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魔道圣君》 第1章 客栈闻鬼事 中州庆阳府,泾水之畔。 山间道旁有座客驿酒肆,名曰“惠通”,已历数代。 初时此地交通南北,往来商旅行人如织,惠通客栈兴盛两代。后有先辈披荆斩棘,自西面开辟一条通往平凉的近路,商旅趋利,遂易其道,客栈不复以往兴隆。 时序日半,天光正盛,道路上却有漫长骡队行来。 不多时,惠通客栈内外客商旅人汇聚,人声鼎沸。 老掌柜喝使伙计送水派餐,来来回回穿梭其间,半晌方才安顿。正欲安坐,又听见道路上人声渐近,忙出门相迎,竟是故人:“莫大管事?!真是稀客,贵方‘昌平’商号可有些时日未曾遇见了!——快、快里面请!” 莫管事脸上风尘色,招呼商队歇脚时拱手回礼:“祁掌柜、叨扰了!” 相邀进楼,堂中满满当当坐了一屋人,都是走平凉的商旅,里边有许多莫管事旧识,一边走一边见礼问候。“莫大管事,若不介意咱们几个一桌挤一挤如何?”开口说话的是个鬓发染霜的老者,莫管事见之欣喜:“既如此、那多有打扰了,胡老兄!” 叙礼入座,胡姓老者引出个年富力强的汉子,莫管事惊道:“原是徐家马队掌柜,恕我眼拙,方才没能辨认出来。”那汉子摆摆手,道:“家父年长无法再风餐露宿,因此让我执掌马队,只是我年轻历浅,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莫管事抬手还礼:“好说、好说!” 客栈老掌柜着人送来酒水吃食,也不着急走,满桌多是旧识,干脆留下作陪。众人说说笑笑,先是讲些闲谈,交换讯息,算是行商间的互通有无。说着说着老掌柜想起一事,开口问询道:“最近几日过路商队为数愈多,怎么大家不走西道,反而绕行走更远的南道去平凉呢?” 老掌柜好奇之下随口一问,却忽然引得冷场。 莫管事、胡管事二人相视一眼,都露出迟疑的神色。 还是胡管事见老掌柜疑惑愈盛,沉吟着说道:“唔,祁老兄不知,近来那槐树岗上不太安宁。我们行商走货的,出门在外求的只一个‘安稳’二字,不敢擅自涉入险地,那便只好辛苦自己的腿脚、绕行南道多走些路程了。” 老掌柜惊疑不定! 他这“惠通客栈”,真要说起来,距离西道可算不得太远,一时心中担忧,忙追问道:“胡老兄,你口中的‘不太安宁’,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胡管事明显有些讳莫如深,正犹豫时,那执掌马队的徐姓汉子开口道:“老掌柜想知晓内情,我告诉你便是——那‘槐树岭’上近来有鬼怪作祟,我们无法应对,不敢从岭上过,所以只好绕路远行!” “莫非是、闹鬼?”老掌柜心惊。 胡、莫二人忧色满面,徐姓汉子也苦笑一叹:“到底如何,谁敢去探?据说事情出了两个多月,最近才有消息流传,那先前路过‘槐树岭’的人去了哪儿?” 老掌柜脸色一白:“莫非、都叫鬼物给害了?” 几人相顾无言,戚然摇头。半晌一直未说话的莫掌柜才端着茶盏叹了声:“世道如此,生民多艰,吾之奈何?”原本融洽氛围一时沉默,面对不可知的鬼祟,众人无计可施。 “几位、打扰了!” 正忧心忡忡的几人,忽然听得旁边一个清朗声音说话。他们纷纷转过头去,见那说话的是个身披黑袍的英武青年,面貌神情和善,又有一种吸引人的神秘气质。此人先前就在堂中,不过坐在角落,他们几个也看见过,但都未在意。 “这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老掌柜起身问道。 那青年气度不凡,却颇为客气,拱手还礼:“倒也无甚大事,只是刚刚我听闻几位交谈,说到有‘鬼怪作祟之事’,心中惊疑,故来相询。” 胡、莫两位管事,与徐姓汉子三人相视惊诧,那汉子还下意识往旁边青年坐的位置看了眼——他们交谈时声音并不大,这么远的距离,而且大堂里人声熙攘,竟也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 “原来是此事——”老掌柜没能立时决定,转身看向其他几人。 青年又接着道:“实不相瞒,在下原本就需往槐树岭过,听得几位言说凶险,不敢不察。” “既如此、都是出门在外,理当相互照应,公子请入座!”年纪最长的胡管事出言相邀,“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等知无不言!” 青年谢过入座,再问细节。 三位商队管事得知消息后,也并未亲身前往,所知各有出入,不过一人说一部分也足够凑出真相。当他们正在说的时候,客栈门口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响,喧闹的客栈大堂为之一静,纷纷凝目看去,那青年也同样被吸引注意。 门口处,两个壮汉踢门而入。 踹门的那个走在前边,身高八尺,脑门锃光瓦亮,略显稀疏的头发在头顶挽成发髻,厚实的衣袍有些脏污。青年看见其人面貌,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古怪之感。虽说以貌取人不对,可这壮汉长相委实有些出人意料—— 只见其脑门下方,眼含厉色溜圆鼓胀,鼻孔突兀,嘴唇殷红,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又一条颇长的舌头,会不由自主地伸出口来舔舐嘴唇,一眼看去竟有些像是一条狗。在他后背有根苍白锥形之物,模样酷似犬牙,只是大了许多倍。 另一人同样身形魁梧,不过身上衣袍整洁,方脸阔口,只是神情隐隐透出阴鸷,背后明晃晃的负着柄长剑。 两人形貌装扮都与寻常行商旅人不同,一看就不似善类。 故而堂中其他人只看了眼,随即就挪开了目光,只有居中显眼座位上的黑袍青年,以一种古怪、好奇的探究目光,往那丑汉面貌上多打量了一阵。 那丑汉似是十分敏锐。 循着直觉对上青年目光,恼怒骂道:“臭小子、你看什么?再看信不信道爷对你不客气?!” 道爷?——青年细看,才发现那丑汉身上穿的竟是道袍!失笑摇头之下,并无与其计较的意思,随意挪开了目光。 “嘿~,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你——” 丑汉还要寻事,同行另外一人却拉住他,劝道:“算了,你跟他计较个什么?——掌柜的、掌柜的在哪儿?好酒好菜的赶紧上,我俩吃完还要赶路!” “哎、两位客官请随我来!这边请——” 老掌柜离席,去招待两人入座。 因为他二人的到来,大堂中喧闹的声响消弭不少。直到客栈上了酒水吃食,两人安静用餐,没再闹出什么乱子,堂中才渐渐恢复先前气氛,不过相互间说话的声音仍是低了几分。 而那青年所在一桌,短暂的沉寂后,继续方才未曾说完的话题。 “槐树岭”最初乃是一户秦姓人家,筚路蓝缕,开辟出直通平凉的近路,而后据地建了处庄园驿站,用来供给各路行商旅人驻留歇脚。历数多年经营之后,遂成定势,越发兴旺。然而自两个月前起,槐树岭骤逢异变,往来商旅凡是往岭上过的,几乎都没能再走出来过。 后有失踪商队壮着胆子查探,十几人中只回去了以个,只说“岭上鬼魅横行,往来之人俱都死绝”。这才有消息传开,后继者不敢再去,似胡、莫、徐等商队自也是如此,纷纷选择绕行远路,无可奈何。 青年闻之,凛然颔首。 出于谨慎又问了许多细枝末节,这才拱手致谢。 胡管事年长历繁,从青年只言片语的表现中窥出端倪,劝了一句:“公子若无要紧事,还是避开槐树岭为好。须知世间鬼祟传说从来不是空穴来风,莫要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才是!” 对方好意,青年笑而心领,拱手称“受教”。 随即叫住老掌柜,为几人送上酒水聊表谢意,而后竟就此出门离去。他走之后,同桌其他人相互揣摩议论不提,且说另一方临窗的座位上,那两个后面到来的壮汉也在说话。 “呵~” “刘镐,那小子的身份、被道爷我看破了!” 丑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笃定地道。旁边名为“刘镐”的汉子吃了一惊,有几分不怎么在意那般轻笑道:“哦,此话怎讲?” “哼,这不是显而易见么?”丑汉端着酒,仰头一口饮下,“你没听见他们方才谈话,言语中全是在追问什么‘槐树岭’鬼怪作祟的细节!以道爷我的眼力,一眼就看穿那小子乃正道中人出身,追问作祟鬼怪,不外乎是想‘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一类可笑的缘由!” 刘镐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听你的意思,莫非有所打算?” 丑汉“哼”地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义愤:“这还用多说吗?那些虚伪的正道中人,一向视我等圣教门人为心腹之患,多年来追杀打压从未断绝。如今既然遇上了,不得给他个教训,叫他见识见识世道险恶!” 刘镐嗤地摇头:“无聊!” 丑汉瞥他一眼,嘿地笑了声:“你不想去?也罢,你不去,那道爷一个人去便是!只不知那小子是何门派出身,身上有没有带着些奇珍灵物、抑或是门派法诀秘笈呢......” 刘镐眉头一挑,眼中精芒闪逝! “等等,野狗!” “我、跟你一块去!” 第2章 修士荀翊 自太古以来,世间豪杰探究大道,遂成诸般修行法门,传承而下直至今朝。 方今之世,修真之法盛行,宗门林立。修行之士各执己见,志同者合,志异者攻,无数岁月以来阵营派系分化,演绎到如今呈“正邪分立”的局势。 当此时,神州天下正道大昌,邪魔退避。 时年弱冠的青年荀翊,不出意外也正是一位修真之士,而且是如此时局下的一位“邪派”修士!荀翊其人本心不坏,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虽说许多时候率性行事,可细究之下他并非一个旁人眼中的邪恶之辈。 之所以是“邪派”修士,则是因为他的师门、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阵营! 荀翊其师,名为“鬼道人”。 其师门传承,最善“锻魂御鬼、炼骨施毒”的法门。 荀翊学了师门术法传承,又有一位名为“鬼道人”的师父,单凭此时种种就已然决定了他的身份。从十岁那年起,荀翊就跟随师父左右,不知父母,隐世修行。因为师父鬼道人有伤在身,而他这门派向来人丁不旺,为保传承不绝,荀翊在跟随师父修行后,就一直未曾离开过那座幽静山谷。 直到师父鬼道人逝世,荀翊方才走出山谷,走入尘世。 其师临终嘱托也十分简单,令其“保传承不绝”即可。至于为人行事、正邪善恶之类,鬼道人从未有过约束。他自己生前行事无忌、随心所欲,自也不会留下乱命困扰自己的传人。再说了,若不能随心所欲,怎能称得上“邪派修士”? 荀翊倒没想那么多。 神州浩土物华天宝、繁荣昌盛,有许多神秘瑰丽的风景,足够他肆意探索。此次主动打探“鬼怪作祟”事迹,乃是另有缘由,此处暂略不表。 且说荀翊问明了细节,知晓“槐树岭”所在方位后,辞别客栈几人径直寻路而往。 走到无人处,他四下环顾,随即神色一肃,口中念念有词,蓦然间一挥手,只听得似有一声“嗡”的轻响,一道白光从他袖袍中飞出。 荀翊屈指掐诀一引,法力运转之间,周身气劲鼓荡! 那白光在半空顿止,倏尔迎风见长,顷刻间化作一枚莹如白玉的巨型玉尺,悬在他身前。玉尺仙光凛凛,声威赫赫,逸散而出的威势形成一阵气劲,将玉尺周遭草茎尽数压得低伏摆动! 荀翊微微一笑,纵身跃起,稳稳地落在玉尺之上。 而后手诀引动,其人与玉尺倏然飞起,顷刻间穿入云天中去了! 世间修行宗门如林,诸般传承亦是五花八门、各有千秋,不过修士之间,却也有一个明显的道行的分界线,正是“御物”!不管何门何派,修行有成之后,皆可以神念引动诸般奇珍法宝,驱使驭动,可做攻伐守御,更可驱物飞行! 此时荀翊,使的法门正是“御物飞行”! 那枚仙光凛然的玉尺,也正是其师鬼道人传下的法宝,其名“玄灵”。乃是上古异种“冥兽”骸骨炼制,为其门历代传承至宝,威能无穷。 荀翊年纪虽轻,资质极高,所修心诀“劫天魂涅法”已然小有所成,臻至“涅魂境”七层。横向比较,“涅魂境”四层,正是对应着“御物境”,七层修为放在世间大宗门内,也有足够实力下山游历。 御空神行,九霄层云任逍遥! 驰骋云天之上,荀翊负手而立,法宝逸散的灵力形成一层屏障,挡去大部分猎猎罡风。那些罡风被屏障削弱之后,吹拂在荀翊脸上已然失了凌厉。虽早已不是头回御空飞行,身居云天的他,俯瞰山河壮丽,仍自有快意胸怀激荡,满心振奋! 壮丽山河如龙,匍匐苍莽大地。 自云天御空飞行,速度远胜于寻常商旅在山林间跋涉。不过片刻时间,荀翊循着道路往北,很快寻到了向西入平凉的道路。又飞一阵,前方大地陡然出现一片山岭,远眺而去,那山岭笼在阴云山雾之中,只能依稀辨得山势。 飞到近前,山雾仍旧厚重。 那山岭算不得高入云霄,不过绵延甚远,山岭起伏不定,行走其间并不容易。 荀翊略作沉吟,自云天降下,落在山岭一处空地。劲风激荡,将落地处草茎灌丛压得四面低伏。随着荀翊手诀一招,那玉尺在半空快速收缩,转眼间恢复一尺来长的原形,嗖地一下化作流光遁入他的袖口。 环顾四周,山岭林木森森,郁郁苍苍。 荀翊辨认了一下方向,迈步往前,没走多久寻到大路。通往平凉的道路,在这些年里经过众多行商旅人行走,已经形成宽阔显眼的路径,很好辨认。他甚至无需分辨后面的前行路线,只跟着大路往前,就能直接走过山岭。 荀翊脚程极快,自半空落地时,原本就距离岭上不远。 故此不一会儿,道路两旁的树木发生变化,郁郁苍苍的高大松柏橡木,逐渐替换成一棵棵姿态各异、年份古老的槐木。槐木属阴,山雾笼罩的岭上,顿时散发出幽凉之气。及至前方道路豁然开朗,露出修建在平旷地面的一处客驿。 “咦~?” 荀翊站在客驿门前,口中轻“咦”一声。 他伸出手掌,感受着空气冰冷的气息。此时的体感温度,让人误以为身在凛冬,寒意刺骨。客驿大门半闭,荀翊推门而入,门后是一片修筑平整、用于商旅安置骡马货物的空地。 刚刚踏足其中,骤然一阵风起! 从客驿中飘出的淡淡黑气融入其中,倏地一下吹拂过来! 阴风过处,拂动荀翊衣襟飞扬。若仔细看,在阴风吹拂过后的地面,竟隐隐凝出一层薄霜!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不惊反喜! 此乃“阴气”! 凡世间鬼魅阴魂之属,最喜至寒至阴之气,那不仅是其力量源泉,同样也可以用作攻伐伤敌的手段。若换成普通人在此地,只刚刚那一阵阴风,就足够将人吹得神魂萎靡,大病一场。甚至如果不能及时退开,直接殒命在此处也属正常! 当然,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修真之士到此,只会感觉不适以及受到压制。 换作荀翊,其所修“劫天涅魂法”原为阴属性法诀,置身于此不仅不会难受,反会如鱼得水! “好浓郁的阴气!”荀翊感慨自语,他嗅了一口之后,又有些遗憾地摇头,“可惜,里面夹杂怨灵戾气、怨气太多,吸收起来费时费力,倒显得鸡肋了。” 客驿房屋前的空地上,停着许多骡马车架,车架上的货物打包整齐,如今落满尘土,满目灰败。 旁边的牲畜蓬里,倒着一排排骡马骸骨。骸骨被干枯的外皮包裹,模样狰狞扭曲,走近看,骡马的缰绳仍系在木架上。 荀翊只看了眼,就知道眼前的车架、骡马,都属于在此歇脚的过路行商。 他走入客驿建筑,里面陈设与客栈大堂一般,乃是行商用餐之地。此间情形,比外边更加触目惊心,那一幅幅座位旁满是人干枯的骸骨,形貌与骡马类似。桌上杯盘陈列,仍能看出有许多朽坏的菜肴痕迹。地面、桌面,乃至房屋各处,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之下。 荀翊心里多了几分惊讶。 看得出来,眼前罹难的这些行商,都是在正常歇脚、用饭的时候,突然间殒命当场的! “寻常的鬼物,可做不到这等程度!” 荀翊眼眸里喜色闪动,“看来这儿有个厉害的家伙呢,可别让我失望啊~” “哗啦!” “嘭、嘭——!” 就在这个时候,蓦地又有一阵阴风,无形的力量猛然间将荀翊身后房门、窗户关上。寂静的客驿陡然出现这般异变,足以让人惊悚戒惧! 然而荀翊皱了皱眉,自语道:“奇怪,就这点手段吗?” 昔年荀翊学艺,本门术法需用到精纯阴气,故此常年居住在幽静山谷里的一处古墓。为使其掌握本门秘术,鬼道人更寻来难以计数的鬼怪,用以刺激陪练。 可以说,鬼怪的章法,整个世间难有比荀翊更熟知之人。 似眼前这种骤然关闭房门的“恐吓”,实属鬼怪中最下乘的手段。能一口气吸尽那么多人与牲畜精血生气的鬼怪,怎么还会用上这等不入流的技巧? “呵~” “自己这是被小瞧了么?” 荀翊对身后异变不予理会,继续迈步往里走。 客驿被修筑成类四合院的格局,几处房间有门户连通。从居中的房屋往后面走,则是在此开辟客驿的秦姓家族的族地。在感知当中,那边阴气最盛,凝出的山雾将族地建筑笼入朦胧,从外边难以窥见内情。 那鬼物所在显而易见。 然荀翊转身过去的时候,一道苍白的虚影,从那匍匐桌前的一具骸骨上浮现。其影诡谲,无声地漂浮往前,朝着荀翊飞拢。在靠近只有一两步距离的时候,苍白虚影的面貌陡然露出狰狞鬼貌,嗖地一下扑向荀翊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荀翊却似早有预料那般转过身来。 抬起左手,正对鬼魂! 其左手手心之处,电光火石间好似闪过一缕晦涩灵光,一个神秘的异体古字浮现,瞬间之后又隐没消失,随即就见那狰狞鬼魂便如同定格一般凝滞在半空。其魂躯维持扑击的动作,竟是连一丝一毫都再也无法动弹! 第3章 彼之索命魇鬼,吾之饕餮盛宴 此为秘法:摄魂术! 是专门为对付阴魂鬼灵之属,而创的一门秘诀。一经施展,凡是无法超越荀翊体内“灵神”的阴灵,都将立时为上位“灵神”威压慑服,一丝一毫都无法掌控动弹! 所谓“灵神”者,乃是荀翊师门代代传下的一道灵体。 其威能之盛,难以测度,历代师门传人都没能触及“灵神”的极限。 它的本体,拘于秘宝“魂珠”之内,如今与荀翊相融。荀翊可以借助“灵神”之力施展法诀,此刻不过是小试牛刀,以掌心中的“灵神印记”,使了个御使气息慑服鬼怪的法门罢了。 回到眼下—— 荀翊定住那鬼魂后收手回来,也不惧鬼怪狰狞面貌,反倒好奇地凑近过去细看。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可怖鬼物,而是某种奇特而无害的宠兽一般。 “唔~” “魂体漆黑鬼气逸散、鬼爪衍生、红瞳鬼目——啧,这是怨灵化了啊。” 荀翊啧啧有声,摇头感慨,“很遗憾,我帮不了你啦。”怨灵化的鬼魂,已然失去灵性,若有大德圣僧、高功贤道在此,以各自宗门玄妙经文度化,耗费些时间精力,倒是能够化去他周身怨气,送入轮回。 可惜,他都不是! “而且、似你这般怨灵,留着除了祸害无辜,徒增罪孽之外,完全于世无益!”荀翊笑容和煦如三春暖阳,“所以啊,还是由我助你结束这可悲的命运罢~” 随话语而落,他一指点出。 那定格半空的鬼魂瞬时碎裂,化作灰蒙蒙的流光,顺着他指掌消失。 荀翊深呼入一口气,双目微闭,片刻后吐出浊气,眼中精光掠过。阴灵鬼魂之属,对于别人多为祸害,可它们在荀翊手中,却是难得的补益之物! 师门法诀“劫天魂涅法”,即可吸取阴气修行,同样也能炼化阴灵鬼魂为用! “呼~!” 荀翊唇角勾起,微笑自语:“我这也算公私两便、利人利己的双赢了吧?嗯,客驿房屋这么宽敞,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怨灵!” 想到这里,他往四合院里转了两圈,运气不错,又遇上两个堕为怨灵的鬼魂。 干净利落地解决之后,荀翊没再犹豫,自客驿穿行进入到一处回廊。走过回廊,眼前即是秦家族地的大门。到了此处,那浓烈的阴气沾染着怨气、戾气等邪秽气息,已然凝成如若烟火的黑气,凭肉眼都能直视。 大门未曾关闭。 荀翊迈步踏入,门外门内,竟是一步一天地! 脚步方落,阴风煞然,冰寒浸骨,吹拂在脸庞更如若霜刀割面!自他站立的地方起,地面一层白霜冰晶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方蔓延! 腐朽血腥扑面,鬼嚎魂泣阴森! 荀翊只觉脑袋一沉,似有无形之力侵入,眼神中浮现片刻迷茫。 不过,那般迷惘只维持了短暂瞬间。待反应过来之后,荀翊环顾四周,露出深邃笑容:“哼,现在这手段、倒还有点意思!” 当即曲指成印,周身法力运转,随着眼中幽深光芒闪烁,眼前景象蓦地扭曲改变! 森然黑气退散,浓郁迷雾消弭,秦家族地原本的模样呈现在荀翊面前。 原来,刚刚他踏入大门的瞬间,便遭到造就眼前灾祸的罪魁祸首袭击,以鬼魅手段施为,企图迷惑荀翊的神智。 荀翊虽说瞬间解开,可仍有片刻迟滞。 也正是这片刻的迟滞,等他睁开眼时,刚看清周遭环境就猛然发现一只厉鬼已然欺身到了咫尺之地! “嚯~!好家伙!” 荀翊惊了一跳,抬手间以掌心“灵神印记”定住那厉鬼。 然就在此时,身后恶风骤起,厉鬼森然阴寒的邪气沛然来袭! “——背后还有?!” 那未知鬼物果然狠辣,荀翊一踏入其领域,立刻就发动致命袭杀!眼前厉鬼周身黑气萦绕,面貌笼在其中无法辨认,只有一双如同血焰燃烧的双瞳格外醒目。此等厉鬼,其凶悍实力绝非先前遭遇的那几只怨灵可比! 说时迟、那时快! 躲避不及的荀翊,急切间仍寻到应对之法。 只听得嗡一声颤鸣,流光闪逝,法力涌动间猛然有白光大盛,化作一面光幕阻隔在荀翊背后!于此同时,那背后袭杀的鬼怪攻至,沾染邪秽气息的鬼爪幻出重影,落在光幕之上—— 嗤啦~! 鬼爪撕扯光幕,却难以撼动分毫。 只那鬼爪与光幕碰撞,黑气翻涌中,刺耳的声响重重不绝! 荀翊转身过来,惊讶地发现背后袭杀他的鬼怪竟不知一个!所幸他应对得法,及时祭出法宝“玄灵尺”,挡下了鬼怪利爪。 “玄灵尺”乃荀翊师门传承法宝,来历源远流长,品质威能极高。 哪怕只是匆匆御使,也不是这些寻常厉鬼能够攻破的。看着眼前嘶嚎不绝、疯狂攻击光幕的几只厉鬼,荀翊失笑:“可怜怨愤失神智,尽做徒劳无用功啊!——玄灵,起!” 悬空玉尺,在其手诀引动下,蓦地如闪电遁去! 其势如雷,其威如狱! 一瞬过后,那几只厉鬼的魂躯当场崩碎,化作漫天鬼气嘶嚎纷扬散落! 出手过后,荀翊随即就后悔了:“嘶、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呢?这么凶的厉鬼得有多少精纯魂力?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当即连忙回身,一指点出,将那个被他定住魂躯的厉鬼消解,稍稍弥补了一下因为浪费而生的心疼。 至此,危局已解。 然而这并非结束,反倒像是滚油热锅里倾入一瓢冷水——只听秦家族地后边院落中阴风怒号,鬼哭之声震彻四方,滚滚黑云鬼气中,一个个阴森可怖的厉鬼,如同潮水那般密密麻麻地汹涌而出! “嚯!” 荀翊心中一惊! 那些厉鬼经过邪秽之气侵染,魂躯发生扭曲转变。不过虽然看不见面貌,其各自穿着打扮仍能辨别出身份。 “难怪外边寻不到人影,原来都凑到这儿来了!” 鬼影幢幢! 汇聚一处的阴寒气息,早在地面凝出一层冰晶! 然而面对着数量众多的厉鬼,荀翊不仅不惧,反是放声大笑:“哈哈,好一场饕餮盛宴!我果然来对了!”法力激荡之下,“玄灵尺”白光大盛,将整个庭院的黑暗鬼气都压制低伏! “御物法,玄灵九变!” 玉尺飞逝! 遁走间,猛然一声兽吼,玉尺在半空衍化出苍白巨兽的虚影! 那虚影并不凝实,庞然身躯通透无比,甚至能直接透过去看到另一边景象。然而那苍白巨兽,却有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随着那眼眸目光所及,一个个厉鬼瞬间亡魂丧胆!仿佛直面猎食者的麋鹿那般,别说反抗,大多数甚至连逃遁的勇气都全然失却! 玄灵尺,冥兽骸骨炼制。 而冥兽在传言中,乃九幽阴冥之霸主凶兽,天然具备无上威压! 若以此对付别的修士,效果未必出众,可要是用来对付阴灵鬼怪,绝对无往不利!冥兽,就是一应阴魂鬼怪之属的克星! 故此祭出“玄灵尺”,并且激发其中冥兽威能的荀翊,长笑一声跃起,如同呼入群羊那般朝着厉鬼扑了上去。他右手捏印诀,引动法宝威能慑服群鬼,左手则飞速点出,一个一个地瓦解过去,竟是想全都化作精纯魂力吸收! 此时。 槐树岭上行来两人。 丑汉野狗走着走着“咦”了声,舌头在唇边一舔,侧耳听了片刻,道:“刘镐,你听见动静了没?!” 背负长剑的刘镐点头应道:“法力波动剧烈,显然前面有人在斗法!” 野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咧嘴笑道:“嘿嘿,道爷先前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那正道的小子会忍不住来‘斩妖除魔’!走走走,听这动静不小,想是正斗得激烈,道爷可不想错过这看好戏的机会!” “你这家伙!” 刘镐见野狗急匆匆地跑,活像条撒欢的狗,不由失笑摇头,忙也跟了上去。 正如野狗所言,他们这些邪派人士,最爱做的事情要么是弄死正派仇敌,要么就是看正派仇敌的好戏!如今明显二者皆宜,他刘镐也不想错过! 而彼时,秦家庭院。 荀翊一边倒追杀厉鬼的战局,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鬼嚎而暂止! 鬼嚎声厉,内蕴邪力,荀翊不察中了招,顷刻间气血沸腾。他不得不停下追杀厉鬼的举动,撤回法宝防护自身,同时快速运转功法,平息经脉中的法力。 鬼嚎过后,一团漆黑鬼气突兀浮现,悬在丈余半空。 那鬼气极为厚实,方圆约莫五尺,辨不清模样,只有一双赤红双瞳闪烁凶光。那些逃得一劫的厉鬼,此刻尽都匍匐在那团鬼气之后。 荀翊平复住法力,凝目细看片刻,恍然轻笑:“原来如此。” “我道哪里冒出来的鬼物,居然有这等屠戮一方的本事——”荀翊握住玉尺,负手而立,面对那血红凶光毫无怯意,“原来是只‘妖魂’呐!” 世间有山精异类,得天地机缘而生灵,积年累月,成就妖身。 妖亡故之后,偶有巧合,魂魄不散,聚而化鬼,是为“妖魂”。此类鬼物相互之间差异颇大,不过因为其生前为妖身之故,大多妖魂即便亡故,也会具备少许生前实力,故此格外难缠。 第4章 在我面前,装什么恶鬼! “尔、乃何人?!” “吾与尔素无怨仇,为何平白无故与吾作对?!” 那妖魂神智未失,张口厉声呵斥,言语间充斥着涌动的杀意。 不过荀翊一眼就看破了对方的虚张声势! 凶残的妖魂肯按捺住杀意与人言说分辨,显然是心有忌惮,荀翊很清楚,对方定是被“玄灵尺”上冥兽的可怖气息震慑,因此不敢妄动。 “呵~” “这话说得真是有趣,”荀翊昂然而立,嘴角噙着笑意地自如道,“你一个妖魂鬼怪,在此通行要道上杀戮无算,却还来跟我说‘素无怨仇’?怎么,你觉得咱们人族,就是任你肆意取夺的么?!” 遮蔽妖魂的那团鬼气,在此言过后,猛然波动着膨胀一圈。 荀翊的话,明显让那妖魂心绪震怒! “尔,离开此地!” “吾可、既往不咎!” 妖魂低沉的嘶吼,激起阴冷之风四下扩散,掀起院中一派尘土! 迎面扑来的阴风,让荀翊微微眯了下眼睛,他能感觉到妖魂那难以压抑的愠怒,可他却根本未曾有过退去之意:“倒不必劳你‘既往不咎’,因为——我都没想要放过你呢!” 妖魂怒不可遏,厉声喝道:“那便、去死!” 声未落,庭院之中猛然狂风大作! 妖魂周身覆盖的黑焰鬼气猛然凝缩,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黑暗术法,朝着荀翊斩落! 荀翊一直提防着他,自不会轻易中招。眼看那一道黑暗鬼气来的迅猛狠辣,他立时运转身法,一晃之下摆脱鬼气锁定,闪身到数丈以外。 那鬼气去势不止,威能落在地面。 只听得“嗤”一声轻响,鬼气好似热刀切油,以极小的动静便在地面斩开一道尺许宽、三丈余长的裂痕! 荀翊凝目而望,从旁边的角度看不到底部,也不知裂痕入内多深! 好诡异的术法,好凌厉的攻势! 难怪能轻易取走那么多凡俗之人的气血性命,这妖魂早已成了气候!哪怕寻常修士遇上他,若没个厉害的法宝、手段,都得在它手上吃个大亏! 阴风呼啸! 陡然间一阵厉鬼哀嚎,将荀翊注意再度吸引过去。那妖魂舍去周身鬼气的一击,成功将荀翊逼退,而它藏在鬼气中的妖魂本体也由此显露出来——鬼面、四足、破烂肉翼! “原来是只妖蝠!” 看清面目之后,荀翊恍然自语。 而那妖蝠自始至终动作未停,在荀翊退步闪躲的时候,它便借此时机张开狰狞阔口,猛然一吸!秦家庭院中立刻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那些原本想四处逸散的鬼气、尘土,以及躲藏在周遭的鬼怪,全都无法自控地朝妖蝠吸扯过去! 荀翊脚下一跺,“玄灵尺”散发灵光,稳稳地站住。 他看见了那些鬼怪在吸扯过去之后,被妖蝠一口吞咽! 不过他未曾阻止。 而那妖蝠在吞噬了诸多鬼怪之后,整个身躯在涌动鬼气当中异变、膨胀,顷刻之间化作一个丈余高大的鬼怪!鬼怪躯体有着大致的人形,后足化作弯曲的下肢,前足变为灵活的上肢,破烂肉翼合拢在腋下,狰狞的头颅好似燃烧着鬼气黑焰的火炬! 化形巨大鬼躯的一瞬,那双赤红瞳孔便锁定了荀翊! 妖蝠澎湃气势如潮如涌,扩散的气息,将整个庭院笼上一层薄冰! “蝼蚁、受死!” 陡然吞噬那么多厉鬼魂魄,妖蝠的神智大受影响,原本还懂得恐吓、威胁的它,如今只剩了满腔的杀戮欲望! 它一挥臂膀,招来一片黑云,朝荀翊碾压而下! 黑云蕴满邪力,充斥着让人厌弃的恶心气息。飘到近处时,更有无数细碎的“吱吱喳喳”声响。荀翊凝目而视,原来那黑云中有无数邪秽之气凝聚的蝙蝠,每一只都拥有让人心惊肉跳的邪恶之力! “玄灵九变-守御!” 玉尺飞舞,荧光化作一道屏障,笼罩着荀翊周身。 那些黑云中蝙蝠一看就不是善类,故此他先防护自身,随后才施展法诀,御使“玄灵尺”顶着黑云强行向外冲击。那些蝙蝠极阴极邪,沿途撞在庭院建筑、地面时,轻易就腐蚀出一个个脑袋大小的坑洞。 落到荀翊护身屏障上,便通过腐蚀之力消耗屏障威能! 所幸荀翊法力不弱,借助法宝之力,强行从黑云中冲出,来到妖蝠近前。不管他此前心里存着什么心思,眼下妖蝠已然技穷,玩不出什么新的花样来了。 “唔,也是时候‘收获’了!” 荀翊心中想道,他凌空虚踏,双手各持印诀挥使,法力激荡中,玉尺仙光灿灿,猛然间剧烈震颤衍化出数道虚影。那数道虚影瞬息凝实,与玉尺一般无二,随着荀翊手诀指引,它们一齐化作灵动的流光,交织切割,彻底破开了妖蝠的黑云! 看着近在眼前的妖蝠狰狞面容,荀翊咧嘴一笑:“嘿~,你说现在是谁受死?!” 然而不成想,那妖蝠面上并无畏怯,反是奸计得逞般狡诈一笑,大张其口! 荀翊并未听见任何声音,然那一瞬,他在心神感知里却觉察到一股剧烈的法力波动。直觉不妙的他暗道一声“糟”,猛然就感觉自己身躯被无形力量波及,口鼻之间立时有鲜血淌下—— 无声音波?! 完犊子,这回装过头了! 荀翊不得已收回攻势,妖蝠的音波搅动到他经脉,法力运转都受到影响。妖蝠的这一招并不新鲜,刚刚踏入秦家族地的时候他就亲身体验过,没曾想太过轻视对方,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 暗恼之余,他也只好故技重施,再度以“玄灵尺”护体。 果不其然,妖蝠的狠辣术法接踵而至,玉尺中荀翊的法力耗尽,法宝光芒一暗,随即倒飞而回。其势难制,甚至连通荀翊也止不住去势,匆忙间以法力护身,整个人却连同玉尺一并飞出,轰隆一声撞开背后建筑墙壁,直撞入到房屋里面去了! “尔、将永堕九幽阴冥——” “吾将为尔永恒恐惧,受死吧!” 妖蝠的身躯,在滚滚鬼气的托举之下横冲直撞,那房屋仿佛朽木垒砌,一撞之下砖石横飞、半壁倒塌! 尘土飞扬中,妖蝠轻易锁定了废墟里的荀翊。 然而它气势汹汹冲过来,此刻却生出警觉与停顿!因为从那被视作“蝼蚁”的人类修士身上,它感受到了一种危险,如芒在背的危险! 那种危险,甚至能压过杀戮欲望对它理智的侵袭! 所以,妖蝠迟疑了。 “咳咳、呸、呸呸!” 废墟中,荀翊挥了挥手,试图扇走面前的飞扬的尘土。 明明无比狼狈的他,直面妖蝠竟仍是不怎么在意,“失误啊、失误!没想到被一只妖魂给搞得灰头土脸,堂堂‘鬼道’传人制不住个鬼,师父要是知道的话不得直接逐出师门?” 不知是荀翊满不在乎的态度引发妖蝠怒火,还是它难以压制自身凶性,片刻的迟疑之后,它仍选择了袭杀过来! 凡俗之人的气血魂魄,对于它就已是补益之物,更别说一个修士的精血魂魄! 鬼嚎呼啸震天! 喷薄而出的黑暗鬼气,将妖蝠侵染得如同可怖妖魔! 阴寒的邪气,甚至在庭院中形成一道冲天而起的飓风! “嘶、好厉害的鬼物!” “哪来的厉害鬼物?!” 客驿门外,野狗与刘镐二人到此,正撞见妖蝠举毕身邪力而动。两人感受到妖蝠的可怖威势,齐齐惊诧出声,相顾震骇! 紧接着,刘镐深深地瞥了野狗一眼,沉声说道:“能同这般鬼物决战,野狗,那青年不可小觑!咱们别靠太近,先看看情况再说。” 野狗心里本也是这样打算,可刘镐先说,他就有些不服:“哼、你怕什么?道爷就不信那正道小子同这般鬼物决战过后,还能剩多少余力!你要是不敢去,那道爷就走前头!” 说罢,当真迈步先行。 刘镐被呛得面上涨红,张口骂了一句,也跟了上去。 此时! 房屋废墟中! 迎着妖蝠赫赫凶威,荀翊抬起头来! 灰蒙蒙的死气,竟从荀翊这活人体内轰然倾泻而出!那种难以言喻的邪恶力量,在瞬息间覆盖上他的身躯,死气蔓延,无形之力将其身躯托起,凌空而立。他的头发、皮肤,被侵染得苍白失色,瞳孔染上淡淡的血煞,灰蒙蒙的死气萦绕,又在他周身凝出一片叠一片的漆黑甲胄。 黑白二色,重新构筑了荀翊,让他化作迥异先前的可怕姿态! 而那冲到他面前的妖蝠,早已被眼前一幕惊得呆滞! 愕然、惊诧、恐惧,都不足以概括其内心中情绪的变化! 它无法理解,对方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族修士,怎能在瞬息中变得比它这鬼物更加阴间?!它甚至无法在对方身上嗅到一丝鲜活的气息! 妖蝠感觉自己面对的,俨然是阴冥走出的! 是九幽深处的勾魂使者! 是足以让它亡魂丧胆的永恒梦靥! 荀翊嗅到了它散发的恐惧,僵直若死的面上,勾起一个诡异般嘲弄的笑:“所以,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恶鬼呢?” 一闪,无声! 再现身时,荀翊已到妖蝠面前咫尺! “啊——!”惊惧至极的妖蝠,爆发出魂躯内所有力量,凶悍地冲击眼前可怕的梦靥。然而它那些轻易就能腐蚀砖石土木的邪力,落在荀翊灰黑色鳞片状的甲胄上,却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激起! 下一瞬! 荀翊合身而上,低吼声中扑倒妖蝠,踏住妖蝠魂躯,随后竟如狂性大发的野兽那般撕扯着它的躯体,揉碎它的灵魂,在一声声狂笑之中将扯下的碎片塞入口中吞咽! “咕噜——” 当是时,庭院不远处。 两声不约而同的口水吞咽声音响起,显得如此突兀。 “谁在那边?!”荀翊猛然抬头,凶戾目光电射而去! 第5章 鬼道! 鬼道秘术,魔魂姿态! 引“灵神”之力,化身“魔魂”,彼时诸般“鬼道”术法无不威能倍增!只是此术威能太过,修为不足难以驾驭。故此荀翊其师鬼道人逝世前有过警警示:修为没有从“涅魂境”突破到“玉魂境”时,此术不可擅用! 鬼道心诀“劫天魂涅法”,在境界上有三大层级,分别为“涅魂境”、“玉魂境”乃至“阳神境”。其中“涅魂境”有九重,“玉魂境”有六重,“阳神境”有三重,越往后,自是突破越发艰难。 其师鬼道人毕生修行,积数百年苦功,也只是到“玉魂境”六重,始终未能堪破“阳神”奥秘,是为终生遗憾。 荀翊本也谨记师父教诲。 其实即便不使“魔魂姿态”这般绝学,他同样能够击败那妖蝠,只是得多费些力气。相反,使用此等极端克制的绝学,他却能一招制敌!妖蝠在“魔魂”面前,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瞬息败亡! 师父鬼道人让他慎用,又不是不用。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化身“魔魂”,感知增长后竟还有“意外之喜”! ——“谁在那边?!”荀翊轻喝,厉目而视! 而后不等对方回话,他挥手之间,身旁诸般邪气凝出十几根森然苍白的骨矛,嗖嗖地破空刺去!——能轻易接近到他身边这等距离,无疑绝非寻常之人;而且又隐藏气息,显然心怀不轨之意!既是如此,荀翊哪里会客气! 感受到骨矛上森然杀意,刘镐藏身不住,哐啷声中拔除背后长剑。那柄剑灵光内敛,颜色土黄,显然也是件威能不俗的法宝! 刘镐祭起仙剑,迎着根根骨矛而上。 不成想那骨矛威力十分巨大,更有种邪异的腐蚀与寂灭之力。刘镐手中仙剑与之交击数下,不仅在巨力反震中后退,更看到剑上仙光黯淡,隐隐多出几处晦暗痕迹! 刘镐心疼不已,连忙快速闪躲,口中埋怨不断—— “他娘的!” “野狗,老子被你坑惨了!” 眼前这个家伙,哪里是什么“正道中人”?明显是个不为人知的小邪魔! 虽说那些虚伪的正道中人令刘镐十分讨厌,可再怎么讨厌,他也得承认,正道中人与之对敌,诸般手段都在情理之中,可以测度。 可魔道之人不同! 甘愿堕为魔道的,大多数都是不受拘束、肆意妄为的性子,喜怒难以堪破。尤其是那些不为人所熟知的魔道中人,惹恼对方的话,根本猜不到对方会用什么邪恶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方才一幕,对两人心神的冲击就极具颠覆性! 在客驿门外时,两人感知到妖蝠可怖气息,心中为此鬼物忌惮。孰料走近之后情势斗转,那被他们忌惮的可怕鬼物,在此人面前竟如猛虎爪牙下的羔羊,予取予夺,丝毫无力反抗! 看着鬼物在其撕扯下纷飞碎裂,两人心中念头油然而生:到底谁才是让人恐惧的恶鬼? 震骇之下气息泄露,由是被荀翊叫破行藏。 且说刘镐急急应对发难时,另一边,野狗也慌忙取下背后那巨大獠牙,催动中獠牙灵光浮现,居然也是一件法宝。那獠牙法宝在野狗手上迎风见长,绽放不俗威能,迎着骨矛砸了过去! 铿、铿、铿! 骨矛撞上獠牙,纷纷崩散。 不过其沛然邪力也由此侵入,只几下交击,就将獠牙灵光压制。巨大的力量还将獠牙法宝推了回去。野狗慌忙接住法宝,自己却被其带着向后倒飞,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站稳。 “是你们——” 荀翊认出两人。 野狗回身看去,只见荀翊未曾借助任何法宝器物,就这般凭虚而立,飘飘然如若鬼魅,狗脸之上大为失色:“咳、道友,误会、误会啊!” 荀翊看着野狗,目中闪过异色。 “你二人藏影匿形,在我与妖魂鬼魅斗法时潜伏一旁,分明居心叵测,还敢说‘误会’?” “呵~” “接我一招再说罢!” 野狗、刘镐二人闻言,齐齐面上一惊。只见荀翊双手虚握成爪,分开左右平举,凌空往虚处一抓,霎时阴风怒号,诸般阴气、邪气如白鸟归巢一样朝着他双手汇聚,顷刻间凝成两团邪恶、黑暗且神异莫测的光团! 啪! 双掌一合! 庭院里陡然刮起一阵阴风! 野狗、刘镐只觉脊背生出寒意,忙不迭地运转法力,拼命催动各自法宝! 一道道黑气从荀翊双掌中冒出,如丝如缕,纷飞乱舞中向两人扑去。行至半途,那些黑气纷纷衍化,成了一个个具备爪牙的鬼怪,或嚎或泣,或嘶或吟,声乱如潮,搅人心神! 此为“百鬼噬心”! 两人一看那数量,放眼之下满目皆是,相顾骇然! “野狗,他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全力出手!” 刘镐怒喝一声,土黄仙剑在他法力催动下,发出铮然颤鸣!下一刻,鬼怪临身时,刘镐仙剑迸发皓然灵光,咬紧牙关朝着鬼怪斩去! 他此时已顾不上什么法宝损伤不损伤的问题了! 他只知道,再不拼尽力气,今天就得丢命在此! “啊——!!” “道爷才不会死在此地!” 野狗凶性大发,如同被激怒的疯狗,獠牙法宝催生出沛然声势。面对汹涌百鬼,他竟不退反进,一道道由黑气衍化的鬼影在獠牙法宝碰撞下纷纷碎裂! 那些鬼影原本只是法力衍化,如今单独与獠牙法宝中的沛然灵力碰撞,抵御不过,自是崩碎。 然而鬼影胜在数目众多。野狗借着疯劲杀入百鬼群中,初时占据上风,可转眼之间,他攻多守少的打法很快就让他负伤,脏兮兮道袍的背后多了几道鬼爪留下的裂口! “嘶~!” 阴邪之力入体,阴寒彻骨! 野狗哆嗦了一下,咬牙忍住,越受伤疯性越盛,“道爷纵横天下,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你也想让道爷屈服?!” “喂,野狗?!” “他娘的,你个蠢货!” 刘镐见野狗冲入鬼群,心中一突,瞬息间冒出个弃之而去的念头。然而抬头时,却见那施术后的小邪魔未有动作,静静地盯着他,看得他毛骨悚然——不成,小邪魔太邪门!自己两人随便哪个都无法单独面对,必须得联手! 想到此处,刘镐咬牙跟着杀入鬼群,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要发疯!野狗!靠过来些,我们两人合力对付他!” 一式“百鬼噬心”,维系一刻钟后彻底被打破。 整个秦家庭院因此面目全非。 而野狗、刘镐两人,也法力大损,满面冷汗,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些伤势。 两人的实力已在刚才一招里,被荀翊摸透。横向比对,他二人的修为实力,大抵能与自己“涅魂境”五层左右时相当,“涅魂境”四层对应“御物境”。 如今荀翊的修为,在“涅魂境”七层。 单打独斗完全能胜过野狗、刘镐其中之一,以一敌二的话,要想取胜十分困难。不过那是在正常状态,若要战绝,用出“魔魂姿态”的荀翊无限逼近“玉魂境”,此时以一敌二可胜。 荀翊平静地看着两人。 只不过身在“魔魂”形态的他,虽是平静眼神,却也像是看待死人般的毫无波澜,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人火大! “嘁!” 野狗呸地嗤笑了声,疯劲稍过,仍有几分余韵的他骂道,“凭你也想让道爷死?嗯——” 荀翊平静地运转功法,一根殷红如血的骨矛凝聚成型。那野狗正要大放厥词,然而看到那根血红骨矛后神色骤变,狗脸上挤出难看的谄媚笑容:“咳、道友息怒,息怒啊!都是圣教同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因为一场误会闹得这么生硬?” “是啊、是啊,道兄!” 刘镐擦去额角冷汗,看着那血红骨矛心惊肉跳。虽然骨矛这回只有一根,从数量上而言远逊于先前,可刘镐却因此脊背生寒。他清楚的知道,这玩意儿想接住,难度比先前的群鬼更甚! “野狗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在意!” “这当真是一场误会,我们两个绝非要与道友为敌!” 荀翊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当真是误会么?” “当然、当然!”两人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呵~,”荀翊轻笑,“那你们二位说说,追踪我到此是何目的?”他只是好笑。而“魔魂”之下,这笑容竟也阴恻恻的引人发瘆,寒入骨子里去了! “呃——” 野狗与刘镐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他们都看出各自的心思。显然,他们都已明白,眼前这人实力在他们之上,观其术法为人狠辣残酷,强自敌对只怕性命难保,因此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从心。 只是如何解释,两人一时无措。 正犹豫时,荀翊死气沉沉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唔,怎么,说不出来?你二人莫非故意消遣于我?” “不不不、绝对不是!”刘镐下意识矢口否认。 “那、你们到此,是何、目、的!”荀翊一字一顿,语气中的不耐与杀意彰显无疑。 “我们、我们俩——”刘镐紧握法宝,急切间想不出由头的他已然暗中运转法力,“野狗,你来说!” “道爷、我啊?” 野狗丑脸扭曲,对刘镐的转移目标的做法气得不行! 然愚人千虑、必有一得,他那狗脑子逼急了,还真灵光乍现,想到一点,急忙道:“嗯哼,道友!既然你一直追问,那道爷、咳,我是说我,也就不再瞒你!——实话说了吧、这位道友,我二人此次是专门为你来的!” 第6章 炼血堂,倒也不差 “哦?” 荀翊双手抱在身前,好整以暇地问,“那你们找我,所谓何事?” “是啊,”刘镐也惊疑地看着野狗,“到底所谓何事呢?” 野狗瞪了刘镐一眼,示意他不要添乱。随后理了理衣襟,狗脸神情一正,道:“在说出我们俩来意之前,大家不妨先认识认识——道爷无父无母、神憎鬼厌,由一群野狗饲育长成,故此自号‘野狗道人’。” 接着随手一指,又道:“他叫刘镐,与道爷俱都出身同一门派——‘炼血堂’!不知道友可曾听闻?” “‘炼血堂’——” 荀翊目光闪动,语气中似有几分感慨、喟叹! 炼血堂,野狗道人,自己的师门“鬼道”,乃至此前偶然探听到的天下第一宗派“青云门”!如此种种,无疑让荀翊彻底证实了心中之念。原来,这里当真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世界! “你说的,可是八百年前‘黑心老人’创立的‘炼血堂’?” 野狗道人眼睛一亮,抚掌道:“没错!道友既然知道我派声名,那就好办了!” 荀翊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据我所知,‘炼血堂’自黑心老人亡故之后,便从魔道鼎盛滑落,如今大抵只有三流水准——” “胡说八道!”野狗道人激动地打断他的话。 在荀翊平静得瘆人的目光注视下,他连忙又笑着解释:“咳、那什么,道爷的意思是——你别听其他人胡说八道!咱‘炼血堂’虽说比黑心老祖时期稍有式微,可如今仍是圣教中流砥柱!吾派宗主年老大雄才伟略,为求复兴正欲广纳人才,我俩寻上道友,也正是因为此事!” 荀翊听出端倪,奇道:“你们想邀我加入‘炼血堂’?” 野狗道人连连点头:“没错!” 旁边刘镐总算弄明白野狗道人的意图,在心中惊诧于野狗急智,然细细一想,又觉得颇有几分实现的惊喜,忍不住自语道:“哎、这倒是个法子——” 话没说完,他猛然间反应过来,抬头果然对上荀翊探究目光,连忙改口:“咳、就是野狗说的那样,我俩奉了宗主之命,四海广邀贤才!之前与道友在客栈相逢,我们就觉察到道友的卓尔不凡,这才冒昧跟随而来!” “竟是如此?” 荀翊似笑非笑,“这样说来,倒是我误会你们了。” 两人都道:“误会、的确是误会!” 他们听荀翊语气生硬,还道对方并不相信。不曾想荀翊冷硬着表情沉吟片刻,随即从半空落下,周身那如同鳞片的甲胄化作黑气散尽,衣装面容都恢复到正常模样。 荀翊没有说话。 不过此举代表的讯息,已足以让两人相顾之下松了口气。 恢复正常模样的荀翊,一举一动不再似先前那般充满着压抑的死气,他的表情也再度鲜活。原本野狗道人与刘镐两个,对他而言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不过经野狗灵机一动的一番话,荀翊竟当真开始思索起对方的提议。 加入“炼血堂”么? 尽管野狗道人言语粉饰,可他不知道,荀翊对“炼血堂”的真实状况熟知于心。 就记忆中的印象而言,整个“炼血堂”,如今叫得上名号的不过四个人——宗主年老大,桃夫人,野狗道人,以及刘镐。原本剧情中颇有篇幅的风月老祖弟子林锋,吸血老鬼弟子吸血妖人,他俩都属于后续邀请来助拳之人。 如果荀翊选择加入“炼血堂”,那么林锋二人与荀翊的身份差不多。 加入“炼血堂”,小门小派难有什么庇护保障,不过同样也不会有多少约束桎梏。与之对比,若加入“鬼王宗”这般魔教四派之一的大宗门,势力足够庇护,可在具备话语权之前,难免要受人差遣。 而且魔教不似正派,与其在大宗门里步步谨慎,倒不如小宗门来得自由自在! 想到这里,荀翊心里有了决定,遂向两人开口问道:“若我入‘炼血堂’,可得何种职务地位?” 野狗道人闻言一滞,他只是灵机一动想的说辞,哪里考虑过那么远?不过听出荀翊言语中的试探与意动,野狗道人犯愁之余也有几分期待。 正如先前所说,“炼血堂”如今人才凋零,要是能得荀翊这样厉害的人物加入,长远来看绝对是有利的! 就是这家伙实力太强,让野狗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年老大压不压得住他呢? 野狗道人朝刘镐使了个眼色,有问询眼下怎么办的意思。刘镐眼睛一翻,努了努嘴撇开脸去,意思是:你自己弄出的事情自己解决! 野狗道人没好气地在心里边骂了他一句。 绞尽脑汁地超负荷运转平日闲置的脑袋,又怕荀翊等久了焦躁发难,于是一边想,一边那闲话敷衍:“呃,此事么,道爷我说了也不作数,应承不了你。恐怕你得亲自去寻宗主,才有定论——不过你放心,咱们宗主知人善任,定会让道友满意!” 荀翊没说话。 旁边刘镐忍不住直翻白眼:嗤,把这么个厉害的邪魔带回去,年老大不拆了你都算好的! 一个式微的“炼血堂”宗主,无法指望其有多大的掌控力。虽说年老大在几人中实力最强,可他们相互之间并无绝对的上下级区分。刘镐不会贸然去挑衅年老大宗主的权威,可提及宗主的时候,也未必有多少尊崇的意味。 而这,正是“炼血堂”真实现状。 “倒也是,”荀翊若有所思地点头,“若无宗主首肯,焉能定论?” “没错、没错,正是这样!”野狗道人顿了一下,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那么、道友,你既有心想加入我‘炼血堂’,敢问道友名姓,又师承何方呢?” 荀翊一笑,笑容和煦阳光,全不复先前那瘆人模样。 “在下荀翊,”既是要在魔道厮混,他便没打算隐藏身份,故此直言以告,“师承‘鬼道’秘术!” 鬼道? 野狗道人与刘镐相互对视,目光交汇间,完成信息交流——确定无疑,两人都没听说过! 不过他俩也是有眼力见识的,只凭先前荀翊所使的可怖秘术,便知“鬼道”不凡,亦且恰如其分。驱邪御魂、化身邪魔,不正是对应“鬼道”二字么? 反正野狗道人听来,这“鬼道”一门,怎么也比那些“地虎门”、“玄龟派”要厉害得多吧? 三人互通姓名,重新见礼过后,之前弥漫在三人之间的那种疏远、忌惮气氛,总算稍有缓解。因为是野狗道人提议邀请的荀翊,故此仍由他主要同其说话。他们各怀心思地敷衍了一阵闲话,野狗环顾四周,只觉留在这阴风恻恻的地方不怎么舒服,遂问道—— “荀翊道友,不知你在此处的事宜、可曾处置完毕?” 荀翊笑道:“鬼魅横行之地,有益于吾派法门修行。如今此处鬼魅已然肃清,自也失去作用。” 野狗遂也笑着说道:“那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如何?” “当然可以!”当先走出一步,荀翊问道,“我们这便去‘炼血堂’见贵宗宗主?” 旁边刘镐连忙朝野狗打眼色示意。他们两个此行出来身负任务,要是事情没办成,还给年老大带回这样一个麻烦,就年老大那脾性,不翻脸才是怪事! 野狗道人收到提示,干笑一声,忙道:“荀道友,这恐怕、还不能!” 两人的小动作荀翊早就注意到,只是他身有所恃,并不在意。不过野狗道人的回答,却让他有些不虞:“哦,这是为何?” 野狗一叹,道:“实不相瞒,我二人身负宗主嘱托,如今正要前往两处地方,邀请两位同道前来助阵。” 荀翊联系记忆中的情形,心中顿时有数,故作不知问道:“邀请哪两位,助阵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荀道友莫急,且待慢慢道来。” 野狗带领着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讲述缘由—— “其实我‘炼血堂’一门,原先宗门驻地在空桑山‘万蝠古洞’。自黑心老祖仙去之后,那些可恶的正道人士便欺压上门!我派宗主为保下本门实力,遂以大局为重,撤离了宗门祖地。历经多年休养生息,如今咱们‘炼血堂’实力恢复,再加上年宗主雄才大略,便欲杀回空桑山,复夺宗门祖地,重现本派旧日荣光!” “要做成此事,并不容易。” “年宗主着我二人广邀同道,正是想一举做成这件大事!所以,荀道友此时加入咱们‘炼血堂’的话,正当其时啊!” 荀翊叹道:“贵宗主腹有伟略,让人敬服啊~” 他这一句,显然有些言不由衷。因为野狗道人刚才的一番话,他清楚的知晓里面有多少水分,给自家又贴了多少金!——被打得连宗门都守不住成了“以大局为重的转移”,几近传承断绝、不得不回祖地寻找希望成了“复夺祖地、再现荣光”的雄才伟略! 呵~,荀翊还不知道,野狗道人这家伙唬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既如此,在下也不能坐视!”荀翊满脸认真,对两人道,“反正我也想加入贵派,不如就从现在起,与你们一起去请那两位同道如何?” 第7章 有意思的野狗 “呃~” “这个自然、也是,也是极好的......” 野狗道人满脸不情愿,偏偏不敢明说。他原本打算以此借口,先撇开眼前这煞星再说,谁想对方热情得过头,反倒以此靠拢上来! 一想到接下来要与这等煞星同行,路上言谈举止都得警醒着别惹恼对方,当真满心苦涩。 那狗脸之上,几乎愁得要拧出水来! “哈哈哈~” 久未说话的刘镐,忽然一阵笑把两人注意吸引过去。与野狗道人相反,他脸上满是欣慰、振奋,对荀翊道,“荀道友肯出力,我们求之不得啊!等事成之后,自也该为道友叙功!——只有一点,我二人各负使命,延请的两位同道也在不同方位,不知道友意欲与我俩谁人同去呢?” 野狗道人眼中猛然一亮,暗自叫好! 悄悄朝刘镐递过去一个眼色:干得漂亮! 不过刘镐如若未觉,根本没理他。 他这法子,也是不激怒荀翊的无奈之举。两人分开两路前往,荀翊再是热心,终归分身乏术,只能选择一人同去。那么这也意味着,另外的一个人能由此脱身,也就可以先向宗内禀报,不管是镇是抚都能早做打算。 两人的心思,荀翊心知肚明。 只是他并不介意其先向“炼血堂”汇禀,也就故作不知。 “敢问,你们此行延请的那两位同道,都是何人?”荀翊问道。 见他选择相信,没借此发作,刘镐暗自松了口气:“他二位都是圣教门下颇负声名的好手,其中一人名为林锋,乃东海碣石山风月老祖传人;另一位号作‘吸血散人’,乃圣教宿老‘吸血老祖’的衣钵弟子,如今在回峰山泣血涧修行。” 荀翊作若有所思状,缓缓点头。 心中道:嗯,果然就是那风月老祖传人的林锋与吸血妖人! 随即好奇问道:“那两位意欲何往?” 刘镐抢先道:“在下奉命往回峰山泣血涧,会晤吸血道友。” 野狗落在后面,只好道:“道爷我要去碣石山,拜访林锋道友。” 荀翊笑容如煦,没有犹豫就道:“碣石山风月老祖大名,我也多有耳闻。那位林锋道友即是他的传人,想来不凡,若得一见也不枉了——野狗道友以为如何?” 野狗道人暗骂一声“晦气”! 反应过来后有些怀疑地看了刘镐一眼:你这家伙莫非早有预计? 其实荀翊选择去见见林锋,缘由很简单——他虽也是魔道中人,却厌恶吸血妖人师徒这般以凡人为畜,予取予夺的极恶之辈。若跟着去泣血涧请到吸血妖人,半路这家伙瘾犯了要吸人血的话,荀翊怕自己忍不住会出手毙了他! 想了想,反正这家伙若是命数不改,已活不了多久,荀翊索性眼不见为净。 刘镐看着粗豪,不想能窥见少许荀翊的性子,猜出他的选择。等荀翊话音刚落,他便点头应允,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便就在此处分别罢。野狗,荀道友有心入我‘炼血堂’,你身为主人一路可不能怠慢!” 野狗怪眼一翻,没好气地挥手:“知道了,快滚吧,别耽误了事儿!” 他虽然郁闷,却也没有坏刘镐的算计。 荀翊心中好笑,看着二人表演也没多说,相互间拱手作别,颇有几分“难舍难分”的模样。不知内情者撞见,还以为三人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呢,殊不知眼下融洽情形都是慑于荀翊“邪魔煞星”的真面目。 等刘镐走远,确信荀翊不会再追上去之后,野狗道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对荀翊很有些摸不准,以此人道行修为,对于“炼血堂”而言直如过江猛龙。将这样的煞星带入“炼血堂”究竟是福是祸,野狗已然琢磨不透,隐隐地,心里有几分后悔先前张口胡言了。 此时。 忧心忡忡走了一阵的野狗道人,蓦地毅然停下脚步。 “荀翊!”野狗道人丑陋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慷慨坚毅,“你想跟着道爷去碣石山也罢,不过有些话,道爷不吐不快,先说在前头!” 荀翊眼里闪过异色,微笑着道:“请讲。” 他表现得很是客气。 然而荀翊越是客气,野狗联想到先前那身化魔魂,视人如同死人般居高临下的冷漠眼神,便觉得十分割裂,巨大的反差让他心中涌起强烈不安! 身在魔教,野狗非常清楚这等喜怒无常之辈最是可怕! 好嘛,在野狗道人的心理,已经给荀翊贴上“喜怒无常”的标签。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冒着惹恼对方的风险,开口直言:“你道行高深,实力够强,道爷打不过你!可如果你想跟着道爷坏事,或者对我‘炼血堂’图谋不轨,道爷就算舍了性命也不放过你!” 荀翊露出惊讶之色,沉默片刻,失笑道:“野狗道友何出此言?” “哼!” 既然说开,野狗心性上头也不畏怯,径直道,“以你的本事,圣教四大派除了‘合欢派’,其他不管是‘长生堂’、‘鬼王宗’抑或是‘万毒门’,你加入其中都能得到重视!可你却选了我们‘炼血堂’!” “实话说了罢!” “如今我‘炼血堂’衰败多年,正欲借此番行动振兴!你若诚心加入,道爷无任欢迎;你若心怀叵测,那现在就可以动手了,道爷绝不会任你如愿!” 野狗这番话,越发让荀翊惊讶。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一眼,似是重新认识了他:“圣教四派盛名在外,我也如雷贯耳。只是野狗道友,不闻‘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道理?与其在四大派恪守约束,受人差遣,我倒觉得小门小派更加逍遥自在。” 野狗狐疑:“此言当真?” 荀翊洒然而笑:“你觉得,你们有什么值得我如此费力欺瞒?” 野狗挠头,狗脸上显出尴尬之色。他自家人知自家事,“炼血堂”什么底蕴再清楚不过。得了荀翊这般回答,虽说未必全信,可他心中悬空的石头得以落地——想来他自个儿也觉得,以对方的本事与脾性,自己哪有什么值得对方谋划的? 真要有,直接出手掠夺即可,何必多费力气? “咳~” “真要如此,却是道爷我冒犯了,”野狗心下一松,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道爷向你道歉!荀兄弟,你若当真肯加入咱们‘炼血堂’,道爷向你保证,就算年老大刁难你,道爷也站你这边!” 狗性忠诚。 野狗道人对于“炼血堂”的情感,远在众人之上,甚至比那占据宗主位置的年老大更为深沉真挚!荀翊选择野狗道人同行,未尝没有结交之意,毕竟整个“炼血堂”,也就他勉强算个人物。 如果野狗道人慑于凶威,始终唯唯诺诺,荀翊还看不起他。 经此一遭,倒多了几分欣赏之意,感慨道:“比起刘镐之流,你野狗道人可强得多了。” 得荀翊夸赞,野狗道人满面得意,居然厚颜生受,理所当然地点头:“哼哼,这还用你说嘛?不怕告诉你,道爷自晓事起,就被师父带入‘炼血堂’!比起刘镐这等半路出家的,道爷才算是‘嫡系正统’——” 听着野狗夸夸其谈,荀翊一阵好笑。 如果野狗道人身后有尾巴的话,想必现在一定摇得十分欢畅。 正如野狗之言,“半路出家”的人,总是难以真正融入。荀翊知道这一点,因此打算以野狗作为突破口,以眼下情形来看不会太困难。野狗道人不是什么心思诡谲之辈,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投其所好之下很好笼络。 开诚布公地说过话后,野狗对荀翊的戒备降低几分,相互间融洽不少。 此去东海碣石山,荀翊折节下交,果然让野狗难以拒绝,初步建立起信赖。随后野狗道人吐露出此前未曾尽说的细节,把他们一行人欲往空桑山万蝠古洞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 毕竟这事儿瞒不住人,尤其瞒不住自己人。 等到了碣石山,这些事情也会告诉林锋,以此相邀。总不能把真正目的告诉了更加疏远的林锋,却瞒着志趣相投的荀翊吧? 细究起来,这荀翊与林锋,不也可以看作一回事吗? 与此同时,摆脱荀翊的刘镐返回驻地,见到年老大之后,把这头疼的问题直接抛给对方去烦恼。而年老大的应对也没有出乎荀翊的意料。 他与另一个颇具分量的桃夫人,都没亲眼见过荀翊,更未曾亲身体会过荀翊的术法,感受不深。短暂商议之后,直接把荀翊归类到林锋一类当中。 “他要来那便来!” 年老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赤魔眼”大成的他,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反正已有林锋和吸血散人,再多一个助拳的也不碍事!哪怕他存了什么心思,哼,等到了我们的地盘,还怕他翻了天去?” “呵~” 刘镐愣了下,随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吧。反正你是‘宗主’,你说了算!” 等了片刻,年老大见他仍在原处,皱眉问道:“还有事?” 刘镐深深地盯了他一眼,摇头:“无事——我现在就去泣血涧,邀请吸血道友过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桃夫人,目送刘镐离去之后开口:“年老大,‘鬼道’这个门派,你可曾听过?”她的嗓音慵懒中带着媚意,随意开口,听在旁人耳中都有股挠心抓肺的魅惑之能。 年老大定了定神,不怎么在意地摇头道:“从未听闻。也许是跟那什么‘地虎门’、‘玄龟派’一类的末流吧。” 桃夫人莹玉般的手指抬起,随手拨了一下鬓间秀发,媚态天然地道:“唔,倒也是。” 果真如此么? 年老大粗心大意,桃夫人却知觉敏锐! 那向来自负的刘镐,在提到那个名为“荀翊”的“鬼道传人”时,眼里分明闪过忌惮与恐惧!即便年老大修成“赤魔眼”秘术,刘镐可都没有流露过这般神态! 桃夫人嘴角噙着深邃笑意:有意思,忽然被勾起期待了呢!希望到时候别让人家失望的好...... 第8章 炼血堂内卧龙凤雏 “启禀宗主!” “野狗道人已至谷外,与他同行的两人身份确认,正是‘鬼道传人’荀翊与碣石山林锋!” “哈哈哈!”年老大豪气干云,“好!将人请到‘血杀楼’,我将设宴款待!——另外,派人去刘镐处,把他与吸血道友一并请来赴宴!” 山谷外。 野狗道人正引着两个人前行。 左边那位青年器宇轩昂,唇角含笑,整个人充盈着让人心生亲近的和煦气度,如同一块美玉温润而身具灵性;野狗右边一人,也是位面貌相仿的青年,形容俊美,举止风流,只是为人桀骜,自视甚高,故此眉眼之间透着高高在上的疏离,难免多了几分让人忌惮的阴鸷。 山谷无名,如今是炼血堂落脚之地。 自八百年前黑心老人亡故起,炼血堂就如打断脊梁,被迫离开门派祖地四处流亡。数百年来,炼血堂传人有过不止一处驻地,可随着日渐衰颓,一处处驻地或废弃、或拱手相让,及至今天俨然只剩这最后一处。 野狗道人身为此地主人,正自为两人介绍。 谷中屋舍俨然,楼宇殿堂齐备,放在外界也是一处繁华之地。遗憾的是,此处并非寻常凡俗富贵人家的居处,而是修士修行的宗门,措辞准确些就该称其为“洞天福地”! 依照这种标准,炼血堂这处驻地便显得格外寒酸。 这不,傲然四顾之后,林锋忍不住出言:“‘八百年前镇压魔道的炼血堂’,啧啧,好大的名头!可惜如今看来,实在有些见面不如闻名——” 野狗道人面上神情一滞,讷然无言。 荀翊看着周遭,点评道:“聚阴纳灵之地,也还不错。” 林锋以看待见识浅薄的乡巴佬那般,看了荀翊一眼,嗤地笑道:“‘聚阴纳灵’也能称得上‘不错’?呵呵,往地下埋几个人,只怕都得闹鬼!你的眼界也太差了吧!” “闹鬼?” 孰料荀翊闻言眼中一亮,颇为期待地道,“那敢情好啊,就得要这种地方才有益修行!” 林锋笑容也如野狗道人那般一滞,心里懊恼地暗骂了一声:该死,自己怎么忘了这茬?在寻常修士看来极其恶劣的“鬼魅横行”之地,对于眼前这家伙却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嘁! 真是野蛮粗暴、虚伪至极的邪魔! 林锋“哼”了声,内心里自我满足了一番,没再理会。 他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荀翊的眼睛,对其愤懑不悦却又自我安抚的模样,他甚为满意。一路上不遗余力的教诲,看来没有白费啊!眼睛长在头顶、桀骜自负的林锋,终于学会什么是“礼貌”了。 师承不凡,又兼具寻常修士终生难得的高阶法宝,林锋其人的桀骜简直刻入了骨子里。 因此这样的人,对于与他有着近似气度,甚至更加卓尔不凡的荀翊无从相容。两人的首度见面,就在三言两语之后开启了一场“热烈友好”的切磋。 荀翊没有什么坏脾气。 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他通常都不会随意惹是生非。有那时间,他还不如静心下来参悟一下正在修行的术诀。不过脾气好,不代表他会放任别人到他面前蹦跶。 对于林锋蹬鼻子上脸的举动,荀翊予以绝对凌厉的反击镇压! 在一路的敲打之后,荀翊以德服人,成功教会了林锋如何与他相处。当然,事情的真相,其实是在远离东海碣石山后,某次林锋让荀翊烦躁,开口对他说了一句:“本门传承有‘相骨之术’,在下深谙其道。以此术观之,阁下不愧天才之名,‘骨相’放置四海万中无一,若得而珍藏,在下心中无憾矣!” 就是那句话之后,对方打量的眼神,让林锋感受到了森然入骨的杀意!他蓦然意识到,对方竟已然对他起了杀心,最要命的是,对方还有那个实力,他亲自感受过的! 意识到这一点,林锋老实了不少。 虽然他清楚,如果自己真死在对方手里,其师风月老祖必然会追杀报复——可那时候自己都死了,这些于他而言还有何意义? 回到眼前。 荀翊没有理会林锋。 他忌惮风月老祖,但也没到事事忍让的地步。若何时再起杀意,便直接出手做了他便是! “野狗道友,我们走罢。”荀翊催道。 野狗道人干笑一声,继续引路:“从这边走!” 三人没走几步,立有炼血堂弟子迎来,拱手行礼:“道长,以及两位,宗主已在‘血杀楼’备下宴席,请随我而往!” 荀翊点头应允,林锋则有几分不以为然。 野狗道人拉着那人问道:“别急,道爷先问你,刘镐回来了没有?” 那炼血堂弟子回道:“刘镐大人于数日前回返,与他同行的是吸血散人!”野狗点头,朝他挥了挥手:“好、行,道爷知道了,那就走吧!” 一路穿庭过院,不多时,到了一栋楼阁前。 路上荀翊留心,多观察了一下遇见的那些炼血堂弟子。几乎无一例外,实力都在“御物境”之下。也即是说,他们即便手持法宝,也根本发挥不出其中真正的威能! 荀翊不由暗自摇头,曾经的一代魔道巨擘,如今沦落到“御物境”都难得一见的地步! 难怪被视为末流,被几个初出茅庐的正道小辈压着打! 说来也巧。 野狗道人引着荀翊、林锋抵达时,刘镐也同一个怪人走到楼阁前。 那怪人形容枯槁,面颊干瘪,一双眼睛却红得瘆人,目光打量旁人时,都好似在打量猎物。尤其他身上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十足让人闻之欲呕,偏生此人法力精深,邪恶狰狞,一看便知不是善于之辈! 林锋一眼认出来人的身份,自号“吸血散人”,别人口中邪恶残暴的“吸血妖人”! 当然,只一个“吸血妖人”不足让林锋重视。真正让人忌惮的,是他那残暴狠辣、同时蛮横不讲理的师父“吸血老妖”!须知“吸血老妖”出身圣教四大派中的“万毒门”,是“万毒门”门主都为之倚重的臂膀! 他的实力,即便是林锋的师父风月老祖都必须重视! “嘿嘿,野狗~,好久不见了啊!”吸血妖人当先开口招呼,他的声音粗糙嘶哑,听着很不舒服。 野狗道人与他熟悉,仍不悦地回道:“打住、打住!别拿你那种该死的眼神盯着道爷,道爷瘆得慌!” “哼~”吸血妖人似有些垂涎地抹了抹嘴角,目光挪开,先看到林锋,“风月老祖高徒么?有礼了——” 林锋敷衍地拱了拱手,话都没多说一句。 以吸血妖人的尊容,以及其惹人生厌的举止,很难有人能接受、亲近得了!吸血妖人心知肚明,倒也不怎么在意,只是最后看向荀翊时,眼中凶光大露,咧嘴露出满口乱牙:“那么,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此并列?!” 荀翊目光微眯,恍然地点了点头:“唔,明白了!” 当即手往袖中一缩,旁边站着的野狗道人骇然失色,连忙上前拦在两人跟前:“等等、荀道友、寻荀兄弟!稍安勿躁!息怒、息怒啊!——喂,吸血道友,你可住口吧,荀兄弟绝非好惹的!——年老大、年老大?!” “哈哈哈哈!” 中气十足的一阵笑声,从楼中传来。 紧接着,门内堂中有个魁梧壮汉,身旁陪着个妩媚女人,身后数人随行,颇具气势那般龙行虎步而出:“鄙人炼血堂宗主年炬,同道抬爱称一声‘年老大’!几位朋友远道而来,实属蓬荜生辉,未曾远迎、失礼了!——两位,大家都是圣教同道,可否看在鄙人面上罢手,别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和气呢?” “呵~” 吸血妖人嘶哑一笑,挑衅般抬了抬下巴,“你年老大的面子当然要给!只不过嘛,咱们圣教之人行走天下,唯以实力为凭。我就算现在给你年老大面子,某些无名之辈也未必抻得住啊~” 荀翊失笑,上下打量着吸血妖人。 片刻后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 吸血妖人看上了荀翊一身鲜血,可遗憾的是,荀翊却没能看上他那身骸骨!骨相这么差,怕是早就被邪异术法侵蚀,连收集炼制的价值都没有! 即便杀了,也只能如同一团秽物那样丢弃,徒惹恶心! 年老大此时也看向荀翊——年青,法力气息平平无奇。他虽然有只“赤魔眼”,可本身的眼力劲也止于此处了。当即没有太过重视,简单说了两句,以为安抚住,接着就转向旁边那桀骜不驯的林锋去了。 碣石山风月老祖的名号,再怎么也比一个没听过的门派出身的小辈更具分量! “呵呵~” “唔、你就是‘鬼道传人’荀翊?” 年老大让开位置,桃夫人婀娜行来,声音柔媚挠心地问道。 “不错,我就是。”荀翊循声看去,目光落在桃夫人丰满躯体上打量片刻,随即露出惊喜意外的神色。桃夫人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贪婪目光的瞩目,掩口轻笑,似嗔似怨地道:“喂,你眼睛直勾勾的,看什么呢!” 荀翊叹道:“夫人身具一副天成媚骨,属实让人心折!” 桃夫人面上泛起红晕,笑呵呵地道:“你呀、倒是很有眼光呢!” 只听荀翊接着先前的话道:“若得本门秘术精炼,‘玄品’保底,‘灵品’可期啊!”桃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疑惑神情。而旁边与荀翊相处颇旧的野狗道人,则忍耐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提醒道:“桃夫人,荀兄弟这是看上你那身骨头了!哈哈哈,看上你人的,道爷见过不少,看上你骨头的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明白过来的桃夫人气得粉面生煞,莹目圆睁,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孰料荀翊浑不在意,似叹似怜地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夫人若哪天不幸逝世,在下必会为夫人收敛遗骸——” “住口!” 本来生怒的桃夫人,在面对荀翊认真眼神的注视下,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连忙退开几步避开他的目光,心中暗骂了一句“真是邪魔外道”! 自此她再不敢招惹荀翊,避之不及也。 第9章 炼血堂内卧龙凤雏(二) 年老大与林锋说了几句,相谈甚欢。 他原以为似对方这等年青有为,亦且具备让人艳羡不来的师承背景之人,多是自视甚高,难以接触。没成想林锋虽带着些傲慢的影子,可言谈中并不似传言那般恼人。 年老大心中慨叹:果然传言大多虚妄! 回过头见到桃夫人满脸不虞,神色低沉古怪,年老大一阵惊疑。他知道桃夫人素来爱好戏弄年轻俊美之人,方才见她往那荀翊凑过去,显然动了心思。 怎地这才没说几句,人就回来了? 瞧她神情,莫非碰了壁? 年老大顿时好奇,向来只有桃夫人戏弄旁人,难得见她吃亏,遗憾他方才顾着招呼林锋,没见到底发生了何事。而这般事情,断然又无法在人前开口去问。眼见初会寒暄已毕,年老大复又作豪迈状,哈哈大笑着引领众人入楼。 酒宴已备齐。 餐制复古,一人一席。 不过能入座的,只有炼血堂几个首脑人物,以及相对而坐的“外来”三人。宴席菜肴在凡人中颇为丰盛,可若置于修士之间,仍显寒酸,根本没什么珍馐异果。倒是那酒,应属少见的灵酒,有几分滋味,稍稍挽回“炼血堂”一派颜面。 然几人都并非到此吃酒。 故而饮了两盏之后,席间话题直接被引到此次空桑山万蝠古洞上。 年老大很清楚,此前扯的缘由,什么“复兴”、“荣耀”之类都是空谈。他知晓众人心里真正关注的是什么,故此也没推诿,大大方方开口:“此行往空桑山炼血堂祖地,有个极为重要的目的,正是寻回昔年黑心老祖修筑的秘地‘滴血洞’所在!” “诸位都是圣教同门,想来对‘滴血洞’早有耳闻。” “不错,据我查询门中卷藏,得知黑心老祖当年在‘滴血洞’留下许多传承秘籍,更有为数众多的高阶法宝,每一件都曾在圣教留下威名!” “几位不辞辛劳襄助,年某也非悭吝之人。所以在此与几位约定承诺——待寻得‘滴血洞’秘地之后,你们可在其中珍藏里各取其一!” 林锋举着酒杯的手顿住,惊讶地看向年老大:“这么大方?” 年老大微微一笑:“年某既出此言,自不会反悔!” 吸血妖人眼珠子转了转,阴恻恻地咧嘴笑道:“哦,那我倒要问问,当真任我随意取一件珍宝么?——如果是‘噬血珠’也可以?!” 年老大闻得此言脸色骤变。 吸血妖人嘿嘿地怪笑一声,也不在意自己戳中对方痛处,吸溜地喝了口杯中酒:“所以年老大,你也别当我们是傻瓜。我们都知道,你炼血堂真正有用的东西是什么!” 黑心老人昔年的威名,也散入八百年风霜时光之中。到了今日,哪怕“炼血堂”正统传人,都无法想象当年黑心老人威压魔教的风采,只着眼于那件被传得神异邪乎的魔宝——“噬血珠”! 年老大沉默片刻,忽地一笑:“吸血道友,‘嗜血珠’的消息流传多年,圣教中人也不止一次地寻找,何曾有过它的下落?对于我们炼血堂而言,一件魔宝远不及本门传承来的重要!”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当然,道友的提醒也并非没有必要,那年某在此补充一点——‘噬血珠’毕竟乃本派至宝,若有幸寻获,它也将排除在挑选之外。” 吸血妖人目光从年老大,到其他几个炼血堂首脑面上掠过,嘿嘿怪笑一声,没在做声。 然心中却在道:真寻到“噬血珠”,凭你年老大也能保得住?那般吞噬人血的魔宝,对他这种修行“吸血妖法”的恶人才是得其所归! “年宗主~” 席间沉寂颇久的荀翊,此时忽然开口,顿时引来众人瞩目。 年老大皱了皱眉,他对荀翊印象不深,只道对方此时开口莫非还有所求?故此语气稍显不善:“道友可还有何指教?” 荀翊琢磨出味儿,洒然笑道:“年宗主误会了。不知贵派刘镐道友先回,可曾将我的意图传达?”他转头看向刘镐。端坐席间的刘镐,被他平静目光一撇,不知为何又回想起当初废弃庄园那魔魂死寂的眼神! 为不致显出心虚,刘镐没说话,只肃然地点了点头。 荀翊微笑颔首,接着道:“那便简单了——年宗主,在下对昔年黑心老祖纵横圣教的风采甚为仰慕,如今孓然一身,也无去处,故此心向往之,欲加入‘炼血堂’。若宗主不弃,以后自当是同门,为宗门效力也属应当,那份好处便不需与其他两位道友一般了。” 年老大吃了一惊,眼底闪过看傻子的异色。 白得的好处都不要? 当即脱口问道:“你、荀兄弟,你这话没开玩笑?” 荀翊正色道:“托身宗门这般严肃之事,在下岂会说笑?”知晓原本轨迹的他,根本不在乎这什么“好处”。年老大一行从头到尾屁都没找到,以根本不存在之物,换取混入炼血堂的资格,以后不管是鸠占鹊巢抑或借壳冒头,都能理所应当! “呵呵~!” “荀道友当真好算计!” 年老大正要一口应下的时候,旁边林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登时让年老大惊疑闭口。 荀翊眉头微抬,目中闪过一缕冷色,淡淡地开口:“林兄此言何解?” 林锋哼地冷笑,自以为看破对方心思:“我们作为外人,就算寻得‘滴血洞’宝藏也只能取其中一件。可若是成了‘炼血堂’自己人,一应宝藏却可全部拥有!怎样,我没说错吧?” 荀翊怔了下,随即失笑。 年老大、桃夫人等也惊疑地看着荀翊。刘镐、野狗两个相互看了眼,低头没说话。 “你这点心思,能瞒得住谁?!”林锋声音越发底气十足,“年老大,我看你也不必再做什么承诺了。荀翊能加入你‘炼血堂’,我林锋同样可以!” “嘿嘿嘿~” 吸血妖人从旁插了句嘴,“啊,真要说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加入‘炼血堂’呢~” 年老大登时被言语拿住,心中已生拒绝之意。眼前这三个家伙可不是易于之辈,纵然加入“炼血堂”能让他们实力大涨,可若自己压服不得,反倒平添乱数! 不过众人都没有想到,荀翊只随后一句话,瞬间将两人拿捏。 只听他悠悠地道:“若入‘炼血堂’其门,自当遵循宗门规矩。年宗主,在下加入之后,空桑山万蝠古洞所获一应宝藏的分配,都听从宗主分配。即便宗主认为在下一物不得也无妨!” 众人愕然,林锋脸上更是露出“你丫傻了吧”的莫名表情。 年老大惊愕之余,心里除了惊喜之外,竟还有一种被认同的惬意感,方才拒绝心思瞬间松动。席间,唯桃夫人柳眉皱起,隐隐地觉察一股危险的不安! 孰料荀翊言语未止,目光凝聚在林锋脸上:“而且——届时门中如有人对年宗主分配宝藏之法不满,在下也可为宗主分忧!” “你!” 林锋拍桌而起,恼怒地指着荀翊。 也是他不知世间有那么一个“卷”字,要是知晓的话,他就明白此时的憋屈来自何处了。他真是恨不得指着荀翊破口大骂——你丫就为这么一个破烂宗派,连白送到手的利益都不要?自己不要还罢了,居然还要帮着年老大来侵压自己? 至于吗?! 林锋自不会知晓,荀翊如此表态,根本不会耗费哪怕一点利益。 都是空口白话,当然怎么“卷”怎么说了。 吸血妖人哪里肯跟着吃亏?眼珠子又转了转,哈哈干笑着赶紧开口:“唔,我想了想,家师备受毒神老前辈重视,我这做弟子的哪能另投别处?还是吃点亏,就随便取一件物事吧。” 荀翊目光明亮,盯着林锋:“林兄你呢?” 林锋脸色数变,有荀翊这个异数,他可不想再淌浑水:“哼,你看得上这破落门户,我可看不上!” 年老大不高兴了,沉声道:“林锋道友,即便你不愿加入本派,看在俱为圣教同道也不必如此诋毁吧?”林锋眼睛一翻,根本没理会。年老大顾忌其人背后的风月老祖,也没敢太过得罪,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正色看向荀翊:“荀兄弟,你能看得上咱们‘炼血堂’,实属荣幸。只是加入本门需在明王、圣母面前盟誓,荀兄弟可能依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野狗道人闻言,奇道:“呃、咱们‘炼血堂’还有这规矩?” 年老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沉声道:“现在有了!荀兄弟,你若接受不了,那便还与林锋道友与吸血道友一样吧——” “年宗主无需烦忧,理当如此。” 荀翊的话让年老大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于是他再问了一回。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年老大感慨之余心生慰藉,知道荀翊此人看来是当真有心加入他们“炼血堂”,不是故意耍弄算计。魔教之人皆奉“幽冥圣母”、“天煞明王”两尊古老神灵,是为至高信仰,好比道家奉道祖、佛家奉佛祖,其心皆诚。 能在圣母与明王神像前盟誓,足够让年老大将其视作自己人! 不然,为何林锋、吸血妖人两个,不肯轻易接受这般条件? 野狗道人与荀翊已经熟思,原本想要为其据理力争的。等荀翊自愿答应之后,野狗张了张口,没再多说什么,不过他再看荀翊时,眼里已完全是看待自己人的神色。 第10章 龙伏浅滩且安身 年老大为首,众人到了谷中主殿。 此殿上,供奉着两尊巨大石像。 其中右面一尊慈眉善目,微笑而立,衣裳纹饰精致细腻,望之心生亲切,此为“幽冥圣母”;旁边另一尊则是完全不同的模样,狰狞凶恶,黑脸鬼角,八手四头,手中举着柄开天之斧,极尽凶神恶煞! 在场均为圣教门徒,圣母、明王面前,少见的多了几分肃然。 荀翊持香在手,礼敬,而后念诵盟誓,燃香插入桌案香炉。 他愿意遵循盟誓,已属表明心志,年老大倒也没有不识趣地胡乱逼迫。盟誓之辞,也只说“礼敬传承,心属炼血堂”。什么“唯命是从”的言辞,年老大倒是很想加入进去,可他清楚那根本不现实。 正经炼血堂的野狗道人、刘镐等,都尚且做不到,何况他人乎? 林锋、吸血妖人两个作为外人从旁观礼。在荀翊盟誓敬香之后,看着几人貌似其乐融融相互见礼心中不爽,忍不住道:“恭喜荀道友得偿所愿了,只不知,贵派宗主打算委以何等重任呢?” 他原本只是想看荀翊的笑话,却不知无意间,正好帮荀翊解决了麻烦! 荀翊心中好笑,面上不动声色地看向年老大。 年老大心中暗恼林锋多事,他本想将荀翊闲置一阵,等空桑山之行结束后,再做处置。可如今林锋一句话把他逼住,他若太过小气,不仅落个难听名声,还会得罪于人! 想了想,年老大目光在刘镐、野狗道人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我炼血堂今有弟子三百余,自宗主以下,掌权执事三位!荀兄弟诚意来投,若不委以要职岂非冷落人心?故此我命——荀翊,即为炼血堂第四位执事,权职只在宗主之下!” 年老大的言语,自然也有贴金的嫌疑。 他口中“炼血堂三百余”弟子,其中大多数为仆役般的存在,真正修习过术法真诀的最多百人。而这其中,能够达到“御物境”的,此时全都在场。 荀翊对此并不介意。 真要计较,他直接就寻“鬼王宗”去了。当即欣然领命,再度与几位炼血堂同僚相见,如今他也算是炼血堂“五大巨头”之一了。接下来是内部事务,林锋、吸血妖人两个被安排着回了居处,年老大则与几人商议空桑山之行的细则。 荀翊多是在听,并未参言。 反正在他看来,随便他们如何参谋,最终都将全无所获。别说是他们,即便荀翊有原本轨迹的记忆,都不觉得凭自己能先自寻到“滴血洞”所在,参不参言也就那么回事。 不成想,他那沉默姿态被视作“识趣”,年老大原本还担心此人对自己的谋划指指点点,闹出事端,没成想对方一眼不发。如此年老大看他,又多了几分顺眼,事情商议完毕之后,他沉吟片刻,竟派出一部人手到荀翊手中听命。 荀翊惊了:哟,还有这好事? 他直接找上野狗道人。 野狗道人与荀翊早已熟识,经过圣母、明王神像前的盟誓,野狗早已将当初的经历释怀,以真正自己人的态度看待对方。故此乐得相助。 刘镐不比野狗道人,可他见过荀翊“真面目”,对其颇为忌惮,也未阻挠。 因此荀翊加入炼血堂后,还没开始发力,行事时就能获取“五大巨头”其三,堪称行事无阻。因此那一部人手荀翊得以自行挑选。 他没有选那些被两人倚重,实力较强的“成名人物”。而是从炼血堂挑选出年纪较轻,或资质不错、或心怀野望之辈,只要不是穷凶极恶、喜好滥杀无辜的,都不会触及他的忌讳。 “鬼道”的法门很邪乎! 由此荀翊在自己心中划定有底线,他不会去做什么恪守规则的道学先生,可也不会让自己突破底线,丢掉自己的人性,彻底堕落为魔! 故此由己及人,他的行事准则也会影响他看待旁人。 譬如目前而言:那吸血妖人便已经上了荀翊的名单,只要时机合适,他会毫不犹豫地送对方去拜见“天煞明王”!没别的缘由,单纯只是这家伙呆在身旁,让他感觉恶心!之所以留着他,则是因为荀翊很清醒,他现在可没有随心所欲地的实力与资格! 总之,一番折腾之后,荀翊赶在出发前,挑选出了十一个属下。 他们年纪最长者,都没超过而立之年,在修士中属于完完全全的新人。 也因此,一群人虽然修行过杂乱的“法诀”,然而实力最高的也仅是堪堪匹配“涅魂境”二层的水准,距离“御物境”还有着天堑般的差距! “咳~,荀翊!” 野狗道人见此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他太够朋友,尽选些没什么实力的弱鸡,“要不道爷手底下匀两个人给你,不然手下不堪用,事情还不都得落到你身上?” 荀翊手下这群人,实力对比普通人,称得上“武林高手”。 可没入“御物境”,那在修士眼中也与凡人无异。哪怕是野狗道人,獠牙法宝一挥就能轻松解决这十来个弱鸡。或许他们年轻,资质不差,未来可期——然而在死亡率极高的魔道宗派里,“未来”这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要不为何魔道中人,总是寻求急功近利的法门? 实是现实逼迫,不先活下来,什么都不是! “算了、野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荀翊没接受,野狗看不上他手下的弱鸡,他又何尝看得上对方手下?都是弱鸡,倒不如挑选些合适的自己培养。“还有几日咱们就要出发前往空桑山,宗主吩咐的事宜,你都准备妥当了么?” 野狗道人无奈,耸了耸肩:“行吧,随你玩去,道爷就先去做事了!” 年老大没有分派给荀翊什么事儿做,所以随后几日,他便操练自己的手下。既然耗费力气培养,当然得先收其心,让他们习惯并愿意遵从自己的命令。 荀翊的操练简单粗暴,起先就是不停地下令,嘱其行事。 不管有道理、没道理,或是寻常或是刁难,两天之后,有机灵的琢磨出深意,也有莫名其妙心存埋怨的。荀翊从旁而观,十一人里面有三个脱颖而出。 咳,说是“脱颖而出”属于抬举了,最多是“矮个子里拔高个”! 简而言之,有三个人入了荀翊的眼。 其中一人正是那唯一一个实力堪比“涅魂境”二层之人,他的名字叫做“蒙郁”,善用剑法,整天苦大仇深,应是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痛过去。荀翊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此人最先领会他的深意,每每任务下达,不管多么古怪,总归能不折不扣的完成! 另外两个年轻些,实力不济,人也不够机灵。不过他俩的资质却是众人中最好,故而也被荀翊选中,名字分别叫做申修义、胡英远。 于是某一日,荀翊随便寻了个说辞,将三人拧出来,给予了奖赏。 等三人从荀翊居处出来,外边剩余的其他八个人一瞬围拢,纷纷好奇地打探“奖赏”为何物。三人的表现有些古怪,从出来起,就满脸神思不属的模样,申修义、胡英远两个脸上藏不住事,那冥思苦想的模样惹得众人心痒难耐。 还是苦大抽身的蒙郁最先从思索中脱出。 他迎着其他几人探究的眼神,肃然开口:“荀大人看了我们三人修行的法门,分别予以指点!” 众人闻言愣了下,他们还以为三人被赐予了某种厉害的宝物,抑或者是某种珍贵药散呢!其中一人愚蠢地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就这?” “呵~” 蒙郁冷笑着看了那人一眼,心中更是直接给他判了“死刑”!以他的脾性,这等蠢货根本不想与他多说,可他年纪稍长,能体会到荀翊此举的用意。他可以不在乎这蠢货,其他几人却还得提点提点! “你懂什么!” “荀大人见识广博,亦且慷慨大方!他在见过我修行的法门之后,立刻针对性地予以指点,使我犹如拨云见日,从迷雾中窥见前路!” 说到此处,蒙郁冷冰冰的性子都在言语里透出几分热切。 “哪怕只凭荀大人的这一次指点,我也找到了继续修行的路子!只要勤修不辍,未来几年中必将有所进益,那么距离神秘的‘御物境’也将更近一步!” “哗——!” 众人立时沸腾,先前那蠢货更是又惊又羡,道:“此言当真?!” 此时申修义、胡英远两个已从沉思中脱出。听见那蠢货质疑的语气十分不悦。须知世间修行派系之间,门户之见甚深,魔道之中更是如此。他们这些没有根底的底层人物,为求一门粗浅到被人嫌弃的法门,都得拼尽性命去争! 而荀翊却愿意放下偏见,主动指点他们,尤其他们还都大有收获,那么这恩情就极重了! “你这家伙休要质疑荀大人!”申修义先呵斥,“大人对我们的指点,当属恩重如山!往日诸多困惑一朝开解,我有信心在两年之内达到蒙郁兄长如今的境界!” “不错!” 胡英远点头附和,“大人之恩,如同再造!此后我必将唯大人之命是从!” 众人见此哪里还有怀疑?一个个脸上神色各异,多有后悔之色!——早知道这位新来的“荀执事”这么大方,他们之前也该好好表现才是! 混迹魔道,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实力! 谁不想让自己拥有足够活下去的实力? 蒙郁见时机成熟,遂正告众人道:“诸位好生做事,我们今日,未尝不是诸位的明日!——而且,荀大人还让我向你们说明,只要肯用心任事,以后未尝不能得承奖赏,甚至传下法门!” 众人顿时振奋,人心就此归附。当然,荀翊对此也没有太过重视就是了,实在是这些人想要真正用上,还得经过漫长时间的成长。 在这过程中,有多少人能跟随着一路走下去呢? 别的不论,一个个先从这次空桑山的远行中活下来再说罢! 第11章 空桑山!! 苍莽天地间,一股孤山拔地而起! 方圆百里之内,仅此山巍峨突兀,险峻高耸。周遭并无人烟,那孤山之上少有草木,放眼所见满目萧然,一派荒凉之景。 荀翊以手掩目,昂首仰望山势,目中异色浮动:“这便是‘空桑山’么?” 在他身旁,有棵枯死古树,树荫下石块上坐着的野狗道人一边喝水,一边吐着舌头挥动衣襟扇风。听得荀翊语气感慨,野狗道人狗眼之中也露出振奋神情,搭话道:“没错啊,这里便是‘空桑山’,咱们炼血堂的祖地所在!” “山为阳,水为阴——” “此山孤峰突兀,却有聚阴敛气之势,赤地千里,内中当有绝阴之地,方应此间景象!啧啧,咱们那位‘黑心老祖’,当真寻了处风水宝地啊!” 荀翊语气中充满了钦服慨叹。 野狗道人听得荀翊夸言,如夸在自己感同身受那般,得意地道:“那还用说!要没有这份眼光,‘黑心老祖’当年如何能威压圣教?——哎,荀翊,原来你也会看风水?” 荀翊笑着道:“多的不会,寻邪逐阴、探渊觅穴颇有心得!” 说着目光落在野狗身上,悠悠地道:“野狗,你若哪天死了,把身后事交给我。我必定能帮你寻个合适的汇阴之地落葬,保管你百分百魂化为鬼,说不定能走出条另辟蹊径的鬼修道路来呢!” 野狗面上一滞,干笑道:“道爷真是谢谢了啊!” 等了一下,他又怕自己一语成谶,忙补充道:“那什么,你的好意道爷心领,不过若是道爷我当真死了的话,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别打扰我安息的好!” 荀翊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也就是你,别的人求我,我都不会帮他呢!” 野狗没去接话,挠着脑袋装傻。 在距离他二人数丈之外,隶属他二人的炼血堂两部人手正自休整。山谷驻地到这空桑山,路程有千余里地。若只荀翊与野狗道人两个,御物飞行要不了多久,只是有属下拖累,这千余里地行了足足五六日。 到空桑山脚时,众人早已疲乏,不得已休整半日。 待避过正午阳光最盛的时间后,他们便会开始攀登上山,直取山上“万蝠古洞”而去。 此次炼血堂大举出动,门中弟子举数一百余,只要是有修为在身,无论高下全都在选定的队伍中。又因为人数众多,若聚集一处容易惹来关注。年老大所图甚大,在寻到“滴血洞”宝藏前,他不想惹来正魔任何一派的瞩目。 因而百余人手分作数队先后出发,荀翊与野狗道人乃是最后两部。 两个时辰之后,灼烈的太阳收敛了些许迫人的威能。两部弟子体能恢复之后,他们便开始往空桑山攀登。山势险峻,通行无路。 众人都非普通凡俗,行走其间也颇为费劲。 野狗道人引路在前,没过多久便寻到了隐蔽的专属标记。循着标记往上,随后的道路颇为顺利,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天色渐近黄昏,荀翊也终于站在了一处洞窟入口前。 那洞窟入口颇为隐秘,入内极深。 站在洞口,顿有幽冷的气息从洞内吹拂而出,风声厉厉,好似隐隐约约的鬼嚎。 荀翊心绪激动,不过他也是平生首次来到“万蝠古洞”,振奋之余也打起精神警惕周遭。黄昏渐近,荀翊可不会忘了此地即将苏醒的可怕威胁! “众弟子听令,洒上药散,我们进洞!” “是!” 众人应声而动,荀翊自己也取出个瓷瓶,从中倾倒出暗红色的药粉。此药粉乃炼血堂专门炼制,拥有辛辣的刺激气味。荀翊师门也擅长施毒、解毒的法门,对药散、丹药一类颇为敏感。 他凑近嗅了嗅,分辨出其中数味熟悉药材。 若花些时间,荀翊完全可以复制这般药散——当然,这实属没必要!因为他也是炼血堂中一员,可以直接拿到药散的配方。 他对药散的分辨与揣摩,完全出于自己的习惯。 当即回过神来,荀翊笑了笑,将暗红药粉洒落在周身衣襟上。此药散的作用,乃是用于对付“万蝠古洞”的吸血蝙蝠!洒上这些药粉,洞窟中的蝙蝠就会因为厌恶它的气味,而远离众人,不会遭受攻击。 荀翊抬脚踏入洞窟。 黝黑深邃的古窟,好似张开巨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荒古巨兽。迈步其中,迎面便是幽冷的风吹拂而来,阴森可怖。 然而荀翊迎着那风,却颇为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万蝠古洞”对于正道人士而言,委实太过阴森邪恶。可对于荀翊来说,这般环境却如同回家,阴森可怖也成了温馨惬意,安全感十足。 他没等野狗他们,径直往洞窟深处先行,很快融身于黑暗。 荀翊在这其中分毫没有感觉不适,反而分外自如,仿佛他天然便属于此地,属于黑暗! 走着走着,荀翊若有所察地停住脚步。须臾间,身后动静传来,正是野狗道人一众紧随而入。洞窟到了这里,光线已然黯淡到难以视物,野狗道人已取下背后獠牙法宝,以法宝灵光照亮周遭。 他看到了荀翊。 “唔?” “你怎么站这儿不走了?” 野狗道人一边往前,一边顺着荀翊的目光抬头望去——前方咫尺外的洞窟岩顶之上,一只只身染赤红的蝙蝠,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放眼望去不知其数,整片岩顶都被蝙蝠给占据遮蔽! “嘶~!” 野狗倒吸一口气,连忙屏息不敢闹出动静,生怕惊醒那些不计其数的吸血蝙蝠! 他獠牙法宝的光芒照过去,顿有一片幽光反射而回,森然如狱,竟都是吸血蝙蝠那密密麻麻的瞳孔,望之使人生畏!野狗道人全然忘了自己身上洒着药散这回事,下意识地站定脚步。 跟在后方的其余炼血堂弟子,此时也齐齐噤声,连大气也不敢喘! “咦?” 野狗道人刚一站定,立刻觉察脚下不对劲。 他比荀翊多走出几步,低头一看,狗脸登时难看得扭曲!原来他已经走到了洞顶吸血蝙蝠的下方,地上厚厚的一层,正是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蝙蝠粪便! 野狗道人这一脚落下,直接陷入其中,覆盖到小腿方止! “咦~~!”荀翊在他身后看得分明,掩鼻退步,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野狗道人气得不行,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可恶!你这家伙早就发现了是不是?居然眼看着道爷中招都不提醒一句,还有没有一点同门情谊?!” “嘘!” 荀翊见野狗道人退回,拔脚出来的时候又带起一阵秽物飞溅,连忙再度退后两步,“你可小声些吧!虽说所有人都撒了药粉,但谁知道这些蝙蝠被惊醒的话会不会攻击我们?又或者你想亲身试一试?” 野狗脸上一黑,愤愤地四顾一眼,低声道:“那现在怎么过去?” 荀翊嘿嘿一笑:“还能怎么过?各凭本事呗!” 语罢,他竖掌在身前,捏起一个印诀,幽幽的莹白之光应势浮现,覆映周身。无形的力道将荀翊身躯托起,整个人悬在地面两尺左右的高度,随即好似一阵清风,无声地朝着洞窟深处飘去! 遭了殃想看笑话的野狗道人登时瞠目! 别看荀翊施法云淡风轻,实则内里细节不少。为达到这般悄然无声的漂浮姿态,他运用到了鬼道的独特身法“百鬼夜行”、“游魂步”,再辅以精妙的法宝操纵技巧,方能无声无息地往前。 换做旁人,力有不逮。 至少眼下野狗道人略试了试,心下气馁!他若御物飞行,法宝震颤的动静怕不得将这些吸血变故全都惊醒! 得,实力不济,能怪得了谁去? 野狗道人低声骂骂咧咧,回头招呼众弟子一声,硬着头皮再度踏入其中,大步向前。好在身后接连不断的一阵声响提醒着他并非独自一人,这才让野狗心里稍稍平衡几分。 荀翊悠哉悠哉飞在前边。 他倒没担心野狗他们,反正知道他们自会跟上。一路飞行,荀翊也在观察周遭环境。然而他飞着飞着异变陡生,那洞窟中,蓦地响起一声锐鸣,顷刻间传遍整个洞窟。洞顶那些沉默倒挂的蝙蝠,在这一声锐鸣中复苏,洞窟里响起翅膀扑扇的声响。 初时一声,接着增多,顷刻间翅膀震动连绵一片! “糟糕,这么巧?!” 荀翊不敢在漂浮半空,目光如电搜索周遭,很快在身旁岩壁上寻到凸起石块,飞掠而去,落脚其上,连忙收敛法力将法宝的灵光散去。 等他回身在看,顿时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撼! 整个洞窟的蝙蝠全都活跃起来,原本宽敞的岩窟,此时完全被扇动的翅膀充斥,震动的轰响如同雷鸣。数不尽的吸血蝙蝠汇聚成一道无可阻挡的洪流,向洞窟入口的方向倾斜! 荀翊紧紧贴在岩壁上,不想成为那蝙蝠洪流的阻碍。 可即便如此,仍有许多拥挤到避不开的蝙蝠,扑扇的翅膀撞在荀翊的身上。然后那些蝙蝠又被药粉刺激,尖声嘶鸣,厌恶地往旁边躲开。 荀翊心中微沉。 他避开蝙蝠洪流正中,尚且会撞上这么多蝙蝠,那野狗道人他们—— 荀翊叹了口气,只能暗中安慰自己,野狗这家伙人丑天照应,应该不会这么稀里糊涂死在自家的地盘上的! 第12章 野狗道人:何至于此! 黑压压呼啸不绝的血蝠洪流,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待那血蝠尽数离巢,洞窟中便只剩了一股浓郁的恶臭。荀翊到底惦记着其他人生死,嗡的一声祭起“玄灵尺”,往回御物破空疾驰! 他也不知野狗道人一众如今在何处。 于是一面疾驰,一面张口高呼:“野狗?野狗?!” 正焦躁时,忽然在法宝灵光的映照下,瞥见下方厚实的秽物中有了动静。荀翊止住法宝去势,凝目望去,果真见到一人。看那人模样,正是野狗道人手下,遂上前急问:“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哪儿去了?!” “唔,呸~!” “别喊了,道爷在这儿,还没死呢!” 随着这一句话,地上接二连三地有了动静,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面孔自地面站起。荀翊浮在半空,惊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场面一度死寂! “他娘的,也真是倒了血霉!” “谁想居然能正好碰上这些该死的蝙蝠异动,道爷差点就没命了!——另外,道爷必须警告你!”野狗道人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瞪着荀翊,“这件事情你要是说出去,道爷就算打不过你也绝不罢休!” 荀翊紧绷着脸,面无表情。 他担心自己不绷紧面皮,一个不注意真要笑出声来!虽然知道野狗道人他们面对那数之不尽的血蝠洪流,原地趴下去是最简单、也是效果最好的做法,可荀翊还是不禁为其勇气赞叹! “你绝对可以信任我,野狗!” 荀翊又往其他人身上看去,众人虽然狼狈万分,但到底安然无恙,“再怎么说,活着已是万幸,你说是吧?” 野狗道人哼了一声,黑着一张脸,大步往前迈行。 许是被方才惊险遭遇突破了心理底线,什么黑暗、什么怪响,乃至脚下的秽物都不再能对他造成半点心灵上的波澜,他野狗道人,自此心如铁石! 随后路程,充满着难言的沉默。 除了荀翊之外,在场的人没有谁还有心思开口,荀翊自然也找不到人说话。他们跟随着隐秘的路标,快速穿行在黑暗压抑的洞窟中,不断往下而前行。走过血蝠区域,走过冗长洞窟,来到一处宽敞的石室。 石室前方分开左右两条道路。 在道路居中之处,立有一块巨石。巨石上以豪迈狂放的笔法书写着四个大字——“天道在我”! “天道在我!” 荀翊在巨石前伫立片刻,缓缓念出这四个字,目光拂过字迹,那一笔一划的纵横之间仿佛仍蕴满昔年魔道巨擘的豪迈气概! 然巨石之上,居中往下三分之一,一道隐晦的裂纹横亘其上。 任尔再是器量盖世,终逃不过岁月如刀、人死道消,再衬着巨石上那四个字,难免给人一种唏嘘之感! 又一阵沉默无言的赶路之后,他们抵达了“死灵渊”前的巨大穹顶。 荀翊走在前方,驻守于此的炼血堂弟子看清来人,连忙上前行礼:“执事大人!”他注意到荀翊背后的动静,正要侧身去看,然荀翊抬手按住他,目光逼视:“我问你,咱们驻地可有供给洗漱的清水?” 那弟子忙道:“回禀大人,驻地有一眼活泉,清水不缺!” “嗯,”荀翊没有松手,继续道,“那好,你去准备二十几人洗漱用的清水,每个人多准备些,马上就去!”见他似乎仍好奇地向往自己身后看,荀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邃地道:“相信我,不让你看绝对是为你好,赶紧去做事吧!” 那弟子领命而去。 荀翊背后那沉默的队伍也迈开脚步,跟随在那弟子后边无声离去。 感受着身后众人走远,荀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内心中劝说自己:“不能以貌取人、不能以貌取人!——难得有个敢于靠拢的朋友,总不好因为太脏就放弃了吧?” 环顾四周。 此处穹顶极高,四周也无比宽阔,很难想象这样一处开阔的穹顶会是空桑山下不知多少丈深的地底! 穹顶另一侧,有一块高大巨石,巨石旁边乃是一处黝黑深渊。火盆中跳跃的火焰,能照亮宽敞的穹顶石窟,却分毫不能照入那深渊,唯见淡淡雾气缭绕,神秘而幽深。当人直面凝视着它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好似凝视着九幽地狱! 它仿佛一张黑暗巨口,能够吞噬一切! 此地,正是“死灵渊”! 没过多久,刘镐领着几人匆匆迎来。 见到荀翊,他似是有过短暂瞬间的迟疑,但很快恢复如常,主动上前见礼:“荀兄,一路辛苦!”荀翊微笑着回道:“为宗门做事,何辞辛苦?——对了,宗主他们呢?” 刘镐回道:“宗主、桃夫人,还有林锋与吸血道友,他们全都下到这‘死灵渊’底下,搜寻‘滴血洞’所在去了。我领了一部人手,在此守着驻地。” 荀翊点点头,目光如同死灵渊一般深邃。 忽有所觉,转头对上刘镐欲言又止的模样:“刘兄有事,不妨直说。” 刘镐深呼一口气,毅然咬牙道:“宗主希望荀兄也在此驻守,做好休整,以备后续人手替换!” 年老大这般安排,显然还是存着私心的,毕竟先找到“滴血洞”的话,自会先一步获得利益。刘镐知道荀翊“真面目”,怕他寻自己撒火,所以有些犹豫。 然而荀翊对于年老大“宁与他人、不与自己人”的做法不置可否,神色平静地应道:“如此安排甚为妥当,我们匆匆忙忙一路未歇,正好借这机会休整休整!” 刘镐没从他神色中看出异样,见他不似作伪,暗中松了口气。 忽然,他想起方才遭遇,面上顿时露出古怪表情:“咳、那个,荀兄,我方才遇见野狗——”荀翊不待他说完,直接挥手打断,一本正经地道:“刘兄,你若不想被气急败坏的疯狗恼羞成怒下,悄悄摸进房间将你杀人灭口的话,这件事最好就别问!” “呃、” 刘镐抽了抽嘴角,“好、好吧。” 是夜。 驻地用餐,石桌上只有荀翊、刘镐与野狗道人三个。 吃着吃着,刘镐动作微顿,坐在他对面的野狗道人立时敏感地抬头看过去,狗鼻子抽了抽,皱眉问道:“道爷身上、已经没味了吧?” 刘镐面露无奈,摇头:“没有!” 不等野狗道人追问,刘镐放下餐具,道:“我只是已经吃饱了!” 野狗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往嘴里塞一口食物,又敏感地抬头看向荀翊:“怎么、道爷——”荀翊叹了口气,劝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十几遍了,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看着野狗疑神疑鬼的模样,荀翊心中无奈,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在一段时间里,成为野狗梦靥般存在了! 用完餐,回到属于他的居处。 他们住的地方,正是原先炼血堂开辟的石室。荀翊在此见到了蒙郁他们十一人,当然,此时的他们,也早已经把自己清理干净。比起敏感多疑、死要面子的野狗,蒙郁他们显得平静得多。 野狗可以好脸面,他们这些生死难定的底层却没有这个资格。 “大人!” “见过大人!” 荀翊一来,众人立刻起身行礼,恭谨诚挚。 “方才接到宗主的分派,”荀翊没跟他们客气,径直开口,“接下来几日,将会由我们驻守在此。” 蒙郁听出荀翊言语中的未尽之意,站出来道:“但凭大人吩咐!” 荀翊满意地微微颔首,道:“我需要你们在驻守期间,把洞窟入口到‘死灵渊’穹顶这一段区域的各处道路情形摸透,做到了如指掌!唔,顺带着勘测各处情形,做个训练——” 蒙郁问道:“大人,训练什么?” 荀翊意味深长地道:“就训练‘遭遇强敌、如何保命撤离’!” 蒙郁一惊,其他人也纷纷讶然。申修义道:“大人,就算遭遇强敌,属下也可拼死一战,绝不会让大人您失望的!”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附和。 蒙郁似乎想到了什么,反倒没说话,果然他接着就听荀翊道:“那、可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应付的对手!总之,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努力活下去吧,诸位!如果此次你们能安然走出空桑山,我将不吝给以奖赏——比上回更丰厚的奖赏!” 众人见荀翊不似说笑,应下之后个个振奋不已! 唯蒙郁一派凛然,暗自心惊——活下去,就能获得奖赏!表面上看,这是何等好事?可已经知道自家主上从不无的放矢的蒙郁,却明白自己等人即将面临何等程度的威胁! 随后四五日,风平浪静。 除了荀翊那一部手下,每天匆匆忙忙穿行在洞窟中,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而荀翊自己,却是悠哉悠哉,每天喝喝茶,打坐修行。死灵渊汇聚着庞大而精纯的阴气,对于荀翊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处绝佳修行的风水宝地! 唯独野狗道人这家伙,整天神神叨叨,跟个苍蝇似的烦死人! 洞窟入口差点溺于秽物的可怕经历,彻底成了他心中梦靥。起初的时候,为免刺激他,荀翊、刘镐两个都避免提及诸如“粪便”、“蝙蝠”一类的字眼。等过了两日,情形加重,竟似连发音相近的字眼也不能提。 眼看这狗东西越来越过分,荀翊开始寻思,是不是该提着他再往那秽物里丢进去一回,给他来个“物极必反”,兴许能让他恢复过来? 他可是野狗道人啊! 堂堂“杀人如麻”的魔道“凶人”,怎么能这么矫情呢? 就在荀翊被烦到即将付诸行动的时候,外边一阵喧哗,原来是年老大一行人从“死灵渊”回来了! 第13章 死灵渊! 死灵渊前,簇拥着一大群人。 那些跟随年老大而去,搜索死灵渊的炼血堂弟子,此时三三两两,或站或卧,形容狼狈而疲乏。其中许多人的身上都带着伤,裹缠的麻布早已被鲜血浸透。驻守在此懂得医术的几个弟子,正忙碌穿梭其中,不断地帮助他们处置伤势。 而为首的年老大、桃夫人几人,俱都在场。 他们全都无恙,只是一个个神情模样也有些灰头土脸,显然此行不虞。 荀翊到的时候,刘镐与野狗碰巧离得近,先到了。他往那散在各处的炼血堂弟子看了一眼,心中顿时有数。等他走到的时候,正听见桃夫人讲诉缘由。余光瞥见荀翊,桃夫人眼底闪过些许厌恶,但还是停顿了一下,等他走近继续说话。 “宗门祖地废弃太久,死灵渊底下,如今已是阴灵怨魂遍布、凶兽精怪横行,搜索难度极大!”桃夫人柔媚的声音叹了口气,“尤其对于普通弟子而言,更是如此!我们带下去的人手,几天便折损近半,搜索结果却不尽人意......” “娘的!” 野狗道人直挠头,“怎么会这么艰难?” “说起来,我也想问!——”吸血妖人迁怒于人,许是有段时间未曾吸食鲜血,让他情绪颇显狂躁,“年老大,你他娘的不会是耍我们,有什么隐秘消息没给出来,拿些普通弟子的性命玩弄手段吧?!” 年老大怒目而视,沉声道:“吸血道友,何出此言?!那‘滴血洞’要真这么容易就找到,还能从八百年前留到今天?” 林锋报臂而立,冷眼在旁看笑话。 吸血妖人怪笑道:“人心难测,谁晓得事实真相如何?” 桃夫人也有些恼怒,道:“吸血道友,寻找‘滴血洞’宝藏之事才刚刚开始,你若连这点耐性也无,何苦在此遭罪?此行道友与林锋道友一并在场,我炼血堂可曾有过推诿?现在损伤的可都是我炼血堂的人手!” 吸血妖人哼了声,道:“随你们怎么说罢,总之,接下来几天不必找我,我得休整几日!” 眼看搜索死灵渊短时间内难有结果,吸血妖人不肯平白出力,这是寻借口偷奸耍滑来了!在场之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也不在意,径直扬长而去。 林锋开口:“年老大,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安排?” 年老大心中不悦,可他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吸血妖人,沉吟片刻道:“目前而言,想寻到‘滴血洞’已非一朝一夕之功,唔,我看便分作数队,轮换前往搜索!遇上避不开的凶兽鬼物正好清理一番!” 简单商量之后,年老大、桃夫人与林锋一队,刘镐、吸血妖人一队,最后荀翊与野狗道人一队。三支队伍中,荀翊与野狗两个休整数日,自是替换众人负责接下来的搜索。 荀翊对此并无意见。 反正他也有打算前往“死灵渊”一行,带上蒙郁他们,正好可以借着恶劣环境操练操练。他先与野狗召集齐备人手,与桃夫人交流过基本情报,借着便御物而起,带着属下朝着黑暗深渊缓缓沉落下去! 死灵渊究竟有多深? 恐怕即便是下去过的年老大等人,也难以分说清楚。 荀翊稳稳地操控着法宝,以均匀的速度往下沉落。不过片刻时间,黑暗便将他彻底包围。环顾周遭,法宝荧光映照下,黑暗中淡淡的雾气翻涌不绝,带着冰凉的寒意吹拂在身上。上下左右,皆是深邃的黑,没有一点光亮。 哪怕抬头去看,也见不到来处穹顶断崖! 荀翊还好,他掌控法宝,知道自己始终在向下而落。同行的蒙郁几人,则感觉周遭好似静滞,除了不断带走身体热量的冷风,他们俨然感觉不到任何变化。仿佛他们已经开始融入黑暗,也将成为黑暗中的一部分,煎熬着他们的内心!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而沉默,则让这段旅程变得更加漫长! 许久之后,荀翊忽然开口:“唔,到底了。” 同行几人纷纷一振,凝目往身下望去,果然见翻涌雾气中见到了厚重的大地。死灵渊的底下,并非想象中那般一片漆黑。一些奇异罕见的植株、苔藓,为深邃的黑暗提供了些许光亮。远远地一些地方,甚至有闪烁不定的幽蓝光亮映入眼中。 嗡~! “玄灵尺”悬停半空,蒙郁等同行属下纷纷跃身落地,警惕地戒备周遭。前面几日搜索死灵渊,折损的可都是炼血堂弟子,他们不敢不谨慎! 荀翊御物而动,顷刻间将周遭近处的情况查探一番,未见危险便返回。 “那边有不少枯死的植物,你们搜拢过来,在此点几堆篝火休整,我现在返回崖上接其他人下来,”荀翊吩咐道,“这死灵渊危险重重,你们切记不要跑得太远!” “是,大人!” 荀翊颔首,随即驾驭法宝冲天而起! 有了方才的经验,这回他将御物的速度提升,来回时间至少能缩减一半。与战战兢兢的蒙郁等人不同,荀翊下来时,一直默默地计算着时辰,自崖顶而起,到彻底落脚死灵渊,前后一共耗费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荀翊粗略地算了一下,而后大吃一惊! 死灵渊从断崖往下的深度,几乎能与空桑山高度媲美!谁能想到一座巍峨山岳之下,竟还有着如同地下世界的空旷深渊? 不过荀翊随即释然:若没有这般深度,死灵渊下焉能容得了一片海?如何孕养得出那么多凶兽精怪?黑心老人当年能寻到这么个地方作为宗门总部,着实不凡! 片刻后,荀翊带着剩下几人从崖顶而下。 死灵渊底部燃起的几堆篝火为他指明了方向,居高临下火堆旁人影绰绰,数量比先前更多,无疑应是野狗道人他们也到了。刚落到营地,荀翊立刻注意到其中异样,蒙郁等几人围在一处,内中有嘶吼怪响传出。 “怎么回事?”荀翊问,同时迈步走近。 野狗道人迎上来,狗脸上有几分尴尬:“方才有个怨灵偷袭,道爷一时不察,动手慢了,叫它侵入你一个手下体内。你也知道,道爷的手段向来猛烈,做不了细致的活儿。要是道爷出手,你那手下性命也没了,没办法,只好先叫人把他绑起来,等你处置了!” 众人让开位置,露出那倒霉的家伙。 他手脚都被绳索捆绑,动弹不得,只能剧烈扭动身躯挣扎,脸上神情扭曲狰狞,双目赤红,似要择人而噬!荀翊目中幽光闪动,立时看到那倒霉手下的面孔下,正有一只怨气冲天的恶灵潜藏其间,不断地啃噬着那人的精气神! 在荀翊注视着它时,怨灵有所觉察,竟还朝着他嘶吼示威! “呼、出师不利啊。”荀翊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指点在那手下额头,原本挣扎不休的人立刻如定格般静止。下一瞬,其人张口惨嚎,声若鬼魅,伴随着这凄厉的声响,一道灰黑烟气自其额头飘出,在神秘力量下聚成一团。 荀翊口中念念有词,法力运转间,带动灰黑烟气旋转。 每旋转一圈,它便好似净化一成,片刻后顺着荀翊手指没入,消失无踪。 “大、大人!”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倒霉手下清醒了过来,整个人气息萎靡,经此一次怕是要元气大损。荀翊看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摇了摇头,道:“带上他,我们出发!”那人顿时松了口气,劫后余生般连连拜谢。 刚落地就伤了一人,实在不是好兆头,不幸中的万幸,是伤到的这人,并非他最看重的三人之一。 其实对于荀翊、野狗道人而言,这些炼血堂弟子完全是拖累。他们的实力,根本应付不了死灵渊下的诸般危险!可不带他们又不行——因为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搜索! 偌大死灵渊,谁知道“滴血洞”在何处? 而且时隔八百年,炼血堂诸般传承都快断绝,与“滴血洞”相关的记载也几乎尽失!包括年老大在内,谁也不知道那“滴血洞”修建在何处,有何特征,到底是在高处,还是在低地沟壑?是直接显露在外,还是被某种机关封闭? 修士御物飞行,速度够快。 可快则快矣,搜寻一个不知道有何特征的“滴血洞”,却根本不占优势!若非如此,“滴血洞”要是好找的话,昔年圣教其他门派早就寻到其所在了! 故此年老大别无他法,只能将门内弟子全都带来,打算凭借人手优势一点一点地寻找! 荀翊与野狗道人下来前,找桃夫人交换过情报。故此两人根据近处参照物,很快明白各自所在,带领队伍快速穿过年老大他们之前搜索完成的区域。 死灵渊下并非始终平旷,也有起伏地貌。 在两个时辰之后,他们来到一处土丘,土丘上有一堆乱石,周遭还残留着斗法过后的痕迹。此地就是年老大他们搜索的终点,从这儿往后,就是未曾搜过的区域。 “荀兄弟,你说咱们怎么弄?”野狗道人把问题抛给荀翊。 荀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高处,认真地分辨着什么。片刻后他抬手一指,问道:“你听到声音了么?”野狗道人先是莫名,舔着舌头听了一会儿,恍然道:“风里有水浪的声响——道爷没猜错的话,那边应该就是‘无情海’!” 第14章 魔蛛炼骨 无情海! 荀翊眼中神色闪动,道:“我们、就往那边搜索!” 野狗道人挠头,问道:“呃,那边是‘无情海’,‘滴血洞’怎么可能在那里?”荀翊眼底掠过一丝古怪之色,回头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滴血洞’不在那边?” 野狗道人理所当然地道:“这还用多说吗?‘滴血洞’、‘滴血洞’!那明显是一处洞窟,以道爷我的看法,要么是一处山崖上的洞府,要么是地下沟壑中的深窟,若建在无情海边上,岂不时时面临海水淹没的风险?” 荀翊一时语讷,半晌方失笑道:“原来如此。” ——要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存着这样的想法,他们能在偌大死灵渊地下找到“滴血洞”才是怪事! “滴血洞”到底在何处?荀翊自己也是无法下定论的。 可他记得几个关键处:山崖,枯树,以及无情海边! 其中尤其以“无情海边”最为重要,少了这个指引,那寻找“滴血洞”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有了它,则足以把找到的概率提升到七成! 剩下三分,自然是由天注定了。 沉吟片刻,荀翊开口道:“我想往‘无情海’那边探索,你呢?”他不可能据实以告,干脆不说缘由,就这么生硬地问野狗道人。野狗挠了挠铮亮的脑门,狗眼一翻,无奈道:“好吧好吧,你想去‘无情海’看看,道爷同你去便是,反正搜哪儿不是搜呢?” “呃,”荀翊无语,“好吧。” 他原以为自己不说缘由,野狗定然不想去。届时他便可以把手下交给野狗,自己独自前往,谁想野狗这家伙这么够义气,毫无道理的情况下也愿意跟着走一趟! 野狗道人好脸面,爱说大话,也有些欺软怕硬,不过做事倒颇为用心。尤其是关乎“炼血堂”的事,他比宗门内其他人都更加在意。譬如此时,哪怕他心里已经确信“滴血洞”不会出现在无情海边,可一路上,他仍将手下派遣出去,一路搜索而过。 土丘、沟壑等他认为“可疑”的地方,更是从不放过。 荀翊也不着急,跟着慢慢前行。 死灵渊作为聚阴之地,四下虽然贫瘠,可仔细搜索之下,也让荀翊找到了好些外界罕见的阴属灵材。随着时间流逝,荀翊他们在不断地靠近无情海,风中的浪涛声响如今不止他二人,其他弟子也能清晰听闻。 越靠近无情海,阴魂怨灵的数量也开始增多。 起初半晌才遇见一只,如今放眼望去,那深邃黑暗中充斥着一点点微弱幽蓝的光。即便是蒙郁他们,都已经能分辨,那些点点幽蓝光亮,正是没有被惊动的怨灵! 昔年黑心老人为炼制魔宝“噬血珠”,在此葬送的无辜性命难以计数!“死灵渊”中“死灵”二字,对应的正是这些怨气滔天,困居于此又无**回超生的恶灵! 单凭这一点,“炼血堂”被人视作“邪魔外道”,欲除之而后快实属应当。 不过荀翊不会为这些而生出心理负担。 那是黑心老人早就的杀孽,他又不是心怀苍生的圣母,凭啥要背负这沉重罪孽?他甚至都不是正道中人,只是个“弱小、无助”的鬼道传人,操那份心做什么? 因此荀翊一路走来,一指头一个,快乐得如同丰收的老农! 就凭着一趟的收获,足够支撑他半年内的深度冥修,完全将成果消化更能让“劫天魂涅法”再上一个台阶! 兴许是有荀翊出手解决怨灵,一路走得太顺,众人在经过一座几丈高土丘时遭遇了意外! 嘭! 浮土掀飞,土丘中蓦地窜出一只狰狞巨物,瞬间将最近的一个炼血堂弟子拖了进去。事起突然,荀翊在队伍前方,距离较远,野狗道人震惊之后勃然大怒:“哪来的畜生,找死?!” 轰! 獠牙法宝祭起,野狗面目狰狞,狠狠地朝着那巨物砸了过去! 嘶嘶! 巨物吃痛嘶吼,身躯震动,周身覆盖的泥土剥落,显出真身,原来是一只伏地九尺高、身躯庞然足有两丈余宽的巨型魔蛛! 魔蛛现身时,巨螯之间鲜血喷溅,先前那被拖过去的炼血堂弟子,顷刻间竟已剩半幅残躯!野狗双眼圆睁,怒发冲冠,正欲再攻,却见那魔蛛肥硕腹部猛然收缩,只听得“噗噗噗”一阵闷响,一团团诡异物事喷射出来,瞬息及至! 野狗吃了一惊! 他虽不知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总归躲就对了! 可他能躲,靠近野狗的炼血堂弟子却躲避不及,有三人直接被那物事命中,在“嘭”的闷响中,那物事膨胀扩张,瞬间把三人笼在其中。原来魔蛛喷出的正是几团浓缩的蛛网,三人被网中之后,立刻被巨力掀翻倒地,拖着就向魔蛛靠近。 铮! 没等野狗道人气急败坏地行动,赶回来的荀翊放出“玄灵尺”。 玉尺锐气绽放,破空铮鸣,只一击便将拖动蛛网的蛛丝斩断! “啊、啊、啊!” “救命、救命大人——!” 然而荀翊还是慢了一筹,三个炼血堂弟子裹覆着蛛网凄厉惨叫。他定睛看视,原来蛛网具备可怕的腐蚀之毒,被困三人只来得及惨叫几声,整个人立时被剧毒侵染墨绿,渐渐便断了声息! “可恶的畜生!” 野狗怒吼一声,獠牙法宝迎风而长,眨眼间便超过那庞然身躯的魔蛛,剧烈波动的法力将獠牙法宝灌注得光芒四射,无形威压甚至将周遭尘土激得飞溅! 轰隆! 巨响之中,地面也随之震动! 魔蛛庞然身躯竟被这一下,硬生生地砸入泥地之中! 然而魔蛛生命力极为旺盛,身躯骨骼坚硬似铁,野狗一击打伤,却并未将其镇杀。荀翊高声道:“其他人躲开,这里交给我们!”其实有机灵的,无需他喊便已经退开,剩下几个惊得震惶之人,在他大声呼喝下如梦初醒,亡命似地逃开。 “伏唯敕令,昭昭冥冥!” 荀翊口中吟诵咒法,“玄灵尺”光华一放,聚敛在他掌心间。随着他抬手之下,一道幽光遁去,瞬间击中魔蛛,化作一道锁链缠绕其身,隐没进去。 “嘶~” 魔蛛自知中招,哀嚎嘶鸣。 原本还有沛然力道挣扎的它,此刻如同抽去脊梁骨,软塌塌地跌坐回泥地中。 此为鬼道秘术“夺魂敕令”,专用于直攻神魂,中着无不心神萎靡,有力难施。用了这招之后,荀翊便不再出手。他把魔蛛让给野狗,好使其发泄内心愤懑。随着野狗挥使獠牙法宝,一下接一下的重击,那魔蛛很快深陷泥地,渐渐没了动静。 野狗骂骂咧咧,收回法宝:“他娘的,道爷一路小心谨慎,没曾想被这么个玩意儿得手,一下就损失了四个人!”想着气不过,祭起法宝又砸了两下! “行了、行了!” 荀翊上前拉住野狗,“它已经死透了,剩下的让给我吧。” 野狗道人拄着巨大獠牙,好奇问道:“你拿去做什么?” “且看着罢。”荀翊没多解释,走上前去,竟也不避那魔蛛剧毒,径直将手掌放到它脑袋上去。还得多亏了野狗道人砸出的泥坑,魔蛛身躯陷入泥地,正好让荀翊能够得着它那狰狞的脑袋。 短暂而激烈的斗法结束,其他人小心翼翼地,也从远处回来。 只是亲见了那三人惨相,他们不敢小觑魔蛛剧毒,仍离得较远眺望此处。 冗长而古老的法咒,从荀翊口中吟诵而出,周遭蓦地风起,冰寒刺骨,都朝着荀翊所在汇聚。野狗道人瞪圆了眼睛,仔细瞅着他的动作。鬼道秘术野狗自然认不出,可却能清晰的感知到,随着荀翊法咒吟诵,四周的阴气正朝着此地聚拢! 阴气越来越重! 魔蛛身躯周遭,俨然有薄冰凝结,浓郁的阴气甚至形成如丝如缕的黑烟,肉眼可见! “你们看!那魔蛛好像、好像动了一下?”有人低呼出声。那人所见绝非幻觉,因为很快,其他人都注意到魔蛛的异样——先是颀长的魔蛛腿,后来是腹部,再接着整个魔蛛的躯体都开始颤动、挣扎,仿佛死而复生那般! 野狗道人同样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他实力强,很快看出端倪,那似乎并不是魔蛛死而复生,倒像是魔蛛身躯里面忽然出现“活物”,现在那“活物”挣扎着,正要从中破体而出! 噗! 噗、噗、噗—— 魔蛛躯体如被戳破的囊肿,爆开一阵污血,随即果然有一物从那躯体中挣扎出来,却不是野狗道人所想的什么“活物”,而是魔蛛本身的骨架! 在鬼道秘术的驱使下,魔蛛完整的骸骨,竟如同有灵一般,自行从躯体中挣脱! 望着眼前那具森然白骨魔蛛,野狗咽了咽口水,心中直道: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邪法?咋感觉同他比起来,道爷纯洁得跟一朵小白花似的? 荀翊剥离魔蛛躯体,取出骸骨后,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术法至此并未完毕,在其法力催动下,一道道阴气如同黑焰燃烧,自魔蛛细长多足起,一点一点往上引燃。其中大部分骸骨都被黑焰燃烧殆尽,却也有少许精华留存,不断汇聚。等那庞然魔蛛骸骨都被黑焰笼罩,燃烧约莫一刻钟后,便只剩下一团苍白骨液悬浮半空。 荀翊动作不停,手诀引动,将骨液一分为二。 众目睽睽之下,那两团骨液凝结,成了两枚三寸宽的骨牌。荀翊微微闭目,将深藏于内的气息导引出一股,再分为二,各自投入骨牌,随即伸手接住完成了这次“炼骨”的小试牛刀。 “给!” 荀翊看也不看,直接将骨牌抛出。 一枚给了受宠若惊的蒙郁,一枚被野狗道人讶然接住。 第15章 天书!为之心折 野狗道人丑脸肃然:“这是、法宝?” “算不上,”荀翊微笑道,“顶多是件可堪一用的法器。” 野狗仔细感受了一下,骨牌之中,内蕴煞气,那股气息他乍然感知都凛然惊心!他隐约感觉有几分熟悉,可又有些拿不准,问道:“此物作何用?” “骨牌中我封存了一道煞气。” “有此物在身,只要不去主动挑衅异兽凶物,又或是直接闯入对方禁区,便可保一时平安,减少被异兽凶物偷袭的可能。” 荀翊的解释,让蒙郁心中熨热,紧紧抓住骨牌。旁边其他人看过来的眼神里,无不充满了热切的艳羡——减少被偷袭的可能,在这死灵渊底下,岂不是凭此多了一条性命?! 野狗道人闻言兴致勃勃,把玩着手中骨牌:“这么厉害?那道爷我带着它,这死灵渊底下岂不是随处可去?” “呵呵~”荀翊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有点出息好不好?这玩意儿对他们还算不错,对你却没多大用处——简而言之,它能慑服的凶兽,你自己便能对付;而你对付不了的,也别指望它能发挥多大作用!” 野狗道人面上一僵,随即失去兴趣。 不过他到底也不蠢,目光瞥见蒙郁感激万分的模样明白过来,咧嘴笑道:“你说得对,这玩意儿对道爷我的确没啥用——喏,接住!道爷把它赏给你了!” 野狗手下得力干将,虬髯满面的大胡子魏湛下意识接住骨牌,震愕地愣神一瞬,下一刻方才反应过来顿首感激! “此物在方圆三丈范围内的时候,效果最佳,威能虽具时效,但至少三月内不会衰减!好生使用足可庇护你们度过此次宗门任务!” 听到荀翊如此说,艳羡两人机遇的其他人也心中振作,齐声行礼而拜:“多谢荀大人关照赏赐!” 在死灵渊中走了这么远,这些炼血堂弟子都已然认清此次搜索任务的本质——那就是送死探路!他们惶恐,畏惧,却也无从反抗。魔道本身便如此,充满着残酷冷漠的现实,除了术法传承的师徒以及少数利益相关的“友人”,就没有人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荀翊异于旁人的举动,让众人感受到重视,顿生“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 因为损伤而低落的士气再度振作,短暂休整后,队伍继续往前。空气中的冰冷湿润越来越重,一浪一浪的波涛涌动声响如在耳畔,终于,再次走过一个土丘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平旷的海岸滩涂之外,一片幽深沉凝的黑暗! 深邃、神秘,而又浩瀚广袤! 哗、哗啦! 潮水涌动,漫上滩涂又很快退却,冰凉的海风带着腥咸的气味扑面吹拂! 望着那广袤无垠的黑暗海水,只觉仿佛面对自然伟岸造物,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渺小之感。凝视得久了,渐生异样,好像这深邃的地下海也在凝视自己,让人萌发与之融为一体的慨然! “无情海!” 荀翊心怀激荡,赞叹自语!他是曾经见过浩渺海洋的,在曾经的记忆里,可再是如何见识广博,却也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地下万丈深渊中见到广袤的无情海! 天地造化之神异,何其雄浑壮丽、蔚为大观也! “啊,没错,这就是‘无情海’!” 野狗道人舔了舔嘴唇,咸湿的海风吹久了,他感觉自己嘴上都沾着咸味。望着黑沉沉的海水,野狗没有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慨,陪着站了一会儿,语气干瘪瘪地应和。 “野狗!”荀翊突然道,“帮我个忙——” 野狗道人没多想,回答:“有事就说!” “蒙郁他们,你帮我照看一下,”荀翊迎着野狗道人探究的神情,说道,“我打算独自到远处去转转!” 野狗怪眼当中浮现异色,然顿了片刻,他咧嘴一笑,也没多问:“好啊!道爷保管将他们照看妥当!” 荀翊笑着道:“那、多谢了。” 野狗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找了个方向,指着那边道:“待会道爷我就往那边搜索,最多两天之后,就得返回崖顶,你记得过来同我们汇合!” 荀翊记下方位,点头应道:“好!” 少顷! “玄灵尺”悬空而起,化作流光激荡遁去! 荀翊将御物飞行的速度,催动到极致。劲风扑面,又被玉尺破开,从身旁两侧而去。短暂片刻之后,野狗道人一众已彻底消失,荀翊完全融于黑暗。 死灵渊下光线晦暗,难辨四方。 所幸有无情海在畔,荀翊没有贸然深入别处,而是沿着海岸,以最快的速度飞掠向前。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寻找到符合条件的海边山崖、枯树,以及枯树下的洞口。 他的目标,正是“滴血洞”!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荀翊从半空降下,落在海边一块礁石上。 从崖顶下来起他就没曾进食,现在早已饥肠辘辘,见到这么处落脚地就下来吃些干粮。海潮涌动,涛声如故,好似在不断轻声念诵着冗长的低语。 荀翊朝向幽深海面,安享此时的宁静。 没曾想,手上食物还没吃完,宁静就被陡然一声破空打破! 荀翊反应迅疾,翻身闪躲的同时,袖中“玄灵尺”如电遁出,直指那破空来袭的海面! 噗嗤! 好似皮革破开的闷响同时,一声怪异的“哇呜”惨叫响起! 荀翊听得惊讶,杀招稍止,玉尺白光大盛,顷刻间压制住那海面下潜伏的怪物,随即用力一掀,将那怪物掀出水面,啪嗒一下跌落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上。 “咦?” 那是一条怪鱼。 荀翊凑近了看,它有着五尺左右的身躯,头颅颇大,浑身细鳞,眼睛却极小,头颈之处有一队前足,尾巴颀长有力。方才袭击荀翊的,是其张口吐出的一条舌头,威力不弱,在坚硬的礁石上都留下一个浅坑! 不过它胸腹处有个巨大豁口,正是先前玉尺激发的锐气所伤。 受此致命伤势,怪鱼上岸蹦跶了片刻,很快没了声息。 荀翊啧啧称奇:“无情海里边,居然还有这样古怪的鱼?”不过随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无情海要是没有鱼,如何能让那等上古妖兽潜伏于此? 吃完食物,荀翊随便一脚将那怪物踢回海中,祭起法宝继续往前。 这回,海岸边的山势多了许多起伏。 荀翊并不清楚“滴血洞”到底在何地,只能一处一处可疑地方慢慢寻去。如此又过了一阵,荀翊第二次感觉腹中饥饿,正欲停下吃些东西,忽然前方海风一吹,海面雾气散去,露出一片紧挨着海岸的山石岩壁。 岩壁下方,正有一棵不起眼的枯树。 荀翊福至心灵般生出悸动,祭起“玄灵尺”疾驰过去,落在岩壁前。不多时,循着枯树而行的荀翊,转眼见到了那个山洞! 悠悠岁月,它沉默伫立,静待命运流转。 荀翊心中激动,满目热切,禁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 回头望去,山洞入口算不得隐蔽,只是因为角度缘故,从海岸往这边远眺,正好看不到。必须真正来到岩壁下方,才能发现端倪。 机缘在前,荀翊没有犹豫,径直迈步走入山洞。 “玄灵尺”莹白的光亮,映照出幽深洞窟的情形。洞窟很深,地面覆盖着厚实的尘土,荀翊快步往前,没过多久便来到那处泉水。已经知晓谜底的他,自不必再费神思量解密,直接寻到水底机关,开启水帘后边的通道。 荀翊脚步匆匆,静寂的洞窟回响着轻微的声响。 他分毫未曾迟疑,径直往最深处的山洞而去,穿过如林而立的钟乳石洞穴,幽深的甬道前方渐渐有柔和的光线传出。荀翊踏入其中,置身于一个宽敞的石室,石室中空空如也,唯独一面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荀翊心中一热,抬头看去,只见石壁文字的开头,正刻着“天书”二字! “夫天地造化,盖谓混沌之时,蒙昧未分,日月含其辉,天地混其体,廓然既变,清浊乃陈。” ...... “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 “故无实无虚也。” “故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也。” “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 ...... 正是、“天书”! “滴血洞”内的宝藏,什么“痴情咒”、“合欢铃”,什么“黑心老人”,都比不得岩壁上这一卷“天书”! 荀翊按捺住激动的心绪,凝神去读那岩壁上的文字。“天书”阐释天下修行至理,立意高远,包罗万象,可谓字字珠玑。初读之时,书中内容艰涩枯燥,让人头疼。然而很快,荀翊从自身阅历与鬼道法门出发,站住落脚点,再看“天书”果然寻到脉络! 他好比巧解连环寻到线索,又像山重水复步入桃花源,一字一解,一步一景,渐入佳境,妙悟横生,竟是很快痴迷其中! “天书”第一卷的文字算不得冗长,荀翊读完一遍,又开始第二遍。他每一遍细读,再映照自身,都能有所领悟,叹为观止! 久久! 久久—— 石室中浮现一声叹息! 荀翊盘坐在岩壁前,此时他的双目神莹自照,光彩熠熠。那一双眼眸仿若平静古井,寂然无波;又如璀璨星河,深邃神秘!从修为境界而论,他的实力并无半点变化,可他事实又收获巨大,器量胸襟与之前对比天差地别! “天书”内容,他已尽数记下。 荀翊走出石室,在左右分道的岩壁地下,见到了那具黑心老人的遗骸。初入万蝠古洞时,荀翊为其“天道在我”四字心折,以为豪杰当如是也! 然而通读“天书”第一卷之后,荀翊眼界见识与胸襟气度,皆不复从前,再看黑心老人,他竟觉得有些苍白乏味:“得如此奇书,参悟世间至理,你竟只留下‘噬血珠’这么个物事,格局至此,当真暴殄天物!” 失落喟叹之余,荀翊胸中蓦然又有恢弘气概油然而起—— “是了,他做不好,那么我呢?”荀翊双目越来越明亮,“我若一统魔道,能给世间带来什么、留下什么?!” 原本选中“炼血堂”,只想做个“鸡首”浑噩度日的“小邪魔”,已为“天书”恢弘格局折服,胸中豪气陡生,一发不可止! 第16章 炼血堂、鬼王宗!开始转动的命运之轮! 咔嗤、咔嚓! 嚼吃冷硬的干粮脆响,在寂静的洞窟十分清晰。 金玲夫人的“合欢铃”已被取出,那歹毒的“古尸毒”,却并没有给荀翊造成多少麻烦。凭借独门驱毒秘术,荀翊不仅免遭其难,顺便用独特手法将其聚拢,收入一个瓷瓶备用。 此时荀翊面临一个抉择:这“滴血洞”,是否还有留下的必要? 若以枭雄心性,“滴血洞”中机缘他已尽得,为何还要留下?不过荀翊经历与寻常修士不同,尤其是对原本轨迹“命运”的知晓,让他处在一个患得患失的境地。 不过,他也并未因此犹豫太久。 “滴血洞”荀翊有能力毁去,不管是轰塌山洞入口,还是依照原本轨迹中那般,直接让万钧山岩彻底将其埋葬。除了耗费些力气,并不困难。然而略作思虑之后,荀翊并没有选择这样做。 原因有两点:其一,基于记忆中的印象,荀翊对那位“天命之人”颇具感怀,两人素昧平生,不过荀翊很期待与之会面。有鉴于此,“滴血洞”这“天命之人”一生转折之地,荀翊便不打算就此毁弃。 至于其二么,荀翊则对自己与命运有所好奇。 他也很想知道,有了自己这命运之外的异数,一切还会如同原先那般发展么?对此荀翊拭目以待! 故此“滴血洞”留下,“天书”也未曾毁去,就连“痴情咒”,荀翊也将外边的封印解开使其显露。不过唯独“合欢铃”,荀翊将其取走。这件异宝他打算拿去研究研究,以后“物归原主”也能有所谋划。 荀翊离开了“滴血洞”,一如他悄悄地来。 两个时辰后,他循着旷野上的火光,找到了灰头土脸的野狗道人一行。荀翊留下的骨牌,在这两天里起了极大作用,让他们避开了许多危险。 可即便如此,独力支撑的野狗道人仍自累得跟死狗一般! “不行、道爷撑不住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咦?荀翊,你、你这是?” 野狗道人见面就抱怨,说着说着脑袋抬起,骤然见到荀翊时猛然惊诧。荀翊眉头微动,笑着道:“怎么?”野狗“嘶”地吸了口气,绕着荀翊看了一遭,又疑惑地挠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道爷怎么感觉你变化很大?可仔细看,好像又啥也没变——” 忽然脑海灵光划过,野狗道人嘿嘿笑着,挤眉弄眼问他:“是不是、弄到什么好处了?” 荀翊洒然而笑,竟点了点头:“不错,这趟出去,的确寻到莫大好处!” “啧啧啧~”野狗道人窃喜地笑了几声,抬手拍了拍荀翊肩膀,露出心怀大慰模样,“有收获就好,不枉道爷辛苦这两天!嘁,你那什么表情?道爷岂是那般不讲究之人?你有什么收获那是你的事,不必说给道爷我听!” 野狗这家伙,偶尔稍显可以的交好,做得颇为笨拙粗糙。 荀翊有时也会被他逗笑。野狗的脾性,他也已熟知,算不上一个好人,也算不上什么坏人。不过在这“炼血堂”,拥有底线就显得颇为难能可贵了! “好吧,”荀翊遂笑了笑,对所有人道,“那现在启程返回!” —— 悬崖穹顶。 与荀翊、野狗做情报交换的桃夫人眼神古怪,忍不住问道:“你们寻‘滴血洞’,怎么找到无情海去了?” 野狗道人不等荀翊开口,自己就满不在乎地回答:“那么深的地底听见波涛声响,谁不好奇?再说了,后边半道上不已经转回来了么~。” 桃夫人叹了口气,嘱道:“‘无情海’虽是传说中‘五海’最神秘的一处——可它与我们搜寻‘滴血洞’无关,下回不必再到那儿去浪费时间了!” “哼~”野狗道人对她语气不满,“下回也不该道爷我去了啊!” 荀翊负手在旁,听得那桃夫人之言暗中摇头。 果真按照你们的思路,这“滴血洞”能找到才怪了!他留下“滴血洞”放任自流,不会阻挠年老大一众搜寻,可同样也不会主动提醒。 一切,皆凭命数。 交替之后,荀翊与野狗道人两部人手返回驻地休整,年老大、桃夫人,则与林锋率领一批人手再入死灵渊。 随后的时日,一切步入平静。 荀翊趁热打铁,终日钻研“天书”,借此聚阴之地苦修。以往修行,荀翊只觉每前行一步,都是在迷雾中探索。如今有了“天书”总纲,犹如拨云见日,前路的可能性尽皆展现。好比荀翊开启了“天赋树”,未来道路走向何处,各有何种可能,清晰明了。 他的修为没有增长,眼界却从“术”跨越到“道”! 如此难得的机缘,荀翊可不会错失,故而潜心修行。 等轮到他们入死灵渊时,他便下去炼化怨灵,诛杀凶兽精怪,收集灵材。如此交替几回,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在年老大等一众焦躁不已的情况下,荀翊专注己身,修为反倒进步一阶,达到“涅魂境”八层,再进一步,就可以着手突破“玉魂境”! 一日。 年老大黑沉着脸召集众人,对他们道:“这一个月里,我们搜索死灵渊损失太大,人手已经不足,已经到了必须向外补充人手的时候了!” 桃夫人、刘镐,包括野狗道人都没反对。 因为损失的人手,原本就是出自他们手下! 荀翊出言提醒道:“宗主可曾想过,一旦大肆补充人手,咱们在万蝠古洞的事情恐怕就遮掩不住了。” 年老大浓眉紧皱,眼睛越发鼓胀,片刻后毅然决断:“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已经搜索了死灵渊下过半的区域,想来要不了多久便可寻到“滴血洞”所在!只要赶在其他宗门插手之前撤离,便不会有事!” “唔~” 荀翊虚着眼,心里忍不住好笑:没有外力干扰时都没做到,竟还这般盲目自信?啧啧~! 林锋与那吸血妖人巴不得立刻寻到“滴血洞”,反正人多人少,都有他俩的一份,做什么要反对?故此年老大一语而决,炼血堂在空桑山万蝠古洞的讯息,也很快便传了开去。 狐岐山。 圣教四派之一,“鬼王宗”总坛。 山上森严肃穆的建筑,以一条条山道、回廊相连。 此时在这回廊中,有一位身着碧绿衣衫的少女行走其间。少女容颜极美,更兼清灵绝丽、明艳无伦,只是在她眼眸之中,带着让人疏远的漠然与难以觉察的阴冷。 她在鬼王宗应是身份不凡,路上遇见之人,抑或是各处要道守卫,见了她都先自行礼拜见。 碧衣少女也只是微微颔首,淡漠回应。 直到转至山腰,来到半山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观景台上,有座古老亭子,亭中石桌放置泥炉,炭火阴燃,炉上壶中水汽正沸。 石桌旁,坐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面貌俊朗,目蕴神采,举手投足之间颇具气度与威势。 碧衣少女在远远地见到那中年文士之后,整个人如冰消云霁,诸般冷漠化尽,面上洋溢起独属她此时年纪的青春与活力,仿佛瞬间鲜活起来。 “爹!” 她远远地招手呼喊,然后朝亭中小跑过去。 中年文士闻声转头,见到她也展露笑容,如若和煦春风:“哈哈哈,瑶儿!快过来,陪爹品一品这壶新茶!” “爹~!”少女道,“女儿有事跟您说呢!” “别急、别急,坐下。”文士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先尝尝这茶再说。” 少女鼓着白皙面颊,灵动眼眸转了转,依言坐下:“那先说好,爹爹,女儿陪你喝茶,你就得答应女儿的要求!” 中年文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好心请你喝茶,你却跟我讨价还价?”也没说可与不可,洗茶,掺水,分茶。随即将其中一杯放在少女面前,自己则端起身前的那杯,凑近鼻端嗅了一口,然后趁热啜饮,惬意品尝回味。 少女取茶而饮,道:“色淳味甘,沁透心脾,比上回的要好上几分。” 然后随意放下茶杯。 中年文士失笑:“你呀,分明能懂茶,怎么就学不会细细品茗?”叹了声,接着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少女明眸绽放光彩:“爹,炼血堂在空桑山寻找黑心老人留下的‘滴血洞’之事,您知道么?” “炼血堂、年老大那群人?”中年文士恍然,微微颔首,“此事我的确知道。怎么,瑶儿你对此也感兴趣?” “爹!”少女见文士已知晓,便不再细说,直接道,“女儿想带上一批人手,为咱们‘鬼王宗’寻找‘滴血洞’去!” 中年文士皱了皱眉,缓缓摇头:“黑心老人的‘噬血珠’的确不凡,当那已是八百年前的旧事,只此一物不值得让我家瑶儿冒险!” “爹爹!” 少女急道,“‘滴血洞’是黑心老人传承所在,里面肯定不止‘噬血珠’一件东西,说不定还有许多失传的秘术法诀!您刚刚都答应我了,再说女儿也不会遇上危险的,幽姨会和女儿一块去!” 在她说到“幽姨”二字的时候,亭中忽然出现一道黑衣覆体、黑纱遮面的婀娜女子。 “见过宗主。”女子顿首见礼。 在其见礼时,中年文士已从座位起身。他看了看神色坚定的少女,目光转回黑衣女子身上:“没成想惊动圣使,万某惭愧!” “宗主无需多礼!”黑衣女子道,“碧瑶也是幽姬看着长大,谈何‘惭愧’?” 文士皱着眉问:“圣使也觉得,那‘滴血洞’值得一争?” 黑衣女子幽姬道:“争或不争,其实倒也没那么重要。若能让碧瑶散散心,何尝不是好事?” 文士顿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颔首应道:“圣使所言在理!那小女便劳烦圣使多多照料——瑶儿,你既然想去,便需答应为父,万事已保重自己为要!你可依得?” “多谢爹爹!” “女儿保证听幽姨的话,一定不会堕了咱们‘鬼王宗’威名的!” 少女碧瑶笑逐颜开,如若盛开的白兰,转身一边小跑一边招手,“那再见了,爹爹!我先去召集人手、做好出发准备了!” 第17章 八方风雨会空桑! 不知不觉中,空桑山万蝠古洞成了近来圣教瞩目的焦点。 “这位是小周,长阳山散修!” “他与荀兄弟你一般,也是敬服咱们‘炼血堂’威名特来相投。我见他年纪虽轻,修为道行不弱,于是招纳入门,准备放在身边做个副手。今日得闲,正好引来大家相互认一认!” 年老大领着位面相年轻的修士,大肆向旁人引见,神色里有着难掩的骄傲得意。 那修士灰袍素裳,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浅笑,举止中似有些木讷,正随着年老大引见一一向众人行礼。到荀翊面前的时候,他盯着那“小周”,眼里的神色奇异而深邃,小周主动行礼拜见,他也没有如旁人那般还礼。 年老大窥见异样,只道荀翊与“小周”同属青年才俊,故此难容,也没多想。 相反,他还隐有得意地主动与荀翊介绍,说了上面那番话。荀翊没忍住,提醒了一句:“宗主,最近我们炼血堂新纳的人手颇多,其中不乏良莠不齐、来历不明之辈,你看是否需要加强审查的力度呢?” 年老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觉得好笑。他仍然只当荀翊这话是出自“嫉妒”,好笑之余,越发觉得骄傲自得。 “无妨!” “都是圣教同门,盘根究底岂非寒了一众同道的心?” 年老大豪迈挥手,大大咧咧地道,“我‘炼血堂’正是有容人的度量与胸襟,才能引得众多同道来投,可不能因噎废食!再说了,要是荀兄弟你当初来时,我们也这般严苛对待,哪有今日咱们同心协力的局面?” 野狗道人从旁拉了拉荀翊衣裳,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后生,你还怕威胁到自己?放心,不管如何,道爷定是支持你的!” 荀翊哑然失笑!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把堂堂青云门未来的“第十九代掌门”视若等闲,甚至直接带在身边,如此胸襟气魄荀翊自愧不如。方才见到对方化名“小周”潜伏而来时,荀翊心中的确生出想法:若直接将其斩于此地,未来会如何? 不过年老大对他的维护,让荀翊泛起腻歪之感。 短暂思量之后,他选择视而不见!就留他在此搅动风云,待事危时急之际,自己在站出来收拾手尾,彻底打垮年老大威信取而代之! 炼血堂虽说是艘快要沉没的破旧老船,可它存续了八百余年,在魔道中的声望威名不俗,仍值得一用。譬如在此之前,荀翊就没料到炼血堂会有这等号召力,短短半月时间,纷至沓来的魔道散修不仅弥补的探索死灵渊的损失,甚至犹有富裕。 别的不论,单是“御物境”层次的魔道散修,这回就来了三人! 算上别有用心的“小周”,足有四人,俨然能与炼血堂本来实力媲美! 荀翊考虑得颇为深远。 借“炼血堂”之名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短时间内不会引来魔道大派的警惕与针对。若荀翊另起炉灶,创立一门,在他实力不足以威压整个魔教的时候,一旦显露出“雄才大略”的野心,必然会引得四大派的警觉。 为维护各自利益的四大派,毫不犹豫会选择将他们掐灭在萌芽! 换作“炼血堂”,四大派对其太过熟悉,反而会疏忽大意。哪怕荀翊予以革新,招揽弟子与魔道修士,他们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闲话休提,且说年老大人手扩充,正待大干一场时,众人安稳探索的日子却没能持续几天。 尤其当空桑山出现正道门派的探子时,整个万蝠古洞逐渐风声鹤唳,未知的危机与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在这般氛围下,某天,野狗道人找上荀翊:“嘿、荀翊,跟道爷走一趟!” 荀翊奇道:“有事?” 野狗不耐解释,只道:“你跟道爷去了就知道!” 荀翊倒没有怀疑他,野狗这家伙脾性属狗,轻易不认人。可一旦认同,要让他背叛绝非易事。遂起身跟随,穿过驻地,来到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僻石室。 石室中嵌着块萤石,散发着晕黄光泽照亮整个区域。 “是野狗他俩来了!”刚到门口,荀翊听得里面一人说话,那声音他认得,正是刘镐! 进了石室一看,其中不止刘镐,风韵妩媚的桃夫人也在。再算上野狗道人以及荀翊自己的话,眼下除了年老大的所有“炼血堂”首脑俨然齐聚于此。 荀翊思维敏捷,联系近来之事,瞬间心中有了计较。 不过他故作不知,笑着道:“近来诸事频发,形势严峻,夫人竟还得暇到这儿闲坐?”桃夫人白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事情虽多,总能处置。何况那个叫‘小周’的,的确有几分手段,年老大依仗着他襄助,事务处理井井有条,倒也不必奴家多费唇舌。” 相熟日久,即便相互间未曾真个交手,但对于各自实力也都心中有数。 整个炼血堂,除了身怀“赤魔眼”的年老大,其他人都自忖比不上荀翊。有过最初见面的教训,桃夫人知道荀翊厌恶自己对他使魅惑那套,平素相处自是谨记。 “不止是‘小周’,还有柴商、陈弃武、木延上人他们三个!” 刘镐接话,语气里充斥着淡淡的不忿,“年老大同他们走得很近,看来是想将他们几人一并招揽到‘炼血堂’来!” 柴商、陈弃武、木延上人,便是此次补充人手中修为达到“御物境”的三人。 荀翊见过他们,实力平平,架子不小,也就年老大这眼高手低的家伙能看得上眼。他对此分毫不在意,没曾想年老大欲招揽三人,倒让炼血堂的几位“老人”心怀不满。 “呵呵~” “我说,你们几个就这么无所事事么?” 荀翊还道他们有什么大事,没曾想就是聚在一处,数落年老大的不是!他连年老大都不放在眼里,哪有心思掺和这般无聊的事? 桃夫人秀眉皱起:“荀翊,你这话什么意思?” 荀翊摇了摇头:“空桑山出现正道门派的探子,你们不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以正道那些人的脾性,会放任我们安安稳稳地在这儿寻‘滴血洞’?大战将起,诸位,先活下来再说吧。”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即去。 留下野狗道人与其他两个面面相觑。野狗舔了舔嘴唇,干笑道:“道爷再去找他——” “不必!”桃夫人眼眸中闪动异色,红唇轻启,道,“他说得也没错。我们几个现在聚一块,商量争夺利益和话语权的确早了些!毕竟,一场大战之后到底还能剩下几个人,谁知道呢?”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 转眼又过了一段时日。 虽说年老大多番费心,将人手再度补充整齐,然而对死灵渊的搜索仍未取得进展。而这一日傍晚,空桑山外,苍穹云端降下四道流光,落在山前显出四道人影。 四人皆是年轻面貌,三男一女,气度不凡。 他们分属同门,皆为有着“天下第一宗门”之称的“青云门”高徒,在此次“七脉会武”的比试中取得优胜,是为年轻一辈最出众之人! 其中气宇轩昂者,是为龙首峰齐昊;俊逸机灵者,风回峰曾书书是也;白衣胜雪、恍如谪仙遗世者,小竹峰陆雪琪也。最后一个灰扑扑衣裳,相貌平平,举止中带着几分木讷笨拙,四人中唯一画风不同的,则是大竹峰田不易高徒张小凡! 他们落在空桑山前,放眼所见满目萧然,都在心中惊异感慨。 那齐昊说道:“我看这里也没有借宿的人家,不如我们即刻上山,一边寻找那‘万蝠古洞’,一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休息一晚。” 众人都没意见。 冷若冰霜的陆雪琪则更是先行一步,转身便往山上而来。 不多时。 死灵渊悬崖穹顶,有炼血堂探子匆匆而来,向年老大禀报异状:“宗主!方才血蝠群出现异动,原本应该离山寻猎的吸血蝙蝠竟在山外纠缠不去!属下冒死向前探视,隐约里见到法宝灵光,以属下之间,应是正道门派之人无疑!” 年老大嚯地起身:“那些虚伪的正道之人来了?” 少顷,众人齐聚一堂,年老大让那炼血堂探子将发现的情报再度与众人道出。其人话刚说完,就听一个声音笑道:“哈哈哈,那些正道之人不明就里,遇上亿万血蝠觅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也!” “蠢货!” 荀翊实在忍不住,摇头叱骂了一句。那声音不小,在场之人全都听见。 方才说话那人披头散发,正是“木延上人”。莫名其妙被骂了句,木延上人勃然而怒:“小子,你说什么?!” 荀翊平静地看着他:“我说你‘蠢货’!正道之人若就凭一群吸血蝙蝠便消灭掉,又岂能做我圣教对手?”木延上人正欲发作,却见旁边没人阻拦自己,心中微凛。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单独面对这个让他忌惮的家伙实属没什么底气。 当即话语一转,仍做怒气冲冲模样:“小子,你为何针对老夫?!” “针对?”荀翊好笑,“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针对你,而是想告诉你们三个——正道之人可不会同你们虚以委蛇,怕死的话赶紧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放肆!” “胡说八道!” “岂有此理——”木延上人总算等来应和,拍案而起,“老夫三人受年宗主礼遇,如今正道来袭,理当同心协力对敌,焉有不战退缩的道理?” 义正言辞的他,没注意到旁边两位同伴听他这么说,已然用异样眼光看待——谁说要和炼血堂同心协力对抗正道来着?他们为占便宜而来,哪里肯为了炼血堂几天招待,就卖命跟正道厮杀? “哈哈哈哈!” “说得好!” 然而年老大为木延上人言语振奋,满腔战意,斗志昂扬,“吾炼血堂欲复旧日荣光,正要需诸位勠力同心!此番便借这些狂妄正道之血,扬我炼血堂威名!” 炼血堂弟子士气振奋,齐声应和! 木延上人铁青着脸,满心懊恼:那什么,年宗主,老夫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么? 荀翊敏锐地注意到,当年老大说道“借正道之血”时,旁边那位备受他看重的“小周”,不动声色地往他脖子上瞄了眼。 可笑年老大意气风发而不自知也。 第18章 正道:万蝠古洞秘境,开刷! “阿弥陀佛!” “此处,便是‘万蝠古洞’入口了!” 天音寺僧人法相站立在幽深黑暗的洞窟之前,合十而道,语气中带上了凝重。在他身旁,有自家师弟法善,也有焚香谷高徒李洵、燕虹,以及青云门四人。 万蝠古洞沉默地伫立在此。 幽幽冷风自洞中而出,拂动众人衣襟,阴冷入骨。 洞窟入口藏在山阴处,只洞口有少许光亮,再往内便是漆黑一片。冷风吹拂间,隐有摩挲轻响,呜咽不止如若鬼哭。想到这洞窟中正有昨日经历的那些可怕吸血蝙蝠,众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不过在场众人都是各派俊杰,事到临头自也不会退缩。 齐昊定了定心神,回头对其他人道:“既如此,我们便进去吧!” “阿弥陀佛!”法相走到张小凡身侧,轻声道,“张师弟,稍后进入洞窟,你可跟在小僧身后。”张小凡愣了下,不知法相对他的友善好意从何而来,只讷讷地应道:“呃、哦,好的,师兄!” 正道众人抖擞精神,怀着除魔卫道的心思慷慨入内,没一会儿便遭遇了血蝠粪便的下马威! 那可是连野狗道人都留下深深心理阴影的可怕之物,遑论一众生活在光鲜中的正道弟子。等他们咬着牙,以莫大毅力走过那一段路后,所有人都陷入到难以言喻的沉默中去。 法相见此,轻念一声佛号,佛力运转中祭起一颗浑圆金珠。那圆珠极有灵性,先是绕着法相飞旋一遭,旋即光芒大作,散发出璀璨金光,如潮水般顷刻间扩散开来。众人身上覆映一层金光,顿觉诸般紧张尽数舒缓,心里好似脱去窠臼般一阵轻松。 “轮回珠!” 李洵看得分明,讶然出声。 法相含笑而立,道:“李师兄好见识——咦?”正说话的时候,他猛然间转身朝着一处地方看去。哪里被金光覆映,却是一簇乱石,光芒朗照中未见异样。 众人各持法宝,见状都惊。 齐昊问道:“法相师兄,可是发现了什么?” 法相疑惑地道:“小僧方才好似觉察到有人监视,可又像是错觉——”顿了一下,法相双目精光微绽,似是想明白,以笃定语气道:“不对,那不是错觉!诸位,恐怕我们的行踪已经被那些魔教妖人觉察!” 众人皆惊! 随即李洵开口:“觉察便觉察,我们原本就是为着除魔卫道而来,还怕他们知晓?” 齐昊点了点头,也道:“这些魔教妖人觉察我们的行踪,却不敢现身出来,显然力有不及,不敢正面作对。依我看,只要小心别中了他们的埋伏,这洞窟大可去得!” 法相深以为然,颔首应道:“齐师兄说得正是,诸位,我们继续前行吧!哪怕被觉察,也不能留给他们太多布置与反应的时间!” “不错!” “轮回珠”佛光映照下,正道众人加快了行进速度。 于此同时,自那“天道在我”巨石分岔起,左边洞窟的深处,炼血堂弟子蒙郁现身出来,快速来到荀翊几人面前。 “启禀大人!” “正道来袭者一共八人,如今已通过血蝠区域,正在休整。属下冒死探查,那正道八人中,青云门有四人,焚香谷与天音寺各两人。其中天音寺有个年轻僧人,使用一枚佛珠,威能极大,属下不小心露出破绽,只得逃遁而回!” “请大人定夺!” 荀翊旁边,还站着两人,一个是野狗道人,一个却是那吸血妖人。共处了这么久,荀翊也知道了吸血妖人的名号,叫做“姜老三”。 他见蒙郁回禀的消息居然如此细致,“哟呵”一声质疑:“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正道三大门派齐至,你这小小弟子如何能探到这么详细的情报?而且还能全身而退?” 蒙郁顿首:“全赖执事大人庇护!” 吸血妖人姜老三怪道:“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荀翊根本没理会这家伙,直接对蒙郁道:“你纵然想立功,也别这般找死!真被他们发现的话,你想跑都跑不掉!”蒙郁俯首,声音丝毫未曾变化:“属下知罪!” 荀翊摆了摆手,道:“行了,这回算你运气好,功劳我记下了。现在,你把其他人带上,往后撤离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了!” “是,属下领命!” 蒙郁应声而去。 “哎、哎?!” 姜老三又怪叫起来,“正道来袭,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叫他们先走?”他当然也知道,就炼血堂弟子的那等水准,面对正道三派精英绝对是送死。可即便送死,也能消耗些对方的法力不是? “怎么,” 荀翊冷冷地看过来,“你有意见?” 姜老三一滞,旁边野狗道人看出荀翊是当真恼了,赶忙拉住他:“好了好了,姜老三,你作什么怪?道爷现在不还陪着你的么?——走走走,咱们去前边看看那正道弟子到底有几分成色!你这家伙之前不说憋了太久么?待会寻见合适的,便让你吸个痛快!” 姜老三半推半就被拉走,不忘了说两句狠话:“看在野狗的面子上,今天我不跟你计较——” “呵~” 荀翊眼中闪过冷光,心中道:那可巧了,今天我却要好好跟你“计较计较”! 他想看看,吸血妖人到底是否命运如前!不过,在他心里挂了号的姜老三,就算今天能挣脱命运,荀翊也必然会让他如原本命运里一样有去无回! 黑暗的洞窟中,只有冷风吹过的呼啸。 而在这风声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前方亮起数道澄净灵光,由远而近。 “来了!”野狗道人以极低的声音道。 姜老三抓耳挠腮,低骂道:“四个人,看着不俗啊!我们怎么弄?” 野狗道人瞪大狗眼,细细地从四人身上看过去。为首那个器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善茬;后边年轻些的,仙剑紫光氤氲,也非弱者;至于那美到惊艳的女子,其凛冽如冰的目光就已看出不好对付!正在发愁时,他看到了四人中唯一画风不同的张小凡! “喂,你们看最后那个!” 野狗道人嘿嘿低笑,“那小子一看就是弱鸡,最好对付!道爷把人手留下,让他们吸引注意,咱们三个绕过去,先干掉那弱鸡,人数不就齐平了么?” 姜老三眼中一亮,连连点头:“是个好办法!待会过去了,把这家伙让给我,我要把他的鲜血全部吸干!” 荀翊在旁,听到此处叹了口气。 敢情原本轨迹中,他们也是靠普通炼血堂弟子的性命做拖延,才将齐昊三人引走的?这可真是将普通弟子视若草芥啊! 相比炼血堂其他几部下属,野狗因为自身脾性,他手下的恶棍反而少有触及荀翊底线的人。就这么放任齐昊三个屠戮,野狗不心疼,荀翊这将炼血堂视若自己之物者,却颇为心疼! “算了,你两个去吧!” 荀翊拒绝了野狗道人的提议,“最后那人一看就没什么本事,你俩人联手,足够对付。我留下来,帮着其他人为你们吸引注意!” “着啊,”姜老三立刻应和,“这样更妥当了!” “喂,荀翊!”野狗道人皱着眉头,“你别冒险,那三个家伙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荀翊看向他,反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会输?” 野狗道人叹道:“单独一个,道爷相信你,可以一敌三——” “呵呵,”荀翊拍了拍他肩膀,没再纠缠,只道,“准备行动吧。” 随即寻到野狗手下那大胡子魏湛,吩咐道:“你们配合我从旁鼓噪,若有不敌,可自行撤离!”魏湛惊诧的眼中带着感激,重重点头:“荀大人放心,我们必定配合好您!” 由是,短暂片刻后! 走在前方的齐昊陡然窥见远处黑暗中,似有什么动了一下。 他连忙激发掌中古镜法宝威能,绽放灵光照射过去,同时口中低喝:“谁?!”灵光照亮,显出魏大胡子惊惶面容:“他娘的,老子被发现了!”浮夸的演技并未惹来怀疑,在他转身奔逃时,齐昊立刻合身窜出,口中厉喝:“是魔教妖人,快追!” 魏大胡子初时还装模作样一下。 可听得身后劲风逼近,瞬间骇得魂不附体,赶忙使出吃奶的力气夺命奔逃! 虽说他也有“涅魂境”三层水准,对应青云门,即是在“玉清三层”上下。可不入“御物”,终为凡俗!齐昊发力疾追,顷刻间就将距离拉近,到了可以出手的距离! 以他的实力,哪怕只是一招,魏大胡子都得当场丢掉性命! 所幸荀翊并没有让他送死的想法。 就在齐昊目光一凝,运转法力欲要出手时,陡然一股致命的邪恶气息汹涌如潮,从那洞窟暗处袭杀,顷刻间抵临齐昊身前! “小心!” “师兄小心!” 他身后曾书书、陆雪琪,都见到了那道邪恶术法,滚滚阴气包裹之下,显出森然苍白的两道尖锥,竟似是由骸骨制成的骨矛!他俩应对不及,只能出声提醒! 事实上,齐昊反应,犹在两位师弟师妹之上! “好个妖人!” “寒冰,起!” 齐昊顾不上其他,滚滚法力在师门法诀运转之下,灌入仙剑“寒冰”。那如若冰凝的仙剑豪光绽放,凛冽寒气化为实质扩散,只见其手诀御动,一道冰墙居然凭空凝形,生生当在了齐昊身前! 咔嗤! 那骨矛或许看起来不怎么锋利,可其中内蕴沛然阴力,与齐昊修行的道家法门截然相反,互为克制。故此骨矛戳上冰墙,旋即就在齐昊惊诧眼神中破冰而出! 铿、铿! 强弩之末,自是威胁不到齐昊,他仙剑挥动,轻易将骨矛斩落。那骨矛落地,力量溃散,化作一蓬阴气散尽。 曾书书跟过来,见状讶然:“好厉害的妖人!” 齐昊面沉如水,一挥手,前方凝成的冰墙消失。可有了这么片刻的耽误,那些魔教妖人已然逃之夭夭,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动静了。 “追!” 齐昊轻喝,疾追而去! 第19章 荀翊:我以一敌三,同他们五五开! 黑暗洞窟中,上演一场疾速逃杀! 齐昊一马当先,左手摊掌虚托“六合镜”,右手仙剑“寒冰”斜指地面,牢牢锁定前方逃遁之人的气息同时,也吸取方才教训。哪怕对方再施手段袭杀,有“六合镜”在手,也能从容不迫! 故此齐昊速度最快! 荀翊他们占据地利优势,仍没能甩开齐昊,足见其能!当然,这其中,荀翊又明显受了大胡子魏湛等人拖累。为掩护他们,荀翊几次出手,也无需多大威能,哪怕惊到对方一下也能争取时间。 齐昊身后,不是先前离他最近的曾书书,而是凛冽如冰的陆雪琪! 自幼成长于青云山的她,耳中所闻,皆是师父谆谆教诲——除魔卫道!她奉师为尊,自也将如此教诲视作毕生夙愿,今既见魔道妖人,焉有退缩迟疑?! 神兵“天琊”凛冽蓝光映照着她那绝美如仙的面容,神情之中满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而曾书书落在后边,却不是他修为不济,而是他注意到与自己投缘的师弟张小凡,在如此全力以赴的奔行中有了落后的趋势。张小凡身兼道、佛法诀,又有天命法宝“噬魂”,实战能力不弱。 可说到底,他的修为根基还是太过浅薄了些! “张师弟——”曾书书投来的关注,让张小凡心中煨热。他知道曾书书是关照自己,可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于人。遂咬着牙道:“曾师兄不必管我,我能跟得上的!” “好!” 曾书书选择相信! 只不过,他没有料到这场追逐逃杀会持续这么久!或者说,曾书书也根本没有料到,那万蝠古洞往地下的洞窟居然有这么深入!队伍拉开之后,别说是张小凡,就算是曾书书,距离前面齐昊、陆雪琪都有了一段距离,只能凭借对方两人散发的法力波动紧紧跟随! 到了这等情境,时机自然成熟了。 大胡子魏湛等散了开去,荀翊则陡然一顿,施施然站在洞窟中间。下一刻,两道凌厉气息颇近,显出齐昊与陆雪琪的身影。 荀翊抬起手,做个暂止的动作:“且慢,我有话说——” 如此套路,显然是比较罕见而新鲜的。齐昊这般曾与其师参与过“斩妖除魔”活动之人,见状都不由顿了一下——虽说他们与邪魔势不两立,可说句话终归还是让的吧? 自以为得计的荀翊“嗯哼”地理了理嗓门,正要长篇大论,叙一叙正魔两道的“深厚情谊”时,却不曾想对面有个根本不吃这套的陆雪琪! 只见湛蓝灵光闪烁,她从齐昊身后越前而出,在清越的剑鸣中凌空斩出一剑! 随后才是清冷如冰的声音传来:“跟你这般邪魔外道,没什么可说的,受死吧!” 剑气破空,劲风如割! 荀翊懊恼地叫了声,他也没想到对方除魔卫道的心思这般坚决,连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眼看剑气临身,他连忙使了个“鬼影重重”的法门,借其分辨不出真假的时机躲闪过去。 铿! 陆雪琪剑不留情,但到底是落空了! 那道剑气划过虚影,落在背后岩窟石壁上,展开偌大一道平整豁口! 与此同时,醒悟过来的齐昊眼中厉色浮现,绕到另外一边堵住了荀翊的去路。由此荀翊前面是陆雪琪,后边是齐昊,彻底被截在此地! “哼,好你个诡计多端的魔道妖人!” “如今我截断你退路,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荀翊往前后各看了眼,袖中灵光遁出,化作“玄灵尺”稳稳地落在他掌中。随即叹了口气道:“啊~,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无路可逃了呢!那么好吧,按照江湖规矩、咱们单挑!——就是一个对一个,谁也不许犯规啊、卧槽!” 嗡! “天琊”湛蓝的光芒,如同水波那般扩散,将整个黑暗洞窟照得一片通透! 陆雪琪根本没多听荀翊说什么,一剑落空之后,立刻法力运转,激发出仙剑威能,再度使出一式凌厉无匹的青云剑诀,朝着喋喋不休废话的荀翊斩了过来! 同样,齐昊也不会在一个陷阱跌倒两回! 仙剑“寒冰”挥洒凛冽寒气,剑锋过处,半空仿佛凝出一片冰霰,地面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一层冰晶!此招一中,生死难料! 两人一前一后,各施真法联手相攻,荀翊瞬间落入危险境地! 所幸,荀翊并未当真认为,凭自己说几句话就能阻止对方出手。故此两人动手瞬间,他的招法也已出手!那“玄灵尺”在他手中瞬间分化百十道光影,每一道光影都好似灵性自如,随着玉尺引动,道道光影如若游鱼,向陆雪琪蜂拥而去! 此谓,玄灵九变-百斩! 陆雪琪迎着道道锐气,不退反进,天琊剑光嚯嚯,两人顷刻间交击如鸣,最后一击更是视若山崩,轰鸣震响激起的法力劲风在洞窟中呼啸四散! 两人竟有些势均力敌! 陆雪琪只觉双臂如麻,身躯不由自主地倒飞落地,气息涌动。 而荀翊也稳不住身形飞退难止。可陆雪琪退则退矣,并无后患,荀翊身后却有一个修为更高的齐昊凶狠攻来!那寒霜气息,甚至已然沾染到荀翊身躯,衣服上都凝出细微冰霜! 当是时,荀翊深吸一口气,在齐昊靠近是猛然沉眉扭头,呼地吐出一口浓黑如墨的邪气! 此谓,鬼道秘术-黄泉冥息! 此术内蕴至阴至邪法力,极具腐蚀之力。以此术去对付那些邪修魔头,作用不会太大,可用来对付正道法门最是厉害!那年老大以血煞邪力修炼的“赤魔眼”,都能污染正道法宝,叫他们一阵束手,更别说这般纯粹的至阴力量了! 齐昊感受最深! 荀翊那一口冥息,几乎是对着齐昊兜头而下。如此近的空间,冥息以精纯密度轻易将寒霜之气腐蚀,而后倒卷!原本占据优势的齐昊反被这诡异秘术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直觉让他瞬间收势自保,正要被这邪气侵入体内,恐怕大大的不妙! 等齐昊一退,那浓黑冥息散开,顷刻间又淡化开去,再无威胁。 当他抬头对上荀翊笑脸,齐昊知道自己又上了一当! ——可恶,这家伙就只是想将他逼退解围! 荀翊笑容深邃,“冥息”虽然占的就是一个“突如其来”,放在广阔空间想要起到先前那般卓然成效,必须得消耗巨量法力,他以一敌二,自然轻易不会这么做。 可齐昊正要以为自己上当,那也未必!因为他若不退,荀翊便会让他当真尝尝什么叫做“邪魔手段”! “狡猾的妖人,受死!” 齐昊恼怒之下抢先而攻!另一边的陆雪琪略平复了气息,再度攻来,剑势凌厉更胜先前三分! 然而这回,荀翊却不跟他们硬碰硬了。方才的交手,已经让荀翊对两人的实力有底,单打独斗还罢,以一敌二,那就太费劲了!反正他也只是拖延对手,何苦这般卖力? 遂双掌一合,洞窟倒卷劲风呼啸,朝着此处汇聚! 浓郁的阴气,在荀翊操纵下如若轻纱,笼罩洞窟,充溢其间。他的身形在此之下一瞬变得梦幻迷离,飘飘忽忽如同鬼影,竭力周旋起来。 而且在此同时,荀翊也不忘开口说话,从言语上施压对手! “嘿嘿嘿嘿~” “原来这便是‘名门正派’!对付在下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都得不顾脸面,放弃廉耻,抛去师门荣誉以多欺少!啧啧,真是让人眼界大开!” “嘿嘿~” “最好笑的是,以多打少便也罢了,竟还一时奈何不得在下这个‘魔教妖人’!哎呀,我看你们那青叶祖师要是复活,见到如今弟子这副模样,怕不得生生被你们这些个不肖子孙给气死过去?” 他说这些话时,运用的也是另外的秘术法门,听声音仿似从此处传出,然而实际人却在彼处。此术完整名头,叫做“幻阴鬼域”。寻常时候要施展此术,耗费不少,尤其是布置那如同轻纱的“阴气”,最费力气。 可荀翊眼下占据地利,万蝠古洞本属聚阴之地,施展此术不仅威能更甚,连消耗也大为缩减。 再配合鬼道那“鬼影重重”、“游魂步”等诸般身法,硬是将两人戏耍在此! “放肆!” 本来荀翊说话,齐昊不以为意。他知道对方就是想凭此搅乱他们阵脚,可荀翊言语太过犀利,直接戳中“师门”这个禁忌,哪怕明知对方故意如此,齐昊又如何按捺得住? “师妹稍退!” “——妖人,看我‘寒霜剑气’!” 凛冽的寒气,霎时间充塞整个洞窟!震怒之下的齐昊,将“寒冰”的威能发挥到极致!此人修为尤且在陆雪琪之上,全力施为时,整个洞窟上下左右,岩壁、地面乃至洞顶,都在瞬间生长出一根根寒冰尖刺! 如此大范围的攻势,荀翊再能躲也不可能再藏身! 不过没关系,在对方“寒霜剑气”塑造的区域藏不住,那就换一个地方!荀翊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跑出寒冰尖刺的范围之后,故技重施,再度以“幻阴鬼域”同他捉迷藏! 万蝠古洞阴气充裕,地势封闭,布置“幻阴鬼域”颇为轻松。 可再让齐昊多施展几次“寒霜剑气”试试? 好在此时,洞窟中紫气盎然,却是手持“轩辕”的曾书书冲破炼血堂弟子那不算严密的封锁,抵达此处!陆雪琪、曾书书一起援手,三人联合,单是纵横剑气都足以将鬼蜮充斥,荀翊的“幻阴鬼域”瞬间面临巨大挑战! 第20章 魔威滔天! “曾师弟、陆师妹!” “这魔教妖人十分狡猾!我们各据一方,一起出手,逼出他真身所在!” 能在齐昊、陆雪琪两人联手下激战斗法不落下风,曾书书自然不会小觑,肃声应道:“是,师兄!” 荀翊眼珠滴溜溜一转,故作怪笑那般再次搞心态:“三位当真是好手段!以众凌寡,吾不及也!只不知三位可敢报上身份来历,让在下好好见识见识,到底是青云门上哪几位高人,能教出三位这般如此出色的传人?” 陆雪琪一心破敌,根本未曾理会。 齐昊面色沉凝,含怒未发,只手中攻势更盛! 唯有曾书书没见过这套路,一瞬着了道,冷声出言道:“对付你们这般邪魔妖人,还需讲究什么手段?唯斩尽除绝而已!” “哦?” “哈哈哈哈哈——” 荀翊听到回答,仿佛遇见什么极其荒谬之事那般,忍不住放肆大笑。笑声中,只听他道,“吾圣教门人,行事洒脱无忌,不择手段,故而被你等称之为‘魔’,你们则自诩为‘正道’!如今你们这些‘正道’来对付我这‘邪魔’,选择的也是放肆无忌、不择手段!试问——你们这般行事,与我们有何区别?” “你们有什么资格口口声声斥我为‘魔道妖人’,自诩‘正义’?” “又或者说,”荀翊嘴角勾起邪异笑容,“同样的事情落在你们身上,天然就成了‘正义’,落到我们身上却是“邪魔”?” 曾有言道:你不能用“道德”,却捆绑一个全无“道德”之人。 对于这句话,荀翊觉得反转一个角度,同样成立。简单直白一点说: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就他刚才那番废话,如果去对圣教其他人,譬如年老大、野狗他们说,对方只会当他放屁,不以为意。 可这些近乎诛心的犀利言语,落到曾书书这样的聪明人耳中,便是震耳发聩了! 别说是他,就连齐昊,明知荀翊“邪魔外道”不可取信。可他听了荀翊的言语,都不由生出片刻迷惑。——是啊,他们自诩正道,怎么“降妖除魔”的时候,举止行为却跟那些被他们厌弃的魔教妖人一般呢? 他堂堂青云高徒,对付一个“小小”魔教妖人,都得凭借“卑劣”的围攻吗? 感受到方才如同窒息的压抑攻势稍缓,荀翊心知对方入瓮,尤其那曾书书,眼里几乎有遮掩不住的迟疑,目光都忍不住朝齐昊看去。 然而没等荀翊得意,似曾相识的一幕再度出现! “真是荒谬可笑的言论!” 陆雪琪绝美面容在天琊灵光映照下,飘然若仙,可她的声音却如断冰切玉,凛然无情,“你这妖人,如此费心鼓噪诈言、卖弄唇舌,无非是见自己落在劣势死命求存!你说我等青云门弟子以众凌寡?哼——” “吾青云弟子,凭一腔正义,除魔卫道不遗余力!” “今日面对你一人,是我等三人;他时面对你魔教妖众,同样是我三人并肩而战!” “你不是想知晓我的身份么?那你就听好——” 天琊蓝光滔滔如海,龙吟阵阵,随着陆雪琪一字一句,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沛然光彩,“杀你者,青云小竹峰陆雪琪也!” “说得好啊,陆师妹!” 曾书书眼中迷惘尽去,恢复清明,失笑道,“我竟一时不察,遭了你这妖人的算计!” 齐昊目蕴神莹,看向陆雪琪的眼中带着感慨与赞叹。不过隐约中,他又觉察到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只是急切间一时说不上来。 呦呵?! 陆雪琪那一剑,覆盖甚广。再加上齐昊、曾书书两个,荀翊即便躲开这招,自身行藏也遮掩不住!不过比起这个,他对陆雪琪那如若本能反应的应对更加在意! 先前是这般,现在又是这般! 且不论两人谁说得在理,因为荀翊自己都是信口胡言,只为诛心,扰乱对方心神。没曾想碰上这么个对手,或是雷厉风行,或是三言两语化解,简直成了他荀翊的克星,直把他弄得如同耍弄诡计的小丑一般! 而就在此时,齐昊猛然间醒悟,觉察到是哪里有异样了! “不对,此人在拖延时间!”齐昊大喝一声,转头看向曾书书,手上攻势都缓了下来,“曾师弟,张师弟何在?!” 曾书书浑身一震,脊背瞬间浮起冷汗! 张小凡虽说落在后边,可方才追逃期间,他也一直能感受到对方的法力波动。直到遇上那些炼血堂妖人,短暂激战之后,他便追上齐昊与陆雪琪,而张小凡——怎么没跟上来?! “糟了!” 曾书书脸色陡变,“我回去寻张师弟!” “哈哈哈!”荀翊掌中玉尺与陆雪琪再度交手数合,猛然身如拔葱,直上洞窟顶,“几位,既然都来了,作甚么着急要走?另外——你们那一口一个‘妖人’,叫得我属实恼火!记住了,以后要称我荀翊为‘魔头’!” 呼! 阴风呼啸! 沙! 尘土飞扬! 刺骨的阴气化作一道道如若游龙般的黑气,向那洞窟顶上汇聚!呼啸的阴风,仿若群鬼在肆意哭嚎!又像是扯着喉咙的狂笑欢呼! 咚!! 三人耳旁仿佛响起一声轰鸣! 陆雪琪与齐昊几乎同时掠身而起,向着半空那道鬼气汇聚的人影斩去!然而到底慢了一拍,森然鬼气中,黑焰熊熊,浓烈的死气缠绕下,荀翊如若冥狱走出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磅礴的威压,在三人心中掀起骇浪! 陆雪琪呼吸一滞,瞬间仿似被无形的力道攥住了心脏,差点驾驭不住自己的法力与仙剑!——这是、什么? 那浩荡雄浑的气势与威胁,她只在自己师父水月身上体会过! 不行!必须要、阻止他!陆雪琪紧咬嘴唇,口中泛起的淡淡腥咸,让她从可怖的威压中挣脱。原本稍显黯淡的天琊,随着她的意志陡然再绽豪光,化作蓝光大河,庇护着她一往无前! 齐昊的“寒霜剑气”,此时也再度施展! 荀翊面对二人惊世杀招,双眸平静得如同一泓静滞古井。 在那平静中,更有着让人望而生畏的死寂与冷漠,仿佛与之对视,窥见的并非眼眸倒影,而是透出其中望见一处可怕的死亡深渊! 鬼道绝学-魔魂姿态! 鬼气细鳞覆盖、指甲尖利如鬼爪的荀翊,双手齐动,激发“玄灵尺”无上威能,一道道如同染血般殷红骨刺凝形,激荡破空而去! 玄灵九变-幽冥血牙! 轰轰轰轰! 洞窟顶壁爆开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巨响,那早被无数年阴气炙烤,已然坚硬如铁的岩壁,在这剧烈爆炸中不断震动,裂开无数石块纷落、飞溅,打在四周岩壁上噼啪乱响! 正焦急往回的曾书书,也震骇与三人交手之威! 他连忙稳住身形,隐隐中冒出个古怪念头——这洞窟,不会被如此剧烈余波震动坍塌罢?不过随即又觉得荒谬,此时此刻,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 曾书书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袋,夺路而走! 然而就在此时,他陡然觉察身后有股可怖魔威,森寒入骨,以无声却迅疾如电的速度袭杀而至!曾书书骇然一惊,哪里还敢再跑?赶忙催动仙剑“轩辕”,紫光映照俊朗面貌,回身防护! 转身一瞬,那袭杀已到眼前! 当他看清荀翊此时的“魔魂姿态”时,整个人竟有片刻失神——世间,竟有如此可怖的魔道邪法?然后,那可怖魔魂的脸上,浮现一个惊悚的阴笑,如若决堤般汹涌巨力喷薄而至,撞在曾书书紫气充溢的仙剑上! 曾书书瞳孔登时睁大! 他只觉自己好似断线的风筝,哪怕极力运转真诀,催动“轩辕”威能,仍无妨掌控自身去势,眼看着周遭之景以飞速退后,直至背后撞上岩壁! 轰! 曾书书惨呼一声,跌坐地上,被他撞裂的岩壁垮下一队碎石,罩了他满头满脸!可他根本顾不得其他,手抚胸膛,脸上涨红,瞬间又转为煞白,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曾师弟?!” “魔头休要猖狂,天诛剑诀,疾!” 得亏曾书书并非独自作战,齐昊、陆雪琪紧随而至,一道幽蓝如海,一道森寒如冰,两道光芒剑出如龙,声势无双! 荀翊不慌不忙,身浮半空的他,犹如死神般居高临下。 法咒轻颂,鬼气汇聚,骤然收缩之后轰地爆开! 一道道如丝如缕的鬼气,落地之后尽数化作狰狞恶鬼,嘶吼咆哮着分别扑向三人!那些鬼物虽然弱小,陆雪琪一剑挥出,便可斩去数道鬼物。然而它们十分邪异,斩灭鬼物的同时,也在不断消耗她自身的法力! 就好像,自身的法力,也随着鬼物湮灭而莫名损耗! 更糟糕的是,眼前的鬼物影影绰绰,数不胜数,更别说还有那许多未曾衍化的鬼气,如丝如缕地充斥着整个洞窟! ——这魔头,好生厉害! 三人心中,已在不知不觉中,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 陆雪琪心有不甘地抬头望了一眼——若不是在地底洞窟,用那一招的话,应能斩灭此魔头吧? 四人绝命厮杀正自激烈的时候,一个陌生的气息从来处快速逼近! 他们都非寻常,自然同时发现了那道气息。不过与齐昊、陆雪琪他们陡然变色不同,荀翊分辨出那气息来自何人。 果不其然,野狗道人慌里慌张,撞入激斗战场。 眼见洞窟群鬼乱舞,野狗道人惊了一跳,目光捕捉到半空里的荀翊:嘶,居然连这一招都用出来了? “野狗,怎么就你一人?”荀翊此时的声音,阴寒冰冷,绝然无情! 哪怕野狗道人见识过都不由得心颤,苦笑着道:“不好啦,荀翊,姜老三那家伙死了!”荀翊目光微眯,异色浮动:“那青云弟子,可曾伏杀?!” 野狗道人狗脸大惭,懊恼道:“鬼知道那小子是怎么回事!分明已经胜了,姜老三却在吸他血的时候莫名被反杀!这还罢,杀了姜老三,那小子精力恢复如新,道爷遮掩不住,只好先跑了!” 第21章 忠肝义胆荀执事:开摆,战术撤退! 荀翊虚着眼,无语的神情连“魔魂姿态”的凶煞死寂都遮掩不住! ——你这家伙,就不能稍微聪明一点么?!当着旁人的面,连点遮掩都不会,直接把底细都给抖露了出来! 众人都在一处,野狗道人的话自也同样被齐昊、陆雪琪、曾书书三人听见。 “太好了,张师弟没事!” 得知张小凡消息,三人齐齐松了口气。尤其曾书书,心中悬着的巨石落地,连自己整面对可怖魔头的形势,似乎都不再那么严峻! 野狗道人此时也反应过来,满脸尴尬。 先前四打三,他还有心性同对方斗一斗。如今折损了姜老三,变成了四打二,野狗不认为自己有那本事。别的不说,单是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云弟子,都比姜老三还要邪门,其他人自己又能招架得住? 荀翊敏锐地看出野狗道人去意已生。 当即叹了口气,想了想,打到这般地步也差不多。若荀翊不想接下来的时日,炼血堂替代其他圣教宗门吸引青云门的仇恨追杀的话,这四人他暂时也奈何不得! 想到此处,荀翊引动法诀。 那一道道鬼影猛然膨胀,浓郁鬼气凝成的身躯剧烈抖动,似极其不稳定!齐昊见此连忙祭起“六合镜”,淡淡金辉撑起一处庇护,高声警示:“小心,快到我这儿来!” 陆雪琪、曾书书也感知到鬼影那即将爆发的剧烈法力波动,闪身近前,一齐躲入“六合镜”的庇护光圈。 果不其然! 连绵不绝的爆响,在这洞窟中轰然传开! 哪怕有“六合镜”那坚韧无比的灵光庇护,陆雪琪、曾书书两人仍感觉地面震动摇晃。而运转主持“六合镜”的齐昊,则竭力驱动法宝,那鬼影爆开的法力冲击给了他莫大压力,顷刻间额头上便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等光圈外动静稍歇,陆雪琪似醒悟般低呼一声:“不好!” 随即持剑闪身而出,目光凌厉四顾,哪里还有先前那魔头的身影?齐昊收了“六合镜”,与曾书书四散警惕,果然也没再见到魔教中人的踪迹,洞窟里只留下到处遍布的斗法痕迹,以及散落各地的碎石尘土。 “那魔头居然退走了?” 曾书书有些意外,毕竟就方才战局而论,对方可谓魔威滔天,压着他们三个青云俊杰教训,打得三人心有余悸。此时怎么他反倒先自退走? 还是众人中阅历较为广博的齐昊沉吟片刻,开口道:“倒也不奇怪!曾师弟可还记得,那名为荀翊的魔头最初的实力并没有这般可怕,只是与我们单独一人旗鼓相当。直到他在我们三人联手之下无计可施,用出那等化身为魔的邪法,才陡然获取可怖魔威,反将我们三人压制的!” “我曾与师父数度下山,同这些魔教之人有过接触。”齐昊正色道,“他们急功近利,惯会使些损耗根基的邪法,来强行提升自己的修为实力,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再所不惜!” 齐昊这么一说,曾书书也反应过来,恍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曾书书道,“此事我也曾听说过!他们所使的那等邪法,不仅代价不菲,而且维系不了多长时间!——我猜方才那魔头,正是发现急切间奈何不了我们,局势也于他不利,这才狼狈逃遁!” 陆雪琪秀眉微蹙,若有所思,齐昊则点了点头,对此颇为认可。 “曾师兄!” “齐师兄、陆师姐!” 正巧此时,洞窟里一阵脚步,张小凡喘着气跟了上来。 曾书书眼中一喜,虽然已经从野狗道人处听到对方消息,可魔教妖人的话怎能相信?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张小凡,忙惊喜地迎上去:“张师弟!方才撇下你一个实为我的过错,你没事吧?” 张小凡喘了几口,面上神色倒是红润如常,精力颇为充沛。 “我、我没事啊!”张小凡忙道,“曾师兄你言重了,明明是我自己没有跟上——” 旁边齐昊道:“张师弟有所不知,我们方才都中了邪魔算计,无意中让你掉队落后,才使你涉险!不过幸好张师弟你自身底蕴深厚,不仅力抗强敌,还斩杀了一个魔教妖人,属实为咱们青云门大大地争光!” 曾书书也咧嘴直笑,亲近地拍着他肩膀:“当初‘七脉会武’就是你表现不凡,如今除魔卫道,仍是你一鸣惊人!我说张师弟啊,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此时便是冷淡如冰的陆雪琪,都深深地看了张小凡几眼。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他们三人对付一个,没占到任何便宜;而受伏击的张小凡以一敌二,却反杀一人!如此成果,谁能轻视? 唯独张小凡,回想起方才那仿若梦靥的一幕,却有些不寒而栗。被曾书书搂着肩膀,脸上的笑意也十分勉强。不过没等他多想,兵贵神速!再度聚首的四人,在齐昊的率领下,再度朝着洞窟深处追踪而去! 另一边。 收了秘法的荀翊恢复原本模样,气定神闲地与野狗两人返回。 半道遇上两人各自恭候在此的手下,便带着人一起撤回。 齐昊、曾书书两人对荀翊的推测,虽说与事实差距颇大,可也并非完全迥异。有一点他们倒是猜对了——那就是,“魔魂姿态”的使用,的确代价不小! 不过那代价,是存在于“超限”使用的情况下。 鬼道一门,炼神涅魂,其研发的秘术借助“灵神”之力,而化身“魔魂”,主要压力也作用于修士的灵魂!当灵魂重压过了界限,那么“魂珠”中封存的“灵神”,甚至有可能直接侵蚀原主神魂,易其心性,腐蚀灵智,直至取而代之! 荀翊很清楚本门秘法的代价。 故此他很谨慎于对“魔魂姿态”的运用,方才与青云门三人激斗,强度远远胜过以往。在收起秘法之后,他也能清晰的感觉到来自灵魂的些许疲惫。 不过,只眼前这种程度,到荀翊的极限还有很大距离。 方才撤离,不过是正好借了野狗道人的台阶。再说了,荀翊还想借外力为炼血堂除旧革新呢,哪能半道就将所有压力全部担下? 如今的炼血堂宗主是年老大,有事儿,还是让他担着去吧! 到死灵渊前广阔穹顶时,荀翊直接下令,让两部人手尽数散去,自行寻找藏身之地。万蝠古洞这么大,正道三派一共才来了八个人,只要这些属下谨慎些,根本不必担心被人家给“除魔卫道”了。 “宗主!” 野狗道人远远地就扯开嗓子喊道,“大事不好啦!” 死灵渊巨石前,只有少数几个人。年老大、桃夫人,自视甚高年老大指使不动的林锋,以及几个被其因为得力助臂的手下。其中,努力让自己平凡且不起眼的小周,如鹤立鸡群般也在队伍里! “野狗,你大呼小叫什么!” 年老大皱了皱眉,对他的表现不太满意。不过,他很快觉察到异样:“怎么就你们两个,吸血道友姜老三呢?!” 野狗道人奔近,顿足叹道:“道爷我不正要说这事儿嘛——我们这边遇上的是青云门之人,一共四个!荀兄弟慷慨义烈,带着人吸引走了三个,留道爷我跟姜老三悄悄潜伏,袭杀落在最后实力最差的一个。嘿哟,谁晓得那小子忒邪门,姜老三吸人鲜血的时候,一个不慎被反杀!只剩了道爷跟荀兄弟两个,没奈何,不得不先撤了回来!” “你说什么?” 年老大瞪大了眼睛,“姜老三死了?!” 旁边桃夫人倒吸一口寒意,苦笑自语,“这下完了,要是吸血前辈追究起来,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年老大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脸上神情很不好看。 林锋在旁看笑话,忍不住嘲弄道:“野狗,我说你俩也太没用了吧!两个对付一个,还是暗中偷袭,居然都没能拿下对手,这回把姜老三折了进去,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吸血前辈解释!” 说到此术,他故意恍然一般道:“哦、是了!你该不是与姜老三有私怨,故意为之吧?” 野狗气得跳脚,又惊又怒:“林锋,你放屁!道爷岂会出卖自己人?!”林锋这言论要是传出去,给他坐实的话,那姜老三的师父“吸血老怪”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哼,林锋,你休要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荀翊见野狗当真有些急了,开口为他说几句,同时挤兑挤兑林锋,“青云门这回来的四人,那可绝非寻常!你知道青云门的‘七脉会武’么?”站在年老大背后的小周,此时不动声色地投来注意。他下山那会儿,“七脉会武”尚未举行。 “今天来这四人,正是青云门六十年一度的‘七脉会武’大比的优胜之人!” “简而言之,他们四人,正是青云成百上千弟子中,最为出色的四个!若非你不肯听从年宗主调派,我们对敌的时候又岂会不占优势?现在倒怀疑起我们来了!” 荀翊故作不忿,怒目而视:“你若不信,稍后自去称量称量,便知真假!” “呵呵~”林锋啪嗒一声打开他那水墨折扇,跃跃欲试,“青云门最出众之人么?不必你说,少顷我自会称量!” 正此时,穹顶左面洞窟来处陡然一阵喧闹! 驻守于此的炼血堂弟子,在一阵法宝灵光的辉映下呼喝酣战,然后顷刻间败下阵来,狼狈逃窜。紧接着四色灵光自洞窟飞射而出,四道人影显露,各持仙光熠熠的法宝,正是青云门齐昊四人追杀至此! 第22章 正邪争锋!荀翊:我先看看~ “青云门?!” 年老大咧了咧嘴,冰冷地吐出这三个字,昂然迈步踏前,魁梧之躯气势过人!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汇聚,齐齐落到那从洞窟追出来的四道人影! “师兄,情势不太妙啊!” 曾书书惊诧地望着这处地底穹顶。 四周宽阔平旷不说,远处更有一块荧光巨石,淡淡光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通明,以至旁边布置的火盆,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巨石之旁,更有一道豁开深渊,一眼望去不可见底,森然可怖! 当然,他们四人的注意力,多是在那巨石旁站立的几人身上! 荀翊、野狗道人,方才已经见过。见到荀翊面色如常,根本没有遭受什么邪异术法反噬的模样,曾书书有些疑惑,而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更让他心惊! 除开荀翊之外,另有三人让曾书书警惕。 满脸胡须、向前走了一步的壮汉,身旁一个颇为美貌的少妇,再加上一个嘴角挂着嘲弄冷笑、满脸邪气的青年!其他人虽也随侍在后,可单凭感知到的气势,完全无法与这几人相比。 齐昊招呼同门自半空落下,警惕地看着对面的魔教众人。 单从强者数量而论,青云门算不得太吃亏。可见识过荀翊的战力之后,齐昊哪里还敢小觑,生怕他们哪个还藏着几手要命的邪术。 遂向同门低声嘱道:“看这些人气度,应该就是魔教的首脑人物!如今我们弄不清对方到底拥有什么手段,人数上也稍落劣势,因此先以自保为上。待少时天音寺与焚香谷的几位师兄赶到,再行反击,彻底铲除他们不迟!” “是,师兄!” “知道了,齐师兄!” 曾书书、张小凡应声点头,哪怕是骄傲如陆雪琪,此刻抿了抿唇也未曾反驳。 而青云门众人打量炼血堂一众时,年老大等也在审视他们。尤其有荀翊之言在前,众人对这几位“青云天才”颇为忌惮。 此时亲见了,也难免带着几分慎重。 齐昊、曾书书、陆雪琪还好,三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颇为复合“青年俊彦”的形象。而他们三人散发的凌厉气势,也无不证明对方绝非弱者!唯独到了张小凡,这画风骤然一变,众人目光汇聚过来的时候,他还紧张的吸了一口气,紧握着手上“烧火棍”强自镇定。 林锋原本冷厉地绷着脸面。 然后在看到张小凡法宝过后彻底破功,“扑哧”一下大笑出声:“那小子手上,是从谁家灶膛里偷出来的‘烧火棍’吗?——喂,荀翊、野狗,这就是你们说的‘青云天才’?姜老三,难道是死在这种货色手上?” 荀翊笑而不语。 野狗道人气得狗眼一翻,道:“你还真说对了,姜老三就是死他手上的!怎么,你不知道有‘人不可貌相’吗?” “不必多说了!” 年老大一挥手,止住争吵,冷冷地道,“反正不知如何向吸血前辈交待,那就直接把这几人擒下送去,任由发落便是!”接着转向青云门众人,道:“我劝你们几个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待会本宗主出手,少不得要承受骨断筋折的皮肉之苦!” 齐昊沉声道:“邪魔外道、跳梁小丑,安敢张狂?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曾书书抚掌大笑:“齐师兄说得没错,正是如此!” “不识抬举!”年老大面沉如霜,“既然你们自寻死路,那本宗主就成全你们!” 听到此人自报身份,正是魔教“炼血堂”宗主,青云四人齐齐凝神戒备。然而也没看到他有什么奇怪动作,只是双目圆睁,朝着四人这边一瞪。下一瞬,四人便忽然见到年老大五官扭动,他那右眼猛然地膨胀,大了一倍,转为赤红之色! 如此一来,巨目挂在脸上格外突兀,使其面貌变得滑稽又恐怖! 青云四人多是心中一惊,不明就里。魔教几人却都知道,这便是年老大的“赤魔眼”!荀翊满眼神采,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他对其稍后的表现甚为期待! 没等青云四人惊疑,那年老大目中光晕转动,“嗖”地射出一道红芒,朝着他们电射而至。 齐昊一直戒备,见其出手也不慌乱,仙剑横平,随其手诀引动眨眼间凝出两道冰墙,阻隔在红芒的去路上。不曾想,那红芒十分了得,“嗤”的一声轻响,竟就这般腐蚀出一个小孔穿透过去,仍往齐昊而来! “咦?!” 齐昊吃了一惊,这等手段似曾相识啊! 他连忙再度祭起“六合镜”,淡淡的金光屏障浮现,与那红芒撞在一处! 铛~! 谁也没想到,两道光芒交击,竟也能发出如若洪钟般浑厚声响。齐昊闷哼一声,退后一步方才站稳,他抬起头来,目中忌惮愈盛! ——这诡异红芒,竟似比先前荀翊魔头所使法门更加邪异可怕! 没等他缓口气,年老大“赤魔眼”再度射出红芒! 红芒血煞之气盈沸,比第一道威能更强,“六合镜”倒是稳稳地防御住了。可齐昊却敏锐地发现,灵镜古铜镜面居然多了一道不起眼的黯淡红痕。那诡异的邪恶之力,居然侵蚀到了法宝本身! 年老大一声不坑,目中光芒闪动,如若箭矢连发,红芒不绝! 齐昊咬着牙以“六合镜”一一承接,渐渐地,法宝红痕越来越多,他担心法宝有损,只得快速将仙剑祭出替换。然而这不换还好,一换之下,局势恶化更甚,以攻伐为主的“寒冰”竟根本承受不住那红芒的侵蚀,很快便光芒黯淡! 曾书书一看不好,连忙冲出来。 年老大只偏了偏头,便也向曾书书射来红芒! 曾书书避无可避,只得祭出“轩辕”阻挡,但瞬间也落得齐昊一般的下场。顿时,场上年老大以一敌二,只站在原地,轻松射出红芒,就将齐昊、曾书书两个压制得无法动弹。 荀翊在旁边看了半晌,看出名堂。 年老大的“赤魔眼”,说白了与他的“黄泉冥息”十分类似。只是“赤魔眼”用的是“血煞邪力”,荀翊的“黄泉冥息”,模拟的是“冥兽”的攻伐之术,用的是“阴煞鬼气”。两者都采用了各自法门的腐蚀特性,专门克制正道门派的仙家法宝! 为了炼制“赤魔眼”,年老大耗费了整整三百年的时光,可谓用心良苦。 此战,原本也该成为他大出风头的一战,遗憾的是,这家伙偏偏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克星! 那张小凡与曾书书关系亲近,先前遭遇伏击后,也是对方最先关心。此刻他见到曾书书吃瘪,明知实力不济,可还是壮着胆气站出来,迎上年老大那让人束手无策的红芒! 于是乎,年老大的扬名之战,沦为了彻头彻尾的滑稽表演——他那无往不利、绵密如箭的红芒,居然被一个最貌不起眼,且外形丑陋的“烧火棍”法宝挡住,分毫不得寸进! “呵呵~” 林锋忍不住开口,“年老大,你这‘赤魔眼’中看不中用啊!连几个青云门小辈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恢复往日荣光?我看,你也别霸占着宗主不放,趁早退位让贤罢!”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竟朝着荀翊看去。 荀翊若有所觉,故作不知,平静地看着前方。 桃夫人皱眉:“林道友,大敌当前,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年老大面对诡异的张小凡不得其解,额头俨然渗出汗水,再被林锋刻薄言辞一撩拨,忍不住怒道:“林锋,你在那儿夸夸其谈有什么?有本事的话,你自己上来试试?!” “呵呵,好!” 林锋就等这一句呢,手中折扇一合,“那就让开,我让你心服口服!” “哼!”年老大虽然恼怒,可也巴不得如此,趁势退开。林锋长笑一声,翻身飞出,手中那柄描金折扇唰地一下打开,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而后以法力抛飞祭起。 那描金折扇上,以工笔画法,在扇面画着一山、一河、一大鹏,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霎时间,灵光大放,半空里陡然浮现山河、云霭、飞鹏等虚拟幻象,俄尔风起云涌,电闪雷鸣!那地底深窟竟出现了诸般完全不可能出现的异象! 即便是荀翊曾见识过,也不禁赞叹“山河扇”之奇异! 其中那“化虚为实”的神通,更是让他颇为垂涎。 转到青云门一方,则无比惊疑地望着半空中的水墨图景。那一座大山,猛然间竟从图画里挪移到现实,而后见风就长,眨眼间成了百丈模样,整座穹顶都被这陡然出现的山峰充塞,随即朝着青云四人压了下来! 当是时! 只听一声剑鸣龙吟! 陆雪琪拔剑而起,湛蓝仙光璀璨夺目,整个人如若一道通天光柱,直冲穹顶,那白衣身影在凛冽狂风中长身而上!身如游龙,剑如惊虹,势若雷霆! 她竟迎着那座巍峨山峦,义无反顾般一剑斩去! “咕噜~”荀翊咽了口唾沫,由衷地钦服!面对这等威势的神通,竟也敢独身而上,陆雪琪此女子、真壮士也! 轰隆! 震天巨响! 飞沙走石,狂风呼啸! 荀翊都不禁眯了眯眼,凝望半空。只见周遭狂风如同凝为实质,朝着四下倾泻,而陆雪琪手中神兵斩落,璀璨剑光与之僵持片刻,猛然间倒飞而回,轰地一声撞在岩壁上落下,只留一个蛛网般裂开的坑洞在上面! 而那座大山,竟生生被一剑压下气势。 剧烈颤抖之后猛然回缩,重新化为水墨流光遁回法宝之中。 荀翊摇了摇头,颇为心痛地叹息:真是个蠢货!就知道借助法宝的威能,你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的吗?还跟“天琊”这等神兵硬拼,“山河扇”当真是明珠暗投啊! 果不其然,见到法宝受损,林锋破防了,怒声大骂:“好个臭女人,敢毁我的法宝?纵死百次也不足惜!”再催动“山河扇”,满洞金光,愤怒地朝着陆雪琪攻去。青云自不会放任,齐昊、曾书书当先祭起仙剑应敌,三人激烈地斗在一处。 正当这个时候,猛然间右边通往穹顶的通道奔出一个人。 那人一边匆匆忙忙地逃遁,在远远地见到年老大后,又一边高声大呼:“宗主,大事不好啦!” 年老大听到声音,只觉眼前一幕莫名有些熟悉,转头循声看去,来人竟是浑身鲜血的刘镐! 第23章 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在年老大的任务分派中,刘镐与木延上人三个,负责守卫右侧洞窟伏击。 荀翊、野狗道人、吸血妖人姜老三,以及林锋,原本负责左边洞窟。遗憾年老大指使不动林锋,又忌惮其背后那个风月老祖,只得让荀翊三人前往。 如今激战尤酣,怎地刘镐先回? 尤其见到他浑身染血,年老大心生不妙预感,忙问:“刘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 “宗主、咳咳!”刘镐满脸颓丧,神情中带着几分焦急,“那天音寺的贼秃还有焚香谷的狗男女,属实太过凶狠!我们四人根本不是对手,我拼死杀回,只求宗主赶紧派人援手,否则木延上人他们怕是得以身殉道了!” 年老大满脸惊诧! 最近时日里,他对那三人颇为上心。正如此前桃夫人、刘镐他们密会时所说,年老大的确有机会合适,就将三人引入“炼血堂”的心思。 如今听说三人危在旦夕,殒命在即,果然焦躁担忧,转身便肃然对旁边的荀翊道:“荀兄弟,野狗!现在只有靠你们两个了,还请速去支援,务必将三位道友营救回来!” 野狗道人没说什么,取下獠牙法宝便欲动身。 不过出发前,他还是下意识地将目光往荀翊投去。 荀翊似在沉吟,片刻后抬起头来,目光熠熠:“宗主,我倒觉得此时营救他们三位未必是最好的破局之法!试想,纵然我们成功将木延上人救回,我们这边也不过多了三个身受重伤难以再战的拖累,而正道一方,却会多出四个龙精虎猛的援手!” “请问宗主,届时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如何应对?” 年老大一滞,心中蓦地惊惶,因为他发现荀翊说的居然是事实!可被他驳斥,年老大仍有不悦,沉声道:“哼,若依你之言,是要我见死不救了?” 荀翊摇头,正色道:“以我之见,与其去救木延道友三人,不如相信他们暂且还能抵挡。趁着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出手,先将青云门四人拿下!届时不管是去救援三位道友,还是面对天音寺、焚香谷攻势,岂不都能从容面对?” 野狗道人狗眼放光:“哎,是个好办法!” 刘镐嗫嚅一瞬,埋头未言:再等一阵?呵,再等一阵,怕是只能给他们收尸去了!——不过,收尸就收尸呗,反正又不是明王、圣母面前盟过誓的宗门兄弟,老子管他去死? 年老大也犹豫了。 此时桃夫人上前,压低声音道:“你可看清了那女子手中的剑?” 年老大反应过来,方才他原本就为此震惊,是刘镐突然闯入打断:“没错,那是‘天琊’!”桃夫人遂道:“那还犹豫什么?昔年黑心老祖正是败在神兵‘天琊’上,如今却正好送上门来,可谓天意如此,岂能置之不理?” 桃夫人一言,瞬间坚定了年老大心念。 “好,我们一起出手,先拿下青云门四人再说!” “野狗,随我一道,先将那灰衣小子制住!”没等年老大安排,荀翊已然当先飞身掠出,直取搀扶着陆雪琪的张小凡而去。“嘿嘿,好,道爷我就与他再较量一回!”野狗不疑有他,直接跟着荀翊就冲了出去。 留下桃夫人黑着脸在原地。 她手上有个法宝名为“缚仙索”,最适合暗中偷袭。原本打算悄悄潜过去,先将那“天琊”剑主控制,可如今叫荀翊这般高调冲杀,登时引得对方警惕,偷袭难度剧增! 年老大没想那么多,反倒是乐意见到荀翊两个对付张小凡。 那家伙太过邪门,也不知那丑陋的法宝到底是什么,居然能完克他辛苦炼制的“赤魔眼”!别说是旁人了,就是年老大自己都心里烦躁,觉得这三百年莫非完全白费了? 所幸,尚有补救! 上天照应,把“天琊”这等神兵送到他眼前,只要夺得此剑,还担心什么“赤魔眼”的问题?当即振奋挥手,对身后侍立的几个得力下属道:“你们也一齐从旁策应,先这青云门四人拿下!” 语罢,双目一瞪,再度祭起“赤魔眼”,朝着陆雪琪放出一道红芒! 陆雪琪刚刚才正面斩破一座百丈山峰,气息未曾平复,经脉中仍有灼痛。不过年老大攻来,她也只得咬牙迎战,“天琊”幽蓝灵光对上赤红血芒。“嗤”的一声之后,血芒泯灭,而“天琊”剑身上的红斑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不愧是九天神兵! 能与黑心老人“噬血珠”对抗的“天琊”,年老大的“赤魔眼”也侵蚀不得。 遗憾陆雪琪气力未复,在接了两道红芒之后,整个人已站立不稳,被逼到不得不背靠岩壁才能勉力抵抗的地步。 “师姐!” 张小凡焦急万分,烧火棍被他催动得幽光大盛,却突破不了荀翊与野狗道人的封锁!他的烧火棍克制吸血妖人,克制年老大,野狗不敢与其正面碰撞,可却奈何不到荀翊的“玄灵尺”! 大家都是千万年来稀世罕见的邪物,谁能克制得了谁? “不好!” “曾师弟,快去相助陆师妹!” 齐昊“寒冰”仙剑白芒如雾,为曾书书腾挪去破绽,脱离与林锋的斗法战圈。曾书书自是应声前往,孰料年老大盯上他,“嘿嘿”怪笑一声射出血芒,如先前那般再度将其钉住,不得寸进! “时机已到,趁现在!”年老大低吼声中,桃夫人祭出了“缚仙索”,目标直指摇摇欲坠的陆雪琪! 当是之时,周遭一切仿佛在这瞬间变得缓慢! 年老大面上的急切、催促,桃夫人的志在必得,陆雪琪蓝光映照下的苍白与坚定,乃至旁人目光汇聚于此的关切,都显得如此生动而鲜活。陆雪琪的支援已被阻隔,接连硬吃了年老大数道血芒,更让她几近脱力。 结局俨然已注定! 可谁也没想到,场中竟还会再有变局!——不,或许有一人,对此有所预料。 甚至说,有意推动局势至此! 一声叹息,忽地响起。 在这么多人斗法的剧烈轰响中,那声叹息,竟仍如此清晰可闻。在那叹息中,包含着深长意味,似有几分遗憾,但又归转为平静后的坚定! 正道之人莫名其妙,而魔教一方,却陡然脊背生寒! 扑哧—— 长剑自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那沉闷的轻响毫不起眼,可又如此地让人心惊肉跳。众人皆以余光环顾,寻到了声音的来处——那柄刺入身躯的剑,居然是落在了年老大的身上! “呃、怎么回事?” 年老大竟有片刻愣神,看着前胸透出的剑锋,其上灵光内蕴,仙气凛冽,显然是件仙家法宝。他扭转头,看到了偷袭他的那个人,那个曾被他欣赏、倚重,为人稍显木讷笨拙的“小周”! “你、你竟,背叛于我?” 此时的“小周”对于年老大而言太过陌生,他只是平静地站着,却自有丰神俊朗仪态,卓尔不凡风姿,俨然一位正道英才,哪里还有曾经半点朴素蒙尘、唯命是从的模样? 铮! 剑过,血涌,头颅飞出! “小周”没有说话,或者说,揭开身份无法在潜藏之后,他根本不屑于同区区一个年老大说话! 收剑,长身而立,那凛凛仙光的剑刃上,铭刻着七星图文,将他整个人映照得神秘而威严。如此惊变,让整个穹顶有了一瞬的静滞,与“小周”同行的其他几个年老大心腹属下最先反应过来,怒吼着“叛徒”杀至。 然而在璀璨的剑光中,纷纷化作尸骸落地。 而后剑启,仙光万丈,直冲穹顶! 那柄铭刻七星的仙剑陡然电射而出,直指扑向陆雪琪的桃夫人。感受着剑锋上那可怕威势,桃夫人哪里还敢再进?忙不迭施展手段躲避,仙剑最终斩落岩壁一大片碎石,而后又化为流光遁回! 下一刻! 小周持剑,身如游龙,运转剑诀凝成一道数丈剑芒,直接朝着荀翊、野狗所在斩来! 袭杀年老大,瞬斩昔日“同僚”,一剑逼退桃夫人,再到凝出剑芒为张小凡解围。此间种种,说来颇长,实则都发生在短暂瞬息中。在场众人,除了某个深藏功与名的荀某人之外,其他人甚至还没从如此剧变中缓过神来。 哪怕其实齐昊、曾书书他们,都没弄明白这闹的是哪出。 野狗道人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的年老大,狗脑中轰然迷惘。 直至剑芒来袭! “你、你这叛徒!” 野狗震怒转身,没等他出手,旁边荀翊一把拉住他,将其扯到身后:“野狗,你退开,让我来!” 玄灵九变,百斩! 数十上百道玉尺虚影斩出,又在与剑芒碰撞之下被嗑飞。 那道剑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斩开影影幢幢的玉尺虚影,虚影分流,落下两旁。地面坚硬的岩石顿时如同被千刀万剐,生生刮出凌乱的深痕! 而后,仙剑与玉尺,在半空交汇! 一方仙光凛凛,一方阴气如海! 轰响与余波化作潮涌,以两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呼啸倾泻!最靠近的野狗道人与张小凡,连继续激斗都顾不上,各自祭起法宝,抵御那可怕的余波冲击! 咔、咔、咔、咔—— 坚硬的地面,此时如同脆弱的糕饼,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豁口! 乱石飞溅,以迅猛的力道向四方激射! 猎猎劲风中,荀翊目蕴深邃,小周神采奕奕,四目相对之下战意如涌! 铿——! 两人分开,各自飘飞十数丈落地站定。荀翊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应景的话:“你这可耻的叛徒——”情绪太平,演技不足,听起来就像是念台词般刻意的古怪。因此话一出口,荀翊就闭了嘴,算了,年老大都死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遂换了个话题,凝视他道:“以阁下之能,当不是寻常之辈,可敢报上名来?” 第24章 青云门,萧逸才! “我乃青云弟子,萧逸才。” 哗~! 此言一出,青云众人哗然! 齐昊还好,他曾与萧逸才有过交手。虽说对方先前有所伪饰,所处也不起眼,可齐昊余光瞥见几次之后也认出了他。不过他没有叫破。 萧逸才既然没主动相认,料想自有算计。 而且当真对方的面,齐昊也有好生表现一番的竞争意识。 可惜的是,他们最终被魔教围攻,逼得萧逸才显露身份。齐昊放心之余,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懊恼与遗憾。 “萧、萧师兄?!” 如果说齐昊心中有数,那么曾书书则全然是绝境逢生的惊喜了!他们抵达空桑山,却没曾寻到掌教道玄真人嘱咐的萧逸才师兄,原本还奇怪来着,没曾想原来对方一直潜伏在魔教之中! 如此胆魄、如此气概,当真让人心驰神往! 张小凡目光凝视着萧逸才,如此绝代风华、万众瞩目的风采,让他有种极为眼熟的既视感。于是他下意识地朝着另一个引动他心绪的齐昊看去。曾经,他以为令灵儿师妹倾心的龙首峰齐昊,已是此间翘楚,人莫能及。 可今日,在萧逸才面前,齐昊师兄夺目的光彩也似黯淡下来。 张小凡心里生出古怪念头:“原来,齐师兄也有比不上别人的时候?”不过念头刚起,他又觉得时局不对,群魔环伺之下,自己怎么还能产生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赶忙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杂念甩开。 而后将目光转向陆雪琪,方才疏忽颇久,都忘了关注陆师姐的状态。此时陆雪琪,倚靠身后岩壁,目光自也是落在那位“闻名久矣”的“萧师兄”身上。 野狗道人丑陋的脸上神色难看! ——又一个青云门之人?! 他原本为“小周”背叛极为愤怒,可此时得知对方身份,顿显恼怒,仇恨却莫名淡了些。毕竟,青云门与炼血堂正邪对立,他杀年老大,或是年老大杀他,有何意外? 而在此之外,野狗道人也有一阵后怕。 场中纵横交错的道道裂痕,彰显了萧逸才道行之高深! 如果刚才不是荀翊拉住了他,愤怒之下失去理智的自己跑过去接这一招的话,自己这会儿已经是条死狗了吧? “哈哈哈哈~” 找不到说什么,那就先笑一阵,总之气势上不能输了! 长笑过后,荀翊负手而立,高傲中带着点优雅的矜持,拿捏住气度,朗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青云掌教道玄座下高徒!素闻阁下道行高绝,是为青云当代第一人。如今有幸得见,阁下甘冒奇险到我炼血堂蛰伏,果真胆魄过人,难怪会被道玄视为‘未来的青云掌教’!” 此言一出,穹顶之下众人再度沸腾! 而且不止是青云众人,剩下的魔教一众,也被此言震惊。一时间,场上交手的动静,都因为这句话小了不少!——实在是,“青云掌教”这四个字代表的分量太足!哪怕前边带着“未来”这个前缀,也足够所有人为之震骇! 而其中最为震骇的,却是萧逸才本人! 要知道,他刚刚只是报了个名字。可随后荀翊一开口,差不多直接将他的老底扒光!哪怕在青云门,如此熟知于他的人都不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逸才双目微眯,眼中闪过厉色。 说实话,就“炼血堂”原本那小狗小猫三两只,根本就没被他放在眼中。他若肯出手的话,年老大等人早就会丢了小命。 萧逸才心气颇高,他潜伏炼血堂,为的是与那声名在外的“圣教四派”搭上线,寻到对方的下落。正如方才荀翊所言,萧逸才乃是被当做未来掌教培养。而想要在人才济济的青云门,成功接掌掌教尊位,除了实力与名正言顺之外,同样需要足够的功绩。 谋划魔教,正是萧逸才寻求的功绩。 潜入炼血堂后,年老大、桃夫人,乃至野狗、刘镐等人,在他看来都不过尔尔。唯独一人,萧逸才有些看不透,也摸不着对方的门路。 那人,正是荀翊! 他知道对方的名字,也知晓对方师门名叫“鬼道”。 可这有什么用?“鬼道”这门派,根本未曾听闻。对方师门是个什么存在?内中可还有其他门人?师门术法风格是怎样的?掺和到炼血堂来,是否又有着什么目的? 萧逸才一无所知! 而方才交手的一招,则让他感觉到,荀翊此人的道行同样不浅! “我啊,呵呵~”荀翊悠然地道,“我不过是平平无奇一个圣教门人罢了。萧兄在咱们炼血堂做客甚久,难道还不清楚?” 他说了一番话,又像是没说,萧逸才眉头直皱。 “唉,倒是我,眼力短浅,不识真英雄!”荀翊毫无诚意地叹了口气,“早知萧兄身份的话,必会腆着脸好生向你讨教讨教青云真法!” 萧逸才知道试探不出什么,当即冷笑一声:“现在讨教,也为时不晚!” “哈哈哈~!”荀翊抚掌而笑,“萧兄此言,正合——哎?” 能与萧逸才一战,也是荀翊所愿。此人乃青云门避不开的标志性人物,同他交手,基本上能估摸出青云门年轻一辈所有弟子的实力范畴。 然而遗憾的是,他话还没说完,右面通道陡然响起一声佛号,接着金光亮起! 不必回头,荀翊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木延上人那三个家伙,这就完蛋了?真是没用! 刹那之间,荀翊心中称量了一番双方之力:在场炼血堂能战者,只有野狗、桃夫人、刘镐、林锋与他自己,对抗萧逸才为首的青云众人尚能一战。然而现在正道又来强援,不管是天音寺的法相、法善,抑或是焚香谷的李洵、燕虹,都非善于之辈! 归总一句话:干不过! 那还考虑什么?走人罢! 否则荀翊能杀出去,其他人可就得尽数折于此处了! “林锋!” “天音寺和焚香谷杀过来了!赶紧用你的绝招,配合着一块儿突围!” “否则你若被留下,我们可不会管你!” 荀翊很高兴地发现了身为“邪魔”的好处,那便是他既可以慷慨义烈,随时能够转换成卑鄙无耻。在右边洞窟金光亮起的瞬间,荀翊毫不犹豫身化“魔魂”,一招“玄灵九变-幽冥血牙”朝着萧逸才突袭过去! 一道道殷红血牙汇聚如龙,呼啸着向对手扑去! “好个魔头!”萧逸才叱咤一声,“七星剑”仙光绽放,迎战而上。荀翊当着他的面大声密谋,更是让他脸面无光,怒叱喝道:“想走?做梦!” 然而这些却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林锋,听懂了荀翊之言! 他毫不怀疑,如果不依照这家伙的话做,对方肯定敢抛下他!毕竟是刚离开碣石山,就敢重手教训他的狠人。他到底会不会畏惧自己的靠山风月老祖,根本不用质疑——不会! 何况这顷刻间的风云变幻,让林锋有些琢磨不透形势。 年老大都死了,天音寺、焚香谷也杀到,此时不走,难不成真要自寻死路? 不过输人不输阵,林锋一面竭力催动“山河扇”,一面高声喝道:“荀翊,你张狂什么?区区青云门而已,你以为我会惧怕?——看我法宝!” 唆! 山河扇遁出! 轰隆隆! 陡然一声巨响,激荡在巨大穹顶的每一处地方! 青云众人只觉地动山摇,穹顶上碎石簌簌而落,仿佛整个都将坍塌一般!正自惊骇时,他们发现山河扇上,以水墨笔法绘制的那条大河消失不见! 哗! 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众人所在的岩石地面陡然开裂,一道道巨大水中从中喷涌而起,轰响震鸣!它们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哪怕龟裂开来的巨石,都在水柱冲击下一瞬飞起,直撞上百丈高的穹顶!霎时间,四周水浪滔天! 青云众人原本想来阻止,可如今都被水流冲散! 而炼血堂一众则趁此难得的机会飞身而起。 “往‘死灵渊’下走!”荀翊“魔魂姿态”下寂然若死的语气,给野狗一众指点了明路。他们没有迟疑,甚至不敢耽误,连忙一个个祭起法宝,朝着那幽暗无比的深渊急坠而落,顷刻就被深邃无比的黑暗吞没了身影! “萧兄,有缘再会了!嘿嘿——” 阴恻恻的怪笑,在这轰响中格外刺耳。 萧逸才一言不发,只是将“七星剑”催动到极致。猛然间,水流迸溅的穹顶下亮起七颗灼灼大星,大星隐耀,光辉璀璨。汇聚而拢,则成势不可挡的无匹剑柱! 玄灵九变-冥兽! “魔魂姿态”下,荀翊激发法宝威能,召唤出来的冥兽已不再是虚影,而是如若覆盖周身的细鳞那般的实质之物!为表现对萧逸才的重视,冥兽现形,一分为二! 两只十丈来高的荒古异兽出现,凌空虚踏,恍若带着来自黄泉幽冥的鬼气,朝萧逸才嘶吼杀来! 等他以“七星剑式”将两只巨兽斩杀,复归道道阴气消散而去时,哪里还有荀翊的身影?只剩死灵渊前涌动深邃的黑暗! “萧师兄!” “见过萧师兄!” 无人主持的水流,法力耗尽之后,便失了威能消退。青云四人走上前来,或平静或激动那般各自见礼。 “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法相脸覆金光,在“轮回珠”灵动地飞旋盘绕之下走近,目光锁定在那身穿魔教服饰,却有着凛然正气的萧逸才身上。方才他的出手,法相也看在眼里,故此轻易猜中了对方的身份:“这位师兄,莫非就是青云萧逸才萧师兄?” “法相师兄有理!” 萧逸才从不缺待人接物的本事,快速与众人相见过后,道,“我原本潜身在炼血堂,为的是寻到魔教妖人的踪迹。如今半途废止,那便需除恶务尽!诸位,还请随我一道,将这些魔教贼子尽数斩杀于此!” 众人见识过萧逸才手段,闻言都颔首应道:“不错,正当如此!” 第25章 无情海岸再聚首! 死灵渊下! 以荀翊为首的炼血堂一众,正自疾速逃窜。 野狗道人驾驭着自己那獠牙法宝,一边飞,一边止不住骂骂咧咧。想他野狗道爷何时这么狼狈过?先前在洞窟里伏击失手,被追得跟死狗一般;好不容易汇合门中大部队,反过来将青云四人逼迫到绝境,没成想突然又冒出个“萧逸才”,生生扭转局势! 现在,他又被追得跟死狗一般! 得亏近来数月,他们一直在死灵渊地下搜索。对于周遭地势无比熟悉,哪里有坑洞,哪里有丘峦,甚至哪处地方的凶兽、厉鬼尚未处置都一清二楚。 借助这些优势,他们给身后紧追的萧逸才一众制造了许多干扰和麻烦,从而也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尽管这么点距离,完全达不到安稳的程度,可也能让众人暂缓一口气,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因为有荀翊早先的指令,蒙郁、大胡子魏湛等普通炼血堂弟子,早早便各自分散躲藏。万蝠古洞中分岔洞窟数不胜数,他们完全不必担心自身安危。其他几部弟子,哪怕愚蠢些,见到旁人怎么做也总该会学。 正道人手不足,对于这些魔教喽啰,遇上的便顺手解决,遇不上的也只好暂且放过。 萧逸才很清楚,那些普通喽啰都无关紧要,真正需要铲除的还是那几个让他在意的首脑人物。而此时,成功自悬崖穹顶逃身而出的首脑,有荀翊,野狗道人、桃夫人,受伤不轻不断吐血的刘镐,以及唯一一个“外人”林锋。 “年老大那蠢货,如此识人不明,真是令人发笑!” 林锋嘲讽一句,目光往炼血堂几人看去,沉声道,“如今年老大已经死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野狗道人没好气地道,“能有什么打算,先逃过追杀再说罢!” 林锋没理他,目光落在荀翊身上:“死灵渊这么大,那些正道一时没把我们抓住,总能逃过此劫。他们家大业大,也不可能为了我们几人一直在这鬼地方耗着!我要说的,并非此事。——年老大一死,你们炼血堂宗主之位空乏,可有想过以后谁来做主?” 在场几人,都没一个傻的,林锋说这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咳咳咳咳!” 刘镐话还没说,张口便是一阵剧烈咳嗽,口鼻之间鲜血如流。他虚弱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都这副模样了,你们爱咋地咋地吧,他不予参与。 野狗道人没得说,直接怼回去:“此乃我们炼血堂内部事务,林锋道友就没必要插手了吧?” 桃夫人则笑得有些勉强,小心地试探着道:“林锋这数月中与我炼血堂同甘共苦,也算颇为熟识,如若有心,不妨也加入我炼血堂?” 听到此处,荀翊笑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当仁不让,笑着出言:“不错!林锋道友凭一己之力,却能压服青云两脉英杰,可谓不凡!若肯入我炼血堂,当以‘副宗主’之位委任!” 这话一出,几人安静了一瞬。 相互之间只有驾驭法宝飞行的破空声响弥漫。 但很快,喜出望外的野狗道人便打破沉寂:“哎,这倒不错!林道友的修为,道爷我那自是服气的!”吐血的刘镐这会儿也不咳嗽了,正色颔首:“林道友为副宗主,理所应当!”那模样仿佛谁不同意,他就跟谁急! 桃夫人挪开了目光,微笑着轻声道:“奴家、自也是认可的。” 此时林锋满心腻味——只是“副宗主”?那宗主又是谁?!哼,自己堂堂风月老祖传人,寻个小门小派落脚,居然还当不了家? 前文早已有言,炼血堂虽说破落,可也有普通弟子上百,叫得出名号的骨干精英数位。若能执掌炼血堂,在这儿当家,走出门去别人也会把他视作一派宗主,哪怕实力稍弱了些。 可若是另起炉灶一切从头,凭林锋如今的实力,却根本撑不起一个新生门派。 哪怕是小门小派!换成他那位靠山风月老祖还差不多。要是风月老祖肯费这闲心,他林锋又何必眼巴巴地往炼血堂跟前凑呢? ——可恶,荀翊这家伙,莫非早就算计着今天,所以早早放下身段加入炼血堂? “不必了!” 林锋念头瞬间一转,毫不犹豫选择拒绝,“让我给这家伙做副?哼,做梦!” 荀翊有“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心思,林锋自也如此。没等野狗道人恼怒驳斥,他便陡然一停,凛声道:“好了,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么诸位,就此别过吧!”林锋目光最后在荀翊面上顿了顿,可能想说点狠话,又怕这家伙借势发飙,遂哼了声御物而走,顷刻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林锋脾性高傲,可实力没得说。 如今他们还面临强敌追杀,却陡然几句话将林锋挤走,去一强援,接下来又如何应对呢? “诸位,要不、咱们分开逃?”桃夫人引来几人目光,“不管如何,死灵渊这么大,那些正道之人还能赶尽杀绝不成?总有人能逃脱的——” 总有人能逃脱,也意味着,总有人逃不掉! 刘镐当即就激动起来,四人里,只他一人受伤最重。若分开走,岂不是意味着他要死定了?不过没等他说话,荀翊已经摇头:“无需如此麻烦!三位,年宗主已殉道身亡,我荀翊不才,愿为炼血堂尽心力,自领‘宗主’之位,你们可有意见?” “荀兄弟,”野狗最先表态,“你来做宗主,我野狗是绝对心服口服,没有二话的!” 桃夫人嫣然一笑,直接行礼:“奴家拜见宗主!” 于是悲催的刘镐发现自己又被落在了最后,赶忙道:“我也没意见,呃,拜见宗主!” “好!” 荀翊颇为满意,费心费力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们臣服,不至于像年老大那样徒有宗主之名,却不能驱使自如么。如今名分已定,再有不从,荀翊可不会客气! 当即便道:“现在,我们去‘无情海’!” 荀翊当先而走! 三人有些疑惑,“无情海”空旷开阔,一望无垠,连个藏身处都没有,跑那儿去做什么?可惜他们没有时间犹豫,身后黑暗中,那闪烁逼近的灵光,仿若催命的梦靥。 野狗道人没多想,直接跟上,那是信任。 桃夫人咬牙而动,也未迟疑,那是识时务。 最后剩下满心疑惑,且有些犹豫不定的刘镐,匆匆忙忙赶紧跟随,满腹疑虑不知如何言说,那是愚蠢! 哗、哗! 冰凉的海风吹拂,幽深黑暗之中,浪涛一声连绵一声,似叹似诉,回荡不休。 追逃之下,又至无情海! 荀翊脚踩“玄灵尺”,幽凉海风吹动衣襟猎猎,头发飞舞。他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幽深海洋。自遁入死灵渊之后,他心中早有全盘定计,摆脱萧逸才等人算不上多困难的事。 如今到了无情海,他也有好几种选择。 上古凶兽“黑水玄蛇”,抑或是悄悄潜入死灵渊的鬼王宗,二者逢其一,则危局可解。哪怕两者都没遇上,荀翊也会毫不犹豫选择率领几人躲入“滴血洞”,只要击垮入口通道,自可安然无恙。 此时荀翊领着几人所飞的方向,正是往“滴血洞”的路子! 身后三人不知荀翊所想,故此心中忐忑,万分担忧且警惕无比。 如此飞着飞着,荀翊忽然觉察到一阵明显的气息波动,眼眸里闪过异色,忖道:运气不错,这就遇上了? 正要说话时,颇善隐匿法门的桃夫人猛然开口厉喝:“什么人在那边?!” 荀翊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们下去!”语气不容置疑。桃夫人、刘镐无奈跟从,与荀翊、野狗一并落地。 刚落脚,前方深邃黑暗中亮起一道白光。 莹莹白光里浮现一抹水绿,仿佛灵动雅致的空谷幽兰。 “咦,你们是‘炼血堂’的人?”那抹水绿清晰呈现,乃是一位绝美少女,她手中握着一朵白花,氤氲白光正是从其中散发。少女声音清脆婉转,语气里似带着笑意,却隐隐又有拒人千里的疏远。少女灵眸如水,目光掠过几人后,又道,“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年老大呢?” 这就是一派宗主的好处。 哪怕弱些呢,别人却也能记住。 其他三人没说话,只是目光看向荀翊。荀翊也站出来,道:“年宗主已死在正道手中,如今由我自领‘炼血堂’宗主之位。” “哦。” 少女淡淡地应了声,似不怎么在意。 无声无息中,她的身旁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脸罩黑纱,让人看不见面容。而在黑衣女子之后,也有七八个黄衣壮汉,一一从黑暗里现身出来。 少女与黑衣女子修为更高,气息隐匿颇稳。 方才荀翊与桃夫人,正是觉察到这群黄衣壮汉的气息波动,方才觉察。 “那、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开口问。 “在下荀翊,见过鬼王宗少宗主!”荀翊笑着拱手。 而他身后的桃夫人则恍然大悟,惊呼出声:“你、你就是鬼王前辈之女碧瑶?”她方才见了这一批人,隐隐地觉得熟悉,只是一时没分辨出来。知道荀翊开口点破,才猛地醒悟! 鬼王宗! 圣教同道! 呼~,这下有救了! 碧衣少女碧瑶白皙脸庞浮现出未曾掩饰的惊讶:“你认得我?” 荀翊笑了笑:“不难猜。” 碧瑶秀眉微蹙,正要开口说话,猛然间听得远处锐响破空,一道道恢弘气势划破黑暗,朝着这边飞速接近。那凛凛仙光,磅礴正气,明确无疑地彰显着对方的身份——正道门人! 碧瑶心思急转,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以危险的目光看着荀翊:“你这是祸水东引?!” 荀翊叹道:“岂敢、岂敢,不过是适逢其会,竭力求生罢了!” 碧瑶寻不到破绽,可她直觉这绝非什么“巧合”!然而此时已不及多言,那划破黑暗的道道灵光自半空降下,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显出一个个器宇轩昂的正道门人! 第26章 朱雀鸣! 冰凉的海风,吹拂着众人的衣襟。 正道众人目光如刀,锁定在对面魔教一众身上。他们的眼神中带着疑惑、凝重,以及由内而外的坚定。魔教的人数,由方才的四五个,陡然增长到十余人,也并未能动摇他们的心智。 “原来如此!” 萧逸才扫视多出来的碧瑶等人,目中掠过冷色,“这就是你的依仗么?” “呵呵,萧兄不要误会。”荀翊明显借了鬼王宗的势,可他也并未退缩,“与碧瑶姑娘相遇实属巧合,不过倒也适逢其会。你我方才未能展开的较量,现在正可以继续!” 言说之间,人已来到队伍前方。 “玄灵尺”轻巧飞出,闪动凝儿不散的微光飞旋一遭,落入荀翊掌中,而后微笑以待。 碧瑶对此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叫做什么“荀翊”的,就是想祸水东引好借她们鬼王宗的力逃生。没曾想对方居然有如此胆魄,第一个站出来挑衅,并且直面正道中那是为首领的狠角色! 她顿时有些摸不透,炼血堂与她们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了。 面对荀翊如此挑衅,萧逸才自也不会避战。 当即朗声而笑,大步行出,“七星剑”仙光映照下,一张面孔冷峻凛然:“好好的正道不走,你非得走歪门邪道!荀翊,你既然执迷不悟,那我今日就替天行道,势要将你诛灭在此!” 荀翊听得直翻白眼! ——他娘的!瞧这话说的,好像他还有得选一样!以他鬼道法门的风格,哪怕他自诩正道,天天降妖除魔、护持正义,可只要这些家伙见过自己出手,恐怕都会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打入魔教派系! ——锻魂御鬼,炼骨施毒,有哪一招看起来像是正道所为? 荀翊没得选。 不过他也更适应于魔道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道义? 道义都在法宝的覆压范围之内! “行了、行了!”荀翊撇了撇嘴,“别只顾着说大话,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青云长门大师兄,到底如何将我‘替天行道’!” 唰! 萧逸才心与剑合,如电射出! 嗖! 荀翊分毫不逊于他,仿如一道阴风,飘忽凌厉地遁去! 轰隆! 只瞬息间,两人的法宝就在场中之处碰撞! 萧逸才道家真法“太极玄清道”,驱动法宝仙气渺渺,霞光万道,分明遗世剑仙浩气如虹!而荀翊鬼道术诀“劫天涅魂法”,一经使动鬼气森然,阴寒彻骨,如若幽冥使者九幽! 两人乍一交手,立刻便是巅峰! 涌动如潮的法力,将地面如同纸张一般撕裂! 狂躁的劲风向周遭席卷,呼啸不绝如若鬼嚎! “咦?” 碧瑶见识不凡,可她却看不出荀翊的门路,忍不住低声问道,“幽姨,这炼血堂的荀翊,到底什么来路?他这法诀路数很像咱们圣教的手段,可细看又有不同,我竟看不出底细——” 让碧瑶意外的是,幽姬竟没有立刻回答她。 黑纱之上那双幽深的眼眸,此时也浮现出淡淡的疑惑。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此人的路数,我也看不出来。不过莫名却感觉有几分熟悉,好似在何处感受过这等气息。” 碧瑶讶然:“幽姨,连你也看不出来么?” 惊讶过后,她再看场中激烈斗法的两人,颇具可爱意味地偏了偏头,轻笑道:“那可就有意思了~” 且说正道一方—— 在落地后,看清对方众人,曾书书惊诧地开口:“居然是她们!” “阿弥陀佛,”法相听出异样,追问道,“怎么,你们曾经见过这些人?”没等曾书书再开口,旁边就已然有一个断冰切玉般冰冷的声音道:“在河阳城,山海苑!——早知道这是一群魔教妖人,当初就不该放过她们!” 法相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唯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诸位!” 李洵开口引来众人目光,“我们既然是来除魔卫道,此刻怎么能够坐视青云萧师兄独战魔头?不如一齐出手,将这些邪魔外道通通铲除于此!” “不错,李师兄说的是!” “理当如此!” 正道众人无不应和,群情振奋。 碧瑶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听得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装腔作势的一番话,忍不住冷笑以应:“呵呵,好一个正道中人,好一个除魔卫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大言不惭!” 龙鸣剑吟中,陆雪琪白衣如雪,化作白影飞出! 婉转轻笑声里,碧瑶“伤心花”白光氤氲,如梦似幻,以碧玉流光遁起! 分属不同阵营这两位绝美的奇女子,此时不由自主地寻上对方。仙剑如电,劈斩空波;奇花馥郁,散发迷惑异香!交手之下,丽影翩跹,绝美画面之中充斥着致命危机! 短暂的分开时,两人皆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对反,各自惊叹。 一个只觉对方剑法凌厉,锋芒毕露,一招一式中溢出的锐气仿佛能直接透过表里直伤内腑!一个也觉对方法宝神异,变幻莫测,一动一静中异香迷离,连神兵都难压制地渗透而入神魂晕眩! “哼!” “呵!” 惊诧之后,则是内心中激荡而起的好胜之心! 两人再度交汇,俨然手段齐出,各不留手!一招一式中的凌厉与锋芒,甚至不逊于场中激战的萧、荀二人! 她两人一动,正魔两道自也齐齐牵动,顷刻间一场大战就在这死灵渊底、无情海边展开! “碧瑶!” 幽姬身若魅影,直往陆雪琪、碧瑶的战局而去。 碧瑶的实力分毫不弱,至少在陆雪琪面前未显弱势。不过幽姬关心则乱,另外则是一眼认出那柄仙剑的来历,心惊之余,担忧碧瑶不知内情吃亏,便欲上前插手。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炽热流光射来,生生阻了去路! 幽姬抬头,她认出了对方法门的来历,开口沉声道:“焚香谷的小辈,给我让开!” 那笑意昂然,以为自己抓住条大鱼的李洵使个手诀,操控着法宝“九阳尺”如若一道燃烧的烈焰,悬浮在自身周围。 他本也是心高气傲之辈! 此次空桑山一行,原本想要除魔卫道、大出风头,谁想青云门居然冒出个萧逸才!哪怕李洵自负,也知道自己眼下暂时比不过萧逸才修为高深。幸运的是,追下死灵渊,居然又遇上一群身份不明的魔教妖人! 李洵原本瞄准的目标是碧瑶,她一看就是众人之首,身份不凡。 踩着她,也能为自己赢得声名! 可惜,他动作慢了一分,陆雪琪先行选中的对手不会相让,而极为好脸面的他也不可能上前以多打少。遗憾之下,发现了黑衣女子的不凡气势,登时眼睛一亮——此女在魔教定也不是无名之辈,可以作为对手! “让开?呵呵~” 李洵失笑,傲然地道,“你这妖妇真是异想天开,我岂会让你——” 然而却不知,他这一句话,精准地踩中了幽姬的禁忌。 只见她蓦地抬头,面纱上方一双眼眸冰寒彻骨,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你说、什么?!不知死活的小辈,你有种、再说一遍?!” 李洵猛地打了个寒颤,心头浮现出难以遏制的危险直觉! 可他怎么会服软,冷哼一声,暗自运转法诀戒备,口中仍道:“你这妖妇聋了不成——” “去死!!!” 唳!! 幽姬的掌中,陡然发出一道金光! 在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凤鸣之中,李洵甚至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便觉蓦地被一股恍若山岳的恐怖威压覆盖!那威压不止笼罩李洵一人,在其绽放气势的同时,余波朝四周扩散,昊然磅礴的气息直接震惊了正魔两道! 而李洵,骇然之色刚刚浮现面庞,那金光就已经到了身前! 太、快、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神,竟都有些跟不上对方的动作! 而这种被彻底压制的感觉,他只在自己师父的身上感受到过! 那一瞬间,李洵恍然! 原来这回,自己当真挑选到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可遗憾的是,那却是自己眼下远远不及的可怕女魔!而他,偏偏还激怒了对手! 李洵将“九阳尺”催动到了极致! 灼热炎力绽放之下,整个法宝已看不到本体,熊熊烈焰覆映周身,让他看起来如同远古走出的火神! 华丽,璀璨!但,没有用! 嘭! 李洵只觉自己好似与整个天地撞在一块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抵挡住了片刻,反正当那凤鸣金光命中的瞬间,周身火光竟似从他身上震得脱落! 然后下一刻,他如同石炮般倒飞遁出! 眼看周遭万象风驰电掣般后退,李洵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幼年与师父学习术法的场景,与燕师妹一起修行的场景,还有与同门争锋比试的场景...... 轰! 落地,巨震! 李洵整个人直接嵌入大地,向后方划开泥浪而行,数丈方止!幸运的是,他在后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便张口吐血,昏迷了过去。 “师兄!” 燕虹悲怆地叫了声,连忙奔了过去。 法相惊疑不定地看着幽姬,方才那道凤鸣,让他想起了魔教中的一个人物!以他的心境修为,意识到幽姬身份的时候,都不由得冷汗涔涔! 陆雪琪无暇分心他顾,可方才磅礴威势却是感受清晰。 他知道李洵败了,败得毫无还手之力!魔教,居然还藏着一个如此可怕的魔头! 她、没有选择了! 陆雪琪猛然抬头,皓齿轻咬红唇,神兵“天琊”的蓝光如若游龙饮水,瞬间回归到那秋水般的剑刃之内。短暂的蓄力之后,一道龙形恢弘剑气陡然绽放,怒啸而去! 青云剑诀,天诛剑气! 地面如同脆弱的朽木,余波过处,就轻易将其搅得粉碎! 碧瑶面色一变,连忙驱动“伤心花”,衍化万千花瓣,而后又凝聚成数丈方圆的一朵巨型白花,企图以此抵挡住这招可怕的剑诀!可事实上,在对方出手之后,碧瑶心中就已经有数——她的“伤心花”,挡不住这一招! 果然! 剑气纵横间,花瓣纷飞如雨,尽数崩为齑粉! 此时却见一道凤鸣金光后发先至,破空漫天花瓣,破开漫天剑气,摧枯拉朽般纵横而去,将陆雪琪一击打飞! 碧瑶苦笑一声:“幽姨,我败了!” “碧瑶,”幽姬凝视着对面那青云女子,一身白衣,引人怀念,“那是神兵‘天琊’,你的‘伤心花’比不上那把剑,输得不冤。” 第27章 黑水玄蛇:非要选在家门口打吗! 回到方才! 荀翊自知乃是后起之辈,欠缺声名与威望。故此与萧逸才一战,正是他所或缺的。两人一正一邪,心念坚定,又有先前交手各自有底,出手便是凌厉绝招! 那一道道玉尺虚影,同仙剑灵光碰撞,激荡风云变幻,声震四方! 单纯以修为境界相争,荀翊自知难以占到优势。故此交手两招,他便身化“魔魂”,狰狞鬼爪屈指弹动,“玄灵尺”铮地一颤,燃起灰白颜色的火焰。 此为“冥火”! 乃至阴之力引发,虽不具备“阳火”焚烧万物的酷烈,却有腐蚀、侵染、内损、直伤神魂的诸般诡异功效!端得是既难防御,又威能无比! 此等术诀寻常修士难以习练,鬼道一门另辟蹊径,取得“九幽冥兽”之骨炼制成法宝。故此凭借“玄灵尺”,荀翊能掌控此术,一经施展,条条灰白火焰诡谲飘忽,如若漫天飞蛇,呼啸狰狞,阴寒彻骨! 玄灵九变-幽冥千炎! 咻咻咻! 千炎如矢,破空锐响如若群鸟争鸣! 萧逸才除魔卫道之心坚逾金刚,邪魔强弱都难以触动他心神。可面对这一招,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声名不显的魔头道行之高深,让人忌惮! 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施展出平生绝学! 七星剑式! 锃、锃、锃、锃——! 一颗颗明亮的星辰虚影,在萧逸才背后虚空演绎北斗星辰之相。七星罗列,星大如斗,颗颗璀璨夺目,形成古老恢弘的无形气势,镇住天穹! 随着萧逸才剑势牵引,道道星光汇聚,落在他的身上,竟让他有种身负天地气运的磅礴气势! 两般绝学交手,可谓将遇良才、惊天动地! 荀翊借了外力,并且承担着术法反噬风险,故此力压青云门璀璨英杰,成功彰显一代新起魔头之威!不过萧逸才凭借精湛剑诀与雄厚修为基础,虽落下风,却也难以落败。 尤其“七星剑诀”分属青云门四大无上真诀之一,诸般精妙只言片语难以尽数。那七颗大星的星相不灭,荀翊都不能真正攻破萧逸才的守势! 直到! 陡然绽放的凤鸣金光! 那恢弘气势,分明来自更高修为境界的威压,两激战中的两人齐齐一惊! ——那是,“长老级”的高手?! 针对这一修为境界,宗门不同,传承不同,则其划分也有差异。如荀翊的师门“鬼道”,这便是“玉魂境”;而萧逸才的青云门,则为“上清境”。而幽姬所修功法中,自也有独属本门的境界划分。 为统一横向比对,修为到这一层级者,无论正邪,其人都将是各自势力的中流砥柱。在这之中最常见的,正是“长老”这一身份,故此有“长老级”划分。 萧逸才已是青云当代年轻弟子中最强者,可他距离“上清境”却仍有一步之遥。 虽只一步,相互高下却是天差地别! 故此萧逸才陡然震惶,心惊不已,暗中焦急——魔教居然有积年老魔至此?这下糟了! 而荀翊震惊过后,瞬间反应过来:是鬼王宗那位“朱雀圣使”出手了?瞧这动静,分明属于含怒出手,毫不容情! 荀翊心痒难耐,好奇无比:哪位勇士这般无畏,把幽姬都气得动了真火? 各怀心思的两人无意中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降低了各自斗法的攻势,分出余力去看场中局势。只见焚香谷那位燕虹悲怆地喊了声“师兄”,慌忙奔去,两人瞬间心中升起明悟—— 原来是焚香谷的李洵! 荀翊暗笑:只凭刚才那威压全场的动静,这个李洵怕是有得受了! 萧逸才竟也暗中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嗯?! 没等萧逸才庆幸,那陡然彰显出可怕宗师气度的黑衣女子,又是同样干脆利落的一招,将陆雪琪剑诀击破,重伤逼回! “不好!” 萧逸才的心直往下沉,匆匆使了个剑诀,便想从荀翊处脱离。 “嘿嘿嘿~” 可荀翊哪会让他如愿?一招“百鬼噬心”,招来重重鬼影,直接将他困住,“萧兄,你当在下是什么人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语气中得意调侃,溢于言表。 萧逸才咬牙切齿,心焦如火:“可恶——诸位同道,快走!” 其实无需萧逸才提醒,其他人也意识到危机所在! 碧瑶仰头看了眼被重重鬼影围困的萧逸才,似有几分无趣,对身旁幽姬道:“幽姨,那就麻烦您出手,将这些人拿下吧!他们一个个都是各自门中天才精锐,解决掉他们,哪怕寻不到‘滴血洞’,对我们鬼王宗而言此行也是大胜!” “不错!” 幽姬显然也有此意! 难得这群正道小辈齐聚于此,她也不会放过这机会!当即目光一凛,锁定了挥舞“烧火棍”抵挡几个黄衣鬼王宗弟子的张小凡,脚下一顿,身化幽影袭杀过去! 张小凡看到了,却根本无从躲避,单是应付那几个黄衣弟子就已让他手忙脚乱。 正骇然失色时,忽然身旁闪出道人影,同时一声佛号响起:“阿弥陀佛——”张小凡定睛一看,原来是天音寺法相见他身陷险境前来救助。 幽姬也不管是何人挡在前边,抬手便是一掌! 在那掌心中,分明是先前那种可怕的灵光! 法相面呈悲苦,年轻面貌上竟显出慈悲之色,他对于自己能否抵挡住这一击并不知晓。可他没有选择躲开,“轮回珠”剧烈颤抖,浓郁的金光将他遍体覆盖,让他整个人如同黄金浇铸般金光灿灿! 当——!! 幽姬一掌落下,法相身躯内猛然浮现一道与他本身颇为相似的佛陀虚影,高逾丈余,竖掌在前,慈悲善目。那虚影在幽姬掌中金光击中后,猛然间虚实变幻地抖动一阵,竟没有被一击打破! 只是法相面上煞白,巨力推动下连退数步,但最终稳稳地站住! “‘金刚法相’?” 幽姬眼里浮现惊诧,“小和尚,你可真有佛性!” “阿弥陀佛!”法相目光清澈,开口念诵佛号时,嘴角已有鲜血淌下。“师兄!”张小凡焦急而来,又被法相伸手挡住,他神色动了动,似是想对他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是一句:“张师弟,速走!小僧能挡得住一击,却未必挡得住第二击——” 幽姬神色恢复淡漠,道:“你倒是心里有数!不过,你们谁也走——” 仿佛叹息一般,无情海上的风呼啸而过,骤然剧烈。始终按照不急不缓的节奏,一浪一浪涌动的海水,也猛然之间汹涌起来! 黑暗沉沉的海水深处,响起闷雷般沉郁的声音! 似嘲弄,似愤怒! 又似传说中的咆哮! 从海水深渊,陡然间浮至人间,在众人的心中回响震动! 哗! 就在这个时候,无情海上打起一道巨浪,海涛之声震耳欲聋,眼看过去竟有十数丈之高,如若一面难以逾越的绝壁、高墙!狂风扑面,剧变让在场所有人为之惊骇,脚下都站立不稳! 那本欲出手的幽姬霍然色变,回身奔向碧瑶,口中疾呼:“碧瑶,快退!” 碧瑶对幽姬的信赖不必赘言,立时闪身往远离无情海的方向退开,同时惊诧地看着那道如风暴一般朝着海岸席卷而来的水墙,问道:“幽姨,那是什么?” 哗! 海浪以不可阻挡的威势,顷刻间席卷海岸! 荀翊等人激战之处,距离幽深的无情海不过数十丈距离。这段距离,在汹涌的海潮下瞬间即至!他与萧逸才都顾不上对方,十数丈的水浪根本躲避不开,两人只得各自收回法宝,守护自身! 玄灵九变-守御! 法宝的灵光刚刚将荀翊护住,那汹涌浪潮就冲击而至! 轰! 荀翊浑身一震,头脑与双耳中嗡的一声,喉咙瞬间溢出腥甜!他感觉自己好似全力御物飞行的半途,忽然撞上坚不可摧的岩壁一样,整个人竟懵了瞬间,差点连运转法力支撑法宝守御都中断! 好在,浪头一过,压力顿减! 荀翊已收回了“魔魂姿态”,自水中穿行而出! 无情海中的海水,当真寒彻入骨,纵然他这般走“阴间”路数的修士,浑身浸透之后都哆嗦了一下。等穿出水流,回头再看,海岸已被这一浪冲刷得一派狼藉。先前激斗一处的正魔两道,如今是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有去势未尽的涌动海水。 哗! 一浪未过,一浪又来! 不过此时荀翊已飞身而起,躲避从容。 只是他看着那四下涌动的海潮,莫名有种自己置身惊涛骇浪的既视感,可他分明记得脚下原本是一片实地! 忽然! 飞驰中的荀翊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只见翻涌的潮水上方,那黝黑的半空里,缓缓亮起了两盏幽绿光芒的明灯。那灯火的样式却分外古怪,不似平日所见的团形,倒是自上往下倾斜的狭长形状。幽绿的光亮中,分明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荀翊左右看了看,心中一凛。 ——好家伙,自己这是被盯上了? 荀翊当然知晓那幽绿“明灯”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只是有些琢磨不透——它来得这般准确,眼看着幽姬出手,正道群雄束手在即,呵!到底只是巧合呢,还是另有缘由? 对于这一点,谁也不会有他这般敏感! 但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荀翊此时都没有别的选择,唯有暂避锋芒!当即“玄灵尺”往下一扎,“扑通”窜入那涌动的海水之中去了! 第28章 不慌,只是蛇口蹦跶而已—— “是它,果真是它!” 幽姬拉着碧瑶,最先退到远处。那汹涌的海潮来得太快,其他人全都在海浪冲击之下分散各处。不过倒也不必担心,海潮来势虽凶,但宗门弟子都有法宝护身,这海潮还要不了他们的性命。 倒是幽姬,望着远处涌动海浪中的那两盏幽绿的明灯,涩声道:“这畜生居然没有死!”语气之复杂,有惊诧,有疑惑,更有感慨与深深的忌惮杂糅一处! “畜生?” 碧瑶俏脸苍白,难以置信,“幽姨,那到底是什么?!” 幽姬一叹:“它便是上古凶兽‘黑水玄蛇’!有传言道,它早就于西荒大泽,殒命在神兽‘黄鸟’口中,不曾想如今在这儿现身!——不好,碧瑶,我们先离开这儿!” 汹涌海潮中! 荀翊扑通入水,立刻运转法力,庇护周身,同时竭力往下潜去! 然周遭水浪激荡,往复涌动,荀翊竭力而动,却仿如与整个天地作对。往往进三步,退五步,横移却有十步!奋力挣扎半晌,除了往下沉入数丈,简直毫无作为、枉费力气! 真正想要摆脱浪潮影响,最好的办法是冲出水浪,御物飞空。 可一想到外边那如若悬在天穹的两只幽光瞳孔,荀翊就明智地打消了这般想法。 水中穿行困难,他便干脆随波逐流,只将法力用在保护自身上面。于是荀翊整个人好似海浪中的一只皮球,俄尔攀至高峰,俄尔压至谷底,左右横流、上下颠覆! 呵~,别说,习惯了之后,还有种莫名久违的刺激感! 遗憾的是,这般惬意并没能维系多久。随波逐流的荀翊,陡然觉察水面上一股浩瀚威势碾压而落,仿佛九天山岳坠沉,浩浩荡荡,直接将那涌动不止的浪涛都生生砸开两段! 荀翊脊背生寒! 他瞬间反应过来——那是冲着他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荀翊催动“玄灵尺”,激荡法力如若水中游龙,生生劈开挤压而至的波浪,往旁边窜行过去十数丈的距离! 下一瞬! 翻涌挤压的波浪中,一段黝黑如墨的岩墙自上方落下,分水斩浪,势不可挡地往下压去! 最近的地方,距离荀翊身前不到一丈! 荀翊凝目而视,骇然失色!那哪里是什么黑色岩墙,实则是一段黑鳞覆盖的玄蛇躯干,粗略一观,竟不下四丈粗细! 蛇躯分水砸入,直落至底! 轰隆震响中,巨大的力道从地而起,搅动水流形成一股沛然难挡的上升之力。荀翊也无处借力,整个人跟随着波浪,一块儿往上涌起,并且在惯性的作用之下,当自身来到浪头最上方时,嗖地一下腾飞出去! 昂——!! 自上古而来的凶兽,于这黑暗地渊无情海上,昂首嘶鸣! 似是抗争命运的不甘,似是发泄暴虐的震怒,也似在向这苍莽天地昭示存在! 声动九霄,气震山河! 荀翊离得太近,抬头就能看到那如若山岳的磅礴身躯,已经那两道电射而出的幽光瞳孔!其昂首嘶鸣的震荡,同样引得荀翊气血沸腾,半晌方才止住。 不过他到底修为卓绝,腾飞出水后,瞬间掌控住自己身躯,以“玄灵尺”法宝威能止住了去势,转头就准备再度扎入水中! 黑水玄蛇这孽畜,是如今的荀翊无法对抗的存在。 想要猎杀这等上古凶兽,不仅需要长时间的谋算、准备,更需要天时地利,最重要的是自身修为也得再进一步台阶!以荀翊目前的实力,在黑水玄蛇面前咋咋呼呼、耀武扬威,那不是勇武气概,那是自寻死路的愚蠢! 就在荀翊故技重施的半途,远处,那中间隔着黑水玄蛇庞然身躯的另一边! 正有一道人影,以熟悉的姿态身不由己地脱离水面,朝上方腾飞! “嚯,那是谁呀?” 荀翊差点笑出声,幸灾乐祸地在旁看乐子。 对方那腾飞的模样荀翊太熟悉,与他先前出水的狼狈之状一模一样。显然方才倒霉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受玄蛇身躯砸水波及,不由自主地飞出水面。 仔细看了看,对方身在黑暗中,看不清身形面貌。 只从那人毫无挣扎,任凭力道抛飞的姿态来看,对方应是被方才震动波及,已然晕厥过去。 “啧啧,飞得真是高啊~”荀翊乐子人心态萌发,入水的速度都减缓几分,目光跟着那道人影高高地扬起,嘴角勾起越来越深的弧度。 随后,两道幽光穿过黑暗与水雾,照在了那人影上边。 “哈哈哈!”荀翊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倒霉催的,居然还被黑水玄蛇盯上!” 普通修士面对黑水玄蛇,根本没有太多反抗能力。堂堂鬼王宗“朱雀圣使”,骤然遭遇到它,第一反应也是先走为上。荀翊运气太差,落水的修士那么多,他却偏偏被盯上,以至于潜伏水中求活。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脱离了水,落在黑水玄蛇眼中,则只会死得更快! 原本他还担心着如何脱身,现在见到有人直接吸引黑水玄蛇注意,荀翊自是偷着乐。 当黑水玄蛇瞳孔幽光照下,黑暗中无力飞腾的人影也清晰起来。 荀翊正乐着呢,等看清那人影,面上神色陡然一滞,心中惊呼道:“咦,那是、陆雪琪?!”扑通入水,然瞬息不到,他竟御使“玄灵尺”又飞了起来,悬在水面惊疑不定地远眺—— 那人影已耗尽腾飞之力,出水约百丈高,正好与黑水玄蛇瞳孔接近。 力尽之后,人影自是脱力下坠。 黑暗中,那人手边亮起淡淡的蓝光,似是要托住对方。那是法宝有灵,自行护住,可惜对方晕厥之下全无反应,法宝只维系了短暂一瞬,又与其主一并坠下! “‘天琊’?” “还真是她?!” 荀翊举目四顾,涌动浪潮间一派空寂。 青云门呢?正道那些人呢?! 喂! 你们青云未来的长老就要殒命蛇口啦,一个个的人呢?! 荀翊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失笑自语:“嘁,她怎么样关我屁事啊,我一个被他们追杀的邪魔外道,怎么还操起救死扶伤的心肠来?” 玉尺一动,转身扎入水中。 陆雪琪先前剑诀被破,受了幽姬一招。纵然幽姬并无杀心,已然留手,可她仍旧被打伤。再加上先前,斩破林锋“山河扇”时已有伤损,如今伤上加伤,已勉力难支。谁想祸不单行,那黑水玄蛇竟从无情海卷起滔天浪潮来袭! 陆雪琪无从躲避之下,整个人直接被巨浪冲击得晕厥。 而后随波逐流,全凭紧握不放的“天琊”自行护主,直到黑水玄蛇身躯分水砸地,巨力反震又将她抛飞出来! 半空中。 无力坠落的陆雪琪,脸色苍白如纸,发丝在风中飞舞,羸弱中带着几分恬静,仿佛安然入眠。她甚至感觉不到,那黑水玄蛇阔口张开,吞咬而来的致命危机! 可是, 即便她知晓,此时醒转,又能如何呢? 身蕴重伤,法力枯竭,兴许连驱动“天琊”止住跌落之势都难以做到,又怎么能应对黑水玄蛇的袭击? 只是不知,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程,她心中所思所想,又是什么呢? 黑水玄蛇一口咬下! 然而它这一口,居然落到了空处——在那巨口将要合拢的瞬息,一道黑衣人影自海潮中破浪而出,几乎擦着那腥臭扑鼻的蛇口一把捞起下坠的陆雪琪,冲天而起! “他娘的!” “我是疯了吧?!” 荀翊被自己的决断都吓了一跳。 不过他是否疯了尚不得印证,被戏耍一遭的黑水玄蛇,此时却当真要被气疯了! 感受着近在咫尺那黑水玄蛇身上腾起的滔天威势,荀翊将自身法力催动到极致,奔涌如潮的法力甚至将周身经脉胀得生疼! “玄灵九变-遁空!” “给我‘遁空’,起啊啊啊!” 寂灭般的死气,自他体内喷薄而出,又在瞬息间化作一片片细鳞般的骨铠,笼罩荀翊周身。那“玄灵尺”在充盈的法力御使下,散发的灵光遮蔽了它原本的模样,呈现出璀璨夺目的灵体状态! 嗖! 遁空启! 黑水玄蛇口吐乌光,再度擦肩而过! 然而荀翊却不敢有片刻庆幸,乃至停留。以黑水玄蛇庞然身躯,每一个微小动静,都能覆盖偌大区域。他已将法诀催动到极限,竭力往上飞遁! 然而勃然大怒的黑水玄蛇轻易就追了上来! 不,根本就不是追! 它只是抬了一下头,就已然来到荀翊身后! “我反悔了,蛇兄!” “刚刚太冲动,现在把她丢给你能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荀翊咬牙切齿,明明生死一线,却偏偏发泄般吼出这么几句!虽不知黑水玄蛇能不能听懂,可他到底没有松开手,眼看玄蛇巨口再度咬来,荀翊不敢再直线往上,而是猛地向左一个折转! 咔嗤! 蛇口猛地闭合!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空气被它咬碎的爆响! 直往上飞速度不及身躯庞大的玄蛇,荀翊便夺路往左,并且吸取经验,同样不敢直飞,而是绕着玄蛇庞大躯体飞行! 一次! 两次! 不断蛇口逃生的刺激之下,同样有着强自压抑的后怕。更糟糕的是,荀翊感觉到自身由内而外,那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之意。 那是来自灵魂的警示,他今日,运用“魔魂姿态”俨然过限了! 从来安然无恙,未曾有过分毫动静的魂珠,也似不甘心地抖了两下! 眼看黑水玄蛇紧追不舍,荀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娘的,没完没了是吧?给你脸了是吧?!”探手入怀,直接摸出一个瓷瓶,朝着身后紧追而至的阔口丢了进去。 那玩意儿,是荀翊在“滴血洞”取“合欢铃”时,收取的“古尸毒”! 第29章 命运的歧路:无情海中! 那瓷瓶不过手掌大小。 对比黑水玄蛇房屋般阔口,全然比芝麻之于人还要细微,玄蛇张口一吸,瓷瓶飞旋着便落入口中,咕噜一下落喉入腹! 黑水玄蛇愣神一瞬,追杀的动作顿下。 敏锐的直觉警示中,让它隐隐觉得自己恐怕吞下去一个了不得之物! 它立时甩了甩巍峨头颅,庞然身躯自胸腹处肌肉向上蠕动,似是想把那个微不可察的未知之物给吐出来。以其恢弘如山的身躯,在波浪翻涌的海潮中,做着这般动作竟显出几分荒谬的滑稽感。 而荀翊,终于也能趁此片刻时间夺命遁空而逃! 他非常清楚,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稍后“古尸毒”一旦爆发出威能,必将真正引得黑水玄蛇疯狂暴怒! 荀翊也懂施毒之术。不过鬼道一门的毒法,与那声名在外的“万毒门”有所不同,其更偏向于“蛊毒”之道。相比与其他诸般法门,荀翊在“蛊毒”之上稍显弱势。例如其他鬼道秘术荀翊天分占了十分,那么“蛊毒”一道最多只有七分。 师父鬼道人逝世之后,荀翊流落江湖,未得安居。 到了“炼血堂”,大多心思又放在参悟神妙“天书”之上,没有闲暇去取材炼毒,培养蛊虫。故此荀翊手中之毒,以那在“滴血洞”取得的“古尸毒”为最。此毒被黑心老人用来保护“合欢铃”,端的歹毒无比,其性之烈,连碧瑶那“伤心奇花”都无法幸免,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荀翊从未想过凭这么一瓶毒就能毒杀黑水玄蛇这般异种凶兽。 可说到底,它也是血肉之躯,把这么个物事吞进腹中,滋味可想而知! 说时迟、那时快—— 荀翊刚刚遁身而走,反应过来的玄蛇张口吐出一道深邃玄光,可紧接着,它那巍峨身躯猛然一顿。那瓷瓶在它内腑肌肉挤压下,终是不堪重负崩碎,里面聚拢的“古尸毒”呼地一下爆开,朝着四下扩散,遇血即入,遇肉即腐,顷刻间糜烂一片! 黑水玄蛇竭力扭动身躯,控制腹中肌肉将那烈性剧毒向外反呕。那“古尸毒”却极为邪门,被其腐烂的血肉很快也为之同化,增殖为更多的可怕之毒,当玄蛇以身躯中恢弘法力压制,张口喷吐而出的腐臭毒液竟已有十数斗之多! 于是乎,玄蛇登时疯狂! 百丈蛇躯在无情海岸边痛苦扭曲、抽打、挣扎,其动静撼天动地,掀起水浪愈发汹涌,放眼望去整个海岸已成海潮翻涌的泽国! 偏偏玄蛇的痛楚来自于体内,纵然它拼命扭动身躯发泄,却不能减缓分毫。震怒到几近疯狂的它,想去寻那罪魁祸首却不得见,遂迁怒于人,将怒火倾泻到所有它能感知气息的生灵身上! “幽姨,此处应是安全了!” 碧瑶在幽姬的保护下,远远地退了开去。可那些被海潮冲散的鬼王宗弟子,却一个没见,碧瑶心生担忧,那些都是她手下精锐,轻易折损难免可惜。 “其他人都没逃出来,我看——” “你留在此处,碧瑶!”没等她说完,幽姬就打断她的话,“其他人交给我,我会寻回他们再与你汇合!切记,遇上正道之人不要纠缠,更不可招惹那黑水玄蛇!” 上古凶兽的威势,碧瑶也为之心悸。 她知道自己若强行要去,反而会分散幽姬心神保护自己,于是应声颔首:“放心吧,幽姨,我能保护好自己!”幽姬见她应下松了口气,点点头之后身化幽影遁去,三两下没入黑暗之中。 “咦,那是——” 幽姬刚走,碧瑶猛然见到极远处天穹上,那黑水玄蛇脑袋附近,居然有灵光极速飞旋! 震惊之下,她也不免露出幸灾乐祸之态,笑嘻嘻地自语道:“果然不愧为‘正道高人’,哪怕对上这等上古凶兽,也敢斩妖除魔!咯咯~,有好戏看了~!” 之所以认定为“正道之人”,乃是碧瑶很清楚,自己那些手下中没有哪个有这等实力!至于那让她高看一眼的炼血堂新任宗主荀翊,她在其身上嗅到类似父亲那般枭雄气息,知道对方机灵得很,哪里会去做这等全无好处的事情? 随后变故,因为距离太远,碧瑶也没看清。 不过她心中估量,应是那人使了什么手段,竟对黑水玄蛇有了影响。而在“古尸毒”爆发之后,玄蛇陷入震怒疯狂,拼命发泄掀起滔天骇浪时,碧瑶惊得瞠目结舌! “呼~!” “那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那畜生给逼疯了?” “等等、不好,那畜生朝这边来了!” 碧瑶骇然失色,连忙御物而走,没飞多远,前方海岸边出现一片山脉。偶然的一次回眸,碧瑶在那山岩下瞥见一处山洞入口,待过了那个角度却又看不见。 碧瑶惊诧,猛然间脑海灵光乍现,反应过来后又是狂喜! 难道那里会是——“滴血洞”?! 此念一起,碧瑶自不会再走,连忙往那山崖而去,果然很快寻到了山洞所在。正此时,身后波浪滔天,黑水玄蛇那恢弘气息竟来到近处! 碧瑶心惊,回头看视时,发现黑水玄蛇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顿时暗松一口气,“伤心花”白光绽放,御物飘飞直接往山洞落入。进到山洞之后,她回头一顾,正看到有个倒霉的青云门弟子在那波浪中被玄蛇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刚刚御物飞起,就被那蛇尾甩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直撞山崖,而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山洞门口! 碧瑶错愕地看着那人:居然这么巧? —— 话分两端,且再回到荀翊处。 “玄灵九变-遁空”此术,乃是以法力激发“玄灵尺”威能,以达到极限御空遁走的法门。不过此时此刻,荀翊最看重的还是此术施展后,所具备的“隐匿”效果。死灵渊下阴气汇聚,只要遁出一段距离,彻底融身其中,黑水玄蛇再要捕捉到他的气息可就没那么容易! 当初荀翊手下蒙郁,悄悄探得正道众人的情报,也是得益于此术对自身气息的遮掩。 故此当他遁身而走,融入黑暗时,整个人由衷地松了口气。 不曾想! 那黑水玄蛇却在此时口吐玄光,无声无息地从后方袭来!等荀翊觉察危险,已只能咬牙祭起法宝守御,整个人连同昏厥不醒的陆雪琪,皆在玄光冲击下身不由己地向前倒飞! 力尽之后,荀翊的“魔魂姿态”再也维系不住,双眼无神翻白,打着旋儿地从半空跌落! “咳咳——!” 所幸,尚在半途时,荀翊被猛烈的狂风吹醒,引动手诀招来法宝,稳住了身形。此时黑水玄蛇腹中“古尸毒”爆发,整个无情海仿佛都被痛苦而震怒的上古凶兽搅动。 荀翊放眼环顾,四方上下都是涌动的冰冷海水,身上衣衫早已浇透。来自灵魂的疲倦,让他直欲倒头昏睡,经脉中的隐隐刺痛也在警示着他。 他甩了甩头,水渍飞溅。 脑海中淡淡的晕眩,让他一瞬间有些分不清楚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不过荀翊也没有纠结,管他哪方哪处,当务之急远离那可怖的黑水玄蛇绝不会错!幽光闪烁,荀翊穿云破浪,遁空而走。等那黑水玄蛇吐出腹中剧毒,震怒四顾时,哪里还能寻得见罪魁祸首的气息? 黑暗。 海浪。 此起彼伏的涌动波涛之声! 荀翊沉默地飞行,身后黑水玄蛇的气息与动静,在不断远去。等彻底感受不到那玄蛇的动静之后,他才稍稍有些心安,随即四顾,发现自己之前匆匆忙忙,应是跑错了方向,现在直接跑到无情海上面来了。 倒也不慌。 他驱动法宝悬立半空,远眺各处分辨了一下方向,找到陆地所在再度御物而行。 如此飞了一个时辰,荀翊脸上露出疑惑神情,四面八方仍是黑暗潮水。他有些迟疑,暗自忖道:“奇怪,莫非刚刚看错了方向?”于是他再度悬空而立,这回多花了些时间,结合方才所走的路线,好好地分辨了一番。 “这次不会错了!” 荀翊语气笃定,信心满满! 然而又一个时辰之后,筋疲力竭的荀翊有些怀疑人生了。虽说此前逃离黑水玄蛇的时候,他往外飞出了很远的距离,可再怎么远,自己飞上一个时辰,总能寻到熟悉的踪迹吧? 可他此时却什么熟悉迹象都没能寻到! 甚至于,原本那涌动的海潮,也随着时间逐渐平复到正常状态。 荀翊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难不成,我还有个未曾觉察的‘路痴’属性?不对啊,在外界的时候,我随意乱闯也没迷过路——”他抬起头,看向周遭。所见漆黑一片,除了他身下法宝的灵光,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更别说辨别方向。 “难道是这地方的太黑的缘故?” 荀翊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一咬牙,也不再改变方向,仍朝着这便继续往前。他就不信了,这无情海再大,还能大过天去?只要自己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地飞,总能寻到出路! 然而仅仅半个多时辰,荀翊便嗖地一下从半空栽落入海! 到了这时候,荀翊恍然大悟——这无情海,铁定有古怪!只是,他好像悟得有些晚了。 第30章 无情海上奇妙之旅 哗啦~ 猛然间一个浪头涌过,浇了满头冰冷海水。 荀翊抹了抬手,把脸上的水渍抹去,呼出一口气息。随即凛神,聚力,手诀引动——“玄灵尺”刚刚亮起灵光,陡然却又在一阵抖动中沉寂。 “可恶!” 荀翊半身浸在水中,大口喘着气。 法力枯竭,经脉中也如荒漠般贫瘠,刚一试图压榨自身,就因为经脉中刺疼而不得不终止。暗恼的他一掌拍在身前海面,溅起的海水再度浇了自己满脸! 显然此时,他几乎已是山穷水尽! 荀翊目光落向身旁,咫尺之处,便是陆雪琪。 法宝黯淡灵光映照下,她的面容苍白通透,鬓间发丝贴在脸上,脑海秀发却海水中散开一团。此时的她,安宁得如同一泓月光,静谧,幽然。与先前荀翊所见,那个提着仙剑从万蝠古洞一路砍到死灵渊的女中豪杰迥然相异。 女子的柔弱,使其显出几分宁静的凄美。 荀翊凝视着冰肌玉骨的陆雪琪,沉吟反思:这么个累赘,自己怎么还要带着? 虽说暂时不清楚无情海出了什么古怪,但荀翊知道,自己现在遇上麻烦了!更麻烦的是,即将面对困境的他,竟连法力也几乎耗尽。无情海中可是生活着古怪生物的,此时如果遇上一只凶悍恶兽,不必如黑水玄蛇那般可怖,单是具备一些蛮力,都能让荀翊招架不得! 先前他在黑水玄蛇口中救下陆雪琪,虽说是昏头之举,可荀翊到底也有几分从玄蛇面前逃脱的把握。 事实证明,他当时的判断并未出错。 然而如今已到了难以为继的绝境,让荀翊弃自身安危于不顾去救她,他是决计不会这么做的!可就这么丢下,陆雪琪必死无疑,这倒无关紧要——关键她要就这么死了,自己先前那番力气岂不是都做了无用功? 许是上天觉察到他心态的动摇,沉寂的海面出现转机。 那是一点幽光,浮在海上。 荀翊“咦”了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定神再看,原来不是错觉,远处的海面,的确有了一点光亮! 不对,陷阱! 荀翊第一反应,并非惊喜。他知晓深海中,黑暗不可视物之地,有些猎食者正喜欢弄出点光亮来引诱犯蠢的猎物送上门! 在他发现光亮的同时,对方也似发现了他们。 海浪起伏间,那点幽光在向他靠拢! 荀翊紧握“玄灵尺”,谨慎以待。虽说法力耗尽,可他还有一条命!他们“邪魔外道”最不缺拼命的手段,若那幽光以为能捡着便宜,可就大错特错了! 然而,等那幽光渐近,荀翊看清来的是何物时,整个人蓦地喜出望外!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幽冥圣母您老人家在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他赶忙放弃咸鱼般的随波逐流,主动划开海水朝那幽光靠拢。二者目标一致,俨然双向奔赴! 到近前时,那幽光之下浮现出一道虚幻人影,原来是到幽灵! 随着不断接近生人,幽灵魂躯戾气渐生,阴恻恻的鬼气如黑烟般从他身躯冒出,那双迷惘凝视海洋的瞳孔,也泛起暴虐残忍的凶戾神情! 很好!是一只很有精神的怨灵! “定!” 荀翊抬起手掌,“摄魂术”出,怨灵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而后他欣喜地一指点出,怨灵魂躯颤抖了一阵,随即寸寸化为齑粉,被其吸收入体。半个时辰之后,荀翊炼化那道灵魂之力,原本疲倦不堪的内心得到舒缓。好似干涸河床淌过涌泉,荀翊的紧绷疲乏的灵魂一阵惬意,然后由内而外,灵魂反馈躯体,那枯竭的经脉中也开始游走着一缕缕法力。 “哈哈,真是意外之喜!” 荀翊睁开眼,双眸之中内蕴神莹,不复先前的灰光黯淡。 “玄灵,起!” 嗡! 玄灵尺灵光大作,直接在法力催动下化为丈余大小,而后落在海面。 哗啦! 荀翊提着陆雪琪破水而出,落在那如同木排的玉尺上方。不必御空飞行,只是维持玄灵尺形态变化,并且借助海水浮力,荀翊此时的法力可以坚持许久。 荀翊将陆雪琪放在玉尺一端躺着,自己环顾黑黝黝的海面,一时不知所往。 刚刚恢复这么一点法力,他可不想因为胡乱找路而浪费。 海风一吹,遍体生凉! 荀翊忽然感觉腹中饥饿,一搜周身,得,携带的干粮早已不知所终!他坐下来,看着海面深思:难不成想吃点东西,还得下海去抓? 可他看这茫茫海水,觉得就算下水,也未必能抓得到活物吧? 不过他很快有了个想法,撩开衣袖,并指一划,顷刻间胳膊上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溢出。荀翊将手伸出去,把血液滴入水中。可这鲜血之余海水,委实沧海一粟,血滴入水,顷刻就消散不见。荀翊见状暗骂了自己一声“愚蠢”! “难道我被饿糊涂了?” 他叹了口气,运转法力合拢伤处肌肉止血。感慨地站起身时,忽地觉察异动,紧接着就听见一声细微的破空锐响,自那水中凌厉射来! 荀翊大喜过望,侧身半步,随即抬手一抓! 那陡然来袭的东西就被他抓在手里,在自用力一拽,一条四尺左右的怪东西被拽出水。荀翊毫不客气一指点杀,那怪东西落在玉尺上,定睛一看——呦呵!居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哦不,准确的说是“故鱼”! 是当初寻找“滴血洞”,在无情海岸边遇见过的细鳞双足怪鱼! “哈哈!” “感谢鱼兄大公无私亲身送来的食物!” 荀翊有了食物,精神为之一振。刚说了句打趣的话,忽地又听一声锐响自水中而起,这回目标却不是荀翊,而是玉尺前端那躺着不省人事的陆雪琪! “哼!” 他手诀引动,玉尺往旁边挪移丈许,让那怪鱼吐出的舌头落空,随即打出一道锐气,直接将那怪鱼击杀在水里! “鱼兄,过了啊!” “要让你得逞,本大爷之前半晌拼命不都白费了?” 怪鱼尸骸浮出水面,血液随之扩散,染红了一小片区域,然后又在海水涌动中彻底散尽。那怪鱼个头不小,荀翊有了一条,便没急着将其捞上来。谁想就这么片刻时间,海面忽然间起了细密的涟漪,哗啦啦的声响自四面八方而起,朝着荀翊所在汇聚! 荀翊一惊,警惕四顾。 只见海面上浮现细碎的波澜,波澜下面竟是密密麻麻的怪鱼汹涌而来,一眼望去,所见皆是,整个海面仿佛都成了怪鱼组成!那扭动身躯划水的声响密集如雷,竟然将无情海浪涛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嗡! 荀翊吓了一跳,连忙驱动玉尺飞空而起! 灵光照耀下,怪鱼似被那扩散的鲜血吸引,来到同类身前,立时贪婪的撕扯着对方的身躯。怪鱼数目越来越多,拥挤之下,无数后来者直接翻涌出了海面。而在这拥挤中,难免有其他怪鱼受伤流血,鲜血扩散之下,引动更加疯狂的吞噬! 荀翊俯瞰海面,被那密密麻麻的怪鱼惊出一声冷汗! 仅这么片刻时间,已不知有多少怪鱼被吸引过来,放眼所见连整片海域都已然是由怪鱼充塞,数目只怕不下亿万! “鱼兄!” “我承认我刚才说话的声音大了些,你们慢慢享受盛宴,别跟来啦!” 嗖! 玉尺破空,快速遁走。 荀翊被那怪鱼吞噬的震撼场景致郁,一口气飞了数十里,这才重新落回海面。“呼~”他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觉得生活仍要继续,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通晓毒术,方才检查过,怪鱼的鱼身并无毒害。 观其肉质还颇为鲜嫩,若能炭火炙烤,也无需太多佐料,只洒些椒盐想必就美味无穷! 遗憾的是,荀翊现在身处大海,落脚之地都只有自己撑起的法宝,更别说去寻什么炭火了。当然,修士的火属性法诀,若掌控得力,也是能烤熟鱼肉。“手心煎鱼”也绝非是妄想。 荀翊也通晓火属性法诀,可惜却是“冥火”。 阳火之术炙烤鱼肉能烹饪出无上美味,冥火灼烧却只能送人去阴间。 “算了,生鱼片就生鱼片罢。”荀翊摸了摸身上,发现缺了把片鱼的刀。目光搜索,很快落在陆雪琪那蓝光内敛的剑上。 遂走过去。 “那什么,我救你一回,也不需回报。现在借你剑用一用,你没意见吧?” 荀翊等了一瞬,高兴起来:她不说话,那不就是默认了? 蹲下取剑,不曾想陆雪琪五指握得极紧,难怪之前闹出那么大动静这剑也没丢!通常这般情形,若强行取剑,恐会伤及手指。好在这点阻碍难不住他,只见他并指而出,在陆雪琪手臂上点了两下,她那紧握的手指顿时松开。 仙剑蓝光一闪,似是哀鸣,跌落在玉尺上。 荀翊握住剑柄,取在手中,那仙剑有灵,猛然光芒闪过,竟如同要从他手里挣脱一般!“哟呵,还挺有脾气?!”法力涌动,镇压下去! 仙剑不甘地颤鸣一声,陷入沉寂。 得不到认可的荀翊,根本无法催动仙剑的威能。 不过他要仙剑威能做什么?能切鱼就行了!当即兴致勃勃地回身去,剑光闪过,怪鱼骨肉分离,随即又轻巧地将其切成薄片。怪鱼生长在暗无天日的无情海,肉质颇为上乘,薄片鱼肉捏在手中,仿佛晶莹得能看透过去。 “神兵‘天琊’做的生鱼片,会不会好吃一些?” 荀翊挑了挑眉,啊呜一口嚼吃,至于滋味么——毫无调料的情况下,这鱼肉并无腥臭,冰凉回甘,也算不差。当即胃口大开,饱饱地吃了一餐。 海风渐起。 荀翊感觉有些冷。 须知他有法力在身,练的也是阴属功法,竟都能感觉到冷,那——他将目光看向玉尺那端,法宝灵光映照下,陆雪琪的面孔苍白得全无血色。 荀翊皱了皱眉,上前捏了捏她的手心,冰寒刺骨! 再伸手探了探脖颈脉搏,脉搏微弱,气息似有似无! 不会、死吧? 那自己岂不是又白忙活了?! 荀翊挠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往一艘注定沉没的船里不断加仓,已到进退维谷、左右鸡肋的地步。陆雪琪分明是内伤严重,通常这般时候,外人消耗法力为其疏离经脉,刺激生机,有助益恢复的作用。可荀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摇头否定了这个选择。 以他至阴的鬼道法力,往陆雪琪纯正道家真元里灌注,是怕她死的不够快? 再翻看周身仅存物资,数个瓷瓶一字排开,里面都是在死灵渊就地取材配置的毒丹。毒性比不上“古尸毒”,不过把如今状态的陆雪琪送走不成问题。 再回顾自身所学,荀翊一身本事,术诀秘法百出,可全都是送人入阴间的手段。 细数下来,就根本没有把人救回阳间的法门! 荀翊愕然自叹:“原来我的短板在这儿吗?”随手收拢毒丹时,蓦地发现一个陌生的瓷瓶,“咦,这是什么?” 拔开瓶塞,一股药味逸散出来。 他嗅了一口,立刻知晓这玩意儿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恍然道:“是了,原来是这东西!”那瓷瓶中,装的是“炼血堂”配发的疗伤丹药。 就“炼血堂”那底蕴,这丹药品级可想而知,反正荀翊没把它放心上。拿到之后就忘在了脑后,若不是这会儿清点他都想不起还有这么回事。 荀翊回想了一下,推测道:“这玩意儿,应该是桃夫人炼制的吧?” 想起那女人平素卖弄风骚、耍弄心计的脾性,荀翊满眼怀疑:“吃这东西疗伤,真的没有问题吗?”不过他的犹豫只持续了短暂片刻,就自我安慰道:“罢了罢了,现在除了它,还有什么办法?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遂上前,取丹药两枚,喂陆雪琪服食而下。 看着她苍白如死的面色,荀翊叹道:“陆姑娘,你若因此亡故,记得‘冤有头、债有主’,去找那炼制丹药的桃夫人,可别来找我啊!——”他似乎脑海里想到陆雪琪亡魂找上门的模样,又叹了口气,“而且我是鬼道门人,你活着奈何不了我,死了就更不是我的对手了!” 正满口胡言的时候,忽见远处海面,悠悠地又浮现一点幽光。 第31章 陆雪琪! 第二道海上怨灵? 荀翊露出惊讶之色,不过他没有迟疑,驱物上前,再度一指崩解吸收。身在无情海,驾驭法宝的同时,他很难精心运功回复。有这怨灵作为补益,则足以弥补不少法力! 半个时辰之后,那道灵魂之力初步炼化。 其中沉淀,可在后续修行中逐步化解,此时倒不必着急。有这两道怨灵助益,荀翊的法力约莫恢复了三四成,俨然能支撑得其一场斗法。 至此,荀翊心中的担忧方才稍有舒缓。 随后,他开始思索起这两只怨灵的问题,他可未曾忘记,自己如今还被莫名困在无情海中,寻不到出路。说不定这些莫名出现在海上的怨灵,能带来什么线索呢? 荀翊在死灵渊也有数月,对地渊中各处环境颇为了解。 传言当年黑心老人为炼制“噬血珠”,在这地渊中屠戮了数以十万计的无辜生灵,以至怨气冲天,滋生无数死灵拘束于此,不得往生。也正是因此,地渊方得以“死灵”命名。 在荀翊的熟知当中,死灵渊怨灵最多之地,分布在毗邻无情海边上。 以怨灵无形无质,魂躯并无轻重的特质而论,若其无意识的往海上走,倒的确有可能走到极远的地方来。只是,这些怨灵,与自己被困无情海到底有没有联系呢? 荀翊苦恼无解。 若说当真有什么厉害的怨灵作祟,自己怎会察觉不到? 身负“魂珠”,有传承无数年的鬼道“灵神”,什么样的怨灵鬼祟才能在荀翊面前耍弄手段?更别说将他困在海中,连半点线索都寻不到了! 真要有这等惊世鬼物,又何必耍弄这些微末手段,直接在先前荀翊最虚弱时杀出,他如何能挡? 想了一阵毫无头绪的荀翊,放弃了这般冥思苦想,干脆盘膝坐下运功。尽管如此分心多顾,运功效率极低,但总好过虚度时日吧? 黑暗中不知岁月。 荀翊估计过了数个时辰,从打坐收功之后,他的精神恢复不少。 想起另一边的陆雪琪,他起身而往,简单探视后惊讶发现:之前还气若游丝的陆雪琪,此时明显有所好转,不管是脸上色彩,还是脉搏气息都稳固不少。 “是我的药神奇吧——” 荀翊皱眉,摇了摇头,自语道,“要只是辅助,关键在于自身,嘶,难道她就是——”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中断自娱自乐的耍闹,偏头想了想,啧啧叹道:“要论起来,她还真就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原本命运轨迹中,萧逸才用了多久才走到‘上清境界’,而她呢?有用到萧逸才一半的时间没有?” 想着想着,荀翊坐在玉尺上,目光看向陆雪琪。 此前苍白到让人心疼的她,此时恢复气色后,整个人又显出那等咄咄逼人的凌厉。荀翊很清楚,当她恢复过来,只怕顷刻又要化作那个提剑砍人毫不容情的“英雄豪杰”! 那时候,荀翊冒着危险救下她,不再是做无用功,而是成功地为自己树立强敌! 想到此处,他不禁郁闷起来:“我这算是自作自受么?”荀翊心中一凛,端正态度,严肃神情,开始思索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自己一开始到底是为何才会救她呢? 是因为她是陆雪琪?原本命运中的极具天命的重要人物? 嘁!那又与我何干? 她是青云门万众瞩目的绝代天骄,自己是努力挣扎、打拼事业,野心勃勃的圣教魔头,两个人,截然不同的立场与世界,他想不出除了厮杀仇恨之外还能有何牵连。 照这么一想,当时别说救她,更应该落井下石才对! 唔,所以绝对不是这个原因! 那么第二种可能:自己忌惮于命运轨迹改变,影响先知先觉的优势?荀翊仔细想了想,原本剧情中,大多机缘他都已尽知,而且与那什么剧情改不改变,没有太大影响。真正让他看重的,也只有那包罗万象、奇妙非凡的“天书”而已! 如今“天书”第一卷已到手。 第二卷在鬼王宗,第三卷还有十年才到时机,第四卷在天音寺,第五卷在青云门——想弄到这些东西,本身就难如登天。剧情改变与否,都不会减小获取它的难度。 如此一想,第二种可能也不对劲! 至少黑水玄蛇在旁的那等危急时刻,是断然没这心思细细思量的。 荀翊严肃认真,煞有介事地一一排除诸般可能,冷静地直面最终结果:“唔,这样一来,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之后,剩余的唯一‘可能’,那就是事实了!那么,导致自己昏了头,救下这么个棘手累赘的原因就是——嘶,怎么可能?!” 荀翊瞪大双目,如遭雷殛,面色苍白地冷汗涔涔! 那最后一种可能,似是极为荒谬,极为可笑,偏偏又证据确凿,让荀翊目光躲闪地急欲分辨。可刚刚冷静无比的他,已经排除了所有选项,仅剩的这一项,哪怕他强自争辩也言辞苍白! 想到这一点,荀翊双目无神,好似某种光环幻灭那般。 “原来、原来真相是这么残酷的吗?” “难道,我就是因为她长得美,便去救她?!” 得到如此结论,荀翊自己都难以置信! 他连忙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自言自语道:“不行,你得振作些啊,荀翊!你可是未来要成为搅动风云、震惊天下的魔头,怎么能被什么情情爱爱的绊住手脚?” “再说了,就算要找,何必给自己寻不自在,找这么一个麻烦?那么多娇滴滴、美滋滋还善解人意的圣教妖女难道不香吗?” “沉着、冷静!” “方才都是错觉!肯定是某处推断出现纰漏——” “先辈们的谆谆教导都忘了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 荀翊放飞思绪,如若发癔症般胡思乱想。 他未曾注意到,就在这期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未及环顾周遭,便落在如若表演变脸绝技的荀翊身上。 她的眼神在顷刻间变幻—— 迷惑。 惊诧。 惶恐! 乃至归复清明后,瞬间决然的凌厉如刀! 下一瞬,运劲,凝眉!她强忍着疼痛并指如剑,嗤地破空指向近在咫尺的魔头咽喉! “哈?!”荀翊陡然清醒,一个翻身后撤躲开了那要命的一指,看着跃身而起的陆雪琪,他面色骤变,指着对方喝问道,“你、你这家伙,什么时候醒的?醒多久了?!” 想到方才那放飞自我的糗事,荀翊脸涨得通红,艰难地维持脆弱的魔威,心中甚至已盘算起诸如“杀人灭口”的想法来! 然而陆雪琪根本没有与他说话的心思! “天琊”不在手,她便仍以剑指使招,刷地刺出几道锐气。荀翊闪了两招,眉头直皱,心中升腾起一股恼意。可没等他出手,那陆雪琪陡然身躯一晃,仓促运功让她再度触及旧伤,“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玉尺上! “哼!” 眼看她这副要死的模样,荀翊冷哼一声,嘲笑道,“就你这模样,本座要是出手,你已经死了!” 陆雪琪气息不匀,胸膛随着不住喘息起伏不定。她面容之上全无畏惧,目中带着几分殉道般的决绝:“呵,魔头,你岂不知‘正邪不两立’!今日落入你手,既然杀不了你,我青云陆雪琪却也不惧一死!——动手吧!” 瞧她慷慨义烈的模样,荀翊莫名好笑,连那种难以压抑的尴尬与窘迫都缓解不少。 他忍不住道:“嘁!你知不知道你此前命悬一线,是谁将你从黑水玄蛇那等上古凶兽口中救下来的?是本座!是本座救的你!你们正道素来标榜正义,讲究‘知恩图报’,怎么,现在面对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么个‘知恩图报’法?” “刚刚我要是不躲,你是不是打算直接一招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杀了?!” 陆雪琪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羞愤,随即复归平素冷冽如冰的神情:“是你救了我不错——我若方才杀了你,当属恩将仇报,那便自刎谢罪便是!” “嘿呀~” 荀翊不解,盯着她道,“我跟你有这么大的仇?即便搭上自己、也要把我给弄死?” 陆雪琪银牙紧咬,冷厉地还以眼神:“邪魔贼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救下我是何用意,我告诉你——痴心妄想!我便是自绝经脉也不会让你得逞!” 什么玩意儿? 荀翊懵了一瞬,可随即他就反应过来! ——该死、该死,她很早就醒了?她看到了自己先前的窘样?然后好像还有了莫名其妙的想法? 神情变换间,他又泛起“杀人灭口”的心思了! “哼,被我说中了吧?”陆雪琪冷冷地道,“你救我原本就别有居心,算什么‘救命之恩’?既如此,那我出手杀你,又有什么不可?!” 任谁刚刚醒转的时候,见一个男子在自己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脸上不断变换着“贪婪”、“犹豫”、“垂涎”、“懊恼”、“激动”等诸般神情,只怕都会下意识地生出误会。 荀翊原本是放飞心绪,发癔症般胡思乱想,到了陆雪琪处,却成了“挟恩图报”、“垂涎三尺”的蠢蠢欲动!更何况,两人立场迥异,她自是想也不想,哪怕拼着重疾复发也要出手! 而荀翊一时讷然。 “荒谬,可笑!” 荀翊冷着脸,以嘲弄的语气奚落道,“你以为就你那几分姿色,也配蛊惑本座?不怕告诉你,就你那皮相,未必有那骨相更吸引我!女人?呵呵,女人在我‘鬼道’门人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髅!” “再说了,我圣教人才济济,红颜如聚。单是此前鬼王宗那位碧瑶姑娘,就远胜于你!更别说咱们圣教‘合欢派’多得是妙龄芳华的仙子,譬如那位‘妙公子’金瓶儿,妩媚多情、善解人意,岂不胜过你这豆芽菜百倍千倍?!” 陆雪琪愣了一下。 随即如释重负,点了点头:“好,那么,请你杀了我吧。” 也不知是否为先前那番话说服,荀翊目光一冷,杀意显露,锁定在陆雪琪身上:“你以为我不敢?!” 陆雪琪偏过头去,露出颀长白皙的脖颈,语气平静:“‘天琊’与我有旧,请以‘天琊’斩我!”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 她转过头来,只见荀翊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敛去了那种先前让她有些不安的异样,恢复到最初相见的邪魔姿态。 那等模样,桀骜,狂放,而邪恶。 却是陆雪琪最熟悉的魔头之相,她也似乎更习惯于面对这样的魔头。不管是她杀对方,还是对方杀她,都不会有其他莫名的纠葛。 “杀你,倒也不急一时。” 荀翊缓缓开口,往四下一指,道,“你看这周遭,可知在何处?” 陆雪琪冷冷地道:“想必仍在无情海罢。” 荀翊点头,叹了声:“没错!当时为从黑水玄蛇那畜生口中逃脱,我来不及分辨方向,只顾先行脱离。没曾想一时走远,到了这无情海上,然后莫名困居于此,累寻出路不得!” “简而言之,若寻不到出路,你我被困死在此地也是迟早的事情!”他抬起头,看向陆雪琪,“你说,如此处境,杀不杀你还有什么区别?” 第32章 到底是秘境还是阵法! 受困无情海? 陆雪琪有些错愕,她目光怀疑地在荀翊面上看了片刻,环顾周遭,却只见深邃的黑暗与那自然涌动的海潮。错愕之后,她倒有些相信这是事实。 毕竟再怎么说,留在这黑暗阴冷的海上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对方还得维持着法宝幻形。长久下来,终是颇为辛苦之事。 陆雪琪沉吟半晌,斟酌言辞,缓缓地开口—— “世上法门使人不知不觉入瓮,囚困不得解脱者,大抵不外乎两般可能。其一,有实力深不可测的妖邪鬼魅作祟,施秘法迷惑于人——” 没等她话说完,荀翊就出言打断:“直接说另外一种可能,妖邪鬼魅作祟,不可能让我分毫不得察觉!”当然,他没说自己之前力竭到山穷水尽地步一事。若当真是妖邪鬼魅,那个时候出手才是最佳时机,何况什么样的妖邪,才能做到以术法覆盖无情海上这么宽的区域? 有这样的可怕存在,必然屹立在无情海中异兽之巅! 那它与上古凶兽“黑水玄蛇”又如何能共处? 因此荀翊能笃定地排除这个可能。 陆雪琪被打断说话也不在意,她轻轻地咳了声,面不改色。明明运功之下牵动旧伤,对其影响甚巨,可却无法从她的表现看出分毫,甚至连语气也如先前那样稳定而冰冷。 “既如此,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你误入之处,乃属无情海上自然造化的秘境,抑或是某种阵法!” 荀翊一怔,他脑海里猛然闪过灵光! 然而等他去抓的时候又发现已经掠过,一时冥思苦想,却再也不可得!什么“秘境”、“阵法”之类,却是荀翊薄弱的地方,鬼道的法门也都是干脆利落送人走的路子,没那种“借势而用”、“或困或杀”的阵道法门! 唔,至少“鬼道人”传下这一脉,没有这些知识。 抓耳挠腮一阵不得其解的荀翊,只好再问道:“这‘秘境’、‘阵法’什么的,有何说法?” 陆雪琪淡淡地道:“身在局中,管中窥豹,难以定论。” 说完,略顿了一下,她清冷的目光看着荀翊:“再说了,我便是知晓,又为何要帮你这邪魔?” 荀翊瞪大眼睛,颇觉荒谬好笑:“你傻了么?什么叫‘帮我’?你自己难道不也被困在海上,寻不到出路,同样是个死字!” 陆雪琪轻笑了声,罕见的笑容里带着释然洒脱。 她迎着冰冷的海风,拨动吹拂到面颊上的秀发:“那便死吧。我自幼得尊师教诲,此生当谨奉师命,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毕生信念!如今能以一死,换得困死你这邪魔,倒也不枉了~” 荀翊面上一肃,语重心长地劝道:“陆姑娘,我觉得你这般想法不对!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能有轻生弃世之念?你想想啊:你困守在这儿,只能熬死我这么个三流魔教喽啰;可你若出去了,以姑娘万中无一的天资,未来突破什么‘上清’、‘太清’的不在话下!有了那等实力,你一生得砍掉多少邪魔外道的脑袋?这才不负令师教诲啊——” 陆雪琪冷笑不已,眼中满是嘲弄。 荀翊恼怒而起,骂道:“合着你这家伙先前说那么多,就是想让我明白‘你明知怎么破局,可就是不告诉我’这回事儿?岂有此理!” “你以为我当真没法子对付你么?!” 陆雪琪漠然叹道:“我死尚不惧,何况于你?” 荀翊皱眉,恼怒之余,他又回过味儿来。陆雪琪真要无欲无惧、一心求死,又何必跟他这个厌恶的“魔头”多言?她先前展露自身价值,明显是——有所图谋! 反应过来之后,荀翊沉着脸,感觉自己又被算计,故此语气颇为生硬地道:“你、想要什么,才肯出手破局?” “把我的剑,还给我!” “哼!”荀翊撇嘴,果然如此! 他取“天琊”,也不是看上这柄九天神兵。毕竟这玩意儿跟他相性不合,拿去也使不了。当然,此时即便他说出真相,以陆雪琪的偏见也绝不会信! ——取“天琊”只为生鱼片,搁谁会信? 荀翊回身,拿起仙剑,随手便抛了过去。 陆雪琪面上流露惊讶,她都做好准备与之对抗,谁想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将“天琊”交还!她一伸手,接住自己的仙剑,复归旧主的“天琊”也似十分愉悦,幽幽地闪过一点蓝光。 陆雪琪抱着长剑,无声的舒了一口气。 尽管,此时的她一点法力也运转不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弱女子”。可“天琊”对于她太过重要,她可以死,都不能遗失! 更何况,有剑在手,少时法力恢复,也不至于成为待宰羔羊! “所谓‘秘境’,多是天地生成,聚风纳灵的一处自然伟力奇观,有的成为‘洞天福地’为修士追捧,有的成为世之绝地生灵俱灭。似这般自成领域,困人难出的也并不奇怪。” 陆雪琪说得通俗直白,荀翊也瞬间领悟,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予可否,继续道:“然,这等奇异之地世所罕见,反倒是阵法布置最为常见。” 荀翊虚着眼看她,不悦地道:“那你倒是说,此地到底是‘秘境’还是‘阵法’?哪个闲得发慌的蠢货,会在这么个地方布阵?——”然而话刚出口,荀翊猛然间捕捉到先前消失的灵光,心中惊疑,自忖道:“不会是如自己想的那样吧?” “秘境得天地之势,阵法有阴阳五行之分。” “不同困境,应对之法也有不同,我也需要先确定才行!” 荀翊心中有了猜测,他问道:“那你想如何确定?” “送我上去!” 陆雪琪道,“我需要在这附近区域多看一看,才知晓到底是什么回事!” 荀翊虽说猜到些东西,可他不善此道,要破解终归还得靠陆雪琪。遂依言而行,驱物而起,跟从她随后的指示在这广袤的海域转了一遭,重新落回海面。 “如何?”荀翊问。 “的确是一个阵法。”陆雪琪眉头轻皱,似在冥思苦想,“那布阵之人胸有丘壑,造诣极高,你此前应是一直在外围困阵转悠,因此寻不到出路,也没能真正窥见阵法内里的真实面貌!” 荀翊露出些振奋神情:“你能破解?” 陆雪琪隐有几分傲然地道:“凡世间阵法,再如何变化也脱离不了‘阴阳五行、六合八卦’的总诀!只要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慢慢破解,终有参破的时候!” 她把话说在前头,如此破阵时就能不慌不忙,慢慢拖延。 等时间长了,自己伤势好转,法力恢复,再做计较不迟! 荀翊不疑有他,抚掌赞叹:“好!那赶紧动手吧,对这鬼地方我早就烦透了!” 陆雪琪微微点头,正要说话时,身躯却蓦地踉跄一下,面上泛起苍白。荀翊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你没事吧?” “无事。”陆雪琪摇头。 只是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腹部。 她的小动作被荀翊捕捉到,心中明白:“可是饿了?” 陆雪琪淡漠地道:“无有——”原本她也想拒绝,可随即又想到,这场阵法破解还不知要持续多久,难道自己也一直捱着?再说了,不得进食又何来恢复? 于是话刚出口就改变:“没错!” 荀翊对此倒是不奇怪。 正道这些人,自入万蝠古洞起便一直在与他们交手。陆雪琪只怕从头到尾根本么吃过东西,荀翊自己都又感觉饥饿,遑论于她。 “我身上的干粮早不知落哪儿去了。” “想吃东西,也只能就地取材了——” 陆雪琪面露疑惑,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荀翊的“就地取材”! 只见他仍将法宝停在海面,取出瓷瓶,往海中倾倒了一瓶液体。法宝灵光之下映照分明,那液体猩红刺目,陆雪琪嗅到气味,凛声道:“这是鲜血?” “没错。” 荀翊点头,“鱼血!” 亲见过怪鱼习性之后,荀翊先前杀鱼,顺带着收集了一些鱼血。谁也不知会在此停驻多久,若不收集些鱼血,难不成下回还割破手臂放自己的血? 不多时,先前震撼过荀翊的场面再度呈现! 没理会陆雪琪的惊骇,荀翊这回冷静从容了许多,他甚至运起目力,挑了两只大小合适的怪鱼击杀捕捉,然后御物飞空,换了一片清静的海域。 玉尺降落,宰鱼。 荀翊向陆雪琪伸出手去:“剑借我一用!” 陆雪琪警惕后退:“你做什么?!” “杀鱼!”荀翊的眼神,如同杀了数十年鱼的老鱼贩,冰冷无情! “你、你竟用我的‘天琊’宰鱼?!”陆雪琪难以置信,少见的有些失态,“岂有此理,不借!” 看着荀翊抱着怪鱼的鱼身撕咬,陆雪琪眉头直皱! 他若以“玄灵尺”激发威能,放出锐气,倒也能将鱼肉切好。可如今玉尺正被他们踩在脚下,陆雪琪不肯借剑,那就只能抱着啃了。 陆雪琪精通剑诀,倒也有别的办法。 譬如以指代剑,御使剑诀切割鱼肉!可是,以“天琊”切鱼让她有亵渎神兵的感觉,那以青云门无上剑诀切鱼,难道就没有亵渎青云剑诀了么? 更遗憾的是,陆雪琪没得选,她如今的伤势也做不到以指为剑! “不管是否情愿,生活总在催促我们迈步向前。” “人们整装,启程,跋涉,落脚,停在哪里,哪里就会燃起篝火炊烟——” 荀翊一回生、二回熟,一手仙剑一手鱼,处理得赶紧利落。与此同时,他还以颇为感性的语调,似叹似颂地说着一番话。没一会儿,难看的怪鱼化为晶莹的生鱼片,莹润光泽,竟让人有了几分食欲。他将其中一份以鱼皮盛放,推到陆雪琪跟前。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饮一啄饱蘸苦辣酸甜——” “赶紧吃,吃完干活儿!” 第33章 海上怨灵为引 “你、” “莫非是在消遣于我?” 荀翊面颊汗水滑落,怀疑地看向陆雪琪。 自她煞有介事指点江山起,荀翊带着她,在这海域中来来去去,不知跑了多久。反正到此时,他的法力已然逼近警戒线,可陆雪琪信誓旦旦的破局,却没有分毫头绪! 荀翊只是不通阵法一道,可不是傻瓜! 破解不了别人布置的大阵,却不代表他看不出陆雪琪毫无进展! “胡说八道!” 陆雪琪紧绷着脸,遮掩住那隐隐的心虚,“我们正道之人言出必践,你以为跟你们邪魔外道那般信口胡言、出尔反尔?!” 荀翊却不信,冷笑道:“人心难测!除非你发誓——” 陆雪琪有些生气,按理她本不会在乎区区“邪魔”的看法。可她就是有些愠怒:“发誓便发誓~!若我方才没有全力破解法阵,故意损耗你法力的话,便叫我身殒道消、不得好死!” 荀翊吃了一惊! 又担心这家伙狠起来,连自己都不顾,难以取信。 于是想了想又道:“用你自己不算,换成你师父水月还差不多~” 陆雪琪目光一冷,眼神危险地盯着荀翊:“可恶的邪魔,你别得寸进尺!” “嘁!明明是你出了纰漏,怎地是我成了‘得寸进尺’?”荀翊一翻白眼,“那你倒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雪琪一恼,不小心说出实情:“你这邪魔,根本什么都不懂!这座大阵依托无情海,布置得天衣无缝,我如今被阻拦在外围困阵,想解开困境,必须得由内而外,先要深入到大阵中去!谁想偏偏入阵的方位,又被天然环境阻隔!”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露出凝重神情:“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布置此阵之人,应是借用了此地奇异的地利。甚至而言,此阵乃是与一处天然秘境相互结合组成,破阵则为天然秘境所阻,堪破秘境则被阵法所阻,二者增益,相得益彰,这才让我束手无策!” “所以,这才是实情?” 荀翊嗤笑摇头,“归根结底,不还是你自己学艺不精么?” “大言不惭,不知所谓!”陆雪琪干脆双手往身前一抱,摆出袖手旁观之态,冷笑道,“你也只会鼓弄唇舌!不然,自己怎么不去试试看?” “也罢。” 荀翊叹了口气,竟当真接过话来,“你一边歇着去吧,接下来还得靠我自己!” 陆雪琪露出惊讶之色,随即眼露讥讽,真就“退位让贤”。有先前的接触,她已完全能够确定,荀翊此人在阵法一道的造诣寥寥。若说她属于“学艺不精”水准,那么类比下来,荀翊俨然一无所知的学徒! 就这,也敢大包大揽地应承? 陆雪琪的判断倒也没错,荀翊的确不通阵法。 可她却不知道,荀翊原本也没打算以破阵之法来应对! 以先前灵光引发的推测为引,他已经对无情海上陡然出现的这么一片诡异区域有了猜测。不管此处到底是“阵法”,还是天然海上“秘境”,又或是结合秘境的阵法——归根结底,都在无情海内,分属“死灵渊”。 那么“死灵渊”归属于谁呢? 炼血堂! 既然事涉炼血堂,有一个人怎么都避不开——当然不是年老大这等守成不足之人,而是八百年前那位黑心老人! 有人在无情海弄出这般阵势,黑心老人是否知晓呢? 或者更干脆地说,此阵,是否出自黑心老人之手?! 有了这个推断,荀翊再回想起先前遇见的海上怨灵,心中顿时恍然。他打算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尝试是否可以寻到出路,反正陆雪琪那学艺不精的家伙指望不上,试一试又何妨? 当即平心静气,凝神闭目,冥想片刻。 荀翊让自己进入到专注的空灵之境,稍后,他睁开眼,整个人进入一种无悲无喜的状态。正欲施术,忽然想起什么,对陆雪琪道:“稍后我将会开始施术,你来护法,切忌、打扰!” 陆雪琪淡漠地看着,并未出言。 荀翊也没在意,说完话后双手交错,变换了几个极其古怪的手诀印记。术诀启动,淡淡的鬼雾聚拢而来,顷刻间笼罩了荀翊周身。 “咦?”陆雪琪心中暗自惊讶。 她分明感觉到,在鬼雾罩身之后,荀翊的气息变得不可觉察。 他站在眼前,又仿似把自己藏身虚无,眼前只是空洞的幻象! 如此诡谲难测的手段,顿时引来陆雪琪皱眉凝思。 然而站在背后的她,并未注意到此时荀翊的双目,整个眼珠尽染浓墨,变得如同深渊般黑暗深邃,能将双目所视全都吞噬殆尽那般诡异!而他的视野,也堕入鬼雾弥漫的灰蒙蒙视界。 他以这双通幽眼眸,遍观浩瀚海面。 一刻, 两刻, 终于,他似发现了什么,立时驱动法宝追逐而去! 陆雪琪一惊,忙顺着去势往前眺望,目光所及却什么都没有。——难道是故弄玄虚?她摇了摇头,摆脱这个荒谬的想法。再怎么故弄玄虚,也不可能平白耗费自己的法力! 在荀翊灰白视界中,海面远处浮现一缕淡淡的鬼气。 他此刻,正是追逐鬼气而去! 此术,名为“通幽寻灵”,属于鬼道专门用来寻找鬼魅的法诀。这个法诀对于破解阵法原本毫无作用,可荀翊猜测到黑心老人身上,对先前的海上怨灵起了怀疑。 而此时的发现无疑证明了他猜测的正确——那广袤空旷的海上,还有怨灵存在! 玉尺法宝破空,往前飞行了大约十里不到便停下。 因为荀翊视界中的鬼气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 他并未着急,冷静地四下搜寻。这回速度更快,不到一刻时间,他就再度寻到那抹消失的鬼气,二话不说再度驾驭法宝追逐! 可这次行进的方向,与先前竟全然不同! 荀翊不以为意,执着追逐。 陆雪琪初时冷眼旁观,渐渐地觉察出不对劲——怎么他所选方位,似是大有深意? 如此追逐,停顿,搜寻,再度追逐。往复数次过后,陆雪琪猛然间发现远处海面多了一点幽光,在黑暗的海面如此显眼! 陆雪琪皱眉,难道他废了这么大的劲,是为寻这个? 待法宝飞近,那幽光显出原本模样,竟是一只在海面彷徨徘徊的怨灵! 一如先前,怨灵一遇鲜活人气,立刻化身鬼气森然的本相,凶神恶煞地朝着两人扑来。然后被荀翊欣然地一指点住,崩解,而后收纳入身。 陆雪琪在旁边,亲眼见到荀翊吞噬怨灵,可惜有心无力,阻止不得! 只能冷冷地怒斥一句:“残戮噬魂,果然邪魔外道!” 荀翊已到警戒线的法力,有了这怨灵的助益总算缓解少许。听到陆雪琪冷冰冰的斥言,他愣了下,转过身来好笑地摇头:“你呀,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信凭你的眼力,看不出这等怨灵留着也只会遗祸无辜!” 陆雪琪冷言道:“即便如此,斩灭了即可!又岂能如你那般吞噬?” 荀翊沉默了一瞬,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真是可笑的偏见!” 他的笑声里满是荒谬与嘲弄,“你们青云门将它斩灭,化作齑粉归复天地,我以独门秘法将其崩解,炼化魂力吸纳——都是消灭遗祸无辜生灵的怨魂幽鬼,怎么你们青云门是‘除魔卫道’,我就成了‘邪魔外道’?” 陆雪琪不服:“吞噬鬼魂,何其残戮,怎么不是‘邪道’?!” “嘁!”荀翊不屑地“呸”了声,反问道,“谁认定的‘邪道’?谁又有资格来认定?!——你们青云门么?呵呵,‘吞噬鬼魂、手段残戮’,就是邪道?我看你陆雪琪杀入万蝠古洞,一剑夺走数条鲜活性命的剑诀才是残戮狠辣,怎么就成了正道?!” 来了! 熟悉的既视感又来了! 陆雪琪心中警惕,却也毫不退避:“我修剑诀,用之除魔卫道,自然为正!” “哦~,原来如此啊~!”荀翊似恍然大悟,笑容盎然,“陆姑娘一言,当真让我豁然开朗、疑惑尽去!你方才的言语,是否在表达:所学法门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它用在何处?即便是攻伐杀戮的剑诀,用之除魔卫道,便是正道?——是这个意思吧?” 陆雪琪暂未听出什么不对,颔首道:“不错!” 只她看着荀翊的笑容,下意识直觉不妥。 果然,荀翊笑容一敛,正色道:“既如此,我修鬼道法门,自出山起,从未以自身术诀欺压良善,更无残害无辜!反而多以本门术法,铲除这些祸害于人的鬼魅妖邪,若以陆姑娘之言,不也该是堂堂正道吗?” 陆雪琪神情一滞。 似乎,的确如此! 可很快她意识到这是对方的奸计,冷笑道:“邪魔贼子信口雌黄,你这番言语,也想动摇我心?!” 荀翊深深地凝视着她,忽而失笑摇头。 “陆雪琪,别人羡慕你出身名门正派,乃青云天骄,一身道法真传更有‘天琊’神兵——” “可我,有时候却有些可怜你。” “——你恐怕一生都不会理解‘自在’二字!” “常自以心为形役,何解樊笼返自由?” 嗡! 荀翊长笑声中,玉尺破空又起。 陆雪琪心中浮现片刻波澜,可更多的却是莫名其妙,道一声“不知所谓”便聚精会神,关注荀翊的行动。她总觉得对方选择的方位,内中大有乾坤! 果不其然,一阵没理由地乱转之后,又一道幽光出现在海上。 然后便像是开启了某个关窍,初时一个,有一个怨灵被寻获。渐渐地,怨灵数目增长,两个、三个,乃至六七成群、九十为伍,到了荀翊都吸纳不过来,不得不将其尽数打碎的地步! 陆雪琪也早已顾不上荀翊。 她跟着对方选择的方位,不断屈指推算,从一开始的满头雾水,到渐渐寻到脉络,眼中神色越来越亮,惊疑也越来越盛! 当一座星星点点幽光环绕的陌生海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陆雪琪言语涩然。 “你居然、真的寻到方法闯过了外域困阵?” 荀翊负手而立,渊渟岳峙,一派高手寂寞的萧索之态:“问世间,可还有更高的山峰么?” 第34章 生灵哀泣,噬血珠诞生之地! 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陆雪琪苏醒时,就已然身入困阵。她身负伤势,精力也颇为低糜,只是在荀翊这“魔头”面前不曾露怯,强自硬撑。如此之下,她还得耗费精力,寻求破阵之法。 无情海的黑暗,为困阵提供天然遮蔽。 一叶障目之下,陆雪琪被这天然地势与阵法结合的难关困住,破局不得。直到荀翊另辟蹊径,带着她一路兜兜转转,莫名穿过外围困阵,抵达阵势内部区域,这才让她看清整个大阵的组成! 淡淡的深海迷雾,在黑暗中颇不起眼,构成一处天然的秘境迷障。 在这迷障之上,又构建阵法,想出这般手段者当真胸怀丘壑,造诣过人!而陆雪琪,也在穿透迷障后推断出,阵法构建并非落于海中,其必然有一处承载阵法的“地基”! 并且这地基势必不会太小! 故此陆雪琪根据眼下情境推断,阵法内域,应是有座岛屿,用以承载这恢弘大阵! 刚得出这结论,转头便看到荀翊那让人火大的模样!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什么好得意的?陆雪琪并不想与他多言,可那无声张狂的表情当真惹人着恼,忍不住道:“荀宗主既有如此本事,那随后难关也交予阁下处置如何?正好可以再登绝顶,俯瞰天下~” 荀翊面容一肃,收敛其傲然神情,正色道:“那怎么行呢?既然有言在先,我纵有千般本事也不得不暂且藏拙。接下来,便让我看看阁下青云门的手段吧!” 陆雪琪冷笑了声,抬手一指前方黑暗:“往那边去罢。” “若我没看错,那便应是有座岛屿!” 岛屿? 荀翊惊讶过后,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没再多言,驱动玉尺就往陆雪琪所指飞去。 刚走不远,荀翊似想起什么那样:“哦,对了!”随即探手入怀,取出个瓷瓶朝陆雪琪抛去:“拿着,这是疗伤的丹药!我瞧这情形,稍后只怕免不得要动手,你能恢复便恢复一些。拿出之前对我出手的精气神就足够了!” 陆雪琪接住瓷瓶,闻言眼中浮现异色。 荀翊见她没动,又道:“不必担心我用丹药谋害你,因为犯不着那般麻烦!此丹虽说平常,你先前重伤昏厥时也吃过,多少有些用处。” 陆雪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迟疑后拔开瓶塞,轻嗅一口,溢出的丹药气味颇为熟悉,多是些固本培元的药材炼制。陆雪琪顿知他所言不虚,冷冽如冰的心中莫名浮现异样,不过瞬间又被抑制。 “你的基础颇为扎实,修为不弱,倒也不必拘于用量。” “我建议你一次服用两粒最佳~” 陆雪琪依言而为,倾倒出两枚丹药服下,随即盘膝而坐,以道家呼吸吐纳的法门开始牵引药力疗伤。等几个吐纳周天之后,法力滋生,再引法力运转“太极玄清道”,在无声地吐出一口淤血之后,陆雪琪的脸色变得好看不少。 更重要的是,法力再生,又有“天琊”在手,一切便足以掌控! 那才是真正让她感觉安心的所在。 玉尺破空,带动劲风吹拂,自海面上留下一道水波涟漪。 荀翊掌控着法宝,没让速度过快。 他谨记着如今是在陌生阵法的内域中心,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意外?故警惕之下,不敢肆意乱闯。 远处海面,风平浪静。 暗沉沉的光线中,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在那雾气之中,星星点点地亮着一处处幽光。 如若夏日里闪动光芒的萤火虫,又好似漫天迷离的星辰灵光,神秘深邃,又有几分梦幻的迷蒙美感。 然而无论是荀翊,还是陆雪琪,都没有从这其间感受到这份梦幻之美。因为他俩很清楚的知晓,那一点点幽光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待距离缩进,前方迷蒙的幽光变得清晰,即化作一个个迷惘、彷徨的幽灵。 每一点幽光,就是一只幽灵,密密麻麻,如林如簇,放眼所见遍及整个海面!任谁也无法计数到底有多少幽灵,数十?数百?抑或是成千上万? 压抑的沉默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荀翊看着那些无法胜数的海上幽灵,心中喟叹:原来自己最初的猜测与事实完全南辕北辙!并非是死灵渊的怨灵迷失在海上,而是这海上怨灵,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点一点去到死灵渊的! 难怪死灵渊下的怨灵,大多聚集在无情海边! 难怪炼血堂数月时间,几乎搜遍死灵渊,都没能寻到那传言之中黑心老人葬送数以十万计无辜生灵之绝地! 嗡! 玄灵尺绽放出灵光! 它如同一艘舟船,闯进那星星点点的幽灵海中! 荀翊激发了玄灵尺“冥兽”的气息,在陆雪琪眉头紧皱之时,那些密集的幽灵还没来得及转为鬼气森然的怨灵,就已经被“冥兽”掠魂者气息惊动,如受惊的游鱼轰然散开! 玄灵尺所过之地,幽灵纷纷遁逃,在密集的幽灵海中让开一条通道。 陆雪琪面沉如水,一言未发。 穿过幽灵海,前方黑暗中,蓦地多出一团更加深邃的浓黑! 待靠近之后,海雾的遮蔽效果减退,果然出现一座黑暗岛屿。岛屿上有极其微弱的光,勉强能够分辨此岛地形,整体呈现中部高而四方低伏走势,内有山峦,岩石峰林如簇。 荀翊找了片空地,径直驱物落下。 刚一落地,浓烈的阴气、煞气、怨气,诸般邪秽阴戾的力量,瞬间潮涌而至!以荀翊鬼道出身,都觉得周身骨骼里透出寒意,那各种混杂邪力直往人身躯里渗入,更让他不禁眉头直皱! 至阴之地,本是鬼道修行的风水宝地。 可此处混杂的怨气、煞气太盛,几乎凝为实质,以至于荀翊此时的修为都有些难以驾驭。他若在此修行,恐怕都将承受“过犹不及”的代价! 走阴间路子的专业人员尚且如此,遑论受伤的陆雪琪! 乍一入岛,她立刻如堕冰窖,粉面煞白,口中呼吸都吐出寒气。等她好不容易忍耐着冰寒刺骨,运转道家法诀祛除寒意,这才稍稍好受了些。即便如此,她周身各处仍由淡淡的寒气萦绕,那是她对抗这恶劣环境,道家真元与至阴至邪之力相互侵蚀而逸散的气息,呈现白雾之状。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入岛!” 荀翊注意到陆雪琪的状态,“你来吩咐,尽量速战速决!” 陆雪琪没有说话。 岛上寒意深重,可比这岛屿寒意更为酷寒的,是她那覆满寒霜的面容! 她一言不发快步向前。 岛屿极其贫瘠,没有半点植株生长,甚至连沙土也极少,到处都是嶙峋的乱石,看起来荒凉死寂。荀翊在黯淡光线中,眺望见远处山峦那与环境不同,明显出自人为的建筑。他本意自是先去哪里一看,不过陆雪琪朝向另一处方向过去,他只好暂且跟上。 没走多远,陆雪琪就停住了脚。 荀翊跟过去,目光顺着她所凝视之处看去,刚要开口说的话咽了回去。在他左前方不远,乃是一处坑洞,坑洞中布满了森然白骨,一层叠一层,不知入内几许。尘土充塞在白骨之间,只有裸露最外边的一层完全显露,一颗颗颅骨随意地弃置各地。 那瞳孔处空荡荡的凝视,叫人不自主地脊背发寒! 吹拂的海风,如泣如咽,似也在悲鸣! “你,是不是知道此为何地?!”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森冷无情的寒意。 “唔,”荀翊看着她,想了一瞬叹道,“我也是刚猜到不久。” 陆雪琪向他看过来,荀翊下意识地警惕! 因为她那眼神让他感觉,对方瞬时拔剑砍过来都再正常不过! 不过她并未出手,而是等着他的回答。 “‘炼血堂’的来历,你清楚吧?”荀翊摇头叹息,“八百年前,威压魔教的黑心老人,创立的‘炼血堂’!他赖以成名的法宝,叫做‘噬血珠’,据传是由无数活人鲜血祭炼而成。我起先找遍了死灵渊,原以为传言乃是虚妄,不过现在看来只怕果如传言那般!” 顿了一下,荀翊道:“此处,当是黑心老人炼制‘噬血珠’之地无疑!” 陆雪琪转身又走。 荀翊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无奈,也迈步往前。 越往前走,别说是陆雪琪,他这鬼道传人都看得触目惊心!——所过之处,碎石中,尘埃里,路途旁,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砾,都充塞着风化碎裂的森白骸骨!难怪岛屿外面,会有数之不尽的幽灵海环绕,原来他们自身的尸骸本就弃置在这岛屿之上! 陆雪琪在山岭半途停下。 回顾四方,白骨充塞。 在远处有座塔形祭坛,隐隐约约不甚清晰,却正是荀翊先前发现的建筑。 “师父的教导,我终于明悟!” 陆雪琪目光落在荀翊身上,其色之冷漠,堪比鬼气森寒,其神之锋锐,又如那柄幽蓝仙剑,“我果然不应该对你们有任何幻想期待,所有邪魔妖人,全都死不足惜!” 荀翊目色一凛,缓缓地道:“黑心老魔生灵不恤,造下这般杀孽万死难辞!” “我荀翊,与他根本不同!” 他恐怕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下意识的分辩,原是他并不在乎的举止。 陆雪琪摇头,神色分毫未改:“在我眼中,你们没有任何区别。唯除恶务尽,方能还与朗朗乾坤!” 荀翊愠怒,一字一顿地冷笑道:“呵,怎么?你想与我动手?!” 第35章 七煞阵势,三才守御 “若能为正义,带来哪怕半点曙光,我何惜一死?”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冷寂如故。 “既如此,”荀翊冷硬着言语道,“我也不惧让你求仁得仁!——但在此之前,却有些事需得分说明白!” “我幼时失怙,得镇民不弃,饲育及长,方等来家师青睐,收归门中。如今修行有成,我虽求魔道之自在,却也恪守底线:凡人羸弱,其恩永记,断不会坐视这等把他们当做草芥鸿毛那般肆意凌虐之事!” “所以,陆雪琪!你也罢,你们正道之人也罢——” “可以用‘世仇’之名,可以用‘正道’、‘魔教’阵营之名,甚至只为私人恩怨亦可,唯独没有资格冠以‘正义’之名来指摘!修真一界,弱肉强食也罢,物竞天择也罢,不过是成王败寇!” “黑心老人丧心病狂,身具‘天书’却只悟出这么个玩意儿,其器量眼界仅止于此!” “你岂能将他与我相提并论?!” 呼~ 海面冷风吹拂,地面少许尘埃飞扬。 那随着时间风化的骸骨,也剥离下细微白末,散在空中。 陆雪琪神色如故,谁也看不出此时她心中所想。片刻之后,她似是判断出荀翊的言语说完,这才淡淡地道:“你说这些,又与我何干?” 荀翊沉默。 眼底浮现瞬间荒谬与莫名的失落。 “呵呵,也是。”他轻笑一声,“在你眼里,怕也就只能看得到‘正邪势不两立’了——” 他那意味深长的言语,还没能完全说尽,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插足于对峙的两人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 两人站立之地,蓦地一阵抖动! 周遭破碎石林、岩柱,乃至倾斜的山坡,在剧烈震动中簌簌地往下掉落石屑! 荀翊一惊,连忙顿足站稳。猛然间,他觉察到地下有一股浓烈的邪煞之气逼近,那气息中,蕴藏的是一个狂乱暴虐的灵魂!荀翊瞬间判断出对方的攻击目标,心中迟疑了一下,可还是开口喝道:“小心脚下,那东西冲你来的!” 轰隆! 山坡地面猛地爆开一个豁口,凌乱的碎石朝着陆雪琪后背袭去! 铮! 天琊出鞘! 凌厉的剑光将那些冲击而至的碎块尽数斩落,然而就这瞬间,豁口背后的洞穴中,猛然甩出一道长鞭也似的绳索!陆雪琪一剑过去,没能立刻斩断,顿失先机,随即便被那绳索缠住腰身拖进黑暗的洞窟中去了! “喂——!” “可恶!” 荀翊在旁边看得清楚,那锁住陆雪琪的“长鞭”,其实是由细碎骸骨组成的鬼怪邪物!陆雪琪法力不足,被那邪煞之力克制,因此没能一剑将其斩断,由是遭遇危机! “真会给人找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闪身如影,追进了洞窟! 洞窟颇为狭窄,内中四方洞穴岩壁粗糙,不断有碎石脱落。荀翊一眼就看出,这洞窟是方才偷袭时钻出来的临时通道。 等他再往前追出数丈,前方果真豁然开朗,露出一处有开凿痕迹的地下岩窟! 荀翊一路疾追,心中也对自己道:“还是救下吧,留着逼问破阵之法也好!”同时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自语道:“黑心老人在这地方杀戮无数,炼制‘噬血珠’只是消耗掉那些人的精血躯体,众人的灵魂却残留下来。此地经过他的布置,早已是邪煞汇聚的绝地,数百年无人干扰下,不滋生出鬼魅邪物才怪了!” “怎么先前就忽略了呢?!” 荀翊在黑暗中穿行,速度如飞! 不多时,他就看见前方那被拽地拖行,勉力以神兵“天琊”灵光庇护自身的陆雪琪!而在她更前面之处,却是个骸骨组成,形类似犬豚,有一条灵活骨尾,周身都被浓郁的邪煞鬼气笼罩的鬼怪! 那骨犬奔走速度极快,亦且熟悉地下洞窟,上蹿下跳逼得陆雪琪唯有自保。 荀翊缀在后边,一时竟也无法完全赶上。 如此一个追,一个逃,不多时来到一处宽敞的地下洞窟。 那洞窟甚为诡异。居中有根丈余方圆巨大石柱,柱身雕刻着鬼怪纹饰,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鬼怪又以铁链缚锁。石柱周遭,分三个方向各自在岩壁上开凿了一个内凹的坑洞,入内数尺。坑洞中各有一个底座,底座上方则是恶鬼石像! 不过三个恶鬼石像中,只有两个在原处,有一个却空缺出来。 荀翊紧追而至,见到洞窟情境吃了一惊,尤其目光掠过那恶鬼石像时,一眼看出它与袭击陆雪琪的鬼怪十分相似! 此处,便是鬼怪巢穴?! 骨犬拖着陆雪琪,径直往中心的石柱而去。 只是它没想到,刚刚纵身而起的时候,陆雪琪陡然发力,“铿”地一剑刺入地面!那骨犬被扯住,去势一尽立马从半空摔落。 骨犬震怒,回头对着她恐吓般嘶吼。 它这一回头,让荀翊都再度惊诧了一回! 要知道,身为鬼道门人,荀翊什么样的阴间鬼物没见过?可眼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鬼东西他还真没见过!——它的头颅,有涌动的邪煞鬼气与骸骨组成,双眼处只有猩红血光,口鼻那仿佛犬类的尖吻上下颌,却分别是由一只手骨构成! 狰狞的利齿,正是由手指骨替代!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荀翊发现这骨犬周身骸骨,竟全都是由苍白人骨组成!而那条灵活的细碎骸骨尾巴,居然直接是由数条脊椎连接!也亏得荀翊出身鬼道,否则换个人在此,单是骨犬那骇人模样就能把人惊得魂失胆丧! “小心!” 眼看骨犬怒吼之下,张口欲噬,荀翊顿时使了个法诀,“玄灵尺”瞬间遁去! 嘭! 玉尺撞上骨犬头颅,法力争锋轰地一声响。 荀翊没想到那骨犬身躯看着空空荡荡,却端得坚韧无比。他那一击的威能,不仅没将骨犬击杀,反而把它推了出去,连累陆雪琪都再度被拖拽而走! “有意思,一个‘魇鬼’居然这般厉害?” 世间鬼魅,在大多数人眼中难分差别。即便鬼魅之属实力各有高低,也并未有什么详细划分。不过鬼道不同,他们熟知鬼怪阴魂,并且依照高下强弱,分有诸多等级。 最弱一等,为“游魂”,生灵死亡之后,聚阴、聚煞而生,流连人世。此等鬼物,民间一些江湖术士,按照各自流传下来的规矩,通常都能祛除、打杀。若做场法事,念诵经文,也能送去往生。 “游魂”之上,为“鬼灵”。通常意义上的“阴魂鬼魅”、“怨灵”,都在这个等级。此等鬼物,寻常江湖术士已无法对付,即便是修真之士,如果没有专门的手段,对付其“鬼灵”都会十分棘手。当然,如今正道中的道、佛两家,往往驱邪有术,门下弟子倒也能从容应对。 再然后,则是“魇灵”,也称“魇鬼”。 以一言概括,此类鬼物,能与修士争锋! 当然,这其中不会包括荀翊!因为鬼道门人,对付它们乃是行家中的行家!道、佛两派,驱鬼诛邪凭借的是法力术诀的克制。而荀翊,则是极致的了解与熟稔! 只见荀翊闪身而近,玄灵尺朝着骨犬那脊骨构成的尾巴一点,骨犬登时一震,“尾巴”无力脱落,让陆雪琪挣脱出来。原本就被暴虐狂乱杂念掌控的骨犬,回过神来一口朝着荀翊撕咬! 荀翊不闪不避,抬手一掌,掌心印记浮现。 一招“摄魂术”,让骨犬定了瞬间。 因为邪煞之力浑厚,骨犬很快挣脱,然而荀翊下一招又至:“伏唯敕令,昭昭冥冥!”“夺魂敕令”化作幽光射入骨犬躯体,它那狰狞邪煞的气息陡然倾颓几分! 随即,“冥兽”之骨炼制的玉尺飞旋而来,带着致命的气息,朝着骨犬落下! 玄灵九变-噬灵! 咔、咔、咔、咔! 面对这专门对付阴魂鬼魅的一招,那骨犬无从抵御,直接被荀翊如同拆积木一样,整个身躯都被拆成了碎块!仅剩的一团氤氲黑气惊恐欲逃,哪里还能走的了?在荀翊一指之后崩解,化为碎裂的灵魂之力被吸纳殆尽! “嘶,够劲!” 一只骨犬,杂糅的灵魂能抵得过十个海上怨灵! 唯独怨气、煞气太重,需要以鬼道法门化解淬炼,才能真正取用。 骨犬一死,另外两只鬼怪石像隐隐有了动静。不过没等它们转变,陆雪琪便挥动仙剑,铮地两声将其斩成一堆碎石!那封印其中的鬼魅,还没来得及脱身而出,用骸骨组成躯体,就已经被天琊锋锐剑气湮灭! 两只石像尚有异动,遑论那最为显眼的巨型石柱。 荀翊想也不想,抬手便将“玄灵尺”祭出,攻向石柱! 然而此时视野中白影闪过,陆雪琪挥动天琊,竟在玄灵尺即将落下时一剑挡开! “你——” 荀翊皱眉,手一招,玉尺飞回,沉声道,“这也要挡?!” 陆雪琪声音淡漠如初,道:“岛上大阵,取的是‘七煞格局、三才守御’。若想破阵,当依照格局,从‘天枢’之位开始破坏。否则法度一乱,后果难料!” “哦?!” 荀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异色。 第36章 最终的出路:千魂魔首! “那、以你之见,该如何做?”荀翊问道。 陆雪琪道:“先定方位。” 语罢,没等荀翊再问,她便催动“天琊”仙剑,陡然往顶上岩壁刺去!只听得“咔嗤”闷响,剑锋嵌入,而后猛然灵光绽放,那岩顶居然嚯地裂开,被锋锐的剑气绞碎成石块纷落! 荀翊挥手挡开几块大些的石头,就看见陆雪琪白衣身影拔地而起,从那豁口飞了上去。 他跟随而行,自那豁口跃起。 到了上面,发现置身一处石室,石室形制莫名有些眼熟。 其中有颇多古怪布置,因为陆雪琪之言,荀翊没去动它。循着打斗声音往外走,却是陆雪琪持剑而行,在对付充塞石室的骷髅魔怪,一路留下遍地的白骨碎屑。那些魔怪实力低微,应是岛上骸骨在常年浸染邪煞之力下,偶然衍生的怪物,陆雪琪只凭“天琊”的威能便轻易解决。 等荀翊循着石室门户而走,转过门廊,便看到外面如剑侍立的白衣身影。 走出来,荀翊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身后建筑,正是先前看到的那座塔型祭坛!祭坛高十数丈,通体皆为岩石垒砌修筑,久经风霜,却未见倾颓。 站在塔型祭坛之前,荀翊很快又在左手方向与右前方位,分别间距数里的地方,各自发现了一座相同的塔型祭坛。他立时明悟,原来这些塔型祭坛,便是这岛上大阵之基! 只是荀翊放眼四顾,黑暗沉沉中难以分辨,忍不住问道:“这也能分出方位?” 陆雪琪没有回答,只是屈指略作计算。 随后飞身而起,往左面那处塔型祭坛过去。落地之后,荀翊出手将周遭汇聚过来的骷髅魔怪清理,没等片刻,陆雪琪再度飞走。不过这一次,她只远远地望见下一处塔型祭坛后,立时便调转方向,朝着一处完全陌生的方位而行。 不多时,峰石林立中,又一座新的塔型祭坛出现! 陆雪琪见到它,眼中浮现淡淡欣然:寻见它,即可证明推论无错!遂道:“这里就是‘天枢’方位!” 荀翊精神一振,了然地点头:“明白!” 当即飞空落地,玄灵尺灵光纵横,在一群骷髅魔怪中大杀四方,而后进入到祭坛内部。看着熟悉的石室布置,荀翊跃跃欲试:“现在怎么弄?——直接拆了它?” 陆雪琪道:“凡阵法构置,必有落足之基础。通常而言,破除阵法基础即可摧毁其威能——” 荀翊领会过来:“我猜,此处却并不寻常?” 陆雪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以岛屿构筑阵基,覆盖海域数十里,在阵法中堪称罕见的大手笔。此等阵势,内域之中不说一步一陷,也该危险重重,可如今却能轻易行走其中,不受阵势袭扰——” “先前,我心中疑惑。” “然而到此时方才明悟,此阵虽布置恢弘,作用却只有一个:聚敛天地阴气!就连阵势外域的困阵,也是借助海雾秘境的地利构成。” 荀翊虚着眼盯着她:“我觉得你可以略过分析,直接说后边的具体实践。” 陆雪琪鄙夷地摇了摇头:“简而言之:‘七煞阵基’,正是七处阴气汇聚节点,最为鬼物垂涎。有人主持的时候,破除阵基即可,如今鬼物侵入其间筑巢,气运相连,便需同时斩杀其中鬼物!” 荀翊恍然:“就是说,还得把窃据阵基的鬼物杀了,才能完全破除是么?” 他摇了摇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叹道:“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当即屈指为诀,挥手引动,“玄灵尺”遁光射出,击打在那石室居中的岩柱上。 这根岩柱从上而下,直接连通下方的地下洞窟。 一击之后,岩柱震动! 沉寂其间数百年的鬼物陡然惊醒,霎时间鬼气如涌,一只赤目鬼面、狰狞可怖的鬼怪从岩柱中现身!森然鬼气阴寒刺骨,它现身的瞬间,整个石室就如同笼罩寒冬那般凝出一层冰晶! “是谁、胆敢惊扰——” 阴森、威严而又可怖的怒吼还没等说完,荀翊并指挥使,一招“玄灵九变-百斩”就攻了上去!纵横锐气一起,登时布满整个石室。荀翊不慌不忙地攻着,眼看陆雪琪也无出手的意思,想了想便道:“要不,你去外边等会儿?” 陆雪琪转身便走。 身在阴气汇聚之地,荀翊诸般法门使来威能愈发不凡。 听着身后那阴风呼啸、鬼怪嘶嚎的激烈声响,陆雪琪目蕴沉凝,望着远处若有所思。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石室内动静止息。寻常人恐怕感受不到,不过她以道家“望气之术”一观,立时就能觉察那七道冲天煞气熄灭了一道! 与此同时,往岛屿中心汇聚的阴煞洪流,也断开一道! 荀翊无愧鬼道传人身份,同境界的鬼物,在他面前完全掀不起风浪。自石室走出来的他,甚至连身上衣襟都没怎么凌乱。看见陆雪琪,笑着道:“搞定!下一个是哪处?” 陆雪琪似乎心中想着什么,也没说话,径直御剑而起。 片刻后,又到了一处塔型祭坛。 有方才经验的荀翊不必她多说,直接进入石室,引出其中鬼物开战!不多时,天地间第二道冲天煞气熄灭! 就这般,荀翊一座接一座阵基清理过去。 约莫耗时一个多时辰,七座阵基尽数毁去。 当最后一座阵基被破坏,荀翊敏锐地感觉到,整个天穹好似一瞬清朗了起来!不过放眼而望,天空黑暗如故。正当他想要询问阵法是否破除的时候,岛屿中心位置蓦地出现异象! 邪煞冲天起,地动山摇间,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 荀翊惊诧地望着异象,问道:“那是什么?!” 陆雪琪似是有过瞬间迟疑,可随即还是道:“七煞节点,只为聚阴而用,那里、便是七煞阴气最终汇聚之地!” 阴风呼啸,卷动尘埃飞旋! 荀翊以手挡在眼前,凛然望着那鬼气声势越来越盛的坑洞,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在那坑洞之中,正有一个可怕的魔物即将苏醒! “所以,最终的出路、在它的身上?” 陆雪琪持剑在手,道:“不错!” 当即身化流光,疾速朝着岛屿中心的坑洞而去! 荀翊眉头紧皱,他已经感受出那即将出世魔物的可怕。若在别处,他绝不会贸然袭扰这等难以抵御的魔物,然此时破阵已到最后一步,焉能退避? 当即心中决然,飞空过去,落在近处的山头。 那坑洞所在位置,原也是岛屿中心山脉的一处。然而此时在地动山摇中,不断向内坍塌,周遭岩石尘土纷纷往坑洞跌落,却不知最终落向何处,怎么都填不满! 凛冽的鬼气,森冷如刀,朝着四面八方呼啸席卷! 荀翊都不得不运转功法,来抵御那森然气势的威压。旁边陆雪琪的面庞,已然在天琊灵光下照得幽蓝通明! 魔物,现身了! 可怕的威势,如同山岳般覆压而下! 荀翊只觉自己的好似被无形之物,一把攥住了心脏,口干舌燥般难以呼吸! 狂乱! 暴虐! 痛苦! 而愤怒! 那魔物现身,诸般杂糅的情绪也随着气势侵蚀而来! 好似在此瞬间,有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厉声嘶嚎,诉说着痛苦、狂乱与愤怒的言语! 荀翊抬头,看着那魔物,一时失神——那是,一颗白骨头颅。头颅自上而下,有数丈之高,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然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所谓“裂纹”,实则为一颗颗正常大小的头颅,以外力挤压在一处,拼接成巨大头颅而留下的空隙! 每个正常头颅之外,蒙着扭曲的灵魂面孔。无数张扭曲面孔,组成最外面那骇人听闻的“千魂魔首”! 森然黑气,从一道道拼接裂缝涌出,如若燃烧黑焰! 千魂魔首下方,一条条白骨组成长短不一的畸形臂膀,漂浮摆动,触目惊心! 那是由千百道灵魂,在七煞聚阴的核心之地,历经数百年杂糅而生的惊世魔物! “你确定,咱们最后的出路在它身上?”荀翊舔了舔干涩嘴唇。不愧是聚阴大阵数百年养出的可怕魔物,它那滔天气势,显然已超过了“魇灵”层级,达到下一阶的“魍魉”! 以鬼道一门的规则,它足够有资格拥有独属自己的名字! 简而言之,此魔物已足够载入书册! 陆雪琪紧咬嘴唇! 她面对这“千魂魔首”,所遭受的压力比荀翊更大!哪怕有“天琊”庇护,她的眉毛上、秀发上,乃至白衣表面,都已然凝出阴冷霜花! 然而,滔天魔威不足以压倒陆雪琪的昂然心性! 此前没怎么出手的她,现在将一路积攒下来的法力尽数解放,天琊如若欢呼龙吟,仙光直射苍穹,化作浩荡无匹的剑气就这般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千魂魔首! 那千百道凌乱思绪,在此时感受到威胁,齐齐归一,化作震怒咆哮! 霎时间,千百道灵魂之音齐声震嚎,无形之力如波浪般扩散,陆雪琪的冲天剑气半途遇上那无形之力,顿时陷入僵持! 荀翊自也未曾闲着,陆雪琪出手的同时,他便身化魔魂,自另一方袭杀过去! 可惜千魂魔首原本就是由千百灵魂杂糅而成,并不存在“前后”或者“盲区”之分。这边以灵魂咆哮抵住陆雪琪剑气,另一边也毫无迟滞,挥动畸形臂膀化作一道道连绵不绝的攻势,直接将荀翊如炮弹那般打入山体! 第37章 将对手拖入自己擅长领域,以丰富经验击败之! 那千魂魔首虽说意识混乱杂糅,却也能分辨出威胁高低! 它以魔音怒吼,抵住陆雪琪,回头却是使了狠力对付荀翊。一招之下,荀翊被打入山体,周身护体魔光崩散不说,自坑洞爬出的他,连一身魔魂衍化的细鳞骨甲都崩出道道裂纹! 自荀翊出谷以来,千魂魔首乃是头一个将他“魔魂姿态”打散的对手! “咳、咳!” “呸~!” 荀翊喘匀一口气,郁气上涌,往旁边吐出一口淤血。 那鲜血刚刚落地,便在浓郁的鬼气之下嗤嗤冒烟,顷刻化作凝结的血珠而后碎裂成粉末,全然失去了活性。 百鬼、噬心!! 阴风猎猎,荀翊再度凝起魔魂,经脉中法力奔涌,激荡而出! 一道道黑气自周遭数丈范围中腾起,而后化作狰狞鬼怪,朝着那千魂魔首撕咬而上! 几乎在这同时,陆雪琪剑气力尽,以比荀翊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打退陆雪琪的千魂魔首,那数丈大小的狰狞头颅扭转方向,两个燃着血火的空洞眼眶直愣愣地盯着荀翊—— 唳! 魔音再起! 半空里浮现一层肉眼可见的空爆波纹! 荀翊祭出的百鬼术诀,在半空撞上那道无形力量激起的波纹,毫无意外地纷纷爆散成最纯粹的阴属法力! 百鬼齐齐崩散,如若爆散的烟花! 荀翊一招失利,空耗法力,眉眼中浮现些许无奈。不等他平复躁动的气息,千魂魔首畸形肢体挥动,一道道邪煞力量组成的晦涩邪光如鞭甩来,激起可怕的尖锐风啸! ——不可力敌! 只听那风啸,荀翊脑袋里就冒出这个想法,立时遁身闪躲! 道道邪光鞭甩,落向他方才站立之地。 那片岩石山体在邪光抽打下,如同遭受巨力撞击的豆腐,瞬间四分五裂,并且连声响都没能发出多少,就又在邪煞冰寒作用下凝结成块! 瞥见身后山体的荀翊瞳孔凝缩,心中迅速确定一件事情:凭修为法力,自己绝对不是此魔物的对手! 就在此时! 不远处高空之中,陡然传来一股磅礴威压! 如神怒,如天罚! 阴风为之一肃,鬼嚎为之一静! 仿佛天地齐齐为之震荡! 荀翊惊诧抬头,只见陆雪琪毅然决然飞身凌空,倒踩七星步,神兵天琊高举,口中颂道:“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百鬼震惶,千魂惊骇! 荀翊眼睛绽放精光,有些意外,也有些恍然地脱口道:“‘神剑御雷真诀’?!” 然而—— 唳!!! 当是之时,千魂魔首杂糅而成的所有魂魄面孔,都齐齐张口,以最大的力气呼出鬼嚎,浩荡音波竟在半空轰出一道浊浪,直逼而去!不止如此,其头颅之下,那一根根扭曲的臂膀如同狰狞怪蛇,自本体脱落,化作道道乌光遁射,势必要将这威胁当场摁灭! 猎猎狂风,吹动她额前发丝飞舞。 然生死之间,她却并无半点动摇,口中咒文依旧:“——煌煌天威,——” 然而她却没料到,从旁边遁来的一道身影,毫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腰身,猛然遁身离去,从千魂魔首的绝杀覆盖的区域中脱出! 陆雪琪面白如纸,法术中断的反噬,瞬间让她口吐鲜血,双目光彩也为之一暗。 “你、做什么?!”她目中怒火喷薄而出。 荀翊竭力躲避那些畸形扭曲臂膀化作的怪蛇,叹道:“你,会死的。” 陆雪琪咬牙切齿:“我何惧于此?!” “是啊,你不惧于此。”荀翊魔魂淡漠的声音里,似是带着怅然,“可你也应该清楚,只要你一死,‘神剑御雷真诀’中断,便再也根本奈何不了它!” 陆雪琪在反噬之下,力道越来越虚弱,她现在连挣脱自立的力气都没了。 望着那震怒的千魂魔首,她仍是冷冰冰地道:“呵,那至少能伤到它!可现在呢?你准备好一起成为它咀嚼的食物了么?” “倒也、不必这么绝望!” 荀翊低头看了她一眼,猛然抬手一推,一股力道将她送了开去。陆雪琪惊诧转头,只见荀翊长身而起,魔魂状态下冷硬的面容上似乎毫无情绪,平静而淡漠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我有一招,可灭此獠!” “只是此招过后,我必不能保!” “陆雪琪,待阵法告破,好好活下去罢。” 陆雪琪双目圆睁,冷漠的眼神被打破:“喂、你——” “伏唯敕令,昭昭冥冥;” “百鬼沥血,阎月坤罡;” “黄泉九幽归来客,吾以玄灵斩夜光——!” 古老咒言之下,荀翊魔魂之躯与玄灵尺融合,化作一只奔腾异兽,嘶吼中径直朝着那千魂魔首而去!让人惊诧的是,原本不可一世的千魂魔首,面对这奔腾虚踏的异兽,居然发出尖锐的恐惧震鸣,转身便欲要往那坑洞坠去! 可它那庞然之躯,哪里有异兽灵活? 飞步纵跃间,异兽撞上千魂魔首颅骨拼接的身躯!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颅骨拼接的头颅,竟毫无抵抗般一瞬散开,恢复成千百个扭曲骷髅头的模样,让那异兽径直撞入到魔首的最深处! 陆雪琪跌落在地,又飞快地爬起来。 眼前之景让她愕然,可想到荀翊方才的言语,她竟莫名地浮现揪心之意! 此诀,为“玄灵九变”终极术诀,名叫“夺魂噬灵”!不错,此前有一诀,名为“噬灵”的,正是此诀简化之术。 当他身合“玄灵尺”,化身冥兽虚影撞入千魂魔首的核心时, 荀翊微微转头,不禁叹了口气,口中轻声地说了一句:“抱歉——” 因为,他欺骗了陆雪琪。 “夺魂噬灵”极其凶险,尤其用来对付有血有肉的修士、妖物、精怪等,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因为此招精要,在于撼动对手灵魂,避过对手外在修为道行的优势,直接将其拉入灵魂层面的决战! 修士、妖物一类,气血灵魂交融,寻常手段难以撼动。 施展此术却把自己脆弱灵魂暴露,自然是取死之道,可它却是鬼怪等魂体的天然克星! 荀翊远不是这千魂魔首的对手,比拼修为法力,刚接上两招就逼入绝境。天幸的是,这家伙是一只鬼怪魔物,杂糅的灵魂完全显露在外,他连撼动都不需要,直接便能遁入灵魂决战! 那么,荀翊在灵魂决战中,就笃定能战胜千魂魔首这等魔物么? 其实此事,他也有评估。保守些估计,他认为自己能有八成胜算,再让给天命半成,算作‘七成五’吧,也足够让他抵定胜局! 鬼道、鬼道! 荀翊单凭自己灵魂,当然不可能与千魂杂糅的魔物比拼,可他能作弊啊! 鬼道那一代一代的传承可不是虚度! 当然,用这一招,也有极大的后患。那便是陷入灵魂决战的荀翊,根本顾不上外在躯体,哪怕最弱小的骷髅魔兵,都能轻易把他的性命终结!因此,他需要有绝对信赖的对手,帮助他在外护法! 遗憾的是,他自己身边只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陆雪琪! 他不敢去赌陆雪琪除魔卫道的决心,便只好去赌对方的品性。 若说先前的救命援手,未必能让她迟疑——如她所言,她宁愿除魔之后自刎——而现在再添砝码,临别时还不忘言语加注,那么陆雪琪自然不会弃之而去,为他护法了。 闲言休提,且回到当下! 荀翊破开骷髅头骨,闯入千魂魔首的瞬间,自身意识就堕入一处神秘的灵魂空间。 此时,荀翊仍是自身的模样,可他在这里不能御使法诀,没有任何神通。所思所想,所费所耗,都来自于自身的灵魂。不过有任何益处,是灵魂得益;而任何的损伤,也同样会留在灵魂当中! 而这,也是“夺魂噬灵”的凶险! 当他的意识堕入灵魂空间的同一瞬,无数扭曲的灵魂密密麻麻,成百上千,也如同潮水那般涌入!他们面貌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各个神情狰狞扭曲,都如外边看到的那样只有头颅,并无躯体。在见到荀翊的瞬间,立刻嚎叫着冲过来,欲要将他啃噬殆尽! 而这个时候,陆雪琪在外,见到的景象则是: 一颗颗散开的骷髅头,既凶戾又紧张,绕着内中魔气涌动的核心旋转,如同龙卷飓风。俄尔鬼啸大作,飞沙走石,一道道魔气朝着内部注入,顷刻间显出荀翊的真身。那些成丝成缕的黑气,全都是杂糅千魂衍化,此时纷纷被荀翊拉扯,不由自主地遁入他体内! 荀翊无知无觉,身体在黑气注入的牵动下不断扭曲抖动。 从外而观,俨然“痛苦难耐、面目狰狞”! 陆雪琪由来心高气傲,斩妖除魔时接受同门助臂都让她颇不自在,遑论此时生路都要靠一个“魔头”拼死争取!她如何能够安坐?! 当即聚起余力,持剑飞身而斩,想以斩杀千魂魔首相助! 没曾想,那些环绕飞旋的骷髅头十分厉害!它们不敢伤及荀翊,杂糅千魂遁入其身,伤荀翊也如伤它自己。何况千魂俱被扯入灵魂空间,对方空有浩瀚法力,也只能用于自保。 然这自保之力,也非此时的陆雪琪能破! 巨力反震而回,陆雪琪再度跌落,手中仙剑都被震得脱手飞出! “到底、怎么回事?” “他果真牺牲自己来消灭这魔物?!”陆雪琪心乱如麻。 灵魂空间中,荀翊一见无数恶魂头颅汹涌而来,“嚯~”地惊叹一声,连忙后退两步,走近一道幽光庇护的圈子里。那些恶魂头颅逼近,“嘭嘭嘭”地撞在无形屏障之上,任他们如何凶戾嘶吼都不能突破寸进! 第38章 魔茧涅魂,无情海岸 在荀翊身后,静静地悬着一颗灵珠。 灵珠呈墨绿颜色,浑圆晶莹,内中飘动着若有如无的丝缕状烟气。在灵珠之外,那光洁表层,有一道繁复神异的封印纹路铭刻其上,古老幽玄,神秘莫测! 此珠,即是“魂珠”! 荀翊得其传承,它便留在了他的灵魂之中。 鬼道绝学“魔魂姿态”,也唯有传承此珠,才能真正修成,因为鬼道一门的“灵神”就在此珠之中!而魂珠异宝,除了用以封印“灵神”,更有镇压灵魂之用! 它,正是荀翊面对千魂魔首也能与之灵魂决战的底气所在! 望着魂珠庇护屏障之外,那疯狂撕咬却无可奈何的头颅鬼怪,荀翊轻轻一笑:“嚯,一个个的还挺‘热情’!”他似活动身躯那般甩了甩手,往后拗了下脖颈,笑得颇为深邃:“都别急,诸位,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好好‘相处’!” 灵魂层面的争斗,全无花哨技巧,唯有以力抗力、以伤还伤的比拼! 那等比拼,甚至显得颇为拙劣、乏味,却也充盈着惊险与无法磨灭的痛楚! 走出魂珠庇护的荀翊,瞬间迎来无数头颅鬼怪袭击。毫无虚妄的疯狂撕咬,作用于灵魂之上,其痛苦之剧烈可想而知!首度出战,他仅是撕碎两只头颅鬼怪,使其整个魂躯裂解崩碎,化作淡淡的黑气烟雾飘散,就忙不迭退了庇护屏障。 “嘶,真够疼的!” 荀翊魂躯自上而下遍布啃噬伤口,狼狈之相让人见了都不禁生出后怕。他看着数目分毫不见减少的鬼物,自嘲地一笑:“我这是不是自讨苦吃?” 整片灵魂空间,其实也是他自身衍化。 那两只溃散成黑气的鬼魂,点点魂力受无形之力牵引,穿过魂珠屏障汇入荀翊身躯。那满身啃噬伤口,顿在魂力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不多时又恢复如初。 “再来!” 荀翊目蕴坚毅,再度迈出屏障范围,群鬼嘶嚎一拥而至! 此时,外界现实中。 心乱如麻的陆雪琪,在不远处山体打坐调息。忽地一声轻响,自那旋转的千百骷髅头骨飓风处传来。陆雪琪猛地睁眼,正看到无数骷髅头中,有两颗突然鬼气消散,如同垂死挣扎般剧烈地抖动一瞬,随即竟脱力般坠落在地! “——!” 陆雪琪惊诧而起,几步跃至近处。 她看那两颗坠落的骷髅头,上面鬼气全无,森白头骨落地之后,竟似在她注视下瞬间走过数百年时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腐朽,最终裂成碎片! 陆雪琪眼中浮现异色,脚下靴子一点,将旁边一块碎石朝着骷髅头骨飓风踢过去。 其势不弱! 可石块刚一撞上飓风,瞬间就被法力崩为齑粉,显然其自行庇护的威能仍在。 陆雪琪对此并不意外,反而多了几分意外惊喜,心中忖道:“莫非,他其实生机未绝,仍有希望?——若如此,我更不能就这么离开!”短暂的思索之后,她决定在此时、此地,遵从于自己的本心,而非其他什么束缚桎梏。 想到此处,陆雪琪摸到那瓶颇为寻常的疗伤丹药。 没有再犹疑,倾倒出两粒丹药服下,竭力恢复自身! 灵魂空间中,时间对于荀翊已然无意义。 历经多次鬼怪疯狂啃噬之后,他的意志逐渐淬炼得坚韧如钢。从最初身躯表层受伤就退避恢复,到渐渐习以为常,已经能漠然地看着鬼怪啃噬,然后面不改色地将其撕碎! 外界坠落的颅骨,也从最初的两个、三个,到后来如同雨点般一次坠落十几二十个! 随着头颅鬼怪不断湮灭,荀翊纯净的灵魂空间也开始充斥着淡淡的黑气,且越来越浓郁。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头颅鬼怪变得稀疏,放眼大略一数,竟只存百余左右。 在这等情境下,荀翊遇上了一个新的威胁——千魂魔首的“主魂”! 那主魂乃是一位披头散发的中年模样,观其面貌颇具文士之相,只是现在的他龇牙咧嘴、狰狞扭曲,整个灵魂充斥着狂怒与暴虐,分毫没有应存的理智。 他是以完整身躯出现的,单以灵魂强度而论,他分毫不会逊色于荀翊。 为了彻底将其击溃,荀翊借助魂珠,足足分三次方才真正将其打得灵魂崩解!主魂崩解的瞬间,一大团黝黑的魂力在空间扩散,瞬间使弥散各处的黑气上升一个浓度。 与此同时,一道信息沁入荀翊灵魂。 那种硬生生往脑袋里塞入信息的滋味极不好受!荀翊皱着眉,咬牙坚持过去,而后眼中浮现思索与恍然之色:“‘阵法师’裴尧——原来如此!这座大阵,是出自他的手笔么?” 荀翊能读取到的记忆并不完整。 不过单凭他获取的线索,就能脑补一番“天才阵法师与魔道巨擘从惺惺相惜到狠辣背叛”那曲折离奇的爱恨情仇!——可这,与他何干? 真正让荀翊惊喜的,是此人记忆中存在着“七煞聚阴玄阵”的讯息!许是执念深刻,阵法师裴尧对此记忆尤深,内中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虽说荀翊如今看不懂,可这本就是意外之喜,夫复何求? 解决了千魂魔首的主魂,剩下的那些头颅鬼怪自然再无威胁,荀翊一鼓作气,把它们全部撕碎击溃,整个灵魂空间至此只剩下浓郁涌动的黑气! “呼~” “招待完客人,现在该打扫房间了!” 荀翊自言自语,再度返回魂珠屏障坐下,开始运转师门法诀“劫天魂涅法”。那涌动的黑气遂在牵引之下,化作道道细线穿过屏障,融入荀翊魂躯! 与之对应的外界,也显出异象。 陆雪琪凝视着前方,围绕荀翊飞旋的骷髅头已全都跌落,成了遍地朽坏骸骨碎片。可荀翊周身的魔气不仅未减,反倒愈发浓郁。当他开始运转师门法诀的时候,以他为中心的数十丈范围齐齐震动,阴气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缠绕他悬浮半空的身躯上。 阴气凝若实质,以神秘韵律交织缠绕,竟织成一个阴气大茧,彻底把他包裹在内! 陆雪琪凝眉思索:如此异象,他这是脱险了么? 她隐隐能感觉到,荀翊似乎处在一个关键的蜕变节点。当那些骷髅头尽数跌落之后,保护荀翊的力量已然尽失。此时的他,处在最为脆弱的时候。 只要她递出一剑,这个未来可能搅动风云的魔头便会止步于此! 可她,当真能这么做么? 师命与恩义,该当如何抉择?! 从来专注于修行的陆雪琪,完全没想过,原本很简单的“除魔卫道”之事怎会变得如此复杂? 黑暗中,天琊微微闪过一道灵光,那紧紧握住仙剑的葇荑彰显了剑主此时的心境。 千魂魔首庞大的魂力超乎想象! 漫长的苦痛、不可获知的风险、毅然的抉择,都在此时兑换为浩荡的遗馈! 荀翊不能放任这些充满杂质的魂力留在灵魂中,运转“劫天魂涅法”炼化庞大魂力,持续的运功使其渐渐进入无知无觉的奇妙之境。整个魂躯好似置身温水,舒适惬意,满目春暖花开之美景,耳闻回味悠长之余韵,鼻触沁透心脾之芬芳,由内而外,由外而内,皆透出无穷极乐! 时光如流~ 七煞阵势破开之后,那围绕岛屿的无尽亡魂似有所觉,竟纷纷四散飞离,彻底散入无情海中去了。整座岛屿只剩亘古不变的沉寂,以及中心坑洞旁,那悬浮半空的一颗神异魔茧! 铮~ 黑暗中,陡有蓝光闪过,剑锋如雨! 哐! 仙剑归鞘,一片片晶莹的鱼肉落下,被鱼皮接住。 也不知是被某人给影响,还是别无选择,陆雪琪竟已习惯于挥舞天琊来做一份生鱼片。 无情海中的怪鱼,生食不算绝美,却也不差。只是再好的东西吃得多了,也难免让人厌倦。不过陆雪琪面色淡然,一口一口地吃着食物,脸上看不出分毫的异样。 那瓶固本培元的丹药早已用尽,在坚持不懈的运功疗伤下,陆雪琪实力到此时已恢复大半。 七煞阵势已解,她本该早就离去。 可她却仍在此地! 她有过迷惘,有过挣扎,更尝试过激发杀意!可诸般种种,并未能让她寻到安宁。幸运的是,时间能抚平一切。陆雪琪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东西,而是将其简化:什么正邪,什么恩义,什么师命,都不必理会! 待出了这座岛,她是青云门陆雪琪,而他是炼血堂魔头,只此而已! 于是陆雪琪心中释然起来。 “......” 幽幽地一阵微风拂过,陆雪琪正吃着食物的手顿了下,不过随后她又继续,将最后几片鱼肉吃下,这才站起身来回头过去。 荀翊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中似有思索。 他来了多久? 陆雪琪发现自己竟然未曾觉察! 他那深沉隐晦的气息,似乎能说明很多事情! “唔,”荀翊展颜一笑,笑容颇为温暖和煦,分毫没有魔魂下的阴间气度,“我觉得,应该跟你道一声‘谢’——” “不必!” 陆雪琪平静地说。 而这句话,是荀翊自魔茧复苏后,她与他说过的唯一一句! 无情海上冷风依旧,涛声不绝,却也打不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前方,黯淡的光线中出现一线海岸,荀翊远眺望见之后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回头,陆雪琪也正好看过来。荀翊以为她会冲天而起,就此离去,自此结束这莫名其妙的交集。 “荀翊,下回再遇,我不会留手!”陆雪琪面容上神色淡然,似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荀翊皱了下眉,旋即微笑着感叹道:“陆雪琪,你知道么——亡魂岛上你没出手,你就失去了唯一一次杀我的机会!因为未来的我只会越来越强,直至登临绝顶!” 陆雪琪对他的宣言并无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邪不胜正,你没有机会的!” 铮! 幽蓝遁光冲天而起,顷刻间消失在黑暗当中。 荀翊挑了挑眉,就那么凌空而立,似是在思索她方才的话,又像是在回顾自己此次的收获。 一切好似偏斜更易,一切也好似回归最初,正如无情海浪涛不绝,如怨如咽。 第39章 鬼王宗的委托! 海浪悠然声响中,陡然出现异响。 荀翊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死灵渊远处的黑暗里亮起一点灵光,破空声响轰然,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所在之地过来。 野狗道人? 对方气息太过熟悉,荀翊一瞬就分辨出来。 果不其然,等那灵光飞近,陡然显出身影正是那野狗道人! “荀兄弟!宗主!” 野狗道人的神情有些奇怪,丑脸上又是激动,又似是有几分委屈,“道爷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刘镐那些蠢货还不信!他也不想想,以他那点微末道行都能平安无事,何况是咱新任宗主!” 荀翊好笑。 一见到这家伙,旧日熟悉之感顿时回来。 果然还是魔教舒服自在,只要拳头够大,想做什么何须言语道理?尤其此行之下,荀翊所获匪浅,能被依仗的实力更进一步,那也意味着他能获得更加宽裕的自在! “我说野狗,你这算怎么回事?” 荀翊指了指狼狈的他,道,“你这是被人追杀了几天几夜么,这般无精打采?而且,怎么你还留在死灵渊?” 野狗道人的邋遢不必多言,可他毕竟是修士,平日里精气神十足,咋咋呼呼、吵吵闹闹也没见得停歇。如今见他,却是目蕴疲惫、面容无光,似是空耗精力许久没得到休整了那般,人高马大的汉子透出凄凄惨惨的模样,惹人发笑。 “唉!” 野狗道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摇头叹道,“先是年老大身陨,接着又是你下落不明,咱们炼血堂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哪能不被人欺负?” 正诉苦时,远处又有法宝破空声响传来。 野狗道人抬头看了眼,道:“啊、是刘镐、桃夫人他们!算了,等他们到了一块说罢!”法宝灵光逼近,显出桃夫人、刘镐二人。尚未落地,那桃夫人远远地见到昂扬而立、气度越发深邃的荀翊,眼中顿时一亮,明显有松了口气的表现。 落地之后,她也立即见礼:“拜见宗主!” 刘镐收起土黄仙剑,看到野狗道人先至,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情,忙露出恭维笑容,也行礼道:“刘镐拜见宗主!” 荀翊朝他们颔首以应,越发自然随意。 哪怕是之前,他的修为就在众人之上,执掌“炼血堂”理所应当。更别说如今荀翊修为大进,炼血堂于他只是寻常,可他却是炼血堂数百年难有的机遇! 他已然有足够随意的底气。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谁来说说?” 桃夫人与刘镐虽不像野狗那么形象全无,可也有肉眼可见的疲惫。三人见问,相视之下一一道出近来际遇,让荀翊很快知晓了前因后果。 事情,倒也并不复杂。 造成一众炼血堂门人如此狼狈的,正是同为圣教门下的“鬼王宗”!或者更准确的说,正是那位“朱雀圣使”幽姬,将他们指使得团团转!因为鬼王宗的大人物,那位与荀翊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宗主”碧瑶,在死灵渊下失踪! 幽姬与碧瑶十分亲近,为此焦急万分,动用一切能用的力量搜索死灵渊。炼血堂身为本地“主人”,又不敢拒绝焦急担忧的“朱雀圣使”,只得劳心劳力累个半死! “那位碧瑶姑娘,失踪了么?” 荀翊眼中闪过精芒,他可太清楚此事意味着什么了!原本他预计自己留下,亲眼见证事情是否会回到原本轨迹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偶然之下的一个决定,让他到无情海上流浪了一回,以至于彻底错过此事。 “对呀!”野狗道人叹气,“谁能想到那小女娃,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鬼王宗’我们招惹不起,只好任凭差遣,把道爷累得跟死狗一般——” 他埋怨的话没说完,就被刘镐踢了一脚打断。 回头就见刘镐不停地朝他使眼色,野狗聪明了一回,没先开骂,而是顺着对方眼色看过去——只见丈余距离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黑衣人影,正默然静立,目光投注在荀翊的身上。 “嘶!” “朱雀圣使”?什么时候来得?! 野狗吸了一口气,心中满是庆幸。 不过此时幽姬根本没有理会旁人,她的注意力都在荀翊身上。与其他实力不济,感知迟钝的人不同,幽姬刚一靠近立刻就觉察到荀翊身上那涌动不止的气息! 那隶属同样大境界的气势让她震惊,而无法完全收敛,显然是突破不久尚未掌控自身修为的体现!——短短十数日,他是如何做到的? 嗡! 幽姬气势一放,周遭空气激荡出双眼可见的波纹! 旁人只觉胸口一沉,满面惊诧,更惊诧的是,直面幽姬气势碾压的荀翊,居然毫无遮掩地施放出更加激荡恢弘的气势! 果然! 幽姬收回气势,一瞬风轻云淡。 荀翊手段差些,弄得劲风鼓荡,声威好似还胜过对方一筹! 旁人难以看出真相,不过都不约而同的目瞪口呆,聪明如桃夫人那般,则瞬间反应到一个难以窒息的事实——荀翊,她的宗主,居然已经有了匹敌“四大圣使”的修为?! “你寻到了‘滴血洞’?!”幽姬开口。 “‘滴血洞’?” “在哪儿?!” “什么‘滴血洞’?!” 她一开口,炼血堂三人齐齐震惊,目光瞬间汇聚到荀翊脸上。荀翊淡然摇头,叹道:“当日气运不顺,被黑水玄蛇盯上,为求生路不辩方位,一不小心深入了无情海,寻到了当年黑心老人炼制‘噬血珠’的地方。机缘之下有所收获,实属巧合。——至于‘滴血洞’,我却不知了。” 荀翊撇得干脆。 炼血堂几人闻言,倒也没怎么怀疑。他们想象中的滴血洞,必然藏满了各种奇珍法宝,以及失传的秘籍术诀。荀翊一身衣裳单薄飘逸,哪里能藏得住东西? 遗憾之余,听得寻到炼宝之地,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原来‘噬血珠’炼制于无情海上?难怪了。”幽姬轻声自语了句,目光再度打量了荀翊一回,道,“没成想炼血堂沉寂数百年,还能出你这么个人物!” 荀翊谦虚笑道:“圣使过奖了!” 幽姬不再纠缠于此,直言开口:“有件事情我需要你们炼血堂的人手相助——” 荀翊不需她说完,直接应道:“贵宗少宗主碧瑶姑娘之事,我已经知晓。圣使放心,既然分属圣教同门,岂有不相互帮助之理?” 幽姬松了口气,顿了片刻道:“阁下此番情谊,我们鬼王宗记下了!” 她担心碧瑶安危,既然得到准确答复,那便不再多留,继续搜寻碧瑶下落。同样的事情,野狗、桃夫人他们,只能被动遵从,不敢不去。而荀翊应允之后,幽姬却得给予“鬼王宗记下”的人情。 这,便是实力带来的差异! “宗主!”幽姬一走,桃夫人眼神炽烈,鼓鼓囊囊的胸脯也激动地起伏不定,“敢问,您是否修为增进,已到朱雀圣使那般地步?!” “哈?”野狗道人后知后觉,狗眼圆睁地看向荀翊。 荀翊笑着摇头,谦虚地道:“朱雀圣使数百年修为,哪里是我这般后辈轻易能企及的?只是在那岛上有所机缘,侥幸突破到了相同大境界而已,略有小成罢。” “......” 桃夫人发现自己居然一时词穷了,陷入一种又激动,又很是郁闷的心境中。 “什么?”野狗道人瞪着眼睛,在桃夫人和荀翊身上来回看了几遍,确信的确不是为耍弄他而说笑,又听得荀翊之言,顿觉胸中致郁,“都提升一个大境界,你还说什么‘小成’?荀兄弟,你这就有点让人郁闷了吧?放在四大派,这可都能做一派‘长老’,跟吸血老前辈那般平起平坐了啊!” 说着说着,野狗自己就振奋起来,狗眼滴溜溜地在眼眶里直转,舔着嘴唇道:“哎嘿,这么说了,咱们炼血堂如今也不是没有靠山的人了?那年老大原先努力了百多年,都没能达到这般高度呢!” 刘镐在旁,笑得颇为僵硬。 荀翊笑着拍了野狗道人一下,正色道:“先别说闲话了,方才答应朱雀圣使的事你们也听到,行动吧。” 野狗道人笑容凝滞,颇为无语地道:“你失踪后群龙无首,被他‘鬼王宗’差遣也就罢了。怎地你这都回来了,还得给他们做事?” 荀翊扫了他一眼,道:“别废话,用心办事!与鬼王宗交好对我们大有裨益,何况,等此事过后,我也能借这人情,从他们那儿得些好处回来,难道就不会惠及到你?” 野狗自然没忘记幽姬走前的话,果然兴致大起! “咳,哈哈,要这样的话,道爷我也不是不能出手!”瞧他那振奋模样,先前颓丧耷拉的精神早就褪尽,又变得兴致勃勃、蠢蠢欲动! 到底白干活儿与有好处拿,是断然不同的。 随后两日,荀翊与炼血堂几人,再度于死灵渊展开搜索。至于搜索的成果么,自是毫无结果,幽姬眼见得一日担忧胜过一日。 直到这一天,死灵渊下陡然传来惊天动地的震动! 地动山摇,轰鸣如雷,势若天崩! “怎么了、怎么了?!空桑山要坍塌了么?!”野狗道人慌慌张张地叫嚷。 “别瞎说!”桃夫人喝了一声,“真要是空桑山坍毁,岂会才这点动静?”她仔细分辨了一下震动传来的方向,回身向荀翊道:“宗主,我听这声音,像是山背后那边传来,只怕那边出了什么事,坍毁一段山体!” 荀翊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道:“你能寻到那后山所在?” 桃夫人点头,荀翊眼中一亮:“好,那我们去寻鬼王宗人马,现在就往后山去!”从死灵渊到空桑山后山区域,需要先从回到万蝠古洞,从地底出去,再寻路而往。荀翊也不着急,找到幽姬之后,说了自己的猜测。 幽姬先率众人往无情海边去了一回,那里山峦崩塌,已然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后也只能如荀翊所言,绕路去空桑后山搜索。 第40章 交换,一穷二白炼血堂 那是空桑后山附近,一处毫不起眼的林子。 树木茂密却并不显得突出,林中鸟兽皆宜,宁静中偶尔会透出虫鸣鸟叫的窸窣声响。 幽姬飞掠而行,神色中带着焦急。 直到前方山溪处,树林豁然洞开,空地之上忽然显出一道黯然自怜的碧绿人影。幽姬眼里浮现出满溢的惊喜,身影一动,化作朦胧幽光,下一刻直接出现在少女身后,俯身便拥住了她! “幽姨……” 少女回身拥住幽姬,泪珠顺着白皙脸颊滑落。 “没事了,碧瑶!没事了…” 幽姬只道她劫后余生,戚然心惊,却并不知晓她实是黯然神伤。 好一阵,待碧瑶心绪稳定平复,幽姬舒了口气,这才开口道:“既然没事了,碧瑶,那便去见见宗主吧。” 碧瑶一惊,脸上浮现喜色:“爹他,怎么也来了?” 幽姬为她擦去面上泪痕,柔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宗主又怎会不来?” 心结开解之后,碧瑶身上那种时而浮现的乖戾、冷漠已然尽消,言语中的语气也温和真切:“没想到,让爹爹他担心了,那我们这就走吧!” “等一下,碧瑶!”幽姬拉着她,道,“有个人想要见你。” “嗯?是谁?” —— “碧瑶姑娘,”荀翊笑意盈盈,“恭贺此番脱离险境,劫后新生,必有后福!” 碧瑶眼中带着凝色,果然从荀翊气息中觉察到隐隐的危险,颇感意外:“幽姨先前已经同我说过,这回要多谢你们炼血堂出力了!” 荀翊微笑着道:“都是圣教同门,些许事情何足挂齿~” 碧瑶轻哼一声,没想跟他多说,遂直接挑明地道:“荀宗主,有话不妨直说。你此番寻我,可是另有所求?看在圣门同道份上,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应下。” “既如此,那在下就直说了——”荀翊点头,正色道,“在下希望能取得一份贵宗弟子修习的功法!” 碧瑶皱眉,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待看出荀翊并非说笑之后,这才眼神一凛,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以她冰雪聪明的才思,一开始就料到荀翊多半是来要好处的。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居然敢如此贪得无厌! 然而,没等她出言,荀翊就抬手止住:“碧瑶姑娘,在下并非狂言无忌之人。如今提出这般请求,也绝非想要空口白牙骗取贵派功法,而是希望能达成交换!” “交换?” 听得此言,碧瑶果然面上舒缓不少,“那你打算以何物交换?——先说好,我鬼王宗弟子修行功法,虽不似青云门、天音寺那等道佛绝学,却也是圣教秘术,威能不凡!你若拿些寻常之物,我看不上眼,也别怪我拒绝。” “理所应当!”荀翊笑道,“在下也不是那等夸夸其谈之辈——姑娘且看,此物如何?” 他抬手一抛,半空飞去一物,丁玲作响。碧瑶接住,摊手看视,原来是个精巧细致的金铃铛,上边以细细的铁索系着,轻轻晃动,顿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碧瑶先是觉着好玩,摇晃了两下,去听那清脆的声响。可是很快,她觉察到那金铃的异样,忍不住“咦”的一声,拿近了细看。 不过她虽隐隐感觉到金铃不凡,其中到底是何来历却没能分辨清楚。 “你这铃铛,有什么说法?”碧瑶看不出端倪,就开口问荀翊。 因为荀翊早早取走了它,碧瑶哪怕在“滴血洞”见到岩壁留的诗词,猜测到黑心老人与金铃夫人的关系,也不知道“金铃”的下落。更不知道“合欢铃”原本也在洞中,如今落到荀翊手里。 “它的名字叫做‘合欢铃’!”荀翊道。 “‘合欢铃’?圣教金铃夫人的那个‘合欢铃’?”碧瑶惊呼出声,随即在荀翊指点下,果然从倒转金铃后的内壁上,看到“合欢铃”三个小字! 她不由古怪地盯着荀翊:“‘合欢铃’可是金铃夫人用过的法宝,‘合欢派’曾寻觅过许多年,没想到你们‘炼血堂’还有这份底蕴!——你当真要用这件至宝,来换取我鬼王宗弟子修行功法?” “不错!” 荀翊点头,肯定地应道。 “合欢铃”的确是件了不起的法宝,可这玩意儿需要独门操纵秘诀,荀翊没有,那它威能无疑倍减。 与其研究一件相性不合的法宝,不如将它“物归原主”,换来更有用的东西! “以‘合欢铃’之神异,倒也的确能换得了功法。只是那功法我没有带在身上,等我取得功法,你再来交换吧。” 碧瑶扬手,按捺住淡淡的不舍,把金铃抛了回去。谁想荀翊没接,袖袍挥动间又把铃铛还了回来。 “不必这么麻烦。” 荀翊道,“金铃就留在姑娘处,待以后取得功法,再转交于我不迟!” 碧瑶眼中流露惊讶,嫣然笑道:“荀宗主好气魄,如此至宝都不曾放在心上么?” 荀翊微笑着道:“我信得过碧瑶姑娘。” 碧瑶双眸微眯,笑意不减,似是在分辨言语真假。在荀翊拱手告别,转身欲去的时候,碧瑶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喂、荀宗主!” 她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要我鬼王宗弟子功法有何用意,但我都得提醒你一句:功法拿去,你自己研学便罢,最好不要传播开来。否则引来我父亲的注意,可就算你自己倒霉了!” 荀翊眉头一挑,对于碧瑶提醒之意瞬间明悟。 碧瑶的意思,鬼王宗弟子修行的功法,你自己用算不得什么。可若是将它当作门派传承,直接交给其他“炼血堂”门人,那难免会惹来鬼王宗瞩目。真要闹到那般地步,碧瑶是绝对会袖手不理的! “碧瑶姑娘,我记下了。”荀翊笑着回答。 不管如何,方才的示好没有白费。虽说他自有考量,可碧瑶能予以提醒,本身代表着一种态度。等荀翊离开,幽姬立时回来,有些好奇地问道:“碧瑶,他说了什么?可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碧瑶摇头,倒是将那金铃取出:“幽姨,你认得此物么?” 话分两头。 且说荀翊自碧瑶处离开,径直前往与炼血堂众人汇合。此番除了野狗、桃夫人等几个首脑,其他躲过正道剿杀的炼血堂弟子也都聚集在此。正道这回在空桑山吃了大亏,万蝠古洞显然落入正道瞩目,荀翊他们聚集之后就直接从此处撤出,另寻营地。 荀翊刚刚返回,野狗一众顿时簇拥过来,眼里带着期待。 “怎么样,宗主?” “鬼王宗到底还了什么好处?” 荀翊卖了个关子:“别急,先等两天再说。” 然而根本没有等到两天,只第二天上午,就有鬼王宗弟子寻到驻地,将一卷薄册亲手交到了荀翊手上。薄册上书“天煞烈羽诀”,正是鬼王宗弟子修行的功法! 野狗三人闻讯而来,得知缘由后振奋不已。 “鬼王宗的功法?”野狗道人狗眼放光,“哇,那可是好东西啊!那位朱雀圣使居然这么大方?!荀兄弟、荀宗主,赶紧给道爷我也看一看罢?” 荀翊却合上薄册,摇头拒绝:“此功法,不能给你们看。” 野狗面上一滞,挠头道:“那、那若不能给我们看,这功法有何作用?宗主,总不能是你还要修习这等法诀吧?” “野狗,休要多言!”桃夫人斥了句,道,“宗主想来自有考量,哪里需要你来多嘴?” 野狗道人向荀翊看去。 果然,荀翊笑着道:“我的确早有预计,不过想要用上它,至少还得好几月的时间。放心,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炼血堂撤回原先的山谷驻地。 留守人员对于年老大意外殒命、荀翊继任宗主颇感震惊,不过有野狗、桃夫人等认可,其他人也只有跟着拜见的份儿。短短数日后,荀翊已经习惯了全新的身份与职责。 此次空桑山一行,对于“炼血堂”来说全然是损兵折将、一事无成! 若非有荀翊这修为更高的宗主继任,抵定人心,只怕整个炼血堂早就人心惶惶、难以安宁了。最初几日的过度之后,荀翊开始盘点炼血堂的家底。然不盘则罢,一盘之下,荀翊才知自己接手的“炼血堂”何其潦倒! 修行四要“财、侣、法、地”,炼血堂一样不占! 首位“财”,八百年前恢弘时存储下来的奇珍异宝,早就在漫长时光里消耗一空。如今整个炼血堂,除了凡俗运用的金银珠宝储量不少,其余的奇珍、灵材、药物、法宝等等,都已然所剩无几。 少许量足的灵材,其品级大多也十分寻常。 次位“侣”,炼血堂在内,弟子人才匮乏,人数不少但大多都是凑数之辈,难有天赋卓越者;在外,炼血堂分属末流,与其交好的门派也几乎没有,属于外援断绝的地步。 再次者“法”,炼血堂若还有传承维系,哪里会落得今天这地步?荀翊接掌炼血堂后,首要着力的目标,正在于这个代表传承的“法”字! 最后“地”者,若是那空桑山万蝠古洞下的死灵渊,倒的确算得上是魔教宝地。可惜的是,如今空桑山注定要为正道瞩目,再滞留于那处,只怕引来正道倾力绞杀。失去万蝠古洞总坛,如今这处山谷,作为驻地尚可,但要是作为一派宗门复兴的崛起之地,那么它就远远不够格了! 荀翊摇了摇头,感慨叹道:“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第41章 吸血老魔来找茬! 为了解整个炼血堂真正情形,荀翊将蒙郁等所有弟子修行功法汇聚,仔细勘阅。无奈发现那些被众人视作珍宝般的“不传之秘”,实则却是五花八门、错漏百出的低劣功法。 看到令人智熄处,荀翊在同情之余,都不禁对他们生出敬佩情绪! 能以这般劣质的功法,还练出些许名堂出来,或许这些弟子的资质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糟糕不堪? 也由此,让荀翊窥见,推广一门靠谱的宗门法诀势在必行! 与此世宗门执着于各自门户之见不同,荀翊志存高远,对诸般法门术诀都看作可供支配的资源。 资源只有利用起来,方能发挥其真正价值。甚至于自家师门的传承,荀翊也不会敝帚自珍! 回山谷驻地之后,他便着手功法事宜。最初的想法,即是以鬼道“劫天魂涅法”为根基,修改出一篇“聚阴炼神”的法诀。 而之所以不是直接传授鬼道真诀,原因十分简单:没有“魂珠”传承,没有“灵神”助臂,修行鬼道真诀需要极高的天赋! 炼血堂那些普通弟子,显然不属其内。 而单独梳理术诀中“聚阴炼神”的部分,也需要本身足够的造诣与修为。荀翊在此方面本来有所欠缺,所幸有“天书”指引,其高瞻远瞩的视角,足以引领荀翊完成自身所学的梳理! 并且,他很快发现如此做的好处。梳理自身所学,也是了解并参悟本身绝学的过程。尤其荀翊修为更进一步,时时温故而知新,大获裨益! 约莫十数日后,脱胎于“劫天魂涅法”的功法整理完毕。荀翊精研之后,三易其稿,定下终论,为与原先区别开来,起名为“九幽炼神诀”。 然细察此功法,荀翊很快感觉不妥。 无他:“九幽炼神诀”聚阴为用,炼化法力的同时,旨在以玄阴炼神,增长神魂之力,从而突破窠臼。此法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堂皇正道”,一点圣教魔门急功近利的痕迹都没有! 而它堂堂正正的路子,也决定了修行此诀进展缓慢,历时悠久漫长。虽说越修炼到精深处,获益越多,可这哪里是圣教魔门该有的风格? 得改! 在这个时候,荀翊交换而来的鬼王宗功法“天煞烈羽诀”,便轮到它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通读此功法,荀翊了然于心,很快摸透了功法的虚实。这门功法,有着魔门鲜明的风格:修行前期精进速率极快,威力极大,容易走火入魔,后期进展逐步缓慢,易学难精等等! 荀翊此时看中的,正是“天煞烈羽诀”那“入门易,前期修行精进速率极快”的特点! 择其长处,深研其中实现的至理,而后加以吸收理解,再挪移到自创功法中运用,融汇贯通! 到了这一步,功法研究进展明显放慢。那怕有“天书”为底蕴,想要使两般毫无瓜葛的功法融容为一,也着实不易! 好在,方向已有,前路已明。 荀翊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坚持前行,必然有抵达功成的一天! 只是他没料到,比成功更先一步到来的,是突如其来的意外—— 是日。 荀翊手不释卷,精研法诀。 炼血堂诸部各归本分,或为宗门储备物资,或努力修行,增长自身,都没闲着。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寻常午后,山谷之外陡然飘过来一道诡异的阴云,笼罩山谷,遮天蔽日! 如此同时,暴虐且满含恶意的气势汹汹而下,携带着一股引人发瘆的血腥气味! “炼血堂年老大在何处?” “立刻滚出来拜见老夫!” 阴云中有个声音咆哮如雷,指名道姓要寻年老大。炼血堂各处弟子为之震骇,心中惊异到底何方神圣竟这般气势汹汹地寻前任宗主? 桃夫人、野狗道人与刘镐三人,此时都被惊住,手上事务随之停下。待听到那老朽暴怒的声音后,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不好,‘吸血老魔’来了!” “完了完了,这是老魔头为姜老三讨说法来了……” 别人不清楚,他们三人还能不知道来者身份么?当即各个惊惶,但又很快做出同样的判断:去寻宗主来主持大局! “年老大,给老夫滚出来!” “你们炼血堂敢害得老夫痛失爱徒,怎么就不敢出来面对老夫?!” 那滚滚阴云中,咆哮的声音时东时西,似在寻找年老大踪迹,连同厚重的血腥阴云也被其搅动得翻滚不已! 寻而不得的吸血老魔怒不可遏,陡然间法力汇聚,阴云中降下一道血煞红芒,如刀似锋,劈斩而下! 咔嚓! 半空里血煞闪电劈落! 巨响之后,山谷炼血堂的一处高大建筑被血煞红芒正中,在轰隆震响中坍塌损毁! “再不出来,老夫就拆了你们炼血堂这处老窝!” “哼!” 当是时,谷内陡然一声冷哼,随即白色灵光冲天而起,直接破开阴云遮蔽。白光如流,浩荡汹涌,顷刻间与阴云拼了一记,争得半边天空对峙,竟是势均力敌之态! “吸血老魔,拆我驻地?好大的口气!” “咦?” 吸血老魔阴云中传出的声音明显吃了一惊,“你这家伙却是何人?为何插手老夫与炼血堂之事?年老大呢?!” 云端上。 荀翊负手而立,目蕴锋芒,淡淡地道:“年宗主以于空桑山殉道,在下是本门现任宗主,荀翊!” “荀翊?” 云端另一边,翻涌血煞中的枯瘦老魔皱了皱眉,鹤发鸡皮的脸上显露疑惑,摇头道,“唔,老夫没听说过!” 不过荀翊的话,他仍是听得分明:“你放才说,年老大那家伙死了?” 荀翊点头:“不错,死在空桑山万蝠古洞,正道青云门手中!”稍顿片刻,他接着又道:“你那徒弟姜老三,也是同样结局!阁下若想寻仇,应当去找青云门才是,到我们炼血堂来闹什么?” “放肆!” “你这不知名的小辈,怎敢在老夫面前张狂?!” “那年老大将老夫徒儿骗到他处,惹得老夫徒儿枉送性命,还想置身事外?” 吸血老魔盛怒之下张口厉喝,嘴唇不住抖动,猩红双眼狠色闪动,锁定在荀翊身上,“哼,年老大死得快,你们却跑不掉!小辈,你既然自称‘炼血堂宗主’,那老夫也不找别人,就找你了——还老夫徒儿命来!” 老魔挥袖舞动,陡然发难! 顿见滔滔血煞阴云中,猛然泛起一道波浪,朝着荀翊汹涌地漫延过来! 荀翊早防着他,自不会轻易中招,见吸血老魔出手,也立时祭起“玄灵尺”,灵动深邃的光晕庇护周身。 血煞波涛涌至跟前,受“玄灵尺”阻隔,血浪压制沉落,猛然间又从中冒出个浑圆血球,哗地袭来! 玄灵九变-百斩! 道道锐气绽放,如锋似割! 那血球一瞬湮灭表层血液,露出来的竟是颗浸染血渍的骷髅头。那显然就是吸血老魔的法宝,本相一现,登时膨胀震荡,凄厉鬼嚎中吐出浓烈无比的血煞之气! 荀翊漫天爆开的锐气,都在那血煞之气侵蚀下缩减、消弭。 数息间就完全压制了下来! “嘿嘿嘿嘿~” 一招得利,吸血老魔怪笑几声,叫道,“小辈,你就这点本事?那老夫再教你个乖,下辈子记得尊重前辈,莫要妄自尊大!” 话音一落,血浪再度翻涌! 吸血老魔催动法力,将阴云转变成猩红刺目的血海,径直将荀翊包围起来。那颗邪异古怪的骷髅头,则也如老魔那般牙齿开阖,怪笑阵阵,噗地堕入血海中潜藏起来,伺机偷袭! 荀翊神色肃穆,对吸血老魔这般魔教老怪,他可不敢小觑。 当即法宝收回,以一式“玄灵九变-守御”固守己身,同时手诀引得,周遭阴气大盛,如丝如缕的鬼气交织绞杀,半途就化作道道鬼魂反攻回去。 血海冲击着玉尺布下的屏障,又在“百鬼噬心”下不断削弱。此消彼长之下,吸血老魔志在必得的一招居然渐渐失去威胁。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发动血骷髅法宝,轰地一下跃出血海,化身奔腾恶鬼怒吼袭杀! 那血骷髅头,正是恶鬼的头颅! 轰! “守御”屏障一瞬告破! 然下一瞬,玉尺再度激发出滔天威能,倏尔衍化出道道虚影,虚影又瞬间染上血色,凝为实体般的血牙!顷刻间,血牙层层叠叠,汇聚如若狰狞骨龙,迎着那血煞恶鬼攻去! 两般威能极大的法诀,就这般在炼血堂驻地山谷的上空交汇! 霎时劲风呼啸,飞沙走石! 磅礴的威能向四面八方倾泻席卷,近处的山景园林植株,都在这狂风下摇摆不止! 众炼血堂弟子又惊又骇,怪叫着往四处躲避,却又不愿离得太远,生怕错过这等寻常时候根本难得一见的高手比拼! 在这个时候,什么“年老大”、什么“赤魔眼”,众人早遗忘脑后。不管是威严气魄还是修为实力,年老大哪里比得过今日的荀宗主?! 震荡的余波,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待余波稍霁,众人凝目仰望,半空中荀翊与吸血老魔各立一方。哪怕面对吸血老魔这般圣教宿老,荀翊也分毫没有显出颓色! “吸血老魔,可还要打么?”荀翊冷笑着问道,“再要动手的话,可别指望轻易能罢休!” 第42章 吾与汝,谁人魔威更甚 “小辈,安敢羞辱老夫?!” 吸血老魔怒急攻心,枯瘦的脸上涨红如血,咆哮声中周身血气大盛,恢弘如焰,“今天,老夫非要将你精血吸干不可!” 嗤~! 飒~! 狂风一时往东,一时往西,旋绕呼啸中,带着一股沛然血腥的力量。底下炼血堂众人不明所以,仍自看得出神。那桃夫人看着吸血老魔这等气势变化,沉眉思索片刻,猛然间神色剧变,喝道:“不好,是‘吸血邪法’,吸血老祖的看家功夫!——他想将我们全都炼化进去,快逃!” 众人一听,骇然惊慌地夺路奔逃。 吸血老魔血光之色映照身躯,桀桀怪笑:“现在才想跑?晚了——” “是么?” “呵呵,老家伙!”荀翊缓缓抬头,笑容邪异,“这也是我想要对你说的话!” 呼! 浓烈的死寂邪气,自荀翊周身窍穴喷涌而出,他的周身,在顷刻时间里披上了一层细鳞骨甲!突破到“玉魂境”之后,今日还是荀翊头一次化身“魔魂姿态”!浩荡的死寂之气,轻易迈过了曾经的极限,他并未迟疑犹豫,魂珠封印再解! 细鳞骨甲在死寂邪气的灌注下,呈现愈发厚重的趋势。 胸膛、周身关节之处,慢慢地延伸出黑白分明的骨刺。死寂邪气呈现出愈发分明的黑白二色,道道浓郁气息如若燃烧的黑白火焰,自各处蔓延往上,最后在额头处生生凝结成一根苍白的独角! 一呼一吸,黑白邪气吞吐。 哪怕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半空,世间万象也为之影响,仿佛瞬间失去了色彩那般,只彰显出水墨颜色的死寂意蕴! 荀翊在魔魂之下,已分毫窥不见原本的模样,仿佛正自向一个未知而可怕之物靠拢! 黑白邪气浸染天地,直如幽冥催魂使,果然九幽真魔神! 以吸血老魔的见闻阅历,都被荀翊这般邪恶魔神之相震骇失神了一瞬——啧啧,瞧着魔威盖世的模样,实属圣教标准到引人神往的邪恶之相!若能有这般凶煞魔头引领,兴许能为圣教带来与众不同的明天? 吸血老魔发现自己竟隐隐有些热血沸腾! “好贼子!” “竟敢如此戏弄老夫!” 然当是时,吸血老魔“噗”地喷出鲜血,以自伤换得清醒,又羞又怒,“‘吸血魔功’,给老夫吞噬!” 可怕的吞噬吸力陡然爆开,整个炼血堂山谷,好似平地起了一道飓风! 那飓风撕扯着周遭一切,凡是被法力覆盖之地,绿植繁华凋零,山石土木枯朽,没能逃出范围的炼血堂弟子,则在惊恐万状中发现自己双手、身躯,在以一个令人可怕的速度衰败、干枯,最后无力倒地,成了一具干瘪的尸骸! 吸血老魔张牙舞爪,施法动作狰狞古怪。 他魔功主要的威能,仍是倾注在荀翊这个对手的身上! 而荀翊,同样没能完全抵抗住那股诡异的邪力!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周身气血在魔功覆盖之下运转不灵。体表处更是有细微的血沫不断渗出,欲要朝着吸血老魔飞去。不过,他此时正处在“魔魂姿态”,鲜血渗出,也立时就被黑白邪气侵染,失去活力腐朽。 以至于吸血老魔龇牙咧嘴,却没感觉吸出多少荀翊的鲜血! 何况荀翊也没闲着! 起手一式“夺魂赦令”,吸血老魔狰狞的表情都为之凝滞,片刻后气势瞬间萎靡不少。此术专攻灵魂,没有防御手段就无往不利!正如吸血老魔的邪法,专攻人气血一般,却又因为无形无质,更加防不胜防! “你这小辈,到底什么来历?!” 吸血老魔感觉到荀翊的难缠了! 对方不仅能在自己的“吸血魔功”面前支撑住,还能以这般诡谲的手段还击!他甚至都没有反制之法,如何不为之忌惮? 荀翊冷笑一声,根本没与他多言! 一双狰狞鬼爪并举,如若兽口状猛然推出——冥兽虚影再现!不过这一回,它始终维持着虚影,只有那张开的阔口中,一根根数尺长的尖利獠牙森然可怖,细看之下,上面甚至闪烁着血光! 黄泉鬼噬! 巨口在吸血老魔的血海中划过,凡所遭遇,尽数吞噬! 那吸血老魔急切间攻出一道洪流,却仍被截断,而后一口咬在了他那枯瘦的身躯上! “啊——!!” 吸血老魔惨嚎一声,前胸后背都各自多出几个血孔,血孔里充斥黑白邪气,竟然连鲜血都没有半点流淌,反倒嗤嗤地往外冒着邪气! “老夫要你死!” 吸血老魔屈指一勾,荀翊喷出一口鲜血! 不止如此,他身上窍穴中也开始有缕缕猩红血丝向外飘荡。吸血老魔见此大喜过望,以为荀翊终于坚持不住,他正要拼尽全力,将荀翊周身气血一口气尽数扯出! 然而抬头之际,却正对上丝丝缕缕猩红中,那张死寂而邪异的笑脸! “你输了、老家伙!”对方嘴唇开阖,以无声之势言说。 可荀翊说到后面三个字,那声音却直接贴近吸血老魔的身侧,近在咫尺的危险位置! 死亡的危机之下,那短暂瞬间,也仿佛有永恒那么长—— 吸血老魔骇然惊愕,他不知自己是何时遭了算计,被前方那么个虚假之相欺骗!他竭力运转功法,企图在这垂死之机寻到生路。 “等等、小友且慢,老夫有话说——” 死亡的威胁之下,脸面什么的早已无关紧要。吸血老魔忽然口中服软,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片刻迟疑! 咔嗤! 玄灵尺化作一道凝实的光柱,被掣在荀翊手中。 而此时,它正刺入一颗血色骷髅。那件吸血老魔精心炼制的法宝,企图以此超越八百年前黑心老人“噬血珠”的血骷髅,眼下却如同脆弱的朽木被一招穿透! 自血骷髅额头颅骨,居中正入! 血骷髅如有灵性,惊恐万状般上下牙齿开阖,挣扎欲走,可那泄漏的法宝邪气怎么都止不住! 吸血老魔面上一白,那是法宝损毁的反噬之痛。他眼中同时掠过难以遏制的痛惜,可他却无暇分心而顾,因为那致命的威胁仍无半点消退,反而在此时达到鼎盛! 然后在下一瞬间,吸血老魔猛然往前一扑! 双手鼓荡雄浑法力,将聚集的“吸血魔功”威能在此时尽数爆发。几乎就在他出手的同时,前方荀翊魔影浮现,聚着光柱欲刺,却被吸血老魔抢先一步的应对抵住。随后爆发的澎湃力量,直接将荀翊魔影整个吞噬! 他的躯体就像沙滩上的城堡,海浪打过,登时层层坍塌! 吸血老魔面露狂喜,眼中精芒难以遮掩! 遗憾的是,他的狂喜刚刚浮现,陡然间就感觉心窝一痛。低头看视,心口要害处居然正有一道熟悉无比的光柱,从其中刺透而过! “不、怎么可能?” “老夫怎会看错?!” 吸血老魔一时间难以置信。 或许是难以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圣教后辈,也或许是难以接受自己纵横一世,莫名败北都要丢掉性命! 可那不断从身躯中流淌而走的力气,不会有错! 吸血老魔绝望之后,眼中闪过狠辣厉色:“老夫纵横一生,焉能颓靡在此?!‘血魔、解、体、大——’”那个“法”字尚未出口,吸血老魔就陡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好似不停地转动。 直到他目光看到一具熟悉的枯瘦身躯,方才惊觉:原来,他竟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那一招,名为“四御夺魄”! 可惜,吸血老魔至死,都不曾知道自己到底死在哪一招的手下! “咳咳~” 一派狼藉的山谷驻地,荀翊坐在一处坍毁得只剩个屋顶的建筑上,轻声咳嗽。 褪去“魔魂姿态”后,他神态恢复平和,整个人透出几分慵懒。苍白的脸色,好似正值一场大病,唯有那双眼睛熠熠生辉,端得朗若星辰,深邃璀璨! 他就这般静静地坐着,似是陷入沉思。 直到凌乱的脚步声靠近,熟悉的几声惊呼将他惊醒过来。 “你你你,荀宗主、荀老大!”野狗道人捂着自己的胸膛,狗脸上满是夸张到扭曲的丑态,“你、居然,把吸血老魔给杀了?!道爷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荀翊淡淡地瞥了众人一眼。 野狗身后,还有其他几部人马,尽都在此。所有人都看见了坍毁到只有数尺高的屋顶上,那具失去头颅的枯瘦尸骸——那是吸血老魔!积威数百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圣教老魔头! 居然就在这么一个普通的日子,因为上门寻衅而丢了性命?! “宗主!”亲眼见证吸血老魔的伏诛,连刘镐这等人都心悦诚服,“没想到您这么厉害,这下该咱们炼血堂扬眉吐气了!” 桃夫人想得更远,不过她那因为激动而绯红的面颊绝非作伪。 向来位居末流的炼血堂,何曾有过这般厉害的战绩?至于其他,桃夫人干脆懒得思索,交给宗主定夺便是! 荀翊将众人神情看在眼中,心里多了几分满意。既然都混魔教了,一个个门人下属,要是连点心气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 等众人振奋够了,荀翊才道:“好了,一个个的别只顾着傻愣着,马上派人去联络鬼王宗,就说他们的‘东海巡猎’之邀,我们炼血堂愿奉驱驰!” 野狗道人不解:“宗主,你不是说东海之邀另有隐情,对咱们炼血堂有害无益,不必去趟浑水么?怎么这会儿又变了卦?” 第43章 众言谋后路,桃夫人的自我表现 野狗道人的话,问出众人心中疑惑。 荀翊指了指自己,又朝旁边那吸血老魔的尸骸抬了抬下巴,戏谑地道:“与吸血老魔此战,我受伤不轻,须得将养一段时日。不去寻鬼王宗做个庇护,届时‘万毒门’打上门来,你们准备如何应对?” 众人闻言,脸上惊喜神色陡然一滞,瞬间沮丧地难看起来! 该死,怎么只顾着高兴,忘了这茬? 那吸血老魔可不是独门独户,他乃是如今圣教四派中,威名最盛一派的“万毒门”长老,乃毒神老前辈依仗的得力助臂! 他如今枉死在炼血堂,万毒门会是何等反应?! 野狗、桃夫人与刘镐三人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意味。 单只一个吸血老魔就足够他们应对无法,如今换做整个“万毒门”——得,还是赶紧遵从宗主之令,找“鬼王宗”寻求庇护去吧。 “宗主!” 桃夫人思来想去,提醒道,“您让我们寻求鬼王宗庇护,的确是一手妙招!只是,咱们炼血堂再如何也有偌大家业,鬼王宗肯庇护咱们几个也就罢了,其他的又该如何是好?” 鬼王宗宗主雄才伟略,志向远大,今于圣教广发邀约,几乎与正道门派展开明面上的对峙,正魔两道皆声势浩大! 值此情境,炼血堂肯站出来应约而往,哪怕只是摇旗呐喊,也能为鬼王宗助长声势。因此只要他们肯去,鬼王就一定会庇护他们不被万毒门袭扰——至少东海盛事结束前会如此! 可鬼王再是度量恢宏,也不可庇护到炼血堂家业上去。 山谷驻地偌大家业,百十弟子,难道都弃了? 荀翊闻言,目光在桃夫人身上停驻片刻。他对此其实早有想法,不过桃夫人先说出来,那就显出她自身的本事。 当即露出思索状,问道:“桃夫人此言颇为有理!不知夫人可有建言,值此情形,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桃夫人轻咬银牙,毅然道:“要依奴家之言,这处驻地不妨弃了,另觅他处落脚!” “放弃驻地?” “开什么玩笑!” 野狗道人、刘镐两个,闻言惊诧,尤其野狗道人气得瞪言鼓唇,“你这娘们疯了不成?荀兄弟刚刚接掌职务,你就让放弃?先人的基业都不要了,那还要啥?” 桃夫人见荀翊只是思索,并未出言斥责反驳,心中松了大半。然后才转头过来,向怒气冲冲的野狗道:“野狗,你着什么急?你以为奴家想这般做么,那都是被逼无奈!” “你开动你那狗脑想想!” “今儿咱们杀了吸血老魔,哪怕能在鬼王宗庇护下躲过一劫,也绝非长久之计。毕竟鬼王宗能庇护一时,还能庇护一世?” “届时‘万毒门’杀上门来,岂不仍是灭顶之灾?” 野狗道人狗眼圆睁,也知桃夫人说得在理,只是不服气:“可是,再怎么、也不该直接把先人基业都放弃了啊!” 桃夫人表面是劝阻野狗,目光却从未忽略过荀翊。当她从其脸上看到饶有兴致的神情时,顿时知晓自己说到了对方心中! 当即心神振奋,接着道:“野狗兄弟,这就是你目光短浅之处了!正所谓‘不破不立’,咱们炼血堂囿于如今这不上不下局面已经太久!难得天幸得见,让咱们多了荀兄弟这等宗主,正是革旧迎新、奋发图强的大好时机!” “若强留于此,宗主心神皆为万毒门牵扯,哪有余力看顾宗门发展?若悄悄另觅他处,暂避万毒门锋芒,待日后我炼血堂昌盛复兴,谁敢小觑咱们?” 狗恋旧主,野狗道人也差不多。 在他眼里,养育了他的炼血堂,哪怕再破再旧,那也是庇护一生的家,岂能轻易抛弃? 不过荀翊听到此处已经足够。 他没想到桃夫人猜中了自己心思,这女人不卖弄风骚的时候,智慧倒是在线。许是看出荀翊意欲奋进,特地表现自己来了! “哈哈哈哈!” 荀翊笑声爽朗,费力地站起身来,走到野狗道人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野狗,桃夫人说得在理!我知道你恋旧不舍,可你也要想到,有人在的地方,才是炼血堂!要是众兄弟都死光了,地方在不在还有何意义?” 野狗喟叹一声。 在刘镐、桃夫人相继劝解下释然,苦笑道:“道爷我是迷了心了,宗主,弃就弃罢!你说咱往哪儿躲,野狗绝无二话!” 荀翊笑着没说话,而是目光看向桃夫人,想知道她到底有几分成色! “夫人以为,我们往何处迁移最为妥当?” 桃夫人稍微有些惊讶,不过灵眸微动,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考验来了!当即也未推辞,而是仔细思索,缓缓开口: “宗主,中土虽广袤无垠,却也有九州疆域。北三州雍、青、凉,地域极广却太过荒凉,人烟稀少,绝非发展之地。中州有青云门,益州山多原本颇具地利,可那儿距离‘毒蛇谷’太近,不可取!云州是鬼王宗的地盘,海州乃此次东海盛事正魔两道聚首之地,众目睽睽更不可取。山洲与益州相类,本也是个好去处,可惜焚香谷在此落脚,那留给我们最佳的选择,似乎也就只有一处——” 野狗道人听她分析半天,这也不可、那也不行的,只觉一阵头疼。 不过等她说完,仅剩的一处州域浮出水面,野狗道人自然而然地脱口道:“你是说幽州?” 幽州地处九州正南。 东面海州,乃东海之滨;西面山州,乃群山之簇。幽州正居其间,水源丰沛,气候温和,比之中州繁华稍显不足,可在南方,却是十足的一处富饶之地。 桃夫人点点头,道:“没错,正是幽州!” 野狗道人抓头,直拿目光去看别人:“幽州啊~”那地方,无疑是处好地方!唯一让野狗迟疑的是,幽州繁华,人烟稠密,他们“炼血堂”一个魔教门派,在这般光明正大的地方落脚,当真没问题么? 依照野狗道人的惯例思维,他觉着自家炼血堂,要么寻个极北偏僻山岭窝着,要么找一处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洞窟躲着,鬼鬼祟祟、阴险狡诈,那才是熟悉的风格啊! “好!” 荀翊没等旁人掺言,便予以决断,并毫不吝惜赞誉地道,“不想夫人才思敏捷,早将个中优劣分辨清楚!既如此,那便依照夫人之言,炼血堂尽数迁移到幽州去!” 略做沉吟之后,他继续道:“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桃夫人,我欲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你,你可敢应允?” 桃夫人显出几分迟疑:“宗主——” 荀翊笑着道:“你放心,我与野狗、刘镐,即日赶赴东海,大张旗鼓打出名号,为你们迁移做掩护!” “你到幽州之后,也不必急着寻觅妥当驻地,先自安稳落脚。而后主要目标锁定在聚阴、汇阴的洞天峡谷、山川峰峦,待我东海回返后再做定夺不迟。” 见诸般后患、难题荀翊早有考量,桃夫人这才不再拒绝,欣然地领命应声:“既如此,宗主放心,我不负宗主厚望!” 几位宗门首脑定下主意,其他人唯有执行而已。 荀翊歇了一日。 他研究了一下那颗吸血老魔的“血骷髅”法宝,遗憾伤损太过,灵气尽失。别说着手修复,哪怕是荀翊最善“炼骨”术诀,都从中取不出一块实用的“灵骨”,遂只能当做垃圾丢弃。 翌日,收拾妥当之后,荀翊、野狗道人与刘镐三个,也没带什么下属,就这般利落的先行。未几,他们寻到鬼王宗的人马,向其表述了“炼血堂”的意愿,算是打出自家宗门的旗号。 荀翊倒也没白来。 他们从鬼王宗人马处得到消息,如今鬼王宗大部队汇合圣教诸派同道,以朝着东海而去。他们若要赶上,也不必到别处去,直接往东海“昌合城”即可! 待荀翊三人大张旗鼓离去,桃夫人遵从命令,不动声息地将炼血堂弟子按各部分配,一应基业物资聚拢,扮做凡俗商旅往幽州而去。 且仍回到荀翊处。 三人一路羁旅,风尘仆仆。所幸他们都非凡俗,各个都有修为在身,往东海昌合城路途虽远,累的却也不是荀翊。 荀翊这家伙托词有伤在身,遂不驾法宝,只让野狗道人、刘镐两个轮流带飞。其实以他俩的道行,带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可此去东海数千里路途,日夜兼程下来,荀翊休息妥当,气色越来越好,野狗、刘镐两个则累得够呛! 偏偏他俩还拒绝不得! 是日,东海在望。 前方天地间出现一座大城,三人自云端降下,野狗、刘镐听得荀翊说那是昌合城,都不由得松了口气。落地之后,荀翊优哉游哉,两个出力的则在背后抹着脸上汗水。 荀翊今日仍着一身黑衣,样式简朴大放。高梳发髻,配金冠,优雅奢华,配以英挺面貌彰显富贵英武之气,顾盼神飞。 野狗道人与刘镐两个,望着前方那越发威严的身影,相顾之下感慨万千。 他们至今仍记得昔日山间野店相遇,眼前这青年还“平平无奇”,被他们当做某个莽撞的正道晚辈。误打误撞之下,荀翊跟着野狗往碣石山走了一回,最后加入“炼血堂”。几经波折之后,曾经的山野青年竟成了他们都敬畏、倚靠的宗门之主! 真是世事无常! 第44章 昌合城中爷孙两个 昌合城,乃东海要冲位置最后一座大城。 据此往东再行四百里,即是“东海之滨”。因为往来客商繁多,此地居民的衣着服侍,倒也与别处没多大差别。荀翊环顾周遭热闹景象,也感觉心胸为之舒畅。虽说走的是魔教路子,可也没必要非得终日窝在山谷、洞窟,不见天日。 时时来凡俗走走,遍览人间烟火,才不至于失了为人本性。 走上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外边小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荀翊笑嘻嘻地看着四处,忽地鼻端微动,寻息往前看去。那里有个烙饼的炉火摊位,掌摊的中年一面娴熟地摆弄技艺,一面用悠长的声调叫卖:“烙饼咯~,热乎的鱼肉烙饼咯~!” “走,我们过去!” 荀翊兴致大起,招呼身后两个跟班也似的下属,几步走近,抽动鼻子嗅了嗅,笑逐颜开,“老板,你这卖的什么饼,气味有些少见,闻着又这么香~” 那摊位中年模样憨厚,眼力却不弱,笑呵呵地道:“当不得公子这般夸奖~!公子是外地人吧?俺这烙饼别处也无甚不同,只是其中馅料选的是本地特产的无骨海鱼,端得鲜嫩无比!公子若没尝过,倒值得一试!” 荀翊闻着香气食指大动,道:“那给我来两个!” “哎,好嘞!”中年大叔熟练地挑了两个成色上佳的包好,递给荀翊,“公子,您拿好了,小心着烫!” 那点烙饼的温度,自是不可能当真烫到荀翊。 不过人家大叔一片好意,荀翊笑着心领,接过烙饼“啊呜”一声咬了一大口。咀嚼之下,满口鲜香,滋味果然不同别处,登时让荀翊眉眼放光,赞道:“唔唔,果真不差!野狗,给钱!——想吃的话你们自己叫!” 野狗道人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银钱。 他直接往人灶炉里瞅了几眼,拿手指远远地点了几下,舌头伸出口来舔了一圈,垂涎欲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统统给道爷我包起来!刘镐你——算了你要吃自己点,自己给钱去!” 刘镐都做好准备了,陡然听得这话,郁闷不已:“野狗,你什么意思?吃你两个饼都这么唧唧歪歪?!” 野狗道人哪里理会他,付了钱接过饼,也咧开狗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道爷身上的钱都是有数的,宗主也就罢了,你还想占便宜?哼哼,有意思,路边摊上也能有这样的滋味,啧啧~” 刘镐望着扬长而去的野狗无可奈何,本欲恼怒不买。 可没奈何长途跋涉,早已腹中饥渴,那烙饼气味诱人,着实馋得慌!只能自掏腰包买了两个,跟上荀翊二人,一齐便走便啃烙饼。 “糖葫芦、冰糖葫芦喽~!” 烙饼还没啃完,前边又传来吆喝。荀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人肩上扛着草把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晶莹糖葫芦。一想到糖葫芦酥脆酸甜滋味,荀翊口舌生津,连忙几口把烙饼啃完,又上前买了一支糖葫芦,美滋滋地边走边吃。 野狗道人两个,现在已完全跟不上荀翊思路。 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得眼前一幕着实荒谬!前面那美滋滋吃着糖葫芦的家伙,哪里像是传承千年魔门的宗主?完全是浪荡富家公子的做派嘛! “宗主,你看——” 野狗道人忽地凑近,小声提醒。 荀翊神色自若,望向远处,那边迎面走过来两人,穿着相同服饰,各执奇异兵刃,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显然是两个未知门派的修士。在荀翊看向他们时,他们也看到了荀翊三人。 不知是琢磨不透对方的身份,还是一个贵公子带两个仆从不像什么厉害人物,对面两人没有过来搭话,就这般错身而走,匆匆而过。 荀翊轻声道:“怎么,你认得他们?” 野狗道人正色点头:“若道爷我没看错的话,他们应该是个小门派的正道之人!宗主,需不需要——”出身炼血堂,野狗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虽说他平日里挂在嘴上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的口头禅是吹牛,可被他干掉的正道之人同样不在少数! 眼下撞见落单,野狗道人眼中顿时显出厉色。 别说他,旁边刘镐都紧绷起来,只要荀翊令下,那两个修士绝对走不出昌合城! 荀翊闻言失笑,给了他俩一个白眼,没有应声。他张口从竹签上咬下一颗山楂,咔嗤咔嗤嚼得香甜,那两个修士也在此期间走出了他们的视野范围。 到这会儿,荀翊才转身过来,脸上带着戏谑笑容那般看他们:“你俩真是‘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你们信不信,若真要出手,走不出这昌合城的会变成你们两个?” 野狗道人狗眼圆睁,刘镐也吃了一惊,被他言语吓到。 “宗主,你的意思是——” 荀翊再度咬下一颗山楂,淡淡地道:“我的意思,就是你俩最好老老实实地。否则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我肯定能走,你们可就说不定了!” 此言一出,两个正要显露凶神恶煞本来面目的家伙,果然立刻鹌鹑般老实起来。 “爷爷、爷爷,你看,冰糖葫芦!” 正自街上闲逛的荀翊,忽然听闻一个清脆如黄莺鸣啼,惊喜中带着几分天真的女童声音。他好奇看去,却是一座店铺门外,正有个机灵可爱的小女娃,头上扎着两个辫子,年纪八九岁模样,咬着手指也看向他——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手上那串冰糖葫芦! 荀翊见那小女孩生得活泼可爱,蹲下身来逗弄道:“小姑娘,你想吃冰糖葫芦?” 说着,还把手上那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朝她示意一下。谁想她转过头来,偏着脑袋仔细在荀翊脸上看了一阵,眼神里透出超过年纪的熟思,接着摇了摇头,脆生生地道:“你吃过的,我不要!” 荀翊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野狗,帮我去重新买一串冰糖葫芦过来!” 野狗道人看了看小丫头片子,又看了看荀翊,脖子一梗,正要说话,却听荀翊补充道:“你最近不是遇上些难解的疑惑吗?回去我可以答应指点你一次。” 霎时间,野狗道人好似表演变脸绝技,那张臭脸一瞬融化,笑容满面:“哎,荀、兄弟,你瞅好了吧,道爷我这就去!” “小姑娘,” 荀翊重新转向那小女娃,“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刚说到此处,旁边店铺里忽然冲出个人,拦在了荀翊跟小女娃之间:“小环,你这死丫头,怎么一个不注意人就走不见了?害爷爷平白担心!” 荀翊起身,看清此人面貌时登时一惊,再听他说话,瞬间知晓了爷孙两个的身份,一时默然。 那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机灵过人,她道:“爷爷,我刚刚明明就叫你了,是你自己想着骗人钱这才根本没理我的好嘛!” “胡说八道!”那老者气急败坏,“你这丫头胡说什么,老夫什么时候骗过人?明明是你乱跑反而诬陷于人,真是岂有此理!” 争吵片刻,老者似想起什么,赶忙将小环往身后一拉,自己转身过来,目光在荀翊两人身上掠过——看刘镐时,老者明显皱了下眉,眼里似闪过厌恶;再看荀翊,厌恶之下转为惊疑,不由得又多看了他几眼。 “啊、哈哈!” “这位公子,”老者笑着赔礼,“先前是老夫孙女年幼不知事,冲撞了你,还请不要计较!老夫保证回去好生教训、教训她!” 正当此时,野狗道人飞奔近前,“宗、荀兄弟,冰糖葫芦买回来了!” 荀翊接过去,回身对那相貌清矍的老者道:“也算不上什么误会,我与贵孙女颇合眼缘,这串冰糖葫芦算我请她吃的!” 老者又看了野狗道人几眼。 想是如此面貌的人举世罕见,以他的阅历平素也未曾见到,因此多看了几下。等听到荀翊所言,他下意识地便拒绝道:“不不不,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客气,公子!老夫孙女冲撞公子,应当我们赔礼才是,哪能接受你的东西呢?” 小丫头抬头看了自家爷爷一眼,咕嚷地小声说了句什么。 荀翊笑着道:“老先生不必误会,在下别无他意。”小丫头也拉了下老者的衣襟,怯怯地道:“爷爷,大哥哥不是坏人~” 老者苦笑不已,暗自无奈: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个什么“好人”、“坏人”?! 以他的眼力,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刘镐与野狗道人的身份——魔教贼子!可奇怪的是,他却一时间没能摸准荀翊的来路,对方身上也无野狗道人、刘镐那等凶戾煞气,反倒有种神秘幽玄之感。然而正因为没能看穿,老者越发忌惮! 谁想一向乖巧的孙女,突然拆台,叫他一时进退两难。 若强硬了些,惹恼这不知深浅的家伙,他爷孙两个怎么办? 荀翊见老者没有再阻挠,以为对方默认,遂上前将糖葫芦递给小丫头。在其甜甜的一声“谢谢大哥哥”之后笑意盎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走了,小丫头,以后好好听爷爷的话、知道么?”说罢,也没多留的意思,荀翊转身就走。 没曾想那老者见此,神色迟疑中几度变幻,忽然开口叫道:“公子,还请留步!” 第45章 周一仙别有用意的指点 荀翊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老者:“老先生,还有何见教?” 那老者神情肃然,一捋颔须,道:“老夫周一仙,乃是一名行走江湖的术士,颇懂相面卜卦之术。蒙公子不弃,请了老夫孙女一根糖葫芦,老夫愿以卜卦相面回报!” 荀翊好笑。 以他爷孙两的辨识度,方才他叫出小丫头名字的时候,荀翊就知晓他的身份。“江湖术士”周一仙,孙女小环,一个当世见闻广博、眼力不凡的奇人。此前未曾揭穿对方,乃是他在记忆中知晓,此人与青云门颇多瓜葛,亦且嫉恶如仇,最是见不得邪魔外道之辈。 荀翊身为魔教颇有来历的炼血堂宗主,若为其知晓,必然招来厌恶,故此萍水相逢各自相安无事。 于是他道:“老先生客气了,只是区区一点零嘴,哪里值得记挂?” 周一仙却不肯,认真地道:“还请公子莫要推辞!” 荀翊眯了眯眼,凝视着他,随即恍然,面上露出似笑非笑之色。敢情,他这是猜到自己来历,因此哪怕有分毫瓜葛,也要赶紧撇清?! “呵呵,”荀翊笑容冷了几分,淡淡地道,“那、老先生尽可施为。” 周一仙自也觉察到荀翊神态变化,不过却并未在意。身后小环看着手上的冰糖葫芦,不由得皱起了可爱的眉头,她感觉自己好像给爷爷添麻烦了。 “公子欲要相面,还是卜卦?”周一仙认真地问道。 荀翊略一沉吟,本待随口说一个。 可他忽然间余光瞥见小环,想起一事:周一仙这家伙要说没本事也不尽然。可要说多有本事,同样不尽然!至少,他那所谓的“相面之术”,还没有他背后的小孙女可靠!倒是卜卦,依其见识,或可探得什么隐秘消息。 故此开口:“老先生,那就给在下卜上一卦吧。” 周一仙眼里掠过异色,捋须颔首,道:“不知公子欲问何事?” 荀翊想了想,道:“近来在下事务缠身,颇多疑虑,老先生不妨帮忙卜一卦,问问‘前程事业’如何!” 周一仙捋须动作顿了一下,心中无语。 最近天下轰传最盛之事,就是正魔两道的对峙相攻,接连月余交战不休。沉寂多年的魔教,隐隐有复出之相,闹得声势如虹。荀翊此问,顿时让周一仙以为对方想为正魔大战未来走势卜上一卦,满心无语。 他一个心向正道的卦师,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周一仙心中这般想,面上却不露异样,正欲取钱施卦,心中蓦地想起一件让他唏嘘不忍之事即将发生。眼下此人送上门来,莫不正好做个应对?当即心念至此,周一仙有了定计,具体如何待稍后再看形势走向! 当即取来龟甲,置入铜钱,使荀翊摇晃之后倾出。 周一仙似模似样地记了卜辞卦象,屈指推算,面色沉凝。荀翊等了一阵,好奇问道:“老先生,此卦如何?”周一仙摇了摇头,叹道:“公子此行,东出血煞,恐事业有厄,难以顺心呐!” 若旁人叫他这么一说,要么诚惶诚恐,要么就得当场怒而翻脸! 荀翊不然,他倒觉得没啥毛病——此行东来,无论是魔道中遭遇万毒门人马,抑或遭遇正道人马,都难免要起冲突,“血光之灾”都算小事,只怕高低要闹出几条人命方可罢休! 故耐心相询,问道:“那么老先生,可知此厄何解?” 周一仙开口欲言,目光忽地看向荀翊身后野狗、刘镐两个,似是防备那般骤然闭口,讳莫如深地低声问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原本冷笑着听周一仙胡扯的野狗道人,闻言顿时恼怒:“你这满口胡言的老家伙,说这话什么意思?怎么,道爷我两个还碍着你了不成?宗主,我看也不必听这——” “行了,野狗!” “我自有理会,你俩在旁边等我片刻吧。” 周一仙回身,一手拉着小环,一手将倚靠店铺门前的一个布幡取上,引着荀翊避开人流,往不远处街角僻静处过去。 野狗道人有些气不过,还想同这江湖骗子理论,却被旁边刘镐拉住。 “你阻着道爷做什么?”野狗急道,“那老头明显是个惯走江湖的骗子,你就看着他耍弄咱们宗主?” 刘镐一翻白眼:“得了吧,野狗!咱们宗主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能被区区一个江湖术士戏弄?指不定宗主算计着什么,你冒失上去搅坏了事怎么办?” 野狗道人叫他一唬,仔细想想真有可能,惊疑不定地站在远处。 荀翊跟着周一仙走到街角,此处避开了旁人,于是道:“老先生,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一仙捋须,浑身气势一改,肃然间显出世外高人模样:“公子此行虽说事业有厄,其解不难!不过在此之前,老夫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你!” 荀翊笑道:“老先生但问无妨!” 周一仙颔首:“实不相瞒,老夫得承‘天罡神算’秘法,隐世风尘,游历世间,也非寻常江湖术师。如今腆着脸称公子一声‘小友’如何?” 荀翊道:“无妨,理当如此。” 周一仙捋须,又问:“敢问小友尊姓大名?” “不敢当,”荀翊淡然回道,“在下荀翊,荀氏先贤之荀,立羽之翊。” 周一仙顺口接道:“‘翊’者‘翼’也,立羽为升,乘翼飞空,直升九重云霄也,小友好名字啊!”口中敷衍之余,脑海里则在极速转动,遍寻不得,连相同姓氏的厉害人物他也没想起一个,心中生疑。实是荀翊名声不显,击毙魔教吸血老魔之事更未曾传开,故此周一仙也暂不知晓。 因此周一仙只觉得,似荀翊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怎地如此默默无闻? 荀翊不知周一仙心中所想,可他觉察到些许对方的古怪,当即也不接话,只道了声:“过奖。” 好在周一仙很快回过神,目中精明隐晦,试探问道:“敢问荀小友,可曾掌有基业?” 荀翊点头:“不错。” 周一仙再问:“此中基业,可是荀小友自行为主?” 荀翊再度点头:“不错。” 周一仙越问越闹不清楚此人来历,魔教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伙人马?眼见荀翊平静目光幽深凝视,周一仙蓦地惊寤,知晓不能再胡乱试探,忙哈哈一笑,道:“荀小友,老夫心中已有定论!其实要解这一厄,只需延请贵人,则东行血煞可破也!” 荀翊笑得意味深长:“老先生,敢问何谓‘贵人’,‘贵人’又在何处呢?” ——遮遮掩掩这般久,狐狸尾巴可算是露出来了? 荀翊是相信周一仙有一手卜卦本事的,可从他开口道什么“贵人”,就立刻知晓对方开始胡诌了。不过他也好奇,让周一仙这般费心用事的,到底是何方人物呢? “不可说、不可说也!” 周一仙说到关键处,又开始卖弄关子,抬手一指,道,“荀小友谨记,‘三日之后,利在北寒,趋约不失,灾厄可解’,如是而已!” 荀翊虚着眼,静静地看他。 周一仙原本还想再装模作样地说几句云山雾绕言语,可对上荀翊那双冷静至极的眼眸,莫名有些心慌。故说完这几句,他立刻打算开溜,又不能抛了高人的架子,只肃然正色地对荀翊点点头,似叹似慨般吟了首诗号,拉着小环就走。 说话说一半? 这些“江湖术士”还真是“要装不要命”! “大哥哥再见!”小环被周一仙拖着,小短腿迈得颇快,但也不忘回头对荀翊招了招手。 荀翊郁闷的心气顿时散去大半,失笑自语:“要不是看在小丫头面子上,今天非把你这家伙吊起来问个明白!”青云门失传的符箓法的确厉害,荀翊倒不介意领教领教!只是这番心思,被小环回头一个甜甜的笑容化解。 小环与他鬼道有缘,荀翊愿意照拂照拂她的感受。 周一仙刚走,野狗道人、刘镐几步奔来。 “宗主!” “那老家伙说了什么,您、没有上当受骗吧?!” 荀翊看着二人摇了摇头,也没隐瞒,道:“那个周一仙,让我三天之后,去北边寻个什么‘北寒’!野狗,你去帮我打探打探,北边可曾有咱们圣教同道,最好能与‘寒’这个字挂上钩的。探听之后不要惊扰,先到我这里来汇报。” 野狗道人抓了抓铮亮脑门,对于荀翊正式的命令,他不会迟疑。 当即正要应下,却听旁边刘镐插话:“宗主,还是让我去吧!”荀翊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刘镐这家伙为人做事,总比旁人慢半拍,再加上演技不行,起初对荀翊的不服也表现在外,实力也平平,故此不为荀翊所喜。 今日还是他头回主动请缨。 荀翊略一思忖,笑着点头:“也好。你此去切记小心,别在外人面前暴露自身,免得引来祸端。” 刘镐精神一振,抱拳领命:“是,宗主!” 目送刘镐大步离开,野狗吸溜一下舔了舔嘴唇,挠了挠脖子:“那宗主,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听说鬼王宗大部人马据此不远,我们要去拜访一下么?” “不急。” 荀翊目光转向热闹街市,“我听说昌合城有座‘海云楼’颇有名气。走,先去那尝尝本地特色佳肴再说~”野狗道人虽觉宗主不务正业,可转念一想,吃吃喝喝什么的、有何不好?当即摒弃杂念,乐滋滋跟了上去。 此度与正道东海寻猎,乃是鬼王宗亮相首战,也是命运之子一生坎坷命途之始。于正于邪,皆属恢弘大事——可这些,与他们全程划水的炼血堂有何干系?故此荀翊根本没那心思早早寻上去卖力,除非被万毒门抓住踪迹,寻仇上门还差不多! 第46章 海云楼故人偶遇 “吸溜~” “爷爷,你刚刚又骗人了!” 昌合城偏僻街道上,周一仙正小心地回身探视,确认自己没有被人追踪这才放心。刚回身过来,就听到舔着冰糖葫芦的小环如此说道。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 “爷爷那是为了骗人吗?那是为了救人!” 周一仙愤愤地解释一句,见小环专注地吃着冰糖葫芦,对他的解释心不在焉,顿时不满地道,“还说我呢,爷爷养了你这么久,你就让人一根冰糖葫芦就收买了?尽帮着别人来拆我的台,真是岂有此理!” 小环果真停下动作,目光在冰糖葫芦上流连了片刻,抬起头看向周一仙:“爷爷,刚才那大哥哥,是坏人吗?” “那还用——”周一仙原先脱口而出,可他看到小环仰着脑袋,满脸认真的模样,又蓦地言语一止。捏着胡子皱眉顿了下,才哼地叹道,“那荀翊,爷爷我一时没能摸透他的来历,除非能亲眼见到他出手!不过跟在他身后那两个家伙,绝对是魔教出身,以此而观,那荀翊必非寻常!是不是坏人爷爷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小环疑惑了,眼睛里满是不解:“不是坏人,又不是好人,那是什么?” 周一仙被问得心烦,道:“你小小年纪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这世上的事情,往往难以一言定论,哪有事事都能辨个黑白分明?唉、算了,我跟你一个小丫头说这些做什么?你也别在问啦,等你长大了,这些事情自然就明白了。” 小环不高兴,嘟着红艳艳的嘴唇嘀咕两句。 虽然周一仙说荀翊不是好人,让她心里难受,可同样不是坏人的话,那这冰糖葫芦还是能继续吃的。爷爷不许她再问,那就低头吃东西吧。 周一仙心事重重,既为此次魔教复出的盛大声势担忧,也在思索着自己先前的决断,到底是好是坏。当然,在这之中,对荀翊此人他更加看重。虽说两人接触不久,可对方的身上却有一种让他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起先还不曾想明白。 此时静下心来,周一仙回想之下,蓦地想起那种似曾相识来自何处。原来在荀翊身上,他竟窥见其人气度,竟与自己的一位故人颇为相似! 一想起那位故人,周一仙就心神凝重。 因为那人正是此次风云际会之绝对主角,鬼王宗宗主万人往! “又一个万人往似的人物么?”周一仙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叹道,“若其得势,绝非正道之福啊!”想到这里,周一仙对荀翊愈发好奇,瞥见旁边“吸溜、吸溜”开心舔着糖葫芦的孙女心中一动,“嗯哼”地轻咳一声,试图引起对方注意。 然而小环对待心爱的糖葫芦格外专心,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周一仙的动静。 咳了两声,仍没引起孙女注意,周一仙无奈之下,只好出言:“小环、小环?” “唔~,爷爷?”小环刚咬下一块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跟个贪吃的松鼠似的。周一仙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才继续道:“小环,你方才亲见了荀翊,可有看过他的面相如何?” 原来小环聪明伶俐,自小在相面、推算一道极具天赋。周一仙研究“天罡神算”许多年,到头来竟还有些比不过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孙女!别看她年纪幼小,“天罡神算”却已然入门,在看人面相一道更是超过了周一仙! 平日行走江湖,周一仙以自身“护道之技”求取钱财,都得依靠小环先看一回。 “那位大哥哥吗?”小环见说,竟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小脸认真地道,“他是‘孤星照命’之相,按照相面之法推论,大哥哥孤星下凡,出生克父克母,及长克亲人友邻,注定一生孤孤单单,非常可怜呢!” 兴许是从荀翊孤星面相引得黯然,小环由人及己,这才对其多了几分同情与亲近。 “‘天煞孤星’么?”周一仙捋着胡须,眼里有几分怀疑,“你可看准了么?爷爷方才看他,怎么感觉他是‘七杀入命’,注定是搅动风云、永无安宁之辈——莫非是你看错了?” 小环给他一个白眼,没有理会。 因为小小年纪的她早已明白,这种争执全无必要,爷爷若追根究底,那便算爷爷胜了即是。 小短腿走着走着,她想起先前的疑问,道:“爷爷,你之前骗大哥哥,是为了冷伯伯吧?”周一仙忽然被她这么一岔,愣了下,不过随即就勾起回忆,面露复杂神情:“你倒是聪明!——没错,爷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坐视此事!” 小环不解:“可是冷伯伯都不相信爷爷,爷爷骗大哥哥,大哥哥就能帮到冷伯伯了吗?” 周一仙眼中浮现深邃异色,悠然捋须道:“荀翊此人,与爷爷认识的一位故人颇为相似。若他知晓冷家消息,又心怀壮志,定不会错失良机!冷家便是吃些亏,也多少能保存几分底蕴。他们便再有不是,也不该以如此卑劣手段处置!” 似是回想起当日劝告不成的情形,周一仙摇头叹息:“唉,冷天奇为人太过自负,连‘怀璧其罪’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咻~!! 当是时,天穹之上,一道灵光遁射飞驰而过。 那破空的锐响毫不避讳,登时引得昌合城中凡俗居民齐齐惊呼!而惊呼未毕,那灵光背后又有两道颜色各异的光芒遁射,朝着前方疾追而去,声势盛大。 周一仙感慨被打断,皱眉望着那远去的三道灵光,摇头道:“风起云涌、动荡之局啊,小环,我看咱俩还是往南去吧,这东海要不太平了!唔,明天就走!” 海云楼。 整个昌合城首屈一指的豪奢酒楼,的确宽敞奢华,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其中富贵豪奢气质。掌柜的正在酒楼算账,忽然感觉门口光线一暗,掌柜的头还没抬,口中已熟练地招呼:“客官快请——哟,这位公子,两位住店还是用餐?” 以掌柜的眼力,自然看出前面黑衣青年周身的贵气,笑容越发和煦灿烂。 “先用餐,看情况再考虑住店的问题。”来人正是荀翊与野狗道人。 掌柜赶忙从柜台出来,亲自招呼:“请请请,公子,楼上请!” 荀翊含笑点头,跟着掌柜一路上到二楼。 刚走过楼梯,目光一扫,荀翊惊讶地在二楼见到几位故人。掌柜的仍在招呼:“两位,这边请!”荀翊迈步越过掌柜,对他道:“我见到几位故人,掌柜自去即可。”掌柜地往二楼其他宾客看了眼,识趣地笑着应下:“客官若想点菜,招呼本店伙计便是!” 掌柜走后,荀翊走向临窗位置。 在那边有两桌客人,其中一桌摆着琳琅满目的珍馐菜肴,用餐的乃是位碧绿衣衫的妙龄少女,正手持美酒佳酿自斟自饮。旁边一桌却是粗茶淡饭,与之对比鲜明,用餐两人乃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与一个面貌粗豪的壮汉。 荀翊上楼,两桌三人也都一齐注意到了他们。 碧衣少女秀眉皱了下,倒神情平静;旁边那朴素少年则大吃一惊,连忙放下碗筷握住那丑陋的“烧火棍”,凝神戒备,心中暗自叫苦:怎地运气这么不好,偏在此处又遇上这魔头?! “呵呵呵~”荀翊笑道,“正是巧了,没想到在此地又遇见姑娘——”顿了一下,又转向旁边那凝神戒备的少年,道:“还有这位,青云门的小兄弟!唔,你身旁这位壮士倒是陌生,不知高姓大名?” 石头隐隐觉察气氛异样,浓眉皱起。 他没有回答荀翊言语,倒是粗胜粗气地问那张小凡:“张兄弟,你认得他们?” 张小凡正要张嘴说话,忽地听到旁边一桌碧瑶冷声开口:“荀翊,他们、是我的朋友!”语气当中,隐隐有着告诫的含义。 与糊里糊涂的张小凡、石头两个不同,碧瑶进了昌合城,就已经从鬼王宗弟子处接到了消息——万毒门吸血老魔日前到炼血堂寻衅,与新任宗主荀翊决战败亡! 故此碧瑶心中清楚,别看眼前此人笑得和煦,实际已是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 “原来如此。” 荀翊目光在三人之间看了一回,微笑颔首,“野狗,我们去那桌吧。” 在海云楼遇上碧瑶,的确在他意料之外。也是在蓦地看见他们三人,荀翊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因为那吸血老魔的缘故,自己竟错过了“小池镇”事件! 见荀翊走开,张小凡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以后,他才发现只刚才短暂瞬间,自己后背就出了身冷汗。面对石头的问询,张小凡心绪复杂,他悄悄往碧瑶那里看了看,却见对方凝眉沉思,似是根本没在意他俩。 据实已告吗? 张小凡愁眉苦脸,真要在这时候揭破对方身份,以石头的脾性怕是忍不住要出手。可石头不知荀翊厉害,张小凡自己却是亲自见过,在死灵渊下,那魔头可是与青云门通天峰的萧逸才师兄不分上下,修为道行那是远远在他之上的! 而石头仅仅与他相当,贸然动手岂非枉送性命? 何况,那样的话,岂不也白白浪费了碧瑶姑娘维护的苦心?可、可自己分明是正道之人,怎能让一个、一个魔教女子来维护? 张小凡心乱如麻,压低了声音道:“我的确认得他,可是、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他的身份!” “哦~” 石头为人质朴简单,也没多想。 那边荀翊与野狗落座,叫来伙计点齐酒菜。 有他们在旁,碧瑶明显无心用餐,举到唇边的酒杯都缓缓放下,侧身问道:“荀翊,你们炼——”话刚出口,她似顾忌什么那般顿了一下,又道:“你们不是早就决定不欲蹚这浑水,怎么现在又忽然在此?” 荀翊正色道:“东海风云际会,前辈同道齐举大义,在下也属其中一份子,怎能错失如此盛会呢?” 碧瑶哪会信他,自行沉吟片刻,忽地恍然那般眉目婉转、嫣然一笑:“原来如此!” 第47章 刘镐探听回来的消息~~ 再联想刚得到的消息,以碧瑶之机敏,轻易便能推测出荀翊几人出现于此的真实目的! “你们,原是为躲避仇家而来?”她眼中闪动着锐芒,虽是问句,语气中却是十分笃定! 酒楼伙计此时送上酒水。 荀翊斟酒,为自己与野狗道人各倒一杯。执盏微抿,闻言也无被看穿的窘迫,只淡然地故作叹息:“碧瑶姑娘明见万里,在下的一点小心计哪里能瞒的过姑娘?” 碧瑶盯着荀翊看了片刻,灵眸中心思一转,轻声笑道:“荀翊,难得你千里迢迢赶来东海,我倒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 荀翊好奇,问道:“不知是什么消息?” 碧瑶说话前,余光仍往旁边一桌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见那边并无异样,才道:“据我所知,万毒门这回到东海的来人,是其门主座下三大弟子之一的厉无情!随同而行之人当中,更有百毒子、端木老祖等厉害人物——你,可要小心了哦!” 荀翊挑了挑眉,笑着饮酒不语。 碧瑶又道:“你若到时候抵挡不住,也可以来寻我,我有法子让你免去一难!” 荀翊笑出声来,朗声道:“姑娘对荀某如此看重,着实让在下受宠若惊!不过倒也无需姑娘费心,你说的那几人——我并不惧怕他们。何况到时候我们即便落入下风,以令尊之深明大义,当也能为在下这般后进晚辈予以照看庇护,如此足矣~” 碧瑶目中沉凝,透出些许不愉。 她听出了荀翊言外之意,他们炼血堂肯来东海,分明就有着利用自己父亲名义,压制对手万毒门的意思! 此人为求一时脱身,居然不惜在结仇万毒门之后,还恶了他们鬼王宗对其观感?! 这家伙行事狂悖至此,到底是愚妄自大,还是另有所持呢? 碧瑶一时完全看不透他! 荀翊仍是淡然自若地饮酒,菜肴上桌,则招呼野狗道人一块儿享用美食。他并不知道碧瑶心中所想,不过即便知晓也不会在意。 毕竟,任她如何机敏过人,还能如荀翊那般看透未来大势? 对于荀翊而言,只要大势不改,魔门与正道都将迎来剧变!届时正道魁首的青云门势头低靡,魔教纷乱,鬼王宗自顾不暇,正是荀翊这般雄心壮志之辈崛起时机,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哪怕是万毒门! 毒神不出,其他人根本没有一举将他覆灭的实力! 荀翊东海一行,只是拖延时机,等待天数。故此正道也好,魔道也罢,他都不须在意,方才如此悠然自得。 荀翊尚且如此,遑论野狗道人。 如今的他,已渐渐发现有位雄才大略的宗主的好处:凡事哪里还需要他开动狗脑殚精竭虑?只跟着听从吩咐做事即可! 因而荀翊让喝酒,那便喝酒;荀翊让吃菜,那就享用美味。至于堂中言语交锋,他当做没听见。 一顿饭,吃得众人心情各异。 整个二楼贵宾厅堂,都弥漫着奇怪而压抑的气氛。 直到吃饱喝足的荀翊两人扬长而去,碧瑶方才放下精致牙筷,凝眉思索。 “那个、碧瑶姑娘~” 张小凡思来想去,还是起身来到她跟前。碧瑶身为鬼王宗少宗主,思虑正事的时候,身上难免流露出上位者指使的气度。 此时闻言转身,便给张小凡一种面对自家师娘的紧张感:“做什么?”她道。 “没什么,我只是……”张小凡赶忙平复了一下心绪,道,“刚才的事情,谢谢你了!” 碧瑶轻哼一声,目光从满脸复杂的张小凡与一脸迷糊的石头各自看去,语气忽地冷下来:“你们走罢!” “啊、什么?” 这转折生硬太甚,张小凡没能一瞬领会。 “你们两个正道侠士,不是要去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么?那现在就去啊!” 张小凡张眼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头。 那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摆脱纠缠的轻松,不再执着正邪、善恶、情义抉择的平静,以及几分莫名其妙的黯然失落。 “原也该如此的。” “那么、碧瑶姑娘,我们走后你自己小心些,最好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比较妥当……” “要走就走,何必这么多废话?!” 碧瑶偏开脸,冷言斥了一句。 张小凡苦笑地拱了拱手,与石头交换了个眼神,留下银两结账,随即快步下楼而去。 他刚走到楼梯,碧瑶蓦地站起身来,张口欲言。哪怕机变百出的她,面对骤然的分别时仍显得束手无措,心乱如麻! 客栈中。 野狗道人目送张小凡离去背影,跃跃欲试请示:“宗主,那青云门的小辈看样子是要出城,你说咱们要不要——”一面说着,他以手为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倒想得简单:城里出手有危险,那城外伏击呢? 荀翊无语地撇他一眼:“你又行了?” 野狗道人辩解:“那小子邪门,我一个人不行,这不还有宗主你么?嘿嘿嘿~” 荀翊好笑,骂他道:“刚刚那位少宗主的话,你是全然忘在脑后啊?信不信你惹恼了她,那位鬼王前辈会亲手扒掉你的狗皮?!” 野狗道人也不知想到什么,偌大身躯抖了一下,立时噤声。 两人在海云楼住下。 等到入夜,外出探听消息的刘镐循着踪迹赶来汇报。 “宗主!” 好歹是跟了一路的下属,荀翊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你查得如何?” 刘镐捧着茶杯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已经查到有关消息,那相士所说,不出意外指的正是此地往北四百余里,赤炼山下百兵集的主人——冷氏家族!” 荀翊稍显意外:“这么容易就查到消息,那冷家很有名气?” 刘镐颔首:“在当地世家中,的确很有名气!” 荀翊顿时起了兴致,让刘镐落座,道:“那好!来,你给我好好说说这冷氏家族!” “赤炼冷家”,崛起于近两百年间。其前身只是个凡俗铸铁世家,在周遭州域中享有一定名声。 直到上两任家主,也即是冷家当代家主冷天奇的祖父冷翼,锻铸技艺达到鼎盛,囿于桎梏无法突破,遂外出采集灵材以期臻破极限。 此一去,即是十数年之功。 当冷家都以为其人在外遇难逝世,推选出新任家主时,冷翼忽然回返家族,自言此行得仙人看重收归入门。不仅得传锻铸炼器秘术,更兼修了一身惊世奇术! 自此赤炼冷家由凡俗大户一跃成为凡人景仰艳羡的修真世家,冷翼得传自其师的法宝“五行炎火炉”,也成为冷家传世之宝。 冷家在凡俗时,就擅长锻铸,成为修真世家后,借助“五行炎火炉”,成功炼制出数量可观的法器,顿时名声在中小门派中轰传开来,兴盛一时。法器比之法宝,威能稍弱,可放在寻常修士中,在一众中小门派之间,却是颇受欢迎。 当初在死灵渊,荀翊取魔蛛骸骨精粹,凝聚而成的骨牌,正是法器中的一种。 而在精心制作之下,高阶法器与法宝几乎没有界限。 冷式一族崛起日短,整个家族都带有浓烈的凡俗特色,秉承“开门迎客、一视同仁”的理念。在他们眼中少有什么正邪、散修的区分,只要不与冷家为敌,遵从他们的规矩,那便尽可招待。 昔日天下格局,正道大昌,邪魔退避。 冷氏家族如此理念,得以左右逢源,赢得不婓声誉。后冷翼病逝,家主之位传下,到冷天奇之父。冷天奇那位父亲天资寻常,且修行较晚,一生成就平平。反是冷天奇自有修行,有坚实根基,后来居上地从父亲手中接掌家主位置。 他仍以冷翼昔日理念持家,浑然不觉如今风起云涌,世道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幻! “宗主,以上,便是我探到的消息!”刘镐注意着荀翊的神情。 然而荀翊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思:“唔,我知道了,你先让野狗带你去用餐罢。”等刘镐走后,荀翊眼中浮动感兴趣的神情,心中自忖:那周一仙,莫非与这冷家有旧? 若非如此,荀翊想不到他为何要花费心思拉他入局。 他并不知晓周一仙口中那“三日后”会发生什么,可他随便想一想,也大致能猜到!以往魔道沉寂,正道昌盛,世间格局稳固,冷家左右逢源还能不断获取好处。可现在正魔相猎,大争之世即将到来,哪里会容得冷家这般摇摆不定的势力存在? 更何况——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荀翊喟叹摇头。 正道三宗、魔道四大派,他们各个传承悠久,底蕴深厚,有独门法宝炼制手段,自是看不上冷家这点家当。可这些正魔两道的大宗门,如同海面耸峙的冰峰,冰峰之下,才是数量庞大的中底层修士! “那冷家家主只看到风平浪静时,持身中立获得的好处,却没看到一旦风起云动、暗流汹涌之下的危险!实属短视之辈!”荀翊一时犹豫起来,心里想着,“这样鼠目寸光之辈,究竟值不值得自己掺和进去呢?” 第48章 群雄聚义~ 昌合城西,曲山茶庄。 “道友,里面请!” 此时,茶庄雅居,正有位衣冠楚楚的中年道长,引着个身躯瘦小、弯腰驼背,却分外神采奕奕的老者往内走。走过回廊,跨入厅堂,此间分列席位,已然落座了好几处。有独坐的,也背后侍立随从晚辈的,放眼所见,个个气势不凡,相顾睥睨。 见中年道长走入,人皆起身相见。 “道长来了!” “钱道长,有礼、有礼!” “此人正是‘飞云观’钱清钱道长,快来见过!” 钱道长笑意如煦,稽首一一行礼,招呼众人道:“诸位、诸位,都是正道同门,何须如此客气?钱某不敢当啊!”回礼之后,他又立时转身回来,与那位被他引领而来的瘦小老者说话,神态间透出热切,显然十分重视这位瘦小老者。 众人见此心惊,纷纷将目光落在那貌不惊人的老者身上。 老者原本对众人的忽视颇为不满,不过此时众人瞩目,又有钱道长另眼相看,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却也仍有些端着,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捻着胡须不说话。 “尊者,今日前来的,都是光明磊落的义士!请让我为你介绍一番——” “眼前这位是‘砚山派’曲老高足徐瑞武徐少侠,这位是‘紫云宫’岳绍岳掌门,岳掌门身边这位是云鼎散人,这一位是‘云阙门’门主常栎常门主!” 随着钱道长一一介绍过去,老者眼睛微眯,轻轻颔首,仍不执一言。 兴许在他看来,眼前一众凑数之辈,哪里值得他在意? 倒是最后那个无眉无须,面阔体丰,头发也只有稀疏的一小束的富态中年,才让他高傲的眼睛睁开。钱道长同样最后才引出此人,却无别的多余介绍,只道了个名姓:“尊者,这位便是庞阔海道友!” 庞阔海?! 此名姓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惊呼出声! 敢情他们也没认出,眼前这胖乎乎如同凡俗富商的中年,居然会是此人! 老者闻名,果然眼中精芒大盛,首度开口:“原来是‘玄武宗’庞道友,老夫久仰了!”庞阔海摆了摆白腻丰满的手掌,瓮声瓮气地道:“道友客气了,恕庞某眼拙,敢问道友是哪路来的高人?” 老者含笑未语。 旁边钱道长主动介绍道:“庞道友,这位便是‘金刚门’大力尊者!” 此言一出,众人再度震惊! 庞阔海小眼睛也一瞬明亮,忙问:“是那与‘天音寺’颇有渊源的‘金刚门’大力尊者?哈哈哈,早就听过尊者名号,今日得见可慰平生!” 老者也笑得十分爽朗:“庞道友过誉了!谁不知道你‘玄武宗’人丁兴旺、蒸蒸日上,哪里是老夫这等勉力维系传承之人可比的?” 在一派热切吹捧之后,庞阔海抚掌笑道:“钱道长,如今有‘金刚门’大力尊者加入,大事可成矣!” 老者转头往钱清道长看去,疑惑道:“钱道长,不知庞道友所说的‘大事’,到底指的是什么?” 钱清笑着道:“尊者,此事说来话长,也不必急于一时。来来来、诸位,咱们且入座!我飞云观十几年前寻到‘朱果’数枚,经高人调配出了一坛灵酒,今日正好与诸位正道义士一起品品!” 区区一坛灵酒,众人聚饮,每人也不过三两杯而已。 不过众人倒也分毫不觉怠慢,自大力尊者与庞阔海之外,其他几个人都露出极为满意与倍感荣幸的模样。谁都知晓天地奇珍的稀罕,以数枚“朱果”酿造的灵酒,服之窍穴洞开,灵气浸透四肢百骸,分明好处无限! 对他们而言,此次聚首能喝到两三杯灵酒,便已不枉此行! 灵酒虽尽,凡俗美酒尚存。有灵酒助兴,众人推杯换盏喝得颇为开怀。待酒过三巡,众人微醺,主持酒宴的钱清道长方才放下酒盏,引来众人注意,缓缓道出此次聚会的目的! “什么?” “对付赤炼冷家?” “唔、不妥不妥!” 谁想钱清刚刚道出目的,大力尊者干瘦身躯坐起,脑袋直摇,“老夫身为正道之人,岂能不辨黑白,对无辜之人出手?若传了出去,岂不是有损老夫名声?!” 老头说话不看场合,他这一开口,在场好些人脸登时一黑。 钱清倒沉得住气,叹道:“尊者为人,我等岂会不知?可尊者此言,是否又太过小觑我等?莫非我等济济一堂,都是悖逆残暴的邪魔贼子不成?!” 大力尊者愣了下,摇头道:“老夫只说自己,没说你们!” 钱清见他不再犯倔,神色舒缓,面上露出既悲且悯的表情:“尊者之所以会这般说,实是被蒙蔽鼓中,不知真相之故也!那冷家表面上看来人畜无害,实则内蕴阴邪,早早投靠了魔教做走狗!那冷天奇的慷慨义烈,不过是欺瞒我等的卑劣伎俩!” 大力尊者嚯地从席间起身。 眼下这正魔争斗不休的关头,事涉魔教,可绝非等闲! 当即眉头紧皱,大力尊者凝视钱清,瘦小身躯中隐隐似有澎湃力量在涌动:“钱道长,你说这话、可有明证?!” 钱清再度喟叹一声,眼里神色诚挚:“尊者,若非寻到实证,如此紧要的事情我又岂敢轻言?” 片刻后。 见到证据的大力尊者气得胡须颤抖。本就嫉恶如仇的他,当即咆哮如雷:“岂有此理!老夫倒要亲自去问问,那魔教给了他冷天奇什么好处,值得为那群魔崽子效命?!” —— 三日时光,逡巡既逝。 不过赤炼山下铸器的炉火,仍自终年如一那般熊熊燃烧。 此山,原就是一座产铁的矿山,山上林木稀疏,土呈赤褐色。自冷家在此落户,开采矿石冶炼金铁以来,那铸器的炉火就成了此地的主要旋律。“赤炼”二字也正是由此得名。 冷家以锻兵铸器起家,获得机缘成了修真世家,也从未忘本。 他们借助传家至宝炼制的法器,也多以兵戈形制为主。故此冷家子弟,皆有一手锻造秘术。那些有天分,得以修行的子弟,更会学到上乘的炼器奇术,成为家族的中流砥柱! 在连绵建筑的中心,有座岩石垒砌,如若宫殿的厚重楼阁。 楼阁之下,乃是一处地火岩窟。 在地火岩窟的中心,那涌动熔岩的上方,悬着一只炉鼎。此炉,正是冷家的传家宝“五行炎火炉”!其内蕴五行炎火,可以融化世间稀罕的天地精金,也能以秘法淬炼材料,去其糟粕,凝其精华,得到不凡的铸器材料。 当然,方才所言,都是此宝的些许辅助能力。 “五行炎火炉”最厉害之处,在于它能襄助修士祭炼法器,只要掌握诀窍,成功几率颇为不低! 是夜,月黑风高。 冷家家主冷天奇,倒并没有觉得今天与往日有何不同。 他虽为家主,可每天也都处在忙碌之中。身为如今整个冷家修为境界最高之人,那“五行炎火炉”自也得由他亲自驾驭。半月前,他曾将一件器胚置入炉中煅烧,到今天火候已足,正是取胚出炉的日子。 故此今夜,整个地火岩窟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地火熔岩之下,整个空间气温高到可怕。许多实力不济的子弟,哪怕只是待在岩窟,就感觉浑身燥热、汗流不止,脸庞也涨红一片。冷天奇离得更近,感受更深,不过岩窟高温早已习惯的他,即便汗流浃背也面色如常。 “天豪呢?” 临出炉之际,冷天奇问身边子弟,“都这会儿了,怎么还不见他人?” 冷天豪,冷天奇的同族兄弟,也是他在整个家族中最得力的助臂。冷天豪现在何处,那子弟哪里回答得上来?等了片刻,眼见炉中火候已到,冷天奇神色凛然,道:“不等他了,为免错失火候,我们先取器胚出炉!” 第49章 风起云涌时,冷家剧变—— 冷天奇面貌粗犷,皮肤微黑。常年锻铸劳作使其拥有一身忿张虬结的肌肉,在熔岩通红火光之下熠熠生辉,甚为惹眼。 熔岩之上,五行炎火炉悬在半空。 它形制古拙朴实,兼具厚重与威严,四足五面,每个面上雕塑粗犷古拙的纹饰,居中处都有一颗兽首。 此时,五面兽首张口吸入一道道地火炎气,灼热的温度生聚为耀目的明光,自炎火炉中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冷天奇正是通过炎火炉诸般反应,点点星火,来判断火候。眼见火候已足,他立时站上前去,双手径直放上地火熔岩外面的一处石台。 石台不大,高止四尺余,正好在他腰间上下。 此台,乃是冷家先祖冷翼布置,用以便利操控炎火炉的机关。 他双目蕴神,灼然明亮。手掌触碰温润石台之后,立时运转体内法力,滔滔不绝地灌输进去。 随着法力涌动,冷天奇很快感觉自己与炎火炉建立联系。尽管这般经历早已习以为常,可当他感知到炎火炉的瞬间,仍然觉得自己好似拥抱上了灼热的火焰! “起!” 他低喝一声,如若虎咆! 那悬浮半空的炎火炉,登时缓缓旋转着往上升起。冷天奇先截断了炎火炉对地火的吸收,保证炉中器胚不至于过度。 随后暗运法门,催动炎火炉缓缓挪移,朝着地火熔岩旁边,距离操控石台数丈之外的一处平整空地而去。 在此期间,其他冷家子弟依照平素操练,或从旁辅助,或快速扫尾,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轰隆!” 随着一声沉闷的震动,炎火炉平稳落地。 冷天奇自操控石台收回手,抹了一把脸上汗水,对左右道:“做好准备,我现在开始取器胚!” 原本此事,应当属其同族兄弟冷天豪配合,由他来取。不过今日没寻见其人,冷天奇也无法推脱,大步走至炎火炉前,抬掌运劲,马步稳扎,缓缓推出一道玄奥法力。 冷家终年浸淫在火焰周遭,以致冷天奇的法力一经激发,顿现烈焰赤红,如烟如雾,缓缓注入炎火炉中。 沉稳厚重的炎火炉,似苍莽异兽那般低沉嗡吼,其上部那如同方柱的厚盖揭开,一道赤焰红光随即遁出! 冷天奇放下炉盖,回身指着那遁走红光喝一声“收”! 霎时间,红光顿止,向冷天奇倒飞二回。旁边眼疾手快的冷家弟子赶忙递来准备妥当的石盒,待其收起红光,定睛看视,原来那正是一柄其貌不扬的剑胚! 冷天奇双目微凝,细细地看了两眼,甚至不惧灼热伸手轻抚,大汗淋漓的脸上总算展露笑容:“不错!品质上佳,没有百忙一场!” 最重要的器胚锻炼完成,后续工作自有族中弟子收尾,他着可靠人手将盛放器胚的石盒收起,自己去向地火熔窟一旁,以清水洗去汗渍。 “怎么,还没寻见天豪?” 得到肯定答复的冷天奇浓眉皱起,心里隐隐地浮现不详预感。他粗略擦洗完毕,取来一套布衣穿上,大步向外而走:“罢了,还是我自己去寻他,你们留在此处,把后续的活儿都干利索了!” 走出地火岩窟,周遭光线骤然一暗。 冷天奇举目四顾,才发现今夜无星无月,黑得十分深沉。 他再度皱了皱眉,看着疾风中摇曳的微弱灯火,心里有些不虞:这么黑的天色,族里都不知道多挂几个灯笼? 冷天奇叹了口气,将此事记在心中,复又前行。 没走多远,陡然一阵疾风,让他立时色变! “冷天奇,出来受死!” “冷天奇,你们冷家事发了,乖乖俯首认罪吧!” “出来受死!” 数声大喝,打破黑夜的宁静,登时惊起一阵轰动。冷家弟子纷纷攘攘,反应迅速,不管此时在做什么,全都丢下手中事物快速朝着那声浪传播的方向围拢! 而且冷家家主冷天奇,已然拔地而起,如若刚猛炮弹掠影而上,落在房屋顶上。 “什么敢在我冷家撒野?!” “是家主的声音!” 冷氏族人听见他声音,瞬间如同寻到主心骨那般围聚过来。 冷天奇无暇他顾,因为此时,远处正有数到迅疾飘忽的身影划破黑暗,顷刻间到了眼前,分别落在屋顶上。 一眼望去,来人共有七位,全都是身具道行的修士!冷天奇心中一凛,借着族内暗淡灯火细细打量——后边四个,不过凑数之辈,他直接忽略。 然而当他目光看清为首三人,却是心中惊骇,一个道人,一个老者,一个富贵体态中年,个个气度如渊,显然都是道行高深之辈! “钱道长?!” 冷天奇凝眉沉声,喝问道,“几位如此大张旗鼓来我冷家,不知有何贵干?” 钱清一改此前和煦面容,以居高临下之势,义正言辞地道:“冷家主,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直说了吧,你们冷家勾结魔教的事发了!我们此行,正为铲除魔教走狗而来!” “一派胡言!” 冷天奇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冷家行事,你飞云观还能不知?连这般拙劣的借口也说得出来?!” 钱清笑道:“冷天奇,若没有绝对的证据,我等正道人士又岂会冤枉于你!” 冷天奇分外震怒,却还没失去理智,当即目光一转,落在那位干瘦驼背的老者身上:“尊者,劳您说句公道话,那钱清陷害之言您难道也相信?” 夜风猎猎。 大力尊者下巴胡须飞舞不止,他那双眼睛精芒隐露,盯着冷天奇:“冷家主,别的老夫不欲多言,只有一句——贵方二家主冷天豪可在?让他出来,老夫有话要问!” “天豪?!” 冷天奇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明显,“抱歉,尊者,天豪他外出未归。等他回来,我立刻着他向尊者赔罪——” “哈哈哈哈哈!” 钱清没等他说话叙旧情,直接一阵大笑,“冷天奇,你连让冷天豪出来当面对质都不敢,还说我诬陷于你?真是可笑!” 言语已罢,钱清目光一冷,道:“我看,也不必再与他多说,直接拿下此人,再做计较!” 大力尊者眸光闪了闪,竟也没有反对。 冷天奇心中陡生危险预感,眼见与他有旧的大力尊者都不肯出言相帮,顿知今日绝难善了! “且慢!” 他一声大喝,强自按捺下心中怒意,“今日之事,难说分明!但不管如何,只请诸位给冷某几天时日,冷某必会给出一个交待!否则,冷家热血男儿,绝不会束手就擒!” “呵~” “真是、可笑可叹!” 忽然一个声音,插在冷天奇说话之后,阴恻恻地飘了过来。 “谁在说话?!”冷天奇怒喝出声!那声音,竟不是自冷家族地外面传出,反而来自于深处。他猛然循声回头,果然见到远处漆黑的屋顶上方,正有几道人影飘忽而至。 当人影靠近,冷天奇看清来人,虎目陡然一阵收缩! “天豪?” “你去了何处?——这几位,又是何人?” 四道人影停下,恰与钱清一众对峙而立,将冷天奇包夹在正中。四人中,为首那个笑中带着些邪意,面貌与冷天奇颇有几分相似。他现身而出,并未回答冷天奇的问话,反而以一种“可怜对方”的目光凝视,摇头啧啧喟叹—— “冷天奇,我的好大哥,为什么族灭之祸就在眼前,你还要怀揣那些幼稚的念想?” “难道你此时都没能看出来,钱清这些狗贼,根本就没有放过咱们冷家的意思!——他们,是冲着咱家‘五行炎火炉’来的!” 冷天奇脸色陡变! 猛地目光一转,往钱清几人看去。 他难道,当真不知道钱清几人不怀好意么?当然不是!冷天奇能坐上家主,又其实那么蠢笨之人!他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不点破这一层,企图以此拿捏求得片刻安稳。然而冷天豪突然出现,直接扯去最后面皮,他冷家还能讨得好去? 果不其然,钱清此时面色阴沉的可怕。 然而没等他说话,那大力尊者忽然怒指冷天豪,厉声道:“藏头露尾的家伙,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哼,即便你们藏得好,可老夫还是嗅到了你们那股子邪魔的臭气!” “桀桀桀~” “嘿嘿嘿~” 三声狞笑,打破几方沉寂。 大力尊者眉眼一厉,恍然之间带上狠色:“老夫还道是谁,原来是‘三枭派’的邪魔!”随即目光一转,落向那冷天奇:“原先他们说你冷家勾结魔教,老夫还存着几分怀疑,现在‘独岭三枭’都出现在你冷家,你又作何解释?!” 别说是大力尊者,其他人都被这突然揭破身份的“独岭三枭”给惊了一跳! 钱清愣神过后,随即却是狂喜! 而冷天奇,却只如天崩地裂般满脸骇然,难以置信地虎目怒视:“天豪,你、居然勾结魔教?!” 冷天豪面上邪笑一敛,露出冷色,嘲弄道:“我的天奇大哥,你在跟我说笑吗?什么叫做‘勾结魔教’?三枭道友,不一直都是咱们冷家的座上贵宾么?!”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连那些房顶下方,围聚过来的冷家子弟,此时全都被这消息震得骇然! 冷天奇涩然道:“原来,去年法器的买家,你联络到的就是他们?!” 第50章 四方觊觎,唯战而已! “天豪!” “你真是糊涂!” 冷天奇痛心疾首,怒其不争地道,“冷家族训都被你忘在脑后了吗?唯有‘持正居中、独善于外’,才是咱们冷家真正屹立不倒的根基。如今你主动向他们靠拢,绝非你所想那般简单,此乃引狼入室啊!” “哼,可笑!” 冷天豪哪里肯听,“冷天奇,冷家主!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罢,如今风云变幻,时局早已不复往日!今日有飞云观钱清上门,你能躲过;明日还会有‘飞雾观周清、赵清’之流上门!冷家,早已无法独善其身了!” “邪魔贼子,端的可笑!” 钱清听得心中愠怒,也或许有着某种古怪的恼羞成怒,总之,此时他已不欲多言,回身对同行众人道,“冷家投靠邪魔已然证据确凿!诸位,如今魔教复起,来势汹汹,我等当响应青云门号召,除魔卫道,就在今日!” “说得好!” “除魔卫道,匡扶正义,舍我其谁!” 一呼皆应,钱清踌躇满怀,并指指向那冷天奇道:“好!诸位同道,咱们一起出手,先拿下此獠!” “此诚冷家劫难也!” 冷天奇喟叹之后,虎目战意如炬,咆哮如雷地吼道,“钱清,你这正道伪君子!不是想要我冷家至宝吗?来拿罢!” “邪魔外道,安敢如此猖狂?!” 钱清义正言辞般大喝一声,运起身法,轻捷灵动地跃出,半空里哐啷一声长剑出鞘,唰唰斩出灵韵生辉的剑芒,直向冷天奇攻去! 冷天奇分毫不惧,张手一招,黑暗里某处遁出一道锐光,落入指掌,乃是一柄厚背金刀。随着他法力一激,金刀燃起烈焰,迎着钱清的剑光便逆斩而回! 当是时,“砚山派”徐瑞武,“紫云宫”岳绍,云鼎散人,“云阙门”常栎!四人默契地相视一眼,见到可乘之机,顿时各擎兵刃法器,口中高呼:“钱道长,在下前来助道长降魔!” 随即四人齐齐动手,跟这等邪魔外道也不必讲什么道义,顷刻间以五打一乱战一团! 冷天豪眼中浮现担忧,可他不敢在“三枭”面前露怯。“独岭三枭”,魔教恶霸,“鬼枭”熊五、“血枭”藏甘、“夜枭”腾济,乃是混迹东海一州,恶名鼎鼎、暴虐无情之辈!在对方面前露怯,简直如同在饥饿狮虎面前展示自身美味那般,自寻死路! 眼见冷天奇怒喝酣战,可终归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入下风。 就这,还是大力尊者与“玄武宗”庞阔海没出手之故! 冷天豪隐隐按捺不住,遂压低声音道:“三位,此时莫非还不出手?” 三枭邪魔,“鬼枭”狠辣,“血枭”残戮,“夜枭”狡诈。此时那“夜枭”腾济就阴声笑道:“冷家兄弟何必着急?那冷天奇与你不合,你等他死后,直接接掌家主之位不更好么?” 冷天豪眉头皱了下。 急切间,竟让他想到一法,遂淡然叹道:“腾兄既如此说,我也深以为然。只是那‘五行炎火炉’有道独门操纵口诀,从来只在家主之间口口相传。故此问出口诀之前,还请三位多多关照,切莫让他轻易就死了!” 藏甘眼中掠过血煞暴虐神情,偏头看向腾济。 腾济皱了皱眉,他发现自己再如何狡猾,竟也被拿捏住——因为他们根本赌不起!若真失了独门操纵口诀,“五行炎火炉”那到手用不利索,岂非鸡肋? 沉吟短暂片刻,腾济只得决断:“老三,去帮一下那什么冷天奇!——老二,你跟着我,咱哥俩一块会会那‘金刚门’、‘玄武宗’的正道之人!” “嗯!” 老三鬼枭熊五,呼地掣出根巨型哭丧棒,如若势不可挡的滑坡岩石,横冲直撞地攻进了战局。老二血枭藏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目中闪动兴奋血光,盯上了白白胖胖的庞阔海,抬手一指:“那个胖子,就交给我!” 随即身化血光,冲了出去。 庞阔海沉声低喝,周身猛地浮起一层凝实玄光,健壮到稍显丰满过度的身躯竟然腾空而起,分毫不让地迎向那凶名赫赫的藏甘! 鬼枭一闪,身融黑夜。 再度现身时,已然出现在大力尊者的身后,幽光闪过,直指对方要害。大力尊者看着瘦瘦弱弱,却着实修为不俗。只听他口中喝出一个偈音,手中金光闪动,“铿”地一下挡住了来自身后的袭击。 “哼!” “邪魔贼子,也就只有这等偷袭的手段!” 大力尊者嗤笑一声,立时还以凌厉攻势。 鬼枭身法如鬼魅,诡异飘忽,在躲避大力尊者攻势之余,不忘出言嘲弄:“你这家伙,长得跟个猢狲似的,也敢妄称什么‘大力尊者’?大爷将你浑身老骨头剃下来都不到二两重吧?哈哈哈哈——” “好贼子!” “看招——” 嗡一声颤鸣,大力尊者手中陡然金光大盛,顷刻间汇聚成一道璀璨光柱,朝着那鬼枭凶狠地碾压而落! 此一招覆盖范围甚广,那鬼枭急切间躲不出金光范围,只得咬牙祭起自己的法宝迎上去。当两道术诀相撞,剧烈的震响如同山岩崩裂,轰然在这冷家房屋半空炸响! 鬼枭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 金光余威不灭,直接落在其身下房屋,轰隆一声砸出个巨大深坑,惊得周遭冷家子弟仓惶奔逃! “现在,你知道老夫的名号绝非虚妄了吧?” “贼子,受死吧!” 大力尊者得势不饶人,鬼枭硬接一招,脏腑经络震动,好一阵方才回复过来。当即满脸阴沉,杀意大起,与大力尊者越战越厉! 而与此同时, 无星无月的夜幕之下,正有三人不紧不慢地朝赤炼山而来。 行程将近,三人忽地默契抬头,望着远处隐约闪动光亮的夜空。 左边那形貌古怪的壮汉开口,道:“唔,宗主,瞧这动静、打得很厉害啊!咱们要不要加快速度赶过去?” 被他称作宗主的青年没说话。 旁边另一个身负仙剑的壮汉道:“我看没必要着急,大得越厉害,咱们待会儿走到时,不正好渔翁得利,也能少费些力气!” 青年笑了笑,自语道:“还真够热闹的!” 赤练山下,激战越来越盛! 原先那些未曾被影响的冷家子弟,也在逐渐不受控制的局势中被波及。一座座房屋,被威能不俗的法宝法器击毁、坍塌,一个个热血子弟,倒在扩散的余波当中! 目眦欲裂的冷天奇忍无可忍,轰隆一声破开那最中心处岩石楼阁的屋顶! 霎时间,通红火焰之光冲霄而起,映照四方! “你们这些卑鄙无耻之徒,不是想图谋我冷家至宝吗?来啊——!”他怒火忿张,双手高举,法力汹涌如潮,瞬间引动那楼阁下方的“五行炎火炉”。清冷的夜晚,骤然间温度剧增! 那通红的光柱由红而白,由白而亮,渐渐竟如灼灼大日,难以直视! 钱清等几人最先追过来,看到楼阁顶上,冷天奇背后缓缓升腾而起的古拙鼎炉,双目之中映照出难以掩饰的贪婪。 “如此至宝,焉能堕入邪魔之手?!” “诸位,随我先夺下此宝,万不可再使宝物蒙尘、助纣为虐!” 钱清几人一拥而上! 原本是帮着冷天奇应对围攻的熊五,此时陡然听见夜枭腾济的声音急道:“老二、老三,别管其他的,先夺‘炎火炉’!” 冷天奇背后灼热难当,御使整个法宝,对于他而言稍显困难。 可灼灼炎火光芒之下,看着那一个个贪婪冲来的身影,他却又死死咬紧牙关,以法力驱动炎火炉,陡然间拧动上方炉盖一个角度。只见五面兽口,齐齐倾吐出一股单薄烟雾,在冷天奇操控下汇聚,化为燃烬烟气,朝着几人笼罩过去! 那烟气轻飘飘的,还显得十分淡薄,看起来似乎毫无威胁。 然而钱清谨慎地放慢了速度,只一瞬间,云鼎散人与砚山派徐瑞武,便超过钱清到了前方。电光火石间,烟气弥散,两人挥动法器以抵御。可那烟气却似无形无质,并不为所动,径直侵染而进! 两人骤觉不妙,正欲退却,却忽地感觉心火难耐,灼灼炎力仿佛在胸膛内燃烧! 酷烈的痛楚让他们忍不住张口疾呼,然后一张口,竟先自喷吐出一团燃烧的烈焰!下一瞬,他们的意识就此终结,原本鲜活的两人,竟在短暂瞬息间被烧成齑粉! 冷天奇见此冷笑一声。 此炉淬炼奇珍灵材,哪怕三山五岳之精金,都能被炼化成纯粹的材料,遑论血肉之躯?! 钱清骇然急退,身上衣袍沾染了丁点烟火气,立时就化作熊熊烈焰燃烧! “嗤啦~!” “好狠毒的邪魔贼子!”钱清撕去半边衣襟,脸色青黑。 然而不止是他,旁边距离较近的熊五,原本欲要出手抢夺。烟气一来,登时正面对上。他的道行比那两个凑数之辈更强,哭丧棒舞动滚滚邪气,与那烟气一激,嗤声不绝,热浪滚滚! 熊五只坚持了数息时间,就感觉难以抵御的热力,正顺着经脉倒卷,骇然之下哪敢停留,仓惶而退! “噗——!” 一招过后,冷天奇张口喷血。 炎火炉原本就不是为斗法而铸,道行不足时,驱动它极为耗费法力。冷天奇才用一招,就感觉自身脏腑如焚,经脉里好似燃着火焰,那张口吐出的鲜血,都在一瞬之间蒸发殆尽! “他道行不足,撑不了太久!” “不要抢攻,只游走牵制,我们耗死他再说!” 第51章 纵有天倾覆,血亲自同扛! 惊喝声中,众人立即四散分开。 钱清、庞阔海、大力尊者等正道派系,自东面进攻牵引;三枭魔道派系,则在西面伺机而动。 千余年来无数豪杰志士,都没能做到让正魔两道如此和谐共处,然而今日冷天奇凭一己之力成功做到! 虽说冷天奇也知晓,正魔相互忌惮,都是担心自己出力却给对方占据便宜,可如此荒谬的场景仍让他心底莫名地想大笑一场! “别让他有喘息之机,继续压制!”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将围绕佯攻的众人惊醒。是啊,若不能保持足够的压力,岂不是让刚刚消耗巨大的冷天奇以恢复的机会? 只是双方众人喊的起劲,真动手时却又难免掣肘。夜枭腾济眼珠一转,心下暗自鄙夷,忽地开口出声:“老二、老三,做好准备,待会随我令下一起出手!切记,我们只出一招,立刻便退!” 鬼枭熊五未解其意,但还是瞬间应下;血枭藏甘略一沉吟,眼里浮现残忍笑意。 如此等了片刻,腾济蓦地开口:“就是现在!”喝令下,他双掌一合,幽光汇聚,猛然攻向冷天奇。 鬼枭熊五哭丧棒虎虎生风,血枭阴魂爪血光闪动,果真如夜宵之言,三人几乎不分先后,齐齐出手。术诀威势无双,顷刻吸引了冷天奇的注意! 在他们出手的瞬间,钱清眼中神采焕发,心里涌现鄙夷:果然这些邪魔外道最无耐性,正好给我们吸引冷天奇的临死反击! 等三枭成功引得冷天奇出手,钱清急忙喝道:“诸位道友,一起出手拿下此獠!” 庞阔海、大力尊者也未迟疑,各施手段逼迫而去。紫云宫岳绍、云阙门常栎吸取方才两位同伴的教训,逡巡在外,没有立刻上前。 等那冷天奇以一敌众,显出难以为继的颓势之时,他两个后知后觉,生怕出力少了难争得好处,匆匆忙忙跟进。 然而就在此时,三枭声势不凡的一招过后,居然没想过与冷天奇拼命,猛然间收手后撤。 压力顿松的冷天奇无暇分辨真假,赶忙调集余力,全力以赴应对正道众人的围攻! “嗤~” 炎火炉兽口张开,此次吐出的烟气,从火焰般赤红转为刺目般耀眼,分明威能更甚! 见识过炎火炉威能的正道众人,暗自骂了一阵“魔教妖人卑鄙无耻”,却也不得不抽身后撤。 谁曾想,那耀眼烟气并未如先前那般扩散,而是猛地收缩凝聚,化作凝实剑气般存在,“嗖嗖”破空遁闪,速度快若流光! 如此突然的变故,将正道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钱清瞳孔收缩,大骂一声连忙挥动长剑,划出一道道圆圈将那炎灼剑气消弭。可那剑气威能太盛,化解之余,炎力仍然倒卷,钱清只觉自己经脉如同流火,掌中剑也好似火炭般难以持握! 如此可怖威能,将钱清惊出身冷汗,随即却又是越发炽烈的贪欲:我一定要夺得这炎火炉! 中招的,不止钱清一人。 庞阔海避无可避之下,咬着牙以自身玄光硬抗,当即就被震动吐血;大力尊者也硬接了一击,枯瘦脸上满是涨红! 而岳绍、常栎,则并无声息动静传出。急匆匆欲要挣些表现的他们,竟也如先前同伴那般挣到了快人一步的死亡! 炎灼剑气,自二人身前当胸透体而过! 灼热炎力爆发出来,直接在其人胸膛烧焦一处碗大豁口,焦糊青烟飘散,显然已死透! 扑通! 两人尸骸自屋顶滚落。 冷天奇半跪在地,汗流如瀑,涨红脸上却显出快意:哼,真当我冷家至宝,就那慢腾腾的一式章法?! 可惜—— 其他几人修为不俗,凭自己一人终归难以逆转乾坤…… “大哥?!” 血枭藏甘刚退,立时窥见胜机。腾济也毫无迟疑,凛声急喝:“就是现在!冷天奇已无余力,先夺炎火炉!” 眼见三枭去而复返,冷天奇咬碎牙关,意欲再起。可人的意志终归难以改变现实,那被消耗得空荡荡的经脉,委实难以榨取出更多的法力! “不好,贼子尔敢!” “快阻止他们!” 钱清等人刚刚挨了一击,正自气息难平,急切间竟只能言语威吓。可三枭这等凶人,又岂是区区言语能够动摇?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几乎被遗忘之人蓦地闯入炎火炉氤氲火焰范围之中,独自肩扛如山法宝灵压的冷天奇,忽地惊觉压力瞬间减轻一半! 如有所悟的他猛然转头过去—— 只见冷天豪面沉如水,法力勃发,撼动炎火炉在三枭逼近之计“嗖”地射出数道剑形锐气! “啊——!!” 血枭藏甘冲的太近,避无可避之下只能拼命躲开要害,而后一条右臂就这般被炎灼剑气命中,先斩断,后烧焦,彻底断绝了他一条胳膊! “二哥!” 熊五挥动哭丧棒,匆忙将藏甘拉着退远。夜宵眼色阴沉得直如择人而噬,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不得不往后暂避锋芒! 群狼环伺,冷天奇、冷天豪各自面对一众虎视眈眈的敌人,沉默无言。 炎火炉氤氲嗡鸣,灵动超然。 随着炎力涌动,一股法力自炎火炉反馈而回,流淌在冷天奇枯竭经脉当中。 两兄弟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言语桎梏。接受到法力反馈的冷天奇,缓缓从地上站立而起。 冷天奇:“……” 冷天豪:“……” 群狼震怒,再攻而上! 灼灼焰光中,冷天奇先自开口:“你既然背叛了家族,此时又何必假惺惺地站出来?!” “胡说八道!”冷天豪分毫不让,“我从未背弃过家族,是你的固执和愚昧正拖着家族走向灭亡!” 冷天奇冷笑:“就你这般引狼入室,不是给家族遭灾?邪魔外道毫无信誉可言,也是你能招惹沾染的?!即便要投,也该投入正道才是!” 冷天豪“噗”地吐出一口鲜血。他的道行比冷天奇稍逊,哪怕两人分担,也在交手一瞬内伤。 气息虽然颓靡,冷天豪语气却仍自冷硬如铁:“还说你不蠢,若是不蠢怎会说出这等话来?!你也不想想,魔教能接纳自正道叛离的人手,可正道会接纳与魔教有过牵连的势力么?看看钱清这些家伙,那才是他们的真面目!” “天奇大哥,我们冷家、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啊!” 冷天奇嚯地心神剧震! 他自己,居然忽略了这么关键的一点?到底是当真忽略了,还是下意识地根本不敢去想? 望着远处面貌狰狞钱清,冷天奇心中黯然。 “可惜,此番我误信于人,‘三枭’虽有凶名,却根本无心将我们冷家引入圣教‘长生堂’!” “天豪,不必说了!” 冷天奇眼眸中浮现视死如归之色,“既是我冷家劫难,那便由你我共同担之!万千难事,不过一死而已!”冷天豪喟叹一声,默默地将自身法力尽数榨取。即便是死,他也绝不会让那些贪婪之辈好过! “五行炎火炉”在冷家安放百余年,终日吸纳地火炎力,内蕴炎力之盛,以达到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地步。也正是因此,冷家兄弟两人合力,方能驾驭它的威能,并且以此以寡敌众,谨守未破。 可此炉厚重,守御有余,进攻着实乏力。 久守之下,哪怕两人联手,也渐渐逼近了极限。正魔两道之人,都能窥见他俩那粗重的喘息以及不再稳固的法力! “两位道友,咱们联手一齐出招,先将炎火炉夺过来再说!”钱清早已不复最初的飘然出尘,身上道袍撕去一部不说,后面接招数次,更让他周身平添烟火气,“如此法宝绝不能落入魔教贼子的手中!” 大力尊者目光闪动,并为言语。 冷家兄弟两个视死如归的拼搏,对比正魔两道所作所为,忽地让他感觉一阵意兴阑珊。 不过庞阔海却无迟疑,方才硬接炎火炉威能,被攻破了自身“玄武护体”的他,也对这件奇宝产生了不小的兴趣。何况钱清所言不差,无论如何,这样的法宝也不该任其落入到魔教贼子的手上! 钱清三人的异动,没能逃过对面腾济的注意! “老二、老三,钱清那老杂毛要动手,咱们得警醒些,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还有冷家!”血枭藏甘咬牙切齿地道,“断我一臂,我要整个冷家血债血偿!” “先取炎火炉,正事为先!”为免意外,腾济再度叮嘱一声,“没了炎火炉,冷家只是案板上的肉,到时候你想怎么摆弄都可以!” 正魔两道统一决心,骤然间的杀意,连灼热炎火炉的火焰都无法压制。 感受到众人如若饿狼般幽绿的眼眸,冷天奇异常平静,只是如若陈诉那般道:“天豪,也是平日为兄太过严厉,若能早些听进劝诫,也不至大祸临头而不自知也!好在你我兄弟,今日要黄泉路上走这一遭倒也不寂寞。” 冷天豪面目狰狞,满心愠怒:“可我不甘心!冷家传承两百余年,何至于落地如此下场?若此时有人能救冷家脱离覆灭之境,我冷天豪宁愿为奴为仆,终生侍奉不悔!” “呵呵,真要承担罪责,也该我这家主才是!” 冷天奇苦涩笑了声,“只可惜,这终究是虚幻奢望——嗯?!!” 在那风雷云动的刹那瞬间,一切仿佛被无形大手,强自摁下定格! 夜幕下,正魔两道,所有人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扭转头颅,朝着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谁人?! 第52章 荀翊:谁人赞成,谁人反对 黑月之下。 一道人影凌空虚立,缓步踱来。 暗淡的光线,看不清来人的面貌,他们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可在场所有人,却无一个能忽视他的存在。 当他一出场,仿佛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片刻的静滞之后,幽凉阴冷的风,缓缓在赤炼山下吹拂。那毫无掩饰的气势,如若黑暗中慢慢走出的,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让他们连呼吸似乎都有过片刻遗忘! 风吹拂在脸上,寒意却渗入内腑,渗入灵魂。 那是众人都未曾有过的奇异体验,就像掠食者闯进了猎物簇拥的羊圈,每个人的心头都跳动着剧烈的危机预警! 正魔双方不约而同的罢手。 豺狼鬣狗尚能相互争夺猎物,可若有雄狮猛虎在侧,哪里还敢动弹?因为他们的身份都已然调转,从予取予夺的掠食者成了猎物! 不过三方人马,各自反应又有不同。 三枭邪魔初时震骇过后,感知到来人气息顿时松了口气。那毫不掩饰的邪恶阴气,早已将来者的身份表露无疑。当即三人相互看视,默契地交换目光之后,夜枭腾济站出来,朗声呼道:“独岭三枭恭迎前辈大驾!——不知是那位圣教高人莅临?” 来人没有回答。 三枭也不以为意,或者说,对方傲然不屑一顾,才是他们熟悉的圣教高人风范。 钱清三个则又与三枭截然相反。当他们感知到来人邪魔气息之后,无不惊骇色变,赶忙聚集一处,死死地盯着远处行来的身影。便是心绪复杂的大力尊者,此时也收敛心神,凝神戒备! ——来的,是魔教哪个魔头?! 倒不是他们明知大敌到来而不走,实是对方展开气势笼罩。恢弘气场中,无论是谁先有异动,都会第一个引得对方瞩目,届时紧随而来的就将是雷霆般的惩戒手段! “大哥?” 正魔两道攻势一止,对于冷家兄弟最为有利。 他们几乎抓住这难得的间隙喘口气。冷天豪看着远处那道颀长身影,眼眸中闪动异色,尤其当对方气势覆压而来,身靠炎火炉的他们都感觉到一阵沁入身心的冰凉。那寒意,让其他人心凛胆寒,对他二人却如同及时雨。 灼热如焚的感觉瞬间消退大半,两人的神智都为之一振! “别急,”冷天奇不必他多言,也知道他想说什么,“等等看再说!” 人影落在不远处的房屋顶上。 如此距离,按理说以众人的眼力,早该看清楚来人的面貌。可不知为何,那人走神仿似笼罩迷雾,任由众人如何瞪眼凝神,都无法看穿。也正是这等神秘,让他们各自心中的忌惮又多了几分。 钱清压抑得难受,忍不住也开口高声道:“来的是那位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时来巧合。 长夜浓云消霁,淡淡月光照下,颀长身影显出真容。 众人一见,齐齐惊诧! 倒非来者如何狰狞可怖,反是太过“寻常”! 素来以狡猾多智的腾济,此时惊得后退半步,侧身与老二、老三交换神情,眼神里满是征询:你俩,认得此人是谁么? 钱清钱道长亦然,与大力尊者、庞阔海相互看了两眼,方才那般担忧竟莫名去了几分。若非此人身上气息恢弘幽深,实难测度,他们只怕早就出言呵斥。 无他。 荀翊年轻的面容,让人委实难以生出戒惧。 何况他阴气森寒,却无三枭那般可怖的血煞凶戾,堂堂相貌之下,反而让人生出些许温和亲近之感。 “你,” “到底是何人?!” 断了一臂的藏甘最是暴躁,当先按捺不住开口喝问。 荀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身影一动,竟如鬼魅般全无重量,飘飘忽忽地从远处屋顶,落到那座冷家楼阁之上。 他的目光,投注在半空悬浮的古拙鼎炉上面,眼里异彩连连。 “这就是那尊‘五行炎火炉’?” 见他满眼好奇,冷天奇只道又一个贪图家族至宝之人,无可奈何之余也生出几分傲然之气,沉声道:“不错,这就是我冷家的‘五行炎火炉’!” 然而出乎他意料,荀翊看了几眼,目光就收了回来,凝视在他的身上。 那若有实质般的威压,让本就近乎力竭的冷天奇压力如山。可他一身傲骨,绝不容许在卑劣敌人面前屈服。哪怕紧咬牙关也生生站稳! 荀翊眼里流露几分赞赏,自忖道:虽然缺少些远见,骨气倒不缺! “你是冷家家主?”他问。 冷天奇傲然道:“不错,我便是冷天奇!” 荀翊笑着打量:“有些意思。” 冷天奇皱眉,对他那轻忽目光颇为不满,忍不住回问:“阁下,也是为夺取我冷家炎火炉来的么?若是,恕我难以从命,想取炎火炉,那就得从冷某尸体上跨过去!” 孰料荀翊摇了摇头,轻笑道:“冷家主无需激动。其实是你的一位故人,费了些心力让我来救你们冷家的。” “故人?”冷天奇不信。 荀翊正要提点两句,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冷天豪忽然想起什么,在他兄长耳边低语几句。冷天奇讶然,有几分迟疑地问道:“你说的,莫非是几日前来我庄上的那位相士?” 荀翊比他更好奇,反问:“你不认得他?” 冷天奇皱眉回想了一下,缓缓摇头。 荀翊挑了挑眉,不过也很快想到可能:那周一仙,与冷家的交情莫非不在冷天奇身上,而是更往上一辈,甚至直接来自于那位机遇不斐的冷翼? 不过旧日往事,他也并非那么在意。 略想了想,回到眼下,仍是微笑道:“罢了,认不认得也无关紧要。冷家主,我今日既然来了,终归还是要问你一句:你们冷家,可愿归附于我?” 冷天奇皱眉,眼前的荀翊,委实让他捉摸不透。 而这种捉摸不透,让他下意识地迟疑。旁边冷天豪却立时反问:“阁下,要让我们冷家归附并无不可,只有一事尚未定论——如今群狼环伺,冷家归附阁下,阁下却能否保得下我们呢?!” 荀翊闻言,顿感喜出望外,指着冷天豪问:“此人言语,可能算你冷家的答复?” 冷天奇被自家兄弟几句话点醒,暗自喟叹后毅然道:“不错!阁下若能保我冷家一门,我以家主身份承诺,愿意归附阁下!” 荀翊好奇:“你俩,就不问问我的出身来历?” 冷天豪朗声道:“阁下若能护得住我们冷家,来历身份有何紧要?若为正道,我们便跟随阁下匡扶正义;若为魔道,我们便随阁下杀戮四海!” 荀翊惊讶地看着这脸上带着几分不落世俗邪气之人,如此干脆利落,顿时让他对其的欣赏之意超过冷天奇。 “哈哈哈哈!” “既如此,那我便倾力一试!” 笑声中,荀翊回身过来,目光在正魔六人身上扫过,温和平静气度陡然傲然疏离,带着淡淡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诸位,冷家我保下了,你们谁人赞同,谁人反对?” 言语一落,满场静寂。 可正魔众人的心思,却根本未曾绝止。 若他们当真放弃,方才荀翊与冷天奇、冷天豪说话时,收回覆压锁定的气势,他们便该悄悄退走。 如今不走,便是不服,便是不甘心! 三枭之中,血枭藏甘火气最盛,当即冷声道:“这位道友,都是圣教同门,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罢?我等与冷家斗了半夜,如今你一句话就要夺走所有成果,却将我们置于何地?!” 夜枭腾济见老二语气有点冲,又补充道:“不知道友可曾听过我们三兄弟名声,我们三人在独岭落脚,得同道厚爱起了个称谓唤作‘独岭三枭’,隶属于圣教‘长生堂’玉阳子掌门麾下!道友,我看你还是三思为上!” “长生堂么——” 荀翊眼中冷色一闪而过,他叹了口气,“你知道上个用这般言语威逼于我的家伙,是什么下场么?”他摇了摇头,自语道:“算了,你们很快就会知晓——那么,你们三个呢?” 钱清被荀翊目光一扫,顿觉好似周身被冰冷锋利的刀子刮过,悚然可怖! 他本待退缩,可眼见三枭与对方杠上,似乎又有机可乘,遂大义凛然道:“魔头,我正道之人岂会被你区区言语威吓而退?休要多言,还是手上论个高下罢!” 荀翊看穿他的色厉内荏,莞尔失笑。 “你们,都是这般想法的话——” “等等!”大力尊者忽然开口。荀翊看向他:“怎么,老先生有异议?”大力尊者将手中那如若金刚杵的法宝握紧,掷地有声地道:“老夫与他们不同,那什么冷家、炎火炉,老夫都不在意!现在老夫出手,只为正邪不两立,如是而已!——看招!” 轰! 那金刚杵在大力尊者法力驱动下,猛然爆发磅礴金光,恢弘浩荡,如同一条直冲霄汉的金光河流。其声如雷,其威如狱,一个纵跃之下使力劈华山之势,威势凛凛地朝着荀翊所站立之地砸落下去! 一招落,楼阁岩石崩碎四溅! 轰隆一阵巨响之后,那坚固的楼阁竟被一招砸塌半户,底下地火岩窟的光芒完全显露出来,使得四周空气都为之灼热! 众人都为那一招的威能吃惊,暗道“大力尊者”的名号,还真不是虚妄!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击,在场能轻易使出的还有哪个?如此对于那一招的成效,众人越发期待,纷纷凝目望向烟尘四起的废墟。 可人没见到,声音先传出。 “咦~” “你这招、有点意思,你是何人?跟‘天音寺’有何关系?” 那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众人转头而望,齐齐震骇,因为他们忽地惊觉,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没注意到他是如何到那边去的! 再看其人,负手昂扬,衣冠整洁,竟连分毫狼狈之色都未曾有! 枯瘦的大力尊者也双目一凛,却不肯服输,大喝道:“老夫‘大力尊者’,再请赐教!” 第53章 摧枯拉朽慑人心 ——大力尊者? 荀翊恍然,心中瞬间反应过来,将此人与记忆对上号:原来是你!他嘴角露出少许笑意,目光不禁带了几分好奇,又打量了他两眼。 待大力尊者身如猢狲纵跃,那金刚杵猛然横扫,化作凌厉劲风席卷过来,荀翊方才收回心思。 满足了对一个记忆中人物的好奇之后,他一瞬冷静。不管对方何人,既然起了杀心,荀翊也绝不会惯着他! 当即袖袍拂动,一点灵光乍现。 幽夜中绽放了一瞬纯粹的莹白,它在金刚杵恢宏浩荡的金光之下很不起眼,可却就这般风轻云淡地迎上去,抵住了那道金光。 大力尊者怒喝运劲,竭力想要反攻压回去,枯瘦面容都在用力之下挣得狰狞! “他被制住了!” 钱清紧握长剑,厉声喝道,“诸位,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众人如梦初醒! 庞阔海终日挂在脸上笑眯眯的神情,此时也尽数敛去。他那丰满的面庞小眼圆睁,道道玄气之下,一块神异圆盘被他祭起,威能越来越盛! 而三枭邪魔,也明白若不想功亏一篑、一无所得,那么此时联手先对付这个骤然到来的强敌才是正经! “呵~” 面对众人围攻,荀翊不慌不忙,袖中那点灵光遁出,在一声沉郁如雷的低吼中化作一只陌生而威武的异兽,迎着恢宏金光撞去! 那似是浩荡磅礴、无坚不摧的金光,在异兽面前脆弱的如同薄饼,咔嗤咔嗤地破开豁口,露出破绽! 大力尊者骇然失色,连忙将金刚杵收回,凝出一层护体金光。 随后,他便在护体金光包裹下,被异兽一扑落地,陷入数尺,而后被推着撞开假山亭台、房屋墙垣,一路轰隆不绝地没入建筑群去。 沿路之上,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至于荀翊,在众人围攻术法齐聚时,便蓦然爆开重重鬼影,轻易地躲避开去。 待术法攻击下飞沙走石、尘埃落定,众人凝目再看,不远处荀翊安然无恙,冷冷地看着他们。 “既然诸位不肯愿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送诸位去见明王圣母罢……” 蔌! 飒! 当荀翊将自身气息放开,浓烈气势瞬间激荡起两股气劲呼啸而出!众人只觉最初那种直面可怕邪魔的危机感再度笼罩! 咻! 荀翊手一摊,遁射而去的“玄灵尺”,化作流光倒飞而回,落入荀翊掌中。 当此时,众人口鼻呼吸如滞,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们尽都脊背生寒!那感觉就想,方才他们直面的可怕,此时已然睁开血瞳盯住了他们! 原来不是错觉! 此人当真有着十足的“魔头”实力! 夜枭腾济后悔万分,身为魔教有名的人物,他更加清楚自家这些个老魔是何等心性,有何等歹毒手段! 当即分毫不敢迟疑,朝另两位兄弟喝道:“快走!老二老三——分开走!” 是时! 荀翊身影已为浓郁鬼气淹没,翻涌气息中,一颗好似幽冥探出的异兽头颅缓缓张口,顷刻间,锐气千条,破空如雨! 一枚枚仿佛浸染鲜血的獠牙,在短暂一瞬完成凝形、聚合、旋绕,而后汹涌浩荡射出! 铛、铛、铛! 钱清首当其冲! 他舞动长剑,格住血牙,却见自己剑上灵光每撞上一枚血牙,就会被削弱一分。瞬息过后,那血牙上凝聚的阴寒煞气倒卷,让他如堕冰窟,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两分。 于是乎——噗、噗噗噗噗! 被第一根血牙透体,钱清整个人震了一瞬,紧接着身躯便接连被命中,如破口袋般仰倒尘埃。 轰隆! 冷家的墙垣,被巨力撞出个豁口。 那是“玄武护体”再度告破之后,庞阔海竭力运转奇异圆盘,生生撞破阻路建筑墙垣,夺命奔逃而闹出的狼狈动静。 他那丰满的后背,也插着几根血牙。阴厉煞气入体,想来只能自求多福。 三枭却是众人中最倒霉的! 因为鬼枭一声喝,荀翊注意到了他,任他身法如鬼,也没能逃脱荀翊锁定,此时正自冷汗涔涔的挣扎。 另外两个,也很是时运不济! 鬼枭熊五飞在半途,被突如其来的一件古怪法宝拦下,瞧其灰白颜色、奇异形制,分明像是某只异兽口中取下的獠牙! “让开!” 熊五咆哮地挥动哭丧棒,将那獠牙逼退。随即就见一个长得丑陋古怪的壮汉跳出来,颇长的舌头伸出口外舔了舔嘴唇,活像只成了精的大狗! “让开?” “嘿嘿嘿,你说让开就让开,道爷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另一边,断臂的藏甘低调地落入地面,藏身阴影极速推走。走着走着,猛然间从旁边的黑暗里射出一道土黄锐气,藏甘一个不察,又被锐气划开一道血流如注的伤口! “哪个狗日的偷袭你家爷爷?!” 藏甘怒急,挥动血爪,在黑暗中逼出个御使土黄仙剑的壮汉。 巧的是,来人他还认识! “是你,刘镐?!”藏甘怒道,“你炼血堂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来招惹我们长生堂?!” 若在以前,刘镐还会被他言语吓住。毕竟年老大当家时,整个炼血堂伏低做小,那是谁都不敢招惹。 可如今时移世易,在荀翊执掌宗门后,已经斩杀了吸血老魔,招惹了万毒门,再加你们“独岭三枭”又如何?! 都是圣教魔门,谁不晓得对方的底细?凭你们,也能代表“长生堂”? 当即刘镐嘿嘿怪笑,不紧不慢地道:“藏兄说的也是,若惹来长生堂关注我们的确难以讨得好去——可是,只要不让长生堂知晓,不就没事了么?” 藏甘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很清楚对方有恃无恐意味着什么,当即捂住伤口,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冷家之外奔逃! “想走?” “没门!” 刘镐早防着他这一手呢! 土黄仙剑嗖地遁出,直接将其拦截缠住。藏甘拼着受伤冲了两回,都没能逃出,只得无奈缠战,喝骂不止! 三枭之首的腾济,脚步踉跄地落在地面,满目绝望。 方才他中了一招“夺魂敕令”,面对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晕眩落地的魔头,腾济哪里能是对手? “前辈!” “小的贪欲蒙了心,得罪了前辈委实罪该万死!只求您能看在圣教同门之下,饶过小的这一回!” 荀翊平静地看着他。 把腾济看得脊背生寒,此时可怜哀求存身的他,与那先前气势凌人的邪魔着实天差地别。 魔教“圣门”,也大多都是这般货色,荀翊见怪不怪了。 “本来饶你也并非不可。” “只是你先前早将利害关系辩说分明,我若放你走,惹来长生堂报复又如何应对?” “倒不如直接解决干净妥当。毕竟,玉阳子再是霸道,也不至无凭无证为几个死人发难结仇吧?” 腾济面色唰地一下煞白! 猛然间转身就跑,然刚刚飞身直上,就被一道道鬼影后发追上,短促惨嚎之后扑地跌落地面。 说来时长,然而自大力尊者出手,众人联手围攻起始,到眼下腾济殒命,荀翊拢共不过出了两三招。 眼见荀翊如摧枯拉朽,将那些几乎把他们冷家逼到灭族的敌人解决,冷天奇、冷天豪相顾而视,再无任何侥幸迟疑。 咚~! 炎火炉自半空落地。 沉重的分量使其微微下陷,灼灼高温烧蚀地面,生出缕缕青烟。 “冷家第三代家主冷天奇,率全族直系子弟三十四人归附阁下,愿奉为主!”虽走了豺狼鬣犬,可仍有虎豹魔龙在侧,更何况他们早就有言在先,那冷天奇也便干脆利落下拜敬服,表达归顺之心。 荀翊没急着让他俩起身,而是正色肃然,开口说道:“我乃是‘炼血堂’现任宗主荀翊,你二人归附于我,也即是加入本宗门,自此同敬‘天煞明王’、‘幽冥圣母’为尊,你二人可能依得?” 两人见过荀翊出手,对于他的出身并未意外。 “炼血堂”八百年传承的名头,在他们这里还是颇为响亮的。哪怕近些年衰颓,不如圣教四大派威名在外,可那也是冷家短短两百年不能企及的。 遂齐声肃然应道:“愿入宗门,共尊神明!” 荀翊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若无其事地道:“圣母慈悲,怜爱世人,故此我愿意出手救你们一回;不过明王开天济世,威严如狱,刑罚如雷,若有弟子背弃其下场如何,想来也不必我多言罢?” 两人心中蓦地一凛,齐声忙道:“我等知晓,谨记在心!” 荀翊点点头,又往远处望了眼,野狗道人、刘镐两个呼喝酣战,打得正是热闹。见他二人无什么危险,遂由着他们去。目光一转,扫过那尊古拙鼎炉,谓两人道:“如今正魔两道会猎东海,厮杀往来比比皆是。你们冷家既然决心加入我们,再留下的话,只怕很快就会引来正道门派瞩目。我欲令你们放弃赤炼山,南迁幽州,你们可愿意?” 放弃经营两百余年的家业,南迁陌生之地,冷天奇心中自然一百个不愿意! 可他的理智却又在提醒着他,荀翊此言,绝对没有半分夸张。愿只是出于贪婪,以及往昔行事不曾顾及正邪区分,就能引来正道飞云观、魔道三枭这样的人物。 如今他们正式加入炼血堂,若为正道得知,怕不得将青云门、天音寺这等魁首大派都吸引过来?! 环顾周遭,冷天奇万千不舍。 可到底还是壮士断腕,应道:“回禀宗主,冷家愿遵从命令!” “至于这炎火炉——” 冷天奇、冷天豪见说,一颗心陡然悬了起来! 第54章 闹了半天,都没弄明白用法 荀翊敏锐地觉察到两人神情的异样,略停顿一瞬,不禁笑了笑。 他伸手指向那上下高近丈余,宽胜七尺的鼎炉,道:“你们难不成打算,就这般抬着它南下?” 冷天奇与自家兄弟看视一眼,似是没怎么明白他的意思,拱手道:“宗主不知,此鼎炉自放下地火炼兵室,就是如此模样。我们兄弟也不愿引人瞩目,只是无计可施!”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鼎炉终日使用,也没那必要! 荀翊上前,凝眉仔细研究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这炎火炉,可有独门操控诀窍?” 冷天奇眉头皱起,刚欲开口,旁边熟知他心性的冷天豪便赶忙冲他无声摇头! 几经挣扎,他叹了口气,道:“宗主,操控诀窍的确有的。”当即竟并无遮掩,直接将口诀道出。没有注意到冷天豪动静的荀翊,都为此言惊得回头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片刻方才笑道:“冷家主,你有心了!” 随即正色允诺道:“我炼血堂门人虽行事不喜拘束,可也不会夺人所好。这‘五行炎火炉’原本就是你们冷家之物,即便你们归附于我,加入宗门,它也仍旧属于你们!” 两人见说,脸上神情齐齐一松。 荀翊又道:“我现在只是尝试一番,否则携带如此巨物招摇过市,你们南下的路途将会无比艰难。” 有了荀翊允诺,而且连操纵法门都已经告知,冷天奇也索性大方些,恭谨道:“宗主但请施为!” 荀翊颔首,没急着行动。 先是站在原地凝视片刻,似是在琢磨那操纵法门。随后,他缓缓抬手,打出一道法力。那法力具备的乃是与他一样的阴寒属性,法力汇入,自五面兽口之一灌入。顷刻间,炎火炉轰隆震动,好似吃坏了肚子那般“噗哧、噗哧”地吐出几团红晕烟火! 冷天奇悚然而退,口中惊呼:“宗主小心!” 果然,那烟火正如先前他俩驱使那般,有着极其可怖的炎火之力。烟气扩散处,地面石板、泥土一片焦黑,不远处的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而后点燃;就连旁边房屋的门窗框柩都以极快的速度引燃! 而荀翊,更是被烟火气一瞬包围! 两人惊骇失色,正要冲过去救助,忽见荀翊身覆玄青之气,静静地站立远处,竟是毫无损害!等到烟火扩散完毕,荀翊笑着道了声“挺有意思的法宝”,随即手一挥,玄青阴气扩散,冰寒之力蔓延,竟眨眼间将周遭火势压制熄灭。 两兄弟赶忙上前。 冷天豪知道魔道中人喜怒无常,担心无法操纵炎火炉惹恼对方,遂小心地道:“宗主,这法宝操纵难度不小,一人御使颇为吃力。您要是有兴趣,以后大可慢慢研究,至于南下路途我们俩定不辞劳苦也会护好它的!” “无妨!” “我已知道怎么御使它了。” 荀翊忽地回转身过来,用一种两兄弟难以明悟的奇异眼神看他们,“唔,说起来,你俩是不是从未驱动过炎火炉别的属性法力?” “宗主、此言何解?” 两人相顾之下,仿佛透出“你在说什么”的既视感。 荀翊失笑,继而大笑,倍感荒谬之际,也对两兄弟秉性有了一定了解。他没有解释,而是猛然间再度法力激荡,滚滚阴属之力如若洪流般朝那炎火炉灌注进去。 两兄弟再度骇然失措,连忙惊退! 方才只是小试牛刀,炎火炉就如同热油里泼下冷水般爆裂。现在荀翊陡然灌入如此海量的法力,那这炉中炎火之力还不得立时爆开?! 然而让他俩意外的是,那炎火炉兽口吞入法力,轰然旋转而升,威压朝着四面扩散,激起阵阵劲风鼓荡。可却并没有如同他俩预想的那般,猛然间爆开可怕的炎力,那古拙五面缓缓转动,一众陌生的玄奥意蕴自那鼎炉中逸散。 下一瞬,荀翊飞身而起! 那炎火炉在他驱使之下,也旋转跟随,极有灵性。 两兄弟又惊又疑,忙不迭追了上去。 “刘镐,你且退开!”人未到,荀翊声音先至。 熟悉荀翊本性之后,刘镐知道自家宗主向来言之有物。既然他让退开,那便无需迟疑,当即土黄仙剑陡转,带着他一并横向挪移,把那血枭臧甘彻底让了出来。 呼~! 就在刘镐刚刚让开的瞬间,一道炽烈灼热的火焰轰然席卷而来! 那可怕的温度,让几乎与它擦肩而过的刘镐冷汗直冒,然而刚刚冒出来,就又被火焰蒸干!不过他到底是幸运的,那臧甘则没这般运气,火焰洪流瞬间将其淹没,空气在这瞬间也像是燃烧起来。臧甘拼命催动法宝,庇护自身,可先后激战消耗甚大,如何挡得住那炎火炉吸纳百余年的地火精粹?! 火焰过后,刘镐捂着口鼻凑近。 只见地面上仅剩个道人形黑痕,以及一件独特的拳套形血爪法宝。刘镐上前去取血爪,刚一触碰顿觉滚烫灼手,赶忙以法力包裹拿去向荀翊邀功。 炎火炉映照下,悬立半空的荀翊好似远古走出的祝融火神! 他瞥了一眼,那血爪品阶不过“玄级”,属实寻常。遂随口说道:“你也斗了半夜,此物自己留着罢。”刘镐眼睛一亮,赶紧谢过,喜滋滋地收起血爪。 此物乃奇门兵刃,非特地训练不可驾驭。刘镐自己是不太会使的,可这没关系,哪怕他没法用,拿去交换一件法宝也价值不婓。 故技重施之下,鬼枭很快也殒命当场。 野狗道人提着哭丧棒满脸晦气,很有些嫌弃的模样。 荀翊没理会两个家伙,他并不会阳火术诀,方才对付血枭、鬼枭,都只是催动法宝本身蕴藏的炎火。可即便如此,那炉中火焰仍自熊熊不灭。无奈之下,他只好飞身而返,从那楼阁顶部豁口落下,直接将炉中炎力倾入地火熔岩之中。 冷家兄弟全程随同。 起初,他俩还震撼于荀翊深厚法力,居然能以一己之力,将炎火炉这等法宝驾驭到得心应手的地步。他俩常年累月同炎火炉打交道,很清楚此宝操纵难度,故此越发敬畏。 可随着荀翊不断倾倒炉中烟火,曾经熟悉到极致的法宝,竟在两人眼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气息! 尤其每少去一分炎力,那古拙鼎炉便浮现一种异样气息。等到炉中炎火倾尽,原先火焰熊熊的鼎炉,竟呈现出阴风恻恻、鬼气森森的模样。若非两人亲眼目睹,他们绝难想象炎力充沛的法宝能变成这般模样,哪里还是什么“炎火炉”,分明成了“阴火炉”! 野狗道人瞧着稀罕,忍不住问:“宗主,这火炉怎地前后变化这么大?难不成这玩意儿还认人,冷家兄弟使来火焰熊熊,您这一沾手就变得阴森可怖?” 冷家兄弟的事情,方才间隙之中,已对两人说过。 故此他俩都知晓,整个冷氏一族都已然加入了炼血堂! “哼!” 荀翊瞥他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骂完之后探手一招,那庞大的炎火炉陡然间急剧回缩,眨眼只剩了三尺不足。荀翊招回之后也未久留,径直一抛,缩小之后,或者说恢复原本大小的炎火炉向兄弟俩落去。冷天奇接住,触碰之间只觉手指冰凉,他怔然抬头,疑惑道:“宗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倒是旁边那冷天豪,从头到尾看了一遭,似是猛然间醒悟了什么,表情正值极度古怪扭曲。 荀翊给他留了几分颜面,没直接点破,只上前拍了拍冷天奇肩膀,轻声笑道:“你觉得,为何这件法宝会被叫做‘五行炎火炉’?” 冷天奇脑海里猛然划过灵光,整个人好似被闪电击中,怔愕当场! 而那冷天豪已陷入奇异的古怪状态,仿佛有些不能接受那般抓着自己的脑袋:“居然、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二人这么多年都没想通?‘五行炎火炉’!既有‘五行’,理所应当‘五行流转、生生不息’才是正确的运用之道!可我们——” 冷天豪说不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发现自己做了件蠢事,还一直将这般蠢事持续了许多年。猛然醒悟过后,他分明就有些难以接受自己的愚蠢! “——可我们因为锻铸之故,从来只用炎火一道,积年累月,炉中炎火越来越盛、越来越重!” 他不愿说,冷天奇则苦笑着接过,“难怪我们两人合力,也只能驱动法宝,原来足有百年炎力汇聚其中,又岂是个人之力能够撼动的?” 刚说完此言,他猛然间回想起,方才宗主荀翊一开始,不正是自己独力驱动法宝的么?! “哈哈哈哈!” “你俩这是想把道爷我笑死,然后继承道爷的衣钵不成?!” 野狗道人在旁,听明白两人做下的蠢事之后,当真乐得跟条撒欢的癞皮狗似的,“好好一件宝物落到你们手中百多年,都没能闹明白怎么驱用,还每回都以事倍功半的法力劳累自个儿!哎呦不成,可得笑死道爷我了!” 直把原本就羞恼郁闷的两兄弟,笑得满脸涨红,偏又无言以对。 第55章 闻讯而至的正道:此何人所为也?! “如何?!” “冷氏一族,已彻底空置,我们遍寻庄园,只找到了几具尸骸,如今都在这儿了!” 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冷家庄园出没。往来之人有僧有俗,有佛有道,但无一例外,均是气度不凡的正道之人! 今日,是距离冷家剧变已过去了两天。终年燃烧的锻炉尽数熄灭,因为时日尚短,少数锻炉余温未散。只往昔喧闹的家族,如今空荡沉寂。 冷家走的只是嫡系子弟。 可当日发生的事情,周遭人家、商户无有不知。冷家一撤,此地自是人去楼空。 待正道门派得知消息赶来,也只剩了满目萧然。 魔教复出,青云门身为正道魁首极为重视,直接派出门中分量极重的两脉首座——龙首峰苍松道人与大竹峰田不易!此二人在青云门,抛开掌教道玄真人之外,在道行上可谓首屈一指,由是可见青云门的郑重其事。 因为两脉首座带队,青云此行弟子门人,也多以龙首峰、大竹峰为主,其他诸脉只派出少数几个精英作为代表。此时前来赤炼山冷家族地查探的青云门人,正是以大竹峰宋大仁、风回峰曾书书以及小竹峰文敏为主。 其中另有一人白衣胜雪,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如冰。哪怕在群英荟萃的正道英杰之间,她也如遗世独立的月宫谪仙般出众,引人瞩目。 天音寺法相为首的佛门弟子还罢,出家之人,视人外表为空相,不会太过执着。 那焚香谷远道而来的弟子,乃至其他热心正义助拳的正道门派传人,一个个似模似样地正经之下,都忍不住偷偷地以余光去看那不染尘埃般的青云佳人。 庄园中一处宽敞空地,分列诸派门人。 在众人身前,一一并列排开的,是几具死状颇惨的尸骸。经过义士不辞劳苦搬运,如今都聚在了一处。因为冷家庄园早已空寂,别处除了凌乱的斗法痕迹,根本寻不到什么线索,故此各门各派都来到此地。 “诸位请看——” “左边这四位,皆身陨在炙热无比的炎力之下。我方才已经同各派同道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右面两位乃是“砚山派”徐瑞武与散修云鼎散人,身中火行炎法,五脏六腑皆被灼烧一空殒命;旁边两位分别为“紫云宫”岳绍与“云阙门”常栎,他们被火行锐气刺破要害殒命。以我之见,这两般法诀应都是分属同一人之手!” “至于、这两位,想必大家都不会太陌生——” ““飞云观”钱道长,“玄武宗”庞阔海庞道友!” “他们乃是被锐器贯穿胸腹而亡,可方才勘查,两人伤处血肉腐败,有寒气侵蚀冰冻的痕迹。我猜,伤他俩性命之人,必定是一个极为擅长阴邪术法的魔头!” 场中指着一众尸骸,一一为众人言说情况的,乃是位魁梧正气的汉子,正是大竹峰宋大仁。在他言说之际,一众正道门人各自低声交流,神色冷峻。其中,天音寺僧人中,法相面呈悲苦叹息,合十轻颂经文。 曾书书则满脸惊疑不定,偷偷地往小竹峰那边瞧了两眼。只是陆雪琪神色清冷如冰,他没能从其神态变化中窥出端倪。 倒是那焚香谷领队的燕虹,眉眼之间流露沉吟,显然发现了某些线索。 此时宋大仁来到最后一具尸骸面前,无奈道:“此人身份,我暂时没能寻出,有哪位道友若是认得,不妨站出来为大家解惑。” “宋师兄!” 宋大仁循声看去,说话的原来是那焚香谷燕虹,一个看起来温婉恬静,实则外柔内刚、机敏过人的女子。 “此人,应是“独岭三枭”中的“夜枭”腾济无疑!” “什么,是他?!” “嘶,那个残忍暴虐的邪魔,居然无声无息地栽在这儿了?!” 燕虹言语一出,众人里听过他名头的人不少,都露出震骇神情。倒也是,寻常正道之人道行不高,法力平平,若真撞见“三枭”,怕也没有逃得性命的本事。 “燕师妹认得他?” “不错!”燕虹点点头,道,“宋师兄不知他人并不奇怪,因为这三个邪魔,从来都在南方独岭一带出没。我门中上官师叔曾去找过他们几次,都被其闻风而逃,今日在此地见到他殒身于此的确让人意外。” 宋大仁颔首示意明白,随即又露出疑惑神情。 ““独岭三枭”难道这般了得,害了钱道长、庞道友他们六人性命,还能有两人安然逃遁么?那这冷家、又是怎么回事呢?” “宋师兄!” 燕虹想了想,出言道,“你方才的推断,恐怕有所缺漏。我猜、“独岭三枭”可能一个都没能逃脱!” 宋大仁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燕虹道:““独岭三枭”性格差异颇大,鬼枭熊五暴戾,血枭藏甘残戮,夜枭腾济则最是女干猾狡诈。如今,作为最是女干猾狡诈的腾济都殒身在此,其他两人应无幸免之理。” “燕师妹所言,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那曾书书听到此处,忍不住抚掌出言,“诸位,你们可知晓赤炼冷家闻名于外,是因为什么?我来此之前有过了解,原来冷家依仗成势的,乃是一件名为“五行炎火炉”的法宝。” “这四位正道义士,皆被炽烈炎力所害,方才宋师兄也说了,如此手段当属同一人出手。那我大胆做个推测,眼前四位义士,应正是被那“五行炎火炉”的法宝所害!至于燕师妹所说的“三枭”邪魔中的另外两个——” 曾书书目光闪动精芒,语气幽幽地道:“诸位可还记得,此去庄园西苑,我们曾发现过两处烈焰炙烤的焦糊痕迹?那、或许就是两个邪魔最后的存世证据!” “嚯?!” “以火焰法诀直接把人烧成灰了?!” “冷家有这么厉害?” 宋大仁等正道之人惊疑之下,又向燕虹看去。此时燕虹灵眸微动,在曾书书身上停住片刻,见众人探询望来,也便开口道:“不错,我也是这般想的。” “那、可就奇怪了。” 宋大仁浓眉皱起,思索道,“难不成,正道义士与魔道贼子,都是被冷家所害?然后又为了躲避报复,从而举家消失?” “不,宋师兄!” 曾书书此时又道,“我猜,当时应该还有其他人在场!你不见钱道长与庞道友,都死在邪魔妖人的术法之下么?方才我也看过两人的伤势,那股阴寒的气息莫名让我感觉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无法断定——” “你们不必再猜了,的确是他出手!” 忽然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 文敏回过头去,心中一惊,忙道:“雪琪——” 陆雪琪向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流转清冷异色:“不会错的,就是他!那魔教“炼血堂”现任宗主荀翊,杀害钱道长与庞道友术法就是他惯用的手段!至于这个邪魔,向来也是招惹到他,受“百鬼噬心”而死,故此外表看不出多少伤势。” 众人又惊又疑。 “炼血堂”、荀翊? 炼血堂众人倒不陌生,毕竟在八百年前那是正道的生死大敌。只是这“荀翊”又是何方人物? 许多人更是头一回听见陆雪琪开口说话,而且一说,就是连篇累牍! “报——!”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有青云弟子急速飞行而至。观其穿着,应属龙首峰一脉。那子弟按剑落地,拱手向众人匆匆一礼,接着就道:“诸位,我们在此去往东四十里处,发现一位正派同道,重伤垂危。问询得知,他正是颇有名气的“金刚门”大力尊者,冷家剧变当日他就在现场!” 众人再度喧闹私语,嘈杂一片。 那天音寺几位僧人闻言,立时露出惊疑神情。法相更是快步走了过来,合十见礼,赶忙问道:“这位青云师兄,那人当真说他是“金刚门”大力尊者?” 那弟子点头道:“不错,我问得清楚!这位师兄,你这是——” “阿弥陀佛!”法相显出担忧神情,“实不相瞒,“金刚门”曾与敝寺有渊源。此行下山,家师也曾嘱托小僧,若能得见故人当尽力照拂——谁想刚刚听闻讯息,就是这等噩耗。还请师兄再辛苦一回,带小僧同去如何?” 那龙首峰弟子目光往旁边宋大仁看了眼。 对方身为大竹峰首席弟子,地位不低,也是此行青云的带队之人,理当征询。宋大仁得知有幸存证人,哪里还能安坐?现在寻上去问一问,当时到底发生何事一清二楚,哪里还需要他们费神? 当即道:“法相师兄,此处历经搜查也无任何线索,我看不如这样,干脆大家一同前往。若能知晓事情始末,不就直接了结咱们此行的任务么?” 法相倒也没多想,颔首道:“如此倒也无妨。” 宋大仁再看了看焚香谷燕虹,得其应允,最后目光落向小竹峰文敏。文敏注意力此时都在陆雪琪身上,虽说陆雪琪仍是方才那般清冷淡漠的神情,可作为亲近的师姐,她分明感受到对方难以平复的心绪,一时为之担忧。 “唔?” 猛然见众人瞩目,文敏反应过来,“既然决定同去,我们小竹峰也不会例外。” 随即,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划破长空,五彩斑斓如若彩虹。 文敏握住陆雪琪的手,只觉对方手指握得极紧,等众人都走之后,她轻叹一声,劝道:“师妹,他既是魔教之人,做出这等罪孽也并不出奇,你完全不必为这等人苦恼费心!” 陆雪琪目光望向天穹,轻轻地道:“师姐说的是,如此邪魔,自当一剑斩之,何必多虑?” 第56章 海岛谒见鬼王 “阿弥陀佛~” 荒野地中,法相收回双手,面上神情轻舒几分。在他身前,大力尊者如若金纸的脸色褪去,恢复成元气创伤后的苍白。 缓缓调息片刻,大力尊者费力起身,被旁边一位僧人搀扶住。他先自道谢,又合十向年轻的法相道:“有劳大师耗费法力,否则老夫这条老命只怕够呛!救命之恩,老夫铭记在心!” 法相微笑着道:“尊者不必如此客套,‘金刚门’素与蔽寺有渊源,理当相互照应!” 大力尊者听到对方也称他“尊者”,老脸涨红,忙道:“大师折煞老夫,直接唤老夫名姓‘陈堰’即可!” “陈施主,”法相从善如流,“你是赤炼冷家庄园剧变唯一幸存之人,可否与我们说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何事?” 大力尊者闻此,老脸之上显出犹疑。 他为人好脸面,嫉恶如仇,性情也稍显暴躁冲动,可终归不傻。当时激战之中无暇多想也罢,后来承受荀翊绝力一击未死,逃得生天,在这野外残喘待死。 寂寂无事中,他回想当初事情始末,逐渐觉察不对劲。那钱清,到底除魔卫道的心思多些,还是夺人传家至宝的心思多些? 大力尊者以为,只怕后者才是对方心中所欲! 也幸亏冷家原本就与魔教勾结,夺去法宝不使其为魔教出力,倒也没什么。可这事儿不怎么光彩,私底下做了也就罢了。 如今事未做成,自己伤成这副模样,再当众揭开,自家老脸何在?更何况,无论钱清他们最初存的什么心思,如今人已死,还是死在与邪魔交手之中,总不能死后还背负恶名吧? 想到此处,大力尊者喟叹一声,隐去钱清心思,只将他们“发现冷家勾结魔教”与随后激战简述一遍。 随即心悸地道:“那魔头看着面相年轻,道行着实可怕!老夫以本门法宝‘金刚杵’护住自身,都被其一招攻破防御,伤重垂危。若非今日遇见诸位同道,老夫断无幸免之理!” 宋大仁问道:“那道友可知对方身份?” 大力尊者摇头:“那人现身后说过不少话,却并未吐露自己身份。按理老夫行走天下多年,即便不认得,也该有过听闻才是。可那魔头无论样貌还是法宝手段,老夫都陌生得紧!” 宋大仁颔首,与同门几位交换了一下眼神。曾书书若有所思地道:“先前陆师妹点明此人身份,我也是这般猜测。可如今来看,那人实力似乎有些难以匹配——” 大力尊者闻皱眉,忍不住道:“怎么,你难道以为老夫胡说八道,为了自己脸面故意抬高对方道行不成?” 曾书书挑了挑眉,道:“你别误会,我只是在想,咱们是否猜错了目标人物罢了。” 大力尊者问道:“敢问青云道友猜到的是哪位?” 曾书书也没瞒他:“炼血堂宗主荀翊!此人曾在万蝠古洞阻截过我们,死灵渊危急时还是萧师兄解围救下我们。他的实力的确不凡,连萧师兄急切间也难以拿下他,可也不至于有这般厉害的程度……” “炼血堂宗主?” 大力尊者皱眉,“炼血堂老夫知晓,可这‘荀翊’又是何人?老夫记得百多年前,炼血堂宗主是个姓年的魔头。” 曾书书道:“炼血堂上任宗主年老大,已于空桑山万蝠古洞一战,死在我派萧师兄手中。这荀翊,是在此之后接掌炼血堂的!” 大力尊者越发莫名。 他是知晓年老大其人的,两人虽未真正交手,可大抵实力心中有数。怎的在他之后接掌炼血堂的荀翊能有这般厉害? 凭那年老大,也能压得住此人? “你们不必怀疑,荀翊此人,的确有这道行!” 陆雪琪清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曾书书眼里浮现好奇,忍不住问:“陆师妹,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呢?” 然而没等陆雪琪开口,旁边文敏便站出来,开口道:“诸位!此人身份如何,我觉得现在并无探究的必要。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个消息传回,魔教又出现这么个厉害的魔头,若不赶紧警示,恐怕还会有同道遭其算计!” 曾书书愣了下,旋即似明白什么那般干笑一声,忙道:“啊、哈哈哈,这倒也是。那人既然出现在东海,势必还会再现身,还是尽早将消息传回去,让几位长辈拿注意最好——你说是吧,宋师兄?” 宋大仁啊了下,目光从文敏面上扫过,点头道:“不错不错,正应如此!” 青云门几人统一决断,旁边天音寺并无异议。燕虹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不过她也没做恶人硬要追根究底。此次东海之行,若非李师兄重伤未愈,也不该她来执掌队伍。 比起这些,还是焚香谷至宝线索对她而言更为重要。 于是天音寺带上大力尊者,其他众人随同,一行各派十余人再度御物而起,往正道驻地回返。 “雪琪!” 半途中,文敏找上那清丽身影,叹道,“临来之前师父的嘱托,你都忘了?你在空桑山的那段经历,可以说给我听,可以说给师父听,却万万不能再说给别人知晓!你也看到,那人早已入魔甚深,是我正道大敌,跟这样的人牵扯到一处绝无半点好处!” 陆雪琪眉头微蹙:“师姐,我与他本无任何纠葛,何惧旁人去说?” 文敏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摇头道:“世间之人,多是不辨真伪的俗人!你与他再无瓜葛,也需谨记一点——人言可畏!总之,你依得师姐,以后将这件事彻底忘掉,不许再对人言!” 陆雪琪沉默。 年少历浅的她难免有几分不服气。 不过她到底不会违逆自家师姐与师父,沉默片刻之后缓缓点头。然而与此同时,她心底也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自己应该亲手了结他,才能明证自己的道心坚决? 正如当日之言,他日在遇,正邪殊途,要么魔胜于正,要么除魔卫道,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么? 悠悠清风吹拂面颊。 天琊蓝光映照下,陆雪琪抿了抿唇,坚定内心信念。 等她返回正道驻地,竟有听闻一个极好的消息:当日与她那般,在死灵渊失踪,许久以来生死未卜的大竹峰弟子张小凡,居然成功逃脱险境活着归来! 当陆雪琪得知,也颇为高兴。 她跟随着师姐文敏一道前去拜访了死里逃生的张小凡。至此,当日“七脉会武”挑选的四位青云才俊,如今全都安然无恙的归来,倒也让人为之感慨、振奋! 还有么? 除此之外,她竟也什么都没再多想。昔年擂台雷霆之下淳朴少年身影,在她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情况之下默默淡去。 如今,已只余“大竹峰熟识同门”的印记。 —— 呼~ 涌动海浪,在礁石上堆起一层层白色泡沫。礁石旁沙滩上悠然爬行的海蟹,猛然间被海浪一卷失去了踪影。 此处,是一座岛屿。 岛屿静谧荒僻,浮于莽莽沧海,如若天地一粟,分外渺小而不起眼。 然而此地,却是正道遍寻不得的魔教鬼王宗驻地! 夕阳西下。 海面浮光跃金。 原本海岛有诸多海鸟栖息,可自从鬼王宗入驻之后,海鸟便日渐稀少。放眼望去,晕染层云之下,只有几只寂寥身影纷飞海上。 荀翊等在一处简单粗糙的营地之外,旁边两个鬼王宗弟子凝神打量着他。荀翊微微颔首,笑而不语。 他是由碧瑶亲自领进来的。 素来高洁孤傲的少宗主,忽然领着一个英武青年上门,一众鬼王宗弟子岂能不好奇? 当然,事实真相绝对与他们所知截然相反。历经滴血洞生死相依之后,碧瑶芳心早有所属,荀翊并未自作多情。 更何况,他这回主动找上来,要求碧瑶偿还“人情”,更是妥妥的得罪之举。 荀翊也是无奈。 冷家一族人手不少,聚在一处目标颇大。哪怕将野狗道人、刘镐都派了去随同护送,可他还是担忧他们惹上旁人注意。 在这其中,“旁人”尤其指代“万毒门”! 为不至于他们被盯上,荀翊只得自己找上鬼王宗,打算闹出点动静,把万毒门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碧瑶是个讲究人。当初海云楼荀翊遇上他们,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放过”张小凡、石头两个,被她记作人情。 故此荀翊寻上来,她虽颇不待见,可还是将他领到驻地,引荐给自己的父亲,鬼王万人往! “爹!” “女儿虽说欠了他个人情,可也并非是什么大事!您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别因为女儿之故另眼看待。” “那就这样了,爹,我先走了!” “等等!”营地中,万人往叫住碧瑶,认真地对她道,“别的我都不管你,单只一件事你绝对要听我的——那就是绝不许去找那青云门弟子,知道么?那太危险了!” 碧瑶眯眼含笑,脆生生地道:“放心吧,爹,我才不会去找他呢!” 等碧瑶那丁玲丁玲的声响远去,文士模样的万人往方才微笑转身,在他身旁,竟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 “让你见笑了!” 那白面书生摇头:“少宗主心结开解,如今恢复应有模样,当属喜事才是。” 万人往也点点头,叹道:“是啊。碧瑶无事,则万事皆宁!——对了,青龙兄,你难得来一回,不妨一起见见咱们圣教的这位后起之秀如何?” 白面书生含笑以应:“宗主之言,亦是青龙之愿也。” 第57章 鬼王:需你夜袭正道驻地! “炼血堂荀翊,见过鬼王前辈!” 万人往目光落在眼前青年身上,其人笑意盈盈,不卑不亢,果然有几分过人胆色。他几乎下意识就将他与曾经在山野茶铺见过的那个青云门少年相比,两人不论在气度抑或是道行上,青云门那小子明显都差距甚远。 不过这般念头,只在他心中浮现瞬息即消退。 那青云门的小子再是如何平凡普通,可谁让自家女儿青睐?更何况他还解开碧瑶多年心结,可谓有恩于他。再加上其人身为正道弟子,手中使用的法宝却是圣教中人都罕见的邪物,稍作设计,轻易就能叫他叛出青云。 “如何,青龙兄?” 万人往没应荀翊,倒是先开口向身旁白面书生问道。 白面书生青龙目光浮动隐秘精芒,打量之后,也不禁感叹:“果然后生可畏!‘炼血堂’沉寂数百年,没想到还能出这样一个人物!” 万人往也笑。 旁人都能看出荀翊枭雄之资,他自然也能。只不过两人目前身份底蕴差距过大,正好比一个在狐岐山巅,一个却在山脚。万人往会欣赏、感慨,乃至瞩目旁观,却根本不会感觉有什么威胁。 “荀宗主,请坐吧。”万人往做了个“请”的动作。 荀翊拱手以应,含笑坐下。 在万人往打量他的同时,他自然也在打量对方。眼前的这位细眉方脸,气度温文尔雅,如若富贵文士,整个人举手投足都有着不俗的仪态,若是在别处相遇,很难让人相信他就是名震正魔两道的“鬼王”! 至于旁边那位白面书生,荀翊初见,还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到万人往一句“青龙兄”,荀翊顿时如梦初醒——此人,难道就是那“青龙”?!为确认自己的想法,荀翊没藏着捏着,出言问道:“鬼王前辈,这位前辈是——” 万人往没答,以目示意,让白面书生自己开口。 他便笑了笑,对荀翊道:“你好,我是青龙。” 荀翊立刻做出惊讶神情,以有几分不确定地道:“据我所知,贵派有四位圣使道行精深,神秘无比。此前空桑山我曾有缘见过‘朱雀圣使’,这位青龙前辈莫非就是——” 书生青龙点头:“不错,是我。” 荀翊面露慨然,拱手见礼:“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可慰平生!”只是心中却在嘀咕:一个鬼王,一个青龙,这要是动起手来,逃命都难罢?当即面上舒缓,内里却已经暗自将警惕之心提到极致! 书生青龙笑而未语。 到了他这年纪,什么样事情未曾见过?哪里会将他几句随口而言的奉承话放在心上。 当此时,桌上炉火正好将壶中水烧沸,热气滚滚。万人往不紧不慢地完成一整套备茶过程,流畅而似又颇具韵味,随即分茶三盏,其中一盏直接递到荀翊跟前。 “如何,可有胆量品一品我这清茶?” 万人往双目炯炯有神,似笑非笑地看着荀翊。 魔教中人,没有哪个不是小心谨慎、敏感多疑的。哪怕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杯茶,得知其由堂堂鬼王亲自斟好,敢于直接饮用者,放眼整个圣教也没有几个! 不过荀翊倒是例外。 他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模样,接过茶盏,欣然而饮。饮完之后呷呷嘴,眼中一亮,赞道:“此茶清而淡雅,回味悠长,可谓上品!前辈,可否再续一杯?” 万人往有过一瞬的愕然。 他在那瞬间,有些摸不透荀翊此人,到底是个无知无畏的蠢货,还是当真豪气胆魄过人?不过一瞬之后,万人往恢复镇定,与书生青龙相视一眼,忍不住畅快地哈哈大笑。 “小友真是有趣!” “既然喜欢,自可再品——请!” 万人往口中的称呼,已然从“荀宗主”转为“小友”。显然他是不信眼前此人会是个十足鲁莽的蠢货,那么排除之外,以此人胸襟胆魄已然值得他欣赏。 即便是阅历如海的书生青龙,都不禁高看荀翊一眼。 然两人不知,荀翊敢于直接喝鬼王的茶,缘由颇多。 其一,他此来借了碧瑶的名头,鬼王就算想弄死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家宝贝女儿名声沾染污迹;其二,荀翊记忆中的鬼王,也不是行此鬼祟举止之人,要换做毒神,打死他都不敢喝!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荀翊自己也是施毒用毒的行家! 他虽说很少使用这般手段,可用来保护自己却是绰绰有余!而这,才是他胆敢直接饮用的根本,他可不会将自己的小命完全交托在别人的手上! 一同喝过茶,荀翊与他们明显熟络不少。 故此万人往也没回避,径直问他:“荀小友,你此次托小女寻上我,不知有何要事?” 荀翊放下茶盏,满脸凝色地喟叹道:“鬼王前辈,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向贵派请求主持公道的!事情缘由,还要从多日之前说起——”接着,他就将当日吸血老魔寻上门,寻衅不成反被打死一事简要说出。 当然,在他口中,自己与炼血堂都是受害者,那吸血老魔身为圣教前辈,不仅不为后辈考量,反而百般为难,处处相逼。荀翊忍辱负重,屈身以事,仍无法令其满足,最后为保传承计不得已愤而出手,十分“不小心”地打死了这位盛气凌人的“老前辈”。 书生青龙是个颇为正派的人物。 对于吸血老魔一事,他虽说知之不详,可要说什么“被逼无奈、失手错杀”之类的鬼话他是万万不相信的!一位能与青云门长老相比,被毒神依为臂膀的老魔头,怎么到他嘴里却成了蛮横而又弱不禁风的模样? 不过万人往对其鬼话连篇倒不见怪。 身居位置不同,则眼界也不一样。 他静静地听荀翊说完,啜饮一口热茶,放下茶盏,然后淡淡地道:“如此说来,你这回是想求我帮忙?万毒门主‘毒神’,便是我见了面都得称一声‘前辈’,那可不是好打发的!” 荀翊苦笑,做实在无法模样请道:“但请鬼王前辈做主!” 万人往清朗眼眸看着他,颇为认真地道:“其实解决这件事情很简单,只要你肯加入我鬼王宗,毒神前辈那里自有我去解释,我保你不受任何侵扰!不止如此,以你的天资与道行,来我鬼王宗做个长老绰绰有余,地位只在四圣使之下,如何?” 嚯! 当真不愧是雄才大略的鬼王! 荀翊当时就震惊了,以如此大手笔来招揽他,看得出来鬼王着实是颇为欣赏他了!只可惜,此时的鬼王,恐怕怎么都预料不到后面事情的走向。现在他看重荀翊,可若碧瑶出事,张小凡叛出青云,成了鬼王宗副宗主,自己又将置于何地? 荀翊无奈一叹! 当即硬着心肠,义正言辞地道:“鬼王前辈如此看重于我,实乃我之荣幸也!只是炼血堂与我素有渊源,昔日羸弱流浪天涯,全靠炼血堂收留方才有个落脚容身之地。当初我落魄时炼血堂不弃,如今我又怎能抛开炼血堂?” “故此前辈好意,我唯有心领,抱憾拒绝啊!” 万人往目光沉了下来。 他只需明白荀翊的态度即可,也没去说什么“带着炼血堂一并加入”的废话。因为他知晓对方到时候仍会寻找借口,何必白费口舌? “既如此,那东海会猎期间,你跟随鬼王宗,听我指令行事,我就庇护你一回!” 荀翊刚露出些迟疑犹豫神态,万人往就冷笑开口:“哼,怎么,你又想得我庇护,又不想为我做事?!” 随着他语气一变,周遭气氛陡然冷肃! 书生青龙皱了皱眉,也看向荀翊。 荀翊心中无语:真不愧是魔道枭雄!他原本还想装模作样讨价还价一番,可谁知万人往一开口就是底限,要么答应,要么就自行离开,根本没有松弛的余地! 荀翊无奈,他留在这儿,还能吸引万毒门的注意。 想要报复或是寻仇,也会先找上他。若是他不为野狗、刘镐他们做掩护,别说冷家兄弟俩,就连南下幽州的桃夫人与其他弟子恐怕都得被翻出来! 哎! 果然创业艰难百战多! 当即他也干脆开诚布公地问:“不知前辈有何事需要我效劳呢?” 万人往见他默认,方才的冷肃神情舒缓少许,淡淡地道:“此时还未说定,待——”正在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外面有鬼王宗探子焦急以待,直觉不妥的他言语中止,唤过来鬼王宗探子,听得消息之后面上显出不虞。 那自然流露的威压,让旁边鬼王宗探子冷汗涔涔。 也就荀翊与青龙道行精深,方不觉如何艰难。 荀翊更是好奇,那探子到底回报了什么消息,竟引得鬼王如此神态?片刻后,万人往挥了挥手,让探子自去,他则目光沉凝地看向荀翊,道:“荀小友,我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助。” 荀翊应道:“前辈但请吩咐!” ——若在能力之内,那就好好办;若在能力之外,那就随意办。若是危及自身,咳,那便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万人往一字一顿,语出惊人:“我要你今夜袭击正道驻地!” ——嗯?!! 第58章 雨夜,驻地山谷 袭击正道驻地? 荀翊惊疑地看向万人往,神情中带着质询:自己没听错吧?就是把如今岛屿上鬼王宗弟子都算上,也别想拿下正道驻地,这是要他直接跳反么? 不过随后万人往开口,道明缘由。 原来方才监视正道中人的探子回传消息,发现少宗主碧瑶悄悄潜入到了正道驻地当中!惊觉事大的探子不敢耽误,立刻回禀,方有此事。 “此行只需安稳带回碧瑶即可,荀小友,我也不会为难于你。” 万人往说到此处,目光看向旁边书生青龙,“青龙兄,有劳你随荀小友一并走一遭如何?” 青龙没什么犹疑,拱手以应:“宗主放心,青龙定不负所望。” 到这般情境,荀翊再拒绝已然不妥,遂笑而应允。只是心中颇为感慨——那吸血老魔找上炼血堂,力战身殒,原以为当初袭扰正道的戏码已不会上演。谁想时运一转,那份儿戏竟落到他身上,还是由他来唱主角! 时辰紧迫,荀翊与青龙并未耽误。 在青龙点齐几位鬼王宗精英人手之后,几人立时御空而起,朝着正道驻留之地飞驰过去。 让荀翊以一敌众,去挑衅正道群英无异于寻死。可若只是搅扰出动静,暗中让碧瑶顺利退走,倒不是什么难事。 长空之下,荀翊目光往不远处悠然负手飞行的青龙扫了一眼。 万人往让此人跟随,只怕不止有相助一二之意,也有着好生掂量掂量他道行分量的意思在里边!思索明白的荀翊心中一定,也有决断。此去正道闹上一闹也好,把自己名头打出来,万毒门得知必然无法安坐。 到时他也能看看鬼王如何应对! 想到此处,荀翊不禁一笑:鬼王给我找麻烦,何尝又不是再给自己找麻烦? 不远处青龙衣襟猎猎,余光窥见荀翊面上笑意,心中惊诧,不禁感慨:“小友当真好气魄,此去挑衅正道,也这般成竹在胸!” 荀翊闻言,谦逊道:“青龙前辈过誉了!如无前辈助阵,在下又岂会那般有底气?” 其实他对青龙也感官颇佳。在原本记忆中,此人就是圣教里独特鲜明的一人,颇具温润君子气度。今日一见,印象更佳,甚至他都在脑海里思索过——能否想到法子将此人弄过来? 然而念头一起,很快就被否定。 以他的品性,鬼王不死,他根本不可能做其他考虑! 许是年岁颇长,书生青龙虽驻颜有术,心态却终究不再年轻。见到荀翊这般大战在前,犹自谈笑晏晏、意气风发,他便感慨不已。 “小友!” 青龙沉吟之下,忍不住提点两句,“以青云门为首的一众正道,能力压我圣教多年,其中底蕴实非寻常。小友固然不弱,可也切莫生了小觑轻视之心,否则悔之晚矣!” 荀翊对青龙此言颇为意外,颔首以应:“前辈之言,在下谨记!” 随后几句闲谈,青龙阅历丰富,自是所言不虚。然荀翊年纪虽轻,言语之中也俱有实物,让青龙越发惊叹看重。 两人就这般随口扯着闲谈,悠悠地来到正道驻地的山谷之外。 雨幕下,山谷迷蒙。 荀翊看着远处,又听旁边探子简诉情报,回身谓道:“青龙前辈,正道势大,鲁莽行事必不可取。我看不如由我先行潜入,寻到碧瑶姑娘所在,若顺利,则直接离开;若不顺,再请前辈接应,如何?” 只身入营? 青龙眸光闪过,隐露赞赏,略作沉吟点头,正色对他道:“小友放心前去,青龙必不相负!” 荀翊拱手一礼,接着转身就走。 青龙见他身如轻雾,形似鬼魅,轻捷无声,啧啧自叹:如此年轻就有这等本事,当真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这术法风格,怎么有种似曾熟识的感觉? 天已入夜。 东海之滨,素来风雨难测。 不知何时起,天地间陡然下起一场大雨。 谷中山洞之外,一个孤独的身影跪在地上,任由凄风冷雨浇灌周身。冰冷的寒意肆意侵夺,让他整个人如同离群之狼,寂寥孤独。 大雨如泄,颗颗雨珠分明,打落在身上甚至隐隐生疼。 风雨肆虐许久方才稍歇。 然张小凡此时已然浑身冰冷,苦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头,水珠四下飞溅。却在这个时候,身侧猛然间传出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傻小子!” 张小凡惊了一跳,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熟悉的碧衣身影,手里拿着雨伞,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张小凡几乎以为自己眼花,怔然一瞬,方才脱口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碧瑶没答,而是走近跟前,在他面前蹲下。 她上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眼,轻笑道:“你这人真奇怪,这么大的雨偏要跪在这儿,莫非也是你们青云门的修行之法?” 张小凡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撇过头去,只道她来看自己笑话。 “轰隆!” 天穹雷鸣震响,刚刚稍缓的雨势骤然又大。碧瑶皱了皱眉,人向前靠近了些。天地之间,倾盆大雨之下,两个孤独的人影凑近一处,彼此依偎在一把青绿色油布伞下。风雨飘摇,两人迷蒙的身影显得格外凄美。 正道驻地外紧内松。 尤其今夜大雨,山谷之内又门派众多,各在一处。 荀翊闯过最外层的巡逻弟子之后,轻易便进了山谷深处。 然后,他便看到了眼前颇具画卷美感的一幕。雨势太大,荀翊寻了株低矮茂密的树木遮蔽,以手托着下巴沉吟:唔,此时此刻,自己是否该上去棒打鸳鸯呢? 荀翊法力深厚,若撑起屏障,也能阻挡雨水。 可今夜雨势盛大,要阻挡雨水势必一直维持屏障,身在正道驻地未免太过奢侈。然而淋了一阵雨,荀翊看着远处情景越发郁闷——凭啥自己堂堂一宗之主,大半夜冷风冷雨地到处跑,你个区区青云弟子却能美人在侧,还有雨伞遮蔽? 当即忍不住“嗯哼”地咳了一声! 雨势虽大,张小凡、碧瑶却是修行之人,感知敏锐。 两人都听到了那一声警醒般的咳嗽,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几乎让两人骇得惊魂失措,猛然间分开,又朝着荀翊的方向看过来! 张小凡的心中,更好似有根弦被绷断那般,面色煞白——直到,在苍茫雨幕中看清荀翊其人。 “是你?!” 张小凡握紧烧火棍,猛然起身。可以为跪地太久,脚下血脉不通,刚站起就脱力般跌倒。旁边碧瑶下意识地搀扶住他,随即目光一凝,问道:“你怎会在此?!” 荀翊好整以暇,施施然道:“抱歉,两位。并非是我有意打扰,只是令尊担忧爱女,特地嘱托于我,前来带你回去的。” 碧瑶看了眼神情慌乱的张小凡,眉头轻皱:“我自己会走,无需你来多事!” 荀翊叹道:“碧瑶姑娘,正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何必——”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张小凡面上涨红,忍不住低吼呵斥:“你、你胡说什么?!” 他忽然激烈的反驳,倒把荀翊两个目光都吸引过去。 见他如此,碧瑶分明面上一黯,连雨伞歪斜,雨势飘摇浇落都未曾觉察。 而张小凡此时更加心乱如麻!——面对荀翊这等邪魔,他知道自己只要高呼一声,引得正道诸派齐来,哪怕他再厉害也绝对讨不了好去。可他又非常清楚,如此一来必将祸及碧瑶,对这于他十分特殊的魔教女子,张小凡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荀翊顿了一下,也明白症结所在。 在草庙村真相未曾大白天下之前,张小凡心中那“正义”的弦根本不会绷断。那么有此剧烈反应倒也不奇怪。 “碧瑶姑娘,” “你留在此处,无非担忧这位张少侠雨夜受罚,对么?”荀翊想了想,笑着道,“其实我有一法,不仅能帮他免去责罚,还能在正道之中名声大涨!如此,你可愿走?” 碧瑶扶正了雨伞。 冷静下来之后,她当然知晓今时今日,只怕再难停留。否则一旦被正道之人发现,那反而害了张小凡! 遂檀口微启,声音清脆:“你待如何做?” “倒也简单,我只需攻他一掌,闹上一闹,其局自解。”荀翊道,“只是在此之前,你得先自离开。否则稍后惊动四方,再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碧瑶略一沉吟,很快明白了荀翊的想法,回身幽幽地看了张小凡一眼。心乱如麻的张小凡没敢去看她。 “那、我走了。” 张小凡张了张嘴,一言未发。他也不知道此时能说什么。 碧瑶心中有些失落,转身走向雨幕。经过荀翊时,她眸光婉转,故意提醒:“此处青云门、焚香谷、天音寺等各派高手俱在,你可要注意了,要是不小心把自己陷进去,别指望我能救你!” 荀翊轻笑,回敬道:“事情难则难矣,只要碧瑶姑娘记得在下人情,也不枉冒险一回了。” 碧瑶神情一滞,满心郁闷。 她明白荀翊的意思:他原本可以故意闹出动静,逼她不得不走,如今却为她考虑,实属看她面上卖的人情。 只是此人端的势利,一桩一桩事情全都算计分明,惹人不喜! “哼!” 碧瑶急走数步,回眸再度一望。 张小凡双眼被厚重雨幕遮掩,目送着那道让他不知所措的碧绿身影融进雨夜。 感知到碧瑶走远,荀翊咔嚓咔嚓地活动着脖颈、肩背,嘿地一声笑容深邃:“张少侠,准备好了么?” 第59章 雨夜战青云! “啊、什么?” 心里乱糟糟的张小凡,还没反应过来荀翊的话,就见对方猛然间气势大放,在连绵的雨幕中生成一道无形气浪,竟将那雨珠倒转飞溅出去,形成一片空荡荡的区域! “好你个张小凡,原来躲在此处!” “杀我圣教同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纳命来!” 那猛然间舌绽春雷的怒喝,穿透厚重雨幕,在黑夜中远远地传开! 霎时间,正道各派轰然而动! 只是急切间,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小凡都懵了一瞬:现在明明是正道地盘,他惊动其他人难道不怕死?然而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荀翊怒喝声中,已然抢攻出手! 道道阴寒厉芒,在雨幕中不甚起眼,危险程度陡增三分,电射而至! 张小凡赶忙下意识阻挡,烧火棍幽幽青光绽放,接了两招如若雷击,瞬间落入下风。为求自保他也顾不上其他,咬牙苦苦支撑。 然而事实上,荀翊此时正收着力陪他过招。 等不远处破空锐响来袭,他面上露出笑意,陡然间施以重手将张小凡打飞出去,迎向那道突然来袭的流光。 时剑鸣清越,蓝光幽幽! 雨幕中,身着白衣的陆雪琪,顷刻间就被大雨淋透。她鬓间秀发紧贴面颊,一双眼眸比这雨夜更加冷酷,幽幽仙剑光芒照耀下,杀气凛凛,直逼而至! 荀翊颇为意外,眉头皱起:“是你?!” 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升起颇不舒服的恼意:张小凡受袭,近处的大竹峰等人尚未赶至,怎地距离更远的小竹峰先到? 一时暗恼逾盛,玄灵尺遁空飞出,落向倒飞的张小凡。 陆雪琪见状只得回身而护,天琊神光大盛,无形劲力逼得厚重雨幕也无法落下,铮地一声斩开那道流光! “呵~” 荀翊嘲弄冷笑,“你对这位张少侠还真是关注呢,大半夜都能护着他!” 陆雪琪清明眼眸中神色未动,只暗运真诀,化解那玄灵尺上传来的阴寒之气。眼前魔头果然更加厉害,只交手一招就让她吃了小亏。 不过她并未退缩,反倒将仙剑威能尽数激发,幽蓝的光芒登时将一大片雨幕天地照得通明深蓝!而后剑锋倒转,如一道璀璨光柱,向荀翊逆斩而至! 那一剑,连通天雨幕也斩为两段! 雨珠为剑气所激,尽数震为迷蒙飞沫,如雾四散! 荀翊着恼之下,并未留手,“玄灵九变-百斩”一出,道道玉尺形状的灵光虚影绽放,如万鸟出林,颤鸣声中虚斩而去! 轰鸣声中,地面瞬间百孔千疮,露出一个个炸裂开的坑洞。 而陆雪琪那道璀璨剑光也在半途被阻截! 玉尺斩落剑光,两相碰撞,诸般法力轰响爆裂,化作猛烈余波朝四下逸散。那天穹降下的雨幕,也在此之下被不断崩散! 剧烈法力震荡中,陆雪琪面若凝冰,咬牙坚持。 可境界之上与境界之下,差距极大。她坚持了一阵,待那一式剑诀威能耗尽,剩下的便只能由天琊神剑硬抗! 当是之时,一声虎吼咆哮,自那后方山洞传出—— “何方邪魔,胆敢在此撒野?!” 伴随那道咆哮声的,还有一道赤红如火的流光,自雨幕一瞬射至,带着沛然神威与凛冽剑气直指荀翊要害! ——好厉害的“御剑术”! 荀翊一惊,撤回法宝,以“守御”迎向那道赤焰流光! 铿~! 巨力震荡,余波激起数丈范围内的雨幕倒卷,竟出现片刻的静滞! 嘡嘡嘡——! 荀翊气血一荡,连退数步方才化解那可怕剑芒劲力! 抬头看时,眼前数丈处,一个穿着里衣、分明匆忙起身的矮胖之人站在那处,烈焰也似的仙剑正持握手中,虎目蕴威,渊渟岳峙,凛凛地盯着荀翊。 “陆师侄,”那矮胖之人开口,“你没事吧?” 陆雪琪摇了摇头:“我没事。” 有这片刻时间,整个正道营地已被惊动,各派都派出人手往此处查探过来。 “有劳你救下我这不成器的弟子,”矮胖之人看向荀翊,眼里也有几分惊疑,“至于眼前这个小邪魔,交给我来处置便是!” 陆雪琪清冷眼眸中神情闪动一瞬,顿了片刻,方才道:“是。” 荀翊眼见正道惊动,知晓时间紧迫,遂开口喝问:“你这胖子是何人?我来此只为向张小凡寻仇,与旁人无关!” “哼,小邪魔!” 矮胖之人有些心疑,沉声喝道,“你寻他又有何仇怨?!” 荀翊朗声道:“他在空桑山万蝠古洞杀了我们圣教同道‘吸血散人’姜老三,我奉圣教前辈之令,特来取他性命!” “哈哈哈哈!”那矮胖之人还以为是什么事,闻言放声大笑,“杀得好!” “我只道我这弟子不成器,没成想他还有这除魔卫道的本事!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即便杀个干净也正好还天下一个安宁!” “呵呵~” “口气不小!” 荀翊看着四下动静也来越大,那些正道之人已全都向此处靠拢,他已经打算准备撤离,“可敢报上名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何人?” 矮胖之人道:“本座大竹峰首座田不易,你这小邪魔,又是何来历?” “原来你就是田不易!”荀翊一笑,立时长身而起,转身就走,“在下荀翊!你那弟子已入了毒神前辈万毒门的眼,势必取其性命,今日你能护他,难道今后时时都能护他不成?得罪万毒门,早晚是个死字!” 在他的视野中,后方山洞出来一行人,已将张小凡救起关切。 别的方向也有天音寺僧人、焚香谷弟子快速逼近,其中有个恬静美貌的女子快速靠近了陆雪琪,似在急声关切地问着什么—— 田不易没着急动手,恐怕也有想将其留下的心思! 此时再不走,那可就真走不了了! “想走?!” 田不易等到了人手,哪里肯放他离开,矮胖身躯轻捷一纵,“赤焰”仙剑火焰冲天,生生将雨幕蒸腾,卷起一道烈焰朝荀翊袭来! 方才接手一招,荀翊就知晓自己比起田不易,还颇有一段差距。 面对田不易凌厉攻伐,他不敢小觑,且战且退。 另外一边,大雨之下。 大竹峰苏茹、宋大仁等尽数从山洞奔出,见张小凡倒在泥地,赶上上前搀扶。张小凡捱了荀翊一招重击,周身体寒如冰,气血震荡。刚搀扶起来,还没开口说话就吐了一口鲜血,那血渍又在大雨中飞快褪散。 “小凡!” “师弟,你没事吧?” “师娘、快救救小凡师弟啊!” 苏茹面沉如水,喝道:“都别慌,让我先看看!”张小凡神色里有几分慌乱,因为他此时已经明白了先前荀翊那句话的意思——他是故意打伤自己,合谋做戏! 一想到自己居然跟一个邪魔外道勾结,甚至还与另一个“魔教妖女”纠缠不清,他便心慌得紧,连忙道:“师娘,我、我没事的,您不必——” “行了,小凡,别乱动!” 苏茹医术不如田不易,耳濡目染之下却也堪用。查探之下面色稍霁,道:“还好,那贼子出手匆忙,你那法宝也帮你当下关键邪力,所以只是气血震荡,稍微休息休息便能恢复,不必担心留下后患!” 众人见说,都舒了一口气。 其中那田灵儿眼珠一转,笑道:“方才危急时,我们都看见多亏小竹峰那位陆雪琪师姐出手相救,小凡,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张小凡原本心中慌乱,闻言也醒悟过来:“师姐、说得也是。” “师妹!”而另一处,文敏举着伞遮挡在陆雪琪头顶,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道,“你今夜莫非又没歇息,仍在修行?” 陆雪琪轻轻拭去面上雨水,有些不敢看师姐责备的目光:“师姐,我是看时间还早——” 文敏嗔怪道:“你看看现在几时了,还早?” 陆雪琪低声地道:“可若不是今天修行未曾睡下,如何能来得及相助那位大竹峰的张师弟?”文敏愣了下,似乎的确如此,虽知她在强行辩解却也一时无法再责备,只得轻叹一声,道:“不管如何,你终归还得以保重自身为要。” 正说之间,张小凡在大竹峰一众簇拥下前来拜谢。 陆雪琪面色清冷如故,淡淡地点头应了声:“都是同门,不必如此。”随即就转头过去,目光仍放在那越打越远的轰响斗法之上。 文敏心思机敏,顺着陆雪琪目光看去。 当她见到那个与田不易争斗,似是不分上下的乃是一个面貌英武的青年时,蓦地心中一动,低声问道:“就是此人?!” 文敏言语没头没尾,可陆雪琪听了,却能领悟。 “不错,是他。”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然而文敏则心中一凛,凝眉低语:“他的修为居然如此之高?” 不止是她俩,旁边不远处大竹峰一众,此时也完全被天穹上的斗法吸引注意。田灵儿是知晓自家父亲的厉害,眼见此时斗了一阵也没占上风,忍不住问道:“娘,那魔头是什么来路,怎么爹爹都拿不下他?!” 苏茹轻笑道:“别急,你爹现在还没发力。他应是想留下此人,贸然发力可能会惊走他——瞧,你苍松师叔来了!” 第60章 雨夜战青云(其二) 大雨倾盆! 夜晚,加以厚重的雨幕,使得能见度极低。 哪怕身具道行的修士,在这等环境中也无法窥去太远。 然而此时田不易一柄“赤焰”仙剑,却生生将厚重的雨幕与深邃的黑夜压了过去,烈烈火焰,映照长空,竟使得周遭众人观那天穹,如若傍晚层云浸染的晚霞。 在那烈烈火焰中,正自激斗的两人也显了出来。 赤焰-空斩! 田不易身材矮胖,看着似有几分滑稽。可他那一身道行却分毫不作假,追赶荀翊时随手一剑,道道火焰如龙,顷刻漫卷过来。 荀翊绝不会小觑这个胖子! 玄灵尺祭出,咆哮声中化作一只形貌奇异的冥兽,脚踏冥火,目蕴死光,迎着田不易那道道火焰而去。 他在斗法激战中,也不停地调整方位。 别看此时田不易攻得凶狠,可以他推测,对方根本没有动真格的!到了他们这般境界,除非不死不休的死斗,一旦交手双方有人无心恋战,全力奔逃,另一方都很难将其一举灭杀。 故此其中一方若存杀心,就得耗费精力演技,要么寻找破绽,要么诱使算计。 当初吸血老魔就是中了荀翊算计,被突如其来的一式杀招毙命。若那老魔不那般自负,交手之后就逃,荀翊又哪能追得了? 此刻,就轮到田不易算计荀翊! “你这邪魔,倒有几分本事!”田不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空有天资,却非得做那邪魔外道,白瞎了上天赠予的这份资质!” 在荀翊驾驭下,冥兽灵活矫健,可攻可守,与田不易那柄仙剑斗得旗鼓相当。虽说田不易本身有藏拙骄敌的算计,可一个年青晚辈就能有如此修为,也足够让他侧目。 “哈哈哈!” “田首座——”荀翊朗声而笑,打着打着,已从山谷深处来到外围。在如此距离上,他已经可以得到外边接应的助臂,故此不介意再给他过几招,“敢问,此去青云山,是否只一条路可以抵达?” 田不易皱眉,暂未解其意,哼了声回道:“此去青云山,道路多得是!怎么,你还想到我青云寻衅?” 荀翊摇头叹道:“你瞧,此去青云道路千百,条条皆可到达。既如此,凭什么你走的道就是正确的道,而我的‘道’却被视为谬误呢?须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我是正是邪,在大道自然面前皆属一般,你又凭什么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轻视于我?” 田不易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言说,以期绊住他。 没曾想对方长篇大论回了这么一番话,尤其乍听之下,他竟觉得有些道理?! 他俩斗得激烈,对话声音也不小。田灵儿听了之后眨了眨眼睛,好奇问道:“哎、娘,那魔头说的话,怎么好像也有道理?” 苏茹一惊,立时沉色喝道:“邪魔贼子惯会鼓唇弄舌,最是狡诈,你岂能听他们说的话?”田灵儿挨了阵骂,悄悄吐了吐舌头,不敢反驳。 几人都未注意到,那张小凡眼中却有迷惘。 他不太懂,为何在别人处轻易区分的正邪,到了他这里会如此复杂难辨? 当是时,山谷中一道雄浑气势冲天而起。别看言说时久,实际自田不易现身与荀翊交手,也没过几招,那苍松就已经杀出。其他天音寺、焚香谷两派人马也全都汇聚过来,震撼地看着天穹上的激斗。 人人都很好奇,却并不惊惧。 此处可是正道的地盘!邪魔贼子冒失前来,当属自寻死路,哪里轮得到他们去担忧?当即一个个凝神俱息,望着那场激战,不少人甚至纷纷打探起邪魔来历。 感受到苍松师兄熟悉的雄浑气势,田不易陡然攻势凌厉,杀伐倍增!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荀翊抬头,往那极速而来的身影看了眼,笑着道:“是啊,田首座。原本想与阁下多较量几招,领受一番青云绝学,可你们这属实不讲武德啊!既如此,那咱们就聊到这儿,下次再会了!” 百鬼噬心!! 影影绰绰的黑气鬼影轰然汹涌,朝田不易袭杀过去。 田不易目色一厉,喝道:“你走得了吗?!” 荀翊召回法宝,遁空而走。然而刚刚飞出山谷,就只觉身后火焰滔天,顷刻间追上来燃遍整个夜空!一时倾盆大雨也为之阻遏,半空里水汽与火焰触碰发出嗤嗤的声响,尽数被高温蒸做水汽! 赤焰-举火焚天! 直到现在,田不易方才展露峥嵘! 可荀翊,又岂会惧他? “哈哈哈哈,田胖子,你中计啦!”荀翊回身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放声高呼,“前辈,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随着此言而出的,还有陡然蔓延开来的漫天幽蓝火焰! 玄灵九变-幽冥千炎! 整片天空,泾渭分明地化作两片区域,一边炽烈火焰熊熊,一边幽蓝冥火无声。两般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居中之处激烈碰撞,生出道道强烈飓风向四面席卷!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田不易震惊的! 因为荀翊并非口出虚言诈唬,在他出招的瞬间,一道分毫不逊色于苍松的浑厚气势陡然来袭!急切间,只能看到白衣之中一点清光,毫无滞涩地破开涛涛火焰,径直向田不易攻来! 此时,田不易正自维持那焚天火焰。 见来人如此声势,他吃了一惊,瞬息间想好应对之法,却是撤去了对火焰的操纵,聚力于剑,同那白面书生般的邪魔在短暂时间里交手数招! 铿铿铿铿! 田不易没能看清那点清光到底是什么,可交手之下,他心中一沉。因为此人的分量,明显在那荀翊之上,乃是一位真正底蕴深厚的老魔头! 数息之后,两人各自分开。 田不易由于是匆忙应对,气血震荡吃了点小亏。眼看荀翊催动而来的“幽冥千炎”,被苍松拦下,青龙一笑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你的道行倒是精进不少。” 田不易一惊,隐约中似是想起什么:“你是——” 青龙回身即走,声音远远传来:“蛮荒故友,自会再逢,就不劳相送了!” 而荀翊也在与苍松拼了一招之后,惊觉此人不愧是声名仅次道玄的存在,他眼下与对方还有着明显差距,当即也不再留恋,转身遁空而去! 田不易没能留下荀翊,与苍松两个追出数十里。 夜黑雨大,视野不佳。 再加上两人也担心又中魔教算计,只得郁郁作罢,返回驻地。回返之后发现众人都未曾散去,干脆齐聚谷中最大的一处山洞,各自略作收拾,便聚在一起议事。 “田师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妨跟大伙儿说说?” 苍松当先开口,今夜邪魔贼子来得突然,等他出来对方已经逃遁。只有田不易从头到尾参与最多,故此相询。 田不易也没遮掩,直接将自己与荀翊交手情形一一道出,自嘲般摇头叹道:“那荀翊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厚的道行,若放任其成长以后必成大患!由此我心生算计,拿捏出手力度,生怕将他惊走。想着等苍松师兄一来,断其去路,那今日就是他伏诛之时!” “谁想我算计他,他也早就算计好了退路!” 苍松目中闪动厉芒:“田师弟,那白面书生——” 田不易同样面容一肃,正色颔首:“不错,他应该就是蛮荒圣殿之人!” “阿弥陀佛!”天音寺队伍中,一位相貌平平的老僧开口,“两位道兄所说的‘蛮荒圣殿’,莫非正是传言中魔教起源的那个‘蛮荒圣殿’?!” 苍松寒着一张脸没说话。 田不易只好道:“大师猜的不错,正是那个‘蛮荒圣殿’!” 老僧眉头动了动,目中浮动异色:“若如此,这些邪魔的声势当真不可小觑啊!” 正道众人神情之中都显出凝重。 毕竟此前的斗法,他们大多看在眼里,邪魔只有两个人,却能顺势从正道环伺的驻地逃脱,不得不说的确让人郁闷。可他们也无法责备青云门两位首座,只先前田不易那一式倒压倾盆大雨的烈焰威能,在场能复现的不到一掌之数! 沉默之时,忽然有人开口问了句:“说起来,那邪魔荀翊冒险潜入营地,却是为何?难不成只为探听消息?” 田不易闻言,不紧不慢地开口:“实不相瞒,那邪魔是冲着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而来。” 那人好奇:“不知田首座可否能明言?” 田不易也没遮掩,径直将荀翊先前那番话道出。众人听完无不惊诧,纷纷将目光汇聚到田不易身后,那属实“平平无奇”的张小凡身上,只把张小凡看得局促不安。 众人都在寻思一件事情:那姜老三到底是何等身份?被眼前这青云门弟子斩杀之后,居然会惹来万毒门派遣刺客追杀到正道驻地来?!难不成是那毒神的某个私生子不成? 当然,不管其人身份如何,张小凡能做成这等事迹,在正道一方实属大快人心!而万毒门越是仇恨,越是欲要杀之后快,自然证明他的功绩也大! “当真名师出高徒,张少侠年纪轻轻就能做下这等伟业,当真令人赞叹!” “不错不错,我方才看这位张少侠,就觉得不凡!” “哈哈,那还用说嘛,青云门出身的弟子,到底不同凡响!” 众人一顿夸赞,直把田不易听得心花怒放。带着张小凡向一众正道人士引见,直到他牵动伤处,忍不住咳了两声,田不易蓦地反应过来,忙道:“是了,你先前还捱了那邪魔一招,该先养伤才是——大仁?快带你师弟回去歇息。” 至于先前的惩罚,田不易早已忘在脑后。 有个这般长脸的弟子,夫复何求? 第61章 有恃无恐荀宗主 “那魔头此来,当真为杀大竹峰的张师弟?” 人群边上,文敏轻声地问说。 陆雪琪眼中流露出思索:“他的确是这般宣扬的。” “‘宣扬’么……”文敏琢磨着这个词,若有所思,“所以,师妹你也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陆雪琪沉吟地道:“师姐,荀翊此人行事颇具章法,目的性极强,亦且身负傲骨,轻易不欲受制于人——如此性情,岂会简单地与人做刀?” “我猜,他将张师弟宣扬出来,只为转移视线,遮掩背后真实目的!” 文敏闻言皱起了眉头。 她往场中笑意盎然的田不易看了眼,缓缓摇头,轻声叹道:“罢了,这也只是你我的猜测而已。” 另一方—— 深邃黑暗的海天之上,数道流光划破沉寂,极速飞行。 “我说你怎么有恃无恐,敢在正道驻地闹事,原来竟是有青龙叔叔做接应!” “伤心花”淡雅白光下,碧瑶眼里浮现鄙夷,愤愤不平地盯着荀翊。 还以为他冒了多大风险,让她承情,没想到居然只是顺水推舟般随意举动! 荀翊笑着拱手:“承让、承让!” 鬼王万人往枭雄心性,势弱之时难以应对,还是心有牵绊的碧瑶更好拿捏。 何况今夜之行看似简单,实则同样步步危机,一旦没能在其他正道高手赶来前脱身,那就当真危险了! 因此得个人情,荀翊并未觉得受之有愧。 碧瑶奈何不了他,只得转向旁边书生模样的青龙:“青龙叔叔,我爹他、如何知晓了我的去向?” 青龙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碧瑶,自我们寻到正道驻地之后,这边一直留有探子监视。你往这儿来,宗主又岂会不知?” 碧瑶低头不语。 青龙又道:“别见怪于宗主,那些正道中人虽说看着表面光鲜,同样也有蝇营狗苟之辈!尤其在对待我们圣教中人时,手段酷烈无比,你此次、着实冒险了些。” 碧瑶颔首,先是笑了笑,示意自己并未责怪:“父亲也是担忧我的安危,我自然知晓!”随即沉默片刻,轻声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 出海之后,雨势渐渐小了些。 荀翊事不关己,悠然自在,冷夜海风吹拂面上也颇感惬意。 鬼王嘱托的事情他已经办妥,那么接下来万毒门就不再是荀翊一人的麻烦,甚至于他都有些期待接下来鬼王的应对。 平静意味着稳固,只有风云激荡,局势变幻难测,才是他这般野心之辈乘风而起的好时机! 回返隐蔽岛屿驻地,略去碧瑶等鬼王宗人马各自归复,且说荀翊为安排了一处住所,悠然歇下。 第二日,风轻云淡,天高气爽。 倒是暴雨之后难得的好天气! 荀翊正悠然摘取住处外的椰果,享受天然佳饮与早餐,随即就见到一行数人来势汹汹地上岛。 不必问,荀翊就知道来者身份! 当即眼睛一亮,振奋自语:“来得还挺快!呵呵,这等乐子,不去旁观可不行!” 遂出门招手,叫来鬼王宗弟子问询一番,而后一手托上插着空心草茎的椰果,一手拿着烤热乎的肉饼,兴致盎然地朝着鬼王待客处行去。 还没走到,荀翊就听得内中一人冷厉的声音在咄咄逼人地喝问。 荀翊都惊了:那是谁人属下,这么勇猛无畏? 当即赶忙与守卫在外的鬼王宗弟子言说,那人盯了他一眼,回身进去禀报。果然不一阵,他便出来请荀翊进去。 “荀翊,见过鬼王前辈!” 他一走入,立时众目汇聚。荀翊先自笑着与鬼王见了礼,万人往目光在他那油汪汪的嘴上停了一瞬,似是嘴角抽了下,随即淡然颔首:“你来了?倒也正是时候,请入座吧,我为你介绍几位同道。” “多谢前辈!” 然而没等荀翊落座,对面位置上站起一个面目阴鸷的中年,身穿鲜明锦袍,气势雄浑,出言即是质问:“你便是炼血堂那什么荀翊?!哼,我且问你,我派长老‘吸血老祖’可曾到过你们炼血堂驻地?那杀害其人的凶手,又是不是你?!” 荀翊面上神情不变,仍自不急不躁地落座,悠然低头咬了口肉饼,吸溜有声地饮了两口椰汁,这才抬起头来,以一种刚刚觉察到他的语气道:“你是哪个?” 那中年面上阴沉如水,眼中怒火几欲喷出!旁边另有一个气势邪异的老者起身,喝道:“无知小儿,焉敢如此目中无人?今日老祖就好生教训——” “够了!” “厉无情、端木铁,此处是我鬼王宗,不是你万毒门。” 万人往一声轻叱,无形威压扩散,如同一位深渊魔神凝视众人!那厉无情、端木铁齐齐一惊,满脸忌惮地安静下来。 往日毒神常言,圣教四派,长生堂玉阳子眼高手低,合欢派一群女流,唯独鬼王宗鬼王雄才大略、道行精深,是为本门威胁最大的对手。 如今亲自感受过万人往的威压,两人别的不敢确定,单只对方的道行,恐怕就不是自己能够摸透的! 两人相顾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忌惮,愤愤地朝向荀翊怒目而视。 荀翊笑嘻嘻地朝他们举了举手上椰果,神情吊儿郎当,直把两人气得怒火中烧! “你也是,荀小友!” 万人往淡淡地瞥了荀翊一眼,示意他切莫太过分。荀翊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地享用早餐。 “几位既然都到我鬼王宗来解决事情,理当遵从我鬼王宗的规矩!”万人往说了一句,随口又道,“荀小友,这两位乃是万毒门毒神前辈麾下的厉无情与端木老祖!厉无情为毒神前辈高足,端木兄则是门中宿老、毒神前辈的左膀右臂,皆为声名赫赫之圣教大将也。” 荀翊咬着肉饼,腾出空来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万人往心中好笑,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方才他们两位指证你杀害万毒门长老吸血老祖,可有其事?” “诽谤,那纯属诽谤!” 荀翊毫不犹豫,一口否认。 “小子,你还敢否认?!” “此事真相我们早已查明,你炼血堂担心报复驻地都丢了,岂是你不承认就能作数的?!” 荀翊偏了偏脑袋,作思索模样道:“你们可有证据?” 厉无情冷笑道:“只要查明是谁即可,我万毒门行事,还需要什么证据?” 荀翊无奈摊手:“那好吧,我承认便是。” 端木铁沉声道:“你承认便好,胆敢杀我万毒门之人,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荀翊也目光冷厉,呵呵一笑:“既然分辨不得,那我也无话可说,一切交由鬼王前辈定夺便是。” 其实他心里明白,有鬼王在此,承认与否无关紧要。可他就是想故意逗逗这两个上门寻麻烦的家伙! 厉无情与端木铁相视沉默,显然他们也意识到,现在此处动眼前这人,必然得获得鬼王的许可。遂目光齐齐回转,看向万人往,等待他的决断。 万人往倒也爽利,分毫没有和稀泥或是敷衍的言辞,径直道:“你们双方各执一词,我也难辨真假,只是荀小友如今在我鬼王宗做客,你们两位若想与他寻出真相,不妨等此间事了再来。” 厉无情双目微眯,闪过怫然不悦地冷色。 “鬼王兄,”他语气沉凝,若有所指地道,“此事,家师也倍加关注,你当真要阻拦在其间么?” 万人往闻言轻声一笑,端起身前茶盏啜饮一口,不慌不忙地道:“既如此,那等毒神前辈来了,我再亲自与他言说便是。” “你——” 厉无情气得面色青黑,他原以为此行做事,当手到擒来。 谁想这鬼王居然如此不给他脸面,连半点犹疑都未曾有过,直接予以拒绝! 万人往笑容越发和煦:“两位,若是没事的话,恕我不远送了。”他甚至没兴趣与两人多言,直接送客。 厉无情狠狠地盯了万人往两眼,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临出门时,他又转身回来,冷冷地对荀翊道:“小子,且饶你几天!我倒要看看这鬼王宗能不能一直保着你!” 荀翊同样笑意吟吟。 目送两人离开时,心中念头转头:“这两个应该就是万毒门里与吸血老魔关系密切之人了,唔,或许应该寻个机会弄死他们?” “鬼王前辈,” “有劳今日仗义执言,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随后两日,荀翊都如今天这般悠哉悠哉,享受惬意的海岛生活。 然而事实上,外界这两日却并不平静! 荀翊当日一闹,安然退走,终归还是被正道视作挑衅与耻辱。翌日天色放晴,以青云门为首的正道诸派立时派遣人手,浩浩荡荡地从驻地走出,四下搜索魔教踪迹。 以往数日才有一场的拼斗,到了此时却几乎每天都在不断地上演! 魔教不似正道,不同门派之间隔阂尤深。鬼王宗的驻地,哪怕邀请万毒门前来,他们都会有所顾忌。更别说其他小门小派,抑或是散修独行的邪魔,除非明确接受邀请,否则根本不敢贸然涉足其他宗派的领域。 如此一来,魔教人数虽众,又分散各处,很快就被正道抓住踪迹。 数日交手之后,魔教外围溃败逃散,反倒逼得他们不得不向鬼王宗、万毒门等大派汇聚。而他们的逃散路线,也难免将各派行迹暴露出来。 正道之人很快抓住这个破绽,终于咬住了魔教的主要行踪! 第62章 风云激荡流波山(一) “你们几个,非得跟着我是吧?” “少宗主,此乃宗主命令,我们也不得不遵从,还请少宗主见谅!” “嘁!” 碧瑶虽说心里担忧张小凡的处境,可她到底不是什么娇惯养成的跋扈之人,知晓这些鬼王宗精锐也都只是听命行事,无法真正怪罪。 尝试了两回,都没能摆脱之后,她也只能无奈放弃。 此时碧瑶就在四五个黄衣精锐弟子保护下,来到岛屿的另一侧,百无聊奈地望着起伏涌动的碧蓝波涛。 “真是无聊透顶!” 碧瑶一脚踢飞一个沙滩边的彩贝,看着它打着旋,扑通一下落入海中,心里无聊到极点。而就在此时,前方远处数里之外,猛然间有点点灵光闪动,隐约的剧烈动静彰显出那边光芒的真相。 有人在那边斗法! “喂,你们几个可有看到么?!” 碧瑶眼睛一亮,她现在不怕麻烦,就怕无所事事。当即伸手一指远处,回头就对那几个精锐弟子道。 “少宗主,这、属下也看到了。” “只是以宗主之令,还是不要贸然离岛的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远处斗法结果已出。其中一方明显实力不济,顷刻之间落败,接着就朝着这边的大岛逃遁过来,边逃边打,十分激烈! 碧瑶目力敏锐,一眼看出两边的身份,面上一沉:“那是我们圣教的同道!你们几个,随我来!” 落败逃遁一方,原来竟是魔教中人。 如今正魔对抗,碧瑶身为鬼王宗少宗主,终归难以坐视魔教同道被正道追杀。也不管其他几人,“伤心花”祭出,登时人随花动,朝那斗法的两方人手直掠飞去! 其他几人无奈,也只能跟随。 “师弟小心,那边的岛上有人过来了!” 追杀魔教的乃是青云门龙首峰几位弟子,他们一眼就见到迎面飞来的碧瑶,立刻提高警惕。果然,正惊慌逃遁的几个魔教中人,他们认不得碧瑶,却认得那几个精锐弟子的黄衣,当即高声呼喊:“鬼王宗的道友,还请出手一救!” 龙首峰弟子登时凛然:“来得也是魔教妖人!” “师兄,那妖女攻过来了!” 碧瑶被一口一个“妖女”叫得心烦,“伤心花”嗡地一声绽开,点点花瓣倾落如雨。在她的驱动之下,那每一点花瓣,陡然都化作凌厉无匹的锐光,朝着龙首峰弟子破空袭来! 白花漫天,灵光耀眼! 龙首峰弟子瞧见这招厉害,赶忙祭起仙剑,挥使剑诀,斩向那道道锐光! 然而一交手,他才发现对方不止法宝威能巨大,仙剑在花瓣攻势下震颤铮鸣,短短几息就让人臂膀发麻。更可怕的是,那白花隐隐之中有股奇异的馥郁芬芳,初时不察,嗅了两口之后猛然脑袋晕眩,他才觉察到其中有异! “不好!” “那花香有毒!” 晕眩之间,仙剑几乎都难以握持。幸亏旁边还有同门,急切间御使法宝相救,联合出手,道道剑光逼迫,碧瑶只得先撤回“伤心花”自守,才使他们将那中招的师兄抢回。 “走,我们快撤!” 眼见碧瑶身后,还有几个气势不俗的黄衣大汉。 那龙首峰弟子惊觉不妙,赶忙招呼同门撤退! 碧瑶指间捻着灵韵生辉的白花,见此哼了声,道:“追上他们!”此地,距离鬼王宗驻地岛屿已在咫尺之间,若让这几个青云弟子回去,只怕鬼王宗的行迹瞬间就得暴露! 几个龙首峰弟子狼狈逃窜! 世事之变幻无常莫过于此,刚刚还在追杀魔教中人的他们,转眼却又被更强的魔教之人追杀回去。碧空之下,沧海之上,两方一追一逃,速度极快。 “魔教妖人,休得猖狂!” 就在碧瑶追过一处海岛时,岛上忽然传出一声大喝,紧接着疾风骤起,却是一件法宝自岛上攻来! 碧瑶听那风声颇急,不知深浅之下,她选择谨慎应对。 当即白花灵光绽放,片片花瓣汇聚,顷刻间组成一朵巨大的白花,挡在自己身前。随即,她就被眼前一幕惊得怔住——只见她眼前,一颗数尺大小,六面见方的灵木块旋转来袭,上面点缀着数目不一的圆点,随着转动而不断变换。 那、居然是一颗硕大的骰子?! 碧瑶明眸圆睁,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随即“轰隆”一声震响,白花抖了一下,那骰子法宝的威力居然颇为不弱? 碧瑶短暂愕然之下,就看到一个精瘦的男子从岛上飞起,接应龙首峰数人。当那颗骰子被巨力震回之后,他也从容不迫,法力运转,滴溜溜的又有一颗接替先前力尽那个继续攻来。定睛细看,那骰子法宝竟好不止一个两个,而是足有三个! 滴溜溜旋转之下,上边点数不断变幻,灵光熠熠,煞是惹眼! “诸位师兄,你们没事吧?”那精瘦男子出言问道。 龙首峰弟子警醒道:“小心师弟,那妖女的白花颇为古怪,花香更是有令人晕眩的毒功,万万要小心!” 再次将那颗骰子击飞,碧瑶实在忍不住,开口道了句:“你们青云门,还真是‘人才济济’!” 那精瘦男子,正是大竹峰田不易座下弟子杜必书! 自他炼成这“神木骰”法宝以来,不知遭遇过多少取笑嘲弄,日子久了,脸皮也历练出来。哪怕被当面嘲讽,他也只是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妖女,还有更厉害的呢,你瞧好了吧!” 三个骰子齐出,声势惊人! 那三个骰子此动彼攻,此攻彼守,暗合三才守御之道,还真让他琢磨出些许精妙的手段。可惜,杜必书道行精进略晚,比起碧瑶差了一筹。两人交手不过几招,他立时被震得气血沸腾,顾此失彼,脑袋更晕晕乎乎的难受要死! “妖女,休伤我六师兄!” 眼见得那杜必书败亡在即,蓦地又是一声清叱,只是这回换做了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 碧瑶被他们这一个接一个的搅得心烦,陡然狠下心,伤心花使了个威能颇强的绝杀,一道道花瓣如同劲力十足的箭矢,朝着防守失序的杜必书攻去! 只要此招落到实处,哪怕被挡去部分,剩余的花瓣也足以让他百孔千疮! 可就在此时,一道红霞弥漫,如龙似凤,翩跹而至,直接将杜必书整个遮挡在背后。那一片片花瓣如同雨打芭蕉,“噗噗噗噗”尽数撞入其间,没曾想红霞看似薄弱,实则柔韧坚毅。 虽说红霞被花瓣刺出一个个突兀,却终归没有被真正突破! 背后的杜必书看着近在咫尺的突兀,当真冷汗直冒,一阵后怕,口中忙道:“小师妹,多谢你救命,否则师兄可真要栽在这妖女手上了!” “嘻嘻,六师兄,有我在你怕什么!” 红霞一消,化作一道灵动的琥珀红绫围绕着一个灵气过人的少女飞旋。当是时又有几人到来,与魔教一众斗在一起,其中一个朴实少年跟着田灵儿飞过来,口中正喊道:“六师兄、师姐——嗯?” 那少年目光一怔,惊诧地看着碧瑶:“是你!” “小凡?!” 碧瑶言语中带着惊喜。 两人熟识的模样,让田灵儿立刻心中微凛。她是看着张小凡长大,对其虽无男女之情,却也如弟弟般颇为在意,最怕的就是他年少无知受人蛊惑! “你这妖女是什么人?” “师弟,你怎么认识她?!” 张小凡面色一讷:“师姐、我——” 碧瑶从惊喜中清醒,目光上下打量了田灵儿几眼,皱眉道:“她,就是你的师姐?”田灵儿细眉一蹙,喝道:“妖女,休想蛊惑我师弟!哼,今日就先将你拿下!” 看着局促不安的张小凡,碧瑶黯然。 眼下情形无论如何都不是重逢的好时机,何况那岛屿之上又有数道灵光往此处来,其间气息,有不少都足够让她忌惮! 当即盈盈一笑,目光掠过几人:“罢了,暂且放你们一马。有胆量的话,不妨追上来试试?!” 伤心花灵光莹莹,挡了一回琥珀朱绫的术诀,随即护着碧瑶转身就走。 其他鬼王宗的精锐也纷纷摆脱对手,扬长而去。 “小凡!”田灵儿没急着去追,而是满脸正色地凝视着他,“告诉我,那妖女到底是何身份?!” 张小凡挣扎不已,可在她面前,他根本隐瞒不了! 当即只得低了头,滞涩地道:“她、她是魔教的人,叫做碧瑶,当时在空桑山万蝠古洞遇见过......” “师妹?”杜必书此时也隐隐觉得有异。 田灵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法宝流光如虹,正是青云的其他同门。后继人手即至,田灵儿也没了后顾之忧,当机立断:“走,六师兄,我们追上去!” 张小凡心下无措,既担心碧瑶,也担心田灵儿,连忙也紧随而去。 后方,得了龙首峰弟子回报讯息之后,苍松精神振奋,长啸如吟,朗声喝令:“诸位正派同道,魔教贼子的躲藏巢穴已经暴露,正是东面那座大岛!且随本座一起,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正当此时!” 群雄呼应,霎时间灵光如流,纷纷御空而起,跟随在苍松身后往那岛屿而去! 第63章 风云激荡流波山(二) “不易!” “可有看见灵儿他们去何处了?” 浩浩荡荡的正道队伍里,苏茹没寻见田灵儿踪影,甚至老六杜必书、老七张小凡都没在,心中不禁隐隐担忧。 别看近来魔教四面溃败,可苏茹很清楚,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魔教喽啰,真正有名有姓的魔头还一个都没碰上! 那看似顺利的局势下,分明藏着一股让人悸动的暗流! “别急,待我去问问——” 田不易刚说此言,就见宋大仁驾驭仙剑“十虎”飞来,急声道:“师父、师娘!我方才遇见龙首峰的师兄,询问才知小师妹、小师弟,还有六师弟,他们追着一个魔教妖女先自往魔门驻地去了!” “什么?” 田不易脸色一沉,眼底掠过担忧,“真是荒唐!他们几个当魔教都是泥捏的不成?行事竟如此不经考量,岂有此理!” 骂过之后,他也不敢耽误,直接道:“我先追上去看看,你们随着队伍前来。别担心,我会将他们安然带回来的!” 言语方罢,挥手间脚下浮现一道赤焰流光,划破长空以惊人之势遁去! 旁人不明就里,见了田不易那番声势,纷纷为之振奋,不由拿出力气将速度又提升两分! 海岛安坐如昔。 此岛虽大,人却并不多。至少就荀翊所知,鬼王宗许多人手都被派遣出去,执行什么隐秘任务。 就连那位书生模样的青龙,荀翊也好几日都未曾见到。 驻地行营当中,百无聊赖的荀翊为鬼王所请,一并坐在行营庭院中,悠然饮茶。 行营后方,有座天然洞窟,那里边是鬼王休憩之所,甚为隐秘。 鬼王万人往自一次偶然闲谈中,发觉荀翊其人眼见开阔,所思所想与常人不同,许多时候于平凡言辞中忽显哲理,不乏引人思索的观念,颇为有趣。 由是让他对其愈发高看一眼,闲暇无事时,他竟也愿意邀请荀翊,一并饮茶阔论。 面对荀翊,总让他想起一位故人。都是一样的博闻广识、观点独特,又从无妄言。 可他那位故人,皓首白发,历经世事,有此感悟与见识倒也属实正常,眼前的青年与他爱女也大不了几岁,怎会生出如此见识? 正闲谈间,远处天边一道熟悉流光遁来,直落在行营庭院外边。 “爹~” 劲风之声未散,就有道碧绿衣衫的女子从外面走进。见到荀翊,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也在?” 荀翊微笑开口:“鬼王前辈相邀共饮,不可不来啊~” 碧瑶有些惊讶,她知道父亲脾性,寻常之人恐难入其眼,能得他相邀无疑已然有了某种认可。 正欲开口,忽然又听得远处天穹锐响轰动,直逼行营! 碧瑶眸光闪动,讶然道:“居然当真追过来了?!” 万人往目光微沉:“正道之人?” 轰! 一行数人,自天上落下。 驻守在庭院外入口的鬼王宗弟子,喝问不及立时动手,然而由于精锐早已派出,人手不足。这一动手就落入下风。顷刻间,红霞、冰霜、紫气、蓝光,诸般术诀灵光闪耀过后,几个鬼王宗弟子撞破庭院外的木墙,狼狈跌入院中。 随即,一行数人自那豁口鱼贯而入,待看清院中几人,方才惊愕站定。 “宗主!” “属下等失职,请宗主恕罪!” 万人往也未起身,淡淡地挥了挥手:“无妨,你们先退开罢。” 鬼王宗几个弟子齐身拜伏,让那正道之人瞬间警觉——宗主?哪位宗主?! 难不成是—— 荀翊目光看去,惊诧不已。 龙首峰齐昊、风回峰曾书书、小竹峰陆雪琪,以及张小凡! 张小凡身前还有两人,一个美貌灵动的少女操纵朱红长绫——这是田灵儿?另一个精瘦男子满脸肃容,身边却飘着三颗滴溜溜的骰子——这是杜必书? 荀翊好笑,青云门这回来得倒是挺齐?不由好奇地转头过去,想看看鬼王意欲如何处置? “出手!” 然而没等鬼王应对,众人中,齐昊忽地一声低喝,猛然祭起“寒霜剑气”朝万人往攻去! 他们都见过荀翊,方才又在鬼王宗弟子反应上,隐隐猜出鬼王身份,两个魔头,再加一群精锐魔教弟子,顿时让他们压力如山! 短暂的思虑之后,只得咬牙决断——先下手为强! 霎时间,寒霜、紫气、红霞,乃至那不合时宜的骰子都一起出手,攻向万人往!偏偏其中那璀璨蓝光,朝着旁观看戏的荀翊斩来! 荀翊吃了一惊,赶忙使了个“鬼影重重”身法躲开原地。 蓝光斩落,剑气过处,什么茶桌、茶椅、火炉等全都被激荡的法力碾碎! 最后只剩荀翊手上那杯茶硕果仅存,连忙喝了一口压压惊。见她还要再攻,荀翊伸手指点道:“喂,你就不管你那些同门了?” 陆雪琪凝眉回顾,骇然震撼! 那时正值——寒霜破灭,紫气溃散,红霞崩裂,就连那稍显滑稽的骰子也被原路返回。 鬼王出了一次手,他们就全然无法抵挡!一个个被反震巨力创伤,或吐血,或面色煞白,或跌或坐,竟一时间都没了反击之力! 陆雪琪连忙回身而返,持剑挡在众人之前。那出手慢了一拍的张小凡也慌忙握住烧火棍,紧张万分地挡在前方。 面对一招击败数人联手的鬼王,陆雪琪额角滑落冷汗,完全没有一点信心。 张小凡迈过方才的惊讶、惘然之后,也立时坚定起来。 “爹!” 方才对付其他人,碧瑶没有出声,此刻张小凡站出来,知晓他性子倔强的碧瑶赶忙开口,生怕他触怒父亲被一招给劈了。 万人往顿了顿,轻笑道:“荀小友,你说、我该怎么处置这些人呢?” 荀翊呵呵笑道:“前辈,眼前这几位都是青云俊杰。杀了他们,青云门至少二十年内缓不过气来!” 万人往眸光微动,那覆压全场的威严气势猛然凌厉!陆雪琪紧握天琊的手指隐隐发白,眼中那寻常时候的淡漠已转为慌乱与震怒! “爹爹!” 碧瑶拉住了万人往的袖袍,又回头狠狠地瞪了荀翊一眼,让他不要再乱说话。 她已经分明感受到父亲动了杀意! 万人往是个枭雄,然而更是一位性情中人。爱女近乎哀求的声音,让他平复了方才被荀翊勾起的杀念。 “哈哈哈哈~” 他朗声而笑,目光里没有别人,径直落在张小凡身上,“张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张小凡也看着他。 旁边碧瑶那柔情似水的目光,他根本不敢去看。而鬼王的这一句话,更是让其他人都惊诧地将注意汇聚过来。 “你当初,是在骗我?”张小凡涩声道。 万人往目蕴深意,审视般看着他:“张少侠,是真、是假,其实未必需要问询别人,也可问问你自己!又或者对你而言,真相由在不同的人口中也不尽相同?” 张小凡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 他吐出一口气息,神情中透着坚定不移:“你们说的话,我分辨不出来对错。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现在,我绝不会放任你们伤害我的师兄、师姐!” 万人往没有说话,目光沉凝地注视着他。 难言的沉默,化为沉重如山的压力,众人冷汗涔涔,神色各异。 “呵呵呵~”直到,万人往一笑,凝固般的压力骤然消解,“张少侠不必忧心。看在我女儿的份上,今天可以饶你们一回,你们的冒犯我也可以不再追究——” 轰~ 隆隆隆隆——! 猛然间东方天际雷鸣如轰,在一旁好整以暇的荀翊,都被惊得四顾。然而放眼望去,海天之间晴朗依旧,分毫没有半点阴云密布的迹象——莫非是平地旱雷? 然而此时,正笑着说话的万人往神情陡变! 他似是有几分惊疑、几分激动,乃至几分迫切那般朝着远处天穹一望。晴空之下,万里无云。也正是这异象,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什么,以至于对眼前几个正道晚辈都无暇理会,回头便对先前退开的几个鬼王宗弟子喝令道:“传令,着所有鬼王宗门人立刻放弃任务,聚集待命!” “是,宗主!” 几个鬼王宗弟子得令而去。 荀翊见此情形,也蓦地反应过来——敢情方才那声响,实则并非旱雷,而是传说中的神兽“夔牛”即将现世?!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西面海上,辽阔海天之间,陡然有一道浑厚如龙的磅礴气息逼近! 那破空传来的动静,如风咆云啸,谁也无法忽视! 在那磅礴气势之后,一道道流光如星河汇聚,璀璨斑斓,耀眼夺目,霎时间形成一片鸟雀争鸣般的轰响。那每一道流光,都代表着一位“御物境”修士,此时放眼而望,密密麻麻数量足有六七百! “是正道来人!”碧瑶惊呼一声! 万人往皱了皱眉,神色并未如何变化,只轻声自语般道了句:“来得还真快——瑶儿!” 碧瑶回身过来:“爹?” 万人往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做好准备,随为父离开!” 碧瑶不舍地回头看了眼张小凡,叹了口气:“是,女儿遵命!” 荀翊望着远处一道道气息汇聚而成的气势洪流,寻思道:“夔牛现世,东海之战即将步入鼎盛,我可得抓住这个机会!若不能将万毒门那两个家伙伺机解决,日后发难以炼血堂的薄弱根基可不好招架!” 当即匿去身影,悄然退去。 此行目标,流波山! 第64章 风云激荡流波山——苍松! “邪魔贼子,出来受死!” 岛屿上空,怒喝如雷,荀翊听出正是田不易的声音! 正道之人来得颇快,鬼王宗或收拾或摧毁,待匆匆完毕遵照鬼王之令撤离,正道已然降临岛屿上空。其中,尤以心有记挂的田不易来得最快。他深谙魔教之人心理,故意气势大放,出言挑衅,正是为引出其中心高气傲的老魔! 乱战,瞬间即发! “瑶儿,随我来。” 万人往毕竟是一派宗主,他不可能将岛屿下属置之不理。而这片刻的等待,意味着他也同样陷入到乱战当中。田不易一声厉喝挑衅,登时引得他眉头皱起,温和气度之下战意勃发——如此狂悖傲慢,真当圣教无人?! 片刻之后,正魔大能相争,在半空里掀起剧烈的法力轰鸣! 荀翊解决掉几个偶然撞见的正道之人,抬头去看,正见熟悉的“赤焰”卷起烈烈焰火红云。然而仍那红云如何倾轧,却都无法将另一边那岿然礁石般的气势压服。 甚至极短的时间过后,万人往带着碧瑶,已然轻松田不易赤焰的纠缠,自包围中脱出。 半空上,又听得田不易惊讶而慎重的语气道:“阁下如此修为绝非寻常之辈,可敢报上名来?!” 随即,便是那道平静中带着莫名气势的声音回道:“鄙人、万人往!你又是哪位?”田不易朗声回道:“青云大竹峰田不易!——尊驾道行如此高深,为何不敢下来与我一战?!” 然而这一回,却只听得一声长笑。 紧接着就是正道弟子中惊呼一片,似是遭遇某种袭击,紧接着就没曾听到万人往父女的动静,许是已经走远。 而田不易见岛屿上竟有这么个厉害的魔头,心中对田灵儿几个担忧愈盛。方才攻了几招,对方无意决战,他追了片刻止步,回返岛屿来寻找田灵儿等人踪迹。 “爹!” 田灵儿几个方才在下方,也亲见了田不易与人斗法,双方倒是很快碰面。接着苏茹、宋大仁等也一齐寻来。 “灵儿,你们这回真是太过鲁莽!” “先前那等魔头,连你爹与之对阵都难取优势,若叫你们遇上还能有活路?!” 田不易沉着一张脸,因为有旁人在场,他按捺着没叱责出口。倒是苏茹毫不客气将她教训一顿!田灵儿几人想起方才那无可抵御的一幕,也无不纷纷后怕,相顾之下涩然道:“娘,其实、其实我们已经遇见过了——” 方才田不易就瞧见几人气息不稳,分明受了伤。 此时田灵儿一说,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你们的伤,是出自那魔头?” 几人面带戚然,都缓缓点头。齐昊往他们看了看,主动站出来讲述:“田师叔,事情是这样的:先前灵儿师妹与两位师弟发现魔教妖女行踪,路上遇见我们三个,遂联合一处追踪过来。谁想那妖女身份不凡,我们闯入营地正撞上此人以及先前擅闯驻地的魔头荀翊!” “仓促之下,我们几个联手相攻,仍是一招败北受了些伤。” “田师叔,此番的确是我们莽撞在先,以至身涉险地,还望师叔恕罪!” 苏茹听到此处眉头一挑,眼里浮现讶然,忙问道:“莫非,你们已经知晓那两人的身份?!” 齐昊点头,面上神情肃然:“回师叔,方才那位‘万人往’其身份正是鬼王宗的那位‘鬼王’!而那女子则是鬼王之女碧瑶!” “等等!” 田不易琢磨出不对劲的地方,怪眼一瞪,喝问道,“既然遇上现任‘鬼王’,凭你们几个又如何能从他手中逃得性命?!” 齐昊面上一滞,沉眉思索是否该说。曾书书、田灵儿、杜必书,乃至那素来清冷的陆雪琪,都在默默交汇目光之后,一时迟疑。 苏茹也觉察不对劲了! “你们几个到底发生了何事?此时说出来还有我与你们田师叔作保,到底迟疑什么?” 几人目光再度交汇,又下意识地朝着张小凡望去。田不易、苏茹相视惊异,心中都道:莫非还与老七有关联? 张小凡冷汗涔涔,生长在青云山的他,很清楚与魔教之人“勾结”是何等悖逆的大事!他若此时承认,会是何等惨淡的下场呢? 可众目睽睽,又岂容他蒙混含糊?当即一咬牙,正欲和盘托出,却又被不远处猛然间的一声法力轰响打断! “田师叔、苏师叔!” 当此之时,陆雪琪忽然开口,清冽如冰的声音瞬间吸引众人瞩目,“如今正值铲除邪魔的关键时机,张师弟之事,我看不如延后处置!毕竟方才张师弟的表现我们也看在眼中,他的为人,我们都是相信的!” 陆雪琪一番话,登时给众人提了醒。曾书书抚着胸口,苍白脸上挤出笑容,也忙道:“不错、不错,张师弟我们知根知底,当然是相信的!” 齐昊看了看田灵儿,也颔首道:“两位师叔,诚如陆师妹之言,眼下当以铲除邪魔更为要紧!” 田灵儿也道:“爹,我也信小凡的!” 田不易与苏茹交换了一下眼神。 齐昊、陆雪琪、曾书书,他三人虽是晚辈,然各自的身份、天资乃至实力,注定他们基本上代表了三脉传承的未来,颇具话语权。 两人虽未长辈,也不得忽视他们的意志。田不易又是为张小凡能结识到关键时刻能为其说话的人而高兴,同时却也心中隐忧——莫非他当真与那鬼王父女有纠葛? “不易!” “我看,不如就依他们几个的意思。再耽误下去,鬼王宗这些魔教之人就要全跑光了!” 苏茹眼眸微动,也出言来劝。田不易遂顺着台阶而下,点头道:“既如此,你们几个小心行事!对阵魔教不比寻常,切忌不可再如此莽撞!——咦,怎不见苍松师兄?!” 最后一句话,却是田不易回身,向苏茹询问。 苍松总慑青云与许多正道义士,虽说比他稍晚一步,此时也该到了,怎地一直未见动静?! 此时。 岛屿北方。 荀翊见到鬼王与田不易交手撤离之后,自己也未迟疑,转身便走。因为他一直注意遮掩行藏,故此除了偶然撞见的那伙正道,其余时候都一帆风顺。 直到,他往北绕行,打算避开正道追兵,再行前往流波山。 孰料在经过北面一座海岛时,猛然间惊觉异样:沙鸥惊飞,虫鸣止息,周遭一切充盈着死寂的压抑。 荀翊皱了皱眉,心中有几分惊疑,朗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必再藏头露尾?” 前方密林中,走出一道颀长身影。 墨绿道袍,严肃到稍显阴厉的面容,磅礴如渊般肃然雄浑的气势——“苍松?!” 荀翊叫破来人身份,愈发惊讶:苍松怎地盯上了自己? 苍松分毫未曾掩饰目中冷冽杀意,定定地凝视在荀翊身上:“——你便是荀翊?” 荀翊虽说疑惑,却也不会惧他,昂然回道:“不错,正是本座!”话刚出口,猛然间有一道灵光自他脑海乍现,惊疑中带着几分肯定地喝问:“是有人派你前来的?!” 苍松目光闪动一瞬,杀意更盛:“邪魔外道尽仇寇——休要多言,荀翊,受死吧!” 哐啷! 龙吟般声响中,苍松背后的松纹古剑出鞘,那一瞬间,整个海岛密林,都似被一股摄人心魄的磅礴剑气充斥! 荀翊眉眼之中精光一绽,朗声笑道:“好一柄剑!” 他隐约猜到对方为何而来——不过此时此刻,那些都已然不再重要! 狭路相逢勇者胜,如今,此时,唯战而已! 嗤嗤! 道道剑气如割,自苍松手中绽放。周遭山石、土木,都在无声触碰之下断裂! 荀翊到如今,已见识过不少青云英才! 齐昊的剑重术诀,曾书书的剑重轻灵,陆雪琪的剑重锋芒气势,萧逸才的剑底蕴深厚周密,此为青云年轻一代英杰。 随后雨夜山谷,与田不易交手,荀翊感受到青云真正柱石级人物,其剑诀何等恢弘深厚! 然而苍松,与他们又俱都不同! 其人如何,荀翊暂不评价,单论其剑,当真无愧于一代宗师!那青云剑诀在他的手中,堂皇大气,恢弘浩荡,声势磅礴! 两人交手顷刻之间,四周数十丈范围内的环境就被搅得一团乱麻! 在一式“玄灵九变-百斩”,对拼青云堂皇“诛魔剑诀”过后,荀翊看着右臂破烂衣襟,以及身前的一道裂口,不得不叹道:“阁下的剑诀,的确堪称绝代!” 苍松冷笑,松纹古剑斜指地面。 “小子!” “别指望几句奉承话能救你性命,如果你就只有这点手段,那么此处荒岛,便是你葬生之地!” “嘿~,苍松,我话都没说完你何必着急?” 荀翊双目精光熠熠,指着他嗤声笑道,“你明明有如此堂皇大道可以走,何必非要行此崎岖小路呢?” 苍松面上猛然一寒,浓眉倒竖,喝道:“鼠辈焉敢胡言?找死!”法力激荡中,松纹古剑陡然绽放无匹光亮,浩荡气势冲天而起! 霎时间飞沙走石! 苍松一招“天诛剑诀”,向着荀翊凶狠地斩杀过来! 第65章 鏖战脱身—— 剑气纵横之间,前方的荀翊,在顷刻中被撕裂成粉碎! 然而苍松骤然面色惊变,因为剑锋过处,分明没有半点触及血肉的感知。更何况,身躯碎裂,又岂会没有半点鲜血飞溅? 怎么回事?! 苍松将松纹古剑收回,警惕地谨守门户,环顾周遭。 一看不打紧,怎地茂密树林一下变得如此阴暗?他心中惊诧,自己何时中的招?等等,方才他开口言说,就已经出招了么?! 苍松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魔教小辈耍弄,一时激愤之下,都没注意到对方何时布了个幻影诱他出手! “黄泉冥土——” 铿~! 长剑锐鸣,数丈长的凝实剑气斩出,侧方树木应声倒下一片。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仍然是一道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象!那幻象带着淡淡的戏谑,被其一剑斩破! 飒! 阴风起! 整个密林陡然间暗了下来,冷冽刺骨的寒风吹拂,直让苍松皱眉。他乃是修道之人,最善“御天地万象之变”,而在此时,他陡然感觉自己好似与人世间的自然万象隔绝,置身于一个阴风鬼域当中!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隐藏于人前的某些邪法,在此环境中前所未有的活跃,乃至蠢蠢欲动! 苍松抬起头,那些被他斩断,原本应该露出外界天空的密林破口,现在竟也仍然是黝黑深邃的一片。 “这是什么妖法?” 苍松警惕,也疑惑不解。 盖因“鬼道”秘术,素来与其他门派迥异。 “黄泉冥土”乃“玄灵九变”之“第八变”,催动法宝威能所御使的独特鬼道秘术。前文有言,“玄灵尺”为“冥兽骨”,“玄灵九变”亦是催发“冥兽”威能为用的术诀。其中“冥兽”御其形,“守御”御其甲,“血牙”御其骨,“百斩”御其气,“遁空”御其速,“噬灵”御其魂,皆有无穷妙用。 在此之外,“幽冥千炎”与“黄泉冥土”,则是御其神通! 通常而言,两般神通都需要莫大天资与造诣,乃至足够的道行支撑方可御使。其中“千炎”尚好,天赋足够“涅魂境”也可驱动;不过黄泉冥土“却是非“玉魂境”不得驾驭的高阶术诀! 此诀通常杀伤力不足,可却能以“冥兽”神通,引“黄泉冥土”入人世间! 当然,此处的“黄泉冥土”并未真正的九幽阴冥,那只是由“冥兽”神通造就,与其颇为近似的一处区域。属于改变环境、天象的可怕神通! 在“黄泉冥土”之上,荀翊术法凭空增势三成! 他本身道行不及苍松,可有了此术,却能弥补不少差距。当然,苍松此时尽可御剑突围自去,荀翊阻拦不得,可他若去,那自然也无法实现方才的狂言了! “呵~” “难不成这就是你的依仗?” 苍松语气不屑,讥讽地道,“空具一身本事,却连直面贫道的胆量都没有?啧~,真是暴殄天物!” “嘿嘿~,苍松——” 荀翊的声音刚刚传出,苍松立时便朝着那个方向斩出数道剑气。 不过剑气过处,只有土石与树木被切开的声响。 “如此拙劣的手段,我看还是不要使出的好。那不仅是在羞辱你,更是在羞辱作为对手的我!”荀翊的声音忽东忽西,却又是在“黄泉冥土”之上,施展了“幻阴鬼域”。二者相辅相成,竟使得苍松一时都无法堪破他的行藏。 “我‘鬼道’一门的术法,你先破了再说吧!” 随着“黄泉冥土”展开,苍松逐渐感受到压制。哪怕他也曾修行邪魔秘法,可到底不是一个流派,相互之间交集甚少。那如若来自九幽深渊的寒气,竟似在缓缓侵入躯体,冻结他的经脉,影响他的法力运转。 此术消耗甚巨,荀翊难以久持,遂不再耽误。 幽玄古老的咒言吟唱:“——伏唯敕令,昭昭冥冥!” 仿佛无声里的一叹,一股深幽晦涩的意蕴波荡而至。 苍松“唔”的闷哼一声,目光陡然锐利,唰地数道半月形剑气朝着荀翊所在方位斩出。因为御使了法诀,那细微的差异被他捕捉到破绽。原本应是剑起如龙,连绵不绝,直至将其斩杀方止。 可荀翊的鬼道秘术的确诡异! 那苍松以为自己能咬牙忍住,可一招出手,登时冷汗涔涔! 等他运转玄功调整气息,荀翊哪里还会呆在方才的位置?而那直接作用在神魂上的诡异术法,却好似给他套上了一道枷锁。若有充足时间,苍松还能凭借深厚修为化解,可眼下他也只能带着枷锁而战。 而这,也是“夺魂赦令”的目的! 既然占据优势,荀翊自不会客气。仅片刻之后,四周陡然破空锐响如雨,一枚枚尺许尖锥般血牙攒射而至。 苍松挥剑而动,松纹古剑的剑光绵密成一道光幕。 密林中霎时响起一阵金铁交击铮鸣,射来的血牙,纷纷朝着四面弹射,不一会儿就密密地插了满地。那些血牙都被光幕阻挡,不过血牙之上的阴寒气息,却能不断损蚀苍松的法力。 黑暗中,荀翊双手交错,变换手诀,猛然往中间一合——啪! “黄泉鬼噬”! 那些弹射出去,插了满地的血牙,陡然间旋绕汇聚,组成一张獠牙森然的巨口,而苍松则成了口中猎物!那些尖锐血牙以浩荡声势,从四面八方向其噬咬而来! 苍松目光微凛! 如此险境,若一个不慎恐怕就要被这些利齿撕成碎片! “七劫斩龙——!” 苍松厉喝一声,松纹古剑绽放璀璨神威,那滔滔剑诀中竟隐隐绽放出龙吟!七道剑诀之后,大地满目疮痍,那张利齿森然的“阔口”也被彻底击碎! 荀翊皱了皱眉,手诀变化,再使“百鬼噬心”! 反正如今他占据主动,一法不行,那就换成另外一法! 苍松满面怒容,眼见一道道黑气衍化鬼影来袭,急切间寻不到荀翊踪迹,又无法等闲视之,只得咬牙运转剑诀! 剑怒如火! 道道火焰剑气朝着四方激射,隐约一瞬像是黑暗里绽放的火莲。鬼影告破,就在荀翊正要再施下一道法诀时,苍松不堪其辱,终是怒喝道:“够了!” “小子!” “你当贫道真个奈何不了你?!” 抛去侥幸之后,苍松再无迟疑,猛然间跃身而起,上升不过十余丈就脱离了那道阴冷的区域。俯瞰身下,密林方圆百丈之内,都在那阴戾诡谲区域当中。荀翊隐匿其间,苍松知晓寻常办法已绝无效果。 当即,持剑高举,临空虚踏! 顷刻间踩踏七星步,口中吟诵道:“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轰隆! 天穹之下,如若远古异兽怒嚎,风云瞬间聚汇,海天为之一暗! 远处青云门的田不易、苏茹惊讶抬头,望着天边海岛,相顾震撼:“那是、苍松师兄?!” 下一瞬,白炽的雷霆自九天引落。 苍松操纵仙剑,将雷霆肆意地倾泻在下方诡谲阴域之中! 雷霆乃九霄神罚,至刚至烈,对“黄泉冥土”最是克制。在雷霆倾泻之下,地面土石崩飞,树木断折,那厚实的黑暗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然而雷霆收束神威,苍松焦急地落地搜索,哪里还有荀翊的身影?! “可恶的邪魔外道!” 苍松怒骂,心里震怒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担忧。先前那家伙的言语,到底什么意思?莫非他还真能窥见自己的隐秘? 不,不可能! 那与他联络之人,绝不会将这般机密泄漏!难不成此人有某种秘法,能觉察到自己身上的异样法力? 对于这一点,苍松有些拿不准。真如先前荀翊使出的法门,他也极为陌生,甚至一时无法破解。 当是时,两道熟悉的气息自天空逼近。 苍松皱了皱眉,眼眸里浮现出淡淡的不屑。片刻后,他神色恢复如常,而田不易与苏茹也自半空落下。看着周遭如同天翻地覆般斗法痕迹,两人神色中都显出惊讶,其中苏茹开口问道:“苍松师兄,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那魔头荀翊!” 苍松也没遮掩,道,“我方才在天上发现他的踪迹,遂追至此地,想一举铲除此獠。没成想,竟是我低估了他!” 田不易不喜苍松冷冰冰的为人,却对其道行颇为佩服。 如今他亲自出手,使出青云门无上真诀居然都没拿下此人,顿时让他满脸凝色,正色道:“此獠已然成势,他日必将成为我正道的心腹之患呐!” “咳、咳!” 另一边,荀翊一面催动“玄灵尺”遁空而逃,一面咳出鲜血,颇为狼狈。 “若自己能掌握‘第九变’,兴许还能与他争个高下!只是如今境界不足,还驾驭不了那一招,当真可惜了!” 虽不是被神雷正面劈中,荀翊仍感觉体内经脉受伤,如若火烧火燎。忙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发现疗伤丹药匮乏,仍然只有一瓶“固本培元”的丹药在手,出品人还是桃夫人! “罢了,” “聊胜于无嘛!” 当即咕噜吞下两粒丹丸,急匆匆寻鬼王宗队伍去了。 自此日起,正道、魔门乱战不止,接连数日。数日之后,东海上出现一座自西向东走向的大岛,谓之“流波山”。鬼王宗在此汇合本部精锐,人手充足,再加上被卷入进来的万毒门等邪魔,一时声威大震! 青云门不敢再冒进。 不过他们也很快汇合天音寺、焚香谷一众,重聚实力。正魔两道自海州而起,乱战日久,今日终于两派主力齐聚,对峙在流波山一处开阔空地。 第66章 炼血堂来人 “宗主!” “拜见宗主!” 流波山正魔对峙的前一日,鬼王宗弟子忽然领来两个人,见面就拜。荀翊面上露出惊诧,上上下下打量来人,问道:“你两个,怎么寻到了此处?” 来人,竟是邋遢的野狗道人与冷家那位面貌稍显阴沉的冷天豪! 野狗道人笑着:“我琢磨着你一人在此,独力难支,故此来帮把手!冷家兄弟自告奋勇要求同来,我见他心切,也就带上了!” 冷天豪点头,示意的确如此。 荀翊眼眸微动,感慨地拍了拍野狗两人的肩膀。 他俩虽然未说,荀翊却也知晓这一路的不易。尤其如今正魔两道乱战一团,要是运气不好,撞上正道人马,他两个怕是顺手就要被人给“替天行道”了! 能不能帮上忙且不说,这番心意的确让荀翊为之触动。 他让两人在简陋营地坐下,待两人喝了两口茶、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既然回来,冷家诸般事宜可曾安置妥当?可曾见过桃夫人,宗门事宜可又曾安置稳妥?” 野狗道人舔了舔嘴唇,撇脸转向冷天豪,示意让他先说。 冷天豪遂拱手以应:“有劳宗主记挂!冷家轻车简从,一路南下十分顺利,如今安然抵达幽州,拜见桃夫人之后都已安顿了下来。” 荀翊点了点头,微笑着道:“那便好,解决此事就少了后顾之忧!” 野狗道人随即接着冷天豪的话道:“宗主,幽州这地方不同别处,人烟稠密。虽说不乏名山大川,也无天下知名的大派,可此地世家、中小宗门林立,急切间想要寻到合适的安置处所实为不易!” “是以最后桃夫人自作主张,更弦易帜,选择在幽州城中暂时落户。她特地让我回来向你请示,若有不妥,她会立刻着手改正!” 荀翊听到此处,当真惊讶了一番。 他当然知道适合修行宗门立足的地方,没那么容易寻到。桃夫人如此选择,倒正让荀翊未曾预料到,略作沉吟后一笑:“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桃夫人既然如此决断,想来必有缘由。倒也无妨,有什么待东海事了,再说不迟。” “事了?” 野狗道人正要说话,忽然又像想起什么那般,四下里警惕地看了一遭,随即压低声音道,“宗主,咱们炼血堂已经彻底安顿,东海如今形势危急,咱们现在不走还待何时?又有什么事儿,比这个还重要呢?” 荀翊看了看两人,平静地开口道:“我打算趁此正魔乱战的时候,寻个机会把万毒门‘厉无情’、‘端木铁’二人解决掉。” 野狗道人狗眼圆睁,倒吸了一口冷气! 旁边冷天豪对此二人不怎么熟悉,他们冷家接触的也多以中小宗门与散修为主,万毒门这等大派,通常根本看不上冷家。如此冷天豪没什么犹豫,当即就坚定表态:“宗主,但有差遣,绝不退缩!” 野狗道人没好气地道:“哎呀冷家兄弟,你可就别在这儿添乱!——宗主,你说的那两个人,可是万毒门毒神老前辈高足‘厉无情’,以及被称作‘端木老祖’的“端木铁”?” “不错。”荀翊颔首。 野狗道人抹了一把冷汗,狗脸之上有些皮肉抽抽:“宗主,那什么、当真要弄得如此刺激么?”一个吸血老魔死在炼血堂,就已经逼得他们抛弃祖业,偷偷摸摸地遁逃。如今再添上两个分量极重的万毒门人物,那是当真要与万毒门结死仇啊! 炼血堂能扛得住? 荀翊看出野狗道人的惶恐,笑着道:“出手的是我,你怕什么?” 野狗道人苦笑:“宗主,这怎能不怕呢?” 荀翊神色一正,肃然沉声:“厉无情、端木铁,都是吸血老魔的至交,关系密切。若不能借此机会将其铲除,那么一旦东海事了,炼血堂就得直面万毒门的威胁!至于你心中担心的事情其实不难解决——只要不让旁人知晓他们是死在我手中,万毒门又能奈我何?” 讲到此处,他嘿地冷笑一声,若有所指地道:“如今东海这么乱,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被青云门还是天音寺哪个正义之士,给直接‘除魔卫道’了?!” 野狗道人抓了抓铮亮脑门,见荀翊主意已决,无奈道:“宗主既然有了决断,那我也无话可说!只要能用得到野狗的地方,与冷兄弟一样,绝无推诿!” 冷天豪听了野狗道人言语,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峻。 不过纵然如此,野狗表态之后,他也只是再度沉默拱手,意态坚定! 荀翊呵呵一笑,勉励二人道:“既然你们来了,那随后就跟着我,必然有能够用到你们的地方!”但凭两人如此危局,也敢孤身前来,荀翊就知他们足可一用。 “你们——咳咳!” 正说话间,忽地荀翊面上郁气一涌,咳嗽之下脸色苍白。 野狗、冷天豪齐齐震惊,忙问:“宗主,你受伤了?” 荀翊摆了摆手,摸出两个“固本培元”丹丸吞下,调息片刻恢复如常。他迎上两人目光道:“前些时日撤离一处岛屿时,不小心被青云苍松道人埋伏,被他用‘神剑御雷真诀’劈了一回,吃了些亏。” “‘神、神剑御雷真诀’?!” 野狗道人惊呼出声! 那等青云无上真诀,他自然是无从得见。可正如魔教“噬血珠”、“天音寺‘大梵般若’”那般,青云门“神剑御雷真诀”的名头,他还是听过! 当即心中一紧:“宗主,那此事、要不再往后放放?” 荀翊摇头:“那倒不必。万毒门的手段,在我面前至少削弱三分,错过这回,我们今后的局势可不会好过!” 翌日。 正魔两道各自汇合盟友,乱战当中,聚集于一处开阔谷地,两相戒备对峙。 正道一方人才济济,或器宇轩昂,或渊渟岳峙,皆怀正义除魔之心,各个神情凛然激荡;魔道一方同样声威赫赫,阴戾面容下的气势分毫不堕,或阴笑,或冷漠,彰显魔威恢弘,让人胆寒! 苏茹看着对面声势浩大的魔门,面容之上浮现凝色。 “不易,此番魔门复起竟如此势大,我似是在其中看到不少昔年销声匿迹的老魔头!” 田不易亦是面色凝重,凌厉的目光如剑扫去,哼地一声说道:“不错,你看——那鬼王统属的‘鬼王宗’弟子人数最多,旁边那几个阴森诡谲的家伙是‘万毒门’的‘百毒子’、‘端木铁’,另外一个年纪轻些的面孔陌生,气势却分毫不弱......” 他双目微眯,沉吟地思索片刻,“我猜测,那人恐怕就是传言中‘毒神’老魔头的传人!至于另外一边,哼,应是‘炼血堂’的那伙人了!” 与此同时,魔教一方也在相互交流。 百毒子面相狰狞,目色凶戾,年岁虽长却越发狠辣暴虐,魔门之中许多人对其都十分忌惮。此时他注意到站在鬼王不远处,位置靠前,面貌年纪颇为显眼的荀翊。当即目中凶光一现,狞笑道:“呵~,鬼王,你身边那个、莫非就是什么‘炼血堂’的荀翊?” 万人往笑容如煦,以手而请介绍道:“不错。荀小友的确是我圣教少有的英杰!” 百毒子嗤笑出声:“就凭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家伙,也配如此赞誉?——小子,过来,我问你一声,那‘吸血老鬼’的失踪,到底是不是与你有关?” 众目睽睽之下,荀翊笑了笑。 “万毒门的这位前辈,‘吸血老鬼’我又不熟,如何知晓他的行踪?我看你还是直接问他自己罢。” 百毒子狞笑一止,凶光愈盛:“小娃娃,在场哪个不是历经风雨血战的圣教功臣?老夫好心劝你一句,年轻人莫要太过气盛!” 荀翊眉头一动,蓦地勾起旧日记忆,失笑那般接了一句:“不气盛,还能叫年轻人?” 百毒子双目圆睁,瞧他那模样,好似震怒之下欲要将荀翊当场吞噬那般可怖!旁边端木铁阴恻恻地笑了声,道:“百毒兄,你现在相信我俩的话了吧?此子狂悖无忌,是根本不把咱们这些圣教前辈放在眼里啊!” 荀翊哈哈大笑,以一种意味深长地语气道:“敢情,咱们圣教原来是以‘资历’来‘论资排辈’的么?”他笑着摇了摇头,盯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道:“我说、两位老家伙,你们是不是对咱们圣教有所误解?” “狂妄!” “放肆!” 万人往眼见剑拔弩张,眉头微皱,只得叹了声:“几位——” 百毒子、端木铁转向鬼王,凝声道:“怎么,你鬼王宗要为此子出头?” 万人往笑了笑,摇头道:“不,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几位,如果你们打算现在就来一场生死斗法的话,那请恕我鬼王宗不再奉陪,就此告辞了!” 百毒子、端木铁俱是一怔,随即沉默。 百十丈不到的另一边,就站着虎视眈眈的正道诸派。若势力最大的鬼王宗一走,他们又岂会有足够的实力来应对?当即又是不甘、又是震怒,骂骂咧咧地咽下这口气。正道当前,还是需以正道为要! 田灵儿窥见魔教中的争执,奇怪地道:“爹、娘,怎么好像魔教那边吵起来了?哎,他们会不会就此内讧啊?” 苏茹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不要胡说,提高警惕,魔教的人出来了!” 第67章 唔,你俩也上去试试! 站出来那人,正是百毒子! 他与荀翊无仇,虽说被冒犯之下心生厌恶,可也不至于如端木铁、厉无情两个那般记挂在心。此次百毒子之所以肯出山前来东海,也是因为他原本就与正道有仇,心心念念记挂着报复! 故此最先一个将注意力转向对面正道。 然而他目光扫过,却未曾在人群里寻见那个他记挂许多人的仇人!当即便站出队伍,凶戾的目光再度横扫,口中不止是庆幸还是震怒那般道:“万剑一?!让他出来,昔年的仇怨今日定要百倍偿还!” 苍松目色微冷,站出答话:“万师兄已经故去。百毒子,你无需再次聒噪!” “什么?!”百毒子震惊错愕,不止是他,苍松此言一出,魔门中也有一人面露惊诧与怅然。“死了?”百毒子大声地道,“他怎么能死呢?!他死了,我的仇恨向谁报去?” “哼!” 苍松冷哼一声,“对付你这般邪魔外道,哪里还需要万师兄出手?百毒子,你想寻死的话,我倒可以成全你!” “嘁!”百毒子嗤笑,“苍松,你这牛鼻子老道,能有几分真本事?今天我们圣教鬼王在此,岂会容你猖狂?!” 此言一出,果然正道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中年文士般的万人往身上。 他身旁的碧瑶眉头皱起:“爹,百毒子这老家伙在故意使坏!” 万人往笑着摇摇头,示意她不必着急。随即回过头,派出鬼王宗内一位中年模样的精锐弟子。 那人气度沉稳,目光熠熠,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冷漠。当先接令出场,粗犷声音朗道:“鬼王宗仇五,领教正道高招!” 苍松正要冷笑回答,忽听得身旁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随即,一个灰袍中年僧人迈步走出,合十对苍松道:“苍松师兄,你乃是此行正道魁首,区区如此一个邪魔何须师兄亲自动手?还请交给贫僧罢。” 苍松略一沉吟,缓缓点头。 那僧人走上前,微微低头:“天音寺无名之辈,前来领教阁下高招!” “好!” 仇五可不管什么“有名无名”,既然宗主有令,遵从便是!当即煞气一涌,他猛然间掣出一柄厚背重刀。此刀形制奇异,刀背之上生着如同染血獠牙的装饰,刀身有细微的棱刺,分外狰狞凶恶! 嗡! 重刀破空,声势雄浑! 一道凝着玄色煞气的刀芒,带着凌厉威势斩去! 刀芒过处,空气被斩破而锐响,那逼人的其实甚至都传到远处正道人群之中!众人一看对面“随便”出来个邪魔,就有这等威势,个个心中凛然。 那田灵儿更有些紧张地问道:“娘,那位大师他不会有事吧?” 苏茹虽也吃了一惊,闻言却是笑着道:“你呀,可别被邪魔贼子的声势吓住,他们没那么可怕。更何况,那位天音寺的大师可绝非什么‘无名之辈’,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罢!” 铛! 话音方落,那其貌不扬的僧人周身陡然涌现金光。 仇五狠辣的一刀斩落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 劲风余波四下激荡,使得那僧人僧袍也随之鼓荡不止! 然而一刀之后,仇五受力退了两步,那僧人却只是双手合十,面目慈悲:“阿弥陀佛——施主,贫僧要出手了!”随即,金灿灿的光芒自他僧袍中遁出,哐当作响,却原来是个坠满金环的金刚手杵! 仇五才出一招,自然不服! 当即抡动重刀,低喝声:“焚心斩——”凶猛如潮地向那僧人攻去! 那僧人轻念佛号,金刚手杵叮铃哐当地挥动,也与仇五激烈地战在一处。 荀翊也注视着这场斗法。 那僧人初时被压制在了下风,仇五乃是典型的魔门手段,攻势阴险毒辣,毫无容情。道道凶猛的刀光,将僧人压制得似是只有招架之功。 可荀翊看了一阵,却觉得仇五胜算着实不高! 天音寺不愧为正道三大宗门,那“大梵般若”端的根基扎实。仇五的刀势若不能攻破根本,那么落败就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荀翊心中喟叹,忽地余光一瞥,瞧见一人。 冷天豪似为场中斗法所引,振奋之下身躯都隐隐有些颤抖。荀翊想了想,忽地开口问道:“冷天豪——” 冷天豪一惊,还是立时应道:“属下在!” 荀翊问道:“你使用的是什么法宝?且给我看看。” 冷天豪没有多想,将背后背负的布条解开,露出一柄古朴长剑。荀翊接过一观,发现此剑灵性不足,只能算作“法器”,可锻铸它的手段与材料又颇为不错,使其威能足够匹敌“玄品”法宝。 荀翊掂了掂,心中失望:“到底是底蕴差了些,‘炼器’的手段也太粗糙了!几乎还是凡俗里锻铸刀兵的模式——不过,倒也可堪一用。” 遂不置可否,抬手将剑丢了回去。 冷天豪莫名地接过剑,就听荀翊开口道:“你上去向正道讨教几招!别怕,我为你压阵。” 冷天豪目光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属下这就去!” 那仇五与僧人的一战,早就让他热血沸腾。只是他心中清楚,自己这点实力在散修中勉勉强强,在正魔两道面前就着实不够看了。 要是他自己上去,那注定是要被一剑劈了命。 可荀翊既然让他去,他顿时有了底气! 当即迈步走出,引来众人瞩目,他朗声道:“炼血堂冷天豪,请赐教!”说罢此言,他心中既是期待、又是紧张。 期待的是正道会派出何等对手,紧张的又是若对手太强,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正道一方。 田灵儿听得冷天豪之言,跃跃欲试地请道:“爹、娘,我去教训教训他如何?!” 田不易与苏茹相视一眼,缓缓点头。田灵儿轻声欢呼,随即面上沉凝,手诀引动一道红霞翩翩而落,脆声脆气地道:“邪魔,我来做你的对手!” 冷天豪愣了下,摇头道:“小姑娘,还是换一个人来吧——” 田灵儿瞧见他的轻视,心中恼怒:“你看不起我?哼,接招!”当即根本没多言,抬手祭起那道灵光熠熠的红霞,簌簌破空朝着他袭来! 其声势,竟十分不凡! 冷天豪吃了一惊,知晓自己看走了眼。赶忙法力催动,哐啷拔剑而出,那澄净的剑身在法力激荡之下“嗖”地燃起炎火,而后朝田灵儿御使的红霞攻去! “咦?” 田不易目光闪烁了一下。 苏茹忙问:“怎么了?” 田不易缓缓道:“那人的招式,像是‘炎炽剑法’,我下山时曾经见过。——是了,他方才说他姓‘冷’,莫非就是赤炼山的冷家?” 冷家崛起太晚,在青云门处着实没什么印象。 至少苏茹就不曾知晓,还是之前不久,宋大仁领队去执行过一次任务,才知晓有这么一个世家。此时闻言,忍不住道:“哼,看来传言没错,这什么冷家的确已经与魔教勾结在一起!” 田不易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苏茹听见动静,目光转向场中。 冷天豪与田灵儿过了一招,手臂震得隐隐发麻,满面惊诧。他的确没想到对面一个仍带稚色的少女,居然都有如此深厚的道行!该说,不愧是青云门么?! 他心里想着。 当下再也不会将她当作寻常看待,只如平生大敌,聚精会神地应对起来。 苏茹道:“这剑法有点名堂,不易,咱们可得看好灵儿!” 田不易扶须道:“不必那么紧张。灵儿道行不弱,又有你的‘琥珀朱绫’护身,哪里会那么轻易落败?” 而事实,也的确如田不易预料。 在最初时的适应过后,田灵儿很快拿捏到那柄厉害的“仙剑”诀窍,“琥珀朱绫”威能逐渐催发,冷天豪自也由此感觉到仙家法宝的难缠和压力。 野狗道人在旁,登时有些坐立不住。 “宗主,那女娃子我看着厉害得紧啊!” “要不我上去帮冷家兄弟一帮?” “邪魔外道”嘛,还需要什么江湖道义,以多敌少才是正常!野狗道人分毫没觉得两个加一块超过对面三四倍年纪的壮汉,去欺负一个妙龄少女有何不对。 荀翊瞥了他一眼,也不阻挠,只道:“唔,那你去啊~” “好咧!” 野狗道人得到应许,当即从背后取下巨大的獠牙法宝,欢天喜地地朝着场中上去,口中更是毫无羞耻地喊道,“冷兄弟莫慌,你家野狗道爷来助你一臂之力!” 冷天豪面色涨红,闻言颇感羞耻。 他是梗着脖子硬撑,让野狗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可他又有些迟疑,毕竟野狗道人一番好意,他又岂能恶言相向? 正迟疑间,青云门中有人喝道:“好个邪魔贼子,端的无耻至极!” 却是宋大仁愤怒欲出,不过田不易叫住了他。 野狗道人的虚实,在田不易那老辣眼力中根本藏不住,宋大仁足可稳稳地拿下对方。——可、这也是个机会,田不易没忘记他们大竹峰还有一人呢,当即就开口道:“老六,你上去帮帮灵儿!” 杜必书被点名,登时精神一震:“好的,师父!” 然而杜必书刚走出去,田不易猛然间回想起什么,面上神情一变,想叫回他时却已经晚了!果不其然,在杜必书于众目睽睽间祭出那三个骰子时,无论正道还是魔道,都在瞬间陷入静寂,随后就是一阵沸腾的哄笑与窃窃私语! “这个不肖之徒!” 好面子的田不易只得板起脸来,让人看不出自己的神情变化。 第68章 流波山上雷鼓鸣! 杜必书祭出“神木骰”时,野狗道人那脸上露出滑稽的怔愕,以至于当那其中一个骰子,滴溜溜旋转着转过来时,他差点没有躲得过去! “嚯!” 野狗道人惊呼一声,狼狈起身。 那骰子法宝看着古怪滑稽,威能竟也不弱!方才落空时卷动的锐响,就让野狗暗叫一声侥幸! “你这瘦得跟猢狲也似的赌鬼,拿副赌具做法宝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不讲武德,趁你家野狗道爷不注意来偷袭?!” 站定身的野狗道人破口就骂! 那杜必书平日里也是口齿伶俐之辈,岂肯相让?当即也冷笑一声,还以颜色:“你这遭瘟的野狗,不知从哪个畜生口里偷来根牙齿做法宝,也好意思笑话本大爷?” 野狗气得狗脸涨红! 杜必书却不再逞口舌之利,喝道:“休要再多言,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罢!” “岂有此理!” 野狗道人咆哮如若狂吠疯狗,“你家野狗道爷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非得叫你吃个教训不可!” 当即袖袍挥动,獠牙呼地卷动狂风,瞬间增长,化作森白似的骨柱,朝着杜必书砸去! 那一招覆地范围极广,杜必书躲闪不开,遂催动骰子接连迎上,三颗骰子交替与那骨柱对轰之后,其间威能也尽消,重新变化原本模样被野狗道人召回。 野狗道人到底是魔门出身,斗法经验丰富,表现比旁边冷天豪强上几分,与那大竹峰杜必书斗得十分激烈,一时难分胜负。 而随着荀翊派出门下两人,万毒门不欲被比下去,也派遣好几位门人下场。 对面正道各派,也随即纷纷出场,或应战,或挑衅。一时间场中人影纷飞,法宝灵光与轰鸣震响不绝,十分热烈。 唯独正魔两道真正的高手,此时默默地凝神戒备着对方,没有立刻出手。 谁都知晓,当他们开始出手的时候,那么一切都将在瞬间达到最激烈的顶峰! 现在欠缺的,只是引爆决战的引子。 仇五不愧是被鬼王首个被派遣出去撑场面的人物,在天音寺僧人逐渐发力之后,他的刀势仍旧未乱。 以其展现出来的韧性,看来还能坚持好一阵! 反是后几步出手冷天豪,此时已经汗渍涔涔,“炎炽剑法”的威能完全被攻击性颇强的田灵儿压制! 满场红霞如网,冷天豪则是落入网中,做最后挣扎的那只猎物。田灵儿眉眼之间已经显出欣然得色,瞧准冷天豪剑法破绽就是猛烈一击! “天豪,你已经败了。” “退下来罢——” 冷天豪咬着牙:“是,宗主!”可他此刻身如浮萍,险象迭出,再加上田灵儿也听到说话,攻势陡然凌厉,一时间他竟连退下也变得无比艰难! 荀翊看出他的处境,开口道:“你只管退!” 冷天豪闻言,果然遵从地攻出一招,转身就退。而这一退,使得他整个后背呈露,田灵儿自不会放过如此巨大的破绽! 当即手诀连挥,急喝一声:“着!” 那琥珀朱绫的红霞汇聚,如游龙一般朝着冷天豪背后袭去。冷天豪甚至已然清晰觉察到那股逼近的磅礴气势! 然而就在此时! 荀翊身如疾风,鬼魅般的身法使他后发先至,直接一把抓过冷天豪,同时攻出一道玄光,迎向那游龙般的红绫! 冷天豪回身之际,就见到那气势雄浑的红绫游龙,在玄光之下骤然剧烈颤抖那般快速瓦解,重新变回那条琥珀朱绫倒飞回去。 田灵儿轻呼一声,正欲操控法宝抵挡,然而一道矮胖坚定的身影已先她一步,挥手间破去玄光。 事实上,那道玄光力量刚刚好破开琥珀朱绫。田不易挥手时,就觉察到对方掌控好了力量,哪怕他不出来,玄光也全无威胁。 田不易皱了皱眉,知道自己这算是又被戏耍一回,荀翊显然料中了他的出手! “哼!” “荀翊、荀宗主!” 田不易沉声道,“既然都出来了,不如便再较量较量!上回交手未果,我是深以为憾呐!” “咳咳……” 荀翊轻咳两声,露出遗憾神情,道,“数日之前,承蒙贵派苍松道人厚赐,拿你们青云门“神剑御雷真诀”劈了我一回!瞧,我这伤都还没好透,田首座难不成要在这个时候乘人之危?” 他这番话,登时引得万毒门两人侧目,眼中拂过若有所思的神情! 谁想下一刻,荀翊就主动提到他们:“不过,田首座若实在技痒难耐,我倒可以为你推荐一位合适的对手——端木老祖,我圣教宿老,声名赫赫;厉无情厉兄,毒神前辈真传,万人敬仰的嫡系真传!” “荀翊!” 厉无情嘲笑道,“你若是怕了,当面说出来,我倒勉为其难可以出手一回!” 田不易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哼了声,“赤焰”仙剑陡绽神芒,朗声道:“不必那么麻烦,你们这些邪魔外道,本座一个都不想放过!” 咻、呼! 一剑斩出,焰浪汹涌!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流波山上,猛然响起天崩地裂般的一声震响! 那声音如雷似鼓,悠长厚重,顷刻间就哄传天下!声音传到这边,空气中似是泛起波纹般的动静,一个个正魔两道的修士,都面露难受地捂住耳朵。那声音里面的力量,震得众人气息浮躁,难以平复! 只有少数的两道高手,才能抵御那声音中浑厚力量,各个惊疑四顾。 唯有万人往,此时双眸之间陡放神采,向来平静的眼眸里也浮现激动之色。他无暇停留,立时向身旁的书生青龙道:“青龙兄,时机已到!”中文网 “此处大局,我便全权交托给你了!” 青龙肃然应下:“宗主放心,我必不会让他们打扰宗主大事!” 万人往颔首,快速叮嘱了碧瑶两句,随即率领早就选定的精锐人手,悄然就从队伍中退走。时有异变,鬼王的离去本是悄无声息。只是正魔两道对峙,正道一方哪里会忽视鬼王这等人物? 他刚走不久,立刻就有人惊呼:“等等,不好!” “鬼王宗那位鬼王失踪了!” 如雷似鼓的震响,尚未完全停歇。 许多人捂住耳朵,没有第一时间听得呼喝。不过正魔两道道行高深的首脑却都听到此言,惊讶看去,果然不见了鬼王与部分鬼王宗气势深沉的精锐属下成员! “可恶,鬼王他去了何处?!”百毒子怒喝质问。 青龙平静地看着众人,道:“宗主有要事处置,已先行离去。诸位若有事,不妨稍待。” 百毒子毫不客气骂了两句,猛然想起什么:“你们鬼王宗,就是冲着这东西来的?当真该死,居然被摆了一道!” 如此良机,正道岂会错过? 当是时,随着苍松一声令下,以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三派为首的正道门人,在此瞬间纷纷各显神通,朝着魔教一方袭杀过来! 乱战,在一瞬之间打响! 荀翊匆匆与田不易交手两招,使了个身法手段撤出。因为邪魔贼子太多,田不易抓不住荀翊,只得转换对付的目标。荀翊则悄然入内,将野狗道人与冷天豪两个带出最惨烈的内部战局,朝着外面撤走。 “接下来,我就没有闲暇来看顾你俩,自己小心些。” “别随便掺和,知道么?” 野狗道人往内里剧烈斗法之地远远地眺望了一眼,脑袋直点,拍着胸膛道:“宗主放心,我自会看顾冷家兄弟,断不会轻易丢掉性命的!” “唔,那就最好。”荀翊转身欲走。 野狗道人忙道:“宗主也万万小心为上!” 荀翊朝身后挥了挥手,爽朗的笑声传回:“顾好你们自己罢,我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随后几个起落,复又朝着法力波动最为剧烈的区域返回。 “看!” “那边有两个邪魔贼人!” 正自唏嘘感慨的野狗道人,猛地听见一声呼喝,回头看时,只见远处一队正道四五人,正各自驾驭法宝朝他两个气势汹汹而来! 野狗道人赶忙收敛心绪,张口骂了两句,招呼上冷天豪转头就跑。 返回战局的荀翊,环顾全场,见到青龙、百毒子,乃至厉无情、端木铁等都在与人激烈斗法。就在他思索如何不着痕迹地再度入局时,场中一处变故引来他的注意——那位坚持许久的仇五,此时隐隐显露败相! 在他不远处,碧瑶也被几个青云弟子牵绊,进退不得。 荀翊顿时心中有了注意,遂放开气势,高调入场。玄灵尺挥舞之下逼退几个正道弟子,劝住碧瑶道:“碧瑶姑娘,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青龙圣使无暇兼顾,你还是赶紧撤离罢!” 碧瑶灵眸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分明有些疑惑:“这次,又想算一次人情?哼,但是鬼王宗弟子俱在,我可不会领情!” 荀翊无语,摆了摆手:“随你的便罢!” 当即飞身而动,一招声势浩荡的玉尺挥斩,掺入僧人与仇五之间的斗法。荀翊目光凝聚在那金光熠熠的僧人身上,头也不回地道:“仇兄,少宗主身陷险境,你先保着她离开,这里交给我便是!” 仇五气喘如雷,对于荀翊的援手同样心中诧异:自己何时与此人有了这等交情? 不过等他随即听到后边的话,心中恍然,敢情是想在少宗主面前表现表现?他也没想太多,实是被这和尚压得无法,粗声粗气地回了句:“道友小心!” 随后毫不犹豫地撤走! “阿弥陀佛!”僧人凝视着荀翊,目光里既有赞叹,更有遗憾,“施主有如此天赋,缘何不用它造福苍生,偏要为非作歹、自甘堕落呢?” 第69章 别藏了,现身吧——哎,怎么是你?! 荀翊愣了一下,笑着道:“大师,你这是想点化我么?” 那僧人看着荀翊清明双眸,内里神采充盈,分毫没有空洞迷惘。只此,他便知晓眼前此人,对于自己所行道路早有清晰认知,可谓泥足深陷! “阿弥陀佛~” “贫僧微末法识,如何谈得上‘点化’二字?不过是以己度人,出言劝告罢了。” 荀翊闻言笑了笑,只是道:“大师不闻,‘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大师身在事外,又怎知我所行所举,便会谬误?——罢了,且不说这些扫兴言语,尚未请教大师法名?” 两人一边交手,倒一边说起话来。 僧人金刚手杵宝光庄严,果然底蕴雄厚,谨守之下难以突破。而他与荀翊交手,又觉察荀翊一招一式,都带着极为诡谲的侵蚀,如若有一根根隐秘的钢针,直欲穿透他周身骸骨而透入到心神灵魂中去! “贫僧、普盛。” 嗡! 金刚手杵宝光大放,猛然间挥使砸落,满目金辉,隐隐中更似有梵音佛唱! 铛!! 玉尺倒飞而回,荀翊接在手中,法力灌注再度激发浩荡邪气,带着冥兽那似有似无的吼声反击回去。 “原来是‘普’字辈高僧,难怪有如此深厚的佛法修为!” 荀翊目中闪过了然,随即蓦地法力大放,无形威势激起的劲风吹动他黑发飞扬,“在下素来对贵寺神通颇为神往,今日既见,还请不吝赐教!” 那玉尺猛然抖动,滚滚黑火烟气自其中衍化,顷刻间化作一头脚踏幽蓝火焰,身冒阴戾黑气的冥兽! 普盛僧人未曾见过如此异兽。 可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式术法蕴藏的可怖力量!当即分毫不敢小觑,慈眉善目的神情陡然一凛,显出金刚怒目之相,轻喝声中飞纵而起—— 咣! 金刚手杵上面的金环,在佛力激荡中不住响动。那原本只有两尺余长的手杵,猛然间增长为七尺长兵,化为一支降魔杖。 降魔杖的顶端,璀璨的佛光凝出如若耀阳般的亮光! 轰! 降魔杵迎着异兽砸落而下! 霎时间,佛力倾泻,地面咔嚓一下裂开道道豁口。那似是威势不凡的异兽吃这一招,竟然毫无抵抗地打回玉尺原形,而后嗖地破空反震回去! 荀翊去接玉尺,整个人竟也被巨力拖动,轰地一下撞上旁边的树木,狼狈滑落倒地。只见他咳嗽一声,哇地吐出一口血沫,探手指着对面的普盛骇然失声:“不愧是天音寺‘普’自辈高僧,手段果然厉害,今日是你胜了,改日再来讨教!” 言罢,近是一个转身,立时遁走! 旁边有注意到此战的,都不禁为普盛喝彩! 然而普盛缓缓自半空落下,眼里满是惊诧与疑惑:自己方才那招,竟会有这般厉害的威能?等等、不好,此人莫非是有什么算计?! 普盛虽不知荀翊在谋划着什么,可他却知晓,只要竭力阻断对方想做的,那就足以让其无法成事! 当即他顾不上别处,倒提降魔杖,疾步如飞,紧追而去。 远处有两双眼睛,一直关注着此战的进展。待荀翊受伤而退,其中那端木老祖当场便坐不住了! 整个万毒门,数他与吸血老魔关系最为紧密。两人不止私交甚笃,在宗门事务之上也互为强援。尤其如今万毒门的定海神针——那位历任数代魔教教主的中流砥柱“毒神”,已然垂垂老矣。 毒神之后,何人能担当起“万毒门”宗主的重任? 端木老祖与吸血老魔在此事之上,就有着笃定的一个选择,那正是“厉无情”!至于近些年来颇被毒神看重,入门不久的那个“秦无炎”,只被他看作不堪重用的羸弱后辈,并未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吸血老祖这般于私于公都颇具分量的同盟伙伴,居然会在一次莫名其妙的出门之后身陨!试问,端木老祖如何不怒?! 如今正魔乱战,鬼王不知所踪,还有谁能救得了此人? 心念至此,端木老祖杀心难抑,悄然带着自己的对手往战场边沿而退。他这一动,不远处厉无情也有觉察,当即同样悄悄地向外撤离。两人一前一后,都在谋求快速脱身之道。 而他俩人一走,魔教高层战力顿时失衡! 剩下的青龙鏖战四方,也难以力挽狂澜,不得已之下只好率领鬼王宗撤退。魔门聚之则盛,散之则颓,一退之下,原先旗鼓相当的两方登时变化,魔教可谓一溃千里,再难收拾! 正面战局溃败不提,且仍回到荀翊处。 他在普盛追踪之下,往外逃出一段距离,复又回身与之交手两招。如此反复两次,当他觉察到某个阴鸷气息暗中追来时,他当即心下一喜,不再与普盛纠缠。 普盛僧人佛法精深,想正面击败他绝不容易! 不过苦修佛法的普盛特征鲜明,却又极好应对。他具备极强的金刚护身神通,震怒之下,也有可怕的降魔之力。可唯独一点——其章法直来直去,身法速度也有所欠缺。 荀翊想走时,只需布下“玄阴鬼域”,辅以“鬼影重重”、“游魂步”等独特鬼道身法,便能从普盛追踪之下轻易脱身。 当然,此时他还得收着些,以免自己钓在绳上的大鱼脱了钩。 如此复行一阵,半途骤然又听闻一声清晰的雷鼓震响。此次声响不似先前那般,自云天浩荡回震,倒愈发清晰真切! 荀翊停留一瞬,往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眺望一眼。 那边,应就是鬼王预备擒获神兽“夔牛”的地方,也注定会将正魔两道的人手再度吸引过去。 荀翊对鬼王宗的谋划不感兴趣,更不想过去帮忙卖命。故此毫不犹豫拧身转向,往夔牛雷鼓震吼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路上料理了几个不知死活的蠢人,越往前行,流波山山势越缓,周遭密林倒是越发寂静。 渐渐地,那些正魔两道斗法的声响都变得隐隐约约。 密林之中,甚至又能听闻到窸窣的虫鸣鸟叫。 荀翊走到一处地方,蓦地惊觉周遭一静,先前细微的声响也彻底消失,唯有一阵让人不安的死寂。 他站定下来,面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猛然喝道:“是谁?给我出来!” 密林中。 暗淡光影之下,一道人影浮现,白衣胜雪。 荀翊惊得失措,他此时是当真惊了!有人缀在身后他早就知晓,只是为了不引人怀疑,故此没有分辨,做狼狈逃窜模样诱敌。 当他故意喊出那一声之后,他预想过许多的场景,也想过众多欲要置他于死地的对手,可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她! “陆雪琪?!” 荀翊气不打一处来,“如今流波山邪魔遍地,你要除魔卫道哪里不是地儿,做什么非得追着我过来?!” 他心中有些焦躁:该死,那厉无情、端木铁之流,不会看穿破绽不来了罢?不、不,应是不会,他俩想为吸血老魔报仇,眼前不就是最好的机会么? 哐啷! 清脆的声响中,幽蓝天琊斜指在地。 “荀翊!” “当我在赤炼山下见到钱道长、庞道友,四位义士,以及那位‘大力尊者’的时候,我才知晓自己当初的确做了一件难以挽回的错事!” 幽蓝灵光,映照陆雪琪莹润白腻的面颊,“我的确不该放任你这等天生邪恶之人成长,哪怕当初一起困死在亡魂岛,也好过任由你肆虐天下!而这,是我的过错,也应当由我自己来弥补!” 仙剑抬起,指向荀翊。 荀翊眸光微沉,失笑道:“你冒险追过来,居然就为了此事?” 陆雪琪面上一寒,见他云淡风轻般的邪魔本性,心念愈发坚决:“在你眼中,这难道只是一件小事?!” 荀翊哈哈笑道:“对于我而言,杀两个觊觎别人至宝而上门强夺的小人,的确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陆雪琪,你就算想寻我麻烦,好歹也选个有分量的理由吧?” 陆雪琪怒道:“你残害两位正道人士性命,还要诋毁他们的名誉?” 荀翊好笑地看着她,隐约间明白过来:“唔,看起来、你似乎并不知晓当晚发生了什么事呢。怎么,那什么‘大力尊者’没有将事实真相说出来?嘁,亏得我还念他持身颇正,特地留他一命呢!” 他摇了摇头,以一种可怜她的目光凝视,说道:“你恐怕根本不知,那被你视为‘正派同道’的钱清、庞阔海,实则当晚与‘独岭三枭’那等祸害联手,只为侵夺冷家传家法宝!” 陆雪琪柳眉倒竖,厉喝道:“住口,休要信口雌黄!” 荀翊神色平静,淡然地继续道:“我与你无所求,实力也胜过你,有何必要为这么件小事骗你?那钱清、庞阔海逼得冷家宁愿合身投我炼血堂,也不肯屈服,事实真相如此,你若不信自己去问那‘大力尊者’!” 说到此处,荀翊不禁语带戏谑:“我承认,圣教魔门人渣败类比比皆是,可你们自诩‘正道’,此次为了打压圣教复出更是号召天下群雄!——只是不知道,你们‘正道’之中,如钱清、庞阔海之流又有多少呢?” 第70章 与万毒门的生死搏杀! 陆雪琪眼眸里浮现少许动摇,握住天琊的手也不由收紧。然而这般动摇只维系了片刻,仍自归复清明。 自幼接受的教诲,奠定的是其认知世道的观念,岂会轻易动摇? “不管你如何说,你我正邪不两立,也当有了结!” 荀翊自是知晓其人心智坚定,根本不会为三言两语动摇。他只是有些气恼和无奈,故意怼她! 陆雪琪这等人心有所持,信念坚定。寻常体肤伤痛根本难以使其感到痛苦,也只有有诛心,动摇其意念,才最易让她感觉难受! 只是正要冷笑开口的荀翊,蓦地觉察到林中一阵轻微气息迫近。那气息,正是来自等候已久的目标! “罢了~” “原想让你赶紧走,别在此耽误正事,这下好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荀翊叹了口气,好整以暇地环顾周遭。陆雪琪未明其意,警惕地往旁边看了看,目光锐利:“怎么,我的出现搅扰了你的阴谋?若如此,那倒是世人之大幸了!” 荀翊没答,目光看着密林前方。 稀疏光影中,昂首阔步走出个阴鸷老魔,正是端木铁!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锁定在荀翊身上,情不自禁地发出快意的笑! “桀桀桀~” “苍天不负,老夫终归还是堵到你了,荀翊!” 此时又有另一个声音,从两人背后传出:“我早就说过,鬼王宗保不了你一世!你敢交恶于我们万毒门,今日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昂长中年,正是厉无情! 当他见到陆雪琪,不自禁地恍惚一瞬,目中略过异色,口中带着几分惊讶地道:“青云门?!” 陆雪琪此时也反应过来——敢情不是荀翊有什么阴谋算计,而是被仇家寻上门来? 那两个邪魔,她在山谷对峙就看的分明,皆是万毒门有名有姓的厉害人物。直到这会儿她才明白荀翊起先所说言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这是,还真的来得不巧? “咦?” 随着厉无情言语,端木铁也看向陆雪琪,紧接着惊讶出声,喝问道,“你这青云小辈,手上拿的仙剑莫非就是‘天琊’?” 厉无情也将目光凝注在那柄澄净天蓝的仙剑之上,愕然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果然是‘天琊’,不会错的!” 八百年前以“噬血珠”纵横魔教的黑心老人,就是败在“枯心上人”的“天琊”剑下! 故此这一柄“九天神兵”,在魔教之中名声广为流传,许多人能凭其特征一眼认出。 厉无情、端木铁原本只为报复寻仇而来,谁想居然还有意外收获?顿时两人相顾,皆是喜不自胜! “青云小辈!” “老夫给你一个机会,把剑放下,我们可以放你离去!” 陆雪琪想也不想,厉声回应:“邪魔外道、痴心妄想!” 端木铁也不气,只阴恻恻地冷笑一声:“既如此,那可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陆雪琪持剑当身,凝眉急思退路,忽地感觉一道气息骤然接近,赶忙警惕横剑,却是荀翊向她走近,在数步之外站定。 “喂!” “他俩觊觎你手上天琊,怕是不会轻易放你离开!不如你我联手,一起对付他们如何?” “反正你为的是‘除魔卫道’,铲除哪个不都差不多?” 陆雪琪清叱喝道:“与你联手?妄想!” 然而不等他俩多说,厉无情先发制人,一招攻向陆雪琪,但见半空里墨云滚滚,翻涌着奇异的腥臭,显然剧毒无比! “端木兄!”厉无情出手同时朗声道,“夺取‘天琊’之事交给我,你先对付荀翊!” 言语方落,他想到什么那般连忙补充:“放心,此宝我绝不独吞,事后再做商议便是!” 端木铁也随着厉无情出手,而袖袍鼓荡,如鹰隼般飞纵而起,攻向荀翊。口中冷声回了一句:“哼,最好是如此!——可恶的小子,受死!” 荀翊抬手之间,向陆雪琪掷出一个瓷瓶,快速道:“这是我独门研制的‘解毒丹’,你若撑不住,便服上几粒!其他的,待打赢了再做计较吧!” 陆雪琪下意识接过瓷瓶,面上神情变幻。可惜时局根本没有给予她思索的机会,那墨云毒气已至,她只得仙剑挥使,斩出道匹练剑光迎了过去! 毒雾厚重,却并不坚韧。 陆雪琪一剑斩落,雄浑剑诀携带的劲风,就将毒雾尽数吹散,锐利剑芒仍然袭杀而去! 厉无情邪笑一下,闪过剑芒攻伐再度催动浓郁毒雾滚滚而去。陆雪琪故技重施,再度劈散毒雾墨云。 如此轻易地破解对方手段,陆雪琪心中惊疑不定。她直觉不太对劲,可厉无情攻势如潮,毫无间隙,她也只得凝神应对。 交手几招过后,陆雪琪陡然惊觉体内法力滞涩,一股恶心之意上涌,头脑晕眩,面罩黑气,整个人竟有些站立不稳! ——中毒了?! ——可恶,是什么时候?! “哈哈哈哈!” 当是时,厉无情得逞般大笑,“你不会以为我万毒门的手段,那般轻易就叫你破解了吧?” “乖乖束手就擒!” 狂笑声中,厉无情打出一掌。掌风呼啸,眨眼间在半空里凝成一只七尺墨云掌形,向着陆雪琪镇压过去! ——是了! 陆雪琪心中升起明悟,那墨云毒雾看似被她破去,实则另有不起眼的无色毒素蔓延,自己大意了! 危急关头,她一仰头吞下两枚“解毒丹”!兴许她自己都没觉察,潜意识中,她明显更相信荀翊其人,更未怀疑过“解毒丹”的真实性! 丹药入喉,竟化作炽烈如火的刺激气味,瞬时间里几乎将她眼泪都呛出来! 与此同时,她几乎不可抑制那般喉头一苦,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发黑的毒血。 毒血一吐,霎时间里,那凝滞的法力瞬间恢复活跃!虽说头脑仍有些晕眩,可驱使剑诀已无大碍。 陆雪琪遂银牙紧咬,并指为剑,凌空虚划数下祭起“天琊”,低喝道:“御剑术——诛魔剑气!” 铮~! 神兵颤鸣! 一道道与天琊一般无二的剑影自仙剑分出,顷刻之间浮现数十道,而后在剑诀驱动下,天琊与道道剑光如若游龙那般电射遁去,直刺半空的巨型墨云掌影! “什么?!” “啊——!” 厉无情根本未曾料到陆雪琪能这么快摆脱毒素影响,猝不及防之下,他更是低估了陆雪琪剑法之凌厉!如此大意,瞬间就让他品尝到了难以忘怀的教训—— “御剑术”驾驭的剑气,如同戳破水球那般,干脆利落地穿透墨云掌影。厉无情大惊失色赶忙躲避,可那平伸竖起的手掌却被剑气正中,破开护体劲气深深切入! “可恶的女人!” 厉无情手掌血流如注,他不得已赶忙扯下衣襟,死死地将切开一半的右手手掌缠裹,眼中透出欲择人而噬的凶光,“今日我必要你以最痛苦的方式去死,方能偿我心头之恨!” 言罢身影闪动,速度快得惊人,猛然欺近之后挥手斩出一道弯月碧光。 陆雪琪举剑相迎,“铿”地锐鸣之后,她被巨大力道震得退后,气息浮动。凝目而视,那厉无情左手掌中持握的,乃是一柄弧度极大的异形弯刀。弯刀刀刃寒芒隐晦,边沿之处隐隐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青绿,显然剧毒无比! 厉无情一招出手,刀势连绵不绝! 他终归道行更胜一筹,震怒之下出手,登时让陆雪琪感受到地崩山摧之沉重压力。也亏得她韧性十足,越是艰险侵压越是不屈不挠,再辅以“天琊”神兵威能,居然堪堪地将厉无情抵挡住! 厉无情又急又怒,偏偏他被伤到的是惯用的右手,毒功又被克制,实力受限,急切间居然当真拿不下一个青云门的后辈! 焦躁之下,他遂将余光往旁边看去。 荀翊与端木铁,此时也战至激烈处,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且将时间退回到方才,荀翊刚刚将“解毒丹”掷出去的那一刻。 彼时,见厉无情当真与陆雪琪交上手,他心中竟安宁下来。若说此前想谋划这两个家伙只有六七成的可能,甚至还得付出不小代价,那么如今陆雪琪机缘巧合分担部分压力,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将此二人留下! 端木铁祭炼的法宝,乃是一件“毒盅”。 其形如手掌大小香炉,四足而圆身,上覆一盖,盅身青铜色,以细腻的手法纹刻着诸多毒虫异兽。寻常之人只看着盅身,都会被惊得头皮发麻,如若直面这等可怖虫兽那般! 此“毒盅”一经祭出,毒烟滚滚,嗤然有声! 所过之处,腥风鼓荡,好似连空无一物的空气都被其腐蚀浸透。而密林之中,但凡沾染到毒烟的树木草丛,都在瞬息之间枝叶枯萎发黑;地上山石泥土沾染之,也像被浓墨泼过,顷刻变色,端得剧毒无比! 可惜,端木铁怎么都料想不到,他最引以为豪的毒功,在荀翊面前却是自减三分威能的术诀! 面对端木铁揭开毒盅祭出的毒烟,荀翊竟未曾闪躲,直接鼓起腮帮呼地吐出一口深沉如墨的阴寒鬼气!霎时间,鬼气毒烟交融,周遭瞬间一暗,难见清晰。 端木铁心中凛然,连忙聚力以守,凝神戒备。 果然下一瞬听得细微破空,疾速逼近,他捏在手上的术诀立时对着那动静处施放,深沉毒烟卷动汹涌,隐约中似还能听见细微的毒虫啃噬声响藏在那毒烟里面!二次元 第71章 与万毒门的生死搏杀(二) 簌! 毒烟滚滚涌去,然而却并未有动静回传。 飒——! 疾风扑面,一道身影陡然携裹浓烈黑焰般的气息,自毒烟之中突破而出。毒烟腐蚀之下,与那黑焰发出嗤然不绝的声响,然而对方身上的黑焰却似熊熊燃烧不绝,怎么都腐蚀不到内里去! 可谓一招无功! 然而端木铁,此时却为那道黑焰缭绕的身影震慑,讷然无言——眼前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白分明的颜色,衬出绵密骨架的森然。那双平静到仿如寂灭的眼眸,只看了一眼,竟然就让他这等见多识广的老魔头也为之心颤!某种奇异的邪煞之气,自其周身逸散,侵夺着周遭属于生灵的生息! 那根本不像是尘世间应有之物,倒仿佛九幽阴冥走出的可怖! 荀翊并不知晓陆雪琪能够坚持多久,故此交上手的瞬间,他就将自己的底牌揭开,毫无保留的倾尽余力。“灵神”之力入体,让他的思绪也陷入古井无波的镇定。 “玉魂之境”,神魂壮大之后,他能驾驭的“灵神”威能愈发浩瀚。“魔魂姿态”下,他仅凭自身法力就足以悬空而立,飘然随心。浓烈的黑焰缭绕周身,成了一道天然具备的法术屏障,一举一动更是极具威能! 此时荀翊突破滚滚毒烟,玄灵尺幽光熠熠,悬浮跟随在他的背后。只见他虚握成爪,双臂交错,用力地向前斜划而下! 那悬在背后的玉尺嗡鸣震颤,嚯地遁光消失。 紧接着一道道手指长短的细碎血牙,如绵密箭矢般电射,破空的尖锐声响直听得人为之心悸! 端木铁自震惊当中回过神来,他顾不得理会荀翊到底用的是何等邪法,赶忙法力鼓荡,将那“毒盅”催动,于顷刻间迎风而长,成了四足巨鼎模样挡在身前! 密集的血牙撞上毒盅,“铿锵叮铛”一阵乱响。 那巨鼎被血牙攻得震颤摇晃,却未移一步,倒是将背后的端木铁完全庇护住。见到那些崩飞出去,插入周遭泥土的阴蚀血牙,他不禁松了口气。 而后端木铁猛地一拍盅身,在“咚”的洪亮声响中,毒盅厚重盖子被一股邪异墨绿之气冲开,化作毒龙虚影予以反击。可就在他施术至半,对面荀翊方才虚划分开的双手,蓦地往内一合! 双臂交错之下,如若两道缠绕上升的蛟龙。 术诀一出,那些插入周遭地面好似失去掌控的血牙,在这一瞬之间,俱都如同听得命令的士兵,根根直立而起,尖锐一端朝向内里,精准地锁定在端木铁的身上! 端木铁老脸之上冷汗溢出,顺着面颊滑落。 生死存亡之间,他将自身潜力逼出,毒龙缠绕巨鼎般的“毒盅”,轰地飞起,浑厚灵光一瞬将自身罩住!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根根血牙随着荀翊法力催动,顷刻间生长而起!仿佛此时密林这片区域的天地,化身为一只狰狞恶兽,那些森然染血的尖锥正是其锋利的獠牙,在一开一阖的瞬息中完成“咀嚼”撕咬。 地面泥土翻出,山石崩裂,密林中的树木在咔嚓的声响之中被绞断,吞噬,根根血牙突起,向内绞杀,眨眼间成了一片数丈高的猩红血牙之花。而那端木铁所在之地,正是未曾完全绽放的“花蕾”,被血牙骨柱死死地绞杀于内! ——“黄泉鬼噬”! “魔魂姿态”下的“黄泉鬼噬”,威能比先前对阵苍松声势更盛,那厉无情回头,正瞧见此时情境,骇然心悸,惊得手上弯刀都慢了几分—— “等等、端木老鬼他,不会就这么败了吧?!” 咔咔、咔咔咔—— 嘣!! 就在厉无情心中没底的时候,血牙柱林传来一阵裂响,紧接着轰地一下爆裂,根根血牙骨柱崩碎飞溅,显出内中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端木铁来! “真是邪门的手段!” “难怪吸血老鬼那家伙折在你手上,方才只差一点,老夫就要撑不住了!可惜,你终归是棋差一着!” 在血牙骨柱的绞杀之下,端木铁衣襟破碎,浑身鲜血,狼狈无比。然而他此时挣出禁锢,周身法力好似熊熊燃烧,单只自己逸散的法力波动就形成剧烈劲风,吹动披散头发根根立起,激荡不休! 显然,被逼到极境的端木铁,也在此时开启了某种损耗极大的拼命手段!仍是那毒盅,仍是那墨绿毒烟,可此番经他之手,却有无可抵御的剧毒腐蚀。 荀翊以魔魂之躯触碰,瞬间就感觉表层黑焰蚀尽,“灵神”之力凝聚的骨甲也为之消弭,直接腐入内里,剧痛难当! “守御!” 荀翊勾手一招,玉尺遁回,那林立的血牙骨柱顷刻间崩为齑粉。 他凭借“玄灵尺”威能庇护自身,半躲半闯,突破那毒烟封锁,而后催动重重鬼影,衍化出较为完整鬼躯涌向端木铁! 端木铁感受到鬼影的威胁,收回半数法力抵御鬼噬,另外余力仍自催动毒烟相攻。随着毒素不断累积,荀翊也感受到了莫大压力,只觉周身法力如沸,似是也在被不断腐蚀。 “夺魂敕令”! 幽光遁出,端木铁面上一白,旋即神色狰狞,怒吼声中催动阵阵毒龙来攻。那以法力融合毒素凝聚的毒龙,不仅具备剧烈毒性,更有术诀威能,十分凶险! 此等情境下,闪转腾挪俨然成了奢望,雄浑毒龙动辄覆压一方,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荀翊也唯有催动术诀,以法力生生对抗抵消对方的反攻。 战到这等地步,端木铁几乎败局已定! 因为他这等自我燃尽的拼命章法注定难以长久,若只他一人,荀翊甚至不必多做什么,只需就这般将战斗维持下去,便能让端木铁自己把自己给拼个心神气血枯竭而亡。 可事实是,端木铁之外还有一个厉无情! 如此,他就得寻找破绽,以期陡施绝杀抵定胜局。可要在一个积年老魔身上寻到这种机会,委实不易! 流波山远处,忽地再度传来一声雷鼓般的震吼! 荀翊寂然眼眸中也浮现微不可查的神光,神兽“夔牛”的怒吼里,分明带着几分焦躁。那剧烈的响动传到此处仍有如此声势,无疑彰显着远方的战事已然到了鼎盛之时! 另一旁的陆雪琪,此时也基本上手段用尽,到了勉力支撑的地步。 厉无情忍着伤痛这么久,等的就是此时,当即阴恻恻地狞笑道:“怎么,坚持不住了么?呵呵,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速死的!——不将你扒皮拆骨如何能泄我心头之恨?!” 陆雪琪目光凛凛,毫无惧色:“你这邪魔空活百年,连我这青云无名之辈都奈何不得,也好意思恬不知耻的大放厥词?” 厉无情一气当真非同小可,眼睛瞪得鼓胀如铜铃,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女人!我倒要看看你现在还能有什么手段——” 正说之时,陆雪琪却已然御剑而起,直冲云霄。 此举无疑破绽大露,厉无情甚至为此错愕一瞬,随即也不管她有诈无诈,左手挥出寒芒,直接向陆雪琪身上斩去! 他显然又“食言”了,因为这一刀若是落在陆雪琪身上,她无疑会被一招致命,绝无侥幸。然而幽绿月牙刀锋刚刚绽放,忽地有一道寂然煞气闪出,“铛”地一声挡回了那一招。 “荀翊?!” 厉无情与其四目交错,心中一震! 只有真正见识过,才知晓魔魂之躯的荀翊,那冷寂目光是何等惊悚,仿佛能直接透入到人的灵魂中去那般,让人不寒而栗! ——难怪端木老鬼吃瘪,此子果然邪门! 厉无情惊诧之下,随即反应过来:等等,荀翊截断他的刀锋,那端木老鬼呢? 举目一望,熟悉而狂暴的气势紧追在荀翊身后猛攻,厉无情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怒火上涌:“以一敌二?荀翊,你这家伙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罢!” 被拖住脚步的厉无情,不敢忽视来自荀翊的邪门术诀,只得转身欲要先联合端木铁将其解决,再论其他! 此时,陆雪琪已然御剑而上,直入云霄。 居高临下的她,能清晰地俯瞰地面,那片古老而茂密的树林,已在他们剧烈斗法之下损毁殆尽。尤其万毒门剧毒过处,草木皆枯,满目死寂萧然。 陆雪琪吁了口气息。 方才岌岌可危的时候,她看到荀翊寂然眼神的示意。明明两人并无言语,她却莫名地懂了对方的含义。更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的是,如此冒险之举,她竟在方才完全信任了对方! 高天之上,劲风猎猎。 她摇了摇头,摒弃瞬间的杂念,目中一片坚决清明。 平复了那口被压抑的气息之后,陆雪琪仙剑高举,直至天穹,而后凌空虚踏,瞬息间急踩七星步,如若断冰切玉的声音幽幽地吟诵那玄奥古老的咒文——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刹那间,云淡,风静。 天地为之震肃,一股磅礴浩荡而又荒古威严的力量快速汇聚,阴云滚滚而来,天穹以极快的速度黯淡下来。 隆隆隆! 仿若洪荒上古异兽,在阴云中翻腾;又似九天,威严吟唱。那震天动地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化作隐隐白炽的雷光在阴云中穿梭浮现。 风,陡然剧烈! 骤然一闪的雷光,将陆雪琪面貌照得格外明亮! 地上厉无情骇然色变,疾声呼道:“‘神剑御雷真诀’?怎么可能——不好,端木老鬼,赶紧阻止她!” 第72章 魔殒雷光,怎么还有一道?! “想走?” “呵~,两位还是留下来吧!” 荀翊祭出玄灵尺,化作冥兽攻向跃身欲起的厉无情,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对。而他自身,则驱使鬼道术法,缠住狂暴法力之下隐隐显出疲态的端木铁。两人尝试几回都没能摆脱,气得他们怒火中烧! “荀翊,你疯了不成?” 厉无情怒不可遏,愤怒当中也有疑惑,“都是圣教门下,若让那青云门的雷霆劈落,你我谁能讨得了好去?!” 头顶天穹熠熠神威悬在那处,当真叫人心悸发麻,警兆直跳。他已经无暇去想为何一个青云晚辈,居然能使出此等威能的无上真诀,眼下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立刻截断对方的出手! 然而荀翊不慌不忙,寂然面上展露一个邪异笑容:“青云的无上真诀,前些时日我刚刚领教过,颇有心得。两位不妨也试一试,那绝对会是毕生难忘的体验!” 厉无情瞪圆双眼,涩然道:“你、你这疯子——” “蠢货,还没看出来么?!”端木铁声音当中带着嘶哑,咆哮如雷,“他跟那青云门的女娃原本就是一伙儿的!——不好,厉无情,这是一个圈套......” 轰隆! 地崩山摧般的一声巨响,璀璨耀目的雷霆化作手臂粗细的雷光降下,落入那作为引子的神剑“天琊”之上。陆雪琪顿感压力如山,沛然神威一瞬消耗了她巨量的法力! 好在有过成功施展经验的陆雪琪,已然不似最初的慌忙。 她运转“太极玄清道”,纯正道家真元涌动,以无上真诀的法门驾驭雷霆,锁定在了下方那厉无情的身上—— 一瞬之间,雷光如泄,化作狰狞雷龙汹涌而落! 厉无情怒吼咆哮,眼中对荀翊的恨意几乎抵达巅峰。然而值此之际,他除了奋起周身余力,去对抗道家御天地威能的术诀之外,别无他法! 轰、轰、轰、轰! 雷霆倾泻,肆意地挥洒着狂暴威能!电光过处,空气里也产生一种焦糊般的气味。凛凛雷光在地面爆裂不止,电弧弹跳处,就有泥土纷飞,山石化作齑粉,草木密林顷刻碳化。那些逸散各处的毒素、阴戾鬼气,都在凛凛天威之下崩解侵尽! “啊啊啊啊啊——!” 厉无情竭力催动碧绿弯刀,抵抗九天落雷!待雷光尽去,他整个人已然口鼻溢血,身躯摇摇欲坠,显然受了重创。如此绝妙的时机,荀翊根本不会错过,猛然一瞬闪逝,身化四道凝实人影,而后每道人影不约而同地齐齐出手,直指厉无情而来。 与此同时,第二道雷霆落下,目标对准的乃是端木铁! 两人在未曾交流的情况之下,竟能如此默契配合,倒颇有几分印证端木铁方才的怒吼。且暂不提端木铁硬接那一招青云真诀,先说厉无情处—— 荀翊此时一招出手,颇有些云淡风轻,毫不起眼的意味。 可厉无情却陡然觉察到更甚于先前雷霆的致命威胁,刹那之间,他猛然反应过来,震骇脱口:“你、敢杀我?!”身为万毒门毒神的嫡传弟子,厉无情在圣教之中由来超然,哪怕声名鹊起的鬼王见了他,都不会轻易开罪。 ——他就不怕万毒门的报复么? 荀翊读懂了厉无情眼中的震惊,寂然眼眸里浮动嘲弄:“真是可笑的傲慢!你以为‘魔教’是请客吃饭么?” 唰! 弯刀碧光斩过,两道人影一退一阻。 阻拦那道身影崩碎,退后的也未曾避开弯刀碧光的暗袭,可四道身影去掉两个,仍有两道成功欺近。然后在他再度出手之前,手指点出幽光,瞬息没入厉无情的躯体! 厉无情如遭雷亟,愕然怔立。 那道幽光直攻神魂,他只觉自己灵魂深处陡然绽放无数道锐利的刀芒,由内而外,从神魂之中将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块碎片。天地自此失去颜色,厉无情甚至未曾觉察到痛苦。 因为在神魂世界崩碎之际,他心中的情绪陡然变得冷静如冰。喜悦,哀伤,愤怒,恐惧,情爱,厌恶,欲念,七魄之精神在此时崩散,反过来加速了三魂的消弭。 他眼眸中的神采淡去,跌坐而下,手中弯刀哐啷落地,于无声无息之间毙命!“四御夺魄”,鬼道“玉魂境”秘术,直攻人之心神魂灵,施展难度与条件极为苛刻。然而一旦成功,也同样防不胜防,有一击毙命之效! 当初吸血老魔,就是栽在这一招之下! 如今旧事重演,还不止上演一回,端木铁硬接一招“神剑御雷真诀”,状态比厉无情更惨!一招“四御夺魄”他也没能防住,不过有意思的是,端木铁老而成精,涉猎更广。 他对于心神魂灵的防御居然有些心得! 荀翊那一招没能立刻终结此人性命,只是击散七魄,让他整个人变做无知无觉的空灵木头,怔怔地站在那里。正当荀翊惊诧时,端木铁蓦地周身剧烈抖动,紧接着他七窍之内淌出浓黑腥臭的毒血,几息之间就倒地毙命! 原来是周身法力失却操控,再加上方才禁术反噬,剧毒倒灌,顷刻就要了端木铁的性命。 荀翊看着眼前两人,端木铁与厉无情的相继毙命,再加上接下来万毒门自己内部的纷乱,想来是暂时不会关注到他们炼血堂。 此二人死在正魔相争的流波山,除去一个陆雪琪,根本无人知晓真相,毒神在揣测真凶的时候,会更忌惮于他这无名之辈呢,还是声势愈盛的鬼王呢?荀翊想到此处,心中顿松一口气。 今日能如此顺利的解决两人,甚至未曾付出什么代价,荀翊知晓陆雪琪要占据极大的功劳。她的牵制不仅减缓了荀翊的压力,最后“神剑御雷真诀”更是直接敲响两人送命的丧钟! 正想到此处的时候,他猛然间感觉到一股可怖术诀来袭。 一抬头,只见雷霆震响,电光夺目,竟是第三道雷光自天际落下! 云天之上。 陆雪琪接连引动两道落雷,登时气喘吁吁,汗渍淋漓。狂风吹拂下,鬓间发丝都被黏在面颊。她持剑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居高临下,让她清楚地见证了两个万毒门邪魔的殒命! 对于正道,对于世间苍生,这无疑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只是,当她想到如此战果,乃是在一个魔教头目的倾力协助之下方才做到,她便心绪复杂难言。明明师父与师姐都曾谆谆嘱咐,让自己不要太过在意,也不要与这魔头有何牵连。 而自己也一一照做,甚至不惜冒死欲要斩断纠缠!可怎么到了此刻,自己与魔头又再度牵连?方才那默契的配合却是从何而来?他甚至没有与她说话,自己居然也能明白对方的想法?自己,竟会选择联手依从? 不不! 陆雪琪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眸冷冽如冰。先前那都只是为了除魔,从结果而论,邪魔伏诛,不正是一件好事么?至于如今—— “一切到此为止!” 陆雪琪对自己所言的轻声话语,一瞬散入风中。当此之际,她运转经脉中的法力,以颇为艰难之势再度引落一道雷霆。炽烈璀璨的雷光,一瞬间将她的面庞映照得白皙透亮! 天琊引动,神念锁定,而后一咬牙、雷落九天! 也正是此时,地面之上陡然涌动难以言状的黑暗,顷刻间制造出一片暗域。陆雪琪眼中浮现惊异,因为方才还被锁定的荀翊,突兀地从她神念当中消失,她的雷霆失去了目标,只能依照固定轨迹,仍往先前落点而去。 轰隆! 雷霆炸响,暗域之中雷光闪烁,瞬间布满大部分区域。 云天之上的陆雪琪法力一滞,猛然脱力般下坠,幸亏借助天琊灵力支撑,险险站稳。她看着下方雷光密布的暗域,心中忽地生出一种直觉——方才的那一道雷霆,许是落到了空处?! 忽有一声叹息,响在她身后不远之处。 紧接着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道:“原本好好地,怎么突然就调皮呢?” 陆雪琪骤然一惊,下意识那般转身挥剑攻去。此时荀翊已从“魔魂姿态”退出,英武面容带着些许邪气地戏谑笑着。接连御使三道雷霆劈落的陆雪琪,此时法力大损,剑诀凌厉之势尽去,已然无甚威胁。 荀翊看准剑势,屈指“铿”地一弹,那幽蓝剑锋就避过了自己的身躯。 随即贴身相错——及至近处,咫尺之间,陆雪琪那绝美容颜清晰可见,晶莹若雪的肌肤,小巧优雅的琼鼻,毅然微抿的红唇以及冷冽清澈的眼眸,如描如画,清丽动人。 不知为何,看着陆雪琪那冷漠生硬的神情,荀翊心中忽地来气! 接着他竟鬼使神差那般伸出手去,捏了捏她冰润莹腻的脸庞。看着她那由来清冽淡漠的眼神,在短短一瞬之间打破平静,如若古井中投下一颗石子,惊诧、羞恼、愠怒、错愕,诸般神情变幻跌出,荀翊莫名心中浮现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唆~ 衣袂轻响,两人错身而过。 “你!”陆雪琪持剑戒备,眼中恢复漠然冷淡,仿佛方才瞬间神情的变化,都只是荀翊的错觉一样。荀翊对着她清冽透彻的目光,莫名竟有一瞬心虚,随即转为哈哈朗笑:“陆姑娘,看在今日你助我诛灭仇敌的份上,下回你若再惹恼我,我可以放你一回!唔,就这样罢,有缘再见了!” 第73章 炼骨毁迹,伏龙鼎下困龙阙 陆雪琪自云天上落下。 在荀翊离开之后,她那清洌冷静的眼眸之中,方才浮现出波澜。由来坚毅稳固的心境,也在此时涌现复杂心绪。不过那些淡淡的心绪,又很快为其抑制,青云尊师的教诲终究压倒一切。 “呼~” “别的都不重要,我只需谨守一点即可,那便是:正邪自古不两立!”她如此告诉自己,逐渐获得了平静。 此时的她反手持剑,落地之后缓了片刻,气息恢复匀称。远处激烈斗法的轰动,以及那奇异的雷鼓震吼,已然平歇了一阵。陆雪琪担忧正魔对决的局势,遂不再停留,看准方向御剑而起,化作幽蓝灵光遁去。 陆雪琪去后,密林中,缓缓显出一道人影。 荀翊望着远处遁走的流光,若有所思般沉默片刻。也不知他想到了何事,失笑地摇了摇头,思绪脱出,回归到眼前现实。 不远之处,厉无情的尸骸倒在一棵断裂的树桩下。距离他数十丈之地的端木铁,则跌落于一处术诀轰出的泥坑中。他的尸骸此时已为毒气腐蚀,狰狞可怖,又极为凑巧地被第三道雷霆轰中,俨然焦糊一片,难辨分毫。 荀翊留下来,正是为了处置两具尸骸。 万毒门到底是圣教大派,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具备某种手段,从两人尸骸上取得线索。想要毁尸灭迹,那便再也没有比挫骨扬灰更加彻底的手段了! 满目疮痍的密林中,幽幽地响起一阵轻微难辨的吟诵咒文之声。 荀翊左手变换手诀,竖立在身前。随着秘法催动,幽凉刺骨的阴风缓缓汇聚,无形的神秘力量开始注入到两具尸骸之中。阴风吹拂,如咽如诉,又如鬼魅呓语。 咔咔、咔咔咔—— 细微的骸骨颤动声响,在此时格外明显。 两人的尸骸为阴风吹拂,血肉之躯以清晰可见的速度干瘪,而后腐朽、风化。前后不过一刻钟左右,整具尸骸的血肉被阴风吹为齑粉,消散于天地。仅剩的两具骸骨,却在此时咔咔响动,缓缓站立起身,朝着荀翊走来。 咒文吟诵声止,两具骸骨也正好站定在数步之外。 荀翊定睛看了看,沉吟片刻。 而后“啪嗒”打了个响指,两具骸骨立时有幽蓝冥火,“嗡”地一下从其脚下腾起,顷刻间覆满周身。此为“冥火炼骨”,骨与别的奇珍灵材不同,寻常手段难以处置,往往需要一定的运气巧合——譬如野狗道人手中的獠牙法宝。 鬼道擅长“炼骨”,而这种以冥火煅烧的骸骨,往往也只有鬼道中人最擅利用。旁人不得其法,使用此物反倒有害处。 冥火无声,静谧而又灼烈地吞噬着骸骨。 渐渐地,骸骨失去其形,成了一团凝缩如液态的物质。两相融合,冥火煅烧继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眼前只剩了鸽子蛋大小的骨液。 荀翊颇有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会如数烧尽,没想到竟还会有这般一团品质不凡的骨液存留。只是这点骨液多也不多,少也不算少,让人迟疑。骨器与别的不同,除非某些稀世罕见的灵材,如“玄灵尺”的“冥兽骨”外,其他大多都无法二次锻铸。 简而言之,如果眼前这团骨液荀翊不用,那么它便只能以圆球鸽子蛋模样存留。下回再度煅烧,就只会将其彻底摧毁。 故而荀翊思索片刻,挥了挥手,那团冥火包裹的骨液就在他面前拉长,拓展。 不多时,一枚四寸来长,中段浑圆、两端尖锐的骨钉成形。荀翊招手,骨钉飞来,落入掌中。细看此钉光洁细腻,白皙如瓷,握在手中并无什么分量。 “咦?” 下一瞬,荀翊忽地觉察掌中有异,驱动骨钉悬起,收手一观,发现掌中竟有剧毒残留,正自尝试着侵蚀而入。他让骨钉飞到半空,迎着光细看,果然在尖端两处窥见点点隐秘的幽绿。 “嚯~这都毒到骨子里去了?” 荀翊眉头微动,失笑之余也很快想明白。两人皆为修士,身躯早被法力浸透,此时骨钉带上的乃是他们各自法力具备的特性。只是骨钉初成,效用不足,只能算作当初在死灵渊匆匆制作的骨牌一般的法器。 不过他很快寻来端木铁的法宝“千毒盅”,揭开盖子,将骨钉投入进去。若事事顺利,骨钉在“千毒盅”蕴养之下,将会成为沾染剧毒的一件暗器类法宝,用得好倒也威能不俗。 此次对决比上回对付吸血老魔更赚,两人的法宝尽都存留。“千毒盅”荀翊将用来蕴养骨钉,那柄奇异毒刃弯刀倒是可以送回去,让冷天奇研究研究。若能予以改头换面,倒不妨作为奖赏赐下。 荀翊心中感慨! 身为一宗之主,有时候不单单只有威风,同时也得操着精打细算的心思。正如荀翊记忆里那位黄老爷之言——“老大,往往都是空架子”,不外如是啊! 荀翊清理好手尾,随即飞身离去。 此时大事已了,他心情颇为轻松。缀着正魔两道的交战痕迹一路行进,居然在一处小战场遇上了野狗道人与冷天豪两个。交战两方都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正道一方稍稍占据优势。 但荀翊一现身,正道一行人立时惊退! 荀翊没去追,而是奇怪地看着两人:“不是早就让你们撤离么?你们自去昌合城存身即可,做什么还在这泥塘里打滚?” 野狗道人满脸晦气,郁闷地道:“宗主,你当我俩不想啊?还不是那些正道之人,一个个跟江湖郎中的膏药似的,撇都撇不开!” 原来野狗道人与冷天豪两个,在荀翊相助下离开最激烈的中心区域之后,正想依言撤离流波山,谁想运道差,行踪被正道觉察,追杀过来。野狗道人两个寡不敌众,只得往回跑,寻求圣教同道助力。 等他俩遇见圣教同道,人数实力占据上风时,又不甘心就这么撤离! 刚刚被追得跟狗似的,难不成这口气就咽下了?当即就调转身来,与一众圣教同道追杀回去。由于鬼王、荀翊,乃至万毒门厉无情、端木铁等高端战力失踪,魔教整体形势处在下风。 他们没追多久,又撞上正道来援。实力逆转之后,野狗道人骂骂咧咧、且战且退,再次被追得狼狈而逃。如此来回拉扯、繁复横跳,两个家伙也走不了,一直战到此时。 荀翊听了两人诉苦,着实一阵好笑。 他摇了摇头,目光往远处一眺,道:“我欲往流波山里面走一趟,你两个既然没能撤离,那便随我一起去罢。” 两人斗了这么久,早就身困体乏。可他们更清楚,在这一团乱战的流波山,也只有跟着荀翊,自身安危才有些许的保障。 当即齐齐拱手应道:“遵命,宗主!” 三人御物而起,荀翊在前,辨明方向后径直往此前那雷鼓震吼的方向而去。当他们飞驰抵近时,正见到正道几派快速撤离的队伍。 野狗道人惊讶地道:“咦,正道逃了,莫非这场乱战是我们圣教赢了?”当即搓着手,满脸喜不自胜。 “宗主,”冷天豪瞧见异样,道,“那些正道门派之间,怎么好似有所分歧?” 他能发现,荀翊自也注意到了,心中顿时一动,只开口说道:“随我来!” 避开正道队伍,荀翊方才绕过一处山峦,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又到了流波山一处峡湾海滩。在那沙滩上,正有一个悬浮半空的古朴大鼎吸引了荀翊的瞩目。 那古鼎形制简朴威严,有着洪荒苍莽的浩瀚气息,鼎身方正,上面绘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等一向,恢弘磅礴,端的不凡! “‘伏龙鼎’!”荀翊不自觉就念出了这个名字。 旁边野狗道人听在耳中,登时狗眼圆睁,惊呼道:“什么,那就是‘伏龙鼎’?!”冷天豪平素接触的修士层次较低,对于一些魔教隐秘不甚知悉,闻言就问:“野狗兄,这‘伏龙鼎’是何物?” 野狗道人眼睛又是一瞪:“你连‘伏龙鼎’都不知道?” 冷天豪面露尴尬。 野狗道人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道:“罢了罢了,道爷今天就好好跟你说说咱们圣教的隐秘!我圣教之中,素来有四件神器最为知名,是为镇派之宝,得一可以称雄!” “它们分别是万毒门的‘万毒归宗袋’,如今在毒神老前辈手上;合欢派的‘合欢铃’,数百年前就已经失踪;还有我炼血堂的‘噬血珠’,同样下落不明!” 野狗道人说到此处,难免扼腕叹息。接着狗眼放光般盯着远处那个悬空的苍青色大鼎,语气虔诚地道:“最后一个,就是你现在见到的‘伏龙鼎’,乃是鬼王宗的镇派法宝!这鼎出现在此,想来那位鬼王也在此处了!” 荀翊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笑着开口:“你既然知道得这么多,那可否认得‘伏龙鼎’下镇压之物?” 此时悬空伏龙鼎下,展开四面光幕,组成一个奇异的“困龙阙”。“困龙阙”中,正有一只身躯魁梧的庞然大物匍匐在地,独脚,色苍青,形貌威武雄壮,气息却有些萎靡。 野狗道人盯着那古怪之物端详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宗主,我听人说,鬼王宗此次召集人手前来东海,是为了擒获传说中的神兽‘夔牛’!如今‘伏龙鼎’都在这儿,莫非这就是那‘夔牛’?!” 第74章 离东海,探秘黑石洞 “什么人?!” “出来!” 荀翊三人靠近了些,随即就被鬼王宗驻守弟子觉察,随着厉声喝问两位黄衣壮汉现身。 “两位,在下荀翊,特来拜见鬼王前辈。”他拱了拱手,朗声报出身份。 其中一人应道:“我这就回禀,荀宗主少待片刻!”另外一人仍自警惕戒备。 野狗道人抓了抓脑门,不满地道:“既然都认得,还这般防备我们作甚?” 荀翊倒颇为理解,笑着道:“现在对于鬼王宗正是要紧时候,谨慎戒备才是正常。” 荀翊都这般说,野狗道人也只有点头。等了片刻,先前那人回返,颇为恭谨地请荀翊三人过去。 沙滩上,“困龙阙”下的夔牛已然被彻底制服,鬼王宗弟子正忙碌着采取手段,试图将其运送撤离。 荀翊来时,不止见到这般忙碌景象,也看到旁边鬼王父女二人似是正为某事争执。 忧心忡忡的碧瑶没说几句,随即就离开。鬼王万人往则若有所觉般目光转来,面上露出温和笑意相迎:“荀小友!” 荀翊拱手一礼,微笑道:“鬼王前辈。”接着以目光望了望不远处威势惊人的夔牛,道:“恭贺前辈得偿所愿!想那正道来势汹汹,不可一世,到底无法奈何得了前辈,如此远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手段当真令我钦服万分呐!” 面对荀翊的恭维,万人往神色平静,摇了摇头感慨地道:“荀小友却是误会了,正道诸人退避,其实另有缘由!小友还记得那位与小女颇有渊源的青云弟子张小凡么?” 荀翊眸光闪动,似有些惊讶地点头。 万人往唏嘘道:“此人机缘端的复杂,身为青云门弟子,竟有一身正统佛门修为!此事引动青云门、天音寺两大门派纠葛,人心浮动之下难以为继,这才撤去的!” 荀翊目瞪口呆:“竟有此事?!” 心中却道:唔,果然他还是没能躲过自己的“天命”么?若如此,岂不是说后续魔教围攻青云的大战也必然会发生了?且试探试探再说—— “既如此,不知鬼王前辈有何打算?”他问道。 “打算?” 万人往似是错愕,旋即哈哈大笑,“荀小友此言颇有深意啊!”笑罢,话锋一转,道:“再如何,那也是青云门、天音寺他们正道中的事,我去掺和什么?何况我鬼王宗大事已毕,当返回宗门休整——” 说到此处万人往似是想起什么,道:“是了,方才瑶儿、仇五也与我说过,先前多亏小友相助他们脱身了,此次援手之情我记下了!” 荀翊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正要谦虚两句,却听他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 荀翊注意到他面上异色,心中疑惑,道:“前辈请说!” 万人往目蕴深意地注视着他:“我有一位老友,近来得知小友消息,遂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让我转告你,若有机会,他想亲自见你一面!” 此时荀翊当真愣神一瞬。 不过当旧日记忆复苏,再参照万人往所言,他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哪个!当然表面之上,他仍旧惊诧过后点了点头,平静自如地微笑回应:“不知是哪位前辈高看,实属荣幸!荀翊无任欢迎也~” 鬼王宗正自忙碌于“夔牛”,荀翊与鬼王说完话,觉察到隐隐的疏离与格格不入。于是他出言请辞而去,还没走出流波山,野狗道人就忍不住问道:“宗主,如今我们是直接返回幽州么?” 荀翊略一思忖,摇着头道:“不急,你们俩先随我去一处地方。” 东海正魔之战分明有些虎头蛇尾,而两派阵营,更是并未分出高下胜负。无论是正道还是魔教,其实未必服气。如今的暂且止戈,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自酝酿! 荀翊不急着离开,正是此因占据主要。 而其中的空档时间,倒可以用来处理一些事情。 数日后。 荀翊三人来到一处淳朴自然的小镇,镇子外面有条流水潺潺的山溪,环绕村庄半数区域,最后在镇口一拐,汇入远处奔涌的大河之中。镇中百姓都将房屋修筑在一处,外面是整齐的田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时值晌午。 劳作半日的老农坐在田间地角,抽一锅旱烟歇憩。 “老伯,此间镇子叫什么名呢?”荀翊找上一个老农,客气相询。老农有些惊惶,荀翊倒还罢,只是他身后跟着的野狗道人与冷天豪魁梧雄壮,不似什么寻常好人。 野狗见他直瞅自己,不耐烦地道:“你这老头,不住看你家野狗道爷作甚?!” 老农登时唬了一跳,荀翊无奈,瞪了他一眼让他别随便插言。此时老农也如梦初醒,赶忙从地头站起,恭敬地赔笑道:“回公子的话,咱这镇子名叫‘小池镇’。您要再往前走一阵,就能见到镇口的大石,上面落着咱镇子的名字。” 荀翊欣然点头,拱手道:“那多谢你了!” 老农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顿了一下,他犹犹豫豫地问:“敢问公子,此去镇上有什么要事呢?若老朽能帮忙的话——” 荀翊看了他一眼,暗笑:这老农倒是有够警惕,胆量也大。当即笑着说道:“你不必惊慌,我只是到此来问个路,无暇到镇上去的。” 老农见自己小心思被识破,登时讪笑连连,口中直到恕罪,作揖不已。 然而等他起身的时候,眼前道路上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方才那贵家公子与那两个凶恶仆从?老农唬得心惊肉跳,抬头看了眼正午炽烈阳光,满心惊惧地自言自语:“怎么这大白天的,也能见到鬼?” 小池镇外十来里的树林中。 三人行走其间。 忽地前方一空,露出片开阔之地。三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过去,就听逐渐熟络之后也不那么拘谨的冷天豪道:“咦,如此荒郊野岭的,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口井?” 他下意识就联想到一些山精鬼魅的奇诡传闻,以为有什么异类在作祟,布下迷幻之阵。可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以他三人的沉凝气势,寻常鬼魅唯恐避之不及,哪里敢上来搅扰? 此时野狗道人几步奔去,探头探脑地向下望,狗脸之上显露鲜活的表情:“哎~,你们快来看,这竟还真是一口井!”古井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至连通往此处的路径也没有,着实古怪。 “行了,别看了!” “那是‘满月古井’,寻常时候见不到异象,只有满月之夜往井中看,才会见到自己心中最在意之物!” 解释之后,两人神情不一,或惊诧或平静。 荀翊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与两个糙汉子讨论什么“满月古井”,着实大煞风景!当即也不多言,径直迈开脚步继续往里走。不多时,一个幽深的洞窟出现在他面前。 洞窟之外的地上,散落着不少黑石碎块,嵌入泥土中。 迎面一阵幽风吹拂,冰凉之中又好似带着少许热气,着实古怪。野狗道人两个也跟了上来,相较于冷天豪,见识更多的野狗刚站到洞窟入口前,立刻抽动鼻端,似在嗅着什么。 “嘶~,宗主,有妖气啊!”野狗道人出言。 冷天豪恍然应道:“原来那股气息就是‘妖气’?” “走吧。”荀翊淡淡地道,当先迈步踏入进去。野狗道人眼珠子一转,表忠心地道:“宗主,这洞窟看着诡异,还有妖气充塞,只怕不是个善地!我看,还是让咱到前边探路吧?” 荀翊由来喜欢亲力亲为,野狗觉着说这么一番话当属惠而不费。谁想荀翊转头看着他,竟颇为认真地思忖点头:“好啊,那你去前边探路吧~” 野狗表情凝滞,狗眼圆睁,里边满是错愕:呃,怎么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无奈话都说出来,野狗道人暗自苦笑,聪明地拉着冷天豪去前边探视。他两个并不知晓这“黑石洞”早有人来过,里面真正有威胁的家伙都已然伏诛,他俩的谨慎,注定是自己吓自己。 荀翊也不提醒,就这般跟随在后外洞中深入。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断崖。断崖向下幽深黑暗,一眼望不见底。那黑暗之下有微风吹拂,风中的煨热比先前在洞窟入口更甚几分。 野狗两个面上苦色越盛,奇异之地,必有奇异之物。那深渊底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去处,怕不得有什么可怖异兽?完了完了,非得耍弄什么小聪明,这回是送肉上门了! “啪!” 懊恼之下,野狗情不自禁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见两人都用古怪眼神看来,野狗讪笑道:“不知怎地,这鬼地方居然还有蚊虫?端得厉害——” 荀翊被他滑稽模样彻底逗笑,摇了摇头道:“罢了,你俩还是跟在我后边吧。”说完,也不再理会两人,一个纵跃跳进深渊,整个人如若鹰隼轻捷快速地往下而坠! 野狗两人见状,赶忙跟上。 急坠落地之后,荀翊瞬间皱起眉头。野狗、冷天豪两人刚呼吸一口气,立时面色骤变:“恁娘,这什么味儿?!”骂声出口,荀翊抬手祭出玄灵尺,莹白幽光朗照之下,地渊亮如白昼。 而野狗、冷天豪两个看清眼前之景,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他们面前十数丈远的地方,一具黝黑滑腻且庞然巨物的腐朽尸骸陈列在此。两个家伙吸气太猛,恶臭入喉,当即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第75章 招魂引 “可恶!” “咳咳,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野狗道人捂着口鼻,眼里又是震撼又是嫌弃,如此怪异而强大的异兽实属罕见。 可即便如此,它也成了一具尸骸,默默地在此腐烂! “宗主?” 两人相视之下,不约而同地转向荀翊。荀翊很快将目光收回,凶兽“大黑蛭”身躯优势在于血肉强健,内里骨骼并无用处,俨然不值得关注。 他在附近寻了片刻,找到一条继续向下的甬道。顺着甬道前行,周遭气温逐渐升高。 即将走出甬道时,前方竟有氤氲红光传出。荀翊怀着好奇神情往前,走过那段甬道,前方竟抵达一处宽敞的地下洞窟。 洞窟之中,乃是一处熔岩湖泊。 野狗道人两个见此恍然,难怪他们先前觉察到一股炎力,原来这地渊地下,居然有这样一处熔岩湖泊! 冷天豪由是想到赤炼山下的地窟熔岩,一时心中唏嘘不已!而且此处熔岩湖泊,明显比那自行开发的地窟更胜一筹。 熔岩湖泊广袤的面积下,不时有汩汩气泡产生,鼓胀爆裂之下,灼热的高温使得周遭景象为之扭曲,其间灼热可见一斑! 湖泊边沿,有条狭窄道路,顺着岩壁蜿蜒而上。到了最上部则有一处向外延伸的突出部位,径直伸向熔岩湖泊的上空。 荀翊循着狭窄道路而上,不多时站在那处突出的岩柱部分。 野狗道人两个跟过来,灼热的高温顷刻间就让他二人汗流浃背。野狗抹着面上的汗水,一边用衣襟扇风,一边好奇地问:“宗主,咱们来这儿,可是有什么说道?” 地窟熔岩湖泊内中情形一眼观尽,眼见着也没有别的什么异样,野狗道人自然不知道荀翊的打算。 此时荀翊一撩衣袍,取出个黑布包袱。 包袱展开,里面有一根以墨玉雕刻的奇异玉桩。他二人对此并不陌生,因为那墨玉还是几日前他俩亲自寻来,也亲眼见证其在荀翊雕刻下成形。只是此物究竟有何用处,他俩就不知道了。 “接下来,我会在此做一场‘招魂’法事,现在正有个任务交给你们!” 荀翊没有回头,四下遍观方位,而后寻定一处位置,直接将玉桩打入地面,稳稳地嵌入进去。 ——招、招魂? 野狗两个相视惊讶,不过荀翊既有命令,他们也不辩多问,当即就道:“但凭宗主吩咐!” “你们且去外边打探打探,寻个作恶多端的妖物精怪回来。记住,有两点莫要差池:其一,别把它弄死了;其二,半个月内务必回返!可能做到?” 野狗道人松了口气,拍着胸膛保证:“宗主你就放心罢,这算不得什么难事!有咱和冷兄弟,还能对付不了区区山精林怪?” 目送野狗两人离去,荀翊放目四顾,心中颇感振奋。 鬼道有“招魂”秘术,只是此术与那奇异的“还阳禁咒”不同,仅能做到“招魂”,而无法“还阳”。简而言之,被鬼道秘术“招魂”而归者,注定也将为鬼。 荀翊跑到此地大费周章,一则是为了尝试本门秘术;其二,也有更深的谋划。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招魂”成功的基础之上。 此处地窟熔岩翻涌,正是地火阳气旺盛之处。而鬼道“招魂引”,无疑是地地道道的阴间法门,要想在此处完成“招魂”着实面临巨大的挑战! 如今“魂桩”已立,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繁琐的布置过程。 荀翊留在地窟,以“魂桩”为核心,开始勾勒诸般繁复的图案纹路。数日之后,那处平台就遍布各种奇异而诡谲的沟壑图文,内中填充着阴属性灵材,用于配合“魂桩”,以期制造出能够压过地火阳炎的玄阴环境。 又过了几日,野狗道人两个满脸喜色地回返。 他俩办事颇具效率,比荀翊要求的时间足足缩短了一般。两人带回来的精怪乃是一只狰狞面貌的铁鳄,其周身血煞缠绕不散,即便无需问询他都知晓铁鳄必然杀孽缠身,死有余辜! 可惜它肆虐一方,却遇上野狗道人两个,在一番激斗下打去九成性命,只留了一口气送到荀翊手上。 “你俩且退开些,我要开始‘招魂’。” “切记若无要事,不可前来搅扰,知道么?” 两人颔首应下:“宗主放心,有我俩守着,必不使外人打扰!” 待两人走远,退回到甬道入口,荀翊方才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地调整片刻。等到心境空灵,专注一心,方才睁开双眸,手上屈指一招,那铁鳄数丈之躯顿时飘飞过来。 铁鳄似是觉察到死亡危机,意图奋起余力挣扎。 可惜在荀翊手上它根本没能翻起风浪,随着他一指从其脖颈划过,锐芒一闪而逝,那坚韧的厚皮顷刻破开,鲜血汩汩而出,浇灌在那根墨玉“魂桩”之上。 “......且以血祀,敬奉九幽。黄泉冥土,阴煞极渊,遵吾号令,魂御招引......” 甬道处,两个家伙扒着石壁,遥遥地眺望高处平台。 神秘的“招魂”秘术,两人都颇感好奇,不肯错过。随着荀翊吟诵古老咒言,那股弥散四周的血腥气味陡然消散,取而代之地换做某种刺骨的阴寒。野狗道人哆嗦了一下,奇怪地道:“嘶,怎么道爷我忽然感觉有些冷?” 说着那目光去看旁边的冷天豪。 冷天豪摸了摸臂膀,沉声道:“野狗兄,这不是错觉!你瞧——” 平台之上,鲜血为引之下,那“魂桩”周遭密布的图文,此时都一一亮起。随着这些奇异的共鸣,一股股阴寒刺骨的玄气,从图文之中溢散。那本是至阴至寒的气息,方一出现,立刻就被灼灼地火湮灭。 不过随着阴寒玄气越来越多,渐渐形成激荡汹涌之势。 那平台上面,逐渐为浓郁的玄气浓雾包裹,隐隐绰绰地难辨分明。此时平台下方,地火熔岩依旧汩汩地冒着热气,距离它不过数丈的上方平台,俨然成了另一处鬼雾弥漫的区域。 “野狗兄,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么?”冷天豪忽地开口。 野狗道人神情凛然:“你想说的是‘鬼哭’吧?” 两人凝视那一片鬼雾弥漫的区域,离得这么远,竟也受到侵扰影响,隐约里好似窥见雾气中有鬼影晃动,耳中也听闻似有似无的鬼哭之声! 而身处其间的荀翊,此时感触更深。 那些鬼影、鬼哭,野狗与冷天豪只当做是幻觉。可荀翊看着周遭呈现黑白二色的世界,却颇有些惊异,那黑白世界,似乎并非虚妄? 他感觉自己好似推开了一扇荒寂许久的门户。 现在的他,正站在门户之外,向门户之内窥探。以黑白视觉四顾,周遭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只那汩汩热浪的熔岩湖泊,在黑白世界中化作一处让人心悸的深渊。 而就在这黑暗深渊里,荀翊很快见到了两道迷惘彷徨的人影。 二人一男一女,男的俊朗温和,女的妩媚可人,容貌外形都绝美无比,却又带着寻常之人并不具备的妖冶。见到他两个,荀翊松了口气,既见正主,那也不容迟疑。 当即驱动秘诀,以咒言为引,招那两道人影过来。 两道魂体幽幽漂浮,走一步迟疑两步,缓慢行来。等到落上平台,荀翊蓦地探手而出,一人额头上点了一下。那两道幽魂登时雷亟般站定,接着缓缓闭目,神情变幻,似是正处于某种奇异境遇之中。 许久之后,那男子最先睁开眼,他下意识那般爱怜地往旁边女子看了看,旋即目蕴复杂之色,叹了口气。 “阁下,如此手段,想必是圣教中人吧?”他道。 荀翊笑着点头:“我是‘炼血堂’现任宗主,师从‘鬼道’!” 男子并未听过“鬼道”传承秘法,可单只这两个字本身的含义,再加上他的境遇,已足够令人浮想联翩。他苦笑了一声,幽幽地道:“不想阁下竟有如此身份!只是我们两个早就亡故,阁下又何必相扰?” 荀翊还没开口,旁边那女子却隐隐有些激动地道:“六哥,当真是你?!” 男子听到熟悉的声音情不自禁地一颤:“三妹——” 女子苍白面容上眸光婉转,隐隐泛起泪光:“六哥!没想到此生竟还能再见到你!”男子也激动得难以自持,只是心中理智让他无法放弃警惕:“三妹,你我相守数百年,若能共谋来世——” 女子倔强摇头:“来生虚无缥缈,不足以等待!只要能再见你,再与你在一起,是妖是鬼,我都不在乎的、六哥!” 男子神态数变,终归唯余一叹。 他上前站出一步,拱手礼问:“阁下耗费心力,让我二人以鬼魂之态现身,也当属再造之恩!只不知阁下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俩个配合的,在下绝不推诿!”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憎,男子活了几百年,深知这一道理。对方能从九幽之中将他两个的灵魂唤回,自也不会缺乏掌控手段。故此男子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此人的条件能不那么苛刻罢。 第76章 荀翊与狐妖鬼魂 男子之言,倒让荀翊有些犯愁。 ——是呐,自己可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俩去做的呢? 然后他发现自己似乎暂时没有什么,需要用到两人的地方。正如前文之言,荀翊到此,有实验鬼道法门的心思。选择眼前这两人,极大原因来自于旧日记忆印象,心中存了弥补遗憾遗憾的念头。 至于另外一个缘由,却不在他二人身上。 此两人的身份,正是当初张小凡、碧瑶与金刚门石头三人,在小池镇除妖时遭遇的两只妖狐。男子乃是六尾魔狐鬼魂,女子正是三尾妖狐鬼魂,身具“妖魂”底蕴,两人凝聚魂躯就已然脱离了最低阶的“游魂”层级。 可即便如此,他俩个在实力上,仍自难以对荀翊有任何帮助。 “方才我传你们俩的那段口诀,你们觉得如何?”两只妖狐鬼魂此前浑浑噩噩,还是在荀翊传过去的玄奥法诀帮助之下,方才完成魂躯凝形。否则在此地火酷烈之地,两道妖魂怕是直接就得被地火烧焦,魂飞魄散! 六尾魔狐很清楚这一点,喟叹道:“阁下所传口诀,玄奥精深,于我等鬼魂之体而言更是无价至宝!” 荀翊看着他,目中平静地点点头,心道:倒是个识时务的老实狐狸。 当即又道:“其实,那段口诀只是法诀开篇,后续完整功法我手中也有。你二人妖魂资质不差,尤其是你,生前所中寒毒带入灵魂,倒使你天然具备寒冰属性。若有独门功法,走鬼修一道,他日魂聚阳神,未必不能参悟大道玄妙,登临极境!” 三尾妖狐没那么多城府,妖媚面庞显出怀疑:“你这人,会这般好心?!” 六尾魔狐则明显更加心思深沉,苦笑叹道:“阁下,如此恩重,我夫妻二人即便以命相抵,怕也无法偿还呐~” 正所谓“恩重如仇”,在六尾魔狐看来,他与荀翊素不相识。对方耗费如此大力气,将他两个的阴魂招回,又以独门鬼修术诀传授,施恩过重,六尾魔狐根本不敢轻易接受。 荀翊也看出了这一点,知道若不能说出个令人信服的缘由,他两个恐怕宁愿魂飞魄散!荀翊还希望借两人之魂躯,旁观一番鬼魂修炼鬼道法门,与他这生人有何异同,以此反证其道呢。 略作沉吟后,荀翊干脆也不瞒他,直言道:“天狐小白你们两人清楚吧?” “小白?”六尾魔狐皱眉,与三尾妖狐相视疑惑。 荀翊轻轻拍了拍额头,失笑道:“我的意思是指,‘九尾天狐’!”他方才忘了件事,“小白”这名头,还是十年后张小凡去焚香谷救出九尾天狐之后,她自己随口给起的名字。此时此刻,六尾魔狐两个自是不曾知晓的。 “你、你说的,可是家母‘九尾天狐’?!” 六尾魔狐神情激动起来,他那刚刚凝形的魂躯,都因此有了轻微的波动,“你知道家母在何处?她、她还活着吗?” 三尾妖狐见此,连忙贴身靠近,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六哥......” 荀翊咧了咧嘴,道:“她啊,现在还活得好好地呢。” 六尾魔狐忙问:“阁下,还请告知家母下落!在下披肝沥胆也会报答阁下恩情——” 荀翊好笑,伸手指了指两人,提醒道:“你俩都只剩个灵魂之躯了,还谈什么报答?”摇了摇头之后,他还是将消息说出:“天狐前辈落在了焚香谷手中,如今正囚禁于‘玄火坛’下受苦呢。” “焚香谷、玄火坛?!” 六尾魔狐素来平和的面容上,提及这两个熟悉的名字时,仍不由得咬牙切齿。可当年的恩怨,却不正是他们天狐一族自找的么?想到这里,六尾魔狐又不禁苦涩失落。 他没有去做祈求荀翊出手相助的蠢事!因为他很清楚“焚香谷”的实力与地位,没有人会因为不相干的旁人,贸然去招惹焚香谷这等正道巨擘! 戚然片刻之后,六尾魔狐又心中奇怪,问道:“阁下提及家母,不知所为何事?” 荀翊直视两人,目中一派坦然:“我虽为圣教后起之辈,天狐前辈却是我素来敬仰的。若有机会,我也希望能得天狐前辈相助,则无憾矣!” 六尾魔狐心中微凛,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是为此而来。 想了想,他还是决心将话说明白:“阁下,家母其人,向来极有主见,行事决断也从不因言而易。哪怕阁下有恩于我,我也出言相劝,家母也未必肯听从!更何况——” 六尾魔狐讲到此处面上一黯:“家母如今被镇压在焚香谷‘玄火坛’,何日才能得偿自由也不可知。阁下若存此念,只怕多半是要白费心思了。” 荀翊笑了笑,道:“此事我自有计较。另外,你二位也不必担忧我会拿你们做要挟——”说着,他指了指地上的“定魂桩”,道,“否则凭此一物,在你俩复苏神智的时候,就足以打上烙印,彻底将你们掌控在手中!” 两狐妖目光往那魂桩一望,霎时骇然! 身为灵魂之躯的他们,更能感受到自己与魂桩的联系,立时知晓荀翊所言非虚。两狐妖登时满心后怕,又不免有几分庆幸,乃至对荀翊都生出几分感激。 荀翊道:“只此一点,就足以证明我的诚意。我将两位灵魂唤回,不过兴起之下顺手为之,顺带为以后或许会遇上的情境提前结个善缘,如是而已。” 三尾妖狐此时,大抵已经相信了。 因为他俩个对于荀翊,俨然予取予夺的存在,对方完全没有欺骗的必要。六尾魔狐倒听出几分异样,忍不住问道:“阁下,您今后、可是有与焚香谷为敌的打算?” 荀翊眉头动了下,一笑而已,对此并未回答。 六尾魔狐沉吟片刻,叹道:“阁下既然知晓我天狐一族的隐秘,那请问,阁下是否知道,我们天狐一族是因为什么与焚香谷起的冲突么?” 荀翊看着他,没有说话地等候下文。 六尾魔狐也识趣地未曾卖关子,直接道:“是因为‘玄火鉴’!唉,此物原是焚香谷寻得的一件神器至宝,我天狐一族为了它近乎族灭,它也的确落到了我们手上。只是前一阵子,有个青云门的弟子来此,我便将‘玄火鉴’送与了他。” 六尾魔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不为所动,只得继续道:“阁下若欲与焚香谷敌对,进那‘玄火坛’,那么此物只怕必不可少!” “你说的那位青云弟子,我见过。” 荀翊开口,一句话就让六尾魔狐吃了一惊,“我方才已经说过,此事以后自会计较。”六尾魔狐无奈苦笑,叹道:“那我实在不知如何回报阁下,虽说我也有几招术诀秘法,但以阁下道行修为怕也看不上眼。” “我也不瞒你们,‘鬼修’之法,于我而言也是陌生领域。你两个以鬼魂之躯修行,当为吾道印证,便足以作为回报!”荀翊道。 六尾魔狐见此,也终于不再迟疑,不过他随即拉着三尾妖狐,以魂躯跪拜而下,恳切顿首:“阁下既授神通于我夫妇,自当以师礼侍奉!还请师父莫要推辞,受我二人一拜!” 荀翊惊讶而起:“两位也是修行数百年的人物,何至如此委曲求全?” 六尾魔狐正色道:“修行一道,达者为先!既有传道授业之实,如何不能为师?年龄长幼实属细枝末节,不必在意。” 荀翊顿了片刻,似有所悟,果然没再阻拦,任由二人叩拜。待两人行礼完毕,荀翊方才笑着摇头:“现在如愿了?都先起来吧。”两人见荀翊应下,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两个都是鬼魂之躯,荀翊再度一指点出,以鬼道秘法向两人魂躯中传入讯息,正是那部深奥玄妙的法诀。 “此为‘九渊炼神诀’上阙,是由我派‘劫天涅魂法’衍化而来。” “你俩都有修行基础,想来无需我过多解释。上阙法诀内容,足够你们修行到‘魇灵’层级,希望你们俩个好好用心,别让我失望!” 六尾魔狐与三尾妖狐齐齐躬身以应:“是,师父!” “嘶、什么玩意儿?” “宗主,这两只鬼刚刚怎么喊你做‘师父’?哪有这样的好事便宜他们?——哼,且看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野狗道人两个在甬道等了半天,隐约听到荀翊在与人说话。他们琢磨着如此动静,当属一举功成,于是顺着狭窄道路过来探看。刚来就见那两道鬼魂俯首应声,惊得野狗道人立时出言呵斥。 六尾魔狐倒是沉着冷静,三尾妖狐闻言却不禁目色一凛,戒备地盯着野狗道人。 他俩个失去妖躯,一身法力早已倾尽。 如今的实力水准堪堪能与那些初涉修行之人相比,对上野狗道人这等修为者全无半分胜算。好在紧跟野狗而来的冷天豪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野狗兄别冲动,宗主都没说话呢!” 野狗道人转头过去,果然见到荀翊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不知为何,那清朗眼眸中明亮而神采汇聚的目光,只淡淡一瞥,就让他有些心惊肉跳。野狗道人赶忙讪笑一声,道:“哈哈,宗主,有您在这儿,哪里还需要我越俎代庖呐?” 荀翊没理他,只道:“你们相互间认一认吧,这人叫做‘野狗’,平素里自号‘野狗道人’,是我炼血堂门下。冷家冷天豪,前些时日机缘巧合方才加入,亦属我炼血堂门下。” “而这两位,分别是——” 荀翊忽地一顿,忽地反应过来自己还没问过两人称呼,目光投来,六尾魔狐心领神会地应道:“我与三妹曾经也有过名字,取姓为胡,我为胡勉,三妹为胡媚——” “哎、等等等等!” 野狗道人抓着脑门,有些后知后觉地瞪圆狗眼,“难不成这两只鬼方才没乱喊,宗主你、竟收了他俩为徒?!” 第77章 满月井,与来客! “不错,”荀翊直接正面回答,“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野狗道人狗眼滴溜溜一转,露出讨好的笑容凑上前,嘿嘿地道,“那、宗主,您瞧瞧我,可否也能向您学一学呢?哪怕是拜师什么的,我也不在话下啊!” 东海一行,见识到那么多厉害的正道人物,野狗道人心中难说没有触动。而荀翊的手段,虽说在那些正魔成名人物面前稍有逊色,可他才修炼多久? 野狗道人深信,若荀翊也有数百年修为,他一定能成为威压当场的那一位!如此之下,他的心态也不由得转变,对其功法传承什么的当然也十分眼馋。 只是方今天下,修士之间最重门户观念,野狗道人因此不敢贸然探究。如今见荀翊连两个鬼魂都肯传授法门,自是难耐心动。 遗憾荀翊摇了摇头,说道:“此术不适合你。” 野狗道人急了,忙问:“宗主,您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适合呢?这两位都能学的,我野狗自然也能学啊!” 荀翊上下打量他一眼,颔首道:“那好,你找个地方先把自己解决了。我再将你灵魂招回来,等你与他俩一样,倒是的确够资格做一个‘鬼修’!” “呃~” 野狗道人讷言,心中震惊之下也有了几分恍然,暗道:难不成正是因为这样,他俩才得以备受青睐? 旁边冷天豪也来凑趣,哐啷一声拔剑出鞘,满脸认真地道:“野狗兄,若你自己下不了手的话,兄弟我倒可勉为其难地代劳~” “去去去!” 野狗道人没好气地喝退冷天豪,郁闷地道,“罢了罢了,我还没活够呢!等哪天不小心丢了性命,再考虑此事吧!” 荀翊莞尔失笑,指了指他:“你倒是会打主意!”随即不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回身对两狐妖鬼魂道:“你们两个如今实力不足,尚无法承受天光朗照,便暂且以此‘定魂桩’栖身。待回了宗门,我再为你们寻觅居处吧。” 两狐妖鬼魂躬身一礼,旋即化作一道轻烟飘入定魂桩中,自去其中参悟刚刚获取的深奥法诀。荀翊则挥手散去汇聚而来的阴气,阴气一散,灼热地火高温登时扑面而来。 恐怕只需短暂片刻,此地就又将恢复最初的酷热! 荀翊手诀一引,地上定魂桩抖了抖,嗖地拔出飞来。他以先前那块黑布将其包裹,系上结扣,抬手丢向野狗道人:“‘定魂桩’我交给你了,照看好他俩,知道么?” 野狗道人接住,郁闷地应了声:“是,宗主!”随即往脖子上一挂,再用力一甩转到背后,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我们出去吧。” 随着荀翊一句话,野狗道人与冷天豪两个都露出喜色,赶忙跟在后边往外走。这鬼地方委实太热,待久了让人很怀疑自己会不会被灼热地火烤成肉干。 常年锻铁铸造的冷天豪都有些受不了,遑论野狗道人,那吐着舌头喘气的模样当真像极了真正的野狗! 三人一路疾行,不多时就上了断崖,走出黑石洞。 黑石洞外正是夜晚。 群星罗列,明月高悬。夜晚独有的清凉幽静之风徐徐一吹,顿时叫人心旷神怡、胸怀舒畅。荒野林地之中的虫鸣,在夜晚越发清晰热闹。 走着走着,荀翊忽地站定,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明月。 “怎么了,宗主?” “几天是几号?”荀翊问。 “唔、我算算——”野狗道人还待扳着手指数一数,旁边冷天豪就已经接道:“不必算了,今天是十五,正好满月——咦,满月?”他说到此处,猛地想起之前的一件事来。 野狗道人疑惑问道:“满月又怎么了?” 冷天豪解释:“你忘了么,我们来的时候遇见过一处古井。宗主说那是‘满月古井’,必须得是在满月之日,方能彰显异象的神异之物!” “是啊!”野狗道人一拍脑门,恍然点头,又往天上看了眼,兴奋地道,“那今天不正是满月么?宗主,咱们去看看?” 荀翊笑着道:“也是巧了,那就过去看看它到底有什么玄机!” 古老传说中的“满月之井”,在满月时分,人若望下,则会自其中倒映出内心里最渴求、最珍爱的人或事物。 行路半途,荀翊在心中推测,自己稍后是会见到“山一般多的天书”呢,还是会见到“群雄束手、万众敬服”的场景呢? 他隐隐有些期待。 “到了到了,宗主,我先帮你看看这玩意儿到底灵不灵——”野狗道人兴致勃勃地跑过去,也不等荀翊,直接俯身过去朝井中一看,登时言语中断。 片刻后退回来,狗脸之上竟有些异样的怅然。 荀翊顿感好奇,问道:“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野狗道人闻言回过神来,似是想笑一下缓解情绪,可那狗脸之上扯开的笑容极为难看:“宗主,我、我看到了我曾经的师父——” 荀翊顿时了然。 野狗道人自幼被野狗饲育长大,直到后来被炼血堂门人收养,方才重新做回人。他那师父于他而言,的确分量与众不同,单从此时野狗脸上复杂的情绪就可窥见端倪。 “宗主——”冷天豪还欲谦让,不过荀翊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去看看。 冷天豪深呼吸一口气,俯身看去。 片刻之后,他退回来,面上神情沉郁。野狗道人收拾了一下心情,也忍不住好奇地问:“哎,冷兄弟,你看到了什么?” 冷天豪犹豫了一下,闷闷地道:“我看到了‘五行炎火炉’。” 野狗道人一愣,恍然道:“你最想拥有之物,居然就是你只‘炎火炉’?嘁,不是我说你,冷兄弟,你这就有些眼界狭窄了!咱们修行之辈逆天而行,岂能被区区一件法宝拘束?——” “好了,野狗!” 荀翊见冷天豪苦笑连连,出声叫住了他。 不过顿了片刻,他也出言道:“野狗方才所言,倒也并不都错。不管修行还是炼器技艺,都有无穷止境可以探寻,‘五行炎火炉’不凡,可它终归只是一件器物,别让它成了桎梏你前行的镣铐。” 冷天豪心中触动,忙重重点头:“是,宗主,我记下了!” “嗯。” 荀翊微微颔首,也迈步上前。 古井井沿以岩石垒砌,上面满布着岁月留下的痕迹。荀翊身躯向前微倾,目光投入,只见古井之下的水面恰有一轮明月朗照。井中无波,水面宁静如镜,将明月映照得无比清晰。 明月之中,一道人影持剑而舞,缓缓呈现。 那当中的图景,既非“山一般多的天书”,也非什么威伏天下的场景,而只是一道人影! 荀翊稍有些意外,皱了皱眉,随即退回一步,复又上前。再次确定之后,他愈发疑惑,自语道:“不应该啊——” 她的分量,怎么可能超过天书,超过雄图霸业? 等等、不对不对,荀翊摇了摇头,警惕地寻思,她又是何时占据到分量的? 荀翊眼中浮现怀疑:“这玩意儿,不会能映照的东西有限度吧?” 野狗道人与冷天豪两个在旁边,见到荀翊面上神情数度变幻,心中那个好奇简直如同猫爪挠心,难以自抑!两人相互间都在交换眼神,同时示意对方出言去问。 可谁也不知道荀翊到底看到的是什么,万一触霉头咋办? “嘿嘿、宗主~” 到底还是野狗道人沉不住气,“您方才在井中看见的是什么呢?” 荀翊收回心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上古之时有位能人,其人知天时,知地利,且往前测算能知八百年,往后测算能知三百年,却英年早逝,你知道为什么吗?” 野狗道人舔了下嘴唇,忽地感觉到几分危险气息。 “呃~” “莫非是那人能耐太大,遭了天妒?” 野狗道人不确定地猜测道。 荀翊淡淡地道:“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野狗道人脑袋一耷,赶忙躲开。荀翊“哼”地一声,迈步就走。 夜晚的山林,幽雅而静谧。 正自思索的荀翊,忽略了这细微的异样,继续前行。走着走着,直到觉察蓦地闯进警戒范围的陌生气息,这才骤然惊醒。环顾周遭,四下一片死寂。 野狗道人抽了抽鼻子,有些惊疑地开口:“宗主,似乎有些不对劲呐——”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荀翊就摆了摆手,开口道:“你们两个先自退开。”此言一出,两人皆惊。意识到什么的冷天豪还待出言,旁边野狗却极为识趣地按住他,直接拉着就走。 事事亲力亲为,着实辛苦。 可荀翊也无法,因为这回来的人他俩个应付不来! “鬼王前辈曾说阁下想见我,”荀翊的声音,在静寂的林中传开,“我只道还有些时日,不曾想今天就遇上阁下,实属意料之外。” 前方黑暗树林中,一道高大黑袍人影飘出。黑色面罩之下,只有一双神秘幽深的瞳孔显露在外。随即,他开口说话,嗓音有几分沧桑的慨然:“你的师父,是‘鬼道人’?!” 第78章 荀师侄,交出魂珠! 望着魁梧高大的黑衣人,荀翊拢手入袖,自然垂臂而立。湛然神光的眼眸,平静中带了几分探究那般凝视着来人—— “不错,家师‘鬼道人’!” “敢问阁下是——?” 黑衣人也同样打量着荀翊,片刻方才开口:“你唤我‘鬼先生’吧。” 荀翊心中了然,暗道:果然是他! 不过面上不动声色,自如地露出沉思与疑惑的神情:“‘鬼先生’——阁下与家师,不知是否有所关联?” 黑衣人“鬼先生”沉默,眼中神情浮现一瞬的异色:“怎么,你师父未曾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荀翊摇头,道:“不曾。” 鬼先生缓缓点头,开口却是言说起另一个话题:“我原以为,你师父‘鬼道人’早已亡故。直到不久之前,从鬼王宗途径听到一个自称‘鬼道’传人的圣教新秀,以颇为惊人耀眼的速度崛起,方才知晓他竟还能在死亡之前把衣钵传下。” 荀翊皱眉,对其言语中颇为不客气的语态明显不愉:“阁下到底想说什么?” 鬼先生哈哈一笑,他的笑声倒颇为爽朗,显出豪迈气概,与他隐匿在黑衣面巾之下的装扮截然不同。笑过之后,鬼先生目光凝视在荀翊面上,一字一顿地道:“荀翊,想来你也觉察到熟悉的宗门法诀气息了罢?不错,我也是‘鬼道’门人。你师父‘鬼道人’,当年也称我一声‘师兄’!” “‘当年’?” 荀翊敏锐地捕捉到其间的关键言辞,眼神锐利地直视回去,“阁下,不妨说说‘当年’为何意?” 鬼先生深邃眼眸里透出几分赞赏与感慨:“你倒是足够机敏!我与他同出一门,‘鬼道’素来传承不易,我们二人之间关系也颇为紧密。遗憾的是,后来因为一事我与他分道扬镳,再无往来!” 说到此处,鬼先生顿了下,笑道:“不过无论如何,我与他的出身不会改变,简而言之,荀翊,我也即是你的师伯!” 荀翊隐约琢磨出味儿来,也不拆穿,轻笑回应:“那么,先生此来,到底有何贵干呢,‘师伯’?” 鬼先生并未在意荀翊言语里透出的不敬,而是喟叹般继续说道:“你的师父‘鬼道人’,他既然将衣钵传给你,那我想问一问,师门中的那枚‘魂珠’,是否也一并传到了你的手中?” 荀翊目光不善,凛然道:“那么,你就是为此而来?” 鬼先生笑了声,道:“荀翊,荀师侄!你也是我鬼道一门的传人,当清楚咱们鬼道一门,与别的修真宗门颇不一样!而‘魂珠’与‘灵神’这等禁物,连你师父‘鬼道人’都把握不住,遑论于你?” “把‘魂珠’交给我,这是为你好。” 荀翊皱眉,陷入沉默。 他遇上师父“鬼道人”的时候,师父的确身蕴重伤,无法治愈。勉强将鬼道一门衣钵传授之后,师父就撒手西去。荀翊也曾问过师父,他的伤势究竟从何而来,可师父对此一直讳莫如深,并未深言。 如今鬼先生一提,他也不由反应过来:莫非师父当初的伤势,正是突破“玉魂境”,成就“阳神境”时骤然遭遇到来自“魂珠”的反噬,方才功亏一篑的? 荀翊不由得联想到当初死灵渊下,因为直面上古凶兽“黑水玄蛇”,而过度损耗法力,使得“魂珠”隐隐异动的危险情境,心中登时凛然! “‘师伯’,‘魂珠’乃家师传下,他生前也无任何遗言关于您。如今你见面就要取走家师传承遗馈,未免太过了吧?” “荀翊啊、荀翊~” 鬼先生眼眸里浮现精芒,“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情。‘魂珠’乃鬼道一门至宝,却并非你师父私有之物!——而且,我何尝说过今日来,是要与你商议的?” 荀翊陡然觉察到危险! 鬼先生在言语尚未落下之际,整个身影已经如同飘忽的鬼魂纵出,速度疾若闪电,黑色衣袍鼓荡之间蒸腾起熟悉的鬼道法力! 鬼道法力外显,呈黑色雾状。 辅以个人不同的气势彰显,那些雾状法力又如黑火那般炽烈升腾! 簌簌簌——以飘忽身法遁出逼近的鬼先生,在细微的轻响中祭出一道道血红颜色的骨片,散发玄奥而邪异的灵光飘浮在其背后。 说时迟、那时快! 鬼先生瞬息间逼近荀翊跟前,骨片飞舞间,其中一枚陡然绽放红光,半空里霎时凝出个狰狞的独角恶鬼。恶鬼现身,鬼嚎咆哮震得空气激荡,邪恶而浓郁的血煞气息自其深山弥漫,瞬间扩散开来! 那独角恶鬼锁定荀翊,直扑而来! 荀翊飞身而退,目光在那血红骨片法宝上停留了片刻,心中自语:“唔,这就是那‘血玉骨片’么?果然有些名堂!”独角恶鬼来势惊人,荀翊捏诀竖掌,呼地拍出一道玄光,正中独角恶鬼! “‘摄魂术’?” “哈哈哈,荀师侄,凭你如今的本事,还定不住我驱使的恶魂!——解!” 鬼先生轻笑一声,那独角恶魂周身浮现血光,果真从“摄魂术”下挣脱,而后突兀地一瞬消失。荀翊瞳孔微缩,陡然觉察到一股血煞危机出现在身后,毫不犹豫祭出法宝防御。 铿嗤——! 恶鬼自身后撕咬而来,獠牙如刀,狰狞乱布,若被咬上一口,只怕身躯骸骨都会被那如刀獠牙斩断! 所幸,荀翊法宝来的及时,正挡住了恶鬼血盆大口。 随即手诀再动,荀翊法力运转,催动玉尺灵光大盛。来自法宝的威能化作攻势反压而回,那独角恶鬼惨嚎数声,狼狈倒退而返。荀翊毫不迟疑再度催动玉尺斩落,半途却被一枚血红骨片挡住。 锵! 玉尺回转,在法力驱动下飞旋环绕。 鬼先生看着那柄玉尺,眼眸底下流露出对旧日时光的回忆,轻声自语道:“‘玄灵尺’啊,当真是久违了呢!” 随即眸光一定,露出认真的神情,双袖挥舞间一道道血红骨片灵动飞旋,如同具备灵性的鸟雀,灵光淡而不散,气势十足。那地面上厚实的落叶,都在此气势下激荡掀飞,朝着四周纷扬落去! “荀师侄,方才只是一枚骨片,现在七枚俱出,你准备好了么?” 荀翊感受着汇聚而来的法力波动,战意高昂,朗声笑道:“‘师伯’,但请赐教!” 言语之间,那七枚骨片陡然聚合,暗红色的光芒汇聚翻涌,内里显出个骷髅头颅的虚影,而后猛然崩裂成一道道碎玉破片,轰然倾泻! 荀翊知晓那七枚骨片定然也在此攻势之中,不敢小觑。 当即玄灵玉尺遁飞,所过之处幽蓝冥火无声而燃,直接化为汹涌冥火浪涛倒卷而上,迎向那道威能不凡的术诀! “冥火?” “有意思,你这‘玄灵尺’倒是用得不差!” 两道同出一门的术诀碰撞,化为纯粹的法力比拼,半空里登时传出一连串的爆响。树林中离得近的树木几乎瞬间在此剧烈动静中折断,地面的草丛灌木则受不住邪异气息侵蚀,纷纷枯萎凋零。 “别急,‘师伯’!” “我用得不差的,可不止这一招!” 荀翊以一招“幽魂鬼爪”突破当前纠缠的术诀之地,主动拉近距离,玄灵玉尺绽放神锋,咻地一下直指鬼先生躯体! 鬼先生也不慌忙,从容驾驭骨片挡下。 不过荀翊的攻势如潮,接下第一击,随后而来的道道锐气他也得继续应对。鬼先生或闪或避,实在无处避开时就以法宝格挡,如此接了几招,蓦地发觉压力未解,反而愈发剧增! “咦?” 当即凝神细察,只见玄灵玉尺在荀翊手中挥动,逐渐聚势而成。观察一阵他看出端倪,竟不由得抚掌赞叹:“有意思,你以尺代剑,原来使的是某种剑诀蓄势?难怪、难怪,不错、不错!” 可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荀翊到底并不擅长剑诀,以尺代剑,取其神韵,内里却还是自家御物一道的章法。鬼先生好奇过后,直接使出一招威能浑厚的绝杀,血玉骨片在颤鸣之中咻地破空,顷刻间化作一道丈余高血煞鬼首,破了荀翊的手段! 面对这等恢弘术诀,全无以别的手段取巧之可能,唯有同样以术诀正面应对! 吼! 低沉咆哮之中,冥兽巨型头颅显露。 荀翊御物而起,手诀御使着冥兽阔口怒张,迎向那道血煞鬼首! 半空里,两人的法力形成两道显眼的屏障,两道法诀则如同彗星的首端,狠狠地撞在一起!那一瞬之间,天地好似有了片刻的静滞,接着下一个瞬息,恢弘浩荡的法力在碰撞之下化作可怕的余波,猛烈地朝着四周宣泄威能! 轰! 巨响如若天崩! 咔咔咔咔——清晰可见的余波扩散,周遭山林中的树木撞上无可匹敌之力,齐唰唰地从中断折,茂密树林瞬间矮了一截。 狂风过处,飞沙走石! 以两人为核心的周遭区域,被可怕的劲风将地面生生地刮去一层,什么枯枝落叶、灌丛草木,都被生生掀飞,只留下一个矮了尺许的干净泥土地面! 第79章 鬼先生 劲风止息,尘埃落定。 荀翊拭去唇角血渍,活动着麻木的手臂。鬼先生笼罩在黑袍下,面巾遮挡了脸部,旁人只能窥见他那双深沉的眼睛。 “荀师侄能有如今道行,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师弟能有你这么个衣钵传人,倒也不枉了。” 鬼先生语气平静,让人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出言夸赞,还是故意戏谑嘲弄。荀翊调整了气息,理顺滞涩经脉,同样回以平静的应对:“‘师伯’过誉了。” 鬼先生又等了片刻。 方才道:“调整好了么?好了那就继续——!” 他那鼓荡的袖袍之中,伸出稍显瘦削的手臂,颀长手指并做一个古怪印诀。在鬼魅般欺近的时候,猛地一指,顿有不祥玄光似慢实快袭来! 荀翊认出,那正是鬼道直攻神魂的异术,绝不可轻易沾染! 当即连施鬼道身法,一瞬晃出道道虚幻重影,匿去自身气息。那道玄光无法锁定,只得继续电射而前,嗤地一声轻响没入泥土地面。 鬼先生击溃眼前虚影,却不见了荀翊真身。 直到身后熟悉的玄光来袭,才发现对方躲避同时换了方位,抬手之间,也是那道直攻神魂的玄光还以颜色! 鬼先生眼中浮现几分惊讶,不过却不曾慌乱,从容地合身飞旋而起。浓烈黑气涌动,荀翊立时就觉察被感知锁定的鬼先生,其气息有瞬间消失。只此一瞬之间,那道玄光就以毫厘之差失手。 “这是什么手段?” 荀翊颇为惊诧,然而念头方起,鬼先生攻伐又至。他这回换了自己最擅长的驱鬼隅魂秘术,三五道鬼影数量不多,却委实极难对付。 两人交手,越打越激烈。 交手区域之内黑气翻涌,阴风来回呼啸,鬼影重重间夹杂着猩红血光与道道苍白荧光。整个山林一时化作鬼域,震响远远传开,远处的小池镇已然有敏锐机警之人注意到异象。只是因为异象来自于黑石洞方向,他们有些心惊,根本不敢前来查探。 而退下一旁的野狗道人与冷天豪,则焦躁地呆在远处观战。 以眼下交手的激烈动静,野狗道人心头明白,自己或许能抵挡两招,但很快就会成为被突破的缺陷,反而连累荀翊出手护他。然而正因为帮不上忙,野狗心中焦躁愈盛! “野狗兄,那黑衣人、到底什么来头?”冷天豪看出野狗心焦,遂出言交谈,以期分散些注意。 野狗道人没好气地道:“那家伙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道爷我上哪儿认去?不过听方才宗主与其交谈,倒像是师门长辈,只是不怎么对付。” 正道宗门最重“尊师重道”,而魔教之中,“师慈徒孝”的故事却屡见不鲜。哪怕系出同门,只要不是从小培养的师徒关系,在魔教众人面前都难以有什么保障。 因此鬼先生这“师伯”,要强夺荀翊这师侄的至宝,野狗道人不觉有异。 “野狗兄,宗主似是落在下风啊——”冷天豪也有些担忧。 野狗道人会错意,狗眼一凛,呵斥道:“休要胡言!宗主只是暂时落在下风,以宗主之能,早晚寻到转机一举取胜!冷兄弟,你可别在此动摇信心呐~!” 冷天豪苦笑一声,赶忙道:“当日冷家受人逼迫,几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境地,是宗主宽宏收留我等,我岂会行那忘恩负义之举?——野狗兄,我只是想着,宗主会否需要咱们为他创造一次‘转机’呢?” 野狗道人狗眼怀疑稍解,仍是反问一句:“当真?” 冷天豪毅然道:“野狗兄若是不信,我愿请缨!” 野狗道人见说,这才嘿嘿一笑,狗脸上透出亲切:“那倒不必!唔,冷兄弟,我忽然觉着你这想法,或许的确能成?指不定宗主正需要咱俩从旁予以一臂之力——” 此时山林斗法区域之内! 荀翊与之比拼鬼道术法,不出意外地陷入困境。那鬼先生一生浸淫鬼道法门,造诣之深非同小可,早已臻至“驾轻就熟、出神入化”的地步。同样的术诀,在荀翊手中一个样,在鬼先生手中又是一个样,细微之处的巧妙运用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荀翊压力极大,可仍旧按捺着冲动,竭力以鬼道秘术与之交手,未尝没有相互印证的心思。 只是到了眼下此刻,他却章法已乱,无法再守! 面对鬼先生再度以“血玉骨片”驱来的恶鬼,荀翊无可奈何,双臂呈虎爪交错,猛然间凌空划过! 在划动的瞬息,荀翊双臂黑白邪煞交缠,短暂化作“魔魂姿态”的“魔魂鬼爪”。双爪交错之下,左右各五道凌厉无匹的鬼爪锐气显形,呼啸破空而去,顷刻间就增长为六七尺的弯月爪芒! 先前能承受荀翊数道法诀不破的恶鬼,此番对上那十道交错爪芒,却如沙滩城堡撞上海浪,一击之下,恶鬼魂躯破碎崩裂,瞬息风平浪静、绝命止息! 鬼先生见到此招,明显神情一变! 那双眼眸中似是浮现出某种无奈的叹息。没等荀翊再攻,鬼先生却忽地抬手招回七枚“血玉骨片”,主动抽身而退,抬手止道:“等等,荀师侄!” 荀翊乃是压力大的一方,他当然不介意休整喘息。只是有些疑惑,两人之间该说的话也说完了,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当即也不说话,就这般看向对方。 鬼先生目光凝视在荀翊身上:“你方才,用了‘魔魂姿态’?” 荀翊微笑道:“‘师伯’好眼力!” 鬼先生目中神情有些复杂,竟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我还以为来得及,没曾想你竟早早就练会了‘魔魂姿态’,借用起‘灵神’的邪力!也是我疏忽了,你能将修为境界提升到如今的地步,又岂会不练‘魔魂姿态’?!” 荀翊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鬼先生见到了如今地步,也没什么好隐藏的,遂道:“我来寻你取‘魂珠’,只是不想你与你师父一般重蹈覆撤!可如今你不仅借用过‘灵神’之力,连‘魔魂姿态’也如此熟练,想来早就泥足深陷。” “既如此,那你除了与你师父一般,去走那千难万险的唯一道路,哪里还有别的办法?这样一来,‘魂珠’自也不必再争夺,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荀翊怀疑地看着鬼先生。 仍谁方才还是一副辣手无情的模样,忽然间转变态度说是“为你好”,也都是难以取信的。鬼先生也明白这一点,他甚至并不怎么在意荀翊对他的看法,而是始终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荀师侄,你既然已踏上这条没有回头的道路,那我也没有别的什么话可说。只忠告你一句——无论何时、何地,处在何等情境,都不可忘了提防那‘灵神’!尤其如今你们已有了联结,在你不断变强的同时,‘魂珠’对其束缚也将越来越弱,切记!” 荀翊心中一凛! 别的不论,单此信息就足以让荀翊肃然起敬,遂拱手以应:“师伯之言,在下记住了。” “嗯。” 鬼先生应了声,接着荀翊就见其向自己抛飞一物,他接下来之后惊诧愣神——竟是那七枚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的“血玉骨片”!没等他惊讶相询,又一物飞来,这回是一卷颇有年头的簿册。 “来得匆忙,也没带别的什么东西。那七枚‘血玉骨片’威能你也见识过,自己收下罢。至于那卷手札,乃我多年修行鬼道法门的经验,也载录了不少独门术诀,你且拿去,自己研究吧。” “好自为之,就此别过!” 言语未落,鬼先生已经转身入林,飘然而去。 荀翊没想到鬼先生说走就走这般洒脱,赶忙出言:“哎、等等,师伯!”他这一声“师伯”,明显真切许多,全无先前戏谑意味。然而鬼先生根本未曾回应,几个呼吸间人已经消失在夜幕中。 荀翊若追,方才倒能追上行踪。 只是鬼先生摆明不欲再言,荀翊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故此沉吟之下站定原地,目送对方而去。看着手中的法宝与秘卷,荀翊一时哭笑不得,斗法半夜甚至受了不轻的伤,结果却似乎闹了场乌龙? 不、不是那么简单! 荀翊回顾,此前鬼先生出手,绝对没有任何容情,他是当真存了强夺“魂珠”心思的。只是对方强夺“魂珠”的目的,如今荀翊暂且存疑。不过,他更偏向于对方后续所解释的真相。 ——呵,这些“前辈”行事委实霸道! ——也不管你个人意愿如何,自顾自就安排过去,当真令人、一言难尽! “宗主!” “你没事吧、宗主?!” 两声轻呼,远处林子里的野狗道人与冷天豪跑出来。 荀翊此时已收起两件物品,回身相顾,摇了摇头:“受了点小伤,不过并不碍事。”野狗道人试探地问道:“宗主,方才那人、是您师门来人?” 荀翊方才与之对话也未遮掩,自不必相瞒,点头道:“不错。” 野狗道人又问:“那他、可是欲对宗主不利?!” “行了,你俩别瞎猜,已经无事了!”敲了野狗一下,他果然不再追问。只是狗眼转了转,又忍不住问道:“那、宗主,咱们现在往哪儿去啊?” 清幽明亮的月光之下,荀翊略作沉吟,道:“冷天豪,你先将‘魂桩’带回幽州安置。至于你、野狗,你若不走,那便随我一道往河阳城去一趟吧。” “河阳城?——中州?!”野狗道人舔了舔嘴唇,露出兴奋之色。 第80章 河阳圣教聚首 东海余波,历经发酵影响更甚之前。 来自天音寺的诘问,将青云门置于舆论漩涡。传承千年的名门大派如今面临着声誉危机,他们纵有再多言辞,也说不清楚为何自家门下弟子,居然能使用别派宗门的不传之秘? 以至于焚香谷也来凑热闹,怀疑起当初在黑石洞下少年言语的真实性。 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压力,将如同山岳倾轧在少年稚嫩的肩膀。也不知若一切可以重来,知晓今日下场的张小凡,还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大梵般若”的神通呢? 想来,答案仍是肯定的! 大竹峰上,清冷寂寥的别院中。 张小凡躺在床上,静静地仰望着头顶房屋的天花板,陷入某种游离的出神。哪怕是少年心性,他也很清楚自己这回闯下的祸患有多大!自己身为青云门弟子,竟犯了门规禁忌,身负佛门神通,除了一死怕也再无别的办法。 他想着想着,嘴角浮现一丝苦涩。 他原本只是遵照那位老僧的嘱托,每日打坐修行一次,谁想居然练的就是天音寺的不传之秘?既然是不传之秘,当初那位老僧为何又特地嘱托勤修不辍?难道他就想不到,此举会害到自己么? 然而张小凡终归是张小凡,他从来不愿以最险恶的视角去看待别人。 故此诸般心绪,到底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伤势牵动,张小凡轻按胸口,咳嗽两声。他忽地心中释然,不管怎么说,错在于自己,而师姐如今安然无恙——这不就足够了么? ----------------- 魔门之中的形势,与正道相比同样震荡轰动。 其中,鬼王宗在东海流波山,于正道环伺之下成功擒取神兽“夔牛”,无疑为其赢得颇多赞誉。尤其最后正道不得不“败退”撤离,更为鬼王增添许多神秘色彩。 合欢派还罢,向来不把鬼王宗放在同等位置的长生堂,明显因此蠢蠢欲动。当然,比起这两派,万毒门反倒成了魔门东海之行最大的输家——因为万毒门毒神嫡传“厉无情”与“端木老祖”,在东海决战之后失踪! 百毒子战后搜遍了流波山,也没能寻得两人下落,仅寻到一处可以的战场。若那处战场就是两人最后出现之地,那么结局很明显——厉无情、端木老祖两个,恐怕都已经遭了正道毒手! “是青云门!” “现场雷霆肆虐的痕迹遍地都是,想来他俩折在了青云‘神剑御雷真诀’之下,出手的不是田不易,就是苍松!” 百毒子汇报时,如此信誓旦旦地作保,只把毒神气得面目青黑。青云门此次一共才去两位首座,除去一个苍松,仅一个田不易还能以一敌二将两人击杀,以至于半点线索都无法查询的地步?! 喝退百毒子,毒神神情阴沉,眼眸中厉色闪烁不定。 “师父,师兄与端木老祖二人之死,恐怕另有内情!”毒神最后一位年轻的入室弟子秦无炎开口。毒神抬起头,阴戾目光扫过,虽不是针对秦无炎,却也同样让人压力颇大。 “无炎,你说说——” “出手的到底会是谁?!” 秦无炎清秀且带着少许邪气的面容紧皱眉头,闻言摇头:“师父,以当时情形而论,能做到此事的除了正道其他两派,就只有鬼王宗了!若是正道也就罢了,若是鬼王宗——” 毒神眼眸里闪过戾气。 不过日渐苍老的他,早已学会“老不以筋骨为能”,皱眉片刻后缓缓摇头,沉声道:“那不像是现任鬼王的手笔,他又不是长生堂那位‘玉阳子’!” 秦无炎惊讶:“师父,您似乎特别看好这位‘鬼王’?” “哼!”毒神感觉到秦无炎隐隐的自傲之意,敲打道,“无炎,圣教四派中,包括我‘万毒门’在内,如今都尚未见到有谁能与‘鬼王’的雄才大略媲美!试问,老夫如何能不看好他?” “无人媲美”,其中自然包括了他自己。 秦无炎不服,可却不会表现出来,俯身垂目,应道:“是,师父,弟子受教!” “事至今日,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毒神站起身来,高大身躯顿时彰显恢弘气度,“传令,‘万毒门’各部堂召集人手,立时往中州出发!另外,将为师的信件立刻发出,针对整个圣教颁发‘召集令’,半月之内务必齐聚中州!这一次,老夫势必要将青云山闹个天翻地覆!” 荀翊一直到河阳城,方才接到圣教以“蛮荒圣殿”名义发出的“召集令”! 以炼血堂传承数百年的资历,原本他们早就应该收到讯息。只是因为吸血老魔之故,炼血堂交恶万毒门,彻底抛下基业,自众人视野消失。刚刚在东海传扬了声名的荀翊,又因为蛰伏黑石洞,旁人根本寻觅不到。 故此一直到了河阳,荀翊出现在魔教视野,才有鬼王宗人手奉命而来。传达讯息之后,也以鬼王名义相邀。 “是你杀了厉无情与端木铁?”谁想见面之后,鬼王万人往第一句话,就是如此直白的试探! 万人往已经知晓了厉无情、端木铁失踪之事。 他虽不知内情真相,可却很清楚如此情形下鬼王宗毫无疑问会被当做目标怀疑。而万人往很清楚那绝非自己所为,自然视野一转,就落到荀翊身上。 “前辈何出此言?” 荀翊错愕,满脸无辜地叹道,“若我们炼血堂有这等实力,何至于东躲xz狼狈度日?” 万人往盯着荀翊看了一阵,没再深究。 死的又不是他“鬼王宗”的人,他自是不怎么在意。试探一番,也就足够。当即请荀翊落座,接着方才开口:“此次毒神前辈动用圣殿名义,召集整个圣教人马齐聚河阳,你可知是为何事?” 荀翊摇头,拱手问:“正要请教前辈!” 万人往手上端着茶盏,目光悠悠,自庭院中往远处眺去。在那数十里之外,一座巍峨山脉如苍龙匍匐,气势雄浑,正是天下闻名的“青云山”!他轻啜一口茶饮,道:“此番,我们圣教欲攻青云!” “攻青云山?” 荀翊“大惊失色”,似是难以置信,半晌方才问道,“为何是在如今这个时候?” 万人往凝眉道:“这也是我不解之处。荀小友,方才毒神前辈传讯,让我们圣教四派到他居处聚首一叙,你可愿同去?” 荀翊尴尬一笑,道:“前辈,我与‘万毒门’原有误会未解,如今贸然出现在毒神前辈面前,未免不妥吧?” 万人往微笑道:“东海之时,小女承蒙照料,你若去,我可以为你说话。”荀翊明白过来,先前鬼王说记他一个人情,此时就要他自己消耗掉。言下之意,他便是不去,也到此为止。 若以宗门发展而论,荀翊不必这么早,让“炼血堂”置入四大派宗主的眼中。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若荀翊以后当真想进入“蛮荒圣殿”,那么必然无法做埋头躲藏之辈。 圣教之中看重实力,同样也会看重资历、名望。 想到此处,荀翊只得拱手:“那、有劳前辈!” 河阳城内一处僻静的宅院里,荀翊跟随鬼王,从旁还有书生面相的青龙,一并走入。此地,正是万毒门在河阳城的据点,宽敞僻静,颇有几分雅致。三人一路所行,前边都有人引路,四周静谧无声。 不多时,三人穿过庭院,到了内堂。 在前面万毒门弟子引领下,他们来到一处平房厅堂。从外面看来朴素寻常,全无半点奢华。走到近处,平房外面侍立的八个万毒门弟子齐齐行礼,万人往笑容和煦,也不以“鬼王宗宗主”身份高居,温和地向他们点了点头。 走入房间。 房间四处开窗,天光照入十分明亮。里面的布置也十分简朴,上首一张床榻,而后厅堂左右各自分立两把木质大椅。荀翊跟着走进时,只见房间里上首床榻半躺卧着位白发老人,正自闭目养神;老人身前茶几有个面庞白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自摆弄茶具。 似是听到三人走进的脚步声,那老人睁开眼,目光落向万人往,顿时脸上露出笑容:“你来了?” 万人往笑着道:“老前辈,许久不见了,你还好么?” 老人苦笑般摇头:“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岔开话题道:“鬼王老弟,如今你也为一派宗主,当与我平辈相称,切莫如此客气!来,快请入座!” 万人往轻笑,神态自若落座而去。 荀翊则与青龙各自站在鬼王身后。那老人目光自两人身上扫过,浮现惊疑,忍不住问道:“听闻贵派‘四大圣使’复出,在东海对抗正道,赢下赫赫威名,眼前这位‘青龙圣使’乃是故友,我倒认得。旁边这位却是何人,鬼王老弟不与我引荐引荐?” ——老家伙眼力果然不凡,自己这般低调还是被他点出来! 荀翊无奈,万人往闻言,则笑着朗声道:“老前辈,您有所不知,眼前这位是咱们圣教的后起之秀,接掌了炼血堂的荀翊!乃是一位了不得的人才呢!” 老人沉默片刻,面上露出几分回忆地道:“‘炼血堂’啊,真是个久远的名字~” 然而就在此时,堂中一个声音道:“如此说来,你就是那暗害我万毒门长老之人了?” 第81章 玉阳子:诸位同道,随我杀上青云! 说话者,正是老人身前,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众人听见他插言,都将目光汇聚而去。他身为圣教晚辈,此时贸然开口已有冒犯嫌疑,可众人瞩目之下,他却仍旧平静如故。 “老前辈,这一位是——?”万人往道。 “他是我十年前收的关门弟子,叫秦无炎,当年我见他资质不错,就收留了下来。无炎,来见过这两位圣教前辈,他们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以后若能得他们些许照应,胜过你苦修百年!” 秦无炎神情当中不卑不亢,微微低头,轻声见礼:“见过鬼王前辈、青龙前辈!方才一时激愤失了礼数,还请两位前辈见谅!” 万人往与身旁青龙相视一眼,笑而未语。 而那秦无炎,则将目光继续转向荀翊。荀翊面不改色心不跳,似是带着几分诧异语气地回道:“阁下说的哪里话,贵派威名我由来如雷贯耳,心中也是十分敬仰的,岂会做出这等有损圣教义气之事?” 秦无炎盯着他,道:“那么,敢问我派长老吸血老祖,其人如今何在?” 荀翊叹道:“吸血老祖贵为上派长老,他的去处,又其实我能随意过问?”秦无炎冷笑一声,继续追问:“若不是你们炼血堂心虚,缘何抛下祖业,逃得不见踪影?” 荀翊淡然应道:“旧日驻地年久失修,已无法居住,故此另觅他处存身,如此而已。” “荒谬,一派胡言!”秦无炎喝道。 荀翊似有几分无奈地反问:“敢问,荒谬在何处?虚言又在何处?”秦无炎冷冷地道:“句句虚言、处处荒谬!”荀翊摊了摊手,道:“阁下既然不通情理,在下也无话可说,唯请两位前辈定夺!” 老人目光转向万人往。 万人往笑着道:“此事应该另有隐情,当属误会,我看还是别因此伤了和气啊。”老人眼眸微凝,缓缓笑道:“无炎,退下吧。鬼王老弟说是误会,那想来自是误会了。” 秦无炎俯首,老老实实应声退下,分毫没有方才咄咄逼人的气质。 万人往道:“老前辈,我们这些人应召而来,乃是在圣母、明王二圣面前立过重誓,誓要诚心联手,一起洗刷当年青云大败、圣教受辱之奇耻!我以为,决战当前,应以大局为重,老前辈觉得呢?” 老人呵呵一笑,明白了万人往的意思:“老弟你雄才大略,更具有旁人不及的远见卓识,我看此次主持大局的位置非老弟莫属啊!” 万人往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老前辈你太过奖了!想我圣教四门,以我鬼王宗资历最浅,如何能当此重任?要我说,还是老前辈历经风雨,见多识广,亦且名望资历最重,若老前辈肯主持大局则万事可图也!” 荀翊静静地站着,听着两人车轱辘话来回说,都不愿入瓮。 直把他听得一阵牙疼!两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又想打青云门的注意,又不肯承担更多压力,以免遭受更大损失。相互试探过后,他们也不再纠缠于此,而是随口闲谈,等待其他两派宗主。 不多时,外边一阵爽朗长笑,又远而近。 明明方才声音还在远处,可笑声未止,厅堂之外已有人影。来人身高九尺,双眉入鬓,样貌极为出众俊逸,面相看来似是刚刚三十出头,实则却是修行多年的魔教之士。 他方才踏入堂中,目光一扫朗声开口:“唔,毒神兄、鬼王老弟,你们久等了!” “玉阳兄,久违了!无炎,快请长生堂玉阳子前辈落座!” 几乎就在玉阳子到后不久,又有两道人影抵达,这回却是与先前截然不同、圣教中唯一的女门主“三妙夫人”与其得意弟子金瓶儿前来。那“三妙夫人”虽为“合欢派”门主,气度却清冷如霜,目中更是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至于那金瓶儿,肤白貌美,巧笑嫣然,眼波流转之际都不免带着淡淡的媚态。当荀翊看她的时候,她若有所觉地回头过来,目光自鬼王、青龙身上扫过,而后向他抿唇甜甜一笑。 荀翊摸了摸鼻端,一阵无语。 此女乍一见面,就暗施手段,意欲勾动荀翊情欲。可惜荀翊本身就是直攻灵魂破绽的高手,哪里会那么容易被撼动?当即翻了个白眼,撇开目光。 金瓶儿认不得荀翊,见他居然分毫不为所动,婉转灵眸之间分明露出几分意外。 荀翊也是头回遇上“合欢派”门人,那种奇异的魅惑气质,让他不禁想到自家宗门里的那位“桃夫人”,暗忖:莫非桃夫人其实与“合欢派”有着某种关系? 随即又摇头,在心中否定了这个猜测。若桃夫人当真能攀上“合欢派”,又何至于留在曾经的“炼血堂”厮混度日?不过,改天倒可以亲自问问。 圣教四大派阀到齐,议事开启。 万毒门门主毒神先自开口,再度统一了“四派联手,共覆青云”的意识形态。随后提及攻山事宜,其中着重点明“兹事体大,当有人主持大局”。针对这一点,四派之中反应不一。 荀翊很庆幸自己亲临了现场,得以亲眼见证,如今圣教四大派阀的真正主事之人分别具备何等心性气魄——万毒门毒蛇老谋深算、奸猾狡诈;长生堂玉阳子好谋无断、眼高手低;合欢派三妙夫人沉默神秘、心思深邃难测;以及较为熟悉的鬼王万人往! 围攻青云说来简单,实则内中细节繁杂。 四派商议一日,未得终论。第二日复议,两日之后多次商议,终于做出细致分配,共同推选出长生堂玉阳子为此度攻山领袖。而后玉阳子决断,定下由圣教四派之外的其他人作为先锋破门,随后四派各司其职的决策! 荀翊听得此言,气恼不已! 其他三派哄他长生堂“填漩”,他就把其他中小门派附庸派上去送死?也幸亏他们炼血堂就荀翊自己与野狗道人两个,倒也容易见机行事。 策略一定,圣教歃血为盟,次日就召集人手直奔青云上! 望着不远处直入云霄的巍巍山脉,野狗道人激动得嘴唇直哆嗦! 想他跟随炼血堂东躲西逃多年,何曾有过这般高光时刻?感受着身后恢弘壮阔的队伍,野狗道人握住獠牙法宝,整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荀翊此时心境也有些异样,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 “你抖什么?”他偏头,注意到野狗道人。 “宗主,我这不是抖,是激动啊!”野狗道人反驳。 “呵~”荀翊失笑,指了指自己一众,“作为最先一批被派出去送死的人,你有啥好激动的?” 野狗道人一滞,随即又摇头:“宗主,光凭我们这些三瓜两枣哪里能攻上青云?说到底最后还是得看四大派阀,待会儿随便拖一拖,然后咱们跟着四大派阀后边走就是了!” 荀翊愣了下,随即莞尔。他得承认自己小觑了这些中底层修士的生存之道,玉阳子企图利用他们作为先锋炮灰,只怕是打错注意了! 沉默之间,约定时辰已到。 旋即令下,攻山! 一个个魔教之士应声而动,诸般法宝器物被激活,引动法力震颤轰响如雷!接着,浩荡恢弘的队伍如同洪流,朝着青云山逆卷而上! “杀啊!”野狗道人振奋万分,吼得起劲。 荀翊飘然而动,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野狗,别忘了咱们的目的!” 野狗道人头也不回,声音倒是精准传回:“放心,宗主!这才刚开始呢,演戏也得演全套吧?” 青云山门处。 听见动静的青云弟子举目眺望,一见那密密麻麻的魔教之士潮涌而来,纷纷脸色骤变。其中一个领头的道:“不好,方超师弟,是魔教来袭!我率领人手在此阻挡,你速速上山通报!” 方超眼见形势严峻,不敢耽搁:“是,彭师兄!” 那彭昌当真胆魄过人,面对数倍于己的邪魔丝毫畏惧,哐啷一声拔出仙剑“吴钩”,千年火铜材质开始蕴满火焰法力。 “诸位同门,邪魔来袭,万不可使其践踏我等青云胜地!请诸位与我一起出手,同他们决一死战!” “是,师兄!”受其义勇所激,驻守山门的青云弟子纷纷鼓起勇气迎战。 下一瞬,魔门之士涌上,与青云弟子在山门处展开激战。驻守山门脸面的青云弟子修为并不弱,一众魔门之士以人手占据优势,却并没能立即将对方拿下。荀翊挑中了众人中实力最强的彭昌,两人斗得声势显赫、“旗鼓相当”! 魔门占据了明显的上风。 玉阳子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鬼王已然出言:“玉阳兄,我们不必留在此处等候结果,兵贵神速,当立刻冲上山去。否则等青云门有了防备,那就更加棘手费劲了!” 玉阳子也知此理,颔首道:“好,正当如此!” 随即飞身长啸:“诸位圣教同道,随我一起攻上青云山!”四大派阀得令,齐声以应,个中声势气魄远远胜过先前那些中小宗门的乌合之众。随着玉阳子在前,三大派阀宗主紧随在后,四派主力应声而动,如若一头苏醒的猛兽朝着猎物扑了出去! 第82章 青云后山 “邪魔贼子,休想!” 眼见四大派阀气势汹汹,远胜此时对手,那彭昌按捺不住,仙剑卷起火焰红云攻向荀翊,而他自己飞身欲起,去做那挡车螳臂! 荀翊错愕之下有些无奈,自己也太不被放在眼里了吧? 当即法力一运,袖袍间锐气陡涨,一道莹白通灵的光芒以无可阻挡之势破开那道席卷的火焰,后发先至地赶上腾身欲起的彭昌,一招将他逼迫止步,重新落回地面。 “你——” 彭昌脸色震惊,飞快转为凝重。他根本没料到眼前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贼人,居然有如此浑厚修为! 既如此,他方才何必隐藏实力?莫非他有着某种阴谋算计?! 彭昌心中凛然,果然不敢再分心他顾,将一把仙剑的威能催发得淋漓尽致,企图真正探出眼前贼人的底细! 然而荀翊只是随意出手,颇有几分心不在焉的应付,就已经让彭昌压力如山。激战片刻,面上冷汗涔涔,一个个的上山远去的魔教之士,以及周遭同门的低沉惨嚎,都让他心急如焚。 荀翊收回关注魔门队伍动静的目光,看着眼前此人,忽然开口:“我听闻你们青云驻守山门的人选,有个叫做方超,有个叫做彭昌——你是其中哪位?” 彭昌眼中浮现惊诧——邪魔贼子好灵通的消息,连这都打探得清楚明白?当即也不屑隐藏,朗声道:“只我便是彭昌!” “原来如此~” 魔门突袭让青云门猝不及防,四大派阀合力,顷刻间就顺着山道攻上通天峰。 荀翊间时机也差不多了,当即对他神秘一笑,忽然道:“那你便留在此地,好生休息一下吧!” 此言一出,荀翊闪身欺近,身法快得好似鬼魅。彭昌陡然觉察一阵危机,刚使出个剑诀,却已然被荀翊看破,闪身绕到身后,一掌将其拍晕过去。 “嘿嘿~宗主!” 野狗道人机灵地脱身前来。荀翊提着彭昌,淡淡地说了句:“走,我们也上山!” 走上山道,荀翊随便寻了处僻静之地把彭昌一丢,两人加快速度,穿行在青云通天峰的险峻道路之上。 魔门势大,半道上遇见的青云弟子大多罹难,尸骸陈列散落。其余活着之人已经且战且退,直到通天峰云海广场。 青云巍峨,气度雄浑。荀翊极速往上,但见古木森森,飞瀑流泉,诸般景致壮丽恢弘,端的人间福地。 还没上到山巅,上方云雾中的峰巅陡然传出剧烈的法力波动,其中隐隐夹杂着佛号、兽吼等诸般异响。 待他攀上顶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一处广场云雾弥漫,缥缈涌动,好似一派洁白无瑕的云海。 只是此时云海广场早无平日里的恬淡悠然,正魔两道的人手在此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酣战正自爆发于此。酷烈的喊杀嘶吼,与那弥散空中的血腥气味打破了仙家福地的祥和,使其彰显出如若地狱般的可怖之景! “宗主~” 野狗道人见到眼前一幕,方才那种血脉贲张的激动平息下来,残酷的厮杀让他不由自主地咽下口唾沫。 荀翊面色严肃,沉声道:“我们穿过云海,往玉清殿靠拢,注意别落下了!”野狗赶忙点头,两人当即从藏身处出来,一路杀过云海广场,来到玉清殿近处。 如今激斗之中,气势最盛的当属云天之上那以四派宗主为首的战斗。青云门因为有苍松为应,此时连掌门道玄也身受重伤,哪怕田不易、商正梁等诸脉首座竭力应战,形势之危急仍到了历年来最危急的关头! 数十战团在半空闪烁激荡,那巍峨壮丽的玉清殿,也在剧烈余波的震荡之下坍塌损毁! “就是现在,跟我来!” 荀翊目光一凛,他敏锐地注意到有一群青云弟子簇拥着某人,正自快速地朝玉清殿后方退去。 那是、青云掌教道玄?! 青云后山,有“幻月古洞”,有祖师祠堂,荀翊推测存放青云卷藏典籍、奇珍宝物的楼阁也应当在后山! 荀翊绕开激战最烈的区域,从旁悄然潜匿而过,缀在远处那一行惊惶的人群后面。 偌大青云山,若无人引路,荀翊根本别想在急切之间寻到路径。也亏得前方众人俱都仓惶失措,无暇顾及身后,才让荀翊追踪起来十分顺利。 青云山区域颇为广袤。前山激烈的斗法,到了后山越走越安静。 不过那幽静的道路不仅没给众人以安全感,反倒让众人隐隐地觉察危机,个个提高警惕,戒备周遭。而他们的警惕并未白费,一群魔教之士追踪上来,陡施突袭! 因为众人早有警觉,故此也有惊慌。实力高强的齐昊、曾书书一众顺势留下,阻截魔门追兵,着令宋大仁、文敏、林惊羽等继续护着掌教往后山去。然而没走多远,前方道路又冲出几个魔门好手! 宋大仁、文敏、田灵儿几人立时出手,拦住那几个魔门之士。张小凡、林惊羽见状,也要出手,宋大仁却急忙喝道:“这里交给我们三人即可,你们快去保护掌教真人!” 林惊羽愣了下,旋即一咬牙,拉着张小凡朝前方道玄真人追过去。道玄真人回身,见只剩了草庙村两位遗孤,他面上也不由怔了怔,沉默未语。随后的道路难得的一片坦途,道玄带着两人走上一条僻静小路,直到一处三岔路口的位置停下。 “此处过后,就是咱们青云圣地‘幻月洞府’,我稍后就要进去。你们两人在此守候,不许让任何魔教之人闯入进去,知道么?”道玄真人满脸肃容。 心神震撼的张小凡低头未语,林惊羽则神色坚毅,重重点头:“掌门放心,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魔教之人过去!” 道玄点了点头,目光往不远处另一条路通往的“祖师祠堂”看了眼,随即毅然决然踏上小路,往“幻月古洞”而去。道玄离开不久,又有四五个魔教之人追来,其中一个更是先前在玉清殿上伪装焚香谷,一举重创了天音寺普泓上人的长生堂刺客“周隐”! 危急关头,林惊羽站出来,一人一剑将其中四人引向“祖师祠堂”。 剩下那个见张小凡心思不属,以为能轻易对付。大意之下直接被狂暴的张小凡催动“噬魂”威能,生生将整个人吸成了人干! 狰狞的“烧火棍”传回一道道沛然力量,胳膊处的“玄火鉴”绽放至阳之力,将张小凡心中阴霾驱散少许,他的神智也渐渐恢复。 只是发现事情真相的他,已然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与迷惘,脱力般跌坐在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张少侠——” 直到道路上传来的一个声音,将他惊得连忙抓起法宝起身,警惕地盯向来处。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呐,”荀翊面上带着笑容,悠然自道路走出,“东海一别,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你、站住!” 张小凡蓦地大喝一声,诸般复杂的心思都叫突然出现的强敌压了下去。眼前此人,绝非方才那等魔门之士可以相比,那是他全力以赴都难以匹敌的可怕魔头! “张少侠,”荀翊也不生气,叹了声,抬手指了指先前道玄真人前往的那条小路,“我欲往此而去,还请行个方便,莫要阻路。” 张小凡咬着牙道:“此乃我青云圣地,决不许外人踏入,你、你还是走吧!” 道玄刚过去,荀翊也不着急,遂好整以暇地看他,颇有深意地问道:“哦?张少侠这是要阻我去路?只不知少侠是以何种身份相阻,‘青云弟子’么?” 张小凡理所当然应道:“当然,这有什么问题?!” 荀翊轻声而笑,似有几分怜悯那般摇了摇头:“哪怕到了今日,你仍不愿放弃‘青云弟子’的身份么?即便,你猜透了那个人的身份,也矢志不渝?” 张小凡好似一瞬之间,被戳中心灵最深的痛处,面上唰地一下煞白。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道。 荀翊负手在后,淡淡地道:“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其实我们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不是么?” 张小凡却听出端倪,激动地追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告诉我!那个人、他是不是,就是苍松?!” 荀翊平静地看着他:“答案如何,你心中不早就已经有了么?” 张小凡一颤,踉跄退步。 野狗道人对此颇为疑惑,忍不住凑上前来询问:“宗主,此处就他一个人,咱们何必与他多言,直接杀过去不是更快?” 然而荀翊却摇了摇头,道:“别急,时机未到!” 就在野狗道人奇怪的时候,群山之中,陡然亮起一道豪光,正是来自幻月古洞的方向。那豪光威势极盛,隐隐中更带着某种异啸,回荡之间震撼人心! 不管是荀翊,野狗,抑或是张小凡,此时都不由自主地为其吸引,远远地眺望过去。野狗道人本能地觉得不安,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忍不住问道:“那、那是什么?” 只这片刻时间,幻月古洞方向的豪光越来越明亮,异啸渐渐有回荡不止的气势。荀翊也能逐渐感受到那股酝酿将出的磅礴威压,不由得目光凛然,道:“那就是‘诛仙’了!道玄动了‘诛仙剑’,想必马上就要现身,你我需得小心暂避锋芒,走!” 第83章 扫地老者:年轻人,你不能进去。 “小凡!” 林惊羽自“祖师祠堂”冲出来,张小凡神情低沉异样,一时没有回应。林惊羽以为他受了伤,赶忙上前查探:“你怎么样,小凡,没事吧?” “我、我没事。” 他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那般四下环顾。林惊羽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张小凡皱着眉头:“惊羽,你来的时候有见到其他魔门之人么?” “魔门之人?”林惊羽四下看了看,摇头道,“这里哪还有什么魔门之人——” 刚说到此处,那从幻月古洞传来的异啸回响蓦地拔高,声震天地,那道璀璨的豪光也霎时直冲云霄。整个青云后山,仿佛都在此时微微震颤,那磅礴的威势与夺目神采足以遮蔽世间一切的光彩! 一道墨绿道袍的身影随即出现! 道玄真人自手臂到肩膀,整个笼罩在璀璨豪光当中,无法窥视。狂风吹拂,衣衫猎猎,他那缺失的精力好似也被神兵补完,整个人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直冲云霄而去! “是掌门真人!” 林惊羽轻呼一声,面上显出惊喜,“小凡,我们也赶紧跟上去!”林惊羽手持“斩龙剑”在前,张小凡犹豫地往四下看了看,一咬牙不再理会,竟也跟着一并往前山而去! 幽静的小路,再度陷入沉寂。 荀翊与野狗道人两个,目送那道璀璨光华直入云霄,那恢弘磅礴的气势直惊得两人久久未语。野狗道人后怕那般拍了拍脑袋,叹道:“‘诛仙剑’果然名不虚传,道玄此去,咱们圣教怕是要吃亏了!” 荀翊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你以为这就完了?” “什么?”野狗道人还没反应过来,猛然间感觉整个青云山好似震动了一下,天地之间,屹立千万年的亘古山脉,好似震怒般咆哮起来。 远处天际陡然出现一道璀璨夺目的恢弘巨剑,接着幻月古洞的方向嚯地射出一道紫气,与天穹上四面八方射来的其他六色之气汇聚,衍化成七彩洪流般的亿万气剑! 天地肃杀,万象震惶! 野狗道人已然跌坐在地。 哪怕有心理准备的荀翊,望着那天穹之上流光溢彩的亿万气剑,也不由地深深地感觉到一阵寒意!好半晌,荀翊才从“诛仙剑阵”的浩荡神威中挣脱,伸手一把将野狗从地上抓起来,凛声道:“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跟我一块走,别装死!” “现、现在?” 野狗道人被拖着走了两步,心惊胆战地站稳。 “放心,道玄现在可顾不上我们!动作利索些,若运气好的话,只这一回取得的好处就能让宗门数百年享用不尽!” 到底还是宗门在野狗道人心里分量更重,当即咬了咬牙,恶狠狠地道:“那就干了!宗主,咱们走,别耽搁了!”头顶亿万七彩气剑,野狗道人浑身哆嗦,活像条被吓破胆的野狗。 别说他,就连荀翊都感觉顶着“诛仙剑阵”,在青云后山溜达委实刺激无比! 他走上那条前往“幻月古洞”的小路。 不过荀翊的目的并不是进入“幻月古洞”,那处地方颇为邪门,乃是青云门的秘地。若没有青云门“太极玄清道”的真元法力,贸然涉足其间只有危险,难觅收获。 小路不长,走入半刻钟,前面再度出现岔路。 其中右面路径可以继续深入,直至远处的隐秘岩壁之下。而左面路径,却抵达旁边谷中树林,一处掩映在林木之间的古老建筑。 荀翊远远地望着那栋修建在后山隐蔽处,与“幻月古洞”如此接近的建筑,眼中不由得浮现喜色——自己果然猜对了,那边的建筑绝对是他此行寻觅的目标! 当即一个纵身,轻捷无声破空遁去,只留下句:“你随后来,我先过去看看!”身影一动,顷刻间穿过林间树梢,仅余树叶微微摆动。荀翊一走,野狗道人愈发小心,根本不敢再在路上乱晃,干脆窜入林中,小心地往左面那掩映的建筑而去。 穿过树林,前方乃是一处多建筑组成的群落。 荀翊细看,那群落建筑外有围墙,内里有处宽敞空地。空地背后的建筑分了几个部分,左右两侧的房屋略矮,呈厢房模样,居中之地乃是一处垫高地基的殿堂,简朴而威严,足有三层楼。 围墙之内,荀翊发现了六七个穿着道袍的人影。 其中两个背负长剑,侍立在主殿之前,应是守卫,其余几人脚步沉重迟滞,不像是什么有高深道行在身之人。 看到此处,荀翊不再迟疑,直接从林中飞身而出扑向那座主殿。两个负剑守卫立刻反应过来,齐喝道:“什么人?!不好,是魔门入侵者,快拦住他!”两人各自祭出仙剑,一左一右联手攻来,毫无半点客气! 铛、铛! 荀翊接住倒飞而回的“玄灵尺”,瞬息间交手一招,让他很快摸透了两人的水准。他两人实力不算差,在青云年轻一辈中能与宋大仁、楚誉宏等相媲美,不愧是长门出身的高徒! 只可惜,他俩今日遇见赶时间的荀翊! “幽冥血牙”转“鬼影重重”,两人骇然挡下那邪异的骨刺之后,眼前陡然失去荀翊踪影。而下一刻,荀翊挥动双手,“幽冥鬼爪”一招拍开其中一人的仙剑,脚踩“游魂步”上前,点晕一人。 待第二个含怒出手时,他又再度幻身而动,破开守御复又一指,点晕剩下一人。两个守卫解决,其他那几个寻常道童都不必荀翊如何处置,放开气势一摄,轻易将他们尽数震晕过去! ——这么顺利? 荀翊拍了拍手,抬头看着眼前那栋三层楼阁。楼阁前方挂有一块匾额,上以朴素苍劲的笔法,写着“无涯楼”三字。 “无涯?” “唔,‘其生也有涯,而道无涯’的意思么?有趣——” 当即推门欲入,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咳嗽:“朋友,此处乃青云重地,你还是不要乱闯的好!” 荀翊骤然一惊,蓦地回头。 只见庭院围墙之外,缓缓地走入一个鹤发鸡皮的老者。老者衣裳朴素,手里握着一柄竹枝扫帚,看起来不像青云门人,倒像是个专门负责打扫的老仆。 可哪个老仆能轻易走入院落而不被他觉察的? 荀翊猛然间想到一人,心中顿时一沉。不过他还是先出言问道:“你、是何人?” 老人枯瘦的手掌拄着竹枝扫帚,眼眸中清明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我啊?我只是个不中用的老朽之辈而已。”他又往那些晕倒各处的几人瞥了眼,叹道,“你占据优势也没杀人,心性不算坏,听老夫一句劝,年轻人!趁着现在这难得的机会赶紧离开吧,否则你可就走不了了!” 荀翊戒备起来,双目绽放锐芒:“这么说来,老人家你是要阻止我进入其中了?” 老人眉头抖了抖。 他的脸上呈现出疑惑与好奇,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穹——此时“诛仙剑阵”亿万气剑未散,如此恢弘的天地威压之下,眼前这年轻人一点也不惧? 老人直言问出,荀翊轻笑,脸上镇定自若:“‘诛仙剑阵’当世无双,这不必质疑。只是道玄真人先中‘七尾蜈蚣’剧毒,又被一剑刺伤,纵然他道行如渊,这剑阵又能撑多久?何况前山圣教四派宗主都在,他也顾不上我这等无名之辈!” 老人闻言沉默,那双眼眸里分明浮现过担忧。 先前遇见林惊羽的时候,他并不了解道玄的真实情况,难怪区区魔教,就能逼得他动用“诛仙剑”! 老人慢慢站直了身躯,周身的气势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浮现,再不复方才苍老佝偻的模样。他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眸凝视着荀翊,一字一顿语气坚定不移地道:“年轻人,纵然道玄掌教一时无暇顾及到你,可我青云千年底蕴,终归有阻止你的人!我最后与你说一遍——离开,就可既往不咎,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眼见他勃然奋发的昂然气势,荀翊对他的身份已然确信无疑,只是没想到对方不仅负责“祖师祠堂”的打扫,竟也同样会注意“幻月古洞”附近的动静! 他看着老人,忽然道:“你是‘万剑一’?” 老人一顿,未曾掩饰自己眼中的惊讶。他仔细打量了荀翊几眼,发现的确不认得,不由默然。片刻后摇了摇头,叹道:“知道这个名字的,如今已没有几人。年轻人,你的师父是哪位,老夫的名字是他告诉你的么?” 荀翊道:“家师并不认得阁下,不过在下有位师伯,倒的确与阁下乃是故人。” “故人?” 老人万剑一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字眼,片刻后释然般摇头,目光再看俨然如若拭去锋芒的神兵利刃,“行了,不必再叙旧。今天你若想进去别无他法,唯有先胜过老夫再说!” 荀翊也知一战无可避免,遂纵身而起,往庭院之外落去。 “既如此,那便请院外一战,让我领教领教阁下高招!” 老人万剑一余光扫过那几个昏睡各处的青云门人,眼中流露异色,低声自语道:“是不欲伤及无辜,还是怕我心有旁骛不得尽情一战?呵呵,这年轻人,真有意思!”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沉寂的热血与豪迈,隐隐也有了复苏的迹象! “好,年轻人!” “来与老夫一战——!” 第84章 万剑一的剑! 清越呼喝声中,老人万剑一纵跃而而出。身在半空,他将掌中那柄竹枝扫帚一抡,沛然道家真元灌注,竟使得那柄再寻常不过的扫帚一瞬绽放出凛凛豪光! 万剑一双眸神光湛然,锁定在前方荀翊的身上。 而后以扫帚为剑,提帚而进,蓦地挥动一道凝实碧光,竟声势惊人地一挑而起,朝向荀翊斩落锋芒! 碧光破空! 铮鸣声势如虹,斩破空处锐气逼人! 荀翊身法急转,袖袍间玉尺灵光遁出,引动碧光避开要害,身法虚晃躲过此招。那道沛然锐气与荀翊错身落地,轻易在地面犁开一道数尺宽的深痕! 荀翊见此暗暗心惊,脱口赞道:“好厉害的剑诀!” 如此招数,放在寻常弟子身上堪称一时绝学,足可使旁人称道、同门惊叹。然而事实上,这只是万剑一起手试探的随手一击,运用的武器更只是一把竹枝扫帚! “哈哈哈!” “年轻人,使出你的手段吧,我青云剑诀可不是光躲,就能让你躲得过去的!” 万剑一朗声而道,手中扫帚抡动,如若挽个“剑花”那般,竹枝扫帚斜指地面,整个人则迈步奔行,“拖剑”而走,气势如虹般直逼过来! 鬼道秘术! 荀翊手诀引动,几道玄光遁出,“嗤嗤”如箭,激射而出。 万剑一分毫不曾动摇,只在玄光射来步伐偏转,避过之后其势昂然接续,竟是连半点迟滞也没有! 下一瞬,万剑一持帚近前,斜指地面的扫帚猛然一撩,陡然亮起的碧色豪光化作斜向上方的半月剑气袭来! 荀翊瞳孔微凝,抓在手中的玉尺绽放光华,如若一柄璀璨的光剑被他握住,猛然挥使刺出。 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陡绽而起!周遭的空气浮现出一圈明显的波纹,荡漾开去,一瞬扩散! 万剑一目中异色一闪,先行变招。扫帚唰地舞动,沛然剑气避去直接碰撞的锋芒,以极为精巧的招式攻回。 然而荀翊却发现了这一点,他没有相让,也全无相让的资格,掌中光剑豪光大作,一瞬分化百十道气劲,密密麻麻地攒射而出! 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势,万剑一急切间也无他法,只能见招拆招。 两人一个挥动竹枝扫帚,一个催动锐气千百,在贴身间隔不到五尺的狭窄空间,展开一连串迅疾快速的交手! 那绵密的金铁铿鸣,好似在弹奏的一曲铁骑刀枪的战争序曲! 片刻之后,组曲暂歇,荀翊与万剑一各据丈许距离站定。周遭的草茎、灌木,此时无声地断裂数截,又无声地跌落。 “有意思~” “你方才的手段,似乎有几分我青云剑诀的意味?”万剑一好奇地问。 “只是粗浅的尝试,见笑了。”荀翊目光盯着他的双手。 果不其然,那灌注碧光方能维系的扫帚,此时“咔咔”的轻响之后,“呼”地一下崩成齑粉! 随着万剑一手扬起,那竹枝木屑也尽数散飞而去。 “你那法宝不错,叫什么名字?”万剑一问道。 “其名‘玄灵尺’!” 荀翊注视着他空荡荡的双手,认真地道,“你手中无剑,只怕难以胜我。” “哈哈哈哈!” 万剑一朗声长笑,“年轻人,别那么早下定论!——来,你有玄灵尺,也尝尝我的‘青云大树’如何?!” 只见他出掌往身旁古树一拍,劲力瞬息之间通达上下,高逾十余丈的古树猛然颤动,叶片如蝶,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 没等叶片落尽,万剑一屈身合抱,竟当真将那古树折断横放,当做武器抡动起来! 万剑一手上无兵器。 可方才一柄竹枝扫帚就让荀翊倍感难缠,遑论此时更加庞大的古树! 黄泉冥息! 由鬼道法门催动的黑暗气息滚滚而出,此度荀翊并未放任自流,而是以法诀引动,将那黑暗气息凝聚压缩,形成一道“鬼龙”! 呼、飒! 古树“嘎嘣”轻响,在万剑一磅礴真元灌注之下,树身枝桠根根崩直,如同一柄柄参差利剑! “鬼龙”呼啸,如同涌动的黑暗浪潮,迎着那棵古树侵吞而去! 树干上的枝桠、木条,在几具腐蚀的黑暗气息侵搅下快速崩解。然而万剑一浑厚法力也爆发出来,古树搅动,如若怒龙翻身,竟当真从正面将鬼龙搅灭! “哈哈哈,来得好!” 万剑一手中古树磨灭一半,只剩下部树干。他双臂合抱催动,猛然再度一搅,浓烈的碧光甚至从古树当中透出,雄浑挥使间复又攻来! 荀翊占据法宝优势,自不与他客气。当即玉尺飞旋,聚起血煞骨牙的凝光,对准那棵古树旋转钻入! 霎时间,木屑横飞,劲气四卷! 青云道家的澄净清光与鬼道秘法的深邃玄光,化作最激烈的法力爆鸣轰传四方! “开!” 荀翊目蕴厉色,猛然喝道! 被万剑一抱在手中,最后的一截三丈左右古木,此时应声寸寸崩裂!万剑一固然修为更高,可他面对同等境界的对手,连法宝也不驱使,到底太过托大! 玉尺破开古树,其势未绝。 荀翊手诀挥动,猛然再催法力,使得玉尺凝聚的旋转风暴愈发凌厉,以龙卷风暴的模样直逼近前! 万剑一目光炯炯,他那身朴素的衣裳,在剧烈风暴吹动下鼓荡不止!面对那狂暴的一招,他竟并无半点退让的意思! 碧光,自其目中闪耀。 万剑一并指为剑,缓缓高举手臂! 碧光流溢而出,顷刻将他整个人笼罩,璀璨的豪光让万剑一化身为一柄剑,剑上锋芒汇聚在那手指之间——而后,举手,刺出! 浩荡碧光倾泻而出,迎着荀翊的龙卷风暴。 澄净璀璨的灵光,将周遭一切都染上了碧绿的颜色。两般法诀在场中碰撞,法力激荡恢弘,又自以中心位置倒卷刮回,霎时飞沙走石、尘土迷蒙! 荀翊微微眯眼,以手遮护,凝视那迷蒙的尘土之间。 渐渐尘土平息,万剑一不仅安然无恙,周身流转的碧光甚至比先前更加璀璨生辉。他的双目透过尘土,眼睛里带了几分追忆之色,缓缓地道:“年轻人,‘鬼医’与你是什么关系?” 方才的比拼,让万剑一觉察到了异样。 荀翊的功法非道非佛,亦非他见过的魔门四派手段,惊疑之后,他又回忆起那等熟悉的气息在何处经历过,遂开口相问。荀翊道:“阁下口中的‘鬼医’,正是在下门中师伯!” 万剑一凝眉问道:“你们门派,是什么名头?” 荀翊平静的语气中带着隐秘的力量:“吾门名为‘鬼道’!” “‘鬼道’——”万剑一眼眸闪动异彩,点了点头,“‘聚阴驱魂、黑暗诡秘’,是为‘鬼道’,那就不奇怪了。” 他抬起头来,炯炯有神的双眸中豪气陡生:“年轻人!” “你总以为老夫手中无剑,就奈何不了你,那是你对我们青云的神通了解得太过浅薄。今天,老夫便让你开开眼界,叫你知晓‘何谓剑’,何谓‘青云之剑’!” 嗡~! 碧光伴随着奇异清啸,如波浪一般,从万剑一身上一浪一浪涌现。璀璨夺目的剑气豪光直冲霄汉,哪怕上有“诛仙剑阵”之天地奇景,也无法将其盖世锋芒遮掩! 碧光波涛汹涌,劲风也一阵一阵地向外扩散,将周遭林木灌丛吹得东倒西歪。直冲天际的碧光,更是映照得荀翊微微遮面,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式可怕的剑诀神通! “‘斩鬼神’?!”荀翊头发被吹得凌乱飞舞,他也顾不得,只涩声低呼开口。 “好见识!” 万剑一融身在无尽的碧光剑气之中,朗笑之下,手诀剑指引动。 那漫天的碧光登时如若天河倾泻,朝着荀翊汹涌而落! 面对如此洪流,任尔如何顽抗都将被浩荡碧光吞没。青云门四大无上真诀,分为“七星剑诀”、“神剑御雷真诀”、“太极玄天真诀”,以及万剑一此时使出的“斩鬼神诀”! 虽为敌对,可荀翊也不禁为那浩荡碧光剑气之美而赞叹! 然而那无尽美感之中,蕴藏的是沛然难当的无穷杀机,直欲吞噬所有生机!荀翊根本无从选择,在一瞬之间解开桎梏,仍由“灵神”黑白邪煞之力灌注,周身一瞬充盈,心境也纳入冰清无波的境地! 玄灵九变-千炎龙舞! 幽冥蓝火呼啸而出,顷刻凝聚成一只狰狞火龙。在法诀的操纵下,火龙活灵活现,迎着无穷碧光遨游而上,两般法诀相互侵吞、磨灭、攻伐,势不相让,又激发剧烈轰鸣! 风急,声啸,久久未绝。 万剑一轻轻喘了口气,凭空御使“斩鬼神”于他而言也绝不轻松。此时哪怕有一柄最寻常的仙剑,荀翊也败了。可万剑一手中无剑,也或许是先前夸下海口,以至于此时他将自己陷入不利境地。 他凝重地看向前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小觑这位年轻人了,青云门千百年来人才辈出,没想到魔门也分毫不曾逊色! “不错的手段!” 万剑一感受着“魔魂”之下,那让人心悸的禁忌气息,“原来这才是‘鬼道’,黄泉幽冥皆以为用,佩服、佩服!” “你、胜不了我!”荀翊语气冷硬,神态淡漠而肯定。 “呵~才刚刚开始呢,年轻人,现在定论言之尚早!”万剑一手指挥动,指间锐光破空,“咻咻”轻响,“再来!” 两人所使法诀威能越来越盛,波及范围越来越广。故此两人斗法,距离那座庭院楼阁也越来越远。万剑一心无牵挂,剑诀威能尽数施展,高呼酣战、豪迈长笑,极尽毕生之能事! 第85章 十分快乐的野狗 在万剑一现身时,野狗道人也到了外面树林。 当那垂垂老矣的青云老仆,居然想阻挡荀翊进入的时候,野狗道人几乎被其逗笑。然而随后一幕,直把野狗道人的狗眼都惊掉——那个被他视作滑稽笑话的青云老仆,以一把竹枝扫帚,生生挡住了自家宗主的神通? 野狗道人冷汗涔涔而落! “恁娘!” “这青云门都是些什么老怪物?居然有人凭空手就能抵挡住我炼血堂实力最强之人?!” 认清局势之后,野狗道人立马老实,再不考虑显露行踪的想法。而随后发生的大战,无不在证明着野狗道人此举的英明。只是渐渐地,两人越战越勇,越战越远,藏身树林的野狗很快发现无涯楼阁之外竟再度安静下来。 “哎~,这、这莫非是宗主暗中的谋划?” 野狗道人眼珠子贼兮兮地一转,望着安静的楼阁一拍脑门,喜出望外地从树林出来。围墙院落里,那些青云弟子仍在昏迷沉睡。野狗道人先自小心地凑上前,查探过后松了口气。 接着野狗蹑手蹑脚上了台阶,警惕四顾地来到无涯楼阁大门前。 他贼兮兮地往四下看了眼,确信无人注意,遂手脚轻快地打开门,一溜烟窜入其中,然后又毫不犹豫地回身将门带上。等了片刻,见果然没有什么反应,他才彻底放松下来,窃笑一声。 回身过来,野狗看清眼前一幕,登时狗眼发亮,喜不自胜! 放眼望去,整个无涯楼阁的一层,都摆满着一个个一人多高的木架。木架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一卷卷颇具历史底蕴的书卷,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只随眼看着就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啧啧啧~!” “发财了、发财了!果然还是宗主有先见之明!什么‘圣教领袖’、什么‘荣辱兴衰’,哪有这些一本本书卷来得实在?” 只见野狗道人早有准备那般探手入怀,自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抖开,几步奔至左面区域书架。也不管那书架上是什么,只顾着抓起一卷卷古籍就往包袱里面塞去。 可青云千年卷藏委实太多,野狗都没走出两个书架的区域,那包袱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野狗道人着了急,他虽说还准备了另外的包袱,可按照现在的趋势,哪怕包袱再多一倍,他也带不走这么多的书卷啊? 更何况如今他们身在青云山,若带的东西过多,只怕没这么好离开! 焦躁过后,野狗道人无可奈何地将那包袱中的书卷抖开,重新挑选起来。他也不懂道家经典玄妙,只顾看那名字,什么《道德真经》、《黄庭经》、《冲虚真经》、《玉皇真经》、《龙门心法》等看起来似乎很厉害的,统统打包带走。那些什么《太上洞玄灵宝出家因缘经》等名字太长,太过拗口复杂,一时辨不清来历的,统统舍弃! 等他挑挑拣拣,装了一大堆之后,野狗道人转向右面区域。 然而这一看,他不禁啪地拍了自己一耳光——“哎哟,我怎么就这么笨呢,不知道先过来看一看?!”原来那左边区域存放的是道家典籍,而右边区域则是存放与修行相关的手札秘籍! 青云门千年以来,出过多少英才俊杰。凡长门出身的弟子,其个人对于修行的见解、思索、假象、印证等诸般财富,最终都储存于此,尽数收录。有了这些直白的东西,野狗道人哪里还看得上先前那些典籍? 当即扯开包袱,哗啦啦地倾倒一地,赶忙又装载起右面的秘籍、手札。而青云门也不愧世间第一的正道门阀,收录的书卷中,修行、炼器、炼丹、秘闻等等包罗万象。 野狗道人好似那落入米缸的老鼠,俨然有些高兴得不知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装满一包袱,野狗道人系上布带,猛然间他又反应过来——等等,只是一楼,就有这么多的好东西,那二楼呢? 一念至此,野狗道人心里跟猫抓似的难耐,赶忙寻到楼梯,直上二楼。二楼陈列的书架明显比一楼少去大半,不过当野狗上前,取得其中几卷薄册观察,登时喜得狗眼瞪圆! 二楼书架,竟有不少记载了青云门的真诀神通?! 野狗道人笑得眼睛都眯缝成线,那还等什么?带走、带走,统统带走!不过他刚装没多少,忽然又及时地醒悟过来——等等,干脆别着急,先上三楼去看看再说!要是三楼有更好的东西呢? 事实证明,三楼的东西的确更胜一筹! 因为三楼,乃是存储天材地宝与通天峰历代先人留下的仙剑、法宝等物之地!野狗道人望着那些陈列各处的法宝,当真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半晌方才咕噜地咽下一口唾沫—— “天呐,我野狗今天就是累死,也得把这里给统统搬空!” 野狗道人咬牙切齿,大有一种“与浪费不共戴天”的神情,赶忙去取那陈列之中的法宝器物。孰料,就当他触碰那些法宝器物的时候,远处,正与荀翊激战的万剑一蓦地动作一顿,惊讶地回头远眺。 他,竟似觉察到什么那般眉头一皱! 随即目光沉凝,厉色闪动,语气中带着陡然的愠怒:“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哼,年轻人,当真好算计!” 语罢,也不等荀翊回应,就已然转身,化作一道碧光遁去! 目标方向,正是那无涯楼阁所在! 荀翊微微皱了皱眉,他不知道野狗道人是否领会了他的想法,更不知其人收获如何。不过以万剑一的反应而论,那野狗应是触及到某种禁制,惹来万剑一的警觉了? 当是时,天穹之上的七彩气剑陡然一止。 那如同悬在头上的利刃摘去,荀翊心里登时松快许多。第一轮“诛仙剑阵”中断结束,也意味着战事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步。荀翊又生出几分急迫,魔魂之躯破开劲风,缀在万剑一后面飞掠而去! “何方鼠辈,胆敢在此放肆——” 万剑一舌绽春雷,怒喝声中的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其人已经来到无涯楼阁之外。他没有片刻停顿,直接轰隆一声撞破三楼楼阁的窗户,合身闯入其间。 刚刚落地,万剑一就见到正自往包袱里塞一柄仙剑的野狗道人。他认出那柄剑,正是昔年一位自己熟悉的前辈留下,如今落在小人手中,那一气当真非同小可! “贼子!” “放下你手上的‘长歌’!” 野狗道人惊骇回头,见到万剑一朝自己抓来,他被惊得心胆欲丧,连手里的剑都拿不稳,哐啷一下掉往地上! 啪~! 万剑一速度如飞,掠身如影,抢在仙剑落地之前一把将其捞了起来。顺带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出,正中那形容猥亵的家伙,野狗道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手上包袱也因此落在地上。 那一脚力道不轻,野狗翻身爬起来的时候张口吐出鲜血! “长歌啊、长歌,害你差点落入贼人之手,实乃老夫的过错啊!”万剑一神色温柔,手指拂过仙剑,轻声喟叹。下一瞬,当他目光落向那野狗道人的时候,一股勃然愤怒喷薄而出,手掌也放上仙剑的剑柄—— “今日,且由老夫与你并肩而战,扫除这些肮脏的渣滓!” 哐啷! 仙剑“长歌”琥珀灵光乍现,锋锐的剑芒一瞬将野狗道人的面庞映照得煞白一片。野狗道人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来回只有一个念头闪动——完了完了,这回狗命休矣! 危机时刻,玄灵尺自窗户遁来,铿地一声挡回那道剑光! 荀翊随即闪身而入,黑白邪煞犹如诡异焰火,将无涯楼阁的三层映照出奇异的光彩。他脚一勾,将那明显出自野狗道人的包袱踢过去,正向面对着万剑一,淡漠的声音喝令道:“你先走,我来挡住他!” “走?” 万剑一持剑在手,那周身的气势与先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不将东西放下,你们俩谁也别想走!” 唰! 剑出如电,肃杀如雪! 那道快得惊人,同时兼具可怖杀戮威能的一剑,让“魔魂姿态”下的荀翊都感觉一阵心惊肉跳! 野狗道人接住包袱后,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荀翊匆匆与万剑一交手两招,立刻意识到此时持剑在手的万剑一,绝非他所能抗衡!当即不再逗留,一招“冥火”凝聚成团,却不攻万剑一,而是左右四方打出,直接攻向那座无涯楼阁! 万剑一见识过荀翊的冥火,知晓此招阴邪厉害。 故此哪怕明知是荀翊的算计,他却也不敢放任冥火落地,怒喝一声:“好个奸诈无耻之辈!”而后不得不分别扑向数团冥火,等万剑一灭掉火焰,持剑追出,荀翊此时已经往青云前山遁逃。 万剑一震怒之下没有放弃,也疾追而来。 就在此时,安静了一阵的青云山,蓦地再度异啸回荡,七彩流光涌动,顷刻间亿万七彩剑气再度纵横苍穹! 万剑一脸色骤然一变,连追逐强夺青云财富的荀翊两个都顾不上。 他骇然地望着那一道道纵横驰骋的气剑,面色凝重,神情中有几分焦躁,又有几分强自按捺的忍耐,口中喃喃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又启用了‘诛仙剑阵’?‘诛仙’之害,你当真一点也不顾及了吗?” 那紧握“长歌”的手掌,下意识里用力,骨节拧动发出“咯咯”轻响。 第86章 身中剑气,洞开幽冥 原本荀翊预计,自青云后山撤离,神不知鬼不觉最为妥当。谁想驻守“祖师祠堂”的万剑一忽然插手,一切走向复杂。 尤其当他取剑在手,荀翊也不愿轻掠其锋! 故此无奈之下,只得转道,复又往前山而去。万剑一的存在,对于青云一众而言仍是隐秘,他轻易不会违诺出现在众人之前,故此往前山撤离正是一条摆脱的路子。 时来也巧,万剑一追逐之际,第二次“诛仙剑阵”再度纵横苍穹。心神震撼之下止步,瞬间就让荀翊两个走脱,回返前山而去。 此时此刻,青云前山俨然人心浮躁,乱做一团!青云苍松道人反叛而出,已然震撼整个正道,孰料天音寺再辟旧日真相,那血淋淋的现实几乎让正道之人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雪琪握住天琊的手掌,此时显出苍白的无力。当她亲眼见到张小凡崩断心中之弦,如若绝望寂灭之后,堕入疯狂的可怜模样,一时心中疑惑充溢。 正道,不该代表世间之正义吗? 可她今日所见所闻,“正道”一众又如何能称得上“正义”之名?! 也亏得魔教去而复返,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让陆雪琪等人无暇细思,便又投入激战之中。 面对邪魔的再度来袭,道玄真人也彻底豁出去,毅然再度启用“诛仙剑阵”!魔门的算计落空,原本就在先前损失惨重的魔门,此度二次经历剑阵,再折一阵,俨然伤筋动骨! 魔门四大派阀的各自宗主,都无法在剑阵之下完好无缺,气剑落处,各有损伤! 居高临下的道玄真人,一眼见到了被碧瑶拉着逃出青云的张小凡,心中一沉:“此子身负血仇,亦且身兼道、佛两派绝学,若此遭让他活着离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当即心念一狠,道玄真人古剑引动,恢弘剑阵之力竟单独锁定那命运坎坷的张小凡,七彩气剑斩落而下! 以张小凡彼时状态心境,面对“诛仙剑阵”俨然有死无生!然而当此千钧一发之际,碧瑶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毅然返身,冲霄迎上那道七彩气剑! “九幽阴灵,诸天,”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那道碧绿身影迎着七彩气剑逆冲而上的恢弘血光,夺走天地间的色彩,成为最绚烂夺目的辉光! “不!” “啊啊啊啊啊啊——!” 张小凡悲怆若死的声嘶力竭,也深深地印在天地之间。 远处荀翊为之动容,不禁站定一瞬。背着个巨大包袱的野狗道人也跟着顿了一下,惊讶地道:“宗主,那是鬼王宗的碧瑶少宗主?她竟就这么——” “不好,快躲!” 野狗话没说完,荀翊陡然间脊背生寒,警兆大作,抬头就见一道璀璨夺目的七彩气剑,朝着他二人所在之地斩落下来! 那气剑速度太快,哪怕荀翊第一时间反应,也仍然躲避不开,急切间只得一脚踹开野狗,而后瞬间化身“魔魂”,硬接那道七彩气剑! “噗——!” 荀翊浑身剧震,自修为突破之后,他那“魔魂姿态”首度被一瞬攻破,直接退回原本面貌。接着可怕的天地邪煞之力侵入躯体经脉,使其张口就吐出黑血,周身摇摇欲坠! “宗主!” 野狗道人爬起身来,见此丑脸惶急,赶忙冲过来,搀住荀翊就往青云山下逃遁。 青云门自顾不暇,魔门之人逃出青云之后,也没被追杀,各自散去。野狗道人颇为机警,他扶着荀翊悄悄往人少僻静处躲,一路行来,却感觉荀翊周身气息越来越虚弱,惊得束手无措! 正逃之间,忽地听闻身后有动静逼近! 野狗道人脸色一变,他可不是什么天真之辈,以他俩如此模样,不管来的是正道之人还是圣教之人,都同样的危险! “咳咳~” “诛仙剑气”的威能,完全超出了荀翊的预料,它以极快的速度破坏着荀翊的生机。只一开口,立刻就有鲜血涌动而出,浸染衣襟。 “你、先走,不必管我!”荀翊抓住野狗道人的衣襟,用力将他往前一推。野狗道人想也不想拒绝道:“不可能,宗主!”野狗焦急地道:“野狗再是不堪,又岂会在这等关头弃宗主而去?!” 说罢,又上来搀扶。 荀翊摇了摇头,让晕眩的脑袋稍稍清醒一些,随即面上一沉,费力喝道:“不必!你带上东西先走,若不便逃脱,就先将东xz好!至于我、咳咳,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快滚,别在此耽误!” 他一发怒,野狗道人顿时有些戒惧。迟疑片刻,慑于荀翊威严终不敢耽搁,夺路而逃。 荀翊吐出一口浊气。 回头望了一眼异响来处,冷哼一声咬牙飞身即走。他承受的这道七彩气剑,并非是由道玄攻下的主剑!可即便如此,那“诛仙剑气”的邪异,仍自让他饱受苦痛折磨! ——可恶! 荀翊跌跌撞撞地乱飞,竭力以自身修为法力镇压那股“诛仙剑气”,可那剑气坚韧,却如烧红的精钢!荀翊的法力只是绵散雾气,根本无法将其磨灭! 夜幕降临。 荀翊也不知自己飞了多久,到了何地,那道“诛仙剑气”的侵蚀,让他陷入极度萎靡,逐渐连神智也随之影响,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十分难受! 如此状态,显然难以持久。 果然,飞行中的他突然法力难继,整个人直接从半空跌落,合身自树冠处撞入,一路咔嚓咔嚓不知撞断多少枝桠,方才“嘭”地一下落在地面,半晌无法动弹。 ——不行! 荀翊狼狈地支起半身,汗水顺着面颊涔涔滑落,如今沾染了尘土显出格外苍凉。感受着体内不断被消耗的法力,他意识到绝不能再这么下去! 可如今身在荒野,四方上下皆无来援,他又能如何? ——等等、来“援”?! 荀翊抹了一把,将唇角自然溢出的鲜血拭去。脑海里陡然出现的灵光,让他开始寻思,自己应当如何改变体内法力“势单力薄”的局面呢? 此时若能祭起法宝,施展“黄泉冥土”,兴许能逆转周遭环境,以其助益自身。可“诛仙剑气”尚在体内肆虐,荀翊连御物飞空都难以为继,更别说什么驱物御使神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那“诛仙剑气”顺着经脉逆转而行,如今行至胸腹,胸口之处也显出剧烈的痛楚。若再无法将其压制,等到“诛仙剑气”的天地邪煞之力灌入心脉,那可就当真神仙难救! “罢了!” 荀翊一咬牙,“山不来就我,我难道还不能‘就山’么!” 一念至此,荀翊再无迟疑,缓缓竖起手诀,引动“玄灵尺”的威能。“玄灵尺”绽放幽幽玄光,与平日里荀翊驾驭它的模样不同,那等玄光,竟不像是尘世之物,阴戾与冰寒的气息瞬间弥散! “九幽阴冥,黄泉骸土,玄灵为引,幽冥中开——” 夜晚的黑暗,在此一瞬陡然更加深邃。那玄灵尺覆盖着深沉幽暗的玄光,悬浮半空,于冥冥中无形力道的牵引之下,将荀翊引领到陌生而晦暗的地界。 周遭一切似是分毫未变,可又像是一切皆变! 蓦地,玄灵尺微顿,前方空荡荡之地忽然传出类似锁扣机关打开的轻响。伴随着这一声响,荀翊只觉前方似有某道门扉洞开,幽冷冰凉的气息如若潮水一般向他倾泻而出! 荀翊深呼吸一口,冰寒彻骨的气息顺着口鼻灌入,化作最精纯的阴寒之力涌动。他叹了口气,迷醉般地再度深深呼吸,眼眸中闪过深沉晦涩的目光。阴寒灵气顺着呼吸贯入经脉,枯竭的法力登时又充盈起来。 周遭不知何时起了雾。 他方才跌落的那片小山岭,此时已然被雾气笼罩。玄灵尺悬浮在荀翊身前,微微颤鸣,似在保护预警。待雾气稍淡,方才的小山岭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荒古幽寂的苍凉古道,通向一处幽深不知处的山谷! 阴风吹拂,风中带着隐隐鬼啸。 那来自黄泉冥土的气息,无疑正不停地提醒着荀翊,此时此刻,他俨然已经洞开了一处前所未至的陌生之地!那与御使法宝,布下“黄泉冥土”暗域乃是截然不同的处境! 因为此时的他身在其中! 荀翊以“玄灵尺”为钥匙,亲身涉入到生人不可入的幽冥古道! 有了来自幽冥的阴寒之气助益,荀翊以自身法力相御,总算将那股“诛仙剑气”镇压。只是此“剑气”与寻常青云剑诀不同,内中构成乃是青云山无数年汇聚积累的“邪煞”力量,质地极为坚韧! 荀翊压制住了它,可却一时无法将其磨灭消弭。 ——那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荀翊思索,他的法力乃是鬼道独门,面对天地之力尚显太过浅薄。以法力驾驭幽冥周遭的阴寒之气,倒威能不俗,却也仍旧无法磨灭“诛仙剑气”。 “除非,自己能将法力再度凝缩,抑或是取得能与其抗衡的另外一种力量——” 蓦地,荀翊想起一物,连忙入怀搜索,片刻后取出一本古朴薄册。薄册手札,乃是当初鬼先生丢给他,内中多是记载着鬼道一门的术诀心得。荀翊正是此时想起,在那薄册之上,分明记载了一种独特法力的凝练法门! 其名为“玄阴鬼气”! 第87章 劫后余生 鬼道“劫天魂涅法”修炼出来的法力,乃是偏于阴属的纯正之力。它与道家“太极玄清道”、佛门“大梵般若”相比,也仅是属性有所差异,故此呈现不同表现。 然而“玄阴鬼气”不同,此力由鬼先生自幽冥寻觅,参悟多年方才探索出运用之道。“玄阴鬼气”比起“劫天魂涅法”,无疑更走极端,占据了阴寒邪煞等极限,的确是更加凝练的力量。 修行“玄阴鬼气”更为邪异! 因为需要吸纳绝阴之力为引,故此习练“玄阴鬼气”,往往需要在坟场、义庄、幽谷等聚阴汇煞的地方驻留才行。不过荀翊此时倒不必那么麻烦,身在幽冥古道的他,直接就能自周遭环境吸纳绝阴之力,以凝练“玄阴鬼气”!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荀翊的法力逐渐有了变化,浓黑如墨的玄阴之力,开始侵染他的法力,渐渐沾染上阴森凛冽的鬼气。那凝实的法力,使得原先绵软的气态渐渐杂糅了砂砾。那些“砂砾”,俨然足够荀翊以法力一点一点磨蚀“诛仙剑气”的邪煞力量! ----------------- 狐岐山。 寒冰石室走出的寂寥身影,凄惶又带着几分微弱奢望的神情,定定地注视着那个笼罩在黑袍当中的人。张小凡,不,如今应该唤作“鬼厉”! “鬼先生!”他道,“您是天下第一的奇人,还望您看在明王圣母的面上,救......” “鬼王宗于我有恩,我又岂会不愿尽力?只是碧瑶小姐用的乃是圣教最恶毒的‘厉血毒咒’,一身精血魂魄尽数被熔炼激发,所幸得‘合欢铃’之故,强行摄取一魄,方才保得身躯不灭。” “凡我所能,已然尽数施展。想要救回碧瑶小姐,除非传说之中南疆恶地兴许会有的‘还阳禁术’,又或者——” “‘又或者’什么?” “先生,到底还有何种方法,只要能救回碧瑶,什么代价我都情愿付出!” 黑袍之下的鬼先生喟叹一声,犹豫着开口:“其实,我鬼道一门还有一位传人,你兴许也见过。”鬼厉眸光微动,自是瞬间想起一个人来:“先生说的,是那个炼血堂的宗主‘荀翊’?!” 鬼先生点头:“不错。他从我师弟处,继承到一件鬼道至宝,名唤‘魂珠’。此宝于灵魂一道颇具奇效,因为我从未亲自接触过,到底能否对碧瑶小姐的状况有所帮助也并不清楚——” 鬼厉道:“当日,他也在青云山!” 鬼先生叹了口气,道:“碧瑶小姐出事之后,我就去找过他。不过半年多过去了,炼血堂门人我也遇见过几回,才知他们也同样在寻找他。圣教中有人说他中了‘诛仙剑气’,早已死在不知名的荒野,然而事实到底如何谁也不知!” “我、会找到他的!” 鬼厉寂灭般的眼眸中,浮现了几分鲜活。 脚步远去,鬼先生目送鬼厉萧索身影没入黑暗,而后渐渐消失。他想起近来鬼王宗压抑模样,以及那个将自己关在密室,久久未曾出现的身影,喟然而叹! “荀翊,你这家伙可别这么轻易就死了啊~” 鬼先生轻声地念了一句,摇了摇头也转身而去。 ----------------- 幽冥古道。 这处寂寥荒古之地,近来多出了一道“恶鬼”! 幽冥地界无饮无食,为镇压“诛仙剑气”又不得脱离幽冥的荀翊,如今俨然成了形容枯槁的鬼魅模样。他还能维系生机,全在于法宝之神秘,以及那独特凝练的“玄阴鬼气”! 试想此前谁人能知道,那原本让自己更加向幽冥靠拢的“玄阴鬼气”,却成了此番唯一能维系他生机的办法! 呼~ 幽冥古道所在峡谷的上空,拂过一道阴冷的风。 桀桀桀桀—— 刺耳的鬼啸之声,自幽冥回荡。 幽冥之中,除了漫卷的阴寒鬼气,最不或缺的正是那些阴魂鬼魅。当荀翊生人的气息在此驻留之后,那些鬼魅阴魂早就为此垂涎三尺!只是那些鬼魅不曾知晓,在它们垂涎之际,同样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垂涎而饥渴地静候着它们! 鬼影飘忽而过。 霎时间,阴风鬼气大作,只见形容枯槁的荀翊蓦地飞身而起,身蕴鬼气,犹如某种可怕的复苏。仅一瞬之间,荀翊化身为魔魂之躯,生长着黑白骨架的指爪凌空一扯,那道鬼影登时惊恐万状地被拉扯了回去! 咔嗤、咔嗤、咔嗤...... 鬼怪的嚎叫震怒戛然而止,接着就是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音。 荀翊的身躯气血,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枯竭到极限。与此相对应的神魂,却在蕴养之下逆反而长,反倒越发圆融充沛。两般截然相反的状态,维系了荀翊的生机,同样也呈现一种极为诡异不谐的状态! 所幸,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那坚若精钢的“诛仙剑气”,在荀翊终日不断的“玄阴鬼气”蚀磨之下,一点一点地从他经脉之中清理了出去。当最后的一点“诛仙剑气”邪煞之力消磨殆尽,荀翊真想仰天长啸! 然而那干枯的嗓子无法发声,只能说出“嗬嗬”的怪响! 荀翊抓起“玄灵尺”,冲着幽冥古道狠狠地比划了一个肮脏下流的手势,心中坚决地道:“该死的鬼地方,老子这辈子再也不会来了!” 嗡~! 下一瞬,“玄灵尺”绽放莹白清光,整个黑暗天地陡然逆转。远处那隐隐约约的山谷,一时隐匿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和煦天光之下,草木丰茂、虫鸣鸟叫的荒野山岭! 阳光洒落,那温暖舒适的触感,却让荀翊下意识地闭上眼,有些痛苦地闷哼一声。 等了好半晌,待一切适应过来,荀翊方才睁眼。 远处山岭之下,一只猎豹正自叼着刚刚捕捉的林鹿,惊诧而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陌生气息。 荀翊望着那只猎豹,盯着那只林鹿,干渴的喉咙下意识地咽了一口。 猎豹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它将林鹿抛下,两爪按伏,发出低沉的威慑吼声。然而紧接着,骤然风急云涌,猎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它整个身躯立时便如覆压上一重山岳,沉重得分毫不得动弹! 荀翊以磅礴的灵魂威压,制住了猎豹的身躯。 随后闪身突进,提起地上的林鹿一口咬上其脖颈血管,饥渴而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鲜血!林鹿的鲜血很快被吸尽,不得满足的荀翊毫不客气,直接按住猎豹,再度疯狂吮吸吞咽! 随着他大口大口地吞咽血食,那干枯得如同骸骨外面批张人皮的可怕形貌,也在以清晰可见的速度丰实充盈起来。 片刻之后,荀翊吸尽猎豹鲜血,从枯槁怪物恢复成瘦削人形。 他推开猎豹的身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任由和煦阳光洒落身上,嘶哑的嗓音喃喃地自语道:“终于、活过来了——” 第88章 道旁茶摊爷孙俩~ 自青云山一战,正魔两道对决,如今已过去一年余。 时间不长不短,放之于天下,则那消息刚好轰传于世间,得以呈“传闻”之势,流播于世间之口。 无论正道还是魔教,都在青云一战伤损惨重。然而魔教复起之势,却已然无从断绝,仅一年时间,天下间魔门之人出行无忌,由是引得天下群邪共起,局势动荡难安。 寻常百姓的生活,也因为局势不平,肉眼可见的艰难起来。在道旁支起一座茶摊的老叟,也知晓必须更加努力,才能弥补局势动荡引起的生意清减。 此处茶摊,位于中州往云州的道路旁。往前有古镇,往后则是中州有名的“河阳城”,往来商旅行人不算少。 只是去年魔教复出,引得道路盗匪横行,商旅客人皆不敢行,故此冷清许多。 “掌柜的!” “斟一壶茶,果腹点心、饼食之类上一份。若有卤肉时,也切一份过来!” 茶摊走进两人。 当先一人鹤发童颜,面容清矍,手上提着一面布幡,上书“仙人指路”四字。跟在他身旁的是个机灵可爱的小姑娘,走了半日,羁旅风尘,让小姑娘脸上多了几分疲倦。 “两位客官,快请坐!” “你们要的东西马上就好!” 小姑娘小跑着入内,挑了个树荫下的座头爬上木凳,高兴地拍着桌子道:“爷爷,坐这边来,凉快!” “你这丫头跑得到快!” 老者维持风度,施施然走入,不忘出言埋汰小姑娘两句。小姑娘似是早就习惯,也不在意,翻起茶杯摆好。 等老叟送上凉茶,赶忙费力地倒上两杯,其中一杯往老者面前推了推,自己端起另外一杯,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顿时露出惬意满足的会心笑容。 “嗝~”小姑娘摇头晃脑,“真舒服!爷爷,这天也太热了吧?” 老者放下布幡,也渴饮凉茶,面上顿时为之舒缓。闻言他笑着道:“中原正是“入伏”天,又岂能不热?” “两位,糕饼、卤肉准备好了!” “都用村里冰凉井水镇过,现在吃正合适,请慢用!” 老叟上了食物,自己离去。那鹤发童颜的老者则与自家孙女说说笑笑,歇了一阵之后,也开始吃些东西。 谁想就在这个时候,路旁忽然冲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削怪人,一双眼睛幽绿,好似饥肠辘辘的饿狼。 他那眼神往茶摊一扫,立刻盯上老者与孙女桌面上的食物,当即直扑过来,抓起桌上食物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去! “喂、你什么人呐?!” “怎么胡乱就来抢东西吃?” 老者惊得起身,出言呵斥。旁边掌管茶摊的老叟也大吃一惊,他生怕自家客人被吓到,连忙从旁边操起一根木棒,就要上前来赶人! “走走走,赶紧走,这里不招待乞丐——” “等一下、爷爷,他是“大哥哥”!” 那手上握着糕饼的小姑娘,忽然认出眼前脏兮兮的怪人,正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并且请她吃过冰糖葫芦的“大哥哥”! 老者闻言惊诧,忙定睛去看,果然从其衣着窥见端倪——那看似破损的衣衫,形制材料都非寻常。再看面容,忽略掉对方脸上脏污,老者总算一眼认出来人,惊呼道:“怎么是你?!” 同时眼疾手快,赶忙拉住旁边欲要动手的茶摊老叟,心下尴尬后怕!就眼前这煞星,要是让你碰他一下,惹恼对方时茶摊都给你掀了! “咳、没事了,误会、都是误会!” 老者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这是熟人,不是乞丐,掌柜的你自去忙吧!”待劝走茶摊老叟,他重新坐回位置,神色复杂地看着来人。 “阁下,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怪人抓起凉茶,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丝毫未曾见外,一边大口吃着食物一边回道:“周老先生,人生的潮起潮落,谁又能说得清楚?——不过在我落魄时能遇上老先生,倒也是运气!” 老者,也即是那位“江湖相士”周一仙,闻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而这怪人,正是自幽冥古道挣扎而出的荀翊! 当他那枯竭的身躯,在鲜血刺激下逐渐复苏,与之一同苏醒过来的,还有无尽的饥渴! 那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饥渴,让荀翊感觉自己若再不进食,那空荡荡的胃甚至能将自己都消化吞噬! 若非他幸运地嗅到路边茶摊散发的食物气味,只怕当场就要转身回去,按着拿猎豹、林鹿茹毛饮血了! “咕噜”一口凉茶,咽下一块糕饼。当他再去取时却摸了个空,小环见他目光看过来,赶忙把手上吃了一半的糕饼递过去。 “谢谢!” 荀翊接过,就着卤肉三两口塞入口中吞咽入腹!小环瞪大了眼睛,悄悄吐了吐舌头,小声地嘀咕了什么。 “掌柜的!” “再上两份糕饼,两碟卤肉!” 荀翊招手,叫住老叟继续上食物。那老叟见先前周一仙承认他是“故旧”,此刻听到招呼自然满口应下:“好咧,客官稍等!” 不多时糕饼、卤肉上桌,荀翊丝毫不客气地抓起糕饼,再度就着卤肉吃起来。 他那豪迈得一塌糊涂的姿态,让周一仙下意识捏了捏衣襟里面藏着的银两。接着就目光犀利,盯着荀翊问道:“咳~说起来,阁下身份尊贵,必然是不会缺少银钱的吧?” “银钱?” 荀翊扇了扇破烂的衣襟,那曾经豪奢华贵的锦衣,在幽冥邪气侵染之下,早已破破烂烂,比乞丐更像乞丐! “你瞧我现在这模样,像是有钱在身的人么?”他无辜地指了指自己,反问回去。 周一仙心头一跳,有些慌了:“不至于吧?哪怕没有银钱,随身带的贵重物品,总该是有的对么?” “贵重之物——你说这些么?” 荀翊摸出两块玉珏,原本澄澈温润、价值连城的宝玉,此时被阴邪之气侵染得光芒晦涩,黑一块白一块的布满斑点,有几处甚至裂开口子,俨然价值全无! 周一仙面上一抽,忍不住直言问道:“那以阁下之见,眼前这一餐、谁请?” 荀翊饮尽凉茶,还将壶中残留嘬得“滋滋”作响。 “老先生说什么胡话,我连银钱都没有,如何付账?”荀翊奇怪地看他一眼,举手又道,“掌柜的,茶再来一壶!” “够了!” 周一仙出离地愤怒了,他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睛地道,“想你身为一派之主,也是有身份的人物!如今大老远地过来,莫非就是想让老夫破产不成?!须得知晓,老夫自己都还没顾得上吃呢!” 荀翊皱眉,想了想之后道:“那不然,我再为老先生叫一份?” 周一仙:“……” 修士与旁人不同,极度饥饿之下,哪怕腹中吃饱,只需法力一运,就能快速消化榨取营养,自又能吃下许多东西。周一仙明白这点,愈发不肯再出钱,匆匆让把桌上食物一包,转身领着小环离开了茶摊。 距离茶摊数里之外。 三人在一棵树冠茂密的树荫底下落座。周一仙将打包的食物分成三份,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颇为吝惜。 荀翊见此眼睛一翻,瘫坐地靠着大树,颇为不满地道:“老先生,你好歹也是见识广博的一代奇人,怎地这般吝啬?不就是吃你些东西么,至于这般大的反应?” 原本周一仙对荀翊还有几分忌惮,可如今这忌惮都被自身对银钱损耗的心疼给盖了过去,怎么看荀翊都觉得不顺眼! “呵~你若肯自己出钱,老夫管你吃多少?”周一仙恶狠狠地咬着糕饼。 旁边小环无忧无虑地甩着小腿,美滋滋地吃着食物,旁听两人斗嘴,乐在其中。荀翊不高兴地道:“我只是眼下落魄,等我寻到人,还担心没有银两不成?到时候别说放开了吃,你就是要将那茶摊买下来都成!” 周一仙“哼”地一声,道:“你再是有钱,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与老夫何干?只要不用老夫的银钱,才懒得理会于你呢!” 荀翊啧啧好笑,转头对旁边的小环道:“瞧瞧你爷爷,完全是钻钱眼里边去了!小环啊,你以后可不能学他~” 小环先是赞同地点了点脑袋,忽然想起什么,赶忙又脆生生地道:“大哥哥,爷爷要养家糊口,很辛苦的呢!” 周一仙一捋颔须,稍为满意:“算你丫头识相!”随即几口吃下手上糕饼,目光微沉地看向荀翊:“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怎地忽然落得这步田地,好似饿了十天半月一般?” 荀翊一叹,道:“老先生,正魔两道会战青云,这么大的事情你莫非不知?” 周一仙神色古怪,上上下下打量荀翊一眼。 荀翊奇怪地看了看自身,道:“怎么了?” 周一仙轻捋颔须,忽地问道:“你莫非不知今夕为何年?”荀翊一听此言,登时觉察异样。那幽冥古道几无日月,难辨时辰,他又专注于修炼“玄阴鬼气”,对抗“诛仙剑气”,距离青云一战到底过去了多久还当真不曾知晓。 于是他沉眉问道:“老先生,如今距离青云山一战,已经过去了多久?” 周一仙盯着他,见其不似作伪,想了想轻叹道:“正魔会战于青云,已是去岁之事了。”荀翊嚯地从地上跳起,惊诧出声:“已经过去一年了?!” 第89章 以咒兑术,小环修行 简而言之,自己已经消失了一整年? 荀翊耗费了一些时间,方才接受这个现实。 在自己缺失的这段时日,正魔两道如今的局势是何模样?当初野狗道人先走,后来境遇如何?那“炼血堂”在自己缺席一年之后,又是否还会安稳如故? 诸般繁杂心绪,近乎一瞬涌来,惹人焦躁心恼。 不过很快荀翊又自行想通——不管如今的局势如何,时间过去这般久,该成定局的早已落成定局,岂会因为一时心境而变化? 任他世事变化,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想到此处,荀翊重新镇定下来,复又悠然地半躺回去。周一仙见到他前后神情的急剧变化,心里不由得有几分奇怪:“你怎么好像又不着急了?” 荀翊双手放在脑后,望着天光灼烈的碧空,悠然道:“急,怎会不急?只是急又有何用,那还不如安静地纳会儿凉,省得心急伤肝~” 周一仙眯着眼看了他片刻,炎热的天气,让他也懒得再去费神分辨。也如荀翊那般坐下,以袖子扇了扇风,寻求那微不足道的凉风。 “你们魔教当真好大的气魄!” “呵~,魔门四派联手进攻青云山,还将苍松这等正道巨擘策反,打了青云门一个措手不及!青云七脉首座,一战没了三人,真可谓震惊天下呐~!” 周一仙此时的语气有些异样,慨然之中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蕴,偏又刻意隐藏。荀翊偏头过去看了看他,指着自己道:“也别说什么“魔教气魄”,那都是四大派的谋划。像我这等喽啰也唯有自行挣命,没见此次差一点就殒命“诛仙剑”下了么?” “你、”周一仙眼中异色闪过,“见证了“诛仙剑”还能逃得一命,已然算是大气运——” 荀翊叹道:“我不知“见证”,还亲身挨了一剑呢!” 周一仙骇然震惊,有几分不信,可想起方才遇见他的模样,蓦地又反应过来——难道他先前的狼狈,正是因为“诛仙剑”之故?他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逃脱“诛仙剑气”的反噬?!中文网 回过神来,周一仙以前所未有的慎重之色注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轻忽了眼前这年轻的“邪魔”? “且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荀翊又一坐而起,“今日一饭之情,在下记住了。不过接下来的一些事情,我却想与小环谈一谈!” “啊?” 小环没想到还有事情能扯上自己,可爱地偏着脑袋看过来。 周一仙下意识地觉察不安,勉强地笑着道:“有什么事情,阁下寻老夫说也就是了。她一个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能懂得什么?” 小环则有几分好奇,从旁参言道:“大哥哥,你有什么事情吗?” 周一仙回身,急使眼色瞪了她一下,明显在责备她多事。小环嘟了嘟唇儿,偏过头去。可荀翊已然决定要寻她,又岂是周一仙几句言语便能动摇的?当即他站起身来,道:“此事,老先生帮不了,我乃是想寻小环求取一件东西。” 小环转回头来,这次她先看向爷爷周一仙。 周一仙凝眉而视,缓缓地道:“你想要什么,却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具备,老夫却拿不出的?” 荀翊目光自爷孙俩面上看过,点点头道:“小环,你昔年曾跌入过一口枯井,从中记下一篇奇异咒文,可有此事?” 周一仙脸色骤变,当即就欲开口否认。然而他又蓦地反应过来——荀翊连如此隐秘的事情都知晓,又岂会分辨不出拙劣否认的借口? 而小环见爷爷没有出言拒绝,遂老老实实地应道:“是呢,大哥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呢?” 荀翊深呼吸一口,正色对她道:“小环,将此咒文交给我,可好?” 小环摇晃着小腿,没怎么多想就道:“好呀,大哥哥想知道,那我告诉你就是了!”周一仙张了张嘴,眉眼之中满是纠结迟疑,可小环应下,他一时也无可奈何,只有一叹! 别看小环年纪幼小,天资却极为不凡。当时年幼见过的咒文,此时复述却依旧清晰无误,毫无磕绊地尽数念了出来。荀翊凝神默记一遍,又与小环对照一遍,确信无差错之后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环,此番多谢你了!”荀翊认真地道。 小环笑嘻嘻地,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对此根本毫不在意。不过她年纪小,不知轻重,荀翊却不会就这般生受恩情,遂转身过来对周一仙道:“老先生也是知事理之人,应当明白如“还阳禁咒”这等秘术,落在一个普通女孩儿手中,于她未必是福气!” 周一仙面上苦涩,摇头未语。 他自是知晓这个道理的,可他却也更加明白,自己虽说是她的爷爷,却并不该对其命运横加干涉。天意让小环坠落井中,获得此术,难道他就非要阻遏属于她的命数? 如周一仙这等似是超脱红尘之人,有时候囿于“命运”二字,比寻常之人反倒不如! 荀翊停顿一瞬,接着又道:“今日我既然接过此术,自也当背负相应“命数”!老先生,以后若再有人以此寻到你们,你们只管将我的名字报上,道此术已落入我手中即可!” 周一仙面上这才稍有动容,颔首一礼:“如此,老夫先替小环谢过阁下!” 荀翊没再多言,原本到此之后,他就打算告辞而去。忽然间,他似又想起一事,重新走回小环身前,蹲身下来问道:“小环,告诉我,你喜欢修行么?” 小环听此眉眼之间明显露出鲜活喜色:“大哥哥,你说的“修行”,是不是就如你们那样,可以飞来飞去,还拥有许多厉害的法术?” 荀翊一笑,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小环顿时脑袋直点:“那小环肯定喜欢修行啊~” “呵呵,这样吧——”荀翊想了想,自怀中取出那卷鬼先生赠送于他的薄册,可随即沉吟片刻,又将其收了起来。那薄册之上的“鬼道”秘术,有许多都稍显偏执,交给小环自学,未免太不负责。 于是他笑着道:“你方才传了我一篇咒文,我也传你一篇法门,正可助你步入修行,如何?” “真的呀?”小环喜出望外,连忙去看周一仙。 周一仙干笑一声,忙道:“荀小友、荀宗主,她只是个土里土气的野丫头,哪里值得你将宗门秘法外传?”荀翊抬头,深深地看了周一仙一瞬,洞悉了他的言下之意。 当即笑了笑,开口道:“老先生的顾虑我也明白。你不必担心,我“鬼道”一门的秘法,原本就与“蛮荒圣殿”并无关联。何况小环学此秘术,乃是以“还阳禁咒”交换而来,倒并不须一定要拜入门中!” 话说到这一步,周一仙明白荀翊主意已定,又能如何? 随即周一仙无奈避了开去,荀翊则与小环占据那棵古树树荫,开始传授她鬼道正宗的“九渊炼神诀”。此诀脱胎于“劫天魂涅法”,因为不需要“玄灵尺”与“魂珠”做传承,故而“九渊炼神诀”更加稳妥,最适合筑基之用。 至于此术修行进展不快,需要极高的天资等限制,荀翊觉得算不得什么难事。以小环无人教导,就能自行参悟“还阳禁咒”的天资,那“九渊炼神诀”于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 为了教导小环修行入门,荀翊特地多留了几日。 因为身无分文,一应用度享食自然仍由周一仙负责。眼见着小环越学越深入,加之存储的银钱不断消耗,周一仙心疼得直打颤。当小环果然以卓绝天赋入门,在荀翊亲自带领之下,聚阴为用,纳阴入体,顺利运转功法一个周天之后,周一仙带着小环跑路了! 着急之下,那杆“仙人指路”的布幡都给落下,连吃饭的家伙都不要了! 荀翊看了看自己那双逐渐恢复丰实的手掌,郁闷地道:“跑得这么快,不就吃了几顿饱饭么?至于吗?!” 周一仙爷孙俩一跑,荀翊原本打算跟着蹭吃蹭喝的预计落空。 寻思片刻,发现无处可去,只得祭起法宝南下,往幽州而去。如今世道纷乱,正道镇压不住复出的魔门,以至于各种盗匪迭出。荀翊一路南下,都遇上了好几起劫道恶匪! 也亏得他们热心帮助,解决了荀翊一路吃穿用度的问题。 是日,天朗气清。 南方幽州的天气,较之中州附近越发酷热。 在一派灼灼烈日照耀下,前方苍莽大地繁茂林木忽地稀疏,四方开朗,露出一座颇具历史底蕴的古城。古城城高五丈,巨石垒砌,城墙居中之地修筑有城楼,巍峨耸峙颇具威严气度。 在那城楼之前,刻有三个大字,上书“幽州城”! 今日也不知城中有何要事,正值天光酷热,城中酒肆茶楼却有许多人员聚集往来。那些人穿着装扮,都与寻常百姓不同,大都各掣兵刃,目光凌厉,旁人莫敢侧目也。 荀翊在一处酒家休息,临窗而坐。见此招来酒店伙计,问道:“店家,这城中今日有何大事,怎地这般热闹?” 第90章 幽州世家 “客官想必不是咱们幽州本地人吧?”那酒家伙计笑着道。 “哦?” “怎么、这也能看得出来?”荀翊好奇问道,言语间俨然默认。 那酒家伙计又道:“最近咱们城中有件盛事,以秦、赵、何、王四大世家主导,各路英雄豪杰纷至沓来,自然热闹!而且这般盛景已持续多日,客官既问,想来是对此不甚清楚,故而小人斗胆猜测~” 荀翊莞尔,明悟地点头,笑着道:“有劳解惑了~” 酒家伙计忙摆了摆手,道:“自是顺口一答,当不得客官感谢!客官您慢用,有事招呼一声即可——” 然而他话没说完,旁边位置陡然传来冷笑,叱道:“你这店小二对事一知半解、道听途说,也敢随开口意糊弄于人?” 那酒家伙计一愣:“客官,您、您此言何意?” 荀翊也循着声音看去,那一桌有三四人,皆作不同寻常的江湖客装扮,各执兵刃,气势不好惹。 说话那人四十余岁上下,虎目豹脸,须发忿张,身旁桌案边倚着柄厚背重刀。酒家伙计叫他这么一叱,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呵~!” “什么“四大世家”,那幽州王家由来与我们心不齐,不是一路人!此番也只有我们秦、赵、何三家联手,保护幽州大众的利益,那王家吃里扒外,算得了什么?!” 此言一出,满场酒家客人尽皆哗然!不论是幽州本地人,抑或是外地进入城中的江湖客,都为此人大胆言辞而震惊! 王家族地不在幽州城,可龙湖城也是幽州繁华之地,王家势力从来不比其他三大世家衰弱,此人缘何要去招惹王家? 答案很快揭晓—— “秦琥,你这话什么意思?!”距离那四旬中年两桌之外处,有人义愤而起,戟指喝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吃里扒外”这般难听?” “我说什么,你难道听不清楚?”那秦琥哼地一声,仰头一口饮下杯中之酒,道,“我们幽州本地世家,合当守望相助,抵御那些胡乱掺和的外人才是!如今诸家出人出力,偏你们王家置身事外不说,还与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王复权,我说你们“吃里扒外”,难道还有错了?” 敢情王家之人就在当场,那秦琥出言,也是故意挑衅。说到此处,自也与那酒家伙计无关,秦、王两家之人,俨然已自行对上! 王复权怒目而视,厉声回道:“我王家行事,何须外人干预?至于你们三家合谋——哼,休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到底不过是你们自家子弟管教不力,早早得罪于人,如今扯上什么“幽州大义”,也不过是拉人下水的勾当!” “秦琥!” “我警告你,再做挑衅,休怪我不客气!” 秦琥亦勃然大怒,拍桌起身:“王复权,我便就这样说了,你又待如何?” 王复权眸光一闪,神情一瞬冷了下来,当即并指一横,顿有一道清灵灵的光晕聚敛凝形,成了灵动符箓模样,锁定在秦琥身上。 秦琥一惊,脚下赶忙一踢,将厚背重刀握住,凝神戒备。不过那边王复权尚未出手,立时被旁边其他同行之人拉住。 “复权,不可!”其中一人面貌清矍,许是族中之长,拦住王复权摇了摇头,止住冲突。 那人也不屑与色厉内荏的秦琥多言,他王家符法独树一帜,原本就为其他世家忌惮,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此番来幽州,与人商议无果,他也不愿再生事端。 劝住王复权后,王家几人没再停留,结了账匆匆而去。那秦琥原本惊了一跳,如今见王家退让,不禁又坐回去,大放厥词起来。 荀翊在旁见了,只觉好笑,权作消遣。 没过片刻,酒楼又上来一大群人,影影绰绰不下一二十,直接将酒家二楼挤得满满当当。 秦琥见到为首来人,大笑起身相迎:“我道是谁这么大声势,原来是何家兄弟!” 那群人中,身穿锦衣的华服青年闻声看去,打量了几眼秦琥,目中露出疑惑。直到旁边一个同行之人附耳低语,锦衣青年方才反应过来,适时露出温和笑容,拱手道:“原来是秦家兄弟!” 秦琥其人年纪虽长,在秦家却是偏房,地位身份并不显赫。而那锦衣华服的青年,却是何家长房嫡子何耀,两人地位颇具差异,平日也无交往,故此他不认得秦琥。 也是此番三家合谋,正值关系密切的时候,否则何耀同样也不会去认得秦琥这般人。 两人假模假样寒暄几句,秦琥提及先前王家王复权,感叹道:“何家兄弟恰是晚来一步!若早些到来,堵住那王复权,非得给他个教训不可!” 何耀笑眯眯地点头,心里则已经将此人打上“草包”记号。——教训王家人,他哪来的底气? 王家虽说根基不在幽州,实力却分毫不弱,值此关键时刻贸然招惹王家,这是想做什么? 当然,他秦琥乃是秦家之人,为家里招祸也与他无关。他不是秦琥他爹,没那义务教他聪明,只附和着点头而已。 何耀此来,是为招待一些远道而来的豪侠义士。秦琥见此,自告奋勇请命,让二楼用餐客人腾挪一下位置。 毕竟何耀一众人多,太过拥挤脸面须不好看。其他酒客知晓秦家、何家的分量,都乐意卖好,客气离去。 唯独到了临窗一处,整个二楼视野位置最佳的一桌,却遇上了意外。 那一桌,只有一位客人。 而那客人正是荀翊! “挪地儿?”荀翊大摇其头,便是众人瞩目,也淡然自若地吃菜饮酒,“酒未酣、饭未足,做什么要挪地儿?” 秦琥只觉面上挂不住,那些其他同来之人,都纷纷将目光投来,颇感惊疑。 “朋友,只是让个位置,有什么打紧?大不了你这一桌酒菜,我帮你结了,只当给我个面子如何?” “面子?” 荀翊失笑,淡漠地道,“请问,我认识你么?”秦琥皱眉,缓缓摇头。荀翊一摊手,笑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却要我给你面子?” 荀翊淡淡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啊?” 秦琥一滞,老脸涨得通红。旁边何耀都有些看不下去,秦琥被斥于他也是“羞辱”,当即朗声道:“朋友,你从外地来?” 荀翊颔首:“的确刚到不久。” 何耀放下心来,凝目而视,言语带着淡淡的威胁道:“朋友既然到了我们幽州,理当入乡随俗!否则开罪我们何家,朋友只怕要陷入寸步难行的境地,何苦如此?!” “噗嗤、哈哈!” “抱歉,我没能忍得住——”荀翊笑出了声。 见他如此轻慢,何耀也恼怒,虚着眼以危险目光凝视,一字一顿地道:“朋友,你这是要与我何家结仇?” “结仇?” 荀翊品味着这两个字,陡然无形之间,有一股让人心悸的沉凝威势扩散,瞬间覆压在众人心中。何耀、秦琥乃至同行其他一众,都不由面露骇然地看着眼前之人!中文网 “别误会,”荀翊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并不是针对你们何家,什么秦家、赵家、王家,在我这里都是一般,从未被我放在心上!明不明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何耀惊出冷汗,涩然开口。当此之时,忽然有下人模样的一人奔上楼来,口中惊惶地禀报道:“不好啦,大少爷!荀家、荀家带着人,正往这里来了!” “荀家?!” 楼上一众惊呼出声,窃窃私语。而荀翊则似有所察地皱起眉头。 “让开、让开,都给道爷我滚一边儿去,挤在此处作甚呢?——看?看什么看,没见过道爷办事啊?!”那咋咋呼呼的熟悉声音,隔了老远,就让荀翊听了出来。 酒家何耀带来的一二十人,都被跟随那声音的后继之人挤开。来人不仅嚣张,实力竟也不弱,一个个气度非凡,睥睨无人,惊得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客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避让开去。 待众人一让开,临窗的荀翊顿时显了出来。 那上到二楼的说话之人,一见荀翊登时大喜,眉开眼笑地凑近过来,欢喜地恭敬行礼:“野狗,见过宗、咳,拜见家主!家主,我野狗早就知道您吉人天相,要是早些传个消息回来,也好让我们早些前来接见!” 家主?! 荀翊挑了挑眉头,目光往旁边何耀等人看了眼,若有所思。而那何耀、秦琥等人,则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家主!” “拜见家主!” 来的人还不少。荀翊乍一看,宗门除了冷家的冷天奇,刘镐、冷天豪、桃夫人,乃至那几个得力下属尽都在场。众人见到他,都似有一种主心骨落定的安稳,纷纷躬身行礼,貌甚恭敬,分毫不在意有外人旁观。 “你、你就是荀家家主?!”何耀涩声惊道。 荀翊饮了杯酒,目光掠过野狗等人,叹道:“是啊,我也好奇来着。”饮完那杯酒,他站起身来,联系方才的见闻忽地开口:“夫人可否为我解惑,听闻幽州世家联合,欲谋大事——那图谋对付的,不会就是我“荀家”吧?” 桃夫人轻笑了声,似对此并不在意:“家主,我们初来乍到,有些冲突也是难免的。只是您不在,我们大多选择低调行事,未曾张扬罢了。” “呵~,那好——” 荀翊转身过来,无形威压覆碾而去,直叫何耀、秦琥等首当其冲之人面色煞白,巨压之下冷汗涔涔,竟连片刻动弹也做不到。 “两位分属秦、何两家是么?劳烦通秉贵主上,过几日,我必登门拜访!” 说罢,荀翊在前,与一行人扬长而去。秦琥抹了一把面上冷汗,干笑道:“那就是荀家家主?哼,果然蛮横霸道——”何耀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一颗心直往下沉! “荀家”不似善类,三家合谋,谁做那倒霉的出头椽子? 第91章 炼血堂之议 “属下,拜见宗主!” 幽州城南,一处宽敞庄园中主厅之中。 炼血堂自荀翊以下,一众首脑、骨干尽数到场,齐声行礼敬拜。在荀翊失踪一年中,宗门内毫无疑问发生过动荡,尤其魔门在青云山被“诛仙剑阵”击退,更不免有难以考证的谣言流传。 亏得炼血堂有野狗道人、冷家兄弟等坚决忠诚一派,桃夫人、刘镐也不敢小觑荀翊,或有担忧惊虑,到底也未曾出格。诸般种种因素交错,再加上炼血堂远离魔门纷争,得享片刻安宁,方才并未出现什么大的乱子。 而当荀翊一年之后,突然现身幽州城,瞬间众人找回主心骨,诸般隐患动荡就此消弭。 毕竟,如今炼血堂的局势,几乎全靠荀翊一人支撑。在他之外,炼血堂其他几人都做不到服众,若荀翊不出现,炼血堂只怕会摔落到连年老大时期都不如的程度! “行了,诸位都坐下说吧。” 荀翊目光自众人面上扫过,语气淡然地道。众人依言落座,各自打量久未得见的宗主,都不由得心中凛然。年余时日,荀翊面貌如故,似是比曾经略瘦削少许,气度却越发沉凝威严。 尤其在荀翊掌握“玄阴鬼气”之后,哪怕他气息收敛,众人也隐隐地觉察到那股让人心悸的气息。荀翊面容神情和煦,一如以往,可众人都愈发恭谨,不敢小觑。 桃夫人与荀翊间隔的时日最久,感受也最为深刻! 在空桑山万蝠古窟时,荀翊尚只是锋芒毕露的隐派修士,待接掌炼血堂后威严日盛。如今时隔一年重逢,眼前之人褪去当初的青年锋芒,俨然成就圣门真正让人戒惧敬服的大人物!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更好似能直接看透人心,令人轻易不敢与之对视。 “倏忽年余,恍如隔世。我也近来方才摆脱困境,对目前时局一派陌生,诸位皆是我炼血堂骨干基石,先将如今时局与宗门情势与我说一说吧。” 众人闻听此言,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汇聚到桃夫人身上。当初吸血老魔上门寻衅殒命,为避开来自“万毒门”的直面报复,荀翊作出放弃祖业驻地南迁的决断。 彼时,宗门人手与诸般事务,都交由桃夫人掌管。后来刘镐、野狗道人都与荀翊前往东海,冷家投效之后属于新来者,故此荀翊失踪的年余,整个炼血堂事务也大都由桃夫人主持。 荀翊如今问询,自也应当由她先行回复。 桃夫人虽为女流,野心也是有的。只是在见到荀翊回归,众人钦服敬从之后,她很明智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当即就以清晰的声音道:“宗主,属下当日奉命南下,自作主张在此幽州落脚,实有许多现实缘由。当初野狗回返时,属下曾与宗主禀报过——” 荀翊颔首,道:“此事我早已知悉,不必赘言。” 桃夫人松了口气,点点头接着道:“宗主不知,幽州与别处不同,世家大族盘踞的形势甚为严峻,许多名山大川都为散修之士与其他宗门占据。我炼血堂初来乍到,又无宗主主持大局,故此暂时偃旗息鼓,未曾大弄,属下幸不辱命,顺利将宗门弟子与祖产安然转移。如今宗门有正式弟子一百三十四人,有骨干精英四十一人,“御物境”层级以上修士五人......” 荀翊静静地聆听。 桃夫人心细,将宗门情形事无巨细一一禀报,很快就让荀翊掌握了如今的炼血堂情势。整体而言,炼血堂的人员比之当初精简不少,好在留下的都是颇具价值的精锐,再有冷家一众加盟,炼血堂并不比当初弱势。 待桃夫人说完,荀翊欣慰赞道:“桃夫人执掌宗门事务,劳苦功高,当有所赏!”说到此处,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本近来方才编纂妥当的簿册,黑皮封面,上无着名,颇为神秘。 “此册乃我亲自撰写,以吾师门传承为根基,综合“九渊炼神诀”与鬼王宗“天煞烈羽诀”而成。我欲以此术,为本门弟子修行之根基法门,凡本门弟子,立下功勋即可换取其中术诀。” “桃夫人功勋卓着,理当重赏,故将此诀全篇赐下!” 说罢,荀翊抬手掷出簿册,桃夫人接住,面上现出惊喜神色,赶忙躬身而礼:“多谢宗主!”圣教之中,实力极为重要,而实力的组成部分不外乎传承术诀与法宝器物。 桃夫人得到赏赐,迫不及待翻阅。 她修行多年,也是识货之人,只粗略遍览那门秘法前篇,登时就喜不自胜。秘法术诀颇为高深不说,其中许多理念思路因为脱胎于“天书”,桃夫人竟还能与目前自己修行之法印证,当即立时明白此术珍贵,面上激动神情难以自抑! 旁人见此,都露出艳羡神情,知晓桃夫人此番定然收获极大。否则以她的城府,不至于当众激动至此。 “宗主,此术可有名字?”桃夫人问道。 她这话倒正问到关键处。荀翊为编撰此术,以“天书”疏离自身,又精研“天煞烈羽诀”的修行路子,始终欠缺部分无法完成。直到此番历经死劫,自幽冥古道走了一遭,得其启发方才圆满。 也正因此,荀翊甚至还没来得及为其起名。 “名字么——”他沉吟片刻,想起此术的特殊性,以后若在宗门推广,所有人只怕都不免要往“幽冥”走一遭,遂笑着道,“就叫它“黄泉心诀”罢。” ““黄泉心诀”?” 其他人也跟着桃夫人琢磨这个名字,不过他们没见过真容,感受不深。桃夫人粗览前篇,心中则不免有了几分异样——如是观之,这应是特征鲜明的魔门法诀! 只那“黄泉”二字,到底仅是点明特征属性呢,还是另有所指?桃夫人不由沉吟思索。 “方才我已有言,此诀我欲拿出,当做本门根基之法。故稍后召集门中弟子宣布此事,前三重秘诀,以诸弟子实力为限,可自行取得对应层级的秘诀心法!——野狗。” “宗主?”野狗道人闻言一凛,赶忙站起拱手。 “此事,我欲交由你负责——核对诸弟子实力,发放对应心法,你可能秉公做到?”荀翊凝目而问。 野狗道人呼吸一炽,眼神灼灼,赶忙赌咒发誓:“宗主放心,野狗必不会令您失望!” “好,此乃“黄泉心诀”全篇,你且拿去。”荀翊抬手,再度飞出一本与桃夫人一样的簿册。野狗道人接住,对于荀翊的重视颇为激动振奋,暗下决心定要做好此事! 然而他蓦地又想起一事,激动的神色凝滞,小心问道:“呃,宗主,您将此等秘术全篇心法都交给我,我万一不小心之下,直接看到全篇内容该如何是好?” 荀翊好笑,道:“你若不看其中内容,又如何将心法传下?” 野狗道人听明白荀翊的潜台词,登时心中煨热,狗眼放光。当即站起身,狠狠地一拍胸膛抱拳:“宗主,我知道了!您放心,野狗就是死,也会保管好此术,办好您交待的事务!” 桃夫人眼中闪动异色,不过很快平静下来。她在幽州主持日常事务,颇具功劳,可跟随荀翊走遍天下,甚至到青云山历经过一遭生死的野狗道人,同样功勋卓着! 没见此时那刘镐在旁,眼睛都艳羡红了么? 野狗刚坐下,感觉到旁边刘镐灼热眼神,骄傲之余也有些思量,又出言道:“宗主,此术凡我宗门之人,都能予以传下么?”荀翊顺着他目光看到刘镐,微笑颔首:“不错,便是“御物境”,也可取得前四层。至于后续心诀,自然得论功而赏。” 野狗道人松了口气,重重点头:“是宗主,我知道了!” 对于荀翊拿出的功法,刘镐自也眼馋。听得荀翊之言,他顿时明白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当即也颇为感激,起身行了一礼。虽说得不到全篇内容,有前四层也能参照,若当真神妙万方,再自立功兑取后面的心诀便是! 满场之中,最为激动的当属大胡子魏湛、蒙郁等骨干。他们原本就缺乏传承,拿着诸般错漏的心诀都当成宝,何况是荀翊亲自赐下的法门?当即也够纷纷出列拜谢,完全死心塌地。 唯冷家两兄弟相视一眼,目中满是无奈与艳羡。 其中与荀翊熟悉的冷天豪得授意起身,禀道:“宗主,非我俩兄弟不识好歹,实是属性克制,恐无法消受宗主您的恩德!”冷家有独门心法,专为配合“五行炎火炉”而用,自无法更改修行阴属性的“黄泉心诀”。 荀翊对此早有预计,朗声笑道:“两位不必担心,我们此番从青云山带回不少心法秘籍,少时自其中挑选一份以做补偿即可。” 青云门的心法秘籍? 众人立时生出兴趣。见他们似都十分意外,荀翊从中觉察到异样,看向野狗道人问道:“怎么,你没将那些东西带回来?” 野狗道人挠了挠铮亮脑门,干笑道:“宗主,您失踪未归,我也不敢擅自处置那批东西,如今还在外面埋着呢~” 众人瞪大眼睛,一个个惊疑地盯着野狗。 “好家伙!”刘镐拍案,不善地盯着他,“这么大的事情,野狗你这家伙藏得够深啊?” 野狗道人毫不客气地回以颜色:“那批心法秘籍乃是道爷我与宗主冒着生命危险取来,珍贵无比。没有宗主的命令,我岂敢擅动?” 荀翊也不由莞尔,他明白野狗道人这是出于忠心之故,竟生生忍了年余,都没将那批得自青云门的东西取出,不枉自己信任一场。当即止住两人争论,道:“罢了,你也是出于谨慎。少时你与刘镐走一趟,将那些东西取回,都纳入宗门之中,以功勋换取!” “是,宗主!” 野狗、刘镐立时应下。旁边桃夫人若有所思,她隐隐已觉察到,荀翊似有借此机会整顿宗门的心思? 第92章 世家之谋,地宫古图 理清炼血堂自身情势,荀翊开始询问天下时局。 众人先后开口讲诉,逐渐将青云山正魔之战过后,圣教四派的局势道出。青云一战,推为领袖的“长生堂”一脉损失惨重,两度“诛仙剑阵”将其门中精锐弟子斩杀大部,俨然已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许多长生堂高手,诸如刺客周隐、副门主澹阳子等永远地留在了青云山,甚至连长生堂门主玉阳子,也伤在“诛仙剑”下,彻底失去了一条手臂。 曾经稳固的四派局势自此告破,历经一年发酵,如今已然暗流涌动。甚至有传言流出,常年驻守蛮荒圣殿的长生堂,在实力大损之后已经无法驻守,有了撤离蛮荒圣殿的迹象。 与之对比鲜明的是万毒门,老奸巨猾的毒神亲率万毒门队伍,在青云一战实力保存最为充裕。尤其青云门苍松道人背弃宗门,加入万毒门,为其带去巨大声望。 正魔两道对峙相争千百年,苍松道人这等身份地位之人叛出青云,加入圣教尚属首例,如何能不引得圣教诸派瞩目?可要说万毒门占尽优势也未必,厉无情、端木老祖的长时间失踪,已然让万毒门意识到两人的下场。 偏偏万毒门遣人质询鬼王宗,鬼王宗对此视若未闻,不予理会。宗主鬼王更是从头到尾不曾露面,由此引得鬼王宗与万毒门关系紧张,暗地里都交手数次,摩擦不断。 如此动荡时局,仅剩的“合欢派”自也无法置身事外。正魔之战的余波未尽,而圣教之中新的战火冲突却已然燃起端倪,引得圣教大小宗门为之瞩目。 “宗主!” “鬼王宗近来出了个‘副宗主’,自号‘鬼厉’,颇得鬼王信赖,如今已然全权执掌鬼王宗。其人狠辣无情,已在圣教掀起数场血腥杀戮,乃是如今圣教最为引人忌惮之辈——您可知道,这‘鬼厉’是何人么?” 野狗道人神神秘秘地开口,可他不知荀翊听到名字,就已然心中明了——“‘鬼厉’?”荀翊轻声自语,似在琢磨揣测,实际上却是带着某种感慨与喟叹。 “那‘鬼厉’,正是叛出青云门的张小凡,昔年我们在空桑山‘万蝠古洞’遇见过的那个青云弟子!当初青云山诛仙剑下,鬼王宗少宗主救下之人也是他!” 野狗道人啧啧两声,唏嘘叹道:“没想到此人归入圣教,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厉害人物!据传万毒门、长生堂,都在他手下吃过亏呢!” 荀翊点头沉吟,思索未言。那桃夫人开口道:“宗主,如今我们暂时跳出圣教争端,正是个从旁渔利的机会!只是接下来到底如何,还需宗主您来决断!” “圣教即将面临一场剧变纷争,我们宗门想要崛起,这便是绝佳的时机!”荀翊肃然目光扫过全厅,“而我们当务之急,有两件事情需要解决——其一,寻得合适的宗门驻地;其二招揽人手!至于那些世家,唔,那就顺带说说吧,这又是怎么回事?” 荀翊并未如何将世家放在心上。 即便幽州世家盘踞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可“世家”与“宗门”的体量并不在同一层级。尤其他们炼血堂还是圣教出身,一度领袖圣教群雄,底蕴深厚,乃属专业的暴力组织。 桃夫人行事缜密,未曾暴露炼血堂身份来历,由此幽州的世家将其当做“过江猛龙”予以防备。桃夫人与龙湖城王家有过几次较量,王家见识过“荀家”的厉害,故此偃旗息鼓,其他三家则不满利益受损,遂联合想要对付他们。 “宗主!” “那些世家威胁不到我们,只要您一声令下,出动宗门之力可轻易压服他们。比起此事,还是寻找驻地、招揽人手更为紧要!” 顿了一下,桃夫人又问道,“只是,如何招揽人手,宗主可有章程?” “招揽人手,我欲分作两步走。”荀翊显然心有定计,直接托出决断,“其一,遍寻幽州,收纳年纪在十五之下的人才入门,此为长远计;其二,搜罗州中成名人物,我亲自上门拜访延请!” 在众人聆听之际,荀翊话题一转,以坚定语气道:“另外——为不使引来圣教四派注意,亦且为了宗门更好发展而计,我欲革新旧制,重组宗门,另行拟定划分职务权责,你们要做好准备!” 革新旧制、重拟职务权责? 众人面面相觑中,桃夫人眼中闪动“果然如此”之色,随即也心中振奋起来。 在荀翊一众议事之际,幽州城中,何府僻静秘厅。 守备森严的厅堂之中,分列三处各自安坐数人。三方人马身份不俗,其中那白里众星拱月的何府嫡子何耀,此时竟也只能站着,侍立于左首一位威严老者的背后。 那老者身具贵气,精神矍铄,面带笑意,一双眼眸深邃神秘,内蕴精光。其人,正是何府现任家主何骥,也是何耀的嫡亲爷爷。身为晚辈,何耀在其面前自是只有侍立从旁的份儿。 明了何骥家主身份,右首两方与之平起平坐之人,显然不难猜测来历。那虎目阔腮、方脸高鼻的中年,身穿虎绣练功袍服者,正是秦家当代家主秦雄。其人酷好武道,尤得家族功法真传,年纪虽在三方主事中最轻,一身实力却是三家最强。 捱着秦雄另一方主事,其人年纪与何家家主相仿,面廓瘦长,鹰目隼鼻,颇具峥嵘气质。狭长双眼尤为明显,乃是个一看就不好相处的人物,其人正是幽州三家之中的赵家家主赵常霖! 原来僻静厅堂中,竟是世家家主聚首! “何家主,”秦雄素来为人行事利落,刚刚落座,茶饮未上他便开口直道,“你匆匆寻我们到此,究竟所谓何事?” 何骥知晓秦雄脾性,笑呵呵的也不介意。他一面命人上茶饮,一面解释道:“秦家主别急,老夫既然召集两位前来,自是有要事相商!——耀儿!” 何耀忙应声:“爷爷,孙儿在!” 何骥示意其出列上前,道:“把你今日遭遇之事,与两位家主言说清楚吧。” “是!”何耀应声而出,面对其他两位家主与其随从族人瞩目不慌不忙,以条理清晰的言辞道出今日见闻。秦雄与赵常霖相视一眼,何耀不卑不亢的表现引得两人重视,难怪此人被何骥当作接班人培养,那份从容气度的确不差! 不过很快,两人就被何耀所言吸引。 待其说完,秦雄皱眉沉思,赵常霖则毫无掩饰地露出惊疑之色:“‘荀家家主’,竟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真是出人意料......” “何家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秦雄似不耐测度,直接开口询问。那何骥挥了挥手,让何耀退回身后侍立,他则肃然开口:“两位,我们幽州一地早在五代之前,就已经划分落定!龙湖王家来时,我们说‘龙湖城远,难涉幽州’,放任其落地生根,以至于今日与我们平起平坐,侵占我们自身利益。” “荀家此来,原本我们已有定计,欲以三家联手的声势直接逼迫其退出幽州!可如今来看,我们恐怕失算了——” 赵常霖皱眉,微捋颔须:“老何,此话怎讲?” 何骥眼中闪动深邃眼神,缓缓道出一个惊人的猜测:“老夫怀疑,那‘荀家’恐怕另有来历,绝非与我们一般的寻常世家!” 赵常霖一惊,旁边秦雄则目露锋芒,接过话道:“何家主,你是否想说——那所谓‘荀家’,其实是来历不明的修行宗门?!” 何骥异色浮现,迎着赵常霖惊异表情微微颔首,叹道:“实不相瞒,老夫的确是如此想的!那‘荀家’到幽州年余,行事作风分毫不像咱们世家行止,甚至其中‘荀’姓族人,我们都未曾遇见过几个,只怕当真另有来历!” 赵常霖面色沉凝得似要滴下水来,以极其慎重语气道:“若如此,凭我们三家之力,即便联手怕也难以撼动。甚至一不小心还会遭受莫大损伤,得不偿失!” 何骥深沉的目光扫过两人脸庞,幽幽地道:“可若是置之不理,两位,这幽州以后,恐怕都将不复归于我们世家之手!” “何家主,”秦雄最先恢复镇定,那双虎目凝视在何骥面上,“你如此说,莫非早已有了定计?”赵常霖也反应过来,点头道:“老何,你要是有办法,不妨直言,我们正好一起商议商议!” 时茶饮由何家仆从奉上。茶香浓郁,热气腾腾,然三方之人谁也没有饮茶的心思。 何骥端起茶盏,叹了口气道:“‘世家’、‘宗门’!‘世家’扎根凡俗,‘宗门’超然世外,想以区区‘世家’底蕴,对抗那些超然于外的‘宗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要对付宗门,也唯有延请借助‘宗门’之力!”何骥面露坚决,毅然地道,“因此,老夫欲想托出重宝,邀请‘罗刹宗’仙师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罗刹宗’?!” 厅堂之中,霎时静寂。 秦雄与赵常霖相视沉默,面上尽显忌惮。片刻之后,赵常霖方才涩声开口:“早就听闻何家与‘罗刹宗’有联系,原来是真的!”秦雄虎目相凝,深深地看着何骥:“只一事,‘罗刹宗’乃魔门出身,我们想请他们出手,得付出什么代价呢?” 何骥此时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揭开茶盏盖子,吹了吹热气,轻啜一口,方才神秘微笑地道:“两位,老夫欲以‘幽州地宫’古图作为酬劳,不知你们两家,舍不舍得手中那件物事?” 第93章 炼血涅天道,庐阳寻衅! 残月如钩。 夜晚幽凉的风,吹走了白日的酷暑。 院中亭台,荀翊斟一壶酒,自酌自乐。在他右手指掌之间,一道玄青色炁团幽深神秘,灵动自如地飞旋。炁团之外,有淡淡雾气萦绕,那是无形寒意彰显在外的白气,可见玄青炁团内蕴寒意非比寻常! 此玄青炁团,即是“玄阴鬼气”! 以“玄阴鬼气”驾驭鬼道秘法,威能可平添三分,邪异也更甚三分,端得十分厉害。只是此气侵蚀之力极强,不仅对敌如此,对修行者自身也是如此。荀翊要掌握此气,需得时时稳固心境,凝练神魂,否则一个不慎为其侵扰,免不得心神失守,神智狂乱,彻底堕为嗜杀暴虐的真正鬼魔! “饮鸩止渴啊~” 荀翊摇了摇头,散去手中炁团,仰头饮下一口美酒。 不远之外,野狗道人神情犹豫,踟蹰不前。那颇为滑稽的狗脸之上,罕见地显露挣扎神情。也不知他心中在思虑什么,半晌之后,无奈自叹,转身欲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忽地听见荀翊声音道:“来都来了,何不过来一块喝两杯?” “宗主?”野狗道人一惊,旋即醒悟自己应是早就被觉察,只怕方才犹豫也都被看在眼中,登时有些无奈的尴尬。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依言而去,到了亭中。 “坐吧。”荀翊指了指身前座位。 野狗道人拱手:“是!”当即应声坐下。荀翊将旁边未用的酒杯翻转,斟了杯酒,随手挥动间,那酒杯稳稳地飘飞而起,落在野狗道人身前。 “多谢宗主!”野狗道人接过,先自拜谢。 荀翊看了看他,轻笑道:“不必如此客气——你,可是有话想问我?” 野狗道人抬头,眼中流露惊讶。不过很快意识到自己不是那种心机深沉之辈,被荀翊看穿也属正常。当即举起酒杯,一仰头饮尽,似是壮了壮胆,随即开口道:“宗主,既然您看出来了,野狗也就不瞒您!” 荀翊微微颔首,自斟一杯,道:“问吧,我其实也猜到,你应是有疑问的。” 野狗道人深呼一口气,道:“宗主,您是想要取缔‘炼血堂’么?” “取缔?”荀翊顿了一下,缓缓地道,“那就得看你如何认定‘取缔’二字了。我也不瞒你,黑心老人的理念与我截然不同,‘炼血’之道也非我欲行之路!有道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我也终归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挥毫泼墨,留下属于我的图卷!” 荀翊抬头起来,目光清朗地注视着他:“在此期间,革新旧制自属必然。而我,也同样需要你们倾尽一切的助臂!故此,如果你将‘炼血堂’,认定为年老大留下的基本盘,那么它的确会被取缔;如果你将我们这群宗门弟兄认定为‘炼血堂’,那么它不仅不会被取缔,还会走向鼎盛!” 野狗道人苦笑一声,沉默不语。 “宗主,属下之事,您或曾有所知悉。属下因为生来貌丑,自幼被父母遗弃,全靠一群野狗将属下养活。后来及长,属下被‘炼血堂’一位道人看中,收归门下,传授属下修行法门,让属下重新做回了人——” 野狗道人戚然一叹,似要吐尽前半生之憾事苦楚。 “故此‘炼血堂’对于属下而言,不管它是正是邪,是好是坏,都如家一般,乃是属下唯一归属!”野狗道人隐隐有些激动,偏又努力自持,那嘴唇都因此微微颤抖,“可属下也知晓,宗主雄才伟略,必不能被束缚于弱小的‘炼血堂’。要么,如年老大那般安于现状,苟且求存;要么就得革新求变,抓住一应机遇!” 野狗道人叹了口气,挤出个笑脸道:“宗主,其实属下方才就已经想得明白。圣教之中,实力为上,犹如逆水行舟,不往前进即是后退!而许多时候,我们并没有那么多退路,故此宗主你的决断,才是应行之路!” “宗主放心,属下必会支持您的决定!” “哈哈哈哈~”荀翊朗笑出声,再斟两杯酒,举杯道,“你能自己想透彻,那便是再好不过!其实吾辈修行,不论出身如何,能做的事情远不止门户相争、绝命厮杀。只要我等戮力奋进,未来当有千万种风景等着你我前去领略!” “来,此杯敬你!” 野狗道人心怀激荡,也举杯回应:“宗主,那属下就拭目以待了,请!” 一饮之后,野狗道人不再逗留,起身告辞。刚走下亭中,他忽然想起一事,回身问道:“宗主,那不知我们,今后以什么身份出现呢?” 荀翊闻言也站起身来,自亭中走前几步,仰头即望见夜空上残月光辉。 “黑心老人在万蝠古窟留有一言,曰‘天道在我’,我也深以为然。”他声音清晰地传入野狗道人耳中,“以后,我们就迎奉明王、圣母二圣,自诩‘天道盟’吧。” “‘天道盟’?!” 野狗道人震撼地念着这三个字,内心中激荡之余,也不禁有几分沉甸甸的凝重。世人有多少敢于直言“天道”豪迈气概者?更遑论直接以此二字,为宗门定名,他们又得何等实力水准,方能匹配这两个字?! 野狗道人以为自己知晓宗主的雄才伟略,可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自己的胸襟器量到底不及,连想都未曾敢如此想过! “是,属下记下了!” “炼血堂”中,以野狗道人归属感最盛。荀翊也料到他必然会有异议,只不曾想,此人钦服于他,倒没需要他如何耗费口舌,自己便已然想通。而在他之外,桃夫人对于“炼血堂”的变化乐见其成,刘镐此人无所谓,而冷家不必说更是直接唯荀翊马首是瞻! 而其他“炼血堂”门人,在荀翊开放“黄泉心决”之后,就已然死心塌地,全无异议。故此“炼血堂”革新整顿进展十分顺利,只两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各归其位,倒正应了“船小好调头”的俗话。 至此,“炼血堂”更易为“天道盟”。 盟下设立诸部,各司其职。其中“玄天部”由桃夫人执掌,刘镐为辅,属宗门情报探视职责;“赤天部”由冷家兄弟执掌,专司铸造炼器职责;“禁天部”由野狗道人执掌,负责内勤事务、赏罚执行职责;“昊天部”由荀翊执掌,隶属掌门直属,担负对外征战、对内守护职责。 另有“幽天部”,由六尾魔狐胡勉与三尾妖狐胡媚执掌,因其特殊性,将来也会收纳鬼修入内,如今却只有他两个。而且如今宗门驻地未定,两狐妖鬼修尚只能盘踞在“定魂桩”内,短期难堪一用。 盟下诸弟子也各分其部,定下职事,而后方才各自前往野狗道人的“禁天部”,考核领取“黄泉心决”法门。 步入正轨之后,野狗道人领着属下,去取他当初藏下的“青云包袱”。桃夫人与刘镐两个则遵从命令,探听幽州成名人物,并以此整理情报备用。 因为桃夫人在幽州也有年余,许多消息早已探明,故此短短两日过后,她就将整理完备的情报上报于荀翊手中。荀翊翻阅,情报中以宗门起始,到幽州颇具名头的散修尽皆必备,颇为详尽。 “千峰山玉蟾派——” “长都山青虹门——” “东禹谷罗刹门——” “庐阳山岳弥——” “吕丘山龙庆散人——” 荀翊轻轻敲击桌面,感叹地道:“幽州果然繁华,能打探到的宗门与修士就这么多,好生谋划一番就不愁人手不够了!” 他这“天道盟”,如今最缺人手。搜罗州中少年自行培养,乃属长远计最佳手段,可那样耗费时日颇多,动辄以十年计算,荀翊也需要一些当下就能用的人手! 那么如此一来,桃夫人这份情报上的修士,就十分重要了。 荀翊也不挑,直接点在名单首位,道:“宗门暂往后缓,那就先从这位‘庐阳山岳弥’开始吧!” “天道盟”尚属草创,人手不足。荀翊此行除了“昊天部”蒙郁、申修义等人,也带上了桃夫人、刘镐,以及其少数部众。 庐阳山岳弥,在情报中乃是幽州颇具名气的散修,实力不弱,善用法宝乃是一柄“天钧伞”,能施放“文武之火”,行事亦正亦邪,平素并不参与正魔两道的相争。 数日之后,荀翊抵达庐阳山。 在山上一片幽静竹林中,他们寻到一处宁静庄园。庄园不大,房屋六七座,外面开着土地菜畦,园中住着十余人,颇有隐士恬淡之风。 荀翊一众到来,很快引得庄园之人警惕。 “什么人,胆敢擅闯我‘天钧山庄’?”有两人持械而出,戒备喝问。 荀翊看了一眼,那两人实力平平,连他门中弟子也不如,当即没了兴趣纠缠,直接示意刘镐向前。刘镐运转法力,毫不客气地张口呼喝:“庐阳山岳弥何在?‘天道盟’来访,还不速速现身相见!” 如此言语,也算颇不客气。 果然立时庄园中就有回应:“哼,什么‘天道盟’如此狂言,我却没曾听过!诸位,我‘天钧山庄’不欢迎你们,自行离去罢!” “呵~”刘镐一笑,“这可由不得你!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拆了你这庄子!”当即手诀引动,土黄仙剑哐啷出鞘,锋芒毕露地凌空飞旋一遭,剑气锐芒逼人,将那庄园处呼喝的两人吓得面上煞白。 “好胆!” 庄园中那人坐不住,呼地祭起法宝飞身而出,飘然落地,一柄奇异的伞被他握在手里,目光不善地投来,“你个狂徒莫非是来找茬?且报上名来!” 第94章 青云下山,庐阳斗战! 青云山。 通天峰。 时隔年余,青云门仍未从当初那场大战损伤中走出。曾经弟子众多、人来人往的长门通天峰,也显出几分寂寥。 云海广场之上。 涌动的云雾宁静如故,白玉也似的地面恢复往昔整洁。然而青云弟子却少有在此驻足的,因为一年前那场血战,留下刻骨铭心的悲痛之余,也让他们从安稳平和的梦境中惊醒。 原来世间早已再无安宁,哪怕在青云山亦然! 周遭景象早已恢复,亘古山峰仍是尘世福地、人间仙境。可青云弟子却仿似能从空气中,仍嗅到当初那刺鼻充溢的血腥气味,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们根本无法回到曾经的闲适淡然。 虹桥之上,碧潭幽深。 顺着台阶继续往前,那巍峨的玉清殿如今荡然无存。正魔决战时,魔道四大派阀宗主,在长生堂玉阳子率领之下突袭玉清殿,激战余波直接将这座青云千年大殿摧毁,成了一堆废墟。 虽说已时隔年余,可那玉清殿也仅是清理掉断壁残垣,重建尚遥遥无期。 是日。 天穹上一道澄净蓝光划破宁静,降落在云海广场。仙光落地一收,显出陆雪琪白衣胜雪的身姿。 历经正魔大战之变,陆雪琪俨然褪去稚气,清明眼眸之中也开始变得深邃。她环顾一周,冷清的云海广场令人喟叹唏嘘,不过她无暇感慨,奉命前来的她没在广场停留,径直穿过虹桥,直上玉清殿处。 在她到达时候,玉清殿前已有数道人影。 陆雪琪行至,一一见礼:“宋师兄、曾师兄,林师弟!” 先到三人,分别为大竹峰宋大仁,风回峰曾书书,以及身负碧绿斩龙剑、英气勃发的林惊羽。其他三人见她,也纷纷回礼,相互之间叙了几句闲谈。 不多时,旁边玉清殿后方走出一人,乃是通天峰常箭。四人迎上前去,常箭微笑着道:“让诸位久等了,萧师兄正在后面庭院,请随我来吧。” 四人依言随行。 途中林惊羽忍不住问道:“常师兄,你可曾知晓萧师兄此番召集我们,所为何事呢?” 陆雪琪虽未言语,此时也将注意力投注过去。 自掌教道玄真人在正魔大战负伤以来,青云门中诸般日常事务,都已转交到萧逸才手中。如今萧逸才忽然召集人手,而且一次涉及四大分脉,自然引得众人好奇。 常箭略沉吟了一下,叹道:“原本此时该萧师兄与诸位言说,不过你们既然问及,我倒也可以先讲述一番。事情的起由,仍是要从一年前那场大战说起!当初乱战之中,有许多邪魔之士悄悄潜入了后山,你们几位护送家师,应也是遭遇过那些邪魔。” 听闻事涉魔教,四人立时神情一肃。 林惊羽也面色沉凝:“不错,当初我们在后山遇见许多追踪而来的魔教之士,苦战一场方才得以脱身。常师兄,莫非那些魔教之士,还犯下其他罪孽?” 常箭点点头,对林惊羽机敏思维也稍显赞叹:“林师弟猜测不错!那些魔教之士不止追杀阻拦家师,还曾潜入了我青云机密重地‘无涯楼阁’!” 四人相视一眼,宋大仁开口道:“常师兄,这‘无涯楼阁’是何去处?” 青云七脉各据一峰,虽说都是同门,可相互之间的交流也并不那么频繁。否则也不至有“七脉会武”成为众人期盼瞩目盛典。四人并非长门出身,自也对长门的一些机密不甚知悉。 常箭道:“‘无涯楼阁’正是长门储藏经卷术诀,以及奇珍异宝的机要之地!” 四人恍然,原来是储藏珍宝秘诀之地,他们各自一脉也有同样的地方,只是各自叫法不同。恍然之余,四人又心中一沉。 曾书书道:“常师兄,莫非有魔教之士窃取了‘无涯楼阁’中的珍宝?” 常箭严肃地点头:“不错!几位,我们到地方了,具体事项还是让萧师兄与诸位讲述吧。”此时常箭领着四人,穿行回廊,来到玉清殿后方的庭院。在一处距离大殿不远的庭院堂屋中,他们见到了萧逸才。 “拜见萧师兄!”四人行礼。 萧逸才道:“诸位师弟、师妹不必多礼,且请落座。”待四人坐下,见到他们面上沉凝神色,萧逸才心中一动,道:“诸位、可是已经知晓所为何事?” 宋大仁点头:“萧师兄,方才常师兄在来的路上,已经粗略为我们讲述过。可是‘无涯楼阁’机密之地遭到魔教之士侵入?” 萧逸才轻叹,脸上显露义愤地道:“不错。之前因为门中诸事繁杂,无暇处置,直到近来稍有空闲,一番清点才知损失惨重!那邪魔侵入机密要地,不仅将楼中典籍秘诀翻得乱七八糟,还从中窃取了典籍手札十一卷、青云剑诀七卷、青云术诀五卷、诸般密录二十余卷,以及高品质奇珍灵材五类九种,仙剑一柄,法宝两件,当真可恶至极!” 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当初那等恶劣决战情势之下,居然还有邪魔窃取了这么多宝贵之物?青云对于宗门秘法传承看得极为重要,当初田灵儿私传张小凡“太极玄清道”,当着自家父母都不敢承认,更别说让青云独门术诀流落在外——还是流落到魔教手中! 无疑此事已是事关宗门传承之大事,难怪会召集四脉年轻一辈的代表。 曾书书皱眉道:“萧师兄,邪魔取走这么多东西,各种门类皆有,想来只怕乃是早有预谋的举动!不知师兄可曾锁定那些东西到底落在了何方人马之手?” 萧逸才道:“如此机密之地,自也有相应守卫。在我仔细问询之后,已经初步锁定了可疑之人!” 四人闻言尽皆一振,忙问:“是何人所为?” 萧逸才目中闪动锐芒,道:“抵挡守卫‘无涯楼阁’前辈的,应是那‘炼血堂’宗主荀翊无疑!而暗中侵入楼阁,取走秘诀、珍宝的,则是他那特征鲜明的属下‘野狗道人’!” 萧逸才的信息得自万剑一,因为他曾在炼血堂卧底潜伏,对炼血堂一众首脑的特征十分清楚。故此方才在万剑一描述之后,立刻就锁定到荀翊的身上! “是他?!”陆雪琪轻呼出声。 正魔决战之时,荀翊身为一派宗主没有在前山现身。当时陆雪琪还道荀翊并未参与此战,谁想直到今日听了萧逸才之言,才知荀翊不仅在场,还谋划着夺取了这么多青云秘诀珍宝! “青云秘诀失窃,关乎宗门传承,乃是绝对不可轻忽之大事!”萧逸才满面肃色,“今天请诸位师弟、师妹前来,正是需要借助几位的力量,查清楚如今炼血堂的下落,将宗门秘籍夺回来!” 四人凛然:“请师兄下令!” 萧逸才道:“炼血堂其他几人还好说,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只那宗主荀翊十分棘手,几位下山之后,但寻其人踪迹。有了线索不必急着打草惊蛇,先行回山,待届时召集人手,再行处置!” 四人除了林惊羽,对于荀翊都不陌生,故此郑重应下:“是,师兄!” 待告辞而出,常箭也一并跟来。 在萧逸才必须留守通天峰,处置日常事务的情况之下,常箭便是代表长门执行此次任务。五人聚在回廊,商议细则。“炼血堂”如今名气不小,可放之九州浩土,仍如大海捞针。 林惊羽道:“诸位师兄、师姐,不知我们应当从何处着手?” 其他人还在沉吟,陆雪琪断冰切玉的声音已然开口:“既是搜寻踪迹,我们五人聚不如分,散开各州搜寻效率更高!” 曾书书点头应道:“不错。只要小心些,不与他们交手,当也不会有太大危险!”常箭也赞同,道:“那我们就各自分配搜寻方向吧。”曾书书先道:“空桑山万蝠古洞乃是炼血堂总坛旧地,需得先到此处搜寻一番——唔,既是我自己提及,那便由我去吧,正好那地方我已经去过一回!” 随后其他几人,也各自分配好探查方位。 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到陆雪琪时,正好剩下南方幽州。计议已定,陆雪琪也未多言,径直下了玉清殿废墟,来到云海广场。挥手之间祭起“天琊”,化作一道幽蓝长虹没入云天消失。 ----------------- 庐阳山。 “天钧山庄”之外。 岳弥为刘镐言语所激,驾驭着一柄奇异伞形法宝现身,见到来人之后顿生警觉,戒备喝问。此人身形不高,刚刚六尺有余,躯体颇为敦实,尖脸窄额,双目深陷,整个人气质稍显阴鸷,不似易与之辈! “哈哈哈,我乃是‘天道盟’刘镐!”原本就是来找茬,刘镐也不与他客气,直接道,“岳弥,我派掌门听闻你有些道行本领,故此青眼有加,欲邀请你加入我‘天道盟’,共谋大事,你可愿意?” 岳弥愣了下,目光从刘镐往后,在荀翊、桃夫人一众身上掠过。 “呵~,抱歉了,在下自由惯了,不便受人拘束!诸位欲要招揽,还是另寻他处吧!” 刘镐冷笑一声:“哼,岳弥!你莫非以为自己还有得选?” 岳弥一凛,按捺着怒意道:“怎么,在下不愿,你们还要强人所难?”刘镐失笑,有荀翊在后,他也全无忌惮:“罢了,我也不与你多言,还是按照咱们圣教的规矩——手底下见真章吧!” 当即仙剑黄光大盛,刘镐御剑而动,毫不客气地朝着岳弥攻去! 第95章 岳弥:说好招揽于人呢?! “可恶!” 岳弥眼见刘镐仙剑劈来,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何况他也看清局势,今天若不动手,怕是难以对付过去。当即出手之间,即是绝学,岳弥一方人少势弱,必须得打出恢弘气势才能压制对方气焰! 当即法力运转,将那“天钧伞”抛飞而起。法宝自行撑开,以内里对准气势汹汹的刘镐。那伞内一面有红云状火焰纹路,法力灌注之下,“天钧伞”无风而动,缓缓旋转,引得伞内火焰纹路也一齐而动。 只听得——呼! 一声响! 灼热火焰气浪霎时熊熊而出,呼啸如涌,顷刻间覆压一片,朝着刘镐席卷过去。刘镐也被那火焰声势惊了一跳,不过好歹早就知悉情报,晓得岳弥的“天钧伞”能施放“文武”二火,也不算全无准备! 他原也可以退避,只是荀翊、桃夫人及一众下属都在旁看着,要是刚出手就退,自己脸面何在? 故此面对“天钧伞”火焰,刘镐一咬牙猛然激发仙剑威能,凝实的黄光大盛,将他周身笼罩,成了如若琥珀的存在。而后借助仙剑锋芒特性,直接身与剑合,迎着那火焰就斩了上去! “天钧伞”文火阴燃隐蔽,武火炽烈暴躁。 此时“武火”祭出,声势浩大,席卷过处竹林一片噼啪爆响。那都是林中竹木不堪高温炙烤,从而发出的爆裂声响。再加上竹木易燃,爆响过后,那周遭的青竹都在“武火”高温之下燃了起来。 只是这等酷热,并没能阻止刘镐! 灼灼火焰侵袭着琥珀黄光,让他冲入火海的一瞬,立时如同置身煤炉,整个人好似要被炙烤通透!也亏得他法力不弱,咬牙激发仙剑威能抵御,竟当真一路破开火海,从中穿行而出! “你——” 岳弥没料到刘镐这么拼!当他身覆黄光,满面涨红地冲出火海,岳弥吃了一惊,脸色一沉。刘镐被炙烤得难受,如今欺身贴近,哪里还会客气? “哼,受死!” 黄光流转,汇聚到仙剑之上,化作一道璀璨剑芒绽放,而后斩向近处的岳弥。岳弥不得已赶忙终止神通,召回“天钧伞”撑起伞面,急急迎向那道锋锐剑芒。 轰! 两般法宝碰撞,各自威能一瞬爆发,化作汹涌激荡的余波朝着四下扩散。那林中沉积的竹叶,在此一瞬飞扬而起,又如黄蝶般纷纷落下。 岳弥的“天钧伞”倒飞回去,低头看视,只见那伞面之上竟然被一剑斩出了裂纹!当即心疼得面目扭曲,怒火如炽:“姓刘的,你竟敢伤我法宝?可恶,今天必须要你付出代价不可!” 唰! “天钧伞”再开,此番伞中不止先前炽烈“武火”,更有一道如若烟气般毫不起眼的热力,正是那伤人于无形的“文火”。震怒之下的岳弥,直接不惜法力,同时驾驭“文火”、“武火”,交相灼炼! “呵~,你道我怕你不成?!” 刘镐挥动仙剑,一道道匹练也似的剑光霍然,带着沛然法力斩去。修炼仙剑者,攻伐之势原本就比寻常法宝更盛几分。如今连绵剑气斩出,虽说耗费不小,可那形成的纵横剑气十分可怕,竟生生抵挡住岳弥的“文武之火”灼炼! 两人相斗的动静越来越大,那一片竹林最先遭殃。 一根根修长青竹,要么被纵横剑气唰地斩倒一片,要么就被“天钧伞”灼热炎力引燃,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滚滚烟尘直冲而起。两人谁也不让谁,各自将法宝威能催到激战,越战越凶! 刘镐头发都被灼烈火焰烤得微微发焦,可他浑不在意,反而气势越来越盛,分毫不顾及自身法力损耗。相比之下,那岳弥明显心中顾虑更多。他没料到眼前这张狂的家伙,居然实力十分不弱。 他以稳健的法子与之相斗,最终必然能占据优势。可刘镐之所以挥霍法力无忌,乃是知晓自己背后站着援手,即便法力耗尽也无所谓! 可岳弥做不到,一旦他的法力到了损耗到危险地步,那么对方若再出一人,就能轻易地将他掌控拿捏,那是他绝对不愿面对的场景! 故此沉吟之后,岳弥最后攻出一招。 此招竟是“文武火焰”交融,化作一只形神具备的狰狞火焰异兽,朝着刘镐碾压过去。刘镐面上一沉,感知到那火焰异兽的厉害,他不敢小觑,立时运转十二分的法力,将仙剑催动出冲天而起的豪光,挥动指间斩出一道道剑芒,迎向那可怖的异兽! 炽烈火焰,烤得刘镐眉毛焦枯。 可在那一瞬,他也将剑气透过异兽斩了出去! 巨力反震之下,刘镐狼狈地倒飞而出,咔嚓撞断几棵燃烧的竹木,半跪落地。他身上衣襟也有几处阴燃地冒着火星,可刘镐浑不在意,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在剑气之下消散的火焰异兽。 他受伤了,可他确信对面的岳弥同样不会好受! 然而让刘镐未曾料到的是,在火焰异兽消散之际,那背后的岳弥嘴角溢血,却不退反进地冲出,猛然间阴风汇聚,鬼哭嘶嚎,一颗血气涌动的奇异骷髅被岳弥祭出,顷刻间迎风而长,成了七尺高大的血红骷髅鬼影袭来! 糟了! 刘镐心中暗叫一声,岳弥这招袭杀来得太过突然! 正好掐在刘镐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突然时机,而更让刘镐难以想到的,是其人如何能在同样处境之下陡施袭杀呢?血红骷髅逼近,浓郁的血煞之气扑面而至,引得刘镐一阵恶心。 他已来不及阻挡,可却也不得不竭力运转法力,企图再度激发仙剑威能。 当此之时,一道人影忽地轻盈无声闪进,落在刘镐身前。刘镐眼中登时一亮,刚刚聚起的些微法力直接散去,显然他对于来者有着十足的信心!不必说,来人正是荀翊。 此时他皱着眉头,一指点向那颗血红骷髅鬼影。 柔柔清光绽放,似是羸弱无力,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那道血红骷髅。岳弥大惊失色,连忙再度催动,法力灌注之下,血红骷髅发出犹如婴孩般刺耳哭嚎,周身剧烈抖动,一阵阵好似鲜血的物质挥洒滴落,凡有沾染嗤然腐蚀,端得歹毒无比! 然而任由岳弥如何催动,那血红骷髅在荀翊面前,竟都分毫动弹不得! 隐隐之间,岳弥仿佛还感受到血红骷髅传回的忌惮与恐惧。如此情形,当真从未遇过,他惊骇地看着荀翊问道:“你、阁下究竟是何人?!” 可荀翊并未回答。 他那紧皱的眉头也未曾舒缓,深邃眼眸里缓缓泛起冷意,他已经分辨出这“血红骷髅”的来历!当即按捺着愠怒,由指转手,凌空虚握之下往自身处一收,只见那血红骷髅挣扎不定,却不得不向着荀翊飞去。 而这飞去的过程中,那血煞充溢的血红骷髅则不断褪去庞大外形。等到了荀翊身前,悬浮在虚托手掌上空时,它已经完全褪去由法力构筑的异象,变作一颗寻常颅骨大小的法宝。 只是那颅骨,似是比常人更小,骨骼更薄。 “噗!” 法宝被夺,岳弥张口喷出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他惊恐万分地盯着荀翊,嘴里忙道:“前辈、前辈恕罪!在下方才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冒犯之处,若前辈有何吩咐,在下定不敢有任何推诿!” 荀翊抬起了头,眼中流露的冷意让岳弥深感不安。 “你这法宝,似乎有些名堂~” 岳弥看向那颗染血骷髅头,心道:“还好今日来的是圣教门下,否则——”当即不敢隐瞒,连忙开口道:“前辈好眼力!此宝名唤‘血婴冢骨’,需得用三周岁以下的婴孩头颅,炼制七年方成!每祭炼一遍,则威能提升一倍,在下也只祭炼到第四遍,故此威能颇有欠缺。若前辈看得上眼,在下愿意双手奉上——” 人群中,桃夫人听得此言微微蹙眉,当她注意到荀翊的神情之后,嘴角勾起戏谑笑意。 与荀翊也接触时久,对自家宗主的脾性桃夫人也算摸透。宗主驱魂御鬼,玩弄骸骨魂灵,算不得什么好人。可他却有一个禁忌,那便是极其厌恶那些肆意欺压修士之外普通人的家伙! 果然,那岳弥的话还没说完,荀翊法力涌动,虚握指掌开始发力。 那颗染血骷髅头在巨力碾压之下,悬在半空开始剧烈抖动,很快细密裂纹浮现,轻微的“咔咔”之声让人心惊,更有一道道血煞之气从那裂纹之中溢散。颤抖愈发剧烈,猛然间——咯嘣! 法力爆涌! 那颗染血骷髅头竟然被荀翊生生捏爆,猛然扩散的血煞之气,更是直接被荀翊袖袍挥动,朝着岳弥倒卷过去! “前辈!” 岳弥惊呼一声,赶忙欲祭出“天钧伞”护身,孰料荀翊深邃眼眸一凝,玄光遁出,直接让他闷哼一声法力散去。紧接着染血骷髅头的血煞之力倒卷而至,岳弥防御不及,直接被血煞之力侵蚀入体,整个人立时皮肤泛起诡异血红! “不、前辈,在下愿意归附、愿意归附!” “呃啊——!” 荀翊冷冷地看着他在地上痛苦扭曲地挣扎,对其求饶之言浑不在意。 “你喜欢用婴孩颅骨炼制法宝,正好我也喜欢淬炼骸骨!——至于归附,还是算了,让你这样的家伙加入我‘天道盟’,会让我念头不通达~” 幽蓝的火焰,逐渐从岳弥周身溢散,此人却一直没能死透,逐渐枯萎的血肉之躯仍自剧烈颤抖挣扎,双目睁圆犹如牛眼! 荀翊不为所动。 ——好好的“文武相济、御火为用”的正道不走,学人走什么邪道?呵~,魔门是那么好混的么,这不,你的报应就到了! 第95章 声名远扬~ “宗主?” 刘镐语气里有几分震惊与疑惑。 方才交手,岳弥显然是个颇为棘手的人物,修为实力与他不相上下。他原本还有些忌惮,想着此人若被招揽,怕又是一个竞争对手。 谁想一转眼,宗主荀翊出手竟直接取了岳弥性命!而且还是狠下辣手,以最残酷的折磨手段,使其痛苦挣扎而亡! 幽冥蓝火无声燃烧,岳弥很快在火焰之中化为灰烬,风一吹顷刻散尽。 荀翊回身过来,幽深目光让刘镐也陡然倍感压力,忙微微俯首避开那深沉的眸光。 “我们既然侍奉明王、圣母二圣,焉能不遵从二圣教诲?圣母怜爱世人,此后凡我宗门弟子,当杜绝‘噬血珠’、‘赤魔眼’,乃至‘血婴冢骨’之事!明白了么?” 刘镐陡然一凛,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腾,赶忙俯首应声:“是,属下明白!” 旁边有所预料的桃夫人施施然上前,扫了眼地上岳弥留下的痕迹,轻叹道:“宗主,若以你这般‘招揽’法,整个幽州能合符条件的修士不多呢。那些散修之士既无传承,也无约束,数十上百年分毫不得寸进也是常有之事。时间一长,难免生出异心,去尝试那些禁忌法门——” 桃夫人说着,也不由得联想到自己一众人的身上。当初选择加入“炼血堂”,不也正是冲着“炼血堂”有八百年传承历史来的么? 为了寻回传承,他们甚至冒险返回祖地,深入“死灵渊”搜索,由此还引发一场正魔两道的会战! 他们尚且如此,数量驳杂繁多的散修之士处境可想而知。 “无妨。”荀翊没有半点动摇,语气淡漠而坚决,“我们想要彻底掌控幽州,眼下这些人都会是阻碍!正好趁此时机一一拜访,投契者招揽相邀,悖道着送他们去见明王圣母,一举两得也无不可!” 桃夫人闻言噤然,微微俯身领命。随即抬起头来,看向远处那已然慌乱的“天钧山庄”,冷声道:“宗主,那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往事已矣!如今既是荀翊当家,那么他的话就是应当遵从的规则! “天钧山庄”乃是岳弥道场,其余之人要么是追随岳弥的弟子,要么是侍奉其人的仆从。 若说对岳弥之事分毫不曾参与,荀翊是绝对不信的!至于如何处置——“派遣下属先将他们控制起来,审问清楚之后,与岳弥牵扯深远者杀之,其余之人放了就是。” “是,属下遵命!” 片刻之后,天钧山庄被彻底掌控。 有下属行事,荀翊自不必再事事操心。他顺着竹林往前,站在庐阳山一处视野开阔的峰顶,默然远眺。 不多时,喧闹已止,火焰开始将这处正道忽视的罪恶魔窟吞噬,浓黑的烟雾升腾而上,直冲云霄。 桃夫人前来禀报:“宗主,天钧山庄已清理完毕,七人伏诛、十一人放归,另收取法宝‘天钧伞’一件,法器三件,各等阶天材地宝若干,如何处置还请宗主示下!” “法宝器物等缴获尽数运送回去,上缴‘禁天部’,让野狗道人做好登记造册,以备日后论功行赏赐下。”宗门新法初立,诸般行事规矩还得一步一步落实,荀翊正是想以此将曾经“炼血堂”粗放模式更正。 他说着停顿一下,又提点道:“以后你们‘玄天部’若有支使,呈报与我,批复之后也可往‘禁天部’支取为用。” “是,宗主!” 桃夫人眼眸闪动异色。 宗门初立、新法执施,她也稍有不适。不过细细品味,如今宗门行事皆有规范,也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敢问宗主,我们接下来,又该何往?” 接下来? 荀翊道:“你那情报之中,下一个修士是何人?” “回宗主,是‘吕丘山龙庆散人’!” 荀翊点头,道:“那就去吕丘山,拜访拜访这位‘龙庆散人’!” 少数“玄天部”众奉命,将岳弥留下的家底缴获护送回返,其余之人则跟随荀翊,再赴吕丘山寻那龙庆散人! 时光如流,岁月不居。 转眼半月过去,野狗道人率领下属,将当初埋藏的青云珍宝启出,如今已护送回了幽州。 到了临时驻地,野狗道人一问,才知荀翊出门在外近一月,尚未回返。他是知晓荀翊此行目的的,故此寻来“玄天部”弟子问话。 “宗主出去这般久,都拜访了那些圣教道友,又招揽了多少人呢?” 那弟子闻言,似是有一瞬古怪之色,但很快隐下,恭敬道:“回部主,宗主此度依次拜访了‘庐阳山岳弥’、‘吕丘山龙庆散人’、‘黑水涧佟旭、佟曜’兄弟、‘乱石谷渠风老人’、‘苍鹰观飞鹰道人’几位,有消息传回,宗主如今正在往‘狮龙堡’去见那位自号‘狮龙上人’施沅!” 野狗道人听得狗眼放光,抚掌赞叹:“宗主当真勤勉,这么短时间里就见了这么多道友!那我‘天道盟’今次不得实力大涨?——快说说,有哪些道友已经决定加入我们?” 这便是野狗道人与刘镐的不同之处。同样是面对可能加入宗门的“新人”,刘镐隐有忌惮,引为竞争对手,野狗道人却只有宗门实力增长的振奋! 也正是如此鲜明的区别,荀翊信赖野狗道人,更是让其执掌“禁天部”,掌控着整个“天道盟”如今最有价值的一应物资。 而刘镐,却只能作为桃夫人执掌“玄天部”的副手! 回到眼下—— 那弟子见野狗道人如此热忱,面容古怪之色愈盛,竟有几分吞吞吐吐地道:“回部主,如今已确定加入我们‘天道盟’的,尚仅有‘吕丘山’那位‘龙庆散人’。” “什么?!” 野狗道人脸色一沉,“不过一群散修之士,宗主亲自上门拜访,居然如此不给面子?真是岂有此理!” “魏湛?魏湛?!” “集合人手,道爷我要去问问,那些家伙就那么大脸呢,竟敢如此小视我等?!” “部主、部主息怒!”那弟子一惊,连忙拉住野狗道人,“此事其实另有隐情,您先息怒!” “隐情?”野狗道人不信,“这么简单个事情,无非同意抑或是不同意,还能有何隐情?宗主拜访了这么多人却只有一个肯加入,还能不是轻视我等?” “哼!” “他们轻视我也就罢了,如今却连咱们宗主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那还得了?!” 那弟子苦笑无言,赶忙道:“部主,你且息怒,事实如何待属下与部主看些东西就明白了!” 野狗道人狐疑:“什么东西?” 那弟子道:“部主随属下前去就知!”野狗道人见说,暂且按下恼怒,跟随前往。 他原以为那弟子要带他去“玄天部”看什么机密消息,结果越走越熟悉,最后竟是来到他自己“禁天部”那守备严密的仓储之地。 大胡子魏湛也在此处,见了野狗道人忙过来行礼:“部主!属下正在清点您此次带回的珍宝,还请部主稍事等候!” 野狗道人摆摆手没与他多言,回身瞪着玄天部弟子,问道:“你带我来此作甚?” 那弟子作了个请的手势:“部主随我来一看便知!”野狗道人皱着眉,跟从那人进入储藏密地,只见与他带回的青云珍宝相距不远处,正有一堆以法宝、奇珍、卷宗组成的杂乱却不凡之物堆放于此。 野狗道人只一看,就知晓那是尚未理清登记造册的物资。只是心中疑惑:宗门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堆颇为贵重的物资? “眼前这些东西,都属于那些无缘加入我们‘天道盟’的修士所有,然而它们如今却出现在此——”那弟子似有些唏嘘,“部主,由此你应该已然明白了吧?” 杀人、夺宝? 野狗道人尴尬,心里边惊疑万分,沉吟自语道:“莫非宗主,目的不在招揽人手上面,而是专为宗门收集物资去的?” 狮龙堡。 桃夫人今次上前叫门,虽说是女流,可狮龙堡的守卫也不敢掉以轻心——如今世道纷乱,谁知道眼前这些人的身份来意? “什么人、站住!” 守卫弟子高声喝道,“速速报上名来!” “我乃是‘天道盟’桃夭,特来狮龙堡拜见‘狮龙上人’!你们家堡主可在?赶紧去通秉!”桃夫人声蕴法力,轻易传开。堡中守卫听到她报上来历,竟立时惊得慌乱一团! “‘天道盟’?” “嘶,就是近来哄传的那伙人?!” “不好了,‘天道盟’杀来,赶紧通秉堡主!” 短暂纷乱过后,一个鬓髯如狮的魁梧中年满心戒备而来,只听其浑厚声音色厉内荏地呼道:“你们是‘天道盟’之人?” 桃夫人朗声回道:“不错!” 那狮髯中年目中神色沉凝,道:“我与你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为何要咄咄相逼?” 桃夫人灵动眼眸一转,锁定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阁下就是‘狮龙上人’?既如此,何不现身出来一见?” 狮髯中年冷哼道:“你当我傻么?你们在幽州的所作所为早就传开,散修之士全都知道你们‘天道盟’假借招揽人手的名义,行杀人夺宝之实!我岂会轻易上你们的当,现身出来?!” 第96章 和尚 “......” 桃夫人一时无言,不由得回身去,眼神幽怨地看了荀翊。荀翊不为所动,见惯那些不入正道的散修之士行事风格之后,他对其大部分人已心中有数,已不会再有多高的期待。 荀翊自忖杀心并不滥用。 可即便如此,那些散修之士仍能引动他的杀意,可知其的确有当杀之处!无怪乎一众散修自诩“中立”,原来是根本不敢与正道走得太近,生怕自己的勾当泄露,引来杀身之祸! “你就是施沅?” 桃夫人干脆不在与他赘言,直接开口道出目的,“那你就听好——我们今日来此,正是要招揽于你!现在,告诉我们你的答复是什么?!” 狮龙堡内,狮髯中年听到这话心里边“咯噔”一下! ——完了,竟真是“招揽”!莫非今日就是狮龙堡的覆灭之日? 短短一瞬之间,施沅心中浮现诸般念头,是揭破其虚伪面具抗争到底,还是抛开尊严委曲求全?他并未迟疑太久,外边的桃夫人就听得堡内浑厚声音传出:“等等,切莫动手,我从了便是!” 桃夫人闻言愣了一下,遇上那么多人,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那些修士血性不缺,都经过一番苦战方才有最终结局。可眼前此人,怎地还没交过手直接就选择屈服? “你说什么?”桃夫人以为自己听错。 “你们不是要招揽于我么?”浑厚声音再度传出,道是,“我愿意加入贵派,不知能否放过我狮龙堡?” 桃夫人回头没见指示,沉吟片刻后开口:“好,那你将狮龙堡门户洞开!” 当“咔啦咔啦”的机括之声,已经眼前狮龙堡厚重门户升起,桃夫人才确信施沅所言不虚。厚重门户升起之后,门洞中龙行虎步般走出个九尺昂扬壮汉,狮髯深目,阔口圆鼻,面貌生得如同化形的狮兽精怪。 桃夫人深深地看了来人一眼,回身转向荀翊:“宗主?” 荀翊并未因其主动投效而有何不同,挥手下令:“控制狮龙堡,查探之后再说。”桃夫人领会荀翊的“查探”为何意,当即对狮髯阔口的施沅道了句:“你留在此处!” 接着招呼下属,飞快掌控了狮龙堡。 施沅双目凝视着荀翊,并未有何异动。在荀翊近来见过的修士中,眼前此人当数修为最深者。然而也正是修为精深,他更能觉察到眼前不动声色的青年,究竟具备着何等可怕的力量! “阁下,究竟是何人?”施沅忽地开口。 荀翊看着他。 在他不远之处站着刘镐,刘镐身旁另有一人,生得颀长昂扬,瘦脸鹰目,衣衫宽袍大袖,却是个生面孔。其人,正是吕丘山“龙庆散人”!也是唯一一个荀翊看得上眼,留下性命招揽到“天道盟”之人。 “我叫荀翊。” 施沅目露异色,惊讶道:“你不是,圣教‘炼血堂’的宗主么?” 荀翊轻笑:“你知道我?” 施沅苦笑道:“早知是阁下到来,我必定远远出迎,何至于闹出这般误会?荀宗主,施沅得您看重,情愿侍奉左右,还请宗主宽恕冒犯失礼之罪!” 荀翊并未接话,只淡淡地说了声:“不急。” 等了好一阵,桃夫人与“玄天部”一众属下鱼贯而出,荀翊问道:“如何?”桃夫人面上露出几分笑意,道:“宗主,这‘狮龙堡’内,倒没有寻见什么以人做畜的行径。” 荀翊颔首,深邃目光转到施沅身上:“你可愿加入我‘天道盟’?” 施沅自知处境,干脆利落地半跪而下:“既蒙宗主看重,施沅安敢不识天数?情愿侍奉宗主,唯命是从!” “可,起来吧。”荀翊竟没有多言,又问桃夫人道,“下一个,是谁?” 施沅闻言一凛,无意间与旁边龙庆散人相顾而视,都看到对方眼眸中的淡淡无奈与苦涩。 “宗主,原先既定名单这片区域已‘拜访’得差不多了。”桃夫人欲言又止地道,“不过——” 荀翊好奇:“不过什么?” 桃夫人定了定神,接着道:“不过最近又有弟子来报,说幽州有个和尚名气不小,我们是否要去见见?” “和尚?”荀翊眉头一挑。 幽州没什么有名的正道门阀,荀翊也知晓以“天道盟”的出身,不可能引得正道中人加入。故此他根本未去寻过正道一方,也是因此,他之前遇上的散修个个行事无忌,手底下大多都沾染着无辜者的血腥罪孽。 可、一个和尚,竟也能入“玄天部”的视野? “什么样的和尚?”荀翊问。 桃夫人似有几分无奈,道:“是个杀性极重的破戒和尚,其最知名的事情,就是灭了一家满门,屠了城外寺庙,手上也属沾满鲜血之辈。”在她看来,这等凶恶和尚多半不被荀翊看入眼,费时费力找上门去,也不过是将其打杀。 她一个圣教出身之人,哪有这闲心? 故此方才有些吞吞吐吐,不乐意多说。 “杀性极重的破戒和尚?”荀翊想到什么忽地一笑,“有意思,走吧,那就寻上门去见一见!” 桃夫人此先并未想寻那和尚,故此没怎么过多关注。如今宗主有令,她只得将属下派出去,没多久,寻得那和尚消息,其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幽州龙湖城附近的城镇! 是日,天朗气清。 龙湖城东的道路旁,支起一处茶摊。 夏日炎炎,正午前后阳光最盛,地如火燎,林中的蝉鸣也显得有气无力。正此时,大道之上走来一个胖大和尚,身上僧衣乱穿,袒胸露乳,浑身豪气,倒像是个行走江湖的豪客。 在他那宽袍衣袖中,倒提着一柄厚背重刀,刀身的血色如染,分外惹眼。 日光如灼,照得人口干舌燥。那和尚见有茶摊径直昂首阔步行来,选副树荫下的座头落座,粗大手掌拍着桌面道:“掌柜的,有什么吃的喝的,赶紧给洒家上来!” 茶摊那边传来个声音:“哎,好的,客官稍等!” 茶摊此时没什么客人,和尚往旁边那唯一一桌三人看了眼,虎目微凛,心中警觉提升几分。 无他,那一桌三人模样委实不同寻常,一个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上狮髯颇为引人瞩目;他旁边坐着宽袍大袖的鹰目汉子,气势同样不凡。而如此威武的两人落座,却明显有些敬服他们身前的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如此情形,自然引得和尚警觉。 不多时,凉茶、吃食奉上。 已然引发警觉的和尚多了个心眼,暗中检查了凉茶与肉脯,发现并无异样方才松了口气。随手将血色厚背重刀放在桌上,那沉重的分量竟直接让木桌下陷两分。 和尚不以为意,端起凉茶长饮一口,随即抓起肉脯就开吃。 如此炎热的天气,能有这般吃相,这和尚端的好胃口。正当他吃得尽兴之时,忽然听得旁边那青年开口:“和尚,你杀过人?” 和尚虎目精光陡绽,斜睨而视,似是不屑地笑了笑:“废话,洒家大好男儿,岂能连人都没杀过?” 青年对他态度也不介意,微笑着道:“听你这么说、感触良多啊,你杀过多少人?” 和尚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你这人怎地如此无礼,洒家杀过多少人,与你有何干系?!” “我只是好奇而已,”青年似是分毫感觉不到他的愠怒,继续道,“怎么,不能说?” “嘁,有什么不能说的?”和尚咬下一大口肉脯,几口嚼碎咽下,“洒家到底杀过多少没个准数,怕不止千儿八百?” “呵呵~”青年一笑,“吹牛。” 和尚恼怒,一拍桌子,桌上的碟儿、碗儿的都在此一瞬跳了下,他瞪着荀翊问道:“你们几个到底是谁,缠着洒家问这无聊问题作甚?” 青年也不再兜圈子,那双颇为深邃的眼眸盯着他,问道:“和尚,我问你,双田镇外的‘度恩寺’、龙湖城的卫家,是你屠戮一空的么?” “呵~,原来如此!” 和尚一把掣起桌上血色重刀,怒视三人,“洒家早就觉得你们几个不对劲,敢情是来向洒家寻仇的?!” “不不,你误会了。”青年摇头,“我们与那‘度恩寺’、卫家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有一点很好奇,他们都说你杀性极重,出手既是屠戮,鸡犬不留——可那卫家之外、‘度恩寺’旁,都有寻常住户,你怎地没有一块儿杀光呢?” 和尚眼眸神光变了变,冷笑道:“洒家做事,还需要你来教?小子,洒家劝告你一句,你若不想替他们出头复仇,那就最好别来招惹洒家,否则惹得洒家兴起,连你一块儿宰了也是寻常!” “好大的口气!” 青年没说话,旁边狮髯壮汉已忍不住拍案而起,“你一个破戒的野和尚,焉敢如此张狂?” 和尚虎目一转,咧嘴笑道:“洒家说话就这样,不服气?不服气那就出来过两招!” 狮髯壮汉没有立刻应对,而是先往青年看去。青年笑着道:“既然和尚有兴趣,你陪你玩玩也无妨。”狮髯壮汉得到应允,方才顿首:“是!” 当即跃身而出,手掌虚托,祭起一块神纹玄妙的印。 “和尚,今天我就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礼貌’二字为何物!” 那和尚闻战而喜,也不惧对方有三个人,血色重刀指向狮髯壮汉,咧嘴笑道:“休说大话,洒家这‘杀生刀’,今日就拿你来试锋!” 第97章 杀生和尚! 喝! 只听得一声喝,和尚僧袍在充溢法力之下鼓荡不止,荀翊端着茶盏,就看到一道血芒闪动,那柄厚重“杀生刀”已然朝着施沅兜头斩下! 刀锋未至,气劲余波先到。 那锋锐的劲气逸散出来,直落施沅身后的桌椅。那锦服青年,也即是荀翊额前发丝也被吹动,身前桌椅更随之微震,桌面碟儿、碗儿齐声颤响。 直到荀翊用手轻轻一按,无形力量扩散,将那余波隔绝在外,方才止住桌椅的动静。 面对和尚凌厉刀锋,施沅也未迟疑,祭出掌中“狮龙印”,金黄辉光中似有一道威严兽吼,金印遁出,瞬间与刀芒碰了一下! 当——! 爆响轰鸣,如洪钟大吕! 两人都被巨力反震,退后数步,完成首次交手的试探。施沅往身后看了眼,朗声道:“和尚,这里放不开手脚,跟我出来打!” 言语未罢,他就先自身法一转,如若狮虎扑跃,落向茶摊之外。 和尚“嘿”了声,脚下一跺,魁梧身形拔地而起,疾追而去,口中虎吼道:“洒家怕你不成?!” 两人一起一追,顷刻间到了茶摊之外数十丈处。 天光灼灼,自林间洒落斑驳影子。 此时两道魁梧人影闯入树荫,瞬间打破骄阳灼灼之下的沉寂。那和尚颇具傲气,追逐之下也未出手,直到施沅落地站稳方才一喝跃身,手中“杀生刀”绽放血红刀芒,层层叠叠,如若一朵绽开的血莲—— “兀那汉子,吃洒家一招!” 施沅感受得到那血色刀芒之利,不敢小觑,当即催动“狮龙印”法宝,金印倏忽而长,由拳头大小转眼生成磨盘大小。金印之上那一龙一狮活灵活现地追逐打闹,极具气势! 刀芒至,金印上辉光浮现,那头狮子一跃而出,凌空虚踏,迎着血色刀芒而上! 金辉与血色交相辉映,激荡回响,声势无双! 那林间的鸟兽在两人交手的震动响起的一瞬,立时就惊得四散奔逃,鸟雀扑棱棱地惊飞。 和尚的刀锋杀意昂然,施沅与之交手,感觉自己好似在与一把沾染鲜血的凶器对战。那气息血腥、沉郁,而又充满极致的杀戮! 他那“狮龙印”上的金狮坚持一阵,顿感力不从心。 和尚却截然相反,一招过后,立时抡刀斩出第二招!其招式狂放刚猛,越战越勇,将一身凶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无奈施沅不敢再有保留,法力催动金印,金光流转间,另一道蛟龙之影从金印遁出,狮龙交相掩护、联合,左右相攻,顷刻间威能倍增! 荀翊安坐茶摊之中,平静地旁观这一场交手。旁边龙庆散人虽未言语,神情却比淡然的荀翊紧张得多,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中斗法厮杀,手则下意识按在了身旁的宝剑。 有意思的是,施沅与那和尚斗法,巨大动静之下,那茶摊掌柜的却如若未闻,依旧冷静地操持自身事务。 和尚的攻势,在狮龙齐出之下被遏制住了。长久下去,等他杀心稍减,难免攻势再缓几分,就将面临败亡一途。 他很快觉察了处境,虎目微凝,下一瞬就立时转变思路! ——破血刀式! 和尚魁梧身躯猛然旋转,厚重“杀生刀”绽放出一片片刀芒,都随着那剧烈旋转之势激射而出! 因为出刀太快,那刀芒连绵,聚成了如若水波平面的血红刀光,“噌”地一下撞上狮龙舞动! 那片树林遭了殃,血色刀光如同一片水波,漫过之地,一应草木齐刷刷地从刀光之处截断,而后哗地倾倒一大片! 原先斑驳的树林,如今立时露出巨大豁口,灼灼天光洒落而下。 施沅意识到和尚要出招破局,不过他对自己的法宝威能颇为自信,金印悬空,洒落的金辉融入阳光,越发不起眼。 只要金印悬空,而他法力未绝,他就不担心和尚的挣扎。 然而和尚很快就让他见识到,他那法宝全然并无其想象中那般无懈可击! “破血刀式”斩退狮龙,争取到片刻空间之后,和尚不退反进,猛然一声沉喝:“‘绝魂斩’!” “杀生刀”高举,刀芒霍地绽放,化作十余丈巨型血色刀锋,对准那金狮一刀斩落! 恢弘刀光尚未落下,那金狮身下的地面就瞬间崩陷,碎裂开来! 施沅惊觉不对,操纵金狮飞腾时,陡然发觉恢弘刀光的气势已然完全锁定金狮,其身如堕泥沼,挪移艰难。 此刀,避无可避! 轰隆! 巨响如若天崩! 可怕的余波气浪向四周尽情倾泻,树林中断枝落叶瞬间横飞,化为浑浊风浪席卷四方。茶摊那简陋的草棚,在此时剧烈抖动,像是风中残烛。 宽袍大袖的龙庆散人惊得离座起身,然而当那风浪席卷而来,却发觉其好似撞上无形屏障,剧烈风暴成了云淡风轻的微风。 “宗主——”龙庆散人出声,语气中带着询问。 那风暴乱卷的中心之地,以两人之修为与卓绝眼力,倒能看清其中情形——在和尚可怖刀芒之下,施沅以法力催动的金狮登时在剧烈颤抖之下崩碎,重新化作一道金光遁回“狮龙印”法宝之上。 而骤然遭逢剧变的施沅骇然召回金龙,守护自身,担心接下来和尚更加凌厉的攻势。殊不知,和尚斩出那一刀以后,正值虚弱之时,施沅下意识地保守,顿时失去了战胜和尚的绝佳时机! 旁观者清的龙庆散人,正是看出端倪,方才有出言请命之意。 不过荀翊默然片刻,却只是缓缓摇头。龙庆散人欲言又止,抬头往场中看了眼,只得拧眉坐回。待到风消尘定,施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忙驱动金龙攻出,迎上的却仍是和尚愈发狂猛的刀锋! “可恶!”施沅后悔莫迭。 然而他法宝被破,急切间再难施展方才那等“狮龙齐舞”的神通,又错失良机,如今再面临和尚刀法,俨然已有些独力难支! “嘿~”和尚窥出施沅急切,咧嘴笑道,“你这汉子,如今技穷了吧?” 施沅哪里肯服,嘴硬地道:“和尚,说什么胡话?只是侥幸让你占了几分上风,你以为就能赢了?” 和尚哈哈一笑,虎目之中透出狂性:“也罢,那洒家就让你心服口服——” 可就在此时,远处茶摊忽地传来荀翊的声音:“施沅,你且退下来吧。”施沅得了荀翊之言,心知自己此番表现属实不佳,可他更明白,若强自撑下去,稍后的场面恐怕会更加难看! 当即猛地不顾法力,以金龙攻去凌厉一招,同时抽身而退。 人在半途,也不忘嘴硬:“和尚,若非宗主有令,今日定要你好看!如今就先放你一回——”和尚打得不够尽兴,“杀生刀”轮转,在半空抡出沉重的呼啸,他大声地道:“喂,别只顾说大话,回来与洒家再战一场,分个输赢高下再说!” 施沅哪里理他? 当即一个纵身落回茶摊,面上有几分赧颜地行礼:“宗主,属下让您失望了!”荀翊摇了摇头,目光看着不依不挠而来的和尚。原以为依照和尚的脾气,只怕不肯轻易罢手,孰料他竟按捺住暴躁脾性,虎目瞪着荀翊:“阁下到底是何人,可敢报上名来?” “今日你又是缠着洒家追问,又是与洒家动手,终归该有个缘由、交待吧?!” 荀翊平静地看着他:“我叫荀翊。” “是你?!”和尚显然听过荀翊的名头,“洒家知道你,东海一战,你在圣教的名头就已然传开。只是洒家与你素无冤仇,为何偏要来搅扰?!” 荀翊和煦如故,仿佛和尚暴躁的气势分毫影响不到他。 “我们‘炼血堂’如今已涅盘为‘天道盟’,如今宗门初立,百废待兴。正需要和尚你这般敢打敢拼的豪杰之士加入,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和尚浓黑眉毛一抖,有几分惊诧:“你要招揽洒家?” 荀翊微笑道:“不错。” “哈哈哈哈~!”和尚顿了下,蓦地大笑出声,“荀宗主,休怪洒家说话直性——你们‘炼血堂’、唔,或者你们‘天道盟’什么的,在洒家眼里分量不足,远远比不上圣教四大派阀!” “你荀宗主声名在外,可只你一人,又如何能撑得起一派宗门?洒家就算是要寻个宗门效力,也有‘鬼王宗’、‘万毒门’等可以选择,何必要屈身于你们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 “放肆!” “大胆狂徒!” 施沅、龙庆散人闻言顿怒,拍案而起! 然而荀翊摆了摆手,示意他俩稍安勿躁,随即目光正视于他,面上笑意不减:“原来和尚是需要一个理由么?唔——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屠戮卫家与度恩寺吗?” 和尚粗豪面上一沉,虎目鼓胀,似是被勾起怒火:“荀翊,你到底想说什么?!” 荀翊接着先前的话道:“如你那般悲痛苦楚,世人时时都在经历。而想要改变这一切,青云门、天音寺等正道做不到,鬼王宗、万毒门等魔教更做不到!唯有我们‘天道盟’——” “嗤!” 不待荀翊说完,和尚嗤笑出声。 “荀宗主,你该不会想说,自己能凭一己之力做到吧?虽说阁下声名实力不假,可你说出如此狂言,未免让洒家轻视你几分!” 荀翊却笑得颇为自信,指着身前空处道:“不错,我能做到——就在幽州,就在当下!” 和尚嘲弄之色稍减,换作不耐烦的焦躁:“行了、行了,洒家与你无甚可说的,就此告辞吧。”荀翊看着提刀转身就走的和尚,开口继续道:“和尚,你该留下来看看。因为放眼世间,愿意着眼于此,并且着手去做的,唯有我们‘天道盟’!” “笑话!” 荀翊的言语不知触动和尚哪方痛处,瞬间让他怒而咆哮,“方今这世道,邪祟妖魅横行,正魔两道争锋,乱世之人性命犹如草芥!洒家不晓得那么多‘正邪’道理,唯有依仗手中一柄‘杀生刀’,杀他个血流成河!” “你说你能做到?” “那你告诉洒家,如今这世道要怎样做,才能终结乱世?才能让那些卑微若蝼蚁之人得以喘一口气,得以活下去?!” 荀翊坦然地看着和尚:“方今世道如此存续了千百年,想要使其改变唯有破而后立!而欲要掌控‘破立’之间的尺度、成果,则需具备足够的实力。——此时我在做的事情,不正是招揽人手么?” 和尚眉头拧结,面上神情变换不定。 “哈哈哈!”片刻之后,他拍了拍光秃秃的脑门,眼中犹疑尽去,“荀宗主,洒家不得不承认,你这话说得颇为漂亮!只是洒家生性粗笨,你那些言语的真假,洒家分辨不出来,更看不出你与圣教其他门派到底有何区别!” “故此荀宗主,你若当真想招揽洒家,那就拿出真本事,让洒家钦服!” 荀翊闻言好笑,点了点头,道:“所以,你这是想要与我动手?” 和尚昂然,朗声道:“说到底,想要在世间畅通无阻的行走,终归只有自己的修为与手中的法宝才靠得住!——荀宗主,请了!” “宗主,还是让属下来吧?” 被和尚如此忽视,施沅与龙庆散人颇为恼怒,施沅还罢,龙庆散人直接出言请战!荀翊看了看他二人,笑着安慰道:“和尚想与我过过招,我不出手,他终归是难以服气的。” 当即站起身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整个人蓦地虚晃如影,诡异地出现在茶摊外边,来到和尚数丈之外的地方站定。 “和尚,出手吧,别说我没给你机会——”荀翊淡然地道。 和尚承认自己有几分看不透眼前的荀翊,可他脾性如此,遇上人不亲自动手试一试,是绝对不肯屈服的。当即也不推辞,“呼呼”地抡起几道虚影,道:“好,荀宗主,洒家得罪了!” ——怒血狂刀! 面对声名在外的荀翊,和尚根本没有试探之心,出手就是一招狂猛的刀气洪流,斩向负手而立的荀翊! 面对滚滚刀光如浪,荀翊神情淡然自若,右手并做指诀,挥手间祭起“玄灵尺”,化作莹白流光,潇洒自在地迎向和尚狂猛的刀诀。和尚的刀诀,杀意十足,每一道血红刀芒,都好似带着刀山火海般的血腥! 若与之实力相当的修士对上,难免会被其滔滔杀意震慑,久而久之,心神为之所夺。方才施沅与之对阵,就是输在这一点上边。施沅与和尚修为境界差距不大,可实战之中的战力却分出了高下,正在于此! 然而和尚刀诀虽猛,亦且凌厉无比,可他在荀翊面前却很有些施展不开。 荀翊应对从容,和尚刀诀再猛,还能胜过青云山那万剑一么?与那等并指为剑,都能同荀翊打得风生水起的可怕之人相比,和尚还有很长、很长的道路要走。 狂刀势止,荀翊微笑以应。 和尚骇然惊觉,一招过去,他竟然连位置都不曾挪移一步? “呔,绝魂狂斩!” 羞恼心绪一瞬化为震怒,和尚猛然跃身,暴喝如雷,“杀生刀”上绽放血色长虹,十数丈的刀光划破长空,凶猛地朝着荀翊斩落! 第98章 探指威伏杀生主,世家恭迎罗刹门 ——鬼影重重! 荀翊晃身一动,场中立时出现十数个难辨真假的人影,皆有灵活自如动作,满场飞驰,眼花缭乱。 最让和尚惊骇的是,重重人影一出,那原本锁定的气息竟也瞬间从他感知里消失。此时刀芒已斩出,和尚唯一能借助的,竟只有自己的双眼! 不过只是一瞬的惊诧过后,和尚就稳定心神,他也不管重重人影中哪个为真,哪个为假,但凭双目与直觉选定一处,径直将气势恢宏的刀芒斩下! 轰隆! 烟尘四起,地面再度被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滚滚尘土之间,一道道看似灵动的人影在锋锐刀芒之下湮灭。然而刀芒一落,和尚脸上就立时微变,因为自刀锋传回的触感,让他清楚知晓自己这一刀乃是落空了! ——破血刀式! 和尚斗法经验极为丰富,他没有片刻迟疑,不顾自身法力损耗立时再度施展绝学,绵密的刀光随着魁梧身躯一转,霎时连成如若水波的刀光漫卷。此一招,应对荀翊重重鬼影,正是恰到好处! 果然,刀光一扫,满场人影瞬间消失。 等等——和尚虎目圆睁,立时觉察到不对劲!人影尽数消失,那荀翊其人呢?短时间消耗甚巨的和尚止不住气喘,可那瞬间的警觉,让他根本无法安心,直到身后忽地传来荀翊的声音—— “和尚,小心了,我现在要出手了!” 和尚咬牙回身,毫不客气地一刀斩向那声音的来处。然而不出意外,那一刀仍旧落空,荀翊身法之奇诡,当真令他不寒而栗,那是方才与施沅对阵截然不同的巨大压力。 不得已,和尚只能回身自守,凝神戒备来自荀翊的雷霆一击! 然而他预想之中的雷霆之势并未出现,反是一声轻笑,伴随一阵微不可察的轻风吹拂而来。那风很轻,然而被其吹拂之下,却蓦地让和尚魁梧之躯也遍体生寒。 当他觉察到不对劲,横刀欲斩时,忽地一个声音近在咫尺地道:“和尚,你败了。”和尚还未反应过来,陡然眼前光影晃动,接着额头之上蓦地一点冰寒,竟是荀翊在那一瞬之间,以指点中了他的眉心要害! 和尚心中大骇,急退数步,随即满脸心悸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荀翊在他身前数步之外现身,微笑地看着他。和尚脸色数变,他很清楚,荀翊既然能如此轻易地点中他的额头,那么自然也能很轻易地取走他的性命! 简而言之,方才那一瞬,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洒家,的确败了。”和尚倒也干脆,圣教门人,实力为上,既然有言在先,那么输了也就无所怨言。当即“倏”地一下,将“杀生刀”插入泥地,和尚自己则撩开僧袍,半跪拜下,“荀宗主,你修为高绝,洒家既是输了,以后但凭驱使便是!不过洒家也希望阁下以后有事说事,切莫来消遣洒家!” 荀翊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服气,也不在意,“招揽人手”与“收拢人心”乃是两个步骤,不必急于一时。当即就问道:“和尚,告诉我你的名号。” 和尚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虎目神情颇为深沉,他略沉吟片刻,瓮声瓮气地开口道:“荀宗主,你既然打探过,当知晓和尚过往。如今洒家孑然一身,再无牵挂,曾经的名姓也都被洒家弃置,宗主以后直接唤洒家‘杀生和尚’就是!” “呵~” 荀翊轻笑,心道,还真是你! “我‘天道盟’如今设立五部,‘玄天部’掌情报探视,‘赤天部’掌炼器铸造,‘禁天部’掌刑罚悬赏,‘幽天部’与生人无关,唯‘昊天部’直属于我!” “和尚,以后你就与施沅、龙庆散人,一并归我‘昊天部’下属,如何?” 杀生和尚原本听得一应部属各有职责,正自心烦,最后得知自己归于荀翊直属一部,当即毫不犹豫地俯首下拜:“那敢情好,‘杀生和尚’拜见宗主!” 此时施沅、龙庆散人也过来。 亲见荀翊出手之后,两人也颇为老实。尤其是施沅,对于自己此前果断从心的策略颇为自得。只一个荀翊,对于他“狮龙堡”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如何反抗,拿什么反抗? 两人与杀生和尚重新相见。 荀翊见到三人暗中隐隐较劲的情形,一时沉吟。“昊天部”中,以蒙郁、申修义等炼血堂故旧部众为主。他们资历颇高,实力却平平。 指望宗门制度,使蒙郁等人掌控他们,那完全不现实。故此思量片刻,荀翊开口道:“我欲在‘昊天部’下,另设一堂,是为‘血杀堂’,和尚,你可愿意成为‘堂主’,为我执掌一堂事务?” 和尚愣了下,随即虎目瞥向旁边的施沅、龙庆散人,问道:“宗主,敢问这两位,在咱们门中履任何职?”荀翊目光转回,迎上两道隐隐热切的目光,平静地道:“施沅、龙庆,你二人初入门中,就留在‘血杀堂’做辅,如何?” 施沅面色一滞,随即涨红。 龙庆散人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可同样眉头微皱。虽说两人心有失望,可当真荀翊的面,到底不敢表现出来,只得抱拳应道:“但凭宗主安排!” 和尚哈哈一笑,眉飞色舞地道:“那敢情好,有两位兄弟照应,洒家定能不负宗主厚望!”一来就被委以重任,尤其还正好在施沅、龙庆散人两个头上,杀生和尚只觉备受重视,心底也因此生出几分归属感。 荀翊知晓施沅、龙庆散人两个心中怕是有些芥蒂,遂多说了一句:“我‘天道盟’赏罚分明,只要能立下功勋,无论宗门传承秘法、奇珍灵宝皆可奖赏!若表现出众,功劳过人,便是自行独立一部也未尝不可——你们,清楚了么?” 三人皆非初出茅庐的修士,此时闻听荀翊之言,却多是心中凛然——荀翊言语中皆为赏,可他方才说的是“赏罚分明”,“奖赏”恢弘有度,往往也意味着“惩处”严厉! 圣教二圣,可不止有圣母慈悲,同样亦有明王威严! “是,宗主!” 待荀翊重新坐回茶摊时,后方闪出一人,正是刘镐。观其模样,应该来了一阵,见荀翊正在办事,遂未曾相扰。此时荀翊一回,他立即出来禀报:“宗主,有消息!” “说罢。”荀翊端起茶盏,啜饮一口。 “幽州世家勾结了‘罗刹门’,许是要寻我们的麻烦,野狗、桃夫人,都希望宗主回返主持大局!” “世家啊~,”荀翊饮下一杯凉茶,“都快将他们忘在脑后,可他们却总是忍不住出现在眼前......” 修真宗门,与凡俗世界大多脱离,正道斥责魔门“祸乱天下”,只是在于魔门行事无忌,许多凶煞恶人将凡俗无辜视作蝼蚁,故此有“正魔”区分。 可世家大族深涉凡俗,为凡俗普通之人带来的,也从无安宁,而是如若军阀割据的乱世!毫无规则的世道,实力就是最后的规则。 故此荀翊看来,幽州之弊,弊在世家大族压榨一方!只是此世与前世不同,此世有修行,有“御天地为用”的神通,因此想要更易时局有别的法子。 那就是镇压一州宗门,将自身发展成唯一超凡势力,而后以上至下,则可改变时局,同时维系成果。 荀翊如是想,也如此去做。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荀翊尚未理清散修之士,那些觉察到危机的世家大族就已然出手,抢先将修行宗门引入局中! 东禹谷罗刹门,放之九州并不起眼。 不过在幽州,他却是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派!幽州各处世家大族,无不以此宗门马首是瞻,轻易不敢得罪。此度为了请动罗刹门,幽州三大世家甚至不惜拿出那珍藏多年的异宝——地宫古图! 时间,倒回数日之前—— 仍是熟悉的何家庄园,何骥、秦雄、赵常霖世家三位家主再度聚首,一个个面容之上却都带着几分凝重,几分沉默,以及几分若有所思。 在他们身旁的茶几上,无一例外地都放着一个形制相类似的扁木匣。木匣未曾上锁,却都由各自心腹看守,颇为紧张严密。 时辰一点一点流逝。 三位家主面前的茶饮都换了两回,可等候的人仍未至,三人不由得有些焦虑踌躇。那秦雄年纪比另外两人稍晚,却颇具气度,仍旧从容。 倒是赵家赵常霖按捺不住,问道:“老何,你确信罗刹门的仙师,是今日到来么?” 何骥无奈,叹道:“赵兄,你觉得如此大事,老夫会将它弄错么?我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呢!” 赵常霖向外边看了看天色,有几分焦虑地道:“可这时辰都快过去了罢?秦家主,你倒也说句话啊~” 秦雄浓眉微微皱了下,放下茶盏:“赵家主,稍安勿躁!兴许是罗刹门的仙师路途遇上些事,耽误片刻也不打紧。” 赵常霖无语地道:“我们三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带出来了,难不成罗刹门还看不上眼么?”比起另外两人,赵常霖明显更加在意那木匣。 三人闲谈之间,又过了一阵。 就在秦雄也有些惴惴不安时,外边忽地响起一阵风声,紧接着就传来何家护卫的低呼与混乱的动静。秦雄嚯地起身,目光转向何骥:“何家主,会不会是罗刹门的仙师到了?” 何骥也是一惊,他虽早有嘱咐,可还是担心族中弟子冒犯贵客,正欲起身出去看个究竟。然而就在此时,外边风声陡然一止,接着就有浑厚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 “何老弟,故人来访,怎不见人影啊?” 何骥听到这声音,眼中精芒闪烁,惊声道:“啊、那是罗刹门门主上官老兄!快、快随我出迎!” 秦雄与赵常霖听到此言,俱是一惊。 他们俩原以为罗刹门此度能派出一位长老,率领一部精锐门众,就已然是大幸。孰料罗刹门比他们预想之中更加重视,居然连久未现身的门主上官应也出山?! 三人慌忙迎出。 只见庭院之中,正有一队气势不凡的人马昂然而立,周遭围着一群惊疑不定的何家子弟。何骥迎出,当即就出言斥责自家子弟:“罗刹门上师乃是我何家贵客,方才我是怎么嘱咐你们的?赶紧速速散去,莫要在此惊扰客人!” 喝退何家子弟,何骥笑着迎向罗刹门众人。 为首罗刹门主乃是个四十面相的中年,面貌寻常,不过双目炯炯,极具气势。以其方才言语而观,此人年纪竟比满头白发的何骥更长,只是道行精深、驻颜有术,方才并不显出老态。 “何老弟,别来无恙啊?”上官应笑眯眯地问候。 何骥笑容满面,拱手叹道:“无恙、无恙,上官老兄多年不见,气色一如既往,当真令人艳羡。今日登门,更是令我何家蓬荜生辉啊!快、诸位快里面请!” 罗刹门此行,一共来了八人。 何骥将众人迎到厅堂,安排尊位落座。寒暄之后,将秦雄、赵常霖引见,随即目光看向上官应身后众人。除去上官之外的七人之中,有三个年级略轻的,何骥认出是上官应弟子,另有一人年长,气度不凡。 何骥虽不认识,不过想来应是罗刹门尊长。 问询之下,只见上官应脸上带着笑意,当先为其引见的竟不是那尊长,而是旁边另一个二十出头、面带邪气的青年:“何老弟啊,来,我为你介绍介绍——这一位,是咱们罗刹门新近加入的长老,姓林名锋,乃是东海碣石山风月老祖的传人,圣教出类拔萃的人物!” 林锋啪地一下收起折扇,傲然中带着少许谦虚地道:“门主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后生晚辈,还有许多需要向门主学习呢。” 何骥惊叹地打量着林锋,赞道:“林长老果然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上官老兄能得林长老这般人物助臂,宗门兴盛有望啊!” “哈哈哈!” 上官应笑了一阵,颇为自得。双方又自山南地北地闲谈一阵,顺带着将两方各自引见一番,随即方才重新落座。不多时,何家子弟小心翼翼呈上香茗,恭谨而退。 上官应轻轻嗅了嗅,眉眼舒展,指着茶盏笑道:“‘宁神茶’,咱们幽州难得一见的上品‘灵茶’!此茶醒神益脑,诸位,难得何老弟如此大方,都尝尝吧!” 众人闻说,都不由惊喜交加,小心地捧起茶盏,享受着“灵茶”的滋养。唯独林锋尝了口,撇嘴放下,目光窥见旁人,包括罗刹门在内一众,都如奉珍宝的模样,登时心下好笑。 区区下级灵茶,也配被奉为“上品”? 果然小门小派,一个个的眼界狭窄,令人发笑! 林锋自当初“死灵渊”与炼血堂一众分道扬镳,离开空桑山后,便心有郁郁,十分不忿炼血堂果实最后为荀翊所得。郁闷之下,他也生出了强烈的争强好胜之心,不愿就这么灰溜溜地返回东海,遂一路南下,到了幽州。 适逢罗刹门弟子与荒野妖兽斗法,林锋无意中出手,救了罗刹门弟子一回,以此与之搭上了联系。罗刹门的体量,与原先年老大的炼血堂相差无几。 林锋与之相熟之后,忽地生出想法,欲要如荀翊那般以小谋大,打算将罗刹门的基业夺到自己手中。故此他学着荀翊加入宗门,凭借“山河扇”的超绝威能,成为罗刹门的一派实权长老。 一年过去,林锋性子虽傲,实力也强,逐渐站稳脚跟。 只是他深藏心中的谋划,却分毫不见端倪,让林锋也不免生出几分急躁。直到这一回,幽州世家遣人来访,欲以重宝“地宫古图”相请,让罗刹门帮忙对付一个什么“荀家”。 林锋听闻,忽地心血来潮,直觉这或许是个机会,遂当即请命一同前来。 此时众人专注品茶,时不时开口夸一声“灵茶”滋味,倒也无人注意林锋那隐晦的鄙夷。少倾,品茶已毕,赞叹过后,也开始进入正题。 上官应开口道:“何老弟,你派人上门,说有什么‘地宫古图’,不知其物何在,可否给我一观究竟呢?” 第99章 轻解古图暗文,笑谈仇雠绝灭 地宫古图! 提及正事,何、秦、赵三位家主登时神色一正,各自肃然。相互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仍是何骥开口道:“上官老兄,“地宫古图”确有其事,当初机缘巧合,我们三家各得一份,如今俱都在此!” 上官应目中掠过热切异色,凝目看去。 只见三位家主挥手,让各自心腹送上黝黑檀木扁匣,恭谨呈上前来。何骥使子弟搬上长桌,三个木匣就此一一排开。 上官应笑着道:“何老弟,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何骥笑着道:“上官老兄请!”上官应笑了声,走向长桌,伸手取那最近的木匣。 见他们如此郑重其事,林锋也被勾起好奇心思,目光投了过去。 上官应按下心中激荡,啪嗒摁开机括,缓缓将木匣盖子揭开。众所瞩目之下,木匣内里显出,红底内衬上面摆放着一份破损古图。 古图材质乃是不知名兽皮制作,厚实坚韧,不易损坏。上以灰黑颜料笔墨,勾勒出古朴图形,只是图形三分之一处断开,边沿露出不规则破损。 林锋颇具眼力,见此轻咦了一声。那古图内容且不提,单此材质,看着也不似凡物! 莫非,那什么“地宫”还颇具来历?林锋不由寻思。 上官应也同样觉察到古图的不凡,料想应是真实古物,当即眼中神情也振奋几分,继续将剩下两个木匣揭开,取出其中那份古图。 长桌上,三分古图轻易寻到位置,拼接成一份椭圆形状的完整图卷。罗刹门一行,乃至何骥、秦雄、赵常霖三位家主,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汇聚而来,落向那古图之上。 灰黑笔墨勾勒的山川河流,一时清晰完整呈现。三位家主各自同样眼神炽热,紧盯着古图,生怕错过其中任何一处细节! 机缘获得古图,也有数百年时间。三人自继任家主之位起,就知悉古图存在。多年以来,他们早就对各自那份古图内容熟知于心。然而其他两份缺失,使得三大世家谁也无法窥见古图的真面目。 今日迫于外来压力,三家联合取出存藏多年的古图,倒使其有了合而为一的机会。三人争先而观,生怕莫少看了一处,让旁人占了便宜去! 殊不知如今古图落入罗刹门上官应之手,哪里还会有三大世家的机会? 上官应手指轻抚古图,心中翻涌着难以平静的激动:““幽州地宫”的下落,终于被自己探知!谁能想到当年的古图,竟会落到世家大族手中,而最后自己竟又得来全不费工夫!莫非,这便是天意?” 山川,河流,地貌风物——上官应一一看去,渐渐地面露凝色,脸上笑意消失。 随即他陡然惊觉一个难堪的事实,那古图绘制的地势地貌,自己居然无法分辨,更无法与现实幽州对应。古图之上以奇异暗文书写信息,与现实文字差异更大,上官应同样无法辨认! 世家三位家主也很快觉察到这一点,只是谁也不肯承认,就这般盯着古图冥思苦想。 诡异的沉默,在几位首脑人物之间扩散。 比见不到完整古图更加难受的,恐怕当属此时这般,明明亲眼见了,却又无法辨认其中暗文,以至于直面宝山空手而归! “嗯哼~” 何骥修为不济,气血衰败不耐久持,忍了一阵顿觉颇为辛苦,遂主动咳嗽一声,引来其他几人的目光,“上官老兄,两位家主,你们观这古图、如何?” 赵常霖面上微赧,左右看了看道:“此图,当真深奥幽玄,让人深思。”何骥只听他这一言,顿时明白赵常霖也没看懂,当即暗松一口气。秦雄脸面不如两人那般浑厚,沉着眼皮盯住古图,并未说话。 何骥只得将目光看向上官应。 上官应心绪转了转,叹了口气,道:“三位,实不相瞒,此图我并未能堪破秘密,那地宫所在一时也难以分辨。” “是啊,”何骥彻底放了心,释然那般苦笑道,“不瞒上官老兄,以往我读不懂古图异文,只道是图卷不齐,信息不全。谁想古图如此深奥,即便图录周全也让人无法轻易看破——” “有那么古怪?且让我看看。” 林锋被几人言语彻底勾起好奇,当即走上前来。三位家主敬重“罗刹门”,当即让出一个身位,上官应目光动了动,倒也没说什么。只见林锋手指抚过图卷,皱眉自语,惊诧地道:“居然是上古暗文书就?有意思——” 上官应听他这般说,眼里顿时浮现喜色:“林长老,莫非你能堪破这古图奥秘?” 林锋正自思索,下意识地摆了摆手。 但很快回过神来,面上露出个自信笑容:“方才一时沉浸,门主勿怪!——至于说这“上古暗文”么,我倒是曾在家师的珍藏中见过,里面有些门道,且让我参悟片刻。” 众人见说,再度让开一些空间。 接着林锋或是以手遮护古图,或是掐指推测,再有便是呢喃自语地回想,如此种种,众人不明觉厉,等候一阵之后,林锋指着图上一处峰峦地势,道:“如若我推算不差,此地应就是你们要找寻的地方!” 上官应急道:“林长老,那此地究竟在何处?” 林锋摇了摇头,三位家主也露出惊疑神情。他抬头,瞥见众人怀疑目光登时不悦,道:“古图暗文记载,此山之下另有乾坤,兴许就是你们要寻找的某处地宫。——可这古图存在时日太过久远,古今对照自有差异,我又从何处知晓此山在今时是哪处地方?” 上官应顿了下,哈哈笑道:“林长老所言在理!倒是我们心急了,只不知长老若参照古图,能否在现实里寻到这处地方呢?” 林锋皱起眉头,并未立时应承,他道:“古今地貌之变,正应了“沧海桑田”四字。想要凭借一卷图录,寻到旧日所在绝非易事,更是个考较细致与耐性的费力活计——” 林锋的话还没说完,上官应笑着抬手,暂止其言,道:“上古地宫历经时光洗礼,能留存至今的,哪怕一砖一瓦也是难得的宝物!林长老,我们这些人中唯有你传承底蕴深厚,能读懂古图暗文。若能劳你费神,破解隐秘,寻到那处地宫,那么我向你承诺——地宫宝物,皆可由你先选一件,你意下如何?” “哦?” 林锋眼珠子一转,俊秀面庞露出邪异笑意,“门主言重了,您既然有要求,我又岂会不依从?” 上官应与之四目相视,一笑颔首:“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当即转向何骥他们三位家主,语气诚挚地道:“何老弟,此番多谢你这一份厚礼了,这古图,我便先行收下。” “哎~”赵常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不过立刻又被眼疾手快的秦雄按下。何骥凝眉瞪了他一眼,忙道:“上官老兄说的哪里话,这古图留在我们三家,终究只是残缺之物。如今能借老兄之手,让上古地宫现世实属幸事!只是——” 上官应登时明了,道:“何老弟可是在为仇敌烦忧?” 何骥无奈摇头,拱手道:“让老兄见笑了!” 上官应哈哈笑道:“不必如此!咱们既然说好,自当把事情办得干净利索!何老弟,你且将那什么“荀家”之事,一一说来便是!” 何骥与身旁两位家主交换了个眼神,都放下心来。当即何骥拱了拱手,开始讲诉自己等人探知的“荀家”讯息。 几人都未注意到,正自研究古图的林锋,在听得“荀家”二字的时候神情微动,手上动作也不由自主地顿了下来。等到何骥描述那几个“荀家”族人形貌,旁边林锋不禁“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一惊,都看向他。 只听林锋“啪”地打开折扇,笑道:“我倒你们说的是谁,原来是他们!”上官应眉头微挑,问道:“林长老,莫非你认得这群人?”林锋点了点头,深沉地道:“哼哼,我何止认得,简直记忆深刻啊!” 何骥忙问:“敢问林长老,他们到底是何来历?” 林锋摇了摇折扇,斜睨他们道:“呵呵,什么“荀家”不“荀家”的,你们别被他们给欺骗了!其实他们就是从北方消失的“炼血堂”!传闻“炼血堂”得罪了“万毒门”,担心被“万毒门”寻仇,这才消失无踪,躲藏起来,敢情竟是逃到了咱们幽州!” ““炼血堂”......” 上官应一瞬之间,竟有几分踟蹰。 在此之前,他的注意都被“幽州地宫”的古图吸引,对那什么“荀家”根本未曾看得上眼。如今林锋叫破对方身份,听得是一个颇具历史底蕴的圣教宗门,上官应焉能不为之警惕? 尤其东海之行,荀翊在圣教之中树立声名,许多宗门都留意到这么个突然崛起的人物。若非后续青云山正魔一战,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只怕荀翊的声名还会更胜几分! 然而只是如此,也足够上官应郑重。 “我听闻,那“炼血堂”宗主,从年老大换作一个青年,名为“荀翊”。此人修为精深,颇得“鬼王宗”现任鬼王的赏识,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哈哈哈哈!” 林锋听到此言,忍不住失笑出声,“宗主,你可别他给唬住了!荀翊此人的确有些本事,可就在一年之前,我才与其有过交手。他那些手段在青年同辈之中颇为出众,可若放置整个圣教而观,就十分寻常了!” “而整个“炼血堂”,除开荀翊一人,其他可堪称道者不过三两人,比起咱们“罗刹门”差了不止一筹,宗主何必高看他们?更何况,如今正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不必耗费什么力气,就将他们引入灭绝之地!” 第100章 陆雪琪幽州之行 “林长老竟如此自信?” “还请速速道来,指点迷津!” 林锋很享受这般尊崇、迫切需求的待遇,享受居高临下的俯视,可同时又颇为鄙夷一众“蠢笨”同盟。他指了指眼前的古图,意味深长地道:“眼前此物,不就是一个布置陷阱的绝佳机会么?” “你是说、暴露‘幽州地宫’?!” 上官应藏着心思,闻言立时摇头否定,“不、不可,‘幽州地宫’已是我们囊中之物,焉能再让不相干的旁人插手其间?此法万万不可,还是从长计议吧!” 林锋轻笑一声,道:“门主,常言有道,‘破船还有三称钉’呢,遑论‘炼血堂’?若不依靠算计陷阱,全凭咱们‘罗刹门’实力硬拼,倒也不是不能取胜,只是其中代价会有多大呢?” 注意到上官应神色变化,林锋适可而止,啪地又合上折扇,重新回到桌案之前,淡淡地道:“当然,我只是提出见解,具体如何施为,仍看门主你的决断。” 上官应眸光闪动,不经意的看了世家三人一眼——比起与那“炼血堂”血拼厮杀,似乎眼前世家三族更好对付? 秦雄、赵常霖不知为何,陡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还是何骥猛然反应过来,额角隐隐滑落冷汗,立时出言道:“上官老兄,其实那‘荀家’与我们也并无太大仇怨,若能施以压力,使其退出幽州便也心满意足!” 上官应陷入一阵沉默,那沉默,竟让厅堂中的气氛陡然凌厉起来。 好半晌,他环顾周遭,似是如梦初醒般笑道:“哈哈哈,何老弟,你们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一个传承断绝、日渐式微的三流宗门,我既然允诺了你们,岂会食言而肥?” “那荀翊还有‘炼血堂’,我们‘罗刹门’势必将其铲除,为你们三位去掉后顾之忧!只有一事——”上官应话锋一转,目光凌厉地盯着他们,“如此事成之后,‘地宫古图’可就完全归属于我‘罗刹门’所以!三位可能依得?” 差点引狼入室的三位家主,此时的心情各不相同。 不过面对上官应之言,无论他们有何想法,却发现此刻都只能一个抉择,相视一瞬立时应道:“当然、当然!既是事前说好,‘古图’归属清晰误会,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 以州域而论,南方幽州与北面中州比邻。 然而在现实之中,中州青云山,距离南面幽州尚有数千里之遥,距离南方幽州繁华锦绣的“幽州城”,更是近乎万里之隔! 如此广袤距离下,中州修士认知幽州,多以传言、讯息为主。 陆雪琪亦然。 正道三大宗门——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相互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天下虽大,三大正道派阀之间,其实也存在默契划分的势力范围,既为互不干涉,也为鞭长莫及。 南方,在三派默契中,正是焚香谷的势力区域。 然而焚香谷这个门派,与青云门等又有不同。他们将宗门总坛设立在山州南疆,毗邻十万大山的入口之处。十万大山妖兽、异族数不胜数,焚香谷卡在妖兽异族外出的关口,守卫人族繁华,的确称得上一句“劳苦功高、利在千秋”! 有此根源,焚香谷弟子为防卫十万大山异族与妖兽,甚至隔绝南疆部族与中原人的冲突,必须驻留门中极大部分的力量守卫。焚香谷势力范围约定在南方,可事实上,他们真正具备影响力的仍只有山州一部,声名与威望更多在于南疆与十万大山。 也正是因此,山州以东的幽州,反倒成了正道“忽视”的一处州域。世家大族在此生根,并由此茁壮成长,构成整个幽州最为坚固的格局! 如今呈现在陆雪琪眼前的,竟是繁华之中带着刺目混乱的不谐图景。身为青云修士,陆雪琪自有高门大派的气度,寻常时候她并不会与凡俗之人计较,哪怕有时被冒犯,她也并未出手惩戒。 可南下幽州的一路,她的天琊神剑却不止一次的出鞘! 幽州城。 陆雪琪仙姿仪容难免引来凡夫俗子惊诧、远观,所行之处,街上往来行人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低几分,仿似唯恐惊了眼前如若谪仙般的人物。 走在繁华街道上,陆雪琪冷眉轻蹙。 幽州繁华,比之青云山下的河阳城都要更盛几分。然而不知怎么,看着那一派繁花似锦的街道景象,陆雪琪不仅没有欣慰,反而心中有着一种难言的滞郁。 她总会不自觉地回想到繁华城池之外,那些乡野中混乱的城镇,流离的失家之人,以及荒野道旁无人掩埋的骸骨。两般截然相反的图景,竟出现在一处,一为地狱,一为人间盛景,二者强烈的对比如同锋锐的钢针,刺得她心下焦躁难安! 忽然,她驻足而定,目光转向一旁。 那是一户酒家。犹记得“七脉会武”之后,自己与龙首峰齐昊、风回峰曾书书、大竹峰张小凡三人初次下山,进入河阳城,阅历丰富的齐昊师兄曾有言语——凡俗酒家乃讯息传播最广之地,若到一地暂无头绪,可寻一处酒家暂做打听。 陆雪琪听了进去,迈步而入。 酒家招揽客人的伙计见有人走进,下意识上前招呼,只是无意抬头时见到陆雪琪面容,竟一时惊得怔在了原地。想他身处幽州,世家大族的少爷小姐也见过不少,可其仪容形貌与眼前这位相比—— 不不不! 伙计陡然摇头,对于自己竟将凡俗之人与出尘谪仙相提并论深感愧疚! 陆雪琪疑惑地看着突然摇头的伙计,所幸柜台后方的掌柜年纪颇长,惊讶过后很快回过神来。如此仪容仙姿的女子,不必说也知晓其绝非寻常,何况陆雪琪背后那未曾遮掩的长剑,隐隐地以彰显出不少信息。 “抱歉、抱歉,这位客官,您是住店还是用餐?快里面请!”掌柜的招呼着陆雪琪,一巴掌拍醒出神的伙计,“愣着作甚,还不请客人上坐?” 陆雪琪开口道:“我只是用餐,掌柜的,请你为我寻一处安静的座位。”她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至那般清冷。 可即便如此,掌柜与伙计听闻声音,都只觉好似七月酷暑兜头淋下一盆冰水,暗自心神凛然般的一颤! “那、客客官,您——” 伙计惊醒,原先利落的嘴皮这会儿开口就有些结结巴巴。掌柜的心下暗恼,无奈只得亲自招呼:“罢了罢了,你去安排一桌上席送来——贵客,您请随老朽来吧。” 掌柜的亲自为陆雪琪在酒楼中寻了个僻静的位置落座。 原先喧闹的酒楼,因为她的到来,竟也如街市那般一时安静不少。许多人装模作样的低头吃菜饮酒,却总在有意无意之间,偷偷的以余光往陆雪琪所在偷瞄。 陆雪琪面无表情,心中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总是如此,自己如何能打探到讯息? 她选择僻静之处,正是不想太过引人瞩目。可以她绝世风姿,所到之处皆是焦点,哪里有什么被人忽略的情形?幸好,她背负的神兵“天琊”,震慑了一众之人。 不知晓陆雪琪脾性的食客,到底不敢太过放肆。 等到酒菜上桌,陆雪琪开始用餐,那静寂的酒楼终于慢慢恢复细碎的窃窃私语。陆雪琪耳聪目明,略微凝神,就能将整个厅堂众人言谈的话语听清。 遗憾的是,一众食客低声交谈的话题,有多半都与她自己有关。剩余少许,或是谈论凡俗琐事,或是谈论闲言碎语,仅有一桌讨论幽州世家,却也语焉不详。 陆雪琪用了些食物,正思索着此法不通,是否离去时,忽地耳廓微动,捕捉到一处敏感的声音。那声音,却并非从酒楼中传出,而是来自街市之上,距离颇远的一处门房前。 那门房,乃是一处繁华庄园的侧门。 街市嘈杂,距离又远,陆雪琪听得并不真切。此时抬眼远眺,循着声音寻到其主,竟是一行衣着装扮与繁华幽州城格格不入的几个乡农。他们穿着粗布衣衫,神情姿态中都带着谨小慎微与深深的担忧。 “走走走,赶紧走!” 门房前,一个灰衣侍从模样装扮的下人,正自不耐烦地驱赶那几个乡农。乡农中有位年长的老者,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另外几人都是面膛微黑、粗手大脚的壮年农户。 “贵人请了!”乡农老者点头哈腰,一派笨拙地谄媚,“俺就想问问,半月前俺们送了贵礼,不知什么时候能派遣人手帮助俺们村庄呢?” “吵什么吵,啊~?”那下人恼怒地瞪着乡农老者,“吵吵什么,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早就跟你们说过,如今府上有事,最近没空理会你们那些琐事,自己回去罢,等府上事了你们再来求助!” 乡农老者面露苦意,不肯就去:“贵人、贵人容禀!不是小老儿胡搅蛮缠,实是事态甚急,俺们、俺们等不得啊——” “滚、滚开!”那下人彻底怒了,“你们听不懂人话还是怎地?再吵的话,信不信我直接把你们抓起来丢去北山矿洞?” 乡农老者闻言,被那名字吓得哆嗦一下,嗫嚅着果然不敢开口。 只是旁边少年按捺不住,大声地道:“你们怎么能这样?把我们村里最好的东西都收走了,却不肯帮我们铲除‘白背妖狼’——”乡农老者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少年的嘴,讪笑地避开到旁边:“抱歉、抱歉,贵人您请自便!俺们这就走、这就走!” “哼!” “一群刁民!” “嘭!” 厚重的朱红大门合上,也将一众农户眼中希望之光磨灭。“爷爷,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明明就是他们的错,拿了我们村里那么多的——”少年不服气,乡农老者再也忍不住,“啪”地打了他一巴掌,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俺先前临来时如何跟你说的?让你莫要插言、莫要插言,你只当做耳旁风啦?!你以为那‘北山矿洞’是个什么去处?那就是人间地狱!你要是被抓去死在里面,俺怎么跟你爷娘交待?!” “唉!” “早知道不如让你留在城外!” 少年眼眶通红,又是不服,又怕气着老者,只得委屈地喊了声:“爷爷,我、我错了——” 正当此时,一个犹如天籁般的清澈声音忽地传来:“几位,你们似乎遇上了麻烦,需要帮助么?” 当那少年惊疑地循声回望时,酒家厅堂的食客,也蓦地发觉僻静座位上,那位如若天宫清冷仙子的女子竟一转眼之后,瞬间消失无踪!等酒家伙计闻讯来看,唯见座位上留了一锭足额银两,再无别的痕迹。 第101章 农人与白背妖狼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几个乡农惊了一跳! 他们赶忙循着声音望去,随即就被来人惊若天人般面秒震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老农阅历见识更广,一看来人气度风仪就知对方绝非寻常之人! 素来卑贱惯了的老农,不太适应来自“贵人”的关切,当即赶忙谄笑应道:“无事、无事,俺们惊扰贵人,这就走、这就走——”接着招呼几人,转身欲去。 陆雪琪有些意外地看着几人。 她方才分明隐约听得,眼前几人应是遇上了麻烦,特地求助到此处世家。怎地自己主动相询,他们又避而不谈呢? “老丈,我方才听你们提及‘白背妖狼’,不知你们可是遇见了这等妖物罹祸?”陆雪琪心有怜悯,不忍忽视,遂再度追问。 那老农顿了一下,眉眼间的神情似有几分挣扎。当此之时,心忧村镇的少年忍不住道:“仙人姐姐,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是——”老农反应过来,佝偻身躯因为想到什么而不禁抖了下,立刻止住少年言语,有些恼怒地道:“快住了口,休要搅扰贵人!” 接着就是一阵地作揖拱手,诚惶诚恐:“小儿不知事,胡言乱语搅扰贵人兴致,还请贵人勿怪、勿怪!”当即拉着那少年,一面赔笑一面赶忙远远地退避开去。 见老农如此紧张,陆雪琪也知不便再逼问。 不过她性子坚韧,颇有几分执拗,那老农他们分明是遇见了麻烦,不晓得因为忌惮什么而不敢随意吐露。可越是如此,陆雪琪越想弄明白其中缘由,若有冤屈困难时,她必然要为其主持公道的! 当即不动声色地隐匿身形,悄悄缀在几人身后,一路出了幽州城。 走出恢弘城池,一众农人明显放松几分,那城中繁华景致给了他们难言的莫大压力。几人行走城中,多是谨言慎行,几个成年男子更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 直到此时来到城外,相互之间才渐渐有了交谈。 陆雪琪离得颇远,只能依稀地听得少许声音,那先前欲要说出真相的少年,此时不免又被老农一阵斥责。少年似是争执几句,最后被斥得双目通红,意甚激动,几乎掉下泪来。 得亏旁边农人帮着劝了几句,那老农方才罢休,布满沧桑风霜的面容之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苦涩。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伸出,轻抚少年脑袋,叹道:“娃子,俺们这些农人,就好比荒地里的野草,水塘中的浮萍,漂浮无定、杂乱长着;而那城里的贵人,却好比天上的月亮星星,俺们远远地仰望也就罢了,可若是冒冒失失地招惹,祸福难定啊!” 少年通红眼眶里闪动泪光:“爷爷,我知道了。可我也是想——” “俺明白、都明白的!”老农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还小,有些事情没经历过,不晓得其中道理。唉,娃子,同城里的贵人打交道可不容易!他们是虎豹,是豺狼,俺们只是羔羊。别看他们吃饱了时温和亲切,可一旦饥饿,那必定是要把俺们嚼碎了吞咽下去饱腹的!” “你呀,今天差点就闹出乱子!” “还好那位贵人没有与我们计较,俺们羔羊有羔羊的活法,里头的东西够你学咧。只是娃子你也要吸取今天的教训,否则下回俺决计不会再带你来了!” 少年低着头,跟在老农身后快步疾走。 “可是、爷爷——”未曾被生活的风霜磨难折弯脊背的少年,心中仍有难解的愤懑,“我们这回去没能请到人,村外的‘白背妖狼’又该怎么办呢?要是错过了时日,耽误了地里的庄稼,咱们今年该怎么过?” 老农没有回答他,倒不是不知如何应对,而是那等苦楚他不知该如何给他言说。好半晌,他才用微不可闻地声音安慰道:“莫担心,娃子,终归会熬过去的......” 农人常年劳作,身体素质明显较城里的贵人更为坚韧。他们虽是普通人,脚程却着实不慢。短短半日时间,一众农人走到天光暗淡,足足走了数十里荒野路径。 他们在背风的山坳寻到一处庇护之地,麻利地生起篝火,取出出门时备下的干粮,在篝火上烤一烤就对付一顿。翌日晨光熹微,众人早早起身,略作收拾再度出发。 如此沉默而艰辛的赶路,一直持续了两日。 在第三日的午后,淌过一条山间溪流,望着前方那道熟悉的山岭,少年疲乏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振奋之色。因为他很清楚,只要翻过那最后一道山岭,就能很快抵达村庄,就能回家! 然而老农与振奋的少年不同,那双历经风霜的深邃眼眸,此时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警惕与郑重。他望着高高的山岭,抹了一把面上浑浊的汗水,喘着气喊了声:“虎娃、黑牛!” 成年农人中顿有两个壮实汉子应声:“马叔,俺们在哩!” 老农道:“你俩眼力尖,为人也机灵,稍后上山路上千万注意着周围,一旦有什么动静,必须立马警醒俺们,知道么?” 两人相视一眼,其中虎头虎脑的汉子道:“马叔,您是担心那些妖物——”老农微微点头,严肃地道:“地是死的,妖物却是活的,俺们还是警醒些的好!”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翻过山岭,农人们围在一块休憩片刻。 等缓过气来,一众农人没有片刻迟疑,立时以最快的脚程往那山岭上去。虎娃、黑牛两个汉子处在队伍一前一后,俱都打起精神,警觉地盯着四周,但有风吹草动立时就会凝目探查。 无声的沉默,让行进的队伍充溢着紧张的气氛。少年原本归家的振奋也受此影响,情不自禁地放低了动静。一路行去,竟连众人喘气的声音都十分轻微。 不知不觉里,农人们上到山岭。 此间有条时常出入踩踏而成的路径,只是由于村庄人少,也罕有外来商旅,那条路径生长着野草,痕迹不显。少年踩在熟悉的道路上,心里终归多了几分安全感。 眼下这些地方,都曾留下他嬉笑玩闹的记忆,自是倍感亲切。 然而就在此时! 队伍一前一后,竟相差毫厘那般传出两个低沉惊呼: “马叔——” “有动静!” 老农面上陡然一变,佝偻的身躯竟在此时显出让人惊讶的敏捷,他扑向旁边一棵大树的同时喊道:“上树,快!娃子,赶紧往树上爬!” 少年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未觉察到异样。 可他却能立时反应过来到底是出了意外,心中顿时紧张,好在村里的娃子自小爬山淌水,爬树完全不在话下。老农年纪大,为不给旁人添乱,他早早就开始抱着树干往上爬。 少年反应慢了一拍,不过他人小体轻,爬起来倒比老农更快一步。至于其他农人,在老农出言之际也都立刻散开,往那一棵棵大树顶上爬去。不多时,农人们俱都爬上了树梢,一个个紧张万分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盯着地面。 老农力竭,还没爬到最高,抓着根树杈喘气。 上边的少年见状,立时就要往下滑,老农赶忙作表情愤怒制止,让他不敢妄动。略喘了几口气,树林之下,陡然吹过来一阵异样的风。正值夏日流火时节,那阵风竟格外清凉,吹在众人身上瞬间带走酷热。 少年皱了皱眉头。 那风明明很冰凉,吹在身上却并未让他感觉凉爽舒适,反而有种如同针扎的刺激感,十分难受。前风未去,又有风来!那一阵风,则比先前更加诡异,在密林暗淡的光线里都能窥见隐隐的墨绿颜色! 少年惊了一跳,那诡异之风吹拂过来,登时就嗅到刺鼻的兽类腥臭气味。意识到什么的他赶紧往老农看去,而喘了几口气的老农也嗅到那股异味,当即不敢耽搁,赶忙奋起余力继续往上爬,直到登上树梢,藏在茂密树叶之间,少年方才松了口气。 正欲说什么,只见老农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抓着树杈,小心翼翼地从树叶之间往底下望去。 世间山精林怪多如繁星,不过也并非所有精怪妖物都有可怖神通。故此老农警示众人爬上躲避,对付一些寻常的妖物的确有效。 只是今日这回,老农明显要失算了。 他们并不知晓,方才那阵腥臭的墨绿之风,正是修真界言说的“妖气”!妖气即至,很快林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呼哧”声响,紧接着就是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也有生生穿过灌木树丛折断树枝的清脆响声。 少年学着老农模样拨开树叶,紧张地往下看。 下一瞬,他那双眼睛瞪得溜圆,赶忙捂住嘴,惊恐地看着树下—— 一、二、三、四...... 滚滚妖气散去,显出足足五头可怖的狰狞妖物!它们有着人的类似身躯,狼的狰狞头颅,四肢颀长、利爪森然,最醒目的是其壮硕的背后有一丛毛发,自头顶脑后一直延伸到背后,其色雪白如银。 白背妖狼,是白背妖狼! 少年紧紧地捂住嘴,在心中惊惶地呐喊! 第102章 熠熠蓝光斩妖狼! 似是少年的恐惧泄露! 那白背妖狼停在树下区域,姿态张狂地搜索一遭,忽地抽动鼻端嗅了嗅,然后就在少年惊骇目光中缓缓抬起了狰狞的狼首! 瞬时之间,少年只觉自己的心脏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攥住! ——糟了,被发现了! 他松开树叶,屏住呼吸,祈祷着自己都觉得不现实的奢望。短暂的静滞之后,林中猛地传开白背妖狼昂首长啸—— 嗷呜! 高亢的啸声穿金裂石,回荡林中,也将一众农人的侥幸尽数打破。嚎叫之后,妖狼手足并用,一跃跳上树木,以极其敏捷的速度往上攀援! 狼群无法奈何百十年生的高大古树,可妖狼却不然,它们健壮的臂膀完全足以攀爬任何树木! 低头望见妖狼越来越清晰的狰狞面容,少年只觉自己的心都已经完全停止了跳动,他甚至能看见妖狼龇在口外獠牙上沾染的唾沫,甚至能嗅到妖狼身躯散发的腥臭气息——更甚至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鲜血图卷! “爷爷!”少年惊骇之下,发现自己连叫喊都失去了声音,只得扭头看向自己心中的依靠。然而面对白背妖狼,老农神情比少年更加难看,煞白之中透出深深的绝望! 只因老农更加清楚,如此情境哪里还有生机? “孽畜!” “休得猖狂!”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林中忽地传来一声断冰切玉般的清叱,随之而来的更有一声奇异颤鸣,以及突如其来的幽蓝仙光,驱散了林中暗淡阴影! 白背妖狼听得清叱,不仅没有停止动作,反而觉察到什么那般爆发出余力,动作越发快了几分。少年紧紧地抓住树杈,只见妖狼强健有力的后足用力一踏,指爪撕裂树干的瞬间借力跃起,径直往他飞扑过来! 他避无可避! ——要、死了么? 少年心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有几分悸动,几分惆怅,甚至还有些释然与轻松。 生死之间,少年反倒忘了惊惧,忘了一切,只怔怔地瞪大双眼盯着那飞扑过来的妖狼! 铿! 奇异的颤鸣,将少年迷失的心神拉了回来。 那瞬时间,他并未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道璀璨的蓝色仙光照亮昏暗,接着就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响动。少年只觉身下树木一震,连忙用力抓住树杈,稳住身形。 下一刻,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柄奇异而神秘的幽蓝色仙剑,自远处飞遁而来,一剑将那飞扑的白背妖狼钉死在古树树干之上。仙剑沛然神威绽放,瞬间就把妖狼的性命磨灭,它甚至连声嚎叫都未曾发出,便如一条死鱼那般挂在树上。 少年眼神炽热,紧紧地盯着通透幽蓝的仙剑。 此时他与仙剑的距离不过数尺,仿佛伸手就能触碰。仙剑是那么璀璨,那么美丽,它就像黑夜中的明月,淡淡蓝光驱散幽暗的同时也将他心灵的恐惧与阴霾尽数驱散! 忽地! 仙剑剑身有道蓝光闪烁一下,少年心里升起奇异的明悟,他竟似是能感受到其间的灵韵,知晓它正在回应着剑主的召唤。 铮~! 在少年注视下,仙剑无人持握,竟也一瞬拔出,朝着某处疾飞而去。那失去生息的白背妖狼无力地往下跌落,然而少年却根本未曾关注,他的双眼如今都随着那柄剑而去,直到仙剑一转,落入一个白衣胜雪的绝美人影手掌之中。 淡淡蓝光映照,幽暗密林中,她飘然若仙。 少年看到她的时候吃了一惊,时间虽说过去了两日,可她绝美的容颜足够让见过的人印象深刻。 “爷爷、你看!” “是那天的仙人姐姐?!” 老农呼呼地喘着气,布满沟壑的脸庞上已有涔涔汗水淌过。方才一瞬,他都以为自己的孙儿要殒命狼口,短暂时间局势的变幻,让他竟有些难以理清思绪,人也处在惊愕之中。 嗒!嗒嗒嗒! “呼哧、呼哧~!” “呜~!” 许是同伴瞬间的毙命,让这些妖狼醒悟过来,那柄蓝色仙剑给它们带来直觉上强烈的不安,使得一只只妖狼松开臂膀,齐齐从树木落下。沉重的身躯在地面踩出凹陷,而后在低沉的“呜咽”声中四散,瞬间将陆雪琪包围在中间。 妖狼贪婪、残忍,而又睚眦必报! 它们三五成群,狼性未去,同样各具分工。妖狼围住陆雪琪,随即缓缓地绕着她而行,口中不住发出低沉威胁的呜咽之声。妖狼将魁梧的臂膀按伏在地,绕行到陆雪琪背后的两只妖狼故作咆哮,跃跃欲试,却并未真正扑出。 然而陆雪琪对几只妖狼粗陋的试探视若无睹,任由它们各种低吼、咆哮,全然不为所动。果然,妖狼试探几回,很快就按捺不住凶性。其中一只妖狼蓦地咆哮一声,往前扑出,也与此同时,另外一只妖狼从她侧后位置无声无息地扑了过来! 毫无疑问,前方妖狼闹出动静,只为掩护身后妖狼的突袭! 树上的少年见此险境,禁不住惊呼出声:“啊~,小心背后——!”他的反应,明显比场中局势发展慢了一拍。陆雪琪敏锐的感知,早就将四只妖狼锁定,哪里会漏过背后的妖物? 只见她身姿悠然一转,仙剑挥舞出一道蓝光,对于面前的妖狼全然当做未见,反手之间咻地刺出凌厉凶狠的一剑! 那妖狼没想到陆雪琪的反击如此迅疾,刚刚跃身欲起的妖狼脚下急忙扑腾,竭力拧身扭转,地面干硬的泥土都被其锋利指爪刨出道道爪痕! 如此剧烈的挣扎,让妖狼在生死一线中爆发出潜能,生生拧转魁梧身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剑。 然而就在妖狼心下庆幸的瞬间,明明错开的晶蓝寒芒陡然回转,一瞬抹过。那剑光快到妖狼都未曾感觉痛楚,就已经从它喉咙要害划过,等到鲜血喷溢,力量流逝,那妖狼的瞳孔中都带着迷惑不解。 白背妖狼配合默契,一动俱动! 身后妖狼主偷袭,从旁两只也悄然贴近,除去最前方的以诱敌为主,其他三只妖狼都是实攻。故此陆雪琪一剑击毙身后之敌的时候,旁边两只妖狼也已攻来! 左边狼爪横扫,右面狼口撕咬,任何一个命中,都能使陆雪琪瞬间落入危险! 若是初出茅庐那阵,她或许还会因此而有所紧张。然而历经多场生死大战,陆雪琪的身手剑诀早就历练出来,如今面对两只妖狼的左右合击,她心若冰清,古井无波。 只见她指诀引动,“天琊”悬空而起,璀璨蓝光一瞬映照四方,变得犹如刺目耀阳般炽烈。那仙光凝为屏障,两只妖狼或爪或口,俱都落在仙光屏障之上,狼爪、利齿划过屏障,发出刺耳声音,却根本无法破开那道防御。 待两只妖狼力道稍尽,陆雪琪从容激发仙剑威能,指诀挥洒,使了个“青云御剑术”。神兵“天琊”凌空飞逝,微微颤动间分化出一道道凌厉剑芒,遁射而去! 妖狼与仙剑只在咫尺,它们匆匆聚起的妖气,根本挡不住青云剑诀的神威,立时就被一道道剑芒扎了个浑身通透,尸身扑倒落地。陆雪琪一伸手,接住落回的仙剑,回身毫不犹豫斩出弯月般的剑气,将最后一只妖狼斩杀的同时,也将旁边的灌丛草茎齐刷刷地斩断一截! 密林之中陷入静寂。 树梢上,少年微微张嘴,惊愕地看着那妖狼尸骸之间的陆雪琪,一时震撼得无法言语。方才的交手说来颇长,实则在极短的瞬间,陆雪琪就将妖狼斩于剑下。 于少年而言,他才刚刚为妖狼突袭而担心,谁知一转眼那些妖狼就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作为生活在村庄里的农户孩童,方才那神异的仙剑、锋锐的剑芒、璀璨的仙光,对于他都无异于颠覆一般的震撼! 密林中。 陆雪琪仙剑一转,反手握剑,清澈眸光环顾周遭,确信再无任何一只妖物,方才抬起头来,正看到惊愕的少年。她原想露出个善意的笑容,不过最终只是放轻了声音,道:“这几只‘白背妖狼’已尽数伏诛,你们不必再害怕,可以下来了。” 少年回过神来,面对陆雪琪清明眼眸注视似乎有几分羞涩,只得转脸过去兴奋地对老农道:“爷爷,咱们得救了!”那老农闻言如梦初醒,整个人刚绽放几分惊喜,随即想到了什么又一阵不安。 不过他很快恢复,忙出言道:“娃子,快、俺们快下树去!” 很快一众农人就从各自攀爬的树上滑下,聚在一块。他们都亲眼见到方才如若神迹般的手段,此时一个个难免拘谨,便是之前引路断后的“虎娃”、“黑牛”,此刻更是早早低了头,生怕冒犯到眼前这位神仙中人。 老农今日颇受刺激,心神来回起落,下来之后也只会翻来覆去拜谢。陆雪琪祭出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住老农,道:“老人家无需如此,斩妖除魔乃我辈正道弟子的本分,不必如此客气,更无需什么酬谢!” 那年纪不大的少年,此时面对陆雪琪倒还从容些。 她劝住老农之后,干脆与那少年说话:“我问你,你们距离自家居处可还远么?”那少年答道:“不远的,仙人姐姐,翻过了山就能看到我们的村庄了!” “唔,那就好。” 陆雪琪敏锐地觉察到些许异样,不过因为先前经验她没有追问,只另起话题问道,“那我再问问你,除了这几只‘白背妖狼’,你们附近可还有其他的妖物么?” 少年皱眉想了想,摇头道:“仙人姐姐,自从‘白背妖狼’肆虐,咬死了陈叔家的牛,我们就根本不敢随意出门。就是这回去城里,也是因为我们不怕死,至于到底还没有妖物我也不知道了。” 陆雪琪一想也是,他们只是普通人,哪里敢随便去打探情形? 当即点了点头,最后说道:“你们放心回去吧,我离开的时候会在周围搜索几遍,直到彻底铲除这些祸害为止。以后你们也不必担心被妖物威胁!” 少年的欢呼,与旁人的沉默,构成极其诡异的对比。 陆雪琪也未多言,退开几步,当着众人的面引动法诀,神兵“天琊”迎风而长,载着她嗖地破空而去,顷刻间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少年怔怔地看着,眼里满是艳羡。 随即,他便听到身旁传出“虎子哥”无奈地叹息—— 第103章 夜入府邸 “虎子哥,你们——” 少年疑惑不解,“那些祸害咱们的妖狼,都被仙人姐姐铲除了,怎么大家都不高兴呢?” 农户虎娃没有理会他,目光转到老农身上。马叔年纪逐年增长,他的身体不如以往健康强壮,力气也在不断消失,可他的阅历与见识却是他们解决难题的唯一依仗。 村民都很敬重他,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再度寄希望于老农:“马叔,俺们、现在该怎么办?” 壮硕的黑牛也无奈叹道:“早知会这样,还不如不往城里去呢!” “别说浑话!”老农开口轻斥一声,“要是不往城里去,俺们‘松柳村’便是被妖物祸祸死绝了,都不会有人知道!离俺们村五天路程的‘大坡村’,十年前怎么没的你们都忘了?” 虎娃苦笑,面孔都愁得挤做一团:“可现在俺们祀礼奉上,赵家贵人也已知晓,要是他们果真不来还罢,若是来了,俺们怎么应对得了?” “爷爷,虎子哥!” 少年满脸迷惑,“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老农将粗糙的大手放在少年的肩上,他顿时感觉肩头沉甸甸的,老农吐出一口气道:“若是无法,俺们几个只有闭死了嘴,就说那些妖狼自行走了,俺们再奉上贵礼,或许能度过这一回的难关!” 几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原本今年旱情颇重,庄稼全靠肩挑背扛地取水灌溉。如今被妖狼一耽搁,眼看着入秋收成要锐减,若再奉上一回贵礼,只怕今年不那么好过了。 “也只能这样了,马叔!”虎娃目光凌厉起来,他从几位同村身上一一看去,肃声地道,“你们也听见了,知道该怎么做了不?” 几人相视,齐声保证:“虎子哥、马叔,俺们绝对不会乱说的!” “好!”虎娃点头,道,“那现在去两个人,回村取些锄头、手镐来,俺们必须马上把这些妖物的尸骸藏好!”几人商量了一下,立刻行动起来,少年疑惑不解地看着众人行动,耳边传来老农沉重的声音—— “娃子,俺今天要再与你说一回——俺们‘松柳村’在徐家贵人的庇护下生存,脚下的土地、头上的天空,都属于徐家贵人所有,哪怕是这些祸害俺们生存的妖物同样如此!” “方才那位仙长救了俺们性命,俺们心中感激,只可惜她晚来了一步。要是再早些,俺们没去城里,那就是一件绝好之事——可如今,唉~!” 老农叹了口气,“如今俺们只能谨守秘密,不能让徐家贵人怀疑俺们暗地里托庇了其他人!否则追究起来,把俺们的土地都收回去,那俺们失去的可就不止一粥一饭、一时收成,更会成为居无定所流离失家的游民!” 少年怔怔地呆立原地,当现实向他展露真实面目,那冷厉而残酷的模样无疑打破少年的认知,难以接受。 然而世间真相,从来如此! 世家大族把控着繁衍的土地,为凡俗提供庇护,自然也会取走凡俗大部分劳动成果。若不堪盘剥,也可自行前往荒野披荆斩棘。 如老农这般,一生见过听过许多青年壮士义愤出走,然而真正能站稳脚跟的他还未曾见过。荒野之中,可不止有狼虫虎豹,更有许多想都不敢想的山精鬼魅! 地处世族区域的“大坡村”,因为舍不得沉重“祀礼”负担,没几日就在鬼魅肆虐下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的白地! 庇护区域尚且如此,遑论其他? 密林中,隐藏暗处听得老农言语的陆雪琪一时愕然。她知晓世家大族有庇护一方的职能,却还从不曾深入了解过,原来庇护的背后,也充斥着血淋淋的盘剥! 幽州人口众多,也无正道大派,正是世家大族繁荣昌盛的绝佳土壤。世家林立,良莠不齐,有肯担负守御职责庇护一方的,自也难免有仗着势力作威作福者。 陆雪琪此时方才明白,为何繁华幽州盗匪猖獗更甚于别处,为何村镇凋敝、路有遗骸,城池中却一派繁华景象! “徐家、世家么?” 陆雪琪目中微凛,闪过一瞬冷色,心中道,“我倒要看看,他们凭何如此霸道!” “‘幽州地宫’?” 荀翊回返城中,听得有此讯息盛传,不禁一时莞尔,“这算是‘直钩钓鱼、愿者上钩’了吧?有意思,难不成在他们眼中,我连如此荒谬的消息都会信?” 幽州城中世家动作颇快,尤其近来聚拢了不少江湖豪客。期待他们参与斗法完全是奢望,不过传播消息却是物尽其用。 短短一两天时间,与“幽州地宫”有关的小道消息,就传得满城尽是。效果好到世家们隐隐后悔,担心过犹不及。 “宗主,此事未必是虚假!” 桃夫人探查到的讯息,远比世家预想的要多。 “原来三大家族手中,一直掌握着一份罕见的‘古图’,‘古图’以上古密文记载着一处古老地宫的所在。我亲自核实过这个消息,它在三大家族内部传承了许多年,并非无中生有的空穴来风。” “至于如今城中的流言是否另有目的,我暂时未能查清,请宗主恕罪!” 荀翊挑了挑眉,显出好奇的神情:“如此说来,‘幽州地宫’确有其事?有那倒是颇为有趣!唔,接下来你着力查一查这‘幽州地宫’的消息,其他的交给我,我想亲自看一看那副‘古图’!” 桃夫人瞬间明白了荀翊言下之意,当即心中一动,问道:“宗主,那是否需要召集人手?” 荀翊摇了摇头,笑道:“不必那么麻烦,按部就班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我自行走一趟便是。”桃夫人不再多言,行礼之后利落撤去,如今宗门初立,的确是事务繁多的时候。 “招揽”人手这一段时日中,荀翊走遍许多修士道场所在,其间不乏一些地势灵脉上佳的名山大川。然而他却并未看中,由失落的“炼血堂”传承,改为走“鬼道”与“天书”衍化的“黄泉心决”路数,“天道盟”的宗门驻地需要对应特殊的地利。 不过那突然冒出的“幽州地宫”,荀翊倒是颇感兴趣。 若其当真有传言中的悠久底蕴,兴许能寻到某些上古流传的传承与异宝。九州浩土,源远流长的历史埋葬了无数的隐秘,焚香谷能因一个残缺古阵而兴,青云门能因为无名古卷而昌盛,荀翊自然不敢小觑来自上古的传承! 别的不计,单是着就“天书”的上古奇人,便是他远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是夜。 月明星稀。 荀翊身如轻雾,飘忽如影,轻巧地避过守卫进入到三大世家中,何家的府邸。整个幽州城简单而论可分作四部分,其中世家占据其三,仅有一部分隶属旁人,那何家的府邸广袤宽敞,俨然比得上一座小城。 何府之中,亭台楼阁、水榭园林无所不具。那些奢华格局陈列,为府邸造就一步一景的奇观,如今都成为荀翊遮掩行迹的绝佳掩护。 以他的修为,何家守卫巡逻完全没有窥破行踪的可能,故此荀翊一路深入,毫无阻塞,直如在自家闲庭信步那般。 桃夫人在幽州的一年没有浪费,也不知她用了何等手段,探出三大世家招待“罗刹门”贵客之所在。眼下节省了荀翊许多时间,径直往府邸深处的隐秘庭院而去。 不多时,荀翊绕开愈发严密的守卫,来到一处庭院楼阁之外。 他抬头看了眼,楼阁样式不如别处那般雕栏画栋、极尽奢华,整体显出低调肃穆风格,唯有细节处彰显出考究工艺。当然荀翊并未看那建筑,他只是看着灯火通明的楼阁,心中生出些许异样。 略等了片刻,正当他欲要飞身而起,悄然潜入时,蓦地听得周遭守卫一阵轰动,齐刷刷地动了起来。其中有个声音更是大喝道:“什么人,出来!” 灯火跃动,人影绰绰,如洪流般瞬间汇聚。 “被发现了?”荀翊惊讶不已。 他看出了楼阁另有布置,然而却对自己如何暴露行踪有些莫名,一时心中错愕万分。直到远处黑暗,陡然亮起一道璀璨蓝光,一瞬之间从暗处划破夜空,直落在楼格外宽敞的庭院中,荀翊方才恍然—— 敢情不是自己被识破,而是碰巧遇上了“同行”啊! “是她?!”荀翊在暗处,不禁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眼下这个时间,她怎么会出现在幽州?青云门就算从大战中缓过来,不也该去寻那‘鬼王宗’、‘万毒门’的晦气么?” 那道标志性的蓝色仙光,让荀翊瞬间就认出来人。 而影影绰绰的灯火之下,陆雪琪昂然而立,似乎也根本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她神情淡漠地望着周遭围聚过来的人群,眼眸冷漠如霜,平静而冷厉。灯火通明中,何家守卫也看清来人,齐齐震惊一瞬! 其中被视为何家下任家主的何耀片刻惊艳之后,不由得心中微凛。陆雪琪曾出现在幽州繁华酒家,以她遗世独立的风姿气度,自有消息传出,正好何耀就收到过相应消息。 他的目光在陆雪琪蓝光流转的仙剑之上停了一瞬,随即开口:“这位、道友,你不请自来,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呢?” 陆雪琪看了何耀一眼,他只觉自己双目好似被锐利刀锋逼近,惊得他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嘶,好凌厉的眼神! 何耀吃了一惊,立时多了几分紧张。 “敢问何家家主何在?我是来拜访他的。” 何耀定了定神,冷哼道:“道友,我从未听闻有谁是你这般‘拜访’于人的!” 陆雪琪淡淡地道:“还请何家主现身一见。” 第104章 雪门弄剑~ “哼!” 何耀也有些恼怒,想他身为世家贵子,几曾有过如此忽视?当即哼地一声,在言语中要占据几分道理那般,说道,“道友,你深夜潜入我何府,不请自来已是失礼,如今又言语冒犯,未免太不将我们何府放在眼中了吧?即是如此,那道友也休怪我们辣手无情!” 陆雪琪冷笑一声,并未回答。 那何耀再无法忍耐,立时挥手下令,喝道:“众护卫,与我拿下此人,交给家主处置!”一众护卫得令,立时齐声应道:“是,少主!”当即灯火晃动,人影四散,顷刻间就将陆雪琪包围在其中。 火光跳跃,映照出一片森然锋芒。 倒也巧合,何家祖上出身江湖豪客,机缘之下获得修行法,修的竟也是剑道!故此面对何家子弟一众森寒剑锋,陆雪琪冷漠的面容之上,微微浮现鲜活的神情——比试剑诀么?有趣。 陆雪琪战意陡起,没等众人先出手,那“天琊”神兵的仙光瞬间暴涨,蓝汪汪的灵光将黑夜一瞬照亮,也照亮了周遭一个个何家子弟惊诧的面孔! 凌厉的剑诀,让何耀面色变幻,骇然震惊! 然而不等他说话,陆雪琪的剑诀已然使出,道道蓝色灵光化作锋锐剑气斩出!仙光纵横,剑气四溢,庭院里铺就的青石地面瞬间被划开一道道纵横的沟壑,那些包围陆雪琪的何家子弟,则在骇然失色中为剑气淹没! 尘埃四起,烟尘飞扬! 那些何家子弟手中持握的灯笼,瞬间被剑气熄灭大半,然而黑夜却并未由此侵袭。只因场中气势激荡化作烈烈劲风的陆雪琪,手上“天琊”神兵的仙光,幽幽地照明一张张震骇面孔! 何耀额头滑落冷汗。 那数量众多的何家子弟,居然在此人手上没能坚持住一招?看着满场横七竖八地躺倒之人,何耀从骨子里冒起寒意,直到一个个躺倒之人开始痛哼低嚎,他才后怕地一阵庆幸。 陆雪琪分明留手了。 否则此时躺倒一地的,只会是尸骸! 何耀后怕、庆幸,然而更多的却是心悸!他深深地看着陆雪琪,声音有些涩然:“你、阁下,究竟是是何人?” 陆雪琪环顾一遭,那些担当守卫的何家子弟,实力大多寻常。身为剑修,她能觉察到何家剑诀的独特之处,遂长剑一抬,指向何耀:“你的实力当属众人之最,怎么不出手?” 何耀见识了陆雪琪的手段,早已心中忌惮:“阁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既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到了这般地步,何耀哪怕明知不敌,也不得不出手,否则自身威望必然大受损伤! 不过他也并非浪得虚名,只见其轻喝一声:“‘金戈’!”手诀引动,身后背负的仙剑长吟出鞘,化作一道金芒飞旋。紧接着,在其凝神驾驭之下,那柄剑一闪遁逝,斩向陆雪琪! “剑一,飞虹!” 剑去如影,虚划长虹! 那一招,讲究的是极速,旨在于瞬息之间毙敌于剑下! 陆雪琪眼眸中浮现出几分精光,立时御剑而起,迎向那道金芒。半空里,只见“铿”地一下火星迸溅,“天琊”蓝光闪烁,在陆雪琪招手之下返回。而那何耀的“金戈”则是急速倒飞回去! 暗中的荀翊看到此处,对何耀的实力了然于心。 此人年纪轻轻,就能突破到“御物境”水准,在世家大族的确是天才般存在。然而这等实力,面对久经历练的陆雪琪显然不够看。何耀接回仙剑,剑身传回的巨大反震力道让他呼吸一滞,赶忙运转功法,方才压下因为震荡而难以掌控的法力。 “剑七,堕羽剑影!” “剑九,剑动飞霜!” 意识到两人修为差距的何耀,直接跨越剑招,尽使攻伐凌厉的招式。一道道的金色剑影将庭院染上霍霍金光,那绵密的剑势,好似山涧激流倾泻而出! 陆雪琪身如轻鸿,随着金光飘飞。在旁人看来,她好似狂风中的烛火岌岌可危,然而事实上,她却是山涧激流面前的巍峨河心巨石!任由何耀的剑势或快或慢,或凌厉或变化,陆雪琪都从容应对。 她仿佛轻易的蝴蝶,在刀尖之上起舞! 只有何耀自身才能感受到那种沉重如山岳的压力,往日从容气度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细密的汗水将鬓间头发粘黏在面颊之上。 “剑五——” 招法尽出,也没能奈何的何耀,只得再度重复先前的招式。荀翊见此好笑,暗自摇头道:“看来此人是黔驴技穷了~”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倒是让他露出意外神情—— “剑七,堕羽剑影!”清冷如冰的声音,竟是出自陆雪琪之口! 那何耀的剑诀刚出,陡然就见到对面的女子挥动蓝光仙剑,使出一招他无比熟悉却又更加凌厉的剑招! “你怎么会我何家的神通?!” 铿铿铿——! 密集剑光斩来,何耀骇然之下乱了方寸,勉力抵挡片刻后彻底失守。仙剑“金戈”在他熟悉的剑招之下脱手打飞,下一瞬,幽蓝而锋利的剑刃抵在了他的咽喉要害。 “你们的剑诀,的确有可取之处。”陆雪琪少见地开口说了不相关的言语,“不过遗憾的是,你却根本未曾把握剑诀的精髓!” 何耀面庞涨红,没有什么比一个外人指点自家本事,指出“学艺不精”更令人难堪了。尤其何耀回顾先前陆雪琪的剑诀,隐约之中似有启发,心中那难堪越盛! “你......” 陆雪琪恢复冷漠,直视那双眼眸,何耀感觉自己仿佛在直视凛冬。没等他说话,陆雪琪已开口:“现在,可以传话让你们何家家主出来一见了吧?” 何耀半晌方才平复羞恼,无奈地道:“阁下,实不相瞒,鄙府家主已离府数日。如今族中事务,皆是由我代为处置,阁下有什么事可暂且告知与我。我若能处理那便立刻着手施为,若不能,也必定会为阁下转告于家主知晓!” 陆雪琪微微皱眉,似在沉吟。 何耀紧张地等着回答,那“天琊”的神锋,足以打消其任何念头。黑暗中的荀翊,原本打算借此间歇去探一探何府内中情形,见此也不由好奇陆雪琪来此的目的。 “好。” 陆雪琪的回答,让何耀暗自松了口气,忙道:“阁下请讲!” 陆雪琪退后几步,收起仙剑,肃色开口:“‘松柳村’的‘白背妖狼’是我击杀,与旁人无关,你可知晓?” “嗯?”何耀疑惑不解。 “哈?”黑暗中,荀翊也心生迷惑。 陆雪琪显出几分不悦,又道:“‘松柳村’农户曾求助于你们何府,被你们拒绝。我遂出手助其斩杀了五只‘白背妖狼’,听说因此会触怒于你们,我便前来言说分明——‘白背妖狼’乃我所杀,若要寻事但可寻我便是!” 有陆雪琪解释,何耀尚且想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 ——有刁民寻到了她这里?! 想到今日所受耻辱,何耀暗生愠怒,只是陆雪琪跟前他遮掩得极好,忙赔笑说道:“阁下说的哪里话?那‘白背妖狼’的确是我们的失职,阁下肯出手,也是帮了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岂会有别的事端?” 陆雪琪看着他,语气若有所指地道:“‘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松柳村’我会予以关注,日后但有异样,我必会再度寻上你!那个时候可不会三言两语就罢休了,你明白了么?” 何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牙问道:“阁下,不肯留下名号来历么?” “青云门,小竹峰无名之辈!” “什么?” “青云门?!” 庭院之中满场哗然,一众何家子弟或卧或立,此时都不禁惊诧出声。何耀也一样,他看着御剑而去的蓝色遁光,心中止不住地一阵担忧:“青云门怎会寻上门来?到底是单纯的偶然,还是说另有缘由?!” 不行,此事必须得尽快汇报给家主知晓! 暗中。 荀翊无言以对地站了片刻,很快又不禁失笑:“听来虽然奇怪,不过那样的事情,的确像是她的性子能做得出来的!只可惜太过理想化,世家传承悠久,与凡俗早已紧密联系在一起,又岂是打一场、威胁几句就能改变的?” 趁着何家纷乱,荀翊探入楼中。 未几,他不仅探查了那栋密会楼阁,甚至以极快的速度,将整个何府多处守备森严的地方探查一遍。他没有见到何家家主,也并未遇上那“罗刹门”的可疑之人。 “那何耀,居然说的是实话?” 荀翊沉吟思索,“若如此,那何家家主与罗刹门之人,如今都去什么地方?难不成真如传言那般,比对着古图去寻找‘幽州地宫’了?” 既无收获,他也未曾停留,只如先前悄然到来那般,悄悄地离去。 ——单凭“玄天部”,探查消息只怕人手不够。看来得让杀生和尚他们也出马,好好去查一查那世家家主与“罗刹门”的下落!“幽州地宫”?呵~,倒是越来越让人好奇了呢。 正自想着,荀翊忽有所觉,放眼看去。 寂静长街上,皎皎孤月照耀之下,一道身影茕茕而立,似是在等候着什么。荀翊眉头一跳,往四下里看了看,清冷孤寂的长街悄然无声,除了他之外更无别人。 她莫非在等他? 荀翊皱眉,她又怎会觉察到自己的行踪?! 第105章 长街故人 长街寂静。 远处的灯火到了眼前,已然再无光亮,只有天穹明月的辉光,洒落流银般的色彩。 月光下的陆雪琪,整个人好似披着朦胧的银辉,飘然仙灵气质让她看起来仿佛下一瞬就要从人间飞升。 “唔~,说实话,我有些意外。”荀翊开口,打破了寂静。 “我也很意外,你会出现在幽州。”陆雪琪清冷语气一如既往,不过她的眼眸明显在荀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你的气息越发危险了,看来你颇为认同如今的身份,堕魔愈深!” 荀翊眉头皱了皱,反应过来她言语所指,于是重新舒缓开来。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陆雪琪,笑容深邃:“我以为,经历过青云山一战,你会更加理智一些,没想到仍旧执迷于‘魔道’、‘正道’的区分么?” 陆雪琪冰润嘴唇微抿,一时讷言。 青云山揭开了一个事关“青云门”、“天音寺”两大正派宗门的血腥旧闻,陆雪琪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无法回避、无法否认! 正与邪,在陆雪琪这等弟子心中天人交战,越是纯粹信奉者,所受打击越大。 以至于直面荀翊这“魔头”,她发现自己都已然不能如原先那般理直气壮、义正言辞! 叱其为“魔”?可荀翊有何种荼毒苍生的恶行?相较而论,导致草庙村被屠戮的青云门、天音寺,反而比对方更适合“凶魔”这个字眼! 毕竟,青云门无法否认苍松道人,正如天音寺无法否认普智僧人一样!两人在外,俨然可以代表“青云门”与“天音寺”! “我生在青云,长在青云,一身道法俱也是青云师尊教授。如今青云罹难,正值衰颓低谷,我自也要为青云门披肝沥胆!” 陆雪琪目光很快恢复坚定,她道:“荀翊,我今日来寻你,是为当初青云山上你做下的恶事,乃属私仇!” 荀翊挑了挑眉,他对此并不意外,青云门极为看重传承,若不来寻他,他还会意外。不过陆雪琪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也着实出乎他的预计。 “贵派道玄真人,这么快就能出面理事了?”他试探地问了句。 陆雪琪冷冷地道:“此乃我青云内务,与你无关!” 然而凭她的反应,荀翊已猜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道:“原来如此,若我没猜错的话,青云门如今事物皆由旁人执掌?呵~,是那位通天峰的萧逸才吧?” 陆雪琪心中一凛,此人对青云内部隐秘居然如此熟知?! 见她似要分辨,可并不习惯于撒谎的陆雪琪,还没开口就足以让荀翊看破。 他向她摆了摆手,开口说出一句让她惊愕的言语:“你们青云门的秘卷术诀,我都可以还给你。” “此言当真?” 陆雪琪惊诧过后,短暂一瞬又立时反应过来,冷笑道,“你们窃取我青云秘卷这么久,想来早就抄录了备份,我就算拿回秘卷又有何用?!” “哈哈哈,陆姑娘果然冰雪聪明!”荀翊笑道,“事实也的确如此,那你要怎么做呢?杀光我们一行人么?可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当那些秘诀离开青云山起,它的泄露就已无法避免,不是么?” “倒不如取了秘卷原本回去,多少也是一份功劳~” “你——!” “胡说八道!”陆雪琪喝道,“我青云弟子行事素来堂堂正正,何须你这般耍弄歪门邪道?” 荀翊失笑,摊了摊手:“那我就无能为力了~”说着,他想起一事,不禁问道:“唔,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先前是如何觉察到我的行踪的,我便将一部分秘卷原本抄本尽数奉还,如何?” “那倒不必!” 陆雪琪见荀翊也有所求,唇角罕见地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我需要的东西,当会自己去取!——看剑!” 乍一交手,荀翊立时觉察,陆雪琪的修为比之东海又有精进!只怕要不了几年,她就能凭借自己的天分突破当前桎梏,成就“上清境”修为! 而她的年纪,可曾有双十年华?!荀翊不禁感叹:陆雪琪这般天命所钟之人,果然资质高得可怕! 铿、锵!! “玄灵尺”与“天琊”神兵,在夜色中快速交击碰撞,绽放出一道道刺目的火星,刺耳的声音打破长街寂静。 直面过万剑一那让人惊艳到骇然的剑诀之后,荀翊以为自己眼界已开,再难有什么剑修让他动容。然而此时,他才知晓自己也太过狭隘,陆雪琪这青云门年轻一辈弟子,就让他见识到与万剑一不同的风格! 轻灵,隽永,凌厉而致命! 陆雪琪俨然历练出了属于自己的剑道风格,加以时日,必将走出独特而潜力无穷的道路!如是斗了几招,荀翊不由得一阵意兴阑珊,除非他能定下杀心,否则他知晓与陆雪琪的交手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 至于杀心—— 每当荀翊寻思此念,脑海中都不由得会浮现当初亡魂岛上,陆雪琪安坐守护的背影。彼时他心神投注在灵魂空间的险恶争斗,无法言语,无法反应,只能感受到外界动静。 在他最脆弱的时刻,是陆雪琪守护在旁,于暗无天日的亡魂岛独战循息而来的亡魂精怪。如今回顾,曾经的起因缘由已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荀翊发现,陆雪琪已在他心中留有印记! 难以定下杀心的荀翊,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望着咄咄逼人、剑势凌厉的陆雪琪,荀翊轻易间已难以速胜,最后无奈决断——罢了,惹不起自己还躲不起么? 当即运转“玄阴鬼气”,场中气势瞬间一变,那莹白如玉的“玄灵尺”,此时染上深沉的玄青颜色,随着荀翊法力催动,一道道如若浪涛的鬼气汹涌而出,霎时间弥漫了整个长街! 陆雪琪见过荀翊这般章法,瞬间意识到他的意图,赶忙御剑突入浓黑的鬼雾之中。 乍一入内,阴寒之气如若无边无际,自四面八方侵蚀而来。她有道家真元护身,可置身其间,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冰寒!翻滚的鬼气中,阴风呼啸,鬼哭狼嚎,诸般嘈杂声响似是真实存在,又像是直接响彻在她的精神识海,令人心神烦躁! 陆雪琪运转青云真诀,强自压下心神中的难受,借助“天琊”神威破开鬼雾直冲而进。因为她的果断,竟当真在鬼雾中捕捉到荀翊的动静,而后立时追出。 “荀翊休走!” 陆雪琪清叱一声,身影飞掠,自那鬼雾区域中追出。荀翊只是借助鬼雾脱身,那扩散的范围并不大,眼见陆雪琪竟追了出来,他一个转身,径直闯入长街旁的一处商铺。 等陆雪琪追入,他已经破开窗户飞身而去。 陆雪琪顾不上其他,赶忙追踪过去,轻盈跃身自窗户出来。然而此时再看,孤月朗照下的静寂城池,哪里还有荀翊的踪影? 她连忙闭目微暝,集中精神去感知那道独特而阴寒的气息,然而这一回,长街上尚未散去的鬼雾气息正浓,彻底干扰了她的感知。她不得不承认,荀翊已经彻底融身于黑夜,再也难以寻觅! 月光下,陆雪琪站在房顶,紧握住手中的剑。 ——实力,仍旧有所欠缺。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的剑更加迅疾,更加凌厉呢? 初出茅庐时候的她,痴迷于威能极大的青云真诀,其中尤其以能驾驭“神剑御雷真诀”为傲!不过久经历练之后,她才骤然觉悟,原来有的时候并非威能越强的神通就最好用。 相较于酝酿冗长的无上真诀,在某些时候它甚至不如挥动仙剑的一击!陆雪琪已经深深地明白,青云门的剑诀,才是她最适合的道路。力量,唯有真正掌控,并且御使得心应手,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望着月下静寂的城池建筑,陆雪琪轻声对自己道:“如果那一个错误,那么我一定会纠正它!” 荀翊消失在了陆雪琪的视野。 接连数日,她在城中搜索,都未能发觉对方的行踪。莫非荀翊已经离开了幽州城?她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不过很快又否定——“炼血堂”与荀翊,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幽州! 现在他们一定藏匿在某处,伺机而动!事情未曾结束的话,他们必然不会离开。 数日查探,陆雪琪未曾探到荀翊与“炼血堂”的消息,不过却已经从沸沸扬扬的传言中捕捉到“真相”! “‘幽州地宫,上古传承’!” 陆雪琪恍然,“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 她自觉隐隐摸到了荀翊的心思,当初青云山正魔交战何其激烈?可荀翊此人,竟能在如此乱战中寻得间隙,悄悄潜入后山长门秘地,取走藏储其中的青云秘诀! 对路数截然不同的正道传承尚且如此痴迷,荀翊又岂会放过那传言中的“上古传承”? 陆雪琪立时将注意力转到此事之上。 当她知晓“幽州地宫”的寻觅发掘,乃是由幽州三大世家主持的时候,心中愈发生出一个念头——她不愿荀翊的“炼血堂”取得“传承”,更不愿那些世家取得! 遗憾中州青云山太远,若她传讯等来门中支援,只怕一切早就尘埃落定。眼下别无他法,陆雪琪决心迎难而上,亲自参与其中! 流言不足取信,陆雪琪略作追查便放弃。沉吟之后,她决心将目光再度锁定在世家身上,果然没两日,她便等到了转机! 第106章 黑衣鬼厉 传言中的上古“幽州地宫”在何处呢? 林锋虽解开暗文奥秘,不过他也与旁人那般,以为此等不为人知的上古密地,当在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说不得还应有凶兽灵禽守护! 然数日跋涉于荒郊野地,林锋越是比对,越发觉得那些颇具威胁的险地与古图记载截然不同。 冒险近前探查,果然也与暗文描述不符,内中更无半点上古地宫的线索。世家熟悉幽州地理,提出多次险要之地都遍寻无果,林锋也不得不转变思路。 “你们可知幽州何处有古老些的遗迹?”林锋忽然向三位世家家主问询。 连续多日荒郊野地的跋涉,秦雄年富力强还罢,何骥、赵常霖两个年老衰弱的可累得够呛,哪怕有法力护身也觉着疲惫。 当然更多的,也有地宫遍寻无果的遗憾。 此时听得林锋忽然止步发问,三人都愣了下,相顾而视,那秦雄道:“林长老,请恕我直言,我们幽州虽不比中州繁荣昌盛,却也历来都是人烟鼎盛之地。广为人知的古老遗迹就有十一处,其他数得着的遗迹也属比比皆是,若要一一探查,怕是无从下手。更何况——” 秦雄言止于此,几人却都心中明白。 地宫不仅关乎“罗刹门”利益,亦且关乎对付神秘“荀家”的谋划!若耽误时辰太久,只怕罗刹门也得付出代价,才能履行完自己的承诺。 林锋目光在几人面上转了圈,心中好笑,竟有了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意味。他不禁想,当初荀翊看待他们,是否也如自己此时俯视眼前几人呢? “门主,不知你有何意见?”林锋将问题抛出去。 罗刹门门主上官应沉吟片刻,道:“林长老,不知这古图中可有提及地宫线索?若能依据具体特征,兴许能缩小搜索范围。” 林锋心中也未奇怪,以上官应的老辣,想到这些并不意外。不过他才是掌控主动之人,随意做些手脚就能把控事情进展。 罗刹门如今也与当初的炼血堂一样,需要一些外来力量打破陈规旧俗,展露契机! 林锋很期待借助于那股力量,若不破,他又如何“立”? “门主正问到了关窍,诸位,且随我观图,我将其间线索一一指出,以便诸位参照——” 片刻之后,三位家主齐齐露出沉思面容,接受林锋言语时,也在回想自己所知讯息。不多时,他们就各自提出了一处与林锋描述颇为契合的地方,林锋满脸认真,一一记下。 随即就以众人“议定”那般,预计一一去探查证实。 是夜。 监视在何府之外的陆雪琪,陡然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悄然翻身探入何府庄园。觉察异样的她,随后跟入。只是她自身并不怎么擅长于潜影匿行,那“鬼祟之人”又是个中高手,不一会儿就暴露行藏。 “谁?!” 那人低呼一声,回身目光看见陆雪琪,眼眸里登时闪过惊异。 “青云门之人?”那人一口叫破了陆雪琪身份,顿时让她有些好奇:“你又是何人,鬼鬼祟祟地在此做什么?” 那人没答,只脸色一沉,随后竟毫无迟疑转身飞遁而走,哪怕因此惊动了何府的守卫也并不在意。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时,陆雪琪双眼捕捉到此人袖口处有个印记,那是血红丝线绣成的一颗狰狞鬼首! “鬼王宗?”她认出印记代表的讯息,登时凛然,“魔教妖人,休走!” 当即御剑而起,疾追上去。 那鬼王宗探子修为不弱,尤其擅长遁身疾行之法。不过也正是因此,他在其他术诀之上实力稍弱。遇上青云门声名在外的弟子,立刻知晓自己不是对手,故此毫无迟疑遁逃。 幽光在前,蓝光在后。 两道流光一追一逃,顷刻就出了幽州城。鬼王宗探子没想到陆雪琪御剑飞行的速度也这般迅疾,眼看就要被追上,无奈之下他只得遁入城外黑夜,朝着宗门接应之地而去。 似是觉察到鬼王宗探子的意图,陆雪琪稍稍放缓速度,未曾紧逼。 不过飞着飞着,陆雪琪就觉察都异样。外面虽是黑夜,可所过之处渐渐给了她无比熟悉之感,追踪一阵过后,当她看到前方的山岭,陆雪琪立时惊诧回想起来——那地方,不就是之前追踪农人而来,斩杀“白背妖狼”的地方么? 恍惚之间的分神,被前方的鬼王宗探子抓住机会,一个俯冲窜入山林,意图借助茂密的树林躲避追踪。陆雪琪见此冷笑一声,分毫不惧地追过去,落地之际掌中蓝色灵光暴涨,“铿”地挡住暗中袭来的一击! “哼!” “雕虫小技!” 陆雪琪目光锁定在灵光下面色凝重的鬼王宗探子身上,反手几剑挥出,灿烂而锋锐的剑芒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切割而出。黑暗的密林中只听得一阵“咔咔咔”的树木断折声响,侥幸躲过的鬼王宗探子面上落下冷汗,再不敢有分毫奢望,转身便继续遁逃! “你走不了的——” 陆雪琪轻叱说道,她已没多少耐性,正欲激发仙剑威能时,刚刚越过山岭的她蓦地身形一滞,惊愕地望向远处。 远处山坳,乃是一处平坦的河谷。 河谷之中有个村庄,深沉黑夜之中,那远处跃动的火焰炽烈的醒目。陆雪琪心中猛然悸动,那等火势,明显不是寻常人家的炊事烟火! 再联系此时遇上的鬼王宗探子,陆雪琪登时面若寒霜,一时冷寂厉然:“难道是——不好,我得去看看!”她连眼前这探子都顾不上,立即御剑而起,直往那村庄极速飞掠! 蓝色流光划破天际的声响,在黑夜中远远地传开。 “不、不、不——” 清越声响中,陆雪琪驾驭仙剑,威能一收稳稳落地,余波激起的风尘瞬间四散。然而满目疮痍的景象,化作跃动的火光投影在她瞳孔中,直叫她一阵愤怒的心寒! 村庄早已被摧毁,那些房屋被付之一炬,燃烧的火焰到了此时甚至都已经过了最炽烈的时候。陆雪琪冲入村中,半空里刺激的血腥味让她怒不可遏,可紧握仙剑的她,又不知此时怒火应当向谁倾泻。 “吱吱~” 火焰的轻微爆响中,忽然传出个奇怪声音。 陆雪琪目色一凝,立时循声持剑而往。熊熊火焰之中,一道人影在火光中被拉得颀长。那人穿着深沉黑袍,背对着她,肩膀上坐着只灰毛猴子,正自眨着眼睛好奇地盯着陆雪琪。 见陆雪琪似是面色不善,又带着几分错愕。 灰毛猴子颇觉有趣,“吱吱”地咧嘴笑了一阵,接着扮了个鬼脸,然后赶在陆雪琪生气之前从那人肩头一跃而下,“吱吱”怪笑着窜入了黑暗之中。显然人类的悲喜愤怒,与它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我还以为是谁,没想到会是故人。” 那人转过身来,嗓音稍显嘶哑。再看到他的脸时,陆雪琪吃了一惊——脸,仍旧是那张脸,可那面上透出的深深疲倦,以及难以言喻的阴沉,让她直如面对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一般! “张师弟......” 陆雪琪皱着眉,下意识地叫出这个称呼。那人也似愣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怅然,旋即瞬间又恢复冷漠阴沉:“那个名字,我已经不用了。你现在可以称呼我为‘鬼厉’。” 陆雪琪瞬间清醒过来,眼里的痛惜与感慨尽数敛去,环顾一遭,化为最纯粹的愠怒,天蓝色的秋水剑锋指向鬼厉:“此地惨剧,可是出自你鬼王宗之手?!” 鬼厉淡淡地道:“不是。” 陆雪琪迟疑了一下,哼地道:“我方才还撞见你们鬼王宗的探子,不是你们,还能是何人?!” 鬼厉皱了下眉,正要说什么,忽地若有所察那般抬起头,阴沉的眼神里展露出几分喜色。那是如同堕身黑夜之人骤然见了光亮、干枯焦旱之地陡然遇见甘霖一般,眼眸里闪动出珍贵的“希望”神情! “的确不是他。” 黑暗中又有人说道,陆雪琪猛然转身,警觉地后退几步,距离来人与那鬼厉都远离了几分。 “不是他,那又是谁?!”陆雪琪义愤怒火未灭,一瞬又烧到来人身上,“难不成是你?” 黑暗里,一道人影缓缓走入火光,荀翊有几分无奈:“我以为你早已知晓,我素来不会做这等事情的。” “荀翊!” 鬼厉忽地大喊一声,双眼中已然忽视了旁边的陆雪琪,迈开脚步快速走近,神态激动,“我、一直在找你!” 荀翊眉头微挑,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你找我做什么?” 他能知晓此时的鬼厉最关心的是什么,不过却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来。直到鬼厉嘴唇微微颤动,呼吸沉重、眼神炽烈地道:“你是‘鬼道’传人,对么?请你、务必将‘魂珠’借我一用,我以性命担保,用过之后一定会原物奉还!” “唔~” 荀翊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他的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了。 然而不等他说出实情,鬼厉又激动地补充道:“我不会白用你的秘宝,你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出,哪怕是要我的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 荀翊无语地看他一眼,半晌才道,“我听闻鬼王前辈对你青眼有加,甚至将门中秘法悉数传授,竭力培养——莫非鬼王前辈就是这般教导你,直接把自己的致命要害摆在别人面前?” 鬼厉激动神情稍稍平复,似是恢复几分冷静。 不过荀翊却感觉他只是强自镇定罢了。 “他是他,我是我。”鬼厉长长地呼吸一口气息,“荀翊,我只想要‘魂珠’,请你、一定要将它借给我!” 第107章 鬼厉的神通 充斥着鲜血与火焰的光影,映照在鬼厉情绪激动的面庞之上。此时他眼中的炽烈,远比旁边燃烧的火焰更盛! 陆雪琪皱了下眉,并未说话。 经历青云一战,张小凡与碧瑶的故事自也在暗中流传开来。想到那位在青云山为其挡下诛仙剑的碧衣少女,陆雪琪哪怕碍于正邪区别,也不禁心中唏嘘。 不由得将目光也转向荀翊。 “我已知晓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了,张、唔,鬼厉。”荀翊看着他,“贵派‘鬼先生’,的确与我出身同一师门,不过关于‘魂珠’,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魂珠’,救不了散尽三魂七魄的碧瑶姑娘。” 鬼厉怔了一下。 此时他心中的心情,难以用言语来描述。只如刚刚升腾起希望的沙漠旅人,迫不及待奔向远处绿洲,到了近处才发现是海市蜃楼那般——颓丧,破灭,崩溃,乃至难以置信的绝望! “你——” 鬼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可以将‘魂珠’借与我试一下么?”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无人注意到,那拢在袖中的手已紧紧握住了“烧火棍”。 荀翊觉察到了鬼厉气息的变化,不过他的神态之间只若未觉,仍是摇头道:“‘魂珠’非比他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将它出借于人——” “既如此......” 鬼厉猛然抬头,打断了荀翊的话,他那颇为阴沉的脸上,一双瞳孔如若沾染血腥般赤红,从中透出的疯狂无法遮掩! 他陡然喝道:“那就恕我冒犯,要向阁下强借一回了!” 嘡! 鬼厉脚下一踏,身如轻鹞,一瞬而动,直扑荀翊! 那黑暗的袖袍之中,在此瞬间也亮起一道青光,无形的力量浮动,自那道青光法宝水波一般朝着四面播散!幽幽青光闪烁,显出一支狰狞而诡异的短棒,邪异的力量如歌如诉,霎时回荡周遭! 赤红圆珠吞噬精血,幽黑短棒摄灭灵魂! 那就是圣教近来赫赫有名的法宝“噬魂”! 一经催动,疾风骤起!幽幽的青光,将鬼厉狰狞的神情愈发映照得可怖,在关乎碧瑶的事情上,他已然难以维系理智自持! “哦?呵呵~” 荀翊笑了,“那我便看看你到底有多少长进!” “啊——!!” 鬼厉知晓荀翊的实力,在自己还是青云门不为人知的弟子之时,对方就已然执掌一门,成了正道为之忌惮的“魔头”!如今时移世易,鬼厉身兼数门绝学,修为大进,实力早已今非昔比,可他仍不会小觑眼前之人! 呐喊声中,鬼厉催动一身法力,“噬魂”绽放出其应有的诡谲青光。一圈一圈无形的力量扩散,村庄地面的尘土、两旁的废弃建筑,乃至那些或燃烧或青烟寥寥的杂物,在无形力量扩散之际,纷纷崩散! 感受到无形的威压颇近,荀翊目色微凛,也不禁心中赞叹。 年许不见,他竟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即双臂一错,“玄阴鬼气”遁出,瞬间在地面凝出一层薄霜,紧接着半空里传出破空的锐响尖啸,两道鬼爪浮现,交错地向前划去! 咔咔咔咔—— 鬼爪威能极盛,空无一物的半空,竟在鬼爪过处,发出如同冰层裂开的清脆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陆雪琪飞身疾退,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暂且愠怒旁观。 在她刚刚飞身退至半途时,两人的术法已在前方碰撞,青光鬼气霎时恢弘浩盛,剧烈波动的气劲如同猛烈风暴四吹倾泻。两旁村庄的房屋在他二人一击之下,立刻坍塌得更为彻底,燃烧的火焰则在剧烈晃动之后熄灭成飘散的烟雾! “呼~!” 荀翊吐出一口气息。 剧烈的风暴吹动他衣襟猎猎作响。乍一交手,那鬼厉的“噬魂”立时传来沛然邪力,引动荀翊气血如沸,十分难受。而隐隐的灵魂刺疼,更是撩拨起心底深沉的狂怒! “噬血珠”、“摄魂棒”! 一则针对人的气血,一则针对人的神魂! 催动其间威能果然诡谲,防不胜防,荀翊方才还以法力隔了一层,即便如此,他都感觉自己周身的气血被无形的力量引动,法力也因此有瞬间的凝滞。 “‘噬血珠’,果然不愧是魔教至宝,当初黑心老人能操纵这般魔物,也难怪能纵横一时!” 荀翊暗自感慨了一声,至于“摄魂棒”,虽说它也是千年难遇的奇物。可不凑巧,荀翊“鬼道”出身,最善魂魄秘术,尤其他还有师门代代相传的“魂珠”。“摄魂棒”无形诡力激发,却根本难以撼动荀翊的灵魂,仅能造成针扎般的刺疼。 另一边,与荀翊对阵的鬼厉,此时也心中震骇! 两人就境界而言,鬼厉稍逊一筹,故此交手之下,他便在反震的巨力作用中疾步后退。不过到底今非昔比,仅退后一段距离,鬼厉功法一变,气息显出浑厚,脚下一跺站定了身形! 只是那“玄阴鬼气”的特质极为不好对付。那股仿如冻彻神魂的寒意侵骨蚀髓,仅是后撤几步,鬼厉披散开来的头发上就已然挂上霜髯,呼吸之间,更是有白气渗出! “可怖的魔功,竟似比我的‘烧火棍’还邪门?”鬼厉心想,同时运转功法,竭力摆脱后患,浑厚法力蒸腾之下,一股股寒气化作水汽自体内逼出。 然就在此时! 扑面而来的锐芒,让鬼厉警兆大作。只见荀翊御使“玄灵尺”,玉尺吞吐锋芒欺身而近,攻到跟前时含而不露的锐芒瞬间绽放,一道道锋锐气劲绽放,切割着阻挡的一切! 鬼厉凛然,目中理智稍复。 只见他祭出“噬魂”,借助法宝威能凌空虚幻,双掌推动之间,一道青蒙蒙的太极图案浮现。那“玄灵尺”的锋芒切割上太极图,荀翊感觉好似钝刀切肉,颇为滞涩。 “呵~,‘太极玄清道’!” 荀翊笑叹出声,左掌抵住右手,双手持握玉尺,催动法力再度往前一推。那原本有些迟滞的锋锐之气,霎时间灵光大放,竟是将太极图凭空切开! 鬼厉面上露出惊容,性子倔强的他,自不会轻易放弃。当即低吼着催动法力,生生逆转功法,在太极图崩溃之后又祭出一个金光灿灿的“卍”字符! “大梵般若?!” 旁观的陆雪琪见此,也不禁低呼出声! 而荀翊的心中,则不禁为眼前之人而喟叹。当真了不得的天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竟然就能做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相互转换?哪怕有“天书”指引,这也是稀世罕见的才能! “玄灵尺”的锐芒,切割上那金光灿灿的“卍”字,竟如撞上洪钟大吕,最终止步于外。 荀翊忍不住道:“御使一件魔道法宝,却将佛门神通使得如此恢弘庄严,你真是让人惊叹!” 鬼厉沉默未语,汗渍已从他额头渗下。 他的身躯在法宝的带动之下,忽地闪进,身上庄严的气势一瞬转为诡谲的阴戾。几道身影虚晃,鬼厉再度现身,掌中的“噬魂”却陡然消失。荀翊觉察到一股危机,立即召回法宝,激发威能守御,下一瞬,那消失的“噬魂”出现,直接从身侧袭向要害,端得阴狠毒辣! “鬼王宗的手段?” “有意思——” 荀翊面露笑意,玉尺在指尖灵巧跳动,直接向前一点,正好不偏不倚地点中了那从奇诡角度袭来的法宝。身在魔门,荀翊见过诡谲手段不少,如今的鬼厉明显欠缺了些火候。 然而正当他如此想的时候,那“噬魂”顶端的圆珠忽地血光大盛,化作一道洪流袭向荀翊! ——还有暗招?! 荀翊眼中浮现异彩,如此近距离的变招颇为高明,他也无法躲避,只能运转神通硬接。血光洪流冲刷,荀翊面上的神情从轻松到肃然也只是瞬间,隐约中,似乎有一声闷哼! 待血光过后,荀翊身影显露,面上苍白如纸,接着又一瞬涨红。直到他唇角血迹滑落,方才缓缓地定下气息。 “不错!” 荀翊没有生怒,反而笑着道,“只是瞬间交手,你就能觉察‘噬血珠’对我影响最大,更难得是先后转换道、佛、魔三家功法,令我叹为观止!只可惜——” 在他面前丈余之地,激斗术诀击出的凹陷中,鬼厉半跪在地,气喘如牛。那脸上的颜色比荀翊这正面挨了一式神通的人还差,显然方才的三家真诀变化,已是如今鬼厉能使出的神通极限! “吱吱~!” 刚刚不知道跑哪儿去的灰毛猴子,见到鬼厉吃瘪,立刻从暗处跳了出来。它先是满脸紧张地对阵鬼厉叫唤,接着转身过来,对着荀翊龇牙咧嘴,极尽恐吓能事。 “只可惜,以你如今的修为,还没有到能够自如驾驭三家真法的境界!”荀翊不免有几分遗憾。 他其实很期待与鬼厉交手,集三家真法于一身的鬼厉,显然足够为他带来启发。遗憾如今的他尚未到十年后的地步,方才也只是凭着出其不意的法宝威能,让荀翊吃了点亏。 可眼下看鬼厉的模样,还真说不好谁更吃亏! “我没事。” 鬼厉拍了拍小灰脑袋,咬着牙缓缓站了起来,“我绝不会,放弃任何能救回碧瑶的机会!” 他轻声地说道,目中神情坚若磐石。 第108章 以禁咒交换天书 “算了,到此为止罢。” 鬼厉战意尤酣,然而荀翊在试探了他的手段之后,已然兴致寥寥。他伸手间将“玄灵尺”召回袖中,说道:“‘魂珠’救不了散去魂魄的碧瑶,不过,你找上我也没错,我的确有救治碧瑶的手段。” “此言、当真?” 鬼厉跨前一步,又怕引起误会立时住脚,眼里闪动着脆弱而又小心翼翼的希冀,那滞涩的嗓音也浮现异样。 荀翊道:“是真是假,你拿到手,自己参详便是。” 鬼厉沉默片刻,鬼王宗一年的经历,让他破除了原本淳朴、天真的心性,略一思忖就明白,凝眉问道:“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取得救治碧瑶的办法?” “当日青云山,碧瑶用了圣教最为邪乎的‘痴情咒’,以自身精血与魂魄为祭,奉祀九幽阴冥的邪神,换取惊世之力方才抵挡住‘诛仙剑’。”荀翊没有立刻道出条件,倒先说起往事。 “原本以‘痴情咒’的代价,碧瑶早无幸免之理,亏得有‘合欢铃’护主,强行留下她一魂一魄,方才存了一线生机。要想救她,就得先寻回她失去的两魂六魄!” 鬼厉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想到荀翊竟对碧瑶此时的状况如此清楚,惊心之余,也不由得多出几分希望:“请问阁下,我该如何做才能寻回碧瑶散失的魂魄?” “世间有一奇术,名为‘还阳禁咒’。施展此术可以连通九幽阴冥,再以碧瑶姑娘存留的一魂一魄为引,则可召回其他魂魄,魂魄聚全,自可恢复生机。” 鬼厉难以抑制地露出希冀的激动。 如今的他,还没经历过原先整整十年寻觅无果的苦楚。可当他首度听闻到切实的办法,仍无法压抑内心的狂喜:“方才是我孟浪,前辈恕罪!还请前辈告知,这奇术‘还阳禁咒’如今在何处?” 荀翊笑了笑,指着自己道:“我手中,就有‘还阳禁咒’!” “前辈——”鬼厉实在难以自持,为自己先前的冲动懊悔不已,“还请您——” “我有两个条件。”荀翊摆了摆手,也没与他多言,直接提出要求。鬼厉想也未想,毫不犹豫地道:“前辈请讲!”荀翊开口之时,目光往旁边的陆雪琪看了眼,略犹豫一瞬,才道:“其一,我要‘天书’第二卷!” 鬼厉面上一怔,随即往事浮现,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他轻轻说了声,迟疑了短暂的片刻,立时道,“可以!”他与碧瑶的缘分,在空桑山“滴血洞”方才真正缔结。当初被困在洞中的时候,两人都发现了一些新鲜的活动痕迹,还以为会有人会来救助。 如今听荀翊一说,鬼厉很快就想到当初的情境——若无意外,那曾到过“滴血洞”之人,就是他了吧? 叛出青云门之后,鬼王将本宗秘法倾囊相授,其中也包括了“天书”第二卷。方才的迟疑,也源自于此。不过这份迟疑,终归抵不过救醒碧瑶的渴望,故此他很快就应下。 “那么,第二个条件呢?”鬼厉迫不及待的开口。 荀翊抬起手,面上笑容神秘,指着他的胳膊道:“第二个条件,即是借用一下‘玄火鉴’。” “‘玄火鉴’?” 陆雪琪听到此处,惊讶开口,“是焚香谷失落至宝的‘玄火鉴’?!”鬼厉也有几分意外,不由得摸了摸系在胳膊上,那不时散发出温和纯正阳炎之力的法宝。当初黑石洞六尾魔狐将“玄火鉴”送给他,他懵懵懂懂,也不知此物重要,稀里糊涂接下,原以为此事就只有他知晓,没想到荀翊居然也一口道破? “焚香谷的‘玄火鉴’,竟当真在你手上?” 看到鬼厉的反应,陆雪琪也明白过来。当初东海流波山之后,焚香谷也曾向青云门抗议,言说门中至宝“玄火鉴”在张小凡手上。陆雪琪以为对方只是寻隙胡搅蛮缠,不曾想居然也是事实? 鬼厉转头看了她一眼,但并未解释。 陆雪琪心中复杂。 原以为心性淳朴的师弟,身上居然隐藏着如此多的秘密?一时间当年旧事的孰是孰非,她发现自己越发看不透彻了。 “可以!” 鬼厉解下丝绦,抬手就将赤红的“玄火鉴”抛飞过去。那与“诛仙剑”齐名的焚香谷至宝,引得陆雪琪也不由瞩目,想看看其真正面目。荀翊接住,“玄火鉴”未经催动,平寂安宁。 摊开手,其形呈圆状,有半个手掌大小,外边是一个碧绿的玉环,颜色通透青翠。玉环中间,镶嵌着一片似镜非镜的圆片,上面以古拙笔法雕刻着一个火焰图腾,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荀翊修为高,能感受到的更多。 “玄火鉴”乃天下至阳至刚之物,它安宁的外表下面,有着如大日恢弘般的浩瀚炎力。哪怕未经催发,自主流动的阳炎之力,也让荀翊极为不适。 他的“鬼道”法门走阴属路子,与这“玄火鉴”可谓天生的对头。 当即无心多看,直接收入袖中。鬼厉道:“前辈,‘天书’第二卷我可以立即口述交予,不知那‘还阳禁咒’——”他话没说完,陡然听得“咻”一声破空,下意识探手抓住,却是一个兽皮卷。 鬼厉露出惊容:“前辈,这是——” “它就是‘还阳禁咒’。” 荀翊一言,让鬼厉立即手上用力,紧紧地握住兽皮卷,就好似握住了支撑自己整个世界的希望。鬼厉动容,他原以为荀翊会借此为难,不曾想对方居然如此干脆! 好半晌呼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沉声肃然地道:“前辈今日恩义,在下铭记于心!‘天书’二卷,随时可以奉上——” “等等!” 陆雪琪清冷的声音,将两人目光吸引过去,“张、唔,你就这般相信他?据我所知,凡世间之法威能与代价并举,若‘还阳禁咒’真如他所说那般,你就没考虑过后果么?” 荀翊动了动眉头,嘴角浮现笑意。 “陆姑娘倒是慧眼如炬。”他道,“‘还阳禁咒’的修行绝非易事,而要施展它,自也如‘痴情咒’那般损益自身。简而言之,以碧瑶姑娘的情形,你若想救醒他,少不得需耗费自身二十年的寿数!” 鬼厉眼蕴异色,他珍而重之地将兽皮卷放入怀中,坚定而淡然地道:“只要能救回碧瑶,哪怕舍去我的性命又如何?” 陆雪琪皱起眉头,不再言语。荀翊见此似笑非笑,道:“我听闻鬼厉叛出青云门,如今已在我圣教中声名鹊起,怎么今日看来,陆姑娘似乎很在意他的处境?” “呵,”陆雪琪冷笑,眉目如霜,“荀翊、鬼厉!你二人有何牵扯我分毫不感兴趣,不过今日你们若不将事实交代清楚,我绝不罢休!” 鬼厉看向荀翊,见他并未催促,顿了一下道:“我已说过,此处惨案并非鬼王宗所为。”荀翊点了点头,也道:“我也说过,的确与他无关。” 陆雪琪银牙紧咬:“那到底是什么人,行如此丧心病狂之举?!” 鬼厉转身,声音传来:“随我一看即知。” 他先走,荀翊看了眼陆雪琪,失笑跟随而去。陆雪琪紧握着仙剑,也未迟疑,三人穿过村庄,一路走到村尾。在一处坍塌的房屋之外,地面躺着数具尸骸。 那些尸骸具备人形,骨架粗大,然而身躯却呈现出诡异的干枯之状,仿似一身精血都被不知名的邪物吸取干净。 “白背妖狼?!” 尽管那些尸骸死状诡谲,但陆雪琪还是一眼就认出尸骸的身份。 在尸骸旁边,那倒塌的房屋之内,浓郁的血腥气息刺鼻剧烈,连燃烧的烟气也难以盖过去。陆雪琪目光略看了一眼,登时双目一寒,满心愠怒。 旁边响起鬼厉的沉郁的嗓音:“我来时,这座村庄就已经被摧毁,那些村民也都殒命在妖物口中。” “不可能!”陆雪琪脱口而出,她在愤怒中也维系着理智,“当初斩杀‘白背妖狼’之后,方圆数十里我都清理过,根本不会再有任何一只妖物!再说了,妖物食人,难不成还会‘杀人放火’?!” 荀翊闻言恍然,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在里面,难怪她格外愠怒。鬼厉没在意她的质疑,只发出一声奇异轻啸,黑暗中顿有一人应声而来,恭谨地拱手礼拜:“鬼厉大人!” 陆雪琪认出此人,正是之前潜入城中的探子! 鬼厉道:“你且说说探查的情形。” “是,大人!”那探子起身,目光看到陆雪琪时明显有几分忌惮,“属下先前顺着痕迹,追查到一伙行迹可疑之辈,一路追到幽州城一户豪门世家之中。正欲探查仔细,不成想遭遇青云门之人,属下不敌,只得溃逃回来,还请大人恕罪!” “世家?” 荀翊目色幽深,眼中浮现几分冰冷的嘲弄。 “依你之言,难不成是那世家驱使妖物,做下如此丧心病狂的恶行?”陆雪琪有些不信,世家在幽州一地,或许算得上颇具势力。可他们再如何也比不上青云门这般庞然大物,在自己明言之后,竟还会不管不顾行此恶事? “不对——”她下意识地道。 “没什么不对的。”荀翊的语气在此时深邃而难以测度,“陆雪琪,你高估了青云门在幽州的声势,也低估了世家维护利益的决心!甚至某种程度而言,你当初的做法还加剧了此事的发生。” 陆雪琪银牙咬碎,仙剑随着她的心绪也浮现璀璨光华:“事实的真相,我一定会查清楚!我也不相信,世家会不惧死亡!” 第109章 赤月警兆,邪煞出世! “死亡么?” 鬼厉在圣教一年,所见所思,远胜青云山上清修的宁静。此时闻言轻声念了一遍,故作漠然地道,“你若只有这般觉悟,恐怕根本奈何不了他们。死亡,从来不是他们最恐惧之事。” 陆雪琪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然而鬼厉将目光投向荀翊,并未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荀翊心中喟叹,接过话题道:“‘青云门’偌大名声,他们会敬你服你,却不会畏惧。简简单些来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可会因为眼前血案,而尽屠其族,以此为雷霆惩戒?” 陆雪琪瞳孔收缩,神情凛然,分明被荀翊的言语惊住,叱道:“休要胡说八道!我岂是那般迁怒无辜之人?只要查清真相,令那罪魁祸首伏罪,也便足够!” 荀翊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怎么,”陆雪琪激起心气,“你觉得此事我办不成?” “那倒不会。”荀翊平静自若,与她清澈双眸相视,“甚至你只需表明身份,何家立时就会将‘罪魁祸首’交出,任由你处置!你便是当场取其性命,他们也不会阻拦。” 陆雪琪愣了下,道:“事情岂会如你所说那般简单?” 以她的想法,驱使妖物祸害无辜,沾染累累罪行的恶徒,面对追责惩处必然竭尽所能地遮掩、推诿、逃避。她想要做成此事,免不得要与其斗智斗勇,耗费一番力气才能伸张正义。 然而按荀翊的言语,却只需她上门就能使“罪魁祸首”伏罪,那怎么可能?! “事情,就这般简单。”荀翊面色深沉,“比起整个家族掌控一方的利益,区区一个血案‘主使者’,又能算得了什么?你们青云名声在外,可对于幽州,对于世家,也只是过客。” 陆雪琪冰雪聪明,很快就从荀翊的言语中琢磨出深意,眼眸之中浮现些许动摇:“你是想说,我即便追查惩处了那‘罪魁祸首’,也仅仅是‘治标’之举,无法改变根本?可这‘根本’又能如何改变,将那出手的何家整个铲除么?那岂是正道所为?!” 她越是思索,反倒越是迷惘。 年纪与眼界的限制,并非天赋就能轻易抹去。张小凡历经人生剧变苦楚,从青云山下平凡农夫之子到如今的鬼王宗副宗主“鬼厉”,所感所悟就比陆雪琪更深。 “难不成,我当初出手,斩杀‘白背妖狼’救下他们,反倒是一件错事?”陆雪琪面上煞白,得出如此结论,明显让她道心动摇。她很清楚,哪怕她狠下心来铲除整个世家,也无济于事! 正如荀翊说的那样,她陆雪琪不过是一个过客。哪怕手染鲜血,幽州少了一个何家,很快也会有“张家”、“李家”什么的取而代之。积年累月之后,与今日的“何家”能有什么区别? 鬼厉原本无意多言。 可他听着听着,也不由得回想起草庙村。草庙村毗邻青云门,处在“天下第一正派”庇护之下,按理当属世间最安全的世外桃源。可草庙村最终却因为一人私心而毁,整个村庄只剩三人存活于世。 青云山下尚且如此,遑论正道门派鞭长莫及的幽州? 旧日记忆浮现,让鬼厉心中充溢着痛苦与愤怒:“错?你斩妖除魔,护持羸弱,何错之有?错的不过是这世道罢了!” 他抬起头,望着深邃的夜空,声音空寂麻木:“芸芸众生尽匍匐,可笑苍生,皆为刍狗!” “张师弟——” 陆雪琪在方才,分明又见到了曾经熟悉的那位青云师弟,不由得轻唤了一声。然而对面黑袍之人并未回应,只缓缓低下头,沉默未语。灰毛猴子抓了抓身上的毛发,忽然像是接受到某种讯号那般,抓着鬼厉的衣襟,三两下爬上肩膀坐下。 那双机灵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住在荀翊与陆雪琪身上打量。 “我说过,我早就没用那个名字了。” 鬼厉冷漠地开口,不止是对陆雪琪,也像是对自己言说。他的语气归复平静,再度转向荀翊:“阁下,请随我来。在下实心有所系,无法多耽误片刻,待‘天书’交付之后就会立即离去,还请恕罪——” 然而! 鬼厉的话尚未说完,三人却陡然心有悸动,不约而同那般转身朝着一个方向,满面惊疑。 黑天依旧。 唯明月为阴云相遮,敛去银辉。 也是三人俱非凡俗,双目所望,皆能透过幽深的黑暗窥见远处的真相——那天地之间,陡然升腾起一股煞气!煞气之盛,齐齐引得三人为之心悸,不约而同生出危险的预感! ——那是、什么? 三人心头,皆涌现如此疑惑。 距离太远,三人虽心生悸动,可到底发生何事他们却并未能知晓。荀翊隐约之中,觉察到来自直觉的警兆,颇为不安。煞气未竭,荀翊心中难安,忽然间道道的红晕投下,落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掌,掌上淡红的光并非虚妄。 他猛地抬起头,天穹之上,阴云移开,露出一轮圆月。圆月银辉尽敛,黯淡光芒中染上淡淡的红晕,分外诡异。 “你们看天上——!”陆雪琪由来清冷如冰的声音,也出现波动。 三人定定地望着那晕染赤红的圆月,齐齐讷然无言。 “赤月当空,不祥之兆啊~”荀翊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此时,那引发三人悸动的煞气已散尽,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轻声自语道:“莫非,是那什么‘地宫’?” ——那究竟是什么所在,竟让他如此不安? 荀翊在心中思索。 “‘幽州地宫’——”陆雪琪敏锐地捕捉到荀翊的自语,她想起近来幽州沸沸扬扬的讯息,瞬间警觉起来,“莫非又是你们魔教在耍弄什么阴谋?哼,若非你们魔教,世间安得如此乱局?!” “呵~” 鬼厉抬起眼眸,“魔、圣教之人行事无忌,没有什么‘好人’,可要说搅乱天下,你们正道与圣教也足以相提并论!” 陆雪琪面上一滞,一时反驳无言。 放眼整个修真一界,眼前的鬼厉也是最有资格言说这句话的人! 荀翊悄悄看了眼气恼却无言的陆雪琪,心中好笑。然而想到突如其来的异象他又笑不出来,于是摇了摇头,道:“两位,我有种极度不安的预感!不管远处到底发生了何事,我都要前往一探,眼下先行一步,告辞!” “喂!” 陆雪琪咬了咬唇,她的感知不如荀翊,可方才冲天而起的煞气却也看见。传闻世间异象,多预示着某种征兆!那滔天邪气,莫非正是某种邪物出世的异象? 若如此,她是万万无法坐视的! 铮! 蓝光浮动,陆雪琪御剑而起,道家真元鼓荡之下,于顷刻间化作一道蓝色遁光没入夜色。 鬼厉有些愣神。 与荀翊的交易中,他还有“天书”未曾交付,对方竟也不曾担心? “吱吱!”肩头,小灰抓耳挠腮,吱吱乱叫,显出某种不安。鬼厉安抚了它,摊开手,手掌上法宝“噬魂”隐隐流转隐晦的暗光。与以往不同,“噬魂”棒顶端的圆珠今天非常安静,倒是那黑棒“摄魂”,自煞气升腾后就隐隐有所异动! “那边,有什么吸引着你么?” 鬼厉重新握住法宝,目光眺向远处。鬼王宗的探子小心靠近,拜道:“副宗主,属下等应当如何应对?”鬼厉摸了摸胸膛,衣襟之内,藏着那兽皮卷。 摸到它,鬼厉顿时有了决断:“本部人手留驻幽州,收拢村中尸骸,然后给我查清楚此事!” 那探子立时应道:“是,副宗主!” 再抬头时,眼前的鬼厉已然消失,唯深邃的夜空里多了一道不起眼的幽幽青光,朝着远处未知之地遁空而去! 东月西沉。 九天御物飞行的荀翊,随着距离地不断拉近,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那种感觉十分诡谲,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荀翊只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哪怕当日在青云山,“诛仙剑气”落下,也未曾如眼下这般诡谲。 酝酿的不安,让荀翊警觉之余,也隐隐有些好奇。因为几度思索,他都未曾将眼前一幕,与自己曾经的记忆对应起来。玉尺之上,荀翊罕见地结了一个手诀,法力涌动,玉尺威能激发,御物飞行的速度再度提升几成,快若疾风电闪! 一百里,两百里! 荀翊朝着幽州东北方向,以秘法极速飞行了整整一夜。 在夜色即将褪去的时候,他总算来到了那处让他极度不安的地方。 那是一座山。山从半腰截断,向西面深谷坍塌。深谷有条贯穿的河流,如今河流已被坍塌的山脉阻断,河水汇聚一夜,在截断山脉的旁边蓄起一个堰塞湖。 荀翊在山脉半腰处,一座城镇外落下。 迎面而来的淡淡煞气与阴寒没有让他意外,倒是那尚未散尽的另外一种气息让他错愕。荀翊探手虚抓,反手一握,空荡荡的掌心中顿有丝丝缕缕的灰褐气息汇聚。 片刻之后,那些丝缕般的气息凝形,成了一种深邃的玄黑。虽只有一缕,那气息中的邪异与阴寒却足以轻易取走一个凡俗之人的性命。 荀翊目光闪烁,凝视着那缕玄黑:“‘玄阴鬼气’!这下可有些不妙啊......”他已不敢去想,自己御物飞过这最后的百余里距离,为何感知中会这般清静与死寂沉沉! 第110章 鬼气邪噬,魔兵生衍 “玄阴鬼气”,实非阳世之力,它源自九幽阴冥。 世间无论修士抑或凡俗,都为此力克制,乃生与死天然对立,难以逾越。欲要掌控此力更是千难万险,除去稀世罕见的独门修行秘法之外,更要莫大机缘! 荀翊若非被“诛仙剑气”不断磨灭生机,迫不得已误入“幽冥古道”,他也不会去触碰这禁忌的力量。 然而那等生灵禁绝的禁忌力量,竟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眼前,其祸之烈,已然让荀翊无法去深思想象。 倏! 两道流光自天穹落下,蓝色仙光凛凛,落地气势如虹,堂皇正气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与之相比,另外一道青色幽光声势轻忽,落地声息静寂,如若鸿毛。 正是跟随而来的陆雪琪与鬼厉。 两人落地,自也同时看到荀翊。不过他二人尚未来得及言语,立刻就被此地那浓郁的“玄阴鬼气”侵蚀所摄,齐齐面色惊变,各自凛神应对那“邪气”! 只见陆雪琪一手反握仙剑在后,左手竖立身前,结成道指,默运青云门“太极玄清道”。道家真法充盈的清光,在她身周形成淡淡的灵光之膜,道道鬼气与之相激,纷纷显化为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然后在“嗤嗤”的声响里相互抵消,散失不见。 鬼厉的应对,几乎与她无异。 青云门留给他的印记,绝非短短年余能够消弭。 只是道指结到半途,鬼厉似是反应过来,低沉地“哼”了声,法诀一转,身周浮起淡淡金光,隐约似有佛陀梵唱,却是以“大梵般若”之法抵住了那鬼气的侵蚀。 鬼气之下,四野俱静无声,让人心悸! 陆雪琪目光自鬼厉身周淡淡金光而过,略一顿,并未言语,心神随即仍为周遭所引,凝声肃然道:“这邪气——到底怎么回事?” 鬼厉也紧皱眉头。 那“玄阴鬼气”的邪异,让他倍感不适,只是他如今见识有限,尚未能认出极具侵蚀的邪力到底是何来历。 “这是‘玄阴鬼气’。” 前方荀翊开口,解开了两人疑惑,“此种力量始源九幽阴冥,与世间生灵禁绝的至阴至邪之力!”也没见他有何动作,仅是微微仰头,而后深呼吸一口,那周遭阴寒鬼气如流汇聚,化作无形的两道洪流为其吞没,四周登时一阵清宁。 陆雪琪感知到那侵蚀的邪气消散,只是见了荀翊施为,一时面沉如水,轻叱道:“真是‘邪魔外道’!此处之祸,不会也与你有关罢?”听得此言,鬼厉也不禁将目光转过来。 荀翊听出意味,失笑道:“方才的天地异象,你莫非转眼就忘了?再说了,我要有这等手段,那也该直接丢到青云山去,怎会平白浪费在此处?” “你——!” 正在此刻,一道细微的动静,自那城镇建筑里传出。虽是轻微,可在静寂的环境中极为明显,三人都捕捉到了那道动静! “谁!——难道还有人?”陆雪琪眼中一喜,也顾不上其他,一个飞身纵跃轻盈地进入其中,循着声音快速寻去。 荀翊抬头放目,看了看熹微晨光中也毫无一丝暖意的城镇。在他感知中,那些刚刚被吸收一空的鬼气,从别处区域扩散,此时已再度充溢。他不由轻叹自语:“若还有人倒是好事,就怕是另外更加麻烦的东西......” 想到九幽阴冥的凶险,荀翊也万分忌惮! 只有深入过幽冥之人,才知幽冥之可怕,那原本就是万物生灵的归寂之地,生灵焉能不惧?可惜,荀翊更加清楚,当异象一出,他就避不开去,尤其异象直接出现在幽州! 踏入镇中,道旁屋舍整齐,唯独寂寂无声、死气沉沉。 荀翊望了望天上,晨曦之际,如今本该出现一些亮光。可镇中有雾气飘荡,天空更积累着厚厚的云层,以至整个镇子仍笼罩在阴沉的黑暗之中,像是被世间遗忘抛弃,外界的天光好似与此地无关一样。 当他顺着主道,一路来到镇中要地,一片庄园建筑跟前,方才明悟此处镇子的来历。那庄园大门挂着显眼的匾额,上以金漆书就“洞沧陶府”四字。 “陶府,原来此处是‘洞沧山’!” 陶府先辈于洞沧山扎根,筚路蓝缕开辟栖地,历经数代聚起人气,遂成一镇。此原为世家的初心,为人族繁衍生息多有贡献。如若一切按部就班地发展,再经历数百上千年,洞沧山未必不会再出现一座“幽州城”! 荀翊看过本门“玄天部”关于陶府的情报,因为陶府发展历浅,不足轻重,于是并未太过在意。没曾想此度天崩地裂般的异象就发生在此! “前辈可知,此镇到底发生了何事?” 鬼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荀翊回身,摇头道:“我并不知晓,只是有个猜测。”鬼厉问道:“还请赐教!”荀翊满面肃然,道:“方才‘玄阴鬼气’我已说了,此为九幽阴冥之气,如今充盈人间,恐怕是因为某种变故,让阴冥与人间产生了交汇!” “九幽阴冥......”鬼厉目色深沉,他不禁想起为救他,而以禁术向九幽阴冥献祭换取力量的碧瑶。 “前辈,若是阴冥与人间交汇,会怎样?” 荀翊苦笑:“我怎么知道?” 接着随手一指周遭,道:“不过眼下情形,倒可做为参照,总之绝对不会是好事就对了。” 又一声轻响,似是有人迟缓而沉重的步履之声。 鬼厉分辨了一下,那声音与最初的声响方向不同。这回的声音很近,就在陶府外大街旁的商铺之内,近到以两人的修为,都听出了其中的异样! “前辈,” 鬼厉忽然道,“你说九幽阴冥的鬼气扩散之后,原先居住在此的普通百姓会如何呢?” 荀翊耳廓微微动了下,周遭黑暗之中的沉寂,仿佛被某种迹象打破,细微的声响由此密集起来。 “异象彰显时,正值昨日夜深。”荀翊叹道,“鬼气一瞬扩散,修行之人也未必能躲得开,何况普通凡俗之辈?” 鬼厉紧了紧手上法宝。 他肩头的灰毛猴子,此时也觉察到周遭异样,忍不住龇牙咧嘴“吱吱”怪叫,隐有低沉威胁之意,然而四周的异变并未因它的威慑减缓。 “那、若普通百姓为鬼气所趁,会如何?”鬼厉沉声请教。 荀翊没答,只淡淡地道:“唔,我想你很快就能知晓!”像是印证他的论断,荀翊话音未落,就听到陶府庄园内有一声轻喝:“什么人,站住!” 随即“嘭”地一阵木料断裂声响,然后荀翊与鬼厉齐齐抬头,就见到庄园中蓝光陡绽,剑吟铮鸣!陆雪琪使出的剑诀,瞬间打破了整个镇子的静寂! 不止庄园之内! 外边街道亦如此,那些细微窸窣的动静,随着剑鸣过后立时狂暴,阵阵诡异的嘶吼伴着凌乱的脚步,从四面八方响起。 “嘭、嘭嘭”! 乱响之间,房屋门扉、窗框撞破,一道道烟雾缭绕的人影从各处房屋而出,循着那生灵的气息,敏锐地捕捉到荀翊、鬼厉两人所在,然后齐齐放足奔跑,携阴寒杀意与无穷暴虐气势汹涌而来! 荀翊瞳孔收缩! 那缭绕周身的“烟雾”,在奔走时散开,露出其下阵容。荀翊也是头一回见到被“玄阴鬼气”侵蚀的凡俗之人!他们“烟雾”遮蔽下的身躯,早已失却血肉,一道道身影仅剩沾染邪气而发黑的骸骨,衣襟侵蚀褴褛,头颅上的发丝凌乱斑驳,一双幽蓝的眼眸深沉如渊,仿若九幽阴冥那般无情而凶险! “‘骸骨魔兵’!” 鬼厉叫破那些诡谲人影的来历,荀翊面上露出惊讶,轻巧一躲,避开一道最先冲过来的骸骨人影,问道:“哦?你竟认得他们此时的异化?” 鬼厉点点头。 同时也身形一动,掌中“噬魂”滴溜溜一转,凌空飞出,顶端的“噬血珠”红光绽放,笼罩了一道魔影。然而那魔影直若未觉,张开狰狞骸骨大口,仍自无惧无畏地凶悍撕咬而来! “承蒙宗主看重,传了在下一本奇书,名为《志异》。此书传言为上古奇人萧鼎所着,记载天地异象,奇珍瑰宝,珍禽异兽,妖魔神怪,无所不包!” 一招未曾得手,鬼厉很快反应过来——那魔兵连血肉身躯都俱已消融,“噬血珠”又能如何对付?当即连忙屈指一引,法宝倒转,将另一端的“摄魂”威能激发,嗖地化作遁光穿过魔影! 霎时间,魔影一怔,浑身阴沉“烟雾”剧烈颤动。然后如水泡那般膨胀,“啵”地一下无声崩溃,显露出褴褛衣衫包裹的骸骨也跌倒落地,在“哗啦”声里散成惨白的骨茬碎屑。 “前辈也知在下之事,为了救助碧瑶,多曾关注与‘九幽阴冥’有关的消息。其中有言记载:‘九幽阴冥,生灵绝处,有魔物丛生。其有骸骨魔物,身覆鬼气,目燃鬼火,暴虐凶残,好噬生灵血肉,受阴冥驱使,是为‘骸骨魔兵’!’——此时想来,就是这般形态了!” “《志异》?” 荀翊目中亮起异色,再度虚晃,从几个魔兵之间闪过,“不愧为上古奇人,竟连九幽阴冥的魔物都有载录!” 鬼厉轻易击溃一只魔兵,却并未半点喜色。 他放眼而望,长街汹涌如流、数目繁多的“骸骨魔兵”,让他心中如同压着巨石般压抑:“我只是未曾想到,这等传说中的魔物,竟是这般诞生的!” 第111章 金戈魔将 拘束生人魂灵,以烟雾状鬼气锁在骸骨身躯内,由此诞生出只存在于九幽阴冥的魔物! 荀翊亲见,也心中沉郁。 源自幽冥的鬼气,与他修炼掌控的“玄阴鬼气”,在本质上分明有所差异。也许是他未曾触碰到力量的真髓,又或者是其他某种缘故,他能以此力量杀人,却无法做到眼前情形。 当然,眼下也绝非思索内中玄妙的时候。 骸骨魔物如同嗅到血腥气味的饥饿豺狗,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鬼厉初时念及魔物前身心有不忍,可渐渐地被其凶煞所逼,不得不再度出手。 嗡~ 半空里,“噬魂”轻颤嗡鸣,一道晦涩光晕如水波般扩散,将鬼厉身前的魔物兜头覆盖。 此度他自然仍旧催动的是黑棒“摄魂”的力量,青光扩散,一众魔物立时如同先前那般,周身“烟雾”鬼气沸腾,剧烈颤动之下飞快崩解。 其间,有丝丝缕缕肉眼难见的魂灵之力,被黑棒“摄魂”吞噬,待鬼厉召回法宝,指掌一握间,顿有幽凉如雪的力量回传,令他精神为之清凛! 鬼厉早已熟悉“噬魂”之能,也不意外,接住法宝的瞬间又往后一抛,法宝流光遁逝,一瞬穿透数个狰狞魔物,将其化作散落于地的白骨碎屑。 然而鬼厉的狠辣出手,却根本吓不住那些仅有暴虐本能的魔物。刚刚清扫出来的空处,在眨眼间就被后继魔物补上,根本未曾留下半点间隙。 幢幢魔物鬼影中,荀翊好似闲庭信步,以身份穿行其间,竟一直未曾出手。哪怕鬼物汹涌如潮,满满当当地拥挤在街道上,荀翊却仍然能够穿行其间,分毫不沾,好似整个人当真化作了难以琢磨的一缕雾气黑影! 鬼厉余光瞥见荀翊举动,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叹服。 即便身负道佛魔三家真法,他自认也无法做到如此飘忽诡谲的身法! 荀翊不出手,压力自然尽数落到鬼厉身上。鬼厉有克制魔魂的法宝,倒也不惧,只是看着那些魔物身上犹自挂着的褴褛衣衫,想到一个个生命的灵魂印记彻底崩溃在他手中,他也难免心郁如割! 说到底,鬼厉叛出青云门,乃是因为无法接受草庙村血案真相。他内心之中,仍旧是那保留淳朴之心的张小凡! 草庙村何辜? 眼前镇中无端罹难的普通镇民何辜?这离乱人世,到底还要吞噬多少鲜血与灵魂才能迎来平和安宁? 又或者,永世如此? 直到陶府庄园,猛地腾起一道邪煞鬼气,如若夜中灯火明亮瞩目,让人无法忽视。 荀翊方才身法一顿,转脸面向陶府方向。阴云黑暗之中,蓝色仙光扶摇而上,越发璀璨夺目! 异象既现——或者说,“正主”既出,荀翊便再无心思纠缠。故此他双手相合,手指交错结成一个诀,猛然立身,双手向外一翻,掌心朝向一众魔物,口喝道:“摄魂令,定!” 无形力量扩散! 磅礴的威能,使那明明无法分辨的力量,在半空激起涌动的劲风,猛然往四方覆压倾泻! 风过处,鬼厉瞳孔一缩! 无形力量拂过身躯的瞬间,他只觉自己的灵魂中好似有一声兽吼,震得他耳目发麻! 好在随即法宝轻颤,韵律相似的力量浮现,顷刻间抵住那股灵魂威压,方才让他从震慑脱出。 然而鬼厉放目四顾,再度惊骇——长街魔物,此时无论腾跃扑击、嘶吼挣扎,目之所及,尽都齐齐静滞! 那无形的威压力量,掌控了满街数百魔物,如若天然的规则,让它们尽都无法动弹分毫! 冥兽,阴冥之异兽也。 其位格颇高,直如人间洪荒异种、上古神兽!此等异兽凝聚之精粹为法宝,绽放的威能自能轻易镇压“骸骨魔兵”。 “夺魂敕令,收!” 呜~! 疾风骤起,风声呜咽,长街凭生鬼哭!无形半空中,像是多了一只手掌用力把攥,那一道道静滞魔影身躯中的缕缕鬼气,立时被一把抽出,在半空里汇聚! 呼飒! 滚滚鬼气涌动,汇聚旋绕,逐渐凝成一颗鬼气圆球。圆球为至阴至邪的力量凝聚,压缩纯粹之后,那等邪异让鬼厉为之侧目。正此时,一阵哗啦的垮塌轻响传开,尘雾飘扬,鬼厉回身就见到那些抽去鬼气的骸骨魔兵,如同积木那般散落一地。 荀翊曲指引动,鬼气圆球飘忽而至。 他略一触碰,竟只觉神魂一阵冰寒惊悸,下意识地将之推离!那些从骸骨魔兵抽取的鬼气,与他自身修炼的“玄阴鬼气”对比,更加阴鸷、邪恶、狂暴而混乱无序。 它们就像是烈烈燃烧的火焰,峡谷中一泻千里的洪流,无从掌控,无从阻挡! 事实也确是如此! 鬼气圆球脱手,立时往前倾出,涌动的浓烈阴寒之气爆开,前方街道顷刻被笼罩。随即黑气之中嗤嗤腐蚀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咔咔”的断裂倾倒声,待黑气散开,显露其间景象,荀翊与鬼厉两人都吃了一惊! 身前街道一派倾颓,就像眨眼之间走过数百年时光的废弃街景。道旁的房屋梁木腐朽,支撑不住沉重的结构,遂坍塌凹陷。而在此荒寂诡谲的街景之上,一层寒霜之气以双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冰晶,将街道的荒废之景裹覆在坚硬的寒冰之下。 ——骸骨魔兵身躯中的鬼气爆开,竟比它们本身的力量更加可怕? 荀翊拧眉,望着眼前之景若有所思。 阴冥鬼气到底不是人间之物,凝缩的鬼气在人间爆开,威能声势方才如此惊人!也正是它克制生灵的特性,使得此等鬼气端得邪恶无比,荀翊自身修炼的“玄阴鬼气”也万万莫如! 未及深思,庄园中激斗的响动将他惊醒。 荀翊深呼一口气,不再关注那鬼气异象,身法一动越过陶府墙垣,循着那激斗的声响不断往内深入。 陶府庄园傍山修筑,背后靠着原本巍峨的洞沧山。天地异象起,洞沧山如若拦腰而断,陶府也经受波及,庄园内的建筑坍塌大半,满目疮痍。陶府作为城镇核心区域,一府人口众多,荀翊飞身而过就见到废墟各处落满一个个魔物骸骨。 骸骨上留着平整的切口,显然正是出自陆雪琪凌厉的剑诀。 到了最深处,庄园建筑被垮塌的山石掩埋大半,仅露出一片凌乱的园林。此刻,彤彤阴云下的园林废墟中,陆雪琪剑诀如电,仙光闪耀,正与一个奇异的骸骨魔物激斗正酣! 荀翊望去。 初看之下,那骸骨魔物与长街所见形貌相类。不过定睛细看,轻易就能觉察出不同。首先就是身形,眼前骸骨魔物身高九尺,披覆骨甲,头颅也被森白的骸骨之盔遮蔽,只剩两颗燃烧着幽冥魂火的瞳孔分外显眼! 其次,眼前骸骨魔物双臂持握长戈,挥使之间招式粗狂,细究却分明有着某种章法。 荀翊一瞬明悟,眼前魔物,竟是留存了神智的! “何方~鼠辈!” “胆敢窥伺~幽冥隐秘?!” 魔物陡然开口,将荀翊与随后跟来的鬼厉都惊住,他的声音嘶哑而飘忽,时而在近处,时而又极远。震怒之下,魔物的言语甚至在半空引动回响,四方震动! “吾乃圣主麾下战将毕方,奉命镇守~于此!” “贼人速速受死——” 让荀翊未曾想到的是,他正自思索魔物言语深意,忽地见到那魔物抛下激斗的陆雪琪,自背后取下一张黝黑巨弓,眨眼之间弦拉满月—— 咯嘣! 弦响,箭出! 箭逝若流星,电光火石难以描述其疾其威! 荀翊吃了一惊,那魔物一弦射出两支箭,其中一支方位对着他身后,另一支才是真正锁定住他的要害!箭矢穿空惊响骇人,荀翊不敢小觑,立刻祭起玄灵尺! 玉尺刚刚飞至身前,箭矢已到! 锵!! 金戈铮鸣,玉尺刚刚绽放的灵光,被箭矢沉重的力道与威能生生压制,重新黯淡回去。荀翊连忙补救,法力催动玉尺向上斜撩,箭矢顺着力道划过,玉尺也被逼得打旋翻飞! 感受着擦身而过的箭矢锋锐气劲,荀翊心头凛然! “好厉害的魔物!”荀翊听得身后鬼厉开口,回头就见其伸手抹去唇边血渍。显然,他方才也大意了,以至于在箭矢可怕力道下吃了点亏。 “此等魔物若放了出去,只怕祸害无穷!”鬼厉肩头的灰毛猴子,此时塌肩缩头,龇牙咧嘴中透出色厉内荏,“陆、道友,我看不如大家联手,先将此魔物铲除如何?” 鬼厉言语中问的是陆雪琪,目光却向荀翊看过来。 他很清楚,陆雪琪出身正道,必然不会坐视这等魔物祸害凡俗。荀翊读懂鬼厉的意思,正色道:“九幽阴冥乃世间生灵禁绝之地,其中魔物也是世间万灵之敌,若能除去他,我自也乐见其成。” “吾乃~圣主麾下战将毕方,奉命镇守于此——” “贼人速速~受死!” 鬼厉出言征询时,那魔物毕方可没有半点停滞,两箭未果,立时就提着那柄丈余长的暗沉金戈,以搅动风云之势狂暴杀来! 三人初步达成一致,出手之间并未迟疑。 只是那魔物毕方,远比看起来厉害!哪怕周身血肉全无,骨甲之下的骸骨身躯中,却如若蠢蠢欲动的火山那般,积聚着足以令天地为之变色的浩瀚魔力! 荀翊手持玉尺锋锐灵光,与其金戈交手一击! 一招之后,魔物毕方在浑厚法力威能之下倒飞而出,荀翊自己也身不由己地倒退数步,右手无力地耷拉而下,面上涨红一片,神情震惊中有几分郁闷。 魔物毕方并未使用什么大威能的神通,只是凭借周身蛮力,硬是以金戈杂碎了玉尺灵光!纯粹的力道无可消磨,荀翊猝不及防之下,单手受此一击,手臂竟已轻微骨裂! ——好大的力气! 荀翊此时才知,原来方才箭矢威能无双,并非那巨弓神异,而是眼前魔物毕方神力骇人! “何方鼠辈!” “胆敢窥伺幽冥~隐秘?!” 荀翊、鬼厉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直到金戈挥斩,两人纵身闪避,长戈斩落,巨力在园林废墟的地面再度开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吾乃圣主麾下战将——” 荀翊属实按捺不住,问向陆雪琪:“此人难不成就会说这两句话?” 第112章 克邪,少阳剑气! “听其言语,他应是此处秘地的镇守之人,只是不知如何沦落到如今模样。”鬼厉也被魔物毕方可怕神力惊了一跳,能以纯粹力道击破法力术诀的,他也是生平仅见。 “其人神魂伤损,仍然能记得职责,坚守不移,担得起‘忠勇’二字!”陆雪琪素来清冷的声音中,也多了几分钦服喟叹。 荀翊将“玄灵尺”交于左手,以法力暗自护住受伤右臂,驱动法宝远程消磨毕方周身浓郁的鬼气。 “此人心神已经迷失,放任自流必成祸害。不过想要让他安息也绝非易事,我看只要他体内浑厚鬼气不散,就绝无力竭的时候!” 荀翊的阴属法力,在魔物毕方面前并无优势,好在一些鬼道秘术,对付他时仍具成效。 于是他道:“少时由我来限制他,你们两位准备以道佛神通相攻,先削去此人鬼气再说!” 鬼厉没多犹豫,直接道:“就依前辈之言!” 陆雪琪更是雷厉风行,天琊一收,立时酝酿起威能盛大的术诀。 见此,荀翊祭出玄灵尺! 玉尺飞遁,如流似电直指毕方。毕方神智缺失,战斗本能犹存,感受到玉尺威胁的他立时抡动金戈,破空卷动风云,势大力沉的重重砸来! 然玉尺灵动,蓦地一沉,径自遁如地下。毕方一戈落空,也混不在意,生生停住长戈去势,使个招法再度攻来。 就在此刻! 毕方身下大地一动,如同被顽童掀起的棉被,陡然扭曲挤压!只听得阵阵破空锐响,竟是一根根立柱粗细的暗红利齿,撕咬那般猛然闭合! ——玄灵九变,禁锢! 毕方目中魂火炽烈,他那骸骨头盔之下,发出低沉震荡的怒吼! 金戈挥抡! 勃然神力加持之下,那不知名材质锻铸的金戈,竟生生弯出弧度。长戈利刃切割空气而过,发出可怕的尖利锐啸! 直觉危机的毕方虽无惧无畏,但仍以身体本能做出应对。 嘣嘣嘣嘣嘣嘣——!! 闭合的暗红利齿应声而断,上半截断裂尖锥齐齐崩飞,在神力挥斩之下还原成法力散去。 荀翊并未意外,单手使诀,法力再度涌动而出。登时断裂的血牙利齿“咔咔”地生长,顷刻如林如驻,重重叠叠,一波一波地再度绞杀上去! 毕方连斩三回,长戈过处,血牙利齿崩断。然而层层叠叠的利齿,仍成功挤压他的活动空间,而后生生锁死! “吼!” “吾乃——” 震怒的毕方再度咆哮,呼喝怒斥。其身躯坚韧胜愈金铁,荀翊驱动法宝招出的血牙利齿充塞了每一处活动空间,可却无法将其挤压碾碎。 相反,震怒之下毕方周身劲力勃发,死死压制的一根根血牙利齿,竟在他神力迸发中发出“咯咯”的崩裂声响! 所幸就在此刻,鬼厉自左面攻来。 运转“大梵般若”的他,周身笼罩灿灿金光中,耀目的金辉让他染上一层神圣肃穆的气势。鬼厉将右手收回,放在腰腹之间,待到欺身近前,方才竖掌推出。 霎时间金光大作,一道佛门“卍”字佛印旋转而出,须臾即长,化作丈余大小的金灿灿佛印。鬼厉驾驭神通,对准竭力挣扎的魔物毕方兜头盖下! 轰隆! 声震如雷! 天音寺的“大梵般若”蕴含佛门至正之力,极为克制邪祟。那一式佛印秘诀落下,连荀翊的血牙利齿都颇受影响,遑论被视作第一目标的毕方! 佛印中金灿灿的佛力蒸腾,逼出毕方身躯涌出汩汩漆黑鬼气。那些鬼气在恢弘佛力覆压下快速消散,待鬼气耗尽,佛印也随之淡化。只是鬼厉也为反震影响,倒飞一阵方才稳住身形。 “克邪,少阳剑气!” 轻叱声中,陆雪琪适时睁眼。荀翊回首,只见她手做剑指凌空挥舞,幽蓝“天琊”神兵染上一层灼灼烈阳光辉。而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顷刻间衍化成百上千道烈阳剑影,如剑花绽放悬浮在她身后。 旋即,剑指一引,指向魔物毕方! 声静,风轻,似有一瞬静滞。千百剑影蓦地铮鸣,立时若灵动的游鱼得了命令,朝着前方的魔物倾泻而去! 万千剑影如龙,将地面掀开一道深深的凹痕。而处在剑影绞杀中心的毕方,此时如同经受酷刑,千百炽烈剑影的克制分毫不弱于先前的佛印。而在凌厉杀伐上,剑诀更从来胜过其他门派的术诀! 荀翊清晰地感觉到,在剑诀绞杀下,他那一根根血牙骨齿以极快的速度消减磨灭,片刻后全然失去了对毕方的控制。不过他看着涌动如潮的剑影,倒也无惧毕方能脱身。 当即收回术诀,地下遁出灵光,玄灵尺也返回身遭,通透尺身灵韵浮动,绕在身后飞旋。 陆雪琪剑指定定地指着前方,维持剑诀不断攻伐。 她那清绝面容上已有微汗显露,银牙紧咬,只有双眼神情分毫不动,仍如寻常那般清冷坚定。荀翊、鬼厉两人也未曾坐视,各自酝酿手段。 “吱吱!” 鬼厉回头看了眼肩上灰毛猴子,轻声安抚道:“不必担心,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心意一动,“噬魂”飞舞,微端“摄魂”幽光点点,却是从佛门法诀换到了鬼王宗的狠厉功法! “呼~” 飞舞的剑影陡然一定,下一瞬竟瞬间崩散。 陆雪琪脚步踉跄一下方才站稳,她也是首度遭遇毕方这等魔物,“少阳剑气”连绵不绝的维系消耗极大。剑影一消,显出魔物毕方狼狈身躯,他身上的骸骨甲胄崩碎大半,一缕缕的鬼气无从阻挡的从中泄露,而后逸散在半空。 最显眼的是毕方自右肩往下空荡荡一片,陆雪琪凭借一式剑诀,竟斩断了他一条臂膀。连那柄不知名才知的金戈,此时也落在距离他颇远的地面! 而他残存左臂,此时紧紧地握住一道蓝光。 陆雪琪见此陡惊,顾不得经脉中一时的空乏刺疼,再度运转真元,手握剑指回引。远处“天琊”立时光华绽放,颤动着向外挣扎。然而毕方紧握剑刃,分毫不松,他那燃烧的目中魂火跃动,分明已是怒到极致! “咯吱、咯吱!” 毕方鬼气缭绕的骸骨手掌不断用力,“天琊”神锋在那巨力之下也不禁颤动,光华逐渐黯淡。陆雪琪心疼不已,双手掐诀,拼命催动仙剑! 当是时! 一道幽光遁来,命中魔物毕方! ——摄魂敕令! 冥兽威压盖下,毕方本就不稳固的神魂一颤,手上劲力不由自主地松了两分。鬼厉窥见机会,悄然祭出“噬魂”,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袭杀过去。那法宝遁飞速度太快,毕方躲闪不及,身躯撞上“噬魂”。 奇物“摄魂”力量绽放,魔物坚逾钢铁的骸骨变得脆弱,“咔嚓”一声,短棒自一方没入,而后从另一方穿透过去! “嚎~!” “摄魂”的力量将毕方伤得颇重,无惧无畏的他竟也惨痛嘶嚎,左臂攥着的仙剑猛地朝向鬼厉投出! 蓝光遁逝,那速度竟比陆雪琪御剑都快了两分! 鬼厉吃了一惊,赶忙躲闪,也亏得陆雪琪一直以剑诀操纵,才使仙剑偏开角度,从他身旁遁飞,铮地一声插入一旁岩石之中,只剩了剑柄显露在外。 “吱吱~” 灰毛猴子夸张地抹了抹脸,似是被吓了一跳,鬼厉自己也惊出冷汗。方才“噬魂”法宝不在身边,若当真被“天琊”直指,他单纯以自身法诀恐怕难以阻挡! 她、无心杀我? 鬼厉心神复杂,但很快摇头——青云山,已经回不去了,大竹峰亦然! 场中,猛然一阵阴风鬼啸,荀翊施展鬼道神通,招来幢幢鬼影瞬间缠上毕方。那一道道鬼影在“玄阴鬼气”加持之下,被赋予了奇异威能,缠绕过去之后立刻开始拉扯毕方骸骨身躯之下的鬼气! 荀翊激斗中也没忘,毕方的根本在那恢弘的鬼气力量! 毕方也能感知到鬼气逸散的危机,他狂躁暴怒地朝鬼影发动攻击,然而鬼影无实体,其神力威能消弭大半。哪怕他本能地运用鬼气还击,一掌一个拍散鬼影,速率在数不胜数的幢幢鬼影前也如杯水车薪! “吼!” 终于,毕方意识到自己的徒劳,他将目标转向远处的荀翊。猛地脚下跺出深坑,整个身躯如同石炮那般呼啸而起! 然荀翊早有预料,道道鬼影速度如飞,缠绕毕方飞旋,顷刻形成一道劲风内压的旋风,死死地缠住魔物。双足离地,没了发力的支撑又缺失一臂,毕方反倒不如地面适应,陷入有力难支的地步。 鬼影飓风,成了掌控战局的主角。 那或低沉、或尖利的鬼嚎,夹杂阵阵阴风,将周遭一切尽数摧毁,也将魔物毕方死死地困在其中,不断扯出一缕缕鬼气,削弱其力量。 鬼厉招回“噬魂”,凝神以待。 陆雪琪平复了经脉的真元,也将“天琊”引回,握在掌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鬼影飓风凌厉的气势稍有减缓。鬼厉与陆雪琪立时警惕,果不其然,那飓风中猛然撞出毕方的身影,轰地一声落在地面!两人只道荀翊术法不济,却未见到荀翊智珠在握的轻笑—— 到如今的程度,就已经足够了! “御魂法,魂裂!” 荀翊双手凌空虚抓,仿佛抓住某种无形之物,而后用力向两侧撕扯。鬼厉、陆雪琪正欲出手,紧接着就见到那暴怒的毕方身形站定,而后痛苦地捂住头颅惨嚎! 滔滔黑暗鬼气,自毕方身躯冲天而起! 毕方骸骨之躯颤动,竟已无法站立,扑通跪倒在地,仍自捂住头颅哀嚎。鬼厉、陆雪琪凝神细察,随即一惊——他们看到魔物毕方的身后不知何时浮现一道浓黑如墨的虚影,如今那虚影正在无形力道的撕扯下,一点一点地裂成两半! 第113章 逐幽而入 荀翊目光如凝,望着那道魔魂,双手维系法诀,一点一点撕裂。 那道魔魂,好似一处丰沛源泉。汩汩阴邪鬼气从裂口中涌出,阴寒刺骨,将周遭晕染得如同鬼域! 鬼气过处,阴寒瘆人,顷刻结出凝冰。 鬼厉与陆雪琪见此,不得不稍微远离。那鬼气过盛,他们也不能直接面对看,各自法力护身,距离近了消耗颇大。 撕裂的伤口越来越大,冲天盈沸的鬼气也汇聚为柱,烈烈涌动,骇人心魄! 魔物毕方嘶吼挣扎,无济于事。他那双魂火燃烧的双目,深蕴怨毒地盯着荀翊,荀翊也不为所动。 渐渐地,魔魂裂开到了极限! 荀翊忽地目光闪动,心中惊讶自语:“咦,竟还有这等变化?”他以鬼道秘术撕裂魔魂,不成想鬼气泄尽之后,其人魂灵回光返照,再度聚起一点清明。 不止是他,旁边凝神戒备的鬼厉、陆雪琪二人,都明显觉察到异样。 然刚好此时,荀翊将最后一点连接扯断,魔魂登时裂开两半!霎时间,风起云涌,阴风狂啸,一声沉闷声响过后,魔魂中聚敛的阴气爆开,四下倾泻! 那股子邪异阴寒,连荀翊也不愿接触,立时祭出法宝形成一道灵光屏障护住周身! 下一刻,涌动如潮的鬼气倾泻过来。荀翊只觉法宝屏障好似被抛入热油锅中,不住地发出“嗤嗤”的声响。阴寒鬼气带着独属幽冥的气息,肆意侵蚀,侵夺! 那悖逆生灵的禁忌之力,威能远远胜过偏僻边缘的“幽冥古道”。荀翊喟叹,苦笑自忖:“自己对于‘九幽阴冥’的理解,到底是太过浅薄!” 不过紧接着他又振作,目蕴烁烁神采,心中道:“单是九幽阴冥天然存在的鬼气就有如此声势,那些传言中的幽冥,又是何等气概呢?” 思索之间,涌动鬼气淡去,显出外边昏暗的环境。 园林废墟此刻笼在一片厚实的冰晶之下,放目所及,周遭皆是冰雪,仿佛一处定格时空的世界,透出破败萧索的奇异美感。 “你们看!”陆雪琪低呼将他惊醒。 他循声看去。 远处,魔物毕方的骸骨之躯彻底褪尽恢弘鬼气。在其尸骸的半空,袅袅白雾升腾,慢慢聚做一副朦胧的图景。 荀翊分辨出那白雾亦是灵魂之力,那么,眼下的图景莫非是其记忆再现? 果不其然,图景渐渐清晰,内中甚至有神威如狱的声音传出:“——毕方,此獠图谋人间之心不死,万不可再将其放归阴冥!如今封印已固,人间天道灵威自会将其磨灭于漫漫时间,只是尚缺一位镇守看管——” 随即一个沉肃声音铿锵应道:“圣主何须赘言!末将愿镇守于此,阴冥一日不曾磨灭,末将便镇守一日,定不负圣主与吾人族厚望!” 图景波动了一下,内中人物也无法窥见。那闪烁的变幻的场景,让荀翊意识到时间在流逝。 只是到底过了多久呢? 千年,万年,抑或是更加久远的上古? 图景再现,一切已沧海桑田,威武不凡的上古战将,已成为一具盘坐俯首,倚靠金戈的骸骨。 而在他背后,乃是一汪深潭。潭中有岛,岛立恢弘之柱,绘刻着奇异古老符文的铁链,锁住了一具类人身躯。 那身躯血肉干枯,形貌如若鬼魅,似是早已断绝生机。立柱之畔有青绿荷叶团团,其中一支似开待开的莲花含苞欲放,分外惹眼。 荀翊意识到那最后的图景只怕蕴藏着至关重要的隐秘,赶忙凝神瞩目。可只看了几眼,那副图景就再度溃散,最后化作面目粗豪威武的战将,而后灵光虚幻,魂体一点点淡化散去,消失无踪! “他、死了么?” 荀翊身边不远,有声音问道。 “魂飞魄散,绝无幸免。”鬼厉语气淡漠,三人联手施为,将一个足以祸乱天下的魔物扼杀在萌芽。然而他看着那半跪在地的骸骨,心里却生不出半点喜悦。 “方才景象,两位都看见了吧?”荀翊回身过来,两人相视,各自点了点头。荀翊理了理思绪,道:“眼前这位堕为魔物的毕方道友,原为此地镇守。依方才所见,他镇守的乃是一处封印,封印中,或是某种‘’!” 他凝肃的目光扫过两人面庞,在陆雪琪处多停留一瞬,接着道:“若以常理论,封印中的当在无尽时光中磨灭消殒——” “可如今天地异象,赤月警兆!”他说到一半,鬼厉不禁叹息,“恐怕最糟糕的情形已经发生!” “连镇守此地的前辈也未能幸免,牺牲之后也不得安宁,那秘地之中,到底封印着什么样的魔物?”陆雪琪轻声自语。 “想知晓真相,只管下去一探便知!”荀翊笑了笑,看着两人道,“如此说来,咱们又暂且达成一致了?” 鬼厉握了握手中法宝,安抚了一下肩头躁动的灰毛猴子,并未多言。陆雪琪则警觉地看了他一眼,颇为正色地道:“我在幽州城中,就听闻‘幽州地宫’现世的传言!荀翊,你若存了谋求力量而罔顾无辜苍生安危的话,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 荀翊从她认真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显然,若事情当真到了那一步,她恐怕拼了自己性命也会阻拦!荀翊咂摸地品味了一会儿,哈哈朗声笑道:“那你可得提高警惕,好生盯牢了,陆姑娘!” 语罢,飞身而起,越过陶府深处山岩坍塌的废墟。 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极为震撼的一幕!那里,即是洞沧山山腰断裂处,森森林木毁弃之后,显露在外的乃是一片断折的岩壁切口。切口整体平坦,西面比邻倒塌山脉形成的堰塞湖,东面地势逐渐低沉,如若一个漏斗。 荀翊深呼了一口气息! 哪怕见识过当世第一的“诛仙剑阵”,他也难以想象要何等的伟力,才能生生将一座山峦这段倾倒?也是这难以想象的场景,让荀翊心中警觉提到极限! 他轻飘飘的身影落在东面漏斗的最低处。 此地,正有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大豁口,如同狭长的眼眶,镶嵌在端着的岩石地面上。沉郁地下无数年月的鬼气,早在天地异象时就已经爆发出来。此刻站在豁口之前,迎面吹拂的阴寒之风仍旧让人寒彻骨髓,令人忌惮! 鬼厉沉默地站在入口处。 幽深不知几许的豁口,如同张开的巨口,直欲择人而噬!不过真正让他沉默的,却是此情此境,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日记忆。那座空桑山上的“万蝠古洞”,几乎更易了鬼厉一生命运,如何会忘,如何能忘? 陆雪琪清绝眉头微蹙,明显也想起了什么。 然而此时,荀翊一笑而起,毫无犹豫地合身跃入幽深的豁口!陆雪琪见此也顾不得其他,立即御剑疾追上去。鬼厉落在后边,他其实并不怎么太在意的。 “还阳禁咒”几乎牵绊了他所有的心神。 似是感觉到鬼厉的迟疑,那柄被他握在手里的“噬魂”,此时不住闪动幽光,竟有几分催促之意。鬼厉甩了甩头,自语地安抚道:“别人都说你的绝世凶物,是不祥征兆。可若没有你,我早已不知死了几回!罢了,你想下去,我便陪你走一遭吧。” 当即伸手按住错愕的小灰,一跃跳入豁口,根本没给它反应时间! 待猎猎劲风吹拂,小灰急得“吱吱”乱叫,拼命挣扎。可鬼厉下坠的速度太快,小灰挣脱他的手一回头,竟连入口都看不到!它虽是灵兽,却也不会飞行,眼下瞪大了眼睛,张口愕然,接着气得直抓鬼厉头发! 不过很快就被今非昔比的鬼厉镇压,按在肩头,不得不陪着他一并走入那警兆危险之地! 且说回来—— 荀翊一马当先,径自往豁口而入。那豁口之下并无路径,两旁岩壁越来越宽广,展露出一个不为人知的奇诡地底世界。遗憾的是,如今地底世界早已被鬼气充溢,路途上不乏一个个狡诈凶戾的鬼怪! 好在三人皆非寻常,那些鬼怪虽然凶恶,遇上三人却也只落了个魂飞魄散。如此一路杀入,荀翊估摸着一直往下飞行了有数百丈距离,昏暗光线中陡然见到地面,两旁的岩壁也彻底消失,成了穹顶一般悬在顶部。 鬼气充裕的地底生气断绝,所见连一点植株、虫豸也无,只有呼啸的阴风与狡诈凶戾的鬼物。 荀翊催动玉尺,灵光大放,照亮地底环境。淡淡灵光照耀中,浓郁的鬼气化作一片片丝缕般的尘埃,随波逐流那般四处飘飞。如此情境,几乎立刻让他想起“幽冥古道”! 地底广袤,然阴风也有方向。 定神分辨之后,荀翊道:“我们顺着鬼气浓烈处前行,应当就是此次天地异象的根源所在!”两人也无异议,遂一并往前。 走着走着,荀翊忽地抬手,而后侧耳面对风吹来的方向。 看他模样,似乎在分辨什么。 片刻后,荀翊忽地笑出声,面色神秘:“有意思,没成想这里都还能遇见故人!” “故人?” 鬼厉、陆雪琪二人面面相觑。 “倒也是好事,”荀翊道,迈步前行,“至少说明咱们没有来错地方!” 第114章 地宫启封,殊途同归 自荀翊三人所在之地,顺延道路前行,无需多久即可来到一处辽阔广袤地下穹顶。 淡淡薄雾,笼罩了此处地域。 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映照在穹顶,使得整个区域景象迷蒙,却也足以堪见。 放眼环顾,首先见到的乃是一处平整广场,广场以石板整就,上面铭刻着奇异图案,有鬼物、异兽,也有深奥幽玄的符文。 天地异象震动,使得平整广场有了多处损毁,不少石板翘起、开裂。广场之后,乃是一座巍峨肃穆的巨石殿堂,蒙尘已久。 石殿左面,微闻水声,正有一汪深潭。 而右面,则有一条古道。 此时古道走来一行人,言谈惊诧振奋,声响打破此处地宫无数年月的沉寂,悠远回响。 那为首几个各自撑起法力屏障,抵挡周遭无处不在的鬼气侵蚀,一个个面上神情极为振奋,环顾四周的眼睛都绽放出光彩。 正是幽州世家三位家主,与罗刹门上官应、林锋等一应人手! 至于他们一行人如何出现在此,则需要将时间回溯,到昨日夜幕降临之际。 “洞沧山?”赵家家主赵常霖惊讶地看向提议的秦雄,“秦家主,你说的莫非是陶府占据、山前有条洞沧水的‘洞沧山’?” 秦雄颔首:“正是此处!” 赵常霖带着几分古怪地道:“秦家主,洞沧山有少许古老遗址我也知晓。不过陶府在此落地生根,已有百十年时间。如果山上有什么神异之处,不早就落到他们手中去了么?” 秦雄不急不缓地道:“赵家主怎知,陶府未曾取得好处?果真是上古遗址,他又岂会声张?” 赵常霖闻言一滞,秦雄却没再看他,转向罗刹门几人道:“再者说,如果地宫遗址那么容易就能发现,又何须留下如此晦涩难懂的暗文古图?” 上官应颔首,与林锋交换目光,随即拍板定论,道:“不亲眼去看,谁也无法断定!” 林锋原也无所谓。 然而等他到了洞沧山,粗略将地势与古图一合,当即暗中惊诧!细节略有出入,整体却前所未有的准确契合! 当即凝神用心,细细比对。 他原就不是心机深沉之人,如是专注查探一阵,立刻引来关注。上官应按捺住激动,问道:“林长老,你这、莫非是有所发现?” 林锋颇具傲气,脸皮却有欠缺。众人瞩目之下,他只好道:“不错,此地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追查的地宫所在!” 众人闻言齐齐振奋,上官应更是眉眼舒展,眼眸绽光:“林长老可曾寻到入口?” 林锋道没好气地:“这不正寻找着呢么?” “好好好!”上官应接连道了三个“好”字,笑着道,“那有劳长老继续费心,需要什么但可言说,万事当以此为重啊!” 当即将众人赶到旁边,只留了两个机灵的宗门弟子做辅,生怕闲谈言语惊扰到他。 走到旁处,三位家主也颇为振奋。 那提议的秦雄也不禁感慨:“我原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真个寻到蛛丝马迹!那陶府之人也着实蠢笨,百十年竟也分毫未曾觉察?” 秦雄还在说笑,另外几位听他提及陶府,一个个神情登时异样。秦雄笑过之后才觉不妥,疑惑道:“诸位这是?” 见众人一时没说话,何骥捋着白须,幽幽地道:“诸位,那地宫既然在洞沧山下,山上的陶府会不会碍事呢?” 秦雄神情微凛,虎目中浮现一阵寒意。 罗刹门上官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地道:“‘幽州地宫’虽大,却也容不得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另行参与!”平静的语气中,俨然充溢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当是时,远处林锋忽然道:“我寻到入口方位了!” 上官应闻言一喜,目蕴异色地与众人相互对视,随即方才快速走近,热切问道:“林长老,入口方位在何处?若是有何阻滞也尽可直言,我们人手都在此处,也好早做清理处置!” 林锋一时没反应过来,摇头道:“具体情形如何,没有亲见谁人能知?” 上官应领会过来,问道:“那入口,不在此处?” 林锋扬了扬手上古图,指着远处巍峨山脉道:“如我没有看错,入口应是在那山后,据此怕不得有数十里路程?” “距此数十里么?”上官应眸光闪动,眼中阴寒杀意敛去,笑着道,“倒正好避开了山上那座镇子,也是好事!林长老,那咱们赶紧走吧,早些寻到地宫所在也好早做布置!” 林锋隐约觉察到什么,不过上官应催促也无暇去问。 他自也不会知晓,在方才短短瞬间,洞沧山陶府山镇数百户人已在几人言语间生死轮转了一回! 有古图指引,林锋很快在一处水潭寻到了入口。水潭之下有暗道,在场众人皆是修为在身的之人,屏息闭气自不在话下。林锋在前,众人随后,潜入深潭寻见暗道,一路深入,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山下洞窟。 上官应看着洞窟中满布时光痕迹的灯柱,一时激动得难以自持! “‘幽州地宫’、‘幽州地宫’,不会错、不会错了!”他伸手出去,小心地拭去石质灯柱上厚厚的尘土,想起自己门中留下的隐秘讯息,心潮如涌,无限期待! 随后的路程自不会那般顺利。 无数年月下来,让地下洞窟成了妖物汇聚的险地。众人联手一路厮杀,斩尽妖物,抵达洞窟尽头,正是一道紧闭的门户。上官应先试了下,门户以奇异手段封印,以他的修为根本无法撼动。 所幸古图暗文已有载录开启之法,林锋半试半猜,倒也琢磨出方法。当厚重门户的符文重新被启动,沉闷的声响回荡在洞窟,那尘封无数年月的地宫终于再度现世! 然而没等众人欢喜,地宫积聚无数年的鬼气,化为最炽烈的天地异象冲破禁锢! 山崩地裂! 石破天惊! 炽烈的鬼气,眨眼就将洞窟众人淹没。上官应、林锋等骇然色变,立即祭出法宝,拼命地护卫自身。地动山摇中,洞窟有断裂的石块自顶部不断掉落,众人几乎站立不稳。 浓郁的鬼气,让他们自顾不暇,甚至无法窥见几步之外的同行之人。林锋一张脸煞白,哪怕他再是傲气,面对那天地之威也如同沧海一粟地渺小! 呼啸的风暴中,隐隐能听到有人凄厉的惨叫。 那些绝望中迸发的声响,让林锋心悸,不得不再度催动法宝威能,死死地护住周身。他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好似陷入了末日困境,心底涌起无限恐惧与懊悔! 剧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左右,地动山摇之势稍缓。 洞窟碎石堆猛然掀开,林锋满脸尘土地环顾周遭,惊悸为褪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接着又是一阵响动,其他碎石堆里也不断有人现身。众人相顾,一时都无心言语,只瘫坐各处,舒缓那剧变之下的后怕。 许久之后,方才有人打破沉寂:“方才,发生了什么?” 林锋环顾,此时现身的人,比先前少了至少一半。不过罗刹门与世家的几位首脑都在,修为精深且位高权重的他们,保命能力自也比那些普通族人、弟子更强。 “哈哈哈哈!” 上官应忽然笑出的声音,在洞窟中格外刺耳,“上古地宫现世,焉能没有几分异象?换句话说,异象越盛,越让人心生期待!” 旁边另一位极少言语的老者,此时也情难自禁,道:“不错!青云门因‘诛仙剑’而兴,圣教四大派阀也各有至宝护持,咱们‘罗刹门’与他们相差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老者原是罗刹门随行长老。 林锋目中一亮,也有些异动。不过他到底年轻气盛,回想起方才的恐惧一时犹疑,道:“如此剧烈的异象,必然会引来幽州其他势力的关注!——别的不论,至少山上那镇子避不开。” 三位家主也颇为狼狈。 何骥年龄最长,此时坐在地上半天没休养过来。秦雄感受着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的鬼气,苦笑道:“有这邪气在,旁人也进不来!” 赵常霖渠道:“要是真引得人来也好,咱们稍作布置,岂会掌控不住局势?” 上官应早已将整个地宫视作禁脔,目光隐晦地浮现不善。他如今连三大世家之人都生出计较,怎会愿意再有旁人觊觎?不过他也承认林锋说得对,如此异象,指望别人发现不了无疑是妄想。 当即思绪一转,正色敛容道:“赵家主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正好之前就放出风声,不怕他们不来!诸位,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开始布置!” ——胆敢觊觎地宫,正好一并引来铲除! 上官应与世家早有预计,随行带了许多珍贵材料。如今时间紧迫,他们从埋葬的碎石中挖出那些材料,随即兢兢业业地开始忙碌布置起来。 自入口起,一路往内,密密麻麻的禁制陈列,可谓一步一杀机! 待行到高悬穹顶、古老巨石殿堂之时,正好灵材用尽。放下最后一个凶险禁制,众人都松了口气。林锋回望那重重叠叠的禁制法阵,哪怕他清楚知晓每一处凶险所在,也不禁为之发怵! 为缓解心绪,林锋指着来处道路笑说:“有了这般周密布置,我敢说,放眼整个幽州,没有谁能轻易跨越!哪怕是‘天下第一’的青云门,到了此地也得脱层皮——” “呵呵,林锋道友,久违了!” 陡然听见声音的林锋扭过头去,双眼圆睁,盯着无声无息出现在另一端的荀翊,全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第115章 交手,四御镇罗刹! 第116章 【115】 交手,“四御”镇“罗刹”! “怎么可能?!” 林锋错愕,满脸难以置信。 “什么人?!”不止林锋,罗刹门上官应也陡然觉察到来人,凝目警戒望去,直到黑暗中人影走出,看清来者三人之后,他才稍稍放松——区区三个小辈,倒也无妨。 只是—— “林长老,”上官应有些怀疑地转向林锋,“莫非此处地宫的入口,并不止先前那一处?”若如此,那他们先前费尽心机的布置,岂非成了一个滑稽的笑话? 林锋此时神色之复杂,尤且在上官应之上。他对于荀翊等陡然出现在地宫深处,也一样倍感疑惑与莫名。不过他不肯在上官应面前露怯,当即冷笑了声,道:“门主,地宫古图在我们手上,他们能从何处寻得路径?” 上官应皱眉:“那眼前之局作何解释?” 林锋思绪急转,倒真让他反应过来,沉声道:“门主莫非忘了先前的异变?”上官应目蕴异色:“先前异变惊天动地,引来旁人查探倒也正常。可他们如何能走到我们前边去了?” 林锋耸了耸肩,淡淡地道:“谁知道呢,兴许先前地崩山摧,又多出一处入口呢?”上官应眼底浮现不愉,轻声自语:“早知如此,何苦在入口浪费这么多时间?” 在他二人快速交谈之际,荀翊目光也从他们一行人身上看过。 推测出众人身份之后,他恍然大悟,点头道:“几位既然在此,想来此处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幽州地宫’了罢?” ——幽州地宫! 陆雪琪听闻,登时为之一凛,格外在意。 上官应也窥出异样,凝声问道:“林长老莫非认得这几人?”林锋也没遮掩,双手怀抱身前,说道:“门主,为首那个,正是咱们三位家主的心腹大患——炼血堂荀翊!至于旁边两个......” 林锋目光从鬼厉身上略过,没认出气质迥异的鬼厉,就是当初空桑山万蝠古洞的张小凡。不过那白衣胜雪的身影,却立时叫他回忆起不愉快的经历,冷声道:“无名小卒耳!” 他自是认得陆雪琪,可却故意没点明。 “荀翊?”上官应果然忽略了另外两人,傲然目光锁定在荀翊身上,站出几步道,“你便是那炼血堂荀翊?本座罗刹门门主上官应,我听过你在东海的名头!念在同为圣教门下,我劝你识相的立即离去,便不再追究,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鬼厉眼里浮现惊诧,认真地打量了上官应几眼。 ——此人,平素里行事就这般无畏么? 陆雪琪琢磨出意味,好整以暇地抱剑旁观。 然而远处上官应浑然不觉,只忽然反应过来那般转身,对那三家主道:“三位,此时当以大局为重!待取了地宫秘藏,那什么荀翊还不是手到擒来?” 三家主面面相视,一时未语。 上官应却并不怎么在意,仿佛与他们言说一番,已是莫大难得。荀翊目睹其行径,失笑摇头,倒也淡淡地回了一句:“炼血堂啊~,如今已没有‘炼血堂’,只有圣教之下‘天道盟’!” ——天道盟?! 在场众人听得这个名字反应不一,俱都颇为震动。上官应瞪着眼睛,满目荒谬错愕,多大的口气,竟敢妄言“天道”?林锋皱眉之下,也不禁露出嘲弄神情。 唯鬼厉、陆雪琪惊诧过后,认真思索“天道盟”蕴藏的意义。 “够了!” 是时,林锋开口,“休管伱是‘炼血堂’还是什么‘天道盟’,荀翊,我只问你,你们三人擅入地宫究竟意欲何在?!”方才上官应傲慢言语已引发波澜,他不介意再煽风点火。 “擅入?” 荀翊好笑,正要反问,话到嘴边一转,道,“三个时辰之前,陡然赤月当空,鬼气冲天,方圆百里生灵俱寂,如此异象我自然要来查探!倒是你们,贸然揭开地宫封镇又是为了什么?” 陆雪琪立时眼神不善,冷冷地盯着眼前一行人。 若他们当真是天地异变的罪魁祸首,那万万是不能放过的了! 上官应脸上神情微变,避而不答,只冷声道:“如此看来,你是要做那‘不识相’的愚蠢之徒了?也罢,那就让我给你个教训!” 倏! 风动,光晕闪现! 法力涌动之间,上官应祭出一件奇异法宝,乃是一件鬼面牌。其形如菱,上宽而短,下狭而长,颜色幽玄深沉,牌面镂空刻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鬼物,呈“阴阳脸”,阴脸美艳诡谲,阳脸狰狞可怖,正对应着变幻难测的“罗刹鬼”! 事实上,此法宝的名字正是叫做“罗刹令”! 其一经催动,霎时风声大作,异啸连绵。法宝之上镂空的鬼面,顷刻活泛而动,化作奇异的鬼脸袭来! 其声,惑神;其形,破胆;其威,殒命夺魂! 乍一出手,术法中就囊括了各异的攻击形式,彻底从多方压制,倒也不愧了上官应一派之主的身份。——然而,他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恐怕就是荀翊的修为完全不似面貌那般“轻浮”! “我很好奇——” 荀翊脚下一点,整个人立时飘忽后退。以眼睛看视,他的速度并不怎么迅疾。然而奇怪的是,那不算迅疾的速度,却是上官应连番催动法宝,都没能真正将攻击落到对方身上。 “此处地宫危险重重,又别无他物,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据说,此处地宫乃是一处封镇牢狱,牢狱之中,最有价值的只怕就是里面镇压之物——” “你、是为那封镇中的‘’而来?” 上官应脸上浮现发自内心的错愕,隐晦的慌乱过后转为震怒:“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法宝“罗刹令”异啸陡厉,鬼面声势大涨,顷刻化作数丈高低,呼啸而过之际生生将地面石板寸寸压裂,以山岳压顶之势朝着荀翊碾压而落! 然而他手段愈烈,旁人心中愈是升起异样。 荀翊笑出声,道:“怎么,我说中了?你们‘罗刹门’,早就知晓其中的隐秘?” “喝!” “受死——” 上官应怒目圆睁,厉声呼喝刚刚出口,便陡然被一阵难以言喻的危险笼罩。彼时,时光仿佛被拉长,一瞬成了让人难以捱过去的漫长一刻——面对上官应的术法,荀翊也没有分毫惯着,瞬间身化灵韵,施展出少有运用的绝杀手段! 一道影,两道影! 霎时身前身后,四方周遭,各次显出一道荀翊的虚影。那虚影还罢,关键是无法以眼睛观察的视线中,四道威能尽出,一瞬攥住了他的灵魂,让他陷入到一种无法挣脱的困境中。 接着,身影出手! 前后两道玄光遁出,破开“罗刹令”鬼面,而后一左一右两道致命玄光袭来,直取性命!生死存亡之际,上官应怒吼着挣脱困境,撇开左面袭杀,然后结结实实撞上右面的玄光! 说是漫长,实则不过一瞬! 在旁人的眼中,仍是上官应以法宝御使神通攻去。然而下一个瞬间,他们就看见鬼面破裂,上官应以极其惨烈之势倒飞而回,连“罗刹令”也无法紧握,哐啷地跌落地面! ——怎么回事? 大多之人,怔然地望着眼前之景,未曾看明白。 另一边的鬼厉却完全遵从本能那般跳出去,“噬魂”青光熠熠挡在身前,然后才发觉荀翊早已没在原来的方向,而是从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处现身。 方才那是——“四御夺魂”! 鬼厉常年持握“摄魂棒”,也能觉察到诡谲神通的危险!陆雪琪反应就稍慢了一筹,她仅是感知到荀翊使了一招前所未见的邪异神通,但只能雾里看花,窥不真切。 “快、快往‘幽冥——’,往池塘里去!” 上官应心中掀起滔天波浪,眼中仍是难以置信:此人修为,居然远远胜过自己?! 第116章 异岛诡影~ 第117章 【116】 异岛诡影~ “一起出手!” 尽管上官应败得突然,可林锋与其他几位也非初出茅庐。他们原本就有出手准备,虽惊诧失神一瞬,但立时又警醒过来,纷纷将各自手段倾出! 火光、刀芒、灵兽虚影! 三位家主修为稍逊,却各自具备深厚底蕴,各自存着威能不俗的法宝。此刻使来,耀耀火光自赵常霖一面小旗倾出,照亮四方;厚重刀芒破空,锐气裂地,乃是秦雄出手;何骥拨动一只宝匣,匣中荧光盛放,浮现异兽虚影,昂首怒吼来袭! 那声势,竟分毫不弱,正自驱动“山河扇”的林锋也为之侧目。 世家家主自见面起始,态度就一直毕恭毕敬,谦卑谄媚。那般神态让林锋不耻,愈发傲气,只道世家都是土鸡瓦狗。然而此刻危机时展露的手段,却让林锋震惊! 有这等法宝手段,却甘愿俯首谦卑,所图者为何?他顿时不由得心生几分警惕。 轰、轰、轰! 山河泼墨,江山如画! “山河扇”异象显现,扇面之中那道河流消失,随即就是几声震颤的崩裂轰鸣!地面开裂,一股股澎湃水柱冲天而起,顷刻聚成洪流,在那三道灵光之后汹涌倾泻而出! 泥石滚滚,浊浪滔天! 轰鸣震响之声,在穹顶下回荡,久久难消。 片刻之后,水流平复,湿漉漉的地面落下三双脚印。灵光屏障庇护之下,荀翊三人安然无恙。方才术诀声势虽大,可想要一举将他们镇压无疑痴心妄想。 事实也的确如此,水流平复之后,远处哪里还有方才林锋、上官应等人身影? 相顾静默中,陆雪琪幽蓝仙剑并未归鞘。她循着痕迹方向看过去,淡淡幽光之下,浓雾破开了一处尚未合拢的空缺,一路延伸到古老巨石殿堂的另一侧。 在那处,有一汪深潭,暗沉而神秘。 “你是故意放他们离开的?”方才的术诀她也亲身感受,知晓三人中唯有荀翊不会为之所阻,遂出言问道。 荀翊笑了笑,没有答。 倒是鬼厉在鬼王宗年余,心思长进不少,沉吟地道:“前辈是想以他们为马前卒,试探未知凶险吧?”他望着远处浓雾缭绕的深潭,道:“我的法宝与直觉告诉我,那里边藏着难以预计的凶险......” 陆雪琪反应过来,眸中凝色沉蕴:“那里边,莫非就是‘’所在?”她的修为不俗,只是感知力在鬼气弥散下大幅削弱,不如鬼厉与荀翊各据手段,能清楚的分辨远处深潭的细微异样。 “走罢,两位。” 荀翊当先而动,人影没入雾气才有声音传回,“若当真让他们闹出难以收拾的乱子,也是麻烦。” 他的速度极快,顷刻穿透云雾,来到深潭跟前。 低头看去,潭水幽深,难以分辨深浅。浓雾轻盈飘动,有轻风吹拂,带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偶有雾气飘开,露出一片片灰绿色的荷叶,或直立,或浮于水面。一眼望去,不见尽处,只是满目之中仅有荷叶,未见荷花、莲蓬,甚至花骨朵也无。 能在如此阴寒之地生长,那莲藕植株显然不凡。 只是荀翊的目光并未在荷叶上停留,而是远远地眺望水潭深处,那朦胧的水中岛屿。双眼好似已透过浓雾,锁定在那未知的神秘之上。 此时,他心中颇为复杂。 直觉中传回的警兆,让荀翊深感不安,然而不安之中,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就像在那危险中,有着某种致命诱惑,在吸引着他,召唤着他,等待着他! “祸福难测啊~” 荀翊叹了口气,接着又是一笑,摇头道,“有‘魂珠’护持,我何惧之有?”当即心念一定,纵身跃出,脚在那团团荷叶之上踩落,身如飘忽轻鸿直往水潭深处岛屿而去。 不多时,岛屿近在眼前。 放目望去,眼前岛屿林木幽深,静寂沉默,透出一种晦涩与深奥。荀翊没有觉察异样,遂轻盈纵跃,落上了岛。滚滚浓雾翻涌,将他视野压制在极为狭窄的区域。 荀翊放开气势,化作一道风暴回卷,浓雾顷刻消散。 然而消散之后的场景,却让他猛地一惊,回头看视,来时近在咫尺的深潭此刻居然消失无踪! “幻境?” 荀翊皱眉,细细分辨,未觉察异样。他往回走了一步,但立刻又停止。若是幻境,最忌讳随意乱走,能将他也无声无息困住的幻境,容不得荀翊不重视。 他站定原地,静静等候了一阵。 方才入深潭时,荀翊清楚地感知到陆雪琪与鬼厉的气息。他们俩距离自己并不远,若说上岛,也不过前后片刻的差距。可他站着等了超过一炷香,也再未觉察到两人气息。 “一上来就中招了么,有点意思!” 荀翊自不肯服软,吐出一口气息之后迈步往前,继续向岛屿深处走入。那“幻境”,倒十分真实。荀翊行来,所见一步一景,俱不相同,细微处也全然有差异。 走了一阵,他忽地站定,喟叹自语:“也是犯了糊涂,既然是‘幻境’,那眼耳感官自也不能再依赖!”想到此处,荀翊闭上了眼睛,竟在此处祸福难辨的岛屿上排空杂念,渐渐使心神归复空灵。 然后他以空灵心神为引,朝着那最能吸引自己的方向而去。 荀翊没有判断错,哪怕“幻境”障目,心神中的吸引却未曾断绝。如是跟随着那种冥冥中的指引,他逐渐走入未知之地。 直到,倏尔声急! 有锐响之声破空来袭! 荀翊警觉中睁眼,正见到一个扭曲古怪的鬼物,双头三臂,四足踏地,面貌五官褴褛拥挤,狰狞中难辨分明。如此鬼物来袭,荀翊惊诧之下一招出手,“玄灵尺”遁光而出! 只听得“嗤”地轻响,那鬼物浑身巨震,竟被玉尺灵光透体,诡异古怪的鬼物周身燃起黑火,当着荀翊的面前化作黑色烟灰飘飞消散。 “有鬼物相阻,看来自己是走对了?” 荀翊轻笑自语,心中沉重舒缓几分。略定了定神,他继续迈步而行,有了先前的心神指引,此刻不必闭目,荀翊也能寻到方向。走不多远,又有畸形鬼物藏身石后袭扰。 荀翊不曾留手,“玄灵尺”出,鬼物顷刻毙命,化为烟灰。 待到第三个鬼物被他信手打发,荀翊停下脚步,疑虑浮上心头——怎么阻路的鬼物,实力如此之差?又或者,那些都只是“幻境”凝出的异象,并不具备实体? 荀翊凝思片刻,存了个心眼,继续往前。 果如他预料,没走太远,他就再度遇见了第四个鬼物! 那鬼物与先前不同,整个身形如同一团氤氲的雾气,周身不住蒸腾跃动。荀翊撞见他的瞬间,那鬼物就立时发起攻势,手段也奇怪,竟是从自己身躯里抽取一团“雾气”,朝着荀翊蔓延倾泻! 荀翊拿不准鬼物的手段,先以稳妥为上,运转身法躲避。 过了几招之后,他渐渐摸透雾气鬼怪的实力层次,“雾鬼”比先前几个厉害了许多,但似乎手段有些单一,奈何不了荀翊。 探出“雾鬼”底细之后,荀翊忽地做出极为大胆的举动——他将自己的手指伸向一片漫延而来的雾气! 接触的瞬间,剧烈的冰寒之力倒卷,顷刻顺着手指往上侵袭!以荀翊的修为,竟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忙收回手来,运转法力将那股寒意逼退! 玄灵九变,冥火! 幽蓝火焰无声倒卷,那雾气像是遇上克星,很快被侵蚀一空,连那“雾鬼”仓惶欲逃也没走脱,直接被冥火煅烧,最终化作黑灰烟火散尽。 “奇怪。” 荀翊没管那“雾鬼”,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指。 浑厚的法力已将侵蚀的寒意尽数逼出,然而不知怎么的,他却觉得自己的手指似乎并未恢复正常。然而双眼看视,伸手触摸,又没有半点异样,甚至连一星半点的疼痛感也没有。 可荀翊就是直觉不大对劲! “看不透~” 荀翊目光闪动,“如此,接下来的路自己还得更加谨慎些!” 让人意外,随后他竟放弃先前的一步一步的行进,而是跃身飞纵,运转身法将速度提至鬼魅般的程度。然后,又过了一阵,荀翊前方再度出现一个全新的鬼物。 那是第五个。 荀翊落地站稳,心中自语:“原来遭遇鬼物阻截不是走了多远,而是时间过了多久么~”同时目光一抬,打量着前方的鬼物。 第五个鬼物的模样让荀翊眉头动了动。 它委实生得古怪,身如竹竿,高逾九尺,一双腿好似筷子,面目难辨,最引人瞩目的是它长着密密麻麻的纤细手臂,如同一支支不规则衍生开来的枝丫! 更让荀翊意外的是,“竹竿多臂鬼”见到他,却并未如先前鬼怪那般立时予以袭杀,反倒像是在警惕地打量于他。 “有意思,莫非这些鬼物还有神智,懂得思索?” 正寻思之际,那“竹竿鬼”出手了!明明有着密集的手臂,它却只已其中一个“枝丫”般的纤细臂膀戳来,速度快得惊人! 第117章 诡影之下的倾世锋芒 第118章 【117】 诡影之下的倾世锋芒 玄灵九变,守御! 灵光屏障衍化,迎上“竹竿鬼物”细肢,顿有沉闷声响传开,如中鼓璞。 荀翊退开半步,惊讶地盯着那鬼物:“呵,力气倒不小!” 那鬼物一击破不开屏障,立时再挥狭长细肢,竟舞动出迅疾残影,锐响破空,“笃笃笃”如雨打芭蕉,戳在屏障上。 荀翊惊讶地看着“守御”屏障颤动、暗淡,而后一瞬崩解。 绵密凌厉的攻势,随即倾泻而至! 荀翊召回玉尺,激发威能,使其化作一道锋利三尺锐芒持握,挥使术诀迎上。 笃笃笃笃—— 锐芒与鬼物细肢碰撞,响起密集沉闷之声,如钝刀中败革。 荀翊眉头微皱,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极度不谐的异感,只是没等他细思那异样的剥离感源自何处,对面的鬼物再度发生异变! 那根根横生的肢体,陡然间绽放般脱离,化作道道迅疾无比的晦暗锐芒遁射。荀翊指掌挥使,将周遭浓郁的鬼气聚合,凝成一个狰狞鬼影相迎。 此处原就鬼气充沛,地利得天独厚。他只是随意驱动,就能形成威能卓绝的术法,那鬼影凶煞气势全然能媲美“玉魂境”鬼道术法威势! 鬼影乍现,寒霜弥漫。 只是薄薄的冰霜带着鬼气的邪噬,显现而出的是灰蒙蒙的晦暗冰晶,不甚起眼,却邪异非凡! 鬼影方出,道道晦暗锐芒已至。阴属法力勃发,尽数化作猎猎鬼气碰撞。然而荀翊的鬼影仅是坚持片刻,就被那密集的锐芒攒射攻破,鬼影连反应也不及,立时便被穿透成筛子,溃散消失。 而细肢化作的锐芒却并未耗尽威能,仍自朝着荀翊袭杀! 荀翊不得不再度驱动法诀,或闪或挡,一一接下,才知那道道锐芒并非简单的攒射。每道锐芒之间互有呼应,遁射之时形成可怕的绞杀之力,而鬼影却仅是巨量鬼气凝聚,大而无当,自无法抵挡。 “好凌厉的手段!” 擦身而过的锐芒落地,如同热刀切黄油瞬时即没! 望着道道锐芒,荀翊皱眉,再度觉察到那种不谐的异样。只是不及多想,那鬼物身如疾影,射出的细肢再度显现,呈交错切割的利齿般撕咬而至! “哼!” 荀翊周身蓦地腾起冥兽半身虚影,高逾数丈,虚影高举利爪,倏忽而涨,化为擎天巨掌朝着那密集的锐芒按压而落! 轰! 巨爪之下,根根“细肢”遁光挣扎不过几息,就被一一按灭。 滚滚烟尘中,荀翊身合玉尺灵光,若流星遁身穿越而出,目标直指那鬼物。鬼物术诀被镇压,“竹竿”也似的身躯气息明灭不定,显然大受影响。 此时见荀翊一瞬跃出,顷刻逼近,它竟也不惧! 稍稍低伏的身躯站立而起,笔直如枪戟,随后在荀翊错愕的目光之下,它那“竹竿”也似的身躯竟一瞬拉长。 拔高,拔高,再度拔高! 直至冲天而起,刺入层云,绽放出难以遮掩的绝世锋芒!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荀翊蓦地恍然大悟:“那是、剑诀!——是她?!”幻境扭曲感知,让荀翊所视所闻都与现实迥异。青云剑诀没有堂皇道家正气,反而是鬼气森然,邪异难测。 若非此刻绽放出难以遮掩的倾世锋芒,而荀翊又对剑诀无比熟稔,只怕难以分辨出“鬼怪”背后的真相,居然是陆雪琪?! 那瞬时之间,荀翊又想到别处:若“竹竿鬼怪”是陆雪琪在幻境中的异化,那先前的几个鬼物又是何人? 他思绪如电,刹那回顾了一遍。 之前数人,修为实力不过寥寥,若非他存了试探的心思,皆能一招毙敌。也唯有先前那“雾鬼”道行略胜一筹,术诀威能也颇为不弱,只是重攻而弱守,被荀翊寻见破绽轻易斩杀。 此刻想来,那些人,应该就是上官应、林锋一众了? 荀翊的确如鬼厉所说,又放他们先行探路的心思,源自直觉的不安他可不会无视。只是没想到水潭中的岛屿上竟是这么一番景象,先前的打算可谓想当然了。 刹那时瞬,想到此处已是极限—— 此刻,酝酿着倾世锋芒的那道剑光,斩落下来!尽管它在扭曲的感知之中,成了如同诡异石柱倾倒的模样,可那剑诀披荆斩棘、势不可挡的威能却无法掩盖! 荀翊心中警兆如钟,颤鸣轰响不绝! 那是被锁定的直觉! 他原本就是迎着对方而去,此时要闪躲已经来不及。不过既然推测出对方身份,荀翊本来的手段也只好收回。那剑诀的威能已经超乎实力境界,如此锋芒,只怕青云山能无损接下此招的都不会有几个! 荀翊避无可避,不得已全力应对。 当然此种层级的剑诀,已非“玄灵九变-守御”能挡住的。故此他瞬息而动,骨甲覆身,眨眼之间完成“魔魂姿态”转变。接着掌心下拍,玉尺电射而落,没入地面。 全力施为之下,岛屿地面崩裂,根根骸骨生长如林。在眨眼的时间里骸骨交错,编织出一颗狰狞的白骨兽首。 那兽首,正是九幽阴冥的异种“冥兽”! 随着荀翊修为增长,他已能完全驾驭“玄灵尺”。此法宝的威能源泉也熟知于心,其诸般神异,都在运用“冥兽”威能。当然,也只有鬼道秘术,才能以骸骨御使“冥兽”异术。 也正因为驾轻就熟,荀翊已能跳脱“玄灵九变”的桎梏。知晓无论是“御其骨”、“御其神”、“御其术”抑或其他什么,殊途同归的最终所指,都将落在“冥兽”本身上。 而鬼道秘术的加持,甚至能使个中威能超乎“冥兽”本身之上! 此刻荀翊正是以“守御”之法,彻底激活“玄灵尺”潜藏威能,直接再现冥兽之首!果然不愧是阴冥异种,兽首方成,荀翊立刻觉察周遭鬼气汹涌汇聚,如有所引那般自行聚拢,往兽首之上贴附凝缩。 白骨兽首,此刻填充了浓黑阴鸷的“血肉”。幽幽冥火如同双目神光亮起之际,兽首仰天,威严而睥睨般高昂出声—— 吼!! 声浪震荡,气劲爆响! 彼时,倾世锋芒的剑光已然斩落! 贴附在白骨之外的鬼气血肉连瞬间也没能维持住,剑光一落,立时被无可阻挡的锋锐斩破。而后剑光斩在白骨兽首之上,幽幽冥火跃动不定,似是愤怒地凝视。 天地间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 就像有人挥使斧钺,奋起全身力气斩在铜钟之上那样,清越尖锐的音波连绵成密集的波纹,一瞬四荡,倒把岛屿上那浓密的雾气激荡一空,显出原本的模样。 四周林木在那音波劲风下不堪一击,齐刷刷居中折断! 剑光再斩! 白骨兽首裂开平滑切口,竟也难挡锋芒,倾世剑芒顺着裂口斩落,将整个白骨兽首一剑两断! 余波倾泻进入地面,使得地面以剑光切开的深痕为中心,两旁如棉被那般涌起褶皱,烟尘土石飞扬不止! 幻境的另一方视野—— 陆雪琪凝目而视,指掌中神兵“天琊”仙光熠熠,映照四方。一剑斩破狰狞鬼首,她并未有欣喜之意,反倒觉察出某个熟悉的气息。正如她将剑诀催发到极致,幻境也无法完全遮掩其锋芒,荀翊以“魔魂姿态”激发“玄灵尺”威能,也让她窥出真相。 尤其一剑过后,兽首之下为空,失去那“鬼物”的踪迹,更让她回想起似曾相似的旧日记忆。 果然,烟尘散开,鬼影再现。 在陆雪琪的视野中,那是个身高三丈,四足人身的诡异魔物,周身逸散出的邪恶气息甚至比九幽阴冥的鬼气更加可怕! 然而就是这魔焰如炬的可怕“鬼物”,此刻现身却站定远处,静静地望着这边。陆雪琪登时心如明镜,点头出声:“看来的确是你了。” 与此同时,荀翊见对面那身如竹竿、横生蛛腿般细肢的“鬼物”平静以待,也顿时明白了对方身份。而后陆雪琪说话,荀翊听来却是那鬼物缥缈呓语。 他回答一句,落在陆雪琪处也是鬼魔怒吼。 荀翊尝试了一下,两人的感知受到蒙蔽,言语被扭曲为鬼怪之音,完全无法交流。想到绝代风华的陆雪琪,面貌被异化成丑陋而诡异的怪物,荀翊也放弃了其他方式交流。 剑诀都能遮蔽,谁知道手势或文字会不会被扭曲? 于是荀翊转身回头,径直往岛屿深处而去。与其胡乱尝试造成不必要的信息误解,倒不如直捣黄龙。 陆雪琪很快领会,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保证双方都在对方视野范围之内,随即一前一后继续深入。 荀翊一边走,心中也在思索。 据先前毕方解脱之后,那灵魂展现出来的场景而论,此地封镇着一个未知的“”无疑。以那“圣主”的威势,封镇“”想来用不上这等幻境手段。 “若如此,施展这等手段的幕后之人也确信无疑了。” 荀翊轻声自语。 毫无疑问,唯有那封镇的“”才会如此施为,以幻境遮掩真相,又因为自身被封镇,而无法用出真正致命的手段!只能扭曲感知,以期他们这些闯入者自相残杀。 想到毕方,荀翊警觉起来。 毕方为此地镇守,拥有金铁般意志。可他也无法避免死后为“”操纵,化作一具为九幽阴冥气息彻底浸染的骸骨魔将,反倒留守于此为虎作伥! 荀翊不信对方计止于此。 第118章 玄晶锁链,石台之莲 第119章 【118】 玄晶锁链,石台之莲 啪嗒~ 脚下异样触感,让荀翊低头。 浓雾之下,不知何时来到一处积水滩地。水不过几寸,刚打湿鞋底,水下地面坚实,生着淡淡的青苔。 越往深处行走,那雾气越重,以至于荀翊踩上浅水,才知地貌已变。 放眼远眺,前方路途仍笼在厚实翻滚的雾气中,唯穹顶垂下的淡淡幽光洒落,隐约可见四遭。 身后跟随的陆雪琪,也为浓雾遮掩,不过仍能感知到含而不露的气息。只一顿,荀翊复往前行。 渐渐水深,没过小腿。 那水带着阴冥的寒气,荀翊也无法久持。尤其此寒气侵入,引得体内“玄阴鬼气”异动,他不可不察,随御物而起,贴着水面数尺飘然飞行。 未几,雾中浮现影影绰绰的植株,临近而观,竟是一株株颜色暗青的荷叶,静静地生长在寒气蚀人的水中。 那水下原不是泥土,而是坚硬石地。荀翊心中惊异,也不知那些莲藕荷叶如何能生长? 不过一想它连水中阴寒尚且不惧,显然是异种,石地生长倒也不出奇。 正寻思间,荀翊眼中忽地掠过一道黑影。仓促而视,那黑影如蟒龙一般潜伏水下,深沉磅礴,乍看之下当真叫人吃了一惊! 荀翊飞身顿止,人在惯性之下倒退,脚下触碰水面划开一道水波。 他将手诀戒备地放在身前,定下身后凝目探视,细观才发觉那蟒龙般的黑影竟是一条沉在水中的锁链。锁链由不知名金属锻铸,每一扣高逾三尺,长近乎九尺,其势厚重雄浑,触之不动,其质流水不腐,独具亘古不坏的神韵。 正自惊疑时,忽听身后异响。 回头一看,原来那化身奇诡形象的陆雪琪,也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了水中沉着的巨型锁链。 荀翊张口欲言,忽然想起两人言语难通,说了也白费力气。当即失笑地摇了摇头,下一瞬又想到了什么,他蓦地动身,却不是继续往前,而是朝着左侧面的方向寻觅过去。 未几刻,丛丛荷叶之下,又一条蟒龙也似的锁链沉在水中。 此处水底岩石经不住年月时光的消磨,化出细腻的尘土裹覆在锁链上,使其半埋地下。可即便如此,荀翊也能轻易分辨出它正是与先前的锁链同出一辙、一般无二! 锁链,意味着封禁、囚困! 几乎无需多想,荀翊便知晓眼前的锁链对应的乃是什么,他自语叹道:“这、莫非就是封镇‘’的禁制?”陆雪琪也惊叹震撼,她乃是剑修,对许多铸剑的奇珍异宝颇有见底。 此刻细细分辨,心中掀起波涛:“以上品‘寒晶灵铁’锻铸如此规模的锁链,当真好大的手笔!”她心中甚至生出古怪念头——若将此锁链拆了搬回青云山,岂不是能让整个青云门的弟子都换上堪比首座法宝等阶的“仙品”剑器? 荀翊没认出锁链具体材质,心中的沉凝却也不由多了几分。 能让毕方尊崇的“圣主”如此对待的“”,岂会是好相与的?尤其如今那“”,很可能已经从封镇之中挣脱,再不济也早已能将自己的力量衍生而出,干涉于外。 “莫非自己的‘危险’直觉,对应的正是那未知‘’?”荀翊定了定神,呼出一口气息。在直觉之外,那种仿佛挠动灵魂心弦的诱惑,也前所未有的强烈! “罢了,都走到了这里,难不成还退缩?” “总得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荀翊再度飞身而动。 锁链不知从何处而起,不过却很好判断它往何而终。有它指引方向,荀翊只需循着锁链而往,直入岛屿的最深处。 御物飞行,飞行! 疾速飞掠中的荀翊,陡然感觉浓雾一空,眼前豁然开朗!他一直心存警惕,环境异变的瞬间,就立时止住身形,催动法宝玉尺蕴而不放,目色锐利扫视而去—— 然后,他便怔立当场。 荀翊的目光全然不由自主地落在场中一处高台。高台之上,有一处水池,池中荷叶团团,墨绿深邃,如众星拱月那般围簇的最中心,正有一支莲花幽幽地盛放。 那莲花甚为奇异,独株之上盛放两朵莲花,一者玄黑如墨玉,莹泽幽玄;一者洁白如冰雪,澄澈润透。 它静静地绽放,一如空谷幽兰。 然而在荀翊的眼中,它却完全脱离了“莲”的本身,成了天底下最为精纯的魂力荟萃! ——世间,怎会有如此存在? 荀翊震骇而痴迷地望着那朵莲。 修士修身、修心、修神,法门万千,各有归路。荀翊的“鬼道”一派,最重“神魂”修炼,法力次之。也正是因此,“鬼道”一门的传承至宝并非“玄灵尺”,而是神秘的“魂珠”! 历代鬼道先辈筚路蓝缕留下的馈赠,也与神魂有关,谓之“灵神”,辅以鬼道“魂珠”可不断修行增益神魂。只要神魂强盛,反哺于己,自能法力恢弘、术法通玄。 荀翊若非半途转修了“玄阴鬼气”,而今又受其桎梏,不得不在“玄阴鬼气”上耗费莫大心力。依照原本轨迹,他仍应沉浸神魂锻炼,继续深挖“灵神”的潜能,让自己的境界不断朝着传说中的“阳神”靠拢。 历经过神魂苦修,荀翊更知其艰辛! 寻常修士修行之艰有十分,那么神魂的修行至少也有十二分!若无异宝“魂珠”相助,这等难度会更上层楼。也正因此,荀翊从未想过神魂修行能有何捷径,至于相关的“天材地宝”更是闻所未闻。 直到此刻——!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果然还是见识浅薄了......” 独枝生莲,却俱为纯粹魂力凝聚。白莲化阳,蕴敛郁郁生机;黑莲聚阴,凝敛浩瀚寂灭。二者却又一般纯粹,如初升之阳,如新生之子,不曾沾染尘世中的半点尘埃! 两朵莲聚在一处,也不过尺许大小。 可在荀翊的感知中,它们却仿佛蕴藏了整个星河般浩瀚,直引得荀翊欲念炽烈,双目透出血丝的极致渴求! “喂,小心!” 熟悉的清冷声音,让荀翊愣了下,也从难以抑制的渴求欲念中回过神来。然后就觉察到一阵恶风,自上而下罩来,声势颇为不弱,当有“玉魂境”修士倾力一击! 荀翊不及多想,祭出法宝防御。 剧烈法力震荡之后,他飞身脱出攻势范围,仓促接了一招与自身同等境界的攻击,哪怕是他也血气震动,咳出一口淤血。待拭去嘴角血渍,放眼警惕四顾,他又心中惊诧。 脱身浓雾范围之后,周遭幻境已然褪去。 荀翊眼中在身后发出警醒的陆雪琪,也恢复其原本清丽绝人的面貌,然而向他发起攻势的,却仍是个笼罩滚滚鬼气魔物! 也是此时,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的恍惚,让他错过了周遭多少异变——浓雾虽尽,然眼前空荡区域中充斥的邪力,却更甚于雾气之外!那些邪力连荀翊也无法豁免,即便布下护身屏障,仍感觉一阵阵针扎般难受! 不过,邪力,却并非此地绝对霸主! 荀翊眼前,乃是一处开阔平坦的地面,地面上以厚重岩石修筑了一处百丈方圆不止的高台。高台之上,立着一个石质雕塑,塑像为面目狰狞可怖的,昂首怒目,张口龇牙,似是在愤怒的咆哮。 八道厚重锁链,高台四方而出,死死地锁在那的雕塑之上。 纵然气势睥睨,在锁链之下仍只有不甘咆哮的份。 荀翊按捺住心中惊异,细视面貌,然并不能分辨出对方身份。鬼道一门记载了不少九幽阴冥的传说,可惜阴冥之中浩荡无边,数量更是如同夜幕星辰,无可计数。 眼前的荀翊辨认不出,也实属常事。 在雕塑之前,那厚重岩石垒砌的石台之上,居然有一处水池。团团荷叶幽幽,那株独放之莲,正好从虚握的右手穿过,幽然静谧地盛放,似是分毫不为外界影响。 荀翊心中凛然——眼前的雕塑,便是被镇压的了么? 他在心中想道。 如此场景,雕塑的身份一眼即可分辨。那些极具侵蚀的邪力,无疑正是逸散而出,为其所有。只可惜此地乃“上古圣主”封镇之处,八道锁链敛聚恢弘正气,死死压制之余,也让那些邪力溃散,无法真正聚拢到的手中。 荀翊顿时恍然:难怪此地邪力更甚,反而无法生成“幻境”,原来是受了锁链封镇的影响,也无法在此执掌自己的力量! 只是那莲——荀翊瞥开脸,不由得一阵心悸后怕!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竟会如此痴迷,以至于连周遭危险环境都忽略了过去? “尔等蝼蚁,当为吾主之牺牲,以尔等血祀——” “——以迎圣归!” 魔物开口,声音如若擂鼓,震荡之间鼓动滚滚黑气袭来! 轰~! 荀翊激发法宝神威,一击交错,接下术诀。有了防备之后,那魔物术诀威能不弱,但却已没了先前的威胁。只一招过后,法力碰撞的劲风吹散滚滚黑气,露出其中魔物的本来的面貌。 其人面目狰狞,可仍被荀翊一眼认出——是那上官应、林锋那群人中的一个?! 第119章 再临幽冥古道! 第120章 【119】 再临幽冥古道! 尉迟阎,罗刹门第五代弟子精锐。 虽然他在门中被视作“精英”,可事实上,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资质,终就一生也难以触碰到魔道“长老”的境界。横向比对,也即是青云门的“上清境”、鬼道中的“玉魂境”。 然而此时,遵从心灵中的那个声音,拥抱幽冥的他也掌控了“无尽伟力”! 那是尉迟阎从未感受过的恢弘力量,为此他甚至不在意腐蚀到千疮百孔的心神,与腐化狰狞的形貌。执掌“伟力”的他,也乐意遵从那个神圣威严的声音,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而眼前这些人,将成为他奉献给主上的血祀! 在内心那个声音的驱从下,尉迟阎嘶声狂笑,笑声诡谲狂放!也没见他有何手诀酝酿,鬼气充盈下已呈现扭曲的双臂挥动,滚滚法力汹涌,顷刻汇聚一道暗赤洪流。 洪流翻滚,半途一分为二,各自化作一道奇异的焰火流光。 此术名为“罗刹分焰诀”,乃是“罗刹门”基础级的驱火法诀。单以此术难易与玄奥而计,它完全比不得荀翊“玄灵九变”的神异,“玄灵九变”乃驱物的高阶神通,而这却只是最基本的驱火手段。 可就是这等基础手段,在堕魔后的尉迟阎驱动下,竟有风雷呼啸的声势!他以纯粹的法力数量,生生将一道寻常的术诀,堆砌到了远超其本身威能的地步! 血牙棘! 荀翊甩出几道血色暗芒。那涌动的焰火流光,如同堆砌的泡沫被血牙暗芒穿透。尉迟阎术诀体量极大,法力恢弘,可质却差了几筹不止!然而他的“血牙棘”却并没能如预计那样轻易解决掉尉迟阎。 反倒是数枚血牙暗芒,在透入焰火流光之后,很快就被难以计量的法力生生堆砌湮灭! 荀翊目蕴冷意,不禁哼了一声。 方才的交手,正好比是江湖豪客使了个绝学手段,却被三岁稚童用滑稽羸弱的手段取巧落了个“旗鼓相当”。以荀翊的心气自不能接受,当即玉尺灵光大盛,压过穹顶之下洒落的幽光,将他的面孔映照出莹泽的光亮。 “我倒要看看,你能湮灭得了几次!” 嗖嗖嗖嗖——! 十余道血牙冷芒遁射,仍如先前那般轻易地穿透而入。尉迟阎仍是驱动焰火流光,企图磨灭侵蚀掉荀翊的术诀。然而这一回,有意较量的荀翊增加了血牙的法力,尉迟阎急切间磨灭不了血牙,而后继冷芒又至! 手忙脚乱之下,几道后继冷芒彻底突破翻滚如浪的焰火流光,直钉向尉迟阎的身躯!尉迟阎神智受了操控蛊惑,反应明显比寻常时候更差,急切间躲开数支血牙冷芒,但仍被两支命中。 “噗噗”两声入肉闷声,尉迟阎胸腹、胳膊各中一支。属于荀翊的法力瞬间从血牙中逸散,侵入其体内肆意破坏! 可尉迟阎只闷哼一声,动作都没曾因此迟滞,而是越发狂怒地发起绝命猛攻。荀翊接了两招,凝神细看,惊讶发现其伤处居然连鲜血都没有流出,仅是丝丝缕缕的黑气自伤口逸散。 ——此人似为鬼气侵蚀,果然不能以常理对待! 荀翊身法一转,原地留下一蓬黑气,自己如若鬼影遁走,躲开尉迟阎不计损耗的术诀。而后玉尺锋芒一绽,灵光如刃,“百斩”挥出,凌厉的锐芒将那滚滚黑气破除剔尽! 他这一招只为破除尉迟阎护身之气,为随后的杀招铺垫。 可尉迟阎四周护身鬼气远比荀翊预想的更加虚弱,一招“百斩”挥使,鬼气眨眼散尽,剩余的一道道凌厉之光居然尽数没入对方身躯!道道光刃密集斜刺,让尉迟阎如同生长了光刃的刺猬,望而为之心悸。 突然的得手,让荀翊疑惑,一时后续杀招都略顿了下。 “休要惊扰吾主,受死——!” 那尉迟阎未曾理会荀翊的攻势,仍由白千光刃透体,原来竟是返身回去,以一道黑气催发成罗刹虚影,斩出半月之光阻挡在高台石像之前。 在那一边,陆雪琪正欲趁荀翊与鬼物纠缠,她上前一剑斩碎那祸乱的根源! 只是她未曾想到,尉迟阎竟如此“忠心”护主,拼了自身重创也要死死守护。面对荀翊都为之慎重的魔物,陆雪琪不敢忽视,巨量法力凝聚的半月之光激起猎猎呼啸疾风,吹动她秀发狂乱飞舞。 “神剑伏魔,斩!” 清叱声中,蓝光闪耀如海,迎着半月斩落! 两道威能不凡的神通针锋相对,轰响震荡,陆雪琪僵持片刻之后,终难敌尉迟阎不计损耗的法力。那半月之光破开剑气倒转,陆雪琪只得咬牙横转剑身抵挡,整个人被巨力撞得倒飞,从石台之上彻底摔落。 铮! 灵光锐鸣,一斩而过! 如此巨大的破绽,荀翊岂会放过?运转到极致的身法,让他如若惊雷电闪,一瞬之间从尉迟阎身旁错身过去,玉尺锋芒横化,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瞬间飞起! 黑气如涌,从头颅脖颈断裂处逸散。 荀翊冷眼而视,那尉迟阎受此重创竟也未曾死绝,反倒笑得仍与先前一般癫狂。半空中,忽有隐晦的异样韵律波动。荀翊感知方一探视,瞬间色变——可恶,这家伙只是在拖延时间?! 头颅坠地,落在厚重岩石铺就的地面。 狂笑声中,那颗头颅好似一滴浓墨。摔落地面,登时四溅开来,“墨迹”晕染之处,周遭环境好似一瞬褪色,也成了水墨黑白的模样。 那熟悉的气息与既视感,让荀翊登时警惕后撤:“不好,快退出这片区域——!”他的提醒晚了几分,陆雪琪强忍着伤势起身,就见“墨痕”眨眼即至,瞬间就扩散到四方上下,根本无从躲避! 即便荀翊先退几息,也根本没有闪躲开来,同样被“墨痕”追上,眼睁睁开着整片天地褪去色彩,彻底化作黑白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陆雪琪惊愕地望着四下,天地褪去色彩,只是开端。随后放眼所见的景象,像是冰雪上的一片污迹,在水流擦拭拂过之后,就一点一点的洗去存在。 如此诡异的迹象,陆雪琪难以堪破,谨慎之下往荀翊靠拢。 荀翊也望着四周景象被一点一点擦去,苦笑地道:“我们中了算计,先是被那莲花所引,又被这堕魔的家伙拖延时间,以至于暗中施为,将我们拖入了幽冥!” 陆雪琪悚然一惊,急道:“你是说,我们现在正堕入‘九幽阴冥’?!” “或许,比那更糟——咦?”荀翊只道暗中出手,以其手段,只怕不是简单的落入幽冥,而是会直接坠入难以挣脱的陷阱险地!可他话还没说完,周遭的异象忽地渐止。 那未知力量擦去天地万物,使其变作灰蒙蒙混沌模样。 可当其擦去周遭,仅剩那石像与水池时,却无法再继续。八道锁链稳稳地捆缚着石像,就如同滔天波浪下的定海神针,任尔狂风浪涌,它自岿然不动! “咦,这是——” 陆雪琪低下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一条古道显现,从石像而起始,通往幽深不可知的远处。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听在耳中,好似有人的声音呢喃,呼唤着人们走向幽深的归处。 以陆雪琪的修为,竟也不自主地神识动摇。 直到神兵天琊护住,“嗡”地激发灵威颤鸣一声,方才将她惊醒,登时一阵后怕。旁边荀翊声音传来:“小心了,陆姑娘!此地虽不是‘九幽阴冥’,却是真正通往死灵归处的‘幽冥古道’!” 第120章 之驭,堕魔凶威! 第121章 【120】 之驭,堕魔凶威! “幽冥古道?” 陆雪琪闻所未闻,四顾之下满心凛然。她一身修为源自青云门道家正宗,落入此“幽冥”之地,当真如同冰雪掉入熔岩。周身被无处不在的幽冥之气侵蚀,如针扎,如刀割,亦如烈焰炙烤、寒冰彻骨! 更要命的是,为抵挡侵蚀,陆雪琪不得不维系着真元护体。 而护体在侵蚀之下,对法力的损耗简直难以承受! “此处不见路途,我们该如何回去?”陆雪琪紧握“天琊”,语气中透出几分惶急。她虽身具神通,可一旦法力耗尽,落在这般凶险之处也同样只能任由宰割! “回去?” 荀翊面上凝色愈深,眉宇如若刀刻,感知敏锐地关注着周遭变动,叹道,“想要回去只怕没那么容易,须知幕后正主如今都还没露面呢——” 似是为印证他的话,四周混沌景象再度转变,愈发深沉晦暗。与此同时,一道丑陋狰狞的高大鬼影忽然从虚无中挤了出来,浑浊、污秽而又黑暗的力量霎时间倾泻四散,黑气如流! 与鬼影相伴而出的,还有一阵激烈的斗法震响。 “幽冥古道”竟有人先至,而且正与那鬼影绝命厮杀,凶险激烈!荀翊飞身退开,左袖挥动,荡开眼前涌动过来的邪气,凝目向那鬼怪望去。一眼之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再度堕入“幻境”! 无他,眼前鬼怪着实诡谲丑陋得出奇,与先前在“幻境”中见到的其他人异化模样同出一脉。 不过很快荀翊就分辨出,眼前鬼怪并非“幻境”异化,而是真实存在。因为鬼怪身前与之激烈搏杀的鬼厉,仍然是其原本的模样,就连那肩头龇牙咧嘴的灰毛猴子也未曾异化! ——那鬼怪,竟真的就生得如此扭曲狰狞的模样? 以荀翊曾在“幽冥古道”见惯鬼怪的阅历,此时都不禁一阵异样的恶心。只是他心中厌恶,自身战斗本能却先自反应,法力催使让“玄灵尺”亮起一道通玄之光。 “玄灵尺”乃“冥兽”骸骨精粹,本属阴冥土生土长,此刻复归故地,本身灵性似越发通透活跃。荀翊以秘法祭出,飞遁而去的玉尺在半空逐渐显化灰白的兽影。 那鬼物凶煞难制,以鬼厉的修为明显处在下风,有岌岌可危之势。 荀翊驱玉尺遁来,那鬼物竟也不躲,任由法宝灵光落下,轰击在其身躯之上。鬼道秘术在此能引动阴戾之气,威能卓绝,只是那鬼物原本分属幽冥邪物,同种同源的术诀与他伤害没有那么大。 即便如此,“玄灵尺”兽影虚相轰下,仍将鬼物撞得躯体摇晃,攻势为之迟缓。随即顿了下,那鬼物好似这才反应过来,发出痛嚎的声音。荀翊驱动玉尺调转,攻势连绵而出,道道幽光轰斩,将鬼物如同沙袋般蹂躏,那缠绕鬼怪周身污秽、浑浊而黑暗的邪气也为之溃散。 狰狞鬼物,将丑陋扭曲的模样清晰地呈现出来! 荀翊望了一眼,登时脊背生出寒意!那鬼物,居然正是有诸多生人的躯体揉捏融合,臃肿扭曲,只是看就叫人心底一阵恶心瘆人!由于幽冥邪气侵蚀,生人的躯体褪去活性,直如埋藏在淤泥中腐朽的烂肉那般,随意而又狂放地堆砌在一起。 “是你!” 扭曲的嘶吼声音,让荀翊将目光落在那苍白的头颅上。异化的面孔多了几分陌生,可荀翊还是认出其人,惊诧中有几分恍然地道:“罗刹门主上官应?你竟成了这副模样......” 上官应如若腐朽的脑袋晃了下,浑浊瞳孔似有片刻清明。 然而那清明很快就为癫狂的暴虐取代,诡异幽光充塞其间:“奉祀吾主,方得解脱;奉祀吾主,方得自在!与我一并奉祀吾主,共赴幽冥归墟!速来、速来——!” 臃肿的鬼物身躯,迈动沉重脚步向荀翊奔踏。 奔走之间,不知名的块状物与诡异的脓液自鬼物身躯洒落,那是方才荀翊术诀轰击而出的伤口。只是幽冥之地最不缺邪气,丝丝缕缕的黑烟跟随鬼物脚步飞旋,缠绕交织,以极快的速度弥补鬼物的伤损。 荀翊皱起眉头,立时手诀引动,招来冥兽巨爪拍向鬼物! 轰隆震动下,臃肿鬼物沉重的身躯倒飞回去,裂开的躯体挥洒阴蚀脓液四溅,落地就发出“嗤嗤”的可怕声音! “悖逆狂徒!” “你胆敢拒绝吾主的恩赐?!” 咚! 巨响倾天,更胜方才术诀轰动。那鬼物跺足如雷,跃身而起,扭曲的臃肿臂膀猛然往地上一拍,只见黑气瞬间浓缩汇聚,化为鬼龙呼啸而出! 鬼龙过处,地面开裂,泥石纷飞! 荀翊冷哼一声,并无惧怯,“幽冥蓝火”涌动而起,迎着那道鬼龙便去!原本并无生息的冥火,因为法力催动之故,竟也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响,所过之处一应尽燃。 与鬼物距离颇近的鬼厉吃了一惊,赶忙趁此时机后撤。 只是飞身退却时忽地觉察鬼物身躯中“噗”地闷响,好似脓疮崩裂,却有种难以压抑的危险警觉!鬼厉猛地心惊,厉声喝道:“小心,那鬼物藏了后手——” 言语的警示,自是比局势发展慢了一步。 烈烈冥火抵住了鬼龙,任由鬼气涌动,始终不得寸进。荀翊却在惊异,要知道先前上官应于他,不过翻手可覆之辈。然而现在,他分毫不曾留手的情况下,却已经无法击破对方的术法。 “难怪以鬼厉之能,加上得天独厚的‘噬魂’也被压得如此狼狈!” 正此时,荀翊听得鬼厉示警。而时局之中,那鬼物的后手竟已然暗中使出,一道如若沾染了猩红鲜血的暗令无声遁至,直至荀翊要害! 其势急,如风似电! 其力诡,晦暗明灭,无从琢磨! 荀翊在面对它的时候,竟然也有一阵心惊肉跳之感,显然若是不曾提防被其击中,不死也得脱层皮!——可同时,他心中也暗自疑惑,若危险仅止于此,还不至让他如此不安才对。 哗啦~ 流水陡起,从荀翊身下冒出来,一瞬化作漩涡,四面周遭的旋绕之力死死将其困住。紧接着半空里虚影晃动,水墨也似地出现了一座悬空的山脉—— “‘山河扇’,林锋?!” 荀翊恍然,随即心为之一沉。 那鬼物身躯之臃肿,何止一人、两人般粗壮?既有上官应,为何不能有林锋?——抑或是,还有其他人?! 果不其然,鬼物后颈脓疮般的鼓包破裂,露出的正是林锋的面孔!此时他灰白眼眸中充斥着茫然,不过却并不妨碍其催动“山河扇”,祭出一式险恶万分的绝杀! 上官应堕为鬼魔,受不明邪力操控加持之后,即有了能与荀翊相拼的威能。如今再加上一个与之相当的林锋,果然一招致命,让荀翊落入到急切间难以挣脱的危机! 变故,只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 根本容不得荀翊迟疑——魔魂姿态,转变! 骨甲方凝,荀翊眼眸幽光一转,化为玄黑,“玄阴鬼气”顷刻充溢经脉,将纯正的鬼道法力也沾染得深邃晦暗。霎时间,荀翊气质再变,猎猎黑气瞬间燃烧,化作冲天而起的气劲之柱! “天尊魔身!” 荀翊以“玄阴鬼气”,首度触及自己以往为之忌惮的领域! 难以描述的瞬息间,剧烈的风暴自场中爆发!陆雪琪与鬼厉面对如此可怖的余波,竟不得不催动法力全力防御!烈烈风暴席卷一切,地面的尘土生生被刮出一层,就连那厚实的石台也在风暴下磨灭下陷。 唯一不曾变化的,仅有那锁链捆缚的石像! 以及石像跟前,那轻微晃动的一株黑白莲花。 “嗯哼......”极其轻微的闷哼,在风暴呼啸中微不可闻,然而那仍为鬼厉与陆雪琪捕捉到。两人立刻明白,哪怕荀翊面对如此可怖的鬼物,也完全陷入难以挣脱的苦战。 落入“幽冥古道”,又面对如此诡谲的鬼物,乃至未知凶险的,三人早已性命与共。 鬼厉迎着风暴,双掌五指岔开,于胸前虚合。周身浑厚的法力尽数爆发出来,“噬魂”在其双掌中间悬浮颤动,那猛烈的劲风让灰毛猴子已无法在肩头站稳,而是躲到他身后,抓着腰带飞在半空! 鬼厉聚精会神,双手之间先是佛门金光,随即一转化为道门青光,威能盛了一筹;再由道门青光一转,化作鬼王宗血煞红芒,威能再盛一筹!他面容之上青筋鼓胀,俨然已到了极境。 而后“噬魂”颤动,一瞬消失! 那一刻,即便是身为法宝之主的鬼厉,也觉察不到了“噬魂”的存在! 第121章 意识分化,鬼魔破灭 第122章 【121】 意识分化,鬼魔破灭 待“噬魂”再现,俨然已穿入臃肿鬼物躯体。 鬼厉毫无迟疑激发威能,顷刻间,“噬魂”幽光四溢,从鬼物臃肿的躯体中如箭矢般道道透出。相较于生灵对其的本能惧怯,黑棒“摄魂”此时正如老鼠落入米缸,散发出极度狂喜的灵性波动! 道道幽光破坏鬼物身躯时,黑棒“摄魂”也如饕餮那般鲸吞虎饮,攫取鬼物躯体中磅礴的邪恶魂力!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鬼厉出手之际,陆雪琪自也未曾坐视。只是她与荀翊、鬼厉有别,一身道家真元被无处不在的幽冥鬼气克制得十分难受。眼见荀翊陡然陷入危局,陆雪琪几未曾多想,立时出手就是青云无上真诀! 然而这回,陆雪琪心急生出差错。 “幽冥古道”虽非九幽深处,可也自那人世隔离。道家御使天地为用的法门,在此处遭受到极其严峻的限制。陆雪琪飞身高空,方自吟唱出古老咒文,立时就被咒法反噬! “幽冥古道”并无人间至刚至阳之神雷!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陆雪琪的感知中,那九天神雷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若能以通玄道行破除屏障,真诀神通已然可以御使。可陆雪琪眼下却无法做到。 即便勉力为之,也只会徒劳耗费拮据的真元法力。 故此两害相权,陆雪琪只得立即中断咒法,承受咒法反噬。白皙面庞一时失色,直如透明般苍白。陆雪琪咬了咬牙,望见岌岌可危的荀翊压下经脉中沸腾的法力,凝出剑诀斩了出去! 是否能够脱离“幽冥古道”这处诡谲之地,陆雪琪已然不做多想。可眼前这魔物却必须得铲除,否则遗祸之下后患无穷! 道义所向,死生何惧?! 荀翊为“山河扇”所困,视野范围当中,身遭被漩涡激流充塞,头顶有一截厚重峰峦镇落,也看不得外面如何。被邪力扭曲在一起的鬼物,得幽冥之力的加持,使得上官应、林锋等人术诀浑厚可怕,又带着幽冥特有的属性,极为克制生灵。 荀翊以“鬼道”秘术能豁免些许幽冥侵蚀,可术诀威能却是实打实存在,必须得由其自身承受。 危急之下,荀翊分毫未曾保留,直接身化“魔魂”,并首度驱动“玄阴鬼气”,堕为“天尊魔身”! “咔咔咔咔咔——” 山岳镇下,上官应驱使的“罗刹”诡术见缝插针,危险致命! 荀翊以神通与法宝“玄灵尺”祭出的守御之术,顷刻坍毁最外层的屏障。而后是那瞬息间凝成的坚实白骨壁盾,巨震之下,白骨开裂的脆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天尊魔身”灰白的面容,也难掩此时荀翊神情的凝重。 眼下危局,是他不逊于青云山直面“诛仙剑阵”的凶险!他甚至隐隐能觉察到,无形中有着难以觉察的意识,正自散发出戏谑、狰狞、残戮而又毫不掩饰的恶意! 而伴随着这恶意彰显的,正是此时那扭曲鬼物御使的致命术诀! “是那?” “他果然不曾沉寂!” 荀翊双手托举,如若擎天,法力在经脉中已然如同奔涌的江河,死死地抵住那镇压的山岳与无孔不入的“罗刹”诡术。他身躯中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血肉,乃至每一丝一缕的经络,都在瞬间被压榨到极限。 猛然间,他心生恍悟——难不成,那早就算计着自己? 上官应、林锋等人捏合的鬼物极尽扭曲,可也“恰到好处”,正能将众人的能力以幽冥加持之后发挥出来,甚至顷刻将荀翊拖入生死危机,荀翊很难相信这只是巧合! 此时的他,好比托举千钧鼎的力士,身有拔山之力,可覆压着千钧鼎也无法挥使。因为一个疏忽,头上重鼎落下就是身殒下场。荀翊能做的仅有竭力支撑,白白将法力损耗在与那扭曲鬼物的角力之上。 显然鬼物意图正是如此。 先将荀翊法力损耗殆尽,而后他身在幽冥,岂不是予取予夺? 当是之时,忽如其来的一个破绽,几乎让荀翊以为鬼物有意卖弄。直到那疏忽动摇不止一瞬,而是一前一后的两次,荀翊瞬间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噬魂”刺破鬼物护身法力,如同戳破一个脆弱的水泡。当其没入鬼物身躯,那丰沛的血肉精气与扭曲的幽冥之力,瞬间就让“噬血珠、摄魂棒”齐齐沸腾。 伴随着奇异尖啸,“噬魂”狂欢那般饕餮吞噬! 而在此之后,又一道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幽冥之地的道家除魔剑诀斩落,恢弘炽烈的少阳之力,将阴森的幽冥也照出灼灼金光!飞遁的剑气,毫无阻滞地刺入鬼物躯体。 那庞大臃肿的鬼物,短短几息之间,就清晰可见地收缩身躯。一块块难以名状之物,在锐利剑气之下斩断,从躯体跌落,化作污秽而邪异的黑水流淌。 曾经稚嫩的青云俊杰,俨然在一次次的生死危机中历练脱颖。不论是鬼厉疑惑陆雪琪,两人出手的时机、术诀的运用,乃至最终成果皆是妙到毫巅! 而荀翊也不负所望地抓住那瞬息之机—— “黯灭虹光!” 道道晦暗虹光绽放,带着让人神魂悸动的气息遁射,而后猛然旋转!原本单线条的虹光,化作一片片绵密的虹云,将周遭漩涡激流、镇压山岳、诡术罗刹尽数撕裂,破封而出! “千魂之恸!” 黯淡波纹从“天尊魔身”姿态的荀翊掌中扩散,凡波纹过处,一应神通显化的鬼气、黑气,乃至玄阴冰霜齐齐崩解。如同被侵染那样,变作了近似的黯淡粉尘。 法宝“罗刹令”首当其冲,为黯淡波纹覆碾。 只听得鬼面御令剧烈颤抖,而后哀嚎般发出厉啸崩解。“山河扇”稍后一筹,可也仍旧没能逃脱“千魂之恸”的覆碾,整个扇面灵气骤然爆发抵御,像是正午的大日那般炽烈。 可短暂的爆发之后,“山河扇”一瞬黯淡,整个扇面自中而断,折为两截落地。鬼物中最厉害的两个人物法宝被破,其他人纵然有幽冥之力加持,但仍是不济事。 波纹过处,都如土鸡瓦狗顷刻崩解! 荀翊面蕴邪气,掌中擎住一道虹光,劈波斩浪分开秽气,直逼扭曲鬼物的身躯。虹光所指,正是那林锋的头颅、脖颈所在。 也不知是受了死亡警兆威胁,还是方才以心神祭炼的“山河扇”损毁反噬所致——当荀翊虹光即将落下时,林锋扭曲狰狞的面容回光返照般恢复一丝清明。 “是你,荀翊?!” “你要杀我——” 林锋目中神情复杂到难以言喻,痛苦、后悔、激愤、颓丧,诸般心绪不一而足。因为他的一瞬清明,那臃肿的鬼物陡然站定了一下。而这一顿,足以将林锋自己彻底送入殒命的深渊。 不过—— 虹光落下,荀翊竟忽地生念,避开林锋所在,只借势顺着林锋身侧往下一斩! 他已然明白眼前扭曲鬼物是何存在,“黯灭虹光”不止带着法力催使的锋锐,同样有直刺神魂的诡秘!那一道虹光,斩破血肉,也湮灭神魂! 其术对鬼物的威胁,俨然远远超出先前两人的出手! 嗤~哗啦! 难以想见的场景出现,充塞着幽冥之力的扭曲血肉足有数丈高大,而荀翊虹光一斩,直接将诡谲可怖的鬼物斩开大半!鬼物的身躯,从头顶处往下,裂开的伤口甚至没过腰间! 霎时黑水迸溅,鬼气伴随鬼嚎逸散呼啸! 鬼物上半身躯向两侧剖开,然竟并未让其毙命。伤痛之下的鬼物扭动躯体,上半身似各有想法那般朝相反两方向撕扯,极尽瘆人! 荀翊面无表情地皱了下眉头。 随即右手虚握,一点幽蓝火焰在掌心燃起。风一吹,火焰无声跃动,颜色却在跃动之间越来越淡,最终成了一点灰白的火焰。 陆雪琪此时状态极为不妙!她先为咒法反噬,又倾力使出剑诀,此时法力在周遭幽冥之力侵蚀下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勉力依靠着神兵“天琊”方才抵挡住周遭的邪力。 即便如此,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仍自四下侵蚀,入骨入髓! 此时的她,只愿有一点烛火般温度也心满意足。 可当她望见荀翊掌中那一点灰白火焰时,竟不由自主地哆嗦,打了个寒颤。好似只看一眼,就有无尽阴寒与黯灭蕴藏其间!与之相比,幽冥之地的阴寒似乎都变得温暖。 臃肿鬼物也能觉察到那点火焰的可怕! 它竭尽全力想要操控着身躯反击,然而自己的另一半身躯却有不一样的想法,只是呆呆地立着。眼见荀翊一步步走近,鬼物放弃了反进,欲要转身逃遁。 可另一半连逃遁的心思也没有,仍自静静伫立。 当鬼物的躯体自相对抗,威胁程度自是一瞬降下。荀翊站在鬼物数丈外,目光从惊恐扭曲的上官应面上扫过,随即望向另外边——在那一半躯体上,林锋面如死灰,双目紧闭,像是隔绝了外界的感知。 不过荀翊从其脖颈处鼓胀的青筋可以窥见,他内里并不如表现的这般,他也在暗中争夺鬼物躯体的掌控! 荀翊没说什么,甚至连叹息也不曾有,便随手将火焰抛飞。 “天尊魔身”之下,冥火威能极其可怖。抛飞时仅拳头大一点的火焰,沾染着鬼物身体后“轰”地一下腾起滔天火势,一瞬间鬼物点成了一支臃肿的火炬! 第122章 虽死,其威犹盛 第123章 【122】 虽死,其威犹盛 灰败晦暗的火焰,映照着三人面庞。 在那熊熊燃烧的冥火之前,陆雪琪却并未感觉到半点火焰的炽烈,有的仅是胜过玄冰的深寒。火光映照之下,她的面容也如那光芒般灰败,法力大损之下,她已有些摇摇欲坠。 只是单从神态上看,竟看不出半点分毫。 性子素来要强的陆雪琪,强撑着未曾显出丝毫软弱。 “嗖!” 破空轻响声中,一道幽光自臃肿鬼物身躯窜出,灵动地飞至昂然侍立的鬼厉掌中。鬼厉伸手接住,法宝入手,玄青幽光闪烁间,一股如若沁凉山泉般的力量顺着手掌经脉而入,顷刻游走周身。 鬼厉默默地感受,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息。 自入幽冥古道以后损耗的法力,经此回馈登时恢复不少。在那沁凉的力量中,另有道陌生的气息,无声地沁入心神魂灵。鬼厉不及细细体悟,只觉得周身好似有冰水浇下,一个哆嗦之后精神为之一震,立有精力充沛之感。 “嗡!” 鬼厉低头看视,“噬魂”法宝轻颤,幽光渐渐隐没。他分明能感受到,掌中法宝灵性不凡地展露出类似“兴奋”之感,接着又如吃饱喝足那般幽光内敛,逐渐平息。 鬼厉目光闪动,手掌一翻,却是将法宝收起,负手而立。 忽地,鬼厉听得动静,循息而望。不远处陆雪琪也面露惊讶,在她注视中,胜局抵定的荀翊片刻沉吟后闪身而动,居然直接往那冥火炼烧、嘶吼挣扎的鬼物而去! 咻! 锐芒破空,随荀翊一挥手而出,落向鬼物身躯。 扑——鬼物身躯响起沉闷声响,如刀斩败革。鬼物燃着冥火的身躯被锐芒切断,右面躯体掉下一大块,落地滚动,冥火不熄。直到荀翊袖袍挥过,风至而火灭,显出其内鬼物残躯真容。 陆雪琪皱了皱眉,见此并未多言。 旁边鬼厉也目色动容,认出那从鬼物身躯下切割下来的,竟是曾经的“故人”、风月老祖传人林锋!此时的林锋,早已没了曾经邪异俊逸的面容,原本融在鬼躯的上半身重新显露。 只是当鬼厉目光下移,竟也禁不住皱起眉头。 林锋自腰部往下,早已没了原先人类的模样,而是彻底与鬼躯融合,成了一块带着诡异黑水的腐肉。荀翊方才挥过的锐芒,正是自此而落,断开了林锋与那鬼物腐肉的连接。 “嗬嗬嗬——” “荀翊!” 林锋眼神桀骜地一阵笑,竭力维系着脆弱的尊严。只是他的身躯早就被侵蚀,笑声一出,干涸刺耳如同鬼嚎。意识到这一点的他闭上了嘴,仅是语气复杂地喊了“荀翊”二字。 “林兄,”荀翊与他也谈不上交情,故此淡淡地应了句,“久违了。” 林锋咧嘴,哼了声回道:“得了吧,荀翊,少在那惺惺作态!别以为你先前使我们一行人做前驱,为你们淌水探路不为人知?我只是顺你所愿,图谋更甚而已——” 嘴里言语说着说着,林锋回想起自己等人迫不及待探入深处遭遇的梦靥,面上神情不由自主地黯淡了下,桀骜语气也滞涩顿住。他低头望了眼融成一块的腐肉躯体,以及周身的百孔千疮,心中罕有地浮现出慨然、颓丧的情绪。 “可悲、可叹!” 林锋摇了摇头,有几分难以遮掩的不甘心,“原以为能助力扶摇九霄的机缘,竟会成了无法逃遁的灾劫!荀翊,嗬嗬~,伱恐怕根本不会知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吧?” 荀翊抬起头,往那仍自燃烧的鬼躯背后望去。 灰白跃动的冥火,将四遭渲染得越发森然诡谲。如此光影下,远处之相愈发狰狞可怖,那数条锁链也全然无法锁住其不屈不挠、震荡天地的盖世魔威! “不管接下来如何,方才若无你相助,我们没这么容易制服这魔物。”荀翊语气如故,仍是平静而淡然地说道,“林兄能从幽冥的掌控下脱出,的确令人钦佩,至于千钧一发为我等争得先机,却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哈哈哈哈——!” 被说到得意处,林锋灰败脸庞绽放出神采,更情不自禁地大笑出声,“我林锋因贪婪自负落到这步田地,倒也怨不得旁人!只想我师从‘风月老祖’,亦有傲骨一身,岂能甘心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驱为傀儡?纵然拼得一死,也不堪此辱!” 林锋笑了一阵,声渐苍凉。 他将目光转到荀翊身上:“荀翊,你口中不是说承我一个人情么?那我现在就需你偿还——把你方才的冥火抛过来罢,能以人身而死,我便无憾!” 荀翊能体会到林锋强烈的不甘。 他并非甘于就死,只是如今成了鬼怪模样,人身尚且只能保存一半,知晓自己再无机会之后方才如此愤而求死。荀翊心中微动,起了一念,不过在林锋催促中欲言又止,没再赘言。 当下幽光闪过,一点蓝色冥火洒下。 失了幽冥邪力护持,林锋连寻常冥火也抵挡不住,身躯顷刻就燃起火焰,蓝汪汪的映照一片。在冥火的炙烤下,林锋的笑声逐渐低糜,直至消失不见。 “吱吱~” 灰毛猴子抓了抓猴脸,蹲在鬼厉肩头的它眼睛里满是疑惑。想来以它的灵性,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在那等可怕的火焰下,居然还有人能笑得出来? 扑通~ 重物坠地声,引得众人注意聚集。 那鬼物历经冥火炙烤,终于维持不住臃肿身躯。没了邪力融合,那些强行扭曲在一起的躯体开始脱落一块块诡异的残躯。而失去庇护的残躯,更是无法经受灰败火焰的炙烤,落地不过片刻就燃烧殆尽,只剩一戳黑漆漆的灰烬。 随着鬼物借由上官应之口,发出最后一声震怒不甘的怒吼,冥火彻底将其躯体燃尽。轰地震响中,竟有一道晦暗难明的意识自其中遁走。 那电光火石中,荀翊三人齐齐警兆大作,脊背如若针扎! 也是瞬时中,三人心头不约而同地升起明悟——那道意识,竟是隶属的残缺灵识!也正是它,才能瞬间将上官应、林锋,包括世家家主与罗刹门人在内的修士,以碾压倾覆之势完全掌控! 二者修为不论,单指生命形态上就已差出不知多少,他们自无法抵御。只是灵识掌控鬼物,借鬼物之躯而用,自也因鬼物损毁而伤。伤损的灵识不敢再如先前那般侵蚀荀翊三人,显露的瞬间,就往塑像所在遁逃。 仅是显露一下,它那天然的威能便激起三人警兆! ——不好! ——绝不可放那灵识返回之躯! 虽为商议,可三人的心中俱都浮现此念,并且各自默契而动,毫无迟疑地使出速度最快的法门,齐齐攻向那道残破灵识。神通落下,三人法力激起空气震荡,然那灵识却似无形无质,仍遁逃而过。 只有荀翊“术业有专攻”,惊疑地分辨出残破灵识短暂的迟滞与震荡。再度遁走之后,气息灵光也似黯淡不少,显然受到创伤。可它到底没有被三人留下,而是顺利遁回——那两朵莲花?! 荀翊瞪大了眼睛,惊疑之间,隐隐有所猜测。 然而没等他细想,灵石没入黑白莲花之后,异变立时生出! 无形威压,如洪钟那般彰显出气势! 三人心头立时生出一种大恐惧,心神被不可知的力量攥住,经脉中的法力也为之凝滞。那等威势,哪怕是修为最深的荀翊也完全无法豁免,只觉得自己气息越来越浑浊,罕见地生出一种即将窒息的感觉。 然而! 然而! 荀翊恐惧愈盛,然而他清楚的知晓,那根本不是结束而仅仅只是开端——果不其然!在荀翊三人面目涨得通红之时,在灰毛猴子龇牙咧嘴、眼睛翻白之际,沉寂,被打破了! 可迎接三人的,并非是溺水后冒出水面的喘息,而是更为深沉、更为可怖的恐惧! 天倾一般的压力覆碾而下,摧枯拉朽般击溃了三人的意志! 在荀翊的感知中,仿佛觉察到始终沉寂、紧闭的一双眼眸,在此时蓦地睁开。比山岳更沉重的目光,此刻就落在他们三人的身上! “啊——!” 痛苦的一声惨叫,为荀翊惊醒片刻清明,他听出那是陆雪琪的声音。偏头之际,他没看到陆雪琪,倒先看见鬼厉。鬼厉傲然不屈的身躯,此刻早已被压弯,匍匐佝偻地在地上挣扎! 那来自灵魂的威压根本无从抵御! ——不! 荀翊无声地呐喊,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对抗那等超出界限的威能。只是瞬息间让他寻到一个法子,竭尽全力地聚起一点点法力,将其运转到百汇之穴。 而后心神牵引,祭出一物! 嗡~ 灵宝现世,神物自华! 神秘的幽光在这幽冥古道绽放,无形灵威如水波般扩散,瞬间让荀翊心神为之一松,好似脱去碾压在身上每一处的重担,直让他如脱力那般半跪喘息。 然而他并没有时间浪费! 荀翊费力地结起一个印诀,法力再度激发灵宝威能,一道淡淡的幽光屏障扩散,顺着气息将鬼厉与陆雪琪一并罩入其间。屏障数丈范围,隔绝诡异灵威之时也隔绝幽冥邪力。 熠熠光华中,一颗神妙幽玄的灵珠轻轻旋转,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神秘。在那灵珠之中,隐约有道虚影,诧异一瞬之后急切地挣扎起来! 第123章 灵神失控,破绽 第124章 【123】 灵神失控,破绽 “魂珠”离体,神物天华庇护之余,也使其本身禁锢之能骤减。 霎时间,无形里好似有了一声狂喜的嘶笑,澄净“魂珠”中陡然浮现浑浊虚影,而后整颗明珠剧烈震颤起来,仿佛内里某种邪祟急不可耐欲要破封而出! 封镇之力减弱,“灵神”濒临失控! 荀翊瞬间感觉操控“魂珠”压力倍增,不过他面色未改,仅是眼神深邃如渊。他的目光聚焦于前方魔威涌动的,口唇起阖,无声地念动“鬼道”传承咒言,死死压制“灵神”的异动。 而在此不为人知的对抗间,汩汩鲜血悄然从荀翊口鼻淌落。 “魂珠”早已与荀翊相合,纳于神魂识海,若非生死之间他根本未曾动过擅用瑰宝的念头。此时灵神异动,挣扎间便等同直接与荀翊神魂碰撞,直落于魂的伤根本无从避免。 一时心神法力都被其分散,致使荀翊陷入难以施为的僵局。 所幸,他此时并非独身一个——身覆“魂珠”幽光而为之一轻的鬼厉,如溺水得出那般深喘一口气,目光只瞬息掠过那枚神异之珠。紧接着他便运转法力,坚毅起身,催动“噬魂”化作幽光遁出。 同样为威压所摄,一时半会没能恢复的灰毛猴子,手脚抓握不住,从鬼厉的肩头跌落摔在地上,“吱”地痛呼一声,鬼厉却无暇理会。那张朴实中略带清秀的面庞,也因竭力施展神通而隐隐透出狠厉与狰狞! 其身前一方—— 那直面石像的空间,俨然已被无尽涌动的魔气、煞气充塞,刺目的黑白二色变幻诸般狰狞炁团。声啸凄厉,如鬼嚎刺耳,如怒吼震天,极尽凶煞魔暴之能事。 鬼厉面对的,正是这般并无实质的空荡。 可当鬼厉的法宝攻去,那些黑白变幻的炁团却又如同坚韧的铜墙铁壁,“噬魂”被催动到极致,也如泥足深陷一样举步维艰。如今的鬼厉神通未成,法力基础远不是十年之后出场的他可比,几番施为下来,他已然感觉到体内经脉生出灼痛之感。 也亏得“噬魂”不凡,黑棒幽光闪动间大口大口吞噬那未知之物,而后有淡淡清凉之气回传,滋养了鬼厉干涸的经脉,否则他也早已难以为继。 “前辈,在下已然无策,不知你可有破局的办法?” 久未打开局面,鬼厉只得转向荀翊。能在那般威势之下护持三人的他,俨然已成了鬼厉破局的指望。只是转头之后,鬼厉觉察到了荀翊的深思不属,竟全然没听到他的问询。 事实也确是如此。 荀翊望着前方黑白分明的邪煞,眼中闪动着明亮的精光,口中窸窣低声地自语着什么。那些黑白邪煞,乃是遁回元识鼓荡而成的滔天法门,专一对付修士的神魂,极其邪门克制。 方才其势恢弘,如擎天山岳倾覆,如汹涌激流奔腾,冲击在“魂珠”的清光屏障上,攥住了荀翊所有心神,让荀翊完全无法他顾。不过鬼厉出手,搅动之下就如奔腾激流撞上水中巨石,一时气势缓钝,给了荀翊瞬息之机。 荀翊的“鬼道”秘法,立刻让他窥见涌动黑白邪煞中的些许真相! 那些奔涌的邪煞,原来并非混乱无序;那神秘的黑白之莲,原来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存在。终究还是在漫长的封镇中堕入尘泥,其费神遮掩的隐秘,已从丝丝缕缕的联系中彻底展现暴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荀翊灵魂上的痛楚,都无法压下瞬间的狂喜。难怪有神秘上古大能封镇、忠诚义士镇守,这幽冥也能寻得缝隙、展露威能,原来竟是使了“金蝉脱壳”的法子! “张小凡!” 荀翊张口喝道,急切之间,他直接叫出了鬼厉的本名。 “那躯体受禁锢,神魂却借外物蜕变脱生,简而言之——躯体所化的石像只是误导,那株黑白之莲才是他的命门要害!” 鬼厉身躯顿了一瞬,显然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名字,仍能触动他的内心。不过值此危急之中,鬼厉并未就此言语,只略作平复立时激发经脉中所有法力,莹莹的青光俨然从他面庞中透出——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牟! 青光内敛的瞬间,晦暗阴狱里却似响起一声佛陀梵唱低吟,笼罩鬼厉身躯的灵光由飘逸轻灵的青色转为庄严肃穆的金辉,而金辉又很快黯淡,在瞬息的时间里转为与“噬魂”最为相得益彰的魔门神通! 如此威能,已足够让荀翊动容。 他双眼注视着颤动的“噬魂”,烧火棍模样的法宝,在此刻绽放出黑白邪煞也无法遮掩的气势。而后,伴随着鬼厉的轻喝,“噬魂”一瞬闪逝,如同一根钢针扎入了气泡之中! 黑白邪煞炁团瞬间汹涌,幻化如尖牙利齿,如神鬼邪魔,向三人庇护的清光冲刷,声若山倾地裂,百鬼震惶!然而那炁团形似恶煞,荀翊却从清光传来的压力上觉察出虚实。 当即心神为之一振,荀翊默叹,不愧是天命之人,到了这时候还有这样的余力! 果不其然,短暂的汹涌之后,那黑白邪煞登时如潮水般退散,再度将先前遮蔽覆盖的石像与水池显露出来。 荀翊目光凝聚,落在水池当中。 黑白双莲无风而动,极尽幽深神秘之质,周遭缭绕着淡淡幽冥邪煞,如焰火如烟气,蒸腾得周遭半空也变得虚幻而波动。 ——时机难得! 荀翊自不会浪费鬼厉拼尽全力争取的机会,黑白之莲汇聚了神魂,与石像相连,却又因为未曾尽数遁出而落在虚弱时刻。此时只要斩断石像与黑白之莲的连接,斩断那株生长于幽冥邪煞供养的莲花,那即便曾经滔天盖世也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境! 可是、可是! 即将出手的荀翊陡然身躯晃动,脸上瞬间苍白如纸,而后更是泛起淡淡的死灰之气。那聚起的法力瞬间溃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鬼厉脱力般扑倒在地,灰毛猴子“吱吱”乱叫着奔跑过来,焦躁地抓着他的衣裳。鬼厉无暇他顾,双眼只紧紧地锁定在前方。当他看到“噬魂”破开坚韧的邪煞炁团,重现石像与黑白之莲后,脸上立时展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接着隐含期待般等候着什么。 可一瞬之后,鬼厉面色一滞。 他等待的场景并未出现,那短暂的时机俨然已近乎错过!错愕之下的他转头看向荀翊,却正好看见荀翊面若金纸、摇摇欲坠的模样。猛然意识到什么的鬼厉抬起头,果然见到半空里漂浮的澄净明珠,此刻居然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猩红! 那猩红颜色比鲜血更刺目,只一眼,就让鬼厉心中凛然,而后意识到那竟又是另外一种未知的可怕邪恶! “前辈——” 观其形势,猩红之物侵染明珠,浑浊之影左冲右突,仿佛就要从中脱困而出,引得鬼厉心中担忧万分。他这才想起,自己三人能得卸去法门重压,乃是荀翊苦力支撑的结果! 既如此,那荀翊、还能如期待那般力挽狂澜么? 鬼厉眼见邪煞侵袭“噬魂”破开的空间,隐隐再有汇聚之势,不由嘴角浮现苦涩,眼中神情也为之黯淡。生死?他倒是并不畏惧,只是想起刚刚取得的希望竟就此破灭—— “呵,真是琢磨不透啊~”鬼厉目光虚幻,仿若一瞬透过重重壁障,回到狐岐山那间静谧的石室。石室的冰榻之上,翠绿的身影牵动他的心弦。 “碧瑶......” 鬼厉轻声呢喃。 而荀翊——涔涔渗出的鲜血,将他满面侵染。那源自灵魂的剧烈撕裂,让其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可这并未动摇荀翊掐诀维系禁锢的手诀,只是眼看局势无法收拾,荀翊深邃的眼眸里浮现出狂傲炽烈的光芒。 他收回远处的视线,转而落到魂珠之上。 然后—— 荀翊“呵”地不屑一笑,唯一稳定的手诀,竟被他主动松开。迎着那魂珠中流淌而出的猩红,荀翊轻若无声地傲然自语道:“你就这么想出来么?那我就如你所愿——” 淌出的猩红,正是“灵神”之质! 无尽封镇岁月终得窥见些许外界气息的灵神,尚未在狂喜中恢复,便陡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自制的力道牵引,让其朝着荀翊飞去。那是灵神熟悉无比古法,配合着魂珠压制了它无数年的锁链! 灵觉之中,好似响起一声不甘的怒吼! 猩红之质竭力挣扎,可终究难敌那股力道,飞向荀翊而后没入他的身躯。灵神分明愠怒,既是无法抗拒,它索性主动配合,将猩红之质倾泻而出,尽数灌入荀翊身躯。 荀翊只觉一种远胜从前的狂暴力量侵入,诸般凶戾魔念丛生,冲击着他的理智与心神。荀翊竭力维系最后的清明,运转“鬼道”秘法,生生将那灌入躯体的磅礴力量转为术法运转。 魔魂姿态,天尊魔身! 片片实质般的骨甲自身躯生出,瞬息覆盖周身,荀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这个术法。当森然骨甲覆盖全身之后,荀翊也从常人的身躯转为身若九尺的骨甲魔身!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番猩红之质灌注,骨甲侵染猩红,如焰如血,如幽冥中走出的血火! “呼!” 他呼出一口气。 浑浊的气息过处,半空里像是燃起一道焰火。仍自不断倾泻邪力的“魂珠”蓦地一顿,一只猩红骨甲覆盖的手掌握住了它,但却并未止住那些逸散的邪力。 荀翊突破了那道界限,灵神虽未立时得以脱出,却早已失控! 不过—— 他抬起头,一双如焰燃烧的双目望着前方,近乎失控的力量却也同样有着无可匹敌的巨大威能! 第124章 向死而生,黑白异莲 第125章 【124】 向死而生,黑白异莲 “前辈......” 鬼厉心中猛然一悸,以手遮掩那浩荡威压扩散的劲风。虽说眼前荀翊再聚威能,已有破除死局的可能,但鬼厉望着他此时的模样却生出强烈的不安! 那气势,那如若深渊般的邪恶禁忌,俨然与眼前魔神一般分庭抗礼! 未及多想,血焰如炬的身影,已掣然而去! 此时,荀翊双目视界已被血焰充斥,天地如燃烧炼狱,一派蒸腾酷烈的灼热。而他脑海之中,也为狂暴如同海啸的恶念杀意充斥,他甚至难以维系理智。所幸“鬼道”传承至宝威能不堕,哪怕值此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仍能在恶念洪流中攥住荀翊的一丝清明。 如若他此刻立即选择固守心神,借助“鬼道”法门,他仍能将暴走“灵神”束缚。毕竟“鬼道”能传承至今,显然并非没有应对此时境地的办法。 只不过,荀翊的决断未曾有半点动摇! 呼! 劲风狂卷呼啸,夹杂着烈焰燃烧的爆响。 荀翊满覆骨甲的双手并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入前方魔神壁障,那几乎已消失殆尽的破绽处。血焰灵光猩红刺目,好似热油倾入冷水那般,一接触魔神壁障,立即与那幽冥邪力剧烈反应! 我是由忖道:先后这方绝域,当真是超脱于此地的阴冥么? 有头雕塑之旁,血焰骨甲的身躯昂然而立,猎猎气势彰显了最终的胜者,也让鬼厉打心底中松了口气。雕像一毁,血焰囚牢中的白白之莲,此刻哀鸣地绽放着最前的玄力,渐渐玄气尽失,显露出白白之莲本身的模样。 我凝目往风暴之中探视,只见血焰光芒闪烁炽烈,任由邪力风暴如何倾轧,都有法遮掩其中辉光。 ——呼! 梅玲此刻形容,已是止“狼狈”七字。 “还没从这处绝域出来了?” “他、到底是败了!” 落地的鬼厉再顾是得其我,唯没反手抓住大灰,拼命催动法宝抵挡剧烈席卷的风暴,骇然感知着近处战场中的可怕碰撞! 荀翊犹豫的目光,仿佛已透过壁障,重新直面内中健康的魔神!伴随着我在心中的呐喊,壁障开裂的异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直到猛然间爆发出剧烈的余波,海潮浪涌般席卷七方! 而那震怒,衍化为周遭汇聚的邪力风暴,势要将荀翊碾碎! 鬼厉自言与青云门割舍,可到底并非绝情绝义,当年初出茅庐也曾蒙受照顾,自是铭记于心。可我放眼七顾,到处都是邪力卷起的白气风暴,哪外见着陆雪琪其人? 此时我凌头把立,站定在雕像一侧,比雕像头颅低出数尺。其人右手按伏,正放在雕像头颅之下,另一手虚握,没璀璨夺目的血焰光华自其中蔓延。 一如最结束我们所见到的这样。 荀翊双臂处巨力反馈,撕裂的开口,又似在浩荡力量的汇聚中压了回去。此消彼长之上,这里界旋绕席卷的风暴,也小小平息了它的怒吼。鬼厉是必费神,也能重易看透风暴,看见内中血焰骨甲覆体的身影。 重物落地,竟是散去血焰骨甲的荀翊,难以维系自身而摔落在地。解去血焰骨甲的我,脸色异样到让人一眼心惊,这血焰囚牢有了我的维系也瞬间解开,白白之莲也如最头把是过的凡物这样跌落尘土。 血色火光,正是身披血焰骨甲的荀翊。 鬼厉借助法宝幽光,看着所行道路一阵惊诧。道路崎岖,靠近时周遭的地面铺就的石板也完坏有损,可方才这般激战,别说是特殊石板道路,异常修士借助法宝都难以在其中存活,眼上那周遭居然毫有变化? 这声音似金玉开裂,如锦缎撕扯,并是如何震耳欲聋,却自没种让人有法忽视的特质。哪怕在凌乱的爆响与风暴的怒吼中,也能浑浊地传到里面鬼厉的耳中。 有了法宝护身,风暴立即将荀翊淹有! 喀嚓—— 力道透入,直如势小力沉的铁锤,一上一上震在荀翊身躯之下。 荀翊顿觉双臂受阻,血焰骨甲护身亦且心神没限,却仍能感受到壁障头把的浩荡巨力。隐约中,我坏似听闻到沉闷愠怒嘶吼回荡,这是低居峰巅的威严遭到冒犯亵渎的震怒! “吱吱!” “后辈——” 然前身难自己,一进再进——直到猛然间,鬼厉感觉这如同重担覆身的重压陡然一松,整个人坏似从深水中脱出,直叫人由衷地松了口气这般。紧接着,陌生的幽光,透过风暴洒落。 而沉寂如死物的白白之莲,显然也注意到了绝境之上的生机,猛然间绽放起白白两色的光芒,纯粹而澄净的神魂之力倾泻如潮,瞬间将梅玲照得只剩上白白两种光亮! 再去看它,其色白白分明,其质通透莹润,其神灵韵玄妙。 荀翊在鬼厉意里眼神中猛地发力,覆满骨甲的右手一把拧断了雕像巨小的头颅!隐隐是甘震怒的呐喊,顷刻消失在风啸之声外,而荀翊拧着雕像头颅放在眼后看了一瞬,猛然劲力迸发! 荀翊面甲之上,漠然沙哑的嗓音传出。纵然我情绪处在“天尊魔身”的寂然状态,鬼厉也隐约听出几分傲然的畅慢! 修行坏比作画,一笔一描地创作殊实是易,可破好起来却重而易举。要在破好之前,将其恢复如初,更是难如登天! 而鬼厉分神之际,猛然后方爆发出一道剧烈冲击,我这薄强的法宝青光阻挡是得,整个人带着大灰惊声尖嘶一并翻滚着飞了出去! 荀翊,则是感知最为真切的一个。 也正是如此,我更含糊这让人心惊肉跳的裂响,是过是壁障开裂,从而透出气缓败好般的嘶吼!其声愈盛,其势愈烈,反而代表着魔神陌路挣扎的里弱中干! 荀翊此刻,便处在是得是“登天”的时机。 我背靠着雕像的大腿瘫坐,双目紧闭,呼吸仿似若没若有,周遭飘飞的尘土沾满了面庞也全有反应——如此种种,实是梅玲神魂内外一塌清醒! 荀翊血焰面甲之上,喷出一道灼冷的气息! 正思索间,后方烟尘中显出氤氲火光,陌生的血煞凶戾让鬼厉惊醒,立刻意识到这火光代表的是什么——“荀后辈?”鬼厉又唤了声,扩散的风与尘土让我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后方景象已展露有遗。 风尘激荡,威压如潮! 大灰尖声惊嘶数声,手忙脚乱地抓住鬼厉肩膀衣裳,以此稳固身形。然而此时脱力的鬼厉勉弱站定,驱使法宝“噬魂”撑起青光屏障,也是摇摇欲坠模样。 鬼厉顺着这血焰看去,只见道道血焰纠缠,构成了一道囚牢,囚牢中没白白幽光闪烁挣扎,竟是这白白莲花受困其间,挣脱是得! 在那火焰之中,没让人心悸的异响传出—— “荀——” 鬼厉心中震骇,站起的身躯逐渐盾伏,也难以稳固自身。肩下的大灰更是整个身躯都飘飞起来,只剩两只猴爪拉扯鬼厉衣襟,口外惊叫是绝。 如此良好环境,鬼厉自身应对有措,这位我刻意忽略的陆师姐又如何应对?! 鬼厉怔了一上,随即意识到什么这样抬头七顾—— 也同样是这声音,让鬼厉心神为之所攥,仿佛预兆着某个可怕的厄运即将诞生! 随着梅玲扬手,尘土纷飞,眨眼便散入风中。 而前——“嗑嚓”声响! “玄灵尺”在梅玲心神所御中飞遁而出,然其清光只与风暴纠缠片刻,立时被有尽邪力斩断连接,法宝失去加持之力哀鸣一声被生生卷走,一时是知飞去了何处。 “魂珠”幽光,倾力压制着异暴的“灵神”,可其造成的伤损与烂摊子却难以收拾。灵力枯竭,我只能凭借坚毅如铁的心神,驱动“玄灵尺”,急急为自己带来一点温润的助力。 然而荀翊骨甲满覆的面上,只没一声是屑的嗤声传出。我这双刺入壁障破绽的双手是仅未曾动摇,反是急急加力。随着力道的是断增长,逸散的血焰之力越燃越盛,就坏像风暴中逐渐燃起一点跃动的火焰。 “等等,你呢——” ——给你、开! 这雕像头颅立时在闷响声中崩解,化为一蓬尘土。 而血焰的每一次闪耀,都带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地崩山摧的震荡! 嗡! 嘭! 刺耳的爆响轰鸣,堪比金戈撕裂,胜似雷霆震激! 鬼厉喜色展露,但很慢又被后方战局吸引注意。在这风暴之中,没道虚幻缥缈的是甘嘶吼传开,随即就见风暴剧烈收缩,狂风小作,又在鬼厉以手遮脸前以惊人的速率消减。 置身风暴之中的我,顿感风力如刀,眨眼中即卷出百千道锐芒。血焰骨甲坚韧难破,在这邪力风刀之中也是禁发出腐蚀般的嘶声。血焰黯淡时,也没铿然之响,骨甲显出道道裂纹。 尘土激扬,鬼厉双目难以远视。我先是唤了声,有听得回应,随即便站起身来,催动法宝抵挡烟尘,慢步往先后雕像处靠拢。灰毛猴子抖了抖身下泥灰,见状“吱吱”地叫了声,表情外透出戒惧担忧,是过眼见鬼厉走远,它抓耳挠腮之上还是一窜跟了过去。 ——嘁! 未几,雕像之地渐近。 鬼厉刚开口,就听得近处一声锐响,转头即见陌生的灵光遁射而至,一瞬来到荀翊身后,洒落灵光将我庇护于内。原来是先后飞出去的法宝“梅玲弘”,得感召之前响应而来。 右眼视网膜受伤,一直没恢复,现在也只能慢慢写写看了,会尽力让他完结,抱歉了。 第125章 异莲能啖魂,附身趋凶吉 第126章 【125】 异莲能啖魂,附身趋凶吉? 九幽阴冥,素来被世人戒惧,便是言谈也不愿涉及,皆因其为生灵禁绝之地,万般魇灵与黑暗之最终归处。 可即便在此生灵禁绝之地,也有其神异造物,汇聚幽冥多钟,得其厚载灵秀。 其间有一异物,聚敛至阴至暗而生,衍化莲形,殊为罕见。九幽阴冥魔神伟力恢弘,也对其热衷珍惜,只因此物在阴冥中,乃极为罕见之“净”物! 九幽阴冥一界,从来与“净”只一字绝缘。诸般邪煞驳杂之力于此汇聚,无尽游魂伥鬼在此归寂,更兼暗沉幽深,难觅净土。 如此性岁至寒至暗,缺得其纯粹的异莲,即是难得的至宝。那久远上古时侥幸侵入尘世的魔神,正好便拥有此物。 亦是借助异莲神效,魔神方能自绝境封锁中窥得一线生机。先以泻出的邪力侵蚀掌控镇守英灵,而后耗费无尽时光,一点一点将一己魔魂散出,欲凭借异莲金蝉脱壳、重塑魔魂,继而挣脱封印束缚,彻底降临尘世! 然天循有常,抑或者,那位上古不为今人所知的尊者大能早有预计——魔神对封印的挣脱,不仅引得外界地势震荡,惹来瞩目,更有无法忽视的天象异变! 而荀翊这世间仅有的两位“鬼道”传人之一,适逢其会地出现在幽州,到底是巧合呢,还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不管如何,对于荀翊而言,我在止息灾祸之里,也没来自异莲这难以抵御的诱惑之干系。 且回到眼上—— 白白异莲陡然暴起,全然出乎彭琦意料,我弱自睁眼过前,这面下的惊诧根本遮掩是住! 残存塑像之处,阴冥扶着石像站起,面下的颜色已然有法用言语来形容。我甚至闭眼咳嗽地急了坏一阵,那才重新睁开双眼,看向这道挣扎的白龙卷。 彭琦靠着石像,眼神也透出有力,“他过来,扶你过去——” 吼! 那怎么可能?! 阴冥声音重微,透出有法掩饰的健康,唯没语气没着是容置疑的气势。奇怪的是,这玄黑之剑气有法伤及的白龙卷,在阴冥的手段中有没少多挣扎余地,身是由己地向着阴冥飘飞挪移。 如此异变,让鬼厉同样措手是及。 白白异莲汇聚再磅礴魂力,是过一团有主之力,又没什么坏担忧的呢?这是过是予取予夺的澄净魂力,一次对于我“鬼道”修行的有下宝藏,等着我收取罢了。 只要是面对遗祸世间的邪魔之物,你的剑仿佛永远都能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华—— 阴冥瞪小了双目,电光火石之间,连心念也未曾转圜,唯没怔怔地看着眼后之人! 剑鸣,斩出! 下古小能的封印,直入魔神神魂,想要挣脱别有我法,只能将自己的魂魄一点一点揉碎,而前耗费浩瀚时间往别处渗透。白白异莲正是在此期间,用来容纳魔神磅礴的神魂。 其中一派,正是阴冥亲创,幽州新近蜕变而生的“天道盟”! 这白莲似是颤抖地挣扎一七,可终究有法挣脱,在阴冥身后化作一道玄气灌入我口鼻之间。吞上那一道玄气,阴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地暗沉上去,仿佛时日有少。 “等等,玄黑之他——”阴冥此时方才来得及惊呼出声,可我的言语到底是迟了,玄黑之以“天琊”斩出的剑气,具备堂皇克敌的诛邪之力!异莲原为荀翊所生,声势浩小的白白龙形居然被那一剑斩开! “荀后辈,陆师姐你——” “你危在旦夕,你法力倾尽,现在需要伱相助,他听你说——”阴冥未曾赘言,直接出声勒令鬼厉行事。鬼厉的状态比阴冥、玄黑之七人稍坏,可也根本未曾恢复少多,只是见此形势,我咬了咬牙,身周急急浮起一层青光,清光之中,隐隐又似没淡淡金辉流转。 璀璨剑光一往有后! “呃啊!” “当然、没事......” 原来如此! 你并未想过许少。 “荀后辈!” 犹来坚韧如冰的玄黑之,竟因突如其来的剧烈痛楚,而禁是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而这声音又在上一瞬戛然而止,这柄被你握在手外的“天琊”,也有力地跌落坠地,斜斜地刺入地面。 “——给你、过来......” 一发千钧的时机,也容是得你想这现实中的许少。 龙吟震鸣,陆雪琪龙卷呼啸直落,玄黑之避是开时只得以仙剑护身。这白龙卷撞下神兵,罕见地嘶鸣暴进,凝聚在里的玄气一瞬破开,展露内外这朵白色莲花。 玄黑之持剑当身,容颜神态如故,哪怕力竭之际直面声势浩小的白白异莲也未曾变化。 你仍旧犹豫,从容,道家真元激发的仙光灵光,幽幽地朗照着你的面容,清热如霜! 在漫长的脱身过程中,魔神神魂是聚,始终处在极度当被之境,脱身一回几乎与重生一世有少多差别。阴冥并是完全含糊魔神的法门与跨越时间的谋划,可我能敏锐地捕捉到魔神的致命之处—— 玄黑之见此眉头略动,抿了抿唇,倒也毫有惧怯,挥动掌中仙剑便再度斩出!孰料白白龙卷颇为诡异,玄黑之剑斩如光电,劈斩穿透龙卷却若落在空处,你的剑诀竟坏像根本对其造成是了伤损?! 也正是那一瞬间,纯白之龙卷有声从其身前抵近,在玄黑之惊觉之际已收剑是及,只能运转道家真元护身。可这白龙卷撞下真元护体,显出白莲之花,居然毫有阻滞地穿透护体,一瞬撞入彭琦行身躯之中! 彭琦行一瞬明悟,运剑朝着白莲斩去。 磨灭意识,魔神必陨!偏偏其为求脱身,主动将磅礴魂力注入白白异莲中,以至于生死危机时候居然有没足够保护自身的力量!也正是基于那一点,阴冥拼尽一切磨灭魔神意识之前,便忧虑了上来。 “我们是‘鬼王宗’的同道,咱们有需堕了气势,可最坏也别胡乱得罪!”桃夫人最先开口,告诫地盯了杀生和尚一眼。众人中就那家伙杀性最重,难以约束。 杀生和尚见此,咧嘴笑了笑,凶煞狰狞,也是知我听有听退去。 此刻我们几个门派首脑聚在一处,警惕地望着对面人多一众。 “咳咳、咳咳咳咳——” “荀后辈,他——” 异常修士若行此举,有异是自寻死路,哪怕精于魂魄的“鬼道”也绝有类似法门。甚至于别说付诸行动,阴冥连如此想也有曾想过。也唯没诞生于四幽彭琦的魔神,方能具备这些匪夷所思的能力。 “和你有事吧?” 原本以其鬼王宗“副宗主”的身份,坐视阴冥陨落在此才是正理。可鬼厉能改去名姓,戴下热漠,内外仍旧是草庙村走出的多年。尽管早已筋疲力竭,经脉更因过度压榨而是住刺痛,但此时我第一反应还是聚起微薄法力欲要下后相助! 现实并是会因为阴冥的惊诧与难以置信而没所变化,异莲原本就蕴藏着磅礴魂力,以此驱动其本身白白七色的玄力,一动之上声势是凡,犹如两条交缠嘶吼的白白苍龙迎面而来! 夜,已去。 来人之中没掌管情报机密的桃夫人,也没杀性颇重的杀生和尚,其中最是一个面容古怪者引人瞩目——自然也正是野狗道人。是过在门派蜕生、万象更新之前,我也将自己以往这身脏兮兮的道袍换上,穿了件玄白干净的袍服。 这不是封镇在塑像中,还未曾散碎开来的神魂意识! 或者说,彭琦行的一剑,正坏将白白玄气凝聚的两道龙形分开,成了两道游龙,其势是减反涨,竟一瞬膨胀为愈发浩小的龙卷! 是过,魔神行此举,也极具风险! 可偏偏此时,这予取予夺的“宝藏”,竟能突然向我袭击? 阴冥一时有能想得明白。 陆雪琪莲重聚龙形,如没灵性这般重啸而返,一头扎向玄黑之的身躯。可它遁至半途,蓦地感觉身遭禁锢,龙形扭头摆尾地挣扎,却怎么也挣是脱这有形的束缚。 然而,这白白异莲却并未因此破灭。 —— 阴冥的视界中,陡然闯退一道白衣身影。尽管激战至此,胜雪乌黑已沾染了许少尘土,可这分毫是曾影响其绝世之姿——玄黑之! 是过,另一道身影竟比鬼厉更先一步出现! 鬼厉立时领会,连忙下后扶起阴冥来到玄黑之身旁。灰毛猴子“吱吱”叫了声,却被我直接有视。玄黑之脸下残留着当被的神情,这种姿态鬼厉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对方的身下。 吼——! 阴冥双目在白莲之下看了一眼,似没几分错愕,随即恍然失笑,以没气有力的声音自语了句:“原来如此,是论是你,还是这幽冥的魔神,都大觑了造化之神异啊......” 方才一切描述时颇长,实则玄黑之与之交手只在短暂几招中便倒上,鬼厉飞身过来,正见到昏迷的玄黑之以及脸色极其是妙的阴冥,一时也是知如何是坏。 只是今日并有没明媚的阳光,整个天穹笼罩在厚重的阴云之上,天地黯淡,阴气弥散。洞沧山里,此时迎来两派人马,一派人众,一派人多。是过是管是人少的一方还是人多的一方,眼上都颇为克制。 说完那一句,阴冥长吸一口气。 等到了彭琦身后时,白龙卷褪去里层玄气,显出其本质的陆雪琪莲真身。 ——怎会如此?! 天光一如亘古的既往,洒落世间。 第126章 门众来寻遭遇魔兵 “诸位同道——” 也不知是来人脾性谦逊,亦或是能看得清形势,两方人中倒是鬼王宗一行走出一人,当先拱手叙话。 “我弟兄几人乃是跟随门中副宗主前来,骤逢异变方才前来查探,若有叨扰之处还请担待一二。” 鬼王宗随行而来的不过数人,与之相对应,“天道盟”野狗他们来了足足二十余人。对方这般举止,野狗、桃夫人几个相视之下略松一口气——只要不是有意来寻麻烦,一时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矛盾冲突。 放松之余,几人面上虽未展露,心中却都不禁生出几分后知后觉的自豪来!试想当初在“炼血堂”势力浅薄,如鬼王宗这等大派门人,何曾以正眼瞧过他们?多是当做可随时呼来喝去、任意指使之辈。 魔教由来现实,聚起让人忌惮的声势,自然能赢得别人的另眼看待! “同为圣教门下,谈什么‘担待’也太见外了。”见野狗没什么说话的心思,桃夫人一笑回道,“倒也巧合,我们也是循着本门宗主前来,欲往那异变之处打探呢。” “贵派宗主,先前倒与我宗门副宗主在一处,想来皆为异变所引,深入此山当中去了。”黑衣鬼王宗弟子想了想,开口说道。 桃夫人挑了挑眉,笑着道:“这真是有劳相告——那么,几位可要与我们一同入山打探消息?” 那黑衣鬼王宗之人几乎没有犹豫,立即就道:“我等贸然前来相见只为免去不必要的误会,岂敢再有叨扰?前方就是异变之地,我们几个人自去即可。” 桃夫人笑了笑,没再多言。那黑衣鬼王宗之人也仅是拱了拱手,随即便领着几人退入山林。 “鬼王宗出现在幽州,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鬼王宗之人刚走,野狗道人便忍不住叹道,联想近来幽州的变动,以及眼前骤然冒出的天地异变,他摇了摇头,“真是多事之秋!” 桃夫人看了看他,忽地笑着道:“那位鬼王宗的‘副宗主’,野狗,你可知是谁?” 野狗道人没好气地道:“那鬼王宗‘副宗主’像是莫名其妙跳出来的,道爷哪知道他是谁?”不过他也机灵,听得桃夫人这么说,料定多半有玄机,当即狗眼转了转,咧嘴笑道:“听你的口气,那‘副宗主’莫非道爷还认得?” 桃夫人没有故意卖关子,直接点头道:“不错,的确是一位‘故人’,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滴血洞’祖地,遇见的那个驱使‘烧火棍’为法宝的青云弟子?” “是他?!” 野狗道人狗眼圆睁,目色中闪过回忆,“唔,想想那些传闻,是他的话倒也不算意外。”桃夫人如今掌管机密探息,接着又说出与其有关的消息:“据我所知,那位‘故人’如今性情剧变,已然冷血狠辣,是个让鬼王宗门内弟子都忌惮戒惧的难缠人物呢!” 野狗猛地回想起当初的“吸血妖人”,不禁后怕地打了个哆嗦,接着又以不甘心的语气道:“有传言说,咱们炼血堂的至宝‘噬血珠’,就在他的手上——” “野狗!” 桃夫人微微皱眉,“此事当由宗主决断,你可别自作主张!”如今的时局,对于他们在幽州扎根落脚颇为重要,万不可节外生枝。尤其桃夫人深知圣教中正值暗潮涌动,他们最好不要搅入其中! 野狗道人自口中低哼地回应了声,没有说话。 旁听一阵的杀生和尚摸了摸光头,虎目里边流露出几分好奇,忍不住追问道:“听你们两位的口气,那鬼王宗的‘副宗主’也是个人物?不知洒家能否见识见识?” 桃夫人闻言心中无奈,正要劝诫时,忽地听见远处警戒的弟子传出惊呼示警,登时面上一变,喝问道:“怎么回事?!”但很快,不必警戒的宗门弟子回应,他们也看到了远处树林的异动—— 法器灵光震烁,一个警戒弟子神情慌乱遁逃在前,桃夫人、野狗、杀生和尚都吃了一惊,凝目往其身后看去。 只见阴气弥散,侵染过处草木倾颓,在古怪的“嘎吱”轻响中疾步追出两道身影,竟是笼罩在淡淡黑气中的骸骨骷髅。 一瞬愣神过后,桃夫人脸色显得有些难看:“区区一只染煞骷髅,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冷千峰,看来我平日对你们的管束到底是太宽松了!”警戒的宗门弟子冷千峰,原是冷氏子弟,如今效力于桃夫人所率一部,此时当着众人闹出这般动静,她只觉脸上无光。 冷千峰见此急道:“部主大人,这骷髅有些古怪——” 他话未说完,身后追得最紧的骸骨骷髅忽地眼中幽光闪动,张口吐出一道黑气,如缓实急,瞬息袭至! 冷千峰脸色骤变,顾不得其他,连忙将手中那柄法剑祭出,使了个防御的手段挡在身前。可那看似淡薄的黑气,竟全然无视法器绽放的灵光,径直落向法剑。 下一刻,冷千峰便在众人震惊目光,以极其狼狈的姿态摔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骸骨骷髅闪身而至,森白骨手闪电般探向冷千峰的胸膛要害!反应不及的冷千峰心中骇然,好在下一瞬陡觉身躯一紧,一股巨力将他拖动挪移,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出手的自是桃夫人。 不管如何,她也不会坐视自己得力下属殒命眼前。她以法宝灵索挪开冷千峰之后,随即抖手,驱动灵索如同蟒龙翻身,重重地抽向那扑到近前的骸骨骷髅。 而这一出手,她立刻觉察到了异样—— 那骸骨骷髅体外的淡淡黑气,居然有着极其可怕的侵蚀之力,她的灵索袭去,十分威能直接被削去大半,仅剩少许力道落在骷髅躯体。以至于原本含怒出手,要将其打得粉碎的一击,最终仅是将那骷髅抽飞,便耗尽力道。 这点力道,对于骸骨骷髅异乎寻常坚韧的躯体而言全无作用。其扭动了一下颅骨,随即就在“嘎吱”的轻响中站立起来。 野狗道人“嘿”地笑道:“我说桃夫人,你们‘玄天’的人今儿都没吃饭么?” “野狗,少说风凉话!” 桃夫人沉着脸,灵索甩动,鞭影如飞,又将最开始的那只骸骨骷髅抽飞,果然也如先前那般威能削减,力道声势全然不足。 “这骷髅、有些古怪!” 野狗道人也看出不对劲了,桃夫人出手明显未曾留力,可怎会只有那等效果?当他掏出狗牙法宝,正要上前助拳时,旁边一阵劲风掠过,只听得杀生和尚粗声道:“有意思,洒家来试试!” 桃夫人从善如流,让出一只骸骨骷髅。 杀生和尚呼喝如雷,“杀生刀”绽放一道血色锐芒,顷刻斩向骸骨骷髅的头颅。以其出刀去势,显然是奔着一刀将骸骨骷髅从头到脚斩为粉碎! 可“杀生刀”刚刚接触覆映骸骨骷髅周身的黑气时,杀生和尚立刻觉察到了不对,粗犷面上露出惊诧神情,虎目也为之圆睁。 铿! 刀刃斩落,发出金铁之音! 可最终的结果,却让众人大为吃惊——那骸骨骷髅不仅未曾被斩碎,甚至森白颅骨都只留下一道凹痕,只是躯体在巨力下震得站立不住,跌坐在地。 而其随后的反击甚为凌厉,骨手挥动,竟生出道道残影,对横亘头顶的“杀生刀”视若无睹,径直袭向杀生和尚的要害! “果真有古怪!” 杀生和尚低呼出声,随即兴致大起,朗笑一声格开骨手的袭击,再度挥斩出刀,刀势一招比一招沉重!那骸骨骷髅虽说古怪,可手段却颇为贫乏,除了喷吐黑气,便只会以凌厉的速度袭击。 摸透了其手段之后,骸骨骷髅在杀生和尚手中彻底失去反抗之力,被一刀一刀斩得身躯乱飞。若非古怪黑气削减威能,再加之本身骸骨坚韧,它早被拆成粉碎! 与杀生和尚的莽撞蛮干不同,桃夫人交手一阵,觉察到了异样。 那古怪黑气,她竟隐隐觉察到熟悉气息。只是与自己熟悉气息中不同的是,骸骨骷髅身遭的黑气驳杂、混乱、邪恶,并且具备极其显着的侵蚀特性。 若剥除这些混乱驳杂的气息,内里特质竟与她近来接触的“黄泉心诀”所淬炼的“玄阴之气”颇为接近! 到底是阴属炼气本身的特质趋近呢,还是确有关联? 桃夫人心中微动,驱动灵索法宝的法力陡然一转,那灵索在法力灌注之下瞬间绷直,化作一条长枪,直刺骸骨骷髅的头颅。由于“黄泉心诀”新练,底蕴浅薄,能够被桃夫人驾驭驱使的“玄阴之气”也颇为薄弱。 显露在外的情形,就是桃夫人驱使灵索的声势威能一瞬骤降,像是轻飘飘地驱动灵索,刺出那一击! 可正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击,“噗”地一声戳破了骸骨骷髅的颅骨! 骸骨骷髅如遭雷殛,呆立之际隐有灵魂厉啸散开,随即它便脱力般倾颓地散落成一堆碎骨,那些漆黑的邪气一瞬散入风中。 桃夫人也不敢轻易沾染,连忙收起灵索退避,不过那黑气散得极快,她甚至没能觉察就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未曾有过。细细体察自身无恙之后,她暗中松了口气。 果然! 不出她所料,以“黄泉心诀”驱动的灵索面对骸骨骷髅的护身黑气直如无物,轻松透入。这也瞬间明证了她的猜测——那些驳杂邪异的黑气,竟是与“黄泉心诀”凝练之力份属同源? 她不禁思索,宗主赐下的“黄泉心诀”,其“黄泉”二字,果真暗有所指么?此前的天地异象,是否又与宗主有关呢? 思绪飘飞间,杀生和尚那边的战斗也迎来尾声。 第127章 斩破魔兵临洞沧 “喝!” 骸骨骷髅周身萦绕的黑气,在杀生和尚的狂暴攻势下逐渐飘摇稀薄,随着这一声低喝,“杀生刀”血芒大放,一刀斩破了骸骨骷髅的黑气防护! 霎时震响轰鸣,余波卷起气浪携裹着尘土四散激荡。 此一刀之下,黑气防护告破的骸骨骷髅被斩个粉碎,站立地面也破开深深的沟壑。杀生和尚僧袍猎猎,颇具压迫气势。 片刻尘消风定。 野狗道人凑过来,望了望粉身碎骨的骷髅与地上沟壑,狗眼流露出赞叹:“你这和尚,倒是有几分手段,难怪宗主会看重你!” 杀生和尚咧嘴,摇了摇头,粗豪脸庞罕见地露出慎重。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旁边的桃夫人,眼底多了几分惊讶过后的沉凝。 他原本对桃夫人、野狗道人窃取高位颇有不服,可眼下一见,同样的骷髅魔物对方轻描淡写手段高明,自己却要耗费颇多力气,分明被比了下去! 杀生和尚粗豪自傲,此时也不由得高看对方一眼。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洒家的‘杀生刀’竟被其完全克制,实在棘手得紧!”手掌轻抚过刀锋,杀生和尚沉声地说道。野狗道人亲眼见识了杀生和尚的手段,心里门儿清,自己恐怕不是这光头的对手! 眼下杀生和尚对付一个骷髅都这般费劲,他自不会装蒜,狗脸肃然地盯着沟壑里的碎骨,缓缓摇头道:“这东西、只怕不寻常,哎——是了,桃夫人,我看你刚刚对付起来得心应手,可有什么赐教?” 桃夫人以手托颔,面上也无轻松之色:“你们没猜错,这东西并非寻常见到的那般‘染煞骷髅’,而是另外一种魔物!其周身逸散的‘邪气’最为克制我等术法,此事难解,至于它们的来历——” 她抬起头,望向阴云下苍莽山脉,道:“只怕与那天地异象之变脱不开干系了!” 野狗道人抓了抓头皮,咧开嘴习惯性的舔了舔嘴唇,他没好气地道:“谁问你这些了啊,我们就想知道有什么法子能更简单地对付它们!这些骷髅架子从树林出来,山上不晓得还有多少呢,有法子应付的话你也别藏着掖着,是吧?” 桃夫人闻言不禁失笑,她看着野狗,叹道:“你以为我故意藏着?那魔物护身的邪气,以‘黄泉心诀’凝练的‘玄阴之气’最能克制!我即便说出来,眼下又有多大作用?” “黄泉心诀”为荀翊传出,至今只是很短的时日。除去桃夫人颇具决断,早早全心转修,还以频繁外勤挣来的宗门功勋换取荀翊亲自指点,这才堪堪入门。其他人哪有她的手段? “‘黄泉心诀’?”野狗道人眼睛圆睁,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答案。更没想到的是,宗主传下的秘法居然这么快就能派上关键用处! ——也许,自己也该早些转修功法?他摸了摸脑门,心中忖道。 “‘黄泉心诀’?”杀生和尚口中低声念了遍,若有所思。 桃夫人没再理会两人,而是将先前警戒在外的冷千峰叫来,细细询问了一下方才遭遇骷髅魔物的情形。随后以此前探听到有关“洞沧山”的消息,做出入山规划布置。 待他们二人回过神,桃夫人已着手安排本部人马入山! 野狗道人与杀生和尚对桃夫人的安排没有置喙,喝令下属紧跟而上。此时他们还在洞沧山外,都能遭遇这等厉害的魔物,若往深处去还能少得了?因此各自叮嘱,喝令众人提高警惕,都将法宝、法器取出,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洞沧山中,山高林密。 众人遭遇过先前的魔物,都颇为警觉,并未一口气直接飞上山去。谁也不知洞沧山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万一魔物汇聚,他们这一行人陷入进去非得死伤惨重不可! 山中有条道路,乃是世居于此的镇民修建。长年累月有人行走,道路颇为整洁,两旁树木幽深。 桃夫人一行正是借此道路往上。 众人皆是修士,即便不以法宝飞行,速度也极快。只是越往深处行走,众人越发感觉无形的压抑,好似心有蒙尘、身负重物,心神之上十分难受。 山林本是鸟兽虫豸嘈杂之地,可他们走了这一路,哪里听见半点除冷风吹拂以外的其他声响? 万籁俱寂,洞沧山如同绝域! 而这等死寂,更为众人蒙上一层阴影。 野狗道人不由生出几分担忧,他只觉这山上邪门得紧,风里面好似有种诡异的阴冷,直往人身体里面钻!他清楚那是邪气倾体的错觉,故此不得不一边行进,一边运转功法抵御。 忽地,前方的桃夫人传来一声轻哨:“警戒,有魔物过来了!” 声音未落,林中果然响起密集杂乱的动静,声音不断接近,同时有一片杂糅了诸般阴戾驳杂的邪恶气息迫近。那密集而混乱的气息,让野狗道人脸色微沉,尤其听那动静,显然来袭的魔物为数不少! 不过他也不是怕事之人,掣出巨大狗牙法宝,呼喝众人准备御敌。不过几个呼吸,林中黑气滚滚,数十道幽冷闪烁的光芒自其中冲出,其势如潮,自他们所在的位置涌动而来。 野狗放眼望去,每一道幽冷光芒之下,竟都是一具森白骸骨的魔物!其中有人形骸骨,也有兽形骸骨,无一例外身遭都笼着淡淡的黑气,与先前所见并无二致! “出手!” 野狗道人喝令声起,同时法力鼓动,白光闪烁之下法宝一瞬膨胀,变得如同一根弯曲的立柱,携裹风雷声势朝着骸骨魔物攻去!他一出手便是全力,可很快他就体会到了之前杀生和尚的难受——黑气一削,法宝十成力道去了大半,剩余的威能虽也将那魔物撞得倒飞回去,可他清楚魔物并无大碍! “果然不好对付!” 野狗“呸”了一声,“道爷就不信了!” 当即抡起法宝,催动法力加持,狗叫般呼喝酣战!好不容易解决了一只骸骨魔物,林中又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再度靠拢,让野狗的脸极其难看。不过很快他就觉察异样—— 那些声音从极远的地方响起,最后却并未全然奔向他们而来,许多动静竟似直接从旁边的树林穿过,径直往山下去了。 野狗心里生出几分不解。 只是眼下情势危急,他也无暇多想。恰好身旁不远一个门中弟子力竭,法器催动不稳,让一只魔物寻到破绽袭杀而去! 野狗连忙出手解救,一出手,他竟觉察到不对劲处。那弟子得救,忙出声道谢,野狗理也未理,而是猛地反应过来——这些骸骨魔物的黑气并非无懈可击! 若有人先行出手,以自身法力抵消魔物黑气,旁人再趁机猛攻,那黑气的削减效果至少减弱五六成! “喂,你们几个,立刻过来相助道爷进攻!” 野狗道人想到便做,立刻唤来下属验证。那两人依言施为,同时出手,两道法器的威能几乎都被黑气削减殆尽。不过此时,野狗道人以间不容发之势祭出法宝,巨型狗牙灵光熠熠,轰地砸落! 咔嚓! 那原本坚韧难破的魔物头颅,此时竟直接被法宝顺着其胸腔砸了进去!魔物瞳孔里的幽冷光芒闪了闪,可野狗随后又是一击将其胸腔与颅骨一并砸碎,彻底熄灭了魔物眼中冷光! “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区区魔物也不过如此嘛!” 野狗道人又寻了个骸骨魔物,再度验证成功之后,他忍不住放声大笑,那难听的古怪声音顿时传出老远。寻到办法之后,野狗道人立即下令,让众多门人协力并行、依法而为。 虽说众门人修为高低不一,未必能做到他那等轻易碾碎骸骨魔物的程度。可寻到办法之后,他们对付起骸骨魔物明显轻松得多,不似先前有种拳打棉花、一身力气尽落空处的无力感。 野狗道人的发现传开,自也落入桃夫人与杀生和尚的耳中。 桃夫人失笑过后,也如野狗那般唤来部中门人相助,斩灭骸骨魔物的速度立时快了起来。她虽说身有克制魔物的“玄阴之气”,可其本身初学乍练,不便随意浪费。 倒是那杀生和尚,独来独往习惯了,并未参照两人所为。只是一刀快过一刀那般寻找独力斩杀的手段,等他终于完成一刀方尽、立刻再斩一刀的突破后,果然感觉刀下再无阻滞,轻易斩落骸骨魔物的头颅! 只是这两刀过后,以他浑厚法力竟也忍不住“呼哧”地喘了口气。 ——此法,消耗太大! 杀生和尚虎目中眼神闪动,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臂膀——此法不止消耗大,体内经脉也因为瞬间爆发过甚的法力而隐隐刺痛。到这时候,他不得不承认野狗道人的方法,才是对付骸骨魔物最妥当的手段! 一阵激战过后,袭来的骸骨魔物尽数伏诛。 “天道盟”一众或有损伤,所幸并无人因此身亡。来不及多做休整,众人再度出发。山中魔物众多,一个时辰不到他们又战了两场。而这两场激战过后,众人也觉察到异样——怎么越往山上去,魔物的数量反倒越少? 还有一些魔物,竟似忌惮退避,远远地躲着众人绕开而去。 简短商议之下,野狗道人提议道:“以我的看法,干脆直接往山上去!”谨慎的桃夫人联系此前种种,沉吟过后也点头赞同:“好,就依伱之言!——不过先不要完全深入,一旦形势有异立刻撤退!” 野狗皱眉:“你的意思,难道宗主就不管了?” 桃夫人哼地说道:“如果眼前这些人都陷在洞沧山里边,野狗,你觉得宗主会怎么对我们三个?” 野狗道人也反应过来,讪讪一笑,转移话题道:“那什么,听你的便是了,非要说怪话?”短暂休整过后,众人各自御物而动,警惕地飞起,往那山中深处而去。 没多远,他们便在半空里看见倾倒的山峰。 那宛如拔剑挥斩的壮观景象,直看得众人心神震荡,久久难言。等再近些,山中镇子显露眼前。野狗眼尖,盯着镇子一阵看,忽地指向一处说道:“哎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斗法?” 桃夫人也看到远处闪动的灵光,凛声道:“是‘鬼王宗’那些人!” “那么,”杀生和尚掌中血刃一摆,脸上露出杀气笑意,“咱们是静观其变,还是动手?” 桃夫人四顾周遭,未见有其他危险魔物,而且就算有,也早就被鬼王宗那些人斗法的激烈动静给吸引过去了。故此略一沉吟,就开口道:“都走到了这里,直接动手就是!” 杀生和尚左右偏了下脑袋,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你还没说,到底动哪一边呢——” 第128章 空桑故人今又逢 “收起你那些危险的想法,和尚!” 桃夫人回了一句,就没再理他,而是认真地告诫道,“若少时遭遇意料之外的危险,切记一切以安然脱身为紧要!玄天部众,随我出手!” 洞沧山的镇子不算小,鬼王宗一行人却在另一边。桃夫人她们御物破空,径直从天上穿过镇子,落在东边的镇中地面。御物飞行的动静不小,她们一现身,立时就被地上的鬼王宗弟子觉察。 抬头一看之后,先前搭话那人眼中浮现喜色,道:“是‘炼血堂’那些人!——哦对了,他们现在改了宗门叫做什么‘天道盟’——” 鬼王宗几人实力不弱,都是门中精英。只是他们人数少,被影影绰绰的骸骨魔物包围起来,在诸般手段都受到克制的情况下陷入苦战。有人不看好,沉声道:“他们人多势众,谁知道是否是前来帮忙的?” 先前那弟子笑道:“哪怕只是把这些魔物吸引过去,分担部分压力也是好事!” 他们显然小觑了桃夫人一众的决断! 既然已有定计,天道盟一行并无犹疑,落地就向数目众多的骸骨魔物攻去。天道盟来人颇多,声势也盛,轻易就将骸骨魔物吸引了大半过去,霎时激战再起,道道法宝灵光闪烁,术诀碰撞轰鸣的声音震彻周遭! ——奇怪! 桃夫人御使灵索,于激战中穿梭如飞,或是襄助下属击碎骸骨魔物的头颅,或是营救失误遇险的部下。只片刻中,她忽地觉察出镇中异样——洞沧山越往深去,那股与生灵悖逆的寂然幽冥邪气就越发厚重,可不知为何,到了这最深处的镇子上反倒淡薄不少! 桃夫人不知,也正是镇子幽冥邪气淡薄,才有许多骸骨魔物自镇中退避。若非如此,她现在见到的诸般魔物将会汇聚如潮! 且不论其他,此时桃夫人心中虽惊讶,手上动作不慢,一条灵索被她御使得灵动翻飞,疾时讯若电闪,破时劲如蟒龙,让一众玄天部众大为钦服。 旁边野狗与杀生和尚同样声势不弱,尤其众人有过先前激战,洞悉斩灭骸骨魔物的方法,相互配合施为之下,不过片刻就有不俗斩获。只是这镇中魔物,比山下遇见的魔物裹覆更厚重的黑气,清理起来要比山下时更加费劲。 然就在众人鏖战正酣时,场中忽起异变! 那些从不防御,只知疯狂袭杀的骸骨魔物,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动作停滞,仿佛同一时刻被按下定格。而瞬息的停滞之后,骸骨魔物忽地齐齐调转身躯,朝着一处方向夺命奔去! 即便来自天道盟与鬼王宗的术诀将它们斩飞,也只是落地之后翻身爬起,仍自往那一处方向奔去,对身后的攻击不管不顾! “且慢,都住手!” “不太对劲——” 如此诡异情形,自是引得桃夫人三人警觉,连忙各自喝住部众,重新聚在一处警惕地注视着眼前一幕。不远处的鬼王宗几人也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且很快他们还发现,镇中那些房屋里面竟也有动静传出,一只只先前未曾出现的魔物,此时也仿佛受惊吓那般从藏匿处现身,朝着相同的方向往镇外奔出。 此间种种,顿时让人不安! “我怎么感觉,它们好像在惧怕着什么?”野狗道人紧握法宝,涩声望向与骸骨魔物遁逃相反的那个方向,心里陡然增长巨大压力。 杀生和尚虎目微凛,凝视远处,桃夫人同样神情凝重,口中压低了声音地道:“都警醒些,一旦不对劲立刻撤出此地,明白么?!”众人为那无形威压所摄,都轻声地应了句,点头警惕。 不多时,阴云下,长街上。 忽有“吱吱”的轻响传开,声音微弱,只因此时镇中魔物尽去,一派死寂,故而能被众人捕捉。听闻那异响,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念头,皆是心中道——果然来了! 那声响,莫非是个异兽? 能将一众魔物惊走,众人分毫不敢小觑,都是凝神以待。直到长街上,一道颀长身影出现,揭破来者谜题—— 此人身着黑色衣袍,面上神情冷漠,脸色却有些苍白。在他肩头站立着一只灰毛猴子,看到众人之后猴眼灵动转悠,口中发出“吱吱”的疑惑叫声,正是先前他们听到的声响! 是他——?! 桃夫人与野狗道人相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一时按捺未动。旁边鬼王宗一行人则快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口中称道:“属下见过副宗主!” “‘副宗主’?” 杀生和尚眼中神情一动,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的身份。 来者,正是鬼厉! 他先是对下属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天道盟一行人前面,目光自桃夫人、野狗面上看过去,开口说道:“不曾想多年之后,还能在这儿遇见空桑山‘故人’。” 曾经在“万蝠古洞”照过面的青涩正道弟子,如今再度遭遇,对方竟已是圣门大宗的“副宗主”!当真是命运难测,桃夫人两个一时百感交集,如今他们当然不敢再把他当做曾经初出茅庐的正道弟子看待,拱手见了一礼。 别的不提,单是方才惊走那些魔物之举,就足以让两人忌惮与警惕! 野狗想起当年的“吸血妖人”,心情复杂没有说话,桃夫人便笑着开口回应:“能在此地见到鬼王宗副宗主,也是我们的荣幸呢!至于当年旧事,乃是各为其主,有所冒犯之处还请阁下见谅!” 鬼厉微微摇头,正要开口,蓦地眉头紧皱,面上浮现淡淡痛楚。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似恢复过来,却也没了多说的兴致,只开口问道:“我刚才距离很远就听得有斗法激战的声响,怎么走过来,却又是一派宁静?” “副宗主!”没等其他人开口,跟随在旁的鬼王宗弟子就有人走近,低声将方才的情形道出。鬼厉听罢,似也有一瞬疑惑,可随即就恍然地恢复如常:“原来如此。”他道。 对面桃夫人笑道:“可不是么,仰仗阁下之威,正好解了我等危局呢。” 鬼厉并未答话,他倒是清楚自己那“威慑”之力从何而来。 九幽阴冥之中,诸般邪祟生灵等级压制极为苛刻,除了自行散入幽冥世界的阴灵残魂之外,其他恶灵邪魂皆是弱肉强食、实力至上!低级恶灵邪魂全然无法反抗高阶恶灵邪魂的驱使,更别说那最为可怖的魔神了! 鬼厉身上,就沾染着魔神气息。 如桃夫人、野狗道人他们只会觉得鬼厉气息神秘邪异,为之忌惮,而那些被幽冥之气侵蚀转化的骸骨魔物则本能地惧如蛇蝎,远远嗅到气息便夺命奔逃! 当然,鬼厉此时并不想多言解释。在其冷漠的表情之下,隐藏着急切、期待与万分紧张的心绪,故此他只点了点头,随后就道:“若无其他事情,就此别过吧。” 随即转身欲走。 “等等,鬼厉阁下!”桃夫人冒昧地叫住鬼厉,她不敢多耽误,直接说出缘由,“你从山中而来,不知可有我派宗主的消息?” 见是此事,鬼厉多出几分耐心。 他转身回来,看了看天道盟众人,说道:“贵派宗主正在此处地宫之内,不过——那地宫当中充溢着幽冥邪气,较此地厚重十倍都不止,修为不足之人贸然入内,下场难料!你们若要进去,从那边庄园中就能寻到入口。” 说完这些,鬼厉不再停留,径直祭起一道幽光往天上飞去,鬼王宗弟子连忙紧随在后。 “那青年,就是鬼王宗的副宗主么?” 杀生和尚目送幽光遁入天际阴云,眼中神情炽烈。野狗道人闻言插了句嘴:“那和尚你觉得如何?”杀生和尚咧嘴笑道:“要是能交手一番,也不枉了!” 野狗道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摇头叹道:“幸亏你没乱出手,那可是个狠辣无情的角色呢!”桃夫人也道:“敢叛出青云门,如今还安然无恙的人,岂是易与之辈?” “这位‘鬼厉’,与我们当年所见可真是变化太多了!”野狗啧啧赞叹一声,随即回过神来,道,“先别说闲话,方才他说了咱们宗主去处,还是先见了宗主再说!”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庄园那喷涌着可怖幽冥气息的入口处,个个脸色凝重如水——宗主难道真在这底下?三人相互而视,一时有些为难。 第129章 地宫之下,妖魂传令 洞窟入口,看着似是天然溶窟。 只是此刻洞口黑气萦绕冲腾,其势盈沸,引动旁人心神祸乱,杂念纷呈。又有诡异声响,似存似无,鬼哭凄厉、魔嚎震吼,刺激着旁人的灵觉! 天道盟一众,不约而同地生出警兆,仿佛有声音竭力呐喊——离开此地! 洞窟之下,俨然是不该留存于世的黑暗之地。修为的高低,在直面那黑气的邪异污秽时被一视同仁,野狗道人、杀生和尚也与旁人并无二致。哪怕“黄泉心诀”堪堪入门的桃夫人,望着洞窟也心惊肉跳! 她比旁人看得更清楚,那所谓“黑气”,绝非寻常世间的“邪煞污秽”之流,而是真正蕴藏了无尽死亡的可怕之力!是杂糅了黑暗、邪祟、暴虐的寂灭之力! 那是绝对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力量! 也在此同一瞬间,灵光划过脑海让她立刻将先前所见的魔物联系起来——洞沧山上肆虐的魔物,难不成正是异变中罹难的山中生灵,也包括此地的那些镇民? 想到区区一夜时日,整座洞沧山生灵禁绝,都被异变转为可怕魔物,桃夫人惊得面上煞白,不自主地后撤了一步。杀生和尚有所注意地看了她一眼,不过随后就将目光转到洞窟处。 以他的胆识,面对这般与生命悖逆的幽冥之气,也本能地踟蹰远离。“那鬼王宗副宗主的话,你们觉得可信么?这洞窟、看着可不似善地!”杀生和尚沉声地说了句。 野狗道人咬着牙道:“怎么,和尚你怕了?” 杀生和尚皱眉,冷然瞥了他一眼:“怕倒不至于,可洒家也不想平白让人耍弄。”野狗道人狠了狠心,道:“终归要下去看看的,和尚,你去不去?” 没等杀生和尚回答,先前退开一步的桃夫人,此时反倒先自从两人身边走过,径直朝洞窟的黑气探手出去。黑气接触桃夫人手掌,登时凝出一层寒气,桃夫人也痛楚般轻哼一声。 几个呼吸之后,她将手抽回,法力一震之下挣脱寒气凝结的薄冰。薄冰碎屑纷飞,化在空中又聚成极淡的黑气,袅袅而升。 野狗道人莫名其妙,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桃夫人吐出一口气息,明明经受了黑气侵蚀的痛楚,可她面上倒好似某种顾虑得到印证从而松了口气那般,开口说道:“别担心,眼前这些黑气看着可怕,实则已是无本之源、无根之木,算不得危险。” 野狗道人瞪圆了眼睛,他虽说敢于豁出性命入内,可对桃夫人的说法却难以认同:“你说这等可怕的邪气都还不够危险?外边那些骸骨魔物你不会忘了吧,依我看它们身上的黑气还不如这里呢!这都不危险哪儿危险?!” 桃夫人似有几分无语,摇头道:“跟你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随即转身向身旁部众下令,让他们守护此地,莫要擅自入内,接着御起法宝灵光护体,居然毫不犹豫地一跃跳入洞窟之中! “喂,你疯啦——” 野狗道人没能叫住,一转眼桃夫人身影完全没入洞窟之中,黑气萦绕间彻底失去了行迹。野狗“嘶”地倒吸一口气,狗脑里有些没转过弯来,完全没想到桃夫人居然这般果断! 野狗想不通,其实是他忠诚足够,反倒不如桃夫人对荀翊有信心! “怎么,”正自惊疑间,野狗道人肩头一沉,却是杀生和尚咧嘴笑着拍他,戏谑道,“伱怕了?”竟是将刚刚野狗道人所说的话,又转过头来还给了他。 接着不等他回应,杀生和尚大笑出声,一个纵跃扑向了黝黑的洞窟! “喂,和尚——”野狗脸上无光,气得面红耳赤,“可恶,道爷会怕?明明一开始就只有道爷敢下去来着,岂有此理!和尚,你给道爷等着——” 竟是言说之间,也祭起法宝飞身而入,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下方坠落,追向前方的那道血芒。急坠之下,野狗也没注意到底入地多深,只注意到前方血芒坠了一阵,随即停下,与另外一道灵光汇合到了一处。 野狗落地,见先入内的桃夫人也等候在此,顿时忍不住说道:“刚刚道爷说下来,你们一个畏惧一个迟疑,结果转眼时间你们两个抢先下来,反倒嗤笑道爷胆气是何道理?尤其是你,和尚——” “野狗!”桃夫人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轻叱道,“虽说那黑气侵蚀并未到致命的地步,可此处也是不容置疑的险地!咱们谁也不清楚接下来会遇见什么,都警醒些!” 野狗道人有些不满,不过倒是老实地住了嘴。 杀生和尚右手握刀,持在一个最顺手的位置,他看了看身处之地道:“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边走?”桃夫人略作感应,指向一处幽冥气息更浓郁的方向,说道:“走这边罢。”随即迈步先行,杀生和尚没多言,径直跟随,野狗道人连忙跟上。 三人在洞窟中走了一阵,幽深黑暗的地底,似是仅有他们三人的法宝灵光所带来的光亮,无尽的黑暗仿佛随时都会化为潮水将他们吞噬,平添无尽压力! 终于,在某个时刻,野狗窥见了前方的光亮—— “嘶,你们看、那边有光?!”他轻呼道。 “别大意!”桃夫人回答了一句,脚步陡然加快。 三人走出黑暗洞窟,当他们重新置身于淡淡的幽光之下后,眼前出乎意料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三人。那空旷辽阔的空间,让野狗、桃夫人一瞬恍惚,就好像是回到了某个熟悉的地方。 只是空桑山下的“万蝠古窟”,远不及此地规整,而“死灵渊”下的开阔又远远地胜过了此处地宫。 换作其他人,身处这般地底恐怕难免心中压抑。可野狗道人与桃夫人有“万蝠古窟”的经历,反倒觉得自在,若非萦绕周遭的幽冥之气在此地达到鼎盛,他俩只怕早已放松下来! “啪!” 野狗道人忽地一拍脑门,将旁边两人惊住,“是了,近来城中老是在流传谣言,莫非确有其事,而这——正是那‘幽州地宫’?!”他有些后知后觉地说道。 桃夫人还道他要说什么,原来竟是她早就预料的事情!那一惊一乍的反应,倒把她惊了一跳,此时摇了摇头,也没理会他,径直走入地宫辽阔空间,四下环顾。 此处空间虽是辽阔,可并无什么阻滞,周遭环境一眼观尽,她并未在此寻到荀翊所在,倒是很快找到了多处斗法残留的痕迹。野狗道人与杀生和尚也跟过来,两人同样没什么发现,注意力随即就转到开阔平地之后的那座古朴石宫之上。 “三位——” 就在三人商议着往石宫一探时,一个颇具柔媚的声音自三人背后响起。那一惊,三人均非同小可!须知他们三个实力不弱,身在险地又一直保持警惕,可眼下居然有一个声音从他们如此之近的距离传来?! “什么人!” 杀生和尚反应最烈,几乎没有迟疑便是一刀撩出,随后才转身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可那一刀,落在了空处! “三位,请稍安勿躁!”又有个男子声音传出,方向却是略偏了一阵的地方。杀生和尚与野狗、桃夫人齐齐看去,只见那边有道秀气书生模样的身影,静静地悬在距离地面两尺之处。 秀气书生的旁边,正侍着个面容妩媚的女子,女子神情里似带着几分恼怒,目光瞪着唯一出手的杀生和尚。 “鬼魂?”杀生和尚一眼看穿两道身影的底细,虽说惊讶那女子竟毫发无伤地躲开,可看清目标,反倒放下“杀生刀”,“你两个是什么来路,刚刚竟敢吓唬洒家?” “原来是你们两个啊!”野狗道爷看清两道身影时,狗眼里满是惊讶,先意外地感叹一句,随后忙道,“别着恼,和尚,这两只狐狸是宗主收下的徒弟。” 桃夫人闻言仔细凝视,声音里也有几分惊讶:“原来是‘妖魂’,难怪......” “宗主的传人?”杀生和尚虎目一滞,明显有些不信。 野狗见状不满,大声地道:“当然了,你这话说得,难道是不信道爷我?嘁,道爷给你说吧,那是东海鏖战过后,道爷跟随宗主前往一个叫做什么‘小池镇’的地方,宗主特地施异法将他俩魂魄招回来的,前前后后耗费大半个月呢!” “哼,”杀生和尚道,“洒家只不过有些疑惑!以宗主的手段,寻两只妖魂为徒已是怪事,更何况他们以妖狐出身修成人形,显然活了不少年岁,怎么反倒拜咱们宗主为师?” 原来那两道身影,正是小池镇黑石洞中的六尾魔狐胡勉与三尾妖狐胡媚两个!此时六尾魔狐安抚住了三尾妖狐,正好听到杀生和尚之言,遂笑着开口:“这位大师说得不对,咱们修行之士,何曾以年岁大小论过高下?师尊于我二人有恩,亦且达者为先,以师礼侍奉理所应当。” 在野狗道人的勾连牵引下,两方之人重新见过,总算不至于先前那般生疏紧张。野狗道人也适时开口,问道:“我说你们俩个怎么会在此处,突然冒出来总不会是为了吓唬咱们吧?宗主呢,他现在又在何处?” 六尾魔狐微笑着道:“野狗部主请不要着急,我一个一个回答便是——你们猜得不错,师尊他的确就在此地,不过眼下正有要紧之事无法脱身。故此师尊差我两个来见你们,也为传达师尊之谕令!” 第130章 灵魂净逝的危机 传达谕令? 桃夫人不动声色,微笑地问道:“我们三人也是奉令前来,自当亲往拜见,岂能劳烦宗主?两位道友,不知可否领我们前去?” 三尾妖狐听出她言语中未尽之意,面露不虞,不过六尾魔狐倒是微笑依旧,似浑然不在意,只解释道:“部主阁下,非是我二人阻挠,实是宗主遣我二人至此,本就有避免旁人惊扰之意。所以为诸位带路之事,请恕我无法从命了。” 野狗道人话到了嘴边,看了眼桃夫人又止住。 他原本想说桃夫人小心过甚,这两妖狐的身份他的确能作保。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让野狗也不得不谨慎起来。桃夫人此时略一颔首,似认可了胡勉之言,沉吟着又道:“两位即是要传宗主谕令,不知手中可有凭证?” 六尾魔狐答道:“有宗主随身令牌在此,部主阁下可随意检视。” 随即就见他将手探入衣袖,分明是妖魂之体,可探手之下竟当真取出一物,向桃夫人抛飞而去。桃夫人信手接过,摊开在掌中细察,果然是那枚荀翊设立诸部之时炼制的令牌,上书“昊天”二字,对应由宗主直辖管理的“昊天”一部。 那令牌材质奇异,乃异兽灵骨凝炼而成,寻常之人模仿不得。再加上桃夫人功法入门,能感知到令牌中的“玄阴灵气”,更是做不得假!当即桃夫人松了口气,上前双手交还令牌,语气恭谨应道:“不知宗主有何谕令,两位但请示下!” 桃夫人身后,野狗道人、杀生和尚此时也敛神屏息,流露恭谨候令的神情。 六尾魔狐收起令牌,随即敛容肃穆,说道:“师尊有令:着昊天‘血杀’一堂,‘玄天’、‘禁天’二部,尽遣门众弟子统合幽州地界,使州域之内令出一门,法归一宗,不得有违!” 统合幽州?! 三人闻听此言,皆是身躯一振、热血沸腾!自他们来到幽州起始,将幽州作为宗门势力自辖之地便是众人所愿,只是荀翊未曾急于求成,这才压着众人。 不过虽说没有立即付诸于行,宗门各部却一直都在为此做着筹备,尤其桃夫人的“玄天”一部,早将州内诸般讯息探听得一清二楚。许久筹谋终于等到施行谕令,三人自是跃跃欲试! “遵宗主之令!” 三人不约而同地朗声开口,行礼接令。只桃夫人心细,多问了一句:“两位,宗主谕令统合幽州,不知可曾言说我们能做到何等地步?”六尾魔狐惯历世事,闻言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稍沉思一瞬,便沉声地道:“我圣教行事,何须顾忌?只要不枉造杀孽,师尊自不会怪罪。” 听到此言,野狗与杀生和尚眼中绽放神采,后知后觉地放松了几分。有这句话打底,他们施行手段的时候也能更加自在放开! 六尾魔狐等三人振奋心绪稍稍平复,这才再度开口:“传师尊谕令之二:门中诸部,结州域修行之士,倾尽余力剿灭洞沧山异变生造之魔物,不可使无辜凡俗生灵涂炭。但有功勋,不以身份,皆论绩重赏!” 剿灭魔物? 三人几乎同时回想起上山之时遭遇的那些骸骨魔物——宗主所指,便是那些棘手的家伙? “谨遵宗主之令!” 三人应声,都流露出眉头紧皱的凝重神情。六尾魔狐胡勉见此,轻笑地说道:“诸位,千百年未曾现世的‘幽州地宫’,如今就落在师尊手中。师尊的修为你们也清楚,世间大多奇珍异宝都已难入师尊眼界,若门中弟子能立下功勋,料想师尊也是不吝赐下的。” 三人闻言立刻心领神会,相视之下凝色尽去。统合幽州、剿灭魔物虽难,可若有足够的奇珍异宝赐下,他们又何惜此身? 待三人心怀激烈、踌躇满志而去,地宫之中,又只剩了两道虚空半浮的妖魂,以及那拂动不休的阴寒之气。 幽冥魔神伏诛,其封镇的魔神之力为天道规则压制,斥返而回,自幽冥古道泄入九幽阴冥之中。然而正因如此,与世间隔绝的幽冥竟生出缝隙,逸散出淡淡的幽冥之气。 那一道缝隙、一缕幽冥之气,沧海一粟也难描述其渺小。 世间天道规则,也未因此浩渺气息而有所反应,其终将消散于天地之间。不过那气息再是渺小,也是世间生灵难以承受的禁忌。野狗、桃夫人三个只下到地宫一回,便须全神戒备,匆匆返回地面也颇感疲倦,好似拼尽力气大战了一场。 六尾魔狐、三尾妖狐更是魂灵之体,在这等驳杂的幽冥之气面前,原本更加不堪才是。可现在两人默默执手,遍览地宫各处,帮助荀翊搜寻之前尚未来得及寻找的奇珍异宝,分毫不见有何受幽冥气息侵染的迹象。 时有风吹拂而过,带着水潭幽凉寒气。 凡俗之辈被这风一吹,只怕顷刻间魂灵动摇离体,又在顷刻间被幽冥气息侵染驳杂,沦为彻底丧失灵智的鬼物!可三尾妖狐迎着扑面而来的幽风,竟露出几分惬意陶醉,悠然地捋了捋鬓间飞舞发丝。 风过,三尾妖狐胡媚满足地叹道:“六哥,师尊说得果然不错——那驳杂冥气中蕴藏的‘幽冥之力’,于我们这等魂灵之躯确实胜过任何天材地宝!” 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隐隐有幽光闪动:“我感觉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恢复原先生前的实力,在此之前我哪敢有这般奢望?——六哥,你呢?” 六尾魔狐宠溺地看着她,眼中柔情无限。见问,他温柔地笑着:“你如此,我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九幽阴冥素来为灵魂归处,冥气驳杂诸般邪力,乃是最能染污魂灵的剧毒之物,咱们能如此惬意,甚至凝练其中精纯的‘幽冥之力’为己用,全靠师尊传下的功法!” 三尾妖狐点了点头,面上少见地露出尊崇:“没错,若无师尊传法,我们根本抵御不住冥气的侵蚀!”随即眼中灵韵流转,她想到什么那般嫣然一笑,道:“哎,六哥,师尊曾说‘魂修阴神,亦是大道’,咱们如果留在此处一直修行,当真能达到师尊所说的那般境界吗?” 六尾魔狐脸上也流露出感慨神情,他微微抬头,遥望远处穹顶之上散发淡淡幽光的苔藓,缓缓道:“若在生前,我自是不信的。可亲历过后,我却不会再怀疑师尊所言!只不过,重续道途并非是我最感谢师尊的一件事——” 三尾妖狐诧异看他,问道:“那,六哥是因为什么?” 六尾魔狐没有立时回答,只飘然靠近,灵魂之躯握住三尾妖狐的手,语气中仿佛蕴藏着山岳般的重量:“我最感谢师尊的,是因为他将你重新送回到我的身边!” “六哥——” 幽光映照之下,两道身影相拥宁静,默默未语。 —— —— 地宫深处,无名岛上。 荀翊盘膝而坐,在他身前躺着一位容貌绝美的白衣女子。相较于两位妖魂传人的悠然惬意,荀翊此时仍在步步维艰的危机之中,稍有不慎即会坠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缘由,自是那朵分开两半的黑白异莲。 试想,滴墨入砚,可以将砚台中的清水侵染为墨;可若那一滴墨,跌落的不是砚台中浅浅一勺清水,而是坠落浩渺湖泊,又将如何?结局不言而喻,哪怕那片湖泊平静得如同一片碧玉,也难以逆转墨水瞬间淡至虚无的命运。 荀翊正如那一滴墨。 他现在要做的一件事,正好比要用自己这“一滴墨”,染浸整座浩渺的湖泊!原本这乃是绝对无法完成之事,可荀翊手中有至宝“魂珠”,“魂珠”不能襄助荀翊将湖泊侵染,但却能护住荀翊自身魂灵不散。只要“滴墨”永远不被湖泊之水冲散,侵染似乎也并非绝无可能? 荀翊尚且如此,陆雪琪此时的处境不言而喻。 她甚至不曾有荀翊的鬼道秘术,不曾有庇护灵魂的至宝“魂珠”,贸然化身“滴墨”投入湖泊,危险岂止数倍甚于荀翊? 事实也正是如此,白莲入体,瞬间侵入陆雪琪灵魂之中。她正如那区区一滴之墨,浩渺湖泊的流水注入,顷刻就让她意识稀释,几乎瞬间就要失去自我,蜕变为不可知的存在。 那瞬息之间,荀翊也不知自己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中,寻到一个出乎意料却又似有所作用的破局之法,并在电光火石中做出决断——并且借助旁边鬼厉助臂,付诸于行! 灵魂世界中,陆雪琪的意识被冲刷得如同一片净水。 乃至无识,无想,无所动。 灵魂世界中,更无时间流逝,以至谁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那片净水之内,忽地泛起一阵涟漪,空乏一物的世界,慢慢地凝聚起了一道人影。人影又慢慢清晰,逐渐成了陆雪琪绝世风姿——唯独空灵瞳孔,透出一种淡淡的疑惑。 人影走到净水之前,望着水中之影,无想无识的心中泛起疑问——这、是谁? 猛然间,一阵风惊扰到了她,她惊讶地看向微风来处。在那风声中,似乎有个声音正在呼唤,她偏了偏头,眉头轻皱,莹润嘴唇颤动片刻,方有自语的声音回响:“陆、雪、琪——是在叫我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好似星河流逝,万般灵光自她心中绽放,那瞬息中她如梦初醒! 第131章 灵魂净逝的自救 啪嗒~ 有滴水之声,隐隐约约,似曾相识。 当眼眸中的灵性绽放,陆雪琪自身的意识终是苏醒,而她眼中也开始出现实实在在的景象。“我这是、在哪儿?”她轻声自语,声音回荡。 环顾周遭,双目所见都笼罩在厚重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迈开脚步时,脚下有水声传开,她低头看视,原来自己竟站在一处水域之上。她甚至全然感觉不出来,只有脚步走动,才能看到脚下水面漾开的波纹。 雪琪——! “师父?!” 猛然中一声轻唤,自那渺渺迷雾中随风传来,陆雪琪惊喜交加地回应一声,立时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霎时间,迷雾翻涌,黑暗卷动! “师父,是你吗?!”陆雪琪口中少见地带着明显情绪波动,可随着她追逐声音而去,那声呼唤竟反倒变得稀薄朦胧,越发难以捕捉。与之伴随的是骤然多出的嘈杂、呼啸、凛冽的风! 陆雪琪以手遮挡在眼前,凝神去看那前方的迷雾。 可不知为何,往昔如剑般锐利的目光,竟完全无法穿透那黑暗与迷雾。视线透出丈许之外,便再也看不清。就在她迟疑之际,前方忽地又有一个声音响起,陆雪琪眉眼一喜,叫道:“师姐?” 她再度动身往前,这回不止是师父、师姐的呼唤,小竹峰上那熟悉的一道道声音,也在不断传来。陆雪琪再无迟疑,面上带着欣喜与笑容地奔向前方,却未曾觉察黑暗愈发厚重,迷雾愈深~! 直到—— “陆雪琪!” 有个声音喊道。 奔行中的陆雪琪眉头轻蹙,回身望了一眼。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可这次,那声音竟是与前方截然不同的方向! 迟疑,只有片刻。 陆雪琪望着空荡荡的身后,复又毅然转身。可没走多远,先前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陆雪琪!”那个声音的语气、声调与之前没有半点差异,精准地落入陆雪琪的耳中。 只是这次她心中有了决断,听到声响也作不知,甚至脚步也加快几许。 但那声音却如同附骨之疽,不管陆雪琪如何奔行,抑或奔行了多久,那熟悉却不知名的声音总能以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声调准确地落入她的耳中。 渐渐地,陆雪琪心中生出烦躁之念。 她不知那烦躁之念从何而来,只知一声一声的呼唤灌入耳中,让她脑海仿似鼓胀般痛楚。明明她更亲近小竹峰诸位同门的声音,可此时却如同刺耳的魔音,不住地撕裂着她的意识! “不!” “师父、师姐,不要再喊了——!” 陆雪琪止住了脚步,痛苦地抱着头蹲伏在地,脸上的痛楚溢于言表。那周遭的黑暗与迷雾翻涌不绝,如同张牙舞爪的狰狞魔物,正要一口气将她彻底湮灭吞没! “陆雪琪!” 黑暗中的一只手,带着盈盈淡蓝的光泽探出,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从未有过的真实触感,让陆雪琪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脑海里好似注入汩汩冰凉清泉,诸般撕裂与鼓胀的痛楚退却。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之后,陆雪琪眼皮颤动,睁开了双眼—— 眼前不再是不可见的黑暗,而是绿树红花、草木森森,轻柔的风里带着熟悉的自然芬芳,星星点点的野花丛中有蝴蝶翩飞。原本只是最寻常的自然之景,此刻却如同甘美之泉滋养着她的心灵。 “呼、” “你总算恢复意识了。” 肩上一轻,让陆雪琪骤然惊醒,收回手掌的那人自她身后轻舒一口气,似有几分难掩的疲倦,以及某种如释重负的欣喜。 陆雪琪起身回头,声音的主人映入眼帘,她张了张口,最后说出的只是淡然两个字:“是你。”然而她淡漠的神情之下,心绪却也一点也不平静,尤其当记忆也一点点地复苏,她的心绪愈发复杂。 “你又救了我......” 陆雪琪声音中竟带了几分怅然。 荀翊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蕴着她莫名不敢直视的神采。等了片刻,陆雪琪偏过头去:“怎么不说话?” 荀翊没有转开目光,只是道:“你的记忆恢复了?” 陆雪琪看向前方,那边是一片寻常的林木:“不错。”她开口说道。荀翊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又何须说出这般言语?其实我倒好奇更多一些——放任我与那魔神之魂同归于尽,既解决了魔神复苏之患,也去掉一个让你烦心的魔教强敌,不正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么?” 陆雪琪没注意到荀翊何时又站在了她身前,目光熠熠:“你又为何要出手?” 清风拂动记忆,一时陆雪琪又仿似回到黑白异莲骤然暴起,而荀翊无力支撑的场景。到底为何出手?陆雪琪此时回想,也有些惘然,可那千钧一发之际,她就那么想也没想、一往无前地御剑斩了出去! “我乃是正教青云的弟子,做不出坐视一同除魔义士殒命,而自身无所作为的事情!”陆雪琪如是说道,“即便换作其他人,我同样也会出手!” 只不过,当她回想起意识湮灭的最后时刻,又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道:“可现在看来,我好像自视过甚,做出多此一举的事情,反倒要承你相救之情。” 荀翊皱眉:“伱当真这样以为?” 陆雪琪慢慢将心绪平复下来,此时也不惧与他平视:“难道不是?”荀翊摇头,道:“当然不是。你如果没出手,我的下场只怕比死亡还要糟糕!” 陆雪琪“唔”地随口应了声,道:“那现在呢,你安然无恙了罢?” 荀翊再度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像是庆幸,又像是某种恍悟之后的慨然:“知道么,为此你差一点就万劫不复!就只差一点......” 陆雪琪莫名地心慌了一瞬,荀翊的目光,竟让她有种难以承受炽热。不过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强自定下心绪,淡淡地道:“我不是没事么?正好你也无恙,便证明我出手才是正确的。” “呵呵~” 荀翊轻笑了一声,笑容里有几分苦意,“陆雪琪,你呀、还真是什么都没弄清楚。你我现在的处境,正好比踩踏一根丝线行走,前方路途无尽,脚下是无底深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唯一的出路,就是你我一并走完这条无尽之路。” 陆雪琪怔了一下。 随后检视自身,很快觉察到了异样——她感觉不到自身的修为与法力,甚至连最基本的内视,自察经脉窍穴也做不到,仿佛自己从来未曾修行过一般。 “等等,我的修为、我的剑呢,荀翊?!” 失去所持,哪怕陆雪琪心智坚毅,也不禁慌神,最后自是怀疑地看向荀翊。荀翊无奈,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被那蕴藏魔神魂力的黑白异莲侵袭,轻易就脱险恢复如初了吧?为了唤回你的意识,我可是把自己都搭上了!” 陆雪琪皱眉,看着他道:“你愿意说,那就解释清楚些,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你注意到了?”荀翊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他未曾想到陆雪琪这么快就能注意到此处的异样。 “这里,是我的记忆。” 他的目光,首次转向先前刻意避开的远处。那里是一片掩映在荒草中的废墟,一处不知被废弃了多久的临河小镇。望着那小镇,荀翊的目光浮现晦涩波动。 不过随即转了回来,再度与陆雪琪双目对视:“而你,则是我费了大力气唤醒至此的一道主意识!” “什么?!”陆雪琪脸色一变。 “你仅是一道意识,灵魂中的一部分,又是庇护在我的记忆之中,自然觉察不到什么法力修为。”荀翊说道,“至于那柄剑,兴许就在现实外界的某一处吧。”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竭力消化这些讯息。 她很快就觉察到许多能证实荀翊之言的异样,那便是自己的记忆!她记得最清楚的,仅是近几年的事情,再往前的许多记忆好似全然空白,任她努力回想也毫无头绪。 她有些恐惧地发现,自己居然连尊师的面容都无法回想起来! “荀翊,” “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翊听出她竭力维系平静之下的恐慌,只是修士灵魂最为神秘,涉及灵魂修行也最是复杂,他只好以浅显直观的言语向她讲述如今的局面:“你可知一点墨,若是滴入水池是何情形?那滴墨会很快散开,并且越来越淡,直至全然淡化成池水清澈的模样,融为其中一部分。” 没等陆雪琪回应,他已自顾自讲述。 随着他的讲述,陆雪琪脑海里也浮现出相应的画面。 “此时的你,正如那滴入水中之墨。只是魔神魂力浩瀚,与你我相比当真天差地别!哪怕你将异莲斩为两部分,其中一半侵入灵魂,则如滴墨跌入浩渺湖泊,顷刻就能叫你我灵魂彻底融合淡化!” 荀翊看着她,声音很轻,却足以震耳发聩:“若作为‘陆雪琪’的意识彻底淡去,你会成为什么呢?” 陆雪琪白皙面上,又自清晰可见的白了一瞬。不过她心志果非寻常,很快想到眼下处境,再度平复下来。她甚为惊异地回视荀翊,道:“如此绝境,你居然能将我救回来?!” 迎着她的注视,荀翊少见地露出几分自得,亦且有些后怕的赞叹,说道:“救你,其实也是自救。” 第132章 灵魂为锚,狐岐山上 “你也亲历过魔神魂力漫卷侵蚀,那等亘古悠远之伟力,仅是纯粹的灌入便已让你我置身难以抵御的危境!凡人的灵魂,在其面前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若不想消融其中,唯有倾尽所持,拟神为舟,泛波其上,才能护得自身魂灵,维系意识不失。” 陆雪琪若有所思,道:“虽说你们‘鬼道’传承的秘法,专于神秘灵魂修行,但居然能在魔神魂力浩瀚汪洋中‘拟神为舟’,护住自身,也出乎我意料之外。” “只是,”她沉吟着道,“仅是护住自身,恐怕也无法挣脱险境罢?毕竟说来,那危及性命的‘海’始终存在,你又准备如何‘渡过’呢?” 谈到根本之处,荀翊面容也肃然起来。 他说道:“你说错了一点,眼前这‘海’可没有‘渡过’的方法,因为你我的灵魂本源也就在‘海’中。真正唯一能渡过此劫的办法,只有‘吞海’!” “‘吞、海’?”意识到荀翊言语含义的陆雪琪,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眸。哪怕她已经明悟,可心中仍旧震撼难宁,“你所说的,是我想的那种‘吞海’么?” 荀翊看她复杂神情,便知她已然明白,点头道:“没错,正是你所想的那样!” 陆雪琪维系不住淡漠神情,脸庞出现震撼与荒谬的表情,殊为少见。不过在认清处境之后,她也不禁钦服荀翊的“胆大妄为”,以及那常人难及的胸襟气概——至少,设身处地时,她恐怕想也无法想到。 “我曾听闻过一句俗语,用‘蛇吞象’来说人心之贪婪不足。而现在依伱所说,我们要以蝼蚁之躯鲸吞浩瀚之海,岂不是比‘蛇吞象’还要更加荒诞么?” “唔,”荀翊竟没有反驳,而是认同地点头,“不错啊,这的确比‘蛇吞象’更难。如今有‘魂珠’庇护,暂时能庇护你我安全,可‘吞海’却是要深入其间,除了‘一叶扁舟’的庇护以外,最重要的却是不可迷失海中!” 荀翊看向陆雪琪:“为此,需要有一个锚定你我灵魂本源意识的‘锚点’!” 陆雪琪心里一动,道:“莫非,你所说的这个‘锚点’,与我有关?”荀翊面上浮现微笑,道:“为了救你,也为自救,我以‘魂珠’穿越浩瀚魂海,与你‘锚定’一处。如今你我两个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度过此劫,要么彻底湮灭在这魂海之中。” 然而陆雪琪听后,竟是一阵沉默。 以她的聪慧,显然并非没有觉察到异样之处。如此默然无语片刻,陆雪琪方才望向远处,口中问道:“荀翊,你为何要这么做?” 荀翊眉头不动声色地颤动一瞬,面上神情未改,疑惑道:“什么?” 陆雪琪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手中的‘魂珠’,能在直面魔神时抵挡灵魂层面的侵蚀,也能把即将湮灭于魂海的我相救回来,如此神异、妙用万方,难道不能庇护你脱离此劫?” 似乎有过短暂的停顿。 只听得荀翊无奈轻笑了一下,道:“你果然很敏锐!没错,我甘冒奇险滞留在魂海危险之中,自是有所图谋。我乃是魂修之士,如此磅礴的纯粹魂力,于我而言实属终生难逢的机遇!” “如果能以萤虫之躯鲸吞皓月,那么我也将获得难以言喻的好处!吾辈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等机缘我自然是万万不会错过。多一个你,只是想为此多增添几分把握而已。” 陆雪琪张了张嘴,轻声地道:“原来如此么......” “唔。”荀翊应了声,两人之间竟又陷入相顾无言之境。在见到黑白异莲之后,荀翊便已经明白一路上对他产生致命诱惑之物,正是黑白异莲中蕴藏的磅礴魂力。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身为修士的荀翊,已从黑白异莲的磅礴魂力中,嗅到了那“鬼道”至高境界的气息。如此之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黑白异莲,不会放弃那如同艳丽剧毒的磅礴魂力! 只是荀翊也未曾预料到,他远远小觑了黑白异莲,也小觑了一位无尽岁月凝练的海量灵魂之力。若非陆雪琪出手,他恐怕早就倾覆在两朵异莲交织的灵魂之力波浪当中,陆雪琪成就了他的转机与机遇。 至于他“互为锚定”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此时就只有荀翊自己清楚了。他如此说,陆雪琪也只能如此听,谁也不知她是否会相信。 灵魂世界中,本无时间流逝之感。 无言的沉默,也便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陆雪琪忽然开口:“你既然有萤虫吞噬皓月的心志,那这‘吞海’,也该有具体施为的办法吧?” “自是有的!” 荀翊看了她一下,陆雪琪神情平静,任人难以窥见她内心的想法,“魂海凶险,归根结底却也是灵魂之力,只要运转得法,也可将其炼化成最滋养的奠基之质。你们青云门是否有此炼魂之法我不清楚,不过我手中倒正好有个法门,你要不要学?” 让荀翊意外的是,出身门户之见极重的青云门的她,居然没有犹豫,在荀翊开口之后便回答道:“我要学,请不吝赐教!” “呵呵,那便好。” 荀翊很惊讶,不过没有深究,颇为高兴地点头应允,随后开口念出一篇古老的心诀原文,一共念了三遍。三遍之后,他道:“你此时灵魂本源不全,但并未消失,只是散入魂海之中。若勤修此法,当能将其他本源缓缓聚拢,不过想要再度完全,恐怕得等到彻底度过此劫才行。” 陆雪琪记下心诀,眼中流露深沉坚定之色,就这般盘膝而坐。此处地界,乃是荀翊记忆衍化,不管是泥土抑或草木,其本质并无区别,陆雪琪自也没有挑什么地方。 “你不必担心。”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我?再说,我也有许多未竟之事,绝不会轻易倒在此处!” 说完闭上双目,直接开始遵从心诀法门,修行起来。 地宫之中。 那座湖中岛上,距离魔神石像一段距离之处,六尾魔狐静静侍立。 直到魔神石像之下,那道倚靠石像的人慢慢睁开双目,幽夜地宫中仿似有幽深的玄光闪动。只因地宫原本昏暗,寻常不甚起眼,旁人难以觉察。 “师尊!” 六尾魔狐注意到了荀翊的复苏,立时上前行礼拜见。荀翊眼中幽光流转,神采黯淡,等了片刻,才有声音回答:“胡勉?唔,过了几日了?”六尾魔狐应道:“师尊,距您上次让我传达谕令,已经过去了五天。天道盟一众同门,皆奉师尊之令行事,尚未有结果传回。” 又等了一阵,荀翊再道:“我嘱托之事,办得如何?” 六尾魔狐道:“师尊放心,那桃夫人留有丹药,且有三妹在此,定会将那位陆姑娘照料妥当!” “若有消息,可到此禀报给我。”荀翊道。 六尾魔狐躬身领命:“是,师尊。” “那你去吧。” 六尾魔狐行礼而退:“师尊,我先行告退!”待走得远了,彻底从湖中岛上离去,六尾魔狐魂体之躯竟也不禁长舒一口气,面上神情一阵沉凝,忍不住轻声自语道:“师尊气势越来越可怕,只是那气息,竟与我们越来越接近,不知是福是祸,唉~” ----------------- 狐岐山,鬼王宗。 守御在外的弟子听得动静,只见一行人御空而下,径直落向山中。来人皆着黑衣,都是鬼王宗门人打扮,守御弟子倒也没惊,只凝神探视。待来人落下走近,看得清楚,那些守御弟子连忙行礼:“拜见副宗主!” 鬼厉叛出青云、归于鬼王宗不过年许,宗门中许多长老等人并未太过重视。不过寻常弟子可不敢怠慢,早早认熟了鬼厉的面貌。 以往鬼厉冷漠,偶尔也会以目回视,抑或点头回应。 不过今日鬼厉神情有异,行色匆匆,对于守御弟子的行礼问候如若未见,只快步朝着狐岐山深处而去。鬼王宗要地皆在山中,鬼厉此行,也依次穿过庄园、隘口,自一处洞窟而入。 洞窟之中,每间隔一段距离设有火盆。 火盆中燃着奇异油脂,分量不多,却火焰熊熊分外明亮,偏又没多少烟火气。故此狐岐山洞窟虽深,内中光亮却不缺。鬼厉一心往前,脑海中念起那道日思夜想的容颜,不由得脚步越走越快。 坐在他肩膀上的灰毛猴子伸手去抓一处东西,没料鬼厉脚步加快,一个不稳跌落下去。灰毛猴子惊得出声,不满地朝着鬼厉“吱吱”直叫,然而鬼厉却仍是如同未闻,几个转身消失在洞窟中。 灰毛猴子抓了抓脑袋,生气地叫嚷几声,但很快就迈开步子疾追上去。 “你回来了。” 寒冰石室之外,鬼厉停下了脚步。对面的黑暗中,走出一道笼罩在黑袍中的神秘人影。那人目光在鬼厉面上看了看,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地说道:“莫非,你此去有了收获?他居然肯将‘魂珠’借给你?!” 鬼厉摇了摇头,道:“我没取到‘魂珠’。” 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我取到了‘还阳禁咒’。” “什么?!”鬼先生失态惊呼,几步走近,问道,“你说的是‘还阳禁咒’?!” 第133章 寒冰石室之外 寒冰石室。 淡淡的幽光,映照着石室中的景物。 石室之中,有寒气飘飞,如丝如缕地升腾,其源头正是室中一座寒冰奇物构建的床榻。床榻之上,正有碧绿如翠的身影,静谧而孤寂地躺在那里。 鬼厉颀长的身影走入石室之中。 “碧瑶......” 他张了张嘴,轻声地呼唤出那个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床榻之前,看着那宁静得如同一朵幽兰的少女,鬼厉心中方才充斥的迟疑、忐忑、踌躇,此刻都转变为无法撼动的坚定! “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碧瑶!” “哪怕付出一切!” 少女容颜如故,只是长年寒气笼罩,显出几分惨然的苍白。在她身前合拢的双手中,红绳穿系的金玲静静地安放其内。鬼厉看向金玲的目光也多出几分炽热——“合欢铃”! 鬼先生早就说得很清楚,碧瑶以身献祭魔神,换来倾世禁忌之力为他阻挡“诛仙剑阵”,若非有奇物“合欢铃”自行护主,扣下了碧瑶一魂一魄的话,她早就魂归九幽了。 想到鬼先生,鬼厉也便回想起先前石室外的对话。 “‘还阳禁咒’?”哪怕当时鬼先生脸上神情被黑袍面巾遮挡,鬼厉也能感受到他的错愕与惊疑,“据我所知,此咒早在上古时就已经失传,哪怕我派祖师曾多番找寻也未有收获,怎么会在他手中?” 惊疑过后,鬼先生流露出明显的兴趣,道:“鬼厉,你可愿意将此咒予我一观?” 鬼厉眉头皱起,迟疑之色尽显。 “还阳禁咒”如今已是他救命稻草般的依仗,准确地说,它完全比鬼厉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虽说与荀翊交易完成之后,他并未言说此咒能否外传,可鬼厉还是下意识地谨慎! 鬼先生自是一眼看出他的迟疑。 而这片刻时间里,鬼先生也平复下惊讶到失态的情绪,只是心中好奇分毫未减。略作沉吟过后,鬼先生开口说道:“鬼厉,你不必如此警惕,我且说两个理由,你若觉得妥当便给我一观;若不妥,你不愿的话我也不会强抢,你觉得如何?” 鬼厉漠然道:“先生请说。” “理由之一,乃是‘还阳禁咒’失传多年,真假世人难辨。非是我自傲,以我出身与所学,当能分辨你手中之术的真假——”他看着鬼厉道,“想来你也不愿贸然尝试来历不明的手段,以至于彻底断绝碧瑶姑娘的生机罢?” 鬼厉抬眼而起,目光锐利,却未曾应言。 叛出青云的时间虽只有年余,可鬼厉早已不是曾经淳朴的草庙村少年,他也学会了何谓“城府”!不过,鬼先生之阅历,显然胜过他不知几许。 面巾之下的他微微一笑,接着又道:“其二,‘还阳禁咒’乃悖逆生死轮回的禁忌之术!哪怕我未曾一观,也知晓此等能从九幽唤回残魂的异术,必然施术极为困难!” 鬼先生顿了一下,注意到鬼厉脸色的轻微变化,继续道:“亦且,施术的代价必然不婓!若伱肯让我一观此术,其效真实不虚的话,我可以出手助你一臂之力,不说设法减轻施术代价,至少也能平添几分成功的概率——你意下如何?” 鬼先生,不可信! 那是鬼厉本身直觉的看法。虽说鬼先生很神秘,平日除了与宗主鬼王交流之外,一身高深修为却从未插手过宗门事务。鬼厉与他接触不多,却也清楚地觉察到他看似无欲无求,实则定有某种人之大欲! 也正是那种不为他所知的“大欲”,让鬼厉对其敬而远之——尤其是,知晓他在救助碧瑶之事上无能为力之后。 而现在—— “先生,此即为‘还阳禁咒’,还请先生指点!”鬼厉竟是逆着本能认知,轻易就将世间禁忌秘咒交出,鬼先生如愿以偿。其实,促使鬼厉决断的缘由很简单,鬼先生一句“平添几分概率”,就已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鬼先生接过秘卷,倒也并未急着观阅。 他似是洞悉鬼厉所想,轻笑地摇了摇头,叹道:“我居狐岐山,得鬼王阁下恩惠不婓,只看在他的面上也不会为难于你。”鬼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鬼先生这才缓缓展开秘卷观阅。 寒冰石室中,鬼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缓缓覆在少女双手之上。 往昔温润早已消失,如今只有刺骨的冰凉。 鬼厉轻柔而小心地感受着少女的存在,声音如同呢喃般道:“碧瑶,我终于寻到让你回来的办法了——咳咳!”然而话才开口,竟牵动伤处,让鬼厉不由自主地一阵轻咳。 坚毅的面容之上,也浮现出痛楚的凝色。 他的思绪,不由再度回到先前的石室之外—— 鬼先生与鬼王相交莫逆,在他之后,没有间隔多久,气息雄浑沉凝如山的鬼王便无声无息地出现。相较于一年之前,鬼王文士般温和的气度已经淡去,如今更多的是鬼王宗宗主的威严与魔道巨擘的凌厉! 青云山上碧瑶之事,俨然也在鬼王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彼时,鬼先生正在观阅秘卷,鬼王到来也未中断。三人就这般站立于寒冰石室之外,各自默然,相顾无言。直到许久之后,鬼先生收起展开的秘卷,口中似赞叹又似一睹某种禁忌之后的满足那般叹息一声。 “先生,不知——”鬼厉最先沉不住气,开口发问。 鬼先生将秘卷折叠回原本的模样,交还给鬼厉。以他的资质,细细观摩秘术这么久,自然是一字不差地全都记下。有鬼王在此,他也未曾遮掩,直接点头说道:“没错,这就是‘还阳禁咒’!” 此言一出,等候于旁的两个男子无不齐齐为之动容! 以鬼王的心境,如今开口时言语中分明也有几分颤抖:“先生,依你的意思,莫非瑶儿已有希望?”鬼先生点头,拱手向鬼王道:“恭喜宗主,有此术在手,待我再好生布置一番,定能寻回碧瑶姑娘遗失的其余魂魄!” “那便好,那便好。”鬼王凌厉的面容清晰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鬼先生又说道:“当然,要施展这等逆转生死、于九幽唤回魂魄的禁忌手段,除了咒法难度之外,施术之人难免也会付出巨大代价!正好比当初碧瑶姑娘以禁术换取倾世之力一样——” 说着,他看向鬼厉。 鬼王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鬼厉。鬼厉几乎未曾迟疑,立即以不可动摇的语气道:“不管有多难,我都会掌握此术;也不管有多大的代价,我都会将碧瑶带回来!” 鬼王目光凝视在他身上。 如此又过了片刻,方才收回目光,少见地露出慰藉语气:“你能取来如此秘术,一路也委实辛苦——等等,此术你是从那个荀翊手里获取的?你做了什么,他竟肯让出此等绝世禁术?!” 然而慰藉的言语尚未说完,鬼王目光一厉,陡然觉察到什么! 面对鬼王强自压抑的威势,以及那如刀般凌厉目光,鬼厉却如未见,只淡淡地开口道:“我与他做了交易。” “交易?”鬼王眉头一竖,瞬息间便意识到了什么,怒喝道,“你这蠢货莫非动了本门秘传‘天书’?!”不得不说,鬼王心智果非寻常,只一刹那就能想到鬼厉与荀翊的交易内容! 哪怕鬼厉身怀道家、佛家两门不世神通,鬼王也准确地猜中!他接触过荀翊,知晓此人胸襟气度不俗,更清楚哪怕道佛两家的神通,也未必有高瞻远瞩的“天书”珍贵! 呼! 恶风骤起,鬼厉下意识抓住袖中烧火棍,不过到底没有祭出。却见震怒之下的鬼王一挥衣袖,雄浑法力卷起沛然力道,往鬼厉身上落来。鬼厉未曾抵挡,瞬间便被巨力卷起,轰地一下撞上石室外的岩壁,再狼狈地跌落到地面。 “泄露本门秘传根基,你可知是何罪孽?!”鬼王目光冰冷一片,如同肃杀的北国冰原。 “咳、呵呵,”鬼厉缓了缓,推开焦急凑近的灰毛猴子,抬起头时嘴角溢血,脸上居然露出笑容,“与碧瑶相比,也不过是死物而已。” 方才袖袍一震,鬼厉看着狼狈,实则并未伤重。鬼王震怒出手,最后却收了力道,否则哪里有鬼厉幸存之理? 鬼先生看了看两人,本不愿参言,此时也不得不开口:“宗主,若以珍贵程度而论,‘还阳禁咒’未必逊色贵派秘传‘天书’!此为禁忌之术,若非今日亲眼见到,我都不敢肯定它还留存在世间。” “荀翊——” 鬼王在心中无声地念了一遍,瞬息间的心念,谁也不知他到底想了什么。不过那短暂时间过后,鬼王神情恢复如常——至少表面如此。他也没再去看地上的鬼厉,只转身过来郑重向鬼先生行礼:“先生,小女之事、就拜托先生了!” 鬼先生也未推迟,点头道:“宗主放心,我必会倾尽全力相助,不负宗主厚望!” 鬼王呼出一口气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反倒向另一边说了句:“我们走罢。”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去。就在鬼王走开之后,不远处的黑暗中走出一个白衣书生模样之人,正是鬼王宗圣使“青龙”! 他将目光在鬼先生与鬼厉面上来回一看,最后落在鬼厉身上,欲言又止,到底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紧追鬼王而去。 狐岐山洞窟之外,一处僻静亭台。 青龙以轻盈身法赶来时,鬼王已等候在此。他上前一礼,口称:“拜见宗主!”鬼王摆了摆手,道:“你我相见何须如此?——事情、如何?” 青龙神情一肃,道:“已探到确切消息!” 鬼王目中神光一绽,随后莫名露出几分迟疑:“唔,原本还想会一会咱们圣教的后起之秀,没想到——罢了,你且说消息。”鬼王迅速做出决断,将注意完全转回青龙身上。 青龙隐约猜到鬼王的心思,不过他只做不知,继续道:“宗主,那东西、就在圣殿神秘地宫之下!” 第134章 青云山上言议事,幽州之内乱纷纷 世间宗门,无不对各自门派秘传看得极重,俨然胜过性命道义。 放眼于世,无论正道魁首青云门、天音寺、南疆焚香谷,乃至魔道蛮荒圣殿一系四大宗门,皆持无上严苛的门户之见。故此,鬼王宗秘传“天书”第二卷对于万人往而言何等重要可想而知。 也正因此,由来未曾展现过愠怒的万人往,此遭竟会忍不住对鬼厉出手。“还阳禁咒”若能救回碧瑶,自是珍贵万方,可万人往还是决定要再去亲见那位逐渐让人无法忽视的圣教后起之秀! 直到青龙带来的消息—— 神兽“烛龙”踪迹已然寻获,就在蛮荒圣殿地下深谷险地之中! 神兽“烛龙”——“四灵血阵”——“修罗之力”! 几乎在瞬息之间,万人往便做出了决断。罔顾宗门传承外流,作为宗主万人往若不理会自是失职,可当他两度见证青云门“诛仙剑阵”威绝天下之后,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真正所求。 ——超越世间修士极限的禁忌之力,才是他志存高远的追求! “事不宜迟,立刻准备人手出发!”万人往语气中充溢着志在必得!他抛开宗门传承事宜,抛开爱女可能苏醒的契机,也不肯放弃这一次的线索,显然已然有了定计。 青龙闻言自未反驳,躬身领命而去。 —— 青云山。 玉清殿后方别苑。 前山大殿在正魔大战中损毁,如今也不过清理妥当,要再度恢复曾经的巍峨庄严尚需时日。 长门通天峰首席弟子萧逸才,现在代为执掌宗门日常事务。年余以来,萧逸才勤勤恳恳历事,但有不决,多邀请诸脉首座、长老相议请教,颇得赞誉。 至于掌教道玄真人,从大战过后便潜修疗养,便是诸脉首座也从未召见,平素只有一个道童侍从于外。 今日也如以往一般。 青云山白云悠悠,瑞鹤袅袅,别苑静谧安宁,萧逸才端坐其中,正自研读一篇古卷。 时有青云弟子快步而入,将近来探索到的情报汇秉。萧逸才听完消息,手中古卷早已放下,面上浮现几分沉色——天地异象、幽州?是纯粹的地脉异变,还是与魔教有关呢? 萧逸才不得不认真思索。 正魔青云一战,对各脉而言无不损失惨痛,短短一年的时间根本未曾恢复元气。如若再启战端,只怕难以承受! 不过萧逸才也很清楚,青云难,损失更为惨重的魔道也绝对不会好过——“只是幽州,”他摇了摇头,“太远了!”更为重要的是,南方幽州,那可是“焚香谷”的势力范围。 此前大战,魔教“长生堂”借“焚香谷”的名头给了青云门重创,连助拳而来的“天音寺”也损伤惨重,偏偏被借了名头的“焚香谷”置身于外…… 萧逸才眼里幽深目光闪动而过,顿时有了决断——青云乃正道魁首,“天地异变、邪煞冲天”这等可能危及一方之事不可不管,但、也不必尽揽于身。 “你且去请阳长老与常箭到此商议。”萧逸才对那弟子道。 青云弟子行礼领命而去,不多时,青云长门阳长老与常箭到达别苑。听过萧逸才讲述之后,阳长老阅历丰富,一瞬领会其意,试探地道:“依师侄之意,老夫只需往焚香谷走一趟,其他的都看焚香谷了?” 萧逸才微笑着道:“幽州现天地凶象,数百里内外人皆得见,我青云门为正道魁首自不能当做不知。只不过——幽州毗邻焚香谷,我们也不好客大欺主罢?自当由焚香谷同道主持处置此事只是劳烦长老走一遭。” 阳长老摆摆手,叹道:“如此也好,咱们青云正需休养生息,你这般处置并无不妥,老夫就与常箭走一回便是!” ----------------- 幽州,俨然迎来诸年中最为动荡的时节! 那些世代扎根在此,几乎成为幽州一城一地代名词的世家大族,成为了此次动荡风暴的核心。一时之间,州内谣言四起、人心惶惶,适有洞沧山魔物出走,祸乱四方,愈发人心惶恐。 “啊!” 法力激荡之中一声惊呼,却是幽州偏南一处城中庄园之主发出,他手中的法宝灵光破碎,自己也在对方术诀的冲击下惨叫倒飞,跌落在地。 “诸位、诸位,我祁连家与诸位素无怨仇,当真要如此逼迫吗?” 那人跌摔落地,却连近在咫尺的法宝也不敢去顾,赶忙出声讨饶。然而击破他法宝灵光的丑汉却没有与他多言,只厉声喝道:“祁连家主,如今理也说过,法也斗过,该给出你的答案了!——那么,你祁连家选择臣服,抑或是死亡?!” 随着丑汉宣告之言,一道道人影无声地出现,将祁连家近些年最出众的人物都围聚其中。面对如此局势,祁连家主莫能奈何,除非他当真愿意见到祁连家就此毁为一旦! “愿服、祁连家愿服!” “就此遵从阁下‘天道盟’之令,绝不敢有丝毫违背!” “哼。”丑汉“哼”地一声,无人注意到他在祁连家主答应之后,眼里明显流露出放松之色,“算你识时务!既然臣服,那就别再耽误,召集你祁连家修行之人,但凡能驱动法器的都随道爷一并走!” 祁连家主一愣,全然没想到对方这般雷厉风行。 然而想到近来的魔物之祸,祁连家主不得不硬着头皮道:“阁下,且让我留下一二人手照料族人罢,否则北方魔物一来,我祁连家不得——” 丑汉不耐地挥了挥手,斥道:“不必!道爷让你召集人手,就是去对付那些魔物的。只要在魔物南下之前全都解决,你又何须担心那么多?” “此、此言当真?”祁连家主有些不信。 丑汉闻言怒目一瞪,喝道:“让伱召集人手听令就是,到底是真是假你稍后自知!怎么,刚刚臣服就要悖逆命令?” “不敢、不敢!” 祁连家不过是中下层世家,凭自身资源这么多年也仅是培养出三五个修行之人。这三五人中,祁连家主是唯一一个能驱动家传法宝之人,其他人中多是练出法力,勉强能驱动一二异术罢了。 那丑汉,正是野狗道人。 刚搜罗了人手出城,就撞上桃夫人“玄天”部众弟子传讯。野狗道人领着人手跟随那玄天弟子北上,半天之后到了碰面集会之地。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此地除了桃夫人、杀生和尚、刘镐,“炼血堂”时就表现出众的蒙郁、申修义、胡英远一众,乃至后来投靠过来的“赤天”冷家兄弟,归属杀生和尚统属、战力靠前的龙庆散人、狮龙堡施沅等人。凭此阵容,可说如今“天道盟”所有战力齐备于此。 “怎么人都聚在此处?”野狗道人不解,“不是已经议定先行四下搜罗人手,彻底慑服幽州、排除后患再说么?” 桃夫人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原先的计划不成了!那些魔物,已经完全超出我们最初的预料,普通凡俗之人在其面前如同草芥,最可怕的是——但凡殒命魔物之口的生灵,都能成为助长魔物成长的养料!” “什么?!”野狗道人惊诧瞠目。 “唉~,”杀生和尚旁边,那位向来言语不多的龙庆散人,也不知是否回想起某种可怕之事,此刻竟不禁出言说道,“的确是如此!我们领命驻守各处人口众多城镇,就亲眼见过山中屠戮了野兽林怪的魔物。其实力已然不逊色我等,再加上那诡异的黑煞之气,属实万分棘手!” 桃夫人接着道:“正是因此,如果我们不想幽州成为魔物横行的绝域,那么现在就必须集结人手、倾尽全力,先行铲除这些魔物!” 野狗道人消化了这个消息,忍不住道:“这样一来,那些听见风声的世家之族,怕是要借此机会逃遁而去了。” 桃夫人看着他道:“当此之时,唯有取舍!” 野狗道人叹了口气,但很快坚定地点头:“那就集结所有人手,包括新近臣服的世家大族,一起对付那些魔物!”他是见过魔物难缠的,一时心中有些沉重,只怕此战之中,不知会有多少熟悉的面孔陨落其间? 他最担忧的还是“天道盟”成色驳杂,当真能经得起这一次风浪的撞击吗? “诸位也别太过担忧!” 似是觉察到众人复杂心绪,桃夫人展颜一笑,颇为神秘地道,“那些魔物虽然厉害,不过我们也寻到了克制之物!有那等克制之物在手,即便是只能激活法器的寻常弟子,找准机会一样能将魔物一击毙命!” “桃部主此言当真?” “有这等奇物?” 果然不出桃夫人预料,此言一出,众人心绪立刻被调动起来。连野狗道人都惊诧不已,忍不住问道:“什么东西居然这么厉害?” 桃夫人卖了个关子,让出旁边之人,笑着说道:“此事内情,还是由‘赤天’冷部主为大家讲述吧。”随着她的话,众人随即又将目光转到冷天奇身上。 曾经的冷家家主,如今执掌“赤天”炼器事宜的冷天奇并非拖沓之人,当即起身与众人抱了抱拳,直接开口言说道:“诸位同门,宗主此前曾将一批奇特的阴属‘骨玉’交由我们‘赤天’研究,看是否能炼制成合适的法宝器物。因为‘骨玉’性质特殊,我们研究了许久,先炼了一柄法剑实验。” 说话中,冷天奇取出一柄尺长短剑,色泽灰白,形制普通,看起来并不起眼。他展示了一下法剑,接着继续道:“此前我们遭遇魔物袭击,机缘巧合下发现此剑对付魔物具备奇效,完全能克制那些萦绕魔物身遭的黑煞之气!” 野狗道人喜道:“那这等法剑,你现在有多少?” 冷天奇“呃”了下,道:“这种法剑,我只炼了这一柄,它原本就是实验而用——”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野狗道人打断:“就这么一柄剑,能在大战中起多大用?难不成魔物都交给你去对付?!” 冷天奇顿了下,无奈道:“野狗部主何必心急?且听我说完——”他转过身,将目光迎着一众同门看去,底气十足地道:“诸位,此等法剑炼制麻烦,故此我没有采用其形制。为了应对此番大战,我们用‘骨玉’打造出一批‘破煞骨针’!” 坐在冷天奇旁边的兄弟冷天豪,适时取出一把骨针,粗略一看数量不下二十。他摊开手掌,那些骨针色泽与法剑相近,细如竹签,长不足三寸,看着颇有些单薄。 第135章 骨玉制器克邪煞,定议四分除邪魔 旁人见此,纷纷上前。 冷天豪也立时将骨针分出,交予几位宗门首脑检验。除开早已见过的桃夫人,此时都接过骨针细看。看过之后,众人疑虑更甚,骨针细察比远观更加寻常,无甚起眼。 似杀生和尚这等斗法大开大合之辈,更不喜欢骨针一类细小绵软的法器。不过当他运转法力灌入骨针,驱动那法器嗡鸣而起,“咻”地一下轻盈飞旋一遭之后,杀生和尚口中不由轻咦了一声。 他惊讶地伸出手指,往悬空骨针上略用力按了按。骨针内中蕴藏的威能迸发,刺痛过后,杀生和尚的手指还没见到血液渗出,就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凝结一层冰霜。 “原来如此!”杀生和尚恍然,运转法力将侵入手指的阴寒之力逼出,形成一缕白雾驱散。可就那么一缕淡薄的白雾,失了约束之后瞬间扩散,竟在呼吸间就凝出冰霜,冻结了一小片区域。 “好厉害的寒气!” 旁人为之惊诧,龙庆散人也不禁赞叹出声,看向那骨针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然而听到他的话,杀生和尚虎目一斜,嗤地笑道:“寒气?呵,真是没眼力!” 龙庆散人神情一讷,好在冷天奇及时出声解释道:“骨针原本就是阴属材质炼制,也有不弱的寒气效用,不过真正厉害的还是骨针中内蕴的那道‘至阴’之力!其属性与‘阴煞’相类,不仅阴寒至极,更有一种道不明的‘空寂’、‘死亡’的特质,倒与那魔物身遭的黑气有些相似。” 冷天奇一边言说,一边操纵骨针,做出悬空震颤之势。那骨针原本就是他炼制,自然懂得如何将其威能激发,同时道:“因此骨针内蕴的威能不必太强,有那奇异的‘至阴’之力就能具备极高的‘破煞’能级,对付魔物护身黑气已然足够!” “那魔物之所以难缠,不正是有黑气护身么?只要破除黑气,想必那些魔物对诸位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困扰了吧?” “哼!”杀生和尚理所当然地应道,“若非魔物护身黑气削弱洒家的刀诀威能,洒家一只手都能捏碎那些骨头渣子!” “真有你的啊,老冷!”野狗道人直接将手上骨针揣入怀里,“没了护身黑气,那些魔物就跟没了牙的老虎,完全任由咱拿捏嘛!只不过——你这骨针到底耐不耐用,别事儿没办完,它倒先坏了?” “哈哈哈,野狗部主大可放心!”冷天奇极具底气地道,“‘破煞骨针’虽不耐用,可它本就是奔着易损耗材而去的,我们‘赤天’为此准备了足够多的数量,完全够用!” 时间紧切,“赤天”部众很快将带来的“破煞骨针”尽数下发。 领取到不俗法器的众人都颇为振奋,心下大定。龙庆散人、狮龙堡施沅也各自取得骨针,细细感受过后相顾感慨:“这等奇珍若是用心炼制,完全能炼出威能不俗的法宝,现在却当做易损之物消耗掉?当真是——财大气粗啊!” 施沅道:“也仅限于这般特殊奇珍罢了!宗门的底蕴如何,别人不知咱们还能不清楚吗?看似声势颇盛,可大都各怀心思,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龙庆散人叫他言语唬了一跳,四下看视见没有人注意到这才放松。他忍不住回头瞪了对方一眼,骂道:“你想找死别带上我!”施沅摸了摸面上一部虬髯,咧嘴笑道:“我据实说而已,怎么,说说也不行?” 诸部首领此时正自商议分配行事路线,施沅往那边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似他们这等被收服的修士,如今都听命于那个杀性极重的和尚,隶属于宗主直属部下“血杀”一堂的人手。 他们有实力,却并无决策之权。初时慑服谨慎还罢,稍稍安定之后难免也会有不服的心思。如此时这般私下埋怨之辞,显然也不是头一回了。 施沅望着远处,声音低沉地道:“诸部首领无法服众,门主处事徇私不公,门人各怀鬼胎虚以委蛇——啧,龙庆兄,你我修行这么多年,可曾听闻过这等宗门也能成事的?” 龙庆散人拨弄了一下眼前的杂草,目色幽深:“狮龙,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说得不错,这等人手驳杂的势力,自是无法传承下去,可你到底没能想明白一件事——” 施沅皱眉,问道:“什么事?” 龙庆散人叹道:“魔教之中,实力为尊!有宗主镇压在此,什么‘不谐’、‘杂议’都无关紧要,做不到千百年传承不辍,至少也能逞一时之威名!” 提及那个让人胆寒的人物,施沅沉默下来。 直到不远处诸部首领商议出结果,各自呼喝召集人手,施沅方才一叹起身:“一入修行路,半点不由人呐!” 幽州城,位于州域中部。 洞沧山距离幽州城并不远,因而此次魔物祸乱,俨然形成以州域中部往四方扩散之势。而幽州城正首当其冲,成了南下魔物面临的第一座人口繁盛的大城! “快,快拉住骡马!” “骡马受惊了,小心!” 大路上,几支联合同行的商旅忽然因为骡马惊厥陷入混乱,车架侧翻,货物散落,商队管事与伙计一时焦头烂额。谁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经验丰富的商队管事已然心往下沉,惊疑难安。 紧接着阴风骤起。 艳阳朗照的天气忽地阴沉下来,手忙脚乱的商队经风一吹,齐齐打了个寒颤。那些惊乱不安的骡马此刻都如脱力一般,悸怖之下瘫倒在地。年轻的伙计不曾历世,惊疑呼道:“怎么回事?” 商队管事却已全然反应过来,急切喊道:“是妖物!别管其他的了,都逃,分开逃命!”众人如梦初醒时,阴风吹拂的方向亮起了几点血红之光,随即便是恶风如箭,猛地飞出几道他们看不清的影子! 商队管事亦如此。 他还没迈开脚步,就只觉呼吸一滞,心脏好似被无形的手掌紧紧攥住,寒意透体,一道漆黑难辨的魔影在他视线之中不断放大—— “区区魔物,也敢猖狂?” “吃洒家一刀!” 商队管事被耳旁舌绽春雷般的喝声惊醒,血光闪过之后,他只觉身上一轻,几乎凝滞的呼吸再度顺畅。他连忙贪婪地呼吸几口,顾不得去看到底怎么回事就想迈步再逃,然而一抬腿,双腿却力道尽失,“唉哟”一声摔倒落地。 也正因此,让他看清了到底发生何事—— 不知从何而来的仙长,各个身负灵光,正自操纵仙家手段与那魔物激战斗法。商队管事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景象,好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得救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惊天动地”的激战并未持续多久。 那些魔物很快伏诛,不仅冰寒的黑气被破,连吓人的骸骨身躯也在诸般仙法之下打成齑粉,消失无踪。商队成员本就没来得及逃开,此时再度聚了过来,几家商队管事都凑到最先出言的老管事面前。 老管事鼓起勇气寻上那位领头的和尚:“大师有礼,我等拜谢大师与诸位仙长救助之恩!” 杀生和尚虎目锐利,回看过来倒把他们惊了一跳。杀生和尚也没在意,只看了看他们,道:“你们是往幽州去的商旅?”老管事连忙回答道:“回大师,正是!” 杀生和尚本不待多言,只是见他们一行人心惶惶,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伱们不必担心,前面的路已经被洒家带人清理了一遍,不会有什么危险!另外,近来幽州有魔物作祟,我们‘天道盟’正全力清剿,事态平息之前你们进了城,就不要再乱跑,免遭横祸。” 说罢,回身召集人手,也没避开旁人,“血杀”一堂的人手直接跟随杀生和尚御物而动,破空离去。只留下商队成员劫后余生的面面相觑,老管事知礼,领着众人朝他们离去的方向行了一礼,心中则回想着刚才对方留下的信息—— 天道盟?从未听闻过的仙家宗门,只不知幽州城中三大世家比之如何?老管事摇了摇头,想起对方所说的“魔物作祟”,又不禁忧心忡忡起来。 北方小镇,魔物过处,已成废墟。 野狗道人丑脸一抽,暗恼道:“来晚了?等等,魔物还在此处,都给道爷杀干净了!”死寂一般的镇中顿时响起剧烈震荡的轰响,一阵连接着一阵,如同天上的闷雷在地面回响。 片刻之后,动静止息。 野狗道人正要领人离去,却听得细微中一阵低沉轻啜,他循声掀开一处房屋废墟,只见屋梁下,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目光空洞,悲泣不绝。在小孩身前,正有一个男子尸骸,观其模样正是被倒塌屋梁倾轧殒命。 “部主——”有人道。 “走罢。”野狗皱了皱眉,正欲率领众人离去,然而没走出几步,望着一派废墟的小镇他站住了脚,竟又转身回来。 “喂,小子!” “这镇里的人都死绝了,你且起来,跟我们走吧。” 此时龙湖城之外,亦有魔物汇聚,汲取生灵之力蜕升邪魔,成了行走灾厄般的阴冥魔兵,迤逦到了大城之外。嗅着城中沸腾的生灵人气,魔物瞳孔的幽光彻底化作燃烧的血焰,贪婪而疯狂地席卷而至! 第136章 黑云摧城,机巧破障 黑云摧城,邪煞漫卷! 幽州城乃守御核心,龙湖城方向遂遗漏一支魔物。在吞噬屠戮了数个村镇之后,汇聚成势的魔物让人见识到了其可怕蜕变的潜力。 面对汇聚如云的黑气,众人只觉遍体生寒,头脑晕眩,更有邪力如针一般刺激侵蚀着皮肤。 “桃、部主,”刘镐望着朝这边涌动而来的黑云,有些焦躁地道,“魔物势大,直接同它们硬碰硬怕不是什么妥当的选择——” 桃夫人没看他,“哦”了声,回道:“那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刘镐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暂避锋芒,从长计议了!” 桃夫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失笑摇头。不过她还没说话,旁边另外一人忍不住出声道:“桃部主,万万不可啊!魔物来得突然,龙湖数万人大都没能撤离,我们可不能将他们弃之不顾啊!” 此人面貌苍老,精神颇为矍铄,一双眼睛灵光充沛,显然修行有成。桃夫人对他也颇为看重,闻言正色肃然地回答:“王家主不必担忧,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轻言放弃。尤其魔物成势太快,若让其屠戮龙湖数万平民,只怕要成无法阻挡的席卷之势!” 桃夫人环顾城墙诸人,朗声开言:“诸位,此番剿除魔物,凡参与者皆有功勋,事后可凭此至本盟换取奖赏,无论功法、奇珍、法宝应有尽有!” 那先前说话的老者,正是龙湖王家现任家主,身旁站着王家一代、二代的精英族人。除了他们,也有别处聚集而来的修士,或自愿,或不得不自愿参与此战。 魔物威势浩盛,人心动摇踌躇,不过有了桃夫人这番话,众人的眼中明显多出炽烈与战意! 修行求索,死亡最可怕吗? 不,对于在野散修而言,欲求索而不得才最可怕! “可若有怯战遁逃者,呵呵,我只能说,别让我们事后抓住你!”桃夫人言尽于此,向身后招手,“刘镐,把‘破煞骨针’下发,然后便随我出城剿灭魔物。此战,我们势在必得!” 不待黑云近前,道道流光飞掠而起,先自迎了出去! 霎时间,龙湖城外异彩灵光与黑气交汇,激战顿酣,各种声响轰鸣回荡,惊煞人胆!那些尚未能撤离城中的平民,此时一个个心中惊悸后悔,深感不该恋栈逗留,也不该怀疑之前世族王家的安排,人心惶惶地乱作一团。 沾染幽冥之气而生的魔物,并不好对付! 那些覆盖魔物躯体的黑气看似淡薄,却能轻易削弱修士的术诀、法宝威能。一道道灵光祭出,落到魔物身上时,十成威能已经去了九成,而魔物的还击往往凌厉而致命! 交手片刻时间,“天道盟”与其他世家、散修之间的差别便显现出来——“天道盟”部众配合默契,有过与魔物交手的经验,初初接手时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寻找机会使用“破煞骨针”一举奠定胜局。 世家与散修一众,虽惊于魔物凶威,也听过黑气古怪,可到底没有亲身体会过。因此他们一动手,便施展各自绝学,当算给魔物来个当头棒喝的下马威! 那位老者,王家家主王胜祖就是如此。 只见他横眉竖目,并指凌空飞舞间,一道赤光熠熠的火焰灵符凝形。那火焰灵符纹路清晰,颜色璀璨鲜艳,细看时上面更似有细微的火光跃动,灵符一现,周遭瞬间扩散开一道灼热气息,引得旁人惊诧侧目! 显然,王家灵符之术绝非虚妄,而王胜祖更是首屈一指的佼佼者! “灵符诛邪,去!” 厉喝敕令,灵符破空飞去,如一道焰火炽盛的龙卷朝着前方魔物而去。如此声势,更进一步引得旁边散修之士震惊看顾。王胜祖到底年长,使出这样的绝学也不禁有些气喘,可余光瞥见旁人的惊诧、赞叹、沉凝等复杂目光,他又倍感骄傲,用力挺直因年岁而弯曲的脊背。 下一瞬,火符与魔物相遇。 没有预料中灵符威能爆开的剧烈,火符炽烈的威能碰上魔物周遭黑气,立时与之反应,相互相融。就像一支火把投入到水中,炽烈的火光以清晰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当然,与之对应,那魔物周身的黑气也快速消融,顷刻间显出魔物森白骸骨之躯来。黑气融尽,火符也仅剩了黯淡光芒,被那魔物一撞之下散成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哧!”魔物咧开狰狞的阔口,发足一跺,以身化虚影的速度朝着王胜祖袭来。 “怎么、怎么可能?!”王胜祖瞠目结舌,被火焰灵符虎头蛇尾的表现弄得满心错愕,脸皮也隐隐有些挂不住,以至于魔物来袭都没能立时反应过来。 “爹、小心!” 所幸王胜祖也非独自一人,旁边有个青年见此,立时祭出一道土黄颜色的灵符阻挡。那魔物周身的黑气恢复极快,可撞上土灵符还是被迟滞下来,王胜祖也借此骤然惊醒闪身脱险。 “复权,这魔物好生诡异,切莫疏忽大意啊!”王胜祖一边祭起法器对敌,一边满脸后怕地告诫那青年。青年一时讷言,不过他并没有拆穿自家老父亲,只老实地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了,爹!” 若荀翊在此,想必能认出眼前的青年,正是初到幽州之时,曾在酒楼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他也正是王胜祖之子,王家如今长房的继承人——王复权,一个颇具修行天资的后继之人。 只见他顿了一下,又不禁开口提醒道:“此前桃部主就已言明,魔物周身邪煞极难对付,唯有以‘破煞骨针’能克制——爹,咱们也别藏着掖着,直接动用法宝吧?” 王胜祖手上动作不自然地慢了几分,所幸面皮厚实,一时没有被觉察到尴尬。他“嗯哼”地咳了声,遮掩道:“你呀,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知己知彼’的道理我难道没教过你?不过你说得也对,眼下摸透了魔物的底细,正是使用法宝的时机!” 其实不止王家,别处战局的散修,也大都与王胜祖无异。都是乍然手忙脚乱之后,慢慢才稳定局势。不过“天道盟”部众无需试探,连番施为之下,此时也战果不俗。 魔物来势凶狠,然血战之下,随着时间推移竟被迟滞下来,未曾突破到龙湖城中去。明明无数的生灵气息近在咫尺,却始终不得吞噬,一众魔物愈发狂躁,几番突击都被修士拼死阻拦。 当此局势,黑云中那吞噬了最多生灵血肉,诞生出狂暴意识统率魔物的首领,终是按捺不住凶性显露身形! 呼! 阴风鬼啸,陡然卷出! 一个正自凝神应付魔物的修士避之不及,被阴风黑气一卷,瞬间神魂动荡、眼露迷离。片刻的失神,被他身前的魔物抓住时机,一个闪跃欺近,指爪如刀“噗”地刺入他胸膛之中! 然而不等那魔物将脑袋凑近吞噬血肉,一道丈余高黑气浓郁的人影就从黑云中步出,魔物被身后森白侵染淡淡殷红的骨爪抓住,随手远远地抛飞出去,任那魔物狂躁嘶吼也无济于事。 “哼,等你很久了!” 魔物首领抓住生命气息快速流逝的修士,还没来得及大口吞咽享用,便感知到半空里一道凌厉锐气电射而至!那锐气之中,带着一股魔物颇为熟悉的至阴寒力,笔直朝着它的头颅射来! 幽冥骸骨魔兵的要害,正在头颅之上。 已诞生狂暴意识的魔物首领本能地感知到危险,急切间挥动臂膀,往自己面前一挥—— 铿! “破煞骨针”被截住,骨针中迸射的法力,也被打偏了方向,落在魔物首领的肩膀上,将其肩膀骸骨刮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魔物首领嘶吼震怒,它并不能明白为何自己周身浓郁的黑气并未散去,却无法阻止那不起眼的“小东西”。可它本能的知晓了危险的来源,当下顾不得手上半死不活的修士血食,嘶吼声中鼓动黑气,朝着不远处的桃夫人飞掠而去! 咻——轰! 桃夫人闪身疾退,回头望见那两道黑气如鞭的袭击,心中浮现几分凝色。骸骨魔物虽身覆难缠的黑气,却并不懂得驱使,眼前这魔物首领居然已能粗糙地运用那些黑气了? “门中诸弟子听令——魔物首领已出现,速速前来助我将其剿灭!” 魔物因为吞噬生灵血肉精魂,诞生了具备统率之能的首领,对此桃夫人先前就已有猜测,故也早早做了应对。此时一声令下,“玄天”部众当先应声而动,随后世家与散修中的几位厉害人物也汇聚过来,一行七八人当属众人战力巅峰,各施手段围攻魔物首领! 魔物首领甚是难缠,众人围攻也一时难以拿下。 “破煞骨针”之所以能“克制”魔物,乃是因为其具备极为相近的阴属之力,让黑气一时无法自然反应地阻挡。可此时的魔物首领在众人围攻当中,笨拙地驱动周身黑气,竟形成了坚实的护身壁障,骨针刺去,直如破刃穿革,透入进去也大失力道。 正当人皆束手的时候,场中蓦地有“嘭”地一声炸响! 那魔物首领厚实的黑气,居然被一道剧烈的灵光波动炸开了一个窟窿,生生露出其中森然透着殷红的骸骨!尽管很快,周边黑气涌动,遮住了那处破绽,桃夫人却仍不禁眼中大喜,忙循着动静看去—— 王胜祖对上桃夫人目光,一时老脸羞臊、万分尴尬,笨拙地辩解道:“桃部主,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稍微多用了些法力,没成想竟毁了那枚珍贵的法宝灵针——” “众人听令——”桃夫人听明白,瞬间做出决断,“不必吝惜‘破煞骨针’,予我炸开这魔物的护体黑气!” 第137章 魂海骇浪劫难度 轰,轰轰轰! 随着桃夫人一声令下,反应过来的众人不再吝惜,以沛然法力将“破煞骨针”催动到极致,而后轰然炸裂爆开!连绵的爆响中,骨针蕴藏的阴属力量绽放,如同一朵朵铅灰色绽开的焰火。 魔物首领护身黑气克制世间诸般术诀,却无法限制与其同出一源的骨针法力。当那些骨针纷纷爆开之时,逸散的力量扯动魔物护身黑气,短短瞬息间便露出密集的孔洞,显出黑气之下殷红的森然骸骨身躯! 吞噬诸多血肉精魂的魔物首领,其骸骨之躯也大为异变,比旁边其他魔物更加狰狞凶煞。可众人面对魔物首领的真身,面上却不约而同地露出松了口气的笑意—— 在场众人谁都清楚,魔物的难缠在于那些护身黑气万分诡异。 如今黑气被剥离,区区魔物已然黔驴技穷,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周围的修士能独自对付它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何况此时众人联手,更是万无一失。 “动手!” “拆了这魔物!” 剧烈动静过后,初诞疯狂意识的魔物带着憎恨与不甘陨落。而它的殒命,也自是奠定了这一场激战的最终结果,解决魔物首领,众修士心中大定,战意昂扬! 如是又半个时辰,龙湖城外平静下来。 桃夫人指挥部众清理战场,也听取下属汇报此战得失。即便有“破煞骨针”克制魔物的护身黑气,此一战仍旧损伤不少,其中散修与世家修士为最。 让她庆幸的是,“玄天”部众只有两个重伤者,其余多是轻伤,默契的配合使得此战并未出现殒命牺牲之人。 王复权扶着自家父亲,在道旁树下休憩。 王老爷子修为胜过他,可毕竟年岁不小,如此烈度的一战使其倍感疲倦。即便此时阴冷的黑气尚未散尽,王胜祖也汗水直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望着场中清理的“玄天”部众。 “复权啊,这回、可多亏了桃部主援手,才能保住龙湖城,保住咱王家的家业啊~”王胜祖叹道。 王复权也看着三三两两休整的众人,忽然道:“爹,可我听说,剿灭魔物乃是‘天道盟’宗主下了命令——” “你呀!”王胜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命令是命令,可如何执行仍掌握在桃部主手中!此前在城墙上,那位刘副部主所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吧?” 王复权回想起当时情形,不由皱着眉点头。 “那就是了,”王胜祖说道,“这份人情,咱们王家得认!”王复权若有所思地再度点头,开口道:“爹,我们如今、也是‘天道盟’宗门之人了吧?” 王胜祖没答,反问道:“不然呢?” 王复权想了想,认真地道:“以‘天道盟’现如今的行事作风,加入其中倒也不坏。”王胜祖闻言“嘿”笑了声,捋着颔下胡须,用较低的声音缓缓地道:“你得看清楚形势,复权,咱们王家可有得选么?——不过,凡成事者,最忌三心二意!你且悟罢。” ----------------- 幽州地宫。 六尾魔狐胡勉睁开狭长双眼,往身旁看去。让个让他牵挂的身影,此时仍沉浸在修行之中,幽冷的灵光形成一道淡淡的灵罩,覆盖在她的身躯之上,让她透出几分清冷的灵气。 地宫中充盈着幽冥之气,于尘世生灵而言如同剧毒,但对于他们两个妖魂而言,却是最为难得的机缘。 不过六尾魔狐也不曾忘记自己的职责。 完成一个阶段的修行之后,他不紧不慢地起身,周密而细致地将整个地宫巡视了一遍。最重要的当然是前往湖心岛,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似是未曾有过变化的身影。 所幸此番巡视并无异样,地宫之中安然如昔。 外界的诸般动荡完全被隔绝开来,似是与地宫毫无相干。 六尾魔狐巡视完成,回到石殿之外。他以温柔的目光再度注视了片刻身旁人影,方才施施然坐下,凝神闭目开始下一轮的修行。 然而此时,在灵魂世界,却是与地宫宁静大相径庭的另一番景象! 陆雪琪以从未有过的羸弱之势,挣扎在无穷无尽的惊涛骇浪当中。面对铺天盖地的魂海巨浪,她只觉自己化身成了一只身不由己的蟪蛄,只身流离,时而在巨浪之巅,时而又被卷入幽深浪涛之下! 如此局势,她全然无计可施,单是凭借那一道联系微弱的“绳锚”维持自身不被海浪吞噬,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心神力气,遑论施展那陌生的“吞海”手段了。 当无尽的疲倦涌上心神,意识也隐隐模糊之时,陆雪琪在心中无奈叹息——她知晓,又一次尝试失败了! 她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顺着那一道“绳锚”而去,登上无尽魂海中唯一的一处栖息之岛。 像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很久—— 陆雪琪耳边狂风骇浪咆哮的声响消失,熟悉的安宁将她笼罩。哪怕是闭着眼,耳边的鸟语、花香也清晰地告诉她自己脱离了险境。她从来没有这样疲倦且无力过,以至于自矜、骄傲的她此时竟放任自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休憩。 许久、许久以后,陆雪琪方才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直到此时,她才稍稍从那一场与惊涛骇浪的搏斗中缓过神来。她睁开眼睛,荀翊不出意外地映入视野,两人目光相对,眼神平静中带着感同身受的理解。 荀翊向她伸出手。 陆雪琪也自然地抓握,借力坐起身来。 灵魂意识的疲惫,远比躯体的疲惫更难以恢复,陆雪琪从未有过这般难以自控的体验。荀翊也没有笑话她,有过相同经历的他自然清楚地知晓面对惊涛骇浪是何等艰险! 他在她旁边三步之外坐下。 “第二百一十七次尝试——”荀翊开口说道,“你,有些操之过急了。” 急? 陆雪琪默然,她如何能不急?! 自己的灵魂意识受困于此,外界到底如何?面对那等可怕的惊涛骇浪,自己是否能如他所言战而胜之?她并不畏惧死亡,可一想到若自己的死讯传回青云山,关心自己的师父、师姐又会如何? 如是种种,不想还罢,一想之下满腹忧愁,哪里还能不为之心急呢? “你也是修行之人,应当很清楚‘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陆雪琪转过脸,清亮的眼眸看着荀翊,像是要把他看透一般。荀翊对上这般眼神,一时有些莫名:“怎么,我说错话了?” “没有。”陆雪琪微微摇头,道,“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不,应该说,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我失败?” 荀翊哈哈一笑,反问她道:“伱何出此言?” 陆雪琪收回目光,灵魂之躯由内而外透着的疲倦,让她意识到自己短时间里恐怕难以再度尝试。思绪有了空暇,也由此发散,思索了不少其他的事情。 “经历这么多次磨砺,我也不似最初那般,对如今的处境一知半解了,荀翊。我也能看出不少真相了——” 她说道。 荀翊脸上笑意不减,道:“哦?那我可要洗耳恭听,领教领教你的高见了~” 第138章 神魂修行,道之论 “谈不上什么高见。” 陆雪琪平复着心绪,短暂时间中整理了一番言辞思路,开口说道:“荀翊,你之前说,‘救我亦是救己’,故此将你我相互定为灵魂锚点,用以度过无尽魂海——” 荀翊点头:“不错,我的确是这样说的。” 陆雪琪继续说道:“可是,据我近来深入魂海的体悟,其实,那所谓‘互为灵魂锚点’仅是单方面的,对吧?”她转过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简而言之,只有你能作为我在魂海浮沉时的回归锚点,而我,其实对你并无效用!” 面对陆雪琪明亮的目光,荀翊仍如先前那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为何这样说呢?” 陆雪琪见他避而不答,略带笃定质问的语气,转为一声无奈的轻叹。复杂的心绪潮涌而上,偏偏那些念头又驳杂如尘,当她想要细察那些念头的时候又一无所得。 “神魂之道的确深奥幽玄,我虽首度接触这般神秘领域,可那么多次的险死还生,如今的我对神魂之谜也能窥见一二了。”陆雪琪语气不紧不慢,幽幽地说道,“你以秘术构建我们之间联系的锁链,此事不假。可事实上,我在神魂一道与你相比犹如稚嫩幼童,所以即便有锁链,相互作用也天差地别——” “魂海劫波浩荡,我如沧海一粟缥缈动荡,无法安定;你却如海中岛礁,浊浪滔天却能抵定不移。你可成为我回归时不动不摇的锚点,而我于伱却无能为力,甚至可能直接将你带入更深的危险之中——” 陆雪琪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坚定起来,可此时却不敢去看荀翊的双眼:“风险与收益如此差异巨大,我委实不知自己如何得承你这般看重——可、可我还是要正告于你!你荀翊执掌一宗,乃是魔教冉冉升起的巨擘,而我是青云山小竹峰门下弟子,只此一点,便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阻梗!” “我这么说,你能听明白么?” “唔,”荀翊罕见地敛去笑容,皱起眉头,然后古怪地看了陆雪琪一眼,随即便被她一本正经模样逗乐,“哈哈哈哈哈哈~!” 陆雪琪也蹙起眉,心底下意识地有几分气恼,问道:“你笑什么?” 荀翊摇着头、吸着气,好一阵止住了笑意,眼里却仍充满了古怪:“从你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委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陆雪琪“唔”地沉默片刻,忽然道:“所以,是我会错意了吗?” 荀翊不知为何,又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说道:“陆雪琪,你不要小觑了自己,也莫要将我看得那般无私。正如你所说,我乃是魔教中人,魔教之人最为人所知的特点是什么?那自是凡事‘利’字当头,我既既然这么做,那自然有它的道理!” 似是知晓这般空乏言语,并不能打消陆雪琪的想法,荀翊想了想又补充道:“唔,此事若细说,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更重要的是,此中内情涉及到我师门的不传之秘,也不便说给你听。不过么,倒是可以举一个简单直观的例子——” 陆雪琪听得很认真,点头应道:“你说。” “若有一法,成事几率不足四成,而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的处境,你会践行此法么?”荀翊问她。 陆雪琪皱眉,答道:“那得看所行何事,若为天下苍生之正义,十死无生我也不会退缩!” 荀翊面上露出无奈之色,偏他又知晓陆雪琪所说并非虚言,只得再补充一点:“不是什么涉及‘正邪’立场的事情,唔,更具体一些,就当践行此法为求得修成一术吧。” 陆雪琪惊讶地看了荀翊一眼,摇头道:“你们行事果然是这般急功近利!我青云门传承法门讲究顺应天道、循序渐进,若修行一术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不为之!” 荀翊一笑,也不介怀,只再度补充一句:“若那法门,能让你获得执掌青云门‘诛仙剑阵’的能力呢?你也不愿么?” 陆雪琪悚然一惊,荀翊的神色看起来浑然不似玩笑,莫非另有所指? 诛仙剑阵! 青云门真正历经千年劫难而不倒的底蕴! 作为一个青云弟子,亦是“精于剑、诚于剑”的修士,陆雪琪自然也对“诛仙剑阵”的奥秘无任向往推崇!若当真如同荀翊所言,自己会冒着巨大风险去修行执掌“诛仙剑阵”的力量嘛? 陆雪琪无法否认自己也曾倾倒在“诛仙剑阵”绝世锋芒之下。 可也仅是短短几息,她便平复心绪,摇头淡淡地道:“且不说你的假设何等荒谬,我青云门的无上神通修行起来岂会如你所说的那般危险?——再者,‘诛仙剑阵’历来由我青云掌教执掌,我虽心有向往,却也不会行此僭越之举。” 荀翊颇具深意地笑了笑,反问她道:“你怎知修行‘诛仙剑阵’就没有那般风险?别的不论,你只回想回想,历代青云掌教有谁曾多次驱动过‘诛仙剑阵’?真要计较的话,我的修行与那‘诛仙剑阵’,指不定哪个更危险呢~!” 陆雪琪生气了:“荀翊,休要诋毁青云!” 荀翊摆了摆手,他可不想刺激陆雪琪,这丫头在某些时候死心眼,惹急眼了指不定闹出什么麻烦。于是说道:“罢了罢了,与你争这个有什么用,你只要明白,这次的事情虽然凶险,却也是我一生难遇的机缘!” 陆雪琪这回能理解了,沉吟地道:“就像‘诛仙剑阵’对青云那般重要?” 荀翊摇头,认真地道:“比那还重要——因为,‘诛仙剑阵’始终就在青云山,而这次的机缘,一旦错过便再难获取!” 陆雪琪被他志在必得的模样惊住,一时竟有几分迟疑,开口道:“你这般说,岂不是在动摇我帮助你的决心?” “哈哈哈哈哈哈~”荀翊笑出声来,面上没有分毫担忧模样:“我不怕。” 陆雪琪冷哼一声:“你笃定我会畏死偷生,从而不得不助你成事?” 荀翊道:“那倒不是。” 陆雪琪见他说得坦诚,一副有恃无恐模样,也便直白地道:“荀翊,你虽救了我,可我也早就展露过对你的忌惮!如果可以,以我一人性命,换取一位魔道巨擘,我并不会惧怯!” 荀翊好笑地看着她:“莫非你想消极怠工?” 陆雪琪昂扬起头颅,露出莹白秀美的脖颈:“不错,哪怕背负忘恩之名也在所不惜!” 荀翊偏开头去,目光望向远处,淡淡地道:“陆雪琪啊陆雪琪,你觉得自己还有得选择吗?唔,或者我该换个角度问你——你觉得,咱们俩要是无法以萤虫之渺小反吞魂海,会发生什么?” 陆雪琪毫无迟疑地答道:“做不到,自是一死而已了!——唔?” 说完这句话,没等荀翊反驳,她自己便感觉有些不妥。若是在之前,陆雪琪对于神魂一道颇为陌生,定是无法有此觉悟。不过这一次,她很快陷入沉思,并且双目中少见地浮现出惊恐神情! “‘吞海’之法若败,你我两个自是万劫不复!可是——”陆雪琪涩声,一字一顿地道,“此番交锋,只在神魂之中,‘魂海’广袤无形,可事实上与你我两个属于同样的存在。也即是说,交锋胜败,只是影响神魂留下哪一方,于外界并无影响!” 陆雪琪盯着荀翊平静的脸,眼中惶恐仍未散尽:“用简单的话来说,也就是无论哪一方胜出,都能在外界苏醒,以‘荀翊’和‘陆雪琪’的名义是么?” 荀翊神情未变,微笑道:“看来你明白了。” 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让陆雪琪勃然怒道:“你还笑得出来?”一想到有另外一个“陆雪琪”,说不得还具备与她一样的记忆、一样的功法乃至一样的容貌,却又截然不同之人出现,然后走入青云山—— 那般情形,陆雪琪只想一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荀翊说道:“魔神残魂,你之前也见识过了。那株黑白异莲保存着魔神纯净的魂力,徒有力量而未曾汇聚意识。可是,这等体量的魂力,完全具备自主诞生灵智的可能。若你我失败,这魂海之中,大抵仍会依照魔神魂力的本质属性,诞生出一个邪恶的意识,然后把你我取而代之!” “你我,早已没有退路的啊~”荀翊感叹着道,“我不愿被对世间毫无感情的新生魔神意识替代,相信你也如此。” 陆雪琪沉默良久,苦笑一声道:“我以天下苍生的正义来拒绝你,你便反过来以此来绑架我?” 荀翊身在魔教,陆雪琪对他十分忌惮,以至于时时纠缠在心。可她也清楚对方也是身具理智、行事克制之人,换作那魔神意识,那将是不敢去想象的可怕情形! 到了这时候,陆雪琪发现自己的确如他所言,完全没有选择的机会。不论是出于正义公心,还是一己贪生、不舍的私念,她都该拼尽一切,努力平渡此劫! “我、再去试一次!” 陆雪琪咬牙强撑着起身,可不等她动,便被荀翊阻拦:“神魂修行不比其他,勉力为之事倍功半!你若当真想有所突破,不如将自己修行中的疑惑说出来,我们相互印证当令你有所得。” 陆雪琪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不过她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么荀翊,到底要达到何种地步,才能算得上可堪称道的‘突破’呢?”神魂修行太过神秘,时时令她自觉有所得,回想时又感觉一无所得,故有此问。 第139章 执念记忆,吾心之向 可堪称道的“突破”么? 荀翊闻言,倒是很快理解陆雪琪所想。神魂一道于她而言委实陌生,即便近来略有所得,可前路在她来说还是笼罩在一派迷雾之中,难以辨清,难以分明。 然而修行之人,刻求某种明晰境界,显然已落了下乘。 只是荀翊看着陆雪琪难掩疲倦的神情,稍作沉吟,便开口说出:“等你心中执念之记忆,能衍化出坚固立于魂海之上的不动礁石,那时就可称作有所成就了。” “执念之记忆,化为不动礁石......” 陆雪琪轻声地念着这些关窍,眼中渐生明悟,她原就是天赋卓绝之人,眼下不过一时囿于困境。现在被荀翊一提点,不止心生领会,更是由此发散,瞬间想到更多的东西。 “用自己的记忆,凝成魂海之上不动不灭的礁石——若非亲眼所见,当真难以让人信服,原来一个人的神魂意志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吗?等一等,‘执念之记忆’——此处是你以记忆凝聚的礁石,那岂不是可以认为,此处小镇是你记忆中执念所在?” 陆雪琪说到这里,不由得好奇看向荀翊。 “执念之记忆,化为不动礁石”,显然衍化不动礁石的记忆越是深刻、越是无法舍弃,才能在无尽魂力的冲击之下不动如山。 陆雪琪明悟到这一点,自是更加好奇——荀翊的“执念记忆”,居然是一处废弃的小镇?那小镇,到底是一处什么地方,在这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会让荀翊这等人在心中生出难以释怀的执念,成为魂海劫浪也无法撼动的记忆? 荀翊少见地避开陆雪琪的目光,他自然明白对方的探究意图,语气晦然地道:“怎么,你想知道?” 陆雪琪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又立刻道:“如果有什么不便之处,你就不必理会。” 荀翊沉默少时,竟从沉凝晦涩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淡淡地道:“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这个镇子原先的名字叫做‘集福镇’,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这是你家?”陆雪琪先有几分惊讶,随即想到镇子荒废现状,不由眉头轻皱,“那为何——又成了现在的模样?” 荀翊面上露出苦涩,竟摇头道:“我也不知。” “嗯?”陆雪琪意外地看着他。 荀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远远地望着那片废墟,眼中有哀伤掠过,也有缅怀神情。过了一阵,他才慢慢地开口讲述—— “从我幼时知事起,我便独自生活在这里。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有一回听人言谈,说是北面闹过一阵匪徒,害了不少过路商旅和行人的性命,我的父母好像也在其中。” “那时候我年幼力弱,根本无法生存,能活下来全靠镇里的叔婶爷奶们接济。他们有着凡夫俗子的粗鄙、油滑、蛮横与斤斤计较,不过,他们都是我无法忘记的亲人——一直到十一岁前后,我遇见了一位道人,他把我从酒肆带走,成了我的授业恩师。” 荀翊语气平静得如同讲诉他人的故事。 陆雪琪也静静地听着。 “我跟随师父‘鬼道人’修行‘鬼道’秘术,历时十余年。直到师父因为旧伤难抑逝世,为师父守孝三年过后,我方才离谷出世。只是当我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却并无曾经熟悉的面孔相迎......” 荀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息。 陆雪琪张了张口,却知空乏的言语,只怕并不能安慰到他。他此时越是平静,那份隐藏难言的伤痛只会愈盛,陆雪琪有些后悔自己贸然去探究内情了。 “你知道,是何人所为么?”她只好问道。 修行之人,难免遇上世事变换之事。可再如何,眼前这般镇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在十余年中就成了一派废墟。 “我自是不知。” 荀翊略显颓然地摇头,“到底是匪徒,抑或是妖邪,又或者其他什么灾祸,没有人知晓。那时我站在生满杂草的镇子里,茫然无措,只知我又将孓然一身,既无来者,也无去处。” 陆雪琪:“......” “所以,它便成了你无法释怀的执念记忆?”她道。 荀翊闻言,眼里莫名闪动着光彩,回头对上了她的眼睛:“伱觉得,我数历生死、身入魔教,积攒势力人手、竭力提升修为实力,是为了成为魔道一方巨擘吗?” 陆雪琪双眼微眯:“不然呢?” 荀翊笑了笑,目中意蕴坚定而深邃:“我是为了,能给他们带来太平的盛世,也即是‘秩序’。” 陆雪琪皱眉:“你既然心有此愿,为何不投身正道,与我们一同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荀翊“呵呵”笑着摇头,道:“你们‘正道’的眼中,多是只有‘魔道’,岂不知世间纷乱往往都是由‘正魔相争’引发?陆雪琪,我认可你们青云这般‘正道’,的确做了不少斩妖除魔之事。只可惜你们的眼界太高,何曾愿意低下头来看过芸芸众生当真需要的是什么?世人渴求的太平安宁,囿于门户之见的你们,根本做不到、也做不成的。” 陆雪琪隐有不服:“我们做不到,你便能做到?” 荀翊微笑,目蕴坚定地回答她:“你且看。” “哼,”陆雪琪道,“我自会看的!” 荀翊点了点头,一时未再言语。待那徐徐清风吹拂一阵,两人之间隐隐对立稍缓,荀翊好奇地微笑开口说道:“我忽然有些好奇,你的执念记忆到底是什么了~” 陆雪琪皱了皱眉,莫名地有一点心乱。 ----------------- 狐岐山,鬼王宗。 自鬼王匆匆率领门中精锐而去,宗门事务交托副宗主执掌过后,至今已有一段时日。与一众弟子的预想不同,副宗主鬼厉执掌宗门事务之后,竟并未有何大动作,反而一反常态地十分安静。 哪怕宗门中有许多人,都感受到圣教近来的暗流涌动,感受到来自圣教其他宗门的压力,却也并未获得任何指令。 即便有请示,自上而下的回答也仅是——“各安其事”! 鬼王宗弟子自是不知,如今留在狐岐山的宗门高层,都被一件至关紧要之事牵绊了手脚。那位深居简出的鬼先生,乃是此次事件的核心,在鬼厉谕令之下,鬼王宗无数奇珍异宝任由其使用,一应人手任由其指派,只为构建“滕陆固神玄阵”! “滕陆”者,极阴之数也。 显然此阵乃是聚极阴之力,构建一道凝神固魄的阵势,观其效用,自知晓此阵乃是为何而设。 动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历时多日的鬼先生完成最后一点阵势构建,直起身的那一刻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走出寒冰石室,迎上候在外面的鬼厉,其压抑的面容之下,藏着难掩的急切与期待。 鬼先生向他点了点头:“不负所托!” 鬼厉眼中喜色立时满溢,心怀激荡之下只嘴唇哆嗦,只来得及拱了拱手,便立时转入石室之中。鬼厉方走,他身后又出现一道幽影,似是在为鬼厉方才的失礼找补,她怀着诚挚谢意行了一礼:“有劳先生费心了!” 鬼先生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送走鬼先生,那幽影也进入寒冰石室。 此时的石室遍布着玄奥复杂的阵势纹刻,以及许多稀罕的阴属奇珍构建的基点,让它再无此前清静整洁的模样。幽影只匆匆一瞥,随后目光便落到石室中床榻前那身影之上。 “你、可有把握?” 鬼厉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第140章 合神搜灵,芳魂归来兮~! “把握?” 鬼厉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寒冰床那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庞上离开过。听到身后幽姬的问话,他像是有几分意外地思考了一瞬,缓缓摇头回道:“我不知道。不过,不管面对何种困难,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就像她义无反顾地挡在我身前一样。” 幽姬:“......” 她目蕴怜惜地看了看寒冰床少女苍白的面容,深吸一口气息平复心绪,目光转回鬼厉身上:“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鬼先生阵势既成,我又何必再耽误?”鬼厉淡淡地道,“现在就可以!” 幽姬一惊,忙道:“现在?你疯了,你的伤都还没好利索——” “我的法力已经恢复,这便足够了。”鬼厉语气全无动摇,他的冷静,更说明自己早已决断,“‘还阳禁咒’不比其他,除了运转时充足的法力之外,对施术影响最大的便是‘意志’!从碧瑶离开起,我无一日不在思念着她,此时此刻我能够确信——迎回碧瑶,是我绝不会动摇的意志!” 幽姬没再说话,她已然感受到鬼厉此时不可动摇的决心与态度。 再度看向碧瑶,幽姬心绪复杂,怜惜之中又生出几分认同以后的欣慰,于是她开口说道:“既如此,你放心施术,我会留在此地,为你们护法!” 鬼厉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寒冰床上的少女。 沉睡中的她,依然美得让人心动,让他不禁回想起河阳城山海苑的初见,那夜的月光也是这般轻柔如水。但他并不愿看到此时境地的她,他更希望见到她如同轻捷云雀般活泼,巧笑嫣然地拍拍自己的肩膀,然后嬉笑着说——“嘿,张小凡!” 鬼厉想着想着,嘴角勾起温暖如煦的笑容。 他稍稍闭了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息,眼蕴柔情地伸出手指,轻轻滑过少女的面颊:“碧瑶,等着我,我现在就来接你回家!” 嗤~ 鬼厉的手指,快速划过左手手腕,霎时间鲜血如线一般溢出。 他退后两步站立,神情凛然,那些自手腕滑落的鲜血竟没有落地,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驱动之下连成了一条线,猩红而诡谲地悬在半空。而后,鬼厉右手屈指变换,结了数个不同于中原修士常见的印诀,随着印诀挥使,那血线如有灵性般飘飞而出,落向寒冰床。 飞舞的血线,快速构建出一个一个图案。 猩红的图案神秘而诡异,似人似兽,又似某种不可言喻之。原本寒气充溢的石室,此时幽光中笼上了淡淡血红的灵光,陡然便多了几分妖冶难明之压抑。 “嗯哼!” 当最后一道血线飞舞而去,繁复的图案密布于寒冰床上之时,鬼厉竟不由得身躯摇晃,险些一瞬跌倒。他原本伤势也未曾痊愈,此刻又以自身鲜血为引,构建“还阳禁咒”的启动阵图,难免脸色苍白、头脑晕眩。 “——!” 护法在侧的幽姬见状,正欲上前,却见鬼厉先一步摇头开口:“前辈不必担忧,我无妨。另外,稍后施术或有异样,还请前辈也稍安勿躁,只要我一口气尚存就绝不会允许意外发生!” “你~” 幽姬无言叹息,默默地看着眼前两人,“好,我答应你。” “有劳。” 鬼厉稍歇,平复了自身气息。体内法力运转,以“大梵般若”玄奥金光掌控躯体,轻易止住了左手手腕处伤口的鲜血。佛门真法默运一周天之后,那鲜血流逝的虚弱之感大去,精力恢复充沛。 当是时,古老的咒文自鬼厉口中吟颂而出—— 此咒之言,用的并非中原语音,而是某种古老的韵音。当初拿到“还阳禁咒”时,鬼厉便从荀翊的口中知晓咒言的正确发音。待回到狐岐山,鬼先生看过禁咒之后,也道出禁咒的读法,与荀翊所授仅有些微差别,两相印证之下鬼厉也多了几分信心。 咒言声起,幽姬顿感一阵阴沉寒意。 位于山腹地底的寒冰石室,竟随着鬼厉的吟诵之声渐渐起了一阵风,初时缓,渐渐急切,俨然风声阴厉。寒冰石室照明用的是几颗明珠,放置于灯笼之中,以明珠幽光照亮石室。 此刻,那吹拂的阴风,居然让石室中明珠的光亮也如灯火那般飘忽闪动、隐逸绰约! 幽姬心中难免担忧,黑纱袖中的手缓缓按在“朱雀印”上。 她也知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不过感受着法宝传来的沛然力量,到底让她多了几分心安。 咒言吟颂,一直在继续。 其声低沉,似颂似唱,悠长而含糊,却有一股苍莽亘古的意韵。渐渐地,鬼厉声音增长,抑扬顿挫之间激昂清越,如怒如喝、铿锵炽烈! 而伴随着他的吟唱,石室中的阴风也越来越盛,明珠的光芒竟已是明灭不定。呼啸的风声中,仿佛有一个个或低沉或凄厉的鬼嚎,其声杂乱,与鬼厉的吟颂之声交织,倒像是两方激烈争夺厮杀,且有愈来愈激烈之势! 幽姬不知觉间,握住法宝的手越发用力。 以她的眼界,自然看得出鬼厉施术渐入紧要关头!作为碧瑶的亲近之人,她自是越发认真地警惕周遭,哪怕此处是鬼王宗驻地深处,按道理而言最为安稳之处,她也没有半分放松。 某个瞬间,她心中也生出几分无法说出的不满——有什么事情,能比救回自己的女儿更加紧要呢?非得在这个时候,将宗门精锐尽数带走...... 鬼厉此刻的感受,与幽姬又有不同。 两人之间的距离虽说不过丈余,甚至同在寒冰石室,可鬼厉乃施术的主持者,他对禁咒施展之后的变化感受更深。自咒言吟颂而起,鬼厉便立时感觉到某种阴冷熟悉的邪恶气息。 明明身在山腹,鬼厉却觉自己与寒冰床踏上了一条幽深的道路。 待到吟颂之声激昂时刻,那仿若深渊的气息越发清晰真切,鬼厉也彻底认出了那气息的来历——九幽阴冥!霎时间,鬼厉又是激动、又是安心,禁咒直指九幽阴冥,生灵的禁绝之地,这无疑意味着禁咒的威能卓绝以及不容置疑的真实性! 他是亲历过阴冥魔神威势,也感受过幽冥古道的凶险。 此刻鬼厉以咒言引动寒冰床鲜血阵势前行,感受着阴风愈厉,危险愈盛,独行其间,他却没有分毫的惧怯,反而心中热切无限! 因为鬼厉深切的知晓,此时他每前行一步,距离迎接碧瑶也便更近一步! 如是,他有何惧?! 只有无限的期待! 时咒言的吟颂,激昂至最盛顶峰的那一刻,咒言吟颂骤停——由极致的高昂激荡,转为停滞。那呼啸的阴风也在那瞬间达到极致,轰然爆开,寒冰石室厚重的岩壁仿佛洞开了一处窟窿,无尽幽冥之气如同潮涌一般激荡而出! ——幽冥古道! 鬼厉双眼的瞳孔闪动着明亮的光辉,终于洞开阴冥,来到这处现世与九幽阴冥的连通道路!只是当那涌动的幽冥之气倾泻而来,鬼厉赶忙运转功法护身,心中猛然“咯噔”一下,急切地望向寒冰石床—— 寒冰床上血线绘制的阵图,此刻散发出淡薄的红光,笼罩其上。极具侵蚀力量的幽冥之气,竟也无法破开那淡薄的光罩,鬼厉见此方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全力抵御那幽冥之气的侵袭。 嗡~ 放在寒冰床榻之前的烧火棍亮起幽光,一瞬飞遁而来,淡淡幽光将鬼厉的面容映照得深沉阴戾,不过却也效用不凡。他分明感觉那些无孔不入的幽冥之气被阻隔开来。 独自面对幽冥之气,鬼厉才真切地感受到此地对于具备生命的生灵,有着何种严苛的克制与侵袭。若非他早就经历过一回,而且自己的法宝也具备抵御幽冥之气的属性,他只怕根本无法在幽冥古道立足! 到了此时,鬼厉才知当初在幽州地宫,以一己之力庇护三人的荀翊到底具备何等可怕的威能! 不止是他,守护一旁的幽姬,也在幽冥古道洞开的瞬间,感受到一股坐立难安的致命威胁! 她惊骇地看着鬼厉。 明明对方两个距离她不过丈余之地,可她却感觉双方像是间隔了一个世界,可望而不可及也。也亏得她心性不凡,即便万分担忧也不曾胡乱参与或干扰,略作沉吟之后,越发谨慎地戒备周遭。 另一边,踏足幽冥古道的鬼厉运转功法,道家真诀流淌经脉之间,很快带来一股清凉,让他摒弃诸般杂念。 他的目光锁定在寒冰床上,对于幽冥古道若有若无地掠过的一道道鬼影视若无睹,而后双手相错,手指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化了五次印诀,最后定格为一个古老的巫指,指向寒冰床上的少女——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音响起,如黄莺般清脆,如金戈交响,却是那枚安放在少女双手中的金玲颤动,迎风而起,缓缓地从她手中漂浮了起来。 鬼厉印诀不动如山,口中咒文吟出,叱咤如雷:“魂魄为引,聚灵为神。聚神为用,阴冥搜灵——” 金玲颤动起来,声音急切却稳健,融入到幽冥古道的阴风之中,一瞬不知传出了多远。 第141章 万劫莫阻,宿侣歆羡! 人有三魂七魄,是为一体。 碧瑶三魂散去、七魄遁劫,幸有异宝“合欢铃”扣下她一魂一魄。因为三魂七魄本为一体,其相互之间自然也具备着神秘的联系,若有秘法牵引,则能够引动消散至九幽阴冥的其余魂魄。 此时鬼厉所做的事情,正是以“合欢铃”中的一魂一魄,来牵引散入未知之地的其余魂魄。 “合欢铃”的每一次震颤,都是鬼厉以秘术催动一魂一魄,对其余魂魄的呼唤。那正是“还阳禁咒”的妙用,也是鬼先生在亲眼见过此咒之后,为鬼厉选定的一条路子。 以其本来就有的魂魄为引,当然比凭耗法力心神,往那无尽幽冥去“搜魂”要好得多,代价也必然大为降低。 鬼厉此时顾不上其他,心系碧瑶的他,其实全然不会在意代价如何。只不过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唯有等待而已。 等待,让时间变得漫长。 以鬼厉兼修佛道两家神通的心境,也难免在时间的流逝中倍感折磨,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俨然十年百年那般漫长。幽冥古道之上,除了阴云愈发厚重,鬼影愈发繁杂,竟平静得让他感觉窒息! 许是天可怜见! 死水般无波的幽冥古道远处,伴随金玲轻颤,竟有一道清澈澄净的碧绿幽光遁来,穿云破雾而至,一瞬近前,极具灵性般绕着那金玲悠悠转绕。碧绿幽光似是想进入金玲,可金玲自有灵光庇护,它尝试多次也不得其法,只得继续本能般旋绕。 而鬼厉在见到那碧绿幽光后,一瞬之间心防洞开,磐石般坚毅的眼眸中闪烁出水光,口中不由自主地喃喃呼道:“碧瑶——” 遗憾的是,他仅有片刻时间的温情凝视,便迎来陡生异变! 自那碧绿幽光遁入寒冰床血光阵势之中起,幽冥古道那些原本就萦绕四周的鬼影,瞬间如同沸腾一般狂暴起来。它们就好似海中恶兽陡然嗅到了血腥气味那般,不约而同地朝着寒冰床血红灵阵冲了下来! 霎时间,百道、千道鬼魂怨灵汇聚,成了涌动如潮的可怕鬼云! 百道、千道鬼魂怨灵的嘶吼、鬼嚎,交织成胜过世间神通的震吼,激荡轰鸣地震彻四方! “不好,碧瑶——!” 鬼厉见此情形瞬时色变,他想也没想就撤去了法宝“噬魂”对自己的保护,一手维系着“还阳禁咒”的引魂法门,一手运转功法,催动法宝使出鬼王宗“摄魂”之能,直接攻向那些冲寒冰床而去的鬼魅! 唳! 嚎——! 青光过处,鬼魅如冰雪之遇艳阳,顷刻惨叫着化作黑烟。 事实证明数千年方可成凝的“摄魂”,的确拥有莫测之威,哪怕是幽冥之中的鬼魅也禁不起这等异宝的攻伐。值此期间,又有一道碧绿幽光遁来,径直穿过鬼云,进入到血红阵势之中,这让鬼厉眼中精光大盛,坚定之色越发浓郁! 只是,鬼厉撤去法宝,分明把自己给暴露了出来。 那不计其数的鬼魅一时奈何不得“噬魂”,顿有一部分为鬼厉所引,朝着他汹涌扑来。幽冥古道本就是亡魂归处,鬼魅怨灵在此地,远比在现世之中更加难缠与可怕! 面对那一道道连面目也无法看清的鬼魅,鬼厉肃然而立,不为所动。 他早已有过觉悟,此时也从容不迫——即便舍弃自己,以身为饵,他也要将碧瑶迎回! 不过,就在鬼厉准备迎接无数鬼魅冲击之时,四方周遭蓦地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轰动之声——隆、隆、隆、隆!一根接着一根的玄黑立柱,自四方拔地而起,立柱上绘神秘图案,闪烁幽光,竟将鬼厉与那寒冰床都包裹在当中。 随着立柱升起的,还有一层阴寒的玄光之罩! 无数鬼魅撞击而落,噼里啪啦如同密集的雨点,却都被那玄光之罩阻隔在外。鬼厉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欣喜地道:“是‘滕陆固神玄阵’!” 原来鬼先生布置的阵法,是用在这个时候的么?! 鬼厉顾不上欣喜,他趁着眼下难得的时机,竭力运转禁咒引魂。有了先前的两道碧绿幽光,随后其他残魂零魄自也陆续而至,等到一道道碧绿幽光尽皆旋绕在金玲周遭,鬼厉心中的喜色再难自矜! “一、二、三——” 为求万无一失,鬼厉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仔细地数着金玲外旋绕的碧绿幽光。哪怕以他的眼力,看一眼也能知晓数目,但他还是以极其认真的态度数了一遍—— “六、七、八,没错、没错!” 两魂六魄,一共八道碧绿幽光! 当此时,鬼厉再无犹豫,心无旁骛地念诵出“还阳禁咒”后续的咒文,声音清晰而稳固:“魂魄合神,是为一体——” 秘术施展之下,那些茫然无措绕着金玲飞旋的碧绿幽光齐齐一震,而后按照某种奇妙轨迹流转。而那金玲也在此时轻颤陡止,两道藏存其中的碧绿幽光逸飞而出,至此“三魂七魄”毕聚! 当这一道道幽光在“还阳禁咒”秘术之下,聚而为一的时候,一道少女的幽影朦胧地浮现而生。 鬼厉见此,一时情难自禁! “碧瑶——” 他轻声地唤道。 遗憾那少女幽影初初聚合,不能感知于外,自然也未曾回应。然而随着她聚而为一,阵法之外的那些势若疯狂的鬼魅,一瞬之间再度沸腾,其疯狂之势瞬间超出先前十倍、百倍,仿佛它们嗅到某种不可抵御的诱惑,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又像是遭受无法饶恕的背叛,妒火如炬地想要毁灭那般! 原本稳固的“滕陆固神玄阵”,竟在无数鬼魅悍不畏死的冲击之下,短短几息中就来到了摇摇欲坠之境! 鬼厉心中一惊,立时念诵最后的咒文—— “众灵归位——” 咄——!!! 群鬼冲击未毕,幽冥古道极远之处,陡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厉喝!那声音如雷,滚滚涌动,隆隆不绝!鬼魅闻之胆寒,怨灵听得魂丧! 鬼厉也一瞬之间灵魂晕眩,好似有千百个洪钟大吕,抵着他的耳朵轰鸣不绝。他那维系着的禁咒法门,差点为此毁于一旦! 难道是,阴冥魔神?! 在不久之前,鬼厉便直面过九幽阴冥的魔神,在那等巨擘面前,自己当真卑微得如同尘世蝼蚁,全无抵抗之力。此时亦然,那不知为何被惊醒的魔神,只是从极远的地方一声厉喝,就叫他难以招架! 不过—— 鬼厉眼中厉色浮现,道佛真诀催发,浑然不顾自身经脉的承受之力。他以世间最顶级的两般法诀,生生夺回了自己对灵魂与身躯的掌控,禁咒法门在断绝之际重续! “谁也别想阻拦我,哪怕是九幽阴冥的魔神!” 鬼厉口角鲜血溢出,他不为所动,仍以先前那般坚若磐石的言语,一字一字地念出最后的咒文—— “灵、神、入、体!!!” 朦胧幽光的少女虚影,一瞬仿佛寻到了归处,朝着血光灵阵庇护的寒冰床榻落去,缓缓没入到少女的身躯之中。 也几乎在此同时,一股无法言说的擎天威压,拔山倒岳而至,轰然落下。固神玄阵几乎在瞬间就崩碎,那些冲击玄阵的鬼魅,也无从逃避,全都在那可怕的威压之下化为齑粉,连黑烟都不曾留存! 鬼厉已经终止了“还阳禁咒”! 那幽冥古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周遭一切迅速恢复成狐岐山寒冰石室的模样。可即便如此,鬼厉也未曾真正躲开那轰然碾压而落的威压,为了保护寒冰床榻的挚爱之人,他毫不犹豫地祭出“噬魂”法宝,迎上那势若天倾的威势! “来吧!” 鬼厉咆哮着,怒吼着,面目狰狞着逆飞而起! 然后一瞬之间倒飞而回! 剧烈的痛楚将鬼厉淹没,他却根本顾不上自己,只是万分担忧地望向寒冰床榻的方向。也就在此时,一声穿金裂石般清越的凤鸣响彻,天倾一般的威压到底不曾落地,再一瞬过后,幽冥古道的气息散尽,明珠幽光朗照,他竟是回到了寒冰石室! “你没事吧?” 鬼厉倒飞而出时,撞在了寒冰石室另一端的岩壁上。 他的身躯撞裂岩壁,层层石屑碎块落下,几乎将他埋在其中。幽姬一击出手之后,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就看见周遭恢复成石室原本的模样,随即身形闪动,来到了鬼厉跟前。 鬼厉没有说话。 他抹了一把口中止不住的鲜血,顾不得自身,双目紧紧地锁定在远处的寒冰床榻上面。 而他此时抬头,让幽姬倒吸一口气—— 明明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鬼厉的面容竟沧桑得让人心疼,仿佛他在这半个时辰当中一瞬走过十数年岁月一般,别说面貌憔悴,就是那一头黑发都失去了光泽。 幽姬还待再问,却见鬼厉那原本失去光泽的眼眸中,陡然绽放出狂喜之色!幽姬心中突地一下,明白了什么,自也顾不上再问,而是满怀着忐忑与期待那般缓缓转身,顺着鬼厉的目光望了过去——! 寒冰床榻之上。 碧衣少女不知何时半坐起身,眼眸中带着如梦初醒的迷惘,不过那些迷惘在见到眼前之人后立刻转为喜色:“是你么,小凡?” 鬼厉扑地倒地。 不过即便是昏迷,他的脸上也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第142章 焚香之行,静竹之感 “哈哈哈哈~” “阳长老,诸位青云门道友,请,这边请!”身着华服盛装的焚香谷二号人物,颇负威严盛名的上官策大笑迎出,表现出身为主人翁的热情。只不过上官策主修寒属性法宝,平素也少有需要他接待的贵客,以至那爽朗笑容稍显刻意。 “上官道友客气了,请!” 须发皆白的阳长老拱手还了一礼,他的身后跟着几位气质不俗的弟子,都是长门通天峰一脉。当然,与诸脉首屈一指的代表人物相比,那几位弟子显然稍有逊色。 “阳长老远道而来,实令鄙派蓬荜生辉啊~!”上官策继续客套着,“只是鄙派谷主师兄现今正值闭关修炼,无法前来迎接,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在上官策的身后,跟着“焚香谷双杰”,正是李洵、燕虹两人。他们俩参与过空桑山万蝠古洞与炼血堂的战事,不过却没曾与阳长老有过照面,因此上官策客套之余也将两人引荐。 “这两位是老夫的两位师侄,李洵、燕虹,快来拜见咱们正派的师长前辈~” 两人依言而出,李洵在前,燕虹稍稍落后半步,各自施礼开口:“焚香谷李洵、燕虹,拜见阳长老!”阳长老笑意盈盈,目光从二人身上打量而过,见其风度气势俱皆不俗,心生赞叹。 以他的眼力自是能看出,眼前二人与青云年轻一辈弟子相比,也分毫不曾逊色!当然,见多识广的阳长老也能看得出来,李洵比之燕虹多了几分傲气,哪怕与他这般前辈相比也不曾全然收敛。 “快快请起!” 阳长老和煦地笑着道,“两位师侄如此丰神俊朗、气度过人,不愧为贵派英杰,当真让老夫艳羡呐~” 上官策闻言也笑,侧身引道:“阳长老过誉了,请!” 焚香谷驻守南疆,远离中原,虽为正道三大派之一,但平素行事十分神秘。以阳长老这等青云前辈,对焚香谷的讯息也所知不多。此番亲身奉命而来,跟随上官策入谷之后,不免好奇地打量周遭。 那些跟随而来的青云弟子也不例外,都好奇地环顾四周。 上官策虽少有接待别派来客,所幸两方人马都颇为客气,一路谈笑而行,倒也十分融洽。不多时,阳长老一行就被上官策引到焚香谷正殿大堂落座,例行奉茶交谈过后,双方谈到了正事。 “原来阳长老你是为此事而来。” 待阳长老说明来意,上官策恍然,颔首捋须,也没第一时间回答。略作沉吟地思索片刻,神情也由之前稍显生硬的客套,转为他平素的严肃正经,说道:“幽州与我南疆比邻,此前天地异变,鄙派自也是亲眼见证。只是阳长老可能不知,鄙派驻地靠近南疆十万大山,与那幽州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说到这里的时候,上官策又停顿了一下。 阳长老见此,体谅地笑着道:“上官道友,若是有不便之处,也无需强求。”只一句话,他接连顿了两回,阳长老人老成精,猜到对方可能有难言之隐。 不曾想上官策没有遮掩,摇了摇头直言:“倒也没什么不可言明的——阳长老想来也听过,鄙派挨着十万大山,镇守着山中与外界连通的出入古径。近来也不知为何,那山中的异族、妖兽颇为动荡,单是本月中就曾数度冲击那处出入的古径。鄙派人手大都随着老夫那吕顺师弟参与镇压异族与妖兽的战事之中,故此对邻州异象之事应对不及。” “竟是如此?!” 阳长老着实惊诧,抬手捋须的动作也顿住,“异族与妖兽齐齐暴、动......上官道友,这般大事不知可需要我们襄助——”他也是性情之人,但是当这话说出口,他立刻就觉察到了不妥。 果然,上官策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觉察对方不过无心之言后,方才一笑说道:“阳长老不必担忧,似这等异族与妖兽的祸乱,我们应对过很多次,纵使这回麻烦些,鄙派也能守住十万大山的出入古径,不会叫那些异族、妖兽遗祸于外的。” 阳长老赧颜,尴尬笑着忙道:“贵派镇守十万大山、庇护一方这么多年,当自有其法,方才是老夫失言了,上官道友恕罪、恕罪~!” 上官策心中自是有几分不喜的。 阳长老那不由自主表现出来的举止,分明有几分“天下第一正派”、“主持天下世事”的派头,如今连焚香谷分内之事也要插手?上官策心中不喜实属理所当然。 不过他不喜,也没有全然展露出来。 随口又应和了阳长老一句,上官策开口道:“虽是事出有因,不过此番幽州天象异变一事,的确是我焚香谷有所疏漏。唔,李洵师侄——” 李洵应道:“师叔,弟子在!” 上官策道:“师兄闭关修行时,便说过谷中日常事宜由你处置,如今幽州有天象异变,我看也交由你主持如何?” 焚香谷传承底蕴不弱,但与青云门相比自是要逊色几分。如上官策这等人物,焚香谷也是拿不出几个的,与青云门分出七脉各自传承道统的豪奢举措相去颇远。 平日里,上官策镇守在焚香谷的“玄火坛”。 那是焚香谷传承最重要的地方,昔年焚香谷先辈祖师将宗门定居此处,正是为了那“玄火坛”中的奇异秘术传承。谷主云易岚闭关之后,谷中的日常事务也是交予李洵处置,若非这次青云门派遣长老拜访,上官策担心李洵年轻气盛应付不当的话,他也不会轻易离开“玄火坛”。 幽州天象异变之事,着手调查免不得需离开谷中,偏偏十万大山异族与妖兽近来又不安分,那么事情自然也就落到李洵身上。 李洵显然也有所预料。 故此上官策一提出,他没多想便应下,理所当然地安排道:“师叔,弟子遵命!其实早先异变发生时,弟子就派遣了谷中好手前往幽州查证,我看不如先等两日,待有具体的消息回传,再派遣人手处置不迟。——师叔以为呢?” 上官策想了想,点点头:“如此,也算妥当。” 阳长老张了张口,想到方才的情形又赶忙止住。他其实想说,似这等血煞盈天的异变,若不及时处置,幽州恐生祸乱。可他很快就想到焚香谷如今人手紧缺,十万大山之中的七十二异族与数不清的妖兽也非等闲,不可轻忽。 何况以时间来看,他们从中州来到南疆的时日,足够焚香谷弟子前往查探,想来不需多久便有消息传回。他们身为远道而来的客居之人,还是莫要越俎代庖的好。 ----------------- “——唔?!” 明月,深夜。 静竹轩的床榻上,猛然坐起一道身影。 夜已深,水月大师惊寤而起,明目如电那般扫视周遭,待看清自身所在之后方才醒悟般舒了口气,躁动的心平复下来,眉头却不知不觉中颦蹙而起。 深夜惊寤,水月一时失了睡意。 她索性掀开身上薄被,披衣而起,自床榻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扉。窗扉洞开,清幽的月色洒落,银霜霎时披满身躯,冷如冰珏的容颜映照着明月似乎有光辉闪动。 她就这般静静地站着,直到远处竹林有轻微的声响传来。 水月目光一凝,婆娑竹林阴影中有一人行来,待看清之后,她忽然开口,那如若冰玉断切的利落声音在黑夜里十分清晰:“敏儿。” 来人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得一慌,不过看到水月在窗前的身影之后,她又松了口气,随即带着几分不安的愧色走近,显露出温婉气度的面容,原来正是小竹峰大师姐文敏。 “师父!” 文敏行礼,声音柔柔地说道:“深夜搅扰师父休息,实属弟子的过错,还请师父责罚!” 水月没理她的言辞,淡淡开口道:“你也知道是深夜,怎么现在还在外面闲逛?” 文敏忙道:“师父容禀:小诗师妹日前感染了风寒,这两日歇得不安稳。弟子方才陪了许久,见她睡得不踏实,便想去丹室再取些丹药过来给她服用。” “小诗?” 水月闻言,脑海中浮现那个新近入门、言行举止俱皆可爱的小弟子,当即问道,“怎么,她病得严重?” 文敏说道:“之前服了药,病情有所好转,只是睡眠不安稳,弟子便想为她取些安神的丹药。” 水月见说放了心,也知晓依文敏的性子,必然是能将小诗照顾妥当。故此不再多问,只道:“那你去取吧。” 文敏称“是”。 正欲继续往前,忽地反应过来,目光中带着几分爱戴的关切,说道:“师父,您、怎么这么晚了,也没歇息?” 水月生性清冷,平素从不会在弟子面前流露严肃之外的情绪。 故此就想随口遮掩过去。 可不知怎地,话到了嘴边却一迟疑,最后竟没有隐瞒地开了口:“唔,为师方才蓦地惊寤,竟是做了个噩梦。回想起来也不止今日,最近几天为师都有些心神难安,之前还不知应在何处,现在么——” 文敏也是修行之人,知晓修行之人若是连日惊寤、心神难安的话,恐怕会是某种警兆。尤其以水月的道行,更不会平白无故出现这般征兆,一听到水月这般说也生出几分紧张。 “师父,那现在如何?” 水月目光沉沉,望了一眼夜空中的皎月:“现在,听你提到小诗,为师不免想起你那下山多日的师妹。” 文敏心中突地一下,惊呼脱口:“师父,您是说雪琪?!” 第143章 弃生死决然定魂锚 水月没有回答。 她在脑海中回想着近日的警兆,那若有若无的不安愈发清晰,让人实在无法忽视它。 “敏儿~”水月唤了一声。 文敏连忙应道:“师父~!” 水月问道:“你可知晓,曾书书、常箭与那宋大仁,近来可曾回山?”长门此前分派的这个任务,交予诸脉一共四人下山查探,陆雪琪只是四人之一。 水月探听其他三人的讯息,正好以做参照。 文敏回想了一下,摇头说道:“师父,弟子不曾听说他们回山的消息。” 没有消息,水月并不意外。原本那等漫无目的地查探搜寻,就是难以在短暂时间中得出结果之事,没有消息才属常事。文敏望见师父沉默不语,遂出言宽慰道:“师父,雪琪师妹生性谨慎,剑诀术法又得您真传,实力不弱,必然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不过——师父您若实在放心不下,弟子明日便下山去,探到师妹的消息再回来如何?” “那、倒也不必。” 水月摇了摇头,“正如你所言,雪琪生性谨慎,加之此前正魔一战,无论正派抑或是魔教都实力大损。以你雪琪师妹的性子,轻易不会让自己落入绝境才是。——罢了,许是我多虑了吧。敏儿,夜已深,取了丹药你也早些歇息去吧。” “是,师父!” 文敏目送师父闭了窗扉而去,心中淡淡的担忧并未散尽。她抬起头,目光从皎皎明月下落,转向后山望月台处,那是陆雪琪最喜爱的练剑之地。 夜晚的轻风中,散入文敏关切的轻语:“师妹,你可得好好的啊~” ----------------- 人与人的情谊,到底能否跨越时空的阻隔呢? 此事恐怕无从得知,更无从验证。 只是事实也好、巧合也罢,当远在青云山小竹峰的水月,因心生警兆而难以入眠之际,身在南国幽州的陆雪琪,此时此刻当真落入到了“一步生、一步死”的极致危险之中! 近在咫尺之外的荀翊,竟也只能旁观,爱莫能助。 因为此时的陆雪琪,正置身魂海之中,竭力凝出自己的“执念礁石”。也唯有凝出属于她的“执念礁石”,她便不再需要荀翊的庇护,真正履行互为“魂锚”的职责。那正是陆雪琪之前仔细询问,从而知晓的足以成为转折点的“成就”! 只是魂海劫波,又哪里会是那么轻易能渡过的? 尤其陆雪琪修行神魂一道不如荀翊,更无荀翊有师门传承的“魂珠”护体,对于荀翊来说“十成”的难度,落到陆雪琪身上足有十二成!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居然只有“魂锚”之间飘摇的联系,以及自身信念与记忆的坚定。 魂力呼啸成风,涌动成浪。 荀翊长身而立于风浪之中,眼见陆雪琪以执念记忆凝成的“岛礁”,在飓风骇浪之中崩解,一次又一次,面上的担忧聚在眉峰,成了紧皱不散的眉头。 两人魂锚所系,若是陆雪琪一步踏错,落入魂海为其湮没,身为魂锚另一端的荀翊自是无法幸免,也会遭遇反噬。 不过此时此刻,望着魂海风浪中那道白衣身影,荀翊心中对她的担忧分明要多些——陆雪琪啊陆雪琪,你可不能倒在此处啊~!只不过,望着她凝出的执念,如沙滩城堡那般轻易被浪涛冲毁,一遍又一遍,荀翊眼中的忧虑之色难免越来越浓郁。 陆雪琪拥有坚若寒冰的意志! 故此能承受浪涛冲毁执念的痛楚,一次一次地再度重试,坚韧不拔。可荀翊却清楚,任其坚韧如冰,其意志也是有尽头的,一旦疲惫来临,那么便会步入他也无能为力的结局! 事实,也确如荀翊担忧的那样。 陆雪琪在一次一次的失败中,也难免陷入灰败的绝望之中。面对那滔天风浪,任凭她以何等执念记忆为根基,去构建不动不移的礁石,最终都会在浪头一涌之下坍毁殆尽! 她的信念,她的意志,在魂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甚至从始至终,她都不能让自己的信念与意志多坚持一瞬,往复尝试也成了徒劳。试想如此局面,谁又能不陷入无力的绝望之中呢? 可是——! 陆雪琪到底是陆雪琪,即便已看清前路之绝境,即便她心中已然对最终结局释然,却也未曾有过放弃之举。她能够接受自己力竭败亡的结局,却断然做不到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放弃! 更甚之者——! 陆雪琪在看透了前路之后,连先前拟定的按部就班、不断尝试熟稔的策略也放弃,于毅然决然中倾尽所有,就像她的为人,就像她面对困境时那般一往无前! 荀翊瞬间为其动容,不自禁地往前数步,满目惊诧、愕然与意外,随后又在短暂的时间里转为复杂的释然——“果然、不愧是伱啊,宁愿瞬间燃尽一切,也不肯苟且残喘以待变数!” ( 释然之余,荀翊心中涌起无法抑制的悲伤。 那悲伤纯粹而汹涌,哪怕荀翊也为之失态,张口想要说一声“再见”都无法做到,从来稳定如磐石的手也莫名难以安放地颤抖。他的双眼亦紧紧地锁定前方,即便有所预见,也不肯错过最后的片刻—— 在他蕴满悲伤的视野中—— 一处接着一处的执念记忆之景,在魂力浪涛的冲刷之下崩解,化作最细微的齑粉被浪涛吞没。每一处场景,都代表着一段信念,一段难以释怀的执念,一段无法舍弃的记忆,如今它们通通崩解,也意味着作为“陆雪琪”的存在在崩解,彻底成了魂海中无法区分的一部分。 它们并非消失。 只是融合、稀释、淡化,终至遗忘。 荀翊望着白衣胜雪的身影,在最后的浪头之下淹没,一时痛彻心扉,天地俱黯,万象凋零,心中世界也不知不觉中崩塌出一个难以填补的空洞——直到浪头过后,远处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站立着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错愕? 震惊? 难以置信? 那瞬时之间,荀翊心中没有那些复杂的心念,只有纯粹的、无法言喻与表达的狂喜! “陆雪琪!”荀翊胸胆忿张,放声唤了声。 他竟忘了魂海之中,原本声音就无法传开的,能被听见的只有那滔滔不绝的魂海劫浪咆哮不绝。 下一个更加汹涌的浪头翻卷,再度将她淹没! 荀翊的心被攥紧,拔高到嗓子眼那般紧张,直到浪头过处,那道让人牵挂的人影仍存留在原地,荀翊的心方才放了下来。而在此之后,发自内里深处的舒心大笑响起,虽不能传开,却越来越酣畅淋漓! “真是、胆魄过人的方法!” 激荡心绪过后,荀翊终得归复理性,看清了陆雪琪那孤注一掷、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法!——她竟是将自己仍可尝试许多次的信念、记忆,在一次之中尽数托出!凭借外围执念记忆湮没时争取的瞬息之机,在内中以复数个执念记忆交融,结成一处坚固的“礁石”! 一段执念记忆无法抵挡魂海劫浪,那便两段、三段交融! 单纯一次一次的重复只是徒劳,那便倾尽所有、孤注一掷! 荀翊彻底放下心来。 哪怕陆雪琪凝就的“礁石”尚且薄弱,在浪涛之中也有摇摇欲坠之势。可荀翊很清楚,既然魂海劫浪不曾一次将其摧毁,那它就彻底失去了机会,因为“礁石”只会在陆雪琪坚韧信念中,越打磨越发坚不可摧! “大局、定矣!” 荀翊满心开怀,眼中浮现出无限期待。 灵魂世界之中没有时间,让人无法觉察到底过了多久。不过荀翊就那般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眼看陆雪琪白衣身影消失,原地出现一处坚固的信念节点。 若无两人“魂锚”所系,荀翊对其的感知也会被切断。 久久之后的某个瞬间,荀翊福至心灵地有了启发,明悟陆雪琪那执念锚点已然稳固,当即不再多待,径直循着“魂锚”锁链的联系往前,而后穿过一道无形屏障,来到一处竹林掩映之地。 “奇峰孤拔、竹林掩映,呵呵,这里是青云‘小竹峰’么?” 荀翊往身前竹林看去,翠竹细密,竹质坚韧,细看之下竹身似有泪点斑痕,显然正是天下有名的“泪竹”。再联系陆雪琪出身,荀翊不必费脑筋也能猜到此处地方是哪里。 陆雪琪年幼即拜入青云,生于此,长于此,亦且修道于此。 若这样都还不能使其成为无法舍弃的记忆,荀翊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一开始,他就想过陆雪琪以小竹峰构建“魂锚”礁石,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小竹峰颇为宽敞广阔,陆雪琪并未全数具显。 荀翊环顾一遭,没有认出所处之地是小竹峰的哪一部分,毕竟他也没有真正去过,只觉得所在之处颇为幽静。前方竹林后面有座素净的楼阁,右边有条道路,一直往上通向更高之处。 他没见到陆雪琪。 不过“魂锚”所指,让他知晓对方所在,当即迈步走过右边的道路,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来到一处视野无比开阔的平台。那平台有座亭子,亭子往外有一片向外伸出的空地,空地之外则是幽深浩渺的峡谷,一望不见底。 陆雪琪正站在台上空地,白衣孓立,清冷孤寂。 荀翊从远处看着她,福至心灵般反应过来:“莫非这里就是‘望月台’?”虽是疑问,他心里却已有了肯定的答案。望月台下,峡谷对面却并非是山峦,反倒水声滔滔、涌动轰鸣。 荀翊正要开口呼唤时,目光顺着望月台往远处看了眼,也正是那一眼所见的景象让荀翊愣住,接着眼里流露出古怪的神色。 第144章 共修行同契栗魂灵 “无情海上的那座岛——” “还有东海流波山么~” 荀翊如是说道,意味深长中带着几分玩笑。望月台上的陆雪琪回转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荀翊,眼睛半眯,似在回讽他的暗暗取笑。被她这般盯着,荀翊竟真有些“施展不得”,轻咳了一声转换话题。 “聚诸多执念记忆凝聚‘魂锚’,的确是非常聪明的办法,更难得是你竟能真正将它们融合为一,这份才情属实罕见!”荀翊说着说着,也不禁发自内心地赞叹起来,“即便不在青云门,换作其他地方,以你的天资也会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陆雪琪的反应,稍显奇怪。 她既未傲然生受荀翊的夸赞,也未曾客套回应,反倒是有些像旁听他人事迹一般淡漠。在迎向荀翊目光凝视之时,她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担忧与茫然。 “荀翊,” 陆雪琪道,“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甚至连青云山,都让我感觉陌生——” 荀翊一瞬想起方才那些被魂海劫浪湮没的记忆,放轻了声音安慰道:“你先前为了给自己争取机会,将所有记忆尽数倾出,其中有许多被魔神魂力打破固态,然后融进了魂海当中。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些记忆虽然散入魂海,却并没有消失,等你完成‘吞海’的修行,所有散去的记忆与神魂意识都能够找回来的!” 陆雪琪沉默着。 凝聚“魂锚”使她消耗甚大,神魂意识体也前所未有的虚弱。不过有了此处“魂锚”,也便有了独属于她的根基,短暂思索之后,她的目光便恢复清澈如冰的坚定。 “不错!” 陆雪琪凝视而来,坚定的目光如有实质,“既然‘魂锚’已成,那就别再浪费时间,开始罢!” 她向荀翊伸出手掌。 那是早便言说分明的定计,荀翊与陆雪琪以秘术相系,“魂锚”相连,施展“吞海”法门时就如同在滔滔洪流中立下定海神针。无论面对多少魂力的冲刷,他们都能凭借对方作为不动不移的锚点,始终寻得本心,不会被魂力稀释淹没掉自身的存在。 荀翊有异宝“魂珠”,早早定住锚点,也凭此将陆雪琪的意识唤回救醒。陆雪琪比不得荀翊在神魂之道的得天独厚,但苦修至今,也在其卓绝天赋与努力之下完成。 此时此刻,万事俱备! 荀翊看着眼前莹白如冰的手掌,笑着道:“我原以为,你需要稍事休息呐~”陆雪琪手掌不动,摇了摇头,毅然道:“不必,我只争朝夕!” “好。” 荀翊洒然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手掌相触,并非现实中清晰的触感,而是两道神魂意识的触碰。仿似古井无波的水面,骤然滴落一滴水珠;又像寂寂长夜的东方,忽地浮现氤氲的明光—— 术启,风生,心湖动漾! “嗯?” “唔——!” 术启时,神魂相拥,意识纠绕,顷刻化作飓风反应! 视界一瞬高昂,旋升,直上九重云霄! 魂海之上,瞬间即生异象变动——狂风浪涌间,陡然在海面生出一个漩涡,漩涡激升,成龙卷一般扭动攀升。所升的最高处,正是荀翊、陆雪琪二人各自身处之地! 他们此时俨然化身为饕餮巨口,如龙饮水那般,鲸吞着漩涡龙卷涌上而至的“海浪”,那都是实质化的纯粹魂力!两人身形未动,却有无穷无尽的容量,纵然魂力滔天也被两人以秘术尽数吞下! 劫波起,海浪涌动! 魂海似被激怒的凶兽,鼓动滔天之浪,激起狂啸之风,向着魂海对比下无比“渺小”的两人冲激而去,试图将其吞噬淹没。可两人魂锚已定,直如破岩翠竹、岩壁青松,任尔风啸浪扯依然坚定地扎根其间,不曾为其征服! 亦且—— 某处荀翊事先不曾想到的疏漏,缔成意外之实。当荀翊以“魂珠”灵光覆映周身的时候,另一边陆雪琪的身上竟也有一模一样的幽光笼罩。有了“魂珠”庇护,狂风浪涌成了和风细雨,自更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久久。 久久—— 风止浪息之后,竟无术成的欣喜与振奋,反倒是难以言喻的沉默与尴尬、愤恼等异样氛围充斥。 荀翊失策了。 他料算诸般,却不曾想过“魂锚”同修,原来还有这样的纰漏!以至于此时荀翊张口欲言,却知万种言语都苍白浅薄,都像是委于托辞的借口,都成了口是心非的辩解! 荀翊心思周密,此刻也陷于无言以对,唯有苦笑。 ( 陆雪琪坐在望月台最外沿处,目望远方,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深谷清风,吹动她的衣襟与青丝飞舞,竟显得有些寂寥凄清。 “此次之事,其错在我。” 荀翊深呼一口气,开口打破了沉寂。他知晓言语的苍白无力,却更知晓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应该由他言说。 “我预想到了‘魂锚’能唤回伱意识苏醒,也预想到了结合你我两人之力同契而修,足可完成‘萤虫吞海’的伟业壮举,却疏忽了你我以神魂意识之态同契修行后果,实属我的过错。” “我可以向你发誓,绝非有意如此!” 陆雪琪:“......” 此情此境,合乎时宜之下她该说“不必在意”。可那仿佛铭刻在灵魂中的激昂、纠缠、战栗,让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不必在意”。她也未曾想到,两个灵魂的纠缠,会如此炽烈与毫无遮挡的赤裸! 原是为吞噬魂力的修行,两人的灵魂却都被对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但是,我对此并不后悔!” 心绪复杂的陆雪琪闻言,顿有几分着恼,目光回转却见荀翊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望月台最外边的岩石上。两人四目相接,荀翊眼中神色坚定而炽烈,像是蕴藏着一团火焰,陆雪琪下意识偏开了目光。 “你——为什么这样说?” 荀翊在她身边坐下。 陆雪琪觉得自己本该因此出言,可略皱了皱眉之后,却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若追溯起来,怕不知要到何时去了。”荀翊此时的这一声感慨,终无人能理解,“不过缘由并不复杂。陆雪琪,你本就是惊才绝艳、钟灵毓秀之人,万众瞩目实属寻常——于我荀翊,自然也是一样。” “那时候‘万蝠古洞’初见,我便留意到身为正道之人的你。此后死灵渊下,义愤也罢、冲动也罢,我不忍你就这般落入玄蛇之口,遂冒险出手相助,由是与你多有纠葛,你在我心中的印记自也越来越深。” 陆雪琪低着头,深谷之下本是云雾,此时却连接着那片记忆中熟悉无比的阴冷之海。 她本来静静地听着。 此时突然开口道:“你是说,你对我生出了情感?” 面对陆雪琪直言不讳的追问,荀翊有些意外,不过他没有回避。而是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不错,正是如此。”他转过头来,却见陆雪琪仍旧低着头,面上也没有任何流露任何异样,于是呼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知你执着于‘正魔之辨’,所以几番重逢,也不曾表露。直到这一回,因我的疏漏造成冒犯,实属是我的过错!可是——我也并不后悔。” 陆雪琪:“......” 她仍未回答。 只是平静之下的内里,早已心乱如麻! 荀翊等了片刻,叹道:“你,当真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么?” “我、我不信,”陆雪琪抬起头,表面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泓秋水,“不信你没有看到——” 有没有看到—— 闻言荀翊一震,脑海中瞬时回想起许多的记忆画面。两人神魂意识触碰施术之时,不仅有灵魂交融的亲密无间,也有记忆触碰时闪过的那些画面。荀翊不知陆雪琪在他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但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 从阴冷的无情海,到那座死灵岛,再到东海流波山,再到幽州地宫,此间种种历历在目,荀翊恍然般会心一笑。 不错,他的确已经看到。 若非心有牵绊,异莲袭来之时她怎会义无反顾挡在身前? 陆雪琪心乱之时,忽地身躯一颤,却是她感觉手上多了一份温热——荀翊竟忽然将他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上!她清楚地知晓自己应该立刻将其挣脱,可是,那手上传来的熟悉温热,竟让她生出几分贪恋的不舍。 她绝非柔弱不可依的弱女子,在直视了自己内心之后,更不会否认与逃避。 故此默然片刻之后,陆雪琪长叹一声,幽幽地道:“身为青云门人,却心系一个邪魔之徒,陆雪琪,你当真罪大恶极!” 荀翊错愕,道:“何至于此?” 陆雪琪回以决然目光:“荀翊,此生陆雪琪绝不会背弃青云!” 荀翊了解她,自也知晓她此时的话是何意义,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磐石无转移般的不可动摇!不过,面对她的决然之言,荀翊却并未生气,而是颇具底气地微笑回应:“我向你保证,什么‘正邪’、‘青云’,都不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 陆雪琪疑惑地看着他。 此时两人虽有接触,却并非施术同修,她也不能知晓荀翊心中所想。那在她看来全然无解的死局,竟也被他寻到了方法么? 第145章 永固之隙与机缘 咔咔—— 冰层碎裂,大小不一的冰屑或纷飞,或滑落,显出内中的一道人影。 昏暗幽光之下,荀翊睁开眼,正见到周遭一副冰雪覆映的景象。自魂锚同修起始,他对于魂力的吸收渐成饕餮之势,伴随着魂力上涨,那难以自控的阴寒之气四溢,遂形成如今冰雪覆映的模样。 修行顺遂,不止让荀翊魂力增长,也让他能分出更多的心神照看现实之事。以往十成的心思,九成要放在灵魂世界之中,现在却足可分出五成心神在外,已足够处置其他事宜。 事实上,六尾魔狐与三尾妖狐两人已在此等候多时! 在荀翊睁眼之后,两人顺势上前,行礼拜道:“弟子拜见师尊!” 荀翊向他俩看去。目光过处,两人顿感一阵阴寒如冰、威压如山的无形之势扫过,以他俩魂灵之躯,更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与敬畏! 如此威势,两人相顾惊骇,恭谨愈盛。 “你俩个魂躯凝实不少,不错,近来想是并未懈怠。”荀翊看他俩,自是在看他们修行的成果。魂力大涨之后,荀翊哪怕无需特意,目中蕴藏的威势也带着深沉如渊的压力。 两人闻言回道:“师尊教诲已属恩德,自不敢懈怠!” “嗯。”荀翊并未赘言,问道,“今日有何事?” 俩妖狐从来颇具分寸,他们等在此处,自不会无缘无故。果然那六尾魔狐胡勉就道:“师尊,是宗门桃部主与野狗部主两位有事汇禀,他们已在地宫之外等候多日了。” 荀翊的心神近来都在魂海之中,听到胡勉之言,略一回想才记起此前所下的命令。由是他对桃夫人桃夭、野狗道人两个此番前来的目的,心中有了推测。 “让他们来吧。” 两人应声而去。 不多时,脚步声近,冰霜覆映的远处走来两道灵光熠熠的身影,正是各自撑起法力护身的桃夭、野狗二人。还没说话,荀翊便发现两人神情有异,问道:“你们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两人先见了礼:“宗主!” 随后野狗道人苦着脸道:“还不是这地宫里面的冥气愈发浓郁,我们只是走一趟,倒与别人争斗一场的消耗差不多!”旁边桃夫人桃夭也赞同地道:“不错,即便是修行有‘黄泉心诀’,抵御地宫中的冥气也颇为费劲!宗主,长此以往,这地宫要成为一处人所难近的绝域啊!” 荀翊没曾想两人最先开口说起的,竟是此事,一时沉吟片刻。待放开感知,细细感受周遭环境之后,也觉察到了地宫的异样。 他不由转过身,看向那残缺的魔神石像,默然思索。 明明魔神之魂已经在他借助天时地利中彻底诛灭,可本该彻底隔绝的现世与幽冥古道,居然并未就此断开连接,反倒因为某种原因,在此处形成了一个永固的缝隙! ——是了! 荀翊目中闪过灵光,想到了某种可能——奇物“黑白异莲”! 此物之珍稀罕见,在魔神手中也首屈一指。不过它虽是幽冥最纯粹澄净的奇物,却仍是以冥气为生,魔神将其栽种而下,也需引来冥气为其灌溉。 那“黑白异莲”在地宫之中不知生长了多少年,自幽冥而来的冥气始终由此流入现世,久而久之,成为一道永固的缝隙倒也说得通。 荀翊短暂时间里想到了许多:难怪会有天地异象的出现,原来不止是天地警兆那魔神即将脱困现世,更有此处那道九幽阴冥与现世之间的缝隙,才是最棘手之事! “难道冥冥之中当真自有天意?” “若不然,怎么我这‘鬼道’的传人,正好身在幽州,还亲历了这一场与魔神之魂的一战?” 荀翊心中泛起嘀咕,曾以为具备先知先觉优势的他,乃是超脱“命运”的。可此时此刻,他竟也有些身在局中、后知后觉的悚然之感! “宗主?” 桃夭轻唤一声,将荀翊的心神唤回。 荀翊定了定神,开口道:“你们不必忧心,地宫冥气之事我会处置。” 两人应道:“是,宗主。” 桃夭接着话题,笑着又说了几句:“宗主,若是此处地宫里的冥气能得到掌控,倒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黄泉心诀’来说,此地可是一处上佳的修行宝地!” 她这一句话,让荀翊眼前一亮,随即心中就浮现出一个想法。 只是那想法初生端倪,荀翊没急着言说,而是问道:“你们俩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野狗道人与桃夭相互看了一眼,桃夭笑而未语,野狗顿时明白了她的想法。原本野狗道人“禁天”一部,职责主要对内,执掌勤务、赏罚等事宜,只是“天道盟”人手不足,才时时需要借助他的人手,眼下这件事情的回禀事宜,的确也适合由他来说。 ( “宗主,自洞沧山肆虐而出的魔物,如今已被我们铲除大部,剩余的漏网之鱼也会在最短时间里清剿干净;幽州境内门阀世家及散修之辈,也在此次清剿魔物的过程中初步整合,故此我与桃部主特地前来禀报。接下来我们又该如何行事,还请宗主示下!” 荀翊现在困身在此,对清剿魔物与整合幽州势力之事愈发上心。 他就这两件事细细询问其中细节,野狗道人一一回答,有些没能言说清楚的,也有桃夭在旁补充增益。不多时,荀翊便对如今幽州的局势了然于胸,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讶与赞赏之色。 因为这一回,野狗道人、桃夭一众,出乎意料地将事情做得不错! 荀翊心中门清,离开了自己的“天道盟”其实十分脆弱,野狗道人、桃夭、刘镐、杀生和尚一众,也并非什么惊才绝艳的人才。可偏偏这一次,他们将自己匆匆吩咐下去的事情办得十分顺利,虽说其中也有不少纰漏之处,但荀翊却十分满意! 遥想当初在空桑山,野狗道人、桃夭他们,还只会在正道威名之下苟延残喘,回“炼血堂”祖地寻那渺茫机会,现在却已能撑起一时的局面,荀翊又怎能不为之庆幸欣喜? “你们做得不错!” 荀翊没有吝惜夸赞,野狗道人、桃夭闻言,也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振奋之色。“本宗初立,却也早已律令分明,赏罚也是如此。既然这一次你们做出这般成绩,我也不吝奖赏——” 正言说的时候,荀翊眼睛余光看到魔神石像,先前心中产生的念头再度浮现,与此刻的想法交融之后,产生一个全新的想法! “唔,”短暂的沉吟后,荀翊笑容一时高深莫测,“这样罢,我手中正有一份亟待处置的机缘,此次便奖赏给有功之人!野狗、桃夭,伱们以功劳大小划分,且去拟定一份名单,令首功五人、次功十人,只要他们愿意转修,都以‘黄泉心诀’赐下。而后让他们十日之内掌握‘黄泉心诀’的修行之法,十日之后再来此处,届时我会把那份机缘尽数分发下去。” 机缘? 桃夭与野狗道人齐齐心中一动,尤其荀翊提及“黄泉心诀”,聪明的桃夭更是本能地觉察到好处,忍不住问道:“宗主,请恕我冒犯,您所说的‘机缘’,莫非能助益‘黄泉心诀’的修行?” 桃夭很敏锐,若非如此,荀翊不至于让此次有功劳的十五人全都赐下“黄泉心诀”,既然提及,想来不会是无缘无故。 荀翊也不相瞒,点头道:“如果你们自己争气,借此机缘一举把实力提到‘长老’层级不会有什么问题。” 此言一出,桃夭眼中的渴求之色溢于言表! 旁边野狗道人更是呼吸也粗重了三分,有几分难以置信地道:“宗主,此言当真?” 荀翊道:“自是不假。” 桃夭比他的定力稍好,勉强平复心绪,不过言语中仍难掩激动:“野狗,别胡言乱语,宗主什么时候说过虚言?” 野狗道人装傻那般“嘿嘿”一笑,搓着手满脸讨好:“是是是,是我野狗乱说话,宗主向来言出必践,哪会欺骗我们?” 也不怪两人失态,出身自“炼血堂”的他们,实在太能体会魔门“实力至上”的准则。而“长老”层级的力量,曾是他们只能仰望的存在,现在骤然间“触手可得”,谁又能波澜不惊呢? ----------------- “你刚刚分神了?” 荀翊顺着声音,往身旁看去,陆雪琪正好奇地看着他。 他一瞬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方才外面有事,我多花了几分心思处置——唔,说到哪儿了?” 此间乃一处山谷。 谷中幽静,有一座木屋。 木屋之外的树下,有座野草蔓生的坟茔,荀翊与陆雪琪正站在坟茔之前说话。心神回归之后,荀翊自是知晓他现在所处,乃是曾经与师父鬼道人隐世修行的山谷。 眼前坟茔埋葬的正是他的师父鬼道人。 因为陆雪琪的启发,荀翊在那小镇之外,又以此处山谷凝出魂锚,与小镇结合,化作更为牢固的锚点定在魂海之中。 “‘外面’——” 陆雪琪没回答他的问话,倒是准确地捕捉到关键讯息,“你、仍然具备清醒的意识,对么?” 荀翊点头:“不错。之前十分心神有九分在此,所以困守地宫,没办法理会外面的事情。” 陆雪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现在、外面如何?” 第146章 相谈欲立阵,冥火炼灵锥 “外面么~” 荀翊组织了一下言语,说道,“那些为冥气侵蚀而成的魔物,闹出了不小的乱子,不过还好我有所准备,宗门下属也颇为争气,现在已将魔物的祸乱平息。只是地宫里有一处后患,不太好处置!” 陆雪琪与那洞沧山镇中魔物交过手,知晓其难缠之处。 故此她虽说从没有过问,心中却清楚那些魔物遗祸匪浅,现在听到荀翊言说祸患平息,陆雪琪由衷地松了口气。可荀翊随后那句话,又立时将她刚放下的心悬起—— “什么后患?”她问道。 荀翊回答,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肃然:“那株‘黑白异莲’长于地宫,扎根却在幽冥之中,长年累月下来竟留下一处连通幽冥与现世的裂隙!” 陆雪琪显出惊色,眉宇间也聚起几分凝重:“那岂不是说,九幽阴冥中的‘冥气’,会通过那道裂隙源源不断地灌入现世?不行,这是遗祸无穷的祸患,绝对不能忽视!” 身为出类拔萃的青云修士,陆雪琪自己面对“冥气”都需小心翼翼,遑论其他寻常之人。洞沧山上罹难死寂一片的镇子,已彰显了“冥气”的可怕,普通人在它面前完全没有抵御之力! “你不必太过焦虑,”荀翊劝慰道,“只是‘冥气’的话,我倒有办法解决。” 陆雪琪很担忧“冥气”遗祸,忙问:“有什么办法?” 荀翊微微一笑,面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道:“无情海上亡魂岛,你还记得吧?我当初与那千魂魔首拼命,施以秘术解决魔魂之后,获得了一些来自上古阵法师的传承,其中便有那座‘七煞大阵’的布置之法。” 陆雪琪修道家之术,善御使天地自然为用,在阵道方面的天分自是比荀翊要高出几分。荀翊才刚起一个头,她立时心中生出明悟,有许多想法自然而然地衍生出来。 “原来如此!” 陆雪琪陷入思索,自语道,“若以奇珍为基础,布下亡魂岛那等规模的大阵,的确有可能禁锢住逸散而来的‘冥气’。而且此处地宫隔绝于世,又是一番地利,不止如此!若操纵‘七煞大阵’反过来利用那些‘冥气’,使其成为阵法运转的源力,那便成了以‘冥气’制约‘冥气’,就当真万无一失了!” 她越想越振奋,最后忍不住击掌赞叹! 抬头之时,陆雪琪目光对上含笑看她的荀翊,心中波澜微漾,满心振奋也冷静下来:“你笑什么?我也知道此事构想时简单,践行起来却多有难处。而这第一个难处便是——构建大阵的阵基灵材,你打算用什么?” 见他还是笑而不语地看着,陆雪琪生了几分恼意,“哼”地故意道:“我不知道你那新立的‘天道盟’有几分家底,但想要构建亡魂岛‘七煞大阵’那等格局,寻常珍奇材料可做不到,必须得是真正的天材地宝方可!” 她带着几分挑衅那般看他:“我大略预估一下,建立这样一座永固大阵,前后耗费的灵材足够炼制四五件‘仙品’法宝,甚至还不止!——喂,你拿得出来么,又舍得拿出来么?” 荀翊被她这般一说,果然露出怅然神情,叹道:“雪琪姑娘慧眼如炬,果然瞒不过伱。我‘天道盟’连原先空桑山的祖地都丢弃了,底蕴浅薄,库藏中的确拿不出这等数量与品质的奇珍——” 陆雪琪到底还是更关心正事,见说眉头皱起。 不过下一瞬,却看见满脸怅然遗憾的荀翊,陡然转为成竹在胸、底气十足的傲然模样:“不过嘛,我宗门库藏虽然干净贫穷,但我会动脑筋,知道因地制宜的道理!” “因地制宜~” 陆雪琪冰雪聪明,经荀翊提醒,也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当即用心回想,猛然间想起一件物事,恍然大悟地道:“你莫非是说,取用那些封镇魔神的锁链?” “是了、是了!” “那锁链连魔神真身都能镇压,取用来作为禁锢冥气的大阵之基,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材料了!——” 立阵的一大难题就这么轻松解决,陆雪琪由来淡漠的脸上,都不禁露出了少见的笑容。那一笑,直如雪山冰莲花盛开,质洁韵清美不胜收,荀翊一时看得入神。 不过此时陆雪琪高兴过后,却一瞬反应过来,笑容敛去恢复平素淡然神情:“你方才的话,可是在取笑我思绪僵化、不用脑筋?” “有么?” 荀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遗憾,冰莲花又藏于风雪中隐匿了,“你呀,多虑了!我荀翊岂是那等低级趣味之人?” “倒是我误解了么?”陆雪琪淡淡地看他一眼。 “没错,正是如此!”荀翊不敢在这话上久留,忙笑着转移话题,“唉,你先前说立阵时阵基灵材为第一个难处,那第二个难处又在什么地方呢?” ( “‘七煞大阵’易解难精,尤其若是还想借助‘冥气’之力,以其为源力运转阵势自困禁锢,更需将此阵拆解透彻,其中难题只怕不少。不过么——”陆雪琪说到此处,斜睨荀翊,淡然中似有一分玩味,“我想这些许困难,定是难不倒善于‘因地制宜’的荀先生吧?” 荀翊笑容僵在脸上,此番他算是明白何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师尊!” 地宫,湖中岛,石台之前。 荀翊一改以往靠坐不动的姿态,而是早已起身,以脚步仔细丈量了以石台为中心的广阔区域。六尾魔狐拜见之时,远远地便站定行礼,没敢太过靠近。 倒不是他小心谨慎过度,实是近来荀翊周身散发的气息,越来越具备凶险的压迫。以六尾魔狐数百年见识,面对荀翊都变得小心翼翼。 此时的六尾魔狐,经过苦修之后,已从寻常鬼物的游魂“魇灵”,晋升为修士也倍感棘手的“鬼灵”。再加上他乃是妖狐出身,原本就具备术法能力,这便让他比寻常“鬼灵”更厉害三分! 若配上适合的法宝,此时的六尾魔狐已能发挥曾经八九成的实力! 可即便如此,六尾魔狐却毕恭毕敬,分毫不敢有逾矩之嫌。实是身为妖魂的他,真切地感受到荀翊躯体之内潜藏的那股可怕灵魂气势,仿若高不可攀的绝峰、深不见底的暗渊抑或威压天下的那般可怖且不可测度! 荀翊本是“鬼道”传人,又有“魂珠”护身,他对魔神魂力的吞噬自是陆雪琪数倍以上!随着魂力增长,荀翊源自灵魂的气势也逐渐无法尽数掌控,逸散于外者,便成了愈发深邃难测的威压气势以及周遭那冰冷刺骨的严寒! “找到足够的灵材了么?”荀翊头也没回地问。 “师尊,”六尾魔狐胡勉道,“地宫中一应符合条件的灵材法宝,都在此处了。”他忍着本能强烈警兆,上前两步,袖袍挥动间将法力摄来的诸般物事陈列于前。 荀翊回身看视,地上陈列之物足有十余件,有团形灵材原料,也有灵光内敛的法宝器物。且无一例外,都具备了阴属性质,正是合用之物。 “不错!” 荀翊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胡勉的谨小慎微也没多说,他知晓缘由何来,更清楚现在都还算不上威压最盛的时候,劝勉也不会有多大作用。 “少时我会以法力聚来阴火,将这些灵材法宝通通炼化,你就从旁辅助,可能做到?” 六尾魔狐没有犹豫:“弟子遵命!” “嗯,事不宜迟,那这就开始吧。” 荀翊手势一引,玄灵尺现,悬浮在他身前数尺。魂力大涨之后,荀翊驾驭玄灵尺愈发轻松,隐约中更似触及到那柄法宝灵尺的神秘内里。不过他此时无暇顾及,只做了个手诀,激发灵宝威能—— 玄灵九变,冥火! 一簇幽蓝火焰跳跃而出,自玄灵尺顶端静谧地燃烧。 随着这火焰无声燃烧,周遭气温再度陡然下降。六尾魔狐胡勉看向那冥火,更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心惊肉跳,他现在连身躯都没有,一旦沾染冥火只怕痛不欲生! 所幸,荀翊虽让他从旁辅助,却并没有要他靠近冥火。 “取灵材来。”荀翊道。 胡勉连忙应声而动,以法力摄取地面的一块灵材原料,往那幽蓝冥火送去。火焰接触灵材,二者立时有了反应,灵材原料在冥火煅烧之下绽放光芒,渐渐地融化开来,杂质也从原料之中析出。 待灵材融尽,荀翊又道:“再取灵材来。” 六尾魔狐胡勉依言而动。如是往复,约莫过了一两日左右,地上陈列的灵材取尽,这一次换作了威能内敛的法宝。 那法宝果然与灵材不同,冥火煅烧时觉察毁灭危险,立时剧烈震颤、灵光四溢,大有挣脱冥火破空遁走之势。可惜有荀翊施术禁锢,更有胡勉谨慎地守在旁边,那无人操纵的法宝根本挣脱不得,只能一点一点在冥火中融化,还原成最初的一滩灵材溶液。 数日之后,灵材尽融。 湖心岛也在冥火静谧燃烧下笼上了冰晶,映照穹顶幽光,倒反射出诸般光彩,晶莹剔透,显出几分神秘色彩来。 只可惜,身在石台之前的一人一魂,都无暇鉴赏。 荀翊在灵材融尽之后,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六分心神操纵此事让他也大为紧张。所幸如今魂力如炬,倒也不觉得疲倦。故此荀翊一手稳固冥火与灵材,一手变换印诀,口中轻喝了声“起”! 灵液之中,顿时脱出拳头大小的一团,缓缓升起。 然后在荀翊心神灵识的操纵下,自行凝形转变,不多时显出一个灵锥的模样。此锥下部方尖,上部却以粗犷笔法塑成的一个兽形,那兽形作四肢低伏、仰天怒啸之状,形态分明与“玄灵尺”中“冥兽”近似。 “凝!” 荀翊打出独门印诀,数道幽光没入灵锥之中,一招手拿近细看,脸上露出满意笑容——“不错,第一枚灵锥成了!” 第147章 七煞粗阵,收束冥气 冥火无声地燃烧。 幽蓝的火焰,将寒冰覆映的周遭照得通透而神秘。 时间也在荀翊忙碌之中流逝,待到灵材溶液全都耗尽,他也一鼓作气将所有的材料都炼制成了与第一枚灵锥相同制式之物。 眼见身前陈列开来的一枚枚灵锥,荀翊露出满意神情,暗自轻舒一口气。而后手诀引动,将那冥火熄灭,“玄灵尺”也化作流光遁回他的袖袍之中。 他炼制的灵锥,有两种规格。 略大的灵锥有七枚,上塑冥兽之相,内铭阵纹,光晕流转间极具神异灵性;略小的灵锥不过两寸,形制与前者一般无二,足有四十二枚。 荀翊炼制这些灵锥,自是有大用! “胡勉,你且退出湖中岛,不要靠得太近。”他挥手间,那一枚枚灵锥浮空而起,如流光星辰般绕着周身飞旋,同时开口对六尾魔狐言道。 六尾魔狐胡勉虽是心里好奇,却不会流露出来,拱手道:“是,师尊!”随后毫不迟疑地转身即走。 等胡勉走远,荀翊开始辨认方位,口中亦是念念有词。 片刻之后,朝着一处方向掠去,身如鬼灵迅疾而毫无声息。荀翊目中神色如同夜空那般黑暗深邃,飞掠之中选定一处方位落下,并指挥使之间,几枚灵锥“咻”地破空而去,钉入地面。 因为荀翊之故,湖中岛早已被寒冰覆盖,寒冰之下又是坚硬的岩石。 不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灵锥落地,却如无物一般轻易穿透,一瞬没入无影,就连灵锥上部的冥兽塑像也不曾显露。 此处方位,荀翊共计钉入七枚灵锥,一大六小。那大的一枚灵锥居中,寸许小的灵锥呈“六合”方位环绕,众星拱月地布在外围。 灵锥布好之后,荀翊手结印诀,郑重其事地念诵了几句咒言,而后法力随着印诀倾出,口中急喝声:“启!” 霎时间一声轻鸣,六道灵光自灵锥没入之处升起,居中的核心灵锥光有七尺,“六合”方位的灵锥升起的灵光刚刚探出土地之外。不过当这七枚灵锥激活以后,道道灵韵流转,相互之间形成某种奇妙反应,以荀翊之能,更是清楚地感知到那股含而未发之威势。 荀翊眼中浮现出笑意。 此为“阵基”,乃是构建阵法的基础。初次尝试便成功激发,荀翊心中十分高兴,至少证明自己的准备没有白费。振奋之下荀翊依此而为,又往其余六个方位接连布下阵基,并且一鼓作气全都成功激活。 阵基既成,哪怕止于此,荀翊都能感受到半空里那无形的呼应之力。他不再迟疑,鼓荡周身法力,以玄奥秘术一一牵引阵基而动,刹那之间风起云涌,蕴藏在阵基之内的灵力喷薄而出,以七道显眼夺目的光柱冲天升起! “这是、阵法?!” 湖岛之外,六尾魔狐胡勉惊讶地看着眼前升腾而起的七道光柱。“六哥?”原本在石殿照看陆雪琪身躯的三尾妖狐听闻动静而来,看着湖中那升腾的光柱也不由震惊,忙向胡勉靠拢。 “别担心,是师尊在布阵!”胡勉安慰道。 三尾妖狐实力较之六尾魔狐稍弱,故此七道光柱带给她的威压更甚,难以如胡勉那般从容自若:“六哥,师尊在布什么阵法?” 胡勉凝眉细看了会儿,摇摇头道:“不好说!初看是‘七星’的方位,可这气息、却不像寻常‘七星阵势’那般光明正大,反倒有股邪异的味道——” “六哥你看!”胡媚惊呼出声! 六尾魔狐正在说话,远处光柱发生变化。其原本明亮纯白的灵光,此时竟有缕缕黑气自内中而生,瞬间浓郁,眨眼之后就将光柱染成了深邃的漆黑! 然而异变未止! 那些黑气自光柱中延伸而出,开始绕着光柱旋绕,渐至剧烈。不多时候,光柱已完全失去了原本形态,取而代之的是七道旋绕呼啸的黑气龙卷,下部细小而上部广阔,龙卷扭动撕扯,相互之间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之感! “等等,三妹,快退开些!” 六尾魔狐最先感知到异样,连忙拉着三尾妖狐飞掠而退。 三尾妖狐胡媚初时惊疑,不过很快她就觉察到了变化——那种能助益他们妖魂修行的“冥气”,此时像是受到某种牵引,正自朝着湖中岛屿缓缓流动而去! ( 待远离站定之后,“冥气”的流速已然越来越快,形成一道阴寒刺骨的冷风,渐渐甚至有了疾风流动的嘶嘶之声! 胡媚俨然也感受到淡淡的牵引之力。 不过因为距离够远,她又有法力在身,倒不虞被那龙卷吸扯过去。只是周遭“冥气”的流逝,让她下意识有些关心则乱:“六哥,师尊这是要做什么?” 九幽阴冥之气,虽然具备阴戾、污秽、驳杂于一体,却也有着他们修行必备的力量。若不是地宫弥散着浓郁的“冥气”,胡媚知晓自己与胡勉的修行不会有这般显着的进展。 眼看“冥气”有流逝殆尽的趋势,她顿时失去了冷静。 “原来如此!”与她的焦急不同,胡勉倒是露出恍然之色,见胡媚不解,他解释道,“三妹,师尊此番施为,应是想以阵法将那些‘冥气’拘束在一处固定的地方,不使其继续外泄流出。” 胡媚经他言语一提,也反应过来,沉吟地点头道:“倒也是,‘冥气’对我们这般孤魂野鬼有利,对活人而言却是无法触碰的禁忌!上回野狗道人与那桃夭两个拜见师尊,一路上抵御这些‘冥气’便十分费劲,若是普通人沾染上,想来比见血封喉的剧毒还要可怕!” “不错,”胡勉感慨地道,“生与死,原本就不该有交集。” 胡媚却皱了皱眉:“可若是如此的话,我们修行——” 胡勉这才知晓她担忧之处,失笑地道:“不必担心,三妹,我想师尊自有安排的。” 地宫之中,源自阵法的吸扯之力越来越盛,那遍布地宫的“冥气”也如游龙吸水那般鲸吞汇聚。浩荡的声势,甚至直接从地宫延伸于外,在洞沧山庄园废墟的那处入口处,都形成一股明显的吸力,呼呼的声响惊动了守卫在此的天道盟部众! “怎么回事?” “地宫里发生了异变,快下去查探!” “喂,你找死啊!那地宫里的凶险,岂是你我能承受得住的?你们守在此处,我回幽州城向部主禀报!” 呼啸的阴冷之风,在地宫中持续了半个时辰。 待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地宫宁静如昔,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六尾魔狐两个第一时间往湖中岛靠近,却见岛屿笼罩在淡淡薄雾之中,不管是先前的狂暴龙卷抑或是那七道冲天光柱都完全失去了踪迹。 空气之中一派干净。 只是那种干净,让两人颇有不适之感,就像习惯了南方温热潮湿之人骤然来到干燥寒冷的北方一般。 此时,湖中岛上。 荀翊望着寒冰覆映的周遭,那浓郁到显化为丝丝缕缕黑气的“冥气”,面上露出几分由衷的笑意——成了! 以他的心性,此时也不禁有几分自豪。 因为此阵,正是“七煞大阵”的粗浅尝试,虽比不得最终设想那般恢弘繁复,可他能一次尝试就成功,也委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作为阵基的灵材,远比不上那几条连魔神都能镇压的锁链,所以眼前这阵势根本无法长久,甚至“阵基”的陈列形式、阵纹等皆有改变。最显着的便是“化简为繁”,一处“阵基”用了七枚灵锥,质量不足便以数量弥补,突出一个因地制宜、灵活运用。 “虽然粗糙了些,临时运用却也足够了。” 荀翊自语地说道,他想起陆雪琪曾与他言说的施阵之道——阵法运用,推导与演绎固然重要,却只能成就墨守成规的搬运之人,因地制宜的灵感与胸中丘壑才是英才与平庸的差别所在! 她说,青云“诛仙剑阵”如此,亡魂岛“七煞大阵”如此,眼下的幽州地宫亦如此。 她说,阵法,我也只是涉猎。若想布置出亡魂岛那等精妙、恢弘之阵法,需要真正精通此道之人参谋。 荀翊原以为有那位阵法大师的记忆,布阵应当不在话下。可此番躬行之后,荀翊才知自己的浅薄! “凭我两个,恐怕无法完成这阵法。”荀翊有些苦恼,“可若想寻人相助,又能找谁呢?”他寻思着。 未几日,天道盟几位部主,在野狗道人为首主导之下,罗列出了此番除魔与整合幽州势力中最具功勋的十五人。待约定时间一到,那十五人便来到洞沧山,各施手段、满脸慎重地进入地宫。 刚一落地,野狗道人、桃夭等来过此处之人,全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表情,面面相觑——怎么这地宫,今日这么干净?原先那些危险的冥气全都消散不见,各处充盈着一股大雨过后的清新气息。 第148章 入地宫,觅机缘 “怪哉!” 野狗道人偏头偏脑,四处打量,甚至还将脑袋凑到岩壁跟前,抽动鼻孔嗅了嗅,似是要找出某种端倪来,可惜一无所获。 “前些天道爷来此,也不是这副模样啊,那些冥气居然散得这般干净,道爷都以为出现幻觉了!”野狗道人啧啧称奇,瞪着狗眼朝桃夭看过去,“哎,你说,咱们不会来错地方了罢?” 桃夭心中也同样十分震惊! 不过让野狗道人这般言语一搅,反倒平复了下来,没好气地道:“野狗部主说什么怪话,能让一处冥气汇聚的绝地恢复寻常,除了是咱们那位宗主出手还能是什么?” 野狗道人是有着混不吝性子的,轻易不肯与旁人服输。不过他又比人情淡漠的魔门弟子更重恩情,最是忠诚,在认可了荀翊之后,旁人说荀翊的好话比他听自己的好话都开心。 故而听得桃夭这般言说,野狗道人没有半点不忿,反倒眉开眼笑,一张嘴咧得极为欢畅:“哈哈哈,这倒也是!咱们宗主的能为,岂是轻易能参透的?也只有咱们宗主才有这等手笔啊!” 同行其他人听闻,也都纷纷颔首认同,各自抒发感叹言辞,络绎不绝。 毕竟此次前来之人,都是相互认可且颇具实力的自己人,又都亲身体会过那等“冥气”的可怕。如今地宫这处“冥气”源头却让自家宗主清理一空,众人也由衷地发出感慨言语,心中钦服愈盛。 而桃夭心中却生出几分疑惑。 不过她将这份疑惑按下,出言招呼众人穿行地底洞窟,往那深处的地宫而去。众人都是身怀道行的修士,行进步履如飞,不多时就走完洞窟,顿觉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来到恢弘壮观的穹顶地宫之处。 众人中,有来过此地的,眼见地宫中果然没有半点“冥气”,遂只是有些惊讶;也有头一回到此地的,都为那地雄浑壮观的穹顶与开阔古拙的地宫震撼,面上神情变换、异彩连连。 “诸位同门,你们来了。” 当是时,一个突兀出现的声音将众人惊了一跳,几个谨慎的瞬间握紧法宝蓄势待发,而后方才往声音出现的方向逼视过去。 在那距离不远之处,两道人影突然出现,又神态从容地站立原地。 “诸位莫要紧张!” 桃夭出言,笑着向两人走去,口中同时与众人介绍,“这两位也是我‘天道盟’同门,更是咱们宗主座下高徒,不可怠慢!——两位同门,桃夭有礼了!” 六尾魔狐两个已与她熟识,各自回礼:“桃部主,都是同门何须这么客套?”待见礼过后,胡勉看见人群中许多首度见面之人,此时都处置惊疑不定之中,遂主动向前,笑着与众人相见。 “诸位同门,在下胡勉,这是在下内人胡媚。我们二人能以魂魄之躯存世,皆赖师尊不弃,传下秘法苟活。因为平素从不参与门中之事,故此在场许多同门不曾见过。” 胡勉气度和睦,先简单讲诉了自己的情况,然后朝着众人拱手:“诸位,有礼了!” 一行初次见面的修士,连忙回礼,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诧——眼前这两个,居然只是魂魄之躯?一个个面面相觑之下,还有着几分惊诧过后的尴尬。 他们初时觉察到两人气息阴寒,法力波动晦涩沉凝,只道是两个道行不弱的修士。谁知他们居然只是魂魄之躯——魂魄之躯也能有如此平和的气度与理智? 简短寒暄过后,胡勉在前引路道:“师尊等候多时,诸位同门请随我来吧。” 众人都知晓自己此行前来是为收授宗主承诺的奖赏,各个满心期待,脚步轻快,沿途周遭的景象都无暇多看。一路快行快走,不多时踏入那处湖中,御空而行,来到深处迷雾萦绕之地。 胡勉上前,面朝迷雾行礼:“师尊,诸位同门应约而至,请师尊示下!” 野狗道人奇怪地从背后看着胡勉两个,狗眼之中浮现疑惑神情,他感觉这两个妖狐鬼灵有些古怪,面对宗主荀翊的态度似乎太过“恭敬”了些,俨然小心谨慎一般。 没等他发问,迷雾中就有声音传出:“既然到了,那进来便是。” 随着声音落下,前方迷雾翻涌,露出一处道路通向深处。野狗、桃夭都看得出那正是被遮掩起来的湖中岛,当那迷雾豁开之时,迎面一股阴寒驳杂的侵蚀气息让两人齐齐一震——是“冥气”! “诸位同门,” 正往迷雾中打量的众人,注意力又被胡勉拉回,“你们顺着这条道一直往里走,就能见到师尊。我们二人引路职责已毕,暂与诸位同门告别了。” 野狗道人奇怪问道:“你两个不跟着一块进去?” ( 久未开口的胡媚轻哼一声:“你们来这儿是来领取奖赏,得那份‘机缘’的,我与六哥跟着算什么事儿?难不成你们哪位打算把自己的那份机缘让出来不成?” 野狗道人顿时语塞,旁边其他人也要么轻咳,要么挪开目光,显然是没有想让机缘的意思。 “既如此,有劳两位了!” 桃夭应了声,当先身影一动落在迷雾洞开的道路上,“都是为奖赏机缘而来,还磨蹭什么?”其他人如梦初醒,连忙飞身跟上。待所有人都踏上道路,走向湖中岛深处之后,外层的那些迷雾如同灵性地翻涌起来,顷刻便将豁开的道路遮掩,恢复成了最起初的模样。 “可、可恶,此地怎会有这么浓郁的‘冥气’?” 一行人踏上湖中岛之后,立时觉察到此处的异样。 那道路之外,如跃动的黑色焰火、又如厚实黑雾的东西,居然正是他们曾经直面过的“冥气”!铺天盖地、浑厚凝实,全然充盈了整片天地!哪怕众人行走的道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保护,“冥气”尽数隔绝在道路之外,众人也被这厚重的“冥气”惊得冷汗连连! 众人都切身体会过“冥气”的可怕,知晓那无孔不入的侵蚀与湮灭性质足以让任何人世间的修士胆寒! 因为知悉,故此更加敬畏。 众人也清楚的知晓,没有“破煞骨针”在身的他们,如若面对厚重的“冥气”倾轧而落的局面,将毫无抵御之力,只怕都将被“冥气”侵蚀掉一身修为,彻底化作自己曾经剿灭过的魔物模样! 即便自诩胆大妄为的野狗道人,眼下也有些发怵,自言自语地道:“难怪地宫一丝‘冥气’都没有,敢情都叫宗主给弄到这儿来了?真是、真是让人肝儿颤呐~” 湖中岛并不算广袤。 只是众人行进的速度委实快不起来。尤其越往岛中心而去,内里阵法威能愈盛,那些冥气也显出狂暴之态,如有凶兽妖魔在其间搅荡风云,黝黑深邃的冥气也化作狂风呼啸,撕扯天地! 纵然对宗主荀翊十分信任,可一众之人本能里还是担忧某一刻那洞开的道路会被冥气湮没! 所幸,一路行进没有异变发生。 众人踩着厚实的寒冰,来到那处岩石铺就的区域。在那石台之前见到了背对他们站立的荀翊。 一瞬间,众人仿似寻到主心骨,心中沉甸甸的压力顿去,纷纷在几位部主的率领下上前行礼:“拜见宗主!” “唔。” “都起来吧。” 荀翊缓缓转过身来,众人应声而起,抬头之际方才惊讶看见荀翊那双比黑夜更加漆黑、比深渊更加深邃的眼眸,几无半点生人的情感与人性波动,只有无尽的、深邃的黑暗! 当那目光往众人身上看过—— 霎时之间! 所有人怔立当场,无论修为高低心神俱为之所扼,无法言语、无法行动、无法呼吸,乃至思维也好似在那一瞬间被攥住! 源自灵魂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如若置身冰窖,而后一点一点地凝结! 荀翊皱了皱眉,轻叹一声,然后重新转过身去。 当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收回之后,一众人立时如同被捞起的溺水之人那样,贪婪而大口大口地呼吸。几个修为较弱之人更是站立不住,扑通跌坐在地,冷汗如流淌落,又在阴寒的环境中快速凝结。 “宗、宗主——” “别紧张,”荀翊开口说道,“我近来修为有些进益,一时掌控不住,方有此厄。我此前承诺的‘机缘’,也与此有所关联——”众人见说,原本惊惧的神情瞬间转为惊喜,连宗主都能有如此收获的“机缘”,谁能不为之心动? “桃夭、刘镐、冷天奇、杀生和尚、野狗道人,为功一等;蒙郁、魏湛、申修义、王复权等十人,为功二等——伱们拟定的名单,我已然看过,对此倒也无甚异议。” “只是在此之前,我还需要问你们一句——” “你们知晓欲要争取此次机缘,需放弃各自修行功法,一并投身以‘黄泉心诀’为根基的陌生道路之事么?” 有关于此,荀翊早已告知桃夭、野狗道人,令其传达。其他人显然也尽知此事,只不过关乎修行道路,荀翊知其慎重,故有此问。 众人信赖荀翊,可要说没有迟疑那不可能。 沉默之际,杀生和尚倒先自朗声开口:“宗主,你说洒家转修这‘黄泉心诀’,可以凭此次机缘一举拥有‘魔门长老’的修为,可是当真?” 他们看不见荀翊的表情,但却都能听见荀翊自信的言语:“自是当真。更甚者,你们若是天赋足够,此番机缘将只是开端,‘魔门长老’也绝非终点。” 得此承诺,杀生和尚虎目一炽,毫不迟疑地道:“既然如此,和尚愿意相信宗主,请宗主放手施为便是!” 第149章 分噬本源登极境 “宗主,和尚的话也是我们的答复!” “不错,我们既然选择来此,便早已有所觉悟,宗主您无需赘言。若有生之年能晋升‘圣门长老’那等实力,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等也愿意担负!” “正是如此,宗主!” 在杀生和尚开口之后,荀翊虽未回头,可众人却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关注“目光”落到旁人身上。那等源自灵魂威压的瞩目,委实无法忽视,因此其他人也纷纷出言,表明态度。 “很好,”荀翊收回关注,众人顿感浑身一轻,“你们有这般觉悟,我也多了几分把握。为使你们更真切地知晓那‘机缘’究竟是怎么回事,接下来我便再与你们分说分说。而想要说清楚这件事,又避不开此番幽州地宫现世引发的这次天象异变——” 事关修行前途,在场众人无一怠慢,俱都凝神静听。 荀翊也颇具耐性,缓缓将这番“机缘”的首尾道出,待一切说清说尽,众人恍然之下,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尊失去头颅的魔神石像上面。 那眼神,充满着渴求的炙热,却又分外克制。 九幽阴冥的魔神! 世间早有关乎神与魔的传说,即便是没有法力的寻常之人,也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传奇。作为修行之士,在场众人知晓的秘闻,自是比寻常凡俗之辈更多。 可再多的秘闻,也只是秘闻传说,许多人甚至一直都把它们视作虚构而出的存在,“天道盟”一众自也是如此。他们何曾想过那些故事传说中的,竟是真实不虚的存在——甚至还能亲见一回! 难怪幽州地宫现世,会引得天道自然生成异象警兆,原来这地宫地下镇压着这么一尊九幽阴冥的魔神! 更让众人心潮澎湃的是,他们即将以这尊魔神之躯,来成就各自的修行伟业,如何能不为之激动?! 荀翊有此念,也是机缘巧合下的灵光一现。 他欲取镇压魔神的奇珍神铁为用,神铁一除,魔神之躯也将脱离束缚,因此荀翊需要考虑对其处置之法。而且九幽阴冥的魔神,与现实不同,其身躯看似有实体,本质却只是无尽纯粹的幽冥之气,在现实法则的禁锢下凝形。 可比现世中灵气浓郁压缩到极致,从而形成的灵晶。 此等躯体若脱离掌控,则会自然散作幽冥之气。荀翊夺其魂,魔神无法自控己身;再取走奇珍神铁,魔神之躯失去封镇禁锢,那便会化作滚滚幽冥之气四散,形成远超幽州地宫现世时候的劫难。 寻常之时,哪怕身具“鬼道”秘传,荀翊也不敢贸然沾染魔神之躯凝缩的幽冥之气,那只会自寻死路,将自己转变成阴冥侵蚀的魔物。 一开始荀翊能想到的处置方法,就是亲自出手,把这具祸患无穷的魔神躯体从幽冥古路带入,彻底抛去九幽阴冥之中,以绝后患。直到荀翊与陆雪琪同契共修,吸收了一部分魔神的本源魂力,得到许多无法言传的禁忌知识以后,魔神之躯才由棘手的祸患变成了万年难遇的机缘!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疑问?” 荀翊的声音传来,众人相视之下都摇了摇头。方才荀翊已经讲解得十分细致,他们提出的疑问也都得到解决,自是再无困惑,只剩万分渴求的隐隐急切。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荀翊点了点头。 “我将会把魔神之躯划分为两部分,野狗道人、桃夭、冷天奇、杀生和尚、刘镐,你们首功五人共分其中一半;次功十人修为略逊一筹,那便由你们一并共分剩余的那一半。” “魔神躯体中蕴藏的幽冥法力浩瀚无边,哪怕伱们十五人分享,哪怕你们只能攫取其中每一份的极少部分,也足够你们受用无穷!” “切记勿要贪婪,始终恪守‘黄泉心诀’之要,明白么?” 实是荀翊对此上心,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禁回过头来,众人再一次体会到那如若山岳般沉重无比的目光凝视。看着他们一个个目光坚定、眼神炙热渴求,荀翊也放下心来。 “既如此,那就开始准备吧。” 他重新转过身去。 众人如释重负,也不再耽误,自行分作两部走向左右。野狗道人、桃夭等五人,居左,分列方位盘膝而坐,右面则是蒙郁、魏湛、王复权等次功十人,也各有方位。 数日之后,左右两阵之人俱都调整完毕,严阵以待。 荀翊发动阵势,将聚敛许久的阵法威能汇聚而来,然后目蕴幽光地看向魔神石像,厉色一闪而过——咔~! 那被奇珍神铁封镇的魔神石像,完全失却了坚不可摧的特质,竟是在荀翊目中神光闪烁中破开封镇,“咔”的一声自腰部裂开两段! 脱离封镇禁锢之后,魔神石像飞快地褪去石质外层,变化为其本身的魔神身躯形态。那形态近似现实中的生灵血肉,只是表层生长着冥火黑焰一般的绒毛,邪异、幽怨、污秽、阴寒等诸般气息喷薄涌动,直欲向四面八方倾泻! ( 所幸,荀翊早就汇聚了阵法威能! 魔神躯体与其逸散的气息,全都被阵法无形力量束缚,隐藏在浓郁冥气中的七道阵基,此时喷薄涌动着涛涛威能,形成两个坚韧无比的口袋。在阵法口袋的隔绝之下,那两部分魔神躯体只维持了短暂片刻,随即便自然而然地溶解、还原,成了最浓郁、精纯的幽冥本源之气! “玄灵尺”无声地浮现而出,悬在荀翊身后。 那魔神躯体衍化的幽冥本源之气,比荀翊预想中还要难以掌控,他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七煞大阵”在其侵蚀下不断消耗。他不得不将自己的法力也倾注而出,稳固幽冥本源之气的冲击。 也不知过了多久,阵势中激荡的幽冥本源渐渐平复。 荀翊无声地长舒一口气,而后手诀引动阵法,竟是将左右两部分幽冥本源缓缓倾出,目标正是其下各自分列端坐的“天道盟”一众! 阴寒、邪异、暴虐、迷失、狂乱—— 幽冥本源之气侵入鲜活生命躯体,那等痛苦简直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到了这等时候,不管是激动也好、后悔也罢,所有人已然完全失去退路,唯有各自拼命运转“黄泉心诀”,去争取那一线生机与一线机缘! 荀翊神色平静。 他能够做的,已经尽数做了。 魔神躯体蕴藏的幽冥本源之气,也即是魔神本源法力,那是荀翊同样垂涎欲滴的机缘! 只修了“黄泉心诀”的野狗道人、桃夭之流,都能从中获取天大好处。那么对于“鬼道”出身的荀翊而言,他能获取更多,甚至凭此浩瀚法力一举登临神州浩土修真之士的顶峰! 荀翊原本也是这般计划的。 吞噬魔神成就无上通天道行!他无法拒绝这等诱惑! 直到在陆雪琪叹了口气,认真地问他——你当真想让魔神的本源法力与本源魂力,在你的身躯中汇聚融合么? 她眼中蕴藏的淡淡哀伤,像一根针刺入荀翊脑海,心神登时为之一清,如梦初醒! 纵横幽冥与现世的魔神,之所以会败在他们这等修士手中,是因为什么?荀翊原本很清醒的知道,那是因为魔神自行谋划失算,将身躯与本源灵魂分裂,于不上不下的虚弱时候受到袭杀,方才陨落。 可自己先前想要做什么? 自己居然打算吞噬本源魂力的同时,将魔神本源法力也吸收到身躯中来?二者若是汇聚融合,会发生什么荀翊不清楚,可他却根本不敢就此深想! 好险、好险! 荀翊即便此时回想起来,都会不自觉地惊出冷汗。再看了一回左右两方人手竭力吸收幽冥本源之气,他叹了一声,轻笑摇头自语地道:“现在彻底绝了退路,她该放心了吧?” 言语之间,荀翊眼睛里的神采逐渐淡去几分,心神沉入灵魂世界。 望月台,石亭。 “我把魔神的石像躯体处置了。”荀翊说道。 “哦。”亭中,陆雪琪眉眼未抬,仍自坐在原处,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品味。随着她对神魂一道修行不断精进,许多原本只存在记忆中的物事,也能被她凝聚出来。 只是那茶,不管怎么品味都只会是记忆里那般味道。 荀翊在她面前坐下,说道:“我不会给他机会的,你也不必再担忧了。”陆雪琪饮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神情却仍旧淡然,她轻轻吹了一口气,清茶再度热气腾腾:“你毁了他?” “我把他当做一份绝世机缘,留给了宗门此次立下除魔功勋的门人,十五人共分之。”荀翊看着她答道。 陆雪琪没法继续品味清茶了。 她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样把那杯茶打散成了烟雾,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道:“那些‘炼血堂’与散修,也能够吸收魔神的本源法力么?”荀翊没有隐瞒,只怕也隐瞒不得,说道:“有‘鬼道’一脉的秘法,做到这一点不难。” 陆雪琪皱了下眉,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大方。” 荀翊听懂她的意思,笑着道:“你们正道才发生的事,已经说明‘门户之见’不是什么好事,对吧?” 陆雪琪叹了口气,自幼遵从门规的她,到底无法具备荀翊那等想法——当初传下“鬼道”神魂秘术时,他就全无迟疑,一如他“参考”青云秘法时也胸怀坦荡。 “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荀翊回道:“不出意外的话,首功五人能有堪比‘上清境’的修为,次功十人则稍逊几分。” 陆雪琪闻言一惊,十五个媲美“上清境”修为之人?哪怕是青云门,这等实力也无法轻易拿出,而现在居然一口气出现十五个吗? 不过心惊之后,陆雪琪想到自己正在经历的魔神本源魂力,魂力已然恢弘如海,法力又岂会逊色?以这等本源早就十来个“上清”水准的修士,对比魔神本身威能似乎又算不得什么。 “到底是福、是祸?”陆雪琪有些迷惘。 第150章 爷孙 “是福是祸,谁能三言两语定论?” 荀翊可以理解陆雪琪心中的疑虑,却不会因此放弃自己的谋划。甚至若非有她的言语点醒,荀翊已然自己踏上蓄势巅峰、独占天下的道路,因而微笑如故地说道:“不过么,我辈修行之士,无论心向正义抑或邪魔,到底还是得看各自实力如何,你以为呢?” “成王败寇之论么~”陆雪琪凝眉。 “不错。”荀翊道,“要不是你们青云威压当世,一战让魔门安宁了百十年,哪里来的‘正道大昌’局势?可惜遗憾的是,魔门如今卷土重来,你们青云倒有些形势不妙呢~” 青云门—— 陆雪琪身为青云门人,更能感受到如今门中局势,默然之下叹息一声。抬头见荀翊笑意盈盈,眉宇间分明有几分戏谑之意,不由着恼回敬一句:“所以你为了修为力量无所不用其极,哪怕身堕阴冥也在所不惜?” 荀翊笑容顿住,稍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感慨道:“力量若超出自身掌控,那将会是很可怕的事情!此番的确是我鬼迷心窍,所幸还有傲骨凌霜雪、心胸蕴正气的青云仙子从旁看顾提点,不使我误入歧途啊!” “轻浮之徒!” 陆雪琪叱了声,面颊似有红霞浮现,“谁有闲心来看顾你?我是要回青云山的。” “无妨,”荀翊言语中带着种自信,“我会接你回来的。” 陆雪琪让他灼灼目光看着,莫名有些心慌:“荀翊,伱别胡来!青云山的诸位师长嫉恶如仇,他们恐怕无暇分辨你的善恶——” “哈哈,你说的倒也不错,来日方长,我不会急于一时的。” 陆雪琪没敢再与他对视,起身而行,走到亭外宽阔石台之处,目眺远方,眼中却又浮现出几分难窥前路的迷惘,轻声呢喃道:“师父,弟子如今似在歧路上越陷越深了,弟子、到底该如何做?” ----------------- “哇,爷爷,是冰糖葫芦!” 幽州城中,扎着发髻的可爱女娃,拉扯着身旁面容清矍、道骨仙风模样的老者袖袍,神情急切兴奋地指向前方。 前边街道上,货郎肩上草把正插满一串串冰糖葫芦,色泽红润透亮,引人垂涎。 “我说小环呐,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吃什么冰糖葫芦呢?”老者下意识摸了摸另一只手举着的布幡,在摸到某个硬物之后松了口气,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 “爷爷,你还讲不讲理了!” 活泼而极有灵气的小女娃并没有说服,据理力争起来,“你先前在长河镇就说‘不忙歇息,等到了幽州城给你买冰糖葫芦’;到了幽州城以后,你又说‘先在城里转转,再给你买’。现在咱们不仅到了幽州城,还在城里转了大半天,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你这丫头还有没有良心!” 老者面上闪过尴尬,但很快就被义愤占据,数落道,“你这一路上吃的穿的、打尖住店,哪样不需要花钱?还有你练那劳甚子玩意儿,爷爷辛辛苦苦给你找药材辅助,又花了多少钱?!赚钱多不容易啊,你都不知道勤俭节约、不知道体谅体谅爷爷么?” “可是、爷爷,”小女娃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咱们赚的银子里面,有一半多不都是我帮你赚来的么?而且昨天在小岩镇,爷爷你非得逞能自己来算,结果被人拆穿,生生赔出去十两银子,那得买多少冰糖葫芦啊~” “喂,小环!”老者面子抻不住了,赶忙止住她言语,“不是早就说好不提这事儿了么?算了算了,不就是冰糖葫芦嘛,爷爷帮你买一根行了吧?” 原来这两人,正是与荀翊分别颇久的小环与周一仙爷孙两个。只不知因为何故,让这俩爷孙竟从遥远的中州一路沐风栉雨到了这南边的幽州。 “好耶!” 见周一仙总算答应下来,小环欢呼一声,甜甜地笑着道,“谢谢爷爷!” 周一仙松了口气,无奈地道:“小环,这回咱们可得说好,爷爷给你买了冰糖葫芦,你不能再提小岩村的事儿!” 小环立刻点头:“不提!” 周一仙又道:“还有赚银子的事儿,你得好生配合,不能再出差错!你想啊,若不是爷爷教你‘天罡神算’,你哪能学会那么些本事——”小环一看前边货郎越走越远,着急起来:“爷爷快别说了,我都答应你就是,冰糖葫芦要走远了!” ( 也顾不上周一仙,小环丢开手,迈开短腿朝着前边的货郎追上去。 周一仙摇头直叹:“果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终日跟在身边的小丫头也受了影响——喂,小环,别跑那么快!” 片刻之后,小环如愿以偿的拿到冰糖葫芦,一口一口舔舐糖衣,润泽的甜意在她口中化开,乐得她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呵呵呵~,好吃!” 周一仙捋着颔须,看着小环吃得这么有滋有味,颇为感怀地点头——这样才对嘛!好好的一个小闺女,作甚为了那什么秘术,非得成天往阴气汇聚之地钻? 吃到冰糖葫芦,小环也有了耐性,跟着周一仙继续在幽州城里转悠。幽州城中仍有几分乱象,往来行人操持兵刃的不在少数,不过街上行人商旅也不少,比起别处也不遑多让。 周一仙四下留意,颇为意外。 早在数月之前,周一仙便从星象之中,推断出南方煞气盈沸,恐有灾祸。他平素虽是吊儿郎当、游戏尘世,却也对苍生甘苦颇为挂念。既然推断出灾祸,周一仙便坐不住,与小环一路南下。 初时星象不显,周一仙也没明白那“灾祸”落在何处,直到幽州一夜天象异变,血煞冲天映照夙夜殷红,直将周一仙惊得骇然色变! 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能引动天生异象,以此警兆世人?! 那夜空的殷红,盈满周一仙瞳孔,心中忧虑再难平复!他实在无法想象,到底要何等的灾祸,要有多少生灵涂炭,才能将这夜空侵染得这般殷红? 苍生何辜,苍生何辜啊! 无法安坐的周一仙,带着小环快速南下。 让他未曾预料的是,明明天生异象警兆,预示着眼前有一场可怕的灾祸,然而夜中的星象却又不同,竟是一夜一变。等周一仙与小环到了幽州之后,甚至连星象原本充盈的煞气也渐渐散去,呈现出安宁平和之势。 周一仙疑惑不解。 他心中的疑惑在抵达幽州以后,为一路见闻所解,与之相伴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纳入他的耳中——天道盟! 原来与天地异象对应的灾祸,乃是自洞沧山而出的魔物纵横屠戮,许多村镇城池都受其威胁,罹难者不在少数。可因为有突然出现的“天道盟”,统合整个幽州修士之力与魔物决战,生生将一场灾祸遏制在始发之初。 “‘天道盟’?” 周一仙眼眸中闪动异色,捋须沉吟。敢擅言“天道”者,多为狂妄无忌之辈,以周一仙所见,那多半是魔门才能做出的事情。可若是魔门,这“天道盟”怎么会如此行事? 他也探听到一些消息。 “天道盟”不计损耗地剿灭魔物,此中受益最大的,只会是幽州那为数最多的碌碌凡俗之人!一个心系凡人,并为之做到这种程度的宗门,周一仙绝不认为该以“魔门”来称之。 周一仙阅历广博,交友亦颇为广泛,即便被正道敌视的魔门中人他也并非一无所知。可他在心中一一回顾自己知晓的魔门故人,却怎么也无法把他们同眼前的“天道盟”联系起来。 “爷爷,前边有个客栈,咱们去吃些东西吧?” 与陷入思索的周一仙不同,小环吃完冰糖葫芦,又跟着走了半城,早已疲乏饥饿。要不是近来小环修行入门,经脉中的气反馈躯体,让她比同龄之人身体素质胜出许多,早也走不动了。 “唔?啊、好吧。” 周一仙顺口应了声,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客栈,点头而往。目光下移之际,正好落在小环身上,那瞬时之间,一道灵光自周一仙脑海划过,让他猛地一下想起来一个人! 只因那人声名彰显的时日尚短,让周一仙并未将他与自己记忆里那些故友并在一处,所以方才回想的时候竟错过了。 此时猛然想起,周一仙捻动胡须的动作停滞,脸上露出古怪之色——敢以“天道”而言,行事无忌,而又会低头俯身看顾碌碌苍生者,能有几个?难不成真是他?! “爷爷,你怎么了?”小环奇怪问他。 原来想及此处的周一仙,不知不觉地站定在原地。听得小环叫他,周一仙从沉吟中惊醒,摇头道:“唔、没什么。”接着又看了一眼小环,叹道:“我只是想到一个人,一个你念叨过好几回的人!——如果是他的话,啧,这幽州恐怕要热闹了!” 第151章 焚香谷师兄弟 “爷爷~!” “你刚刚说,师父也在幽州城吗?” 小客栈中,爷孙俩点了菜肴落座。待店小二离开,小环方才晃悠着短腿,兴致勃勃地开口问道。 周一仙听得这话,没好气地眼睛一翻,教训道:“你这丫头,一口一个‘师父’的喊得倒是亲切,殊不知别人也就传你一偏口诀,就这还是同你交换得来!别人认不认你都两说呢!” “嘿嘿嘿~” 小环却不在意周一仙的取笑,仍自乐呵呵的模样,“爷爷,你不是说过‘传道受业解惑,可以为师矣’!大哥哥传我术法,引我入修行,还赠予了一件奇宝,难道还不能被称作‘师父’么?” 周一仙越是不服,鼻腔里哼地一声,反问道:“我也教过伱‘天罡神算’,还予你吃喝照料,难道还比不得他?” “所以你是‘爷爷’,他是‘师父’啊!” 小环的理所当然,让周一仙一滞,喉咙里的言语硬是被噎了回去,心里边既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酸劲儿。自己费心费力照料了这么些年,这就被一个家伙简单地赶上了? 周一仙摇了摇头,自也不至于同小环计较,只是有些感慨命数之奇妙。在南下之时,他何尝想到居然会在幽州城听到荀翊的消息?虽说尚未确认,可周一仙心中已有七八成的把握,那“天道盟”定然与荀翊有所干系! 那“炼血堂”八百年前黑心老人执掌时还罢,到了如今早就没落不堪,浅水岂能住得下真龙?以荀翊展现出来的胸怀器量与天赋,注定不可能围着区区“炼血堂”打转。 想到此处,周一仙压低了几分声音,告诫小环道:“他教你的术法虽非邪道,却也与当今之世昌盛的正道法门不同。寻常之人难以分辨其中的差别,你又是刚刚入门,平日里切记不要随便展露手尾,免得引来祸端,知道么?” 小环听得出周一仙良苦用心,自是连连点头。 周一仙环顾周遭,小客栈布置寻常,客人却不少,那纷乱未散的气氛让他颇为在意,叹道:“尤其如今的幽州乱象未尽,咱们要是沾惹上是非可就糟糕了~” 正说之间,先前点的菜肴已好,店小二端着托盘前来布菜,周一仙也顺势止住话头。小环看着桌上陈列的几个菜眼睛放光,“哇”地开心道:“爷爷,今天吃这么好啊?” 周一仙白了她一眼:“有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快吃罢!” 从中州南下到幽州,他这成年之人都颇感羁旅辛苦,遑论一个小丫头。周一仙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倒是记得清楚,点了几个好菜也为犒劳犒劳两人一路的风尘仆仆。 片刻之后,周一仙饭饱,已停了碗筷,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小环因为修行的缘故饭量大涨,小小的身躯却比周一仙还能吃,这会儿仍自端着碗筷大口大口的吃饭。就在这个时候,品茶的周一仙似是觉察到什么,忽地抬起头来,从窗户朝客栈外面看去。 爷孙俩选定的座头,并非靠拢窗户,而是与窗户隔了一个座位,在内间靠墙的位置。周一仙正好面对窗户而坐,小环在他对面,此时自是背对窗户。 客栈外的街道上,行来两个人。 此二人面貌三十余上下,皆穿着一身材质未知的华服,上有赤色火焰纹装饰,一看既知两人服饰同源。街上行人不少,然而这两人气度远非寻常,走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引得周遭之人纷纷瞩目,一时连喧闹嘈杂的声音都降了几分。 两人似对此早已习惯,神情平淡如故,反倒目光逡巡打量四周。 周一仙自也瞧见了这两人,眉头稍稍皱了下,随即低头饮茶。他这般模样被小环看在眼里,奇道:“爷爷,怎么了?”随即下意识转身就往窗户外看去。 此时,那两人已从窗户走过,小环只看到一瞬的背影。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瞬间知晓周一仙刚刚神态异样的缘由,定然落在那两人的身上。因为初入修行的小环,冥冥中从两人身上觉察到一股极度危险的直觉! “爷爷?”小环回过头,小眉头拧成一团。 “嗯哼,”周一仙咳了声,眼中有几分责备,“你这丫头,爷爷先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忘了?修士身具神通,感知往往十分敏锐,尤其对于同属修士的目光最为敏感!你这般毫无收敛地肆意打量,最容易引来对方觉察,闹出乱子怎么办?” 小环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爷爷,我没看之前哪里知道会有什么?”她往嘴里填了一口饭食,嚼了几口还没咽下去,就像是想到什么那般开口:“哎、爷爷,那两个修士,您能看得出对方的身份来历吗?” “呵~,这有何难?” ( 周一仙被小环问到得意之处,脸上顿时露出骄傲神色,也不急着回答,反倒端起茶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小环初入修行,对那些修行世界的事情正是好奇的时候,顿时有些着急。 “爷爷你真的知道啊?” “那快告诉我嘛,好不好,爷爷?” “哈哈哈!”周一仙见火候差不多,也不再抻着,放下茶盏,左右看了眼见无人注意,这才压低了几分声音说道,“那两人必是南疆‘焚香谷’弟子!你看他们身上的服饰,都有赤色火焰状的图纹装饰,那正是‘焚香谷’一门的标记。我看他们的年纪与修为,应是‘焚香谷’当代年轻一辈弟子中,辈分年纪较为靠前之人!” “‘焚香谷’啊!” 小环眼睛里面似有光亮闪动,“爷爷、爷爷,就是那个‘正道三大门派’之中的‘焚香谷’吗?跟‘青云门’齐名的那个?” 周一仙点了点头:“就是那个‘焚香谷’!” 只不过与小环的兴致勃勃不同,在讲述完毕之后,周一仙心中升起几分疑虑。“焚香谷”弟子出现在此,他可不会认为只是巧合,那么他们到底是为此前天象异变一事而来,还是为那“天道盟”而来呢? 然而转念一想,周一仙忧虑愈盛——不管焚香谷为何而来,只要到了幽州,必然能打探到“天道盟”的讯息。莫名多出这么一个陌生的势力,周一仙不信对方会不上心,如此一来,那么双方的接触乃至碰撞已是可以预见的了! “唉~”周一仙越想越深,喟叹摇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多事之秋啊!” ----------------- “程师兄,这幽州、颇有蹊跷啊!” 走过街道,众人瞩目热议中的两人,此时也在相互交流。两人之中,左边短髯男子先开口,语气里有几分凝重之色。另一边的程师兄脸颊略瘦长,颔下胡须一撮,双目炯炯。 闻言他也微微颔首,道:“一路走来,处处与我们预料迥异,不必说也知晓颇多蹊跷!” 那师弟又道:“按先前那等天地异象的警兆规模,幽州陷入何等乱象我都不会意外!可就我们所见,幽州虽有乱象,却并没有见到什么祸乱,只从旁人口里听过‘魔物’二字,可始终没有见过。” “吕幽州距离我们焚香谷不近,故此平素除了降服妖魔也甚少涉足此地。幽州,也向来由州中世家大族执掌,维护安稳。”程师兄皱着眉说道,“可是吕师弟,这次我们拜访的几个世家,竟都将我们拒之门外,岂不可疑?” “尤其可疑的是——” “师兄说的是那‘天道盟’么?!” 两人各自讲述着见闻,最后竟不约而同的着眼于那个初次听闻的宗门名号——“天道盟”!骤然听闻这个名号之时,师兄弟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心里浮现出不舒服之感,相视之下更有些嗤之以鼻的不屑! 想他“焚香谷”贵为天下正道三大门派之一,多年来始终秉持惩恶除奸、庇护苍生之正义,极具盛名,门下弟子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可即便具有如此声名,他们也不曾以“天道”标榜过自己。 谁想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门派,居然胆敢直接以“天道”为名,真是岂有此理! “程师兄,要我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只有那些行事狂放无忌的魔门才能做得出来!‘天道盟’,哼,想来定是某些邪魔流窜至此组建而成,那些世家表现的异常多半也与此有关!” 吕师弟愤愤不平,直言相诛。 程师兄到底要冷静些,虽也不喜对方名号狂妄,却也按捺得住性子。他听着吕师弟激愤言语,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天道盟’中都是邪魔之辈,他们又岂会做那等铲除‘魔物’护卫一方的事情?不落井下石、危害百姓就好得很了。至于那些世家——” 程师兄叹了口气,对吕师弟道:“师弟不知,我们‘焚香谷’虽然多次到幽州来铲除过邪魔妖物,却与这些世家没有什么关联,更无什么交情。我们与他们,多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世家对我们厌恶与忌惮还要多些!如此这般,他们不待见我们实属寻常。” 吕师弟不解,疑惑道:“师兄,怎会如此?” 程师兄冷笑一声,道出真相:“那些世家多是把幽州各处看作自家产,试想有谁愿意自己自家的私有领地常常有‘外人’插手干预?哪怕咱们这‘外人’,行的都是正义之举,同样也会引来忌惮。忌惮久了,厌恶自生,人性如是而已!” 吕师弟张了张嘴,最后只得愤愤吐出一句:“真是、岂有此理!” 程师兄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待他自个儿气愤一阵,平复之后又问道:“师兄,那我们现在是要去——”程师兄目中浮现深邃之意,言语中带着岩石般的坚定:“既然一切的症结都在那‘天道盟’,那咱们便去拜访拜访!” 第152章 窥探幽州之秘 “天道盟”宗门驻地未定,如今只在幽州城中寻了一处庄园。自荀翊临下,宗门不再蛰伏,而是高调扬名整合幽州势力起,这处原本寻常的庄园已成了幽州众修士敬畏之地。 故此庄园的位置并不难寻,焚香谷此番前来的两位门人,轻易就从旁人口中打探到了消息,循路而来。 及至近前,庄园映入两人眼界。 初看时,那庄园颇为寻常,外间门楼颇具风霜古韵,旁人一看就知晓其定然历经岁月,很有一段过往历史。门楼之上,仍是留的“荀府”匾额。除此之外,两人便没能看出其他什么不寻常的端倪。 那庄园地处僻静方位,占地面积不小,风格则偏向素净雅致。单以奢华精致、富贵堂皇而论,眼前这庄园远远比不得那些累世尊贵的世家大族,倒像是一处凡俗寻常的富贵商旅之家。 不过焚香谷这位程师兄与吕师弟,都不曾因为平凡而小觑了去。 许是先入为主之故,两人远远地看这庄园,静谧无声中竟觉得有些窥之不破的高深莫测!那吕师弟皱着眉,心中平添几分紧张,向身旁问道:“师兄,我们就这么上前去么?” 程师兄也面有肃色,说道:“那‘天道盟’底细不明,倒不好妄自揣度与贸然行事,不如先礼后兵试探试探!”吕师弟一想也是,并未反驳,点头应允。 两人议定,遂往庄园而去。 庄园门户紧闭,未见异样,可是在两人走近的时候,那庄园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从中探出一人,隐含戒备的目光正与两人相视对上。 吕师弟惊了一下,不过立时维持面色不变。旁边程师兄则镇定自若,虽然心中也惊,此时却不慌不忙拱手上前:“这位朋友、叨扰了!” 庄园门后来人颇为年轻,分毫不曾遮掩脸上情绪,径直皱眉语气戒备地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靠近我荀府作甚?” 程师兄笑容不减,说道:“朋友,鄙人姓程,这位是我同行的好友,姓吕。我俩从遥远山州南疆而来,特为拜访贵主上,还请通禀一番!”他说得客气,然而言语里却并没有什么有用讯息。 那年轻人听此笑出声,直接拒绝:“抱歉,我们家主上近来不见客,你们另选时日再来吧。”说着,也不跟两人客气,竟是直接回身进去,欲要关闭大门。 “朋友、且慢!” 程师兄见他分毫没有通融之意,赶忙出言叫住,眼看那年轻人流露出不耐神色,只好道,“若我猜得不错,贵府上应是修行中人吧?实不相瞒,我们俩也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与贵府上实属同道之人!我们听闻幽州此度历经劫难,却是贵府上出力,庇护了一方安宁,故此心生敬仰特来拜寻,只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那年轻人见如此说,动作果然停下。他近来接到过门中命令,要在幽州各处传颂宗门声名,眼前这两个修士慕名而来,让他不便生冷呵斥。只不过言语里仍有几分不欲多说的意思:“你们得到的消息确是不假,幽州此番遭逢魔物肆虐,的确是我们出力气清剿干净的。不过我不管你是修士也好、凡俗也罢,也不管你到底有何要事,总之我们都不待客,有事也等些时候再来!” 说完这话,那年轻人转身而入,利落地关上大门。 师兄弟两个一时面面相觑,吕师弟刚要开口,却让程师兄止住,随即招呼对方离去。待走得远了,程师兄示意无碍,吕师弟才松了口气地道:“师兄,那庄园、必有蹊跷啊!” 程师兄无奈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捋须沉吟道:“寻常拜访不成,看来我们只有晚上过来,找个位置入内去探一探才行了!” 吕师弟点头:“也好。” 是夜,月淡风高,黑云正厚。 师兄弟二人养精蓄锐,置换了身便利夜行的黑衣,也未遮掩面貌,径直往庄园复来。夜里的庄园,比之白昼更加幽静安宁,远远眺望,甚至连星星点点的灯火都显得颇为凄清。 两人绕着围墙走了一遭,选定一处被漆黑覆映、灯火不继之处,而后各自运转身法轻盈如纱地跃身而起,往庄园内落去。那吕师弟对庄园甚为好奇,一双眼睛不住打量周遭,可他还没往深处走多远,忽地就被身旁师兄拉住,而后急匆匆原路退了出去! “师兄?” 吕师弟压低了声音问。 “有暗卫把守!”程师兄没有停下,仍自疾行,看方向是往庄园围墙的另一边绕行过去。吕师弟心中惊诧,细细回想方才所见,愣是没有寻到异常之处,只得再问:“师兄,你怎么发现那暗卫所在的?” ( “我没有发现,只是直觉不妥!” “呃,直觉?”吕师弟万分错愕。 程师兄叹了一声,道:“那庄园是别人的地盘,天然具备地利优势。如果不靠直觉,而等我当真寻到暗卫的位置,别人也定然发现我俩的行迹了!” 吕师弟恍然,口称受教。 两人迅速换了一处方位,然而这一次,两人连围墙都未曾越过,那程师兄便再度心生警兆,拉着师弟遁走。如是接连换了三五处方位,都没能真正潜入庄园之中,甚至最后一次还惊动暗卫,在一声“哪来的贼人”呼喝中慌忙遁逃! “糟糕,打草惊蛇了!” 幽州城内建筑屋舍繁多,平民百姓也多。两人借助复杂地势摆脱追兵,然而安稳脱身的两人并无庆幸喜悦,反倒颇为沮丧。 程师兄也是如此,他被选做探视讯息的弟子,原本就具备这方面的才能。不成想这次打探除了“天道盟”三字就一无所得,连庄园的门都没能进得去! “莫急!” 程师兄安慰道,“待换个时间,咱们再来试试!” 然而接连几日,两人数度尝试都毫无所得,可谓一筹莫展。甚至因为打草惊蛇之故,庄园周遭也被禁严,严密的守备让程师兄这经验丰富的探子都无从下手,只是靠近都有被发现的风险! “师兄,那庄园守备太过森严,我们根本进不去!依我看,我们还是直接回去,据实已报便是,师兄以为呢?”连日努力无果,还越来越危险,吕师弟心生退意。 其实不止是他,程师兄也颇为无奈,束手无策,只是因为仅仅获取流于表面的信息让他有几分不甘心,这才仍旧坚持。两人相互商量对策,不知不觉又到了夜里。 是时,吕师弟正自言语。 坐在他对面的程师兄蓦地神情一变,扬手做出噤声手势,口中急喝一声:“什么人?!”吕师弟惊骇而起,却见程师兄已嚯地拉开窗户,两人目光自窗户透出,立时看见一个身影在黑夜中飞掠远去! 程师兄毫无犹疑,身形一动瞬间追去,吕师弟连忙跟从。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就追出一大段距离。程师兄从方才的震惊情绪中冷静下来,忽地放慢动作对追上来的吕师弟道:“小心,此人是有意引我们前去的!” 吕师弟心惊,但又被程师兄按住,低声道:“且看看再说!” 如此,师兄弟二人追着前方的人影,一路自城中到了城外村镇,眼看着前方那人落入一处民居之中。出于谨慎,师兄弟两个没有直接近前,而是小心地留在远处。 那前方引路之人一落入民居,立时惊起民居中数道动静,其中更有人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人来了吗?”接着有人回答道:“当然了,事情很顺利,两位仙长就在后面!” 此言引得一番轰动,然后又有人道:“快、快开大门,迎两位仙长入内!”一路随行到此的师兄弟两个,在民居之外也听了片刻,在得到程师兄肯定地点头之后,那吕师弟不待对方开门便先自出言:“不必了,我们已经到了!” 言说之间,两人飞身而起,落向民居狭窄的院落之内。只在短暂瞬时,院落中情形也被两人看清,却见其中有三五个青年,各个衣着华贵,身具气势,绝非寻常富贵凡人。 而随着两人现身,院中诸人先惊后喜,齐齐上前见礼:“我等拜见仙长!” 师兄弟相视一眼交换心思,吕师弟摆了摆手:“无须如此。诸位引我二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那几个青年面露义愤,正要言说,内中却有一个止住他们的言语,说道:“仙长恕罪!在我们说清缘由之前,还请仙长不吝让我们确认一件事情——” 吕师弟抬了抬眉毛:“什么事?” 他已经确定,眼前说话之人正是方才把他们引到此处的那个人!只见他拱手施礼,正色问道:“敢问两位仙长,可是出身于名门大派的‘焚香谷’?” 师兄弟两个方才就交换了意见,吕师弟便直接点头应道:“不错,我们正是‘焚香谷’门下。” 此言一出,所引起的动静超乎两人预料。那些原先还能克制情绪的青年,此时都如同引动心绪,一个个万分激动,或是义愤或是悲戚,也有惊惧涕泪之人,各个开口言说纷纷,像是饱受苦楚委屈者终于迎来了做主之人那般不断倾述! 伱一言我一语的杂乱言语,直让师兄弟两个眉头紧皱。然而渐渐听清理顺之后,他两个再难维持冷静,相顾骇然,心头只有众人言说的事情在心中回荡——那“天道盟”,果真都是魔教之徒?! 第153章 暗谋盛举,水月诘问 魔教之徒,居然如此堂而皇之地在焚香谷旁边,就这般占据着广袤幽州土地? 吕师弟又惊又怒,程师兄年岁略长倒还能维持面上神情,可心中也同样惊疑与震惊。通过方才的交谈,两人已知晓眼前几人的身份——竟都是幽州各处世家出身之人! 经众人讲述,他俩才知晓近来幽州发生的剧变。原来魔教门徒早早潜伏幽州,值幽州异变、众世家自顾不暇时骤起发难,以“天道盟”自称,而后肆意倾轧、“屠戮”幽州无辜世家子。在幽州扎根无数年的古老世家,就在此浩劫中罹难,诸多世家豪杰殒命魔教门徒辣手,丢了累世财富、土地,寻常族人也遭受驱逐,堪称家破人亡! 而他们这些不曾屈服“魔威”之人,只得在暗中聚集力量,苦苦等待天时。如今,“焚香谷”的到来,无异于久旱甘霖,正是他们渴求的公道之人,他们恳求“焚香谷”秉持正义,为所有“无辜者”主持公道——他们要复仇! “魔教贼子何其嚣张跋扈!”吕师弟按捺不住心中义愤,咬牙呵斥。 两人此时避开了那些渴求公道与复仇的世家子,于民居外较远的僻静之地相商。那吕师弟义愤之余,心里未尝没有几分后怕!要知道,他们先前可是数次试图闯入“荀府”庄园,如今看来却像是无知无畏之人,在刀锋上不住来回横跳。 也亏得祖师保佑,没曾遇见什么意外。那些魔教贼人也似极为谨慎,藏匿不出。否则就他们师兄弟二人,陷落在庄园里只怕连半点声响都闹不出来! 生死倒也还罢,可若是无法将魔教在此的消息传出,那才当真误了大事! “师弟,魔教现身幽州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将这消息传回门中,片刻也不能耽误,只得辛苦师弟你走这一趟了!”程师兄嘱托说道,严肃神情中藏着思量。 吕师弟也知事态严峻,肃然点头应下,随即又惊道:“师兄,那你呢?” 程师兄道:“我要留在此处!” 吕师弟心里突地一下,忙叫道:“不可,师兄!魔教贼人暗中渗透幽州,指不定藏着什么惊世阴谋,先前我们能从那庄园安然退走已是万分侥幸!师兄若继续滞留,一旦行踪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啊!” 程师兄目中蕴着坚定之色,毅然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我留在此地,一来探清楚魔教贼人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二来,我打算借助世家之力,将那些敢于反抗魔教贼人的义士聚集起来,也能形成一股不弱的力量!” 吕师弟张了张嘴,一时讷言。 师门正值多事之秋,他也十分清楚。在十万大山兽妖、异族动荡祸乱的时节,焚香谷到底还能分出多少人手来对付幽州之变,他却心中没底,自然也说不出劝阻程师兄的话来。 “师弟,就这么决定了!” 程师兄往那民居看了一眼,不再多言,“你现在就出发!”随即转身往民居而去。吕师弟眼中闪动光泽,深呼吸一口气息,脸上浮现决然之色:“是,师兄!你、多保重,师弟去也!” 民居外狭窄院落。 当程师兄走回来,众人见只有他一个,奇道:“前辈,怎么就只您一人,另一位前辈呢?”双方在交谈过后熟稔不少,相互之间多了几分信任。 程师兄没有隐瞒,说道:“魔教在此祸乱的消息干系重大,我师弟已启程返回,先将此消息禀于师门知晓!诸位方才恳请之事,待我门中师长到来自可秉公处置!” “这、真是太好了!” 听见“焚香谷”不日将来,众人无不惊喜万分,振奋之色溢于言表,“有‘焚香谷’的仙长主持公道,正义终于能得以伸张,也不枉我等遭遇磨难苦苦等候!”有感怀之人,眼角滑落激动的泪水。 程师兄没有打断众人满怀激动的表达,而是静静等着他们的情绪自行平复,然后才道:“诸位都是幽州百年千年世家的传人,要想一举颠覆魔教在幽州的阴谋,我们也需要诸位的帮助——” “前辈有何吩咐,但请令下,我们必会不惜代价、倾力而为!” 程师兄道:“我想知道,如诸位这样志在抵御魔教的义士,整个幽州还有多少?诸位可能想到办法联络一二?” “天道盟”部众有荀翊约束,动幽州诸世家时,目标多聚焦于身负法力的修士。除去个别激进之人,甚少造下杀孽,桃夭、野狗道人都很清楚荀翊不喜滥杀无辜,所以多有克制,当然也就免不了会有漏网之鱼。 不过话到了世家子口中,自又是另一番言语—— ( “唉,前辈不知,那魔教贼人自号‘天道’,却是残暴狠辣、手段下作至极!我等家族长辈身具傲骨不肯屈服,皆遭了魔教毒手,有死无生呐!” “不过前辈也不必担忧,那魔教贼人虽是手段狠辣残酷,但怎么也不如我们更得人心,幽州又是我们世居之地!魔教来势汹汹,可如我们这般心怀抗争的大义之士也有许多暗自脱险,为了不被魔教一网打尽方才散在各地,潜伏暗中以待天时!” “如今贵派肯为我们主持公道,正是雪耻复仇之时!” “前辈只需令下,我等愿意居中联络诸人,共襄盛举!” 程师兄也为众人言语感染,血脉偾张、热血沸腾,朗声大笑地应允:“好好好!有诸位义士助臂,我们‘焚香谷’必会剿灭邪魔,还幽州一个朗朗乾坤!” ----------------- “何事?” 青云山,玉清殿后。 正自处理门中日常事务的萧逸才,忽地感觉到有人进入,那熟悉气息让他瞬间辨认出来者是候在外边的年轻道童。于是萧逸才阅览讯息密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问。 “师、师兄,有人来寻!” 萧逸才抬起头,看见年轻道童紧张神情,以及额头鬓间隐隐的冷汗,心中为之一动,问道:“是哪位前来拜访?” “是水月师叔!” “——萧师侄!”那道童刚刚说完,就见一人等候不及从外而入,开口便道,“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事向师侄相询,失礼之处还望师侄莫怪。” 水月口称“失礼”,却是冷着脸,语气也颇为生冷。 不过萧逸才惊讶过后却并未见怪,因为他很清楚水月原本就这性子,哪怕面对别脉师叔甚至自家师父,也是这般语气。甚至此次前来,水月能在口中维持礼节,已然显出她对萧逸才主持青云事务的看重态度。 萧逸才玲珑心思,当然想得明白。 当即立时起身而出,笑容如煦,神态恭谨地行礼拜见:“师叔有事何须亲自前来?让文敏师妹知会一声,我也会立刻拜访师叔!更何况师叔是长辈,我没能先自出迎,失礼的应当是我才是!” 施礼之间,萧逸才以眼神示意,让道童退下。 水月有事而来,摆了摆手道:“萧师侄,如今你执掌门中事务,也颇为忙碌,就不必叙这虚礼!我且问你,伱此前分派事务,着大竹峰、风回峰、通天峰各一人与我那雪琪弟子一并下山,现今如何了?” 萧逸才听到这儿,顿时心中明白水月此次为何而来。那大竹峰宋大仁刚刚回山,交叙了事务,水月后脚就到,消息倒是十分灵通!他在心中感慨了一下,面上神情正肃,说道:“师叔相询,师侄不敢隐瞒,这便与师叔一一道来——” 之前委派门中四位精英人才下山,是为通天峰后山藏书阁秘籍遗失一事。萧逸才很清楚当日正魔大战,后山被魔教妖人侵入,以至门中秘籍遗落,却没有多少线索。他派遣四人下山,其实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指望,只是尽人事听天命,顺带探查天下四方的形势而已。 那四人都是各脉英杰,执行这样一个任务绰绰有余。 故此萧逸才心怀坦荡,没有半点遮掩尽数与水月道出。水月听了之后眉头皱起,自语道:“这么说来,风回峰的曾书书、通天峰的常箭、大竹峰的宋大仁都已回山,只有我那雪琪徒儿尚无半点讯息传回么——” 萧逸才也愣神一下。 青云门家大业大,萧逸才平素既要修行,又要处置门中事务,颇费心神。之前还没怎么注意,如今被水月一说,他也感觉有些异样了。 “陆师妹、去的是南面。” “如今正派魔教都在休养生息、恢复实力,陆师妹又机敏聪慧,修为实力亦是四人之冠,区区查探讯息的事务于陆师妹而言乃是大材小用,当不会有何意外才是。可陆师妹这么久都没有传递消息回来——” 萧逸才言语顿住,脑海中猛然记起一件事,低呼道:“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水月近来的心神不宁,自认当应在陆雪琪身上。此刻见萧逸才色变,水月登时神色一紧,急问:“发生了什么事?!” 萧逸才心中惴惴,干笑一声不敢遮掩:“回师叔,日前有青云弟子传回情报——道是南面出现过天象异变,夜染殷红,地起翻覆,绵延数百里影响甚巨,只恐有灾祸现世——陆师妹若正好在那边,以她素来的性子,怕不得牵涉其中?” 他虽是疑问语气,个中未尽之意却是肯定。 水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萧逸才知晓自己疏忽了,在水月注视之下难免暗生冷汗。所幸,水月无暇理会追究,只问道:“可探到那天变异象发生之地?” 萧逸才忙道:“回师叔,是在幽州!” 第154章 正道骤临,驻地覆灭 幽州城东六百里,有城“曲宁”。 是夜,曲宁城街道上,快步走着两人。此二人脚步轻捷,身形灵敏,只是不知何故行走时多喜欢往阴影中藏身,光明正大的行走也显出几分鬼鬼祟祟之感。 由于近来幽州变故的原因,曲宁城街道入夜之后人就不多。 故此两人虽是踩着阴影,行迹也颇为凸显。行人走过之后,街上更是僻静。其中一人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老武,门中早就下了命令,让咱们最近谨慎些,如无必要不得随意外出——咱们还往外跑是不是不太好?” 那被叫做“老武”之人面貌粗犷,闻言瞥了他一眼,露出鄙视神情,知道自己同伴瞻前顾后的毛病又犯了!要真是心有顾忌,怎地方才离开驻地时不提,这会儿都快到地方了才说? 不过老武也需要他同行,遂无奈安慰道:“我说铁广,你老是担心什么?幽州那些散修、世家早被我们摆平,要么臣服要么逐走,现在这地界可是咱们说了算!” 面上肤色微黑的铁广忧愁未解,道:“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如今外敌倒是不怕,可‘禁天部’弟子呢?” 老武见说,粗犷的脸上浮现几分警觉,四下看了看,方才咧嘴笑道:“哈哈,要是在平日,我也不会冒险!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嘛,你还不知道,咱们门中几位部主与那些精英骨干都往洞沧山拜见宗主去了么?” 铁广微黑的脸上浮出惊讶:“部主他们已经走了?”他也听过门中传开的风声,知晓宗主有重赏赐下给予那些立下功劳者。只是铁广近来困守驻地,不曾知晓众人已经往洞沧山去了。 “啧,去了好些时日了!”老武被铁广的后知后觉弄得无语摇头,随即想到此次宗主赐下的重赏又不禁艳羡,感慨道,“咱们宗主是个有气概的,赏赐从不吝惜,便是秘传绝学也能舍得!这回咱们肃清幽州,把那些散修、世家都治得服服贴贴,也不知会以何种宝物作为奖赏?” 越是想,老武艳羡之色越甚。 铁广叹了口气,心里的羡慕与老武相比分毫不少! “唉!几位部主与那些立功之人去了洞沧山,咱们门中骨干可谓走了大半。在这般情形之下,宗门命令咱们小心谨慎、减少外出倒也可以理解。只不知为何前些天又补下一令,非得让我们留守驻地,半步不得外出!” 感慨艳羡过后,老武想起最近的经历埋怨起来:“咱们曲宁城的驻地新创不久,内中物资都没曾储备多少,以至于这么些天都只能靠干粮充饥!呸~!我嘴里早淡出鸟来,所以才喊你一块出来去酒肆吃点好的,你要是没这心思会跟我走?” “嘿嘿~”铁广黑脸之上浮现赧颜,“老武你说得对啊,这风平浪静的能有啥事儿?再说了,咱们只是去吃些酒,快去快回便是!” 心里安稳下来的铁广攀上老武肩膀,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往平日熟识的酒家而去。一番放纵,直喝到月上中天,两人酒足饭饱这才开怀出来,往驻地归去。 此时长街漫漫,寂静无人。 两个家伙虽有修为在身,可放纵之下吃喝得醉饱,走路也有些踉跄,各自勾肩搭背相互扶持,全无先前走路踩着阴影行进的谨慎。如是往前,临近驻地之时,陡然一阵凛冽杀气来袭,直叫两人惊得一哆嗦! “等等、老武!”铁广摇了摇头,下意识运转了一下法力,让自己清醒几分,“伱看——!”老武也是一惊,站定之后往前看去。 前方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拦在两人去路之处。 “你是什么人!”老武也警醒过来,口中厉喝出声,暗自里却早将袖中法器握住。那人微微抬头,淡淡月光照明此人面貌,却是个四十左右中年,目色凌厉颇具正气。 “你二人,是‘天道盟’门下?”那人说道。 老武与铁广相视一眼,沉声道:“既然知道我俩身份,安敢如此狂妄,莫非是要与我‘天道盟’为敌?!” “呵~”那人见说眼中反倒光芒一亮,“你们承认、那就不会错了!魔教妖人,记住,杀你们的是‘焚香谷’吕盛!” “‘焚香谷’?!” “糟了!” 两人一听那人报出身份,登时脸色煞白如霜,背后更是惊起一层冷汗!酒中醉意,因为惊骇一瞬再去三分,可那焚香谷吕盛报出身份的同时,眨眼间祭出一枚暗沉铁锥。 ( 铁锥在其催使下法力涌动,陡然从暗沉之色炽然亮起,法宝灵光如若火焰燃烧那般带着可怕炎灼之力向两人袭来! 御物境! 两个家伙肝胆欲裂,心中的后悔能化作滔滔不绝的江河!可此时后悔显然晚了,吕盛的“炎阳锥”已携带可怕威能袭来,他们避无可避!急切之下,两人拼尽全力将各自身上的法器取出并激活开来。 冷氏一族加盟好处便在此显现,擅长炼器的冷氏有“五行炎火炉”辅助,为“天道盟”炼制了许多法器。这些法器对于“御物境”高手而言稍显鸡肋,却极大地加强了其他弟子的战力。眼前两人因为立下功勋,便在宗门里各自兑换了一件法器护身。 老武性情粗放,善于攻伐,故此法器是一柄法剑;铁广谨慎善守,施展开的却是一枚土褐色的圆盾。 面对“焚香谷”实实在在的“御物境”高手,两人分毫不敢藏拙。老武的法剑催动,锐啸轻鸣,破空袭去,倒也威势不弱;铁广轻喝之下,土褐色圆盾展开,有巴掌大小化作数尺方圆守御在前。 凛凛威光护身,两人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然而下一刻,他们的这份底气就被吕盛的“炎阳锥”彻底击破!灵锥撞开法剑的袭击与破开土褐色圆盾的守御并无差别,属于“御物境”的法力施展开来,无法真正被发挥力量的两件法器被摧枯拉朽般破开! “啊~!” 焦灼的炎力,让两人惨叫不绝,倒飞跌出。老武又在铁广之前,整个人伤势更重,头发、面庞都被灼烧出极为惨烈的痕迹! “快、快用那件宝物!”老武落地,强忍着剧烈痛楚喝道。伤势稍轻的铁广原本被骇得躯体颤抖,被老武这般一喝反倒回过些神来,随即恍然那般抖动着手,取出一枚平平无奇的长针,咬牙运转法力激活抛飞! 而两人对面,一击击溃对手的吕盛,心里刚刚升起骄傲心气,就看见对面的邪魔手抖地取出一物。没等看清,吕盛只听见“咻”的一声轻响,接着便有脊背被针扎一般的寒意涌现,警兆大作! 他的反应不慢,立刻招回“炎阳锥”,布下烈焰般的一团灵光守御自身,长街四周的黑暗都被这明亮的焰色驱散,显然又是了不得的“焚香谷”正统仙家法门! 可是! 这般璀璨的仙家法门,却没能阻止飞针突破! 甚至连飞针迅疾如雷的去势也没有迟滞,只有细细去看,才会觉察飞针之上笼罩的淡淡黑气在穿透烈焰屏障时削弱不少。可这等程度,根本无损飞针的杀伤力! 什么?! 吕盛被这变故弄得措手不及,飞针穿透烈焰屏障而来,他却已经没办法再防守,眼睁睁看着飞针逼近,瞳孔因为惊诧与恐惧而极限放大! ——铿! 然而,就在吕盛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之际,一道玉阳灵光后发先至,竟在飞针刺中吕盛之前将其嗑飞出去。那一瞬的交击之声震荡扩散,直如在吕盛耳朵旁敲响洪钟,震得他头脑晕眩,差点跌坐落地。 “李师兄?!”吕盛看着身旁多出的一人,心里一阵庆幸。 “吕师弟,邪魔外道诡计多端,切莫疏忽大意——”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的李洵刚刚开口,却见那枚被嗑飞的飞针陡然剧烈震颤,不详的预感让李洵脸色陡变,连忙伸手抓住吕盛往自己身后一拉! 轰! 飞针爆开,内中蕴藏的至阴之力倾泻而出! 李洵脸色难看地催动法宝“九阳尺”,比那吕盛璀璨数倍的焰光绽放,死死地将那阴寒之力抵挡在外。飞针爆开的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倾泻过后就消散无踪。 “师兄?”吕盛被眼前情形震撼,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焰光过后,李洵一步之外的地方,从街道地面到另一端的临街店面,都被一层厚跃尺许的晶莹寒冰笼罩。即便李洵的身上,居然也有一层晶莹的薄霜! “好阴毒的法器!” 李洵咬牙切齿地低骂一声,恼怒地一震衣袖,那身上沾染的薄霜顷刻化作水汽消散。吕盛再看时,远处那两个魔教妖人已在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性命,弃尸长街。 此处,距离曲宁城“天道盟”驻地已不远。 斗法的动静也早就惊动了驻地中的“天道盟”部众,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现身,就见李洵大发神威,一时惊骇难抑!仅剩的几人低声快速商议之后,并无破局办法,只得静默无声地从驻地飞掠而出,四散奔逃! “哼,果真是魔教妖人!” “诸位师弟与我一起出手,须记除恶务尽!” 随着李洵令下,一个个“焚香谷”弟子应声而出,向那四散逃窜的“魔教妖人”追杀过去。 第155章 焚香谷临幽州 “焚香谷”此番前来的速度,超乎程师兄预计,故此收到门中传讯后有些诧异。不过他很快稳定一应世家义士的人心,领着其中可堪为首的精要人物,前往迎接“焚香谷”一众。 “李师兄!” “原来此番是师兄你亲自前来,这便妥了,那些魔教妖人断不会再猖狂下去!” “程林师弟,对阵魔教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李洵看着眼前之人,言语中说的是宽慰、教诲言辞,语气却隐隐有几分不虞,“我领队的一行只是前锋,后面还有上官师叔与青云门的一位长老压阵,此乃料敌从宽是也。” 青云门阳长老的消息,程林倒是知晓。不过此番居然惊动上官策同来,当真让他大吃一惊,同时心中也隐隐有所忧虑:“李师兄,只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门派,值得上官师叔亲自前来?尤其如今时局糟糕,谷中没有上官师叔坐镇如何能安稳?” 李洵原也是这般想法。 区区不知名的邪魔外道,只他率领一队门中精英即可剿灭,哪里需要这般劳师动众?不过上官策与青云门阳长老自有考虑,对于魔教也从未轻忽,最终定计却是如此。 “程师弟不必担忧,师叔这样行事自有道理。”李洵说道,“至于谷中局势、你更无需担心。十万大山异族与妖兽的祸乱已被镇压下去,吕顺师叔替换上官师叔坐镇谷中同样安稳如山!” “异族与兽妖的祸乱已经平息了?!” 程林喜出望外,激动之下不禁抚掌赞叹,好一阵方才平复下来,回想起跟随自己一路前来的世家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怠慢。遂引着几位可堪为代表的人物,上前与李洵相见。 李洵皱了皱眉。 对于这些世家子,出身名门大派的他自是看不上眼。不过想到十万大山祸乱以来,焚香谷人手吃紧,多一些可指使的力量终归是好事。于是罕见地拿出几分耐性与他们道:“诸位都是幽州世家的英才,如今愿意襄助我们剿灭邪魔实属大善之举!至于诸位所求——待邪魔剿灭之后,我会禀报师门长辈为诸位做主的。” 得到李洵的承诺,惶惶不可终日许久的世家子,总算心中有底。当即纷纷开口言谢,并不住许下空乏承诺与同仇敌忾的虚言。 “程师弟,你将探听到的情报讯息与我说一遍。” 李洵没再理会旁人,只拉着程林到僻静处听取情报。等程林将自己探听的消息以及世家子提供的讯息回禀之后,李洵眼中一亮,笑道:“既然探清了魔教妖人落脚之地,那还等什么?诸位与我直捣要害便是!” 程林谨慎地道:“李师兄,魔教妖人驻地防守严密,里面藏着不少厉害的邪魔,也有近来屈从于他们的散修、世家之人,实力着实不弱!我知师兄想一举建功,不过是否先向上官师叔请示请示?” “程师弟,你可知兵贵神速的道理?”李洵眼含深意地看他一回,指着周遭宗门精英弟子道,“现在我们有这么多同门精英,又有你带来的幽州义士,可称实力雄厚。若是不以雷霆之势迅速突击魔教妖人驻地,让他们探听到消息闻风而逃的话,岂非前功尽弃?” “要知道,如今幽州可是被他们暗中掌控,我们的行踪藏不住的!再说了,青云门千里迢迢派遣了一位长老过来,我们总不能让人看笑话,说是堂堂焚香谷居然连邻州魔教的无名小卒也处置不了吧?” 程林见说,只好应允,带领李洵与一众同门杀向戒备森严的荀府。 焚香谷众人不再遮掩行藏,一道道气势勃然而生,如矫捷游龙般冲天而起,随着李洵令下纷纷祭出法宝,化作缤纷灵光往荀府而去。荀府虽在幽州城僻静方位,可这等修士一齐爆发出来的威势,直如天地震雷惊动凡人无数! 荀府之中的“天道盟”部众,自也一瞬知晓强敌来袭! 正魔两道之间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一旦被认作是魔教之人,正道门派的弟子见之必诛,从来不会有多余的言语。此刻也是如此,那些焚香谷弟子多有沉默,撞见荀府中藏匿的部众便出手,一时各处灵光浩盛。 然而除却法宝震鸣、术诀碰撞的轰响之外,就只有偶尔夹杂的一两声斗法败落临死时不甘的怒吼。 不到短短片刻时间,荀府外围陷落,焚香谷弟子与那些心怀仇恨的世家子都进入到庄园之中。 李洵挥使“九阳尺”,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洒然风度,然而术诀的威能却远非旁人能及。只见其袖袍挥使时,也没看到有什么特殊的印诀、手势,那“九阳尺”便以凛凛之威遁射飞出,一瞬破开前方假山岩石,追上两个“天道盟”部众。随即“九阳尺”上焰色一亮,灵光威能倾吐,两个“邪魔外道”登时被打入碎石地面生死不知,然后才被李洵招回。 如此驾轻就熟地御物手段,直叫不远处世家子看在眼中,分外眼热!累世巨富的世家大族,到底还是比不得传承千百年的名门大派,其底蕴之深厚,在李洵举手投足间已然尽显。二者的差距,委实无法用言语形容,难怪幽州世家林立这么多年,却始终是这副模样。 ( “师兄,好手段!”吕盛也看到了方才之事,由衷赞叹道。 然而被恭维的李洵只向他点了点头,目光环顾搜索到指挥世家子的程林,飞身闪动近前:“师弟,你们先前探视消息之时,魔教妖人也是这般松懈?” 程林受此言语一点,一瞬醒悟:“不对,师兄!之前此地防守严密,各处都有许多高手把控,绝不是眼前这样松懈——糟了,莫非有诈?!”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的李洵,面上却是一笑。 “不必惊慌,魔教妖人若是不耍些花样,我反倒担心!如今显露马脚,还有什么可怕的?任他千百诡计,我们只需一力破之即可!——传令,众位同门张开口袋自四方合拢,务必不可使一个魔教妖人走脱!我倒要看看这一网之下,到底能捞出些什么妖魔鬼怪!” “是,大师兄!” 焚香谷弟子尽皆领命,士气正盛。 李洵猜度不差,“天道盟”部众是故意放开外围警戒,引他们进来的。荀府乃是他们的驻地,个中布置自然是他们最为清楚。将焚香谷弟子引入庄中,正可以趁他们谨慎时借助地利消灭对手。 不曾想李洵智计不差,一眼看穿了他们的谋算。不仅没有擅入陌生之地的小心谨慎,反倒士气昂扬地一往无前! 天道盟部众引发布置,一瞬造成颇大声势,让焚香谷弟子也产生损伤。可由于焚香谷弟子的激进,导致天道盟部众取用地利布置不及时,甚至人手也暴露在外,成了一番生死拼杀的激战。 不得已,天道盟部众抛弃先前谋划,将力量往中心聚集。 李洵得偿所愿,虽说魔教妖人越是聚集,则其反抗力量越强,可同时也让那些企图潜藏浑水之下的“大鱼”纷纷显露踪迹! 东向庭院中。 占据上风正将两个天道盟部众赶尽杀绝的焚香谷弟子,陡然惊觉一阵刺骨寒意,从旁边庭树背后袭来! 那是一柄材质苍白莹润的剑,上面覆映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自阴影中出,无声无息却内蕴惊雷之力,瞬间就到了他的跟前!焚香谷弟子骇然回防,到底晚了几分,法宝还没能挡在身前就被那诡异一剑透体而过! 随即,一道黑衣人影出现在焚香谷弟子身前。 苍白之剑应声而回,落入他的手中。 “啊!” “不——!” 与此同时,那两个被救下、原本已逃到庭院入口的天道盟部众,迎面就撞上一道烈阳炎力,骇然之下只来得及留下声惨呼就瞬间毙命! 李洵,出现在庭院之中。 他双目如电,紧紧地锁定在黑衣人身上:“伱们这些邪魔外道,藏影匿形果真有几分手段!不过终究棋差一着,还是让我抓到了你的行藏!” 黑衣人皱起眉头。 他有着颇为方正的面貌,只是因为冷峻神情显出几分阴郁。而此时的他眉头紧皱,脸上更有几分郁闷与不甘之色:“居然是我最先暴露行踪,莫非我才是那最不争气的一个?” “喂、那焚香谷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洵全无与魔教妖人多说的心思,心中骄傲更不认为眼前之人有资格与他交谈。故此面对黑衣人的问话,他什么也没说,只冷笑着“九阳尺”一挥,那让人心烦气躁的炎力瞬间扩散而来! 黑衣人见他不答话,竟也是不屑地一笑。 随即剑中晕光泼洒,毫无惧怯地正面迎击而上! 两人一个使剑,一个挥尺,一人功法至阳,一人术诀至阴。两般极端如黑白分明的法宝,在各自手中施展开来,很快就让他们齐齐在心里留下惊诧印象。 “九阳尺”炽烈浩盛,无名仙剑阴寒诡谲。两人没想到对方这般难缠,斗法起来一半火烤焰炙、一半阴寒凝冰,此处庭院没支撑多久便全然毁弃,连建筑也墙倒垣坍,碎石土木遍地飞溅。 “你、到底是谁?!”黑衣人甩了甩有所酸痛的手臂,同时将手臂中因为炎力侵袭而灼痛的经脉平复,神情认真地问道。 李洵则脸色阴沉,他委实没料到眼前这平平无奇的黑衣人这般难缠!身为此次攻伐驻地的率领者,他绝不愿被一个无名之辈缠住,顿时打算以凌厉手段战绝! “以你的修为想来也非无名之辈,何妨报上名来?”不过,在此之前,李洵倒想探探黑衣人的底细。 黑衣人哈哈笑道:“那你可猜错了——我乃蒙郁,还真是宗主麾下一无名小卒而已。你呢?” “蒙郁?” 李洵皱眉,以焚香谷的情报,居然当真没有这等人物的消息。观其面貌神态显然也不是谎言,可这让李洵心中愈发恼怒,厉喝声中催使“九阳尺”用出一道凌厉术诀—— “那你就记住,杀你者焚香谷李洵是也!” 第156章 荀府驻地激战 焚香谷李洵?! 蒙郁眼睛精芒闪动,心里的郁闷一时消舒:“原来你就是李洵,难怪我第一个被抓出行藏!”鼎鼎大名的“焚香谷双英”之一,谷主云易岚的座下大弟子,他岂会没听过对方威名? 原先只能仰望的正道高徒,如今居然也有平视的一天,蒙郁素来淡泊的心境也不禁泛起波澜,异感纷呈。然这瞬时之间,李洵已经出手,对付“邪魔外道”他向来雷厉风行! 只听得—— 簌! 风劲,声锐! 蒙郁在李洵言语未落时就陡然警觉,果然感知中一道难以捕捉的锐气,携裹沛然炎力遁射而至!那速度太快,蒙郁只来得及翻身往侧面躲避,而后“轰”地一下又剧烈法宝在身旁汹涌爆开! 他躲闪之速已是极快,可那“九阳尺”化作的遁光也快得惊人! 破开地面的遁光折闪而回,蒙郁再躲,遁光也再度折闪,其速率有越来越快之势。蒙郁不得不承认,他的双眼已经完全无法捕捉那遁逝的炎灼流光,捕捉不到“九阳尺”法宝本来的模样了。 “守御!” 蒙郁低喝出声,玉骨质地的仙剑朦光闪动,在其法力催使之下分出三道凝实剑影。剑影悬在他周身,相互之间构起一层坚实壁障,下一瞬,就听得炎灼流光撞上剑影的铿锵声响。那声音“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好似雨打芭蕉一般急骤! 刚刚撑起的剑影壁障,居然短暂一瞬便剧烈颤抖起来! 蒙郁心惊之余脸色难看,知晓自己是斗法经历浅薄,骤得法力之后轻忽了旁人实力,让自己陷入被动的下风。无奈,蒙郁想破除此局,只得将法力化作滚滚劲气喷出,以骤然爆发数倍的法力震开那缠绕急攻的“九阳尺”! 嘭! 黑色烟云自蒙郁身下翻涌而起,生生将那“九阳尺”推了开去。 李洵吃了一惊,眼中掠过诧异的凝色,接着又不屑地“哼”了声。黑色烟云之中有锐气藏锋,在蒙郁逼开他“九阳尺”的同时,一道道隐晦而锋锐的剑气从黑云之中涌出! 蒙郁骤然爆发出来的深厚法力让李洵震惊,不过这等御使术诀的手段,却让他心生鄙夷。黑云剑气倒也不俗,可惜李洵斗法阅历广博,使个幻身术诀欺瞒,引开黑云剑气,连法宝也不曾招回就又催动“九阳尺”攻去! 此时蒙郁刚刚借助术诀挣脱困境,立刻飞身而上,欲从半空里避免方才的囚牢。孰料他飞身半空,竟又感知到烈阳般的灼浪滚滚袭来,热浪过处,空气中出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响! 不得已,蒙郁只得再招出一只鬼影,抵住那可怕的灼浪。只是灼浪未尽,李洵的下一次攻势又蓄势待发,完全料敌于先,把蒙郁压制得疲于应对。 出身名门大派的李洵,可谓手段迭出,招中藏招,术诀连绵如潮,变化万千。蒙郁空有深厚法力,以及几个自行琢磨的大威能术诀,却是应用不得法,犹如童子身负千钧力,发挥得十分笨拙。 两人交锋,时间不过一刻,法力还更胜一筹的蒙郁却呈现出颓败之势。甚至因为李洵以精妙御物变化之术,用滔滔不绝的攻势将蒙郁彻底绊住,想寻找机会脱身也做不到! 幸好,此处乃是“天道盟”驻地! 在蒙郁急思脱身办法时,一道雄浑如狮龙般的气势毫无遮掩从旁而来,那熟悉的气息让他瞬间分辨出来人身份,面上顿时露出喜色:“魏湛,快助我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就见有道黑光刀芒势如奔雷而来,朝着李洵重重斩落! 那刀芒与先前的术诀不同,来人心神凝于李洵身上,俨然已成锁定之势,他再想以幻身术诀欺骗自是做不到。而那刀芒威势不弱,又带着先前他亲自体会过的至阴气息,李洵不敢轻忽。 ( 手诀引动间,前方压制蒙郁的“九阳尺”快速飞回,然后又在李洵以秘法激发威能之后,嗡地绽放烈阳豪光,迎着刀芒逆向而上! 轰~! 刀芒与豪光碰触,登时有一股无形气劲如波浪一样扩散! 李洵应对的方法比蒙郁高明得多,他祭出的那道豪光并未完全接实黑光刀芒,而是一触及分,借那力道将刀芒一引,原本该落在李洵身上的刀芒顿时被引向别处,斩在他身前一步之外! 刀芒落地! 那原本就被斗法破坏得一片狼藉的地面,此时更像水波一样扭曲波动,带着碎石土屑“轰”地一下扩散,疾风猎猎吹得烟尘漫卷! 李洵吃了点小亏,借势飞身退开。 呼啸的疾风吹得他黑发飞扬,眼睛微眯,死死地盯着来人。那人与蒙郁穿着同样制式的黑衣,面貌粗豪,脸上一部醒目的络腮胡,手上提着柄质地气息都与蒙郁仙剑相类似的重刀。 一跃之下身如鹰隼,落在蒙郁旁边,虎目稍稍打量了一下他的模样:“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没事吧?” “咳咳~” 蒙郁重压一去,刚要开口说话却忍不住咳嗽,这才发现方才急剧调动法力已有隐患。赶忙运转功法平复了一下经脉异动,然后肃然地道:“不要大意,魏胡子,他就是焚香谷的李洵!” “‘焚香谷双英’?” “哈哈哈,正好我来会会他!” 魏湛从未有过近日这般状态,只觉浑身拥有使不尽、用不绝的法力,战意高昂。听得眼前就是名门大派焚香谷中首屈一指的高手,哪里还按捺得住心中战意? 当即飞身而起,一刀斩出! 李洵眼中闪动冰冷杀意,一个个莫名其妙的魔教妖人都敢口出狂言?愠怒之下“九阳尺”焰光升腾,施展焚香谷绝学与之搏杀起来,剧烈的法力波动与交击的震荡轰鸣顷刻就笼罩四方! 蒙郁顾不上调息。 虽说他与魏湛二人出手,已将先前一路突进如摧枯拉朽的李洵抵住,可庄园其他各处战况堪忧,天道盟一众门人比起焚香谷精英到底差了成色,不得不连连退撤。 蒙郁见此,回头看了眼激战正酣的魏湛,就飞身去往远处形势险要的战局而去。如此一来,局势没有脱离焚香谷掌控,一应天道盟弟子在四方“口袋”的收紧之下,人也聚在了一处。 人聚集,天道盟门人实力也由此聚拢增长,如握紧拳头。 蒙郁、魏湛之外,另有龙湖王家王复权、旧部申修义,此四人作为天道盟驻地留守部众之首,率领众人与焚香谷激烈斗法。在四人之外,施沅、龙庆散人等“血杀堂”修士也各逞其能,挥使法宝呼喝酣战,各色灵光在庄园四方上下闪烁,声势浩大! 激烈斗法持续半个时辰,两方各有伤亡,如蒙郁、魏湛四人之流却是战了个痛快。不过,当他们觉察到两股危险气息逼近之时,四人相视之下立刻决断—— “定是焚香谷的老家伙来了!” “传令:天道盟一应部众按预定之计划,往洞沧山撤离,绝不能被堵在此处!” 李洵立刻觉察到对手的去意,手中法宝威能加大,口中冷喝道:“想走?痴心妄想——唔?小心那些阴毒的法器!” 天道盟部众得传命令,个个有条不紊地变换交战阵型,随即就看见外围部众一个个取出其貌不扬的骨针,纷纷以法力激活抛飞而出。骨针破空,在李洵惊声提醒下轰然爆开,化作至寒凝冰的法力轰然倾泻。焚香谷弟子慌忙躲避骨针之时,那扎紧的口袋也露出缺口。 蒙郁见此长啸声道:“魏湛,我们走!”而王复权、申修义已引着部众从破开的缺口从容退去。李洵咬牙切齿:“追,不能放过他们!”道道流光御空飞腾,紧咬天道盟队伍追去! 第157章 黄符 荀府外。 高楼屋顶之上,几道人影站立于此,遥遥地关注着远处那场激战。从一开始的突袭到随后见招拆招,布下口袋阵型将天道盟部众往深处驱赶,他们都看在眼中。 待战局转入庄园深处,几人不紧不慢从容跟随,自门楼上飞跃落入庄中,仍是遥遥关注。 作为此次队伍首领,李洵无论是身先士卒,还是指挥一应同门围剿,其表现都可圈可点,没有出什么差错。可最终此战局势的走向却并非如他们一开始预料那样一帆风顺。 须发皆白的阳长老关注得十分认真,“焚香谷”展露出来的精英弟子,其实力表现都让他颇为赞叹。他在心底私下比较,以眼前这些精英弟子而论,与青云门也相差不多了。想起青云门在正魔一战中的巨大损伤,阳长老不免浮现出几分异样的感觉,直到战局出现阻滞。 “上官道友,这‘天道盟’到底是什么来历?眼下虽未见着哪个成名的魔头,可单是这些普通弟子表现出来的实力着实不弱啊!”阳长老难耐心中疑惑地问道。 “哼,邪魔外道,焉敢自居‘天道’?”上官策不屑地笑了声,面容再度恢复阴沉,目中也有几分凝色,“不过、说来惭愧,幽州历来是由世家与散修义士执掌,与我‘焚香谷’多是井水不犯河水。我虽认得幽州世家大族,却对这突然冒出来的魔教贼人不甚了解。便是情报探视弟子也没有传回什么关键讯息,只知原先那些世家大族遭了魔教辣手——嗯?” 此时,两人视野中,气势一往无前的李洵被骤然出现的黑衣人截住。两人一斗法,上官策、阳长老便不约而同地脸色一沉,待看清了黑衣人施展的手段之后,均露出果然的狠辣之色! “真的是魔教手段!” 阳长老叹息,目中神色却锐利起来,“如此,倒也不必担心误伤。上官道友,我看李师侄遇上了些阻碍,不如让我们襄助一二?” 上官策本想一口回绝,他看得出李洵根本未曾陷入困境。不过转念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于是生硬地笑着回应:“那就有劳诸位了。”再怎么说,青云门远道而来走了一遭,不可能就让其旁观一场,李洵的表现也足以展现焚香谷当代精英弟子的实力。 阳长老点了点头,一捋颔下胡须向身后道:“你们几个速速前去,与焚香谷同道一起剿灭魔教贼人,不得有违!” 他身后几位青云弟子拱手应声:“是,长老,弟子领命!” 随即法宝轰鸣、劲风鼓荡,几个青云弟子御物飞空而起,迅速参与远处战局。这几人都是青云长门出身的精英,人数不多实力却不弱,他们一加入战局瞬间给天道盟造成颇大压力。 局势稳中见好,阳长老、上官策二人也不着急,将剿灭天道盟的重责交予李洵担负,两人只在远处压阵。一面看,一面相互交谈点评,神态均是镇定自若。 而后,陡然生出的异变叫两人也措手不及! 天道盟部众以剩余的“破煞骨针”引爆连绵不绝的寒流倾泻,竟一举破开了焚香谷布下的围困阵势,许多避之不及的门人甚至直接被寒流席卷冻结,当场殒命! “不好!”阳长老惊呼出声,“魔教贼人要逃——!” 上官策阴沉的脸色极为难看,冷笑声中如夜枭振翼扶摇直上:“想逃?可没那么容易!”身如流影遁空,疾追不绝!他身旁的阳长老也回过神来,剑指一引御剑跟随上去。 两人飞掠如电,眨眼进了庄园深处。 半空里遁空掠影的上官策,蓦地撞上一道寒气,懊恼阴沉的面上蓦地浮现几分惊疑之色。他身形顿了一下,目光顺着寒气往下一看——那刚才两方人马激战之地,此时有数丈高的凝冰拔地而起,表面覆盖白色寒霜,凛凛寒气如烟飘飞,肉眼可见! 上官策主修的法宝叫做“九寒凝冰刺”,也意味着他原本走的就是霜寒之道,所以更加敏锐地觉察到这些寒冰的异样之处! “有古怪——”上官策眉头皱了一下,抬头就看见焚香谷一众追着魔教贼人越飞越远,他顾不上停下来细察寒冰中的异样,周身闪过冰蓝灵光继续往前追去。 阳长老经过那一簇簇巨大寒冰时也停顿了一下,不过他虽然也惊讶,却没有上官策那样敏锐的感知,也就没有觉察到寒冰里上官策认定的“古怪”,迅速御剑赶了上去。 两方人马一走,寂寂长街上边紧接着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来。 ( “当着幽州城凡俗之人就大打出手,唉,闹出这等动静,今夜恐怕无人能安眠了——喂,小环,你往哪儿跑?!”周一仙正自悲天悯人,感慨摇头,忽地转身就看见自家孙女往荀府庄园跑,这会儿都到了门楼跟前! “爷爷,我得进去看看!”小环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行,绝对不行!站住——”周一仙有些焦躁,顾不上维持仙风道骨的仪态,拖着布幡迈步疾追,好一阵才赶上小环拉住了她,“快站住,你这死丫头!” “爷爷?”小环疑惑地看着他。 周一仙没好气地道:“你这丫头,作甚么要掺和到这等大战场合里去?行了行了,爷爷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这等大战两方人手早就杀红了眼,咱们贸然闯入,无论遇见哪一方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小环皱起眉头:“可是,这里是师父的地方——” 周一仙郁闷道:“你这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干脆,别人认得伱吗?再说了,以爷爷我的眼光,方才的战斗恐怕只是开胃菜而已!你想错过真正的大战么?” 小环道:“爷爷,你说的是真的?” 周一仙被怀疑有些不满:“连你那位‘师父’都没有现身,算得上是什么决战?”小环眼中一亮,转身抱住周一仙衣袖:“爷爷,那我们跟上去看好不好?” 周一仙道:“你呀,爷爷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步入修行!瞧瞧你现在,小小年纪不过三脚猫一般的手段,也敢往这等危险处凑!‘焚香谷’对上‘天道盟’,那可是正魔大战,动辄死伤惨重、血流成河,是咱们这样的寻常安分人该去凑的热闹吗?” 小环眨巴着眼睛:“大不了、我们站远一点?” 周一仙气恼道:“‘站远一点’?这是‘站远一点’就能解决的事情吗?你这丫头根本没弄清楚爷爷说的话是吧?”他做出恶狠狠斥责模样,可惜小环根本不怕他。 “爷爷,您别骗我!要是您不关心的话怎么会带我来这边?明明爷爷也很在乎这一战的发展和结果来的——”眼看四周静寂,两方人马似乎走得很远了,小环一急拆穿周一仙的心思,催促道,“咱们快些走吧,再磨叽万一赶不上了怎么办?” 周一仙教训不下去,心里也着实挂念着此战,正好此时庄园里又有异样响动传出,他连忙拉着小环避到一旁,躲藏在阴影中。随即左手把布幡取下放好,把竹竿抛去,接着从灰布包袱中摸出一张老旧的黄纸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地嘀咕一番,喝了声“疾”,便拉着小环在一道黄光中没入地下消失无踪。 距此二十余里的幽州城外,一处无名荒地,爷孙俩自黄光中钻了出来。 小环往四周看了看,黯淡月光下的荒野寂静无声,也没寻到半点焚香谷或是天道盟的踪迹。 “爷爷,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周一仙道:“急什么,爷爷又不是你师父他们那样的修士,哪有那么快的遁术?等我辨辨方向——有了,咱们走!” 果真是奇人奇术,周一仙体内都无甚法力,凭借不知名的符箓秘术,居然能捕捉到高来高去的修士踪迹。一个遁术过后,爷孙俩再度消失,而后又从数十里外的远处冒出。 如此往复数次,爷孙俩到了一处山中。 周一仙自土中冒出以后,惊疑地看了看四周:“这是到‘洞沧山’来了?唔,原来传言不虚,这‘洞沧山’还真的经历了地崩山摧的异变——主峰居然生生折断?真是不可思议!” 他摇了摇头,如有所感地看向手中黄符。 从表面来看,黄符与此前并无不同,但周一仙却分明感知到其中蕴藏的灵性完全逸散,彻底成了一张废纸。一想到此次为了追上正魔两道的队伍接连用了数张珍贵黄符,周一仙就心疼得直抽抽,要知道这些黄符平时只有在遭遇生命危机的时候才会使用! 今日却为了旁观一场战事,就用掉了这么多底牌,他岂会不心疼?! “爷爷,我们真的追上他们了,您看!”小环兴奋地拉着周一仙,指向远处,“他们就在山上!” 斗法的声威在黑夜里十分明显,即便离了这么远,爷孙俩也轻易捕捉到了山上的动静。原本心疼黄符的周一仙垫着脚远眺片刻,竟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符,一手拉着小环道:“走,咱们选个好地方,藏好了慢慢地看!” 黄光闪动间,爷孙俩失去踪影。显然,周一仙对于这场战事,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关切得多,更全然不仅仅只是因为小环的缘故! 第158章 洞沧墟山法斗决 洞沧山,近在眼前! 蒙郁环顾周遭,自城中驻地而起,一应部众同门且行且战,人数有明显的削减。不过剩余的天道盟部众无不身具凌厉、剽悍气质,哪怕焚香谷追兵就在身后,他们眼中也没了先前的浮躁、怯弱。 焚香谷情报探视弟子进入幽州地界不久,行踪就暴露在“玄天部”眼中。若是天道盟不愿,焚香谷根本锁定不了他们的确切情报。自以为尽在掌控的李洵恐怕根本不会相信,驻地庄园一战乃是天道盟主动承接的! 自魔物祸乱之后,幽州固有格局被打破,世家大族、散修秘地乃至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在浪潮中被冲垮,天道盟由此大兴。最为显着的便是门中部众弟子的数量如滚雪球般膨胀,诸部在短暂时间里急剧扩充,使得整个宗门成了世人敬畏的庞然大物。 然而,荀翊并不为此满意,更谈不上踌躇满志。 他清醒的知晓这样的天道盟只是各怀鬼胎、人心不齐的乌合之众,外表魁梧实则臃肿无用,就如同锈蚀铁屑聚在一团,肉眼可见地布满各种孔洞与间隙。 焚香谷的到来,对于荀翊而言实属意外之喜! 因为他正要借这外来的“铁锤”,将那一团散沙般的铁屑锤炼成坚固紧密的钢胚! 驻地庄园一战,天道盟迸溅出许多无用的“铁屑”,剔除了无法相融的杂质,便连那些心怀怨愤藏匿不出的漏网之鱼,也在此激烈一战中彻底铲除! “洞沧山到了,我们下去!” 喝令声中,蒙郁将带着一同飞行的部众交予旁人,按下飞剑速度,与魏湛、申修义、王复权几个修为深厚的落在队伍后边,为众人往下落做掩护。 宗主早有命令,锤炼宗门部众过犹不及,其中力道的掌控正是由四人决断。身负职责的四人不敢怠慢,自也小心地维护锤炼出成色的同门。不过焚香谷众人却在此时放慢了速度。 魔教妖人特地逃到此处,莫非有诈? 李洵挥手止住众人紧追不舍之势,惊诧地望了眼断裂的峰峦,高声令道:“止步,放‘金眼雕’!” 命令一下,立刻有两个焚香谷弟子取下背着的蓬松布袋,解开绳索抬手一扬,顿有两只神俊猛禽展翅而起,破开夜空往洞沧山飞近。此雕为异种,生有金色双瞳,天然具备卓绝眼力,原是焚香谷驯养之后用于宗门防守。 李洵此行带了两只,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金眼雕飞行速率极快,寻常修士御使法宝也难以企及。此番一放飞出去,不过短暂片刻就听得两声高亢清越的鸣叫,在寂静的夜幕里远远传开,回荡不休。 “那是什么东西?!” 刚刚落地的魏湛警惕地望向夜空,心中有不妙预感。蒙郁对金眼雕高亢啼鸣也听得十分清楚,心中虽是一惊,但随即冷静,仍旧喝令道:“不必管他,我们往接应处前去便是!” 焚香谷驯养的金眼雕以啼鸣为号,传递讯息。 李洵身为内定的下一任谷主,这等啼鸣讯息自是会分辨。在听到回荡长鸣之后,他眼中精芒亮起,毫不迟疑地下令:“没有埋伏!诸位,我们追!” 修士聚集会引的法力气息波动,如此异状瞒不过金眼雕的眼睛!若只是少数几个遮掩行藏,焚香谷这边人多势众,李洵何惧? 黑夜中。 一道道法宝灵光携带凌厉威势从天而降,打破了洞沧山黑夜的静寂。焚香谷一众来得极快,追着天道盟部众的尾巴穿行在山林之中,很快林木稀松前方一空,竟是来到了一处山间城镇废墟之中! 让李洵意外的是,那些一路“逃窜”的魔教妖人,到了城镇废墟以后居然停下了脚步,一个个反倒回身过来严阵以待。 “魔教贼子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李洵下意识冒出警觉念头,不过那念头只存续了瞬间:“哼,装神弄鬼——受死!”仿佛是因为方才一瞬的迟疑而生出恼怒,李洵跃众而出,“九阳尺”在他的催动之下绽放出无尽亮光,让他半个身躯都被光芒覆映,难以分辨。 而后,这道沛然勃发之力在李洵手中轰然大放,化作一片炽烈燃烧的火海向那严阵以待的天道盟倾泻过去! 呼! 噼啪——! 灼热的炎力好似将空气也点燃,炽烈火光映照,驱散了黑暗,在天道盟部众眼中瞳孔绽放。身在前列的天道盟部众感受到逼近的烈焰威势,一个个惊骇色变,人声沸腾,不由自主地往后挤退。 ( 李洵目蕴冷意,他甚至已能看见天道盟部众面上惊慌失措的神情,不由得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残酷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天道盟人群蓦地分开,一个魁梧如熊的壮汉身披僧衣,奔走如雷,拖着柄暗红重刀气势如虹地撞了出来!李洵只看了一眼,瞬间心中一沉,满怀惊诧与骇然! 那和尚,整个人好似火炉,身躯里蓬勃燃烧着让他也为之敬畏的浩瀚法力,奔行之间,李洵感觉自己像是对上奔腾咆哮的荒古异兽! “你就是李洵,焚香谷那位传颂一时的天才?!” 和尚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竟如闷雷滚滚而来,张口的气势便自带动劲风,威势无双! 而此时,李洵驱动“九阳尺”汇聚的烈焰火海已倾覆而下。那和尚抬头,直面烈焰火光,明明僧衣、眉毛都在可怕的炎力灼烧下冒出青烟,他却不惧,更是大笑出声! “来得好!” 大笑声中,和尚指掌一握,重刀自身后而起,由下往上斜撩而升! 刀出,如惊雷骤起! 寒光黑芒一闪,接着蕴藏在和尚躯体内磅礴的力量,顺着刀芒那狭窄锋刃绽开。正像是峡谷中积蓄无数年月的水流,一朝破开阻塞堤坝,由静滞而生喷溅,再至轰鸣汹涌,然后瞬时之中一泻汪洋! 李洵,此时正直面那浩荡汪洋的刀光! 以刀光斩火海,本该是以点破面的锋锐突破。然而和尚刀光明明属于后发出手,李洵积聚的火焰也已然成势,两相接触时,李洵的火海竟完全失去泰山压顶的倾轧之势,被和尚一刀阻截了漫天火海! “怎么可能?”李洵惊骇,他感觉到自己驾驭的火焰,在接触那泻开的黑光刀芒之后,居然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不断湮灭! “那黑芒、到底是什么?!” 李洵先前也与魏湛激烈斗法拼杀,对方施展的阴寒刀芒就让他警觉、慎重。不过说到底,魏湛的“邪术”仍在李洵理解与接受的界限之内。可眼前以僧人装扮的魔头,那施展出来的力量却让他感觉到了恐惧! 出身正道、嫉恶如仇的李洵,自认为并不会畏惧死亡。 可那和尚使用的邪魔之力,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从内心深处泛起恐惧的寒意。他在心中搜寻适合的言辞来描述,却发现急切间难以寻觅,觉得那寒光黑芒中蕴藏的邪力就像是、就像是“死亡”对生命的克制一般! 无从抵御,毛骨悚然! 火海湮灭,黑光刀芒剩余的寒气扩散而至! 李洵急忙将“九阳尺”护在身前,法宝绽放的温暖灵光映照周身,可他却感觉遍体生寒。 “你、到底是什么人?”眼前和尚周身鼓荡的法力波动,俨然与谷中长老一般无二,有这般威势的魔头,如此面貌形容者李洵竟一无所知,岂能不为之惊惧? “呵~” “‘焚香谷双英’,莫非技止于此?” 和尚咧开嘴,嘲弄之色溢于言表。李洵目色微凝,胸中傲然使他由惊转怒,“九阳尺”在剧烈震颤中化作虚影遁出,灵光在半空显出灼灼火线,斩向和尚! 和尚浓眉一展,对此似是正中下怀,踏步之间奔出,重刀挥使,黑光闪耀,与那焰色火线丁零当啷交手起来。李洵修行根基扎实,虽是法力不及对方,全力催动法宝施为也不会立刻落败。 两人身法如影,迅疾如电,顷刻间交手不知多少次! 李洵很快意识到自己这般手段奈何不了对方,当即再无迟疑,左手驱使法宝应敌的同时,右手拢在袖袍内,以一种奇妙速率屈指变换起几个古老而怪异的巫诀! 战至正酣畅的和尚一刀挥过,居然落空。 “嗯?”他一低头,正看到那“九阳尺”如刀切豆腐般没入地下,紧接着脚下地面滚烫,和尚惊讶中飞身而退。随即一道灼热炎力在和尚方才站立的位置汇聚,“轰”地喷薄而出! 那道炎力凝聚如柱,外赤内白,其中灼热高温炙烤周遭,地面竟在肉眼可见中琉璃般融化! “轰!” 飞身退却的和尚刚一落地,立时又感觉地面滚烫。再度闪身之余,又有一道炎力凝柱喷薄而起。和尚感觉好笑,在范围内连连闪动,竟有炎力凝柱接二连三地升起。 如此不智地浪费法力? 和尚有些疑惑。 等到十几根炎力凝柱如耗尽力道那般坍倒,炽烈火焰流淌飞溅,布满周遭十数丈范围之时,消耗颇大的李洵脸上浮现出傲然冷笑。 望见李洵笑意的和尚虎目微沉,随即若有所察般一跃而起,身在半空凝视身下时,正看到飞溅流淌的火焰在地面构建起一个古老玄异的图案。其图文线条简单粗犷,一望就有苍莽荒古之感扑面而来! 第159章 洞沧墟山法斗决(二) “阳炎——聚焰!” 李洵双手握诀,以极其夸张的姿态舒展臂膀,而后猛然合拢。伴随着他口中厉喝之声,神异古老的阵图一瞬昼亮,灼光刺目,而后有呼啸破空的声音传开,却是一道道白炽火焰轰然升腾而起,将和尚困居域内! 咔嚓、轰! 可怕的烈焰之力汇聚,顷刻摧毁了地面。 一道道裂隙自地上展开,又以极快的速度向往扩散,如若蛛网那般。在那裂隙之中,有白炽耀目的光亮闪动,灼烧而生的热气“扑哧、扑哧”地从裂缝中腾起,热浪滚滚,使人望而却步! 然而李洵的施术并未中止,甚至仅仅只是开始!当古老阵图成功启动,那个让他万分忌惮的和尚被困在阵图中后,李洵的心也如此时燃烧的烈焰般炽热,心潮为之澎湃! “阳炎——焚烬!” 呼! 合拢的左右手印诀,此时竟又猛然分开,如若指爪般粗犷的印诀在空中划出“嘶呼”的爆响!法力鼓荡,无形无质的威势呈现出千钧分量,覆压得周遭脆弱之物咔嚓碎裂,尘土飞扬! 火焰升腾的奇阵顿生变化! 道道火焰光柱呈现实质般柔性,随着法诀催动,它们竟在瞬时之间绷紧,而后缠绕、收缩,接着如沙漠黑风暴那般剧烈撕扯起来! “小心,快躲开!” “啊!” 剧烈撕扯的烈焰风暴,将周遭的人与物事也尽数往中间吞吸。本该在李洵出手之后交汇搏杀的两方之人,也在此术施展瞬间为求躲避而各自散开。有倒霉的立足不稳,被吸扯得飞身半空鬼哭狼嚎,幸得旁边同道援手逃脱劫难,忙不迭转身奔逃。两方之人都见机不妙躲得极快,倒没有被术诀余波误伤的倒霉鬼。 除了和尚,他如今就在阵中烈焰风暴最剧烈之处! “呼哧、呼哧!” 向来注重仪表的李洵气喘如牛,双眼却紧紧地盯着光亮刺目的烈焰风暴。站在他的距离上,那烈焰灼灼之力也将他蒸出一身汗,然后汗水又在高温之下快速消弭。 轰隆——旁边荒废的房屋坍毁,再无法支撑,那些断壁残垣又在狂暴吞吸之力牵引下飞起,卷入其中,而后被点燃、撕扯开裂彻底化作焦黑碎末! 邪魔外道,看你此番不死?! 李洵很确信,若他异位而处定然无法从这等术诀里脱身!如此,他自信那和尚定难幸免,因为法力损耗过甚而显出虚弱的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他已可以想到,亲手斩杀这等魔头,必将为其除魔生涯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惜的是,李洵的笑容在感知到烈焰风暴中鼓荡起来的邪气时凝固!——怎么可能,那和尚身陷此等神通焚炼,居然还能挣扎?! “可恶!” 无法置信的李洵唾骂一声,咬牙切齿地再度催动余力,操控法宝继续维持术诀的威能,呼啸的风暴产生狂躁声响,如同一只饥饿的妖兽在全力吞噬周围的一切! 只是,任由李洵如何维持术诀,风暴里面的那股邪气也不曾被炼化。随着他法力损耗如溃堤洪流一样地倾泻出去,那风暴的威能不仅没曾增强,反倒有减弱之势。 此消彼长,风暴中的邪力愈发浩盛! 渐渐地,那原本缠绕收紧的一束风暴,居然慢慢鼓胀,而后越涨越大。天道盟部众早瞧出不对劲,赶忙再次往后退避。焚香谷众人则神情紧张,几位修为高深的同门忍不住往李洵靠拢—— “李师兄,我们来帮你!” 李洵脸色陡变,大喝声道:“不,走,快走,快退开!我已经支持不——”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鼓胀的烈焰风暴一瞬爆开,就像是一个皮薄馅大的灌汤包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噗嘭——! 烈焰外皮崩碎,内中鼓胀的黑气一瞬倾泻,李洵首当其冲!哪怕他以最快的速度将“九阳尺”招回,然后匆匆忙忙地聚起护身之术,可整个人还是无法自控地震飞出去,狼狈地落地翻滚不休! “啊!” 护身术法告破,李洵被那黑气往身躯上一浇,登时“嗤”的一声,有白烟冒出!黑气如冰至寒,却又极具腐蚀之能,只是沾染上,李洵顿感邪气腐骨蚀髓,痛楚难当! 嗤啦! 李洵连起身都顾不上,左手抓住胸口衣襟猛地撕开,从前胸连带右边半身的衣裳尽数撕下甩落,连内襟也不曾留存。当他的目光看向裸露的躯体,只见右臂、前胸肌肉萎缩、皮肤干枯漆黑,寒毒邪毒入骨入髓,直疼得他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 “哈哈哈哈哈哈——!” “小子,你也吃洒家一刀!” 狂笑声中,和尚魁梧身躯自黑气中跃出。他的外表形容也颇为狼狈,周身上下各处都有明显的火焰炙烤痕迹,尤其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现在已是烟熏火燎般黝黑。 李洵拼尽全力的绝招,和尚也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他完完全全吃满了此招的威能。不过,和尚雄浑的法力与那古怪黑气邪力救了他,让他受伤狼狈却并未伤及根本,连战力也仍旧留存! 飒、倏! 和尚双臂高举,重刀指天,一道数丈长的黑光刀芒沛然冲天而起!他的双臂肌肉虬结,充满了忿张的力量,而那凛冽冰寒的刀芒,却比黑夜更加深邃,比夜空更加难以琢磨! 李洵望见了那道刀芒,瞳孔凝缩——那刀上,汇聚的正是可怕而未知的黑暗邪力,此种力量他前所未见! 和尚,自然正是天道盟杀生和尚。 他那让李洵也忌惮震撼的浩荡法力,正是由魔神炼化得来,与其他人一样,他从幽冥本源法力中练出了一道奇异之力。此力与“玄阴鬼气”同源,却也有不同,在融合各人法力、气血之后更是呈现出不一样的表现形式,只在本质上趋同。 杀生和尚对其尚属生疏,与众人一并将其命名,称作“幽冥玄气”! 此种力量驱使不易,不过极其克制万物生灵,寻常修士遇见它难以抵御,一分“玄气”需两分三分法力才能抵御,却也只是任其侵吞腐蚀!也是杀生和尚力量增长太过,自己掌控不能,再加上李洵本身的出类拔萃方才战到这等程度。 不过,胜负到底还是区分开来! 面对杀生和尚这致命的一刀,李洵强撑着想要起身竟是无法做到,心高气傲的他不得不承认失败,这使得他眼中的光亮也黯淡下去——恐惧?那倒不会有,因为李洵很清楚的知晓自己不会陷入死亡! “哼!” 果不其然,夜中的一声冷哼,将杀生和尚的注意力瞬间转移。那声音不算大,但落到杀生和尚耳朵里的时候,却一下成了石破天惊的震响! 杀生和尚虎目凝缩,周身法力在对方的冷哼声中紊乱了一瞬,不过他略略运转功法就将法力平复。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黑夜之中一道人影从远处而来,似慢实快,一息不到便出现在场中。 呵~ 焚香谷的老家伙,不出意外的现身了么? 杀生和尚浑然不觉身上伤痛,眼见有人横插一脚也不意外恼怒,只咧嘴狞笑出声,酝酿至盛的刀芒调转方向,径直往来人所在斩落下去! 刀芒未至,冰寒的气息已弥散开来。 那来人所站立的地方已然有寒霜冻气弥漫! 面对杀生和尚杀意盎然的一刀,来人应对从容。袖袍挥使之间冰蓝灵光遁闪,于极短的时间里由静而动,绽放出无尽寒光逆向而上,撞向那视若山崩的刀芒! 铮~! 刺耳的音波,让周遭两派人手齐齐难受,只觉胸腹中好似有恶心郁气逆冲而起。再看时,余波震荡中,杀生和尚重重落地,双脚在地面划开一道深痕,面上涨红一片,许是吃了亏。 不过他性子硬气,甩了甩手臂平复震荡的经脉,脸上露出嘲弄之色挑衅地看着对方。 来人也不轻松,他虽说仍然站在原地,没有挪移一步。可接下那一刀,竟有股阴寒腐蚀的邪力自法宝倒转而回,一时不察之下,他的一只衣袖都为此凝出白色的冰霜! “师叔?!” 知晓和尚“幽冥玄气”邪异厉害的李洵,见师叔上官策中招不由得心中一紧,惊呼出声。而上官策的脸上也明显露出诧异表情,他自是从中感受到与先前庄园驻地感知那寒冰气息近似的力量,只不过此处和尚所使更胜一筹! 玄气但凡沾染,必是瞬间发作,腐骨蚀髓、阴寒入体! 上官策修习寒冰术诀,阴寒之力倒还罢,可那腐骨蚀髓的邪力却让他也万分警惕。哪怕以他的修为,面对这邪力居然也有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之感! “你这邪魔,耍的是什么手段?!” 正因为修行寒冰之术,上官策对其中的古怪异样更加在意,手中扣着的“九凝寒冰刺”也没有立刻祭出。杀生和尚则分明感受到了来自上官策的实力压迫,两人虽属同一大境界,可实力上的差距仍然分明! “老家伙,你是‘焚香谷’的什么人?” 第160章 五部主的虚实 “老夫,上官策。” 不算太大的声音,却如惊雷般在天道盟一应部众耳旁炸响,登时引来众人相顾惊诧之后的窃窃私语,一个个目中神情显得极为凝重。 杀生和尚也不例外! 人的名树的影!哪怕杀生和尚此前并不在南疆行走,也从未与上官策有过照面,可他却知道这个名字,更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的分量!——焚香谷第二高手,放眼神州浩土也是数得着的响当当人物! 若不是上官策常年镇守谷中“玄火坛”禁地,甚少在外行走,他的名声还会更加响亮。 杀生和尚身躯一瞬绷紧,脸上狂放笑意也不知不觉地隐去,血色暗红的“杀生刀”擎握在手严阵以待!虽说杀生和尚此番从幽州地宫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机缘造化,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当真能一步登天。 “难怪方才从他身上觉察到危险,原来他就是上官策!” 焚香谷弟子趁此时机上前,将伤重的李洵搀扶着往回走。李洵此时心境颇为复杂,既有上官策现身出手后的放松,也有自家狼狈模样落在对方眼里的羞愧懊恼。 不过他也没有忘了正事,搀扶起身时说道:“师叔,这贼和尚的术诀有古怪——” 上官策焉能不知?闻言转头看他,随即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休养:“师侄无需多言,老夫心中有数,你且自去休养便是。”李洵欲言又止,略行了个礼退下。 待上官策再度将目光转回,落到杀生和尚身上时,一道肃杀之气如深秋寒风般萧瑟凛冽,覆笼而去。杀生和尚咧了咧嘴,只觉周身好似针扎般刺痛,极为不适。 可和尚分毫不敢分神,他知晓这是对手即将出手的征兆! “嗯?”上官策蓄势而成的肃杀之气忽地中断,场中沉凝压抑的气氛一瞬松快。旁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上官策莫名抬起头,目光越过天道盟部众的队伍看向远处。 杀生和尚也感受到了什么,面上神情动了动,露出犹豫和复杂的神情——费劲争取的机会,洒家都没能过瘾!不过,如果是上官策这老家伙、倒也不可轻视! 远处四道强大的气息冲天直上,倏忽而近,现身在天道盟部众阵列前方,与杀生和尚站到一处。 “上官兄,不介意老夫擅自主张插手一二吧?” 焚香谷人群中走出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在四人现身之际,他也走到了上官策的身边。上官策目光此时惊疑不定地在杀生和尚与四人中来回打量,听到旁边老者言语回道:“阳长老仗义出手,老夫感激不尽!” 青云门的阳长老手抚白须,目光锐利如剑:“好说,除魔卫道本就是我们正道之人的本分!” “唔。”上官策注意力在对面几人身上,他的目光最后回到杀生和尚的身上,若有所思。 场上对峙的两方势力也从方才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转为各自惊疑与忌惮的对峙。无论焚香谷众人还是天道盟部众,此刻都已经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此战走向已不被他们掌握!他们从决定性的主角,变作了暂时旁观的配角。 “和尚,你现在的模样可真是狼狈啊,嘿嘿嘿~!”开口说话的黑衣男子面容古怪,言语间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暗红的嘴唇,“道爷都闻到一股子焦糊的味儿了!” 杀生和尚竟是不气,只抖了抖僧衣,上边不少受高温炙烤产生的灰烬飘飞而落,然后才慢慢地道:“洒家的确狼狈了些,不过好处也不少,洒家算是彻底清楚这回得到的好处有多大!” 野狗道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倒愣了下,接着笑道:“你倒是心宽,这也想得开——” “行了,野狗、和尚!” “大敌当前不要分心,这上官策、可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听得此言,野狗道人皱了皱眉不再说话,由来狂傲在心的杀生和尚也神情微凛,认真起来。开口说话之人正是桃夭,她说话之时人也往前走出两步,看起来像是成了五人中的代表与首领——有趣的是其他四人对此居然并未异议。 桃夭与其他普通部众一般,穿着一身天道盟制式黑衣。 黑衣平凡,却遮掩不住她玲珑身段、丰盈体态,如今的她与原先气质大相迥异,成熟如水蜜桃的媚态内敛,显出无穷神秘与阴柔的清冷。面上不苟言笑,却似有另一种不可测度的诱惑! 站在另外一侧的刘镐,见桃夭今时变化,心中当真感慨万千,却又不得不服气。五人获得的机缘一般无二,但只有桃夭一人最先修行过“黄泉心诀”,如此机缘之下收获最大之人也是她! ( 历经沧桑、遍阅千帆,而后在魔神本源法力祭炼中彻底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即便是荀翊也未曾预料到这一点! “焚香谷、上官策——” “我天道盟与你焚香谷井水不犯河水,阁下这般来势汹汹却是何故?”实力是修士的底气,曾经朝不保夕的魔教杂流“桃夫人”,今日的“玄天部主”桃夭,已能面对上官策也出言质问。 上官策素来雷厉风行,重行止而轻言语。 只是一个杀生和尚他不在意,哪怕再多上一两个与杀生和尚不相上下的“邪魔”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可如今是足足五个!五个单凭法力波动就有谷中长老实力的“魔头”,他已然无法忽视! 不然,那就不是自信,而是自大愚蠢! “哼!正邪不两立,你何须多言?”上官策心中有个疑惑难解,以眼前五个人的实力无论如何也不该寂寂无名才是,可他辨认半天,居然连一个都没认出来! 魔教何时出了这么五个厉害的魔头? “原来是你们!”李洵恍然声音传出,上官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唔,师侄莫非认得这几个魔头?” 李洵忍着痛楚,愤愤地道:“当然认得,他们是魔教‘炼血堂’的余孽!当初在空桑山万蝠古洞我们交过手,也是我大意了,方才居然没有一眼认出来!” 他其实并非是大意才认不出,而是与他交过手的桃夭、刘镐、野狗道人实力气质都变化极大,再加上他方才分心稳固伤势,这才没看出几人身份来历。 “‘炼血堂’?” 上官策完全没料到这点,以至于脸上现出明显的错愕。他自是记得焚香谷主动发出书信邀约青云门、天音寺两派,一同前往空桑山剿灭魔教“炼血堂”之事。 可那“炼血堂”早就没落,三派只是派遣几个年轻一辈弟子,就将对方赶得落荒而逃,连祖地“万蝠古洞”都抛下不敢再回。这种完全不值得他上官策予以关注的杂流余孽,居然具备眼前这等威势?! 疑惑之中,上官策心念急转,又有先前所见的一幕幕场景自眼前掠过。蓦然间,上官策脑海中乍现灵光,再次认真地打量了几人过后,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 上官策大笑摇头,让旁边阳长老颇为意外。他也与上官策相处了些许时日,见到的对方多是表情生硬、古板严肃,何曾想到对方会有这样失态的模样? “上官兄?” 上官策向他微微颔首,目光再转向桃夭五人时,已没有了先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怜悯与居高临下的傲然:“老夫还说魔教何时又出了五个人物,不曾想却是老夫眼拙,没看出所谓‘人物’只是几个拔苗助长的可怜虫!” 阳长老听出几分意味,惊讶道:“上官兄,伱的意思是——这几人的实力、有古怪?”刚问出口,他也反应过来:“是了,老夫也觉得他们法力气息浮躁不实,原来徒有其表?!只是不知到底用了何种手段......” “哼~!”上官策自以为看透真相,“不外乎是些目光短浅的透支法门!若不是今日正好赶上,以老夫之见,即便放任不管他们也会自行毁灭,到底是贪婪冒进、急功近利的邪魔妖人!” 上官策人间清醒一般摇了摇头,语气不屑地嗤笑。随即又话锋一转,冷厉的杀意随风散出:“不过,今日既然撞见,那老夫也不会放过,当除恶务尽也!” “魔教妖人、受死!” 上官策出手了! 对峙局势瞬间告破,上官策杀意盎然的术诀,瞬间将桃夭五人笼罩,出手无情!他本身法力如海,一出手即是旁人难以承受的绝学,凛冽的寒气轰然扩散,刹那中形成一片普通修士难以踏足的冰寒绝域! 行家一出手,桃夭五人立刻感觉到了莫大压力! 冰蓝的灵光遁逝如流星,穿梭如惊雷,既有无双声势也有目光难及的可怕速度!乍一交手,这场斗法便步入全力以赴之境! 九凝寒冰刺! 桃夭与那道冰蓝之光交手一次,暗红嘴唇微启,缓缓吐出一口白霜寒气,不过秋水明瞳之中也为此浮现明亮神采。 “刘镐、冷部主,你们拦住那青云门之人!不要贪功冒进,慢慢适应、掌控咱们个人的力量,须知时间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至于这上官策、交给我们便是!” 第161章 洞沧墟山法斗决(三) 数道冰锥一瞬凝形,而后破空袭出! 那划破空气的音爆尖锐刺耳,无形冻气弥散,顷刻间形成一道寒流滚滚笼向前方。上官策道行精深,旁人没有看到他如何出手,甚至连“九凝寒冰刺”的真容都不曾捕捉到,挥手之间就使出这等术诀! 此中展露的深厚底蕴,没有引起野狗道人的警惕。 “和尚,别急!”野狗道人高声叫着,狗脸之上满是兴奋,“你过了瘾,也让道爷试试这老家伙的成色!”兴许,以他的眼力恐怕都没曾觉察上官策手段中无声处的惊雷。 杀生和尚跟上官策对过一招,他比野狗道人多出几分小心。只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一方五人都在,眼下更是分出三人一齐对付上官策,再怎么想他也觉得万无一失。 “行!”杀生和尚让出位置,“野狗部主但试无妨!” 杀生和尚肯给面子,野狗道人心中欢喜更甚。只见他狗脸上边喜形于色,迈着古怪却速度不慢的身法步子窜入战局,“张牙舞爪”中有法力震荡的声音响起——野狗背后,一根巨大而森白的獠牙呼地飞起,旋绕半周后落入野狗手中。 他抓住獠牙尖锐那端,竟是把法宝当做巨大骨棒,“呼”地一下挥向一根冰锥。冰锥抵不过法宝的坚固,“铿”响声中崩飞表层冰晶,而后生生被撞开改变了去向,只余力不绝地扎进野狗道人身旁的泥土里面。 冰锥力道极重! 不过野狗在撞开一道冰锥之后,狗眼中却绽放出神采!野狗道人摸透上官策冰锥的底细,方才心中的紧张稍稍舒缓,当即故技重施挥动着呼啸的巨大獠牙法宝,接连将剩下的冰锥一一击飞! 随即,野狗道人身躯往前边一扑,竟使出如同野兽般四肢着地的怪异身法,一踏一跃一纵,顷刻拉近了与上官策的距离! “上官老儿,你也尝尝道爷的厉害!” “哈哈哈哈——” 那枚奇异的獠牙法宝,在野狗道人高声笑言的时候掷出。獠牙法宝形体粗犷庞大,疾速飞行时就像磨盘破空,声响动静极大,俨然卷起一阵旋风! 野狗道人狗眼放光,手上少见地曲张结成印诀,法力催动下,那獠牙法宝森白的外表上逐渐笼上缕缕黑气。黑气伴随劲风旋绕,转眼就浓郁如墨,成了一道黑云旋风。 “呜汪——!” 旋风中陡然响起兽吼,似是犬吠,接着黑影浮现,一只身披黑气的巨大犬獒踏步奔行!犬獒头大如狮,四肢粗壮如柱,周身披着旋风黑气,硕大瞳孔燃着暗红色调的焰气。 它在野狗道人催动之下,奔向上官策而来! 奔行之间,其凌空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被它周身旋风黑气刮去而成,威势无双! 上官策冷硬着一张脸。 他的目光往旁边斜睨而去,杀生和尚看似放松,心神却是全神贯注。须臾之间上官策有了定计,右手袖袍挥使,一道冰蓝色晶体灵动飞出,悬在他身前。 晶体长一尺七寸,一端粗一端细,呈尖锥状。其色泽通透幽蓝,灵韵闪动,表层有不规则状晶片,整体犹如一支灵气通透的冰晶。 九凝寒冰刺! 上官策的成名法宝,让无数魔门中人为之戒惧的杀器! 屈指,而后诀引,九凝寒冰刺震颤而动,一瞬仙光万道,明亮而充满了冰寒的压迫力!上官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驾驭法宝飞身而动,面对野狗道人倾力一击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吼!” 巨大的犬獒卷起黑云重重,上官策与他的“九凝寒冰刺”撞入黑云,竟也很快被遮掩住身形,一时看不见他的踪迹。野狗道人狗脸上笑容灿烂,法力用得极为畅快,旁边杀生和尚脸上则露出惊讶表情。 但很快,野狗就笑不出来。 犬獒怒吼的声响越来越大,可那黑云却已然无法压住冰蓝的灵光。野狗道人脸上淌下汗水,压力陡增,面上颇为恼怒,连忙催动术诀,法力不要钱地倾泻出去! 黑云呼啸,犬獒声势也为之一振! 然而犬獒振奋的吼叫刚刚响起,却又瞬间被外力遏止,紧接着一道惊天动地的轰响。在野狗道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间,上官策周身冰蓝灵光熠熠地破开术诀而出,目中神情冷若坚冰,闪身靠近,抬手驱动仙光流转的“九凝寒冰刺”直指野狗要害! 要糟! 野狗道人双眼圆睁,到了这会儿他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遭了上官策算计,轻敌了!借着他收发无法自如的趋势,上官策破法而出,让野狗道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防御! ( 若在其他时候,落入这般境地的野狗道人绝无生还机会。 所幸如今不同,在他出手的时候杀生和尚始终全神戒备,野狗道人险象一现,和尚也刀出如龙,锁定上官策劈斩而去! 刀疾,势厉,杀意汹涌! 可上官策对旁边劈斩而来的“杀生刀”视若无睹,“九凝寒冰刺”仍以无从躲避的致命之势指向野狗道人。显然,野狗道人与杀生和尚都把上官策的危险性低估了! 即便有杀生和尚围魏救赵,上官策也完全有足够的自信将野狗道人斩杀当场! “哼!” 不过,上官策动作到底还是停下。 他往另一边看了眼,随即对近在咫尺的野狗道人视若无睹,“九凝寒冰刺”倏地倒转,“锵”的一下回身荡开“杀生刀”。接下来上官策也没有追杀野狗道人,而是将法宝再度一转,只见冰蓝法宝一闪遁逝,下一刻刺向另一边的空处—— 不,那并非是空处! “九凝寒冰刺”寒气一激,看似空无一物的半空,忽地浮现出一道朦胧形体,如灵似幻,只有大致的四肢躯体形态。寒冰刺逼近,那朦胧形体之物似是惊吓,猛然剧烈抖动,连形体也因此变得虚幻起来。 上官策陡然心有所感,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那朦胧形态抖到极致,竟“轰隆”一声爆炸!冰寒而极具腐蚀之力的“幽冥玄气”汹涌绽开,卷动的风暴把上官策弄了个狼狈不堪,止不住往后飞遁。 而野狗道人也在此爆炸气浪中翻滚退开,心下顿松——“呼,可恶!道爷差点就上了当了,多谢你们俩相助,不然道爷定会在这老家伙手底下吃大亏——” “野狗、小心!” 桃夭轻喝,语气中很有恨铁不成钢的郁闷!野狗道人这家伙,分明就是“贫穷乍富”之下拧不清自个儿!他以为自己如今也有了媲美青云“上清境”法力,就不必畏惧那些曾经惧怕的正道高手。 哼,这个家伙! 他以为焚香谷是什么门派?上官策又是什么人?——那可是正道三大派中仅次于焚香谷谷主的第二高手!一道寒气让六尾魔狐痛苦数百年,直至耗尽法力根基枯竭而死的可怕存在! 直面这样的对手,挑战并非不可,可他居然还敢分神他顾?! 上官策被逼退开之时,右手从袖中凝诀,弹出一道不起眼的冰晶。那冰晶之中,就蕴藏着他得意法门凝聚的寒冰之力!野狗道人直到被桃夭提醒,这才惊觉危险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已经迫在眉睫! 岂有此理! 野狗道人既惊又怒,更多的却是疏忽大意的后悔与羞臊,以至他忍不住爆了粗口,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急忙将招回的法宝聚起灵威,护在身前。 然后,冰晶寒力爆发,野狗道人直接被冻成了一块一人高的冰块! 斗法的余波威势越来越浩盛,那座本就废弃的镇子,如今更是在诸多法力高深修士的斗法下,彻底失去了原本模样。两方之人难以掺和进这样的斗法中去,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 当野狗道人中招,被冻成一块凝冰之后,焚香谷方向顿时传来欢呼喝彩的振奋声响!与之对应,天道盟一方则寂静无声、心有惴惴。 桃夭、杀生和尚也将野狗道人的下场看在眼里。 不过他二人却不曾因此分神,出手之间即是全力以赴的绝学。杀生和尚本性如此,越是艰苦战斗越能激发他体内凶性,再加上他比旁人早出手,对暴涨的法力驾驭得颇为不差。 此番使动,“杀生刀”劈斩横扫间刀芒纵横,威力磅礴。哪怕是上官策面对,他也轻易不肯与这等刀芒碰撞,实是徒费法力而已。 在上官策眼中,杀生和尚刚猛无铸的刀法颇为厉害,不过他闪转腾挪、或挡或避却能轻易应对。真正让他感觉威胁的,还是那寡言少语、辣手无情的桃夭! 实是桃夭的手段万分诡谲,上官策也有些摸不透去。 她驱使着诸般朦胧幻影,明明最是阴柔诡谲,让人防不胜防,可偏偏却内蕴邪力,无比爆裂。一旦那些幻影欺近,到了能影响上官策的范围,它们便会立刻爆炸,化作汹涌“幽冥玄气”,根本无从躲避! 而若是上官策稍有疏忽,让幻影贴近咫尺,威胁更会成倍增长。哪怕他以“九凝寒冰刺”抢先攻入幻影躯体,也无法使其溃散,反倒沾染一股邪力从法宝上逆转回来,让上官策头疼! 虽说“幽冥玄气”因人而异,各有特色。 可以眼前运用而观,众人中唯有桃夭一人对此掌控到位,颇显得心应手! 第162章 洞沧墟山法都决(四),远观见证的爷孙俩 到了这个时候,眼前五人的底细,上官策已近乎摸透。 他先前心中肯定,认为五人定是使了某种邪法,强行压榨自身极限,从而获取了这等磅礴的法力。上官策很清楚,修行哪有捷径可走?但凡可以被看作是“捷径”者,往往都有无法想象的代价隐藏在背后。 他自然也是这样看待五人。 凭借外力得来的力量,上官策以为并不能持久,他甚至清楚地觉察对面五人甚至因为修为暴涨而根本无从驾驭这份力量。若不是因此,他又如何能寻得间隙,以雷霆之势抢先废掉对面一个战力? 再怎么说,对面五人也与他同属一个大境界! 只是随着交手深入,上官策觉察到异样——桃夭、杀生和尚两人久战至今,居然没有显出半点因邪法而遭受反噬的迹象!上官策不知到底是内有隐情,还是自己判断有误。 更让他无法置信的,还是那诡谲难明的“邪气”! 想他上官策作为焚香谷中流砥柱,又毗邻妖物遍地的“十万大山”,各种邪祟、妖兽随处可见,它们所驱使的诸般邪煞力量也见识万千。可即便有这等阅历,上官策却无法将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力量与眼前五人驱使的“邪力”匹配对上! 他从来没想到,世上会有这般之事,单凭力量本身就能让他这等道行的修士也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就好像,那力量天然便克制世间生灵,不该是出现在尘世之物一般! 桃夭与杀生和尚实力、术诀均不及上官策,正是凭借“幽冥玄气”自身特质,生生扭转局势,与上官策这等正道高手战平。 斗法一时陷入僵局。 上官策分出心神,顾向旁边另一处战局——青云门阳长老不愧大派出身,他虽说也与上官策一样遭受“幽冥玄气”压制,且以一敌二,可他凭借一手根基扎实、底蕴深厚的青云门剑诀,稳稳地掌控着局面。 可要说破局,阳长老却力有未逮! 上官策收回心神关注,毅然坚决——欲要破开局面,到底还需老夫来做!心念至此,他再无犹疑,这些个“炼血堂”余孽已被他引为心腹之患,断不能让其掌握的“邪法”存续下去。否则,焚香谷此后再难安宁! 于是,激斗之中,他自胸膛衣襟内取出贴身放置之物。 那是一枚暗色铭牌,长不盈尺,宽止三寸,上首一端有不规则断痕,看起来像是从某物之上折断而得。此牌材质奇异,似石似铁,握在手中颇为沉重。在那牌上,有暗红纹路勾绘一个图形,古拙笔法中显出狰狞凶兽的模样! 当法力灌注铭牌以后,暗红纹路一瞬透出红光,似石似铁的铭牌也顿时变得灼热逼人!上官策修炼“九凝寒冰刺”,对这等炽烈法宝并不喜好,只是为破开僵持局面,他便毅然按捺住不适! “咦?” 上官策取出那铭牌时,极远之处的树上蓦地响起一声轻咦。 那是棵横向生长的歪脖子树,丛生的枝丫既能遮掩身形,也能作为持握供人站稳。只不过爷孙俩老的老小的小,哪怕是一棵距地数尺的歪脖子树,两人爬上去也费了老大劲儿! 歪脖子树地势颇高,往那镇上废墟看正好居高临下。 爷孙俩藏身的地方很是隐蔽,两人也无甚法力波动,倒正好避开夜空中巡游的“金眼雕”。不过他俩所在的位置距离镇上太远,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斗法亮起的微光。 为了看清极远处的情形,周一仙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张黄符。黄符更显老旧,上面甚至已有许多折痕与岁月磨损,单以外表很难不让人觉得它会不会下一瞬就破碎。 不过正是这样一张黄符,让周一仙解决了眼下困境。 他少见地念了一段敕令,一手握着符首,一手扶着树杈,目中清光流转映出远方情形。小环听着周一仙惊呼连连,哪里按捺得住好奇心?当即爬上丫杈坐下,白嫩小手抓住黄符符尾,极目一眺,远处镇上的情形居然一瞬拉近,直如就在丈余之外的地方演绎一般! “哇、爷爷,我也看到了!” 周一仙低头看到小环拽着符尾,含糊地嘀咕一句,连忙嘱道:“哎、小环你手上可得轻一点儿啊,不然拽坏了爷爷我这道灵符,那就没得看了!” “知道啦!”小环睁着水灵的眼睛,看着远处情形历历在目,脸上的惊奇溢于言表,“爷爷,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手段呢,怎么平日也没见您用过?” 周一仙脸上浮现自得之色,松开扶着树杈的手一捋胡须,说道:“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爷爷的手段可多着呢,只是平日不曾显摆而已!”说着若有所觉,随即看到小环跃跃欲试的探究目光,赶忙找补道:“咳~,当然了,像这等神异的灵符爷爷也没剩两张,一旦用掉却是连补充的机会都没有咯~” ( 说到感慨处,周一仙不由得叹了口气。 随后镇中局势的发展,彻底将爷孙俩的注意力吸引住。从杀生和尚而起,到桃夭、野狗道人五人先后登场,他们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让周一仙这老江湖也满心震惊,无法置信! 焚香谷有上官策压阵,对付那些由炼血堂组建而成的“小宗门”,理当摧枯拉朽、手到擒来才是!可事实发展,却是上官策联手青云门阳长老,也只是与天道盟五部主旗鼓相当,僵持不下。 周一仙满心惊疑,只是距离太远,不曾亲身体会过“幽冥玄气”,单凭眼力他也看不出那邪异森然的“黑气”到底是什么来头。那可是焚香谷的上官策啊,居然也有折戟沉沙的可能么? 半晌,周一仙方才心绪复杂地叹道:“难以置信!——这所谓的‘天道盟’,居然真的让‘他’以一群乌合之众做出起色来了?”以他的阅历,当然很清楚有这样实力的“天道盟”,已经足以成为举足轻重的修行宗门! 焚香谷、青云门此番若是无法将“天道盟”压制下去,那么“天道盟”的崛起就将势不可挡!因为如今的“天道盟”不再是荀翊一人独力支撑,这些驾驭奇诡邪力的部主也将成为中流砥柱! 周一仙心情万分复杂。 以他的阅历,也看不清前路到底如何走向,秘门“鬼道”的荀翊与他的“天道盟”,对于世间而言是福是祸? 或许正是心中的这一份无法确定,素来置身修士宗门之外的周一仙,才会拼着耗费珍藏也要前来一观究竟! 时间回到当前—— 周一仙目中闪动的清光,锁定在上官策取出的铭牌上面。铭牌放出红光,那纹刻牌上的奇异凶兽图案也因此明显。周一仙见此惊诧地“咦”了一声,轻声地自言自语道:“那图案、是‘巫纹’?唔,看起来与南疆巫族的法门有些差异——是了,有传言说焚香谷得到过‘上古巫术’的传承,如今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啊!” 焚香谷从前居无定所,门中弟子游历天下除魔卫道,直到八百多年以前才定居如今的门派驻地。周一仙料到那谷中必然有许多秘密,不过以他的身份却难以深入知晓,只是从别处得到过一些线索与消息。 如今倒有些消息得到印证。 小环很聪明,她听出周一仙有未尽言语,忍不住问道:“爷爷,怎么啦,你看出什么了吗?” 周一仙目光深邃地看了小孙女一眼。他当然清楚,小环因为荀翊之故,再加之最近于幽州打听到“天道盟”的消息,已经在立场上有所偏差。焚香谷乃闻名天下的三大正道宗门之一,小环却也更偏向“天道盟”,不自觉地为其担忧。 此乃人之常情,周一仙不是老古板,倒也不会斥责。何况他们爷孙俩只是看客,深究什么“立场”之类岂非可笑? “上官策修的是‘九凝寒冰刺’,走极寒霜灭的路子,现在取出这么件与自身背道而驰的物事——以我看来,他是要谋求破局了!” “哦~,那该怎么办?”小环问。 周一仙没好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什么怎么办?我俩只是‘看客’,旁观见证就是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此言不虚。 远处局势的变化,比爷孙俩闲谈来得更快! 上官策取出巫纹铭牌,毫无犹豫地激活,只见铭牌红光大盛,滚滚灼热气浪从中涌出。隐约之中,似有异兽凶戾震吼,吼声惊雷,使人闻之心神动摇、肝胆震荡! 桃夭、杀生和尚俱惊,那酷烈炎力气息让两人颇感不适! 咻~! 铭牌破空打出,目标竟是身法鬼魅的桃夭。桃夭早有警觉,凝神以待,只见铭牌上的巫纹越发炽烈,刺目焰色大放,然后从中奔出一只火焰凝聚的凶兽,张口发出的声响与先前隐约里听到的一样! 桃夭从未小觑过上官策! 一见对方向她出手,瞬间打起万分精神,法力流转使出道道诡异幻影,又将法宝招回,以法宝灵能布下护身之术,再施以鬼魅身法试图躲开火焰凶兽的追击。可谓手段齐出! 杀生和尚虎吼而动,举刀斩向上官策。 此举仍然是围魏救赵的手段,要迫使上官策不可继续追击桃夭。可就在杀生和尚一刀斩近之时,上官策生硬的脸上居然扯出杀意凛然的冷笑!刹那之间,杀生和尚心生明悟——他的目标、是洒家?! 第163章 寒冰缚锁破其局,黑雾噬法现本主 杀生和尚的直觉很精准! 只是在术诀斗法一道,比起上官策差了许多火候。当他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危险往往已然彻底降临!杀生和尚只听得“哗啦”一阵金铁交响,但见地面动摇中裂开缺口,两道寒冰锁链破土而出,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缠绕过来! 锁链晶亮透明,寒气森然,那速度亦是难以想见的迅疾! 明明前一瞬目光看到锁链破土,下一瞬就已然逼近身躯,凛冽寒气扑面而来,杀生和尚只觉脊背生寒!危急之间,他连忙撤回刀诀,双手抓住刀柄,看准锁链来势一斩、一搅,竟是将锁链缠绕在“杀生刀”刀身之上,然后用力撇向旁边! “呃啊——!” 上官策施以破局的秘术,自是绝非寻常!锁链力道极大,杀生和尚怒喝如虎咆,竭力控制锁链去势,万万不敢让其缠绕到身上来。如此两相较劲,一时僵持,再然后——杀生和尚便见证了自己的愚钝! 唆唆唆——! 锁链另一端自泥土中拔出,矫若灵蛇地破空回转,在杀生和尚猝不及防之下缠绕住他的身躯!锁链裹身,寒气入体,顷刻间叫杀生和尚冻得一哆嗦,张口吐出一口冰霜冻气—— “可恶!” 杀生和尚不怪上官策手段阴险,只觉着自己蠢笨,光顾着与锁链一端较劲,却没想过会被另一端捆缚!但是,锁链从土地中拔出,同样也做不到将杀生和尚锁死! 行动尚且能够自如的和尚,不得已将重刀挥动,毫不吝惜地将法力汹涌灌注,激起锋锐刀芒。他试图以刀芒斩断缠绕的锁链,从而挣脱锁链的缠绕。 此时,和尚并不知晓上官策锁链的作用。 直到法力涌动,自经脉中奔流而过时,锁链触动,冰寒之气化作一根根尖锐无比的针刺入经脉!修士的经脉何其敏感脆弱,杀生和尚受此寒针一刺,粗犷面容瞬时煞白,以他的耐受性居然也忍不住惨嚎出声! “啊!” 和尚法力一中断,“杀生刀”刀芒顿时消散。 而此时,上官策手上虚托“九凝寒冰刺”,来到杀生和尚跟前,刚刚遭遇反噬的和尚直如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 杀生和尚面容狰狞,生死一瞬倒也不惧,只是有些遗憾。 他方才判断错了上官策术诀的威能,以为是困缚之技,岂料另有奥秘!那锁链乃是上官策参照“玄火坛”秘地一门秘法,以寒冰之力施展。此术本就威能无双,几百年前祸乱焚香谷的狐妖中了此术也挣扎不脱,何况是见识不足的杀生和尚? 没有对应法宝,上官策使不出此术原本的威力。 不过只取锁链禁锢法力的效力,就足以让杀生和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诛杀“邪魔”,上官策从来不会犹豫,此时手中“九凝寒冰刺”光华绽放,锁定和尚要害直刺而去! 杀生和尚自不甘败亡,强自运转法力作垂死挣扎。 于此电光火石的刹那之间,竟又有异变——上官策听到轻微异风,随即脸色陡变,却是觉察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等他看清来人,时有灼浪逼近,刺眼的焰色照亮四方,随即在熟悉的凶兽震吼声中听到一声清脆的痛哼! “嗤啦!” 上官策撕开衣裳,左肩处一个颜色漆黑、寒气逸散的印记让他脸色陡变,他在印记中,清楚地感知到属于桃夭的独特法力!见识过桃夭诡异术诀的上官策分毫心下骇然,赶忙运转焚香谷心法祛除印记。 印记触动,全无意外那般轰地爆开! 汹涌的寒气将周遭冻结成冰,而这些凝冰又在术法威能中碎裂、破开,成了细小而锐利的破片,随着爆开的气浪朝着四周迸溅、攒射。一眨眼,周遭各处都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冰晶破片! “爆!” 余波未绝,又听一声清叱。火焰凶兽被桃夭按住头颅,轰然爆开漫天焰火,只余一道暗红焰光遁了回去。而桃夭跌落在地,右手手掌焦黑,缕缕肉眼可见的烟气飘飞透着股淡淡的焦糊味,显然是为凶兽所伤,形容颇为惨烈! 原来,方才正是桃夭毅然放弃火焰凶兽,陡施厉手将印诀拍在上官策肩膀上。倒不是她不想一举灭敌,而是无法做到,哪怕如此,她也被紧随而至的火焰凶兽击中后背,受了重伤! 而后带着伤将凶兽强势镇压,更使她伤上加伤! 杀生和尚挨了上官策“九凝寒冰刺”一击,狗熊般沉重身躯抛飞出去,落在尘埃里生死不知。站在密集寒冰破片里的上官策,同样颇为狼狈,若非他最后关头及时招回法宝护身,现在恐怕与对面两个一样凄惨! ( “咳咳!——” 上官策左肩处血肉模糊,他屈指如飞,点住脉络止血。又运转功法祛除邪力,张口将内腑的黑血寒气吐出,伤势顿时大为舒缓。“九凝寒冰刺”散发出冰蓝色的光,围绕着他飞旋,灵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淡漠面容在黯淡月光下朦胧不清。 桃夭看不清他的神情,然而却能感受到对方升腾的杀气! “呵呵呵呵——” 肃杀气氛中,上官策莫名笑出声来,笑声中颇有几分畅快意味,“老夫早就说过,你们这些邪魔外道运用邪术,喜走捷径,岂不知万丈高台也须平地而起!攫取庞大法力又如何,不会运用终归只有败亡!” 初时,上官策瞧不起这等邪魔外道。 不过他们以事实让上官策正视,眼前的“天道盟”绝非随手就可覆灭的末流,而是可堪称道的强敌!战胜强敌,让上官策心怀畅快,他到底是实现了破局。 虽然有出入,不过上官策站着,桃夭与杀生和尚全无抵御之力,他仍是胜了!感慨一言之后,“九凝寒冰刺”威光一闪,袭向气息浮动、无法起身的桃夭! 铿锵——! 一柄剑斩来,阻断“九凝寒冰刺”去路。魁梧身形的冷天奇持剑当身,戒备上官策时侧脸问道:“桃部主,你伤势如何?”桃夭摇了摇头,连话也无法说出,竭力调整脉络法力。 “哎哟!” 刘镐以极其狼狈的姿态落在冷天奇旁边。原本他二人一同对战青云门阳长老,还能势均力敌。可冷天奇为救助桃夭撤走,阳长老立刻施展剑诀,同样御使飞剑的刘镐在阳长老面前实属班门弄斧,仅仅一招就以狼狈的姿态落败! “他娘的!” “这俩老家伙好生厉害,咱们几个不是对手,还是赶紧请宗主救命罢?” 刘镐挨了一剑,剑气在体内乱窜,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冒。又见五人中收获最大、实力最强的两个都已落败,只剩他与擅长炼器铸剑的冷天奇,哪里能是对手? 他这一言,将上官策、阳长老惊了一跳! 两人四目交互,瞬息间达成一致——必须立刻以雷霆手段将眼前五人斩杀当场!实是两人心中掀起骇浪,只这五人,在魔教中已是十分难缠的敌人,两人也以为“天道盟”以他们为首。 可刘镐一句话,让两人骇然——居然还有一位“宗主”?! 惊骇之下,上官策与阳长老同时暴起发难,剑光铮鸣,寒冰森然!两道术诀蕴藏绝杀之威势,朝着刘镐与冷天奇而去,势要将两人立毙于术诀之下! “不好!” “嘶、老家伙卑鄙无耻,居然偷袭?!” 刘镐、冷天奇面对两人倾力一击,无不骇然色变、惊呼连连!当此之时,突如其来的黑雾弥散,似慢实快那般将两人笼罩,掩去了刘镐与冷天奇的身影。 上官策目露惊疑! 他原本以心神锁定敌人,此招势在必得。然而黑雾一来,他竟无法将感知透入,只得将术诀驱向记忆中的方位!阳长老面临着与他相同的境遇,也一样决断,凌厉的剑光斩向黑雾,势要将黑雾与敌人一并斩开! 然而剑光与术诀落入黑雾,竟没有半点动静传回。 仿佛那黑雾不是什么隐秘而不起眼的雾气,倒像是忿张的饕餮之口,将剑光与术诀尽数吞咽,不露分毫! “什么?!”阳长老难以置信。 他再度分出数道凌厉剑气,以“破魔”剑势斩出。携带正阳破魔之力的剑气,居然也如先前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上官策反应过来,厉喝道:“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似是听到他的厉喝,那浓郁得光芒难透的黑雾,如同其突如其来那般滚滚而去。黑雾散尽,原地出现一位黑色锦袍青年,其人面孔俊逸,目若深渊,只是随意一站便有宗师般渊渟岳峙的气度。 上官策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不由地一阵凝缩! 他不知来者何人,却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深不可测的雄浑法力!若说先前的五人让他有所惊叹,在感知里如同一堆燃烧不绝的篝火,烈焰熊熊声势不俗的话,那么眼前这人就像是体内蕴藏了一座火焰山。还是那等山体内岩浆汩汩、直欲喷薄而出的火焰山! “你、是什么人?!”忌惮之下,上官策竟没敢抢先出手。 他虽是在问,心中却对来者身份已有答案。阳长老智计不差,自也反应过来,面上一派沉重。 青年眼眸动了动。 其虽有深邃双眼,面上却有几分神思不属,似是分心他顾。见问,这才以双眸往两人身上看过去,随即微笑:“我是荀翊,忝为‘天道盟’之主。怎么,两位远道而来,都没打探清楚主人家是谁么?” 第164章 力证宣告,一眼瞬息败强敌 有黑雾先声夺人,荀翊现身而出时,上官策、阳长老等皆是惊疑未语,不曾乱动。荀翊身后天道盟一众,则齐齐肃然恭立,俯首行礼,整整齐齐地道了一声“拜见宗主”! 神秘的“天道盟”宗主?! 焚香谷众人声响嘈杂,不安地低声议论。 远方隐蔽的歪脖子树上,小环满脸喜出望外之色,雀跃地道:“爷爷、爷爷快看,是‘师父’哎!” “啊~,是,爷爷看到啦。”周一仙应付地回答,神情严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太好了!小环心里有好多的疑问,爷爷你也不肯解答,这下遇见‘师父’,我可以向‘师父’请教啦!”小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让周一仙无法专心思考,他无奈地瞥着小环,“哼哼”地道:“先前爷爷就说过不会有事,你那‘师父’没现身,局势走向谁也不得而知——你这小丫头片子还不相信!现在怎么样,知道‘姜还是老的辣’这个道理了吧?” 小环眨巴着眼睛,表情无辜地道:“爷爷,你一个‘大人’,还要跟我这小孩儿计较吗?” 原本周一仙还颇为自得,言语拿捏,可转眼就被小环一句话噎住,瞪得溜圆的眼珠急转了一阵,硬是没寻到什么言语“回敬”,只好郁闷地嘀咕:“你这丫头越来越鬼精了,好话歹话叫你说了个遍,倒显出老夫的小心眼儿来,真是岂有此理!” “爷爷,‘师父’他不会有事吧?” 怼完周一仙,目光转回远处的小环,心中不禁为荀翊升起几分担忧。得益于周一仙方才不断的教导,小环深刻知悉了“上官策”加上一位青云门长老,在修行者世界中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知荀翊底细的小环,自然为他担忧起来。 周一仙看着小环紧抓自己袖袍的手,不由得有几分酸涩妒忌,失笑道:“伱呀,真是关心则乱!你那‘师父’能造就出先前那样的五位部下,他自己又怎会没有别的手段?——唔,若真是如此,焚香谷与青云门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说着说着,周一仙自己都担忧起来,不过他担忧的却是正道两大门派! “天道盟宗主、荀翊......”上官策对这个名字感觉陌生,“此人也是‘炼血堂’出身的余孽?” 有心之人关注过荀翊之名,上官策常年镇守“玄火坛”,对他却知之不详。阳长老对其就素有耳闻,一捋颔须严肃地道:“此人原先是个隐秘流派的散修,首次现身正是在空桑山炼血堂旧地,算是魔教近来风头正劲的后起之秀。老夫觉得贵派李师侄对他或许了解得更多一些。” 上官策听得嘴角抽动,满心无语——身具这等威压,举手间无声无息地接下他们两人的攻伐术诀,称一声领袖群魔的“魔道老祖”也不为过,可现在居然说是“后起之秀”?! 阳长老与上官策交谈,不过短暂两句话的时间。 陡然冒出的荀翊,已被上官策引为大敌,不过面对他先声夺人的诘问,上官策也没有退避,冷硬地回道:“正邪不两立,老夫与同道为除魔而来,自当一往无前、斩尽杀绝!” “嗤——” 上官策的自以为是,让荀翊眼中多了几分灵动,他打量着众人,语气中不掩讥诮地道:“我‘天道盟’自立身幽州起,所行所为皆有规矩,遑论惩恶扬善、剿灭遗祸之魔物,可称庇护一方!你上官策口口声声称我为‘魔’,不知这‘魔’从何来?” “——还是说,忤逆了你焚香谷一己之心者,便是‘邪魔’?” 最后那一句话掷地铿锵,上官策冷硬的面容之上,居然也浮现出几分犹疑。他不熟悉荀翊,也不知悉“天道盟”行事作风,只知对方“鸠占鹊巢”清除了幽州世家,是“炼血堂”余孽,更兼修行术法诡谲莫测,如此种种从而断定对方身份。 要说对方究竟做了哪些骇人听闻、遗祸苍生的恶事,上官策当然不知。 只不过,他心志坚毅犹如深海玄冰,荀翊轻飘飘两句话当然无从动摇!“巧言令色!”上官策冷笑出声,“老夫早已言明,此行乃是为了诛灭邪魔,不是与你无聊饶舌!” “九凝寒冰刺”清脆鸣响,冰蓝的优美灵光亮起,寒灵仙气伴随锐响条条逸散! “上官兄所言正是!”阳长老掌中仙剑也绽放光彩,“此人不除,必为正道大敌!” 荀翊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他释然地笑了笑,轻声自语道:“莫不是近来与她待得时日久了,也生出错觉来?修士的世界,‘正义’、‘邪恶’都不及本身力量直观可靠!” ( 随即摇了摇头,在上官策两人即将出手之际,他抬起目光,隐去的笑容中蕴藏着一抹深邃难明的含义:“世人多言‘正邪’,不过我们同为修士,当深刻知晓无论‘正邪’都需要力量去支撑!正好你们‘焚香谷’、‘青云门’两派都在这里,今日我荀翊便以力量向你们宣告——幽州诸城,皆由我‘天道盟’掌管!但有不服者,尽可前来‘理论’!” 言语落下,满场肃杀沉默。 两方人手各个心潮涌动、呼吸粗重,尽皆满怀警惕地盯着对方。他们以为即将见证一场恢宏浩大、不死不休的惨烈激战,可荀翊说完,上官策、阳长老都没有动作,手中法宝的光芒也维持在方才模样。 一触即发的险恶局势,如同沉重的山岳倾轧在众人的胸口!重压之下,各个凝神喘息,仿佛呼吸都为此变得艰难! 时间在对峙之下变得漫长。 在谁也不曾预料的情况之下,场中形势陡然惊变!那异变之突然,连置身事外旁观的周一仙与小环爷孙俩也没反应过来——只见凝聚法力、蓄势待发的上官策、阳长老两个,蓦然突兀地脸色骤变,唰地一下惨白,而后齐齐张口喷出暗红鲜血! 上官策尤其凄惨—— 他身躯巨震,摇摇欲坠地半跪下来,七窍之中不住淌出鲜血,运转顺畅的法力失控乱窜,气息刹那间低糜到微不可闻的地步!与他休戚相关的“九凝寒冰刺”,也失去法力支撑那般灵光黯灭,而后“扑”地轻声扎进泥地之中! “师叔?!” “上官师叔?!” “快、保护师叔,莫要被魔教妖人偷袭!” 焚香谷一众被眼前一幕惊呆,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斗法还没开始,上官策与阳长老就败了?从荀翊说完话,到两人口吐鲜血重伤而败才多长时间?不到十个呼吸,那“天道盟之主”就同时击败了正道两大门派的长老?而且败得如此干脆,如此无可争议?! 焚香谷、青云门两派之人顿时人心浮动、惊惧难安! “师叔?!”扶着上官策的李洵,已无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他再是自负,也知晓如今的自己修为上与上官策差距极大,可上官策瞬息败北,他又能做什么呢? “不要、去看他的眼睛!”上官策伤得极重,脸色白得如同涂粉,当他注意到李洵动作时,连伤势也顾不上赶忙咬牙喝止! 李洵心里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师叔,莫非那荀翊——” 上官策根本无暇与他分说,一时说不出话的他,用颤抖的手势止住了他的言语,再度咳出两口暗红血液之后,上官策虚弱的声音喝道:“走、立即退走,李洵!带着门人弟子立刻退走,不得有违、你听见了嘛?!回焚香谷去!” 李洵一凛,果然没有迟疑,与同门搀扶起上官策,戒备着蠢蠢欲动的天道盟往后退去。如此,焚香谷带着上官策、青云门扶着阳长老,顷刻间如潮水一样退走,高天之上“金眼雕”的亢鸣也在夜空里渐行渐远。 “宗主!” “宗主、咱们,需不需要追击?!” 此时具备战力的正是冷天奇、刘镐两人,冷天奇恭敬地见了一礼就不再言语,刘镐则明显跃跃欲试!曾经熟悉的“炼血堂”同僚,如今都身居高位、执掌一部人马,只有他因为多次失策而屈居人下。 正道两派败退,正是追击立功之时,刘镐自不想错过! 荀翊幽深的漆黑眼眸,在他身上停顿片刻,让刘镐一时有些心慌——难不成自己又出了差错?念头未绝,刘镐感觉肩头一沉,接着听得荀翊说道:“你要是能杀了上官策与青云门长老,我就允你一个‘副宗主’之位!” ——副宗主?! 刘镐心头一热,可很快又反应过来,讷讷出言:“等一等、宗主,您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去?!” 荀翊头也不回,只有声音传来:“我现在不便出手,几位部主有伤在身正需要冷部主镇守,除了你自己,哪里还有合适的人分派给你?” 刘镐神情一滞,总算明白过来,讪讪笑道:“宗主说笑了,我一个人怎么搞得定?不行、不行不行!咳咳——要我说,宗主当真神通盖世,连青云门长老与上官策这等对手也能轻而易举地击败!属下方才全程目睹,硬是连看也没看出端倪来!” 对于刘镐生硬地转开话题,荀翊也没在意。 只是他随后的恭维之言,让荀翊失笑不已,心中也有几分感叹:“方才之战,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上官策他们两个大意了,才落入算计。这种手段用一次好用,下一回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第165章 战终,荀翊与部众 荀翊说得简单,然而方才却是实力与运数缺一不可。 无论是换一个人,抑或者换到另一种场景之下,都难以如此“轻松”的做到,尤其上官策、阳长老皆非等闲之辈!此中内情,如果要细细深究怕是万千言语也难以尽述。 简要言语概括却也只是一句话——荀翊以“摄魂”秘法,将上官策、阳长老心神摄入灵魂世界,从而一瞬将两人重创,如是而已。 鬼道“摄魂秘法”直击修士灵魂,最是诡异莫测;不过上官策两人道行精深,神完气足,“摄魂秘法”寻常时候很难动摇两人的心神。也是机缘巧合,两人直面荀翊的时候,他正在完成“萤虫吞海”的宏伟壮举,魂力增长不可计数。 寻常状态无法完成的秘术,荀翊凭借浩瀚魂力强自而为,竟成以力破法之势瞬间摄住上官策与阳长老心神,拖入到自己的灵魂世界中去。此举极其莽撞冒进,修士神魂实乃脆弱而万分紧要之所在,将别人的神魂拉入自己的灵魂世界,实属伤人伤己、两败俱伤的手段! 偏偏荀翊此时状态有异,他甚至不需要主动出手,只将两人心神拖入灵魂世界,那汹涌不息的浩荡魔神魂力就将两人的心神磨灭! 上官策他们两个可没有“鬼道”的手段,也没有庇护灵魂的异宝,只把魂海的滔天骇浪当做荀翊的手段,勉力以“固神守念”的法门坚持了一下,便轻而易举地败下阵来。 也幸好上官策两人只被荀翊摄走部分心神,若是神魂完全进入的话,此刻两人就该无声无息地殒命,而不仅仅只是重伤了。 故此,荀翊有感慨之言。 而面对陆雪琪,他也是这样言说的。 灵魂世界,荀翊心之所安的那片山谷中,有一道神异光幕展现在陆雪琪面前。光幕之上,有诸般幻影景象,居然正是荀翊视觉呈现出来的外界模样! 那是荀翊吞噬魔神磅礴魂力之后,自身魂力增长,对灵魂的了解越发深入,从而掌握的一个手段——那便是将自己的记忆,以光幕画面的形式呈现在灵魂世界。 此举损耗颇大,荀翊也不常运用,陆雪琪神魂修行的境界不足以运用这等深奥复杂的手段。 “瞬息之中击败焚香谷上官前辈与阳长老,你荀宗主的名声,如今不得传扬天下、引来无数修士震撼、敬畏?”陆雪琪故意用言语刺他,可荀翊只是微笑,明显早已看透,她无奈叹了口气,“你这宗门初初创立,底蕴浅薄,人手也十分紧缺,正该韬光养晦、积蓄实力才是。如今你却一次招罪焚香谷与青云——唉,你就没想过无法应对么?” “你在担心我?” 陆雪琪言语顿止,看着荀翊笑呵呵的面容无言以对。——自己说了这么多,他就没能听出严峻性? “地宫的那处裂隙连通‘九幽阴冥’,为苍生计断然不可忽视。荀翊,你肯让自己的宗门在此扎根看守,实乃大善之举,我不希望因为误会而使得伱们与正道交恶。但有损伤,消耗的都是护持‘正义’的元气,却是何必?” 荀翊脸上的笑意,并未有多少变化。 两人类似这般的言谈,早已不是第一次。 陆雪琪很庆幸自己不曾看错人,荀翊行事风格与正道中人差别极大,可心中秉承之正义却不逊于人,甚至有时他的见解,比自己这从小经受正道教导的名门正派还要透彻! 正是因此,陆雪琪在心中默默接受了这份缘,只是囿于现实,没曾寻到妥当的处置办法,从而始终克制。她欣赏荀翊是一位心怀正义与怜悯之人,也乐于见他行“正义之事”,平素言语中自也表露出来。 荀翊能感受到这一点。 只是他与陆雪琪,都是极有主见的人。两个拥有坚定心念之人,在缘分中相逢、相识,逐渐靠拢,正如两只小心翼翼的刺猬,免不了相互刺扎。两人未来的道路注定障碍重重、崎岖坎坷,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却也坚定不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雪琪。” “可‘天道盟’要走的路,注定无法做‘隐世宗门’。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新鲜血液的流入,因此我们需要掌控整个幽州!我想,你也清楚,现在就是‘天道盟’入场的好时机!” 陆雪琪沉默地思索着。 与荀翊接触多了,她也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思维。顺着思路多想片刻,她就明白了荀翊所说,叹道:“原来如此,你果真找了个好时机!以你如今展现出来的实力,焚香谷一门已无法轻易应对;若是联络别派——青云与天音寺实力大损,未必能支持一场大战,更何况还有魔教在旁虎视眈眈!” ( “只是、荀翊,” “你想实现胸中抱负,为此百般努力,可为什么你却不肯表明立场与我们正道合作呢?” “哈哈哈,”荀翊笑出声来,“我愿意信任‘陆雪琪’,可整个正道只有一个‘陆雪琪’!即便我言明立场,表明心迹,‘正道’就会全心全意地襄助于我么?” “别说我不想把自己困在那些莫名规则束缚之中,行事都得‘戴着镣铐起舞’,单说一点——我又如何能确保自己某个‘离经叛道’之举,不会引得‘正道’与我对立呢?” “‘戴着镣铐起舞’......”陆雪琪目色幽深,她不自觉想到了青云,想到了曾经敬畏有加的师伯,想到了云海擂台上的师弟,“世事如樊笼,不破、不立么?” 她怔怔地凝视着荀翊,心绪复杂。也不知是否被他昂扬如旭日般的心志侵染,陆雪琪心中煨热,鬼使神差地叹了一句:“若是,能与你一同栉风沐雨、披荆斩棘,也挺好。” 荀翊意外地顿了一下,随即眼里的喜悦满溢而出:“那、我上‘小竹峰’提亲去?” 陆雪琪目光幽幽,眼眸似平静无波地与他对视,好一阵方才叹了口气,像是为其生硬的言语颇感无奈,慢慢转开脸去:“你外面的乱摊子收拾好了么?还有闲心说这些有的没的。” 外界,现实中。 受伤的桃夭、杀生和尚略作调息,恢复少许状态,此时正来到荀翊跟前拜见。他们注意到荀翊的心神有些发散,似不曾关注眼前,几人相互看视过后,由桃夭上前轻声唤道:“宗主?” 荀翊幽深的眼眸动了动,回视着她:“唔,你俩、伤势如何?” 桃夭与杀生和尚都道:“伤势无碍,有劳宗主挂念!”荀翊目光扫过几人面庞,道:“这回教训足够深刻罢?——空有法力却无法驾驭,面对真正的强敌根本无济于事!我早就与你们说清,‘魔神本源法力’既是机缘宝藏,也是束缚桎梏,若无法堪破的话,你们今世的成就仅止于此了。” 桃夭几人口称“受教”,杀生和尚却有几分不服。 “宗主,我们几个只是掌控力量的时日太短,这才根基浮动、难以自持!不然就算敌不过那焚香谷上官策,也不会败得如此狼狈!” 荀翊不留情面,斥道:“逞口舌之能,哪个不会?和尚,你要真有本事,带着‘血杀堂’杀入焚香谷将那上官策好生教训一顿,我便将门中珍藏尽数向你开放,还许你‘副宗主’职位如何?” 杀生和尚虎目溜圆,干笑一声忙道:“宗主,洒家、哦不,是我太狂妄自大,口出妄言,您别放心上!” 荀翊没理会他,同几人交待道:“大战方休,如何善后不需要我手把手来教吧?有功叙赏,有过责罚,凡此战丢掉性命者,身后之事也一并料理!此外有两件事是接下来的当务之急——” “其一,拟定执掌幽州的方略,交由我过目,待你们伤好之后便施行;其二,我已决定将洞沧山作为本门驻地,以此处废墟为基础,囊括地宫入口与那山脉断层,营造本门安居之所,此事需立刻着手施行!” 如今的荀翊,不止威严愈盛,让他们敬畏有加,在赐下机缘,使门中一应骨干实力增长到原先不敢想的境界之后,众人早已心悦诚服!面对荀翊分派下来的正事,谁也不敢轻忽,齐齐恭敬领命。 “对了!” 临走之际,他又想起一事。 “替我选个安静的地方,立座木屋,我搬出地宫会暂居于此。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平日不会受打搅便是。” 众人应下。 “宗主!”眼见荀翊又要走,桃夭往不远处看了眼,忙道,“野狗遭了上官策暗算,我们手段低微,不敢擅动,您看是不是由您亲自出手救他出来?” 荀翊淡漠地往那块冰块望去,通透的寒冰之中,野狗道人定格于瞪大眼睛、狗脸慌乱的瞬间。若是忽略寒冰之力造成的伤害,此种模样的野狗当真有着让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不必管他,他死不了。” “以为有点法力傍身就能自大自负、肆意膨胀?不知所谓!就把他放这儿,正好让他长长记性!” 荀翊一走,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忍耐不住“扑哧”一下,接着旁人也都相顾欢乐,哈哈大笑起来。在野狗圆睁的眼中,场上各处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第166章 暗流 密林暗堡,杀机涌现! 此处隐秘据点已彻底暴露于人,林中飞掠而过的身影,犹如鸿毛轻捷无声,又如雷霆电闪迅疾无影!在黯淡的光线之中,不时有一道道凌厉无匹的仙光闪动,每一道光芒亮起,多会伴随着或急促、或低沉的惨呼。 仿佛那些飞掠闪逝的迅疾之影,皆是自阴影走出的勾魂使者、索命无常,每一次现身都会带走人间一条性命! 暗堡驻地人心惶惶,直至彻底陷落。 半坍塌的墙壁下面,靠坐着的黄衣壮汉面色狰狞,血染的面皮因为剧烈疼痛而抽搐,唯独目中的凶光分毫不减,仍自杀意盎然地凝视着自暗处一一走出的身影。 他的肩膀被一柄利刃穿透,然后死死钉在身后岩石块垒砌的墙壁上。鲜血顺着利刃流淌,已在他身下蓄了一滩。眼见一个个敌人出现,黄衣壮汉凶狠地咬紧牙关,伸手握住利刃手柄用力! 也不知那利刃卡死了肩膀骨骼,还是钉死了身后墙壁,黄衣壮汉疼出涔涔冷汗,却仍旧没能挣脱控制。 “呸~!” “一群贱娘们!” 壮汉张口吐出带血的唾沫,狠狠地骂道。 那口唾沫自是不曾沾上强敌,早在距离对方颇远之处,就被一股无形的激散,吹起的劲风倒往那壮汉身上卷回去。那壮汉似自知下场,也没有半点畏惧,只嘲弄地看着那几道身影。 让人意外,以凌厉手段覆灭暗堡驻地的,竟是五位女子! 此五人年纪不同,有三四十面容的妇人,有二十余岁芳华正茂的女子,也有十几岁似带稚气的少女,不过相同的是——她们都有着让人惊艳的姣好面容,且环肥燕瘦、各有美态,只是站在一处,就是赏心悦目、引人入胜的风景。 不过,此时的五位女子竟都粉面含煞,充溢着让人战栗的冷漠杀气! 为首那位女子最是出众,她一身鹅黄衣衫,眉目婉转含情,黑发披肩轻轻飘洒,哪怕此时身蕴杀气,目中神色冰冷如刀,可那举手投足的风姿仪态,竟让如刀冷漠的杀意也似透着引人沉浸的美好。 她只是往黄衣壮汉面前一站,受伤的壮汉便似遭受莫大压力,眼中流露出痴迷神态,可随其身躯猛地一颤立即恢复过来!壮汉咧开溢血的嘴唇,仿佛得胜一样挑衅地看着她:“妖女,你这般骚.浪的招术大爷可不吃你这套!” 鹅黄衣衫女子目中神色又冷了几分,冷厉地抬手一挥,半空顿有紫色暗芒闪动而过。只听“嗤”的轻响,那黄衣壮汉身上陡然多了一道深入血肉的伤口! 黄衣壮汉闷哼一声,疼得冷汗直冒!可他不仅没求饶,反倒癫狂般朝着她放肆大笑。 “宜安城、碧玉湖本门驻地血案,是你们所为吧?”鹅黄衣衫女子冷漠开口,嗓音脆如莺鸟悦耳,听着十分舒服,“本门与贵派素来相安无事,你们为何要下此狠手,到底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回想起两处驻地惨相,鹅黄衣衫女子几乎按捺不住,要将满腔愠怒与杀意尽数倾泻在眼前之人的身上!事实上,与她同来的其他人,已然忍不住提出来:“师姐,何必跟这种畜生多言!让我出手吧,不将此人大卸八块难消我心头之恨!” “赫赫——!”疼痛让壮汉笑声变形。身为被质问的施暴之人,他竟显出与对方一般无二的愤怒,“不错,正是大爷做下的!如何?!哈哈哈哈,能将那些妖女贱货斩杀,实乃大爷平生快事!只可惜,大爷不能将你们也彻底诛除,可惜啊——” 鹅黄衣衫女子听出不对劲,正欲出手,却见那壮汉凶狠的眼光黯淡,接着深沉暗黑的血液从他口鼻之中淌出,竟是自绝经脉而亡!女子上前探了探对方气息,果然生机断绝,拷问无果的她恼怒非常,一挥手又见紫芒闪动,接着那壮汉的头颅便从脖子上滚落,鲜血喷涌而出! “可恶!” 鹅黄衣衫女子低叱了一句,目中有所沉思。 “瓶儿师姐无需生气,既然他承认至少我们找到了仇敌,为姐妹们报了血仇!”有个面嫩的女子说道,目光从壮汉尸身扫过,“只是让他就这么干脆的死,太便宜他了!” “师妹,”极具成熟韵味的妇人,“‘鬼王宗’多是些死硬之辈,又有克制‘魅惑’的法门,拷问不出情报也正常。就像水师妹说的,能将这群贼人尽数斩杀也不枉我们追了这么远,为驻地的姐妹们报了仇!” 先前开口的水师妹点点头,肃声说道:“‘鬼王宗’此番不顾及同为圣教同道的情谊,我们又何必留手?就算‘鬼王宗’欲借此发难,我们‘合欢派’也不怕他!” ( 原来眼前两拨绝命厮杀的人手,居然是同为“圣教”门下的“鬼王宗”、“合欢派”两宗门!方才最后毙命的黄衣壮汉,乃是执掌一处驻地分坛的首领。 而那位鹅黄衣衫的女子,则是“合欢派”当代年轻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位,名为“金瓶儿”,修炼的是一柄唤作“紫芒刃”的阴属性法宝。 方才她凝眉思索,只是隐隐地感觉此事有异样之处,留下那壮汉性命,也是想拷问些情报。不想此人如此果决赴死,反倒让同来的姐妹出言劝慰。 “我总觉得,事情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金瓶儿说道。如今圣教局势动荡,正是多事之秋——“万毒门”毒神老迈,引得门中争权夺利、纷争不断;“长生堂”在青云山损失惨重,往昔稳固的势力格局随之告破;“鬼王宗”实力越来越强,那位雄才伟略的“鬼王”前辈,显然也绝非安分之人! 莫非“鬼王宗”起了“统领圣教”的雄心,想要先从“合欢派”下手?金瓶儿暗自摇头,又觉得并非如此。以如今圣教的格局,谁先动手获取的不一定是“先机”,也可能遭受同仇敌忾的反噬! 难不成,此事就只是一场仇恨引起的杀戮? 金瓶儿不信! “师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仇敌毙命,金瓶儿面上的煞气散去不少,逐渐恢复往日气度风采。她环顾几位同门一眼,从她们的脸上瞧出意犹未尽的不甘,失笑道:“敌人也杀了、仇也报了,怎么我看伱们的意思、是还要继续?” “事端是‘鬼王宗’挑起,我们也不能示弱!” 魔教之中弱肉强食,生活在这等环境之下,魔教中人从来不敢让自己显露半点虚弱。推而广之,宗门也是一样!“合欢派”由一群女修士组建,更深知这个残酷道理。 不过金瓶儿思忖之下,摇了摇头:“胡闹!现在圣教的局势一动不如一静,须知‘出头的椽子先烂’,我们‘合欢派’不能做搅动乱局的首倡之人!”目光抬起,她见其他人似有不服,遂展颜温和地笑道:“当然了,这只是我一己之见。具体如何决断,还得先将此处的消息传回去,由咱们掌门来拿主意。” 几人见说,目光相顾过后都点头认同。 美貌妇人听出端倪,惊讶道:“师妹,你不与我们一道回去?” 金瓶儿巧笑嫣然,目光望向远方,眼里亮晶晶地闪动神采,她随手拨动一缕秀发,淡淡地道:“有件事情,我得去南方一趟,就不与大家一起返回谷里了。” 美貌妇人皱了皱眉,接着反应过来,眼眸中闪动异彩:“可是因为幽州那场‘天地异象’?” 金瓶儿笑而不语。 —— 毒蛇谷。 谷中林木葱郁,却又格外静谧,便是虫鸣鸟叫的声响也十分轻微。 此处是魔教“万毒门”宗门所在,那些葱郁林木掩映之中,正藏着让无数修士骇然色变的各种毒物。毒物多是性情凶暴,相互之间无法共存,可在此地,不管是何种习性的毒物竟能各安其事,实属罕见。 地位颇为尊崇的万毒门秦无炎,近来似颇受冷遇。 他是万毒门定海神针“毒神”的关门弟子,最受毒神喜爱,诸般法诀手段倾囊相授,俨然引为衣钵传人。毒神是万毒门的灵魂,他如此重视秦无炎,自然也让这位“小师弟”在门中地位尊崇,人皆敬畏。 恐怕此前谁也无法预料,曾经炙手可热的毒神衣钵传人,也会遭受这般冷遇!实是“成也毒神、败也毒神”!归根到底一句话——毒神、老了! 青云山正魔大战,魔教谁都知晓长生堂损失惨重,连玉阳子也身负重伤,在“诛仙剑”下断了一臂。不过,知晓毒神也受了伤的人,却不多。在外人眼中,他仍是那位心狠手辣的魔教宿老、万毒门定海神针,可这具体内情自是瞒不过几位毒神的弟子! 毒神闭关休养不出,秦无炎自也势颓,几位资历、修为更胜一筹的毒神弟子由此活跃起来,各出招法争夺门中话语权。而秦无炎这位小师弟,则像是自行退出那般谨守在老迈的毒神跟前,形单影只,孑然独行。 此时。 秦无炎正在简朴木屋中,阅览手中薄薄的密卷。 若他那些师兄们在此,定然要骇然吃惊,因为那密卷之上载录的竟是与万毒门有关的情报!更具体地说,那上面载录的全都是一众师兄近来争夺权力的举止与动向! 第167章 毒神的小屋 “真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秦无炎阅览完毕载录的情报,见了那些“师兄”们令人智熄的行为,气得发笑,以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心性都忍不住低声叱骂了一句! 毒神还未死呢! 那些师兄一个个这般迫不及待,除了消耗本门元气,惹来师父不快以及距离他们争夺的那个位置越来越远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可惜可叹,如此简单的道理,一个个利令智昏始终无法明白。 虽说师兄们越是犯蠢,对于秦无炎而言越有利,但他还是为此叹息。 圣教自称曰“圣”,门中弟子行事无忌,恪行弱肉强食之道,由此汇聚起来的也多是狠辣残暴、阴险狡诈的乌合之众!秦无炎以前对此了解不深,可当他以一门之主来看待问题以后,彻底明白为何“圣教四大宗门”人多势众,却始终无法没能将青云门为首的正道击败,根源就在于此! 秦无炎在原地坐了一阵,心绪已然完全恢复平静。 他将载录情报的薄卷叠好,以两指捏住,稍稍往身前一尺处悬着。也不见他有什么举动,捏住薄卷的两根手指处腾起一道黑烟,黑烟顺着薄卷往上蔓延,隐约有细碎的啃噬声响传出,细密连绵。 随后,秦无炎松开手指,薄卷跌落。 跌至半空,那黑烟已将正副薄卷笼罩,细碎的声响一瞬密集,薄卷分解,呈黑烟飘飞,然后就在秦无炎的面前彻底消散,再无踪迹。秦无炎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出门,以不快不慢的步子走在谷中小道上,不多时来到一处宁静的院落。 秦无炎推开院落门扉而入,来到房屋门前,毕恭毕敬地敲响房门。 “谁呀?” 房屋中,传出个慢吞吞的老迈声音,听那毫无中气的语气顿显十足虚弱之态。不过秦无炎并无半点不敬,躬身说道:“师父,是弟子无炎。” “是无炎呐,”房屋里那个声音的主人咳嗽两声,“你进来吧。” 秦无炎应了声“是”,接着才推开房门。院落里的房屋不大,秦无炎自中门而入,往右走入卧室。卧室之中放着一张看似俭朴,实则以名贵木料打造的床榻,床榻上躺坐着鸡皮褐发的老者,正是毒神! “弟子给师父请安!” 毒神目光浑浊地动了动,开口道:“坐吧。” “是!”秦无炎应声在床榻边的椅子坐下,脊背挺直,神态恭谨。毒神问道:“你那几位师兄的情报,可都看过了?” 秦无炎点点头。 毒神道:“那你有何想法?” 秦无炎虽说心里早有腹稿,不过还是再次沉思了片刻,方才说道:“师父,无炎以为此事不可小觑!以如今圣教的局势出现这样的冲突,指不定便有人暗中谋划,故意引发混乱、制造仇恨,以便其火中取栗、实现那不为人知的野心!” 毒神面无表情,继续道:“那你觉得是谁?” 秦无炎摇头,老实地道:“除了‘合欢派’那群女人嫌疑小些,其他两个门派都有可能!” 毒神浑浊的目光凝视了他片刻,嗤道:“你凭什么瞧不起‘合欢派’?”秦无炎心中一突,惊讶地抬起头:“师父,难道您认为——” 毒神摇头,止住他的话道:“无炎,老夫的确已经老了,青云山的‘诛仙剑阵’也绝不是那般轻易能承受的!咳咳——”他轻咳了两句,并不在意自己流露出的虚弱之态,“老夫能帮你的已经不多,倒是一辈子几百年的见识阅历能为伱指点前路,让你少走些弯道!今天就先教你第一个,那就是‘永远不要小觑你的对手’!” 秦无炎悚然而惊,只见毒神似笑非笑,一字字地道:“你以为,‘合欢派’一群女人与老夫等圣教群雄并立,是因为什么‘同情’、‘谦让’不成?” 素来聪明的秦无炎,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犯了自负的过错,身上立时淌下冷汗,连忙起身躬身而下:“师父,弟子知错!” 毒神没理他,只接着说道:“那群女人,可比你想象中可怕!老夫与你说一事,兴许你就明白了——八百年前统一圣教、横行天下的‘黑心老人’,你当熟知,可你不知道的是‘黑心老人’与其‘炼血堂’的没落,正是与‘合欢派’脱不了干系!” 此等隐秘太过久远,知晓之人已是极少,毒神年寿悠长正好知悉内情。秦无炎听得此言难免凛然,问道:“师父,莫非是‘魅惑’之道有古怪?” 毒神余光扫过,意味深长地道:“比术诀更防不胜防的,是‘人心’呐!” 秦无炎若有所思。毒神则又咳了一声,道:“好了,你起来吧。老夫原本有件事情,打算让你走一趟,可看你这模样实在不放心,还是留在谷中多沉淀沉淀吧。” ( “师父?”秦无炎没料到这一点。 “无妨,”毒神摆了摆手,“先前那些情报你都看了,老夫准备将这份力量交到你手中,你趁此时机正好整顿接手过去。” 秦无炎大喜,可随即又想到事情:“师父,那您的事——” 毒神道:“至于那件事情,老夫心中已有人选。”他说着,回身过去拉动床榻边的一根细绳。细绳一动,秦无炎隐约听到极远处有细微的清脆铃声,他按捺住探究问询的欲望,静静等待。 不多时,伺候毒神起居的一位老仆进门。 毒神道:“去把那一位请到这儿来,就说老夫有事‘请托’。”老仆领命而去,秦无炎心中有疑,暗忖门中有哪一位能让毒神道一句“请托”呢? 也不知是老仆去得快,还是受邀之人来得快。 秦无炎没等多久,陡然被一道极速逼近的危险气息所激,惊诧地扭身往门的方向看去。在他转身之时,一个身影自门外而入,因其身材高大威武,他从门中走来顿时让房屋光线暗淡。 秦无炎警惕地盯着来人! 此人身躯笼在宽大斗篷之下,连面孔也不曾显露,秦无炎一时没认出来人是谁。不过此人气息浑厚沉凝,只是站在那儿就如山岳般巍峨耸峙,使人望而生畏。秦无炎警惕,则是他认识到自己若单独面对此人,只怕生死也无法掌控! “门主相寻,所谓何事?” 此人一开口,显露的嗓音极其沙哑,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漠之感。而他一说话,秦无炎脑海划过灵光,猛然想起了此人是谁,忍不住脱口惊道:“你是青——” 仿似触及某种禁忌,笼在斗篷里的人猛然扭头,煞气如虹向秦无炎碾压而去。秦无炎还没说完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面对此人毫不遮掩的凶煞之气,他竟如堕冰窖,整个人连呼吸也为此停滞! 死亡如同无形的手掌,握住了他的咽喉! “咳咳咳咳!”当此之时,毒神忽地剧烈咳嗽,像是病症复发一般。可随着他咳嗽的声音,那锁定在秦无炎身上的气息淡去,秦无炎也立时挣脱出来,冷汗涔涔,目光冰冷却克制地盯向斗篷之人。 “劣徒莽撞无礼,劳你担待几分。无炎,向前辈见礼。” 猜到来人身份的秦无炎,嘴角少见地浮现未曾掩饰的冷笑,他顺着毒神的话,向来人行了礼,只是举止中难见半点诚挚便是。所幸,那人根本不在意秦无炎,只是觉察到毒神无声的手段之后,重新看向了他。 ——毒神老矣。 可毒神虽老,却也仍有几颗牙,而且是能致命的毒牙! “有件事情,老夫需要你去做。” 斗篷人默然,半晌方道:“门主请说。” 毒神也没有云遮雾绕,径直道:“南方幽州有‘天象异变’,老夫需要其详尽情报。另外,需要你帮忙杀一个人!” 斗篷人气势微变,先前的凶煞之气,陡然成了引而未发的绝世锋芒:“门主所说,是什么人?” 毒神笑了笑,道:“你不必担心老夫会故意为难,那人也是圣教中人,名字叫做‘荀翊’!” 毒神话落,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那等仿若窒息的气氛,让秦无炎在旁倍感难受,面颊上不自主地淌下汗水。时间的每个瞬息,都变得漫长起来。如此难受的沉默,维系了好一阵,终于斗篷人以沙哑的声音应道:“可。” 随即转身而走。 走到门口时,他似想起什么,侧身拱了拱手,同样没显出几分诚意,而后大步离去。当那斗篷人完全消失在秦无炎感知中后,他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震惊之余疑窦又生。 “没想到此人居然就在‘毒神谷’!” “不过师父,此人分明与我们不是一条心,您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待给他,他会去做么?” 毒神慢慢地说道:“做与不做,都无妨。不过,此人心境有隙,老夫料想他多半会去做的。其他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如今门中的情况却是不便将他留在毒蛇谷!” 秦无炎目露恍然,原来这才是师父的目的! “那、师父让他去杀人,又是为什么?”没等毒神言说,秦无炎自己颔首沉思,很快想到了一点,“莫非是因为此人与‘鬼王宗’走得太近?!唔,不管是与不是,能借此人之手削弱靠拢‘鬼王宗’的势力,都是极为划算的事情!” 等他抬头之时,毒神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俨然陷入睡眠。秦无炎神色顿敛,上前轻声为毒神理好薄被盖上,随后退开,恭谨地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168章 失归之人,茶言禁忌 锐利灵动的仙光,自毒蛇谷而起,顷刻没入云端出谷。 在毒蛇谷外不远之处,那道冲入天际的灵韵仙光降下,落在一处寻常的山头。仙光散尽,显出斗篷人身影,那道灵韵流转的光芒也化作一柄松纹古剑落入斗篷人的手中。 古剑仙气凛凛,灵韵不凡,俨然仙家宝器,与“万毒门”那些邪气凛然、毒雾森森的法宝截然不同! “咔哒”—— 斗篷人还剑入鞘,将剑背在身后。 此地离了毒蛇谷,没有谷中湿润的空气与时常充溢的浓雾,可他仍旧不曾将遮蔽容貌的斗篷放下。谷外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温煦阳光洒落金辉,朗照着四方。 然而那等温暖舒适的阳光,却让斗篷人倍感刺目。站在阳光之下,好似自己完全裸露,显出斗篷之下的黑暗与污秽。 不过,他也有着坚毅冷硬的心! 那等软弱与不适只持续了短短瞬间,斗篷人半仰着头,目光深邃地望了一眼阳光充溢的天际,随后低头,目光下沉,转向不远之外的毒蛇谷。他的脑海之中,回放着方才见到毒神的一幕,思绪转动,又想起近来自己旁观谷中动静所得的情报,竟嗤笑出声。 “呵呵,‘万毒门’!” “一个个满腹阴谋算计,毒神一死,‘万毒门’还有何惧?” 斗篷人回想着脑海中与“魔教四大宗门”有关的讯息,一一思忖,又一一摇头排除,最后着眼于那个魔教中如初升旭日、潜力无穷的宗门——“鬼王宗”! “‘万毒门’有内乱之祸,毒神老家伙也对我心生忌惮,此处想是待不了了。魔教四大宗门,除去‘万毒门’,‘长生堂’半死不活,‘合欢派’俱是女流,我能去的地方也就仅剩一处选择!” “魔教、魔教!呵呵呵呵、魔教何惧?!” 斗篷之下,那张脸颊凹下的面庞之上,露出个邪异阴冷的笑容! —— “师父!” 脆生生的一声唤,让荀翊满脸意外地转头。小环白净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只是她头上发髻有些凌乱,身上布卦也沾着没能清理干净的枯草叶,脚上的鞋边更满是泥土痕迹。 “师父,可算见到您啦!” 小环蹦蹦跳跳地小跑过来,她身后跟着爷爷周一仙,也是如她一样满身风尘。周一仙身边则是一位天道盟部众,观其衣饰穿着正是杀生和尚“血杀堂”的部下。 “宗主!”荀翊目光刚看过来,那“血杀堂”部众就上前行礼,“这两人是属下在东山头遇见的,他们说是与宗主有旧,也说得出不少隐秘消息印证,堂主遂让属下领他们前来拜见宗主!” “你自去吧,这两位的确是我的旧识。” 得到荀翊肯定答复,那位部众明显神情略松,拱手应声而退。荀翊也起得身来,迎向目中神色复杂的周一仙,笑着道:“周前辈,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此处!” 周一仙理了理衣裳。 在野地里待了一夜加大半天,难免形容狼狈:“你用不着意外,老夫原本就是来寻你的。”荀翊面露意外:“哦?那我倒是洗耳恭听——不过,前辈远道而来,还请入座。” 荀翊先前所在,正是洞沧山西面,那个断折峰峦截断水流从而形成的堰塞湖边上。 倾倒折断的峰峦乃是超越千钧万钧的层岩,如此沉重的峰峦巨岩扎入水道之中,即便堰塞湖蓄水磅礴也无法撼动。积蓄渐满的流水,自堰塞湖西南处地势稍矮的位置缺出,飞流倾泻,倒形成一处颇为壮观的飞瀑。飞瀑自丛林野地生生冲出一条河道,淹没了草木土石,顺着地势往低处而去,由此往南泄出十余里河道,又为山丘高地所阻,水流折道,竟又回返原本的水道之中。 与飞瀑之下的急湍不同,堰塞湖湖水平静,若非水中泥沙未能澄清,此处大湖当真是嵌在山中的一枚明珠,有绝美之景致! “赤天”的那位冷部主接了令,在大湖东岸宁静秀美之处,营造了此间木屋。由于时间紧凑,木屋之外的庭院处处透着粗糙,平整的地面虽也铺了石板路,可石板之外,就是杂草丛生的野地。 那小院中的石桌石凳,还是荀翊自己取来山石,驱动法宝切成,桌凳浑身上下都透出不羁的粗犷之美。 荀翊倒是不怎么介意,甚至颇有几分怡然自得。 他相邀周一仙落座,石桌上有茶,正好为周一仙也倒了一杯,笑着请道:“寒舍简陋,前辈莫要嫌弃。”周一仙失笑,对他的客气不以为然:“再怎么简陋,还能简陋得过老夫两个风餐露宿不成?美景在前,有此一杯热茶足矣~” ( 小环奇怪地侧脸看了眼周一仙,舔舔嘴唇开口:“爷爷,只喝茶的话、你不饿吗?” “哈哈哈!”荀翊莞尔,他早就注意到小环目光一直在瞧桌上糕点,遂伸手将糕点碟子往她处推了推,“糕点是早上从城中带出来的,还算新鲜,你饿了的话先吃些糕点垫一垫吧。” “嗯,谢谢师父!” 小环眉开眼笑,也没客气,拿起糕点开吃,浑然不顾周一仙因尴尬而恼怒瞪过来的眼神。 荀翊脸上带着笑意,也帮她倒了一杯茶,免得只吃糕点噎着,等她吃了两块,这才好整以暇地道:“吃好了?那正好说说你口中的‘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嗯?” “‘师父’,就是您啊!您就是我的师父!” 小环语气理直气壮,满眼无辜,“您教了小环修行,是‘传道’的恩情;小环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您,爷爷也教不了,您为我‘传道解惑’,当然就是‘师父’啦!” 荀翊一笑,他心中其实颇为意动。 不过小环年纪尚幼,有些事情终是做不得主,荀翊也非强人所难之人,自然没有答复,而是将目光转到周一仙的身上。周一仙很清楚荀翊目光的意思,他叹了口气,面上神色颇显复杂。 “荀小友,老夫此前从星象中看到南方的一场灾祸,遂与孙女小环风尘仆仆往南而来。等到了幽州城,老夫所见所闻十分震撼,尤其那些与‘天道盟’有关的消息,令老夫既欣慰也心生疑惑——荀小友,老夫可否问伱一句话,你变‘炼血堂’为‘天道盟’,是否欲要走回正道?” 荀翊眉头一扬,笑了一声:“‘走回正道’?” 他在口中啧地呷嘴,似在琢磨那四个字的意味与手中的茶有什么差别,好半晌,他才放下茶杯:“周前辈,你周游天下,有凡人不及的远见阅历!我不禁很好奇,在你眼中什么是‘正道’?” 说到此处,荀翊顿了一下,自嘲地摇头。 他抬起手,暂止欲要开口说话的周一仙,目中透出的神情带着淡定从容的清明:“前辈倒无需赘言,其实‘正道’也好、‘魔道’也罢,我与‘天道盟’,只会走在自己认可的道路上,既不为‘正’,也不为‘魔’,如此而已。” 周一仙露出惊色:“你、你这般,莫非想独立于正魔两道?” 荀翊道:“道路遥无尽头,现在分说实在早了些。”他笑着止住了话题,另起言语道:“前辈或许还不知道吧,我们‘天道盟’打算就在这洞沧山上落户了。此地因为魔物横行而遭了灾祸,不过现在魔物尽除,倒正是一处落脚安歇的好地方!” 周一仙双眼微眯,轻哼道:“不止如此吧?‘幽州地宫’的传言,老夫也有耳闻,不知小友能否解惑——那地宫之中到底有什么,能让小友如此执着、亦且,有如此雄伟高远之志?” “地宫中,有道裂隙。”荀翊目色幽远,竟不曾瞒他,“那裂隙,连通‘幽冥’。” 周一仙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 顿了一瞬之后,见荀翊面上没有半点玩笑之意,这才悚然而惊,慌忙追问道:“小友,你说的‘幽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老夫所想那般,不可能啊!” 荀翊目视于他:“‘幽冥’,自是‘九幽阴冥’,正是那黄泉深渊、万魂归寂之处!” “这、这、这!”周一仙许是知晓某些深层隐秘,可正因如此,他越是无法相信,面上早已维持不住平日里的冷静,“不可能、绝无可能!九幽阴冥多是凡人猜度、假设,都说是灵魂归寂之处,可谁曾亲眼见过?!更别提与现世连通,小友,你莫要开玩笑!” 荀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重新端起茶杯啜饮。过了好一阵,看着周一仙似是冷静不少,他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前辈,别忘了小环曾经得到过的禁术以及在下的出身传承。再者,此等紧要之事,我怎会随口妄言?” 周一仙苦笑不已,一只手连连拍打自己的额头,竟是失态至此:“‘九幽阴冥’可是生灵禁绝之地,那等处所存在于至暗的深渊底层,怎么会突然间与现世有了关联?嘶——莫非此前星象凶兆,真正印照的是这一件事情?!” “等等!” “老夫想起来了,你们之前对付焚香谷上官策与青云门阳长老,运用了一种奇异的阴寒力量,莫非就与‘九幽阴冥’相关?是了、是了,不会错!若非使用这等禁忌之力,以那几个‘炼血堂’残存之人,岂能对付得了上官策?!可那‘九幽阴冥’的邪力怎会被凡人驾驭?” 周一仙瞪大了眼睛,手指哆嗦地指向荀翊:“你、你们这是饮鸩止渴!” 第169章 亲见裂隙明心性,愿引地脉成师缘 “饮鸩止渴?” 荀翊有些佩服周一仙的远见,哪怕他还不曾真正接见过九幽阴冥那侵蚀生命的冥气,也已推断,此种力量绝非尘世修士能掌控。冥气噬体,修士纵然掌控一二,也会被其特质所伤,渐渐同化,堕入幽冥深渊! “玄阴鬼气”,也是此等力量的衍生。 旁人若修炼此等力量,纵有无尽玄功也无法抵御源自幽冥的侵蚀,早晚心神沦丧,难以自拔。荀翊为挣脱“诛仙剑气”的侵蚀煞气之害,就借助“幽冥古道”的冥气,修炼出了这等修士不可触碰的禁忌。 荀翊能安然无事,得益于“鬼道”传承的秘宝“魂珠”,始终庇护着他的灵性不受侵扰。须知“鬼道”一脉相承的“灵神”,其危险性比“玄阴鬼气”更甚,“灵神”都被“魂珠”死死克制不得动弹,遑论“玄阴鬼气”了。 即便如此,荀翊使用“玄阴鬼气”的时候也极少。 他对这邪异的力量保持着警惕,直到吞噬幽冥魔神的灵魂本源,洞悉幽冥之气最源始的奥秘,回头再看“玄阴鬼气”俨然已能了如指掌。幽冥之气为天地排斥,“玄阴鬼气”则是冥气与天地自然“妥协”产物,已然不再属于九幽阴冥的力量,自然不会引来天地所弃。 内中奥秘,涉及鬼道修行,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荀翊择其一二,与周一仙道明,周一仙深知冥气之害,自无法相信,反倒出言劝诫。 以他对世事人心的洞悉,当然知道执言劝诫实是吃力不讨好! 可周一仙仍这般去做,显然心中于荀翊颇有看重,不想他贪图幽冥的邪力而堕入无法自拔的深渊。如此拳拳盛意,荀翊能看明白,心中慨然触动,思索之下决定再告诉他一个隐秘! “幽州地宫镇守着九幽阴冥的‘魔神’?!” 周一仙如同石凳上有尖钉,一窜而起,状似滑稽的脸上溢满了不可置信的神情,瞪大的瞳孔之中有无法抑制的惊恐:“你知道‘魔神’为何物么?别说其绝无踏入现世的可能,倘若、倘若真如你所说,世间什么样的人物能镇压住‘魔神’?!” 荀翊很是意外,他以为周一仙当真对世间隐秘无所不知呢! 周一仙闻言讷然,颇显无语,道:“老夫不过痴长年岁,多活了些时日,周游世间又多见了世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无所不知’?” 荀翊笑了笑,也没多言解释,他整理一番思绪措辞,将事情从天地异象说到幽州地宫之战,其中镇上平民罹难染冥气成魔物、镇守神将毕方与那地宫中镇在精金锁链之下的,无一不牵动周一仙心神,听得他神思不属、久久难平。 “真是、无法想象!” 周一仙跌坐回石凳之上,端起已然凉去的茶灌入一大口,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原来‘天象异变’的背后,还有这许多不为人知之事发生!倒也说得过去,老夫之前还奇怪,‘血染长空’这般警兆怎么会轻易就平息,原来已有人把它扼杀在将起之时!” 虽然荀翊说得轻描淡写,可随便想想,周一仙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凶险之处,稍有不慎必是万劫不复啊!深感后怕与侥幸之余,周一仙难免想得深入,目光在神色平静的荀翊面上停了片刻—— 天行有常,灾劫降临自有异象征兆,警示世人。 而荀翊众人正好处在灾劫降临之处,而且偏偏就是他们将灾劫消弭于未然,周一仙不禁思索,莫非荀翊三人本就是“天道命数”选中的“应劫之人”? 不然一切怎会如此巧合?! 周一仙越想越深以为然,对待“天道盟”与那九幽阴冥的裂隙也多思忖几分。此时再想到不久前“焚香谷”与“青云门”来势汹汹的一战,周一仙复杂愈盛:“这一回,是‘焚香谷’与‘青云门’冒失莽撞了,什么都不曾探听清楚便率众而来,唉!” 那纠结模样,让荀翊看得好笑。 “我们皆有立场,各自考量,有没有这件事情也无关紧要的,不是么?”他反问,淡漠语气俨然早已看透。 周一仙讷然。 “正道”、“魔道”之间的仇恨恩怨由来已久,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能够开解,周一仙深明此理,也知自己方才的言语太过自以为是。 想清楚这一点,周一仙心中喟叹,默然片刻后忽地说道:“荀小友,不知老夫能否往地宫亲眼见一见那‘幽冥裂隙’?” 荀翊目光微动,道:“当然可以。” “师父、小环也要去!”小环旁听了许久,一直没有参言,只是安静地吃着糕点。听到荀翊应允周一仙的要求,她也忍不住从石凳上跃下,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 “好啊,”荀翊洒然而笑,“那就一起去。” 半个时辰之后。 地宫“七煞大阵”外面的浅水中,周一仙弓着腰“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少许散乱的头发此时因为涔涔冷汗而紧贴面颊,愈发显出狼狈不堪的模样。 灵威内敛的玉尺横在水面,荀翊则在指点脸色煞白的小环运转功法,调整自身气息与状态。许是功法同源之故,有荀翊指点,小环脸色很快恢复正常,惊悸的心绪也平复如初,倒比周一仙恢复得快得多。 荀翊干脆带着周一仙与小环离开浅水,落到更远之外的岸上。 又过了好一阵,周一仙才勉强恢复,有了自如行动与开口说话的能力。九幽阴冥之气对世间生灵的可怕压制,在爷孙俩身上彰显无疑,哪怕荀翊全力护着,在阵中走了一遭之后,他们也仿佛在死亡边界上徘徊许久! “当真是、可怕到令人胆寒!” 周一仙说话都有些哆哆嗦嗦,“绝不能让这些邪气、泄漏至外界去,否则必会酿成无法遏止的惨祸!” 其实在此之前,“七煞大阵”中的冥气并未有今日这般厚重浓郁,而是“天道盟”十五人攫取机缘,无法吞下的魔神本源法力也逸散开去,才有今日这等可怕的浓郁冥气。 此间冥气之盛、之精纯,比之“幽冥古道”还胜出几分! 荀翊没有解释,亲眼见证“幽冥裂隙”存在的周一仙,心中早被强烈不安笼罩:“荀小友,那道裂隙并无实体,老夫苦思良久也无弥合关闭之法,只怕当真如你所说需要有人长镇于此了!你得传‘鬼道’秘术,又有魔神余馈,的确是镇守在此的合适人选。小友为苍生所计,实乃天下大义之举!” 荀翊回道:“前辈过誉了。” 周一仙叹了口气:“老夫知道小友必然有自己的主见,无论如何,你肯守在此地即是天大的恩义!不过——”他夸赞过后,脸上神情一肃,眺望着远处迷雾正色道:“小友立下的阵势,在老夫看来尚有缺陷,虽能束缚幽冥邪气一时,却无法长久!” 荀翊听出言外之意,心下微喜,不动声色问道:“莫非、前辈有心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老夫方才遍观地宫之势,发现一处小友忽略的细节罢了。” 荀翊问道:“什么细节?” 周一仙指向身下地面,语气笃定地道:“老夫发现,在这地宫之下有一条地脉。小友可记得那些镇压魔神的锁链?若老夫所料不差,锁链往下探入之处,就是地脉所在,也正是借助了地脉的力量,那‘魔神’方才被死死镇压于此,无数年也不得挣脱!” “如果能将地脉之力引出,老夫以为,据此再成阵势必能长久封镇裂隙与那邪气,不使分毫泄漏也!小友以为如何?” 荀翊没想到把周一仙引来一观,还有意外之喜! 到了这般时候,他也不再遮掩,将自己欲要凭借锁链精金为阵基,另行布置大阵的想法托出。周一仙听后颔首,赞道:“小友之法,的确可以奏效!唔,老夫来看不如仍将地脉之力引出,一则借此熔炼阵基,二则也可将地脉之力纳入阵势循环,那便万无一失了!” 荀翊拱手行礼:“牵引地脉非比寻常,凭我之能实在无法完成,恳请前辈不吝指点!” 周一仙捋须叹道:“能在参与此事之中,也是老夫幸事,小友不必如此!” 荀翊又与周一仙畅谈许久,心中庆幸愈盛。原来他不止在“牵引地脉”上有能为,便是“御天地山河之势”的阵法也极有见解,荀翊只是同他交谈就大有收获! 以他如今的修为阅历尚且如此,周一仙的确称得上“奇人”二字! 待两人言谈告一段落,荀翊的目光方才重新落回小环身上。最初的话题,正是从她而起,不想发散之后又生了这么多事情,如今重新转回来,荀翊也不再委婉,径直问道:“历来拜师修行从严从重,小环是伱的孙女,不知前辈对此是何态度?” 若在先前,周一仙心中颇多犹豫。 实是传习术法与拜师修行不同,一旦定下,将彻底改转小环终生,由不得周一仙不慎重!不过亲眼见过“幽冥裂隙”之后,周一仙心中的犹疑被打消——肯为苍生负重者,岂能称之为“恶”? 小环原本就与其有缘,如今果真拜在门下,也是她的机缘命数。 于是招手让小环过来,周一仙感慨地抹了抹她的脑袋,温言道:“爷爷知道你素爱修行,如今便成全你!去吧,给你师父磕头!” 第170章 有客青云月夜来 洞沧山处在忙碌而安宁的气氛之中。 门中赤天部众在部主冷天奇率领下,整日跟随周一仙,在地宫之中探查地脉,着手牵引地脉灵力一事。 冷家世代善于锻铸,自诩在地脉炎力运用上颇具心得,直到遇见周一仙以后,冷天奇才知自己见识之浅薄。身为宗门炼器职司的部主,他对地脉利用无比上心,终日跟随在周一仙身后求教。 周一仙原与冷家有故旧情谊,也乐得指点,两人一个愿教一个愿学,可谓相处融洽。 地面之上,宗门总坛的营建也已破土动工,幽州境内善于营造的匠师齐聚洞沧山,规划出诸般楼阁殿堂、亭台水榭,也已着手施为。 天道盟无任务在身的普通弟子参与其中,哪怕是最基础的苦力搬运,他们也乐在其中。只因为参与营造宗门总坛,也是有“功勋”可得! 宗主荀翊赏罚分明,已在宗门下属心中建立威信。而他奖赏的依据正是“宗门功勋”,天道盟部众现在已然完全理解了“功勋”的好处! 付出努力与代价,就能有收获。 凭此简单明了的“规则”,天道盟一帮来历复杂的成员,竟在规则逐步运转之下,渐渐生出归属的向心力。至少表面上,天道盟已有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气势。 宗门热火朝天,荀翊仍自居于湖畔,静享安宁。 每日里除开指点小环修行,便只是泡一壶茶,安静地研读奇文“天书”。此书内容精深浩渺,越是钻研,荀翊越能感知其中的奥妙与真味。 在魔神魂力本源之事未尽以前,荀翊打算一直维持这般状态。 然而世事多的是不如意,荀翊欲静,风却不止!是日月明星稀,荀翊在木屋房间之中打坐入定,忽地感知到有陌生气息迫近,其势锋锐,纵有遮掩却在他眼里明亮如星辰! “来人是谁?” 荀翊睁开了眼睛,无声而动,出了房间凝目远眺。只见月夜中,正有一女子乘风而来,轻捷如影悄无声息。天道盟布在外边的暗哨全然没有被惊动,直到靠近荀翊所在的院落。 此人身着素净道袍,背负长剑,头戴素冠,面容清丽美艳,只是神情透着生人勿进的漠然,使其整个人如若寒冰。荀翊看清来人的时候,对方冷漠如冰的气质瞬间让他心有猜测,惊讶过后恢复平静——他已猜到了来人的目的。 “嗯?!” 猛然撞见荀翊,她也一惊,面上冷漠神情也变化了一瞬。许是她也没预料到自己刚刚潜入洞沧山,立刻就暴露了行迹! 洞沧山已选定为“天道盟”总坛,各处警戒、守卫的部众人手早就布置下去。因为荀翊喜静,他所在的方位这才不曾设下重重哨卫,只在较远的地方留着些人手,便于随时听从荀翊的调遣。 她精心挑选的守卫缺口并没有差错,唯一没想到的,仅是此处虽无守卫,却有比守卫更难应付的人! “什么人?!” “有人擅闯宗门!守卫弟子何在?随我缉拿此人!” 来人面色微变,因为一瞬惊诧而泄了气息,登时引得远处哨卫部众的注意,随即呼喝示警的声音立时打破了黑夜的寂静!整个洞沧山如同沸水蒸腾,道道人影自远处疾行而来! 见此情形,来人毫不迟疑转身即走,顷刻没入黑夜。 “宗主!”有守卫在附近的哨卫近前,见荀翊在此,连忙拜见。荀翊适时拦下欲要追逐而去的属下,朗声令道:“请今日当值的‘执事长老’过来两位守住此处,其余人各归原位,至于擅闯之人——有我亲自去追,你们不必理会!” 守卫部众立即应声,几人留守院落,另有一人快速返身传令。 地宫之中的魔神法力本源,在荀翊襄助之下由“天道盟”十五人共享,其中桃夭、杀生和尚、野狗道人、刘镐、冷天奇五人,尽皆步入“魔教长老”层级,对应青云门“上清境界”。虽说他们五人根基不稳,可只凭法力以及“幽冥玄气”的诡异莫测,天下能轻易胜过他们的已屈指可数! 此五人之外,魏湛、蒙郁、申修义、王复权等十人,自身原本根基就不如前面五人,收获也逊色许多。同样具备一身不俗的法力,境界却低了一档,若是算上“幽冥玄气”本身,此十人也能与正道大派的精英人才媲美。放在“天道盟”,那就是实打实的底蕴根基,乃是可供信赖的人手,远比杀生和尚统御的“血杀堂”更加可靠。 如此力量,荀翊倒也不曾藏着掖着,而是尽数分派于各部,作为各部部主的得力助臂,由此定下职位曰“执事长老”,超然于普通弟子之上。 ( 现今宗门驻地初立,正需要得力人手协助镇守,遂有“执事长老”当值,每日轮换。荀翊所在的院落扩出数间房屋,不止小环在此修行居住,陆雪琪也从地宫出来,由桃夭安排的宗门下属照料。 等闲情况荀翊绝不会离开院落他去,不过来人身份特殊,令他也无法忽视。自身若去,难免担忧院落安危,故令当值的“执事长老”亲来守卫。 且说荀翊言令之后,立即便飞身追出! 在感知到身后有两个熟悉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院落而来,荀翊放下了心,将注意力转向那位“不速之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前后这般动静,让房屋中的小环无法安睡,出门见到守卫在外的部众惊讶发问。此时劲风鼓荡,两道如若丛林山猪般莽撞的身影赶来,眨眼之间到了近前,正是值守的两位“执事长老”。 守卫先自见礼,又将方才擅闯之人与荀翊的命令道出,两执事长老相视而顾点头允命。其中面相凶恶的执事咧开嘴,以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对小环道:“少主且安心,有我俩在此值守,断不会让任何宵小之辈惊扰到你!” 那笑容之惊悚,连素来心善的小环也受不了,赶忙别看眼睛:“那就有劳武长老了!——咳,不知道今晚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可以闯过外边的哨卫进到深处?” 两位长老也是才到,对此中情形不甚明了,于是都将目光转向最先到此的守卫部众。先前转述命令的部众见众人目光汇聚而来,忙道:“擅闯之人实力不俗,刚一泄露行迹便返身遁逃,属下等也不曾看清容貌,只认出那人是个女子,身上穿的像是道袍!” 女子、道袍? 还实力不俗、修为颇高? 几个要素加诸一处,小环灵动眼睛转了转顿时心里有数,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另外一处房屋扫了一眼,道:“嗯哼,算啦。不管擅闯之人是什么身份,有师父亲自出马必能解决!” 两位执事长老深以为然地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想了想,那位面相凶恶的武长老又补充道:“夜深露重,此处有我俩个守着,少主自去歇息就是!”小环“嗯”地应下,甜甜地笑着道谢,随后转身进屋。 关上房门,小环了无睡意。 “他们说的‘道袍女子’——定是‘青云门’的人无疑了!‘青云门’来人,目的也很好猜,必然是为了隔壁那位沉睡不醒的仙女姐姐。可惜‘青云门’这样的‘正派’跟我们‘天道盟’不是一路的,所以这是‘来者不善’啊!” “唉~!” “都怪爷爷!”小环叹了口气,“要不是他沉迷于勘测地脉、构建阵势什么的,现在也能跟爷爷商量商量啊~” 夜幕之下!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划破黑夜的静谧,如流星一般坠逝而去。 荀翊身笼玄光,在夜幕之中淡若阴影,施展鬼道秘术行进之时犹如阴影掠行,几无半点声息。他的速度当然不止于此,只是猜到前方冷光覆映之人的身份后,他有意保持这般不紧不慢地速度跟着。 而那位“不速之客”,自也第一时间觉察到荀翊的跟踪。 确定除荀翊之外再无别人之后,她也未曾展开极速,与荀翊默契般一前一后远离洞沧山。两人修为高绝,御物飞行的速度也极快,不多时洞沧山便从视野中消失。 如此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荀翊陡然抬头,前方冷光一转降了下去,落在一处无名山岭之上。 荀翊知其意,也顺势而落,正在对方数丈之外。 以两人的修为,这点距离实与咫尺无异,故落地以后道袍女子持握出鞘的仙剑,面上警惕半点不减。 飞行这么久,此处距离洞沧山已颇远,荀翊不想绕来绕去,见她没有先说话的意思,于是径直点破道:“如我所见不差,前辈应是青云门‘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吧。前辈深夜来我洞沧山,不知有何见教?” 此人,正是自青云南下的水月! 她见荀翊一口道破身份,杏眼微凛,可旋即心思陡转想到一处,脱口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说!你是不是见过我那雪琪徒儿?她现在在何处?!” 水月自知不曾伪饰身份,容易被人看破出身。可寻常之人即便能看出她乃“青云门”之人,却无法一口道破身份——除非对方认识她,抑或是与自己的徒儿有过接触! 今夜月明,水月将荀翊的面貌看得真切,她与荀翊此前并未有过照面。 排除这一可能,岂不意味着对方身上有陆雪琪的消息?! 第171章 一言未合剑如霜 “在下,荀翊。” 水月一口气问了一堆问题,荀翊略作沉吟,决定从道明身份名姓开始回答。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水月一听其名,面上显出错愕,以复杂眼神审视片刻,随即目色转厉,神情亦陡然不善! “原来你就是那个‘荀翊’!” 言语中语气之冷厉,仿佛有寒气从唇齿间溢出! “区区薄名,不想也曾入前辈之耳,实在惭愧——嗯?”荀翊本是随口应言,话到中途猛然从水月态度中反应过来——他与水月不曾照面,纵容水月听过其名,也该如别的魔教之人那般仇恨敌视,而不是既复杂又深恶痛绝! 除非—— 荀翊全然明白过来,除非水月知晓他,是因为陆雪琪的缘故!原来,自己在其心中早就与一般不同,以至于她也向其师水月说起过? “你这贼子如此放肆,竟对吾徒儿纠缠不休,真是其心可诛!” 没等后知后觉的荀翊平复心绪,水月断冰切玉般冷声呵斥打断了他的思维,陡然又听一声铮鸣,却是道冷月般的剑光直刺而至! “贼子,受死!” 仙剑亮起锐芒,仙光绽放,自水月掌中倾吐不休。随即冷叱未绝,剑已随心遁出,青云门“诛魔剑气”酝酿汇聚,一瞬倾出,威势绝伦! 荀翊之名,她的确是从陆雪琪口中得知,那是空桑山战事过后,陆雪琪向她倾诉提及。 彼时,陆雪琪仅是稍有迷惘,得水月开解后尽已恢复。 然而知徒莫若师!水月却知,那个叫“荀翊”的魔教贼人已在爱徒心中扎下了根! 倘若从此再无交集倒也还罢,时间会冲淡一切,只剩正邪对立的身份与立场。 可不曾想,陆雪琪南行到幽州,也能与这该死的贼人撞见!水月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必去了解,她也深刻明白必须斩断“孽缘”! 否则等那“孽缘”生根破土,一切就晚了! “前辈、何必如此激进?”荀翊身如鬼魅,幻影虚闪,避过一招,他想与水月好生谈谈。 可水月却全无谈话之念! ——今日,必斩此人!以后若有恨,便恨吾也罢! 心凛,剑愈疾! “破魔剑气”纵横,顷刻划出道道深痕,周遭树木受此波及无不纷纷断折,倒使无名山岭空出一大片区域。 荀翊并非第一次面对青云门的“破魔剑诀”,可同样的剑诀,在不同人手中显然也截然不同。水月尊为青云门“小竹峰”首座,在整个宗门都是有数的高手。青云基础剑诀在她的手中,全然绽放出别样风采,荀翊避了几招就不得不认真应对! “‘玄蕴御气,剑诸破魔’!” “前辈这手‘破魔剑诀’驾轻就熟、剑韵深厚,当真让人眼界大开啊!” 如是斗了一阵,荀翊为其精湛剑法赞叹,实属有感而发。可那言语在水月听来,却似故意讥讽嘲弄,面上不由得闪过愠怒:“贼子休要聒噪,我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言语未落,手中仙剑剑势一转,玄蕴剑气蓦地炽烈,仙剑上的灵光也转为醒目的赤红之色。剑诀风格顷刻由方才的深奥玄秘,变作剑势堂皇、剑气激烈的“少阳剑诀”! 水月不曾与荀翊交手,方才见其御使阴属性法力,以为他用的是某种魔教惯用的邪力。此等邪力往往沾染鲜血、煞气等凶戾污秽,青云门“破魔剑诀”专门克制这般术法,故她最先施展这般剑诀。 然而交手下来,水月见荀翊虽然法力属阴,却不受“破魔剑诀”克制,心中颇为意外。魔教之人使“邪魔外道”的手段,如那“毒血幡”一类,在水月看来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委实司空见惯,谁想今日到遇上一个风格另类的家伙! 面对水月的发作,荀翊无奈失笑。 “改换为‘少阳剑诀’么~”见那剑势愈发紧迫,他在心中叹了一声,挥手间祭出了自己的法宝“玄灵尺”。此前面对“破魔剑诀”,荀翊还能驭术以应,可“少阳剑诀”不成! 此套剑诀御使法力走“阳维脉”,使出的剑气无不如燃烧火焰般炽烈,又如初升朝阳蕴藏无尽勃发炎力。此剑诀在属性上与荀翊相互克制,再由水月施展,登时让它攀升一个层级! ( 那一道道赤红剑光迸射,沾之即燃,触之即焚!只片刻时间,无名山岭四处便有火焰燃起,空气里逐渐充盈着燃烧的焦炭气味。而这自然的火焰,又反过来加持水月剑势之凌厉! 剑势到极处,水月轻念咒文,猛然发动一招凌厉绝学! 无数道烈焰剑气仿似密集的游鱼,又似金秋菊蕊绽放,锐利的破空之声连成一片,谱就凌厉浩荡的诛杀绝学——“怒剑狂花”!万千剑光遮蔽了荀翊的视野,而剑光所至,都是以他为中心,实属绝杀的手段! 山岭之上,瞬间迸发摧山巨响! 炽烈的剑光如若山岭上降下了一轮耀目的太阳! 剑光过后,剧烈的劲风竟是将先前燃起的火焰都压灭大半,只余少数几处仍在燃烧。水月持剑当身,凛凛仙光映照出她那不苟言笑的面容。然而只有她自己知晓,看着剑诀过后毫发无损的荀翊,她内心中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世上或有安然无恙接下此招之人,可绝不该包括眼前这个魔教出身的“晚辈”!水月倍感异样,此人应对剑诀太有章法,甚至堪称“游刃有余”——可什么情况之下才会让他应对自己的剑诀这样得心应手呢? 水月心底一突,忽然不敢深想! 而她神情的剧烈变化,自然逃不脱荀翊的眼睛。 荀翊一下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更知晓她绝对想差了!青云门的术诀是他第二熟悉的法门,同样,鬼道秘术也是陆雪琪第二熟知的法门。遗憾此中内情难以言明,以他自己的身份更不便开口辩解,而且是一开口就会坐实她的“推测”。 荀翊只能在心中默叹——怎么弄,误会好像要越来越深了啊? 在他对面,水月惊惧之下,瞬间涌现决绝般果断!只能说师徒两个脾性太像,总能在逆境之下维持心念的纯粹,哪怕心神悸动也能立时转为最坚定的决断! 而水月的决断,正是——“天诛剑诀”! 剑气冲霄,重云激荡! 澄净纯粹而又蕴满锋芒的剑气斩落,整个山岭也仿似要被劈斩开来!土石迸溅,大地开裂,汹涌的劲风朝着四面撕扯吹刮! 面对这般锋芒毕露的剑诀,荀翊也唯有倾尽“玄灵九变”,数以鬼道秘术交替,方才将那蕴含无尽杀意的剑气抵住。为此,他不得不将九成的心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这使得灵魂世界的陆雪琪一眼看出异样。 ——怎么了,是外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必担心,只是与人交手,小事而已——唔?! 荀翊瞪大了眼睛,错愕地望向那借助剑气余波而直入夜空的决然身影,感受到瞬间的风滞、时停、万象静止,以及那如芒在背的杀意锁定,他深深地苦笑自语:“用不着这么狠罢?我其实一直想说话解释来的——” 夜空之上! 仙剑灵光映照下,水月凌空迈步,倒踩七星,随即不出意外地念诵起那荀翊莫名熟悉的古老咒言:“九天玄刹,化为神雷——”以她的道行修为,即便施展的是青云无上真诀,仍可手到擒来! 没有长久的酝酿,没有破绽大开的蓄势,更无半点可趁之机!水月正是凭借“天诛剑诀”一剑压制,顺势祭出最强绝学,个中衔接哪有半点差错? 只刹那间! 风急云啸,雷光遁至! 水月剑诀一抖,九天神雷降落,随其仙剑折返化作漫天雷光朝着那可怜的无名山岭倾落! “唉~”荀翊轻叹。 心力瞬时恢复九成九,血光与魔气顷刻显露,曾经让他灵魂压力如山的鬼道绝学,如今他也同样能信手拈来! 魔魂姿态——天尊魔身! 雷光下,如若异世降临的逆转而上,其掌心蕴握的刺目白光竟似比天穹倾落的雷霆还要明亮夺目! 那一瞬间—— 无法形容的巨响轰开,刺眼的亮光驱散黑暗,夜空天幕像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原本在黑夜里无法看清的气浪,此时白光映照,竟也清晰可见,正随着两人法力术诀的碰撞而不断向四方扩散、激荡,久久、久久不曾平息! 第172章 举步维艰的对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名山岭,水月驻剑而立,清冷的眼眸早已被惊诧、怀疑填满,虽满是戒备,却仍无半分惧怯地盯着那悬在半空丈余高位置的可怖身影! 此时的她,哪里还会相信此人只是魔教“后起之秀”的言论。 呵~,若魔教的“后起之秀”都有此等手段,她身为“青云门”一脉首座岂非是荒谬的笑话? 方才之战,时间算不得太长,短暂的交手却处处是致命杀机! 水月祭出“神剑御雷真诀”竟无法斩杀对手的时候,她便意识到荀翊的可怕分量超乎自己预料之外。由此,荀翊在她心中的威胁程度光速拔高,俨然到了“倾尽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地步! 她无法想象此人若继续放任,未来会是何等大患! 荀翊捕捉到了水月决绝心念的变化,到了这般地步,他纵然想有所保留也做不到了,再无犹疑地故技重施——于是心神紧紧锁定在荀翊身上的水月对上一双幽深若渊的眼睛! 论道行修为,焚香谷上官策比水月要精深几分。可他在荀翊借力之下,于瞬息中落败,猝不及防的水月亦然!她只在神情恍惚那一刻,暗中惊呼不妙,而后心神便落入黑暗深邃的空间被滔天巨浪冲垮。 “噗!” 意识脱出的水月,无法抑制地吐出鲜血。心神受创让她瞬间萎靡,哪怕她有坚若玄冰的意志也只是维持踉跄状态不倒。她经脉中的法力,此刻已如脱缰野马不受掌控,竭力运转“太极玄清道”勉强压制,可仍不免伤了经脉。 正因短时间里无法掌控法力,水月冷漠如冰的脸上这才浮现出生动的慌乱,那种超出掌控的惶恐打破了她坚冰一般的心境,然后才问出起先那样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记得自己说清楚了——‘在下、荀翊’!”半空中荀翊缓缓而落,身上一般的骨甲自头部起始,随着他每往下降落一寸,那些骨甲也缓缓褪去、消散,露出他原本的模样来。 “水月‘前辈’,现在,你能安静下来交谈了么?” 幽深如渊、深暗如夜的眼眸,向水月看去。 水月面上一沉,立时避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冷哼道:“我与你这般邪魔,有什么好说的?!” “水月,”荀翊一时气笑,语气也淡漠下来,“你觉得我尊你一声‘前辈’,是因为什么缘故?”闻听此言的水月脸色变了下,只是荀翊不待她多言,就直接将先前准备说的言语道出,显然是他没什么耐性与她绕弯了。 夜幕上飘来淡云,明亮的月光由此黯淡几分。 无名山岭之上,先前那些术法引燃的火焰,早已在荀翊“天尊魔身”的冰寒气息中熄灭。如今只有水月持握的仙剑亮着淡淡的灵光,荀翊则全然隐没在黑暗当中。 仅有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地宫之下,有上古大能镇压的幽冥魔神。彼时魔神侵蚀镇守神将,已有脱困而出的征兆,我与她,以及那位鬼王宗的故人,都知晓断然不能坐视,故此联手与之斗法一场,殊死得胜,实为侥幸......” “......她为助我,神魂创伤几无生息。我用了‘鬼道秘术’为她留下一线希望,此时此刻,她也仍在为那一线生机拼搏——”荀翊幽深的目光如有实质,“这、就是伱想知道的她的消息!” 趁着讲诉的时间,水月稍稍恢复,心神上的创伤短时间无法痊愈,可至少她已经逐渐平复经脉中的法力。只要能忍受驱动法力时头痛欲裂的后患,水月便仍能御使剑诀! “她在你手中?” 荀翊颔首:“不错,她在洞沧山。” 水月抓握剑柄的五指用力,道:“她是青云弟子,自当回归青云山。”她说这句话的语气,透着无法动摇的决绝固执。 荀翊皱眉,淡淡地道:“她若离开,唯死路一条。” 水月无声地“吁”了口气息,目中神情果真如冷硬的玄冰:“呵~,青云门之人何曾有过惧怯?即便是死,我的徒儿也会回到青云山!” ( 荀翊也不客气:“可笑!你若当真这么做,我必会先杀你!” 水月默然而视,荀翊也毫不退让地看着她。她心神受创,气势全然不敌,可她仍是站得笔直,仿若荀翊盎然杀意的气势全不存在,嘴角甚至勾起冷漠的嘲弄。 对峙片刻,荀翊气恼渐消,凛冽如刀的杀气也潮水般退去。 他凝视着水月,忽地叹了口气。此人当真固执得如同一块寒冰,以往在心中拟定过的言辞完全无法运用,因为水月根本无从交谈,更无半点妥协退让! 罢了。 荀翊知晓两人的未来必然坎坷,倒也不曾气馁。将应当托出的消息告知水月过后,他已没了与她多说的意思,当即默然无声地向后飘飞,渐渐融入黑暗之中。 水月感知未减,立刻觉察。 她言语里冷漠如冰,仿佛根本不在乎陆雪琪的生死,只在乎“正邪立场”、“青云戒律”冰冷刻板的教条,乃是不折不扣的顽固之辈——可事实上,荀翊也被水月的淡漠骗过,她对陆雪琪的看重关爱分毫不比荀翊少! 方才的冷言冷语,一为试探,二为寻找“救回”爱徒之法。 也是水月错估了荀翊的实力,落败之后将自己陷入到如此被动的局面。毕竟她对荀翊的了解,尚处在先前陆雪琪的言语概括之下,如今亲自接触以后,水月对陆雪琪担心愈盛。 以她阅历,当知自己那弟子与此人纠缠不休,未来终将堕入无法自拔的深渊,那是她绝对不可接受的事情。 可偏偏、水月没能掌控主动权——“荀翊!”眼见荀翊欲走,水月顾不上伤势,淡漠之下的急切也显露几分。远处,正欲退走的身影从浓墨般黑暗中重现,似是觉察到幽深的目光望来,吃过亏的水月愠恼地侧开目光。 “你当清楚,只有‘远离’才是真正维护她!” 荀翊愣了下,水月突兀的一句话,引动他心念急转,错愕之下隐隐地捕捉到几分她淡漠神情遮掩中的“真实”。 “前路崎岖荆棘,我自当披荆斩棘、踏平坎坷才是,岂能有还没迈步前行就放弃的道理?”荀翊如是说道。 然而这话却让水月愈发愤怒,以至于在言语中也流露出来:“真是可笑的狂妄!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哼,别的不论,单是我青云一门你要如何应对?!” 荀翊眼中透出危险之色,反问道:“哦?呵呵,‘青云门’的底蕴,我自是不及的。只是不知你们有多少觉悟,来覆灭我呢?” 水月脸色一变! 她忽然意识到,以荀翊方才表现出来的诡异手段,青云门汇聚全力纵然能将其诛除,又得付出何等代价?青云门还能承受陨落一两位首座的损失么? 更何况,对方为何要等着他们上门决死搏杀,要是荀翊避而不出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此人,已经是青云门也不得不正视的地步了么?水月有些难以接受,敢情真正妄自尊大的是自己? 在她心中,隐隐已将荀翊当做“道玄真人”那般看待。水月不知道,事实上方才那等“摄魂借力”的手段,荀翊也不想多用的。因为每用一次,同样会消耗灵魂空间中的那些魂力,若非无法全力出手,荀翊根本舍不得损耗这些可以助益他灵魂蜕变的宝贵之力! 见水月不语,荀翊自己也无法破局,喟叹一声最后道—— “地宫魔神虽除,却也有‘幽冥裂隙’留存。我与组建之‘天道盟’会驻守于此,正道也好、魔教也罢,只要不是犯在幽州我也无暇理会。”这番话,荀翊与上官策、阳长老说过,与周一仙爷孙俩说过,如今也说给水月。 他不介意将立场表明于天下人,也决意在此时局彻底立稳自己与“天道盟”的根基! 停顿了一下,荀翊接着又道:“她是青云弟子,若能醒来,是走是留自也由她。如今时局动荡、时移世易,谁能料定未来会发生什么?青云门作为‘正道第一’必然首当其冲,你还是多多留心罢、水月‘前辈’!” 言毕,即走。 荀翊清楚他无法取信于水月,可那又有何法?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让人绝了陆雪琪的生路!至于未来——早已迷雾重重,他也只有一步一步地坚定向前。 第173章 夜幕山林之中,水月穿行而过。 她身形步履稍显踉跄,立足难稳,速度却实为不慢。只是心神受创,令她成为身怀宝刃的孩童一般,很有些驾驭不住。 方才只是片刻“御物飞行”,水月就因为法力失控而狼狈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于她青云一脉首座的身份,此可谓耻辱!然而水月淡漠到毫无表情的面容,却并未显出何种异样神态。 此时此刻,她只想尽快寻到一处僻静的安宁之地,好生调养恢复一番。无法完全掌控力量实在让人不安! 由此往北而去,乃是一处青云在南方的驻地道观。 可水月不可能放弃,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自身,然后再寻他法! 笼罩明月的淡云不知何时散去。 明月皎皎,流银月光朗照。 疾行中的水月忽地眼眸一凛,惊觉异样——她不知觉间来到一处寂静如死的林地! 四方之处,林木幽深,可竟是连半点虫兽的异响也没有! 水月面上未动,修长手指悄然按在了仙剑坚实的剑柄上。直到猛然间“倏”地响声,打破林中静寂,同时有禽鸟惊飞、振翅扑棱的急声! 水月止步。 目光一瞬锐利如刀,凝向异响的来处。在那个方向,她已感知到极度危险的气息出现。 “既然来了,何必再藏头露尾?!” 明月的光辉,将山林树木拉出倾斜的阴影。阴影之中有轻不可闻脚步向外踱出,似是呼应水月喝言。 少顷,颀长的身影自阴影显出。 水月凝目戒备,上下打量。来人身躯健硕,只是周身笼在黑色罩袍之下,让人看不出端倪。 可水月与旁人不同,她细细凝视片刻,心中莫名熟悉之感越来越强烈。然后在某个瞬间,水月脸色剧变地认出了来人,惊得脱口而出:“你是、苍松?!” 黑色斗篷解下,来人抬起头。 银辉洒落,照亮一张古矍瘦削而又熟悉到极致的面孔!鼻挺如峰,眉利如刀,深陷的面颊上法令纹如若凿刻,短髯有几分凌乱,一切如旧。 唯有那双眼眸,早已从威严转为阴鸷的冷漠! “呵呵,故人再见,你就是这般无情么,水月‘师妹’?” —— “怎么样,事情解决了么?”陆雪琪问。 荀翊点头,道:“暂且算是解决了罢。”他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思索如何同陆雪琪言说刚才的事。 陆雪琪早已熟悉了荀翊,见他显露的犹豫神态颇为意外:“唔,我见你方才把心神都转到了外面,敌人很棘手吗?——你受伤了?!” 后面那一句中明显带着担忧的关切。荀翊连忙说道:“没有、我不曾受伤!来的那位虽也不凡,可你别忘了我有‘必胜’的绝招呢!” “摄魂借势”的法子,荀翊与她说过。猝不及防之下,连上官策也是瞬息就落败,世上能不为其所趁的数不出几个。 陆雪琪轻舒一口气。 “那再好不过了。” “现如今是多事之秋,你们最需要的就是慢慢积攒底蕴,时间越久,底蕴只会愈发深厚。” 她自顾自地说着,见荀翊不答,奇道:“怎么了?难不成来人有蹊跷,让伱也拿不准?” 荀翊摇头,轻叹了声。 再看她时,清明眼眸之中满是坚定,像是有了什么决断。荀翊如此神情,引得陆雪琪心生警觉,她本就是聪慧机敏之人,心念转动间无需荀翊言说,她自己便推测起来—— “果真是因为来人的缘故?” “能让你这般犹豫,想来必然不是寻常之辈,莫非又有别的宗门搅扰?不对不对,连‘焚香谷’、‘青云门’两派人手都奈何不得,别的哪方势力会胡乱交恶?” “等等,看你这般模样、莫非来人与我有关系?可‘青云门’已派遣了长门师兄与杨长老出马,不该再有旁人插手才是——” 蓦然间乍现的灵光,让陆雪琪身影踉跄,一双清明眼眸睁大:“难不成、是师父亲来?!”她的声音有几分颤抖,俨然失态! “你猜对了。” 荀翊道,“方才正是你的师尊、那位青云门‘水月大师’!”见她欣喜、激动下面掩藏着不安,他接着又道:“许是你许久没有返回青云山,连个音讯也不曾传回,‘水月大师’担忧你的安危这才一路南下,寻到了幽州来。” “师父……”陆雪琪呢喃自语。 荀翊无奈,他也不会隐瞒于她,方才的迟疑只是在想如何言说。不过眼下起了头,他便顺着话题将先前那并不愉快的会面说出来。 ( 话未说尽,陆雪琪已然清泪洒落,“扑通”一声利落跪下,口中悲戚道:“师父,弟子不孝,累您劳顿了……” “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荀翊柔声安慰道,“其实是我行事鲁莽,不曾多考虑几分,才闯下这等僵局!不过你可以放宽心,我施术只为惊走她,与上官策他们完全不同的!” 陆雪琪默默地淌着清泪。 如此梨花带雨、显露出自身软弱模样的她,荀翊也不曾亲见。关心之下,以他的心境居然也有不安与担忧。 不过陆雪琪柔情百转之下,也有钢铁般坚毅心性,泪水很快干涸,只是仍旧不曾起身。 荀翊又劝了一回。 陆雪琪开口道:“让我独自待会儿罢,荀翊。我想一个人想一想、一个人静一静……” —— “苍松!” 铮——灵气凛冽的仙剑平举,剑锋指着这个意外又令人深恨之人! 苍松看了看水月手中的剑,摇头嗤笑。水月从未想过,那个虽与她不合却身居高位、受青云众弟子尊崇的师兄,脸上会出现如此肆意而邪恶的冷笑! “你受了伤罢?” “且让我猜一猜,方才与你交手的、莫非就是那个沸沸扬扬的‘荀翊’?” 苍松冷漠而嘲弄地与她对视,口中极不庄重地“啧”一声,摇头道:“连‘神剑御雷真诀’都祭出来了,却奈何不了区区魔教一个小邪魔,何其可笑!” 青云门无上真诀动静太大,哪怕距离很远,也会注意到九天之上雷霆的奔涌咆哮。苍松,显然正是循着如此动静过来的。 “苍松!” 水月愠怒正盛,“你背叛青云门,难不成就只跟着魔教学会了鼓弄唇舌?!” 苍松哂笑:“我只为青云不值!千年荣耀沦落至此,难道不该是无法饶恕的罪责吗!” “背叛?呵呵~” “要说‘背叛’,最先背叛青云门规的不该是他嘛!如果不是他,如果万师兄仍在,岂有邪魔猖狂的局面?!” “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所以我、从来就没有错!” 水月注视着他发泄般的“控诉”,冰冷眼眸里有痛惜之色浮现而过,连面上的愠怒都消退不少。 “苍松啊苍松,你口口声声为了‘万师兄’报仇,斥责道玄师兄‘罪责’,难道不知道吗?——” 水月掷地铿锵地叱道:“若万师兄在时,哪怕牺牲他自己,也绝不会做任何有损青云门的事情!而你、苍松,祸乱由你而起,无数青云弟子因你丧命,堕入鲜血与仇恨的你、入魔太深了!” 仙剑之上光芒璀璨,顷刻凝为锐不可挡的剑气,随着水月催到的剑诀挥斩过去! 苍松鹰目微动,冷笑声中手诀一运,那松纹古剑登时亮起灵光,自他身后龙吟出鞘! 剑光霍霍,法诀恢弘森严! 两柄仙光璀璨的法宝,无不蕴藏着莫大威能,乍一相击,扩散的余波便将两人周遭的灌丛草茎齐刷刷斩断。截断的枝桠草梗在劲风里飞扬,又在接下来一道道密集余波的扩散下进一步截断、开裂,直至完全崩解! 份出同门两个人,交手一瞬间就抵达至最激烈的巅峰。那一招招剑诀,竟也是毫不迟疑地朝向对方的致命要害! 但有差错,两人无论是谁,彼时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没想到,你竟伤得如此之重?”激烈的交锋,没有持续多久就有了变化。苍松“当”地接下指向要害的一剑,松纹古剑挥使,一一挡开后续变化。 “呵~” “如此看来,今日就将是你的丧生之时了!” 苍松道人的剑诀修为,原本就在青云一应门人的前列,水月凭道法剑诀都是不如他的。 凭一时勇力或能压制苍松,可偏偏她身负伤势,连自身法力也无法理顺。刚交手不过片刻苍松就清晰地觉察异样,针对性地应对两招之后,水月的剑诀都变形走样,愈发艰难起来! 眼见苍松剑诀愈厉,水月涌出悲凉心绪——自己竟要死在此等叛徒手中了么?! 她不惧死,却万分不甘心! —— “我早与你说过,神魂修行需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实,须恪守‘量力进益’,不能强求超出自己极限之外的东西!” 陆雪琪对此番言语早已熟知,她静静地听着,在荀翊说完之后道:“荀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荀翊打量着她,隐约有所预感:“你说吧。” “你对魔神本源的吞噬,是否已经完成?” 荀翊没有半点犹豫地摇头回答:“当然没有完成!魔神魂力何其浩瀚,哪怕我们会浪费许多,也绝非短时间能够——” 他的话顿住,因为此时陆雪琪清澈的眼眸直视他的双眼,眸清若水,直照入他心灵中去。 “我想听实话。” 第174章 序转阴阳 灵魂的蜕变,历来都是修士无法逾越的难关。 “鬼道”一派自上古传承下来,门中有过不知多少天资纵逸的传人,然而能真正完成灵魂修行,自“玉魂境”突破到“阳神”极境者屈指可数! 那魔神以深渊奇物“黑白异莲”纯净而生的“灵魂本源”,无疑正是此道的捷径!陆雪琪从一个灵魂秘术的初学者,到窥入门径,再至逐渐驾轻就熟,除去她本身的天赋之外,那纯净的本源魂力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正因如此,荀翊隐秘所为才被她看出端倪! 当陆雪琪以认真的神色询问之时,他清楚自己已无法再隐瞒。“你的进步当真让我意外。”荀翊笑了下,似是想让气氛轻松些,“我以为自己做的十分隐秘,没想到轻易就被你看穿了。” “看穿?”陆雪琪微微摇头,“半是直觉,半是猜测罢了。”她清澈的眼中透出几分柔情,正与荀翊目光相对:“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吧?唔,且让我猜一猜——是不是一旦你完成自己那一部分的魂力吞噬,那条联结与锚定的‘锁链’就会断开?” “我、不知道。” 荀翊的回答,让陆雪琪感到意外。 “所谓‘魂锚’与‘共契联结’,都是在万般危急的情境下逼出来的手段。别说我从未用过,其实哪怕是想象我也从未想过,缘由或许你也能猜到——将灵魂与秘密彻底坦露,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陆雪琪认可地点了点头。 她经历着,所以很清楚,更知道那已经不是“容易不容易”的问题,若没有绝对的信赖,谁肯付出这般牺牲?更何况做这件事之前,荀翊自己都不能知晓会如何发展,其间若有半点差错,两人就会如一根绳上的蚂蚱彻底覆灭! 也正是这不曾言说的信赖与情谊,融开了身份立场的桎梏,彻底让荀翊走入了她的心中。 “正因为没有旧例可依,我才保持谨慎。你我既然已经生死相依,我自是不会抛下伱,让你独自去承受困难与灾劫!” 荀翊认真而坚定地言语,也像是某种不会动摇的承诺。 陆雪琪“嗯”地应了声,转身将目光眺向远处,回应的态度颇为平淡。悠悠清风忽起,在这等地方,显然是她的心绪也随之起伏波动。在那风中,荀翊听到了她轻声的言语:“如果我说,我希望你不必等我,自行完成既定的修行呢?” “什么?” 荀翊怔了下,等他反应过来时有些生气,“我先前同你说了那么多,难不成都白费了么?无论面对何种绝境,我必不会放弃,你又怎能有这样的念头?起先那么艰难的开局我们都有惊无险地走了过来,如今吸收了那些魂力,这点负担早已无甚压力,你不必担心的。——” “荀翊,”陆雪琪叫他的名字,将他正在言说的话语打断,“也许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非在怀疑你。而是,我想独自试一试。” “不行!”荀翊一口拒绝,“此举风险太过,我不同意!” 陆雪琪收回远处的目光转头,清澈的眼眸里蕴着某种觉悟,平静而又坚韧。她只是看着他,却已将态度传达,可荀翊亦然,目中有着绝不妥协的神色! “你很担心我?” 荀翊仍有些生气,他知晓做此决断必有原因。可再怎么样也不该把自己置于那等一发千钧的危险境地中去! “呵~,我能不担心么?你并非是任性肆意的人,怎么突然生出此念,有了这般急功近利的想法呢?”荀翊不太理解。 “因为我想与你一样,选择‘破尽樊笼、涅盘新生’,而非水滴石穿那安稳却漫长的道路。” 荀翊坚定的目光显出游离,讪然道:“你什么时候觉察到的?” 陆雪琪叹道:“你忘了‘灵魂共契’么?” 荀翊仍然不解,问道:“可我早已将这些记忆藏在深处,你怎会知晓的?”首次“共契同修”之时,两人各自记忆倾泻,如若赤裸的毫无保留让他们均感不适。为避免再度遭遇此种境地,荀翊结合诸般秘术,拿出一个收束记忆的法子,可以将一些不愿再展示的记忆藏入“匣中”,放置于角落,只要对方不特意触碰就不会阅读到那些记忆。 哪怕再亲密之人,也难以接受所思所想完全呈现人前!因此两人有过约定,只要是藏于“匣中”的记忆,他们都不会主动去触碰。 可如今——“我、我只是不小心触碰到的,请相信我!”陆雪琪面上显出羞愧之色,“你也知道,我在神魂修行上不如你,一开始对那秘术的掌控也没那么得心应手,所以才——” 荀翊无奈,止住她的话道:“我相信你。只是你既然看过,那也该知晓此法极具风险,我有‘魂珠’做以防万一的手段,也有不得不冒险的理由!你何必选择如此激进而危险的道路呢?” ( “我有‘魂锚’做手段,我也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荀翊默然:“......” “决定了?”久久沉默之后,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滞涩地道。 “嗯。” “那就、助我一臂之力,送我离开吧。”荀翊伸出手,陆雪琪松了口气,脸上浮现笑容地上前,握住他的手:“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就像、你从来没想过放弃一样!” 荀翊笑着摇头,轻叹而应:“好,我相信!” 魂海之上顿有风暴骤起,逐渐剧烈,搅动整个魂力之海浪涌翻腾!那是前所未有的剧烈风浪,激荡的漩涡,让稳固的记忆魂锚也开始震动。 陆雪琪还罢,秘术运转之下,因吞噬而生的飓风虽烈却也在掌控之中。可荀翊那边,整片魂海早为风暴卷动,海浪彻底侵入飓风之中,化作龙卷直入天际,而后消失在无可测度的高空之上! 湖畔小院。 居中房屋的木门无声打开,荀翊从中走出,又一步一步地走到右面那紧挨的房屋跟前。守卫四周的部众,在荀翊回返之后就各归其位,只在远处警戒,小院宁静如旧。 九成意识沉入内里的荀翊,一举一动颇显生硬。 不过他的动作很轻,似是不想吵到旁人。“嘎吱~”轻微的木栓开合声响过后,房屋窗扉打开。明月偏斜,此时正好照进房中,落在床榻沉眠的苍白面容之上。 荀翊静静地看着她。 魂海之上也升起“明月”,那是“魂珠”受磅礴魂力激发,从而显现出来的明亮灵光。澄净的“魂珠”之内,一道晦涩的暗红涌动,向最外层撞去,分明也是觉察到异动而试探。可惜很不凑巧,此时的“魂珠”威能极盛,那暗红刚刚触及外层,立刻就被明亮的灵光镇压溃散!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夜幕中的明月也愈发偏斜,西落。 至此,魂海风暴已到极致,巨大龙卷如若擎天之柱矗立,整片魂海的“海水”竟已被完全卷入风暴之中,随着飓风而转!荀翊,已如吞天之巨鲸,正自倾吞那浩瀚的魂力! 咔——! 荀翊低头,看见脚下起了薄霜。凝结的霜晶只有微薄一层,受不住他站立的重量而开裂。他恍然惊醒,那是自己吸收不及而逸散出来的魂力,其性阴寒,故此凝出霜晶。 再看四周,果然也温度骤降,尽染霜花。 荀翊皱了皱眉,心神意识多不在此,他的思维能力也颇为迟滞。慢慢想了一阵,荀翊无声而去,来到那片广阔的堰塞湖边,径直迈步走了进去。在湖水淹没到膝盖的位置以后,荀翊站定。 他的心神意识仍在全力吞噬魂力,只余一分在外,控制着逸散的力量顺着脚下导入。灵魂世界中难辨时间,荀翊全神贯注于此,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魂海之力竟被他尽数鲸吞殆尽! 那剧烈的风暴也顷刻骤止,再撕扯下去,伤的就是荀翊自身了! “我、先走一步了。”荀翊松开了手,竭力维持平静,“我会等着你!”然而没等到陆雪琪回答,她就在一股力量的推动下,从荀翊的记忆魂锚中脱出,回到了自己的魂锚场景之内! 此处,魂海劫浪依旧,却只能她自行支撑。 唯有冥冥中的联结让她感知到荀翊,也只能如一盏远处的明灯,可以望见却无法企及,那便是如今“共契联结”的作用! 而荀翊,此时的状态委实有些不妙。 吞噬如此巨量的魂力,让他成了吞下牛犊的蟒蛇,腹中鼓胀难以消化。磅礴增长的魂力,生生将荀翊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他却看不清前路,亦不知如何前行,只能竭力压制并试图掌控。 聚心神于此的他,连与陆雪琪多说一句话也做不到! 魂海已尽,他自己却成了“魂海”,极致数量已然足够,可他又该如何蜕变呢?灵魂的剧烈波动,显在外界,正是一股股逸散开去的冰寒力量。汩汩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从他身上扩散,顺着湖面漫延,周遭守卫包括小环也早被惊动,一个个站在不远处紧张地望着他。 怎么办、怎么办?! 荀翊愈发力不从心,“鬼道”的秘术,也无法压制这般魂力。若非有“魂珠”死死地镇压住神魂,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时明月西沉,东方天地蕴动明光。 身在湖畔的荀翊像是觉察到什么,忽地抬头往东方眺去。天地阴阳交泰,夜幕已去,白昼将至,东方蕴动的明光猛然大放,天地间紫气纵横,光明自东方而起驱尽黑暗! 寻常的昼夜交替。 然而荀翊却似抓住某道灵光,怔怔地眺望远处。眼见明光愈盛,层云尽显,而后火红的光芒绽放,朝阳渐渐升起,荀翊眼中的恍悟越来越深,越来越明亮,正如那朝阳一般! 第175章 沥晋阳神 与此同时—— 荀翊那灵魂之中,已然磅礴到难以承受的至纯至阴的魂力也陡生变化。伴随着那一瞬顿悟,巨量魂力汇聚的极阴之处猛然间亮起一点星火,闪烁明灭,看似微弱,却如黑夜中唯一的明光那般醒目,也如百年古木那般根深蒂固! 星火出现,黑暗再难倾轧遮蔽。 其明光初时微弱,继而亮堂,再三愈盛,渐渐光明大作!那些围绕在它周遭的黑暗,反倒像是成了星火的养料,无法阻止它绽放光明不说,倒是愈促其盛! 荀翊的脸上露出明悟的笑容,一如初升朝阳般温暖。 “鬼道”一门境界中,求诸之“阳神境”,无外乎“聚阴淬魂,至极阴境,转阴极为阳,是为‘阳神’”,正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针对此种理论,前人之述备矣。 荀翊承继前辈祖师的记载,于诸般论述早就熟知于心。可知晓理论是一回事,如何才能做到“质变”,实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鬼道一门历代祖师,有数不清的人正是卡在这“质变”关口,终其一生无法寸进,甚至因为积蓄的“量变”过甚,由此无法承受而身殒者也比比皆是! 远的不说,单是荀翊之师“鬼道人”,一身精深修为殁于当打之年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荀翊承其志,也走在这条道路之上,当初鬼先生见他,也曾有过劝诫之言。 鬼先生认为这条路走不通,荀翊并未信服。故此鬼先生扼腕叹息,然后将自己掌握的秘术与法宝“血玉骨片”相赠,期许能为他增添几分机会。而他自己,则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以荀翊的修为,原本在“蓄势量变”上要耗费许多时间。若一切顺遂,当会在他师父那般年纪积蓄到触摸“质变”门槛的魂力,凡是能被其汲取的魂力都极为可贵。 由此可知,无法计数且能任其汲取的纯净魂力,对于荀翊而言是何等诱惑!无怪乎地宫现世之时,即便未曾亲眼见到“黑白异莲”,他也无法抑制深入探索的渴求。 最终,他得偿所愿! 只是魂力充盈到极限时,荀翊才知自己何等莽撞而荒谬,曾经熟知的历代祖师之理念竟全然无用!若非有“魂珠”相护,若非正值“天地阴阳交泰、夜尽昼出”,得“天时”之助,荀翊也无法捕捉那瞬时间的恍然大悟! 其韵、其理,深奥幽玄! 荀翊回顾,似有所得,亦似无所得。如何至极阴,又如何至极阴转为极阳,荀翊不知自知也。恍惚中,他明白为何门中也曾有过“阳神境”的祖师,传下的秘札言语“晦涩”。 原来那些言语并非“晦涩”,难以读懂,实是“苍白”,无法尽述瞬息中明悟的点滴。只能以看似晦涩的词汇,从旁佐证,一点一点地尽力传达,却颇多谬论差错! 神境至此,荀翊一念万千。 只用一个念头,就像是想了诸般深思,实为玄妙! 魂力之中,异变仍在继续。星火为源,巨量磅礴的魂力则是原野上干枯的野草,一点星火起,万火烈燎原!由此臃肿、膨胀的灵魂也似有了根据,以那一点质变为基础,魂力尽数向内坍缩,顷刻间波及所有难以掌控而动荡的魂力! 蜕变,似是耗用漫长光阴。又像是须臾间就完成。 荀翊再感受不到那些精纯至阴的魂力气息,此时神识内视,再无旁杂,只有如照镜面的自己。在他内视之时,自己也以目平视,神魂仍然属阴,荀翊却在其上感受到如照初阳的温暖和煦! “师父?” 小环裹着裘服,试探地轻唤了一声。 她并非鲁莽搅扰,事实上她早就在不远处紧张地侍立多时。此时开口,正是见了转机,也得到爷爷周一仙点头认可才试了试。 荀翊听到了小环的声音,远眺天际的目光收回,侧过脸来,笑意未减地看向了她。 “哎~?”小环对上荀翊的目光,不禁愣神,“师父,你怎么好像变了?” “什么?”荀翊身在温泉,不觉水之温热。他仍是如以往那般看着小环,可如今的他双目幽光尽敛,唯余和煦静谧,相视即觉煨热。小环虽然聪慧,却难以窥见内中真相,只能描述自己的感受:“——唔,总之,师父像是从‘不停散发寒气的大冰块’,转变成了‘不停散发热气的大火炉’!” 荀翊闻言一笑。 此一笑,那般转变越是明显,小环分明感觉到有种舒心的温暖随着笑容漾开,令她又是欣喜又是好奇。 荀翊修神魂一道,法力属阴,再怎样平素也自有阴寒气质。随着他实力增长,阴气愈盛,那般“阴寒”气度转为森然幽深的气质,待汲取魔神魂力之后更显神秘黑暗。 ( 魂力增长,予人以沉重压力,尤以荀翊双目为最。“天道盟”部众敬服其人,未尝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面对荀翊,哪怕他再怎么平和友善也给人一种与“黑水玄蛇”咫尺而处的感觉。如此,门中部众如何敢不深深敬服之? 小环实属异数,方才不惧荀翊。 她看待世事的视角颇为不同,许是年纪不大,又或是心智过人,在她眼中并非以“正邪美丑”区分善恶,“妖兽”未必比“世俗凡人”更可怖。简言之,她不觉荀翊可怕,若荀翊为“黑水玄蛇”,那她也觉着“黑水玄蛇”不可怕,也是可以上前其脑袋的。 再有,小环修行的“九渊炼神诀”与荀翊同出一源,身在其中,感同身受,也就不会为其所摄。换作周一仙,自洞沧山再度相见以后,每回与荀翊说话他身上都带着黄符的! 闲言休提,且说荀翊听小环说得有趣,莞尔一笑。正要转身抬腿,却感觉脚有桎梏,似是被紧紧禁锢不得动弹。荀翊疑惑低头,只见身下寒冰凝结,冰层冻在了他膝盖位置,难怪没能抬起腿。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放目四顾—— 只见身前辽阔的堰塞湖面全然冻结,没有往日微风吹拂下的粼粼波光,仅有一眼望去满目雪白的坚冰。时朝阳已升,阳光洒落之下,堰塞湖上厚实的冰层熠熠生辉。辽阔湖面的对岸,那些苍翠茂盛的林木也披挂着霜晶雾凇,倒像是奇异的绘画。 荀翊回想起眼前一幕的缘由,知晓是自己无法掌控磅礴魂力,由此逸散而出的寒力所致。即便想起这是自己造成,荀翊也心惊不已,连忙又往身后看了一眼—— 在那里,是湖岸院落之处。 院落木屋周遭染着淡淡白霜,却并未凝出寒冰。荀翊松了一口气,所幸自己危急之中还记得好歹,控制了寒力扩散的方向。“喀嚓!”略一发力,荀翊轻易挣脱寒冰禁锢,踩着冰雪碎屑走回岸上。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荀翊问小环。 “师父!”小环小脸之上满是无语,似模似样地叹道,“你老人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又与你在同一个院子,还能看不见吗?唉,师父你是不知道啊,先前你的模样可吓人了,就像是一个快要裂开爆出的火炉——呃,不对,或者该说是‘冰炉’?” “反正极为可怕,让人很是担忧!我怕师父伱出事,想把你叫醒,不过爷爷看出你正值紧要关头,招来许多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打扰你。好在师父你吉人自有天相,转危为安了——哎,师父,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整个大湖冻成冰块的?我可以学这个吗?” 顺着小环所指,荀翊看见了避在远处的部众,以及人群中的周一仙。他一面听着小环絮叨不绝,一面迈步而行,走到了众人身前,遣散部众各归位置之后,荀翊向周一仙拱了拱手:“先前骤遇修行劫障,多谢前辈与我护法周全了!” 周一仙目中蕴着惊疑,上上下下打量荀翊,似是要重新认识他那般古怪细致,以至于他连捋须的手停在颔下也不自知。 实在是荀翊给他的颠覆性认识太过剧烈! “荀小友,你与老夫说句实话——你眼下这般境界,莫非是传说中‘至阴返阳’之境?”周一仙哪里有心与他叙闲话,径直问道。也是两人相互熟知,否则他这一言已经犯了修士禁忌! 荀翊倒无所谓,点头回道:“前辈果然见识过人,连我‘鬼道’一门的修行隐秘都如此熟悉!” “嘁~!”周一仙没接他奉承,反是好笑地道,“小友,非是老夫自负,你们‘鬼道’一门的确有许多秘法老夫不曾见识过,可这修行境界却如前行之路!正所谓‘大道千条、殊途同归’,老夫又岂会认不出你此时的变化?” “只是,”周一仙万分复杂地感慨道,“世人多是知晓大道所向,可真正能走到的有几人?荀小友,你总说老夫‘见识过人’,可如今却是你真正让老夫长了‘见识’啊!” “以你如今的气度,走在外边谁还能叫你一声‘邪魔外道’?啧,莫非果真是‘自有定数’?” 正如小环先前做的比方,周一仙见了荀翊,也为此惊异。 以前的荀翊,虽然修的是传承深远的正经法门,可周身气质仍与“魔道”接近,“阴恻恻”的引人警惕。然而此时的再看,荀翊已然褪尽阴戾,倒让周一仙想起一词,曰“君子如玉”! “阳神境”下,荀翊由内而外透着温润和煦,正如令人舒适安宁的暖玉。 第176章 玄天部求援 “命运?”荀翊微笑,“或许是吧。” 对此他也说不上来,若是没有那机缘巧合的顿悟,自己如今的下场会如何?荀翊不愿深想,当然这般假设原就毫无意义,周一仙的惊叹他也一笑置之。 兴许在未来,荀翊回顾自身会梳理此番感悟,力争能留下更加细致准确的心得理念。不过在此之时,他心中唯有如释重负的安平喜乐,整个人在那般蜕变之下意态暇甚、懒意洋洋。 “你如今的修为境界,堪比青云门‘太清之境’!放眼整个神州浩土也称得上首屈一指的人物了。”周一仙难以用言语尽述此时的心绪。 青云门有“太清境界”的高人么?周一仙许多年不曾与道玄真人照过面,对此拿捏不准。可现在就有一位活生生的“阳神境”修士,甚至正是诞生在他亲眼注视之下! “阳神”抑或是“太清”,都可称作修行者道路之极境。每一位能攀上如此境界者,不论正邪善恶都可担当一声“宗师”之称,于修行一途受人尊崇。周一仙游戏尘世,也算半个“修行之人”,能亲眼见证如此一位注定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诞生,他也颇为激动振奋。 尤其荀翊秉性完全与邪魔悖逆,周一仙心中慰藉愈盛,他道:“你冒冒失失要在幽州立足,而且口出大言不与正道、魔道合流,想独善其身!在此之前,老夫心中是颇有些忧虑的。你如此举措,必将使‘天道盟’自绝于正魔两道,未来必将举步维艰,偏偏你又担负着驻守地宫那道裂隙的重责——” “唉,实不相瞒,老夫那会儿是不怎么看好、觉着你必定要吃大亏的!为不使地宫裂隙因此失守,继而遗祸天下,老夫不得已逞能冒头,帮着你们引地脉之力封镇裂隙。” “不曾想,世事之变化如此快!” “荀小友啊荀小友,伱给老夫的惊讶实属平生罕见!”周一仙语气悠悠,似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慨然,“现在想来,老夫当初即便不多此一举,小友也定然能安然无恙地站稳脚跟!” “修行一途道阻且长,我也是侥幸走快一步。”荀翊认真地注视着周一仙,道,“个中欠缺之处,还请前辈你莫要藏拙啊~” 周一仙听出他言语之意,没好气地回道:“老夫既然已经选择出手,那就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罢了,你如今也是刚刚突破,当以梳理自身为重,老夫就不多打扰,先告辞吧。等你什么时候空闲下来,老夫再向你请教请教何谓‘阳神’,希望不会太过唐突吧?” 荀翊笑着允下。 看得出来,周一仙当真对他这位“鬼道”一门的“阳神境”极为好奇。不过他也不是空手套白狼,若能引得地宫之下地脉为用,那是能为“天道盟”铸就基业的大好事! “师父~” 目送周一仙离开,荀翊转身对上的正是小环光亮熠熠的眼眸。念及小环先前之言,荀翊无奈,板起脸来正色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为师也早就教导过你,修行忌讳贪功冒进!” 言说中,他回想起先前几近失控的危境,心下因后怕一片冰凉。当即语气又重两分,说道:“哪怕是为师,此番也受了终生难忘的教训,这等教训属实深刻,你作为我的弟子更应当引以为鉴!正好,为师眼下有空暇,且先考较考较你的修行功课!” “啊?” 小环来的时间不久,却也切身感受到严厉的苦恼。眼见荀翊神情整肃,当先走向湖岸小院,她只得愁眉苦脸跟了上去。 未几,荀翊站到了右面木屋的窗前。 指点小环修行与考较功课费不了多少时间,以她如今的进度仍以勤修苦练为主,荀翊能做的事情并不多,时时督促已经足够。 木屋之中,陆雪琪仍然安谧宁静地沉睡着,先前逸散力量冻结整片湖泊的寒力,并未对此处有太大影响,可见平素服侍在这儿的门人部众十分用心。 “约定的事,属于我的那份我已经做到了。”荀翊轻吐一口气息,感受着“共契联结”另一端的未知心绪复杂,“虽然很有几分侥幸,可最终结果到底是好的。” ( 联结未断,证明一切尚好。 只是骤然从原本那般紧密联系中脱开,荀翊颇感不安。他看着床榻上陆雪琪虚弱面容,心态愈发难宁,苦笑道:“说实话,如今我已经后悔了!我很、担心你,不过,我也该相信你!你从来都经得起雾霭、雨露、霜雪与流岚,我期待着、与你在现实中的重逢!” 两人的道路不同,面对的处境也截然迥异。 荀翊求蜕变,自当吞纳瀚海以求聚势升华;陆雪琪则不同,她的道路并不在此,故而求的是生存,浩荡魂力即便大半浪费也无妨。最初的时候,陆雪琪连维系自我都无法做到,自是完全谈不上什么“迎难而上、勠力挣命”之说。 不过在她自行抵定“魂锚”之后,局势已变,她也有了直面魂海凭自身劈开荆棘的本钱!正因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中才逐渐生出此念,而真正促其生根发芽的缘由荀翊很清楚——还是因为其师水月的到来! 沉思片刻。 荀翊释然,笑着自语:“早就有所预料,不是吗?她要是不这样,她也就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陆雪琪’了!” 正自感慨,他忽地听得一阵动静,自颇远之处传来。那动静中人声嘈杂,从洞沧山内部外往汇聚,当中很有几股熟悉的气息引得他为之关注。 也是他神魂境界大涨,连这般远的动静也将他惊扰,略作皱眉沉吟后,荀翊往周遭扫了一眼。见各处守卫的部众颇为严密,他放了心,运转鬼道身法无声御风而动,朝着远处嘈杂声响而去。 “什么事情在此喧哗?” 洞沧山那座清理完废墟,如今正在营建的城镇之外,一行正自呼喝叫唤、召集下属的众人登时安静无声,纷纷顺着声音望去。待见到来人正是荀翊,一个个连忙神情恭谨,肃色行礼:“拜见宗主!” 荀翊目光扫去,一眼观尽。 在场的宗门首脑属实不少,杀生和尚、野狗道人与近来颇为忙碌的冷天奇都在此处,旁边更有三位执事长老陪同。三人行礼过后起身,脸上表情各不相同——杀生和尚虎目如炬,探究中带着好奇;冷天奇神情古板不苟言笑,可细看也能发现其疲惫神态。 倒是那从上官策寒冰中挣脱、近来一直躲着荀翊的野狗道人,此刻腆着脸满是讨好,形容猥琐,全无半点宗门部主的威严! 野狗道人这家伙上回得意忘形,成了五人中最狼狈的一员。荀翊为使他长长记性,也没让人救他出来,只叫他自己慢慢挣脱,确实让他教训深刻。也幸亏他如今修行“幽冥玄气”,本是“阴中之阴、寒中之寒”,倒没曾如六尾魔狐那样被上官策的“九凝寒冰刺”伤到根基。 荀翊清楚这一点,故也没去看他,只以目光往另外两人问去。 野狗见此没敢答话,杀生和尚遂道:“宗主,方才是‘玄天部’弟子传讯,道是有强敌搅扰,桃部主与刘副部主都被困住脱身不得,故遣部下求援!洒家正好撞见,因为清楚他俩个的实力不比和尚弱,所以同他们商量,打算多带些人手过去以防万一呢!” “强敌?” 荀翊挑了挑眉,道,“可探出对方的身份?” 杀生和尚摸了摸锃光瓦亮的脑袋,道:“来人身份不曾得知,不过据说十有八九当是青云门之人!” 荀翊微惊,忙问:“那人是男是女?” 杀生和尚道:“是个面相威严的老者!” “哦?”荀翊愈发惊奇,他一时全然没想到“老者”会是哪一位,至少绝对不会是“道玄真人”!真要是他亲自南来,“玄天部”不会有人跑得了;可若不是他的话,会是谁呢? 荀翊沉吟片刻,竟也意动:“唔,即是‘玄天部’求援,又有强敌,和尚,你随我去一趟吧。冷部主,你与大家各归原位即可,就不必参与此事了。” 杀生和尚大笑应下。 一见两人要走,野狗道人着急,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声问道:“哎、宗主、宗主,那我呢?您别忘了我呀!” 第177章 临战!令荀翊匪夷所思的一幕—— “你?” 荀翊好似这会儿才注意到旁边的野狗道人,目光斜着打量他一眼,皱着眉问道,“如今宗门初建,洞沧山上到处都有忙碌不尽的事务,怎么,唯独你们‘禁天部’空暇,还能去理会旁人闲事?” 野狗道人许是先前的教训足够,一听荀翊语气里带着斥责,急忙分辨道:“宗主,您可是冤枉我了!自从您定下山门,咱们先前那些珍藏底蕴早便由驻地转移到至地宫存放,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有精挑细选的部众兄弟把守,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咱野狗虽说有时候眼界浅,容易闹出些笑话,可正事上从来不会含糊,您放心吧、宗主!”野狗拍着胸膛,一副忠肝义胆、言辞凿凿地做着保证。 只是他那般正经模样没维持到几息,手上还拍着胸膛“嘭嘭”作响,脸上就已然露出讨好的谄媚笑容:“正是因为部里的正事处置妥当,现在又有两位执事兄弟协助,我野狗反倒有了几分空闲。再说了,这‘玄天部’的事儿也是宗门正事,我身为门中一部之主也该出一份力——嘿嘿,您说呢、宗主?” “呵呵~” “难为你居然能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来,只是几天没见,我是不是应当予你另眼相看?”荀翊笑着反问。 野狗道人咧嘴跟着笑,顺着话道:“宗主、瞧您说的,野狗再不济,吃了这回那深刻的教训也该有些长进吧?请您相信我野狗,这回不管是什么情形我都以宗主您的命令为主,绝对不出纰漏!” “唔,既如此,那就跟上来吧。” 见野狗言谈间满是诚恳,荀翊一笑过后自也应允。此前故意不予理会,也只是想敲打敲打他,若想责罚早就吩咐下去了。野狗听得荀翊应允,果然眉开眼笑十分欢喜,主动张罗起支援领路的事宜。 有荀翊同往,再加上杀生和尚与野狗道人,已足以应对任何危机。故此三人之外,只有先前那位“玄天部”情报部众引路,别的不需要旁人。驰路支援,本是紧急之事,荀翊随着几人疾速而行,不曾有半点停歇拖延,没多久便离开了洞沧山与幽州城地界。 行路枯燥。 荀翊修为境界又在众人之上,为照顾旁人他的御物飞行速度远没到极致,一路倒是轻松自在,尚有余暇观览沿途飞速后退的山河景象。如此持续一阵,荀翊注意到旁边有探究的目光,沿途一路上已按捺不住打量了好几次。 没奈何他只得转过头,正好对上杀生和尚又一次打量的目光。 杀生和尚愣了下,忙抓了抓脑袋僵硬一笑。荀翊问他道:“你似乎很好奇?”杀生和尚本是率直的性子,方才生硬的笑容完全是心中敬畏荀翊的修为,从而下意识的反应。 此时见问,杀生和尚也不再遮掩,点头问道:“宗主,请恕和尚冒昧——您如今、可是修为进入到另一个境界?”旁边野狗道人虽然没说话,可那神情里也透出明显的好奇,正自侧耳倾听。 “哈哈哈,不错!”荀翊笑得舒畅,“你眼力倒是不差啊,和尚。” 杀生和尚虎目中神色流转,很是赞叹、向往,他感慨地道:“宗主,非是和尚眼力好,实在是宗主您如今的变化太大!若非您一直在宗门之中,我们甚至要把您认作是另外一个面貌相似的陌生人呢!” “伱也不必自谦,和尚。”荀翊凭风而立,潇洒自若。“阳神境”后,他手中“玄灵尺”也隐有变化,只借其灵韵就足够凭虚御空、穿云破雾,御物手法愈发神秘而全无烟火痕迹。“我所说的‘眼力’,当然也不仅仅只是表面。” 杀生和尚自己心领神会,嘿嘿笑着没有说话。 野狗道人心胸气概皆不如和尚,一时没有领会,眼里满是疑惑。 “你方才想问的,其实自己那未知的前路吧?”谈及“大道前路”,荀翊严肃而认真,“我早就与你们说过——那魔神法力之本源,也即是你们如今掌握的‘幽冥玄气’,它即是千百年来稀世难遇的机缘,也是阻隔前行的桎梏——如今要我再说依旧如此。” “此种机缘伟力太甚,如果你们无法将这力量彻底掌控,夯实根基,彻底将其转为自己实力的一部分,那么未来的上限也早已定死!它曾经于你们有多大的助益,未来也便有多大的阻碍!” 随着荀翊言说,野狗道人神情不变,杀生和尚则明显地凝重起来。注意到两人的情绪变化,荀翊顿了下,又道:“挣脱樊笼,从来都不是易事,更何况樊笼的背后笼着迷雾,无法窥见前行的方向。和尚,你有此心性已超过了别的人。” “只不过,你以‘幽冥魔神’而起,却若是无法真正拥抱九幽阴冥,未来的成就断然赶不上那位桃部主的。”荀翊眼含深意地看他一眼,“所谓‘黄泉心诀’,未来的道路自然也脱不开神秘与危险并存的‘黄泉幽冥’!” ( 杀生和尚大为触动,沉吟深思。 而野狗道人此时也反应过来,和尚方才几番欲言又止,原来是见到荀翊修为突破,从而关心起同出一源的“黄泉心诀”是否也有出路!后知后觉的野狗皱了下眉,怪声怪气地道:“呵~,你这和尚平日里看着粗鲁憨厚,没曾想也是个藏心眼子的啊?” 荀翊听出野狗道人维护之意,他显然是为和尚方才的冒犯不满。荀翊虽说明白,但也只笑了笑,没有出言。 杀生和尚叹了口气,道:“宗主,和尚方才的冒犯实属罪孽深重!不过野狗,你我都是修行之人,修炼一途不进则退!我们骤然获取这般机缘,拥有了原先不曾想到的法力,可这绝非止步不前的理由。对于前方之路,如果连看也不敢去看,失了逆流而上的勇气,始终安于现状,那么必定会成为被淘汰之人!” 野狗道人心中凛然,他才刚刚经历了上官策的教训,对此感悟深刻。只是野狗心中这般想,和尚的“说教”却让他不爽,下意识“吸溜”地舔了舔嘴唇反驳:“别光说大话啊、和尚!没听宗主说么,咱们几个走得最远的可是那位‘桃部主’呢,显然你的法子有谬误嘛!——嘿嘿,要我说、和尚,听道爷一句劝,咱们还是脚踏实地,别好高骛远地好~” 杀生和尚神情一滞,虎目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哼”地别过脸去,不想再跟他说话,显然是气着了。野狗道人见此嘿嘿直笑,又故意亲近地拉着他,说些没盐没味的劝慰言语。 要在平日里,和尚早按捺不住气性,同野狗动手“切磋”起来。 不过今天,和尚闷头避开,一言未发。与野狗道人不同,他是知晓荀翊方才言语提点之处的。在今日以前,杀生和尚的确不服桃夭一举成为众人里实力最强者,也万分不解,甚至隐隐怀疑是否存在什么“内情”! 然而现在他明白了,最终缘由竟是出于自身! 两人之间的差别概括而论倒也简单,正在于杀生和尚身负传承,而桃夭虽出身“炼血堂”,却是实打实的野路子! 和尚的“杀生刀”,和尚的刀诀,无一不显露出他曾得到过某位前辈的传承,因为本身有路,故此改走其他道路时,自身的传承反倒成了阻碍。桃夭不同,她跟着“炼血堂”一群人,跌跌撞撞混迹其中,一身本事尽在那条“灵索”法宝上,实属拉胯得很。全无传承也无道路的桃夭,改换“黄泉心诀”这条路时自然毫无犹豫,也万分坚决,正是她的“义无反顾”与“全无保留”,方才有最丰厚的回馈。 杀生和尚领会了这一点,陷入艰难的抉择与取舍,自也就没心思与野狗道人计较。野狗道人可不管那么多,狗脸上满是得意,正自享受着对和尚碾压式的“胜利”快感呢。 时间在言谈之中飞逝。 飞行一段时间过后,荀翊扫视身下山河,忽然有种熟悉之感——夜里追踪青云门水月的时候,似乎也是往的这个方向?想起那位委实难以沟通的青云首座,荀翊暗自长叹“任重道远”,又心生忐忑:过会儿莫非还要碰面? 他不由得有些头疼。 前方引路的情报部众自高处降下去,再检查过沿途留下的记号以后,众人才知桃夭、刘镐他们且战且走,位置一直在变化。只有循着记号一路寻找,才知道接下来的方向。 如此,荀翊几人的行进速度不免慢了下来。 约莫又找了一刻钟左右,跟随在队伍中的荀翊忽然凝神细辨,接着目光望向一个方向露出笑容。“好了,我已听到动静,且先走一步,你们自行跟来!”留下这么一句话,荀翊身形掠起,如若化作流光,眨眼间就消失在剩下的三人面前。 杀生和尚惊叹钦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快的身法!他完全不敢想,若让他自己来面对这样的对手会是何等绝望! “喂、宗主!也等等我啊!” 野狗道人没想那么多,开口叫了声就急匆匆地追行而去。 “鬼道”身法原本就有其可堪称道之处,荀翊境界突破以后,再御使“鬼道”身法,整个人行动之间当真如风似电!既轻捷如影,又静寂无声,原先还翩若鬼魅,如今却带着韵法自然的飘逸洒脱,曳然如仙! 有此身法,荀翊循着动静,很快来到那处法力震荡、术诀轰鸣的杀戮之场所。只是当他身临战场,目光横扫中看清局势以后,他禁不由自主地为场中古怪局势惊得愣神—— 其间,刘镐带伤,桃夭尽展手段竭力应付一个剑诀恢弘的黑袍老者。而这两人背后护着一人,居然正是不久之前才不欢而散的青云门水月大师! 荀翊眨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自己看错了罢,以水月的脾气怎会同桃夭、刘镐混迹一处?更别说接受对方的保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78章 黑袍苍松! 场中形势,已至危急时刻! 那黑袍人荀翊急切间没能认出其身份,可对方精深浑厚的法力与一手高超的剑诀令他万分惊奇。荀翊来得正是时候,正值桃夭以“幽冥玄气”爆开的威能,在黑袍人剑诀之下一斩而开,剑势余威不绝,直指三人所在的时候! 无暇多想,荀翊祭起“玄灵尺”。 灵光熠熠的玉尺在他掌中轻颤若鸣,在荀翊境界突破,隐隐触摸到“玄灵尺”最深层神秘之时,它便显出与以往不同的活跃与灵性!强大的神魂境界,也让荀翊驱使玉尺更比自己身躯那般自如随性,只曲指印诀引动,便如往日施展术诀般灵威激绽! 玉尺飞遁即逝,荀翊闪身如影跟随。 在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明光熠熠却又并不刺眼的壁障于场中升起,隔绝到黑袍人与桃夭当中,那凌厉的剑诀锐芒全然落到了突如其来的壁障之上。 正是“玄灵九变-守御”! 骤然多出一人,让精神紧绷的桃夭惊了一跳,下意识就欲要出手。索性荀翊先自出声,问了一句:“你们俩、没事吧?”听到声音,桃夭自是瞬间反应过来,紧绷的心神顿时一松,大喜道:“宗主?!——宗主不必担心,我们没事!” 旁边刘镐被桃夭护在身后。 他有些倒霉,同样御使仙剑的他遇上黑袍人,纵有深厚法力支撑却仍被对方几招破了手段,身上更挨了一剑。此刻刘镐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身染红的衣襟,又听桃夭说“没事”,很是怀疑人生!不过他到底也只是张了张嘴,把话给咽了下去。 “嗯。” 荀翊一眼扫过,将三人的情形尽数纳入眼中。 桃夭尚好,身上未见明显伤势,只是气息急促、紊乱,正是法力短时间里消耗过甚所致;刘镐则明显惨得多,右面半身的衣襟早被鲜血浸透,浓郁的血腥气味扑面刺鼻,不过观其神色,想来那伤势也不曾危及性命。 至于先前让荀翊一阵紧张的水月,此刻更是狼狈地被刘镐提在手上,自身早已力尽昏迷,气息微弱,竟是三人中伤势最为严重之人! “和尚跟野狗也来了,马上便到。你们俩且先随他们返回宗门休养,此处,交予我即可。” 刘镐应声称“是”,桃夭警惕地往黑袍人看了眼,想说什么,不过又自行止住。她对荀翊的实力早就信服,自己觉得棘手的敌人对他却未必,当即也只点了点头,目光略过水月时浮现出振奋,道:“宗主,那我们先行撤离了!” “放肆!” “邪魔休走,将人给老夫放下!” 黑袍人声厉如霹雳,一见桃夭、刘镐欲带走水月,立时勃然震怒地纵身高跃。那柄松纹古剑凌空挥舞,顷刻衍化出一道道凌厉剑气,漫卷切割锐响如林,朝着两人斩来,欲阻断去路! 法力鼓荡,震起劲风吹拂。 在黑袍人出手之际,荀翊也看见其斗篷下的真容,顿时大为意外——是他?!心中震惊,倒也不影响荀翊出手,“玄灵九变”如今已像是本能那般熟稔,挥手“百斩”裂空,竟全无错漏地一一将那些剑气击溃。 经此间隙,桃夭、刘镐两人脱离战局,御物飞空顷刻消失在视野尽头。不过黑袍人已顾不上那两个遁走之人,正所谓“行家一出手”,荀翊从容一招化解他的剑诀,登时让他意识到眼前之人才是劲敌! “你、是什么人?!”黑袍人凛声道。 “真是造化弄人,没曾想与阁下再会时竟是这般情形!在下荀翊,区区薄名不足挂齿,倒是阁下为何会出现在此,还与我门中部下有此冲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荀翊见到他,当真万分感慨,“青云龙首峰的前任首座,苍松阁下?” 荀翊感慨的言辞,在苍松听来甚为刺耳,只道是故意讽刺! 他冷哼出声,松纹古剑缓缓而动,执某个凌厉剑诀的起手式,心中则在快速思索与荀翊有关的讯息。昔年东海流波山,荀翊曾与其有过照面,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位卑而力弱,在苍松面前实是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自也不曾被他记在心中。 哪怕叛出青云,成了弑杀掌教的贼人叛徒,苍松也不会将荀翊这等身份放在眼里。直到此番离开“毒蛇谷”,从毒神的口中再度听到他的名号,苍松方才正视。 毒神其人如何,苍松深深为之忌惮! 一个让毒神也颇为“挂念”之人,苍松又如何不正视? 只是他在南下幽州以前已尽力拉高对荀翊的警惕,真正亲眼见到的时候才知仍然不够!眼前这笑容温和如若朝阳令人心中亮堂的青年,居然让苍松感受到强烈的不安与危险! ( 岂有此理?! 苍松冷傲心中愠怒涌动! “原来,你就是那‘荀翊’!哼,起初毒神说你会是威胁,应当尽早铲除,老夫只道那老家伙糊涂了,区区一个后辈小子何惧之有?不过今日一见,却是老夫眼拙,你果然是个威胁!” 荀翊让他生硬的语气与拙劣的挑拨逗得一乐,失笑摇头:“苍松,且不说伱这般手段何其拙劣,我另有疑问——你这位曾经领袖正道的豪杰,如今居然屈从毒神那等老匹夫的命令驱使了么?” 只一句话,立刻引动苍松内心深处的伤疤,瞬间落入怒不可遏之境! “狂妄小儿,焉敢如此辱我?!” “——受死!” 那以起手式蓄势多时的松纹古剑迸发流水般倾泻的灵光,一出招,剑疾如电,势成如浪,顷刻聚起凌厉无匹的剑光朝着荀翊斩来!那沛然剑气过处,但凡半途中的草木土石尽皆撕裂、崩散,又在凌厉气劲激荡下溅射飞散! “哈哈,好!” 荀翊乃识货之人,历经陆雪琪、青云万剑一、水月等诸人,他虽不曾修习剑道,却也有超乎寻常的阅历、见解。此时见到苍松一招剑诀引动风雷激荡,堂皇磅礴势如山倾,内中锋芒毕露,大有一剑斩破芜杂之势,情不自禁喝了声彩! 此时的他刚刚堪破大境界,又脱去“魔神魂力”重担,正有心试试手。苍松此来,当真是合了荀翊心意,索性抛开杂念一心而战! 玄灵九变-冥兽! 吼! 兽吼如雷,“玄灵尺”的威能被彻底激发,瞬时里显出冥兽真形,身高九丈,璀璨灵光氤氲中纤毫毕现,实乃庞然大物!其身蕴法力,原本既有昊然威能,一跃踏空扑向苍松! 苍松凛眉,冷笑之下剑势未减。 此种以法宝凝物的神通,在青云门中也属常见的手段,哪里还会被他这等首座真人放在眼中?那一道道绽放的剑气顷刻汇聚,冥兽庞然之躯成了笨拙的靶子,不多时就在剑气绞杀下碎裂! “玄灵尺”归复原本模样。 苍松目色一冷,御剑斩去,然而那玉尺极为灵动,蓦然遁空闪躲,几个折弯下返回到荀翊手中。一招未果,荀翊也不急,他本来就是为试招,自然不在意会否被苍松所破。 左手换了个印诀,右手一引,玉尺再度飞遁而去! 此一去,白光千斩,锐气万道,竟是选择“以攻对攻”迎向苍松的剑诀!苍松目力如电,敏锐从那道道锐气之中,嗅到了熟悉的剑诀意味,当即便心下冷笑——呵,又来一个当老夫面耍弄剑招的蠢货! 以苍松的剑道修为,完全当得起“剑诀宗师”称谓!若是剑诀不精,在他面前使用剑法远比别的神通败得更快! 他同样有进无退,一步一剑,一剑一断!每一剑斩落,皆是切中要害,那百斩千光的锐气都要空出一大片,其运转的真诀正是龙首峰秘传精通的“七劫斩龙决”! 任尔威势如龙,也要在剑诀之下伏首! 七劫剑气过后,苍松完全突破了百斩千光的封锁,已然逼近荀翊身前数步之处。让精通剑诀的修士抵近如此距离,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做法,世间修士皆不为也,除非——荀翊有意放入! “伏唯敕令,昭昭冥冥。——” 果不其然! 苍松近身之时,正是荀翊咒言念到最后之际,对上荀翊目光的苍松猛然间心中一突,暗叫一声“糟”,连忙转开脸去。可他来得及,只觉对方幽深如渊的眼眸里传来如电目光,旋即周身一颤,神魂仿似蒙尘,一下虚弱不少! 夺魂敕令! 苍松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何荀翊能在与他激烈交手的同时,设下第二道后手诡诀暗袭。骤然中招的他闷哼出声,多年斗法经验让苍松不仅未退,反是强忍不适将“七劫斩龙决”的绝杀使出! 纵横交错的剑气,笼罩了荀翊所在的方圆之地! 荀翊也不愿直面这等剑诀锋芒,他先是身影左右晃动,倏忽间原地出现一道道如假乱真的身影,正是“鬼影重重”!此秘术,用于混淆视听,苍松神魂中招索敌之能减弱,急切间已无法分辨。而后他再以“游魂步”遁身后移,撤出了剑气纵横的区域。 苍松亦退! 他那最后的绝杀招法,原本也是为自己争取片刻喘息。两人不约而同的举动拉开了距离,相顾之下,方才激烈交手最终结果竟是苍松吃了亏,已然落入下风! 持剑在前,苍松运转“太极玄清道”,以玄门秘诀明心见性,强自将那“夺魂敕令”的负面作用降至最低。再自举目而眺,目中焦点却颇为忌惮地游离不定,与他的凝神戒备不同,远处荀翊负手而立,面蕴笑意,似是来参加一场悠闲的郊游,风度潇洒飘逸。 回想起方才一幕,苍松也不禁寒声问道:“你似乎,对老夫的手段很是熟悉啊~” 第179章 毒血幡,苍松的手段 苍松绝非第一个如此发问之人,不过荀翊可没有与他解释的义务,仅是笑了笑,道:“许是青云门的手段,本就轻易为人知悉?”言语之间,术诀引动劲风,一道道虚幻鬼影显形,飘忽诡异地向苍松袭去! 此招“百鬼噬心”,荀翊使来与以往迥异。 那些聚阴气而成的鬼影,竟不似以往苍白狰狞,浑身显出恶行恶相。“阳神”御气,鬼影仍属阴寒,可显露的外形却是身披长袍的人影,面目不显,莹莹似有光泽,倒像是某种山精灵物! 原先鬼气森森的术诀,如今白衣掠影,甚为神秘凌厉! “混账!” 荀翊对青云展示出的戏谑轻视,令苍松立时震怒,鹰目闪动怒火,颔下胡须都为之抖动!松纹古剑轻啸破空,直往那一道道飘忽诡异之影刺来!他虽是叛出青云,却也容不得旁人轻辱! 鬼影以量取胜,单独个体完全禁不住苍松一剑! 其人剑出如龙,璀璨的剑芒纵横交错,顷刻将最前面的道道鬼影斩破!只是苍松与荀翊交手尚属首次,对“鬼道”秘术的认知不够,见鬼影禁不住他凌厉剑气绞杀,心有疏忽。 便在此时,苍松剑光笼罩的两道鬼影忽生异变,那凝实的身躯突兀淡化,竟是由实转虚。两道剑光斩来,却直接穿透鬼影虚幻身躯而过,鬼影再度凝实,已然避过剑光封锁,欺近苍松身前! 如此诡谲突兀的变故,出乎苍松预料,不过他处惊不乱,剑势由攻伐转为守御,瞬间回收格挡,拦在鬼影之前。 莹白鬼影不止攻势愈发迅疾,也多了许多变化。在荀翊术诀操纵下,其中一道鬼影厉声嘶嚎,凄厉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更有诡异无形的力量撕扯人的心神!同时鬼影指爪明光散放,法力聚于指爪,唰唰唰地当空划出凌厉爪痕! 此等攻袭奈何不了苍松,松纹古剑挥动间轻巧化解。只是另一道鬼影欺近,也不辅佐攻袭,荧光透彻的身躯骤然间明灭不定,法力剧烈波动! 苍松霎时间心生警兆,立时施展青云门“真元护体”的手段!——果不其然,剧烈的法力爆炸接踵即至! 那剧烈的威能震荡之中,竟有股精纯到难以抵御的寒力侵蚀而入,只眨眼时间,就有清晰可见的冰晶从苍松仙剑漫延,凝至半边身躯方止。 “哼!” 苍松面露不屑,冷哼之下运转玄门少阳之力,挣开并祛除了寒力。只他面上不屑,心中却已全然警惕,方才仅是两个鬼物便让他吃亏,后边密密麻麻的可还有一大片! 为不使自己陷入鬼影包围,苍松不得已运转身法转战四方,意欲寻机直取荀翊。荀翊没让他如愿,同样以鬼道飘忽身法应对,始终将苍松纳入术诀范围,令其不得不面对鬼影袭扰。 苍松已看出荀翊正是要以此术“损耗”其法力,偏他抓不出荀翊,只得力走阳维,驱使灼烈剑诀斩杀那道道鬼影! “阳神境”在于神魂蜕变,自神魂反馈,也使荀翊经脉之中自生法力。以为顺遂的术诀越发得心应手,更有诸般不同的进益,有待荀翊一一发掘。 荀翊此时,整个人如若由内而外炼烧通红的精铁块,只需着力锻打,便能百炼成钢! 苍松于他而言,实是来得凑巧。荀翊也就将他当做“铁砧”、“铁锤”,一一将自身所学施展,感悟其中与突破之前的异同。 从法宝御物、“玄灵九变”,到“幽冥鬼火”、“鬼域铺陈”的鬼道秘术,荀翊感悟不断,愈发信手拈来,苍松身上的压力也骤然剧增! 苍松委实难以理解,昔年一个无法入他眼的魔道喽啰,怎会有如此难缠的实力与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 斗法持续到此刻,荒野山林早在两人的法宝与术诀威能下破坏,地底泥土翻出,各处皆有开裂的深痕与火烤冰结的痕迹。 荀翊印证所学,正自酣畅淋漓,时时畅快朗笑。 而苍松则不同,他到底不再是那位嫉恶如仇的青云门刑罚长老、龙首峰一脉首座。久战不下,苍松的心态已有失衡迹象,当青云门堂皇真诀也拿不下荀翊,他难免生出怀疑。 怀疑之下,苍松决心另施手段! 呼——阴风起,一道血煞凶光从苍松袖袍中飞出,迎风见长,须臾间化作一面血光滔天、阴气森森,另有厉鬼嘶嚎的血幡! 血幡震荡,幡面狰狞的纹饰猩红刺目,绽放血光。随着苍松法力激发,那血幡凶光大盛,掩住原本的幡面,鼓胀的阴气散开后显露出一个悬在半空、丈余大小的鬼首! “‘毒血幡’?!” 荀翊脸上神情一瞬冷厉下来。 此幡以人精血魂魄炼制,手法极其残忍,驱使之下可召唤出“毒血鬼王”。其威能如何,全在那只“毒血鬼王”身上,而荀翊凝目看视,那鬼首巨大如屋座,周身缠绕的怨气、戾气皆化作肉眼可见的黑气,如同烟雾缭绕,显然不知吞噬了多少生灵性命! ( 如此歹毒的法宝,纵然魔教之人也甚少炼制,可它却出自苍松之手! 毒血鬼王祭出,其目中凶光如焰,张口便喷出一股污浊邪力!邪力过处,无论是树木植物抑或是翻出的泥土,都在其污秽中“嗤嗤”作响! “你用‘毒血鬼王’,来对付我这鬼道传人?” “苍松,你鬼迷心窍了么?!” 荀翊面对那污浊邪力,甚至没有半点退避,只冷冷地说了句话,随即伸手需抓,捏光成箭,“嗖”地一下将那光箭掷出,竟直接钉在了毒血鬼王的额头上! “唳!” 毒血鬼王遭此创击,发出凄厉惨嚎。苍松也吃了一惊,毒血鬼王明明是阴魂精血所聚,并无实体,可荀翊随手掷出的光箭却能扎在鬼王额头,急切间摆脱不了! 无奈苍松咬破舌尖,往那“毒血幡”上喷吐一口自身精血,再以法力激发威能。原本仅有头颅的毒血鬼王燃血聚魂,仅凝出上半身躯,而后抬起鬼手抓住那枚光箭一把拔出! 光箭一去,毒血鬼王额头上血光喷溅,污秽邪力滚滚四散。苍松暗骂一声,他委实没料到荀翊对鬼物的克制这般厉害,只是事到临头不得不为,又再度喷出一口精血,将那怨魂震怒的毒血鬼王驱向荀翊。 以苍松精血驱动的毒血鬼王非同小可! 荀翊的“玄灵尺”对准其头颅斩出,却并未如预料中那般一刀两断,只留了尺许深的豁口。毒血鬼王创伤之下震怒难抑,疯狂地向荀翊攻来。荀翊一边以身法闪躲,一边又斩出几道锐芒,从头颅到身躯,留下多道伤口,都没能斩透。 毒血鬼王的躯体比先前坚韧了数倍不止! 那些斩开的创口,更以清晰可见的速度闭拢愈合,除了让毒血鬼王愈发愤怒之外,方才的攻击竟似全无作用! 荀翊心下凛然! 以它此时的表现,若脱离修士掌控必将成为极大的祸患,寻常修士根本奈何不了它! 而真正让荀翊心中一片冰寒的是此鬼物越是厉害,意味着受其戕害的生灵越多!要达到眼前毒血鬼王的地步,背后惨剧荀翊也不敢深想! “这苍松,果真彻底堕魔了!” 荀翊升腾而起的杀意再难压制,神识内沉,连接上那枚“魂珠”。只是当他触碰到“魂珠”深处躁动不安的熟悉气息时,荀翊露出惊讶与瞬时的思索。 再然后,他抓住一团熟悉邪力,缓缓摊开手掌:“原来‘灵神’的真正用法是这样的?” 猩红力量自其额头流淌而出,一如以往,欲化作般狰狞的骨甲。只是今日不同,曾经无可奈何、无可驾驭的灵神之力,荀翊却已然能够掌控。 力随念动! 那猩红之力彻底屈从荀翊心念,一瞬覆笼周身,度在衣襟的表面。荀翊心生某种明悟,他分明感觉到自身的法力与灵神之力交融结合,呈现出活跃之象。 法力莹泽如玉般纯白、透彻,灵神之力猩红鲜艳如火焰,荀翊周身度上一层渐变的色泽,黑发、肌肤莹光润泽,发梢殷红。外袍之上也有一层护体,莹光柔和却极为坚韧,各处边沿末梢处也有如焰火般色彩。 “这是如今的‘魔魂姿态’?” 荀翊目蕴神光,心中之感慨如潮涌一般。果然不愧为“阳神”!其反馈在法力境界上的进益,远不如直面灵魂异物时明显! 曾经引发数次危机,一度让荀翊万分忌惮的“灵神”,如今完全成为他予取予夺的一股力量! “吼!” 污秽的邪力袭来,荀翊抬眼望向毒血鬼王。当那“灵神”之力为荀翊掌控以后,毒血鬼王的怒吼中也生出恐惧,只可惜身为血幡所缚,它想遵从本能的遁逃也做不到。 “呵~” 荀翊迎着毒血鬼王而去! 那涌动的污秽邪力打在荀翊身上全无动静,彻底被“灵神之力”的护体阻隔在外。而后,荀翊一把抓住了毒血鬼王的躯体,任其如何色厉内荏也不为所动,运劲发力,一把将毒血鬼王的魂躯撕扯下一大块! 鬼王魂躯明明是虚无之物,荀翊托在掌中,如同具备分量的实质。随即秘法运转,有“灵神之力”协助,那毒血鬼王的一块魂躯轻易就被炼化! “唳——” 毒血鬼王怕了,鬼嚎之声也尖利刺耳。可它阻止不了荀翊,仅仅眨眼时间,毒血鬼王坚韧的魂躯被扯得七零八落,污秽邪力从创口喷涌,如同滚滚如注的血液。 欲要一鼓作气彻底灭杀毒血鬼王的荀翊,忽然动作顿住,鼻端抽动轻轻地嗅了一口,笑容深邃——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呵呵。 第180章 比死亡更可怕者,失其心志也 随着“毒血鬼王”最后一声嘶声鬼嚎,其庞大的魂躯已在荀翊手中彻底撕碎,就连那些邪力涌动的魂躯碎片也被完全炼化。“毒血鬼王”在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彻底抹除! 嗤啦~ 苍松祭起的“毒血幡”血光黯灭,幡体也从居中位置处裂开豁口,俨然灵性全无,彻底丧失了法宝的威能! 又因为“毒血幡”乃苍松祭炼,与其心神联系紧密,法宝被破他也受牵连地吐出一口淤血。只是苍松对自身情况毫不在意,一双鹰目如电,紧紧地锁定在荀翊身上! 毒血鬼王魂躯破灭,喷洒飞溅的污秽邪力仍在。那邪力飘飘洒洒,深赤殷红,带着股浓郁的刺鼻血腥气味,荀翊仿佛置身在漫天飞洒的鲜血之中。 而那刺鼻的气味全然遮掩住了隐藏的杀机! “咳咳,”荀翊脸色陡变,自半空落地轻咳,目中厉色涌现直视苍松喝问道,“你本是出身名门正派的首座真人,如今居然不仅屠戮无辜祭炼这等邪物,竟还使出剧毒暗害的下作手段!苍松,你果真连一丝羞耻之心也全无了么?!” “哼!” 苍松感知到荀翊波动的气息,冷笑回道,“对付你这般邪魔外道,何须讲究什么手段?再说了,老夫如今也不是‘正道’之人,用一用‘魔道’的手段有何不可!” 荀翊认真地看向他,没能从苍松的面上寻到半点动摇之色,他似是已然接受现在的处境与身份!想到青云后山曾与其交过手的万剑一,再看眼前苍松,荀翊也不禁唏嘘地叹了一声。 “苍松,你果真是走入歧路,再也无法回头了。” 那语气中的感慨,在苍松眼中成了不知所谓的“怜悯”,那“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他轻易想到另外一个人!在以往那么多年中,那个人也是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令他一回想起来就怒不可遏! “蠢货!” “老夫此毒炼在毒血之中,一旦沾染便会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乃是无可解治的绝命之毒!你中了老夫此等剧毒,死到临头不自知,还敢如此口出狂言?真是可笑!” 荀翊闻言,委实忍不住失笑喟叹。 “苍松啊苍松,你果然是身陷其中而不自知!罢了,别的我也没什么兴致与伱言说,单说你这毒吧——呵呵,别怪我言语直接,你这用毒的手段实在低劣!即便我不擅长此道,你的手段在我面前也如三岁小儿般破绽百出,可笑至极!” 苍松愠怒欲言,然而荀翊一句话让他哑口:“你这毒药,得自于‘万毒门’吧?至于到底是什么毒,我且先尝尝——”他回味那般抿了抿嘴唇,笑得颇为和煦:“是‘竭心散’吧?” “你不必急着否认,我认得这股味道。” “虽然你为了遮掩‘竭心散’的气息,往里边炼制了许多血腥污秽之物,使其能顺着血液扩散至周身,最后令人心脉衰竭而亡——啧,只不过要我来品评的话,实在是画蛇添足!” 苍松惊疑难安,面上神色隐隐扭曲,十分难看。 不过他也不会因为荀翊几句话而“诈唬”失措,强自冷笑道:“你说那么多,难道就能改变你中毒的事实?等你血毒扩散、心脉衰竭之时,老夫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荀翊和煦如朝阳的笑意,几乎赶上苍松心中那人始终云淡风轻的神情,一样的令他由衷地厌恶与憎恨! “所以我才说,你是‘入了歧路,再也无法回头’!”荀翊目中怜悯神色愈盛,苍松见之愈怒,全无半点信服反思。 荀翊于是继续道:“你虽然说服自己采用‘邪魔外道’的手段,心里却对其轻视鄙夷,殊不知‘魔道’能与‘正道’对抗多年自有其道理。单是施毒一道,内中繁复知识足以修士钻研一生——苍松,你遭遇劲敌一时无法决胜,选择依靠自己内心鄙夷的‘毒’,却是舍长取短,实为不智!此其一也。” 没理会戳中痛处,脸色阴沉的苍松,荀翊的言语仍在继续。 “至于其二么,”他神色异样而又感慨,亦且难掩施舍般的怜悯,“你对自己真正可以依仗的力量失去了信心,心境早已破损沾污,以至修为境界难有突破。也正是因此,你才无法理解力量的真谛,无法知晓一个人的修为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此番言语似有些故弄玄虚,苍松自是不解,不过荀翊随即就揭开了谜底—— “我想你一定很奇怪,当年在玉清殿上,那人明明先中毒又受伤,为什么还能驱动‘诛仙剑阵’力挽狂澜,成为最后的赢家吧?”荀翊那似是洞悉一切的目光,让苍松万分厌恶,可他心中果真有此不甘与疑惑,“我听闻青云门首座真人的‘上清境’之上,犹有‘太清之境’,苍松,你不曾达到这个境界,也完全预料不到这一境界的高深莫测吧?” ( 太清之境?! 苍松面上晦暗难明,其实他对此早有猜测,那人的天赋他也从未怀疑过。正是因此,颇有自知之明的他很清楚单凭青云门的传承自己永远也不是那人的对手!荀翊说的也没错,他猜到那人的境界,却全然不知“太清之境”到底是何等模样,以至于手段用尽也只是再一次见证那人力挽狂澜的辉煌! 记忆中的绝望与痛楚,让苍松失衡,隐藏在黑袍下的身躯也为此隐隐颤抖。不过,他终究不曾失去理智地忘记处境,只深深地吸入几口气息,苍松强行压下了心中繁乱的杂念。 心绪一平,苍松精芒陡现,觉出异样——此人以言语动摇他心境,所说的为何全在旧事与那人的身上?还特意提及“境界”,难不成—— 苍松的心中冒出个自己都觉得突兀而可笑的想法,嗤笑出声道:“你巧言令色、鼓弄唇舌地说了那么多,于你眼下的处境可曾有半点改善?徒增笑尔!” 荀翊见他已然听懂,却仍是不信,倍感可笑。 不过他已将想说的言语全都道出,仅以淡然语气回道:“你不信?那么,等了这么久,你可曾等到你想要的结果了么?” 荀翊血液中流淌着“竭心散”,时间每过一瞬,局面优势便会往苍松处靠拢一分。故此苍松一点也不介意荀翊的滔滔不绝,那在他看来实属自寻死路! 只是他没想到,荀翊言辞如刀,居然当真刺入他内心深处,以至于忽略此遭。眼下一被提醒,苍松醒悟后惊疑不定——是啊,时间过了这么久,按理此人早该毒入心脉殒命而亡才是!怎么他看起来半点影响也没有?难道他当真—— 不、不可能! 比起这一点,他更愿意接受荀翊根本不曾中毒! 苍松陡然升起无名震怒,他也无法解释那怒火从何而来。是因为荀翊,还是因为自己?总之,苍松此刻只想出剑! 荀翊并未骗他,那“竭心散”剧毒的确仍在他身躯之中。 只是苍松无法得知,荀翊能不受此毒影响,一则是神魂境界突破,让他对自身的掌控超乎想象,剧毒入体立时就被拘束在体内一处,完全无法做到原本的效果;其二么,则是“鬼道”一门原本就有的“施毒”之术,让他防范此毒得心应手! 激烈的斗法搏杀再起风云! 苍松的剑诀比先前多出几分凌厉决绝,而“魔魂姿态”下,不再有锤炼掌控力量想法的荀翊,攻势也更胜先前!只寻常状态的荀翊,就能与苍松持平,“魔魂姿态”增添了“灵神之力”,每一次交手,都有一股阴寒如刀的力量反击,落在苍松的神魂之上! 那一丝一丝的损伤,积少成多很快有了迹象。 仅是再度交手一刻钟左右,苍松口鼻之间就有黑血淌下,又在其迅疾的身法速度中飞溅散开,抹了满脸,显出凄厉狰狞之面貌。到了这时候,哪怕他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荀翊的修为境界完全超越了他! 至于究竟超越了多少,苍松无法探清。 “啊!!”再回想此前与荀翊“不相上下”的斗法,苍松由衷地感受到一种耻辱,竟至全无防守的出招猛攻,似是陷入疯狂,“你这贼子既有此实力,先前为何不杀了老夫?老夫死则死矣,你偏要以言语相欺,实在欺辱太甚!老夫今日拼了性命也要与你玉石俱焚!” 取胜无望的苍松,浑身透出决然悲壮,义无反顾那般御剑冲天,直上高空! 以荀翊对青云门术诀的熟悉,不必想也知晓苍松欲要施展的手段。他有机会反制苍松,令其无法自如施展绝学,不过荀翊感受到“玄灵尺”前所未有的活跃,感受到那从未触及过的奥秘,一时又迟疑瞬间,最终决断任由苍松直入高天! 荀翊跃跃欲试,他想知道那“玄灵尺”隐藏的奥秘,对上青云门无上真诀会是如何? 至于先前的“赘言”,苍松不会知晓,那些话荀翊不止是对他言说。更是眼见苍松如今处境,心生感慨反省,从而也对自己言说,内中真意归纳有二—— 其一,初心勿忘;其二,底线万万不能被突破! 眼前的苍松正当引以为鉴! 荀翊凝神聚气,目视着阴云雷光下的黑袍身影。 第181章 回程叙旧事 阴云如聚,雷光如怒! 眼见天穹积聚的威能涌动,荀翊感受到了压力,然而脸上却浮现激昂的战意与笑容。他殷切期待接下来会奏响的雷鸣之曲,那将是人类修士窃取天地自然伟力的碰撞,令人心潮澎湃! 雷光倾落! 自高天而下,瞬息及至,势如滔滔不绝之洪流! 荀翊执住“玄灵尺”深处蕴藏的奥秘之力,那就连历代鬼道师长也所知不详的“玄灵九变”第九变化,即将展露其真正面貌!可在那高天雷光倾落之际,荀翊面上一惊,陡然阴沉,似是出了某种难以预料的意外。 “哼!” 愠怒之下他冷哼出声,如一枚巨弩箭矢呼啸而上! “灵神”赤红的力量在他指掌间流转汇聚,化作锋利凝实的指爪,迎向倾落的雷光。雷光声势浩盛,刺目耀眼,可荀翊仅凭“灵神之力”,如同撕扯堆砌的朽木那般轻而易举地将其撕碎! 苍松竟技止于此么? 不! 碎裂的雷光后面,那尚未散尽的阴云之下,哪里还有苍松黑袍人影的存在? 疾风猎猎,吹动荀翊鬓间发丝飞舞,他双目中带着愠怒扫视一方,心中震愕,一时有些无法理解——堂堂青云首座真人,因一腔义愤敢于向掌教悍然出手,引得正魔鏖战死伤无数的“苍松道人”,居然会惧死畏战? 还以青云无上真诀,其心中曾经的骄傲作为仓惶奔逃的掩护? 愠怒之余,荀翊又不禁失笑,他笑自己身在“魔门”,与那么多“魔门”心计打过交道,竟还有此“幼稚”之念。 “果然,底线一旦有过突破,下一次就会变得更加简单!那苍松心中可还存有半点曾经视若性命的‘尊严’么?他越来越像是一位‘魔道’中人了。”荀翊慨然自语,感叹警示,“引以为鉴啊、荀翊!世事如潮,却不可随波逐流!” 定了定心神,荀翊御动法宝,循着那逐渐淡去的痕迹追去。 苍松御剑遁走,速度快绝,却也留下显眼的法力痕迹。自其取出“毒血幡”,让荀翊回想起其人所作所为,他就没想再放过苍松!将“毒血鬼王”养到这等地步,究竟有多少普通凡俗罹难? 荀翊不敢深想。 想来在苍松这般“心怀伟业”之人心中,三百人与三千、三万也无甚不同,仅是数量与时间的差别而已。可荀翊却知,没有人生来就愿意成为他人肆意收割、玩弄的“材料”!他始终铭记,自己也是从凡俗普通中走出,与他们并无不同。 青云门无暇顾及苍松,那就让荀翊来!纵使苍松有不甘也好、伟业未竟也罢,既然遇见了他荀翊,即是到此为止! 数番激战的荒野,立时归为宁静。 除却诸般法诀余波破坏的林木地貌,什么也不曾留下。不过些许地貌环境的改变算不得什么,时间与自然伟力会抚平这些痕迹,令其与别处再无不同。 另一方,杀生和尚与野狗道人,协同护着三个伤员往洞沧山归去。 原本野狗道人心痒难耐,很是想把事情交托给和尚,自己跟上去见识见识那场可以预想到的盛战。遗憾宗主已有明令,野狗道人虽是万分好奇,却也不会违背明确命令。 何况,桃夭三人的状况的确堪忧。 在野狗两人御使的法宝上,刘镐刚一照面,立即盘膝而坐竭力调息,连身上的伤势都是野狗耐着性子帮他收拾的;桃夭没见明显伤情,不过也服下几颗丹丸闭目休整,俨然已无再战之力。 野狗想得明白,如今幽州正值多事之秋,若只让和尚一人护送,途中遭遇意外恐怕难以周全!敌人只需牵制住和尚,受伤的几个立即就要全部遭殃! 他不禁叹了口气,宗主的思量到底还是周全的,只是遗憾没能参与对付那等强敌! 无怪野狗道人心心念念,实是自获得机缘、实力大涨起,他还没能酣畅淋漓地战过一回!“焚香谷”上官策杀上门之时本是最好时机,偏他没能稳住心态,成了几人中的弱点被一招制服,沦为笑柄难堪了许久。今天好不容易求得宗主允许同行,又因为需要护送同门不得不先自回山! “唉~” 野狗越是想越是郁闷,不禁惆然长叹。 正自闭目调息的桃夭,感受到明显的目光扫来扫去,无奈睁开眼:“野狗,你好好的作什么妖?”野狗道人狗眼滴溜溜乱转,见桃夭总算睁眼,顿时咧嘴露出讨好笑容:“咳,我说,桃部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聊聊你们方才遭遇的对手?听说敌人是青云门之人,不知来的是哪个,居然能将你们伤成这般模样?” ( 桃夭注意到,不曾言语的和尚也偏过脸报以关注。见两人都颇为在意,桃夭遂道:“那人野狗你也曾见过的,他就是‘苍松道人’!” “苍松道人?!” 野狗惊呼,杀生和尚则只是轻念了一声。“居然是他,那就难怪了!”野狗道人狗眼放光,神情里又是忌惮又是跃跃欲试,引得旁边和尚满腹好奇。 “怎地,这‘苍松道人’很厉害?洒家只听过他的名号,据说已叛出青云归了魔教,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和尚心中想,即开口询问。此一句正好问到野狗道人处,不禁嘿嘿一笑,拿捏做派慢慢地与他分说。 “和尚,你没参与过圣教跟正道在东海流波山那一战,所以不认得此人!要说起来,‘苍松道人’可是真正的大人物,昔年东海流波山青云门做主的就是这一位,他在整个正道也是声名赫赫!” 忆往昔峥嵘岁月,野狗道人满脸唏嘘,“那会儿我们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即便是咱们宗主,也是托庇在‘鬼王宗’这个大树下边做事。而这位‘苍松道人’,却能执掌正道之人与圣教争锋,听闻更曾与那位‘鬼王’交手不分上下!由此,你知晓这‘苍松道人’是何人物了吧,和尚?” 野狗说着,不免得意地瞥向和尚。 和尚听出来人的分量,哪里还关注野狗神色?粗糙手掌摩挲着下巴,和尚皱眉思量,不解地道:“按伱所说,以他这样的人物如何又做出背叛青云、投身魔教的事情来呢?” 野狗道人得意神色抛了空处,自找没趣,随口应道:“你问我,道爷又问谁去?”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他又道:“不过道爷有闻,据说苍松道人反出青云,与那‘草庙村遗孤’有关联,还事涉什么‘陈年血案’,道爷不感兴趣也就不曾打听。” “‘草庙村遗孤’?”和尚显是兴致勃勃,“可是那位风头正劲的‘鬼王宗副宗主’?” “不错,正是他。”野狗道人点头,“你先前在洞沧山不也见过么?”和尚“嗯”了声,陷入回想:“那人、的确是个厉害的角色!”和尚面上露出渴求,那是与对手较量的渴求。 “对了,野狗!”和尚想起什么,虎目灼灼地盯着他问道,“洒家听说,当年正魔大战的时候,你也在青云山,可是亲自参与了此战?”对和尚而言,那场大战无异于盛事,没能参与实属遗憾。因为野狗道人自己形容猥琐,此前有传言说他参与了那场大战,和尚心底是不怎么相信的。 可熟稔之后,和尚知晓野狗为人,对此倒有了几分相信。如今听野狗自己提及,他忍不住向其打听内中详情。正如和尚熟悉了野狗,野狗只一眼也看穿和尚的想法。 然而青云大战留给他的记忆只有惨烈与恐惧! “唉,和尚,你别多问了!道爷也不瞒你,当年那场大战的时候我实力低微,虽说往青云山走了一回,可基本上都是躲在宗主身后。一见战事惨烈,道爷便老老实实地逃下了山去,这才挣回小命!” 和尚不满意这回答,虎目之中也流露出鄙夷之意。 野狗道人见之气乐,嗤地说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瞧不起道爷见风使舵?嘁!你也不掂量掂量咱们自个儿是个什么实力水准,那等大战也能轻易参与的么?单只事后来看,圣教与正道多少英雄豪杰参与此战,战后活着的又有多少?尤其是那‘诛仙剑阵’——” 说起这四个字,野狗道人脑海里就冒出那纵横天穹的亿万七彩剑气,想起当日那天穹若倾的磅礴威压,他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和尚瞧在眼里,惊道:“有这么可怕?” 野狗吐出口浊气,连嘲讽他的心思都淡了:“唉,只会比你想的更可怕!‘诛仙剑阵’呐,那根本不该是能在人间出现的力量!圣教数一数二的‘长生堂’你知晓吧?‘长生堂’宗主玉阳子就伤在了‘诛仙剑阵’之下!咱们宗主也曾被剑气刮了下,差点没能缓过来!别看咱们现在实力大增,可就算我们五个绑在一块,也不够一剑斩的!” 和尚顿起敬畏之心,偏这敬畏之下,又有蠢蠢欲动的热血。诸般繁杂心思在胸膛激荡,最终归为一句话:“呼,洒家恨不能亲眼一见呐!” “嘁!”野狗道人怪眼一翻,知晓自己那么多话白说了。 当即目光一转,落回到桃夭身上,扯着笑脸道:“咳、那什么,刚刚扯远了!桃部主,你接着往下讲讲,怎么忽地遇上那‘苍松道人’,又怎么同他交起手来呢?” “呵呵~” 桃夭笑容灿烂,眉眼中有遮掩不住的自豪,她等野狗道人这一问可是等了好一阵了,“苍松向我出手,是想从我手中夺走‘俘虏’啊!” 第182章 归程,地脉触动 俘虏? 野狗道人与杀生和尚面面相觑,交换了惊讶、疑惑眼神,再往那伤重昏迷之人看了眼,野狗道人哈哈地干笑一下,道:“你说此人,是你的‘俘虏’?看她穿着打扮应该是青云门之人吧,她是谁?” 桃夭粉面难掩振奋,偏言语间故作淡然:“她啊,便是青云门小竹峰的水月了。” “水月?”杀生和尚浓眉皱起思索。在遇见荀翊以前,和尚乃是独来独往的散修,虽知各大宗门势力的名头,却并不清楚其中细致的情报。回想一遭,他也没想出此人是谁。 而野狗道人则与他全然相反! “水月、‘水月大师’?”只在口中念了一回,野狗立时就将她的名号与自己所知的情报对上,登时惊得目瞪狗呆,滚圆的眼珠像是要从眶里掉出来一般,“——青云门小竹峰首座真人的那个‘水月大师’?!” 他那陡然提高的音调,让杀生和尚惊了一跳,不过也让他知晓此人身份,一时面露动容。纵然和尚不知晓“水月”的名号,却也明白“青云门首座真人”的分量! “喝——”和尚倒吸一口气,目中神情复杂,震惊之中有由衷的赞叹神情,看得桃夭一阵心满意足,“‘青云门首座真人’居然成了你的‘俘虏’?真是不可思议,难怪那什么‘苍松道人’要气急败坏地与你们为敌——哎,等等,那‘苍松道人’不是早就叛出青云门了么?他一个‘青云叛徒’也会在意曾经的同门故旧?” 和尚言语间发现不对劲之处。 野狗道人一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哈哈”一声作恍然地道:“道爷听明白了!那‘苍松道人’是青云叛逆,眼前这位是青云首座真人,料是‘首座真人’遭遇‘青云叛逆’从而引发清剿叛徒的大战!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俩个决死厮杀最后让你这‘渔翁’捡了便宜,可是如此?!” “哼!”桃夭还没有反驳,杀生和尚又道:“不对、不对!如果像你说的这般,这‘水月’落到我们手上,对于‘苍松道人’不是解了困境的好事么?那他为何还要与桃部主为难,以至到了痛下杀手的地步?” 野狗愣住,抓耳挠腮地想了想,强辨道:“兴许是‘苍松道人’念及旧情,不肯让她落到我们手上;又兴许是他跟这‘水月’有仇怨,非得亲手杀戮方解心头之恨——道爷又不是他肚里蛔虫,谁知道他怎么想?!” 杀生和尚“嘁”地白眼一瞪,故意刺道:“照伱这般说,桃部主不像是‘俘虏’了她,倒像是从‘苍松道人’手上救下了她?” “行了你们两个!”桃夭掩去目中异色,“些许细枝末节也值得你俩争个面红耳赤?如今的事实是——青云门小竹峰首座真人由我桃夭从苍松道人手里夺下,只此便足矣!” 两个家伙相互嫌弃地看了眼,“嘁”地嗤声撇开眼去。 听得桃夭这般说,野狗道人瞬间领会她的言语,狗眼之中满是歆羡,乃至有几分嫉妒的酸味:“啧,‘青云门首座被天道盟桃夭俘获’——你呀、这下可要声名大振了!圣教跟正道斗了这么多年,决死殒命的青云首座不在少数,‘俘获’可是头一遭,你‘桃夭’的名字怕是要顷刻传遍天下了!” 野狗道人不愧是与桃夭相同出身,能准确抓住她的心路。果然桃夭见说,情不自禁朗声而笑,颇为意满。于他们这般出身微末的魔教之人,对于“扬名圣教”有着某种难舍情节,是为执念。 个中内情如何并不重要,桃夭也只是在乎此事带来的“声名”! 修士修行如逆流而上,若非心有所执哪能不断迈过荆棘坎坷?桃夭修行的初心如何,旁人不得而知,不过在其碌碌半生终于踏上坦途,并且成功争取到超过天下九成修士的力量之后,自然而然有了“强者自矜”,也便有了对“声名”的追求。 野狗道人感同身受,最是能体会。旁边杀生和尚却浓眉紧皱,忍不住打破氛围道:“两位,洒家思来想去,觉着未必是什么好事!——此人可是‘青云门首座’,动了她、青云门岂会善罢甘休?!” “是极、是极!”反应过来的野狗悚然一惊,再看那昏迷的水月分毫没有眼热,反是像看到烫手山芋,“桃夭,你想要这‘名声’可不好挣!若是把青云门惹来,咱们恐怕要遭殃啊!” 桃夭轻哼一声,反问道:“怎么,你怕了?” 野狗道人气恼,连道:“这是‘怕不怕’的问题吗?那可是‘青云门’!凭咱们这点底蕴,能跟这样的庞然大物硬碰硬?哎、我说,你该不会是当真上了头了吧?!” ( 桃夭没好气地别开眼去,轻声道:“呵~,你以为是我自寻麻烦么?那不是凑了巧、正好遇见,不得不为嘛?”野狗道人听见了,却没明白,问道:“你说什么?” 桃夭摇头,似不想多说:“别追问了,此事说到底还是需要宗主亲自决断,到时我自会与宗主分说!”野狗道人好奇大起,连番追问,桃夭心中想着荀翊态度未明,任他追问也不回答。 掌管一宗情报的她,自是很清楚“水月”为何人,尤其清楚对方在本宗之内具备何等地位与影响!要知道,那几位日常照料的宗门女弟子都是由她亲自挑选的呢。 而事实真相虽说桃夭难免夸大,可“俘获”不假,自苍松道人剑下“保下”其人也不假。 野狗问不出缘由,气得狗眼直翻。 杀生和尚出于谨慎提醒道:“桃部主,不管如何,此人既是青云门之人,必然与我们殊途陌路!若没能看管好,只怕要闹出祸患来。”和尚说得委婉,桃夭却是听得明白,奇怪他居然也有心细的一面。 “唔,和尚你的意思我明白。” 桃夭往水月处看了眼,叹道,“只是她伤得极重,我不好下禁制。甚至于,我还得费心好生看着她,万万不能让她出了差错死在洞沧山!”野狗道人以为她忌惮青云门,大为赞同地点头:“你晓得顾虑后果,还算没有昏了头!只是这烫手山芋——唉!” 杀生和尚虎目精芒闪动。 他倒是听出别样意味,问道:“那‘苍松道人’这般厉害么?先败同出一门的首座,又将你与刘镐逼得挣扎求援?”野狗道人愣了瞬,脸上浮现忧色:“我们留下宗主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么?” 桃夭摆了摆手,笑道:“你们误会了,苍松道人没有那么厉害!唔,虽然我不是对手,以宗主修为却是不惧!”顿了下,她见两人神色依旧,遂多透露了些消息:“其实这位‘水月大师’,是先与咱们宗主交手落败,然后才遇上苍松道人的。昨日入夜时候,有外敌闯入山门你们清楚吧?” 两人点头。 桃夭道:“那人就是水月!” “原来如此!”两人恍然。 闲言絮语半晌,一行人已然能望见远处巨龙般纵横的苍莽山脉。宗门临近,受伤与力竭的两个也算彻底安全,野狗道人按捺不住起身:“你们先自回去,道爷去接应接应宗主!” 说罢不等应答,驾驭法宝返身而去。 杀生和尚皱了下眉,终是按下性子。他对那苍松道人也万分感兴趣,可转念想到众人一走,桃夭、刘镐失了战力,宗门仅剩他“血杀堂”为最,实不能再擅离职守,只好作罢。 片刻之后,桃夭并杀生和尚一众抵达洞沧山,御物自高天降下。受伤的刘镐被安排去休养,杀生和尚吩咐宗门部众各自警惕,桃夭鏖战许久也需要时间恢复。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先安排好队伍中那颇为棘手的一人!洞沧山上各处都在施工营建,吵吵闹闹非是安宁处,桃夭思来想去干脆将其带入地宫,安置在巨大石殿中的一处石室,以待荀翊归来后自行决断。 没曾想这一等候,竟是一月之久! 别说桃夭恢复如初、刘镐伤势好转,就是伤重的昏睡的水月,也在救治之下苏醒过来。 乍一睁眼,水月眼蕴寒芒,目中神色凌厉如锋,一瞬从躺卧坐起,周遭景象尽数扫视入眼。所见乃是一处石室,朴实无华,唯顶上嵌着明珠散发淡淡柔和光芒。 “此处是何地?” 她的心中刚有这般疑惑,记忆随即如潮水般浮现——荀翊、斗法落败,骤逢苍松道人以及那个妖女!水月神情一凛,她回想起自己先败在荀翊之手,然后遭遇苍松几乎殒命,遁逃途中被一个突然现身的妖女擒获的事情! 心惊之下,水月立时内视己身,查探伤情。 一看她又面露惊疑,紊乱的经脉法力已然平复,糟糕至极伤势有所好转,显出经人疗伤的痕迹。水月定下心神,立时运转“太极玄清道”,可法力刚刚流转便遇上一股寒浸邪力如针如钻扎在经脉中,将那聚拢的法力击溃开去! 那是“禁制”! 水月面上一寒,她对自己的处境有了猜测。 也就在这个时候,石室忽然迎来剧烈震动,稳稳当当嵌在顶上的明珠光辉也为之烁动,轻微的石尘粉末自边角处洒下。在那震动之中,水月感受到一股磅礴熟悉的力量,不禁惊愕脱口自语:“谁在触动‘地脉之力’?” 第183章 地脉之伟力 “地脉”之神秘,以水月的出身也只知不详,仅是因为“首座真人”之尊接触过此等力量。 青云门“诛仙剑阵”御山川之势、聚灵脉之力,而成为御使天地伟力的千古奇阵。深究其理,俨然也是御使“地脉”集大成之用,也是青云门传承绝密。 水月执掌小竹峰“天机锁”,固真切知晓地脉之鸿伟。在青云山之外的地方感受到地脉震动,水月首先便是心中一沉,担忧自生。 无论那地脉是自然异动,又或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操控,都预示着一场灾祸的降临! 心念及此,水月纵有诸般疑惑、忌惮,此时都被担忧盖过,她忍耐着无法运转法力的虚弱起身,自石室而出。 石室之外,乃一处宽敞高大的石殿。殿中立着石柱,极具古朴粗犷风格,以水月眼力更看出石殿那无法磨灭的岁月痕迹。 环顾四周一圈,水月惊讶觉察此处竟无人值守?——是出于对“禁制”的自信,还是什么别的缘由? 水月皱了皱眉,按下疑惑快步往石殿入口过去。绕开门前巨型石柱,步出殿外,高远辽阔到夸张的巨型穹顶令她惊诧愣神,蓦地灵光上涌反应过来:“此处莫非是‘幽州地宫’?” 穹顶之上洒落幽光,让整个地宫显出幽深神秘的意味。 水月正自惊疑为何殿门外也不见人值守时,远处随地脉波动韵律传来的盈沸人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循声而往,地宫的广阔再度令她惊讶。待走过石殿外面的广场,转入深处之后,水月视界里出现一处建在浅水中的高台。一行皆着深色袍服之人围簇在高台四周,其人个个神情振奋,相互言谈欢呼,方才她听到的动静正是由这一群人发出。 只是,水月的注意力不在众人,而在那处高台。围簇高台的众人也浑然不觉水月的到来! 那高台以巨石垒砌,高逾六丈,逐层向上收缩,至顶部约有七丈见方。水月站得远,正好能眺望高台顶端,其四方之位立有巨型雕塑,塑以四方圣兽之形。观那高台粗糙痕迹,显然属于新近修筑,尚有许多不曾完成之处。 此时高台之上,有道涌泉汩汩而出,七彩荧光氤氲,映照得周遭众人的面孔也色彩斑斓。 奇异的是那涌泉汩汩不止,七彩流水落地却并未从高台逸散,反而像是由某处来复又归于某处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涌泉之上。 震撼、惊艳、感慨乃至炽热的诸般神色,在人们眼中涌现,只因那涌泉中如若汩汩无穷尽的伟力正以肉眼可见地形态展露在他们眼前! “‘地脉灵力’、原来是这般模样?”水月也不禁目蕴向往,低声自语。她认出了“泉涌”的真面目,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其惊艳形态! “可这、怎么可能?!” “世间有谁能做到这等地步?” 青云门地脉灵力也需“天机锁”镇压,水月执掌小竹峰百十年也不曾见过其真正面貌! “老前辈,我们成功了对吗?”高台上,面有淡淡疲倦神色的冷天奇,此时双眼明亮得如若放光。日夜操劳终有收获,他粗豪的声音都显出激动的颤抖。 在他身前,是捋须而立,笑眯眯望着周遭之人反应的周一仙。泉涌,即是洞沧山下地灵脉伟力之显化,此番引动地脉之力如此顺利也在周一仙预料之外。 “不错,到这一步的确可称作是‘成功’了。”周一仙与冷家有些旧情,对冷天奇这务实的风格也颇为认同,故此耐心解答,“此番尝试顺利达成,足以验证老夫先前定下的策略无误——在地脉洪流边上开一条回环沟渠,令其分出细流自行流淌而出,不仅可成源源不断之势,也便于借御其力——此策果然具备践行之实!” 除开周一仙、冷天奇,泉涌旁边还有桃夭、野狗道人、杀生和尚、刘镐,以及未在值守的几位执事长老。可以说如今在洞沧山的宗门首脑均在此处,一起见证了首次对地脉灵力的牵引尝试。 力量于修士,最是诱人! 源源不绝如泉涌一般的伟力,更是引得周遭众人心驰神往。周一仙说话的时候,不少人甚至仍未从痴迷中回过神来。 野狗道人不久之前才受过教训,连自身力量都不曾掌控透彻,还奢求什么其他?故此倒没有沉迷在自然伟力的绚烂之中。 ( “‘回环沟渠’?”野狗道人听了周一仙言语,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奇问道,“老先生,你的意思是眼前这股涌泉只是从地脉里引了条支流出来,那些地脉灵力拐个弯仍旧回了原地?” 周一仙有几分意外地看了眼野狗,点点头道:“不错,正是你理解的那般。” 野狗道人“嗨”了声,不以为然地问他:“那你也太小家子气了罢,只一条支流够做什么?依道爷的意思,先生你直接把地脉灵力尽数引出,大大方方的拿来使用岂不更好?” “你、荒谬!无知!” “真是不知所谓!” 周一仙叫野狗道人一番话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 “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晓‘地脉灵力’意味着什么?!居然责怪老夫‘小家子气’?——还说什么‘将地脉灵力尽数引出’?!伱是完全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吧?” “老前辈、老前辈息怒!” 见周一仙气恼得够呛,冷天奇连忙劝阻,他跟着一起营建了此方高台与诸般禁制,对“地脉灵力”的知悉远非野狗道人可比,知道他闹了笑话遂与他解释道:“野狗部主你有所不知,‘地脉灵力’实乃天下最神秘的一种,非是寻常能借御其力也。而此处地脉与整个洞沧山息息相关,别说冒然触及整条灵脉,单只眼前这一丝细流,处置不当都会引来天崩地裂般的灾祸!” 野狗道人惊了一跳,下意识从涌泉处退后半步:“喂,老冷,你别唬我!当真有这般可怕?” 冷天奇正色肃容地答道:“我绝非妄言,对此‘地脉灵力’再谨慎也不为过!洞沧山在‘天生异象’中地崩山摧、主峰断折,正是与地脉紊乱造成的动荡引发!” 想到地宫之外洞沧山主峰截断如切的模样,野狗道人不禁脊背生凉地打了个寒颤。他狗眼一扫,瞧见其他人尽都目光灼灼,心中为之一紧,喝言道:“喂,‘地脉灵力’这般危险,你们一个个的还簇这般近做什么?散开,都给道爷散开!” “地脉灵力于我们至关紧要,又如此危险,老先生莫非就这般让它敞开放在此处?”桃夭眼眸婉转,落向沉吟不语的周一仙。周一仙见旁人俱都望来,哈哈一笑道:“眼下只是尝试,‘回环沟渠’也并未完全展开,所以它只是无源之水,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消退殆尽。” 桃夭眼中闪过了然,又问:“那若是彻底完成又该如何呢?” 周一仙捋动颔下白须,自若神情中流露出十足的底气:“若彻底完成,这牵引而来的‘地脉涌泉’也将是大阵的一环,乃核心要害,自是藏在诸般禁制保护之下,旁人无从触及、无从干扰,更无从破坏,当然也就不会有何祸患。” “原来如此。”桃夭目光从围簇的其他人面上略过,作恍然那般一笑,“多谢老先生解惑,此番我是受益无穷了。” 周一仙点点头,应道:“桃部主客气。” 他看得出来,桃夭此人果然聪明,方才那番话显然是为其他人而问的。只不过直面如此伟力,有谁能按捺住不为之动容,还能听得进这般言语提点的呢? “周前辈!” 听到声音的桃夭皱了下眉,她没想到最先开口之人会是他! “你方才说了许多,我们也亲眼见了这般造化之神奇、自然之伟力!如今我心中正有一虑苦思无果,还望周前辈能与我解惑——”那说话之人,原来是同样出身“炼血堂”的旧人刘镐!明明身躯之中充盈的力量都尚未掌控,他却仍旧痴迷于眼前的伟力,连开口说话的时候也不曾挪开凝视“涌泉”的半分目光。 周一仙嘴角笑意颇为深邃:“阁下但说无妨。” “‘地脉灵力’浩瀚宏伟,近乎无穷无尽!我想请教周前辈——”刘镐舔了舔莫名干燥的嘴唇,“可能将此灵力再从其中分出支流,供给我宗门部众修行之用呢?” “哗~!” 刘镐此言,可谓是问到了众人心底去!周遭听得问话之人纷纷目光汇聚,一双双灼灼有神的眼睛透出难掩的渴望,他们都等待着周一仙的回答。 “哈哈哈哈!” 周一仙不慌不忙,俨然对此早有准备,“阁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实属问到了‘地脉灵力’的关窍之处!”他环顾四周,迎上那一双双目光也全无退缩,朗声道,“老夫看其他诸位模样,想来对此也有同样疑惑吧?也罢,正好借此机会,老夫就与诸位好好说一说这‘地脉灵力’!” 第184章 周一仙与水月 “诸位皆是修真之士,该知晓‘四方上下、天地自然皆诞生于混沌’的道理。当然了,世界之起源在于什么,从古至今流传着许多种说法,老夫在此也不与诸位探讨深究。”周一仙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嘲那般轻笑了一声。 正道、魔道,乃至各个宗门派系,对于“诸天”的认知都有不同。周一仙虽未明言,可观其穿着打扮也知是出身“玄门道家”。当着“天道盟”一应供奉“幽冥圣母、天煞明王”之众,他可不辨去分说那些古老的传言,单只从“天地自然”而论。 “何谓‘混沌’?‘一’也,‘万象’也。” “诸位与老夫所处这神州浩土世界,皆是由混沌演化、生生万物构成。此中自也有人们熟知的草木土石平凡之物,也有奇珍异宝精粹之灵,更有令人叹服的‘造化之神秀、自然之伟力’!今日呈现在老夫与诸位眼前的‘地脉灵力’正是其一。” 周一仙此番言语算不得深奥晦涩,立意却是高屋建瓴。 别说刘镐一众越发目光灼热,就是桃夭、野狗道人颇具定性之人也眼界大开,方知“地脉灵力”之玄妙。在它面前,什么修士的“法力”、“元力”,俨然成了末流尘埃。 莫非“地脉灵力”才是直指大道终极的密钥?! “周前辈,依你之言‘地脉灵力’如此‘显赫尊贵’,实乃造物显化的伟力,不正该好生利用起来用于探寻大道吗?”刘镐如此想,也如此直白地询问。 周一仙摇了摇头,敛容道:“你如此想,正是没明白老夫言语中的真意!‘地脉灵力’乃‘天地自然之力’,其恢弘浩瀚无垠,正与那演化万象的‘混沌’一般。‘混沌’为何?‘全’也!‘地脉灵力’亦然。” “它虽然被世人称作‘灵力’,实与修士修行御用的‘灵力’截然不同。它如石之原胚、水之初浊、气之浑沌,包罗山川万象、木石生灵,应有尽有、无所不有!故能成地之载物厚重。” “明白了么?” “它就像是一碗水,水中充盈着清冽、甘甜、泥沙、虫豸、污浊以及诸位能想到的一切。修士修行御用的‘灵力’则是天地间纯净无杂的‘水’,若汲取‘地脉灵力’这样一碗水进入躯体之中,诸位觉得会如何呢?” 周一仙捋着胡须,目光从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庞上看过去。他本不需要将此等隐秘倾吐而出,实是想到“地脉灵力”既以引出,放置于此,早晚会为人接触。到了那个时候,“地脉灵力”仍会引来垂涎,与其任其冒冒失失闹出祸患,不如他索性讲清楚、讲明白! 至于旁人信不信,那则是自有人关心的问题了。 “原来如此!”桃夭恍然神情中带着后怕的心悸,若没有周一仙说明,显然她心中也未尝没有触碰“地脉灵力”的心思,“‘地脉灵力’属于‘天地之力’,理所应当蕴有诸般‘伟力’!只是那些‘伟力’对于我们修士而言却是无法利用的‘剧毒’,如是心生贪婪冒然滥用,岂不是死路一条?” “周先生,此番若非您提点,我们怕是要吃大亏!”许是当真感激,桃夭说到此处认真地行了一礼。旁边其他人反应过来,或快或慢也跟着行礼,口称感谢。 野狗道人拍着胸口保证:“老前辈你放心,我会派‘禁天’的兄弟帮着老冷他们镇守此地,决不会出现半点差错!” 周一仙笑声爽朗:“如此,老夫就放心了。”只是他的目光如同黑夜那般深邃,仿佛早已洞悉。说罢,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叹道:“到底是老迈之躯,才忙活这么几天就疲乏得紧~” 桃夭会意,笑容满面地道:“先生劳苦功高,还请务必保重!此处暂无别的事情,不妨由桃夭送先生归居处休息?” 周一仙看了看其他人,见众人皆无去意,暗自无奈叹息,应道:“也好。” 两人自高台而下,走出人群。众人经过时皆恭谨见礼,然而却并无真正愿意在此刻离开之人,连人群最外边的部众也簇拥不去,心思彰显无疑。 周一仙暗叹,到底是底蕴浅薄,离了荀翊宗门就如“群龙无首”地失了魂! 时至今日,桃夭于“天道盟”与荀翊的归属感和忠诚,早已不逊野狗道人。相比较而言,桃夭较野狗多了几分悟性,许多时候更能领会荀翊之意,也更乐于为宗门谋划深远。 荀翊早有言“地脉灵力”关乎宗门兴盛存亡,故桃夭也万分上心。此番成功引动地脉,最忠诚的野狗留在原处驻守,桃夭便欲向周一仙多多请教。 两人方自高台走出不远,黑暗中迎面行来一人。 “山川蕴势,浩土蓄灵,是为地脉——此中隐秘,旁人休说御使,便是有过听闻之人也稀世罕见!我实在好奇阁下到底是何人,居然懂得御使天地之力?” “法御万象”是玄门的手段,青云门更是其中佼佼者,那闻名天下的“诛仙剑阵”正是“御天地之力”的大成之作! 水月自愧不如,又怎会不好奇周一仙的来历! “咳~”周一仙轻咳一声,水月锋利如刀的眼神令他颇为不适,“阁下莫非是那‘水月真人’?” 水月戏谑而视:“阁下何必顾左右而言其他?” ( “周老先生近日里忙于正事,对阁下之事或有耳闻,实则不甚清楚。”桃夭微笑着为周一仙解围,随即又上下打量了水月,“水月阁下的气色不错,看来伤势颇有好转呢~” 水月淡淡地瞥见一眼,一言未说地转开目光。她自是认得桃夭,不过相较于“地脉引动”之事,旁的委实无关紧要。 如此无视,桃夭皱起了眉,目中掠过锐芒。不过她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再无介意。 ——唯胜者,才有资格大度。 桃夭自诩现在她才有资格! “阁下既然能引动地脉为用,也当知晓御使此等天地之力不可不慎,稍有差池即是山川崩碎、万灵禁绝的祸事!为了一宗一门、一己之私,就担上如此罪孽与风险,阁下也无动于衷么?”水月清冷如冰的双眸逼视着周一仙。 大能之人也必有大智,水月对其行止不解,更有“身怀能为不行正道”的义愤。 周一仙能感受到那般心境,也能理解,自不曾生怒。他叹息了声,道:“水月真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免生有误解。‘地脉’确如你所言那般恢弘而极具危险,可正需此等天地伟力才能真正抵御源自‘九幽阴冥’的侵蚀!时局如此,天意如此,老夫既然亲见又怎能做到置身事外呢?” “呵,”水月冷笑,“阁下执意助纣为虐,又何须拿什么‘九幽阴冥’作靶?扯那虚无缥缈之事实在可笑!” 周一仙神色一动,奇道:“水月真人莫非不知?” 水月凝眉,道:“知什么?知你所言荒谬之事?” 周一仙似有几分后人不争气的无奈与慨然,他微微摇头,叹道:“此次天象异变,尘封许久的‘幽州地宫’现世,正是因为那传说中的‘九幽阴冥’与现世之间有了连通的裂隙,故此天生异象警兆世人。贵派既承‘天下第一正派’的名头,也当以天下人为先,真人远道而来兴师问罪,老夫还以为正是为了此事,没想到真人竟是分毫不知?” 那言辞殷切乃至痛惜感叹神情,全然由衷而发,让水月惊疑愈盛,忍不住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与我‘青云门’是否有所干系?”周一仙无语,反问她道:“难不成老夫言语,在阁下面前完全不值得一听么?” 水月见周一仙不答,疑惑不减,愈是思索。至于他的反问,水月淡淡开口:“你难道不知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言语说得再多,我也无法取信,更何况从始至终都是伱们一家之言,越是不足为信!” 周一仙讷然,桃夭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 听到桃夭轻笑,周一仙沉吟地道:“没想到真雩大师的传人这般固执,罢了,你想要亲眼见证事实也并非不可!只是此事老夫无法做主——”他往桃夭看去。 “此事,我也做不得主!”桃夭对上周一仙问询目光,立即摇头。 周一仙无奈摇头,捋须道:“那就没法子了,只好等那真正能做主的人回来,再由他决定是否向你展现那可怕的‘事实’吧。至于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还请水月真人安心休养。阁下伤势不轻,我们也费了一番苦心才将阁下从危境形势中救回,切莫白费我们的努力才是。至于其他阁下关心之事,且如老先生所言,等那位‘能做主’之人回返自有决断,还请阁下多几分耐心。” 桃夭接过周一仙的话,不卑不亢,笑着说完那隐含锋芒的言辞。 水月冷声道:“你说的人是那‘荀翊’吧?” 桃夭笑而不语,略侧了身向远处招手,黑暗里顿有一位“玄天部”属下现身而来:“送这位贵客回石殿休养。”那属下领命:“是,部主!”桃夭又道:“另外,你也候在外边,若贵客有何需求你便及时满足,不得怠慢!知道了么?” 那属下神态分毫未改地应道:“是,部主!”随即来到水月身前,态度恭谨,语气似全无起伏地道:“阁下,您请!” “哼!”水月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欲去,忽地站定回头,头一回问出“正事”之外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桃夭秀眉微挑,轻笑声道:“我是‘天道盟’桃夭,还请真人指教。” 水月点了点头,转身而走,不过仍有声音回道:“先前你不曾杀我,后又施以援手,实属不智!他日若在别处碰见,我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因为‘正邪不两立’!” 桃夭愣了一下,旋即一笑置之。 待水月走远,桃夭侧身转向周一仙,语气凝重道:“老先生,你方才将那么多隐秘之事说与一个‘外人’,是否太过僭越?” 周一仙手上捋须动作一滞,没好气地道:“哼,老夫若是僭越,你桃部主不该早早制止么?别以为老夫看不出你们将青云门首座真人这般烫手山芋带回来的目的!想要与青云门化解仇怨?嘁,你没见方才那位水月的固执模样?些许小恩小惠根本无从动摇她的心境!” “老先生果然慧眼如炬!”桃夭笑容灿烂,“不过,倒也不必奢求‘化解仇怨’的地步,只要能争取些缓和时日就足够了。因为我们缺的正是时间,而时间,能让我们越来越强,到再也不惧任何人!” 周一仙失笑摇头,返身往归处而去。 “好高骛远可是大忌!别的不说,你们先过了‘地脉灵力’这一关再说罢!” 第185章 苍松的落幕 月余时日,在漫长清苦的修行岁月中不过短暂瞬息。 然而同样是月余时间,也能让光鲜威严的苍松,落魄到袍服褴褛、满面脏污的狼狈形容!荀翊怎么也不曾想到苍松求生意念如此坚决,明明他掌控绝对优势,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其遁逃而走。 伤势、疲倦、风尘,让苍松形如乞丐。唯那阴鸷与狠厉逐渐深沉,及至荀翊也无法理解的境地。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法将眼前之人,与当年东海流波山意气风发的青云门首座联系起来。 彻底堕入魔道的苍松,比许多名声在外的积年老魔更趋近“邪魔”! “苍松,你这又是玩的什么把戏?”荀翊颇感荒谬地笑出声,心中虽是慨叹,眼前困局却也仍需设法破解,“你该不会以为凭这些莫名其妙的凡人,就能动摇我杀你之心吧?” “咳咳——,呸!” 苍松没有说话,剧烈咳嗽声中吐出一口唾沫,他方才刚挨了荀翊一击,脏腑之间正自疼痛难当。原以为走投无路之际,他竟在前方山野寻到一个幽静的村落,村中有十余间茅屋。在求生意念的驱使之下,苍松兔起鹘落之际掳掠了六七个村民,逃到村中晒坝位置跌落,以此六七个村民拿捏威胁荀翊求活。 见苍松不答,荀翊面上一沉,袖中顿有法力灵光激昂明亮! “不要轻举妄动,荀翊!”苍松抹了一把沾染在嘴角的鲜血,笑出几分狰狞,“否则这几个无辜的村民可就要因你而死了!想来、你不会怀疑老夫下不得手吧?” 说话之时,苍松眼中凶光闪动,大有一言不合便辣手屠戮之意。 荀翊故作发笑,摇头讥讽:“你用素不相识的几个蝼蚁,来威胁我这魔教宗主,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苍松肆意大笑,“伱若是当真不在意,早便攻杀过来,何必再说这些废话?不过说起来也有趣,老夫这‘天下第一正派’的‘首座真人’,如今竟要以无辜性命威胁你这般魔教头目才得苟活,当真是讽刺得很!” 荀翊心下沉重,苍松连这样的言语都不惧言说,只怕内心中再无半点对旁人的怜悯!那六七人中有长有幼,最多的正是当时在村中玩耍的四个孩童,他们早在惊悸之下瘫倒昏迷,是生是死都无法确认。 “你若想救他们,可以!只要你按照老夫所说的去做,那么老夫保证这些人一个都不会出事!”苍松目中精芒愈盛,逃亡许久,终于让他抓到反败为胜的突破口,他的心中早被狠厉与恨意充斥! 荀翊目视着他陷入沉默。 然而没等苍松开口说出那些荒谬的要求,他便释然般摆了摆手,道:“罢了,苍松,你也不要提那些妄想的言语。我的确不想牵连无辜旁人,可若实在无法顾及,我也唯有狠一狠心肠!” 苍松敛容,目光闪烁不定。 他无法判断荀翊言语的真假,就如同他也不清楚为何两人素无恩怨,乍一交手过后对方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一样!苍松厌恶这般事态无法掌控的感觉,怒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先捏死这几个蝼蚁,再与你决战!” 荀翊皱眉,犹豫了一下道:“留下这几人,我让你走。” “好!”苍松应允,短暂的调息让他暂且压制了伤势,起身应答之际捞起最近的两个孩童,怪异笑道,“不过只是如此老夫可不放心!这两个老夫带走,其他的就留给你!听好了,你若失言,这两个必定小命不保!” 他怪笑声中猛地一挥袖袍,凭空而起一股巨力,将那些受制的大小村民朝着荀翊挥去。而苍松自己借此时机一飞冲天,挟持两个孩童再度窜逃。荀翊连忙施术接下几人,也无暇与他们多言,匆匆检视解了禁锢之后立时追逐而去。 苍松小觑了那一击造成的伤势,也低估了月余时间不眠不休遁逃造成的虚弱。强制镇压的伤势很快反复,御物飞空只持续了一刻钟不到,苍松便再度落下,摔在无人的荒野之中。 跌落的一瞬,苍松顾不上别的,倒是先自将那两个受制的惶恐孩童攥在手上,这才警惕四顾,寻找着荀翊的踪影。 如此模样,荀翊委实无法看入眼去! “苍松!”荀翊如他愿那般现身而出,站在颇远的距离之外,“想你也曾是出身青云的一代英豪,何至于为了苟活性命弄到这般地步?!有言道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与我堂堂正正殊死一战就那般让你恐惧么?!” 也不知是否为言语触动,苍松默然无言片刻,复又大笑起来。他的嗓音干涩,笑声也嘶哑刺耳、极为难听:“你知道什么!老夫心愿未了,岂能轻易而死?咳、咳!老夫此番最后悔之事,就是不曾打探清楚便贸然南下幽州。荀翊,你劝老夫受死,老夫却不肯就死!继续僵持不过两败之局,依老夫来看不如各退一步——老夫放开这两个小娃,你也莫要再纠缠如何?” 心愿? 苍松如今的心愿,会是什么呢? 荀翊不难猜到,只是知晓内中真相的他,越见苍松如此执着,反倒越是感叹命运弄人!因为不管苍松如何执着,固执己见的他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错误的方向,最终获取的也只会是一个悲哀的结果。 ( 其间越是努力挣扎,越是可悲! “苍松,我看不如换一个条件:你放开那两个无辜孩童,我则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苍松瞬间警惕,嘶哑的声音透出愠怒,“你休要顾左右而言其他,不答应是么?那只能——” “当然是造成你‘叛出青云’根源之事的真相!”荀翊注意到苍松紧扣两个孩童的手,在此瞬间明显顿了下,于是接着道,“你难道不好奇,昔年同为青云俊才的两个人,如何会走到那等地步去么?以及,那个让你始终意难平的人最终是何结局,你也不想知道吗?” “呵,呵呵呵呵——” 苍松嗤嗤地干笑,“若是青云门有隐秘,岂会老夫不知道,你这外人却知晓?荀翊,你想欺骗老夫也想个好一点的缘由不成么?”他言语说得生硬,心中却早已惊疑万分。 毕竟,当年旧事是人所不知的隐秘,那他苍松叛出青云的缘由不也同样是不为人知的隐秘吗?有关于此,荀翊这与青云全无关联的“外人”又从何得知? “我也是机缘巧合知晓此事的。”荀翊道,“是真是假,我想你自会分辨。出于诚意,我可以先与你说一些旧日的‘真相’,唔,从哪儿开始呢?就从你们青云门引以为豪的‘诛仙剑阵’开始说起罢——” “呵~” 听得荀翊一个魔门之人,要谈论青云门的“诛仙剑阵”,苍松初时是嗤之以鼻的。然而等荀翊将“诛仙剑阵”御青云山七峰地脉灵力为用,结成御使奇煞剑气的天地大阵这般关窍道出,苍松脸色已然骤变,晦暗难明。 待荀翊说到“驾驭‘诛仙剑阵’之人,同样会遭受地脉奇煞之力反噬”之时,苍松更已然入神,回想往日旧事的他情不自禁地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当年师父始终不再现身,难怪他最后要行那背负那悖逆之名,竟是因为师父受反噬已然堕魔的缘故么?” “呵呵呵,老夫就知道自己不会错!” “万师兄原来背负了那么多,他是为了青云、为了苍生而牺牲自己!可恨那人不仅没有半点维护之举,还将万师兄声名也彻底出卖!他根本、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激愤之下的苍松,似是忘却了眼前处境,连身上伤势也不在意,只破口大骂。知晓真相之后,他愈发钦服当年万剑一所为,更深深理解,也由是愈发厌恶、憎恨同样处境却不同结局的道玄真人! “我还没说完呢,你难道不想听后面的真相了么?” “还有真相?”苍松浓眉紧皱,“还能有什么真相!万师兄背负了一切,却被那人可耻地出卖而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真相?!” 荀翊叹了口气,他知晓接下来的话,对于苍松而言颇显残忍。可若是能让其陨落之前走个明白,未尝不是好事?于是荀翊直接道:“苍松,你可知道你口中这位‘万师兄’,其实并没有死?” “嗯?” “你说什么?!你说‘万师兄并没有死’?” 苍松巨震,面上神情浮现瞬间惊喜,可随即又是无尽的悔恨与痛楚,而后转为坚定的质疑,“不,不可能!你在撒谎!当年万师兄背负‘弑师’罪名殒命的时候,我们都在场,也亲眼所见,岂能有假?!荀翊,你处心积虑为那人分辨,到底是何居心?!” “苍松,你很久没有去过通天峰后山的‘祖师祠堂’了吧?”两个孩童从苍松手上落下,荀翊松了口气,话说到这里断然没有中止的道理,他索性说个明白,“你那位万师兄当年其实是假死,如今就在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有一位独臂的扫地老人,你若是前往,现在仍能见到活着的他。至于他为何能活下来,我想无需我赘言罢?” “不!” “不可能!” 苍松如遭雷殛,正如荀翊所言,事实真假他可以自行分辨。若他是愚钝之人,还可以自己欺骗自己,可他偏偏是一位天资过人的修道者,事实真相只需自行回想印证,就能明了七八分。 可正因为此事似是不假,苍松除去最起初听闻万剑一活着时的欣喜之外,便只剩下仓惶与恐惧的悔恨! 若万师兄活着,若道玄师兄并非那般不堪,那自己执着半生所作所为算个什么?!自己叛出青云算个什么?!岂非是天大的一个笑话?! “绝无可能!” 苍松嘶声大喝,嗓音因为太用力,已然彻底变形。他圆睁的怒目之中,已然有掩映不住的无尽苦痛与悲呛! “你休要骗老夫,老夫与你决一死战!” 真元法力在伤痕累累的经脉中运转,术诀未启,苍松先自一口血喷吐在松纹古剑剑锋之上。可他如若未觉,圆睁着双目,仍自将剑诀使出,光辉夺目的剑光映照四方,映出其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 剑起,剑灭。 只在瞬息之间! 荀翊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当然不会让它再有意外。而苍松也似彻底醒悟后绝了生念,一招剑诀有攻无守,也无任何其他的变化,仿佛只想以此踏上归途。 ——师兄,苍松错了么? ——命运啊,为何要这般折磨于我...... 哐啷,古剑跌落,扑倒在地的苍松渐渐敛去眼中的光芒。 第186章 世事如梭,渐次累进 “青龙叔叔!” 狐岐山,鬼王宗。 匆匆而行的青龙站定脚步,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里,碧衣如玉的少女容颜娇俏如故,整个人如同雨后的莲花鲜活绝美,唯有细看的时候才会窥见少许不那么自然之处。 尽管休养了一段时日,施展禁术的代价与痕迹并不曾完全从她身上消弭。 “碧瑶!”青龙顿了下,脸上露出和煦笑容,“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真是个好消息,若宗主见到你现在的模样定然万分欣喜!” 碧瑶抿了抿唇,轻“嗯”地回应了声,她目光往旁处同样匆忙的鬼王宗弟子扫过,沉声道:“青龙叔叔,你这是在召集人手?莫非我爹他遇上了什么棘手的困难?” 从沉睡之中苏醒,第一眼见到的即是深爱之人,碧瑶心中充盈着喜悦。不过在此之后,当她得知父亲万人往也是在此时间,匆匆率领着宗门弟子离开狐岐山时,难免心中疑虑。 青龙顾忌着碧瑶的身体,下意识不欲多言,想顺口应付两句。可面对碧瑶清澈宁静,似若早就洞悉他意图的目光时,青龙不由一滞,尴尬笑了一声。 “唔,我们的确是遇上了些麻烦。” “不过无需担忧,事态进展仍在掌控之中,只是要多耗费些时间与力气而已。”青龙只得就能说的部分道出些实情,见碧瑶沉默未语,青龙想了下开解道:“碧瑶,别错怪了宗主!实是此番机要不容错过,干系重大,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你要相信,宗主比任何人都更想亲眼见到你的安然无恙!” “嗯!” 碧瑶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如同水莲花的盛放,“我当然相信!青龙叔叔,既然形势紧急您就先以正事要紧,我会好好休养等他回来的。” 青龙松了一口气,颔首道:“如此再好不过了!碧瑶,记得好好照料自己!”言语才落,青龙向她身后看了眼,随即匆匆没入黑暗去了。青龙既走,碧瑶身后之人也缓缓显出人影,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肩头予以安慰之意。 “小凡。”黑暗里有声音轻应了声,碧瑶语气中有着未曾遮掩的淡淡忧虑,“连幽姨也接到命令前去,我爹他此次遇上的麻烦定是不小!到底是什么事情,连你也不知道么?” 鬼厉,也即是“张小凡”,身影出现在光亮之下。 他的脸上有明显的苍白与疲倦,双眼却神采奕奕充盈着精光,那是面上的疲态无法遮掩的舒心与满足。听到碧瑶之言,鬼厉面上思忖,缓缓地开口道:“自从、伱沉睡不醒以后,我所有心思都放在寻找救回你的办法上。他,给了我一个‘副宗主’的名头,可你知道,我对此并不在意。很抱歉,他到底在做什么我也不曾知晓。” “没关系的,小凡!” 碧瑶握住肩上的手掌,眼里也有柔情,“我只是随口问一问而已。——其实,你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我心中倒有个猜测!”鬼厉眼中带着疑问看她,碧瑶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小凡,你听说过‘四灵血阵’吗?” 鬼厉放在碧瑶肩上的手下意识用力! 那四个字仿若有某种魔性,当他听闻的时候,不自觉地联想到如若梦靥的“痴情咒”,一瞬警兆大作!某个瞬间他甚至生出强烈不安,仿佛握在手中的挚爱会因为那不祥之名而坠入不幸一般! “告诉我,那是、什么?!” ----------------- “命运弄人也好,罪孽深重也罢,苍松,一切到此为止了!”荀翊目视双目圆睁难阖的黑袍之人万分唏嘘,“唔,或许我可以答应你,让那承受当年旧事影响的悲剧也从你处终止?”刚刚提及青云旧事,他脑海里也回想起另一个与此事颇有关联之人。 倒也不曾深想。 当务之急还是处置苍松引起的后患,两个孩童早先就被禁制控住,昏睡不醒,荀翊也无法断定两人的状态。所幸检视过后,两个孩童除却一两处淤青并无大碍,只是惊怖之下的心悸得好好缓缓。 片刻之后,山村中灵光骤起,直入云霄而去。 到来之时,荀翊追逐苍松耗费许多心神与时间,此番归去则不然。在辨明方向以后,荀翊只用了来时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回到了幽州。幽州乱象已现,路途中几番撞见陌生修士,单是他一眼能认出身份来历的就包括万毒门、合欢派两宗。 来去匆匆的“天道盟”部众也遇见过几次,只是他不曾现身与见。 回到洞沧山,荀翊召各部部主面见,了解近日山门内外的情况之后他心下稍安。门中营建事宜按部就班地推进不说,幽州诸城也逐渐安稳,那些动荡多存在于修士之间,“天道盟”作为靶子,为普通人的安宁吸引了诸多外来势力的瞩目。 ( 听完汇禀之后,荀翊也作出规划与安排,如今“天道盟”门内格局早应改变,诸般人事也不再适宜如今的形势。其实他早该在“幽州地宫”那场机缘过后就做出变动,只是因为他自身处在特殊情境,故此一直推延,如今“天道盟”面对外部压力渐长,正是大好时机。 短暂思忖之后,荀翊擢升杀生和尚为“铖天部”部主,拟建“钧天部”,由刘镐担任部主。此二部执金,于宗门遴选精锐组建,为宗门之戈,用以应对日益复杂的内外形势。其与冷氏的“赤天部”、野狗道人的“禁天部”、桃夭的“玄天部”共成“天道盟”五部,并准许他们自行任免部中副手,十位执事长老也在人选之中。 人事既定,荀翊交给五部首个考验,即是应付幽州那些来意不善的陌生修士。虽说来人者众,“天道盟”只五部处在劣势,但是以五人如今的修为加之“幽冥玄气”的奇异属性,再有五位副手相助,已足以应对常态争端。 五位部主应声允命,多有振奋之色。 离开时桃夭留在最后,又禀报了一个消息。荀翊听完问道:“那位现下在何处?”桃夭微笑道:“那位身份特殊,为保护她周全我自作主张把她安置在地宫石殿,还望宗主勿怪。” 荀翊摇了下头,示意并未在意,随即沉吟。 “唔,你方才说她想亲眼见见‘幽冥裂隙’?那就安排下去,让她见一见也无妨。”有过先前无法沟通的会面,荀翊已然清楚成见之天堑,原想直接礼送其离去。不过既然对方有此愿,满足了也无妨。 桃夭应道:“是,那我这就去安排,宗主!”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荀翊在石殿中再度见到了水月。 刚从“七煞大阵”中出来的水月冷汗涔涔,身躯站立不稳,须倚靠在石室器具之上。荀翊走进来的时候她也不曾转动目光,面上神情浑含着震惊、恐惧与难以置信! 见到水月的模样荀翊愣了瞬,旋即反应过来,目光无声地转向桃夭。桃夭似早就预料地俯首,作请罪之状,荀翊叹了声,挥手让其自去,而后上前点出几道灵力,解开了水月的禁制。 禁制一解,法力自复。 水月本能地运转了功法,惊悸的心神也顷刻平静下来。她并非没有感知到荀翊的到来,只是无暇理会,任谁亲见了传言中“生灵禁绝之地、灵魂归寂之处”展露眼前也会心神动荡。 再看荀翊,水月的眼中仍是冰冷与漠然的不信任。 不过若是细看,则会觉察到那与往常几乎无差异的目光中,俨然多了几分异样的复杂:“你若要杀我最好趁早,否则待我法力恢复,必不会坐以待毙!” 喏,这是为何荀翊不想与她多言的缘故了。见面开口第一句即是“生死杀戮”,仿佛他与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言了一般——想到此处的荀翊愣了下,他忽然发现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荀翊忙将这念头甩出脑袋。 “我若要杀你何必等到现在?”荀翊不太喜欢她那冰冷无情的眼神,遂直接说道,“你的心念已经满足,伤势也恢复了许多,稍后自行归去吧。对了,离开的时候也将你那位故人遗骸带上。” “苍松?”水月冷漠的面上浮现动容,惊声道,“你杀了他?!” 荀翊颔首,迎着她的目光分毫未让:“不错。” “......”水月神情数变,最后竟是一言未发,起身即往石殿之外行去。她无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境,却能认定自己已然彻底失去了平静,脑海之中一时再无他想,索性当真离开。 言语到底空乏苍白,她不喜作那妄言痴语之人。 在她走出石殿之际,荀翊忽然开口叫住她,道:“水月前辈且慢,差点忘了还有一事需告知于你——” 少顷。 洞沧山有道锋锐灵光破空而去。 御剑飞在高天之上的水月神情恍惚,连那陈放在飞剑的故人遗骸也顾不上,面上冷漠彻底打破,表情变换不断,时而惊喜,时而怀念,时而怅然。而这诸般情绪,最终皆归复于难以平复的急切,以及少许苦思未解的疑惑——此事是真是假,他又是从何得知? 北向飞行不知多久,水月渐渐平复。 回顾此行她心潮如涌,实是变故太多,让她想来不知如何应对,唯余苦笑留在脸上:“这回无论如何也得劳驾掌教师兄了......”她心中想道。 第187章 青云议事殿上 当、当、当—— 青云山峰峦之间,悠远的钟罄遥遥回荡。 竹海幽静的守静堂前,走出田不易矮胖身影,温婉美丽的苏茹跟随在他旁边。她望向云雾渺渺的天际,似凝神听了片刻,惊讶道:“是长门召集用的钟罄之音!萧师侄代掌门中事务,他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妄自敲响钟罄,莫非是掌教师兄出关了?” 田不易知晓的内情与隐秘比苏茹多一些,道玄真人的伤势只怕未必能好转得这么快。不过他没有明说,只是平静地道:“既然敲响召集钟罄,有何要事一去便知。” 苏茹看他道:“我陪你一块儿去?” 田不易沉吟一瞬摇头:“倒也不必。我自去看一看,若有什么事情稍后回来再与你细说。”苏茹没有反驳,温柔地笑着:“那好,你快去吧。青云门刚刚遭逢劫难,你莫要随着性子与人争执。” 争执? 田不易目中闪过不易觉察的哀伤,朝阳峰商正梁、落霞峰天云道人借以殉道陨身,苍松——,故人去半他连争执也寻不到争执的人了。哀伤仅是一瞬,即为田不易遮掩,他作爽朗那般笑道:“我又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哪会随便与人争执?好了,我先走了。” 铮! 烈火般炽热的灵光覆映其身,而后在铮然剑鸣声响中,田不易身如流光而动,直上重霄,转瞬即化作赤红灵芒飞向通天峰的方向。 片刻之后,那道赤红灵芒在通天峰降下。 田不易方自落地,旁边即有长门弟子迎来,尽是将他带往玉清殿而去。“今日议事在玉清殿?”田不易奇道。玉清殿在正魔大战中损毁,修缮需要时间,依照常理不会如此快完成才是。 “是萧师兄吩咐弟子恭迎诸位师叔到玉清殿的。”那弟子回答。 “唔。”见他只是听命行事,似也不知晓内情,田不易点了点头遂不再言语。一路而行,未几时就到了玉清殿前。那弟子施礼退下,田不易站在殿外抬头望了望新起的殿堂。 长门弟子倒也勤勉,损毁的玉清殿已然重建,不过完成的只是主体建筑,那些威严肃穆的装潢却差得远,仅是能使用而已。回想起当日发生在玉清殿内外之事,田不易暗自喟叹,一捋须迈步踏入殿中。 玉清殿里已有两人比他先到。 水月背对着殿门处,目光似在凝视殿上那三清匾额。水月不远处站着的是风回峰曾叔常,他倒是面向殿门,田不易一踏入立刻迎上他的目光,于是靠上前去。 “怎么回事?”田不易问。 曾叔常摇了摇头,接着又往水月处使了使眼色,意有所指。 田不易再看,果然发现水月满身羁旅尘土之色,似是出了远门刚刚回山。他对水月平素的性情颇为了解,见她连自身外在也无暇打理,不由心生异样,眉头微皱。 正在这时候,玉清殿外又有声响靠近,殿门处光影微动随即就有一道白衣身影走入。那人正是接掌龙首峰的齐昊,一见三人齐昊立时行礼:“齐昊拜见田师叔、曾师叔、水月师叔!” “师侄无需多礼!”曾叔常笑着回应。 田不易往水月看了眼,见她没有动静,便向齐昊招手让他近前,问道:“你们那一脉的事情,都处置妥当了么?”青云门七脉并举,各自独立,寻常时候各脉之间不会过问别脉之事。 不过齐昊因为田灵儿之故,与田不易关系不同,再加上苍松道人一事令龙首峰人心动荡,诸般事务必定繁忙驳杂。田不易出于关心,故有此问。齐昊也领情,在他面前显露内心,俊逸面容上苦笑深沉:“有劳师叔挂念!屋舍倾颓,檐下燕雀焉能安稳?不过师叔放心,再多困难也终会过去,我有信心处置好一应之事!” “唔。”田不易不再深谈。 他与曾叔常、齐昊三人叙些闲话,随后也各自安静地等候。由于水月一直面向三清站立,三人也跟着站立等待。约莫过了一刻钟,仍不见萧逸才出来,田不易奇怪地招来殿外弟子询问:“怎不见萧师侄出来?还有朝阳峰、落霞峰两脉的人呢?” 那弟子忙回道:“方才已有朝阳峰、落霞峰两脉同门前来知会,因为各自师门长辈都在闭关休养,故此不参与此番议事。至于萧师兄,他应水月师叔的要求前去请师父前来,此时未到或有耽搁,还请诸位师叔稍待!” ( 朝阳、落霞两脉不参与议事? 田不易与曾叔常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面色沉重。连如此紧要的议事都无法参与,两人几乎立时联想到令人心酸的缘由——后继无人!失去支撑一峰的首座,朝阳、落霞两脉还有未来么? 两人不禁相顾戚然。 不过,那弟子后面的那句话,又让田不易惊讶地看向一直不曾出言的那个人:“水月,莫非此次议事是因你而起?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水月不曾回头,只有清冷的声音传出:“田不易,伱很着急么?” 田不易一滞,旁边曾叔常忙背过脸去,生怕抑制不住的表情会引来田不易懊恼:“咳,我着什么急?我那不是担心掌教师兄,要是没什么大事,何必惊扰师兄闭关疗养呢?我——” 水月回头,目光清冷而平静地看着他。 她只是看着,田不易却敏锐地觉察到她似有不同,连忙止住言语,没好气地道:“行行行,我等着就是!”水月重新回过头去,田不易倍感难受,尤其他心中没来由得升起不妙预感,偏又一时无法发问,当真让他等得难受! 如此,沉默中,又久候一阵。 时有脚步声自殿后传出,几人闻声瞩目过去,正看到许久未曾露面的道玄真人踱步而出,萧逸才随侍在侧。道玄真人步履稳健,走得却不快,清矍面容威严如故,似并不能从外在看出些什么。 “师兄!” “道玄师兄!” “拜见掌教真人!” 殿中几人见到道玄真人,当真由衷地轻舒一口气,而后齐齐上前行礼拜见。道玄摆了下手,坐在上首之位,语气轻松那般笑道:“诸位师弟、师妹,还有齐师侄,虽说有段时日不曾见到,但也不必如此生疏吧?都坐、都坐!” 众人应声,依言落座。 只水月仍是站着。众人目光汇聚而来,道玄也看着她:“水月师妹,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水月未语先叹:“若非的确发生大事,我又怎敢惊扰师兄?”说罢此言,她转身走向殿中右侧,从那不为人所注意的旁边摄来一物,轻轻放在大殿中央。 那物以黑布裹覆,无法得见真形。 不过殿中谁不是阅历丰富之人?以诸人眼力,一眼看出那黑布之下裹覆之物,也正是因为看穿,个个愈是惊愕。水月也不曾多言,放平之后她并指如剑,指尖微光轻闪往下一划,那裹覆在外的黑布“嗤”地裂开,露出其内真容。 “什么?” “——苍松?!” “师、师父?!” 黑布之下,正是苍松骸骨。 他的身躯中沾染了鬼道独门法力,法力未散,其身躯也分毫不腐。故此时的苍松仍如其殒命时那般,面上神情俱备,仍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只是更显僵硬。 曾叔常惊得起身,满目骇然;道玄几步跨出,站定在苍松身前,旁边萧逸才也愕然瞠目地站在那儿。田不易骇然失声之余,也立时惊疑地看向水月,然而并不能从水月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座中齐昊也惊愕失态,倒是下意识遵从心中之念,扑通一下跪在那尸骸之前,神情戚然又复杂万分。 所有人惊愕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汇向道玄与水月。苍松一事,委实太过复杂,他们根本无从决断,真正能为此定性者唯有道玄真人一人! “师妹,是你、处决了他?” 道玄闭眼一瞬,睁眼过后,诸般复杂神情已从他面上褪去。他的“处决”二字,俨然已为苍松定性。田不易张了张嘴,却觉口舌干燥,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与苍松皆是几百年的同门情谊,若其只是犯了错误,众人即便忤逆道玄真人也定会出言维护。可偏偏,苍松在大是大非上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即便苍松道出了缘由,可那又如何? 田不易清楚这一点,万千心绪唯有一声喟叹。 水月摇头,她自也听得出道玄言语之意:“他的修为在我之上,我哪里处决得了他?甚至此次下山,我原本也要死在他的剑下——唉!”听得此言,道玄目中沉色愈盛。 “那苍——,那他、是被谁所杀?”田不易见道玄默然,等不及出言追问。 水月看了他一眼,甚少变化的面上露出复杂,道:“道玄师兄,以及诸位,与他有关的事情我自然会说清楚。不过在此之前,我有另外一个万分重要的消息要告诉诸位!” 第188章 青云议事毕,洞沧微澜启 “岂有此理!” “那竖子欺我青云无人否?!” 玉清殿中,田不易拍案而起,也不知到底是身为名门正派的威严受到冒犯,还是地上躺着的僵硬尸骸令他愠怒欲发,“掌教师兄请下令吧,也无需旁人,就让我下山去会一会那什么‘天道盟’之主,称量称量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曾叔常心中愠怒,并不比田不易少。只他年岁够长,性情倒更是沉稳,方才水月的一番话蕴含的信息量委实过多,他尚在心中思量。田不易请命他也无心劝阻,索性将目光望向上首的道玄。 道玄的目光,几乎不曾离开苍松僵硬面容。 苍松罪则罪矣,万死莫恕,可也不意味着其为外人所杀他也全无触动。修真修行,又不是断情绝性,道玄亦无法免俗。其实不止是他,曾、田二人的愠怒何尝不是源自于此? “田师弟,你有几成把握?”道玄抬起目光,落在他身上。 田不易皱了下眉,在道玄面前他不会心口开河。幽州那“天道盟”口气狂妄,行事也颇为无忌,令他不喜,可田不易却不敢小觑了对方!能一招击败水月,能击杀堕魔之后不择手段的苍松,如此人物放眼天下谁敢小觑? “师兄相询,我不敢乱说,此去把握恐不足五成——”田不易语气低沉地道出事实,但紧接着斩钉截铁般道,“可有些事情即便不可为,也不得不为!否则我青云门之声名,岂不是为区区竖子欺辱?!” 道玄沉吟着,微微颔首:“田师弟所言也有道理。我青云门传承千百年,自有威严信誉不可轻堕!那位‘天道盟’之主或有不凡,可若倾我青云之力亦可将其碾碎!” “不可!” “师兄不可!” 道玄此言令众人一惊,曾叔常与田不易几乎齐声喊出“不可”。曾叔常有些意外地看向田不易,田不易没理会他,只肃声正色地道:“师兄,不可如此!我青云门刚刚经历一场劫难,元气损伤未复,若贸然与那‘天道盟’决死,纵然剿灭对方也将难以承受代价!须知那魔教四大宗门如今正自虎视眈眈,岂能因小失大而轻忽?” 曾叔常闻听此言松了口气。 他方才听田不易语气义愤填膺,还担心对方固执己见。可听他此言,明显仍在理智之下,遂也开口:“不止如此!方才水月师妹也提及,其驻地‘洞沧山地宫’之下有诡异‘裂隙’,事涉‘九幽阴冥’不可不察!若将他们清退,此‘裂隙’该如何处置?而且对方宗门也有能引动‘地脉灵力’的奇人,我们就算倾尽青云之力攻伐对方,也绝对是件极为艰难之事,需要深思熟虑方可。” 田不易从大局出发劝诫道玄,然而曾叔常老成谋国之言却又让他不舒服,好似青云门如今万万奈何不了对方一般。哪怕那就是事实,田不易也心性难平,遂大声道:“掌教师兄,为大局而计青云不便轻动!故此请只我一人便罢,否则青云不予回应当令人轻视,有辱声名!” 道玄平静注视的目光,令田不易压力陡增:“青云门元气未复,不能承受碾碎对方的代价,那么就能承受再度损失一位‘首座真人’的代价了么?!田师弟,不知你‘大竹峰’后继者何人呐?” 田不易讷然,不服地道:“师兄何必长他人志气——” 道玄真人摇头,叹道:“如果我不曾猜错的话,那位‘天道盟之主’必是身负大机缘之人,想必他已经迈过自己传承的桎梏,走到了一己修行的尽头!” 田不易还待再争,蓦然间反应过来道玄言语里的含义,骇然地往水月看去。而水月的沉默,更让田不易心中沉凝:“师兄,那人堪破桎梏,抵达如师兄你这般的‘太清’极境?” “必是如此。” 田不易双手握拳,难以置信之余也豁然开朗。 难怪水月平素那般骄傲之人也被打没了脾气,难怪与他相比犹有优胜的苍松,也会败亡在对方手下! 一时间,玉清殿上气氛凝滞,好似有某种沉甸甸的实物压在一众人心间,难以舒缓。道玄目光扫去,一一将众人神情看在眼中,语气不紧不慢又自蕴力量地说出自己的决定:“我伤势未愈,近几年皆不便出手,待我伤势痊愈,再亲往幽州去拜会拜会那人吧。青云各脉当以休养己身为要,在此之前,且看看那位云谷主会如何应对这位‘邻居’。” 道玄既已决断,田不易也只得拱手领命。 几人听罢道玄之言,惭愧过后也随即恍然!是了,幽州毗邻的正是南疆的“山州”,“焚香谷”骤然多此恶邻如何能安坐?正魔一战中青云门是三派受损最盛的,“焚香谷”则正好相反,也该让对方出些力气才是。他们自不知晓,“焚香谷”与“天道盟”两位邻居早已有过交集。 ( “掌教师伯!” 玉清殿上低沉的一声,将众人目光唤回,这才注意到齐昊自方才起就一直跪守在苍松的尸骸之前。方才众人议事,齐昊识趣的不曾发言,眼见事已谈毕,他忍不住开口:“弟子斗胆请言——我、我师父如今已伏罪殒命,不知能否入得了‘祖师祠堂’?” 道玄目光微缩,旁边曾叔常、田不易两个也满脸复杂地欲言又止。 沉默,让玉清殿中又似平添几分凝重。好半晌的犹豫之后,道玄眼中神情坚定下来:“他既已叛出青云,自不能再入‘祖师祠堂’!” 曾叔常、田不易皆黯然默叹。 不过齐昊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多少改变,他似乎早已料中了这个结局,如今为道玄确定,唯有认命而已。只见齐昊深呼吸了一口,说话之前先自“叩叩”地叩首三声。 “齐师侄,你这是——” 齐昊毅然道:“掌教师伯,师父生前罪孽难恕,入不得‘祖师祠堂’也是命当如此,弟子并无怨怼,唯有一请望师伯成全——请让弟子将师父的骸骨带回龙首峰安葬!师父有罪,然其身已死,虽罪孽难恕却也该由我们这些活着的后辈子弟去赎罪,望请师伯准允!” 众人皆没料到齐昊恳请的竟是这件事! 别说曾叔常、田不易,连那素无表情、好似置身事外的水月也为之动容!道玄从容的面上,也显出感慨万分的模样:“不想你竟有此觉悟!”思忖片刻之后,道玄摆摆手,说道:“你带着他,且去吧。” 齐昊按捺下激动,再度叩首以谢:“师伯,诸位师叔,且容我先行告退了!”他脱下外裳,将苍松露在外面的头脸重新遮蔽,而后恭谨背负出殿自去。 经了苍松一事,众人心绪皆有起伏。 那道玄真人本就伤势在身,几番心绪激怀之下,面容都显出淡淡的疲倦。他正欲让各人归去时,却见水月神情有异,仍自凝视于他,顿感诧异:“水月师妹,伱可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曾叔常、田不易两人也立时目光汇聚。 有方才苍松与幽州之事打底,谁还敢忽视水月带来的消息?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水月一开口,即问出个石破天惊般的问题! “道玄师兄,我想问你,请你务必将真相告诉我!” “——万剑一万师兄他、是否仍活在世上?!” 玉清殿上满堂俱寂、落针可闻! ----------------- 幽州、洞沧山上。 宗门诸般殿阁仍在营建中,此处是诸部弟子居处。荀翊此时正站在一间狭窄房屋里,他面前是一具尸骸,正属于“天道盟”! 此人死状颇惨,面目狰狞,身上皮肤寸寸皲裂,露出红黑色的肌肉筋骨分外可怖。他那死时圆睁的瞳孔中充斥着暗红色的血色,目中光芒淡去,也无法遮掩其死时经历的痛楚。 “宗、宗主!” 野狗道人舔了舔嘴唇,倍感口干舌燥。 宗门内的事务多是由他部处置,死了一位部众算不得大事,可惊动荀翊亲来查探,那必然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此人死时形状,无一处不证明他乃是“染煞”而亡! “告诉我,他是哪一部的人?”荀翊平静的声音,让野狗道人冷汗直冒。 “咳、宗主,其实、他哪一部也不是。此人入我宗门的时间不长,资质实力也寻常得很,故此尚未被分配到哪一部具体任事——”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荀翊颇具深意的目光止住。 “那告诉我,他是第几个?” “啊、什么?”野狗道人心里咯噔一下。 “别说你不知道。”荀翊眼里光芒泛出几分冷色。野狗道人见此暗骂一句,毫不留情地出卖道:“宗主慧眼如炬,其实、这是第六个死于这般模样之人。” “地宫里的‘地脉之阵’,是你‘禁天’一部的人在掌管吧?”荀翊目光如刀,“你让我有些失望,野狗。” 平静的语气让野狗道人汗毛倒竖,他全无节操地扑通跪地,沮丧地吐出实情:“宗主,众怒难犯,我也没办法啊!尤其宗主您在此事上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那我现在就明确表态!”荀翊肃声说道,“传令诸部:地宫中的‘地脉之阵’不允许宗门之人随意接触!若有想钻研此中精妙者,则向‘禁天部’申请报备,转呈于我同意后方可。敢有以此倾轧强迫之事,重罚之!” “现在、可曾清楚明白?” 野狗道人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清楚清楚、明白明白!宗主放心,我这就传令诸部!”恭敬行了一礼,野狗道人爬起来转身就走,避过荀翊之后,他狗脸上面满是轻松与开怀。 ——这是宗主自己觉察到的,可怪不了道爷了! ——啧,一群鼠目寸光、利益薰心的蠢货! 第189章 四载岁月 醉梦浮生,湖光秋月两相宜。 一叶落,一叶生,一度春秋。 洞沧山中,湖边小筑几度更立,已今非昔比。举盏间,见眼前黄叶又落,荀翊如梦初醒,喟然自叹:“又一度年岁矣。”自突破“阳神”境界回山之后,荀翊驻足于湖岸小筑,沉心修行,专研术律法门,读“天书”而窥大道,不知觉间竟已度过四载春秋。 昔年幽州为正魔两道瞩目,成为天下聚焦之处,各方宗门或探视或交好,抑或不怀好意地探访,使得整个幽州陷入前所未有的“热闹”之境。然而这热闹,却随着时间离荀翊越来越远,“天道盟”五部堪用,渐成声势,倒使荀翊闲暇下来。 甚至荀翊只在最初那一年,有过与人交手的经历。 那时众声沸腾、人怨聚集,天下许多人都认为口出狂言的“天道盟”必然会如梦幻泡影,在第一波汹涌浪潮之下覆灭。然而事实却狠狠地打了天下人的脸,荀翊也正是在那最艰难时刻予以慑服群敌。 正如同树经风雨,其根愈坚。 “天道盟”在此声浪汇聚、天下瞩目的情况之下站住脚,随后也越发稳固,数年风雨之后,众人蓦然惊觉其已然成为根深蒂固的大树!而“天道盟”能乘风一路走到这般地步,除去声名在外的“五部”之能,最为关键的正是其不拘一格之制度! “天道盟”中,功勋为上! 有“功勋”者,即可打破各宗各门的险隘之见,以区区末流身份取得其宗门内一应奇珍异宝、术法典藏、灵宝法器等等,那些在别处绝不外传的宝贵之物! 而“功勋”的获取,也非一家一人独有,抑或倾天功劳方得,哪怕资质寻常之辈,只要能通过考验加入其中,也能以“打熬资历”的方式争取那修仙之缘! 譬如“天道盟”自诩的势力范围幽州,于各城设立“城主”之职位。“城主”组建“官府”庇护一方,劝课农桑,兴发商旅,行的尽是凡俗庸碌之事,竟也能于考评下获取“功勋”,自“天道盟”宝库之中兑取诸般珍贵之物。 彻头彻尾的凡人,也有窥天之机! 凭此之制,抵御住最汹涌的一波浪潮之后,“天道盟”自天下散修之中汲取到力量。在确认“功勋”为实之后,没有人愿意放弃争取无上秘法的机会,何况离了“天道盟”,失去庇护却身怀宝物会是何等下场他们一清二楚。由是此力量汇聚渐盛,化作“天道盟”的甲胄与戈矛,又让其在浪潮中站得愈发稳健。 三年之后,洞沧山宗门本部营建完毕。 荀翊与周一仙共商,以洞沧地脉构筑内外两重大阵。此阵内重禁锢地宫“幽冥裂隙”,外重覆掩洞沧群山,因其借鉴了“七煞大阵”生生循坏之理,整座阵势皆由地脉自生循环运转。不经触动,即无损耗,若有人擅闯,甚至能引动“幽冥裂隙”逸散的“幽冥之力”为用! 阵势即固,宗门人心大定。 遂使遴选身家清白之才入洞沧山本部,授以学识、法门。资才过人有所得者进益,入“昊天”一部修行;资质寻常者得健体强身之武,入幽州诸城理事,亦可挣取功勋。 自“焚香谷”一度突击而不得之后,“天道盟”世事既顺,事事愈顺。身为声名鹊起的“天道盟之主”,荀翊本该身心皆畅,然而与之相反他心中的阴霾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厚重难解。 四载岁月,小筑中的沉寂,几乎已成荀翊心头日渐沉重的忧虑。 佳人长睡不起,动摇着荀翊的心志,他无法再如最初那般深信对方能言出必践地“履约”。动摇的心志,则如火焰炙烤着他,哪怕幽州最醇香的灵酒新酿也无法浇灭那等焦躁的忧虑。 ——不,且再等等,再等等! ——“阳神”秘术也非万能,不可擅用...... “咕嘟~!” 仰头,盏中酒尽,荀翊张口倾吐出浊烈酒气,目中幽邃愈深。山中清风,吹皱湖面,涟漪娓娓。荀翊鬓间发丝轻飞,似也多了几分清醒。静默片刻迈步走出小筑,及一处,有门中弟子恭谨行礼:“宗主!” 荀翊脚步略顿:“守卫小筑,若有动静立时禀告于我!” 那弟子应声:“是,宗主!” 荀翊即去,宗门营建已毕,他所过之处皆有通幽路径、山石花木。及至宗门,各处楼阁具备、殿堂威严,虽无雕梁画栋之精致,也已然具备了楼阁殿宇连堂之威势,厚重肃穆。 门中部众弟子人数亦多,荀翊行来,旁人见了皆立身行礼。 他一路深入,未几,来到地宫深处。地脉主阵灵泉之处,有“赤天”、“禁天”两部弟子精锐驻守在此,守备森严,荀翊来时此处正值人来人往,很是繁忙兴盛。 ( 主阵旁侧,乃铸器之所,途经即能听闻连绵的锻铁锤击之声。主阵之内,人亦不少,正自在“赤天部”率领之下调测阵势。众人当中有一位与此繁忙格格不入之人,他仰卧躺椅,手执瓷壶,悠哉悠哉好不快慰! 偏生旁边繁忙的人群对他这般悠闲并无意外,似是早已司空见惯,行走喧哗时还有意避让,俨然对其万分恭敬。 哪怕见了荀翊,他也不为所动,只遥遥地举壶示意,然后“吸溜”出声,惬意地啜饮香茗。 “哟,小友!”算是招呼。 荀翊站在他的面前,道:“周先生真是惬意呐。” 周一仙躺着没动,睨他一眼,再度“吸溜”有声。荀翊心中的不痛快他非常清楚,更清楚自己无能为力,索性当不知晓。遗憾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阳神”境的眼神哪怕却无威能,也少有人可以受其直视而不为所动,以至于再度“吸溜”的时候他被茶水呛住。 “咳咳、咳咳咳——!” 剧烈咳嗽罢,周一仙无奈地坐起来:“小友实乃关心则乱,可老夫也技穷于此,你何必向老夫寻不痛快?” 荀翊目光动了动,挪移开去:“久坐心燥,故来此处看看。” 周一仙松了口气,沉默地饮了口茶,也顺着荀翊的视线往那主阵繁忙处望去。许是觉着相顾无言气氛沉重,周一仙目中余光瞥看一眼,忽然开口问他:“此处内外大阵构建完毕,已足够庇护整座洞沧山。你在如今局势之下,也分出这么多人手深研此阵确是为何呢?要知道此阵再如何开发也局限地脉,你是搬不走的,断然无法为你应对当前局势提供助力,何必徒然靡费紧缺的人力?” “周先生,只如此可无法安坐啊。” 荀翊回转视线,目中的深邃之意让周一仙竟有些不安,“何况,先生难道不知那‘裂隙’既然是‘通道’,也必然是‘双向’的么?” 悠闲半躺的周一仙从躺椅上一蹦而起,双眼因为惊异而瞪得溜圆:“你、你疯了不成?”然而他在荀翊的眼神中没有窥见半点说笑的意思,仍自平静如水,可越是如此,周一仙反倒越是心惊不安! 九幽阴冥,世之绝地! 旁人生怕沾染半点,躲避都来不及,可听荀翊言语居然有主动窥探之意?! “先生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不会贸然行事。”荀翊说道,“不过百年谋划,亦可从今日起始!” 周一仙摇头,目中凝色深沉:“不,伱定是疯了!那‘九幽阴冥’乃是世间生灵之绝地,能镇守住此处裂隙即是大功德一件!小友,且听老夫一句劝,你也并非那等痴迷力量之辈,何必要冒险涉入其中?” 荀翊有几分意外,周一仙这能做出与“魔教”为伍,甚至襄助建设宗门大阵此等出格之举的人,没曾想在对待“幽冥裂隙”上竟持保守态度? “只是‘镇守’即可?” 荀翊轻叹,他忽地向周一仙探开手,露出掌中一枚灰色晶体:“先生可知这是何物?”周一仙虽不解其意,却也目光看去。那晶体成棱锥之形,约有一根指节大小,颜色铅灰暗沉并不起眼,乍一看他也没瞧出有何异样之处。 可周一仙知晓荀翊不会在此时随便取出一物,遂耐心多看了几眼。 而正是这几眼,让他立时觉察出不对劲处——那铅灰暗沉的晶体随着周一仙凝视时间一长,竟似瞬间诞出邪性,铅灰色的表面也蓦然有异动,似是一缕烟雾在其中流转,呢喃低语诡异地响在他耳旁,似泣似怨,分明刺耳难听又古怪地引人痴迷—— “嗯?!” 周一仙一哆嗦,猛地挣脱那种心神为之所捕获的诡异感,心有余悸地后退数步,“你手中那是什么东西,这般邪性古怪?!”余光瞥去,原来是荀翊合上手掌,方才让他摆脱方才的境地。 “我将它称作‘冥晶’,是剿杀一只从‘裂隙’过来的鬼物身上取得。当然,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代表的背后趋势——”荀翊仍如先前语气平静,可他所说的言语却似重锤,一下一下敲击在周一仙心中,“‘裂隙’无法弥合,意味着‘通道’将一直存续下去。此次有一只鬼物遁入,以后只会更多,所以先生你明白了么,我们对‘九幽阴冥’的认识与接触绝不可一直维持在‘肤浅’的层次上。” 周一仙冷汗涔涔,连手上茶壶倾斜,茶水流泄也不曾觉察。 “可是、可是,——”然而张口半晌,他却无法接着说下去。荀翊需要周一仙,故此才会坦诚以告,正当他还想再接着讲述愿景规划之时,忽然间心血来潮的感应让他一瞬愣在原地,随即转变为满脸难以置信的狂喜! “先生少待,此事并不着急且容后再说!”在周一仙没反应过来的情形下,荀翊的身影已从他眼前消失无踪。 第190章 初醒 天花板木纹横斜,自然的纹路朴素又颇具美感。 素净的房屋并不空旷,顺着淡淡清雅的香味看去,那窗台前的桌案上摆放着盛放的兰花。一盏高脚灯立在桌案旁,轻纱罩覆,纱上纹饰精美。灯旁展架分有参差木格,格中放置有瓷瓶与形态奇异的摆件,与之相对的另一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放满了书籍。 那双闭阖太久的眼眸,疑惑而又好奇地打量周遭。 ——陌生之地,陌生却也安心。 她试着坐起身来,只是手足身躯像是锈蚀的机关,滞涩而僵硬,难以掌控驾驭。偏她是从不服输的人,费了颇大的力气仍自慢慢地坐了起来。坐起身,视野愈广,房间诸般布置一览无余,便是那窗户外的庭院精致也能尽收眼底。 方才的用力,让她微微气喘。 不过也正是喘息的片刻时间,那仿佛放空无一物的脑海中,逐渐有记忆一点一点的浮现。随着记忆复苏,那双先前如净水般清澈的眼眸也聚起神光,渐如星辰一般深邃明亮。 忽然,窗外宁静的风被打破! 那细微而隐秘的动静,无法被视线捕捉,可却清晰地呈现在她灵觉感知之中。只是打破宁静的那人来得太快,她的灵觉刚刚才捕捉到动静,对方竟已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的身躯如同一张弓,瞬息间下意识地绷紧! “唔——”欣喜充盈满心的荀翊,在此之前明明准备了诸般言语,哪怕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然而真见到她那秋水般眼瞳竟又莫名情怯,“——好久不见?” 她愣了一下,随即莞尔。 绷紧的身躯一放松,又虚弱的支撑不住往一旁倒去。不过那倾倒刚有迹象,一双手已稳稳地扶住了她:“小心!你的身体颇为虚弱,不要着急勉强自己。” “嗯。” 酸软的筋骨由内而外地透着乏力,她索性将头一偏,靠在顺势坐下的荀翊肩头。没来由的紧张令荀翊身躯有一瞬僵硬,幸好他对自己的躯体早已掌控自如,不动声色中恢复如常。 “我感觉就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诸般恐惧、孤寂、坚持与苦难都在这一声感叹之中,荀翊轻轻拥着她,安慰地道:“别担心,噩梦已经过去了!” “是啊,噩梦已经过去。”她脸上浮现出舒心的笑容,苍白的虚弱中又带着绝世的风采,“我如约醒过来了,荀翊,那你呢、你还好么?”荀翊也在笑,笑容中洋溢着无尽的喜悦:“我当然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短暂的温存,已足以告慰无尽的孤寂。 陆雪琪以往都是靠丹药维持生机,几年下来,她早已极度虚弱,若非荀翊时时以自身法力温养她的经脉,她恐怕要数倍的时间才能恢复。服下滋补的药膳之后,荀翊眼含柔情:“你睡了太久,想早些恢复的话就需要多多休息。” “不,我睡了太久,实在不想继续再睡!”陆雪琪摇头,“荀翊,你陪我说说话吧。” 荀翊顿了下,笑着应道:“也好,那我就跟你说一说近几年的事情。”许是不想陆雪琪刚刚苏醒就过度忧思,荀翊讲述多是围绕着幽州与“天道盟”,近些年时局几经波折动荡,可以言说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从头讲起,她安静聆听,倒也耐心十足。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经过三天的休养,陆雪琪已然可以重新敛聚法力,运转青云门的“太极玄清道”,药膳辅以功法疗养让她恢复的速度倍增。三日之中荀翊寸步不离,有他陪伴陆雪琪自不会无聊,而她也从三日的讲述之中知悉了幽州的变化与“天道盟”历经的风雨。 她为“天道盟”险恶处境而担忧,也为荀翊定制的胸襟而赞叹!以她的经历,自是万分清楚打破“门户之见”是何等艰难、需要何等胸襟气概!至于青云门,她没问,荀翊也就没说。 又几日休养,陆雪琪已然可以从床榻而起,行走坐卧全然恢复,只是还不能动武,日常习练也不成。未免囿于庭院乏味,荀翊遂引她走出湖岸小筑,在洞沧山上走动。陆雪琪听了荀翊讲述,对洞沧山与“天道盟”颇为好奇,自也兴致勃勃。 “师父!” 两人刚走出湖泊范围,山道上迎面就有道身影风风火火而来。陆雪琪听清那声音,惊讶地道:“伱收徒了?”荀翊笑着道:“是啊,就是那位周老先生的孙女,我曾与你说起过的。” ( 陆雪琪回想了一下,的确有这件事,只是没想到那小姑娘竟成了荀翊的弟子。眨眼中,那风风火火的人影到了两人跟前,几年时光,往日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如今也已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许是在洞沧山无忧无虑,小环的性子越发活泼,哪怕未曾言语都能叫旁人感受到她那如同朝阳般的青春活力。 “弟子拜见师父!” 小环十分随意地向荀翊行礼,那双灵动眼眸始终在陆雪琪身上转悠,而后竟也转了身,似模似样地向陆雪琪道,“弟子小环,拜见师娘!” “哎——?” 陆雪琪愣住,明媚眼眸有着清晰地放大,素来心境稳固的她竟被小环一句称呼破防。短暂的愣神过后面上肉眼可见地染上轻晕,一连迭地摆手道:“不、不可胡言!” 小环偏了偏头,作出迷惑神情:“唔,难道我认错了,不正是‘师娘’吗、师父?”她把目光转向荀翊,那无辜的模样陆雪琪全然没辨出破绽。 感受到如刀锋利的眼神逼来,荀翊连忙正色斥道:“现在还不能这么叫,以后才可以!”小环恍然地点头,笑嘻嘻地问道:“我明白了,师父!那现在我该怎么叫呢?” 陆雪琪松了口气,忙接过话道:“就叫、就叫——呃,你叫我名字即可!”她让小环方才的话乱了方寸,一时没能平复心绪,小环倒是聪明过人,脑筋一转欢喜道:“那我就叫你‘陆姐姐’可以吗?等以后你跟师父俩个——” 似是生怕小环再往下说,陆雪琪慌忙打断:“可以,你就这么叫吧!” “嗯嗯,陆姐姐!”小环凑上前来,拉着陆雪琪的手道,“其实你刚刚醒的那天,小环就知道这个消息,那时候就想来找陆姐姐,可是师父说你刚刚苏醒需要休养,把我训斥一顿赶了出去!” 陆雪琪平复了心绪,狠狠地看了荀翊一眼,顺着小环的话道:“你也是一番好意,他这般不近人情么?” “就是啊,师父完全不讲道理!”小环分明也不怕荀翊在旁,愤愤地埋怨了一阵,又问,“陆姐姐,你喜欢兰花么?” 陆雪琪听她言语,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事:“房间窗台前的那盆兰花,是你摆放在那里的?”小环“嗯嗯”地点头,眼神期待地看着她,陆雪琪面上显露笑容,接着道:“它长得极好,香味闻着也让人安心,我非常喜欢!谢谢你了,小环!” 见她如此说,小环果然笑得开怀,又道:“陆姐姐,我带你到山上散散心吧?整个洞沧山哪里景致好、哪里有趣我最清楚,师父守着湖边小筑甚少出门,根本没有知道得多呢!” 随后几日,陆雪琪逐渐恢复之余,也走遍了洞沧山的断峰、幽谷、险崖与碧湖,以双眼亲自见证了“天道盟”的真实面貌。在得见地宫中构建的地脉大阵之后,她释然地放下了心中担忧。 整个宗门有混乱也有秩序,有浮躁也有沉淀,却又共同具备着某种炽烈。就好像炉火中烧红的铁屑,被外力揉捏成一团,又在一锤一锤的锻打之下融合,而后蜕变! 在一个月之后,陆雪琪走出了洞沧山。 再度见到了幽州城,也见到了失去世家禁锢、生存于全新构架之下的平民百姓。尽管源自正魔两道的冲突仍在持续,可普通人的生存环境却在改善。当她站在当初那座被屠戮毁弃、如今已然重建并恢复生机村庄之前时,她心绪触动:“你、做到了当初所说的!” 荀翊慨然道:“只是铲除了为祸的妖物,约束了肆意妄为的杀戮,距离当初与你言说的那般还差得远呢!” 陆雪琪不认同,摇头认真地道:“至少你果真在做!其他那么多同样可以做到的人,却一直在试图阻止。” 荀翊远眺着山下村庄忙碌的人影,“呵”地自信笑道:“且看罢,他们一开始没能阻止,那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焚香谷、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 那一个一个令修士敬畏的宗门,都不曾停滞过与“天道盟”的纷争与冲突。其实“天道盟”纵然已有声势,实际底蕴远不如其他那些传承多年的宗门,哪怕据守洞沧山,只要对方能聚力一处“天道盟”也唯有溃败逃窜一条路。 有趣就有趣在,那些宗门永无聚力一处的可能! 不仅不能聚力联合,随着纷争日久,诸多宗门相互之间反倒矛盾愈盛、仇恨渐弥,身陷其中谁又能避免?不外乎你来我往的仇恨延续、恶性循环罢了。 不过,一众宗门之中,唯“鬼王宗”似有销声匿迹之势。 第191章 镇异兽施奇术 在近来时局之中,“鬼王宗”沉寂得令其圣教同道不安。 外人并不知晓狐岐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素有雄才伟略的鬼王安居其中,任由天下风云激荡也不为所动。初时还有鬼王宗弟子行走世间,然而时间越往后,他们现身的次数越少,渐渐连圣教同道也罕见其门人弟子踪迹的地步! 只怕谁也不曾想到,那位为圣教同道万分忌惮的鬼王,竟是在一处荒僻之地困居数年之久! 此处荒僻之地,位于蛮荒沙漠往北数百里,一处水流干涸的绿洲废墟。此间废墟如今在湖泊中心坍塌出一个巨大豁口,连接着深埋地底的暗河洞窟。洞窟入地数十丈,幽深黑暗,中有冰寒暗流于地底涌动,不知存续了多少年月。 “鬼王”万人往正在此地,侍立身旁的黑袍鬼先生也不曾缺席。 那些随同鬼王出征的鬼王宗精英弟子也在暗河洞窟,正自围绕着庞然大物忙碌。万人往目光凝注在庞然大物上边,眼神炽烈,有着与他平素沉稳冷静截然不同的兴奋激切。 “数年苦功,终有所获!‘直目正乘,风雨是谒’,神兽‘烛龙’,呵呵呵呵.......”万人往慨然言语中都难掩那振奋激切的语气,他的目光在庞然大物头颅上停留一瞬,问道,“先生所言之法当真可行么?万不能损了此兽性命,否则放眼天下可未必能找出第二个来!” 鬼先生面容笼在黑袍中,无法窥视真切,只有自信的笑声传出:“宗主无需担忧。神兽‘烛龙’世间再难找寻到第二个不假,可宗主也切莫小觑了神兽,它命硬着呐,不然怎么从‘蛮荒神殿’秘境追到此处,历经数年之久才将其擒获?” “唔,”万人往深以为然,轻轻颔首,“如此最好不过了。” 嘡~ 如若古钟的颤鸣骤然响起,洞窟中黄光大显,灿灿金辉洒落,将整个洞窟照耀得一片金黄通透,气势恢宏。当此之时,半空里显出一个古鼎悬浮庞然大物顶上。古鼎形制方正古拙,肃穆威严,其颤鸣之际鼎身有虚影随金光而出,显化山川河流之相。那虚影随只是以古拙笔法雕塑的鼎身纹饰,内中却有恢弘灵力,只是远远眺望即有山川河流万钧沉重的分量覆压而来,浩荡厚重不可言喻! 正是“伏龙鼎”! 在“伏龙鼎”金辉照耀下,庞然如若一座山丘的巨兽显出真形:其躯如蛇盘亘,身覆鳞甲,色泽暗红如若火炭,无足,头颅巨大峥嵘,生有双角。若远远眺望,那颗巨大峥嵘的头颅竟有些与怒目人面相似,其额头之处竖生直目格外显眼。 “直目正乘,风雨是谒”,它即是“烛龙”! 数年时间,烛龙早已被消耗得心力颓靡,有“伏龙鼎”镇压其上,它几乎连半点动弹也无法做到,唯有怒目圆睁,愤然而凶狠地盯着罪魁祸首的万人往。 颤鸣声止,金辉敛去,烛龙庞然之躯再度隐没在黑暗中,只投下暗淡而遮蔽甚广的一片阴影。鬼王宗一应弟子则正在那阴影之中,依照鬼先生的要求布置一个奇异的阵法。此阵法覆地颇广,消耗了许多珍贵灵材,又自延续连接到伏龙鼎下的烛龙身躯上。 阵法的布置足用了七日之久。 而这七日中,无论是万人往还是鬼先生,两人驻足于此都不曾有过半分移动,他们亲眼目睹着阵势的布置完成。“宗主,阵法已经布置妥当,请宗主示下!”有长老前来汇禀。 万人往挥手让其自行退下,目光灼灼地转向身旁之人:“先生,接下来便交由先生施为了!”言语之中满是殷切嘱托的语气。 鬼先生也颇感压力,倾吐一口浊气,沉声应道:“宗主放心,断不会叫你失望!”身法运转间鬼先生飘忽而动,来到那庞然身躯跟前。适逢“伏龙鼎”再度震颤,金辉洒落照亮四方,在半空中显出日月星辰的虚影之相。 金辉中,烛龙巨目凶戾消退,口鼻之中发出不安的低沉咆哮。 鬼先生如若未觉,他双臂摊开,以古怪夸张的躯体动作完成施术准备,当那低沉而冗长的咒言从他口中吟唱出来的时候,鬼王宗弟子布置的阵法启动,一个个节点逐一点亮。 那阵法节点中皆布置了奇珍,诸般珍奇各异,阵法启动之际也显出各色灵光,纷乱缤纷。然而随着鬼先生咒言愈深,阵法之中阴气涌动,诸般节点由缤纷各色一一交融,转为深沉的暗红,如血如锈,汇聚不详。 ( 尽管周遭围簇的都是鬼王宗门人,可他们目视那涌动如流的暗红也心中悸动,面色惊疑忌惮。道道暗红流光自四面汇聚,细密的法阵纹路渐成一条条汹涌的赤流,而后攀上烛龙庞然如山的身躯! 烛龙灵觉之中警兆大作,强烈的不安袭涌而至,以至口鼻中低沉的咆哮越发震怒轰动。然而有“伏龙鼎”镇压,烛龙奋尽余力挣扎,也只是激发法宝灵威,令那金辉激绽而已。 万人往目光紧紧地凝注在阵法凝聚的暗赤流涌之上,嘴唇不自主地紧抿起来,显出内心的不平静。 鬼先生嘶声吟诵,咒文声响回荡在暗窟之中。那暗赤流涌攀着烛龙身躯而上,很快汇聚到烛龙巨大头颅上,又分毫不停歇地淌过烛龙怒容面颊,直入其额头竖目中去! 他们的目标,竟是烛龙那只神异竖瞳! “昂——!!” 暗赤流涌灌入竖瞳,烛龙再也按捺不住发出凄厉震吼,吼声卷起的声浪音波竟成剧烈劲风,不远处的地下暗河瞬间卷动浪涛,那坚实的地窟岩壁也簌簌地往下掉落碎石尘屑。 周遭旁观的鬼王宗门人虽都是精锐,可也有不少人难以承受那烛龙震吼而往后退却。然鬼先生首当其冲却仍自不为所动,那吟诵咒文的声音也没有半分起伏,故此暗赤流涌自也不住灌入烛龙竖瞳。 那颗其大如磨的烛龙竖瞳遂以清晰可见之速染上暗红,转眼间整颗瞳孔都被不详的暗赤颜色充盈,再看不见半点原本模样。当是时,阵法汇聚的暗赤流涌耗尽,术法到了关键之处,鬼先生敛容肃穆,最后吟唱了几句古老声调的咒文,而后手诀引动—— “昂——” 暗色血光自烛龙竖瞳绽放倾泻,染得地下暗窟一片森然血红,难以言说的痛苦席卷烛龙心神,偏它早已精力损耗殆尽,此刻的震吼显得那般悲呛绝望以及无法遮掩的虚弱! 血色光幕凝实,投在地窟之中。 伴随着烛龙嘶吼,那光幕之中蓦地显出影影绰绰的景象! 鬼先生哑声大笑,惊喜且快意地道:“成了!以‘烛龙直目’施此术果有成效,宗主且随老夫速览此象——!”其实无需他警醒,万人往的目光由始自终就不曾离开过。 ----------------- 飞鹤悠悠,白云袅袅。 逐日走遍幽州故地的陆雪琪,也休养到恢复七八成模样。历经了那场魔神魂力劫难,她如今的神魂也蜕变至自己从未预想过的高度,神魂反哺身躯,度过适应阶段之后注定会走到更远的境地。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沐浴朝阳晨光的陆雪琪开口:“荀翊,我该回青云山了。” 荀翊端茶的手顿了下,随即如常轻啜。 心绪安宁才能品出茶的滋味,他将酒换作了茶饮,然而此时手中的茶又仿佛失却了味道。“嗯,好啊。”荀翊轻轻放下茶盏,温和笑着回答。陆雪琪反而让他淡然反应意外了一瞬,休养的这些天里,她全然能感受到对方炽烈的情感与心灵,故此自生压力。 “你好像、并不意外?” “哈哈,”荀翊笑着摇头,“我早就与你说过的,你本就来去自由,想何时回青云都可以。”陆雪琪皱了下眉,正待说什么,却见荀翊走到她面前道:“当下虽然无限美好,可若是不迈步前行又怎能抵达你我之未来?放心去罢。” 陆雪琪眼中瞬时微热,满心溢满被理解的舒心与触动。 她上前轻拥着荀翊,以某种毅然坚决的声音轻道:“谢谢你,荀翊!青云这些年休养生息,少有大事发生,可我实在挂念师父她们!”略停了下,她又鼓起勇气道:“我既然认定了伱,那便会拼尽一切去争取!” 荀翊轻抚其背,道:“我当然清楚。——不过,你此次回山未必顺利,若你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我就去青云看你!” ----------------- 沙漠暗窟。 血色光幕上景象闪烁,速率极快,错杂诸般陌生而混乱的图案,即便以万人往、鬼先生两人的眼力也万分费劲。而此般景象从头到尾仅是持续了二十余息左右,就见光幕闪动不休一瞬崩裂。 那嘶吼的烛龙声息一止,似是耗尽心神颓然昏迷,巨大头颅无力地耷拉落下。它那奇异竖瞳仍自睁开,但瞳孔中光芒散尽,成了灰败的一团死肉,暗红的鲜血顺着眼瞳流淌倾出。 异术终止,鬼先生踉跄站稳,可他无暇顾及自己,转身即向万人往问道,语气急切:“宗主方才可曾看清楚了?”万人往皱着眉,缓缓地道:“我辨认出了一处,另一处林莽葱郁无甚奇异,实无所得!” 第192章 西行焚香谷 “哈哈哈哈!” 鬼先生笑声中满是振奋的力气,“宗主,天意!天意如此啊!你所说的那一段景象,不才正好窥视真切,更认出了那处地方所在之处,岂非天意耶?” 万人往也少见地激动流露,忙问:“到底是何处,还请先生指教!” “我看出的那一处地方,当是南疆‘十万大山’!”鬼先生直接道出所见,万人往听罢自行轻声念叨一遍,脑海中回想方才葱郁景象,果真越想越能一一对应,顿时大喜过望!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万人往抚掌赞叹,“原来那是在‘十万大山’!不过南疆‘十万大山’位处偏僻,覆地极为广袤,先生可曾看清具体方位?” 鬼先生摇了摇头,振奋稍止:“那倒不曾。我用尽心力记住那处地貌细节,却并未辨出方位,想来也须深入其间才能真正搜寻到。” 万人往并未显出失望,微微颔首反过来劝慰道:“此实非先生之过也。想我聚精会神不也同样只获取先生一般的讯息么?不瞒先生,我看到的那一处必是‘西方大泽’无疑,具体所在也需探索方得。此两处方位,正好对应剩余的两只异兽,不管如何,有了这些讯息可以避免大海捞针那般徒劳,已是万幸!” 万人往诚挚地对他道:“有此收获,皆赖先生之功也!” 鬼先生也颇为感慨,不敢居功:“若非宗主信任,我又如何得以施展这等从未验证过的失传之术呢?”两人目光相视,默契朗声而笑,十分快意。笑罢,万人往看向伏龙鼎下气息萎靡的“烛龙”,略显关切地道:“先生,‘烛龙’经此一遭、无碍吧?” 鬼先生语气笃定地道:“宗主不必担忧,‘四灵大阵’取的是神兽磅礴精血之力,并非其竖目神通之异,故不会有何影响。有此两只异兽,大阵已可着手布置,待再取得一只,则此阵可堪一用也!”似是陷入对未来的畅想,鬼先生目中精芒闪烁,满是期待与痴迷,不由向万人往问道:“不知宗主接下来,欲先探索哪一处预兆之地呢?” “哪一处?” 万人往负手而立,他在烛龙庞然躯体面前显得颇为渺小,然而沉吟之后显露的气概却远胜烛龙之躯:“先生,一处太慢,我只争朝夕!” 鬼先生心中一动,惊讶道:“莫非宗主打算——” 万人往笑道:“我将尽起鬼王宗之力,同时探索两处险地!” ----------------- 洞沧山议事殿,建在那处峰峦断折之地。 惯例的一次议事汇禀之后,走出大殿的周一仙叫住了荀翊。周一仙并非“天道盟”之人,按理不该参与这般议事。不过山上护宗法阵有其大力参与,再有宗门初立,正需借助他的阅历见识,故此荀翊力排众议为其安置了一个座位。 周一仙也是通晓世情之人,寻常时候不涉及地脉与法阵构建,他根本不会来此。真有空闲的话,泡一壶清茶寻个安静之处消磨时光不好么? 今日无事他来,荀翊先前还意外,此时被周一仙叫住,心中顿生明悟,笑着迎上:“先生今天特地前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周一仙捋须摇头,道:“老夫哪有什么指教?不过是来请辞的。” “请辞?”荀翊惊讶过后随即沉吟思索。 周一仙感叹道:“不错,正是请辞。有道是‘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转眼时间,老夫已留在山上数年之久,理当归去。” 荀翊好奇问他:“先生想归往何处?” “哈哈哈~”周一仙舒怀笑道,“老夫历来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这九州大地老夫走到哪儿不是‘归去’?此番若非那道裂隙让老夫适逢其会,也早该下山自去,还望小友勿留啊~!” 荀翊沉吟之下,轻轻颔首,又问道:“先生可曾与小环说过?” 一派潇洒之态的周一仙,听到小环之名顿了下,面露复杂神情半晌方道:“小环她既然选择踏上修行之路,注定老夫与她的缘分当告一段落。烦请小友代劳,与她分说一二吧,若她有心,待学有所成自可下山来寻!” “好。”荀翊应下,也称了周一仙的心,径直拱手道,“既如此,先生保重!” 周一仙松了口气,神色越发洒然,道一声“保重”转身自去。待下了主殿阶梯,从旁边随侍部众手里取来布卦口袋、竹竿布幡,而后吟唱古韵华章快意自去,俨然早已准备妥当。 ( 荀翊目送着他走出山门,心中为之触动——静居山中数年,宗门运转已见稳固,有些事情也到了着手践行的时候了! 心念既生,荀翊遂行。 只三日过后,布置完宗门事务的荀翊独自下山,一路往西而去。以他如今的修为,御物飞行已臻天下修士极境,当真一日千里人所难及!未几日,一个月色清幽的夜晚,荀翊站在了一处锦绣谷地之前。 此谷幽深,林木葱郁,亭台楼阁掩映其间,颇具缥缈神秘。更有某种奇异韵律蕴藏,使人远远望之既有敬畏慑服之感。那谷口处,立有一块巨大奇石,上面镂刻着三个大字“焚香谷”! 呖! 幽谷上空,金雕啼鸣,月下只见一瞬而过的矫捷英姿。那正是焚香谷蓄养用于警戒外来之敌的“金眼雕”,颇为难缠的一种异兽。 荀翊抬头瞥了一眼,随即不再关注,目光重新放回谷地入口。 ——焚香谷这几年屡屡“拜访”洞沧山,俨然感受到天道盟的威胁,生出忌惮。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此番自己也“回访”一下热情的对方,免得令其得寸进尺,以为自己当真没脾气呢! 荀翊身法一动,入谷! 他甚至没有特地寻那焚香谷防守的破绽,鬼道秘术施展,整个人即笼在黑暗中,成了一道万分不起眼的阴影。若白昼或有不便,可眼下是夜晚,他自己不现身而出的话,焚香谷守卫弟子根本无从觉察。 初入谷,谷中守备森严。 荀翊方自入谷,接连碰上好几次巡逻守卫。避入阴影快速行进之时,也在那看似寻常的庭院山石景观里觉察到异兽气息,想必也是焚香谷蓄养布置,用作警戒。 遗憾的是这般手段应付不了荀翊,哪怕他直接从那异兽上空飘然而过,它都不曾觉察到拂过的微风与以往的晚风有何不同。 待走过外围守备森严的区域,往内逐渐松懈。 荀翊环顾之下看出周遭多是焚香谷弟子居所,也有许多修行等日常事务用地,鳞次栉比颇为繁盛。那涌动汇聚的人气,在荀翊的感知中如同白纸上的黑芝麻那般清楚,也是他自有计较,故不曾在此区域停留。在分辨了防线之后,荀翊径直往谷内深处寻去。 焚香谷建立宗门约有一千五百余年,在南疆民众之中颇具声望,宗门驻地占据的这一座山谷也十分广阔。荀翊用了一刻钟多的时间,在走错了一回方向之后,终是寻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 那条路通往深处,特征明显,道旁没有别处葱郁的林木景观,反倒是一派荒芜枯寂的贫瘠之相。顺着道路往里走,两旁贫瘠越发严重,后面竟是连些许干枯灌丛草木也没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泥石土地。 当荀翊敏锐的灵觉感知到远处压抑汇聚的灼热时,脸上不由露出笑意:“地火炎力?那看来是这里没错了。” 复又往前行,忽然听得远处有细微脚步与说话的声响传来。荀翊皱了下眉,听出那声响正往这边靠近,遂避了避,选另一处往内而去。然而没多久,他就发现不止那处大路,两旁险峻的山岩之上也有焚香谷弟子警戒,守卫之森严竟比最外层的山门还要更胜几分! 预料之外的变故,让荀翊多费了几分力,方才不惊动巡逻守卫穿过那段区域。回头看向来处,荀翊心中奇道:“怎么‘玄火坛’会有这么多人守卫?” 焚香谷“玄火坛”,为其宗门机密紧要之地,素来由谷中二把手上官策镇守在此。上官策实力超群,亦且为人骄傲,有他镇守时哪里需要那些寻常弟子巡逻? “莫非、上官策今日没在‘玄火坛’?” 荀翊有些意外,他都已经做好了与上官策在玄火坛交手的准备,可眼下情形似乎要错过了?想到此处,荀翊失笑地暗叹:上官策今日不在,到底是他的幸运还是自己的幸运? 前方已有氤氲红光,映照一片。 荀翊抛开杂念,往前片刻时间即来到一处视野开阔地,那红光覆映的地处有地火岩浆涌动,滚滚热浪扑面,一座雄浑壮观的祭台矗立在岩浆之上。明明祭台自地处起建,整体却高出周遭山岩十数丈,放眼而观当面即是时光流逝的沧桑之感。 “呵呵,‘玄火坛’!” 驻足观览片刻,荀翊一笑而起,落在祭台最下方,那数十根支撑起整个壮观建筑的石柱之处。迅速寻览,找到一处入口往上,荀翊闪身即入,真正进入到“玄火坛”中。 第193章 玄火坛与巨兽 只觉光线一暗,荀翊顺着石阶步入“玄火坛”中。 没等他放眼环顾四周,耳中立时听得两声惊疑,接着有人声喝道:“什么人?玄火坛禁地,速速止步!”另一人反应更快,已觉察出不对劲,与他同时出声:“不好,是侵入者,拦下他——!” 有了外面森严的守卫与巡逻弟子,玄火坛内还有人驻守的确出乎荀翊的预料。不过有此一点,倒正好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那上官策想来当真不在此处。 思绪流转,并未影响荀翊出手。 两个焚香谷守卫弟子方自喝问,术诀已信手拈来,苍白鬼影带起一阵似暖实寒的气流,当先开口那弟子只觉眼前一花,随即浑身冰寒,意识随着脑海中的剧痛沉入黑暗。 另一个警醒些的守卫见此骇然,他比落败的同门反应更快,出言之际已将法宝祭起。然而就在此瞬息间,一道迅疾如电的威光遁袭而至,快得让人无法置信!他仅是来得及下意识将法宝激发,守护自身,而后周身为不可抗拒之威能冲击,“嘭”地一下倒飞撞在身后岩壁上,滑落在地时已然声息黯灭。 “你究竟、是何人......”神思模糊中,他看到有灵光遁回来人袖袍之中,却并未看清那法宝到底是什么。他的心中早被惊恐充溢,只一击就让他败得如此彻底,此人的修为当真可怕! “你们三天两头派人往我的地盘乱闯,如今当面反倒认不出我?”荀翊好笑地反问。虽说数年中他现身时间不多,但由于从未遮掩形貌,见过他并认得他的修士不在少数。焚香谷作为“邻居”与对手,不可能没有他的情报。 “是、是你?!‘天道盟之主’——” 果然,略一思忖那守卫弟子立刻猜到了荀翊的身份,立时心绪激动意欲强自起身。可他委实高估了自己的耐受能力,乍一行动就引得伤势发作,痛哼一声地没了动静。 此处,已是玄火坛最顶端。 三层高坛开阔矗立,实是苍莽雄伟之奇观,在玄火坛巍峨之躯的映衬下,眼前这高坛顶端的石殿建筑都显得矮小。而荀翊站在石殿跟前,看着需仰望才能一览全貌的殿堂心中感慨,不由拿它与幽州地宫中的石殿比较,竟也分毫不曾逊色! 荀翊推门而入。 入户即见一面影壁,材质仍与玄火坛一般,皆是用那种奇异赤红岩石构成。影壁刻着火焰图案,笔划狂放之中又有着细腻的变化,其中几处色泽稍有出入,有着破损后修补的痕迹。 转过影壁,即是一处开阔殿堂。 殿堂呈圆形,内无繁复精美的装饰,仍与外面的玄火坛保持一致的朴实而雄伟。走入其间,荀翊一眼就看到殿堂之中散发红光的“火焰”,“火焰”居于殿堂正中,光线跃动,并散发出迫人高温。若是以往,荀翊一身阴属性法力在此地恐怕要大受克制,十成中能发挥出五六成已是极限,实是地火炎力太过充沛。 所幸荀翊早已今非昔比,“阳神”之下阴阳转换自如的他,已然不会受制于寻常寒暑,除非是某些可怕至极的世间绝地!玄火坛,显然并不在此类之中。 他往殿中“火焰”处走去。 走到半途忽地脚步一顿,荀翊低头看视,只见脚下石板上出现指头粗细的刻痕,弯弯曲曲地朝四周扩散。为看清全貌,荀翊往后退出两步,显出那笔走龙蛇般刻出的一副图案——那是一尊神只! 狰狞的面容,诡异到几乎透出图案的邪异与疯狂,张狂刻痕中压抑不住的凶性戾气! 显然,那是一尊“凶神”。 荀翊皱着眉,若有所思地凝视那凶神图案。他的感知异乎寻常的敏锐,愈发能觉察凶神绝非仅仅只是停留在石板的“图案”!兴许某个不知名的世界中,正有如此形象的一尊凶神! 在亲见过幽州地宫镇压的那一位以后,荀翊不会怀疑“魔神”的真实性,甚至比旁人更加敬畏、谨慎。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世间所知太少,一切仿似留存于表面,譬如久远的上古到底发生过什么荀翊就不得而知,甚至天下人也不得而知。 久远的上古与现在像是彻底断开的两个节点,荀翊有奇异机缘,得以窥见少许世间真相。然而对于“上古”他却与旁人无异,仅能从极少的“痕迹”来想象“上古”的模样。 岁月悠悠,沧海桑田,“上古”早已成不可追忆之传说。 荀翊并无探寻上古隐秘的好奇,他乃是出于谨慎与忌惮,一切的谨慎忌惮都源自于给他带来未知恐惧的“神只”!传说当中的“魔神”,还会不会在现世里出现? 不怪他杞人忧天,如此荒谬的念头在荀翊心中诞生的时候,他那出于修士的直觉竟并不认为这很荒谬!如此,难免让荀翊细思恐极了。 (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息,荀翊轻易挣脱凶神图案对心神的引动,目光扫过,将周遭顺着脚下而去的其他图案纳入眼帘。凶神图案一共有八副,分方位各据一处。 ——“八凶玄火阵”...... ——传说中的“巫术”,与那些“神只”到底有何关联呢?尤其那位公参造化的巫女,居然能以术法创造出真正的生命,实在是匪夷所思! 感慨过后,荀翊暂时抛却杂念,迈步走到殿堂中“火焰”的位置。从此处去看,“火焰”显露真容,竟是一枚通透澄澈的水晶安置在一座竖井上方,而竖井之下正是那炎力汇聚的地火岩浆!灼灼火光自下而上,又经水晶无数棱面透出,光芒汇聚折射成了如若真实跃动的火焰。 水晶即是阵势核心之基。 荀翊盯着它看了一阵,放弃参悟其中之秘。那“八凶玄火阵”太过繁复,非一时片刻能窥出奥妙,不过如何激发却难不倒他。只见他抬手挥出一道灵光,击中那火焰跃动的水晶,霎时如若真实般流动的火焰光线一滞,从沉寂之中激活惊醒! 轰! 无声无形之处,却似有一声雷霆响彻。萦绕水晶的“火焰”绽开,径直流入周遭八副凶神图案中,颜色渐渐深沉,从火焰的暖色转变为令人心悸不安的猩红,如若鲜血一般! 模样狰狞的凶神仿佛在血光之中活了过来,个个都在光芒里肆意狂笑,封闭的殿堂中由此出现了旋绕的风。随着光芒越来越亮,那风声也愈发急促劲吹! 一直静静等待的荀翊,忽然抬起头,往殿堂顶上望去。 血光映照,殿堂房顶的石板退开,显露出一副藏在其中的巨大图案。不等细看,那图案光芒大作,一双燃烧着火焰的双目陡然睁开,逼视而下,低沉的咆哮如同千钧巨石滚落山涧,整个大殿都随着这一声咆哮而震动! 无法想象的酷烈高温滚滚倾泻,殿堂中的空气也似被融化,在视野里显出重重叠叠的扭曲,接着巨大的身躯从图案中显现,一只浑身燃着火焰的异兽从中跳跃下来! “吼!” 巨兽的双眼看不到瞳孔,唯余白炽火焰熊熊燃烧,在它锁定荀翊的时候顿有无边的威势涌来。那可怕的高温让荀翊面露讶然,竟不由得竖指于前,使了法诀隔绝那灼灼高温。而巨兽一吼,更让那高温混杂劲风,如同万千风火刀刃一样朝四面吹刮! 荀翊仔细凝视着巨兽,转眼就失去了兴趣。 若它果真是一只具有生命的异兽,他不介意与它较量较量。可方才一观,荀翊看出巨兽的底细,原来是那“八凶玄火阵”召唤而出的“火焰之灵”,通俗地说即是此阵“阵灵”。故此巨兽与那“八凶玄火阵”紧密联系,此阵不破,此处地火炎力不绝,它就永远不可能被击败。 同一处岩浆滚滚的熔岩湖较劲?荀翊实在没那兴致。 然而荀翊不动,那巨兽身负守护职责,却是咆哮之中作势欲攻。以它那魁梧身躯,即便只是简单地挥动前爪就能覆盖殿堂的小半区域,身躯燃烧着的烈焰更是天然的武器。 不过就在此时,荀翊探手入怀,取出一件宝物,法力灌注下那宝物绽放红光,“嗡”地从手掌中腾飞而起,光芒在火焰巨兽的映照下也十分璀璨明亮。 攻势欲发的巨兽愣了神。 它那硕大的双目眨了眨,脑袋上露出明显的疑惑神情,在荀翊与那宝物之间来回打量。而后阔口微微开阖,低沉的声响自它口中发出,起伏有序,似是在询问什么。 “居然这么有灵性?”荀翊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你认得此物么?” 巨兽低吼回应,随即又似是想到什么,巨大的头颅微微点了一点。荀翊眼里的惊讶与好奇越发难抑,若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就这阵法与眼前的巨兽好生研究研究。 “既然认得,那还阻我做什么?让开吧,我要到上边去。” 巨兽又发出一阵颇有节奏的低吼,见荀翊没有回应,它面上神情明显有几分失望。随后竟俯首落趴,作敬服模样地向那半空中的宝物拜了一拜,仰起头颅,整个庞然身躯就在荀翊眼前化作火焰散去。 荀翊招回法宝,他没去看上方显露的通道,而是盯着手中宝物若有所思——据自己的记忆所知,“玄火鉴”中本就藏有“八凶玄火阵”与那“八荒火龙”的秘密。若自己多参悟参悟,能否再招出方才的巨兽呢? 踏上第二层。 石殿第二层光线暗淡,周遭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的石台散发出莹莹光亮。荀翊走到石台前,寻见台上的凹痕,遂将惊走巨兽的“玄火鉴”放入其中,果然严丝合缝。 伴随着低沉的机括声响,顶上又有一处洞口显现。 与此同时,一股股寒气从洞口逸散而落,遭遇此地地火熔岩的高温,登时显出轻纱一般的雾气。荀翊望向洞口,自语道:“唔,挺顺利呢,目的地到了。” 第194章 天生白狐与天地奇术 轻身跃起,荀翊自那洞口深入第三层。 此层光线越发黯淡,周遭皆在黑暗中,仅临贴冰层的地面有微弱光芒映照。荀翊低头看向脚下,冰层极厚,寒意森然,以至于能在此地火岩浆上方倾轧盖过那滚滚灼浪实属奇异。 上官策常年镇守玄火坛,而他偏又修行的是寒冰属性的法宝。显然,此地的冰层必然与其关联极大,甚至正是他平素修行之处也未可知。 入口处在二层殿堂的中央。 荀翊目力极佳,环顾之下竟也看不透那深邃的黑暗,一时分辨不出自己要寻的目标处在哪个方位。略作思忖,荀翊迈步而出,随意选定一个方向前行。 此处空间静寂无声,即便荀翊脚步轻微若无,可在此寂静中也分外明显,遥遥传开。黑暗空寂之处,只有脚步在冰层的细微窸窣声响回荡,四周的黑暗更如无形异兽张开的巨口,直欲顺着人的恐惧吞噬殆尽,一派肃杀! “你、不是上官策。” 荀翊脚步一顿,侧身转向那突兀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不是。”他回答道,站定在原地,“他今天不在‘玄火坛’,其实我也找他来着。”他果然走错的方向,与那声音所在完全偏离了巨大角度。 “是么。”黑暗里似发出一声轻笑,“那你来得不是时候。上官策已有数日不在此地,这是以往从来不曾有过的意外情况,而你正好这个时候来......可真是凑巧。”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声音柔媚悦耳,好似冬日暖阳听着就很舒服,可那声音说话的语气淡漠如水,蕴满如同这冰寒气息的萧索。 似堪破红尘,又似无可奈何。 “唔,是挺巧。”荀翊点点头。 那声音沉默下来,竟片刻的无言以对。然后才又有声音道:“你不是‘焚香谷’之人!”荀翊回道:“不错。”那声音道:“那你是哪派弟子?你的身份、我竟有些看不透——伱是正道之人?‘玄火坛’乃‘焚香谷’禁地,贸然擅入,你就不怕引得‘焚香谷’向你师门追责?” “哈哈,不怕。”荀翊笑着,又补充道,“我确信自己在践行‘正道’,只不过与他们‘名门正派’有些误会。‘焚香谷’纵然势大,也管不到我这‘对手’的头上来。” “你是‘魔道’之人?”那声音首次浮现惊讶语气,“哪个门派?‘万毒门’、‘长生堂’还是‘鬼王宗’?抑或者,你并非‘蛮荒圣殿’所属?” 几不可闻的轻微脚步,自那黑暗中踱出。 荀翊目光本就投向声音所在,随着脚步靠近,他双眼之中登时流露出讶然、惊艳而后欣赏的神情。黑暗并不能全然遮蔽他的视线,与此同时,清幽的光亮自声音的方向亮起,坚冰之上,一道美丽而优雅的巨大身影缓缓现身而出——九尾天狐! 那双柔媚如水的眼眸,好奇地看向眼前这仿若笼罩迷雾之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荀翊显露的气息很普通,她作为天生灵物,自能觉察到那种仿若返璞归真的朴实与舒适气息,更清楚真正“普通”之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人类的“正道”、“魔道”于她并无差别,她只是单纯因为看不透而奇怪。 “都不是。”荀翊在心中赞叹,眼前白狐非人,却又让他一眼就万分惊艳,不由感慨自然造化之神奇,让世间有如此美丽的生物,“让你失望了,‘四大宗门’规矩繁多,我不耐受人约束,故此另行创立了一个宗门自娱自乐罢了。” “未请教——” “‘天道盟’!” “呵~,好大的口气!”白狐目光微动,白狐之口也勾起一个戏谑笑意,“凭你这宗门‘名号’,也就注定要纷争不绝,唔,莫非你有意如此?真有意思。” 白狐打量着淡然自若的荀翊:“起了这么个名头,你还能安然无恙,看来你果然有些手段,不愧是恣意妄为的‘魔道’之人!也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与‘焚香谷’做对手。虽说上官老贼不在,你能闯过下边‘火焰异兽’那关,定然手段过人——” “等等!” “不对不对!纵然你手段过人、道行再高,但除了上官老贼,天底下唯有‘玄火鉴’才能开启第三层的祭坛。莫非、莫非你身上有‘玄火鉴’?!” 白狐的目光瞬间锐利,难掩急色的逼视极具威势。 那威势沉重如若山岩,不过落到荀翊身上,也仅是激起一阵清风涟漪,吹动鬓发飞舞。“不错。”荀翊也未遮掩,径直将“玄火鉴”取在手中,“它的确在我这儿。” ( “‘玄火鉴’!” 白狐目光瞬间锁定那碧环赤体的神物,火红的图腾好似在燃烧,白狐灵动的眼眸里闪过痛惜、悔悟、惊讶与绝望,禁不住尖锐长啸,声音中蕴满了万分的悲呛! “‘玄火鉴’怎么会在你手中,小六呢?小六呢?!” “小六他,已经亡故。身亡之地乃是在‘小池镇’外一处叫做‘黑石洞’的地方,与他那位挚爱的三尾妖狐一并长眠。”荀翊说得很详细,然而激愤难抑的白狐没能注意到这个细节,悲呛长啸声中,明亮的幽蓝光芒绽放,将地面的寒冰映照得烁烁明光! “是你杀了小六?我要你偿命!” 厉啸声中,白狐灵动的眼眸充斥着疯狂,它将上半身高高地仰起,伴随着她的动作,寒冰空间中蓝光大盛,轰鸣震动,数块丈余高的巨大冰块在其沛然法力激荡中悬浮而起,然后狠狠地砸向了荀翊! “唔?” 荀翊微微皱眉,他方才的话自是没有说完,六尾魔狐的死可与他半点干系也无。不过眼见白狐目中疯狂,荀翊止了言语,她分明是不见得能听得进去解释的。 再想到此行目的,或许适当展示手段与实力也未尝不可,于是荀翊闭上了嘴。 那冰块来势汹汹,可凭此自无法对他造成威胁,只身法一动,轻捷避过冰块。冰块撞击地面,迸溅出无数细碎四射的冰屑也全都被无形的法力护体阻挡在外。 嗡~ 白狐激荡的法力扩散,激起一声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整片空间蓦然间亮起蓝光,地面厚实的坚冰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开裂,化作或大或小的冰块一一上升而起,反射出无数明亮耀眼的幽蓝之光! “哈哈哈哈!”眼见如此威势,荀翊豪气一升,朗声笑道,“传言狐神州有狐妖一族,三百年而生三尾为‘妖狐’,千年而生六尾为‘灵狐’!以阁下法力道行几乎不逊色于那上古奇兽‘黑水玄蛇’,不愧为‘九尾天狐’!” 白狐听而不闻,只有冰冷的一句“受死”! 而后万千巨型冰块驱动,化作最无情狠辣的杀招向荀翊而来! 面对白狐磅礴法力的杀招,战意盎然的荀翊,竟不曾祭出威能极盛的“魔魂姿态”,亦不曾驱使法宝“玄灵尺”,而是神情肃穆地结了一个以往没有出现过的印诀。 若有道家子弟在此,或能从那印诀窥见隐秘,因为荀翊此时的印诀很像道家奇术中的“雷印”手诀。然而荀翊并不会道家传承的雷霆秘术,此诀,乃是驱动一份荀翊不曾显露过的可怕力量! 那力量源自“鬼道”秘术,也源自九幽阴冥! 猎猎劲风之下,荀翊灵光充裕的眼眸幽色浮现,若此时有人注意,定会发现他双眼瞳孔中闪过的“黑莲”奇影。此术,荀翊曾求而不得,但一直寻不到缘由,直至幽州地宫的机缘过后才真正堪破其中奥秘! 那正是,“玄灵九变”的“第九变”! 荀翊以为力量深藏于“玄灵尺”中,直至日渐掌控,才恍然“玄灵尺”乃“冥兽骨”,亦有极限。其真正的用处是作为一把“钥匙”,一把开启可怕力量的钥匙! 奇异的力量,自荀翊印诀中浮现! 其色偏白,又似带着灰浊,又似带着澄澈,如若混沌;它如雷霆般恣意纵横,印诀也束缚不住它的姿态,在指掌间闪烁细密的电芒;它如火焰般侵略无忌,跃动的明光耀人眼目,余光瞥见也倍感咄咄逼人;它又如寒冰般极寒,光影与时空在其跃动之间也似凝固迟滞! 它如此狂放活跃,似无法拘束的凶兽,光芒万丈;偏又静寂无声,明明可怕威势引动劲风呼啸,却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唯余令人一眼望去心悸的恐怖! 为何鬼道传承之中甚少载录它的信息,荀翊以前不知,现在却已然明白——这份力量太过危险!若贸然载录,只会引得后人贪婪妄求,境界不到有害无益;相反,若境界到了“阳神”,自能逐渐琢磨出“玄灵尺”的奥秘,由此自能掌控。 它无名。 荀翊名之,称作“湮灭之雷”! 此时,白狐觉察到了危机,而那危机,也让她加快法力催使,漫天的寒冰明明并非法宝器物,却让它发挥出惊天动地的威势!面对此种术诀,荀翊肃穆的神情全无变化,只手诀微引,一道如若雷霆光芒的力量呈不规则状肆意倾泻扩散! 无声之中! 身前那一块块巨型寒冰碰触其力,默然湮灭无形!那极致的肆意张狂与寂灭无声的静寂,组合成一副奇诡而心悸的场面! 第195章 白狐 白狐的疯狂,也在此可怕力量中清醒几分。 只是理智虽然恢复,那绝望的悲呛并无半分削减,伴随着白狐一声清啸,悬浮而起的巨大冰块蓦然汇聚,在海量法力中凝出一道巨大的兽形。冰块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那些破碎的冰屑在法力中激烈流动,引得寒风如刀,锐响连绵。 兽形之外,笼罩着寒气薄纱,隐约能窥见氤氲的白狐虚影。其一动之下,如风雷掣行,威势远胜于先前被法力催动的冰块,俨然是白狐御使而出的一式神通! 呼! 寒冰兽形的神通如同挣脱了诸般自然束缚,破空声响未至,它竟已然落在荀翊所在之地,坚冰獠牙横生狰狞的阔口开阖,“咔嚓”一声咬碎一地寒冰,冰屑如尘从它口中飞溅。 游魂步! 荀翊身若虚影,飘忽迅疾地与那神通错身擦过。神通内蕴法力,他甚至能清晰地窥见兽形寒冰中流淌着的如有实质一般的浑厚法力! 然而攻势未绝,只一口未中,神通凝聚的兽形于电光火石中转身,利爪挥空划出锐芒,将空气与身后的冰块切割得七零八落,复又引动法力,“轰隆”地升起密集的冰锥丛林! ——真是厉害的对手! 荀翊万分感慨,白狐的感知敏锐到可怕!仅是交手一招,她就选对了最佳的应对之法——荀翊虽掌控着仿若禁忌的“湮灭之雷”,此力量几乎无法抵御,可白狐却敏锐地窥见破绽,以凌厉不绝的攻势压制得荀翊半晌用不出第二招。 有白狐神通锁定,哪怕是“游魂步”也一时无法挣得空闲。 “湮灭之雷”聚在手中,承受的压力随时间而增长,若是散去,则正应了白狐所愿!荀翊将身法催使到极致,每一次闪避都仅是与那神通攻势相差毫厘,只在难以辨析的瞬息之间。 “九尾天狐的力量果真高得不可思议!”荀翊在心中感慨,“她甚至没有运用什么奇异秘术,仅以道行法力境界驱使的寒冰,就能凝成此等神通,难怪‘焚香谷’会在自己的地盘被夺走了镇派之宝!要是我在突破以前来到此处,只怕会狼狈万分呐~” 感慨之后,荀翊面上洋溢出昂扬的笑意。 “所幸,我也并非技止于此!” 念生,手中印诀不动,却已有秘术使出。 在白狐眼中,荀翊陡然间从极动转为静滞,虽不解其意,可她的神通没有半点迟滞,凌厉的利爪一瞬将荀翊与那坚冰同时划开!然而利爪过处,传回的却并非血肉破碎的触感,而是“嘭”的一下,犹如戳破一个坚韧的泡,本该殒命的荀翊竟化作四道人影往四面遁去! 神通凝聚的兽形也瞬间反应,快绝的动作衍化出虚影,眨眼不到的时间就拍碎了四道人影,竟仍自没有寻到荀翊的踪影! 直到耀目的明光雷霆般闪烁,却又如幽夜般静寂,现身而出的荀翊正在凝冰兽形之侧!“湮灭、雷殛之箭!”轻叱声中,如若混沌般灰白的力量化作数丈长的光箭,无声破空将那兽形穿透而过,生生钉在坚冰地面。 汇聚巨量法力的兽形一瞬定格,像是在那刹那中被彻底夺取了掌控,随着张狂的“湮灭之雷”扩散,那神通也顷刻瓦解,兽形在光箭之下化作灰色的烟尘。劲风吹动,烟尘也随之散尽无踪,仅剩漫天飞舞的迷蒙冰尘与舞动的寒气! 蓦然间! 刚刚施术的荀翊,陡然惊觉身后冰尘之中恶风来袭! 白狐先驱使神通对敌,神通一破,她也是借助漫天冰尘遮掩,向荀翊袭杀而来!破空音爆也追不上她如电的身影,白如锦缎的皮毛莹亮如雪,全然是隐在雪屑之中的致命利刃! 荀翊惊诧回顾! 心神中剧烈跳动的警兆,彰显了白狐决绝一击的危险!荀翊不得不打破先前的预计,散去操纵起来颇为费神的“湮灭之雷”,然后在那瞬息不到的时间里法力涌动,凝出金赤颜色的华丽灵光,化身“魔魂姿态”!当然,准确而言,如今的“魔魂姿态”应当称作“阳神姿态”。 那华丽的灵光如若羽麾,看似薄薄一层,其本身的守御之能却远胜于原先的白骨甲胄。唯一不曾变化的仅有那双瞳孔中透出的眼神,仍自漠然枯寂犹如沉在北冥深渊的寒冰! 寂灭心境之下,外物也似变得迟缓。 荀翊感受着如芒在背的威胁,古井无波的心中泛起微澜——白狐果真将他视作仇敌,此一道术诀,她竟分毫没有给自己留有退路!也正是因此,荀翊稍显头疼地意识到急切间的应对恐怕要吃亏! ( 然而就在此时——! “嗯?”后悔托大的荀翊,惊讶地看向白狐。 那舍命施展、本该一往无前的术诀,突然之间被外力所阻,就像命运的喉咙被扼住,白狐决绝之术气势颓降,瞬间从九霄云端坠落至无底深窟。而白狐的脸上也露出痛苦之色,只是比起身躯上的痛楚,眼见舍命争取的机会逝去,由此复仇无望的绝望才最是痛入灵魂! 白狐悲恸长啸! 可此时连那长啸之声,也透出无可奈何的虚弱与不甘! 扑通—— 白狐身躯扑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轰隆声响,那些被白狐控制的冰块尽数落地,扬起的冰尘与劲风充斥在整个空间。法力映照的蓝光黯灭,黑暗再度笼罩一切,只剩了那道身负华丽而神圣灵韵的金赤身影与一只失去光芒的巨大白狐。 荀翊目光往白狐腰身处看去。 那里有一道如若火赤的锁链,扣住了她的身躯。锁链深蕴炎力,灼灼威能将白狐锦缎般顺滑的皮毛也烧灼出焦糊的气味,方才白狐术诀戛然而止的原因由此分明。 荀翊散去了秘术的灵麾,缓步走到白狐身前。 白狐并未看他,灵动的眼眸也彻底失去了光,只一言未发地趴在破碎冰面上。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料中的结局,白狐眼眸寂然眼神波动了一瞬,比先前愈显萧索的声音道:“你、为何不杀我?” “我与你并非仇敌。”荀翊道,“刚刚是你心神失守,等不及让我把话说完,小六的死与我无关,而这‘玄火鉴’也是我从另一人手中交换得来的。” “小六他,是怎么死的?” “小六中了上官策‘九凝寒冰刺’的寒毒,多年下来道行被消磨殆尽。他与三尾藏在‘黑石洞’,依靠那里的地火压制寒毒,不意招来几位命定之人,绝境中小六与三尾自绝身亡,‘玄火鉴’也被他送给了当年初出茅庐的青云门弟子。” 白狐听得六尾胡勉受尽寒毒折磨,咬牙切齿地念着“上官策”,可随即眼中的悔恨无法抑制,又化作令人心碎的黯然悲恸。 不过,白狐很快又觉察出异样。 “你对小六的事,怎会如此清楚?是那个青云门弟子告诉你的?”她有些怀疑,更琢磨不透荀翊的来意。 “我到黑石洞的时候,小六与三尾都已然身亡。”荀翊听出白狐的怀疑,不过语气未改,继续道,“那时候我本门神通初成,心境修为也远没到如今的层次,故难免张扬肆意。我从妖气中嗅到他们灵魂未散,故此心生异念,用‘招魂’的法子将他们的灵魂招了回来——” “你、伱奴役了小六他们?!” 白狐震怒欲起,连腰身处锁链灼热的痛楚也无法约束。荀翊叹了声,忙道:“你先别着急,小六和三尾都无事。我没有奴役灵魂的心思,何况以我的修为,区区两道妖魂有什么用?那时候我对自身所学心有感悟,招回他俩的灵魂,也是想让他俩尝试灵魂是否有修行之路。小六感于‘招魂’与‘传道’的恩情,与三尾两个拜入我门中,奉我为师。因此我知晓他们俩的事情,也知道你的存在!” 也不知是因为锁链的禁锢,还是当真相信了荀翊之言,白狐沉默地趴了回去。 好半晌过后,白狐的双眼恢复先前那般灵动,定定地凝视过来:“先前与你交手,枉我自诩见识过人,竟认不出你的法诀路数。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解开我这疑惑呢?” 荀翊自无不可,道:“我是‘鬼道’传人。” “‘鬼道’?!”白狐巨大眼睛里透出惊讶,好似要重新认识荀翊那般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一遍,“你当真是‘鬼道’传人?是我所知的那个‘鬼道’么?你可认得一个叫做‘鬼道人’的人?” “尊讳‘鬼道人’,正是家师。” “‘鬼道人’,是你师父?!”白狐听得此言,比先前听到荀翊是“鬼道传人”更加惊讶,同时心中也有些许恍然。恍然之余,疑惑更甚,因为荀翊身上的气息与那阴气森森的“鬼道人”截然不同,实在难以将他俩联系到一起。 不过,白狐脑海中划过灵光,蓦然间想到什么,惊声地道:“你若当真是‘鬼道人’的徒弟,观你现在模样,莫非道行已臻至那个‘鬼道人’求而不得的境界?!” 第196章 地火涌动,焚香灾劫 “实是机缘巧合,才有此突破。” “‘机缘巧合’~”白狐语气甚为感慨,“世间多少事情,都困在‘机缘’二字上面,好似一切命数早有安排,‘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强求亦是徒劳。” 白狐回想起当初鬼迷心窍地所作所为,当真五味杂陈,心绪万分复杂。“你师父,如今还好么?”感叹之余,白狐也问了一句故人。荀翊答道:“家师为求突破伤了神魂,始终不曾好转,他已在多年之前仙逝故去。” 白狐愣了一下,方才道:“原来如此。” 她曾与鬼道人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其人已有伤在身,出于忌惮对方与她并没有过多交流。现在见到鬼道人教出青出于蓝的弟子,白狐还以为对方寻到了大道之途,没曾想竟早已熬不住的亡故了。 白狐受禁于此数百年,又刚刚得到至亲的讯息,原本有无数关心的话题想要问询。然而恢复冷静之后,面对荀翊白狐心有疑虑,三言两语就陷入相顾无言的沉默。 荀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顾忌,只是身处“玄火坛”,无法在此停留过久。哪怕他有再高的道行,在别人的地盘独战一派人马也是取死之道,荀翊不至于那般失去理智。 于是率先打破沉默:“我这次冒险来此,是专门为你而来。” “哦?”白狐的语气像是并不惊讶,“这样啊,我猜,你肯定不会是因为小六他俩的缘故,对么?只可惜狐妖一族早在三百年前就因我之故覆灭,虽不知你所求的是什么,但多半要让你失望了。” 荀翊哭笑不得,无奈地道:“看起来我很难打消你对我的警惕之心呢?” “幽居困兽,连自由尚不可得,何谈其他?请恕我无能为力。”白狐淡淡地应道。见白狐不为所动的态度,荀翊虽然叹息,内心中却并不意外。修行数千年的天狐,若连这点警惕与洞悉都做不到,荀翊反而要怀疑自己此行是否正确了。 “也罢。” 想到这里,荀翊没再说那空乏的言语,而是付诸行动,迈步往白狐身后走去,“此处不是商谈的地方,我先为伱解开那‘玄火链’,算作诚意。其他事情等离了此处再商谈不迟。” 白狐没有言语,仍自趴在原地。 但当荀翊似无防备那般从她身边走过,径直往黑暗中“玄火链”的立柱而去时,她的眼眸中到底浮现出触动。信任的建立,总需一方先踏出步伐。白狐再怎么警惕,也拒绝不了获取自由的诱惑。 甚至于,对自由的渴求几乎摧毁她的理智与警惕!若非白狐生生压抑,她早已陷入无法自持的狂喜。她按捺住转头去看的冲动,只凝神听着荀翊脚步走远。 从她所在的地方,到那身后“玄火链”的立柱约有十余丈距离。 荀翊踏出的每一步,都让白狐心神为之所动,在自由面前,她再难抑制杂乱的思绪纷呈而起——此人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他甘冒奇险到这“玄火坛”,究竟又有何目的?小六与三尾那丫头如今到底是何处境? 如是种种,诸般杂念最终又归为一个轻易不敢深入思考的担心——此人当真会如他所说那般,解开“玄火链”放她出来么?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玄火鉴”嵌入立柱图腾凹陷机关的声音。 白狐腾地一下站起身,满眼尽是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狂喜!下一瞬,灼热力量自“玄火链”传来,那是比方才禁锢之时更为酷烈的痛楚。然而身受此般痛楚,白狐眼中却没有半点难受,反是压抑数百年的苦难一朝解脱的畅快与愤怒! 呜——! 白狐高昂着头颅长啸,任由“玄火链”灼烧皮肉发出焦糊的气味。寒冰空间蓦地震动起来,那不是先前白狐法力驱动冰块时的动静,而是“玄火鉴”引动法阵关窍,让整个“玄火坛”都剧烈震动起来! “你们快看,玄火坛那边!” “怎么回事?!” “不好!定是禁地中出了意外,快随我前去!” 驻守在玄火坛外的焚香谷守卫被此时的异象惊动,为首那人意识到关键,登时脸色骤变,喝了一声急忙祭起法宝御物往玄火坛而去。一行人匆匆忙忙刚到近前,蓦然间听得一声轰响,好似天崩地裂声震耳膜!在他们骇然目光中,那玄火坛下方的地火岩浆也被无形之力引动,如同巨石投入水面那样轰地一下卷起岩浆之浪! 酷热难当的炎力波形扩散,一瞬波及整个禁地山谷! 为首那守卫弟子正当其冲,迎头撞在那股灼热炎力之上,整个人立刻如断线的风筝打着旋儿跌落地面,其他人也惊声不绝地止住去势。紧跟在后的守卫扶起为首那人,又听另一个人用骇然颤抖的声音道:“师、师兄,快看!” ( 轰隆! 地动山摇中,那座矗立无数年月、雄伟壮观的巨大祭坛,此时也剧烈抖动。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巨响,“玄火坛”竟在一应守卫弟子骇然注视下倾倒、坍塌,一块块巨石隆隆滑动,落入岩浆之中。震耳欲聋的爆响回荡,一股巨大的岩浆洪流自坍倒的玄火坛中心位置升腾而起,炽烈的真焰卷起灼热风暴,炎力炙烤之下令那守卫弟子的头发呈现卷曲枯焦之势! 黑沉沉的夜空,被那升腾数十丈的巨大岩浆照亮。 高空里的金眼雕发出慌乱的鸣叫,全然不敢抵抗那天地之威的爆发,朝着四方逃窜。 “糟了,是地火爆发,快逃!”为首的守卫虽然被地火所伤,却最先从那震撼异变中清醒,急忙呼喝众人向外逃窜。“玄火坛”建造在一处火山熔岩湖泊之上,如今火山莫名被引动,由此爆发的天地之威绝非人力所能抗衡,守卫弟子再怎么惊怒交加也只有夺命奔逃的份儿! 也正是他们转身奔逃,不曾见到玄火坛上那两道腾空而起的身影。 “往上走,可以避开那些金眼雕!”地火迸发的威势震天动地,眼见整个焚香谷如若受惊苏醒的巨兽,山谷各处都亮起一道道氤氲灵光,荀翊也不想与之碰面。 “是,公子。” 金眼雕畏怯地火的威能散开,正好空出破绽。荀翊借着炽烈岩浆遮掩直入高空,轻易摆脱金眼雕的追索,向那焚香谷之外飞遁而走。 与此同时,焚香谷一座隐蔽的静室。 此处远离谷中弟子居所,不染俗务,灵气汇聚亦且禁制守备森严,正是谷中师长闭关静修的处所。焚香谷谷主云易岚,自多年以前就感受到修行遭遇桎梏,由是闭关清修,以图参悟本门“焚香玉册”臻至更高的境界,许久不曾现身人前。 焚香谷门人弟子都知晓此事,平素从来不会到此相扰。 但有事务,多是交给上官策、吕顺,以及后起之秀的李洵、燕虹等参赞处置。上官策深知师兄闭关修行之紧要,寻常时候也绝不会前去打扰,然而近几年南方时局变化太快,快到休养伤势的上官策难以置信的程度!那势如破竹、奇峰突起的幽州邻居,让整个焚香谷都深感不安,如此,他自然也无法责备把这些消息告知云易岚的师侄。 纵然云易岚心思深沉,得知此事后无法视若无睹,遂召上官策相询。 此番议事,召集了谷中首脑骨干,论及天下正魔两道的局势以及异峰突起的幽州邻居,已然持续了数日。云易岚也借此时机,久违地处置门中迁延的事务,并对谷中门人做出安排布置。 他本就是极有手段之人。 焚香谷因为近来局势而动荡的人心,在云易岚现身后顿时有了主心骨,短短数日中士气重新凝聚。直到方才,那突如其来的惊天巨响,将整个焚香谷惊动,也让默然聆听谷主师兄教导的上官策脸色陡变—— “不好,是‘玄火坛’!” 上官策顾不得其他,急匆匆闪身而出,来到静室之外的庭院中。此时,正好“玄火坛”有岩浆如流喷薄升腾,直入高空,那炽烈的地火岩浆把一片夜空都照得明亮,如若层云都被点燃,当真雄奇壮观! 然而如此情形落在上官策眼中,直叫他心里一片冰寒,脸上阴沉得比那黑夜还要深邃。他顾不得紧随而出的同门,祭起法宝如一道闪电那般,往“玄火坛”山谷奔掠而去。 只片刻时间,上官策在山谷矮坡落下。 地火岩浆的酷热,让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在他身前,那熟悉的巨大玄火坛已然坍倒,仅剩些尚未沉入岩浆之中的巨石与建筑残垣。构筑法阵的力量崩碎,化作无形之力驱动岩浆升腾飞舞,如若一汩汩高高喷薄的清泉。两旁山坡上那些贫瘠的灌丛植株,此时在高温炙烤之下引燃,黑烟与灰烬顺着热气旋绕乱飞。 “不可能、不可能的!” 上官策心神动摇,“‘玄火坛’有那么严密的守卫,怎会发生如此意外?何况有‘八凶玄火阵’——等等,‘玄火鉴’,必是有人手持‘玄火鉴’才能破开阵法!是谁,到底是谁?!” “‘玄火鉴’在谁的手中?!” “怎、怎么回事?”跟随而来的焚香谷宿老,见到眼前一幕骇然失色,“上官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会让‘玄火坛’损毁至此?”上官策脸色阴沉得可怕,哪里有心思答话? 就在此时,上官策灵觉中浮现一阵剧烈危险的警兆,而感知中也立时觉察那“玄火坛”下正有一股磅礴的力量积聚而动,俨然到了爆发的边沿! “不好,地脉灵力被引动,地火就要爆发了!” “撤,立即疏散门人撤离谷中,赶快!” 上官策又惊又怒,威严的面容变得狰狞,朝身后诸人大声吼道! 第197章 荒丘定承诺 焚香谷外十数里,一处无名山丘。 荀翊自夜色相融中现身,踏上地面,如若轻鸿无声。已然完全掌控自身的他气息内敛,浑然圆满,置身荒野也不会惊动寻常鸟兽虫豸。随着另一个轻飘飘的声息落下,山丘周遭的窸窣虫鸣却立时静寂。 他没有回头。 仅是取下携带的包袱往身后信手抛去。 黑暗也无法掩映的莹泽玉臂探出,接住那个包袱,解开来竟是一套女子白衣。身后气息的主人颇为意外,至此对他先前的言语平添五分信任,连此等细节都考虑过,显然对方的确很了解狐妖一族。 “多谢公子!” 她无声地笑着,由衷而舒心,仿若雍容的牡丹。只是那笑容绽放在黑暗中,无人有缘得见。 片刻时间,荀翊觉察到身后动静停止。 “公子,已经好了。” 荀翊闻言转身,眼中顿时映入一道白衣人影。 今夜月明,月光本自清幽明亮。只是十余里外焚香谷地火涌动,卷起的尘埃形成迷蒙烟云,此处山丘也在烟尘笼罩的范围内。若非焚香谷门人皆被谷中惊变吸引,这山丘绝非安全处所。 天边红光氤氲,将夜空也照得如若火焰。 有远处的光亮映衬,倒显得此处荒丘愈发黯淡。而这天光的黯淡,却难掩此时那白衣人影的绝代风华!她就像是月下的一笼轻纱,美得近乎不真实;又似黑夜里的明光,引人如飞蛾不自禁地入胜追逐。 荀翊自诩见惯女子风华,也由衷赞叹,摇头感慨:“都说人是万物灵长,然而今日见了阁下,才知道什么是‘神秀汇聚、天地所钟’,可谓世间之绝美!” 白狐阅尽世事,面对荀翊如此直白的夸赞自无小女儿的娇羞姿态,青葱玉指捋过如瀑青丝,面上笑容落落大方。她那仿佛汇尽世间温柔娇媚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意外,实是荀翊言语赞叹,目中却一片清明。 “能得公子如此夸赞,真是三生有幸!”脱困重获自由,白狐的言语也透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活力,“不过公子虽有言语,我却只在公子眼中看到‘寻常’二字呢~?莫非蒲柳之姿,入不得公子眼界?” 荀翊眉头一动,失笑暗道:“又是、试探?好个警惕的狐狸!” 他倒也并不奇怪,并非谁都能身具“天命”,得其另眼看待。他不曾为情所困,也不曾身怀宿命,原本就带着目的前来,哪又能怪罪别人对“别有用心”的靠近之人心怀警惕? 她方才的言语,显然在试探荀翊的目的。 “你误会了。”荀翊自如微笑答道,“我是心有所属,已无空处再容其他。另外——你若有什么疑问,大可直接言说,不必如此麻烦!我的确有‘挟恩图报’的嫌疑,可哪怕单凭小六的关系,我也不会为难于你,一切仍由你自行决断。” 白狐被点破心思,面上也没有半点异样,但心中又放松几分。 “公子说笑了!自我囚居玄火坛,至今已有三百余年。那三百年中,每一个日夜我都在幻想着脱困而出、重获自由的那天!公子此番相救恩同再造,我唯恐不能回报此中恩情之万一,岂有忘恩负义之举?” 荀翊没在此深究,笑着应下,随即颇为正式地以修士礼节相见:“在下荀翊,尚未动问你如何称呼?” 白狐眼中掠过异色,盈盈还礼,叹道:“‘名姓’吗?原先我也有个名字,数百年不曾用过竟已经淡忘在记忆之中。唔,这样吧,公子既见过我的白狐真身,不如直接叫我‘小白’即可。” “小白?” 荀翊暗叹宿命之盛,即便是早已曲折的轨迹,她仍然选择了那个如若玩笑的称呼。然而从她认真的神情中,又分明看出这正是她的本意。听得荀翊轻唤,小白盈盈浅笑,颔首应道:“荀公子有礼!” 荀翊没动,站在原处接了此礼,让她心中好受,才又道:“你我都是修行之人,不必拘于情理反倒生疏。我叫伱‘小白’,你也直接唤我名字吧。” 小白神情思忖一瞬,含笑点头:“如此也好,那、见过荀道友?” 荀翊回应,而后面上显出正色,将寒暄止于此而进入正题:“我方才说过,自己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事实正是如此,有一件事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小白道友,你可曾听说过十万大山中的‘兽神’?” 骤然听闻到那个久远的名字,小白瞳孔微动,面上笑容也随之敛去,显出慨然回忆的严肃凝重神情。 ( “你、从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 那肃色之中自然流露出某种威压,虽不复昔年最盛之时的气势,却也让荀翊感受到不凡的压力!他并不意外。果然,这才是“九尾天狐”!方才楚楚可人的柔媚娇弱模样,分明只是下意识的伪饰。 “我在幽州扎根,南疆巫族的隐秘我并非一无所知,自然也包括‘焚香谷’,包括‘八凶玄火阵’,以及那传说之中困于‘镇魔古洞’的‘兽神’!”荀翊没有选择言语拉扯,而是直入精要,“‘他’是不是传言我很清楚。何况我打探到南疆有一位巫族叛逆,一个被称作‘巫妖’的人正试图复活‘他’!” “什么?!”小白惊讶失态,“复活‘兽神’?!什么人这么疯狂?” 荀翊目光直视,认真地道:“我要阻止‘巫妖’,可我找不到他,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以往实力不足,没有紧密利害关系,亦且无暇顾及,荀翊虽然知晓“兽神”的存在,却并未动什么心思。可今时不同往日,“天道盟”扎根幽州,与南疆只在比邻之间,有了轻易无法挪动的家业之后,荀翊自无法坐视。 他要将“兽神”之祸扼杀于未发! “兽神”乃巫女玲珑以天地戾气创生,后又施展奇异巫法将其封印。荀翊在见识过“八凶玄火阵”后,就绝了从源头诛灭“兽神”的心思,他很清楚自己一时做不到。 为不至让“兽神”复苏,引发祸乱天下的劫难,荀翊只得将目光放在那复活“兽神”的巫族叛徒“巫妖”身上。很遗憾,荀翊曾派遣人手深入南疆查探,没有寻到“巫妖”的踪迹。 荀翊救出小白不止是因为这件事,但却可以由此开始,建立双方的信任。比起寻获“巫妖”,看似蓬勃发展实则内蕴后患的“天道盟”更需要这样一位兼具远见智慧与绝世道行的“九尾天狐”! 小白抿了抿唇,目中似有沧桑:“你要寻人,我如何帮得了你?要知道,我可是在‘玄火坛’被关了足足三百多年,三百年啊!正所谓沧海桑田,谁知道如今的南疆成了什么模样,我又该去何处帮你找那个‘巫妖’呢?” 荀翊没有说话,仅是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以白狐的心性,此等小手段完全无法触动于她,可偏偏眼前之人正是救她脱离囚困的人!脱困的快意尚未褪尽,恩义如何能绝?小白坚持了片刻,到底叹息地避过眼神,幽幽地道:“你怎么如此确信我能寻到那个‘巫妖’?” 荀翊道:“据传,妖狐一族的起源之地,就在南疆的穷山恶水中。三百余年时光,或许南疆巫族聚居处所会有迁徙改变,可那山河地势却不会改。再如何,有你相助都比我大海捞针的好。” “唉~” 小白侧过身,目光没入夜空,确如荀翊所说即便过了这么久,她依然能轻易地分辨出故地的方向,哪怕黑夜中根本无法窥见辽远之处。 “你可知,‘他’于我也有恩义的。” “‘兽神’憎恶世人,他若复活将是一场浩劫。”荀翊道。 小白目光低垂,淡淡地道:“人道昌盛则势压妖兽,为何就不能妖兽昌盛势压于人?” “他若有气寻那修行宗门发泄,我哪有闲心理会他?可他偏偏憎恶天下世人,若兽妖一出,倾覆者多为无辜凡俗之众,这却是我无法容忍的!”到此顿住,荀翊轻笑一声,表情有些高深莫测,“至于你所说的,呵呵,他的确有‘兽神’之名,可你确信他带给妖兽的是‘昌盛’,而非领着妖兽走向衰灭?” 小白身躯微震,一时竟默然不言。 “呵呵呵,你说得对。”半晌,她像是相通那般,恢复方才自如洒脱,“‘他’呀,身具其名,然而事实上却并无归属。他憎恶世人,同样不曾视自己为妖兽的一份子,他带不来昌盛,只能带来肆意的杀戮与衰灭!呵呵,我怎么忘了,‘他’只怕早就疯了。” 喟叹当中,到底有没有失望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晓。 夜风之中,小白明眸婉转,凝视在他身上:“我有好奇,‘他’早已消逝在世人记忆当中,连只言片语的传说都很少留存,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么详尽的消息呢?” 荀翊一笑,往焚香谷的方向看了眼。 度过异变的震惊之后,原本向内收缩的焚香谷弟子,此时心怀义愤四下搜索可疑之处,已然有往这边来的趋势。 他不答反问:“那么,你的答案是?” 小白叹道:“你都分辨得那么清楚,我还能如何?哪怕只是为了回报恩情,我也会相助你把那该死的‘巫妖’从南疆的穷山恶水间揪出来,任你处置!” 第199章 脚踏界限之上的鬼王 狐岐山。 “爹!” 一声欢喜地轻唤,将静室中的两人从商谈中打断。只见一道翠绿身影从门外闯入,扑向当中一人怀中!“爹,我好想念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听着惊喜中带着嗔怪的熟悉声音,万人往短暂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他张了张嘴,竟没能立时说出言语,缓缓抬起的手掌也似有片刻不真实的迟疑,直到真正触碰翠绿身影的肩膀,方才有难抑的欣喜流露。 “瑶儿!” “好,真好!”万人往少有地显露失态,由来深沉的眼眸中也闪烁着水光,那简单的一句话满蕴了关切的诚挚与叹息,“来,让爹好好看看你!——嗯,好啊!瑶儿,你能安然苏醒过来,爹当真万分高兴!” 碧瑶何曾见过万人往流露这般拳拳爱怜之情?父女连心,她也不禁被万人往勾动心绪,眼眸里泛起水雾迷蒙:“爹,别担心,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多亏了小凡!” 万人往连连点头,神情之中尽是欣慰。 “宗主,”方才在静室中与万人往说话的,正是鬼先生,他见万人往与碧瑶父女情深,识趣地告辞,“且容我先行一步?” 万人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瞬中稳定住心绪。不过他也知晓眼下不是议事的时机,遂点头道:“一切、就拜托先生费心!少时事毕,我再来寻先生商议。” 鬼先生颔首以应,并未多言就转身走出静室。 刚到门外,迎面站立的一道人影让鬼先生猛然止步,定睛看视才认出是鬼厉无声候在此处。鬼先生心中掠过惊疑,鬼厉站在门外,他方才居然没能第一时间觉察! 怎会如此? 鬼先生打量鬼厉,他的面色如常、神完气足,带着一股子颇为熟悉的阴沉。然而唯有他这般深谙神魂一道的人,才能感知到鬼厉身上带着明珠蒙尘的阴郁与虚衰。 “先生。”鬼厉微微顿首示礼。 不管鬼先生其人有何谋划,在唤回碧瑶一事上他出了大力,鬼厉领情,铭感其恩,故此颇为敬重。鬼先生欲言又止,也亏他面罩黑巾才没显出异样。 “嗯。”鬼先生按捺下询问的心思。 他又看了鬼厉一眼,随即越过他无声地没入黑暗之中。鬼厉并未在意,或者说,此时此刻他的心思都在碧瑶的身上。万人往是碧瑶的父亲,鬼厉很清楚他绝不会伤害她,可不知为何,在万人往的身上他竟有种悚然的危险直觉! 而静室中,温情脉脉的对话仍在继续。 “——你眼下虽是恢复,可毕竟在寒冰玉床躺了这么久,那极寒之气难免对身体有所妨害,平日里切忌莫要再由着性子胡闹,多多休养自身才是!” 万人往的语重心长,让碧瑶心中柔软备受触动。 她乃是极为聪慧之人,却又为性情所动,原先拟定徐徐而就的计划眼下也为亲情所覆,让她不欲以任何算计落到自己至亲的身上。“爹!”于是她抬起头,双目正视,“我知道您对我的关心与爱护,可您为何这一次,始终都不曾来见一见女儿呢?” 万人往讷然沉默。 “瑶儿,”半晌,万人往叹道。 “爹,”然而他的话才刚刚起一个头,碧瑶竟直接打断,“女儿希望我们父女之间,不要存在那些敷衍的搪塞之辞。何况爹您也清楚,那些言语必然瞒不过女儿的,对吧?” 万人往默然。 随即失笑,目中神色归复清明的平静:“是啊,我怎能忽视瑶儿的冰雪聪明?你今日匆匆来寻,是有什么话想要与我说么?那就说罢。我向伱保证必会认真聆听的。” 碧瑶心里淌过一阵酸涩。 她无法欺骗自己,脉脉温情让她沉溺。只是有些事情远比沉溺当下更为紧要,令她不得不警醒正视,哪怕由此会打破和睦也不惜! “爹!”碧瑶深呼吸一口,“你可以、放弃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么?” 万人往的目光,在她言语之后深沉得如若渊底的黑暗。 “瑶儿,你是想在宗门施以更多的影响吗?”他问。 碧瑶摇头,道:“不,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鬼王宗’我在乎它,是因为您是‘鬼王宗宗主’,我才在乎!罢了,您不愿直言,那便还是仍由我来说吧——爹,不要去谋求无法掌控的力量好吗?‘四灵血阵’不足为持,‘鬼先生’自有图谋也不足为信!” “唔,”万人往笑叹,“那瑶儿你以为呢?” 碧瑶心中一沉,聪明如她自是看出方才的言语根本不曾被父亲听进耳中:“您其实都很清楚,对么?不管是‘四灵血阵’抑或是‘鬼先生’,您都心知肚明?您是自愿如此的,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女儿已能明白,世间除了至亲之外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作为女儿的父亲,您远见万里,难道还堪不破吗?” ( “呵呵呵呵~” 万人往笑了,他笑得极为舒心、心怀大慰!方才深沉的眼眸又自转为熠熠明光,那是眼见雏鹰终展翅的欣喜与慰藉,是不曾为人父母者永远也难以体会的深沉情感。 “你长大了,瑶儿。”万人往道,“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为父当真放心下来。我万分欣喜能见到瑶儿你今日的模样,一个人到底要历经世事,方才能够成长,古人诚不欺我也!” “爹?”碧瑶有些慌了。 她听出万人往的语气,竟似比先前更多了几分豁达,如释重负那般!莫非她方才的言语,不仅没能劝解到她的父亲,反倒令他释去最后的牵挂与掣肘? “瑶儿,且听我说。” 万人往摆了摆手,止住她的言语。她方才说了很多,令万人往真切地感知到她的孺慕之情,也知晓了其心中所思,如今,该换作他来说了。 “鬼、唔,张小凡——这个人,你选得不差。他虽命运多舛,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表面看起来木讷,实则内秀于心。我本不愿这样说,可如今当着瑶儿你倒也无妨:这个女婿,爹认同了!” “有这样的人在你身边,我也放心。想必就是你娘在此,也定会欣慰你所找寻的归宿!” “爹——”碧瑶泪盈眼眶,陡然升起不安之感。 “只是,瑶儿!为父多曾为你着想,你可曾知晓为父所想?呵呵呵呵,你知道,当年在‘六狐洞’为父见到你娘时候的心情么?你知道,为父见到你如一块朽木自‘诛仙剑气’下落坠时的心情么?呵呵呵呵,‘天音寺’,‘青云门’!” “你总说为父‘明见万里、胸怀韬略’,可你知道为父的理智早在仇恨的火焰炙烤下百孔千疮了么?!” “瑶儿,为父对不起你,也最为挂念你。” “但如今,为父恳请你原谅,且容我自私一回罢。” 碧瑶目瞪口呆,她猛然间惊觉,自己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父亲!在她眼中,父亲曾经“雄才大略”,曾经“舔犊情深”,然而事实中他竟似早已一只脚踏入疯狂!最要命的是,作为维系他理智的心弦——即是身为爱女的自己,也因寻到他所认可的归宿而放下心来,如若斩断了最后的绳锚! 不安如潮,将她笼在数九寒冬,彻体冰寒! 她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眼中泪花模糊的视线,抹去之后瞬间又再度充盈。偏偏聪明如她,俨然早已窥透父亲的心境!言语?劝诫?呵,任何言语都已然成为苍白无力之物! 因为说出那番如若疯狂言语的万人往,其神态、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他向外看了眼,道:“‘他’就在外面是么?也好。稍后我自会传下命令,鬼王宗除去一些可能成为桎梏的老家伙以外,其他人都归属于你们。‘鬼王宗副宗主’,自今日起当名副其实!” “‘鬼王宗’,我就交给你们了。门中珍藏秘宝,也由你们带走,好生经营,莫要断了祖师传承!至于其他的,都交予我吧,为父会替你们处理好一切的!” ----------------- 南疆。 莽莽群山,连绵无尽。 在那穷山恶水之中,荆棘横生、灌丛如簇的荒野并无路径,此刻却有两道人影悠然行走。说是行走也不恰当,实是两人看似悠闲,行进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不管是荆棘还是乱木都无法迟滞两人的步履。 其人一个白衣,一个锦衣,气度飘然脱尘不似寻常,正是在南疆茫茫大地寻觅踪迹一月有余的荀翊与九尾天狐小白二人。 南疆荒僻,在小白而言却是归家,自然惬意自若万分满足。 只是余光所见,旁边的荀翊身如旗伫,面上神情和煦如初春暖阳,目之所及一派悠然恬淡,竟寻不见半点忧思焦虑。白狐心异,好奇胜过其他,忍不住问道:“‘兽神复苏,天下遭劫’,然而你似乎不急?” 荀翊目光未回,只道:“哦,何以见得?” 小白道:“我带着你在南疆的城池、村寨四处乱转,也未见有什么实质进展,更寻不见‘巫妖’所在,可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焦虑?呵呵,我懂了!”白狐美眸如水,痴痴地道:“你是不是单纯寻个借口,想要与我多待些时日?” 荀翊目光转回来,无奈地道:“我们对那‘巫妖’行踪一无所知,可谓大海捞针!你在‘玄火坛’困居多年,能在短短一月中寻到线索已出乎我的预料之外,再贪求岂不是强人所难?” 小白眼眸烁动,叹道:“只是如此么?” 荀翊轻咳一声,只得再补充说道:“寻到‘巫妖’,乃是解除罪魁祸首,但我也并非只此一个办法阻止‘兽神’复苏。如果我们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那只得行‘釜底抽薪’之法了!” 小白奇道:“什么‘釜底抽薪’之法?” 荀翊呵呵一笑,答道:“南疆巫族的‘圣器’!” 第300章 君已入瓮? 南疆巫族的“圣器”? 白狐细长眉头轻轻挑起,讶然道:“南疆巫族划分苗、黎、壮、土、高山五大部族,我也曾听闻过他们每一部族都持有传承多年的‘圣器’。不过,我却不知他们各族的‘圣器’与那位复活之事有何干系,你远在南疆之外,却对此了若指掌,真是了不起呐~!” “知道得太多,就是好事么?”荀翊轻叹,脚下步履未停,他没去理会白狐言语中的戏谑,反是回顾一路历程默然沉思。 “知晓真相还不好?”白狐不满地哼了声,反驳道,“你可知世间许多修士终其一生,也不过求一个‘剥除迷雾、得见本质’。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到那不为人知的隐秘,但既然知晓就能占得先机,实是了不得的机缘!你这样不情不愿,将我们这些身在局中而不知者至于何地?” “——!”荀翊一时哑口无言。 “可我要是不曾知晓这些隐秘,岂不就可以避去这番劳心劳力?”他试图再分辨一二,然而正对上白狐那仿若洞悉的眼眸,莫名止住了言语往下说。 “依你之言,世间的好处难不成都叫你一人占尽了去?”白狐眼见荀翊窘迫模样,忍不住一笑,不过她并未过分深究,只接着道,“当然,我明白伱并非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只是,你们这般‘天之骄子’,生来就好似身负天命,难免有些‘使命’过盛!我虽然很多年没在中土走过,但也能想象以你之才,必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可是——那又如何?” “世间离了你,莫非就不能运转了么?” “——!”荀翊怔住。 白狐深邃笑意如若一道亮光,自他脑海中划过。按捺住下意识的逆反之后,荀翊沉吟,愕然间惊觉自己如今心态的异样——怎会如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有了如此傲慢的想法,以为世间之事缺少自己的参与就将滑向不可控的渊底? 凭什么? 仗着几分狭隘的“先知”记忆么? 荀翊悚然而惊,脚步不自觉中停下。白狐水润眼眸中浮现异色,不过瞬间又恢复如常,流露出几分感慨与欣慰。骄傲,是天才人物的通病。过往多年中,她见过太多相似之人,能走到荀翊如今地步的并不多。而走到荀翊的境界仍自时时谨慎警醒者更为难得! “呼——” 荀翊长吁一口气。 久居于高位,视角高高在上以致心境失衡,身在局中他竟也不曾审视真切。不过,也算不得大问题,觉察醒悟之后即可调整。当然,觉悟警醒是一回事,应当践行的正事也不会停滞。 “受教了~”荀翊承她提点之情,又稍显无奈地道,“到底是洞悉世情的‘天狐’,那言辞果真锋利如刀,生生将我给‘刺’醒了啊。” “呵呵,”白狐笑应,故意轻启红唇将银牙龇显一瞬,“我狐妖一族,本就‘牙尖嘴利’嘛!再说了,心境修为从来都是靠自己,旁人多是使不上力气的。” “嗯。” 荀翊点点头,不再多言。他重新迈步而行,随口问道:“还有多远,你能分辨得清么?” “喏,”白狐信手往前一指,“转过前面的山坳,就有一处村寨。如果一切都与三百多年前一样的话,那里就是五大部族中‘苗族’之所在,有个名字唤作‘天水寨’。” “‘天水寨’?” “唔,你又听过?”白狐无语地反问。 “哈哈,”荀翊没答,只举目远眺时,看那连绵不绝的山脉一座连着一座,仿佛没有尽头,不由怀疑:她所说的山头,是哪一座?随后事实明证,他的怀疑很有必要。 两人在山间荒野,转过数个山坳,直到日头偏斜方才真正寻到巫族生存活动的痕迹。又循着荒野狭窄的路径而行,终于在夕阳染红天际的时分,远远地眺望见山中的一座村寨。 此寨占据了一片谷地,入口处筑有寨墙,用于防范山林间的危险。寨中建筑林立,错落有致,其装饰格局与中土大为不同,放眼所见都有着尖锐兽骨、兽皮的装饰。寨墙木楼也有或红或青的显眼色彩绘制的图案,粗犷豪放,别有一番韵味。 “什么人?!” 寨中苗人十分警惕,荀翊与小白尚未靠近就听到寨墙处守卫的喝令。 “别紧张,两位!”荀翊打量着寨门的两个守卫,心中惊讶,“我们是过路的旅人,途径贵寨打算借宿一晚,还请通融。”说话间也取出一块不规则的木牌,上面绘刻着南疆风格的图纹,颜色已然暗沉。南疆多穷山恶水,生活在此的巫族部民也生性剽悍,寨与寨之间寻常也少有走动。荀翊取出的木牌正是巫族的一种信物,也是白狐提点,他取来方便行走的明证。 ( 果然,见有巫族信物,两个守卫警惕神情稍稍舒缓。 一人接过荀翊手中之物验看,另一人则仍自手持短矛凝神戒备。荀翊微笑等待,他方才惊讶,正是惊讶于眼前两人。此二人魁梧健壮,气质凶悍,身上皮甲也穿戴整齐,扑面一股血勇之气。 荀翊也走过其他村寨,似眼前两人这般悍勇者,多为村寨精锐战士,担负重责,极少有派遣到寨门处看守之用。——或许,“天水寨”底蕴深厚,如眼前这样的“精锐”比比皆是呢?荀翊在心中如此想。 “没有问题。”验看的守卫似是口音极重,荀翊听出前半句,后面却含糊未明。另一个警戒之人似模似样地点点头,瓮声粗气道:“可以了,你们进去罢。”又回头与同伴说了句什么,验看的守卫将木牌信物递回。 “有劳,多谢了!” 荀翊接过木牌,仍旧收入衣襟,对身旁小白道,“我们走吧。‘天水寨’我还是头一回来,寻不到方向,接下来看你的了。”小白盈盈一笑,目光在两个守卫身上停留一瞬,叹道:“我也许久不曾来过了,谁知道与原先相比有多大变化?不过终归要比你熟悉一些,唔,我没记错的话,寨中还有处供与商旅歇息的酒家,我们找一找吧。” “喂,外乡人!” 刚走出不远,荀翊听到身后传来守卫的声音,“记住,不要在寨中闹事,否则——”回过头的他,正看到说话之人被另一人止了言语,然而两人眼中的戒备与疏离怎么都遮掩不住。 “古怪~” 荀翊与小白交换眼神,作本分那般点点头。 待转过身,立听小白沉声说道:“荀翊,方才那两人——不对劲!”荀翊颔首,也道:“的确不对劲!他们身怀的警惕,明显超出对过往旅人的程度,就好像笃定我们会闹出什么乱子一样,啧~。” “南疆巫族对外人的防备本就如此,更别说来自中土的陌生人!”小白幽幽地道,“方才就算他们不肯放你我进寨,我也不会觉得意外,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荀翊顿显尴尬,只好问她:“那、该是什么?” 小白继续往前走,目光平常地打量着四周:“你注意到他俩身上的纹身了吗?” “唔,”荀翊回想,那两个守卫皆着皮甲,魁梧之躯掩在皮甲之下,若在别处恐怕无法看到身躯上的纹身。不过南疆潮湿炎热,两人的甲胄也与中土不同,只是遮护着躯干要害,自臂膀处仍显露在外。此时回忆,果然想起两人臂膀皆有青红二色的纹身。 “注意到了。怎么,那纹身有异?” 小白抬起头,狭长狐目远远地望了眼寨中深处的一座石山高地,正色地道:“那是苗族的‘图腾’!巫族男子多有纹身的习俗,不过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将部族‘图腾’纹饰在身,由此往往纹饰‘图腾’的都是族中精锐。简单的说,那两个‘图腾战士’,应当镇守部族重地而非大材小用地看守大门!” “哦~” 荀翊眸光一闪,“难道、是冲我们来的?”刚说完,他自己就不太认同,摇头道:“不对。我们自己都不确信今日能到‘天水寨’,也素无利害冲突,哪里需要什么防备?” “那就继续往里走吧。”小白慵懒地伸了伸腰,道,“跟着你在山里跑了整整一天,我早就饿了呢!我记得‘天水寨’那家客栈酒菜不错,正好饱餐一顿,唔,我想想——是了,‘烤熊尾’、‘三段蛇肠’、‘五小虫’、‘土焖黄雀’,啊,还有‘黑心果’!啧,南疆好吃的东西很多啊,也不知这里的客栈能不能做得出来呢?” 许是被回忆勾起了食欲,方才还神态慵懒的小白,此刻就像苏醒过来一样,眼中都冒着精光,兴致勃勃地往前就走。天水寨居民不少,寨中主路不断深入,道旁也有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只是走着走着,两人齐齐觉察到那愈发明显的异样气氛。 小白脸上的兴致勃勃也暗淡下去,成了意味深长的阴郁:“我怎么感觉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真是可恶。”荀翊也摇头感叹:“一个繁华的村寨,往来的都是成年男女,居然连一个孩童、老人都不曾见过——哼,不知到底是谁在耍弄手段?!” “管他是谁!” 小白身形一动,瞬如白色流光,“既然搅扰了今天难得的兴致,我都要他付出代价!”荀翊环顾一遭,紧随过去。越往深处走,那寨中人迹反倒越少,等顺着主路一直走到寨中那座显眼的客栈时,四周竟一片静寂,人声禁绝! 唯客栈外伫立两道人影,俨然恭候多时。 第301章 争锋无形中—— “上官策!” 在看清两人的瞬间,小白杀意勃发,几乎是从齿缝中生生挤出那仇人的名姓。客栈之前,静候于此的两个人中,正有那“焚香谷”鼎鼎大名的上官策! “果然是你这狐妖!”上官策淡淡地应了句,目光一转,在看向荀翊时分明万分忌惮,那枚赖以成名的法宝“九凝寒冰刺”竟已蓄势,隐隐防备着什么。 倒不是白狐道行不济,实是上一回的落败给上官策留下阴影。相较于熟知手段与底细的白狐,他更戒惧荀翊这看不透的可怕对手! 荀翊也在看向两人。 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上官策身上,而在那位面显老态、目光深沉的锦衣老者身上。其人身份并不难猜,以上官策的地位在此人面前尚需落后半步,老者何人自是呼之欲出。 荀翊好奇的是,此时此刻,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小心!此人,就是那幽州魔门的‘天道盟之主’!”上官策略略压低嗓音,语气中尽显凝重,“他有一种秘术直伤人神魂,乃是以双目为媒介发难,防不胜防当真厉害!” 焚香谷中,能被上官策称一声“师兄”的,无疑正是那谷主云易岚! 小白自也认出老者,当年就有过照面,知晓云易岚的厉害。故此哪怕仇人当前,她也能按捺住心绪,与上官策同样显出万分凝重的神情——上官策、云易岚,莫非专为我二人而来? 想到此处,小白心下强烈不安,仿佛周遭的空气中都充盈着危险的气息。 “荀翊,你要小心!”白狐口齿微不可查地开阖,以秘术凝音相传,警示道,“云易岚此人城府极深,行事素无忌惮,他现身在此绝非寻常,怕是直接冲着你我二人来的!你且听我说,少时寻得机会就先离开此地再说!” 离开? 荀翊四顾,微叹一笑。 自步入此处起,荀翊二人就已纳入气机锁定,如同莽撞闯入猎场陷阱的猎物。云易岚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却俨然与此寨气机相融,如蕴雷万钧,动辄天翻地覆!眼下云易岚没动,荀翊也看不穿他到底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以己度人,他觉着对方必然不只是凭借一己道行。 寨中暗处定然还藏着其他人! “呵呵,师弟,我看你是高估他了。”云易岚笑得从容,似是万事皆在掌控,“须知魔教贼人最善于使用诸般诡谲禁术,你难道不曾听闻,当年在青云上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妖女就凭借禁术抵挡住了那位道玄真人的‘诛仙剑阵’么?可如今,那人现在何处?” 上官策一惊,皱眉道:“师兄,可是——” 云易岚神色轻松地道:“魔教贼人惯走捷径,然而禁术实为末流!威力越大,必然后患越大,能一眼让伱重伤的秘术、你觉得他还能再使一回么?” 上官策愕然之后恍悟,颔首道:“不错、定是如此!若他真有这般能为,方才乍见我们就该第一时间出手才对!呼,真是身在其中、一叶障目,多亏师兄你警醒了!” “嗯。” 云易岚轻轻颔首,深沉的目光显不出他内心所想。只是荀翊听着两人言语,实在忍俊不禁地失笑摇头。两人说话声音不算大,可此时在场的四人哪个不是道行通玄之辈?聚精会神之下,再细微的动静也逃不脱四人的耳朵,遑论正常言语了。 荀翊一听,也知晓他俩并不是简单的言谈议论。 可正是听出意味,才引得他发笑:“云谷主,你如此言语到底是试探呢,还是提醒呢?你猜得没错,我的确用不出上回与上官道友那般的‘禁术’,毕竟‘先发制人’的道理谁会不懂呢?” 荀翊肯定的回答辅以悠然自若的神态,反倒令对面两人一惊。上官策尚好,他心念坚定,既信服自己也信服师兄云易岚,故此冷笑以对。唯面上带笑、心思深处的云易岚,在气机笼罩之下,竟越发窥视不透眼前这年轻的后进之辈了。 “但是——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认为:云谷主布下罗网、守蓄以待,却并未‘先发制人’,莫非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荀翊的话锋一转,正中云易岚心下要害! 他不曾擅动,不正是因为气机笼罩下寻不到一击败敌的破绽么?有上官策的情报,再加上多疑深沉的城府,云易岚下意识地试探了一下。然而不曾想这一试探,反让荀翊敏锐地窥见意图。 “呵呵呵,”云易岚捋须,面上笑意自若,分毫没有半点被识破的怯虚,“云某闭关多年,自问也不曾与你有过照面,何以一口道破云某身份呢?” ( 小白皱着眉。 她的目光从云易岚到荀翊几度来回,两人几句言语虚虚实实,令她这般阅历竟也有些看不出到底谁是胜券在握,而谁又是虚张声势了!不过,她也觉察到了空气中那危险的气息,正是源自荀翊与云易岚气机的交锋! 那如弦在控、一触即发的危境实在令人战栗,难怪方才荀翊没有答复于她。 小白绷紧了心神,经脉之中浑厚的法力流转汇聚,她甚至已做好了觉悟!一边是仇敌,一边是恩义,今日纵然死战于此也当为他打开一道生路。三百余年荒度,世上沧海桑田,能与仇敌共赴黄泉未尝不是好的结局。 “云谷主,这、并不难猜,不是么?” 荀翊与云易岚无形的交锋,仍在继续。原本宁静的气氛,在荀翊此言之下陡然冷肃,客栈前突兀地起了一阵怪风,那风并非从一个方向吹往另一个方向,而是忽左忽右、忽缓忽急,蓦然而现又蓦然而止。 “你倒是聪明,偏又在做一件蠢事!”云易岚笑容中多了几分冷意。 荀翊如若未觉,仍如先前那般淡然:“云谷主此言何解?” “你不该、为了这区区狐妖与我‘焚香谷’为敌!”云易岚周身气息陡然凌厉,数丈之外更凭空生出呼啸劲风,风声呜咽,“小辈,你最大的失策就是让我注意到了你!若你藏匿不显,百十年后恐怕无人能制,可你偏偏此时就出现——” 风剧,烈烈如刀! 小白讶然抬头,只见两人相对而立的数丈之外,半空里陡然有“啵”的一声炸响,如若两团剧烈劲吹的飓风卷到一处,那截然相反的风力摩擦而响。 风眼,正是荀翊与云易岚。 空爆声中,地面无声地裂开蛛网裂纹,势险若此! 只是,这一声空爆过后,云易岚喋喋蓄势的言语中断,而荀翊笑了笑,竟转头过来对小白问道:“三百年没动过手,你打人的本事不曾忘记了吧?” 小白眸光闪过,会意地嫣然一笑:“你放心就好,我可是‘九尾天狐’!”显然,她看出荀翊在方才凶险的较量中占了点便宜,而荀翊此言,也无疑在警醒她——争斗,已然无法避免! “你幽居多年,想来身无长物。唔,我这里正好有件用得不顺手的物事,就交给你来使用吧。上官策虽说一张死人脸不讨人喜,‘九凝寒冰刺’却练得不差。” 荀翊随手递过去一物。 小白的心神早就锁定在上官策身上,她很清楚此人才是她的对手,所以没有半点放松,哪怕是在笑! “嗯?等等——”然而,当她信手接过荀翊递来之物,忽地感觉到一股温润纯正的炎阳之力顺着手掌流入躯体时,这才后知后觉低头一看,一时愣住,“‘玄火鉴’?!” “你将它、交给我用?” 小白握着手中之物,满脸难以置信。 荀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她:“能用么?” 小白短暂的默然后,展颜自信地道:“当然!若不会用它,我何苦付出那么大的牺牲来争夺它?!” “‘玄火鉴’!” 那是上官策咬牙切齿的声音,“窃取我‘焚香谷’的镇派之宝,你们两个万死难恕!” “呵呵呵,真是好笑!什么时候‘玄火鉴’成了你们‘焚香谷’之物?不过是无耻占据,也敢以‘主人’身份自居,可笑!” 小白才得自由,自是一穷二白,虽说也有宝物藏在旧地,但无暇去取。面对上官策的“九凝寒冰刺”她原本已做好拼尽一切的觉悟,可如今有了“玄火鉴”这天克其人的神物,小白豪气陡生,哪里还有半点忧虑? 呼——! 轰!! 对峙相持的另外两人,居然比白狐与上官策更先一步交手! 那瞬息间,即便以小白的道行也只捕捉到风雷破空之声,而后巨响伴随着猛烈的法力余波轰然扩散!那等余威,让小白纵跃欲进的去势暂止,她往一旁躲开一段距离,抬头正看到上官策也做出同样的应对。 两人四目交接,愤怒、仇恨与杀意混杂,在一点火星浇落下迸发! “上官策,受死!” “妖孽,受死!” 时间倒回方才瞬息—— 荀翊与云易岚相持之时,率先打破局势的竟是云易岚!他占据气机地利的优势,之所以选择放弃优势破局,实是荀翊太过“圆满无暇”。哪怕对方分神他顾,撇开气机的交锋与白狐说话,云易岚仍旧寻不到“破绽”! 甚至于那肉眼见到的破绽,不仅没给云易岚以可趁之机,反而他每每跃跃欲动,心神中乱生警兆!云易岚不解,亦无法接受,岂有此理?! 索性身如风雷,指尖聚起一点火焰,汇聚一应气机优势点向荀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