死了……存生坐在炕棱边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听着,时而回复一句:“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呢!都是些哈怂愣娃么!” 存生不想听了就假装起身去尿尿,边出门边撂下话说:“你们这些女人凑是头发长见识短,凑一哒就是是非多”,猫吖仰起头“哎”一声脱口而出:“你看你这个人,屎尿憋到沟门子上了就赶紧倒去,再不要白吃枣还嫌胡大,你瓜娃实道的,一天光知道卖菜数钱!” 牛拴到槽上,猪在后院里哼嗯哼地拱着土熟悉新的环境时,也就是意味着重要的家当都搬到新地方了。效林吆喝着几个男人在大房里安镜框,猫吖娘家人合起来送来一面,另一面是庄户里凑份子送来的。按照塬上人的惯例,搬新房第一天都要“捂烟”,亲戚朋友都不空手来,主人家在新房做一顿饭招待众人。存生亲自手持一串鞭炮,在门外噼噼啪啪的燃响后,猫吖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把细柴草放进锅底下点燃,上面添了一铁掀头细碳,关上灶火门,鼓风声呜呜响起,霎时间一股浓烟拧着绳子从烟囱里冒出来。猫吖和几个帮忙的女人在伙房里有说有笑的准备晚上的饭菜。熊家老妈和燕燕坐在水泥台阶上剥蒜,王家奶奶手持拐棍坐在旁边的靠背椅子上满院子巡视。熊家老妈开玩笑地大声问王家奶奶说:“老亲家,你看这一院子新地方你爱着吗?这视野开阔的,大门一开大路上一直有人呢,不像你们湾里,着急坐一天门口连个人影都没的。”王家奶奶笑嘻嘻地说:“哎!住哪还不是都一样,我习惯住湾里清闲,她姨娘你不知道!咱们住了一辈子的窑洞,那几年人都往低处挖窑呢,那是而今年轻人都打伙盛呢,又都往塬面上趁。我都黄土埋到齐腰了还能过几年光阴”。燕燕凑到熊家老妈身边悄声说:“外奶,你女儿!就是我妈,说我奶奶经常把这些话挂到嘴边是因为,’老不死的,害怕把她死了才这么说,逢人就学说不给她看病,那是死怂憋路呢’”,燕燕边说边往厨房里看,生怕猫吖有所察觉。熊家老妈嗔笑着责怪燕燕说:“那就还给?我女儿能说这个话不假,也没见你奶奶睡到大街上去没人管。我女儿我知道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做不出来那事。”燕燕抿着嘴笑着看王家奶奶,王家奶奶瞪了一眼骂道:“燕燕这个哈怂女子,现在有个啥话不好好给人说,我耳朵也背得不行了么,偷偷摸摸地叫人能憎恶死,你们奶奶孙子又编排啥着呢?”燕燕悄悄告诉你熊家老妈说:“我奶奶以前好话听不着,你说她的个坏话一听一个准儿,现在聋的啥都听不着了。”熊家老妈想到她自己的处境,说不定将来老了还不如王家奶奶,不禁长叹一口气感叹道:“老了难老了难,看我老了或许还不如你奶奶呢”。 到了七点左右,庄里人陆陆续续的来猫吖的新房参观。不管有没有吃饭,猫吖都热情大方地留下来吃一碗饸饹面。每个进来的人都说些夸赞房子阔气之类的客套话,猫吖乐得脸上笑容满面,迎来送往每一个踏进门的庄户人。吃罢饸饹面,猫吖又准备了几个喝酒菜,存生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坛子高粱酒。大房里男人们吆喝着划拳喝酒,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两口子这是心里憋了一口气,时光倒退回二十年猫吖两口子单另过日子的那光景:地少粮稀连煨炕烧锅的柴火都稀缺,秋后等不到洋芋蔓晒干,光冒烟不见火,遇到阴天下雨,锅头连炕的窑里不好好出烟,呛得人鼻一把泪一把。幸亏那时候还有玉兰和娘家人接济,蒸几个白面馍馍还要留着给上工的存生当干粮。想吃鸡蛋就像鸡沟子里掏蛋一样作难,早上给做活的人炖个鸡蛋,三个娃娃挤上来嘴张得想待哺的燕唧唧一样抢着要吃。为了牛能吃上一把青草,三更半夜的两个人去偷割苜蓿被人追打,不是那些年年轻腿脚利索,早都被后头扔过来的镰刀把命要了……唉!往事不堪回首。存生两口子当年日子那么烂包,几乎在白家洼是垫底的,谁成想而今也能咸鱼翻身把日子过到人前头。虽然这一处新地方把他们两口子的家当折腾光了,但是他们两口子腰杆挺直气顺了,心劲也更大了。存生这样宽慰猫吖说:“钱财在世上转怕啥呢?何况而今摸着门路了,只要咱们两个人在着,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闹热的气氛还在继续,存生已经喝得说话舌头展不直了,趁着出门尿尿的功夫,猫吖跟上前去责怪存生说:“你几百年没喝过酒了,招呼让人喝呢先把你放倒了,没出息的怂样子!”存生答应了一声酿酿跄跄地走了进去。女人们都是随来随走,秀梅和彩霞吃过饭也都回家喂了牲口。燕燕帮着猫吖在厨房里刷碗收拾。有些东西搬上来都随手一摆放,猫吖又重新按着自己的意向归置摆放停当,听得猫吖一边干活一边呻吟说:“哎妈呀!这一天不停点得把人跑得腿都要快断了,这把他妈的!总算搬上来了,把我愁的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迷迷糊糊一合眼,脑子里尽是盆盆罐罐。这下粮食也踢腾光了,钱也葬完了。明儿个在收拾一天后天就要开始挣钱了,趁着割麦子旺季里好好跑几天集。麦子眼见着过完端午就能搭镰了,今年个麦子成了,家家地头上麦子又高又厚。生意要是好了咱割不过来就叫几个麦客子割,把人再撂倒就不划算了。”燕燕想着自己的心事,分配工作的事肯定是黄了,本来她打算等着搬了新家就自己出去打工找活干,眼见着麦子又黄了,她又犹豫了起来,父母两个人又要收近二十亩麦子,又要赶集卖菜,家里牲口啥的都要人照看,还有王家奶奶也要人经管,想到这些燕燕又踌躇不决了。打定主意等着秋后庄稼地里闲下来了再做外出打工的决定。听到猫吖说叫麦客子割麦子的话,眼睛里立刻有了光芒,赶紧附和说:“不行了真的叫个麦客割,哪天周末了颜龙回来,如果有集麦客子割了我们两个就摞好码在地里让干着,就那么几个人我压些机器面拌些凉面一天两顿饭就解决了。今年麦子好,万一到跟前吼一场大暴雨急忙割不了,或者像那一年连续阴雨不晴再把麦子芽到地里就不好了。”她极力鼓动着猫吖叫麦客割麦子,转头笑着问猫吖说:“妈,说起芽麦子,你还记得大前年年我蒸了些石头馍馍的事吗?呵呵,我记得你们四个去王山上割麦子,让我在家里蒸馍馍,我放了一把碱面咋揉都粘手,放了两三把还是粘手,揉的我满头大汗。最后看着到中午了就稀里糊涂上锅蒸了。你们回来揭开锅,那馍馍青黑青黑的像石头一样硬,最后剩下几个给狗摞过去狗闻几下都不好好吃。哈哈哈!那是我记得蒸馍馍以来最差尺的一回。人还说芽面子吃起甜,我不觉得有多甜,那芽麦子面损滴不好做是真的。”猫吖把几个缸挪到位置上,拱着腰“哎妈呀”做了个伸展姿势说道:“到时候再看麦子黄得齐茬吗不齐茬,山里塬上都黄到一起各家割不及咱们就叫麦客子割。”燕燕一听这话,心里巴不得山上塬上麦子都一起黄。 果真如燕燕所盼,山上塬上麦子黄到了一起。猫吖两口子的卖菜生意也是红红火火,每天赶集回来蘸着唾沫星子数完钱,把本钱和利润分开一放,存生总是笑盈盈的叫猫吖猜挣了多少钱,猫吖总是说二百左右,存生神秘兮兮的伸出三根手指头,猫吖顿时瞪圆了眼睛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感慨地说:“对得起咱们两个半夜三四点起床,一秤一秤陪着笑脸卖出去,提的人胳膊疼的都没处安放的辛苦”。割麦子天吃罢晚饭太阳还在山头,酷热还没有消退,存生已经累得来不及喝口茶就躺在炕头上打起来了呼噜。猫吖一把推醒存生,催促他赶紧磨镰去割麦子。存生呼得一声起身用手掌心把两边的口水摸去,目光呆滞的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去磨镰。燕燕跟着猫吖两口子一直割到晚上十点左右,起身时腿麻木的像是踩在海绵里。猫吖还想趁着夜色微凉割半个小时,存生催促着她赶紧收拾回家睡觉,眼睛一闭到三点半又要起床。双庙如今又新设立了一个集市点,因为距离白庙近,集小人少,存生两口子平常不赶那个集卖菜,趁着割麦子期间用菜量大,他们两口子也不放过一天挣百八十块的机会。 本来按猫吖的计划,颜龙也快放假了,回来四个人齐搭镰不叫麦客子就能撂倒麦子。今年麦子好,工价一亩比往年又上涨了十来块钱。一天,他们割麦子回来正在吃晌午饭,听到路边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十字路口处接着响了几声鞭炮。燕燕连忙跑出看,大柳树旁边已经围了好些人,男人们唉声叹气,几个女人摸着眼泪。老四媳妇提着镰刀边走边带着哭腔说:“昨儿个下午还和媳妇开着三轮车往回拉麦子,嘴干咋咋的和我打招呼呢,年轻轻得个人,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热月天人都忙的鬼推磨呢,连个帮忙抬埋的人都不好叫,剩下娘母子三个人可怜的咋办呢?唉……可怜呀”。 原来是住在大柳树旁边的新民出了事。在王山上割麦子时突然一头栽倒在地里,救护车还没拉到城里人就咽气了,又拉回了家。猫吖和存生闻讯也赶了出来,猫吖吓得腿不由自主地抖动,一口馍馍憋在嘴里不知道怎么嚼咽下去。她嘴里咕囊着:“明明昨天还在一起说说笑笑在集上卖菜的一个人,为了点摆菜的地方,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怎么今儿个说没有就没有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新民的猝死像一个棒槌敲打在猫吖的脑袋上,让她对生命又有了新的领悟,当天中午她就斩钉截铁地大发感慨说:“他妈的!人这一辈子图了个啥啥?你看新民两口子颇实的顶了啥用啥?贩菜贩瓜倒腾煤炭,还开了个商店,八头子来钱着呢,到头来眼睛一闭啥都不是他的,不知道给谁攒仓着呢。人他妈的,活着为这为那劳碌奔波,死求了连一口馍馍都带不到棺材里。白滴呀白滴!眼前头路黑哒模糊,说不定啥时候阎王爷就来请来了!最近白天跟集晚上连夜割麦子,今儿个听见新民这么个事,我一下子没有气力做活了。他妈的!说不定栽倒也起不来了呢!” 存生偏过头瞪了猫吖一眼骂道:“嘴颠上胡说呢!做不动了就去西站上拉几个麦客子来把塬面上的稠麦子割了算了。陕北的麦子也刚收罢了,赶场的麦客子也好叫。硬叫钱声唤再不叫人声唤了”。 存生当即开着三轮车领着颜龙到西站拉回来了三个从陕北一路赶场过来的麦客子。西站是麦客子揽活的聚集点,挂着镰刀的麦客子三五个一堆坐在西站外面阴凉处等着。存生把车停好让颜龙看着车,还没等他走近,揽活的人已经围到了他身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两个四十岁的男人和一个十七八的年轻小伙子坐上了存生的三轮车。存生一边和他们搭话,刻意挺直了腰杆在前面带路,这是他第二次以“老地主”的身份花钱叫人割麦子,脚底下有点飘飘然。脑海里不禁想起他年轻的时候为了混一口饱饭,挣几个糊口钱,和猫吖两个人挥舞着镰刀给旁人当麦客子的情景。于是他又转了个弯来到菜市场称了二斤五花肉。谁家光阴过得好走远路给人下苦力呢?看那个年轻小伙子娃晒得成包文拯了都快,钱虽然少说了些,给人家吃好喝好权当弥补了少下来的钱,不能亏了下苦的人。 三个麦客子挥汗如雨割塬面上麦子的同时,颜龙跟着麦客子把捆好的麦捆摞成垛。别说摞麦垛还需要些手艺,颜龙摞得麦垛结实透气风雨还吹不倒,外观看着像一座草房子一样美观,过路的庄里人看见都要把颜龙夸赞几句。猫吖两口子像狗撵兔一样也撅起屁股挥舞着镰刀割峁上的麦子。想起又要出去一笔账,猫吖心里禁不住又一咯噔。话虽那样一说,毕竟人还活得好好的,眼不闭就得为钱财日子奔波,一天背着星星起早贪黑挣几个钱不容易,想起要拱手给人心里总是不得劲。她又有点后悔让存生叫麦客子了。转念又想,话出去的话拨出去的水还有啥办法呢,还不如加把劲自己多割点,给麦客子就能少给点。于是她抓了一大把麦子,镰刀一挥过麦子吓得齐茬倒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小燕请了几天假回到了家里,新地方搬上来之前她还没回来过。赶火车前,她匆忙跑去兰州东部市场给家里置办了点东西。为了给燕燕买一身和她心意的衣服,她煞费苦心的跑了几栋楼。在她心里,燕燕一直都是她的榜样和优秀的代名词,家里墙上的奖状多半都是姐姐得的。记得他们初三的时候,老师们总是把燕燕的名字提名叫响的挂在嘴边勉励他们。尽管燕燕的工作没有分配,但是在小燕看来,燕燕就是块埋到深坑里的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发亮的。回家前她给家里打电话,猫吖再三叮嘱她,家里啥都不缺,他们吃的穿的都有呢,不要胡乱花钱买东西,要买就给燕燕买一身衣服,毕业出来都几年了,一直把她那件校服在身上搭着舍不得脱。 小燕回来的时候,颜龙刚好开学去了学校。她和燕燕两个专门进城去学校给颜龙送了些干粮馍馍。三个人站在校门口合了一张照,上次一起拍照还是还是四年前春节的时候。现在小燕也有了自己的照相机,她回来前就想好了,要给新房和家里人多拍些照片洗出来。他们三个人说说笑笑围着校园转悠了几圈。好久没有见面三个人有说不完的话题,小燕话说着她在火车站上班遇到的奇闻趣事,车站的阿姨怎样对她好,张罗着要给她说个好对象。颜龙倾诉着学校紧张而又忙碌的学习生活。燕燕饶有兴趣的听着,偶尔顺着话茬像个长辈一样发表点意见。家里长年累月就是围着几茬庄稼地和锅头转悠,他们每个人都再熟悉不过了。她隐约从小燕含糊其辞的话语里察觉出,小燕应该是恋爱了。 燕燕不禁想起她毕业后收到的那些信,字里行间无不表露着真挚的情感。连同在学校里收到的贺卡和信件,她都珍藏在那个皮箱里,小心翼翼地保管着钥匙。就在搬家的前几天她整理自己的东西时,把厚厚一踏信件一股脑摊开,她蹲下来不由自主地翻来看,尘封已久的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呈现出来。每一封信都犹如一眼暖泉,缓缓地从心间流淌而过,温暖而羞涩。 王家奶奶喊了她一声,把她从梦幻拽回了现实。她看着眼前的一踏信纸,“唉!过往云烟而已!都只是浮云,浮云而已!”顷刻间,燕燕眼泪夺眶而出,她强咽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一封信都没有回复的做法无比明智,沉默是最好的答案。尽管她仍然迷茫不知道路在何方,但她确信那些都不是自己的归宿。她紧咬着牙不假思索地找来了一盒火柴,在堆放垃圾的墙角擦燃了火柴,她要让过往燃烧殆尽。一瞬间,灰烟四起火光簇簇冒了出来,脸颊一阵燥热,她目光呆滞地蹲在旁边盯着青烟缭绕。王家奶奶隔着窗户大声叫喊起来:“燕燕,你看你像话吗?你烧纸呢不塞进炕坳里,放哪哒燎啥呢?柴草多得很嘛!把他那妈妈一个个不知道惜福着过日子……”燕燕也不搭理王家奶奶,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灰亮的火光。她要和那些曾经的年少轻狂和不谙世事告别,再也不奢望老天空降一个铁碗让她衣食无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她敢肯定自己就是那奔波劳碌命,无福消受一碗肥肉,本来就是嘛!打小她对任何肥肉都不感兴趣,即使指甲盖大点的臊子肉不小心进了嘴里,她也能感觉的出来。 小燕在家呆了五天,受到了贵宾般的待遇。猫吖又是煎油饼,又是做晶糕酒馥子。自从他们开始卖菜,猫吖几乎没有给他们烙过八月十五的花馍馍,更别说拿模子烙月饼了,今年是个例外。燕燕嘴上不消说,心里委屈地犯嘀咕,“是不是因为小燕能挣钱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把寻常日子整的像逢年过节一样。妈妈给小燕说话的口气也比平日里对我平和温柔,连带着小燕的朋友似乎都比我重要。为啥嘛?难道就是因为我在家里呆着,不但不挣钱,而且还又吃又喝成了个拖油瓶?”燕燕醋意大发,对猫吖的偏见充满了敌意,连带着她对小燕说话也不带好声腔。小燕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找个话题岔开,这让燕燕愈加地心意难平。放在小时候,小燕还不得哭哭啼啼地好一通告状。按猫吖的话说,倒是燕燕越大越倒回去了,在家里坐得成了个不近人情的书呆子。这愈发坚定了燕燕离家出走的念头,她要给猫吖来个猝不及防。 小燕走的时候,燕燕照例像前几次一样躲了起来。小燕大声喊了几遍,撂下一句话说:“姐姐,你要是想来兰州打工提前给我说,我给你打问工作”,燕燕强忍着泪水听着,三轮车咚咚咚的在院子里响着。猫吖故意放大声吼道:“快走你的,还嘢伙你姐姐做啥?你看家里一摊子事,能离得了燕燕嘛!你那个老奶奶随时都有绊老风箱的可能,着急我们卖菜一走,牲口啥的没个人经管能行吗?她实在不想管家里一心想出去奔腾,等到秋后庄稼地里完了再说”,存生接过猫吖的话茬说:“将在外不由帅!你都在外头闯日月,挣钱多少都没有你姐姐功劳大,你姐姐在这个家里可是个大功臣,替我们行孝不说,把家里啥都安顿好不叫我们操心。”燕燕蜷缩在厨房的蒸笼架下面,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其实,她知道这些话的弦外之音是亮给她听的。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得到了肯定,可是自己的梦想和出路又在何方?总不能因为家里的牵绊把自己所有的青春都搭赔在这里。她已经快二十岁的人了,村里和她同龄的大都是结了婚的。一个班上过学的除了上大学的几个,其余都是有了家事的。以前关系好的杨文秀、邓建秀,也都有了自己的小孩,偶尔碰面说几句话,张嘴都是娃娃婆婆和自己的男人。最让燕燕难堪的是,总有一些爱管闲事的人,喜欢打问她的属相和年龄大小,热情地要给燕燕挑个好人家。 燕燕反复琢磨着猫吖刚才说的话,心里有了一丝亮光,循着光芒她想象着自己像雄鹰一样展翅高飞,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里自由自在地驰骋,不禁满腔热血沸腾。她自己也打定了主意,再耐着性子等几个月,秋后庄稼地里空闲了,一年里卖菜的大气候也过去了,天气再冷一点儿,有时连续几天都不能出门卖菜。那正好是她了无牵挂离开家的最佳时机。 每年的国庆节前后,正是秋季庄稼大忙的时候。玉米、谷子、糜子、豆子、洋芋等秋粮齐茬披上了枯黄的外套,眼巴巴地等着搬新家。猫吖家的新院子正中间码放了一大堆带皮的玉米棒子。存生和猫吖带着燕燕背着背篓在地里瓣玉米棒子。装满的玉米转运倒进三轮车兜兜里,存生再拉回来倒在院子里。这几年玉米的价位涨得快赶上麦子了,一亩地里玉米比麦子产量还高出很多。这几年猫吖两口子每年至少都种四五亩的玉米。槽上看得牛也随着料草增加了一头。 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玉米棒子,王家奶奶吃力的驻着搅料棒,拉着那条毫无知觉的腿,从房沿台阶上吃力地挪下来,爬到玉米堆旁边直起上身,拉过那条腿摆放好。搅料棒随手放在旁边,这个搅料棒现在已经替代了拐棍和她影行不离。之前的两个拐杖她嫌太胡里花哨,按她的原话说就是,“绣花的枕头,中看不中用,不知道是我胳膊越来越短了还是咋了?驻上戳的我胳膊腕子疼。还是不如这个搅料棒结实顶用。”别看王家奶奶八十好几的老婆子了,骨子里还是个爱较劲的人,刚强利朗了一辈子,有时候气上来一通自言自语地发泄完还不消停,随手就把拐棍扔得老远,那两个拐棍都多少带着点伤,只有这个搅料棒咋摔绊都皮实。 王家奶奶在屁股下面垫了几个玉米包皮,用尽力气撕剥着玉米棒子,一边嘴里嘀咕着埋怨自己吃不动手腕上没劲了。狗拉着铁链绳在门口跳腾着叫起来。老五手背搭过走了进来,见院子里只有王家奶奶一个人,二话没说准备转身出去。王家奶奶像看见救星一样急忙喊住问老五:“你急着走哪哒去?人家们都指使不动,我说把你叫来给我挂几天吊针没个人动弹。你看我一天吃不动身上没劲,腿一点点劲都没有了,我意思你给我挂几瓶吊针呢”。老五叹了口气回头说道:“婶妈,人年纪大了都这样,挂瓶子只凑合一两天,完了还是老样子。你年龄大了还要干个啥呢!好好缓着么还有啥方子呢!”老五转身出了大门,王家奶奶也没听清楚说了些啥话,只看着嘴皮在触动。她生气地骂了起来:“这个贵平心也哈完了,贯通一气不给我治病,害怕我不给钱还是咋了!而今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心嗔。” 老五是受人所托来家里给燕燕说媒的。所托之人正好是燕燕教学时的学校校长。他唯一儿子刘浩在xj当兵好几年了,二十五六了没有个对象。早在燕燕教学的时候他就有这样的想法,无奈儿子不回家探亲,也没有办法提这个话头。这次正好要回家来探亲,他老婆和贵平原是表亲,便托付贵平来打探猫吖两口子的口风。 晚上的时候,猫吖一家坐在院子里瓣玉米棒子,贵平又来了。他开门见山就把话挑明说了出来。燕燕一听又是给她介绍对象的,而且对方还是以前的领导,心里瞬间乱成了一股麻绳。存生麻利地剥着玉米,说起庄稼时偶尔插一两句嘴。猫吖一边干活一边应付说:“既然这样,先让两个娃娃见面么,看两个娃娃能瞅对眼吗,而今娃娃毛病都多,咱们燕燕也不小说,怂本事没有毛病不少,叫我们惯坏了。” 燕燕挤眉弄眼地瞪着猫吖,等着存生把贵平刚送出大门,燕燕就开始嚷嚷了起来:“妈,我都没有答应见面,你咋么就满口应承了下来?你这叫专制!”猫吖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说的狗屁的专制我不懂,我就知道有人能看上你,说明我女子还不错。你没听你五大说,这个娃娃人家还是三级士官,即使转业回来工作不安顿。你老公公也说了,给你们两个掏本钱让你们做个啥生意。只要你们两个成了,立马在城里给你们置办房子。有啥不好的?咱们啥本事没有,还有啥资格挑三拣四的。找个有工作的,你心里不服气,我们还害怕人家家里把你娃靸踏在地上不当回事嫌弃你……”存生抬头看了一眼猫吖说:“唉!你看你这个人说话,咋么光灭自己人的威风呢?咱们女子差啥了?就是命不好没有分配工作,不然再眼头高都是应当的,燕霞,你说,老爸说的是不是?” 燕燕泯着嘴苦笑着点了点头。她经常因为猫吖的话语犀利嘴不饶人,爱揭她的伤疤,娘两个就开始唇枪舌战。猫吖就是那鸡毛猴性子脾气,嘴头上得点势不饶人。燕燕也是那牛筋脾气,犟驴一样横着脖子不说话,手抠着指甲盖,脚底下来回在地上磨蹭,有时猫吖骂得狠了,燕燕强忍着眼泪花花在眼睛里打转转也不说一句话,横够了翻个白眼鼓起勇气扭头就走,不是转后院里坐在场边上,就是气冲冲地进到大房里随手把门一反锁,把自己关在里面一个人哭啼。现在房间多了,王家奶奶一个人住在正中间的卧室,猫吖两口子在偏房,燕燕一个人住在客厅拐角的小卧室,和猫吖两口子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然后娘两个就开始冷战,有时可以几天不说话,一个不搭理一个。猫吖有意缓和关系,看着燕燕冷冰冰的脸气又不打一处来,在存生跟前诉苦:“你说这把他妈的!养来养去还成了仇人了!真的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结怨仇。她这个妈牛脾气上来还是个闷葫芦,掉个驴脸一句话都问不言传”,存生憋着坏笑说:“我看那个牛筋样子把你学的像像滴”。 燕燕和猫吖发生口角耍脾气时,存生便发挥他的桥梁纽带作用,贴着笑脸两头子说好话。这个时候他总是亲切地喊燕燕叫燕霞。燕霞其实是他给燕燕起的小名,可王家奶奶嫌叫霞的人太多了,干脆叫个燕燕还顺口。燕燕刚初完月子,王家奶奶就撩起前襟像个摇篮一样把燕燕放在里面,边走边念着摇篮曲——“燕唧唧燕,双廓叉,提着笼笼浪娘家……”。所以在家里只有存生一个人把燕燕叫燕霞。燕燕似乎也似乎有了经验,只要存生这样叫她的时候,肯定是要苦口婆心劝导她,给她讲些安慰的话,“你妈那就一辈子那个臭脾气改不了了,刀子嘴豆腐心,着急脾气上来口不择言,说到底那还不是为你操心。你看你这个样子,咋还能跟自己的妈记仇耍性子呢!你看你出出进进拉个脸,你妈心里也不好受,为你夜夜愁的睡不着,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长淌呢。哪个当妈的能跟各家的娃娃记仇,你妈也知道她说话重了点,那多半辈子就是那么个臭脾气,着急了给我一点情面都不留还说你呢!而今你妈脾气都好多了,尤其你工作没分配现在坐在家里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妈现在跟你说话我看都要观察一下你的脸色呢。我娃是个懂事的娃,咱不跟她计较,乖乖地给你妈低个头嗷?不敢这么个样子!听见了嘛!老爸的话要听呢!……”最终,娘俩个冰释前嫌,趁着猫吖拉风箱,燕燕一把搂着猫吖的脖子撅着嘴,贴着猫吖的耳朵小声说:“妈,对不起,你在不要着气了嗷!”,猫吖伸手拉着燕燕的手说:“犟怂娃,我还着啥气呢,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还有啥不将就滴,端害怕将来以后你这犟驴脾气不把控,自己吃亏受委屈。我看你娃将来以后找不哈个好婆婆咋弄家!”燕燕娇滴滴地说:“我不找,我就要守着你和我爸爸过一辈子呢!”存生见娘俩和好了,眯着眼睛笑盈盈地走进来,听燕燕这么一说故意插嘴道:“再说啥话我还或许还信一半呢!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打死都不信。说不定哪天看准了谁家的王八羔子,把我们两个老鳖摞下就头也不回地跟上走了”,猫吖也跟着附和说:“那还不是,不然老人都说那女子娃娃脸都朝外呢,以前我当女子的时候人都说我还不信,生两个女子时我还留意了一哈,那女子娃娃刚从沟子里掉下来跌到炕上,脸真的是朝着外头嚎叫呢。”燕燕赶紧跺着脚在地上蹦哒,甩着胳膊“哎呀呀”地反驳:“迷信!老古时的封建迷信!我才不会脸朝外,才不会跟人跑了呢!” 白庙集上,猫吖和存生正忙碌地卖菜收钱。老五带着刘校长和他的儿子刘浩来到猫吖的菜摊子前寒暄了几句说明了来意。大人们的意思,让两个娃娃先见面再说后话。于是刘校长当即决定先让刘浩一个人去燕燕家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存生嘀咕道:“娃娃看着是个灵光娃,也长的面目清秀,就是个子小了点,我看和燕燕差不多”,猫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说:“天底下个子小的人一层子呢!远了不说,就像义明,还有小慧女婿,两口子站在一起咋看都像高低柜一样不般配,人家个个日子过得好。义明人家大小管老师的官。我听她八妈卖排,小慧女婿也升官当了乡长了。老人说的话不假,矮子矮,一肚子拐,人碎鬼大,这种人都是那有本事的人。唉!再不知道咱们那个犟糟女子的福在哪呢?这把人愁的头发能白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家里大人不在,刘浩便决定一个人先去探探情况,他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装,深呼了一口气敲响了门扣,旁边的狗听响呼的一声起身,拉着链绳叫起来。燕燕喝住狗跑过去开门。一身戎装的刘浩一个正步上前行了个正式的军礼,说:“你好!我就是刘老师的儿子刘浩”。即使他不自我介绍,看到他的衣服燕燕也心知肚明。她也不小家子气,像对待普通来客一样招呼着进门。王家奶奶坐在门外的靠背凳子上,虽然她耳朵不好使,但是心和眼睛一样敞亮,她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端倪来,指使着燕燕赶紧给人泡茶倒水。刘浩也不把自己当客人,端来一个小板凳坐在王家奶奶旁边,两个人抬高了嗓门一问一答。王家奶奶说:“你多大年龄了?是咱们塬上人吗?”刘浩把凳子往王家奶奶跟前挪了挪说:“奶奶,我是七八年的马,我们家在双庙呢。我爸和你们燕燕以前在一个学校教过学”,王家奶奶似乎都听清楚了,张大嘴巴“哦哦”的回应着。燕燕端了一杯茶水放在窗台上,笑着说:“我把茶给你放这哈,我奶奶耳朵背了,平常说话不放大声听不着。今儿个还怪了气了,像还是听懂了你的话呢!”刘浩笑呵呵地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个奶奶看见我高兴,耳朵都好使了。”燕燕泯着嘴笑了笑,心里也觉得好笑,人都说她是个嘴儿客,今儿个也碰上了个嘴儿客。 燕燕也搬来一个凳子坐在王家奶奶的一边,两个嘴儿客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怯场和拘束。刘浩滔滔不绝地给燕燕详细讲述他当兵那个地方的情况。燕燕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画面,间距排列整齐的军车驰骋在茫茫的雪域高原上,像是一条长龙蜿蜒挺进,扬起的沙尘笼罩着他们,一阵狂风呼啸而过,似有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等到夕阳西下,鲜红明亮的落日余晖染黄了戈壁滩上,驱车前进又像是行驶在一片昏黄梦幻般的天地里。 燕燕的情况想必刘浩也已经了解,他没有过多的打问,只是不断的向她暗示,他这次回来只有一周的时间,只要他们两个的事情有眉目。燕燕先跟他在xj呆几年,等他退伍后一起回来创业做生意。刘浩对他们未来的规划明朗可期,燕燕只是不失礼貌地微微一笑而过。当她看到刘浩第一眼她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他不是她的归宿。于是,她像一个学生听故事一样配合着老师的夸夸其谈,偶尔开个小差想些题外话。当面回绝她没有那个勇气,只有完了告诉父母,让大人们相互转告。打定主意后,看着刘浩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而太阳也已经下到了远处的山头,该是到准备喂牲口做饭的时候了。燕燕几次婉转的提醒他,回来一趟不容易,应该多陪陪家人,还有好些年没见的亲戚朋友。刘浩见她要抓放火柴做饭,便以给她帮忙的借口站在伙房地的地上继续他的演讲。燕燕倒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刘浩站在旁边她不仅放不开手脚忙乱,心里老法子想要把他打发走。最后她硬着头皮笑着说:“你要不去陪我奶奶说话去,要不赶紧回去,你站在我跟前我紧张的不知道先干啥后干啥了!”刘浩没有生气竟然被逗笑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那我还是回家去吧,我爸他们肯定也焦急地等着我回去问话呢,明天有时间我再来看你。”燕燕赶紧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干紧要的事呢!我们明天估计要去一趟我外奶家,她这几天感冒挂针呢,我陪我妈去看一趟。”燕燕撒谎也是面部改色心不慌,既然没有结果,干脆不要拖泥带水的麻烦人家费心思。 送走了刘浩,燕燕关上大门,她紧握拳头眯着眼睛做了个胜利的姿势,终于松了一口长气。她已经想好了要怎样搪塞父母,便感觉她整个人都舒散了许多,一蹦一跳的进了厨房。 饭桌上,猫吖问起了燕燕的想法。燕燕不加思索地说:“我不是早都给你们说过嘛!见不见我都知道不行,秋后了我就要去兰州找小燕寻活做去。我又不是年纪大了嫁不出去,我还要闯荡几年才心甘呢!”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存生先开口说话:“不行了明天老五问开了给回绝了就是了。”猫吖抬起头狠狠瞪了存生一眼说:“你一辈子就是个没主意,窝里佬!干啥事都干不成。咱们是个啥东西咱们自己个不知道,不行了尿一泡尿照一照,咱们还是人长得俊还是本事大?咱们求本事没有咱们还挑三拣四的不行。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你以为那工就那么好打?……” 燕燕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菜碟听着猫吖的谩骂。猫吖骂一句她在心里回怼一句,她并没有觉得猫吖占了上风。猫吖越骂越生气,索性连带着存生,把对他们爷俩的不满通通倒了出来。存生赔着笑脸嘟着嘴给猫吖挤眉弄眼,猫吖劈头盖脸地骂存生:“看你嬉皮笑脸的怂势样子!一辈子没出息,连带着娃娃都是那窝里佬没出息。你看咱们庄里像她这么大的有几个?小勇媳妇还有卫东媳妇都还比她碎,人家都一天着手过自己的日子了,咱们还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咱们针线针线不会做,念书念书又每没个出路,介绍个对象还把咱们装得大的,咱们要干啥呢?”稍息停顿了四五分钟,猫吖又开始了:“这个女子把我整的不会当妈了么!好话歹话听不进去,老娘一辈子太没看过谁的脸色说话,人把我皮活活剥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燕燕不等猫吖把话说完呼地起身道:“反正我就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这话,又不是我非要见面的,我早都说了,我还不想结婚,谁看上了谁跟上过去”。燕燕感觉自己的腿脚不听使唤不停地抖动,说话时嘴唇都跟着打颤,她转身跑出了大门外,转了个弯一口气从土坡坡里冲了下去,她一边跑一边委屈地抽泣。跑到山底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抬眼望去。秋日的落阳像个明亮火球一样挂在熊渠的坡头上,团团灰色的乌云似一群绵羊围绕在旁边,准备随时挡住太阳光。燕燕不知不觉走到了临近鞋底板那块地的山坳里。她们家的那块地自从收回去植树造林,她再也没有下来过,只见两三颗活下来的冬青直挺挺的站在杂草丛中。 燕燕就地在硷塄边坐了下来,手里摆弄着旁边的野草花,猫吖的话时而还在耳畔回荡,想起那些刻薄尖酸的话,鼻子不禁一酸眼泪夺眶而出打落在杂草丛里。山坳里空旷寂静,偶尔有两只麻雀追逐鸣叫着从头顶掠过。对面硷塄边上的野菊花开正艳,一簇簇一团团争相开放,远远望去像是堆放着一团金黄的地毯。斜对面二外奶家的那一片苹果树林里挂满了果,压得树枝低垂在地面,拴在土房子旁边的狗想必是肚子饿了,时不时有气无力地嚎叫一两声。 燕燕一直坐到天色暗了下去,刚开始杂乱无章的一通胡思乱想,到后来什么念想也没有了,她感觉自己就是一株眼前即将枯萎的野草闲花,命运由四季的变换更替掌握着,任由风吹雨打自生自灭。或许,她还不如它们,它们一岁一枯荣,只要根扎进土里,却也生生不息。一片千疮百孔的落叶随风在杂草从中凌乱,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那片迷茫的落叶多么像她! 对面的景象变成了一团黑影,一股凉风刮过,吹得杂草发出簇簇的声响,蛐蛐的叫声似乎就在脚底鸣叫,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从各种思绪里回过神来。月亮被乌云笼罩,周围黑漆漆一片压过来。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低声鸣叫,她赶紧起身回家,脑海不由得想起了熊家老爹给她讲过的鬼故事。熊家老爹说过这些山沟里一到半夜三更就变得阴森起来。以前的女人都是在家里生养,有些娃娃刚落地就断了气,家里人就裹个旧衣裳扔到山硷里喂狼。经常有人传言说,半夜里在山沟底一个人走路时,经常能听到婴儿哭嚎的声音。燕燕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急促地往山上跑去,一口气跑到坡底老四家门口,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看见存生拿着手电筒在麦场里晃悠,她赶紧喊了一声爸爸。 父母两个坐在场边的一棵树杆上,很久的一阵沉默后,存生取下帽子挠了挠头打破了沉默。他说他已经批评过猫吖性子一上来就嘴里没个把门的一通胡乱说。猫吖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过头了。天黑了不见燕燕回来,赶紧把他指出来找。他和猫吖并不是非逼得燕燕嫁人,他们也是权宜之计,人家主动上门提亲,咱们最起码的礼数总应该尽到。女子娃娃大了都是这么个样子过来的,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人给咱们说那就是好事情么,咱们同意便罢,不同意总还要把这场面圆过去。既然燕燕一心还想闯荡,他们也不反对。目前家里王家奶奶那个样子,看来是凑合一天算一天,他们两个赶集一走,家里一大摊子没个人经管他们两个挣几个钱也不得安稳,燕燕这两年在家里把大力出了,功不可没。他们商量着等到天气一冷,生意也壤坦了,提早让小燕打问着有啥好的干事,就让燕燕去投靠小燕,她们两个在一起大人也少操一份心。最后,存生摸着燕燕的头还特意叮嘱她不要给猫吖置气,哪个当老人的心还不都是在儿女身上,她脾气一上来掉头就走,把猫吖气得胃病又犯了。 燕燕听说她走后猫吖也被气得胃疼病又犯了,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身子来,她顿时觉得懊悔难过,低着头一路跟在存生的后面进了家门。猫吖还在炕上包着被子躺着,燕燕站在炕头边上,存生给她使了个眼色,燕燕轻声问道:“妈,你的胃还疼吗?我上来给你按住揉一阵嗷。” 边说着准备拖鞋上炕,猫吖背对着燕燕说:“揉啥呢!死不了!给我倒一杯红糖水热乎乎的喝了就好了”,燕燕听猫吖语气缓和便轻快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存生也舒了一口气,只要她们娘俩个搭话,就意味着这娘俩的过结就此解开了。他点燃了一根烟递给猫吖笑嘻嘻地说:“给!抽一根烟把气顺顺,你们娘母两个呀!真真的就像那狗脸亲家一样!我就是那钻进风箱的老鼠,受得两头子的气。” 秋后地里收拾干净,塬上的天气也骤然变冷,有时连续几日的风阴雨天气赶不了集,猫吖两口子就在家里休养生息。三个娃现在基本穿的都是买的衣服和鞋子,针线活儿算是完全压在箱底不动弹了。有时庄里串门子的来,凑够四个人就开始搓麻将。炉火里头再烧几个洋芋和红薯,算是到了一年当中最消停的日子。下午吃罢饭,大柳树旁边就成了男女老少的集散地。老七两口子的商店门前围满了两个队里听戏的人。吹拉弹唱的都是一个庄里凑成的自乐班子,刚开始的时候只有老七两口子轮换着唱,他们两个经常在城里跟着戏团到处演出不怯场。庄里也有几个会唱的女人蠢蠢欲动,却不敢当着众人吼一嗓子。在老七婆娘的鼓动下,猫吖、马良山媳妇等四五个婆娘也跟着唱了起来。猫吖当娃娃伙时跟上社火唱过,虽然很多年不唱了,有些老戏的调子还是没有忘,加上她平时在家里也爱听戏,《张连卖布》、《黄秋燕》她张口就来,刚开始她还扭扭捏捏不敢当众唱,跟着老七婆娘两个人锻炼了几个晚上,她也能独当一面了。小燕回来给家里买的dvd也派上了用场,她专门进了趟城买了几盘秦腔碟片,闲下来就一边跟唱一边学步法手法,学得是不亦说乎,走走站站随口就来。存生开玩笑的打趣她说:“没见过你这样的愣怂,喂个牲口都能给畜牲唱一折子,对牛弹琴怕就是从这哒来的。揉面切菜嘴里老是唧唧哼哼地,不知道我们吃了你多少涎水!”猫吖咧着嘴挤着眉眼瞪一眼存生说:“你们爷夫老子谁嫌弃谁有本事就再不吃了啥,我正巴不得呢”。 一到下午吃罢饭,听见大柳树旁边调二胡的吱嘎声,猫吖就像往前一样收拾出门。三三两两凑热闹的人群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悠悠荡荡地都聚集在大柳树旁边,腿脚不灵便的就随手提个马扎凳子,坐在商店的房沿台下听一阵秦腔迷糊子逛一阵闲。老七特意在商店门口接了一个电灯泡,这个地方又成了庄里最热闹的地方,大人们听戏拉闲,娃娃们穿梭在人群里追逐嬉戏,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晚上十点左右。 燕燕从来都不去凑那样的热闹,她在自己的房子里看书学习,自考的课程还有两门就能拿到大专文凭了,而且听力和口语考试必须去兰州考试。报考的两门本科课程还有十多天也就要考试了,她打算着考完这两门课就去兰州打工,一边打工一边学,争取再把本科文凭拿到手。这样找工作应该能更轻松一些。炕头边上放着一摞书本,手里的英汉互译词典已经被她翻弄得变成了灰黑色。顺风的时候,偶尔还能听到大柳树旁边的吹拉弹唱声。 王家奶奶这会儿也消停了下来,刚才还敲打着墙壁喊存生,说是她的炕一点热乎劲都没有。骂存生说:“你个没良心的,而今用不着我了,存心不管我,把炕不好好煨热,谋着把我活活冻死在炕上,你们一家子眼前头清净呢……”,存生什么也没说,拿着手电筒又去后院里重新煨了一遍炕。王家奶奶还是自言自语地数落着存生的不是,直到试着屁股底下有了热气才安稳下来。睡不着觉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炕头上,透过窗户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现在天气变冷了,王家奶奶的活动范围都是在屋子里。炕边她的柜子下面放着一个尿盆,解手的时候她就拉出来,尿毕了再塞进去,燕燕每天早晨起来给她倒完尿盆,清水一冲涮再拿进来塞进去。王家奶奶从来不再里面屙屎,她干净利索了一辈子,没有那样的习惯,宁可爬出去转到牛圈里方便,也不愿意屙在尿盆里。更主要的的一点是,她经常便秘,如今更是屙屎困难,有时连续一周不往后走一趟,屙出来的屎像羊粪蛋子一样。没有办法,她经常手背过去塞进沟门往出掏。前段时间玉兰回来又给王家奶奶买了几袋子豆奶粉,存生两口子说是奶粉喝多了肠胃容易干燥不好屙屎。王家奶奶不爱听这些话,在玉兰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埋怨存生两口子心烂了不让她喝有营养的东西。玉兰又给王家奶奶称了二斤白糖,让她喝奶粉时兑上缓解肠干燥。只有在玉兰面前,王家奶奶像是个听话的小孩子,玉兰让她干啥她都言听计从,积极配合。当她数落存生两口子的不是时,玉兰总是在旁边开导王家奶奶说:“妈!你再不要埋怨谁了,存生两口子好得很了,人老了都这样难过活。那两口子也紧张,卖菜供了三个娃出来,还修了一院子地方。你老了就别管人家的闲事,有你一口饭吃就行了,再啥你管不着也不要操闲心。啥药我都还你备齐全着呢,让燕燕给你看着一吃就安安稳稳地缓着……”玉兰耐心的一遍一遍的给王家奶奶宽心,王家奶奶也像个听话的小孩子一样“嗷嗷”的应承着。 第一百一十五章 燕燕早就在心里谋划好了出走的计划。她甚至无数次的在外脑海里想象她离开家的情景—猫吖把她送到快要跨大门槛的时候,仍是一边叮咛嘱咐,说着说着声腔里就带着沙哑声,她忍不住再回头一看,猫吖的眼眶已经湿红了,还故意转过头假装醒鼻涕,赶紧摸一把眼泪。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了,不管他们三个谁离开家,猫吖都忍不住要哭一鼻子。按存生的话说就是:“这个人有个亲怂病!眼窝子软眼泪又多,哪个娃娃走她都要掉几点子尿水。娃娃们翅膀硬了就得到处扑腾,一直放你跟前有个啥出息。你看颜龙每周都回来,走的时候她都那个怂样子!舍不得你挂裤腰里一直勒上看能行嘛!连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一样,这个骚情病人说八百遍她改不了么!”猫吖就是改不了她这个毛病,不是她不想改,实在是情不自禁由不得她。小燕离得最远,每次走的前一天她就一边做饭一边舍不得的流眼泪。燕燕生怕轮到她走时,一听到猫吖声腔变了,她自己也放不下家里到时候又打退堂鼓。所以,她决定在猫吖两口子赶集的那一天独自离开。 前一天下午吃罢饭,正好赶上家里的馍馍也吃完了。收拾完厨房燕燕顺便起了一大盆面。猫吖两口子跟寨河集最早也得到下午六七点,去兰州的火车九点五十过站,她有足够的时间在家里做准备。 第二天起来,她和往常一样把里外的卫生收拾干净,牲口喂好。给她和王家奶奶每人炖了个荷包鸡蛋。端进王家奶奶屋里,王家奶奶正给她冲泡豆奶粉,看见鸡蛋她让燕燕把奶粉倒进鸡蛋里加一勺子白糖搅匀了一起喝。燕燕拿出王家奶奶放在盒子里的药,一边整理一边大声地叮嘱:“奶奶,以后你一个人出去上厕所要小心点,不要闲得没事干就冲奶粉喝,本来就干得走不下,把个奶粉当稀罕着喝。身上不疼不痒就在不要把药当饭吃了。这个盒子里是止疼药,这个丸丸药是屙不下吃的……”,看着燕燕今儿个的殷勤,王家奶奶像是知道她要离家出走一样,边擦嘴角的白色沫沫边问道:“你走哪哒去呢?不是前些天才从城里回来嘛!”燕燕心头一震,这个老太太像是能掐会算。她赶紧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架势怼过去:“你这个老婆子还是非得很,啥你都想搅和一棍子,快好好吃你的荷包蛋,你看嘴边上一层奶粉沫沫,赶紧擦!”燕燕拉上来围在领口里擦口水的手绢给王家奶奶抹了抹嘴角,王家奶奶现在吃饭也像个小孩子一样,饭渣汤水弄得满衣襟上都是。玉兰上次回来教她吃饭的时候把手绢别在领子上,这样漏出的汤水就不会胡脏衣襟,刚开始她还有点抵触情绪,她不想人都把她当个三岁娃娃一样指拨。虽说嘴上不情愿,吃饭喝汤时还是别在领口处,用着用着也就习惯了。如今,既就是喝个豆奶粉她也要把她的口水帘帘别在下巴的领口里,这个样子像极了刚学会吃五谷杂粮的小孩,大人为了不胡脏衣襟,也给脖子里围个护帘。燕燕不禁想起熊家老妈说的话,“人一老就开始走回头路了,越老越就活得像个娃娃,有时候还不抵个娃娃伙儿”。果真,王家奶奶现在的身体状况真还不如一个三岁的掉鼻娃娃。燕燕想到这里不禁从鼻孔里深呼出一口气,先不管槽上的牲口谁经管,她一走,逢上猫吖两口子赶集不在家,王家奶奶就得一天吃一顿干馍馍泡奶粉。“唉!管不起那么多了,我妈不是经常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嘛”,燕燕心一横打定了主意不允许自己再犹豫不决。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燕燕都钻在伙房里煎油饼。平时她们家煎油饼至少得两个人,燕燕揉面擀面,猫吖烧火煎油饼。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煎油饼。锅底的木柴呼呼地燃烧着,趁着锅里油还没有烧热,她赶紧把分好的面基子揉圆,连续擀四五个准备下锅。锅里的油饼上色的空隙她赶紧揉面擀面,幸好锅底烧得硬柴火,只需要不断地添柴往锅底捣进去,手背上时常粘些灶台边的煤灰,她熟练地撩起围裙象征性地擦拭一下又赶紧去案板上揉面。以前王家奶奶做饭时就这样,正在揉面时发现锅底没火了,拿刀把手心粘的面刮几下,连忙坐灶火仡佬里添柴烧火,火架旺顺手在围裙上一抹。燕燕还在王家奶奶跟前嘟囔她不洗手把渣滓都揉进面里了。后来她观察到猫吖做饭时也这样。如今燕燕也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比如舔倒了油的油瓶子口,燕燕发现王家奶奶和猫吖的姿势都是如出一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舔油瓶子也变成了一种习惯,油倒进锅里自然而然的拿手指把瓶口一捋,伸舌头再把手指头上粘的油一嗦。想起这些个情景燕燕不由得把自己惹笑了,随口哼唱起上中专时去看师范的联欢会时的一曲歌舞,调子熟悉但她只会唱一句歌词,“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她一边哼唱一边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案板上最大的和面盆里,黄锃锃的油饼已经摞成了山丘形状,她又取来一个搪瓷盆子装剩下的油饼。燕燕在心盘算着,天气冷了馍馍能放得时间长,除过颜龙回来拿的,剩下的五六十个油饼够他们三个人吃一周,至少一周里猫吖可以不用再蒸馍馍。 家里一切打整好后,燕燕开始准备她的行李。自己的衣物没几件一个手提袋足以装得下。听小燕说,她和雪儿在租的房子偶尔也自己做饭吃,燕燕便找来一个蛇皮袋子装了半袋子洋芋和一捆葱。她想到自己上去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前,至少自己做饭能省点开支。她手头上一分钱都没有,必须要挪用父母的钱。二十岁的人了还伸手要父母的钱,跟她一起上学的人大多数都独立自主了,想起来她就觉得自己无能,自卑感油然而生。她取出父母的夹钱的账本往口袋里装了50元钱,这已经足够了,买火车票36块,还剩的十几块留着备用,即使找到工作,至少得干够一个月才发工资呢。 燕燕翻看着猫吖两口子的记账本,密密麻麻的都是收入支出账单。这个红色的笔记本是猫吖当时在白银卸煤时买的日记本,前半部分有她闲暇时记的帐和写的日记。其中进账占了一页开销占了两页。燕燕看到猫吖把买馍馍花的五毛钱都详细的记录在案,其他都是猫吖写的日记。燕燕三个以前在窑洞里住时,也曾在翻箱倒柜时拿出来翻看过。上面有的是猫吖自己写的每天从早到晚干得事情,读来有许多错别字。其中大多数都像是从哪里摘抄来的歌词和俗语,比如像“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类似的话,那时候燕燕三个虽不知道啥意思,却背得滚瓜烂熟,经常三个一起走路时,有一个想起来起个头,三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当顺口溜说着玩。 时隔多年,燕燕再次读着猫吖当年写的日记,似乎能更深切的体会猫吖当时身在异地对家、对他们三个的牵挂和思念之情。有几篇都以对话的方式直抒胸怀,“我的孩儿,为娘的在外地牵挂着你们。这个时候你们应该早已熟睡,我们几个才收工回家,今晚xie完梅每个人都还偷卖废铁收了点外快,他们几个去吃羊肉串,为娘的舍不得,吃那个还不如把钱省下回来时给你们三个买点啥好吃的……,我们到老都是下苦的人了,为娘的多么排着你们三个长大有出息,不走我们的老路……”燕燕读着读着内心不禁一阵酸楚,眼泪打落在字里行间。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原封不动地放回被窝夹层里,自从搬到塬上来,账本和钱都放在固定的被窝夹层里。 燕燕摊开信纸,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如何下笔,她要把私自挪用钱的事先告知,还要把自己离家出走的真实想法如实告知父母并取得他们的谅解和支持,既不能让他们担心更不能让他们一路追来,再把她拽回家。稍作沉思后,她握笔一气呵成写了满满当当两页。她没有勇气回头检查有没有错别字或是不连贯。她按写信的格式叠了起来,放在了炕头最显眼的地方。 燕燕早早做好了下午饭,给她和王家奶奶先下面吃了。临走也没有和王家奶奶打声招呼,背上背着半袋洋芋,手提着行李搭上进城的最后一趟班车就直奔火车站。一路上她终是心神不宁,尤其到了猫吖两口子赶集回来的时间段,她一边焦急地等待,盼望着列车能提前进站,一边探头往进口处看,生怕在人群里看见猫吖两口子气冲冲来找她的身影。 猫吖两口子赶集回来到了家门口,燕燕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见车响就跑出来开大门。他们把车停到院子里,还是不见燕燕的动静。存生先开口说话:“咦!这个女子今儿个下午跑哪达去了?咋不见出来给咱们开门?燕霞——”猫吖刚开始也没太在意,爬到车厢里收拾着烂菜叶子和袋子。王家奶奶扶着墙拄着拐棍趴在门前说道:“我见燕燕那阵子背了多半袋子啥东西,手机提得包包系系出去了,我刚准备问走哪去呢,人家就把大门拌得锁上了,我还当给谁送啥东西去了,到现在不见人回来么!女子娃娃大了,走哪哪人都操心!”猫吖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不慌不忙地说:“咱们两个打个赌,这个女子肯定背了半袋子洋芋走兰州寻小燕去了。你赶紧先去看看账本里钱够着吗?钱少了肯定走了兰州么嘛哒。” 存生加快脚步进了屋,先看到了炕头上的信。他把猫吖喊了进来,看完信两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呆呆地坐在炕头边不知所措。猫吖下午就饿了,一路上肚子咕噜噜只叫喊,这会儿感觉像是有人拿个刀子在里面乱砍乱戳,一阵一阵抽搐的疼痛。她强忍着叹了一口气说:“唉,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把娃扳扯着扣到家里终究不行,走了就走了,这让去么还咋弄呢!没看人家信上写的,人家也有人家的路要走。这个女子么!出远门呢不多那点钱,五十块钱买过车票够弄个啥,不多拿点钱上去,一时半会儿能有个合适的工打吗?小燕挣那点钱供两个人花我看都吃力。人家把面都擀好在案板上呢,人家走了咱们日子难道还过活了!”存生呆呆地坐在炕头望着外面,像是还没有缓过神来,眼角边还挂着两团黑黄的眼屎。猫吖从厨房里传来声音说:“你不快吃饭还想啥着呢?吃完了到老九家给小燕去个电话,看燕燕明儿早上到兰州了给咱们来个电话。把他这个碎妈妈,还偷偷地跑了,难道上还害怕咱们把她栓住还不让她出去嘛啥意思!”存生为了宽慰猫吖,想起燕燕背走了半袋子洋芋,不禁泯着嘴苦笑了出来:“你说你养大的那女儿,咋想起来还背半袋子洋芋拿上走了!”猫吖边笑着红着眼眶说:“唉!我把我那没出息的女儿呀!” 晚上吃罢饭,存生两口子联系上小燕再三叮咛道:“你姐姐太没出过远门,没有你在外头混得灵光,走时身上也没装钱,你可要处处抬让着。两个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要,我们两个要钱干啥呢!一天挣死巴活得还不是都为了你们,只要你们三个好好的比啥都强。你姐姐走时给你们背了些洋芋,看架势是准备寻不下活了顿顿吃洋芋呢!你在外头时间长了我们太不操心,你要好好给你姐姐说道说道,活干得不顺心了想回来就回来,权当出去散了一回心……”小燕在电话那头连连答应着,叫猫吖两口子把心放在肚子里,燕燕到她跟前没啥好操心的,她休假了领上散几天心再慢慢寻合适的活干。 小燕得知燕燕第二天早上到兰州,就倒成了夜班连续上了一个晚上,早上九点就可以下班。这样她白天就可以陪着燕燕了。列车进站大概八点半左右,那时候正是她们盘点交接班,小燕一边干活一边听着车站广播,她知道燕燕出站肯定先来候车厅找她。 火车按时进站,燕燕拎着东西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站,耳畔还回荡着火车咣当咣当的行进声响。进了候车亭她就在最近的柜台前打问小燕,碰巧遇见了和小燕同租一室的雪儿,她把燕燕带到了小燕的柜台前,小燕正忙着盘点货物交班。燕燕羡慕地看着小燕和同事们一边忙碌一边谈笑风生。眼前的小燕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家里动不动就咧着大嘴哭嚎着去告状的那个女孩了。大城市的水比乡里的水更养人,小燕比上次回来看着又圆润了一些,白皙的脸庞显得两只大眼睛更加的炯炯有神。应该是燕燕偏心眼的缘故,同样的妆容和衣服,燕燕怎么都觉得小燕比别的姑娘更耐看。因为妹妹相貌出众,燕燕似乎也有了些许底气,丝毫没有乡下人刚进城的卑微和拘束。 小燕带着燕燕来到二楼候车厅给他们同事归还暖水袋。看见身穿白大褂的小伙双手叉在衣兜里站在门口,似乎专门就是在等小燕的样子。两个人双目对视,小燕嘴角上扬脸微微泛红,步伐的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快走近时小伙子先开口说:“这就是你姐吧?看着你们两个人长得挺像,就是你脸更圆乎些”,说着朝燕燕打了个招呼。小燕上前故意踢了一脚笑着说:“哎呀!早上吃大蒜了吧,咋那么不会说话,胖了就胖了么,还拐弯抹角的干啥呢!给!完璧归赵!谢谢!”小燕把暖水袋递给那小伙随即转头给燕燕做介绍:“姐姐,他叫丁总良,我们都叫他良子,是我们车站医务室最惹人讨厌的人”,小燕说着泯着嘴故意翻了良子一眼,良子仍是彬彬有礼地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小燕。燕燕完全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中等个儿、阔脸庞大眼睛的帅气小伙就是小燕上次含沙射影提到的那个人。从他们彼此的反应来看,两个人应该是对上了眼。趁着他们两个聊天的功夫,仔细打量了一遍,她觉得良子和小燕的眉眼间形象神更像,都属于浓眉大眼型。燕燕在心里嘀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转瞬间她又镇定了下来,八字还没一撇呢,她未免想象力太丰富了了。不过,比起贾小军来,这个小伙无论从气质还是长相都能甩他几条街。 姐妹俩给家里打电话报了平安,燕燕把小燕推搡在前面跟家里通电话,她感觉自己不好意思没有勇气说话,电话那头能清楚地听到,猫吖叮咛小燕,找不下合适的活了,就让燕燕在她那里浪几天回来。天一冷就马上腊月了,离过年都不远了,过完年天气暖和了再说打工的事。 小燕带着燕燕来到火车站旁边最阔气的一家牛肉面馆,给她们两个人特意要了最豪华版的牛肉面套餐。燕燕边吃嘟囔,嫌小燕太过浪费钱,一顿吃了一天的饭钱。她嘴上这样说着,豪华版的牛肉面就是上档次,是她吃过的最香的牛肉面了,平凉可没有这么讲究的牛肉面,她觉得自己又见了一次世面。 两个人抬着半袋子洋芋在车流人流拥挤的狭长街道上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小燕的出租房前。穿过昏暗的大门洞进到院子里,里面更是暗淡无光,巴掌大的院子四周都盖满了四层楼,中间架着一个旋转的铁皮楼梯。从出租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电视声、婴孩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使得院子里一片混乱不堪。小燕边走边给燕燕介绍着周围的情况,带着燕燕进了房子里。大约十平米大小的屋子,靠墙的两边摆放着两个铁架子床,中间的布衣架上挂满了两个人的衣服。靠窗户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零食和做饭的调料和各种工具。旁边的木头支架上放着一个小锅,煤气管子接连着桌子下面的煤气罐。燕燕不禁开玩笑说:“早知道兰州的房这么紧缺,我应该把咱们家里的房随便搬一间拿上来住。” 第一百一十六章 燕燕着急找工作上班,小燕拦也拦不住,她原本打算趁着她休息的时候带着燕燕好好在兰州城里逛逛,急性子的燕燕怎么说也不肯浪,找到了工作天天在兰州城,还怕没有时间到处逛。外面不像是在家里,一个馒头都得掏钱去买,她有手有脚的哪能让妹妹养活自己。知道了小燕的实际情况后,她更是觉得小燕在外打工不容易,上班的地方倒是繁华热闹,小姑娘们个个擦脂抹粉,个个表面看上去光鲜亮丽,背后各种心酸苦辣只有自己知道,好在她们年少不知愁滋味,大城市的浮华和夜晚的霓虹最能掩盖个中心酸。 刚到兰州的那晚,半夜里燕燕感觉身底一阵热乎乎,她知道是熟睡中的小燕又尿床了。燕燕推搡着叫醒小燕,睡梦里的小燕起身迷迷糊糊地换完衣裤,又从雪儿的被窝里钻进去了,顷刻间又进入了梦乡。燕燕找来了小燕常用来垫床单的一方块厚褥子垫在尿湿的地方,身底下的电褥子一时半会儿热不起来,睡惯了热炕的燕燕感觉像是身上像是被浇了一勺凉水,冷飕飕的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想起亲爱的妹妹长期以来都受着尿床的困扰,怪不得白天回来都要打开电褥子,被窝里还有一股浓浓的尿骚味。转头看紧贴着雪儿熟睡中的小燕,燕燕不禁难过地湿了眼眶。想来小燕比自己更坚强,更阳光积极,那个小时候在家里最爱哭鼻子告状,胆子最小的小燕已经完全蜕变了。而她,仍然在迷茫中徘徊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内心里的不安和不甘有时蒙蔽了该认清现实的双眼,时而自怨自艾,埋怨命运不公。开工没有回头箭,既然出来混社会了,就该既来之,则安之。当务之急必须好歹活儿先找着干,自己能站住脚跟了再另作打算。想到这里,燕燕似乎都等不到天亮,她急切地想上街去找工作。 第二天,在小燕的劝说下,她们两个人又专门去了趟翠花家。小燕边说笑边拜托翠花两口子看有啥合适的活计,帮忙给燕燕留意一下。尽管翠花一家热情地招呼着两姐妹,反倒让两个人觉得拘谨不安。尤其是燕燕,明情知道都是亲亲的表姐妹,没有啥生疏的。可毕竟之前没有太多的来往难免陌生,加上翠花两口子的年龄和猫吖两口子差不多大,更是让彼此间的话题少之又少。彼此条件的悬殊不免让燕燕重新想起为了自己工作分配的事,父母三番五次地觍着脸去城里上门求人被冷眼相待,猫吖回家后恼羞成怒眼眶湿润的情景。她每次去城里为了自己工作的事奔走的时候,她都感觉上城里的楼梯沉重而神圣,每上一节她似乎都怀揣着紧张胆怯、忐忑不安和虔诚的祷告,似乎上去就可以见到给自己指明方向的大神。她自己没有能力为命运掌舵,只好依附于一种无形幻化的力量。可每一次的敷衍和无获都让她更加觉得卑微。她讨厌那种感觉!也曾报复似的踩踏着楼梯出言不逊。她甚至赌咒发誓,哪怕以后收废铜烂铁也不再低三下四的求人。 半个小时候后,姐俩相伴着出了小区门口,燕燕这才感觉刚才不知道放哪的腿脚终于有了个踏实的安放处。说起翠花两口子,小燕感激不尽,在她最落魄无助的时候,是翠花一家把她当家人一样对待。尽管那时候,他们家里也不宽裕,两个孩子加一个老人,一家五口住在仅不到五十平的房子里。小燕在火车站上班前,吃住都是在翠花家里,着实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燕燕静静地听着小燕再续当年的那段坎坷经历,对翠花一家更是充满了敬意和感激。她不禁感慨良多,小燕算是幸运的。唉!说来说去,到底还是人和人不一样。 没等着小燕陪她找工作,趁着小燕上班,燕燕一个人来到广场附近的人才市场来应聘。人潮拥挤的大厅里大多都是和她一样找工作的年轻人。她顺着人流转了一圈,越往前走她的心情就更沉重,大多数用人公司都要求有专科以上文凭,有的还要有几年的工作经验。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挨个坐到符合招聘要求的桌子前面。不知是在农村呆久了,还是兰州人说普通话夹杂的本地乡音太厚重,来兰州两天她反倒是不会说话了,小燕身边的这一帮子人说的普通话既有点自己家长的土话,还带着点兰州人说话的腔调,燕燕为了融入其中hd学步反而把自己带偏了。她感觉和他们交流时自己的普通话就连她自己都感觉既别扭又词不达意。这种正式的场合总不能一张嘴一口家乡的土话吧。整整一个早晨,她都在紧张中随意发挥,她知道没有退路,只能觍着脸硬着头皮挨个应聘,不停地翻出身份证照着写号码填个人简历,还没有哪个用人单位明确的当场答复到底用不用她,只是留下了个人简历和联系方式。 当她抱着侥幸心理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刚才应聘的场景,评估有可能会被哪个公司录用。突然,她发现自己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原来自己把手提袋子忘拿了,要知道那里面装的可是身份证和毕业证。她头脑一阵发热,都想不起什么时候不见了,转身从楼梯冲了上去。大厅里刚才还人头攒动,怎么一会儿功夫没几个人了,她惶惶不安地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就这样,工作没有着落,把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丢了。人潮涌动的大街上,燕燕脑海一片空白丢了魂似的朝火车站走去。见到小燕她苦笑着告诉她自己的证件全搞丢了。小燕当即替她在当地的一家报纸上做了挂失。从别人七嘴八舌的谈话里她才知道丢了身份证要赶紧挂失,不然有些坏人拿去办卡啥的,万一有非法活动还要本人承担责任。燕燕没想到事态那么严重,万一真是这样,被拉进局子里关起来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吓得腿不停地抖动。小燕泯着嘴笑着安慰她说:“你那还有那么幸运呢?贼娃子也不可能办事效率那么高,再说咱们都挂失了那个叫人捡去就没有就没有用了。那个中专毕业证也能补办,不过工作都没希望了要它干嘛,你的大专文凭拿下来比它还管用。我就说心里吃不了热豆腐,这下工作也找不成了,你干脆把心放到肚子里,在我这散几天心,我又能养活住你。身份证还要回平凉才能补办,你等着我过年了咱们两个一起回去给你办”。燕燕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难道这一切也是命中注定,要让她安安稳稳地呆在家里和庄稼地打交道,这几天的游逛,她觉得大城市和她那样格格不入,她有点想家了,猫吖再怎么说她不好,终究待在家里心是踏实的。 燕燕借口回家睡觉,其实想一个人静静,想清楚该怎么办,没有身份证工作就没希望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想闯荡一番,还没站稳脚跟就栽了个大跟头。眼下,有脸没脸都要回去先补办好那些证件。到过完年了再说出来的事,下剩的专科英语口语听力必须到省城考试,到那时候出门也顺理成章,再一边打工一边考试。把前后思路理清楚后,她反倒轻松了下来。趁着出了点太阳,索性把床底盆子里的脏衣服拿出来清洗一番。心里不痛快的时候适合干活,使劲地揉搓衣服,上面的污渍也就像心里的苦楚一样能被清洗干净。 农历的十月初七是小燕的生日。小燕说什么也要让燕燕在等三四天陪着她过完生日再回去。没事的时候,燕燕就坐在火车站候车厅混在熙熙攘攘的乘客里远远地看着着小燕在柜台前忙碌。没人的时候,小燕总是把口香糖垫在舌尖连续吹出指甲盖大小的泡泡,叭叭叭地做响,声音响亮而匀称。吹口香糖泡泡像是候车厅姑娘不谋而合地习惯,她们像是竞技比赛个个都会吹。下班后不约而同地在附近吃一碗牛肉面,随手包里取出一片口香糖就开始了表演,小燕尤其吹得响亮。 小燕生日的当晚,良子因为值夜班,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个大蛋糕。小燕邀请了两个关系好的女孩,买来了许多零食饮料和烧烤,几个女孩在出租屋里一直闹腾到十一点多。这些姑娘都是从农村里出来打工的,有着相同的背景,她们彼此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小燕被大家簇拥着喝了点啤酒,脸颊两边像是红笔涂抹上去的两个圆圈,加上燕燕也肆无忌惮地爆料出了小燕小时候的许多趣事,大家一致给小燕起了个绰号,一口一个“红二团”地叫着。自从小燕在火车站混熟以后,不知谁给起得头,如今,这一帮姑娘和候车亭的保洁阿姨都管她叫燕子。小燕喝得有点兴奋,不由自主端起眼前的啤酒瓶又抿了一口,鼓起腮帮子打了个饱嗝说:“哎呀呀!你们几个太讨厌了!今晚把我灌醉看我等一阵连哭带嚎,你们几个都难逃责任。”陈真真心直口快脱口而出说:“我怎么听着这话里有弦外之音,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们小丁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听见你喝多了他肯定不顾一切地来看你”,大家都“嗷呦呦呦”地齐声吆喝起来,给陈真真竖起了大拇指七嘴八舌地夸她高明。小燕捂着自己发烫的脸,脚在水泥地上跺得叭叭做响,一个劲儿地大喊道:“哎呀!你们几个太讨厌了!都怪真真,明明是她喝了点酒心里想他们家高健翎了,还给我扒皮,你说是不是呀雪儿?看雪儿的眼睛里呆咪咪的样子,好像也在想她的姬葵哩!不要不承认哦,我们都明白哈!’没事的,宝贝!我过两天就回来看你’,哈哈哈!”说最后几句时,小燕摇头晃脑地故意重复着姬葵平日里来看雪儿习惯性爱说的话,惹得几个女孩笑得前俯后仰,燕燕的眼泪都笑出来了。雪儿拍着桌子反抗说:“哎呀呀!这个燕子坏起来也不得了,明天见到你们良子,必须让他好好把你管教一番,今天先饶了你”。真真站起来给大家倒满了饮料,举起杯子豪爽地发言说:“同志们!朋友们!让我们共同举杯为青春干了!愿我们友谊万岁!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干!哦!还有还有,等我们那个下次出差回来,咱们哪天晚上一起去兰大舞厅里蹦迪去哈!”说完陈真真使劲地酝酿了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大家笑着起身共同碰杯,咕噜咕噜地喝了杯中的饮料。燕子又鼓起腮帮子吐出一口气说:“你们都喝得饮料,我也要喝饮料,万一真把我灌醉了把人就丢大发了。真真不愧是兰大才子的女朋友,说话一愣一愣的”。燕燕赶紧起身给小燕倒了半杯饮料,埋怨她一高兴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凉的东西喝多了。她嘴上没敢说出口,其实是担心小燕喝多了晚上叫不起来,又在睡梦里尿床上。她来兰州的这些天晚上,都夜里都是隔段时间喊小燕起来尿尿,小燕睡得沉叫不起来,她就一个劲儿地掐小燕屁股上的肉,小燕总是“哎吆”一声,气呼呼地靸踏着鞋下床。 陈真真闭着眼睛摇晃着头深情地哼唱起了《小薇》,于是大家都跟着哼唱起来。城市的流行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今年的火起来的几首歌,哪里的大街小巷都能翻来覆去的播放,歌词记不住没关系,哼着歌调的感觉一样良好。碳酸饮料喝多了也很难受,几个人不停地打着饱嗝顺着气,一边跟着陈真真地节凑哼唱着那几首耳熟能详的流行歌。 第二天,燕燕执意要求小燕给她买一张火车票回家去。像是急着要摆脱家里的束缚一样,这回她又急切地想逃离这个城市。高楼大厦、霓虹街道、车水马龙,可这她都没有丝毫关系,她和这里格格不入。连同那条日夜奔流不息的母亲河,也对她的遭遇不闻不问,若无其事地径自流淌。目不转睛地看着黄河静水深流,想到自己竟还不如一粒黄沙一滴水,至少它们没有思想却得以万世长存。这趟远门出得百般不顺,先是搞丢了身份证。前几天洗完晾在楼道里的一条裤子也不翼而飞。那还是秋后地里收拾完,猫吖带她专门到商城里买得一条冬季出门穿的新裤子。燕燕脑海里突然冒出不知哪里听来的台词,“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她愈发想马不停蹄地回家。她还没想好自己不辞而别要怎样回去面对。这些天她都没有勇气跟父母说一句话。每次通电话她都把小燕推搡在前面汇报她们两个的情况。 猫吖两口子知道燕燕把身份证丢了的事后,心里倒是出了一口长气,他们已经习惯燕燕守在他们身边。燕燕走了的前几天,猫吖两口子总是心里空荡荡的。就连王家奶奶也不停地念叨着:“她这个瓜妈妈么!家里有吃有喝不受殷嘛!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受罪去呢。女子娃娃大了就要收管住,等着心逛野了就不好收管了,小燕我看着那心都逛野了,还把燕燕也放出去了。真是的!也不知道给西峰她娘去个电话,让给翠花两口子好好说,到底把两个女子操点心放到眼皮子底下。”王家奶奶睡醒了就靠着墙壁手塞进裤腿里取暖,透过窗户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想起谁就自顾自一边念叨一边谩骂着打发时间。 出了站台,燕燕便径直去新民路搭上了回塬上的班车。转过弯道上了白庙塬,太阳光白晃晃地铺洒在地面上,冬日的乡村一片混杂萧条的景象。想着自己昨天还在喧哗的大城里转悠,恍如做了一场梦而已。道路两旁的柳树忽近忽远,离家越来越近,燕燕心里越是胆怯起来,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家里人,车已经被招呼着听在了大柳树的旁边。 那一扇小门是开着的,似乎专门是为了等她而敞开着。燕燕眯着眼睛咬紧嘴唇跨进了门槛。看见存生和猫吖正在太阳坡里编笤帚,她故意敲了敲大门,泯着嘴笑着说:“妈,我明明看着你都看见我了,看着我爸爸笑了一哈又把头迈过去了。你就是故意装的!”燕燕说笑着靸拉着鞋走到猫吖跟前推搡着后背撒娇地嚷道。存生再也装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猫吖抬起头笑嗔着说:“我们两个商量着你回来不着你,看你咋弄呢?你爸爸贱皮子地看见他女子回来了,高兴地眼睛都眯到一块了。我们吃的馍馍洋芋菜,给你还在锅里热呢,快放下吃饭去。”燕燕一溜烟的进去把行李放到大房里,跑出来到王家奶奶房里转了一圈,王家奶奶侧着头在睡觉,燕燕故意拿个鸡毛掸子在她脸上挠痒痒,惊得王家奶奶呼地睁开眼睛,看见是燕燕就说:“我还当是个谁?你这碎猴女子野得跑到哪哒去了?不定定坐家里,猴精的上天去呢吗!” 燕燕端出锅里热气腾腾的馍馍菜坐在猫吖旁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当猫吖问起小燕在兰州的工作和吃住情况时,燕燕不假思索按照小燕叮咛地汇报起来。临行前,小燕再三叮嘱她,不要给父母把她和良子的八卦说出去,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猫吖知道了,指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何止是这样,猫吖肯定还会一个电话打给翠花两口子,要他们把良子的底细打听个底朝天。小燕还告诉她,这几年在外面,家里打电话她都是报喜不报忧,无非就是受点委屈么,抗过去也就没啥了,“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这几年她认识的朋友就是她最大的收获。 燕燕一边吃一边添油加醋地吹嘘着她在兰州的所见所闻。猫吖感慨地说道:“唉!那个女子挣点钱不容易,这十来天你上去两个人怕可给花的茬大咧!别看咱们小燕,那还是个穷大方!”存生接过来说:“花咧就花咧!给她姐姐花了那心里舒坦,今儿个黑给娃去个电话,看没钱了给娃汇点,只要人家姊妹们都和和睦睦,那比啥都强。” 第一百一十七章 自从天气冷了,颜龙周末回来的次数也就少了。王家奶奶还是和往常一样,周五下午就开始念叨起来:“我算着明儿个又到礼拜六了,看颜龙回来吗?天冷的赶紧给娃把炕不煨热活,学校的宿舍里怕冻得像冰窟窿一样,上周回来说半夜里脚伸出来都能把人能冻醒来,不知道多大的房子,里头住了三四十个娃娃!也不给娃娃们笼个火。唉,房大了去了,那点火星子不够惹贱。把我娃受罪滴都不知道咋挨过去呢,不知道人家拆洗被褥给娃把里头装的棉花多不多……” 猫吖和燕燕周六的早晨专门烙了几锅卷着苦豆子的馍馍,预备着等颜龙回来拿。颜龙说学校里的馒头一顿吃四个都吃不饱,看着挺大的个儿里面是虚的,热馒头手一捏就绻成了巴掌大点的一疙瘩,还是家里的馍馍磁石吃着最能填饱肚子。锅里炖着洋芋汤,热气上来把锅盖吹得嘣噔噔地响。按往常的时间,颜龙搭早班车十点半左右就能到家里,刚是家里吃饭的时候。 存生拉着架子车进了大门,自从搬到塬面上,他都要隔三差五地把牛圈里的粪运转到就近的地里。他一进门就喊“燕燕”,燕燕闻声从厨房里出来,存生焦急地问:“你妈呢?”猫吖从厨房里传出声音说:“咋了?你一早上不敢做点活儿,干个啥喊叫地曾!可喊着要做啥呢?” 存生一边安放架子车一边说:“我刚拉粪时碰上五队里新平家那个儿子,说是颜龙和班里两个娃娃昨儿个发高烧叫学校单另关到个房里隔离起来了嘛还是啥?也没说关几天,怕是这几天说得那个叫个啥毒啥。”猫吖正在伙房洗案板,听存生这样一说,撂下抹布就跑了出来问:“那你没问咋么刚把颜龙关了起来?发烧了那就是感冒了么,还把娃关起来干啥家?”燕燕赶紧解释说:“妈,你没看新闻上报道的,说是sars病毒,症状就是发烧嗓子疼,传染性强得很,不是在广东那边呢吗?我想着肯定是颜龙和那几个学生感冒了体温不正常,学校害怕万一是那个病传染开,就把他们三个都隔离起来观察呢。” 存生拿笤帚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接着说:“燕燕说的这个怕对着呢,我听新平家那个娃娃说,学校这几天天天让他们测体温呢”。猫吖一听颜龙被隔离了起来,立马着急地骂道:“测他妈个皮呢测?肯定是感冒了体温有点高么,娃有病了不治病还关起来干啥?那不知道咋吃咋喝着呢?快!你快赶紧去老九家给胜利打个电话,胜利离学校近,赶紧打问一下到底是啥情况?把娃关住要弄啥呢?不行了咱们去寻他学校走,还没王法了还给,娃有病呢还把娃关起来弄啥?”猫吖着急地解开围裙,锅里的饭也不准备管了,喊着存生把三轮车开上去城里探视。 存生见猫吖的鸡毛猴性子劲又上来了,赶紧好言相劝说:“你呀!啥还没弄清楚呢就跑学校闹,那么大的娃娃了,肯定就是点发烧感冒。等我先去老九家问一下胜利再说。” 燕燕也在一旁帮腔说:“妈,肯定没啥事,你想啥,那个病才在南方才查出来,怎么会那么快就传到咱们这里,学校也是为了安全起见才把他们几个关起来了,不可能给他们不给吃喝不给药。肯定是教室里有暖气暖和,他们宿舍里冷,再加上冬干本来就容易感冒。或许这几个娃把药一吃烧退了,今儿个就放出来了。真的!”猫吖听了稍微平息了下来,又催促着和存生一起去老九家打电话去了。直到打发着胜利专门跑去学校打问了一回情况,和燕燕分析的不差上下。学校不要外人随便进入,胜利听门房老汉说,关得不只是颜龙他们三个,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估计今儿个下午没啥事就放出来了。存生又给胜利安顿了一番,颜龙身上拿得零花钱估计没有了,让胜利先给颜龙垫50元应急。 颜龙被隔离起来的事王家奶奶压根儿不知道。她一遍又一遍的地喊燕燕打问颜龙咋还没有回来,燕燕骗了几遍都说学校周末考试呢。王家奶奶还是不舒心,非得问个所以然来,把燕燕问破烦了,燕燕直接拍着桌子跳起来大声吼道:“我的个老奶奶呀!我都说了八百遍了,学校考试呢!不信你就搭个车去城里看去啥!”王家奶奶被气得只瞪着指着燕燕骂:“娃呀!你好好给我说话,你牙叉骨上劲大滴!小心寻不下个好下嫁,我看你娃嚎去都没眼泪!”燕燕一听气不打一出来,临出门时转过头大喊:“老婆子管的闲事宽!寻不下就寻不下,你管不着”。要是搁在以前,王家奶奶肯定又是一口唾沫远远地溅了出来。按她的话说,现在她感觉嘴里老是干洼洼苦渣渣的,嘴里的唾沫星子都回不过来。 突如其来的sars病毒只是让少之又少的农村里人紧张了起来。还是个和往常一样,阳面的太阳坡里,庄里上了年纪的几个老汉,靠着墙壁随便一蹲,一边冒着老汉烟,一边悠悠地拉瓜着闲。有人扎堆晒太阳的地方,就能看见五队的常有理,任何时候手都捅在宽大的袖口里,靸踏着一双破烂的棉窝窝,见谁说话他就朝人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谁人不说常有理的日子最好过!日子过得破烦的女人们,有时浊气一肚子没处发泄,脱口而出就是:“这他妈的,人活一世颇求烦事情咋这么多!啥时候让我也把常有理的日子过几天,一天瓜娃实道吃饱穿暖怂心不操还美求子!” 存生也学着别人的样子给水窖里撒了些白灰。牲口饮水都是喝水窖里的水,如今牛价见天地飙升,随便养一头牛到年底一倒手不挣个两三千,那可不是一笔小收入。他要往水缸里也要撒被猫吖骂了一顿:“我把你个二求货!快再不要跟上疯子扬土羞猴咧!这个人还越老越爱命了,人家阎王爷真的要你命的话,早上的时辰保证叫你拖不到晌午。那是个啥病毒啥,还不是瘟黄爷作乱呢,这几年的鸡瘟、牛瘟就没断过,人都传道的欢,也没见咱们塬上死了几个牲口。那还不是看,都是人吓人着呢,该死的等不到……” 存生没等猫吖说完就打断她的话说:“我说你这个人,嘴就犟了一辈子,话不是那么个说的,你看新闻上爆出来医院里躺了多少?医生给人看病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的,听说比鸡瘟牛瘟传染性还强,这主要是人和人传染,要人命的!” 猫吖不耐烦了,“啧啧啧”地砸吧着嘴说:“你快夹紧!新闻上天天报着这打仗那打仗着呢,没见咱们这儿冒点火星子。离了十万八千里,与咱们有啥求不想干?你快把你水窖里撒点对了。淡吃萝卜闲操得心,有那闲心了去吧你妈看干,这几天端给的饭都没咋动弹,咋端去又端回来了。我咋看着老婆子脸上黑啵唧唧的,眼窝子啥时候踏陷进去了啥!往年天气一冷这不合适那不受殷嚎叫着让给她叫贵平买药挂针,今年个到这会了咋安稳地没折腾人。” 存生二话没说撂下石灰就进了王家奶奶房里,燕燕听出来猫吖的弦外之音顿时紧张起来,她也跟了进来。王家奶奶还像往常一样侧着身子呼噜噜地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打着盹。存生站在炕头边上盯着王家奶奶的脸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来,王家奶奶丝毫没有发觉有人进出。猫吖问存生看出啥眉眼来了没有,存生摇着头说:“那还不是你妖精!人老了那就那样子,脸上没有肉了,皮和骨头突出来了看着。那么大的年龄了,吸收不好吃手就不行了。燕燕一阵到他五大那拿点食母生让吃上。” 猫吖不相信存生的话,她觉得王家奶奶的今年冬天的脸势不好。熊家老爹临终的前几个月就是那样的脸势,细看脸上莫名地叫人害怕,就是老人常说的死相出来了。她问燕燕看王家奶奶的脸和往常相比一样吗。燕燕又跑去看了一回,就觉得人消受了,脸上骨头突出来了,手背上的皮松了。除了不太喊叫着叫给她看病,很少听见呻唤再没发现有啥异样。猫吖听着存生爷俩都是那样说,嘴上没有再狡辩,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好的预兆。 整整一个冬天,王家奶奶都没有喊叫着身体哪里不舒服要吃药挂针,就连腿也没有啥不适的反应。偶尔喊燕燕给她改掺一回,特意安顿把改掺过的馒头多撇点丢到大门外面。王家奶奶坐在炕边透过窗户看着燕燕端出去倒水撇馍馍,她就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阴魂不散了还给!快吃饱喝好走别出去!再不要在家里到处走动着纠缠我。你不回去到你们吃搅团去,一直往我们跑着做甚哩!” 等燕燕再怀着嘲笑的口吻问王家奶奶,改掺完有没有啥效果时,王家奶奶就会像个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孩子一样回答说:“肯定么!我一哈试着我头都轻省了!” 自从猫吖看出王家奶奶脸势不好以后,燕燕明显的发现,猫吖一改往日刀子嘴豆腐心的做派,对王家奶奶的态度有所好转。偶尔天气不好存生和燕燕睡懒觉不起来,猫吖还主动给王家奶奶倒个尿盆,拿牛圈里铲半铁锨头垫圈的干土把骚气味拔一拔再放回柜子下面。王家奶奶看见猫吖给她倒尿盆回来,总是把脸迈过去朝着墙壁不正眼直视。猫吖也不搭理,出了门嘴里嘟囔着说道:“死老婆子还把个脸故意迈过去,有个啥不好意思的!你当我爱近你那骚气哄哄的房,我是害怕我儿回来把我儿醺得不舒服。” 刚进腊月门就下了一场风搅雪把路封了,猫吖两口子也没法赶集,就心安理得的坐在家里修养生息。槽上牲口的草料都是现成的,早上存生给牛拌好草料,进去把大房和王家奶奶房里的火架着,又一骨碌爬上炕睡起了回笼觉。猫吖也不去在枕耳边唠叨,听见存生呼噜噜地鼻声,无不羡慕地嘟囔几句:“这听这呼噜声,家里头多少有点愁心事,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人家天塌下来只要头一挨着枕头凑能扯呼,那真的是陈抟转世。” 大冬天是庄户人最消闲的时候,农民就像过冬的老鼠一样吃的都攒满了仓。除了一天早晚吃两顿饭,再不是在热炕上取暖,就是围着炉子烤火看电视。人够四个的话凑成一桌子小麻将,炉子里烧几个洋芋蛋,既就是让当个城里人都不去。燕燕爱吃红薯,猫吖专门批发了一袋子红薯,把大的好的卖过,剩下歪溜七八的正好塞炉子烧。今年置办的铁皮新烤箱炉面比之前小的那个炉子多出两倍还多。她们娘俩看电视的时候在上面捏一把豆豆,火热的时候咯嘣嘣地在炉面上翻滚。猫吖两口子知道燕燕嘴馋,赶集回来的时候今儿个买点葵花子,明儿个剩点柿子桔子,家里的零食基本上不断。看着燕燕嘴里不停点地鼓哇着,存生泯着嘴笑盈盈地说:“我这个女子的嘴咋那么馋来!一天到晚嘴不停点点地鼓哇着。正儿八经吃饭的时候又不好好吃,看你吃的那点饭,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把那乱七八糟吃上些又没营养光占了肚子。一天还撅嘎嘎地跳弹着减肥。你妈跳啥还有一说呢,你看你妈现在连个腰都没有了,穿上棉袄壮得像个碌碡一样。那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馋猴,就是没啥吃头,而今吃得好了,看成了个啥样子了”,存生故意把胳膊举起绕了个大怀比划着猫吖腰有多粗。 猫吖摸着她凸出的胃也没生气,斜着眼窝瞪了存生一眼笑着说:“啧啧啧!你往你手里看,有你等摆的弄玄乎嘛!我没有这几十斤肉咋能一天像个男人一样称出去几百斤菜呢?卖菜的女人没有哪个不胖的!你看应堂媳妇而今胖成啥样了,裤子紧得扣不上裤腰里老是绑个布条链着。话说回来,我不胖你存生还能有今天的日子,不知道挣扎成啥求样子了。我还不是和应堂媳妇一样,都老实得又都不会呻唤做精,我但凡像林媳妇那样会做精,你怕老得茬大了!” 存生点着一支烟吸出火星笑嘻嘻地递给猫吖,猫吖看了燕燕一眼接过来,故意笑嗔着说道:“你就奸得很,我一骂就赶紧点烟。”燕燕笑道:“我爸爸把你成功拉下了水”。猫吖吐了一口烟气接着说:“你爸爸也是个贱皮子,卖完菜眼角屎一挂就操心着给她娃称点瓜子嘛啥!把那白眼狼还不是白惯着呢,看人家不想家里坐了,炸一盆油饼子留个信,沟子一拍说走还不是就走了。” 猫吖故意看着坐在旁边的燕燕笑着说,燕燕撅着嘴翻了一眼猫吖,捡起一个烤熟的黑豆就往猫吖嘴里塞,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妈—快吃个豆豆,你看你啥,好汉谁还提当年勇!”燕燕一边推搡着猫吖,一边给她嘴里塞豆豆,猫吖拦挡住燕燕笑着说:“她这个妈妈,没看我手里还有根烟呢!你思想把我嘴里塞满不要我说话了,还见不得人揭你的短了。你不知道,你留下信走了害得我几个晚上熬眼没睡着,你说我一天好吃好喝的给你往回拿,把你的心到底暖住了么。你还动不动就跑了!我把你个白眼窝子,你看谁家女子有你福大?远处不说,你们三个我们从小最把你看得起,你倒最不让人省心。这是咱们三个说呢,让小燕和颜龙听见了……” 没等猫吖说完,燕燕就上前捂住了猫吖的嘴不要她再往下说了。存生又开始当老好了人了:“好了好了,你们娘两个呀!有时候也就连那狗脸亲家一样。烟和豆豆都把嘴堵不住。你看中间不搅都都冒来烟了”。娘俩于是就停止了纠缠把关注点都扯到了炉面上,烤焦的黑豆冒着烟,热烘烘的空气里散发出了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燕燕心不在焉地坐在炉子边上烤火吃豆豆,听着窗外风呼呼地刮着,把门帘掀起摔打着房门啪啪地响。塬面上的风没有遮挡,肆虐地席卷而来,大门外的穿天杨摇头摆尾地招架着。燕燕又想起了小燕住的那个冰不隆冬的出租房。上次小燕来电话说她们换了个有暖气的房子。“幸亏换了个房子,不然冬天不知道咋熬过去,尤其是晚上小燕再尿上一泡……唉!”小燕叮嘱过燕燕,万一猫吖问起她尿床的事,就说现在基本上不尿了。燕燕心里清楚,想起小燕她不由得难过起来。还有颜龙,三四十个人的宿舍连个暖气都没有,每天晚上抱着个热水袋都不知道咋熬到天亮的,幸亏剩下十来天就放假了。这样想着,燕燕觉得她简直生活在福窝窝里。有热炕睡不为生计和学业发愁,“这样能过一辈子就好了!”脑海里不由得冒出这样一句话,转念这样的想法又被自我否定了,她不想也不会成为一个啃老族。她有自己的规划和打算,趁着明年夏天去兰州考试,她要继续留在兰州一边打工一边考取本科文凭。等她有能力了,先要给小燕看好她那难以启齿的尿床病。眼见着颜龙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好歹大学考出来不得拿钱供,她们四个人供一个人总归要轻松一些。家里已经呆习惯了,她倒也心安理得。至少猫吖两口子赶集的时候,她能帮衬着料理家务伺候王家奶奶。也就像存生宽慰她的,“你坐家里比他们在外面的都有功劳,我们跟集去了至少不操心家里的牲口,你奶奶那么大的年龄了,说不上一口气上不来身边至少还有个人,你这是替我们行孝呢!”燕燕这样想着,感觉自己还是有点价值的。再说了,就她自己现在而言,已经习惯了家里面安逸的生活,天寒地冻的别说让她出去找活干了,就是让她去城里一趟都觉得愁畅。“人呀!啥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暂且就这样将就着过几天有靠山怂心不操冬眠期的日子,爸爸不是经常说嘛!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想到这里燕燕突然觉得心里好畅快,把一个豆豆抛向空中,昂起头张大嘴巴,豆豆划过一个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进了嘴巴。 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活最经不起日月的打磨,不管你这一年挣了多少钱,不管经历了多少阴晴圆缺,转眼间年关又将至,所有的辛苦还不是为了过个好年,过了腊月八,塬上的人又开始风风火火地筹备着过年。白庙街道过往的大车小车上都座无虚席,现在交通方便了,塬上的人家里缺个啥随时都能搭个车进城,不用出商城,一转圈就能把杂七杂八要买的零碎置办齐全。 随着塬上私家车数量的增加,塬上人进城也变得随心所欲起来。庄户里条件好点的家庭都热衷于买面包车,顾名思义,车型长得像面包,里面容量大,至少能坐七个人,万不得已也可以挤得下十来个人。无从知晓谁给这样的小面包车起了个更为亲切的名字,反正就连平凉城里人都把它叫面疙瘩。每个庄户里也都有几辆这样的面疙瘩车来回跑着拉散客。远的不说,光白家洼六队就有四五辆。福祥一天专门拉进城干活的这一帮子人,中间的时间在城里拉人,城东头到城西头招手即停,远近不论上车就收一元。年轻人去哪图方便,“坐个一元走”已经成了口头禅。吉祥家后人刚刚从下塬跑到上塬专门拾零散的人,没人的时候就在白庙街道上等着,和班车拉人一个价,都涨到了四块。不过,面疙瘩比起班车来虽然时间上不固定,但是去哪更灵活,招呼一声就能拉到目的地。平第的面包车实际上为了自己上塬回家方便,偶尔有人半道上挡车,他也招手即停赚几个烟钱。塬上人进城也随意起来了,能赶上哪趟坐哪趟,赶不上了就坐面疙瘩。白庙街道上随时都有等着拉人的面包车。这些面疙瘩的出现也没有影响班车拉人,上塬进城的每趟班车上都坐满了人。 秋霞和文魁的日子也过得生声水起,不但在城里买上了楼房,为了方便回家还买了一辆二手大众小轿车。塬上人谁不知道,“文魁两口子这几年跑车把钱弄下了”。秋霞还鼓动张龙在双庙的塬面上占了一块地皮准备修地方,她和文魁出点钱合力修几间房。一方面秋霞两口子啥时候上塬有个休息的落脚点,最主要的,张龙的根基在这儿。年轻的时候到处闯荡哪里都是家,就像那书上的叶子,飘荡多久终究要叶落归根。何况张龙在外面混了这么些年,也没有混出个啥名堂,连个媳妇都没混到手。秋霞为这个没正形的兄弟也是操碎了心,有个正儿八经的住所,最起码说个媳妇都有底气好张口。 社会在发展,世态也是一年一个样儿。如今,就连农村里的女子说对象,张口就问城里有没有楼房。而今赚钱的门路宽了,年轻人考上学出来的都在城里上班,家里人再帮衬点首付买一套楼房,寻媳妇自然不在话下。没考上学的年轻人在外面打工挣钱,看惯了外面的广阔天地,眼光自然也逛的长远了,有点积蓄索性直接在城里买房子。有了楼房媳妇不但好找,也把在地里刨了多半辈子的老人带出了山沟沟。年纪不大的父母在城里找个活儿干,等取了媳妇生了娃也能帮衬着带娃。王家奶奶娘家河道里的两个兄弟后人就是这样,上学出来的在城里上班,带动着兄弟姊妹们进城谋生,如今把河道里的庄稼一撇都成了城里人。也有撩不下庄稼地的,祖祖辈辈在山沟沟里,就觉得走哪达都没有那两孔窑洞住得舒心,反倒不喜欢城市闹哄哄的气氛。老两口在老家营务庄稼,城里后人一家的米面粮油都是从老家拿,各过各的日子倒也和和顺顺。存生他岁舅岁舅母,现在也都一改在农村人的形象和势头,老两口衣装鲜净不说,就连说话的腔调也变样了。存生打小就不喜欢他碎舅两口子好夸口的架势,如今更是见不得那装腔作势的样子。每见一回都要在猫吖跟前学说着数落,猫吖听得颇烦了就怼存生说:“冷怂,那可是你亲亲的舅舅,叫人家听着你这个外甥背后地里嚼人家舌根子,小心你老妈将来以后咣当一下躺倒,告孝的时候你岁舅给你穿小鞋,叫你娃把冷板凳跪下起不来。舅舅给外甥挑理穿小鞋的这号事情咱们见多了么!再说了,人家当城里人是人家后人有出息,等你后人有了出息,你也住楼房逢人就卖排,或许比你舅还卖排的勺!舅舅外甥那着急腿在一个裤子里头穿呢!”存生听着猫吖的笑话,鼻子里哼哼地出了两口冷气翻着白眼窝瞪着猫吖说:“那就给!我像没住过楼房一样,白给个楼房我都舍不得我这二亩庄稼地,那是人料怂得很,这几年进城住楼房的人多了,没见谁有他卖排的增”! 塬面上人以前倚仗着交通便利,还有点小瞧河道里人。如今说起河道里人,塬上人无不带点儿羡慕嫉妒的口吻说:“看看人家河道里人,摇身一变都成了城里人,住的洋房有暖气。就连杨疯子家后人都能娶上川道里的媳妇子。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看看咱们塬上,家家塬面上房盖得武玄玄的,还舍不得那几亩庄稼地。不像人家河道里人,几孔烂窑,几亩山地直接一撩求子。城里下去看个大门打扫个卫生都比靠天种二亩庄稼强。穿得新鲜干净不说,那城里到底方便么,只要有钱看把啥没有!看而今河道里人一个比一个举头勺,人不得了呐,一有钱就有了底气,腰杆子都能挺直了……” 顺利结了婚就置办了一辆烟灰色的二手面疙瘩。刚开始开快餐店时,每天骑个脚蹬三轮车天不明就到菜市场批发新鲜蔬菜。家里的啥情况通过存生两口子就能打问到。快餐店稳定下来有了点积蓄,顺利就赶着倒腾了个现在的面疙瘩。年轻人都想的开明,挣钱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受吃亏,那四面年攒的面疙瘩到底比那脚蹬三轮要省劲舒服得多。顺利两口子晚间打烊得早就隔三差五回塬上看看娃。王玺明断了奶就抱到塬上来了。存柱两口子一边营务庄稼,一边照看孙子。顺利媳妇也是个软眼窝,每次看完娃回城都要哭一鼻子,眼泪巴巴地给娃安顿个没完。等顺利两口子离开了家,存柱媳妇就开始对着王玺明边逗笑边说:“你看你那个猴精妈妈,娃多大点么!就让出去把帽子口罩带上,生怕把他娃吹成红二团。那明情嫌咱们把他娃拉扯成个乡棒了。做精的不行了!你老子都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咱们农村里娃娃黑是黑丑是丑,看看这身体多结实,土堆堆溜惯的娃娃哪个还打针吃药呢!楼房里住的人脸煞白煞白得看着就没精神。不放心我带了有本事把你碎大大领城里养去。还想叫我住楼房里给你们看娃,我才不去看你们脸势去呢!臭蛋!你说咱们乡里住着美不美?洋芋蛋蛋一天憋上肚子瓷实妈?”存柱媳妇摸着王玺明吃得圆鼓鼓的肚子笑着问,王玺明才学着走路,一手提着他妈刚买的挖掘机玩具,靠在被子上被他奶奶挠肚子时碰到了痒处,咯咯咯地缩着脖子笑了起来,像他妈一样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存柱两口子拉扯了这是第三个孙子,真的是隔辈亲越拉越喜欢。自己当父母的时候忙着养活一大家子,娃娃有王家奶奶经管,不经意间一个个长大都飞了。轮到拉孙子才正儿八经亲身经历拉扯娃娃这个过程。存柱媳妇无不感慨地说道:“唉!那时候光听老人念叨着,种三年庄稼没影行,拉三年娃娃提笼笼。有这些碎怂娃在跟前搅和,不觉起一年一年过得咋这么快。彤彤跟上咱们拾洋芋才几天,今年后半年都上四年级哩,刚说咱们不老到哪达去呢!”存柱坐在他的老地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他的电视,炉面上熬煎的罐罐茶呜呜地发出声响,旁边玻璃杯子里满满的都是红彤彤像咖啡一样的浓茶,冒出的白水汽和旱烟气混合在一起充斥在窑洞里。他带听不带听地任顺利他妈一边嘟囔一边哄王玺明睡觉。 如今,湾底下就剩下存柱一家人了。也就是一两年的光阴,昔日热闹喧嚣的湾里一下子冷清的没个人气了,家家院落周围的蒿草比人都长得高。再加上塬面上修房垫地基取土,把搬走的几家子院落都挖得变了样子。啥地方都要人守着,有了人气才像个地方。平第家搬得最早,几孔窑监口直接断崖式地塌陷下去了。从崖背顶望下去,靠近水沟的那三家如今连路都被荒草掩盖了,家家院子里的烂畅劲儿让人看了不由得后背发凉。以前湾里家家果梅树多,到了秋天,黄澄澄的梨、红彤彤的苹果,还有核桃、枣,每个树上都繁得压辫辫。自从人一搬走,果梅树挪得挪,砍得砍,偏家洼里不占地方不成器的果梅树,都成了放羊娃塞牙缝的。唯独存柱家菜园子里还有点生机,幸亏家里还有个碎人王玺明一天叽叽喳喳的闹腾着,不然老两口真的还有点恓惶。 存柱媳妇成天里愁畅,在存柱跟前念叨着埋怨胜利兄弟两个,“大的碎的都像那瞎眼窝一样,回家一趟像风车车一样转一回就走,那次比浪娘家都还紧张。你们都日能的很,把楼房买到城里,明情摆着不回来守这个烂摊子。知道你们都刚买了房手头上紧张没钱,那总该有个话呢么!哪怕你把我们老两口问干,那现在湾里搬得没几家子了,到底是兑地修房呢还是咋办家?两个连这个屁吓得不敢放出来。那楼房都是你们弟兄各家的钱,我们不出一分钱帮衬哪还有我们的打算呢!那是害怕咱们哄他们要钱,去她妈的皮!这点自知之明我们还是有的。顺利一张嘴就说,湾底下冷清的连个撵狼的人都没有,叫着走城住楼房走。住他妈的皮呢!那是害怕把他娃放塬上受了吃亏……”。 存柱媳妇喋喋不休的一边哄娃一边唠叨,存柱总是一根接一根的续着他纸卷的旱烟,嗓子里有痰了清两嗓子随地吐一口痰,脚底板上去转圈着一揉,继续啵啵地冒着烟。存柱媳妇忍不住了就埋怨一阵子,存柱也不辩解,低头抽着烟沉思半天才开口说:“你这个人呀!屎气话就多得不得了!你那个嘴说的能把房修成啥就好了。娃娃们有人家的日子,咱们把各家经管好就对了,要他们掺和着干啥?我前儿个碰上咱们老二,打问了一下兑他们大路上那点地皮,老二看上去不愿意,嘟嘟囔囔地说给小宁留下修房哩。”存柱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掏出口袋里的烟纸和旱烟袋,有条不紊地给他卷了一根纸旱烟,擦燃洋火点着烟,深深地吸一口又开始说:“本来以前咱们都在碎坑坑里住着的时候,那点地有一溜子还是咱们的,不知道大和二大另家的时候咋说的,到底那块地归谁也没说个哈数。我记得咱们把地方挖到湾里的时候,我跟着大还吆牛耕种过,后来大突然殁了,路边的那点地树罩着一年不见庄稼在就没人管求子了。最后二大家后人闹腾着另家,老二家从卫东家地坑庄子上出来就把地方修到那,也就当菜地着种去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老二理直气壮地耕种呢,也没有人嚷叫,也成了个说不清。以前路边的地有树罩着没人想要,现在还都成了抢手货。唉!再塬上还没踏实下个好地皮。再不行就要踏实福祥和贵平中间的那块地方呢,兑地倒是么嘛哒,我就嫌把咱们夹到中间不没劲。我思想着,娃娃们看来是不想和咱们掺和,人家刚买了房也紧张,咱们两个有多的劲头修多大的房子,紧着咱们那几个钱打豆腐。盖三间正房连住人带装东西,偏角处带一间伙房做饭,再盖点牛棚安置牲口能装得下草料就能成了。至于以后他弟兄两个到底回不回来咱们管不过来也不管求他。咱们把咱们老两口弄下场了就对了,看求他们弟兄两个以后咋弄呢。咱们盖那几间房,以后他们两个没本事了回来权当是个落脚点。有本事了看不上再翻新嘛还是咋弄随他们的便了。”存柱说着顺手取下帽子在头上到处扣挠了一圈,像他年轻的时候一样,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每做一个大小决定公之于众时,他都习惯性地取下帽子扣挠一下脑袋。响响地抿了一口浓茶后他又继续说道:“这不动弹修地方眼见着不行,杨家哪几家子我听说也都在塬面上踏实着兑地准备修呢,这把人逼着实在是没有方子了!说实话呢,有一点点耐活,我真的不想打动地方,你一天喊叫个没完没了,几个娃娃都忙得帮不上忙,你还要务乱这个碎怂娃,既就是给人承包出去,上来下去的都要我一个人跑前跑后,头能不大嘛!” 顺利妈听着存柱早都行动起来了,心里窝的火也渐渐地压下去了,心平气和地听着存柱说着。生怕王玺明在一旁捣乱搅和,她给嘴里塞了一块冰糖,把所有的玩具铺排在炕上让娃自顾自地玩着。听完存柱的一番话,她顿时心里畅快了,也不再埋怨两个后人不闻不问。听着老二两口子心屈地不兑地,她一边心里埋怨老二两口子一边又开始愁畅,脑海里浮现着塬面上的场景,看哪还有合适的地皮。 为了兑老二家的那块地皮,胜利妈隔天又去找了一回老二两口子。刚开始还是和颜悦色,说着说着,一见老二两口子执意不肯,胜利妈把以前的陈年旧事都挖了出来理论,最后上升到口舌之争。原本没有怨仇的两家人从此心里都结下了怨。两家人从此见了面行同路人不带搭个话,就连后人这一辈也都有了隔阂。 赶上后来由庄户里几个有影响力的人牵头,吉祥他爸挚笔重新整理王氏家族的族谱,彻底把门户理清造册。每家每户的男人们都参与了进来讨论商量。最后存柱存生弟兄两个确认是大坑坑一门子人。虽说存柱他大和福祥几个叔伯的大是亲亲两兄弟。后来因为他们爷爷的过世,年轻的奶奶又招了一个姓王的人。年幼的福祥他爷爷就过继给了招来的王姓外门去顶门立户。后来这个外门王姓的人又生了两个儿子。那么理所当然福祥他爷就和他同母异父的弟兄两个成了一个门户,也就成了碎坑坑门上的人。门户里的人为门亲人不亲和人亲门不亲的问题争执不休,这关系到出嫁后的亲戚红白事行情的问题。最后由存柱拍板定夺,决定他和存生弟兄两家最终归属大坑坑一门。 存生压根儿对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上心,看着大家争先恐后地争执不休,他就像个局外人一样静观其变也不掺言发表意见。只要有存柱这个老大挡在前面,他说咋弄就咋弄。在存生看来,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大坑坑如何?碎坑坑又如何?写进族谱又有多大的意义他完全不在乎。为这看不见的名利事争得面红耳赤没啥意思。争竞完了还不是照常关起门开过个人家的日子,没说是咱们都是一个门户上人,借钱借东西还有不还的规矩。什么门亲人不亲,人亲门不亲,存生就觉得自己家里的人最亲。把老人伺候好,把娃娃安顿到地方上,把钱挣多了比啥都重要。他这几年越来越感觉到钱的魅力有多大。想他以前的日月,穷怂潦倒的给人拉长工做贱活,虽然人把他叫“老地主”,叫他听着是明里暗里地笑话他。而今不一样了,他感觉自己不但腰杆子能挺直了,站在人堆里放个屁都理直气壮。人呀!真的都是那贱皮子!说一千,道一万,人要把自己当人看。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进了腊月门,啥生意都活泛了起来。逢着赶集,猫吖两口子也是起早贪黑地卖菜挣过年钱。存生那件裹了七八年的军用黄大衣又上了身,尽管袖口领子里面磨得棉花起了梭边,衣服的颜色也从最初的军用黄变成了暗淡的灰黄。“三单不顶一棉”,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军用棉大衣,保暖性能特别好,这么些年冬天如果不是靠它护着腿,大冬天迎风开车早都把腿冻坏了。猫吖也是里八层外八层地穿着,不管远近看都圆鼓隆冬的像个碌碡。猫吖才不管啥形象好不好,寒冬腊月的天气,站在敞口的市场里如果不穿暖和,一天下来手脚到处冻成了红疮疙瘩。既就是身上包裹的再厚实,拿秤摸钱的手也没办法护理。每年冬天猫吖的手指头缝里到处都裂的口子。尤其是脚把骨上的口子,晚上不涂抹点棒棒油,疮口一碰到热炕上钻心的疼。冬天的菜也要给包裹上厚实的棉衣,尤其不耐冷的绿叶青菜,稍微挨着冻就变得黑青起来,再一遇热叶子一烂就吃不成了。猫吖把家里穿不成的烂棉袄、旧被子都收集了出来放在车厢里。凡是上车的青菜都像个小孩子一样被呵护着。猫吖把菜严严实实地包裹一圈,连漏风的边角都要窝紧盖严,生怕青菜受了冻。卖了这么多年菜,猫吖深切地体会到,买主那是越来越挑剔了。他们刚起步卖菜的那会儿,冬天塬上人只要家里有萝卜,洋芋和葱,地窖里再储存些白菜,很少有人再赶集买菜。条件好的买点韭菜、菠菜炒热汤菜。那时也没有现在菜样这么繁杂,哪像现在,冬天里照样能买到热月天吃的菜,越到年跟前,黄瓜、西红柿这些稀罕菜的需求就越大。猫吖还记得刚开始他们批发这些稀罕菜拉塬上卖的时候,好多农村里人惊奇地打问道:“天光神!夏月天的咋么还能存放到而今!你看那黄瓜新鲜的连刺都能看清楚,而今的人不得了,能怂的啥都能弄。”猫吖才给说笑着解释,大多数都是从南方拉过来的,也有些是当地的,川道里盖温棚的菜农也能种出来。 猫吖是个贼胆大,眼光独到有野心的人。这些稀价菜发价虽然高,但是只要卖出去利润也高,正因为别人都不敢拿她才要尝试,其他人人都有的菜卖不上价利润低,这些东西卖一斤挣得钱有时抵得上卖三四斤普通菜。卖菜的同行看见猫吖卖得好眼热也跟着拿,但是就是没有猫吖卖得好。猫吖两口子这些年和集市上的几个饭馆老板关系笼络的好,还有给管乡镇府食堂的灶长。说来也奇怪,这几个老顾主谁也拉拢不走。同样的菜,别人故意大声吆喝着便宜几毛钱拉拢,他们偏偏还就认准了猫吖两口子。就连效林都想不通,冷嘲热讽地打趣存生说:“唉,这人瞎眼窝了一心往坑里跳谁还有啥法子呢!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我的辣子比白家洼的好。我说,姐夫,你是不是背地里怕给老杨给了啥好处了?”两边的菜贩子都七嘴八舌地开起了各种玩笑打趣存生。存生只是憨憨地泯着嘴笑着不答话继续啃他的干粮馍馍,冷不丁地丢一句话算是回复,“那都是商业机密敢给你们说吗?你们都学去了,我喝西北风去呢吗!”猫吖在旁边笑着翻一眼存生自嘲道:“看我们这人啥!给带个高帽子他就辩不来东南西北了,尾巴翘到沟子上还得能还不行了!” 存生在猫吖的潜移默化下,现在也变得贼大胆起来。着急忙慌的试探完同行地进货情况后,二话不说就再来一回“二进宫”。当然也有失算的时候,下午卖不完回到家猫吖劈头盖脸就数落存生:“你看你野子还麻得很!把你大那个头拿那么多,看烧到手里了吗!你这个人现在我还没发现,卖了几年菜还从我窝里佬变成属狼的咧,也不和我商量一下,悄默揣怪地就拿一箱子回来了。能怂得很咋卖得剩那么多,我看你嚼得吃完!怂成精还是个……”。猫吖总是这样,好事里头都有她的英明决策,凡是坏事都和存生脱不了干系,她也得理不饶人地数落个没完没了。存生也经常扮演老好人,不和猫吖一般计较,赔着笑脸招架说:“你看你啥!还真的得理不饶人,小心看把舌根子嚼烂了,那神仙着急还打个盹儿呢。我保证,以后啥都听你这个能不够的,能成了吗!”存生嘴上这样说,实际上他也是个有主意的人,遇到他一根筋认准转不过弯的事,就连猫吖都拿他没办法。为此,猫吖在外人跟前编排存生说,“我们这人你甭看在外头脾气好,实际上那是个轴人怂成精,牛脾气上来了真真的是那屎怂哈犟”。 使唤了八年的三轮车仍然用尽力气,每天拉着超负荷的菜量,上坡时像个老牛拉车一样喘着粗气冒着黑烟缓慢地行驶着。孝林两口子早在天气大冻时就换了个新式三轮车。两口子坐在车棚里按着喇叭超过猫吖的车,效林还不忘带点刹车伸出头调侃存生,“姐夫,你那装备不行,一早上就要三点起床呢”,存生也不搭理,像是没听见一样,毫无表情地走自己的路。猫吖心绪难平坐在旁边念叨起来:“这把他妈的,有钱没钱都笑话人呢!咋不说买个三轮车钱借了一摊子的外债,这两口子一丘之貉,真的账多不愁人,皮脸能有城墙厚,到处背债不害臊。满桶不淹半桶水咣当的这求架势!我说,要不咱们过完年也换三轮车,车兜兜大了装的菜也多,一集多挣点也就出来了”。猫吖转过头试探着看存生如何回答,存生专注地开着车说:“换就换啥,你又是掌柜的。这样一来,九月份颜龙上学就又紧张了,看考个啥名堂呢,我咋么不想再跟人张嘴倒钱”,猫吖给存生打气:“啥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呢么,颜龙考学用钱到明年九月份了,到跟前紧张了咱们再寻人倒腾几个钱,只要人家能考上,办法有的是。趁着牛价到年跟前好着呢,不行了这样,叫燕燕十三白庙集上了把大牛牵上来,让燕燕给我帮着卖菜,你看着给咱们把牛倒腾了去。你说呢?”猫吖平时咋呼得紧,其实到关键的大事上还是要看存生的脸势,她偏过头时刻关注着存生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庞。存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躲过路中间的一个大坑后才开口说话:“能行啥!把大牛倒腾了,年后看牛价咋变化呢,怎么都要再买个能耕地的二不楞子看槽上。看着倒腾了几个钱,一年开了春翻地调牛把我愁下病着呢。”猫吖接过话茬说:“牛娃小了不行就把老大家牛借上翻一两场地,他们一个牛的时候也不是拉咱们的牛呢嘛。老大家婆娘那天来说,把地兑到福祥家和老五家中间那块了,估计开了春就动工呢。不信你看着,等不得咱们吆喝,他们就先说把牛合一起翻地这个事呢”。三轮车缓慢地爬着走寨河歪溜七八的陡坡,看着后面的三轮车一个个赶朝了他们,存生卯足了劲儿踩着油门,三轮车后面冒出的黑烟把整个车身都罩起来了。猫吖着急地攥紧手拳头给车鼓着劲,换车的念头愈发的强烈了。 打定了主意后,猫吖就催促着存生把现有的三轮车先给人便宜预订出去。说来也巧,下午快收摊的时候,一帮人正讨论着存生的三轮车出手的话能卖几个钱。邓家庄邓存弟正好想置办一个二手三轮车干庄稼地里的活。一来二去,就围在存生的三轮车跟前和在场的人打成了一片,顿时心里一热动了买车的心思。碰巧有这样的巷口,赶过年给家里添置个家当,也算是一年的辛劳没有白费。于是,邓存弟趁热打铁和存生为车价起了争议。 存生两口子执意要卖一千二百元不松口,邓存弟也执拗着脖子只掏八百个元,再多一毛钱也不加。双方各执己见谁也不愿意再做让步。存生干脆撩了一句狠话:“我这车说实话给我把力出了,这么多年太没耍过啥大麻哒,我才换了个新轮胎还不到两个月。就拉去卖费铁它还值几个钱呢,一千二能卖就卖,不行拉倒”。邓存弟也不甘示弱,毫不客气地说:“那就你卖费铁去,我也是一个人的主意,还和家里掌柜的没商量呢,我说的那个价旦能行,我今儿个就把这个主拿了,不行拉倒”,说完准备推车子走人。效林见状连忙给在场的人每人发了一根烟,笑眯嘻嘻地拦在邓存弟面前给点燃了烟说:“你看你们两个人啥,生意不成人情在,在这么个求事还能把脸红了!说起来咱们还是一个外家,小时候还在河里一哒耍过水。为求三四百块钱还把生意瞎了划不着。说实话,我白家洼姐夫这个车真的可没出过啥毛病,人买这东西都还不是想图个安稳。塬上做庄稼拉土那是一点毛病都没挑得。”邓存弟话语也开始变得软和起来了,“我给的那个钱也差不多,毕竟这东西是个消耗品,再开不了几年就报废了”。效林直接喊猫吖说:“姐姐,是这!我今天给你们把这个主拿了,为求四百块钱没啥意思,你们每人都让一步,一千块钱成交了。表兄给你把这些东西顺路送回去,我姐夫跟到家里把钱当面交接清楚。姐夫,明儿个咱们一起给你看着买个新锃锃走,你看能行吗?”猫吖见存生不说话,明白心里是默许了,她也打定了主意要买新的,听效林这样一说,她便假装很不情愿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说啥呢,再说了都是沾亲带故的乡里乡亲。哦!我还忘了,今早上油箱里刚加了满满一箱油呢!”效林干脆地说道:“快快快!再不计较你那百哒十块的油钱了。” 邓存弟听效林这样一说,原本犹豫不决的态度变得坚定起来,说道:“熊家渠表兄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了,谁吃亏占便宜也就不争竞了。那就我先回筹备钱,你们收拾先把东西往回拉,完了你直接把车开到我们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看白家洼表兄能成吗?”存生这才收起了他板着的冷脸势,走过来给旁边人每人发了一根烟,说了几句客套话。旁边人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说了些顺水人情的话。价说倒生意成交后,猫吖边收拾边看着面前的三轮车,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对眼前头这辆车,她有一些舍不得,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感激。想当初,买这辆车她和存生也起了不少口舌之争,手头上也不宽裕,东拼西凑地还欠了些人情账。这些年苦也吃了,罪也没少遭,好在熬得有了个眉目。三个娃娃也都供养大了,地方也安顿了下来。而今过得光阴谈不上富足不到哪里去,倒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果不是眼面前的这辆车,他们的日子能过到啥程度不好说,但猫吖能肯定,绝对没有现在的日子好。存生取出摇把看着车出了一口长气对猫吖说:“来,老伙计,再来帮忙摇一把。看买个新车还没有机会摸摇把了。咋么没有准备好就可立马遪卖了,人心里还有点舍不得。这个车给咱们把大劲鼓了!”存生摩挲着摇把大发感慨,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此时,他和猫吖感同身受,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就是上坡没劲了,不然我也舍不得卖,有啥办法呢!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槽上的大牛卖了没过几天,存生专门叫上了效林和老八,三个人一道进城又开回了一辆新锃锃的五征牌三轮车。猫吖绕着车身仔细地打量着新车,嘴上不停地念叨着:“咦!这新锃锃就是看着大气呀!我看车兜兜里头宽敞的能坐三个人。车厢都长了不少。光说呢,而今人能得很哪!三轮车里头都能放磁带听音乐,我还当光知道小车有这个功能。这下好了,管他风吹日晒下愣子疙瘩都不害怕没个地方躲避了。就是我们那个人纣惯了手握的把柄,这种轱轮的方向盘不知道会不会开?” 老八接过话茬笑着说:“那简单的连个一一样有个啥不会开的。磨合上两三天啥都就熟悉了。这个开上比你那老的三轮车还要省胳膊腕子。现在天气冷油箱有时一早上冻住马达打不着。天气暖和些,那马达灵敏得很,钥匙一扳嘣一声就打着火了,那到底比你那时风省劲多了。” 猫吖听着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嘴上却不停地念叨着:“好是好,这又一扑爪把家里掏空了,再不是我们老大家倒腾几个钱,都紧张的买不起”。效林折了根细扫帚尖儿坐在房沿台上掏牙缝。买完三轮车,存生把特意叫他们每人吃了一大碗炒面,效林牙口不好,感觉吃了几块肉都塞了牙缝。他一边剔牙一边笑呵呵地说:“你们两个人凑是细发得很,叫我说早就该换新车了。那个三轮车上个坡把车挣得光冒死烟子又不走。这新的到底力气大,上那陡坡我轻微踩着油门就呼呼地上来了。既就是干个庄稼都把劲省了不少,拉粪转粪拉个麦子,再不用你拿个铁掀往下广,这翻斗的就是好用。” 存生接过效林的话茬笑着说:“谁都像你个怂管娃呢!谁还不知道新的好用,那要钱出头呢么。就这欠了几个钱我感觉头比身子都大。” 猫吖听着存生又要开始变相的数落效林了,不管她对效林有多少不满,当着老八的面,她也不愿意存生编排自己兄弟的不是,她赶紧打断存生的话说:“你这个人呀!就是那没出息,张嘴闭嘴就知道个钱。只要人在世上,还愁钱挣不回来?这下有了马达省得你拿个摇把,胳膊都甩疼了车打不着火,没地方出气了,那扎得那个怂势样子呀,恨不得把嘴唇都咬破……”。 存生听着猫吖又在外人面前如此揭他的短儿,泯着嘴强忍着笑打断了猫吖的话说:“看看看!这真的是熊家渠的常有理,得点理就不饶人。赶紧扭两窝子饸饹面,再拌个下酒菜,还有一瓶烧酒呢,我们三个坐炉子跟前喝几口”。 每年的腊月里,庄户里人隔三差五地就有新添置的家当,今儿个谁家买了个新面包车,明儿个谁家又换了套新家具。订婚娶媳妇的,家里殁了老人的。尤其是订婚结婚的,都赶着混月里的好日子置办。庄户里的人情多得行不过来,虽说红白喜事庄户里人行情都是二三十块的份子钱,多了也让人应接不暇。像贺房贺车这样多少还要往出掏钱的事,尽量能不去就不去。既就是明情知道的,只要主家不贴着脸开口请,能装傻充愣不管不闻悄悄过去最好。几家子关系亲近常走动的坐一起热闹一场,比铺排扬名还省劲省人。尤其是女人家,啥事情上女人都是个跑堂打杂围着锅头转,出人头地的场面都是男人家的事,猫吖对这一点甚是不服气,常常因为这个在存生跟前埋怨。埋怨归埋怨,过后还不是和农村里所有女人一样,驻外的活儿和男人一样干,还得围着护裙绕着锅头操心柴米油盐的事儿。现在,存生被猫吖教导的也开始会烧锅添柴火了,不然的话,他那一碗饭端在手里吃不安宁。 说起现在人情淡漠这个事儿,猫吖总是和他们小时候那个年代比,“那是而今人条件好了,啥都有了就不稀罕了,心也就没有以前热闹了。看而今的娃娃伙儿就知道了,电视上样样子见多了就不稀奇了。我们小的时候听见哪达看戏有个热闹,前几天就高兴地睡不着觉盼望着。唉,那时候可怜的,肚子都吃不饱光知道个穷热闹。而今这世道大人娃娃都把福享了……” 第一百二十章 杀过年猪的前一天是寨河集,猫吖两口子下午卖完菜顺路去了趟熊渠。他们想借着叫熊家老妈吃杀猪饭,把她接到白家洼小住几天。猫吖在白庙集上碰到熊家老妈早就提过,熊家老妈知道猫吖来是要接她去浪,满脸的欢喜状。猫吖为了不给娘家人留下口舌,吃饭的饭桌上故意笑着问效忠两口子说:“大哥,我明儿个准备杀猪呢,我想把妈接过去浪几天,你们明儿个没啥事把娃娃们都吆喝上都过来吃血馍馍来”,效忠放下饭碗,拿手掌擦了擦嘴巴说:“那能行啥,反正腊月里人除了一天吃两顿饭,都闲闲地在家里坐着。妈心急了就让浪几天回来过年。上回到你们我看你们猪喂的肥得很,今年估计能杀个二三百斤吧。我们庄里这几天也天天有杀猪的场场,二妈家准备明儿个也杀呢,今儿个小文媳妇都叫着红霞和你大嫂子帮忙做血馍馍呢。进了腊月门天天荤腥人也受不了。”熊家老妈早就准备好了她的几件换洗衣服。腊月里的天气过了六点已经完全黑了。吃罢饭猫吖两口子没有多逗留就回了家。 颜龙放了寒假王家奶奶再也不牵心颜龙了。只是看着颜龙今年过来个子窜出了不少,整个人清瘦了一圈,燕燕站在旁边刚齐耳朵尖儿。王家奶奶心疼地念叨着:“学校里的饭就是不养人,看把我娃瘦成啥样子了,脖子又细又长,我看着都难纣着那个大头。再看那个大脚板,那正是窜个子的时候。杀了猪好好吃点肉看能长点肉嘛,上了个学堂把我娃瘦气成啥样子了!”燕燕听见心里很是不美劲儿,撇着嘴翻着眼窝瞪着颜龙说:“八十老向着小,这些孙子一哒,属奶奶偏心你!哼!这下你就应该伺候老奶奶,谁让她那么偏心眼。”自从颜龙回来,给王家奶奶提倒尿盆,端茶倒水煨炕的活颜龙都包了。 正值青春期的颜龙,满脸的青春痘像麻子一样布满了整个脸庞,鼻棱上更是有几个高高隆起的红色丘疹。他们姊妹三个除了小燕脸上光光堂堂,燕燕和颜龙的脸上都被青春痘折磨的够呛。燕燕十七八那会儿,额头和下巴的痘痘反反复复就没有消停过,有段时间满脸都是,痘痘折腾的她一度没有了自信。他们学校旁边有家药铺,店主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给她专门配制研磨了一盒擦脸的药,只要涂抹上去脸上就会变得光滑,痘痘也就少了,只是要长期依赖那种药膏。毕了业以后,燕燕脸上还是不停地长痘,只是没有以前那样频繁,只要冒出个痘痘,燕燕也想尽办法用牙膏涂抹,用冷水洗脸,挤得满脸痘印。等她想起那家药铺再去配药时,药铺已经搬了地方。颜龙脸上的痘痘比燕燕还严重,而且都是大颗粒的丘疹,脊背后面脖子里都是。等到痘印干瘪里面就包裹着黑色的囊肿。颜龙经常对着镜子挤,后背上够不到的地方,燕燕就帮着挤出来。两个大拇指对准干瘪的痘印,稍微带点气力一挤,像虫卵一样的黑头虫连带着白色的身子一股脑就钻了出来,留下一个圆鼓鼓的小洞。燕燕呲牙咧嘴的一边挤一边不断地呻唤着恶心。幸亏她现在只是偶尔脸上冒几个,就那样都让她烦恼不已,开玩笑的说:“唉!咱们这命苦不能怨政府,谁让咱们都是油性皮肤,遗传了爸爸的糟粕基因。你说痘痘咋不起到沟蛋子上,反正也没人看见,长多少都不操心”。颜龙接过话茬直接说:“起沟蛋子上不是还在各家身上嘛,你知道痘痘起到哪达人最不操心?”燕燕好奇地连忙问是哪儿,颜龙哼哼了两声,转过头笑嘻嘻地说:“愣怂!这个都想不出来,干就起到别人身上最不操心么”。燕燕恍然大悟,笑着一巴掌拍打到颜龙的脊背上。 熊家老妈的到来让全家人都很高兴,尤其是王家奶奶,有了个陪她拉闲的伴儿。于是两个老太太吃罢饭靠着被子坐在热炕上,手统一塞进腿裆里取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起啥说啥。燕燕打小就喜欢听熊家老爹讲的古经,现在又缠着熊家老妈给她讲他们那个年代旧社会的事儿。突发奇想地问熊家老妈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像电视上演得那样,骑个毛驴搭个盖头就出嫁了。熊家老妈沉思了一会儿,无不感慨地笑着说道:“我们那时候可怜的哪还有而今人那么享福。我出嫁前连你外爷像啥模样都不知道。你外爷年轻的时候箍窑手艺好,光听人说个子高人攒劲。我们家里姊妹子多,河段里都是山地收成又不好,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十五岁上我大就拿我换了一斗麦子面。我十六岁上就把你大舅生下了。唉!那时女人可怜的,又没有个计划生育,结了婚就像兔子一样一年一窝子。有的女人着急生养到地里大襟子撩起来就抱回去了。我算……”熊家老妈停顿了片刻,嘴里鼓捣了一阵又说:“算上糟蹋的,狼叼去的,我前前后后一共生养了八个。那把人鬊死了,儿媳妇和婆婆都大着肚子一起生,你碎舅还比你向前哥哥小半岁,吃得你大舅母的奶长大的。”王家奶奶坐不住了靠着被窝眯着眼睛打了一会盹儿,她的耳朵时好时坏,倒是听清了熊家老妈说的,她打了个哈欠说道:“那会女人把娃娃养地里干就不是啥稀欠事,男人家出去糊口,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女人恓惶的又是娃娃又是庄稼地”。熊家老妈附和了一声,两个老婆子又开始随心所欲的抬高了嗓门拉呱了起来。燕燕赶紧打断她们的谈话,甩着熊家老妈的胳膊让她继续说骑着毛驴出嫁的情景。熊家老妈看着王家奶奶坐得吃力的样子,给她拉了个枕头让把身子躺平了舒服。王家奶奶歉疚地说道:“这人老了就窝囊的不行了,我今年个冬天一直迷迷瞪瞪的,眼前头一直不干净,着急就看见我那殁了几十年的老鬼了。成想着跟你好好坐干呢,不由我困乏得直不起腰身。我思想着我怕都过不了年了,赶紧跌倒一觉睡过去还享了福了。”熊家老妈给王家奶奶拉好了被子笑着贴耳朵边说:“他姨娘,你快睡下缓着。冬天人都这样,天气一不好,人坐热炕上都乏疲愣瞪的。眼见着过完年就开春了,天气一暖和,人就像那蛰虫一样都慢慢就缓过神来了……”。王家奶奶的眼皮忽闪着,似乎还在竭尽全力听着熊家老妈的话,嘴巴半张着似乎还要回应些啥,不等眼皮垂下来,又昏昏欲睡了。 猫吖在大房炉子旁边切准备烂臊子的肉丁。今年她也学着庄里几个年轻媳妇子切臊子肉的方法,把切成方块的肉晚上放到院子里冻僵再切。她切一会儿就要停手不停地甩动着右边酸疼的肩胛骨。习惯性的右手提菜称秤,每天至少四五百斤的菜从她手里过,让她的肩膀落下了肩周炎症。酸疼难耐的时候揉面切洋芋丝都成困难。燕燕坐在她对面也帮着切臊子,左手中拇指头上缠着一块布条,就在刚才切肉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指甲连肉划破了。燕燕嘴上不敢说心里嘟囔个不停,“过啥年呢破烦求子滴,年年烂臊子把人切得胳膊都酸了。咋么猪一杀就有了过年的味道了,我咋看这肥囊囊的白肉都没有一点儿食欲。人也连猪一样,除了吃就是吃,一天天的就是为了一张嘴活着……” 厨房的地上还放着半扇猪肉,猫吖两口子正在讨论到底卖不卖肉。存生的意思卖过半扇留半扇够吃就行。猫吖出于各方面考虑不想卖。明年个她不想再喂猪了,圈里只剩下的两只鸡等着西峰亲戚回来也都杀掉吃了算了。明年个槽上就看两头牛耕种庄稼,考虑到燕燕肯定开了春就要去兰州考试,她也不能总是把女子拴到自己跟前,工作不报啥希望就让出去闯荡几年再说,或许这个女子还能碰个好对象把命运转过来也不好说。其他的牲畜她再也不想喂了,等几个娃娃都一走,他们两个还要赶集也没个人经管,炕上还躺着个老的要人经管。猫吖心里琢磨着,等着几个娃娃都走了,她就要指着存生和老大家商量,给他们留一把大门上的钥匙,他们不赶集便罢,逢集出门不在家的时候,中午过来把牛帮着饮一回,最主要的把炕上的老婆子也照看一下。同样都是生养大的儿子,同样都给把娃娃们拉扯大的,给我们出的力多我承认,我再不好嘴上说着嫌弃,哪一顿饭菜也没少着老婆子的吃喝。老婆子如今腿脚不灵便躺到炕上,你们当老大的总不能像个外人一样不问不管,十天半个月了来走个过场。存生这个人像害怕老大得很一样,心里浊气张不开嘴说。这下他再不张嘴给老大家说这个事,我就把这个话说到桌面上,不行了就像邓家庄那谁家一样,一个儿跟前住一个月。 猫吖一边切肉一边在心里思量着,想到最后都是些气话,又觉得自己是个怂人,光知道逞能嘴巴犟。真的让她把老婆子推搡出去她还良心上过不去。今年个冬天她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看着王家奶奶的脸她就瘆得慌,不敢正眼瞅一眼,娃娃和存生都说她是心理作用。为了证实她的预感,于是她就开口问熊家老妈说:“妈,你看燕燕她奶奶脸势好着吗?人家爷父几个都说我心理作用,往年一到冬天喊叫着给她买药挂针,把人破烦滴够够得。往年脸上啥样子我倒记不清楚了,今年个人家不喊叫呻唤了,我还不习惯了。我那天仔细往脸上看了看,怎么感觉像脸势不好。” 熊家老妈坐在旁边帮着剥葱蒜,听猫吖如此说她附和着说道:“我咋么也看着像不好,秋季里搬玉米棒棒我来浪的时候,腿脚不灵便脸色都看着精神着呢,还跪倒地上给你们能剥几个棒棒。咋么这回来一下子脸上骨头突出来了,一直看着迷迷瞪瞪地睡不醒。前脚还和人拉闲着呢,后脚又丢盹打梦去了。人老了身上没有血色了,你看那胳膊手上就剩下点干骨头了。” 猫吖试探性地问熊家老妈说:“妈,你见的多,你看我们燕燕她奶奶能耐活到开春吗?前几天晚上我还听着信侯在我们后院树上叫唤的声音,我一直心里成瘾的往他奶奶身上想呢。这个信侯可怪得很,我们庄里王天柱殁的前几天,彩霞她妈就跟我说,一晚上叫得她瘆人得不敢睡觉”。坐在旁边的燕燕停下手里的活,吓得瞪圆了眼睛,让她奇怪的是她一晚上睡得沉得连一点儿声响都没听着。 存生提了一桶碳进来往炉子里丢了几块,火苗瞬间从缝隙里冒着青烟窜出来,灰尘渣子扬撒了一炉面,猫吖正要开口骂存生邋遢,存生知趣地取下挂在炉筒的抹布擦拭起来,边擦边说:“你这个人呀!作精起来就没完没了,信侯那个东西就是晚上出来叫唤的,阴阳怪气地跟上疯子扬土呢!”猫吖翻了一眼存生再没做声,好奇心驱使燕燕赶紧问熊家老妈说:“外奶,我外爷殁的时候信侯到你们院子周边叫了吗?”熊家老妈抬起头想了一下说:“咥求叫了没有我不知道,反正信侯那个东西有时候有点神呢,为啥咱们农村里人叫个信侯呢,凑是提前报信的,老一辈人都那样说呢,谁求知道灵不灵。我反正看着你们她奶奶脸上不太好。寒冬腊月就是个要人命的节气,能扛到开了春就稍微能好点。你们燕燕她奶奶今年个有八十五吗?”听熊家老妈这样问,存生坐在一旁算计起来王家奶奶的年纪。一七年的生辰,过了正月十五就八十六的人了。 猫吖两口子最后商量还是卖掉那半扇子猪肉,毕竟还有点欠账。如果王家奶奶有个啥万一,到时候也是弟兄两个一起承担。存生听熊家老妈一说,又进到王家奶奶的房里转了一圈。王家奶奶半张着嘴巴睡觉,脸面上布满了黑青的斑点,凸出的骨头连着褶皱的一层表皮。颜龙趴在旁边的被窝筒里探出头写着作业,和颜龙庞大的身躯相比,王家奶奶倒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孩的身体。存生叹了一口长气,转身把放在中间的炉火架旺,出门叮嘱颜龙说:“你趴到炕上写字要注意眼睛”。 外面黑漆漆一片,吹了一天的西风搅雪终于随着夜幕降临消停了。今年的冬天一直保持着干冷的状态,还没有安安稳稳地下过一场大雪。庄稼人都盼着年三十跟前下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这样才有个正儿八经过年的样子。 风把电视信号锅吹得收不来多余的频道,颜龙拿着遥控器对准电视翻来覆去地按着,找不出来一个中意的频道。颜龙一气之下搬来了梯架爬到雨棚上面去调整电视锅。存生配合着颜龙一边按着遥控器收台一边回应着指挥颜龙。猫吖和熊家老妈,还有燕燕三个人围着炉子一边磕瓜子一边拉呱着闲。熊家老妈喋喋不休的学说着熊渠庄里的家长里短——小庄里改全家媳妇怎么一来二去跟了个有钱的老回回跑了;牛娃家男人在外头混了几年领了个半老不老的婆娘回来了,媳妇子娃娃把牛娃和那个婆娘一顿好打,鞋都没给着让穿直接撵出门了;半脑子霞霞招了个北里的男人进了门,头胎就给生了个儿子娃,那个老男人还把霞霞一家人关照得好,对霞霞也是没得说,走到哪都领着;彩云给到了荒山上,小伙子就是家道不好穷些,人还长得俊得很,还有和燕燕一起耍大的晴晴、丽丽,这些女子都出嫁了,有的娃娃都能跑堂打杂了……燕燕听着熊家老妈把自己很想八卦到的都说完了,生怕突然话头一转,把焦点放到她身上,赶紧转移了个话题。 第一百二十一章 熊家老妈在燕燕家浪到腊月二十三白庙集那一天。猫吖抽空领着熊家老妈在集市上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棉窝窝。还特意给拿了一方块肉,装了够他们一家人吃一顿的血面馍馍,专门着燕燕和颜龙两个人把熊家老妈送回了效忠家。 熊家老妈本来还想再浪几天,猫吖思想到年跟前了,天气又冷万一熊家老妈有个病疾啥的,不送回去不行,送回去肯定得落下埋怨。熊家老妈一感冒就把身上到处的老病引发起来了,必须得输液挂针才能好得起。人家都忙碌着准备过年,谁把她一天一趟拉去白庙的诊所陪着。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效忠家那个患病的孙女到现在还是那么个样子,医院跑了个没回数吃了不少药,各种求来的偏方都试了个遍,病情丝毫没有啥好转,到现在娃还是半个身子都倾斜着,快三岁的人了走路还不稳当,吃饭自己抓起来急忙喂不到嘴巴,还要专门有个人喂饭。效忠媳妇一天被那个女子缠住都够忙碌的。龙龙和媳妇三天两头吵架拌嘴,动不动撕扯上要去离婚。只要龙龙领城里浪几天两个又亲密无间说说笑笑跟新婚燕尔一般。他们女儿三个月断了奶,红霞就去城里打工去了,很少拉扯娃,加上娃还是那么个样子,越发的没有心肠经管了,索性跟上龙龙在城里混和日子。 随着磨面机的更新换代,庄户里人图省事方便,都跑到白庙街道新磨坊里磨面,效忠家的磨坊还是以前的老设备,现在一个月碰不上一个来粉料的人,接连着取了三个儿媳妇,加上龙龙家女子那样的情况,效忠两口子无心也没有能力把磨坊重新翻修,索性把磨坊当成了杂物间。里面乱七八糟堆放着杂物,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熊家老妈当时牵上来的一头牛也被效忠喂了两三个月趁着牛价回升就卖了贴补了家用。为此,效林和荣生弟兄两个把怨气和意见都怪到了熊家老妈的身上。尤其是荣生两口子,一提起这件事就怨声载道,在秀梅和猫吖跟前不只一次的发牢骚说:“咱们那老人也是那老人,咱们那老大也是那不得够!反正我们从另家到现在,没有占过老人的一丁点便宜,娃娃也是我们自己个拉扯大的。人家两个,一个把粮食背光了,一个把牛拉去卖了。大和妈最给老三家帮衬得多,理应让妈现在就在林两口子家。咱们大那时候快不行了,老大家把大接到他们,一方面那是想给他扬名立牌坊,一方面那还是看上大和妈那点家当了。妈也是那没主见,老大把牛卖了也没说个哈数,也不说给妈买一双鞋,估计妈连一个子都没见。我一天在涝坝畔上碰着妈,妈当着众人面嘴上不好说,我看着摸缺地走到老大家一点也不自在,红霞那个嘴又厉害,动不动把她奶奶嚼得没话说。唉,咱们那老人落难还在后头呢,不信你们看着……”。 熊家老妈正如荣生说的那样,她现在是老鼠钻到风箱里两头子作难。一到逢年过节,外出的娃娃们拖家带口的都回来,住都成了个问题。三个娃一家一个房,娃娃们一回来她就要和效忠两口子,还有龙龙家女子挤一个炕上,不方便先撂一边不说,她睡觉清加上一个人宽敞睡惯了,晚上龙龙家女子嚼牙吮指头,吵得她半晚上睡不实在。看着人家们一家老小坐一起说说笑笑,她总感觉人家不把她当回事儿,自己像个外人一样不美劲。效林家两个娃都是她一手拉大的,有时效林两口子去赶集卖菜,家里没人了两个娃都过来趁她,她看着两个娃于心不忍,见给娃给点馍馍啥吃的,效忠媳妇就打鸡骂狗地给她递话,“养活一个都够我破烦滴,隔三差五地还招惹两个来混吃混喝,家里吃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有这人呢你说!吃着我们锅里的饭,胳膊肘还往外拐。人家红吃大喝的时候咋没说把你想起来。背上的那两袋麦子早都吃得不见影行了,给狗给点馍馍它还知道把门看好……”熊家老妈气得后心涨疼,她都想心一横把卖牛的钱要来自己搬到底下窑里一个人住去。反正她一个老婆子也吃不了多少,庄稼地她也要过来,能吃多少种多少,总比在人家受气强。心里琢磨了无数次,看到老大儿子来给她道亏欠宽慰她,她又不忍心开口说出来。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哪个儿她都不忍心看着受难肠。她老了要钱干啥呢,有一口饭把肚子填饱就行了。到熊家老爹下场时,他们老两口也就存了二百多块钱,到过年这几个女子和上班的孙子多少再给她给点,够她一年看病吃药。 猫吖在熊家老妈回去的前一天劝解说:“妈,明儿个是小年,要不我们把你送回去算了。年过了到初三四我就过来了。送回去迟了我又害怕我大嫂子像林媳妇一样嘴里嘟囔。你记着那一年你们还和林在一起住着,我把你接到我们家浪了几天,回去你就感冒了,林媳妇就在庄里人传道说我,嫌我尽孝献殷勤,在我们家里把你冻感冒了啥又送了回去。那个彩霞她皮嘴颠上胡说呢,我听着秀梅给我学说,我气得恨不得跟她当面对质,明明是你回到家里才感冒了就攘制编排我。”熊家老妈也为女儿打抱不平说:“那就给!明明是我回去第二天早上迎了点风感冒了。那是彩霞胡说呢!唉,我而今身懒了,出门愁回门更愁。这回到你们还浪了个舒坦,不觉得都浪了七八天了。明儿个迎灶火爷,不知道人家们都把那香表还有炮买齐全了吗。打明儿个起我们涝坝畔上就更热闹了,人冬月天都闲得没地方去,二十三把锣鼓取出来,涝坝畔边里从早到晚都有人咚咚锵锵。下方的、晒太阳的都就聚到涝坝畔上了。我怎么发现你们庄里人像不爱浪门子谝闲传,我们庄里稍微有点太阳,你大哥家门口的阳坡洼里就坐满了人。唉呀呀!两个庄里谁家两口子拌个嘴都从人堆里能打问到,我们门口那就是个是非窝窝”。 猫吖接过来说:“我们庄里人有也有呢就是没熊渠集中。打麻将赌博的也少,都是闲了没事干坐一起打发个时间。不像咱们庄里,赌博场场多,人都谋着在那场合里捞点油水。我还那天骂林呢,麻将桌子上能把家发了,人人都不做活专门打麻将去了。临近年关了,派出所也查得紧,看叫人告发了,拉到局子里蹲几天谁给他送饭呢。彩霞现在也学会了,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手烧,又都是那萘不起,光想赢不想输,赢了钱你看那第二天跟集都眉笑颜开的,输了钱一个责怪一个没本事。没见哪个靠打麻将发家致富的,人家两个尽想得那没着落的美事儿。那天彩霞给我学林又把钱输了,我气得一句话都没说,都是那一丘之貉,我说谁去呢,而今又都单另过日子呢,看求他们咋弄呢。还有妈,不是我说你,你到外面不敢到处学说家里的是非长短。你们一帮子老婆子坐一起,张嘴就编排学说各家的媳妇子,这叫哪个媳妇子听见了都一肚子气。而今家家都是女人当家做主,还能给个好脸叫你吃得安稳吗。我大嫂子一天叫那个女子缠住也颇烦,有时候你听见浊气的话权当没听见,老了就要少掺和人家的日子。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上了点年纪,管得事情越宽,话也越来越多了。像那买香表的事情你管他干啥呢!只要有你一碗热饭吃就对了。到我和秀梅跟前学说我们当亲戚的也只能把你宽慰干,都没有资格也啥办法给你解决。别人听了还不是除了看笑滩就是到处宣扬,咱们庄里人是非得还不迟早传到媳妇子耳朵里。人老了就落难不好活人了,不管你到到谁家去都要少掺言。你看我们燕燕她奶奶,人家很少在旁人跟前编排学说我们家里的闲事,就这,有时候我伺候着都破烦滴够够得。红霞,卫琴这些年龄都小着呢,咱们燕燕和人家红霞同岁,你家都当娃她妈了,燕燕还像个瓜子一样一天光知道抱个书看。孙子孙子媳妇哪达说话你听着浊气了,权当娃娃伙儿说话不过脑子放了个屁,你再不要把想法多了”。 熊家老妈眼睛呆滞无神地望着地上,听着猫吖给她说了一大堆,似乎都是在教她如何活人。她活了大半辈子人了,沦落到要看后辈儿孙的脸色过活,心里有点憋屈还有点窝火。鼻子一酸不由得眼泪在眼窝里打转转,憋屈地说:“我这把人亏得多了,老了老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还要看后人的脸色活人。等到天气暖和了,我都思想着一个人搬到湾底下窑里住去,那里头啥都好着呢,我和你大以前的锅灶都齐全呢,炉子笼着烙一锅馍馍还够我吃两三天。你大哥把牛卖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的,我总要叫她给我个说法呢。我而今还能动弹,也不想受窝囊气,至于以后做不动了再说以后的话。” 猫吖听着熊家老妈的话,也愁畅地唉声叹气。她和存生也曾经提过不如让熊家老妈一个人住湾底窑洞里,或许这样老人还能舒散些,毕竟现在身体还硬朗,煨炕做饭都不成问题。至于油盐酱醋面这些零碎,一个老人也吃不了多少,一袋子面都能吃多半年,没人给了他们两个给磨。至于以后做不动了的话,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养了三个儿着呢,总不至于都是那白眼狼,唾沫星子都把他淹了。猫吖叹了一口气说:“天气暖和了你想下去了再给我大哥说,老人家啥意思,要不要你下去。我估计我大哥都不要你一个人住去,你又知道我大哥还是个爱面子的人。人家敢把牛卖了,肯定思想着你以后跟他住呢。至于卖了牛的钱,我大哥这几年也紧张,我估计你白张个嘴,手头上没有的拿啥给你给呢?” 熊家老妈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心里似乎有了主意,顿时感觉眼前头敞亮了起来,盯着地面说:“给不给是一回事,我就要让他知道,他卖得牛的钱是我和你大的家当,我们两个没有一辈子没有主意,你大严重的时候,就不应该跟上你大哥去。你大哥二哥另家早,既就是和林分开了过呢,粮食还是在一块儿搅和呢,林两个娃娃也碎,一走也没个人经管,我一个人住那两个娃到我跟前来也不防防袒袒。” 猫吖明白了熊家老妈的心思,八十老向得小,最终,熊家老妈还是希望走到效林跟前。这和存生的分析一样,存生就觉得熊家老妈还是跟着孝林过好。但凡人觉得他还有点利用价值,心里头就觉得平衡了。就像熊家老妈在效忠家,一天闲得就等着吃那两顿饭,这人一闲心思就多了,胡思乱想的心里就不畅快了。效林家两个娃娃还小,他们两口子一跟集,娃娃就没个人经管,肯定要趁他奶奶去,在老大家既就是想经管还要看人家们的脸色。两个娃都是熊家老妈一手拉扯大的,老人肯定也舍不得娃啃干馍馍。效林也是那爱面子的人,当时熊家老爹病重时,老大主动提出说把老人接他们料理,肯定考虑到效林塬上的两间房也不宽裕,过个事窄卡的转动不开。效林后来也有点着老大的气,还有点埋怨熊家老妈老两口当时没有个主意,明明还跟他们在一个锅里搅和,老大一叫二话不说就跟上走了,那是觉得老大家把媳妇都娶了,没有啥拖累了,想攀高枝享清福去了。自从熊家老妈到了老大家,效林憋着一肚子气很少再去他们家里看熊家老妈。 猫吖一边干活一边脑子里掂量着这些零碎事情。熊家老妈也坐在凳子上思量着她的处境,打算着她的出路,娘两个都各自想着心事。沉默了好一会儿,猫吖开口说:“这马上过年家,一年一年不觉得又来了。妈,你再先回去安稳过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再说以后的事。回去了把那闲心少操,闲话少说。林那两个娃过来了,再不要热激地看让娃吃点啥喝点啥家,而今那娃娃又饿不下肚子……” 猫吖正说时,王家奶奶在屋里喊叫着:“他姨娘,他姨娘,你来——”,熊家答应了一声准备老妈起身去看,猫吖低声唠叨起来:“我们那死老婆子估计又喊你给她倒水还是干啥呢,只要我们那两个娃不在,人家还把你指拨惯了”,熊家老妈怼猫吖说:“你看你,咱们闲闲拉呱呢,倒点水咋么了!那天我和你们燕燕她奶奶拉闲呢,人家把大襟子揭开把老更拿出来还准备给我给十块钱呢,说我到你们来浪,有时还给她倒水啥的伺候她,叫我拿点钱买吃的去。硬给我塞得不行我接上最后我又给装叉口里了。”熊家老妈进去给王家奶奶倒了杯水,两个老婆子扯大嗓门说了几句话。猫吖对熊家老妈说:“跟我们她奶奶说话现在费劲得很,耳朵而今一下子背了。”熊家老妈劝猫吖说:“那还不,八十几的人了,能给你们硬撑到现在不错的很了。万一给你躺倒炕上动弹不得,在炕上连吃带屙,人还不得伺候到下场。你们他奶奶算是刚巴得很了,还能自己下来送一把水火。唉,这人老了都要走这一步,你们燕燕她奶奶算是好得很了,干散利落了一辈子。我明朝或许还不如你们他奶奶呢。眼看着今年脸势不好,你就给好好伺候着,看能把冬天熬过去就好了,那年轻的时候为你们的日子,给你们拉扯娃娃把心操碎了”。猫吖没有答话,看着满头黑白掺半的熊家老妈心里自顾自地嗟叹着,“唉,命苦人到啥时候都是个命苦人,你说你落连了一辈子,跟我大就没有过几天消停日子,临老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们他奶奶倒还比你强些,至少安安稳稳地在我们家里有一口踏实饭。唉!人都老呢,看我老了咋弄家?我可不能到时候没主意叫我看哪个娃娃的脸势活人。这房是我修的,有本事买楼房去,没本事披点地皮自己盖去。我们攒的粮食够吃够喝不和后人往一哒掺和过日子。”猫吖这样思量着,转念又想,“唉,谁求知道以后啥样子,眼前头路都黑哒模糊的,现在不说老了的话……” 第一百二十二章 熊家老妈送回去之后,燕燕家也正式进入了年前的清扫模式。今年的卫生没有往年在湾里那样的繁琐。叫存生看来,新地方根本不用打扫都看着干干净净。但猫吖还是趁着空集带着燕燕和颜龙把各个房里各道四处都清扫了一遍。 灰蒙蒙的天气,墙外的树干直挺挺地像站岗的卫兵,没有一点风吹的迹象,看样子要下一场安稳的雪。干冻了一个腊月,应该下一场齐波棱盖的雪,瑞雪丰年,才有个过年的样子。饭饱神虚,存生打了个哈欠刚准备进房里爬热炕上包头睡上一觉。不料他的一切都像似在猫吖的掌控之内,猫吖隔着厨房的窗户就开始给他指派活了:“赶紧不上雨棚上给咱们把电视锅转腾稳当,一晚上人边看电视边手头上干点活,黑天半夜的倒腾不到位置上,闪得人眼睛都花了。这几天晚上有联欢晚会,人还想凑个热闹呢。我看你哈欠打得准备上炕去呢,饭刚吃了你也能睡得着,你不害怕鼎到肚廊里嘛。眼看剩三四天过年呢,我在厨房里从早上到现在了,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把你吃劲得还准备睡觉去家!看你这个人错钱嘛你看……” 被猫吖一阵数落,存生进大房里倒了一杯茶水端进来噔一声搁置在锅头上,便转身出去拿来梯架爬到雨棚上按了电视信号锅。存生一边爬梯子一边翻着白眼愤愤不平地说:“这个人呀!见不得人闲一阵阵,你看人想眯一两分钟呢,她就叨叨叨个没完。成天里胡骚情着收拾卫生,才多半年的天气有多脏呢就打扫卫生,你不打扫这个年还不是照样过!还不是看!自己没事找事呢还要叫人动弹上……” 猫吖头顶着存生的帽子在扫墙角的蜘蛛网,把笤帚上扫下来的蜘蛛网拿到存生面前晃悠说:“看!瞎眼窝了吗,伙房里到处的蜘蛛网,就你一个人瞅不着。叫你干点活像把罪犯下了一样。照你那样说,吃罢饭的锅碗也不用洗,反正顿顿都要用。你咋不说你一顿把几天的饭都吃了更省事,顿顿还要吃呢!这个人还越来越懒了,跟人光知道个抬扛顶嘴,你不做了你睡去,我叫你能睡得安稳。” 存生不再反驳,他有自知之明,管他有理没理,和猫吖吵架他从来都没占过便宜。喊着颜龙打开电视两个人相互转告着收电视频道。燕燕在清扫几个房间的卫生,她和存生一个想法,也觉得没有必要再搞卫生,只是她不敢说出来。猫吖从水窖里提了一大桶水倒进洗衣盆里,收拾了几件穿破烂的衣服。她让燕燕和颜龙擦洗其他两个房里的砖头地,她自己蹲在厨房的地上,挨个擦洗砖头,只到黑洼洼的砖头露出原本的砖红色。 燕燕蹲在王家奶奶房间的砖地上,抡起了手腕擦拭着每一个砖头。一股骚臭的味道从柜子下面散发出来,她屏住呼吸端来一盆洗洁精水洒了些让先浸泡一会儿。猫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燕燕,你奶奶那个柜子下面你要好好擦几遍,你们一天光知道给倒尿盆,闻不见房子里头一股骚臭味道,颜龙还天天跟上在一哒睡觉着呢。你不收拾看过年来了亲戚,进去那一股子骚气哄哄的味道就叫人把咱们笑话死了。这个活儿都应该让你老子给他妈收拾去。还有那放尿盆的柜边缘上,溅的尿和黄洼洼的屎还是啥东西,你看那尿痂曲帘把柜子糊成啥了!你们爷父几个一个个都眼里头看不着活么,我这他妈的,命苦的,走到哪活多的把我掺搅在里头出不来,着急尿憋着都顾不上去……” 燕燕把颜龙指使到柜子旁边擦,颜龙皱着鼻头手底下来回使劲地擦拭着。果然如猫吖所说,那个柜面上印着各种黑黄的污渍。王家奶奶因为小脚的缘故,一辈子蹲不下身子解决水火,屙尿都是靠墙半蹲着。燕燕三个小时候觉得新鲜好玩,老是学着王家奶奶的样子尿尿,裤腰抹不利索,经常把尿遗在裤腰里。 王家奶奶靠在被子上看着地上的动静,燕燕一边擦一边嘟着嘴皱着鼻头屏住气,还不忘斜眼给王家奶奶翻个白眼窝。王家奶奶脸撑平说道:“收拾干行了,那底下又没个啥。那是而今我到底没有一点儿气力了,不然还用得着你们收拾。你们碎着动不动尿屙上一裤子,都还不是我给你们清理屎尿。小燕多大了在学堂都往裤裆里屙,那把我就收拾的够够的。你看你们作精地擦个地,挤鼻子弄眼睛的像把屎吃了一样”。燕燕和颜龙齐声笑了出来,燕燕说道:“老婆子坐炕上说话不嫌腰疼,看着是没啥,这活和把屎屙裤裆里没啥两样”。王家奶奶经常喝豆奶粉,她的身上和衣服上也是一股子腥气味道,还加杂着一股道不明白的体味,燕燕给起了名字叫“老骚味儿”。王家奶奶要强了一辈子,临了也是抹不开面子,自己洗不动衣服也不情愿换洗,除非是屙屎到裤裆里没办法,每次都是猫吖指使燕燕给换洗。王家奶奶一脸的不情愿,一边换衣服一边骂着:“就求你们求事情多,我一天定定在炕上坐着哪都去不成,十天半个月换的啥衣服,谁要你骚情献殷勤了”。燕燕在一旁嘴里也鼓捣个嘴反驳着,“老婆子事情还多的很,有人给你换洗还不情愿,谁爱献殷勤得很?沟子现在都擦不干净,裤腰上尿尿烘干硬巴巴地像树皮一样了都。有人给你洗还倒弹嫌的不行,你又不是光拉了我一个孙子,人家咋都不管你啥!我要不是嫌你把房里弄得臭烘烘的人受不了我才不揽这活呢……”燕燕只管自顾自地一通抱怨,王家奶奶也听不清楚,只看着燕燕嘴皮在动弹,她知道燕燕也说不出啥受用的话,只是偶尔怼上一句说:“声音像在沟子底下压着呢一样,嗡嗡嗡嗡地说啥呢,谁又没有撵着你洗”。 临近过年的两三天,电视上尽是好看的文艺晚会。只要猫吖自己个不闲着,全家人都得跟着不消停。腊月二十八跟完白庙集,吃罢饭她就活了大盆面准备晚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做各种过年的吃食。她的理由很充分,“人活一世还不是为了一张嘴,人闲了嘴就更馋了。正月里人闲下来就想吃点这个吃点那个,各种吃食不做点,家人来个亲戚没个啥摆。而今人花样样也多了,去到谁家桌子上摆的满满的。咱们有你奶奶,一年亲戚多,不做点正月里桌子上没啥端到底脸上挂不住。”只要猫吖不安宁,谁也别想安稳地坐下来看电视,眼睛闲着看电视手也不能闲着。猫吖娘三个坐在炉火旁边的茶几上,擀的擀,切的切,捏的捏,分工明确的各行其事。存生负责跑堂打杂可以不用挼面捏果果,烧水灌水,拾碳拿零碎,谁都可以指使他。存生不禁笑着说:“你们三个找了个美劲的活儿,把我跑忙呗了。看我沟子刚挨着沙发还没捂热就喊开了,一阵阵拿笼屉,一阵阵要喝水,比你们还忙呗。”颜龙和燕燕都泯着嘴笑了起来,猫吖抬起头笑嗔着说:“那你有本事来擀面切皮让两个娃捏,咱们两个换过来。怂本事没有求毛病还多得很。”存生啧啧了两声依然笑脸招架说:“你就有说我的那点本事大,你把人家两个说一顿,人家着急怼得你没话说,还不是看,欺负不过瓜欺负蔓。你娃就是那啥,那欺软怕硬的主儿”。存生故意逗笑的话把猫吖惹笑了,猫吖咧着嘴“唉”一笑,一滴口水正好滑下来端不端跌进了她揉的面团上。猫吖还没反应过来就把口水揉进了面团里。颜龙和燕燕面面相觑,燕燕赶紧说道:“哎呀妈,你把涎水都揉面里头了,看脏得咋吃呢!”没等猫吖开口骂燕燕,存生就赶紧说:“哪怕啥呢!哪个做饭的女人还不舔油瓶子淌涎水,你们咥不知道吃了多少涎水。你们三个小时候馋的要吃豆豆,见人嘴动弹就连那燕唧唧一样,等不得我把大豆放嘴里嚼细给你们往嘴里吐。”颜龙嘟着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燕燕已经偏过头故意装作恶心要呕吐的架势。猫吖又帮腔说:“看把你们而今都成人了,碎着时候不知道吃了我们多少涎水,尤其你燕燕,等不及了就把手指头塞你奶奶嘴里掏呢还”,燕燕简直无法相信那是真的。转念又不由得浮现出之前顺利妈给王玺明嚼细喂豆豆的场景。她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小时候竟然也吃过大人嚼过的东西。 干完活睡觉前,猫吖还要把大房的地上拿着烂衣服齐齐擦拭两遍。她让燕燕和颜龙擦头茬,她跟在后面再过一遍。家里虽然也买了一把拖把,基本上属于闲搁置舍不得用的状态。猫吖说是拖把只能把眼面前的大垃圾拖干净,桌子底下的角落里够不到,只有手擦才能擦彻底。燕燕和颜龙无奈地蹲在地上抡起胳膊腕来回擦着。存生负责提水倒垃圾,他知道猫吖的怂脾气,认定了非得干的事情,谁犟嘴反驳都落不下啥好下场。与其被臭骂一顿还要把活干了,还不如顺着人家的心思省得招惹麻烦。擦完的地板砖经电灯泡一反射更加的亮堂洁净。猫吖心满意足地说道:“这下看干净了嘛!这就像人穿衣服一样,不管穿得新不新好不好,只要收拾干净着,不说别人自己都舒心。说实话,以前家里穷归穷,你们三个的衣服鞋我一直都洗的鲜净。那个出门的衣裳我没有洗净熨烫展妥,而今菜卖得我也身懒了,加上现在人流行的裤子都没棱了……”存生拍了拍猫吖的肩膀给燕燕和颜龙递话说:“娃们唧,这可是咱们家里的功劳最大的愣怂!你们都把我学着点,不要给你妈动不动就给脸色看哦!幸亏那天到城里给你也把那件皮衣你拿上了,不然回来后心子涨得觉都睡不好。今年过年就穿上新衣裳卖排浪娘家哦!” 颜龙出去到王家奶奶的屋里睡觉了,燕燕听见存生说“给脸色”的话心虚起来,生怕存生又拿她当靶子,正要想着转移话题,存生又说起了新衣裳的事,燕燕赶紧笑着附和说:“真的,我妈穿那个衣服太合身了,好看得很哪!像模特一样,”猫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叫你爸爸像个老二求嘛!还穿上卖排浪娘家!像没穿过新衣裳一样。那几年说这话或许我还相信呢,现在从头到脚没个腰,穿上像个壮娘还差不多。我都后悔了还后心子涨啥呢,今年个又修房又买车,紧张的连气都缓不过来。我说给你买一件外套算了,你的衣服个个领袖上磨得起了毛边了,连个出门的衣服都没有。人给的那些我还能耐活着穿。你犟怂又给我买着干啥,试了一下把三百个红皮试没有了,后心能不涨嘛”。猫吖说话间流露出很喜欢衣服又疼惜钱的样子,存生连忙宽慰说:“买了就买了,钱财世上转着呢。赶明儿跑上两三集那些钱就出来了。” 说起猫吖两口子年前进城的事,在这里有必要还原一下情景。存生天生不爱逛街,最不爱跟着女人家在商场里楼上楼下的转悠。猫吖正好相反,看上的啥东西都要货比三家,为几毛钱和店主讨价还价半天。存生有时很不耐烦,后来每次进城,索性跟着猫吖来到商场门口,把猫吖指拨进去,他就一屁股坐在商场门口向阳的台阶上歇息等待。年前进城前猫吖就有言在先,除了粉调货买过年的零碎东西,最主要给存生买件能出门的外套。存生推推委委地不想去买,猫吖硬是软磨硬泡地把存生领进了商场。转了中山商场又转商城,脱穿试衣服把存生弄得满脸烦躁,猫吖一心想给存生买个今年流行的皮大衣。转了一圈,看上的太贵买不起,便宜的又嫌弃质量不好。存生全程板着脸嘴上不说,心里极为不情愿,猫吖看得出来也不理睬。最后他们一致看中了中山商场三楼一家的衣服,存生嘟囔着说他见逛商场走水泥地腿脚就酸困。一进门见有空凳子就坐,没有凳子便蹲靠在角落里歇脚。猫吖一边笑着和老板打趣,说存生像个要饭的乡棒,一边套近乎和老板讨价。老板操着一口南蛮的口音,说话间总是赔着笑脸,语气温和又坚定。还让猫吖试试他们店里销量最好的一件女士皮衣,让她感觉一下质地。这一穿倒把存生的精气神提了起来,镜子里的猫吖因为穿了这件衣服闲得整个人都上了档次。老板和店员在旁边一顿添油加醋地吹嘘,猫吖的虚荣心也被鼓动起来。存生干脆地说:“好了,这个价位合适就把这个拿上算了,我那个我不太爱也不想要了”。店老板个子不高,站在五大三粗的猫吖前都要抬头仰视,直接把两件合起来给他们说价,一口一个老乡的攻略:“我说老乡呐,那两件衣服你们穿真的合身呐,我保证那个价格你在平凉城找不到第二家,可以说我是赔钱给你出售嘞。你看看里面的那个做工,再摸摸那个皮质,质量那是没得说的呐”,店员也跟着重复着老板的话,猫吖心里已经有点破防了,听到存生说只给她买,猫吖又坚定了信念只买那件男士的。老板也不紧不慢地说:“你只要一件的话就二百一十块,拿两件就给你薄利多销,算四百块。其实拿两件划算啦,皮衣说实话穿到任何时候都不过时”,猫吖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又和老板不依不饶为三十块磨嘴皮子。存生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干脆利落告诉老板说:“你看,我们也是二次回头在你这买衣服,实心看上你的东西,我也是个做生意的,天底下没有赔钱的买卖,两件我都要,我给你只给三百六,能行就给我们装上让我们走人,不行就拉倒算了。” 猫吖听存生说到了她的心上价,帮腔附和道:“既然我们掌柜的都这么说了,能行咱们就克里马擦生意成,我们穿回去有人看上好了,我给你把生意介绍来,还让你多挣几个,你的利润也就出来”,老板赔着笑脸还让再加二十块,猫吖就拉着存生一边说着“一分钱都不加,能行就能行,不行拉倒”的话,存生见没有人追出来喊他们,又于心不忍,猫吖拉着他的胳膊就拽着走,刚走到快要拐弯处,店员在楼道里喊他们说:“来—我们老板说了要的话拿走”,猫吖瞥了一眼存生低声说:“我说啥来着,他们绝对要喊的,我看你差点沉不住气了”,存生跟在后面笑着说:“唉!你得能!我把你个能怂够够”。他们走进店里,老板一阵嗟叹,不停地说他一分钱都没有赚到,简直就是在做赔钱的买卖。就是听了猫吖说还要给他介绍生意才不得已而为之。猫吖两口子也口是心非地应付了几句。掏完钱出了门,猫吖又后悔起来,一下子把三百多出去了,这要黑天半夜出门连跑两个集才能挣回来。存生倒是很豁达地安慰猫吖说,“几十年了置办一件贵衣裳呻唤啥呢!挣钱凑是为了花钱么,这下新衣裳买上把人耍了,年过了头毛脸脏再把它挣回来”。猫吖给存生和娃娃们买东西她太不心疼钱,给她买东西总感觉多余不应该,有一种在自己的肋骨上割肉的感觉。 后来,这件皮衣成了猫吖和存生出门行情浪门子的门面货,一直穿到燕燕出嫁。里衬扯到织缝开,胳膊袖口和领口处的皮磨出了毛茬。刚买回去的前几天,一闲下来猫吖就打开衣柜,对着镜子穿上皮衣问存生穿上怎么样,存生也总是不耐其烦地说:“穿上还有点腰身了,能耐活得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小燕过年不回来。临近年关正是铁路运输部门极其繁忙的时候。火车站的候车厅从早到晚都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广播上连续不间断的用汉语和英文重复播放着列车进出站的讯息。小燕已经适应了这里嘈杂的环境,没客人买东西的时候,她嘴里的口香糖一直不停地打着响声吹泡泡,可以说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们一帮女孩没事的时候也嚼着吹泡泡比赛,看谁一分钟不间断吹出的泡泡最多,小燕毫无疑问次次都是第一名。其他几个女孩总是打趣小燕,把她吹泡泡的秘诀都归功于她的嘴唇宽厚。说到这里又不得不提起良子,候车厅的同事们一致认为这两个人有夫妻相,都是方脸浓眉大眼睛,宽鼻梁厚嘴唇,尤其像的是嘴唇,就连嘟嘴卖萌都像是出自一个人。因为小燕嘴巴甜,比她大点的见面打招呼她根据年纪叫阿姨或大姐。候车厅里熟悉的阿姨大姐,都亲切地把小燕称呼成燕子,家在附近的阿姨还经常给她带在家里做好的饭菜。自从知道了小燕的男朋友是良子后,仍有热心的阿姨大姐当着良子的面故意给小燕介绍对象,小燕总是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良子故意说能成。良子因为渐渐和大家都熟悉了,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拘谨和一脸严肃。他总是嬉皮笑脸的和大家说:“我千山万水地来到大西北,是奉了爱神的旨意。看我和燕子的长相就知道,我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挖墙脚的事儿我一点也不在乎,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说着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向小燕抛个媚眼。他的举动惹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大家一致认为,良子在大西北混了几个月,把最初山东大汉的儒雅形象全部颠覆了。 春运开始前,小燕她们就接到通知,原则上不允许春节期间请假,实在要请假的,必须提前一周向主管部门告知,以便及时抽调人手。春运期间的工资按平日两倍计算。小燕打电话给家里说明了她不想回来的意愿,征求猫吖两口子的意见,猫吖在电话那头告诉小燕说:“假不好请,你不想回来就在兰州过年去,那么远的路,只要你啥都好着,我们也不牵心。你八九月份才回来过一次,家里也就这样子,来来回回一趟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都得几个钱花,路上折腾的钱还不如你想吃啥买啥,买件好衣裳过年。现在宿舍又有暖气也冻不着,雪儿也不回去你们俩正好做个伴儿。你奶奶我看着……”猫吖准备把王家奶奶不好的情况说给小燕,存生连忙拿过电话给猫吖递了个眼神说道:“蛋娃,不回来也就不回来了,年有个啥过头,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天气冷得你请假又不好请,安稳呆到兰州过年去,记着到你翠花姐姐去转一趟,人理待道上不敢忘了。看你姐姐天气暖和了上来,还要麻烦你翠花姐姐两口子,那边有个个家的亲戚你们在外头我们到底放心。你奶奶那就那样,看年过完你们闲了能请下假了回来转一圈子,到时候再说。” 王家奶奶眼见着快过年了小燕还没有回来,就问颜龙小燕咋不见回来过年。当她得知小燕今年过年请不到假回不来时,有点失落地念叨说:“唉!这个碎怂女子过年呢不回来,人还力狠狠地盼着回来过个年呢。那女子娃啥时候脸都朝外呢,她娃不回来说不上再还见不上我呢!”颜龙愣了一下连忙呸呸呸地往出唾了三下口水说:“奶奶,你胡说啥着呢!快好好着。” 王家奶奶似乎也没有明白和听见颜龙说的啥话。她早都盼着快点过年。只有过年了正月里走亲戚,她娘家人才会来把她看一回。而今河道里路通了,人条件都好了,她的两个兄弟后人都有了出息,连窝都一起端到了城里。以前上塬跟集磨面啥的还经常来家里,现在不逢着过年王家奶奶连娘家人面都见不上。有时候王家奶奶想起来存娃等这几个侄儿,心里还有些浊气,总是念叨着埋怨几句:“这些娃娃们也都是些没良心,以前我顶当的时候,一见跟集磨面啥的,把牛拉上就到家里来了,不管家里粮食有多吃紧,我都没有把我的娘家人亏欠下,白面宽展了还给擀一案板长面,生怕在娘家人跟前落下口舌,哪个侄儿侄女我都没有亏欠。这他妈的,顶当着还能出个门,现在我跑不动了,人家都趁着过日子,没有一个人说来把他娘看干好不好。这些娃娃良心都叫狗吃了,我活着的时候不来,等我把眼睛闭上了我也不稀罕你们来”。 颜龙把王家奶奶念叨着想娘家人的话传给了猫吖两口子,存生叹了一口气说:“你奶奶说实话没把她娘家人亏欠,那以前咱们刚另家日子也裸连粮食紧张的,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到哪寻去。薛冯里路道不好,人走个城也远,天黑不得回去就到咱们来了,住下了就要吃喝么,你奶奶也憨厚爱娘家人,不管啥都想法子让人家们吃饱,娘家人也都爱来。”燕燕对此都有些印象便接着说:“我都记着呢,我那些表叔把面拉电磨子上磨不上,动不动把牛吆上就来咱们家里了,我那个存娃表叔最爱来”。 猫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个家儿子孙子忙滴过日子十天半个月都不把她看一眼,还说人家侄儿子呢,现在人都认着一门子亲,说起来离了八丈远,没个啥事情,谁还专门来把她看一回呢。唉,女人家就活了个娘家势,你奶奶那是想人家娘家人了。谁来把她看呢?姊妹们殁得就剩下安口最小的那个姨娘了,也都几年了没听见音讯了。兄弟跟她一样裸连,出门还要后人操心。人家年轻人都务恋个人家的日子,谁还记得有她那么个娘呢!” 存生用鼻子呼了一口长气说:“唉!人就这么个,走一个老人疏远一门子亲,你看寨河姨夫姨娘没殁的时候,他奶奶一到正月里就喊叫我赶紧去看一趟。殁了三年一过啥气息都没有了。安口姨娘离得远人家们都不太来往,咱们也就撂背了,他们老一辈亲戚都走得没几个了。” 猫吖接过来说:“不来还好,一年正月里亲戚多得把人伺候忙呗了。进了你们王家门,就没见过哪一年正月里消消停停过几天年。我我破烦的不像啥,~老婆子还盼着过年。” 颜龙觉得猫吖说的话不中听,还没等存生说话他就开口说:“亲戚多了才有个过年的样子。就像我外奶家,我们三个小时候还有我娘娘家莉莉三个都爱去浪。晚上没地方睡挤炕垴疙瘩里都不想回家来。到我外奶家浪了才算把年过了。我外奶家亲戚比咱们还多,我岁舅母家正月里锅底一直都不离火”。燕燕接着颜龙的话说:“那能一样吗?那几年咱们碎的时候,外奶外爷当家做主能拿得住事呢。虽然碎舅母人也憨厚,对咱们也好,那人家肯定还是爱人家的娘家人胜过舅舅这边的亲戚。幸亏岁舅母娘家和爸爸还是亲戚,不然我估计吃人家一碗饭都难,是不是呀,妈!”燕燕故意泯着嘴试探猫吖的话,猫吖翻了个白眼笑道:“你们啥时候走我娘家还叫你们饿着肚子回来了?那你岁舅母虽然那么个马虎人,说实话也憨厚着呢,跟我们打一晚上麻将,早上我和你娘娘熬眼还想眯一阵子呢,你岁舅母护裙一围就进了灶房,一阵阵把饸饹面压好又喊着吃饭呢!这看就够意思的很了还要咋呢?你们两个故意给我给话着意思上我没把你奶奶的娘家人伺候好吗还是啥意思?你说句公道话!我到底伺候好了没有?”猫吖转头厉声地质问存生,存生赶紧手指着燕燕颜龙笑着说:“我把你两个和事头呀!看着我安稳了几天没挨批斗,你们心里屁风骚痒了嘛!”燕燕和颜龙相互看了一眼,燕燕捂着肚子笑着对颜龙说:“我肚子疼要上厕所,你去吗我请你上一个!”颜龙怼了一句“滚!”也跟着燕燕后头溜之大吉。 存生于是赔着笑脸把刚呡了一口的茶杯子递给猫吖说:“这茶美滴很现在喝上,赶紧喝一口。你看你啥,还跟个娃娃伙儿计较。还用我说你的好嘛!满架塬谁不知道卖菜的老王家老婆颇实能干,你那泼妇劲一上来没有几个人能招架得住。”不等猫吖咧着嘴“唉”一声准备对付存生,存生笑嘻嘻地话锋一转又说:“唉唉啥呢!我话还没说完呢。咱们两个说呢,咱们他奶奶比起熊渠他外爷外奶也就好滴很。不管亲戚路故,包括咱们老大家,他谁都不敢说三道四。这我心里记着就对了,难不成还要天天挂在嘴上说出来。加!抽个烟,这回新出来的这个兰州抽着美滴很!”存生说着递过去一根烟给猫吖,猫吖顺手接过来嘴上笑着骂了一句“唉,你求本事没有就光嘴上说滴好”。 正如人们预想的那样,大年三十中午,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随着清冷的风在空中盘旋打转,慢悠悠地落在院子里。晚间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上了一层手掌宽厚的薄雪。存生和颜龙两个扫完院子里,又出去扫大门外,扫帚划过水泥院子发出均匀的刮擦声。颜龙戴着存生早年间的军用棉帽子护耳朵,扫热了就把两边揭起来,黑色的绑带在两边随着身子摇晃。 按照猫吖家的惯例,每年三十晚上都会吃当天煮的肉骨头,猫吖今年煮了半个猪头,留下半个她准备等着玉兰一家回来再煮。即使锅底从早到晚火焰没有熄过,锅里白色的热气不住地顺着锅过窜出来,擦过得抹布放到案板上就被冻僵像一块被踩过的铁皮疙瘩。小锅里专门温着热水淘洗菜和抹布。燕燕站在案板前轮着两个刀咣咣咣地垛细饺子馅儿,就蜷缩在灶火仡佬里烧火添柴,剥葱剥蒜,腿脚在地上不住地蹦哒。猫吖要把正月里用得葱蒜姜等料头都备好,来了亲戚大部分都是下早就压好的机器面。 吃罢年夜饭,猫吖把厨房里收拾干净,还要把晚上两波子拜年人吃的喝酒菜都准备好,湾里的时候每年轮到他们家都快十二点了,今年搬到了塬上,外加上有几家搬到了城里过年,估计比往年早到。按照每年的拜年惯例,存柱先来到王家奶奶身边坐一会儿,弟兄两个一起出门去老十家聚集,然后从塬上开始逐家给王家门户里的老人拜年。随着大鼻子五爷的去世,门户里的老人就剩下五奶奶和王家奶奶了。存生他们一帮子年纪小的兄弟也相约着去门户里年长的老哥家坐坐叙叙旧喝喝酒。颜龙他们这一辈正是中坚力量,队伍庞大人数多,后面还跟着一群庄里的凑热闹的娃娃伙儿,在福祥和吉祥的带领下,大队人马穿梭在庄户里,鞭炮声和嬉闹声此起彼伏。 猫吖把家里全部准备停当,才顾得上换洗自己的衣服。在她看来,大年三十是个辞旧迎新的关键点,不能把前一年的脏衣服拖到第二年去清洗。存生和颜龙走后,她就和燕燕两个围在炉子一个洗一个淘。家里所有人换洗的脏衣服都在她不断搓洗下变得干净光鲜,整齐地排挂在院子里的绷绳上,猫吖才觉得这一年没有留下啥遗憾。等把家里全部规整完毕后,她才把今年新买的皮衣穿在身上。大拇指手指头缝里裂开了口子,她涂抹了厚厚一层棒棒油搭在火炉上,一边搓手一边炙烤,终于有闲情坐在炉火边专注地看春晚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燕燕说:“你没看你奶奶把刚刚你大妈家端过来的饺子吃完了没有?没吃就端回去,看要水吗给倒点水,我估计你爸爸那一帮子人今年个在你十大家闹腾够了才过来呢。看老婆子熬不住了就让把衣服脱了躺着去”。 燕燕起身眼睛还盯着看电视,嘴里塞了几粒瓜子出了门。王家奶奶穿着她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红色绸缎大襟子衣服斜依在枕头上。炕头边还放着顺利媳妇端过来的饺子。燕燕和颜龙吃罢饭一起去湾里转了一圈,说他们啃的肉骨头和炒菜馍馍,给王家奶奶吃得馍馍菜。存柱媳妇专门又煮了几个饺子,顺利媳妇和胜利媳妇领着一帮子娃娃上来时端了过来。王家奶奶这几天食欲越发的不好了,一天冲一杯奶粉都喝不完,端过去的饭食基本原封不动地端回来了。存柱两口子知道后也是愁畅不安,跳腾着着样子做着软和的饭菜就端上来陪着坐一会儿,劝说着王家奶奶多少吃一点儿。王家奶奶根本就没有食欲,抬眼看一眼盘子里的饭菜只是无力地摆摆手,示意着不想吃。腊月二十九这天,胜利和顺利都把门关了回来过年,晚上的时候王家奶奶的房间围满了后辈儿孙,殷切地问她哪里疼不疼,想吃点啥,她只管摆着手轻声的说:“哪达都不疼,好着呢,你们快忙你们的去,我就是困得不想吃,好着呢,一下两下还~不了”,王家奶奶的话把地上的人逗笑了,顺利趴在王家奶奶耳边大声说:“奶奶,大过年的,你可不敢给咱们拌老风箱哦!你看这外头天寒地冻地,你有个啥事把我们就冻瓜了”。屋子里的人都笑了,顺利虽然只是一句开玩笑的话,但是却说出了大家不敢道明的心声。王家奶奶听了只是翻眼看了看顺利,头上下摆动了几下说:“唉!~了啥倒好了,~不下么!” 燕燕看着王家奶奶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微弱的气息像游丝一样划过胸腔。她顺着王家奶奶的气息做着呼吸,感到胸腔憋得慌,赶紧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才好些。王家奶奶的嘴唇略微张开着,嘴巴和鼻子同时有气息,泛青的嘴唇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痂。两鬓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不等的黑褐色斑,脸颊的皮肤松弛,像铺了一层薄膜在上面。嘴角两边的皱纹像极了犁头刚翻耕过的地。王家奶奶的手自然的耷拉在两侧,手背上青筋暴露,偶尔条件反射般触动几下手指关节。燕燕站在炕头边凝视着王家奶奶,忽然心里一阵难过。眼前这个垂垂老矣满头花白的老人还是那个爱唠叨,动不动一口涎水吐出来唾沫星子乱溅,还爱随手提起笤帚疙瘩就甩出去的那个奶奶吗?似乎她随时都有闭上眼睛都不再睁开的可能。燕燕没有唤醒王家奶奶,悄悄地端走了放在炕头的饺子。 存生和存柱早在年前就给西峰去了电话,把王家奶奶的情况告知了玉兰一家。电话那边的玉兰着急如焚,她猜想王家奶奶肯定不太好,不然存生也不会给她打电话,虽然语气里听着似乎还能勉强撑几个月,但是玉兰知道那是生怕她大老远的心里不安才那样说的。玉兰老两口于是决定正月初二就动身回平凉。按农村里的习俗,外嫁的女子正月初一不走娘家,会把娘家吃穷喝穷。玉兰女婿后半年刚做了疝气手术,恢复的不是很好。外加上转明又娶了一回亲,玉兰被缠住手脚回去看王家奶奶趟数少了些。她接到电话就一直心神不宁,回想起最近老是梦见王家奶奶在路边靠着一个树不知道等谁呢,嘴里不停地说着像是埋怨人的话,跟她搭话又不搭理人。玉兰越想心里越急得慌,恨不得立马就搭个班车回老家看望王家奶奶。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之间,存生家每天都很热闹,庄户里串门子的,走亲戚的你来我往。连拴在大门口的狗都懒得叫喊了,门外有响动便躲在狗窝里探出头朝天汪汪叫两声,继续把头蜷进腿档里取暖。狗也习以为常了,过年不过年的,狗又不爱凑热闹,狗窝里至少还垫了一层麦草可以取暖。自从它跟着搬家到塬上,刚挪完窝上来也还点认生不适应塬面上的动静。路畔上随时都有过路的人,尤其逢着赶集的那一天,还有学生上学的几个时间段,远远传来过路的人说话或是车的响声,不管是敲不敲门进来,它都竖起耳朵嗖一声跳起来拉着铁链绳警醒地汪汪汪叫个不停,脚在水泥地上不好刨它便在门口叫唤两声,又拉着链绳跳起来在旁边的土墙上刨土号叫。燕燕有几次听不下去了,便故意提着灰耙在地上边敲打吓唬边骂狗道:“咦!我把你个瘟黄爷一样,有人没人你一天咣咣咣地都干叫唤,嚷得人专注不下来看完一页子书么!这下再没人敲门你就咣咣咣你试着,我看不拿灰耙把你那狗腿给打折!”燕燕这样吓唬了三五后,狗也似乎有所领悟,从此以后,除非有人站在门口一边喊一边敲门,狗才习惯性的跳起来叫唤几声。渐渐的狗似乎也习惯了这样,变得越发的慵懒,有时候人都从大门进到院子里了,它才象征性地汪汪叫喊一两声。存生倒是埋怨狗看门不勤谨了,大概一推算这条狗少说也有十来年了,年纪大了越发的懒散了,寻思着看有谁家狗下了狗娃子抱个回来替代老狗。而老狗呢,自然也就成了人的口中美味。熊家老爹生前最喜欢吃狗肉,也是收拾狗肉的一把好手,庄户里但凡有老狗要下场了,主家往往下不去手亲自断绝狗命。熊家老爹胆正心硬,不用别人插手,从拿绳下套勒狗到剥皮手到擒来。作为回报,主家总会留他吃一顿狗肉。冬天里农闲,人一闲下来光想着犒劳嘴,狗肉那可是冬天里大补的食材。围着炉火,温一壶黄米酒,碟子里堆放着拳头大小的狗肉,熊家老爹总是不紧不慢地手撕一小块狗肉,慢悠悠地咀嚼,花白的长胡须随着下巴摆动。呡一口黄米酒,还不忘咬紧牙关发出“嗞嗞”地响声,砸吧着嘴发出一声感叹:“不消说,这真的是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倒底美得很!” 猫吖听存生念叨要在冬天里勒死老狗吃肉,脱口而出就骂了起来:“你这个人有时真是黄眼仁子六亲不认。我看你嗔人的咋下得去手,再不说啥了,以前在湾里,没有这个老狗看家护院有个响动,洞门外头的铁掀家什,还有那牲口果梅,不把人操心死。你那心硬的真像个石头。看谁给人煮去呢,我嗔人的不放锅里煮。” 猫吖还没走骂完,存生打断了她的话,斜着眼窝翻了个白眼,叹了一声说:“你看你这个人,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一大串子等着呢。我还真个有那怂本事勒个狗吃肉?还心硬的连石头一样!看你说的那话!牲口么,就是个叫人吃得,难不成挖个坑埋了!我思想着等把狗娃拉回来了,老狗叫银银拉回去勒了一收拾,给咱们留几疙瘩肉吃就对了,其他的他们胡拨去。那银银跟熊渠他外爷一样,爱务恋那事情,前一天捎个话,第二天天上下刀子那都不务时辰。” 猫吖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你听啥!还叫人家胡拨去!那个狗有多少肉呢,听着你那话像给人家给了一头牛一样,看把你得能的!我看你嘴馋的得点猫肉吃。” 存生面带微笑地打圆场说:“唉,你看你这个人,我说啥你都要叉一杠子,凑是那熊家渠的能不够!” 正月里亲戚来来往往,燕燕帮着猫吖围着锅头做饭刷碗。她心里也纳闷,怎么今年的亲戚特别得多,大家像是知道王家奶奶时日无多的样子,好些他们不认识的远路亲戚也都来看望王家奶奶。也许是存生和存柱商量着应该给王家奶奶的娘家报了王家奶奶情况的缘故。农村都有这样的乡俗,老人在弥留之际,后人都要提前酌情给亲戚们告知,好让老人的老小外家都来探望,也好了结老人的心愿。不然的话,在老人去世告孝时,老小外家心里憋着一股怨气埋怨不休,孝子孝孙们得头顶着灵牌长跪在地上受教。存生和存柱也是省得王家奶奶的娘家人到时候埋怨说他们当后人的没有尽到责任通知的外家人。 王家奶奶见到了娘家人,整个人精神状况好了许多,她能自己起身靠在被窝后坐直身子。手拉着她最小的兄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她:“我还当再见不着你了,你们而今搬到了城里,听后人说你也一身的病疾,不好好缓着,还来看我干啥呢!我还不是看……家家都有个忙闲,尽给你们添了些麻达,能~啥一哈~了较另……”,王家奶奶边说着,心里不觉一凄楚,嘴巴一咧带起了哭腔,眼圈的皱纹挤出了很多深壑的沟道,却挤不出一滴眼泪来。她已经半个多月没好好吃东西了,每天靠着点奶粉,小米米汤里面掐碎泡几小块馍馍疙瘩支撑着。她的兄弟嘴里不停地地宽慰着说:“老姐姐,好着呢,你快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缓干就好了”。炕头边围着王家奶奶的两个侄女姑娘,听到王家奶奶如此说,不禁鼻子一酸眼眶湿润了,连忙转过身擦了擦眼泪,又故作无事的样子和玉兰一起宽慰王家奶奶。 玉兰拿了个枕头垫在王家奶奶脖颈后面大声说:“妈,你又好好的,你胡说啥呢!冬春交接就这么个节气,还说你呢,我们都感觉这一天乏疲愣瞪的这疼那疼的,这雪一消眼见着就打春了,把春一打气候暖和了阳气一升,人连那草木一样都就开始缓过神来了。”这时候,颜龙进屋叫去大房里吃饭,王家奶奶赶紧摆着手招呼说:“赶紧,你们都去吃饭去,从城里上来坐了这么久都饿了。饭急忙端不上来我都寻思想着催呢!”王家奶奶生怕饿着她的娘家人了,连忙指拨着玉兰不要管她,先让亲戚赶紧吃饭。玉兰笑呵呵地掺着她舅舅的胳膊往出边走边说:“舅舅,你们赶紧吃饭,你们不吃我妈那儿一直喊着消停不了。今儿个你们来我妈一哈缓过神来了,说话都有了声腔。你不知道前儿个我来,就精神好的还吃半碗点稀软面饭,一直念叨你们咋不来,今儿个我妈那心劲又来了。” 两边的茶几上颜龙和燕燕已经摆满了饭碗。红油臊子机器面,红色的清汤上面飘着绿色的细蒜苗韭菜花。中间摆放着几碟下饭的腌菜和蒜瓣。正月里的面饭快捷简便,早在年前猫吖就炒好了搭汤菜,隔间地上的纸箱子里满满地摆放着整齐的机器面。前锅水开下面后锅汤也咕噜噜冒着热气,只需要切好飘汤的蒜苗和葱饭就能上桌了。存生在大房里招呼着亲戚吃饭,颜龙负责端碗,燕燕帮着猫吖烧火捞面,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面不间断,房间里充斥着吸溜吸溜地吃面声,存生一边吃一边招呼着说:“把汤剩下热面挑上”。 猫吖在厨房里忙活着,随时根据大房的情况酌情考虑煮多少面合适。她也抽空端着一碗面去大房子寒暄几句,问问大家都吃好了吗,盐味合适吗。还不忘开个玩笑话说:“我这手艺不行,粗茶淡饭的你们再不要把肚子饿着了就行”。等颜龙和燕燕把大房里剩的饭碗都端回来,猫吖才和颜龙燕燕腾剩下的面饭。正月里顿顿有剩饭,猫吖舍不得倒给狗吃,吃几顿剩饭所剩无几才活着汤水倒给狗吃。看着到处摆满了剩饭剩菜,猫吖不禁嗟叹说:“唉!而今这人遭罪呀!肚子都吃的簧涨了,生活条件一好,吃食样样一多,啥吃的都不知道稀欠了,把这饭剩的七塔塔八塔塔,到底可惜的很呐。连狗都吃的簧涨了,这几天骨头吃得面条都不好好吃了……”。她一边分派着任务,让燕燕和颜龙把案板上端回来的剩饭腾一腾。燕燕嘴一撅连忙摇头说:“咦,我再不吃了,腊月里过来好吃的吃得一多,我感觉我腿粗沟子大,照镜子脸都圆鼓了。不管我咋跳肉肉都甩不下去,我可不敢吃成你那个样子,看着负担都重”。 颜龙刨完一碗饭,又端起一碗看了看燕燕说:“你呀!就猴精的了不得!哪哒胖了啥?你快放心吃,而今光听着男人瞅不哈媳妇,没听说哪个胖女子嫁不出去。” 猫吖也笑着在一旁附和颜龙,燕燕就是不吃,她心里另有盘算,比起焖得软塌塌的面饭,大房里的礼当和水果更让她垂涎三尺。 正月初三,玉兰一家开着车都回来了,除了转明两口子。王家奶奶过了初一就心心念念地盼着,面对着门口躺在炕上,看见燕燕和颜龙就打问道:“你大娘有音信吗?”,燕燕被问的不耐烦了笑着趴在炕头边上回答:“好我的老奶奶呀!今天都打问了八遍了。来呢!来呢!明儿个就来了,你可不敢临时断了气哦!大冷天的我们跪地上波棱盖子受不了!”王家奶奶听了燕燕的话,哀叹了一口长气,手轻拍着枕头垫子用微弱的气息说:“燕燕,你那个嘴呀!到底要集点德呢!你不知道我也细细不想耐活了,阎王爷不收我有啥方子呢!唉咦……” 颜龙走进来数落起燕燕:“你看你说的那话啥,同样个话咋到你嘴里就像把屎粑粑胡上了。”颜龙走到炕边又给王家奶奶重复了一遍说:“奶奶,你再不着急着盼了,前几天下雪来你又知道,路上雪还没有碾开,我大娘肯定也心急着等路开呢。”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问:“奶奶,你喝水吗?”颜龙问时脸贴近王家奶奶的耳朵问,王家奶奶摇摆着手腕示意着不要。燕燕站在炕头边上看着王家奶奶如游丝般微弱的气息,心里别有一番滋味,道不尽说不明。她在心里自言自语,她内心的话似乎用白庙塬上的土话难以名状,非得用抒情的普通话才能表达出来,“奶奶,其实我说的并不是我的本意,你知道的,我常常说话言不由衷词不达意。我不希望你离开这个世界,真的,真心的!我还想回到小时候,每次我放学回来都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我。还想让你为我们烘烤湿鞋,拿笤帚疙瘩打我们……活着固然好,哪怕也有许多的烦心破烦事。可是您现在的状况,我是既难过又无奈……这样活受罪的一息尚存何尝不是受苦,可是能怎么办?是不是人活着都得历经一场磨难,真正如你们老人所说的,活着白得跟白糖一样。唉……” 这时,王家奶奶使劲地抬起头挣扎着准备起身,嘴里嘀咕着要尿尿,燕燕连忙掀开被子,颜龙上炕搂着腰把王家奶奶半拉半抱着扶下炕坐在炕头边的椅子上。燕燕抽出柜子下面的尿盆,帮着颜龙解开王家奶裤腰里的布条绳,抹下来裤裆。颜龙像大人抱不会走的小孩解尿的样子,抱着王家奶奶屙尿,怀里的王家奶奶俨然像个瘦弱的老小孩,只剩下满身的骨头连着一层皮。蛋黄的液体顺着王家奶奶的沟渠“吧嗒吧嗒”地滴到尿盆里,一股尿骚味夹杂着体腥味慢慢散发开来,燕燕和颜龙不约而同地相视抿嘴一笑,尽量让鼻孔只呼气憋着不要吸进去,过一会儿自然就散发了。 真是人到无能为力的时候也就管不得羞脸了。颜龙年前刚放寒假回来的时候,王家奶奶还能挣扎着自己下炕送水火。每次坐到凳子上还要探头侦察一番,避着存生两口子。每次燕燕去倒尿盆,他还要再三叮嘱,让燕燕也避讳着存生,屎尿乃混浊之物,冲撞一家之主总是大不吉利。随着她饮食不进,身体日渐消瘦不堪到无法起身需要人搀扶着下炕,她自己觉得有羞脸总是把存生和颜龙撵走她才肯脱裤子。 那天她自己挣扎着起不来,当存生抱起她像把一个小孩解手那样。王家奶奶突然“哎”一声号叫起来,嘴巴里断断续续地喊叫着:“妈妈呀!我把人活成啥样了!咋么不叫我吧一口气咽了去……我把人活到啥份上了……呜呜”,王家奶奶耷拉着头,一边悲哀的哭嚎,干涩的眼睛里满是无奈,任由着存生和燕燕摆弄她。猫吖站在门口鼻孔里除了一口长气说道:“这阵子命都拉不住了还要啥羞脸呢!唉,到底咋弄哩?她受罪旁人跟着受亏欠。还不如一哈……” 还没等猫吖说出后面的话,存生“唉”一声狠狠地瞪了猫吖一眼,紧咬着牙叉骨怼道:“你快皮加紧,没啥说上了边上去!” 猫吖自知失礼,也没有多说什么,转头走进大房里一边磕着麻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你是孝子!你再把你妈好好伺候,也该着你尽孝的时候。我看着,这阵子人都冬闲着你献殷勤呢,开春地里活一动弹,你妈一口气缓过来,躺到炕上水火送不了,你看你该着一屁股两巴掌的烂账,到底是过日子呢还是炕前头尽孝哩!这他妈的,久病无孝子,老人走到这一步,在哪个后人跟前都不落不到好。你看那~老婆子心偏的不像啥,看见老大家人眼睛都有水,看见你和我,恨不得拿眼睛缝把人夹扁!” 王家奶奶终于盼到了正月初三。最后一抹昏暗的阳光躲进西边的山头,塬面上的田地周围积雪还没有化,露出斑驳的地表,毕竟快到打春的时候,夜晚逐渐地来得迟了些。当转社的车停到大门口,燕燕把腿就跑进了王家奶奶的屋里,大声吼道:“奶奶,我大娘回来了!奶奶,我大娘回来,刚刚到”,打小燕燕三个就盼着玉兰回家,因为只要玉兰回家一趟,他们才能有好吃的东西,许多水果和零食都是这样才有了见识。王家奶奶呼地被惊醒,连忙手捂着枕头挣扎着早要起身。玉兰加快脚步进了王家奶奶的屋里笑着喊了一声“妈”,王家奶奶顿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瘪着嘴,手拍打着炕带着一副哭腔埋怨起来:“早早给你把话都捎了,你一天忙啥呢不把我来看一眼……”王家奶奶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嘴里不停地嘟囔埋怨。玉兰上炕扶着王家奶奶睡好,抚摸着她的手,一边宽慰着。玉兰女婿坐在炕头边上和存生搭话,炕边缘站着转社两口子。燕子和安子趴在炕头边上,和玉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给王家奶奶宽心。玉兰女婿轻声和存生搭话说:“我看着他外奶意识还清醒得很,啥还都能辨得来。估计是内脏系统不受用了,老婆子到了遭罪的时候了。” 存生长叹一口气连连点着头。厨房的烟囱里一股黑烟窜出来,随风四散逃开,猫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给远路上来的亲戚准备晚饭。 一百二十五 转社两口子赶着回去上班,学生也剩不多几天就开学了。正月初六一大早吃罢饭,玉兰就把燕子和安子叫到跟前,一遍又一遍地安顿嘱咐着,“这哈我在老家不知道要呆多少天哩,看你老太这么个样子,也凑给不准个时间咧。你们两个这哈家里没人组饭咧凑各回各家去。你爷手嘈嘈哈,别说给你们两个组饭咧,他把他自己练两个狗经管好凑不错咧。我把你们两个都伺候咧这么大咧,惯得连个灶火门都找不见。这哈回你们家里咧,要学着做家务呢。你看你碎舅爷家几个娃,从小啥都会做,大咧凑要有个大咧的样子哩……”玉兰不停地念叨着,燕子低着头,脚在砖头上来回踢踹。安子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瞅着燕子。燕子撅着嘴上前拉住玉兰的胳膊撒娇道:“我也可以不用回去,我爷吃啥我吃啥,反正家里还有你腊月里做得恁多吃的东西,足够我和我爷丰衣足食哩。”安子见状连忙应声说:“我姐在哪我就要在哪哩,反正我也不爱回我们家,回去我就浑身不自在。”玉兰瞪着眼睛看着燕子和安子两人,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要说啥。玉兰女婿笑着提高嗓门“唉”了一声说:“你们两个还懒上我咧!反正我一个都不要,各回各家去,你们城里上学吃饭都方便,我吾身都难保呢,还有两个狗要照管。快都回去!”玉兰看着爷爷孙子三个人各自摆着亏欠,恨得牙都痒痒,又开始数落起来,“你们爷爷孙子三个,看我把你们伺候到啥时候哩!看求你们咋弄去,我反正眼不见心不烦。我一年四季浪不了几回娘家。我再把你老太陪几天,如果你老太好点咧,我凑回来咧。如果情况不好我凑还要等着抬埋完咧才回来。你们两个都回城里住去,走学校都方便。安子恁猪瞌睡多,还能多睡几分钟觉。燕子你爸你妈昨晚上也给你说咧,叫你回家住你凑跟上回去。”正说着,转社媳妇在院子里喊着安子和燕子准备出发。燕子和安子也不再好说什么,和王家奶奶打完招呼就随着出了大门。王家奶奶躺在炕上,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玉兰不回家去,“你再不回去咧多浪几天,把我伺候几天再回去,回去凑再见不上咧。”玉兰大声趴耳朵边说:“妈,我不走,我出去把他们看着送走凑原回进来咧。” 看着转社的车渐渐消失在马路上,大家才转身进门。存生笑着对玉兰说道:“我姐夫今年也一哈驼背咧。恁年轻的时候,个子也高么,啥时候腰杆子都挺得直直的。年岁不饶人呐!”玉兰接过话茬笑着说:“恁还不是!你姐夫今年虚岁都快六十三的人咧,做咧个疝气手术,一哈疼得把人没折腾死。你又知道你姐夫恁个人,本来凑娇气的很,有个头疼脑热凑胆子小的害怕把他命要咧。一哈做咧个疝气手术么,把我伺候忙呗咧。着急把我气急咧给骂上一顿,恁有时连个娃娃一样。” 秀荣笑着应声说:“我姐夫人家恁种人有福,人家知道疼惜自己,你也给伺候得好。” 玉兰边走边笑道:“恁木还不是!你姐夫恁人妖精的不像个啥。指头上别个裂口子都疼得要给他包个创可贴呢,几天不碰凉水。换成咱们,手指头切一条口子,还不得照样趴锅头上组茶饭。唉,我愁得把我燕子连安子指回去在他们家里能呆安稳嘛。两个娃打小我经管大的,光听着有爸有妈呢,恁连一回尿布都给娃没换洗过。燕子高中住校着呢,估计在他们家里都扎站不安稳。” 存生知道玉兰牵心安子和燕子,故作轻松地劝说道:“恁都大咧还操心啥呢!你不在恁转明转社两个肯定经管得好好的。我姐夫不是说着,光冰箱里你给收拾好的东西,都够他吃一两个月的。” 转眼间又到了阳春二月,塬上的气候还是乍暖还寒,忽冷忽热。家里有玉兰和燕燕照顾王家奶奶,秀荣两口子也是一集不落地忙着卖菜挣钱。麦子地里的化肥沟施完,就等着清明前后种洋芋、胡麻等秋粮作物。趁着卖菜的空档,存生把玉米地里的薄膜、子种和化肥都买了回来。虽说现在庄稼地多了,吃饭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存生两口子对庄稼地的热爱却是有增无减。庄稼汉的底气永远得看家里囤的粮食多不多。这样说来,塬上的人现在都底气十足,家家户户不缺粮食。不缺啥也就不议论啥,庄户邻里之间又开始羡慕谁家的房修得阔气,谁家又新添置了个新车,谁家槽上看的牛多,谁家羊圈里养的羊多……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票子,是一个家庭经济实力的象征。 这几年的年景好,加上国家对子种的不断改良,庄稼地里的粮食产量逐年增加,塬上人对庄稼的投资也有所增加。燕燕三个小的时候家里吃紧,庄稼地里主要靠集攒的粪土,因为牲口少的缘故粪土也少得可怜。存生垫牛圈时,常常加的土比粪多出几倍。买一袋子化肥必须得用到刀刃上,上到出粮的原地里。山洼里的地本来就贫瘠加上不上粪土,雨水充足还能见点粮食,干旱缺雨的时候,连子种都收不回来。这几年山洼地也恢复了生气。存生两口子除了在近处的地里铺施粪土,化肥的量也有所增加。山洼地远要增产主要靠追施化肥。近几年的粮食产量逐年增加,和化肥的投入完全成正比。秀荣经常把过去的凄惶日子和现在做对比,无不感叹地说,“我组梦也想不到呀,我能把日子过成而更这么个样子!把他娘的!恁几年咋恁么裸连的,吃咧上顿愁畅得不知道下顿拿啥组呢。我三个娃可怜的,见老大家撇到院子里的玉米芯芯,三个拾上凑搭到嘴上咂嗦恁点甜水水呢。唉—咦!这他妈妈的,真没想到还有而更这日子。” 如今换了新车跑菜,碰着个糟糕天气,风吹雨淋不到,人先不遭罪了。车的马力加大了,秀荣两口子更是有了奔头。每次进菜都要紧着钱打豆腐把车厢装满。卖不完了他们就走庄串户地叫卖。效林也摸透了他们两口子的脾性,经常当着众人的面故意挖苦存生两口子,“白家洼两口子恁野子麻胆子正,你看满场场里,谁的车厢有他们满。咱们西红柿拿一箱子,求爷爷告奶奶地卖不完,人家两个拿三箱子,到后晌还凑卖完咧。咱们菜明明看着比他们的好,恁买主叫鸡屎把眼睛糊瞎咧,凑看上人家的东西么!咱们眼红有啥法子呢!” 效林两口子每次占地方都喜欢占到秀荣摊位的斜对面,看着存生两口子哪样菜快卖完了,效林便笑眯嘻嘻地把自己的菜匀些过去放下代卖。存生总是瞪大黄眼仁恨恨地地埋怨,“有些人凑是恁死皮不要脸,恁个脸皮比恁城墙还厚。像恁苍蝇一样,贼不溜秋地光盯着见缝插针呢,回回这么个怂势样子,咋骂都扬求不睬不理式。”效林情知存生都是嘴皮子上的劲儿,怎么数落他都不在乎,眯着眼睛笑嘻嘻地撇下就走,还不忘给看笑滩的同行眨眼抛个媚眼,“只要把钱给我能卖出来,你咋说我都不着。有钱谁还要脸组啥呢啥。” 王家奶奶已经有十来天不主动进食了,每天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似乎有睡不完的觉。玉兰伺候了十来天,看着王家奶奶的情况时好时坏,她还是不放心家里,中途回去了一趟。玉兰回家的那几天,存生和存柱晚上轮留着睡在王家奶奶身边。 “老一辈人有个说法,女人家命硬,临了临了,两三个月不吃不喝都咽不哈气。男人家凑不行咧,不吃不喝一个月凑把气力耗干咧。”“我娘家庄里前几天刚殁咧我个婶妈,水米不进三个月咧凑是不咽气,后人着急地把孝布都扯好咧,等不住人家咽气么。几回半夜里看着末项咧,赶忙把老衣都给穿停当,围咧一地的后辈儿孙等着停人呢,人家一口气咽不下去,折腾到天亮,人家一口气息又还回来咧。凑这,折腾咧三四个晚上,后人都兮兮熬不住咧。”“死人的这事儿,你又说不准。阎王爷收人也看个子丑寅卯呢,不到时辰人家不要你么。”燕燕听着老四媳妇和几个来家里看望王家奶奶的女人七嘴八舌说着些关于人到临走是一口气不好咽等等的闲话。她突然脑海里冒出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女人是水做的,”她想,这可能就解释得通为什么女人家往往比男人家命长这一说了。她预感到躺在炕上的王家奶奶或许会是老四媳妇嘴里说的她娘家婶妈的那个样子,直至灯枯油尽,直至把身上的水分榨干,直至把后人们折腾到不耐烦……想到这些,燕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几个婆娘坐在王家奶奶的屋里低声细语。估计王家奶奶对此也浑然不知,仍然是不动声色的昏昏欲睡。刚进来的人趴头跟前喊一声“婶妈”,她似乎有点意识,只是眼皮轻微地触动几下。玉兰坐在王家奶奶身边,时不时地拿根棉签蘸饱水分,轻柔地润湿着王家奶奶泛青紫的干裂嘴唇。偶尔拿个小勺子罐点水倒进王家奶奶的口里,多半都从嘴角两边溢出来了。 院子里晒着王家奶奶的老衣,这是她昨天偶尔有了点意识,只张口却说不出话,半天了玉兰才明白她的意思,把她的老衣翻出来拿给她看,问王家奶奶是不是等着有太阳的时候拿出去给她晒暖和了穿,王家奶奶眨了眨眼。燕燕不由得想起,王家奶奶一辈子喜欢晒太阳,闲了的时候就喜欢坐在太阳坡里,前面晒得受不了了再转身晒脊背。夏天不煨炕的时候也要让炕上的被窝晒晒太阳。晚上睡觉时,被窝里总是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燕燕三个一致认为,那就是太阳的味道。 据庄户里年长的经历事多的几个媳妇子说,王家奶奶这个样子就拖了时辰了。虽然现在言语不清楚,但是心里还是明白的。王家奶奶贴身装着的压箱底的东西都没有分派出去,那怕是人家等最小的孙子着呢。经此一点拨,秀荣连忙给胜利打了个电话,传话要颜龙周末了务必回家一趟。说起来颜龙也是上周才回来过,他们高三学期学习紧张,连周六都在补课。上周回来,王家奶奶还能伸着脖子吃力地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叮嘱颜龙好好念书,把饭吃好。指着他脖子意思说他城里上了个学,饿得脖子细长细长的。 周天的时候,胜利一家,顺利一家,翠霞、霞儿、翠儿都一起回来看王家奶奶最后一眼。秀荣给胜利捎话,估计胜利预感到王家奶奶的情况不妙,把顺利几个都叫齐回家来了。姊妹几个趴在王家奶奶头跟前,一声声地喊着奶奶。王家奶奶只是微微地半睁着眼睛,嘴巴里似乎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耳朵不时地触动着。颜龙紧紧抓住王家奶奶的手,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打落在单子上渗湿了指甲盖一块。王家奶奶使劲地想转头看看颜龙,颜龙强装微笑大声趴在耳朵上说:“奶奶,上周回来你还说,这周太阳好咧把你抱出去晒一哈暖暖呢,今儿个外头太阳好得很,你想出去吗?”王家奶奶摆摆手,不停地在被子上摸索。玉兰立马明白了王家奶奶的意思,她伸手进去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取出了手绢,那里面包裹着她压箱底的钱财。玉兰把带有余温的手绢放在王家奶奶手里,王家奶奶颤抖着递给了颜龙,特意把颜龙手合拢,示意让颜龙收起来。胜利媳妇在顺利媳妇耳边悄悄地说道:“八十老,向着小,奶奶最牵心的还是她最小的孙子噢。”顺利媳妇偏过头把手遮挡着嘴小声回应,“年前咱们回来看奶奶,我还连奶奶开玩笑,奶奶说她还想活到看着颜龙把媳妇娶咧呢。”霞儿哭得眼睛泛红,摸了一把眼泪小声嘀咕道:“唉,这奶奶不行咧。人他妈的,活在世上顶啥用呢?奶奶刚强顶当咧一辈子,临了还不是凑这么个。唉……” 王家奶奶又昏睡了过去,她的胸膛几乎看不到呼吸时的起伏,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在她身体里游动。存柱低头卷了一根纸烟,正准备伸手掏打火机时,胜利吧嗒一声把火递了过来。存柱媳妇埋怨胜利,“你恁个大烟火紧的像啥似的,早上起来咳咳咳唾个没完。你还有眉眼连赶着把火给打着。”胜利只是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应声。存柱美美地吸了一口烟,脸秤平怼胜利他妈说:“快悄悄着,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听存柱这样一说,翠霞连忙笑着给她妈解围,“我大抽咧半辈辈咧,隐大的不让抽恁肯定受不了。而更除咧他们老一辈人抽点旱烟,再都没人抽旱烟。纸烟劲头不大,完咧叫我给我大买几条备哈。” 存柱媳妇愤愤地说:“你恁个大连工字烟抽上都不过瘾还纸烟呢?” 存生起身清了清嗓子里的咸痰,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一天都得将近一盒烟吃,燕燕她妈有时骂得末项咧,硬逼着吃麻子当烟呢。说心里话,恁能一样嘛?嘴上吃着呢,心里像猴娃子钻肚子里咧一样,屁风瘙痒恁个难受真的不是强装的。” 存生的话惹得地上的人都笑了,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没有因为炕上还躺着个垂死的老人而必须要将气氛变得沉闷,才能显示出后辈儿孙对老者的尊敬。王家奶奶整整86岁了。在农村里,八十以上的老人殁了都是按红事的规则办的,席面上不但有酒,阴阳吹鼓手必不可少,有能力的人家还请一班戏子匠吹拉弹唱烘托气氛。近几年更是兴起了点唱,只要出十块可以任点一首曲子,基本上都是现时的流行曲。凑乐班的一班人也是无所不能,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没有他们唱不出来的。庄户里帮忙的人里面也总是有几个能说会道起头的,专门撮合着女婿侄儿子点唱给亡灵尽孝心。整个丧事上按照固有的流程念经的念经,哭丧的哭丧,吹鼓手休息喝茶的空档,戏乐班子又吹拉弹唱吼起了秦腔。场面在执事人的经管下,杂乱却有条不紊地进行。 秀荣挽起袖子说是要给大家准备茶饭,两个媳妇子连忙跟着秀荣进了厨房帮忙。趁着全家老少都在,存柱和存生商量起了王家奶奶的后事。存生原先就和秀荣商量过,不想为了扬名声花钱请戏乐班子。胜利和顺利提出来,王家奶奶一辈子是个爱热闹的人,全全焕焕又活了个八十六岁,这一大家子也算是四世同堂,理应风风光光地把老人抬埋好。存生听老大一家都有这个意思,脑海里想起秀荣给他说的,“你看着,咱们两个说哈的都不顶用,老大恁一家子人都是些能怂够够,不信你看着,商量事的时候或许还要请呢。我把他们看得透透的。人活着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不见影行,死咧恁才得能得扬排价。咱们再不好,你妈组不动的时候,粗茶淡饭罢,总没有叫她把肚子饿哈。你把我的话记着,老大家不但要把名扬咧,算账的时候钱还要对半掏呢。” 没等存生张口说话,存柱爷三个又开始商量着买啥酒啥烟。胜利顺利在城里认识的人多,能便宜点拿来烟酒,自然就包揽了过来。存生自觉他爷几个专顾着商量去了,全然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又有玉兰在一旁帮着出主意提建议,他心里有点气却强压住火不做声。 吃饭的时候,胜利媳妇笑着问颜龙说:“颜龙,奶奶把你最牵心,把她的老梗都给你咧。你没打开看一哈有多少,看够给你娶媳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颜龙,颜龙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还没有来得及看。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颜龙掏出手绢,轻轻地揭开外层,里面还包着几层,最后露出了折叠的红皮。颜龙数了一下说:“总共还有380块。”顺利媳妇弯着眉眼笑眯眯地说:“这是奶奶的心意,你可要好好保存着给你将来以后娶媳妇。”翠儿接着话茬笑道:“颜龙人家考个好大学,出来有个好工作,恁好女子不要彩礼都上赶子当媳妇呢。凑是嘛颜龙,你可要好好给咱们考呢。”秀荣接过话茬,“咱们恁娃娃还不是混着吃馍馍着呢,好大学的厕所门在哪哒呢,估计他娃都摸不着,还媳妇呢,不知道猪给下哈咧嘛没有。”大家七嘴八舌地拿颜龙当话题说笑,颜龙羞得脖子、脸上的颜色和额头的青春痘一样红,坐在燕燕旁边不停地揉搓着手指头。 一百二十七 湾里坡洼上那几家打去年农闲开始,就相继往塬上拉土垫地工了。估计赶着麦子搭镰刀就能住上新地方。湾顶上的四户里面,杨家小社和应生都把地皮踏实好了。杨家应堂却是踌躇不定,前几年他和应生另家时新修的几间房,说在塬面上吧,如果旁边几家都搬走,就剩他一家孤零零地搁在塬畔边上,像离了群的孤雁一样。说起来那几间房也都是当时的新式样子,如今瓷砖的颜色都鲜亮没啥变化。提起这件事,应堂两口子悔得肠子都青了,另都另家了,咋想不到在塬面上批点地方盖房,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弄了这么个愣怂事儿!应堂两口子转念又给自己找宽慰,他们两个跟集卖菜的时候,两个女子上学和家里的牲口也都得靠杨师老两口经管。这样一想他们两口子心里多了些慰籍。他们也是观望着周围几家的动静,如果大家齐蓬蓬地都要往塬面上集中的地方凑,他们也只好心口子上砸一锤跟上大伙儿都上塬。 腊月里的一个晌午,应堂他爸转悠着来到应堂家。没有啥大事儿,老汉子一般不登大儿家的门庭。他来时已经思量了半天,准备劝应堂也往塬上修房,他知道他那一根筋的儿子着急脑子转不过弯儿就犟上了,他要好好给开导开导。当初也是他出面劝说应堂把房修到他们跟前,相互间好有个照应。 炉堂里青黄的火焰簇簇地顺着烟囱往外乱窜,水壶在上面呜呜地发出声响。老杨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你这……怕还是要合群走呢。人凑要趁伙伙着往一哒住呢。虽然你恁几间房修起来也没几年,心里舍不得有啥方子呢。应生两口子这些天跑欢准备兑福祥家恁点地皮呢,昨儿个军祥还打问咱们恁一块子地呢。我思想着不行咧把恁片地劈成三半截算咧,咱们两家连军祥家并齐修一摆子,上去咧也还是邻家。你们两个随时出去卖菜不在家,我们老两口还能帮衬着喂个牲口啥的。这眼见着小社塬面上的房主体都起来咧,形势把人逼着没方子么!唉,恁会着,人都争竞着往湾里挖窑,而更啥,又费劲把式地往塬面上修房。这人他妈的,一辈子折腾一个地方不容易。” 应堂坐在火炉边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皮,眼睛眨巴了两下,深呼了一口气说:“唉,要修咱们也是尽着应生先修么。着啥急呢?湾底里不是还有顺利家垫底呢。胜利连顺利都在城里把房买哈咧,兄弟两个估计不愿意修地方。我听丫丫她妈恁天浪门子回来说,后人谁都不张嘴,老两口气着也没方子,放话说准备开春咧凑叫人在福祥家跟前垫地工价。我约莫着恁咋木都到开春以后咧。人家在湾底里都不着急,咱们急啥呢。” 杨师吧嗒吧嗒抽着烟锅,木纳地盯着地面,一会儿才做声说:“恁还!而更啥都是钱,买楼还不要大钱。拿不出来钱,谁敢张恁个嘴。恁是胜利弟兄两个都组生意着呢,谋着落脚到城里价。老两口一辈子农村住惯咧,换成我们,八抬大轿都不去。老农民离开庄稼地走城里吃土去呢吗?不修点地方,湾底而更烂畅着也背的住不成咧。燕燕家门口恁条路,着急下点雨凑成咧烂泥滩。湾底里平时凑能看见个放羊娃咧。总归,人家归人家,咱们要有个人家的打算,过日子的人,算计不好末项。趁我们老两口还硬朗,还能给你们收拾个零碎跑个堂。帮衬着应生先上去咧,咱们可着手给你收拾么。”应堂挤巴了几下眼睛,说:“前几年修咧房,手头上也才缓过神,想起动地方,这头比身子还大。”杨师鼻腔里“哼”了一声故作轻松地说:“愁啥呢?咱们没钱咧别人总还有钱呢么,别人没钱咧,银行里总还有呢么。地方修起来安稳咧再慢慢还去,无非凑是点利息。眼见着薇薇连丫丫都大咧,随便哪个女子还换不来一处地方。” 燕燕这几天晚上都是跟着存柱媳妇一起在湾里做伴儿。存柱媳妇这几天都是把牲口经管好又上到塬上,睡觉的时候再和燕燕一起回去。这几天每天都有来串门子打听王家奶奶情况的庄里人。经过事上点年纪的,看着王家奶奶的那个样子,都一致声称,王家奶奶大梁塌活了,眼窝也陷进去了,最多熬不过三天了。秀荣听着这样说,心里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炕上躺着的王家奶奶,被子下的身躯已经萎缩的不如一个五六岁小孩子了。她暗自心想,“老妈妈呀,不是我们咒你么,已经这么个样子咧,你也遭罪滴呀!把我们也都熬得兮兮不行咧。再啥不说,光一天陪着人拉闲组饭,我都颇烦的着架不住咧。不是我抠卡地不给人给吃饭,而更粮食宽展的不愁人吃多少,关键恁个麻哒我受不了咧。想着跟不了集,一天耽搁我挣百哒十块钱,心里头凑像是皮虫蚂搜刮着呢一样。这赶紧克里马擦眼睛一闭脚一蹬,趁这几天庄里人都闲着,鼓乐唱上把你好好抬埋咧,家家还都有个忙闲呢么。” 存柱媳妇和庄里浪门子的弟兄妯娌聊到十点左右,才喊着燕燕一起回家。燕燕手拿着手电筒,视线不敢挪开亮堂的地方环顾四周。周围一片黑摸咕咚的树影,看上去像个大怪物往眼前逼近。其实,完全不用照手电筒,夜色也不是一片漆黑,反倒看惯了亮光,周遭的事物更显得乌漆麻黑。燕燕打小就是个屁胆儿,加上秀荣那天和存生说,“最近家里一到晚上凑感觉阴森森的。”燕燕更是记到了心里,一到晚上一个人坚决不出房门,哪怕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她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一只手紧紧地挽着存柱媳妇的手腕。到了坡底,从沟里传来猫头鹰的几声鸣叫。存柱媳妇十分有把握地说:“你奶奶怕今晚上凑不行咧,你听信侯叫着呢。前几天晚上都没听着过。赶紧要咽气呢,这把人折腾的末项咧。你爸年轻还看不出啥,你看把你大爹连你大娘熬成啥样子咧!” 不远处的山沟里又传来猫头鹰“喔喉”的声音,低沉而又清晰,像是一个凄苦的女人已经哭干了眼泪,到最后只能低声悲咽。燕燕感觉自己汗毛倒竖了起来,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赶忙紧挨着存柱媳妇,也随口附和,“恁天晚上把老衣穿好,第二天都尿裤裆里咧,我娘说老衣不敢见水,拿外头晾干又给穿上咧,身底哈还给垫咧个尿布。” 存柱媳妇“唉”叹了一声,“凑像根孽咧的恁老树一样,要把身上的血气都流干淌尽才死呢。你看你奶奶好着的时候也算是大个子,而更躺被窝里成巴掌大点咧。” 两个人回到家上好大门。存柱媳妇到牛圈里给牲口填了一背篓夜草就上炕睡觉了。一会儿燕燕就听到存柱媳妇鼻腔里发出的呼噜声。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习惯性地把被子拉上来把头盖严实,鼻孔处留一个出气筒。不知什么时候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存柱媳妇叫醒燕燕,让赶紧先上塬回家去,说不定家里帮忙的人都来了。她把槽上的牲口料绊好,家里安顿一下后头就上来了。燕燕一口气跑到塬面上,远远地看见存生骑着自行车走在斜路上,她即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肯定是奶奶昨晚上咽咧气,爸爸才挨家挨户地报丧叫人帮忙着呢。奶奶,奶奶……”她在心里突然一遍又一遍呼唤起“奶奶”,感觉有种负罪感在内心蔓延。曾经的某个时候,她也曾希望奶奶早点解脱。可是现在,当幻想成为现实时,心里又怎么那么难过。眼泪早已模糊了双眼,眼前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突然间窄卡了许多。家里肯定乱糟糟的,她想加快脚步,立刻马上回到家里,先冲进房里,再看一眼王家奶奶。可是,她的腿像罐了铅一样,沉重地迈不开大步。存生也看见了燕燕,在斜对面用沙哑地声音喊道:“燕子,你大妈呐?你赶紧给说让把家里安顿好咧往上走,你奶奶殁咧,你两个哥哥天不亮都叫回来咧。” 燕燕赶紧把存柱媳妇早上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存生让她赶紧回家帮忙去。燕燕来不及多想,一边悲咽着,一路小跑回到了家。 院子里已经来了好几个帮忙的人。老九忙活着给早到了的人分派任务。大门敞开着,一看到胜利哭得红肿的眼睛,燕燕的眼泪也噗簇簇地掉了下来,哽咽地叫了一声“大高高”。胜利转头指向大房里,低声说:“奶奶停到大房里咧,大娘在跟前呢,赶紧先去给点个纸。”燕燕走进大房门口,门口的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一个简单的灵堂,王家奶奶的遗像两边摆放着蜡烛,香炉里青烟缭绕,几根香已经燃了多半。脚底下摆放了几个供人跪拜的麦草包,跪在旁边的玉兰示意燕燕跪到草包上,顺手给她递了几张印过的烧纸。玉兰除了泛黑的眼珠,整个眼眶布满了血丝,她不时地舒展着眼皮,好让眼前头明亮一些。燕燕看到遗像上的王家奶奶,笑容是那样的慈祥,她的眼泪噗簇簇地滑落着,她涮了口唾液把一口气深深地咽了下去,抬头问玉兰,“娘,我奶奶昨晚啥时候殁咧的?”玉兰抬头看了一眼遗像,说:“一点三十五分,你爸把庄里吉祥连你九大几个叫来停好,凑给你两个高高打电话来,两个连夜凑开车上来咧。纸活给你三大家都早早说过都预备好着呢,我们也是刚刚把灵堂啥看着收拾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家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第二天下午起经出告示,翠霞、霞儿和翠儿都早早上来了。颜龙也是请了假中午就回到了家。存柱弟兄两家人全部穿戴得全身孝衣,腰里围着一股细细的麻绳。后人辈、孙子辈和重孙子辈的区分,都是根据头孝来定。胜利这些孙子辈额头的孝帽上缝着一小方块红布丁。彤彤他们重孙子辈是同样大小的绿布丁。后人一辈头孝上啥也没有。 王家奶奶在庄户里算是最大的辈分了。和她同一辈的一个门户里只剩下老十他妈了,也就是大坑坑里五奶奶。她吃罢早饭就过秀荣家来了,还没进院子就扯着嗓门“唉,我的个老嫂子呀!”哭号了起来,接着踉踉跄跄地被玉兰和翠儿赶过去搀扶到了灵堂前。五奶奶哭丧还是延续着老一辈人声大腔长的习惯,抑扬顿挫地“唉”一声,接着就开始悲咽地诉说自己的苦楚。仔细听的话,大约都重复着,“你把一世人走完咧,你走清干咧,看我这老不死熬到啥时候是个头……”守灵的孝子陪着哭了一场子,才把她搀扶上炕安顿好。 在王家奶奶生前住的房里,几个老般媳妇子盘着腿坐在炕上,穿针引线,拿着剪刀给邻里亲戚们分发孝布缝孝衣孝帽。这些活,以前都是王家奶奶她们更老般媳妇子的活计。现如今,五奶奶成了唯一一个王家门户里辈分最大的老人了。看着后辈儿孙出出进进地都在忙活着,炕头上坐着福祥他妈,小利他妈,还有列锅这些老媳妇子拉扯着裁剪孝布。五奶奶不由得叹了一声气感慨说:“唉,他大婶妈一辈子脚碎腿勤,谁家有个啥事都跑得快快地给人帮忙安顿。而更又轮到人跑前跑后给她安顿后事价!”几个媳妇子不由得跟着一番唏嘘不已。 说起这个五奶奶,其实她的年纪和玉兰同岁,个头虽小,也可能是没有裹脚的缘故,走起路来一看就是身轻体健的人。说话的时候戏眉戏腔,总是一副扭头咧拐、笑盈盈的架势。王家奶奶生前最见不惯她说话,经常在背后地里嚼她舌根,“我一辈子粗声粗腔惯咧,到底见不惯老五家婆娘说话的恁戏腔。老咧老咧还是恁么个样子,一笑起来咯咯咯的像瓜啦鸡叫着呢一样,旁人听着汗毛都能竖起来。恁一辈子凑恁么个气手,能把人能憎恶死。”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无独有偶,同是天下沦落人的秀荣和老十媳妇,平日里也走得近乎,经常凑在一起编排自己的老婆婆。老十媳妇嘴还没张,先是捂住嘴咯咯咯地笑起来。急性子的秀荣连忙推搡她一把,“她这个妈妈,好好说啥。你给人说个话,声音细嘛恰恰的像在沟子底哈压着呢一样,人听得费劲不说,一句话还没说完,先个人家咯咯咯地笑起来,咋像个下蛋母鸡来!”老十媳妇也不生气,仍然咯咯咯地捂着嘴吧笑个没完,要不就跺着脚一副撒娇的声腔笑道:“你看嫂子啥,再像咋木个说话,我又不会么!” 阴阳先生请的是秀梅老公公一班人。合算了一下日子,人停五天再出殡,念十二本经。第四天正事,第五天早上抬埋。王家奶奶的坟在坟地老坟阙里,并排紧挨着王家老汉的坟。和庄里其他事上一样,老九和岁拴还是总管,一个负责里面的一摊子内务,如帐篷的搭建、后厨的管理、执席上菜烧茶水等等;一个负责外面的事宜,亲戚外家人的接待,还有戏乐班子、吹鼓手、阴阳一帮人的照管。近几年,后厨里的主力军都是一帮年轻媳妇子,由秀英带头负责。上了年纪的婆婆们除了几个没有娶儿媳妇的,围着围裙混在一帮年轻的媳妇子里干些不出力的零碎活儿。 秀荣和老十媳妇就是这样。论起年龄,她们算是夹在年老和年轻中间的一层。老十媳妇还比秀英年纪轻,辈分到那了也没办法。就连已经抱上孙子的吉祥媳妇都得一口一个“十妈”地叫着。老十媳妇嘴上答应着,心里总觉得不美劲儿,嫌把她叫老了。常常在秀荣跟前提一嘴,“嫂子你说,咱们这辈分大咧也不好。人家把你叫咧,不答应还不行。叫着叫着,凑把人叫成老不察察的婆娘咧。”秀荣悄悄把嘴搭到老十媳妇耳畔说:“我把你个猴精呀!明明是你们老虎把你拱成个老婆娘咧,旁人还能把你叫老?晚上……你怕叫得最争。”老十媳妇涨红了脸,随后捂着嘴咯咯咯地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伸手就在秀荣腰间掐了一把,“我一天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呢,你看你这个嫂子没一点点正形。跟上你一天都把我带日塌咧,说个话能把人臊死。” 一切事宜都在杂乱而有序地进行着。院子里阴阳念经的声音刚一停,外面吹鼓手就开始了。吹鼓手休息的间歇,门口的大喇叭上又播放起了秦腔。戏乐班子正事当天早上才能到场,门口挡风的帐篷都已准备停当。对面的敞篷下,两个吹鼓手翘着个二郎腿正在悠闲地抽着烟品着茶,这些手艺人都有安排了专门的人伺候。几个老汉靠墙蹲在给戏乐班子准备的敞口帐篷里,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谝着闲传。 岁拴端着个玻璃茶杯子,出出进进地视察着各项事宜的进展,随口应付着前来问事的人。随着他年纪渐长和腿脚的不灵便,他预备着把王家奶奶的后事撑下来也就该腾出位置给庄里年轻的后人了。事上有些事情他都刻意地推托给老九经管。跑路费腿的活儿都交代给几个他自认为攒劲能担事的年轻人了。闲暇的时候他也凑在门口的老汉堆里,要点纸和旱烟沫沫,卷个纸旱烟过个嘴瘾儿,吧嗒吧嗒抽上两口,他不无感叹地说:“这哈咱们庄里这一茬老人走的没啥咧,该轮到咱们这一茬咧。人一辈子快的很呐!活到存生家老人这个份上也凑好的很咧,白事权当个红事着过,吹拉弹唱热热闹闹一回,一世人也凑撂过咧。” 这些老汉当中,身杆子最不好的要属福祥他大。比起门户里最年长的吉祥他大来他年纪倒不算大,但是因为常年风湿腿疼,走起路来罗圈个腿挪一步都费劲。他们老两口一个腿向外翻着外八字,一个向内罗圈着内八字,蜷着腿佝偻着腰,走路不得不捂个拐棍,蹲下去没有个扶手自己没有气力站起来。福祥妈如今眼睛花得也捉不成针了,捉不成针也就没有价值了,没有价值也就到了遭人嫌弃的时候了。 颜龙出来叫外面的人进去吃面饭。福祥他大试图起身,试当了几次起不来,颜龙连忙过去一把搀扶了起来。跟着这几个老汉走在最后,看着他们一个个都佝偻着身躯弯腰驼背,身上沾染的尘土也不知道拍打一下,他不禁唏嘘不已悲从中来,嗟叹岁月不饶人。等这一辈老人都一个个下场了,又该轮到他们这一茬了。 一百二十八 塬上不论白事红事,庄户里帮忙的人在正事的前几天,一天两顿茶饭都是传统的酸汤臊子机器面。也有不爱吃汤饭的人,后厨里有自家的婆娘,剜一疙瘩臊子,面条在面汤锅里回锅两鼓捣再捞出来,放点盐醋,一勺油泼辣子搅拌,就一根葱或者一瓣蒜,扎个姿势墙根底下一蹲,三下五除二一大碗面就下肚了。还有那不爱吃机器面的“怪人”,同样的麦子面,哪怕吃点软面憋糊子,就不爱吃机器压出来的面,也不是不吃,就是吃多少碗都觉得肚子填不实在。存生和胜利就是这样的“怪人”,不管吃几碗面饭,饭后还得多半个馒头压实肚廊。存生也是最近几年才有了这样的毛病,为此,秀荣总是一脸嫌弃的数落他,“猫不吃荞面搅团,怂求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恁怂人凑适合过接不开锅的穷苦日子,饿狠咧,闻着狗屎他都跑得欢。” 穿戴着全身孝衣的秀荣和存柱媳妇,和存生存柱一样,基本上没有时间跪在灵堂前,里里外外地忙活应付着找东西。就连胜利、顺利和颜龙,都被各种琐事绊缠住脚步,时常小跑着打杂跑堂。灵堂前面玉兰、翠儿、霞儿、翠霞、燕燕几个,还有转明和转社,两个孙子媳妇。孙子辈里头,就小燕和翠花没有回来。小燕那几天正在统一培训,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总是不由得想起王家奶奶生前的点滴,想着想着,不由得眼泪噗簇簇地掉下来,她赶紧低头偷偷擦掉,庆幸她明智地选择坐在了最后的角落里。同事看到小燕红肿的眼睛,还以为是和良子闹别扭了,知情的人也是顺水推舟,让良子顶了这个黑锅。翠花女婿的膝盖做了个手术必须得有个人经管不得回来。重孙子辈里头玺明几个没人陪着玩闹的时候,也凑过来跪几分钟做个样子随后就溜之大吉了。 按照习俗,后辈儿孙要轮换着跪在草包上烧纸续香火,直到棺材抬出去下葬。后辈儿孙多自然有儿孙多的好处。王家奶奶的灵堂前一直是香火不断,摆供的吃食水果,除了面饭馍馍没人动,其他献果也是随空随添。农村里的乡俗多,传说灵牌前的献果吃了不害病。家里头有小人的男人婆娘便趁着空闲,说笑间顺手牵羊拿个塞进口袋里,有的直接领到灵堂前大明大摆地取。灵堂前的孝子们也是,跪得口渴了,爬起来取个苹果,笑嘻嘻地对着王家奶奶的遗像说:“老奶奶,把人跪得波棱盖子都麻咧,让我把你这好吃的吃个,你敢凑没啥意见么。” 秀荣多数时间都绊缠在伙房里打下手。看着锅里公用的臊子还没烂出来,自己年前拦得臊子罐匀速下沉,她心疼的同时也留了点小心眼。反正弟兄两家人办事啥到最后都是对半算账。公用的臊子拦好刚一出锅,她就把年前她拦得臊子连罐搬到了她睡的房间里。家里的胡麻油眼见着要见底了,罐底里只剩下一巴掌厚的油渣,事上用的油干等不见回来,秀英轮着铁勺扒门框上喊着,“婶妈,清油完咧咋弄价。”秀荣充耳不闻,装作急匆匆的样子转身去了后院。存柱媳妇无奈,只能指着雪霞到湾里提了多半壶上来,说是家里油壶里也没多少了,这些天王家奶奶搅哒上没来得及榨油去。 厨房和正房之间的过道里,专门有几个女人负责给帮忙的人下面舀汤。里面的伙房里,请来的厨师头大脖子粗,腰到臀腿基本上一样粗壮,脖颈下围着一个油光锃亮的漆皮厚围裙,圆鼓鼓的肚子像是有四五个月大的身孕,肚子紧挨着锅头,拧着屁股颠着大勺在锅里搅拌。别看他身子笨拙,颠勺炒菜起来倒是灵活利索。脚上穿着一双齐膝盖的雨靴,一走路踩得噗嗤嗤做响。这个灵活的胖子穿梭在几个打下手的年轻媳妇子中间,一边安排,一边忙活着炸鱼做各种席面上吃的蒸碗。 厨房门口的廊沿台子上,老十媳妇和福强他妈坐在凳子上弓着腰慢条不稳地拣着菜。韭菜根上的干泥巴都被搓得一干二净。两个人一边拣菜一边拉闲,还不忘抬头环顾着院子里。秀英提着空泔水桶从大门外走进来,看到老十媳妇手里拿着一把韭菜不动手,眼睛环顾着院子里。秀英在背后拍了一巴掌笑着说:“十妈,你捏咧一把韭菜捏屁揣怪地绣花着呢嘛。你不赶紧拣,一阵阵等着要呢。”老十媳妇笑眯嘻嘻地说:“高高一摞子菜呢,不多分几个人拣,把我们两个老婆子放这哒,啥时候拣完呢!”秀英放下泔水桶卷起围裙坐到了跟前帮着一起拣菜,乜斜了一眼老十媳妇笑着说:“我十妈也跟上倚老卖老着呢。等咱们恁些碎崽崽娃把媳妇子娶咧,你连我六妈也凑能像恁些老般婆娘一样盘腿上炕坐哈等着吃现成饭咧。”秀英唉地叹了一声接着说:“话说回来,看个人家咋木想呢,没取儿媳妇说明咱们年轻还能跑得动,儿媳妇一娶当咧婆婆当时凑老相出来咧。恁么谁家婆婆还不是从媳妇子上熬出来的?而更社会发展的快的,川里过事都请不来帮忙的人,而更的年轻人都到外头打工去咧。人家可兴哈的啥?叫个流动席。主家只管把面饭准备好,席面直接给人包出去咧,连锅碗瓢盆都不要主家的,只要掏钱,筷子碟子啥都是一次性的。” 福强他妈瞪圆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说道:“看而更这人能怂嘛!只要有钱啥都能想出来。”秀英连忙接着说:“恁还不是!你还当我胡说着呢。前几天川里我娘家娶媳妇凑这么个弄手。虽说多掏咧点钱,恁人到底省事么。像咱们这塬上,热月天帮忙还好,腊月里有个事,光恁个碗洗得人手指头上都裂口子呢。” 秀英几家子因为福强他妈把老罗招进了王家门,没有经过他们亲弟兄几家人的同意,一直对福强他妈和老罗心存敌意,好长一段时间都是见了面迈过脸不搭话。自从老罗领着儿子入赘到彩霞家,一来二去,彩霞便和老罗的一个侄儿子瞅对了眼,不顾她妈地极力反对嫁了过去。老罗在白家洼扎根以后,几年的相处下来,做派为人各方面都深得白家洼庄里人的尊重和认同。再不说啥,他四处打工挣钱,把几个娃娃供着上完了中学,福强中学出来还上了三年技校。对待彩霞家娘母三个那绝对叫外人挑不出来丁点儿的毛病。以前和长生过日子时,福强他妈总是一副病怏怏,营养不良的状态,给人一种一刮大风就扎不住脚跟站不稳当的感觉。自从跟了老罗,她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整个人圆乎了一圈不说,穿戴上也比以前时兴多了。就连秀荣都羡慕不已。庄里的女人和自家男人因为点鸡毛蒜皮的事争竞起来,人到气头上容易说些过分的话,还总是拿福强他妈做例子,“我瞎眼窝咧跟咧个你!你把恁男人白当咧,还不剩一头碰死我跟个好的,谁离咧谁地球还给不转咧!你看人家福强他妈而更活的,油头粉面的比谁都快活,老罗摩托车一带,走哪哒嘴里都磕的是瓜子。” 老二一家和福强家住得近,彩霞和福祥打小就喜欢去老二家串门子混吃混喝。以前长生家里烂畅的时候,老二家两口子也经常帮衬。虽说在彩霞她妈招亲的事上有点成见,但是对两个娃娃却比以前更加上心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对老罗两口子的怨气也淡化了。老二外出工作的时候,两家人也合在一起种庄稼。渐渐的,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家也都有样学样,和庄里其他邻里一样,老罗主动打招呼的时候,也相互间有个接应。女人家们经常聚在一起做个针线拉个家常,对过去的风波只字不提,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嫌隙一样。 老罗带来的儿子飞飞中学毕业后没考上学,就到外面闯荡去了。飞飞一外出打工,庄户里人一下子松了一口气。这个娃有点土匪性情,上学的时候就不好好去学校,伙同上三两个外庄里的碎混混娃,成天里偷东家的鸡,打西家的狗。果梅在树上还没成熟,早早被他们一伙糟蹋的树底下一层绿果子。庄里人咋骂他都扎着一副洋求不睬的势头,偏着脑袋,小眼睛一斜,恶狠狠地瞪着个人一直瞅着。大人大声谩骂着,他便小声嘟囔着数不清的脏话,就连他老子他也敢横在当面顶嘴。飞飞经常被老罗拿着个铁掀追着满庄里躲藏,还不忘回过头手指着老罗说些乌七八糟的脏话,气得老罗恨不得把镢头仍过去把腿给卸折。老罗追不上了便一股脑蹲在地畔上捶头顿足地抱怨,“我这是把啥孽造哈咧?前几年着,他恁个婊子妈跟上他恁个骚大大跑咧,我凑把脸装裤裆活人着呢。而更留哈她恁土匪先人光往他老子头上扣屎盆子。一天光偷鸡摸狗干日憋活,叫人成天里戳我的脊梁骨。唉,我这把先人亏咧么……”福强他妈是个聪明人,毕竟人家是白家洼庄里唯一一个念过高中的女人。对飞飞不说也不骂,一视同仁地和福祥一样对待。还不时向着飞飞说话数落老罗的不是。飞飞中学毕业闹腾着要去南方,老罗不放心,害怕放出去没个人收管住把娃逛坏了。父子两个为此差点闹成了仇人。最后福强他妈从中调和,才让飞飞去了兰州。他们家门上有个堂哥在兰州扎站好多年了,老罗两口子专门联系上并拜托人家关照着飞飞,老罗这才放下了心。谁也没料想到,飞飞到兰州半年后,便如石沉大海般彻底和家里断了联系,多方打听也没有音讯。这些年来,老罗总是一边过自己的日子,一边四处托人打探飞飞的下落。他还专门找到存生两口子,拜托小燕也打问过飞飞的下落。 原归正转,回到王家奶奶的丧事上来。正事前一天下午,太阳还没有落下山头,派去打坟的人已经回来了。打坟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个队里的外姓人。一个门户上的本姓人,不管隔了多少代,从根源上去,毕竟同出一门,自家人是不给自家人掘墓的。以前庄里的光棍汉多,谁家有白事,都爱寻外姓的光棍汉帮忙打坟。据说,光棍汉的阳气重,能压得住各种邪秽。现在塬上人条件好了,找个光棍汉不容易,只要是外姓的就可以。专门有人负责经管打坟的人,一天两顿饭,都是做好了趁热送到坟地里吃。 王家奶奶的坟紧挨着王家老汉,和福祥他爷他奶奶并列在一起。没有分门户的时候,存柱弟兄两家,福祥他大弟兄五家,外加上他们的奶奶和后来招进王家门上的那个王姓男人所生的两个后人一大家子。在燕燕他们还小的时候,碎坑坑这一门子的上坟队伍也是浩浩荡荡,人数上和大坑坑一门子旗鼓相当。后来按照人亲门不亲分门别户后,存柱弟兄两家虽然被划为大坑坑一门,但是存柱弟兄两个一商量,趁机提出以后清明上坟各自祭奠各自的先人。从此以后,每年清明上坟的时候,大家都省了不少的脚程。 正事的当天来了有三百多号人,在农村算是大规模的丧事了。存柱他们商量事的时候,也是按三百多号人准备了三十五桌席面,剩余的席面第二天埋了人吃罢面饭,到晌午的时候,又把剩下的席面蒸热上桌,存柱弟兄两个指着顺利他们把庄户邻里帮忙撤后场的聚集起来算是谢承打后场。吃罢晌午饭,家门上帮忙的人也陆陆续续拿着自家的锅碗瓢盆回家了。秀荣在胜利和顺利媳妇的帮衬下把剩余的东西归整了一番。厨房里剩余了将近二十多斤的机器面。庄户里有需要的称去了一些,又给几个近处亲戚散出去了几把,存柱媳妇给他们一大家子分了些,剩余的都留给了秀荣。馍馍剩余的最多,足足装了一簸箕外加高高一筛子。塬上人过白事还是延续着固有的乡俗,每家每户一道烧纸,一副馍馍,外加十块钱。馍馍都是十个为一副,登完礼主家把自己的馍馍装一个作为回礼。行情的礼钱也是最近几年从五块涨到了十块钱,也有个别外庄里人行五块钱的。从燕燕初满月时的两毛三毛涨到五毛再到到幺二块,其中,五块钱延续的时间最长,行情的礼钱见证着一个个时代的变迁,还有农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 看着家里剩的一堆一囊,秀荣愁畅地给存柱媳妇和玉兰笑着说:“看把这剩的七踏踏八踏踏的咋弄价?天气逐渐暖和咧,啥东西都存放不住。幸亏把几盆剩菜叫家门上帮忙的分得拿回去咧些。末咧放几天也凑窝酸咧,吃起吃不完,倒咧去又可惜的舍不得。姐姐姐夫过几天一走,剩哈我们三个人,光吃剩饭多半个月都吃不完。馍馍剩咧这么些,没处放几天凑长毛咧,干脆叫放院子里晒干,吃不完咧给牛粉料去。” 存柱媳妇一边装馍馍一边说:“唉,一个事把人过得骨头都像散咧架咧一样,这几天跑得我脚把骨都疼。而更人肚廊里都有存油呢吃不动。胜利结婚的恁几年,席上撤回来的都是空碟子,哪哒还有剩余的。啥都紧钱打豆腐,只有不得够,哪哒还有多余的呢。再看而更,剩的一堆一囊的,到底看着可惜。咱们恁娃娃都吃得簧涨,把他恁大,一个个让拿点东西去,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亲戚和帮忙的人都走完了,胜利顺利和颜龙把借来的账蓬和桌凳还到庙上,洗了个手都忙忙地回城里开店去了。秀荣给颜龙装了些馍馍,让跟着顺利车也回了学校。剩下三个月就高考了,秀荣不断地叮咛颜龙,“这哈家里也没啥牵扯咧,你凑好好把你学习抓紧,看考不上咧咋弄价?回来凑要跟上我们贩菜呢,你娃可想清楚!窜山有你几个姐姐连你两个哥哥呢,你凑再不请假回来咧,安稳上学去。”颜龙面无表情地点头应付着。旁边胜利媳妇和顺利媳妇给颜龙打圆场,鼓励着颜龙,说有王家奶奶的护佑他一定能考个好大学。颜龙不好意思地泯着嘴憨憨地笑着不做声。 玉兰送走胜利他们,背着手摩挲着她胀疼的脊背,望着顺利车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连日来的熬夜跪拜,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骨像散了架一样。眼前头没有了那个熟悉的人,心里又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样。她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吹涨吹大的气球,随着丧事一天天地接近尾声也一点点地跑着慢气,到最后空瘪萎缩。此时,如果在自己家里,玉兰最想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用被子把头一包,不吃不喝都可以,昏天暗地地睡上几天。她心里明明看得通透,王家奶奶那么大的年龄,真正算是寿终正寝。包括后人给她办后事的排场,各方面都顺顺当当。大道理谁都能想得明白,可是心里空落落的就是说不出的难过。转明转社两个都是请了假回来的,埋完人吃罢晌午饭都赶回了西峰。玉兰老两口打预着王家奶奶过了头七再烧一张纸就回家。该尽的孝也尽完了,和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们也都见了面叙了旧,该了的心思也都了完了。玉兰心里明白,从此以后,白家洼这个地方,她再来都是稀罕了。 一百二十九 埋完王家奶奶的当天下午,该走的人都走了。剩下家里的每个人都看起来无精打采。存柱两口子简单地收拾拿了些家什,趁着喂牲口也回家去了。玉兰老两口在王家奶奶生前睡的房里休息,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一个赛过一个声音大。存生也是熬不住了,给秀荣打了个招呼说道:“我乏得兮兮招架不住咧,头重脚轻地站都站不稳当,再不喊叫我咧噢,让我安安稳稳眯一阵子。” 秀荣和燕燕还在收拾剩下的零碎活。秀荣头也不抬地说:“恁你睡去啥,凑像你一个人跟上熬眼着呢一样,我咋木凑不知道乏是个啥。看着摆得乱七八糟一滩子,我咋木凑心急地睡不着!你这一辈子凑是恁陈抟转世,瞌睡多的不得了。”存生连续张口打着哈欠,耷拉着脑袋啥话没说就上了炕。不一会儿,就听见隔房里传来存生雷鸣般的呼噜声。燕燕也跟着哈欠连天,笑着说:“妈,你听,估计门外头都能停着咱们房里的呼声,连打雷着呢一样。一哈子过咧几天事,把一大家子人都撂倒咧。”秀荣缠干活边应声,“再悄悄着让睡去,这些天把你娘连你姑父熬得劲大咧。你娘连你姑父今年过来一哈不行咧,你看哈台阶开咧,一个腿一个腿往哈挪着呢。你想睡咧也去睡一阵去。”燕燕连连摇头,“我不困,我是刚张嘴呢没瞌睡。” 秀荣头上包裹着毛巾,把院子厨房里打扫干净,又找来一块塑料纸铺开,让燕燕把馍馍摆开来晾晒。所有的人当中,唯独秀荣看起来有点精神。虽然她也和大家一样睁着眼睛熬了几天几夜。守夜的时候,其他人还丢空轮换着上炕去展个身子打个盹儿。家里人多她也没地方睡,实在困了她就在草铺上打个盹眯一阵子。把院子刚打扫完,她又背着背篓去牛圈里给牛添草喂牛去了。王家奶奶的过世让秀荣如负释重,就像头顶笼罩的乌云被风吹散了一样。自此,他们两口子又少了一份心操。秀荣一边麻利地干着活,脑子里还在和另一个自己吐露着心声。“燕燕一走,家里凑剩哈槽上看的两头牛咧,跟白庙集时,拉菜上来我看摊子他回来饮牛。寨河集时间紧张来不及回来,凑要把钥匙给住得最近的老四给一把,让他中午过来帮忙饮一回牛。至于燕燕,这哈家里也没啥拖累咧,人家想走凑让出去到小燕跟前闯荡去,两个女子还是个伴儿。这个女子的工作看来也没有指望咧,把娃硬是绑架在身跟前圈咧两年多。以前还有点指望,想着砸锅卖铁也罢,低声下气求人也罢,给娃把工作安排咧,将来以后对象啥得都凑能让人少操点心。毕竟,这个女子也黑天半夜的下功夫学咧一番。三个娃娃当中凑这个女子看起来还像个学习的料。唉,天意弄人有啥办法呢?她凑没有恁个端铁饭碗的命么!” 秀荣不禁回想起那天晚上。隔壁马家请的庙上老爷改掺地方,她和存生又专门跑去问了一回燕燕工作的这个事情。没本事的人往往就是这,求人办不成的事就想着求神,不管结果是个啥,也算是给自己讨个心安理得。他们两口子实在也是被逼得想不出其他方子来了。提上猪头寻不见庙门,为了这个女子下眼子亏也吃了不少。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硬着头皮问庙上老爷了。前两次都吞吞吐吐地说了个模棱两可,叫人摸不准方向又莫可奈何。该烧的纸该化的符都照办了,就是等不来个音讯。秀荣去的路上就紧咬牙关想清楚了,这一回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恳求神老爷说一句敞亮话。一听存生还是打问同样的事情,神老爷”起初有点不高兴,坐在凳子上黑青着脸,不停地哆嗦着腿脚,手里的卦摔到地上欻啦啦地响着。三卦之后,“老爷”阴沉着脸说道:“这回去,再没必要问咧。人人都想坐轿子,谁抬轿子呢?”存生两口子在回去的路上,反复琢磨着“老爷”说的这一句话。原来,燕燕就是没有坐轿子的那个命,命里注定她是个抬轿出力的。这一回庙上老爷算是打开窗子说了句亮堂话,给他们也吃了个定心丸。秀荣觉得嗓子眼里如鲠在喉,硬是昂着脖子把一口气生生咽了下去,一把把眼泪摸干说:“去他妈的,谁爱坐轿谁坐去,我们娃娃也不稀罕。天底哈没上过学的人一层子呢,当老农民的都过的是好日子。恁缺胳膊短腿的也多的是,都往窄卡处想的话,还都给不过咧还?呸!心口子上咂一锤!去她妈的!这哈燕燕要去哪哒咱们谁也再不拦挡咧,丢开手让闯去,闯荡到啥程度算啥程度。工作没出路,或许还能碰个好对象呢。完咧给翠花打个电话说一声,碰上恁好相口,给娃踏实个好对象。”存生只是低着头,迈着沉重地脚步默默地听着秀荣说话,一遍又一遍,吃力地吞咽着口水,像是干活累极了又渴极了,一股脑地喝了一瓢水,需要从脖颈处一股一股地吞咽下去。喝水是解渴,可这个分明是把一股脑的憋屈和无奈吞咽到肚子里。憋到胸口处的怨气和不甘像是在不断地发酵膨胀,还需要不时地吐一口长气分流出去。深秋的夜风已经冰凉如水,一丝凉意袭过心头,秀荣一路上不停地打着冷颤,说到激动处不由得牙齿咯咯咯地做响。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们两口子经过一路的发泄抱怨和相互宽慰,终于有点释怀了。存生最后叮嘱秀荣,“你恁个嘴有时候没个把门的,看说漏嘴咧着,叫女子听见咧心里不好受。她不问也不说咱们弄啥去咧,问开咧凑给扯个慌撂过去。” 这个事儿一直搁在秀荣两口子的心底里。自此后,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过,可又成了各自心里的一块心病。秀荣仍然心有不甘。她觉得燕燕在工作这个事情上没有捞上大瓜,肯定在找对象这个事上能捞个大枣。她咋看燕燕的面相,都觉得这个女子将来以后不至于像她一样,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下苦人。去年秋后本来他们打算就让燕燕跟上小燕一起走的。王家奶奶突然一下子走路成了问题,也不喊叫着给她叫贵平了。秀荣预感着王家奶奶时日不长了,他们两个一跟集,家里没有个人经管还不行。于是他们两口子就把家里的情况,还有他们的想法如实给燕燕说了。燕燕也是那懂事明理的孩子。她知道如果那个时候她执意撇下家里走了,万一王家奶奶出个啥事,或许她良心上永远都不得安宁。 燕燕干完活走进大房里,看着空荡整齐的房间,一切又都恢复了原先的样子。身心疲惫的她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脑海里还是前几天的混乱场面,阴阳念经的嗡哇声,唢呐吹鼓手的呜咽声,还有戏乐班子的婉转声,孝子的哭丧声和众人的嘈杂声,杂乱无章地在耳边萦绕。 就在昨天,王家奶奶还躺在房中间的棺材里,看上去像是熟睡的样子,那么安详!那么泰然!在还没有经过外家人验棺装棺之前,王家奶奶被停放在一片木板上,她还轻轻地抚摸过她冰冷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已经故去的人,也是观察王家奶奶最用心的一回。在她看来,所谓的死去,就是永远的歇息,只是去另外一个地方安息。而她的音容笑貌却永远印在别人心里永不会褪色。王家奶奶的灵魂一定还在院子里的哪个角落观望着后辈儿孙给她操办后事。想到这里,燕燕突然感到惊诧,居然自己没有一丝丝恐惧和害怕。面对着像是熟睡中的王家奶奶,她心里满是忏悔,希望王家奶奶能原谅她对她生前不恭敬的一切言语和所为;希望她在天有灵,护佑她的后辈儿孙安康如意;甚至希望她保佑她能有个好前程……可见,人都是那么的自私。任何时候,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 几个孙子辈当中,最霞儿哭得伤心。她跪在王家奶奶灵前,想起自己从小没了妈,受委屈的时候都是王家奶奶挡在前面围护着她。如今,自己的日子在兄弟姊妹几个当中也最清贫,她愈发觉得凄苦难耐,不觉鼻涕和眼泪交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存柱媳妇上前安慰呵斥了几句,才叫翠霞几个把霞儿扶起来擦干了眼泪。燕燕不由得想起初三时语文老师说的那句话,你当人哭丧是哭别人着呢?多半还不是哭自己着呢。 燕燕平躺在沙发上,两只脚翘在另一端,试图打个盹眯上一会儿,她实在太累了。一闭上眼睛,思绪总游荡在王家奶奶丧事的场景上,亲身经历的每个瞬间都在她脑海里清晰再现。 清晨五点半,随着瓦罐和地面相撞的那一声脆响,荡气回肠的唢呐声、后辈儿孙的嚎啕大哭声、送埋阴阳的铃铛声,这一切打破了塬面上晨曦时的宁静。自此,王家奶奶再也无需不留恋人间烟火。颜龙抱着这几天为她满添的吃食罐罐,王玺彤挑着阴魂杆杆,两个人并排跟着吹鼓手和阴阳走在最前面。胜利和顺利紧随其后,提着一大包纸钱,边走边随手抛洒向空中。其余送埋的人分列两行,女人们手里还提着一节用柳木棍子做成的丧棒。丧棒大约有五十厘米长短。丧事期间,只要有亲戚上门,披麻戴孝的孝子们必须手执丧棒半躬着身子出门迎接。时常手里得多备几个,为女亲戚哭丧时备用。接亲戚的进门的时候,孝子们一边捂着丧棒陪着哭丧,一边把亲戚从门外搀扶到灵堂前点纸。两道白绫把送埋的人夹裹在中间,他们一手拿着各种各样的纸活,一手扯着丈把长的白绫。手里的纸活各种各样,雕梁画栋的彩楼、黑白相间的仙鹤、天庭饱满的童男童女、大马、彩色电视机、音响等等。这些纸活有些是他们自己置办购买的,有些是亲戚邻居送来的,大彩电是老三家两口子专门为王家奶奶赶制的。他们都希望活着的时候能享受的,王家奶奶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能享受上。棺材被搁置在杨家应堂的三轮车上,后面还跟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堆满了画圈和筒纸。后面还跟着一群庄里的男人,他们肩上扛着铁掀和镢头。以前抬埋人都是缠着麻绳的棺木下面支几根结实的木棍,麻绳上下左右捆绑紧成,再由几个年轻力壮的中年人才抬上去坟阙。自从庄里有了三轮车,抬埋人这项体力活儿也变得省劲了。那条塬上通往湾里的必经之路上,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途经的每家门户上都点燃了一堆麦草,昏黄的烟火和东边山头的红云相互映衬,只是一个昭示新生,一个寓意沉寂。燕燕想起小时候住在湾底,抬埋亡人的队伍经过家门时,王家奶奶就老早地准备一笼麦草,听着打头的唢呐声临近,她便一边点燃麦草,一边嘴里碎碎地念叨。通常都是一通哀叹,这个人活着受了多少罪,殁了一抬埋啥气息都没有了。而今,终于轮到别人为她点草送行。燕燕想着,庄里人肯定也是望着送埋的方向内心里好一通感慨。胜利媳妇在人群里嗟叹,“门户大咧倒底人多。你看咱们前头走的人都到坟地转弯处咧,后头的还在斜路上走着呢。” 燕燕仍然沉浸在早上送埋的情景当中。当他们孙子辈绕着坟阙抓起一把把土洒进王家奶奶的棺木上做最后道别的时候,燕燕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奶奶,永别了!永别了奶奶!”随后,挥舞的铁掀和镢头把一抔抔黄土填埋,一个崭新的坟冢就屹立了起来,只留下摆放了一圈的丧棒守护在旁边。那些纸活和画圈随着坟冢的立成,也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从此以后,阴阳两相隔,人世间再无王家奶奶。燕燕的泪水早已经顺着脸颊,把沙发打湿了一滩。 秀荣把外面的活都干完了。她在院子里跺着脚上的尘土,扯下头上的毛巾拍打着全身上下。燕燕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抡起胳膊赶忙把眼泪和鼻涕一股脑擦干。存生也睡醒了,在门口“啊—喝”一声伸了个懒腰问秀荣:“你把牛都喂咧吗?”秀荣冷冷地说:“恁么还等着你喂呢?你恁一天……”秀荣忽然意识到房里还有玉兰老两口子,把准备数落存生的话说了个半截,换了个话题说道:“晌午吃得早,姐姐姐夫肚子怕都饿咧。我给咱们把火放着烧水,啥饭都是现成的,你去问姐夫,看想吃馍馍菜还是下面呢?”不等存生问,房里就传来了玉兰的回应:“其实上也饱饱的,不吃也试不来饿,随便你们,啥方便吃啥。”玉兰的话音刚落,秀荣就接着说:“我姐夫爱吃咱们老家的面饭,恁我给咱们下一把面喝汤着吃点算咧。”秀荣随即喊燕燕去后院撕一把胡麻柴放火先烧水罐电壶,她舀了一盆水洗手去了。 塬上三月间的天气早晚温差还是挺大的。埋完人的当天下午就刮起了大风,院墙角落里扬卷起一股又一股的旋风,和着杂草旋起了有半人多高。吃罢饭,大人们都坐在大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燕燕把厨房收拾干净,解下围裙刚要出门,看见王家奶奶生前睡的房门口,有几股小旋风在墙角盘旋着。燕燕突然间想起小时候,王家奶奶不让他们三个撵去踩踏旋风,说那是鬼魂影子。燕燕“妈”一声,夹紧屁股连跑带跳地进了大房,她感觉身后像是有人跟着。大人们也被燕燕突如其来的喊叫惊住了。存生责怪她说:“这个女子么,吱里哇啦喊叫得咋来?”燕燕舒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看着我奶奶房门口有几股子旋风悬着呢,一哈想起咧我奶奶说过,恁旋风凑是鬼混影子的话,不由我汗毛倒竖起来咧。”不等燕燕把话说完玉兰女婿哈哈大笑了起来,说:“还有恁么灵验啥好咧!这瓜女子,尽是一天自己吓唬自己呢。你奶奶而更享咧福咧,安稳地躺里头,哪哒都不想去喽!”玉兰泯着嘴微笑着说:“你奶奶一辈子是个稳重人,你看过事这几天天气安稳的。咱们塬上年年二三间吼风的天数多,咱们凑正事恁天取水的时候刮咧一阵阵风,把我愁得心里还沉吟着呢。正吃晌午饭时,东风端不端迎着帐篷口吹开咧,把我愁煎的不知道这个席咋给往上端呢。胜利领咧几个娃娃连赶从窖里吊水满院子地洒扫。一阵阵啥,风停咧,院子里一哈子安稳咧。老天爷也睁亮眼睛看着呢,你奶奶一辈子不是恁穷怂涩皮人。” 于是,顺着玉兰的话茬,他们几个又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呱了起来。啥话题不重要,每个人的心里都空落落的,只是想用无所谓的话题填补一下内心的空寂。燕燕贴在玉兰身边静静地听着大人们闲扯话,一会儿掏指甲缝隙里的脏东西,一会儿挠脸捣弄头发。秀荣坐沙发上,持续着以往的习惯,右手在脖颈处不断地搓捻着,不管有没有搓出来垢痂,她都自然而然地看一眼,然后把手指头在裤腿上擦两把再继续。存生吃罢饭给他泡了一杯煎茶,不吸溜喝的时候,就低着头把两只眼睛轮换着靠近杯口热熏眼睛。他的风眼病尤其一到开春节气更是瘙痒难耐。塬上吼大风的时候,扬起的尘土稍微一不注意就把渣细吹进了眼窝,一连几天都像是粘黏到了眼睑底,不管是他头昂起来唾唾沫,还是秀荣翻开眼皮拿针沟子刮擦内眼皮,效果都不是很明显。他始终感觉眼皮底下有小虫子在爬动,只有喝茶的时候用上升的热气熏熥一阵子才会有所缓解。 一百三十 那天晚上,他们几个人一直坐到晚上十一点以后了。七点多的时候,存柱两口子把家里安顿好也上来了。他们打预来把这次过事的账算清一清,毕竟亲兄弟还要明算账。趁着玉兰两口子能在中间有个见证和调和,账算一两清,彼此也就没有啥牵扯了。熊家老爹生前就喜欢捋着胡子大发感慨,他说过这样的话,“娘老子在场,姊妹子亲。娘老子下场,姊妹子疏”。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账算的事。几个月以来,大家习惯了围着炕上躺着的人转,过事期间乱忙活还感觉不到,等到一切又都回归正常生活的时候,又突然感觉有点不适应。几个空落落的心围坐在一起,试图通过闲聊打发彼此的不知所措和寂寥。他们从别人家的家长里短说到个人家的是是非非,从道听途说的闲扯淡到敞开心扉的自我倾诉。每个人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话题。 谈话嘎然而止的时候,急性子的猫吖按耐不住了,她给存生递了个颜色,存生分明看见了却装了个没看见。于是乎,猫吖出了一口气提名叫响地给存生说:“你看你这个人,赶就趁着咱们人都齐全把过事的帐算清一清,拖到啥时候呢?”存柱媳妇也跟着猫吖的话附和了几句,存生这才嗯了一声起身去拿礼部和记账单子。搬了个凳子坐在存柱旁边,叫燕燕取来了纸张和笔,弟兄两个头扎在一起开始算计起来。 玉兰女婿挺了挺腰板,活动了几下肩膀说:“你们弟兄两个看着算,完了是多少就是多少,咱们三家子平摊。姨娘的事老天爷没有搅达,人事啥得也办得顺当。活着的时候也算是没有受多少罪,这就好得很了。”他停顿了片刻,转肩膀活动了一下笑着说:“哎呀呀!一把老骨头了,见坐得时间长,咯噔咯噔地响动。这老人在的时候挡在前头,咱们还不敢说咱们老,前头没人挡刮了,咱们一哈成老人了。我今年个过来就一下子感觉身体不行了。趁这几天转悠地把老家看看,都不知道姨娘三年,有没有我还两码事呢”,话音刚落,大家都七嘴八舌地叹虚岁月不饶人,取笑老赵头的话太过夸张。猫吖和存柱媳妇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姐夫这不是叫人笑话我们呢!咋还能让你们出钱,就没有这道理么,”猫吖心里却是窃喜,对她而言,只要自己能少出点就尽量少出点,毕竟钱不好挣,哪怕少掏百哒十块,那也就是说,相当于淡季里满满在集上煎熬一天。玉兰也打圆场说:“你们再不原过了,妈生养你们,也生养我了,我们摊上些,你们两家就能轻松点。你姐夫那个老鬼,那把他个人家惜命得呀,恁一天哼哼唧唧的,稍微有点头疼脑热都嚷嚷着给他检查,害怕把他命要了。”玉兰的话惹得大家笑了起来,存柱媳妇瞬间觉得心里豁亮了,接着话茬说道:“恁么还不是!一年一年过得快得,见推日月就老了。你们啥,还没多少活儿,庄稼人地里活重,这几年我一下子看见活愁开了。眼见着湾里人走光了,看我们我们啥时候挣扎着把地方安顿上来,把胜利他大愁得今年过来头发都白了。” 确实,存柱的白发已经盖过了黑发,听到胜利那妈这样说,他抬头横了她一眼训斥说:“你呀你!有啥愁得呢?而今交缴另得,包工包料包出去就对了么,你有个啥事先嘴上的隐要过够呢!”老赵头总是个打圆场的,他赶紧打岔顺着话提问起了这几年塬上修地方的行情,对比起了两个地方修房子的样式。并给存柱两口子提了些建议,叫他们老两口不要考虑胜利和顺利将来回不回来落脚的事,啥都紧着他们老两口的能力,儿孙自走儿孙福,人老了把自己安顿好不给儿孙们添麻哒就好得很了。 存生弟兄两个把账算理清楚后,弟兄两个人执意不要玉兰两口子掺合一起平摊,几个人争竞了一番,最后老赵头提议让存柱弟兄两个平摊大头,剩下的几百块钱的零头他们出了。听着存柱大摆事实讲道理的一番论述,猫吖心里很是不服气。她老早就给存生打过招呼说:“你看着,他奶奶这个事到最后,肯定是钱咱们一分没少出,人家老大家把风头出了。你一辈子就是那窝里佬,嘴头上笨拙,不会说人面前的那献殷勤的话,老实巴交的把活做了还落不下好。打年轻的时候就是那耳根子软,叫人家靸踏到脚底下走路。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把家另了,欺人的把啥好都就给他们,你呢?一点儿骨气都没有,窝囊得不知道争竞。人家们地多忙不过来,把你一喊,你一天偷里藏里的给人家干活,人家一顿白面饭就把你打发了。只要你吃饱就不管别人的死活。我把你个没出息,换成我,哪怕出去给人当小工子都不看他那下眼子。老大家一家子人精,都能说会道。他奶奶光给咱们拉过娃娃,难道上说没给他们拉过?你看他奶奶在咱们家里那么些年,有个头疼脑热还不都是咱们经管,老大家着急一两个月不露面。我这个媳妇子再咋不好,他奶奶腿脚不灵便了,总没有像人家那媳妇子一样,嫌弃地拉出去倒了么!……” 每当猫吖这样无休无止地抱怨的时候,存生总是赔着笑脸招架着,不时地取下头上戴的帽子挠着头皮。猫吖提前就给存生打过招呼,让存生算账的时候仔细些,事上用过他们的油盐酱醋茶都平摊进去。存生“咦哟”的应承着,压根儿没把猫吖的话放在心上。看上去存生对猫吖言听计从,是个耳根子软怕老婆的男人,但是大是大非上他自有自己的底线和主意,至于事情过了,猫吖不管怎么无休无止地谩骂和数落,他都一副嬉皮笑脸的架势不和她争竞个长短。猫吖明情知道存生的脾性,有时候即使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她还是要把扎实话说出来不让存生好受,以此平衡自己内心的不平衡。两个人过到现在,风风雨雨地走过了将近有二十个年头,对彼此的脾性都揣摩透了。 给王家奶奶窜山的那一天,除了颜龙没有回来,埋完人走得时候存生就给他安顿好了,“这下家里再也没啥牵绊了,窜山啥的你都不要回来。眼看着就要高考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考大学,家里的啥事都不要你操心。”上午十二点不到,胜利、顺利、翠儿、霞儿和翠霞几个都相继赶了回来。男人们负责把烧纸印好,猫吖炒好上坟菜后,她和存柱媳妇先后两个又开始准备晌午饭,其他人都去了王家奶奶坟前窜山。按塬上的风俗,人埋了第三天亲人就要去坟头窜山,四下检查坟冢有没有坑坑洼洼的塌陷。存生神情凝重地拿着铁掀铲些土添到坟冢上,轻轻地拿铁掀背压平整。存柱和胜利顺利围着坟冢把翠霞几个从城里买上来的献果和上坟菜洒散到几个坟头上。玉兰带着燕燕她们几个女的跪在后面烧纸,玉兰一边轻轻地拨弄燃烧的纸,一边念叨着:“纸要一张子一张子烧完整,你爷你奶奶在下面好花,一骨碌地拨乱,他们收到还要一张子一张子往齐整里凑呢”。大家默默地听着,小心地翻弄着纸张,生怕捣乱了页数。淡黄的火焰冒着青烟簇簇地燃烧着。那天的风虽不大,但是风向不稳,从各个方向交替着吹来,迎面吹来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热浪连带着青烟熥向脸庞,大家跪着向后不断地挪动着。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每个人又都在心底思想着各自的心事,对着坟冢抒发着各自的感想。一直到火焰渐渐熄灭,大家不约而同地附身磕头,起身作揖,拍打膝盖处的尘土。老赵头的腿弯被压麻了,起身后拱着身子不断地揉捏着膝盖窝儿,胜利上前赶紧一手搀扶着。是他打破了静默开口说:“这就我们的事儿完了,老婆子,咱们咋办呢?是今儿个回还是咋弄呢?今儿个要走,咱们就跟这些娃娃一哒下。”存生连忙“唉”一声劝道:“娃娃们着急着上班,你们两个又不着急,家里回去也没个啥事,浪几天再说回的话。”其他人也随身挽留着。玉兰笑着说:“我断断续续都呆了两个多月了,家里两个狗都不知道成啥样子了,那几个娃娃上班忙着,肯定给饥一顿饱一顿的。还有我燕子和安子,两个肯定力狠狠地盼着我回去呢。我也心急地坐不住了,天气暖和了门口的两块地也要翻腾着营务。今儿个不走,明儿个一定要走呢。客不走,主不安,我们一走,你们跑集挣钱的挣钱,该修地方的准备。”存生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以车上挤不下那么多人为借口,让玉兰两口子在逗留一天。猫吖和存柱媳妇在家里准备好了晌午饭,她还是把过事剩下的馍馍菜地热了些,又起锅烧水调了一锅酸汤准备下面。上坟的队伍一到茶饭也端上了桌子。 第二天早上吃罢饭,不管弟兄俩两家再怎么挽留,玉兰老两口执意收拾好了行装,搭上了下城的班车。班车坐到新民路,他们还要走到东站再去等着搭回西峰的长途车。如今,从平凉到西峰也就是三四个小时的路程,和以前将近一天的路耗一比,也算不上是长途了。算计着玉兰两口窜完山可能就要回去了,前一天下午,福祥他大捂着个拐棍,靸踏着一双老布鞋,专门过来打了个照面。他如今腿脚不灵便,每迈开一步让人看着都像是使出了浑身的劲,从他们家过来,正常走路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足足走了有有二十几分钟。进门寒暄了几句他才说道,“没有了大妈在前头挡着,咱们这老姊妹真是见一面少一面。你这哈回去,再见就到大妈过三年了。”福祥他大只比玉兰大生月,看着却比老赵头儿还老得多,胡子拉碴的脸颊上布满了青黑的老年斑。因为后槽牙的缺失,说气起话老像是鼔着嘴,字眼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能明白意思却听不真切。不大一会儿,老二也手背搭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狗在窝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朝天旺了一声又背过头去了。接着,存柱两口子也进来了,燕燕给他们搬来了凳子。这几个老姊妹零散的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和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存柱媳妇看见老二也在,强装着没看见的样子只管和玉兰两口子搭了几句话。老二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和玉兰两口子寒暄了几句,就以给牛添草为借口,起身背着手离开了。自从为兑地皮的事两家子结下了这点怨仇。弟兄们之间心里倒是没有多大的城府,各自的婆娘不在眼面前,偶尔也顺着别人的话茬拉呱几句。 玉兰两口子一走,存生和猫吖也恢复了跟集卖菜的营生,燕燕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是按耐不住的焦急,每送走一波人,她都充满了羡慕,又略微带着点落寞目送他们一个个坐车离开视线。天气逐渐暖和了,白昼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沉不下心来像以前一样看书,写一篇抒发自己情感的英文日记。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狂热的躁动不安。塬上焕发的盎然生机,被狂风洗礼过的嫩绿的柳枝,大块地里成片的绿意葱茏,家家户户院墙周围争相绽放的桃花红杏花白,黄昏时分落日西沉时把山头浸染的那一片惹眼的火烧云……所有这些都已经入不了燕燕的眼了,有一个声音总在耳边萦绕,“我要走,我要立刻马上走兰州去,我要去闯荡一番!” 存生和猫吖平静地接受了燕燕的意愿,只是叮嘱了好多话。他们把燕燕当作三个娃当中最脆弱最不放心的那一个来看待。小燕中学毕业就离开家到处打工闯荡,他们都没有嘱咐过这么多的话。现在燕燕要去的地方是兰州,那里有翠花两口子照管着,小燕这几年来也逛哒地熟了。再不说啥,啥时候上去总有个落脚的窝窝哩,姊妹两个在一起也相互有个照应。他们从玉兰的口里得知了小燕和良子谈对象的事儿。翠花给玉兰说了,玉兰闲聊时存生两口子也听说了。在他们的逼问下,燕燕把看到的听说的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听说良子在山东那么远的地方,在兰州自己都没有个扎根的地方,生怕小燕吃亏上当受骗,猫吖是又气又急。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燕燕说:“你上去给小燕把我的原话就带到,让她把那眼睛擦亮放稳重,而今社会上那啥人都有呢,再不要哄上她买几件衣服吃几顿饭,她就不知道她自己姓啥了。要找也要让你翠花姐姐踏实个知根知底的人家,最起码要有个落脚处呢,兰州那么大的城市,走一步路都得有钱,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你情我爱,没有正式工作再连个地方都没有,看把她娃骗走了,到时候嚎连眼泪都没有。你拴霞姐姐就是例子,你看叫你秀英嫂子哄得卖到外地,当初吹着唾沫星子乱溅呢,南里有多好有多有钱,这么些年了,咋没见拴霞回来过一回?你四妈那天嚎得给我说起,拴霞给她打电话泣不成声,可怜的想回来人家都不让她回来,婆家看得紧得害怕跑了。” 燕燕带着使命背着行囊离开了白家洼,坐上了驶向兰州的列车。小燕提前给家里打过招呼,叫燕燕人来就行了,不要背洋芋。她不知道,家里也没有多少洋芋了,剩余的一袋子还要当作子种呢。啥都不给小燕带点,猫吖又于心不忍,尽管家里剩了那么多馍馍,两个人个把个月都吃不完。她还是前一天晚上醒发了一疙瘩面,炸了十几个油饼让燕燕带上去。 燕燕搭上塬上的最后一班班车下了城,还是坐那趟晚上的火车。简单地说了声“爸爸,妈,那我走了哦”,燕燕怀着说不出的沉重踏进了车厢。班车一路鸣着汽笛行驶,她望向窗外熟悉的绿油油的田野,止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无法真切的形容自己杂乱的情愫,说不出到底为何泪流不止。她像一只被圈禁太久的麻雀,终于可以自由翱翔的时候,又陷入了迷茫和对未知世界的恐惧里。直到离开贾洼坡头,直到平凉城的高楼映入眼帘,她才从迷乱的情绪里平复过来。她深深了呼了一口气,开始盘算怎么走到火车站,怎么打发上车前的几个小时的时间。 存生两口子送走了燕燕,身心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全身乏困,走起路来腿上使不上劲儿。猫吖进门就一屁股蹲在台阶上,扬起下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他妈的,以前穷苦的时候,眼巴巴地盼着娃娃长大。这没成想,大了还不剩碎着时候的日子好过。碎着时候吃饱穿暖再不操心啥。大了一个个给安顿不到地方上更煎熬,看啥时候是个头呢!”存生拿了两把锄头从草窑里出来,说:“啥时候是个头?啥时候都不是个头。像妈一样眼睛一闭才是个头。我说你这个人,啥程度都是个操心的命。人眼前头路都黑哒模糊的,这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想那么做啥呢?儿孙自有儿孙福。命里头是个种地的想再多都坐不到办公室里头。走!大块地里转一圈走,化肥一上上,麦子缓过劲愣怂窜呢,里头的杂草不赶紧锄,几天就把麦子撂过了。”猫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两个人扛着锄头一前一后出了门。 大块地里一片绿油油的景象,轰隆做响的拖拉机在给玉米地里铺薄膜,司机一手扶着方向盘,扭转着身子注视着身后的行间距。一到自家麦子地头,看到齐蓬蓬的麦苗行隙里同样茂盛的杂草,猫吖瞬间来了精神,“这才几天没来,麦辣辣又长了一拨子”,她边说着挥舞起锄头把一块麦辣辣齐腰截断了。他们两个每人六七行,齐头并进地穿梭在麦苗行隙间,只听得锄头落地咔嚓咔嚓地响声。夹在麦苗中间锄不上的杂草他们便弯下腰连根拔掉。 西边靠近熊家渠的那一片山峦,火焰一般亮堂的晚霞,掩映在一片乌青的绸云里,里面的霞光,因为不满被遮挡住光芒,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努力地从云层里挤出一道一道霞光,就连远处的大地被浸染成了一片橙黄橘绿色。王家奶奶生前常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好天儿。 一百二十六 胜利一伙孙子辈们看过王家奶奶的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玉兰正坐在院子里淘洗尿布,听见里面有动静,连忙起身进屋去看。只见王家奶奶突然清醒,想必是口渴了,便拍打着炕头唤人。玉兰忙把耳朵贴近王家奶奶的嘴边,听见王家奶奶张着嘴吃力地说着,“渴了,水。”玉兰情急之下,赶忙往杯子里添了点热水兑温,先自己试了试温度,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灌进王家奶奶嘴里,嘴角边溢出的水渗进了脖子里围着的围帘上。王家奶奶看起来有了点精神,一连吐咽了好几勺。玉兰边喂边问:“妈,你想吃点啥吗?我给你熬点小米稀饭,还是你想吃点烂面片片?”王家奶奶瞪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用沙哑微弱的声音回应,“烂面饭。” 燕燕闻声走进来,惊奇地问道:“我奶奶能说出话来咧!”她走近炕头,看到王家奶奶呆呆地瞅着天花板,眼睛上糊得那层像雾膜的东西今天没有了,泛青的嘴唇也暗淡了一些。玉兰把水杯递给燕燕说:“我咋看你奶奶今儿个这情况可能是回光返照,说是想吃点烂面饭,哪怕给她囤路粮呢。你坐到跟前看着,让我揉一筷头面给组点。” 玉兰正要出门,又想起了啥,转身走到炕边,手伸进王家奶奶的屁股底下,轻轻地抽出淋湿的一块尿布。在炕垴里取了一块干净的尿布上炕给王家奶奶换上。那姿势完全像是个母亲给自己的孩子换尿布。自从王家奶奶下不了炕,大小便也就没有了意识。说来也怪,虽不吃不喝却时不时有点儿尿液渗出来。按村里老一辈媳妇子的说法,那是人走到最后,硬是要把身上那点血水耗干耗净呢。秀荣和玉兰便把王家奶奶之前穿过的旧线衣线裤裁剪了当尿布垫在屁股底下。到了任人摆布的地步,王家奶奶目光呆滞没有了一点儿羞脸。玉兰一回来,这些活都换成她一手包办。玉兰换得更勤谨,渗指甲盖大小点的湿印渍,她都要换下来及时淘洗干净。 王家奶奶上半身穿戴的都是平日里她舍不得穿的新衣裳。玉兰回来翻箱倒柜地把她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衣服都翻了出来,除了身上穿的,其余都拿王家奶奶那块黑色的四方头巾包裹着。王家奶奶的衣服样式都是老古时的碎脚女人穿的偏襟子衣服,现如今鲜有人这样穿戴了。下半身垫了一层薄薄的棉花褥子。为了方便换尿布,只穿着贴身的线裤。玉兰生怕长时间躺着下半身压烂或悟出褥疮,每隔一段时间就给王家奶奶翻个身,把手搓热乎在后背脊梁骨处抚摸一会儿。她还每隔几天给王家奶奶用热乎的毛巾擦洗身上,用手指当梳子顺着头皮梳头发。玉兰总是心疼不已地念叨,“妈,你看你恓惶着,吃不上五谷,光剩哈一把皮包骨头咧。” 前几天熊家老婆过来看望王家奶奶。看到玉兰如此用心地照顾王家奶奶,她忍不住在秀荣跟前感慨,“你们燕燕她奶奶还是个有福人,一辈子没啥大疾大病,临了临了,女儿又当个碎娃娃一样服侍。你们他大娘恁是个细祥人,把她老妈真个伺候得好!” 秀荣也是看在眼里,不由得附和说:“我姐姐恁真个是个孝子!换成我们哪个人都没有恁耐心。谁家瘫炕上的老人房里没有一股子臭哄哄的臊气味道。我们她奶奶你看啥,我姐姐给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停停给换洗尿布着呢,渗一点子都害怕把她老妈捂着难受咧。恁可真个!” 玉兰在厨房里一边给王家奶奶做饭一边思忖,“存生两口子没在家里,不行吃点饭咧要把他大舅叫过来呢。看着这样子,突然一哈子想吃想喝,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回光返照,万一一口气缓不过来要咽气,身边连个穿老衣的人都来不及叫。我一个当女子的,毕竟是个外人,还不能守到跟前。赶紧组成我给喂,让燕燕去把他大舅叫过来。” 王家奶奶喝够了水,摆手示意燕燕不要了。闭着眼睛迷糊了一会儿,又催着燕燕看玉兰给她把饭做好了没有。燕燕起身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回到王家奶奶跟前哄道:“面下到锅里咧,马上凑端来咧。”正说着玉兰端着饭碗进来了。王家奶奶挣扎着示意想起身吃面,玉兰和燕燕一起往身后垫了两个枕头,燕燕像抱一个毫无支撑力的软骨人一样,让王家奶奶把身子依偎在自己怀里。玉兰拿勺子把面条捣碎,汤饭一起放嘴边吹凉喂进王家奶奶嘴里。王家奶奶一副饿得迫不及待的样子,饭到嘴里似乎来不及咀嚼,顺着脖颈一股脑就吞咽了下去。燕燕看王家奶奶狼吐虎咽的吃相,脸色似乎也活泛起来有了血色,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不由得也想起回光返照这个话来。她依然清晰地记得,熊家老汉咽气的前一天,她和秀荣去探望,熊家老汉正是这样狼吞虎咽地吃他平日里最喜欢吃的搅团。她们回家的路上,秀荣悲伤无奈地哀叹,“你外爷吃路粮开咧,这不行喽……不行喽,这哈谁也救不活我老大咧。” 玉兰把饭喂完,给王家奶奶换上了干爽的口水围帘。两个人把王家奶奶扶平躺好。玉兰赶紧吩咐燕燕让过去把存柱叫来。 燕燕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到湾里。存柱也正好饮完牛,正准备去看王家奶奶。进门给胜利他妈安顿了几句,便手背搭过佝偻着身躯迈着大步出了门。胜利他妈紧随其后把大门锁好,边走边问,“燕燕,恁你看你奶奶今儿个到底咋木个?”燕燕不知道怎么回答,信口说道:“我看着像好咧一样,把我大娘组得少半碗烂面饭都吃完咧。”胜利他妈停了一会儿念叨说:“前儿个我给你妈悄悄说,叫拿个笤帚到老地方把棺材从头到尾扫上几遍,你妈去来吗?” 燕燕回答道:“我连我妈两个一哒哈来扫咧。本来我妈说,让我们两个悄悄去扫呢,结果早上我大娘也说扫棺材这个话来,说是我奶奶这样躺哈去遭咧罪咧。” 胜利他妈听到这话,不禁鼻子呼出气笑着说:“唉,这你奶奶一口气咽不哈去,咱们几家子人不得安宁。你姑父动咧手术还没恢复好,你大娘也操心惦记么。你看你大娘也一哈子老咧。恁今年过来一直喊叫着脊背疼,你看背驼的不像啥咧。恁年轻的时候颇实的,也把苦吃咧。六十好几的人咧。你们啥还好些,有你连你娘经管,你爸你妈还能跟个集跑菜。说起来你爸胆子真个大,他不害怕哪天他们跟集去咧你奶奶殁到炕上。挣几个钱都是小事,叫外家人知道咧告孝的时候看不唾到他脸上。” 燕燕听到她大妈的口气里有点埋怨存生两口子,泯着嘴傻傻地笑着,心里又想起秀荣经常也怨示存柱两口子的话,“老大家一家子能怂棍棍,啥话从人家嘴里说出来都有理。一辈子爱欺压人。人家把儿和女都安顿到地方上咧气长的。自从胜利连顺利把楼房买城里,老大家婆娘恁一哈料怂着,尾巴能翘到天上。哎呀呀!恁个谝三劲我凑看不惯,像旁人没见过楼房一样。有本事跟上儿进城享福去咧么。咱们他奶奶恁迟早是个落连,你信咱们走着瞧,咱们把力出咧,到最后连个好都落不哈……” 存柱媳妇边走边说,上到坡头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接着说道:“路远的,把我连你大爹跑忙呗咧么,上到塬上不像湾里方便咧,湾里有个啥事情离得近脚一展凑过来来,这一哈远得。而更湾里搬得空荡荡的,到晚上一个人出来孤哇哇的还瘆人呢。白天着急家里没个人牛把缰绳嚼开跑咧都没个人喊。我们有个牛行牛娃着哩,嫖客家恁个见动弹凑把缰绳嚼开咧。说是给牛钻个鼻钻子呢,这叫你奶奶搅哒上,忙得都没来得及。这幸亏玺明人家还领城里念幼儿园去咧,不啥看不把腿跑断。也不是人咒你奶奶呢,她个人家也越拖越遭咧罪咧,这赶紧殁咧算咧,再拖着到清明跟前,人都忙着种庄稼呢,帮忙的人都叫不齐整。” 一直到存生两口子卖菜回来,王家奶奶仍是一息尚存,一会儿昏迷,一会儿又清醒过来。存柱媳妇趴到王家奶奶耳边问:“妈,你是不是想小燕咧?”王家奶奶明白了过来,轻轻地摆了摆头。 秀荣轻声说:“妈恁心偏的不爱我小燕。前几天小燕都订好火车票说要回来呢,结果她们恁通知着培训,说是要裁一批老员工,不参加培训的凑不要咧。小燕来电话号得问她咋弄呢,我没要叫回来。已经成这么个样子咧,回来瞅一眼能组啥。翠花给找恁么个工作不容易,刚干得稳当咧。他奶奶睡到炕上以后也没有念叨着想我小燕。小燕问呢,我吓得都没敢给娃说实话。我小燕一说她不得回来看她奶奶最后一眼,娃号得上气不接下气。” 玉兰慢悠悠地说道:“妈一辈子不爱女子,恁是老古时的想法。我还想着再给谁不给剩哈的钱,燕燕在跟前伺候咧一番,凑留几个给我燕燕呢么,你看人家离心近都给颜龙咧。” 燕燕听玉兰这么一说,突然一下子觉得又委屈又激动,终于有人看到了她的付出。竟然情不自禁地撇着嘴眨巴着眼睛,热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自从王家奶奶瘫躺到炕上,她也把外出闯荡的念头深埋了起来。一心想着陪王家奶奶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程。到时候,她也可以了无牵挂,无怨无悔地去拼自己的前程。 大人们看到燕燕摸眼泪,连忙夸赞起了燕燕。存生赶忙安慰,“你奶奶几个孙子孙女一哒,最我这个女子尽的孝多,这个家里要不是我这个女子经管,伺候她奶奶,我们凑末项安安稳稳地出去。恁给我乖着,把家里啥心都操到咧。”玉兰也在一旁抚摸着燕燕的头发好言安慰着。燕燕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嘴巴越发高高地嘟哝起来。她为自己开解说:“我号着不是嫌我奶奶心偏,也不是恁个啥,我是……”她一时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索性头一扭随口说:“反正不是你们想得恁样,唉,反正不知道为啥难过,我想上个厕所去。”说完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大家一直守到晚上十二点。存柱和存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消磨着时间。玉兰坐在王家奶奶跟前时不时地丢盹打闷。存生劝了几次,让她过去到隔间炕上躺一会儿,万一人不行了,他们给穿老衣时叫她往大门外头走都来得及。玉兰生怕存生和存柱情急忘了。她还是把传统的说事看得很重,她可不愿意因为一时疏忽,老人咽气的时候没有躲到大门外头,将来以后落下埋怨。 临晨三点左右,王家奶奶显得焦躁难耐,大张着嘴巴呼气,似乎无力再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瞪圆的眼睛像是要把眼珠子蹦出来,布满青筋的手颤抖着。玉兰一看王家奶奶的样子不对劲儿,连忙招呼着存生和存柱穿老衣。秀荣也没有睡觉,听见响动连忙跑过来帮忙。玉兰看着王家奶奶的头已经耷拉了下来,慌忙中喊了一声“我的妈呀,”高声哭泣着径直出了大门。几只鸟雀被惊醒,扑棱着翅膀从夜色中划过,和着玉兰的哭丧声在黑暗中发出阵阵悲鸣。 玉兰镇静后,等待着里面的人出门叫庄户邻里帮忙停人。等了好一阵子都不见动静,她心里七上八下又不好进去。这时,她听见秀荣在院子里喊她进来。原来,王家奶奶穿好老衣,躺在存柱怀里嘴巴大张着呼吸了几口,一口气又还原了回来,要了一口水喝下去,又半耷拉着眼睛沉沉地昏睡了过去。存柱并拢手指在脖颈处试了试,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在,于是便把王家奶奶放平放在炕上,长叹了一口气说:“咋木看着气息又顺畅咧,唉,人这一口气不好咽。” 秀荣没经过这样的场面,刚才手忙脚乱地一阵折腾,身上惊起的热汗早已经成了冷汗。她习惯性地伸手在脖颈里轻轻一搓,手指头上粘了些灰黑色的垢痂卷儿,她看了一眼,便在腰间擦拭了。她这才察觉到,即使靠在桌子跟前,她的腿还在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像是不受她自己的控制似的。她强装镇定自若地让两条腿轮换着踩实地面,仍旧无济于事。 这时候,存生忽然想起了还躲在大门外头的玉兰,连忙抬头问存柱说:“恁凑把姐姐喊进来么,恁一个人还在外头呢。”存柱怔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咋木还把姐姐放外头忘求子咧!快叫进来去,我思想着都不要紧,姐姐硬是要出去呢。”秀荣这才赶忙出去到院子里喊玉兰。听到应答声,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本来也想趁机出来解个手。院子中间的那颗松树上有几个麻雀窝,她们的声响惊动了鸟雀,几只鸣叫着飞出了窝巢,树枝上干枯的松针叶噗簇簇落到了院子里,加上玉兰的应答声又那么像王家奶奶平日里的声音。秀荣身上又涌动起一股热浪,恍惚间她觉得,刚才“哦”的一声回答是王家奶奶的声音。秀荣此时脑海里也犯了糊涂,“人明明刚都在炕上着呢,咋木又在门外头答应着呢?恁明明是她奶奶的声音,我听咧几十年咧,绝对不可能听错。末咧是魂影子?老一辈人都说,魂走咧,人才咽气呢,难道上说,一口气回过来,又回来咧!咋木也不见她娘进来?”秀荣胡思乱想着,腿抖得更厉害了,她连忙又喊了几声“姐姐”,不见应答,她又喊起了存生。存生起身出来看,只见玉兰的身影从大门外进来了,她已经猜到里面发出了什么,边走边说:“把我等不住,料想着妈气没咽得了,听你一喊,才舒咧一口长气,才想起一泡尿憋着都忘咧。”秀荣跟着玉兰和存生一起进了屋,刚才的答应的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萦绕,她感觉一阵阴森,不由得地打了个冷颤。 秀荣素来有个毛病,一紧张或者一害怕,有没有尿都有憋尿的感觉。现在,她一想到王家奶奶的魂影子随时都有可能在院子里游荡,阴森森的不说,还有点瘆人,她一个人更是不敢出去尿尿了。燕燕也不在家里,叫存生她还不好意思张嘴,索性就憋着。她心里抱怨起来,“这把她妈的,多少年没这么个心惊胆战过咧,今晚上不由人的怂么。这要赶紧盼天亮呢,鸡一报晓,阳气一冲,恁乱七八糟的污秽东西凑没有咧。这她娘娘的个脚把骨,尿把人憋得小肚子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