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光眷顾的大地上》 第一章 准备交房发奖金 非洲大陆最北边,地中海南岸。 刚从内战中平静下来的阿尔及利亚民主人民共和国,首都阿尔及尔,依山傍海,层层叠叠的房子造型各异,却又基本上被刷成白色,因此被称为“白色之城”。此刻,海风习习,华灯初上,街道上的车辆川流不息;重要的位置都设置了关卡,绿色制服的宪兵在盘查过往车辆,安全检查已经融入这个国家的日常。 穿着素雅袍子的人们开始往清真寺聚集,整个城市到处都可以听到高音喇叭的召唤。信众们的第五次祷告的时间快到了。 一切都和往常的日子一般,只有海边天空中的海鸥还在翻飞鸣叫,不愿意归巢休息。 白色之城东北方向的某个地方,灯光特别地亮。 高高耸立的一排塔吊上挂着高功率的照明灯,俯瞰忙碌的工地,灯光照在醒目的红色条幅上: “漂洋过海不容易,安全千万要注意;遵规守法不违章,开心挣钱归故乡。” 塔吊工低着头,盯着吊钩上的混凝土斗,手上动作不停,在地面工人的指挥下,把混凝土送到浇筑面上。两名腿上套着雨靴、身上绑着防水布的工人扶住了混凝土斗,一人扳开混凝土斗出口,深灰色的混凝土倾泻而出,哔哔啵啵落在绑扎得整整齐齐的钢筋上,随即四处晕开,填满了一道梁的空隙。 一位正在抽烟的工人狠狠吸了两口,把已经烧到只剩一丝的烟头弹到远处的水坑里。他弯腰拽起混凝土振捣棒一甩,振捣棒浑身颤抖着,兴奋地钻入到混凝土里,发出绵延婉转的“嗡——”。混凝土感受到了振捣棒的兴奋,抖动着欢快地占满了所有的缝隙。混凝土表面很快紧致起来,又一斗混凝土来到了操作面上空。 旁边一栋楼的操作面上,传来乓乓乓钉钉子的声音,木工们正在忙着装模板。 和楼栋隔着一条便道的是混凝土搅拌站,修长并立的水泥仓脚下,一台装载机轰鸣着,推动铲斗插入到碎石堆里,又高高举起,准确地把两个立方的碎石倒进搅拌站的料斗…… 和往常一样,又会是一个不眠之夜,每个人都要忙到午夜12点,吃个宵夜,然后再忙到天亮。工地边上的工棚里,昏黄的灯光下,轮休的人们在光着膀子,或斗地主,或侃大山,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在异国他乡交汇。 工地外边不远的地方,是一栋白色的六层楼,典型的当地建筑风格。这是松梅集团阿尔及尔社会福利住房项目部所在地,此刻一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椭圆的会议桌坐满了人。 年轻的法语翻译辛逸坐在椭圆拐弯处,手里的一支笔在本子上记录了不少内容。他保持了学校里上课做笔记的习惯,每次开会都很认真听、做记录,他不仅把每个人的说话内容记录下来,还把每个人发言时的情绪状态记录下来。 今天的周例会有点特别,由项目经理老贾亲自主持。社会福利房是阿尔及利亚政府推出的一个重大民生政策,由政府出资建房子,居民租用,租到一定年限后房子就变居民的了,这个“租售计划”惠及全国普通老百姓。 老贾负责的这个项目是中国公司承建的第一批同类项目之一,规模最大,有很强的示范效应,意义重大,松梅集团阿尔及利亚经理部调集了精兵强将,确保万无一失。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第一批房子要交付了。老贾组织人编制了交房计划,几易其稿,上报经理部和客户。不论是客户还是经理部领导,都派人到项目检查过了,对第一批交房非常满意,都明确表态会有高层参加第一批交房仪式,还邀请了国家级媒体和国际媒体到场采访。这对业主展示业绩、承包商树立形象都有很好的正面作用。 这次的周例会重点讨论的就是即将到来的交房仪式。老贾要求每一名参与交房仪式的同事把自己负责的工作在会议上仔细汇报一遍,由大家评论,查缺补漏。所以,平时只要半个小时的周例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辛逸在本子上满满写了十几页,其中有一条是满头白发的翻译张老师提出的,工地上的标语要有阿拉伯语或者法语,这样才符合松梅是一家重视本地化的国际大公司身份。辛逸一边记一边想那个“漂洋过海”的标语要怎么样翻译成法语才合适。 坐在辛逸对面的冷星雨时不时看他一眼,和辛逸相反,她虽然也握着笔,本子却只写了寥寥几行字,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一看就知道是在做做样子而已。自从和辛逸在一起之后,她就不再为安排自己的工作内容费心了,辛逸不仅会把她的工作内容安排好,而且会定时提醒她,比她的部门领导高主任还仔细。 “这个重大的里程碑,大家都紧张起来,谁他妈掉链子,谁他妈给我下班组扎钢筋、打混凝土!”项目经理老贾嘴上说着狠话,脸上满是笑意,“累死累活一年多,终于有成果了,交了房,我们就可以发一大笔进度奖了。” 沉闷的会议室爆发热烈的掌声。老贾笑眯眯等着会议室安静下来,安排了几个工作细节,最后要求翻译组和项目副经理李元善配合,把交房的资料再检查一遍。 奖金的话题一抛出来,把大家已经显得松懈的注意力拉回来了。到阿尔及利亚来,有几个不是为了钱来的吗?。在这里上班,公司包吃包住包交通,平时除了个人嗜好,几乎可以不花一分钱,每年能净得十多万人民币。 松梅集团的工资和奖金都是在国内发的,一般发人民币,偶尔发美元,一美元折算八块多人民币。一位壮实男青年就关心这个币种,问老贾奖金发美元还是人民币。 “别人发美元,给你徐胖子发第纳尔!”李元善戴副黑框眼镜,他嘴里叼着烟,冲提问的人说,“方便你去三叶塔买香水,送给你那些女朋友!” 嘻嘻哈哈的笑声中,老贾拿起桌上的tcl翻盖手机看了一眼,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徐童你可以的,找个白白嫩嫩的本地姑娘做媳妇,这里没计划生育,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徐童笑了,没再追问奖金的币种,和大家一起嘻嘻哈哈散会了。他朝身旁的的辛逸悄悄说一会儿打两局魔兽,预祝交房仪式顺利、奖金大放送。辛逸默不作声,不置可否往外走,却被一位短发女子拦住了,他顿时苦了脸,今晚又要加班了。 短发女子是翻译组的组长蒋洁,辛逸是她唯一可以指挥的组员。其实她组里还有一位翻译,就是快退休的白发张老师,法语水平高到可以吟诗作赋的那种,蒋洁指挥不动,只能把他当顾问供着。幸好张老师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从不倚老卖老,面子上都过得去,而且他好为人师,经常指点蒋洁和辛逸,特别是对辛逸青眼有加,悉心指导,经常在项目领导和经理部领导面前说辛逸的好话。至于原因嘛,据瘦瘦的张老师自己说,不只是因为辛逸爱学而且学得好,更是因为辛逸每次吃饭都是胃口大开吃嘛嘛香,特别有年轻人的蓬勃朝气,他老张看着就欢喜。 徐童早已经心痒难耐,自然舍不得蒋洁半路劫走辛逸。“领导,我申请用一下辛逸。”徐童说,“陪我去找老哈桑,他分包的土方进度有问题,贾经理今天还在问,让我盯紧他。” 辛逸叹了口气,徐胖子够朋友,敢在蒋洁面前编谎话,可是不够机灵,也不看看外面几点了,老哈桑早下班回家抱老婆去了。 徐童立刻醒悟到自己话中的漏洞,在蒋洁冷冷的眼光中后退一步,转身出了会议室,站在阴影里偷偷往里看。“师姐,给我点时间,我到楼上去一趟。”辛逸一脸可怜相。那一脸的谄媚看得门外偷瞧的徐童竖起拇指啧啧点头。 蒋洁盯着辛逸看了一会儿,丢下一句“没出息”,转身就走,出门时手里握着的笔精准地戳在徐胖子的手腕上,徐童抓住手腕龇牙咧嘴不敢出声。 辛逸和徐童回到自己房间,两人已经做了几个月的室友,辛逸没事的时候就会和徐童联机打魔兽。徐童以最快的动作联机,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把新买的零食放在桌上靠近辛逸的位置,盘腿坐在桌边,摆开架势等辛逸。辛逸也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踩着人字拖端着脸盆去了卫生间,匆匆洗漱了一下,桌上抓了一包薯片,就出了房间门。他身后传来徐童不满的声音:“哎哎哎,辛逸你别走呀,先陪我打两把,求你啦,我不想单机啊……” 辛逸头也不回,步伐轻快地从一楼窜到了二楼,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蒋洁正在里面加班,他不敢惊动,轻手轻脚溜到了三楼,楼梯口两位头发花白的男子在抽烟聊天,一位是退休返聘的顾问齐老,一位是高级水电工程师陈工。陈工最爱和年轻人开玩笑,看到辛逸轻手轻脚就笑辛逸想搞偷袭,他可以帮忙打掩护。 辛逸摸摸脑袋做出不要意思的样子,表示去楼顶乘凉,一边说一边就上了去四楼的台阶。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个楼梯口都有人,张老师端着茶杯在四楼走廊转悠,人事的韩主任打赤膊,坐在五楼走廊的条凳上吭哧吭哧举铁。辛逸只好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到了六楼,走到603房门口,略微平稳气息,轻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温软香甜的气息逃逸到走廊里,门后露出冷星雨的俏脸,眉眼带笑。她扶着门,没有让开,不像是开门迎客的样子。辛逸笑着不说话,手上略微使劲,冷星雨就放手,让辛逸进去,又关上了门,露出门后的一幅足球海报,顶着阿福头的罗纳尔多高举大力神杯庆祝世界杯夺冠。房间的格局和辛逸的房间差不多,略显局促,一左一右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的窗户下一张木桌,桌前两张塑料板凳。边上一个逼仄的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一股水气慢悠悠飘出来。 冷星雨进入卫生间把水关掉,出来抱怨说项目上太多老烟枪了,在会议上吞云吐雾,一点也不注意照顾女同事,弄得她浑身烟味,本来今天没打算洗头的也不得不洗头了。 她坐在床头,双手在后面撑着,双腿伸直,短了一截的裤子遮挡不住她白皙的小腿,光着的脚丫子俏皮地左右摇摆。辛逸拉过一张板凳坐下,打量着眼前心爱的女子。和冷星雨同屋的高主任回国休假了,不料国内非典爆发,休假几个月了还没能回来上班,辛逸托她带的新款诺基亚手机也没指望了。 不过这大大方便了辛逸和冷星雨。以前两人只能下班后在院子里一起走走,或者趁着一起出门办事的机会一起逛街,一起到海边吹海风喂海鸥。现在两人经常可以在冷星雨房间里坐坐,享受二人世界。每当这个时候,辛逸一边感谢高主任,一边希望高主任永远不来,冷星雨就抱怨高主任不来她一个人太忙了,每天加班睡眠不足,皮肤太差,脸上都长了一颗痘痘。 辛逸说:“在松梅集团,冷星雨说自己的皮肤不好,哪个女的敢说自己皮肤好。” 冷星雨傲娇地哼了一声,起身给辛逸泡茶。以前辛逸爱喝饮料,后来冷星雨开始管他,每周只有周五让他喝饮料,平时都喝水或者喝茶。一开始辛逸很不习惯,嘟囔嘴里淡出鸟来,冷星雨就会红着脸掐他肚子上的肉,掐到他嗷嗷嗷求饶。就这样冷星雨慢慢帮辛逸断了对饮料的念想,打游戏的时候辛逸喝水就会被徐童嘲笑他丧失了喝饮料的主权,辛逸总装作没听见。 辛逸捧着茶杯,告诉冷星雨他今天发现的异常现象:太阳早已经下山,海鸥还在海边翻飞;楼下院子里的小鸟叽叽喳喳绕着树飞来飞去就是不愿意落到树上安静下来,就像树上有它们畏惧的东西一样。 冷星雨一脸震惊:“不好,要地震了!辛逸,我好害怕,快救我……”她表情夸张,掩藏不住眼底的戏谑。辛逸把她搂进怀里:“星雨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放开我!”冷星雨脸色微红,嘴角带笑,使出力气却推不动辛逸。 辛逸正感受着怀里的柔软,突然听到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就像某种野兽的嘶吼,不由得脸色突然大变:“怎么回事?” “快跑!”辛逸抓住冷星雨的胳膊拽她出房间,冷星雨惊疑不定问怎么啦,显然是没有听到那声巨吼。辛逸顾不上回答,慌里慌张拖着冷星雨在楼梯口朝着楼下大吼:“地震啦,快跑!” 冷星雨顿时脸色煞白。六楼,往哪跑?! “天台!”辛逸几乎把冷星雨抱着跑了起来。从6楼往下跑,时间来不及,如果楼倒塌了,在半路上就会被埋在废墟里。跑到天台逃生概率更高,那里不会被砸被埋,而且那里堆放着一批新换下来准备晾晒的被褥可以做缓冲。 冷星雨身材娇小,辛逸没感觉多大的分量,很快就冲到了楼顶天台,两个人一起扑倒在被褥上面,来不及抓住什么一阵失重的感觉传来,感觉身子突然往下坠落。 仿佛过了好久,又仿佛只是那么一瞬间。辛逸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胳膊紧紧按着冷星雨。直到烟尘呛进了他的气管,他才大口喘着气重新活了过来! 他嘴里咳个不停,站起来,扶起冷星雨。冷星雨光着脚,俏生生地站在夜色里,眼神呆滞,小嘴微张。辛逸脱下脚上的鞋给她穿上,他担心有余震,催冷星雨赶紧离开,他自己却光着脚,跳到一块钢筋裸露的混凝土块上:“我帮你出来!” 第二章 救人 混凝土块旁边倒着一个大衣柜,一个人从衣柜下面伸出来用力挥动胳膊求救,柜子底下传来闷闷的求救声。辛逸一下就听出来是李元善,他蹲下双手抓住衣柜边缘,使出浑身的力气抬起,柜子底下的人手脚并用,慌乱地爬了出来。 李元善的腿部被划破了,他一个趔趄,差点儿而把扶他的辛逸一起带着摔倒。两人高一脚浅一脚,大地又是一阵晃动,辛逸刚才站着的混凝土板轰然倒在大衣柜上面。 “辛逸,你快出来!”冷星雨已经站在了废墟边的空地上,急得直跳,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辛逸扶着李元善出来了,让他在冷星雨身边空地上坐下,扯着嗓子大声呼救:“来人呀,楼倒啦!”没人回应。 吩咐冷星雨看好李元善,辛逸心急火燎光着脚跑向工地求救。冷星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无力地蹲在李元善身边。 辛逸朝着黑夜中仅有的亮光处跑去,远处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让人感觉特别不真实。被地震波扫过的阿尔及利亚,整座城市似乎被禁锢了瞬间,挣脱时一片人间灯火只剩下星星点点。 风一般冲进工地的亮光里,辛逸恍惚了一瞬,怀疑刚刚死里逃生只是幻觉。他捡起地上的半截钢管,当当当使劲敲击工地铁门: “快来人,楼塌了,快救人!” 他瞬间被七嘴八舌的人群包围了。 “办公宿舍楼塌了,快去人!”辛逸急切地说。 人群愣了两秒,轰然往工地外跑。辛逸也跑,被人拽住了胳膊,是老贾。 “怎么回事?” “楼塌了,全埋了!”辛逸顾不得仔细说,抓起一把铁锹就跑。 老贾脸色顿时灰了,跟着辛逸跑,刚跑两步又停下来:“开挖机、铲车,快!” 一名班长说挖掘机是从老哈桑的,他的操作手已经下班,没人有钥匙。老贾气急败坏,,这个时候还有那么多的顾虑。他抓住一名熟悉的操作手,命令他拿钥匙开哈桑的挖掘机过去救人。 楼房废墟边晦暗不明,不少人拿着手机电筒晃来晃去,乱成一团,有的人已经拿着工具四处乱敲乱打,有的站在边上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办。发动机轰鸣,一辆快速赶来的两头忙高高举起挖斗,对着一堵矮墙就要捣下去。 辛逸用铁锹当当当敲击车斗子,大声喊停下停下,这样子乱挖不是救人,是在杀人。 他光着脚跳上车子,让大家听他指挥。从废墟里逃出来,辛逸的脑子一直发蒙,跑工地求救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这会儿快速跑了一个来回,脑子清醒了不少,恢复了理智。 混乱的人们看到有人出头指挥,都停了下来听他讲话。冷星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眼前黑压压人群,又望着站在高处熟悉的身影,觉得他和平时大不一样,双手合十心脏砰砰跳,担心他会被人群赶下来,又着急底下被埋的人,不知如何是好。 辛逸在学校里选修了一个学期的红十字会救援课程,理论上知道一些地震场景下自救和救人的知识。发生地震后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一定要有组织性。他首先要求电工把工地上的电接过来,把太阳灯拿过来安装好保证照明。立刻有手里握着铁锹、十字镐的电工哐当当扔掉工具,跑回工地接电。 辛逸又要求把工地上所有能用的大型机械调过来,每台机械配一名操作手,一名观察员,机械的每一个动作都要非常小心,绝对不可以伤害到埋在底下的人。几名蠢蠢欲动的操作手立刻为难起来,他们聚在一起讨论,一批人回工地调动机械,一批人仔细观察废墟情况,商量方案。 辛逸把人数最多的瓦工分成两组,一组配备铁锹等工具,配合机械作业,在大块的混凝土搬动后,他们上去人工小心挖。另一组瓦工在废墟上徒手翻找,搜寻可以救人的蛛丝马迹。 经过一番安排,救援工作明显有序起来,几位年龄比辛逸大的工程师、工长在带人动手前都主动地先征求了辛逸的意见。 把人手安排好后,辛逸皱着眉头开始回忆,想要确定几个人被埋的具体位置。 张老师在四楼,韩主任在五楼,他们可能在废墟的表层,救出来的机会大一些。 齐老和陈工可能在中间的位置,只有把上面的大块楼板吊开,把上面的人先救出来,才能找到他们。 蒋师姐工作总是聚精会神,徐童打游戏戴耳机,他们很可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辛逸越想越觉得不妙,心里特别难受,差点儿就要哭出来。 这时老贾终于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是工地上所有可用的机械。他站在辛逸身边,看着往日吃住在里面的楼房变成废墟,大骂阿鬼子的房子质量太差,豆腐渣工程。 辛逸看着平时威严有加的领导泼妇般破口大骂,一声不吭。 发泄了一番情绪后,老贾才冷静了些,问辛逸哪些人被埋在底下。辛逸不是很确定,告诉他只有自己、冷星雨和李元善三人逃出来了,恐怕还有十几个人埋在地下。 老贾听到十几个人的数字,又被刺激到了,抓着安全帽原地打转,嘴里连骂几句他妈的后才说:“那什么,经理部那边我打过电话了,没说完信号就断了。我在这里盯着救人,其他事情你去安排。他妈的豆腐渣!” 辛逸抓紧把自己回忆的几个人的位置告诉了老贾,老贾如获至宝,找来纸笔,让辛逸画了个立体位置图,喊来几位管理人员和工长商量,把辛逸刚才布置的工作细化,让人分头行动。 得了老贾的口头授权,辛逸安排项目上的牛医生负责伤员急救,给他配备了几名年轻的工人当助手。他安排人去援阿医疗队驻地求援,又安排一批工人负责维持秩序,做好安全防护。随后他转身也到废墟里盯着,仔细辨别每一个方位,凭着记忆寻找每个人可能的位置,紧张的气氛中所有人都满头大汗。 白色楼房质量确实太差,倒塌得非常彻底,像一层层的饼一样叠在一起,屋顶、阳台是最好的逃生点。很快,大家救出了几位生还者,都是在地震发生的瞬间跑到了阳台的。牛医生一检查,确定都是轻伤,没有大碍,这大大鼓舞了紧张救援的人们。 然而,人们高涨的士气被迎头痛击。 张老师被找到了,他就躺在辛逸最后看到他的地方,手里还握着茶杯,满头白发沾满鲜血,躯干被几根钢筋贯穿,已经没了气息。牛医生蹲下检查了一会儿,站起身,摇摇头。 辛逸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而下。冷星雨悄悄出现在了辛逸身后,她也红了眼睛,轻轻抚摸着辛逸的后背,把一双鞋子放在地上:“穿上吧,别把脚扎坏了。” 辛逸搂住了冷星雨,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来,张老师对自己的教导历历在目,两人关系亦师亦友,晚饭时还在说笑,眨眼间却天人永隔。冷星雨眼睛湿润,扶着辛逸的双肩劝慰。李元善也一瘸一拐走过来,拍拍辛逸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这时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人跑过来,说外面来了一群老阿,哇啦哇啦不知道在说什么,很激动的样子,怕是房东的人得到消息来闹事了。 辛逸愣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往外面走去。中国人的项目都是封闭式管理,除了对外的管理人员,中国人很少外出,给周围的居民保持神秘感。天灾突然降临,一栋可以传承几代人的楼变成了废墟,辛逸不知道当地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反应,心里有点忐忑。 “多喊几个人,和我一起过去看看。”辛逸说道。 第三章 兄弟 十几名当地男子被工人拦在警戒线外面,双方对峙着。 “愿真主保佑你们!我的中国朋友,你们好,我是艾一赛。” 站在人群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说话非常客气,标准的法语搭配当地风俗问候语。他说话有点儿漏风,毕竟血红的嘴巴里已经缺了好几颗牙齿。他额头正中间是深色的老茧,没有蓄大胡子,穿着灰白色的袍子,脚踩一双土黄色的的凉拖鞋。 辛逸听到他的话心里放松了些。虽然说话客气并不代表就是好事儿,可能只是一种习惯,或者是一种掩饰。但没有一张嘴就吵架也经很不错了,要知道很多当地人是把易怒的性格等同于男性气概的。 辛逸不敢掉以轻心,字斟句酌地和艾一赛打招呼,丝毫不提房倒塌的事情,只告诉他们中国人的工地现在处于紧急状态,一切工作暂停,所有人都在抢险中,已经报警,很快就有警察到来。 “你们想得太美了!”艾一赛急促地打断了辛逸,辛逸吓了一跳,这是想要我们背责任吗? 艾一赛紧握双拳挥舞:“地震,是地震,全国紧急状态,警察和消防都不够用!”他身后的人都跟着嚷嚷,辛逸身边的人顿时紧张起来,好几人握紧了手里的工具,稍稍抬起。中国的工人温顺但不软弱,干架谁怕谁? 辛逸喊大家别紧张,对方不像是来打架的。他拿下安全帽,抹掉额头挂着的汗珠,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楼倒了,我们来帮忙。”艾一赛手掌一翻,他身后的人开始七嘴八舌表态了,嘴里叽哩哇啦,胳膊比比划划。 辛逸暗骂一句,总算松了口气。可是,看着眼前赤手空拳的人群,辛逸不知道他们能帮忙做什么。 “老阿们能干啥呀,只会添乱!”辛逸身旁的人知道了当地人的来意后,也松了口气,开始嫌弃起来。这个人说的是实话。这群还在不断聚集的阿尔及利亚人有老有少,有的看着斯斯文文,有的满脸横肉,不说能力怎么样,组织性和纪律性肯定不行,再加上交流问题,他们肯定什么都干不了,这个时候和中国人混在一起只会帮倒忙。 辛逸比工人更了解当地人的性格。当地人好面子,出于好意来找你,你最好别拒绝,不然对方会觉得没面子。眼看这群人满腔好意,辛逸情急中想到以前周例会上物资部经常抱怨的交通问题。从街道上到工地有大约700米的单行道,因为穿过居民闹市区,占道经营的现象很普遍,这条路平时就不是很畅通,地震后更是堵塞了,路上放了很多当地人的物品,甚至有不少老弱妇孺就坐在路上,不敢回到自己房子里。 道路堵塞,一会儿医疗队的救护车上不来可就要命了。但是现在路上都是受灾的民众,人心惶惶,此时中国人去清理这条700米的路,弄不好双方真的会起冲突。艾一赛等人的好意正好用起来。 艾一赛也不含糊:“我们马上去,保证中国朋友的道路畅通。兄弟放心,我艾一赛保证救护车顺利上来,不耽误一分钟!”辛逸连忙感谢,让人取来一批铁锹、手套发给他们,诚心诚意地说:“谢谢兄弟们!” 处理好当地人的事情,废墟上有好消息传来。 救援的人们隐约听到倒塌的墙下面有人呼救,老贾指挥一台吊车吊开一块大混凝土板,就听到“救——命——啊——”。 中气十足的求救声压过了现场的机械噪音,也冲淡了一些现场的悲壮气氛。 辛逸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顿时热泪盈眶,连声说好。 那是徐童的声音。 他冲上去小心搬开徐童身上的砖块,几个人一起把浑身是土的他抬了出来,送到牛医生那边。 “牛奶医生,我没事吧?”惊魂未定的徐童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问牛医生。 牛医生个头不高,头顶半秃,平时喜欢给病人推荐喝牛奶补钙,这边的牛奶比国内好啊,头疼脑热喝牛奶,腰酸背痛喝牛奶,于是被大家戏称为“牛奶医生”。徐胖子这个时候还称呼他牛奶医生,显然是平时说顺口了。 一个巴掌拍在徐胖子肚皮上:“皮糙肉厚……你有事没事自己不知道吗?起开!”牛医生简单检查后就把徐胖子撵走了:“平时多喝牛奶……”他也是说顺口了。 辛逸拉着徐童上上下下打量,确认他只有表皮的轻伤,放心了,问他怎么回事。 徐童咋咋呼呼说自己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门口转了一圈。 这个胖子就是一名福将。 因为没人陪他打游戏,他好生无聊,心血来潮在房间里做起了俯卧撑,做了不到五个,正趴在凉席上呼呼喘气,猛然听到有人喊地震了,他晃晃悠悠起身,走出房间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是谁在大呼小叫,眼前突然一黑,就被埋了。 他后退一步他可能被门梁压死,往前一步可能被倒塌的混凝土板压死。 “是我喊的,我的声音你没听出来吗?”辛逸问徐童。 徐童贱兮兮地笑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两个怎么把楼震塌的。” 辛逸当然不会信了他的鬼话,一拳锤在他胸口:“去你的!” 他原本担心的是他自己喊了一嗓子“地震”,徐童在房间里玩游戏听不到,根本来不及跑。没想到这胖子不仅听到了,还不急着跑,不跑却活得很好,真是人各有命。 徐童左右看看,没看到冷星雨,又注意到辛逸略微红肿的眼睛,心头暗道不好,正要开口问辛逸,一只巴掌拍在他背上。他回头看到来人,松了口气,说:“小姐,请爱护伤员。” 冷星雨慨叹他命大福大,张老师就没那么好命。徐童这才知道张老师没了,顿时笑不出来了,又想到经常加班的蒋洁,问:“蒋翻译呢?” 辛逸指了指废墟:“还在里面。” 徐童跳了起来:“我去帮忙!” 接连救出七八个人,项目经理老贾镇定了不少,徐胖子完好无损活蹦乱跳,更是冲淡了大家心头的阴霾。老贾又把几个管理人员和工长聚到一起,拿着辛逸那张图商讨下一步救援。 统计人数后,确认还有6个人没找到,分别是齐老、陈工、韩主任、小毛队长、蒋洁、厨师朱师傅。大家结合前面的救援情况,分析下来觉得非常不乐观,结果可能很不好,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徐童那样幸运。 齐老和陈工在三楼楼梯口抽烟聊天,他们肯定听到了辛逸的喊声,但是两人上了年纪,能否及时反应是个问题。 蒋翻译是那种工作专心致志的,正在加班的她反应肯定慢,大概率就在她的工位上。 韩主任在走廊里举铁,他应该会跑得快一些,跑阳台上生还希望很大,但是所有阳台的位置都找遍了都没见到他,很可能他情急之下跑错了方向。 朱大厨应该是在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餐,他如果躲在操作台下,也有机会活下来。 小毛队长会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根据往常习惯,他可能在写东西给他国内新婚不久的妻子,他一个人在房间,很难推测他的反应。 讨论了一会儿,老贾问辛逸:“小辛翻,你有什么想法?” 在他以前的印象中,辛逸这个小伙子去年毕业后到了自己项目上,平时工作认真负责,同事们评价不错,算是一名合格的年轻翻译,再多的就是他成功地追到了漂亮的冷星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是今天辛逸的表现让老贾刮目相看,他很想听听辛逸的想法。 辛逸提出要注意救治的问题,如果出现严重失血的伤员,需要立刻输血,所以有必要组织人员做好鲜血准备。老贾立刻采纳了这个意见,喊来牛医生做准备。牛医生正忙得团团转,于是辛逸和冷星雨一起组织人献血。 这时,医疗队还没到,经理部的领导们和官方的代表费玉忠却先赶到了。 第四章 抢救 费玉忠调任驻阿尔及利亚代表已经快3年了。他50多岁,年轻时就常年驻外,负责商务工作,二十多年来可以说走遍了非洲,在系统里也是有名的非洲通。 地震发生后,他和下属站在院子里,焦急等待消息。进入21世纪后,一批批中国企业和个人怀抱着梦想远赴非洲,拥抱这个遥远而陌生的人类起源大陆。而阿尔及利亚适逢战后重建,吸引了很多中国工程承包企业。以松梅集团为首的中资工程承包商承接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工程项目,上万名中国员工被派到这个国家盖房子修路铺桥,遍布阿尔及利亚人口密集的城市。 更有一些做生意的个体户、私人老板来这里闯荡,他们敢闯敢干,却不大愿意和圈子以外的同胞们联络,也不愿意和政府部门打交道。他们习惯于融入到当地社会,外人很难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也难以知道他们是否遵纪守法。 正当费玉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副手戴月荷从外面领进来一个人,报告说松梅集团社会福利住房项目的楼到了。费玉忠脑袋嗡的一下。社会福利住房项目他去过多次,那栋楼他进去开过会,大概了解里面的情况,心道完了,立刻赶往现场。 他的想象中,现场混乱不堪,伤员哭爹喊娘,二次伤害频频发生。 到了现场,却看到除了压抑的气氛,场面上却像是一个正常在施工的工地,各工种分工配合,井井有条。 费玉忠和戴月荷刚下车,松梅集团的领导们也到了,大家急匆匆打个招呼,要往里走,就有人拦住了他们,递过来安全帽和手套:“注意防范余震,不要靠近围墙、危房,不要靠近运转中的机械!” 几位领导有点意外,没想到此时此刻项目上还能保持安全措施正常执行。费玉忠说了声谢谢,戴上安全帽进入,看着一台挖掘机把一根混凝土柱子钩开,旁边手持工具的几位工人立刻上前探查。 一群领导的到来自然引起了注意,老贾得知后,拉上辛逸一起向领导们汇报情况。 现场严峻的形势让领导们各怀心思。松梅集团阿尔及利亚总经理邓文友三十几岁,凭着骄人的业绩当上了松梅集团的海外封疆大吏,前程远大。突如其来的地震,让掌管着几千名员工和劳务人员的他感到了莫大压力,如今出了人命,更是感觉千钧重担压在了身上。 地震是不可抗力,但是只要涉及人的生命,一切都是苍白的! 副总李元义听了几句汇报,顾不上向辛逸说声谢谢,就匆匆跑去找他的弟弟李元善。 费玉忠镇定心神,肯定项目组的救援工作:“我看过一圈了,你们的组织能力、应急能力和纪律性都非常好,不愧是我们中国建筑工程行业的龙头企业!” 老贾没有居功,侧身介绍说:“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干的,特别是我们的辛逸,今天他出力很大。” 戴月荷好奇地看向对面的年轻人,只见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时不时转头关注废墟那边,显然心思不在这边。 就在这时,废墟上有人大声哭出来,人们过去围成一堆。 是找到了人事部韩主任。他应该没反应过来,和他手里的哑铃躺在一起,一大块水磨石砸破了他的脑袋。韩主任平时人缘很好,很多劳务工人都熟悉他。如今他在地震中惨遭劫难,悲痛的人群中响起了抽泣声,气氛更加压抑了。 辛逸只是盯着韩主任的尸体看了一会儿,似乎不为所动,挥挥手:“大家继续,还有人在下面等着我们。” 费玉忠面色铁青,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小年轻怎么就那么镇定?戴月荷已经跑到一边呕呕呕吐了。 “医疗队怎么还没到?再打电话!”邓文友强忍心头翻滚的情绪,把注意力转移到医疗这边来了。 援阿医疗队的驻地和代表处驻地距离差不多,费玉忠已经到现场了,医疗队也应该到了才对。如果不幸中的万幸,不再有当场死亡的情况而是重伤员,能否抢救回来就看现场急救水平了。 挖机操作手突然跳下车,抱头痛哭。辛逸让人扶走,对邓文友解释说:“他是徐童,我们的机修队长,刚才死里逃生,主动要开挖机,现在可能受不了了……” 邓文友握拳:“我们的员工好样的!” 两台气势逼人的平板车驶来,分别拉着一台履带式挖掘机。工人立刻围了上去,像f1赛事里快速换轮胎一样,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把挖掘机从平板上开下来,投入使用。 戴月荷看到那年轻人在指手画脚调兵遣将,身边还站着一位身形俏丽的女孩子在帮忙,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呕吐感到羞愧。她也想帮忙做点什么,走到年轻人身边:“我能做点什么?” 辛逸刚才看到她和那位费代表站在一起,又是女的,猜测可能是翻译,问:“你会法语吗?”戴月荷点点头:“我会。” 辛逸安排她跟着牛医生,可以帮忙做伤员记录的工作,做成中文和法文双语的,说不定后面医生用得上。 就在这时,一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呼啸而来,紧接着是一辆松梅集团的车。 当一群白大褂跟着牛医生出现在临时搭设的帐篷里,正在强忍疼痛的伤员就像看到了救星,皮糙肉厚的汉子们就差热泪盈眶了,一个个变身细皮嫩肉的小姐哼哼唧唧。 医生们检查过几位伤员后,乔队长就开始犯愁了,问跟在身后的辛逸和牛医生是否有地方安置伤员动手术,牛医生双手一摊:“没地方。” 有困难找领导,领导越大越好用。 废墟现场边上,邓文友衬衣袖子撸得老高,双手叉腰焦躁不安来回走动,汗水湿透了后背。李元义站在费玉忠身后,注意到邓文友铁青的脸色,知道他此刻肯定是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所以脸上不敢有丝毫放松,以免把自己送到邓文友枪口上。 辛逸三人就是撞到了邓文友的枪口上。辛逸刚开口喊“邓总”,就对上邓文友要吃人的眼神,辛逸和他身旁的牛医生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领导,幸好有乔队长跟着一起来,邓文友才缓和了口气问:“乔队长,具体有什么要求?” 乔队长简单说了几点,几个人都沉默不语,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地方来。这时戴月荷拿着本子过来,给费玉忠看她做的伤员记录,她知道乔队长的要求后想起了一个地方。最近她到过即将完工的图书馆项目检查,项目上汇报时提到图书馆是“框架-剪力墙”结构体系,采用了软钢阻尼器技术,场馆的抗震能力达到8级地震设防要求,而且水电供应有保障,室内空间和布局够用,应该可以设置临时的医疗点。听了戴月荷的提议,费玉忠、邓文友和乔队长一致赞成,李元义马上安排人和业主协调。 辛逸松了口气,不想在站在喜怒无常的领导旁边煎熬,就要往废墟那边去候着,刚走了两步,就听见有人欢喜地叫唤:“齐老还活着!”他感觉身边人影一闪而过,也跟着跑起来,到了吊车下边,看到邓文友手里握着手电筒,蹲在地上轻轻呼唤地上的伤员:“齐老,齐老……” 齐老灰白的头发被血液凝结在脸上,身上的白色背心扯成两根绳子一般束缚着他瘦瘦的躯干。他右边的胳膊别扭地横在他脑后,左手耷拉在地上,手指微微颤动。 乔队长和几名医生过来了,蹲下略微检查,判断齐老失血过多,处于危重状态,要立刻输血。辛逸的心沉到了谷底。以齐老的高龄,这么重的伤恐怕很难扛过去。 “动员大家献血,务必救回齐老!”邓文友额头青筋跳动,咬牙切齿。 早已准备好献血的人们抬起胳膊献血,医生们冒着险,简单地检测后就第一时间把血液输入齐老体内。一根猩红的管子从血袋连接到齐老的手腕,外科医生满头大汗跪在地上,吭哧吭哧给齐老做心肺复苏。 打针,除颤,不停按压胸部十几分钟,外科医生精疲力竭停了下来,摇头把汗珠甩到地上:“按不动了。” 邓文友脸色大变:“继续按呀!”乔队长和外科医生对了个眼神,正要说话,辛逸自告奋勇:“我来试试?我选修过一个学期的急救课程,正式实习过的。” 外科医生看到乔队长点头,才站起身让出位置,说:“动作要规范,最多再按五分钟。” 辛逸二话不说,跪在地上按压齐老胸部,很快汗出如浆,冷星雨用一条毛巾擦去他脸上挂着的汗珠。“动作没问题。”外科医生一边擦汗一边说。 乔队长把费玉忠和邓文友拉到一边说话,没一会儿邓文友两眼通红,重重一拳锤在救护车上。外科医生让辛逸停下:“可以了。”辛逸喘着粗气,颓然地跪坐在地上。 废墟那边又找出了两具尸体。 翻译组长蒋洁倒在办公室门口,一根大梁无情地把她的身体摧毁了,找到时手里紧紧握着一截洁白的珊瑚,年轻热烈的生命就此戛然而止。人们刚把蒋洁的尸体整理摆放好,又找到了厨师朱师傅,他被压在案板上一动不动,一根铸铁管砸破了他的脑袋,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就此倒下。 还没从抢救齐老失败的挫折中缓过神来的辛逸,看到两具新增的尸体,坐在地上久久无语。冷星雨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样东西:“蒋师姐手里拿着的,可能对她有特别的意义。” 辛逸伸手接过,一眼认出那一截白珊瑚,平时在蒋洁的工位上摆着并不显眼,没想到她在生死逃亡时刻都要带走的竟然是这件东西。 “找机会给她家里人吧。”辛逸说完,把珊瑚揣进裤兜里。 冷星雨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毛队长也没能抢救过来。” 辛逸看向她,只见她平时最爱惜的脸上沾满尘土,眼角的泪珠闪着微光,尺寸偏大的安全帽挂在脑后面,压着一头乱发。冷星雨摘下安全帽,脑袋顶在辛逸肩上,身体微微颤抖,泪珠嘀嗒嘀嗒落在地上。 一阵夜风吹来,两位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紧紧靠在一起,在太阳灯的暗影下瑟瑟发抖。 第五章 台班费 辛逸怎么都没想到,累死累活忙了一晚上,却被应该感谢他救命之恩的刘永正吐着唾沫骂呆逼。 刘永正不是松梅集团的人,是松梅的一位分包商老板的儿子,在家游手好闲,被他老子强行派到阿尔及利亚锻炼来的。按他老子的要求,一年内刘永正要自己出去接业务,项目大小不论,最好是做总包。 到了阿尔及利亚,刘永正从不出去跑业务,只和松梅集团的人混,业余时间在一起看剧打牌,经常到项目部蹭吃蹭喝,号称“泡客户”,要扩大和松梅集团的合作。他糊弄他的老子,不务正业,但是性格随和,乐于助人,项目部上下的人都喜欢他,正儿八经是把客户关系做到位了。不过也正因为他不热衷自家公司事务,他手下的100来号人也不怎么怕他,笑称他“小溜总”。 今晚刘永正又来项目部蹭晚饭,吃完还在某人房间里喝茶抽烟,翘着腿等着凑腿子打牌。左等右等凑不齐人,他嘴里叼着烟,起来伸懒腰,准备到房间外面走廊里喊一嗓子有没有人打牌,不料他刚张开嘴巴就听到有人在喊“地震了”。 那一瞬间他条件反射般就往卫生间跑。这是他老子教导他的,遇到地震躲在小空间里,活命概率大。他在四楼,当辛逸扛着冷星雨到了楼顶时,他也蹿到了卫生间里,双手抱头蹲在洗手盆旁边。 地震的那一瞬间,他被晃倒在地,迎面闷在一堆脏衣服里面,接着被什么东西完完整整压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他呜呜呜说不出话来,在无边的黑暗中明明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却无法出声呼救,内心那个绝望!他听到辛逸的声音,暗骂不已:“小辛翻你个呆逼,就是你喊的地震!你知道要地震,怎么不早说!一群呆逼笨蛋,我就在这,快救我出去!” 真没人知道他被压在废墟底下,辛逸不知道,老贾也不知道。他自己当老板,松梅的花名册里没有他这个人,老贾让人清点人数,忙乱中就把他给漏了。知道他在等着凑腿子的人,不是伤了,就是已经没了。 辛逸看着眼前噗噗噗吐唾沫的刘永正,愣了一下之后就没计较他骂人,反而跟着他一起胡乱骂呆逼。这个晚上辛逸的情绪就像坐最刺激的过山车般大起大落,把自己折腾得心力交瘁,骂几句嘴里痛快心里也痛快。 牛医生上前要给刘永正检查,刘永正连说么的事么的事,就是臭衣服的味道太熏人了,隔夜饭差点儿吐出来。围观人群里冒出一个人,拍拍刘永正的肩膀:“啧啧,哥们和我一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话的是徐童。他刚被救出来时挺兴奋的,这次老子可以吹一辈子了。他没闲着,主动开起了挖掘机,可是开着开着,越想越怕,找到韩主任的时候他终于崩溃了,放声痛哭,被扶到一个角落里呆坐着,直到这会儿听见刘永正的消息,才回过神来。 同病相怜?同舟共济?有难同担?徐童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成语来形容他和刘永正的这种关系。刘永正却没有徐童那心思,他抹了一把嘴巴说:“真他妈的,这次受够了,可以向老头子申请回国了……小辛翻,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牛医生心想你个鸟人刚才还骂人家,现在又谢谢人家,谁信啊。刘永正也觉得有点尴尬,解释说他正是因为听到辛逸发出的警报,才来得及跑到卫生间避险的,不然这会儿恐怕粉身碎骨了。正说着,他想到了一个人,问:“老韩出来了吗?” 辛逸沉默片刻,指了指远处并排在地上的几块白布。刘永正立刻明白了,长叹一口气。。也许是因为兴趣相投,刘永正和韩主任的关系最是要好,他每次到项目部第一个找的就是韩主任,然后才会和其他人吹牛打屁。 辛逸想要宽慰几句,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让徐童带刘永正去找李元善,因为他们三个平时经常和韩主任一起打那个什么掼蛋的。“这个时候只有通宵打游戏,才能忘却人间烦恼。”徐胖子酸了一句,把刘永正拉走,找李元善去了。 此刻,落月西斜,人们通宵奋战。各种警笛声此起彼伏,昏暗中哭嚎声隐隐约约不绝于耳,整个阿尔及尔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两天后,在工地的一座没完工的楼里,项目部临时搭设了办公场所。辛逸坐在老贾的办公室里开会,除了老贾和本地员工萨米,其他几位都是经理部新派来支援的生面孔。现场救援已经结束,伤员们已经安置到图书馆医疗点,遇难者后事由经理部负责,项目上的主要工作是确定新盖的楼房没有在地震中受损,可以正常交给业主。 辛逸看到了新闻报道,有些在建楼房地震中倒塌了,舆论开始担心中国人修建的福利房在地震中受损,最尖锐的说法是全部楼房推倒重来。经理部派来的都是最好的结构专家,通过技术手段检测楼房的情况,向外界证明楼房没问题。但是自己检测还不够,必须邀请外部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来检测。 辛逸参会是因为本地测量工程师萨米想要他做翻译。瘦瘦的萨米平时话就不多,会上更是只听不说。讨论了半天,大家的结论是楼房没问题,但是必须第三方检测,而第三方检测需要很长时间,整个项目全面停工,损失大了去,而且这个属于不可抗力造成的,没法找业主索赔,顶多延长工期。 老贾两眼布满血丝,一拍桌子:“他妈的,当初谁要租那个破楼的?拉出来枪毙!”那栋楼倒了,不仅死了人,而且媒体报道混淆不清,搞得都说中国人的楼倒了,这让中国的工程企业很被动。 萨米悄悄问辛逸:“他说什么?” 辛逸说:“在骂人。” 萨米一惊:“骂我吗?” 辛逸奇怪地看他一眼,问:“骂你干什么?” 萨米就不说话了。 这时有人敲门,门被推开,一颗头发花白的脑袋探了进来,辛逸认出来是土方分包老板哈桑。 老贾招手让他进来问什么事,后面又跟进来一个当地人,咧着嘴巴朝辛逸笑,辛逸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那天晚上主动来帮忙的艾一赛。 老贾日常和哈桑接触不多,虽然哈桑经常到他办公室问好,但是语言不通也没什么好聊的,老贾也不愿意没事耽误翻译的时间,一般都是客客气气嘴里蹦出几个法语单词,打发哈桑去找其他人。 他不清楚这个时候哈桑找他有什么事,他忙得很,正要像往常一样打发他,哈桑对辛逸说:“小辛翻,请告诉贾先生,我的一个侄儿在地震中右腿骨折了,我想请他帮忙找中国医生治疗。” 辛逸打量两个人,问了哈桑几句话,想弄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他认为翻译不能只是语言翻译,还必须是事情翻译,先把事情弄清楚了才能真正达到翻译目的。 果然,哈桑口里说的侄子其实是艾一赛邻居的孩子,在地震中骨折了没地方去治疗,求到艾一赛头上,艾一赛又正好认识哈桑于是请哈桑帮忙。哈桑的性格特点辛逸了解一些,说好听是乐于助人,说不好听是喜欢多管闲事。 老贾听了辛逸解释,又问了几个细节,就喊来徐童,让他送人去图书馆项目的临时医疗点。 哈桑和艾一赛连连感谢,又朝萨米打了个招呼,就和徐童一起出了办公室。一出门,哈桑却不着急让徐童送人,而是给他报数字,挖掘机干了多长时间,装载机用了多长时间,台班费一共是多少。徐童虽然不会法语,但是他在工地上几乎每天都和当地人互动,工作内容的简单交流早已经没了障碍。 救援期间用了哈桑的几台机械,他这是要算台班费了。 徐童说:“老哈桑,你搞什么鬼啊?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和贾先生说?” 哈桑就说你先记着,你确认了台班时间我才好找贾先生结算。徐童哪里肯上他的当,双方只有分包协议,没有租赁协议,没有确认租赁台班时间的依据。哈桑就抱怨徐童太死板,徐童就问他:“你侄儿在哪?” 哈桑说:“他在工地外面地上坐着,你去送他,我去找小辛翻。”说完,他真的丢下徐童走了。徐童乐得不管,开上一辆白色的哈飞路宝送人去图书馆。 离开了工地里的交流环境,徐童的法语就不太灵光了,和艾一赛两个人指手画脚,法语汉语阿拉伯语全用上了都没弄明白对方的意思,最后艾一赛憋出一个英语单词:“医院?” 徐童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勉强听懂了艾一赛的意思,嘴里说的却还是他的法语:“医院!”说完竖起大拇指。 第六章 喝一杯 散了会,辛逸回到自己办公位坐着发呆。简易的桌椅,光秃秃的混凝土墙,往日热闹的项目部如今冷冷清清,室外烈日炎炎,这里面却有点凉飕飕的感觉。项目已经停工,在等楼房的检测结果,等业主单位的通知,交房发奖金的事情大家暂时都不谈了,所有人包括本地员工都没精打采。萨米开会时就眼神飘忽,对辛逸的翻译心不在焉,嗯嗯啊啊什么都没说,开完会就离开了工地,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辛逸在担心卧床不起的冷星雨。 前天中午,最后一名罹难者陈工终于被找到了,一整夜没睡的冷星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被救护车送往图书馆项目修养,辛逸本想跟着过去,老贾把他留下了,项目上必须至少有一名翻译。 辛逸知道图书馆的条件比这里好很多,仍旧担心冷星雨一个人不习惯。说冷星雨娇生惯养、依赖性强,她自己都不会反对,离了辛逸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办公室里太冷清,辛逸不愿意呆在这里,没什么事做打算回工棚房间躺一会儿。他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就看到高大的哈桑顶着花白的脑袋,踱着步子慢悠悠进了办公区。 项目外包方面的工作由辛逸负责翻译,哈桑经常会暗搓搓找辛逸打探消息,逢年过节会按照当地的风俗,通过辛逸给项目部送一些礼物,所以两个人平时打交道非常多,双方很熟悉。刚才哈桑找老贾帮忙救治他侄儿,辛逸就从他神情和说话的语气里面看出来是假的。 哈桑看辛逸没精打采,就问他情况到底怎么样,附近的人都在议论中国人的楼塌了,但是没人知道具体情况,有很多流言在传,有人甚至说中国人盖的福利房全部被地震损坏了,不能用了,要推倒重来。 辛逸想到刚才徐童发来的短信内容,不想和哈桑在绕圈子,就直接说:“机械台班费的事情,我会和贾先生说的。” 哈桑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是来谈台班费的事情,那只是一点点东西,松梅集团和贾先生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所以一点儿都不担心,他是来关心中国兄弟的,中国兄弟在阿尔及利亚的土地上遭遇困难,他希望能帮上忙。 辛逸看着眼前的哈桑一脸真挚,花白的头发和额头上的褶子似乎增加了他说话的可信度,不由得感觉有点魔幻。他经常觉得这位哈桑是中国人转世投胎到了阿尔及利亚,不仅干起活来拼命,不会像很多当地人那样懒散,而且说话的方式和对人情世故的看法都跟中国人非常像,弯弯绕绕云遮雾罩,却把事情都办了。 地震抢救中使用了哈桑的几台机械,辛逸认同付哈桑台班费,而且以他对哈桑的了解,知道他事后肯定会要这笔费用的,所以在收到徐童短信时一点儿也不惊讶。 “我们最近几天停工休息,只处理内部事务,过几天我联系你吧。”辛逸说。 哈桑没接辛逸的话茬,继续说地震的事情,问蒋小姐、张先生怎么样了,没看到他们心里感觉很不好,他们平时都住那栋楼里的,是不是受伤了? 辛逸盯着他眼睛看,哈桑就说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请你告诉我他们的情况好吗? “他们都死了。”辛逸说完移开了目光,看向室外刺眼的阳光。 哈桑一拳锤在桌子上,表情痛苦,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流下:“真主……” 两人面对面坐着,默默无语,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哈桑掏出手帕擦干眼泪,对辛逸说愿意帮助处理后事,因为地震中死了很多人,这方面的资源很紧张,亲属们都在排队等着处理后事,他认识殡仪馆和公墓方面的人,可以提供便利。 辛逸站起身走到外面阳光下,感觉好受了一些,这才告诉哈桑,几位罹难同事的后事都由经理部在处理,一定会办好的。哈桑又问追悼会在哪里办,什么时候办,他一定送上最大的花圈,悼念遇难的朋友。 辛逸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不知道这时候该对哈桑说谢谢还是欢迎,把追悼会的时间和地址告诉了他,就回到了工棚,躺在床上,没一会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醒来时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他抓起一瓶水咕噜咕噜灌进肚子,感觉好了一些,肩膀披上一根毛巾,光着膀子到水龙头边擦汗。水池边有一个垃圾桶,爬满了苍蝇,地上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蚂蚁。 辛逸胡乱洗了把脸,擦干身上黏糊糊的汗,又把毛巾打湿盖在头顶,顶着太阳走进食堂,打算吃点东西。 食堂里空荡荡的摆着几张桌子,两名食堂的工人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辛逸没有喊醒他们,自己走进厨房找吃的,不小心把洗涤槽边上放着的盆碰到地上,哐当当的声音把外面两名工人吵醒了。其中一人抬起头,摸着脖子眯着眼睛走进厨房。 “是你呀,小辛翻,中午没看到你,还没吃饭吧?” 辛逸点点头:“随便给我点吃的吧,肚子饿了。” 工人从碗柜里取出一大一小两个搪瓷碗,一个盛了饭菜,一个盛汤,端到桌上给辛逸。辛逸看到碗里有番茄牛腩,问:“中午有客人?”工人说中午来了领导,所以干部们加了两个菜,这个牛腩是刘永正买了送来的,还有一箱白酒,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辛逸胡乱扒了几口饭,吃光了牛腩,一口气把汤喝光了,又续了两碗,这才晃着一肚子的水走出食堂,被工人叫住了。 “差点儿忘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贾总吩咐,看到你来吃饭就喊你去他办公室。”工人说。 辛逸点点头,踩着工地上的土回到自己的工棚床位,套上t恤,又踩着土到老贾的临时办公室。 老贾满脸倦容,沟壑纵横的老脸泛着暗红色,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一个喝啤酒的玻璃杯子,还有一碟子花生米。 看到辛逸进来,他从桌子底下摸出另一个玻璃杯子:“用纸擦擦,陪我喝一杯。” 辛逸在老贾对面坐下,握起酒瓶看了一眼贴歪了的淡蓝色标签,上面印着“二锅头”三个红字,其它什么都没有。 他抽一张打印纸把自己的杯子擦了擦,先给老贾的杯子添满,然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不是什么正规的白酒,不知道刘永正从哪儿搞来的,辛逸不想多喝。 老贾嫌弃地哎呀一声,从辛逸手里抢过酒瓶,给辛逸倒满:“喝一满杯。” 又把盛花生米的碟子推向辛逸:“下酒。” 辛逸举起杯子,和老贾碰了一下,咪一口来路不明的白酒,一股辛辣在嘴里爆开,忍不住张嘴吸气。 “没事儿,我试过了,不是好酒,也不是假酒。”老贾放下杯子,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掉额头的汗珠。 他捏起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说:“ptsd听过吧?” 辛逸点点头,问:“有人得了?”ptsd叫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精神疾病,往往发生在经历过重大灾难的人身上。 老贾说:“你去图书馆待几天吧。医疗队乔队长怀疑你女朋友是ptsd。” 第七章 个体户 图书馆项目已经完工等待验收,松梅集团的营地还保留着,冷星雨就是被送到这里修养,其他伤病员被安置在图书馆里面的医疗点。 辛逸带了一些冷星雨喜欢吃的零食,坐徐童开的哈飞路宝到图书馆,直接停到冷星雨的房间门口。 辛逸敲门:“星雨,我来了。” 门立刻开了,披头散发的冷星雨脸色苍白,睁着红肿无神的眼睛看着辛逸。辛逸心中一疼,把她抱进怀里。 冷星雨几乎两天没有睡觉了。夜里睡不着,白天睡不着,在图书馆乱转,医生护士们安慰她,她不说话,不哭也不笑就回房间,过一会又出来了。乔队长判断她遭遇突变,亲历生死,心理受到冲击,认为是ptsd。这是一种病,医疗队没有这方面的医生,怕她出事,所以通知松梅集图派人过来照顾。 在辛逸的怀抱里,冷星雨泪如雨下:“辛逸,你怎么才来呀!我好害怕,我要回家!” 辛逸紧紧抱着她,不停安慰:“别怕,我来了,有我在……” 冷星雨放声痛哭,倾诉堵塞内心的无助。 她眼睁睁看着齐老在面前死去,一群白大褂束手无策,然后是小毛队长,一句遗言都没有,就抛下他刚结婚的妻子,睁着眼睛撒手人寰。看到陈工完全没了人样子的遗体后,她求救般在人群里寻找辛逸,却看见平时不管怎么折腾都活蹦乱跳的他弓着腰耷拉着脑袋,颓丧地坐在地上,顿时一阵心疼,感觉天旋地转。 现在她只模糊记得辛逸把自己抱上救护车,让她躺下休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她忘记了自己是否睡着过,也不确定辛逸是否来过。等到重新有了意识,就感到外面的阳光透进房间,温度逐渐上升,但是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热,行尸走肉般来来去去,胡思乱想。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前一刻还在一起吃饭开会聊天,一个转眼就没了。生命如此脆弱,她怀疑人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齐老为松梅集团奉献了一辈子,退休了还被外派非洲,结果却是外科医生按断了他的肋骨也没能救回来。齐老得到了什么?不过德高望重四个字吧? 小毛队长出来前,妻子已经怀上了吧?以后孩子会喊谁爸爸呢?父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吗?一条人命能换回多少抚恤金呢? 张老师用法语写诗,能翻译名着,给高官做过翻译,可是被钢筋戳死了啊! 蒋师姐拼命工作,不过得了几个荣誉,就把最宝贵的生命丢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辛逸静静地听着冷星雨的说话,要化掉她内心的郁结,只有这样她的情绪才能好起来,才能摆脱那个ptsd。 果然,冷星雨倾诉了个把小时后,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了。 “我给你泡杯茶。”辛逸一边用电热水壶烧水,一边说:“要向前看。否极泰来,我们俩胜利大逃亡,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知道。”冷星雨吸着鼻子说,“可是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我不想再经历了。我想起他们几个,我就好像看到你也……” “你想多了,我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辛逸笑着说,转移了话题,告诉冷星雨项目上大楼平安无事,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复工了,听说奖金照常发放,另外还有一笔慰问金。 冷星雨一点兴趣都没有,捧着茶杯任由水汽飘在脸上,仿佛是在寒冷的冬天里取暖。她坚持回国的念头,非洲太危险了,和她当初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一点儿都不好玩。 “别担心,我不是ptsd,我只是心里难受,一时间接受不了。”冷星雨反过来安慰辛逸,“我现在最想的就是离开这里。要不是因为你在,我现在自己就买票回国,再不想呆下去了。” 如果冷星雨真的现在就买回国机票,辛逸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她那性格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情。但辛逸自己不能走的,不仅因为还没到回国休假日期,而且他还想多存点钱,家里需要他赚钱用,还要买房。 “我来阿尔及利亚工作不到一年,到期了我们一起休假,那时候再说,好吗?”辛逸用缓兵之计。 冷星雨眉头微蹙:“你十月份到期?” “是啊,我们十月份一起休假,一起游山玩水。” 图书馆临时医疗点,松梅集团的伤员都被安排在办公区里,有空调,有单独的卫生间,相当于vip病房了。除了社会福利住房项目上的伤员,还几位别的项目上送过来的,都是轻伤。 徐童把辛逸送到后没有回去,到病房找养伤的李元善,和同事们吹牛打屁,正好刘永正也来了,带来几箱水果,还有花里胡哨的当地点心。此刻病房里气氛轻松活跃,李元善带头,要徐童、刘永正两人连摆三天宴席,请所有人吃饭,庆祝死里逃生毫发无损。刘永正斜坐在一张病床上,嘴里嚼着点心,嘴角挂着唾沫星子,笑着说要请也是小辛翻带头请,他带着女朋友逃了,英雄救美,美女以身相许嘛,这漂亮小媳妇儿铁定跑不掉了,小辛翻是双喜临门。 徐童立刻支持刘永正的说法,要去找辛逸来把事情定好,李元善就说不要打扰人家小夫妻了。 辛逸正好走到病房门外,听到里面的人在调侃自己,不好意思进去,就出到外面的大厅。大厅摆放着两排床,上面躺着的都是当地受伤的居民,还有几处帐篷,算是处置室、治疗室,完全封闭的帐篷则是给讲究的女性用的。几名工人用警示带拉出几个进出通道,在维持秩序。 不仅附近居民知道这里有临时医疗点把伤员送来救治,连远处的消防车、救护车也送来好几拨伤员,还有媒体跟过来采访了,所以这个临时医疗点已经有点儿不堪重负了。辛逸转了一圈,给医护人员做了点翻译,突然听到旁边一个封闭的帐篷里传来女人激动的说话声,还有一个中国人在勉强地说法语,听得出来两人沟通有问题。 因为里面有女性,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帮忙。帐篷的门被掀开了,身穿白大褂的乔队长走了出来。 “小辛翻,你来得正好!我的法语不够用了,你问问她想说什么。”乔队长见到辛逸,立刻逮住了他。 辛逸问怎么回事,原来是刚才一辆消防车送来一位体魄比较魁梧的妇女,一开始很安静的,乔队长给她处理伤口她也好像不知道疼,可是突然就激动起来地叫唤起来,嗓门洪亮,乔队长听了个大概,意思好像在说某个地方还有伤员。 乔队长拉辛逸进入帐篷,一边说:“这是医院,没事……马达姆,年轻人法语好,和他说。” 后半句是对那位腰身有水桶粗的伤员说的,马达姆是对她的尊称。女伤员真的很魁梧雄壮,见辛逸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开心笑起来,根本不像是一名伤员,加上可能是比常人大得多的腹腔和胸腔的共鸣作用,她的嗓音高亢有力。 “我的邻居把房子租给一个中国人,那个中国人是卖衣服的,非常勤劳,我每天都会看到他从外面卖衣服回来。那天我看到他回来了,但是地震后没看到他,我虽然受了伤,但是我一跳一跳到外面路上,他却没有出来……” 辛逸越听越担心。根据这位的说法,可能有一位来阿尔及利亚做生意的中国人在地震中出了事情,两天过去了没有得到该有的救治,甚至可能已经死在出租屋内! 不出国门,不知道国外有多少中国人,更不会见识到中国人是怎么闯荡世界的。 阿尔及利亚内战还没平息,就有中国生意人过来了。他们或者本来就是开公司的,有点身家,想来阿尔及利亚找壮大业务的机会;有的就是觉得国内不好混,背着一些行李就跑国外来了,至于怎么生存下去他们事先没有想好,走一步是一步。有的一去不返,杳无音讯,有的成为一方大佬,衣锦还乡;有人做正经生意,有人在灰色地带游走,也有人违法乱纪。 妇女比比划划解释了一番,辛逸才确定她家的位置,距离图书馆不是很远,但是有点儿偏僻了。阿尔及尔不是小城市,很多地方是中国企业外派人员永远都不会去的。有点实力的生意人都会在市场租店面,在店里吃住。会在那偏僻地方租房子的中国人肯定是贪图便宜的小生意人、个体户,说明他很可能经济上不是很宽裕,在阿尔及利亚混得一般。 辛逸主动向乔队长请求去找这位同胞,如果有伤病就带来图书馆救治。乔队长同意了。 第八章 戴月荷受伤 辛逸喊上徐童,开着那辆白色的哈飞路宝去找人。 阿尔及尔城区很多街道不仅窄而且弯,更要命的是单行道特别多,一个不小心就走错路,就跟进了迷宫一般。辛逸外出经常需要靠着一张嘴一路问过去,才能勉强不迷路,但是不会外语的徐童从不迷路 他是个怪才,初中毕业后不想上学了,被家里安排学习机械修理,好有一个一技之长谋生。没想到读书不成的胖子居然是个机械天才,机械上的事情一听就懂一看就会,短粗的手指粘上油污后就像吃了智慧药一般灵巧无比,而且他还乐意看这方面的书!凭着出色的机修手艺,他进入松梅集团做机修工,没多长时间就成为机修队长,后来为了赚钱向公司申请外派非洲,要不是为了不让家里人太担心,他就直接去补助更高的黑非洲了。 他的这种天赋也体现在认路上面,从不迷路,开着小车七拐八拐一路不停,很快就找到了胖妇女所说的那个标志——一间没有任何门牌的房子,门虚掩着,有一个塑料酒箱子放在门口路边。 徐童停车就要开门下去,辛逸叫住他:“干嘛去?那人的家在前面呢。” 徐童说买点酒回去,晚上放松一下。辛逸不同意,徐童坚持说:“难得出来,我就看一眼有没有合适的……”说着话,他已经从虚掩着的门溜了进去,俨然是个老手。 没一会儿徐童就出来了,双手空空,一脸失望:“破店只有啤酒卖,喝不起。”继续往前走,很快找到那位妇女的家,又往前走了一点,就看到了一排临街的平房,其中一间门边上长着一棵石榴树,从外面看,房子完好无损。 嘭嘭嘭,徐童上前拍门,大声喊道:“有人吗?我是中国人,医疗队派来的。” 他这动静大,立刻引来了旁边的住户。一颗小脑袋从窗户里探了出来,扫了一眼就缩回去了。屋内传来小女孩的声音:“有两个中国人。” 徐胖子继续嘭嘭嘭拍门,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位十来岁的小女孩,招手让两人过去。辛逸问她认不认得住在这里面的中国人,她示意两人跟她进屋,说那位中国朋友受伤了,住在她家。 辛逸和徐童跟着小女孩,在一个逼仄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名睡得迷迷糊糊的中国人,只见他额头上一个长长的伤疤,左胳膊和右小腿上胡乱抹了暗黄色的药水,脸色苍白,一股馊味,浑身上下露出一种沮丧的气息。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位同胞,他愣了愣:“中国人?!”随即坐了起来,激动地拽着辛逸的手不放。 简单聊了几句,辛逸得知他叫林建,老家在福建,年初到阿尔及利亚做服装生意的,前天地震中受了伤,可是没有医院收留,在这举目无亲,最后被邻居家收留了。辛逸问他愿不愿意去中国人的医疗点,林建点头如捣蒜。 三个人说着话,小女孩回来了,说要跟着去送林建,因为她是林的好朋友,她家里同意她去。徐童瞪眼睛,艾丽萨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他:“看看这个。” 袋子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看着像是中国人穿的,还有一本中国护照,一本黄皮本。 “林是我的好朋友,我帮他收拾的衣服和护照。”小女孩向辛逸解释道。 辛逸呆了呆,问林建的意见,林建扶着脑袋说她叫艾丽萨,是邻居家的女儿,已经很熟悉了,方便的话就带上她吧。 哈飞路宝回到图书馆,医生诊断林建脑震荡比较严重必须接受治疗,胳膊和腿部反而问题不大。艾丽萨在医生身边绕来绕去,一会儿看看林建,一会儿盯着医生,小脸蛋表情紧张,辛逸就解释给她听。 听到林建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艾丽萨问:“那你还能卖衣服吗?”艾丽萨也许是这里最了解林建日常生活的人了,所以她的问题最为实际。 林建叹了口气:“等我好了,继续卖衣服。” “可是你的衣服会不会被人偷走?”艾丽萨担心地说,“衣服被偷了,没有衣服卖了……” 林建嗯了一声,扶着脑袋没有说话。艾丽萨立刻说:“我回去帮你守着,爷爷会帮忙的。” 辛逸在旁听见了,暗想自己居然没有一个小女孩儿考虑周全,就建议说把林建的货和其它财物都搬到图书馆来放着,等林建恢复了再带走,这样都不耽误。林建立刻答应了,小女孩却又问了几个问题,关心怎么把林建的那些衣服送过来,以后怎么送回去,辛逸一一解释到她满意了,她才点点头。 林建无奈地笑笑,对辛逸说:“她父母很忙,这两天主要是她照顾我的,她很负责任。那个,请问这里治病要多少钱?”最后一句话说得小心翼翼。 辛逸也不知道要多少钱,怕林建担心,就安慰他说这里是中国人盖的图书馆,是中国医疗队给在这负责,大家都是中国人,肯定不会乱收费,先把伤治好,费用的事以后再说,实在有困难大家都会帮忙的。林建放心了,这才问起辛逸和徐童怎么找到他的,辛逸解释了一下,林建表情很精彩,辛逸知道可能内有隐情,没有多问。 林建略一犹豫,请辛逸带艾丽萨去替他感谢那位女邻居。艾丽萨却坚决不去,小脸非常坚定,林建只好作罢,怕辛逸误会,就解释了几句。原来那位大吨位妇女几次开玩笑说看上了林建,要把一位小吨位的女儿嫁给林建,林建没当真,艾丽萨却当了真,讨厌上了那对母女,经常给林建说不要娶那位女儿,那位女儿什么都不懂,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照顾孩子,而且好吃懒做等等,反正就是不适合做妻子。 艾丽萨在旁边听不懂林建说什么,但是多次听到了她的名字,知道是在说她,就拦住林建让她别说话了,多休息,她要回去了。 辛逸搞不清楚这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也让林建好好休息,他去找人把林建的货拉过来保管,顺便把艾丽萨送回去。林建感激不尽。 送走艾丽萨时,辛逸从兜里掏出两千第纳尔给艾丽萨。艾丽萨眼睛一亮,开心地说可以添置一条纱巾了。辛逸注意到她说的是添置不是买,就问她把纱巾添到哪里去。 “我的嫁妆啊!”艾丽萨略带点骄傲的口气,让辛逸忍不住笑了。 这里的女性非常重视婚姻,有一种风俗习惯是从少女时期开始给自己筹备嫁妆,结婚时大包小包带到夫家,婚礼要一一展示给女宾客们看的。辛逸听说过这个风俗,只是没想到十岁的小女孩就有这个观念了,于是逗她:“那你长大后和谁结婚呢?” 从见面开始一直大大方方的艾丽萨居然神情忸怩,抿着嘴唇不说话,让辛逸哭笑不得,一句玩笑话而已,这女孩子居然当真了。 “不说就算了,以后请我参加婚礼,我就知道了。”辛逸说完送她上车。 艾丽萨停下上车的动作,回过头低声说:“我要和林建结婚。”说完就钻进车里去了。 辛逸哈哈一笑:“非常好!”小女孩很可爱,梦想能否成真,她长大后自然会明白。 送走艾丽萨,辛逸正要去vip病房,看到一辆绿色牌照的车子驶进图书馆,先从副驾驶下来一位年轻男子,打开后排车门,扶下一位扎着马尾的女青年。 辛逸定睛看去,认出来是戴月荷,她看上去腿受伤了。 第九章 被抓差 地震后不到48小时,中国来的一支专业的救援队专机抵达阿尔及尔,接受联合国救灾协调中心和阿尔及利亚救灾应急小组的安排,到距离阿尔及尔30公里的震中执行救援任务。费玉忠从几家中资企业借用了几个人,由戴月荷带领,配合救援队完成任务,主要是做翻译和后勤工作。 今天上午,戴月荷在一处废墟边上给救援队长当翻译,突然发生余震,她躲避不及被滚落的石头砸伤倒地,疼痛难忍。随队医生判断她骨头受伤,没法继续工作了,农机公司借调来的任海涛主动提出送她回阿尔及尔治疗。 戴月荷脚踝肿胀,不能着地,一碰就疼,最后诊断结论是骨裂,另外一处伤在大腿上,需要包扎,每天换药。乔队长的意思是在图书馆住几天,方便治疗,尤其是腿部伤口能恢复得更好。戴月荷请示费玉忠,费玉忠立刻同意了,让她安心养伤,救援队那边他会另外安排人手。 治疗室外,任海涛主动要留下来,照顾戴月荷。乔队长说:“你一个男的,不方便。小辛翻,这里唯一方便的只有小冷,你问问她是不是愿意。”辛逸心里犯嘀咕,你不是说冷星雨得了ptsd吗,怎么还让她照顾人?老中医也是乱套概念的吧? 任海涛说是不是该先征求月荷的意见,说不定她有别的想法。乔队长瞟了他一眼,喊过一名护士去问戴月荷,任海涛要跟着去,乔队长不耐烦地拦住他:“小任,平时看你很机灵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回事啊?”一旁辛逸被“小任”两个字呛到了,转过身轻笑。 任海涛长得秀气,一副斯文模样,被乔队长这么一说,右手虚握挡在嘴上,低着头轻轻咳嗽两声,不说话了。 护士出来说戴月荷在这里不需要专人照顾,上卫生间什么的找一名女孩子帮着扶一下就行。乔队长就说:“那就小冷了。她们两人可以住一个房间,正好可以说说话,就这么安排了啊。” 冷星雨在房间里呆着,本就情绪低落,听辛逸说了之后,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辛逸知道她不满意,就说:“这不在医院吗,我们听医生的。” “凭什么要我伺候她?凭她当了个官吗?”冷星雨说,“这是在非洲,又不是国内……就算在国内我也不伺候,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辛逸任由她发牢骚,一边从桌上果盘里取出个大橙子,用小刀切去两端皮厚的部分,再纵向轻轻划开橙子皮,划了八刀,很容易就撕掉橙子皮,仔细去掉橙子肉上的白丝,然后掰开成几瓣,放在一个碟子里,给冷星雨吃。 冷星雨端着碟子,捏起一瓣塞进辛逸嘴里,说:“你回国考公务员去吧,以后可以沾你的光,比吃你剥的橙子强多了。” “我就是当再大的官,也要给你剥橙子。”辛逸吃着橙子,皱着眉,“太酸了……” 冷星雨捏在手里的第二瓣橙子进了自己的嘴:“不酸,好吃。” 辛逸把今天在vip病房外听到的事情告诉冷星雨,冷星雨说没心情,而且现在请客庆祝也不方便,至少也要等追悼会之后吧。说着,她提醒辛逸,千万不要让家里知道这里的事情,不然她肯定没法等到十月份,家里人就算来阿尔及利亚绑也要把她绑回国。 戴月荷搬进冷星雨房间,冷星雨也算笑脸相迎。可是随后的一个安排,又让她当着戴月荷的面把辛逸说了一通,说他就知道表现,不顾及安全,不考虑她的感受。 戴月荷在救援队的工作需要人顶替,她向费玉忠推荐辛逸。费玉忠对辛逸印象深刻,于是直接找邓文友要人,邓文友当然不会反对,就让老贾通知辛逸去救援队。 辛逸因为要陪冷星雨,一开始不同意。老贾在电话里说:“你去是代表松梅集团去的,去几天就回来,救援队不会在这待多久的。项目上另外给你发补助。”没办法,辛逸只能吞下这颗枣子,收拾几件衣服就要和任海涛一起去救援队。 任海涛原本打算赖在图书馆不走的,这下没理由了,临走前特地到冷星雨戴月荷房间道别,对戴月荷说安心养伤,不用担心工作,他马上让公司的人送些生活用品过来,还有水果和零食,补充营养。 这时又来人了。刘永正和徐童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两人用轮椅推着李元善来了,在门外嚷嚷要来看望冷星雨。进到房间才发现还有其他人,三人都不是怕生人的那种,就攀谈起来了,刘永正一口一个美女、帅哥,三言两语就弄清楚戴月荷、任海涛的情况,立刻改了口,叫戴主任、任总。 戴月荷大大方方地和众人聊天,说起那晚上的一些细节,对辛逸称赞有加,说很佩服他的临危不惧、勇敢果断,接着又问李元善是不是伤口恶化了,那天晚上她是做了记录的,李元善只是皮肉伤,不应该要坐轮椅的呀。李元善嘿嘿干笑几声,刘永正就说这个图书馆是无障碍设计的,坐轮椅方便来往,比拄拐杖舒服些。 任海涛在旁不停地扶自己的眼镜,有点不自在的样子,不怎么说话,和刚才判若两人。冷星雨听在耳里,看在眼里,表情冷冷的,也没几句话,就像和一屋子的人都不对付的样子。 李元善岔开话题,说要辛逸冷星雨请客吃饭的事情:“星雨,你还要发表感言,男朋友背着你逃走,是什么感觉?”冷星雨面无表情,徐童笑着说不如请辛逸发表感言,肯定比猪八戒背媳妇来得精彩,一番话惹得众人笑了起来。 辛逸按冷星雨的理由,建议大家把请客吃饭的事情放到后面。他顺口念了一句陶渊明的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表示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做唱歌的人。徐童诧异地问谁的亲戚要来阿尔及利亚,为什么要唱歌。房间里有点低沉的气氛又轻松起来,任海涛看着徐童说了一句“此间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戴月荷给徐童解释辛逸引用诗句的意思,徐童听得半懂不懂,说:“我们都是有组织有亲戚的人,没什么可悲的,那个福建人才可怜了呢,就像个孤老鬼。”戴月荷问是哪个福建人,徐童把林建的事情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得亏他不清楚艾丽萨的梦想,不然他真能说出什么花边绯闻来。众人听得感叹不已,一个说卖服装卖到非洲来了,福建人真会做生意,另一个说独身一人闯非洲,福建人真是胆子大不怕死。 任海涛借机发表了一番高论,根据他的研究,福建人的冒险精神源于福建的地理环境,山海经说“闽在海上”,历史上的闽商既是商人又是海盗等等,引经据典听得大家索然无味。 戴月荷见时间不早了,就催辛逸和任海涛早点出发,刘永正三人这才知道他们要去支援国内来的救援队。徐童连忙说:“辛逸,你把老哈桑的台班费的事情解决了再走,他总打我电话,烦死了。” 来图书馆之前,辛逸已经把台班费的事情向老贾汇报,建议给哈桑算台班费,老贾没有明确答复。 “老贾的意思是不用给他算台班费,抗震救灾,人人有责。”徐童说,显然是得了老贾的明示。李元善坐在轮椅上听明白了,他却支持辛逸的意见,给哈桑算台班费,抗震救灾也要自觉自愿,这次等于征用了哈桑的机械,事后给补偿也是应该的。 这时冷星雨开口说话了,第一句就呛人:“你们领导的问题,交给一个小翻译处理,这不是欺负人吗?他就是个传话筒,能解决什么台班费?你们领导讨论好了,再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说完就催辛逸和任海涛赶紧出发,不要耽误了救援队的任务。 徐童本还想说几句,被冷星雨瞪了一眼,讪讪一笑不说话了。李元善换了口风,说:“星雨说得对。我回去和贾经理商量一下,最好是给老哈桑算上,分包商的资源都是有成本的,这个刘总最有感受。我没说错吧,刘总?”刘永正笑呵呵地表示总包是分包的衣食父母,一切服从总包安排。 辛逸和任海涛走后不久,刘永正和徐童推着李元善的轮椅也出了冷星雨的房间。 “冷星雨是不是受刺激了?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说话都带刺的呀。”刘永正边走边说。徐童说:“那个任海涛什么意思,嘲笑我没文化呢?我明天开始戒游戏,坚持看电视学习!”李元善眯着眼睛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第十章 自找麻烦 辛逸在救援队帮了两天忙,联合国和阿尔及利亚官方正式宣布救援行动结束,世界各地前来支援的救援队陆续离开。中国来的救援队成绩突出,是仅有的两支救出幸存者的队伍之一,辛逸正好在当时搜救现场,他因为法语流利占了便宜,当地媒体给他和发现幸存者的搜救犬拍了合影,上了报纸。 同一天的报纸上,还有中国人为地震中的遇难同胞举行追悼会的新闻,赞颂了中国人为建设阿尔及利亚所做的贡献,新闻配的图片上有哈桑的身影,他带着墨镜,站在一名当地高官身后,与一群中国人一起悼念死难者。 同一版面还有一篇新闻报道,介绍中国企业承建的多个项目顺利通过第三方检测,一批房屋即将交付,记者对比当地公司修建的楼房出现倒塌现象,给出的结论是中国公司的建筑质量非常过关,经受住了这次地震的考验。 救援行动结束后,辛逸没有立刻返回阿尔及尔。中国来的救援队在当地停留了两天,与当地的救援队伍交流,开展培训,辛逸继续做翻译,也相当于接受了一次专业培训,直到今天才返回阿尔及尔,见到老贾就得到一个好消息。 他先是去了图书馆项目。戴月荷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辛逸到的时候她正好独自在树荫下坐着。辛逸包都没放下,就向她汇报了在救援队的情况,戴月荷说:“救援队长和我有联系,他特别表扬了你,说你不仅法语好,很善于和当地人打交道,而且特别爱学习,他说你已经是合格的救援队员了。” 辛逸摇摇头:“救援队员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一般人都干不来的。我已经是很能忍的了,仍旧吐了好几次。小任已经吐得不敢去现场了。” 戴月荷见识过辛逸面对尸体的冷漠脸,很是佩服,这次居然连他都吐了,那现场的情景肯定是非常恐怖的,那任海涛能忍得住才怪。戴月荷不想继续想下去,问:“你也喊他小任啊?他没意见?” “怎么没有,但是喊着喊着也就习惯了,就像吐啊吐啊就吐习惯了一样。”辛逸说完,笑了起来,本就洁白的牙齿被阳光晒黑的皮肤衬得更白了。 这就是阳光灿烂的笑容吗?戴月荷感觉有点儿眩晕,转开目光,说:“星雨在屋里睡觉呢。” 辛逸知道冷星雨一向能睡,不论什么时间都能睡着。他轻手轻脚进入房间,到卫生间洗漱了一下,出来看见冷星雨已经坐起来了。 “哎呦,瞧你晒黑的哟!”冷星雨皱眉。她在这修养了几天,不用出去晒太阳,皮肤越发白嫩了。 辛逸笑嘻嘻给她讲述在救援队的经过,说到那条可爱的搜救犬时,冷星雨满眼冒星星,说她也要养一条可爱的狗狗,以前大家住楼房里,不允许养宠物,现在要住平房了,正好可以养一条。 辛逸自然一口答应,说业主代表家里有血统很正的德国黑背,最近生了四只崽,他去要一只来。冷星雨大喜,就聊起怎么养狗,住哪里,吃什么,怎么遛狗,怎么洗澡,打针办证什么的,辛逸就头大了:“这也太麻烦了,喂点食堂剩饭不就行了吗?” 冷星雨哪里肯依,要辛逸尽快去找那个业主代表,她下午就去买狗屋狗粮各种用品,然后回住房项目上,今晚正式开始养狗。 两人正说着,戴月荷拄着拐杖进来了,听说要养狗,她也和冷星雨一样两眼冒星星,还提议要搞一小块地种花种草,要不是费玉忠不允许,她早就养狗种花种草了。 “不如种菜吧?”辛逸死死守着自己的实用主义底线,立刻被两个女人鄙视并剥夺参与讨论的权力,只保留了执行命令的资格。 回到项目上,辛逸匆匆往老贾办公室走去,打算报个到就出去抓狗子,却被老贾留住了:“填个表再走。”说着把一张任职资格表放在辛逸面前。 辛逸有点困惑,他事前也没有得到一点风声,完全出乎意料。老贾一眼看出来了,给他解释了几句。社会福利房项目这次损失惨重,需要补充管理人员,而辛逸平时表现不错,这次危机中处变不惊,采取措施得当,积极善后,得到公司和项目上下一致认可,拟任项目经理助理。 “好好填啊,个人的长处、业绩和思想觉悟等。升了职,可以涨工资,奖金也可以多分一些。” 最后一句话让辛逸笑逐颜开,抓起笔就填。还没填完,阿西娅和萨米一起敲门进来了。 看到两人表情,辛逸就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儿。萨米期期艾艾说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什么愿意继续为松梅集团效力,请求贾先生虑他的工作能力。辛逸作为翻译不知前因后果,听得一头雾水,老贾也是莫名其妙。阿西娅受不了萨米哼哼唧唧的样子,就三言两语替他把事情说出来了:“李先生要开除萨米。” 辛逸脱口而出:“为什么?” 萨米是一名有学历有经验的工程师,他与经理部签的劳动协议,属于长期聘用的本地核心员工,平时话不多,人事部门的评价一直是完全胜任,有时能解决疑难问题。 老贾看了辛逸一眼,让萨米自己说是怎么回事。萨米吞吞吐吐地说,他正在做检测,徐童冒出来抢了他的东西给了李元善和另一名工程师,李元善就很生气要开除他。老贾又问了几句,萨米遮遮掩掩的,老贾就不耐烦听了,骂:“妈的,正事儿不干,你们都搞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啊?去,把徐胖子、李元善都喊来。” 辛逸赶紧起身去喊人。李元善第一个来,一看到萨米就变了脸:“操,老子等你半天了,你他妈还有狗脸坐在这里?” 萨米垂头不说话,阿西娅明显地往后缩了缩。这时徐童也来了,萨米脸上就有点激动了,站起来瞪他:“徐,你还我东西!” 徐童装作没听懂,笑着看老贾。老贾板着脸,让所有人坐好把事情说清楚,目光扫过众人:“都听好了,现在一切以复工为中心,大家要团结一致!李经理,是什么情况?” 李元善扭头看向一边对徐童说:“胖子你说吧。” 徐童得了老贾的默许,才开口说起今天他当场逮到萨米在工地干的坏事。辛逸听他讲了开头,就知道萨米坏了事儿,即使不会被开除,也会被重罚。怪不得谁,这是他自找的。 今天上午,徐童在调试混凝土搅拌站,看到萨米独自拎着一个包进入一栋已经完工等待交付的楼里,感觉奇怪,这楼里已经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测量工程师处理了,萨米一个人去干什么呢?徐童就悄悄跟了上去,结果发现萨米从包里面取出一种仪器做检测,在本子上做了好多记录。徐童虽然不懂测量,但是知道这活儿肯定不是萨米应该干的,他就突然跳出来抢了萨米的记录本,萨米慌里慌张地来抢,肯定没干好事。把本子给几个人看了,都看不懂,最后是李元善和一名检测工程师一起才看明白,萨米做的是混凝土探伤。 没有一家公司会接受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检测工程质量,萨米在这个特殊时期偷偷摸摸检测自己工作单位的工程质量,更是犯了忌讳。李元善当场就认定萨米是包藏祸心,是内奸二五仔,要立刻开除他。他就安排翻译找萨米和人事助理阿西娅到自己办公室来谈话,徐童作为证人参与,要把开除萨米做成铁案。 徐童说到这里,李元善问萨米:“我等了你半天,阿西娅也在我办公室等你,你他妈躲哪去了?” 明白了萨米干的破事,老贾也是非常生气,一拍桌子:“你他妈想干什么?就该开了你!”他一发火,把另外几个人都吓了一跳,萨米更是吓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李元善眼神忽闪不定,看着萨米。辛逸忠实地把老贾的话翻译过去,脏话也翻译了。 萨米脸上恼怒之色一闪而过,可怜兮兮地看着老贾,又看看辛逸。这间办公室里能帮助他的只有老贾,但是需要辛逸做翻译,别的翻译还不行。这是为什么他看见辛逸回项目后,赶紧拉上阿西娅来找。 阿西娅小心翼翼地说:“贾先生,他也是出于关心工程质量的好意才这么干的。”辛逸给翻译了:“萨米想租那栋楼的房子,所以特别关心那栋楼的质量,才这么干的。” 阿西娅没有完全明白老贾和李元善为什么那么生气,所以他说的话不仅没抓到重点,还刺激人。辛逸和萨米两个人打交道多,很清楚萨米就是个有傲气的书呆子,做事情一板一眼不灵活,平时给人感觉很骄傲的样子,其实胆子很小。不过他愿意帮助萨米主要是考虑到现在项目上真的太缺人,萨米如果被开了,他的活没人干了。此前老贾在会上说过,这段时间缺了萨米还真不行。 老贾一脸狐疑:“萨米,你就那么确定能租到那栋楼的房子?” 辛逸翻译过去,阿西娅和萨米都愣了一愣,看着辛逸,辛逸也看着他们等萨米说话。还是阿西娅反应快,提醒萨米他自己曾经说过想要换房子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萨米迟疑了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脑子也转的比较快了。 “我有一个表哥在住房部门,他可以帮助我选到我看中的房子。两年前我在a公司的项目上选了一套期房,可是那个项目进度太慢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交房,所以我请表哥帮忙,想把那套房子退掉,在我们自己的项目上重新选一套。地震发生后,我担心我们项目的建筑受到破坏,所以我借了一套仪器检测混凝土质量。” 辛逸还没翻译完,李元善就冷笑不已。辛逸一停下,老贾还没开口,李元善指着萨米鼻子骂:“你他妈鬼话连篇想骗谁?报纸上都报道了,你他妈测什么测?谁给你的权力?你以为你是谁啊?不知道几斤几两的贱骨头!开除都是便宜你了,报警抓你坐牢!”萨米不需要翻译,猜也能猜到李元善没有好话,脸色非常难看,抬手遮挡唾沫星子,求救般地看向老贾。 阿西娅壮着胆子说:“李先生,有话好好说,我们要按规章办事,不然劳动部门会找我们麻烦的。” 辛逸翻译完后,说:“萨米干的事没有违反公司的规章制度,所以开除他肯定会有一大笔赔偿金和罚金。” 徐童跳了起来:“什么?干了这种事也没违规吗?那我……那我……”他想举个例子,可一时间就是没想到合适的例子。 李元善说:“辛逸,你可不要看着阿西娅漂亮,就和她站在一起说话呀,不然我告诉冷星雨。”李元善的情绪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前一刻对萨米如秋风扫落叶,后一刻就能对辛逸春风般温暖。 辛逸笑笑:“只要我们愿意付罚金,就可以开。”他这句话是朝着老贾说的。虽然辛逸只不过是一名翻译,但是这个房间里他对公司和项目的规章制度最清楚,因为很多都是他和张老师一起翻译成法语的,而且他经常配合韩主任、阿西娅的人事工作。 老贾说:“典型的老阿,想问题做事情总是一根筋。阿西娅,萨米是你招进来的,你说怎么办?”辛逸自动忽略了老贾的前一句,这是国外工作的翻译必备的自动过滤功能,不然工地上每天都会有人打架斗殴。 辛逸暗自好笑,当初要招萨米的可不是阿西娅,而是老贾自己和韩主任,阿西娅反而是反对的那个人,理由是萨米的性格特点不适合,以后很难融入到中国人的团队。后来的事实证明阿西娅说的是对的,萨米专业能力没问题,就是态度和性格影响了他和同事们的相处,影响了工作。不过,辛逸不明白,李元善为什么对萨米这么大火气,他们两人平时交集并不多啊。 果然,阿西娅感觉受了冤枉,眨巴漂亮的双眼皮就要分辨,辛逸赶紧重复老贾的要求:“贾先生问你怎么处理萨米。” 阿西娅反应过来,说了好长一段话,大概意思就是萨米的行为不违反任何一条规定,不能开除,最多警告处分。老贾不等辛逸翻译,就说:“元善,这事情不用深究了,到时候萨米不租这个房子,就证明他说谎,我们再开他不迟。” 李元善不同意,都像萨米一样扛着仪器在工地上乱捅,以后不乱套了?先罚他一个月工资才行,让他知道疼。辛逸就说罚一个月工资,让他家和西北风去?半个月就行了吧。 萨米听了,低声问阿西娅:“制度里没有这种规定吧?”一句话把阿西娅气笑了,反问他想被罚款还是被开除。 萨米闷头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提出一个请求:“能不能分期罚款?”老贾听了哭笑不得,李元善冷笑一声:“就这穷样子还敢作妖,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钱租房子!” 第十一章 太天真 处理了萨米的事情,李元善恭喜辛逸荣登主流媒体头版头条,荣升项目经理助理,最后一句话要辛逸请客吃饭,辛逸答应了他才和徐童离开老贾办公室。 辛逸继续填表交给老贾。老贾扫了几眼,说:“以后要注意你的一些习惯,要改一改。”辛逸吃不准老贾话里的意思,嗯了一声没说话。 “萨米做事一根筋,是缺点也是优点,现在这个位置他干得还可以。我今天不开除他,不是因为什么房子,也不是阿西娅说的不合规劳动局会判我们罚款。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贾说完,把表格收进抽屉,抬头看到辛逸还一脸疑惑,挥手让他走人:“不开窍!去问问你那个漂亮女朋友。”辛逸猛然想起冷星雨安排的任务,一拍额头,向老贾请了个假就要去找业主代表,老贾让他等等,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瓷器礼盒让他带给业主代表:“不要空手去。” 到了业主代表家里,辛逸把自己在救援队的经历作为谈资,陪他在泳池边晒了半天太阳,混到了一顿下午茶,最后要到了一条狗仔,圆满完成任务,回到项目上时已经快天黑了。冷星雨却没能买回来她要的狗窝狗粮,她没有辛逸的外出理由,不好用项目上的车子出去。辛逸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生闷气呢,看到毛茸茸的小狗,立刻转怒为喜,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她拿出数码相机,让辛逸给她和小狗拍合影,要发回国内去给家里人看。 “家里看到了地震新闻,非常担心我。这几张照片发回去,他们就放心了。”冷星雨一边说一边把小狗放到辛逸怀里,“给你也拍几张,以后你就是它的养父了。” 辛逸任由冷星雨摆弄,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才问:“萨米的事情你听说了吧?”冷星雨头也不抬,接过小狗继续玩,小狗在她怀里张牙舞爪非常开心的样子。辛逸以为她没听说,就把在老贾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冷星雨却问了他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和阿西娅,谁漂亮?” 辛逸愣了一下,回答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女朋友漂亮。冷星雨就问他,既然这样,你跟着阿西娅起什么哄?辛逸更糊涂了,这是哪跟哪呀。 冷星雨看着辛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笨,比小狗狗还笨。小狗狗,你的养父像根木头,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呀?”辛逸不乐意了,威胁冷星雨快说清楚,不然把狗交给项目上养,毕竟是用公家的一个礼盒换回来的。冷星雨自然不怕他威胁,看着他着急了好一会儿,才把其中关节细细分说。 萨米虽然不招人喜欢,但是工作上没有问题,有人怀疑他利用职务之便和哈桑有利益输送,但是没有任何证据,经验老到的放线工也没能发现什么猫腻,所以萨米的工作和位置一直稳稳的,老贾对他也很认可。 可是萨米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搞出这么一件事儿来,正巧被徐童发现了。而徐童和辛逸一样是大萝卜,拿着萨米的本子四处嚷嚷,结果就被李元善拿到了把柄,要搞走萨米。 萨米和人事工作都不归李元善管,李元善为什么想要搞走萨米呢?这就和土方分包有关系了,和哈桑有没有关系就不知道了。社会福利房项目的土方量很大,松梅集团自己做了一部分,另外很大一部分分包给哈桑,哈桑赚了不少钱,干了几个月就把原来的破标致车换成了崭新的奔驰。李元善就公开说过好几次哈桑的分包份额太大、价格太高,要挤一挤水分,可是他却很积极地给哈桑争取那一点点台班费,这是就事论事还是以人论事呢? 辛逸自认为听明白了,说那当然是一码归一码,分包是分包,租赁台班是租赁台班,不能混作一谈。冷星雨就问他老贾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他看人下菜碟?辛逸就解释不清楚了,只好虚心请教女朋友。 “老贾是一把手,他的最大利益是把项目做好,现在这么缺人,不论阿猫阿狗只要有用他都会留下来。所以今天不必你多嘴,他自然有办法把萨米留住。李元善的利益诉求不一样,他更多追求个人利益。”冷星雨说。 辛逸又问:“那阿西娅呢?” 冷星雨一巴掌拍在辛逸肩膀上,盯着他的眼睛:“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恭喜你升职吗?” “对呀,为什么?能涨工资,奖金也多。” “财迷,我怕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冷星雨满怀关爱地把辛逸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分析阿西娅和萨米的关系。这两人是项目上仅有的两位本地正式员工,在现在的人事环境下他们两人唇亡齿寒,而且阿西娅的工作职责也让她有保住萨米的动机,不然后面又要招人。他们两人的职务基本上就是本地人在松梅集团内部的天花板,要想工作安稳、提高收入,唯一的途径就是好好工作,不要沾惹是非。阿西娅是聪明人,已经看清其中形势,萨米不聪明但是歪打正着,他性格就是这样的。 辛逸说阿西娅的能力不错,可能有机会升职。冷星雨不赞成辛逸的看法,她认为阿西娅天生丽质,不会一直做“工地西施”,但是在她松梅集团内拿的薪资很有吸引力,她不会轻易放弃,很可能长期做个助理,除非松梅的人事政策发生变化,否则很难升职。 “懂了吧?你和本地员工可以打成一片,但是不能抱成一团,没前途的。”冷星雨像长者一样叮嘱。 辛逸很清楚阿西娅和萨米的收入水平,也清楚哈桑结算的分包金额,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可是阿西娅和萨米两人对收入满意,哈桑虽然干活积极却经常抱怨活难干,价格低,还经常鄙视阿西娅“不守妇道”。想到这,辛逸担忧一个事情,问冷星雨:“你是说李哥和老贾对着干,是想插手土方分包获利?那我岂不是坏了他的事,得罪他了?” 冷星雨笑辛逸闹不清他和李元善之间的状况:“要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废墟里救出来,他早已经见阎王了,就算你把他得罪狠了,他也不敢公开对你怎么样。恩将仇报,我们中国人最忌讳的事情。” 辛逸不认为自己是挟恩图报的人,不论是对李元善还是其他人,都不会要求他们做什么。冷星雨提醒他,要明白有的事情是自己会找上门来的,推都推不掉,比如升任项目经理助理这件事,已经破了松梅集团同职级年龄上的记录,谁敢说和李元善的哥哥李元义没有关系? 辛逸想到自己表格还没填完给老贾李元善就已经知道升职的事情,不由得点点头,承认李元善事先知道了经理部的决定,这肯定是和李元义有关系,他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就不好猜测了。 说完这些,冷星雨告诉辛逸,他这次真正得罪的人是萨米,以后少不了找辛逸麻烦。 辛逸不信:“我帮他说话,保住他的工作,减少罚款,他还怪我?!”冷星雨说都是因为钱。萨米想在项目上租一套房子,把他在a公司项目上预订的取消,但问题是他为此已经交了一笔钱,一时间退不回来,没法交松梅集团项目这套房子的钱了。萨米的意思,如果不是辛逸乱说,他现在就不需要交钱,不会那么被动了。 辛逸听冷星雨这么一说,脑子里冒出一个疑问:萨米怎么知道租房子那句话是他说给老贾听的? 想来想去,辛逸终于确定自己确实太天真,把别人看得太简单了。 第十二章 流氓 辛逸朝工地大门边走去,那边有一间专属阿西娅的办公室,方便她处理本地员工的事务。 本地员工绝大部分是干体力活的初级工人,在工地上穿着十天半月不换的所谓工作服,身上总是有特别的汗味,而且他们习惯了等待,一点儿小事也宁愿在办公室门边等半天而不去干活,几个人挤在不大的办公室里,那个味道就在办公室的空间里酝酿着,天气本来就热,不适应的人很难呆得住。 阿西娅一开始很不适应,多次找项目反映改善工作条件。阿西娅长得很美,身材好,脸蛋好,微卷的栗色头发,中国人最喜欢的大眼睛长睫毛,她又喜欢打扮,在建筑工地的环境下也非常讲究穿着要得体。刘永正第一次见到阿西娅,赞不绝口,说她“美得让人拍肿大腿”。 可是不管用,在建筑工地上,不管你长得多好看,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总不能要求工人每天见你之前沐浴更衣吧?阿西娅和辛逸熟悉之后,有一次和辛逸聊天,说她最让她难受的其实不是那个气味,而是有些人毫不掩饰的眼神和言语上的伤害。现在辛逸还记得她脸上当时的表情,柔弱、迷茫和无奈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疼。辛逸可不希望这位美女因为受不了辞职,那项目上可就少了一道养眼的风景,就经常主动去找她,鼓励她坚持下去,希望对她有所帮助。 那时辛逸还没有和冷星雨在一起,所以去得勤快无所顾忌,可是有一回哈桑跑来对他说:“阿西娅不是个好女人。如果你需要女人,我可以找给你阿尔及利亚最好的。”辛逸哭笑不得,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就很少主动找阿西娅了。 阿西娅一直坚持下来了,支持韩主任做了不少效果很好的事情。原来项目上的用工手续很不规范,一些带班的中国班长、工长又喜欢随意开人,所以经常有人聚集在人事办公室门口吵闹,好几次招来了劳动监管部门,警察也来过几次。上一任人事助理就是被这些纠纷搞烦了才辞了职,阿西娅才有了机会。她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在辛逸的帮助下说服韩主任和老贾,花了一些费用理顺用工手续,落实人事管理制度,把劳动关系弄合规了,避免了很多劳动纠纷,工作轻松了很多。而那些工人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盯着阿西娅了,一个个在她面前乖巧得很。 阿西娅办公室里外站满了人,辛逸这才想起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阿西娅在人堆里忙碌着,辛逸在门口喊她出来,告诉她发完工资去找他,一起写萨米的处罚决定。 “你为什么一直不买个手机呢?”辛逸就抱怨,阿西娅有手机的话他就不用跑过来找她了,一个电话几句话的事情。阿西娅说:“我请高小姐帮我从中国带一个来,可是她一直没来。”中国市场上的手机比阿尔及利亚的便宜一些,阿西娅想省几个钱。高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她这手机恐怕也是遥遥无期了。 辛逸说:“这里买一个不行吗?不一定要买最新款的呀。”阿西娅手里的笔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她说:“我没钱。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进去了,发完工资我去找你。”辛逸看到工人盯着自己和阿西娅看,略感不适,嗯了一声。 回到办公室,辛逸看到哈桑在等人,就问:“哈桑兄弟,台班费都结算了吧?” 哈桑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小辛翻,你不能喊我兄弟,我年龄比你大多了,你年龄没有我的儿子大。”辛逸心想这老小子得了便宜到我这卖乖来了。 辛逸去救援队的第二天就接到老贾电话,让他告诉哈桑找李元善结算台班费。辛逸斟酌一番,打电话给哈桑说了两方面的话。一方面是让哈桑知道是李元善说服老贾结算台班费的。哈桑当时就说要谢谢李先生,李先生是一个实事求是的领导。另一方面是出于公司利益的考虑,辛逸请哈桑考虑一下和松梅集团的长期合作,以后类似零星台班费这种事就不要太计较了。哈桑当时就说辛逸讲的在理,他会好好考虑,做松梅集团最好的本地服务商。 “小辛翻,请你告诉贾先生和李先生,我决定只结算百分之五十的台班费。以后,我的机械就是松梅集团的机械,随便用,我只要油费。”哈桑认真地说。辛逸有点惊讶,这个比鬼还精的老哈桑居然主动要打折?机械免费用?这家伙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哈桑接着说出一番话,让辛逸有点懵。 哈桑从辛逸的提议说起,表达想和松梅集团长期合作的态度,希望贾先生李先生支持。随后他说到在得知中国朋友在地震中遇难时的感受,又说到在追悼会上被中国人的国际主义精神感动了,更追忆起当年在联合国的两阿提案,中国帮助阿尔及利亚的核子研究等等。说完历史,哈桑回到主题,这次结算台班费是象征性的,什么时候付给他都行。最后,他感谢辛逸的提醒,夸辛逸有远见,对生意的本质有深刻的认识,还表示要把儿子送到项目上来锻炼,向辛逸学习,向中国人学习。 辛逸看着哈桑花白的头发,脑子里是他以前斤斤计较的样子,吃不准他说的话有几分真情实感。 “我一定向贾先生和李先生转达你的意思,只结算百分之五十的台班费,机械以后随便用只要加油就行。”辛逸先把真金白银落定,又问:“工地上那么苦,你真舍得把你儿子送来?” 老哈桑很坚定:“肯定的,我希望他能和你一样优秀。” “我?优秀?”辛逸指着自己问。 “是的,中国人很优秀,你是这里最优秀的中国人。” 辛逸哈哈笑道:“我要是真的那么优秀,我就不会来阿尔及利亚工作赚这几个辛苦钱了。” 哈桑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说会赚钱就是优秀,优秀是一种品格。如果想赚钱,很简单,你和我在一起,就能赚钱。” 辛逸吓了一跳,这老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被人听到了可就是黄泥掉裤裆,说不清了。打发哈桑赶紧走,别在这乱说话。哈桑笑呵呵地走了。 没一会儿,阿西娅气鼓鼓地来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响,惹得办公室一干人都朝她看来。 “老哈桑就是个流氓!”阿西娅不顾众人眼光,凑近辛逸身边低声愤怒地说,一阵香甜气息飘进辛逸鼻孔,让他很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眼角余光飘向冷星雨的工位,看到她埋头在干活,松了口气。 第十三章 没钱 不等辛逸问为什么说老哈桑是流氓,阿西娅自己说出来了。 阿西娅来的路上看到哈桑一摇一摆哼着小曲走来,就停下来等他走近,打算和他说话。不料哈桑侧着身子冷冷地打了个招呼就要走,阿西娅拦住他说:“萨米帮了你那么多忙,现在他有困难,你不应该帮助他吗?”哈桑肯定是已经听说了萨米的事情,却装作不知道,问阿西娅:“发生了什么事?” 阿西娅忍住心中的不满把萨米的问题说了一遍,对哈桑说:“他需要钱周转,只有你能帮助他。” 哈桑比阿西娅高出一个头,他的目光落在阿西娅高耸的胸部,又落在阿西娅翘起的臀部,说出了一句气疯阿西娅的话:“一个人有价值是因为他的头脑,而你是因为你的胸部和臀部。”说完扬长而去,阿西娅在他身后机关枪一样飙脏话,他恍若不闻。 辛逸早就知道哈桑对阿西娅有看法,只是没想到哈桑说话那么有水平。他强忍着不把眼光落在阿西娅身上,说:“哈桑应该尊重松梅集团的员工。” 阿西娅问:“什么意思?他不做松梅的分包,就可以对我耍流氓了吗?” 辛逸一阵头大。他又瞄了一眼冷星雨,正好对上了她没的感情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冷星雨确实没有ptsd,可是她最近性情变得爱生气爱发脾气,辛逸可不想因为哈桑和阿西娅之间莫名其妙的破事惹她发脾气。 “我们先处理萨米的材料,哈桑的事情回头再说。”辛逸用缓兵计。 阿西娅把手里的记录本放到桌上,低头默默坐下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滴眼泪吧嗒落在记录本硬壳封皮上,碎成几瓣。辛逸一看不妙,叫冷星雨喊来一位女翻译陪阿西娅,自己坐到了冷星雨的位置上。 冷星雨问他怎么回事,怎么把项目部第一美女惹哭了。 辛逸喊冤:“不关我事啊!” “不关你事怎么找你哭呢?怎么不找徐胖子哭?”冷星雨 徐童早就在竖着耳朵听呢,这会儿也蹿了过来:“就是就是,怎么不找我哭啊?我心都碎了。” 辛逸锤他一拳:“你妈的不要多事。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对外说,对人名声不好。” 辛逸刚和冷星雨在一起的时候,徐童经常做灯泡、传话,三个人共享了很多秘密,辛逸就把老哈桑的那句话说出来了。徐童就哇靠,老哈桑说话这么劲爆?看不出来呀,这个老色鬼。 冷星雨却另有看法。她说:“辛逸,你这个翻译是白当了啊,这什么情况都看不懂吗?不是老哈桑个人耍流氓,是这个地方女性地位问题!在国内,哪个男的敢这样公开侮辱妇女?抽不死他!”她嘴里说的是别人,眼神紧盯着辛逸。 徐童笑呵呵的看辛逸垂头耷耳挨训,蹿回自己的位置上。 辛逸当然知道当地的这种情况,只是冷星雨在旁边虎视眈眈,他脑袋瓜子有点儿转不动。阿西娅以前就和他说过,当地有些人很保守,她出来工作很不容易,可是她家里的情况却由不得她不工作。 阿西娅家里具体情况,已经遇难的韩主任和蒋洁最清楚,两人去过阿西亚家亲眼看过,回来后蒋洁说阿西娅是家里的顶梁柱,撑起半边天。阿西娅去年从阿尔及尔大学毕业,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她父亲在军队服役时受了伤,落下残疾不能工作,靠着抚恤金和妻子给人做保姆的微薄收入养大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老大掏空了父母家底结了婚,已经有了孩子,但是没有房子仍旧住在父母的家里;老二和老三一个做司机一个做零工混日子,都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存够结婚的钱;阿西娅是家里唯一享受到了国家免费高等教育好处上了大学的孩子,在外资企业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拿着全家最高的工资,是全家搞到一套新房子的希望所在,也是两个哥哥结婚的希望所在。 阿西娅每个月领到工资全部上交给父亲,父亲每个月给她不到工资两成的钱,刚够她交通和吃饭,幸好经常有点奖金,让她可以添置衣物。阿西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中国妇女地位高,曾经给蒋洁说她想找中国人结婚,请蒋洁介绍。蒋洁后来说项目上好多适龄的年轻人,她自己就可以认识,不过是没看上而已。阿西娅是个有追求的女孩子。 这些情况辛逸都是听说来的,他知道了冷星雨和徐童也都知道了,那时起冷星雨就对阿西娅有戒心。阿西娅长得太符合中国男人的审美观了,再有异域风情加成,就有了“拍肿大腿的美”的说法,意思是后悔结婚太早了,后悔得把大腿都拍肿了。 辛逸一直觉得冷星雨的戒心是多余的,他有了冷星雨已经非常满足了,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不过以前的冷星雨柔柔的,现在却锋芒毕露,辛逸不敢招惹。 冷星雨敲辛逸的警钟:“我告诉你啊,除了工作上的需要,阿西娅的事情你少掺和,记住啦?” 辛逸说:“哎呀,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掺和她的事情?萨米的事情我也不掺和,我就工作赚钱买房子!”说完他独自把处理萨米的材料写好了,交给那位女翻译,让她找阿西娅审一遍,合适就交给老贾签字,然后给萨米签字认罚。 可是很快辛逸就不得不掺和到阿西娅和萨米之间了。 他路过阿西娅的办公室,听到里面有人在和她争论什么事情,声音很大,阿西娅的音调比平时拔高好几度。辛逸以前经常被韩主任拉去做翻译,那时候他就知道人事上太多芝麻小的小事儿被看做西瓜一样大,吵来吵去经常是鸡同鸭讲,谁也说不服谁。他想快步走过去,可是争论的人看到他在门外路过,跑出来拉住他胳膊,请他帮忙说服阿西娅。 辛逸看着瘦瘦的萨米面红耳赤,不由得好奇往常高傲的他怎么放得下脸面这样争吵。耐着性子听他和阿西娅两人你一嘴我一嘴解释。原来复工后老贾发起了“奋战一百天”的活动,安排了所有班组加班干活,增加资源投入,加快工程进度,追回地震和停工造成的工期损失。工人数量增加了,管理人员数量变少了,萨米几次不得不在晚上留下加班,今天萨米是来找阿西娅理论为什么工资条里没有加班费,少了他一大笔钱。阿西娅说在项目上从来没有加班费的说法,工人是计件工资,管理人员就是自由工作制,有事就干没事歇着,很多人经常要干到晚上十点才能回住处。萨米说这不可接受,一天八小时工作时间是法律规定的,加班费的标准法律也有规定,松梅集团不能违反规定。 两个人一个根据实际情况,一个根据法律,争吵起来各有道理,都要辛逸支持自己的说法是对的。辛逸想自己他妈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的加班工资,熬多少夜加多少班换来的顶多就是一句“辛苦了”,这个行业这个阶段现在就是这德性,凭什么萨米要加班工资?他就劝萨米向哈桑学习,不要太计较一时的得失,关键是完成任务,态度要好,你看哈桑现在承接了更多的分包工作,带着儿子整天在工地忙碌,大家对他的工作很满意。 萨米哼了一声不说话,阿西娅提醒他注意礼貌,辛逸先生很快升任项目部领导了。她不说还好,这一说萨米就冲着辛逸来了,说要不是辛逸提前把租房子的事情泄露给贾先生和李先生,他家的资金就可以周转过来。辛逸听了,回想起冷星雨的分析就很生气,学着老贾一拍桌子:“你想被开除是吧?行,我去找贾先生和李先生收回那句话。” 说完拍屁股就走,萨米赶紧拉住他道歉,说实在是没办法,他在a公司项目上的订金暂时退不回来,李先生又每天逼着他租这边的房子,眼看过两天就正式交房了,他不想被开除,家里老小等着他的工资吃饭。 辛逸说:“萨米,贾先生说你是一根筋,你真的是一根筋!房子的事情,你不会想办法找银行借钱吗?你有稳定收入,银行肯定借给你。”萨米和阿西娅都是松梅集团经理部签的劳动合同,不是项目短期工作合同,收入长期有保障,银行一般是愿意借的。 萨米说:“我在a公司项目的钱就是银行贷款。要不你借给我钱,我用工资还你?” 辛逸呵呵一笑:“我买房子不要钱啊?我比你还缺钱!” 萨米愣了会儿,半信半疑,中国人年纪轻轻就开始买房子了?阿西娅帮辛逸作证:“他要买房子,因为他要和冷小姐结婚,中国男人都是这样的,先有房子再结婚。” 萨米哦了一声,目光转向阿西娅:“阿西娅,请帮帮我!” 阿西娅把自己每天上下班背的包甩在桌上:“你能找到一个多余的第纳尔,我都给你!你去找哈桑那个老流氓啊!” 辛逸一听,我的乖乖,此地不宜久留! 抬脚就想溜,阿西娅拽住他,抓起办公桌上一张纸递给他:“警察传票!” 第十四章 这里是非洲 老贾派辛逸和阿西娅一起去的警察局了解情况。一位年长的警员接待了他们,他先是把阿西娅训了一顿,说她和没有教养的中国人混在一起出丑,阿西娅虽然不服,可是只能忍着赔笑脸。辛逸以为老警员会对自己更粗鲁,心里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问老警员为什么发传票。还好,老警员只是公事公办给他录口供,一边问辛逸姓名性别年龄住址,一边两根手指在一台老旧的打字机上慢慢移动,时断时续的咔嚓声听得辛逸心烦意乱。 老警员突然问了一句:“你的法语说得非常好,是来阿尔及利亚学的吗?”辛逸如实回答,是在中国的大学里学的。老警员就很好奇了,问:“中国的大学里教法语吗?” 辛逸知道机会来了,添油加醋把国内寥寥几个大学开设法语专业的情况说成了遍地开花,法语很优美,中国人都爱学法语。老警员停下打字的一指禅,扭头看辛逸:“中国人不学阿拉伯语吗?你们来我们国家,应该学习阿拉伯语。”辛逸暗叫不妙,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幸好自己学了一些阿拉伯语。 “我们学啊,阿拉伯文化源远流长,我们很多大学生学阿拉伯语。我就是个阿拉伯语爱好者。”辛逸用阿拉伯语磕磕绊绊说了这段话,老警员咧嘴笑了,露出已经不完整的牙齿,让人担心他的口水随时会滴下来。 阿西娅说:“警长,请您仔细看看他,是不是眼熟?”老警员立刻换了训人的语气,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怎么可能眼熟呢?”阿西娅没有退缩:“他和一条大狗上过报纸的。”辛逸在旁听明白了,阿西娅想利用他的“名人效应”和警察套近乎,自己怎么没想到呢?早知道应该把保存的那份报纸带来的。 不料,老警员突然变了脸:“谎话连篇的女人!我要拘留你,替你的父亲和兄长教训你!”辛逸和阿西娅吓了一跳,不明白哪句话惹到他了。 “中国人都是骗子吗?你们认为阿尔及利亚警察都是傻瓜?”老警员火冒三丈的样子,也不录口供了,站起来往外走,辛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跟在后面连连解释分辨,说自己没那个意思,也没说谎,阿尔及利亚警察都是为市民服务的好警察。 老警员一言不发,七绕八绕把辛逸和阿西娅带进另外一间办公室,办公桌后坐着一名中年警察,看警衔应该是一名领导。“又来一个自称是英雄的中国人!还有这个女骗子。”老警员站着向领导汇报。辛逸和阿西娅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在警察局冒充辛逸! 辛逸更后悔没有把那张报纸带来了,不然可以当面对着报纸上的图片,证明自己就是那个人。他不能接受老警员继续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义正辞严地说:“我是遵纪守法的中国公民,我不接受您的说法。我们不是骗子,我们是接到了传票才来警察局的。如果您认为我们是骗子,请拿出证据来!” 领导毕竟是领导,情绪稳定,不动如山,双眼在辛逸和阿西娅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辛逸身上,问:“托米,传他们来是什么事情?” 老警员托米说:“有人举报中国人的工地上聚众赌博。” 领导看向阿西娅:“小姐您是做什么的?中国人的翻译吗?” “不是。我是项目上的人事助理,也协助处理对外关系。”阿西娅回答。 领导又看向辛逸:“接到了举报,我可以直接派人到你们工地调查。但是我没有那么做,而是发传票让你们过来配合调查。年轻人,你的法语很好,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辛逸没明白,看阿西娅,阿西娅也看他,显然也是没有明白。老警员解释:“我们派人去调查,周围的居民都会看到,媒体也可能会报道,但是现在不会。理解了吗?” 辛逸认为自己听明白了,警察为了控制事态,保存中国公司的颜面才采取发传票的方式的。他感谢领导和老警员考虑周到,请教他们关于聚众赌博的法律规定。领导倒也耐心,给辛逸一一解释,并给出了可能的结果:罚款,驱逐出境。 居然这么严重!辛逸赶紧说:“我们在盖社会福利住房,如果把参与赌博的人驱逐出境会影响到工程进度,您看有什么可以变通的方式吗?” 领导看了一眼阿西娅,说:“法律就是法律。你不用录口供了,回去汇报你的上级,让参与赌博的人自首,也许可以减轻惩罚。我等你们到后天这个时间,过了时间不来我派人去调查。” 辛逸不愿就此放弃,继续争取更好的处理方式,领导一直摇头,不再说话。最后,辛逸说:“我确实就是报纸上的那个人,是我和超勇一起找到那个小男孩的。”超勇是搜救犬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过的。 老警员在旁露出嘲弄的表情。领导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报纸放在桌上:“我刚才就认出你来了,但这是两回事。年轻人,你是英雄,不要为了那些没教养的人坏了自己的荣誉!” 面对如此秉公执法、爱护年轻人的警察,辛逸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告辞。临走前,他问领导:“是谁在冒充我?” 领导笑了:“一个韩国人,被我关了三天。” 办公室里,老贾不停嘬牙花子:“你妈的一帮没脑子的货,你们推个牌九不能躲房间里吗?非要给当地人都看见才输得爽是不是啊?” 他对面一群人闷着头偷笑,不敢接话,这个时候谁接话谁被老贾骂。反正事情是一群人犯下的,要罚一起罚,谁也跑不掉。李元善坐在一边抽烟,脸上笑容暧昧。 辛逸以为参与赌博的工人会后悔自己行为不检点,没想到一群人聚在一起来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心里火气往上冒。他已经明白了,公司和项目上肯定不会让这些人被遣返回去的,这些人就是有恃无恐。 老贾又训了他们一顿,挥手让他们滚蛋,等公司处理消息。这些人一出门,李元善就说:“每人罚款两百美元。” 老贾摇摇头:“我们说了不算,要听警察的。辛逸,警察有没有说罚多少?” 辛逸说:“没有,说要等调查结果确定后再计算罚金。” 李元善说:“这种罚款金额不会有多少,没什么大问题。可是把这些人送去警察局,真要是给遣送回国了也不好,项目上正缺人呢。” 辛逸就说:“现在只是来了传票,消息还没扩散出去。万一警车哇啦哇啦公开来抓人,我们恐怕要上社会新闻头版头条了。” 老贾摆手让他不要继续说了:“你得了啊,这事情绝对不能公开,这些人绝对不能交给警察局。你去打点警察,私了掉;元善,你执行罚款,参与的人要罚,行政的负责人也要罚,具体金额等辛逸的消息。我们交给警察多少,这些人就翻一倍罚,同时每人不低于两百美元。” 辛逸立刻反对:“这事儿我不去。这是他们个人行为,不是我们公司行为!”李元善就说:“都出国来了还分什么个人公司的。再说了,你不去谁去呢?别人都不合适,委托给外面的人也不合适。” 老贾笑着对辛逸说:“辛苦一下啊,辛苦一下,别让经理部的人知道。” 辛逸无比烦闷,晚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就和冷星雨说了。冷星雨发怒:“他们爽了,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让你这个清白的人出头?”两人正说着,徐童和刘永正得了消息跑来向辛逸求证,冷星雨骂他们无聊,回自己房间了。 刘永正就说他认识警察局的人,这事情可以摆平。辛逸大喜,问他该怎么办。刘永正说,很简单,就是钱的问题,你和我一起去找我在警察局的朋友,让他给个数,以后不要再追究了。 辛逸担心这不合法,刘永正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而社会有社会的运行规则。 “顺规则昌,逆规则衰。”刘永正总结说。 辛逸长长叹一口气。他知道刘永正说的是事实,他也知道这是在当前环境下的最优解,几方面都会满意,唯独自己气不顺。他看向徐童,希望他能给个意见。徐童瞪大眼睛:“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赌!” 辛逸踹了他一脚,回自己房间,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就和刘永正去找警察局的人。回来后他给老贾报了一个数字,老贾眼都不眨给翻了一番,让李元善安排罚款,从每个人的工资里扣。辛逸让徐童开车送他,把钱送给了人,当天晚上警察局就给他来了电话,撤案了,不调查了。辛逸看着自己包里多出来的一大叠第纳尔,心里五味杂陈。 心中烦闷,辛逸想换个环境透透气,正好业主代表约他去海边度周末,他背个包就去了。 地中海气候的特点是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很多中国人刚来的时候很不适应,说这就是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但是很快就很享受到这种气候带来的好处,不仅是日照时间长造成当地瓜果特别甜美,而且对做工程的人来说特别方便,旱季大干快上不用担心突然下雨,雨季放慢节奏集中做室内的活。 辛逸是第一次经历北非的炎热,以前几次出门都没有做好足够的防晒,裸露在外的皮肤晒得通红,被冷星雨说过几回后,开始抹冷星雨给他的防晒霜。这个周末在沙滩上,碧海蓝天,海风习习,让他不知不觉忽视了紫外线的厉害,穿着沙滩裤光膀子踢球游泳,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时不时偷瞄解开性感比基尼后背扣子趴在沙滩上做阳光浴的妙龄女郎,他感叹这个国家真是矛盾,保守的遮头盖脸,开放的已经超越欧美。这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美妙愉快的周末沙滩之旅结束了,到了晚上痛苦就开始了,辛逸背上皮肤通红,根本不能沾东西,只能光着身子趴在床上,李元善带头,项目上的同事一个接一个过来观摩他的背部,确认辛逸就是细皮嫩肉。冷星雨又心疼又好气,一边给他抹晒伤膏,一边骂他笨蛋。辛逸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像做阳光浴的女郎一样趴着,感受着晒伤膏的清凉。第二天项目上和业主开会,辛逸没有参加,业主代表知道了辛逸的状况,亲自给他送来几种防晒膏和防晒霜,叮嘱他一定要注意防晒:“这里是非洲!” 第十五章 请客吃饭 徐童开车去图书馆项目接回出院的同事,顺便把林建也接来了,正是大中午,阳光照射在土地上,升腾起很多折射的热浪。辛逸按着当地人的作息时间,早已经放弃了午睡习惯,坐在没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冷星雨也一改常态取消了午睡,在办公室逗弄小狗。 “来客啦!”徐胖子带着热浪闯进办公室。 看到林建进来,辛逸赶忙挪了一张椅子让他坐下,用一次性纸杯给他泡了一杯热茶,问他恢复得怎么样了。林建说是特地来感谢辛逸的,要不是他的关心和热心肠,最近一段的日子肯定非常困难,说不定已经彻底倒下了。 辛逸得了冷星雨的点拨,听人说话开始注意分析对方的真实意图。他一边听林建的感激之言,一边想着林建这么说话做事的动机,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觉得有点儿愧疚,对方诚心上门道谢,自己却在揣测对方有什么其它目的。这么一想,辛逸的惯性思维回来了,问林建接下去怎么打算,继续做服装生意还是回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不用客气。说完这话他悄悄看了一眼冷星雨,只见她专心逗狗,好像没听见的样子。 林建苦笑着说:“没法回啊!货卖不出去,资金回不来,没脸回去。”辛逸在图书馆项目上看到过林建销售的服装,按他对本地人的了解这些服装应该是适销对路的,就问林建是不是价格上有问题。 林建摇摇头,说这个地方的市场需求很奇怪,好几位客人对货和价格都满意,但就是不买,他发来的一个柜子货批发不出去,要不是靠着每天早出晚归摆摊零售了一些,恐怕一件都卖不出去。他做零售不合法,时常担心有当地的市场管理人员找他麻烦,接下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似乎毫不关心的冷星雨主动开口,给林建分析情况出主意,说:“林老板,你是不是得罪人了?这里的生意人很抱团的,同行之间有默契。有没有想过找你的邻居帮忙推销,让他们赚提成?”林建早就注意到这位在办公室逗狗的漂亮女子,心里感慨还是有单位舒服,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还有闲情逸致养宠物,听到她说话的口音猜测她可能也是南方人。她的主意林建也曾经有过,只是担心钱收不回来,一直没有那样做。 辛逸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跟着说这是非常先进的直销方法,有价格优势,应该可以行得通的。林建说:“我担心收钱的问题。实话讲,我那些邻居都是好人,经常给我送一些吃的用的,可是都没有闲钱,只能从我这赊账,他们衣服卖出去了能不能收到钱也要打个问号。”辛逸理解这确实是个风险,就不再多说了。 冷星雨说:“你那地方就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必须换个好市口,没钱借钱也要换,不然没出路。”辛逸看着冷星雨,冷星雨就知道他是嫌自己说话不好听,补了一句:“林老板,我就事论事啊。” 林建说有道理,我再想想。他又说今天没有准备,过几天请辛逸和徐童吃饭,也请美女赏光。 本在一旁打瞌睡的徐童立刻睁开了眼睛:“吃饭好呀,最近食堂做的菜都是些什么鬼!我推荐一家当地人的烤肉店,味道很好,羊肉串、烤鱼、烤鸡翅……”。冷星雨看向辛逸,眼里有笑意,辛逸微微点头,冷星雨就说:“吃烤肉没意思,太油腻了,我们去海边吃法国大餐。林老板,不用你请,我和辛逸早就要请大家吃顿饭了,你也来吧。”听到这话,林建确认辛逸和美女是一对的,又客气了几句,辛逸坚持不用他请客,这才作罢。又聊了一会儿,林建要走,冷星雨让徐童开车送他,徐童看了辛逸脸上的意思,才掏出钥匙开车送人。 他们一走,辛逸就问冷星雨:“你今天心情不错,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吗?” 冷星雨说哪有什么好事,我的好事哪一件你不知道?我不过是觉得林老板一个人在非洲非常不容易,我想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做生意肯定也是很难,所以我就多说了几句。 辛逸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家里的事情,他也是做服装生意吗? 冷星雨说,我爸爸就是一个老顽固保守分子,怎么可能做服装生意? 辛逸说,其实现在阿尔及利亚是做生意的好机会,我有时候觉得我应该创业,赚钱来得快。 冷星雨说,你创业不是赚钱来得快,是死得快!再说了,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辛逸说,我家的情况你基本上都知道,我要赚钱买房呀,给家里买,给我自己买,还差不少钱呢。 冷星雨说,我这还有呢,你买房可以先拿去用。 辛逸摇头说,我不能用你的钱买房,你可以学着当地的女人把钱留着当嫁妆。 冷星雨哼了一声说,你都惦记着嫁妆了,为什么不能把嫁妆提前用呢?你就是大男子主义! 说完,她抱起小狗走了。辛逸已经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由她去了。 到了晚上,辛逸和冷星雨要请客的事情不仅整个项目部都知道了,连戴月荷、任海涛也知道了,打电话给辛逸说一定会来吃法国大餐。辛逸数了数,有二十来人,当即和冷星雨商量好了日期,打电话到餐馆预定座位,顺便问了消费水平,一个人要将近50美元,暗暗咂舌。他想换个餐馆,但是冷星雨坚持就要这个地方,因为菜好服务好环境好,有档次的地方请客才有面子。 还没花钱呢,辛逸已经开始肉疼钱了,一夜没睡好,愁着到哪里弄那么多第纳尔。他国内银行里有钱,但都是人民币和美金,这会儿根本取不出来用。想来想去,项目上的同事也不会有哪位手里有那么多第纳尔,打算找刘永正借,用人民币还他,相当于和刘永正兑换了。 第二天早上,辛逸正要和刘永正联系,事情出现变化。经理部的领导也知道了辛逸和冷星雨要请客,邓文友和李元义都要过来吃饭,接着是费玉忠打电话给老贾,说要来参加项目上的团建活动。 这下子性质完全变了,私人请客变成了单位公家活动,怎么安排就由不得辛逸和冷星雨两人做主,老贾给后勤定了高标准,在项目上摆几桌。冷星雨对此很有意见,跑到李元善办公室理论,又到老贾办公室理论,还打电话给戴月荷让她劝费玉忠别来了,领导们来吃饭大家都不安生。 一切都是徒劳,冷星雨责怪到辛逸头上,要求他扭转局面。辛逸哪有这个本事,装模作样到老贾和李元善的办公室坐了坐,然后回复冷星雨说没办法改变领导们的意思,不如这次就让给单位办,我们私下再小范围出去吃一顿? 冷星雨这才满意了,亲自拟了一个名单,让辛逸重新打电话给餐馆预定。 到了所谓的团建这天,不仅几位领导果真来了,医疗队乔队长也带着几人来了,还有其它项目上的代表,团建活动变为项目上的答谢会,领导们轮流致辞,辛逸作为员工代表上台发言,现场气氛被主持人带动起来,大家誓言众志成城,共克时艰,争取更大的胜利。老贾、李元善和辛逸三人代表社会福利住房项目,到每一位领导、每一桌客人敬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李元义举着酒杯宣布辛逸升任项目经理助理的决定,食堂里掌声雷动,要辛逸连喝三杯。刘永正和徐童两人一个端杯子一个拿酒瓶,一左一右站在辛逸身后,监督他喝下了三杯当地产的红酒才作罢。 领导们提前离场,留下项目部成员和客人们继续吃喝,这时坐在角落的林建端着酒杯过来敬辛逸,感谢救他于困苦之中,然后是徐童刘永正李元善一个接一个敬酒感谢救命之恩,敬完辛逸敬医疗队,喝完感谢酒喝庆祝酒,庆祝辛逸升职,祝工程进展顺利,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后勤预备的十箱红酒喝了个精光,刘永正不知从哪搬来一箱白酒接着喝,喝倒了一群人,他自己也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辛逸几重身份叠加,喝了一轮又一轮,结束的时候醉眼迷离,走路歪歪扭扭,扶着墙哇哇哇吐了个翻江倒海。冷星雨扶他回房间,一边抱怨他喝太多不爱惜自己身体,一边心疼不已,伺候他漱口洗脸洗脚,扶他上床睡觉。 辛逸勾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嬉皮笑脸:“星雨,我一定会让你住上好房子,城里的好房子……” 第十六章 种地 太阳还没出来,趁着天凉快,辛逸和冷星雨在营地的一块角落里锄地。 业主单位给项目上划拨了一块两千多平方米的地皮,用于安置新的营地,经理部要求高规格快速度建成投入使用,两周时间已经初具规模可以入住了,项目部成员一人一间带卫生间的空调房间,虽然是平房,但住宿和办公条件比原来的楼房好多了。 辛逸和冷星雨的房间在平房最南边靠在一起,出了房门走几米就有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空地边上靠着围墙有一棵橄榄树,冷星雨在树下放了一个崭新的狗窝,狗窝是李元善让项目上的木工按照冷星雨的要求做的,遮风挡雨结实耐用,冷星雨一个人搬不动。 狗窝旁边的地当然没有浪费,冷星雨要种几种月季几种菊花,辛逸很实际地要种青菜和黄瓜,冷星雨非常反对,但是辛逸仿佛对种菜有种执念,一向对冷星雨言听计从的他这次坚持占了一份“自留地”。 冷星雨说:“我绝不吃你种出来的菜,因为你的菜都是牺牲我的花得来的……韭菜除外,我太想吃韭菜了,食堂说买不到。”辛逸就说等我韭菜种出来了,吃一送一,吃一根他种的黄瓜才可以割一茬韭菜,不然韭菜不给吃。 冷星雨笑辛逸追求太低,就知道吃吃吃,辛逸说她才是只知道吃吃吃,而且还偷偷吃,想吃臭臭的茼蒿却借口种菊花,菊花就是茼蒿,茼蒿就是菊花,别以为他不知道。冷星雨抓起一把草扔在辛逸身上,说你个憨货猪八戒,辛逸说我这头猪是仙鹤养的,叫鹤养猪,身上的肉比唐僧肉还金贵。 冷星雨停下锄地的动作,扶着锄头说:“什么仙鹤,是荷吧?荷花的荷,荷香猪。”辛逸不理解为什么是荷花,就说荷花有什么好的,再说阿尔及利亚也没荷花呀,这块地也没法种荷花。冷星雨看辛逸表情自然不像假装的样子,就问你真没在这见过荷花吗?改天我带你去看看。辛逸不信,坚持阿尔及利亚没有荷花,这里自然环境就不适合荷花。 两人就这样一边锄地种花种菜,一边闲斗嘴,冷星雨的月季花和菊花都是花圃里买来现成的,直接种在地里浇水就好,辛逸只有几包菜籽,要先播种育苗再移植。两人忙完已经是早饭时间了。吃早饭时,李元善和徐童听说两人开荒种地了,都跑过来参观,只看见一条狗在地理撒欢打转,刚种下去的月季和菊花东倒西歪叶子碎了一地,辛逸刚整好的细土播下的种已经被画了无数个圈圈,狗爪印到处都是。 两人哈哈大笑,冷星雨抓起狗子打屁股,骂你个傻狗,扔进狗窝关上门不给出来。辛逸蹲在狗窝前要狗子赔偿,不然吃它的肉!狗子好像听懂了辛逸的维系,退到狗窝深处趴着不动了。 辛逸要重新整地播种,冷星雨对他说:“看,荷花和小任来了。”辛逸看去,戴月荷和任海涛肩并肩来了,一个身姿窈窕,一个眉清目秀。辛逸这才明白荷香猪的意思,对冷星雨说:“有道菜就是老荷叶包猪肉做的,叫荷包肉,可香了。”冷星雨白了他一眼,蹲下整理被狗子弄乱的月季和菊花。 戴月荷带来了几包花籽和菜籽,分别给了冷星雨和辛逸,特别对辛逸说她喜欢吃嫩嫩的苋菜,试试看能不能种出来。辛逸挑出苋菜种子,重新整了一小片细土播下,说苋菜和韭菜一样,可以割好几茬。冷星雨脸就拉下来了,对辛逸说:“先种韭菜!”辛逸还蹲在地上没起身,李元善说:“韭菜好,韭菜香。给我种子,我来种,肯定能种好。”辛逸翻检出韭菜种子给他,自己继续弄苋菜。 徐童一旁察言观色,说在国内就经常种菜,出国来还种什么菜,当然是种花啦,这里的菊花最好种,风一吹就长,不仅好看还好吃。戴月荷第一回知道,问徐童菊花怎么能吃呢,任海涛抢着回答说:“我们国内吃的茼蒿其实是菊花的一种,在阿尔及利亚长得特别好,但是当地人不吃这个。” 几个人都蹲下种花种菜,冷星雨却站了起来,手挡住阳光说太热了,她不种了,遛狗去。辛逸犹豫了一下,继续侍弄他的菜地,对徐童的暗示视而不见。任海涛却直接说出来了:“辛逸,你女朋友好像不开心了,还不去哄她?”辛逸看戴月荷,戴月荷说你看我干吗,快去呀。 辛逸这才起身去追冷星雨,却被突然冒出来的老贾拦住了说该走了。知道戴月荷来了,老贾出来照个面,让戴月荷中午留下吃饭,吩咐李元善好好招待,他和辛逸要出趟门,中午不回来吃。戴月荷摇手不停,说已经有安排了,中午到任海涛那去吃鱼,今天就是顺便来看看朋友们的。任海涛难得笑嘻嘻地说:“贾总,你们太能喝了,大家都怕了,不敢来喝酒。”一句话说得老贾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戴月荷问:“今天休息天还出去忙啊?”老贾说没办法,客户早就和辛逸约好了的,不然中午一定陪戴月荷喝几杯。 辛逸来不及找冷星雨,匆匆换了一身衣服,和老贾一起上了徐童的车。车一开动,徐童说:“任海涛不请我们吃鱼喝酒,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呀?” 辛逸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低头发短信,冷星雨不接电话,总不能拒收短信吧。过去两人经常斗嘴,正是在工作之余的斗嘴才让两人相互越来越了解,逐渐喜欢上了对方,成为令人羡慕的一对。以前冷星雨温婉可人,善解人意,但是最近变了,要求越来越多,条件越来越苛刻,脾气越来越执拗,不再是以前的小可爱了。 辛逸知道是地震中的经历让她发生了改变。那种可怕的景象辛逸多次在梦里重现,半夜惊醒,徐童也和他说过会做噩梦,最近才好了一些。所以,辛逸完全理解冷星雨的改变,包括她想马上回国的想法,他希望能帮助冷星雨恢复过来,让她重回无忧无虑。只是,他现在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带来的收入。这让他很为难,他希望冷星雨能理解他。 短信写了改,改了删,删了重写,重复了好几遍,最后辛逸放弃了,就发了几个字:“我就是你待割的韭菜。”发出去后,觉得没表达完整,又补充了一句:“想割几茬割几茬。”放下手机,如释重负,陪徐童聊天,说任海涛不懂人情世故,为人还是不错的,在救援队期间相处得不错。 徐童就笑了:“这傻鸟肯定追不上戴月荷,死缠烂打对戴月荷那种女人没用的”。 辛逸就惊讶了,反问徐童为什么认为任海涛在追求戴月荷,他从来没听任海涛说起这事。徐童还没回答,短信铃声响了,辛逸立刻抓起手机忐忑地查看,又失望地放下。 徐童看在眼里,说:“你呀,和冷星雨是天生的一对,我用那么多时间帮你们传情达意,你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相互喜欢,你们以后肯定会互相折磨,痛苦不堪又乐此不疲,欢喜冤家!”辛逸又惊讶于徐童的用词,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徐童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闭目养神的老贾,得意地说:“我不会看电视啊?你自作自受,好自为之,不要再找我当传话筒、电灯泡。” 辛逸笑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徐童呵呵一笑,伸出两根指头:“学以致用。找我也可以,咨询费加劳务费,一次两千第纳尔。” 第十七章 韭菜 中午,刘永正顶着大太阳到项目食堂蹭饭来了,没有空手,带来了一瓶洋酒和两个纸箱,纸箱里面全是下酒菜。当他知道辛逸和徐童陪老贾出去吃饭了,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徐童的房门,和李元善到食堂打了饭菜端到徐童的房间里。房间里摆了一张方桌和四张木椅子,是徐童找工人用工地上剩余的木料做的,平时打牌打游戏用的。刘永正把饭菜摆了满满一桌,有香辣卤牛肉、咸鱼、香肠之类平时难得吃到的菜,是刘永正的厨师做的,够四五个人吃。李元善说冷星雨喜欢吃这些,打她电话喊过来一起吃。 没一会儿,冷星雨打着太阳伞拎着一个塑料袋来了,身后跟着狗子。狗子进了房间,闻到了香味围着桌子乱转,被冷星雨喝止,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骨头一样的东西丢给狗子啃。刘永正说一桌子菜,饿不着狗子,冷星雨说他不懂养狗,狗子决不能吃盐,不然掉毛,这个骨头是她跑遍阿尔及尔的宠物店和超市才买到的,专门给小狗啃的,有味道有营养。 刘永正不以为然,说他家的大狼狗就吃剩饭剩菜,长得高大凶猛,哪像这个小奶狗娇贵。李元善丢了一个鸡爪给狗子,狗子嘴里叼着骨头闻了一下鸡爪,继续啃骨头。刘永正就夸狗子聪明,知道吃高级货。他打开带来的洋酒,倒了三个半杯,然后掏出打火机。冷星雨说:“不许抽烟,谁抽烟我就不吃了。” 李元善说那就别抽了,喝酒吃菜。刘永正没有收起打火机的意思,他打着火,端起酒杯倾斜着,火苗在杯口掠过,带起蓝色的火焰,忽闪几下后灭了。他把酒放到李元善面前,李元善让给冷星雨,冷星雨端起杯子深深吸了一口,问刘永正这是什么酒,第一次见到这种喝法。刘永正一边继续用打火机点火,一边说这是法国产的高级白兰地,夏天要温着喝,更柔和。 三人碰杯,冷星雨轻轻尝了一口,说这个比上次弄来的白酒好,上次的白酒质量太差了,可惜这个只有一瓶,不够喝。她拿起圆形的酒瓶仔细看,酒瓶上有一个投标枪的半人马,还有两个红色的字母xo。刘永正给他解释,法国的白兰地用葡萄酿制,酒液在橡木桶里陈酿,xo表示至少陈酿了6年,是白兰地的最高等级,投标枪的半人马是着名的人头马商标。李元善评价这个人头马酒还不错,但还是白酒喝着更习惯,中国酒配中国菜才正宗。 三人喝酒吃菜闲聊天,就说起老贾和辛逸休息日还要出去吃午饭,肯定没有在这房间里啃鸡爪子开心。刘永正给冷星雨倒酒,说辛逸会法语,肯定爱喝这个酒,可惜错过了,下次补上。李元善从刘永正手里拿过酒瓶,说少倒点,给辛逸留一些,我们改喝白酒,我房里还有几瓶。冷星雨脸色微红,她抓住李元善的手腕,从他手里拿过酒瓶,倒了满满三杯,正好倒完了,她轻轻甩酒瓶,把里面的最后几滴酒液都倒在刘永正杯子里:“那头笨牛,一滴都不留给他。” 刘永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李元善一眼,正要说话,李元善端着酒杯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问。冷星雨喝了一大口酒,自己说起来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到客户低头哈腰就算了,一个小公务员他也那么巴结,至于吗?我和她一个房间住了几天,知道她出来就是为了镀金,他们是官宦世家,有了这个海外经历回去好升官发财。”刘永正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冷星雨说的是谁,有点儿吃惊地看李元善,李元善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冷星雨继续说:“那头笨牛,就知道存钱买房,买房买房,房子有那么重要吗?”李元善一边低头吃菜一边点头:“嗯嗯,房子就是钢筋水泥,无所谓的。”刘永正跟着说他家老头子国内开发了小区,可以优惠卖给辛逸一套。 “那倒不用。我和他一起买,我们两人的钱加在一起很轻松就可以买一套,他就不同意,非要自己一个人买,在非洲赚钱买!”冷星雨说着,重重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把桌底下趴着睡觉的狗子吓了一跳。李元善停下夹菜的动作,很严肃地问她:“你们两人已经谈婚论嫁了?”冷星雨脸色更红了,摇头说:“一套房子而已,算不上谈婚论嫁。”李元善狐疑地看刘永正,刘永正哈哈一笑说你们两个加快点,成为我们这些人里第一个结婚生子的,我做孩子的干爹,送一套房。李元善桌底下踢了刘永正一脚,刘永正愣神看他,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错了。 冷星雨自己喝了一口酒,问刘永正的酒都是哪买的,她想买几瓶,回国时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刘永正说都是自己找当地朋友便宜买来的,让冷星雨别在阿尔及利亚买,回国时在机场免税店买更划算。李元善给冷星雨传授自己在机场免税店买东西的经验,还没说完,一名工长突然找来了,说工地上有个基坑验收有点问题,需要李经理去看一下,等着浇垫层混凝土。项目上干起活来都是没日没夜的,只有部分管理人员才有定期的休息日。李元善让刘永正和冷星雨慢慢喝,他去去就回来。工长陪着笑脸说对不起冷主任、刘老板,打扰你们喝酒了。冷星雨只是微微点头,刘永正客气多了,邀请工长有空到他那去和兄弟们喝一杯,他刚晒好了几条大咸鱼,正好下酒。 李元善去了之后,一直没回来,刘永正和冷星雨两人杯子里的酒慢慢就空了,一桌子菜却还剩好多。刘永正起身要去李元善房间里拿酒,冷星雨拦住他说不喝了,白兰地喝得正好,不能喝混酒,喝了头疼。刘永正坚持要去,冷星雨晃着脑袋说刘永正不行,守着阿尔及利亚的大好市场只会跟松梅集团玩泥巴,只知道吃吃喝喝,这是要入宝山空手而回,等着被他老头子批吗? 刘永正在徐童房间里翻找出矿泉水给冷星雨倒上,问她有什么锦囊妙计。 冷星雨说,我没什么锦囊妙计,都是从辛逸那里听来的馊主意,你要不要听? 刘永正说,你们俩还分那么清吗?快说来听听,帮我解决问题。 冷星雨问他,你弄来的白酒,给老贾送了,给李元善都送了,有没有给徐胖子分一些? 刘永正说,没有,这白酒就那么多,不够分的。 冷星雨说,这稀缺性就是商机,你想过没有? 刘永正摸着下巴想了想,问冷星雨该怎么办。冷星雨建议他从中国人的烟酒生意做起。社会福利房项目就有几百号中国人,大部分是壮年男性,不上班的时间就是抽烟喝酒打牌,整个阿尔及利亚几万中国人大都是这种情况,不用仔细算就能知道这里面的市场需求有多大。冷星雨说这个主意她仔细了解过,烟酒的许可、国内采购、海运、清关等等都环节都一清二楚。 刘永正问她是不是准备做这个生意,冷星雨生气地说:“是那头笨牛,天天想着赚钱,他看出了这个市场,我替他准备了路子,可是我现在看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再好的生意给他做都会亏本。这里面的关键是烟酒进口许可、销售许可,我有路子搞定,捏在手里也没用,便宜你了。”刘永正连忙谢绝,不愿意和辛逸抢生意,他现在守着分包这块业务也能吃饱,顶多被老头子骂几句,掉不了二两肉。 冷星雨自然不会强求刘永正做这个事情,说这不是酒后话,这点白兰地喝不醉她,李元善在这她就不会提这事儿,辛逸现在真不是做生意的料,让他做他也不一定做,他清高着呢。刘永正动心了,问冷星雨要多少费用,冷星雨说她这里不用一分钱,只不过以后如果辛逸需要资金找刘永正借钱就适当地借给他一些。刘永正当即表示他和辛逸是过命的交情,两人之间不存在借钱,是分红。 冷星雨满意刘永正的态度,把进口烟酒的事情细细地和他说了,交代了很多要注意的细节,听得刘永正不停点头,双眼放光。 一顿饭吃到下午四点。冷星雨带狗子回它的狗窝,看见辛逸戴着草帽蹲在地上忙碌,一畦韭菜苗在风中摇摆。原来辛逸陪老贾外出,顺便去了一趟医疗队,医疗队有一片菜地种了十几年了,最近种出了韭菜,辛逸向乔队长开口要了一些。乔队长亲自小心翼翼挖了几把给辛逸,说这些可是宝贝,阿尔及利亚独一份,其他人开口要的话肯定不会给的。 冷星雨蹲下抚摸韭菜说:“这个韭菜肯定很好吃。” 第十八章 烤人的阳光浴 大清早,松梅集团社会福利房项目大门上挂上了一条长长的红色黄字条幅,内容用中法双语,法文在上中文在下:热烈欢迎业主代表、经理部领导莅临社会福利房项目第一批住房交付仪式。辛逸坐徐童开的车出门去接业主代表,在车上看到条幅内容不伦不类,赶紧喊来行政的人修改:代表处的领导不是领导吗?领导都去掉,法文在上中文在下。行政的不服气,说为什么要改中文位置,中国人干的项目中文应该在上面。辛逸解释:在谁的山头唱谁的歌,我们这是在给阿尔及利亚的地头上给人干活,赶紧把人家的语言放上面吧,最好是阿拉伯语。行政的人不情不愿开始调整,但没用阿拉伯语,项目上没人会写 这时门口来了一辆车,行政的人一眼就认出是代表处的车,这辆车最近经常来项目上,大家都认得。他慌忙举起一根木条,想把条幅捅下来卷好,可是迟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西服的女孩子,抬头看那个条幅,他就感觉尴尬,看向辛逸求助。 辛逸刚看到代表处的车也是有点紧张,担心车里坐的是费玉忠。费玉忠不参加今天的仪式,但是现在距离仪式还有两个小时,也许领导为了表示重视和关心特别来一下呢?地震后这个项目受到了很多特别对待,说是优待也行,但是老贾就说有时候是个负担,领导们来得太勤快了。看到是戴月荷,辛逸就放松了,问她:“代表,怎么来得这么早?还有两个小时才开始。”戴月荷说:“我提前来遛狗的。大助理不用在项目上协助领导吗?”两人熟悉后,称呼变得随意起来,故意互相称职务调侃。 辛逸说去接业主代表来参加仪式,戴月荷就奇怪业主代表为什么不能自己来,还要人大清早去接。“他的公务车拿去保养了,没车用。”辛逸回答,“顺便去他家吃早饭。” 戴月荷就笑:“行啊辛逸,这关系到位了。你赶紧去,回来我和你说件事。” 辛逸问她是什么事儿,可以现在说,他不赶时间。戴月荷问他记不记得林建,他被抓起来了,代表处得到通知去警察局协调,关了一晚上才放出来。徐童在旁边听到了,惊讶地说:“我靠,怎么回事?我前两天在大市场上遇到他卖衣服,好多人买,怎么被抓了?” 戴月荷说:“就是因为卖衣服的事情被抓起来的。” 林建的服装款式和质量都没问题,价格也合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附近做服装生意的当地人都不愿意从他那批发,他一直只好自己出去零卖。按法律规定,他不可以直接做零售,所以他一直没去大市场上卖,在自己家附近的街道市口卖,生意不好,卖不了多少。前次辛逸和冷星雨几个人帮他出主意,认为最好是换地方,去市场上卖,林建考虑再三就去大市场摆摊了,生意就像徐童说的那样非常好,每天能卖几十件出去,他动了心思想在大市场盘一个店面下来。可是才卖两天,他就被警察抓了,服装也被扣了。 戴月荷说:“这种事情平时民不报官不究,是他摆摊附近的服装店老板叫来的警察。” 辛逸问:“他人还好吧?今天忙完了我去找他。” 戴月荷说:“亏了点钱。在警察局垂头丧气的,出来就好多了,服装也都拿回来了。他那些服装我看着也挺好的,怎么就没人批发呢?太奇怪了。” 辛逸说:“我听星雨说,有些市场上的生意会被人垄断控制,如果你得罪了这种人,你的东西再怎么好都卖不出去,她说肯定是林建无意中坏了人家的规矩,不知道就得罪了哪个人。我觉得有道理,他会被人举报,不就是无意中得罪了服装店老板嘛!” 戴月荷平时不接触生意上的事情,听了感觉迷惑:“这种充分竞争的生意也能垄断吗?” 徐童说有可能,有次急需买一个液压油管,跑遍了阿尔及尔只找到三家店有卖,价格都一个样,非常贵,他就威胁一家店说去另外一家买,结果人家根本不怕,因为另外一家不会降价,他们之间互相勾结的。 戴月荷说:“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是卖方市场,这些卖东西的才敢这样。” 辛逸笑着说:“林建肯定不同意你的说法。” 戴月荷说:“他这是还没有找着路子。要不你问问冷星雨能不能帮他一把,她办法多。” 辛逸摇头:“不行,她最不喜欢我说帮助人做生意的事情,我一开口她就笑话我。” 到了业主代表家门口,辛逸从后备箱的纸箱里取出两条中华烟两罐龙井。这些都是中国人圈子里的硬通货,金贵得很,徐童看着流哈喇子,要辛逸帮他搞一点福利。辛逸说不行,这些东西太贵了,搞点普通的可以。徐童就要他搞一箱普通的白酒,不用多好的,喝不死人的就可以,不要多,一箱就行,他和机修队的兄弟们喝。 辛逸说那简单,我房间里就有一箱子,刘永正昨天给我的。徐童啧啧摇头说这个刘永正势利眼呢,以前也没见他往我们房间送酒,现在你当了助理,他就往你房间送了。 辛逸说:“你别瞎猜,不是因为这个。今晚你来拿走。” 交付仪式上,彩旗飘飘,中国工人和当地工人穿戴整齐,排成几列站在台下,台上是李元义、老贾、业主代表、戴月荷以及一位拿着硕大钥匙模型的租房人代表,轮流讲话,摄影记者扛着机器游走。 十点钟的太阳已经很有威力,辛逸西装革履站在讲台边上做翻译,衬衣湿透了,汗水流进了眼睛,他又看到了那条红色的条幅,最终被挂在了交付仪式现场不显眼的角落里,仍旧是中文在上,法文在下。仪式开始前,行政的人告诉他,是李经理这么要求的。 条幅下面萨米和阿西娅并排站着低头接耳,萨米急切地不停说话,阿西娅不停摇头。辛逸知道,房子交付了,萨米的钱还没凑够,他着急了。辛逸想到冷星雨要回国,自己买房子的钱还没存够,到时候冷星雨是不是也一样不停摇头呢?他又想到林建卖衣服卖进了拘留所,阿西娅表面光鲜实际上兜里一分钱都没有,顿时感觉这个交房仪式真没意思,就像是一群傻瓜聚在一起做阳光浴,没有涂防晒霜的阳光浴。 第十九章 烤全羊 傍晚,辛逸提着一个袋子上了公司的车准备出门,戴月荷打电话给他说任海涛公司有一个小农庄,养了家禽家畜,种了各种瓜果蔬菜,今天宰了一只羊,任海涛请大家晚上到他那去吃烤全羊。戴月荷说把人都喊上,任海涛那边地方大坐得下。辛逸说晚上不一定有空,已经约了到林建家去看看。戴月荷说那正好,我跟你一起去找林建,然后再一起去任海涛那里,把林建也叫上,他最近不顺利,带他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辛逸觉得这样也好,就下了车回到大办公室。新盖的办公室里,除了老贾和李元善一人一间,其他人按部门坐在一起,配一个大会议室,辛逸单独坐在靠着会议室的工位。辛逸一个一个通知和任海涛相熟的几个人晚上吃饭。 徐童笑嘻嘻地说:“好啊,小任总算想到我们了,今晚吃大户,我担心羊蛋羊鞭吃多了扛不住啊!”辛逸让他闭嘴去备车。正好李元善也在大办公室,他说大家去的话他也去,再喊上刘永正拎两瓶酒过去。 冷星雨却说:“这都几点了才通知人吃晚饭?一点诚意都没有,不去!” 徐童正要通知安排车辆,停了下来看看辛逸,又看看李元善。李元善问:“他还请了谁去?”辛逸说:“不清楚,戴月荷打电话给我的。我再问一下。” 冷星雨埋着头在做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你看吧,请客吃饭哪有不告诉人有哪些人参加的?我还是在食堂吃吧,自由自在。” 辛逸感觉好没趣,又不是他要请客吃饭,就说我通知到了,谁想去就去,我先出门办事儿,办完不回来了,直接去任海涛那。 出了办公室重新上车,就看到刘永正来了,辛逸懒得再说任海涛请吃饭的事,打了个招呼就出了营地,接上戴月荷去找林建。两人到的时候,林建无精打采地站在一堆纸箱当中,胡子拉碴,满脸倦容,气色比上次见他差多了。小姑娘艾丽萨蹲在地上整理零乱的服装,头上的辫子散乱,额头挂着汗珠。艾丽萨看到辛逸很高兴,随即又很不开心地给他讲述发生的事情,十来岁的孩子满脸稚气,遣词造句却非常老练,毫不客气批判公务员是瞎了眼睛的白痴。辛逸猜测她是听了家里大人的说辞学来的,把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来给她一些,都是超市买的一些吃的,让她拿回家去。 林建请辛逸和戴月荷坐到外面椅子上,倒了杯水就坐着默默无语,辛逸从他眼里看到了心酸和沮丧,猜测事情没有戴月荷说的那么简单,也不是小姑娘艾丽萨说的只是瞎了眼的公务员干坏事。辛逸问:“到底怎么啦?”林建抬起眼神看两人,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里头不是人呆的。” 辛逸就明白了,朝戴月荷使个眼色,戴月荷却会错了意,说:“如果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我们可以帮助你去找警察。” 林建说:“不用了,其实也没什么。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了,今天又带来这么多东西,真是过意不去。” 戴月荷还要说话,辛逸拦住不让她说了,有些事情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埋在心底再慢慢忘却。林建的家里乱成一团,餐桌和沙发上都摆满了衣服,艾丽萨毕竟还小很多活不会干,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辛逸就问他平时怎么吃饭。林建说都是艾丽萨家里做好送过来的,吃着还行。 戴月荷说当地老百姓真不错,林建说看人吧,艾丽萨一家对我很好,胖大婶也很好。 又聊了几句,辛逸看时间不早了,就问林建以后怎么打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大家在国内不认识,却在非洲相遇,这都是缘分,有缘分就不要太客气。戴月荷也说她有责任和义务帮助有困难的中国人,林建有困难要说出来,大家总能想到办法。 脸色一直灰灰的林建有了点笑容,说我来非洲运气不好,遇到了地震,衣服卖不出去;但我也运气很好,因为我遇到了你们,你们放心,我会振作起来的,我的服装当地人很喜欢,会很好卖的。看到戴月荷担心的脸色,他又说:“放心吧,我不会再给那些人机会了。真有事情,我就给你打电话。” 看到林建的笑容,辛逸心情也好了一些,问:“有没有年轻女孩子穿的衣服?给我几件。”林建说:“有,多的是。多大的尺码?”辛逸说不上来,指着戴月荷说,差不多体型,没她高。戴月荷摇头:“哪有你这样子当男朋友的。我穿m码,星雨应该是s码。”林建摇头说不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的尺码。说着他从货堆里抬出一个纸箱打开,从中掏出塑料膜包着的一堆衣服,选了几个尺码分别给辛逸和戴月荷:“肯定好穿。”说完他打量辛逸身材,又找出一个纸箱打开,取出几件t恤给辛逸:“你也试试。”辛逸也没客气,脱下身上的t恤换上新的。戴月荷说:“肌肉不错。”辛逸抬起胳膊展示肱二头肌,哈哈一笑:“这个t恤紧身的,穿着感觉很好。” 戴月荷也来了兴致,到卫生间换上了林建给她挑的衣服,出来时上身淡黄色小t恤凹凸有致,下身中蓝色的牛仔裤曲线优美。她摆了两个姿势,看得辛逸心旷神怡,林建说:“这个颜色搭配显得青春活泼,很多当地女孩子喜欢。” 试过了衣服,辛逸就提出去任海涛那吃饭的事情,林建被转移注意力后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郁郁寡欢了,说:“好啊,我听说他家公司是专业做农机农业的,今天正好去见识一下。”说完挑了几件衣服放进袋子,要带去给任海涛。 出门前,林建去了一趟艾丽萨家里,然后就看到艾丽萨送他出来了,小姑娘很开心的样子,嘴角还挂着食物残渣,走到车门边谢谢辛逸和戴月荷带给她家这么多好吃的。辛逸在她脸蛋上捏了一下,说:“谢谢你帮助了我的朋友。”艾丽萨说:“他也是我的朋友。” 车子走了一会儿,辛逸接到刘永正的电话问到哪儿了,他和徐童几个人快要到任海涛公司了,等辛逸和戴月荷到了一起进去。 任海涛亲自到门口迎接,把一群人带到一个中式装修的小院子,院子中间空地上架着一只烤全羊,下面铁盒子里的木炭闪着红光,一位厨师在转动架子,看到大家进来就咧嘴憨厚地笑。旁边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摆着瓜果和茶水。 林建把装衣服的袋子交给任海涛,去了卫生间。辛逸就小声和大家交代,今晚谁都不要问林建的事情,大家借小任的宝地好吃好喝,开开心心。说着,他看了一眼冷星雨,冷星雨扭过头去不看他。 趁着大家喝茶聊天,辛逸坐在冷星雨旁边,问:“林建的事情,你有什么办法吗?” 冷星雨看都不看他,说:“你不是说今晚谁都不谈林建的事情吗?”辛逸被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星雨扭头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很开心,又说:“有困难,找代表。”辛逸碰了一鼻子灰,瞪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铁架子旁,跟着厨师请教烤全羊的诀窍。厨师细细说了烤全羊的过程,说他吃过午饭就开始准备,到现在才烤好。 烤全羊要那么长时间?辛逸第一回知道,心想小任真不会办事,菜都开始准备了客人还没请,难怪冷星雨不开心。 这时任海涛站起来说话:“今晚我们中餐西吃,上一道菜吃一道菜,喝一种酒。” “靠,今晚这是鸿门宴啊?”徐童站起来反对,“任总,我们吃羊肉喝白酒,绝配!” 其他人也纷纷反对,不喝混酒。任海涛坚持:“各位,客随主便啊!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吃怎么喝,我来定,吃多少喝多少你们随意,可好?上菜!” 不容别人分说,他手一挥,第一道菜羊杂汤上来了,一人一盅。任海涛做东请客,和在外完全不是一个状态,热情有加,大家吃吃喝喝气氛慢慢就上来了,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中餐西吃,吃到了月上中天。 刘永正接了一个电话,嗯嗯几声放下筷子:“我要先回去一趟,工人有点事儿。” 任海涛说:“小溜总不许溜走,工人能有啥事儿?不许走!” 刘永正正色道:“真有事,我们工人和当地人打架,流血了!” 第二十章 自寻烦恼 又是一个大太阳天。被烧烤的工地上偶有小风,卷起的灰尘迷人眼。 辛逸一边揉眼睛一边看向前面女人扭动的屁股上。阿西娅很生气,所以走得很快,走得越快屁股扭得越快越好看。目眩神池之际,一阵风吹过,辛逸鼻孔里钻进某种难言的味道,他皱皱眉,快走几步超过阿西娅,心中暗暗遗憾拍肿大腿的美和捏鼻子的臭融合在一起。 昨天夜里,刘永正公司的工人打群架,中国工人和当地工人一共伤了十来个,把牛医生忙得够呛。老贾很重视,把刘永正狠批一顿,因为担心把事态扩大,派阿西娅帮助刘永正紧急处理,把事情在小范围内解决掉。 阿西娅肩负领导希望,单枪匹马闯入刘永正的地盘,刚进门就铩羽而归。刘永正公司招聘的当地工人不归阿西娅管,管他们的人已经被他们打破了头,阿西娅过去就是找骂,什么难听的话都冲她扑头盖脸而来。 刘永正打电话给辛逸的时候居然在笑,他说阿西娅差点儿当上丐帮帮主,跟黄蓉比起来就差被吐口水了。 他是请辛逸过去帮忙的。他公司的翻译是个小姑娘,被昨晚打架的情景吓怕了,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吵着要辞职回国。辛逸答应过去看看。不料,阿西娅虽然首战失败,但是还有再战的勇气,她气呼呼跑到办公室,也不顾冷星雨要吃人的眼光,拉起辛逸就走。 辛逸当然不能这样子被阿西娅拉走,不然冷星雨有无数种方法治他。幸好老贾从他办公室出来了,安排辛逸去一趟刘永正那边。辛逸这才和阿西娅一起走。 一边走一边想,打架斗殴这种事情能有什么谁对谁错呢,只要动了手的就是错,刘永正肯定是偏袒他的中国工人的,这次压不住了,那肯定是当地工人人多了,不好压制。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当地工人里面混进了能人,这种能人就是吃这种饭的,进入一家公司后煽动工人罢工停工,然后作为代表和雇主谈判,从中捞取个人好处。 这种可能性太小,辛逸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身边这位美女,她一定程度上充当了能人种的角色,老贾派她去协助刘永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阿西娅帮助项目上完善了用工手续,减少了很多纠纷,这个过程中项目上多承担了不少费用,事后证明这些费用都是应该花的,也是非常划算的。阿西娅是本地人,她推动项目上完善用工手续,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工作,另一方面也的确是从当地工人的利益出发的。 但是在刘永正公司这种分包肯定不愿意承担这种费用,就算愿意他们也没有人能管理好这方面的事情。刘永正手下的管理人员干工程一个比一个能干,但是说到本地化的管理,他们就抓瞎了。如果让阿西娅来处理,最终肯定是要刘永正出血的。 刘永正平时是甩手掌柜,最近更是带着心腹之人把精力用在倒腾贸易上面,工地上好久没见他身影了。辛逸曾经听他吹牛说过,等贸易业务上了正轨,就把阿西娅挖到他贸易公司去坐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也是一种金屋藏娇。这次的事情,刘永正担心消息传回到他老头子耳朵里,然后被老头子禁止搞贸易,逼他专心蹲工地,他就亏大了,更别提什么金屋藏娇了,所以他特别着急,愿意出点额外费用把事情了了。 辛逸心想刘永正运气不错,工人把阿西娅骂走了,不然阿西娅把工人发动起来就不好处理了;就怕阿西娅不死心,不能放手让她去处理,要把主动权抓在手里。 刘永正已经在门边等着了,一见到两人就把他们让进自己的办公室,倒上茶水,说:“辛苦辛苦,大热天让你们跑来跑去。想好什么办法了吗?现在除了牛医生,他们谁都不愿意见,就要等警察来。幸好昨晚我的人机灵,把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手机没收了,不然现在麻烦了。”他家公司的当地工人都是住在宿舍的,一周回去一次。 “刘先生,你们这是非法拘禁!”阿西娅汗没擦完就批评刘永正,“你们必须立刻给人自由,然后再谈其他事情。” 刘永正一愣,问辛逸:“她这是朝哪边的呀?被人骂出来了还帮他们说话?” “你不是要金屋藏娇吗?现在是表现的好机会。”辛逸调侃刘永正。 “哎呦喂我的哥,我喊你哥行不?我们现在别闹了啊,先处理正事,处理好了我给你金屋藏娇。”刘永正嬉皮笑脸的样子,让本就生气的阿西娅更火冒三丈,问辛逸:“他在说什么?” 辛逸开玩笑说:“他说你是我女人!”说着心里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阿西娅本就白里透红的脸更红了:“刘先生,我们现在来帮你解决问题,不是你帮我解决辛逸的问题。”这话有点儿绕,意思却很明显,她不反对刘永正说她是辛逸的女人。 刘永正却抹了一把汗,这下糟了,把冷星雨得罪了! 辛逸说:“你不要误会,刘先生说的就是处理问题的办法。”他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刘永正一会儿笑容暧昧,一会儿捶胸叹气,阿西娅静静地听着频频点头答应。 刘永正让人把辛逸和阿西娅带到当地工人的院子门口。 辛逸一脚踹开院子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眼神犀利扫视席地而坐的工人:“真主赐你们平安!谁他妈欺负我老婆?站出来!” 工人们嘴里还在习惯性地回应“真主赐你平安”,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都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个经常在工地上看到的中国翻译。 一个秃顶的白大褂从人群中站了起来:“辛逸,干什么?” 这下轮到辛逸愣了一下,刚才怎么把牛医生给忘了?摆摆手让他别说话:“牛医生你忙你的,别管我。” 一名头上裹着纱布的工人说:“我认得你,你是小辛翻。你没有老婆!”辛逸做翻译时每天在工地上到处跑,小辛翻的叫法早就传遍全工地,这名工人知道他也不奇怪。 辛逸枪打出头鸟,指着他说:“你肯定是其中一个!医生不会再给你医治了!还有谁?站出来!” 这时阿西娅也进来了,站在辛逸身后靠得很近。辛逸一指她:“阿西娅就是我老婆。刚才你们谁骂她的,站出来!” 那名工人急得站了起来:“阿西娅,你是她老婆吗?” 阿西娅说:“你们只会欺负女人,现在我男人来了!” 辛逸一个哆嗦,暗道不好,这女人入戏太重了,连我的男人都说出来了。阿尔及利亚男人经常会说哪个女人是我老婆,那个女人可能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听的人也不怎么当回事,但是女人说我的男人时,那个男人一定是她家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辛逸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把一院子的男人痛骂一顿,打男人算你们本事,欺负女人算个屁,你们的账我一个一个算!是男人的站出来! 有工人坐不住了,反驳辛逸说我们被打成这样,你凭什么骂我们?你为什么不去骂那些打人的中国人! 辛逸说你们打架关我什么事?我身为项目部领导,派医生给你们治伤你们不感谢我,派我老婆过来协调,你们还欺负我老婆?你们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们不是男人,你们没有卵蛋! 几个帽子扣下去,工人们坐不住了,纷纷要求辛逸让那些中国人过来对质。牛医生不知就里,怯怯地站在了辛逸身边。那个头上有纱布的工人说:“你法语和阿拉伯语都很好,你又是项目部领导,你有责任帮助我们解决问题,以一种公平的方式!” 阿西娅从辛逸身后冒出来说:“你们的事情和我男人无关!辛逸,别管他们!” 人群里一个急眼的工人顺口就骂:“贱人……”话没说完被人捂住了嘴。辛逸拿起一根棍子就冲过去作势要打,几个工人慌忙拦住他:“冷静!冷静啊兄弟,他是个白痴,别理他!” 辛逸丢掉棍子,擦了一把汗。总算混成了兄弟了,火候差不多了。 他说,今天我让你们明白,在这个工地上没人可以欺负阿西娅!中国人来阿尔及利亚是为了生活,不是来打架的,你们来工地上也是为了生活,所以当我知道有人受伤了,我派牛医生来治伤,我还派阿西娅过来帮你们解决问题,可是你们太令人失望了! 他小心地不再使用我老婆、我女人的字眼,不过是一种徒劳,工人们已经开始称呼阿西娅为马达姆了,纷纷表示对辛逸的感谢和敬意。 辛逸心头在滴血,却暂时不能说破。他示意刘永正的副总带着受伤的中国工人进来,让副总宣布处理方案:动手打架的人每人罚2000第纳尔,中国人加罚国内100块钱人民币,所有人签保证书不再打架,所有伤员由牛医生治疗,所有的医药费由项目上承担。 一脸倦容的牛医生茫然抬起头:我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第二十一章 靖哥哥 如果冷星雨知道了这次的事情,辛逸肯定她会生气,但是他心存侥幸,知道整个事情的中国人不多,应该不会传到她耳朵里去。而且,刘永正也承诺如果需要,他会在冷星雨面前作证。辛逸还把牛医生拉上了,请牛医生必要时帮他说话,牛医生睡眼惺忪,麻木地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冷星雨没有特别的反应,辛逸就慢慢放心了,把这个事忘在了脑后。一天傍晚,辛逸准备下班后到篮球场打球,哈桑摇摇晃晃来了,身后跟着他的大儿子纳比勒,纳比勒手里提着一个点心盒。 哈桑的土方工作量不小,他增加了设备投入,纳比勒最近每天都在工地上监工,经常晚上打着灯在干活,很是辛苦。但是哈桑对他仍旧不满意,因为纳比勒夜里喜欢去酒吧喝酒,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老哈桑就会又打又骂,毫不给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颜面。有一回哈桑还当着老贾和辛逸的面教训儿子,老贾事后说原来老阿也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 但是辛逸心里膈应,哪有这样当着别人的面教训儿子的?纳比勒比辛逸还大两岁,却像个幼儿园娃娃一样被父亲教育,这场面更让辛逸感到怪异。辛逸给冷星雨说过自己的感受,冷星雨却不以为然,说富二代不都是这样子来的?男富二代更是这样,除非是天赋异禀,比富一代更厉害,你看刘永正,家里不知多有钱,照样被他老子撵到非洲来了,这不是比打骂更厉害的惩罚?辛逸说我没经历过富二代生活,但愿我可以成为富二代的爸,我一定不打骂富二代。冷星雨啧啧有声:“你想多了!” 哈桑让纳比勒把点心盒放到辛逸办公桌上打开,说:“小辛翻,这个是我家里做的点心,非常好吃,你尝尝。”辛逸已经是正式任命的项目经理助理,工作内容也有了些变化,和哈桑的交集少了很多,但是哈桑仍旧喊他小辛翻。 点心盒里整齐摆放着几排颜色和造型各异的点心,每个不过枣子大小,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但是辛逸没有被华美的外表迷惑,他吃过这里的点心,确实美观又好吃,可是太甜了,吃一个就够了,第二个就齁死人了。 纳比勒突然说了一句这是我妹妹做的,立刻招来哈桑严厉的眼神,他就垂下头不说话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八岁小男孩。辛逸捏了一块点心在手里,说:“家里做的点心肯定很好吃。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哈桑说没什么事,就是给你送点心来的,忙碌的一周过去了,周末好好休息。纳比勒嘟囔一句:“我周末还要干活。”哈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干活去!” 辛逸连忙说:“哈桑,纳比勒干得很好啊,我听萨米说他每天都在工地忙碌,进度和质量都管得很好。” 哈桑就训纳比勒,你看小辛翻多会说话,你好好学学,不要总是一个人出去玩,把小辛翻也带上一起玩。转头又对辛逸说,你们一起玩我就很放心,不过不能和阿西娅那样的女人玩,她不是一个好女人。 辛逸听了立刻想躲开。这是辛逸第二次听哈桑说阿西娅不是好女人了,而阿西娅控诉哈桑是老流氓,这两人之间的什么恩怨辛逸一点都不想掺和。他把手里的点心放进嘴里,赞不绝口:“太好吃了,我要分给大家都尝尝。” 纳比勒正要走呢,听到辛逸这么说,回头说了一句:“这是专门做给你吃的。”说完溜之大吉。哈桑瞪了一眼他的背影,环视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悄声对辛逸说:“我听人讲,阿西娅说你是她的男人……” “没有的事!”辛逸矢口否认,不容他说完,问他听谁说的。哈桑哈哈一笑说,就是听来的,我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看上那种只有屁股和胸脯的女人!她不像我们这种规矩家庭出身的,从小就没规矩没教养,不适合做老婆,不会抚养教育孩子,不会照顾家里的男人,不会做饭,不会…… 辛逸不想听哈桑继续说下去,借口突然有事情,把他打发走了。哈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阿西娅那种女人混在一起! 辛逸没心思去打球了。连哈桑都听说了,这事迟早传到冷星雨耳朵里去,与其让她得到消息生气发脾气,不如主动告诉她,她也许不会那么生气。但是怎么和她说好呢?坐在办公室里,辛逸皱着眉头思索,没有注意到徐胖子悄悄走到他身后探头探脑看那盒点心。 “靖哥哥,点心好吃吗?” 徐胖子突然探手捏了一颗点心在手里,嗲嗲地说话,把辛逸吓了一跳。 “靖哥哥?”辛逸莫名其妙,“电视剧看太多了吧!” 徐童把点心送进嘴里,又捏了一颗不同口味的在手里,说:“丐帮帮主的男人……”话没说完,第二颗点心已经塞进了嘴里,他又想要捏一颗,辛逸啪的一声盖上点心盒,说:“糖分太多了,你少吃点,分开吃。”徐童爱吃甜食,一吃就停不下来。 徐童伸出舌头舔去手指上残留的碎屑,问辛逸真的不明白他说的意思吗?辛逸更加莫名其妙,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徐童说别装了,你家冷星雨已经去找刘永正了,你自求多福吧,我走啦,拜拜! 辛逸顿时明白过来了,一把拉住徐童:“别走,你给我作证!这盒点心归你了。”说着把点心盒推给徐童。徐童打开盒子,慢悠悠挑选了一颗点心放进嘴里,说我怎么帮你作证?我又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你找刘永正和牛奶医生啊!说着他拿起点心盒子又想走,笑嘻嘻幸灾乐祸的样子看得辛逸心火往上冒。 “你能躲哪里去?你能跑回国去吗?” 徐童叹了口气:“大助理啊,刘永正忽悠你,你也就信了他?他是你女朋友那边的,不是你这边的。”辛逸不明白刘永正怎么是冷星雨那边的,徐童告诉他刘永正对冷星雨言听计从,比在李元善面前还乖巧。 辛逸突然抓住了心里隐隐约约的那个问题:“胖子,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判断徐童肯定不是从当地工人那听来的,毕竟那个丐帮帮主的说法只有刘永正知道,而了解全貌的只有刘永正,阿西娅和牛医生也只是知道一部分。现在徐童却什么都知道了。 徐童马上撇清自己的关系,说他是听牛奶医生说的,牛奶医生是听刘永正说的,刘永正感谢他给工人治伤,请他吃饭喝酒,酒桌上什么都说了,就知道了全部的事情,那阿西娅是丐帮帮主,那就是黄蓉啊,黄蓉的男人就是靖哥哥啊! 辛逸骂刘永正和牛医生都是不靠谱的大嘴巴,又问了徐童一个关键问题:“那是谁告诉星雨的?”徐童笑嘻嘻地拿好点心盒子,说谁知道呢,没有不透风的墙。辛逸哼了一声,胖子,你就是那透风的墙! 徐童立刻就招供了,的确是他和冷星雨说的,但是他不是故意说的,是冷星雨逼着他说的。他以为冷星雨已经知道这事了,在她面前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给华筝公主请安”,冷星雨就逮住他审问,他就把知道的全说了。 “她什么反应?”辛逸问,他最关心的是冷星雨,顾不得和奇葩徐童算账。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刘永正打来的。 “哥们,我遵守了诺言,证明了你的清白。但是你家冷星雨不相信,要不你出去躲躲?” 第二十二章 避而不见 阿西娅办公室门口的阴凉处,萨米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一个咖啡杯,不时抿一口。阿西娅戴一副墨镜,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享受难得的清静。 萨米对阿西娅说,我可能很快就要被迫辞职了,李先生几次问我什么时候交钱租房子,我到哪去找到钱呀?阿西亚说我没钱,别跟我谈钱的事,你不是找哈桑了吗?萨米抬头看阿西娅的脸,墨镜遮挡着看不出她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含糊不清地说哈桑不愿意。 阿西娅哼了一声,说:“我说的吧?一个现实的葛朗台。” 萨米说:“我真没想到,我一直公正对待他的工作量……”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哈桑一摇一晃地从工地外进来,也钻到阴凉处来了。萨米抬头看他,有点儿仰望的样子,阿西娅换了个姿势靠墙站着,脸朝工地。哈桑问萨米新开楼栋的定位什么时候好,贾先生催得很急,明天新的土方机械必须进场干活。萨米把咖啡杯子放在地上,一双胳膊撑在膝盖上,也扭头朝向工地,说:“我的工作都是按照计划来的。” 哈桑上前一步说:“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不是我不愿意借钱给你。虽然我有很多机械设备,可是我缺现金,买燃油的钱都不够。” 萨米没说话,阿西娅却笑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哈桑盯着她的屁股,刻意压低嗓子对萨米说,你是工程师,怎么和她这种女人混在一起呢? 阿西娅听到了,站在办公室门边说:“萨米和我是同事,我们说话有问题吗?你一把年纪却没有基本的教养,你的孩子有你这样一位父亲,我真为他们感到悲哀。” 阿西娅的反击让哈桑愣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他弯下腰对萨米说:“你听到了吧?有一天她也会和你说这样的话。肯定会的。”萨米一声不吭,连坐姿都没有变。哈桑转动手里的车钥匙,嘲弄阿西娅:“你真有教养,到处说小辛翻是你的男人,你真是……萨米,你说这种女人是不是下作?小辛翻这么有头脑的人,能看上这种女人吗?” 阿西娅冷笑不已,萨米张张嘴却没说话,又把脑袋转向了另一边。哈桑注意到他的目光,回头看去。一把标志性的碎花太阳伞往这边飘来,停在了阿西娅面前。冷星雨盯着阿西娅,凌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阿西娅的墨镜,扎进她的眼睛里。阿西娅似乎有点儿不安,摘下了墨镜,让人也看到她毫不示弱的眼神。 哈桑迈开长腿,一步站在两个女人中间,面朝冷星雨,问:“冷小姐,请问我上个月的发票审好了吗?”项目上所有的分包发票都要冷星雨的部门审核一遍后才交到财务部支付。 冷星雨摆手让哈桑让开,用夹杂着法语单词的英语说:“工作上的事到办公室找我。” “我需要资金周转,请冷小姐帮快一点!”哈桑站着不动,高大的身形把阿西娅挡得严严实实。 冷星雨不和哈桑纠缠,绕过他进入阿西娅的办公室,毫不客气地坐在阿西娅的办公桌上,晃着双腿,掏出手机打电话。过了片刻,哈桑被打来的电话叫走了。阿西娅请冷星雨从办公桌上下来,冷星雨下来坐到了她的椅子上,翻看桌上的资料,一边看一边摇头。 “请不要弄乱了我的资料,如果有事情请直接说。”阿西娅脸上有怒意。 冷星雨没接她的话,对站在门边的萨米说:“李先生喊你去他的办公室。”萨米烦躁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冷星雨又说了几句,萨米的英语不怎么样,听不明白,冷星雨让阿西娅翻译。阿西娅站着不说话,冷星雨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她看。过了好一会儿阿西娅才给萨米解释:你别忘记小辛翻对你的帮助,如果不是他,你已经被李先生开除了,可是你在背地里说小辛翻的坏话,你这是忘恩负义! 萨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从来没说过,我只是缺钱而已。你们不要逼我,大不了我辞职!” 冷星雨继续盯着阿西娅,等她翻译萨米说的话。阿西娅怒道:“我又不是翻译!”冷星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门边停下,转身说,别以为辛逸不知道,你们等他从救援队回来了才去找贾先生,是因为只有他才会替你们说话,可是萨米,你有对辛逸表示过谢谢吗?你现在用辞职来威胁,让他丢脸?你是不是一个男人? 萨米低头抖着腿不说话,虽然听不大懂,猜也能猜明白是在骂自己。冷星雨瞅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到阿西娅身上,说:“你利用辛逸帮助萨米,让萨米承你的情;你被工人骂贱人,找辛逸替你撑腰,现在连做个翻译替他说句话都不乐意,你还有脸说他是你男人?” 阿西娅争辩道:“我没说过那话!刘永正先生可以证明,那是为了工作!而且是辛逸提出的主意。” 冷星雨问:“难道是辛逸让你说他是你男人的?” 阿西娅嗫嚅片刻,才说:“不是。” 冷星雨说:“你们一个混蛋,一个贱人,离辛逸远点!” 这时一个人从门外进来,穿短袖白褂戴草帽的牛医生,他看看办公室里的三个人,笑着说:“你们在聊什么?今天难得有空,说给我也听听吧……哎,冷星雨,我刚才看到辛逸在到处找你,很着急的样子。他找到你了吗?” 冷星雨说知道了,走出办公室撑开太阳伞走了。阿西娅笑着脸和牛医生搭话,牛医生法语英语都不会,嘴里蹦出几个单词,手上比比划划,再辅以面部表情,两人一阵嘻嘻哈哈稀里糊涂聊天。牛医生聊了一会儿,临走前竖起大拇指:“马达姆漂亮,辛逸满意。” 阿西娅强装笑脸和牛医生说了再见,气呼呼转身一屁股坐在自己位置上,狠狠打开边柜门,又重重关上,闹得乒乒乓乓。萨米坐在一旁看着阿西娅发脾气,摸着下巴一声不吭。阿西娅狠狠瞪了萨米一眼,萨米转过头装作没看见。阿西娅骂懦夫。萨米装作没听见。 这时一名浑身汗臭的工人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怯怯地说:“阿西娅,我的记工卡有问题。”阿西娅坐着纹丝不动。萨米挥手让那个工人出去,让他过一个小时再来。 两人相对坐着无语。过了一会儿萨米说:“刚才哈桑在帮你挡住冷星雨。” “那个老流氓会帮我?”阿西娅冷笑说,“他是在催付款呢!” 萨米说不是的,你和哈桑其实有一个共同的利益。阿西娅嗤之以鼻,说大家都认为萨米和哈桑有共同利益呢。萨米说你不知道,他是看上了辛逸,想把他的胖女儿嫁给他,以后帮衬他那两个儿子! 阿西娅惊讶地张大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红了眼眶,说:“家里人只会利用我,从不为我着想。”萨米跟着叹了口气,说那我怎么办?我只能靠我自己,没有人能真正帮到我,我工作保不住了,李元善是一个冷酷的人,我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 “不要那么悲观。要不你找刘永正,也许他会帮助你?”阿西娅建议说。 萨米抬起头,若有所思。 辛逸确实在找冷星雨。虽然担心冷星雨生气,但是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解释清楚了就好了,刘永正、牛医生都是可以作证的,至于那些流言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的,没必要理会。 可是冷星雨就是躲着他,在办公室里也不搭理他,这说明她肯定是生气了。问题是以前冷星雨生气了都是冲着辛逸发出来的,这是第一回躲着辛逸,这让辛逸有劲使不出,感到窝火。他让徐童传话,徐童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找刘永正传话,刘永正说在外忙着,回去了一定给冷星雨传话。辛逸骂两人不仗义,两人也不回嘴。 中午辛逸到处找冷星雨,没找到她却遇到闲逛的牛医生,牛医生一点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笑嘻嘻恭喜辛逸齐人之福,辛逸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哭笑不得,请他看到冷星雨就说一声。 冷星雨离开阿西娅办公室后不知道去了哪里,辛逸找她不到,回到办公室忙碌,有急需上交的工作要处理。过了一会儿李元善来了,问:“还没好吗?经理部在催了。”他问的是一份统计表,往常都是辛逸和冷星雨两个人配合完成的,这次冷星雨避而不见,工作也没做,辛逸就抓瞎了。 辛逸说差不多了,还需要几个数据。 李元善笑道:“你们俩闹别扭,可不要影响工作。把做好的给我,我找星雨要数据。” 第二十三章 借钱 辛逸不愿意自己和冷星雨之间的一点事情闹得人尽皆知,除了徐童和刘永正,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可是冷星雨好像无所谓,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和辛逸闹别扭了。李元善年轻,平时大家也都一起玩,但他是项目副经理,是领导,一开口就是不要影响工作,这让辛逸心中感到一丝不快,他没在脸上露出来,把半成品的统计表给了李元善。 李元善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冷星雨,一会儿就通了,李元善打开免提。电话里冷星雨的声音和语气跟平时一样轻快,一口一个李哥,说我马上回来,一会儿就送到你办公室,一点都听不出来在生气或者情绪低落。李元善冲辛逸比了个ok的手势,挂了电话。 辛逸更是不快了,心想冷星雨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对自己那么苛刻闹脾气,对别人却那么宽容友好,真没意思。想着想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阿西娅的屁股和脸蛋确实都很好看。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把它抛之脑后,继续忙事情。 老贾交给辛逸一件好事儿,写一份给经理部的申请报告,第一批楼房顺利交付了,该兑现奖金了。奖金肯定会发,写报告只是一个流程,走完流程应该下个月就有奖金发了。本来这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辛逸却少见地做得满腹怨气,大家都有份的奖金,干嘛是我来写这个报告? 没一会儿,冷星雨进来了,坐到自己工位上,眼光在辛逸身上一扫而过,仿佛辛逸不存在一般。辛逸当作没看见,埋头做事不理睬她,心想就你有脾气有性格,我就没脾气了吗?打你无数电话你不接,人家一个电话你就屁颠屁颠回来了,这算什么?! 辛逸赌气不理睬冷星雨,冷星雨也不理睬她,没事一般和其他同事说话,有说有笑的,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张纸去了李元善办公室。辛逸有点儿坐不住了,拿起自己随身的包出了办公室,找到司机说:“去超市!” 到了超市,辛逸推着购物车习惯性地走到冷柜前,拿起几盒酸奶和冰淇淋,都是冷星雨平时爱吃的。看着购物车里的这些东西,辛逸想起了《小王子》里狐狸说的话,心想我这是被冷星雨单方面驯服了吗? 他把全部东西放了回去,推着空空的购物车在超市里转来转去,不知道买什么好。除了牙膏洗发水之类的必需品,辛逸几乎不在自己身上花钱,每次来超市都是和冷星雨一起。冷星雨对各种商品都有兴趣,超市里一样一样看过去,看不懂的地方就让辛逸翻译,迫使辛逸学了好多生冷词语,很多时候说出来连本地人都不认识。冷星雨会把她认为合适的东西买了给辛逸用,慢慢的辛逸用的东西都是冷星雨选择的。两人你替我安排生活,我替你安排工作,辛逸平时也没什么特别感觉,这会儿难得一个人出来逛,被“驯服”的感受特别清晰。 转着转着到了体育用品区,有各种很普通的运动服饰。辛逸试了一件,感觉比林建的衣服质量差多了,价格却一点都不低。想到林建,辛逸心里突然舒服了一些,不禁自嘲也是个俗人,看到别人比自己过得差心里反而舒服。他推着车子停在收银台前边,分别给任海涛、戴月荷、林建三人打电话,晚上一起到任海涛的院子里吃饭。任海涛满口答应,说马上准备,晚上吃海鲜喝啤酒,大补。戴月荷问辛逸为什么突然约饭局,辛逸说没什么特别原因,纯粹聚一起闲聊,戴月荷说一定到。林建接电话时背景音嘈杂,辛逸猜测是在外面市场上,就问他在哪儿,要过去接他。林建说不用,他自己可以过去。 辛逸东西也不买了,出了超市让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卖酒的门口,进去搬了五箱啤酒放到车上,往任海涛那边去。到了之后才知道任海涛有客户在,两位法国年轻人,一男一女,晚上一起吃喝。辛逸直接换掉他们喝的水,摆上啤酒,说:“小任,今晚必须有牡蛎呀,法国佬生吃牡蛎,壮阳的。” 任海涛笑骂道:“靠,大助理厉害,一边是中国女朋友,一边是当地女同事,行,今晚给你补个圆圆满满回去好交代!”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辛逸骂了一声:“你他妈的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价值观有问题!” 任海涛给他的客户介绍了辛逸,然后把他拉到一边问:“这不是你风格呀,怎么啦?冷星雨呢,她怎么没来?”辛逸摇摇手说:“没事,我就是出来玩的,呼吸两口新鲜空气。”任海涛听他这么说,就不再追问了,说没问题,今晚玩个尽兴,那两位法国佬都是能玩的。 没一会儿戴月荷林建两人前后脚到了。一见面,戴月荷香风扑鼻,问辛逸:“你们那个人事助理叫什么来着?拍肿大腿的美,说的就是她吧?”辛逸瞟了她一眼,眼光露骨地落在她牛仔裤包得紧紧的修长大腿上,不理睬她了,和林建坐到一边,关心林建的业务做得怎么样。 林建说最近好了一些,服装在慢慢出售,在大市场看上了一间商铺想租下来,但是资金紧张搞不定。辛逸说你做生意的钱我可帮不了你,那两位老板呢,你问过啦? 他说的老板是刘永正和任海涛。任海涛也是商二代,阿尔及尔的这家公司他家有股份的,他以副总经理的名义行总经理之实。 林建笑笑,说我不是你,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不好开口,我觉得你如果出来做肯定能做得很好,大家都喜欢你,你能把大家的关系都用起来。 辛逸哈哈一笑,说谢谢你抬举啊,我女朋友可不这么想,她总说我笨得像头牛,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说话声音比较大,语气也有点怪怪的,另一边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戴月荷眼光闪动瞄着辛逸,任海涛对法国人说我这位朋友心情不好,今晚我们和他多喝几杯,他就开心了。 林建拉着辛逸走远了一些,说:“你女朋友给我打过电话,她很关心我的生意,我也实话给她说了。她说可以借钱给我……” 辛逸打断他问:“冷星雨?” “对呀,你女朋友我怎么会搞错?”林建说。 辛逸感到奇怪,想起前次冷星雨难得地关心林建的事情,理由是她想起她父亲以前的不容易,现在又主动要借钱给林建,她会有什么理由呢?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辛逸不想了,问林建要多少钱。林建说,我要5000美元周转,顺利的话半年就可以还上,不过我没同意呀,她一个女孩子的钱我怎么能拿来做生意呢?她不让我和你说,但是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一下。 工资和奖金都发国内了,很难弄到阿尔及利亚来,辛逸搞不懂冷星雨哪来那么多钱,居然就能拿出5000美元借给林建。他想到几次和冷星雨谈买房子的事,她总说她可以出钱一起买,她有钱。每次他都很感动,然后拒绝了冷星雨,现在看来受感动的不止自己,还有别人呢。 想到这,辛逸对林建说:“林老板,冷星雨只是我女朋友,她可以支配她的钱。她愿意借,你就拿着吧,到时候还给她就行了。” 喝啤酒吃海鲜,两个法国人果真都是会玩的,愣是把一个晚餐搞成了一个又唱又跳的派对。戴月荷脸喝得红红的,和辛逸碰了一杯,说:“喝了这杯就回去吧。”辛逸仰头把满满一杯啤酒灌进肚子里,说:“这里有美食,有美腿,干嘛要走?”戴月荷说:“你是真不知道好!” 林建的法语不好,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任海涛照顾他的感受,喊来自己的两名员工陪他喝酒。林建吃饱后,心里在盘算是否要冷星雨借的5000美元。辛逸刚才那句话明显带着怨气,林建吃不准他的怨气是冲谁而来的,肯定不是冲自己,那就是冲冷星雨了?可是冷星雨提出借钱给自己的时候,明确说过不用还,以后给辛逸算一点干股就可以,还要求保密。这么好的女朋友打着灯笼没处找,辛逸还有怨气? 第二十四章 卖方市场 半夜里,徐童开车来接辛逸。 辛逸摇摇晃晃爬上副驾驶的位置,问徐童怎么知道自己在任海涛这,司机跑哪去了。徐童不回答辛逸的问题,抱怨他出来玩也不叫上自己,那个洋妞胸大屁股圆眼睛还是蓝色的,看着真不错,她叫什么名字?辛逸说任海涛这里你会玩得开心吗?徐童说有美酒有美女,怎么会不开心?辛逸朝他竖起拇指说,英雄所见略同。 夜深人静,车子在海滨路疾驰,远处海面上停着等待靠码头的轮船,近处黑黢黢的岩石上翻滚着雪白的浪花,辛逸昏昏欲睡。前方突然出现堵车,远处警灯闪烁,是军警设置了路障在拦车检查。车子走走停停,辛逸跟着摇摇晃晃。徐童看他脸色不好,问他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再走。辛逸摇头说不要,嘴里骂骂咧咧,这帮人吃干饭的,成天查查查,没查出个屁来。徐童说可不要这么认为,这是一种威慑,恐怖分子看到这种架势就不敢轻举妄动。辛逸嗤笑一声,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一名穿绿色制服的宪兵走过来,敲击车窗示意,徐童乖乖摇下所有车窗,宪兵的手电筒照进车内,光线落到辛逸脸上,辛逸突然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酒气,宪兵皱眉,手电光在辛逸身上扫来扫去,喝道:“安全带!”辛逸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徐童赶紧陪上笑脸,从后排座拿过一瓶可乐递给宪兵说辛苦了,喝可乐。 宪兵用手挡住可乐,要看身份证件和车文件。这是常规检查流程,徐童让辛逸把居住证掏出来,辛逸在身上东摸西掏,什么都没找到。徐童知道他一贯是放在随身的包里的,提醒他从包里找。辛逸双手一摊,说包没了。徐童问他包放哪了,是不是忘在任海涛那了,辛逸晕头晕脑说是又说不是。 车外的宪兵也不啰嗦,掏出一个本子就要开单子。辛逸看到了,指着宪兵说:“朋友,停下!我有证件的,忘记带了。”徐童按下他的手指说不要这样,我来处理。 他掏出自己的证件,拿着车文件,打开后备箱锁下车,把宪兵请到车后面检查后备箱,不着痕迹地塞了东西到他手里。辛逸左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在扶手上,拍一下骂一句二鬼子,再拍一下骂徐童呆逼。 骂着骂着突然喉头有东西往上涌,从车窗探出脑袋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徐童赶紧说:“忍住!忍住!过了关卡再吐!”他一边和满脸狐疑的宪兵道谢,一边上车关门走人。 过了关卡在一个黑暗处徐童要停车让辛逸下车吐,辛逸趴在车窗上说:“快走,我就在车上吐,吐一马路,吐给这个鬼地方!”说着又连连作呕,却只是吐了几口酸水出来。 徐童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今晚没在食堂吃饭,你知道冷星雨和谁吃饭了吗? 辛逸仍旧趴在车窗上,说关我屁事,她爱谁和吃就和谁吃。 徐童说,她端着饭到李元善房间里吃了,还喝了酒。 辛逸继续说,关我屁事。 徐童说,你和冷星雨郎才女貌,我们都看好你们,除了李元善,他最近好像有想法,你可能当局者迷,所以不知道。 辛逸吹着夜风,又干呕了几下,呸呸呸吐口水。 徐童继续说,李元善是领导,对我很关照,照理我不该背后说这话的,我就是想看到你们两人善始善终,幸福美满……而且,要不是你拉他出来,他已经没了,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哇的一声,辛逸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终于吐出来了,污秽的呕吐物随风而去,如他所愿洒了一马路。 徐童一边开车,一边拽着辛逸的衣服,防止他掉下去,说:“毕竟是读过大学的人,吐酒的姿势就是不一样。” 清空了胃里,辛逸终于好好坐在位子上,系上安全带,对徐童说:“你最近看的什么电视剧,说话一套一套的?” “《神医喜来乐》。”徐童说,递给辛逸一瓶水。辛逸咕噜咕噜一口气喝掉,把瓶子扔到窗外,擦擦嘴问徐童李元善有什么想法。徐童说我已经提醒你了,你自己多注意,不要给人可乘之机,人家的哥哥可是李元义。 辛逸不为所动,接下来的几天刻意躲着冷星雨,又正好经理部投标一个重要项目,把辛逸借去用了几天,两人之间十来天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平时两人一起侍弄的菜和花只有冷星雨一个人侍弄,韭菜、苋菜都被铲掉种上了花。期间戴月荷来了一趟,把辛逸落下的包送过来了,走之前她到那片只有花没有菜的地站了好一会儿,任由狗子在她腿上蹭来蹭去。 以前辛逸经常给物资部做翻译,物资供应商有问题时总会找他。这天,一位熟悉的石子供应商又来找辛逸,抱怨说工地上收石子的库管员改石子料单上的数字,总是少计量,再这样下去就不往工地送石子了。卖方市场的供应商都很牛气,辛逸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自己不负责这方面工作了,带他去找物资部处理。 两人到了仓库边的物资部办公室,新来的物资部经理却说最近石子质量不行,工地上怨言很大。供应商说为什么要克扣石子数量?我的卡车在石子场装满冒尖的,我实打实付了钱的,几十公里路程颠簸压实了显得少一些而已,你们必须按照料单上的量计量。物资部经理坚持说石子质量不行,影响工程质量了,你们阿尔及利亚人住这种房子放心吗?供应商起身就走,说你们偷我的石子,我不给你们送石子了,有的是工地等我送石子。 辛逸见势不妙,就想劝回供应商,手刚伸出去就缩回来了。每一位物资部经理都知道大宗材料供应的情况,平时都是哄着供应商的,今天突然反常地强势,肯定有原因。他习惯性地就要问物资部经理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吞回肚里,心想已经不做万金油翻译了,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别的部门的事情少管,今天已经是多事了。果然,物资部经理对他说以后有供应商来找他,都别理睬。 好心当作驴肝肺!辛逸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着,远远看到一辆装满钢筋的平板车开出了工地,忍不住叫了起来:“钢筋车怎么走啦?快拦下!” 钢筋供应非常紧张,辛逸自己曾经好几次大清早到进口商那里,举着支票排队等发货,站半天一口水都混不到来喝。物资部经理从办公室里窜出来说:“别管了,要走就走吧,等一会儿都不愿意,真当自己是大爷!” 辛逸问:“我们项目不干了吗?”物资部经理说:“怎么不干了?有钱还怕买不到钢筋?”辛逸挠挠头,难道几天不接触,市场供求关系就变了?不可能啊,前几天投标分析会上还听到说钢筋水泥石子供应越来越紧张。看到物资部经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辛逸明白了他根本就是外行,接下去怕是有好果子吃了。 只是辛逸没想到,有好果子吃的竟是自己。下午一上班,老贾就心急火燎把他喊到办公室,说:“材料供应的翻译以前都是你做的,你最了解情况,想办法保证石子和钢筋的正常供应!” 辛逸指着自己鼻子问:“我?” 老贾肯定地说:“对,就是你。” 第二十五章 悄悄安排 阿尔及利亚建材市场供不应求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早已经习以为常,想方设法保证供应。新来的物资部经理却偏要作妖,把相处得不错的供应商得罪了。 老贾要求辛逸擦屁股,辛逸很郁闷,老贾说他更郁闷,这个狗屁物资部经理是上面硬要塞进来的,刚来那阵还不错,最近开始作妖了。辛逸就问,这物资部经理是什么背景的,这么傻逼?老贾说你别管,我会解决他,但是这期间你要想办法把材料供应保证好,一定不能出现停工等料的情况。 辛逸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扛着松梅集团的牌子,顶着社会福利房项目的名头,一家一家去拜访,去排队,接连几天在项目上见不到他人。这天下午他亲自押车,把几车钢筋押送到工地上,下车后直奔食堂。午饭还没吃,肚子早就咕噜噜叫唤了。 进了食堂,看到徐童浑身污渍坐在那捧一个大碗吃饭,他对面坐着刘永正,两人在闲聊。原来徐童抢修塔吊,也折腾到现在才吃饭,刘永正是正好过来送货。他的贸易做起来了,松梅集团的项目几乎都是他的客户。辛逸拿个碗坐下一起吃饭,问刘永正贸易好不好做。刘永正说太好卖了,只要能搞进来,狗屎也能卖出去。 然后刘永正问辛逸生日打算怎么过。辛逸这才想起自己快要过生日了,想了想说:“算了吧,不过了,忙得要死。”刘永正和徐童都不同意,坚持要给辛逸过生日,辛逸说那行,到时候给我加个蛋,我小时候妈妈就是这样给我过生日的,简单而有意义。 徐童用筷子敲大碗,说:“有个蛋的意义!我小时候过生日,就是这么一大碗面条,里面加一个荷包蛋。但那是以前没钱才这样的,现在谁过生日不切一个蛋糕呢?在非洲,更要好好过生日。”刘永正说:“蛋糕下酒,越喝越有。” 辛逸摇摇头,他真是没有心情过生日。老贾每天问材料的事情,还问得很仔细,搞得辛逸压力很大,每天在外跑材料,那个物资部经理还成天搞事儿。工地上人可不管是不是辛逸的责任,知道辛逸在外面跑材料后,就天天跟在辛逸后面催催催,搞得辛逸和那个经理吵了一架,心情反而更坏了。 刘永正说:“我们知道你心情不好压力大,可那更要调剂一下,放松心情才能好好工作。” 辛逸说:“我不干。一喝酒你们就让我喝醉,我一喝醉就没法干活,老贾肯定要找我!” 徐童说:“不会不会,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喝醉,你喝醉了我就麻烦了。” 刘永正朝他使眼色,辛逸察觉了,问他们两个搞什么鬼。徐童看一眼刘永正,就问辛逸:“你还记得你有个女朋友吗?” 辛逸一愣,好几天没见冷星雨了,居然也没想她,就好像没这个女朋友一样。 “她怎么啦?”辛逸有点心虚。 徐童说:“你真以为是我和刘永正记得你生日啊?” “那又怎么啦?”辛逸又问道。 徐童说:“怎么啦?她已经把蛋糕订好了,你就说过不过吧!” 刘永正哈哈一笑,说:“那肯定要过的呀,你女朋友订蛋糕,其他的我来安排。” 辛逸只好说:“就我们几个人,不要搞太多人了。” 冷星雨悄悄给辛逸准备过生日,这让辛逸很开心,下午见到那位物资部经理时也是和颜悦色主动打招呼,搞得他心里发怵,怀疑乱搞男女关系的小辛翻要搞什么鬼。 辛逸丝毫没有察觉被某些人扣上了乱搞男女关系的大帽子,兴致勃勃地到工地上转悠了一圈,看到工人们使用自己东征西讨搞回来的建材施工,心里居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走到一栋新开的基坑边,看到萨米正在坑底收拾仪器,李元善和监理站在坑底说话,辛逸远远听了几句,是土质有问题,验槽不合格,还要往下挖。纳比勒却因为增加工作量,要李元善先开单子承认工作量后再继续挖。 这点儿工作量根本不能让李元善开单子,纳比勒不配合让他觉得丢了面子,让翻译告诉纳比勒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没想到纳比勒是个天天被他老子打骂也改不了去酒吧寻欢作乐的混不吝,压根不怕李元善话里的威胁,转身就走,招呼自己的人把挖机开到别的楼栋去干活,气得李元善摔帽子。 辛逸见此情景,收敛自己的春风得意,悄悄离开。吃一堑长一智,别人的事情别多嘴,在物资部经理那边得来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 却不料萨米已经从坡道上来了,看到辛逸的背影就大嗓门喊小辛翻过来,这里需要你。辛逸装作没听见,暗骂萨米傻逼,加快脚步躲进一栋楼里,从另一个出口溜走了。 拐个弯就看到哈桑脚步匆匆来了,不是那种摇摇摆摆慢慢悠悠的步伐,辛逸猜他肯定是被李元善打电话叫去的。想到已经满头花白的哈桑被儿子坑了,即将被李元善训,辛逸心中有点不忍,脚下略一迟疑,就被哈桑看到了。 哈桑脸上浮出笑容,喊住辛逸却没提基坑的事情,而是邀请辛逸到他的一栋别墅里开生日派对,给辛逸过一个热闹的生日。辛逸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就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快要过生日了,哈桑的回答让他感到更加意外。 “阿西娅告诉我的。”哈桑说。阿西娅手里有每个人的身份证件复印件,方便她办理人事手续。 “你们之间没事了?”辛逸问,很好奇阿西娅怎么会和哈桑说这个事情。 哈桑说:“我和她能有什么事?她主动和我说的,她也会来生日派对,我同意她来。” 辛逸想我这寿星还没说话呢,你们就这样把我安排了?他感谢哈桑的好意,然后拒绝了他,说已经有了安排,到时候会邀请他和阿西娅来。话一出口辛逸就后悔了,他想起刚刚才和刘永正说小范围过生日,现在邀请了哈桑和阿西娅,还有一些人也就必须邀请了,辛逸担心规模失控。在阿尔及利亚的生活很枯燥无聊的,喝酒吃饭的事情大家都特别主动,不会客气。 这时哈桑的手机叮铃铃响了,李元善打电话来催他了。哈桑说马上到了,一边走一边对辛逸说:“我会带一个大蛋糕来。”不等辛逸拒绝,他就走远了。 辛逸想了一会儿,打电话给刘永正说他邀请了哈桑和阿西娅,还有其他人。刘永正骂他呆逼,邀请谁也不能邀请阿西娅,嫌事情不够大吗? 辛逸又说,哈桑要带大蛋糕来。 刘永正哈哈大笑说,哥们,你想多少人来都行,提前一天给我说一下,我会安排好,其他问题你自己解决。 要是辛逸自己能解决,他就不会落到现在的为难境地了。有些人善于拒绝别人,还不会得罪对方。辛逸不是,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弱点导致经常琐事缠身。性格特点一时间难以改变,于是他采取避免直接接触的策略。 他打算请徐童去和哈桑、阿西娅沟通。 第二十六章 名花有主 松梅集团考虑集中采购大宗材料,请业主单位出面协调,邀请供应商代表参加会议。经理部通知到了项目上,因为有社会福利住房主管部门的官员参加,老贾带上辛逸一起去开会。 经理部设在小山坡上的一栋别墅里,环境优美,周边都是高档别墅,居住的少办公的多。这导致路边停着很多车,车头顶着车屁股一辆接一辆,弯弯曲曲看不到头,没有两把刷子要么停不了车,要么停了车开不出来。得亏当地人对车子没那么讲究,被前后夹住了就车头拱一拱前面的车,车屁股顶一顶后面的车,再一把方向就出来了,辛逸自己就看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 到的时候,经理部门口有两个当地人在吵架,脸红脖子粗非常激动的样子,要不是旁边有人拦住可能就打起来了。辛逸定睛一看,都是熟人,一位是业主代表,一位是石子供应商,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脾气却还那么火爆。 辛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劝和,一问才知道不过是小事一桩,业主代表趁着石子供应商打手机,抢走了他看好的停车位。一位是甲方,另一位是堪比甲方的乙方,两人年纪比辛逸父亲还大,辛逸说好话哄小孩一样,让他们暂时息怒,然后一手拉一个带他们进了经理部别墅的大门,两老头这才表情尴尬地和解。这两人其实都是代表各自单位来开会的,只是互相不认识。 会议进行得顺利,各方都承诺全力支持国家社会福利住房建设,承包商调集精兵强将,供应商优先供应材料,业主单位和财政部的代表也表态加快付款流程,保证松梅集团有充足的资金集中采购。最后大家合了一个影,邓文友特意让辛逸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和李元义肩并肩,老贾反而站在了边上。 散了会,松梅集团内部又开了一个会。因为松梅集团在阿尔及利亚做得好,总部让欧洲区域的负责人过来学习先进经验,来了两男一女。在会上,辛逸听那位女领导介绍,才知道松梅集团在欧洲市场两年多了,颗粒无收。 “门槛太高了,我们的宣传册人家看都不看一眼,丢给我们一张资审表自己看,除了业务规模,我们一个条件都满足不了!”女领导一身西服,穿得比所有人都正式,说话抑扬顿挫很好听,但是没有一个好消息。 “签证也是个大问题,人家就不给我们办工签,商务签到期就必须回国重新办理,我们的大部分时间就消耗在这类行政事务上,每天提心吊胆怕不合规,给逮到了麻烦就大了……” 辛逸一边听一边记。两个不同的市场,经验并不通用,会议被开成了诉苦会了。不过邓文友确实有水平,他发言说欧洲是高端市场,对承包商各方面要求都很高,能在这种市场生存下来的都是有实力的队伍。女领导也毫不逊色,她说感谢在非洲艰苦地区坚持的同事们,你们给集团赚取丰厚的利润,支撑了集团整个海外业务的发展。 辛逸暗暗佩服,不愧都是当领导的,说话就是好听。 回项目的车上,老贾对辛逸说,邓总很看好你啊,好好干,指不定哪天调你到经理部上班,你就不用在项目上风吹日晒了。辛逸说,经理部规矩太多,还是在项目上自由自在更好。 临下车了,老贾说,辛逸,你年轻肯干,会有前途的,注意不要在人际关系上吃了亏。 辛逸知道他意有所指,说我也没有得罪人呀。 老贾说,你不得罪人,你做不了事,你就累死你自己。 这句话辛逸听得很别扭,太违背他的原则了,但是又觉得好像有道理。 老贾又说,物资部经理马上换人,你把手头的工作交给新来的。 辛逸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头上的一座大山就要被搬走了! 过了两天,欧洲来的三人组打着调研的旗号,到老贾项目上来了,在工地转了一圈,又到营地转了一圈,最后坐进会议室。项目上没有经理部那么多规矩,大家喝茶闲聊,女领导半开玩笑说,欧洲的条件比阿尔及利亚好多了,欢迎大家去欧洲工作,名胜古迹随便逛,巴黎米兰近在咫尺,时装秀足球赛想看就看。 几个年轻人动了心思,冷星雨就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问女领导怎么才能去欧洲。这是赤裸裸的挖墙脚,老贾却淡定得很,有意无意把话题扯到个人收入上。老贾说在阿尔及利亚上班,收入的大头是海外补助和奖金,这两年业务不错,大家的奖金比较多,小年轻干个两年就能存够首付。老贾竖起两根手指:“两套房的首付。” 女领导就叹气,这工作没法干了。常驻欧洲,表面上比在非洲好,可是因为欧洲的国家都不属于艰难国家,所以海外补助很低,而且单位不设食堂,一日三餐自己解决,至于奖金就别想了,不被扣绩效就阿弥陀佛了。欧洲的很多同事根本存不下钱来,喜欢四处旅游的更是入不敷出,所以招人去欧洲工作很难。 冷星雨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辛逸,就偃旗息鼓打消了心思。 老贾指着辛逸说:“我们这就辛逸对欧洲比较了解,他法语专业毕业的,有几位同学在法国留学。”会议室的人都看辛逸,搞得辛逸紧张起来,暗中抱怨老贾干嘛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来。 女领导问辛逸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这才知道两人居然是校友,都是外语系毕业的,辛逸有位老师还是女领导的同学。女领导开心地说,师侄到欧洲来吧,支持师姑的工作,假以时日收入待遇都不会有问题的。 老贾不淡定了,他实在没想到这两人还有这层关系呢,这种关系论起来可深可浅,不能大意。他对女领导说,动不得,辛逸已经名花有主了。 女领导说都是同一个主子松梅集团,不过是从东宫调到西宫,有什么关系的。 老贾说不是这个主子,是这个主子。说着他指了一下冷星雨。 女领导就明白了,说师侄眼光好啊,找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儿。 一句话说得辛逸和冷星雨脸都红了,辛逸解释说还在谈恋爱呢。女领导哎呦一声说,那你们更应该去欧洲,在那里谈恋爱才够浪漫,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老贾着急了,这是真的想挖墙脚呀?他桌底下的脚踢了辛逸一下,示意他拒绝女领导。 冷星雨先说话了:“我们要买房子,还是在这里更好,一样可以浪漫。” 老贾偷笑,女领导又叹口气,又夸辛逸好眼光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女朋友,以后去欧洲玩的话可以找她这个师姑。 辛逸看着冷星雨,两眼放光。 会后,徐童告诉辛逸,哈桑等人那边都已经说好了。辛逸心情大好,生活终于可以回到正轨了。他打算再去医疗队挖韭菜苗,把菜地种回去。 第二十七章 三层蛋糕 阿尔及尔的海滨道路弯曲延伸,出了市区一头钻进树林里,上一个小山坡后豁然开朗,坡顶的路边有一片建在海边悬崖上的欧式建筑,有眼光的生意人在这里开了休闲餐馆,从景光阳台望出去,一片壮丽风光,令人心胸开阔。 刘永正选择了这个地方给辛逸过生日,订了餐馆唯一的包间。红日西斜的时候,辛逸和徐童、李元善坐一辆车到了,随后冷星雨坐刘永正的车带上林建一起来了,林建手里拎着一个蛋糕。 大家坐在景观阳台喝饮料看风景。李元善问刘永正怎么找到这么个好地方的,刘永正说一个朋友介绍的,特意跑来看过一回,亲眼看了真的是好才订下来的,这家餐馆主要做地中海菜,餐馆旁边还有泳池,网球场,酒吧,周末和夜里人比较多。说着,刘永正问冷星雨满意不满意这个地方,冷星雨说挺好的,下次可以来过个周末。 两名服务生推一辆小推车过来,让客人点菜。小推车上面摆满各种新鲜食材,海鲜为主。徐童不要海鲜,他想吃肉,辛逸给他点两人份的夏多布里昂牛排,要让他吃个过瘾。任海涛、戴月荷两人还没到,辛逸给他们打电话,分别点了烤鱼和鱼排。 点餐完毕,服务生推着车子出去,接着又推了一个车子进来,上面放了一个精致的三层蛋糕。服务生问蛋糕什么时候上,刘永正认为餐馆弄错了,让服务生推走。服务生说今天在餐馆过生日的只有你们,请看蛋糕上写的名字。 刘永正过去一看,蛋糕上用法语写着祝辛逸生日快乐。 “谁又买了个蛋糕啊?这么大!”刘永正大声问。众人都说没有买。 徐童也凑上来看,说:“我还是第一回见到真的三层蛋糕,是不是戴月荷买的?” 刘永正低声说:“你呆逼啊?不要瞎讲。”徐童醒悟过来,眼角余光看向冷星雨。 原本朝着这边的冷星雨已经扭过头,手扶着脑袋看向大海。 刘永正赶紧打电话给戴月荷,问她是不是买了蛋糕。戴月荷说没有。刘永正松口气,哈哈笑道:“辛逸,是哪个朋友给你的惊喜啊?” 辛逸就坐在冷星雨对面,两人原本聊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一个三层蛋糕来,他一点概念都没有。冷星雨刚才还说特意选了一个辛逸爱吃的芝士蛋糕,辛逸夸她选得好,一转眼就被一个疑似戴月荷买的三层大蛋糕比过去了。辛逸明显地感觉到冷星雨的情绪变化。 “这么一个大蛋糕,肯定是哪个老阿送的,找找看有没有贺卡之类的。”辛逸大声说,一边走过去看。服务生说是一家蛋糕店送过来的,只说明给过生日的中国人,没有贺卡。 这时任海涛和戴月荷到了。两人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三层蛋糕,戴月荷笑着说,辛逸生日快乐,谁买的蛋糕这么大! 辛逸苦笑一下,问她,真不是你买的?戴月荷说,不是我,我只带来一瓶白葡萄酒,晚上吃海鲜。说着从拎着的袋子里取出一瓶酒递给辛逸,刘永正一把拿过,看瓶子上的酒标,连连点头,这酒不错,打开放冰桶里醒一会儿,更好喝。 李元善来了之后,一直在通电话,这时走过来说,别管谁送来的蛋糕了,我们开始吧,这背后送蛋糕的人,说不定一会儿就自己来了。 辛逸想来想去,搞不清是谁送的,又不好打电话问,只好也不管了。大家在玻璃包间里坐下,餐桌上摆了几碟子油橄榄、面包片,大家边吃边聊,等着上大菜。辛逸坐在冷星雨身边,点了一杯开胃鸡尾酒,面朝大海,心情畅快。 他正要喝一口,就看见服务员领着几个人进来了,脸色大变,狠狠盯了一眼徐童,徐童一脸无辜:“我和他们说好了啊!”说着已经起身迎上去,想要拦住来人。 “小辛翻生日快乐!”进来的几人齐声祝辛逸生日快乐。 哈桑、萨米、阿西娅三人笑吟吟地看着辛逸。 这下真相大白了,一定是他们送的三层蛋糕。比蛋糕更要命的是香风袭人的阿西娅。辛逸站起来,不敢看冷星雨,叫住有点急躁的徐童,强挤笑容问三人怎么来了。哈桑说就是为了这个惊喜效果。 李元善也站起来说,来者都是客,辛逸快让人坐下吧。 他这一说,大家就纷纷挪位置,让服务员加位置加菜。三人分别给辛逸带来了礼物,哈桑送了一个挖掘机模型,阿西娅送的一瓶男士香水,萨米送了一顶帽子,显然都是有备而来的。 大家重新坐好,辛逸对悄声对冷星雨解释:“你也看到了,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来,我让徐童特别和他们说过不要来的。” 冷星雨哼了一声说:“我就是自作多情,自我感动。”这是真生气了。辛逸冤得慌,列举证据说明自己的的确确事先不知情,这个包间一开始就摆了8个人的位置,刘永正敢骗我也不敢骗你,徐童虽然笨但是不傻,而且是我们两的坚定支持者。 冷星雨说:“你说的都对,这么多人给你过生日,不差我这个又笨又傻的。” 辛逸冤啊,心里那个气必须找个宣泄口,不然会憋得吐血。他看阿西娅,又看萨米,在看哈桑,就要开火,李元善轻声对冷星雨说:“今天辛逸生日,在座的都是同事朋友,在非洲都不容易,我们大面子上要过得去,今晚过去了再说,好吧?” 冷星雨沉默片刻,说:“没事,来都来了,我们招待好就是了。” 这个表态让辛逸喜出望外,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元善。冷星雨问:“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不讲道理的人?” 李元善说:“别说了,我们开始吧。”说着端起了酒杯,说:“我们大家先来一下,祝辛逸大助理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大家纷纷祝贺,一一和辛逸碰杯。过了一会儿,主菜流水般上来了,哈桑三人笑呵呵地看中国人西餐中吃,每个人的菜都互相尝尝。徐童的牛排尤其大,他握着刀叉用不习惯,把餐盘左右扭来扭去,姿势别扭地切了一大块下来。 “唉,我这个牛排没熟,还是红的!”徐童看到粉红色的肉,皱眉头不敢吃。 任海涛吃的是烤鱼,他正襟危坐,各种餐具用得熟练得很。他早就看到徐童在摆弄餐盘,猜到徐童这个土鳖不会吃西餐,这时听到徐童说话,就说了:“喂,小徐,别丢人了!” 徐童不解,问:“我哪丢人啦?肉不熟就端上来,怎么吃?我让他们换!”说着就喊服务员。服务员不在。 徐童就说这饭店服务不行呀,包间里没服务员。辛逸让他稍安勿躁,是自己刚才点牛排没说清楚,这种煎得正好的牛排一般带点红色,但是特别嫩,很好吃。 徐童摇头,这怎么吃?我吃不下去。辛逸就说和我换吧,牛排给我,你吃我点的鱼。徐童又不大乐意吃鱼,还是端着盘子,想把牛排拿去煎熟了再吃。这时,他听到任海涛轻声说了一句“一个土鳖机修工,就不该来丢人现眼!”,脸上顿时变了色,把盘子重重放在桌上,说:“我就是土鳖,我丢你妈的脸啦?” 第二十八章 阳台谈话 徐童的反应让大家吃了一惊,他给大家的印象总是乐呵呵的,好像从来不会生气。辛逸却清楚徐童生气不完全是任海涛的那几句话,还因为哈桑三人出尔反尔。 任海涛一直看不上初中毕业的机修工徐童,好几次半真半假地讥讽徐童,比今天难听的话也说过,徐童都没计较,笑笑就过去了。辛逸也曾经私底下和任海涛说过徐童是好朋友好兄弟,不要这样对他,他是很优秀的技术人才,水平比一般大学生只高不低。但是任海涛死性不改。 被徐童这么一骂,任海涛先是一愣,扶了一下眼镜,说:“你这层次,也只能说这样的话了。” 辛逸正要说话,戴月荷先开口了:“任海涛,你说的话就不对!中国人吃不惯带血的牛排怎么啦?不会用刀叉怎么啦?徐童修机器的水平顶呱呱,是松梅集团有名的技术能手,自己真刀实枪干出来的,你凭什么看不起他?” 戴月荷的这番话更是出人意料。任海涛从来不掩饰他在追求戴月荷,经常跟着戴月荷出出入入,给人在谈恋爱的印象,而戴月荷也似乎默认了这种状态,几次在任海涛那里活动,她都是坐在任海涛身边。 任海涛显然没想到戴月荷会这样说自己,又愣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说:“不是看不起看得起的问题,层次差别在这!” 戴月荷说:“我认为徐童和我是一个层次的,你层次高,自个儿玩去!” 任海涛头偏向一边,说真他妈没劲! 辛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内心里他肯定是偏向徐童的,但今天他是主角,来者都是客,他本来是想劝任海涛两句,没想到戴月荷说得这么激烈,连一句都听不懂的哈桑三人也感觉出气氛不对了,停下进餐的动作,小心地看着。 这时,刘永正端着酒杯站起来了,说:“不要吵架呀,今天是我找的地方,除了那三位你们都是我喊来给辛逸过生日的,辛逸和我什么关系你们都知道,给我一个面子,不要坏了今天的好日子,好吧?我们一起敬一下今天的寿星,来——” 在场的都站起来了,李元善说和为贵,我们在非洲相遇那就是缘分呀,干了这一杯! 这一开头,众人一个接一个举杯祝辛逸生日快乐,哈桑三人也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各给辛逸敬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觥筹交错。戴月荷没有放过任海涛,端着酒杯把任海涛拉到一边继续教育,任海涛闷头听着。过了一会儿,戴月荷又把徐童拉过去。没一会儿,三人干了一杯,各自回到座位上。 辛逸看在眼里,给戴月荷添上白葡萄酒,戴月荷端着杯子把他也拉到一边,替任海涛向他道歉,说你知道的,任海涛是书生意气自视清高那种,别看是个小老板,其实就是个书呆子。 辛逸谢谢她,夸她临场反应快,思想工作做得好。戴月荷脸上红扑扑的,说:“你还和我客气呀?真要谢谢我,改天单约一场,嗯?”辛逸哈哈一笑:“没问题!” 喝了杯中酒,辛逸喊上徐童到外面景光阳台上。阳台上灯光昏暗,三三两两的人坐着喝东西。两人走到最外面靠着栏杆,栏杆外明月悬空,大海又宽又远,悬崖下浪涛拍岸,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微风拂面,暑气尽消。 徐童说阿西娅真答应了我不会来的。 辛逸知道徐童真正不爽的就是这个事情,明白他愧疚没把事情办好,让辛逸和冷星雨尴尬,任海涛冷嘲热讽不过是个导火索。 辛逸说,问题不在你这,你不用想太多,任海涛我今天不方便说他,以后我找他说清楚。 徐童说对他我无所谓的,我不放在心上,你觉得阿西娅为什么会来呢?真对你有意思,要和冷星雨唱对台戏? 辛逸也一点头绪都没有,说那不可能的,也许他们就是约好了要作弄你和我的吧,没事儿,星雨不会怎么样的。 徐童不这样认为,说你对冷星雨多上点心吧,女孩子主动和好,主动给你过生日,在座谈会上公开说要和你一起买房子,这份心你要看到呀! 辛逸和冷星雨闹别扭的原因大家都知道,辛逸为了解决刘永正的问题说了让人误会的话,没有考虑冷星雨的感受。虽然冷星雨变得细腻敏感,先挑起了冷战,但辛逸后面的处理方式更有有问题,不仅针锋相对冷星,而且又因为工作忙碌,几乎就要把冷星雨抛诸脑后了,实在是令人伤心。要不是冷星雨主动和好,可能辛逸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童的话让辛逸很有感触,觉得为冷星雨做的确实太少了,态度上也没有摆端正。 他问徐童有什么建议,徐童说这还需要建议吗?女孩子这么主动,你认真做个男朋友就行了,平时多陪她,嘘寒问暖,有事情多替她着想,有问题无条件支持她。 辛逸对徐童说的最后一句有不同意见,说不能无条件支持,要讲道理。徐童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我就奇了怪了,当初你们两怎么就在一起了!感情的事情不是讲道理,要不然要感情有什么用? 辛逸还要争辩,徐童让他别讲了,让他自己想想最近有多少时间是和冷星雨在一起的,一起做了什么事情。辛逸说不上来。徐童问他知不知道是谁把韭菜、苋菜拔掉的?知不知道是谁种的花?知不知道冷星雨怎么喂狗子的? 辛逸一问三不知。徐童叹息不已,说我已经提醒过你啦,那天冷星雨要挖掉韭菜和苋菜,她力气不够喊我去帮忙的,我出工不出力,李元善主动跑来帮忙了,后来种花也是李元善帮忙的。 徐童又说以前李元善不是这样的,问辛逸知不知道为什么李元善会这样做。辛逸又是一无所知。 徐童替他着急:“你醒醒啊!只要锄头舞得好,没有墙脚挖不倒!” 辛逸烦躁起来,一拍栏杆,骂一句他妈的。 林建也到景光阳台上来了,正好听到辛逸这句骂,凑过来问两人在聊什么。 自从上次在任海涛那里见面后,三人今天第一次见,林建的状态好了不少,今晚喝酒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主动了不少。当初是辛逸和徐童两人去找到的林建,至今三人之间没什么利益上的关系,相处得反而纯粹。 徐童问辛逸知不知道林建的新店开张,生意好得很。辛逸这才回忆起此前林建和他说过筹钱盘店面的事情,明白林建已经解决资金问题了,由衷地恭喜林建,又责怪他新开店悄无声息的,应该喊大家过去热闹一下才对。 林建谦虚说其实是接手一个当地人的店面做批发,比原来略微好一点,慢慢做吧。 三人在景光阳台又聊了一会儿,回到包间。辛逸看到刘永正和萨米、阿西娅站在角落里说话,哈桑端着酒杯和戴月荷聊天,又看到李元善在和冷星雨坐在一起喝酒,心里有点儿不痛快。看到辛逸进来,刘永正笑着就过来了,又把他往包间外面拉。李元善说你们别走啊,一会儿要切蛋糕了,刘永正说就几句话,马上回来。 辛逸不想再出去,看着李元善和冷星雨,刘永正低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出来我和你说。” 第二十九章 切蛋糕 刘永正前面走,辛逸跟着,一直走到了泳池旁边。泳池边摆着休闲桌椅,空无一人;泳池里有一对男女紧紧搂在一起戏水,水底灯光透亮,可以看到女的身材很好,蛇一样盘在男的身上。刘永正骂了一声,说不能坐这里,看着受不了。绕过泳池,又带辛逸到了景光阳台,找个位置坐下。 辛逸本就已经烦躁,这时不耐烦地问:“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话快说!” 刘永正说:“其实很简单,萨米想借钱。” 辛逸听得一头雾水。萨米缺钱他知道,但是和今天突然来生日会有什么关系? 刘永正解释说,因为萨米比较老实,他刚才特意问萨米为什么出尔反尔,说好不来的突然又来了,特别是阿西娅也来了,让场面尴尬。萨米嗫嚅着不回答,让阿西娅来说。阿西娅说是为了给萨米创造借钱的机会,萨米要养家,不能没有工作,请刘永正借一笔钱给萨米,帮他把房子租下来,这样李元善就没理由开除萨米了。 辛逸觉得这不合逻辑,说:“平时不能找你借钱吗,非得今天?” “我也是这么想的呀!”刘永正说,“他们说是哈桑的主意,哈桑说先制造惊喜,然后开口借钱,在这种喜庆的场合中国人肯定不会拒绝;那三层蛋糕也是哈桑买的,还说这样的蛋糕像台阶一样,象征着一步一步往上走,中国人最喜欢!” 辛逸骂老哈桑尽出馊主意,回头要收拾他。刘永正却问能不能借钱给萨米。辛逸不解地说,你的钱,你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问我干什么?反正我是没钱借给他,早和他说过了。 刘永正解释一番,辛逸才明白问题还是出在阿西娅身上。刘永正愿意借钱给萨米,以前因为定位的事情,萨米帮过他几回,给钱萨米也没要,他认为萨米是个实诚人。可是萨米没开这个口,是阿西娅说的,阿西娅还说了一句看在她的面子上,帮一把萨米。刘永正就犹豫了,现在阿西娅和辛逸的绯闻还传得沸沸扬扬,冷星雨视阿西娅为眼中钉,上次他已经被冷星雨狠狠说了一顿,可不想再得罪一次冷星雨。 最后,刘永正又问辛逸,这笔钱能借吗? 辛逸想到刚才徐童说的话,要无条件站冷星雨,就想说不能借。可是脑子里又闪过冷星雨和李元善坐在一起开心喝酒的情景,又犹豫了。 刘永正看出辛逸为难的样子,就说算了,不借了,免得以后多事。辛逸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借,刘永正欠萨米一点人情,正好借这个机会还了。他问刘永正萨米要借多好钱,刘永正说了一个数字。辛逸记得奖金申请报告上的数字,知道萨米肯定还得上,说:“借给他吧,还他的人情,他用不了多久就能还你。” 刘永正问:“确定没问题?” 辛逸说:“你就说是萨米找你开口借的嘛,能有什么问题?” 刘永正说好。 辛逸突然想起另外一个事情,徐童和他说过,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刘永正特别在意冷星雨的感受,在冷星雨面前姿态摆得很低,这不符合刘永正一贯的作风。辛逸认为是刘永正因为和他之间的那点关系,想得太多了,所以顾忌冷星雨的。 他对刘永正说,地震后冷星雨变得敏感多疑爱生气,请刘永正多担待,不过也不用太顾忌冷星雨的感受,不能事事由着她,不然以后兄弟之间不好处。 刘永正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拉辛逸回包间,特意从泳池那边绕,说要再看一眼那个会吃人的水蛇腰。可惜那对男女已经不在泳池里,几个小屁孩在那玩得不亦乐乎,池边椅子上坐了几位喝饮料的女子,身材都已走样,看到两个中国人过来,不停拿眼瞧他们。 刘永正也拿眼瞧他们,嘴里骂了一声他娘的,说在非洲待久了,老母猪都是双眼皮! 两人哈哈大笑,绕过泳池,从餐馆正门进,在大厅看见一个人抱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喝酒,辛逸认出来是哈桑的大儿子纳比勒,心想这小子胆子不小,敢在他老子眼皮子底下胡搞。 纳比勒也看到了他,起身笔直走过来打招呼。辛逸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酒,纳比勒说父亲不让他进包间,但是他很想进去,因为漂亮的阿西娅在里面。 辛逸就知道他喝了不少,但是还能笔直走路,应该是没醉,喊他进包间吃蛋糕。 萨米独自斜靠在包间门口,他滴酒不沾,杯子里装的是果汁,看到刘永正和辛逸回来,神情有点紧张又带点期盼,站直了身子看着刘永正。刘永正知道他的意思,对他说等一会儿再说,先吃蛋糕。 四人一起进了包间,老哈桑已经喊服务员把三层蛋糕上的蜡烛点着了,就等辛逸来唱生日快乐歌。辛逸已经对他有意见了,不能容忍他继续胡搞,几下把蛋糕上的蜡烛拔下来吹灭,哈桑没有阻止,说可以带回项目去分给大家吃,吃的人越多,祝福越多。他总算搞对了一次中国人的风俗,给自己挽回了面子。 辛逸把冷星雨带来的蛋糕放在桌子当中,插上蜡烛,让冷星雨一根根点亮,有人就把包间的灯关了,烛光莹莹,大家唱生日快乐歌,有人用中文,有人用法文,有人用英文,又乱又整齐。 辛逸闭上眼睛,很真诚地许了一个愿,睁眼看一眼冷星雨,一口气吹灭蜡烛,包间里瞬间暗下来,众人鼓掌,气氛达到高潮。 阿西娅突然惊呼一声。站在他旁边的徐童问她怎么了,一边打开灯。阿西娅皱着眉头左右看,她的一边是徐童,另一边是萨米,萨米过去是纳比勒。 辛逸没注意到这些,已经拿起刀且蛋糕,他切一块,冷星雨分一块,最后一块给了任海涛。辛逸暗自笑冷星雨的小心思。这分蛋糕也是长幼亲疏有别的,包间里的中国人都是平辈,最后分到蛋糕的人是最疏远的。任海涛和徐童斗嘴,冷星雨肯定是站在徐童一边,这时刻意以这种方式表达出来了。 纳比勒端着盘子,不用勺子吃,用手抓着吃。吃着吃着就绕过萨米,站在阿西娅身边,突然把奶油抹在阿西娅的脖子上脸上,阿西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搂在怀里,说要**油。徐童反应快,手里蛋糕吧嗒糊在纳比勒脸上,接着抓住他的双手往后拉,骂道:“我操,刚才也是你吧!” 纳比勒比徐童小一圈,加上酒喝多了没力气,被徐童拽得往后倒,嘴里却还在嘿嘿笑,要吃粉嫩的奶油。 哈桑哪容得他这样子撒野,手里的蛋糕直接砸在他脸上,左右开弓啪啪啪扇耳光子。 阿西娅趁机一脚踹在纳比勒腿上。 第三十章 进酒吧 包间里琉璃般美好的氛围被纳比勒的下作行为摔得支零破碎,在众人愤怒、惊讶、好奇的眼光中,哈桑扭转纳比勒的胳膊,押送出包间,一边走一边打骂,纳比勒嗷嗷叫唤。李元善骂道:“这个坑爹的龟孙子,我也想揍他!” 徐童拿来纸巾给阿西娅,让她擦去脖子上和脸上的奶油。阿西娅不停道谢,说多亏了徐童,差点儿被小流氓得逞了。徐童当了一回救美的英雄,很兴奋,比手画脚地说我看他进来眼神就不对,盯着你的这里、这里和这里,没想到他敢公然耍流氓! 戴月荷夸徐童反应快,是个合格的护花使者,又说哈桑人挺好的,怎么有个这样的儿子? 萨米面对一屋子外国人,也觉得纳比勒丢了阿尔及利亚男人的脸,说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喝酒的原因,喝酒使人乱性。阿西娅对他刚才毫无反应很不满,说徐童也喝酒,为什么没有乱性?流氓就是流氓,不要把责任怪到喝酒! 冷星雨看不得阿西娅训人的样子,但这时候不好针对她,就把矛头对准了辛逸,说:“流氓来骚扰你的美女客人了,你怎么不护着呀?你看她多委屈?” 辛逸正懊恼刚才不应该邀请纳比勒来吃蛋糕,听到冷星雨说话带刺,心里来气,又不好发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蛋糕。 任海涛一直淡定地坐着看戏,这时见戏已经结束,问辛逸接下去怎么安排,各自回家还是继续第二场。 辛逸坏了心情,哪还想继续了,只想回去,说:“没了,蛋糕吃了,戏也看过了,结束,回家!” 他话里带气,都听出来了,冷星雨自动对号入座,眉毛一扬:“要回你回,我们接着玩!小溜总,你说怎么玩。” 饶是刘永正有七巧玲珑心,这时候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一时间没主意。他原本没有安排第二场,按他原来的设想是小范围过个生日,吃过蛋糕后辛逸和冷星雨应该修复了关系,大家各自回家,给小两口留点私人空间。 这时哈桑回来了,非常诚恳地向阿西娅道歉,说自己做父亲的失职,没有教育好孩子,非常对不起。说着就朝阿西娅鞠了一躬。阿西娅没想到哈桑会这样做,连连摆手说不怪你,是纳比勒喝多了,以后别让他喝了。说着求助般看了徐童一眼,徐童就往前走了一步。 哈桑握住了徐童的手表示感谢,没让那个小畜生得逞,不然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无地自容了。徐童听了个大概,咧着嘴笑,用法语说没什么没什么。 哈桑谢过徐童,又向辛逸道歉。辛逸真心对他有意见,要不是哈桑出的一连串馊主意,今天晚上大家都会快快乐乐的,他和冷星雨之间也不会又出现不愉快。他想说哈桑几句,可是看到他满头灰白,一脸真诚,又想到阿西娅都不计较了,就换了一个说法:“纳比勒以后不要再来我们工地了,你派别人来吧!” 哈桑保证一定不会让纳比勒在工地上出现,直到他彻底戒酒为止。他这话里打了埋伏,大家也不计较了,唯独萨米插了一句:“他清醒了之后到工地交接一下。”没人接他的话茬。 任海涛原本被戴月荷训,很不开心,此时置身事外浑身轻松,不想这么早结束,问刘永正:“小溜总,想好了没有?” 林建说:“要不去你家吧!” 戴月荷第一个反对:“那种高层次的地方是我们能去的吗?”一句话就让任海涛破了防,站起来就走。林建偷偷笑,也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 刘永正拉住任海涛,说:“不用跑,就在隔壁,我们去酒吧!” 冷星雨第一个赞成,带头往外走,李元善紧跟其后。戴月荷说那行啊,我们接着喝,谁怕谁!辛逸担心她喝多了,问她行不行,戴月荷反问他什么时候见她喝多过? 一行人不管愿意不愿意,稀稀拉拉到了酒吧门口。酒吧在悬崖边上的一栋灰色小楼里,没有任何的招牌,从路边看去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些许灯光,让人联想里面的风景应该不错。一个酒吧,门口却守卫森严,五六个穿着紧身黑色t恤的壮汉站在昏黄的灯光里,胸口别一个会放光的牌子。 徐童说:“我靠,每一个都比我壮,这里面肯定经常有人酒后闹事!” 冷星雨说:“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走!”她带头往里走,却被领头的壮汉很有礼貌地拦住了。壮汉会说英语,委婉地解释酒吧只能男女成对进入消费。 徐童一个激灵:“进酒吧还要结婚证?”几个中国人都吃不准男女成对的定义,但不管怎么样,一群人里只有三位女士,注定一大半男的没法进去。 越是难进去,大家越好奇,越想进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只有哈桑兴趣寥寥,纳比勒让他丢了脸面,此刻他很想离开,对大家说,你们进去吧,我这个老头子就不陪你们了。 众人正观望呢,阿西娅挎起徐童的胳膊就往酒吧里走,壮汉们立刻让出路,徐童顿时明了,笑得合不拢嘴。刘永正哇了一声,喊道:“徐胖子回来!” 徐童哪肯回来,回过头说:“别担心,我口袋里有钱!” 这时一对当地人亲昵地从众人面前走过,轻笑着进了酒吧,女的打扮性感妖娆,露背装把秀美的身材衬托得一览无遗。刘永正心痒痒想进去,左右看,只有冷星雨和戴月荷两位女性了。冷星雨自然是和辛逸一起进去,戴月荷有可能会选择任海涛,不过今天任海涛被戴月荷训了,可以争取一下。他正要开口邀请戴月荷,却听见冷星雨说:“李哥,我们进去吧。”说着就往里走。李元善略一迟疑,跟着进去了。 刘永正赶紧看辛逸的反应。辛逸勉强一笑,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我们几根光棍别杵在这里了,换个地方吧。” 刘永正说:“对对对,我们走吧,阿尔及尔那么大,酒吧多的是。” 说着就示意林建快走。任海涛面带笑意,问戴月荷:“我们怎么说?进去看看?” 戴月荷不看他,哒哒两步走到辛逸身边,挎起他胳膊说:“刚才说好了的,我们单约。” 辛逸眼神一亮:“好,我们进去。”说完两人示威一般,昂首挺胸进了酒吧。 刘永正看到任海涛表情僵硬,哈哈大笑,对林建说,只有女人不在的时候才知道谁是光棍。 林建已经笑弯了腰,好不容易忍住,说:“任总,我们去你那高层次的地方吧?”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任海涛不理会两人的嘲笑,招呼萨米和哈桑跟他走,三人到了重新回到了餐馆,坐在大厅里,点了扎啤。他对哈桑说:“在哪喝不是喝,我们男人喝酒不要女人陪!” 刘永正和林建勾肩搭背进来了,也要了扎啤。哈桑陪他们喝了一杯,萨米喝他的咖啡,最清醒。他说,那种酒吧里面其实就是男女约会喝酒,总有人抽烟,不如这里空气新鲜。 哈桑点了根烟说,有的女人就喜欢那种地方,暧昧无光,方便勾引人。 任海涛也掏出了烟点上,故意不散给刘永正和林建,两人一本正经恳求他,给点一根高层次的烟吧。任海涛把烟盒放到桌上,说:“白包烟,市面上买不到的,我同学在卷烟厂上班,送我的。” 刘永正拿过烟盒,给林建和萨米各发了一支。萨米拿在手里闻,就是不肯点着。刘永正说:“你的事我同意了。”萨米无声地笑了,挺直了腰,主动拿过打火机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朝天吐出长长的一口烟,非常享受的样子。 哈桑问他中国烟什么味道,萨米说像里亚姆烟。里亚姆烟是当地常见的一个香烟品牌,中国人没中国烟抽时会选这个牌子。 任海涛不乐意了:“不识货啊?里亚姆怎么和我这个比?” 五个大老爷们坐在大厅里喝酒抽烟,一开始倒也惬意,过了一会儿就索然无味了。外面进来一群莺莺燕燕,叽叽喳喳径直往阳台走去。五个人直勾勾地看着她们走过,香水味争先恐后钻进鼻子,让人心痒难耐。 林建咽下口里冰爽的扎啤,说:“你们猜,他们三对在里面喝什么酒?” 第三十一章 酒吧里 戴月荷身高仅比辛逸矮了半个头,两人挽着胳膊进入酒吧时,戴月荷有点儿把头靠在辛逸肩膀上的意思,辛逸借助酒吧昏暗的灯光掩饰,装作没有察觉。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服务员过来,问两位坐哪里。这间酒吧分为三层,由楼梯和一部电梯连接,第一层是无烟清吧,第二层是雪茄层,第三层用隔音材料结结实实包起来了,里面是迪厅。 辛逸问前面进来的中国人坐在了哪里,服务员不清楚,她们是轮换着来的,每人引导一对客人,让客人获得服务后才会退下。戴月荷提议就在一层坐坐,清静一点好说话。 服务员走在前头,引导两人到靠海的落地窗前坐下。她身着黑色皮短裤,黑色的长靴把细腿拉长了一般,在矮桌面前弯腰下来问喝什么时,胸前的沟壑很自然地暴露在辛逸眼前,长发垂落半遮半掩,脸上的脂粉气让人迷醉。 辛逸突然明白这地方为什么要男女成对进入了,任何一个男人身边没有女伴都受不住这种诱惑。这种面对诱惑却被女伴盯着的感受,会让男人心里犹如猫抓一样痒痒,惦记在心里,下次还会再来消费。 戴月荷身材很好,但是穿着普普通通的牛仔裤和t恤,自然比不上刻意用装扮衬托了的女服务员,或许她的穿着就不适合这种场合。在清吧的服务员已经如此地让周遭充满情欲,三层的迪厅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群魔乱舞,这让辛逸开始担心冷星雨了。 辛逸要了一杯苏格拉威士忌,戴月荷点的是白兰地,两人面对面坐着。辛逸想知道戴月荷为什么会主动挽起自己胳膊进来,把任海涛和其他人丢在外面,这不像一贯稳重的戴月荷会做的事情。能被美人青睐,他心里自然是得意的,没敢表露出来,手指在杯子上轻轻的敲着,微微眯着眼睛,享受这种微醺的感觉。 戴月荷问辛逸真不担心冷星雨吗?辛逸没说实话。戴月荷建议他上楼去瞧瞧,辛逸摇头不去。尽管是担心的,但是在众人面前主动和李元善结对子进酒吧时,辛逸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差点儿把肚子里的蛋糕给吐出来,他勉强稳定住了,当时就想上前拉住冷星雨却忍了下来,公然吵闹不是他的性格。他要进入酒吧却只剩戴月荷一位女性,那一刻他朝戴月荷看了一眼。正是这一眼,戴月荷明白了他心里的意图,毫不犹豫和他一起进了酒吧。所以尽管担心冷星雨,辛逸都不想去找她。 此前已经喝了不少酒,在室外可以保持正常的清醒和仪态,一进入有壮汉守卫的酒吧,在刻意营造的暧昧环境中,辛逸有点意乱神迷,眼神不再老实。 戴月荷任由他放肆的眼神,说:“我和你单约,是想和你说说话。”她语气稳定而冷淡,仿佛刺透迷雾的阳光,让辛逸收敛起那份心思,眼里清醒了不少。他为刚才的放肆感到不安,看向窗外的夜空,希望远处能有可以让他马上找到有趣话题的景物。 然而没有,悬崖外只有此前在景观阳台已经赞叹过的大海和夜空,连远处轮船的灯光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戴月荷说:“我要和你谈的就是你和冷星雨之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冷星雨在故意气你的。”辛逸只好转过头来,睁大双眼看着戴月荷,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这副模样让戴月荷皱起了眉头。 辛逸装作没看见,拿起杯子,仔细地避开里面的冰块,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威士忌,看向四周的桌子,可以看到坐着五六对卿卿我我的客人,桌上都只是酒杯。“外国人喝酒真是奇怪,不用下酒菜也能喝痛快,一个人能把自己喝倒,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自我激励?”辛逸调侃地说。 这让戴月荷更加不满,她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那么配合你,保全你的面子,可是别人会怎么说我?冷星雨知道了会怎么看我?”语气虽然凶,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柔软的,这让辛逸心里生出歉意。 他要给徐童打电话,让他和阿西娅过来一起坐着,四人在一起以后互相有个见证,冷星雨也就无话可说了。戴月荷拦住了他:“不要打扰人家了。”辛逸迷惑不解,到底想要哪样?戴月荷掰着指头和他说起了男女之间的相处之道。辛逸和冷星雨两人闹矛盾戴月荷非常清楚,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其中的原因;她还知道这次是冷星雨主动给辛逸过生日,知道在座谈会上冷星雨公然的表态。 这让辛逸更加感到不安。戴月荷真的是有备而来的,她是谁派来的呢?戴月荷让他不要胡思乱想,专心听她说话。 她说:“你们两人之间有生死患难的关系,比一般的男女朋友关系有更结实可靠的纽带,不会轻易分开的,至少冷星雨不会真的主动和你分手;她的敏感和任性其实是内心不安的外在表现,她和你以前是平等的,但是被你从地震中救出来后,你们之间就不再平等了,她在道义上不敢主动和你分手,因为她会有沉重的道德负担,而你却可以不要她,她还不能有太多的不满。她在害怕失去你,她要千方百计拴住你,只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而已,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这也导致她的行为毫无章法,经常以刺激你、让你痛苦为目的,以便你记住她,报复她。” 辛逸听得目瞪口呆。他和戴月荷认识以来,两人性情和兴趣有相同之处,相处的不错,但是从来没有进行过如此严肃的谈话,而且是在这个情欲翻滚的酒吧里。徐童也说过类似的意思,要辛逸多关注冷星雨,但是她的这番话水平比徐童说的高多了,适合辛逸的思维方式,对辛逸更有说服力。 “是徐童让你和我说这些的?”辛逸问戴月荷。戴月荷说不是,是她自己想说的。她说,当初在地震现场看到辛逸和冷星雨两人在一起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心中在追求向往的那种美好的男女关系。 这超出了辛逸的理解能力。那天两人狼狈逃生,哀伤遍地,怎么就变成了美好呢?戴月荷没有解释,她说了一句和徐童说的差不多的话:“你要无条件地支持她,用你的关心时时刻刻围绕着她,让她沉浸在你的爱里;要具体的、实实在在的行动,不要画大饼,比如买房子那种遥遥无期却应该做到的事情,少说为好!” 辛逸沉思片刻,说:“我明白了。一样的意思,你和徐童说出来就是不一样。我现在就去找她。” 戴月荷说:“稍等,把徐童和阿西娅喊来,我们一起去找冷星雨。” 第三十二章 门当户对 冷星雨已经沉静下来了,酒精在她体内燃烧的效用已经降到了最低,即使身前的桌上仍旧摆着一瓶啤酒,闹人的音乐不绝于耳,还有空中飘动的雪茄特有的腐烂树叶闷烧一样的味道。从阿西娅出现那一刻起,她都处于怒气、怨气和悲伤交织的混沌情绪里,直到在酒吧里喝下冰凉的啤酒,听了李元善的长篇大论,才恢复了理智。 她在来的路上是雀跃的,放下矜持后的主动让她走出了一段时间以来的烦闷。在景光阳台上,她和辛逸对坐着说话,重温了当初两人刚在一起时的甜蜜和悸动,这让她心里涌起继续和辛逸在非洲的冲动,是不是回国已经不重要了。 这种让人产生憧憬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当看到那个三层蛋糕时,冷星雨心里就有不好的感觉,她转过身子不愿意去看那个蛋糕。刘永正、辛逸、徐童几个人的作为,在她看来是意图掩饰某些东西,然而事实就在眼前发生,怎么可能掩饰得住呢?不过是拙劣的表演而已。 阿西娅的突然出现,让冷星雨对自己的天真幼稚感到可笑,又为自己小小的梦想被无情地打碎感到悲伤。她用简单的一句话表达了自己的情绪,不激烈,不闹腾,任由其他人去想、去做,她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网给套着,好像有自由,不过是挣扎的自由。 自从那天在李元善的房间里吃饭后,冷星雨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意图。那时她没怎么都多想,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李元善怎么可以挖辛逸的墙脚呢?就像她自己和辛逸分析的一样,李元善在短时间里都不可能被辛逸得罪,也不可能对辛逸不利。 在和辛逸闹矛盾的这几天里,冷星雨继续感受到了李元善的那种意图,隐藏在他说的每句话中,掩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中。这让冷星雨警惕起来,心里有了一丝恼怒。有一次徐童找她说话,没有提到一次李元善,但是从他的语气和神态里面,她心里立刻明白徐童也察觉到了李元善的意图。这让冷星雨有了紧迫感,不能再这样子和辛逸闹下去了。 可是那一刻冷星雨心里的恼怒转化为了委屈。在她看来,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辛逸的女朋友,可是辛逸却对自己不闻不问,起初是故意在打冷战,后来却像是真的忘记了自己,放任李元善在那里旁敲侧击,连徐童都察觉到了,辛逸这个男朋友却毫无所动。有这样子当男朋友的吗? 这股委屈让她不愿意主动和好,直到她想起辛逸很快要过生日了。当她找徐童和刘永正商量之后,心里的郁结突然化为乌有,心情明亮起来,在和欧洲来的代表团座谈时,很自然地扮演了辛逸的痴心女朋友的角色。那一刻,她心里充满阳光,辛逸就是那个太阳。 在冷星雨的眼里,阿西娅不是一个威胁,而是验证辛逸态度的试金石。辛逸那一句轻飘飘的“不知道”,让她失望了。她希望看到的是辛逸上去赶走她,哪怕做做样子也行。然而阿西娅就像那块三层蛋糕一样,真真切切地杵在那里,就像一根刺钉进了冷星雨的心。辛逸还是那么无所谓的样子,一会儿和这个喝酒,一会儿和那个聊天,就是不找冷星雨解释。今天这个生日会是她主动要给辛逸过的呀,现在她成了什么了? 李元善果然又凑上来了,弯弯绕绕的话她听得很明白,但她不明白的是李元善比辛逸更早认识自己,为什么以前对自己毫无表示,如今却好像很迫切的样子,宁愿犯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接近自己? 心里的疑窦没有影响冷星雨和李元善喝酒说话,因为除了他,其他人都好像在躲避着她,只有客客气气的推杯换盏,翻来覆去的套话。辛逸在阳台上的时候,李元善说了一句话:“你是今晚的女主人,可是男主人好像不怎么在意。” 这句话一针见血,让冷星雨悲从中来,自己卑微的努力在辛逸眼里有如草芥,何必再继续下去呢,刚见面时的那点美好,不过是辛逸对自己的一点施舍而已。 纳比勒荒唐地骚扰阿西娅,阿西娅装模作样地惊叫、躲避,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矫揉造作,太假了。那一刻,冷星雨陷入了无助之中,辛逸故意把纳比勒喊进来吃蛋糕,刘永正、徐童都背叛了自己,他们配合辛逸和阿西娅演戏,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冷星雨没有注意到,以前她吃过醋的戴月荷正在冷静地观察自己,她陷入了自己的迷思不可自拔。当刘永正说去酒吧继续喝酒时,她第一个赞同,她还想继续喝,喝醉过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选择和李元善一起进入酒吧,至少这个人愿意和自己说话,在意自己的态度。辛逸怎么想怎么做,她已经不愿多想了,何必自找苦吃。 进了酒吧,李元善就拉起冷星雨的手,上了二楼。冷星雨看他熟练地点了酒水和雪茄,和周围的人一样吞云吐雾,她自己也感觉飘荡了起来。在酒精和烟草构成的迷雾中,李元善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辛逸是我哥们,救了我的命,可是他并不适合你。”李元善开头第一句就把他的救命恩人给否决了。 “第一,他家庭出身不行,是个凤凰男,负担很重的,现在看不出来,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知道,他天天唠叨买房子,有没有说过买给谁?没有,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后房子是属于谁,他必须听家里的。” “第二,他这种出身的男人心理和性格上都有很多缺陷,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的反差,心里的失落感会不知不觉中扭曲人性,而本人毫无所知。你对他的好,我们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可是他怎么关心你的呢?不过是种花养狗这种虚头巴脑的事情,甚至都做不全,非要和你唱对台戏种菜,这是要向别人表现他的独立自主,展现他对你的控制力。你要是长期和他在一起,慢慢地你会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能听他的。” 李元善一番说辞,把辛逸家庭和个人描述成了一个火坑,谁往里跳谁就注定后悔。冷星雨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只关心和辛逸在一起的喜怒哀乐,两人能不能快乐地在一起。 李元善把雪茄在威士忌里沾了一下,慢悠悠吸了一口,继续说:“我们家在辽宁,上一辈的人就已经都是大学生了,我叔是大学副校长,我二叔是医院主任,我父亲在老家交通局也有个一官半职,我母亲在银行系统,我老舅和老姨都是事业单位负责人,而我小姨是我们集团一位高层的同学。别看我和我哥都在非洲,但前途不在这里,这里只是跳板。” 冷星雨敷衍地说:“你们家条件很好啊。” 李元善摆摆手,难掩心中的得意,说:“还行吧,和你家正好是互补,门当户对。” 冷星雨顿时警醒了。李元善这句话非常明显了,只是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家的情况,连辛逸都没有,只有一次和辛逸提到自己父亲以前是做生意的,李元善怎么知道她家情况呢? “你父亲的公司在建材行业里是龙头,松梅集团是你父亲公司的大客户,我早就知道了。”李元善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强强联手,只会更强。” 冷星雨摇摇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心里已经明镜似的,李元善知道了自家情况后,贪恋她父亲的财势,于是想和她在一起。这是赤裸裸的势利。 沉静下来的脑子转得飞快,被混沌的情绪搅乱的智慧恢复过来,冷星雨感觉到今晚自己的情绪似乎被一根线牵引着起起伏伏,而这根线的线头有可能就在眼前这人手里。这只是一种感觉,没有证据,但冷星雨仍旧打起精神来,警惕可能的陷阱。 李元善不怕冷星雨不承认,说:“我们都心知肚明。我的意思也表明了,后面你看我表现。” 冷星雨缓缓地喝了一口啤酒,镇定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问:“你觉得对得起辛逸吗?对得起蒋洁吗?她到死手里都握着那块珊瑚。” 第三十三章 生意经 李元善长得高大,脸型方正,板寸头显得精神抖擞,眼窝子较深让人感觉眼神阴鸷,戴副眼镜柔化了他给人的印象。蒋洁生前很喜欢李元善,但是一直没有公开,冷星雨是从部门高主任那里听来的,后来留了心就察觉到了只是蒋洁的一厢情愿。那块白珊瑚是一次去海边团建时李元善下海捞红珊瑚,却只捞到一块白珊瑚,顺手给了蒋洁,被蒋洁当作宝贝一样摆在办公桌上,日日擦拭。冷星雨看在眼里,从来没有说破。 面对冷星雨的责问,李元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说:“我和你之间的事情,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两人就此不再说话,都靠在椅子上,拉远了距离,与酒吧的环境格格不入,直到辛逸四人出现。 徐童满头是汗,他和阿西娅跑到三楼去蹦迪,疯狂摇摆,辛逸打了几次电话他才听到,意犹未尽地跑到一楼,听辛逸说了后面的事情,就懊悔不应该贪恋美色从了阿西娅,不然他可以拦住冷星雨的,然后开玩笑说戴主任和小辛翻在一起也蛮合适的。戴月荷毫不客气地送了他“滚蛋”两个字。 辛逸顾不上徐童话里的戏谑,让他和自己一起去找冷星雨,然后回家。当看到冷星雨和李元善两人坐得很开,辛逸悬着的心才落回到肚子里。 李元善给辛逸和徐童一人塞了一根雪茄,说抽雪茄不过肺,对身体没危害。辛逸哪还有这个心思,要不是脸皮不够厚,他拉起冷星雨就走了。 冷星雨不要人拉,她一声不吭,站起来就走。 出了酒吧,辛逸看到萨米独自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打瞌睡,耳朵上夹着一根烟。李元善一脚踢在椅子腿上,弄醒了他。 萨米慌忙站了起来,顺势接住从耳朵上掉下的香烟,说:“我怕你们错过了,特意在这等你们。”辛逸把手里的雪茄塞给他,问:“其他人呢?” 萨米欣喜地把雪茄放到鼻子底下闻,一边说:“他们在餐馆喝酒。” 众人过去一看,刘永正和任海涛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老哈桑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左摇右晃,只有林建一人看着正常,端端正正坐着,徐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他应声倒地。 接下去的几天,除了纳比勒从工地消失,一切按照往常一般令人枯燥地忙碌着。辛逸干劲十足,主动找冷星雨献殷勤,买了花放在她办公桌上,每天变着花样给她买吃的,还写了情书装信封里,从门底下塞进冷星雨房间。这些招数是他过去常用的,冷星雨每次都很开心。但是这次没什么效果,冷星雨把花插瓶子里,好吃的放肚子里,对辛逸仍旧是冷着脸。 徐童看不下去了,对辛逸说:“你这叫目的性太强,毫无章法。”辛逸说:“那你说怎么办?这里就这条件!”徐童让他耐下性子,等待时机,说:“新买一个镜子很容易,破镜重圆要天时地利人和。” 辛逸嫌弃他乱用词语,继续献殷勤做无用功,一边耐着性子等着他说的时机,每天闲下来就着急上火,脸上长痘痘。业主代表看到辛逸烂脸很关心,给他送了一瓶橄榄油泡无花果干,说一天只要吃一颗,有助于平衡身体机能。辛逸试着吃了一个,就被油腻得无法下咽。徐童却觉得好吃,每天早晚各一颗,没几天就吃完了一整瓶,他对辛逸所说的时机也就来了。 林建的生意终于彻底好转,邀请大家去他店里坐坐。徐童开上哈飞路宝,先在办公室门口让冷星雨上车,让她坐在后排,然后接上在工地门口等着的辛逸,也让他坐在后排,理由是刘永正要坐副驾驶。 狭小的空间里,辛逸很自然地说起林建的服装生意。他就是个外行,在一通胡说八道后,冷星雨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说:“不懂就不要瞎讲,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辛逸喜笑颜开,有了打是亲骂是爱的味道,徐童和刘永正两人当做没听见。 林建的店铺在一个十字路口上,左右都是批发店,街边摆满各种货物,人来人往很是拥挤喧闹。走走停停到了林建店铺门口,几个人都注意到店名很简单,翻译成中文就是“林家铺子”。徐童知道了赞不绝口,说外国很多大公司的名字就是创始人的姓氏,显得年头长。任海涛非常难得地没有讥讽徐童没文化,戴月荷给徐童解释了名着《林家铺子》里铺子最后破产的命运,徐童向林建道歉,说自己无知,绝不是故意的。 林建毫不在意,告诉大家他刻意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图一个“破而后立”的意思。 辛逸意外地看到小姑娘艾丽萨在店里忙碌着,给一位小年轻打下手整理货架。艾丽萨见到辛逸很高兴,欣喜地说服装已经卖完了,仓库里也空了,她在准备货架,因为要展示很漂亮的饰品。辛逸看去,店铺里果真只剩下几件样品了,有几位客人在聊天,听上去是要预定货品,等着到货后立刻批发走。 辛逸问林建为什么生意突然就变好了,林建说其实原因早就知道了,冷星雨的分析非常准确。辛逸很好奇,冷星雨前后几次分析,到底哪一次说中了。 林建指着那些几位客人中的一位,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初,林建的货柜是客人预订的,发货之前他把样品和清单都给客人看过了,客人满口答应下来,说货到了之后立刻全部买下。然而货到了之后,客人露了一次面,拿了服装样品后就没消息了,几天后林建找到他时,得到的答案是袖子不对没法卖、扣子不对没法卖之类的托词。其实服装一点问题都没有,是客人没钱,改了主意。这是一个教训,没有让客人先付定金,违约没成本,原因是林建当时想当然地以为这里东西太好卖了,这个客人不要可以卖给别的客人。 实际上,这个客人不要林建的货了,林建的货就很难卖了。事情就像冷星雨曾经说过的一样,这个领域里面存在一种隐性的垄断。阿尔及利亚人口不多,一些特定领域里面做生意的就是那么些人,相互之间都有交往,或者干脆就是七绕八拐的家族亲戚。这些人做生意讲究一对一的合作,你跟其中一个人做了生意有了合作,就不能和另外一个人合作。林建的服装生意就是因为这个,大家都知道那个客人没要林建的服装,其他人也都不会要,就是降价也没人要。 就这么个事情,让林建陷入了危机之中,差点儿万劫不复。然而,也正是这位客人帮助林建最终解决了问题,正是应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俗语。 之前林建在街上卖服装被警察抓,以及后来新开店铺卖服装,那位客人都知道。他现在仍旧是没钱买林建的服装,但是给林建介绍来另外一位客人。这位客人要找一种袍子的面料,希望林建帮助从中国采购。林建轻车熟路,没两天就给客人搞到货源,把样品快递到阿尔及利亚,质量完全符合客人要求,价格也合适。但是,林建给对方提了一个要求:帮忙把积压的服装卖出去。这位客人二话不说,给林建介绍了一位买主。这位买主看了服装,二话不说付款提货,而这位买主其实林建找过两回,此前根本不理睬他。买主不仅把这批存货要走了,还交了定金预订了下一批货。这样林建一下子做成了两笔生意,国内工厂已经开始生产他的订单了。他现在现金充足,服装和面料供不应求,他打算配套卖饰品,用空运加快周转。 辛逸听林建说完,非常佩服冷星雨的分析,说她完全有讥讽自己的水平。刘永正装作浑身起鸡皮疙瘩,四处挠痒。冷星雨毫不领情,说这个太简单了,林建肯定也知道这个原因,但是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没有机会很难解决的。她最后评价了辛逸一句:“学习能力好,只要有足够的学费,肯定能成功。”这其中的讽刺意味更浓,但是辛逸听得舒服,只要冷星雨把心思放到他身上就行了。 这时,刘永正哀叹了一声,说:“林老板,真羡慕你生意兴隆,我的货柜有麻烦了!” 第三十四章 盖房子 辛逸问刘永正怎么回事,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也许有人可以帮忙解决。刘永正会当着大家的面把困难说出来,本来就是抱有找到解决办法的希望。他把自己遇到的困难仔细说了一遍。 刘永正最近的主要精力在贸易上。和林建主营面对当地客户的纺织品不同,刘永正的主要客户是在阿尔及利亚的中国企业和中国人,他的货物很杂,不仅有工地上用的建材,还有日常吃的喝的用的,一个货柜里面有时有上百种东西。 这次有一个四十尺货柜清关遇到了麻烦。里面东西太多了,夹杂了一些刘永正的进口许可没有覆盖的物品。此前的柜子他也是安排人这样混装的,蒙混过关了,这次却被抽到开箱检查,里面的东西暴露了。 这事情可大可小,处理的尺度就掌握在海关官员手里,有时候人家高抬贵手也就把事情办好了。但这次刘永正遇到的海关官员自认为很讲程序原则,一边按照规定直接把整个柜子的货扣押下来了,一边要求刘永正的企业尽快办理好相关的文件来提货,3个月内无法办齐手续清关,货物充公,还要刘永正交货柜的费用。刘永正和这位官员纠缠了好几次,这位官员油盐不进,就是不愿意放过。刘永正粗粗估算了办许可的时间,正好就是3个月,许可办好后那个货柜就已经被充公拍卖掉了。 这个柜子的货物不能及时清关,对刘永正的影响很大。一方面是这批货物本身价值大几十万,另一方面是断货后客户会被竞争对手挖走,这比直接损失金钱更让刘永正难以接受。 刘永正说到这里的时候,冷星雨就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这个事情的根子和林建原来的很类似,就是关键人物没有接受你,所以在座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办法的,除非能找到能和那位海关官员说上话的人,而且要小心,不然很可能有后患,以后盯着刘永正公司的货柜查,那更麻烦。 辛逸说大家一起想想有没有认识这个官员的人,众人都摇头。冷星雨又拿话刺他,说这里就这么几个人生地不熟的中国人,能有多大概率找到认识那官员的人?辛逸也不着恼,反而问她有什么好办法。冷星雨看他真诚的面孔,到嘴里的讽刺话就说不出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得给他留点面子。 “小溜总这事急也没用,回头再说吧。”冷星雨这么说,刘永正也不提了。 林建请大家到所谓的楼上雅座吃东西。所谓楼上雅座实际上是临时搭设的一个凉棚。林建租的店其实是一座没完工的小楼,房东设计有三层,现在只做了一层,第二层只浇筑了混凝土柱子,柱子顶上是裸露的钢筋。这种半拉拉子的建筑在当地很常见,一栋房子盖几十年,老子盖不完儿子接着盖,反正土地是自己的,不用担心最后房子到了别人手里。 林建利用半成品的混凝土柱子搭了一个凉棚,可以遮挡阳光,本来是用来临时堆放货物的,现在空出来了,摆了几张塑料桌椅,铺上桌布,每张桌子上还摆了一瓶塑料花。 “这些花都是艾丽萨弄的。”林建说,“她说今天有客人来,要装饰好。”众人纷纷夸艾丽萨懂事能干,艾丽萨很开心地笑了,落落大方毫不怯场。辛逸注意到她看林建的眼神,心中感慨着小丫头是不是太早熟了。 坐在凉棚里,楼下马路上的嘈杂声很清晰地传上来,落在众人耳里,让人觉得脱离了尘世的喧嚣,可以居高临下了。又因为看得更远了,难免就会指指点点,众人把这附近的几座店铺都点评了一番,最后认为林建的这个店位置是风水宝地,林建很有眼光。 林建听着好话,安排自家伙计摆上烤鸡、烤肉、沙拉和棍子面包,几种冰镇饮料和一些瓜果,都是附近店里买来的,他一个人不开火,平常吃的都是随便对付,根本没能力弄出中国菜来招待朋友。不过这很适合徐童的口味,只是差了一口酒,他很快就投入到了和肉食的战斗中,引起了艾丽萨的注意,特地关照他,及时给他加菜。 林建以饮料代酒,表达招待不周的歉意,说公开场合不宜饮酒,只能喝饮料了。戴月荷说别有风味,不过今天没有喝到福建人的功夫茶,下次请林老板一定补上。林建是福建人,来阿尔及利亚时带了不少茶叶,但是早已经喝完了,加上此前生意没做好,和国内没有物流往来,茶叶早就断档了,只能以当地买的袋泡茶聊以度日,那滋味实在没有语言可以形容,这也是林建最苦恼的事情之一。为此他再次表达歉意,进门没茶喝实在不合福建人的礼数,不过用不了多久大家就可以喝到正宗的福建功夫茶了,茶叶和茶具已经在漂洋过海;另外他已经和房东协商好,由他出钱把这二楼盖起来,顶十年的房租,到时候大家可以经常来泡茶。 这真是一笔好交易,做成后林建以后可以稳定很多,算是在阿尔及利亚有半个恒产了,当地人会更愿意和他做生意。 盖房子是松梅集团的拿手好事,任海涛喊辛逸赶紧派人来把房子给盖了,以后大家多一个聚会的点。辛逸正要满口答应,被人从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他醒悟过来自己其实没这个权限,而项目上正是忙碌的时候,派不出人手来帮林建盖房子。辛逸不知道这是任海涛的无心之言还是故意为之,打算把情况和林建说清楚,以免误会。林建先开口了,说那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吗?我这点儿工作量不够塞牙缝的,我自己有办法。 刘永正说这事简单,你把图纸给我,我连工带料全包了,成本价。这倒是个好办法,刘永正自己做得了主,没有任何麻烦。林建略一思索,没有和刘永正客气,说没有图纸,原来有一套图已经在地震中毁坏了。刘永正只好把设计画图的活一起给负责起来。 说话间,徐童已经一只烤鸡下肚。他用纸巾抹抹嘴,喝了几口可乐缓解口渴,然后抓了几个肉串到自己盘子里,准备继续战斗。他一边吃一边问了一个问题,外国人在阿尔及利亚能买地盖房子吗? 在座的几个中国人没人能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大家从来没有想过这事。在非洲安家落户?那大概是疯了的人才能干出来的事情。刘永正说:“徐童,我支持你在这结婚生子,你找一块地,房子我帮你盖,一分钱不收。” 徐童笑嘻嘻地说,这怎么可能?我村里的小芳在等着我呢。众人哈哈大笑。 林建的一名员工从楼下上来了,对林建说来了几名移民局警察,要查外国人的证件。 大家都不以为意,林建的神情却有点紧张。 第三十五章 揭发 林建的紧张神色引起了辛逸的注意。 在非洲工作生活,永远都绕不过签证这个话题。大部分国家都不会允许大批外国人到本国工作的,以免争夺本国居民的饭碗,所以会严格控制工作签证的发放,办理手续非常繁琐,而且存在一个签证到期后不一定能更新或延期的问题,即使拿到了长期的居留证,也同样面临到期更新的问题,错过了更新时间很可能一个居留证就被作废了。 辛逸猜测林建用的是短期的商务签证进入阿尔及利亚的。这种签证比较好办,但是有效期很短,延期几次后就必须离境重新办理。林建用这种签证的风险很大,一方面是警察查到了麻烦,可能会被驱逐出境,另一方面是不利于他合法地做生意,容易授人以柄。 辛逸主动提出和林建一起下楼,去看看警察有何贵干。以前和韩主任经常跑移民局办理手续,所以移民局的警察他是熟悉的,楼下也许有熟人也不一定,可以帮林建减少麻烦。 林建感觉到辛逸的意图。在简陋的混凝土楼梯上,扶着砖墙,他主动向辛逸说了他面临的问题。他的确是用的商务签证入境,后来延期过,现在已经不能再延期了,他相当于是黑户。 辛逸好奇他用这种签证怎么做生意的,公司注册银行开户都需要一个合法的居留身份才给办理。林建说最初来阿尔及利亚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在阿尔及利亚的手续都是用那个朋友的身份办理的,但是他已经回国不来了。 辛逸说,你这种情况比我猜测的好一些,今天先应付过去吧。 林建说,我现在业务做起来了,因为签证出问题就太可惜了。 辛逸说,别担心了,楼上坐着一位拿大红护照的。 两人下到店堂,看到三位警察坐在椅子上朝着马路,每人手里握着一瓶水,艾丽萨坐在他们身边的板凳上,正在回答警察的问题,林建的伙计站在她身后,抱着双臂。 辛逸听到艾丽萨在说她家和林建的故事,正说到她送林建去图书馆医疗点的事情,警衔最高的那位警察听得连连点头,说:“我去过那里,我的表弟也是在那里治疗的,有一位很有名的中国医生,他会针灸,那是我朋友。” 艾丽萨抬起小脸问他:“是乔医生吗?他给林建做过针灸的。” 警察笑着说:“哦,是的,就是乔医生,你认识他?他的针灸非常神奇。” 一大一小在聊这个针灸了,艾丽萨是真的见过林建被扎针的,说的头头是道,警察却好像不曾见过的样子,说的少听得多。辛逸就明白了,这位警察是在吹牛,也许他的确去过图书馆医疗点,但肯定是不认识乔医生也没见识过他的针灸的。 辛逸和林建上前两步,警察看到正主来了,都站了起来。带头的警察说,听说这里有中国人朋友,过来认识一下,没想到这位小女孩像是个主人一样。林建听了个大概,笑哈哈地请各位警察坐下。 艾丽萨解释自己不是主人,旁边这位中国人才是主人,是老板。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引得大人哈哈大笑。警察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说你还不明白,以后就明白了。然后他很严肃地对林建说,她把你当朋友,你也要把她当朋友,不要让她到你店里工作,否则她是童工,我会惩罚你的。 艾丽萨听到要惩罚林建,就着急了,辛逸按住她肩膀,让她接着往下听。警察说的是对的,艾丽萨这个年龄应该在学校,而不是在林建的店里,哪怕她乐意呆在这里也不行。 林建让辛逸替他解释,艾丽萨一家在地震中救了他,他肯定会好好报答艾丽萨一家的,肯定会对艾丽萨好的。警察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和签证毫无关系,也没有查看林建和辛逸的证件,就走了。 辛逸准备好的问题也没派上用场。当他看到三位警察的警衔,就知道他们都只是基层工作人员,和他认识的移民局的官员差个几级,心里就踏实了,林建今天肯定可以过关,大不了把相熟的官员抬出来。没想到艾丽萨就像个吉祥物一样,用几句话替林建解决了问题。但林建的这个签证终归是个问题,必须处理好,免得总是提心吊胆的。 回到楼上凉棚里,辛逸顺势坐在冷星雨旁边。刚才桌底下用脚提醒他不要答应的就是冷星雨,替他免去了不必要的麻烦。冷星雨还是不看他,但脸上已经不再是那样刻意冷冰冰了,瞄了他一眼就转过头继续听任海涛说话。 任海涛最近和一家法国公司做成了一笔生意,提供一批农业机械给这家公司在阿尔及利亚的农场。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是阿尔及利亚裔法国人,雇佣了几个法国人做管理,大部分员工是阿尔及利亚当地人,任海涛和他们打交道既要照顾法国人的开放和严谨,又要考虑阿尔及利亚人的保守和慢节奏,过程很波折,发生了很多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最终生意还是做成了。 任海涛斜靠在椅背上,手上端着饮料,神态闲适。他说今天大家坐在一起,本来只是来看看林建的店,没想到能交流一下在阿尔及利亚做生意的心得,真是意外之获,以后我们大家可以互通有无,有机会可以一起合作的。 徐童原本听故事一般,听得很有味道的,不料任海涛突然冒这种酸话,忍不住放下手里的肉食,满嘴油光说:“你不要抢戴主任的台词,继续说故事吧。那个法国女客户叫什么名字?” 自从上次接辛逸时见过后,徐童对那位蓝眼睛的法国女子念念不忘,大家都知道了任海涛的客户里有这么一位尤物,此时听徐童提起,都来了兴趣。任海涛不满徐童破坏他营造的氛围,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怎么样。他坐直身子伸个懒腰,说好像叫欧若尔吧?那只是一名小职员,起不了什么作用,记不大清了。 徐童做出惊讶的样子说:“欧……欧什么的?她真能喝啊,那晚把辛逸喝得一路吐回家。” 辛逸赶忙喊他打住,不要瞎说。徐童没放过他,指着林建让他作证,那晚是不是有两个法国人,其中那个女的是不是长得很漂亮,而且很能喝。林建手里拿着一串葡萄摘着吃,听到徐童问他,笑着说我那晚没怎么喝酒,没感觉到那女的能喝,我记得辛逸没有喝多啊。任海涛和戴月荷两人也说那晚没喝多少,辛逸带去的啤酒都没喝完。 自从话题扯到辛逸身上后,冷星雨就低着头吃东西,下垂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庞,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这时她微微扭头对辛逸说:“别人都说没喝多少,你能把自己喝吐了,你真厉害。”辛逸表情尴尬,摇摇头说:“别听徐胖子胡说。” 徐童笑着模仿辛逸说:“就在车上吐,吐一马路,吐给这个鬼地方。” 冷星雨笑了,对辛逸说:“也就你能说出这种话来。喝那么多干什么?” 辛逸看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心里乐开花,对徐胖子感激不尽。 第三十六章 惊吓连连 不论站在阿尔及尔的哪个位置,放眼望去,肯定能看到无数接收卫星电视的抛物面天线,民以食为天的中国人把这种天线形象地称呼为“锅”。无数口锅被无形的电波牵引,以相同的姿势齐刷刷朝向同一个方向的天空。社会福利房项目营地的屋顶上也安装了一口这样的锅,给营地唯一的电视机提供卫星信号,每天晚饭后电视厅里总会坐满人,一起看唯一的免费中文频道,通过最官方的渠道了解国内国际动态,以至于人们精准地记住了美军在伊拉克每天的伤亡数字。 辛逸跑到营地附近的电器商店,挑选了一台电视机摆在自己房间里;又挑选了一套锅,开通了账号办了卡,卖家上门把锅安装在他的房间门口,把信号线从锅底下拉进辛逸的房间,调试出辛逸需要的电视频道。卖家告诉辛逸,如果出现没有信号的情况,就带上卡到他店里去更新,这是售后服务范围内的,不需要另外交钱。辛逸不是很明白,这么多节目不要钱吗?跟着辛逸跑前跑后的司机给他解释,有高手专门破解的,定期更新。辛逸说这不是盗版吗?司机笑着说,全阿尔及利亚都是这么看电视的,看那么多广告,不就等于缴费了吗?辛逸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心安理得欣赏起节目。他除了看电视剧,主要是看新闻,了解时事的同时提高语言水平。 辛逸早就想自己搞一套卫星电视了,最近因为发生了几件糟心的事情却毫无办法,这才给自己置办了这套卫星电视,安慰自己受惊的心。 前几天,工地上来了一老一少两位当地人,要找项目负责人说理。阿西娅在工地门口办公,一向是充当第一道防火墙的,这次却主动把火给放进了项目,还给那两人带路,直接进了老贾的办公室。老贾莫名其妙,喊来一位翻译,然后就发了脾气,喊辛逸、李元善和新来的一位丰姓女项目副经理到他办公室。 几个人进了老贾办公室,那一老一少突然说要走,回去等消息,让中国人自己好好商量,必须给个交代。老贾无可奈何,让阿西娅把人领走。阿西娅出门之前,笑着给辛逸说了一句:“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接受。” 那两人一走,老贾就让李元善把一位姓刘的瓦工工长喊来了。在等刘工长的时候,老贾把事情说了,让那位翻译保密。辛逸这才明白过来,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巴。丰经理就说我有急事先去处理一下,马上过来。 刘工长皮肤黝黑,常年带着安全帽,平时寡言少语老实巴交的样子,见到辛逸总是客客气气地笑着打招呼。他一进老贾办公室,看到众人眼神不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额头上开始冒汗。 就这么一位胆小的老实人,却惹下了一件麻烦事。他欺骗项目上女保洁员的感情,把她肚子搞大了,现在人家的父亲和兄弟找上门来了,要求刘工长必须娶了保洁员,不然报警抓人。 李元善指着刘工长的鼻子笑,说老刘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那样的你也下得了嘴?刘工长差点儿在椅子上坐不稳,双手撑住了才没有哧溜到地上。他恳请老贾救命,他已经结婚了家里有两个孩子,不能在这再结婚了。 老贾骂,你不是告诉人家没结婚吗?现在怕了?他给了刘工长两个选择,第一个是赔钱,同时立刻回国,第二个是留下当爹,按照当地风俗习惯来办理。李元善立刻否定了第二个选择,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其他人有样学样,这队伍没法带了。辛逸认为第二个选择是合乎人情的,也符合保洁员家里的要求,但是对刘工长家里人就太不公平了,他猜测刘工长肯定不会愿意,绝大部分中国人无论到哪都会想着回家的。 刘工长抖抖豁豁半天,说愿意赔钱,但是可不可以留下继续工作。老贾毫不留情地让他别做梦了,马上回国,要辛逸和阿西娅一起去同对方家人协商赔偿金额,同时紧急订票让刘工长回国,决不允许再见保洁员和她家人。 辛逸当时特别佩服新来的丰经理的敏感,看到一点苗头就躲开了,按照职责来说,丰经理分管项目的后勤行政方面的工作,刘工长的这种作风问题应该她负责处理的。 辛逸和阿西娅一起去了几趟保洁员家里,陪着笑脸,顶着鄙视的眼神,忍着保洁员家人的咒骂,小心翼翼地谈好了赔偿额。 随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辛逸才知道丰经理也是有故事的。 项目上给经理部的奖金报告给打回来了,要求很简单,把丰经理增补到发奖金的名单里,奖金金额按照项目副经理职务发放,奖金总额度不变。辛逸没法理解这种做法,当时就给老贾说报告没法改,这伤及大家的利益了。老贾也是很为难,把李元善喊来商量,李元善却没什么意见,说大家都分担一点,其实没多少钱。 辛逸惊得掉了下巴,李元善什么时候转性了,这么好说话?老贾也是有点惊讶,仍旧坚持要和经理部商量一下,李元善说那就试一下吧。辛逸说,不如把丰经理喊来商量?李元善认为那太尴尬了,老贾却认为辛逸的想法不错,丰经理不能占了大家的便宜却躲在后面没事人一般。 丰经理进来后,倒也爽快,说不能为了她的奖金妨碍到了大家,主动说不要分奖金。这招以退为进着实厉害,加上李元善的态度,老贾招架不住,就让辛逸改报告。辛逸不死心,愣是说出一句:“我们向经理部申请,增加奖金总额。争取一下,反正也不会损失什么。”老贾也动心了,但是没找经理部申请,而是直接在报告改,让辛逸报送经理部。 隔了两天,老贾喊辛逸到他房间喝酒。老贾说经理部批准了,又问辛逸知不知道丰经理的来头。辛逸知道一些,丰经理原来在经理部担任商务部副经理,她老公在外省奥兰的一个项目担任项目经理。老贾笑他,说这也算来头吗?辛逸敬他一杯酒请教,老贾就说了一句,她老公到经理部把桌子都掀掉了。然后,老贾就对辛逸说,你要跟紧看好你的领导,邓总看好你,该抱大腿时抱大腿! 辛逸陪他喝酒聊天,一直到夜里十一点才回房睡觉。不知道到是否酒精的作用,他感觉胸口闷得慌,忍不住在院子里仰天长啸,惊动了狗窝里睡觉的狗子。狗子跑出来围着他活奔乱跳,辛逸抓住它脖子说:“狗子啊狗子,这世界上你最快活!”他没有注意到冷星雨站在窗前看到了这一幕。 第二天,辛逸在项目附近的咖啡馆陪业主代表喝了一杯咖啡,刚回到项目门口,就看到两辆黑色的雷克萨斯suv上下来几位陌生的中国人,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与工地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领头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黑色的齐耳短发整整齐齐很是熨帖,她自称是张艺武的朋友,今天特意来看他的。张艺武是张老师的大名。 辛逸目瞪口呆。 第三十七章 三十年 这群人看着像是大单位的,有些来头,辛逸不想失了礼数,把人带进会议室里坐下,倒上茶水,一边打探对方身份,一边寻思要不要打电话给老贾。 女士自称姓柳,在石油公司上班,她年轻时就和张艺武认识,几年前恢复了联系,才得知都在非洲工作,她最近刚从毛里塔尼亚调到阿尔及利亚,今天过来看望老朋友。她说最近给老张发邮件总是不回,到了阿尔及利亚后打他手机也总是关机,他是回国了吗? 辛逸心情复杂。他判断这位柳女士肯定和张老师是单线联系,不然不会不知道情况。他问柳女士和张老师是什么样的朋友,柳女士身旁的男子开口说,小兄弟,我们柳总来看朋友的,麻烦和你们张总说一声,请他来一下。柳女士却不以为忤,让那男子不要说话,她问辛逸怎么称呼。辛逸自报姓名,柳女士笑了,说:“我知道你,老张以前在邮件里提起过,他很欣赏你呀。我还记得他说过你们一起去植物园玩,到了之后才发现闭园了,你们从围墙爬进去的,结果被工作人员追着跑,老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植物园的这件糗事是去年辛逸刚来不久时发生的,张老师从不对人说,也不许辛逸往外说,但是他却和这位柳总分享了,辛逸就知道了两人肯定关系密切,这让辛逸更加为难。他字斟句酌地说:“柳总,张老师出了事情,我想单独和您说,所以……”他看向柳总身边的几位男子。 柳总挥挥手,几位男子都毫不犹豫起身出了会议室。柳总面色凝重,盯着辛逸,问:“老张怎么啦?”越是这样,辛逸心里越是堵得慌,他深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以最平静的语气说:“张老师在地震中遇难了。” 柳总坐着的身形瞬间挺起,眼睛也跟着微微睁大,暴起一道锐利的眼神,刺得辛逸发慌。过了片刻,柳总身上的气势萎靡下来,她长长叹了口气,辛逸感觉一股厚重的悲伤充斥会议室,让他感觉喘不过气来,心里琢磨这位柳总到底是张老师的什么人。 柳总无言靠坐在椅子上,清瘦白皙的双手紧紧握住一起,青筋毕露,眉头的哀伤让人心生悲切。辛逸不敢说话,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柳总终于开口问道:“他有留下什么东西吗?”不等辛逸回答,她又说道:“都给他家人了吧?”辛逸点点头,张老师没留下什么东西,废墟里翻检出来的一些物品整理后一部分就地处理了,一部分送回国内给了他家人。 不过,辛逸有几张和张老师的合影还留着,他犹豫着是不是要给这位柳总看看。柳总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问:“有什么要给我看的吗?”辛逸说,我和张老师有几张合影在我办公桌上,我去拿。 柳总的眼角已经尽显沧桑,看到照片里的张老师时,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头发都全白了,难怪不愿意给我发照片,这是不愿意让我看到你老了呀。”柳总自言自语,落在辛逸耳里,感觉这两位的关系不是普通朋友。 过了片刻,柳总自己说出来了:“三十年前,我和张艺武谈恋爱来的,后来分手了。没想到三十年了,竟然没能再见到一面!”一滴泪珠终于从她的眼角滚落。 辛逸心里的惊讶和感动混杂在一起。张老师的小孩都已经参加工作了,却和一位三十年前的恋人鸿雁传书,如今对方找上门来了,用情很深的样子,这不就是婚外恋吗?可是一段穿越了三十年时光的感情,历久弥坚,在国外重新绽放光彩,似乎也是值得赞美的吧?辛逸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位柳总,他想问冷星雨,或者徐童也行,他们肯定更有办法。可是偏偏今天办公室里没人,都出门去了。 柳总看着照片沉默,仿佛陷入到对当年往事的回忆中。辛逸无计可施,呆呆地看着她,心里的那份感动慢慢越来越浓,替柳总感到惋惜和遗憾。柳总三十年念念不忘的感情,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再见一面,现实却给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不知过了多久,柳总站起来对辛逸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辛逸说:“我叫柳青燕,在鑫中石油工作,老张应该没和你提过我。你喊他张老师,你不要喊我柳总,也称呼我柳老师吧。”辛逸点点头。 柳青燕捏着那几张照片,问:“这几张照片我可以留着吗?”辛逸说当然可以。他跑回办公位,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纸包,取出一个紫砂茶壶给柳青燕。柳青燕立刻认出来了,握在手里摩挲,说这是张艺武以前喜欢用的,曾经拍照发给她,说最爱午睡后的一泡清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柳青燕说想去公墓看一眼张艺武的墓地,辛逸给了她具体的位置。临走前,柳青燕对辛逸说:“一切出乎我的意料。事到如今,我和张艺武的事,请不要对其他人说,可以吗?”辛逸点头答应,请她放心。 目送两辆黑色的车子离开工地,辛逸满腹惆怅。刘工长偷鸡摸狗溜之大吉,丰经理趋炎附势闹离婚,柳老师一往情深天人两隔,三十年后的自己和冷星雨会是什么样子呢?辛逸不敢多想。那天,刘工长哭哭唧唧地结算工资,每一分钱都是命根子一般,就是不愿意在悔过书上签字按手印,因为那上面写了他赔偿的金额,他不同意,最后是工地门口来了十几个当地人喊他的名字,把他吓坏了,他那只能握着瓦刀连劈几十块砖的手颤巍巍地握住了辛逸递给他的笔,歪歪扭扭在悔过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拇指印。他不知道,门外那十几个人是辛逸喊艾一赛帮忙找来的。 辛逸只吓倒了刘工长,没有对身材丰腴的丰经理做什么事情,客客气气地配合她的工作。因为老贾说过,丰经理在灰尘满天飞的工地上待不久的,迟早有人会给她安排更合适的去处。只是每当看到丰经理在电视厅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电视,不让任何人调台换节目,他心里就很不痛快,心里计算那笔平白多开支的奖金如果分到自己头上会有多少钱。 回到办公室,辛逸就决定自己买一套卫星电视,不和那个女人看同一台电视。《金粉世家》那么纯美的电视剧,怎么能和这种女人一起看呢? 电视装好后的当晚,刘永正搬来几个纸箱子,装了八宝粥花生瓜子各种零食,徐童把他的方桌子搬过来用,要办一个“开播仪式”。其他同事闻讯而来,在辛逸房间里搞了一个茶话会。丰经理不请自来,喊辛逸小老弟,说你这地方以后就是我们的活动据点了。 辛逸内心嘀咕,强装笑脸欢迎她的到来。丰经理看到一桌子好吃的,哎呀一声,说真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好吃的,比经理部好多了,还是项目上好呀,自由自在!她的惺惺作态让辛逸忍不住翻白眼,看她圆浑的屁股挤得简陋的椅子吱吱嘎嘎响,心想这打夯机放工地上省多少机械费! 他走出房间,轻轻一脚踹在锅上,房间里的人就叫了起来,没信号了。 “风把锅吹歪了!”辛逸大声喊道,又狠狠踹了一脚。 第三十八章 没法说服 在辛逸头疼刘工长的问题的时候,刘永正交了一点罚款,就把让他头疼的货柜给搞出来了。他接连几天忙着四处送货,都没忘记给辛逸搞“开播仪式”,因为是辛逸找人帮他解决了问题,而主意是冷星雨出的。冷星雨让辛逸带上货柜提单,找业主代表开了一个证明,证明货柜里的物品用于社会福利住房项目,中国承包商急用。刘永正拿上这个证明去找那位海关官员,好声好气说话,那位官员就“高抬贵手”,让刘永正提走了柜子。 做这个事情辛逸心里没什么压力。那个柜子里的货物的确都是给中国人吃的、用的,而且大部分就是发到几个社会福利房项目上,所以柜子早点出来对大家都是有利的。不过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终归要规范起来才好,林建的签证也是这个问题。这事情戴月荷想在他前面了,她找辛逸,让他以朋友的身份建议刘永正和林建,如果想在阿尔及利亚长期发展,就尽量把事情做稳妥一点。 这天傍晚,为了戴月荷交代的这个事情,辛逸主动叫上冷星雨,到刘永正的办公室。他早就感觉到了,可能是因为冷星雨主意多,林建和刘永正都爱听冷星雨的主意。没想到,冷星雨却并不完全支持他和戴月荷的想法。 冷星雨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坐在白色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吃着。戴月荷和辛逸的想法是在阿尔及利亚做生意,就要完全按照当地的规定来,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守法经营。冷星雨问了辛逸一连串问题:“这里的环保要求你知道吗?我们这个工地的环保措施符合要求吗?你和我在这里交多少个税?交了多少社保?” 这些问题的答案辛逸基本上知道,但是说出来的话就打自己的脸了。刘永正看辛逸不说话就嘻嘻地笑,知道他不好开口。工地上的事情刘永正也基本上明白,他家公司是以松梅集团的名义来的,各种手续更是不全,但是并不妨碍做松梅集团的分包。 辛逸问林建怎么看。林建断然说道:“完全按规定来,那生意就没法做了!当地商人也做不到,法国、意大利的公司也做不到!”刘永正也大声大气地慨叹起来:“你说奇怪不?自从上次工人打架之后,现在他们很融洽,要称兄道弟了!我当初着急忙慌地,反而差点把事情搞大!” 辛逸认为这两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就是舍不得花钱。他瞅着咔呲咔呲吃薯片的冷星雨,后悔不该让她来的。“那你的签证怎么办?”辛逸逮住林建的问题发问,他要一个一个击破。林建被戳中弱点,没了刚才断然说话的气势,叹口气说:“签证嘛,在国外做生意,签证肯定要办的。”辛逸又看刘永正,刘永正把手里的零食往桌上一放,凌然说道:“办,肯定要办的!” 辛逸不和他开玩笑,认真起来,朗声说:“行,有事情以后别找我!”他从冷星雨手里夺过薯片,抓起一把往嘴里塞,咔呲咔呲的声音急促地表达了他的不满。冷星雨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叮嘱说:“吃吧吃吧,别噎着。”辛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冷星雨一边搓手指上沾的细细的颗粒,一边说:“签证肯定是要办的,进口资质也要办,因为这些东西是每天都要用的,没有就做不了生意。可是呢,完全按规定做生意的,都活不长,因为没竞争力!你和我在单位上班,领工资旱涝保收,他们做生意的人面对多少麻烦事呢!” 刘永正和林建都大幅度点头,诚恳地看着辛逸,希望他能理解。冷星雨从辛逸手里拿回薯片袋子,继续吃起来,口齿不清地说:“你的政治肯定没学好。要抓主要矛盾,解决主要问题,其他的能对付过去就行了。”辛逸不服,他的政治向来是高分的,想举例子反驳冷星雨,却想不出来什么是主要矛盾。 刘永正咧着嘴笑。还是林建比较厚道,他说:“很多事情不经历过一回,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我的投资商务签证已经在办理了,过几天就可以拿到。按规定,我要回国一趟,然后拿十几种翻译好的公证材料到驻华大使馆去办理,还有投资促进署的手续,也不确定一定就可以办下来。那我肯定不愿意的,成本和风险都太高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办的吗?” 办公室里的灯亮起来,刘永正的厨师来喊吃饭,手擀面做好了,要抓紧吃,不然糊掉了。辛逸说等一下,林建你说是怎么办的。林建说我肯定不能回国呀,就把我的订单、银行流水、公司材料、清关材料等等一股脑全部复印了,拿上护照去移民局,那边的官员一看就说没问题,欢迎来阿尔及利亚投资! 辛逸鼻孔里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回头问那位厨师晚上吃什么面。厨师说有两种料子,一个红烧牛肉,一个西红柿鸡蛋。四人转移到食堂吃面条,桌上四个大碗面条,热气腾腾,一大碗红烧牛肉,一大碗西红柿炒鸡蛋,边上摆着一瓶醋、一瓶辣椒酱和一瓶香油。辛逸要了一颗大蒜头,冷星雨嫌弃地说别吃了,嘴巴里臭死了。辛逸犹豫一下,放下大蒜头,挖了一大勺红烧牛肉到冷星雨碗里,淋上醋搅拌几下让她吃。 冷星雨眼里藏着笑,说你想吃蒜头就吃吧,吃完离我远点儿就行。辛逸说不吃蒜头了。他给自己打了西红柿炒鸡蛋,淋上香油,用筷子搅拌几下,再挑起筋道有劲的面条,唏哩呼噜吃起来,吃没几口就满头是汗,很是过瘾。刘永正和林建吃面条的方式和辛逸一样,只有冷星雨用个勺子舀点汤,夹一根面条放在勺子里,再把夹一块牛肉,翘着兰花指弄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刘永正抽了一张面巾纸,擦去额头的汗珠,咽下嘴里的食物,对辛逸说:“如果不是有这个项目的分包,我打死都不会来非洲,这里完全陌生的市场,风险太大了!”辛逸边吃边点头。刘永正继续说:“我很佩服林老板的胆量。”林建埋头吃面,微微摇头,嘴里嗯嗯几声。 冷星雨放下手里的勺子和筷子,说:“松梅集团接了这么多项目,带动了很多公司出来。有这个大公司遮风挡雨,小公司的风险就小多了,先进入市场再慢慢发展。林建,你是自己来的,差点儿就要空手回国了,永正就没这个问题。” 林建终于得空说话了,他吸着鼻子说:“一点不错,如果可以重来,我肯定先跟着一家大公司出来。”他又往自己碗里挖了一勺红烧牛肉,加入一些辣椒酱,说这个好吃过瘾,但是太辣了。 冷星雨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辛逸你不要把这些事太放在心上,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没有从实际情况出发。现在大家求生存,生存下来了再发展,那时候再说。” 辛逸没有被说服,但是事实胜于雄辩。他意识到自己的经历太单一了,仍旧缺乏经验,没法用实际的例子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他想应该找戴月荷去聊聊,让他知道自己没有完成任务是由能力不足导致的,希望她亲自出马。 可是接连几次联络,戴月荷都说忙得很,等有空了再说。 第三十九章 哈桑在行动 哈桑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出现在辛逸面前了。强行参加辛逸的生日会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做法,但是哈桑不得不做,还特意带上了儿子纳比勒。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纳比勒会公开骚扰阿西娅那个女人,让他丢尽颜面,费尽心思的谋划都落了空,这让他对纳比勒失望透顶。他以最狠的手段无奈地、决绝地惩罚了纳比勒,做了他过去想做一直没做的事情。他把纳比勒关在房间里,每天只给他喝水,不给他吃任何东西,让他尝尝自己年轻时候曾经吃过的苦。哈桑年轻时的日子过得不好,二十多岁了还和兄弟姐妹一起挤在父母的一间小房子里,有一段时间饥一顿饱一顿,全靠政府补贴的面包棍活下来。这种日子直到他的大姐结婚才得以改变,他在三十岁头上吃力地结了婚,在姐夫的帮助下开起了出租车谋生。 结婚迟,孩子也要得迟,哈桑不希望孩子们重复他自己的日子。他起早摸黑工作,喝最苦的咖啡,干最苦的活,总算给自己积攒了一些家当。他回报大姐和姐夫,帮助其他兄弟姐妹过上好日子,如今是大家庭里最富有的小家庭,却因为子女不争气而过得最不如意。哈桑有个小儿子,性格脾气和纳比勒完全相反,每天除了上学,就在家里呆着陪伴母亲和姐姐,没有朋友,没有爱好。哈桑带他到过工地,他闻到机械的味道就恶心要吐,皮肤在阳光下超过一个小时就有过敏反应。要不是样子长得和哈桑几乎一模一样,哈桑甚至要怀疑小儿子不是亲生的。 纳比勒皮实,抗打耐揍,只要酗酒这个毛病改掉,他还是个好孩子。哈桑就是抱着这个希望的,盯着纳比勒戒酒,骂过打过。他还准备了另一手,一直在买地盖房子,分别登记在三个子女名下,预备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后留给孩子们,让他们至少有安身之地。这导致他的现金流很紧张,萨米找他借钱的时候他确实是拿不出钱来了。 哈桑还有一桩心事,关于他女儿的。在他眼里,女儿有教养有文化,心灵手巧,十几岁已经是她母亲的好帮手。哈桑早就开始物色女婿了。在他的心里,年轻帅气身体健康是最基础的要求,还必须踏实能干有才华。可是他挑别人,别人也挑他女儿。他眼里只是微胖的女儿,在别人眼里就变成太胖了,看不上。哈桑一开始不以为然,可是接连几个他看上的小伙子都这么说,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苦口婆心劝女儿少吃点,平时在家多动动,做做瑜伽什么的。他女儿很听话,晚饭少吃了几口,夜里饿得哭,他就心疼不已。 哈桑早就关注辛逸了,这位中国小伙子除了是个外国人,其他各方面都符合他的要求。他曾经找了个理由拿了辛逸的照片给女儿看过,女儿和她母亲都很满意。从那时起,哈桑心里活泛起来,想了很多。他知道辛逸要挣钱买房子的事情,他女儿名下已经有一套公寓和一套别墅了,如果和他女儿结了婚,辛逸还用辛苦买房子吗?只要辛逸在松梅集团好好上班,多结识人脉,以后和他哈桑的本地人脉结合在一起,都是踏实肯干的人,那做生意肯定怎么做怎么有,还会愁没钱吗?哈桑甚至想过,以后让辛逸接自己的班掌管公司一切,自己的两个儿子做股东过安闲日子。 但是,这个打算眼看着全落空了。辛逸目睹了纳比勒的丑态,全家在他面前都没了颜面,他会愿意加入这么一个家庭吗? 哈桑心情苦闷,凶狠地抽烟,埋头干活,再不去找辛逸了,连阿西娅、萨米那边也不去了。一连过了几天,他才缓过来,心想不能再这样子下去,这个家还要自己当家作主。他寻思还是要多做几手准备,教育儿子,物色女婿,买地盖房子,一样都不能偏废,才能万无一失。 哈桑肚子里的百转千回,辛逸一点都不知道。生日那天的事情,当时他确实对哈桑很不满,但是过去之后气也就消了。至于纳比勒的事情,纵然是子不教父之过,但纳比勒已经是成年人了,他的失态只代表他自己,哈桑作为父亲狠狠地揍了他,辛逸想不出来做父亲的还能怎么样。几天不见哈桑摇摇晃晃的身影,辛逸居然有点不习惯,要不是接连发生几件糟心事,他早就主动找哈桑了。他想给哈桑说,给纳比勒一个机会,让他在工作中改过自新。 一天下午,老贾喊他到办公室,辛逸看到徐童、哈桑和一名翻译一起坐在老贾的办公室里,气氛有点严肃。辛逸主动上去和哈桑握手,说好久不见了,怎么不来找我啦?哈桑面容尴尬,握着辛逸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老贾不知道两人背后的那些弯弯绕,让哈桑三人先走,然后对辛逸说:“经理部有一个任务给你,配合戴主任跑项目。”辛逸迅速转动脑子,立刻想到这肯定是戴月荷指名道姓提出来的,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但是不好直接和自己说,于是找经理部要人。想到这一点,辛逸对戴月荷有点意见,上一次大家不熟,她先走这个流程没问题,但是现在大家好朋友了,好歹事先和自己说一句呀,把要做什么事情说出来,自己也方便有所准备。 当着老贾的面,辛逸掏出手机打给戴月荷,兴师问罪:“戴主任,你是担心我不配合你吗?”电话那头戴月荷呵呵地笑了,反问辛逸:“你收到通知啦?”辛逸又问:“什么项目这么神秘呢?”戴月荷说电话里不方便,我们见面再说吧,晚上我去找你。 辛逸问老贾是否全职配合戴月荷。老贾不置可否,说:“戴月荷喜欢点你的名,冷星雨没有意见?”辛逸有点儿意外。老贾仿佛全部心思都在工作上,喜欢盯着眼皮子底下的人干活,只要不影响工作,他从不过问个人的事情。辛逸吃不准老贾是什么态度,说:“你不批准,我也不敢去啊。” “你小子的那点心思,已经挂脸上了。”老贾自顾自喝了一口茶,“你心里巴不得去呢。” 辛逸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老贾笑道:“你的潜意识是这么想的。你去吧,邓总亲自打的电话,戴主任点你的名,你就尽力吧,项目上的事情忙不过来可以先交给别人。” 辛逸不认可老贾说的潜意识,坚定地认为自己只是接受领导安排,去支援代表处做点工作,这和上次去救援队是一样的。老贾摆摆手,说你自己琢磨去,另外一件事我想问你的意见,老哈桑最近找了几次徐童去帮他修理机械,还给他钱,你怎么看这事? 第四十章 天生的 辛逸出了老贾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位坐下,心里回绕着老贾的那句“你怎么看这事”。他说得那么顺口,征求别人的意见好像成为了一个习惯,每次双眼睁大了脑袋微微歪着,仿佛这样才能表达他的诚意,证明他不是在做姿态而已。这不是老贾过去的风格,最近一段时间才有的。以前老贾独断专行,说一不二,哪曾有过歪着脑袋问别人“你怎么看这事”这种温吞的做法?辛逸不知道他发生变化的原因,也就吃不准老贾问这句话时真实的想法。不管老贾眼光里有多少诚意,脑袋歪成多少度,辛逸基本上是揣摩着老贾的想法去表达自己的看法,或者干脆来一句没意见。 徐童给哈桑修机械还拿钱的事情毫无疑问是违规的,不过只要徐童没有影响到项目的利益,事情可大可小,全看老贾拿捏,他找哈桑和徐童谈过之后,特意把辛逸找来问一句“你怎么看这事”,辛逸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意味,老贾是刻意在给自己面子,而不是在给徐童一个机会。徐童在项目上的作用有目共睹,以老贾注重实际的性格,连萨米做出那么犯忌讳的事情都会想办法保住,更何况徐童呢?顶多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世事就是如此,你不去经历,不去置身事内,你就摸不准它。辛逸明白了之后,还是顺着老贾的意思说了自己的意见,也是他自己真心实意的意见。口头警告徐童,下不为例。老贾当场打电话给徐童:“徐胖子,我征求了辛逸的意见,他给你求情了,下不为例!”这个人情做得新鲜热辣,辛逸脸上发烫,仍旧是捉摸不透老贾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次老贾没让他去问冷星雨,辛逸主动找冷星雨请教,把她请到空着的会议里,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冷星雨关注的重点却不在老贾身上,而是戴月荷。“戴主任对你真是青眼有加呀,松梅集团也就你这么一个人才入了她的法眼。”话里的讽刺意味不言自明。 辛逸已经学乖巧了,不能和冷星雨讲道理,越讲道理自己越没理。他抱怨说:“我也不想这样,我都忙得飞起,松梅集团这么多人,戴月荷偏偏要给我找事,脑子里是不是有水!下次见面我和她说清楚!”一边说一边观察冷星雨的脸色。 冷星雨洞若观火,说:“少来这套,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我不和你计较,免得你又说我无理取闹。”辛逸毫不气馁,觉察出她轻俏的口吻,明白可以继续自己想做的事情。他问冷星雨怎么看老贾的变化。冷星雨手一抬:“倒杯茶来。”辛逸照做,从自己的工位上取了黄山毛峰,到冷星雨工位取了她的玻璃茶杯,特意拿上了一个杯垫,冷星雨讲究这些。嫩芽悬浮在开水中,继而徐徐下沉,茶水色泽清亮,香气馥郁。冷星雨却不满意:“哪来的黄山毛峰?也没见你给我喝过!” 辛逸装模作样皱眉掐指一算,恍然大悟地样子,说:“原来是昨天林建送来的,你第一个喝。” 冷星雨不信,问:“他的柜子这么快就到了?” 辛逸说:“不是柜子。他发了一个航空包裹,里面有点茶叶,分了一斤给我。我混得不错吧?” 冷星雨忍俊不禁,无奈摇头。她用左手手指托起杯底,右手轻轻扶着杯口,小心翼翼喝了一口茶说,不错,今年的新茶。辛逸咧嘴笑,很长时间没听到冷星雨的夸奖了。冷星雨白了他一眼,开始慢慢给他分析。 她说,老贾会征求每个人的意见吗?不会,他只会征求李元善、丰怡君和你辛逸的意见,因为你们三人都是有关系有背景的人,老贾认为值得给个好态度。辛逸不明白自己怎么是一个有关系的人。 冷星雨她说,你的弱点就是看不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经理部邓总欣赏你,戴月荷是你好朋友,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自己意识不到这其中的价值;你要知道这里是非洲,很多人际关系都是重新构建的,这对你这种背景清白只有才华的人来说非常有利,但是如果你注意不到其中的风险,你可能会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辛逸想不明白自己面临什么风险,心虚地问:“我有什么风险?” 冷星雨对辛逸不开窍很是无奈,忍不住用手指点了一下辛逸的脑袋,抱怨说:“你成天就知道学习学习,书呆子!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曹雪芹那种天才说的话,你要记住!” 辛逸顺势摇晃身子,笑着说:“你说,我听你的。” 冷星雨忍住心中的那股气,接着给榆木疙瘩分析。老贾是一位很优秀的项目经理,但也只是一个项目经理了,而且再过几年快退休了,如果他以后几年顺顺利利,退休了还想做点事情,那么和公司里的年轻人搞好关系很重要,所以他对邓文友、李元义这样的年轻领导很尊敬,对辛逸、李元善甚至丰怡君都态度友好,这是为了他以后。他这种做法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而辛逸的风险是在于虽有关系,但没有根基,在竞争中很容易被人当作软柿子来捏,而且辛逸的性格偏软,为人随和,更是给人一种好欺负的印象。可能走得高走得远,但也可能一下子摔下来,这就是风险。 辛逸听得抓耳挠腮,冷星雨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一巴掌拍在他的手上:“这种事情只能记在心里,别想着用本子记下来!”辛逸嘿嘿地笑,问:“你说谁会把我当软柿子捏?”冷星雨瞪他:“我哪知道!只要有竞争,你就可能被人瞄准!你要主动发挥自己的价值,自己变得强硬,给人一种不好欺负的印象。” 辛逸想了想,说:“我感觉还好,没人欺负我呀。” 冷星雨正喝一口茶,被呛得不停咳嗽,辛逸递给她一张纸巾,轻轻拍她的背说,慢点喝。冷星雨止住咳嗽,把纸巾扔在桌上,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被你气的!我问你,那个物资部经理不是欺负你吗?李元善不是欺负你吗?丰怡君不是欺负你吗?别的不说,就前几天你找刘永正、林建说什么守法经营的事情,他们那态度不也是欺负你吗?”连珠炮喷得辛逸脑子处理不过来了,一惊一愣之下傻傻地笑。 冷星雨继续说:“不过你和他们说守法经营的事情,是你不对在先。你把他们两个喊来,一本正经说什么按照法律应该怎么怎么样,这是你该干的事情吗?你们是好朋友,不是上下级,你不是政府的监管部门。唉呀,我还是觉得他们对你态度不好!” 辛逸坦白交代是戴月荷要他这么做的。 冷星雨顿时明了,恨恨地说:“你们身份不一样!她可以那样做,你不可以。以后多听我的,少听她的!” 辛逸哦了一声,问道,我马上去给戴月荷帮忙了,这是邓总和老贾交代的,我怎么办? 冷星雨琢磨了一会儿,沉静地说,她不是晚上来吗?你问清楚是什么事情再说吧,无所谓的事情你就应付应付,给老贾和邓总一个交代就行了,重要的事你就用心帮忙,抓住机会出成绩。 辛逸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星雨,你和我一样刚从学校毕业,你怎么想得到这么多事情的?” 冷星雨慢条斯理喝茶,轻轻放下杯子,用纸巾在杯垫四周擦拭并不存在的茶水,卖足了关子才说:“天生的。” 冷星雨放肆得意的样子让辛逸哑然失笑。 晚上,戴月荷来了,带来了一个充当优盘用的mp3播放器,里面全是她最近忙碌的成果。看到密密排列的文件列表,辛逸明白了戴月荷为什么忙得不可开交。 第四十一章 沙画 因为地震的破坏,灾区的部分基础设施受损严重,当地政府想方设法重建。戴月荷现在忙的项目就和这个有关,代表处按照两国政府的协议,为阿尔及利亚建三所住宿学校,教学楼、操场、实验楼、宿舍、食堂和教师办公室等等设施一应俱全,虽然每所学校规模不过一千名学生,三所学校加在一起工作量就很可观了。代表处早在年初就开展援建方向的工作,当时各方面都按部就班推进,因为地震的缘故,骤然加快步骤,而且调整了方案,由戴月荷牵头和各级政府部门接洽,既要联络解决选址和具体设计要求问题,又要安排前期勘察设计和招标工作,更麻烦的是国内各种人手来不了阿尔及利亚,戴月荷和同事连轴钻也忙不过来。现在进入具体实施的阶段了,代表处怎么也没办法按时间表推进工作了,想到找企业帮忙。 “这次又要麻烦你了。”戴月荷给辛逸介绍完自己正在忙的事情后,两人坐在会议室里说话。辛逸毫无顾忌地问她:“你怎么总是点我的名呢?”戴月荷听出辛逸话里的不满,反问他:“陪美女干活委屈你了?今天就开始加班,我把你要负责的工作交个底。”说着把笔记本电脑往他面前一推,辛逸不在意地接过电脑咕哝说:“我是配合的,不好负责什么。”他要去倒两杯茶来,戴月荷抓住他胳膊说:“晚上喝茶我夜里睡不着。”说着从自己包里取出一瓶水拧开,对着嘴直接喝。辛逸疑惑地看她不喝自己给她倒的那杯白开水,旋即明白过来,笑着说:“行啦行啦,我勇担重任,全力以赴,使命必达。满意了吧?”戴月荷说:“听你言,观你行。” 当天晚上,辛逸加班到了半夜十二点。第二天起,辛逸白天跟着戴月荷出门去政府部委,或者独自去学校选址所在的教育部门,晚上在营地里加班做材料,不仅住房项目上的事情一点儿都顾不上,连冷星雨那边也没时间去嘘寒问暖,只能晚饭时坐在一起说几句话。刚开始冷星雨颇有微词,后来听辛逸解释是灾后重建项目后,“深明大义”地理解了,叮嘱辛逸每天休息好,不要累坏身子。 这期间进度奖终于发下来了,当天营地里一片欢喜气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比和谐,午饭时食堂里一片欢声笑语,平时刻意坐得远离老贾的人们围住了他,老贾坐在人群中也很舒坦,作为领头羊他难得有完全放松的一刻。丰怡君牵头,组织大家晚上在食堂搞茶话会,所有人自己掏腰包购买饮料零食。不用值夜班的人都被她找过去了,一直热闹到了半夜。只有辛逸一人喝了一瓶可乐后回到自己房间里吭哧吭哧加班,一边通过短信接收徐童的直播。阿西娅和萨米居然也被丰怡君留在营地参加活动,徐童在短信里说那两人很兴奋,茶水饮料一杯接一杯地喝,夜里肯定睡不好的。辛逸回了一条,问晚上为什么不搞酒?徐童回复说因为某位女人不喝酒。辛逸回她说,鬼才信她不喝酒。 第二天下午,辛逸出门办事回来,大门边看到萨米脸上挂着大眼袋来了,难得地发型齐整,手里拎着一个黑包,满面春风。辛逸看到他进入阿西娅的办公室,好奇地跟了上去,想知道阿西娅和萨米会怎么处理他们的奖金,至于金额他早已经知道了。 萨米把黑包重重放在桌子上,对辛逸说:“全在这了,还给刘先生。”辛逸知道他没说实话,他手里至少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奖金没用,因为还刘永正用不了那么多。萨米在真人面前说假话,让辛逸有洞察一切的感觉,可以摆出平时很羡慕的那种智珠在握的神态,微微颔首,看向阿西娅。阿西娅桌子上摆了一个不小的纸袋,从开口处露出的部分可以猜出是一种框,辛逸猜测是相框,但是不知道阿西娅会装什么照片。 阿西娅舒展地靠在椅背上,双腿抬平笔直双脚绷紧,说她为了感谢徐童的帮忙,给他买了一件礼物,在等他过来取。辛逸拉过那个纸袋提起,感觉有点儿分量。阿西娅拦住他说别打开,要给徐童一个惊喜。 可别是惊吓!辛逸毫不客气地说,袋子还给阿西娅。他其实已经看到是什么东西了,两幅制作精美的沙画,他估量着这个礼物的价值,有点吃惊阿西娅给徐童出手大方。沙画是用来自撒哈拉沙漠里的沙子作为材料绘画出来的一种艺术品,天然的沙子颜色永不褪色,摸上去手感粗粝,想象力丰富的人会联想到大沙漠里的风沙扑面。普通的沙画在街头工艺品店里比比皆是,题材丰富,但是传统工艺制作的精品画作价格不低,辛逸曾经工作需要购买过,纸袋里的两幅画至少是阿西娅一个月工资了。 辛逸想起一首歌《野百合也有春天》,暗想徐童那天英雄救美,比在场所有男人都更有男子气概,是不是打动了美女的心?他想在这等着徐童来,看他怎么反应,就当是放松歇歇。 过了一会儿,徐童满头大汗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辛逸老神在在坐在那里,翘着腿朝自己笑。他疑惑地问辛逸:“今天这么有空啊?晚上到我房间打两局吧。”辛逸说没空呢,晚上还要加班。徐童说你就瞎忙吧。他又问阿西娅喊他来什么事,他忙得很,哈桑的一台风镐突然坏了,影响施工,他正要去修。 阿西娅笑容可掬,从纸袋里取出沙画,竖在桌子上展示给徐童看:“沙画,送你的!”辛逸看到一幅是沙漠里图阿雷格骆驼骑兵冲杀的场景,一幅是两头威猛有力的豹子伸出长舌头喝水的场景,都是阳刚气要溢出来的风格。徐童扫了两眼,伸手抚摸画面,说:“这个沙子不会掉下来吧?”阿西娅听不懂,求助地看向辛逸。辛逸说徐童在问沙画是怎么制作而成的。 阿西娅显然对这个问题准备好了答案,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徐童一直站着,脸上带着笑意,眨巴眼睛听辛逸翻译,把两幅沙画放回纸袋里拎着递给辛逸,然后说:“谢谢阿西娅。我要去忙了,李哥在催我呢,辛逸帮我拿回办公室吧。”说完就转身跑了。一直不说话的萨米呵呵发笑,说:“这是漂亮的艺术品。”阿西娅哼了一声,辛逸呵呵笑道:“可惜了,抛媚眼给瞎子看。”阿西娅和萨米都不满他说中文,要他翻译一下,辛逸站起身,拎着纸袋说:“感谢撒哈拉的馈赠!” 难得轻松看了一场八卦,辛逸感觉暴虐的阳光也柔和下来。他轻松地走进办公室,把沙画放在了徐童办公位上,打开电脑干活。冷星雨轻轻走到他背后,弯下腰柔声说:“逸哥哥,忙不忙?有没有时间?” 久违的“逸哥哥”三个字,让辛逸浑身酥麻,内心却警醒起来,冷星雨肯定是有求于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