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星纪事》 第1章 樊海 他妈的,这个叫叶弥的学妹怎么又放了我的鸽子——!!! 秋日的午后,人流如织的商场前,紧挨着敞开的屏蔽门站着的青年木着脸,无视了身旁不断投来的异样眼色,突然用力跺了一脚地面。 这本就是日常中再寻常不过的情景。 无论是被约好的对象鸽了,还是担心让对方久等因而提前在外晒了一个多小时的耀阳,又或者突然接到了某些必须紧急处理的急事最终不得不鸽了他人,对于经常闲不下来、喜欢约人出门游玩的樊海来说,都是常有发生的事情。 更何况今天鸽他的,还是今年刚入学不久的新生中,最有人气的那个叶弥。 【是小叶子哒】:【对不起啊,海学长[双手合十],我的导师临时有急事找我,可能……没办法赶来赴约了呜呜呜[流泪][流泪][流泪]……】 对于叶弥的难处,樊海自认为还算可以理解。 不提叶弥本就清秀的外貌和亲和的性格,她在各领域上的精通与出众表现,使得她十分轻易地就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继而引发追捧。 想要在尽可能减少瞩目的情况下将她约出,哪怕只是简单地谈论正事,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况且叶弥给出的理由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樊海本身的经历而言,他也曾遇上过被自家头头以“谈论有关日后理想与生活的发展规划”为理由拦下来闲扯,因而不得不放了早已约好的对象鸽子,这一类事情。 唯一的问题是,这已经并非是第一次了。 若是这样说还不够直观的话,那么换个说法,在这刚刚开学的短短一个月里,叶弥,这位可爱的小学妹,就已经因为各种理由,足足鸽了樊海三次。 而今天则是第四次。 有些头痛地按压了一会太阳穴,樊海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随便联系一名工具人前来顶班,抬起的右手就鬼使神差地探进斜挎着的腰包内。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樊海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左右看了圈,确认四周没有人在关注自己后,悄然猫进临近一处公厕的隔间内,这才松了口气,从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这小册子看起来倒是与寻常的复古笔记本没多大的差别。有着些许磨损的棕色外封上有着瑰丽的烫金表盘刻印,被同样有着磨损痕迹的搭扣紧锁着,从边缘处可以看见内里的书页稍有翻卷,但仍旧熨帖地被束缚着,就像是某些不正经的家伙才会日常使用、并细心收纳的日记簿一般,若是在类似书房的暗格内,或是文具店的成列架上看见的话,虽然会感到好奇,但也不会令人产生过多的违和感。 不过,只有切实将其拿在手中的樊海才会知道,这本看似普通的书册其实并不寻常。 忽略其接近于无的重量,尽管一直放在随身的腰包里并且还在室外经受了许久的焖烤,但棕色的外封上没有残留多少余温,反倒是像摸到了常温下的冰块般冷硬。将其翻开,内里也并非是预想中寻常的纸张,反倒像是什么纤薄的金属片,在外界的光线变化中泛起一丝金铁般的光泽。 樊海是在整理旧宅内的物什的时候发现的这本奇怪的书册的。 上半年的时候,因为家中的长辈过世,被学业与社团活动搞得满头是包的樊海,恰好被自家的父母喊回老家帮忙收拾。本着散心,或者干脆就是逃避的态度,樊海当天下午就搭车回了老家。 在收拾一个尘封的木制手提箱内,他发现了被藏在底层暗格中的这本书册。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其中或许会记载着什么引发世界震动的大秘密,又或者干脆是过世的那位长辈经年积攒下来的感情经历,但在反复翻阅确认后,却只能遗憾地发现一片空白。 事后他也就此询问过那位长辈唯一的儿子,也即是他的表叔,但也只得到了一堆模棱两可的答案。并且,在谈话的最后,对方也十分直爽地表示,“自家类似的书册已经太多了,如果你喜欢的话,就直接拿去用好了”。 谢过表叔,带着这么本奇怪的小册子回到学校的樊海又一头栽进了忙碌的校园生活中,转眼就将其抛至脑后,等到再次想起,将其取出研究的时候,已经是放假时分。 于是这么一琢磨,还真让他琢磨出些东西来。 将空白的书册合拢,樊海的双手顺势合十,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让我康康你在做什么……” 他在心中默念着,从记忆中翻找出叶弥的样貌和自己知晓的部分基本信息,如此反复几个次,终于从手中的某张书页上感觉到一丝温热。 睁开眼,将书页翻至标记好的位置,原本空白的金属页面上,不知何时显出了一行烫金色的文字,伸手触摸时尚能感受到些许的余热。 【叶弥,女,时年20岁,环星第三学院安全管理科一年级生。目前正在前往一年级导师办公室的路上……】 那没事了。 樊海满意地合上书册,转而思考起到底哪个家伙今天这么倒霉,会被自己拉来顶班。 之前和朋友之间的几次实验让他大致有了一点猜测:在排除不明干扰的大部分情况下,显示在书册上的内容的都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并且足以信任。而发动条件则是需要一个人一边默念着自己想要知晓的对象的名字,一边回想对方的信息。 听起来就像是依靠着大数据成功定位一个人的实时信息一样快捷简单。 不过说来也奇怪,樊海到也想过让自己的朋友试试,是不是能够稳定激发出这本被他命名为“时序书”的奇怪书册的能力,不过很可惜,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成功的案例也仅有他自己一个。 “或许是还有着其他必要的激发条件,而你之前在无意识的时候恰好满足了,但并不知道?”这是他的发小在尝试失败后给出的分析。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极其值得深入研究的,但不是现在。就目前的需求来看,仅仅是靠着这本书去确认自己想要见面的对象是否有空闲时间就差不多够用了。 说起来,今天本是为了采买迎新活动的布景装饰与分发的奖品才特地来到这个商场的,原本正寻找随行参谋的时候碰巧被叶弥撞见了,想着对方提出的建议或许会有参考价值所以才答应了对方随行的请求,没成想叶弥却被她的导师拦下来做什么“人生相谈”,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么说的话,之前好像也是被同样的理由给鸽了……?算了,记不清了,都过去了。 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杂思甩开,樊海正想要推门离开,忽然感受到一股灼热从自己尚未从腰包中取出的右手掌心烧来。 下意识地缩回手,随即又飞快地赶在腰包着火前将书册抽出,直到确认翻开的书页不再赤红,樊海这才甩动着被轻微烫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试图弄清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并非是刚才翻开的那页。 虽然纤薄的书页上没有半点标记,刚才探寻叶弥所在方位的字迹也早在合拢时彻底消失,但对于早已将其反复观察翻阅的樊海来说,分辨出每一页的区别已经成为了某种刻入直觉的本能。 此时此刻,一行行烧红的,好似烧红的铁丝烙印在血肉上印痕,伴随着烧糊的焦味,缓缓延展在樊海的眼前。 【樊海,男,人类,健康,时年23岁07月。】 【环星第三学院安全管理科四年级生,现学生管委会副主席,前晶体艺术社长。】 【于星环城二层商业c区26分区,卷入无归者与欲乐园的争斗中,不幸被流弹……】 还没等樊海看完剩下的字句,炽烈的热风已然伴随着刺耳的火警轰然闯入。 倒飞的人影带着玫瑰色的火光从眼前一闪而过,而后是紧随而来的,是无数被混乱的气流所扰乱的弹头,以及好似刚从黑超跑完片场的高大壮汉。 看着眼前被掀飞的门板,两侧墙上洞开的大洞,镶嵌在眼前的黄铜色弹壳,缩在隔间角落瑟瑟发抖的樊海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他思索了许久,在外界杂乱的尖叫与脚步声中,抬手播出了通讯。 “喂哪位?有事就快说没事我先挂了这里还忙……” “阿云,是我,海,快点来救命啊——” 第2章 选择 首先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时序书上出现的文字所描述的内容,是否就是正在这个世界某处发生的事情。 最开始在书册上发现类似文字的时候,樊海还以为是邀请至家中游玩、前脚刚刚离开的好友,一时兴起留下的恶作剧,甚至还在好奇,对方究竟是如何在这本寻常物质难以留下印记的书册上书写字句,但没有继续深究与询问。 直到之后某日夜间,当他正在思考今日的工作该如何完成时,恰巧搭在书封上的腕部感受到一阵突然的热意,这才重新在意起这本书中可能隐藏的秘密。 这确实是一本可以描绘出,当前时间内,某处正在发生着的事情的神奇书册。 不过也仅限于此。 大多数时候,在缺省了查找条件的情况下,这本看起来复古的笔记本甚至还比不过樊海自己日常随身携带的便签本,不但占用空间大,还无法充当书写记录工具,若非本身的重量几近于无,他甚至还会嫌弃地将其丢在住所内,而非带着到处乱跑。 其次,这本书中显现的内容的正确性,是可被影响与干扰的。 给予错误的信息定位,或是直接通过外界影响强行改变其上书写的内容……虽然并不常见,但确实也会存在有现实与显示的文字内容错位的情况发生。这也正是樊海不将其认作是预言书的原因之二。 就好比此时,因为樊海刚才在听见破墙的巨响时下意识的一个低头,从而顺利地避过了那枚即死的流弹,免去了被人在颅骨上开一个对穿的结果,这就导致了某本闹了乌龙的书在短暂的卡壳之后,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抹去呈现出的字迹。 就像抄作业时猛然惊觉抄错了行段的学生,正拿着清除工具,卖力地想要在被他人发现前将错误的痕迹乃至自己全部消去,此时此刻,摊开的书页上到处都是错乱模糊的印痕,甚至显得原本光亮如镜的金属纸页都有些皱巴巴的。 没有再去费心思考那些没用的玩意,确认四周已然无人无声后,樊海捂住口鼻,缩着身子,小心地从藏身的隔间内钻了出来。 没办法,刚才那一阵混乱虽然没能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至多也只不过是些许的惊吓与后怕,但第一个闯进来的家伙身上,可却是带着实实在在的火焰,甚至还在逃跑的路上毫无准头地到处乱甩,烧着了一大片的可燃物。 刚才的火警就是因此而触发的。 但那并非是寻常的火焰,而是某种从未知中孕育而出的非正常现象。 用些方便理解的说法,也就是早几百年前,在诸多绘本中被绘声绘色描绘的异常能力。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大家就都变得习惯了起来,甚至还成立了专门的监管单位,说不出是好还是坏,总之日子还得过,问题出了也就出了吧,总会有人去纠正那些犯了事的人,除非真的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谁也不觉得自己会有遭重的那天。 然后今天就给樊海这个倒霉蛋撞上了。 甚至这家伙现在还一边警惕地挪动着,一边在心中感叹,“好在学妹没来”。 没有多少呛人的烟气,空气也说不上是干燥还是湿润,又或许是两者兼有,被火光扭曲的空气上漂浮着一层细密的白雾,不断蒸腾消散,而后又重新出现。 防火喷淋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白瓷铺就的地面上不是湿哒哒的水渍就是不断向外扩展蔓延的烈焰,一路上走得樊海那叫一个心惊胆战,深怕自己一不小心摔上一跤,就恰巧滑进等候已久的火堆中。 左右看了圈确认无人后,樊海跨过被撞破的门洞,正想要顺着还未被火焰覆盖的地方向外逃去,便注意到不远处的拐角后,有一人卧倒在在地的身影。 “你还好吗?” 他试图向那人搭话,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试探着走上前去,还没等他靠近,从对方身下缓缓漫出的血泊便率先夺取了他的视线。 那人早已死去了,混乱的子弹从他的背部钻出了几个破洞,贯穿了肺部后从胸前离开,最终在不远的墙面上留下一片密集的印记。留在此处的,不过是一具尚且温热的死躯罢了。 但这最后的残余也即将消失无踪。 因为那贪婪的火已然攀上了他的肢体,将他的躯干温柔包裹,而后尽数融化在这灼人的热烈中。直至最后,除了一片灰暗的焦痕,哪怕连些许的灰烬也不剩下半点。 这样的焦痕还有很多,与仍在燃烧的肢体残片,还有那密密麻麻的细小空洞一起,一直延伸向了这条染做瑰红的走廊尽头。 而后,坍塌突如其来。 尽管建材的质量有所保证,但在这异常的火焰长时间的燃烧下,被烧断的钢筋再也无法负载楼层本身的重量,顺着开裂的痕迹,在轰鸣中向着一侧塌陷坠落。剩余的部分虽说仍在勉力支撑,但也在回传的作用力的影响下摇摇欲坠。 “妈耶!这看起来也太吓人了!” 看着远处被坠落物激起,混和在狂乱的风中一起腾飞的点点火星,早早地缩回安全区内的樊海飞快地又往后闪出一条长廊,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咳呛了几声。 在他的手中,金属的纸页自行翻动着,又一次凭空多出了几道用力过猛的折痕。 摇了摇头,重新确认过自家好友发来的已经在周边就绪的讯息后,樊海就近确认过地图,而后便向着暂时还没被热焰覆盖的商场西侧小步而跑去。 混乱的枪声早已远去,偌大的商场也因为先前的追逐战散了东侧的大半,随即又因为响起的火警散去了剩下的大半,此时早已冷冷清清的,哪怕精心打理的柜台和昂贵的商品散落得到处都是也没有人理会。 在其中行走的时候,总给樊海一种自己其实是从未来返回到现在这个时间点,搜寻引发破灭诱因的亡魂的错觉。 听起来就像是某些非着名小说的主人公一样,还蛮酷的。 不过樊海也清楚,自己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哪怕自己和那些异常的存在接触得再多,哪怕自己平日所学习的知识就与此相关,也没有半丝深入那个世界的可能,最多只能做点打下手的活计。 不过也好,虽然断了幼时想要活出不一样精彩的希望,但平淡的人生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说不定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够超过自家那个有着120岁高龄的老头的记录也说不定。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被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叫住了。 “喂,你,对,就你,过来一下。” 倒塌的柜台下,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露了出来: “能帮个忙吗?我被这东西给压住了。” 第3章 没油的浑水不要趟 樊海一瞬间以为自己撞见了鬼。 他喵的,就刚才那种情况,除了他这个倒霉鬼以外,居然还有胆子大的敢留下? 他刚还以为这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正搁这伤春悲秋呢,突然斜刺里冒出一道声音来,差点没把他魂给吓飞。 不过对方确实急需帮忙。 没有多做磨蹭,樊海估算了一下对方的状态。 那是一名看起来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张小脸和深棕色碎发上沾有不少尘埃,乌黑的眼眸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转着,从深处透露出一股机灵劲来。 看起来应当是来这采买物品的小少年,身旁不远处还落了个装了一半零食的布袋子,身上的衣衫虽然多有破口,但好在没留下什么太大的伤口。 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附件的商品展柜上并没有多少玻璃,摆放的也多是些柔软的布偶,少数比较坚硬的物品大抵是顺着力倾倒向了外侧,将散裂的碎片在远处的位置撒得到处都是,而非扎在少年的身上,这多少免去了破伤风与感染的风险。 唯独比较尴尬的是,恰巧有几个柜台被推倒了,连从中落出的布偶一起,将他的半身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在了下方,哪怕是樊海动手清理了大半,也不过是从中将少年的左腿解放了出来,而右腿仍旧埋在深处,无法窥清此时的状况。 更别说上面架着的那两柜子看起来还蛮重的。 “看上去大概是右脚被压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右脚还能活动吗?还是感到疼痛,或者有哪里不太舒服?” 求援的少年或许最开始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毕竟在四周大概率仍旧存在危险的情况下,快速离开而不是拖拖拉拉地逗留在原地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见樊海他认真地回应了他的呼救,不由得愣了几秒,点点头,又摇头,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谢、谢谢你啊,我刚才语气不是很好……我的右腿确实是被卡住了,感觉像是个环还是什么类似的玩意,拔了好几次没拔出来。不过倒是不疼,就是有点闷,也动不了太多……” 他说着,随手捞过一个较大的布偶鲨枕在自己的下巴下,由下自上地抬眼瞅向樊海:“这位心善的大哥哥,你能够帮帮我吗?不然的话,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愿意救我的人来。” “这你不用太过担心。”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樊海笑了笑,宽声安慰道,“你应该知道安全管理局吧,他们主要负责的就是城内的各项安全事务,不管在哪出事,他们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就比如今天这种情况下,这也归他们管。因此哪怕你现在没碰上我,过不了多久你也会被他们救出去的。” “这样呀。”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接着追问。 倒是樊海有了些疑问,但他思考了一会,没有选择直接问出,只不过在少年看不见的角落里,偷看了一眼突然发热的书页后,悄然将编辑好的讯息发出。 …… 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长车缓缓靠近了半塌商场外,在经过短暂的身份验证后,于诸多目光的注视下,悄然驶入封锁区域内部。 “真是糟糕的一天。” 注视着车窗外那半边被烈焰笼罩的建筑,坐在后座手拄长杖的中年男子皱紧了眉头,许久才从肺腑间吐出一口闷气。 “科长,瞧您这话说的。”开车的是一名有着银色长发的青年,听见身后男子的感叹,他笑着,自顾自地做出回应,“不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不守秩序的人,所以才会需要我们的存在吗?要是大家都安分守己的话,我们可不早就失业了。” 被称作科长的男子摇了摇头,并不认同青年的看法:“道理我都明白,但话可不能这么说。 “小云,你要知道,我们毕竟是守护这座城市和平稳定的一员,是这个巨大的城市机械内部用以维护其稳定运作的螺丝,而那些只会遵循着自己的欲求随意乱来、破坏现有规则的家伙们,就像是那些被不小心装错,或者干脆就是朽坏的的齿轮,是影响城市运作的不安因素。那么,难道是你是希望在这个精密的机械内部,会存在有更多这样的不安因子吗?显然不会。 “那些家伙虽然大多不是出自本意,但他们确实造成了相当的破坏,因而才会需要我们的存在,去制止他们的所作所为。为恶者是除不尽的,真如同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和平。倘若将来有朝一日真能够达成这一目标,其对换条件的另一端仅仅只是失去现有的一切的话,那或许反而是我赚了也说不定。” “‘为恶者是除不尽的’……吗?哪怕是大前辈也不行?” 科长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窗外,说起了别的事情:“你知道吗?在我还年轻的时候,这边的街区还没有经过规划,居民区和小型的商户混杂在一起,里面的小巷弯弯绕绕的,就连排水管道也没有修好。平时还算好,但要是遇到雨季的话,只要下得大那么一点,就会漫到街上。而那时候,我就和我的父母住在这。” “那时候的治安也像现在这么差?” “不,还要更差。”中年男人的眼中露出了怀念的笑意,“在那些小巷的深处,地痞和邪教徒混杂在一起,贩卖违禁物品,拐卖人口,甚至还时常会发生争斗,拆了一条又一条的街,把那些红的白的涂得到处都是。那时候整个城市才刚刚被抬上天空还没过十几年,统治者就已经换了好几茬,整个城市乱糟糟的,也没有谁肯站出来维护治安,又或是刚想站出来就被暗中干掉了。” “照您这么说的话,这座城市岂不是早该毁灭了。”被称作小云的青年露出了苦笑,“那之后又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那之后的事情,在课本里就都可以看到。” 科长目光悠长地看向远方,抬手顿了下手杖。 行车停止。 于是闲谈就此告一段落。 第4章 有油的也不要趟 远比樊海一开始想的轻松。 压在少年身上的货柜很轻易地就被移去了,原本看上去笨重的分量直到樊海切实上手后,才惊觉其中的虚无性,甚至还差点因为用力过猛反而把自己给盖上,闹出大笑话来。 或许是最新研发出来的轻型材料,自己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大范围推广? 百思不得其解的樊海最终只能得到这个结论。 不过在这样思考的同时,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止,让少年寻了处坐下后,便从腰包中掏出药水,为他处理起表面上的刮伤。 这小家伙确实运气蛮好的,刚才右脚之所以拔不出来,并非是像樊海想的那样不小心卡进了什么缝隙中,只不过是因为有个圆弧状的置物架在倾倒的时候扣在了他的脚腕处,恰巧固定住了右腿活动的范围,再加上随后压下的货柜,这才导致了事情的发生。 不过,也幸好他被压倒的地方是在商场的西侧,并且在所有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枪响与火警慌乱奔逃的时候,机灵地把自己埋进了布偶堆内,这才仅仅只是受了些轻伤。 整体检查下来,或许唯一比较严重的问题,反倒是对方此时身着的衣物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了,就像是些碎布挂在身上一样,几乎难以入眼。也好在他是个男孩,周边也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在确信重要的部位已经被遮住后,就暂时不用去关注了。 “应该没伤到筋骨,就是有点小的擦伤。我先给你上了点药,等一会出去后再寻个就近的医疗站,深入检查处理一下就没问题了。 “能走吗?或者你想再在这里休息一会也可以,都过去这么久了,安全局的人应该也已经到了吧。” 结束了初步治疗的樊海长舒一口气,发出询问。 “……不,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终于脱困的少年面上露出了明显的后怕之色,他将散落在一旁的布袋重新拢紧在自己怀中后,紧贴着樊海站着,顺势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刚才的大人们可真吓人,感觉就和疯了一样,不管我怎么恳求都不理会我。而且,我感觉再在这里呆下去的话,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说着,仰起头,就像是无家可归的幼犬,双眼中闪动着无辜的光芒:“这位心善的大哥哥,你能够保护我吗?” …… 从长车上走下,早已等待已久的助手讶异地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两人,随即察觉到什么,肃着脸,快步走上前去,恭敬地将手中已经手中完成信息收集的战术平板递上。 “简单说一下目前的情况。” 伸手接过,在身后中年男子沉默的注视下,银发的青年低头快速翻看着收集到的信息,一边提出疑问。 “是的队长。” 没有过多的犹豫,在接到指令后,早已放出一片三维立体图像的助手开始了他的述说:“我们现在所在的是位于商业c区26分区的耀华商厦一个街区外的停车场内,周边架空封锁设定完成,无关人员疏散完毕,所有作战人员已经就位。 “因为时间紧急,地上的整体情况尚未完全探明。目前已知晓的是,a栋的一至三楼临街区域因不明火焰的出现已经大范围烧毁,并在随后发生了坍塌,目前正在全力组织人员进行紧急扑救。而在救援的过程中,我们的人员也陆续发现了有因受到枪击而受伤死亡的市民。初步判断可能是两个敌对组织在私下交接过程中产生分歧,在互相动手的过程中对周边造成了破坏。” “b栋呢?” “暂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不过因为a栋内部火势难以简单地遏制,正呈现不断蔓延的趋势,有概率会在接下来带来一定的财产损失。”助手停顿了一秒,“但这不是最主要的,五分钟前,我们的人员与一伙武装暴徒在b栋一楼发生接触,在击伤两名敌对持械人员后暂时脱离,目前正处于观察阶段。等待您的指示。” “查出来是谁的人了吗?” 助手点点头,接过递回的平板:“根据对其中一人的身份信息对比,确认是丰庆安保协会的,这是一家从属于欲乐园的小型安保公司。” “持枪许可呢?” “没有。并且我们检测了收集到的弹片,发现那不是在我们所属辖区生产的。” 银发的青年沉默了几秒:“五天前在c区的外贸港发现了一批混合在电子零件中的走私枪械,说不定就和这次的事情有关。”他挥去发散的思考,转而问道“镇压部队准备完毕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助手下意识地做出回答,随即又露出明显的犹豫神色,“但目前的情况来看,对面的火力比预计的还要强烈,正面突破的概率并不大,甚至可以会产生一定的损伤。而且对面那位拥有异常火焰的存在我们尚未发现,不排除届时那个能力者会与他们联手一起对付我们。” “那个异常能力者不需要太过担心,我会跟随先锋部队一起进入。 “不过,你提醒的也对,我们是要选择会造成损失最小的办法。”青年思考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可以问上层借个路吗?” “上层……上层是福音教会的自留地,他们最近丢了一批祭神的供品,前两天传了通知说要闭区整顿,排查出问题的源头,哪怕是掌握了各种隐秘联络方式的‘情报师’阁下也联系不上他们。” 银发青年叹息着摇头,随手将腕上的手环脱下,而后接过一旁递来的拘束枪,起身向着通往外界的通道走去:“那就没办法了,准备正面突破吧。” 于是命令被迅速地传递了下去,四周的人员快速散开,就像是精密机械中的一枚枚齿轮,准确地镶嵌进了预定的地点。 “对了小云。” 在青年即将走出通道的最后,一直站在原地安静地旁观的中年男子突然发声询问:“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有错的话,你似乎有一位朋友,此时正处在那栋大厦内吧?” 似乎有些惊讶对方会过问此事,青年愣了一秒,侧过身看向男子:“是的科长。事件发生的时候,阿海他就在现场,并且在确认自身安全后的第一时间就将消息通知了我,这不也正是您之所以决定派我负责这件事的原因吗?” 科长点了点头:“是的,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将你派来,同时也是想要考察你,确认你是否拥有能够在这里继续供职的能力。 “你现在还和他有联系吗?” 名为云桦的银发青年——也即是樊海的发小,扫了一眼从眼前掠过的讯息,肯定地做出了答复:“他刚刚还给我发了消息,说发现一名被困在货架的小男孩,目前正带着对方准备向外界的安全处转移。” “这样吗……”科长轻轻念道,不知为何如此了一丝微笑,“那你就去吧。祝你此次任务能够顺利凯旋,并且也能把你的朋友安全带回来。当然,要时刻牢记,我们是秩序的守护者,特殊情况下不要冲动,或者感情用事。” “那您或许还可以期待一下我朋友的表现。”云桦轻笑着回道,“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像我们一样拥有异常能力,但在禁止使用能力,并且解除了大部分约束的情况下,他还是蛮强的,甚至可以说是我们那一届最强的一批之一。” 科长颔首:“我知道,毕竟是你们那个学院教出来的学生。” 而与他对话的青年此时已然走出了通道,在四周空气骤然泛起的波澜中,隐去了身形。 第5章 开玩笑,我超勇的 人若是倒霉起来,是真的喝凉水都会塞牙。 对于樊海来说,今天可以被列入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排名前十。 两分钟前,正当他带着救出的少年向外撤离时,刚拐过一处弯道没走两步,就和那帮明显不是什么好人的黑衣壮汉装了个正着。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面对那极具威慑力的长枪短炮,迅速认怂的樊海理所当然地被限制住大半的行动能力、卸去身上的物品,在推搡中,狼狈地被送到了一楼大厅内,直面那位被他们称作“父亲”的存在。 说真的,这还是樊海第一次见到神父这个职业——至少眼前这个半老的男人穿着的教袍是这么表明的——不过他看起来又老又恶心,黑白色的衣着上像是被泼洒上了大片的红色,光是靠近就可以闻到一股扑鼻的腥气,有着脓疮的面上带有几分不正常的红晕,只有绿豆大小的眼珠四处乱转着,从中时不时浮现出狂热的色彩。 ——幸好小家伙还算机灵,注意到我的暗示后就直接开溜了,这才没被这群家伙们一网打尽,不然怕是也得跟着犯恶心。 努力抑制住胃部的翻涌,从那站在大厅的水池前、不知道正念叨着什么的老神父身上移开视线,樊海无声叹了口气,转头打探起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耀华商厦b栋的一楼大厅,是西侧进出商厦的正门位置。原本,这里应当是以白与金为主色调,妆点有室内喷泉、绿植、华贵的三角琴,乃至各种欢笑的场所。 但此时此刻,温馨的氛围不再,敞开的店铺内到处都是散乱的货物和被推倒货架,残缺的肢体碎片混合着未知的污水随意地散落在地上,清澈的池水被污染作血红之色,就连白金的墙面也不复往日的白皙与整洁,被覆盖上了各种红褐色的污物,咋一眼看去,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自己误入了某种邪恶生物的血肉巢穴之中。 在靠近大厅出口的位置,除了本就驻守在那附近的两名高大男子外,樊海还看见了有两人正一人一边,拖着一名男子的双腿向着大厅正中的血池走来,没见对方怎么挣扎,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死了。 而这样的人还有五六组,他们从各处通道内走出,分别拖着一人或两人向着大厅的正中汇聚,随后将拖着的人依次丢人血红色的池水里,没见一丝扑腾便没了声息。 有些厌弃地向后仰起身子,似乎是留意到樊海的举动,跟在身后、负责监管他的高大男子不满地皱起眉头,抬脚踢向他的膝盖弯,从鼻中发出一声闷哼。 ——早知道就直接寻个安全点的地方躲起来了。 勉力维持住平衡,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哀嚎着,被封住两侧逃生路线的樊海没有再敢乱看,努力镇定下心神,暂且顺从着对方的要求向前走去。 道路的尽头,站着那名怪异的神父。 随着押解着樊海的一行人不断向着他靠近,原本难以分辨的声音在樊海的耳中也逐渐变得清晰而响亮,直至犹如低沉的轰鸣炸响在耳畔,在整个化作空腔的大厅内不断往复回响,激荡起异样的气流。 那并非是寻常的语言,而是顺着声带的震荡,从口鼻中溢出的异物,湿冷而又粘腻地被一个又一个烙印在空气中,拥挤作一团,在短短的一瞬后,仿若被赋予了生命般,张开猩红的眼瞳,嘶声尖叫。 诡异的场景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又像是幻觉般消失无踪。 等樊海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跪在了“神父”的身前,而对方停止了咏唱,压低了身,冷笑着,用审视家畜般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 “又是一个不信教的恶徒。” 他开口,低垂的眼中透露出浓厚的不屑:“不愿领受神恩之辈,自当永世匍匐于地,无缘追寻永乐之园。” 虽然并不理解对方究竟在说什么,但对于这位神父的身份,樊海倒是有了些猜想。 欲乐园,与其他势力间的关系不明,是近几年来,在某些中低阶层中异军突起,突然广受追捧的一个民间教团。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其打的便是“及时享乐,欲乐至兴”的口号,只要交上一份微薄的上贡,再由一名教派内部的人员指引推荐,经过简单的盘审后便可顺利加入,平时最多做的也不过就是集体外出旅游、开展神启会,或者是集体跑去捐款、做善事什么的,明面上完全没有任何的不良记录,甚至还捐款协助设立了好几项便民维和的基金项目,在某种程度上广受好评。 不过近半年不知是不是被其他教派警告了还是别的原因,却是没再怎么听见这个教派大范围的出游活动,或许是暂时性抵达了吸纳消化新教徒的临界点了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先前樊海在翻看时序书的时候,恰巧有在上面窥见过这个名字和另一个不知指向哪的“无归者”,而因为众所周知欲乐园中的成员多是教徒,眼前这名神父的身份自然是被他理所应当地套到了欲乐园上。 但若真是这样,这个教派的深处或许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 光看这里诡异的血肉画风就知道不对了。 哪怕连傻子都会明白,真正的好人是不会在拥有大量的热武器后,于人来人往的闹事商场内部胡乱开枪射杀的,少说也得驱除一波民众,再拉条警戒线什么的。 “愚蠢之辈,”半衰的教父仍旧在低声叱问,“汝在来的路上,是否有见过神使的躯壳?” 什么玩意? 樊海一脸莫名地看向这名脑子明显不正常的神父,不知怎地突然就很想说些烂话:“嗯,是啊,我还真看到过,而且刚见到不久就被你们撞上了嘛。他还说,要让我先来找你们,自己一会就来,还让我转告你们,说他就一直吊在你的头上,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半衰的神父愣了一瞬,随即不可抑制的愤怒从他的肺腑中涌出,将他的面孔灼烧成深重的赤红。 沉重的呼吸声响起,在极短的几秒内化作狂暴炽热的怒风,充斥了整个大厅。 “好,愚物,些许的唇齿之利便让于汝又有何妨。” 他寒着声,如同鲨鱼般错落的尖齿咬合摩擦,带起一片飞溅的火花:“便送他入池! “该启动仪式,恭请神降了!” 他说着,从怀中珍重地掏出了一团不断流动着鲜红光源的光团,审视一番后,就要将其激发。 幻觉般的细微破碎声出现在耳畔。 那一瞬,有银白色的身影犹如无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温柔地托扶住那张丑陋的脸庞,伴随着轻笑声,稍加用力:“海,我喜欢你的冷笑话。” 意识到是自己发小出现,樊海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些许过于紧绷的精神,于大脑一片空白中露出了笑容: “开玩笑,我超勇的!” 第6章 友人 随着镇压部队的入场,之后的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虽然那些残余的人员还想要进行反抗,但在众多突入内部、手持高精尖装备的好哥哥们“亲切热情”的接待下,一切反抗都变成了一戳就破的闹剧。 倒是那个半衰的神父没有在被拧断脖子的第一时间就死去。 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某些动作游戏中,削去第一条血条之后boss会突然变身转阶段一样——就在突入的小队镇压了全程,开始清点补救损失之时,原本被多番补枪,确认一切讯息归于寂灭的男子,其身躯突然颤动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在片段且不连贯的嗬嗬声中,开始莫名地鼓胀、破裂,而后溃烂。 尽管所有人一开始对此并不在意,但还是秉承着谨慎,在将要路过那流淌着的污血时进行避让。 唯有一个资历尚浅的倒霉蛋,或许只是一时不查,在行走的过程中被沾染、溅到了少许,于是便在众人的目光中,于短短的几个呼吸内毫无知觉地化作了一滩烂泥。 这使得众人更加谨慎了几分,在提高警惕的同时,力图尽快断绝导致危机的源头。但那神父的躯体却因为早已死去,哪怕是动用了喷火器进行灼烧,也没有发出半点疼痛的哀嚎,只是无意识地挥舞着四肢,驱动着身上血肉形成护盾的模样,通过逐渐分离焦化外壳的形式,将火焰一层层地阻挡拖延在表面。 不过其最后的生命力依旧还是在长久的攻坚战被耗尽了。尽管中途还出现了血池翻卷、死尸的血肉被这未知的血肉怪物吞噬化作自己装甲,这类过于惊恐的场景,不过好在被及时发现异常的樊海,或者说那本书提醒,这才让正分心注意四周,防止还有残党偷袭的云桦加大了出手力度,重新压制了其恢复的势头。 事后,倒是某人对于自己先前的表现颇有怨念。 什么叫“开玩笑,我超勇的”啊!还露出迷之微笑,总觉得最后跟着自己发小从商厦离开的时候,护在周围的好哥哥们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同情一傻子。 真是受够了! 顺便一提,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之前那名被困在货架下的少年也和樊海一起被护送了出来。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樊海最后离开的时候是坐的云桦开的车,而那名少年则是被塞进了诸位好哥哥之间严加看管。 虽然这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樊海同云桦熟识,但更多的原因则在于,那名少年在见到前来寻找幸存者的小队成员时并未接受援助,反倒是直接掉头就跑,甚至还做出了意图攻击的举动。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也有着异常能力?” 哪怕是切实看到那名小少年施展火焰,试图逼退围上来的镇压部队,樊海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当然,这种已然濒临极限的反抗并没有难住云桦。 依靠着对空气的操纵悄然来到少年的身后,并为其扣上手环制式的限制器,云桦伸手使劲搓揉着对方杂乱的碎发,低声说了几句,耐心地对少年的疑问进行回答,这才勉强安抚住了对方。 “最新出来的全城检测不是有个说法吗,”在完成汇报后,重新回到自家好友身边的银发青年无奈地耸了耸肩,“异常能力的出现已经变得越发频繁了,并且还呈现出了扩大化和低龄化的趋势。以往很多人都是在成年后才会出现第一次觉醒,但现在……”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希望今后能够控制得住吧。” “控制不住又能怎么办?加班呗。” “别提了,那不就是你以后要负责的工作吗?” “啧,说得好像和你没关系一样,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在定向招聘的时候选择一个轻松点的部门。”樊海送了云桦一个白眼,“顺便,虽然不可能,但如果我现在想退学的话,还能来得及吗?” “噗,你要是乐意回去重新熬个四五年,我是不会介意的。” 面对自家好友过于天真的想法,云桦愕然了一瞬,随后便在对方的叹息声中放声嘲笑。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是无法选择的事项。 早在升学时报考环星第三学院前,所有的考生就已同学院签订了预选录取协议,只要顺利通过统一考试成为该学院的一员,在正式毕业后,都将进入指定的岗位进行为期至少三年的就职工作,且禁止无理由退学与辞职,并且所有觉醒了异常能力的学员,还需要额外签订一份协助研究与控制能力的保证书作为约束。 听起来确实很不错,至少避免了许多人在毕业后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尴尬处境,但这个前提是,他们所要进行的工作并非是与某些危险的异常能力者相关。 持有异常能力的存在并非永远处于稳定的状态。 这是长久与这类人相处下来的人们,所获得的共识。 因而,无论是监管、研究、教导还是镇压,哪怕是性格再怎么温和的人,其持有的能力也不一定会永远处于稳定状态。 “……因为能力虽然可以通过施加个人意志进行压制,但却不能永远一直维持压制的状态,因为这本就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一个人的欲望,而人是永远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的。”看着远方逐渐染上霞色的云层,云桦喃喃地念着,“若是长久地压抑自己的本性,等到再也无法控制的时候——也许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契机,被束缚到极限的异物就会彻底冲破一直稳定的约束,而这也将彻底摧毁那个人的神智,将其转变为只为欲望驱动的囚徒。” 一口气灌下半瓶水,多少缓解了一下喉舌间的干渴,樊海斜眼瞥着满脸忧郁站在身旁的银发青年,忍不住想要吐槽:“……虽然这句话确实很正确,但这不是老师在上课时警告大家的吗,你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他说着,左右转了转头,摊开双手,“这里又没有你在学院里的那群迷妹。” “我这不是正常的感叹吗!” 云桦倒也没多恼怒,只是正常地转开了话题:“你知道刚才那小家伙是哪的人吗?” “难道不是自己跑出来买日用品的?”樊海转头看了眼正被好哥哥们围在中间,不听投来哀求视线的小家伙。 云桦摇头:“我刚才去查了下,城市的资料库内并没有他的记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属于还没来得及在城市内部登记的那类’无归者‘,但具体是怎么进来的,是自己从没人驻守的通道内溜进来的,还是有人夹带他进入城内,就不是很清楚了。” “如果你说的没错的话,那我觉得是有人带着他进来的可能性最大,不然守在外港的那些家伙们早就有动作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 “或许我们需要找人和他好好谈谈,希望他会配合。”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对了,海。”云桦问,“你今天突然跑到商业区是需要买什么东西吗?” “啊?没……啊不是。”从惊吓后的空白中脱离,猛然回忆起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樊海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点头做出回应,“你不说我就差点忘了。后天就是迎新晚会,我过来采买些需要的装饰和抽奖礼物。”他停顿了一会,“你今晚要回寝吗?” 云桦心领神会:“帮你做参谋是吧?行啊!我两谁跟谁!” “不愧是你!好兄弟!” “多夸几句,就爱听这个。” 第7章 梦想与现实与未来 迎新晚会顺利结束了。 没有太多的波折,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虽然这所学校的学生确实有着许多与常人不同的地方,但他们仍旧与那些同龄人一样,并没有多少差别。 于是,遵循最开始预定行程与彩排,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中走向尾声。 深红的幕布垂落,短暂的安静后,人流从礼堂内涌出,陆续散去,分流向四方,彼此同亲近的好友互相谈论着夜间的安排。 “海哥,我们这边收拾完了!东西就放在这了。” “好,辛苦了!早点回去吧。” “您也是,早点休息!不要再忙到很晚了!” 微笑着同前来帮忙的同学一一告别,目送着最后的一人离开视野,樊海揉着有些酸痛的小臂,靠着身后的置物架发出叹息。 正盘算着之后几天是否还有什么事需要自己操心,在恍惚间的破碎声中,脸侧便被什么冰凉的事物贴上,激得他不由地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给,慰问。” 转过头去,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云桦,正一手一瓶刚从冰柜中取出的气泡酒,看着自家好友露出微笑。 “学校里怎么可以喝酒呢。” 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樊海并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后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这才表达了感谢:“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嗨,反正是低浓度的,现在除了我们又没谁知道,就当不存在好了。”云桦笑道,“倒是你,从前天晚上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休息吧?” “别提了。” 说到这个樊海就来了脾气:“刚回到学校没多久就告诉我预先准备的音乐出了问题,需要配合着彩排节奏重新剪,不过素材没了;等帮他们找齐了素材,那边教导处又突然来了通知,说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半前这里要被占用开会,预计七点以后才能借给我们彩排,但必须在晚上八点前空出来,因为被舞蹈社的预约了,说他们之后要代表学校出去参赛,要在实际的场地上提前练习,搞得我们最后只能找了个空教室,把桌椅搬空了彩排,灯光和音乐都还是今天第一天上手,好在没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啊,还有,昨天上午还分别被导师和教导处叫去了,一个让我向班里大家搜集毕业意向安排,在周末前交给他,一个通知我说大概这两周的某一天下午,会集合新生做一个能力测序……搞得我连觉都睡不安生,生怕又有谁打个电话来找我做事。” “……你也不容易。 “不过等下个月交接工作完成后,你应该就可以轻松。” “也不能,还有就业方向的选择和毕业实习呢。我又不像你,早早就被上头看中,喊去跟着前辈们执行任务去了。” “提前体验到‘三班倒三班都是自己’的社畜生活的我,是不懂你究竟在羡慕什么啦!” 云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勾住了樊海的肩膀:“你呢,有考虑好毕业后要去做什么吗? “青少年心理疏导与育才培养中心和管制委员会前几天都找我来问过,一个说感谢你之前的帮助,问你要不要之后在他们那工作,没有实习期,直接就可以上岗,还有一个说是看中你的在校履历,想让你过去试试。不过我都用“不能直接替你决定”作为借口回绝了,也不知道你之后是不是有收到他们的消息。” “之后再说吧,手上的工作都还没做完哪来的空可以去考虑那些。” “那你之后的能力测序还要参加吗?我记得前几年也都有去蹭过。” 樊海迟疑了一秒。 “……还是不了吧,”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都这么大了还没什么要觉醒的迹象,说明我确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就不要再去浪费那个时间和资源了。” “小时候的梦想呢?”云桦轻声问道,“我记得你还说过,想成为能够守护正义的超级英雄呢,就像大前辈那样。” “这不是还有你吗?” 又灌了口微凉的酒水,感受着气泡在肺腑间不断扩散上涌直至破裂消失的感觉,樊海露出了苦笑:“人长大了,就该学会接受现实,不是吗?” 云桦张了张口,又将话语咽了回去:“……假使你能看开的话,我那也不必安慰你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他转而又启了一个新的话题:“之前说鸽了你的那个学妹,叫啥来着?你们之后怎么样?她有和你再联系吗?” “你说叶弥?”樊海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她之后倒是说想要请我一顿晚饭作为道歉的,不过你也知道,我这几天忙得脚都没沾地的,也就推辞了,没答应她。不过她后来倒是回我说改日也行,搞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这不挺好的嘛!我看啊,这是人家小姑娘看上了你,你这不赶紧顺势应下来,等出了这个指不定就没这么好的女孩了。” “得了吧,你自己都没谈过恋爱,你懂人家女孩子吗?”樊海不禁有些微恼,“而且啊,就算我假使她真的喜欢,但哪有会这样天天鸽人的,这能叫喜欢吗!?” “多包容一下又咋样啦,人家好歹是美少女。再说了,你不也没谈过,难道你就懂人家美少女的烦恼了?我看人家小姑娘蛮好的,这不一有空就想找你来玩嘛,就是可惜每次都不赶巧,鸽了你又不是人家的本意。” 云桦嬉笑着,正想要继续说些什么,挂在腕上的通讯器的指示灯忽然亮起了红光,赫然是有紧急通讯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樊海自觉地点了点头,打开房门向外走去:“我先出去,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在这里说好了。这里的隔音效果还蛮好的,也没什么监听监控设备,我守在外面也不会有人经过,你就放心吧。” “麻烦你了。” 几分钟后,从屋内走出的云桦带了一个消息。 “青少年心理疏导与育才中心那边找你去帮忙,现在。” 第8章 委托 夜间十一点,经过严格的身份验证后,在好友云桦的陪伴下,樊海再一次进入了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青少年心理疏导与育才培养中心,通俗点的说法是青少年养护基地。虽然从名字上看只是一家普通的私人机构,但其内里,则是这个城市中,为了保护与监管所有觉醒了异常能力的青少年,而专门建立的特殊设施。 虽说那由一个菱形一个六棱柱,以及四个正三角由上至下互相镶嵌而成的外形看起来好不怪异,但在考虑到这或许是执掌了这个基地的总负责人的特殊爱好后,两人只能无奈地互相对视一眼,没敢多说僭越的话题。 行走在略显空旷的巨大通道内,一扇又一扇门禁在樊海两人的面前自行开启,直至来到尽头一处小门后,等候已久的干练女性微微颔首,将一侧的机关按下。 那是从名为秘书处的特事机构派来的临时秘书,专门负责协调记录此次事项的所有经过,并最终整理成册,递交收纳。 听起来似乎是与寻常公司内部雇佣的普通秘书的职责一般无二,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经过特殊培训和相对改造后,具备有某些与众不同的能力。据传,甚至有某个存在拥有着可以从身体内部抽出足以蒸发一整片街区的小型歼灭武器,以此来摧毁无法控制的威胁,歼灭即将到来的危机,尽管代价是个人的行动力降低至接近于零的程度。 因而也有种说法是,如果在参与某些任务时,发现队伍中有多名秘书处与安全局的成员加入,那么,这一任务的心理预期等级就必须经过相应的调高,以防发生不测之事。 银灰色的电梯门在两人身后闭合,短暂的震动后,虽然没有更多的感受,但只凭借身旁不断向下变动的数字,樊海便已然知晓,他们正在前往下层城区。 星环城是有着上中下三层城区的巨型机械城市,这是所有居住在这个城市内的居民人尽皆知的事实。 没有人知道它的设计者与建造者是谁。 它最早是建在地表,有着无数丰富的脉络与其他城市连接,沟通资源,产生交流,直到某一日,盛大的火从地表开裂的缝隙中燃起,席卷向那万物,那城便舍弃了众多未能回收的支脉,升起,悬停在了那高天之上。 至此之后,除了借助特殊的设备,这城与城中的人便再也没有回到过地面,对曾经家园和故友的情感也日渐遥远,成为了教科书中令人唏嘘的一段文字。 关于城市的分层规则,樊海记得自己早年的时候有在一本《环星编年纪》上看到过相关的内容。大体来说,其并非只是简单靠着建筑所在的高低顺序进行划分,而是依照各自分区的职能。 最上层的,是负责政务和发展的政交区、办公区、金融区、高精科技发展区,供给少部分特殊人士居住和对外租借的特殊居住区,以及负责对外检验接待事宜的外港;第二层是供给大部分居民居住的居住区,便利生活的商业区、观景区,以及必不可少的、教导后代的综合性学院城。据传,有些特殊的隐秘性机构也会被零散地设立其中——而这也被樊海至今为止的经历所验证了。 至于第三城区——也就是俗称的下城区,更多的情况下被归属于少有人愿意提起的范畴。尽管这里有着与其他地区一般无二的规范与监管,无论是生产、消费、娱乐、生活都没有特别欠缺的地方,但其距离城市的核心太过遥远,正如光明的之下必然会存在有暗影一样,在那些弯曲漫长的窄小街道深处,时不时会有着些许不好的传闻出现。 不过,那毕竟也只是传闻罢了。就像是所有的都市传说那样,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这些传闻会变得越发夸大,或是被人遗忘,成为了茶余饭后间或提起的谈资。 “我们到了,请随我来。” 随着抵达的清脆声响响起,秘书率先走出电梯,示意两人跟在自己的身后,率先向前走去。 “秘书小姐,我有个问题。”行走在白与金双色的通道内,樊海忽然想起了什么,发出提问,“能否请问一下,之前那位同我们对接的那位秘书小姐她还好吗?上次事情结束后我本想要感谢她的,但直到最后也没能见到她的面。如果可以的话,能拜托您帮我向她表达一下感谢吗?” “你真的什么都……” 整齐的脚步声突然停下,猛地转头凝视身后差点撞上来的青年,她沉默了许久,唇角微微抖动着,最终垂下眼,缓缓摇头:“……抱歉,请恕我并不知晓。不过你的感谢我已切实收到了,我会在见到那位之时及时带到,还请放心。”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依旧维持着稳定的步伐,在两人的前方带路。 直到来到一座小门前,年轻干练的秘书停下了脚步。 “这次需要拜托你的对象就在这里了,樊海同学。”秘书说道,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需要我具体说明一下委托内容吗?” “麻烦您了。” 秘书颔首:“好的。 “这次是该基地负责人姚先生向你发来的委托。他希望你能够从他们最近接受的一名无归者少年口中,得知他是从哪个渠道进入这座城市的,同时也希望你能够协助辩明,该少年是否会与某些我们并不了解的机密事项有关,如果是,其具体的内容又是什么。” ——难道是之前在耀华商厦遇见的那个孩子吗? 樊海恍然:“中心的工作人员难道不能让他开口?” 秘书摇头:“那个少年说只信任你,表示如果你没有到场,他什么都不会说。” “我了解了。” “请时刻牢记,我将忠诚地记录我所目见的一切。” 她向着樊海两人再次点头示意,得到两人的确认后,曲起并拢的双指,轻轻扣响了门扉。 沉重的房门被开启了。 还未等完成打开,便有惊喜的声音从中传出:“好心的大哥哥,是你来接我了吗?” 第9章 询问 看着对面坐在座椅上晃动着双腿,满脸期待地盯着自己的少年,樊海就不由得感到一阵头大。 阿诺尔,现年十四岁零三个月,自述是来自北方天启城的外城区。 他本是一户贫家的三子,父亲日夜在城市中的诸多炉心供能塔来回值守奔波,每半年才能得到至多不过一周的休憩,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生了场大病,身体虚弱而无力负担重体力的活计,只能勉力支撑着一家小铺子,靠卖出点自己做的手艺活养活一家人。 好在前两个子女还算懂事,最大的大哥成年后便跟在父亲身边帮忙,有时候还能省出点零碎给家里添置些暖和的衣物与少有的食材;二姐则是跟了城中一名稍有名气的裁缝,听说做出的衣物大受夸赞,有些小富的人家也会托请她去协助礼服的制作。 倒是三子,也即是阿诺尔,由于生下的时候太过不凑巧,还没长成就恰巧遇见一股飞来的疫病,虽然事后也算平安脱险,但总归是比不上他那两位哥哥与姐姐,极易染上风寒,严重的情况下,甚至还出现过吐血的症状。 据他所说,近两个星期前,当他在家门外独自玩耍的时候,多次遇见一名全身笼罩在白色大袄下的蒙面男子。对方在观察了他很久后声称,在饱经磨难之后,阿诺尔的身上具有着非凡的神性,倘若能够稍加培养,学会掌握这股不凡的话,便可以轻易出人头地、重获健康,更不用说可以带着全家人一起飞黄腾达,入住内城中心那些温暖的屋舍内,再也不必付出太多辛劳。 阿诺尔本是不信的,他的母亲也是同样的态度。 但在那名奇怪的男子不厌其烦的再三诱惑,以及突然涌出的“想要为家里分担”的想法下,阿诺尔最终答应了对方,在一个深夜偷跑了出来。 而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身处的不再是熟悉的城市,而是位于地下某处,被绝对寂静之白所统治的世界。 “你是说……地下?” 樊海打断了阿诺尔的陈述,有些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 阿诺尔肯定地点头:“对啊,如果他们告诉我的事情没有错的话,那就是地下。” “……地上的火,居然已经熄灭了吗?” 在曾经看过的书册的描绘里,那是为了惩罚曾经肆意破坏自然的人们,从这颗星球的核心内部涌出的焚世之火。那场连绵的大火烧了一年又一年,点燃了一片又一片的土地与海洋,从天空直至地幔深处,跃动的火光成了整个世间唯一的色彩,就连那升至半空的城都差一点没能逃脱。 没有任何的事物可以将其完全扑灭,所有人都绝望地认为,这场大火将会一直燃烧下去,直到其将自我完全毁灭。 而现在,它居然……已经停止了? 似乎并不理解眼前这个好心的大哥哥为什么要这么问自己,阿诺尔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没有哦,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地面会冒出火焰什么的,倒是天上一直会有雪落下来,一下就是一整周,都没怎么见过太阳。”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双眼一亮,“啊!倒是我现在也可以用火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就是能用了,而且还不会烧到自己,呼呼呼的,可好玩啦!就有时候会突然用不出来……” 阿诺尔看着自己此时并没有冒出火焰的双手,委屈地扁了下嘴。 现在自然是用不出来的。樊海看了眼此时扣在少年腕上的限制器,轻笑了一声。 至于平时无法动用异常能力的原因,这个樊海也曾向自家好友询问过,通常是两个理由。一是训练的还不够,没能熟练掌握,二则是人体内支撑释放这些能力的能量濒临枯竭了,并且人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站着都算勉强,更不用说施展能力了。 眼见坐在侧面的秘书无声地将视线投来,感受到压力,樊海咳了一声,迅速收敛了面上的表情,接着问道:“这种异常能力,我指的是操纵火焰的能力,是你本来就拥有的吗?” 阿诺尔眨了眨眼,摇头:“不哦,是我后来到了那个白色的建筑之后才得到的。那里有很多穿着白袍,带着古怪面具的人,也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大的小的都有。他们给我们每一个人都吃了一种奇怪的药,说吃了之后身体就能变好。” “然后你就吃了?” “不吃不给晚饭嘛。不过确实,我吃了几天以后,有天晚上他们突然把我叫出去,说要给我检查身体,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累又困的,感觉身上哪都难受,最后还是他们中的一个人抱着我去检查的。然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我的身体已经治好了。然后再过了一天,我就突然发现我可以用火了。” “应该是和那种药有关。” 一直沉默地听到现在的云桦插嘴道:“那之后你还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或者是那些人对你的态度是否有发生过改变,又或者周围有什么奇怪的变化?什么都行。” 阿诺尔沉默了一下:“好像,确实有几个住在周围有点面熟的人不见了……然后就是,有时候我晚上睡着的时候,会感觉后背很痒,会被痒醒。不是被虫叮了的那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诶呀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很痒,但用手挠又挠不到,烦得很。” 樊海:“回头给你安排个全身检查好了。往好处想,那些面熟的孩子是被换到别的屋子去住了,而你感觉到后背传来的痒,说不定是那些人给你住的床铺的质量不太好,上面有很多你看不见的小虫子在咬你。” “噫……好吓人。”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樊海的一颗心却随着询问渐渐地沉了下去。他自然也明白,这背后的事必然不会仅仅只是这么简单。 “那么,继续下一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 “阿诺尔,你是否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座城市里的?” 第10章 邀约 “守在外港的那群家伙中,显然有人存在问题。” 这是在得到了阿诺尔的回答后,三人同时浮现出的想法。 如果阿诺尔对于时间的估算以及记忆都没有出错,或是被人以外力影响的话,那么根据他所说,他正是在一周之前,与一群孩子一起,被一群自称是旅团的人夹带着,从外港大摇大摆地直接进入星环城内的。 虽然并不知晓对方的目的,但这显然是一种不好的预兆。 “依他们的行为来看,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那么,现在的问题在于,这种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最终的聚集地又会在哪里。” 来自云桦的提问让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而阿诺尔则表示,自己在半路中借口想要上厕所,从卫生间的通风管道内跑了出来,所以并不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和聚集地点。 “我会将这次得到的信息整理成相应的文件向上面递交,相信很快就会有负责这部分事务的人员下来探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届时能够再次得到你们的协助。” 在结束了会面后,将樊海两人送出基地的秘书推了推眼镜,这样说道。 与身边的发小对视一眼,樊海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回到学校没多久,樊海再次被从各处收到的工作抽成了陀螺。 至于云桦,早在将樊海送回至学校前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据说是所在实训部门的科长找他讨论日后工作上的内容,看得樊海只能在无奈中感叹一句谁都不容易,然后借着凌晨的月光一路溜达回了学校。 好在除了那些跑去附近娱乐一条街嗨玩的夜猫子学生外,学院城这边半夜也没有什么人,必备的监守力量也算齐全,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安全。 终于把手上的事情收拾完毕,揉了揉酸痛的手臂,从书案中抬起头,樊海看向身侧枕着书册安静睡着的少女,摇头轻笑了一声。 这几天下午,叶弥这位学妹经常会有事没事地往这间学院分配给他的办公室跑,也不多说什么,就自己抱着本书一直坐在角落里,或者干脆掏出课本进行一个作业的写,说了几次让她回去休息,做做其他的事也没听。倒是这学妹时不时地会往他这边瞅两眼,眼见他休息了还会主动帮忙端茶递水什么的,干起活来异常勤快主动,搞得最后樊海都没好意思说她,只能闷着声不去理睬,姑且也是让她厚着脸皮呆了下来。 就是听说最近外界传的奇奇怪怪的风声有点多,诸如什么“副主席的小娇妹”、“冷面主席想要我告白”之类的帖子也在学院的论坛上炒得愈发火热,哪怕是不用点开看都知道里面全是些过于夸大的yy之想,文笔的差距从不如幼儿的水准到大文豪都有。 甚至连自家导师也听到了传闻,专门发信过来问他,规劝了好几句让他先尽早把手上的工作完成了再去儿女情长,当然也要注意不要影响人家新生的学习成绩,要做好带头模范作用。 去他喵的儿女情长! 有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看着少女的睡颜,樊海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还蛮好看的。 细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抖动,标致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红晕,与眼瞳同色的浅栗色长卷发被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身上则穿着轻薄的米黄色连衣裙和小坎肩。 再加上叶弥本身的性格和成绩都很不错,也难怪大家会喜欢她。 午后的阳光从一旁的窗户中温柔的洒下,笼罩在少女的全身,看起来对方就像是正在发光一样,又或是即将融化进那无边温暖的光中,消失在眼前。 摇头甩去虚假的幻觉,松了松僵硬的臂膀,将摊开的文件归拢放好,做完下班准备的樊海站起,正想要去叫醒叶弥,就见对方的睫毛扑扇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迎着那满是雾气的视线,樊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抱歉,是我吵到你了吗?” 而察觉到自己刚才睡着的叶弥则是瞬间惊醒,满是慌乱地站起身,却又不小心碰倒了身前的小桌,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呜……海学长我才是,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适当的休息是必要的,想当年我甚至经常会在上课的时间睡着,还被老师臭骂了好几顿。”温声宽慰着,樊海回忆了几秒自己过去的课表,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你们现在正在上的,应该有‘异常事项安全条例规范’、‘能量的分析与转移’,还有‘晶体研究初级’这几门课程吧?我记得刚入学这年最难的就是这几门了,毕竟在之前的学校都是不教这些的,不努力的话就容易学不好。 “如果有不懂的记得一定要找人去问,同学、老师都可以。找我也行,当然前提是那时候我还在学校里并且有空。” “我怎么敢麻烦海学长您呢!”叶弥慌乱地晃动着双手,急切地做出声辩。 但她随即又低下头,似乎是因为害羞,脸颊微微泛起霞色,双手不断拨弄着垂落至胸前的蝴蝶系带:“那个,海学长……请问,您之后有时间吗?” “嗯?怎么了?” “怎么说呢……感觉自开学以来我就一直在麻烦您,有点不好意思,而且因为我这边的原因,之前还耽误了您好多时间。所以我就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请你吃一次饭,当面向您正式道歉,同时也是作为一直以来蒙受您照顾的感谢。” 虽然确实是事实…… 摇了摇头,樊海说:“道歉我早就已经收到了,至于感谢……还是不必了,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本想就这样结束话题的,但看着少女一下子变得沮丧的神色,终究还是心怀不忍,叹了口气:“但是,假使你有空的话,我想想……明天周五下午,也就是你们新生都做完能力测序之后,我想请你去校外走走,顺便再一起吃一顿晚餐,可以吗?虽然我不确定我的喜好是不是能够符合你的口味。” 叶弥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第11章 能力测序 所谓异常能力者,即是在正常的成长过程中,受某些不明因素的影响,自发,或是被引发,觉醒出异常能力的人。 听起来很简单,事实也很简单。 唯独究竟是什么因素才导致了异常觉醒这种现象的出现,至今为止仍旧是个未解的谜题。 哪怕是科技已然发达至过去难以想象境界的现在,哪怕是做出无数次的追溯和假想,也从来没有谁能站出来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搞明白了其背后隐藏的秘密。 人是惯于习惯的动物。 于是在这种异常出现得越来越多的情况下,他们开始习惯与异常共处,并将其视作寻常。 不过好在,多年的研究也并非全然的白费功夫。 在经过前人不懈的努力后,终于,可以被用来简单直观探查一个人能力强弱和大致方向的方法,终于被总结了出来。 “所以,我现在真的要把这个给喝下去……吗?” 看着试管中墨绿色的液体,叶弥歪着头,面色隐隐发青。 而在她身前,前来协助测试的樊海,取出检测用的试剂,小心地将其递交至下一位同学的手中后,这才点点头,笑道:“是的,直接喝下去就行。 “虽然看起来和闻起来都比较奇怪,但还请放心,这种试剂对人体是无害的,只会对隐藏在体内的异常能力产生反应。如果学妹你担心配方中有过敏成分的话,可以翻开学校下发的‘药物分析’这门课程的课本,我记得这个试剂的具体配方有被记载在附录里。 “当然,如果你还是感到担心的话,我这边还有一份多的,可以给你现场做个示范。” “我不是在质疑这个试剂的配方啦!”叶弥慌乱地挥手。 她左右看了圈四周的同学们,确信此时暂时没人在注意自己,便稍稍凑近了樊海,同他低声道:“我就是担心,担心这个试剂,是不是真的能够准确测试每个人的能力。 “因为,海学长你想嘛,能来到这个学校的大家,多多少少都是确信掌握有能力的人,少数的也只不过是没能激发出来,或是还没发现……但能力的本身划分和表现方式就有那么多,就靠这么小小的一瓶试剂……”她看了眼手中的试剂,下意识地向后仰起身子,双眉紧蹙着,几乎就差落下泪来,“真的,就能够准确分辨出,每个人所持有的能力的不同吗?” 这下就连樊海也被她问懵了。 他认真地思索了几秒,随即用不太确定的口吻做出了答复:“光靠这个试剂本身,是不太行的,你得在喝下试剂的三十分钟内,去旁边的封闭房内,依照老师的指示去做一套全身性的体检,然后才能拿到具体的检测报告。那上面会有你的各项身体指标,包括能力判定。 “至于准确性……据我所知,目前唯一在测序时出现问题的,似乎只有‘大前辈’一人。” 叶弥好奇地眨了眨眼:“‘大前辈’?那是谁?是我不认识的哪一位学长学姐吗?” “如果学妹有看过那些给幼儿的启蒙读物,或者是城市编年史的话,或许会有听说过,”继续着手上的分发动作,分心做出解说的樊海语气逐渐沉着,“那是缔造了现在整个星环城秩序的人,也是至今为止,整个城市中至强至高的异常能力者。 “在能力者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发现后被当作异端或者恶魔烧死的人几乎不在少数。是‘大前辈’站了出来,救下了那些无辜,整肃风纪,彻杀恶徒,这才逐渐改变了人们的想法,使得大家开始接受将会与越来越多能力者相处的事实,甚至成为日后的梦想之一。可以说,若非是有着他的努力,这座城市的现状或许就并非是现在这样。” “我听过这些故事!” 叶弥满是兴奋地点头,双手撑在桌面上向前探出身子:“当时我就在想了,如果我在那种环境下,是不是可以做得比那位救世主做得更好! “原来那位救世主就是大前辈啊,要是以后能有机会与他见一次面就好了!” “回去回去太近了太近了……” 被叶弥脱线出格的举动吓了一跳的樊海,在众多起哄的围观中,忙不迭地想要拉开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末了,这才喘了口气,低声纠正对方话语中存在的错误:“大前辈也只是一名普通人而已,她只是希望,每一个人都能生活在和平的社会之中,过上自己想要过的生活,而不是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躲藏在他人视线看不见的角落里战战兢兢地度过漂泊不定的每一天。” 他叹了口气,回想起之前同大前辈见面时,对方说出这话时挂在嘴角的微笑。 那是他不曾在对方面上见过的温柔的神情。 她望着远方,眼角带着柔和的笑意,仿佛整个人都自内而外地透出柔和的光,没有半点工作时的严肃,或是奋战前线时的肃杀:“我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我只是做了所有向往着和平的普通人都会想要去做的事,只不过他们的力量不足,而我则恰好有着那份力量,有着那份想要争取更好明天的胆量罢了。我并不值得那些过高的褒奖,也不值得他们给予我的那么多的敬意和畏惧。 “我是一个普通人,也永远都只会是整个城市中最普通的一员。” “……你似乎和他很熟的样子。”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地方响起,宛如耳语。 “嗯?什么?” 樊海愣了一秒。 但眼前并没有突然冒出什么奇怪的人,倒是可爱的学妹露出迷惑的神色,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我刚才在说,好像有老师在叫我了诶,海学长。” 侧耳静听了几秒,确信刚才只是幻听的樊海摇了摇头,嘀咕几句“难道是最近太累了吗”,便转回了注意力:“确实,好像是最右边那边的封闭房空出来了,现在序号正好排到学妹你,还是快点去吧。” “呜……” 叶弥发出了细小的悲鸣:“真的,要喝这种看起来很可怕的东西吗?我可不可以选择不喝?” “可如果不喝的话,一会的测序就可以会不准哦。”樊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个味道有点难以接受的话,我这边还藏了最后一颗糖。” 他说着,变戏法似地从翻开的掌心中摸出一颗藏了许久的奶糖,炫耀般地向自己的学妹展示。 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有些湿热变形的糖纸,少女疑惑地歪过头:“吃这个没影响吗?” “应该……不会吧?反正我们当年喝这玩意都是靠糖的甜味扛过去的,今年的新生中我也挑看的顺眼的送了几颗,不然感觉嘴里一天都会有怪味——虽然其实没有。” “呜……”叶弥呜咽着,再三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可每次临到嘴边,她又犹豫着将其放下了,“我还是不太敢……我从小就很怕打针和吃药……” 眼见远处传来的呼唤越发急促了,同样有些失去耐心的樊海深吸了口气,做出最后的宽慰:“要不这样,我陪你一起喝,刚好我手上有份多出来的,这玩意只要不喝超了都没啥事。然后等一会你喝完了,就去老师那边做检查,好不好?” “又得麻烦海学长你了…… “那个……糖,也可以给我吗?”少女点了点头,随即又怯生生地问道。 他自是没做多想,将装在侧袋中许久的奶糖放入少女摊开的掌心,取出自己的导师额外交给自己的那份后,同少女共数了三声,将那墨绿的液体饮下。 酸涩的味道裹挟着细密的气泡口感,在口腔中瞬间爆开,沿着食道不断向上或者向下蹿升着,自脑仁深处贯穿至四肢末梢,却又好似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空空荡荡的一片,只余下极至的苦在舌尖幻觉般的泛起,一时难以消磨。 目送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樊海吐了吐舌头,抑制住反胃的感觉,赶忙跑去临近的小铺买了罐冰饮漱口。 ——总觉得好像视野变得有些模糊,是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吗?等今天结束之后,回去要好好休息了。 他这么想着,同前来询问是否有发生什么的维护志愿者笑着打了个招呼,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十分钟后,面带笑容的少女小跑着回到了樊海所在的桌前,自顾自地拖来一把椅子,坐下后一边安静地阅读着自己带来的书本,一边等待着他结束工作。 ——嘶……好像哪里亏大了。 如此在心中哀叹着,面对面前仍旧没能望到尽头的人流,樊海再次挂出了最适合的微笑。 第12章 没人信的真话 购物真的很累人。 特别是陪女生购物。 望着叶弥对着全身镜不断旋转观察身上的衣裙是否合身体贴的背影,坐在专供陪伴休息的长凳上,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樊海,无力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在对方转头投来的、满是期待的目光中,瞬间挂上得体的微笑,发声称赞。 同样坐在身边,似乎是陪着自家女友购物的年轻男子,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臂膀,在低声说了句“加油”后,露出夸张的笑容,起身张开双手,迎向正飞扑进自己怀中的女子。 ——这种微妙的赚了又亏了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樊海不禁有些纠结。 眼见叶弥暂时得到了满足,樊海赶忙站起身来,帮着将其选定的服装依次打包后,转身放置在一旁空闲的投递位上,然后出发前往下一家店铺。 多亏了这边的商圈都配套有全自动快速邮寄服务,虽然需要依照物件的大小和重量给予一定的服务费,但总比拖着一个又一个的包装袋满大街地跟着跑舒服。 ……就是不知道这种苦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依照昨天和叶弥定下的约定,在终于结束了对于新生集体的能力测序工作、收集整理完所有的统计报告,并被迫进行过最终的致辞后,稍作休息但仍旧十分疲累的樊海,便带着自家蹦蹦跳跳的可爱学妹,借着自己的特殊权限,从学院城出发,来到了这处最近的商圈。 尽管环星第三学院并非是那种不讲人情的、周末也要强制学生在校内生活学习的学校,但为了诸位学生以及周边临近区域的学生和居民的人事安全着想,想要从校内进出,通常需要提前一天对进出时间和外出地点进行申请,通过审批后才能获得相应的准许。 也唯有像云桦那样已经开始在相关部门进行实习,或是有所合作的学生,又或者像樊海这样有着身为副主席权限的特例存在,才可以在带着一到两人的同时,不必提前报备就进出学院城。 这姑且也算是学院放给他们处理紧急事务的特殊权限,不过对于这些学员来说,他们通常情况下也会依照规定提前做好申请,或是在事后补上相关材料,而不是过多地使用、或是干脆滥用这一特权。 至于为什么现在两人正沿着店铺购买服装…… 樊海只能无力地表示,有时候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比较好。 “这么说来的话,今天倒是一天都没有见到云学长呢。” 坐在街边,满是幸福地品尝着香草冰激凌在口中融化的甜美滋味,叶弥忽然抬头说:“之前总是碰见你们两在一起。” “阿云?他今天有事,走不脱。” 樊海比划出嘘声的动作,于是叶弥便也恍然地点头,没有再多加追问。 这是自然的。 环三的学生们都很清楚,作为学校将要毕业的这一批学员之中,最受看重、也是最有能力的,自然是早早就在安全局特殊事态行动对策科下属行动小队实习任职的云桦。 早在其他学生还在犹豫着自己将要去往何处,是选择相对最安全的文职,还是进入报酬看起来更加丰厚的研究,亦或是在维护治安的前线出工出力时,云桦便已然被这一科室的科长亲自邀请,加入,并迅速展露头角,获得了指挥一整只小队,独自处理紧急事态的权力。 由此引发的,则是一段时间内,以其为目标,投身于以维护城市和平为己任的学员数量,较往年有了大幅度的上升,和其在学员内的拥护群体迅速扩大,等一系列相关连锁反应。 对于这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新星来说,一切的例外都是被准许的。 而在昨日深夜,他也被惯例传来的紧急通讯召回,据说是上面的侦察组在连夜分析与搜寻后,终于对某个大案有了新的突破与发现,需要临时抽调一批人员进行一起保密的大行动,只有等到事情彻底结束之后,才能稍作喘息。 虽然确实十分担心自家好友的安全,但在分析再三后,确信大体不会有太多的麻烦与疏漏,并且对方也保证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后,樊海还是送别了云桦。 ——也不知道阿云现在是在做什么。 “对了,海学长你难道就不好奇吗?关于我所拥有的异常能力。” 叶弥的声音将樊海发散的思维迅速扯回。 沿着人行砖道上额外铺设的彩色砖块,行走在人流如织的大道上,抱着刚制成的可丽饼,蹦蹦跳跳的叶弥忽然回过头来,舔舐着自己不小心沾上奶油的手指,露出好奇的表情:“总觉得海学长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该不会海学长有着那种可以看透别人思考的能力吧?” “我可不是什么都能知道哦,我只知道我恰好知道的东西罢了。”摇了摇头,樊海笑着说,“而且你忘了吗?最后的统计报告可是我负责收集的,如果我真的对这件事感到好奇的话,我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没必要现在在来问你。” “可我现在很想知道海学长的能力诶,问别人别人也不告诉我。”她眨了眨眼,小跑回他的身前,鼓起两颊,向上仰起头同他对视,“难道,难道学长就不好奇我的吗?” 再一次拉开同少女之间过近的距离,有些无奈地拍去沾在衣服上的饼屑,樊海说:“这并非是值得好奇的事。 “而且,依照学院内的规定,如果不是必要的情况,一般是禁止透露给除自己导师以外的人知道。这是所有异常能力者必备的、保护自身安全的意识。因为假使询问你这个问题的是一名非法份子,那么在你回答他的问题的瞬间,你的优势与弱势都将被他了解,尽管并非全部。”他停顿了一秒,“当然,我的倒是让你知道也无所谓,这在学校也算是一个半公开的消息。 “正如你现在看到的一样,我只不过是一名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怎么可能像海学长一样这么厉害啦!” 她大声地做出反驳,使劲跺了跺脚,嘟起嘴,随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原来如此!海学长肯定是不想伤我自尊心,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这孩子,怕不是被学校里的那帮自称副主席后援团的家伙洗脑了吧,怎么说真话反而就不信啊。 有些蛋疼地吸了口气,樊海只能挂出惯例的笑容,顺道转移了话题:“我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条街的尽头有家晶石制品的专卖店,要去看看吗?里面的制品都做得很漂亮,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而且说不定会对你将来的课业有所帮助。” “真的吗?” 叶弥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她瞬间小跑了回来,连手中吃了一半的可丽饼都顾不上,拽着樊海的袖子就要向前跑去:“学长,快点再快一点!” “别着急,就算慢慢走过去店也不会跑的。” 他笑着,正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声音忽然就被手腕上传来的紧急通讯打断了。 是云桦。 虽然对于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联系自己有所疑惑,但既然对方播出的是紧急通讯,那必然是有特殊的状况需要通知自己。 瞬间接通的通讯后,没有任何停顿的时间,传来的,是熟悉却又焦急的声音: 【海,你现在在学校附近的那个商业区吗?】 “嗯?我在这,和学妹一起来的,怎么了?”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新街口附近!越远越好!】 还没等他明白自家好友的意思,樊海便已然注意到,有异样的风声从不远的上空传来。 那似乎是某种过于巨大的事物突破了速的极限时所带起的异响,尖锐而又刺耳,但在某一刻,又仿佛是逐渐接近的、柔和的圣歌,美丽的使者从天而降,将要接引着迷途的羔羊回归自己的怀抱,于微笑的唇边垂落血红,无孔不入地想要从某一个空隙里深入祀牲体内,引动血液沸腾。 愕然地抬起头,在四起的尖叫和指尖突然的灼热出现的同时,无边的阴影正急速压下。 第13章 封锁 随着湿度的不断提高,浓厚的云层涌动聚集着,遮蔽住大半的天幕,使得本就晦暗的天色变得更加阴沉。 根据城市最新的气象变更通知,从晚间七点开始,将会在居民区c3至h6区、凌空观景台东段、商业c71-f12区范围内,降下中至大雨,并伴随有一定的雷暴现象发生。 风声开始呼啸。 先是温柔的吹拂,然后在某一瞬,化作锐利的疾风,在无人的半空中飞掠而过,发出尖啸。 凋零的叶片被急促的风裹挟着,大多被散乱地抛向了远方,唯有少数幸运地能够飞上高空,随即又在骤然消失的短暂滞空后,无力地打着转,飘忽向下坠落。 控制着气流将一片叶片托起,云桦伸出手,接住了缓缓落下的树叶。 在他的脚下,是正在不断向着远方延展的灯火和逐渐稀疏的人流。 行动将会在三十分钟后开始。 从科长那接到的指令,在凌晨完成了所有对欲乐园的信息筛查,确定其内部确实存在有问题后,收网就已经逐步开始了。 先是无关紧要的边缘,突袭清扫对方建立在明面上的产业,然后在汇聚了大部分觉察到疑问的首领人物后,剪除其与外界可能会有的支援、支持者之间的交流通道,限制住中高端战力的同时清剿残余,最终再将剩下的残渣一并扫除进垃圾箱内。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在短短不到半天内,这个表面温和,实则内里腐烂不堪,涉足诱拐、精神诱导、人格改造、违规实验等诸多恶劣事项的组织,便已然被行动迅速的诸多小队,从城市中拔除了大半,从各个藏身处获取的违法资金、实验记录难以计数,潜在受害者更是远超最初的想象。 甚至还从一众中高层的成员中,发现了那群将阿诺尔带入城中的人。 唯独他们的头领不见了。 这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为了能够万无一失地将整件事情的影响遏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整个特殊事态行动对策科在行动前,特别抽调出仅有的几名在封锁方面持有一定专精的在职人员前来支援,无论是【隔断屏障】【极冰寒狱】还是【区域时间紊乱】,【立场错觉】或是【空间闭锁】,甚至连隔壁专精基建【钢铁塑形】【土石变化】的几位,都被拉过来填补空缺,更别说还有一直潜藏在讯息深处的【情报师】作为额外支援。 但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组建了欲乐园,据说只是一名普通人的创建者还是消失了,在众目睽睽之下。 事后反复盘查过现场的录像,终于,在持有心灵屏障的能力者的帮助,和【情报师】不耐烦的提醒下,所有人这才发现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简单,对方就当着所有监管人员的面,大摇大摆地打开了屋门,径直走了出去。 就好像他已然变成了某种虚幻的幽灵,又或是设立在周边的封锁完全不存在一样。 【那只是因为他用了可以扰乱别人潜意识的物品啦~!】 电脑的屏幕上,原本乖巧地坐在一角的玩偶般的少女突然跳了起来,将自己的面部猛然贴近了屏幕,摇晃着黑色的双马尾,大声地发出嘲笑:【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没有事先查到,甚至没有做出预备的防备和反制手段,你们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的封锁是完美无缺的!哇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那么,情报师阁下,”压制住额角泛起的青筋,刚被吸纳为这个科室成员的佩刀少女诚恳地做出询问,“请问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有效地避免再次被对方以相同的手法逃脱呢?” 【……你们居然指望我一个小女生能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似乎是感到疑惑,玩偶般的小少女瞬间停止了嘲笑,她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一手提起自己的裙摆,歪了歪头。 【真无趣。】 她似乎是失去了兴趣,鲜红的眼眸眨了眨,渐渐合拢:【我累了,你们继续加油吧。】 她这么说着,便也这么做了。随着双眼的闭合,静止的玩偶被装入漂亮的包装盒内,随即便有雪白的、毛绒绒的绅士兔子推着小推车从桌面的一角出现,将装有玩偶少女的包装盒放上推车后,踩着“啪唧”“啪唧”的脚步再次消失。 “……” 反复深呼吸,在周围同事们疯狂的暗示下勉强压下怒气的少女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又瞥见那只推着小车离开的兔子去而复返,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礼盒。 “……这是什么?” “情报师阁下的恶趣味。” 双击拆开礼盒,瞬间完成传输的压缩包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其中承装的,正是所有有关于那名从重重封锁中悄然逃脱的首领的资料,从个人信息、通讯记录到最近的论坛发言记录、行动轨迹和预测,乃至暗区上最新的那笔购买记录,无一不备。 “……‘于暗区登记id为【亚实】的情报商处,购入了意识遮断水晶(功效范围为五十米内,可在激发后使周围人自动忽略使用者的存在)、沾染恶人之血的圣十字(蕴含着少量诅咒与堕落之力)……’他买这个做什么?” 虽然有所猜测,但最终还是没能得出一个足以信服所有人的答案。 再之后,便是最终着对方的脚步,驱散周边的无关人员,再次设下封锁的现在。 三十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 作为场外殿后的观测人员,同时也是这一批调动的所有小队长中最年轻,未来也是最可期的那一个,云桦的观测地点自然地被分配在了高处,在外围作为看护与远距离支援的同时,变相地享受着各位前辈的保护。 同样的,在他的身边不远处,矗立着那名佩刀的少女。 不过相比起云桦的淡定,少女则更显地焦躁,一手搭在佩刀上来回走动着,时不时地向着远处眺望。 远方,第一次接触已经开始了。 借助着意识遮断水晶的功效,正谨慎地行走在接到上的男子,被紧随而至的猎手所瞄准。 四周的风变得愈发狂乱,时不时有着外溢的锐气飞散,在云层游动的雷蛇的映照下,泛起一丝或青或蓝或白的异样色彩。 仅仅只是普通人等级,一路逃窜而出的首领,自然是难以抵挡从四方袭来的围剿。 他虽然掏出了剔透的吊坠试图混淆自己的存在,但既然远方有着可以对气流做出精密掌控的云桦在观测,又怎能轻易逃脱?即便是无法察觉到他的具体行动,但随着队内通讯不断传来的校准信息,和风的限制与提醒,所有参与围剿的人员轻易便能校准自己的攻击轨道,使其控制在仅仅只是伤到对方,却不致使其毙命的程度上。 于之前在耀华商厦内被云桦轻易了结性命的那名神父不同,他的身上显然还有着更多的疑问等待着被发掘。 很快,被卸去大部分反抗能力的男人便只能如同濒死的老狗般,喉头满溢着鲜血,不断抽搐着,瘫软在地。 ——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云桦正想要松一口气,突然注意到从那吹拂而来的风中,传来了不一样的气息。 “我本不想这样的。” 濒死的男人仰躺在冷硬的碎石上,哑着嗓,狂笑着,被那从自己喉中不断上涌的血色呛得连咳不止。 “但是——” 走投无路的野兽嘶吼着,赶在最近的围剿的猎人下意识挥出的刃光抵达前,奋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仓灰色的眼眸深处,狠辣之色一闪而逝。 “——这是你们逼我的。” 眩目的赤红从他的胸前炸开,在接触到他身上垂落的血液时便将其尽数同化,而后沸腾。 “那个地方是……!” 云桦瞪大了双眼。 第14章 战场上禁止授课 【海!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新街口附近!越远越好!】 来自好友的疾呼回响在耳边。 然而,比那更快袭来的,是无数坠落的、大小不一的碎石,以及那几乎将整个视野尽数占据的巨大血色十字。 并非是被供奉在高台之上,被信徒的信仰之光日复一日温养的光辉十字。 而是流淌着腐臭的黑红色液体,将毁灭与灾厄、欲念与苦难带至大地的堕落信标。 在触及地表的一瞬间,那看似坚韧的血肉外壳便破碎了,从绽开的缝隙中流溢出诱惑性的花香与粉嫩的肉块,同时将深藏其中的黑暗显露在外。 而后,便有满怀恶意的眼瞳从黑暗的深处中睁开,被嗜血的红光所晕染的仓灰色眼瞳狂乱地转动着,贪婪地索取着目所能及的一切。 【愚痴之辈,献上汝等卑微残躯!】 尖锐的嘶鸣在短暂的凝滞后骤然响起,轻而易举地便洞穿了绵薄的意志抵抗,惊恐的尖叫于瞬间衰落,随即便有数十名已然被飘散的芳香所捕获的普通人,痴迷地呢喃着细碎的话语,自行走到信标的周围,崇敬地伏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头颅向着幻觉中的崇高者献上。 于是,以那黑红色的信标为中心,蔓延的秽物淌过,像流淌的熔岩又或是奔涌的潮水,那些不断延展膨胀的肉块,极慢又极快地将四周所有可以触及的事物覆盖在下方,尽数吞吃。 “恶性畸变二阶啊……初步推断距离畸变萌芽初期不超过十分钟,应该是目前观测到最快的二阶灾变了。目前表现出的特性是可以引诱猎物靠近的香气,以及带有腐蚀性体液的血肉,不排除还有别的攻击手段……” 早在嘶鸣响彻这片区域前,便拽着自家学妹跑得飞快的樊海,从远方的二楼走廊上小心地探出头来,在大体了观察几眼后,又再次缩回了掩体之下,瞥了一眼时序书上显示出的文字后,于展开的通讯界面上快速输入着自己观察到的讯息。 “……学长!海学长——!” 有些疑惑地扭头看向正不断摇晃着自己手臂的少女,樊海取下一侧的耳塞,露出疑惑的表情。 在他的身旁,时不时向外窥视的少女面上,显露出明显的焦急与不忍:“我们真的不要去救那些普通人吗?这样下去的话,他们说不定会丢掉性命。”她说着,握紧了一侧的斧柄,“要不我去引开它的注意力,然后学长你趁机……” “等等等等!” 赶忙拉住这个即将要冲动行事的小学妹,樊海一时间不禁有些愣神:“你哪来的斧头?” 叶弥眨了眨眼,以两手持握手斧,斧刃向外的姿态用力举起,展示:“就刚拐角那个坏了的消防柜里拿的。” 她说着,转身想要示意消防柜的位置,吓得樊海脸瞬间白了,赶忙矮了半个身子,这才堪堪避让过横扫而来的斧刃。 小心地从叶弥的手中取出斧柄,放置在确信少女无法立马接触到的位置后,樊海这才松了口气,免去了被人一不小心,一斧腰斩的危险。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缓下心神,一边继续着手上分析报告的编写,一边耐心地做出解释:“叶弥,你认真听我说,首先,我们最需要确定的一点,是没必要和那个家伙硬拼的必要。毕竟我们都不是安全局的在职人员,没有经历过对策训练,假使真能打得过那个大家伙,那自然是最好,但假使打不过,反而是给随后前来支援的相关人员造成麻烦。” 他摇了摇头,着重看了眼身旁的少女,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吗?” 叶弥愣了一秒,点点头,又犹豫地摇了摇头。 远处传来了一声满是痛苦与愤恨的怒号。 再次向外张望了一眼,确认过那些被迷惑的市民已然被紧随而来的救援者及时救出,樊海指点着那个挥舞着由血肉凝结成的触手的诡异个体,一转做起了教学:“那个是你明年可以选修课程中,‘畸变研究’会涉及的相关知识。根据目前的研究,目前已被探知的畸变类型分为三大类无数小类,这三大类则分别是血肉异化、晶体增殖,以及形成原因各不相同的性状突变。 “这些改变大多是恶性的、永久性的,仅有少数可以在经过一定的调养后,逐渐趋于稳定,变成可控的状态。” “那么,”乖巧的学生叶弥举起了右手,“现在出现的这个,就是发生了血肉异化的畸变吗?” 樊海严肃地颔首,同时将已然完成编辑的短讯发出:“是的,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就是被归类为血肉异化的畸变。其发生畸变的部位通常是生物的血肉部分,通常的特征表现为不正常地膨胀、结块、肿痛、破裂、干瘪等。 “一般情况下,这也是最容易发生的一种畸变症状。一阶段,也是最常见的,通常无害可控,出现问题的部位也只是身体的局部,整体面积较小;但在进入二阶段之后,畸变的面积则会呈现迅速扩大的趋势,变化也会更加剧烈,甚至会发生多器官衰竭、形体巨变等多种并发症状,如果能够顺利存活的话,那个对象显然已经变成了与其最开始不同的物种了,甚至可以说其本就是畸变物本身,能够将一大片的区域腐化,成为积蓄能量的巨大培养皿; “至于最终的第三阶段,就比如眼下这个,其表现出来的特质就是最明显不过的由二阶段向着三阶段转变的表象之一。这往往是最为危险的阶段,因为在转变的过程中,它需要汇聚极大的能量用以升化,因而会自发地诱导一些弱小的存在进行摄食兼并。假如真的让其成功的话……”樊海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除了大前辈之外,暂时还没有其他见过那种情况的人顺利存活下来的记录。” 叶弥惊呼道:“那岂不是说,眼下的这个十分难对付?” “这倒不用太担心,”接住话头的,是从上方乘风落下的银发青年,“虽然有些麻烦,但好在今天这里有着足够的人手,只要及时撤出周围的普通市民,不给它足够的补给,早晚都能耗死,更别说还有这么多好手在。” “倒是你们,”他随即语气一变,神色有些不善地打量着同自己微笑着打招呼的好友,“我之前不是让你们尽快远离这里的吗?” “这不是知道你在附近,所以完全不急嘛!”樊海恬不知耻地回复道。 “真实理由呢?” “……第一次见到现场案例,想要再多看两眼。” “我!说!你!” 有些脱力地抚上额角,对于自己家好友面对巨大危机时偶尔会掉线的脑回路,云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之前也是,说什么景观区的湖中心发现了巨大的怪兽,就自己一个人抛下工作跑过去了,结果差点被蟒蛇拖进还没你人高的湖水里淹死;还有前一次,听到隔壁的居民区内有一栋楼房闹鬼就非要拖着我过去,结果自己差点迷失在暗影师设下的迷界中……海,啥时候能多长点心啊。” “嘛,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樊海笑着说,“而且你不也正喜欢我这点吗?” 云桦翻了个白眼,没多吱声,只是在叶弥越发诡异的视线下,独自背过气去。 “没什么,只不过是小时候机缘巧合地帮了他一把而已。” 随口做出解释,樊海探头向外窥视了一眼,仔细确认着那个正被诸多能力者围剿的异化信标,其在狂怒中越发扩展的血肉延展范围:“架空层已经重新设下了?” 云桦点了点头:“依照你发来的情报,已经在这一片区域内设下了架空层和净化区,对周边区域的驱散暗示也下达了,所有遭到波及的市民,除了最开始就被信标吞入因而不幸遇害的那几名外,其余的现在都在净化区内,进行去洗脑化和记忆封闭措施,应该很快就可以完成。 “倒是这个教派之前在别处捕获的几名上层人员身上,在首领畸变的同时,有出现过不同程度的畸变症状,不过好在最终都被看守他们的【极寒冰姬】压制住了,目前都放在冷藏库里还没解冻。” “没解冻还行,总不至于一会还要下锅吧?” “你饿了?” “确实还没吃饭。”樊海诚实做出回答。 “一会要三人一起吗?”叶弥举起手,“我记得附近有家还算不错的饭店。” 云桦犹豫了几秒,点头:“打搅了。” “之后怎么办?”指点着眼前正顺着墙壁不断上涌的血肉,樊海问。 “虽然信标的理智已经被消磨了很多,但还是建议你别直接用手去碰。那玩意对于肉质的同化和腐蚀能力还是蛮恐怖的。”随手挥出一片由风汇聚成的薄刃,看着其在呲呲的声响中仅仅削去了一层血肉地毯,云桦摇了摇头,眯着眼,将视线投向天空,“马上就要下雨了。” 抄起一旁的长斧将迎面拍来的肉浪削去,樊海有些迷惑:“然后?” “今天是雷雨天。” 伴随着震颤天地的雷鸣,璀璨的刀光自上而下,一闪而逝。 第15章 他是谁? 轰鸣的雷响后,暴雨冲刷向重归宁静的大地。 伴随着最后一击的落下,哪怕那并非至强至利,甚至没有附带额外的效果,仅仅只具备有较寻常更快的速度,仅仅只是落在了恰到好处的地方,但在先前长时间消耗的累计下,却也犹如最后一根稻草般,轻而易举地便将巨物压垮。 随手振去粘连在刀身上的腐肉,将重归澄净的长刀收入刀鞘,时雨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在尖锐的哀鸣中不断溃烂的残骸,摇了摇头,双眼微微眨动着,随后便不再去细探,挎着长刀,转身想要漫步离去。 “时雨——你跑太快了,等等我!” 身后传来了这段时间以来十分照顾自己的前辈的声音。 有些疲惫又或是感到放松地长吐出一口气,时雨看向自己的身后:“静怡姐,我在这。” 从远方破碎的长廊上,有一人踩着还算完好地碎块,看似在危险的边缘游走,实则异常轻巧地快速靠近着。 来人穿着一身简朴的衣装,恰恰好稍短于膝盖处的裙摆,与那仅束于单侧的马尾,随着来人的动作不断大幅度晃动着,略短的宽松上衣衣摆被迎面吹来的风卷起,时不时显露出肚脐的模样。 若是将视野拉近了,便可以在她落脚时偶然瞥见,她并未全然踩实在那些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砖石上,而是仿佛有透明的空气薄板,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的落脚处,在其点落之时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后悄然隐没,随即在下一处落脚点处凭空出现新的空气板,交替着护佑着她安稳前行。 当然,又或许是在那肉眼不可视的空气中,本就有着同样不可视的道路存在,而来者只不过恰好踩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并将其现化出来了也不一定。 静怡,女,年岁未知,安全局特殊事态行动对策科对外事项登记处办事员。异常能力【拒斥屏障】,其表现特征为在选定的空间内放置特定系数的透明屏障,从而达到一定的隔离、置物、切割、快速移动等不同功效。因其通常与未选定的目标物之间没有体积碰撞,同时动用的形状和数量也可以任意变化,因而能够使用的范围也异常广泛。 对于静怡,时雨有着复杂的感情。 作为持有非战斗向异常能力的学生,尽管时雨本身的实战水准在一众学生中还算不错,自家家承也在持械格斗上有着相当的长处,但在从与环三具备相同培养职能的环二毕业后,时雨并未被划入当年安全局新成员的发展考虑范围,而是仍旧依照着入学时签订的工作协定与个人意向,被随意地分配进一所专门负着照看患有一定精神疾病的异常能力者的特殊诊所内,协助治疗病患的精神状态,或是依照需求,对他们进行一定的精神安抚,与人格修正。 对于拥有着【灵体观测】这一能力的她来说,那是一段堪称黑暗的日子。 无数蕴育着疯狂与恶意,但却较常人更为庞大的灵魂,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即便踏上这条路是时运与她自己做出的选择的结合,但那过于深重的恶意仍旧轻易地摧垮了她自以为早就做好准备的心灵壁垒,即将濒临奔溃的边缘。 也正是这时,恰巧有事前来询问的静怡注意到了那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少女,在询问了其意向后,将她带离了诊所,跟随在她的身后做事。 就比如这次,时雨正是跟着被临时征召的静怡一起,前来参与、观摩这场围剿行动的。 在回忆有关对方信息的短暂间隙里,远方的人影便已然来到时雨的身前。 她拍着不断起伏的胸腹,借助着附近尚且还在工作的店铺灯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用力地大口喘息:“你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吓了我一跳,不是让你在场外帮忙盯梢吗?”她温声问道,言语中满是关切,“有哪里受伤吗?或者是哪疼了哪被碰伤了?有的话就说,我身上姑且还带着几瓶恢复用的药剂,应该不会留下太多的隐患。” “不,我没怎么受伤。”时雨的心中一暖,低声道谢,“倒是静怡姐你,身上这么多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静怡明显愣了一瞬,她上下查看了一圈自己,在时雨的指点下才终于觉察到肢体上那几条不太显眼的伤口,挠着脸颊,讪讪露出笑意:“啊……这些啊,不过是擦伤罢了。比较严重的伤口我早在刚才就已经处理过了,剩下的回去擦点红花油,几天就能好的,废不着浪费这么珍贵的药剂。 “倒是你啊!” 她随即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怎么可以突然跑到战场中心来呢?你还只是一名未经受过深入训练的新人,甚至还是不具备正面战斗能力的文职,知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 “今天还算是走运,那个大家伙被我们一群人拖着,多少削弱了不少,你这才没受到多大的伤害,但那也不是你一个人对付的,知道不?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你要乖乖地听指挥,跟着大家好好学,这样才……” “我只是,”时雨低着头,打断了对方的话,“听到了他的灵魂正在哭泣。” 静怡愣了一秒。 “又幻听了吗?”她有些担心地问道。 时雨用力地摇了摇头,垂落的目光与凑至自己身边,不断蹭着自己的小腿,似乎正在安慰自己的虹色精灵对视:“不,那不是幻听。我有再三确认过,他的灵魂被囚禁在了那个信标的深处,十分得……痛苦。” 静怡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手,轻轻地,温柔地拍了下时雨的肩膀:“嗯,我知道了。 “但你也要清楚,那正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所造就的恶果。正是因为他总是贪婪地想要将一切尽数归为己有,所以才会引来最终堕落的结局。而你所作的是对的,因为你帮助他终结了他的罪恶,同时也结束了他的痛苦,你不必再为此而过多地烦心。 “剩下的事,只需要交给适合的人去做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时雨轻轻点头。 “对了,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子呢?”眼见对方的心情稍微开朗了些,静怡飞快地切换了话题,“他是今年新入行的新生,之前的表现我有看过,干得还不错,我觉得你们或许可以好好相处一下,探讨一下学习经验。” “……是、那个叫云什么的吗?” “云桦,是叫云桦啦——别老是忘记别人的名字啊,这样是不礼貌的。” 静怡长叹了一口气,同时雨并着肩,离开了这片残骸。 在他们身侧,负责清扫场地的能力者,正指挥着失去活力的肉块残渣与破碎的砖块混合体凌空飞起,自行填入到一旁的回收通道内,而早早准备好的另一人则操纵着降而不落的雨水,彻底地洗刷过战场每一个的角落,将其中可能隐藏的容易留下隐患的因素彻底清洗净化。 乖巧地跟在一旁,时雨细声描述着先前所见:“我之前确实有一直和他在远处观望着战场。但在那个家伙被畸变腐化成信标的同时,他就已经冲出去了,还说是他的朋友就在附近,必须要赶紧去看一眼。” “他的朋友?” 静怡思考了几秒:“是说那个叫做樊海是男孩子吗?我听我在管制委员会的朋友说,他们的领导还挺看好这个学生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争取去到他们那工作。” “居然会有人拒绝管委会发来的邀请吗?” “我也不清楚啦,只是听说这个学生的工作能力很强,还蛮抢手的,好几家单位都在争抢着,想要让他更加偏向自己一点,打得就差把对方的脑袋砸开花了。 “不过那个学生目前还没表现出明显的意向,也就青少年养护基地那边听说之前有过几处合作,也不知道最终会正式进入哪个单位。”静怡叹了口气,“可惜,唯一的缺点在于,他就是个普通人,不然我们安全局也会再多考虑下。” 时雨讶然:“真的会有这么厉害的人吗?而且还是学生?” “谁知道呢。当然,如果传闻是真的话,那样不是更好嘛,说不定今年会有某个领域因为他发生巨大的变化呢。 “唔,等等……”静怡突然停下了话语,看了眼探出的讯息,“云桦说要和他的朋友一起吃个饭,问我过不过去。”她再次确认了一遍对方紧接着发来的地址,左右确认过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伸手指点着,“好像就在前面不远处,一个街口远的位置。” 有些好奇都这种时候了怎么附近还会有店开着,时雨循着静怡的指点向着远方望去,忽然注意到远处,有三人正背对着自己,在尚且完好的大道上漫步前行。 那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三人组合,有着银色长发的男子和有着浅栗色长卷发的女生,正同被他们夹在中间的墨色短发男子说着什么,他们的面上时不时展露出些许的笑容,正如同那些再亲密不过的朋友一般,若是放入人群的话,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人特别注意的地方。 但在时雨眼前突然闪过的画面里,却变成了有着黑色长发黑色衣袍的男子漫步在血与骨筑成的道路上,在他的身边,银亮毛色的巨犬发出温顺的低吠,而有着浅栗色柔软毛发的娇小猫咪则蹲伏在原地,细心地舔舐着自己的利爪,眼底有着精光一闪而逝。 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化作了荒芜的色彩,不再有远方被华美灯光点亮的街市,甚至连被破坏的街道都不存在了,唯有满溢着骨与血的道不断向着远方延伸着,几乎没有尽头。 在道路的两旁,恭敬匍匐的洁白尸骨高举双手,将自己的颅骨献上。 迷蒙的魂音在耳边回荡着,似乎正不断吟颂着什么,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而后,便有着煌煌大日从道的尽头升起,向着此间投来漠然的注视。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从眼前破碎了,极致的黑遮蔽了一切,再不见半点光明。 “……雨!时雨!你还好吗?有哪边不舒服的吗?” 急切的呼唤声从身边传来。 直到此时,时雨才从幻境中脱离。 她的瞳孔颤抖着,几乎无法正常凝聚焦距,大口吸入的新鲜空气也变得异常冷涩,却又仿佛即将要灼烧食道般,带着惊人的滚烫。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然湿透了,而右手也下意识地搭在了刀柄之上,不断轻轻颤抖。 一个疑问紧随着,缠绕在她的灵魂深处。 ——那是谁? 第16章 新一天 樊海的一天通常是从早晨六点开始。 ——当然,因为今天是周末的缘故,相比起平日里的忙碌,早早地将诸多麻烦解决的樊海,难得地有了近半小时的快乐摸鱼时光。 花十分钟解决洗漱,从微波中取出热好的早晨,自热熟食虽然营养丰富、分量充足,但味道委实不怎么样。均衡配比的蔬菜与肉类被尽数打成了碎末搅糊在一处,黏糊糊地几乎尝不出味道的好坏。好在有配上香甜的玉米汁,姑且还不至于像是在嚼蜡那样受罪。 借着进食的时间,樊海快速地游览了一遍今天的《环晨日报》。 作为每天造成六点前,准时投递至所有登记在册的公民终端上的免费城市日报,《环晨日报》一向以及时、准确、高效闻名,唯一的缺憾只有其用词、版式等都过于正式,不够有趣味性,刺激性,因而尽管其整体的订购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五,但通常的阅读率甚至还比不上某些擅长用夸大、虚假的花边新闻填塞版面的三流娱乐书刊——当然,这些书刊的出刊间隔较短、整体内容空乏也是一个原因。 【环晨日报】 【3347年9月30日,星期六】 【多云转晴,15度~21度】 【第7457期,本期16版】 点开日报,顶头的报名仍旧是古早的样式,侧边则填有当前日期、具体期号等详细信息。 顺着往下看,映入眼帘的第一眼,则是一张标注为“安全会谈”的动态图片,两鬓微霜的男子与一名辨不清年岁的女性从图像的两侧分别走入,双手交握后一同看向镜头微笑,一旁的配字写的是“得益于安全局近年来的活跃,城市内各类犯罪活动大幅度减少,市民幸福度显着上升”。 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樊海往后翻看,大致扫了眼记者记录的谈话细节,确认没什么需要多在意的内容后,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口糊状物,一边点击下一页。 新一版的内容倒是比往常有趣得多。说的是城市内新建的大型主题游乐设施即将竣工,正在进行安全检修阶段,同时配套的快速巡航路线和新开的传送门也已经及时上传录入进各大导航软件内,只需等到秋末冬初,游乐园正式开启之时,便可通过提起快速通道入园游玩。 这倒是引起了樊海的几分兴趣。 回想自己这两年几乎一直在给学校打白工,每日从早忙到晚还没什么时间歇息玩乐的经历,虽说是当初的自己力排众议选择的路,所得收获也不可说少,但每当空闲的时候,仍旧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累。 现在想来,只要下个月和新上任的学弟学妹们完成了职责交接后,直到正式实习之前,他都有大把的时间去玩耍休息,或许趁这个这个机会去许多年都没再踏足的游乐园逛一圈也不错。 ——虽然最好能有个伴侣一起去。 随手记了一笔,他又将视线往后看去,城市内的各项政策变化和居民采访,被那些记录的人员整理成了最简单直接的文字,偶尔也会摆放几张现场的图例作为作证,或是插播些许的寻人寻物寻宠启示,名家采访等。 前后翻看了数遍,没有更多的有趣事能够让樊海停留。不过,他倒是在整张报纸中间的边角里,发现了两条明显是后期硬塞入的消息存在。 第一条被夹在报纸的缝隙中,是说城市内的一家旧闻书库即将搬迁,现寻找下家折卖货品。 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但唯独和别的告示不同的是,上面没有任何的联系方法和地址,也不知道这店主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另一条则是丢在了倒数第二版的下方,用细密的字体大致描绘了于昨日晚间,发生在商业区c71-f12区域内的大面积能源泄露与爆炸事故。据探查,问题起因是一条供能主线的管道出现破裂,最终因内外压力不平衡才发生的爆炸。整体事件造成了约十一人的伤亡,剩下的轻伤人员也被送入医院接受治疗后离开。 在文章的末尾,记录者在表示了对逝者的哀痛的同时,顺带点出,城内现正开展对全城功能管道的细致排摸,力求同样的灾害事故不再发生。 “这不就是变向地全城大排查嘛。” 回想着昨日最后那顿吃得没滋没味的晚饭,樊海感叹了一句,关闭日报后,将餐盘和餐具一同放入打开的洗碗机内。 昨天晚上,因为收获了极为珍惜的畸变二阶段研究的第一手资料,樊海同自家好友还有学妹一起,去了临近尚且开着的饭馆就餐。而在行去的路上,云桦则突然表示实习以来一直颇为照顾他的姐姐刚巧正在附近,并且手头没有什么要处理的事物,想要问问对方是否需要一起吃顿晚饭。 樊海和叶弥两人自然是没什么意见,而几分钟后,云桦也收到了对方会带着另一位后辈一同前来的讯息。 然后,原来预想中其乐融融的场面,就像是冰姬降临那般,全程被极低的气压笼罩着,直接冰封了。 虽然樊海十分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对面着那名挎刀女子再明显不过的敌意和过激反应,哪怕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对方正动用了十万分的注意力在警戒他。 甚至,因为双方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甚至还被周边的其他顾客臆想为“偷吃了女孩子后,于夜间负心遁走的渣男”。 ——真是受够了! 只希望以后他能离那个倒霉孩子有多远就离多远。 最好是再也别见了。 长吁一口气,将寝室内自己的杂物稍作收拾,樊海站直了身子,撑着杆子,一边用手轻轻锤动后腰,一边环视着整个环境。 此时,足有三十平的的四人寝室内正空空荡荡的,用来照明的装饰用晶石灯座也没有点亮,除了他外,安静地再没有任何人。 同住的云桦和另一位室友秦沐早就趁着他摸鱼的空挡出门工作去了,那些特殊的机关单位里又不兴每周双休这套,新来的实习生虽说多做的只是基础的文职,但排班还是要排的,通常是依照全年每时每刻都得有人值守,每次值班时的人数不得少于三个的需求往上填,偶尔来了紧急通知,甚至连难得的休假日都得作废。 而作为学院内学委会的副主席,平日里的樊海也是时常脚不沾地的大忙人,不是埋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填写表格整理资料,就是奔行在与各个部门的联络与活动策划中,也唯有最近这将近日的工作忙完了一个段落的日子里,算是能够好好喘息一番。 至于最后一位,落杨奕,据说是用自己父母的姓氏再加一个随机单字整合成的名字,这位倒是和整个寝室的奋斗狂不一样,虽然人长得好看,成绩整体也算过得去,但整个人就是吊儿郎当地没个正形,到现在这个点了还整天往外瞎跑瞎玩。 唯一的优点就是家里钱多,家中的收藏也异常丰富,借着这点倒是成了他们全寝唯一顺利脱了处的家伙,就是身边的女友总是三两天换个模样,看得三人总是在感慨“好好一朵鲜花又要被摧残了”的同时,心中不免泛起些异味。 总得来说,大家都过得很好,未来的道路也异常光明,虽然总有些小打小闹的,但那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就是今天总有被人盯上了的感觉。 将随意搭在书面上的右手挪开,瞥了眼毫无反应的时序书,樊海摇了摇,试图将后背那隐隐的针刺感忽略,正思考着今天该怎么度过,是该去多看些专业书籍补充学识,还是把昨天记录下的一手资料整理出来时,他忽然注意到寝室的大门被人用力打开了。 去而复返的银发青年出现在了门口。 第17章 问题 “一个问题。” 快步走进室内的银发青年甚至来不及擦去鬓间淌落的汗水,快步走至自家好友身前,以一手撑着桌面,半身前倾这样极具压迫性的姿势,急声发出提问:“我现在有一个什么严肃的问题,你必须认真回答我。” “……你说吧。” 原本打算嘻嘻哈哈同他打岔的樊海,自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同样正了脸色,做出回答。 瞥见手边棕色的书封,云桦似乎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色,声音仍旧有着不安定的紧迫与严肃:“有关于这本书,你有和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透露过吗?” 他说着,弹出一指,轻轻敲了两下棕色的书封。 “……” 樊海的面上露出了明显犹豫的神色。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日程,随即又再次确认,自己是否有在某些时候,下意识地将其在他人面前取出,直到确信没有疏漏后,这才肯定地摇了摇头:“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应该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注意到好友面上严肃的神情,关切地追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云桦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闭上眼,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根处轻轻揉动着,但眉间的疑惑和烦躁却仍旧许久没有散去。 过了许是好长一段时间,他才终于长出一口气来,睁眼在整个寝室内环视着,随即挽起衣袖,认真地翻找过每一个角落,从门框到窗帘背后,从天花板的背面到地砖之下,甚至控制着微风穿过不起眼的间隙,直到确认附近没有任何的问题存在。 “阳台外就不用了吧?!” 眼见云桦马上就要翻出窗台,樊海吓得赶忙把他拽了回来:“这里可是六楼,你这样突然跳出去,是想吓到学弟学妹们吗?” “我又不是不能飞!” 虽然是这样回呛的,但云桦最终还是收回了已经跨出一半的身子,顺道在反身的时候关上了门窗,并将帘布拉实。 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家好友的一系列举动,在昏暗的室内,樊海伸出手,将安置在墙上的紫晶提灯唤醒,勉强算是照亮了室内的一隅:“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今天神神秘秘的,搞得这么紧张?” 从冰柜中取出冻过的白水,感受着水瓶外壁上不断向外渗出的冷气,终于冷静了一点的银发青年沉默片刻后,开始了他的述说:“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回来后,我同你提到过的,那名同欲乐园首领发生过交易的暗区情报商?” 樊海点了点头。 “我今天刚到工位上不久,就收到了需要核实一些资料的需求。那些都是【情报师】在清查所有与那个组织相关的人员的时候,顺道收集到的相关资料。我在反找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那个暗区登录id是【亚实】的情报商。”他停顿了几秒,随即着重了音调,“就在我根据局内提供的暗区登录代码,想要进行例行清查的时候,我注意到,这个【亚实】,在凌晨一点半发布了一条悬赏信息: “——‘寻找【时序书】’。” 樊海愣了半响,从半躺在椅子上的姿态缓缓支棱起身子,仔细地揣摩着云桦面上的神色。 “‘时序书’?”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复述道。 “对,时序书。”云桦肃然地点头。 有些讶异的看了眼手边的书册,樊海随意地将其打开,翻动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的书页,细细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熟悉的冰冷彻骨的触感:“阿云,你真的确定对方找的东西,叫这个名字?” 云桦用力地再次点头。 “你是说,对方要找的,可能就是我这本,‘原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碰巧被我叫做时序书’的……时序书?” 眼见自己的好友露出明显的犹豫与困惑,樊海展露出轻松的笑容。 他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发小的肩膀,语气轻松:“别这么紧张,我的挚友! “你要知道,这东西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的玩意,更别提名字本来就是我后面取的了,除了告诉过你之外,我又没想过要告诉别人,对方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所以你看啊,对方要找的指定不是我这本,而是别的什么书,或者干脆就不是书籍,是别的什么冠上书名的事物用来扰乱别人的视线——类似的例子我们之前不也见过嘛——只不过恰好给它取名的那人和我品味相投罢了,真的没必要这么紧张。” 一通话下来,云桦似乎是终于松了口气,面色明显放松了不少。 但他的眉间仍旧紧皱着,似乎正有着愁云笼罩。 “但是,”他轻声做出反驳,“我也有去查看过对方描述的具体细节,基本上就和你当初和我一起研究这本书时,表现出来的细节一模一样。就好像我们在做研究的时候,他就在现场看着那般……” “你说的这个确实是个问题,需要再多注意下。”眼见对方愈发紧锁的眉头,樊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故意用开朗的语调说道,“没必要想得这么严重,指不定对方是随便找了个名字,然后顺着名字随便胡诌了个效用呢?” “但这个【亚实】毕竟是暗区的情报商,他的手上说不定会有着不同的消息来源……” 樊海打断了他的话:“你之前有听说过这号人吗?” 云桦摇了摇头。 “【情报师】之前让你们额外注意的暗区账号中,有这号人吗?”樊海接着问。 云桦犹豫了几秒,缓缓摇头。 “那不就结了。” 随手抢过对方手中已然被捂至温热的水瓶拧开,往有些干渴的喉中灌了一大口后,他重新拧紧瓶盖,将其抛回下意识伸出双手的好友怀中,樊海随手收拢了桌面上的杂物,站起身行至窗前,刷的一声将隔绝内外的帘布拉开,让明亮的耀光重新映入室内。 “所以说,”他背对着耀光,思考了几秒,突然有了个新点子,“要翘班吗?” 云桦:“……?” 第18章 现实与梦想与未来(下) 秋日,刚被暴雨冲刷过的空气透着一丝久违的清新与湿润,就连头顶高悬的曜日也变得温和了不少,没了往日酷热的暑气。 “秋天确实是出来偷懒的好季节呢。” 将口中的珍珠嚼碎咽下,感受着冰奶茶滑过食道后残留下的丝丝冷意,樊海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忽然没头没脑地发出感叹。 轻缓的风拂过林梢,吹动得枝头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动静大了,便会有衰落的叶被卷走,混合着雨后新开的花香送至鼻端。 “怎么突然就想让我翘班了?” 一旁,挂掉通讯的云桦走回到自己家好友的身边,接过对方递来的鲜果冻奶后大喝了一口,这才想起来提问:“是有什么新计划吗?” 疑惑地凝视了云桦许久,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十分认真地提问后,反倒是樊海有些不明所以地歪过脑袋,反问道:“就非得有事才能一起出门吗?” 云桦语塞:“好像……好吧,确实没说过。” 并没有选择走出学院,虽说两人想要走出校门并不像是其他学生那样需要繁杂的手续,但在稍作合计之后,两人最终还是决定,先在校内寻一处无人且安静的角落。 仔细回想先前一时脑热应下的翘班邀请,摇了摇头,云桦的视线越过樊海,看向坐在他另一边手捧果茶,安静地阅读着什么的少女:“怎么今天又叫上你的小学妹了?” “什么你的我的,那是大家的小学妹。” 理直气壮地做出反驳,樊海随即又做出解释:“之前去食堂那的店里买茶饮的时候碰巧遇见的,刚好她也没什么事,就带过来一起过了。” “……行吧,你开心就好。” 同微笑着看来的叶弥对视了几秒,云桦沉默着。轻轻点头,将已然滚到舌尖的话语与视线一同收回。 一时间,树荫下的长椅陷入无言。 虽说确实是樊海率先提出的“大家今天一起摸鱼”的邀请,但在云桦出乎意料地答应后,具体要去哪里,要做些什么,又或者是是否需要准备些辅助用品,都是他没有提前做过仔细思考的事情。 至于之后恰巧遇见的小学妹也顺道粘过来这个情况,也完全属于状况外。 云桦自是理解这些。 不过,对于日常忙碌的两人来说,或许偶尔像这样,翘掉工作后无所事事地一整天也不错。 他的目光越过有着湖心亭的湖泊,顺着对面延展的道向着两侧望去,三三两两的学生正顺着大路在室内走动,少许是去往学院北边的食堂,少许是在花架下慢步轻语。有的人从眼前一晃而过,抱着书本行色匆忙地奔向远方的书院,甚至连额角淌落的汗水也来不及去擦拭,又有的人背着护甲和装备,向着实训场或是实验室内步履匆忙。 就像是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一样,云桦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最终靠在长椅上,借着垂落的树荫抬起头,眺望向天幕上舒卷的云朵,忽然感觉自己变得轻松了很多,就像是自己也被昨夜那场大雨由内而外地一同清刷过一遍,又或是真的融化进了风中,原本压在心口的担忧,也在转眼间随着天边的云朵一同远去了。 “总觉得好久没这么悠闲过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同样望着身前不远处的小鱼塘发呆的樊海转过头来,认同地点头:“那不是因为你从去年开始就被上面加强培养了嘛!这可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机会!” “说得好像你羡慕过一样!”云桦不禁有些气结。 “哇!可别这么说了,我可真羡慕过!” 大抵是因为附近只有熟人,一向高强度工作的樊海也变得格外放松。 他笑着,故意用夸张的语调,摇头晃脑地开始挖苦起自己的好友:“可这又不能让上面改变培养对象,因为他们要求的是我们这一届最厉害的那个。而那个人不就是你嘛,我亲爱的朋友!这可不是区区普通人的我就能够争取到的资格!” 银发的青年满脸不信地斜过眼:“你可别了,当初是谁找我对练的时候一次次把我摔出去的?骨头都差点就被你给折了。从小到大我就没能打赢你过几次,还是后来靠着能力作弊才勉强扳成平局的。要不是那时候你放水了,对方说不定看上的就是你了好吗?” 樊海笑眯眯的,没有回话。 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说气话,云桦的面色一僵,随即低下头呼哧呼哧地大喝了几口,生硬地选着转换了话题:“你之后就打算一辈子去做个文职了?” “……今天不是说翘班嘛,怎么又开始讨论工作的事了。”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先起的相关话题。” 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樊海说:“嘛,老实说,我现在依旧没能想好。 “最开始的时候,我以外我长大以后可以成为像是大前辈那样,仅凭一人就能够支撑一座城的秩序法规的运转。但在过了某个时间点之后,我又开始逐渐清晰地知道,我是不可能能成为那种人的。 “但我那时候仍旧没有放弃,我开始学很多东西,有用的没用的,就希望能够和儿时的那个梦想更加接近一点,至少看起来不会那名遥远。但学的东西越多,我才越发无力地发现,我所不知道的东西还有这么多,多到我永远都学不完。 “然后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大概是永远也不能达成那个目的了。接下来的日子,或许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摇了摇头,忽然将目光投向身边正听得出神的叶弥:“小学妹你呢?要不说说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或者是,你之所以报考这所学校的原因?” “咦?啊?我吗?” 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突然点名的叶弥慌乱地站了起来。 ——就像是讲课时被老师发现在开小差的学生一样。 樊海好笑地伸手接住差点翻洒在地上的饮料:“随便说说吧,没有也行,挺正常的。” “啊,我,我的梦想吗……” 手足无措地看着身侧的两位学长,叶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一张小脸上就像是被残留的暑气瞬间烤熟一般,晕染的鲜红几乎是要挤出水来。 她低着头,发出细微的声音:“我说出来,还希望学长们不要笑话我……”她抬起眼,小心地窥视着,直到确认两人都严肃地做出保证后,这才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以后能成为一名被所有人都认识,并且喜欢的歌姬!就像是戴安娜小姐那样!” 她这样说着,浅栗色的眼眸中似乎是有光芒闪动。 空气短暂的沉寂了。 大抵是没有得到什么反馈,又或是在他人的面前述说自己对于日后的畅想过于羞人,叶弥随后又捂住了自己的面孔,发出可爱的呜咽声:“会、会不会太天真了啊……我知道这很难,而且并不像我那些想要为所有人都做出贡献的同学一样伟大啦……可我就是喜欢戴安娜小姐怎么办……诶呀,学长们你们说句话啦,不要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如果这是你真心的想法的话,”樊海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如果你确信你将会一直以这个为目标努力的话,甚至愿意为了实现它而付出一切的话,那么,这个梦想就并不天真。” 他说着,就像是越过叶弥的身影看向远方的某人,又或者是复述着铭刻在记忆深处的话语,语气远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认真:“这就是你所渴望的未来。” 第19章 昨日之死(一) 午后。 本应安静的教室内,在短暂的沉寂后,骤然传出无数嘈乱的杂音。 “下午就要出发?怎么这次这么急?”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召集,大部分人都惊愕着,纷纷发出不解的提问。 看着下方或坐或站着的数十位同班同学,站在讲台上,樊海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这次是理事长给出的来自安全局的特别委派。据说任务的整体难度不高,正适合我们做毕业实训,当作短暂的毕业旅行也可以——后面这段话是理事长说的。” “该不会又是特别繁琐的任务吧?” “我不想再去理事长快乐屋走一圈了。” “他是不是每次都喜欢把棘手的任务丢给自己的学生啊……” 有人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臂弯里,趴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哀叹。 “那么,具体什么时候出发呢?以及,任务的要求?” 在一片哀嚎声中,有人却飞快地接受了现状,举起手,冷静地发出提问。 ——骆蔓蔓,外号占星的魔女,可以借助事物对未来的一段时间进行大体方向上的预测,或是通过直接进行模糊的判断。 将视线移向提问者,樊海轻轻点头:“根据理事长给出的任务报告,委托书的发信地大致位于早年与观景9区相接的外沿环岛上,是那边度假村的负责人所发布的任务委托。 “根据委托书里的详情描述,大致说是度假村的清扫人员在日常清扫的时候,突然在环岛的外沿的某处,发现有大量晶体的非正常簇生,希望我们能尽快前去调查清楚具体原因,并且将其清除。并且委托人还在委托书的最后说了,如果事件被顺利解决,并且景区内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的话,可以免费多留我们几天,权当作是度假了。” “咦?” 一直念叨着“我不想去我不想去行不行啊”的男生,突然把头从自己的臂弯中拔了出来,发出惊讶的声音:“理事长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居然会发这么简单的任务给我们?”他随即站起身来,双手叉腰一副“我超强”的自得模样,“我还以外又会是像上次那样,给出像‘想办法拿到星耀祭的优胜奖杯’那种麻烦的任务,要知道我可不喜欢动脑子。” ——闫昶,喜欢乱丢火焰,是个纯粹的笨蛋。 “我建议你尽可能往坏处想。” 一身白衣、倚着门框站立的男子,轻推滑落的镜架,谨慎地做出提醒:“虽然这次的任务听起来并没有太大的麻烦,但既然是理事长发出的,总不会就表面上那么简单,说不定真正麻烦的事情会在后面,比如说簇生晶体在被清除的时候,突然和药剂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反应——我之前碰巧遇见过一次,还好那只是很小的一块,虽然实验室差点就没了。” ——常在,前晶体艺术社团副社长兼成员,万物博览馆下属晶石研究分所实习生。 “那种事也只有你才会去做吧?!” 显而易见的,常在过于骇人的发言得到了众人一致的反驳。 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作为日常有和理事打交道的人,樊海心里也十分清楚,眼前这些召来的同学们所说的话都在理。 这所学校的理事是个十分麻烦的人物。 不光其本身就具备惹祸精的属性,甚至只要被他提到、被他关注到本身,都会意味着无尽的麻烦缠身。 最离谱的时候,甚至被他拜托前去文印室收取打印好的文件,都会碰上走廊垮塌这类离谱的事情——也亏得是那次被他拜托的人是云桦,多少还能靠气流托住,没有一下子就跟着掉下去。当然,代价就是他又被紧随着落下的小石子砸中了脑袋,不过总好在人没出啥大问题。 简直是乌鸦嘴。 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依照他的说法,“统御灾厄与奇迹也是能力的一种”。 “对了海哥,怎么今天没看见桦哥啊?我记得上午还有在学校里见过他来着。”闫昶环视了一圈教室,突然惊叫着,发出疑问。 但随即,还没等樊海开口做出回答,他又猛地一拍脑袋:“哦我又忘了,他之前才和我说过,赶着要去上班呢。” “他之后也会跟过来,但不是现在。” 樊海摇头补充了一句,随即再次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从众多尚未发言的人的面孔上扫过。 他思考了一会,这才接着刚才的话语往下叙述:“有关于这次的任务,因为事出突然,据说安全局那边也会派出相应的人来协助,同时也可能会有秘书处的人前来进行任务记录。 “虽然目前收到的先期调查看上去很简单,但大家也都了解,理事长给出的任务,通常都会在中途发生一些大家都不希望见到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也都是有方法避免的:一是打起精神,二是做足准备,三是多听指挥。剩下的更多的也就不用我说了。” 将目光转移到正闭着眼、双手虚抚在一颗内部闪耀着迷蒙光晕的水晶球体上的骆蔓蔓,直到确认对方的占卜告一段落后,他这才问道:“蔓蔓,你的占卜怎么样?” “……很危险。”被喊到的少女屏息着,面色凝重,“前路被笼罩在迷雾与蛛丝之中,难以窥清方向。不过蛛丝并不是十分紧密,而是有疏有密,甚至还有几条中间断裂的地方,但也有的地方交错难辨,甚至还被染上了红色。” “也就是说,如果做错了选择的话,最严重的情况,甚至会面临死亡的危险……吗?” 披散着黑色长发的少女缓缓颔首:“虽然很抱歉,但是,是的。” 她睁开眼,视野并没有聚焦在一处,而是仿佛在看向更加遥远的某个地方,又或是透露出几分盲人般的空洞。 “这不是你的问题。”常在说。 “我知道,这次的任务或许很难,就这么把最近一直在忙碌的大家聚集在一起也很不容易——甚至还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抽不开身子,没法前来参加这次的召集——这很正常,就像我如果不是今天恰好有空,我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出。 “但是就和我们之前说过的一样——” 他站直了身,向樊海取得示意后,面向整个教室内的同学朗声做出宣布:“若是你感到害怕了,害怕直面那未可知的未来,又或是嫌麻烦、懒得参与,想要做出逃避,那便直接说出来,你有选择退出的权力,没有任何人会选择嘲笑你。 “但若是你有意向做出选择,选择接下这个任务的话……” 他沉默着,向身侧做出请的手势。 一瞬间,有着同样格式的文件被传至每个人的终端上。 一份遗书。 这是所有接受到来自安全局的任务委派的人,都会自愿留下的事物。 无论是否能够用得上,任务是否被判断为安全,所有的参与者都将在此签下属于自己的名姓。 如果最终确信没有用上,那自然是万事大吉,事后将其销毁了事,但若是真的出了事……那或许这就是他们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证明了。 原本嘈杂的室内瞬间归于冷清。 无数的眼神流转间,有人悄悄地从后门溜走,又有人向前踏了一步。 直到最后,室内只剩下零散的几人。 “还真是不出意料。”看着眼前的几人,樊海露出了笑容,“虽然一直在说丧气话,但其实意外地积极啊!” “因为整体呆在学校里很无聊啊!而且我又不想这么早就被关进那些机关里干一整天活。”闫昶直爽地率先给出回答。 常在轻推镜架:“我只是想去研究下晶体之美罢了。” 骆蔓蔓点了点头:“我能够帮助引导你们避开危险。” “我最近没什么特别紧要的事要做,学委会那边也有我选的新的班子开始做事了,总要学会放手给他们试试。”面对着众人询问的眼神,樊海笑着做出回答,“而且,你们难道忘了吗?学校的晶体艺术社团就是我建的,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少了我呢?” 他随即,看向现场唯一一名沉默至今的女生:“那么,你呢?伊织,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金发碧眼的少女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我觉得,我的朋友能够帮助到你们,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在哪个方面。” ——伊织,自幼能与其他生物交流的能力者,将会与自己交流的生物称作为家人或是朋友,认为只要通过深入的交流,所有的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地得到和解。 “有我在肯定不会有事的啦!” 她自信满满地昂起头,一副“我很强你们快来崇拜我”“我很酷我不会多说话”的模样,但在那张有着些许婴儿肥的小圆脸上,却总透露出一股犹如撒娇般的憨味。 如此哄笑了一会,再次确认过出发的时间和地点后,樊海做出了最后的通告:“现在是九月三十一日的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理事长给出的出发时间是三点整,出入许可已经给大家批下来了。 “我们这次任务走的是书库最上层的专用传送通道,不用担心需要排队。不过在到了对面后,我们需要再次集结一下队伍,和对面下派的两人回合后,一起走安全局的专用通道到观景九区。之后就是搭乘往返的星轨专列去那个度假村了,预计会在傍晚五点前到达。” ——樊海,前晶体艺术社长,环三第十六届自由格斗亚军、限制组冠军,第十七届综合知识竞赛榜首,校内辩论大赛优秀辩手…… “现在,”他最后确认过所有人的表情,轻轻颔首,“我们该去做出发准备了。” ——以上五人,于3477年9月30日下午一点零七分,确认死亡。 第20章 昨日之死(二) “什么鬼!”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傍晚之前抵达指定区域附近后,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樊海,借口三急的名义,偷偷缩进星轨站台外配套的卫生间内,确认四周无人后,这才翻找出从刚才起就一直有着莫名温热传来的时序书,想看看这玩意究竟又犯了什么毛病。 这一看不要紧,上面的内容倒是惊到了他。 “别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连我也说是已经死了啊!而且时间还写的是昨天!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将书悬空中水池前,因为只有自己一人便彻底放飞的樊海,故意板起面孔,厉声威胁:“我警告你啊,你赶紧给我写点好的,别以为你只是一本书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啊!看见下面这水了吗?丢下去你就没了!” 很显然的,书并不想理他。 短暂的僵持后,樊海最终还是缓缓把这本不知来历的书好好地放进了腰包内。 丢是不可能丢的,他还甚至还没彻底研究明白,这本书之所以会显示出字句的原理,也不可能因为对方说几句坏话就胡乱发火,最多就是塞进箱底,一段时间不去看罢了。 不过…… “这次的任务,确实会很棘手啊……得再小心一点了……” 他喃喃着念着,再次思考了一圈一路走来遇见的各种事物,想要确认其中是否有着些许异常存在,最终一无所获地叹了口气。 走出门,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迎面就撞见闫昶快步走来。 “……你也尿急?”樊海愣了一秒,下意识地问道。 “啊对我也尿……呸!不是!” 闫旭啐了一声,正想要骂些干脆的,余光瞅见眼前的人正是樊海后,也是一愣,讪讪地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脚上焦躁的步伐也渐渐停止。 他挠着头,露出苦笑:“海哥你可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大伙正急着找你呢,赶紧跟我回去。”他说着,也没等樊海同意,伸手便扣住他的小臂,又是风风火火地往回跑去。 樊海倒也挣扎,虽然闫昶一着急使得力比较大,但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姑且也就任由他抓着,一边借着力一道往前跑去,一边发出提问:“怎么了?难道是和度假村的交涉出问题了?” 闫昶飞快地点了点头,语速和脚速一样飞快:“先前海哥你不是拜托我们去和度假村的人商量,让他们放我们进去吗?但哪怕是我们把他们发的委托书都拿出来了,他们也死活不同意让我们进去,还总说‘那里就要遭难了,让我们不要再去管他们’这种晦气话。 “嘿,我就奇了,既然现在是一副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死人态度的话,那早前为什么又要拍一张委托书去安全局那边求助呢?这不是成心在搞人吗!于是我就想要上去丢两个火球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我们有的是本事可以保护好自己,顺带保护好他们,但常在他们说什么也都把我拦下来了,还让我过来找你,说你有办法。” 他转过头,犹如承载着沸腾岩浆般的深虹色瞳孔中,有着好奇与急迫的情绪同时升起:“所以,海哥你们是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对于闫昶过于火爆的火力强度,与度假村那看起来就不经烧的木墙之间,究竟谁会更胜一筹,是一件完全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在心中多次感谢过常在的及时判断,眼间远方众人以及更远的木墙在望,同自己的副手快速交换过眼神的樊海,笑着答道:“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另一边,早已和剩下的几名同伴们做好交流的常在,轻推眼镜,以镜片反光的状态,一脸严肃地发出指令:“n b!” 同行的四名女生同样满脸严肃地点头,一本正经地回复:“收到!” ——这里不得不再多嘴一句,有道是无巧不成书,但樊海总觉得今天这事也忒过巧合了些。 被安全局派遣下来,前来支援的成员是个女生,而秘书处派来记录的秘书同样也是个女生。 前者是前几天刚见过一面的安全局新人时雨,而后者同样也是上个礼拜一刚见过一面的那名秘书。 顺带一提,秘书坚持让别人称呼她为秘书,并多次表示“自己的名字并不需要被他人知晓。” 总而言之,一番操作之后,乔装打扮后看起来惨兮兮的四名姑娘,敲响了度假村的大门。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小鬼们就赶紧回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短暂的片刻后,便有大抵是中年男人异常暴躁的嗓音从门后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好似拖鞋踢过石子路所发出的声响。 “这位好心的叔叔~” 四个女生互相挤眉弄眼了一阵后,率先开口的是伊织。 她轻拍门扉,发出娇弱的声音:“能麻烦您让我们进去、休息一晚吗?您看,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我们原本大老远地跑过来,就是听说这边度假村的风景不错,项目安排得也有意思,所以想过来玩上几天的。您现在让我们直接回去,我们也不知道该住哪啊!总不能在外随便找个地,风餐露宿地过上一宿吧?” “对啊,这位、大叔。” 略微嗝愣了一下,骆蔓蔓紧随其后:“先不说您这样拒客在外是否合理,想必,您也不想在明日的环星晨报和其他娱乐周刊上,看到诸如‘深夜度假村外,多人夜宿不得入内,店大欺客?又或是背后另有隐情?’这类报道吧?” “这……”对方显然也是被说懵了,一时半会没有出声。 “我该说些什么啊——” 另一边,接过接下一棒的时雨,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中不禁需要猫猫流泪,眼见身旁不远处秘书正奋笔疾书,不知道写些什么,便悄悄挪过去,同她小声地咬起了耳朵。 “……依照刚才常在同学告诉你的说就行。” 秘书轻推不知从哪掏出的平光镜,将手中书写的记录往时雨处稍侧了一下。 有些疑惑地瞥了几眼,时雨恍然大悟。 “……我劝你们还是……” “对、对啊!这位、和蔼可亲的、叔叔!”尽管有些棒读的意味在,但时雨总归是赶在对方彻底狠下心前开了口,“不过您也可以放心啊!我们、我们也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就是希望今晚能够有个能够好好休息的地方,再有点吃食就可以了。您这么好心,总不能让我们就这样,乘着夜色回去吧? “您看啊,我们都还这么年轻,虽然现在城里的治安是挺好——但这天啊,它都快黑了!哪怕是现在立马搭上星轨回去,那也不知道还有哪里开着,愿意收留我们嘛。这万一在回去的路上,再遇见点什么,又或是不小心碰见点什么……哎,那总归也不是个说法。您说,对吧?” 度假村的门口一时间又陷入了寂静。 “这怎么听着我们和个坏人似的。”旁听到现在的闫昶满脸困惑地挠着头,“我们不是来帮忙的吗?” 早年在社团活动时期,就用过类似方法骗开门的樊海,看着当下的状况,自是胸有成竹:“你还没看明白?我们现在就是坏人啊。” “啊?” 他摇了摇头:“就是最简单的道德绑架呗。 “他要是真不同意而我们又必须进去,我们可以假装会把事往上捅,然后再装作是弱势群体,到时候舆论总是站我们这的,他最终还是要放我们进去。他要是感到害怕了,选择放我们进去,哪怕只是放了女生们进门,那又和全放了有什么区别。我们最终终归还是进得去。” 闫旭懵了半响:“那要是他两个都不吃呢?” 樊海伸手刮了一下闫旭的后脑勺,顺手将他本就杂乱的长毛揉得更乱,笑道:“你难道还不会翻墙吗?” 短暂的等待后,正当女生们想要再说些什么,木门后传来一声叹息。 门开了。 身穿着复古服饰、眼下有着明显黑眼圈的中年男子叹息着,打开了大门。 “你们,进来吧。” 他说着,语调变得疲惫而沙哑,就像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过、发过声,又或是长久没有进水的人,所发出的,干枯的声音。 “先说好了,”他转动着视线,眼球在眼眶内转动着,却并非寻常人那般,而是让人联想到玻璃珠被固定后,拨弄着,让它滚动的质感,“别多问,别多看,也别多听,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你们无关。我只是让你们借住一晚上,其他的我不会多管,明天天亮之后你们就都得走。” “行,谢谢叔!” 眼见事情有所进展,女生们大多露出欢喜的笑容,洋溢出青春的气息。 哪怕是一贯板着脸的秘书,也微微勾起唇角,将平光镜脱下后,和手中的纸币一同放入了随身的小包内。 但这笑容进入那应门的中年人眼中,最终却只唤来一声长叹:“哎……造孽啊……” 他摇着头,目光扫过站在远方的几名男生,叹息着招了招手:“算了,你们也一起过来吧。记得什么都别去关注,明天一早就走。” 也没等几人回应,他捡起放在一旁的晶石提灯,踩着石子小路向内率先走去。 第21章 昨日之死(三) “这地方,不对劲啊……” 简单的用过随身携带的备用食粮后,熄灭了灯火的昏暗屋内,三个男生凑成了一堆,悄声低语。 “你这不是废话嘛,来之前我们不就知道这地方不对劲了?” 樊海飞快地反驳了闫昶的发言:“先不说正中那个被围起来的大晶簇了,刚才让你出门转转的时候,有发现点别的新鲜事物没?” 闫昶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咀嚼着肉食而变得含混不清:“没有。这里到处都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木屋,要不是有那个大叔给的地图,我差点就迷路了。 “诶,你别这个眼神看着我啊!海哥,我和你说的你别不信,我是真的想再往里探探的,但刚过了客房门口的大院,就地图上标着通向湖心花园和后院的那处,还在找路呢,没走出几步就被人发现了。好在那发现大姐也没说我什么,只是告诉我,前面是他们自己工作人员住的地方,不让客人随便进去。” “然后呢?” 常在嗑着瓜子,眯着眼,一副不在状态的困倦模样。 闫昶摊开自己在黑暗中也止不住泛起油光的双手,向前努了努嘴:“诺,刚好我晚饭吃得没滋味,就拜托那个大姐带我去厨房里,多少是找点吃食来。然后她就给我一锅肉和这些零嘴,说是今天烧多了,吃剩下的——虽然我也不清楚这里是不是有这么多人——不过刚好给我们加个宵夜,不吃也就浪费了。” 他最后叹息着,做了总结:“哎,这都是多好的食物啊,怎么说浪费就浪费了呢。” 樊海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满面油光、都快可以放夜里当一盏油灯的大脸,不禁痛心疾首地锤了几下地面:“任务啊!任务啊!我们来这是干嘛的?是为了完成安全局转交给理事长,然后再由理事长交给我们的特殊任务的!不是让我们光来吃喝玩乐的啊!” “说这句话前倒是先把你手上的零嘴放下啊!” “哎,算了,反正也是理事长同意让我们来玩的。” 若无其事地将手上的碎屑拍尽,樊海又从面前的盘子上夹取了一块松糕,转而看向自己的副手:“阿在,之前我不是捡到几块晶簇然后给你了吗,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常在下意识地想要推下镜架,但却推了个空,倒是把鼻梁蹭得隐隐发亮。 他若无其事地低下视线,不知道正看向何处,只是叹息着回应道:“真可惜,这玩意和爆破药剂的相性并不好,不能做成小型炸弹随身带着。” “你可别!” 樊海赶忙打断了他越发危险的思路:“你做出来的那玩意除了你以外可没人敢带着!出手范围五十米爆炸范围一百二的,一个手滑就是把自己还是附近的人全崩了的结局,到时候要再找块好肉把你拼回去可有够难的,最多也只能走散装包邮了。 “我们就别为难后续的支援人员了行不行?” “我们居然还有后续支援人员?”两人愕然。 樊海别开了视线:“咳,云桦他算不算?” “得了吧!” 一片嘘声后,话题重新回到正规上。 “总之,这次的任务我们在各方面上都受到了制约。就比如说,首先,我们的行动范围被限制了,行动时间也被限制了。而且可能你们还没发现,这里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在盯着,特别是大晶簇那里,那边的人特别多,虽然看起来并非在针对我们,但其中肯定有问题。如果想要有所收获的话,我们就只有半夜到凌晨时分才能进行小范围的调查,前提是他们守在各处的人手没有进行过换班,如果全撤了那就更好了。 “其次,阿昶你的火要小心不难乱丢,不然万一有什么东西不小心着了,那就是一烧烧一片了,到时候谁都跑不掉。虽然阿在有表示过,收集到的晶簇对爆炸的相性不算好,但凡事都有万一,小心总不会出大事,大不了就被他们抓到了直接送走,总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然后是阿在和我这边,我还算好,而且出来前也有带上之前准备的装备,多少是有些自保能力的。可阿在你不比我,所以你得时刻记住,万一到时候需要分头行动,至少要跟紧我们中的随便哪一个人,确信和对方之间的距离不要超过两米。以及要是我们两个也都不在的话,你就记得去找安全局的那个时雨或者秘书,千万不要想着逞强!” “我知道,你这说过十几遍了,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常在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那我说了这么多遍,有那次是起过效的吗?” 樊海斜着眼,连声数落:“上次也这样和你说的,结果你刚看到那颗黄晶,转眼就扑上去了,人家守在旁边的化灵死命拍你都不肯下来,最后眼见连路都走不动了,还是一帮子兄弟们把你抬上去医院的车,差一点就交代在那了!” “……你看到不也眼直了。” 常在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又推了个空。 “但我好歹没像你那样急着扑上去。” “啧……” 一阵大眼瞪小眼后,场面又陷入到了沉默。 常在最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的同时,选择了转移战火:“……要不问问女生那边怎么样?虽然知道她们就在对面,但确实好久没听到她们的信了。” “是这样。” 樊海也认同了他的提议,思考了几秒后,随手编辑了一条短讯发出。 几分钟后,他默默地叉掉了新收到的讯息,面色也变得有些灰败。 “亲爱的同志们,”他沉默了几秒,语调沉重,“靠谱的,选择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了!” “啊?” 面对两位好熊弟的惊疑,樊海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女生们,说是正在开睡衣派对……” …… 时间倒回三十分钟前。 正当三个男生窝在分给他们的屋子内,悄声密谋的时候。 另一边,将垃圾丢去指定地点的骆蔓蔓,推开了自己等人住处的房门。 说是用来的住宿的屋子,里面的床铺更近似于大通铺一般的制式,只不过这度假村给出的屋子整体面积确实很大,床垫也十分松软熟识,而除了靠边摆放的一条床和几个置物柜之外,甚至还配备齐全了茶几与几个高低不一的藤椅,以及分割好的一排衣柜。就连在后门处通向的大澡池也是半开放性的,头顶上有一个电子控制的可伸缩顶棚,关上能够遮风避雨,打开即可观赏到天幕上的繁星。 不管怎么看,这屋子少说容纳十数人同宿都够了。 有关这一点,引他们前来的那名大婶倒是稍微解释了几句,说是屋里有隐藏的、分割用的长板。若是想要分别让多人居住的话,只需要保持茶几那块作为门厅的构造,其他的构造稍加移动拆分后,就可以分别安置前来的客人了。 只不过,如今这处除了他们自己的员工之外,也就他们这批暂且借宿的客人,干脆就让他们分开居住,姑且也算是宽敞舒适些,同时也避免了某些可能的尴尬。 伴随着房门的推开,还没等骆蔓蔓张口呼喊,一直盯着房门处、眼尖的几人便已经率先迎上前来。 “蔓蔓,你身后的这位是……?” 率先开口的是与骆蔓蔓稍熟些的伊织。 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骆蔓蔓的身上,而是直接越过了骆蔓蔓的遮挡,满是惊讶地看向她的身后。 那里正站着一名看起来十分面生的少女。 她低着头,露出些许怯生生的表情,年轻的面孔上虽然稍有瑕疵,但多少还算是个美人胚子,两条粗栗色的麻花垂挂在含苞待放的胸口,与景点其他工作人员同款式的衣衫恰到好处地贴合在她的身上,却又显示出一种别样的青春气息。 “啊,回来路上正巧遇见的,姑且还算蛮聊得来的,所以想着就带回来了。”骆蔓蔓说着,给伊织使了个眼色,“对了,她说她叫薇。” 伊织了然地点头,伸手将两人都拉进了屋内,引至茶几前坐下:“单名?” “是的,我们这的人都是单名,主要是记起来方便。” 薇点了点头,声音脆丽:“平时也就有客人来的时候才和外界有些交流,不过最近来的人也渐渐变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接过一旁秘书递来的茶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道谢,“抱歉,这本应该是由我来做的…… “总之,今天看到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就是可惜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不然我还能带着你们在这边的几个景点多转转。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明天来找我也可以,我随时都有空的!” 她突然停下了话语,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众人的表情:“抱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不,没有,我们甚至还很高兴你愿意和我们说这么多,而不是像那些大人们一样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们。”同样捧着茶盏的时雨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微愣了几秒,随即恍然大悟,些慌乱地挥舞着空出的那只手,面上隐隐有些泛红:“没、没有啦!我平时也不是十分喜欢说话啦,就、就是现在突然看到来了这么多同龄人,有些太兴奋了而已!真的只是这样啦! “至、至于那些大人们,他们可能也是为了你们好吧……大概……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之类的……唔,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的情绪逐渐变得沮丧,低垂着眼眸,凝视着杯中不安的水面,轻声呢喃:“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喜欢这里的人能够越来越多啊……” 第22章 昨日之死(四) 为了夜间的行动,早早就睡下的三名男生,并不是被定时闹钟叫起来的。 将他们唤醒的,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门前有一个未知的黑影存在。 互相对了个眼神,确认自己三人都在后,樊海压着嗓子,沉声应道:“谁?” “是我,伊织!快开门啊!”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同样也是压低了嗓音。 稍作放松,樊海正想要起身开门,忽然留了个心眼,在距离大门还有数十步的位置上,又一次抛出疑问:“暗号?” 黑影明显得愣了一秒,就连一直拍打着房门的声音都止住了。 “什么狗屁暗号!”门口的那人气急败坏地低声骂道,“我们什么时候有定过那种东西?赶紧开门,有要紧事!” 看起来大概率是真的。 再次做过确认后,在身后两名同伴警戒的目光中,樊海拨开插销,将房门向内拉开。 仍在不断拍打着门扉的黑影,自然是没能提前意识到对方会突然好不作响地打开门来,一下子没收住力,跌跌撞撞地便是一头栽进了樊海的怀里。 嘘声四起。 下意识地迅速举起手,大脑一片空白间,樊海的舌头便完全不受控制地急声做出了解释:“不是,刚才你们可都看到了啊!这不是我强迫她靠过来的,是她自己扑进我怀里啊!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是不可能做这种强迫他人的事情的!” “你可得了吧!” 伊织从樊海的怀中抬起头,气得用力将他推开:“突然开门也就算了,还不提前说一声,我看你就是期待着现在这种情况吧?还女朋友呢,我和你同班四年了,就没见过顶着‘樊海女友’这个称号的活的生物出现——不准提你那些工作,那些不算!” “我刚那不是着急嘛,失言,失言了。抱歉!” 连声道歉后,场面这才缓和了些许。 将伊织迎进屋内,让她先行在茶几旁坐下,樊海正需要回去将门关拢,就见闫昶自告奋勇地跑向了大门口。 “咦?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雾啊?” 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门外雾蒙蒙一片的庭院,将大门合拢后,完全没有思考的闫昶挠了挠头发,摸着黑爬回了自己的床铺。 屋内再次恢复了到了最开始半黑不黑的状态。 “伊织同学,你之前说‘有要紧事’,是指什么?怎么不直接通过传讯发来,而是你自己跑过来了?”率先发言提问的是常在,“毕竟这大晚上的,你又是独自一名女生来找我们三个男的,虽然大家都是同学,但无论怎么说,都影响不好。”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伊织满脸不耐地挥了挥手,随即又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难道你们还没发现吗?我们之间的通讯信号,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屏蔽了。” 这显然是一件足以震惊三人的事情。 要知道,在星环城内,虽然所有东西都在科技的高速发展和异常能力技术的辅助下,有了长足的进步,但那毕竟还是东西,而是东西就是会出现问题的。而其中,至今为止唯一值得信赖的,则是专供连接个人终端的信号发送与接收装置。 这可是无论多厚的信号屏蔽,哪怕跨越了几百光年外的深空探险队成员传输的信号,都可以实现近似无缝传接的黑科技玩意,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是至今都无法通过可靠理论去理解,当年究竟是如何将这玩意搓出来的。 而现在,对于他们犹如呼吸一般,十分值得信赖的个人终端,突然接收不到外界的信号了? 这真的十分难以想象,也就是在那些以作秀出名的节目的挑战环节中,才会偶尔见到。 ——当然,这需要那些嘉宾们的配合,比如脱下手环,或是加装隔绝芯片之类的。 “会不会和外面的雾有关?” 哀嚎着不能上游戏签到的闫昶,突然发出提问。 伊织愣了一秒,恍然:“或许还真是这样! “我和你们说啊,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刚才出门是想去卫生间的,结果沿着去过的路走却怎么也找不到,我还以为我是走岔道或者是走过了,往回跑才发现我住的那间屋子的门也不见了。” 常在质疑:“你说你刚才是一直贴着墙走的?” 伊织点了点头:“对啊,我一出门就看见这么大的雾,还担心会不会走岔路,就一直贴着墙走了,结果后面走着走着就发现,旁边的墙突然就没了。那雾看起来还蛮大的,想叫人来接我消息又发不出去,我也不敢在原地一直等下去,再然后我就不知道怎的,跑到你们这屋子门口来了。” 樊海和常在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些许猜测。 “你的那些朋友呢?” 伊织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晚上开始就渐渐联系不上了。 “真是奇怪……明明我下午的时候还感觉到这里有很多鸟兽昆虫在的啊?好像比城区那边的密度还要高一点……这里原来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看向了站在对面的樊海。 而樊海自然也是没辜负她的期望:“根据我出发前在网上收集到的资料,这个度假村最初其实是一个大型生态保护基地,早年申报建设的理由,也是为了保护一些特定的园林景观和动植物,因为其中有一部分是城市出资的,并且城市也提供了大部分的资源和基础构建设备,所以审批很顺利地就通过了。 “招待游人的项目是在那之后额外附加的,据说是为了能够维持整个景区的正常运转,而不至于让其空废,也算是能够获得一部分额外的收入吧。不过这一部分并不是由城市来负责,而是外包给了别人,但具体是谁就没有再额外展示出来过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特意消除了这部分的信息。” “这样啊……” 伊织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樊海问。 金发碧眼的少女沉默了几秒,面色凝重的抬起头:“还真有一件事。 “海,你能够确认,云桦同学具体要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同我们会合吗?” …… 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时雨随手将自己的刀扣在腰间,轻轻推开了屋门。 虽然晚上和新认识的朋友一直聊到很晚才睡下,但由于精神过于亢奋,时雨其实怎么都没能正在进入熟睡,只是闭着眼,不断地数着幻想出来的诸多星光和羊群,结果却不幸地发现,自己似乎是越来越精神了。 虽然眼皮总止不住想要打架的趋势,但姑且问题不大。 因而,她也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薇在她们一群人都差不多睡下后,独自悄悄出了门。 然后就是刚才,大概是晚上茶水喝多了,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那个姑娘,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拖着鞋往外走去。 不过这时间确实有些太长了啊。 按理来说早就该返回了。 并不是对对方的处境感到担忧,毕竟这里本就是度假村性质的区域,无论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存在有安全隐患——哦,那些男生除外,那几个家伙一个赛一个,全都是麻烦精,她光是看见就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要不是上面派发了这个任务作为她的转正考核,她早就跑没影了。 她只是担心那个女生会不会是迷路了,顺便出来透透气罢了。 说起来,她对这一群女生的印象都还蛮好的。 黑色长发的那名女生,虽然给她的感觉好似笼罩在迷雾下,带着奇怪兜帽的空寂人影,但并不让人感觉害怕,反倒是因为那雾气异常柔和,人影中也时不时有些点点星光闪烁,因而有一种足以使人亲近信赖的感觉。 金发的少女虽然有些高傲,但那不过是只可爱的、爱撒娇的布偶,并且十分亲近他人,只要顺着她的心意,甚至会愿意为了他人做任何可以做到的事情。 而被那名黑发的女生带回来的,那个名叫薇的少女……如果让时雨来比喻的话,大概就像是一朵脆弱且不谙世事的纯白花朵一般,被精心呵护着。只可惜,这朵小花似乎是最近没怎么能见到外界的耀光的缘故,都有些蔫了。 “真好啊,还在青春的人们可是真不错啊。” 她不禁有些感叹,随即又是叹息一声。 至于秘书…… 说实话,时雨有些看不透秘书这个人,她太复杂了,似乎是被反复洗炼过,然后在自己的周边用生铁铸上了厚实的盔甲,将自己一层一层地包裹在核心。但那核心并非完全凝视的,盔甲也不像是用来抵御来自外界的伤害,而是将平滑的表面裸露在了外侧,让其中不但增生的细长针刺扎向内里,哪怕自己遍体鳞伤。 或许,这就是名为秘书的存在吧……? 停下脚步,用力伸了个懒腰,在微凉的夜风下,时雨终于是清醒了不少。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眼前已然被朦胧的雾气完全笼罩了。 不过,现在显然是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她凝视着不远处的那个存在,突然将腰间的长刀拔出: “你不是他! “你是谁?” 第23章 昨日之死(五) 伊织的问题使得整个屋内的温度都一下子降低了半度。 “……为什么问这个?” 抑制住声线的颤抖,樊海假装若无其事地发出提问。 而在几人都看不见的角落,他已然将手伸进了不远处的腰包内,摸上了时序书微凉的封皮。 “这真的很重要,至少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伊织凑上前来,面色十分严肃,“简单来说,我刚才有在过来的路上,看见过背影和云桦同学十分相似的人正在到处游荡。” “和桦哥十分相似?你确定吗?” 闫昶又一次探过了头:“可我记得桦哥最近不是正忙着局里面派发给他的工作吗?还说可能要花上几天功夫,怎么现在就来了?” “他之前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樊海附和道,旋即又发出疑问:“伊织,你之前看到的那个人,说不定只是背影和云桦很像而已。你有去试着去和他搭话吗?” 伊织飞快地摇头,旋即又偏开脑袋,看向另一侧,声音急促:“我、我才没有想着要去和他搭话呢!” ……这孩子,也太好懂了吧? 樊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堪称教科书的一幕,在对方羞恼的瞪视下,只得轻咳一声,偏开目光。 哦,也是,人家是云桦粉丝后援团的团长,你要说对方姑娘对那个呆子真没半点心思,那指定是骗人的。 唯一可惜的是,看上的是个呆子…… 再次低叹了一声,樊海将话题扯了回来:“总之,因为阿云昨天翘班了的缘故,他今天必须一直工作到很晚才能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我在他出发前给他大致做过估算,哪怕是不眠不休,并且一路顺畅没遇上什么沟通阻碍,最早也得工作到明天凌晨,才算是大致收工。 “也就是说,如果安全局那边没有下派额外的人手交接他的工作的话,基本上,直到明天傍晚之前,我们都不应该在这里遇见他才对。” “那么,伊织同学之前见到的会是谁呢?” 樊海的专属捧哏常在顺势抛出了疑问。 但这次,所有满怀期待的人们并没有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得到想要的答案。 樊海沉默着,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 他诚实地做出回答:“我们到现在为止收集到信息和可以获得信息的渠道都太少了,大部分都是残缺的片段。之前带我们进来的那人对于我们的提问也多次表示不会回答,还刻意阻止了我们同这里的其他工作人员的接触。他甚至还声称,如果我们再多加深究的话,现在就会将我们赶出这里。” “真是奇怪了,我们这次来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帮助他们消除那些正在增殖的晶簇的影响吗?怎么感觉这些人一个个地都有点敌视我们,之前和小薇提起这事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双手抱在胸前,伊织奇怪地嘟囔着,随即神色又变得有些郁闷:“哎,可惜我现在联系不上我的那些朋友们,不然就可以让他们帮我去偷听一下了。” “……你等等?” 樊海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小薇…… “那是谁?” …… “骆蔓蔓同学,你醒了吗?” 沉寂的黑暗里,忽然有声音传来。 有些疑惑地撑起身,正在揉搓眼睛的黑发少女突然注意到屋内变得空旷了不少。 “发生了什么?” 甩了甩头,迅速让自己变得清醒,她伸手捞过放在不远的衣物,询问起明显比自己更早醒来的秘书。 身旁正坐着的秘书轻轻点头,特意偏开了目光:“大约在五到十分钟前,伊织同学和时雨小姐先后离开了屋内,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另外,根据我的记录,小薇小姐似乎是在更早之前就悄然离开了。” “小薇应该是回她自己的屋子了。至于她们两个……会不会是去卫生间了?” 骆蔓蔓犹豫地给出了解释:“我记得那个地还蛮远的,中间还要穿过大半个院子,之前要不是有那位好心的大婶带着,我指定是要迷路的。” 秘书点了点头:“或许。” 但还没等骆蔓蔓一颗心落回原位,她便又紧接着,追加了下一句:“如果是那样的话,院子里现在就太安静了。” 骆蔓蔓沉默了下来,手上的整理衣物的动作也因此顿住。 确实,太安静了。 哪怕是从度假村的门口进来,他们都已经看到至少不下十数人了,更别提还有那群指定会在半夜搞事的男生们。 而现在,与她们同寝的两名女生出门之后,居然一直没有发出包括行走在内的任何声音? 这可能吗? 确实有可能,但那也是需要在刻意压低了脚步的情况下。 假设她们只是出门随意走一圈,立马就会回来的状况——就像现在这样,她们临睡前换下的衣物仍旧或整齐或凌乱地摆放在自己附近的床头柜上,显然不像是准备去干什么大事的模样——那现在外面如此安静,就显得太过异常了。 而现在,仔细聆听之后,骆蔓蔓才愕然地发现,自己突然感到不安的原因在哪。 这里没有虫鸣。 是的,虫鸣。 哪怕是现在环境整治得再好不过的星环城内,每当夜幕降临之后,仍旧时不时地会在某些角落里,聆听到那些独属于夜的精灵们的鸣叫,哪怕是稀少近无,却也并非全然没有。 但现在,她在凝神倾听之后,这才注意到,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外,几乎一无所得。 就好像屋外空无一物那般,又或者自己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世界脉动时,产生的点滴回响。 “不,其实还是有别的声音存在的。”秘书及时地做出了提醒。 她细眯着眼,微微歪过头,似乎是在仔细分析捕捉到的那个声音的来源:“那应该是,晶簇增殖的瞬间,所发出的细碎的声响。” …… 一番情报互换之后,三男一女觉得先出门去看看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毕竟哪怕是再怎么担心,都没有亲眼所见的真实。 仔细检查过身上的装备,率先打头开门的,是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的闫昶。 而后走出的,则是常在和披着樊海外套的伊织,以及走在最后的樊海。 说起来也是麻烦,因为伊织一开始并没有多想,所以她在出门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披了一间小罩衫罢了,和三人聊久了,刚一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雾气中湿冷的水雾冻着了,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吓得三人忙不迭地要脱下外衣将她裹住,免得之后落下病来不得不遭受良心的谴责。 不过伊织却也有着自己的小脾气,在三人中的看了一圈后,嫌弃地只拿走了樊海的外套披上。 “闫昶的那件太臭了,全都是汗味,这都多少天没洗了,臭死了!啧……常在,你的这件明显沾了别的女人的香水味啊,你这什么意思啊?而且我不是很喜欢哪个牌子,赶紧拿开!”她满脸厌弃地数落着,“至于樊海你的……怎么回事啊,你这件是不是昨天带着小姑娘出门玩时穿的啊?这股假装清纯的气味,呕!我可再熟不过了!你可小心别被人给骗了!” “不是……你怎么这不好那也不好的,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你不要我就穿上了,外面还蛮冻的。” 樊海无奈地说着,正准备收回手。 “算、算了!就你的吧!” 然而,赶在他将外套重新穿上之前,伊织飞快地一把抢过,随即又做作地捏起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裹紧后露出傻笑:“姑且还能闻到一点云桦同学的味道,我就大发慈悲地收下了。哼,才不会感激你什么的!” 有些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三个大男生齐齐叹了口气。 就和看见有一只白白嫩嫩的兔子一直在自己的窝边打转,但就是怎么都吃不到的的大灰狼一样。 更别提这只兔子心怡的大灰狼,刚巧是隔壁家的傻子了。 简直糟心。 虽然闫昶这个二傻子只要有白大腿看就开心了,哪怕是别人嫌弃他也不在乎。 丢开心头的杂思,樊海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一块橙黄色的晶石,顺手将刚才偷瞄了一眼的时序书塞了回去。 下午时分看到的那几行字仍旧没有消去,甚至从最初的深黑色,正逐渐转变为血红。 而他之前提出的疑问也顺道得到了解答。 其一,出现在度假村内的并非是云桦本人,原因则是因为对方此时正趴在安全局的办公桌上,俨然一副因为困到极点直接断片了的模样。 其二,刚才伊织提及的那个名叫小薇的女生,可能会有问题。 因为不是很熟悉的缘故,他暂且也只能从书上显示出的混乱的字符中分析出这些提示,不过这至少也比刚开始一头雾水的情况墙。 至于外头的雾…… 他倒是也试着用书去分析那到底是啥玩意,唯一可惜的是书并不想理他,回是回了,但只回了一片空白。 这还不如不回呢。 再三确认过之后附近的环境后,樊海激活了手中的晶石。 于是便有迷蒙的光从晶石的内部生出,点亮了黑暗,将四人温柔地笼罩在了自己的庇护范围之内。 第24章 昨日之死(六) 周围的雾气愈发厚重了。 哪怕只是凭借粗略的感受,也能够清楚地察觉到那几将凝成的潮湿之感。 并不闷热,反倒是有着异常的湿冷之物从衣物的缝隙间攀过,于裸露的肌肤上,刻印下颤栗的痕迹。 有什么东西正盘桓在那雾气的深处。 这是所有人已然都明了的事实。 唯独不曾知晓的,便是其究竟为何物,又是以何等形式存在的。 是无法沟通的异形之物,又或是拒绝与外界交流的知性存在? 没有人知道。 因而只能小心,再小心地前去探索。 说真的,若不是因为这个被这个突然砸进手中的任务勾起了些许的好奇心,或许他们这群人也会和那些寻常之人一样,早就跑得远远的,甚至连听都不会去听其中可能隐藏的真相。 至多也就是了解到些许浮于表面的皮毛后,将其变成茶余饭后间或提起的谈资罢了。 但他们毕竟并非全然的普通人。 ……排除某几位一脸淡然地混入其中的人之外。 依借着晶石发出的光芒,一行人按着伊织的指点,一路谨慎地向前走去。 那是被冠名为应急式小型光照晶石的事物,是自结晶物质被第一次发现以来,第一个制成并完成小型化的晶体制物。其具体的原理大致就是在透明且性质稳定的结晶内部,打一个半穿的小孔,并往其中注入配置完成的荧光剂,或是照明剂,最终用树脂将其封口,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这基本上可以说是最为简便的一类实用性产品,不但制作简单,而且还没什么特别大的危害性,使用时只需用力多次摇晃,混合激发其中的药剂成分即可。其持续的光照时间也极长,光照范围也极为稳定,属于居家探险都常备的首选。 甚至,在使用完毕后,若是因为喜爱其的外形而想要一直留下的话,前往指定的贩售点添加其中消耗的药剂便可进行再利用,所需要的,只不过是付出低廉的花费。 当然,如果想要再提高些亮度,或是增加其照明范围的话,改变其中填充药剂的配比,或是直接寻求熟识的、具有操控光的能力者的帮助,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眼下樊海取出的,便是他们过去在晶体研究社团的社团活动中,自行制作改良的成品。而在他随身携带的腰包中,类似的作品还有很多,应对的状况也不一而足。 虽然其散发的光芒并不及市面上的同等产品那样明亮,无法穿透眼前这未知的雾气,但胜在其发出的光芒更加凝聚,更加稳定,就犹如一层薄且带有零星温暖的屏障,使得他们能够清楚地判断身周的事物。 那是晶簇。 丛生的晶簇。 越是往后走,眼前出现的晶簇体积便越发庞大。 那些晶簇攀上了墙壁,从缝隙中挤出,而后将其撑裂,生长在过去的残骸上,犹如枯死的树杈般向着四面八方肆意生长着,却又在轻抚而过的光芒的照耀下,泛起一丝别样的美丽。 直到最后,眼前再也不见了那条贯穿整个度假村的石子小路,再也望不见矗立在四周高高的木墙和制式复古的屋舍,唯独剩下的,便只有那无法被望穿的雾气,和剔透的晶簇,在渐深的夜幕下安静无声。 樊海仔细回忆过,自己等人下午刚叩开度假村的大门的时候,他确实有看见过大约是任务目标的事物。 那是斜插在庭院正中,另一侧指向内里湖心亭的方向的,晶石柱。 确实看起来很棘手,但也并非不能除去,只需要多花费一番功夫就可以了。 但最终,他们一行人还是没有急着动手。 工作人员的阻拦或许是一部分的原因,想要了解这个地方背后的隐情也是一个原因——记得之前有过这样的一个案例:在安全局派出的某个以保护委托人为主的特殊任务中,因为执行者罔顾了委托人的个人请求,在没有了解详细原因的情况下,独断地将所有可能带来威胁的事物毁坏,虽说最终任务是顺利完成了,但那人也因为吃了委托人的投诉,最终只能含泪挥别了自己的绩效和奖金,甚至还被编写进了新人教育的素材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 好吧,说这么多也只不过是借口。 他其实只是想要偷个懒,等确信可以避免最多纷争的情况下,将这次的事件偷偷解决罢了。 然后就等出了事来。 随着行进的深入,就连头顶的天幕也不见了踪影,交叠的晶体自然而然地生成了漫长崎岖的隧道,引领着误入其中的他们去往不知何处。 这已经不是熟悉的世界了。 而他们,或许只不过是误入了这巨大晶石生物的口中,又或是自行跳上餐盘的,没甚滋味餐前零嘴。 樊海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有些迷糊的精神重新变得清晰。 “怎么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这里真的还是刚才我来时的路吗?” 犹豫地窥探着周围反射出的光怪陆离的色彩,伊织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披着的衣物。 一路观察着四周,忠诚地履行着自己此行的欲望的常在,给予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一个肯定的答复:“很显然,这里已经不再是你先前来时的路了。” 他沉默了一会,伸出带上手套的右手轻抚着身侧的晶体,明明是这么危险的处境,眼底却浮现出一丝入迷的光芒。 他沉默了很久,这才喃喃地低语着,做出补充:“或许,我们已经来到了另一处世界也说不定。” “另一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伊织瞪大了双眼,想要后退,想要逃跑,却被三人夹在队伍中间,只能顺着,亦步亦趋地缓慢前行。 “你听过这样的故事吗?” 常在轻推眼镜,随手用小锤敲下一小片突出的晶石,妥善存放进携带着的收纳格内。 他的声音和动作没有一丝急躁,低缓而沉稳地继续着:“有种在学界得到普遍认同的说法是,世界是同时具有两面性的。 “其中的一面,也即是为我们所熟知的一面,是我们平常所生活的世界,我们将其称作现实世界,这不必多讲。而另一面,据传则是异常能力者之所以会出现的原因所在,其存在本身或许也与世界上诸多出现的异象有关,譬如百年前致使星环城正式升入高天的那场大火,又譬如导致人突然从一个地方消失然后又从另一个地方出现之类的情况,等。 “但这一个世界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统一的称呼。很多人都喜欢用自己的说法去解释,然后为它命名。虚界、梦位面、影世界、亚空间、灾厄之源、奇迹之门……很多研究都认为,正是依靠着这个世界的存在,现实世界中才会唤来诸多超出预想的奇迹,当然,紧随而来的,还有灾难。” “……既然它的存在也会带来灾厄,那么,难道不会有人想要将它消除吗?”伊织沉默了很久,突然低声问道。 常在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莫名的笑容。 微笑着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缀在最后,刚刚偷翻完书的樊海:“因为还有更多的人在期待着奇迹,期待着奇迹能够将这份灾厄掌握在自己的手心,更期盼着那份奇迹最终能够属于自己。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则是,所有提出这个提议的人们,最终只能遗憾地都发觉他们无法做到。至少就现在城市所拥有的力量来看,是做不到的。” “嘶……这地方也忒邪门了吧!” 正在此时,走在最前方开路的闫昶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停下脚步。 将手中的火球随手抛去,他先是低头看了圈,随后又是扭头看了四周,最终转过头,向着队尾发出满含困惑的呼唤:“海哥,要不你过来看看吧? “前面好像没路了!” 樊海正想要应声向前走去,却忽然留意到那从身后传来的细碎声响。 他转过头去,随即便愕然地发现,身后的道路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他们……似乎成为了被包裹在树脂间,只能无力挣扎的虫豸。 但哪怕是再怎么用力地挣扎,却也不过是无法延缓死亡逐渐临近的无用之功。 一瞬间,原本冰凉的时序书灼烫如炽铁。 …… 四周的晶簇增殖得比预估中的还要快。 或许已然临近深夜的缘故,又或许是外界有着那些凭空出现的白雾的存在。 不管怎么样,当骆蔓蔓和秘书终于奋力逃出屋舍的时候,整间松松垮垮的屋子已然被无数快速增殖的晶体所刺穿,再不剩半分完好。 残缺的木料大多镶嵌在晶簇与晶簇之间,被那凝结之物固定成一副或将永远不会发生变动的破碎画卷。 但它并非全然禁止。 每时每刻,在难以被直观察觉到的细微处,参差的晶体都在发生着细微的改变,或是连接,又或分裂。 即便在凝神注视的时候不曾有所察觉,但倘若自认为无事,因而松懈、偏开哪怕片刻的视线,再次回转时,便会愕然地发觉,其已然显露出狰狞的姿态。 ——宛如饥饿的野兽。 依靠着在腕中植入的小型火炮系统,秘书总算是将逐渐迫近的晶簇炸碎了些许,多少给两人留下了少许缓冲的余地。 但这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随着越来越多晶簇的靠近,秘书所拥有的弹药也趋于告竭,只能省着一点是一点,将最致命的几发留在刀口之上。 于是局面也变得愈发岌岌可危。 但这并非是全无转机的无力挣扎。 恰在此时,身后闭眼沉寂已久的黑发少女睁开眼,依循着星辰刻下的微弱指引,指向记忆中庭院的最深处。 “这是什么意思?”秘书皱了皱眉头,肃然发问。 整理收纳着自己的装备,骆蔓蔓以同样严肃的表情做出了回答:“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剩下的,唯有死中求生。” 第25章 昨日之死(七) 从看见对方的一刹那,时雨就清楚地窥见了对方的本质。 尽管模模糊糊、不甚清晰,但对于能够透过一个人的表面洞彻内里的她来说,这并不是很困难的问题。 哪怕对方伪装得再怎么容易让人感到亲近和熟悉,其本质和核心仍是无法轻易替换的。 那是变化不定的雾,又或是无面的偶人,是眩目的曜光,又或是无定形的水流。 他的形态不断变化着,每分每秒地都在发生改变。 她凝视着不远处的那个存在,随身的长刀拔出,刀尖隐隐指向对方,厉声发出喝问:“你不是他!你究竟是谁?” 那个人并没有直接给出回答,只是微微地勾起嘴角,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站在原地,似乎正观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明明没有正面确认过他的表情,但却仍能够感受到他此时正兴味盎然。 无声的时光里,周围流动的白雾又变得浓重了几分。 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个人很危险。 他的目的未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是个未知数。 是想要对这里的某个人做些什么?还是仅仅只是路过? 时雨并不知晓。 但她心里却十分清楚,若是此时自己不上的话,那就有违了自己最初想要成为安全局一员时,发立下的,想要像静怡姐那样,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人的誓言。 那么,首先,需要先确认对方的目标。 深呼吸,时雨勉强止住了双手的颤抖,微微踏前一步,朗声,向着那人发出提问:“我是星环城安全保卫局特殊事态行动对策科下属成员时雨,请停止您的一切非正常行为,并告知您出现在此处的目的。我将根据您的发言与行为自行做出行动判断,包括且不限于友好交谈,或是武力攻击。” “你似乎很有趣。” 大约是因为她的发言而感到惊讶,不远处的那人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如同他的面容一样,那声音若是去细细分辨,几乎难辨男女老幼,甚至还间杂着几声无人能懂的鸟兽之言。 他微微侧转过身子,无面的容貌上投来了包含兴致的凝视:“你比刚才看见我的那个金发的小家伙有意思多了,她在见了我之后,可是半声都没敢吭就直接开溜了。” 听见眼前这家伙提及与自己相熟的人,时雨多少还紧张了一会,直到听到对方早已离开,自己也并没有在四周发现伊织或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后,这才稍微放下了少许悬着的心。 虽然不能完全认定对方是个好人,但至少,只要不触怒对方的话,或许还是能有好好交流的机会的吧? 尽管是这样想的,她也不过是稍稍压低了手中的长刀,没有再冒失地用刀尖指向对方,却仍旧坚定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问题:“请告知您现在出现在此处的目的与理由。我将根据您的发言与行为自行做出行动判断。” “……如果我对你有敌意的话,或许在你刚刚放松武器的一瞬间,你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对方似乎发出了有些无奈的叹息。 他看向远处,语气重归平静,不再有所波动:“我并非有着什么额外的目的。 “我只不过是,过来见一见……熟人罢了。” …… 眼下的情况已然岌岌可危。 哪怕是飞快地将手从腰包中抽回,右手的指尖也已然被烫出不少细密的水泡。 环视着四周飞速合拢的晶石之壁,樊海突然双眼一亮,向着自己的同伴扬声高喝:“闫昶!常在!一点钟方向,全力突破!” 没有任何犹豫,即便对于传来的指令抱有疑惑,但在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就绪已久的火球便同延迟引爆的爆炸晶石轰击在同一处。 剧烈的爆炸伴随着火焰和飞溅的晶石碎屑,于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连绵的小型爆炸持续了近一分钟,等到尘烟消散了大半,闫昶咳呛着,挥手撤去爆炸发生前下意识拍下的,护住周身的半圆形火墙。 随手抹过身上的伤口,满身肉香的闫昶没顾得上去确认刚才的一击是否功成,而是急着转过头,向着同伴发问:“大家还好吗?都没受伤吧?” “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赶紧,别在那边磨磨蹭蹭。” 还没等他完全睁开双眼,在他的身后,便传来了常在满是虚弱的微弱嗓音:“我后背上扎了根有点长的晶柱,拔下来的时候小心点,别给弄碎了。” 闫昶当即就是一声卧槽,等他再次定睛一看,又一次发出了被震撼的声音。 第一时间,尚未看清全貌的他,下意识地伸手比出个拇指:“哥们你这是英雄救美啊!” 却见那原本走在队伍中的两人,正以男上女下的姿势扑倒向与那爆**全然相反的位置,男生一手垫在女生的头后,另一手则绕过了对方大半个后背,在减轻跌倒产生的痛感的同时,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身体将对方护住。 这也导致了他的后背扎满了诸多细小的破碎晶体。 虽说大多只是划破外衣,浅浅割开一个破口,但若是没有及时处理,也有着增加感染的风险。 至于最大的那块…… 看着那斜插入后胸位置的巨大晶柱,闫昶不由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陷入沉默。 “快点动手,我这样多不方便。”常在催促道。 “我觉得你还是就这样比较好,”闫昶谨慎地斟酌着语句,“如果直接用蛮力的话,你或许会大出血导致……” 他赶在话尾将要出口的瞬间险而又险地刹住了车,眼眶微红,扭过头看向四周,假装出满是惊喜的语气:“你看,前面的晶壁已经破开了,我们完全可以等走出这里之后再找专业人士来处理……” “对啊对啊,”被吓得小脸惨白,一路退到角落的伊织这才终于回过神来,连声附和,“我们大可以出去找人处理!万一一个没弄好,那你可就……” “没那么多废话,我的情况我比你们更加清楚,死不了。” 常在毫不客气地斥责着他们,眼见两人都吓得不敢动手,便是将视线转向另一侧:“海,来搭把手。” “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满是无奈的声音从队尾响起。 一直被常在的伤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两人这才想起,自己这行过来的时候,似乎是四个人。 满怀期待地将目光循着声音移去,两人又是吓得浑身抖索了一番。 相比起常在那看起来就令人害怕的伤势,如今的樊海整体形象倒是要好上不少。虽然整体的衣衫都有些破破烂烂的,使人忍不住怀疑起对方是否是从某些穷困偏偏的地区走出,因而买不起得体衣衫的无归者外,咋一看倒是没多大问题。 但是随着他的不断靠近,十指上,乃至颈侧的那条耀眼的银光,以及衣襟处喷洒的红色痕迹,便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你也被开口了?” 眼见同伴狼狈的模样,常在却发出了幸灾乐祸的轻笑,但很快,这样轻松的笑容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呛所掩盖了。 “别笑了,小心这玩意一下子全扎进去,给你肺上捅个对穿。” 有些气恼地怼了一句,樊海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刚才让你们炸的时候,没来得及全躲开,被飞过的碎屑划了一下。好在没直接嵌进肌肉里,也没划到主动脉,还在我的处理范围之内,不然早在你们发现前我就嗝屁了。” 当然,用某本书当作盾牌挡下大部分的碎片这事他是不会说的。 破开遮蔽视线的衣物,将其团起后塞入常在的口中,樊海先是从腰包里掏出一瓶闪烁着星点银光的半金属药剂,在叮嘱了一旁满是踟蹰的闫昶准备好文火后,猛然伸手,瞬间将那嵌入对方体内,已然饱沾血色的晶柱拔出。 就像是骤然拔掉了轻轻摇晃过的汽水的瓶塞,一瞬间,小股小股涌出的血流将要填满那空出的空洞,甚至呈现出向外涌出的趋势,但还未等那孔洞被完全灌满,在骤然响起的闷哼声和身体的不断颤抖中,探入其中的双指上,低温的文火迅速地将其周遭的血肉烘烤成痂。 “右侧下方破损,有少量血液流入,虽然现在以及被烧结了,但在出去后最好还是再切开重新做一次治疗。”快速地导入瓶中的银色药剂,在确认其有好好地起到固定和补丁的作用后,樊海随手撤下了自己衬衣的衣摆,打结包扎后,算是给常在做了个简单的固定,“另外,我真心建议你,最近一段时间好好修养,不要再想着搞事了。” “真是麻烦……” 常在笑着发出抱怨。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算是应了下来,接过递来的新的药剂后饮下,面色也迅速变得红润了许多,不再宛若金纸。 他终于站起了身,恢复了些许的行动能力。 直到此时,一行人才有了心思去观察四周的情况。 一群有些面熟的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被破开的晶石之壁后。 没有任何人因为刚才一系列的响动回转过头来。 人们只是自顾自地,犹如机械般,僵硬地执行着预设好的程序。 不,并非是机械。 那是一群……活人偶。 第26章 昨日之死(八) 眼前的这些人,如果单就外貌来看,确实异常鲜活。 但他们的身躯并非是由血肉制成,而是有着光滑木纹的坚实木料,显露在外的关节处则是圆滑的球状,甚至就连镶嵌在眼眶内的,也并非是真正的眼眸,而是能够反射出剔透色彩的玻璃珠。 他们的四肢流畅无比地活动着,搬运物品,或是进行洒扫,尽管有少许被限制的角度无法顺畅地抵达,身体的柔软度也比较感人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们的下颚上下开合,似乎正在发出声音,但除却咔哒咔哒的轻响之外,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自然,也没有任何存在对于樊海一行人的突然出现给予反应。 他们自顾自地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正如几人在傍晚进入这个度假区时看到的一样,在有着巨大银月的玫瑰色天幕下,这处远离城区的外沿环岛上,人们正过着安宁的生活。 若是将他们这种状态视作寻常的话,那除了那矗立在庭院正中心处的巨大晶柱外,几人的视野范围内,便几乎没有再看到任何异常的事物。 “我好像看见之前带我们去房间的那位大婶了。”缩在后面的伊织小心地探出半个脑壳,向外窥探着,“还有给我们送晚餐来的那个大姐姐,以及住在她隔壁的父母……” 她眨了眨眼,露出好奇的神情,随后又满是不自信地回头看了眼破碎的晶壁:“我们这真的是来到另一边的世界了?难道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存在着的吗?” 樊海揉着脖子上的伤口,嘶了一口气,没好气地回答道:“要真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话,那你现在想必已经被人像腊肉那样挂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眯起眼,曲起的双指依着某种节奏反复叩击身后的壁垒,仔细感受着反馈回来的触感的同时,在心中默默对比着曾经偶然看到过的描述,轻轻颔首:“确实,我们刚才敲碎的这个,就是分隔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最常发生的,也不过是通过特定的能力,将他人直接转移到另一个世界中,而不是将分割的壁垒敲碎。不过这附近的壁垒比我所了解的要脆了不少,因此倒是可以合理地怀疑,是有人在人为地破坏并从中汲取力量,这才导致了其发生脆化,进而导致了我们现在这种情况的出现。” “那这个……如果我们不去管的话,它会自动回复吗?”伊织接着问道,“还是说要像修补不小心弄坏的物件那样,先收集碎片,然后在把碎片固定回原来形状的同时,用万能胶水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 “你搁这补玻璃呢?” 樊海下意识地回怼了一句,随后才想起来这次不是和过往的社员们一起进行社会活动:“这东西不是不能修,但也不是不难修,不过至少不是你那样的补法。” “那该怎么办?”闫昶下意识地接道。 随意地指向身后,樊海说:“让那边的那位打个报告。” “?” 将愕然的视线向后移去,再次响起的轰鸣后,两名少女以同样惊讶的视线向着这边望来。 “有发生什么吗?”骆蔓蔓和秘书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 “一个问题,”冒出半个脑袋的伊织看着两人,突然裂开嘴,冒出个坏脑筋,“暗号呢?” 骆蔓蔓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捉弄我们,在这里的确实是真货。” 伊织撇了撇嘴,点了点人数,又往向她们身后,皱眉:“时雨——就安全局来的的那位,她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秘书摇头:“时雨小姐应该是跟在你身后不久出的门,如果伊织同学你没有在中途见过她的话,那我们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不过也不用担心,她毕竟是安全局的成员,虽然是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但想必只要不碰上那些悬挂在赏金榜上排名靠前的恶徒,总是有自保能力的。而且,若是判断局势不妙的话,再不济,她也可以呼叫安全局的增援。” 她随后又将自己两人刚才遇见的事情说了一遍,并着重提了下为什么自己两人会往这边走,以及骆蔓蔓给予的提示。 “当然,也有在最后发现或许是你们留下的通道的原因。”她最终补充了一句。 “这确实是向死求生。” 樊海苦笑着指点了一下自己和常在的伤口:“如果不是我刚好有多带几瓶银血药剂,可能我两就要交代在刚才了。” “银血药剂!?” 秘书惊讶地瞪大的双眼:“那不是……!” 但她之后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一脸阴沉地低下头,在随身的记事本上飞快地书写着。 没有再去管她,只是随口和秘书又提了一句这处壁垒的破碎需要对应的人来修补,并得到对方“已经切实地记录下了”的回复后,樊海重新看向身前那些正在活动的人偶。 “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一切又回归了这个最初的问题。 在不影响偶人的运动的情况下,几人分辨以自认为合理的方式,仔细观察过他们的运动规律和运动特征,随后又让三个男生中受伤最轻的闫昶,试着轻轻锤击其中一人,并对其展现出攻击意图。 但这并没有得到多大的反馈。 最终只在得出人偶的制作十分精良,且对方似乎并不会攻击自己等人,并且对于攻击的行为和意图,也会和他们的存在一起无视的结论后,重新聚在一起的几人,仍旧深陷疑惑之中。 “做一个假设。” 仔细思索后,试着偷窥书本无果的樊海说:“假设,世界里侧更注重地是表现出表侧事物对应的特征的话,那么或许,这些人就真的像他们现在所表现出的特征那样,是被人操纵的木偶,那么,具体在背后操纵他们的,会是谁,又会是通过什么办法,来达成这一现状的呢?” “以及,”他紧接着,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我们这次的委托者,到底会是谁?” 第27章 昨日之死(九) “我们居然是有委托人的吗!” 闫昶露出了后知后觉的神情。 樊海不禁无奈地指出一个事实:“虽然这处确实是我从无良理事长那接到的锅,但这毕竟还是从安全局的正规渠道接到的委托,姑且还是有委托人的。我记得我在一开始就有和你们说过这个吧?” 闫昶挠了挠脸颊,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有关于刚才你提及理事长的那句,我会忠诚地如实汇报给他。”一旁的秘书冷冷地说道。 樊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不过毕竟也是,”他很快地就找到了相对合理的解释,“毕竟我们在达到了这处环岛之后,先是被度假村直接拦在门外,随后又是因为时近傍晚,大家姑且也算是忙着休整,虽然有大致确认过任务目标,却也一直没来得及去找那个对应的委托人。接过等到了晚上,又碰到了这种情况……只能说,也难怪。”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常在不知为什么突然起了精神,“要一直等在这吗?” “……我建议你现在别打那些晶石的歪脑筋,”樊海斜了他一眼,“除非你希望给大伙表演一个漂亮的血崩。” 正在几人一筹莫展,讨论着是不是要去庭院中晶石柱附近看看,会不会有之前遗漏的线索之时,一只毛茸茸的大兔子突然蹦了出来。 【消息更新!最新消息更新!】 那只看起来颇有几分眼熟的兔子不知怎地,突然从与人齐高的半空中,拉开了一扇被漆黑数据流包围的孔洞,从中挤出大半个身子后,在所有人讶异的注视中,放下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您点的小兔子快递已经及时送达啦!还请三连!好评!谢谢!谢谢!】 挥舞着自己毛茸茸的小短手,浑身雪白的大兔子眨巴着它那双有着美丽红色的双眼,满怀期待地看着眼前的三男三女。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沉默。 “……我们之间有谁订过这个吗?” 眼见一直没人吭声,从众人身后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仔细打量着那只与众不同的兔子的伊织,发出了微小的声音,但在对方目光转过来的一瞬间,又再次缩回了脑袋。 那目光太过纯净了,哪怕是由于自己与动物间的感情良好,因而自诩为最接近自然生态的存在,最懂得如何获得所有伙伴们真心的伊织,也不敢去与它对视。 就怕在与它对视之后,就彻底地融化进了那单纯的目光中,再也不敢……辜负它的期待。 “大抵是没有,这应该是【情报师】自己送来的。” 樊海低声回了一句,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在常在有些肉疼且哀怨的目光中,将那块被鲜血浸入的晶石柱,交付在兔子满是惊喜地伸出的双掌上。 他轻轻搓揉着兔子手感不错的短毛,满怀歉意地说:“抱歉,今天没带上你的口粮,用这个凑合可以吗?” 【是胡萝卜!是胡萝卜哒!】 【这个已经很棒啦!很棒啦!我代替我的主人谢谢您!】 雪白的大兔子欢呼了一阵,小心翼翼地将晶石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毛发间,再次挥手致意后,咻地一下缩回开始逐渐缩小的数据洞内。 “那可是我喂出来的血晶!稀有的血晶!” 轻咳一声,忽视了正在哀嚎的常在,樊海迎着周围好奇的视线,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那个正漂浮在半空中的礼盒。 包装精密的礼盒飞快地将自己拆解,展开,而后将存放在其中的资料,自行投递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终端内。 虽然在抬头标注有鲜红的“机密”的字样,不过因为这是【情报师】亲自投递来的情报,想来事后也不会有人敢向他们追责。 向下滑动,一张安全局制式的前期任务难度推定书的副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而其上记载的主要内容,正是几人刚提及不久的,有关于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以及委托人的相关情况。 “根据委托人提供的情报,因为在度假村中突然生长出的巨大晶簇,居住附近的大多数人的行动都逐渐开始变得怪异,因此怀疑是大概率晶簇的不正常生长导致的。根据描述确认其并不具备强烈的危害性,危险程度弱,判断派出部分相关人员即可……” 读到这里的所有人集体翻了个白眼。 ——这先期调查和论定推断到底是谁写的啊! 至于委托人…… “居然会是小薇?” 大致地扫视完全部的内容,再三确认过委托人的名字后,骆蔓蔓和伊织对视了一眼,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我确实有在她的身上感受到命运的启示。” 骆蔓蔓轻声喃喃:“但我当时只是认为她可能是解决这次任务的关键点,却并没有想过,她居然就会是投递的委托的委托人。” “这也只能说是我们没有重视,而且我们也没想着和小薇她提起这些。”伊织帮腔道,“她毕竟看起来还没我们大,而且我之前也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委托他人前来处理这次事件的,大概率会是那个看起来更凶的大叔,甚至还想着明天一早去套个近乎,因为他看起来确实知道的更多。”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樊海,满怀好奇:“对了,我们这边不是连接不到外界吗?那只兔子是怎么知道我们需要帮助的?还有,帮【情报师】投递情报的,难道就一直是小兔子快递吗?就不会还有什么,小乌龟快递,小黄鸭快递吗?” “……我觉得,你如果想被【情报师】永久拉黑,或者害他被人版权的话,可以接着说下去。当然,这并非是因为我没有阻止的原因。” 樊海叹了口气。 “那么,现在的问题来了,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委托人,去处理好这次的事情呢?” 面面相视中,闫昶犹豫着举起了手:“要不?我们再回去?” 樊海摇头否决:“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能轻易回去吗? “第一,我们不知道对面现在的状况是怎么样的,回去是不是还会碰上刚才那种情况,并且这次我已经再没有多的银血药剂去救你们的命了。第二,眼下的这些人究竟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假设是被操控的,那么操控他们的人是谁,现在又藏在何处,这同样值得我们去警惕。 “至于最后一点,姑且就现状看,我们在这边还算安全,而且【情报师】阁下也联系上我们了,说明对面也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情况,如果一直等在这里的话,不出意外会有后续增援来,我们完全没必要去冒险和未知搏斗。” “这句话我记下了。”秘书插言道。 “……那个,我在这里?”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细小的呼唤。 胸前垂挂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躲藏在木制的墙后,怯怯地露出了半个脑袋,和缓缓举起的手。 第28章 昨日之死(完) “这件事情,不算很长,也不算很短。 “而最初的一切,还得从我的哥哥说起。” 漫长的沉默后,下定决心的少女,发出了轻细坚定的声音。 “你们大概不知道,我曾有过一位哥哥,他叫朔,比我大上半岁。并不是我父母亲生的,而是我父亲有一天突然从外面抱养回来的,一直声称是朋友托他照看的孩子。 “我的母亲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曾还怀疑过我的父亲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人,因为他说的那位朋友从来都没有来这里看望过哥哥,也不曾有过任何在物质和金钱方面的表示。不过,后来大概也因为哥哥他长得确实不像我的父亲,母亲也十分心疼他的遭遇与处境,姑且也就被当作自家的孩子,就这么一直养了下来。” 僻静庭院旁的空屋内,重新确认过附近暂且是安全的一行人,安坐在少女的四周,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将故事的来龙去脉讲述。 新沏的茶水被放置在桌面上,琥珀色的茶液倒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或许还有沉淀在最深处的,最为深沉的思绪。 可哪怕茶水已然渐渐微凉,也没人有那闲情将其缓缓饮下,仅有的少数几人,也不过是把玩着那白瓷的玉杯,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其上的纹路与图案。 所有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 而那即短又长的叙述尚在继续着。 “我的哥哥他和我不一样,或许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自己亲生父母的缘故,他从小就比较顽劣,不怎么听从我父母的管教,甚至就连一直十分爱护我们的东院大婶都时常被他气得跳脚,就更不用提那些来玩的游人们,时不时地会碰上他的恶作剧了。不过好在也都不是什么大事,被压着道了歉,又被罚去给后边的饲养区帮工后,基本就算是责罚完了。 “在只有我和我哥哥两人的时候,他时常会对我说,他想要去到远方看看,去星海的远方,去到与这处不同的城市里,去见见那边的人,看看不同的风景。他还说,等我们长大之后,就会带着我,去昔日人们居住的旧址走上一圈。 “再然后,如果他的父母还活着,他就会去找到他们,去问问昔日他们之所以抛下他的理由,又或者什么都不问,只是和他们挨个拥抱,然后就此别过。” “然后大概是六个月前吧,”凝视着木屋顶上仿制的旧式房梁,小薇的面上流露出明显的回忆的色彩,“那是我哥哥刚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那天下午和往常一样,我在完成了当天老师布置的课业后,打算去给主厨的大婶帮厨,然后就在那个时候,我哥哥突然闯了进来,找到了我。 “他那天看起来真的很兴奋,哪怕是被往日他极为害怕的阿叔斥骂了,也没有露出半点害怕的神情,甚至还十分开心地对着阿叔哼了一声,然后拉着我,一路跑进了后院。” “那天是有发生什么吗?”伊织好奇地问道。 小薇的叙述继续着:“他带着我神神秘秘地来到了后院,在确认周围大人们都不在后,先是向我展示了他在饲养区内发现的一小丛新生的晶簇,然后又小声地告诉我,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觉醒了,就和那些故事里说的一样,成为了一名异常能力者,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能力。” “他有和你说过,他的能力是什么吗?” 这是常在的疑问。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薇的目光移向院外:“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他的能力可以使他轻易地操纵指定的物体,使其达成想要的目的。就像是我们小时候,曾经在城内看到过的木偶戏表演一样。” “不过,最初的时候,至少在最初的那几个月里,他的能力并非是这样,至少远没有像现在这样夸张。” 赶在又有人将自己打断之前,她急促地向下叙述着:“最开始,他也不过是只能指挥少许的死物,比如让衣物将自己清洗,又或者安排着米面,将自己搓揉后放入蒸锅,让刀斧劈砍硬骨,让被切开的肉块自我调制。 “说真的,因为他的这项能力确实十分方便,那段时间里,连带着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好了不少,时不时地还会有人带着礼物前来求他帮忙办事,甚至还有游客听说了他的事情后,专门到我们这个度假村来,说是要看哥哥指挥的木偶戏。” “这应当是好事,但……然后呢?” 听得入迷的闫昶下意识地发出提问,而一旁正快速记录着的秘书同样抬起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少女。 “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如果这件事一直就是这样的话,那应当会是好事。” 小薇露出了苦笑,轻声喃喃:“但在度过了开头的那几个月后,朔他开始变得暴躁,渐渐地对于眼下的一切不再感到满足,甚至时常因为自己的能力没有任何寸进而焦躁。他开始到处寻求别人的帮助,说是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变得足以只依靠着自己,就踏足到无尽的远方。 “这确实是件好事,如果真的像那样的话,或许哥哥也能成为足以被人们所依靠的存在,我的父母也因此十分支持他,到处打探相关的消息。 “再然后,一个神秘的女人来到了这里。” 她回忆着,露出未明的神情:“那个女人在这里只住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她在住下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直接找到了我的哥哥,说是自己恰好听说了他正在到处寻求他人的帮助,而她则有相应的方法帮助他更近一步。我原本是想劝说哥哥不要理会她的,但她不知道怎地,十分轻易地就获得了朔的信任。” “那个方法具体是指什么呢?” 骆蔓蔓警惕地睁开了双眼,眼眸空洞而又深远。 “她交给了朔一块透明的晶石,然后让他种在所有人都能够经过的地方。”小薇看向庭院方向,“她还说,这块晶石经过特殊的处理,只有被告知了它的存在,或是对其本身的性质有着很深了解的人,才能够直接看到它,并且,因为一直放置在有很多人会经过的位置,其存在也会渐渐吸纳附近游离逸散的能量,最终汇聚为朔所用。” “显然,朔相信了她的话。” 樊海摇头叹息着,给她的述说画上了句号。 垂下脑袋的小薇附和着他的话语:“是的,而朔,我的哥哥也如他所愿那样,获得了极为庞大的能力。 “他的心开始膨胀,逐渐地开始操控越来越多、愈发庞大的事物。 “直至最后,他开始操控起……活着的人。” 一瞬间,室内归于寂静。 这便是最初的真相。 第29章 昨日之死ex “你的哥哥,他后来去哪了呢?” 伴随着一个话题的结束,新的话题又出现了。 因为暂时没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去解决的缘故,在确认了事情最开始发生的原因后,所有人的精神便逐渐开始变得放松。 这一点可以从他们的坐姿中清楚地感受了出来。 大多数人都从最开始即将听到密文时的严肃和正经危坐,转变为现在极为舒适的状态,或是侧坐,或是放松了对脊背的控制,松散地靠在高椅的椅背上,特别如伊织,则正双手撑在所坐椅面的两侧,双脚前后晃动着,发出啪嗒啪嗒地轻响。 就连一向板着脸的秘书,此时也下意识地放开了对双肩的控制,伴随着缓慢的书写声,面色带上了浅浅的一丝笑意。 曲起并拢的双指敲击桌面,樊海一手撑着下颚,细眯着眼,慵懒而又随意地发问道:“以及,在哪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度假村的大部分人都变成了外面那种状态,而你却没有呢? “还有,这里在寻常情况下并不是处于能够让普通人轻易进入的状态,你为什么又是通过什么,才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他顿了顿,末了,在众人投来的埋怨的视线里,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啊,如果有什么不能直言的难处的的话,还请不用太过勉强自己,我也只不过是因为好奇,才想到要问这些。” 小薇愣了一秒,垂下头,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不,没有的事。不过确实,这些也属于我应该告诉大家的范围,毕竟是我向城市提交了委托申请,所以才导致了大家遇到了今天这么多的事。没事的,你们有什么别的问题都可以问,我会一个一个地给予你们相应的回复——前提是,如果我知道的话。” 她清了下嗓子,重新整理过思绪,这才就着樊海的疑问,又一次开始了她的叙述:“朔他,最开始其实并没有选择直接对人下手。他虽然经常会惹祸,惹来大人们的责骂,但他其实心理也清楚,大家都是为了他好,所以才愿意斥责他那些顽劣的表现。 “最开始的时候,他选择的练习对象,是父母以前送我的生日礼物,一个巨大的玩偶熊,他操控着那只熊玩偶陪我玩了一整天,跟在我们的身后在院子里乱逛,给我的父母端茶倒水,那或许是我看到朔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但在一周后,也就是那个女人离开后的第二天,不知怎么的,朔他突然像是发疯了一样,想要控制住看到的所有人,从住在隔壁屋的大婶,到前院那的阿叔,还一直嚷嚷着,说大家都想要伤害他,因为所有人都被恶魔控制住了,只有他才能把大家保全下来。” “你是说,‘恶魔’?”秘书怔然。 “咦?这个词虽然听起来确实不像什么好词,但……难道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吗?”伊织好奇地探出头。 点了点头,秘书低声解释道:“你们应该在上课的时候,有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 “‘拥有异常能力的存在,虽然可以通过施加个人意志压制住自己或他人的能力,但却不能在无准备的情况下,将其一直维持在压制状态,因为人是永远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欲望的’。” 眼见几人纷纷点头附和,她紧接着又抛出了疑问和解答:“那么,如果过分地克制自己,对于能力者来说,会导致什么?最简单也是最直观的一项,也即是能力暴走。 “这正是因为自己过于克制的心理与过分强大的能力之间,产生的不协调与不匹配所导致的,因而,崇尚火焰的人最终会被无时无刻从全身涌出的烈火所吞噬,善于倾听他人心声的人则会被希望无视的杂音迷惑最终迷失自己的本我,善于观测远方的人会再也无法目视当下,喜好艺术的人变得只能制作出成极具污染性的作品……这些都是来源于过往的案例给予我们的教训与经验,这也正是为什么城市在有相应的能力限制装置,却仍旧鼓励正常引导,并给予大家一定的施展能力的空间的理由。 “当然,这也不是鼓励大家去滥用,因为如果真要是那样做的话,想必早晚有一天,心智也会为此所迷失。” 无言。 尽管是曾经听过一遍的话语,但对于现场坐着的几名能力者来说,这一刻的他们,想来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们纷纷陷入沉思,开始思索着,自己在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是否太过克制,或是过分放纵。 不过自然,只是普通人的樊海,并没有将思绪陷入反思之中,他只是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对面同样看过来的少女。 大抵是偷窥被人撞了个正着的缘故,少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总、总之,大概就是这样,自那之后,朔的行事就变得越发怪异了。我之前倒是想过劝他,或者是直接把那个女人交给他的晶石摔碎,但朔他甚至、甚至……”她的面上露出些许的后怕之色,沉默了许久,“不过好在,他最后还是认出了是我,在最后的时刻把我放开了。 “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打过那些主意,却也再没见到过我的哥哥了……” “至于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圈围在身边的众人,随即又显露出迷茫的神色,“我只记得晚上要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突然起了阵大雾,大到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也不敢呆在原地,于是就一直一直往前走,走到一个地方,突然看到前面有什么正在发光的东西,再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 “具体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小薇点点头,指向庭院的方向:“就在那块长出来的晶簇前方。我从雾中走出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还在想这大半夜的,怎么大家突然都出来干活了,再一看却发现不是。”她又一次犹豫着低下了头,小声嘟囔,“而且就连那根种出来的晶柱,也变成了最开始的模样,不像现在倾斜着倒在地上。” “那么大的晶石,居然真的是种出来的?”安静许久的常在惊讶地抬起头。 在他的手中,顺手捡到的晶壁碎片整闪闪发光。 “是的,就是那个女人交给我哥哥的那块。”她突然流露出几分明显的羞涩,一手遮掩着自己发烫的面孔,“之前想着要破坏它的时候,拿阿叔劈骨头的斧子砍了两下,然后就不小心倒下来,被哥哥发现了……” “……咦,所以,如果把那个破坏了的话,这里的人们就都会恢复原状吗?” 眼见少女犹豫着,缓缓颔首确认,闫昶突然变得亢奋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当即站起身,撩着袖管,风风火火地便是推门向外走去:“嘿!刚好没什么事,哥几个受伤了就都坐着,等我把那玩意劈了扛回来,这就将这里的事情都给解决了!” 在他的身后,几人虽然稍有愣神,但在短暂的眼神交流后,便也快速跟上。 不消片刻,本就僻静的屋内便已然不再剩下几人。 “……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无奈地摇头起身,感受着腰包中突然传来的熟悉的温度,落在最后的樊海思考了几秒,回头看向身后安静目送他们出门的少女,忽然轻声发出疑问。 眼露迷茫的少女沉思了很久,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晶莹的眼眸微微弯起,面带浅笑: “已经没有了。” 第30章 昨日之死ex2 这是一个,发生在往日,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少年和少女生活在和平的小小村落内,有着再平凡不过的生活。 尽管少年并非是这户人家的亲生孩子,不过,这对还算年轻的父母,仍旧对其视若己出,同自己的女儿一起,用心关爱、呵护着他们的成长。 小小村落的生活远离繁闹的城区,不过时常会有来自城区的人们前来游玩,又或是带着新奇和探索的想法,与这里的人们展开交流。 他们都不曾真正留下。 小小村落的生活十分和平、美满,虽然偶尔也会出现矛盾,但那也不过是偶尔的事,并不会影响人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少年和少女,在这样的环境下,渐渐长大了。 在少年的心中,一直有一个除了少女之外,从未向他人述说过的理想。 他希望离开这种和平的小小村落,去往更为遥远的远方,去探索无尽远处的奥秘。 这本应该是一个极为美好的梦想,正如他们的年岁一样,正如他们所拥有的,本应极为美好的未来那样。 但是,诱惑的魔女突然出现在了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出现在了,正渴望着远方,渴望着不平凡的少年的身前。 确实,诚如少年所想的那样,他的确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 以另一种,与其原本的未来所相背的方式。 于是,这就成为了,一个有关于,爱,与死亡的故事。 …… 这是在事件落幕之前的最后一刻,所发生的故事。 夺门而出的众人,已然在脑子最热的闫昶的带领下,来到了看门那位阿叔的房内,一番搜索后寻到了少女所说的,用来劈骨头的斧子。 这确实是一把极好的斧子。 无论是那已然被盘至圆润的长柄,还是泛着隐隐红光的锋利斧刃,又或是其本身极为夸张的重量,无一不大大增强了其本身的危险程度。 可以说,几乎难以想象以小薇那么瘦弱的身躯,究竟是如何才能将这把斧子,从那个严厉的阿叔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偷出,又是如何才能顺利地将这把极为夸张的长斧挥舞。 就连一向自诩为有一手好臂力的闫昶,也不得不在酝酿已久之后,沉声吐气,下蹲挺腰,这才勉强能够将其举起,更不用说是随意挥动了。 有些费力地将其轻轻放下,在一声闷响后,闫昶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呼!不行,得找海哥来,再不济等桦哥来也成,” 一旁的几名女生听了,一开始还不信,满怀着好奇,试探着伸手,想要将其举起,结果因为力量估算错误,差点没被砸下来的斧柄磕到脚。也好在秘书已然赶到,正立在一旁,这才在察觉倒不对的瞬间三步并作两步,冒着双手腕部瞬间过热的代价,算是没让它真的倒下。 “这也太夸张了吧!” 切身体会过后,所有人都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 缀在最后的青年疑惑地从门外探出头:“发生什么了吗?” 很快,他便从同伴们的口中得知了他们所遇到的问题。 青年笑着走入室内,伸手握向长斧的同时,轻声给出解答:“一个理论,不知道对与不对:这个世界的一面是由物质所掌控的,而另一面则是由心所掌控。正如同能力是通过心灵的思考才能够顺利地反应在物质的表面,又或者说是因为驱动了物质的变换所以才导致了心灵中对应地发生改变。 “因而,你的心灵若是笃定地认为某件事是无法完成的,那么它就必将无法完成,而反之,你对此持有坚信,并为之付出了相应的努力,它就有了对应的成功的可能性。” “居然不是百分百会成功吗!” 毫无形象地坐倒在地面的闫昶发出惊呼。 旁观了刚才众人一系列行为与结果的常在半倚着门框,若有所思:“正是因为我们下意识地认为,这把看起来就夸张的长斧的重量十分夸张,所有才会无法顺利地将其拿起吗?”他轻推镜架,目光审视,“但是,这难道不是唯心派的看法吗?——‘唯有心灵的力量是无穷的’。” “你知道我的,阿在。” 樊海轻笑道:“我向来奉行的准则,是‘好用就行’。” 他说着,微垂下眼,长斧的手柄毫无滞碍地滑入他的掌心,被那双并不宽大厚重的手掌紧握,与掌纹紧密贴合在一起。宛若向来如此。 伴随着掌指微微发力,被众人认为极为沉重的长斧便被青年轻易提起,单手持着,垂在身侧,好似没有半分重量般轻松写意。 “最后给一个忠告,”他睁开双眼,站直了身子,认真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与他们依次对视,“现在,立刻,马上,远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离开?离开这里的话,我们又应该去哪?” 能够听到似乎是有这样的疑问弥漫在空气中,但在青年的注视下,却没有任何人发出疑问,所有的同学都小跑着消失在了来时的方向,就连理应留下,忠诚地将所见的一切都尽数记录的秘书,也在短暂的愣神后选择收回自己的视线,轻轻点头,快步缀在了离开的人群最后,直至再也消失不见。 【小子,你这样做真的好吗?】 从远方突然响起的爆炸声中,沉寂了许久的精致人偶突然从大开的数据洞中探出脑袋,带着一丝恶趣味,【情报师】的假身发出了戏虐的疑问。 【你应该有看见吧?毕竟我可是把我的能力共享给你了一部分,作为那份珍贵的血晶的回报。】 “是啊。” 轻轻点头,樊海走出了房屋。 在他此时的视野里,无边的大雾从庭院中的晶石之柱中催发,弥散充斥在所有的空间之中,而后连接在每一个人偶的身上。 他扭过头,看向小薇所在的方向,对于一切都并不知晓的少女偶人,仍旧无知无觉地凝立在原地,在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后,扭转过脑袋,露出僵硬的微笑。 他低下头,注意到那隐藏在雾中的丝线正逐渐向他蔓延,依次连接。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收回了观察的视线,叹息着,忽然发出疑问。 【如果按照正常时间线计算的话,现在应该是九月三十一日的凌晨一点零五分。】 玩偶般的小少女咯咯咯地笑着,发出嘲弄的声音:【当然,你也知道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存在,所以才想着来向我求证,不是吗?】 “是啊,你说的没错。” 再次附和着对方的话语,几度深呼吸之后,他迈步,向着此行的目标走去。 周遭所有被控制住的偶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以夸张的姿态扭转过头,向他投来视线。 那即是视线,亦是钢丝,是足以牵扯住行动的提线。 同伴的脚步声已然远去了。 自从踏入这一侧世界后,一直散发出隐隐热意的书册也已然灼烫如融化的钢液,但书写在其上,血红的名字却已然消散至最后一条。 【最后做一次确认吧。】 跟随着他的行动,坐在漂浮于半空中的软垫上的玩偶少女,第一次发出了严肃的询问:【哪怕有着安全脱离此处的方法,你仍旧要做那样的事情吗?哪怕代价可能比死亡更加严重?】 【既然我把我的能力借给你了,你就应该知道,只要不去理会,你与占据了此地的主人自然相安无事。并且,我们的人都已经到外面了,完全可以交给他们处理,不用自己来冒这个险。】 “但是,总会需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樊海笑着回复:“事情就发生在这了,我既然看到了,自然是想要将它解决。 “更不用说,我对于这方面的知识知之甚深,总比让那些对此一窍不通的行动人员来做更好。” 【但他们都只不过是可消耗品,而你却不是。】 玩偶少女摇了摇头,没有再做规劝。 她重新恢复了最开始戏谑的神情:【需要我再帮你做些什么吗?姑且算是额外的增值服务。】 略有停下脚步,青年歪头仔细思考了几秒,点头:“能帮我再叫辆急救车吗?至少那样我的存货概率可以更大些。” 【帮你直接丧葬一条龙搞定也不是不行。】 【情报师】嬉笑着,钻回了一侧开启的数据洞中,挥手,向着直面危机的勇者致意:【那么,祝你好运。】 无形的波动快速收拢,很快,除了仍在不断前行的青年,和越来越多将注视投向对方的众多偶人之外,再没有了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事物存在。 一切都归于寂静。 没有理会消失不见的情报师,终于走至巨大的晶石柱前,樊海抬起头,仰视着在晶石最中心处,缓慢流动着的那一缕稀薄的、透明的液体,许久,发出了一如最初的感叹:“真美啊……” 他低头,不顾逐渐收紧的锐利的提线在身躯上切割出伤口,伸出的左手轻抚着与身齐平处一道浅浅的痕迹,突然露出笑容。 “不过,真的很可惜……” 双手握紧长斧的手柄,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怒声发出宣告: “这出木偶戏—— “该结束了!” 于是,绳线崩裂。 在猛烈的震击下,破碎的声响如雨落下。 …… 于是,在故事的结尾,为爱而选择隐瞒一切的少女,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成为了少年最心爱,最为珍藏的人偶。 第31章 昨日之死after 两天后。 单人病房内,躺在舒适的床铺上,被层层纱布包裹得犹如粽子的青年,不知第几次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理事长先生,虽然我知道你平时一直很闲,但有必要就这样,一直呆在我这哪都不去吗?” 临窗边,坐在午后温暖的耀阳下,细眯着眼,身着黑色长风衣,一幅似睡未睡模样的男子闻言,抬起头,嘴角勾勒出一丝微妙的弧度:“嗯,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事要做。这不,刚好发现你在这,就过来晃晃,顺便打发一下时间。” “你管这叫随便晃晃?” 青年愤怒地用仅剩的还能活动的右手,大力锤击着身侧的床栏,发出哐哐的声响:“我一早上醒来就看见你坐那了,一直坐到现在!你瞅瞅现在几点?都三点半了!哪怕我在学校里现在也都快放学了!就是让上班都没您这么较真的!您这认真劲要是真能好好地用在工作上,只怕是校长那老头都快感动地把他的满头白发扯下来送你了!” 还没等他说完,剧烈的咳呛从肺腑中爆发,带着炽热的火气不断上涌,灼痛深入骨髓,将他之后的话语又憋了回去。 “那还是别了,我嫌弃。 “另外,真是难得能见你受这么重的伤,我自然是要过来多看两眼,顺便留个纪念,好在日后用来嘲笑你。” 黑衣男子自是接地从善如流,一副厚颜无耻的模样,气得青年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咳声。 好不容易堪堪停下,瞥了眼对方递至眼前的水杯,青年不甚放心地又多瞅了几眼,最终也只能低声谢过对方的好意,姑且算是小喝了几口,多少将肺腑中的灼痛安抚下些许。 “你看,我这也算是工作。” 理事重新坐回了他的专属座位上,笑眯眯地做出解释:“毕竟你现在还算是学校的学生,关心学生的身心健康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嘛。” “可别了,不再见到你那张臭脸才能最大地保证我的身心健康。” 樊海没好气地回怼:“另外,【黑鸦】,我建议你不要忘记,最开始我会同意你邀请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我自是没有忘记的。” 在唇前竖起食指,黑衣男人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情:“就如同我们最初约定的那样,我提供给你相关的信息,然后拜托你帮我解决一些小麻烦。” 同样眯起眼,樊海审视着眼前这只老狐狸:“这次的事也叫‘小麻烦’?” “不,这次不是。” 理事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只见他双脚交叠,上半身微微后仰靠上椅背,伸出的右手再次收回之时,便已然多出了一杯冒着些许热气的香甜红茶,仿佛正有着看不见的存在侍立在他的身旁,为它的主人奉上所需之物。 浅尝了一口口感把控到恰到好处的茶水,轻声的叹息后,哪怕是最简单的折叠椅也能坐出优雅气质的理事,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和之前拜托你去找麻烦的那些小事不一样,这次的委托确实是我从安全局那边接到的,而且是对方特别行动科的科长特地嘱咐我,让我转交给你的。 “说实话,最开始我也没想到这次的事情会这么麻烦,直到你们出发之后,【情报师】阁下联系上了我。” “不过,”他的话音陡然一转,半抬起的眼眸中,深重的血色一闪而逝,“我也是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敢只带上五个人就直接出发,甚至还带上了伊织。” “……带再多的人也只不过是去碍手碍脚。“ 扭过头,有些苍白地做出辩解,樊海随即又警惕地回过味来:“等等,你提伊织同学做什么?虽然她确实是你姐姐的女儿,但这次并非是我指定让她跟着我们一起行动的,而是她自己提出的,我可从来都不做那些强迫人的事情。” “小孩子不懂事你还不懂吗?你也不知道拦一下!” 气恼地低骂了几声,他随后又飞快地恢复了平静,淡淡地为整件事做出总结:“算了,好在这丫头没怎么受伤,这次姑且就放过你。 “另外,安全局和秘书处对于这一次行动的联合报告已经完成归档了,你要是闲得无聊,过会可以用我的号去内部网上看一眼。相应的任务筹金也会在七个工作日内打入你们的个人账户,记得确认。” 他又是抿了一口茶水,悠然说道:“不过,还好最后留下的那个人是你,要是换成别的学生的话,说不定我们就麻烦大了。” “我不记得最后发生什么了。”青年冷淡地扭过头。 理事轻笑出声:“那是因为你被施加了少量的记忆封锁,至少就【情报师】阁下事后和我的沟通的结果来看,那应该是目前对你来说,最为稳妥的做法。” “你想知道你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黑衣男子突兀地抛出一个极为危险的话题。 “还能怎么样?被穿刺,被分尸,无非就是这些毫无新意的方法,既然我现在还存活在这里,那总还没到被对方彻底蒸发在这个世上的程度。” 樊海的语气极为轻松,显然对此毫不在意。 这是自然的。 毕竟在这个时代,虽然身为人类的大限仍旧未能改变,但通过各种手段和能力的帮助,将那些新死不久的生命从生死线上救回已然是再简单不过的技术——当然,这里有两个需要作为补充的前提。 其一,是死者死亡之时并没有遭到严重破坏性的伤害。诸如焚烧、搅拌、腐蚀,亦或者死亡时间过久等等,皆属于暂时没有处理能力的类型,除非进行零件的更替,以改造人,或是另一个存在的方式重新延续生命。 其二,死者并非是异常能力者,且死前并没有被大量逸散的能量严重侵染过躯体。通俗的说法就是,能够顺利复原的只有普通人。 这是基于异常能力者本身的特殊所造成的,根据目前的研究分析称,是因为其本身的能力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在死亡时容易产生大量的能量逸散,从而破坏身体的整体性质,使其变得异常活跃或是死寂,哪怕最后勉强拼凑起来,也极易因为无法顺利掌控,发生畸变等异常症状,更甚者可能会在重新激活意识前引发躯体暴走。 当然,对应的,异常能力者也大多会拥有许多普通人所没有的保命手段。 就好比之前樊海随手洒出去的那两瓶银血药剂。 虽然那是他在解析了配方后,自己调制而成的,但光是材料本身的价格就已然足够夸张,药剂本身也因为其中部分金属物质之间的反应,带有少许的毒性与腐蚀性,姑且只能算是应急药品,更多的则是好神经冲剂一起,提供给那些奋战在前线的战斗人员所使用的。 ——毕竟是冲在最前线,大家早晚都是要死的,到底是死在用药后被人打死划算,还是死不用药结果失血过多休克致死比较划算,就只能说是一个智者见智的问题。 更别说这种小小的毒性,只要在活着回来后,记得找人清除就是了。 “你说的对,确实没什么新意。 “毕竟在那之前,对你下手最狠的还要属你自己。” 对于樊海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理事思考了几秒,随后又追加着问道:“要是真就不小心死透了呢?要知道,我们顺利突入进去发现你的时候,按照你那边的时间流速来说,可是已经过了大半天了,换做寻常人的话,怕是连急救都不需要了吧?” “这次的事件背后难道还有别的人存在?” “是三个很危险的家伙,”理事纠正道,“【木偶剧院】、【时间蜉蝣】,以及【教唆者】。他们全都有在安全局内部的通缉名单上排上号。” 青年愕然,但没几秒又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没有特意做出解释,只是随口回答了对方上一个问题,“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的话,你们不是还有那种技术吗?把人的骸骨从体内提取、捶打、凝练,然后制作成永不知疲惫的亡骸,之类的。” 理事无奈地笑了:“你看起来对于自己是真的不在意。但我还是想要再提醒你一下,你并非是那些毫无价值的废弃品,至少,在我们之间的契约正式结束之前,都还不是。” 满不在乎地点头表示自己已然知晓,樊海旋即又有些好奇:“你这次特地跑来就是未来通知我这件事?这显然与你过去的习惯并不一样。” “你说得对,我确实还有别的事找你。” 黑衣男子终于端正了神色:“有人怀疑,这家医院内部中,有些人涉及了某种有违常理的药剂生产事项,希望让我帮忙去调查确认一下,是否确有其事。正巧你现在住在这里,姑且可以帮我盯个梢,防止有什么遗漏。” 翻了个白眼,樊海脸上写满了不想理会的字样。 “我知道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你总有办法的,不是吗?” “我可不保证结果,”樊海闷声,“而且我现在都还躺在这,你指望我做什么?指不定你到时候还比我早发现问题。另外,如果真的有问题,对方动手了怎么办?” 理事长露出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意,假使你觉得自己可以的话。” “不过,虽然可能你已经注意到了,但我还需要提醒你一下。”他说着,伸出手指,轻点自己胸口的位置,“在缝合清理你的身体的时候,你的右心室下方被发现插入了一小片晶石碎块,并且已经有了小范围结晶的迹象。 “出于安全考虑和时间紧急等因素,为你治疗的那位医师并没有直接将它取出,而是固化后仍旧留在了那。希望你在日后实际动手的时候,最好稍微考虑一下出力的问题。” “……我知道了。” 确认青年确实知晓后,黑衣的男子突然笑着看了一眼病房外,起身,将一同带来的礼帽和手杖拿起,向着对方轻声告别:“那么,我也该告辞了。 “真心祝愿你能早日康复,我的朋友。” 他说着,缓步走向窗台方向,随意地小跳着,跃上了拉开的窗台。 急躁的狂风一瞬间猛然倒灌进室内,将垂束的帘布掀起,拍打在墙壁与玻璃上,发出接连不断的声响。 站在窗台边的男子自是毫无所觉地微笑着,同自己的“友人”挥手,而后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狂风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从楼下传来的短暂惊呼后,下一瞬,一只黑翅赤瞳的巨鸦从窗前撩过,沉默地急驶向远方。 与此同时,浅栗发色的学妹猛然推开了病房的房门,全然不顾迎面扑来的狂风,抬起的手臂,忍不住细眯的双眼急切地望向着病床的方向,发出惊呼:“海学长?!’ 第32章 夜半病栋(一) 姑且被好些医生护士围着按着,躺在病床上好生休养了三天,第四天下午,早已闲不住的樊海拖着恢复了大半的身子,架着某个黑心男人留下的拐,慢悠悠地在走廊内走动着。 不得不说,这家医疗诊所虽然是私家开设的,但确实对得起它那昂贵的价格,不单整体环境美观整洁,有花园、喷泉、园林等诸多媲美景区级的景观,并且人人都有干净漂亮、设施齐备的大房间住,其聘请的诸多医师水准和采用的医疗器械也并不一般,多是高端大牌货色,质量优异,效果出众,赢得了其中诸多住户的一致好评。 ——就是看起来特像是一没地花钱所以就到处乱花的暴发户。 虽然总觉得这话有些酸溜溜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所私家诊所的所有者,据传是一名新兴医药研发公司的老板。 根据被诸多闲着没事就跑来找他唠嗑的护士们的碎语,樊海姑且也算是把有关于这个老板早年起家的故事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全名托鲁·加菲尔德的,男性,现年四十七岁,姑且还算是处在一个人黄金时期的最末梢。 早年毕业于生命之星医科专项学院,毕业后依照入学时签订的定向培养协议,进入了一家隶属城市名下的附属小型研究所内,担任医药研发方面的实验助手。 不过,好景不长。几年后,因为和自己的导师之间发生的一些不愉快和理念分歧,早已完成定向工作协议的托鲁,果断辞去了自己的助手职位,在向亲友以及银行筹集了部分资金后,租下了母校实验室的部分实验权,开始了自己埋头独走。 通常情况下,这类人直到撞破南墙之后,都有极大可能会是一无所获,甚至徒劳地将自己的全部耗费在无尽的追索中。 但也不知道该说托鲁是好运,还是因为他早年为人地道,积累下了大量的人脉,在实验中,尽管他更多的时候层层碰壁,时不时就被那混沌不堪的药剂特性搞得满头是包,但在其不断的努力下,渐渐地也有了越来越多看好、支持的声音,乃至直接抄袖子前来搭手帮忙的好友出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在每一天,因为一个意外,托鲁寻找到了他需要的事物。 ——名为“新生”的奇迹。 尽管被冠以如此夸张的名头,其内容物,也不过是口感冰爽,可以通过每日定时定量服用,促进生理调节、新陈代谢加快的简单药剂罢了——尽管诸多争先抢购的富商们纷纷表示,自从服用这一药剂之后,自己腿不疼了,腰不酸了,深夜造车活动更是有了远胜往日的持久,甚至身姿状态都回复到了年轻时期,整个人的精神都乐观向上了许多。 但其具体功效几何,是不是真的有宣传所说的那样夸张,这是所有吃瓜群众都未曾明了的事。 反正他们也不过都是吃瓜的,那过于骇人的天价也让他们望而却步,因而顶多也在提及的时候,凭空让世上多几个柠檬精罢了。 唯独比较吓人的,则是其灵感来源稍显有些离谱这件事。 ——根据托鲁特意透露出来的情报,这种药剂之所以能够被他顺利发现,缘由是在某天深夜,他因过度劳累睡倒在实验台前时,梦中的精灵给予的启示。而他只不过是靠着醒来之后,那残留的零星记忆,将对方向他展示的技术试着重新复现了一遍。 “……再之后呢,老板他就靠着这笔专利和生产售卖的利润大赚了一笔,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和研发实验小组,又投资了我们这家濒临破产的小医院,将我们这包装成了供给富人调养生息的私人医疗诊所。” 前台坐班的小护士一手撑着下颚,眯着眼,悄声同樊海分享着自己所知的秘闻:“诶我跟你说啊,虽然我们这平时确实也会接待一些受到重伤的病患,不过更多的接待的,还是那些富商们的亲属或是子侄。 “就比如你隔壁住的那几个,纯进来疗养来了,啥毛病都没有,就天天叫我们这最好看的那个姑娘进去腻歪。还有你对面走廊住的那个,说是来做美容的,又是隆骨又是抽脂的,光照顾她的各种需求就要累死人了,隔几天还嫌我们的照顾怠慢了,没给她上护肤精油和全套的spa,真就事多得一。” 她说着,后仰起身子,长叹了口气:“唯独像你这样,没啥特别要求,就是几乎全身都碎了,需要好生休息的,我们这还真就第一次见,多少是觉得有些稀奇。 “你可别往心里去,见谅哈!” 樊海:“……” 总觉得被这帮臭丫头们当成大型的玩具罐了。 不,或许是还活着的大体老师也说不定。 他从醒来之后的第一日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哪有医师和护士会在摆弄病患的时候眼冒绿光的,甚至还总会在看见他的时候带着某些说不清的惋惜之情,那可真是比狼还吓人,光是察觉到就能吓得他后背出上一层冷汗——虽说多半是因为身体还处于恢复期,十分虚弱的原因,但总得来说,或许还真就有一部分是被吓出来的。 指不定日后会有哪个家伙在摆弄他的时候突然心下一狠,咔地一下就给他结果咯,然后真就依着那些拼凑起来的痕迹重新拆开,一个个处理完了后,泡进早早标好分类别的福尔马林灌里,充作日后的实验教材,或是制成对应的标本。 要真那样,到时候他可真就没地哭去了。 同终于熬到换班时间,高高兴兴地下班去的小护士互相道别,转过身,樊海依旧住着拐,在一片期待与失望的视线中,缓缓向自己的房间挪去。 没办法,虽说他其实现在已经甩掉双拐可以健步如飞了,但考虑到大多数人的常识问题,他也只能憋屈地将双拐柱稳了,一晃一晃地荡回去。 正思考着晚上要不要再让自家前来探病的好友带些好吃的吃食,刚拐过一处拐角,樊海就被一只从位于视野死角处的安全门后伸出的手拽了进去。 第33章 夜半病栋(二) “喂!你难道是刚潜进来的笨蛋吗?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难道不怕被那些家伙发现吗!” 低沉的喝问声从身后响起。 稍作愣神,樊海立马就理解了对方的意向所指。 显而易见的,对方或许是碰巧察觉到某些事情,又或者只是那种长于跟踪偷拍、四处挖掘小道消息的娱记,在暗中窥探的时候,恰巧发觉了与此地环境氛围明显有些格格不入的樊海,正大摇大摆地拄着拐四处闲逛,于是便下意识地将他误认作是那种完全没有潜入意识的小白。 老实说,假使樊海真如同他所想那样,只是一个为了搜集消息,因而费心装扮,潜入这家表面是医院,实际更偏向富人疗养会所内部的新手,在被对方一口道破了身份之后,指不定还会慌了神,以至于漏出破绽。 届时,无论对方是想要借此“邀请”他帮忙办事,又或者单纯只是想要诈他,自己都将陷入被动和担忧被人曝光目的的恐慌之中,在离开此地之前都将身不由主。 只可惜,他并不是,甚至还是走正常通道进来的。 ——虽然理事在帮他办理信息的时候,没经过他同意就用了伪装的身份,但想来那时候他正昏迷着,无法当场反驳,因而也只能在事后多呛那个黑心的家伙几句。 说回正题。 尽管樊海现在确实只是为了摸鱼打发时间,顺便看看能不能完成理事交给他的任务,这才留下没走,并且假使能够顺利寻获一个可能有着相同目标的帮手,似乎也挺不错的样子,但这事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做到。 就像之前想到的那样,假使对方就是看他可疑,所以想要靠这种方式来诈他的呢? 总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被对方握住把柄,当然,至少也得先让对方解除或许存在的警戒才行。 那么首先,就先来确认对方的意图吧。 如此思考了几秒,樊海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语气冷静地陈述着:“先生,我想您应当是认错人了,我确实是这家医院内的病患,并非是什么偷偷潜入的可疑人员。” 他说着,并没有试图转头,或是通过别的方式去观测对方,以免激起对方的警惕。 “少啰嗦!” 身后的那人仍旧低喝:“我都潜进这家诊所这么久了,我会不知道住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吗!他们大多是钱多到花不出去,所以跑来折腾人、打发时间的富家子弟!哪会有像你这样,装得像是个只会出现在寻常医院内的病人一样!” 樊海:“……” 像个寻常的病人可还真是对不起你了嗷。 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樊海仍旧耐心地给出回答:“假使先生你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去向前台的护士小姐询问一下,我想,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有人恶意篡改了数据库——出现的话,我的入院资料应当有好好地被记录在案。” 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正在迟疑,许久,才发出底气不足的询问:“……那你报你的名字!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区浔。” 樊海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理事给出的假名。 说到这个,前两天还差点闹出个乌龙来。 大抵是同行的那几名同学在完成治疗,回到学校之后,被观察敏锐的叶弥发觉了不对,一番盘问之下,得知了樊海被火速送往医院抢救,生命垂危的消息,于是大惊之下,便在简单地了解到诊所的位置后,急急忙忙地冲进了进来,甚至还在进门前大喊了几声他的真名。 不过也好在叶弥急切的呼声并没有被谁特别留意到,大抵是没有引起人们,尤其是在此工作的人员的怀疑,因此尚且还没流落到被人扫地出门的窘境。 ……嗯,不过,好像昨天下午在闲逛的时候,刚巧有听到住在对面的两位富家公子互相拆穿对方伪装身份的尴尬场面啊,还有两位贵妇在闲谈时充满暗讽和假笑的表演。 难不成,在富贵人家之间,这其实是一种意外比较新潮的玩法? 又或者干脆就是某种流行趋势? ——当然,这件事也被之后满怀担忧前来探望的发小知道了,为此对方还欠了樊海一顿出院后的美餐,理由是因为他笑得实在太过分了。 放任大脑胡思乱想着,樊海一边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紧闭的安全门上,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之前向他喝问的那人的回复。 先前他就注意到了,眼前这扇大抵是某种新型材料制成的高强度合金大门,是具有一定的反光性的,虽然有部分材料本身的特性和其上白漆的干扰,因而导致难以完全确认对方的具体长相,但倘若是借着身后楼道内窗台处照射进的自然光,仅仅只是用来确认身后那人的身形的话,却已是完全足够。 以樊海自己本身的体型作为参照,虽然投影出的身形有着一定的形变,却也并非不能分辨。 身后的那人有着一头杂乱的枯黄色长发,穿着简单夹克和牛仔裤的身形算不得矮,但也没比樊海高上几分,甚至还稍显瘦弱,给人一种“只需一阵风来,就会被吹跑”的感觉。 他似乎正低着头,凝视着自己腕上的发出素白色光芒的手环,大概是正在和远方的某人进行着交流,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已然落入了樊海这个理应对其除了声音之外,一无所知的人的眼中。 当然,樊海也并没有催促,他只是撑着两根拐,满怀无趣地等在一旁,甚至还有点想找个位置先坐下。 好在并没有让他等候多久,那人似乎是已然确认过了樊海所说的信息,极力控制着自己动摇的幅度。 而这也让樊海进一步确信,对方应当只是一名没有携带武器,只是特意潜入这处私人医疗诊所,想要确认什么的普通人罢了。 “我……”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强势,而是显得极为干涩,低沉,并且带着一丝丝自觉自己已经被人发现的颓然和沮丧,“我确认过了,你确实是这里的病患……我没想到……” 他说到这,似乎终于下了某种决定,猛地抬起头,同时将并起五指的右手抬起,做出向前大跨一步的姿势—— “先生。” 稳稳地伸手将瞄准向自己后颈处的手刀接住,樊海回过头,露出自认为最为得体的笑容:“那么,现在能麻烦您解释一下吗? “您刚才说的‘潜入’,是指什么?” 第34章 夜半病栋(三) 考虑到这处安全通道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进入,并且也极易被上下楼层的人偷听,樊海最终带着那人回到了自己所住的病房内。 或许是自觉自己已有把柄在对方手中的心理因素存在,那个被樊海抓了个现行的男子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抗,或是难堪的抵赖,只是颓然地,依照着他的指示行动。 打发走每天傍晚例行检查的护士小姐,樊海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安静地聆听起对方的叙述。 眼前这个一脸被生活榨干了的社畜模样的年轻男子,自称是威廉·达尔瓦——从对方毫不犹豫地就报出这个名字的行为来看,这大概率也是个假名,并且还在事先经过反复的演练,以保证被他人抓住时不会出现差错。 当然,正如樊海自己也是毫不在意地报出了假名一样,他对此也没有过多地在意。 只是心照不宣地与威廉对视了一眼,便没有继续深究。 让他更感兴趣地是接下来的内容。 也即是,对方之所以想要潜入这家私人诊所,进行调查的目标和背后的缘由。 “不过,在我说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反复抓挠着发鬓,威廉沉思了许久,终于同意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合盘脱出。 樊海轻轻点头:“你可以先说来听听,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答应你。” 微微愣神,随即,明白了自身此时的处境的威廉,有些颓然地低下头,低声长叹:“我只有唯一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并不会让你感到十分为难,至少,还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他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在我告诉了你,我之所以会潜入这里的原因后,不要再让第二个人知道……至少,在我结束这次的调查之前,不要让这所私人诊所内的工作人员知道,不然我非得被他们那个老板的手下告到破产不可,甚至还可能会难保小命。” ……理事似乎是知道些什么的,并且也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而且按照对方的性格,有人偷偷潜入在进行调查这事他指不定也早就知道了,那么大抵也不算是第二人…… 想到这,樊海又一次点头,姑且算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求,随即又有些好奇:“你似乎对这家诊所的所有者有着一定的了解?” “在这座城市里,又有谁会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托鲁·加菲尔德’?他的‘新生’药剂,可是当下千金难求的神药啊!” 威廉阴阳怪气地说着,双眉毫不安分地扭曲着,原本有些愁苦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生动了几分。 但他的语调随即一沉,双手抓挠着满头枯黄的长发,神情较刚才更为苦闷:“可那家伙……那家伙!就是个恶魔!”他压低了嗓音,嘶声低吼,“他为了扩张他的商业帝国,不惜从暗中寻找帮手,去把拦在自己路上的对手一一铲除,到最后就连无辜的路人都被牵连了,甚至还伪装成意外事故来规避惩罚!” “你是说……”樊海停下了随意弹击床沿护栏的食指,眯起双眼,“那个着名的托鲁,是个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去伤害他人的存在?” “是的。”威廉十分肯定地应道。 “有意思,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的话,那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发掘出一系列问题……那你的手上,想必是一定有着相应的证据咯?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面色疲惫的男子哑然,他张了张嘴,再一次沮丧地低下头,声音沙哑而低微:“我……我手上暂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我就是知道!我是知道的!那个家伙……那个家伙他才不像宣传里的那样,是什么慈善的事业家,也不是什么为了全体人类的升化而努力专研的实干家!他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一定在谋划着某些邪恶且充满罪孽、见不得人的勾当!请务必相信我,他一定是……” ——并非是因为警惕而不愿拿出自己手上持有的证据,也不像是身后有着某个团体对此想要展开针对性地调查,反倒更像是被谁煽动了,被人推到台面上,被充作棋子,将眼下的局面搅作一滩浑水。 “这位先生——” 有些头疼地按揉着太阳穴,做出如此推断的樊海,失望地翻了个白眼,果断插入对方越发无序的疯言疯语中,冷声提醒:“我想我应该提醒你一下,对方毕竟是现下新兴的着名企业家,在外纵享赞誉,你要是毫无根据和立场,就这样随意地怀疑对方的话,可是很容易就会被判定为诽谤的。” 听到这番言语,自称威廉的男子犹如赤身站在呼啸的寒风间,又或是被人从头浇了一同冰水,本就消瘦衰黄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最终只能无力地低下脑袋,独自低声喃喃着某些难以听清的话语。 “那换个问题吧。” 樊海摇了摇头:“首先,你先告诉我吧。你为什么会想要针对他? “是为了钱,还是别的什么?” “都不是。” 他摇头,沉重开口:“我是为了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他被害了……就在和托鲁·加菲尔德发生了争执之后的第二天,没有任何预警的,死在了一起连环车祸中。其他所有涉事的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重伤,唯独我的朋友当场就死亡了,哪怕是现下最好的医疗技术也不能将他救回。” 用力地抓紧了自己的长发,哪怕是就这么拽下了几缕,威廉也似乎毫无所觉。 他的述说仍在继续着,声音中沉淀着浓厚到化不开的痛苦:“我的朋友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平日里也不怎么和人吵架,可就在和那个家伙发生过争执后的第二天,他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出事了…… “我一开始也不想这样想的,甚至还专门跑去问过那些人当时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们都不清楚。他们说,那时候并不像是自己在活动,反倒像是有别的什么人正在操控着他们的身体,而他们只是和在做梦一样观看着对方的视角,思维也并不清晰。等到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了……” 说道这,威廉握紧了颤抖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肌肉,似乎是正在愤恨着自己的无力。 许久,他终于平复下心情,深呼吸了一口,低声道歉:“抱歉,我太激动了。或许我不应该向你说太多,毕竟你也不一定有能力帮我。” “不,没什么。 “往好处想,你至少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樊海又一次恢复了手上轻快的敲击。 他紧接着,又一次向对方发出疑问:“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想要做些什么?” “为了去确认托鲁具体在做些什么。”他这次的回答没有半分停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当面去问清,他和我朋友之间会发生争执的原因。” 樊海挑起眉头,再一次谨慎地扫视了一遍对方身上的装备: ——简单的皮夹克和条纹衬衫,有些褪色的牛仔裤,银色的长方形金属项链和手腕上白色的个人终端,以及毫无危险装备存放的斜肩挎包。 无论是从哪看,都不像是一个即将要干大事的人。 而且他还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没有坚实的意志和体魄,也没有可以随意掌控的异常能力。 于是,樊海做出了结论:“你看起来好像对自己接下来可能要遭遇的事情毫不在意。” 而威廉只是困惑地抬起眼:“为什么这么说?” “你既然声称对方在暗中寻找了帮手,并且自己的朋友也遭受到了那种对待,怎么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就过来了?而且在我看来,你似乎是一点计划都没有,刚才甚至还说出了,想要和对方正面对峙这种话语。” 他愣了一秒,面色迅速变得涨红:“这、这不管你事!我当然是做好了计划才来的!至少我知道他最近这几天肯定要回到这家医院里,所以才会在这蹲守他的!至于防备……那种事情不用你这臭小鬼操心!” 樊海冷静地直视着对方的双眼:“那你不妨说说看,你具体打算做些什么,又有哪些后备计划以及自保手段,在顺利蹲守到对方前来之后。” “这……” 威廉一下子慌了神。 他的眼神游移不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羞恼地站起身,背上背包,逃跑似地大步走向病房门口:“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我已经和你说得够多的了!现在我要去接着做我的事情了!” “不,我觉得你现在还是留下比较好。” 赶在威廉的手触及门把之前,樊海抢先一步将其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在对方惊愕的视线中,青年轻笑着,低下头,注视向在威廉手腕上隐约散发有微弱白光,显示尚在通讯中的终端,轻声低语:“以及,我想,我们之间,现在应该还有很多事要互相公开布诚地谈谈。 “你说,是吧?暗区的情报商,【亚实】。” 第35章 夜半病栋(四)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终端内传出了清朗的电子合成音。 “你有做过隐藏吗?”樊海故作轻松地反问道。 短暂的停顿后,【亚实】发出了轻笑:【你说的对,确实是我疏忽了。】 不,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试探我是不是有发现你。 虽然很想就这样回怼,但考虑到目前暂时还有一部分讯息想要从对方那获取,樊海不得不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但在他心里却十分清楚,对方或许是在威廉将自己的假名报过去后,便自行连接上了威廉的终端进行监听。而每个终端其实都是有着相应的动态防火墙和安全锁的,想要在不惊动其所有者的情况下,擅自从远程接管其功能,哪怕是在得知了对应的安全锁的情况下,都属于可能性极小的情况。 若是对方真有可以做到这些技术的话,他显然也不会留下足以让人一眼就发现的破绽——也就是在提示通讯正在进行时,会自行闪烁的呼吸灯。 虽然想要从素白色的终端上,发现正在闪速的呼吸灯,确实是比其他的款式要来得困难些,但那也是对于不长盯着看的人来说,而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只要引起注意,那就很自然地就会产生对应的怀疑。 至于为什么樊海一口就能道破对方就是【亚实】…… 老实说,他其实完全是瞎猜的。 不过,因为他所了解的有涉及相关情报行业的人员也并不多,所以就闭着眼随便蒙了个最近总决定异常活跃的家伙。 虽然之前有想过是不是可以让【情报师】帮忙看一眼,确认出现在对面的那位究竟是谁,通讯代码和地址究竟在哪里,不过考虑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让对方在百忙之中分神前来帮忙的筹码,之前给予对方的那块血晶虽然多少有些价值,但也完全支付不起对方给予的善意与人情,三思之后便也作罢。 不过既然眼下,既然这位【亚实】十分爽快地承认了,那就暂且认为他是了。 【你似乎在对于我会这么干脆就出来感到意外。】 终端内的声音仍在传来。 哪怕是其拥有者威廉几次想要插嘴加入,处在通讯对面暗区登录id为【亚实】的情报商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在意其最初找上的合作对象,此时正摆出一副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否应该打断两人继续对话的,滑稽而忐忑的模样。 有些好笑且同情地收回视线,樊海垂下眼帘,凝视着身前那从素白色终端上弹出的显示界面。 与寻常并不完全相同的通讯界面,呈现出一片起伏不定的浅蓝色,而在这片浅蓝色的正中,角落处标有白色“实”字的黑色人形剪影,正安静地等待着,难以借此窥清对方的大致性情。 收回视线,樊海仍旧维持着面上的浅笑,以好似正与熟人面对面交谈的轻松姿态,轻轻摇头:“并没有,倒不如说,我其实早就料想到你会在被我识破后自行出来,原因大概会是,因为你觉得现在的合作人无法帮助你达成你的目的。” 【哦?我的目的?那么请问一下,亲爱的‘区浔’先生,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就需要你来告诉我了。” 他说着,猛地拉近了自己与人形剪影之间的距离,咧嘴,刻意露出夸张的笑容。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需要你的帮助?要你这么一个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的残废?】 “这难道不正是你的目的吗?” 人形的剪影沉默了许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你赢了,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虽然不是在武力上。】 【不过,我还是需要提前澄清一下,在这里遇到你,然后被你识破,完全就是一个巧合,并不是我刻意设计的结果。假使你对此还有什么疑问的话,不如去问威廉,问问看,他那时候为什么会突然把你拉过来。】 【真是的,明明我一开始就嘱咐过他,不要和任何人发生非必要的接触和交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听着对面不断传来的碎念念,樊海抬眼瞥向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的威廉,最终无奈地耸了耸肩。 “就我个人而言,我对某个问题十分好奇。” 他忽然一转语气,满是好奇地窥探向人影的深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亚实你,应当是名女性吧?” 亚实沉默了一会:【……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樊海诚实地做出了回答。 【……那要是我是男性的话,难不成你还想和我击剑?】 “如果您有那种爱好的话,我会选择尊重您。”樊海笑眯眯道,“不过,我个人是没有那种癖好,还请恕我拒绝。” …… 经过了好一阵或明或暗的试探,虽说对于亚实所说的内容的真实性仍旧抱有一定的疑虑,不过总体上而言,樊海最终还是从两人的话语中,弄清了他们的目的。 威廉的目的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找到托鲁·加菲尔德,弄清楚对方最近这段时间具体在做些什么,并且,假使还有机会和时间的话,就创造出可以与对方进行一对一对话的间歇,从对方的口中确认他的朋友的真正死因是否真的与他有所关联,其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听起来至少还算简单,唯一困难的一点则由亚实额外进行了一番补充:根据他……她的调查,托鲁的身边几乎是全天候跟随着两名保镖般的人物,并且都是从非正规渠道内寻找到的相关人士,其目的大抵是为了保护托鲁的生命安全,并以其为第一优先条例,无论任何情况。 听起来似乎只需要简单地将相关信息汇总,举报给安全局后,就可以顺利解决的事情,不过亚实很快地否定了樊海的这个观点。 【对于你提出的这一点,我试着有做过,但他们有着相关预案,在被安全局盘查的时候完全可以拿出相应的合法证件偏过前来巡查的基层人员,并且顺藤找到举报他们的人。】亚实的语气低沉,【我之前的一个临时住所,就是这么被他们给毁掉的。】 【不过也好在我早早地就察觉到了不对,跑了出来,不然……】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至于亚实的目的…… 【很简单,我希望能够得到“新生”的具体配方。】 亚实说:【我这里有一名客户出高价向我寻求这款药剂的配方,并且表示,如果还有其他的新药剂的合成公式的话,他也会出同样的价格进行收购。】 “既然他都可以出得起高价,难道就不能自己从正规渠道上购买吗?”樊海好奇地问,“还是这会涉及到什么商业竞争之类的条例,所以不能自己主动出面,只能走低下渠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 人形的剪影颤动了一下:【窥探客户的隐私并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情报商来说。】 【知道的太多,可是会遭人恨的。】 “既然这样的话,你怎么还敢继续去收集情报的?” 对面似乎不满地哼了一声:【生意是生意。】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我不说,谁又能够知道我知道多少。】 “确实。” 重新坐会自己的床铺的樊海点头认同。 “好吧,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他思索了一会,再一次发出疑问:“那么,按照你之前给威廉先生的情报,托鲁·加菲尔德应该会在傍晚之后,和往常一样,与一直护送他的两个护卫分开,独自回到这所由他开设的私人医疗诊所内,并且进入位于五楼的个人办公室,也即是实验室内。 “你们目前的计划则是,确认其落单之后再进行行动,同他进行过面对面地确认,而后再试图引发混乱,混在慌乱的人群中离开。” ——听起来是个好像有点靠谱,又好像有点离谱的计划。 不过这与樊海无关。 他只是歪着头,满怀着好奇指向自己,凝视着对面的两人:“那么,我需要确认的是,你们希望借助我去做的,又是什么呢?” 第36章 夜半病栋(五) 深夜时分,被一再推迟的行动终于开始。 同亚实最初给出的讯息不同,托鲁·加菲尔德虽说确实有在与他的两名护卫分别后,来到这所他名下的私人医疗诊所内,但其抵达时间并非是其最初推测的傍晚,而是在晚餐之后,大约八点三十五前后。 【他刚和深业科技的创始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这是亚实给出的理由。 至于两人之间究竟是谈论了哪些问题…… 有关于这一点,亚实并没有明确指出。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这理所应当地也包含在她提及过的“行业潜规则”内,属于不能向外随意透露的部分。 【因为托鲁要来,今天的24小时候诊室内并没有相应的医生排班。】 【五分钟前,值班的护士已经在前台睡下了。巡逻的护卫也刚刚从正门大厅处离开,预计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都不会再有新一轮的巡逻。】 【监控入侵完成,画面替换预备完成。我会在你们即将抵达下一个监控范围时,及时将没有异常的画面替换上去的……请放心,在你们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前,这点异常应当不会被监控人员注意到。】 【楼层整体形状近似o形……入侵路线已规划完毕。】 【我简单地和你们提一下,大致是:从最近的安全通道上到五楼后,左转,然后在第三扇房门处右转进入。】 【记住!不要走到底,那里是这家医疗诊所的档案室,并不是我们这次的主要目标。】 【具体的地图和路线我已经发送到威廉的终端上了,记得确认查收。】 在一连串接连传来的讯息之中,斜着眼,安稳地坐在床头翻阅书籍的樊海,瞟向满脸坚毅,一副即将奔赴战场与他人拼命模样的威廉,眼瞅着他在踌躇了许久之后,猛地起身背上背包,将要夺门而出,终是无奈叹息。 “我说你,是打算就这么直接走出去吗?” 已然一手搭着门把上的威廉一愣,气势当即就是一滞,有些犹豫又有些迷茫地转过头,发出疑问:“不、不可以吗?”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全然没有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 樊海直白地送了他一个卫生眼:“拜托,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你有见过哪家医院里会有人半夜十二点不睡,跑出去到处乱逛的吗?你这样子看着就不像是来陪护的,要换我是巡逻的,发现你的第一时间就按下报警铃了。” “那我该怎么办?”他愕然。 “有带攀爬或者捆绑用的绳子吗?”樊海问。 威廉摇了摇头。 “伪装用的面具或者围巾呢?” 接着摇头。 “贴身奢华且低调的服饰?至少显得比较规整些的服装?” 威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简单朴素,且因为长久的运动而显得有些轻微变皱,遂摇头。 “哪有准备过医生常穿的白大褂吗?或者有什么可以入手的途径。”樊海有些头疼地按揉自己的太阳穴。 威廉有些遗憾地低下头,沉默。 “那么,你还有别的可以用的事物吗?或者你其实很能打,有一定可以防身的手段?” “很抱歉,我没有……” 他低下头,露出了社畜般疲惫且沮丧的神情。 沉默了几秒,樊海用下颚轻点:“那你包里具体都带了什么?” “一整套色调比较深的衣物,一双鞋子,一些纸笔,一条新出的好烟,还有一把打火机。”他似乎很不解,“根据我查到的相关资料,潜入不正是需要带这些的吗?” “……你这翻的什么资料啊……你难道是来和对方攀交情的吗?” 樊海长叹一口气,随意地将自己从半坐起的姿势摔回到柔软的病床上,双手摊开成大字形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那你可以把手上的背包放下吗?” 威廉犹豫了几秒,看了看樊海,又看了眼自己的背包,摇摇头,又点点头。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放下背包:“我是漏准备什么了吗?” “不,没有。以及,你现在可以歇了,就你手边那张沙发上。祝你晚安好梦。” 樊海随意地挥了挥手,又一次恢复成了死鱼的状态。 还没等满是惊愕的威廉回过神,一直在终端的另一端监听着两人对话的亚实终于忍不住了,插眼打断:【……区浔先生,您这是在捣乱吧?难不成,其实您十分不希望我们能够达成这次行动的目的?】 “不,我其实也对于你们这次行动的结果感到好奇,毕竟假使一切都像你们所说的那样,那或许会是个可以在新闻界卖出大价钱的重磅消息。”青年瞥了眼突然闪烁起不稳定光芒的素白色手环,直言不讳,“不过,我很确信,今晚你们不会有太多的收获。” 【……为什么?】 ……总不能说是我刚才偷偷看了时序书才知道的吧? 虽然面前两位的具体信息查不到,但去搜寻有关托鲁·加菲尔德这个大名人,总可以确认到很多指向准确且关键性的信息。 而在刚才,他装作翻阅书籍时偷偷查看了的时序书上,则清楚地表面了对方此时所在的位置,并非是亚实一开始指明的私人实验室以及办公室内,而是在位于五楼的另一处房间,某个被标注为“玛姬的档案室”之中。 这或许也正是因为托鲁·加菲尔德今日并没有依照往日的例常按时前来,而是选择与深业科技的创始人碰面并共用晚餐后,所带来的后续影响。 但这并不能直接告诉两人,否则他们必然会对樊海这个一下午就没怎么出过门的家伙,究竟是如何获取到这么准确的情报表示怀疑。 在心中嘀咕了几句,他摇了摇头,最终也只能两手一拍,不咸不淡地表示:“直觉。”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的直觉是错误的,‘区浔’先生。】 面对这毫无说服力的劝阻,两人最终都选择了无视。 于是,在这已然趋于寂静的私人诊所内,隐秘的行动仍在继续着。 因为有着亚实在远程提供的帮助,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预想中可能会发生的阻碍。 虽然在最开始出门时,差点撞见起夜的人的体验,吓得威廉几乎就要惊呼出声,但好在就跟在他身后的樊海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拉扯着躲藏进阴暗的拐角深处,这才堪堪没有被人觉察。 剩下的路也大多是这样有惊无险。 偶尔有人在会病房内翻身的同时发出惊人的声响,不过好在却从未有人想要出来进行确认,墙壁本身的隔音效果也有着一定的保障,姑且算是被两人蒙混了过去。 于是很快,他们便顺利地进入了无人的安全通道,接着凄凉破碎的月色,一路上到了五楼。 打开安全门后,同样无人寂静的通道就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往左看,右边三扇通往不同地方的大门,间或出现隐藏在月光与暗影之中,走廊的底端则是一扇同第三扇大门形状一致的双开门,同时有着一条向左拐的走廊;往右看,除了距离他们最近的唯一扇小门外,尽头则是自底楼直通而上的电梯。 “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威廉看着自身后钻出后,便开始好奇地向着四周窥视的樊海,疯狂地打着眼色,几乎面部肌肉都快抽搐了。 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要在意自己,樊海正想要带着威廉向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走去,好尽快结束今天这场无果的行动,突然在寂静中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叮——” 电梯正在运行。 第37章 夜半病栋(六) 在这深夜的病院内,有人使用了电梯! 【我没有在对应的监控内发现异常。】 似乎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急切的声音从通讯的另一端传来。 当然,眼下也不是分心去关心这些的时候了。 左右瞅了眼无人的走廊,再次确认缓缓攀升的数字后,樊海果断地抓过陷入慌乱状态的威廉,笔直地向最近的那扇房门走去。 以尽可能不会发出声音的技巧快速转动门把,十分幸运的是,这扇房门并没有被锁住,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便是向内敞开,显露出其中的黑暗。 没有任何犹豫,眼瞅着电梯即将在这一层停下,两人迅速地转进了屋内,反手锁住大门。 一片漆黑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极力放大。 急促的呼吸声,血液被从心脏处快速挤压出的泵动声,脚步磕碰到碎物、或是在木制地板上移动的声响……以及,门外,电梯抵达后发出的轻响。 “叮——” 短暂的寂静后,一连串高跟触及地面哒哒声极富频率地响起。 其目标似乎直指廊道的深处,尽管在路过每扇房门前都稍有放缓,却没有任何迟疑与停顿,直直地走过,消失在两人的耳畔。 “呼——” 下意识地长出一口气,威廉放缓了绷紧的肌肉,原本涨的有些通红的面色也渐渐回转,神情中虽然仍旧带有几分明显的紧张,但相较刚才却已是好上不少。 “我们……我们这是没被发现吧?”他压低了嗓音,犹疑着,发出提问。 轻轻摇头,樊海同样压低了声:“不能确定,可能只是暂时的。 “先观察下周围的情况,谨慎一点。” 他说着,点亮了自己的终端,借助其散发出的光芒,小心地照亮眼下他们躲进的这间小房间。 一间普通的医师休息室——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整间屋子并算大,至多也不过十来平的面积,相较之下,几乎可以算是这一栋楼中最小的房间。 四处环顾,能看见,入门附近处的一排挂钩上,三件整洁的白大褂依次悬挂,临近的小桌上还摆放着一系列尚未启用的防护性装束,唯有最左侧的钩子空余着,其上本应存在的事物大抵刚刚被人摘去。 而在靠近内里的位置,一套与诊断室内一般无二的带柜桌椅,以及贴墙摆放的书柜,占据了室内大半的面积,其上还零零散散地摆放有纪念章、书册,乃至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 【……我进行了一次溯洄侦察,并没有查到刚才那个人出现的痕迹。她身上似乎是有着扰乱屏蔽电磁方面监察的事物存在,又或者干脆是持有这方面能力的异常能力者。】沉默了许久的亚实又一次冒出头来,【另外,通过监控,我注意到她直接进入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内,目标十分明确,应该是有什么想要确认的东西在内。】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应该尽可能地避免与她发生直接接触,那样会对我们的行动产生不利影响。】 “托鲁的办公室应该是在前面第三个房间内吗?” 听到亚实给予的提示,威廉似乎放松了不少。 他小幅度地左右扭转着脖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语气轻松:“我们又不需要去档案室调查什么,总不至于会产生冲突。” “指不定呢?” 樊海忍不住打断道。 将衣袖伸长罩住五指,他随意且迅疾无声地拉开诊断桌下的三层储物柜,依次确认着其中存放的事物,状似无意且曲折隐晦地转告了对方时序书上描述的内容:“打个比方,你不是要去确认你朋友的事情吗?万一其中有部分资料不得不去档案室内寻找,那你该怎么办?以及,如果托鲁此时就在档案室内,我们难道就不需要去那找到他吗?” 威廉沉默,信服地点头:“你说的对。” 不过他很快又做出反驳:“但那也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你之前不也有确认过我们的亚实小姐给出的情报吗?托鲁一直待在他的办公室内,哪都没去。顺便,你在找什么?” “万一呢?就像你在家中休息的时候,突然听见客厅里有陌生的脚步出现,你总会想着要去确认一下吧?”樊海不可置否,手上的动作仍旧没有放缓,“稍微调查一下,确认一下使用这间房间的是谁。” “需要我的帮助吗?”威廉似乎是想要靠近,不过他刚走两步就被樊海伸手拦住了,转而只能站在原地探头张望,“难道你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不,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随意走动,那样容易引起注意。” 樊海指了指对方脚下的木地板,趁着他转移了注意力,在对方的视野盲区中,顺手将一本明显记录了什么的笔记本快速藏进怀中。 他的目光扫视过被翻起的一堆文件之下,隐约显露出轮廓的黑硬坚铁,犹豫了几秒,搁着布料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那冰凉的棱角,最终收回手,将一切复还至原状后,缓缓站起身,审视地打量向身后的书柜。 就像是最开始确认过的那样,书柜上,大多是一些零散摆放的纪念章、书册,以及大抵是添头的小玩意。仔细审视,又可以从其中发现有着些许倒扣下的相框,一张巨大的合照,以及零星几张单人相片。 “你认识这个人吧?” 随意地指向其中一张比较大的相片,樊海向着小心地走至身边不远处的威廉发出询问。 威廉轻轻颔首:“他就是托鲁,托鲁·加菲尔德。我当然认识他。” 转过头,青年审视着眼前男子的眼眉,突然发出疑问:“……冒昧地询问一下,他是不是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还有,你之前提到的那位朋友……” 他并没有接着问下去,因为面前的男子已然小退一步,摆出了明显戒备的姿态。 “好吧,当我没有问。” 樊海耸了耸肩,快色地略过了这个问题。 “说起来,”他突然将注意力转移到有着呼吸灯闪烁的素白色手环上,“亚实小姐,你这是住在威廉的终端内了吗?” 【只是这样方便我们之间的合作而已。】 青年挑眉:“那假使我和你之间发生合作,你也会像那样住进我的终端内吗?” 【当然,】不知为何,清朗的电子合成音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揶揄,【如果你也愿意对我放开安全权限的话。】 仔细思考了几秒自己好不容易在终端内层藏下的各类学习文件,樊海生硬且尴尬地转移了话题:“……不,算了,当我没说。 “我们还是来考虑一下,该怎么才能在不惊动刚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的情况下,顺利地与这位加菲尔德见……” 【一个坏消息。】 亚实又一次冒出头来,打断了他的话语:【我刚才又一次对这里的监控做了确认,并且发现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人对监控的程序做了手脚。】 【另外,】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了许多,【托鲁并没有在他的办公室内。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在回来之后,就直接进入了最深处的档案室内,一直到刚才也没有出来——除非那里有第三个我不知道的暗门存在。】 也正是在她的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凄厉的悲鸣从深处响起,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随之飞快靠近。 “请、请不要杀我!我明明按照你们的要求做到了!你们不能……!” “嘭!” 一切归于沉默的硝烟之下。 于是,死寂突如其来。 第38章 一枚子弹(未完) 樊海再次见到理事长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白天。 地点则是位于距诊所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公里的高层酒店客房内。 对于寻常人来说,这本应是劫后余生,与亲朋好友见面后,相拥而泣的温馨场面。 但在此时此刻,于屋内分立于不同位置的三人之间,本应轻快流动的气氛,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凝滞冰冷。 “能够简单地说明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从窗外的废墟上收回视线,面上带着一如既往微笑的理事,重新整理过身上黑色的长风衣,随意地在他的座位上坐下,双脚优雅地交叠着,垂眸,状似不经意地发出提问。 那声音带着明显柔和的幅度,轻缓而温和,却怎么也隐藏不了其中的那份冷意。 自昨日深夜,那声突然响起的枪响之后,一切都乱了套。 尽管袭击者有装上消音装置,并且在最初有设下静音力场,但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的,她在最后的时刻,突然将笼罩在自己周围的力场散去,犹如蠢蠢而动的猎手,步步紧逼向恐慌的猎物,毫无顾忌枪声会就这样传出。 不如说,这本就是她的目的。 ——一种警示,又或者,只不过是一种张扬高调的宣告。 彼时,毕竟已是夜深,哪怕声音再怎么经过收敛,在穿越过层层介质之后变得衰微,在没有静音立场作为绝对隔绝的情况下,循着被洞穿的风声,沉闷的枪响迅速地扩散在这一栋小小的楼宇内,在短暂的凝滞后,将一连串的恐慌引爆。 而随后,急促响起的火警更是加剧了这一切。 就像是樊海之前曾在商场内经历过的那次的复刻版。 唯独不同的是,商场内,那群被蛊惑、红了眼的暴徒,一直在扣动着扳机,而彼时,突然出现的袭击者,却在发出干脆的一击后,再也没有了半点声息。 人会惧怕于将要面对冲动的火器。 因为尚且存活着的生命都知晓,那将会必死无疑。 但人更恐惧去面对的,则是沉默的杀意。 就好似是在夜半时分,突然听到楼上落下一只靴子,在那声闷响之后,直到另一只靴子也徒然坠地,发出声响之前,你永远也不知道它处在什么状态,又是否会在自己再次进入熟睡时分恰巧落下,因而深陷于恐慌之中,不得不辗转反侧。 最终,只能于无声中闭上眼,瑟缩地祈祷着,对方不要留意到自己的存在,从而招至灾祸。 但倘若真就事事依此,一遇到危险降临,便犹如傻狍子般将头埋藏于地下,闭眼不去直视,以冀于对方之慷慨,真的就能躲避紧随而至的死荫吗? 重归于沉默的袭击者给予了答案。 ——理所当然,否定。 骤然拉响的火警,和扑面而来的热浪,便是一切的明证。 拉扯上陷入巨大震惊之中,因而行动僵硬的疲惫男子,赶在房门彻底被火势吞没之前,樊海果决地破开燃烧着的脆弱门板,冲入廊道。 但他并没有直接远离。 哪怕脚踝被灼热的火舌舔舐,他也仍旧凝立在原地,而非同身旁的男人一样,在短暂的僵持后,发出惊恐的呜咽与嘶鸣。 因为在他的对面,沉默的猎人正勾起娇媚的唇角,空洞的眼瞳深处流泄出冰冷的笑意。 于是,战斗一触即发。 于烈火中,于焚风中。 燃烧的焦臭从极近的位置传来,于瞬间被焚毁至面目全非的尸身上,额间的孔洞不再涌出温热的血,反倒是随着破碎的皮囊迅速干枯收缩,逸散蒸发至空气中,就连坚硬的白骨,都在那极炽的热量中开裂融化,于缭乱的风中异常迅速地化作飞灰。 寒铁的星光自眼前一闪即逝,在从头顶喷洒出的水幕中自如且隐蔽地穿梭,犹如深谙水性的游鱼一般,迅捷地于波光的表面与至深之底往复穿梭,带来层层不散的锋芒。 贸然出现的袭击者并不急于一时的建工,只是矗立在原地,维持着步步紧逼、寸步不离的态势,时不时做出想要将手搭上腰侧枪套的动作,便将青年逼得左右支绌,即便仅分散出少许的精力护佑身后男子不至横死当场,其余的尽全力防备于面前袭击的锋锐,仍旧在抵挡时倍加艰难,时不时被于死角处掠过的薄片隔开,切去其中的些许肉丝。 青年并非不能躲避,即便他此时手无寸铁,身周又被惶恐的男子、袭击者以及火海三者包夹,但他其实仍旧有着辗转的余地。 ——前提是放弃此时护佑在身后的那人。 于是,这便成为了一个无法被青年认可的选项。 顷刻间,青年身上的衣物便以尽成烂絮,被那慷慨的血染做一片赤色。 “你背后的指使者是谁?为什么要杀了加菲尔德?” 又一次将瞄准自身要害的匕首挡下,不顾小臂被利刃蹭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顺着尚未散去的劲力,樊海欺身而上,探出两手,试图用臂上垂落的绷带纠缠向对方手腕的同时,低声喝问。 他的疑问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袭击者仍旧一丝不苟地维持着压制的态势,只是稍微一抖,便像是便戏法般将双手从束缚间脱出,甚至还趁着青年询问、气息稍有紊乱的空挡,又一次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狠狠地在其腰际撕咬下两片血肉,进一步扩大了自身的优势。 她的面貌极美,甚至带几分足以影响意志不坚者的妖媚,但那双眸却犹如死水般空洞而不起波澜,一如其动作,好似精准的机械般,出力均匀、轨迹标准。 “原来如此……” 低声喃喃着,终于想通自己从对方身上幻视到的既视感究竟由来何方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硬顶着将要被对方的匕首从肩胛处刺落的危机,矮身,贴身猛撞,紧接着,又趁着对方身体被震住,因而柔软不再、僵硬生涩的一瞬间,一手捏住其肩胛,一手探向腰侧,全身发劲下,奋力将其向着身侧已然无人的熊熊火海掷出。 木与石轰然破碎的声响在耳畔炸开,随之而起的便是飞扬的尘埃。 凝神戒备,但直到扬尘落下,也没有等到猎手的又一次突袭。 通过地面上,那不知是被砸穿还是烧塌的空洞,沉默的猎手独立在被群焰环视的空地上,没有在意自己的衣摆被正被贪婪的火舌舔舐,只是仰头,遥遥地向着此处投来最后一眼,虚虚提起并不存在的裙摆,而后扭过头,从大开的破窗口跃下。 再之后,快速确认过托鲁·加菲尔德确实已经死在先前那声枪响之下,而身处其办公室内的,不过是一名由相关道具幻化出来的激发式替身后,樊海拖着冒险冲入其中收集资料的威廉,堪堪撤离了这栋即将为大火吞噬的楼宇。 “剩下的,不过也就是些,我去找人处理伤口,以及等待你们到来时,发生的小事了。” 没有刻意去提及亚实的存在,坐在与理事对角的软沙上,樊海面色镇定地完成了他的陈述。 支着双手沉思了许久,理事大抵是终于认可了他的叙述,瞥了一眼身侧被装入透明袋中的染血笔记,以及半颗已然变形的弹头,伸出手,轻抚着其上那半枚星痕,终是发出叹息:“……我知道了。 “辛苦你了,樊海同学,剩下的我会自己去调查的。 “以及,最近一段时间,你还是先以修养好身体为重吧。” 他说着,匆忙地站起身,抓起一旁的证物袋,便要从身旁自行开启的窗口跳出。 临行前,他突然回过头,发出疑问:“你真的没有看过其中记载的内容吗?” “如果我说没有的话,难道你就会相信我吗?”樊海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轻轻颔首,理事不再多问,转过身,黑色的巨鸦腾空而起。 而后,便是许久的寂静。 “……阿海,你其实,还有事瞒着我们吧?” 沉默至今的发小终于抬起眼,向着自己的好友递出手中刚削好的苹果拼盘。 “毕竟我们是一直一起长大的,你瞒得过别人,但你瞒不过我。不过我愿意相信你。我是知道你的,你一定是有着什么想法暂时不想让我们知道,所以才会这么做的。” 并没有提出质疑,云桦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放松地仰躺在软沙上的青年,犹如温和的风,将自己的包容给予:“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只要依靠大家的力量,总会有办法的。 “假使日后你有无法面对的事情,只要你愿意同我、同大家说,哪怕是再大的危机,我们都肯定会愿意支持你,成为你的力量、你的后盾。” 微微愣神,樊海最终接过了对方递出的果盘,露出笑容。 “谁知道呢……” 他以仅有自己一人能够听清的声音低声喃喃着,任由味蕾被苹果的香甜所充斥。 于是,短暂的休憩到来。 客房内的气氛又一次恢复至平常的平顺和谐。 而在青年的身后,无人留意到的角落中,一个最新购置的素白色终端,于暗处,静静地散发着犹如呼吸般的微弱光芒。 第39章 后辈们 重新在一家普通的医疗机构内,被众多医护人员按着,强行修养了一个礼拜后,彻底闲出淡来的樊海,在经过反复检查,确定确实不再有什么大碍后,终于在众多医护人员蠢蠢欲动的眼神目送下,被放出了诊断室的大门。 大幅度地舒展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休憩而变得僵硬的肢体,将整理完毕的个人物品尽数收纳,提着背包,樊海独自一人悄然溜出了大门。 讲真,在医院内呆的时间越久,他的某种错觉便越发强烈:要是再不开溜的话,或许下一秒,就会被某些苦候练手机会而不得的无良医师,拖去昏暗狭小的无人空屋内,当作活的大体老师供起来——尽管这类事情并不会真的发生,但也无法隐去那些医护人员在望向他的眼神,随着他的恢复速度逐渐加快而变得越发炽热的事实。 不过,这也确实可以从侧面体现出,当下的医疗体系已然发展至某种极近完善的状态。 那些在老一辈口中,夺人性命无数的恶疾,已然成为了相关记录上灰白的字句,而曾经无药可医的慢性疾病,也成为了仅仅只需要遵照遗嘱,好生调养歇息后,便会随着年岁的变迁,自动痊愈消解的小毛小病。 更不用说还有某些堪称禁忌类的医治手段:死而复生之术、银血药剂、生体栽培与移植、血肉重铸、义体迭代、血晶秘术……等等。 可以说,若非某些特殊的技术必须由人来进行主持与操作,并且药剂和相关秘术的研发也需要培养一定的从业人员进行头脑风暴,哪怕是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外行人士,在了解到当下普遍下降的患者人数,与愈发高昂的人才培养成本之后,都可以很清晰地得出,这就是在白烧资源赌一个可能性的粗暴结论。 【所以,哪怕是毫无增益的‘新生’,只要能做出些许的锦上添花,也会被一群富人追捧为当世良药嘛~】 当樊海翻阅至标题为【着名新兴医药企业家托鲁·加菲尔德不幸于丧生火海,其背后的原因令人深究】的新闻时,一直不知在干些什么的亚实,突然弹出了对话框,戏谑地发出感叹。 “你看起来似乎还挺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这么说?】 樊海挑眉,深深地望了眼那被装扮得犹如花圃般,充满少女清新感的对话框,没有做出回复。 将新买的终端取下关机,重新换上自己常用的终端机,步出直通学院城的星轨专线,没等他走出几步,便被不远处传来的熟悉呼唤喊住。 “海哥!这里!” 领口别有环三标志性的徽记,充满少年感的存在在涌动的人群后方小幅度地蹦跳着,发出清朗的呼唤。 他有着一头柔软的亚麻色碎发,稍长的刘海被精巧的发卡分别卡在两侧,显露出其下剔透的蓝色双眸,最长的发梢也只恰恰长过两侧下颚,将柔软的双耳遮挡,脑后的部分则被束成不算很长的小马尾,同带着的白色软帽上垂下的丝带一起合成三束。 他身着一身蓝白色的短衣,变形襟一直下开到胸口正中,显露出大半的锁骨与不太明显的喉结,仅到膝盖上方的短裤与绵白色的短袜也将秀气的小腿裸露在外,配合着那细瘦矮小的体型,要是换个地方见了,指不定会错认成哪家年幼的孩子。 ——第五光辉,男,人类,时年22岁。环星第三学院安全管理科三年级生,新一届学生管委会主席,三年级二班班长。 是的,简单来说,眼前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甚至面上还残留着些婴儿肥的小少年,正是樊海的直系学弟,同时也是继他之后,新一届学生管委会的主席接班人。 似乎是担心他看不见自己,第五光辉在小步蹦跶的同时,举起了空余出的右手,大幅度地左右挥舞。 “你怎么来了?” 有些好笑地走过去,樊海眯着眼,伸手轻轻搓了两下少年的脑袋。 “不要模我头啦!我又不是小孩!”有些不满地摇头甩去按在头顶的手掌,少年撅起嘴,发出不满地嘟囔,“我之前有问过桦哥,桦哥说,你大概是这两天就会出院。我想着,你指定会抱着不想麻烦我们的心态,自己一个人偷溜出来,所以我跑来截你啦!” 他说着,似乎还颇为高兴地挺起了自己的胸膛,而后将一直提在左手上的几个礼品袋举起,向樊海展示:“喏,这些是大家庆祝你出院的礼物。本来还打算开庆祝会的,不过他们手上都还有些工作要忙,就托我一块带来了。 “具体装了些啥我也没仔细看过,大概也就是些寻常的小玩意。别和我们客气,平日也多是海哥你照顾的我们,这好不容易才能让我们表达点心意,拒绝了……可不太好吧?” “……哪需要这样破费,我偷偷回来不就是不希望你们做这些事嘛。” 有些无奈地笑着,樊海最终还是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好意:“帮我向他们道声谢吧,这段时间辛苦他们了。” “那还得海哥你自己去才行啊!”第五光辉揶揄道,“我说了又不能代表你说了。更何况,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得让大家好好看看!” 樊海思索了几秒,颔首:“也是。” 他停顿了几秒,转而又谈论起别的话题:“学校里最近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哦!刚好最近是空档期,除了组织进修与实习参观外,基本就还是往年那一套。”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第五光辉踢踏着脚步,语调欢快,“依着海哥你出门前留下的安排,大家基本上也都没碰到什么意外。 “虽然海哥你这次出门的时间是比预想中的久了点,不过主席姐姐不也在嘛,我们也不至于会遇到什么问题找不到人问,而且比起之前海哥你一个人久处理了大半的事情,这次多少也算是磨练了我们做事的能力嘛。” “那就好。”樊海松了口气。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要是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我最近应该会都呆在学校里,嗯……大概就再休息几天吧,后天,也就是周二,我那时候再回来帮忙。” “明明再多休息几天也可以的啊!我们总是得学会自己处理事情,不能总想着来依靠主席姐姐和海哥你们两嘛。” 第五光辉似乎还想就自己与同伴们的办事能力进行进一步的阐述,眼珠子一转,忽然瞥见什么,满脸惊疑地歪了歪脑袋:“咦……海哥,我记得你去年和前年,一直有挂着一根链子吧?就银色的那根,好像上面还写着什么‘封’啊‘禁’啊之类的字,做得样子还蛮酷的,今天怎么没见你带着啊?会不会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落在哪了?” “没,只是单纯地坏了而已。” 樊海下意识地又一次伸手摸向少年的头顶,眼见被对方一脸嫌弃地矮身躲过,倒也没多恼怒,只是笑着耸了耸肩:“开学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因为材质的问题不太好修,暂时也找不到别的比较喜欢的款式,也就一直没换新的,打算等之后有空了找人帮忙看看。”他停顿了两秒,“不过,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你小子居然才刚发现吗?” 可爱地吐了吐舌头,第五光辉怪腔怪调地做出了回答:“这不是平常忙嘛~都见不到海哥你人~” 樊海故意板起脸色:“好你个臭小子,就知道说我,等回去了就给你加工作量!” 第五光辉登时大惊,追在快步远去的青年身后发出惨叫:“别啊海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第40章 安逸 在铃声轻快的呼唤下,浅栗色长发的少女睁开双眼,从堆满各式器件的昏暗小屋中醒来。 新的一周又将开始了。 随手将身侧诸多的电子屏幕抹开,卷着柔软的毛毯打了几个滚,仰视着自己贴在天花板上,循环播放的巨大影像,带着愉快的心情,长长的懒腰后,少女终于挣扎着爬起,赤着身步入狭小的浴室。 而后,洗漱,着衣,进食。 直至确认一切处理妥帖后,她侧过头,凝视着青年早早就开始忙碌的身影,许久,合上快速流动着的资料记录,步履轻快地走向大门。 微笑着,她回眸告别: “那么,我出门啦!” 于是,在寂静中,无数的幽光从屋子的各个角落依次亮起,随着缓缓合拢的大门,重归于寂静与黑暗之中。 …… 虽然樊海总会将“增加工作量”、“效率太慢”这类话语挂在嘴边,但他却从未苛责过自己的后辈们,也不会刻意将那些他们无法处理的工作交给尚且年轻的后辈们,而是会在优先筛选后,将那些稍显轻松的活计与必须每个人都参与的任务下放,或是将大型活动的协助筹备权给予对方,并需要自己时,于一旁耐心地给予指导和回复。 人心是肉长的。 虽说不应当,但他总会下意识地更偏爱那些充满青春朝气的孩子们,也真的会心疼,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在这最后一段校园时光内,获得尽善的快来回忆。 毕竟自己是前辈,樊海总想着,只要自己有这能力,还是多帮帮那些尚未长成的后辈们,分担些他们暂时不需要去直面的重担比较好。 回到学院后的第二日上午,同许久未见的学生委主席见了个面,又拉上另一位副主席和几名助手开了个短会后,樊海大致也了解了他住院的这两个星期里,学校内大致的运作情况。 确实像第五光辉同他说的那样,在结束了能力测序这一学级大事后,环三的各类事宜就像是进入间场休息的戏剧般,突然告了一段落,除却每天日常积累下的杂事、教学资源报损、学生情爱纠纷这类小事外,基本上不再有出现什么劳心劳力的大事。 如果忽视这个月底,即将开启的全校音乐大比需要提前预热与海选,几乎可以说是清闲得一,哪怕是泡在温水中洗浴都没这么舒适。 跟在几名新进的后辈身后跑了一下午,大致指导过对方该如何处理各项事务和纠纷后,终于可以放下心,在环境优美的校园内到处闲逛的樊海,接到了从相熟的教师处播来的通讯。 “咦?乔老师你明天要去城区内参展技术创新论坛,需要让我代一下课?” 听到对方提出的请求,樊海微愣:“这不太好吧?学校里之前也没发生过让学生代课的情况,而且,约·古今老师最近不也在学校里吗?” 【古今老师也会和我一起去。】被唤作乔老师的,是一名即便年近六十,面貌仍旧极为年轻俊朗的中年男性,【除了我们之外,其他的老师我多半也不算熟,与其交给他们,还不如直接改成自修,让大家下次直接带着学习报告来。】 【不过我刚想这么觉得的时候,古今老师就提醒了我,最近需要教授的内容虽然不算复杂,但确实还蛮关键的。】 【我左思右想了一整晚,也找不到有什么合适的老师来代课。虽然放弃也不算太大的问题,又或者直接下发测试题进行自学也行,但总归还是想着学生能更好地掌握一下相关知识。思来想去,就只能来找你帮个忙了。】 ——我就一学生! 虽然很想这样进行反驳,但最终樊海还是耐下了性子,等待对方之后的话语。 【啊,当然,要是小樊同学你觉得为难,或者有什么别的要紧事需要处理的话,直接拒绝我也可以,我并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乔老师一挥手,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我也就是想着,你当年在这门课上的成绩不错,课余活动时也做出了不少有新意的成品,总比那些半懂不懂,手上还没实干的新人教师强,这才想着过来问问。】 他停顿了几秒:【而且,我还听说了,小樊同学你似乎是还没选择日后的就业方向吧?】 ——原来如此。 樊海恍然。 【假使,我是说,假使,你这次表现足够好的话,我这边可以向理事还有校长申请,让你跳过大部分流程,直接留在学校内,以一介讲师的身份。又或者,如果你希望的话,哪怕是最高级别的研究院,我也可以试着找人帮你推荐一下。】 “这就不必了,也太麻烦老师您了。” 虽然心中叹着气,樊海的面上仍旧显露出惯例的笑容:“不过明天的话,我或许刚好有点时间,如果不是太久,校方也运行的情况下,我可以试着帮老师您代一下——当然,具体的效果我也说不准,毕竟老师您可比我这粗浅的水平的要高。” 【正是校方那同意了,我才会打的这通电话。】乔姓老师松了口气,【你也不必如此贬低自己,很多人哪怕是想我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不正是说明了你的优秀吗?而且,相关的教案和内容我也会在之后传给你,都是熟悉的知识,你大可放心地去说。】 他随后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挂断通讯。 再次叹了口气,听着身后传来的逐渐按捺不住的动静,维持着面上的微笑,樊海转过了身,看向那个躲藏在路灯后,探出小半个身子,蠢蠢欲动的身影:“到很久了?” “嗯!” 叶弥思索了几秒,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她便也不再躲藏,双手手指向扣在身后,小蹦小跳着,窜到了青年的身边,同他并着肩,一双美眸亮闪闪的:“学长你这是要……帮乔老师代课?” “对,而且看课程排表,刚好是你们班要上的那节晶体初级研究。” “真的吗?好耶!” 叶弥高声欢呼,就连束在身后的长发都随之跃动。 忍不住侧过头,注视着那欢喜的面容,青年的心情也变得轻快了不少:“学妹你们今天的课程应该刚刚结束吧?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现在是晚餐时间,所以正在思考该吃什么!” 满怀元气地述说着自己接下来的盘算,少女注意到望向自己的视线,不由得露出了傻笑:“学长要一起来吗?我听说北区食堂那边今天搞活动,奶酪枫糖博饼套餐和黑鸡蛋土豆泥都是第二份半价呢!” 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之后的计划,青年点了点头:“如果你同意的话,请让我随行。” “好耶!海学长最好啦! “啊对了,海学长我和你说!我报名参加之后的校园音乐大比,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务必一定要来听啊!我可是对我的嗓音很有自信的!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还有还有……” 第41章 入迷 同学长告别,带着愉快的心情,叶弥打开了宿舍的大门。 而后,便看到了诸多自行悬浮在半空中的物件。 微微皱眉,站在门口轻咳了两声,在一片接连不断的坠落声中,叶弥优雅地跨过散落的杂物,步入室内。 “啊,叶弥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一屁股跌在铺就的软垫之上,银发的少女挠着磕碰到的后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发出满怀歉意的声音:“不好意思,我刚看书看得太入迷,没注意到有人回来了。” 叶弥温柔地微笑着,视线从对方手中《格列兰游记》的书封上一扫而过:“没什么。 “我只不过是担心你会伤到自己,所以才会出声提醒你。当然,你也要学会控制好自己的能力,这样才能够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你说的是。” 银发少女不疑有他,信服地点头。 眼见自己的室友并不像是在生气的模样,她随即又有些好奇,探了探头,张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嘉婉,有什么事吗?”注意到身侧投来的视线,叶弥放下随身的小包,转过身,斜依在桌缘,挑了挑眉,“事先说明,我今天可没见到你哥那个大忙人。” “我也没想问这个啦!” 云嘉婉,也即是云桦的亲妹,慌乱地挥舞着双手,随即又有些生气地鼓起两颊:“而且哥哥那个大笨蛋,一向是只对自己的工作还有和海哥有关的事情比较上心,连自己的妹妹也不知道多关心一下的,我又怎么会想着去关心他呢!才不可能呢!” ——明明在日记里写的最多的就是和自家哥哥有关的事情。 虽然心下了然,但叶弥却不会去做那种当面拆穿人的尴尬事情,她只是抱着双臂,带着微笑和耐心,安静地等待着,一如每一个等待着的日日夜夜。 于是她便听到了银发少女犹疑着,发出的声音:“那什么……我在回来的路上,好像是有看到你和海哥在一起的样子。不过,因为当时距离太远了,人也比较多,所以我没敢上前确认。” “叶弥,”窥探着她的表情,云嘉婉发出了疑问,“难道,你真的是喜欢上海哥了吗?” “确实,我下课后想着去学校的湖心花园转转,正好碰到了海学长,就试着邀请他一起吃了顿晚饭。再之后就又一起逛了会,然后遇见了学长的其他几位室友。 “以及,如果你想问我的,是我对海学长是不是有什么想法的话,那我会直白地回答你,我确实是喜欢他。” 没有任何羞意,叶弥好看的双眼眯起,在室友震惊的注目下侃侃而谈:“海学长他本身性格十分温和,做事利索又有条理,无论在学习还是在实绩上,都获得过数不尽的嘉奖和老师们的青睐,更不用说他本身就十分俊美。虽然可能是因为发色是纯黑的缘故,无法与你家老哥比肩,但在这所学校里,又有谁可以自信地声称,自己能够比全力全开的海学长呢?” 她停顿了几秒,随手翻弄着自己的终端,目光深处隐含笑意:“当然,我也并非仅是如此才会感到欢喜的,要不是当初开学时恰巧遇见了海学长,说不定我也会就此和他错过也不一定。” “咦?” 似乎是嗅探到了秘闻的味道,一直呆愣着的云嘉婉瞬间恢复活力,双眼亮晶晶地凑上前:“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快讲讲快讲讲!居然还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好好奇!” “……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叶弥犹豫了几秒,最终耐不过引发少女的不断催促,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就,很简单的……你也知道,我因为住的比较远嘛,开学前早早的就来了。当时因为带了很多东西,不方便拿,正当我在站台那边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海学长帮了我一把。”她随即不好意思地降低了声音,面颊微微犯红,“当时也不知道是恰巧碰到了还是不小心,我还把学长带着的坠子给弄坏了…… “我后来也有试着,送学长几条新的挂坠作为补偿,不过也一直没见他带过……” 银发的少女歪了歪头:“挂坠?你是说那个看起来挺酷的银色挂坠吗?”眼见对方点头,她眨了眨眼,伸手指向自己,“那是我和老哥一起,在几年前送海哥的生日礼物哦?” “诶?!” “没事没事,就一条普通的挂链而已,只不过是看起来确实很酷,材质也是当时新出的新型材料,所以才会选择送给海哥的。等哪天有空了,我带着你去再买条送给他就是。”云嘉婉笑着挥了挥手,“不如说,你会因为这个记挂了很久,还因此和海哥结了缘,倒也是蛮稀奇的。 “总觉得自己可能是做了件好事呢!” 伸了个懒腰,随手控制着身边的诸多事物复归原位,银发的少女从原地蹦起,兴高采烈地飘向浴室:“我先去冲个凉,晚点我们继续再聊~” 轻轻颔首,叶弥又想起什么,快走几步,探头望向着那个飘远的背影:“对了,海学长和我说了,明天下午的晶体初级研究,就乔老师的那节课,因为老师们都外出有事的缘故,他会来代课。记得别再睡过了!” “好耶!我知……诶呦!” 眼瞅着某个笨蛋一头撞上了面前的墙壁,叶弥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幻痛的额头,缩回视线。 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之前打开的资讯面板自动挪回了视野的正中,表情柔和,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人偷拍了的青年,正半倾过身子,耐心地同人讲解着什么。 在照片的一旁,诸多排列得密密麻麻的资讯不断向下延展着,于另一个平面上,清楚地描绘出青年过往的人生。 而在另一旁,被固定在最前列的界面上,信标短暂的闪烁之后,又有新的信息键入。 “当然,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也并非只是单纯的喜欢吧?” 以仅有自己可以听清的声音喃喃着,凝视着最新浮现出的那道讯息,叶弥随意地摆弄着垂落至胸前的浅栗色长卷发,轻笑着,唇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 “或许,这就是‘入迷’。 “从很久之前。” 第42章 晶体研剖 眺望着坐在大教室的最后方,那十几双满怀关切的眼瞳,站在空旷讲台之上,樊海忍不住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怎么说,这阵容也太过夸张了。 学院理事、校长、安全管理科专科长、学级主任、自研室教科主任、教职评定专员……甚至还能看到正面无表情地在角落里站得笔直的秘书小姐,似乎有些眼熟的某崇高科学院院士,以及某几位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职位是什么,但光凭感觉就能够给人极大压力的年长者。 不光台下诸多正襟危坐的新生们感到压力山大,就连自认过去见惯大场面的樊海,也不禁在转过身的时候,偷偷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暗处擦了一把冷汗。 妈耶,要不要这么正式啊…… 哪怕是正式的教师资格评定,又或者是召开大型活动的时候,也见不到这么整齐和高级别的成员阵容,怎么一来就被他一还没毕业的代课学生给撞见了呢? 嘶……难不成,我是被乔老给坑了? 尽管心中不断翻滚着诸多坑爹的念头,但樊海最终还是维持了表面上的镇静,挂上营业性的笑容,在铃声敲响之后,准点开始了这为时近一个半小时的课程。 就像是最初被交代时所说的那样,这节找他前来代一下的晶体初级研究,所要传授的并非是多么复杂且深入的知识,更多的则是基础性知识的细化与理解,是需要在课后进行多番巩固并熟记的常识——至少对于樊海个人而言,确实是这样没错。 由于有在课前有解释过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而台下的新生中也不乏眼熟他的学生——瞥如本就相熟的叶弥和云嘉婉,亦或是其他与学委会之间多有联系的学生在座,一来二去的,便也没有那种自命不凡、武断地在众人面前驳斥樊海没有教学资质的人跳出来。 虽然是稍微感觉有些遗憾,就像是在游玩某些rpg时,应有的定番突然卡bug了没能跳出来,因而拿不到奖杯那样,但总好过好好的课堂上变得乱糟糟的一片。 排除掉被当作珍惜动物围观所带来的干扰,没有进行过多的废话,樊海再次确认过手上的教案,又仔细思考了一会自己当年听课时乔老师的风格,面带微笑,直接切入进正文:“好的,各位同学们,就像乔老师提前转告过各位的那样,我们这节课,将会深入学习有关不同晶体的分类特性,与对应的生成条件。”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于是便有无数不同类型的晶体模型浮现在身前的全息展台上,随着他的指点依次旋转放大,纤毫毕现,犹如实体。 “首先是我们最熟悉的,也即是被统称为无色晶石的基础晶体。 “这是一种形状多样、产量巨大,且包容性极强,用处也最为广泛的良性传导材料。其生成条件也极为简便,只需要周边的晶石密度达到一定程度后便会自行生长。 “在经过相性测试,并一定的精加工后,小到从装饰挂件、应急照明、存储药剂,大到某些实验中的特殊导剂、兼容材料等,都会采用其作为基底。因而在各领域内,我们都能够看到其加工制品的存在。” 他停顿了半分钟,确信台下大部分的同学确实有好好将其记录后,将出现的模型切换至下一个:“当然,就像是大家都已经了解到的那样,晶石本身的性质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哪怕是最为基础的无色晶石,也存在有三个特殊类型的衍生分支。 “最为常见的两种,分别是由于长时间受到特定的能量浸润,有一定机率形成的能量晶石。这种晶体本身会呈现出对应能量所携带的特殊色泽,具备相应的特性。并且,在将存储其内部的能量释放后,其所拥有的特性也不会轻易丢失,只需要重新将其填充即可再次使用。近几年随着研究,在晶石表面刻录对应密文,从而提高形成机率,并使其同时具备一种及一种以上特性的晶石也偶有出现。”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复刻小说《命运十字星》中,‘无限宝石展开’那样,炫酷的场面吗?” 有学生突然一脸激动地站起身,举手,发出提问。 樊海思索了一会,点头:“如果你拥有足够的财力,或是自信自己能够拥有极高的运气的话,或许是可以做到这一点。 “当然,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建议各位就这么挥霍这种珍贵的材料。无论是将其嵌入专业的设备,还是加工成对应的辅助装备,都将极大地提升工作效率,同时,也是避免了各种可能产生的危险,极大地提升危险工作时的人生安全。” 他停顿了几秒:“第二种,相比起第一种产量更少,是仅在极大的压力下才能产生的特殊晶体,其本身质地晶莹,极为纤薄,硬度更甚于金刚石,且不易为外力所改变。与普通的无色晶石相比的话,就像是石墨烯与钻石之间的差别那样。 “这种晶体惯常被称作星辰晶,因其内里通常会有类似星光一般的结构闪烁。这同样也是这种晶石内部仅存的脆弱点之一。只不过相比寻常材料,这种脆弱点更为牢固且不可突破,仅在两块有着同样硬度的星辰晶相撞时,才存在有微弱的破坏可能。 “通常,这种晶体会被采用在大型的切割车床上用以切分材料,又或者只是单纯地经过切分后,被用在装饰上。在经过二次炼烧后,这种晶体本身也可以被人为地添加一部分的特性。安全局着名的前辈【斩妖姬】,她的爱刀【星辰乱舞】的刀刃,就是重铸后添加了部分星辰晶制成的。” “以及最后的,由无色晶石衍生而来的稀有晶体,可以视作‘生命之石’的血晶。” 血红色的晶体一跃出现在樊海的手下,一瞬间,那瑰丽的色泽和诱人的形状吸引了教室内众多学子的心神,引得他们不自矜发出惊讶的低呼。 “就像是它的名字与别称那样,”樊海垂下眼眸,话语仍在继续着,“这种晶石的产生条件虽然极易达成,但却也极为困难。 “其中有两个前提:一是必须所用的晶体大部分面积饱沾仍旧温热的鲜血,其二则是在血尚未凉却之前,被放置在能量极高但却少有异常能量的环境之下。 “简单来说,需要存在有一个被无色晶石重伤,甚至杀害的普通人,同时事发的地点距离有着极高能量场的区域并不算太远。” 有年轻的学生骇然惊呼:“也就是说,每一颗血晶的出产都有极大概率会与近期发生的命案相关吗!” 点头,樊海肯定了他的说法:“是的,所有非正轨渠道流出,或是未经过申报审批的血晶出现,都代表着可能与某件命案相关。为了避免某些心术不正的人出现利欲熏心的情况,城市专门有在对应的场所步下监控与封锁,防范于未然。” “难道就不能用更加低廉的方式吗?比如用实验用的动物之类的。” 讲台上的青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血晶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正如其‘生命之石’的外号那般,其出产涉及一命,其功效又强大到足以救活一命——但这都是在双方等价,都是同一种族的有智生命的情况下。 “在你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研究员提出类似的提案。确实,假使只需要借助寻常的动物就能实现血晶量产的话,那为什么又非要去做可能危害他人性命的事呢?但那些人最终都失败了,所有的实验结论,都指向否定。 “由动物出产的血晶,其本身的体积偏小,效用也不如伤人所得稳定且强大,有些由弱小的动物产生的,甚至可能会连治愈最基础的擦伤都无法做到。 “而且,相比起普通的生产方式,由动物产出的血晶更是有着严重的副作用。最常见的,只不过是身上的被毛变多变密,更深一步,则是会出现反关节、吻部突出,乃至长出耳朵、尾巴等这类一般不可能出现在身体上的部件——这部分的内容,日后你们将会在选修了‘畸变研究’后进行深入的了解。” 不知为什么,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樊海突然有留意到,坐在最前排的叶弥的双眼一瞬间变得闪闪发亮。 或许是错觉? “忽视掉各方面因素的累加,血晶本就是极为珍贵的物资,其吸收到的新鲜血液越多,颜色便显得越瑰丽,功效也会越强大。夸张点说,假使能够随身一颗,并在重伤的情况下将其激活,几乎就相当于毫无副作用地立刻拥有了第二条生命。” “是复活甲!” 第一个提问的男生又一次大喊着猛然站起,在肃然的室内引发一片哄笑。 同样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樊海将视线投向了最后的几种示例:“当然,除了无色晶石和其衍生出的三种有着不同功效的晶体之外,还存在有诸多因为各种不同原因而产生的特殊晶石。 “譬如伴生于各类金属生长,因而混有一部分相应特性的各类金属晶体;于动植物表层自行成长,具备一定防护性质的坚壳衍生物……” 第43章 对不起,说错话了! “海学长,讲课辛苦了!” 于散场的人流中,浅栗发色的主人快步穿过自行散出的通道,兴高采烈地蹦至青年身前。 她伸手,殷勤地递上瓶装的饮品,不仅口味是樊海最常喝的那一款,甚至瓶上还附着有粒粒晶莹的小水珠,入手微凉,好似刚从冰柜中取出。 忙着整理记录教案的樊海闻声微愣一秒,这才注意到自家小学妹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眼前,正半趴在讲台桌面之上,仰头窥视向自己。 “啊……谢谢小学妹。” 虽然有心想要拒绝,但瞥见一旁已然见底的空水壶,樊海舔了舔略有干涩的唇,还是应下她的好意。 叶弥瞬间喜笑颜开。 没有在意周遭投来的惊讶的视线,她顺势俯下身,两手向前探出,将大半的娇躯半侧着横压在桌面上,神情慵懒而惬意:“海学长,我今天的课程已经全部上完啦!你一会还有什么事要去做吗?” “那你不赶紧去复习……” 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还没等樊海将话说全,美丽小脸上满是期待的表情便瞬间塌成了蔫菜。 他立马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原本被晶石表面折射出的瑰丽光彩所吸引的心神,也被随之拽回了现实。 “哼,学长真是个大笨蛋,一点都不懂得关心人家……” 有些不满地鼓起双颊,美丽的少女装作黯然神伤地低哼一声,喃喃自语。 一时间,樊海周边的空气便火热得好似将要爆发的火山之口,汇聚而来的诸多灼热的视线假使真的能够影响现实,几乎可以把他整个人在瞬间洞穿出百八十个孔还附带碳化止血。 但这一切又很快像是幻觉般消失了。 原因是叶弥转头瞪了一眼。 好吧,虽然樊海十分确信叶弥本身具备有非比寻常的魅力,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近距离直观地体会到。 先前在代课的时候,他便已然对此隐隐有所察觉了。 仅仅只是坐在教室的最前排,叶弥便汇聚了全场绝大部分的视线。 哪怕是自己的身后有着诸多高规格的大人物压阵,这些涉事尚浅的新生们,尤其是其中的大部分男生,仍旧抑制不住自己,时不时地将目光偏移向教室正中叶弥所在的方向,因为对方的一举一动而不由得绷紧了心神。 假使是这个世上确实存在有某个可以统合万物的焦点,那么,叶弥就恰巧是被那个焦点所选中的幸运儿。就连从头顶洒下的灯光,也隐隐汇聚在她的周身,薄纱般轻柔地笼罩,不但没有使得她本身的美好削减半分,更是为她平添了几分亮眼的光彩。 在还只是她在安静时所带来的影响,更别说此时,被她的一举一动轻易夺走心神的众人了。 倒是有点像开学时分,他在狂热的人群堆中将对方拽出的场景。 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早已在多次大型活动中,将脸皮稍微打磨得厚实些的樊海,并没有理会那些怀揣着不满与酸意逐渐远去的视线,只是简单地收拢了自己带来的事物后,便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一脸讨好地望来的叶弥:“抱歉,刚才是我失言了。 “那么,我可爱的叶弥小学妹是有什么想要我去做的事情吗?如果不是什么太过复杂的要求,我姑且还算是有能力可以帮你办到的。” “海学长怎么突然这么叫我啦~” 即便口中述说着嗔怪的话语,叶弥欢喜得双眼弯成好看的曲线,嘴角勾起几近掩藏不住的弧度——若非此时在众人眼前,真担心她会就这么突然扭到地上:“也……也没什么大事啦,就是想着吧,能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和学长一起聊聊天,逛逛学校,然后在吃个晚饭什么的……” 她的声音渐微,大半的面孔都缩回了桌面以下,十指扒拉在桌缘,浅栗色的美眸眨动着,可怜兮兮地小声发出提问:“不、不行吗?” ——就像是在寻求温暖的幼兽一般。 樊海几乎难以给出反驳的话语。 当然,自己刚才也表示只要在能力范围内的一切请求都会许可,话都这么说了,直接拒绝的话,岂不是伤了对方的感情? 他轻叹了口气,正想顺势同意,忽然被横插入其中的一道声音打断: “——要一起吗!” 扭过头,略微漂浮在半空的银发少女迎着两人的视线,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 “……那个孩子,或许是个做科研的好材料。” 狭长且昏暗寂静的阶梯上,突然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发声的是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但与一般年老衰微的寻常老人不同,身披代表院士的白金衣袍的老者精神矍铄,甚至还能从那长长的衣袖下,偶尔窥见经过长久锻炼后才能形成的肌肉轮廓。 “那您可能就看错了。” 走在最前方,代为引路的黑衣男子闻声侧过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老者挑起眉。 “他在追查六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试图探清背后隐藏的真相。” 没有任何隐藏,男子直白地给出了理由,这也引发了身后一连串的骚动:“当然,我们谁都知道,那件事中并不存在绝对的对与错,甚至连引起的原因也再没有人能够知晓。哪怕是再怎么善于追迹的探查专家,也不能从中分析出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你难道没有和他分析过这些?” “我说了,但没有用。”黑衣男子仍旧是一脸轻松的神情,“于是结果很简单,我和他,各取所需。” 老者沉默了很久,最终叹息着摇头:“那看来他再没有值得我们进行招募的理由了,只能祝愿最终能够有所收获。”他停顿了一会,紧接着发出了提问,“那么,黑鸦,你这次找我们来,是有什么需要给我们看的吗?” “是的。”黑鸦诚恳地点头。 此时,向下的通道已然接近尾声,在尽头,被重重封锁的大门检测到接近的人群后,发出“允许通过”确认的电子合成音,而后层层向后开启。 硕大的空腔内仅存一物。 于众人的惊叹中,黑鸦抚胸行礼,向着诸位前来的客人展示被隐藏之物:“这便是我在这次的调查中寻找的‘证物’!” “这是——!!!” 第44章 口信 顶着一众满载酸意的视线,带着两名美少女步出教室的大门,没走几步,樊海便被意料之外的人拦下了。 “我是来替人转达口信的。” 秘书平淡地述说着,语调没有一丝一毫地起伏。 虽然有心想要无视,但眼瞅着周边众多学生那避之不及的模样,眼瞅着对方直直望过来的态度,樊海就明白,这事应当是无法避过的。 有些意外,再次张望向她的身后,樊海试图做出确认:“你没有和理事他们一起走吗?” “那边的事不在我能够知晓的权限等级之内。” 秘书说:“我是来找你的,樊海同学。” 樊海微愣:“找我?” 众所周知的,秘书处的秘书,其存在的最重要的意义,便是记录。 哪怕是不惜借助外力改造自己的躯壳,其最终目的也并非是战斗,仅仅只是为了记录。 记录记录,记录战斗经过,记录目所能及的一切。 ——忠诚地将一切记录。 即便己身崩毁,其留存的记录仍将被一一妥善整理,归档至城中心最大的资料库内。 可哪怕再怎么仔细地思考了一圈,樊海也没能从自己身上找到,存在有什么值得被秘书处亲自登门拜访的原因。即便是前两次有所涉及的任务,也没有出现什么值得深究的后续事件,更不会存在有需要代为他人转达指令之事。 而且依照秘书的态度,陷入也并非是那些有概率涉及危险的事务——这多少让樊海心下稍松,哪怕是他的身体锻炼得再怎么坚韧,也顶不住这接二连三地遭受重创的。 那么,也就是说,对方找过来,是因为私人原因? 面对樊海询问的眼神,秘书轻轻点头,而后又瞥了他身边的两人一眼。 “没事,既然不是必须保密的公事,那么让她们听一下也没有关系。”樊海说。 秘书颔首:“前几天因为调休,我同你之前搭档的那位私下见了一面。她的状态目前还算不错,除却仍旧不能剧烈运动外,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我在和她的交流中有试着提及你,她说,她很感谢你还有惦记着她,不过……”她忽然停顿了一秒,眼睑微垂,“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你们之间不会再发生交集,最好是直接将她忘了。那样对谁都好。” “……这样吗,我知道了。” 没有做出反驳,樊海只是安静地给予了回应:“还有别的需要转告我的内容吗?” 秘书摇了摇头,随后紧接着又点头:“在我动身来到这里之前,恰巧有收到【言灵】一系的当家发来的讯息。对方希望,你能够就近挑选一个有空的时间,与他进行会面,地点还是‘老地方’。” “这种事情直接和我说就是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联络讯号。”樊海不禁无奈。 “这就是我所不知的了。” 秘书微微附身:“需要我带的话,我已经尽数带到了。如果樊海同学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再次复述一遍。” “不,没有了。感谢您专门为此跑一趟。”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秘书轻轻颔首,“衷心祝愿下次不会再与你见面了。” “我也一样。” 青年面无表情:“虽说更多的可能只是我的偏见,但总感觉,涉及到秘书处的任务,有概率会在最后发展成危险事件啊……” 秘书抬眼望了眼面前的青年,嘴唇微微颤动着,最终默默咬紧牙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混入散开的人流之中,逐渐望不见背影。 “会不会说得太过了?” 一旁的叶弥轻轻拽住樊海的衣袖,投来担忧的视线。 但樊海没有直接做出答复,他只是低着头,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倒是一旁一直维持在漂浮状态的云嘉婉接过了话头,凭借自己从两位大哥那听来的谈资,挥舞着略长的轻薄纱袖,一脸乐憨憨地表示:“不会哦!因为‘秘书’,那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嘛~!” 叶弥顿时露出了极为微妙的表情。 ——虽然这话确实没说错,但怎么由她这个室友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 没有多做纠结,就像是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樊海同两个相熟的学妹简单地吃过晚餐,互相交流了一下近况,而后便目送着突然接到导师紧急召集的两人哀嚎着,在告别后急匆匆地跑向教学大楼。 一瞬间,樊海又重归于孤身一人的状态。 学生委那边并没有任何需要他去多担心的事情。 因为校园内近期没有大事发生,就连寻常需要日夜加班加点、跑前跑后忙碌的学生委都变得清闲了许多。 不少加班了近一年的学生一时间甚至还颇有些不适应,就像樊海之前那样,虽然口中总抱怨着任务繁重,但一旦真的悠闲下来,却又时刻想着找些活来填塞这短暂的空虚,一听到哪出事就和恶狼闻见肉香那样上赶着处理,搞得新加入的后辈们颇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好在有已然小有成长的第五光辉,在中间进行协调和分配工作,至少也避免了过咸和过劳的两极分化,减少了日后可能产生的后遗症。 这倒也使得樊海一下子进入了无事可干的状态。 被亚麻色的少年以极为强硬的态度推离办公桌,爬了爬自己终端上记录的诸多通讯名单,樊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受了仅有自己一人无所事事的现实。 之前从环岛度假村归来后,先他一步早早完成治疗的各位,又一次回到了自己所选择的岗位,虽说也有在他第二次住院期间抽空前来探望过几次,但总归是见少离多。 只能无奈地感叹了一句,大家安好便是真的好。 倒是昨日晚上,在告别了叶弥之后,樊海久违地和另外两位室友短暂地聚了一下,说是为了庆祝他顺利出院。 只不过酒喝到半途,秦沐就被急急打来的通讯喊走了,留下落杨奕这个花心公子保全了全场的酒水,一边喝吐了一边大声嚷嚷着胡话,从泡了多少美丽姑娘到从小的各项经历,几乎就差把幼年尿床的糗事都说出来了。 好在最后勉强算是睡死过去,多少在室友面前给自己留下些许薄面。 至于云桦,早在四天前就被派去了临近的新拓城,随队暗中调查,只不过据说到目前也少有进展,只能一点点地进行排摸搜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然按照他的脾性,哪怕是樊海再怎么拒绝,都一定会选择亲自接送,担当那个护卫的角色才行。 思来想去,除却回去早早入睡之外,目前也就只剩下了这一个选择。 “原来连这都预料到了吗?” 樊海轻笑着,给那个许久不曾联系的友人送去短讯。 短暂的延迟后,有新的回复出现。 【我等你。】 第45章 言灵(上) 【言灵】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称号是言灵,异常能力是言灵,名字也是言灵。 是的,这是一个被传递下来的名字。 一个遵循着持有该异常能力的人,所一直传承下来的名字。 …… 多次通过架设的传送门,顺利地来到城市核心附近的特殊居住区之外,在经过细致的身份确认和来意确认后,被放入其中的樊海,遵照着展现在眼前的指引,一路行至位于最深处的一栋小型宅邸前。 因为没有花上太多的时间,虽说此时夜色已深,但考虑到明日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自己又是许久没有和这位被重重守卫的好友见面,就这么住下歇息一晚也并无不可。 久候在门前,专属于言灵的秘书微微躬身,打开大门,亲自将其引入内间书房后,便又再次无声离去。 樊海有些惊奇地环顾着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过往的他,曾同云桦多次应邀前来游玩,在这间特质的住宅内留下了不少的回忆,大到整体的构造,小到书架上一本书籍、柜台上花瓶的摆放位置,他都犹如自家宅院般了如指掌。 而陌生……则是因为他已然不再对眼前的环境感到熟识。 并非是因为已有数月未曾前来的缘故。 虽说进入特殊居住区需要相应的身份或是准备好许可,但凭借他与如今被尊称为言灵的那位友人之间的关系,至多也不过是提前知会一声的事,甚至不比出门采买来得麻烦。而他也并不会因为长久没有踏足,便对此产生梳理感。 独自行走在偌大的书房内,樊海随意地翻动铺就在其中的地毯和用作遮挡的屏障,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其后掩藏的些许痕迹。 一些似乎是与谁发生过战斗的痕迹。 ——窗台上尚未完全除去的脚印,书柜上残留的裂纹,墙壁上残留的空白印痕,地面上被填补后留下的巨大切口,被遮挡的爆炸留下的空洞,残留的异常浓郁的香气…… 显而易见,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再加上,考虑到这本就是书房,而非训练场或是实训场那种有经过特殊加固的场地,偏颇地将其判定为有针对性的刺杀也不为过。 ——针对持有言灵者的刺杀。 这或许可以说是痴心妄想,毕竟谁都知道,言灵系的能力,是近乎最全能,也是最无解的能力之一。 但假使,前来袭击的并非仅有一人呢? 樊海思考着,踱步,迈向那残有脚印的窗台,将窗户半开后,混合着些许焦臭和异香的烟气便随风传来。 眺望向远方,数栋寂静的屋宅后,被重重深红色的封锁带所圈定的空间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里是谁的住所?” 樊海没有回头,发声提问。 在他身后,无声前来的主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同一个方向,而后便有冰冷的电子音给出回答:【那里原本是福音教会的驻地。】 “福音教会?” 樊海惊愕地回过头,“他们不是一直很本分的吗?难不成是被人袭击了?” 【那只是‘过去’一直‘很本分’。】 言灵——曾经名为言一的少年——摇头否定了樊海的话:【直到几天之前。】 “发生了什么?” 没有过多的废话,合上窗户,跟随着此间的主人于会客的茶几边坐下的樊海,直言提问。 【我先提一个你可能知道的消息。】 留有及地长发,相貌难辨男女的青年,对着许久不见的好友露出温和的微笑,将面前调制好的温茶推至对方身前,而后伸出一根银光烁烁的机械食指:【福音教会成立自这座城市升入高天之前,也是在那个混乱的时期,第一个安定下来的大型教团。无论是在信徒还是世人的眼中,向来都是祭神且崇高的善教。】 樊海点了点头。 于是,第二根手指同样也被伸出:【在今年的九月十八日,也就是你在商业c区的耀华商厦,遭遇那起袭击的前四天,他们突然声称自己丢失了一批祭神的供品,并于短时间内,在召集齐了大部分高级成员后,于自留地开始全方位封锁。】 樊海思考了一会,再次点头:“我似乎是有从阿云那听说过类似的消息。”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 言灵说:【要知道,这并非是他们第一次丢失祭神的供品,但唯独这一次,他们却如此大张旗鼓,甚至不惜抛却自己在所有街区多年来的经营,这又是为什么?】 樊海摇了摇头,正想表示自己并不知晓,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声音微寒:“难不成……他们与欲乐园的那群人有所关联,而这次他们准备当作供品奉上的,其实是和阿诺尔一起被偷渡入城的少年们?” 言灵端起面前的茶盏,沉默地肯定了他的猜测。 不久前暗藏的疑问于悄然间揭开了它的面纱。 有关于当时欲乐园为何会不惜于闹事街区挥舞枪械,有关于为何他们会想要悄然运送那些孩子们、偷渡进这个城市,有关于他们的上一级是谁,有关于许许多多。 但在解决了一部分的问题后,又有新的疑问在不断产生。 譬如对方之所以选择那群孩子,将他们不远万里带来的原因,又譬如…… “……这解释不了他们为什么会选择派人来刺杀你。” 沉思了许久,樊海指出了其中一个疑点,关切地向着自己的好友发出询问。 他的目光移向对方的四肢,目光的深处流露出些许的愧色。 在那长袖长摆的衣着之下,有着不同于寻常人的肢体将其单薄地撑起,于交错的间隙显露出璀璨的金铁之色。 ——那是残留了近六年的深痛伤痕,哪怕对方此时的诸多举止看起来与常人并无异状,其原本的肢体因为意外而导致的残缺,却已成无法辩驳的事实。 更不用说,身为接过上一代言灵所承之人,原本的言一更是无法在寻常言语之时动用口舌,以防止自己的能力在无意识中伤及他人,只能以合成音代替,存有诸多的不便。 但言灵并没有再谈及这些,只是微笑着,示意自己的好友享用今夜的宵夜。 【久违地叙个旧吧。】他说。 第46章 言灵(下) 【……真好啊,能够去学校和那么多人认识。】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和阿云。】 仰望着头顶精致吊灯散发出来的璀璨光辉,言灵发出感叹。 在他的身前,樊海正闭着眼,安静地坐在狭小的透明空间内,任由言灵闪烁着金属光芒的十指,在其头部后侧不断摸索。 对于自己友人的感叹,他闭着眼,轻笑着做出回答:“如果你想的话,只要和你的秘书说一声,他们会帮你安排好一切的事务,从入学手续到师资安排,一切都会依照最高规格的进行。” 【但我不希望这样……】 言灵摇了摇头,低下头,凝视着身前好友的背影。 【我更希望像你们那样,和其他同龄人一起,正常的上学,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被所有人重重保护在最安全的地方,只要我一有什么动作,就变得异常紧张和警戒。】 樊海陷入了沉默。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若是早年时分,尚且还未过继觉醒了言灵这一异常能力的言一,那对方此时口中的叙述,或许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而非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梦想。 但对于此时已然身为【言灵】的言灵,哪怕只是正常的走出小区,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洗漱、进食、入眠,都值得他人无比警惕。 正如那句一直广为流传的话语,“奇迹与灾厄是一体的”。 ——而善于统御奇迹之人,也同样善于召来灾厄。 言灵无法在寻常的时候发声,正是因为不知他的哪句话就会突然触发能力,从而对他人或是外界产生影响。 若是善言,则尚可稍有心安,日后多加观察注意便可;但若是恶言,则必危及甚广,伏祸无穷。 更因为异常能力本就可以被看作一个人本性的侧面体现,虽然言灵这一能力有一定过继的影响因素在,但其能够被顺利继承的前提,也必定是过继者与继承者脾性相合,且有血缘关系。 而禁止其在日常出声发言,同样也抑制住了他的本性。这也会使得言灵的能力发动的频次越来越高,威力也逐步累加增长,直至最后一旦失言,便极易危害无穷,乃至累及己身。 对于言灵来说,专门派遣给他的秘书,是保护,同样也是最后一道安全装置。 ——正如上一代,也即是言一的叔父,便是在难以控制自己暴走之前,强令其秘书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不过,也没什么。】 没等樊海想到合适的安慰的话语,言灵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这不是还有你和阿云嘛!】 【因为有你们在,我才能够知道,我并非独身一人。】 【这就足够了。】 伸手轻拍对方的腕部,樊海挤出一丝笑意,假装毫不在意地插开了话题:“你这话要是让嘉婉那丫头听到了,指不定得念你多久。” 【我无所谓!那丫头满脑子她老哥,才不会想着来看我呢!】 “这可是你说的,转头我告诉她去!” 【哎哎哎别啊!我乱说的,我乱说的还不行吗!你可千万别告诉她,不然那两个家伙要一起来的话,我哪还有清净日子!】 一通嬉笑过后,两人恢复了最初的严肃,就连四周的空气也变得沉寂,听不见半点外界的声音。 【确认检查完了。】 言灵长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双手从樊海的后脑位置移开。 他的目光沉静,似乎正在组织语言:【和你我最初推测的一样,确实是有什么杂质混进了你的意识深处,我能够确认到有异常的波段时不时的出现,而且正有着不断增强的趋势。】他停顿了一秒,【你最近有额外接触过谁吗?比如那些能够让你明显感受到异常的存在。】 “我最近被黑鸦那家伙指示着到处去跑任务,到哪都是异常的家伙,你希望我能够说出什么?”樊海好气又好笑地回答道,“不过,如果要说明显让我感受到异常的话,或许是最近在那家私人医疗诊所内遇见的那名女子。” 言灵挑起一侧的眉头,满脸惊讶的模样。 哪怕他没有说出声,樊海也可以清楚而直观地从对方的表情上读出,类似于“你这木头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关注女人了”的想法。 轻啧了一声,为了自己的名誉着想,樊海还是稍作解释:“别闹,我好歹也是个正常男人。虽然并不是十分在意别的女人,但正常的欣赏和关注还是有的。比如说和我搭班了半年的学生委主席,她就是一名工作能力很强的女子。” 【那你能够说出她的名字吗?】 “……” 樊海一时语塞。 不过他很快便轻咳一声,极为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应该知道托鲁·加菲尔德吧?在他被杀的那天晚上,我刚巧就处在他名下的私人医疗诊所内,和那个杀了他的人打了个照面。” 【我听说了,你们两还打了一架,给本就快塌了的大楼又捅出了一个大洞。】言灵追问道,【你从那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樊海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那个人……像是木偶,又或者是机械一样。” 【木偶剧院?】 “不,应该不会是被【木偶剧院】操纵的人。 “我刚有和木偶剧院隔空打过招呼,就在前不久。那些被他所操控的人偏向死板、保守,在没有被提醒的情况下,虽然可以注意到有异常,但至少不会太过让人警觉。 “但那个女人不一样,她给我的感觉,一切行为都出自己身意志,只不过更像是机械般精准,更加灵动,更加游刃有余……当然,也更加危险。” 他说着,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将偷偷拍下的照片展示给对方查看:“我在离开现场的最后,从地上捡到了这个,就是她用来击杀加菲尔德的那枚子弹。但我认不出这上面刻画的标记是什么,所以想要来问问,你对此是否有所了解。” 那张照片上显示的,正是樊海在与理事谈话时,转交给对方的,那半颗刻画有半枚星痕的弹头。 凝视着眼前的相片,言灵下意识地眯起双眼。 尽管在那照片之上的弹头已然因为强大的动能变形扭曲,但他最终还是从中窥见了端倪。 【是黎明教团的人。】 即便是电子合成的声音,樊海仍旧能够从中听见隐含的沉重:【你看这里,就在星痕被扭曲的下端,在他们的徽记上,这里应该是羽毛的部分,正合这两条向外辐射的线。】 【你有在对方身上看见羽翼吗?相关概念的纹饰也行。】 樊海摇了摇头:“当时夜色太深了,没怎么注意到。 “不过你这倒是有提醒我,对方在离开的时候,没有选择和普通人一样通过楼梯,而是直接从四楼跳下。当我还以为对方可能是有着这方面能力的异常能力者,就和阿云他们一样,不过这样一说,或许她还有可能会是过去那个实验剩余的产物之一……” 他的声音低落,目光中透露出深厚的疑惑:“前几年那次大行动,难道不是已经把他们的人全都从这个城市里铲除了吗?怎么这次又……?” 【……光在这里思考也不会得到结论。】 言灵摇了摇头:【我会把这件事和有关的猜测整理并提交给大前辈处理的,希望他们最终能够有所收获。】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到头疼?在半夜的时候?】他突然问道。 樊海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 【看来那些杂质已经影响到了你,放任不管的话,或许会带来坏的影响。】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试着帮你处理一下。】 “当然。” 【或许会有点疼,这样也可以吗?】 樊海咧开了笑容:“你看我像是会害怕的样子吗?来吧,都多少次了,自信点,放轻松些。” 他说着,再次闭上眼睛,身体放松地仰躺在软沙上。 在他的身后,言灵紧张地弹动着自己的十指,又一次拉高了两侧的衣袖,深呼吸。 伴随着十指的弹动,一柄小巧锋利的手术刀从他的右手指尖弹出。 【我开始了。】 “【活下去】。” “我会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轻轻点头,一手扶住樊海左侧的脖颈,一手的刀尖轻轻贴上右侧的太阳穴,而后用力,切入。 樊海轻声闷哼。 血色一闪而逝,又像是幻觉那般。 但那柄薄薄的刀具却已然切实地深入樊海的脑内,于那真实而又虚幻的空间中不断探寻深入。 漫长而又短暂的时间飘忽而逝,明明室内的温度并不算高,却能够清楚地察觉到有蒸腾的热气从言灵的身上不断腾起,甚至触发了屋内安置好的火警装置。 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因为这正是早先就被告知的事项。 某一个时刻,伴随着忽然滑落的汗水,言灵的动作猛然一顿,突然像是被蛇咬了一般猛地抽回手,一截飞射而出的黑影顺着惯性滑落,于不远的地面上挣扎扭曲。 “【切分】!【净化】!” 他大声喝道,于是便有苍白的火光从那黑影之上腾起,引发剧烈的嘶鸣。 但那最终不过是无力的挣扎,伴随着苍白火焰的灼烧,那黑影最终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烟气,消失在了两人的眼前。 【结束了……】 瘫坐在身后的椅背上,仿佛脱力般,言灵发出沉重的喘息,但在注意到缓缓睁开双眼的樊海的视线后,他伸手,比划出胜利的姿势,展露笑颜。 第47章 孩子们 一夜无事。 虽然言灵的秘书,在两人入睡前一直用十分紧张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多次嘱咐樊海要十分小心,不要过分刺激言灵,让其产生开口交谈的想法,但在避退秘书之后,于入睡前,两人还是一直聊到了很晚。 毕竟,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哪些又是可以踩在边线上起舞却又让人无可奈何的,他们心里都有数。 隔天,久违地睡了一个懒觉的樊海,同言灵用过餐点,并谢过好友赠送的伴手礼后,于对方秘书警惕万分的视线之下,心情愉快地离开了特殊居住区。 然后一出门,刚解除静音限制的终端就被敲入了通讯请求。 充满活力与焦急的少女嗓音瞬间回响在耳畔。 “海学长海学长海学长——你去哪了没事吧没出什么问题吧?”通讯另一端的叶弥发出慌乱异常的悲鸣,“一晚上没能联系上学长难不成学长真的遇到什么问题了吗?要不要我现在就帮你报警——” “叶弥!” 樊海低声断喝,强硬地打断了叶弥越发走样的胡言乱语。 轻轻按压着单边的太阳穴,明明已然被治愈消失的创口,此时却仍旧时不时传来针刺般的幻痛。 几番深呼吸,重新调整过心情,樊海睁开双眼,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低声安抚陷入慌乱的小学妹:“我没事的,你不用太过焦急。只不过是昨天晚上有事,临时出门找了一下熟人。 “你应该也有在课堂上听老师说过吧?城市内的某些地方,对终端系统本身存在有一定的管理限制,收不到外界信号是正常现象。” “那、那种地方,应该是,十分机密的研究所,之类的吧?” 叶弥露出了将信将疑的迷惑神情,甚至还因为之前过于紧张,此时心境稍缓,便捂着嘴,小小地打了几个嗝。 “是的,类似于那种区域。”樊海温声说,“所以,真的很抱歉,我昨天晚上就处在那种地方,因此一直没能接到你的信息和来电,让你为我担心了。” 叶弥的眼神摇晃着,面色飞红,声音渐微:“不、怎么会呢……应该是我多虑了才对……嗯嗯!不过,海学长你没事就好,真的,你没事就好了……”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伴随着突然响起的呜咽,叶弥飞速挂断了通讯,仅留下满脸疑惑的樊海仍旧矗立在原地。 “这小学妹,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有些疑惑地低语着,樊海站在原地思索了好半天,无果,最终摇了摇头,迈步离开。 原本他还想着,是不是该早点回校看看,毕竟就叶弥那着急的模样,指不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但第五光辉不知道是从哪边得知了他正处在校外的消息,直接一个短讯发来,表示“学校内有什么事自己这边会看着处理,海哥你就自己在外休息一会,晚上再回来吧”云云,搞得樊海一时间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该回去。 最终他还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去熟人那看看,然后再回学校。 说是熟人,也不过是之前合作的对象罢了。 也就是青少年心理疏导与育才培养中心,即青少年养护基地。 因为阿诺尔的关系,以及基地本身就心存拉拢他的想法,对于进出基地,这里的负责人姑且给樊海开了一路绿灯,只是在门口稍作登记留档后,便毫无阻碍地敞开了大门。 说到这里,倒也不得不提一下樊海如今的课程安排。 去掉那些早在三年级便已然修完的诸多主课,如今,樊海的培养计划上,俨然只剩下了毕业实习与毕业设计两项。 而其中,因为学生委方面的工作尚未交接完成,其本人的意愿也尚不明晰,实习这块虽然有着诸多选择,却反倒是暂且搁置着。倒是毕业设计这方面,因为是安全管理科的缘故,需要的更多的是社会调研与报告撰写——但这也难不倒樊海,早在工作间隙,他便已然完成了所需素材的收集和初版报告的编写,只需稍加润色,查校验重,而后经由演讲汇报、教师问答两个环节后,便能完成这在他人眼中麻烦多多的任务。 只能说,有时候麻烦也会变相地成为好事的一种,以过去未能想到的方式。 随意思考着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电梯终于下降至预定的楼层,打开门,许久未见的少年欢呼着扑进他的怀中。 “好心的大哥哥!好久不见!” 紧紧环抱着樊海的腰身,阿诺尔仰起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相比起最初见面时的清瘦与落魄,此时的阿诺尔,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较之前明显好上不少。一头深棕色的乱发被精心清洗除却了污渍,而后仔细整齐地梳成柔顺乖巧的样式,配合着贴身的白衬衫和背带裤,以及明显有了血色的面孔和细瘦的肌肉,使得阿诺尔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帅气了不少。 怜爱地轻轻揉搓对方柔顺的发丝,樊海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见,阿诺尔,最近过得还开心吗?” “是的!很开心!”阿诺尔大声做出了回复。 在他冲出的房间门口,一排脑袋乱中有序地依次探出,一双双满怀好奇的眼眸望向来者。 那些孩子有大有小,但至多也不过十八岁,面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稚嫩。 “阿诺尔,你身边的大哥哥是谁啊?”有人向认识不久的友人发出了疑惑的询问。 “笨蛋!那是我们大家的樊海哥哥!他可是和这边管基底的那个大叔之间有着很深的关系,而且一直以来都对我们很好,你不知道就不要随便乱说话!”这明显是认识樊海的孩子给出的回答。 而一手牵着樊海的阿诺尔则是满是骄傲地挺起胸膛,小脑袋仰着,几乎都快翻到了天上,极度神气地给出了回答:“这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救了我的那个好心的大哥哥!我和你们说,他可是超——级厉害的!” “你就吹吧!哈哈哈!” 众多孩子发出了欢快的嬉笑声。 但他们并没有一哄而散,而是十分高兴地围拢在樊海的身边,欢欣地同他一一打过招呼。 是的,樊海认识这些孩子们。 因为这正是这几年间,他从各个事件中,间接,或是直接救下的,无依可靠的幼子们。 第48章 隐忧 “你怎么来了?” 同孩子们嬉闹了近两个小时,步出房门,稍作喘息的樊海,便注意到依靠在墙边,不知等待多久的男子。 “听ai汇报说你来了,于是就想着过来看看。” 身材壮硕的男子偏过头,口中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他身着着一席白衬衫,两袖圈起,衣摆好好地束进被皮带紧束着的黑色长裤内,倒是一头不短也不长的毛发乱哄哄地炸起,同那及鬓的络腮胡一道,使得他整体的氛围一下子变得邋遢而颓废。 虽然看起来平凡得就像随处可见的路人大叔,但不可否认的,则是对方其实是这所基底实际负责人的身份。 “没什么事做,就过来逛逛,顺便确认一下阿诺尔和其他孩子们的情况。” 樊海瞥了眼男子邋遢的模样,忍了再忍,最终还是劈手从对方口中将烟嘴夺去,按熄在一旁飞快跑来的自行垃圾回收机器人的回收口上。 “别在这里抽烟,对孩子们将来的影响不好。”他低声做出解释。 男子微愣了一秒,并没有发怒,只是随意地伸手挠了挠头,轻嗯了一声:“不过那不是市面上售卖的普通烟草,而是通过特殊工艺制作的,对人的精神有一定好处的提神烟草。”末了,他停顿了几秒,又做了补充,“不会上瘾的。” “我知道。”樊海说,“但你不能在有可能会有孩子出现的地方吸烟,那会给他们一个侥幸的理由,带领着他们最终走向歧路。” “……好吧,我承认,你说服了我。我也不想给孩子们树立一个坏的榜样。” 男子耸了耸肩,最终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樊海问:“有什么事吗?” 负责人轻轻颔首:“还真有,是有关阿诺尔的,我觉得你应该会有兴趣听一下。 “不过我们需要换个谈话的地方。” 他说着,伸手向前做出示意,而后便两手插入裤袋,踢踏着脚步,沿着走廊率先向内走去。 “大哥哥?” 意犹未尽的少年带着欢乐的微笑,一边回头同自己的同伴招呼着,一边从打开的房门后探出头来,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在注意到青年将要离去的身影后,面上的笑容渐渐变淡,犹豫着,惶恐地呼唤出声。 停下脚步,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揉搓着对方的脑袋,半蹲下身的樊海露出浅淡的笑容,温声宽慰:“没事,我暂时还不会离开。不过我和你们阿叔要去说点有关大人的话题,得过一会才能回来。” “……那……还会陪我玩?” “嗯,还陪你们玩。”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阿诺尔的小脸上终于又一次绽开了欢喜的笑容:“那说好了哦!大哥哥,我等你回来!” 他比划着摇晃小指的姿势,挥了挥手,自觉地缩回屋内,并将房门在身后合拢,噔噔噔地跑远。 哪怕是隔着门板,樊海也可以想象到对方愉快地几乎要蹦起的脚步。 轻声笑着,樊海快步追上远方已然走远出一段距离的男人,跟随在较对方稍后一步的位置上,不快也不慢地紧跟着。 一路上,时不时能够看到一些身着白色长衣的年轻男女走过,他们或是怀抱着资料形色匆匆,或是一手牵着孩童面色温柔,又或是面色严肃地训斥做错事了的调皮者,但无一不同的,则是从他们心底,从他们的眉梢,乃至从他们精神深处传递出的温柔与善意。 对于孩童,以及未来。 无论被看护于其中的孩子持有的异常能力是大还是小,亦或者他们身心存有某种缺陷和残疾,他们都对此一视同仁,平等地给予关爱和呵护。 一路上,没有交谈任何的话语,樊海跟随着男子的脚步,安静地行走在基底之中,不断向内深入,最终穿过了一条被严密监控的廊道,步入走廊终端的一处房间内。 那是一处类似于实验室,亦或者说是集中了各科室的就诊室。 无数流动着不同数据的以其摆放在各个角落,间或还能从中看见试管、透明器皿和储藏实验器材的冰柜,亮起的灯箱上摆放着诸多不同的投影底片。 而在其中,原本应该忙碌工作的研究人员们,大抵是事先接到了通知,此时一个也不见地散去了,徒留下尚未来得及收拾的资料堆散落在各处,使得这冰冷的屋子透露出些许的人气。 走在最前方的负责人随意地扫过眼前杂乱的景象,拖过两个相近的椅子,示意樊海在自己的对面坐下。 “你之前来的时候应该有了解过,”翘起腿,给自己点上一直烟草,负责人深吸了一口,没有再进行任何铺垫地单刀直入道,“阿诺尔说过,他时不时会感受到后背传来麻痒的感受。” 联想到什么,樊海的心中咯噔一声,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一手抵着自己的额角,负责人露出了有些头疼的神情:“我们这的专家一开始得出的结论也和你差不多,只是单纯地以为是给他铺就的床单和被褥有问题,没有多做考虑。 “但,那种症状并没有因为贴身事物的更换而得到解决,反而变得越发频繁和严重。” “那……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声线颤抖着,发出询问,此时此刻,樊海无比地祈求,自己接下来听到的,并非是与想象中一致的答复。 “我们事后给阿诺尔安排了一次全面性的检查,最终从他的肩胛骨处发现有异常的组织结构正在增生,然后,就在几天前,他的背上开始长出了羽绒。 “你应该知道吧,”负责人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冷酷无情地揭开了谜底,“六年前,黎明教团掀起祸乱,意图击坠星环城时,派出的那批接受过生物改造的造物。” “‘天使’……” 呻吟着,将那本应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美丽而又危险的造物之名吐出。 樊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颤动的唇角仿佛仍旧能感受到曾经从那趟过的血腥气息。 “是的,虽然很难以置信,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但不可否认的是,阿诺尔确实那一类造物的雏形。 “这也是我之所以感到困扰的一点。” 凝视着眼前的青年,负责人再度吐出了冰寒的话语:“依照过往的研究,被改造成‘天使’的存在,不光其肉体,其精神也将逐渐趋于异质,即便是最初性格再怎么随和的存在,也会逐步抹去多余的情感,转变成无情的战争机器。甚至,因为他们被锁死了思考模式,并不存在有任何被拯救的余地。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最终会选择将所有将会发育成‘天使’这一存在的胚胎,尽数销毁的原因。” 他突然停顿了几秒,潜藏在白雾后的男子忽然语调一转,做出了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说辞:“但是阿诺尔不一样。 “他并非是生来就被培养为那种形式的战争机器,而是在日后被人为转变的,并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对你似乎还怀抱有某种亲近之情,说不定还有挽回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在和其他几位沟通之后,决定将最终的选择交付给你。” 将已然燃烧至尽头的烟草弹至对应的回收箱内,男子向前压低了身子,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青年少有迷茫的双眼: “我们决定,由你来做出选择。 “是拼尽一切,将他从必然堕落的处境中拯救,还是就这么,赶在所有事情都还未发生之前,将他送入安眠。” 第49章 选择 樊海并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做出了怎样的回答。 但在他的眼中,无论阿诺尔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对方此时也只不过是一名刚十四出头的少年而已。 他的人生理应还很漫长,理应享受更多的精彩,而非仅仅因为一句未来可能会存有隐患的断决,便被决绝地毁灭在这里。 这不是他所期望的。 正如他对于自己的未来的设想,是平淡美好的那样。 他希望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能够享有美好而又光明的未来。 哪怕自己将要为此背负许多。 从基地负责人的手中接过控制器的时候,樊海的双手是颤抖着的。 他并不理解那一刻从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感情。 是理解,是认同,还是失望,亦或者担忧,乃至隐含的愤怒? 又或者,只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无,或是蕴含了许许多多的期望? 他并不知道。 但他唯一知晓的,是他手中的那枚小巧的控制器,决定了一个或许会拥有大好未来的少年的生死。 因为在那控制器的另一端,是一枚深埋在阿诺尔心脏深处的,微型炸弹。 ……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虽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但仍旧有难耐的憋闷堵在胸口,让樊海无法舒展紧皱的双眉。 不过,这并非是需要对他人诉说的事情。 依照约定同阿诺尔他们痛快地玩耍了一下午,一起用过晚餐,同所有人依次微笑告别后,樊海步出基地大门。 夜风微凉,拂过干燥的空气,带来丝丝湿润的气息,依照城市给予的提示,半小时后会有久违的大雨降下,扫去街面上的落灰与尘埃。 刚从岗位上下班的工薪阶级行色匆匆地穿行在街道上,人潮涌动间,便有嘈杂的碎语混合着不安与期待滋生。 就像是有着无形的枝干连接在人与人之间,无数讯息从指尖收发,交错成安静而又杂乱的信息长河。 看了眼依旧安静的新终端,步下星轨,樊海带着顺手买回的零食回到了学校内。 远远地,便望见有熟悉的身影站在校门口处,双手背在身后,雀跃地向外眺望。 她的发尾在微风的轻抚下微微摇晃,同清淡的体香一道,被温柔的风吹起。 她的目光左右晃动,时不时踮起脚向着远方眺望,直至终于锁定了樊海所在的方位后,高兴地挥舞着右手,似乎正想要一边大喊着,一边快步奔来。 但她随即留意到四周人们汇聚投射在其身上的目光,恍然惊觉,缓缓收回高举的右手,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小步小步地蹦跳着,来到青年的身前。 “海学长~!欢迎回来!” 一步蹦进正在点亮的路灯光照下,叶弥微微歪过头,双眼弯弯地笑着,犹如一束穿破了云层的光芒,一瞬间便将四周原本因为傍晚和阴云变得极为黑暗的世界,点缀得满是繁星。 不,那正是因为她本就在发光。 第一次正视向眼前这个名为叶弥的存在,樊海终于有所醒悟。 她本就是一颗闪耀着万般光芒的星辰,哪怕是自天边滑落,其光芒也将照彻漫漫长夜,引动万千人心;她是被精心呵护下保存下的火种,温暖而又坚定,虽然偶有颤抖与胆怯,却永远执着而又持续地燃烧着,将光芒与希望洒落至所有直面其之人的眼眸深处。 而现在,闪耀的星辰降落在了他的身前,温暖的火种持续地燃烧着,试图将自己所能感受到的温暖匀给他一半。 “怎~么~啦~今天的海学长真的很怪诶?” 叶弥扑扇着双眼,发出疑惑的询问。 “不,没什么。” 樊海长出了口气,露出微笑,发自内心地表达着自己的感谢:“真好啊,现在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嗯嗯嗯?什么什么?” 叶弥侧过头,露出惊讶的神情。 “不,我是说,回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叶弥学妹可真是件好事。” “没、没有啦,人家也没你说得那么好啦~” 不知为什么,叶弥的耳根忽然染上几分红色,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以微小的幅度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发出欢喜的声音:“人家偶尔也会有想要偷懒的时候,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学长,也正是有了海学长的帮忙,我才能一直努力地走到现在……明明对于人家来说,能够遇见海学长才是更加幸运的事情吧?” “叶弥。” “嗯嗯?我一直在哦。” 叶弥抬起头,仰望向打断了她自言自语的樊海的侧脸。 此时此刻,站在横跨了整个环三的人工河岸边,青年的眼瞳倒映着粼粼的水波和云层中攒动的游雷,显露出似乎已然决定了什么,确信了什么,因而前所未有的坚定神情。 他转过身,凝视着少女隐有星辰闪烁的眼眸,认真地同她道谢:“谢谢你,正是因为此时此刻有你在我的身边,所以我终于能够做下一个决定。” 他没有接着向下述说,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少女的双瞳,与她认真地对视,从中窥见那足以吸引一切的本质。 ——被少女自名为【万众瞩目】的异常能力,正寄宿在那瘦小的躯壳内,却自如其呼吸一般,于不经意间便将他人的视线夺取。 她是星辰,正因她本就是星辰。 她为初火,因而可以将他人心底的火焰引燃。 ——于是,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并为此坚信。 期待着,并等待着,自己能够将属于自己的火焰传递给更多需要的人,并守望着他们心底的火焰自微弱燃起,而非于初生之时,便将其无情扑灭。 眨了眨眼,虽然完全没有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叶弥最终还是举起手,发出了提问:“既然如此的话,海学长,要去一起庆祝一下吗?” 樊海思索着,最终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 “好耶!” 少女欢呼着,将自身大半的重量向有些无奈的青年靠去:“对了对了!海学长,音乐大比的时间安排表出来啦!下周一的海选就轮到我了,请务必一定要记得来看呀!我会很期待那一天的!” 第50章 请求 因为已然将大部分工作交接给第五光辉他们的原因,樊海算是彻底闲了下来,哪怕是去学委会所在的办公室附近晃悠,也会被忙得不行的众人联手赶出大门外,一时不得不感叹时光无常,物是人非,唯有一捧辛酸泪,还都是咸的。 只不过对方给出的原因是希望樊海能够好好休息。 于无所事事间,一转眼,又一个星期已然濒临尾声。 正当樊海以为这个周末也将同过去的每一个那样,尽可能悠闲地度过的时候,新买的终端传来了一条奇怪的短讯。 【商业c区33分区42号商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等你。】 时间是一分钟前。 樊海再次确认过落款的那个署名,确实是暗区登录id为【亚实】的那名情报商。 这就十分奇怪了,明明是藏身于暗处的暗区情报商,为何又突然会选择与他在那种人流密集的场所见面呢? 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既然这次是对方主动提出的线下会面,哪怕其中隐藏有什么陷阱,总还是需要去走一遭才能知道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樊海换了身比较能遮掩身形和携带的事物的衣装,依照对方给出的地址,在尽可能避过大部分的监控的情况下,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一家光照昏暗的咖啡厅。 似乎是主打温馨氛围的缘故,哪怕是在白天,室内也点起了昏黄色的错落水晶柱灯,而在最显眼位置的演奏台前,低调优雅的美丽演奏家按动琴键,于是便有温柔的曲声从她的掌指之下如轻柔的溪水徐徐淌出。 谢过服务员的好意,樊海径直向内走去,安静的咖啡厅内虽然少有顾客,却仍旧可以时不时注意到有窃窃私语从落下的纱帘后响起。 十分轻易地,樊海便找到了坐在店面最里侧,靠窗位置上的亚实。 相比起其他或是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或是两两交流的人们,独自一人盯着窗外,仿佛在等人亚实在樊海看来更加显眼。 这不光是因为她身周的氛围的缘故,更是因为,她此时正穿着一件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兜帽的小熊连体睡衣。 但四周的人们却对此视而不见。 不,也不一定是视而不见,或许是看见了,但潜意识中认为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樊海自是知道的,对于这些生活在暗区深处,专门与各方面势力进行单方面周旋与情报交易的情报商人们来说,无论手上能够拿出多少奇奇怪怪的护身用具或是攻击性用具,都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仅是修改他人对自己的认知这一点,或许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手段。 对此,樊海也不是没有准备相应的反制手段,只不过他并非十分肯定,自己准备的那些手段是否能够完全压制对方可能存在的异心。 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到桌前,樊海拉低了卫衣的帽檐,伏身,曲起双指,轻叩桌面:“我能坐在这里吗?” 正在发呆的亚实终于回过神来,定定地凝视了他一会,这才同意压低了嗓音,询问:“区浔?” 樊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似乎是看出他的顾虑,亚实轻笑了一声,宽慰道:“放心,我在这里设下了可以使他人潜意识将我们忽略的迷锁。如果不是明确知道我们在这,并且具体到这个位置的人,是无法察觉到我们的所在的,声音也是同理。” 原来如此。 这就能解释刚才的违和感了。 樊海轻轻点头,对她上一句疑问做出答复:“是我。” 樊海瞥了眼桌边的桌椅,确信对方并没有做什么别的手脚后,这才选了个与亚实处在正对面的位置坐下,并在对方的注视中,将随身带来的单肩包放至一旁——虽然这背包本身看着鼓鼓囊囊的,但这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骗取对方安心的障眼法,实际上并没有装进重要的事物。 确实如他最开始猜测的那样,亚实是一名年龄不大的年轻女子。 细瘦的身体,玩笑般的棕色小熊睡衣,以及一头亚麻黄的枯燥长发,面上甚至还有着些许雀斑——哪怕是将她就这么丢在人群之中,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剩余的唯一那点回头率,或许还是因为她的小熊睡衣。 虽然十分怀疑对方出现在自己身前的究竟是不是本体,其展现出的容貌是否没有经过刻意的修饰,但最终,樊海选择暂时忽略这一点。 这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你突然把我叫出来,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 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难道没有事情,就不能把你叫出来吗?” 亚实投来了疑惑的眼神,但最终,她还是微微耸肩,选择直接将自己的来意说出:“你还记得威廉吗?” “自称威廉·达尔瓦的那位?” “是的。”亚实做出了肯定的答复,“你应该知道这不是他的真是身份吧?” “我知道,但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亚实低头沉思了一会:“那我直接说了。 “之前因为一些原因,我与威廉达成了合作,并且交换了一个条件。他的条件是我帮他查出托鲁·加菲尔德隐瞒的事情,与之对等的,在结束那次的调查后,他将完成我的条件,也就是帮我找一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安全屋——当然,最后结果你也知道了,调查没有完成,加菲尔德也被人杀害了,所以交易最终没有达成。” “你需要安全屋做什么?你原来的那个呢?” “很不幸,区浔先生。”亚实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我因为过往的轻信了某些不该信任的人,留下了很大的后遗症,目前正处在被人追踪的状态下,而无论我中途换了几个安全屋,都在几天后被人发现了。” 闻言,樊海挑眉:“那你就不怕我直接把你在哪告诉那些人?” “你不会的,区浔先生。”亚实笑道,“先不提你不知道那些人的真实身份和联系方式,你本就不是那样的人,我正是敢肯定这一点,所以才会选择联系你。” 青年不置可否:“假如那只是我伪装出来的呢,你又不是没看走眼过。” 听到这句话,少女愣了几秒,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犹如漏了气的气球般,窝进身后柔软的靠垫里,精神也一瞬间变得有些颓然和萎靡。 她思索着,捧着温暖的摩卡,最终也只能挂出苦笑:“那只能说,或许是我的命不好吧,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就该被断绝在这里。” 但她随后又飞快地拉近了与樊海的距离,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满怀期待地发出提问:“难道你真的是这么狠心的人,喜欢看像我这样的妙龄女郎,被凶狠的坏人们抓住,最终在这样那样之后,被无情地丢弃吗?” ——有那么一瞬间,樊海确实有所意动。 确实,他并非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甚至还可以说十分心软,假使他确实知道某件恶事将会发生,他必然会想办法伸出援手,而非同他人那般,仅仅是站在岸上观望。 但他又忽然想起,面前的少女正是在暗区中厮混多年的情报商,必然有所意图和把握,最终还是耐下了性子,板着脸,用生冷的口吻说道:“我又不是什么悲悯天下的善人,又何必在乎你的死活。” “但你其实还是有某些想法的吧?正是因此,那天你才会在最后选择留下了我的通讯方式。” 不知为何,少女的话音带上了几分调皮的意味。 她摆弄着自己的发尾,目光在晶石灯昏黄色的映照下流转着莹莹波光,吐息轻柔,带着危险的芬芳:“譬如……一些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取到的资料?” 樊海凝视着身前的少女,没有做出回答。 “哈啊,不必用这么可怕的表情看我,我只是做出合理的猜测而已。”亚实转脸又换上一副嬉笑的表情,细抿着摩卡的香气,挥了挥手,“我只是试着来找你合作而已,各取所需,这样谁都不会欠谁。 “当然,假使你不同意的话,我也有相应的备用手段,就是可能会麻烦你一下,因为届时,你记忆会存在有那么一丝丝微小的误差。” 她微笑着,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现正是在强迫威胁他人:“嗯,我可是很好说话的哟?选择权也给你了。 “那么,你要怎么选择呢?你会怎么选择呢? “亲爱的‘区浔’~先~生~?” 第51章 试探 有一说一,亚实这人不愧是暗区出来的人。 虽然看着小小的一个,给人的感觉也格外人畜无害,但为人处世都还蛮过分的。 樊海最终还是同意了亚实提出的交换意见。 不过与之相对的,他希望对方能够长期提供给他所需的信息。 “嗯……长期啊……”亚实一脸深思,“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嘛……你懂的,想让暗区的情报商做事可以,但得加钱!” 没有因其所动,樊海仍旧维持着一副面无表情的姿态:“我可以现在就把你的位置告诉那些想要找你的人。” “哎别别别,我这不是说笑呢嘛。” 旋转着小巧的木质铅,少女露出愉快的笑容。 然而樊海确实清楚地知道,对方在刚才那一瞬,已然是动了杀心。 在其精致指尖跳跃旋转着的木质铅,看似朴实无华、毫无危害,然而实际上却是内藏有极小型冲击锤的危险器具。尽管可供使用的频次并不算多,但哪怕是只被其轻轻敲中一次,轻则断骨,重则丧命。 而与之相对的,樊海的面前则简单粗暴地摆放了经由常在研究改良过的晶石炸弹,尽管内里因为特质药水的缘故在灯光的直射下显得格外美轮美奂,但两人都心知,这是一种爆炸半径远大于投掷半径的危险物品,一个不小心甚至会将自己也牵扯在内。 更不用说樊海本身就表现出了可以轻易将亚实压制住的能力。 因此,在双方共同努力营造出的战力威慑下,尽管中间多有摩擦,但两人的谈话仍旧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下,针锋相对,却又极为和谐地进行着。 彼此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主动求人一方的亚实叹了口气,选择了松口:“帮你可以,但你不能让我去探查那些设计城市危险和机密的事项,以及,当我选择拒绝你提出的要求的时候,不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 亚实很明显地展现出了不情愿的态度,但她还是给出了回答:“我可不想在被现有那些野犬追踪的基础上,再加上几只家养的鬣狗。那样不光是我睡不安生,找我帮忙的雇主们也不会感到安生。” “你又不是第一天成为暗区的情报商了,居然还会怕安全局来找你喝茶?” “这种事情又不是时间一长就能习惯的。”亚实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摩卡,“而且,最初也不是我自己想要跑去暗区的,这其中有很多的原因。” 樊海挑眉:“能讲讲吗?” 听闻此言亚实忽然沉默了下来,面上时喜时忧,粉嫩的唇角抖动着,忽然牵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会说?” 她的眉毛高高挑起,双眼亮晶晶的,轻轻弹指,露出些许戏谑的笑意:“做梦吧你!” 但对此早已有所预料的樊海,同样只不过是神色轻松地耸了耸肩:“我也不过是想要听听近来在暗区名声大噪的【亚实】小姐,其发家史究竟如何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安慰你。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对我来说,也没有多少损失,那都是你的事。对我来说,无非就是今天可以打发时光的乐子变少罢了。” “你对新的安全屋具体有哪些要求?” 他紧接着发出疑问:“事先说明,如果其中有我熟悉的条件,我或许可以帮你寻找一下,但你不要太过奢求,毕竟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普通人可以做出和杀手正面拼刀的行为?而且还是在空手的情况下?”亚实提出质疑。 “只是刚巧运气好,并且对方也没有下狠手罢了。” 樊海得体地笑道。 少女撇了撇嘴,显然没指望能一次就从他口中听到真话,又一次将话题复归原位:“我希望找一个可以足够安静且不会轻易被人打搅的环境,最好有阳光、温水,以及各种高新技术产品,这可以方便我之后的工作……嗯,如果有朝阳的落地窗就更好了。” “依照你这种要求,我更倾向于推荐你位于城市中心第一阶层的特殊居住区,或者位于商业a区第一分区中最顶级的跃华酒店。当然,这里也存在有两个问题,一是这两处住地都同样的价格高昂,二是所有入住的人员信息都将经过安全局相关专家的校验与核对。 “当然,依你的能力,假使你选择直接向安全局投诚,并协助将暗区几个穷凶恶极的通缉榜常客抓获,再加上你曾经之所以会选择沦落暗区的理由,一切结束之后,自然可以免费得到这一等级的待遇,甚至还会被安排有专人保护,以防突然你暴毙。” “我否认这一选择。”少女不耐地挥了挥手,“如果不是那些喜欢乱吠的野犬,我现在日子可过得好好的,哪来那么多破事。 “更何况我也不喜欢和那些被驯服的鬣狗打交道,哪怕是你对他们无害,他们也总想着要趁你不注意,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听起来,你似乎不喜欢狗?”樊海挑眉。 将大半面孔隐藏在马克杯后的亚实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青年一眼:“我只喜欢听话的好狗,坏狗狗就该挨打。” “主要是听你的话,对吧?” 青年耸肩,随即放松地靠上身后的椅背,目光淡定:“那么,居住有大量渴望逃离城市的无可归者之所怎么样?虽然那么的环境是比较糟糕,但你所需求的一切都可以十分简单的获得,而且也暂时处在安全局的主要管辖范围之外,只要你能够付出等额的代价。” 少女沉思了一会,又一次摇头否决:“听起来确实不错,但那里不能保障我的人生安全。 “就像你说的那样,‘只要愿意付出等额的代价’。 “有没有更加靠谱点的地方?”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耐。 随着少女的质问落下,青年低下头,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正当亚实以为樊海不会再回答自己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严肃且危险的目光。 “确实有那么一个地方。”他说。 “你知道,曾经的‘安息街区’吗?” 第52章 新生之血(一) “……海哥?海哥!” 耳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有些茫然地回过神,樊海看向自己的身侧,身材瘦小的第五光辉正仰着小脸,满是担忧地发出询问:“海哥你今天怎么了?是身体或者哪里还在不舒服吗?要不我现在送你回去休息?” “嗯?不,没什么。” 摇了摇头,谢绝第五光辉的好意,樊海微笑着,仍旧维持着之前的步伐,沿着走廊迈步向前行去:“只不过在思考一些事情而已。” 凝视着自己敬仰之人的背影许久,确信对方确实隐藏身体上的异常后,第五光辉松了口气,快步追上前,同他并肩:“海哥你总是这样,有什么事就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都不和我们说。虽然能一个人解决是件好事,但,也要多学着依靠我们嘛!” 他说着,忽然想起过往曾从哪里听到过的台词,微笑着将其复述:“要知道,你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你的背后,还有我们呢!” “工作的时候又偷偷去看比赛了是吧!” 樊海同样露出了笑容。 他翻了翻手中收到的小卡片,将其随手塞入腰包后,岔开了话题:“今天叫我来做什么?” 听闻此言,第五光辉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扬声惊道:“海哥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嗯?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今天是全校音乐大比的海选啊!”第五光辉瞪大了双眼,“你那个叫叶弥的小学妹,不是也要参加的吗?今天的海选中就有她啊!” “啊……学校组织的音乐大比的海选啊……”樊海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也是,叶弥之前和我提过好几次,还特地嘱咐我要来看。不过最近因为在忙别的事情,刚巧忙忘了。”他说着,语气中透露出些许的无奈,转而向身旁的少年发出感谢,“谢谢你提醒了我,不然假使我真就这么忘记的话,叶弥事后指不定得多埋怨我几句。” 第五光辉翻了个白眼,嗔怪道:“这种事情怎么还要我来提醒你的啦!明明应该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海哥你了。” “抱歉抱歉,这两天确实忙昏头了。” “算了,我就不问你最近在做什么了。”第五光辉摇了摇头,转而好奇地发出询问,“海哥,你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那个叶弥小妹妹和你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怎么问这个?” 第五光辉直言道:“好奇。 “整个学生委的大家都在说,你们之间虽然还没有正式确定,但那总归是早晚的事。 “说真的,自开学以来,除了海哥你以外,我就没见过她与其他男生之间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来往,反倒是天天想着往学生委的办公室跑,就差把地给磨秃皮了。而且,我也一直没见海哥你将她赶跑,明明之前的那几个很快就被你赶走了。”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复杂。” 无奈地笑着,樊海平淡地做出答复:“只是朋友。” 他想了想,又一次肯定道:“嗯,只不过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少年撇了撇嘴,显然是半个字都没信。 没有再做纠结,眼看走廊将要到底,青年抬起头,看了眼身旁的门牌,再次做出确认:“前面就是这次海选的教室了吧?” “对,301的音乐室,我专门问声乐社借的钥匙,因为那里的扩音效果最好,想来能够给选手们更加充分的发挥,也算是为之后的比赛进行依次提前预演。” 说笑着,两人前后转过拐角,正想要继续前进,忽然注意到一名身着黑色长衣的男子正依靠着墙,似笑非笑地向他们望来。 “理事长。” 黑鸦微笑着,坦然接受了他们的问候。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着,满意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落在了樊海的身上:“樊海同学,我有事找你。” 还没等樊海回话,第五光辉便率先发声提问:“是我们最近有什么地方没做好的吗?” 理事长摇了摇头,笑答:“不,没什么,你们最近做的很好,不下于樊海同学刚接手工作的那阵子。 “不必担心,我只不过是有些私事找他。” 有些犹豫地点点头,走过理事的身侧,第五光辉仍旧有些不放心地转过头,看向驻足在原地的青年,再三提醒:“海哥,要是没什么的话,一会记得要来啊!” 直至青年确认,他这才转过身,向着预定的教室走去。 少年的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尽头的教室内。 从远处收回视线,樊海转向仍旧一副神神秘秘看不透表情的黑衣男子:“又出事了?” “是,也不是。” “怎么说?” “我只是来履行我的职责,负责前来传达消息的。” 理事微笑着说道。 刺耳的鸦鸣犹如幻觉般从四周响起。 樊海微微皱眉。 诚如黑鸦所说的那样,若是提及其本职,则并非是什么学院的理事,亦或者隐藏在暗中谋划着什么的阴谋家,而是正如同其外号一般,将新死之讯,向着他人广而告之的报丧之鸟! 其以生为临,与死为伴。 其鸣叫极为尖锐,唯新死之人方能引来的漆黑之羽。 是善鸟,亦是招至不幸的厄运使节。 但据樊海所知,自此对方接下这所学校之后,便再也没有行使过这项感知新死的权能,如今又怎么会突然专门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看起来,似乎是想要专门将这件事向他告知呢? 他穷思着自己周身的一切,于某个瞬间,灵光闪过,瞳孔微缩。 “对,是的,你没有想错。” 并没有在意周边是否会有他人探听,理事双手插在裤袋内,随意地同面前的青年对视着,神情轻松:“你的那个好友,云桦,他所带领的小队已经有48小时没有和外界联系过了,其他小队也是。 “凭借目前已知的信息,仅能判断那边大概是出了点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但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没错吧?”樊海凝视着面前的男子,神色认真,“不然你不会选择来找我。” 理事异常爽快地承认了:“你说的确实没错。”但紧接着,他似乎又起了几分嘲弄的心思,“但假使我不希望你去冒险的话,又有什么必要,非将情报告诉你不可呢?” “……你总该不会是专程前来嘲笑我的吧?”樊海露出了苦笑。 “为什么不可以?” 青年愕然。 没有继续打什么哑谜,眼见自己的揶揄成功,黑鸦在停顿了几秒后,终于倒出实情:“新拓的那个城区内部,发现有大型爆炸的迹象,以及,死灰复燃的邪神祭祀事件。” 第53章 新生之血(二) “邪神祭祀?” 一瞬间,樊海瞪大了双眼。 他猛地看向身旁的黑衣男子,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怎么会!城内的邪教徒,不是都早在六年前的那次事件后,全被一扫而空了吗?为什么还会有遗留的漏网之鱼? “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六年前的那次事情的复刻一样,对吧?”黑鸦无情地吐出青年不愿面对的字句。 樊海陷入了沉默。 “不过你也不需要这样担忧。事实上,这一次出现的邪教徒们,或许与那次的有所不同。” “邪教徒还能有不一样的?” “一个猜测。这也正是我必须找你来看一眼的原因所在。” 恰在此时,通往书库最上层的直达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最顶层稳稳停下,打开了通向外侧的大门。 向着青年示意,黑鸦率先向前走去:“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具体都看见了什么。” 沿着单调的纯色长廊一路向前,在诸多隐匿于暗中的探头的监视下,越过可以随意通往他处的超长远距离传送装置的大门,于尽头的缓缓敞开的封闭室内,暗蓝的幻光在检测到人的进入后欢欢点亮,幻化做一名有着少女模样的全息投影。 【已连接至星环城城市中央总资料库。】 【权限校验中……已确认记述者身份为登记在册干员,【黑鸦】,权限等级a,以下保密条例内容开放允许。】 【正在检索外部存储装置……无异常。】 【正在检索内部回路结构……无异常。】 【下载资讯……下载已完成。】 【资料完整度查询……无异常。】 【正在检索其他生命体征……发现未登记备案的新记述者存在。】 【检索结果确认……因涉及【实验x331系列】及【保密条例x6728-at932u】,本次检索操作回滚,相关记录删除,并不再进行复核。】 【本资料库启动完毕。】 【感谢您的使用,记述者【黑鸦】。】 【我是资料库的中枢管理者,艾拉。】 【祝愿您能在本资料库中顺利寻找到所需的资料与线索。】 【愿您的生活永享安乐,愿四方之星的光辉永远与您常伴。】 短暂而快速的检索过后,少女眼中快速划过的数据流渐渐止息,向着前来拜访此处的存在微微提裙行礼。 在她的身后,一个足以将整个城市囊括在内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半空中,缓慢旋转着,向着来人展示着自己的全貌。 哪怕是跟随着黑鸦看到无数回类似的画面,樊海仍旧不禁为此屏息。 无数的数据流瀑布般倾落而下,构建成目所可见的一切,将位于城市中大大小小的变化清晰地标注在对应的地点上,演示、预测,甚至干预,可能发生在这座城市内的一切变化。 天象干涉帷幕,固态可燃性发生装置,基准构架连携系统,恒定环境主控中心,晶源立场发生循环,万象永动炉心,跨空域远距离传输体系,闭塞回路疏导插件,错误疏导与排除方案……以及最重要的,稳定住整个城市整体,不至于自空中坠落的浮空之锚! 无数涉及城市本身,大大小小的关键构架一瞬间展现在两人的眼前,于无时无刻的严密监控中,在全息投影上显现出其此时的状态。 哪怕穷尽目前所有科研人员的智慧,也无法探索尽这种城市所具有的奥秘,最终也只能交由面前这自称为“艾拉”的神秘ai,经由对方的教导,姑且勉强能够使用其本身所具备功能的一二。 不过,黑鸦此行并不是为了展现这些。 他仰头看向位于城市的全息投影中,延伸出的一小片散发着刺眼红光的区域,抬手,将其放大,直至占据这个封闭室内的大部分空间。 于是,无数被标注为鲜红的【error】,便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在影像的一旁,新拓城的角标贴心地出现在尽可能不会遮挡住他物的位置。 “艾拉,将新拓城转换为实体影像,时间定在一小时前。” 【已确认命令……时间校准完成,转换完成。】 一瞬间,满目疮痍的画面替换了那片刺眼的红光。 那大致像是一片较星环城本身稍小,较附属环岛更大的城市雏形。 然而此时,其外沿的断层裸露,内侧也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穴与不规则的放射状焦黑色的印痕。 “那是什么?”樊海问道。 “之前爆炸留下的痕迹。”黑鸦瞥了一眼那个突兀的空洞,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绝对这像是什么图案?” “图案?” 青年闻言,深深地皱起眉头,许久后,才有些犹豫地试探着做出回答:“一个……扭曲的六芒星?” 黑鸦沉默地点了点头:“是的,还有这里,”他指点着画面中几个不规则的凹陷,“我怀疑这里也是被人为破开的,说不定是接下来仪式的一部分。” “既然知道这些的话,安全局那边应该也已经展开相应行动了吧?”樊海紧接着提出自己的疑问,“以及,现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说云桦他们失联了?” 黑鸦沉默了几秒,看向一旁凝立的艾拉,示意对方进行切换。 一瞬间,整个画面再次被无数标红的【error】所充斥。 “就像这样。”他叹息着,“一个小时前,我们同时失去了对新拓区的所有联系方式,虽然【情报师】有在加紧进行恢复,但却收效甚微。 “安全局那边也有试着派出救援小队,但无论是通过便捷传送门进入的队伍,还是通过物理方式进入的队伍,都在正式接近那片区域后失去了所有的讯号。剩下还能被查询的片段,也就只有没被囊括进去的这部分。” “那么,具体发生了什么?” 沉默着,樊海提出了新的疑问:“安全局那边,最初是注意到了什么,才会派他们前去调查的呢?” 于是,便有隐藏的秘闻就此揭开。 “那是在上一次的剿灭中,所剩下的,最后一只天使。”黑鸦如此说道。 于实时的画面边缘,仿佛有一抹白羽翩飞而过。 第54章 新生之血(三) “天使吗……” 低声重复着这样的字句,握紧重新入手后挂在颈项上的吊坠,樊海深吸一口气。 无边的烟气在眼前晃动着,迷惑了来人的视线,某名的焦臭在鼻端弥漫,将宁静的假面烧却。 耳边,沙沙的轻响仍在继续:【……具体的情况我都在刚才同你说完了,该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再做插手。】 【因为是私下的行动,这次出发的就你一个人,没有秘书跟随,你可以放开手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嗯,不用担心。” 【行吧,虽然我知道再怎么劝也没用,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还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的吗?” 【不如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转告的吗?】 樊海沉默了一会:“……帮我和叶弥学妹道个歉吧,明明期待了那么久,可她的海学长今天不能去听她的海选演唱了。” 【那种事情要做你自己去做,托别人去道歉可是一种没有诚意的表现。】 通讯对面的黑鸦笑道:【你看起来还蛮中意那个孩子的,怎么?真的和大家说的那样,心动了?】 “……我现在可不会去考虑那种事情。” 【随你吧。不过,算我好心嘱咐你一句……你的那位小学妹,可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怎么?” 【……不,没什么。】 【能力使用接口已经向你开放了。不过还请谨记,如果不是必要,尽可能不要同时使用多种不同的能力。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朗,你身边也没有跟着可靠的医疗师,万一超出了限制器的抑制范围,后果我可不敢想象。】 “我知道。”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了,而不只是在敷衍我。】 【那就出发吧!祝你好运。】 他摸了摸手上新扣的诸多环锁,有些怀念地轻轻点头,向前迈步。 于是,浮动的暗影荡起了波澜,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与外隔绝。 向着未明的内里深入,短暂的不适后,在踏过某个界限的瞬间,眼前的灰暗犹如退潮般飞快地消解,显露出其后遍地废墟的城市残骸。 如同片刻前在全息投影中所见的那样,尚未建成的新拓区已然只剩下无数杂乱堆放的建筑碎片,硕大的空洞在视野的尽头隐约可见,环绕在其周围的放射状的焦痕,其顶端指向残骸的各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神秘感。 仔细检查过自己进入的位置,明明并未远离,灰暗却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身后,连带着尚未断开的通讯与后路一起,没有残留下半点痕迹。 苍白的光芒悬挂在夜幕的正中,在残破的城市中留下参差不齐的投影。 环顾四周无边的废墟,没有感受到任何生命残留下的气息,樊海摇了摇头,最终看向不远处,那被月光所映亮的,唯一还算完整的半块白墙。 于那其上,有着不知何人留下的虔诚刻印:慈悲的女神低垂双眸,拥在胸前的双手却并未手捧花束,而是持握着闪耀着万丈光辉的长剑。 然而,比那光辉更加耀眼的,并非是那盈满星辉的璀璨双眸,也不是唇边淡然神秘的浅笑,而是于其背后,向着高天斜斜伸展开的两片纯白羽翼! “这是……什么人留在这里的吗?” 轻轻感受着那细腻中略带毛刺的手感,注视着那略显狂乱和潦草的线条,樊海很轻易地就能够判断出来,这一副雕刻显然是新刻下没多久,甚至大概率是因为一时的激情和灵感,在刻画完成后变被直接放下,未有经过精心的打磨。 然而环顾四周,却看不见除此以外,半点由人留下的痕迹。 樊海轻轻皱眉,努力分辨着空气中存在的气味。 于是,更为诡谲的事情便出现了。 哪怕是那焦黑的印记近在咫尺,哪怕遍地都是倒塌的废墟,空气依然维持着洁净与清新,甚至犹如刚刚落过一场小雨,带着些许并不让人烦闷的水润湿气。 就好像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并非真实,而是覆盖在某个正常环境上的虚假帷幕一样。 唯有伸手触及之时,才能够再次清晰地领会到,这并非臆想,而是现实。 可是,倘若继续这么调查,虽说能够寻找到不少遗留在废墟中的残渣,但那进度却太过缓慢和艰难,而且指不定还会因为在这过程中浪费了太多时间,最终于存在于别处的某些限时线索失之交臂。 樊海仔细思考着,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伸手,将腕间代表了【情报师】的环锁解下,随手将其扣在腰间。 “借来用吧,【情报师】。” 他垂眸,轻声念道。 于是,便有着暗蓝的弧光从扣环中隐隐泛起,以樊海为中心,成满月状向着周遭瞬间扩散直至及远处,在触及无形的壁障产生的短暂凝滞后,自近至远,有序地依次回返。 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闷哼了一声,待到完全适应后,他睁开双眼,向着四周窥探。 就像是入眼所见的一切都套上了一层暗蓝的帷幕,此时此刻,在樊海的左眼中,所有的物件都被虚化成无数起伏不定的栅栏格,无数隐藏在其中的物件与线索被各种不同的铭牌所标释,错落有序地显现在他的眼前。 “痕迹查找:人。” 他再次念道,于是又有一层浅红的色彩出现,在无数物块的表面流转着,迅速深入,将其中所有会涉及人的痕迹一一突显。 不当心留下的指纹、掉落的毛发、刮擦留下的皮屑、慌乱的鞋印、飞溅的汗液、服装的碎料、被擦拭的液体、被拍下的灰尘、随手抛弃的物品…… 就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向着此间投来注视,又或是人为地将过去的时间截留成片段在眼前播放,虽然没有确实地目击到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但依照所有痕迹组合而成的信息去逆推,樊海就像是在短时间内看到了一出无声透明的默剧,将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幕重演。 仔细推断出对方的去向,再一次看了眼墙边沉默的刻印,他起身,追随着痕迹远去。 第55章 新生之血(四) 苍白的光芒高悬在半空。 有些畏惧地缩紧了身子,倚靠在门窗被封死的小小废墟下,少年少女们团成了小小的一圈,紧张屏息,从诸多细小的空洞中,向着四周仍在弥漫的黑暗深处小心探望。 危险仍旧在持续着,远没到安心的时候。 细碎而压抑的哭声在角落中响起,年幼的弱子捂紧了自己的嘴巴,即便能够努力不让声音外泄,却依旧无法抑制住惊恐与悲伤。 “不要怕,不要怕。” 年岁稍长的少女拥紧了怀中的弱子,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粗糙杂乱的发丝,勉强挤出笑容,温声宽慰:“没事的,大家都在这里。我们……会没事的。” 在她的身后,细碎的羽绒从破烂的衣衫中漏出些许,在微风中轻轻颤抖。 “有人来了。” 守在废墟通往外侧唯一缺口处的少年飞快地摸进了内里,轻声提醒。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心中便是一紧。 但他们之间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吵闹,只是以尽可能安静的动作,复刻着之前定下的安排。 于是很快,没有人再做言语,就连止不住的哭泣也瞬间消失,仅剩下尚未发出,便从喉口急急逃逸离开的,无声的嗝。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等待着命运能够给予慈悲。 等待着能够顺利地从绝路中逃出生天。 “哒,哒。” 轻慢的脚步声从远方响起。 似乎是在搜寻什么,似乎是在犹豫什么,似乎,又是在注意到什么后,略有停顿,紧接着,又再次转换了方向,不急不缓地向着废墟靠近。 “哒,哒。” 就像是聆听着生命的逐渐流逝,躲藏在暗影的废墟深处的少男少女们,随着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捂紧着口鼻,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努力将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而后,注视着那除了头顶之外,唯一的通路。 于细嫩的掌指中,被紧握着的银质小刀映照着灰暗的月光,却没有反射出任何的光芒。 …… 注视着地上已然灰化的尸骸,樊海沉默了许久,最终叹息了一声,没有尝试去触动。 他环视周遭,于脑海中构建出灾难降临那一刻的景象: ——从高处突然扑落的恐怖存在,带着一丝凶戾与狠辣,狂笑着,肆意地挥舞着手中的利刃。那刃锋极薄,利器也极为轻巧,灵动而又迅捷地同时割开了所有人的颈项。于是血色的花在这片大地上盛怒地绽放着,连带着颇具传染性的恐惧与死亡一起,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向外疯狂地扩散蔓延。 唯独一点很奇怪。 伸出手,借助着特意漏出的五指指腹,樊海细细地感受着建材表面残留的情绪与温度,逐渐拧起了眉梢。 如果他确实没有看漏什么,那么,或许真如他所感知到的那样,在这一整个现场,并不存在有任何与血液有着相同成分的物质存在。 也就是说,所有死者的血液都被掏空了。 但这并不符合樊海过去的认知。 假使这次所需要面对的对手,确实是过去那名为“天使”的那一类存在的话,他们显然不会,也不存在有需求血液的必要。 天使确实是好战的生物兵器,但却并非是渴血的卓柏卡布拉。 然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事实却是,所有理应存在于死者体内的有所残留的,和本应泼洒在周遭的血液,全都消失无踪了。 尽管空气中仍旧有残留的淡淡血气,以及满地的尸骸,这的确可以清楚地表明,这里曾发生过多么恐怖的屠杀,但即便如此,唯独缺少了血液这一点,是极为异常的。 显而易见,有什么存在,将其收集走了。 他猛然回想起,自己在那个下午,于商厦中所见的,效用未知的血池。 是像上次那样,希望以此作为某些禁忌仪式的基底? 又或者,难不成,在那些生物兵器之中,也出现了可以觉醒,持有异常能力并恰好是操控液体的存在? 但依照他过去曾了解到的,那个计划的部分残片中提及的内容所说,所有被制成战争兵器的存在,都会被强硬而直接地抹去个人意志,置入芯片,彻底沦为没有自我,只知道完成他人指令,仍由他人摆布的,悲哀的造物。 其理由,仅仅只不过是为了制造出“崇敬神明”的、好用的器具而已。 假使没人他人帮助的话,这样的存在怎么也不可能被称作为生物,更别说由此自行觉醒异常能力了。 站在月光的映照下,樊海沉默地思考着,各种收集到的资讯在【情报师】所特别给予的能力支援下,以远比过往超出千百倍的速度在脑海的深处不断碰撞,激发出一个又一个闪耀的火花。 但这不过是错误的思绪,于是,越来越多的预设与答案被一一否定,在加入新的变量后,再一次碰撞、激发,然后又一次被无情地否定舍去。 超负荷的压力在累积。 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一手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倚靠着身后的半堵白墙,樊海以他过去无法企及的速度和效率,完成了对目前已知的一切的演算与剖析。 若是他没有想错的话,那或许,这里还有…… 正当这时,笼罩他的月光似乎被什么高大的事物所彻底遮挡,从他的身侧投射下巨大的阴影,就仿佛有某些一直潜藏于暗中的怪物,此时终于从黑暗的深处显露出贪婪的嘴脸,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要他吞吃入腹中,以此填塞,满足些许微不足道的饥饿。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惊觉,刺骨的冰寒不知何时已然攀上了他的脊背,濒临死亡的恶感扑面而来。 他猛地转过头去,在远端的废墟上,向上飞扬着展开的洁白双翼扑扇着宛如幻觉般的星点落羽,将近乎其瘦小身形三倍之多的空间填塞,遮蔽了一切的光与影,一如那双璀璨如繁星的双眸般,将所有的生与死倒映其中。 其一手持着足有其三倍身长的白炽长枪,光焰缠绕于其周身,却不曾向外逸散过分毫。 “喂!” 外表状似柔弱的天使稍稍扬起下巴,不耐地蹙起双眉,向着那自过去至未来也不曾敬神的愚笨之民,发出清朗的询问: “你就是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吗?” 第56章 新生之血(五) 现在是与外界失去联络后的第九个小时。 长久地行走在满地的废墟上,独自一人的云桦终于禁不住疲惫,随意地一屁股坐在地面上,长长叹息。 可以被安全动用的能力总量已经快要见底,只剩下最后的一缕微风缠绕在掌心,尚未消散。 体力和精神也逐渐濒临枯竭,难以为继。 更不用说是干净的食物和水源了,那种东西早在断联的不久前,就已然丢失了个干净,而这遍地的废墟内,也应为没有提前做好相应准备的配套设施。 一切已然逼近穷途末路。 若不是仍旧心怀希望,勉力支撑,他怕是早已在胃部激烈的灼烧中躺倒在地,而不是四处行动着,试图寻觅伙伴或是他人的踪迹。 混乱发生在一瞬间。 没有任何的预兆。 正当他与搭组的同伴,还在依照着最开始分配的任务规划,一边力求隐秘地跟踪在这次任务线索的身后,一边小声地互相交流之时,突然其来的巨响在他们的身前降临。 紧接着,飞扬的血色便遮蔽了大半的视野。 下意识地催动身周游离的风,在抵挡突然而至的袭击之时,尽可能地将身周的血雾驱散。待到眼前重新恢复晴朗之时,目之所见的,乃是遍地血色尸骸的惨烈景象。 彼处,两手饱沾血色的袭击者放声狂笑。而在他的脚下,一路紧随的线索,乃至周遭众多无辜的路人纷纷伏倒。他们的身躯零散,伤可见骨,哪怕是没有立马毙命的,也禁不住这无边的苦痛,满地翻滚着,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你这家伙,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性格暴躁的前辈当时便直冲上前,放声向那人呵斥。 但那突然而至的袭击者却并未因此而感到惶恐,他只是稍稍降低了自己发出笑声的频率,摊开手,微微歪过头,毫不在意地发出嘲笑:“嘻嘻嘻……我有做什么吗?” 如此……轻蔑。 被满腔怒火支配的前辈,当即甩开了意图劝阻的云桦的手,挥舞着被厚重土块重重包裹的拳头,向着那个存在全力轰去。 这并非是势均力敌的对战。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只可惜,一直于暗中活动的猎人,其刀剑在漫长的等待中已然腐朽,被好整以暇的新进猎人所瞄准,捕获,沦为俎上鱼肉。 本以为只是掌握了末微之技就敢随意发疯的狂妄之辈,面对迎面袭来的危机,却只是稍稍抬起手,便将前辈的全力一击轻巧抵挡,甚至,没有做出更多的举动,只是用两指施力,捏住那迎面挥舞来的拳头,就将对方的大部分动作都尽数压制,继而进退不得。 “诶呀,你这是要做什么呀?是想要揍我一顿出气吗?我好怕怕哦。” 微微歪着头,用诡异的语调吐出的话语中,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欲催人呕吐。 仿佛是看着新奇的玩具,完全不在意对方面色的扭曲与抽搐,他随意地将对方的拳头捏起,犹如跳芭蕾一般,轻松愉快地,强迫着对方踮起脚,转了一圈又一圈。 “嘻,这都是什么呀?” 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他又一次放声狂笑,可那双有着浓重眼圈的血色眼眸中,却看不出半丝笑意。 下一瞬,短暂而又稍有失衡的平静,再次被过于凶暴的冲击所打破,猛烈的失重感与晕眩感突如其来。 爆裂的血犹如箭矢般贯穿了在场所有存在的视线,但却已然没有人会发出惊叫,因为在场的存在大都已然被那份暴力的美所震慑,又或是被贯穿的疼痛所折磨着尚未完全死去,只能呜咽着发出悲鸣,难以抑制地僵硬在原地,不再留有余力去惊恐,去畏惧。 与瞬息间,将珍贵的性命玩弄于鼓掌,凝视着将其于最高峰摔落至地后,粉碎成一地的惨状,轻佻而又烂漫地,仰头,贪婪地将指尖淌落的血色灌入干渴的喉中,一滴不剩。 直至此时,在教导中被再三提及的惊恐记忆,自行从最深的盒子里复苏,冲破了自筑起后被再三加固的堤坝的阻拦,自那悲鸣的魂灵中满溢而出。 ——高居安全局内部通缉名单前列的极危者,【嗜血徒】! 云桦知晓,自己此时理应挺身而出,站在对抗凶恶罪犯的第一线,舍身忘死,以给之后可能抵达的援军创造攻略甚至逮捕住罪犯的机会。 然而,在他终于鼓足勇气,踏步上前的一瞬间,他与【嗜血徒】对上了视线。 畏惧于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并非是向着敌人发起攻击,而是转过身,拼尽全力地,试图远离已然攀上脊背的恐惧。 他终于了然,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哪怕自己已然在学院的教导下,掌握了不可思议的能力,哪怕自己已然能够顺利地完成上方领导交付的诸多危险的任务,在难以面对的危机面前,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仍旧是在那个雨夜的暗巷内,于自己友人背后只会痛哭逃跑的无力少年。 恶徒的狂笑仍旧从身后不断传来,渐行渐远。 不知为何,对方似乎并没有想要将他击毙在此的打算,只不过是站在原地,放声嘲笑着,他夺路逃跑的狼狈身影。 而后,再一次地,将目之所能及的一切,染上属于鲜血的凄美色彩。 再然后,通讯便陷入了异常的寂静之中,连带着通往外界的道路一通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真可悲,哪怕是在逃跑这一件事上,他都不过是个悲惨的失败者。 颓然地坐在废墟之上,云桦抬头仰望着天边苍白的月色,伸出手,试图去触摸那份过于苍凉的光辉。 “海,”他喃喃地念着,眼角有控制不住的点点闪光落下,最终消失在碎石堆上,“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许久,他摇了摇头,强迫着恢复了些许体力的身体重新站起,向着远方蹒跚行去。 “我不该,再在此止步了……” 于是,脚下的路,仍旧在向着未知的远方不断延伸,直至驻足的那一刻。 …… 同样苍凉的月下,交涉破裂的两人远远对望着,握紧了彼此的武器。 无形的气场随着两人之间气势的交锋逐渐愈演愈烈,几近化作实体,甚至隐隐有压抑的雷霆从中流窜而出,劈落在两人的身侧,将无数本就毁坏严重的废墟碾作细碎的沙尘。 无言的交战,便在这沉默中进行着,逐渐酝酿壮大。 第57章 新生之血(六) “嘻嘻嘻……你们,是在做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有难以抑制的轻笑声在一侧响起。 震惊却又极为谨慎地偏斜着视线的余光,于本应空无一物的平地上,有身披暗红色长袍的诡异男子,突然出现在靠墙的位置上,不断耸动着肩膀,发出怪异的笑声。 “让我猜猜……是为了某些信念的不同,所以想要战斗?” 似乎是因为长久地没有饮水,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异常干渴的嘴角,提出建议:“这么有趣的事情,能不能,让我也来掺一脚呢?” “……离开这里,这本就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没有偏移视线,挥动着盛满光辉羽翼的存在俯视着脚下的大地,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漫长的距离,冷冷地给出了拒绝的答复。 她紧皱着眉,璀璨的星眸中没有一丝犹疑:“而且,你的气息让我感到恶心。” 虽然身材看起来十分瘦弱,但她并未有显露出分毫的胆怯,反倒是缠绕在身周的气势愈发炽烈强盛,瘦小的身躯和背后伸展的羽翼犹如正在不断向外散发出淡淡的微光一般,几近堪比为月下最为瞩目的那颗繁星。 “嘻嘻,请不要这样说……” 面对毫不掩饰的厌恶,周身被诡异的氛围所环绕的男子,并未就此退却,反倒是犹如散发着恶臭的腐烂淤泥,越发得寸进尺地,侵害着周遭的环境,试图将一切涂抹上属于自己的色彩。 就好似病症发作的精神病患者,男子玩笑般地摆弄着自己的肢体与面孔,口中则述说着逻辑暧昧的话语:“我既然在这里,既然看到了这件事,那它就是与我有关的,所以,你又怎么能阻止一个有关人士参与进这件事中呢?” 他摊开细长的十指,做出状似无奈的神情,可惜,却并未见有任何一人予以理睬,转而又毫不在意地收回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两人间的对峙仍在继续着,雷霆的窜动速度虽然稍有放缓,却并未完全消失,反倒更加密集,好似正酝酿着某种恐怖之物。 “要不这样吧?” 做出瞄准般的收拾,男子的目光随着伸出的食指在两人间游移着,蠢蠢欲动:“既然你们都不想出手的话,不如让我先来开个头怎么样?嗯,既然没人反对的话,那就默认你们同意啦! “让我看看…… “嗯,感觉上面那个要更强点诶,而且看着就亮闪闪的,难不成你是光污染源变的吗?喂!那边那个,要不我帮你打她啊?我们联手的话,看起来胜算很大啊!” 完全没在意两人逐渐阴沉的面色,他随后又是叽里咕噜独自说了一通,从计划到执行,甚至还毫无所觉地一一指出两人身周存在有的破绽,和可以应对的方法。 正当樊海凝眉,想要出声反驳之时,忽然注意到有呼啸的风从身后袭来。 “骗~你~的~哟~!” 张狂的大笑伴随着斩裂空气的攻击一道,向着他没做多少防备的后背劈来。 险而又险地将之避过,几个起落后,樊海落在了临近尚未崩塌的平台上,下意识地摸向身后,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的后背已然被切开了一条浅浅的伤口,体内的鲜血也借着这个伤口,止不住地从中逃离。 而在他刚才落脚的地面上,好似从虚空中涌现的血色长河环绕在那人的身周,无止息地旋转着,在哗啦啦的潮水声中,招摇地盘桓于半空之中。 “诶呀?居然避开了?真让我吃惊。” 舔舐着指尖垂落的鲜红液体,他的嘴角夸张地咧开,流露出明显沉醉于其中的神情:“啊——果然,还是新鲜的血液最为甜美。” 但他随后又露出了失望的神情,语调低沉:“只可惜,欠缺了我最喜欢的一种调料——弱者的恐惧。” “……你之前不是说,要同我一起联合起来,对付上面那个家伙的吗?” 樊海出声,试图借此岔开对方的注意力:“怎么突然反悔了?” “嘻,你是刚认识到社会残酷性的小孩子吗?我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嬉笑道,环绕的血色长河一端随着其手指的指向不断变换着轨迹,“难道我随口说一句你已经死了,你就会乖乖双手把头颅奉上?” 微微皱眉,趁着对方暂时没有更进一步举动的间隙,樊海隐秘地摸索着手上扣住的诸多环锁,在触及其中某一个时略有停顿,将其取下。 被储存于其中的能力借由“解开”这个概念得以释放,而与之相对的,代表了【情报师】的环扣则在短暂的闪烁后归于灰暗,一如他同样恢复正常的左眼,不再具备任何神异。 不过,已经足够了。 在短暂的对话中,他已然回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嗜血徒】,常年高居安全局内部通缉榜前列。善于操控血液,以狩猎弱者、品尝他人血液为乐的极恶极危的重罪犯,生性狡猾,喜好玩乐。然而却在几年前的一天晚上,突然失去了全部的音讯。 本以为,他已然因为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死在了某个不具名的小角落里,没成想,对方仍旧活奔乱跳的,并且居然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在本封锁了许久的这里。 若非对方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进入,那便隐隐代表着,对方或许一直生活在此间,因而从未被他人发现。 不过,既然已经知晓对手是谁,那么所需求的,便是对应的,足以克制其的能力。 方才他还在犹豫,毕竟对手是那个被称作战争机器的改造生物,一时间难以抉择应当使用的能力,与切换的时机。反倒是这个意外介入的第三者,在给予他带来极大压力的同时,意外地,也留下些许的喘息之机。 而另一边,高高在上的天使似乎也正因为疑惑,没有任何想要立刻出手的意思。 并没有如同他所熟知的那些生物兵器一样,在遇见敌对者后就立刻重拳出击,反倒是会交流、会表露不满的情绪…… 虽然眼下的环境仍旧危机暗藏,自己与对方仍是敌对状态,但樊海仍旧下意识地觉得,对方似乎与他曾经所了解到的,名为天使的存在并不类似,反倒是更像是一名虽然偏激,但仍旧有着正常价值观的寻常人类。 不过,现在也不是去思考这些的时候。 即便是有所疑惑,也需要在打过一架后才能顺利解决。 这样想着,他抬起手。 永冻的寒气从他的周身涌动而出,最终汇聚于他的手中,化作了一柄长剑的模样。 “借来用吧,【极寒冰姬】。” 他轻声念道,宣告了新一轮对峙的到来。 第58章 新生之血(七) 战斗在短暂的对峙后,很快便因为嗜血徒的轻慢举动而宣告了开始。 然而,同样的,也因为有着他的介入,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分出真正的胜负。 在彼此交换了一波输出后,三人再次分化开来,退至一边,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大切割伤、失血过多、体温降低……三种不同的残留分别出现在每个人的身上,而彼此间的牵制也使得几人无法做到专心输出,哪怕是想要专心抓住一个往死里殴打,察觉到不妙的对手也会在转瞬间掉转枪头,于难以防备的死角施行背刺。 不管怎么说,这场目的未知的混战最终还是暂时停止了。 但,不知为何,明明吃下伤害最多的嗜血徒,反倒是三人中受创最轻的那个,除了颈部的贯穿伤仍未治愈,身边环绕的血河也薄了不少以外,看起来几乎和最开始没多少差别。 然而,即便是颈间的伤口对于常人而言已然危急致命,即便颈间淌落的血色已然沾湿了衣襟,他仍旧站立在原地,唯独脸上轻慢的笑容已然淡去,化作了索然无味的困倦。 “乏了,真没劲。” 他垂下眼眸,随手摸了一把脖子,于是原本就一直窜动着的肉芽便迅速地粘合在了一起,干瘪而怪异的模样也犹如泥塑般被重新梳理规整,眨眼间便在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他摇了摇头,回身几个闪跃便消失在了暗影之中,全然不顾这样可能会遭到来自背后的袭击。 这自然是因为,另外两个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半只羽翼冰结,半只沾染血污,原本象征纯洁的天使拖着自己瘫软的半臂,倚靠着断作一半的光之长矛不住喘息。 而在她的对面,樊海任由自己的身体平躺在冰结的废墟之上,仅剩还能活动的左手摸索着,将预备的药剂倾倒入口中,仍由冰晶胡乱地将被撕裂的伤口冻结修复。 许久,恢复了大半体力的樊海勉力爬起身,踉跄着,行至不远处的天使面前,低头窥探。 直至此时,他才终于注意到,眼前的存在的正体,也不过就是一名还没长成的少女罢了。 “……你是哪家的孩子?”他皱着眉,发出疑问。 似乎是对于自己的对手会向自己询问事情感到惊讶,瘦小的少女仰起头,干渴的小嘴微微张开,最终还是选择了有问必答:“我……我的家人并不在这……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语气不再威严,或许刚才那只不过是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做出的伪装,而此时才是最为真实的性格展露。 如此想来的话,刚才最先动手的,也并非是她,反倒是那个嗜血徒为了好玩,在攻向樊海的同时,掷出由血色组成的飞刀,逼迫她不得不进行反击。 不过…… ——很远的地方? 有思路犹如闪电般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他皱着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难道是从天启城来的?” “天启城?” 少女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迷茫。 或许是有些脱力,在她的背后,宽大洁白的羽翼同她握在手上的长枪一道化光而逝,唯留下满地的冰渣与血色,以及瘫坐于其中的娇小少女,在月色无言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弱无力。 她颦眉,似乎在沉思,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仍旧有着几分犹豫于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如果你指的是那座建立在大雪山中心的城市的话,我想,或许是的…… “不过,我居住的地方更靠近常年有暴风雪侵袭的外围,更中心的区域也只去过两次,所以我并不知道那些大人物是怎么称呼那座城的。 “但是,我倒是有记得,那些看管我们的白袍大人们一直在口中念着什么‘天启’、‘福音’之类的词,或许就和你说的那样,那座城市就是叫那个名字的吧?” 这显然就是了。 除了已然被铲除的福音教会,及其背后的那一群人,剩下已知的、会将那些词成天挂在口中的,便只剩下疑似“天使”正体的残党,以及自天启城来的那一批人。而诡异的是,对方的轨迹自入城外港之后,再也遍寻不到任何的记录,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哪怕是进行溯源追踪,也找不见半点踪迹。 “那么,”樊海索性也坐在对面,解除了大部分的冰洁武装,以示自己对等的善意,“你这次会来到这里,也是因为有那群人带着你过来的吗?他们是只带来了你一个,还是还带着其他的孩子?” 少女眨了眨眼,声音低微:“……你似乎知道很多,大哥哥。 “而且似乎也不像是袭击了我们的那个人……?” “我自然不是。”樊海无奈地摊开双手,“但我刚才怎么说你也不信,再加上那家伙故意搅局,所以才不得不选择动的手。如果依照我个人意愿的话,我更倾向于和平主义。”他随后的声音轻微到难以听闻,唇上的蠕动也接近于无,“当然,那些已然是天使的存在除外……我和他们还有一笔账要好好算一下。” 有些费解地歪过脑袋,少女回答了樊海先前的疑问:“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确实是之前那群人,除了我以外,其他的孩子也在。 “不过很可惜,他们还没把我们送到指定的地点就突然死翘了,之后我们也不清楚该怎么办,就抽空逃了出来。” “孩子们都没事?” 少女点了点头:“我把他们藏在了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然后就一个人出来找那个袭击了这座城市的人了。有我在外面吸引注意力,他们大概会没事吧。” “难不成你知道那个袭击了你们的人是谁?”樊海问。 少女摇了摇头:“不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对你的出现抱有疑问了。 “但我很清楚,那个家伙肯定还在这片区域里,因为我在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把这个区域尽可能地封锁,他显然是跑不远的。” 原来如此,之所以这片区域内的人联系不到外界,是眼下这个小机灵鬼搞得鬼。 但对方显然是事出有因,樊海也不太好对她发出责备,反倒要夸奖对方的机智,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基本上可以说是正确的选择。 “那你知道,这片区域里,可能是邪教徒的存在吗?”他随后又问了自己此次的来意。 少女微微愣了几秒,最终,还算犹豫着,摇头。 既然这样的话,那樊海自然是无法勉强对方去思考,只能说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么,能带我去你的同伴那边吗?” 思考了片刻后,他提议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帮你一起保护他们。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第59章 新生之血(八) 当跟随着在前方独自倔强行走的少女,一路行至对方口中的地点之后,樊海撞见了某个预想中意外的存在。 “阿云?”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呼喊下意识地从中漏出。 而听见熟悉的声音,正低头努力帮其他孩童治疗包扎伤势的银发青年,颇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随后露出了更加震惊的神情。 相比起在樊海的印象中,那个一直镇定自若,维持着表面仪态的青年,此时云桦的状态更显狼狈,不单身上的衣物多有破损,一直打理整齐、没有丝毫毛翘的银发也乱成一蓬,面上也沾满了诸多血污。 “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用还算干净的手腕背部再三擦拭眼角,确认自己并没有因为长久缺乏休息而出现幻觉,或是晃神,云桦的面上瞬间展露出喜色——但在下一瞬,那张被喜色所沾染的面上便布满了难掩的焦急:“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安全!快离开!” 他说着,快步虫向自己的好友,伸手握住对方垂落的右手,这才终于惊觉,对方右手的尺骨和桡骨早已因为受到某种强力外力的冲击,被震得稀碎,使不上半分气力。 “怎么回事……” 他盯着那双软趴趴的右手,本就充满了疲惫的双眼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没什么。” 无所谓地轻笑着,抖动还能动的肩膀将自己的右手从对方放松力道的掌握中抽回,将再次泛起的丝丝痛感压下,樊海随意地微笑着,故意用轻松的口吻发出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起来过得似乎并不怎么样。” “……现在不是在意我的事!” 被重新唤回神智,但却并未将过去所拥有的冷静一柄取回,云桦大喊着,满脸掩饰不住的焦急之意:“你从哪找到这的?快回去!现在回去治疗的话,说不定右手还能够没事!” “那你呢?” 凝视着自己的友人,樊海冷静地发问:“如果我就这么走了的话,你要怎么办?” 他环顾着周边那些正怯怯地向着自己窥探的孩子们,目光在他们身上深刻的疮疤,和背后隐隐显露出的白羽上依次停留,末了,深吸一口气:“难不成,你还认为现在的自己,有着足以解决眼下这一切的能力吗?” “……可是!” “安心吧。“ 上前两步,轻拍自己好友的肩膀,被左手拂过的右手,其内部的骨骼被灌入后定形的冰制骨所强行替代,重新有了可以挥舞气力。 将云桦犹疑的话语打断,樊海仍旧微笑着:“既然我会来到这里,自然是知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有着我的打算的。 “你总该相信我的判断吧,阿云? “我可不是那种会随意将自己置入必死危局的家伙。” 有些沉默地低下头,许久,银发的青年再次睁开双眼,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支撑自己的支柱一般,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 他这样说道。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 将重新稳定下情绪的云桦打发去休息后,忙碌了一通的樊海坐在室内仅剩还剩还算完好的半边凳子上,望着头顶的月光出神。 新拓区内各种事项的变化实在是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哪怕是在来前就做好了打算,真正目睹的时候,仍旧忍不住为此大吃一惊。 先是一进来就看见遍地的废墟,目见崇敬天使的刻印,而后又接连遭遇了受到牵连的、与阿诺尔有着些许关联的孩童,以及被追缉后隐匿已久的嗜血徒,待到纷争勉强结束,在跟着重新回归平凡的少女,回到她同伴们的临时藏身处时,竟意外地撞见了失联已久的云桦。 到最后,反倒是他在进入此地前,被拜托探寻的,有关邪教徒们的身影或是信息,到现在却是连半点踪迹也没有发现。 先前他也有和云桦等人互相交流过一波信息,但最后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全是沉默的摇头,反倒是他们对于新拓区与外界断联前的那次连环爆炸,依旧耿耿于怀、心存忌惮。 倒是之后,云桦偶然提及的一点,触动了他的些许灵感。 “嗜血徒……似乎是在大量搜集鲜血的样子。” “他本就是以犯下盗取他人生命和血液出名的穷凶极恶的罪徒,若只是取走血液的话,本就是很符合他往日的习惯吧?反倒是之前的那段时间的沉寂非常不符合他的作风……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 云桦沉思了一下,斟酌语言:“我之前曾试着跑回到出事的地点,想着,至少也把带我的那位前辈的尸体给收敛回来。 “按照以往的案例,哪怕是被嗜血徒抽空了浑身血液的那几例特案,也并非没有尸体留存,最多只是在外表上有些干瘪而已。 “然而,当我重新回到那里的时候,却什么也找不到。除了遍地的废墟,我甚至找不到半点他随身携带的物品。”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情况。” 樊海凝重地附和着云桦的话语:“对方并非是喜恋尸骸的【拾骨者】,不存在有收集尸体的习性,对他来说,唯有较他弱者的鲜血与哀嚎才是最为美妙的珍世尤宝,没必要做更多费力不讨好的事。” 他随后又想到什么,确认般地问了一句:“被他波及的人数很多?” 云桦轻轻点头:“很多,至少就我所知,新拓区内,大部分失踪的人员都与他有关。” “……嗯。对了,阿云,你在检查的时候,有仔细确认过地面吗?有没有大量堆积在一起的灰出现?” “灰?” 面对意料外的提问,云桦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但还是诚实地给予了回答:“确实,在那个空地上有大量不正常的灰尘寄存,好像铺了很厚一层的样子。我在用风帮忙搬移废墟的时候把那些扫在一起了,大概垒了有我半腰高了……怎么了?” 努力收敛住自己目光中的怜悯,樊海沉默不语。 算了,既然还没有意识到的话,那就不要告诉他好了。 第60章 新生之血(九) “还没准备完吗?” 坐在高处凸起的廊沿上,身周被血色长河所环绕的邪异男子托着腮,目光盯着远方的地平线,发出不耐的声音。 在他的下方不远处,有身披暗色长袍,周身同样被诡异氛围所纠缠的存在,低声做出回应:“还请耐心等待,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在他的身前,被仿若无尽的血色所填满巨大的坑洞周围,细密的暗色字符编写着自身的存在,又或是同时有着多个人于多个重叠的空间内分别执笔,不断编织着,铺写着,使其所能够填充的范围无时无刻地向外扩张蔓延。 似有若无的哀鸣从尚且维持着鲜活的血色中逸散而出,几欲使人以为自己的耳朵或是脑子之中有什么出了岔子,不详的气息缭绕在周边,使得本就深沉的暗夜,似乎也变得越发昏暗了几分。 “呲,神神秘秘的,有什么好装的。” 与之前和樊海等人对峙时的态度并不一致,嗜血徒发出了不屑的嘲笑:“若非是你求着我,跪下来祈求我给予帮助,我指不定早就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披着长袍的人沉默了一会,忽然发声:“……你怕了?” “你在说笑话吗?!” 眯起的双眼中血光一闪而没,于瞬间,邪异男子露出了危险的神情,身周的血河也随之发出了激烈的动荡之声。 但他很快就重新恢复了平静,仍旧是用那副不屑的语调说:“只是没多少感兴趣的猎物罢了。 “都是些一看见我就只会痛哭着向我求饶的懦弱家伙,没多少新意,搞得原本好吃的血都变味了,所以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道底,你就是怕了而已。” 无视了遥遥对准自己的血河,长袍下,轻柔的挑衅仍在继续:“怎么?被安全局这么多年的追捕吓怕了?难怪大家都说你只是个喜欢戏弄弱者的懦夫。” 邪异的男子不再言语,于其身边,无数血红化作犹如细针的形制,遥遥指向那个敢于挑衅他的存在。 “别忘了,你我之间的‘契约’还没有最终完成,现在的你是无法对我造成伤害的。”那个声音说道,“还是说,你情愿背负撕毁‘契约’所带来的代价,也要选择向我发起攻击吗? “好啊,我现在就在这。 “但,你敢来吗?” 漫长的沉默。 于冰寂的氛围中,无数的文字仍在不断向外蔓延着,仿佛不受此间沉重气氛的影响。 “切。” 高处的廊檐上,已然只剩下一片残存的空无。 “姑且就让你能够活到‘契约’完成好了。 “不过,等到那时……” 话音已然远去。 一声轻笑,披着暗色长袍的存在仍旧站在原位,满怀期待地注视着身前涌动的血色。 “很快了,命定之时,很快就要到达了……” …… 或许是被散布在周边的异常所影响,哪怕暗月落下,白日升起,新拓区仍旧未能引来照彻一切秽物的耀阳。 不如说,无法迎来才是正常现象。 远远眺望原本定下的城市中心,如今的大空洞方向,哪怕是隔着无数的街道和建筑的残骸,升腾缭绕的不详血色仍旧清晰地映入眼瞳,遮蔽了大半的天空。 就像是在一片灰蒙蒙的世界中,打开了一条直入天际的血色通道一般,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其色彩便越发深入,几欲化作深黑。 “那是什么?” 不安的骚动在所有注意到异状的孩子间扩散着。 他们聚拢在一起,紧张地低声交谈,又或是紧缩起身子,想要将自己的存在尽可能地隐藏。 “没事的,那或许只是探灯的光束而已。”面对幼子颤抖的询问,年龄较大的少女将其温柔地拥紧怀中,宽声安慰,“最厉害的阿莉雅也在这,我们不会有事的。” 即便是如此说着,樊海仍旧注意到她面上紧锁的双眉,和时不时投来的询问的视线。 哪怕是再怎么强装镇定,内心之中还是会感到畏惧吧? 就像被阿诺尔告知的那样,与他同来的一群孩子中,即便是年龄最大的那位,也不过是刚刚成年不久,最小的,甚至还不足十岁。 面对这群连心智都不算成熟的少年少女,乃至幼子们,又该如何去奢求他们的背离故乡的陌生环境内,能够一直持有坚强的心灵呢? 就连成年人都无法做到。 不,或许那些久经世事的成年人,才会是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更为脆弱的那一方。否则,在现下的这种环境下,为何那些明显持有更强自救能力的成年人,却一个也看不到呢? 畏惧于他人的暴力,畏惧于将要降临的死亡,因而选择叛逃,或是自绝,又或是慌不择路……最终,反倒是心思尚未受到太多污染的孩童幸存了下来。 摇了摇头,樊海挥去脑中零散的思绪,将目光放至眼下。 将冰铸的冻骨撤去,多次重复将右手张开再握紧的过程,又再次检视过其他几处创口恢复的状态,樊海终于长呼出一口气,多少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 虽说昨日受到了对于一般人来说堪称惨重的伤势,不过好在这对他来说尚且还在承受范围之内,同时也因为有在第一时间内进行基础的治疗和碎骨的纠正,之后也没受到过进一步的冲击和伤害,一切都还被控制在可控范围内,尚且没带来太过严重的影响。 当然,作为快速修复身体的代价,体内早期储存下的诸多能量被大幅度消耗了,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补充,那么他将然无法再次吃下同样的伤害。 简单来说,如果之后再遇上需要战斗的情况,他需要再多分一些精力在规避大额伤害上,从而减少受到的伤害。 至于昨天晚上同他还有嗜血徒一同拼斗过的那个小姑娘——也就是阿莉雅,在经过粗浅的检查后,得出的结论也与樊海的状况类似——身体的耗能过度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长久无法得到正常的饮食所造成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昨日的争斗中,展开的羽翼受到了大幅度的损伤——根据她的自述,这种可以自由展开收拢的羽翼,是由生长出的羽绒,外加体内展开的能量所凝聚的,若是损伤过度的话,虽然对身体不会造成太过严重的伤害,但负担仍是存在的。 而在得到后续的补给之前,她自身的战力也就和一个正常的同龄少女类似,又或者还要不如——因为她的身体并没有经过系统性的锻炼。 “这样看来,似乎也只有我,还有能力可以和你一起去查看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站在残存的二楼高台,遥望着远方,云桦原本凝重的面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怎么了?” 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樊海发出疑问。 云桦轻笑着,摇头:“不,没什么。只不过忽然想到,我似乎很久都没有和你站在同一个战场上了。” “之前那次不算吗?” “之前那次怎么能够算呢,最多也就是餐后的消食活动罢了,即便是没有我们,四周还有其他人等着将他解决。”他说道,“反倒是这次,我们再次回到了对将要面对的敌人一无所知的状态。” “……还怕吗?” “怕,怎么不怕。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和这次出现的事情之间是否会有联系,其背后又是否会有更加棘手的幕后黑手存在。” “那你还要去吗? “就像最初的那样,去选择拥抱苦难,去选择,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的血液重新焕发出活力的答案?” 托着腮,遥望着远方的赤红的光柱,樊海发出询问。 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唯有不息的风,仍在那残存的废墟瓦砾间窜梭吹拂。 他没有进行催促,仍旧耐心地等着,等待着一个注定的答案。 于是,便有声音伴随着轻笑在身边响起:“我想了一晚上,再一次地,做出了那个决定。 “是的,危险仍旧存在着,甚至对于我们来说,我们所能够依靠的仅又自己,而这里仍旧有未知潜藏在事件的背后,但,那能又怎么样呢? “就像是我们曾经所看见的那个背影那样,即便是明知危险仍旧会选择迎面而上,最终战而胜之。哪怕是明知力有所不及,仍旧不会畏惧于困苦,拼命地寻找可行的方法,甚至会做出以己身替代他人的选择…… “所以。” 银发的青年伸出拳头,向着自己的友人展露微笑:“加油啊,海。” “……你才是,不要拖我后腿了。” 无奈地摇头,即便如此,樊海仍旧伸出右手,同他轻轻相碰:“当然,记得要把保护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就像是你之前做的那样。虽然看起来狼狈,但至少是活了下来。 “嗯,我们也不需要再等很久了,想来,后续的增援也该来了吧?” 这当然是假话。 他心知,但却仍旧这样喃喃说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以此,假借虚无的期望。 于远方,血色的光芒越发暗沉。 一如终焉将临。 第61章 新生之血(完) 构建仪式,而后敬献牺牲。 颂唱福音,恭请深空瞩目。 于流动的万事万物中寻求永恒之物,于永易的变化中捕捉仅有的不易存在。 最后,投入残躯,拥抱神启。 自此,褪去旧时之血,一瞬便至恒久,斩断心锁,超脱自在。 “明明……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失魂落魄地跪倒在满是碎渣的地表之上,即便是身着的暗色长袍已然破碎成不成段的布片,即便是膝盖已然因为在地上长距离地移动而满溢血色,即便是胸腹部被巨大的洞窟贯穿,面色苍白的男子仍旧失神地望着自己手上残留的最后那几滴纯粹的血色,长长无言。 他是最初听闻神启之人,亦将是最后的守秘之徒。 确实,在最开始的时候,一切皆如他所计划与预料的那般顺利地进行着。 无论是最初将城市中的大部分幸存者召集,在给予他们希望的同时让隐藏于暗中的嗜血徒将他们一并斩杀,凑齐精血,供奉神迹,亦或是将刻画下的字符填充补全,激活蜕变之仪…… 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住对于象征生命之源的存在的诱惑。 即便是对于他们的教义并不感冒的那些虫豸,在目视神迹的一瞬间也将不可避免地遭到侵染,接受召集,继而狂热而又虔诚地甘愿奉出自己的生命。 哪怕是再冥顽不灵的人,也无非是程度的轻重而已,甚至在控制好一定的度量后,仍旧可以使他们完全听从于他的暗示,接受他的指挥。 而这些人的存在,也恰好帮助他制成了一层表面精美的包装,继而吸引更多的愚笨之人前来,接受更多的神启灌输,不断接近他那越发壮大的野心。 一切的一切,都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进行着。 至于那个自己找来声称能够帮忙的,自持高贵的嗜血徒? 不过是贪图小利的走狗罢了。 只不过有着提前定下的契约制约,因而彼此都不敢发难。 待到一切结束之后,即便是对方再有什么不轨的心思,想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对已然完成升华的他来说,世俗的攻击将再也无法造成半分威胁,甚至连隔靴挠痒都算不上。 他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美滋滋地盘算着之后的收益和计划,哪怕是要为此而做出一些小小的妥协,需要为此去讨好一些他早已看不起的存在,他都毫不在乎。 不过是从指尖漏出的残渣罢了。 迟早,也都是能够收回来的。 等待了这么多年,筹划了这么久的仪轨,如今终于要收获甜美的果实。 那么多年打下的基业,在他将要超脱的现在,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无用饵食。 之后,只要再把那几具从天启城运来的天之使徒的胚胎敬上即可。 虽然并不知道对方最开始和他接触的用意是什么,但对于他计划的进展无疑是加快了不少的步伐。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了。 他这样期待着,然后迎来了破灭。 眼前的世界开始垮塌,最终陷入沉昏。 最后的瞬间,他仍旧不敢置信地瞪视着自己白净的双手,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我不过是个傀儡啊……” …… 变化发生在突然之间。 在注意到远端出现的异状后,樊海等人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总算完成对众多稚子的安抚。 无需更多的思考,不谈保护无辜之人,亦或是探明源头的想法,哪怕只是为了回应那股自心底突然而起的那股冲动,他们都需要去此地的中心去看上那么一眼。 之前同樊海战斗过的那名少女本也是想要一同前去的,但不知是昨日的消耗过于严重,还是受到了那道血色光柱的影响,即便是休息了一晚,她仍旧浑身瘫软无力,只能勉强依靠着残存的断瓦,疲弱更甚于她的那些伙伴。 她最终也只能满怀不甘地躺下,侧头凝望着此地的中心,沉重地喘息。 正如两人所猜测的那样,那里确实是他们所要追查的邪教徒的所在之地。 之所以一直视而不见,甚至将其误认为是片什么都不存在的空地,其原因无非是对方在附近设下了障目的结界与暗示,强制让他们忽视罢了。 而如今,因为其中心传来的剧烈的动荡,结界已然被自内部外溢的能量所强行破除,显露出其后的仪轨。 那么,剩下所需要做的便已然明了。 ——赶在对方的仪轨真正完成之前,将其破坏,并斩杀其主持者。 这种害人害己之人,已然没有了能够让他继续存在于世界之上的理由。若是因为心软或是探寻等口信等理由留他一命,无法就是让他留着祸害更多的人而已。甚至更有甚者,还会因此错过最佳的斩杀时机,使得同样的祸患再次重演。 这是无法接受之恶。 而后,就在他们将要继续前进的时候,嗜血徒又一次拦在了他们的身前。 带着戏谑的嘲笑,以及越发深重与纯碎的血河。 毫无疑问,对于状态都不在巅峰的两人来说,已然认真起来的嗜血徒,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对手。 然而,对方却全然没有想要将他们尽快驱除的意思。 哪怕是在他们的躯体上留下无数大小不一的创口,又或是将他们圈禁在限定的范围内,利用攒射的血矛逼迫他们不得不疲于奔命。 自持已然接近尾声的猎手,就像是戏弄着掌心之鼠的大猫,并不立马给予死亡的仁慈,反倒是将仅存的一线希望至于可见远端,却又一次次地将其从接近逃脱之机的地方拖回,而后又再次放开,拖回,耐心地、无止尽地重复这个过程,等待着爪中猎物深陷绝望。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又怎么容许我再次陷入绝望呢? “于其说需要去做,不如说,必须去做到才是。” 而这,恰好也是转机出现之时。 正如之前所猜想的那样,哪怕是新城遭到毁坏,又或是又大批的懵懂之人遭到蛊骗,仍旧有那么一部分清醒的隐藏在暗处,等待着时机。 排除掉最开始就遭受袭击的几位,以及在撤离民众时不幸受到重伤的几人,意外或是意料之中的,安全局的调查队以及后续派进救援队成员中,近三分之一还保持着基础战力完整,甚至在位于远端高处的废墟之上,还能看见不知从哪掏出巨大舰炮与电磁装置作为支援的秘书们的身影。 等待与坚持并非是无意义的。 自以为是的猎人,已然因为自身的大意,被置于待宰的刀俎之间。 带着这样的想法,忍受着自大脑中传来的强烈刺激,以及肌肉被反复撕裂弥合的剧痛的樊海,倚靠着一侧突起的钢筋强撑起身子,大口喘着气,而后扯下了腕上几个扣锁,并随手掷于地面。 最后的安全装置已然拉下。 无尽的暗色自眼前以比肩光的速度向着远方扩散。 以远方汹涌的血湖为背景色,迎着无数向自己投射而来的血色长矛,他抬起了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它的到来。 于是,宛如一个玩笑一般。 在血矛的前方,空气中出现了一个个极为对应的细小孔洞,漆黑的,没有任何声息地,便将向着自己坠下的死劫尽数吞下,而后一一消融。 在对手震骇的目光中,他喘息,忍受着无尽扩展的知觉所反馈回来的刺痛,抬手,目视远方,重重放下。 于是,那些舞动的,将要招来神降之奇迹的纯粹之血,便被这样打断了。 漆黑之矛自半空中裂开的大洞中笔直落下,将主持仪式之人的野心与生命一同贯穿,钉于残破的大地之上。 在半空中自裂开云层间透出的那抹辉光映照下,一如审判之矛,毫不留情地夺走罪人生存的权力。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 本以为还存有大半余力,思忖着逃脱之法的嗜血徒,不知为何突然停在了原地,双眼微微出神。 而恰是这时,本应环绕在其周身的血河失去了掌控,好似普通的液体那般自半空中落下,于是便有无数至冲他而去攻击失去了抵御,齐齐落于其身,将其斩碎成零散的无数碎块。 “打倒了……吗?” 人们茫然着,环顾四周。 唯有面带血污的银发青年,在微愣了一瞬之后,放开了手中随手抓来的斧刃,跌跌撞撞地向着身后的好友跑去。 “海,还好吗?”他扶住青年虚弱的身体,急声催问。 在他身后,同样有多少恢复了些体力的少女,借助着几名年岁较大的孩童搀扶,站在高处向着此端眺望。 面对着提问,将喉头的腥味咽下,樊海勉强给出微笑:“还活着,别担心。”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自身后的投下的天光猛然一暗,犹如将雨之刻,无边的寂静与压抑降临于此。 于众目环顾的正中,于撕裂的血色之光下,于恍若无底的巨渊前,本应死去的存在压榨着残躯中最后的一丝生命,极力伸展着双手,好似要将整个世界环保入自己怀中那般,张狂咆哮:“神明啊!我将献上自身的存在,祈求您的瞩目! “还请您,平等地,赐予这个世界慈悲吧!” 伴随着话音落下,那个曾经象征着某个存在的形体便自行破碎了,无尽的血色自那具已然空空荡荡的皮囊里混合着倾倒而出,汇入那份尚且炼化的原萃中,填补上最后的空缺。 下一瞬,还未等在场的众人反应过来,一条细细的裂缝便自那浑圆一体的纯粹之红中浮现,自那深黑的背后,向着这被欲望涂抹至肮脏的世界,投来漠然的一瞥。 仿佛有什么破碎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目之所见的一切都异化了形体,化作了陌生的他物,不再似往日那般的模样。 一切都已然坠入永渊。 第62章 无终幻梦(一) 行走在黑暗之中的时候,耳边便隐隐有歌声传来。 轻柔的,好似将要哄人入睡的摇篮曲。 有些疑惑地向着四周探寻,所见的,仅剩下一片混沌无边的黑暗。 没有任何存在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对于自己为何会知晓这些抱有疑问,但那也不过是一瞬而已。 没有任何其他的欲求,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向前不断前进,那便前进了,也不在乎此行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剩下的,等真的遇到了问题再说。 于是,耳畔便仅剩下不断回响的歌声。 不断地向前行走。 而后,终于窥见了一丝光亮从远方出现。 那一丝光明在眼前迅速扩展着,将全部的视野乃至意识填充,直至占据所有,将一切都温柔地包容在内。 耳畔不断回荡的模糊歌声不知何时息止了,自最深处传来的,是足以令人感到困倦的怀念与温暖。 在逐渐炫目的光辉中稍稍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便能够十分轻易地发现,此时身处的,已然并非是刚才那个空间内。 远比自己的身高还高的砖瓦之墙,从间隙中漏下的些许的光芒,周遭略有发酸的古怪气息,以及奔跑在自己身前,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两个小屁孩的背影。 低下头,映入视线的,是小小的手掌,以及小小的身躯。 “海,快点来追上我们呀!” 从前方传来的,是少年清脆的欢笑与呼喊。 没有多做思考,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行动,迈步向前跑去,口中发出同样稚嫩的嗓音:“阿云,阿一!你们跑太快了!等等我啊!” ——这是我的声音吗? 有浑噩的念头从脑海深处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涌上的其他思绪所覆盖。 喜悦。 因为大人们的走动,久违的好友终于相见,在得到许可后,一同出门玩耍。 虽然有被勒令不能离开太远,但他们这群小皮猴才不会像云桦那乖巧的小妹妹一样事事顺从,在一脚踏出门后,便飞快地将所有的叮嘱与忧虑抛之脑后——哪怕是三人中最自律的云桦也是如此。 根据最喜热闹的言一所说,这是他从自家的密室中偷偷翻找到的一张记载有绝密情报的图纸,虽然不明白其上诸多标注的意思,但那多半是记载有什么秘密的样子,干脆趁此机会前去一探究竟——仰仗着他们此时年龄较小的优势,即便是被那些负责看守的大人们发现了也不会出多大的问题,最多是被抓回去批一顿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而言之,在甩开一直紧缀在身后的几位看护,撒丫子跑出好一段距离后,也不知怎的,左绕右拐之后,最终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这处隐藏在尚未拆除重建的废弃工厂群落之中的秘密地点。 守候在门口的人并不多。 或许是处于待拆区域内的缘故,四周除了少数腿脚不便的老年人之外,便几乎了无人影。即便偶尔会有几名衣衫紊乱的年轻人,大多也只是匆匆路过,甚至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面带嫌弃地向着巷道内啐了一口吐沫。 并没有同他们一样的小孩出没在附近。 躲藏在阴暗的拐角处向着内部窥视,三人都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四周弥漫着隔夜食物腐败后发酸的馊味和怪异的气息,被各种奇诡图案覆盖的黑黄色墙皮脱落,显露出其下碎散的砖石。 向着内部窥探,废弃后被破除了外层的保护,徒留下粗大管道纵横交错的三层建筑坐落在道路的尽头,报废的锅炉与车床被随意拆解丢弃,徒留下残存的些许狰狞锋锐的轮廓在阴暗中若隐若现,一如沉默的年老猎狮,即便身躯已然腐朽,仍旧向外散发着摄人的凶气。 “我们,要不回去吧?” 有些忧虑地看了看身后无人的巷道,幼年的樊海低声提议:“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会藏什么秘密的地方,说不定是我们走错了。” “再看看。” 云桦聚精会神地瞪大了双眼,自上而下地审视着眼前巨兽腐朽的躯壳,毫不犹豫地回绝道:“阿海,别这么胆小。你要知道,正是这种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地方,才有更大的可能性,会存在有我们想要找寻的秘密。” “而且就这么简单地回去的话,想必你也会感到不甘心的吧?”言一微笑地附和着,“不过我们也不是那些没脑子的家伙,就只是在外面观察一下而已,不会真的进去的,所以你就安心吧!” 云桦点了点头:“言一说得对。而且,”他说着抬起右手,于其伸出的食指指尖,一丝飘渺的风缭绕着,带起轻微的气流,使得银发的少年不由得露出了自信的微笑,“海,要知道我可是已经觉醒了能力的哦?大前辈上次见了我都有表扬我呢!哪怕是真出了事,我也肯定可以保护好你们的!” 有些出神地凝视着同伴指尖缭绕的微风,樊海沉默了几秒,最终露出笑容:“嗯,那就拜托你了,阿云。” “小意思啦~!” “嘘!别聊了!” 一直向外探头探脑的言一突然猛拉了两人一把,将他们全都拉进掩体后,压低了声音急促说道:“我看到有人出来了。” “你看清楚了?真的有人吗!” 云桦的双眼明显地亮了起来。 言一点了点头:“看清楚了,两人穿得像混混的人从里面出来了!就在那座工厂的左边,好像还在聊着什么的样子。” “这是不是说明里面真的会有什么?”银发的少年显露出一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样子,“指不定就是什么好东西。” “喂!我们当初说好的,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停顿了一秒,樊海低声反对:“而且如果从里面出来的是混混的话,指不定其中会有什么危险,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回去告诉大人们,而不是直接擅自进去。” 言一与云桦相视了一眼,继而笑了:“不会的吧?刚才那两个,看起来真的就只是普通的混混啊!就那种家伙,哪怕是我们也可以对付,完全用不着去麻烦大人们烦心。 “阿海你就是平时担心太多了,之前你不也随手放倒了一个吗?我们现在有三个人,实在不行,靠着阿云的能力,想要跑路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可这次不一样! 深深皱起眉头,似乎察觉到不一样气息的樊海想要出声接着反驳,但却始终找寻不到合适的、足以说服两人的理由。 正当此时,另一个足以吸引其他两人行动起来的理由出现了。 第63章 无终幻梦(二) 因为听到了忽然响起的吵闹与喝骂声,有些在意的三人,纷纷将目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 从废弃的工厂的内部,忽然涌出了一群衣衫破烂的小孩们。 那些小孩看起来似乎并非是来自周遭区域内的,反倒是更像自其他地域被人强行掳来,不少孩童的面容上都带着隐隐的青紫与惶恐,眼神中充满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将会遭受如何待遇的惶恐与不安。 “这是什么情况!” 言一压抑着低呼出声。 在那些孩子的身周,三四个同样打扮得好似小混混的人物,呼喝着从废弃工厂内走出。他们的手中挥舞着细长的皮鞭,时不时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好似打在了某人身上一般,深得那些孩子们的忌惮。 “这群家伙……!” 三人中正义感最重的云桦咬着牙,猛锤了身边的砖墙一拳,将其打出嘭的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隐隐有些赤红,作势想要就此冲出,却被早已有所察觉的两人一左一右压制在原地,只能不断挣扎着,发出愤怒的低吼:“你们两干嘛!快放开我!我要去好好教训那些人渣一顿!” “阿云你冷静点!” 幼年的樊海呵斥道:“我们不过是三个小孩,可他们那足有六七个大人,这怎么打?难道你是想要羊入虎口吗?” “可我已经掌握了与众不同的能力!想要打趴这群人渣完全绰绰有余!” 云桦梗着脖子,极力反驳。 “你那哪算是掌握了,大前辈都说你只是刚刚入门呢。” 同样压抑着怒气,言一冷静地否决着,一边同樊海使了个眼色,努力将云桦向后拉去,想要先让他过热激动的大脑重新恢复冷静:“而且,我们也不可能确定,那群家伙中会不会有其他同样觉醒了的异常能力者。 “如果真的打起来,到时候我们会很被动。” “是这样,而且我们现在也已经知道了地方到底隐藏了什么,等回去以后,只需要告诉大人们就行了,哪怕是会挨上一顿批。”樊海同样附和道。 他们自是清楚,作为三个玩伴中最早觉醒出不同之处的那人,本就将无所不能的大前辈视作榜样的云桦,心中的正义感更是得到了极大的膨胀,平日里哪怕是偶然看见有高年级学生欺负低年级学生,都会想着要去帮对方出一出气,哪怕是就此引来他人恶意的对待,也对此乐此不疲,甚至还扬言称,这正是其他人都无法懂得的“正义英雄的孤独感”。 若非时常有他两帮忙压制与调节,指不定早闯出什么大祸了。 就如这次一样,一看到刚才的一幕,就不管不顾地想要冲出去帮忙,完全没有留心在敌我之间巨大的战力差距,满心被怒火所吞噬,差点就让自己也身处险境了。 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将云桦安抚下,撒丫子飞快地跑出很远一段距离的三人,倚靠着身后的墙壁,齐齐长呼出一口气。 站在樊海和言一的中间,云桦沮丧地低头凝视着自己的鞋尖,面色忧郁:“一想到我没能出手将那些或许遭受过不小折磨的同龄人们救下,我的心里就不怎么好受……”他说着,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位朋友,迷茫着,发出自心底浮现的询问:“你们说,为什么世界这么美好,却还会有坏人存在呢?” 若是无法给出合理的解答的话,想必云桦的心中,将会一直留下一个疙瘩了吧? 犹豫着,樊海张开了口。 “那自然是因为这个世界没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呀~!” 有轻柔戏谑的声音从三人头上传来。 有些错愕地抬头向上看去。 一名打扮得异常丰富的青年,此时正半蹲在三人头顶的矮墙之上,漫不经心地打磨着自己的指甲:“正是因为你们现在还小,接触的都是美好的事物,所以才会很正常地认为,这个世界上处处都充满了美好之处。 “可在我们的眼中,它污秽、肮脏、破败不堪,处处充斥着腐臭和谎言,是个即便就这么被毁掉也无须怜惜的垃圾玩具。”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口中的话语也越发危险:“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想着要改造这个世界,将所有的不平等,所有的腐臭和谎言都就此除去,让这个世界能够重获新生,成为一片美好的伊甸。” 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微笑:“所以,你们愿意向我们提供帮助吗?” 三人都是愣住了。 彼时,他们并不理解对方话语中的含义,唯有一直皱眉沉思的言一忽然恍然大悟,拉着两人快退了两步,转身就向着巷子口奔去:“他和那些混混们是一伙的!快跑!” 但他的举动并没有成功。 仅仅只跑出两步,他便被自身后袭来的青年压倒在地,痛呼出声。 “看起来你们是不想合作了。”将半身的体重压在言一的背上,有些遗憾地与同样向外跑出几步的其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青年摇了摇头,调转过手中的指甲刀,“我很遗憾。” 他说着,目光落在言一的脖颈处,手中的寒光一闪,将要就此落下。 但那锋利的小刀并未落实,反倒是在半路被拦了下来。 去而复返的樊海奋力抱住了青年持刀的手臂,为了抑制其落下的趋势,小脸被憋得通红,脚下的步伐前伸着,在地上摩擦出道道痕迹。 他张口,奋力大喊:“阿云,快点——!” “来了!” 伴随着话语落下,劲风拂面而来。 已然与风同化为一体的云桦早已自远方完成了初步的蓄力,瞄准了青年被掰开持有刀之手的短暂空隙,侧身飞踢。 一声巨响,毫无防备的青年被迎面的一击踹得大幅度后仰起身子,就连压制的力道都在不经意间放松了些许,让有所准备的言一从中奋力溜出。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时,那三个小鬼头都已然跑出好长一段距离了。 有些气恼地抹了一把面孔,看着手上鲜红的血色,青年露出了冷笑:“好吧,就让我们开始第二回合吧。” 第64章 无终幻梦(三) 睁眼,再次闭眼。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满是红霞的云彩下,樊海三人仍旧好似在被猛兽追逐般,不断向前奔跑。 恐惧伴随着越发临近的黑夜,犹如潮水,不住蔓延。 因为行错了岔道,不知何时,三人已经在混乱肮胀的漆黑巷道内迷失了方向,却又不敢回头重新寻找正确的方向,只能凭借着直觉,向着预想中的前方不断奔跑。 这是无法回头的逃亡之路,狡猾的猎人仍旧不紧不慢地紧缀在他们的身后,不离不弃,不远不近。 铁管敲击路面的声音,砖石磕碰碎裂的声音,风吹过室外废弃的广告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自月下的墙头上俯瞰的黑色猫咪,风掠过肆意生长的荒乱杂草,飞溅的垃圾残骸所带来的异动……到最后,就连自血管中流动的血液,鼻端呼出的气息,都让他们感到惊恐难耐,畏缩于自己越发膨胀的,对于恐惧的想象。 按算时间,自己等人应当早就被自家外出搜寻的大人们所撞见了,可无论等待多久,无论是向着那个记忆中的地方靠近了多少距离,本应找到的人却一直没出现在视野之中。 “发生了什么?” 他们喘息着,在无止尽奔行的途中,互相低声交流。 “我们要逃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那个人离开了吗?” 因为那隐藏于黑暗之中的猎人还未远去。 本应繁华的都市并未出现在触目可及的地方,反倒是四周的环境变得越发荒凉,一路上可见的,多是散居倾倒在随手铺就的旧废纸上,衣衫褴褛、身材干瘪瘦弱的存在,他们将自己埋藏在杂乱堆砌的、尚未完成清理的废弃残骸之中,对于外界的事物无动于衷。 不,并非是全然的不在意。 他们隐藏在阴影的深处,就像是藏身于密林之中的灰暗的狼群,即便是贪婪异常,却又仍旧屏息以待。 他们那因为疾病而突出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冒出了幽幽的绿芒,沿着他们行过的足迹贪婪地追随,呆滞的面容也好似挂上了角度不一的诡异笑容,在沙沙的微风中传来细碎的私语。 那因为饥饿而干瘪无力的手脚,仿佛也带上了某种别样的魔力,一如故事中足以切开孩童肺腑,掏出脏器贪婪吸吮的巫师所有的那样,变幻作了某种尖长的模样。 身后仍旧有着细碎的脚步声在响起。 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不行,我们不能再逃跑了。” 打定主意,最先选择停下脚步的,是云桦。 他们的体力已经见底了,之所以能够坚持着,一直跑上这么久,除却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毅力外,便是唯恐会被身后那人追上的恐惧。 然而,逃跑是最无用的手段。 努力抑制住打颤的双腿,三人倚靠着最近一处半残的墙垣,将注意力分散在四周进行警戒的同时,试图恢复些许的体力。 聚集而来的风声中,似乎传来了猎人无情的嘲笑。 “该怎么办?” 注意到视野尽头那渐渐向着己方靠拢的黑色剪影,言一低声询问。 “想办法把他撂倒?” 云桦抬起的手上,已然缠绕上了不少纤薄的细风。 “不,我们打不过他的。”樊海摇头做出否定,“我们已经因为刚才的逃跑浪费那么多体力了,而那个家伙怎么说也是个成人,哪怕是排除体力本身的影响,身高的优势旧足以让我们所有可能的攻击都变得无效。万一他还隐藏有什么底牌,我们三个都会送命的。” “这里好歹也是城市的管治范围内,虽然还没完成建设,但那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言一反驳道。 “我之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家伙,可是想拿着指甲刀扎你的。” 云桦毫不留情地指证断决了言一的反驳。 再三思索之下,一切又回归了最初那个问题:“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若是想要反抗,该怎么才能战胜对方? 若是想要寻求帮助,在这荒郊野岭之地,又该怎么,去找寻谁的帮助? 若是寻找屈从,对方难道就真的会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吗? “真棘手啊,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探险了。”摆出攻击预备的假使,云桦忽然轻笑出声。 “你应该说,早知道就不想着去逞英雄了。”随手从脚边抓起一块脱落的钻石,樊海同样露出了笑意。 “那还不如让我别惦记着我爸放在家里的那些秘密图纸呢。”同样抄起一块砖石的言一摇头叹息,猛一抬头,忽然愣住了,“刚才还在街口的那人呢?” “你刚不是盯住了吗?”另外两人异口同声,但却仍旧有序地开始搜索起不同的方向。 于是,他们便在身后,背逆着苍白月光的矮墙之上,找寻到了那个等待已久的猎人的身影。 就同第一次撞见时的情况相差无几,那一把小小的指甲刀仍旧不断地磨搓着猎人的指甲,将其逐渐变作细长尖锐的模样。 “你们好啊,狡猾的小子们。”那人低声笑道,“一段时间不见,有想我吗?” 恐惧就如坠入深海。 越是畏惧,便越是深陷其中。 呼吸由急促转变为停止,即便是再怎么努力的榨取,也无法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氧气存在。眼前灰暗的世界开始扭曲,坠落至无光的深黑之海,就连他人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 耳畔的声音在远离,身体的触感也随之变得很淡很淡。 没有被贯穿的钝痛,也不存在与坚硬地面碰撞所带来的冲击。 他似乎是冲了上去,想要抵挡住对方迎面而来的攻击,又或是被直接抬手推开,即便是想要保护同伴的心意,也被随意地践踏入泥。 某时某刻,他似乎终于取回了原本的意识,抬头仰望向无边黑暗的天幕时,目光终于穿过了那稀薄的云彩,望向了无边的远方。 并未有如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样,美丽璀璨的无尽星海。 深空的彼岸,于无尽的漆黑之中,唯独有一丝细细的裂缝出现在了半空之中,犹如一只将睁未睁之眼,正向着这片大地之上的无数悲欢离合,投来无趣的一瞥。 睁眼,然后闭眼。 再次睁眼,然后再次闭眼。 细细的裂缝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温暖的怀抱和后怕的哭声充斥了他所有重新开始运转的感官。 自己身处的,并非是什么荒郊野岭之地。 他们三人仍旧窝缩在那座废弃工厂的外围,三人家长的身后,一大帮子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女神色匆忙地奔走在还算平坦的石灰路面上,将解救下的孩童送入己方的车队,将抓住的疑犯关入押解车中。 在三人的对面,被缚住双手的青年满脸愤恨地瞪向此处,而恰巧路过的有着浅栗色发色的少女同样转过头,在对上到这边传来的注视后,微愣了一秒,快步地跑离。 再然后,眼前的画面又一次堕入了黑暗之中。 第65章 无终幻梦(四) 细碎的歌谣回荡在耳畔,似乎正呼唤着什么,又似乎是正低声诉说着什么。 努力从沉昏间中睁开眼,出现在眼前的,是有着惊人之貌的存在。 姣好的容貌,柔美的身段,散发着无边光芒的发丝,以及自身后展开的洁白双翼。 那或许是于故事中口口流传的天使之貌,似人而非人;但那或许又不是,更像是某种近似的、徒具外形与威严的,为了满足人无穷膨胀的私欲所诞生出来的人型兵器。 四周发生的一切似乎正佐证着这一点荒谬的猜测。 凄惨的哀嚎,残缺的肢体,以及遍地的血色。 人之悲痛,正切实地降临在这片太过远离地表,又太过接近天空的浮空之城上,将入眼可见的一切建筑与存在,化作无法拼凑的残渣。 手持光之武器的使徒们,漠然地俯视着这片惨遭蹂躏的一切。 他们并不会因此动容,也不会心生恻隐,更不会怀疑最初被下达的指令。 他们挥舞着永不染血、明光熠熠的长剑,所为的并非是正义,而是吹响天启的号角;他们的身后伸展着纯白美好的羽翼,所带来的并非是梦幻的温柔与美梦,而是破坏与杀戮。 太过光明美好,因而堕落可憎。 确认过那些天使已然从自己这里转移了注意力,摇晃着有些沉昏的头脑,环顾四周的残骸,樊海使劲甩了甩脑袋,终于取回了些许自身存在的实感。 理所当然的,还有他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的“记忆”。 很简单,只不过是同许久不见的好友,约好一起出门游玩而已。 只不过很不幸的是,他们刚出门不久,还未抵达目的地,便遭到了这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袭击者的袭击。 高速通道断裂,交通被迫堵塞,倾倒的高楼掩盖了不少尚未察觉危机降临的平凡之人。 一切都在瞬间化作狼藉。 所幸,他们并不在主要袭击的范围内,受到的,至多不过是一些小波及、小擦伤罢了。 但这并不能成为侥幸的理由。 远方的战斗仍在继续着,时不时可以望见骤然爆发的冰蓝色幻光或是爆裂的气焰,原本完好的城区中,不断地有高大的建筑受不住冲击,在轰鸣中犹如被推倒的积木一般破碎坍塌,也不知因此又会有多少无辜者被牵连在内。 那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而成立的安全局成员们,在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天之使徒们的战斗。他们的攻击虽然偶有建树,但他们的对手却是高高翱翔在空中,无法感受并理解疼痛的提线人偶,除非是被斩下头颅、断去四肢,否则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讨他们的行动。 “这里是……六年前吗……” 低头观察着自己的状态,樊海对于现状终于有了一定的掌握:“我这是在梦中吗?明明之前还在新拓区对付嗜血徒那家伙,再之后……” 大脑深处猛然浮现出一阵麻木的疼痛,深嘶了一口气,闭上眼使劲摇晃了几下头,待到疼痛逐渐消减,樊海将注意力转移到眼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周围的感受都是这么真实,不过刚刚的那些场景,应当是我和云桦他们小时候,而现在又是六年前那件事刚刚开始的时候。 “那么……” 他再次认真地环顾身周,果不其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同样衣着休闲的云桦和言一正趴伏在自己的身侧,似乎是因为刚才并未完全躲过突然到来的袭击,一时不查,因而陷入了昏迷。 与现实世界里不同的是,此时的云桦尚未续起他的长发,而言一的四肢也仍旧完好,并未出现缺损,也没有装上机械的假肢。 只因为那件导致他身残的悲剧尚未发生。 “还有时间…… “之后的悲剧还没有发生。” 距离两人醒来还有一段时间。 即便六年前自己因为陷入慌乱而不得不依靠他人拯救,但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樊海依旧留有深刻的印象。 简单地帮两人处理过伤势,又依次将他们转移至附近还算安全的空地上,再次望向远方,樊海陷入思索:“如果这里真的是在我的梦中,那我是不是就能去改变当初那个结局了?” 他低下头,注视着言一此时完好的身躯。 无数思绪正在脑海中回荡,曾经演练重复过无数次的画面,此时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的身前。 难道因为这或许只是虚幻的梦,便不去拯救吗?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借来用吧,【极寒冰姬】!” 他低声喃喃着这本不属于他的力量,随手拉扯下虚幻的扣锁。 也不知是真的满足了某种触发条件,又或是这本就是梦中稀疏平常的操作,有幻冰的光华从他的指掌下浮现,随着他的意志,化作长弓的形态。 感受着掌指间那份轻巧与沉重,感受着肺腑间炽热而冰冷的温度,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或许真的可以……” 深吸一口气,转移至前方没有遮掩的高位上,他张开弓弦。 冰蓝的箭矢浮现在指尖,遥遥地指向了远空的那些存在。 心头奇异地没有任何其他情绪浮现,逐渐沉静,随着呼吸和所有的注意力一同凝结于指尖。 绷紧,然后加速。 凄烈的劲风从指尖扩散,向着远方急速飞逝,转瞬便在视野中消失不见。 而后下一秒,有苍白的身影僵硬在原地,终于难以抵抗引力的捕捉,自半空猛然坠落。 ——攻击有效! 精神振奋了一瞬,却并未打破姿态的平稳,带着指尖泌出的丝丝血色,接连不断的箭矢从指尖射出,一如呼吸般自如。 于是,便有无数的白点,在远方犹如落雪般飞降,在震鸣中坠落于大地之上,砸出等数的坑陷。 但这样单方面的狙击并未持续多久。 追溯着射来的箭矢,被操控的使徒终究发现了樊海的所在,不断地出现,并向着他所在之处包围。 他们占据了天际,一如苍白的群星,于众人头顶闪耀。 久候的幕后之人也终于出现在世人的身前。 “那些不曾聆听神启的凡世之民将要有难了!” 被虚妄之言洗脑的信徒们,欢呼着狂热的颂词:“只因神之使徒将为他们带来终末的审判!” 第66章 无终幻梦(五-前半) 伴随着狂热的颂赞,汇聚成庞大雨群的光之长矛自天而降,密集地砸落至地表。 连绵不绝的巨响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哀鸣,没有半点犹豫与怜惜,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皆化作细密的碎渣。 但那坠落的雨点并非全部。 倒不如说,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在光之长矛与地表接触的刹那,除却将其坠落带来的势能导入地面造成破坏之外,其本体也在遭受冲击后的瞬间破裂粉碎,化作无数更为细小的芒光齑粉,溅落在这片满目疮痍、饱受凌虐的大地之上,将所有笼罩在这片雨雾之下的事物平等地刺穿。 周身燃烧着灼目光芒的巨剑自半空断然斩落,笼罩在炽烈之火中的巨锤从侧面横扫,无形的鞭影穿梭于天地之间……复合性的诸多攻击粗暴地将所能触及的一切蹂躏,直至脚下的地面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酸响。 在剧烈的震颤中,整座浮空之城几近摇摇欲坠。 世界似乎正哀鸣着走向死亡。 天幕似乎被捅破了一个大洞,内测的蓝天白云在好似接触不良的帷幕上缓慢移动着,时不时出现花屏闪烁、颜色混杂的迹象,漫长的划痕和破洞从这端蔓延至那一端,带着碎裂的点点银光,显示出其背后无边黑暗闪烁的夜色,和周边淡白色的风。 那是正在逃逸的空气,在陡然降低的温度影响下,化作淡淡的薄霜。 引力场开始失衡,失控的火焰和液体挣脱了原本的性状,肆意流动着,同无法控制住己身的轻量级的家具与人们一起,漂浮上了半空。 而更为紧要的,则是在所有的人们尽皆痛苦地弯曲起身子,颤抖着维持住不断逸散的体温的同时,对于彼此来说都异常珍贵的氧气,正被各自难以抑制地大口掠夺,快速吞灭。 哪怕是排除那些仍在四处散布袭击与恐惧的白翼使徒们,这座城市的未来仍旧岌岌可危。 散去阻隔了大半袭来的冲击后破碎的冰壁,借助着自地上生长而出的冰刺稳定住自己的身体,樊海环伺着周边燃烧中的残骸,终于察觉到了某些异常。 相比起他自过去残留的记忆,这片不知是真是假的梦境,更显真实,同样也更加危险。 抬头,他仰望向苍穹之上那刺目的疮疤。自破损出现以来的短短半分钟内,接连遭受逸散的气体与物质狂猛冲击的天顶,其上的伤痕便出现了愈加扩大的趋势,固有附加的维护系统虽然有面前重启,却在接连的妨害之下,所剩的功效几可见微。 而在城市中心,受到串联影响的中枢系统与能源炉心,也在接连的影响与细小的错位之下,产生了难以预料的改变,于震耳的轰鸣中行走于崩溃的边缘。 极寒的冰幕在天穹之上蔓延,绵延的冰壁似是透明的膏药,努力想要愈合身上的创伤。这半是空气外逃所带来的影响,半是由冠名为【极寒冰姬】的存在,带领着诸多可以控制冰气的能力者所做出的努力。 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只因那颂赞的音符仍在不断地响起。 第66章 无终幻梦(五-后半) 如同坠雨般,盛大的辉煌之光仍在接连不断地下落。 用无止息,用不消弭。 哀嚎声已经淡了,同样的,远方的救援与盛赞,都已然消失不见。 不再望见那翩舞于天际的白羽使者,也不再瞧见听见那或是奋力反抗,或是悲痛哀嚎的人们。 某一时刻,脱力许久的樊海终于从恍惚中惊觉,努力睁大了疲惫的双眼。 他向着周遭环顾,却不再有见到半点的废墟残骸,也见不到先前被自己保护在自己身后,两位沉沉入睡的友人。 先前受到光武贯穿的伤口尽数不见了,洞开的胸膛,连同磨损擦破、而后被热血浸透的衣衫,一切都完好如新,仿佛从未存在过任何的创伤与破损。 耗尽的精力和体力以惊人的势头开始恢复,朦胧的视野复归清明。 脚下是如同白银一般,流动不息、连绵不绝的湖面,而在天穹之上,破开的空洞仍旧是那副被冰蓝色的壁垒所粘合的模样,显露出其后灰暗无尽的虚空。 他终于开始理解。 说到底,这个世界里也仅有他一个活物而已。 不,或许称他为“做梦的人”会更好些。 无论再怎么真实,此时都只不过是梦境而已。 他终于理解了这一点,因而哑然失笑。 “但这并非全然是无用功吧?”他低着头,独自喃喃,“就算是在梦中,我也试着去努力过了,避免那个糟糕的结果。” 那是留存在樊海和云桦,乃至言一三人心中难以言所的苦楚。 因为遭受波及,未能及时从交战区离开的言一受了重创,四肢功能受损、创口破裂、骨骼错位变形严重,最终不得不接受了截肢以此保全性命,自此用机械制成的肢体作为替代。 尽管谁都不曾主动开口,尽管机械的四肢有了更多便捷的功能,尽管一切都可以照旧,对于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伤痛与悔恨却仍旧残留在心底的深处。 然后现在…… 尽管是在梦中…… “但我应该是做到了吧?” 似乎是终于舒了口气,他微微闭眼,哼起轻松的旋律。 欢快的,犹如清澈的泉水,或是溪流。 他再次向着四周审视打量,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或是可以挽回遗憾的场景,回身望去,却怔然发现,自己的来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淡淡的脚印。 在犹如白银般平滑的镜面之湖上,那行印记的存在却是异常得显眼。 那行脚印似乎绵延至极远的地方,先是带着隐隐的白光,澄澈得犹如新落下的白雪,随后在行到某一段之后,好似骤然跌落至了煤窟之中,浓重的黑色化作了主要的色彩,密集如同蚁群。 但这黑色并未延续多久,就如同暗淡的墨汁般渐渐失去原本的色彩,而后沾染上了一丝亮眼的红。 如同血一般。 深邃中,闪耀着诱人的光彩。 彼此与彼此之间并未完全断绝,反倒有着粘连的丝线将彼此串联,最终化作了两条窄窄的缝隙,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他低头,窥探向那足有半人宽的缝隙,试图确认其正体究竟是什么。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惊觉,这细细的两条红线所处之位,恰恰倒映着天上那片被冰蓝之色强硬地粘连在一起的天穹之幕,而那红线也恰恰将那冰蓝自正中切作了两半。 ——就犹如微阖的眼眸。 他在心中这样无声念道。 也不知是被他的心念所触动,又或是正中靶心,有什么琉璃混沌的事物自细线的正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而后便将无机质的目光,投向那敢于与其对视的“勇者”。 【后悔吗?】 似乎有这样的声音在心底突然响起。 【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后悔吗?】 那声音苛问道,没有停歇。 【没有能够救到朋友,没有能够帮助他人,只因为自己只是一名普通人?】 【你想要逃跑吗?】 【就这样像个懦夫,然后逃一辈子?】 【带着假笑应对别人的喜爱,用伪装来伪装自己的弱小?】 【难道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吗?】 【总是舍身顶在最前方,谋求死亡与解脱,却最终只能故作轻松,然后告诉自己,我其实已经做得够好了,没能取得最好的结局只是因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琉璃色的混沌又转了一圈,化作更加污浊的色彩,丝丝缕缕地自窄窄的缝隙中溢出,攀上他的脚踝,带来冰寒的雾气。 【你打算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你想要力量吧?】 【想要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想要拯救所有陷入末路的存在,想要……像她一样。】 眼前,混沌的色彩忽然变得清晰,化作了一副凝固的画面。 ——那是一名独自面对漫天白羽使者的存在,即便只是一瞥的背影,却有着无尽的自信与傲气从中散发而出,仿佛所有的困难在她的面前都不值一提,予所有目视之人心头强烈的震撼。 那即是被敬称为“大前辈”的存在。 自异常能力者正式踏入人们的视线以来,一直活跃至今的,承载着无尽期望的梦想与象征。 【但她也还是人。】 混沌的画面犹如滴入水中的油彩,于瞬息间混作一团、消融不见,唯独冰寒的雾渐渐浓郁,将除了那道视线以外的一切尽数笼罩。 【所以,就还是会受伤,还是会有无法拯救的存在。】 【那么。】 【你渴望力量吗?】 【渴望……超越一切存在的力量吗?】 “闭嘴!” 终于,似乎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呆立许久的青年猛然回过神来,攥紧的拳头自上而下,猛击那道诡异的视线。 “就算永远都只能做一名普通人,但我还有着时间积累下来的经验、能力以及同伴的帮助!哪怕无法做到超越一切,我也并非一无所能! “我会努力拯救我想要拯救的,即便最终失败,那也不过是我努力的程度不够,而非我的能力不足! “我会拥有我自己的力量,并非是祈求力量的降临,而是因为我有着可以信任的伙伴,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能够互相帮助,能够发挥每个人的长处,能够超越我们所不能!” “我才——”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挥下了最后一拳,“不需要你的帮助!!!” 就像是敲碎了某层薄薄的壁垒。 撕裂般的声响幻觉般地自耳边的响起,反馈回犹如砸入汁水满溢的嫩肉中的奇异触感。 【无趣。】 似乎是吃痛,那道视线滴溜溜地乱转着,嗤笑着,最终伴随着骤然回缩的诸多色彩和雾气,渐渐消隐而去。 【你就在此流连吧。】 【期待……下次再会……你……不同的答案……】 第67章 虚构现实(完) 就像是在观赏一部无止境的影片,漫长的旅途仍在继续。 在小巷内,在长街上,在屋舍中…… 在商场中,在观景小岛上,在病栋内…… 又或是在新拓城区里…… 他看到了过去所经历的一幕幕,试图去扭转去改变,又或是最终选择冷眼旁观。 每一次,在结束了选择之后,那道混沌的视线都会自不曾察觉的角落突兀闪现,即便是奋力将其驱除,仍旧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着,向他散播诱惑。 但这旅途终究不是无止境的。 某一刻,一切都归于极静的安宁。 可以听见温热湿润的气流自鼻腔进出。 可以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脉动流转。 睁开眼,空无他物的银白之海化作了漫长的道路,而这条道路也最终化作了一条笔直的金属长廊,幽蓝的壁灯点缀在檐角,在银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不算明亮的光芒。 他扭头,打量着墙面所反射出的模糊画面,身着一身纯白长衣的青年同样沉默地凝视着窥探自己的存在,眼底不见半分悲喜。 于是,他迈步,向着前方。 越来越多的细节开始随着他的行进,逐渐在他的身边加载。 先是墙壁上的各类用途不明的导线,而后是散落在地上写满各类看不懂符号和图文的纸张,紧接着又是诸多面目混沌行色匆忙的人形。 待到最后,从某一刻开始,这一切又忽然消失不见了。 一切又恢复了最初的空寂,出现他眼前的,唯独只有这条长廊的尽头。 遍布奇异幽蓝色纹路的大门沉默地耸立着,在终于确认了来者后,无声顺滑地向着两侧打开,显露出其后空旷的大厅。 有身披黑色长衣的男子坐在大厅的中央,双脚交叠着,不知正翻阅着什么,轻快舒缓的曲调从鼻腔中断断续续地传出,神情悠闲地等待着谁人的到访。 似乎是察觉到了樊海的出现,他微微抬头,自帽檐的遮断下勾起一丝弯曲的弧度,伸出戴有同色手套的掌指,平摊着向对面另一把椅子示意。 没有进行任何无谓的询问,身体擅自行动着,在那把高度恰好的椅子上坐下。 有什么轻轻合上的声音。 “……做出决定了吗?” 双手交叉置于膝上,短暂的沉默后,黑色长衣的男子忽然发出提问。 “是的。” 平静的嗓音震动声带,擅自从自行开合的口舌间震荡而出。 “……本着最严谨的心态,我需要再提醒你一次。” 那个人如此说道,声音严肃:“这毕竟是一次完全基于理论模型上的实验,因为至今为止都没有找到过合适的实验者,虽然理论上能够完成的可能接近百分百,但在实际推进时具体情况如何,是否会产生排斥或者诱发其他异常现象,都将会是无法预料的。 “也就是说……” “若是出现最严重的情况,我甚至有可能会死,是吗?” 樊海听到了自己的发言。 冷静的,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仿佛只不过是在陈述今天的晚饭吃了什么一样,全然没有正在谈及自己生死大事之时,应有的犹豫与畏惧。 坐在对面的男子似乎也对此而感到了些许的讶异。 但那情绪的流露也不过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又换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看起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就像当初我们正考虑对外招募试测者的时候,你第一个跑来找我们的那样。”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正在观察青年面上的表情:“能和我说说看,你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难道没有理由就不可以吗?” “嗯,也不能这么说,那毕竟是你的自由。”黑衣男子沉吟着,微微歪头,托起的右手手指轻敲脑袋,“我只不过是感到好奇而已。” 他说着,忽然有翅膀扑扇的声响自空无一物的室内传来,黑羽的鸦落在他抬起的手上,眨眼化作一叠码好的文件:“根据我们的协助人员的调查,你的父母尚且健在,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也不过是小毛小病;你虽然自小到大也遇见过不少危险,但那些最后都被妥善解决了,并且没有留下后遗症,本身也具备有出众的能力;你的两个发小都已经觉醒了异常能力,是预定的重点培养目标,有着他们的帮助,你日后的人生也必然是一片坦途。 “可以说,你自出生的那一刻便已然站在了远超别人的起跑线上。你的生活安逸,涉及广泛,交友也都是良才,甚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有多少条件优越的女孩子正对你有着心动的意向。想来,若是能够就这样按部就班地继续发展下去,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也必定会成就一番事业吧? “——所以,我才想不通。”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凝视向坐在对面的青年,加重了语气:“是什么,才会让你这个有着大好前途的年轻人,甘愿冒着放弃一切的风险,去选择做一次完全不清楚成功率和回报率有多少的尝试呢?” 樊海沉默着,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无法忍受。” 他低声叹息。 “我无法忍受,唯独只有我一个人被抛下,唯独只有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你并非一无所有,你还有家人和伙伴,还有花费时间去学习和打磨的一切。” “是的,你确实说的没错。”樊海点了点头,随后又是摇头,“但这真的有用吗? “在危机来临的时候,我无法保护他们,我只能眼睁睁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我珍视的人们受到伤害,然后被嘱咐着一定要独自安全逃跑。 “我时常这样问自己,我真的可以站在他们的身边吗?我真的被他们需要吗?我真的是他们的儿子、朋友,乃至可以被崇敬的前辈吗? “不,我不是。 “我不过是一个只会自己逃跑,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祈求着一切能够尽快结束的普通人而已。” “但是,难道身为普通人就是错误吗?”他紧接着提问道,随后又自顾自地给出回答,“不,弱小才是。” 室内一时间再一次回归了安静。 而后,是自对面传来的叹息声。 “我本来还打算规劝你几句的。”黑衣男子摇了摇头,“不过现在看来,哪怕是我再怎么说,也无法改变你的想法了吧?”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黑衣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次露出笑容:“好吧,那就让我们尽快结束这场无趣的哑谜游戏吧! “虽然有些麻烦,不过姑且我也是受人所托的。 “就让我确认一下这最后一个问题: “倘若真的有机会能够达成全能全知的话,对此,你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第68章 虚构现实ex 醒来的时候,天光微蒙。 似乎外界正下着小雨,细雨嘈杂地随着风敲击至建筑的表面,自突出的檐墙或是平整透明的窗面上滑下,同自运转的中央空调制冷机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和在一处,将意识的门扉轻叩。 有什么清脆的声响,以某种固定的频率在不远处响起,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当啷啷之后,便又重归于寂静。 但并非完全的寂静。 除却自己以外,这片不大不小的空间内,于逐渐恢复的感知中,仍旧有一强一弱的两道声息略显明晰。 刺鼻的消毒水味将仍旧有些沉昏的大脑唤醒,努力睁开眼,在自模糊不断清明的视野内,唯一不曾发生变化的,或许便是头顶的这片陌生的纯白吊顶。 而后,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此时躺着的,并非是坚硬的地面,亦或是梦境中那片一望无际的银白色镜湖,而是柔软的床单与轻薄的被褥。 似乎是注意到自己醒来,近处的那人探过身子,将属于自身的阴影洒下。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醒来了?”言一淡淡发问。 迟疑了很久,樊海才试着,轻轻点头:“嗯。” 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将自己的身子撑起,但刚动了一下,便感受到自骨骸深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而身旁站着的言一也同步伸出手按住他一侧的肩膀,阻止他继续活动:“我来。” 他说着,身影自视野中消失,随后便是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自樊海所躺的床侧慢步至尾端。 伴随着轮盘搅动的声响,病床的床头缓步抬升,逐渐让樊海看清了这个屋内的一切。 虽说比不过上次被某个黑心理事安排的私家医疗诊所,但就病房内的整体环境来看,这家医院算得上是清净卫生,且非常照顾病患的心理健康——当然,这或许也可能是因为樊海所在的病房是较为开阔的双人间所带来的片面感受也不一定。 转头看向另一张病床,熟悉的银白色发色出现在眼中,樊海的友人云桦,此时正躺在其上,舒缓地陷入睡眠之中。 “阿云刚睡下。” 注意到樊海的视线,重新坐回自己位置的言一轻声细语:“他没受什么太大的伤,但估计是精神上太累了,需要再休息几天才能缓过来。之前还在和我讨论说你什么时候能醒来着。” “我睡了多久了?”樊海问。 自桌上摆放的果篮中取出一枚饱满的果实,言一低垂着眼眉,慢条斯理地将其去皮,然后储存:“比预估的好很多,才睡了七天不到,整体恢复情况也很不错。 “倒是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位叫叶弥的小学妹,她来过很多次,看起来十分担心的样子,说是等你醒了之后让我联系她。还有那个叫第五光辉的后辈也是,不过他好像比较忙,之后一般是托人来的。” 樊海沉默了一会,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抱歉,让你们操心了。” 言一抬眼,瞟了他一眼,继而摇头,手上的动作仍旧不停:“知道的话,下次就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苦笑了一声,樊海没有接话,转而说起其他:“新拓区那边,你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你想听官方版本的解释,还是事实?” “那当然是事实啊!” 轻轻点头,言一思索了几秒,张口道:“新拓区没……” “停!” 樊海赶忙打断,预防他继续往下说出更加离谱的话语从而触发言灵:“你这突然跳太远了,而且我建议你谨言慎行。” 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好友,言一没有选择出言反驳:“七天前的早上,新拓区周围的迷雾突然解除了。我跟着第二批出发的救援队抵达城区中心的时候,找到了被安置在一旁陷入昏迷中的你和云桦,还有一群正在照顾你们的幼子。 “大家至少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虽然多少也受了点伤,但好在有随行的医护人员照顾,都已经没事了,目前都被移交去了青少年养护基地看护。” “嗜血徒和另一个家伙呢?”樊海问。 “嗜血徒被第一批赶到的救援队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半截了,按理来说他应该可以逃掉,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他失去了原本可以操纵血液的能力,几乎没多少进气了。 “至于另一个……你是指那个主持邪神降临仪式的?”停下手上的动作,言一思索了几秒,肯定地做出回复,“死了,被他所钟爱的神所带走了。” 他随后又是一阵摇头,同樊海对视:“不过也拜他所赐,给我们添了不小的麻烦。 “你应该还记得黑鸦和你说过的,那只自上一次剿灭中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只天使吧?我们在带着所有被困在迷雾中的幸存者离开的时候,和她正面撞上了。” “然后?” “那家伙的样子和我所熟悉的并不一样,并非是纯白色的,反倒像是刚刚自红墨水池中捞起来那样,除了发色和眼睛,全身上下都红到发黑。 “为了离开那里,我们不得不用尽全力和她打了一架。再之后,新拓区就被击沉了。” 樊海听得倒吸一口气,不小心牵动了神经,猛咳了几声才恢复过来,下意识地喃喃:“这可真是……” 言一摇头:“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至少建城的核心被取回来了。想要重建的话,只需要花费时间就行。” “那那个天使最后呢?被你们顺利讨伐了吗?” 言一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樊海一眼,仿佛想要洞穿他的存在,看透被隐藏在其内里更深处的事物。 “我应该还没和你说你身体的情况。”他移开目光,忽然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言一沉默着,摇头,将手中所有切削好的果肉按序装入盘中,站起身来,轻轻将其放在床头:“按照黑鸦说的,你只需要多休息几天就行,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停顿了一会,长叹着,拿起椅背上的长衣搁在手上,同自己的友人点头致意:“……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放心了。抱歉,海,我还有些事情必须去做。我会尽快通知人来照顾你的。” “安全局那边的协助工作吗?”樊海问。 言一:“之前协助过的几件事,还有一些后续收尾需要我处理。” “辛苦你了。” 言一摇头,轻声感叹:“要是我能够再强一点,或者能够早点预见之后会发生的事情的话,兴许这次就能帮上你们了。” “不,你可一直以来帮了我们很多。”樊海笑道。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略过好友感叹着远去的背影,在对方已然抬手搭上门把的同时,忽然出声:“阿一,你的身体,有感到过哪不舒服吗?” “……?” 有些困惑地回过身,言一仔细打量着自己完好的四肢,最后又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喉部,轻轻摩挲着那一道已然淡至看不见的伤疤,微笑着摇头:“不,并没有。” 他再次点头致意,自打开的房门离去。 伴随着远去的脚步声,室内再次重归宁静。 长长地深吸了口气,感受着肺腑中火辣辣的刺激,樊海闭上眼,思索了许久,伸手摸向枕后。 炽热的触感入手,不知何时出现在那的书册无风自动,翻开至不断有文字浮现的一页。 仿佛将要嵌入这个世界般的厚重感,自那文字上扑面而来: 【受不明外力影响,检测到时间线再次发生偏移。】 【目前已偏离原有时间线:57.98%】 【警告:当偏移率抵达60%时,将再次出现不明原因的灾厄。】 【警告:当前时间线的自我修正力正呈不断下降趋势,已难以修复目前出现的各类灾厄现象。】 【当前时间线自我修正力:13.12%】 第69章 为我而着迷吧!(上)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造血功能正常,骨骼恢复情况正常,体内晶石碎片浓度……姑且还在正常范围内……体表的创口收束情况正常,脏器轮廓清晰没有回声,没有明显炎症迹象……唔姆,其他各项指标也都没有明显异常,身体的恢复情况也比预想的要好上很多……” 认真地再三翻看着出院小结,直到一项不落地确认完所有需要在意的细节后,有着浅栗色长卷发的少女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抚胸口,崩紧的面上显露出几分放松的神情。 “所以说,不用太过担心哦?海学长的身体情况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一批,就算是受伤了,恢复速度也远超常人。” 说出这话的,是双手交叉叠至脑后,满脸悠然轻松的少年,第五光辉。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也没顾及对方是自己的前辈,叶弥伸手轻锤少年的脑壳,使得第五光辉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痛呼。 随后,她又是将目光转移至一旁,瞪向那个被自己强制按在位上,一脸尴尬地瞥向他处的青年,不满又心疼地鼓起了两颊:“都说了要小心点,结果不但一声不吭地就翘了人家的海选,还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最后更是带着一身伤回来! “海学长,你能想到吗?当我从理事那边听到你重伤昏迷的消息的时候,我该有多担心,多难过吗?而且,而且你算算,这距离上次这还不到半个月,万一你最后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说着,蒙上一层薄雾的双眼扑闪扑闪着,几欲落下泪来。 在心底哀叹着,自知理亏的樊海没有进行任何的辩解,直率地表达了歉意:“抱歉,这次确实是我的错,让你担心……” “这又不是什么错不错的事!” 叶弥强硬地打断了樊海接下来的话。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满溢的泪花甩尽,站在樊海的正前方,认真地同他对视:“我知道的,海学长,既然我们都成为了异常能力者,既然我们选择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战斗,还有受伤,那就都将会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并非期望着,海学长你会迁就我,因为我的一句话就直接远离那种地方——当然,那也是我一直以来,之所以会这么欣赏你的原因之一——但是,可以答应我吗?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让自己受到这么重的伤了……” 她说到最后,垂落在身边的手掌紧攥成拳,声音逐渐变得低微,继而哽咽。 在第五光辉带着神秘的笑容自觉退避的目光中,樊海无言了很久,最终,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 他这样说道,伸手握住少女颤抖的右手,认真地复述:“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如果不是必要的情况,我将会尽可能地保护我自身的安全。” “……真的?”少女不确信地发出问询。 “真的。”于是樊海做出呼应。 凝视着那双眼眸许久,确认其中并不存在又半分的欺骗之情,叶弥终于展露出浅浅的微笑。 就像是雨后绽开的洁白花束那般,尽管花瓣上仍旧带着点点晶莹的水珠,却并未削弱其本身的那份美好,反倒更增添了一份惊艳之美。 “虽然很抱歉要打断你们……” 眼看气氛就这么沉默了下去,第五光辉笑嘻嘻地插入两者之间,将两人的目光尽数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指了指门口,发出提议:“时间也不早了,马上就是午餐时间。要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不如我们边移动边说吧?” 短暂的思索后,所有人都欣然同意。 …… ——偶尔过过无所事事的日子,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当放空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樊海正漫步行走在校内的林荫步道上,身旁则是担心他随时会突然消失,因而紧紧挽住手臂的叶弥小学妹。 因为已经樊海那从接手了学委会大部分工作的缘故,第五光辉算是彻底步上了樊海过去一年的生活,时常被各种临时加塞的事务忙得团团转。之所以这次也能跑来接他出院,一部分当然是因为他提前把相关的事务打点好了的缘故,至于另一部分…… 樊海在心中为他那些变得更加忙碌的学弟学妹们落下眼泪。 顺便一提,这个在叶弥眼中的高功率小灯泡,才开始享用难得的悠闲午餐不久后,就被听到风声闻讯赶来的主席秘书毫不留情地拖走,整个餐馆内都回荡着他被迫抛下美食的不甘。 大概是气温开始逐步降低的缘故,行走在校园内的学生们大多已经换上了有着长袖的衣衫与长裤,仅有少许仍旧维持着我行我素的风貌,赤裸着大片肌肤,不顾其在微冷的清风中瑟瑟发抖。 淡雅的香气在四周弥漫,淡黄色的花簇点缀在枝头,连成了一片别样的风景线。 “这么说来……”似乎是想到什么,叶弥从依靠的状态稍稍放松,“我今天倒是没见到云桦学长诶?我记得他应该是和海学长你住在同一间病房内的吧?” “阿云昨天就出院了。” 樊海说:“因为新拓区的事情,安全局那边最近正缺人手,他伤得不算重,最多也只是能力用尽后的脱力而已,简单处理后就被召集去帮忙了。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那边有专业的医师在旁边照顾,负责的也是工作量较轻的文案工作,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叶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显露出几分好奇:“嗯?最近有出什么大事吗?” 回想着在医院里和好友的交流,樊海犹豫几秒,最终给出一个较为模糊的回答:“只是有什么从天上掉了下来,需要进行相应的研究。” 抬头看了眼头顶湛蓝的天幕,移回视线,叶弥再次疑惑地眨了眨眼,但没有再做询问。 “虽然有些晚,”樊海另起了一个新的话题,“但还是应该祝贺你,顺利通过了海选和年级赛这两关。” “哎嘿嘿,也没有这么厉害啦……” 叶弥低头傻笑着,随即又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就是有人答应了要来听我唱歌却没来,所以我……” “但我明天可以来。” “我很生……嗯嗯?” “如果第五光辉给我的日程没有错的话,明天就是进阶赛了吧?”樊海计算着日程,“刚好我也出院了,这次一定可以来。” 叶弥沉默了几秒,忽然放开双手,狐疑地审视身边的青年,忐忑地做出试探:“这次,真的不会食言?” “嗯,我对于小学妹的表演也很好奇。”在原地站定,樊海轻轻点头,“听说他们这次还花了功夫,专门借来了演歌厅,到时候也会给听众的良好的视听体验……” “好耶!” 没有再去听后续的内容,少女欢呼着,迈着小步快速地奔行至道路的前方,随后又迅速地转过身来,将双手背至身后,弯弯的双眼内仿佛有着明亮的光芒闪烁:“那么,说好了!明天!我一定会让海学长你,变成离开我的歌声就无法感到安心的体质的!我一定会让你对我感到着迷的!” “太夸张了吧……” 有些无奈地叹息着,樊海轻抚额头,随即又露出几分笑容,同双颊微红,却仍旧特意等待他追上的少女并肩。 第70章 为我而着迷吧!(中) 时间,3347年11月5日,星期日,晚七点三十分。 地点,环星第三学院,综合教学楼三楼,小型演歌厅。 踩着周末最后的尾巴,对于环三的众多学子而言,期待已久的音乐大比进阶赛即将开始——当然,或许其中更为重要的原因在于,在这一次的比赛,有着于一年级新生中无人能出其右的智慧与美貌的超级新人,叶弥小学妹的登场。 作为海选后第一场可以被众人所围观的全校级赛事,闻风而来的支持者迅速填满了所有的空位。他们不光将场内的走廊与廊道都挤至爆满,甚至外面的大厅内也同样是人头攒动。 自入学以来,这位小学妹便一跃成为了学院众多风云人物中,最为亮眼的一颗明星。 不光性格温和待人友善,本身又是极具美貌气质与些许神秘感的美人,其与前任学委会副主席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更是成为了一部分学子们,在繁忙课业中放松身心,津津乐道的话题。 当然,这也并非全部。 照理来说,既然会有欣赏,那么便同样也会有偏见存在。 然而对于叶弥,所有知晓并了解她的人们,大多都呈现出一种中立温和,偏近友善的态度。 【就像是看见眼前有着一片温和的光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靠近一些。】 这是有人在学校论坛的匿名角内留下的发言。 【感觉只要和她待在一处,就觉得很舒服。】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觉得吗?我们这位小学妹的微笑可是有着神奇的魔力,只需要看上一眼,就可以有一整天的好心情!】 【楼上你追星入脑了吧?】 【虽然以前也觉得这种说法很不靠谱,但是,我确实有着同感哦~?之前碰巧远远地看见过那个小学妹一眼,当时就感觉身心都得到了全面的净化,获得了往日都没有的安宁与喜悦……】 【虽然我也很喜欢叶弥小学妹,但是,此地发情禁止!】 【……】 “虽然知道叶弥的人气很高,但是这样的声势,也太过夸张了些吧?” 回神看着身后黑暗中耸动的众多人头,窝在台下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内,樊海合上因为惊讶而大张的嘴巴,深感棘手地咂舌。 “那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听到自身旁传来的惊叹,领座的女子撩开披散的长发,抿嘴而笑:“若非我这边恰巧还留有几个空位,想必你此时还在满场找能下脚的地吧?” “确实是需要感谢你……”樊海下意识地想要道谢,随即又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我的名字真就有这么难记吗?”领座的女子无奈地扶额叹息,“我是柳熙雨,好歹共事快一年了,你这记不住人名字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算了,说你也没用。只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不要再让我自我介绍一次了就行。” 即便是被如此抱怨着,樊海也没敢吱声,缩头正视前方,假作被数落对象的并非自己。 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任谁搭上一个三天两头就因为出任务而失踪的搭档,也会很容易就忘记对方的名字和长相——更不用说这位柳主席所持有的异常能力,本就是可以消融形体、稀释存在感的【薄雾】了——若非其各方面的实力确实出众,同时也得到多位导师的赞许与瞩目,以及其有意识地削弱了能力效果,否则直到毕业时都对其所知无几才的人应是多数。 ……当然,樊海不怎么会记他人的姓名也是事实的一部分。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低沉,有些不安地转动捏住的手腕,在身后的细语和台上不断响起而后又停止的乐声中,樊海低声发问:“你……有找好毕业后的去向了吗?” 柳熙雨瞥了身旁那假装随意的青年一眼,洞悉了这句询问背后满溢的尴尬后,她得体地轻笑一声:“就像你想的那样,我的目标是安全局。” 目视着被聚光灯所照亮的舞台与演唱的歌者,她随后又做出补充:“虽然我的实力没有云桦那么值得瞩目,但多亏了过去那一年的资历,借此进入安全局总还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的。” “这样啊……” “那么你呢?” 柳熙雨直视着青年被反射而来的光照所映亮的瞳孔,认真发问:“你就真的甘心,去做一个普通的文职工作吗?之前的那些努力就这么全当白费了?” “我这不是还没有做出决定吗……”樊海移开了目光,“而且,就算是文职,那也并非完全不可吧?” “可……!” “打住!现在不是该谈论这个的时候!” 樊海忽然伸手,及时制止了这项由自己引起,眼看就要跑偏的话题。 他指向被灯光照彻的舞台,注视着那在身后骤然响起的欢呼中,柔弱大方地自幕布后走出,迈向自己今日将要奋战的战场的少女,嘴角不自觉地挂出一丝笑意:“今晚的主角登场了。” “……” 张了张嘴,目视着身旁青年温合的侧脸,柳熙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只能咬了咬下唇,将自己重新摔回柔软的靠背之上。 伴随着叶弥的登场站定,短短的深呼吸后,原本沸腾的场内,便忽然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之中。 所有的光都聚焦在这唯一一个人的身上,所有的声音也都像是遗忘了自己的存在,只剩下肉体仍旧忠诚地贯彻着属于生物本能的意志,发出低缓的呼吸。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闪闪发亮。 因为叶弥站在了舞台之上。 因为少女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正中。 她微笑着,抬手,同所有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又轻轻点头,向着帘幕后发示意。 平缓中蕴含些许低沉的曲调在众人的期盼中响起。 几乎是不分先后的,少女发出同样轻缓,却又极具力量感的歌喉。 似是恳求,又似是缠绵。 祈求注视,希冀怜爱。 没有快速变换的节奏起伏,但却犹如潺潺溪水,沁人心脾,渗透骨髓。 而后,优美的花腔再次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吸入。 宛如鸟儿般婉转动听的歌喉飘扬在高空,飘渺,神圣,空灵。 仿佛自己此时身处的,并非是因为容纳人数众多而变得拥挤不堪的小小演歌厅,而是在广阔无边的大平原上,青色的草叶在微风的拂动中发出轻缓的声响。 而在平原的最中心处,于一颗异常巨大且茂盛的树植的枝头上,停驻于此,有着美丽毛色的小鸟发出清脆的啼叫,传达了自远空飞翔时所见的风景。 后半段的演唱已然开始。 并非是想要给予听众强烈的视听震撼,但就是这样平铺直叙的演唱,已然让人为之迷醉在曲调与字词之中。 待到所有人都从幻视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台上献唱的少女已然结束了演唱,向着台下轻轻鞠躬后,优雅地退至幕后。 自然地,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她在注视向某处后,偷偷抬手眨眼,俏皮且得意地打了个招呼。 ——看吧!我多厉害! ——真的没有迷上我吗? 第71章 为我而着迷吧!(下) 随着象征终曲结束的帷幕落幕,涌动的人潮尽管仍有所留恋,但却依旧顺着指引逐渐散去。 曲调的余音仍旧徘徊在人们的心中,缠绕在耳畔与喉舌之间,久久不愿消散。 当然,更多的,是有关于某个在今晚,有着极为惊艳表现的少女的话题。 在少女出场,正式唱出第一个音之后,所有人都极为清楚地意识到,今晚,不,这四年的胜者,非她莫属这件事。 还有这场比赛的最终胜者。 虽然其他人的表现也极为出众,但在强烈的对比之下,仍旧像是隐身于聚光灯下的幕布那般,难以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这场比赛真的还有继续下去的意义吗? 所有听过少女献唱的学生,都在心中如此低声感慨。 但比赛仍旧在继续推进着。这不光是对于其他参赛者的尊重,同样也是对于认真备赛的少女的尊重。 听众自然也乐得如此。 谁又会嫌弃好听的音乐能再多听一些呢? 更何况还不用支付门票。 倘若在这四年的学习中不曾出现有意外,想必在不久后的将来,所有人都将在一个极为瞩目的位置上,再次为了那清纯美好的存在停留,而后发出发自内心的感叹吧? 带着一丝意犹未尽,散场的人潮渐渐褪去。而随着落在最后,负责打扫清洁的学生拉上演歌厅的大门,残留的欢乐与喧嚣,便随着熄灭的顶灯,尽数被隔绝在了门的两端。 而今晚,那个注定会随着听众的传播登上学院论坛话题榜单的主人公,早已悄然离开了那被众人注视的最中心,行走在无人的廊道内,一蹦一跳地,向着身旁亲近的青年,欢快地表达着自己今夜的喜悦与兴奋。 “虽然有些害羞……但是,好开心!终于能让海学长听到我唱歌了!” 她握拳的右手在空气中小小地挥舞了一下,似乎是在为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而感到激动,又或者只是勉励自己,要为了之后的正式赛继续努力。 无论其背后的缘由究竟为何,她此时的情绪都是前所未有的高涨——至少樊海确信自己自开学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位小学妹激动成这样。 就因为自己有兑现承诺吗? 他这样思考着,挂上微笑,同少女献上祝贺:“恭喜你,叶弥小学妹,看来这次大比的桂冠非你莫属了。而且依照今天的表现,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有媒体或者星探前来,你可以向你的梦想前进一大步了!” “嘿嘿~” 叶弥得意地笑着,双眼弯弯,稍显偏暗的廊道都因此而变得璀璨闪亮。 “但那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她忽然这样说道,猛地凑近了躲闪不及的青年,自下而上地同他对视,“对于现在的我,海学长有来听我唱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下意识地后仰躲开对视,樊海有些尴尬地撇开视线,轻轻挠搔脸颊:“能被小学妹这样看重,那我还真是诚恐诚惶啊……” “嗤—— “海学长可真是的!”有不满的声音伴随着连续的跺脚声从近前传来,廊道内的气压犹如幻觉般呈现出明显骤降的趋势,“完全不懂少女心嘛这不是! “好气!” 就算是因此被小学妹猛踩了一脚脚面而吃痛,樊海最终也只能苦着脸,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回应。 他转而岔开至另一个话题:“小学妹,以前是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吗?为了今天的这场比赛,应该有经过很久的练习吧?” “嗯……也不能说是很久吧?” 叶弥歪了歪脑袋,把玩着垂落下的一缕鬓发:“虽然在小时候有上过相关的声乐课,但,目前最多也只能算是兴趣的等级吧?有时想起来了就唱两段,课业忙起来就连说话都顾不上……哎,为了之后能够实现梦想,还得继续努力……” 她叹了口气。 樊海发自内心地赞叹:“比起我这种已经三五年没更新过曲库,只会烂大街流行歌的人,已经很厉害了,是发自内心想要让你再来一首的程度。” “哼哼!就算海学长你再怎么夸我,我都不会轻易消气的!” 反复戳点自己鼓起的两颊,叶弥眨了眨眼,转而又展颜一笑:“但是,假使你还想听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单独为你再唱几首什么的……” 她说着,也没等樊海表态,脚步轻快地沿着走廊向前行去,一边留意着身旁经过的教室大门。 相较于实验楼的严肃和实训场的热闹,综合教学楼内因为开展的课程更偏重于素质教育。尽管也有部分处于外借状态,但在入夜之后,除却少数几间仍旧有着微弱的光芒透出,大多都在黑夜降临后悄然陷入安眠。 不过,这份静谧被暂时地打破了。 跃动的精灵悄然踏入了这片沉睡中的花园。 拉开并未闭锁的房门,确认其中没有人后,叶弥走入布置有良好隔音的室内,头顶的无声灯自动亮起,在无数沉默的器材表明反射出明暗不一的光晕。 “海学长。” 招呼落在后方的青年进入屋内,合拢屋门后,外界隐约的喧闹便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彼此在木板上走动的声响与呼吸在耳畔清晰地回响。 突如其然的,樊海有了几分紧张,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跑。 叶弥伸手拉住了他。 不知是胆大还是没有在意,这位小学妹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已然如同在饿狼面前晃动的鲜肉那般危险,自顾自地拽住樊海的手腕,领着他在室内的正中站定,向他展示那些被精心包养后,安放在各种座位旁的沉默乐器。 “这里,应该是校内曲乐社的活动室吧?”樊海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排列整齐的器物和空旷的室内,“就这么进来,没问题吗?” 叶弥眨了眨眼:“没问题哦?我有提前和他们的社长打好招呼,说是会小借一下。” 她说着,从衣兜里取出自己的终端,几番操弄后,界面上便弹出两人之间的交谈以及出借的活动室临时电子锁。 “嗯,不说这个。” 背着手,在空旷的室内转了一圈,叶弥笑着,发出疑问:“海学长,你会乐器吗?” 完全没跟上她的思路,这让樊海不禁有些疑惑:“呃……大概就,只会一点钢琴吧?还是单手的那种。” “那不就是完全不会嘛!” 叶弥不由地笑出声,话音中却并未有多少嘲弄的意味:“啊,虽然有说想再给海学长唱点什么,可是啊,果然还是想要有音乐伴奏呢……只有我再唱的话,会不会显得太空了呢?我是这样想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樊海恍然,随即又有些犹豫,“我可以试着为你做一下伴奏。不过说来惭愧,我真正会弹的曲子也没多少,最擅长的或许还是《小星星》。” “那就《小星星》吧!” 叶弥笑道,弯弯的眼睛亮闪闪的,好似真的有美丽的星光落入她的眼中:“挺好的,我从小就很喜欢这首歌。轻快,活泼,让人对遥远美丽而又神秘的星空产生了无尽的向往。” 她将青年推至打开琴盖的钢琴前坐下,快步走至一侧,清了清嗓,露出笑意:“海学长,能拜托你吗?” “这……行吧。” 无奈地叹息着,樊海也没多做推辞,挺直腰杆,端正坐姿,伸手搭载琴键上,装模作样地摆出了架势,试了几个音后,又有些不安地小声嘟囔:“事先说明,不要对我的琴技抱有任何期待啊……” 他小小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 于是,轻快的旋律从掌指下流出。 那一晚上,琴声与歌声交织着,在室内响了很久。 第72章 考核 深夜狂欢的残留还围消退之时,新的一周就已经悄然到来。 稀薄的阳光自参差的云层间漏出,悄然叩开仍旧残留在学院上空弥留着的梦境门扉,甚至吝啬于将自身不值一提的温暖洒落,仅仅只是将天际微微映亮了些许。 天幕下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低沉的氛围中,连带着呼出的白气和心情也变得不再透明。 当然,虽说室外的温度因为寒潮的到来逐步走低,但在有着中央供暖的室内,一切都犹如春天般温暖。 假使没有那成片的奋笔疾书之声的话。 虽说是城市内为了培养专业人才而特别设立的特殊学院,然而每到那些约定俗成的日期之时,必备的定番仍旧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其名为,考核。 只要仍旧身为学生,就无法使用任何办法,进行逃脱或是躲避的,至关重要的一环。 而今日,便是环三统一的期中测验时间。 虽说一部分的课业都可以采用实践或是实战的方式进行检验,直觉、观测力、行动力等各种因素对于一个人的构成更是互有参差,但是,理论上的知识仍旧是必不可少、不可或缺的,因而至今为止,即便是教育的方法与形式经历了不少的改革与变更,笔试仍旧是能够最为直观了解到学生对于知识的具体掌握情况的主要渠道之一。 “真好啊,看到他们就好像看到当年的我们一样。” 穿过安静的走廊,行走在通往论文中期答辩的路上,落杨奕扭头打量着廊旁那坐在一间间教室内奋笔疾书的后辈们,随意地吹了声口哨。 有些歉意地同猛瞪过来的老师无声道了句抱歉,樊海同落杨奕凑近了,压低声音吐槽:“那你还记得当年你为了补落下的功课,拉着我们三通宵给你补习吗?” “啧。” 落杨奕从裤袋里抽出手来,随意地在空气中挥了两下,似乎是要驱散那段不快的记忆:“要不是那教政经学的鬼老头故意说要下绊子,我才不会去学那些以后完全用不到的玩意!” “也不能这么说,”樊海轻笑道,“要是平日里你少翘点课,多认真听听,那时候也就不用牺牲一整晚的睡眠时间了。” “谁会去听啊!” 落杨奕不屑地撇了撇嘴,骚包地一撩门前垂落下来的翘毛:“有那个罗马时间,我早换一个新的对象了! “乖乖听课那种事,像是我会做出来的事吗!” 对于这位向来衣食无忧、我行我素惯了的室友的震声发言,樊海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深入。 “对了,你之前谈的那位新女友呢?” 又行了几步,拐了一个弯,远离了被充作考场的教学楼后,察觉到对方似乎有话想说,樊海随口先抛出一个话题:“就一个月前碰巧见过一面的那位。这两天你回来也没怎么见你和她聊天或者约着出门玩,难道这么快就玩腻了,又分了?” 落杨奕愕然地扭头看向樊海。 紧接着,他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居然是这样看待我的?亏我还把你当作好哥们,太让人难过了!” “得了吧您!” 樊海根本不吃这套,斜眼瞅他:“咱两都谁跟谁啊!那是同住一个宿舍四年,好到可以互相穿同一条裤子的好哥们!我还能不清楚你不成?与其相信你会改性,选择从今往后都本本分分地专注一个人而不是到处乱搞,我还不如相信云桦那小子突然开窍对女人感兴趣了。 “所以呢,到底怎么了?” 一瞬间,他的面色变得复杂了许多。 也不再翻阅临时抱佛脚整理的演讲笔记,落杨奕抓了抓自己难得没有打理的满头乱发,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在你们看来我就是那样的人嘛,玩腻了就分,多正常,反正学校里总还有那些想要来攀附我家的拜金女不是? “不过,这次到还真不是这样。” 他说着,又是一声叹气,连带着面上也平添了几分难得一见的忧郁:“也不瞒你说,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阿琴她之所以想要和我在一起,也不过是想要贪图我家的财富而已,恰巧我别的本事没有,唯有花钱是一把好手。 “但随后我就知道我错了。”低沉的脚步声贴着瓷砖铺就的地面,远远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内,“阿琴……她好像是真的只是看重我这个人,所以才会选择和我交往的。 “大部分许诺的条件她都给予的明确的拒绝,那些有点过分的要求她虽然没有同意,却也并非完全拒绝。” “所以,”樊海敏锐地嗅到了某种酸臭味,“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也不能说是喜欢吧?”落杨奕的视线有些游弋,“但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心动……唔……反正,我也搞不清楚就是了。” “那就当你是喜欢的吧。”樊海愉快地下达了结论,“然后呢?按理来说,你们这种情况,难道不应该是每天都像橡皮糖一样黏在一起,怎么拉都拉不开的吗?” “小琴她手上还有课业需要专研。” 落杨奕答道,顺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夹带着的厚厚一茬资料:“顺便,我的论文报告的后半截也是她帮我改的。” “嚯!” 还没等樊海继续说些什么,落杨奕又用混杂有不安和担忧的眼神望向路过的窗外,注视着窗口那一片自枝头落下的枯叶:“不过,她已经又快三天没有联系我了。” “你担心她?” “……也不是担心吧?这种也是常事,之前也有过小琴连着做了整整一周的实验,最后被我在实验室找到的记录。” “你们不是才谈一个半月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樊海大惊,旋即又不禁为他此时的正牌女友感到紧张,“难道你真的在外面有别的相好的妹妹了?” “才没有!” 落杨奕微恼地瞪了他一眼:“而且那时候我和小琴才刚刚认识而已,还没正式谈呢!” “哦,我信了。” “……啧,懒得和你浪费口舌。” 他们说着,踏上最后一阶楼梯,不远处的小型会议室门口,其余同样要进行论文汇报的同学们正零零散散地通过打开的门扉,随意地坐下。 顺应着指点,两人同样混入其中,在中间靠后处寻了个位置坐下。 “或许这次也是因为被什么事耽搁了,所以才一直没消息吧?” 落杨奕最后低声感叹了几句,重新注视向手中的资料,收敛心神。 期中答辩就要开始了。 第73章 匿影 即便是到了第二天,落杨奕口中的小琴仍旧没有出现。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听闻到有关的讯息。 甚至连对于临近毕业的学生来说至关重要的期中汇报,也是处于缺席的状态。 哪怕是落杨奕没有做出任何过于激烈的表达,樊海仍旧可以从细微之处清楚地察觉到,那份深藏于其平静的表面下,内心深处的焦躁与不安。 “嘛,毕竟也住在一个寝这么多年了,虽说大家都有所保留,但也不至于疏离到完全不了解的程度。” 自嘲地笑了声,樊海一手摸上那本被自己隐藏于书堆之间的微凉书册,一边推开坐着的靠背椅,起身欲言。 “我出去一下。” ——然而,比他的动作更快的,则是不远处青年的行动。 不知具体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落杨奕深皱着眉头,猛然起身,只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后,便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外冲去。 转瞬间,就连那急切的脚步都已然远去。 有些愕然地看着摇晃的门扉和仅剩自己一人的室内,樊海愣了许久,眨了眨眼,嘴角下意识地勾出了笑意。 “就算是因为终于收到对方的消息而感到兴奋,但这也太性急了吧?” 虽然对于对方的表现有着些许的疑惑,但这是合理的推断。 又有什么,会对于处于深恋中男女来说,是更为重要与紧急的事态呢? 答案是来自另一方的呼唤。 哪怕并非是在断联几天的人之间,落杨奕刚才的表现,毫无疑问也不过是常见的担忧而已。 理应如此……吧? 使劲甩了几下被烫到的右手,感受着凉风散去指尖热力后的清爽,樊海将目光移开,转向那本灼热未散的书册。 “咦……?” 他本是想要将自行翻开的书页合拢,视线却下意识地聚焦在书页上,随即又因为惊愕,猛然瞪大了双眼。 “柳琴她……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安息街区……?” …… 诚如所名,位于星环城城市边缘的安息街区,并非寻常的住宅街区。 尽管从外观上来看,与相隔一条街道对面的其他住宅区无甚分别,翻新过的平房小楼错落有致地遍布在各个角落,新栽的树植更是给四周的环境平添一份新意,可究其内里,却是冷冷清清,就连空气都弥散着一股低沉萧条的气息。 若是向住在临近,时来附近闲逛的老人询问,或许会在漫长的躲闪与支吾后,于泄气的长叹声中,听闻到片段的隐秘: ——这片地缘许是被谁人诅咒了,住在这片街区的人不是家中有人出事,便是三天两头地遭逢厄难,夜间更是会隐约听到年轻女人的哭声与落水声,时不时有青白的幽火飘过,追寻时又不见踪影。 末了,他还会拽紧那些明摆着写满不信的人的衣袖,再三提醒,曾经有许多自认命硬胆大的小年轻进去探险过,然而没过多久,不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地从中逃出,便是出了意外,多数人更是彻底大病一场,对于其中遇见的事情也是眼神闪烁,沉默不言。 更不用说,前几年的那隐藏在间闻中的大爆炸,将这里彻底化作废墟一事。 除却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亦或是有着大隐情者,又或是接受了怂恿,前来探险的愚莽之人,便再也没多少正常人愿意在此落户了。 所有人都由衷地希望,覆盖于这片街区之上的诅咒终有一日能够迎来“安息”。 拉低帽檐,避闪过他人的视线,樊海轻车熟路地行走在拓宽后的小道上,向着时序书所提及的街道行去。 他自然是对于这片街区的内里了若掌指。 并非是有着个人终端上城市地图辅助的缘故,更多的则是因为他曾与两位至交好友一同,在这片街区进行过无数次的隐秘探险。 滴水的声音是由于老朽的空调外机管线老化,夜半年轻女子的哭声是由于阵风穿过狭长的通道形成,飘过的青白色幽火是因为涂刷在墙上的特殊防尘防水涂料在昏暗路灯下的反光,会导致他人生病的诡楼也不过是由于布局不合理且地势低沉湿气积压所导致。 至于为何三天两头地会有大小车祸发生……只能说,过于狭小的路况和视野,以及来回的转折,极大地限制了一个人的应对能力,哪怕是再怎么想要小心,磕磕碰碰总是再说难免。 所有的事项在经过深入解析之后,一切的灵异奇诡事件,就都变得朴实无华起来。 除却六年前被修饰报道为街区煤气管道大爆炸的特殊事件,其余的,都不过是传闻与臆想反复加工包装之后形成的产物。 不过这样也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好处。 ——比如说,要找寻那些隐匿于暗地之中的人们变得更加容易了。 虽然并不知晓他们平时藏身于何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处被寻常人们所刻意忽视的安息街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地——前提是不要太过高调,折腾出过于惹眼的动静。 安全局的人们或许知晓这些,又或许是刻意放纵,除非在其中发掘了某些位列榜单前列的存在的身影,他们一般也很少前来这里。 就连原本修建在附近,通往下层的通道也逐渐废弃了。 破碎的灰石台阶上,遍布暗绿的青苔。 倒是建在住宅中心的小小花园被翻新了一遍,依稀能看出打理痕迹的草木横七竖八地生长着,无人乘坐的小马褪去新漆,沾染上斑驳的锈迹,在冷风的吹动下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就像是有谁正骑在它的背上,向着四周好奇地探望,忽地又挺直了腰杆,高举起右手,模仿出得胜凯旋的姿态。 【我们可是将要改变这座城市,让其变得更好的人啊!】 凝视着幼时三人嬉笑着许下豪言的拐角,樊海摇了摇头,将右手从挎包中抽出,再次向前走去。 自从踏入这片街区后,时序书就像是沉默了一般,不再给予任何的信息,就连最初指引他前来的提示也不见了踪影,一切犹如幻觉般隐匿无踪。 失去音讯多日的柳琴究竟是去了哪?真的会出现在这片街区内吗? 他不禁再次怀疑起自己当时看见的字句,犹豫着是否应该退出到可以接到时序书信号的地方,重新验证后再继续行动。 这玩意虽说有些不靠谱,但多少还是有点靠谱。在当下这种情况,至少也能算是一种线索。 可惜落杨奕在出门不久之后就关机了,不然他或许还可以找自己这位室友商量一下。 正当樊海再次发出叹息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某些熟悉的东西,在街道的尽头一闪而过。 尽管时间十分短暂,但凭借着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对比,他多少还是认出了那个存在的正体。 那是一件略显灰暗的小熊睡衣。 ——是亚实,那个活跃在暗区的情报商。 ——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74章 藏踪 并没有找寻到名为柳琴的存在。 哪怕是用了些手段,同那些隐匿于安息街区深处的居民打听,所能够获得的情报也依旧寥寥无几。 丢失了算不上有多可靠的消息渠道,同时也暂时失去了更进一步了解事情发展的手段。 “……完全就像是被一头热血所控制了那样呢。” 有些苦笑地合上页面一片混沌的时序书,樊海随意地用手梳理着自己的鬓发,重新带上遮挡面容的兜帽后,叹了口气,抬眼窥探向那从墙与墙之间漏出的一缕缕阳光。 好像自上次出院以来,时序书就一直处于这种混沌未明的状态,就好像出现了故障的老旧电视机,尽管时不时还能窥见丁点的只言片语,却无法如同往日那般清晰地看见全部,并且还是用斜四十五度角修正法都无法恢复正常的程度。 先前之所以会这么急匆匆地就跑出来,有一部分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下意识地将其认作了平常的状态,因而对于其上书写的内容深信不疑,在联系不到自己室友,同时这或许也涉及到安息街区的情况下,选择第一时间跑过来打探究竟。 说起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竟不再对于这本被谜团笼罩的书册保持最初的怀疑了呢? 是从云桦那知晓,那个活跃于暗区的情报商亚实在找寻有着类似名目的书册,并且意外有求于自己之后吗? 亦或者,是较那更早之前? 倘若是按照安全局对于相关奇物的管理办法,或许在自己接触到其的第一时间,就已然被其置入了“这本书上所写的一切内容都是正确无误的”这一概念,甚至对于自己已然被改写思想,没有动过任何想要将其交托于他人的想法茫然不知。 他这样想着,仍旧是将其放回了随身的腰包内。 不管如何,这都不是目前需要专注的事项。 樊海转而关注起另一件事。 之前在行走于巷道时,偶然窥见的那一件眼熟的小熊睡衣。 尽管只是一闪而逝,并且在他紧追过去之后便消失在了空荡荡的巷道内,然而樊海却确信,自己并未看错。 ——但也不能就这样粗暴地将其认为就是那个暗区的情报商。有着相同身高和购置了相同衣着的人在这个城内不在少数;行动姿态相似的人虽说少见,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若是再加上出现在安息街区这一点…… 他陷入了沉默。 真的如此吗? 倘若方才那恍然一瞥所窥见的身影确实是亚实,那么,她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她对于安息街区的知晓程度如何,又是否有在这里,编织下还未窥清的阴谋织网呢? ——暗区是欺诈、阴谋与死亡交织的乐园。 这是刚入学不久后的某位授课老师,于一次偶然的课间闲谈中提及的。 “……哪怕是最纯善的人混入其中,倘若在摸爬滚打了几年之后仍旧能够囫囵出来,那么请务必警醒,他已然不再是你印象中那个良善的存在了。”樊海仍旧记得说这句话时,那位老师面上严肃认真到没有半丝开玩笑的神情,“即便是日后的工作中没有机会涉及,我们都必须牢记一点:对于暗区这个存在,我们可以利用,可以监控,但不能试图融入,或者将其掌控。 “欲望与力量,是最容易腐蚀一个人内心与存在的毒药,甚至会将我们变得面目全非。” 再然后? 或许是在外出执行本职任务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又或是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被逐渐膨胀的欲望和力量所吞噬了,总之,学院中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位教师的身影。 “说不定是已经离开了……” 低声对自己说出宽慰的话语,樊海思索了几秒,决定先行离开这里,重新对于目前的情况进行梳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好奇的嗓音从身后接近。 因为突然出现在极近处的声音而吓了一跳,樊海并没有直接回过身,而是快速地向前了两步,试图同那突然出现在自己附近的存在拉开距离。 没有提前察觉到接近的脚步声,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存在的气息。 这使得樊海心中一紧,随即为自己方才的分心而感到懊恼。 但目前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谨慎地半侧过身子,拉低的小熊帽檐,以及那双在遮蔽所形成的阴影中扑闪的大眼睛,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快速地扫了一圈——并未有注意到对方垂落的手中持有任何危险的器具,随后目光又在对方含在口中的棒棒糖与斜挎着的毛绒小包上瞬间扫过——这才稍作安心,同对方搭话:“有事。倒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全身笼罩在小熊睡衣里的亚实眨巴了几下眼睛,歪了歪头,声音含混不清:“有事哦?” 樊海不禁有些想笑。 虽说故意用他刚才说过的话来作为回答,但对方目前这个打扮实在太过可爱了,再加上那张因为喊着糖果而鼓起的侧颊,看起来整个人就像是年幼的孩童一般稚拙,下意识地就忽略了对方的身份需要警醒。 虽然不过是一瞬的想法,但却让樊海对于亚实这个存在更加警惕了几分。 若是对方保持有恶意并发起攻击的话,无论如何,刚才他都是没法立刻做出反应的。 “不用这么紧张,区浔先生。”吧嗒着糖果,亚实仍旧站在原地,“只不过是上次你同我提及了安息街区后,对于这片从来没想着来逛逛的地域感到了兴趣而已。恰巧我这次又有客户在附近,于是便顺道过来,没想到居然会和你在这里碰见。” 她说着,露出可以称得上是明媚的笑容。 ——果真……如此吗? 樊海并未全然的相信对方的话。 难以判断她说的话究竟是否正确,于其纠结于想要确认这种愚蠢的想法,不如将其一股脑地判断为虚假的,不听不信,才是正道。 这是对于活跃于暗区的情报商,最基础的信任。 即便是给予了与情报等值的佣金,被歪曲的真实所误导的情况也大有人在。 于是,他回以沉默的注视。 似乎是对于这种沉默的气氛感到苦恼,亚实皱了皱眉,大力地将糖果咬碎,思索了许久后,再一次提出了邀请:“不如这样,我刚好有些话想找个人来说,要不要去附近的咖啡馆坐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悄声做出口型:“有些事想要拜托你。 “可以吗?” 第75章 万能灵药 柔和的旋律优雅地徘徊在空气中,将安稳的静谧点缀。 昏黄的灯光轻纱般地覆盖在深褐色的水波面上,而后又被小巧银勺的搅动打碎,泛起粼粼弧光。 窝进无人的角落内,樊海坐在较为靠近门口的方位,谨慎地观察着对面正一边发出欣喜的声音,一边品尝着甜点的少女。 “你看起来很喜欢咖啡馆。” 没有选择直接切入正题,用余光稍作打量,确认附近并没有顾客靠近后,樊海压低了嗓音,试探道。 “没必要这么谨慎。” 亚实眨了眨眼,叼着小勺,右手抬起,轻轻一转,便露出被小熊睡衣的长袖所掩盖住的手腕——一串透明的小珠串此时正挂在她的腕上,被红色的细绳串在一道,粗略一数大抵是八颗,半白半蓝,其中有一颗位于边界处的蓝色小珠在灯光的反射下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其色泽也较临近的更为浅淡。 樊海不禁挑了挑眉,仔细感应了半晌,恍然:“你把我们的声音同外界互相隔绝了?” “是呢。除非做出太大的动静,否则不会存在有被其他人注意、或者偷听的风险,对此你大可放心。”舔净勺子上的奶油,亚实漫不经心地推开面前吃完的甜点,转而端起一旁尚温的摩卡,小小地啜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不过作用范围并不大,所以我建议你靠近一点会更好哦?” 没有理会,樊海安然端坐在原地。 有些无趣地耸了耸肩,也没指望对方会因为自己随便的一番话就放松警惕——毕竟她先前的请求太过突兀,在加上身份等问题,不由地就会让人往阴谋方面去想。 放下茶杯,她转而回答起了刚才的疑问:“也不是喜欢咖啡馆,单纯地只是因为附近正好有这么一家,而且身边又恰好有着一个可以帮忙买单的冤大头而已。”她促狭地笑了两声,“而且在这种地方谈论事情的话也不会太过引人注目吧? “当然,甜点比较好吃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我觉得最后那一项才是真正的理由吧。 看着对面那张抑制不住洋洋得意之情的笑脸,樊海不禁有些无言。 他垂下眼睑,同自己在水面下的倒影对视:“有关于你之前说的,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不提上次,一个活跃在暗区许久的情报商,突然声称自己需要帮助,这种事情怎么想怎么怪,更不用说两人之间并不熟悉,指不定会有什么问题存在。 只不过他恰好想起有些事情想要向对方询问,同时也寻思可能从对方无意识的话语中寻找到相关的线索,因而才打定主意,跟着对方这么走上了一遭。 “你先说答不答应,我再告诉你需要做什么。”亚实眨了眨眼,“放心吧,肯定不会害你的!” “你先说,我再考虑同不同意。”樊海不为所动,“我可不认为有着操控别人记忆的手段的人会是善类。” “你怎么还在因为我上次拿这个来威胁你的事记仇啊!”亚实吐了吐舌头,“而且我之后不也是为了回报你提出的建议,给你找来了不少的资料吗?咱们这可是合作愉快呀大兄弟!” “……不过是没用的边角料而已。” “就算是边角料,那我也是难得免费干活了!想要更深入的资料你就得掏钱啊!”亚实嗔怪道,“况且我上次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你还在被那些家伙们追踪?”樊海哑然,试探道,“你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 “总有的事。” 无趣地耸了耸肩,亚实叹了口气,窝进身后的软沙里,仰头望向头顶精致的六角形吊灯,像是要将所有的烦恼和困扰借此挤走:“我需要你帮我去找几件事物。” ——出乎意料的请求。 樊海疑道:“暗区的供货渠道难道不能满足你?” “就是因为我目前无法依靠暗区的供货渠道,所以才会想要找人帮忙的,”亚实耸了耸肩,“前两天,我和那些家伙里的某个人闹了些矛盾,暂时不能让他知晓我的行踪。一旦暴露的话,那可是会比现在还要麻烦欸…… “而且那些东西一个比一个难入手,没人帮忙,只靠我一个人的话,只怕到最后忙活了半天却一个也拿不到。” “既然是麻烦的东西,指望我也是不可能的。”樊海摇头回绝,“我并没有那种能力。” “难道你就不好奇我需要找什么吗?!” 亚实瞪大了双眼,确认对方起身准备离开的动作并无一丝犹豫,当即从软沙上跳起,一手撑在桌面,一手拽住樊海的衣袖,轻点软垫后又将一脚的膝面跪在桌上,极力向前探出身体,全然不顾因为这一个动作,自己领口下令人颇为叹息的内容物已然因此暴露:“你真的不感兴趣吗?这可是很多人都争着想要知道的东西哦?” “明知自身实力不够还要去觊觎被众人紧盯的事物,那是不明智的举动,是贪婪和愚妄。” 樊海摇头:“而我不想成为贪婪愚妄之人。” “圣洁的至浊之泪,凝固的流动精髓,虚妄的真实之言,污浊的新生之血,珍贵而平凡之物,待蜕变的死蛹衣,破碎的完美之躯,贯通万物的支柱,未及却已至之兆……以及一个假想的真实梦境。” 亚实自顾自地将一系列从未听闻过的事物爆出,双目明亮地紧盯着愕然转头的樊海,认真地同他对视:“这是传说中合成万能灵药的必需品。只要在制成的一瞬间向其祈愿,无论是多么偏激且难以实现的愿望都能够变成现实。 “但那些材料实在是太过难以入手了,寻常的保存方法也有着一定的限制。倘若想要用其他事物作为代替,甚至不能用较为低阶的素材,反倒是更加倍增了其难度。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理由?” 亚实沉默了几秒,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随后又咽了回去,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需要理由。 “就因为这是可以实现一切可能性的万能灵药。 “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她狡猾地勾起嘴角,弯弯的眼底有明亮的光芒闪过,仿佛胜券在握。 第76章 闲事 在结束了与落杨奕的通讯后,樊海最终慢悠悠地逛回了寝室。 还没等他进门,他便同刚巧推门而出的秦沐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 注意到眼前室友一副若有所想、仍旧没有回过神来的模样,樊海不禁有些疑惑。 微愣了一秒,秦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角,展眉露出一抹笑意:“没什么,刚在想工作上的问题罢了。” 他说着,又扬了扬手中拿着的平板与颈间挂着的身份标牌:“回来拿点东西。” 秦沐是上班途中临时回来的,取了落下的东西后又得抓紧赶回去。 他今天的任务还没全部完成。 “辛苦了……不过,你这都是多久没休了?”樊海看着对方那浓重的黑眼圈,关切道,“记得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 秦沐颔首:“我知道。 “真要感到累了,我也会去小睡会的。” 谢过关心,秦沐便脚下匆匆地想要向外走去,旋即又想起什么,半道折返过身:“对了阿海,你刚上来的时候有碰见落杨奕吗?之前我在找东西的时候他突然冲了回来,没多久又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愣是把我吓了一跳。” 他思索了两秒,大概是在回想当时的景况:“他好像一直在和人说些什么,还在出门前特地抹了发油,喷了好多香水,就之前和我们炫耀说千金都换不到的那瓶,反正看着就和以往不一样……这小子难不成是转性了?可怎么总感觉变得比之前更加骚包油腻了?” 回想起之前同落杨奕之间那简短的对话,樊海忍不住轻笑着,拍了拍秦沐的肩膀:“没事,只不过恰巧这家伙的春天到了而已。” “他难道不是一直待在春天没离开过吗……” 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一句,秦沐摇了摇头,便直接将这件事放下,回身望向那越过自己走进室内的背影:“我出门了!” “嗯,工作加油!” 很快,脚步声便消失在了拐角后。 房门闭拢之后,室内又一次静了下来。 随意地靠坐在桌面上,樊海的视线透过被帘布与窗框,望向远方那被整齐切分出的天空,忽如的飞鸟于天际掠过,恰如思绪于静默间奔腾不息。 寂静中,他开始复盘之前的行动。 有关于室友落杨奕的女友,柳琴的暂时失联一事,已经得到了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解决。 而倘若论起起因,据说是从一件其亲友寻求帮助的委托事件引起的。结果没成想,中间出了不少岔子,耽搁了时间,半当中又因为终端出了点小故障,却恰好忙到没有及时发现,这才断了与外界的联系,闹了不少误会出来。 好在,在顺利解决了大半的麻烦后,柳琴便趁着空隙,先借了亲友的终端同落杨奕发了讯息,而收到消息的落杨奕也因为过于担心,一言不发地便直冲出门去。 听起来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这一切也都与他无关。 无论是开始还是终结,他都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贡献。 “但是,为什么委托给出的地点,会是在安息街区附近呢……?” 屈指轻敲微凉书册的封面,樊海思考了许久,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解答。 即便是官方给予的委托,也少有会有涉及那处地域的,若是避无可避,则至少会派出一支能力最为全面的精锐小队,以及两名以上秘书随行的组合,更遑论是个人了——所有曾知晓其过往的正常人都忙不迭地与其撇清关系,甚少会选择主动提及。 他最终还是没能获得解答,不过转念一想,如今对方已然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或许这事便也就这么过去了……吧? 樊海的目光垂落,又一次落在手边巴掌大的微凉书册上。 他一时间也无法判明这玩意现在的状况,究竟是好使还是不好使了。 说它有用,可最近在想要借助起功效的时候,却是半点反应也不见,亦或者只是给出了模棱两可的三言两语;可说它没用,却也时常能给出不少正确的答案,帮助他节省了不少时间与精力。 想来也是,说到底,这本小册子又没有附带什么使用说明书,不过是自己恰巧从箱底里翻出的杂物罢了。其用处是事后恰巧发现的,其名字更只是自己随口取的。 方才同亚实交换条件的时候,他倒是有装作无意提起过这事,可亚实对此的态度也十分暧昧,只是敷衍地表示,持有这本特殊书册的人,可以在一定条件下,知晓发生在任意时间段内的事情,甚至在支付等量的代价后,允许对于那件事的发展进行小幅度的修正。 ——听起来就不靠谱。 樊海不是没有妄想过类似的事情——他偷偷地试了一下,然后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视野甩净,打算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整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规划。 他的期中答辩已然结束了,可以说很顺利,虽然导师们中途也曾给予些许的刁难,但那不过也只是在可预测的范畴内罢了,凭借他早前做好的准备,很轻松地便应付了过去。 倘若没有然后意外,等到寒假结束,下学期开学之后,他只需要依照要求,把经过修整的文档和资料打包提交,便再没更多需要去操心的事情了。 然后便是工作方向的问题。 这倒是有些麻烦。 或者说,他至今都没有做好决定。 哪怕早就承认了自己在这方面上的失败,当选择即将到来时,樊海仍旧下意识地想要进行拖延,乃至逃避。 但这种事总归是逃不掉的。 所以他需要给自己一个可以让自己下定决心,说服自己的理有。 比如说—— 他想到了那个被自己妥善保管好的小巧控制器,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这并不能成为理由。 ——还需要一些更加决定性的东西。 他思考着,然后注意到有人将房门敲响。 打开之后,门外站着一名身材高挑、披散着长发的美人。 “晚上有空吗?” 她勾起唇角,发出邀请:“陪我去外面吃顿饭,如何?” 第77章 聚餐 来人是柳熙雨。 这是樊海在被对方直接架着手臂拖出学校,甚至终于在包间内被落座后,才终于想起来的事情。 不过,稍显意料,这并非是两人间的约会。 倒不如说,来的人反倒稍显多了些。 当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此时在圆盘面上落座的大多是年轻女性,彼此聚在一处,三三两两地小声讨论着什么。而除却少数两人外,本就为数不多的其余几名男生,则大都在抵达不久后,便忙不迭地寻了借口,逃出门去。 剩余的位置则大多空缺。 兴许是还有人要来,又许是没有。 坐在稍近门口的位置上,同望见自己后兴高采烈地挥手招呼,想要凑上前来却又被同伴拖走的闫昶点头示意,樊海环视着眼前这间不算太小的包间,尽管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疑惑,但在望见了其中几人后,倒也稍有了些底。 或者说,他对于现在出现在圆桌面上的几人的共同点有了几分猜测。 自己班的闫昶、骆蔓蔓,以及大抵像是偷偷摸摸跑过来的伊织,先前因为偶然见过一面的静怡,和她身边一脸警惕地盯着这边的时雨,还有紧挨着自己坐下的柳熙雨……再加上那几个估摸着也是同年级,但大抵不是同校或者同班的同学,以及不远处身着职业装,看起来颇有精英干练气势的年轻女子…… “这是安全局内部为了迎接新鲜血液而提前召开的迎新聚会?” 樊海凑近了柳熙雨的耳边,同她悄声低语。 讶然的光在柳熙雨的眼底一闪而逝,但她显然也对樊海会很快就掌握现状这个情况有所预料,因而也并未在面上显露出太多的惊讶,只是轻轻点头。 有些了然又有些疑惑,樊海指点向自己:“可我的意向并非是安全局,日后选择的就业方向或许也会相差十万八千里。带我来这种场合,难道没问题吗?” “没事的。”柳熙雨摇头道,“我事先同人问过,因为不是正式的内部会议,只是为了提前拉拢关系的一次小小聚餐,只带上一名可信赖的随行者的话,完全是可行的。”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听说你的至交也会抽空赶来。有着两人作为担保,再加上你本身也不是那些会乱来的人,想必大家也不会太过介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啊,你没看到对面姑娘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想要立马把我从这个屋子里驱逐出去的神情吗?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 但这也不像是能直说的样子,总不能因为就对方的眼神太过锐利就担心会被图谋不轨。 无言颔首,旋即,樊海又将目光移向包厢稍显阴暗的角落:“那她怎么也来了?” 在距离所有人都稍远的角落里,身着制式小套装的秘书兀自靠着一旁的小桌,持握着小巧的郁金香杯,浅抿着,没有望向在场的任何一处,目光疏离而又遥远,也不知将思绪放在了何处。 柳熙雨眉头略微皱起:“秘书?我不清楚,只知道过去每次有这种聚会的时候,他们都会派一个人来,不参加,就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思索了两秒,摇头,“大概也只是例行公事吧。” 樊海还想再问点什么。 而恰在此时,本就一直有人进出的包间门口又一次打开了,将两人间的对话打断。 只见七八个先前各种找借口溜出门的男生都彼此推搡着,乌泱泱地涌进了屋里,除却少数被招呼着挨着屋内的女生坐下后,剩余的彼此对视了一眼,也默契地占了没几人坐的半边。 一时间,偌大的圆桌便已然凑够了大半的人数,少数也快二十有几了。 少有的还有几个位置空余着,不过却也不在多。许是那些人被某些事耽搁了,因而没能及时赶来。 “到点了,别等那几个没来的了,我们先开始吧。” 最后进门的是一名英气十足的单马尾女性,小马甲长筒裤,配上那细长的腰腿和锐利的眼眉,却是没多少寻常女子柔弱的气质,只是往那一站,便将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面震了下来。 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似乎是在确认他们的面孔,目光在经过时与樊海的身上顿了顿,又抬眼瞥向无声矗立在角落的秘书,没多说什么,很快便又移到下一人身上。 待到确认过每个人之后,她又瞟了眼腕间的终端,开口兀自将结论定下。 “那是安全局后勤部门的部长,孙筱翊,可以说,除却安全局的老大之外,几乎就属她最大了。 “这次的聚餐也是她发起的。” 柳熙雨小声地解释了一声,很快又噤声不言。 眼见屋内的众人都驯服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孙筱翊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双手轻击,于是便有一队久候的侍从自门外鱼贯而入,将推着的小餐车上的各种事物依次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布置餐巾,整理餐具,倾倒酒水,呈上冷盘…… 很快,随着这一拨人再次离去,桌面上已然不复方才空空荡荡的模样,各种色香味俱全的餐食被合理地布局在可以被轻松够着的位置上,引得一众人等纷纷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这才堪堪止住将要落下的口水。 没有人提前动筷。就连颇为猴急的闫昶,刚将手伸向碗筷就被身旁的人打落下去,只能颇为委屈地颓坐原地,呆望着眼前的那盘酱牛肉,反复将嘴角擦拭。 将目光转向一旁已然步行至主位上的孙筱翊,对方似乎颇为享受这种被人瞩目的感觉,也不见半点扭捏与客套,落落大方地站在位上,同着在场的所有人道:“既然大家都承了我这次邀请,想必心中也应该有所猜测。 “是的,很快就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了。在坐的不是已然在我局工作了一段时间的前辈,就是这一学年最为优秀的精英学员,少数也已然跟着我们实习了一段时日,做出了不少贡献。 “我可以毫不客气地告诉大家,我之所以每年都会这么召集大家来聚餐,为的就是想同你们拉近关系,同时也是希望,诸位精英学员们在之后的选择中,你们能够将职业意向选定为安全局,为这个城市的未来能够更加和平稳定,更加繁荣富裕出一份力。” 她说着,率先举起桌上的酒杯,爽利地一口灌完,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滑落的晶莹液体:“先敬诸位一杯,你们随意。” 待到大部分人都悉悉索索地作势抿了一下,重新恢复安静之后,孙筱翊原本略带笑意的眼眸又转为锐利的阴沉,尖锐地试图洞穿每个人的心防:“当然,我也希望在座的所有人知道,安全局是个只需要能够做事的人的地方。我们允许你们在一些小事上有所失误,但我们不会容忍任何一个闲人,乃至任何一个在关键问题上会犯错误的人的存在! “所以要是有谁在日后摸鱼偷闲被我发现了,即便是你能够找来局长为你求情,也只能卷铺盖滚蛋。听见了没有!” 没有人敢于出声。 樊海注意到,就连那几个看起来颇为老练的前辈也略显尴尬地移开双眼,不敢同她对视。 孙筱翊环顾着每个人严肃的表情,显然对于现状很满意。 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 “行了,看来大家心里都明白了,那我们就开饭吧。” 放松了逼人的气势,坐回靠椅上,在四起的诸多私语中,孙筱翊摇响了传菜铃。 很快,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不过来的并非是预想中传菜的侍从。 有清风撞进了屋内,带着一丝焦躁。 “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我来晚了。” 是云桦到了。 第78章 聚餐(中) 原本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有些僵硬。 有些愕然地望向门口那姗姗来迟的银发青年,在座的人大都沉默着,余光悄然窥视向主位。 孙筱翊倒是没多大意见,抬眼瞥向来人,也只是挑了挑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伸出的筷子随手点了个位:“没什么事要说的就坐下吃吧。再晚点,菜都不新鲜了。” 银发的青年自是不知道众人在顾虑什么,同样也是很寻常地点头应是,刚向顺着指点向那处走去,目光在剩余的几个位上转了圈,双眼一亮,又折回身挨着门口坐下。 倒也不能说是巧合,只不过恰好樊海的身边有空出两位来,这就被云桦占了一个。 眼见无事发生,随着传菜再度开始,室内又恢复了方才热闹的气氛。 倒是樊海有些稀奇地凑向自己这位发小:“事情都忙完了?” 云桦摇头:“没呢,只不过是被上头放了个短假而已。等吃完了休息一晚,明早还得赶回去帮忙。” “……你也是不容易。” “总比那些休假都没空的前辈们好过些。”云桦唏嘘。 他说着,随即又探头,越过樊海,同另一侧安静望来的柳熙雨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柳前辈,前些日子给您添了不小的麻烦,改天我私下里请你一顿。” “好久不见。”柳熙雨颔首,“请客就不用了,身体好些了没?” “托您的福,已经好多了。” 樊海疑道:“你们认识?” 随手挑起一颗糯米枣塞进嘴里,云桦咀嚼着,目光落在面前转转停停的圆桌面上,理所当然地道:“开学初,帮我引见安全局负责人的就是柳前辈,否则就算当时我已经被他们看中,想必也要再经过一段考察期,再做点任务什么的,才能正式进局里实习。” “那也是你足够优秀的原因,”柳熙雨矜持地笑道,“我只不过是顺带着提了一嘴而已,能被看上还是因为你的能力足够。” 她说着,面色显露出几分惆怅:“可惜我自己倒是没这方面的运气。虽然之前因为一些事务彼此有合作过几次,但多少还需要经过一段不短的考察期,比不上云桦这种可以直接投入现场的人员。” 樊海愣了一秒:“你去后勤了?” “是啊,后勤部。” 目光同对面恰巧望来的静怡相错,柳熙雨轻轻点头,又摇头:“我自问自己是没你们那种本领和胆量,虽然一直以来向往着能够进安全局里,为稳定这个城市的秩序做出一番努力,相关的努力也做了不少,可终究还是克服不了那个坎。 “大家都知道,若是论起对这个城市的稳定贡献最大的群体,寻常的市民、普遍的执法者,以及安全局行动组,无非就是这三个。可相比起前两者,后者所要面对的却是那些一直隐藏在城市深处多年的各种危险,必要时甚至要和那些危险份子,或者异常情况进行战斗。 “就像学校偶尔会丢给我们去试着练手的那些任务一样,那些只不过是最基础、最简单的,可就连这些,我们也时常会出现有人伤亡的情况。” 她停顿了两秒,一声叹息:“我自问我没有那个勇气和能力,因而最多也只能负责跑跑后勤,处理些事务,多少也是在支援那些在第一线努力的行动组成员,勉强能够算是有所作为了。” “后勤部可是十分重要的。” 云桦插言道:“武器和装备的维护保养,各种任务的善后处理,被卷入者的心理疏导和伤势治疗……倘若有人因为后勤部这三个字就小看了它的作用,那可是要吃大亏的。”他说着,随即露出笑容,“而且,阿海应该也清楚吧?柳前辈的能力。” 柳熙雨的能力? 樊海偏头看去,坐在身侧位置上的柳熙雨似乎也一脸惊讶的模样,有些疑惑地歪过脑袋。 仔细思考,要说他和柳熙雨之间的交际,无非也只有在学生委时彼此搭档的那段日子。而彼此之间最多的互动,除却负责大型校园活动时的商讨,便只剩下那一打又一打,即便是事项再多,也依旧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 于是,他便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坦然做出了夸赞:“确实,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在做事上的能力。不如说我正是一直以来对她充满信赖,确信她给予我的决断不会出现问题,这才没在去年一年的时间里闹出过什么差错。 “想来,若是你日后在后勤部供事的话,也能做到最好吧?” “……说、说得太过了啦!” 不知怎的,柳熙雨忽然猛然转过头去,语调也略带颤音:“倒不如说,我这边才是十分确信你的能力,这才放心把学校这边大部分的事情交给你处理才对!若非有你的帮助,想来我也不过只是个挂名的主席罢了。” 平复了好一阵,就连她身侧的另一人都有些奇怪的时候,她似乎是想起什么,重新转过头,微微侧过身子,认真地凝视着樊海疑惑的面孔。 “怎么了?”樊海问。 “我觉得我还是需要再确认一次。” 柳熙雨低声说道,声若呢喃,神情却罕见地严肃,不见一丝笑意:“樊海,你毕业后的目标,真的不试着选择更进一步吗?去年的一年里,我认识了好些人,只要你提出,无论是哪我都可以帮你,哪怕是条件有所差距也不是不可以为你再开一扇小门。 “你在学院内的表现值得这些,那些同我聊过的人们,在看了你的档案后也都相信着你拥有相应的能力,无能力者并非是将你拒之门外的借口。你既然最初会选择来到环三,想来也不只是为了日后能寻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而是想要有所作为吧? “或许你不知道,我之前恰巧同你的导师聊过一次,他也认为你就这样荒废下去会很可惜,若是……” “柳熙雨!” 樊海低喝一声,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 他自是不能说出最初自己最初来到环三的理由。 那是他与黑鸦之间达成的交易,与他人全然无关,因为也没必要多一个人知晓。 至于之后的事情,即便是因为各种意外经过了诸多调整,他仍旧有着一定的规划——哪怕那想必最初的预估更加曲折漫长。 于是他微笑,依照着早已定下的腹稿,摇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没事的,只是我想通了而已。 “我总归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哪怕做出再多的努力,这个事实也不会因为我个人的意志而出现改变,所以我能做到的,无法也就是尽我的全力做到最好……”他的余光掠过沉默地站在一角,注视着一切的秘书,“以及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而已。” 虽然对于辜负了她的好心感到抱歉,但这样说的话,或许就能让她放弃了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樊海在心中叹了口气,想要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圆桌不断累加的菜式上。 再晚一会就要被人抢光了。 他正想要向着眼前的翡翠虾仁伸出碗勺,忽然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身后的光有些不正常地耀眼。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额外的反应,下一瞬,熟悉的触感便出现在了后脑勺上。 ——带着许久未闻的嗓音。 “哟!好久不见臭小子们!最近过得还好吗?” 第79章 聚餐(下) “好久不见臭小子们!有想我没?” ——熟悉的,开朗的,许久未闻的,带着仿佛最炽烈的阳光般,干净、灼热而又温暖的嗓音。 没有直接甩开那按住后脑的手掌,仍由其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樊海愕然地循声望去,同身旁满脸吃惊的云桦一同,望见了熟悉的侧脸。 璀璨的人形自汇聚的光流中构建显现,补完身躯,抚平褶皱。 纤细的发丝好似中空,明明不过及颈短发,尾端却给人一种一直延伸至无尽远处的错觉,自内而外散发着莹莹微光。同色的明眸轻轻眨动,便有着明暗的光阴变幻。略显过长的风衣恰到好处的将她匀称的身躯遮蔽,仅能从敞开的领口与其他裸露出的肌肤处,隐约窥见藏于那具娇小身材下的力量。 过于超常的异状不过短短数息,于众人的体感而言,不过是寻常地望见突然的闪光后下意识地眨眼,便看见对方出现在了眼前。 桌椅翻倒的声响,在短暂的静止后凌乱地响起。 “大前辈!” 愕然的呼声从包间的一角响起。 尽管仍旧有人好似早已知晓般安坐于位,可那抑制不住的那蔓延至全场的低声惊叹,乃至无数私语。 满怀不同情绪的目光从各个角落汇聚于愣坐于门口的两名青年身上,纷繁的猜疑宛若雪片般落下,汇聚成足以使人窒息的重压。 不过处在焦点正中的三人却没有那个闲心在意这些。 “大……”樊海的话音刚起头,便被那人微笑望来的目光逼退回了咽喉,反复蠕动后,这才慎重而又乖巧地再次吐出,“徐姨,你怎么来了?” “徐姨!” 另一边的云桦也顾不得再去品尝刚端上桌的珍馐,目露惊讶地放下碗筷。 他左右望了一圈,见不论远近的人们都隐隐有着向这方靠来的趋势,便弹动手指,驱使周围的气流在三人的身周化作纤薄的屏障,随后又不放心地压低了声:“徐姨,你不是有事去……离开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说着,又是不放心地扫了一圈,嘴唇小幅度地颤动着,似是以防他人从唇语中读出他的提问,声音含混。 “没必要这么谨慎。” 有些开怀地咧开嘴角,没有停下手中揉搓的动作,女子抬眼,只是随意地一瞟,伴随着稍亮了一线的微光,便轻易将环绕在周围的轻薄屏障破开。 作为奠定了星环城中异常能力者地位的第一人,被众多后来者尊称为“大前辈”的存在,女子却仍旧芳华正好。若是仅看面孔,甚至还比在座的几位学生还要稍显幼齿几分,也不知该说是驻颜有数,还是其本就年岁尚小。 亲昵地勾过身旁两人的脖颈从容坐下,原本位于云桦另一侧的椅子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恰恰好地安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上,既不显得拥挤,也没有太过远离,反倒像是这三把椅凳在一瞬间有了自己的意识,在没有惊动坐上人的情况下,自行摆正了间疏。 于是,她便有了闲心,回答起先前两人的提问:“惯例的巡航任务姑且算是了结了大半,目前算是收尾阶段吧。只可惜,这次或许也没有任何特别值得注意的情况出现,只怕到最后仍是空欢喜一场。”她摇了摇头,随后又笑着做了补充,“至于这次跑来,主要是盘算着又到筱翊这丫头聚会的时候了,想着要来看看新生代,顺便同好久没见的相熟的后辈见一面。”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落向主座方向,目光似笑非笑。 主座之上,孙筱翊仍旧一脸平静。 慢条斯理地将唇角沾染的酱汁拭去,孙筱翊放下刀叉,同对面的女子对视:“久疏慰问,大前辈阁下。您先前向后勤部申请的各项物资已完成配给,稍后方便的话,还请随我一同前去调取。” “嗯?已经配给完成了吗?最近一次的申请应该还不到半小时吧?”流光的眼眸眨了眨,随后像是确认了什么,露出明显的笑意,“哎呀,真不亏是整个安全局内最可靠的部门。嗯嗯……好,东西我已经收到了哦?” 同话音一道落下的,是接连重物落地的声响。 小山状的包裹一瞬间伴随着流光出现在了包间内特意空出的一角上,恰到好处地堆垒在一起。 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出现,也没有投去视线确认,仿佛这是十分寻常的事情,孙筱翊抬手,示意对方随意。 “在座的大多是这一届内确认将会进入安全局内的候补生。”她简短地介绍道。 “嗯,我知道。” 转头向一旁哑然失言的柳熙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向其余人等投入过多的注意力,女子捏起身旁两人的后颈,轻巧地好似提起幼小的猫崽:“我要借你这两人一会,你应该不介意吧?” 挑了挑眉,孙筱翊无言点头。 伴随着砰然四散的光片,于众目睽睽之下,匆匆而来的女子又再次匆匆而去,带着樊海和云桦两人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 【雨中柳】:【你同大前辈是熟识?】 【雨中柳】:【我居然从没听你同任何人说过。】 【雨中柳】:【还有云桦……我真没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会坐在离大前辈那么近的位置上。】 【只不过是小时候恰巧住在了附近,所以……】 光标闪动,樊海犹豫了几秒,将聊条窗内的话语删去,最终只简单地回了一句“巧合”,便将终端收起。 他向着前方望去,连绵的灯火自他的眼前不断向着远方延展。近前的辉煌璀璨,远方的也明亮动人。微光闪动间,顺合着那些潜藏于黑暗中隆起又陷落的形状参差排布,一直蔓延至远方的天幕,仿若同那构建出的遥彼星海连在了一起,化作连绵梦幻的远望。 “真美啊……” 稳稳地站在方才聚餐饭店上的高空中,女子轻声发出了感叹。 那似乎是为了现下的和平之景而感到欣喜,又似乎是正在为某些仍旧未能触及的事物而发出的叹息。 第80章 示警 人在这个世上,从来都是不喜孤独的种群。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简单道理。 所以,他们团聚部落,构筑城市,甚至开垦荒田,聚集沙群,驱赶洋流,重塑山林,只为能够集结更多的人前来,以此驱散彼此的孤独。 可人聚集得多了,彼此之间的差异又会引发新的问题。 于是,他们对垒围墙,竖起高塔,又刻意将彼此划分作不同的群体,试图以此彰显自身的与众不同。 “星环城从来都不是一个单一的个体。” ——这是大前辈一直以来坚信的事实。 “只不过,它或许恰巧是最幸运的那个。” ——这是目前摆在明面上的现实。 短暂的叙旧后,在悠闲的远眺中,坐在由光丝凝结而成的平面上,大前辈自言自语着,突然述说起曾在课本中听过一遍的,过去的故事。 最初,人们居住在蔚蓝色的星球之上,彼此之间虽然多有摩擦,但好在仍旧维持住了表面上的稳定与平静。 直到某一天,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最初的灾劫突兀地降临在了世界各处。 地上翻涌不熄的火浪,不断上涨逼近的水线,频繁卷起的巨大风暴,增殖扩张的沙漠与森林,经久不散的白雾,连绵不断的降雨或是暴雪,飞速累积的晶体丛林,又或是发狂袭击其他存在的昆虫以及兽类……乃至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地压榨着仅存不多的生存空间。 最先脱离的是如今这个自名为星环城的城邦。有托于这个最初不知道是谁设计和运行原理的核心系统,巨大的城市一直平稳地悬浮在了高空之中,顺着整体大气环流的改变不断迁徙,在闭锁隔绝了大半的灾害后,于空中自成一域。 高远地俯瞰着,昔日的同类匍匐于地,惨烈挣扎的模样。 “……即便如此,最终还是有不少人得以龟缩在昔日的庇护所内苟延残喘。” 俯瞰着脚下城市中快速变换的流光,大前辈托着腮,目光却好像越过了眼前的钢铁构建,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落在悠远的某处:“不过,他们之所以能够幸存,并非是战胜了灾劫,只不过是运气恰好,寻觅到了暂时还算安全的地域。 “当时,在整顿完城内的各个势力后,我曾有特地抽空去那片大地上巡航,想要将那些残存的人们找到,告知他们仍旧有这么一些人坚守着希望。 “虽然我确实有联系上一部分,代表着这座城与他们建立交易与通讯的渠道……但是,”她摇了摇头,流光的双眼微垂,“一切还是太迟了。 “数十年看不见半点希望的挣扎与等待消磨了那些人本就脆弱的精神,而恶劣的环境则使得大半没能及时获得补给与支援的幸存者折损在了半途。更不用说,比起救世救民的纯粹圣人,以及有着强号召力的领导者,反倒是想要借势起利的疯子,又或者干脆就是鼓动他人一起拥抱死亡的悲观主义者的数量,更占了多数。 “即便我已然成为了星环城内的最强者,却依旧无法做到将所有人从无光困境中拯救出来。还没等到我将那些人一一找到,连同星环城在内,便已然只剩下了不过十数的庇护所。” 樊海和身边的云桦对视了一眼,一时没敢吭声。 倘若在当初星环城动荡混乱的时期中,没有大前辈一次又一次地站在所有人的身前,将那些汹涌拍来的绝望壁垒一一击碎的话,想必他们也不会有着现下这种忆苦思甜的悠闲时光吧? 然而,身旁战斗多年的女子却并未因此而舒心。 ——她仍旧满怀忧愁。 遥望着远方浮动的光影,大前辈沉默了很久,无数瑰丽的光彩于眸中泛起又沉落,最终摇头,化作一声叹息:“他们的运气不会一直好下去。 “就像星环城也不会一直这么幸运。” 她站起身来,抬起右手,在那指尖所向的前方,无源的光线将自我编制,投射出遥远的影像。 损毁的营地,残缺的尸骸……不再如往日那般平静的大地涌动着,同越发混沌的气候一起,将自乱阵脚的困兽无情收割。 但这并非一切的结束。 在那些躲藏于暗处的幸存者绝望的目光中,耀目的陨星带着尖锐的鸣啸自天而降,溅起一片微不足道的火花。 “这难道……是星坠?”云桦低声惊呼。 大前辈点了点头:“就如同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仍旧不断有威胁在暗中向着我们靠近,无论是来自于人,还是这越发恶劣的环境。 “就那我这次的巡航来说,昔日与我们关系最为亲近、距离也是最近的万山群窟,前不久就因为突发的大型星坠而整体破灭——嗯,是的,小桦你负责守着的那块,就是我特地带回来的诸多碎屑之一——群窟内存活下来的人多有死伤。我是有想着要帮他们转移去其他还算安全的庇护所,但最终究竟能活下来多少,那也不得而知。” “……徐姨,你已经尽力了。”云桦安慰道。 “你这小子,会不会说话啊!”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就好像凭空挥了下手,本比她的高上不少的云桦便是一个踉跄,继而一脸委屈地摸向自己的后脑勺,显然是挨了一下。 打了一下还不够解气,她紧接着又训斥道:“你说你这小屁孩,啥时候能支棱起来啊?不说到时候和我一起去出任务,至少也别叫身边人陪着你一起担心一起冒险吧?你自己丢人可就算了,别到时候叫别人知道小时候是我教的你,落得我脸上没面子。” 云桦也不敢还嘴,只得陪笑着点头,连连应是。 “倒是你……”大前辈看向樊海,神情犹豫,“小海,你真的决定不再试试了?我们当年的那一批人可都看好你,你真的不再去争取一下吗?别的不提,要是你要什么资源,只要和你徐姨说,能弄到的,我都帮你弄来,就算是要夺人所爱也不在乎。” 樊海怔了几秒,显然没料到在他人眼中向来公私分明从不偏驳的大前辈,居然会为了他说出这种话。 此时此刻,对方并非是站在守护这座城市的守护神与道德标杆的立场上,仅仅只是一名想要关心自家小辈,因而甘愿不惜一切的长辈罢了。 不过他也只是感动了一秒,轻轻摇头,果断拒绝了对方给予的好意,随后又露出试图让她放心的笑脸:“没事的,徐姨,我想好了。更何况即便是我不能够觉醒,不能够成为像你们一样的异常能力者,可哪怕是能在别的地方,我也总能够做出一番成就来。” 女子注视着青年的笑脸,嘴唇颤动着,最终扭头,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算了。”她说,“你自己决定,不要后悔就好。” 但很快,她又再次转过头来,同青年认真对视:“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她的神情认真,目光明亮灼目,宛若将微小的耀日纳入眸中,几欲灼伤他人的眼球——但这并非是真实爆发的耀日,仅有着骇人的光效而不具备真实的杀伤性,只不过是她此时感情波动剧烈的信号罢了。 “你要小心黑鸦,万不可轻信于他。” 她说:“虽然我不知道那家伙最近在搞什么鬼,但那显然不会是正道。” 第81章 醒觉 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时钟已然指向了下午一点。 久违地饱睡了一顿,虽然对于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员工宿舍这一过程仍旧抱有疑惑,时雨仍旧没有任何的担忧,晃去脑海中的刺痛,慵懒地伸展开柔软的腰线后,便懒散地踢着拖鞋,打着哈欠步入公用的客厅。 或许得感谢她的上司对于久违疯了一夜的下属还算体谅,今天排给她的班恰好是轮休——当然,或许也正是因为知道今天会是轮休,因而昨晚她才会在其他同事的怂恿下饮下那么多酒水。 相比起当时沉浸于各种外来的恶质刺激,终日惶恐不安的状态来说,时雨如今已然放开了许多,尽管仍旧有着些许的不适应,却也并非十分抵触。 不过,不管最初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已经浪费了大半天却已然成为事实。为此而感到懊悔并不可取,只不过,还是希望今天剩下的时间里,自己能够度过一个还算悠闲的休假日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一眼便看见了正坐在客厅内,于白玉茶杯中倾上半杯热茶的静怡前辈。 静怡笑着同她招了招手:“先喝点清茶醒醒酒吧。” 谢过递来的白玉杯,时雨下意识地瞥向那个同静怡的身影重合在一起的幻影——看上去多少有些类似于大只松鼠的存在人性化地弯起了眼眉,柔顺蓬松的尾巴卷在身后,时不时地上下点动着。 ——看起来静怡姐今天的心情还不错。 不由得,她的心情变得雀跃了几分,抬手将杯中的差水向着自己口中倾倒。 “喂!” “噗——咳咳!咳,哈——!” 滚烫的茶水从口鼻中扑出,几乎撒了满桌——这还是时雨在最后一刻极力控制的结果,因而避开了就坐在一旁的同伴。 趁着她咳呛顺气的功夫,满心焦急的静怡已然起身快步跑了一通,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抓了几包已然开封的纸巾盒,不停地将内容物从中抽出,覆盖在时雨身上:“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这可是我刚温好的茶,就这么直接喝下去,难道你就不怕烫吗?” 她说着,随即又是脚步匆匆地往公用厨房跑了一趟——虽说是公用的,但在这间仅有两人居住的员工公寓内,几乎等同于是爱照顾人的静怡的专属领域。 好在处理及时,在冰凉的毛巾的覆盖下,稍有灼烫的部位仅是微微表面微有泛红,用力触及时隐有麻痒刺痛感,却并未伤及内里,多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好一番折腾下来,尽管变温的清茶仍未过喉,盘桓在脑海深处的醉意倒是去了十之七八,浑身上下也因为焦急与紧张,冷热交杂间,将那披散的乌丝同睡衣打至半湿,粘嗒嗒地固在皮肤表面,活像是刚从水中捞上来的落汤鸡。 眼见时雨这身惨状,哪怕静怡本想生气,却也最终只能无奈一笑:“快去洗洗吧,身上的衣服也脱下来,好让我同昨日的那身一同洗了。然后头发就拿毛巾……算了,你这头发也一并洗了吧,多少能干爽些。” 她说着,理所当然地伸出手。 知晓此时逆反对方的决定必然会招来一顿数落的时雨,乖巧地点了点头,将身上粘湿的衣物脱净后,快步小跑去了不远的浴室。 ——真是平静美好的一天。 对于静怡将自己从无光的黑暗中拯救出来的那一日,时雨再次报以感激。 若非如此,想来自己不是已然成为了那家精神病院中的一员,便是已然扛不住压力,选择一种较为轻松的方法自我了结了。 能够加入安全局是一种幸运。 而能够遇到一向对她体贴照顾有加的静怡姐,或许是她耗光了所有的幸运与不幸之后,所得到的最大的报偿。 啊,虽然静怡姐确实偶尔会显露出迷惑的一面,但那也不过是偶尔罢了。 而自己可以一直呆着对方身边的理由,或许也正是为了能够在那种时刻帮上忙吧? ——我,时雨,一定可以的。 将脑袋埋入水流之中放空,所剩的信念便愈发清晰坚定。 无论是再看到怎样骇人恐怖的画面,只要站在那位的身边,她都不再会感到害怕了。 再三冲洗净身上本就没有多少的污渍,关掉水流,随手将长发擦拭后撸至脑后,打开拉门的时雨便已然注意到了那就搁置在不远处的干净衣装。 显然,这是她那爱管闲事,却又时常傻乐呵的静怡姐准备的,甚至还为了不让她觉得打扰,来去时都十分贴心地没有发出过大的响动。 将面孔埋入柔软的面料内,清新的花草香混合着稍淡不少却异常熟悉的体香涌入鼻腔,时雨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快速将其一一穿戴。 “哐当!”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时雨微微一惊,还没等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便已然自行动了起来,拉开浴室的大门向外跑去:“静怡姐!发生了什么?” 偏近正方形的大厅正中,正盯着散落一地的碎片愣神的静怡抬头讪讪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刚走路的时候太急了,一时没拿稳盘子,这才摔了两个碗碟……也没多大事,‘碎碎平安’嘛。” 她说着,忽然注意到时雨那因为急着出来查看情况,因而尚未扣上,露出的大片肌肤,细长的眉毛高高地挑起:“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这才刚洗完,不怕着凉吗?”她的视线上移,又注意到那仍旧沾有不少水珠的发丝,“怎么没把头发擦干?滴滴答答的,是要我来帮你擦吗?” “哎别别别,我这就去擦,我这就去擦了,烦不着要静怡姐你来帮忙。” 时雨飞快地缩回了身子。 等到她终于擦净了头发,整理好身上的衣裳,再次踏入客厅的时候,之前的那满地的碎渣已然消失无踪,一切都恢复了最初干净的模样。 重新恢复优雅的静怡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满意地点头。 “饿了吗?”她问道。 时钟将要指向两点方向。 摸了摸扁扁地肚囊,时雨不好意思地点头,随即便看见眼前的人面上绽开笑颜。 “刚好,我也有点饿了。” 静怡笑道,眼眉同那人性化的松鼠一道弯成了好看的形状。 她站起身,自然地挽住时雨的左手,向着大门走去:“刚好,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味道很不错的网红店,不如我们去试试吧?” 伴随着大门的开启,他们撞入了眼前那平凡的日常。 环境极佳的小区内,三三两两的行人往来走动,幼年的儿童在父母的注视下愉快地拍打着皮球,热恋期的情侣在树荫的笼罩下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偶尔也会有精神不错的老人走过,于耀日的照耀下活动筋骨。 她们所守护的一切都是这么的平凡,因而闪闪发亮。 “真好。”静怡舒展开笑颜。 时雨认同地点了点头,目光自眼前的一切扫过,随即又像是被什么所吸引了一般,下意识地望向侧面。 在侧对着她们所住公寓大门的长椅上,有个大抵是披着黑色长袍,踏着黑色长靴,全身上下仅有些许小型装饰呈现出暗红色的年轻女性,正两手托腮,目光涣散地注视着这美好的一切。 她看起来似乎是在发呆,又或是在注视着别的什么,微有泛白的嘴唇颤动着,好似正附在谁人的耳边喃喃低语。 有些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时雨在静怡的引导下,向着对方所在方位靠近,而后越过。 就像是潜意识中响起的幻听,在路过对方的那一刻,时雨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甜美的低语: “127……” 什么? 她有些惊愕地扭头向感知中的声源所在望去,却只望见于微风轻拂的树荫下,黑袍少女渐渐垂落的双眸。 第82章 休假 真是久违的休假! 尽管被先前的那一茬搞得有些心神不宁,但很快,在同静怡一起抵达商场后,时雨满身心的细胞便已然一键切换至兴奋状态。 管它什么问题不问题的!今天我休假,首要任务就是玩! 虽然心知这种想法有问题,虽然她已经跟着前辈们在安全局见习了半年,但归根究底,她毕竟只不过是个刚毕业不过一年的学生罢了,再加上去年前半年积累的各种压力,尽管现今已然被化解了大半,却仍旧有着不小的残留。 就连安全局专属的心理医生,也多次建议她在能放松的时候尽情享乐,她自然是要“谨遵医嘱”了! “慢点走吧,时雨。” 静怡笑着,将右手的香草巧克力双旋递出,而后轻勺了一口蜜瓜冰沙细细品味:“我们接下来先去哪?” 感受着口舌间满溢的香甜,时雨眯着眼睛想了半晌,最后随手指了个方向:“那吧!” 尽管没有触发【灵体观测】的能力,但时雨仍旧下意识地觉察到,那处似乎充满了幸福与温暖的味道。 顺着指向仰头眺望,或许是被阳光照到了,静怡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沉思片刻后,在时雨紧张的目光中流露出温柔的笑容。 “好啊,”她轻声细语,“就先去那好了。” …… “我、我才不是童心迸发的小孩子呢!” 站在少有人路过的拐角,看着不远处那巨大的卡通招牌,被拖了一路几乎晕乎乎的时雨当时就羞红了脸。 在她的对面,静怡反倒是一幅“真头疼”的模样,一手托住微歪的脸侧:“可是,刚才你指的方向,在直线距离上就只有这一家哦?” 时雨张了张嘴,哑然,面上变得更加红润了几分,几要冒出烟来。 确如她这位忽然起了坏心眼的前辈所言,先前她随意指向的去处,除却眼前这家儿童欢乐世界外,便再无其他。哪怕是现在,她也能够感受到其中充斥着无数的天真与欢乐,排除那少许的杂质参杂,几乎可以说是她在附近能觉察到的,最为纯善的地方。 但,这也不能成为她就这么进去玩的理由啊!哪怕是用“自己只不过是走错了进去随便逛逛看看”这种理由也不行! 里面的孩子们都没高过她的腰,看起来小小软软的,肉嘟嘟的小脸和圆滚滚的眼睛又是那么可爱,就像是被着胎毛,刚刚睁开眼睛,好奇看向这个世界的小猫仔小狗仔一样,哪怕是只在远处观望就已经受到了感染,又怎么舍得凑近了,去破坏那一份天真与纯善的幻想呢! 再说了,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已经毕业了,找到属于自己的工作了,而不是可以和那些小小孩争夺些许童趣的小屁孩了!就这么走进去,哪怕是别人不在意,她自己也会在意地不行! 她,怕羞! “快进去快进去,再不进去就要被大家说笑了。” 静怡笑着轻推时雨的背部,连声催促。 时雨的面色当时就下白了,拽着门柱死活不肯撒手,梗着脖子,却又压低了嗓音奋力抗议:“不行不行不行!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丢不起这个脸!静怡姐不要再推我了我不去我不去——” 她的目光慌乱地四处闪烁,在周遭寻求着帮助,怎料这半天里尽是一个人也没从这里路过,吭呲了好半晌,目光忽然落在对面的一家店铺上,猛然一亮:“静、静怡姐!我们、我们去那!去那好了!那准好!” “哪~儿~呀~?” 闻言,静怡也不再坚持,顺道望去,便瞧见指向处是家装点略显清雅的珠饰店,倒也笑盈盈地应了下来,当先打头走在前面。 终于逃过一劫的时雨心有余悸地松了手上的劲,最后回望了眼仍旧充满童趣欢喜的儿童欢乐世界,摇头散去想要进去一看的冲动,快走两步,追上了正要将珠饰店大门打开的静怡。 眼前的店铺并不算大,整体给人的感觉颇为干净整洁。悬挂在门口的风铃随着推开的玻璃门发出清脆的声响,玉饰与金银饰品整齐地摆放在置物架上,却并不显得奢乱,在柔和灯光与垫布的映衬下,倒也显露出几分雅致。 除去一侧的长桌上时不时传来雕琢的声响,整栋店铺内另一个较为引入注意的声源,便是正中上下两并排放置的水槽里,水面翻腾冒泡的咕噜声。 “那是什么?” 时雨有些好奇地望水槽里瞅了两眼,除却几个覆盖有绿藻、巴掌大的不规则石子外,却也没见什么水生生物。 “是蚌。” 静怡凑近了她的耳边,悄声做出解释:“这种店就是可以开蚌的店,里面多多少少会开出些珍珠来。你拿了之后可以选择自己动手加工,也可以让店员代劳。” “珍珠!可以开吗!”时雨的眼睛亮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明知这应当值不了几个钱,对于可以亲手开出制作精美饰品的原料,她依旧是兴致勃勃。 静怡点了点头,抬起下巴向那声音停歇的长桌处指了指,示意时雨去叫店员。 那店员显然也是刚刚完成手上的工作,很快便被叫来,珍重地将手上刚刚制好的耳坠放上一侧的展示架后,这才转身接待起两人的生意。 “开蚌?上面一层单珠40,下面一层多珠99,外加多送你一看得中的小装饰。你选,我开,当然你想自己上手也行。”店员的话语简洁明了,显然这活也不是第一趟介绍,“当然,具体品象如何得开了才知道,我只能保证这里面肯定有,没有我赔你个。 “开出来想做首饰的可以找我加工,我就收点材料费,小物件就不要工本费了。” 闻言,时雨偷偷瞥了一眼仍旧站着身旁眯眼微笑着的静怡,目光在两透明水缸上流连了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定。 她指向下层一内里似乎有着不少朦胧光团的圆蚌,目露期待:“那就……开这个试试吧!” 第83章 饰物 时雨所选的圆蚌果不其然开出了不少的料。 然而,也不知道该说她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虽说确实顺利地从蚌肉中拨出不少洁白的珠子,但那些大多存在有颗粒过小,亦或是形状不太规整的毛病,哪怕是勉强制成饰品,也不过只能做一圈点缀,显不出多少风采,反而稍显俗气。 ——倒是其中一颗深得她意。 不光个头比其他的大上不少,圆润洁白中少许泛着一丝幽蓝的光,就说那外形也颇为整洁,除却有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小圆孔外,却是看不出任何剐蹭与瑕疵。 “我还真就第一次看见一次就开出这种品象的……” 店员忍不住瞟了眼前的小姑娘两眼,又仔细揣摩着于掌心滚动的圆珠,讶异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转身将其带至加工台上。 依照刚才他同时雨的沟通,这枚品象不错的珠子,会在经过简单的打磨上光与钻孔等一系列步骤后,制成一枚细巧的银簪。 虽说最终的成品大概率比不得那些历经时间打磨的饰物,甚至还要多付一笔材料费,但不知为何,定下决定之后,时雨的心情忽地有些飘飘然。 至于剩下的那部分,她暂时还没多少想法,却又不舍得就这么白白丢弃,最终决定依着店员的建议,先收纳在盒中放至一旁,等什么时候有了好的想法再动手——反正到时候只要记得再给店员一笔材料费和加工费就行,对方甚至乐得如此。 “为什么想到要做银簪呢?” 攀着少女的肩膀,静怡自她的身后疑惑地探出脑袋。 她的下颚轻巧地搁在时雨的肩膀上,平缓呼出的鼻息带着温湿的气流从耳畔略过,拂动着耳廓外的绒毛,痒痒的,使得时雨下意识地就想要偏头躲避。 但时雨最终还是忍下了这种冲动,她只是偏头看了眼静怡的侧颜,继而又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歪着脑袋同对方的面颊靠在一处。 两人忽然都不再言语。 短短的几分钟内,这件装点雅致的室内,便只剩下两颗紧挨在一处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就连那刻意平缓的呼吸,以及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都沦为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乐。 没有异常的光影在眼前闪现,就连那时常于路人脚边无意识窥见的灵魂倒影也变浅变淡,犹如将要消失般。 盯着落地窗外的世界,一瞬间,时雨觉得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尚未觉醒异常能力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清净透亮,闪耀着美妙的光彩。 一向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几欲瘫软。 “时雨……” 静怡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正门处传来清脆的声响。 迎宾的风铃摇摇摆摆,欢快的童声传来,打破了店内这一隅的宁静与悸动。 有年幼的孩童在家长的带领下踏入店内,幸福的情侣彼此捧着多彩的多球冰激凌巧言谈笑,推着装载有丰盛物资小车的青年自店内踏出…… 再远方,从那菱角与圆角之间,从金属与金属的框架缝隙之中,露出一角的天幕尚且湛蓝,唯有一角方才晕染上些许绯霞的色彩。 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时雨整了整并无凌乱的衣角,慌慌张张地向着工作台方向跑去:“我、我去看看做得怎么样了……” 那副慌乱的模样,就仿佛突然遇上了什么重大事件,再不去看便要赶不及了那般。 静怡愣了几秒,望着少女忙不迭远去的背影,忽然噗地一声笑出声。 遥想当初,她将对方从那个充满压抑的病院内侧捡回来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可这一转眼,都已然过去小半年多了,眼见当时那个处处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吓得躲至她身后的少女,此时已然可以露出这般轻松愉快的表情,她的心情也不由得有了几分舒畅。 或许是因为自己有切实地帮到别人? 静怡思考了几秒,脚步轻快地缀上少女的步伐。 “时雨,把那些小珠给我吧?”她的语气轻快,同有些疑惑地回望过来的时雨轻轻眨眼,“刚好我也有想要做的东西,既然你想不到,不如让我试试,怎么样?” 时雨犹豫了一下,点头,将密封盒放入静怡的掌心:“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静怡想了想,轻快地跑至角落内的一处工作台上:“方便我借用一下工具吗?” 店员抬眼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别弄伤自己就行。”隔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材料随便选,给钱就行。” “知道知道。” 在时雨疑惑的目光中,静怡熟练地操作着台面上的各类工具,很快,角落里便响起了连片的击琢声。 “倒是个熟手……” 拭去表面多余的粉尘,对着灯光仔细反复确认过成品上没有留下额外多的剐蹭后,从位上起身的店员忍不住再次探头向角落张望,确认对方操作娴熟,并未有多少容易伤到自己的迹象后,讶异地挑眉,转而又多看了时雨两眼:“这姑娘难不成还是个同行的?” 时雨摇头,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兴趣啦兴趣!”静怡俏皮地眨了眨眼,熟练地将手上的红线编制作理想的模样,自已然打通孔洞的小珠内串出,飞快地编出好看的绳结,“读书的时候什么都想学一手,金工雕琢还有编制女工,等回过神来就都会一些啦!” 在她的言语间,一个带有两穗的漂亮挂饰便已然出现在她的巧手下,绽开的五瓣上有着白色的玉珠点缀,犹如花蕾随着花朵的摇动而轻轻摇晃。 店员又是嘀咕了几句,快步迎向下一位客人。 将曲针在绽开花朵背心处用熔胶固定,简单的调试后,静怡露出了笑容。 “给!” 她转过身,高兴地将其别在时雨的领口,随手拨弄,注视着花瓣的轻微颤动,满怀喜悦:“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喜欢吗?” 时雨呆呆地低头注视着,有些想笑,又忽地,禁不住留下泪来。 “欸,怎么、怎么哭了啊?” 静怡手足无措地看着身前的少女,却见对方突然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银簪别在自己的发后后,接连退出几步,被泪光打湿的面上是第一次看见的轻松而真挚的笑容。 “一直以来,真的十分感谢你的照顾,静怡姐。” 第84章 她充满了决心 “咦?时雨?” 忙碌的工作间隙,往来匆忙的后勤部内,时不时会有这样的对话响起。 平日里并不相熟的同事顿住脚步,空闲的手随意地将散落的发丝拂至而后,迷茫后变得极为专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好漂亮的胸针,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难不成,是前几天的休假里,去哪家饰品店买的吗?”对方停顿了几秒,眼底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羡慕与恳求,“方便介绍给我吗?或者直接给我个名字也行。” 每每这时,哪怕是手头的工作再忙碌,时雨也总会不自觉地挺起胸口,试图更加突显胸针的存在:“这才不像那些饰品店内出售的一般饰品!是静怡姐亲手送给我的!” “……啊……这样啊……抱歉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先走了。” 对方静默了一会,并未将尴尬直接显露于面上,只是换上一幅得体的笑容,隐晦地向着某处瞥去,随即,礼节性地轻声抱歉,继而低下头,匆匆离去。 时雨很清楚,那些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言语,没有半点真诚,也不存在有任何歉意。 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她自然也没再多花费心思在那些同事的异样上,仍是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手头的被分配到的工作。 这是常有的事。 早在静怡将她带进安全局之前,早在静怡仍是学生,尚未毕业之时。 刚来不久的时候,略有敞开心扉时雨倒也对于后勤部内的这种怪状产生过疑惑。她曾在闲适的时候向静怡询问过,而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静怡大多回以了苦笑。 “或许,只是因为我做得太好,不小心碍了他们的眼吧?” 她总是这样说,然后仍旧如同往日那般,认真而又努力地过活。 好在,后勤部内也并不全是那种人。 至少部长孙筱翊不是。 这也是为什么静怡会在加入不久后,其做事能力便得到赏识,飞快晋升为新一小组负责人的原因之一。 当然,随之蜂拥而来的异样眼光同样也增多了。 时雨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 而在短暂的纠结与恐慌后,她也在定期心理医生的开导下,逐渐放弃去理解他人的想法。 对于她来说,她现在的生活里,只需要有那个将她从那个灰暗的噩梦中拯救出来的静怡姐就好。 ——剩下的人还是不看为妙。 这不光是省去了麻烦,同时也是为了她的心理健康着想——之前对于某个青年的突然一瞥吓得她差点又要回到半年前的灰暗状态里,怎么想都是于心理健康不利的事情。 ——不过,那偶然的一瞥,究竟是代表了什么呢? 偶尔自深夜的梦魇中惊醒的时候,她仍旧会感到由衷的悸动。 时雨从未在他人身上见过那样的异景——哪怕是再怎么灰暗恐怖的内心意象,至多也不过是某些蠕动扭曲的、不可名状的怪物罢了。 与那相比,相差太过遥远。 从未见过那么诡异的场面,也从未观测过那么盛大的灵魂投影。 哪怕是再三克制,在放松的间隙,她仍旧会克制不住内心之中蠢蠢欲动,冒出头来的念头。 ——不,还是不要想了。 用力甩头将那再次冒头的思绪甩去,时雨偷偷地抬眼,窥向不远处小组负责人的工位上,本以为可以看见那熟悉的身影认真工作的模样,不曾想,却是恰巧撞进了对方的眼里。 “嗯?怎么看见我来反倒把眼神移开了?” 已然走到近前的静怡好奇地凑上前来,自时雨的侧边窥向她的面色,嘴角稍稍勾起。 她的披肩长发今天恰到好处地在脑后挽起,银色的发簪插入其中,荡下莹白圆润的玉珠轻轻摇颤。 “算了,今天就先不捉弄你了。” 轻笑着,静怡站直身子,将手中的资料递出:“方才实验室那边来了信,说是之前为你订制的特殊镜片有了新的进展,让你有时间就去一趟。我寻思最近刚好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办,你这事总归也是赶早不赶晚的,不如就趁今天这个空,往那跑一趟好了。 “嗯,顺便也帮忙带点他们需要的东西过去,省得一会还得额外分些人手去。” “现在就去?”时雨讶然,下意识地接过文件,“可,我手头还有些事还没做完啊……” “嗯。” 静怡点点头,两指作势探向时雨的鼻子,眼见她微缩脖颈闭眼等待,却是嘻嘻一笑,转而飞快地将原本摊在桌面的文件全揽进自己的怀里,一个转身,迅速地退出几步,夸张地惊呼出声:“诶呀!原本以为工作都做完了,没想到在这本还落了几本欸?唔,不过看来也就是寻常的物资调用申请,相信用不了多少时间就都能做完的吧?” 时雨愣了一下,瞥见倚靠在对方肩头的松鼠幻影卷曲着尾巴,眯起的眼眸中泛起熟悉的浅笑。 但那不过是片刻的恍惚,再次眨眼,眼前的仍旧是那个往来繁忙的后勤部,静怡姐仍旧在夸张地翻动着手上的申请文件,时不时从纸张与纸张的间隙偷偷向着这处投来轻快的一瞥。 时雨最终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露出轻松的笑容:“好。” 只要是她期望的事情,她都会试着去做到。 尽管对方并没有寄望于此,但相对于那份怎样也无法还清的恩情来说,她都会试着去成为对方的助力。 哪怕只有一厘一微。 ——希望那份笑容永不褪色。 望着静怡的笑容,时雨再次在心中默念着最初下定的决心。 “啊,对了!” 静怡忽然露出想起什么的神情,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实验室那边还特别强调过,说务必在差人去的时候带上某种特殊的资源来着……等会我帮你一起找找,免得走太急忘……” “不用啦——” 推着静怡强按着在她的位上坐下,时雨有些好笑地摇晃了一下手中的文件:“我刚巧知道他们要些什么,而这也恰好是我的工作,所以就不劳烦你这大忙人啦!” “啧,全让你说去了。”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静怡俏皮地眨眼:“注意安全!” “好哦?”时雨回道,“注意休息~” 第85章 她的决心碎了一地 穿过连接安全局分局与总部的门扉,再经由通往城市中心中央实验室的传送装置,几次转接,越过用以遮掩的光学迷彩,顺着指引,等到终于能够停下脚步,时雨已然再次来到了这一对于外界来说颇为隐秘的地方。 城市核心,下三层,特殊实验室转接大厅。 远比外界更加寂静,却也在沉默中孕育喧嚣。 与那些可以被记载至纸面文件上大肆报道宣传的各类研究所、实验室不同,有介于其本身的特殊性质,以及部分不可被公开的实验项目,除却极少数收到邀请的人被允许来到此处,其余的人,哪怕是是位高权重者,至多也只能隐隐听说过它的名号,亦不能踏入一步。 倘若有人能够从外侧观察,或许会惊奇地发现,这处空间没有与常人所活动的上二层城区相接,甚至距离已然有着腐烂发臭迹象的下城区,也同样相距甚远,而是犹如挂件般,仅靠着几十根特殊加工过的绞索,危险地悬置于城市中心下方。 这是一种防护手段,同样也是预留的隔离措施。 为了保护内部的机密不外泄,亦或者,防止某项试验的失败所造成的后果,出现不可逆的连锁反应。 待到那时,直接斩断绞索,将其从高空抛落,显然是再简便不过的处理手段。 时雨并非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早在她刚完成能力测序,觉醒【灵魂观测】这一能力之后没多久,她便收到了自这里发出的信函。 邀请她前来进行进一步的整体性检定,以期日后能够在某项特殊试验上提供协助。 尽管那次检定的最终结果是未能通过,因而致使了相关研究的搁置,但时雨多少还是获得了些许寻常人不会有也用不到的便利。 比如踏入这个转接大厅的权利。 努力平复自灵魂深处涌起的未知颤栗,再三深呼吸后,时雨睁开双眼,环顾眼前这个看似空旷的大厅。 整体层高将近四米,材质坚固异常,且充满高科技感的银白色圆厅内,墙上怪异的接缝处时不时有幽蓝的流光闪烁,汇聚向一枚点亮的门牌,紧接着又顺着别的通路向外扩散。 抬头仰望,全息的天顶自最中心处不断向外扩散出渐弱的明红色波纹,而正中的巨大真空管内,灼耀的赤色装置悬浮于正中,又被十数根银色的细琐与繁复的仪器设备所锚定,宛若复刻的耀日般凌空悬挂,又犹如一颗鲜活的心脏正不断跳动,向着四周彰显着自身的存在。 违逆了最基础的物理规律,凝束的烟气聚集淌落,灼热的赤液逆流而上,但那被泵出的炽烈的液状金属却没有在顶部的圆池中囤积,反倒像是穿过了目所不能及的门扉,直直地通向了另一去处。 但这不是全部。 无数好似毛细血管般的细丝纠结在外,多是赤色,少许则是深黯的蓝,不断地向着那颗跃动的心脏输入必备的养分与燃料。 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后退,试图与那光看上去就异常危险的装置拉开距离,站在自认为的安全区内,注意到暂时不会有人来招呼或是在意自己,时雨探头,随后又是踮起脚,带着几分好奇,向着地面正中,那仅有的一圈玻璃地面望去。 “是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了吗?” 有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时雨下意识地点头,指向玻璃地面:“那个,还有大厅里的这个……”她抬眼,瞥向不断跃动的赤红心脏,“这应该,就是用来连接浮空锚,以及提供部分能源供应的混合稳定系统吧?之前只是碰巧有在影像中见到,这还是第一次能够在这里,近距离地仔细看它。之前几次都是被人带着直接……啊……” 她怔了一秒,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猛地回过神,飞快地远离了声源,神情戒备。 方才还是无人的寂静大厅,哪怕她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别处,再怎么放松警惕,也不应该会忽略他人靠近发出的响动。 而眼前,与她搭话的,不过是一名安静地坐在角落,看起来普普通通,黑红萝裙外披挂着长披风的无害少女。 倒也算不得奇怪,特殊实验室本就盛产怪人,仅仅只是在外装上有着些许癖好,甚至不算什么大问题。 而让时雨紧张的,反倒是对方何时在这里这一点。 虽然她不是十分在意他人对于自己的评价,但倘若被人直直地观察许久,甚至还恰巧注意到不经意间表露出的丑态,却仍旧会感到些许的羞涩与紧张。 小小地喘息,时雨涣散了双眼的焦距,试图让自己的视野能够变得更加开阔,以此能够更加直接地窥视他人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内心。可即便再三努力,于眼前少女的周身,除却一片深重的黑色雾气外,时雨几乎一无所获。 “没必要那么紧张。” 少女托着腮,面目大半被垂落的阴影遮蔽,只能窥见嘴角微微勾起:“我只是感到好奇。” “好奇?” “是啊,或许也是我的一种坏习惯吧?”少女理所当然地点头,“不过,毕竟你也算是个稀有案例,对于世界在你眼中的模样,旁人在知晓后,总会有所好奇。 “……好在,很快就能知道了。” 没等时雨理解对方的意思,少女便自顾自地踏着轻快的脚步,向着不远处墙壁走去。 在墙面前方站定,她伸手,神情自然地就好像确实握住了什么向后拉动,于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扉凭空出现在两人的眼前,被少女轻松地打开,显露出内部动荡不安的混沌之景。 向前一步,在彻底迈入彼端前的最后一刻,少女回过头,微笑着,礼貌道别:“既然想见的人已经见到,那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门扉闭拢。 光洁的墙面上,幽蓝的灵光仍旧依循着既定的轨迹匀速前行。 仿佛有冰冷的寒气攀上脊背,时雨僵硬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半点动作。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在这不存在有休憩设施的大厅内,对方刚才究竟是坐在了什么之上,又是如何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离开的? 哪怕是通往最近的实验室的大门和通道,也至少在十数米开外,为何会在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的墙壁之上,凭空出现一扇门扉? 还未等她想明白,急促的脚步声已然由远及近。 “时雨小姐?” 曾经听过几次的青年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逐渐平复的喘息:“之前说好要帮你调试镜片的那位老师目前还在实验中,暂时走不开,所以让我来先喊你过去,先在门口休息一会,等她忙完了就可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身躯微颤,缓缓仰起头,时雨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苍白笑脸,低声喃喃:“我好像想起她是谁了……” “嗯?” 红色的灯光突兀亮起,带着昭告不幸的刺耳铃声。 ——【告死鸟】出现。 第86章 告死之鸟 留给人们震惊的时间,甚至不足半分钟。 当通缉代号为【告死鸟】的存在,被目击出现在某居民区上空的时候,便已然注定接下来一系列的灾难避无可避。 根据秘书处现存的资料记载,安全局成立前后,有记录以来一共出现过三次【告死鸟】目击现象。 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下城区暴乱事件。 因为未知原因,大量同时间集中涌现的、未加约束的异常能力者,在引发彼此恐慌的同时,同样也激起了不少人一直被压抑着的心理问题。破坏、斗殴、抢劫、报复性杀戮……等等各类大小事件层出不穷。最严重的是,这一部分无组织的暴乱群体甚至自发汇聚着,一路奔涌向城市中心。那沿路的破坏,几乎差点就要将城市的整体构架崩毁,招至严重的后果。 在记载的最后,是被称作大前辈的年轻女性能力者横空出世,带着逐渐加入的追随者们,顶着无数的怀疑与压力,将一切依次平复,收押参与破坏者,协助基础秩序的重建,这才渐渐恢复了星环城表面上的和平,同样也为异常能力者与普通人们之间的和平共处打下基础。 不过,几近崩毁的下城区虽然在完成基础的修复后恢复了最初的功能,却依旧残留下不少的问题,甚至仍有潜藏的隐患无法排除。为了解决和避免这一点,在增建了更新过诸多配件设施的新式城区之后,原下城区被整体下放至第三层,并施行单向隔离。虽然仍旧时不时可以和上城区之间互通有无,却已然不复过去的繁华,逐渐沦落为黑暗滋长的余荫。 而那次事件发生的前几天,【告死鸟】的身影与提前预警,虽然有在事后复盘中被确认到,但却没有任何人有所警觉,单纯地只是将其认作一名“虽然有着些许怪癖,且患有臆想,但也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小女生罢了。 因而,谁也不曾料想,第二次的目击事件,几乎将再次新建,并日渐繁荣的星环城,自天空中击落。 六年前,第一次福音事件。 盲目的信者自地下升起,虔诚地歌颂死亡与审判;苍白的使徒由高天坠落,无情地降下雷火与惩戒。 居所毁坏,鲜活的生命悄然逝去。 没人知道最初的起因是什么。 或许是污脏之处惯常出现的暴力与拐卖事件,或许是两顽皮孩童中一次普通的争吵,又或许,仅仅只是人与人之间偶然的相看生厌,因而心生不满,日渐膨胀扭曲。 尚且幸存的人们茫然地徘徊于废墟之上,哀嚎着,咒骂着,哭泣着,惶惶不安地等待着,又或是屈从于恐惧,狼狈地跪地祈求,生怕那过去传说中的神使将无瞳的眸光投向自己,从而招至毁灭的光之长枪。 当然,危险最终被解除了。 致力于解决常人能力范围之外问题的安全局站在了最前方,在所有人的记忆之外,完善地处置了一切的后患,甚至没给幸存的当事人留下半点可供追溯的痕迹。 包括死伤者。 一切隐藏在黑暗中,除却那一双紧盯着灾厄,宣告其终会降临的眼眸。 通缉代号【告死鸟】,虽然最初被列在合作考虑对象中,但随着对方的消失,最终还是出现在安全局内部的通缉名单上,并且高居前列。 尽管其并非刻意,尽管其仍会认真地告知他人危险的到来,可对于将要到来的未知灾厄的恐惧与警惕,仍旧使得大多数决策者,不得不压倒性地倾向于采取最为危险的处理方法。 至少,在做完最坏的准备后拼尽全力去努力,总比最后追悔莫及强。 然后第三次目击,也就是现在。 “……告死鸟?昭告死亡之人?” 终于在混乱的脑海中勉强翻找出对应的内容的时候,时雨注意到身旁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那家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她转过头,再一次确认,声音的源头,正是自己曾见过两面,且在自己近来的睡梦中,反反复复,犹如梦魇般出现的那名青年。 对方似乎是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方才陷入恍惚中的自己身上,正背过身,同一名同样穿着实验室基础制服的年轻女性交谈。 或许是警惕,尽管他们交流的声音十分轻微,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缩短,反倒好似刻意般隔开近一米的距离,彼此微微侧了半身。 时雨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瞄向那名女性的肩头,有着浅栗色毛发的娇小猫咪安稳地团在少女的肩头,长尾的尾端稍稍勾起,时不时地左右晃动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时雨的视线,猫咪慵懒地睁开其中一只眼,圆润的瞳孔迅速地收窄成一线,好奇地将她打量着,哪怕是时雨立马转移了视线也没有移开。 而在现实中,尽管两人之间的对话仍在继续着,少女的声音却突然降低了不少:“你这语气,仿佛是想要质问我什么。” “是,我就是想知道,这件事的发生,是否也存在有你的参与。” 时雨思考了片刻,终于想起在那次不欢而散的聚餐上,始终温柔的静怡姐,再次对她介绍过的青年的名字:樊海。 “为什么会立马怀疑是我从中捣鬼呢?”少女质问道,语气锋锐地犹如针刺,“告死鸟的出现,就连我也很惊讶。我从来也没想过她还生活在星环城内。当然,她也不在我的目标之内。 “况且,倘若我真想要搞些大事件的话,想来也会有更好的、更加隐蔽的手段吧?” “……” 青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进行反驳,但他张了张嘴,忽然沉默了下来,紧盯着手中不断弹出标红弹窗的展开板,深深皱眉。 【——【疫鼠】目击确认。】 【——上城区遭受大片毒虫鼠潮袭击。】 【支援组就位,已遣派临近成员前往。】 【——【木偶剧院】目击确认。】 【——大片木偶化群体出现,其中部分正手持刀具砍伤过往行人,已出现部分伤亡。】 【战斗序列就位,已出发。】 【——【凶徒】突破监禁区。】 【——【凶徒】击碎防护隔离措施,目前正向着中心城区前进,目标未知。】 【保卫序列就位,目前正处于交战状态,出现伤亡,需要后续部队增援。】 【武器投放预备,请前往xxx区域待命。】 【……】 一瞬间,无数的消息自屏幕上掠过,冰冷的文字将各处正在发生的事件汇总,犹如眼见巨大灾厄的脚步逐步临近,而自己又仅仅只能这样看着般无力。 时雨有些焦急,却又不知所措。 正当她试图向陷入沉默中的两人搭话时,忽然一条闪过的消息,使得她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不由地屏住呼吸。 第87章 条件 “你是故意的吧?” 注意到脚步声逐渐远离,抬眼望向樊海严肃的侧脸,亚弥冷笑着发出疑问。 樊海挑眉:“怎么?” “故意在那个小姑娘面前找我聊天,故意没有遮掩间接把外面的事情告诉她,然后又故意装作没有防备的样子……你既然一开始就想要支开她,又为什么偏要等到她来之后,还特地找我演这么一出戏?” 回望眼前这双满怀戏谑的眼眸,樊海无言地沉默着。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亚弥好奇回望:“亦或者,只因为持有开启真实梦境钥匙的对象恰巧是自己的熟人,所以于心不忍?” 回望着时雨离开的方向,樊海沉默了许久,耸肩:“或许吧。” 将展开板收回口袋,感受着指尖那抹熟悉的滚烫的冰冷,樊海面无表情地踏步走入来时的通道:“倘若钥匙想要达成使用条件,就需要持有者经历他人生最痛苦最懊悔的一天。而光就我偶然听闻的,都知道她过得已经够辛苦了。如果可以的话……”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我希望她不必经历那种痛苦。” “……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将她推进火坑的最后一步呢?” 亚弥怪笑一声,小跑着追上樊海的脚步,又越过几步,转身,背着双手,仔细而又审视地打量着青年面上的表情变化:“你看啊,这个世界可从来都不存在有真正的公平。 “有的人生来有着健全强壮的身体,有的人却四肢残缺,有的人家庭和睦,有的人却又不得不时刻徘徊在生死线上……又或者某一刻,一个明明生活在幸福平静世界中的人,突然被接连的打击拽进地狱之中不断挣扎,却又始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难道那一切的苦难都是出自他们自己的本愿吗?又或者,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存在有对于挫折与磨难甘之如饴的存在?” 她叹息着,摇头,敛下眼眸,神情悲悯:“从来都不会存在有那种人。哪怕只是盲目度日的浑噩之徒,也仍在不断追逐着属于自己的安心。 “可神明啊——假使真的有那样的存在——会特别偏爱的,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日常,而是充满波折、怒涛汹涌的展开。哪怕直落深谷,至此万劫不复,对于它而言,至多只不过是失去了兴趣,换个有趣的对象继续观测罢了。” 樊海的脚步顿在原地。 “你也知道吧?” 亚弥的低语仍在继续,犹如泌出毒液的斑斓之蛇,步步紧逼:“在这种情况下,随意地放任她一个人回去,究竟会遇到什么? “如果某人的人生类型生来就是悲剧,而你恰巧就在那个人的身周徘徊,又恰巧,知晓部分阻止悲剧发生的方法,难道你会就这样只是看着,一直无动于衷吗?” 青年低垂着头,凝视着自己身前的地面。 他一只手始终插在宽大的口袋内,另一只悬垂在身侧,紧握着,颤抖着,一如并不平静的心。 低笑仍在继续。 同愈发急促刺耳的铃声一起。 许久,他忽然突出一口气,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抬头同亚弥对视:“你似乎一直想赶我离开。” 亚弥面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你不是渴求完美之躯吗?没错,我确实知道那东西可能存放的地点,就在这个特殊实验室的某个角落。知道那里的知情者至多不会超过一手,而你能够选择的对象仅有我一个。”樊海停顿了几秒,“那么,你为什么要支开我?” 亚弥沉默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青年平静的瞳孔,面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去,化作彻骨的冰寒。 “为什么要支开我?”樊海又重复着刚才的疑问,“难道告死鸟的出现,真的和你有关?” “不,不是,没有……” 似乎是急于撇清,亚弥的语常急促气异。 但她最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 片刻的僵硬后,她猛地跺脚,犹如逃跑般转身遁入敞开的门扉。 “反、反正,之后你就会理解了。” 注意到脚步声在银白色的回廊中逐渐远去,樊海悄然叹了口气,随后又皱起眉,从口袋中抽出一直隐藏的右手。 书页无声翻动。 不断地有字句浮现,快速流淌着,而后消融在越来越浓重的墨色中。 唯有一条仍旧清晰。 【检测到时间线正在发生偏移。】 【目前已偏离原有时间线:58.03%……58.17%……58.34%……58.62%……】 【警告:当偏移率抵达60%时,将再次出现不明原因的灾厄。】 【警告:当前时间线的自我修正力正呈不断下降趋势,已难以修复目前出现的各类灾厄现象。】 昭告不详临近的数字不断跳动。 暗红色的字迹仿佛有温热的血在其中流动。 樊海并没有完全认同亚弥给出的提议。 但再三思索之后,他仍旧同意,在不逾越底线的程度上,由他在一旁监督亚弥的所作所为,并提供最少限额的帮助。 譬如,仅告知对方所需材料的方位。 根据亚弥的说法,她已经凭借自己的特殊渠道,获取到必备的之物中的三种:“圣洁的至浊之泪”“凝固的流动精髓”与“污浊的新生之血”,甚至还运气极佳地得到了开启“假想的真实梦境”的方法。虽然其余的事物需要再经过一段时间的探寻,但也并非全无方向。 唯独被称作“完美之躯”的事物,她虽然有所听闻,却怎么也找寻不到接近的方法。 是的,那是一件被深埋于特殊实验室深处的作品。 没人知晓主持那件实验的人是谁,也没人知晓那件作品具体的制作方法与原料,所能获知的,便只剩下那一个名字,以及【实验封存】的警示。 明明也曾是为万众所期的划时代研究,最终却逐渐隐匿在日渐堆叠的日常重复之下,为人们所遗忘,仅在偶尔翻阅旧日文籍之时,才能从尚未消去的边角中,窥见丁点昔日的辉煌瞩目。 当然,也因为被深藏于常人难以进入的特殊实验室内,想要顺利地潜入其中,不但需要一定的帮助,同时也需要些许的巧合。 “……我只拜托了【凶徒】和【时间蜉蝣】。前者刚好欠我一次请求,后者是最好说话的一位。” 行走在仅有两人脚步声回响的银白色金属长廊内,亚弥低声解释着自己的安排:“依照我和【凶徒】的合约,他会在突破监禁后,笔直地向着城市中心前进,并且一路上尽可能地破坏大量无人设施以制造阻碍与拖延。估算他可能受到拦截和阻击的时间,再加上他所在的监禁处的位置,这大概会给我们转移走二十到三十分钟的时间。 “而根据我的计算,倘若能够顺利找到所需事物,想要一路无阻地重新回到安全处,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钟。这部分差额只能靠【时间蜉蝣】来帮忙争取,他可以帮助我缩短不必要的时间快速抵达正确的结果,也可以辅助【凶徒】拖延那些鬣狗们的增援步伐。” “……也就是说,【疫鼠】和【木偶剧院】不是你联系的?” 亚弥点头,迟疑了几秒,又轻点了一下:“我大概能猜到【木偶剧院】是怎么回事。听说之前他们曾有过一次合作,或许就是那样联系上的。至于【疫鼠】……”她再次摇头,面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厌恶,“我不认识那种烂渣。” “黑区中居然也会存在有鄙视链吗?”樊海问,“况且,那两位之所以会合作,本就是你创造的机会吧?” 亚弥眨了眨眼:“情报没有偏好,但情报商可以有。” 话已至此,漫长的走廊也即将行至尽头。 然而,同前半段充斥着光明的长廊不同,也不知是壁灯坏了还是刻意没有安装,最后不到十数步的路程犹如深陷在黑暗之中,除却道路尽头的墙壁上时不时闪过些微的幽光,甚至不再存在有任何额外的光源。 默契地顿住脚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获得了相同的确认。 有人正等在道路的尽头。 无法感知,无法确认。 明明是漆黑的一片,却又能十分清晰地知晓,有某个人正静静地藏身在黑暗之中,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这里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樊海低声喃喃。 “现在怎么办?”亚弥的语气急促。 事已至此,自己两人显然是已经被对方发现了,究竟是该装作完全不知道,就这么走过去赌一把对方会放过他们,还是选择就此遁走? 而且,对方真的会同意放他们离开吗? “只能赌一把。” 下定决心,亚弥试探着,尽可能保持沉稳地向前迈出脚步。 “哒。” 寒意瞬间攀上脊背。 那并非是她的脚步声。 “哒。” 越来越近。 “哒。” 对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不急不慢地、笔直地向着他们靠近。 “哒。” 在即将被光芒映亮的前一刻,对方停住了脚步。 通道中的光明从两人的身后照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成陌生的模样,而后尽皆混入黑暗之中,只能点亮那宽大风衣的下摆。 那是同样深重的黑。 而后,是清脆的机关响动。 有什么被打开了。 暗阴的孔洞自黑暗中探出,带着一丝低沉的叹息。 “还不是时候……” 巨响轰鸣。 第88章 悲恸之日 混乱仍在扩散。 一切并没有因为应急人员的出动发生好转。 就像一团打结的毛线团,哪怕是动用暴力去快速拆分,已有的问题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够得到解决,甚至可能会因为外力而变得更为混乱。 眼下发生的一切正是这一情况。 哪怕是将所有的后备辅助人员,乃至原本休假中的人手,尽数派遣去附近协助维护秩序、救治伤患,过于巨大的人手缺口,仍旧使得现场的局面变得愈发捉襟见肘。 即便再算上那些自告奋勇前来帮忙的普通民众也同样如此。 更不用说,随着时间的推移,灾难的中心仍在不断移动,将更多的事物破坏。 奔行在破碎的街道上,时雨深吸一口气,奋力跃过陷落的巨大凹陷,堪堪在对面立足之后,还未等气息喘匀,便再次抬脚,拖着一路狂奔而来的疲惫身躯,沿着所能看见的、有着较少障碍的崎岖小道,再次向着前方奔行。 “快点……还要再快一点……” 用力地咬紧下唇,溢出的血色滴落在她洁白的领口,晕开点点红梅。 从离开中转大厅,踏入属于上城区的地界之后,夹杂有不少杂音,断断续续的全体广播,便从工作终端中不断传出。 自其中,她得知了某个讯息。 因为突破封锁后的凶徒,在行进路线中破坏了临近包括便利门、快速传送装置等在内的大量便捷设施,原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更是难以在这种情况下发起支援,不得已之下,陷入三位在榜者的夹击之中的安全局分局,在派出了全部的战斗人员后,仅预留下少量可以维持正常运转的人手,将剩余的成员也分派去了战场的前方。 诚然,辅助和后勤人员拥有的才能并不在于战斗,但这并非表明他们全无战斗力。 能被安全局吸纳的,除却早期的少许特例,以及部分特殊职位外,唯有异常能力者。 这是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因而,哪怕是再不长于战斗的人,在辅助或是协助方面,也会有着较常人突出的地方。 防护抵御,场地制造,区域干扰,亦或是群体增益…… 然而,虽然有说众聚即成塔,却也有说,散则即为沙。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仅仅只是温柔且充满顾及的抵抗是无力的。 能够对抗暴力的,唯有更加强大的暴力。 更何况,他们所要面对的,并非仅是单独一名敌人。 快步穿过坍塌的楼宇,拐过半毁的墙壁上裸露的钢筋,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雨的眼前一亮,不禁再次加快了脚步。 “静怡姐——!” 她大声呼唤道,奋力挤进了愕然望来的人群中。 她本想立马冲过去,给对方一个劫难后满是热情与后怕的拥抱,却在临近后,注意到对方那被层层纱布包裹,却仍在渗血的左肩,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 时雨愣愣地注视着被血晕红的衣衫与白布,感受着同样腥咸的气息在口腔中扩散,不发一言。 从讯息中,她只注意到了她所在的小组被派往了这处,因而满是兴奋与担忧地全速赶来,本以为自己多少能够帮上点忙,能够顺利地得到至亲好友的认可与赞赏,却未曾想过,自己抵达时,见到的确实对方受伤虚弱的模样。 同样愣住的静怡更早地醒转过来,略显苍白的面上依旧是熟悉的温柔微笑:“啊,你回来啦?”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时雨垂落的双手,“东西已经送到了啊……那边找你去确认的东西已经看过了吗?应该还算顺利吧……” “别笑了!” 突然的低吼震住了静怡的絮叨。 时雨低垂着头,犹如受伤的幼兽低声呜咽。 她抬起的右手微微颤抖,似是想要触碰静怡受伤的左肩,却迟迟不敢落下:“这……怎么回事……一定……很疼吧?” 静怡沉默了许久,发簪上的珠子摇摇晃晃的,随着她的轻点欢快地上下飞舞:“嗯,是很疼。想要防住飞溅的碎石时,不小心被投来的钢筋扎的。好在我躲避及时,还让壁障偏移了几度……”她抿了抿嘴,随即又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过,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时雨没有说话。 伸出无碍的右手,静怡揉搓两下时雨脑袋,转而又将放在身侧一并带来的长刀塞入时雨颤抖的手心,轻轻握着,温声宽慰:“好啦,别担心,一会治疗师会过来帮我做进一步处理的。在此之前的时间,我还是先把手上的工作做完吧。” “……我来帮你。” 摸了一把面孔,感受着掌指间熟悉的重量,时雨站直身子,神情严肃。 静怡微笑着,重新将目光集中到手中的展开板上。 在那里,附近街道的平面图上,大大小小的红点正出现在各个方向,仅有的几个蓝点时不时从其前方飞速略过,而后便能看见有不少的红点几度闪烁后失去踪影。 红点消失的速度极快,这本是一件足以令人感到欣喜的事。 可让气氛越发凝重的是,红点的增加速度同样十分骇人。 静怡皱了皱眉:“又增加了……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暂时没有时间去分心处理其他地方的情况,必须集中精力清楚【疫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凶徒】那边我已经转交给下一组进行处理,依照那边的人员安排,他们至少能够拖住他一段时间。等到其他人腾出手来,应该就能够将对方压制了……希望事后的维修需求不会太多。” 她的手指轻敲着展开板的边缘,突然在某一刻顿住,似是下定决心般轻点,随后又抬起头同那些等待着她的决策的小组成员一一对视。 很快,随着一条又一条的指令发出,围拢在周遭修整等待的人员,包括那些刚完成伤势调理的伤患们,尽数安静有序地出发前去了指定的方向。 这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他们之所以最初会选择加入安全局,不也正是期待着能在某一刻,在某处,为了保护什么而拼尽全力吗? 随着人员的就位,成果的反馈清晰可见。 不断有对应方位上的红点加速消失,一时间尽也堪堪追上了增速。 时雨振奋地瞪大了双眼:“这样坚持一下的话,说不定我们也能……!” “不。” 但静怡用温柔的声音冷静地打断了她的妄想:“我们做不到的。” 她的目光盯着图例中最大最醒目的几个红点,轻声叹息:“【疫鼠】最出名、最难缠的一点,就是他可以在同一时间掌控众多的杂兵,哪怕这些杂兵都十分弱小且容易被清除,但数量却是无尽的。”她的眉头深深皱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或许只是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同时也是为了消耗我们的体力与能力…… “倘若这时再有人选择横插一脚……” 静怡停顿了几秒,笑着摇了摇头:“不,应该不会这样。他们虽然大都是疯子,但也不至于这么疯。” 她最后确认了一眼计算中唯一的缺口,站起身,一边向着时雨靠拢,一边微笑着发出邀请:“为了减轻其他地方的压力,该让我们去堵上最后一处漏洞了。” 时雨点点头,轻抚着自己的长刀,侧转过半身,注视着,等待着缓步走来的静怡即将同自己并排。 虽然仅有两人,但在少女的心中,却不存在有任何的畏惧,反倒是有着莫名的火焰即将高涨。 ——我将作为她的刀,为她劈开一切阻碍与敌人。 她如此下定决心。 然后,正当这时—— 【抱歉。】 空灵甜美的轻响,伴随着自余光中闪现的漆黑墨色,以及喷涌的血色,淹没了所有的一切。 僵硬地转过头,在颤抖的瞳眸中,悲悯的黑袍少女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似是站在遥远的某处,为这悲哀的一幕垂落泪珠。 “现在是0。” ——她在说什么? 第89章 翻转世界(一) “呃……” 在剧烈的疼痛中,樊海自深沉的梦渊中醒来。 轻揉隐隐的太阳穴,他闭目养神了许久,才选择睁开眼睛。 昏暗的天光落在他睁开的瞳眸中,使得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这才逐渐变得适应。 身体比往常受伤修养许久之后还要沉重,关节与肌肉也好似长久没有使用过那般生涩。 在反复伸展了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找回了些许自己还活着的感觉,从床上爬起。 是的,床上。 环顾四周,他现在所处的环境,确实与自己在环三寝室一般无二。 然而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在察觉到那种不能言明的违和感后,他再次仔细地审视了周遭一圈,随即猛地从床上跃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至窗前,大力拉开了半掩的帘幕。 被粗暴地扯至一边的轻薄帘幕在自窗外呼啸而来的狂风中纷乱地飞舞着,一如樊海此时颤抖不止的内心。 “发生了什么——” 瞳孔剧烈地震颤。 愕然地半仰起头,樊海张着嘴,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下意识地自口中流出沙哑的呢喃。 半透明的琉璃色苍穹上流转着不同色彩的光晕。 无尽灰白的雾气则紧贴着物体的表面游荡,几乎触手可及。 而后,是近乎占满了全部视野的,直入云霄深处的巨型塔状建筑。 不,那种东西真的还能够被划归为塔的范畴吗? 尽管其细节看上去好似是由无数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建筑堆垒而成,可那过于夸张的高度与直径,于其将其简单地概述为塔,不如将其认作是支撑了整个天地的巨大支柱更为恰当。 然而,这样的事物并非仅有单一的一个。 在视野的极限内,可供辨认的、具有同样外观造型的存在,便存在有不下五个。 虽然在细节与颜色上各有不同,甚至有几个还能从外表面上觉察到酷似装饰与纹样的事物,但在那一瞬间给人带来的震撼与冲击确实别无二致的。 这确实是链接天与地之间的支柱。 而在远方…… 他的目光下移,瞳孔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是一片灰暗而又广阔的海。 无尽的灰白海面涌动着,时不时激起巨大的浪花扑向巨塔的下端,偶尔也会有巨大的水墙自视野的尽头越过半透明的保护层向着内里发起冲击,在积蓄愈发庞大的灰暗与动能之后,剧烈地拍打向塔身。 进而,将其锈蚀。 巨塔直入大海之下的底座上有着极为明显的深黑色,肉眼难辨灰白的沙砾从边缘落下,直直地摔落海中,却无法溅起半分水花。 “这里是哪?” 震颤着,樊海喃喃着这个盘桓在心底的疑问。 在短暂地思索了几秒后,他便壮着胆,快步走到阳台边缘,再三深呼吸后,紧紧扒拉着栏杆探身向下望去。 绚烂的灯火于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眼。 各色招牌的灯光自他的周边亮起,面带笑容挥舞着传单或是商品的商贩与店家比比皆是,而在他的两侧,先前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无数钢缆拖拽着巨大的透明封箱,载着面带欢欣的乘客缓缓驶向自己想要的去处,环状的黑色步道上,漫步的路人与急速的轨道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在最下方,是延伸至其他塔座的灰黄色土石,运载的车队似是不曾有过停歇地来回往复,将满栽的收获送往需求的地方。 明明没有热闹的喧嚣,却是注视的同时,令人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别样的繁茂。 【危险!危险!】 还没等他回过神,带着些许电子音的声音便从上方响起,在短暂的提示中迅速自上方接近。 【请不要随意探出头!危险!请不要随意进行容易危害自己与他人人身安全的行为!】 瑟缩着收回身,樊海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只浑身乌黑的鸟类从半空落下,振翅停在他的窗前。 眼见樊海似乎不再想要探身向下张望,有着血色双瞳的鸟类蹦跳了两下,仰头凝视着眼前的存在。 【亲爱的塔内居民,您现在所在的位置为三百七十四层休息区。】自乌鸦张开的喙中,有着电子音持续响起,【请注意您的个人行为,遵守塔内基本生活守则,不做任何容易侵犯自身或他人人身安全的行为!包括且不限于高空抛物、危险跑酷等行为。】 【有介于您是初次违反规定,将认作为无心之举,有从轻减免权。现不记入塔内个人档案。请依规缴纳五十元整罚款,谢谢。】 乌鸦拍打了两下翅膀,接着张着喙,注视着樊海的举动。 这并非是真实的鸟类。 在注意到被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机械部件后,樊海很清楚地就认识到这一点。 他思索了几秒,没有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辩护,循着直觉反身走至自己的书桌前,而后拉开一侧的抽屉。 同他惯来的习惯一样,零散的钱币整齐地摆放在书册与叠好的腰包旁,印花朝上的一面在打开的台灯之下闪闪发亮。 但那也不是他所熟悉的钱币。 尽管在环星城内很少有用到钱币的时候,但那并非代表没有。 在正式转用个人终端之前,铸造的货币与印刷的纸币仍是通用的手段。 那些印花大多是些闪闪发亮的星辰。 而非此时仿若将要通天彻地的笔直高塔。 随意地从中摸出一枚钱币,翻转后,同样有着陌生花纹的五十元字样便映入眼帘。 扑闪着跟来的乌鸦歪头看了两眼他的表情,在注意到他没有表露出反对的神情后,飞快地探喙啄去,而后振翅飞走。 【已收到罚款五十元整,谢谢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很快,扑棱棱的声音消失在了窗台。 有些无力地瘫坐在拉开的椅子上,樊海双手掩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先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吧……” 他很快做出决定,视线转移至那被压在下方的书册表面。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换掉一身衣服,并且填饱自己的肚子。 第90章 翻转世界(二) 【检测到时间线已发生偏移。】 【目前已偏离原有时间线:61.7%】 【不明原因灾厄发生。】 【抑制装置强制启动。】 【世界模拟序列:3。】 思考着时序书上显示出的奇怪的字迹,简单地用过餐食后,确认无法从屋内获取更多消息的樊海,带上搁置在桌边一角的“简易塔内生活指南”,步出大门。 与屋内感受到的的寂静安宁相反,打开大门的一瞬,迎面而来的,便是热闹的喧嚣。 步出休息区几步后,铺就有黑白两色炫彩拼花瓷砖的圆形大厅内,各式各样的存在悠然穿行,又或是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处,仰头凝视着浮现在面前的幽蓝色光幕,彼此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正中心处,钢铁封装的运输缆线环作一圈,犹如贯通塔内的血脉,带着轻快的语音提示,将其中的乘客运送至指定的地点。 “就好像是另一座结构不同的星环城一样。” 漫步在往来的人群中,樊海默默地思考着。 “但是……这并不完全一致。” 他思索着,装作审视着手中手册的模样,目光不经意地下垂,落至身前那根左右摇晃的豹纹长尾上,再一次将惊诧的叹息咽下。 环顾四周,塔中的居民或多或少都在身上某处存在有类动物的表征。 直观的类似于兽耳鸟羽或是兽尾,少许特征强烈的甚至会在对应的位置出现有浓密的毛发或修长的鸟羽,隐蔽的则多类似于爬虫亦或者有鳞类,在被衣物遮挡的皮肤上存在着鳞片或是由几丁质构成的硬质甲壳,少数还存在有色泽冰冷的竖瞳。 “我这是进了什么大型生态展览馆了吗……”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樊海收回视线,又再次左右审视周围,在确认过没人在意自己后,猛然缩进某个不被人注意的暗角,大略地摸过身上那些可能会存在有类动物表征的位置,在确认过自己依旧如同过去记忆中那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后,这才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颗落下的心很快又高高悬起。 仔细回想,尽管方才自窗台向外探望时只是骤然一瞥,可毫无疑问,自那些路过的存在身上,同样也存有明显的类动物表征。 一开始不过是以为自己睡糊涂了,又或是还在梦中,可方才搜索自身所反馈回来的触感是那般真实,清晰地告知他,这即是现实。 不过很快,樊海又放下心来。 “刚才走出房门的时候,虽然附近也有人向我投来注意,但并没有出现额外停留几秒,至多不过是因为恰巧经过所以稍有分心的水平,没有多少异常表现。 “或许,对于这里来说,这同样也是正常现象的一种……?” 带着些许的侥幸,自暗角走出的樊海若无其事地四下扫视,再次向最近的幽蓝色光幕靠去。 根据指南所言,这是每层中心区域都存在有的日常咨询交流装置,主要负责归纳整理每层对应所需的咨询信息,并依据用户的需求进行展示,从日常生活到求学求职,从家长里短到特殊需求。至多只需要定期缴纳特定的额度,便可以在期限内,不限名额与次数地畅通使用。因而也时常会有三两关系亲近的塔内居民彼此相约,共同缴费并使用。 或许是因为现在这个时段并非使用高峰期,樊海走向的装置前方仅有一对亲密的少女在轻声谈笑。 很快,她们似乎是完成了自己所要信息的获取,在幽蓝的光幕上轻点几下,投入早已准备好的硬币后,便是继续说笑着,转身走向快速运输设施。 “啊,好像是那个最近新来的小哥哥。”其中的一名狐媚的女子在路过的时候向樊海投来一瞥,细眯起的媚眼略作打量,踩着高跟稳稳地向前走去,“看起来还算干净,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怎么?难不成你这狐狸精的本能又开始骚动了?”她的朋友轻声取笑着,原本挽着好友纤细腰肢的手探向那条柔软的大尾巴。 轻啧一声,拍开那只不老实的爪子,狐媚女子反手抓住对方得意翘起的豹纹长尾,望着对方炸毛的模样得意地勾起嘴角,随后又严肃地轻咳一声:“快点和我干活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很快,两人便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之中。 从两人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再三审阅过手册上对应的描述,樊海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触及幽蓝色的光幕。 水波状的纹路向外扩散,方才还显现着各类广告标语的光幕瞬间切换至主界面,清晰地浮现出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字迹。 【身份验证信息校验完毕。】 【权限校验……通过。】 【欢迎您,特殊权限者,樊海。】 【您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环塔之城三百七十四层休息区。】 【请选择您需要的服务。】 大略地翻动了一下,可供选择的服务确如樊海了解到的那般包含万千,并且还能在选择后,贴心地给出对应的路线指引与信息标识,甚至细致到当前某处的具体路况、餐厅的配菜效率、游玩项目的排队时长、指定剧院的时刻表安排,乃至特定人员搜索。 可以说,除却环境变化后带来的陌生感,倘若樊海真想要在这里生活,几乎不会产生太大的不适。 “但这里仍旧不是那座我熟悉的城市。” 他轻声嘀咕着,目光在显示出的多条信息之间快速滑动,找寻着自己想要的信息:“刚才在寝室里搜索的时候,只找到了秦沐留下的私人物品,床铺和桌椅也只有配套的两份,看来那里是只有我和秦沐一起居住。 “……现在这种状况,不管怎么说都很麻烦啊……要不试着去找找认识的人问一下?唔……虽然有些变化,但和那些认识的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出现太多的改变吧? “不,还是谨慎行事好……” 思虑间,樊海的目光略过某个熟悉的名字,拖回去再三确认后,忽地勾起放松的笑容,抬指轻敲: “那就你吧!” 第91章 翻转世界(三) 樊海要找的人并不远。 搭上塔内专运电梯,不过十几秒,他便踏入位于环塔四百二十一区次级行政区内。 周围时不时扫过的各式长尾与鳞羽虽然让他觉得怪异,但至多也只是在不小心触及时略感尴尬,并非是无法忍受的问题。 毕竟所有者还什么都没说呢,倘若自己率先抱怨……那也太过矫情与做作,同样也太过自大与盲视了。 正如之前转醒后思虑的那样,对于一个与自己认知有所偏差的世界来说,首先要做的并非是“行动”,而是“认知”。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情报总是第一位。 当然,对于樊海来说还有另外一点。 他需要去确认一下,时序书上所提及的世界模拟究竟是何意。 以及……为什么会是世界模拟序列3。 在这之前,难道还存在有其他的模拟序列吗? 有介于之前发生的事情,樊海对于时序书上提及的内容没有怀抱太大的信赖与期望,但这总归是一条可能的线索。 相比起居住区,次级行政区十分安静。 目之所及也看不到太多的人。 或许是因为这里只是一个“次级”。 又或者,换个方式去思考,正是因为处在这一层的人们大多在为麻烦与解决麻烦所困扰,所以很少能看到有闲散的人在四周闲逛。 机械少有的杂音在这里清晰可闻,连带着樊海也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一同从电梯内下来的人只有零散几个,大都是早有了目标与去向。 少许有些迷茫的也只是对着一旁的地图略作探望,快速而又安静地走开。 那副模样,就好似某些小说中提及的,为了采集特殊药草而不得不踏入危险野兽巢穴中的采集者,屏住呼吸,快速而又寂静地沿着规划出的路线行走。 当然,偶尔的,也有身着统一制服的人会紧皱着眉头与同行者抱怨两句,听内容应该是些出工时遇见的事情。随着距离的拉开,抱怨声最终化作难以分辨的细碎轻响。 几乎只是稍微愣神的功夫,四通八达的圆形大厅暂归清净。 平滑光洁的地面倒映着樊海矗立在原地观望四周的身影,许久才能听见远方某人匆忙经过的脚步声。 “这还真是……” 在察觉到仅剩自己还没开始移动后,樊海小声地叹了口气,左右看了圈通道上的标牌,在扫过安全保卫科的时候陡然一亮,快步向着那处走去。 依照点滴的猜想与直觉,再结合先前在装置前偶然留意到的信息,樊海大致可以确信,出现在安全保卫科名录展示栏下,标注有实习生字样的那个名字,“云桦”,应当就是自己熟悉的好友。 这暂且只是他的猜想,但他对此深信不疑。 悠长的通道颇有种将要深入某种机密要室的错觉,转念一想,樊海又觉得太多多虑。 也幸好,这不是那种有着幽蓝色壁灯的银白色通道,嵌入头顶的灯光明亮非常,否则樊海还真怕当自己走到廊底之时,头顶会突然一黑,然后从暗处蹦出个乌漆嘛黑的人来给他乓乓两枪。 ——几乎就是恐怖片了。 他脚下步伐一顿,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不对。 在记忆的最深处,明明还留存有自己中枪瞬间的片段,为何他现在又会站在这,好端端的,全身上下找不到半点枪伤留下的印痕? 轻抚过心脏所在,樊海闭目皱眉沉思着,随后又不自觉地一手探向腰侧。 埋藏于皮料包裹之中的那份冰冷的炽热让他重归冷静。 这里并非是虚构出的,有类地狱的灵魂归所。 指尖清晰有力的跳动也明确地诉说着,他仍旧存活于世间。 令人不解的谜题开始累加。 好在这并非难事,只需要依照次序一一探查即可。 唯独无法明晰的是,眼下的这份模拟是否有什么特别的限制存在,可看起来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就会消解的镜花水月。 正当樊海松了一口气,睁眼想要向前继续前进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几道匆忙的脚步声,以及接连响起的惊呼。 当然,更加惹人在意的,是极速接近的,潮水漫洒的声响。 还未等樊海想明为什么在塔内会出现潮水的声音,突如其来的灾祸就已降临在他的身上。 近乎占据全部视野的墨黑色液体迎面拍来,哪怕樊海在那瞬间极力扭转身体躲避,也免不得被打湿半身。 从前方通道内快步追来的几人身上穿着有醒目统一的制服。 他们的面上有着明显的焦急与慌乱情绪,在注意到方才的事故后越发加紧了脚步,一部分向樊海靠来,另一部分转向淌落一地的墨黑色液体。可在跑至近前之后,靠近樊海的几人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张开的嘴巴直接化作了惊愕的神情,随后又像是在憋笑般,抿住嘴,高高鼓起了两侧的颊肉。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忍住了笑意。 轻咳一声,大约领队模样的男子,缓步走近面露恼色地拨弄着身上被粘稠汁液打湿的衣衫与发丝的樊海,微微欠身,轻声道:“抱歉,樊海先生,是我们的工作不利让您受惊了。 “如果您允许的话,还请移步至我们科室的专属休息室内。我们将会为您置备好换洗的衣物与舒适的环境。您可以在那里享受您所需要的一切服务。” 樊海打了个冷颤,不解地将注意力转移到这名突然同自己搭话的男子身上。 对方的脸上有一个明显的讨好的笑容。 这让他很不舒服。 领队的提议确实听起来不错,但过分的恭敬与讨好,总让他觉得有哪里出了问题。 当然,还有隐匿于表面之下的隐约恶意。 低头,樊海注视向那将他打湿的事物,大部分脱离他身体的墨黑色的液体像是活物般蠕动着,被那些进行着紧急处理的人们驱赶着,汇聚成小小的一滩,翻涌着,忽地从中睁开暗金色的双瞳。 似人的眼瞳与低头的樊海正巧对上了视线。 可以明显地感受到,有多种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涌动: 不安、好奇、混乱、厌恶…… 与人一般无二的情感。 但那眼瞳很快就闭拢了,消融在墨黑色之中。 蠕动的液体紧缩成一团,很快就被其余的几人归拢,一并装载入一个足有小臂长的圆形空桶内。 安静地打了个冷颤,拍了拍仍旧带有粘稠湿意的衣衫,樊海轻搓着汗毛直竖的双臂,面色平静地点头:“好吧,麻烦你们了。” 领队安静地微笑着,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在前方领路。 第92章 翻转世界(四) 奇妙,但却糟糕的体验。 擦净发丝间潜藏的水分,重新换了身干爽的衣物,任由疲惫的身躯向后摔进并被埋没在柔软的沙发包裹中,樊海皱起眉,眯眼仰望着头顶的明晃晃的灯光,试图回溯刚才发生的事情。 在被那种怪异的墨色液体打湿后,虽然进行过紧急处理,粘稠的触感与色彩仍旧有少许黏连在他的衣物与皮肤表面,带着些许令人厌恶的气息。 根据领队简短的介绍,那是一种各方面尚不明晰的特殊生物,安全保卫科只是依照收到的委托,临时进行看护。 当然,即使在看护的途中偶尔出了点差错,差点将其放跑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只要在事后能被“妥善处理”即可。 面对那满怀恶意的笑容,樊海明智地选择不再深入询问更多,而是直接打开门,屏退不必要的骚扰后,将自己封闭进休息室内。 至于那些在背后响起的,夹杂有嬉笑声的窃窃私语…… 那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事了。 可能因为是隶属于塔内的行动机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安全保卫科的专属休息室比樊海预想的要整洁舒适不少。 除开正对面的一套简易长桌,白净的瓷砖纤尘不染,铺就着柔软毛料的未知皮革沙发环绕在透明的茶几四周,安置在进门左侧,其后是摆放有各式简易茶点与酒饮的立柜,以及搁置有少量簿册摆饰的置物架。 与素白墙面浑然一体的多个储物箱嵌入房屋的四壁,唯独有一扇微微开启,打开后可以注意到其中放置着叠好的换洗衣物。 以及,若是打开通往内屋的房门,其后有着一个堪比小型浴池的椭圆形水池。 有着细碎纹路的大理石妆点了这个空间,防滑与吸水性极佳的软垫铺就在入口处。浴池的温度适中,进水口仍有水珠滴落,在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特制的沐浴露与香氛也很好,简单地冲刷后,蠕动的墨迹迅速褪去最初的活力,混合着水流,消失在了樊海的注目之中。 随着黏附在体表的不适逐渐消散,紧绷的神经也得到了一定的舒缓。 将脏污的衣物丢给一旁的自动洗衣机,鬼使神差的,樊海的目光落在搁置在置物框内的随身物品上。 因为先前的意外,随身物品也都被墨色覆盖了。虽然大部分都只是无关紧要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事物,却唯独有一样不得他不在意。 是的,时序书的外封与内页也沾染上了少量的污迹。 或许是从腰包未能拉拢的拉链缝隙间渗入的,封皮之上,星点蠕动的黑迹异常醒目,触之却又无法将其完全驱赶,甚至隐隐有几分将要侵入花纹的趋势。 “说起来,这书怕水吗?” 一个奇怪的想法从樊海的脑海中冒出。 一般来说,即便是突然产生这种想法,樊海也不会将其付诸于行动。哪怕再没用的奇物,在恰当的使用方法下也能达成理想的结果。 但今天的樊海显然有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因为突然被丢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感到些许不安。 又或许是注意到记忆中的画面与自己现在的状态之间存在的,微妙的不协调感。 总之,他决定做一次实验。 少量的清洁液滴落在书封的表面,再用沾湿一角的毛巾轻轻擦拭…… 没有任何异状出现。 外封表面的污迹十分顺利地得到清除,瑰丽的烫金表盘花纹上没有留下任何异色。 然后是内里。 樊海更加小心地挪动着指尖,控制气力,以防一不小心就会将沾湿后的纸面揉皱擦破。 不过事实证明,这只是无用的担心。 犹如纤薄金属制成的纸页,尽管看着边角有所卷曲,但在移开吸走污色的毛巾后,没有出现任何额外的变化,金铁色的光泽依旧闪耀在书页的每一寸角落,好似从未存在过污损那般。 轻呼一口气,他点点头,准备将恢复原貌的书册收拢,放置一旁。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好似触及滚烫的灼铁表面,亦或是被有着利齿的猛兽噬咬。 樊海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将手向后抽离。 他原本是坐在距离水池稍有一段距离的矮凳上,却因一时慌乱没能掌握住平衡,猛然向后仰倒。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浴池间回荡,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 捂住一直有着剧痛传来的后脑勺,樊海挣扎着爬起,甩了甩发懵的脑袋。 视野并不清晰,好似从老旧的胶卷中播放出来的影片,昏暗的色泽浸透边缘,唯有中心附近还能窥见隐约的光亮。 等待疼痛消解的过程在感知中变得异常漫长。 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同四周自行放大的杂音,以及血液流淌的声响一同,钻入他的耳孔,贯穿脑髓深处。 四肢变得不再像是自己的,无法控制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胸口页泛着某种不适的冲动。 拖着摇晃的身躯,樊海走进临近的墙壁,将大半的重量压在其上,勉强维持住站立。 “可能是轻微脑震荡。” 迟钝的意识许久才从空白中得到恢复。 闭眼再次等待了许久,在感受到肢体重新受到控制后,樊海睁开眼,扫视四周。 方才被他丢开的时序书悬落在水池的边缘,仅差分毫将要坠落。 心有余悸地拾起,重新换了身干爽的衣物,樊海正要离开浴室,伸手触及门把手的时候,抬眼,愕然一怔。 一行浅浅的字迹出现在他的眼前。 【时间不多了。】 【还有三次机会。】 “……这是什么?刚才有这些吗?” 答案不得而知,历遍记忆深处也没能找到相似的案例。 伸出的手轻而易举地将字迹穿透,仿佛根本就不存在那样,消解的空气之中。 轻微的灼热感从手上一闪而逝。 同样的字迹出现在书页上,墨色浓重得似在蠕动,将要从中漫出黑色的水迹。 窝在柔软的怀抱里,樊海揉捏着山根缓解头痛,一手轻敲大腿,仔细思索了很久,也依旧没能得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就目前已知的情况,那些字的出现或许会与时序书有关。 “更多的只能有待探索。” 叹了口气,停下手指的敲击,樊海直起身。 他现在需要先找到云桦,之后再考虑其他。 通往走廊的休息室大门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细碎的声响从门口传来,而后是两下不安的敲击。 有人进来了。 第93章 不要相信(一) 熟悉的银发,以及,熟悉的面容。 但还是有哪里充斥着违和感。 樊海沉默地注视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个人影,目光从对方头顶不安地竖立着的银色犬耳,缓缓下滑,最终落在那条没有任何摇晃,小心紧贴在笔直站立的双腿后侧的秃毛犬尾之上。 意外总是突然降临的。 哪怕已然知晓现下的情况与自己所熟知的不同,但是,唯有当事实被毫无遮掩地摆在自己面前时,樊海才能再次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你……不,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云桦张开嘴,原本开心的面容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混合有多种不一样情绪的面具。 那是困惑,迟疑,以及少许的胆怯与畏惧。 这不像是樊海熟悉的那位至友。 樊海认识的云桦,善良执着却并不偏激固执,富有冲劲且懂得审时度势,开朗乐观又时常照顾他人,尊敬师长但并非谦卑胆怯。 ……与现在站在他身前的这个人完全不同。 可云桦身侧的字迹沉默地书写着,强硬地表述着这个事实。 【云桦,男,人类(倾向犬),健康(焦虑),时年23岁11月。】 【███三学院████科毕业生,在校期间无突出表现,无不良记录。】 【现就职于██环塔四百二十一层次级行政区安全保卫科,当前为实习期。】 【……】 大片的字迹被奇怪地混淆。 但仅靠剩余的那些,也能窥视出些许他在这里生活的轨迹。 樊海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自己是该做出同情还是悲哀的表情。 他突然想起曾经发生在自己,两个好友,以及大前辈之间的那次谈话。 有关于为何人们在某一天会突然觉醒,并且拥有异常能力,向来存在有数不清的争议,与能够自圆其说的结论。 “但那些都不是最正确的答案。” 坐在天台的外沿,迎风晃荡着裸露出美肌的小腿,徐姨捧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小口抿着,时刻注视着下方无数灯火的眸中隐隐闪过些许的悲伤:“异常能力,最初源自于人们求而不得的内心深处。 “渴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希望能够做到某种事情,一些想要挽回遗憾的理由……这些都是能够促使人们觉醒的种子。 “每个人其实都拥有无数觉醒的机会。只需要等到那个合适的条件,汲取到足够因素的种子就会破土发芽,为我们所掌控。又或者,将我们完全吞噬,沦为无法理喻,需要被控制、消灭的灾厄。” 她轻笑一声,偏头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孩子:“而我,只是想要能够成为他人的希望之光,哪怕那道光如萤火般微小。 “这就是我们会成为异常能力者的理由。” 回忆快速地略过,在端坐一旁的云桦困惑不安的注视中,樊海睁开眼,长叹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 在成功觉醒能力之前,云桦曾经有过一段灰暗的时期。 因为生来有着一头奇怪的银发,幼年时期的云桦被其他同龄的孩子看作是异类,哪怕看护的长辈再三严加管教,也不曾停过欺凌事件的发生。 直到有一次,他被逼迫着,躲避至高高的树梢之上。那自然是上去容易下来难,最终只能畏缩地蜷缩着,等待离开的樊海去寻求大人的救助。 “要是我是一阵风就好了。” 他在被救下后这样喃喃着:“那样的话,不开心的时候我可以直接飞走,去其他能够带来快乐的地方,也能去吹散更多和我一样的人们的不愉快了。” 在那之后,他消失了几天,据说是发了次久违的高热。等待再次出现樊海两人身边,云桦已然获得了能够化身为风的奇异能力,成为了一名异常能力者。 连带着,原本阴郁的性格也改善了不少。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那些欺凌者改过自新了。 ——他们只是不再找云桦“玩”了。 对于寻常人来说,异常能力者尽管在明面上是受到控制的状态,但在平日的相处中,仍旧存在有潜藏的危险,仍旧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自然会感到畏惧。 所以不再前来。 他们只是选择了放弃。 新的目标可能会更有意思,何必去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真是令人无语的理由。 只是因为不同,就可以成为对立、随意欺凌的理由吗? 而倘若没有当时的那件事,依序着原本的发展,随着时间推移,最终会形成的,或许也就是现在的结果。 ……所以,现在这个世界不存在有异常能力的影响吗? 樊海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腕上装饰性的环状扣锁,试探着将其拉下。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猜想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确认。 虽然近似于暗示性的技巧,但那确实是某种启动装置无疑。 很多异常能力者都有过一个疑问:在满足一定的条件下,自己的能力能否外借,且能否顺利外借于他人? 前者的答案是“是”。 而后者,在大多数人那里为“否”的答案,仅在樊海这展露出些许不一样的可能性。 他是个曾经渴望,却始终没能触及独属于自己的异常能力,因而最终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普通人。 “但现在我没有感觉到有任何能力受到触发的迹象。 “如果有可能,我需要尽快找到黑鸦,然后向他询问。” “……海。” 这时,坐在一旁的云桦犹豫着,略显生疏地开口呼唤:“虽然久违地能够见到你,我感到十分高兴,但是,你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所以才会想到来找我吧?” 在他说话的时候,那条垂落在身后的犬尾不安分地左右轻轻摇晃。 “……难道我就不能单纯是想要来看看我许久没见的朋友吗?”虽然有些惊讶于云桦的发言,樊海仍旧不动声色地回道。 犬尾的摇晃变得更加欢快了几分。 不过很快就停下了。 盯着樊海的面孔看了很久,云桦将目光转移至自己蜷缩在膝上的手背,张嘴思索了几秒,重新闭合后,小心地抬眼,自下往上地窥探:“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找一趟叶弥。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我无法前去、照顾到的地方。我很抱歉。” 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叶弥的名字? 樊海困惑地看向云桦满怀歉意的面孔。 依照他所了解的碎片进行猜想,难道叶弥在这座塔内,已经成为了某种家喻户晓的大人物,因而完全脱离了安全保卫科的管理辐射范围了吗? 第94章 不要相信(二) 现实真的是最糟糕的导演。 哪怕只是假象的模拟世界,樊海也不得不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在意外从云桦那听到叶弥的消息后,樊海呆滞了很久。 在他的想象中,那个有着姣好的容貌与性格,浑身也散发着明星般耀眼气质的女孩,哪怕是在这种世界中,也会成为吸引万千关注、高傲闪耀的明日之星。 然而,现实无情地推翻了他所有的想象。 在云桦困惑的叙述中,这个世界的叶弥不但没有成为他们的后辈,继而更进一步,化作一颗光芒四射的耀眼明星,更是被无情地、拒绝在没有特殊允许的情况下踏入塔内一百五十层以上区域,被迫在无法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的同时,忍受深陷于淤泥地中,过着物资缺乏、终日困顿的生活。 因为太过意外,樊海很长一段时间没能言语。 淤泥地,也即使这座塔对于百层往下区域的蔑称。 尽管处于众塔正中的平坦空地上,但由于过高的塔身,与时不时急剧上涨的海潮,环塔下方的百层区域仍旧会受到不小的影响。其中之二,便是塔身的下沉,以及潮水泛滥,冲击塔身时漫进的水潮与泥沙。 这本就是不受重视的层区,仅在少许时刻会派遣几人小组下来巡视确认基础安全状况。 而来不及处理的泥沙,在水潮排尽后逐渐沉积,又因为潮湿等一系列外因的影响,累积成了淤泥般的环境。 对于一个正常人,这是一个很难生存的环境。 而对于违反了一些条律,但却不至于被驱逐流放出塔的人们来说,这是他们唯一需要忍受的处罚。 确实很难熬,但对比失去生命,这种代价还算能够接受。 即使这种忍耐看不到尽头。 “她到底做了什么?”樊海困惑地发出提问。 “她……” 云桦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樊海的表情,犬耳耷拉。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只知道一点。而且我答应过她。我不能告诉你。” 不过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海,要是我猜的没错,如果你亲自去问她的话,我想,她应该会愿意告诉你的。” 樊海迟疑地点了点头。 疑惑增多了。 需要去见的人也在增加。 按照他最开始的设想,除却少数必要的人,以及必须知晓的情报之外,他会尽可能避免去见自己的熟人。 在一个变得似是而非的世界里,与自己熟识的存在见面,得知他们过得与他的世界中的人们不尽相同,总会让他感到恍惚。 差异会让人难过,就好似那具相似的皮囊被另一个存在所替代;可相似却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因为哪怕是在另一个不同的世界里,他们的处境仍旧没有发生变化。 “我会去见她的。”樊海做出决定,“在我和你交流完之后。” 云桦的神情稍有舒缓,犬尾再次轻轻摇晃,愈发凸显了那一块秃斑的存在。 “所以……”樊海问,“你又一次被人欺负了吗?” 摇晃的尾巴僵硬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频次晃动着。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云桦盯着茶杯中腾起的白烟,面上没有任何改变,“我很好,海。这一切多亏了你。” “不,你不好。” 樊海前倾了身子,眯着眼睛,时不时窥探向他身侧浮现出的字迹:“哪怕我没有亲眼看见,我也可以猜到,在你的侧腹,手臂外侧,以及背后,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淤青。那显然不会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形成的。” 云桦转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那是因为我是实习生。我需要保护塔内的人们以避免一些意外的伤害事件,这些伤是那时留下的。安全保卫科不就是做这些事情的地方吗?” 樊海最终认同了他的这个说法。 因为他知道,只要没能得到直接性的证据,依照他发小的性子,哪怕说再多也是不会承认的。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补充道:“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记得来找我。” 云桦笑了,咧嘴露出洁白的犬齿,轻轻点头:“我会的。就像是你总记得来找我那样。 “不过,海你不用总惦记着这些。”他又说道,“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特殊权限者虽然在塔内有着很大的权力,但并非是无所不能的。”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女王’一直在看着我们。” “女王”?他指的是谁? 虽然困惑,但在再三询问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后,樊海还是将其按下,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能告诉我有关特殊权限者的事吗?” 云桦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看起来有些迟疑:“我只知道,突然有一天,塔内就多出了这一类人。 “他们在塔内享有极大的权力,甚至可以在不破坏塔内一定程度秩序的情况下,选择违反部分规定而避免惩罚,亦或者修订部分条例,以及在没有进行提前申请的情况下,与‘女王’直接会面。这显然是经过了‘女王’的同意。 “当然,他们还被允许随意下到淤泥区,或者前往高层某些被禁止进入的区域。对于一般权限者来说,这是个禁止事项,除非执行特殊的公务,或是得到‘女王’的允许。但对于特殊权限者却没有这个约束。 “不过海,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是特殊权限者。” 他看起来也对于这个事实感到困惑,但已经习以为常。 “所以我才会拜托你去那看看叶弥。若是没有熟悉的人经常照看,作为朋友,我也会感到担心。” “……我会去看的。我向来信守诺言。” 这绝不是敷衍的假话。 之后,樊海又从云桦那简单地了解了一些情况,简单地闲聊过几句后,在云桦不舍的注视中打开大门。 先前带他来的那名领队就坐在休息室门外不远处,见樊海打开房门,挂着浅笑站起身,微微欠身。 “樊海先生,感谢您能够来我们这个小地方视察。希望下次登门之前,能够提前给我们一点准备时间,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让您感到如主人般的体贴与温馨……” “这个该死的混蛋……” 在心底愤恨地喃喃着,樊海没有再听对方说了什么,转身,面无表情地大步离开。 第95章 不要相信(三) 就像云桦说的那样,尽管不知这个世界的自己为何会获得特殊权限者这个身份,不过也多亏有这份意外的帮助,樊海十分顺利地搭上了下落至淤泥地的电梯。 金属的壁围内没有除樊海之外的任何人。 这是自然的。 在依照从云桦那获知的信息,调出隐藏面板并按下前往百层的指令后,原本运行良好的机械造物宛若宕机般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静默,继而,将隐隐察觉到不对、不安躁动的其他三两乘客尽数驱赶下去。 在确认过仅有樊海一人独留于其中后,电梯的门自行封闭,转变了运行模式。 【运行模式:直达。】 细碎的风声穿过金属的空腔,掠过飘荡不定的发梢,犹如悠长单调的哨音在耳畔呼啸,在一切喧嚣尘扰远去后,传来遥远的呼唤。 抱胸倚靠在内里的一角,樊海仰望着幽蓝色屏幕上飞速下降的数字,眸中的光彩闪烁不明。 他在阅读。 随着电梯的下降,墨黑色的字迹不断从空气中浮现,又不断从空气中消失。宛如从汽泡水中不断外溢的惰性气体,又好似老师上课时的板书,仅是一晃眼,尚未完成记录的内容就已然被尽数擦去。 当然,出现在他眼中的,大多也不过是些琐碎的记录。 【421l:次级行政区,塔内次要的工作场所,基本没什么用。云桦在安全保卫科工作,有事情可以试着问他。休息室的浴池很不错。】 【406l:镜壁回声长廊。一个很奇怪的空间,很少有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天花板上一直有循环播放的星空动画,用来放空大脑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很容易迷路,小心不要睡着了。】 【374l:休息区。房间在这,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如果有时间,可以来这里稍作休息。】 【320l:和以上十层统共为教学区。塔内的教学活动大都在这里进行,有很多活泼的小孩子,大家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293l:和上下五层一起统共为大型娱乐区,有一个嵌入塔身的大型游乐园。延伸至外沿的最大转轮几乎可以抵达最近另一座塔的壁垒附近。或许可以成为永恒幸福的乐园。】 【235l:上下共二十层内大多为商务区,塔内与塔外的商务多在此处进行,包括对外物资交易。】 【200l:人气稀少的地方,住户们正不断向上迁徙。很快,这里也将成为被废弃的区域。】 【199l:从这里开始,若非必要,已经很少会有人选择下来了。这里原先是最繁华的小吃街,但随着淤泥层的不断上涨,现在已经成为了无力支付租金,也不愿努力工作的流民的聚集地。】 【150l:流民与被放逐者的分界线。即便是流民也会注意不要来到这里。】 【100l:淤泥区。被放逐者大多居于此。】 抵达的清脆蜂鸣声响起,短暂的失重感后,眼前的大门缓缓向外打开。 寂静的机械轻颤中,满溢的腐臭瞬间扑鼻而来。 有些厌恶地皱紧眉头,没有急着走动,樊海的目光紧盯着电梯地板,仿佛视线可以穿透金贴的组合,窥探进无尽的黑暗深处。 自一百五十层开始,也不知道是因为居住在这里的人数瞬间锐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墨色字迹迅速地衰减,缩短至仅有简单的一两句介绍,乃至大片的空白。 可在抵达百层之后,本以为空无一字的深井之下,却突然涌现出大片墨色的字迹,几近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尽数填满,重叠,泛滥溢出。 那些字迹活物般蠕动着,结构散乱,彼此黏连,占据了视线的每一个角落。从不起眼的墙角,至破碎的夹缝,从凹陷的墙体,至不可视的黑暗……犹如密集的虫群挣扎着想要占据了可以被触及的一切,几乎难以辨别正形。 【████:████████】 【███████】 挣扎着,无声地嘶吼着,却又因为彼此纠缠在一起,怎么也无法将想要表达的意思传达。 尽管无法理解这一现状会产生的原因,樊海仍旧在注视着,试图从中找出有用的线索。 但或许是一直盯着的时间太过长久,仿佛感受到樊海的注视,蠕动的字迹不约而同地同时静止片刻,好似接到某种信号,忽地从占据的角落弹起,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冲来。 纠结的字迹混淆在一处,化作了寻常难得一见的异物,犹如渴求述说的唇舌,又或是张开利齿的猛兽之口,流淌的涎水从无光透过的利齿上淌落,掀起扑鼻的恶臭腥风。 下意识地小退半步,随即,在空腔的回响中,后脑传来仿若被猛烈锤击般的碰撞与疼痛。 太阳穴抽搐般的疼痛,强烈的恶心与眩晕感袭击了樊海的感官。 可等到一切衰减,意外地,没有更多的不适,也没有再次感受到先前那种恶心的粘腻与覆盖感。 不再看见扑面而来的异物,微腐的湿气拍打着他的脸颊,穿过缝隙传来的风带来远方海潮的轻声呢喃,摇曳暗淡的光线从仅有的几盏还在运作的老式吊灯上投下。 一切已然回归原状。 小小地喘息,他犹豫着,决定踏出门去。 昏暗的百层中,随处可见那些带有些许咸味的潮湿粘土,几乎难寻一处还算干净的落脚点。杂乱的脚印徘徊在四周的湿地上,拖拽的泥水长印遍布了那些还能窥见曾经光鲜的瓷砖表面,些许还混杂有黄的红的事物,又多数被翻起的泥水埋没。 临近的窗口,远方掀起的海潮间断地向着此方席卷,在步上泥沙乱石滩涂上后,愤愤地散去大部分的冲劲,无力下落,拍散在漫长的间隔之中。 尽管如此,偶尔也仍会有少许飞溅水珠跨越过漫长的间距,溅落在泥洼的窗台之上,留下深色的印迹。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以及布料摩擦的声音。 有些好奇的转过头,樊海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电梯不知何时已经上去了,而在通往高处的钢铁通道后侧,有人正背着细碎的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缓步向着这边走来。 惊愕只是短短的一瞬,樊海快走了两步向前靠去,却在下一刻,不由地止住了脚步。 听见动静的来者投来注目,略显疲惫的面上,刹那间绽开美丽的笑容。 “啊,是海学长。” 头顶着与发色相近的浅栗色猫耳的少女,正背着双手,站在原地,向他微笑: “你是来找我的吗?” 在她的身后,一具不再淌落着血色的尸体正静静地横置着。 第96章 不要相信(四) 虽然身着着仅能遮蔽躯体的单衣,少女的心情却似乎还算不错。 并肩同走,时不时会有着断续的哼歌声从身侧传来。 但那声音太过轻微了,再三辨别后,樊海还是没能听清具体的唱词。 清越婉转的曲调混合着远方往复的潮声,在耳畔徘徊流连,似乎是在述说着什么,轻轻将心灵紧闭的门扉叩击。 于是,不安的思绪也犹如被抚平的潮水,在渐弱的柔风轻拂中,消退,重归于表面的平静。 先前被她一路拖拽来的尸骸,早早地被推落进漆黑的空腔之下。 本应招来运载电梯的门扉,在被叶弥开启时显露出的不是坚固封闭的银色空间,而是在短暂的停顿后,发出咯吱的怪响,暴露出深邃的黑暗。 没有经过任何解释,但樊海立刻理解了。 那是阻断底层居民上升的天堑,也是用以处理废弃物的堆埋场。 无光的深井内仅有悠长的气流带来细微声响,一如咧出獠牙的饥渴野兽的呼吸,贪婪地将送至口中的猎物吞噬殆尽,没有反馈回半点其他声息。 叶弥的面上没有显露出特别的神色。 或许是见的次数多了,她低头注视着那片噬尽所有光芒的黑暗,眼神闪烁片刻,只是叹息一声,便恢复了开朗的姿态,转身,背对闭合的黑暗,向着来时的环形长廊走去。 纤长的猫尾悠闲垂落,被少女交叉拢在身后的双手掌心托起,在扫动的时候,微微勾起的尖端好似不经意,又恰到好处地,轻蹭过樊海的小腿肚。 有点痒。 樊海下意识地向另一边避让,换来叶弥幽怨的一瞥。 视线顺着廊道向前延展,大半是无光的灰,少有还算完好的吊灯闪烁着,勉强能够将附近一小块区域照亮,在湿滑浅薄的泥泞水洼间泛起混色的光。 长廊的两侧大概是藏身于此的居民的住所。 那些门扉大都紧闭着,鲜少可以从半掩的缝中窥见一双警惕的眼眸,亦或是其后墙皮脱落的深色壁面。 明暗在间断的脚步声中交替。 于无言的沉默里,樊海沉入自己的思绪。 眼前的少女与和他相熟的叶弥之间,显然存在有相当的差距。 不提格外突显特异的猫耳与猫尾,自相见以来,明明少女的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可却始终未能深入眼底。 在她背在身后的掌指上,也沾染有枯干的污色。 依照云桦所言,身处在淤泥区的人,一部分是犯了错,但罪不至死,最终被判决流放于此;一部分是心生不满,愤而出走,蜷缩于光影之间。 假使大众所存的塔上是充满希望与激情、平和与欢歌的乐园,那百层之下,便是背弃者躲藏的庇护所,以及暗无天日的泽渊。 而在远离了昔日的明光后,他们自然也不被允许奢求、拥抱希望,以至于擅自踏足上层都被视作一种过错,被迫忍受糟糕的环境与待遇,乃至他人的鄙视与唾弃。 哪怕只是日后新生的无辜孩童。 在不同的世界里,世界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在星环城下城区里,那些无可归依,因而只能藏身于城市阴暗之间的人们,或许也过着与此处相差无几的生活。 但那些事与他所知晓的叶弥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 环塔和星环城之间,或许存在有某种特定的联系。 在剥除一项因素的影响后,就会在另一方面进行加强与补足。 可能导致每一个人走向现状的不全是他人与外力,也包括了过去自己的所经历的每一项选择。 也就是说,在叶弥身上,仍旧存在有他所不知晓的部分,甚至对方对他刻意进行了伪装与隐藏。 而自然,一个人是很难在他人有意隐瞒的情况下,完整地了解对方,哪怕是最为亲密的关系,也仅能关注到表现出来的大部分。 樊海承认,或许在最初,他抱有的仅是身为学长对新来学妹的普通关照。 这很正常,叶弥自开学起就一直是众人的焦点。 或者说,他身边众人的焦点。 原本只是普通的交际,在繁碌的工作之后就被寻思地扫进了记忆的底层。可在那之后,身边的所有人都在间接或直接地提醒他,那个经常徘徊在你附近的少女,是一位多么出彩的存在。 于是,他也很自然地,在工作的闲暇之间,下意识地对少女投注了更多的关注。 之后又从关注少女本身,转而关注起发生在少女周边的事情。 有些是工作间隙时来自他人的告知,更多则是通过云桦的妹妹,与叶弥同寝的室友云嘉婉前来玩耍的闲时聊天。 间接或直接的,樊海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 从外貌,行事,谈吐,潜意识中的习惯,微笑时喜欢稍稍抬起的右手,唱歌时句尾略有扬起的尾音,小憩时浅短轻柔的呼吸,再到注视他时那双仿佛有着星辰闪烁的浅栗色眼眸…… 但这不是名为叶弥这个存在的全部。 就像是他也对身边的人存有隐瞒一样。 身前,在穿过了一窝聚集睡了一地的瘦弱人群之后,又行过一段路,猫耳的少女停在了一扇明显有着清洗刷净痕迹的门扉之前,掏出不过拇指长的金属片,几番摆弄后打开了大门。 “这是我在这里暂住的地方。” 叶弥解释道,展现出仅有稍许生活用品,不过还算整洁的狭小室内。 有些不安地扑闪着后拉的猫耳,少女微红着脸,向一侧移开视线:“可、可能有些不太方便,但我想,你应该是有些话想要和我说的……你要进来吗?” 樊海沉默着,注视着眼前的少女,随后又瞥了眼她身侧新浮现出的字句。 或许是他沉默地太久,一直没能得到回复的叶弥不安而小心地移回视线,自下而上地想要窥视他的神情,却又在将要触及视线时,犹如受惊的猫般拽过炸开的猫尾,转身窜入室内。 被风卷过的门扉摇摇晃晃的,最终停留在将关未合的位置。像是少女羞涩的婉拒,又或是隐含着某种未言的期待。 【如果……错误……不要相信。】 樊海最后注视着犹如在不定水波表面浮现的浅色字迹,闭了闭眼,最终做出选择。 他上前一步,推开了微阖的门扉,脚步稳定地踏入室内。 门在他的身后闭合,连带着将破碎的字迹与微腐湿润的空气一并关在了门外。 第97章 淤泥中绽开的花(一) “……海学长,你还好吗?” 身边传来熟悉的担忧的声音。 转过头,首先感受到的是面颊处传来的微凉冷意,下意识地退缩,而后才从表面被冰凝的水珠覆盖的铁罐后瞥见少女微微皱眉的面孔。 嘈杂尖锐的杂音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炫目的彩光也因此褪去原有的色彩。 再次轻揉几下隐隐作痛的额角,樊海直起身,露出微笑。 “抱歉,说好了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都会陪你做你想要做的事情。”樊海环视周围,三两行走的人群面上都挂着愉快的笑脸,“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要来游乐园了?” “就是忽然想来了而已。” 将用以遮掩的带绒长袍褪下,眺望着远处的五彩斑斓,叶弥转过头,浅笑了一下。 不知怎的,樊海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新闻。 之前就听说过,在环星城城郊附近也要新起一座游乐园。眼看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不知是建好了没有,亦或是因为受到杂事波及,拖延了工期,以致到现在都没能完全竣工。 叶弥倒也曾蹭过来问过一嘴。大抵是听她那消息灵通的室友说的。简单概括,就是想问问到时候樊海要不要和她一起去逛逛,或者多叫几个人进行一波团的建。 彼时樊海正忙着手头的事情,倒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或许是应了,又或许是没应,随后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却没想到现在是被同一位少女拽进了这里。 这么想来…… “游乐园啊……确实好久没来过了。” 谢过递来的冰饮,一口灌下后,感受着在唇齿间扩散开的淡淡甜味和沸腾的气泡感,埋没在胸腹间的翻腾之意总算是好上了不少。 长舒一口气,樊海向后仰靠在长椅背上。 猫耳的少女紧挨着他坐下。虽然中间有着金属的扶手阻挡,却也似没有想要计较的意思,整个身子好似无骨般地斜倚过来,将脑袋轻轻搁在肩上。 比起先前那幅充满野性与杀气的流浪野猫模样,此时的她更似是被圈在家中,圈养惯了后,脾性异常温顺亲人的家猫,状似无疑却又片刻不离地粘连在与己亲近之人的附近。 扑扇的耳尖磨蹭在颈侧,痒痒的。 远方,欢快的音乐与笑闹声混合在一处,从未有过片刻的间断与停歇,自身后时不时传来列车开动的呼啸与尖锐的惊叫,摇铃清脆地响过,送走了又一批勇于挑战的游玩者。 往来穿行的自助购物小柜上播放着待售物的宣传广告,拟真的巨型玩偶被孩童们簇拥着做出各种亲切友好的互动…… 而与之相比,方才所见的呢? 混杂了暴力、不安、惶恐、狂乱、绝望……等诸多负面情感,犹如倾入世间一切极恶之源的混沌之锅,哪怕只是略作靠近…… 不,哪怕只是略作回想,都会感受到极为剧烈的反胃之感。 若非亲眼见识过塔下淤泥区那仿若地狱之景的现状,樊海指不定也会下意识地认为,这里的所有人,都过着幸福和平的日子。 最多是有些吵闹。 反正日子在哪不是过呢? 而事实上,这只不过是那些最黑暗的部分,被刻意地隐藏在了深暗之中,又被人有意识地隔绝了,没有向所有人进行展示罢了。 而或许是看出了他的厌恶与不适,行到半路的叶弥忽地停下,将他拽进了临近一处还算安静的拐角,提出了想要再来游乐园游玩一次的请求。 “上一次来游乐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逐着自面前路过的游客,洋溢着喜乐的脸庞在他的眼中模糊成遥远的背景画,随之醒目的,则是那些逸散消失在空气中,犹如深渊般粘稠浓厚的灰黑色思绪。 “……是海学长小时候的事吧?” 窝在颈侧的猫耳少女仰起头,将下巴轻轻担在肩头,身体仍旧紧贴着,由下而上地注视着身边的青年,语气平缓无波:“大抵是没什么值得铭记的,所以才会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落寞。 不过很快,这丝异常的情绪波动便消失无踪了。 从座椅上一跃而起,简单地拍去裙摆的褶皱,叶弥露出与四周一般无二的欢快笑容,回过身来,将樊海的双手牵起。 “我们接着去玩吧!” 她的双手使劲,微笑着,率先向前跑去:“趁着时钟的指针还没走到零点,我们还能玩上很长的一段时间。” 她停顿了一秒,别过脸,嗓音渐悄:“……趁着,灰姑娘的魔法还没消失。” …… 扭头看过去,隔着稀薄的人群,不远处,在长椅上坐着的青年脸色异常的苍白,交叠着抵在额前的双手略有颤抖,紧闭的眼眉微微抖动着,时不时有透明的汗水顺着细长睫毛滴落。 真是少有的,见到对方展露自己虚弱的模样。 即便是先前几次探病的时候,对方也常常强撑着身子,摆出一副“我很好,不用过于关心我”的冷硬石头模样。看上去就像是哪怕是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换一遍,也依旧会咬紧牙关不去吭声,从未有这么真实地表达过自己。 这有可能是方才过于激烈的过山车导致的。 当然,少女知道这并非是主因。 一部分是受到先前过于强烈的对比反差的冲击,另一部分则是因为…… 少女歪头仔细想了想,方才乌鸦还特地派了他的分身前来联系她,说是到自己登场的时候了,也不知道是在暗指些什么。 不过,她只需要做好她自己该做的事,就可以了。 而她所需要做的事情,一向很简单。 只需要让他从这个虚假的世界清醒过来,然后破坏掉最关键的核心就行了。 无论用什么方法。 这是从最开始就定下的方案。 也是所有使用了所谓万能灵药的许愿者,必须背负的职责与负债。 她抬头望了眼塔顶的方向,仿佛可以传过耀目灯光与楼层的阻隔,直视远方半透明的琉璃色的天穹,注视到其背后隐藏的事物。 这个虚假的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就连最初的那几个世界也是同样。 否则的话,他们终身也不过是存在于众神棋盘上可怜的棋子,只待那些注目的存在感到厌倦后移开注视的目光,便将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不,或许他们现在已然是身处在深渊之中了,否则的话,这世间又哪来的那么多不平之事呢?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用悲伤的目光注视着身躯微微颤抖的青年。 她最开始或许知道的不是那么多,毕竟虽然是合作者,乌鸦和那位前辈却总对她抱有微弱的敌意与警惕。但随着事件的推进,她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查到了很多。 青年或许最开始也只是被某些事件卷进去的,自愿或是被迫加入了计划中,但可惜的是,他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有些”重要的棋子罢了,并非完全无可替代。 “……但现在,该给这枚棋子打开束缚的枷锁了。” 低敛下眼眉,她用仅有自己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念叨着。 再等等。 很快。 再一次展露笑容,少女展露出恰当的微笑与担忧,脚步轻快地,握着两罐刚取出的冰饮靠近。 “……海学长,你还好吗?” 第98章 淤泥中绽开的花(二) 游玩过队伍略显松散的项目,路过了巡逻的花车,游园的最后一项,按照惯例,应该是在旋转的摩天轮上眺望盛开的烟火。 考虑到这个奇怪的世界的游乐园是建立在塔内的,将其称之为转轮或许会更为恰当。 在半探出塔身的转轮上,能够望见的,只有远处的海平线,与不远处的其他几座高塔的塔身。 半透明的琉璃色苍穹上不时有多彩的光晕流转着,有几处稍显明亮,又有些过于黯淡。 但这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某种正常的现象——至少就樊海的观察来看,周围的游客就没几个会对此发出感叹的。 拥挤在前后的游人大多是像他这样,和年轻貌美的女性搭伙的青年小伙,或热情或羞涩地交流着,时不时还以自以为隐蔽的动作紧张地摸一下口袋中的事物。而夹杂在队伍中,明显是家庭组的父母二人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后,大都也是彼此对视着会心一笑,继而凑近了,小声地交流着。 队伍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 大概是要临近先前宣传的,午夜燃放烟火的时间点了,三三两两的情侣们明显地变得有些躁动,但好在也没发生太多的意外。 “真是美好的人生啊。” 踏入被固定在转轮轨道上的空室,于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斜倚着半封闭式的护栏,在排队过程中沉默了一路的叶弥抖了抖耳朵,望着窗外,忽然发出感叹。 紧接着,她又轻声,像是在述说,又或许只是自语般,做出了补充:“但我并不会羡慕,因为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我才会是无法替代的我。”扭过头,她望向在坐在对面,一脸不知该怎么接话的青年,微笑着眯起眼睛,“同样的,海学长的人生也是海学长自己选择的、独一无二的、珍贵的宝物。还请记得这一点。” 樊海凝视着她毫不动摇的双眼,沉默了很久,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所以,你应该看清,并且选择自己的道路才是。” 不自然的堆积使得樊海皱起眉头,疑问沸腾不息,即将脱口而出:“你……” 但这又一次被打断了。 转过头,少女看着向外转出的风景,再次转换了话题:“海学长,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表现形式,会是一座座塔形,远方又为何是一望无际的海潮呢?” “……为什么?” “是牢笼。” 少女认真地回答道。 “为什么会是牢笼?难道是为了囚禁什么吗?” “直观来说,你当然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囚禁。” 叶弥歪了歪脑袋,望着远方的眼瞳中,光芒明暗不定,悠远而又飘忽,一如她人那般,明明身在此处,却又好似在触手不及的远方:“不过,我更倾向于,它同时是为了保护。 “就像这琉璃色的天穹,虽说隔绝了外界,却也将内里的一切藏进最安全的保护之下。” 她伸出手去,做出好似要触碰的动作。 樊海观察着她的表情,斟酌着,选择语言:“明明都只是你的猜测,为什么又能如此肯定呢?” “是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没有任何犹疑的回复紧接着落下的话尾响起:“虽然我无法目睹这个世界的真实,但总有一人会见证这一切的。” 松开一直紧皱的眉,樊海坐正了身子,面上的表情一分一分地淡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向他露出微笑的少女,衣服下的肌肉虽然未有夸张的隆起,却也已然暗自紧绷,进入临战前的专注状态。 游园内的灯光随着转轮的运行逐渐远去,唯有头顶犹如星海般装点的饰物不断闪烁,同远方塔身上透出的些许光照混合在一起,于两人面上混合出暧昧不清的色彩。 “你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叶弥吧。” 樊海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静,语气中不见半分疑惑,明显已经有所认定:“我先前试探过几人。尚若是那些在进行了世界转换后就被修正了意识的人,显然是不会意识到现在与过去记忆中的差别,也不会知晓那么多事情的。”他停顿了一秒,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何必那么严肃呢,海学长。” 叶弥轻笑了一声,稍稍挺胸:“你还记得,学校的能力测序吗?其实我在那之前就觉醒了能力,不过你也一直没想着来问我。 “其名为‘万众瞩目’。意如其名,哪怕没有进行发动,也能够直接或者间接地成为大家的视野中心。当然,与之相对的,能够出现在他人视野中的‘我’,有,且仅会有一人。 “也就是说,只要我的周围有他人存在——即便是有意识的注视还是无意识的余光——哪怕是我借助他人能力帮助下的分身,又或是像现在这样,出现了世界变动这类问题,我也仍旧可以保持自我,并且不会遭到意识层面上的覆盖或是修正。” “看来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你。” 樊海沉默了一瞬:“那么,你是希望我去做什么?” “你确实从未有了解到我的全部。但若是能够有所选择,我也希望不会留存有份认知。” 她站起身,向前走出一步,轻易地就将两人之间本就不大的空间缩小至彼此相切。 一脚屈膝压在坐垫上,叶弥低下头,俯视着樊海微微仰起的面孔,柔软的掌心触及皮肤表面,带来些微的热意。 呼吸近在咫尺,明明对视的眼瞳深处只存在有彼此,却看不见半分旖旎。 “没多少时间了。” 扑闪了下猫耳,少女敛下眼睑,垂落在身后的尾巴轻轻摇晃:“我可以认真地告诉你,无论你所见到的,是哪一个叶弥,那都是真正的我。一直以来只会追在你身后的是我,现在这个站在你眼前的,同样也是我。哪怕已经被你所遗忘,已然自记忆中消去存在的,同样也是我。” 纤细的手指轻轻堵住疑问,俯下的身子宛若泡影般贴合在身上,自长衣下探出的双臂在颈后温柔环拢:“我对你的感情绝无虚假,你大可不必质疑这一点。你对我的重要同样不言而喻。 “尚若让我做出一个合适的比喻,那我便是那生长在淤泥中的花束。灰暗与腐臭或许会将我环绕,但我同样也对此毫无在意。直到某日,直到亲眼目睹到了那束阳光的出现,我才第一次为生感到感动,想要开出美丽的花朵,只为将来的某一日,能够让那束阳光再往我这多倾泻一些。” 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洒落下万千星火的明光。隐约有惊呼声自临近传来,却又不过是无意义的背景杂音。 呼吸自头顶略过,近前则是平缓中稍显急促的心跳。 “若你所求,我必应许。” 呢喃在脑后响起,又似直入脑海,于意识深处不休回荡:“但是啊,现在的你还无法成为那可以扫净一切的明媚的阳光,而远方将要带来毁灭的星辉已然欺近,意图将所有的一切吞噬掩盖。 “剩下的可供试错的机会不多了,而能够改变这一切的人同样也不多。 “所以啊……” 她猛地直起身,将下意识同样想要起身的樊海用力推靠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瞥。 午夜的钟声敲响。 犹如奇迹与魔法的一瞬。 明明覆盖在纤细少女身上的不过是单薄的素裙,随着自高层穿梭的风不休摆动着,却好似华贵难掩的礼服般,散发出慑人的气息。 盛放的烟火在她的背后炸开,照亮了她的头顶与背后的风景,却在她的面上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无法看清神情,究竟是女王般高傲的蔑视,亦或者带着些许对于未知将来的复杂与憧憬。 她的手垂落在身侧,紧握成拳,不知是为了抵御紧张的侵扰,还是抑制激动的情绪。 唯有双眼闪闪发亮,恍若有星光坠入:“但是,我仍旧愿意相信,未来并不是全然的黑暗,因为终有一日,我所期望的那束阳光会落下,一如希望。” “樊海,海学长。” 叶弥忽地勾起嘴角,后退两步,自不知何时推开的窗上,毫不畏惧一跃而下。 “''o sole mio(我的太阳啊)!去找到光吧!去成为光吧!照耀、指引我的方向吧!” 好似有一朵轻柔洁白的花束在灰暗中瞬间绽放,明明没有光束的追踪映照,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投注在她的身上。 猫一样的少女肆意伸展着肢体,大笑着,宛若睡在云梢,又或者是一只无法捕捉的飞鸟,一个无法留存的幻觉,正乘着轻快的风,向着远方而去。 “下一次的机会,不要再来找我了。 “让我们在原来的世界里,重新再见吧! “我的……太阳啊……” 钟声与周遭的杂音悉数归于沉寂。 这便是午夜的尾声。 第99章 一枚硬币的交谈时间 【……世界模拟序列:3。】 睁眼,闭眼,再次睁眼。 目之所及的,并非是游园里转轮的舱室。 注视着抬起的掌心,反复张握后,樊海终于找回些许实感。 微微偏过身,樊海环视周遭,双眼的焦距明显地茫然了两秒,再次聚焦后,终于对自身的处境有了些许明了。 他又一次回到了先前醒来时所在的那间寝室。 黑色的乌鸦蹦蹦跳跳地落在书桌上,似乎有些疑惑,歪头不解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请依规缴纳罚款五十元整,谢谢。】 催促的电子音自鸟喙深处响起。 拉开书桌下的抽屉,零散的钱币一如记忆中的那般整齐地堆叠着,没有分毫细节上的偏差与错漏。 从最上取出五十元,阖上抽屉,樊海动作稍顿,没有直接递给等在一旁已然难耐地扑扇起翅膀的乌鸦,而是攥入手心,神色认真地、试探性地沉声开口:“黑鸦,我想和你聊聊。” ——这只不过是他抱着侥幸心态做的一次尝试。 即便他的猜想有错,屋内除却他和乌鸦外,也没有任何其他存在,有效地避免了尴尬与窘迫。 最多就是被可能存在在乌鸦背后的操纵者,认作是喜好妄想与自言自语的疯子罢了。 也不算什么损失。 ——当然,他的试探也绝非无用。 扑腾的乌鸦骤然僵滞在原地,几秒后,某种意志,伴随着莫名沉静的气场,仿佛突然注入那般,降临于此。 “本以为你也被这个世界同化了,没想到还不算太过愚钝。” 乌鸦眨了眨眼睛,归拢羽翼。 即便没有正面相对,即便此时发声的仍旧是被机械改造过的寻常鸟类,樊海依然从对方说话的口吻中,辩识到熟悉的内容物。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樊海试探道,“黑鸦?亦或是……理事长?” “随你的便,对我来说都一样。” 乌鸦言简意骇地切入正题:“想要知道什么?” “那得看您知道多少了。” “我的回答只取决于你想要了解到哪个深度。”乌鸦张了张羽翼,好似炫耀,“于我而言,只有不想知道,和暂时不想知道的秘密。” 樊海不禁挑眉沉思。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他这位一直以来,做事神神秘秘、神出鬼没,能走窗就绝对不走门,还有着常驻乌鸦嘴和扫把星特性的理事长,居然可能是知道世界上众多隐秘的大人物……之一? 仔细想来也没错,于那些碌碌无为的平凡人而已,理事本就是大人物。 “……那么,能告诉我吗?” 樊海轻声念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需要怎么做才能解决?以及…… “一直以来,您对我的期望到底是什么?” 片刻的沉默。 时间在交错晃动的瞳眸间穿梭流逝。 樊海稍低下头,拍向胸口,随即又是摇头,抬手,轻敲脑壳:“我这些日子确实经历了不少。可论及感想,却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枚被随意摆弄的棋子,仅是遵循着既定的逻辑盘桓在一张无法窥清的织网中。即便偶尔能够捕捉到片缕的信息,却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 “我的身边有很多人。他们有的熟知我,对我抱有不一样的期待,愿意帮助我,为我提供力量。我一直很感激他们,因为若是没有他们,我一定无法站在这里,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当然,也有那么一些是后来才接触到的人。我们对彼此所知甚浅,甚至可能一直都没有真正地面对面进行过交流,但他们的付出也会被那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最终汇聚到我的手中。 “可为什么偏偏会是我呢?”他看着摊开的掌心,面无表情地轻声疑问。 乌鸦歪过脑袋:“……这需要理由吗?” 樊海默然,点头:“需要。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去说服自己确实具备有那一份的特殊性,这样才能够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他思考了几秒,略有迟疑,“总不会只是因为我当初找你做的那个交易吧?” 几年前的他尚且青涩,也确实有为了查探当年的真相,在借助非正规渠道的帮助下,独自闯入学院,同这位常年隐匿于幕后的理事提出交易的申请。 尽管理事十分爽快的同意确实出乎预料,不过那时思绪全然被蒙蔽的樊海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反倒还有些洋洋自得,擅自认定是因为自己身上的某些特殊之处入了大人物的眼,也从未在意过更加细节的收支对比。 是的,他所收获的,远不及他得到的那么多。 直到正式入学之后,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正式认识到自己仅是普通人的本质后,那个一直以来被藏匿于心底深处的疑问,便再次浮上水面: ——他到底何德何能,可以享有那么多即便是精英也无法获得的资源呢? ——又到底是为什么,才会让那么多常人难以触及的大人物,对他另眼相待呢? 是因为他和大前辈是熟识吗? 又或者,仅仅只是因为他率先向理事提出了那个交易? 那一瞬,他悚然而惊。 ——说到底,当初,他答应下的交易内容,究竟是什么? “看来是已经注意到了。” 乌鸦注视着脸色苍白,用力抵住额头痛苦呻吟的青年,眨了眨眼睛,张嘴发出刺耳尖锐的鸣叫:“你已经忘记我们当初交易的细节了,是吧?” 它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异样的魔力,在樊海的耳中不断扩展重叠,深入脑海深处,引发一串钻心的疼痛。 “你是不是时常会认为,自己其实是不死身,因而行事十分大胆激进,甚至时常敢于进行以伤换伤的作战手段呢?” 乌鸦小跳着,转了个身,从另一次扭头窥向樊海面部,似乎是想要从对方的痛苦中汲取到足以满足其恶趣味的珍馐。 它低语着,犹如自深渊而来的恶魔正在轻声呢喃,引人堕落:“你是不是又会产生错觉,感觉自身的肢体并非属于自己,而是有着独立的意志,可在使用时却又如臂使指?” 而在某一刻,犹如重锤般落下,猛然抛出的疑问引发足以震颤灵魂的激波: “——你还记得,自己死过几次吗?” 万籁俱寂。 室内唯有樊海粗重的喘息回荡。 “我……” 樊海张了张嘴,只觉得口舌干涩。 他不记得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于自身所承受的伤痛不再敏感,甚至还会认为这不过是必要付出的代价呢? 即便是答应过友人,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太过勉强,即便是被强制按在病床上休息,他的内心仍旧被某种名为“无所谓”的想法所充斥。 ——最多不过是重伤罢了,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就像是插销坏掉的放音人偶,再也没有了关闭声音的潜意识想法。 生与死的界限在他的眼中开始变得模糊。 他到底还活着吗?亦或者,他早已死去? 以及……他真的是“樊海”吗? “你确实是樊海,你也确实还活着。”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与动荡,乌鸦自顾自地给出了结论:“当然,死去的那些也不是你的本体。 “或许也是时候告诉你了。”乌鸦看来是下定了决心,说,“你原本的身体一直被我们妥善安置在整个环星城内最安全的地方,提取意识后,重新灌注入新生的躯体内。毕竟那是之后所有一切计划能够顺利的核心之一,多做几个备份也是必要事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是诸多实验后,唯一成功的特例,而这个实验之所以能够通过且实行,也是你率先向我提出的。 “为了扭转‘结局’而祈求‘全知全能’的能力,即便是虚构出来的神明也无法做到,却想以人力来承载……哼,也是疯得够可以的。仅仅只是需要更换载体来免除精神侵蚀,已经是目前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樊海瞳孔因而意外的讯息震颤着,一时无法言语。 “你应该知晓‘万能灵药’吧?”它忽然话锋一转,“传闻中,需求大量素材进行创造,最终可以实现愿望,甚至改变世界的神奇事物。可那些许下愿望的人是否又能够知晓,奇迹的背面所代表的,同样也包含了灾厄呢? “祈求光明,黑暗就会滋生蔓延;祈求辉煌与和平,与之对应的就会带来堕落与战争。” 它像是在同某人念诵着什么,又或是在自我反省,语调轻微:“人终归的愚蠢的生物,过去犯下的错误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甚至会产生想要借助这奇迹与灾厄的两面体,去终结其造成的过错,亦或仅是寻求将死者复生的方法。” 乌鸦沉默了一会,摇头,最终将视线落在身前青年的身上:“寻常的手法都已然走到了尽头,我们最终能够依靠的,也仅有我们自身。 “这个世界并非是幸福的伊甸,所幸,也远不至于化作绝望的地狱。 “愚昧的人们仍旧留存有挣扎的余地。而最终,我们也还有一线希望来进行翻盘。” 乌鸦凝视着樊海的双眼,明明只是鸟类的眼眸,却犹如动荡的深潭般无法窥清:“不过,最终所剩的时间也不会再多了。这也就是当初你和我的交易之所以能够得以通过,甚至不惜让所有人都向你倾泻资源的理由。 “因为当时的你说,你会带来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这被证实为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