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玄学大佬她靠算卦娇养了首辅》 第一章 落水获救 元景三十年,正值仲夏。 “店家,恁地煞气这般重?” 这是一伙从襄州入京的商队,正围着一张大桌,吃着茶饼,议论纷纷。 本就暑热难挨的室内如今又蒙上了层薄薄的血腥味儿。 这冲天煞气,从东直门穿堂而过,直直袭上人的鼻尖。 “咱也没见过这般大阵仗哩,”小二一边殷勤添茶,一边望着门口方向哂道,“听说是镇国公一家犯了那事,上面那位下诏诛了全族,如今正于朱雀门——!”他边说着,边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怪不得了……” 一位茶客质疑道:“可那镇国公一生战功赫赫,竟也屑于做那种勾当?” 小二见来了耳熟的话头,便迫切地想在外乡人面前表现一番。 他挺直了个瘦柴腰板儿,“笃”地一声放下茶壶,嗤道:“有了权得了利,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周围茶客纷纷附和,更给了他勇气继续说下去。 几人一时兴叹着朝堂上风云之诡谲。 与此同时,本无人在意的窗外,悄然落下一抹洁净的白。 那作掌柜的眼利,第一个发现不对。 他抓起汗布擦擦额头,又揉了揉眼,皱眉疑惑道:“这是,落雨了?” 室内昏暗,为着进一步的确认,他索性踱到门前,伸出手去接,顿时两眼一瞪。 纷纷扬扬的冰晶落在手上,带来刺骨的寒凉。 这是……落,落落落落雪了?! 酷热难耐的三伏之季,竟然落雪了?! 朱雀门前一时人声鼎沸,飘然的雪衬托着刺目的红,给人一种张扬诡异之感。 赵褚林眉眼一冷,心中毒怨滋长。 到死了还要反将他一军…… “赵中令,好久不见。”身后一朱袍男子走上城楼,伫立于他身后,却并未施礼。 也许是语气过于平淡冷静,使他产生了一种被拷问的错觉。 “原是周大人,”只见赵褚林沉默一瞬,偏过头,隐去眸底虑色,山羊络随着下颌微动,施然道,“今日这雪,可好看否?” …… 宁扶蕊穿越了。 不,更准确地来说,她这叫借尸还魂。 能有如此倒霉的穿越的姿势,大概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 “救——”她一张开口就呛了一鼻子的水,胸腔难受得像要炸开一般,“咳咳……” “快救救我们小姐,谁来救救我们家小姐!” 扎着双髻的小丫鬟惊慌失措地跪坐在湖边,双手奋力地在冰凉的河水中捞着什么。 宁扶蕊是个旱鸭子,此时此刻她非常绝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力量在迅速流失。 一道模糊的白色的身影跃入水中,占据了她仅有的狭窄视线,稳实的臂膀一下子就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谢天谢地,她终于呼吸到穿越后的第一口新鲜空气了! 她终于不用怕她的任务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宁扶蕊躺在草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咽喉火辣辣的,像要将整个肺部都咳出来。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时人声嘈杂。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重重的磕头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艰难地睁开眼看过去。 “快快,给四殿下披件袍子,哎呀殿下啊,这般冻的天您怎么…….” 那个被人称作四殿下的恩公被许多侍卫挡着,宁扶蕊看不清他脸上的模样。 她正欲回神,一个穿着蓝布短衣的小姑娘倏然朝自己扑来,泪眼婆娑地抱着自己。 “呜呜呜小姐!!” 她被扑得头昏眼花,胸腔受到刺激,又咳出几道水来。 甩去头中乱序,定睛一看,该不会这位就是系统给她指派的助理吧? 以防万一,她得确认一下。 “水能载舟?” 女孩泪蒙蒙的大眼望着她,宁扶蕊目光如炬,眼底带着些许隐秘的兴奋。 女孩儿迟疑了一下:“亦可赛,赛艇?” 对上了! 宁扶蕊露出个欣慰的笑容,可还没等她张开口说下一句,便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她本是a城着名风水大师的女儿,无意中打开了父母房中一张空白卷轴,醒来便穿越到了这个地方。 “系统监测到此时空有人动用风水禁术,逆转了乾坤阴阳,亟需人工修复。” 宁扶蕊诧异了,这种事能轮得到她? 不找她爹妈? 系统好像能听到自己的疑问,即刻解释道:“本系统默认第一位亲手打开卷轴之人为修复之人,您正好是第一位。” 而后,宁扶蕊又听它解释了半个多小时起因。 本该封妻荫子人生美满的大将军被人用风水禁术陷害,成了个通敌叛国的奸臣。 诛了九族不说,死后还被世人唾骂不止。 宁扶蕊因此魂穿成这位将军溺亡的独女,替家族平冤,将所有事情的走向都扳回正位。 为了降低难度,系统特意给她派了个助理,还送了她个名曰“人生模拟os”的道具。 这个道具呢,有两个作用。 一是当她要作出什么重大选择的时候,可以事先模拟出那个选择的结果。 二呢,是可以窥探一个人往后的人生道路,不过那人必须是身边之人。 宁扶蕊总觉得系统在跟她玩文字游戏。 无论是“重大选择”还是“身边之人”,皆有些模棱两可的味道。 先不说重大选择,就论这个身边之人,既可以是近身之人,也可以是亲近之人。 到底是哪一个?系统并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 她还眼尖地注意到,这卷轴底下还附有一行小字:“本系统尚未稳定,时效性无法保证,请勿使用超过十次,寻常小事请自行占卜。” 合着这是拿她当产品开发测试员呢? 就这样,宁扶蕊拿着一张卷轴跟道具,穿到了大梁。 “小姐,小姐!” 宁扶蕊听见隐隐约约的声响,手指动了动,坐在床边的立马就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小姐醒了?!” 宁扶蕊微微颔首,哑着嗓子开口问:“咱们这是在哪?” 第二章 一见如故 “医馆!” 小女孩儿滔滔不绝地说:“那四殿下真是好人,不仅救了小姐,还把小姐的医药费也跟着付了。” 宁扶蕊听得她左一个小姐,右一个小姐,听得脑袋有点疼。 她虚虚掩住太阳穴,抬手对小姑娘说:“你不要叫我小姐,咱们都是同事。” “可,可奴已经习惯了……” 怎么又冒出个奴了? 她们不是一起来做任务的吗,怎么观念差这么多? 角色扮演也不用这么入戏吧。 宁扶蕊干脆地说:“也不要奴!” 那迎面而来茫然错愕的目光让宁扶蕊赶紧又补了一句:“就只有咱俩的时候,你叫我阿蕊便可。” “我的名字与你家小姐的,也就差了中间那么一个字。” 小姑娘缄默好一会儿,才细细地应了声好。 一时间,气氛不禁有些沉闷。 宁扶蕊看她头上还带着磕头时的土,笑了笑,伸手帮她去抹。 “不过还是谢谢你啦,对了,你是不是叫柒柒?” 小姑娘低垂着眉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知道观念为什么差这么多了。 她看过系统给的资料,这个女孩儿是原主的贴身丫鬟,从小陪着原主长大的。 “说起来,四殿下一直在门外候着呢。” 宁扶蕊有些惊讶,四殿下便是那个出手救她的恩公吧。 她思忖几番,犹豫道:“让我现在这副模样去见人,是不是不太郑重?” 她是想日后再登门拜谢的,可转念一想,资料上说这四皇子自小丧母,罹患腿疾,如今竟还舍身去救她。 考虑到这层,宁扶蕊便动容了。 屋外之人听到屋内谈话的声音一时没了下文,一双骨节修长的手直楞楞停在空中将收未收,带着些许病气的凤眸落了些寞然。 果然还是…… 他何曾不知,自己出生以来便克死了母亲,又折了腿,在宫中也不甚得势,终其一生,他也只是个万人嫌的扫把星罢了。 身边推着他轮椅的内侍瞧着,愤愤地暗啐了一口:“奴就说,这些人一个两个全是白眼狼!” “可怜咱们殿下——” “莫要说了。” 他张了张唇,淡淡地开口道:“走吧。” 早便预料到会是如此结果。 话音刚落,那紧闭的内门便被人打开了。 宁扶蕊紧张无措地站在他身后,悄声问着旁边的女孩如何行礼。 “见,见过四殿下。” 男人微微佝偻的背影一下僵直起来。 执着轮椅把手的内侍贴身地为他转了个方向。 他得以看清女子的面容。 他忽然记起长公主府上高高在上的那人,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初次见他时,两靥莞尔,点着朱砂,眼底却带着些许旁人难以察觉的局促。 便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副笑颜。 不同的是,那人鬓发已斑,眼前的少女正值豆蔻。 一时间,记忆中两人的面庞相合起来,他竟忘记了接话,直至身后内侍小声地唤他,方觉自己失态。 他请人用过膳,不知觉便过了大半日,夜幕悄然低垂,暮秋时节的风吹落半残的红叶。 送走少女,他淡然望着车辇缓缓消逝于地平线。 宁扶蕊坐在马车上,恍然出神。她皱着眉,抓着衣裙一角。 “我怎么感觉这四殿下有点……” 柒柒有些好奇,凑身问道:“有点儿什么?” “……” 宁扶蕊自胸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 非是血缘上,而是思想、观念上的亲近。 虽说是初见,却并未带给她半点陌生疏离之感。 他的眼底很干净,温良的笑意常常挂在嘴角,如煦煦春风。 她说不出,一个与她仅有一面之交的古人能使她拥有这种亲切感,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而且看他面相,分明是个早夭的命格,为何还能活到现在? 是时候算一卦了。 从医馆出来后,宁扶蕊用系统给的两片金叶子在汴京买了块地皮,开了间小卦铺,平时也好打探八方消息。 午夜时分,她坐在自己房中梳理着系统给的资料。 要伸冤,她必须要搜集到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才行。 宁家当时是底蕴深厚的将门世家。 宁扶蕊的父亲宁侑与太上皇一齐打下江山后,鞠躬尽瘁为国征战20余年,可太上皇却出奇地没有忌惮。 即便朝中言官弹劾他的奏折数不胜数,却还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柒柒与她说,宁侑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而当时通敌的罪状是二皇子从边疆带回来的…… 想到这里,宁扶蕊心中逐渐清明起来。 事情的走向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对的。 那场战役明明应该是宁侑得胜归来。 赵褚林使用风水禁术扭转了战局,未曾想到引发了蝴蝶效应。 像宁侑这样一个身居高位还手握军权许久的臣子,只要一朝被人拉下了马……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哪怕自己是根无权无势的墙头草也得凑凑热闹的。 从古至今人们最喜闻乐见的,莫过于神的陨落。 翌日,宁扶蕊出门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个乡下妞进城,一会儿瞅瞅那个轿子上的徐家女娘,一会儿又在勾栏看那李家郎君斗鸡。 柒柒掩嘴笑道:“以前的小姐也像您这样,从来没一点儿千金架子。” 宁扶蕊眉心一跳,这算是夸她吗? 她刚想说点什么来挽尊,只听脑内横空响起一道电子音。 “系统正在启动,请稍后。” “启动成功,已自动为您选择窥探模式。” 一语毕,电子音却没了下文。 宁扶蕊被无语住了:“……” 拢共也就十次机会,这系统怎么还给她乱用? 更别说还有延迟。 第三章 白衣少年 她索性不再管那劳什子系统,走进了一家玉石店。 “这不是赵小郎君与周小郎君吗?” 刚还站在宁扶蕊旁边的掌柜一甩汗巾,热情地走上门前招呼着。 宁扶蕊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门口站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那青袍的小公子长得白白胖胖,脸上表情乖张,一看就是被家里长辈宠爱大的主。 那白袍的比他要高出一个头,是个少年身形…… 没等她细看,脑内电子音响起,打断了她的的思绪,她陷入了片刻的眩晕。 “滴——系统正在识别。” 脑中霎时多了段记忆,是关于这位白衣少年的。 记忆中的他与家中长辈发生了一场争吵,浑身上下被打的没一块好肉,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宁扶蕊看得心惊。 这就是所谓的窥探? 她看见的是即将要发生在那个少年身上的事情? 那玉石店的老板热情非凡地地介绍道:“哎呀,您眼光真好,这个可是西域新来的货……” 赵小郎君举着一串夜明珠做成的项链,颇有兴味地扭头问白衣少年:“你说涔娘会喜欢这个么?” 少年看不出那有什么特别的,微微摇头。 赵小郎君皱起眉头,语气不善:“啧,你莫不是在怀疑本公子的品味?” 闻言,白衣少年微微抬眉解释道:“三弟误会了,这链子品相是极好的,只是有些单调朴素,若能改……” 宁芙蕊侧着脸打量着少年,暗道这模样确实是好欺负了些。 他长得很精致,鼻梁纤巧挺立,嘴唇薄而漂亮。 就是脸颊两边还没长开,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多数时候他的神情都十分淡漠。 精致却没有人气的关节人偶,宁扶蕊忽然想到这个。 “唔,我想也是,就照你这么改,若是涔娘不喜欢,我便叫爹爹送你去宫里当大监!” 少年似乎已经习惯了眼前人骄慢的语气,他嘴唇微抿,嘴角微微弯出了些弧度:“三弟说笑了。” 眼看他们要下来结账了,宁扶蕊赶紧躲远了些。 赵小郎君抱臂站在柜台前,听到价钱先是一愣,又扭头去打量旁边的少年。 “你这紫貔貅吊坠看起来挺值钱,先拿它赊着罢。” 少年一袭单薄的白衣,衬得脸色愈发地白,明显的不愿意。 他紧抿着唇,刚想开口,那紫色的貔貅吊坠便被赵小公子生生扯了下来。 “你要作甚?”他握住赵小公子的手腕,语气急切,那张看什么都是一副淡漠样子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我作甚?” “二哥的东西便是我的东西,我先赊着怎么了,”赵小公子怒极反笑,斜斜睨着他,充满恶意的眸子让人看着心肝发颤,“二哥如此金贵它,难不成……” 周惟卿嘴巴都抿白了,紧紧攥住赵小公子拿着貔貅的手。 一时间二人僵持不下。 一道娇俏的女声从二楼传来。 宁扶蕊走至二人中间,从袖间拿出一张金叶子,豪气道:“这个我买了!” 掌柜擦擦额角的汗,连忙陪笑道:“娘子,您这不太好吧……” 谁人不知,这二人都是当朝赵太傅所出,特别是那个小的,赵家更是当个宝贝一样供着。 这小娘子未免也太没眼色了。 宁扶蕊觉得这掌柜定是嫌她钱不够。 她索性又从兜里拿出一张金叶子,哼笑道:“够吗?” 掌柜盯着宁扶蕊手中两张金叶子,眼睛发直。 两张金叶子,买一栋御街那边的官家府邸都有余,更别说买他一串小小的夜明珠。 “你,你你你你大胆!” “这可是我要买给涔娘的!” 宁扶蕊这才发现旁边的小胖子气得脸都憋红了。 她觉着好笑,便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斜斜睨着他,理直气壮道:“你这不是买不起么?” “怎的,我有钱怎么就不能买?” 虽说这两张金叶子是系统给她的任务补贴,一下子全拿出来充胖子,她肉疼。 宁扶蕊抱臂望着他,言辞尖刻:“我观小郎君你面带戾气,想来近日定是诸事不顺吧?” 还好方才她趁二人争辩之时掐指算了一卦,没办法,时候到了连卦象都要助她。 “区区贱民如此妄言,你可知——” “我可知,你心上人不仅不中意你,还要与你分道扬镳!” 此话一出,赵小郎君像见了鬼似的看着宁扶蕊。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近来窗课又考了垫底,在家中日子也不好过了罢?” 赵小公子脸色发青,从小到大,还没人教他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二哥,她!” 白衣少年沉默地望着宁扶蕊,也不知在想什么,她被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宁扶蕊嘲讽技能全开:“说不过我就要靠别人,没想到你人这么点儿,出息也这么点儿。” 赵小公子气得浑身肉都在颤抖,他恨恨道:“得罪了我,你会知道后果如何!” 宁扶蕊不屑于跟小屁孩争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来买珠子的。” “想来这珠子至多也就值一张金叶子,这另一张,权当送你补补脑子,好好读书罢。” 一下被她说中了那么多事,小胖子唇齿龃龉着说不出话。 憋了半晌,他终于朝宁扶蕊吼道:“你竟辱我至此!” 他气得将那貔貅一摔,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店门。 独留宁扶蕊与少年面面相觑。 她是怎么也忘不掉这少年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可怜模样,索性捡起貔貅吊坠,塞进他的手里。 指尖微凉,少年有一瞬间的瑟缩。 宁扶蕊有点心疼,既然系统给了她这段记忆,或许就是想让她做点什么。 她叹了口气,断然开口道:“郎君近日命犯天水煞,若家中有长辈,务必慎重戒惧,莫与长辈争辩。” “我在东华门那边儿开了间卦铺,郎君有时间不妨过来坐坐。” 不论是敌是友,她这橄榄枝是先抛出去了。 少年只朝她微微颔首,一言未发便走出门去。 掌柜在她身后交握着手,殷勤地笑道:“额……这位娘子,您的珠子已经给您包好了。” 宁扶蕊忽然想起这茬,脊背冷汗直冒。 这钱要是真花出去那她跟柒柒岂不是都要喝西北风了? “我,我忽然想起家中有条一模一样的,哈哈……” 宁扶蕊缓缓揣起金叶子,一步一步挪离这个是非之地。 月上枝头,清逸的月光斜斜照进窗口,白衣少年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可查过她的通关文牒?” “小的查过,此人确切是一户刘氏人家的千金,前天从兖州入京的。” 手中紧握的墨笔悄然在纸上晕开一道痕迹。 什么与人争辩,她怎么会知道他近日与赵旻澜不和? 三弟的事也都被她说中了…… 仲秋的夜晚,本该是闷热的,他却敏感地觉察出一丝凉意。 窗外秋风携起满地枯草残叶,窸窣作响。 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第四章 借势打势 “什么?你说我们今日碰到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当朝太傅的嫡子,另一个是他收的养子?!” 宁扶蕊激动地摇晃着柒柒的手臂,她让她去打探二人身份,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劲爆。 那赵旻澜的父亲就是赵褚林,那个操纵风水局之人。 她才穿越过来根基未稳,如今再惹出什么麻烦,打草惊蛇的话…… 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她咽下一口口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思考。 周惟卿,前正议大夫周常的独子,八岁时双亲于野外郊游中遇害,随即被母家的舅父,也就是赵家太傅赵旻澜收养。 为何会遇害?他八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时宁府刚被抄家满一年,宁芙蕊六岁,母亲将她藏于山中一处寺庙,侥幸逃过诛九族一劫。 而宁府与周府的关系…… 她翻遍了资料,发现宁芙蕊与周惟卿的关系仅仅只是两人的父亲是同朝为官。 等等…… 同朝为官?! 或许周惟卿的父母郊外遇害便是因为知道了些什么…… 赵家心虚,为了掩盖事实,便将周惟卿收养。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就不怕养虎为患么? 难道周惟卿对赵家来说,还有别的用处? 宁扶蕊正凝神想着,这边柒柒看她忧虑的样子,便继续开口道:“阿蕊,我这还有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什么好消息?” “如今,尚且还有一人能对赵家造成点影响——便是那手握几分兵权的长公主。” 宁扶蕊来了兴致:“长公主?” “听闻这长公主性格狠辣挑剔,言辞犀利,十几年前悄悄逃出宫中,独自一人北上参军呢,她率领几百轻骑便能大败敌军三千人!” “大梁建国初期内忧外患,也是她亲自请缨上前线冲锋,与军士同吃同睡,尽瘁事国,可是她戎旅半生,并未婚嫁,膝下也只得一养子。” 民间关于她的评价也是两极分化。 一半的百姓交口称赞,另一半的只道她杀孽太重,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数。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接近这个长公主,借势打势?” 柒柒点点头,笑道:“更巧的是,那日舍身救下小姐的那个四殿下,便是长公主膝下唯一的养子呢!”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她可以借助溺水一事去王爷府登门道谢,趁此机会与人打好关系,这样一来,或许就有机会见到那位传奇女子。 翌日清晨,宁扶蕊修了封感谢信,备好薄礼,登上马车前往王爷府。 在她的固有印象中,这些皇亲国戚,多少都携着点眼高于顶的骄矜倨傲。 可这位四殿下吧,行事张弛有度,有时甚至有些过分卑谦。 下了马车,一座不大的建筑物映入宁扶蕊眼帘。 这王爷府僻静肃穆,遥遥望去,只见院子中生着一棵繁茂的银杏,巨冠参天,荫布满院。 宁扶蕊心下有些忐忑,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叩响了门扉上的狮虎首铜环。 很快,门缝中探出个小僮的脑袋来。 他快速地打量宁扶蕊,见是个生面孔,便不容分说地冷言道:“今日殿下不便见客,您请回。” 听到这话,宁扶蕊一愣,还好她做了两手准备。 小僮说罢就要把门关上,她急忙扯住他的衣裳,谄笑道:“不妨事的,这个,”她将书信以及礼品一股脑塞进了他怀里,“劳烦您转交一下,就说我是前些日子要来府上道谢的那位。” 小僮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怀的东西,颇不耐烦地推拒道:“殿下不收礼,您拿回去罢。” 二人相互僵持不下,还好宁扶蕊力气比他大,在拉扯的最后一刻,硬是将礼物塞进了门缝里。 她悻悻朝门内喊道:“就这样,不收也得收!” 与此同时,王府的会客厅内,正有一老一青相对而坐。 室内水沉香袅袅缭绕,无声地溜进二人宽大的袖管里。 “你还是不肯?” 年长女子拢袍端坐,声音庄严板正,语气中有种淡淡的肃穆感。 闻言,青年轻轻摇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若你还是不肯去争,日后便不用过来探我了。” 女子锐利的眼神直射进他的眼底。 此话一出,李沅握着轮椅把手的指尖打了个惊颤,心下苦涩也一同浮现出来。 他哪是不肯…… 门外忽然传来些微争吵的响动,他抬头望了女人一眼,便唤来门外的家仆,示意他推自己出去看看。 似乎再多待一刻,苦涩便要从嘴角漫出来,再也遏制不住。 穿过走廊,只见地上莫名散着几个礼品盒。 小僮委屈地跌坐在门口,嘴上嗫嚅道:“是那女子偏要我收着的。” 李沅俯身捡起地上的书信,看了眼题头,喉中不禁一窒。 他以为,除了里面那个女人,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写这种字。 他定定坐在那里,手捏着信,神色莫名。 因为他离开的时间太长,女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看他垂首盯着一张纸发呆,不禁感到疑惑。 “你在看什么?” 李沅没转头,甚至没反应,她眉关轻蹙,将冷淡尽收眼中,额上横生几道皱纹。 直至她走近,方才看清纸上内容。 她嘴唇不住的战栗,声音也跟着发颤:“这是……” 她甚至激动得身形都有些不稳。 “贵主!”两个侍从赶忙走上前去搀扶。 她却甩开两人,径直拿过李沅手上的纸,眼睛近得几乎要贴上去。 这分明就是简体字,怎么会有人写简体字? 第五章 忘年之交 她穿越过来已有四十余年,每日都要靠回顾旧时的日记才能不忘自己穿越前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 霎时,女人的声音俨然染上艰涩的哭腔:“这是,谁写的?” 她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熟悉的字体令她心尖酸楚的同时也怀念不已。 李沅才回过神,侧目去看她,心下同样震颤。 这是自他被她抚养以来,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脸上见到眼泪。 原来她也是会流泪的。 “阿娘?” 李沅轻声唤她,却被她凶狠地睨了眼。 “……” 她狼狈地用袖子擦干眼泪,泪水模糊了纸的一角,年纪大了,她需要很努力才能看清楚署名。 “东华门……卦铺……”她模糊地辨认着信上熟悉又陌生的字体,“刘……翡?” “吾儿且认得她?” “不过一面之交。” 她闭上眼,虔诚地将信放在心口处捂着,神情像是获得了什么绝世珍宝。 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 “能否,带我去见她?” 这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宁扶蕊刚回到卦铺,门口就莫名多了一大批人,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一让!” 她好像在挤那个早班的地铁。 “这家掌柜的可有福了,长公主殿下亲临啊!” “我倒要看看这算卦的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让殿下亲临!” 耳边忽然炸响几道声音,听得宁扶蕊心如擂鼓。 她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挤进一楼客堂,此时正与站在她面前的僮仆面面相觑。 宁扶蕊尴尬地寒暄道:“好巧啊,又见面了。” 僮仆只瞅了她一眼,依旧公事公办道:“整下衣冠,随小的来,殿下要见您。” 她赶紧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放轻了脚步走进二楼包厢。 望着屏风后两道端坐的影子,想好的招呼忽然卡在嗓子眼儿打不出来。 她先是行了个大礼,随后捏紧袖口,纳纳地开口道:“二位今日屈尊驾临小店,小女未来得及准备——” “如今是几年了?” 一道凌厉的年长者的声音倏然抢了她的话头。 宁扶蕊哑然,怎么还不按套路出牌呢。 见她沉默太久,旁边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替她答了:“元嘉十五年。” 屏风内影子微动,年长者的声音有些着急:“我问的是公元年!” 宁扶蕊彻底傻了。 她现在不还在大梁吗,哪来的公元年? 不过总算问到一个她知道的。 她硬着头皮,拱手答道:“如今是公元2022年。” 一语毕,这回三个人都彻底沉默了。 良久,屏风内有一人走了出来。 只见女人的头发银白相间,梳着华贵的高髻,点着翠钿,两道蛾眉霸气地横卧在额头与眼睛之间。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犀利的气质令宁扶蕊心惊。 世人口中褒贬不一的奇女子,今日竟主动来找她。 像做梦一样…… 而自宁扶蕊与她对视的那一刻起,四殿下身上莫名的亲切感、以及他那忽然变换的命格忽然就有了答案。 这位长公主跟她一样,也是个穿越的! 而且她穿过来时候,因着时空被扭曲破坏,原身上的紫微之气泄露,鬼使神差地转移了一部分到了四殿下身上,才压制了他原本的命格。 二人一见便倾盖如故。 李沅忽然有些自叹不如,他在她身边待了二十几个年头,都并未亲密至此。 他自小便知道她是异世之人,因为她的密阁中有许多她自己编纂的书册,他偷偷进去看过。 大致都是一些异世的东西,譬如“空调”、“洗衣机”的名字以及使用方法。 那名叫刘翡的女子,想是与她一样,同为异世之人罢。 二人交谈半天,不知谈到了什么,气氛忽然又冷了下来。 齐刷刷地看着他。 “阿沅,你先出去。” “……” 不到半日,这偌大的房间,竟已容不下他! 他哭笑不得地被人推了出去。 宁扶蕊不解地望着面前的长公主。 “我知道我是回不去了,”她拉着宁扶蕊的手,神色凝重道,“可你不一样。” “怎么会?”宁扶蕊高声反问道。 虽然她今日才搞清楚穿越一年等于这里的十年,按理说这长公主才不过穿越了四年,怎么会回不去? 年长者抿着嘴,淡然开口道:“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宁扶蕊:“……” “你那劳甚子冤案不是需要我帮忙么?” “若你能助我儿登帝,我自会倾力襄助。” 原是在这等着她呢。 “你别怪我无情,”她叹了一口气,似扛着两肩重担,“我实在也是走投无路了。” “这……你可知他本不该活到现在?” “是你的到来强行改变了他的命格,再者,你不问问他的意愿么?” 长公主是个大变数,赵褚林也是个大变数,两个大变数合起来,这个王朝的秩序才会偏离得那么离谱。 看着一楼客堂里坐着的单薄背影,长公主了然一笑,脸上温柔的笑意直抵人心。 “我知道他,他想的,只是不敢。” 她的眼睛里似乎蕴着灼灼光华,宁扶蕊一时被这样的光华慑住了。 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宁扶蕊就当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沉默片刻,她咽喉轻动,沉声道:“若你信我,我愿尽力一试。” 各取所需,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此话一出,宁扶蕊顿时感觉肩上责任又多了一分。 闻言,长公主回望着宁扶蕊,微微颔首,淡然的笑意浮现在嘴角:“谢谢,我自然是信你的。” 临走前,她还不忘拉着宁扶蕊嘱咐道:“我儿秉性顽劣,你莫计较。” 紧接着,她又递给宁扶蕊一个手牌。 “见此牌如见我本人,你若还有需要,大可来公主府寻我。” 宁扶蕊看着楼下独自岁月静好的四殿下,似乎一下子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知。 这拳拳爱子之心,未免有些太深重了。 送走长公主与四殿下,宁扶蕊站在门口,长舒了一口气。 自此,宁扶蕊便与这位长公主结了个“忘年交”。 如今她有了可靠的势力,是时候该去趟赵府了。 那个赵褚林,她早就想见见了。 第六章 鲜血淋漓 是夜,宁扶蕊揣着罗盘,裹着夜行衣来到了赵府门口。 袖中的罗盘隐隐发热。 她算过一卦,今夜行事无碍。 蹑手蹑脚地攀上一处屋檐,罗盘更烫了。 她忍不住将它翻出来看。 逆针,犯消亡水…… 分明是大凶之相! 凶到这罗盘都快要顶不住了,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怎么来到赵府之后卦象忽然就变了? 未等她反应过来,不远处又传来数道戒尺落下的声音。 沉闷的击打声夹杂着七零八碎的怒骂。 “枉我费尽心思教你这么多——” 啪—— “你为何还是不懂?!” 啪—— “若不是见你可怜,你早就与你那母亲一同死在豺狼嘴里!” 对面昏暗的屋子里点着一盏孤灯,照得人形如鬼魅,人影被火光肆意拉扯变大,一时显得十分可怖。 宁扶蕊原本心下恐慌,耐不住吃瓜心切,蹑手蹑脚地又攀近了些。 站着的男子穿着一身朱紫色圆领蟒纹华服,似是朝廷官员,端的是个斯文儒雅的模样。 可如今脸色阴狠,胸口剧烈起伏,明显已经气急败坏了。 若她没猜错,那人应是当朝太傅赵旻澜。 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穿着薄薄的里衣,大部分还被脊背后的鲜血浸湿了。 看到他的脸,宁扶蕊呼吸一滞,是那日见过的白衣少年周惟卿! 他堪堪撑起双臂,双手呈接物状,好接受戒尺的拷打。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被打得皮肉外翻,不断往外渗着可怖的血。 后面还有侍者用刺藤鞭抽。 他低垂着头,脸上血色尽褪,唇间苍白轻颤。 宁扶蕊不禁攥紧了衣裳,这人也不知道反抗一下,剩她在外面看得干着急。 “此等关系家族的大事,你怎可任性妄为?” “就为了那些贱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赵旻澜轻蔑地笑了两声,继续骂着。 “你以为你为他们辩解,他们便会感恩你?” “……”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打得没了力气,少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见到他这副模样,赵旻澜神色愈加阴狠:“愚不可及!” “给你三日时间想清楚,之后随我去面见太子,与他道歉。” 周惟卿身形颤抖,似乎快要跪不住了。 赵旻澜也不想将人打死了,便对一个近侍放声道:“盯着他,不许他闭眼,不许给他请郎中,三日内不许任何人探视!” 内侍似乎已经习惯了,连忙低头应是,生怕怠慢了他下一秒受罚的便是自己。 他嫌弃地瞧着周惟卿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是沾到了什么大霉,也不理他,径直往门口台阶一坐。 宁扶蕊实在看不下去,待那人精神松散下来,便拾起一块瓦片,一边缓步走近内院,往那人后脑的命门处狠狠一敲。 成功放倒了人,她又赶紧跑去看周惟卿。 周惟卿堪堪趴在冰凉的地上,看起来已经是出气多过进气的样子。 本就白皙的脸越发白得惊心动魄,支离破碎的美感让宁扶蕊一阵心悸。 这厢,回忆如同一个走马灯,在周惟卿脑海中来回放映。 大雪纷飞的冬天,他拖着一个无头的尸体在地上匍匐前行。 血染红了洁白的血。 画面一转,是他来到赵府的第一年。 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委屈:“叔父……我想睡觉……” 每个月都要熬上那么十几日,他好困好困。 换来的却是清脆的打手的响声。 第三年,惨叫声响彻赵府。 汴京城种桂花开得繁盛,他也偷偷在庭中种了一株桂花,可还没等它发枝便被赵旻澜发现了。 他奄奄一息躺在偏院,差点被生生打死。 浑身都是那么的冰凉,唯独不断流淌的血液尚有那么丝丝缕缕的暖意。 好温暖…… 鼻尖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丹桂香。 他似乎快死了,脑子都已经不清醒了。 可他怎么能死呢,他还要带阿娘回家,他还要…… 与此同时,宁扶蕊在房中焦急地翻找着药瓶。 “疼……” 宁扶蕊刹时僵住了。 谁在说话? 细若蚊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疼……” 衣袍一角被人用指甲堪堪勾住,宁扶蕊头皮发麻,双手尽力捂住嘴巴才不至于发出尖叫。 她缓缓扭头看去。 原是周惟卿拖着血肉模糊的躯体朝她靠近。 宁扶蕊被他吓得差点快哭出来了:“你,你你你等一下!” 沉默几息,那双手艰难地松开了她的衣角。 这人怎么被打的时候就不喊疼呢? 她焦急地扒拉着那些柜子,终于摸出一瓶金疮药。 可是就他现在这样怎么能上药? 她又花了大半日的时间,为他找水源清理伤口。 周惟卿只觉鼻尖离那抹桂花香越来越近了。 似是有一双手解开了他的衣袍。 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他不禁闷哼出声,眉头皱到一块。 宁扶蕊嗔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着:“刚才被打的时候没见你喊,现在倒知道疼了?” 糜烂的肉逐渐被冲洗干净,隐约可见森森白骨。这赵旻澜打得真狠,也不怕他以后站不直写不了字。 他颈间热得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双眸紧闭,却是逐渐镇静了下来。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侧脸,宁扶蕊身体僵硬了一瞬,又急忙去摸兜里的帕子给他擦拭伤口。 柔嫩的掌心拢着他的手,像一块微凉的软玉覆盖在上面。 不一会,暗黄的药粉融进伤口,他的双手猛然一抖。 宁扶蕊停顿下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知他是疼极了,又沉默地给他的伤口吹气。 气息一遍遍拂过手心,带来轻微的痒意。 “你……是……谁?” 此话一出,宁扶蕊却是不敢动了。 药上完了,她该走了,再不走就要暴露了。 本来就计划好要去探那赵褚林的,硬是拖到现在。 美色误人啊。 第七章 梦魇初醒 窗外树影摇曳,秋风吹得宁扶蕊有些瑟缩。 她仔细观察了一阵,人似乎并未醒,只是在做噩梦? 她叹了口气,艰难地给他翻了个身,让他能躺得更平稳些。 正准备要走,宁扶蕊才发觉手上还拿着瓶金疮药。 瓶身锃亮,无甚灰尘,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 她呼吸一窒,这人该不会经常挨这样的打吧? 棍棒教育不可取,敢情这赵家是压根没把他当人呢! 而且这房子的布局也有大问题。 思及此处,宁扶蕊又去摸摸腰间的罗盘。 果然,不到半日已经碎了。 她心下一沉,望着昏睡过去的周惟卿。 这个人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养成这般任人欺辱的性子…… 宁扶蕊很想卜一卦,可她的风水功夫还不很到家,就像那程知节的斧子,就那么三下。 测算也只能算到近期发生过的事情, 如若是那些久远的回忆,那还得借助系统。 宁扶蕊试图在脑内唤道:“系统,我想看看他的过去。” “暂不支持该功能,敬请期待后续开发。” “……”真会关键时刻掉链子。 宁扶蕊也不想过多纠结,悄悄翻窗而出。 “好哇,原是有贼!” 外面已近破晓,那被她打醒的人此时与她对了个正着! 还好她专门找柒柒要了能遮掩全身的夜行衣,此时冷不防被人发现,心下却也无过多恐慌。 “来人——” 宁扶蕊眼疾手快抽了张符纸堵进他嘴里。 不对,那好像是她仅此一张的宝贵传送符! 这下宁扶蕊真正慌了。 趁那个侍卫还在吐纸,她急忙攀上屋檐。 谁知那内侍也不是个吃素的,见她要跑了,便跟在身后想扒拉她下来。 “竟还是个女贼!” 宁扶蕊欲哭无泪,此刻她才是那个想喊救命的。 挣扎间,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她顾不得那么多,用尽了吃奶的劲儿去蹬那个内侍。 危急关头,檐上一块飞石打中了身后人的脑袋。 宁扶蕊抬头望去,心中漫上喜悦,竟是柒柒! 身后隐约传来众人的脚步声,她抓住柒柒伸过来的手,攀过了房檐。 她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差点就要交代在这了。 这边与她仅有一墙之隔的赵旻澜望着倒地的内侍,眸色阴沉,眼底杀意俱现。 只听他大手一挥,望着周围拿着长枪短棒的家丁,沉声道:“不论死活,给我搜!” 众人自赵府鱼贯而出,宁扶蕊还未缓过来,柒柒拉起她便要跑。 二人狼狈地逃窜于市井之间。 拐来拐去,二人拐进了一处死胡同里。 眼看他们就要追上来了,身后猝不及防多了一双手,猛地扯住她的袖子。 “姐姐们跟我来!” 宁扶蕊被吓了一跳,那是个半大的小乞丐,一双土红色的小手,正扒拉着墙上一处狗洞。 她们没有嫌弃的资格,慌忙地钻了进去。 终于摆脱了赵府的侍卫,宁扶蕊累得重重往地上一躺。 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 她疲惫地望着旁边站着的小孩,朝他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来:“谢谢你。” 小孩神色羞赧,小声问道:“二位姐姐……是私逃出来的么?” 宁扶蕊与柒柒相视无言。 这一路跑过来,她的夜行衣破得不成样子,而柒柒也好不到哪去,脸上衣服上都是灰尘跟泥土。 “这个……”宁扶蕊心虚地打了个哈哈,“怎么说,勉强算是吧。” 小乞丐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支吾了半天,都未曾说出口来。 此时,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下,激起宁扶蕊一阵寒战。 她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被冻得从地上坐了起来,周围一片荒芜,杂草丛生,似是没有能躲雨的地方。 小孩还在沉默,似乎在下定什么重大决心。 好一会儿,他径直拉过宁扶蕊与柒柒的手,说道:“姐姐们随我来。” 宁扶蕊垂眸看去,那是一双与孩童稚嫩的年龄不相符的,粗糙赤红的小手。 二人被小孩拉着走了十几里,只见面前终于露出个用茅草与沙土搭建而成的雨棚。 不,那似乎不是雨棚,而是这个小男孩的家。 小乞丐在摇摇欲坠的柴门前站定了,他小声喃道:“阿娘本来不准我这个时辰回家的。” 可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入眼是一幅家徒壁立的光景。 似乎还有人睡在用泥堆砌的灶台旁边,下面只垫一排竹子,见他回家,便马上醒了过来。 小屋子没有灯火,黑漆漆的,宁扶蕊看不真切,凭借微弱的晨光,她依稀看见里面还有一扇门。 一个青年的声音于寂静之中响起:“阿意,怎的现在回来了?” “你身后是何人?” 被称作阿意的小男孩没出声。 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那最里面的房门内好像逐渐传出了些不可名状的声音。 宁扶蕊背后有点发毛,她是个成年人,再傻也分辨得出来这是何声音。 她终于理解这个小孩方才的一番话到底是在说什么了。 宁扶蕊听不下去,赶紧开口道:“那个……” 小孩儿紧握着她的手汗津津的,握的宁扶蕊难受起来。 宁扶蕊干干地笑了两声,编了个借口:“他今日被一群大孩子欺负,被我撞见了,我看不过眼,便顺手帮了一下。” 青年赶紧走上前来拉着小乞丐的手。 “我教你上街莫要与人打架,你是又当耳旁风了?” “伤到哪儿没有?” 小男孩儿低头不语,宁扶蕊看着那青年,眉目间有一股淡淡的书生气。 虽然穿的衣衫破旧了些,可依旧整齐。 青年意识到她正在观察自己,脸红得结巴了起来:“呃,小生未未曾谢过二位娘,娘子……” 许是听到了屋内的声音,两位少女的脸色都算不得好。 青年又赶紧解释道:“抱歉,让两,两位娘子见笑,阿意,快谢谢人家!” 他推着小男孩向宁扶蕊道谢,神色腼腆。 因着外面还下着雨,宁扶蕊局促又心虚地被请进了门。 青年点了一豆灯,见两人衣衫都有些湿,又生了把柴。 原来这个青年叫刘期归,小孩叫刘意。 二人皆是乐坊女子所生,并无父亲,女子从乐坊逃出来后,带着二人辗转流离了许多地方。 最终为了青年的仕途,她重作冯妇,将家定在了汴京。 青年在谈到自己娘亲之时,握紧了拳头,清秀的眉目间落了些不甘。 平日里他卖出的那些字画勉强可以维持家中生计,可阿娘却一直希望他能出仕。 他劝过阿娘,可是执念已入骨,又怎会轻易改变? 他绝不会忘记,阿娘那疲态苍白的脸上,独嵌着一双怀着希冀的眼。 他不禁咬住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我会出人头地,绝不会辜负阿娘。” 听罢,宁扶蕊默默从里衣的内袋里掰了点金叶子。 瞅准时机塞进了刘意的手里。 她又悄悄替二人卜了一卦,都是好结果,只是走得会有些艰难。 “小女愚钝,与家人学过些风水卦象,方才替二位郎君卜了一卦。” 青年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上下皆坎,同卦相叠是险恶之象,”宁扶蕊循序渐进地说着,“但郎君万不可因此自暴自弃,坚守本心或许会有大际遇。” 她说得还是隐晦了,二人官运极好,若能渡过贫穷这一劫,日后于朝堂之上,说是可以改天换地都不为过。 听到这里,刘期归怔愣着不知要说什么好。 听得外面雨停了,宁扶蕊又困又累,不欲多待,便又开口道:“郎君若有需要,可到东华门下的茶肆寻我。” 待宁扶蕊出了门,二人又交谈起来。 “哥,阿娘在里面干什么呢?” “阿娘在里面杀鱼呢,阿娘说明日要给我们做鱼汤喝。” “我想去帮帮阿娘,她好辛苦的样子……” 回到家,宁扶蕊倒头便睡死在了榻上。 是日晚,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她,身处一处园林之中。 没猜错的话,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是原主宁芙蕊。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还未来得及细想,她又发觉身边坐着一位穿着蓝色圆领衫的青年。 那青年脸色苍白,仄仄的眉眼间萦绕着深重的戾气。 她正想做点什么,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由她控制。 少女的声音很清澈,犹如珠落玉盘:“不知赵郎君今日寻我所谓何事?” 赵郎君?那赵旻澜不就姓赵么? 这个赵郎君又是他什么人? 不耐烦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你明知道的。” 宁扶蕊抬眸望去,似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明知道什么? 少女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淡笑着说:“我不会与赵郎君成——” 青年打断了她的话:“你还以为自己还是那什么朱门贵女么?” 他头发上的玉冠在阳光下很晃眼,温吞的光,却火辣辣地刺进了她的眼底。 “莫要再痴心妄想了!” 许多零散的记忆碎片像光影般朝自己飞来。 宁扶蕊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情绪,嘴唇不住地颤抖。 极强的自尊心化为一堵堵厚厚的墙,将她围困在这小小一隅。 她不能言语,身心都被牢牢钉上层层禁锢。 无边际的痛苦围绕着她,从白天到黑夜。 甚至她闭上眼,耳边还能听见那人用低沉的声音与她狎昵。 等宁扶蕊再睁开眼,场景飞速流转变换。 她置身于一叶轻舟之上。 脚下踩着一片洇湿的暗红,谁的血? 她趔趄着站起身,只见身前的青年万分狼狈地跪趴在船边,那血正是他身上的。 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宁扶蕊被迫感受着原主紊乱的心绪。 心中一时千回百转,喜极,痛极,哀极,恨极。 只见她颤抖地用双手捂住脸,喉中隐约发出痛苦的呜咽。 她恨啊,她好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底滋生的恨意像毒蛇般不断折磨扭曲着她身体与心灵的每一处。 灭族之仇,秽恶之事,一桩桩一件件。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她垂死挣扎隐忍到今日,便是为了这一刻。 画面定格在傍晚,斜晖将水面染成橘红,江天一色,波光粼粼。 宁扶蕊吓醒了,汗打湿了她的脊背。 心思怔愣间想到资料上原主的结局。 一句轻飘飘的溺亡。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溺亡。 一想到那赵郎君的嘴脸,她几乎马上就要吐出来。 她从没想过那种事竟然离自己这么近 “阿蕊,阿蕊?” 宁扶蕊被柒柒唤回了些许神志。 她似乎睡了很久。 柒柒坐在她床边,关切地问道:“阿蕊做噩梦了么?” 宁扶蕊怔怔地望着柒柒,脸上还淌着未干的泪。 “柒柒,以前我可与谁有过婚约?” 此话一出,柒柒的脸色瞬间染上几分凝重。 “有的,小姐与那赵府的三公子赵旭之曾是指腹为婚,不过后来夫人为小姐退了婚。” 宁扶蕊感到一阵恶寒。 这赵府上下,一个两个全是坏胚。 明明退了婚,还要她…… 她不敢想,周惟卿竟还在那样的环境里独自生活了那么多年。 楼下卦铺的门蓦地被人敲响。 二人心下俱是一惊。 宁扶蕊从床上跳起来,探出窗外一看,霎时吓了一跳。 只见周惟卿脸色苍白,身着一袭青袍站在那里,三下一顿地敲着她卦铺的门。 远远看去,少年愈发形销骨立,似乎再多站一会便要倒下。 她赶紧叫柒柒请了人进来。 穿好衣裳,她缓缓走下楼去。 周惟卿坐在书案面前,直直凝视着她,似乎要将她盯出个洞来。 她一时不敢看周惟卿,只好摆弄着面前的风水器具,问道:“郎君想卜何事?” 半晌都无人接话,宁扶蕊忍不住抬眼一看,正正对上那双不悲不喜的眸子。 宁扶蕊迟疑道:“郎君?” “卜生死。” 宁扶蕊摆弄的手一抖,强装镇定地笑道:“恕我愚昧,不知可否请郎君作进一步解释?” 她一时不敢确定周惟卿的目的,如若是赵家派他来试探,赵旻澜又怎会这么快就知道是她? 宁扶蕊看不透周惟卿的命格,因为他被养在赵褚林身边太久,那风水局早已改变了他的命数。 不过通过这几日她与他的接触来看,若是卜出来了,那命数也定是十分凶险…… 第八章 一念之间 周惟卿心中冷笑,自那日醒来后,他便在院子旁的草地中发现碎成两半的风水罗盘。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确定,这女子来过。 隐姓埋名进入汴京,又暗中调查赵府。 她到底想做什么? “若生死不可卜,那娘子可从周某身上看出些什么?” 宁扶蕊给他倒了杯茶,淡笑道:“我先得问郎君一个问题。” 一双鹿眼望着他,眼中似有几分探究,周惟卿颔首。 只见她轻轻开口问道:“郎君认为,守道之于守官如何?” 周惟卿简洁地回答道:“官非道何以能守。” 宁扶蕊心下惦记着那只手遮天的赵褚林,语气辛辣:“即便是身居高位,位极人臣也一样么?” 周惟卿想了想,笃定道:“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 他想表达的是:若你本来就是守道之人,又怎么会因为身居高位而改变? 宁扶蕊默默在心中为周惟卿的这句话添上了个前提——你先得是艘船。 朝堂之上大臣那么多,形形色色鱼龙混杂,谁能确定那人是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又不是只有舟能在海面上浮......” 周惟卿一边思索着她的话,一边继续辩驳:“是抑不是,皆在人的一念之间。”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人心最是难测,是非皆在一念之间。 周惟卿看得出来,眼前的女子同样也在试探他。 虽觉答案模棱两可,但宁扶蕊到底还是替他算了一卦。 她掏出自家祖传的三枚钱币,认认真真算了起来。 卦象一起,宁扶蕊哑然。 他虽然命硬,但命中劫数繁多,按理说一个正常人一生也就那几个劫数。 他这简直算是数之不尽。 上次系统给她算到的天水煞还算小的了。 她双手微微颤抖,逃不过周惟卿洞察秋毫的眼睛。 赵褚林捡他回来,该不会就是看中他命硬,将赵府所有人的劫数全转到了他身上? 宁扶蕊眼中漫上几许悲凉的意味。 她用笔墨沾了朱砂,画上几道消灾符,这样勉强能替他挡掉几个。 “郎君命中有大劫数,这几道符贴于床头可消灾挡祸。” 最根本的方法还是远离赵府,但宁扶蕊不知道该怎么说。 阳光穿过树叶,在少女身上洒落细碎的光斑。 她真诚地望着周惟卿。 “郎君脸色似乎不太好,我这还有一个香囊,可以舒缓安神,也送给郎君了。”宁扶蕊从腰间取下自己的香囊,递给他。 鼻尖又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丹桂香。 周惟卿看着这个香囊,一时竟有些恍惚。 那日是她救了他。 他手指微蜷,心口发热,似乎犹豫着该不该接。 似乎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宁扶蕊又开口说道:“我不要郎君什么报酬,我希望能与郎君结交。” 结交这个词对于周惟卿来说过于陌生,他不禁咋舌。 突如其来的示好,她到底…… 宁扶蕊从小是个热心肠,着实不忍他一个人呆在那个狼窝虎穴般的地方。 若她继续袖手旁观,周惟卿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看着他错愕的模样,宁扶蕊一时觉得有点好笑。 带着笑意的眸子洋溢着明媚的清辉。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周惟卿心中所有尘俗卑猥的阴暗心思霎时变得无所遁形。 他唇齿发烫,竟说不出答应的话语,半晌只点了个头。 宁扶蕊松了口气。 送走周惟卿,她干脆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身心俱疲。 方才那一卦耗费她太多心神,她这几日都不能再轻易卜算了。 这时,柒柒托着一碗冰粉从楼上走下来:“阿蕊可知,再过半月便是万寿节了,届时圣上会携家眷亲临东华门与民同乐呢!” 宁扶蕊仔细听着,心中隐隐有个计划萌芽。 如今当政的是当年与赵家合谋的二皇子。 既是他的万寿节...... 她这不得送点儿“薄礼”聊表心意? 半月后,街市之中百姓摩肩擦踵,商铺里外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派繁华的盛景。 宁扶蕊悠哉地坐在东华门下的胡饼摊吃着胡饼,望着城门上年近中旬的梁帝,心中不禁冷笑。 托长公主的福,万寿节前夕,她悄悄溜入宫中,与柒柒置换了东华门烟花大会的烟花。 城门上的梁帝望着楼下流连百姓,心中倍感欣慰。 此时,一束烟花从远处高台升起。 灿烂的星光顷刻洒落人间,金红色的烟火交织出一篇篇华丽的盛世凯歌。 远处隐约有乐伶的歌声,为这太平盛世又平添了几分袅娜的姿彩。 渐渐的,有人发现不对了。 只见那烟花中原本祝寿的诗句被替换了。 “怎么回事?” 肃杀的破阵曲自高楼上接连响起。 梁帝呼吸凝滞,死死盯着那高空中绽放的字眼。 ——古坟埋冤血空沥,西风年年土花蚀。 ——我恐精忠埋不得,白日英魂土中泣。 ——请将衰骨斲苔痕,献作吾皇补天石。 城中百姓议论纷纷。 梁帝眸中冷了下来,只听他缓缓喝道:“是谁!” 方才还与他谈笑风生的太常寺卿刘善站在一旁,面色发紫,双腿抖如筛糠,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啊,臣,臣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他一跪,周围的人哗啦啦地全跪了下来。 天子盛怒,在场之人感觉如临大敌。 周围呼吸声愈来愈沉。 此时,大监终于反应过来,望着周围的侍卫,尖声喊道:“还愣着干甚,快去停了那烟花!”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梁帝的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 这幕后之人明显精心准备过,而且目的明确,就是奔着他来的。 他这位子,怕是要坐不安稳了。 翌日,赵褚林敛手站在御书房内,他不禁拿起手帕拭汗,分明是深秋时节,可今日似乎格外闷热。 昨日连夜处置了太常寺一十九人,搞得宫内一时人人自危。 “爱卿们没什么好说的么?” 梁帝坐在帘后,一副憔悴的模样。 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宁扶蕊躲在梁上屏气凝神地听着。 她只是小小试探了一下,没想到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应。 驰骋官场大半辈子的赵褚林此时颇感有心无力,上一次让他如此狼狈之时还是那年。 平白无故,六月飞霜。 见众人都不答话,梁帝又缓缓开口问道:“郭相以为如何?” 察觉到那位蕴含着威压的目光,被点到名的郭鸣呼吸一窒,冷汗涔涔,连那滚圆的大肚腩都惊得颤了一颤。 他余光瞥向赵褚林,心中暗啐:这个时候了,这老东西莫非还想置身事外? 谁不知道你赵禇林都做过些什么! 他扬了扬袖子,朝梁帝一拜,低眉顺眼地回复道:“我想赵中书比本官更清楚。” 手伸得太长,总归得遭些跟头的。 第九章 蛛丝马迹 赵褚林一张刻薄削瘦的脸,花白的胡须下藏着尖尖的下颏,眉目间蕴着深重的寒气。 他微微扭头看着郭鸣,心中发笑,他们两家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东扯西扯又有什么意义。 “许是伊州还有宁家余孽未清......” 此话一出,梁帝一拍龙椅,怒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从前宁家便是他的心腹大患,如今北狄大军压境,西北岌岌可危,这个时候告诉他,余孽未清? 赵褚林身形一颤,险些就要跪下,他急忙拱手道:“陛下息怒,臣已着人调查此事。” “不过,”他身躯轻颤,不可置否地说道,“无需老臣再动手,北狄大军将至,即便真有余孽,大抵也是掀不起风浪的。” 梁帝抬起眼,定定看着他。 君君臣臣十几年,他竟有些看不透这人了。 这厢,宁扶蕊探听到了重要的信息,心中却喜忧参半。 窗外乌云沉沉,一道惊雷劈过,瓢泼的大雨卷携着无尽的苍凉舔上栏杆,搅散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可赵褚林今日这一番话,又实打实地将宁扶蕊踢入另一个更沉闷的屋子里。 顾不得下雨,她跑了几家酒肆,随意扯了几个人来问。 “若北狄真的打来,这伊州便是第一个遭殃的!” “哎,只怪这北庭节度使不是个会干事儿的,几年前连弃沙、西二州,换在旧时,早就——”茶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不是么,上面那位还没一点儿表示哩。” “若不是他那懦弱举动,北狄又怎会如此猖狂?”看客义愤填膺地重重掷下茶杯,朗声道,“换成我,我会誓死守城,绝不容那宵小......” 她十分忐忑地开口问道:“大哥,您猜这仗何时会打?” “哎哟小妹,战争这事儿,可说不准!” 那看客见她失望的模样,又继续往下说:“若真想知道,还得去伊州看看。” 宁扶蕊脸色发白,紧紧抿着嘴唇,心里愈发风雨飘摇。 “不过姑娘你还是别去了,边疆那么乱,只要乖乖呆在家中,总是打不到汴京的!” 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线索,她怎能轻易放弃..... 她得算一卦。 冒着瓢泼大雨跑回自家卦铺,豁然瞧见室内坐着一道清癯身影。 周惟卿又来了。 怎么每次她一搞事,这厮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此时宁扶蕊浑身湿漉漉的,额头上还滴着水,站着的那个地方瞬间积了一滩水渍。 两人目光交错,周惟卿头一次见她如此狼狈,不禁错愕地看着她。 乌沉沉的眼眸望得宁扶蕊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郎君又来了,”宁扶蕊关上门窗,赶忙生起火盆,室内顿时温暖起来,“今日想卜什么?” 身后人并未说话,却伸手递给宁扶蕊一件披风。 她身形一顿,奇怪地瞅着那件披风。 青竹色的锦袍,看起来质感极好,是少年人才能穿出来的疏朗清贵。 “谢,谢谢。” 宁扶蕊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接过了他的披风。 墨香混合着书香,残留着些体温,总归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脑中灵光一现,不若先问问他。 “郎君可知,照如今这个形势,北狄几时会发兵?” 她要赶在北狄攻来之前,找到残余的宁家旧部。 况且当年宁侑在边疆死得蹊跷,找到旧部或许便能获得新的线索。 室内泛着暖意的灯光使宁扶蕊两颊泛起淡淡的粉色。 “为何问这个?”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少年的面庞似乎变得十分柔和,纤长浓密的眼睫横斜出来,扫得她心软成一片。 不过宁扶蕊再心软也不可能跟他说自己要去找宁家旧部,便敷衍道:“你就说是几时。” 神色龃龉,她有心隐瞒。 “娘子高看周某了,”他扯出一抹淡笑,“不过在下曾听家中长辈论过,如今只是局势紧张了些,况且南疆战事未定,圣上不敢贸然开打。” “再怎么样,约莫都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一语毕,周惟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宁扶蕊。 只见宁扶蕊缓了一口气,神色却依旧凝重。 如今是八月中,虽然离明年开春还有四个月的时间,不过,除去来回车马,给她的时间也不算充足,她要即刻启程。 二人沉默半晌,宁扶蕊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酒壶,率先开口道:“我今日在酒楼打了盅梨花白,郎君要不要喝点儿?” 是时候要跟这少年道别了。 周惟卿不饮酒,便摇摇头,宁扶蕊也不好说什么,打开盖子便“咕咚咕咚”地饮了起来。 她没什么酒量,不一会儿便醉了。 “郎君今日来是想卜什么来着?” 听到这句话,周惟卿喉结微动,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刚从崇文馆散学,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她卦铺门前。 他实在说不出口:“在下......” 室内忽然沉寂下来,宁扶蕊望着他玉雕成的侧脸,也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泛起几分怜惜。 宁扶蕊将酒葫芦举到他嘴巴前:“这酒滋味甚好,郎君真的不尝尝?” 周惟卿仍是不为所动地摇摇头:“不尝。” 宁扶蕊干脆收了酒壶,单手擒住他的肩头,整个人倾身凑上前去。 “真的?” 望着眼前倏然放大的一张脸,周惟卿有片刻的怔愣。 她脸上蒸腾着微醺的酒气,丝丝缕缕尽数融进他的鼻间。 他被宁扶蕊身上的酒气烫得头脑发晕,不禁伸手伸手推了推她。 太近了。 只见他的嘴唇吐出四个薄情的字:“娘子自重。” 宁扶蕊装作没听到,凑得更近了些,几乎与他鼻尖对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窗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轻轻敲打着窗户。 周惟卿心头也像被雨淋了似的,挤成一团,粘腻潮湿。 宁扶蕊还犯着迷糊,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长得好漂亮。 她忍不住闭上眼,在他脸颊上极轻地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周惟卿颤抖着嘴唇,脑中“嗡——”地一声,心绪瞬间炸成团团烟花。 宁扶蕊醉醺醺的,趴在桌案上,兀自小声嘀咕着:“过了今晚,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了。” 一句话将自己的心绪暴露了个彻底. 第十章 茫茫大漠 “你要去伊州?” 许久都无人应答,寂静的室内只余火花毕剥作响。 周惟卿垂眸望着她的侧脸,不禁放轻了呼吸。 原是睡着了。 宁扶蕊睡得并不安稳,眉间似乎覆着浓重的寒霜。 周惟卿自袖子中伸出右手,垂悯般轻轻拂过她的侧脸,又拂过她颤动的眼睫。 这个人平时心机深沉得很,一句真话也不愿同他说。 却又不断对他示好。 实在是怪极。 第二日清晨,宁扶蕊起了个大早。 她收拾好包裹,带上干粮,准备出门租辆马车前往伊州。 “柒柒,你须得留在汴京。” 身旁的小女孩一下愣住了。 宁扶蕊需要一个人替她在汴京监视赵府的一举一动,柒柒就是最好的人选。 柒柒有些胆怯:“可我......” 宁扶蕊拍拍她的肩,肯定道:“我信你!” 没等柒柒回答,宁扶蕊便提着包裹上路了。 她穿过琳琅的街市,路过崇文馆,在那里读书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宦子弟,如今正是上学之时。 许多宝马香车聚集在馆门口,装饰之奢华,一时闪瞎了宁扶蕊的眼。 而她正啃着一个煎饼果子,灰溜溜地从这些马车旁边经过。 此时,周惟卿正俯首朝车中的赵旻澜拜别。 送走马车,他远远望见了背着包袱的宁扶蕊,眸色一沉。 宁扶蕊猝不及防被人拍了一下。 一回头发现原是周惟卿。 她眨眨眼,疑惑地看着周惟卿。 “周郎君,怎么是你?” 她还以为自己有碍市容被抓了呢。 “你要去哪?” “我——出趟远门。” 宁扶蕊才发现周惟卿身侧还背着个书袋子。 感情这人是来上学的。 周惟卿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便接着问道:“何时回来?” “呃,这个嘛,”宁扶蕊思考了一下,说道,“或许待郎君及第我便回来了。” 周惟卿一愣,身边似乎所有人都想看他及第。 赵旻澜想要他及第,因为那张试卷要易给赵三郎。 而宁扶蕊呢? 宁扶蕊见他半天没有反应,以为他是没有信心,便笃定道:“郎君聪慧,我相信这些难不倒你。” 周惟卿抿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心中隐约不想她走,可他并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借口去挽留她。 “我还得赶路,先走一步啦,后会有期!” 他抬头一看,宁扶蕊已经走出好几里远了。 竟是分毫都不曾留恋。 微风吹动细弱的树枝,树影晃动,人已不再。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便到了三月初春,乍暖还寒之际。 及第的状元郎骑着红头马打桥边走过,不过不是周惟卿。 他的试卷被赵旻澜易走了,给了家中三弟,他便成了探花。 他骑着一头灰棕的马,默默跟在后面随着队伍游行。 他不是状元郎,她也没回来。 游街仪式过后,周惟卿又在桥边等了一天,她的的确确是没来。 夕阳渐渐沉落,将半边的天染成一片殷红,影子越拉越长,映出了桥边人的孤寂。 宁扶蕊也没想到,她这一去便是两年。 驼铃悠悠,一队蒙着面的北狄人骑着黄骆驼,携着掳来的财宝与女人,正浩浩荡荡穿越这片沙漠。 黄沙漫天,领头的人望着一望无垠的沙漠,仰头饮上一大口烈酒,口中稀里呼噜地骂着宁扶蕊听不懂的语言。 队伍里充满了腥臭的酒汗之气,与皮肤被烈日炙烤的淡淡肉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手中被粗麻绳紧紧勒起,宁扶蕊神情狼狈,整个人被前面领队的吐火罗人扯着绳子,捆绑拖行了一路。 她赤着足,亦步亦趋地走在这滚热的沙海里。 嘴唇脱皮干裂,她早已忘记自己有几天没喝过水了。 在她旁边同样被拖行的女子颤抖地吐出几句讨好人的吐火罗语,可惜只有一条不会说话的藤鞭回应了她。 藤鞭打在身上,女子也只是瑟缩一下肩膀,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宁扶蕊看着狼狈的同伴,干干咽着口水。 她接连跑垮了两匹马,用十四天的时间来到伊州,忽如其来的高原反应使她支撑不住便晕了过去。 好在晕倒之后遇见了如今与她一起被拖行的女子。 前天晚上她们两个还在边陲小镇的驿站里吃着胡饼,直到睡觉时都好好的。 午夜时分,不知道哪个部族发起内战,城内火光冲天,充斥着凄厉人与畜牲的叫喊,转瞬间城便破了,她们被当作汉人奴隶掳至队伍中。 如今她双手被捆,身上器物一应都被拿走。 边疆战事临近,形势本就极为混乱,她好死不死偏偏赶在这种关头来寻人。 他们的队伍在毒辣的阳光下跋涉了几天,一匹年老的骆驼坚持不住,双腿一软,轰然倒在漫漫黄沙之中,引起了一场小骚乱。 宁扶蕊想趁机去勾领队驼箱上的袋子,里面装着她的盘缠,还有她卜算用的所有法器。 弯刀明晃晃地划过她的眼前,领头人居高临下地瞧着她,混浊的眼珠透出几分狡狯。 他用刀挑挑宁芙蕊身前的布料,嘴角一歪,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来。 这是让她以色侍人? 宁扶蕊紧盯着他,喉间发出一声嗤笑,微微偏过头去,躲开了他的挑拨。 这个领头人很年轻,头上戴着长锦鸡毛头冠,赤红的脸上画着神秘的纹样。 弯刀从胸前滑上喉间,只消轻轻一钩,便可使宁扶蕊瞬间咽气。 她心下一惊,面上仍旧是一副挑衅的神色,她甚至还微微用力,使弯刀更嵌入皮肤。 这种时候若是露怯,怕不是下一秒头就要飞了。 肉眼可见,那人眼中对宁扶蕊的兴趣更浓了。 两人僵持几秒,只见弯刀从她的喉间收回至刀鞘,男子用他那浓重的异域口音说起汉话来。 “尼,交森末?” 宁扶蕊用眼神示意他靠近一些,男人用狐疑的眼神睨她一眼,将信将疑地朝她缓缓凑过身来。 她眸中寒光一闪,瞅准时间,就趁现在,用尽全力朝他左耳狠狠一咬。 惨叫应声从他嘴里传出。 宁扶蕊伸腿去踢那骆驼,骆驼蓦然一惊,将领队的男人甩出了驼鞍。 因着她的手还绑在驼鞍上,宁扶蕊又强行被受到惊吓的骆驼拖行了十几里。 她从没想过骆驼也能跑得这么快,她艰难地用手指勾着驼箱上的袋子。 马上就要够到了! 第十一章 寻踪觅迹 她终于抓到了自己的袋子! 沙漠广袤无垠,骆驼将宁扶蕊带到了一处石壁,她又花了半刻钟,利用尖锐的石片割开了捆在手腕上的粗麻绳。 解开袋子,自己的罗盘安然无恙地躺在袋子底部。 此时已近傍晚,燥热感逐渐褪去,宁扶蕊环顾四周,并无任何人影踪迹。 随意抽出驼箱旁的水壶饮了几口,她此时已经累极,索性背靠石壁坐了下来。 隔了数日终于喝到水,她第一次觉得水原是如此美味。 眼皮逐渐沉了下来,可她心下仍处于紧张的状态,一时上不去也下不来。 瞌上眼,呼啸的黄沙混杂着刺骨的冷风,自耳边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逐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沙砾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几乎是瞬间,宁扶蕊便睁开了眼睛。 她微微侧过头,只见地平线那方,隐隐有两个人穿着草履鞋向她这边走来。 汉人服饰? “阿库,前面好像有个人呢。” 熟悉的汉话传来,她松了口气,静静地敛目听着。 似乎是两个年轻的男子。 “怎么会是......” 那两人在她面前堪堪站定,宁扶蕊感受到了头上那两道注视的目光。 “中原女子?” 宁扶蕊此时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事,衣衫褴褛,身上血痕斑布,狼狈至极。 这两个人似乎并无恶意,杵在她面前也不知道在干嘛。 “娘子?” 宁扶蕊眼睫颤动,并不应答。 “阿库,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别叫了罢。” “呵,难不成你想眼睁睁看着她被冻死?” “可咱们也不认识她啊。” “混账东西!” 宁扶蕊眼睫颤动,睁开了眼睛。 精壮的少年身穿虎皮,皮肤黝黑,惊恐地看着她:“阿,阿库,她醒了!” 那个被称作阿库的男子,蹲下来观察着宁扶蕊,面容刚毅却胡子拉碴,凌厉的眼神像一只豹子正在凝视自己的猎物。 这个女人同他阿父长得很像,而且似乎并不怕他。 宁扶蕊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们是?” “我们是来这抓沙蝎子赶集卖钱的,见你一人睡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宁扶蕊顺着二人看去,那少年背上有个小背篓,隐约能听见蝎尾抖动的沙沙声。 那少年坐在她面前,生了一把火,宁扶蕊感受到暖意,与二人说了自己这几天的经过。 同时,宁扶蕊也从他们口中得知,这里离伊州并没有多远了。 “遇见我们你也算是万幸,”那少年递给她一张烤馕,见她衣裳多有破碎之处,脸上一红,又解下身上的虎毛袍子给她,“明日你随我们一起走,我们正好也要回伊州。” 宁扶蕊裹着袍子,乖巧地点点头。 本是荒芜的大漠,忽然间多出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女子,二人都不太适应,少年抓挠着头发,欲言又止。 见状,宁扶蕊率先打开了话头:“我本是汴京人氏,此次来伊州只为寻亲。” “你一个人?” 见她点头,少年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面容虽然稚嫩,但表情十分坚毅,不似寻常女子。 能从那吐火罗人的队伍中逃脱已是不易,现下还要凭一己之力在这茫茫三千里西域寻亲。 一时竟十分佩服她的勇气。 翌日,宁扶蕊被两人叫了起来。 他们牵着骆驼,一连走了半日,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终于隐约望见一座大型城池的轮廓。 宁扶蕊心中欢喜,走了这么多天,她衣服都臭了。 伊州是个佛教兴盛之地,宁扶蕊见到了许多光着头的和尚,大都脸部轮廓深邃,不似中土面孔。 她本想在集市与二人道别,可这两人比她还热心肠,坚持说要帮她找人。 宁扶蕊没办法,二人又请她来到自己家中,一位一看就知道是习武之人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四处望着什么。 见他们回来,身边竟还带了个女子,不禁诧异道:“扎西库勒,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个人似乎与原主长得有点像。 宁扶蕊心中默默有了个猜测。 二人与他又解释了一遍经过,中年男子沉默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宁扶蕊:“不好意思,我们家不欢迎你。” 少年一听这话,便神色焦急地问道:“为什么呀,她——” 中年男子皱起眉头喝道:“扎西!” 被称作扎西的少年瞬间噤声,悻悻望着他。 “不欢迎便是不欢迎,莫要问为什么!” 他撵着两人进了家门,神色不善地看着宁扶蕊,伸手就要把门关上。 宁扶蕊伸手卡在门缝处,认真看着他道:“等一下,我方才算了一卦,令郎近日会有大灾——” 没等宁扶蕊继续说下去,门便砰地一声被他重重关上了。 只听那人从鼻孔中哼出一声气,怒道:“我看你就像个大灾!” 这是宁扶蕊吃到的第二次闭门羹。 她有这么恐怖么? 躲她如同躲什么虎狼。 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独自一人穿梭于街市之中,买了几身衣服,坐在街边吃着羊杂汤。 找了家看起来好点儿的驿站,畅快淋漓地洗了个澡,宁扶蕊终于迎来了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闲暇时光。 系统曾经给过她一个宁家军中才有的信物——一块用红绳子拴着的方正铁皮,线下正被她挂在腰间。 这几日她逢人便问,可是根本没人认出来这是何物。 她一时有些灰心丧气。 “系统系统,你行行好,帮我找找人罢。” “暂未开通此功能。” 回答她的,永远都是这句冷冰冰,毫无感情的机器音。 这个系统,只在她见到周惟卿那日触发过一次,后来几次宁扶蕊想用都没办法用。 她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无意中就走到了中央集市。 她见到了那日救下她的那个叫扎西的少年。 看见穿着一袭红纱衣的宁扶蕊,扎西也有片刻的呆怔。 “娘子可找到人了?” 宁扶蕊摇摇头,看着他摆弄着自己摊位上的东西。 她拿出铁皮,认真问他道:“你可识得此物?” “这是......” 他记得阿爹的那宝贝箱子里有一块类似的。 第十二章 血色家书 可他那块绳子是赭黄色的,绝对不是这种赤红。 “我有见过类似的,”他认真观察着那块铁片,肯定道,“姑娘若不介意,不如将它交给我,我替你去问问?” 原本神情蔫巴巴的宁扶蕊听到他说的话,一下子振作起来,眼底似有点点细微的光流转。 扎西心底漫上不可名状的欣喜。 宁扶蕊想起昨日的卜卦,又仔细看了他的面相。 扎西看着她凑近的面庞,踌躇着开口问道:“不知姑娘芳名几许?” 他原以为中原的女子都十分谨小慎微,一举一动都极其在乎礼法,名姓这种私密的事情,是断然不肯轻易说与他的。 哪知眼下的女子并无半点扭捏,反而落落大方道:“我叫刘翡。” 连名字都如此干净利落。 只听她看了自己半天,站起来小声嘀咕着:“原是看错了......” “看错什么?” 宁扶蕊连忙摆手笑道:“没,没什么,谢谢你啊。” 她对人虽然亲切和善,可是那亲切之中却暗藏着疏离,似乎并没有什么人能走近她的心,甚至连过她的眼也不能。 扎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远处响起悠长却沉重的伊州乐,隐隐还有梵语在低声传诵,宁扶蕊顺眼望去。 那是在祭奠死在沙场上的士兵。 她找人要了份地图,在城内逛了一整天。 扎西晚上收摊回家,发现阿父早已经睡下了。 他拿着宁扶蕊的铁片子,蹑手蹑脚地走进他的房间。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稳,隐隐还有鼾声,总之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他翻着书案上的暗格,一个破旧的紫檀木盒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阿父的宝贝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确实装了许多这种铁片,无一例外挂的都是黄绳子。 这个红绳又是...... “扎西。” 正当他仔细观察之时,耳后传来阿父的声音,他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额上冷汗涔涔,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果不其然,壮硕的黑影笼罩在他身后,一双大手抢过他手上的铁片。 “你在哪里得来的这个?” 声线平和,阿父似乎没有生气。 他转过头,阿父神色晦暗不明,他讪讪地不敢说话。 阿父不喜欢刘翡,那他若是说出这是她的东西,明天便十有八九下不来床了! “说!” 唾沫星子溅到脸上,扎西更扭捏了。 他迫不得已心虚道:“路路上捡的......” 宁晁捏着那铁片一角,恍然出神。 红绳...... 这是大将军宁侑的身份牌,而他十几年前便战死了,这牌子理应同他的尸首一起埋骨黄沙,怎会莫名奇妙地出现在街市? 扎西一脸心虚,似有端倪。 “说实话!” 少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道:“我若说了,阿父你别打我!” 宁晁脸色一黑,他原来是这种严父么? “这牌子是那女子给我的,她要寻亲,我念着她是个女子,又孤身一人,便想帮她一把......” 是了,那日那个中原女子! 拿着这块军牌,他痛苦地闭上眼,陷入了悲楚的回忆。 二十年了...... 因为一纸错误的军情,大将军本想乘胜追击,便率领着他们深入敌军内部。 哪知他们被两头暗算,最终无一人生还。 念着他是军中最年青的,宁侑死前还将他护在身下,末了,他手指颤抖着递给自己一张用血写成的家书。 “阿父,你怎么了?” 宁晁眼眶通红,他吸了吸鼻子,对着扎西说:“不关你的事,这军牌我拿走了。” “可这是刘翡的东西,阿父你!” 宁晁伸手给他一个爆栗:“你还敢说,滚出去!” “阿父!” 少年站起身,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脸上有过这种神色,咬着牙继续犟嘴道:“这些牌子到底是什么,为何你从来不肯告诉我?!” 宁晁第一次发现,少年已经长到与他的肩膀一般高了。 那年与宁侑出征,他与他也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扎西,眼神纠结又痛苦。 最终他肩膀一塌,逃不过就要面对...... 扎西不知阿父为何忽然妥协了,只听他语气沉重道:“阿父旧时是......” 他坐在窗前,对着自己的儿子,将自己的前半生娓娓道来。 “这些军牌便是旧时军中证明身份的物件,若是谁战死沙场,活着的将士就要把那人身上的牌子带回去,送回那人的家中。” 他是个彻彻底底的胆小鬼,因为他无颜面对江中父老,不敢将这些军牌带回京城,便孤身留在了伊州。 他只敢每年吹奏一曲伊州月,以此悼念死去的同伴。 “这个军牌,是大将军之物。” 他拿着那檀木盒,只见在数块军牌之下,还有一张洇着血的家书和一块剑穗。 他拿着这些物品,如同攥住自己跳动的心脏。 是时候该了结这桩陈年旧事了。 “你明日带那女子回来罢,我与她说说。” 扎西看着忽然苍老了几分的阿父,心中郁结。 若是刘翡知道,她要寻的人都死了,那她定会跟阿父一样难过吧。 第二日,宁扶蕊照常来到集市,却发现扎西一脸悲悯地看着自己。 她不禁有些疑惑,皱眉问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找到你想寻的人了。” 宁扶蕊一听,立马抓住他的肩膀,激动道:“那他们人呢,在哪?” 少女用十分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扎西一时又不敢说下去了。 宁扶蕊看着他的神色,敏感地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 可她还是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最终他咬咬牙,用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她道:“刘姑娘随我来罢。” 宁扶蕊随着扎西回到了他的家中。 只见那日那个赶她走的男人坐在屋子里,手边放着一檀木盒子。 见宁扶蕊来了,宁晁看着她与宁侑长得有七分像的面庞,一时心思恍然。 他示意宁扶蕊到他跟前坐下,一边打开了盒子。 宁扶蕊见到了许多块一模一样的牌子。 “这些都是......” 她单手抚上一块块斑驳发旧的铁牌,浓重的凉意沁入人心。 只见盒子底下还有一张血书,宁扶蕊拿起来端详着。 她细声念着上面的内容,念到后面,喉中发哽:“将士出门不知死生,勿念。” 下面的着名是...... 宁侑?! 第十三章 毫无惧色 她猛地看向与她对坐的中年男人,不禁嗓音晦涩地问道:“请问您是?” “我姓宁,单名一个晁,”他淡然地看着宁扶蕊,开口道,“想来,刘翡是你的化名罢?” 宁扶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算是她第一次见到宁家的长辈,一时有些拘促。 可她要怎么说出自己的身份? 原主十年前便已溺亡殒身,此时再说出来不会把人吓死? 可观他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汴京发生了何事。 宁扶蕊与他说了汴京发生的一切,又巧妙地编了个借口避开原主溺亡一事。 宁晁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不敢置信地颤声道:“你竟是堂兄的遗女,是宁某糊涂......” 宁扶蕊看着他痛定思痛的模样,心下同样也不好受。 她拿起盒中的剑穗,正想继续细究,可眼前忽然一黑,她霎时陷入了一段回忆之中。 这次她的视角在一个男子身上,男子匍匐着,似乎正与周围的将士们等待着什么。 她观察到,这些人身上都有牌子,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宁家的旧部! 男子看着周遭严峻的形势,心中踌躇几息,悄声开口道:“将军,确定要攻?” 身前那个被唤作将军的人正是宁侑,只见他侧颈果断回道:“军书已到,军令如山,不可不攻!” 宁侑思索着那张前日间谍潜入北狄军中后信鹰送回来的军书。 战火连绵数月,北狄不攻自破已陷入内乱,他们必须趁机擒住贼首,再与伊吾大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 转瞬之间,场景再次变换。 潮湿的水牢中关着几个苟延残喘的士兵,宁侑也在其中。 他被腕粗的铁铐拷在石墙上,脸色青灰,似乎受了重刑。 “这议和书,你签还是不签?” 宁侑微微抬起头,看着北狄可汗那一圈山羊胡,口中发出嗤笑,一字一句骂道:“签个狗屁!” “大汗,外面有人攻进来了!” 一个脸上带有纹样的北狄士兵冲了进来,身上伤痕累累。 大汗眼中闪过一抹狠毒,拎起一把弯刀,大步走了出去。 宁侑看着昔日最亲密的战友一个个战死在眼前,心中悲痛无比。 他最后一段回忆,便是在宁晁的背上,他替他受了背后那一刺。 “阿晁,走罢。” 他远在边疆为朝征战半生,失去了两个儿子,只余妻女留在汴京孑然无依。 奈何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 曾有一日,他得胜归来,夕阳西下,卸下一身戎装,他站在家门口,却半晌都没有勇气踏进去。 妻子拉着尚且年幼的女儿出来看他,望着他身旁空空的两个位置,眼里噙满泪水,一句话也没同自己说。 人总是得到了一样东西,便要失去另一样东西。 “阿晁,我掩护你,你替我将这书送回家去。” 那是他在牢中偷偷写的,牢中没有笔,他就咬破十指,用自己的血写在一片布料上。 这边宁晁拼了命地背着他逃跑,他眼眶通红蓄着泪,哽着脖子道:“我不送,要送你自个送!” “军令如山!” “放你娘的屁!” “若不是那劳什子军令,宁家军断然不会......” 他只说了这半句,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断然不会落得像今日这样有来无回,万劫不复的境地! 回忆到最后,宁扶蕊看见宁晁从宁侑的尸身下爬出来,手中捏着他那张用血凝成的家书。 他平静地挖出所有人的身份牌,亦步亦趋地走在被血色夕阳染红的大漠上。 宁扶蕊扶着晕晕的脑袋,艰难地消化着这段回忆。 “原是这样......” 她琢磨着那家书,上面一些字眼排列起来,正好陈述了赵褚林与北狄可汗私通的诡计。 原来宁侑都知道。 她又激动又难过,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在脸颊上。 激动是她终于找到了证据,难过是因为被原主自身的情绪所感染。 宁晁拍着她的背,帮她排解悲痛的情绪。 半晌,宁扶蕊平复了情绪,认真望着他道:“说来惭愧,我此次来伊州,不仅是为了寻亲,也是为了复仇。” 一开始她也只是单纯地想完成任务,想着只要为他们翻案便能回家。 到如今,她才发现并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她已经成为宁家的一份子,她的所作所为皆代表着宁家。 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那些埋骨黄沙的英魂,她要亲自带他们回家。 冤案她会雪,史书她会改,所有的一切,她都会替宁家讨回来。 宁晁蹙着眉,叹气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过去的便让他过——” “不行!”宁扶蕊决绝地打断他道。 宁晁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便继续劝道:“我们现下孤掌难鸣不说,何况你一介女流,又能奈他们如何呢?”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宁扶蕊不屈不挠道:“除了伊州这边,沙洲,西州,还有凉州,真的没有剩下的宁家军了么?” 宁晁不赞同地看着她。 半晌,他才纳纳开口道:“有是有。” 听到这里,宁扶蕊心中一喜,她的计划彻底成型了。 她可以先暗中发展宁家军,后面再助李沅称帝时便可以排上用场。 她如今又手握着赵褚林与北狄私通的证据之一,再联合李沅,就能顺理成章地迫使赵家倒台,替宁家平反。 单凭这一块血书是不够的,赵褚林做了那么多坏事,一定还有别的证据在等着她去发现。 “宁伯伯,你能不能教我习武?” 她要集结剩余的宁家军,再扩大发展,而沙场上刀剑无眼,只靠算卦的话,不知道那些将士们会不会买自己的账。 他们能活到现在一定还有过硬的本事,要收服这些人,她必须要能文能武,只有过硬的实力才能让自己有底气说话。 宁晁恨恨道:“你这小崽子,怎么同你父亲一样执着!” “我没有开玩笑,你能不能教教我?” “若你执意从戎,那沙场上的生死就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一眨眼的事,你当真不怕?” 宁扶蕊直起身,毅然地望着他,眼中毫无惧色。 “我不怕。” “呵,说得轻巧,你可曾杀过人?” 宁扶蕊作为一个21世纪守法好公民,怎么可能会接触到这些事。 她咬着牙,继续犟嘴道:“以前没有,但是我不怕的!” 第十四章 沙漠玫瑰 宁晁觉得这个女子同她父亲一样,一样的无所顾忌,却总在某些地方有着别样的执着。 横竖拗不过她,他便给宁扶蕊备了间房,每日寅时起来习武。 宁扶蕊自己则是从未舞过枪,弄过剑,只会抱着一根雷击木,屁颠屁颠跟在父母身后,随着他们走遍天南地北。 可是原主似乎会那么一两招。 她在练习基本功的时候,脑中时常会有些零碎的记忆。 不愧是将门女。 宁扶蕊自叹弗如。 光阴似箭,转眼一年时光便过去了,北狄似乎还在犹豫着什么,并未发兵,边疆暂时还是一片平和之势。 “扎西,我今日要赢了你!” 宁扶蕊坐在她那红鬃马上,手持一柄白杆枪,挑起了少年用来御寒的帽子。 “哎哟,姑奶奶,你饶了我!” 少年捂着头顶,被她赶得连忙跑出去几十里。 他想起头一次见宁扶蕊的时候,她还是如那枯萎的娇花般,奄奄一息躺在大漠戈壁滩的中原姑娘。 都怪阿父偏要教她学那劳什子刀枪剑戟! “先赢了我。” 库勒坐在木凳子上,自如地提起一柄红缨枪。 宁扶蕊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半晌,她未言一语,便跃下马,足尖一点便朝前方刺去。 “你认输吧,我已经算过了,你会输!” “都算过了还要让我认输作甚?” 宁扶蕊一时气短,她似乎没想到这一节。 库勒从容地接过她的招式,他知道这个姑娘虽然习武时日短,可枪法从来不拖泥带水。 即便是暂时处于下方,也从来不会露怯。 无论何时都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二人过招半日,竟未分胜负。 “别闹了,今日你们便要出发寻人了,省点力气。” 宁晁从门内走出,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几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宁扶蕊立马收了枪,她接过来人递给她的包裹便翻身上马。 包裹沉甸甸的,上面装满了干粮、衣裳、盘缠,还有一张地形图。 宁扶蕊感激地看着宁晁。 “大恩不言谢,走了。” 宁晁看着三人远去的身影,鼻头一酸,仿佛回到了二三十年前。 他与宁侑也是这般少年意气,携着三两好友,远赴边疆。 拿着地形图,宁扶蕊与扎西库勒出发了。 寒风猎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宁扶蕊蹙着眉,艰难地走过这片戈壁滩。 出发前她特意算了一卦,他们此行必有阻碍,并不轻松。 放眼望去,广袤无垠的灰白,装饰着伶仃的杂草。 偶尔脚下还会踩到某些动物已经风干的骨骼。 宁扶蕊停了下来,她一手拿着隐隐发烫的罗盘,一手指着西北方向道:“我们得避开西北方位。” 这个盘是她在这边集市上买的,比在汴京买的要好用很多。 “可是不走那里就到不了西洲!” 宁扶蕊瞥了扎西一眼,无语道:“西州在北边,我们不走西北,可以走东北方位啊。” “那不得绕好远一段路!” 宁扶蕊叹了口气,往东北走是小劫,西北却是能见血光的大劫。 她并不想在赶路途中耗费太多的心力。 远处响起奇异的号角声,宁扶蕊瞬间警铃大作。 这号角她熟,在她曾经呆过的吐火罗队伍中,就会吹这种号角。 扎西也觉得不对,神情严肃地喊道:“快躲起来!” 他们绕到一处土丘之后,宁扶蕊看清了来人,心中大骇,果然是那队吐火罗人! 那日同她一起的女子也在那里,衣着暴露,坐在一匹矮脚马上,脸上蒙着纱,脚腕处戴着镣铐。 宁扶蕊手握长枪的手动了动。 扎西被她动作一吓,连忙悄声问她道:“你要干嘛?!” 那女子同她一样是个汉人,而且还曾经救过她的命。 宁扶蕊在犹豫。 他们队伍人不多,凭他们几个应该...... 敲定了想法,宁扶蕊定定道:“我想救那个女子。” 她那日挣脱那个首领控制的时候,也曾想带着女子一起走。 谁想那个女子十分胆怯,情况危急,宁扶蕊没有办法,便只能自己先脱身了。 库勒看着宁扶蕊,赞同道:“他们人那么少,若要突袭的话并不难。” 扎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二人:“你们疯了?!” 宁扶蕊回瞪着扎西,朝他努努嘴道:“你怕了?” 他们擅长射箭,并不熟悉近身搏斗,要不然宁扶蕊那时便不会那么轻易就得手了。 扎西平时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宁扶蕊算是精准打击了。 “谁怕了?”他不服气地反驳宁扶蕊,看着队伍仔细斟酌道,“你马上功夫好,你去引开他们注意,我跟库勒去打他们。” 宁扶蕊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提上枪便上马走出了沙丘,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少女飘渺的裙角于风中肆意飞舞,发丝缕缕纷扬,她静静伫立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像戈壁上赫然开出的沙漠玫瑰。 天地为之失色。 吐火罗人果然注意到了宁扶蕊, 宁扶蕊能清晰地看到领头人眼中不加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 宁扶蕊执起自己的白杆枪对准他的鼻尖,唇边弯起一抹极尽挑衅的笑意。 男人直直的凝视着她,一时竟忘了呼吸。 就是现在,宁扶蕊解了缰绳,狠狠在马的背部抽了一记。 马蹄翻飞,扬起厚重的尘土,她肆意奔驰,逐日追风。 身后跟着一群吐火罗人,他们戏虐地大声呼喊,似乎还将宁扶蕊看作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 而她要用实践证明,他们错得彻底! 很快,身后接连响起几声惨叫,宁扶蕊扭头看去,库勒扎西瞅准时机往里面一冲,搅乱了他们的节奏,首领被他挑下了马。 她调转了方向,又奋力朝他们冲去。 一时混战起来,宁扶蕊毫不手软地用长枪提起那头子的衣领,一连甩出去几里。 那头子狼狈地翻身滚落在地上,胸腔一痛便咳出几口黑紫的血。 刀光剑影纷繁落下,宁扶蕊来到女子面前。 女子此时泪流了满脸,惊恐地看着宁扶蕊,似乎怕极了。 宁扶蕊晏然自若地挑开了她的脚镣,朝她递上一只手。 这幅光景极美,看得在场之人无不目怔口呆。 柔弱无骨的手颤抖地搭上宁扶蕊的手掌。 她牢牢地抓住女子的手,将人托上马背,一边扭头示意扎西库勒不要恋战,一踢马肚便往东北方向绝尘而去。 第十五章 祸迫眉睫 宁扶蕊不知道奔跑了多久,扎西跟在身后骂骂咧咧。 “别跑......休息......” 宁扶蕊嘴角一弯,逐渐勒紧缰绳,放缓了脚步。 想起来她还不知道这个女子叫什么,便开口道:“你叫什么?” 女子被她忽然开口吓了一个惊颤,她观察着宁扶蕊的神色,半晌才战战兢兢地柔声说道:“千,千鸿。” 扎西终于赶了上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入了西州城。 宁扶蕊凭借着军牌,很快便寻到了几位老人。 虽然他们自身已经不能参战,但还是将自己的孙子孙女介绍了给宁扶蕊。 他们又辗转南下,如此过了半年,宁扶蕊已经能组建出一支小小的突击队了。 她救下的女子原是被父母抛弃,后来又由勾栏的乞丐乐伶养大,吃着百家饭,养就了这副纤弱的性格。 如今跟着她的队伍做着些后勤工作,性格也没那么拘束了。 “听说了吗,昨日汴京那边的将军来了,咱们估计没几天好日子过咯!” 宁扶蕊坐在伊州城外的驿站歇息,忽然听得小二与周围的看客谈天说地。 身边许多人都感觉到了,夜间行军的脚步纷纷杳杳,大梁北伐在即了。 她倒是知道朝廷这一年半来都在做什么。 北狄与契丹数世连结,二寇欢盟,若是能离间一个,再攻下另一个就不是难事了。 朝廷这下是离间计成功了。 可是她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滴——系统已升级完毕。” 宁扶蕊猝不及防地被电子音吓了个激灵。 时隔一年半,这系统若是再不出声,宁扶蕊都要忘记还有它的存在了。 既然升级完毕,她便要看看它管不管用:“系统系统,帮我算算朝廷这次北伐有几分胜算。” 系统平淡地吐出了八个字:“祸迫眉睫,百死一生。” 结果一出,宁扶蕊哑然。 果然,她的猜测是准确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似有云雾缭绕。 场景突然变化,她看到北狄与契丹的可汗坐在一处,似乎在暗自相商着什么。 这半年她学习了一些外域的语言,如今听懂他们交流并不难。 听了半天,宁扶蕊背上寒毛竖立。 她不敢置信,开口惊呼道:“离间是假的?” 北狄与契丹间的不合全是装出来给卧底看的,趁其不意夹道剿灭梁军才是真的! “怎么了,什么真的假的,”扎西看见她怔怔地喊着什么,便在她眼前招招手,疑惑道,“阿蕊?” 宁扶蕊没有理会他,只是兀自小声重复道:“错了,都错了......” “如今伊吾军走到哪了?” 库勒望着窗外的行人,回答道:“似乎已行军到焉耆周边了,估计过两日便要过焉耆山了。” 撇开眼前的手,宁扶蕊直直站起身,果断道:“不能继续前进了,必须要教他们退兵。” 扎西很奇怪,不知道她这句话有何依据,便嘲道:“你大白天怎么说起梦话了,没听见么,伊吾军现下都在前线候着了!” 宁扶蕊扶着他的肩膀激动道:“我方才亲眼见......” 话说到一半,她蓦然意识到,若说出自己有个系统,还见到了北狄与契丹王坐在一起谈话,那肯定就直接被当成疯子了。 “算了,我只是方才算了一卦,算到了些不好的东西,你若是信我,便随我一起去趟安西都护府。” 扎西看她神神叨叨又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纠结起来。 可是他毕竟跟了宁扶蕊一年多,他还是愿意追随她的想法的。 “走罢。” “阿库,你带大伙进城找个地方先住着。” 宁扶蕊递给男子几个盘缠,自己整理了下衣装,看到角落里缩着的千鸿,她又走了过去。 只见她拉起千鸿的手,笑道:“我去的这几天,劳烦你替我管一下他们。” 千鸿连忙摆手道:“我,我不行的!” “没事,他们都是好相与的,我相信你的能力。” 甩下这句话,宁扶蕊骑上马便入了城,直奔安西都护府。 千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情绪晦暗杂糅。 此时,安西都护府内正严阵以待。 “李都护,”宋参军恭敬地朝大堂内的李裘一拜,恭声说道,“门外有一女子求见,叫着嚷着要朝廷退兵。” 李裘不耐烦地摆摆手朝他示意道:“推了,年关将至,谁都不想打仗,可这次毕竟不一样,哪里由得到咱们说话。” “报——”后面又跑进来一个士兵,急忙喊道,“那女子说她有长公主手谕,大家都不敢拦着,她提着一杆长缨枪便冲进来了!” 听罢,李裘用大手一拍木椅,愤声道:“这些刁民,当真无法无天!” 宁扶蕊与扎西此时已径直越过走廊,朝着前厅而去了。 宋参军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英姿勃发的女子。 只见她身形虽娇小,可那毅然决然的神情令他有些瞠目结舌。 他默默收起玩味的态度,正视着眼前的女子。 “见此令如见长公主亲临,现下北狄军情有异,我命你速速上疏请求朝廷退兵。” 宁扶蕊嗓音清亮,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手牌,上面确有长公主的亲印。 李裘不动声色地躬身问道:“李某不知异从何来?” “卧底提供的离间情报是北狄可汗与契丹王故意设计出来惑人耳目的,大可汗意欲联合契丹王于焉耆山道首尾夹攻伊吾军才是真的。” 李裘眼中闪过警惕,这女子一时竟能说出这么多情报,也不知几分真假:“你又怎知是故意设计的?” 宁扶蕊被问住了,心下一空,她并没有准备太多说辞。 只听她嘴唇嗫嚅半天,才翁声回答道:“我算卦算出来的。” 众人一时沉默。 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声笑,李裘听到便忍不住了,扑哧一声,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还以为真是什么贵客,结果只是一个女神棍。 宁扶蕊非常荣幸地被请了出去。 出了都护府,她肩膀一塌,忍不住叹了一大口气。 这是她第三次吃闭门羹了。 “阿蕊,如今我们要怎么办?” 扎西不知道,在自己的潜意识中,早已将宁扶蕊置于主导地位了。 宁扶蕊抿唇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既然退不了兵,她便要引开其中一方,破坏他们的计划。 没想到宁家军才重组没两天就要上阵赴敌了。 她望着远方隐隐的硝烟,坚决道:“我们不能放弃。” 第十六章 瓮中之鳖 稍整衣装后,宁扶蕊通宵达旦地带领着不到百来个人,伪装成一个商队,悄悄出了城。 他们人力物力有限,而且一兵一卒都十分珍贵。 这就代表着宁扶蕊不能使用之前那样的战术,正面与北狄或者契丹交锋。 在这种危急关头,要全队合力去挖个大深坑一样的陷阱不太现实,而且可能还会有暴露的风险...... 宁扶蕊直到现在才有了领导一支队伍的实感。 她不再是单枪匹马了,所有人的性命都置于她身上,行事有了拘束。 见她一时陷入惆怅,千鸿牵着马走了过来,看着宁扶蕊。 她露出个还带着怯意的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千鸿泛着水光的美眸望着无垠的天际,她喉咙轻动,缓缓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计划。 宁扶蕊一听,立马高声反驳道:“不可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竟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体,亲自到人家帐中挑唆北狄与契丹的关系! 即便这个计划到最后是可行的,宁扶蕊也断然不会实施。 她不想再让同伴置于危险之中。 寒风吹起千鸿如墨的发丝,她拢起面纱,只露出一双百媚横生的眸子。 “奴,”她顿了一下,想起宁扶蕊不让她自称奴,改了口继续道,“我生而轻贱,这种事我已经习惯——” 宁扶蕊只看了她一眼,冷声打断道:“扎西,将她捆起来。” 她心中一时气愤,这个人明明在自己身边待了有那么久,自轻自贱的习惯竟还是没改过来。 天色肉眼可见的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雨了,这种情况开战是绝对不明智的。 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宁扶蕊又自嘲地想,可能老天也悯她初出茅庐,想给她一息的机会罢。 扎西手上拿着一捆麻绳走了过来,看着娇娇弱弱的千鸿,一时不确定起来:“真,真要捆啊?” 宁扶蕊瞥他一眼,冷淡道:“不仅要捆,还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宁晁亲手画的地形图帮了宁扶蕊很多,根据这个图,他们得以找到一处躲雨的洞穴。 子夜,她借着洞口的月光,琢磨着地形图。 接连十几天都没休息好,宁扶蕊揉了揉眼,她实在是太困倦了。 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千鸿与扎西库勒,鼻息平缓,似乎睡得很香。 一时不禁羡慕起这些人来。 哪知心思就这样稍微一怠,浓重的困意刹那间便侵蚀了自己的脑子。 她眼皮渐合,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便彻底睡了过去。 本该是寂静的夜,睡在宁扶蕊旁边的女子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扑簌地闪着寒光。 翌日清晨,宁扶蕊发现身边的绳子已经被人挣脱了。 千鸿不见了。 宁扶蕊紧咬着后槽牙,深深地呼吸平缓着自己那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她赶紧替这个人算了一卦,竟是出奇的顺利! 看着顺风顺水的卦象,宁扶蕊彻底无语了。 一时竟然后悔学了这本领。 她恨恨抓起绳索,只见旁边还留着一张纸条。 秀丽的字迹让宁扶蕊一愣。 她竟不知千鸿会写这么漂亮的字。 她要宁扶蕊在东南边的盆地设下陷阱,自己便引着那些人过去。 宁扶蕊现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信任她,去设置那陷阱。 冰冷的水滴从洞顶突出的石牙子上滑落,落在宁扶蕊头上,刺骨的寒凉。 她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刻钟,脑中便有了计划。 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牙子令她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次实验。 玉米淀粉与水正好可以混合出一种非牛顿流体。 如果有乐器相激,它便会随着振动的频率舞动起来,形状大致就是这种石头牙子的形状。 西域之人多迷信鬼神预兆,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点去设伏。 到时候她再添点油加点醋,吓唬吓唬人绝对够了! 只是到哪里找玉米淀粉呢....... 对了,她似乎正好伪装成了一个香辛料商队来着。 宁扶蕊吩咐所有人去车上寻那苞米粉,不到半日,便找来了两大车。 “喏,就这么点了。” 话语之间,扎西又扛来一袋重重的玉米淀粉。 宁芙蕊眼中闪着光,咧唇笑道:“够了!” 趁还下着薄雨,宁扶蕊持着罗盘,率领着宁家军,于大雾弥漫的山间行进着。 来不及歇息,众人开始干活。 一定比例的苞米粉与雨水混合,再经过不断的搅动,一摊又一滩的非牛顿流体就这么形成了。 宁扶蕊还加了点墨汁进去,这些流体霎时变得漆黑可怖起来。 陷阱布置完成,她杵在一根木头杖子旁歇息着,对着身后的同伴问道:“你们谁会击缶?” “......” 沉默片刻,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 宁扶蕊心中一喜,继续鼓励地问道:“还有吗?” 渐渐地,许多人都举起了自己的手。 这几日他们都见识到了,眼前与他们同龄的少女明明是一个身娇玉贵的千金,她明明可以安然地坐在家中享受众星捧月的生活。 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她抛去了原本美好的生活,为了家国大义努奋不顾身。 他们若再不做点什么,心中便要羞愧难当了。 一切的一切都准备完毕,宁扶蕊仰身一趟。 身后是一大片茵绿的草地,鼻尖混杂着潮湿的泥土与青草的味道,霏霏细雨洒在脸上,逐渐驱散了她脑中沉闷的阴霾。 歇息片刻,太阳出来了,弥漫在山间的大雾逐渐散去。 宁扶蕊观察着形势,带着大伙走出这一方盆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如今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千鸿了。 每多等上一刻,宁扶蕊就要多担心一分。 又一日过去了,山谷间隐隐传来马蹄奔腾之声。 她竖起耳朵,只听肃穆整齐的马蹄声中还夹杂着些乱七八糟的胡语浑话。 他们来了! 她自躲避处探出头来,只见那领头的旗帜上写着几个北狄文——是北狄军! 只见千鸿一边倚在一个年轻的副首领身上,媚态横生,逗得那首领开怀大笑。 一边不动声色地摘下头上的钗子,缓缓将手贴上那首领的背。 宁扶蕊摒住了呼吸。 她回眸示意四周的击缶之人,沉重的缶声悠悠回荡在山谷,如同宣告死亡的丧钟。 队里的大巫停住了马步,看着身前缓缓跳动的非牛顿流体,面色惊恐。 “是神罚,神罚降临了!” 第十七章 战事初息 大汗心中不屑,伸手猛地抓住那滩流体,只见不但抓不住,流体还在手中不断蠕动。 “啊!” 这边千鸿娇声一喊,瞬间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她方才还倚靠着的副将在触碰到那滩流体之后,七窍开始离奇地流起血来,不一会儿便直直地摔下马。 大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天地疯了似的磕头道:“造孽啊,这些都是死去的冤魂!!” “我们真的遭算计了!” 许多人一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马陷入了流体之中,似乎自己也开始全身发冷,呼吸急促起来。 原本整肃的北狄军瞬间乱成一锅粥。 北狄可汗看着那个柔弱无依的女子,手上还沾着鲜血,浑身颤抖地扒在马背上。 心中欲色与愤怒交织翻滚。 原来那晚她说的都是真的,契丹王真的想独吞了战果,不仅将他们骗到这里来,还下了诅咒! 亏他还借了数十万兵力给他们! 可汗眼中闪过一抹阴毒。 已经陆续有人摔下了马,再这样下去,他自己的主力军便要保不住了。 他拿起身前的号角,吹响了撤退的信号。 既然契丹王不客气,那他也无需再忍! 宁扶蕊看着大军逐渐退出了盆地,那北狄可汗也差点没气得头上冒火。 千鸿的计划成功了。 这下,大梁的离间计才真正宣告完成。 她长吁了一口气,再往下一看,千鸿似乎已经趁乱躲起来了。 队伍都离开之后,宁扶蕊找了几个武力不错的少年下去查探。 北狄人几乎都晕死过去,还有少数有意识的人看宁扶蕊过来,以为神灵真的降临了,两眼一瞪,也都吓晕过去。 千鸿呢? 宁扶蕊环顾四周,没有任何踪迹。 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那北狄可汗方才撤退时她就没看见这人了。 “人呢……” 她心中又焦急起来。 “阿蕊,”扎西从盆地入口处找到了一方绢帕,朝她招手道,“我只找到这个。” 宁芙蕊接过绢帕,那绢帕的背面只写了两个字。 “再见?” 她认得出这是千鸿的字。 原来是走了。 若是千鸿有自己的选择,那最好不过。 她原本也不该干涉过多。 而且经历完今日这件事,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大地开始震动,宁扶蕊伏在草地上,侧耳仔细判别着地面的声音。 战争是真的爆发了。 现在他们只得暂时留在这个盆地,若有人来,这陷阱还能二次利用。 队里还有足够的粮食,撑个十天半月还是够的。 这边伊吾军正穿过焉耆山,忽闻远方大地传来震动。 马蹄声急躁而愤怒...... 李裘躬擐甲胄,骑着高头骏马站在队伍前方。 他轻轻拨了下马头,疑惑道:“那边发生了何事?” 狂风呼啸着穿过焉耆山,南边隐隐有战马嘶鸣。 “报——” 那探子骑着快马,气喘吁吁地朝李裘喊道:“南边数十万北狄大军朝咱,咱们这边过来了!” 什么?! 李裘握着缰绳的手一抖,粗粝的眉头拧成个川字。 按理说今日要迎战的是契丹,北狄怎么可能这么快...... 看着两边蜿蜒无守的山道,他合上了双眼。 忽然想起前日都护府上那个女子的话。 难不成今日他们真的要全葬在这里了么? 身旁的副将凝视着南边的地平线,虬髯轻动,反问探子道:“这个方向不对啊,你确定是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探子不确定道:“好......好像的确是偏了点?” 只听北边也隐有狼啸之声传来。 李裘当了五年安西大都护,在他的知识范畴中,北疆所有的草原部族,只有契丹最擅长训狼。 他眸底一冷,右手握紧了身侧的刀。 好一个夹道相迎。 副将观察着他的神色,伸腿踢了那探子一脚,冷冷哼道:“误报军情,你可知该当何罪?” 探子霎时吓得心惊肉跳,大汗淋漓,他焦急地重复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哇!” 李裘转头瞪视着他,沉声道:“你去北边看看,若再有甚差错,小心你的脑袋!” 他焦急地踱着步若是两方人马同时攻过来,他们根本毫无胜算! 探子即刻跳上了马,跑了出去。 等了半日,众人没等来探子,只等来两军交战的声音。 浓重的血腥之气从远处飘了过来,李裘心中疑窦丛生,这是又发生了什么? 不是要夹道剿灭他们么,为何忽然又换了主意? 宁扶蕊坐于马上,一袭面纱蒙着脸,从山坡上遥望着激烈交战的北狄与契丹。 一年半的时间,她从被掳作一个任人宰割的汉人奴隶,翻身变成了如今的领头之羊。 她学着如何行兵布阵,遣兵调将,虽然身后还只有寥寥不到百人的宁家军,可这也代表着,她拥有了能反抗赵家的资本。 一切都是值得的。 “滴——您有新的支线任务,完成任务后可获得升级奖励。” 眼前忽然多了张羊皮卷。 “扬州有一色鬼,男女通吃,喜爱扮作青楼女子吸人元阳,或扮作英俊男子诱杀少女,手法残忍至极。” 寥寥两行小楷便是任务的全部说明。 又是赵褚林扭转时空时不慎从阴司跑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暗暗吐槽,怎么这人犯下的烂摊子都要她去收拾? 元嘉十七年,北伐战事初息,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宁扶蕊蹲在扎西的虫草摊位上,望着人来人望的街市,心中不禁感慨,千鸿那一招挑唆之计,该说不说还是挺好用的。 伊州的百姓能过个好年了。 旁边同她一起蹲着的少年叼着根狗尾草,低声嘟囔道:“你真的要走啊?” 宁扶蕊侧眸望着他,点了点头:“对啊。” 扎西见少女的视线凝聚在自己脸上,耳朵尖变得红红的。 “你走了之后,那些......”他沉默了一瞬,继续说道,“怎么办啊?” 宁扶蕊知道他指的是新组建起来的宁家军。 她随意道:“你看着呗。” “啊?!” “你替我先看着,有什么事就传信给我,放心吧,我还会回来的。” 扎西低低地嗯一声,也没说答不答应,宁扶蕊也不追问他,二人一时无言。 少年性格生来直率热烈,从来不善掩藏心意,他从身后拿起一簇晨间从谷地采的杏花,大剌剌地塞给宁扶蕊。 宁扶蕊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怀烂漫的杏花。 “你可要记得回来。” 少年拍拍手,看也不看她一眼,便跑出了她的视线。 宁扶蕊觉得好笑,朝着他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 她嗅一嗅怀中散发出的花香,是时候出发了。 第十八章 元灯初上 元灯初上,家家户户悬灯结彩,就连柳巷花街里的福绣楼也不例外。 “玉蕊,今日轮到木樨妹妹了。” 宁扶蕊坐在福绣楼提供给她的厢房内化着妆,旁边有一柳腰少女掰扯着手中的花,心情似乎十分沮丧。 又有一个人遇害了。 她没算错的话,木樨已经是自她来到这里以来,第十个遇害的女孩了。 宁扶蕊细致地整理好自己的鬓发,在两边的发包间安上几支金钗。 今日的妆容算是完成了。 她照着镜子,一脸平静道:“明日就该轮到我了。” 越桃虚虚推了一下她,嗔道:“说什么胡话呢!” 宁扶蕊巴不得这色魔自己撞上来呢。 她可是专业对口的。 可接连一个多月,无论她速度有多快,每次赶到案发现场时,都只能看见凝固的血,还有一具具死状惨烈、冰冷的躯体。 她捏了捏越桃粉嫩的脸颊,乐道:“我开玩笑的,我走了,你藏好这符,别人看见就不灵了。” “晓得。” 听楼里的阿妈说,上面来了几个贵客,点名要她去接待。 宁扶蕊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丝获得线索的机会,便应了下来。 一路来到空荡荡的厢房,里面早就备好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标准的升迁宴的配置。 她抱起旁边一把胡琴。坐在了四道纱帘子后的最里边。 挂上面纱,她静静等待着所谓贵客的到来。 脚步声近了。 她抬眼望去,四五个高大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要说为何小心翼翼,那是因为她在这里的名号主打的便是雪面修罗。 雪面,就是非常不苟言笑,清冷的那一挂。 修罗就是指她这个人设脾气不好,又因为她是西域回来的,漠视身份尊卑,说话直来直去很容易得罪人。 阿妈没办法,就替她想了这个名号。 只见后进来的两个男子身形颀长,气度似乎也不凡。 祁元白最后一个走进来,仔细观察着四道纱帘背后的宁扶蕊。 她直挺着脊背,托着胡琴,未发一言便令他隐隐感觉到一种肃杀的气势。 他扯了扯周惟卿的袖子,朝他展示自己腰间兀自动起来的罗盘。 周惟卿戴着半块面具,也在观察里面的女子。 今日设宴是假,查案才是真。 扬州这桩谋杀案已经惊动了梁帝,周惟卿时任侍御史,赴职扬州已经一年多。 御史中丞即将告老还乡,欲让他接管自己的位置,他便接了这个案子。 他面无表情地从祁元白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低声道:“你今日行事小心些。” 祁元白唇齿嗫嚅着想反驳,结果又被他记上一个冷冷的眼刀。 宁扶蕊见他们全都坐在位置上了,便开始奏起了胡琴。 她的胡琴是跟库勒学的,所以只会弹些肃穆悲凉的伊州大乐。 琴声一出,众人似乎置身荒芜的沙场,耳边似有北风呼啸而过。 弹得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沉重起来。 祁元白皱起了眉头,明明是升迁宴,却硬生生让她弹得像被贬了十万八千里似的。 装也得装得像点儿吧! 他饮了一口茶,朗声开口道:“玉蕊娘子能否弹点......欢快的?” 宁扶蕊不想多事,睨他一眼,曲风从肃穆变成了激动肃杀的破阵乐。 就这两首,再多就不会了。 她又不是什么真的伶人。 刚还像被贬谪,如今却像上阵杀敌了! 祁元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似乎一个不注意便会从哪个角落杀出一把刀来。 一曲毕,宁扶蕊朝众人微微颔首。 周惟卿身侧的一个同期拍拍手,笑道:“不愧是雪面修罗,不知今日可否一睹玉蕊娘子芳容?” 宁扶蕊刚想站起来,未曾想她坐得太久,腿麻了。 “......” 平时身边有越桃,好歹能搀她一下。 可今日,这里却只有她一个。 对面有人朝她走了过来。 宁扶蕊微微抬眸,目光落到眼前的月白色身影上。 剪裁利落的锦袍更衬托出他不染纤尘的气质。 他朝宁扶蕊递上一只手。 宁扶蕊怔怔地看了半天,那手洁净修长,指节清晰分明,只是手掌心上面似有斑驳的旧伤痕。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这个人似乎十分耐心,似乎认定她会将自己的手托付给他一般。 宁扶蕊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温热的触感让她眉心一动。 周惟卿静静看着她,墨发如瀑,眼尾绯红,峨眉翠黛,面庞轮廓深邃。 应该算是世人口中的美人。 她穿着朱砂色罗裙,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两种极端的颜色相互辉映,艳丽到了极点。 宁扶蕊拉着他的手,稍微借了点儿力便放开了。 她眨眨眼,感激地看着他。 坦诚直率的目光让周惟卿一怔。 宁扶蕊缓缓撩开纱帘,来到酒桌面前,朝众人微微躬身。 紧接着,她淡淡地扫视了一圈。 这些应该都是普通人。 她的目光停留在祁元白身上,只见他腰间挂着几样风水卜算的器具,似乎与她是同行。 有点意思。 旁边一个壮硕的男子望着宁扶蕊,眼中浮现出沉迷之色。 他不禁感叹道:“玉蕊娘子果然生得一副好容貌,徐某敬娘子一杯!” “谢谢,我不饮酒。” 她依稀记得两年前自己喝了一壶梨花白,结果把周惟卿给亲了,似乎把人吓得不轻。 此后她便痛定思痛,再也不碰这玩意儿了。 “不饮酒?”那男子放下酒杯,被她拒绝了也不气馁,乐乐呵呵地笑着,“也,也好!” 祁元白忽然站起来,走到宁扶蕊身前,仔细观察了半晌。 宁扶蕊挑眉望着他,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我见娘子额中发黑,近来似乎会有血光之灾啊!” “谢谢郎君提醒,”宁扶蕊薄唇一勾,毫不领情道,“月事确实将近了。” 她的命还由不得别人来算。 “哎你这人怎么——” 宁扶蕊微微偏头,躲开了他伸过来想要指指点点的手。 气氛一时陷入胶着。 旁边和事佬一样的男子一把揽过祁元白的肩膀,递给他一壶酒道:“哎呀元白兄,今日咱就好好喝,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见有人替自己解围,宁扶蕊也没多说什么,准备坐回自己的位置照常打个瞌睡。 才发现周惟卿还站在那里。 “郎君,你在看什么?” 周惟卿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 他观察了许久,这女子气息绵长,步履轻盈,分明是习武之人。 她根本不是什么花楼中的乐伶。 “你是谁?” 宁扶蕊不动声色地笑望着他:“你又是谁?” 这番对话听在旁人耳中只觉得莫名其妙,可于这两个人来说,那便是针尖对上锋芒,隐隐有火山爆发之势。 宁芙蕊也看出来了,这几个男人根本不是来喝酒的。 一个两个措辞生硬支支吾吾,也不知来到这里要做什么? 门外忽然一阵骚乱,楼上似乎有人赤足跑过,有女子在高声尖叫:“阿蕊,阿蕊!” 宁芙蕊心下一紧,也顾不得与他斡旋,提着裙子便跑了出去。 第十九章 忆昔抚今 花楼内华灯与窗外的月色两两相照,珠辉玉映,艳色氤氲。 分明是人间极乐之景,而宁扶蕊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要快,一定要快! 众人只见到一袭火红的罗裙飞入眼帘,一绝色女子正奔跑在楼道之间。 她还能感应得到符箓上游丝般的灵力。 对准一间厢房,宁扶蕊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越桃赤着身子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双手还捂着腹部的伤口,是宁扶蕊的保命符替她挡了致命一击。 “越桃!” 她连忙扯了榻上的锦被,堪堪将越桃包裹起来。 宁扶蕊想抱起她,可自身力气太小,只能将她托在怀里。 她焦急无措地说:“我这就带你去看郎中,这就带你去,你等等!” 越桃身上一暖,意识到宁扶蕊来了。 她单手抚上宁扶蕊的面颊,脸色苍白地朝她笑道:“阿蕊,我看清......他的模样了......” 宁扶蕊听到这话都快哭出来了:“你先别说了!” “大胆妖女!” 身后的几个男人果然追了上来,推开门便见到宁扶蕊手足无措地想要搬动越桃的光景。 “你特么脑子有毛病就去治,”宁扶蕊听到祁元白说的话,内心白眼已经翻了上百遍,“先来个人帮忙啊!” 她怒目嗔视着眼前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 祁元白猝不及防被她一怼,结巴道:“帮,帮什么?” 宁扶蕊干脆不理他了,求助的眼神看着他身后的周惟卿。 她潜意识里对这个人有些印象,似乎曾经相处过一段时间。 他应该是个好人。 子时,刺骨的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宁扶蕊穿着一袭薄薄的罗裙,站在医馆里瑟瑟发抖。 身旁忽然多了一件玄色披风。 宁扶蕊也不客气,顺手便接了过来:“谢谢。” “周兄,这可是御赐——” 周惟卿朝身后的同期摆摆手,示意不用再说。 闻言,宁扶蕊转过身,只见身后那人不染纤尘的月白衣角,此时沾了星星点点的血。 鲜红刺目。 她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医馆的郎中便从内室走了出来。 见状,宁扶蕊一溜烟便跑了进去。 只见越桃坐在床榻上,用笔沾了墨汁,在纸上画着些什么。 见宁扶蕊来了,她便搁下笔,期期艾艾地望着她。 “怎么这样看着我?” 越桃摇摇头,嘴唇弯出个含羞的笑来。 “我还记得那恶鬼的样子,喏,给你画下来了。” “我知道了。” 宁扶蕊默默拿过纸,她该不该说这色魔易个容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呢...... 越桃盯着她身上的披风,神色愈加羞赧。 “那个,救我的那个郎君呢......” 宁扶蕊一听,心中了然,食指戳戳她的脑袋:“你个小没良心的,明明是我先发现的你!” 越桃视线越过她,直直望着周惟卿。 宁扶蕊没办法,只得顺着她的眼神看去。 几个大男子站在门口结结巴巴,祁元白挠挠头,歉疚地看着两位少女。 宁扶蕊默默咬着后槽牙,一看见祁元白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怎么会跟这种人做同行! “几位官大人都是来查案的罢。” 宁扶蕊不想拐弯抹角,一句话便说出了他们的目的。 几个男人见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藏着掖着,道出了来意。 思绪转动间,宁扶蕊计上心来。 她眼波流转,柔着声音道:“今日多谢几位官大人相助,如今楼里的姐妹被那色魔吓得人人自危,小女子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了,希望各位郎君能助小女子一把......” 她要与这些人合作,引出那个色魔。 祁元白心下虽然还是有些怀疑,可碍于周惟卿在不好发作,只得暂且作罢。 徐儒林拍了拍胸脯,向两位少女保证道:“二位娘子放心,只要肯配合我们查案,那离侦破这案子也不远了!” 她与他们详细地说明了心中的计划。 周惟卿戴着面具,宁扶蕊实在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这人她肯定见过! 好想将那面具摘下瞧瞧。 “不知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宁扶蕊直直望着周惟卿,从容问道。 周惟卿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太过暧昧,便又替自己另起了个字。 只听他嘴唇轻动,声音温润清朗:“鄙姓周,名无意。” 不是周惟卿。 宁扶蕊心中稍感失落,可身边的少女眨巴眨巴着大眼睛,好像要将这周无意看出个洞来。 这小没骨气的。 “今日天色已晚,几位官大人先回去罢,我陪着她就好。” 徐儒林面色一凝:“可这色魔头一次没有得逞,我们怕他不会善罢甘休啊!” 意思是他们今日便呆在这了。 说来奇怪,这色魔一次也就害得一人,这也是宁扶蕊没有立刻赶回福绣楼的原因。 宁扶蕊点点头,歉意地说:“那便麻烦你们了。” 她陪着越桃在医馆歇息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她理了残妆,趁众人还在睡觉,悄悄出了门。 今日她约了一个人。 刘期归看见宁扶蕊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 她竟已长成这般标致的模样了。 在大胆奔放的胡裙衬托下,少女的身段愈发窈窕玲珑。 如瀑的黑发都被她扎成一束高马尾,露出洁白优雅的脖颈,更显得她整个人艳丽却不艳俗。 “两年未见,娘子变了许多。” 宁扶蕊一双眸子巧笑嫣然,眼底似有华光流转。 美中不足的是,她手中握着一大根烤羊腿。 她朝桌子对面儒生模样的男子略略一笑,回道:“刘郎君也变了许多。” 她还在汴京时,曾资助过这个穷困的书生。 如今人家龙门一跃,竟成了那大理寺卿。 半年前他托柒柒找到自己,说是要好生答谢一番,彼时宁扶蕊还在伊州与北狄契丹周旋,所以才一直耽搁到现在。 她正好也有些事情要问。 就着一壶薄酒,几碟好菜,二人忆昔抚今,好不畅快。 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只见少女如花般的姿容,外罩一身鲜艳夺目的红色纱衣,金银纹饰点缀其中,隐约还能瞥见细嫩肌肤。 这又是哪个楼里跑出来的乐姬,竟如此大胆,白日青天当众与男人交谈? 千鸿正与周惟卿坐在二楼喝茶,听得楼下的声音,二人俱是一愣。 千鸿见是宁扶蕊,微微拧眉,她这时不应该在伊州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周惟卿的话语听不出一丝情绪:“怎么,你认识她?” 第二十章 久别重逢 千鸿扯出一抹生硬的笑,眼神闪烁地应付了一声:“不算熟。” 修长的指甲微微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 她讨厌宁扶蕊。 讨厌宁扶蕊身上散发出来的光与热。 她还在勾栏里的时候,日日像条狗一般讨好别人,在暗无天日的贫民窟里艰难求生。 凭什么宁扶蕊那么轻易便收获了众人的喜爱。 她恨她的自信,恨她的从容不迫,恨她所表现出来的每一样特质,所有的一切都衬得她是那么的不堪! 她端起身前的茶,不料手一时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洒在了衣裙上。 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宁扶蕊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寻声看去,只见千鸿坐在周无意对面,擦拭着身上的茶水。 宁扶蕊睁大了眼睛。 女子身形娇小,穿着翠蓝丝质上襦,雪青色的齐腰袄裙,模样端庄,梳着双髻。 察觉到楼下望过来的目光,擦拭茶水的手一愣,朝宁扶蕊看去。 柔媚的眸子泛着潋滟清波,直看得人心荡漾。 宁扶蕊按耐不住心下激动,真的是千鸿! 她朝千鸿挥挥手,笑得露出了八颗整齐洁白的贝齿。 周惟卿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茶杯,垂下眸来,遮住了眼里那点零星的光。 昨日他尚还不敢确认,今日看她浓妆尽去,素面朝天,脸上也未蒙面纱。 当真是宁扶蕊。 她为何忽然出现在扬州,又为何伪装成花楼里的乐伶协助他们查案? 千鸿知道他这副模样就是在忍着什么,不住开口问道:“郎君怎么了?” 他喝了口凉茶,不留情面地开口说道:“别叫我郎君。” “郎君也认得她么?” 周惟卿目含警告地凝了她一会儿,语气仍然平淡:“都说了莫要叫我郎君。” 千鸿被凶了一下,瞬间有些瑟缩,几息间便换成一副讨好的模样:“好啦,周郎莫气,千鸿知道了。” 周惟卿一闭上眼,脑中全是少女一声声娇俏的郎君,板起脸微嗔的模样,凝神思考的模样,柔情似水的模样…… 看着她与那刘期归攀谈甚欢的样子,心下泛苦,原来她与谁都是这副模样。 可怜他像个春闺怨妇,还想着等她回来见他。 看她攀谈了半天,竟是离了座位,要上来找千鸿。 周惟卿心中强烈悸动,不知以何面目对她。 还好过来时戴了面具。 御史台作为国君的耳目,行事必须隐秘低调。 “千鸿,原来你来扬州了?” “嗯,为何周郎君也在此?” 周惟卿在桌子底下笃笃敲了两声,暗示千鸿不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是我远房表哥,我此来扬州便是投靠他的。” 宁扶蕊来回望着他们两个,一时有些好奇。 “周郎君是个好人,你若是投靠他我便放心了。” 千鸿应付地笑笑,心下愈发不是滋味。 待宁扶蕊走后,千鸿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知道他与宁芙蕊一定关系匪浅。 “我与她是在伊州相识的,都在同一个主子底下做事,总归,是不算太熟的。” 说罢,她仔细观察着周惟卿的神色,她胡诌了一段,将宁扶蕊当作宁家军领袖的事隐去。 周惟卿眸色一动,很快又将它隐藏地很好。 他微微颔首,暗自摩挲着宁扶蕊旧时给他的香囊。 他说不清如今是何感觉,忍不住自嘲地想,许是矫情自饰太久,竟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大梁没有宵禁,宁扶蕊在福绣楼办完事后,因着终于有人来帮忙了,自己得了空,便一个人去逛扬州的小吃街。 她坐在冷饮店门口,吃着冰酪,一时吃得不亦乐乎。 身边覆下一个高大的影子,她侧目看过去。 原是周无意。 “大晚上跑来吃这些东西,不凉么?” 宁扶蕊摇摇头,吃得更欢了。 她吃着一口冰酪,一边开口问:“周郎君可是扬州人氏?” 周惟卿摇了摇头,一抹苦涩在舌尖绽开:“我自汴京来。” 宁芙蕊点点头,神思怅然道:“说起汴京,我有几个朋友也在汴京,不过我好久没回去了。” “不回去看看?” 宁芙蕊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还有事情要办呢,暂时还回不去。” 扬州风水养人,她才来两个月,便想一直留在这里。 她拿起一本风土人情志,想要继续打卡下一个地点。 周惟卿毅然将手盖了上去,不容置喙道:“本官久居扬州,熟知风土人情,不如本官带玉蕊娘子转转?” 宁扶蕊心下奇怪,她如今可还是福绣楼的乐伶。 这些深受儒道影响,清高廉洁的士大夫都不介意她身份的么? 不过既然他本人都已经发话,宁扶蕊便不想再纠结下去了。 听闻扬州有一家桂花酿,一碗难求,神仙见了都眼红,她其实挺想尝尝的。 走了一会儿,周惟卿垂眼看去,倏然瞥见纱罗下的白腻。 心头一动,他地给少女披上了一件外衣。 宁扶蕊心中更奇怪了。 只听他轻咳一声:“夜里冷,多穿点。” 宁扶蕊转了一大圈,手里摞着的东西越来越多。 周惟卿也好不到哪去,连身上都挂满了她买的东西。 “这个给柒柒,这个给……”宁芙蕊拿着排队排了半个时辰的赤豆莲酥,嘴里不住地念叨。 周惟卿轻轻开口:“这个给谁?” “唔……”宁芙蕊想了一阵,“这个给我一个爱吃甜的朋友。” 她依稀记得汴京那个白衣少年喜欢吃甜的。 那时候,她时常会买一些糕点回来分给他吃。 周惟卿眼中的坚冰慢慢融化。 “周郎君喜欢吃甜的吗?” “......” 周惟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嗯。 宁扶蕊吃起糕点来,粉颊微鼓,眼中似有星星点点的俏皮笑意,使得他的心中愈发柔软。 “说起来你跟我汴京那位姓周的朋友还挺像的,”宁扶蕊顿住了脚步,“而且你们都是汴京来的,该不会......” 宁扶蕊的脸慢慢朝他靠近,扑闪着大眼,狐疑地盯着他。 “该不会你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周惟卿一愣,没想到她能得出这个结论。 身边的人自喉间发出几声柔和的低笑,听得宁扶蕊脊背酥酥麻麻。 该说不说这人声音还挺好听。 微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周惟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为她抚到耳边。 待他停下动作,两个人都怔住了。 第二十一章 粼粼月色 周围似乎有好多人都看了过来。 周惟卿并不习惯被人注视,更何况是被这么多人。 他的耳尖漫上一抹绯红。 宁扶蕊觉得这个周无意很可疑。 莫非是贪图她的美貌? 此念一出,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微甜的酒酿气息传入鼻尖,宁扶蕊偏过头,看着那家开在游船上的食肆,弯弯的眼睛微眯,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我们到了。” 宁扶蕊说完便抬步往船里走去。 掌柜的看着二人气质非凡,不知是哪来的官贵人带着自己的宠妾出来逛街,连忙笑着走上去招呼。 还特地为他们腾出来一搜空船。 宁扶蕊坐在垫子上,喝着小酒吃着小菜,惬意地不行。 桂花酿清冽香甜,没有过多酒味,她不知不觉间就饮了很多。 周惟卿知道她不怎么会喝酒,便轻轻伸出手去阻她。 “莫贪杯。” 宁芙蕊潇洒一笑:“无事。” 她靠在矮几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周惟卿,问道:“你为何还戴着面具,多见外呀。” 她打从一开始就很好奇了,眼前的人为何要戴个面具呢? 这么想着,她伸出左手,缓缓靠近他的面具。 周惟卿此时显得有几分慌张,他咽了咽口水,心脏几乎要跳出心口。 他侧过脸,故作镇定地淡道:“应卯所需。” 宁扶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该不会要全天二十四小时上班罢?” “现下这里无人,摘了也无妨的。” 宁芙蕊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地将他的面具取了下来。 周惟卿呼吸急促起来。 宁芙蕊蹙着眉头,忽然觉得有些眼晕,又去揉眼。 她直愣愣地看着周惟卿,一刻钟过去了…… 周惟卿不敢看她,只得用余光观察着她的动作。 宁芙蕊看着眼前那个面容清癯俊美的男人,心中像打翻了调味瓶。 她走的时候,周惟卿还是与她一般高的有些瘦弱的白衣少年。 如今头戴青竹冠,一袭黑衣勾勒出挺阔颀长的身材与劲瘦的腰线。 “周惟卿,你好过分!” 周惟卿袖子下紧紧蜷握的手猛地一颤。 他看向宁扶蕊,平静无波的眼里似乎蕴藏着汹涌的狂澜。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少女语无伦次,越说越激动,急得好像要掉下眼泪。 她方才还奇怪这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对她那么好! 许是酒酿喝多的原因,她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她在边疆生死不知地过了两年,来到扬州终于见到旧时的熟人,熟人竟还要装作不认识她! “我......”周惟卿语塞,看着她鼻尖泛红,心下不禁紧绷起来。 她穿的红纱袖层层叠叠,衬托着手臂愈发白皙,艳丽无比。 宁扶蕊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在伪装着身份,他俩至多算是打了个平手。 水中泛着粼粼的月色,乌篷船上点着一豆灯,坐着两个人。 宁扶蕊这下完全不扭捏了。 絮絮叨叨同他说了很多话。 周惟卿靠在蓬上闭目养神,听着宁扶蕊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心中不禁好笑。 青年散了冠,如墨的发丝缠绕在微敞的胸口,清风吹起几缕鬓间的长发,淡淡的薄唇轻抿,漾着浅浅的笑意。 这人总是能带给宁扶蕊一股支离破碎的美感。 她脑袋差不多要宕机了,神智昏沉,眸子半阖半敛,她今日连轴转了一天,俨然已经十分困倦。 周遭渐渐沉寂下来,周惟卿的肩膀相应一沉。 他垂眸看去,宁扶蕊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吸沉静绵缓。 她穿的胡罗裙十分清凉,现下衣襟散乱,露出胸前一片细腻的白皙。 周惟卿呼吸一窒,视线一转,朝船外看去。 他静静地端坐在这方乌篷船上,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少女从小憩中醒来,迷蒙地眨着眼睛。 周惟卿右边衣襟洇湿一片,她似乎做了个不怎么好的梦。 宁扶蕊清醒了几分,眼角泪痕干涸,头上来自周惟卿的目光,心下有些发毛。 她看着那片濡湿的衣襟,干干巴巴笑了一声:“我不是故意的。” “无碍,休息好我们便下船罢,很晚了。” 宁扶蕊点点头便要站起来。 无奈她刚上岸腿脚便软得不行,早知道方才不应该喝那么多的 周惟卿看着摇摇晃晃的宁扶蕊,嘴边泄出个微不可闻的叹息。 “小心。” 他伸出双手,堪堪扶住宁扶蕊的两臂。 宁扶蕊实在没有力气再走路了,嚅嚅地说道:“那个......你能不能背我回去?” “我脚麻,走不动了。” 周惟卿看她的目光温温的,也没说什么,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来。 宁扶蕊被他背在背上,上面有几根骨头硌得她有点难受,感觉他马上就要被自己压倒了。 不过走了一会倒是十分稳妥。 呼吸间,宁扶蕊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书墨的气味,令人心安。 “周惟卿,你好瘦啊。” “那要如何?” “多吃点。” “周惟卿......” 周惟卿偏过头去看她。 “我能不能叫你卿卿?” 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问:“为何忽然说这个?” “我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爱!” 可爱,何谓可爱? 周惟卿不懂了,这种词通常都是形容景物的,在她眼里他也算是一种景物么? “随你。” 宁扶蕊有些不满了:“哎呀——”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依着我,你这种性子最容易受欺负的!” 难得的娇蛮语气,周惟卿抿唇笑着,淡淡的笑意令他昔日冰冷的眉目渐渐有了温度。 宁扶蕊想到旧时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直到如今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心下一揪。 她干脆凑到他的耳边,悄声道:“那个,以后你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多听听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用事事都依着我的。” 说罢,宁扶蕊规规矩矩地趴回他背上,认真地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叫你卿卿吗,周郎君?” 周惟卿愉快地想,人最会伪装,明明希望自己答应,却又要做出一副询问的样子。 “若我说不呢?” 他自小便被教导要顺从,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拒绝一个请求。 “好吧,不也没关系。” 周惟卿一顿,以为她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罢休,没想到还有这种回答。 宁扶蕊不再说话了,而是转头望着街上稀稀拉拉还点着灯火的商铺。 这是压抑的城市里所没有的,却又与城市有着相同之处的风景。 第二十二章 被算计了 宁芙蕊被他背回福绣楼时已经熟睡了。 福绣楼的阿妈惊恐地看着二人,不知宁扶蕊还有这样的本事。 能让官大人一路背着自己回家。 周惟卿视若无睹让她给自己带路。 来到她的房间,点上灯,内里竟是意外地简朴,几乎没几样东西。 一张放着妆奁的桌子,几张椅子,一张床。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了。 周惟卿把人放到榻上,趁着灯火用眼睛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容。 听听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么? 他听了半天,只听到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说着想她。 “我想你了。”他伸手抚上她的眉。 第二日,宁扶蕊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红纱床幔。 脸颊热热的,母单二十多年的宁扶蕊破天荒的脸红了。 她用冰凉的手背贴在脸上,联想着昨日的细节。 “卿卿……” 当真是暧昧极了的名字,也难怪他不愿意。 撑着身子起床洗漱,她照常先给自己来了一卦。 三枚铜钱在手上抛滚了六遭。 今日有大灾。 看着不祥的卦象,宁扶蕊反倒松了口气。 那色魔蛰伏这么久,终于要来找她了。 将铜钱好好收入口袋里,她静静沾了朱砂,画上两道符。 日暮西沉,血色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宁扶蕊望着天边红得发紫的火烧云,邪兆逐渐显现。 怎么平时这色魔不显山不露水的,跑得还快,到了要害她的时候便这般大费周章。 一道道房间里传出酒色过后的旖旎气味,伴随着女人的奏乐声,娇笑声。 宁扶蕊眸色沉沉,静静穿过楼廊。 来到走廊的最后一间房子,宁扶蕊布下了一个缚魔阵。 这是自她来到大梁,布下的第一个阵法。 她要使出看家功夫了。 拉下帘子,双手拢起,她坐在榻上等待着那色魔自投罗网。 夜色渐浓,周遭忽然没了声响,静寂地可怕。 宁扶蕊心中抽紧,有人触动了阵法。 一个男子跌跌撞撞地打开了门。 她抬眸望去,那人的面孔不像汉人,身形高大,高鼻深目,眼中透着浓重的浑浊。 浑浊得像是整个眼球都覆上了一层苍白的阴翳。 那人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气息阴冷得像条毒蛇。 宁扶蕊袖中藏着一把雷击木短匕,眸色一沉,杀意俱现。 “今日郎君玩得可尽兴啊。” 易了容的魈魉神情轻浮地掀开帘子,帐中坐着他今晚的目标。 他的目光落在女子雪白的肩膀上,莹白柔润。 喉中不禁发出沙哑的笑,大手挑起宁扶蕊的下巴,细腻的手感令人爱不释手。 女子柔媚的眼神看的他心中一酥,只可惜,过了今晚,便要变成一具干瘪的躯体了。 就是现在! 宁扶蕊双手翻飞开始起阵,魈魉的两肩顿时多了千斤的重量,压得他动弹不得。 只见他身形一矮,宁扶蕊瞅准时机将匕首插入他的心间。 他眼中闪过浓重的戾气,两眼死死瞪着宁扶蕊,一手握住匕刃,使它更深入了些。 宁扶蕊睁大了眼睛,心下大骇。 有诈! 只见他浑身的皮骨都在扭曲着,不一会便重组成了个绝色女子! 绝色女子嘴角一弯,抛给她个不自量力的眼神,扯着嗓子尖锐凄厉地喊道:“救命啊!” 宁扶蕊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是那色魔力大无比,她根本脱不开身。 女子神色痛苦,身上的血肉开始溃烂,匆忙急促的脚步声自楼道间传来。 有人推门而入,宁扶蕊抬眸一望,呼吸凝滞,正是周惟卿一行人! “莫动!” 祁元白穿着一身道袍,气势凛然,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她彻彻底底被这色魔给算计了! 祁元白看着手足无措的宁扶蕊,果不其然的语气哼道:“玉蕊娘子,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宁扶蕊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无奈道:“不是我!” 争吵中,那绝色女子没了呼吸,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宁扶蕊知道这是魂魄离体的征兆。 色魔要跑了! 祁元白朝她掷出一道符箓,她本能地一个闪身避了过去。 一时情急,她忘了这些符箓对肉体凡胎的自己根本没用。 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的宁扶蕊心下一沉。 完了,这下更惹人生疑了。 只见色魔的魂魄自窗台一跃而下,她只得跟着它跳出了窗外。 “别让她跑了。” 身后传来周惟卿冷厉的声音。 眨眼间来到二楼,周围酒客被满身是血的她吓得不轻。 她根本无暇顾及形象,眼睁睁地看见色魔又窜进了另一个房间里。 她跟在色魔后面,飞身进去,霎时两眼一黑。 强烈的失重感与眩晕感同时传来,房间似乎被人颠倒了过来。 恍惚间有人冲了进来,宁扶蕊眼前冒着金星,再也支撑不住,跌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宁扶蕊是被一阵气味甜醒的。 这是魅香...... 那色鬼杀了人之后,或轻或重总会留下这股气味。 如果只是略闻一下还好,若是闻久了,那魅香就会入心,不与人交欢便无法解除。 还好她今天早上便预料到了这一出,赶紧画了道净心符揣在怀里。 她头疼欲裂地坐起身,仔细观察着四周。 这是寻常花楼的布置,还好,她还在福绣楼。 只见床榻对面的椅子上还坐着个人。 她警惕地望着那道身影,慢慢站起身,刚想踏出一步,那人便开口对她说道:“莫要妄动。” 他似乎忍耐了许久,连声音都染上艰涩的喑哑。 这般熟悉的声音,不是周惟卿还能是谁。 宁扶蕊静静呼出一口气,她实在是受够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身中魅香,这都什么狗血剧情! 心中对赵褚林的恨意愈发深重。 “你,你没事吧?” 宁扶蕊试探地开口问道。 “......” 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再出声,宁扶蕊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她走近一看,方知周惟卿是将自己反捆在了椅子上。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甜香很重,宁扶蕊盲猜他是随自己进来时被色魔下的魅香。 他的额上透出细密的薄汗,宁扶蕊咬着牙又凑近了些。 “周惟卿?” 周惟卿猛地一抬头,宁扶蕊的脸倏然出现在眼前。 他顿时不敢再看,便紧紧闭上双目,颤声道:“离我远点。” 周围似有热浪翻滚,他忍得极为痛苦,就连呼出的鼻息都十分滚烫。 而一眼清泉近在眼前。 忍忍就过去了,再忍一下...... 他眼前不住地发黑,五脏气血倒流,心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他直直吐出了一口血。 “周惟卿,再这样下去你会憋死的!” 听到这番话,他只觉可笑,憋死便憋死了,反正所有人都盼着他去死。 第二十三章 胆大包天 一只清凉柔软的手附在自己额上,激起一阵酥麻战栗。 不行,不行。 唯独她不行...... 他摇着头,躲开了宁扶蕊的触碰。 “滚,滚开!” 宁扶蕊心中也着急,若是魅香不解,他必定活不过今晚。 若是要解,那她今晚就得...... 横竖不过一夜情。 她豁出去了! 她见不得这人这么轻易就死了,更何况本来他也是被自己拖累进来的。 昏昏沉沉间,少女双手抚上他的面颊,轻轻吻上他的额,耳畔似有细柳春风拂过。 “我来帮你。” 闻言,周惟卿猛地一颤,情急之下,竟是一头将自己撞晕了过去。 似乎铁了心地不想碰她。 宁扶蕊双手顿住,神色复杂。 她到底是什么虎狼,碰了她比碰了魅香还严重吗? 不过这人晕了过去,倒让宁扶蕊心下负担轻了不少。 夜间的春风轻轻撩动窗纱,吹散了满室旖旎。 周惟卿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 耳边是她轻声的呢喃,带着体温的触碰...... 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 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 如水中月,如镜中像; 宁扶蕊才知道,这魅香连着禁锢人的阵法。 魅香一解,阵法便破了。 那色魔竟如此通人心。 算准了周惟卿不会碰她,趁机来个一石二鸟! 若是魅香不破,恐怕她今晚跟周惟卿都要葬身在这里。 看着两颊通红,还在熟睡的周惟卿,眼角似有未干的泪痕。 真是个千娇玉贵的小公子,做那种事情竟然还会哭。 不过此时魅香已解,他的面庞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宁扶蕊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这个人有些心动,她紧紧抿着下唇,神色又复杂起来。 她还要回家,她不能沉湎于任何一段羁绊。 更何况,在这个架空世界里,她是为了做任务而来的,本身也没有任何资格去拥有一段羁绊。 此时天光已近大亮,她迅速穿好衣服,回头望了眼周惟卿,便再无留恋地走出了房间。 就当这是一场梦罢,周郎。 宁扶蕊这两日都在寻觅色魔的踪迹,可自那日起,她再也没有感受到它的存在。 可风不平浪不静,偏偏那个祁元白天天闹上福绣楼,她解释了几次他都不信。 天天拿着根桃木剑追着她砍。 她只得暂时离开福绣楼,在外面寻了间旅店住着。 信鸽飞书,她收到了柒柒的来信。 原是四皇子来江南养病了。 长公主曾与她说过,要她劝四皇子参与夺权。 可就凭他那孱弱的身子,能撑住活下来便不错了。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全都落在她的肩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寻了个好天气,宁扶蕊又跑出去泛舟游湖了。 她躺在一叶小舟之中,折了一片残荷盖在眼睛上遮挡光线,渐渐睡了过去。 李沅坐在湖边,恰巧望见远处有一女子躺在小舟上。 衣袍一角浸在水中,却还浑然不觉。 他示意内侍推他上去看。 这时,一阵风吹过,湖面上烟波散尽,残荷也被吹落水中,露出女子的芳容来。 宁扶蕊睡得正香,眼下隐有两抹青黑。 忽然感觉一个身影覆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 李沅一双平静无波的凤眸正在注视着她。 “妈呀!” 她睡懵了,差点忘记了四皇子下江南一事。 还以为自己又穿回去,架空世界变成无限流了。 李沅忍住笑意同她寒暄道:“好久不见啊,宁娘子。” 宁扶蕊朝他讪讪地一笑,心有余悸。 若是真成了无限流,那她还不如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不过两年未见,这人身上的紫薇之气愈发浓重了。 气色似乎也好了许多,再也没有短命之象。 宁扶蕊请他上来小舟,煎了湖水煮茶。 同时,她也与他说了自己心中的计划。 寂静无波的湖中央,只有几许残荷点缀其中。 李沅神色凝重地看着她道:“你想我反?” 宁扶蕊点点头。 “......” “是她劝你这么做的罢。” 说罢,李沅沉默几许,垂眸望着湖面。 宁扶蕊知道这个她指的是长公主,便又点点头。 他转而凝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眼里看不出喜怒。 “你可知,我若将你今日这番话说出去,你的人头便要落地了。” 宁扶蕊心中一动,脑中又浮现出长公主说的话。 他想的,只是不敢。 为何不敢? 是因为身负残疾,太自卑么? 她索性大胆回望着他,口中推敲道:“我想知道,殿下的腿,是如何伤的?” 既然是心病,还得心药医。 闻言,李沅蹙起了眉心。 只见身旁女子神色坦然,眼底蕴着光,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心中旧伤被人剖析断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他喉结滚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踌躇几息,他缓缓开口:“我这条腿折在六岁时。” 宁扶蕊心下一喜,不是天生的便好办了。 “寒冬腊月,我在大明宫外头跪了三天三夜,求父皇将母妃放出冷宫。那时母妃身患重病,已是强弩之末。” 他仔细回忆着,将自己的心生生剜出来示人。 惨淡的笑意挂在他的嘴角:“可跪到最后,腿非但没了知觉,母妃也惨死在阴冷的宫殿中。” 宁扶蕊不禁问道:“不恨么?” 为何不恨? 他听见心底有个声音替他说着。 他恨,恨得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见他不答,宁扶蕊便默认道:“恨便站起来。” 他眸色灰暗,望着自己一双毫无知觉的残腿道:“......如何站起来?” 他问出来了。 宁扶蕊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双腿便是他的心病。 “我去找能治的郎中,天南海北上天入地,我都替你找出来!” 李沅只当她在开玩笑。 气氛逐渐沉寂下来,宁扶蕊心中却踌躇满志。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她还有金手指,若能完成支线任务拿到奖励,说不定就有机会替他治腿。 夜幕降临,繁星如许,扬州内街灯影幢幢,人来人往,繁华至极。 周惟卿自那日做了一场梦起,便再也没见过宁扶蕊。 他站在福绣楼外,心中第一次感到有些迷茫。 那日,他分明见到宁扶蕊伤人。 可后来他与她共处一室,她断然没有理由对自己施了魅香又要来救他。 未知全貌便不可置评,他要找到她问清楚。 这厢宁扶蕊带着李沅这尊大佛在扬州街头吃吃喝喝,未曾想与满街找人的周惟卿打了个照面。 她略略尴尬地朝那人笑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二十四章 丹桂香囊 宁扶蕊看着对面站着的男人,忽然止住了脚步。 李沅眉头微挑,心中疑惑她为何停下:“宁娘子?” 气氛凝滞,宁扶蕊想起那日破除魅香之事,心中天人交战。 仿佛有两军人马激烈厮杀,一派人马要她如实相诉,一派对她叫嚣着不可以。 宁扶蕊低声回复道:“遇见了个朋友。” 这边周惟卿旧时经常随着赵旻澜出入皇宫,他认得那个人。 宫中最不得圣心的四皇子。 太子常说他性格软弱自卑,活像条丧家之犬。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周惟卿沉默着,不知她为何又与四殿下扯上了关系。 李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他依稀记得一年多前,他于崇文馆以一篇策论名扬汴京,最后却不知为何成了个探花。 好好的一个苗子,只可惜,如今也只是赵旻澜暗地里养的一条狗。 宁扶蕊心中呼唤着系统,她急需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 “宿主顺其本心便可,结果都一样。” 宁扶蕊彻底懵了,什么叫结果都一样? 李沅看着二人皆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知自己今日这扬州一日游要结束了。 他示意身边的内侍将他推回住处,淡淡抛下一句话给宁扶蕊: “在下乏了,宁娘子早些歇息。” 宁扶蕊看着自己的救命稻草越走越远,身后的周惟卿却越来越近。 她深吸几口气,好面对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哪知转过身时重心不稳差点摔倒,一双暖热的手及时扶住了自己。 却只一瞬便放开了。 宁扶蕊怔怔地望着他,心下赧然。 “那天......” “那天什么都没发生。”宁扶蕊十分确定地说。 她硬着头皮,假装不以为然道:“你别想多了啊,你晕过去之后,我便自己解开了那色魔的阵法。” 周惟卿双眸泛着幽幽的凉意。 那日梦中的触感极为真实,可观她的神情又不似有假。 “当真?” 四目相对,宁扶蕊心下反倒有点怯。 理智告诉她,绝不能与这个人有过多的纠缠。 就这样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 她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似乎并无什么心理负担。 看到他眼中疑虑未消,宁扶蕊干脆直接说道:“我那日算到色魔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便画了几道符想困住他,未曾想他偷天换日之术十分精湛,竟变成个绝色女子。”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信不信随你。” 宁扶蕊理所当然地说完这一番话,便没心没肺地想要走。 手腕兀然被人握住,她无奈地又转过身。 宁扶蕊是个干脆的人,不喜欢这样的拉拉扯扯。 “你还想问什么?” 周惟卿确实还有一大堆话想问她。 想问她这两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过得好不好...... 心脏砰砰通通地有力跳动。 可话到了嘴边,又化为苦涩。 她似乎从未对自己说过真话。 宁扶蕊感觉身前的人心态似乎发生了某些转变。 他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正在经历什么煎熬。 沉默几许,他低垂下眼帘,眸光闪动,定定望着她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宁扶蕊摆摆手,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决绝,赶紧补道,“你还是先让你那兄弟别天天来烦我。” 说罢,她抽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怕再看多一瞬,便要沉溺于这人顺和沉静的眉眼之中。 那样她便走不掉了。 魈魉于暗处目睹了整场闹剧,心中讥讽无比。 这个女人一把雷击木害得他功力大损,他势必便要让她血债血偿! 魈魉恶毒的目光逡巡于二人之间,他缓缓想道,人世中有七种苦。 而他最乐见的,便是人于爱欲、情欲之中苦苦挣扎未果,以至于爱别离,怨憎会。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于绝望之中缓缓死去! 入花街柳巷之人最重爱欲,所以他便能屡次得手。 夜凉如水,周惟卿静静躺在榻上,心中梗塞。 枯寂的室内出现一个妖媚的身影。 魈魉化成宁扶蕊的模样,缓缓朝他走来。 “郎君。” 柔媚入骨的轻笑声在寂静中响起。 周惟卿睁开了眼睛,眼中清明如水,心知这是拥有偷天换日之术的色魔。 见他不应,女子勾唇一笑,轻开檀口:“卿卿。” 周惟卿心中有了刹那间的细微起伏。 他侧目望着那个身姿窈窕的女子。 一袭火红清凉的胡罗裙,大片大片的雪白暴露在空气中。 魈魉察觉到他心中起伏,眼中妖意愈发浓重。 他紧紧攥着丹桂香囊。 即便它的气味早就已经淡了,周惟卿还是一日不落地挂在身畔。 去见她时,也只堪堪藏于袖中。 宁扶蕊说,这是给他挡灾用的。 “你还真信这个破香囊能挡灾?” 魈魉察觉到他的想法,轻笑中蕴含着恶意,缓缓坐在他的身旁,继续引诱道。 “你这么厉害,做什么不可以,你大可以将她关进那密室里,关在没人可以找到的地方,这样她便再也跑不掉了。” “再也不会离你而去。” 周惟卿心中一动。 那色魔算计人心的能力竟如此精深。 魈魉的指尖轻轻挑起他的衣领,轻柔地抚着他的脸。 那日的画面一应浮现在眼前。 马上就要成功了。 “魅香不交合是无法解除的,你看,她又骗了你。” 她幽幽的吟诵一语道中了他心中最深处的苦痛。 周惟卿眼睫轻颤,心中哀恸。 什么都是假的。 无论是她的名字,身份,接近他的目的,所有的一切都有如虚幻的泡影。 他早就该知道的。 如风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去吧,我带你去找她,将她关起来,关在你身边。” 这厢,宁扶蕊也睡不着,今晚的风很大,吹得那纸窗呼哧哗啦地响。 她十分不耐烦地起身穿上罗袜,再一抬眼,赫然发现窗边站着一道身影。 “周惟卿?!” 只见周惟卿本来清隽的面容此刻如死灰一般,整个人都被一团黑色的风裹挟着。 这才是那色魔的真身,他挟制周惟卿想干什么? 墨瞳泛着无边的冷意,直直凝视着宁扶蕊。 第二十五章 罗天阵网 “算命的,若你不想他死便自己走过来。” 魈魉毒蛇般的声音于耳畔丝丝绕绕。 “......” 宁扶蕊紧紧盯着他,不知道他在使什么诡计:“你让我走过来便走过来,那我多没面子。” 她嗤笑一声,似乎十分不屑:“以人的死活相要挟,这便是你的绝招?” “也得看我吃不吃这套啊。” 她要激怒他,使他自己露出马脚。 魈魉在周惟卿的耳边轻声笑道:“你看,她连你的死活都不在意。” 周惟卿凝视着宁扶蕊。 她一双机敏灵动的眸子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身后的黑影。 不在意么...... “你为何,从不肯同我说真话。” 语气平静得令人脊背发颤。 宁扶蕊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而来。 “我,”她迟疑了一瞬,心一横,狠心道,“我自有我的道理。” “玉蕊。” “......” “刘翡。” 他不知道宁扶蕊的真名,便一下子喊了两个。 “你到底是谁?” 见宁扶蕊沉默半天,他嘴角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宁扶蕊心都被揪起来了。 她忽然有点怜悯这个人。 从始至终,他都被身边之人利用。 她找到他,也只是因为系统提到了他。 而她也觉得周惟卿像个故事里的关键npc,接近他说不定会有线索。 所有人都有目的,没有人真正爱过他,更不会在意他的想法。 就连宁扶蕊也没有。 想到这里,她便呼吸凝滞,喉咙像被塞了一团团棉花,酸涩不已。 审问的目光似乎要将她凌迟。 二人双双陷入了沉痛,心神最为脆弱。 魈魉桀桀一笑,他要得手了。 周惟卿浑身一震,脑中钝痛不已。 见到魈魉有所动作,宁扶蕊瞬间清醒过来。 周惟卿的神魂正在离体。 她要救他! 她迅速捏了个诀,抓起枕头下的匕首便俯身冲了过去。 “你离他远点!” 没想到在伊州学的功夫,如今也能派上用场。 宁扶蕊略略观察了一下位置,将他逼到屋檐上,她便能使出缚魔阵。 她的剑法凌厉,身姿回旋之间便疾攻数十招。 杀机毕露,引得魈魉节节败退! 它没想到宁扶蕊动作得这么快,双眼像淬了毒般死盯着宁扶蕊。 一瞬间四周大雾弥漫,它也有绝招! 宁扶蕊眼前一黑,魈魉竟带着她疾驰了数千里,落到一处暗无天日的树林里,然后诡异地带着周惟卿消失了。 她心急如焚,四处寻觅着他们的踪迹。 周惟卿也此刻也清醒了过来。 “不,她在意的......” 他想起濒死的时候,鼻尖传来的丹桂香气。 他想起那双替他清理伤口时,冰凉如软玉的手。 若不是她,他本应该死在那天。 洒药粉时,她还生怕自己疼,替他轻轻吹着他自己那双血肉糜烂的手。 于此同时,她同样也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从未对他有半句真言。 无可抑制的心痛漫上心头,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如若他不曾见过光,他本来,也是可以忍受无边的黑暗的。 那些他印象中好的东西,似乎生来就要厌恶他,远离他,弃他而去。 而在他濒死之际,怜悯世人的上天终于短暂地分给了他一束光。 宁扶蕊便是他的光。 他太冷了,而光照到身上,是暖的。 魈魉将他挟到一棵树上,隐了身形。 周惟卿心知它的体力不足了,便用右手缓缓解开腰间的香囊,趁机轻轻丢下树,好让宁扶蕊看见。 宁扶蕊甩出几张纸人,充当小范围移动监视眼。 寂静的树林间,只有几只寒鸦飞过,带起扑簌的响声。 果然有一只纸人捕捉到了香囊落下的那一瞬间。 他在东北方位。 宁扶蕊悄悄地布下了罗天阵网,确保魈魉不会再跑掉。 只见一道娟秀的身影疾驰在林影之间。 宁扶蕊肉眼锁定了它的位置,便甩出一道缚魔符,喝道:“吃我一符!” 只见周惟卿从树上掉了下来。 宁扶蕊赶紧飞身去接,没想到她又再次高估了自己。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一块。 “......” 她刚想耍帅呢! “别管我,去抓——” 宁扶蕊捏捏他的手,让他放心,复忍着身上的疼痛,低声道:“知道了。” 她双手上下翻飞捏着诀,收紧了阵网。 那魈魉果然被她收紧的网扯带了下来。 只见宁扶蕊身上赫然飞出一道卷轴,将它收了进去。 “成功收服,支线奖励将在三五个工作日内发放。” 宁扶蕊眨巴眨巴眼,敢情一个系统还能有固定工作时间呢? 那她可要举报,举报这个系统之前上班摸鱼,装死! 这时,一阵阴风吹得宁扶蕊回过神来。 四周都是遮天蔽日的大树,许是她方才布阵的时候牵动了这一片的风水,瓢泼大雨顷刻降落。 宁扶蕊被淋成了个落汤鸡,纸人也被雨淋湿,全数失效了。 她无奈地拖着昏过去的周惟卿,勉强找到一处能遮雨的岩壁。 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她只能紧紧靠着他,汲取他身上一丝一毫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太累,便昏睡了过去。 阳光照耀大地,周惟卿先醒了过来。 身旁靠着个浑身湿漉漉的宁扶蕊。 她的嘴唇被冻得发紫,体温是惊人的冰冷。 察觉周惟卿要起身,宁扶蕊细弱地呓语,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角。 “好冷,别走......” 周惟卿愣住了。 想起两年前,自己应该也是这般奄奄一息地求她别走罢。 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替宁扶蕊整理好散乱的鬓发,打横抱起她走出了岩壁外。 他走了很久,终于又找到一处洞穴。 洞中杂草丛生,似乎没有生物来过这里。 这里刚好能晒到太阳。 他将睡梦中的宁扶蕊放下,犹豫了片刻,替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 宁扶蕊是被晒醒的。 她伸手挡了挡阳光,身边空无一人。 周惟卿呢...... 等等,她身上怎么只余一件抱腹了?! 她赶紧观察了下四周,一根横亘在两棵树间的木枝上晒着她的衣服。 还有周惟卿的外袍。 宁扶蕊暂时缓了缓心神。 原来他没走。 现下她的腿脚还是软的,走也走不动,只能抱着双臂,紧紧蜷缩在洞内。 “系统系统,我的奖励是什么?” “......” 没有人回答她。 草丛的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宁扶蕊心中一紧。 周惟卿好像回来了。 第二十六章 如临深渊 晨光熹微,空气清冽。 宁扶蕊羞耻心上来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一觉醒来,衣服都被人给扒了! 周惟卿白色的中衣染了些泥,星星点点的泥斑很显眼。 他的脸色冷若冰霜,似乎不想同她说话,发觉宁扶蕊醒了,便拿过衣服抛给她。 自己就抱着几根树枝,自顾自生起火来。 宁扶蕊穿好衣服默默看了半天,她想多了,这人哪里像是会生火的样子。 “那个,我帮你吧。” 又是这句话。 周惟卿一愣,并未转过头看她。 宁扶蕊知道他很在意那天的事,现在还在生她的气。 她来到周惟卿身边坐下,周惟卿立马挪远了一些。 宁扶蕊似乎并不在意他疏远的举动。 她终于知道系统跟她说的,结果都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他既然想知道,那便让他知道。 她双手搭在膝盖上,同周惟卿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个小女孩儿,她有个很厉害的爹爹,是顶顶威风的大将军......” 轻柔空灵的声音传进脑海,周惟卿忍不住看了宁扶蕊一眼。 恬淡的面容,似乎在讲什么稀疏平常的家事。 宁扶蕊讲得很慢,因为她知道,一旦讲完,她便要站在和他对立的阵营里了。 横竖还是赵家的人,养子也是子啊。 “后来啊,因为他的女儿不愿嫁给那个国师的儿子,反而又成了让人坐实大将军谋逆的证据。” 周惟卿知道了,那个被当成禁忌的姓氏。 他暗中调查父母的死因时,查过一些史料。 宁家抄家之时,宁将军的小女确实是失踪了的。 这样看来,眼前的人便是那个失踪的宁府独女宁芙蕊了。 宁芙蕊抬目望着他,周惟卿怔然地回望着她。 她是来找赵家寻仇的,所以她才不愿同自己说真话。 如今全都说了,周惟卿心中反而没有半点欣喜。 “我都说完了,你想杀了我吗?”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肃穆起来,蹙着眉头看着她。 他被赵旻澜养大,的确是为了帮他杀人用的。 可面前的人是宁扶蕊。 少女仰着头看着他,露出一段脖颈纤细洁白,似乎轻轻一扭就断了。 宁芙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似乎不想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她察觉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这人竟然真对她动了杀心! 周惟卿侧过头,躲开了宁芙蕊的注视。 他心中无端地生出一种惧怕,他的光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至少现下,先走出这里。” 宁扶蕊哑然:“......”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周惟卿暂时不想杀她。 她眸中骤起淡淡的冷意,反正她今日也只是问问而已。 因为周惟卿根本没有能力杀了她,如果他回答了想,那今日被扭断脖颈的只能是他自己。 宁扶蕊站起身拿出口袋里的罗盘,寻找着方位。 “啊嚏——!” 宁扶蕊重重打了个喷嚏。 林中方下过雨,如今出了太阳,直接变得又潮湿又闷热起来。 头顶时不时还有簌簌的寒风掠过。 宁扶蕊一下被这三股对流搞得头疼欲裂。 “走这边,啊嚏——” 宁扶蕊指路,周惟卿就走上前探路。 两人走了半天,没有半点能出去的迹象。 天公似乎给他们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到了傍晚竟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喉咙火烧火燎,被雨水一激,又仿佛让她置身冰窟里。 一天没吃东西,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自打周惟卿知道自己是宁家人之后,对她的态度果然冷淡许多。 “周惟卿,你走慢点,我走不动了。” 细若蚊蚋的声音被雨声盖过。 宁扶蕊眼前逐渐起了雾气。 刚想扶在一棵树上歇息,谁知那树枝一歪,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这竟然是个山坡! 她还没来得及呼喊便直直地滚落下去。 周惟卿停住了脚步,如墨般的瞳孔像无边的深渊。 他抿着薄唇,静静望着那处山坡。 枝影横斜的树干犹如鬼影肆意摇晃。 他想起那日魈魉对他说的。 将她关在没人可以找到的地方,这样她便再也跑不掉了。 如若再感到害怕,她会不会再多依赖他一点。 内心潮湿阴暗的想法被放大,直至令他隐隐夯奋起来。 周惟卿呼吸急促,眼中闪着莫名的狂热。 再也不会离他而去...... 宁扶蕊衣服被刮破了大半,雨水滴滴答答尽数滴落在她的皮肤上。 冰冷刺骨,寒凉渗入骨髓。 不远处隐隐有狼嚎传来。 她颤抖地呵出一口寒气:“好冷......” 动物的脚步声细细簌簌,令得宁扶蕊汗毛倒立。 四处寂静,野狼眼中闪着绿光,暗中窥伺着它的猎物,口中垂涎缓缓滴落。 宁扶蕊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试图朝系统喊话: “系统,系统!我不要奖励了,给我一把刀!” 她咽了咽口水,恐惧于心中蔓延。 “系统正在升级。” 宁扶蕊彻底死心了。 人都要死了还升什么级! 难道她今晚便要葬身狼口了? 等等,系统断然不会放着宿主安危不管。 如果还能安然升级,是不是就说明,她最终会化险为夷? 宁扶蕊忍住心中惧怕,缓了口气,支起身子,抓住一根枯树枝。 对,她不能怯。 她不是软弱的羔羊,从来不会将自己置于束手待毙,任人宰割的局面。 “嗷呜——!!” 草丛中有三匹狼朝她冲了过来! 春雷滚滚,电闪雷鸣。 宁扶蕊默默看了眼天色。 天助她也! 她一边与狼周旋,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引雷图。 引雷图一成,宁扶蕊双手极速翻飞,掐了个雷诀: 啸风鞭雷霆,摄伏诸魔精! 风肆意呼啸,一道道雷霆贯穿长空,如狂风骤雨般劈落下来。 纤细的雨丝被雷电的光辉映成银白色。 狼被劈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肉味。 宁扶蕊捏诀的手麻得不行。 她成功了! 哪知,有一匹狼在濒死之际又从宁扶蕊身后扑了上来。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即刻喷洒了出来。 她双手麻痹,根本没力气与它挣。 这时一根用树枝与石头磨成的长矛刺了过来。 一击便中要害,狼被刺了个透心凉。 温暖的外袍朝她劈头盖脸地遮了下来。 是周惟卿。 宁扶蕊彻底晕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礼义廉耻 周惟卿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漫上一阵恐慌。 他没想这样的。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下来,显出他此时的无措。 他没想伤害宁扶蕊。 周围血腥味及其浓重。 他缓缓抿紧嘴唇,眸色阴鸷地盯着那几只死透的狼。 借着晦暗的月光,他用长矛的尖端剖开了狼体。 雨渐渐停了,宁扶蕊醒来便看到了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青年玉白色的中衣洇着大片的血,双手血淋淋的。 浓郁的血腥味飘散在空中。 他面色阴郁,一下一下地用尖石剜着狼肉。 宁扶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又晕过去。 她试着小声地唤着:“周惟卿?” 干涸的声带十分沙哑。 那人动作一顿,朝她转过头来,手中还拿着一团不明物体。 她脸色发白,胆颤心惊地问道:“你在干嘛?” 她还记得福绣楼时见到的周惟卿,气质如竹,矜贵出尘。 如今却做着这种事。 他到底怎么了? 肩膀处血肉模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你醒了?” 宁扶蕊咽了咽口水,目睹了这种事情,她是不是该说她没醒。 见宁扶蕊一副乍舌的模样,他森然道:“你在怕我?” “我没有,你过来。” 周惟卿拍了拍双手便朝她走了过去。 宁扶蕊朝他伸出手,示意他扶自己起来。 “这些狼死了便死了,你怎么......” “它们伤了,”周惟卿怪异地一顿,“它们伤了人。” “......”宁扶蕊咂舌,这个人的心境到底从哪里开始发生变化的。 就算伤了人,也不用这样变态地剖心剜舌吧。 她仔细看着周惟卿的脸,就连脸上都沾了血。 过于精雕细琢的五官上带着斑驳的血迹,两颊还带着残虐后兴奋的潮红。 看得宁扶蕊惊心动魄。 她咽喉轻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厮该不会被赵褚林的气场影响太久,长歪成病娇了吧? 堪堪用袖子替他抹去脸上的血迹,她迫使自己平心静气:“以后别这样了,多脏啊。” 对付病娇她更加不能怯了。 周惟卿脖颈一梗,温沉不定的目光望着宁扶蕊。 宁扶蕊见他脸色转好,便问道:“你不生我气了?” “我并未生气。” 他干干地说着,宁扶蕊有些疑惑。 周惟卿确实没生气,他只是在害怕。 显然宁扶蕊跟他思想不在一个次元。 “都被你分解成这样了,”她看着那几滩狼肉,肚子破天荒地有点饿了,“那就烤了吧。” 周惟卿点点头。 他学着宁扶蕊早上生火的动作,不到一刻钟便生起了一簇火苗。 宁扶蕊双臂彻底无法动弹了,她现在就像个洋娃娃,被周惟卿搬来搬去的。 莫名的念头一起,宁扶蕊细思恐极,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周惟卿也不挑,沉默地吞食着混合着泥土雨水的烤肉。 画面太瘆人了。 此情此景,让宁扶蕊想起了阴沟里的鼹鼠。 鼹鼠见不得光,一辈子生活在地底,适应力极强,顽强地靠着一点垃圾腐肉便能活下去。 如果一见光,中枢神经便会开始混乱,器官失调,直至死亡。 短暂地休息完毕,宁扶蕊便让他将自己口袋里的罗盘拿出来。 看着方位,宁扶蕊心下一喜。 “我们朝那边走,很快就能走出去了。” 经过这几天堪称亲密的接触,宁扶蕊知道了。 礼义廉耻,周惟卿身上一丁点都没有。 全都是装的。 他学习与观察的能力极强。 他能装得这么好,也只是因为赵旻澜经常带着他面见一些王孙贵族,儒道大能,他趁机学的。 世人认为什么东西合理,他便学什么东西。 其实他内心根本没有合理这个概念。 他只是单纯地追求合群。 不合群与假装合群,假装合群无疑是最恐怖的。 宁扶蕊无语望天,赵家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养出这样一个孩子。 周惟卿背着她走在林荫道上,很快就看到了人留下的踪迹。 宁扶蕊昏昏沉沉地做了很多梦。 她梦见自己回家了,开开心心地坐下看电视时,电视里却放着周惟卿的脸。 这不是个好预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正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伤口不疼了,只是开始往更糟的局面发展了。 她发起了高烧。 迷茫间总感觉有很多只手扯着她往下坠。 她强迫自己清醒起来。 “我不能睡,我还要......我还要回家......” “周惟卿......” 周惟卿感觉背上越来越热,心中愈发恐慌起来。 “你病温了?” 得到的只有她的梦呓与呢喃。 “很快就到了,再等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水打湿了鬓发。 前面隐隐能看见一个村镇的轮廓。 两刻钟后,他背着宁扶蕊进村了。 可是周遭一片寂静,所有门窗紧闭着。 周惟卿一间一间地去敲门,全都未有半点回应。 他复找到村里一家医馆,执着地敲着门。 “请问,有人吗?” 清润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没人回应他,他便继续敲门,问第二遍,第三遍。 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一丝曙光从天边照射下来。 一个掌灯小童谨慎地从医馆侧门探出头观察着他。 只听屋内一个苍老的声音对门外的周惟卿喊道: “此女命数异于常人,或许可破我村之僵局。” 宁扶蕊接连睡了三日,高烧终于退了。 她略略牵动着手臂,上面被人缠了纱,上了药。 听得门外有人端了水进来。 宁扶蕊偏头看去。 “醒了?” “我们这是在哪?” “医馆。” 周惟卿根本不会照顾人,往常给他自己上药还好,给宁扶蕊那便是让她受第二重罪。 可是他毕竟还会给她上药,意味着他心中尚有一丝良知未泯。 “谢谢你,周惟卿。” 上药的手一顿,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谢谢。 他晦暗地想。 她伤成如今这个模样,全都是因为他故意引导。 还有他那狭隘阴湿见不得光的私心。 可她竟还对自己说谢谢。 他瞥了一眼宁扶蕊,装模做样地点点头。 “我去喊郎中来。” 半刻后,郎中从门外踱着步进来。 那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直直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事相求。 “大师!” 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宁扶蕊面前。 宁扶蕊被吓了一大跳。 “您您您您先别跪啊!” 她有点懵。 老人颤抖着声线对她说:“救救我们梧桐村罢!” 老人同她说了一些村民的境遇。 听罢,宁扶蕊掀起被子,讶道:“村中每晚都有阴兵借道?” 老人心痛地点点头,继续道:“他们点着幽幽的鬼火,曾经有村民出门撞见了,第二日便横死家中,更有甚者,直接连遗体都没了啊!” 宁扶蕊缓缓蹙起眉头。 她掐指算了一卦。 卦象没有问题,只是这个村镇的风水有点奇特。 忽然想起自己在上大学的时候,曾经有一个老师讲过。 大部分的阴兵借道都是因为周围的磁场变化所致。 还有一些商人会打着这个旗号震慑无知的百姓,实则是在进行一些见不得人的走私贸易。 不知这个梧桐村里的阴兵借道又是属于哪一种。 她要亲自去看看。 第二十八章 两碗清粥 宁扶蕊吸吸鼻子,拖着一双病体便要跳下床。 郎中赶紧制止了她。 “小姑娘你这可使不得!” “哎呀没事。”宁扶蕊轻轻挥开他的手。 “郎君你杵在这干嘛,过来劝劝你家娘子啊!” 正在发愣的周惟卿忽然被点名,无措地看着老郎中。 “你家娘子体内阴寒之气极重,不知旧时可曾落过水?” 宁扶蕊咬着牙点点头。 原主就是溺亡而死,她记得很清楚。 不知道这位郎中又看出了什么,叹了口气:“你的体内阴寒之气极重,这淋了几天雨,寒气更是淤积于五脏肺腑各处。” 他摇摇头,无可奈何道:“若是不加以调理,这日后别说传宗接代了,入个冬都险呐。” 宁扶蕊看看郎中又看看周惟卿,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他不是......” 周惟卿兀自抢了她的话:“如何调理?” 郎中神色复杂,唇齿龃龉:“这个——我得跟你到外头说。” 他神神秘秘地托着周惟卿的手臂出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把门落了锁。 “不是,这......” 宁扶蕊哭笑不得地坐在床上。 寂静的室内,脑中响起系统音: “您的奖励已到账——窥探次数已刷新,次数增加至二十次,窥探范围已扩大。” 原来所谓的支线奖励说的就是这个。 想起四殿下的断腿,宁扶蕊追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定制我的奖励?” “......” “多劳多得。” 好吧。 傍晚,周惟卿端来两碗稀粥。 宁扶蕊瞥了他一眼。 摆上矮案,周惟卿将粥放在宁扶蕊面前。 言下之意就是让宁扶蕊自己吃。 因为宁扶蕊是左手伤了,右手还是能动的。 可看着周惟卿乖巧的模样,她忽然不想自己吃了。 她眨巴眨巴看着周惟卿,朝他娇俏一笑。 周惟卿奇怪地望着她:“你想吃两碗?” 空气安静下来,宁扶蕊嘴角的笑容缓缓消失。 见宁扶蕊不发话,他便自顾自持着勺子吃了起来。 指间动作优雅清贵,似乎不是在吃着什么清粥,而是在品尝一顿法餐。 她看他掏内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好吃吗?” 周惟卿拿勺子的手一顿,摇摇头。 宁扶蕊觉得这个人唯一一点好就是够老实。 不过很大可能是因为赵旻澜教成这样的。 忽然很好奇郎中都跟他说了什么。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我想尝尝。” 一连串无厘头的话让周惟卿蹙起了眉头。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宁扶蕊。 宁扶蕊小声嘟囔着:“我手没力气了嘛。” 周惟卿放下自己的勺子,拿起了宁扶蕊的勺子。 要不说达官贵人都喜欢被人伺候呢,她也喜欢。 宁扶蕊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道出了真正来意:“周惟卿,那个郎中跟你说了什么呀?” 周惟卿听到这个手就跟触了电一样。 耳尖悄然漫上一点红意。 可他脸上还未有异色,平淡道:“吃粥。” 宁扶蕊啧了一声,她要收回刚刚说周惟卿老实的话。 她拿过周惟卿手上的勺子,干脆利落地说道:“我自己吃吧。” 二人各自吃着自己的粥,一时无话。 周惟卿不禁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她。 从来没见过如此狡猾的女子。 为了套他的话,前一刻还说自己手没力气,见套话不成,下一秒就抢过勺子自己吃了起来。 吃完粥,狡猾的宁扶蕊又不死心地继续八卦:“你跟千鸿是怎么认识的?” “捡的。” 宁扶蕊诧异。 周惟卿拿着勺子的手顿住,千鸿确实是他在扬州城门口捡到的。 那时寒冬腊月,她就要被冻死了。 口中言行又与宁扶蕊很像。 后来周惟卿才发觉,她与自己才像。 本性卑贱又阴暗,为了生存、为了自保不择手段地像个疯子,却偏偏还要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后来他见她对付人确实有几分能力,便留在身边做了个探子。 宁扶蕊仿佛身在瓜田:“那你对她有没有一点......那个?” “哪个?” 宁扶蕊朝他勾了勾手指。 周惟卿听话地递了个耳朵。 她悄声地在他耳边说道:“爱慕。” 她长得那么漂亮,性格又好,男人不喜欢才怪呢。 周惟卿没有立刻反驳。 宁扶蕊咬着下唇,仔细等着他的答案。 很可惜,眼前的青年迷茫了,他并不知道爱慕是什么。 “爱慕是何物?” 宁扶蕊肩膀一塌,这话出在他身上,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她略一思索,开口道:“就是你见到喜欢的人,你会脸红,你的心跳会加速,血液上升,肾上腺素会升高。” 说罢,宁扶蕊又觉得自己这番解释太过含糊其辞,便又补充道: “你见到她会很开心,没见到她就会很难过,你会每分每秒都想跟她在一起。” 周惟卿十分认真地思考着宁扶蕊的话,摇了摇头。 他断然不会爱慕上一个与自己很像的人。 宁扶蕊失望地撇撇嘴。 因着宁扶蕊还在养伤,郎中执意不让她出门查案。 小药童收了碗之后锁了门,宁扶蕊与周惟卿算是关在一块了。 房中简陋,到了晚上只燃着一豆灯,宁扶蕊与周惟卿面面相觑。 郎中似乎真默认她跟周惟卿是夫妻了。 宁扶蕊试图与他商量道:“我先睡半个晚上,你再睡半个晚上?” “不必,我可以不睡。” 什么叫我可以不睡? 周惟卿似乎不打算瞒她,便开口道:“少时已习惯了,接连半个月都不曾睡过。” 宁扶蕊同情地看着他。 赵家这不仅仅是把他当成狗养,还把他当成鹰熬。 横竖都没把他当成人过。 想罢,宁扶蕊往榻里面挤了挤,给他留了点位置。 “那你上来睡吧。” 周惟卿微微睁大了眼睛。 宁扶蕊没有半点扭捏之色。 他眼神闪烁几下,径直站了起来,坐在窗前的书桌上。 头也没回地朝宁扶蕊说道:“我今日睡这里便可。” 宁扶蕊也没多想,笑道:“好吧,随你。” 夜晚的山风从山顶吹过来,吹得纸窗扑扑作响。 周惟卿起身关好窗,闻着少女渐匀的呼吸声,缓步来到榻边。 借着一丝灯火,他坐在床头,无声地描摹着宁扶蕊熟睡的面庞。 第二十九章 幽幽磷火 第二日,宁扶蕊神清气爽地起床了。 门外乱哄哄的,人影纷繁,似乎围聚了很多人。 周惟卿早已经起了,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见宁扶蕊醒了,他推了推案上的中药,淡淡地提醒她道:“把药喝了。” 宁扶蕊走过去一口饮尽,唇边不小心流出来的褐色的药汁隐秘地滑入脖颈。 周惟卿凝视了片刻。又开始写握笔写起字来。 “他们为何都围在门外?” “许是前日被我们惊动了。” 宁扶蕊一打开门,几个贴在门上的小朋友便哎哟哎哟地倒在她面前。 门外一群人拿着米面鸡蛋,期期艾艾地望着宁扶蕊。 “娘子啊,请问前日来的那位卜算大师在哪?” “对对,我们想找大师算一算!” “最近村上不安宁,咱们失了招待,实在是抱歉呐!” 还是头一次有人喊宁扶蕊大师,她两颊有些赧然:“算不上什么卜算大师,只是——” 一个小孩趁机钻进了房间里,指着周惟卿大声喊道:“大师在这呢,在这!” 门外的人议论纷纷: “我说前日就听见个男声......” 一群人涌着进了不大的房间里,宁扶蕊左臂的伤被人扯动,忍不住吃痛地哼了一下。 她捂着手臂,忽然有些委屈。 可这些都是心思单纯的村民,她也不好同他们计较。 周惟卿目睹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他冷漠地扫视着室内乌压压的村民,双眸漆黑深沉,眼底犹如冰封的湖面,隐隐还有杀意在凝聚。 宁扶蕊一看,心道大事不好,这人病娇要发作了。 人一下子太多,他可能不适应。 她艰难拨开人群,站在他身前替他遮挡一众的视线,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安下心来。 周惟卿望着她瘦弱的脊背,温凉的手感令他一时忘记了呼吸。 宁扶蕊没想那么多,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夫君他不会算卦,一般都是我算。” “你一个小女娘,能行吗?” 闻言,宁扶蕊揪住一个小孩的衣领,朝他和善地笑道:“这位小郎君天庭饱满,天资聪颖,日后若是求功名,定会有所作为。” 小孩的娘亲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不过他是不是学习不肯用功,经常偷懒?” 小孩一听她将自己的丑事都说了出来,便开始瑟瑟发抖。 他娘亲戳戳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可不是?那日夫子同我说就他一个课业没交......” 宁扶蕊点点头:“必须得抓紧一些。” “后面的人在外面排队吧,我来算。” 村民们看这小女娘言语间神乎其神的模样,便也都信了她。 宁扶蕊指挥着人群退离了房间。 剩下的半天里,宁扶蕊都在替人算卦,收获了一箩筐的吃食。 村民们质朴,将自己家里平时不舍得吃的,不舍得用的都送给了宁扶蕊。 傍晚,宁扶蕊扭着坐僵的腰回到住处,只见周惟卿脸色还是黑得像个锅底一样。 “你怎么了?” 周惟卿看着她受伤的手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宁扶蕊心中一跳,他怎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哎呀他们都是无心的,”宁扶蕊提留着手中的战利品,朝他笑笑,“你看,这不挺好的,等我手伤好了,就给你做好吃的!” 此话一出,对面人神色果然缓和了一些。 他拿起桌上的纱布跟药,朝宁扶蕊道:“坐下罢,给你换药。” 宁扶蕊乖乖坐好让他给自己上药。 她望着窗外的夕阳对他道:“我们今晚就去看看那阴兵借道好不好?” “好。” 听到这番回答,宁扶蕊忽然生出了些老夫老妻的错觉。 她这是怎么了? 她以前说话做事要跟谁交代的吗? 夜阑人静,宁扶蕊跟周惟卿悄悄跑了出去。 远方有一处草甸子,上面蒲苇丛生,实在是隐藏的好地点。 宁扶蕊累了一天,此时有些昏昏欲睡。 她打了个哈欠。 村庄上方的夜空缀满了星星,耀光点点,宁扶蕊抬头呆呆地望着,思绪飘向了远方。 在她生活的城市里,晚上是很难看到星星的。 她站在大街中央抬头望去,只能见到一轮孤单的明月,还有一座赛一座高的毫无美感的办公建筑。 人生活在那里,空洞又麻木。 “你在想什么?” 周惟卿望着她眼里闪烁的星光,忽然有些好奇。 宁扶蕊被他一问,心中收起感性,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家里了。” 周惟卿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很快,幽幽的蓝绿色火焰开始在远处闪闪烁烁,明明灭灭。 没有一丁点儿的脚步声,可宁扶蕊却隐隐能看到一条庞大的队伍。 所谓的阴兵借道。 她神色凝重地观察着。 鼻尖猝不及防闻到一股臭鱼烂虾的味道。 她即刻拿出两块手帕,一块递给了周惟卿。 是磷化氢。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大学实验室里度过的那些年岁。 纯净的磷化氢无色无味,可燃烧时便会发出这种臭味。 就知道是有人在搞鬼! 了解完情况,二人慢慢地朝那条队伍靠近。 只见一群男人穿着短褐,有的肩上扛着麻袋,领头的队长拿着磷火火把。 磷化氢有剧毒,他们无一例外都罩上了面罩,为了遮掩脚步声便赤足而行。 “通私盐。” 周惟卿悄声朝宁扶蕊说道,脸上神色并无多少惊讶。 他仔细观察着那些麻袋,里面形状各异。 能看出来,麻袋里不仅仅有私盐。 里面还装着人。 他不敢直接告诉宁扶蕊,便凝视着那些男人,试探道:“怕么?” 宁扶蕊摇摇头,她不仅不怕,还想上去劫两个人看看呢。 一时怀念起自己远在边疆的宁家军来。 她手里还拿着家伙,想转头回他说不怕。 哪知一转头,周惟卿见她不说话,也同时转过头来。 脸颊擦过唇畔,远远看上去,二人像是在交颈缠绵。 呼吸交错,宁扶蕊有那么一瞬间的凌乱。 她能闻到周惟卿身上清苦的书墨味。 她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周惟卿的身体也紧紧绷着,一时气氛十分暧昧。 种种不可言说的欲望在二人心底滋生。 宁扶蕊率先转移了话题:“我们去劫后面走得慢的那两个?” 队伍最后面有两个人落了单,一人跛脚,另一个人似乎患有眼疾。 一个半瞎跟一个跛脚,走路一个赛一个的慢。 周惟卿点点头,宁扶蕊抄起家伙,屏声敛息,果决地挪步上去。 第三十章 在劫难逃 “——!!” 宁扶蕊敲晕一个,周惟卿下手也十分狠绝,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一个吹笛,一个捏眼,配合得十分妥当。 扑簌的风吹过来,芦苇地便传出一阵飒飒之声,很好地遮盖了两人的所作所为。 缓缓将晕过去的二人拖到一处树后捆起来,宁扶蕊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捂着肚子笑了出来。 此情此景实在太黑色幽默了。 周惟卿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宁扶蕊一脸好笑地望着他,解释道:“我,我没想到你竟还有这等手段。” “......” “看不出来啊,周惟卿。” 平时温言款款,吵架都吵不赢别人的男人,大半夜屁颠屁颠跟着她跑出来劫人。 周惟卿面不改色地望了她一眼,他只知道那两个人快要醒了。 要阻止让他们咬舌自杀。 左顾右看只有宁扶蕊方才给他的帕子,他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中衣里,扯了自己衣角的一块布准备着。 宁扶蕊蹲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 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好玩。 落单的二人一醒,看见周惟卿罗刹般阴骛的眼神直直盯着他们,顿时吓得浑身一颤,脊背冒汗。 宁扶蕊用短镰提着瞎子的下颌,冷言道:“你们运私盐,背后主子是谁?” 瞎子用剩下的半边眼瞳瞧着宁扶蕊。 怎么还有个身段窈窕的女郎? 旁边的穿着夜行衣的青年幽幽地来了句:“别看不该看的。” 语气是平静缓和的,却令他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我,我们也是替人办事的,不知道啊!” 此时,另一个跛子也行了,连忙配合着点头。 周惟卿不想与他们多交流,便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你二人今晚只能活一个,谁先说活谁。” 此话一出,二人都沉默了。 瞎子与跛子是在被招来队伍后认识的。 因为是同乡,又同样罹患残疾,二人一路上相互照应,说是亲如兄弟都不为过。 “我家还有八十老母——” “我家也有!” 宁扶蕊看着二人直接将自己底细吐露了个遍,都没交流出结果。 她侧目看着周惟卿。 会不会做得太狠了点儿。 这两人也没什么坏心眼。 周惟卿开始不耐烦了:“不说的话,交给县府处置也是可以的。” 二人听见县府,眉心一跳。 招他们的人便是县令身边的亲卫,信誓旦旦地说走完这一趟便能获得万贯家财。 如果把他们交给县令,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交就交,谁怕谁!” “对,交就交!” 不用审了。 周惟卿用看死人的目光望着这两个愚蠢的男人。 可是他不想在宁扶蕊面前杀人。 宁扶蕊看着那两人喜不自胜的脸色,就差没把是县令指示他们做的写在脸上了。 身边骤然升起一道杀气。 宁扶蕊知道他又动了杀心。 她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让她来解决。 “我观你二人劳苦半生,提着人头做事不容易,今晚便放过你们。” 头一次有人与他们共情,瞎子与跛子感激地望着宁扶蕊。 “只是此后莫要再做此等勾当,今晚便是你们命中的劫数,一旦活过今晚,往后便可顺遂半生。” 二人一听,手被捆缚着,依旧以头抢地跪谢着宁扶蕊:“谢谢女侠大恩大德,我们不做了,我们一定不做了!” 宁扶蕊赶紧拉着状态还异常着的周惟卿走人了。 阴兵借道案水落石出,宁扶蕊心情十分愉快。 她坐在书案前,周惟卿照常给她换药。 少女莹白柔润的肩头上有一圈可怖丑陋的咬痕,十分不合时宜。 他开口问道:“你就不怕他们再回去?” 宁扶蕊十分自信:“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回去了。” 周惟卿选择缄口不言。 等宁扶蕊睡下之后,他又悄悄翻了窗出去。 回到原先那棵树下,二人果然不见了。 他仔细辨别草地里的踪迹,跛脚走出来的脚印总是一边重一边轻。 辨别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顺着脚印走了一会,便看到了那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正在商量着什么。 “你说那女娘那么好说话,她......” “既然都放了我们,我们现下再回队里去那不就是人财两全!” “这女侠真乃神机妙算啊!” “待我们走完这趟,一定要回来看看,到时候——” 二人开始说着污词秽语,好不快活。 周惟卿不为所动地攥着刀,静静站在他们身后。 撒旦的怜悯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终于找到机会手刃二人,虐杀的快意自心底缓缓升起。 他颤抖着双手,喉结轻动。 就连两颊都泛起了异样潮红。 翌日清晨,周惟卿带着一身朝露回来了。 回到屋内,环顾四周,却不见宁扶蕊。 只见他脸色霎时褪去血气,愣愣站在原地。 他还记得宁扶蕊当时看着他说,脏。 所以他这次特地没有弄脏自己的衣服,刀也洗干净了。 “周惟卿?” 怔愣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你去哪了?” “哎哎,这烫的,你干嘛——!!” 宁扶蕊右手还端了一碗面条,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 “你没走?” 宁扶蕊莫名其妙:“我能去哪?” “我再也不杀人了,我听你的,再也不杀了......” 青年单薄的身躯紧紧抱着她,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 他身上朝露很重,至少外面呆了一晚上。 她的肩上隐约有几分湿意,宁扶蕊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人病娇还是犯了。 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被他看上了。 仔细一想,应该是昨天那两个。 她心情一时十分复杂,只能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点了根香。 看来这二人在劫难逃。 “我在这呢,我陪着你,我不走。” 少女清脆如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慢慢抚平青年原本慌乱的心。 她拍拍着他的脊背,轻声说道:“先吃面啊,周惟卿,都冷了。” “你吃了么?” “我吃了一点。” 宁扶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想着早些起床做一顿面吃。 因为周惟卿不会做饭,她已经受够稀粥了。 桌案上摆着一碗简简单单的清汤面条,上面盖着一个荷包蛋,装饰着翠绿的青菜与葱花。 虽然简单,可是卖相很好。 周惟卿吃得很着急,定也受够了稀粥。 “好吃吗?” 他点点头。 宁扶蕊支着下颌,笑眯眯地看着他:“吃慢点。” 看着看着,眼前忽然又起一片雾气。 宁扶蕊知道她这是触发了窥探系统。 她蹙眉摇了摇头,想甩开触发时的眩晕感。 视线忽然一矮,她这次好像附身到了一个小孩身上。 第三十一章 潋滟爱意 小孩静静倚在门框上,好奇地看着屋内的大人。 里面站着神色肃穆的赵褚林,还有一个正在做法的法师。 观周遭布置,这里应是赵府祠堂。 桌上一对白色的挽联上写着赤红的大字,看上去十分不祥: “山龙廉贞有向,水龙巨门见水。” 宁扶蕊一时看呆了。 这是五鬼聚财局。 她还小的时候,娱乐圈里曾竟有大腕上门让她爸妈布这种局。 获取的钱财能五五分。 可惜她爸因为自身命格不够硬怕反噬回绝了。 这个局必须要寻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师,开坛调用东西南北中五方能生财的鬼。 然后再聚集三界阴气亡魂,利用法力与其盟约。 最后为求财之人源源不断地生财聚利。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必须在五个特定地理位置上布置阵眼,引鬼来聚财。 屋内不知进行到哪一步了,忽然骤起狂风,吹散了桌案上的卷轴。 一个卷轴掉落下来,上面清晰地写着几个村县的名字。 梧桐村,巴霞县,柔远县,开阳郡...... 宁扶蕊还想再看清些,可是小男孩被另一个大人拉走了。 “叔父......” 又一阵眩晕袭来,宁扶蕊的窥探之旅结束了。 五鬼聚财,梧桐村就是阵眼之一。 怪不得这个地方多雨水,开阵必须要有水。 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越靠越近了。 宁扶蕊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原是周惟卿的手。 因为她看着他出神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周惟卿此时一脸担心地望着她。 “你吃完了?” 周惟卿点点头。 “我去找郎中要一份地形图。” “我同你去。”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我同你去。” 怎么又莫名其妙犟上了。 宁扶蕊无奈:“好吧。” 她要来地形图仔细研究了半天。 村外五十里有一处大河通往外界,常年雨水导致洪灾泛滥。 为什么不修个坝防洪呢? 如果要破坏阵眼,就必须要修坝,阻止过多的水引入梧桐镇。 “周惟卿,你说这里为什么不修个坝?” 周惟卿坐在她身旁,闻言瞥了眼地图,便道:“通私盐不能走官道。” 宁扶蕊顿时喜笑颜开:“你真聪明!” 周惟卿被她夸得一愣。 这样一来,种种证据都指向了梧桐村的县令! 要修坝,必须要经过县令同意。 可是他还在官商勾结呢,又怎么会同意呢? 必须要想个办法,先扯他下台。 等等,她身边这人似乎就是下扬州来督察郡县弹劾百官的。 宁扶蕊眼睛一亮,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看着旁边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宁扶蕊心里有点小激动,还有点小痒。 周惟卿呼吸一滞,眼前的少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张开双手便朝他扑来。 软玉温香在怀,他不禁绷紧了身子。 他想起宁扶蕊说过的,爱慕一个人便是心跳加速,手心发汗,想一整日都与她在一起。 他如今耳边一片嗡鸣,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怀中人身上的桂花味使他安心,好想多待一会儿,好喜欢...... “周惟卿,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周惟卿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啊。” 宁扶蕊机灵地想,如今他们还在梧桐村,不是在汴京。 管他什么宁家赵家,她跟周惟卿,就是单纯的结交之谊! “好朋友就是要相互帮助,你帮我把县令拉下台,我帮你把病娇治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惟卿只听懂了个把县令拉下台。 沉默半晌,他才低低地应了声嗯。 胸口有些闷。 夜晚,宁扶蕊站在榻边,看着榻上被她包成一团的周惟卿,嘴角深深弯起。 “你今晚必须要睡觉。” “我不用——” 宁扶蕊坚定地说:“你用,你必须用。” 这人就是死鸭子嘴硬。 说不定他精神状态不正常就是因为小时候没充足睡眠导致的。 “那你呢?” 他目光温煦,看得宁扶蕊心软成一滩水。 “你不介意我上来睡吧?” “今晚咱们就挤一挤,等明日到了县里就能开两间房了。” 周惟卿显然不介意,并且给她挪了挪位置。 两人端端正正地躺了一个晚上,一夜无梦。 宁扶蕊先醒了。 她第一次看见这人正正经经地睡觉。 脸颊红红的,眉眼虽低,嘴巴却要微微撅起来。 真可爱! 宁扶蕊睁着大大的眼睛,温暖的墨香充斥鼻间。 她凝眸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处,隐约可见细微的绒毛。 若是他家没被迫害,现在肯定也是个被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的贵族小公子。 周惟卿一睁眼就看见一双潋滟的眸子,盈满了狡黠的笑意。 一时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停驻在此刻。 他怔怔地看着,滚热的液体从眼眶中缓缓淌落,顺着眼角一点一滴隐入如墨的鬓发间。 他早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爱意了。 宁扶蕊笑容瞬间干在嘴角,她无措地眨眨眼,问道:“你怎么了?” 不是,这剧本不对啊。 这人还有起床气的? “你怎么哭了......” 她赶紧从被子里拿出手,轻轻擦掉眼前人睫毛上的泪。 他的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迷茫,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 沉默了许久,昨日郎中听闻他们要走,此时在门外笃笃敲着门。 宁扶蕊迅速起身穿好衣服,同他说了阴兵借道的事实。 郎中表情凄苦,他遥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缓缓道:“我们也曾同他说过修坝,可是他每次都口头应承着,并无个准信啊!” 宁扶蕊笑笑,肯定道:“没事,我们有他!” 她指了指身后的周惟卿,而后一顿猛夸,那郎中听了,十分感激地望着两人。 青年伫立在她身后静静听着,面如止水,却悄悄红了耳朵。 郎中颤抖着就就要跪下:“老身果然没算错,您二人就是咱们镇的救世主啊!” 宁扶蕊赶忙又去扶他,心中一时有些飘飘然。 郎中好心地替他们租了马车,他们沿着护城河一路走,经过半日的奔波,终于抵达了崇德县。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市井叫卖声不绝于耳。 县城的风景不比汴京,宁扶蕊好奇地拉开帘子,满目皆是土黄的砖瓦房。 忽然瞥见一条暗巷里有几个乞丐聚在一起打骂着什么人。 他们嘲笑着那个人,有几个人还撕扯着那个人的衣服。 听声音,那个被撕扯衣服的似乎还是个女子。 宁扶蕊看不过眼,叫停了马车。 她拎起自己惯用的雷击木匕首,这匕首是她在伊州淘到的。 平时用来除精怪无需开刃,如今用来吓唬吓唬人也够了。 “你在这看着,我去去就来。” 第三十二章 糟糠之妻 周惟卿盯着她的背影,看她也没走多远,便倚在车厢里静静看着。 宁扶蕊望着女子七零八落的衣裳,心底梗得难安。 “哎哟,又来一个小贱蹄子!” 一个骨瘦形销的地痞眼神猥琐地在她身上游离。 “对别人评头论足之前请你自己先照照镜子。” 宁扶蕊冷冷地回望着他,根本不想跟他们多说。 她一脚踹了上去。 那地痞被她踹在地上,捂着抽疼的腹部吸着冷气。 没想到她人看着娇小,气力却不小。 旁边有人拿着棍朝她指指点点:“我去你大——” 宁扶蕊直接甩了一巴掌上去打断他施法。 甩完,她嫌恶地拍了拍手,似乎碰到了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 她直言道:“我今日不是来打抱不平的,我只是想打你们一顿。” 众人脸色一时变得难以言喻。 “既然是来找茬的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宁扶蕊身旁刮起一阵风,一人挥动着狼牙锤准备朝她冲来。 她转身躲了过去,手中利刃飞旋划过粗糙的皮肉,空气中即刻漂浮着一股血腥气。 暗巷里顿时传出宰猪一样的惨叫声。 宁扶蕊嘴角一扬,这些人比起刀尖上舔血的吐火罗人还差得远了。 也就只能在这欺负欺负弱势群体。 身后一股凛然的杀气袭来,她闪身一避,利用匕首格挡了下来! 金戈相撞嗡鸣不止,宁扶蕊趁机瞄准那人的下三路又狠狠踹了一脚。 众人一时畏缩着不敢上前,从没见过如此阴毒的女子! 宁扶蕊二话不说脱下御寒的外衣给女子披了上去。 女子哑着嗓子,堪堪搭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多谢姑娘相救。” 宁扶蕊观察到,女子眉眼上挑,梳的是妇人的发型。 为何一个妇人会沦落成一个乞丐? 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静静拿出匕首准备再战。 那几个地痞一脸惊恐地望着宁扶蕊,缓缓朝后退去。 “我我我我们明日再来!” 宁扶蕊:“......” 她还没开始热身呢。 她带着女子上了马车,那女子见到车上还有一个男子,顿时有些瑟缩。 “别怕。” 宁扶蕊拉着她的手,朝她安慰道。 她又递给她一个水壶,妇人喝完水,感激地望着宁扶蕊。 “那几个人是我爹寨子里旧日的仇人,如今见我落魄了,便想趁机报复回来。” 寨子? 宁扶蕊有些懵,她救的又是哪个大人物? 沦落为乞丐的妇人望着她时,眼神坚毅,气质与别的闺阁女子凛然不同。 她同宁扶蕊解释了半天,宁扶蕊的神色堪称精彩绝伦。 这名妇人竟然是县令明媒正娶回来的大夫人! 她旧时是山匪的千金,街上偶遇尚未发迹的县令,二人一见钟情。 彼时县令穷困潦倒,为了能吃饱饭入赘了山匪家。 妇人身姿端正,坐在宁扶蕊对面,声音沉缓有力:“我爹一路助他及第登科,平步青云,如今他成了县令,竟然觉得我的身份有失体面。” “他强迫我签了和离书,狠心骗我到护城河外,将我推入水中,”说到这里,她哽咽的声音染上一抹狠绝,“谁料我大难不死,如今便是要回来寻他的仇!” 宁扶蕊心中一喜,欢快道:“那正好,我们能一道了!” “你们?” 宁扶蕊也同她说了梧桐村的遭遇,妇人听了直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不是人的狗东西!” 宁扶蕊噗嗤一笑。 她来这里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如此直率的女子。 忽然发觉脸上黏着周惟卿的视线,宁扶蕊抬眼望去,那人清浅的笑意直达眼底。 她又讪讪地收回了目光,心下忽然多出几分无言的悸动。 宁扶蕊与周惟卿找了间客舍,开了两个单间。 经费有限,她只能与妇人挤一间,周惟卿便单独一间。 妇人没什么架子,做事不拘小节,见宁扶蕊也是个爽利的女子,晚上便与宁扶蕊躺在榻上谈天说地。 二人相谈甚欢。 第二日,宁扶蕊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因为上疏告发主要还是周惟卿的活,她一起床便下楼买了两份早饭去找周惟卿。 他吃相很好,细嚼慢咽的,看得宁扶蕊心情十分愉快。 吃过早饭,周惟卿沾了笔墨开始攥写举状。 宁扶蕊则负责坐在他旁边左顾右盼。 忽然瞥到桌上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小香囊。 总觉得有点熟悉。 在哪见过呢...... 宁扶蕊脊背一凉。 这是她旧时自己做的,后来送给周惟卿了。 想着这几日与他的相处,宁扶蕊面容渐渐冷了下来。 她与他确实少了那么点界限。 因为她是现代人,所以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异常。 反倒是周惟卿...... 她直直望着那个香囊,平静道:“周惟卿,你是不是喜欢我?” 握笔的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点。 周惟卿整个人僵滞在那里。 明明是疑问句,却被她说得无比肯定。 仿佛有一只鬼手在暗中缓缓攥紧他的心脏,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绞痛。 墨笔啪嗒一声,于右手中掉落。 他说了会怎样? 她会怎么想他? 她会弃他而去吗?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宁扶蕊,神色晦暗难明,眼底沉寂得像一滩死水。 宁扶蕊看他这个反应便心觉不妙。 他可是在赵家畸形变态的教育下存活下来的病娇啊。 病娇的想法能跟普通人一样吗? 不过周惟卿会喜欢她,她忽然又觉得合情合理。 每个男人对于他的第一个女人总是会有一些特殊的感觉。 这个人又十分缺爱。 她这是直接撞枪口上了。 得出结论,她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没,没事,你喜欢也没事。” “后面应该还会有更喜欢的,哈哈。” 古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她又不会留在这里很久。 估计随着时间,他阅历一深,这感情自然就淡了。 宁扶蕊一把抓住香囊,她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香囊我先拿走了,太磕碜了,后面再给你做个新的哈。” “你要去哪?” 周惟卿心底慌得不行,兀然站了起来。 椅子发出刺耳的拉扯声。 “——!!” 他强硬地抓住宁扶蕊的手腕,将她按在椅子上:“你不能走!” 原身被赵家人强迫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她一时腿脚发软。 宁扶蕊在心中暗骂自己行事鲁莽,她都忘了这玩意还有后遗症! 而且周惟卿手劲也太大了。 周惟卿直直盯着她,眼神冷沉得可怕。 “你抓得我好疼,你放手!” 宁扶蕊根本挣脱不开,高大的身影越靠越近。 完蛋了这下翻车了! 她躲避着那人的靠近:“你,你快放开!” 心中泛起莫名的恐惧,宁扶蕊知道那是记忆在作祟。 她颤抖着嘴唇,回忆加剧了心中的怯意。 “周惟卿,别让我恨你!” 闻言,青年猛地松开她的手,顿时回过神来。 恨,她说了恨。 他最害怕的事。 他最怕宁扶蕊厌他。 宁扶蕊知道自己这句话奏效了,她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一人之下 接连几天,宁扶蕊都没回去。 她心情非常不好。 看到水渠里的老鼠,她都想上去踹一脚。 站在客舍门口,她叹了一大口气。 还是逃不过,还是要面对。 忽然楼上探出一道焦急的身影。 大夫人不知这小两口为何吵了架,只知道那个青年后来独自去县府拿人去了。 她左盼右盼盼不到宁扶蕊回来,她又不能出门,急得差点从二楼跳下去。 宁扶蕊疑惑道:“大夫人?” “哎哟姑娘你终于回来了,你夫君自己提了把刀去了县府,你快随我过去看看!” 宁扶蕊顿时心惊肉跳,要坏大事了。 “别急,他......” “他应该会处理好的。” 二人话不多说便乘上马车去了县衙。 县衙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正在升堂了! 只见周惟卿双手抱臂沉着个脸,身下蹲着个一脸冷汗的县令。 蜷缩在他身旁的,还有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被捆缚着的跛脚男人。 他对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有着强烈的惧意! 宁扶蕊站在人堆中,遥遥望着厅堂里那个年轻的御史。 她是第一次看周惟卿办公事。 一袭朱紫官袍愈发映衬着他身姿如松,高风亮节。 眉眼间尽显清贵高雅,那眼神似乎像在藐视着什么草芥。 宁扶蕊缓缓攥紧了手指。 她竟然能把这样一个男人拉下神坛。 她何德何能。 这人自打离开赵家之后,命格好了不少。 或者说,他原本就是这富贵命。 他生来就是要站在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的。 大夫人看她一时出神,便疑惑道:“姑娘?” 宁扶蕊回过神,抿唇思考了一会儿,静道:“我们等等再上去。” 只听那老太守一拍惊堂木,抖着胡子朝县令喝道:“蔡崇,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宁扶蕊忍不住笑了一下。 菜虫。 真是个好名字。 “枉我这般费劲心思培养你,你竟,你竟做出这等事!” 太守用食指指着他,颤抖着声线,不可置信地说: “运私盐呐,你怎么敢呐!” 周惟卿挑挑眉,继续火上浇油。 只见他朝堂上那太守俯身一拜,朗然道:“不止运私盐,我没认错的话,那队伍中还运有昆仑奴。”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更是大骇! 私运昆仑奴! 一等一杀头的大罪! 太守喷出的唾沫都快溅到蔡崇脸上了:“真是猪油蒙了心,蔡崇,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蔡崇一边恶毒地盯了周惟卿一眼,一边故作姿态地为自己辩着清白。 “这跛子不知道是他从哪里找来的,本官根本就没见过他!” 说罢,他哐哐磕了两个头。 “蔡崇敢以一家老小性命担保,绝无此事啊,还请太守明察!” 神态诚恳,不似有假。 “蔡崇一生做事光明磊落,自认不曾亏待镇民一分一毫——” “放你娘的屁!” 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天际。 一语既出,全场震惊。 众人心想,看着模样清秀的小姑娘怎么能说出这么粗俗的话? 蔡崇惊得浑身一抖。 他缓缓转过头来,顿时被来人吓得面无血色。 “你,你你你你......” 只见一个红衣少女身旁站着一个姿态从容的妇人。 蔡崇嘴唇惨白。 那日他分明就将她推入了水中,她明明就死了! 怎么会,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宁扶蕊看着蔡崇惨白的脸,神色鄙夷道:“真是软饭吃多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家老小的性命,亏你还说得出来?” “全都被你害死了哪来的一家老小,我看你是户口轻飘飘,说话直挺腰吧?” 宁扶蕊看着县令那个孬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正好没人撒气呢。 想罢,她干脆嘲讽技能全开:“糟糠之妻不可弃,也不知道你平日里都在想什么,真是把你脑子里的水抽出来都能再浇村头八亩地!” 蔡崇从来没被女子这样呛过,脸涨得又绿又红。 他一时气结,嘴巴一开一合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 妇人沉着眉目,提起裙缓缓走上前去。 抽了他一大个耳光。 厅堂上隐隐传出来一股骚臭味。 宁扶蕊皱起眉头,愈发鄙夷地盯着蔡崇,一边忍不住捂着鼻子。 她又看了一眼周惟卿,镇定自若,没什么反应。 似乎都不知道她来了一般。 这才是周惟卿,不为情执所困。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蔡崇已经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忙喊道: “夫人饶了我......饶了我......我都招......都招!” 大夫人扯着他的耳朵,气愤道:“你也配叫我夫人!” 大夫人毫不犹豫地跪在大堂,又指认了蔡崇杀妻一事。 众人许久都未有看过这样的好戏了,纷纷拍手叫绝! 闹了半天,夕阳西下,堂审终于结束了,县令如愿下台。 大夫人拉着宁扶蕊的手,一时泪如雨下,竟是喜极而泣了。 宁扶蕊揽过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她轻声问道:“你接下来可有地方去?” 大夫人点点头;“山寨虽然被那狗娘养的剿了,可我表哥在徐州还有生意,我便投靠他去!” 宁扶蕊笑了,她拍了拍她的背,只说了一声:“好。” 她由心底佩服这样的女子。 “对了,你夫君......” 大夫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宁扶蕊想说周惟卿不是她的夫君,可是看着神色和善的妇人,一时又说不出口。 “他很爱你。” 宁扶蕊抿着唇,沉默了。 可是她不能爱他。 她望着妇人,平静地扯出一抹笑:“我知道了。” 周惟卿站在远处,神色莫名。 送走了大夫人,她站在原地,与他面面相觑。 怎么说呢,县令的事了结了,梧桐村的事情还没完呢,她还得靠他。 只见他慢慢朝自己走了过来。 青年蔫头耷脑地站定宁扶蕊面前,眼中没了中午升堂时的清冷矜傲,像个没吃到糖的小朋友。 “我错了,你恨我么?” 他认真观察着宁扶蕊的神色。 宁扶蕊抛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给他。 她真的对这个人说不出狠话。 “不恨,走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身后的周惟卿,径自上了马车。 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宁扶蕊心底浮出一种感觉,这人扮可怜也是一顶一的。 她真的见不得自己身边有人委屈难过不开心。 “周惟卿。” 周惟卿眼神一亮。 “你今天升堂的时候,”宁扶蕊在脑中搜索着形容词,“很帅,继续保持。” 气宇轩昂,清雅出尘,就像天上的仙君下凡。 宁扶蕊暗暗想着。 第三十四章 借出去了 月色如霜,夜凉如水。 当他们坐着马车再回到梧桐村时,众村民在村口举着各式灯笼,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二人。 旧时洪灾泛滥,雨水又多,村里的地都被浇坏了,几乎没有几亩良田。 如今县令一下台,修坝之事便有了着落,来年庄稼也就能有个好收成了。 宁扶蕊耳热,扯了扯周惟卿袖子:“你看,他们都是来感谢你的!” 周惟卿心中一股奇异的暖流划过。 春天的意志和暖流正在逐渐地驱走寒冬。 心中对自己与世人的芥蒂有如冰雪初融。 他又转头望着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宁扶蕊,一时挪不开目光。 有几缕柔软的鬓发被风吹得散乱了。 他手指在袖子底下颤动着,却是不敢再帮她理。 赵桃儿站在爹娘身后悄悄瞅着周惟卿,脸色微红。 他们二人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话,在村民之间口耳相传。 有村民开始好奇了:“娘子娘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宁扶蕊想起那个桂花香囊,心底就泛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她与周惟卿,完全就是一段孽缘。 此事全因她而起,也怪她心软,屡次和他亲近,又爱逗弄于他。 一不小心还那个了。 心底逐渐泛起一股难言的情愫。 宁扶蕊甩开头中乱絮,觉得她跟周惟卿的故事不好听,又绞尽脑汁给村民们编了另一个故事。 情节扑朔迷离,跌宕起伏,村民们听得十分起劲。 晚上,宁扶蕊买了床棉被,回到郎中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径自铺了开来。 就这么过了一夜,她发现周惟卿有点不对。 他早上一起床就开始用手摸索着周遭。 扣个衣服扣子,穿个鞋子,便用去了小半天。 像是...... 像是看不见了。 “周惟卿?” 无神的双眸抬了起来。 空蒙的目光望着她站着的方向。 “你今天怎么了?” 他欲言又止,宁扶蕊试探着走到他面前。 而周惟卿好像不知道她来了,穿好鞋直接站起来,险些撞到她的下巴。 周惟卿很清楚这是什么,赵旻澜曾经说是家中有死去的长辈借了他的眼睛。 每隔半年便要发作一次。 发作时,赵旻澜一般都将他关在屋子里,让他独自一人日日夜夜感受着那方漆黑。 后来有宁扶蕊的香囊伴身,半年就变成了一年。 如今香囊被她收回去了,长辈就来得早了些。 “借出去了。” “什么借出去了?” “眼睛。” 他仿佛在说着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宁扶蕊一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赵褚林用五鬼法敛财,势必要与鬼做些交易。 她想错了。 不是赵褚林将全家霉运都转移到他身上。 是把他当作交易借给鬼了。 五鬼缠身之人才会有那么多数之不尽的劫数。 看他早已习惯的模样,宁扶蕊眼眶有点酸。 “那你今日暂且好好休息。” 她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在榻上。 “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再睡会儿吧。” 邪崇当着她的面祸害人,她又怎能坐视不理? 他任由宁扶蕊动作,睫毛像蝶翅般轻轻颤动,似乎一碰就要破碎。 “周某能否......再讨个香囊?” 宁扶蕊心中一跳,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 “你看我这脑子,差点都给忘了。” 她跑出镇中买来朱砂跟符纸,咬咬牙又买了几块布准备给他缝个香囊。 她将写好的符纸烧成一碗符灰水给他喂了下去。 周惟卿的眼睛慢慢又重新清明起来。 剩下的符纸她也不能浪费,准备全都塞进香囊里。 晚上,她坐在书案边缝着香囊,周惟卿则坐在榻上看着书。 隐约间又听见滴滴答答的雨水声。 窗外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她手笨,香囊缝得也不好看,这么多年也只会缝她父母教给她的一个最简单的样式。 寂静中忽然传来一句青年的呢喃。 “宁扶蕊。” 他的声音很轻,可咬字十分细腻缱绻,令宁扶蕊心悸不已。 他还是第一次喊她的全名。 不是刘翡,不是玉蕊,而是宁扶蕊。 似乎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呓语一般,并不需要她的回应。 她沉默地抬眸望去,昏黄的灯光使他浑身罩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窗外淅沥的雨滴轻轻敲打着窗户。 风雨家灯暖。 这是宁扶蕊此刻能想到的全部。 青年没有戴冠,散下来的墨发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只见他嘴边弯起淡淡的弧度,眼底带着隐秘的期盼望向宁扶蕊。 “教我缝一个香囊吧。” 宁扶蕊看了他一眼:“那你过来坐着。” 因为新县令赴任需要时间,宁扶蕊这几日干脆都在教周惟卿缝香囊。 她十分嫉妒。 眼前这个人,学习能力实在是太好了。 寥寥几天,缝得已经要比她自己的要好上不少。 她嘴硬道:“虽然你缝的好看,不过还是我这个比较有用些。” 她这一次的香囊可是下了狠手。 整整缝了五十多张辟邪符进去,原本半圆形的香囊,硬生生鼓成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圆包子。 她一把塞给了周惟卿:“虽然有点丑,但是你不能嫌弃。” 周惟卿低低笑了一声,只说了个嗯,含着温情的眸子快要将宁扶蕊看穿了。 宁扶蕊被含情脉脉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 一时忘记这人对她有情了。 她心下有些慌乱:“你,你这个缝得还是磕碜了些,要送也拿不出手,我先回收了。” 话语中暗藏着其中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私心。 周惟卿点点头:“好。” 一眨眼,宁扶蕊在这山中小院待了已有半个月了。 新任县令终于到来,是个年轻高瘦的男子。 朝廷拨了五十几个人来梧桐村修坝,宁扶蕊每日都要去河边看着。 此坝一成,赵褚林的风水局便被她破坏了五分之一。 为了让周惟卿在人们心中树立一个好官的形象,她又推着他出去跟别的村民一起修坝。 村民们起初看见周惟卿与他们一群乡野村夫一起干活,还有点不好意思。 奈何他每日都来,虽然话少了些,但干活很卖力,不懂就问,学得很快。 众人对周惟卿赞不绝口,这让宁扶蕊心中倍感慰藉。 她希望周惟卿能从人们的言行中感受到爱。 这世间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她希望有朝一日,他都能亲自体会。 周惟卿每日辰时下地,日落而归,带着满身的泥点子,每到这时宁扶蕊总要嘲笑他一下。 五月初,大坝建成,宁扶蕊收拾好包裹,准备南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开阳郡。 第三十五章 流民暴动 “周惟卿,咱们就此别过。” 少女站在村口,神色庄重认真地看着他。 她今日穿着一袭水白色的曳地罗裙,身姿袅娜。 青丝倾泻在肩头,熹微霞光打在她的身上,恍若神女。 很好看,怎么样也看不够。 虽然不影响她说出的话丝毫不留情。 宁扶蕊知道她跟周惟卿不顺路,她要一路南下,而周惟卿要回扬州交差。 周惟卿定定看着她,幽深的眸子看不出喜怒。 她没跟他说自己要去哪。 那便是不愿他继续跟着。 心中漫上悲苦,周惟卿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竭力遏制着什么。 手中少女赠的香囊沾染了人的体温变得柔软适手。 宁扶蕊是不喜欢离别这种场景的。她径自转过身,朝着林荫小路出发。 身后颀长的身影未动分毫,风和日丽的晚春,云霞卷动在澄碧湛蓝的天,她的身影愈来愈远。 她走了。 “再见。” 青年口中的呢喃转瞬便被风携卷而去。 直至再也看不见少女的身影,他才转身离去。 宁扶蕊到了崇德县便租了匹马,往西南方向出发。 她还是喜欢自由无虑的塞外,她怀念在马背上奔驰的日子。 一路上走走停停,越往南天气越热。 明明才五月,为何如此之热? 宁扶蕊摸出钱币来卜算。 天降异象,紫微星不稳,大灾四起。 她倒是知道梁帝大病一场,似乎命不久矣了。 这厢,周惟卿刚回到扬州,便接到朝中派他去监督东西南赈灾的消息。 西南地动频繁,东南又有蝗灾、旱灾四起。 北上的流民隐有暴动之势。 他是梁帝的眼,梁帝要他去哪,他便去哪。 “哎我说,你这香囊这么丑,哪买的?” 祁元白坐在酒肆,大大咧咧地靠着周惟卿的肩膀,瞥见他腰间的挂饰,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见周惟卿不答,他又贱兮兮地问:“莫非是哪家姑娘给你送的?如此手巧,让我避避雷!” 他还特意加重了手巧二字。 周惟卿依旧沉默不言,给他甩了个眼刀,将香囊藏在更贴身的地方。 祁元白神色揶揄,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我同你说,哪个姑娘摊上你都是要倒大霉的,我看你啊,干脆寡一辈子算了,你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 他举起一盅酒,潇洒地调侃道:“只有你爷爷我,还能时不时陪你喝上两壶!” 祁元白还记得他当时从赵家出逃的时候,头发散乱,身上又脏又臭,对着他个救命恩人还凶巴巴的,咬了他好几口。 后来周惟卿被人拖了回去,而他自己呢,也差点死在那些人的乱棍之下。 如今一眨眼,物是人非,面前的人一袭白衣光风霁月,再也不凶了。 可他知道,周惟卿心底始终还有一头沉睡的狮子。 翌日一早,周惟卿便牵着一匹马,再次启程出发。 他走了接近两个月,中途他的马被流民抢了分食,他便只能靠走路。 天气愈来愈热,处处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他一路南下来到泉州,如今跟着泉州刺史在泉州城门口遣着人施粥,开仓振粮。 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泉州百姓也苦不堪言。 宁扶蕊本来是南下的,但是被庞大的流民队伍裹挟着来到了泉州。 她自己带的吃食也只剩几张干巴巴的馕,偶尔还要提防一些流民来抢。 日中,宁扶蕊在城外找了个清净地方吃馕。 她早在伊州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吃食,如今也不觉得有多难适应。 有好几位骨瘦如柴的小娃娃走了过来,衣衫褴褛,眼巴巴地瞅着她手上的东西。 见了几个月的抢食惨状,宁扶蕊的心肠早已变得不那么软。 可是当小孩小孩一声声叫她姐姐的时候,宁扶蕊还是喊了他们过来。 她一块一块地分发下去,只给自己留了半块。 小孩狼吞虎咽地吃着干硬的馕,很快宁扶蕊又将自己手中的半块给了出去。 她如今身上并无多少钱银,衣服首饰能典的都典了。 要尽快入城传书给柒柒让她寄点钱到钱庄。 即便是一身粗糙的麻衣,她在一众流民中也颇为显眼。 一阵米香味传来。 原是有人在城门口施粥。 宁扶蕊抬眼望去,猝不及防望进一个无悲无喜的眸子里。 呼吸一窒,瞳孔骤然紧缩,宁扶蕊赶紧低下头蒙上一块面巾。 周惟卿怎么会在这里? 怔愣间,她的口袋被人一扯。 袋里的罗盘直直掉在了地上! 金色的罗盘在烈日的照射下格外刺眼,霎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金子!她有金子!” 众人贪婪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吃干抹净。 宁扶蕊吓得一身冷汗不敢去捡,缓步退后准备逃跑。 “她身上肯定还有,别让她跑了!” 有粗糙的手摸上了她的脊背。 越来越多的手推搡着她,在她身上肆意地乱摸。 更有甚者,直接便上手撕她的衣服。 她对这群疯狂的流民根本毫无办法! 众人如饿虎扑食般朝她扑了上来。 对付百姓不能动武,不能用符。 宁扶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呼吸困难,在这样下去她会死在这里。 人群中爆发了骚乱。 周惟卿朝身边的守卫问道:“那边在争什么?” “似乎是一块金子。” 他皱起眉头,命令道:“找几个人去看看,别让秩序乱了。” 哪来的金子? 人群中有幸运的人抢到了她的罗盘,艰难地举起手,兴奋地喊:“哈哈,我抢到金子啦!” 幸运的人瞬间又被其他流民相继淹没。 周惟卿看着那形状,并不是金子。 而是风水器具,一个罗盘。 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子熟悉的眼神,心脏倏然被揪起来。 他颤抖着嘴唇,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在心头浮现。 那个他连碰都不敢碰的女孩儿,如今...... 周惟卿抿紧了唇,抽起身旁侍卫的长棍便大步朝流民走去。 “大人,您去哪?!” 一双手艰难地拨开了人群,紧接着,接连的惨叫声响起。 宁扶蕊顾不及看发生了什么,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手腕又猝不及防被人握住,她又拼尽了力气甩开。 “是我。” 第三十六章 跌落崖底 心底隐秘的欲望横生。 多么希望她能再多依赖自己一点。 可她永远都高坐在那里,那样运筹帷幄,处变不惊,无人能撼动她分毫。 如今她颠沛流离,裸露的肩胛骨像折断的羽翼,在风中微微发抖,像一只脆弱的蝴蝶。 即便如此狼狈,她的眼中也没有多少惧意。 守卫隔开人群,耳边的人流声逐渐变得缓慢。 宁扶蕊呆呆地看着他。 她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给他看了去。 嘴唇张张合合,竟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身上轻轻覆上一件带有体温的衣服。 不知道是第几次,他给她递衣服了。 深深的困倦袭来,宁扶蕊腿脚一软,朝后倒了下去。 长久盘踞在心中的慌乱与防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深入灵魂的疲倦。 她累极了。 “好困......” 她陷入了昏沉的梦。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鼻尖是一股融入进体温的淡淡墨香。 宁扶蕊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等等,她怎么睡周惟卿怀里去了?! 别人总说她体质阴寒,如今揽抱着她的身体是暖热的。 细腻的肌肤相贴,心下竟一时生出了些贪恋。 周惟卿睡得不沉,察觉身前人的异样,便缓缓睁开了墨黑的眼。 他听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 “放开我。” 宁扶蕊吸吸鼻子,推了推他。 周惟卿不是故意要占宁扶蕊便宜的。 而是郎中说这样子能缓解体内的阴寒,心神也会更安宁些。 他看宁扶蕊睡得不安稳,便按郎中说的尝试了一晚。 闻言,周惟卿如愿放开了她,静静地坐起来穿袜子。 他知道宁扶蕊不喜他,只对他说出那三个字便已是仁至义尽。 他不能渴求太多。 “对不起。” 宁扶蕊听见他的道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总觉得这件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梦里她躺在雪地上,冷得昏了过去,后来一个热源缓缓靠近。 她自己忍不住才依偎了上去。 她抬眼望着四周,简洁朴素,这似乎是周惟卿住的房间。 周惟卿坐在桌案前替自己理着发冠:“你怎么来会来泉州?” “我本来是要去开阳郡的,可是——” 宁扶蕊倏然截住了话头。 周惟卿转头望着她,一双看透世事的眼似乎在凝视着她的心。 “开阳郡?” 宁扶蕊总觉得自己还没醒。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嗯......办点事。” 周惟卿不动声色地说:“这几日你暂且在泉州避避风头,流民太多了。” 蝗灾着实是比旱涝,洪涝更可怕,且是令人最无奈的事。 只能空凭手抓,抓上个一年半载。 宁扶蕊点头附和:“说的也是。” 周惟卿望着她,清隽的脸上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府内虽然简陋了些,但还是能住人的,你随意挑一间住下便可。” 言下之意就是让她住这了。 “可是你和我都不是......” 宁扶蕊自己举目无亲无所谓,可赵家知道周惟卿收留了个不明不白的女子不会觉得奇怪的么? 她暂时不想引起赵家人注意,光是周惟卿一个就够够的了。 周惟卿看着宁扶蕊的模样,心知她又在权衡利弊了。 明明都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几个月未见,竟又变得残忍无情起来。 他垂下眸,隐了眼里错落的光。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宁扶蕊心想,他帮了自己太多,若是再拒绝下去,那便有点不知好歹了。 她叹了口气,只得应承道:“我先说明一下,我不会住太久。” 望着她的人一愣,抿着的嘴唇紧接着一松。 他只点点头:“好。” 周惟卿府上没有什么仆从,平时府内都是一个老爷爷在替他打理。 家里忽然间多出了她这么一个女子,竟也没有多少惊讶。 不过宁扶蕊也懒得管他惊不惊讶,径直问他要了笔墨纸砚,她要给柒柒写信了。 周惟卿忙得脚不沾地,平时很晚,甚至根本不回来,就算回来了他们也是各干各的,这间府邸好像逐渐成了她的一样。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宁扶蕊收到了钱银,城中流民也有了缓和之势,准备再度出发。 “我送你去开阳郡。” 宁扶蕊看着备好的一应车马,想开口说不必,但她内心实在是不想拒绝。 若是让他送,能省下不少时间跟麻烦。 “……” 察觉到宁扶蕊的纠结,他又开口道:“我不跟着你。” 她妥协了。 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 周惟卿心底逐渐漫上苦涩。 她竟连跟都不让他跟着。 宁扶蕊径自忽略了他的黯然神伤,上了马车。 周惟卿派了几个暗卫给她,走的道也不是官道,宁扶蕊得以一路顺遂。 可是走到半路,宁扶蕊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她坐在驿站,恨恨地望着对面桌喝茶的周惟卿。 她到底还是小看了他。 他只是说他不跟着,也没说他自己不能来啊。 察觉到她含恨的目光,周惟卿抿了口茶,神色淡淡:“周某忽然想起了件事,要到丹阳郡去办。” 远处逐渐有骚动传来。 宁扶蕊心下有点惧怕,提了包裹就要走。 流民暴动她已经体会过了,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岭南多山道,马车行驶在陡峭的山道上,宁扶蕊被颠簸得想吐,此时此刻她无比想念高速公路。 不知道后面跟着的那人会怎么样…… 身后响起马的嘶鸣声,马蹄步伐紊乱,宁扶蕊心中又是一跳。 他怎么了? 她缓缓探出头去。 山匪的刀有一瞬间晃到了她的眼睛。 暗卫的血从车顶漫下来,有的溅到了她的脸上。 “那里还有个女娘,给我活抓!” 她最后的视野定格在周惟卿的马车被狠狠一踹,车身不稳,直直滚落下山崖。 车中的人生死不明。 “停!” 宁扶蕊想叫停马车,可车夫像没有听见一般,速度愈来愈快。 她再拉开帘子一看,车夫也不见了! 顾不得别的,她赶紧跳上了马,一拉缰绳,马有了人控制,缓缓停了下来。 紧接着,她跳下车,陡峭的山坡云雾缭绕。 山下的人…… 她心里一横,解了车中所有绳子,绑成一条长的,勾在一块石头上,自己顺着绳滑了下去。 手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破了皮,火辣辣的。 周惟卿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刚刚落下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坡度。 他浑身被震得生疼,五脏六腑似乎像碎了一般,嗓子一呼一吸间像吞咽了几把刀子。 他静静躺在崖底,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很清楚,这是濒死的感觉,他快要死了。 不能再陪她到开阳郡了。 第三十七章 爱人爱己 宁扶蕊靠着绳子,降落到一个碎石堆上,极目远眺,一片荒芜。 没有半点声音。 “……” 她亦步亦趋地往回走着,心底也同这崖底一样死寂。 很快,她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周惟卿。 脸色灰白,睫毛上落了些轻灰。 多么与世无争的一张脸。 周围散落着一堆木头还有破碎的部件,再往北走便又是一片森林。 她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 “周惟卿。” 她等着他回应。 可惜半天也无人应答。 “……” 她凑近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如游丝一般,似乎再用那么一点点力气,便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周惟卿感觉到有一双颤抖的手轻轻捧着他的两颊。 柔软的指腹带着些力度,擦过他的眼下。 一如两年前那双轻拢在他手背上,替他擦药的那双柔荑。 忽然又想起宁扶蕊说他脏。 他如今应是很脏才对,所以她才会帮他擦脸。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似乎被石子碾过,他挣扎半天,艰难地出声道: “对……不起……” 擦拭的手一愣,他的颊边似乎落了些清凉的液体。 一滴一滴,缓缓滴落在他的脸上,却沁入他的心底。 她哭了。 “没事,我们回家。” 宁扶蕊胡乱拭去眼泪,吸吸鼻子,堪堪将他扶起来。 她不高,背起身形颀长的周惟卿有点吃力,他长长的袍角拖曳在地上,携卷起细碎的的小石子,很滑稽。 他缓声说道:“你不必管我……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宁扶蕊没理他。 嘴上说得好听,手却不放开她。 “你别睡啊,你不睡,我就跟你说说我的事情。” 周惟卿点点头,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肩,喷出的气息有些痒。 “我家住在a省b市cd小区xxxx幢……” 宁扶蕊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从自己上幼儿园开始同他说,一直说到大学,中间时不时穿插一句: “你还在听吗?” 若他点头,她便继续说。 她算是极为幸运的,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原生家庭,爸爸妈妈都很爱她。 她走着走着,眼前又出现一条山道,弯弯绕绕,像是要通到天上去一般。 她咬咬牙,一步一步地走上山道。 再坚持一下。 她说着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复开口对他说: “周惟卿,你要好好爱自己。” 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 “……嗯。” 爱人先爱己。 这是她奉行的原则。 走了半天,她双腿开始打颤,呼吸也愈来愈沉重。 每抬一步,似乎都有千斤的鼎压在她的膝盖上。 “放我下来吧。” 宁扶蕊被他说烦了,假装怒道:“你再说一句我真的就要把你丢下去啦。” 周惟卿在心中都能描摹出她此时娇嗔的模样。 宁扶蕊狡猾,他也不逞多让。 他知道宁扶蕊如今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丢下他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胸中一痛,又吐出一口血来。 宁扶蕊真的很想骂人。 “你笑什么?” “你刚刚哭了。” 宁扶蕊无语:“……”神经病。 到了晚上,她摸到一个崖洞,又望了望崎岖的山道,只要沿着这条道走,应是能走到开阳郡的。 背上的人精神好了很多,在崖洞里休息一晚应该没事。 她身上还有一个火折子,便生了一小簇火。 宁扶蕊堪堪靠在他旁边休息着,山风吹进来让她有点瑟缩。 周惟卿转头,望着小小的发芯,心中甚痒。 他不禁将头靠得近了些。 宁扶蕊侧过身,想避开他身上浓重的血气。 “你身上好脏。” “嗯。” 他的眸色转暗,手上握着一簇她细软的发丝,堪称病态地想着。 回去以后,他势必要把宁扶蕊关起来。 关在他为她精心搭建的小房子里,每天只能看到他,让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样她便不会走,不会骗人,不会骗他。 脏又如何,脏也只能跟他在一起。 她不能走,她要一直陪着他到死才好。 两个狼狈不堪的人相互依靠在一起,宁扶蕊望着满天繁星,心情有些奇妙,又有些无可奈何。 她承认她对周惟卿心动了。 他的爱很笨拙,又不懂得如何隐藏。 他所有的小心思都于她眼中一览无遗。 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上,宁扶蕊手中兀然多了一样东西。 她的罗盘。 宁扶蕊目光微动,抬眼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交错,又慌乱地闪躲开。 “谢,谢谢你……” 到最后,宁扶蕊实在是累极,头搭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宁扶蕊走得很慢,又因为背着个周惟卿,她走走停停,一连走了几天,才离开山中。 她走在一条荒芜的小道,遥远望着那条长长的流民队伍,眸光微沉。 周惟卿身上的伤需要处理,她需要换点伤药然后再换个推车推着他走。 流民们聚集在一处歇息,大部分都警惕地望着二人。 “请问一下,你们谁家有伤药?” 见他们不答.,她又赶忙说: “我可以用身上的东西跟你们换。” 此话一出,立刻有些人跃跃欲试地想举手。 这二人通身气质矜贵,一看就不似寻常人家。 特别是那个白衣服的。 宁扶蕊拔下身上的装饰,拿出一点碎银,立刻便有人举起了两个瓶子,她心中一喜。 不一会儿,她便收到了数十瓶伤药。 到最后,她又用身上的银钱换了一辆推车。 可惜没能换到吃的,这个流民队伍最缺的东西便是吃食。 一些老人用泥土混着一些溪水,搅匀了给小朋友喝。 他们自己便直接干啃。 有的小孩土吃多了,脸色暗黄,肚子还鼓鼓的。 宁扶蕊简直不忍心再看。 最令人害怕的是,队伍中有些比较壮实大胆的青年,把目光投向了周惟卿。 宁扶蕊还在替他处理着伤口,还好落下时有车厢作为缓冲,他受到的内伤不多。 血腥味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那些流民的眼睛,饿得都发绿了。 处理好之后,身旁只有一把匕首傍身,她不敢闭眼。 第三十八章 饥荒相食 夜半时分,等周围的流民都睡下了,宁扶蕊才堪堪阖上眼闭目养神。 忽然听得一些细碎的衣料声,她警觉地睁开了眼睛,手中握紧匕首。 模糊的咀嚼声响起,听得她头皮发麻,不禁缓缓朝那个发出声响的地方望去。 “别看。” 周惟卿淡淡的声音响起。 闹饥荒人相食是很普遍的事,但他还是希望她看不见这些残忍的画面。 宁扶蕊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他的目光温温凉凉,却没有几分笑意。 宁扶蕊目光闪烁,朝周惟卿靠近了些,附在他的耳边悄声问道:“你饿了吗?” 见他愣着不答话,宁扶蕊笑笑,伸进衣服内层口袋里拿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点心。 还好她从车里下来时顺手拿了点吃的。 虽然不顶饿,但起码可以补充点能量。 这两日她一直舍不得吃,如今看到周惟卿才想起来。 打开油纸,里面放有几块已经失去卖相的云片糕。 她眼睫扑闪,神色自然地拿了一片便递到他的唇边。 嘴唇触碰到柔软的糕点与微凉的指尖,周惟卿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似是怕他不喜欢,宁扶蕊又赶紧道: “你吃呀,甜的。” 他喉结轻动,忍不住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舌尖漫上细软的甜腻,带着点花香,很好吃。 宁扶蕊又将剩下的云片糕继续递给他。 他侧过头,心中颤栗,很快又变得一片柔软。 “我饱了,你吃吧。” 宁扶蕊眨眨眼,不客气地将剩下的全吃了。 这边周惟卿仔细听着,远处的咀嚼声消失了,那些流民应该解决完毕了。 如此过了两天,周惟卿又发了高烧,醒来的时间很少,一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 宁扶蕊跟着的流民队伍碰到了另一队流民。 另一队的流民大部分精神萎缩,身上覆盖着小小的红点,似乎是生病了。 两队人不一会儿便因为贪婪对方的物资,相互争夺了起来。 宁芙蕊跟在队伍末尾,暂时没人注意到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老鼠的气味。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有人的包裹被人撕烂了,掉出几只死状凄惨,身上还凝着血的老鼠。 一群人上前哄抢着。 有的受不了这种气味的,便边吃边吐。 宁芙蕊顿时面如菜色,再看下去她也要吐了。 古代卫生条件差,疫病传染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赶紧推着周惟卿悄悄远离了人群。 未曾想那便的队伍里有人眼尖地看到了车上的药瓶,又全都跑过来追在她身后。 还好她有点武功基础,步伐极快,大部分人都拖着病体,追不上她。 她发誓,跟宁晁习武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裙子太长实在碍事,宁芙蕊想也没想,直接上手一撕。 旁边有人饿虎扑食般朝她扑过来,身上被刮了几道伤痕,她咬咬牙,心无旁骛地疾驰着。 这些流浪久了的人光拼体力根本拼不过她,很快,身后的骚动声渐渐隐去,前面终于显现出一个城池的轮廓。 甩开了流民,宁芙蕊双手脱了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想家的心情于此时达到顶峰。 定下心来一看,腿上的抓痕触目惊心,她装的水还剩一点点,便赶紧又拿了帕子沾了水去擦拭血迹。 希望她自己没事。 想起那些人身上的味道,她再也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流民们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人性中的贪婪无知一概暴露无遗,既可怜又可恨。 她一边无奈地想着,一边步履维艰地推着周惟卿朝着开阳郡城门的方向走。 似乎是怕流民侵扰,厚重的城门紧闭着。 她叩了好几声,大门开了一个缝隙,探出一个守卫的头来。 这个时候,为了能顺利进城,只有...... 她拿出了自己仅剩的一点钱银。 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没了就赚不回来了。 一张银票明晃晃地在守城侍卫的眼前晃着。 侍卫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拿过银票,悄悄将门缝又开大了一点。 宁芙蕊顺利进城了。 眼看还剩大半日的时间,她准备先支个摊子把刚刚的支出赚回来。 这样晚上就能去找城里的郎中看周惟卿的病了。 而且她被抓伤了,自己也还要看。 开阳郡并无灾荒的趋势,大街小巷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她来到城中勾栏区,各式商铺林立,也有几位同行在街道两旁替人算着八卦。 她满意地选了个位置,支起了风水摊子。 好像还差点什么...... 她看向身旁的周惟卿,脑中灵光一闪,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那便要物尽其用。 她又给周惟卿的大半边脸盖了块布,小心翼翼给他取下了头上的冠,扯了一块木板子,上面写上“可怜孤孀、八十老母要治病”等字样。 八十老母被她这一连串的动静闹醒了,呆呆地望着那块板子:“......” 宁芙蕊朝他讪讪一笑:“咱们得先打一下配合战。” 周惟卿不语,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她的摊位。 众人一时见她衣着阑珊,刚死了丈夫,身边还有个病着的八十老母,心中怜悯更甚,便都来光顾她的生意。 赚够了钱,宁芙蕊便迫不及待地去找了家医馆。 大夫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这位郎君皮肉结实,稍养一段时间便好,”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道,“可娘子你......” 说罢,他欲言又止地指了指她被抓的地方,摇了摇头: “这几个月还是莫要出门为好。” 宁扶蕊抿着嘴,脸色不虞。 几个月不出门那她还怎么找阵眼,等着阵眼自己来找上门吗? 也不知道赵褚林知不知道梧桐村的消息,若他真反应过来了,到时候她再想破坏阵眼可就难了。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我不能不出门的。” 大夫沉吟几许,用手指摆了一个数。 “三十两?” 大夫摇摇头。 “三百两?” 大夫继续摇摇头。 宁扶蕊咂舌,三千两,她一下子哪来这么多钱...... 将她整个卦铺卖了也没这么多啊。 “不是我乱开价,而是这药引及其珍贵难求,数百年才能有上一棵!” “我家祖祖辈辈牺牲无数心力人力,这么多年也只求得两棵!” 宁扶蕊:“......你待我想想办法。” 大夫点点头,朝她和蔼地笑笑,道:“不若先把这几副药拿回去喝了罢。” 第三十九章 纸落云烟 宁扶蕊找了间客舍,因着两间房费用太高,她便折中开了一间有隔断的房子。 安顿好周惟卿,宁芙蕊累极了,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换便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隔断的另一边,周惟卿因为在医馆喝了药,此时已好了许多,至少能下地走路了。 他坐在桌案前,思索着郎中的话。 她来开阳郡应是有什么急事,不然也不会如此愁眉不展。 三千两...... 他这些年存在钱庄的俸禄拢共有八百多两,还剩二千多两...... 思绪一定,他下楼买了点笔墨。 宁扶蕊睡得心神不宁,恍惚间见到周惟卿夜半三更还亮着一盏灯,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问道: “你不睡会儿吗,你都坐在那里好久了。” 周惟卿似乎在写着什么东西。 她坐起身,披了件衣服走过去看。 周惟卿似乎在画画? 见她过来,他便直截了当地说:“如今你我身上并无多少钱银。” 桌上放着许多张水墨画,山水人物应有尽有。 宁扶蕊看呆了:“你还会书画?!” 只见他挥毫运笔间,挥洒自如,纸落云烟,笔法有力而丰润,画中人物神姿仙态跃然纸上。 “所以你明天要出去卖画么?” 周惟卿点点头。 他眸光暗暗,转头望着宁扶蕊:“我是不是很丢脸?” 昔日翩翩探花郎,如今竟沦落到当街卖画的地步。 宁扶蕊眨眨眼:“啊?” 这人莫不是烧傻了,怎么这时候羞耻心就上来了? 更何况她怎么会嫌钱烫手呢! 见宁扶蕊不答,他又道:“总归是我拖累了你。” 宁扶蕊嘴唇嗫嚅着想反驳他,若非不是她心甘情愿,又哪来的拖累。 她既然选择了救他,那她就不会后悔。 “......” 她干脆拉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 “那我陪着你吧。” 周惟卿嘴角一勾:“你不累么?” 他方才还听见细小的鼾声,想她应该是累极了的。 宁扶蕊点点头:“累归累,可我睡不着了。”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为生计发愁。 她歪头看着周惟卿的侧脸,一头墨发只堪堪束起,垂落至肩颈,清隽出尘的眉眼顾盼生辉。 在灯火的映照下,一双秋水眼里,眸光明明灭灭。 宁芙蕊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真漂亮......” 握笔的手一顿,周惟卿转头看着她。 “什么漂亮?” 宁扶蕊被他一问,猝不及防打了个激灵。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娇憨的面庞。 她贼喊捉贼地避开他的目光,心虚道:“你别自恋,我说你的画漂亮。” 周惟卿:“......”他也没说过他自己漂亮吧。 她伏在桌上仔细地看着他的画,鼻尖是温暖的墨香。 周遭太过安静,只余一盏烛火噼啪。 她很快又困倦起来,头搭在手臂上,神思恍惚,不自觉便吐露出了心声:“我想回家了。” 她想爸爸妈妈,想家里温暖的饭菜。 周惟卿看着宁扶蕊,眼中带着探究。 她说的回家到底是回哪里? 她似乎同他提及过,可他那时压根没听懂。 他很想再问问,不过她必定不会说。 不一会儿,宁扶蕊彻底睡着了。 少女白净细嫩的脸庞上隐约可见细微的绒毛,睫毛轻颤,双颊染着微红。 周惟卿手指动了动。 好想捏一把。 她总是对他毫无防备,明明他比外面任何人都要危险。 此时天色已接近黎明,犹豫几息,他到底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回榻上再睡。” 宁扶蕊摇摇头,口中呓语:“我得陪着你......” 听罢周惟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连他也不曾察觉的温柔: “我画完了。” 周惟卿抬手将完成到一半的画翻了个面。 宁扶蕊伸了个懒腰,低低应了一声,揉着眼睛便往自己的床边走。 她一觉便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鼻尖闻到浓郁的饭香,促使她清醒了过来。 桌面上放着几道清淡的菜,有荤有素,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宁扶蕊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正正经经吃过饭了。 周惟卿静静坐在她对面。 “这些都是你做的?” “买的。” “你的画都卖出去了?” 周惟卿古怪地停顿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思索着早上发生的事情。 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站在他的摊位面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破画要五百两一幅?!” 周惟卿警告地盯着他。 周围的人纷纷围了过来,谴责他道:“真真是想钱想疯了!” 他的衣衫破旧,一看就知道是那些落了弟的穷书生,当官不成便只好出来卖字画维生。 最后他平静地收起画,装入画筒,去典当行将自己的貔貅吊坠典了出去,换了五百两。 那是阿娘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不过,总归还能再典回来的...... 宁扶蕊吃着饭,同他商量道:“吃完饭你买点材料回来,我做几个香囊也能卖点钱。” 周惟卿忽然想起祁元白说的避雷...... 而且她做的香囊,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给别人。 他思索一番,委婉道:“这几日你且好好休息,其余一切交给我便好。” 吃过饭,他买了材料回到客舍,便听见大堂里有人讨论着一个女矿商济贫的事。 这女矿商似乎在当地很有名,经常仗义疏财,帮助穷困之人。 一位年老的茶客嘲讽着另一个年轻的男人:“你没看见么,那寡妇助过的哪个男人没点儿姿色,说到底不过只是豢养面首罢了!” 另一桌茶客附和道:“对对,我前几日还撞见她大半夜府上张灯结彩,都不知道背地里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活儿呢!” 听罢,周惟卿垂下眼,静静走上楼去。 晚上,宁扶蕊照常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看他缝香囊,笑眯眯的,看起来心情颇好。 “周惟卿,你缝的这是什么图案的?” 周惟卿一顿:“......芙蓉。” 说罢,他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似乎并无异常。 “哦。” 宁扶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花吗?” 周惟卿摇摇头。 “我喜欢玫瑰花。” 宁扶蕊在纸上写了玫瑰两个字,而后又画了一个圈将字圈起来。 玫瑰象征着热烈明媚,不加掩饰的情意。 周惟卿眉心一动,他竟从没见过这个花。 宁扶蕊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这是西洋的玩意儿,在这里应该见不到。” 第四十章 美人之计 周惟卿在外头坐到晌午,天空中云层翻涌,大街上逐渐飘起绵密的细雨。 街上行人的影子逐渐变得朦胧,他戴上了一旁的纱帽权当遮雨。 这条街上的摊贩头一次见到如此俊俏之人,便忍不住想要多瞧瞧他,不过听他口音,似乎是上京来的。 因为他的画开价太高,这几天一幅也没卖出去。 闲暇时刻,众商贩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道: “把我们这当成上京了吧,这年头哪家还花五百两买一幅画的。” 虽然没人买,但摊子前还是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为了看他那张脸。 周惟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心下迷惑,为何一张皮囊能惹得那么多人来看。 一个少女见状,缓缓蹲下身子,指着他身旁的几个香囊问着价钱。 扑簌的大眼满含期待。 周惟卿好看的薄唇轻动,淡淡吐出三个字:“五十两。” 见他回答自己,少女脸一红,忍住心下强烈悸动,唤来身边的丫鬟拿钱。 丫鬟见了忙声阻止自家小姐。 五十两,都能买一个粮仓的米面了! 这样小一个香囊,又无甚特别之处,五两不能再多了。 周惟卿沉默几息,想起宁扶蕊夜半总是惊醒,浑身打着惊颤,口中又时常呢喃着什么,他每次都要起身帮她顺气。 他也看过她腿上的伤痕,心知这是鼠疫的前兆。 赵旻澜经常使用这个招数对待那些来府上窥视的密探。 将人关在私牢,放置十几只病鼠疯鼠与人呆在一起,前期就是像这般夜不能寐,胡言乱语。 不出半月,症状一发,浑身流血而亡。 周惟卿抿紧唇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区区一个皮囊而已,他们既然喜欢看,那他利用一下也无妨。 他抬起脸,直直凝视着那个少女,一双潋滟的秋水眼里透出些迷茫与无辜,眼睫不住地翕动。 “太贵了么?” 言语中的委屈不言而喻。 少女望着他那张神清骨秀的绝美容颜,如今令人忍不住想要怜爱,她紧张得结巴了起来:“不不不不贵。” 周惟卿手上瞬间多了五十两银票。 他眉梢一动,嘴唇勾起清浅笑意。 “谢谢。” 少女一颗情窦初开的心鼓鼓涨涨,见他对自己笑了,心中的喜悦几乎要将她托到天上去。 晚上,宁芙蕊看着一桌子色泽鲜美的好菜,不禁目瞪口呆。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周惟卿有这么大本事呢。 宁芙蕊吃得像只小仓鼠一般,两颊微微鼓起,一边伸出拇指夸赞他道:“周惟卿你真厉害。” 周惟卿见她吃得欣喜,心下的阴霾被驱散了些,眸里闪着细碎的光。 吃过饭,他依旧执起针线,绣着明日要卖出去的香囊。 头上猝不及防盖上一只柔软的手,还胡乱地揉了揉。 宁扶蕊开心地想,这古人发质养的真好,摸起来也像绸缎一样。 周惟卿浑身一颤,放下针线,握住了她那只作恶的手。 除了他爹娘以外,再也无人像这般摸他的头。 如此亲密,如此...... 宁扶蕊见他状态不大对劲,便想轻轻抽回手。 哪知右手被他一带,她转瞬便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 鼻尖充斥着馥郁的松墨香,尽数融入自己的体温。 周惟卿闻着她身上的桂花气息终于被自己身上的气味所沾染,心中欢喜更甚。 “你......” 宁扶蕊心中哀嚎,暗骂自己手贱。 她拍拍他的背,哽道:“你放开我。” 她越拍,环着她的手臂便愈发地紧。 宁扶蕊不动了。 怀抱舒适温暖,令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忍不住想要更亲密的接触。 耳边是清晰的心跳声。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任由周惟卿抱了一会儿,宁扶蕊有了几分睡意。 察觉他没了动静,宁扶蕊立马推开了他。 她慌慌忙忙地站起身,椅子被她一带,发出了些声响。 周惟卿抬眼看她,只见她眉头一皱,眼含责怪地朝他嗔道:“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心中无一刻如此欢欣过。 他眸光一动,亮得灼人,宁扶蕊又站远了些,想避开他的注视。 接连几日,周惟卿都用之前那个法子将香囊卖了出去。 可惜还是没有人要买画。 他径自收拾着东西。 “这位小郎君,可愿到妾身府上一坐?” 周惟卿抬头看去,一个美艳的妇人,脸上洋溢着餍足的富态。 浓烈的香粉胭脂味弥漫在鼻尖,让他忍不住想起太子东宫里那群被豢养的姬妾。 见周惟卿不答,她便继续说:“你这些画多少钱一幅?” 周惟卿不喜她,便随口说道:“三千两。” 女人听笑了,右手拿起一幅画仔细端详:“妾身全买下了,包好送过来罢。” 周惟卿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他定定望向妇人。 宁扶蕊今天怎么也等不到周惟卿回来。 室内沉闷,她正欲打开窗通风,门口忽然又有小厮来敲门。 她打开门,脚下放着一份摆得整整齐齐的饭菜,旁边放了个小书筒。 宁扶蕊怀着满心迷惑,将饭菜端上桌,她拆开了书筒。 里面放了一张短短的信笺,还有一张整整三千两的银票。 宁扶蕊脑子转不过来了:“?” 周惟卿去抢劫钱庄了? 一想到他站在钱庄门口,沉默地要杀人灭口的模样,宁扶蕊打了个冷战。 她赶忙又看看信笺,上面只有短短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去去就回。” “......” 宁扶蕊觉得更诡异了,隐隐有一种自己被包养了的感觉。 她又看了眼自己的伤口,非但没好,这几天愈加溃烂了。 确实不能再拖了。 她匆匆扒拉几口饭,给自己罩了个纱帽,揣上钱便去了医馆。 古代治疗疫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郎中还给她下了猛药。 先是让她泡在不知道放了什么的水里,她一走进去浑身就像被针扎了一般。 浑身上下疼痛难忍。 连续几天,宁扶蕊疼得已经心神恍惚了。 后来郎中又给她施针放血,一套气势凛然的金针摆在她面前。 没想到放血更疼,她实在撑不住,晕了过去。 医馆里还有很多病人,宁扶蕊醒来时就半坐在榻上听他们说话。 有时候他们的家人会来探视他们。 那些人口中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城东的张公今天赌场又用了什么法子赚了多少,城北那个徐娇娘又收了几个新的面首...... 宁扶蕊心下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周惟卿回来没见到她会如何。 他也没来探她,估计事情还没办完。 她爱穿短裙子,贪凉贪玩,放浪不羁,又喜直言不讳,与这个时代的人格格不入。 可周惟卿每次给她的反应都是那样出乎意料。 她或许,还是有一点点依赖他的吧。 这种心安的感觉总归是很难得的。 腰间的罗盘一直在转,又让宁扶蕊想起了正事。 这里风水实在奇异,出了医馆之后她便要去寻找阵眼,一刻也不能再耽误了。 第四十一章 第一首富 宁扶蕊拿着罗盘走在大街上。 这五鬼之局的第二个不可或缺的元素便是元阳。 而元阳出自男人的身上,这阵眼只可能出在男人多的地方。 到底什么地方男人多呢...... 她又把目光投向花楼柳巷。 为了不浪费时间,她直接朝系统开口问道:“我去花楼能找到阵眼吗?” 冰冷的电子音回答道:“不能。” “......” “那我去哪里才能找到阵眼呢?” “留心脚下。” 宁扶蕊冷不丁踩到一根簪子。 平平无奇,像是妇人会带的款式。 不过上面确实积攒了许多元阳之气。 “那是妾身的东西。” 耳边传来一道娇声软语。 宁扶蕊抬眼看去。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倚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二人姿势十分亲密。 女人一张鹅蛋脸艳若桃李,顾盼间流转出丝丝的媚意。 男子面色发灰,抿着嘴,冷眼望着她。 宁扶蕊瞧出了些端倪。 正常来说青壮年男子身上的元阳最正,可她面前这个男子身上并无多少。 要么就是不节制,要么就是元阳被人取走...... 这个女的不简单。 宁扶蕊站起身,隐去眼中猜疑,笑着将簪子递给她:“还好是被我捡到了,还你吧。” 妩媚的女子拿过簪子,向她行了个礼,扭头便像只蛇一样缠在男人的身上。 “夫君,人家累了要你抱着走嘛......” 甜腻的语气让宁扶蕊打了个冷战,她袖口一动,钻出个小小的纸人来。 宁扶蕊捏着小纸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丢在了地上。 “这么多天没放你出来了,去跟着。” 宁扶蕊无意中又听到旁边的小贩暗暗吐槽那个女人: “又是个没见过的,也不知道她府上还养了多少面首。” “前几天我见到一个穿白衣的呢,那模样,啧啧——” 宁扶蕊吃瓜的心思上来了,赶紧走过去问了问。 原来那个女人便是医馆里那些人口中的徐娇娘。 她靠着家中的矿产业成为开阳郡第一首富,早年丧夫后便一直守寡到现在。 此人平时家中男宠成群,做事高调张扬,生活萎靡不堪。 众人只道她不知羞耻,荒唐无度。 宁扶蕊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元阳多的地方不在花楼,那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在她家中。 她很想找系统确认一下,可是方才她已经便用了两次机会,这次线索又如此明显,她有点舍不得问。 回到客舍吃了顿饭,看着一片漆黑的房间,宁扶蕊心情有点空落落的。 不知不觉已经习惯身边跟着个周惟卿了。 未等她感伤完,纸人那边有了异动。 她的脸色逐渐严峻起来,揣起匕首便来到了异动之地。 白砖黑瓦,门口的门匾上写着徐氏二字。 朱红的大门紧闭,可从墙外却隐约可见门内红绸漫天,张灯结彩,寻欢作乐之声不绝于耳。 她悄悄探上屋檐,便听到了有间屋内发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词汇。 晚风吹开纸窗,宁扶蕊便见到那徐娇娘仰着脖颈,脸色嫣红,正在与谁朝云暮雨...... 那男子还沉浸在无边的享乐之中,脸型瘦削微微凹陷,竟是一派的油尽灯枯之相。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是她今早捡到的发簪! 徐娇娘要用那个簪子做什么? 只见她捧起男人的脸,爱怜地看着他: “委屈你,先借你点元阳给我夫君用用罢。” 那男子早已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徐娇娘莞尔而笑,亲了他一口,将发簪尽数没入男子身前。 此时的发簪一改之前的平平无奇,透着不祥的殷红。 宁扶蕊睁大了眼睛,原来那发簪是个邪物,男人身上的元阳全被发簪吸收走了! 不过徐娇娘口中所说的丈夫又是怎么回事...... 徐娇娘从榻上坐起,理了理衣冠,拿着根簪子顾影自怜道:“还差两个人便能看见你了,阿郎,你害得娇娘好委屈。” “我替你找了一副好身子,你等着我,阿郎......” 子时,宁扶蕊又见她从厨房端了碗粥,敲响了另一个房间的门。 房间里熄着灯,似是无人答应。 她也不恼,端着粥坐在门口,神神叨叨地念着阿郎。 她坐在门口有多久,宁扶蕊就守了多久。 徐娇娘晚上这一连串怪异的行为,令她想起旧时在父母房中翻到的一本书。 上面就记载了一种簪子,名为婴女簪,是极邪的邪物。 只要获取足够多的元阳,便可以复活一个人,不过需要另一个活人作为鼎器,让鼎器承载死人的阴魂。 这就对上了。 徐娇娘想复活自己的夫君,便只能取男人的元阳。 赵褚林利用了她这一需求,将阵眼设置在了簪子上。 邪物不会被外力轻易破坏,必须要通过设阵来消除它的邪性。 宁扶蕊不敢贸然动手,只能静待时机,一网打尽。 第二日,宁扶蕊见她又在府上开起了一个宴会。 说是宴会,不过也只是在跟自己的男宠寻欢作乐。 她看烦了,回到住处想休息一下。 房间与她走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周惟卿还没回来...... 宁扶蕊看着桌上的信笺,想起那无端的三千两,心下打起鼓来。 他到底哪来那么多钱的。 她又回想起摊贩口中说的白衣郎君,徐娇娘口中的好身子,还有那无人应答的房间...... 周惟卿不会去出卖色相了吧?! 宁扶蕊被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人的直觉多半都是准的,她闭上眼,一时气愤地不知道要说什么,憋了半天,只得恨铁不成钢道: “这个傻子!” 她又来到徐娇娘的府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刚要进去,便被门旁的两个侍卫拦住了。 “干什么,我来带我夫君回去!” 宁扶蕊可没耐心陪他们耗着:“你让不让,不让便滚!” 她话不多说,一番激烈的拳脚功夫过后,那门卫从没见过这么猛的姑娘,屁滚尿流地跑去内厅上报。 一路杀上内厅,只见厅内一派旖旎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胭脂水粉味,令人头晕脑涨。 她皱了皱眉头,那徐娇娘正赤着身子与另外两个男子寻欢,周惟卿就衣冠整肃坐在旁边冷眼看着,桌前放着一块块金锭子。 瞧那脸色似是醉得不轻,见她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宁扶蕊握紧手中的剑,她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了。 场面一时荒唐又滑稽。 徐娇娘还在兴致高昂地高声叫喊着,猛不防见到一个陌生女人气势汹汹提着柄剑站在门口。 她短促地尖叫一声,胡乱薅起旁边的衣服遮掩着自己的身体: “你这丫头,胆敢擅闯——!!” 宁扶蕊才不听她说什么,径自走上前来。 第四十二章 回旋镖了 她来到周惟卿面前站定,冰冷的视线里没有一丝温度。 衣衫不整的女人看看她,又看看周惟卿,嘴角升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哼出声: “原来是对破鞋。” 啪—— 宁扶蕊用剑柄狠狠抽了那女人一耳光,她甚至都不屑碰她。 女人垂眸捂着脸,看不清神色。 她低低笑着,笑容极尽妖冶。双手一挥,猛地将簪子划过身后两个男人的脖颈。 血线霎时飞溅出来,溅到了宁扶蕊的裙子。 女人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眼角通红,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却带着万千柔情:“大计已成,我的阿郎要回来了。” 周遭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狂风,宁芙蕊这才发现,女人还在正厅里放了口棺材,此时正发出强烈的震动。 周惟卿抬起被酒气熏得朦胧的眼睛,蓦然望见眼前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是...... 宁扶蕊。 他缓缓将金锭放在宁芙蕊脚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喉咙涌上腥甜,灵魂被撕扯的剧痛使他吐出一大口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正在慢慢褪去,他快要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你来了......” 宁芙蕊看着那锭金子,心头发哽,她的袖子已经被风刃刮破,脸上不知道又沾了谁的血迹。 “嗯。” 这便是婴女簪的威力么? 若她再不阻止,周惟卿就要被那女人当成她夫君的鼎器给炼了。 她从袖间扯出两道符,口中默念。 只见宁扶蕊自原地缓缓浮起,她的衣袂飘然,猎猎作响。 她也起阵了! 两个阵相碰,宁扶蕊肩上仿佛有千斤的压力,压得她几乎动弹不得。 女人鬓发散乱,双眼狠狠瞪着宁扶蕊,眸子溢满了冻骨的杀气,隐隐有入魔的迹象。 周围无数鬼啸声响起,似乎有千万双手,像毒蛇的信子般阴冷地全都攀上宁扶蕊的肩膀来,扯着她要往下堕。 远处的棺中有一男子坐了起来,宁扶蕊与女人同时朝那边望了过去。 宁扶蕊眸中沉寂的怨愤于此时全都升腾起来。 她向那个坐起的尸体掷出一道三昧真火符,惟有三昧之火可以防止起尸。 她不想分心对抗两个。 奇异的蓝色的火焰连带着棺材一起,火舌瞬间弥漫整个正厅。 “夫君!!” 女人见自己的夫君被宁扶蕊烧了起来,尖尖的声音已然染上几分凄厉。 宁扶蕊作为21世纪合法好公民,这是她头一次那么想杀一个人。 她甩开那些鬼手,再添了一把火。 女人拾起一柄剑,疯狂地朝宁扶蕊砍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宁扶蕊一听,状若悲悯地望着她。 “你输了。” “你的夫君早就死了,这应是他死的第二次了。” 宁扶蕊嘲讽道:“你如今不去看你的夫君,反倒要过来杀了我,说明你早已被仇恨蒙蔽。” 她缓缓接下女人的剑,凑在她耳边施施然道:“你与那些男子交欢的时候,想的是你夫君呢,还是——” 女人听到这一番话语,先是一愣,而后状若癫狂地继续怒喊道: “都是假的......假的......” “你去死,去死啊!” 宁扶蕊冷笑着,手臂施力,将剑缓缓反刺入女子腹中:“下黄泉再慢慢陪你的夫君吧!” 起阵人一死,那么这个阵便算作失效了。 女子呕出一口鲜血,眸光渐渐暗淡下来。 狂风止住了。 女人的簪子从衣服上掉出来,碎成了两段。 宁扶蕊冷静地抽出了剑,扔到一旁。 她缓缓托起周惟卿,清冽的酒香弥漫在鼻尖。 周惟卿五感恢复,他靠在她耳边,仿佛一个要夸奖的小孩儿般扬起骄傲的下巴:“你今晚不来,她也会死,我在她酒中下了毒,她横竖活不过今晚。” 宁扶蕊眼眶发红:“傻子,我不来你也活不过今晚啊。” “走了,再过一会儿官府的人就该来了。” 宁扶蕊带着他回到住处,又去打了盆热水替他擦身子。 这人喝醉了一点都不老实,宁扶蕊气不打一出来。 这人擦身子都不好好擦! “别动哎呀——” 周惟卿醉得不轻,两眼迷离着,口中反反复复问道: “我听到你方才说了夫君,你夫君是谁?” 宁扶蕊耳朵一红,心虚地想转移话题。 她佯装恼怒道:“周惟卿你别发疯,我前面的帐还没跟你算呢,再不好好擦我走了!” 听罢,他兀然攥紧了宁扶蕊的衣角:“不能走,别走......” “陪我。” 宁扶蕊沉默了一会,这人竟然自己抽泣起来。 他歪着头,垂眸托起宁芙蕊的手,摸上自己的脸,蹭了蹭。 宁扶蕊瞬间头皮发麻。 恐怖如斯! 这人都哪里学的! 或许是她也被他身上的酒气所沾染,她也有点神志不清,心中莫名升起了些想要欺负他的念头。 她望着周惟卿的脸,心中一动。 指腹小心印上他泛着红润光泽的唇。 冰的,凉的,柔软的。 她的心脏在颤栗。 “我会......赚钱,不要走。” 听到这话,宁扶蕊触雷般收回了双手。 她不能沉湎下去了,她还要回家。 对,她还要回家的。 周惟卿这几日都没见到宁扶蕊,见她还是如此绝情,便狠心吻上她的嘴唇。 唇齿相贴,冰冷粘腻得让人心慌。 宁芙蕊一瞬间便皱起眉,本能地想躲开。 没有技巧的吻来得气势汹汹,这一下让宁扶蕊十分难受,偏偏他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手。 “我去你......” 骂人的言语被堵着说不出来,宁扶蕊又在心中暗暗骂了一万遍。 这人连亲都不会亲! 周惟卿捧起宁扶蕊的脸,心中爱欲升腾翻滚,滚烫的情感透过眼神准确地传达给了宁扶蕊。 宁扶蕊被他看得脸都要烧穿了,脑中一片空白。 晚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又清醒了不少。 她抿起唇,抬起手,毫不犹豫给了他一巴掌。 “你别这么贱行吗,周惟卿?” 说罢,宁扶蕊又沉默了。 她好像回旋镖到自己身上了。 周惟卿:“......” 一时气氛又压抑下来。 宁扶蕊赶紧挣开他的怀抱,快步远离了他。 周惟卿望着隔断另一边的身影,脸上火辣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爱欲逐渐褪去,心中只剩苦涩。 “对不起。” 宁扶蕊抱臂坐在自己榻上,听罢,她崩溃了。 她并不是想要周惟卿跟她说对不起。 “你放了我吧,别对不起了!” 听罢,周惟卿稍稍怔愣,喉结上下轻动。 那谁来放过他呢...... 烛火在他眼底不住地燃动跳跃,二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第四十三章 毫无防备 宁扶蕊才醒悟到如今自己摊上了个多大的麻烦。 “你睡了吗。” 空寂的室内无人回应。 宁扶蕊转过身,望着隔断那端清癯的身影。 他如今已脱离了赵府,命数逐渐清晰了起来。 宁扶蕊果断又给他算了一卦,不禁捏紧了手中的三枚铜钱。 怎么会这样,她为何成了他的劫数? 他前方有大好的锦绣前程,升官发财,封妻荫子。 若是他勘不破这番情劫,那一切就免谈了...... 宁扶蕊很确定,对面那个人还没睡。 “周惟卿,你回去吧。” 去过你该过的人生。 这是宁扶蕊第二次赶他走,她想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你还年轻,你有资本,你可以遇见比我更好的人。” 周惟卿低垂着眉眼,嘴唇翕动。 宁扶蕊轻声说着:“而且我不喜欢你,我找对象要求很高的,你不够格,懂吗?” “......那我该怎么做?” “你该不要喜欢我。” 宁扶蕊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回答太无力了,还是想把内心的想法给他讲清楚: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我是从几千年后来的异世之人,与你有着几千年的思想差距,你认为你可以跨越这段差距来跟我谈恋爱吗?” “说得夸张一点,我这种大逆不道的女人娶回去可是要被婆母邻里浸猪笼的,我可不想被浸猪笼。” 说罢,宁扶蕊笑了笑。 “我很感激你能够包容我,不过就算你现在能够包容我,那以后呢,五年后,十年后,十五年后?” “你能顶住四面八方的压力和舆论只与我共度一生么?” 她不禁轻声叹息道:“一生一世太长了,人心是会变的。” 她这番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让她自己警醒过来。 她不想成为另一个长公主,囿于深宫后院,到老都不得解脱。 一切都应该回归正轨。 一丝天光从窗外洒落下来,黑夜渐渐褪去。 宁扶蕊沉默地收拾好包裹,看都没看周惟卿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房间彻底陷入沉寂,周惟卿睁开了眼睛。 如墨般深邃黑暗的眼神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宁扶蕊走出客舍,心中盘算着怎么赶去下一个地方。 巴霞县在蜀中,六百余里,最好的方法便是找个商队带着她一起上路。 这样既不用担心迷路,行路安全也有保障。 可她来到镖局一问才知,如今西南地动频繁,根本没有商队肯走镖。 宁扶蕊无奈地叹了口气。 遇见周惟卿之后自己都变倒霉了。 出了镖局,又远远望见一个颀长孤寂的背影,见她办完事,便快步走了过来。 宁扶蕊心中忽然漫上一股无名火,怎么他跟狗皮膏药一样。 青年淡淡的目光看得她发毛,也不知道她昨晚说的话他听进去多少。 他来到宁扶蕊面前,开口道:“我要走了。” “哦。” 说罢,宁扶蕊转头便走。 青年低头望着她的发心,眼中融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我会追上你,你等等我。” 宁扶蕊脚步顿住,鼻中一酸。 她背对着周惟卿,心里软得让她说不出一点狠话。 可她不能转头,更不能再回应。 打定了注意,她毅然决然往前走去。 因为不想耽误太多时间,她买了匹马,不停歇地朝西南赶路, 周惟卿留在了岭南赈灾,八月末,秋初的雨终于降下这块贫瘠的大地。 难民渐渐变少,他试着用宁扶蕊的方式与角度处理问题。 而百姓似乎十分受用,当他准备回汴京时,已经会有百姓向他送来万民伞了。 握着那一把把富有心意的伞,周惟卿心想,不知道宁扶蕊见了会不会替他开心。 几日后,赵旻澜送了份急信过来。 赵褚林重病,已撑不了几年了。 信中还附有一张小像,是个没见过的女子,赵旻澜点名要他去杀了她。 周惟卿眼中漫上寒意,一般只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才会丢给自己。 到底是什么人物这么棘手...... 宁扶蕊没想到,这蜀中地理位置更加奇特。 她一路跋山涉水,途中遇见了几波杀手,她如今不仅醒时要赶路,睡时还要提防背后的刀。 赵褚林应是通过什么方法找到了她,她要甩掉这些人才能安心赶路。 她入了一个小镇,打算使用易容术易个容。 这易容术,她以前跟父母躲避仇家追杀的时候也没少用。 她早就观察过,原主的脸与她自己的一点都不像。 那便做一张自己的脸先顶着吧。 忙活了半天,宁扶蕊看着熟悉的脸,还没等她心绪复杂完,一股凌厉的寒意自背后升起。 宁扶蕊已经习惯了被人追杀,她眼瞳极快地紧缩一下,闪身避开了这一招背刺。 没开刃的匕首若是要杀人就是个笑话,所以她自己又买了把开了刃的短刀来防身。 那人全身都蒙着黑衣,只露出一双狠戾的眼眸。 人被打扰多了也是会烦的,宁扶蕊眼中逐渐漫上了冰冷的杀意。 为了不打扰这间客栈的客人,她从窗户一跃而下,跑到驿站后的一片荒地上。 外面下着蒙蒙的雨,二人战斗的身影相交。 远处草丛中似乎还有几双眼睛在盯着她,宁扶蕊心中一凛,她必须要速战速决。 解决完眼前这个黑衣人,周遭寂静下来,她缓缓转身环顾着四周。 客栈里有双墨玉般的眸子朝她的方向望过来,泛着森然的冷意。 宁扶蕊猝然与他对视,心头一慌,转身就想跑。 才想起自己如今易了容,他应该认不出自己。 草丛中忽然又窜出几个人,宁扶蕊与他们过了两招,本来想用符遁走,可是他们攻速实在太快,她根本抽不出手来用。 一时寡不敌众,来回之间她的身上已然负了伤。 肩膀处的旧伤隐隐作痛,她皱起眉,艰难地对抗着。 忽然想赌一把。 她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跑进驿站大堂,一把抱着周惟卿的大腿喊道:“郎君救我!” 宁扶蕊悄悄用余光观察着那群黑衣人。 果然顾虑了,她赌对了。 大堂里的人一时都朝她望了过来。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宁扶蕊夹着嗓子,挤出两滴眼泪,委屈地潸然道: “小女子孤身赶路,未曾想遇见了一群强盗,求各位大哥帮帮奴吧!” “竟然有这种事?!” “小姑娘你别担心,让我来!” 有习武之人拍桌而起,愤怒地走出了门外。 宁扶蕊抬起头,望着熟悉的面容快要尴尬死了。 头上忽然覆盖上一只手,只听那人轻声开口道: “无事了。” 幽幽的语气,竟比外面的空气更冷。 宁扶蕊没在意这些,缓缓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周惟卿发了什么善心,竟然一直陪着她到了晚上。 她站在自己的房间前,继续捏着嗓子跟他道谢: “奴谢过这位——” 未等她说到一半,青年径直伸出手用力地捏住她的颈动脉,她剩下的话被卡在喉咙间说不出来。 宁扶蕊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你为何对我毫无防备。”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在墙上,手中力道越收越紧。 宁扶蕊浑身发软,说不出话。 她颤颤巍巍抬起手拍他的手臂,可是那力道比挠痒痒还轻。 宁扶蕊曾经想过无数种死法,就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一夜情对象掐死。 第四十四章 垂髫小童 就算她没有防备,也用不着对她痛下杀手吧! 窒息感令她现在就像一条案板上濒死的鱼,无力的挣扎着。 此时,求饶无异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她大可以直接与他坦白自己的身份,说不定他就能放过她。 可宁扶蕊这次只想捂好自己的马甲。 如果她继续坚持不用这两个方法,那系统应该不会放着宿主的安危不管。 宁扶蕊又开始赌了。 一秒,两秒,窒息的感觉愈发清晰…… 在她昏过去的最后一秒,脑中无端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开启宿主紧急保护系统——” 紧接着,她陷入了无尽的漆黑与昏沉之中。 啪嗒一声轻响,这位羸弱的女子身上掉下来一件东西。 趁着月光,周惟卿垂眸一看。 粉白色的香囊。 款式很简单,因为她只教了他这一个款式。 周惟卿冷不丁想起宁扶蕊说的话。 “你这个缝得还是磕碜了些,要送也拿不出手,我先回收了。” 还以为她会将它扔了。 如今这个香囊很好地保存在她身边,甚至被她放在了衣服内层的口袋里。 他颤抖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女子没了支撑,整个人像个坏掉的布娃娃般落在他怀里。 她的身体很凉,鼻尖隐隐飘上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手掌上传来不寻常液体的触感,周惟卿知道那是血。 她伤的不轻,肩膀上的血被风吹了一夜,冷却下来变得粘腻不堪。 周惟卿脑袋一片空白。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缓缓将视线落在这副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脖颈连接处有一道小小的痕迹,应是易容所致。 对,他刚刚是在杀人。 他脸色发白,神情呆滞地抱着少女瘫坐在地上。 晚风吹进阁楼,唤起了他一缕神思。 他缓缓伸出手捡起地上的香囊,塞进她手里。 “对不起......” 冰冷的液体不自知地从眼眶中缓缓流出。 几个黑衣人跟了上来。 望着这般情形,他们面面相觑,一个都不敢上前来。 周惟卿抬起墨色的眸子,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死了。” 他将宁扶蕊打横抱起,推开她房间的门,把人放到床榻上又走回来落了门锁。 黑衣人心中愈发惊骇! 知道他们主子是个疯的,可没想到口味还这么重。 周惟卿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摩挲着她颈间青紫的掐痕。 少女睡得不安稳,拧眉说着什么。 他凑近身子,只隐隐听到回家二字。 就这么想回家么...... 想起她手臂上还有伤,替她拨开衣袖一看。 许多旧伤混合着新伤,手臂上的伤口最深,皮肉外翻,汩汩地流着鲜红的血,狰狞刺目。 周惟卿抿起唇,打来热水替她仔细擦了一遍,又拿着药粉替她上药。 “疼……” 宁扶蕊伤口一被刺激,嗫嚅了一声。 软糯的声音令周惟卿的手一顿,唇线抿得更紧了些,他不断放轻手上的动作。 她以前从不喊疼的。 也就是对他,才这样不服软。 到死也没开口求他一句。 一切伤口处理完后,周惟卿靠在榻边浅眠了一夜。 宁扶蕊梦中一直被人追杀着,眼前只有一条路,追着追着,她被迫走上一截断桥,断桥下是无底的深渊。 她略一犹豫,在最后一刻跳下了深渊。 坠落于一片虚无的惊悚感觉使宁扶蕊惊醒过来。 她从榻上坐起,周遭的布置跟她来时并无区别。 她只记得她是在系统说完话之后晕的。 如今这是...... 紧急保护系统生效了? 她赶紧拿来一面镜子。 易容还在,瘀痕还在,咽下口水时甚至还能感觉到疼痛。 手臂上的伤被人处理过了,缠上了白白的纱布。 “谁这么好心......” 系统有这么智能吗?宁扶蕊定定地想,总该不可能是周惟卿,他明明昨日还对她下了死手呢。 看他那反应,应该是没认出来她的。 肚子饿了一天,她的胃开始反酸了。 她又咽了下口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暂时把疑问抛到脑后,先下楼吃点东西。 补充好干粮,宁扶蕊又准备继续出发了。 追杀她的人全都不见了,宁扶蕊这一路上可算得上是顺风顺水。 五天后,她顺利到达了巴霞县。 秋收开始了,有几个农民拿着镰刀,站在远处的田间地头收割成熟的稻子。 身边有垂髫的小童骑着黄牛走过,一派丰收的迹象。 宁扶蕊找了个农民人家暂住,打算过几天再到城里查探情况。 一日,她悠闲地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着太阳。 外面依稀传来打骂之声。 抬眼望去,一个穿着男装的小女孩正在被大人用藤条抽打。 小女孩儿脸都涨红了,脸上还残留着两道泪痕。 “为何三弟能读书,哎哟,为何我不能?!” “读什么书?!” 李大娘恨铁不成钢地说:“莫说咱村里,整个巴霞县哪里有女娃子读书的?” 说罢,她又抽了小女孩一下。 宁扶蕊看着力道不重,一时也没上去阻止。 女孩儿泪眼汪汪地跑进院里来,缠着宁扶蕊的胳膊,不服输地望着李大娘:“这位姐姐就读过书的!” 李大娘皱起眉头,额间拧成一个川字,怒道:“你又去扯人家刘姑娘作甚,给我回来!” 小女孩执着地喊:“我不!” 宁扶蕊侧一时觉得有点好笑,便拉过她问道:“你又如何知道我读过书?” 小女孩扑簌着大眼,嗫嚅道:“我看出来了的!” “你跟......李狗蛋他姐一点儿也不一样!” “你平时都不砍柴,不割禾子,也不做针线活!” 宁扶蕊弯起嘴角,笑道:“原来我不砍柴,不割禾子,不做针线活就是读书人了么?” “二丫不知道,二丫只知道你不一样!”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单纯敏感,宁扶蕊也不觉得她这番话有什么不对的。 她站了起来,拉着小女孩儿的手便朝不远处唇齿龃龉的李大娘喊道: “大娘你莫劝了,让我同她说说。” 大娘不赞同地看着她,不过看着一大一小坚毅的神色,到底也没阻拦。 宁扶蕊拉着小女孩走进房间,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想读书啊?” 小女孩儿听到读书眼睛就亮得灼人。 “夫子愿意教你么?” 小女孩本来想摇摇头,但看了眼自己如今穿的衣服,又点点头。 宁扶蕊与她坐在一处,慢慢说着:“你读完书之后想做什么呢?” “二丫想考功名,二丫想当官。” 她想起前几日那个路过村中的白衣青年,心情忐忑、 听村长说他是外头闻名的大官,所有人都是那么敬重他。 她也想成为他那样受人敬重的人。 “读书很辛苦的,你接受得了吗?” 二丫肯定地点点头。 第四十五章 拔得头筹 “那二丫现在开始可以不砍柴,不割禾子,也不做针线活了吗?” 听罢,宁扶蕊板起一张脸,正经道:“不可以。” “二丫必须把这些所有活全都干完,姐姐才能教你念书写字。” 宁扶蕊方才仔细观了她的面相,额圆发润,人中分明,耳白于面。 于相学中是可以闻名四方的贵气之相。 不过她的内耳廓却稍稍向外凸出,又说明她这条路必定走得十分艰难。 宁扶蕊说不可以,其实也是想锻炼她的心性。 看她能不能坚持得住。 二丫撅起嘴,小心翼翼道:“我今天已经把活都干完了,姐姐今天能教我念书写字吗?” 她从身后的背囊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千字文》来。 宁扶蕊莞尔一笑:“好啊。” 每到晚上,二丫都会来找她念书写字。 小女孩实在聪慧,一篇《千字文》不到五天便全背了下来。 宁扶蕊又教她一行一行地把课文写下来,然后再逐字与她解释其中意思。 “姐姐写字不太好看。”宁扶蕊拿毛笔的手一顿,脸上浮现出几分赧然。 她忽然又想起周惟卿的字来,深沉精稳,字中有画,举世无匹。 看他写字那叫享受。 写了半天,二丫揉揉困倦的眼,她定定望着纸上简单的笔画,不满道: “二丫不要叫二丫了。” “为何?” “这两个字写起来太简单了,一眼就让人把自己的一生都看完了。” 宁扶蕊不禁有些侧目,她接着问道:“那你叫什么?” 二丫指着书中一行字,思考道:“凌摩绛霄,是不是有一飞冲天之意?” 凌有向上升高之意,摩有迫近的意思,绛霄便是紫霄,紫霄之上又有九天,如此层层递进。 再加上前面还有凌摩二字,二者合起来便是腾空而起,直冲九霄。 宁扶蕊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二丫兴致勃勃,手舞足蹈:“那从今天起,二丫不叫二丫了,二丫要改名为绛霄!” 宁扶蕊灿然笑道:“随你。” 翌日,有一个小女孩奔跑在庄稼地上,声音嘹亮地高声重复道: “二丫不叫二丫了——” “二丫叫绛霄——!!” 傍晚,李大娘站在宁扶蕊的房门外,绞着一双手,为难地望着宁扶蕊。 宁扶蕊笑容淡淡,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袭轻薄的石青色褙子,愈显得她身形瘦削,气质斐然。 “二丫她......”李大娘怯懦地望着她道,“俺们村从来没有女子读过书的。” “那她便做第一个。”宁扶蕊肯定道。 “走这条路磨难虽多,可是她贵在能坚持,而且她的资质并不比别人差。” “如今大梁偃武修文,大兴科举,女子也是可以读书的。” 宁扶蕊见她还在犹豫,便继续说道:“大娘,我知道,若是你想阻止我教她,不必等到现在。” 二丫说她是等李大娘睡后,从榻上偷偷溜出来的。 而宁扶蕊用金手指窥探过,二丫偷溜出来的时候,那李大娘的眼睛还是睁开的。 被戳破内心想法的李大娘有一瞬间的惶恐。 她确实是...... 她是富户人家下嫁到这来的。 旧时家中也曾给她请过夫子,她学会了读书写字。 自此,她开始不甘人后,甚至也曾动过那一瞬间的念头,能考去那汴京当个女官。 可她实在懦弱,逃不过要嫁作人妇,整日里相夫教子的命运。 她不希望二丫同她一样。 不如早点认清命运,往后也不至于灰心失望。 “大娘?” 李大娘回过神来,望着宁扶蕊的目光有一丝艳羡。 若她当时能像这女娘一样笃定勇敢,那么她的命运是否就会改变? 劳苦伴随了她大半生,如今她也想勇敢一回。 李大娘咬咬牙,谨慎的小眼睛里带着几分期盼: “若是娘子能让她在下月县试中拔得头筹,那俺自然是......” “好。” 宁扶蕊一口答应下来。 自此,二丫真正的苦日子终于来了。 她每日卯时要起来做宁扶蕊教她的早操,晨跑,辰时又要急着去割猪草喂猪。 午时吃完饭又要去割禾子,绣帕子。 直到日沉西山,她又来到宁扶蕊的房中学习。 因为她要走的路比别人都难上许多,宁扶蕊就特地买了乡试用的参考书来给她高强度备考。 二丫学得很快,一点就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有了李大娘的默许,她干脆住在她这了。 宁扶蕊为了给她做示范,也每日起来陪她跑步做早操。 一来二去,所有村民都知道,村里来了个年青的女夫子。 穿着朴素简单没有架子,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不卑不亢。 不仅会读书写字,还会替他们看相。 什么阴天雨天都能实现通过八卦卜算出来,组织着农民们秋收放牛割稻子。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村塾里的先生也渐渐知道了有宁扶蕊这么一号人。 一日,他拄着拐,敲响了宁扶蕊的房门。 宁扶蕊已经拉着二丫晨跑回来了,望着年老的先生执着地敲着她的房门,嘴角抽了抽。 这老头应该不是很好对付。 “您找我有什么事?” “跪下!” 宁扶蕊被他这一吼吼懵了。 她站直了些:“且问夫子,我何错之有?” 那夫子转过身,拐杖指着她的鼻子,愤怒地喊道: “不知羞耻!”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番作为便是大逆不道!” 周围渐渐围过来一些人,议论纷纷。 宁扶蕊心中发笑,冷眼望着他:“试问我从来没干涉您什么,您又何必无事找事呢?” 夫子一时气短。 “莫非,您在害怕着什么?” 是怕她夺了他在这里的地位,名气? 宁扶蕊笑道:“您放心,等过了县试,我自然会离开。” 二丫握紧了她的手。 宁扶蕊看着她,一张小脸皱起来,比哭还难看:“我不要姐姐走!” “我们来赌一赌罢,您敢同我赌吗?” “若她此次县试拔得头筹,村塾便要无条件接纳她,让她以女子的身份,正常给予她学习的资格。” “若是不能,我便从村头给您磕头认错,一直磕到巴霞县城里去。” 一百里地,走路都要走上四五天! 夫子冷哼一声:“自掘坟墓!” “凡事都得试过便知,您就看着吧。” 第四十六章 美梦葫芦 县试将至,宁扶蕊卜了一卦。 看着吉祥的卦象,宁扶蕊不禁喜笑颜开,满心欢喜。 门外二丫带着一群姐妹过来找她玩,叽叽喳喳地好不热闹。 “姐姐,你能不能也教教她们写字?” 宁扶蕊抬头望去,一群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羞涩地看着她,眼中暗含期许。 她虽心中宽慰,可面上还佯装严肃道:“我可不是免费教的啊。” 如若不付出点代价,这些小屁孩是不会老实学的。 宁扶蕊要他们付出的代价便是十朵花。 她将这些花缝进香囊里,里面塞进一张祈福用的符箓。 可以保护她们远离病痛苦痛,万事如意。 这些都是很好的女孩子,她不愿让她们在田垄间忙忙碌碌过一生。 在与她们相处的时间里,宁扶蕊的心中隐隐生出了个想法——创办一个女子书院。 不过,想法终究是想法,就凭现在的她要是想谈这些,那便如蚍蜉撼树,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必须还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只有绝对的权威才能让朝堂上那群,以口诛笔伐为乐的言官闭嘴。 五日后,宁扶蕊带着一应行李与干粮,同二丫踏上了进城县试之路。 “姐姐,我们会迷路吗?” 宁扶蕊笑道:“只要沿着官道走便不会迷路,我有经验。” “姐姐真厉害!” “那我们走官道会遇上贼吗?” 宁扶蕊听到她这番话,心下不禁生出些担忧。 自从紧急保护系统开启之后,那些杀手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来了。 她如今身边还带着个小的,若是他们一来,她恐怕…… 也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这些人太过安分反而会令她不安。 二人用了三日时间赶路,来到巴霞县城里,这里意外地很安静。 大白天的,大街上只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行人。 “姐姐,这些人家中怎么都放着一个葫芦?” 宁扶蕊仔细观察着,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确实,如二丫所说,家家户户都挂着一个葫芦。 而葫芦是风水器具,有祈福消灾的作用,挂一个两个还好,这是家家户户都挂上了。 哪来的那么多灾要消? 她干脆下了马,找了家还开门的商铺问了一问。 商铺老板还倚在摊位上打瞌睡,见到宁扶蕊过来才堪堪抬起个惺忪的眼皮。 “客官......要买......什么?” “你们为何家家户户都挂着这个葫芦?” 老板呆滞地望着葫芦:“消灾。” “哈?” 她看这人天庭饱满圆润,一脸的富贵相,哪里像是有灾的样子。 “不挂它就会做噩梦。” 宁扶蕊:“......” 趁那个老板还没彻底睡着,她便继续追问。 问了半天,她终于知道了。 曾经许多县民开始无缘无故每日都做噩梦。 偶然一次一个外乡道士为他们带来了个能驱散噩梦的葫芦,驱散了噩梦。 所以每家每户都开始求道士给他们做一个葫芦。 “不知这个葫芦能否给小女子看看?” 掌柜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看着她,摇摇头: “这个......貌似不妥。” “我不拿,我就看看!” “不妥不妥,”他摆摆手,一副满不信任的样子,“你问问别家去吧。” 宁扶蕊就这样被他赶出了店。 “......” 她又跟二丫来到一个客舍,要了一间房子。 果不其然,这个客舍也摆有一个葫芦。 半夜,她趁所有人都睡下了,便悄咪咪探出房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了店里的葫芦。 淡黄色的葫芦,有果实特有的沉甸感。 她打开里面瞧了一下,顿时两眼一花。 恍惚间,她见到了自己与谁大婚的场景。 一丝魂魄悄然离了体。 宁扶蕊心中大骇,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为了防止魂魄进一步陷进去,她强行用符箓盖上了葫芦。 又是一个邪物...... 这个葫芦里面有梦魇精的一缕神识。 这缕神识可以专门为每个人量身订造出一个美好的幻梦,趁人不注意间吸人神魂。 而她刚刚差点就陷进去了。 她怎么会看见自己跟人结婚...... 一想到这个,她便沁出一身冷汗。 这哪里是美梦,就差没把她吓死! “你这个业务还不太熟练,建议回炉重造。” 宁扶蕊给出了一番评价,用符箓彻底将葫芦封住之后,又悄悄回到榻上。 如今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明日还要观察他们的反应。 宁扶蕊抱着二丫,侧躺在榻上。 二人赶路赶了一天,已然累极。 一夜无梦。 离县试还差三天,宁扶蕊一早就打发二丫出门锻炼,她自己便坐在大堂观察着店里的一切。 从各个村镇而来的考生愈来愈多,一时间,稀拉的客堂坐满了人。 “今年这个主考官似乎不简单......” “这两位哪,一个德高望重铁面无私,另一个是京中来的大官,都惹不得!” “哎哟你别提了,我昨天魇着了,梦见我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上没写名儿!” 几位茶客爽朗的笑声顿时充斥着整个厅堂。 宁扶蕊环顾四周,只见那掌柜的无精打采地摊在掌柜椅上,眼下两圈严重的青黑昭示了他昨晚极差的睡眠质量。 他抱着个葫芦,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宁扶蕊这时已经确定了,这个县城被人下了局。 那个道士在城中布了一个风水局,影响了人的潜意识。 然后趁机将带有梦魇精魂的葫芦送给他们,让他们依赖上能做美梦的葫芦,潜移默化地吸人神魂,为赵褚林的五鬼局所用。 她必须要先把城中的局给破了,然后再摧毁掉葫芦。 什么局能改变人的潜意识呢…… 宁扶蕊想起了镜子。 镜子有极强的心理暗示作用,能使人精神萎靡变差,所以一般的家宅风水中,最忌镜子对床。 她眉心一凝,掷出三枚铜钱。 东南西北各有一面镜子。 正欲立即动身,二丫却回来了。 “姐姐,我回来了!” 二丫拿着一张热乎乎的馍,吃得呲牙咧嘴。 “谁给你买的馍?” “一个穿白衣服的大哥哥!” “……” 忽然就不是很想继续问下去了。 因为她是周惟卿的劫,劫是躲不掉的。 她不想碰到他都难。 “吃完这个我们上楼去背书。” 第四十七章 戒断反应 宁扶蕊没有空闲的时间,只能等二丫晚上睡着后再行动。 她冷静地放出几个纸人去找,果然在北边的城门内上方找到了个八卦镜。 还有东西两边的城隍庙附近,南边的南门都摆有一块八卦镜。 就是这四面镜子,不仅反噬了全县的磁场,还消耗了县民的气运。 最关键的是,它还令得庙里的神明不敢再庇佑巴霞县。 这样一来,梦魇一类的精怪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入巴霞县作祟。 宁扶蕊穿上夜行衣,来到大门前,朝着八卦镜甩出一道真火符。 八卦镜受到火舌舔舐,周遭气场顿时震荡开来。 宁扶蕊提心吊胆地环顾着四周。 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而且今日二丫见到周惟卿了。 她很肯定,这人是来跟她作对的。 半晌,宁扶蕊耳边只有风声掠过。 她紧接着来到了纸人记录的下一处地点。 此时,城隍庙的庙檐上趴着两个人。 阿绿朝身旁的同伴问道:“你说,主子叫我们阻止她,又不让我们伤害她,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嘛,”阿蓝思考了一会儿,回道,“自然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你懂的话,自然也就懂了。” 听罢,阿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阿蓝也放心地点点头。 谈话间,一个女子赫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厢,宁扶蕊的纸人刚好将二人的言行都记录了下来。 她听得额角直抽抽,伸手就是一个飞刀朝他们掷了过去。 这两个白痴...... 二人毫无意外地在宁扶蕊面前摔了个底朝天。 “哎哟——姑娘,我腿摔断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阿绿吃痛地捂着臀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听主子说过,这个姑娘平时最喜欢做好事,路见不平,他这样做或许就能阻止她继续破坏镜子。 不能打架,只能把脸皮豁出去了! 阿蓝在旁边附和道:“对,你要赔钱,赔钱!” “不赔钱不能走!” 见宁扶蕊不出声就要往前走,这两个人干脆一人抱着宁扶蕊一边大腿开始哭天抢地。 “......”好烦。 宁扶蕊三下五除二将人打晕绑在了一根柱子上。 继续用真火符烧毁八卦镜。 她碰上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黑衣人。 有脱了衣服被她看见要以身相许的,有自己给自己捅了个大窟窿让她治病的。 宁扶蕊被扰得实在是不胜其烦。 还好她赶在天亮之前将所有镜子都销毁了。 她闭着眼,静静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气场一恢复正常,就连空气都变清新了。 望着愈来愈多人的大堂,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二丫又出门锻炼去了,宁扶蕊还特意叮嘱她不要再吃别人给的东西。 她自己则回到房间补了个短觉。 二丫跑完步,坐在石头上,一双鹿眼望着身旁的人递过来的煎饼果子。 她用小手推拒道:“姐姐让我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 “……” 周惟卿启唇淡道:“我不是别人。” 二丫听他这么说,眼中泛起好奇的光: “你跟姐姐很熟吗?” 周惟卿点点头。 “二丫,”二丫嘴巴一顿,差点忘了她给自己取的名字了,她扭过头去,冷哼一声,“绛霄不信。” “为何不信?” 二丫仔细想了想,一边打量着他的模样,认真道:“你看起来跟姐姐不像一路人。” 小孩子的眼最是玲珑剔透,别人拼命藏着掖着的东西,他们一眼就能识破它,并将这个东西挖出来摆在明面上,让人难堪。 周惟卿呼吸一窒,藏在袖中的手指蜷握成拳,目光逐渐变得阴沉。 “绛霄。” “姐姐!” 宁扶蕊站在街道的那头,远远望着二人。 二丫屁颠屁颠地朝宁扶蕊跑过去。 宁扶蕊拉着她,用警告的眼神盯着周惟卿。 这个人刚刚又莫名其妙地想对人下杀手。 若不是她见二丫到了大中午还不回来,她跑出来找,这小女孩估计已经葬身于此了。 病娇杀人会管你是谁吗? 不会。 他只会在意自己杀得爽不爽。 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当二人目光交接的刹那,周惟卿眼中的阴沉如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淡柔的笑意。 许久未见,宁扶蕊有一刹那短暂的失神。 她侧过脸,果断移开了目光。 这人还是那么会装。 她蹲下来给二丫整理好衣服,说道:“以后不要随意靠近这样的人。” 二丫点点头:“绛霄听姐姐的。” 说罢,二丫又朝周惟卿看去。 她才发现,这个京中来的大官原来也是会笑的。 褪去了一身凌厉气场之后的周惟卿,原来也不是那样遥不可及。 宁扶蕊嘴角一撇,果断拉着二丫远离了他。 “这种人虽然长得一副好皮囊,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心里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周惟卿紧紧抿着唇线,手里捏着冷掉的食物,神色莫名。 宁扶蕊回到客舍辅导二丫背完书,又赶紧写了许多能够移动物品的符箓。 她要将所有县民家中的葫芦全都转移到一处地方再集中销毁。 写完符箓,她又马不停蹄地来到郊外,找了处隐蔽的竹林,一铲一铲地埋头挖着坑。 挖坑期间,她不断擦拭着额上的汗,心中暗暗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给赵褚林扎上一个小人。 第二日清晨,有县民惊恐地发现——家中的葫芦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一时县中流言四起,人人惶恐至极。 有人说是天要降下大灾,有的人说是报应来了,有精怪入侵将葫芦偷走了。 有的人家中还留有葫芦,众县民便眼红着想出高价要买。 他们已经离不开这个葫芦了。 若是没有葫芦便又要日日夜夜做那恐怖的噩梦。 宁扶蕊站在大街上,四面八方都是一片哀嚎之声。 她没想到这些人戒断反应会如此严重。 县民实在是太多,她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她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今日她要再想动手就更加困难了。 “姐姐。” 一旁的二丫扯了扯她的手。 第四十八章 凤凰于飞 宁扶蕊垂眼看去,二丫头上沁着薄汗,握着她的手微微暖热,明显是刚刚跑完两圈回来的样子。 她让她跑步不仅仅是为了淬炼她的心性,也是为了锻炼她的身体素质。 古时科举一般要连续考上好几天,考生就住在简约的小空间里吃喝,若是身体素质不够,挺不过去的考生也不在少数。 “明天要考试了,有信心吗?” 宁扶蕊暂时将人们的慌乱抛至脑后,借了客舍的厨房,给她亲手做了一碗状元及第粥。 虽然只是个小考试,但人活一世,总得有点仪式感。 二丫抿了一口粥,伸出小小的手指,道:“若绛霄没有信心,姐姐就要从村里跪到城里去了。” 宁扶蕊扑哧一声,忍俊不禁道:“亏你还记得这一茬。” 还好她大学的时候给人当过几年家教,有点小成绩,不然,她还真不敢说出那番话来。 入夜,宁扶蕊从榻上睁开清明的一双眼。 小女孩儿握着她的袖子,脸颊微鼓,睡得正香。 宁扶蕊嘴角浮上一抹笑意,伸手轻轻拉过自己的袖子,径直坐了起来。 她戴上一个罗刹面具,给自己多套了个保障。 一脚踏出窗外,只见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家家户户手中都抄着点儿东西等着她。 宁扶蕊心中既愤慨又无奈。 拿个葫芦而已,又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她轻手轻脚关上房间的窗,隐了身形,继续挨家挨户地稽查。 她放出了个纸人当作障眼法吸取县民的注意力。 纸人缓缓升空,幻化作一只火凤凰掠向天际。 一双巨大的燃着凰火的凤翼缓缓从巴霞县上空掠过。 悠长远古的嗥鸣响起,众人纷纷惊叹:“快看啊,那是什么?!” 天降异象,众人不禁屏气凝神,腿脚一软便跪下来对着凤凰行了个隆重的跪拜礼。 “是凤凰,是凤凰啊!” 宁扶蕊瞅准时机,又趁机转移了一百多个葫芦。 昨日她已经毁了七百多只葫芦,巴霞县总共才一千户不到,如今还差二百户了。 还差最后五十个了。 用符箓是及其耗费心力的事,更何况她还在大量地用。 如若心力耗损过多,人便会折寿。 还好她也没想在这里活多几年,能少些顾虑。 最后十个了...... 宁扶蕊逐渐体力不支,脸色发白,头上渗出冷汗。 “爷爷,那里有个人拿着我们的葫芦!”一个孩童扯了扯自家爷爷的衣摆。 众人一听,凌厉的眼神像刀子般立马朝宁扶蕊的方向望了过去。 宁扶蕊吓得赶紧甩了个符遁走了。 可惜她实在太累,一下子遁歪了。 现在大街小巷的人都来追着她了! “呔,大胆小贼哪里逃!”背后有人执着棍棒朝她袭来。 宁扶蕊咬牙闪避着,堪称狼狈地抱头鼠窜。 有人失手打掉了她的面具,露出她一张清丽却慌张的脸来。 她一路跑向荒郊,又用了个遁地符,直接绕到了自己平时销毁葫芦的陷阱里。 甩开人群,她气吁吁地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阱底: “一群疯子......” 宁扶蕊再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处逢生。 周围有人还在找她,听着步步紧逼的脚步声,宁扶蕊极不情愿地又坐起了身。 天快亮了,她要尽快将今晚收来的葫芦给销毁了才行。 抬起一双僵滞的手,宁扶蕊不禁疼得有些呲牙咧嘴。 她掀开袖子一看,光荣地收获了满手臂的紫红淤青。 没猜错的话上次处理的伤口又开裂了。 手指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符咒,她对准那些葫芦就是一顿猛烧。 到最后,宁扶蕊累极了,她还得吊着一口气送二丫去考场。 在使用了最后一张遁地符之后,她的手算是彻底没知觉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地走进客舍,才发现二丫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她心中颇感欣慰,轻声道:“绛霄,帮我拿一卷纱布来。” 二丫见到她手上狰狞的伤,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姐姐,你去哪里了?!” 她朝二丫勉强弯出个笑容道:“......我摔了一跤,掉坑里了。” “替我缠一下吧,缠完咱们出发了。” 昨日她将整个巴霞县闹得天翻地覆,今日要以防万一有人将她认出来,她必须罩上一顶纱帽。 为了让自己的纱布和纱帽显得不那么突兀,她又配了件素白的十二交窬裙,勉强打扮成了个行走江湖的侠女。 照着镜子,她的神思有些恍惚。 白色是周惟卿最喜欢的颜色...... 县试是大梁一年一度的考试,总共要考四场,每场考上一天。 此时,考场外聚集了许多进城赶考之人。 一时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宁扶蕊的手臂不时被人流挤压着,她紧紧咬着后槽牙,忍住嘴里的痛呼。 “竟然有女子来考试?” “这是哪个村的?” “夫子是谁啊?” 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二人。 宁扶蕊将二丫送进考场大院,不放心地又往里面瞅了一瞅。 主考官的面相稳重和善,看起来像是个好相与的,而旁边坐着的...... 宁扶蕊果断转身想走。 等等...... 不对啊,她现在还戴着纱帽,对面百分之一千认不出她来,那她为什么要先自乱阵脚? 她又定定转过身,找了个座位坐了起来。 身心一安定下来她便想打瞌睡,她低垂着头,困倦感一阵阵袭来,不出一刻钟,她便倚靠在座位上沉沉睡去。 夜深了,周惟卿敲响了温玉的房门。 “进来。” 来人应声,推门而进。 周惟卿站在门口,望着那一沓厚厚的考卷,朝他作揖道:“温兄可知,今日那女童表现如何?” 他作为副考官,只起到监察作用,审卷还得要主考官审。 温玉听到女童二字面色便有些凝重。 他略一思量,缓缓拧起眉,点了点头,沉吟道:“尚可。” 他为官十年,主持过大大小小的考试,如今梁帝要大兴科举,男女皆可报考,考场上有女子并不是什么怪事。 可是这个女子的思想着实有些......新奇。 “你且过来同我看看这道。” 温玉从一堆卷子上翻出二丫的卷子,上面标注了很多信息。 闻言,周惟卿微微躬身,披着一身夜露,跨过门槛。 第四十九章 一个疯子 周惟卿接过卷子,只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字体是个极大的缺点。 宁扶蕊可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让二丫写好一点,可她们二人在这些饱读诗书的士族面前还是不值一提。 不过,今年的《凌云阁赋》是梁帝在大梁建国以来,首次全国统一的赋题。 梁帝作为当年的二皇子即位,出身本就落了一截。 他缺乏东宫的人脉与众臣的仰仗,在朝中也只有赵褚林与郭鸣等虎狼在侧,颇有些孤立无援的意思。 这篇《凌云阁赋》便向天下表达了他求贤若渴的心情。 而这个女童眼光十分毒辣,一语中的,回应了他的诉求。 只见她的答卷中并无华丽堆砌的字眼,注重解题,通篇行文流畅,词气通顺。 周惟卿甚至能看到藏在考卷背后的那双清明醒觉的眼神。 宁扶蕊野心不小,刚培养出来个苗子就想让她夺魁。 不过,这才是她的风格。 他眸中笑意温和,轻声回答道:“字可再练,其他一切都好。” 第二日,宁扶蕊照常送二丫来考试。 只见周惟卿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顶着他的目光,宁扶蕊硬着头皮将人送了进去。 “这位——” 宁扶蕊的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拉住,锥心的疼痛自手臂处传来,她蹙紧了眉头,脸上冷汗直出。 纱布粗糙手感令周惟卿一愣。 宁扶蕊痛呼道:“你干什么?!” 那人触电般又将手收了回去。 宁扶蕊像撞了什么晦气般睨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周惟卿:“......” 她又受伤了么? 宁扶蕊没好气地走在人群中,纱帽又猝不及防被人撞掉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撞她的那人,长得方口阔鼻,身材稍矮,却十分壮硕。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张脸上有一条竖下来的刀疤。 很明显,狰狞刺目。 当宁扶蕊蹲下身子捡纱帽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宁扶蕊一眼,随即隐入人群之中。 宁扶蕊蹲在地上,双手无力,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捡不起来那个帽子。 “......”果然她一碰见周惟卿就倒霉。 此时,一双修长的手映入眼前替她拿起纱帽,轻轻帮她戴好。 宁扶蕊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惟卿是那么好心的人? 让他帮助别人,那还不如先让他给人下杀手的时候别那么多歪心思。 不过出于礼貌,宁扶蕊还是对他说了声谢谢。 “绛霄可是娘子的学生?” 宁扶蕊一双白纱下的眼透着防备:“是。” 周惟卿视若无睹,因为他只想跟宁扶蕊多待一会儿:“此女眼界高阔,实为惊世之才,娘子眼光独到。” 宁扶蕊第一次听见他夸人,看他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惊悚,也不知道他心里又打着什么小九九。 “谢谢,不过我有眼睛,暂时用不着郎君来评判。” 她的语气疏离却不客气,丢下这番话之后便匆匆离开。 晚上,二丫回来的时候拿了一瓶金疮药给宁扶蕊。 宁扶蕊还躺在榻上休息,她的手虽然已经恢复了知觉,可还是很疼。 今天回来的时候太急,又忘记买药了。 二丫咬着牙,手指绞着衣服,讷讷道:“这是绛霄在路上买的......” 宁扶蕊瞥了她一眼:“你胡说,我根本没给你钱。” “......绛霄说错了,绛霄是在路上捡的。” 宁扶蕊嘴角一抽,径直接过那瓶金疮药。 金色的瓶身瓷亮光滑,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打开瓶口,一股清苦的香味扑鼻而来,她的灵台瞬间清醒不少。 是瓶好药。 既然送都送过来了,扔了怪可惜的。 “那绛霄帮我涂一下吧。” 这两日放榜,二丫排在中上游,没有她期望中的那么好。 可她毕竟启蒙得晚,短短几个月能达到这种水平,宁扶蕊觉得她已经很聪明了。 两日时间过的极快,一眨眼就到了放终榜的时候了。 众人聚在县试大院前,对着榜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温玉犀利的目光一扫:“可有异议?” 一个书生举起手发话了:“这让一个十岁女童当县案首,不妥吧?” “有何不妥?” 他一张板正的脸上十分严肃:“她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女童,可那一篇《凌云阁赋》远超县试水准,说是直接拿去乡试也不为过。” 温玉又喊来一个书童,将绛霄解的《凌云阁赋》张贴在了排名榜的旁边。 “此为示范,望众考生以此戒骄戒躁,虚心学习。” “这什么字啊,歪歪扭扭的......” “是啊,我家二郎都写得比她好多了!” 听罢,宁扶蕊捂紧了头上的纱帽。 好丢脸。 宁扶蕊站在榜前,攥紧了二丫的手:“绛霄,你当上县案首了,我不用跪了,咱们回家。” 宁扶蕊推开人群,又见到了原本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周惟卿。 她神情尴尬地朝他挤出一抹笑,便拉着二丫往前走。 忽然又见到了昨日那个脸上带疤的狰狞面孔。 他的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大部分藏在袖中看不明显...... 宁扶蕊没在意,径自往他旁边走过。 身后响起男人浑浊的声音,像耳语般低低地说着; “偷葫芦的的贼,受死吧——” 宁扶蕊心脏猛跳,背后一凉。 她反应不及,只能先紧急推开二丫。 “快走!” 眼前泠泠的白光一闪,熟知那是什么的她,只能先伸出手挡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隐隐的墨香混合着血腥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睁开眼,一个颀长的白衣身影覆在她身前,替她挡了那一刀。 “周惟卿?!” 意识到自己此时还带着马甲,她喉头一梗,立马咬紧嘴唇不再开口。 周惟卿空手接住了那道白刃,可刀尖上似乎淬了毒,他顿时有些头眩眼花。 堪堪刺入腹中两寸,还好...... 他望着那行刺之人错愕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悚然的笑意,拿着刀刃又用力往前一刺。 刀疤男直接被周惟卿捅了个对穿,霎时喷出一大口血。 在他最后倒下之时,眼前的白衣青年朝他动了动嘴型: “谢谢。” 刀疤男吓得肝胆俱裂,魂飞胆丧。 替人挡刀还要跟他说谢谢......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疯子! 一时两败俱伤。 做完这一切,周惟卿喉头一甜,忍不出又吐出一口血,整个人都朝宁扶蕊倾倒下来。 宁扶蕊的手还没好,压根接不住他,被他一带,整个人也摔在地上。 周惟卿张开双臂轻轻拥着她,头靠在她的颈窝嗅闻。 闻着熟悉的气味,他渐渐晕了过去。 第五十章 梦魇之境 周遭诡异地寂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个身上。 宁扶蕊蹭了一手的血。 “......”她该说他诡计多端呢。 实在拿他没办法,她只得颤颤巍巍举起手臂,瓮声道: “诸位能不能先帮我喊一下郎中?” 耳边是纷杂的脚步声,众人终于有所动作。 望着地上还在匍匐蠕动的男人,有人反应过来,高声喊道: “胆敢刺杀朝廷命官,将他抓起来!” “对,抓起来!” 宁扶蕊望着地上那把已经被毒侵蚀发黑的刀,一时有些怔愣。 “你再等会儿,”她轻轻拍了拍周惟卿的背,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再等会儿郎中就该来了。” “别怕。” 宁扶蕊喃喃道。 半刻钟后,她躺在了医馆上。 “姐姐,你终于醒了!” 二丫坐在床边,激动地握着她的手。 两边的脸颊上还淌有未干的泪。 宁扶蕊望着洁白的床幔,有那么几秒钟的呆滞。 她一掀被子,翻身坐了起来。 “周惟卿呢?” “姐姐?” “我没事,”宁扶蕊拍拍她的头以示安慰,“绛霄,你知道刚刚替我挡刀的那个郎君现在在何处吗?” “似乎在隔壁房——” 宁扶蕊连袜子都来不及穿便赤足走了出去。 “姐姐——你去哪儿?!” 她才掐指算了一卦,周惟卿很有可能挺不过今晚...... 到底什么毒会这样凶险? 隔壁房间聚集了很多人,事态一时有些严重起来。 到底是汴京来的大官,众人都不敢轻慢。 “让一让。” 宁扶蕊凭借瘦弱的身躯顺利挤进了房间里。 只见周惟卿的面庞上方隐隐有一团黑色的雾气笼罩。 那是入魇的征兆。 巴霞县的美梦葫芦里的梦魇只有一缕神识,只会吸取人的几缕神魂为它所用,不会致人于死地。 而真正能夺人命的梦魇则是十分凶险的,人在梦中稍稍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她得帮他走出去。 站在周惟卿榻前的众人见到一个穿着薄薄中衣的女子,披着散乱的一头青丝朝周惟卿走来。 温玉拢着袖子,冷不防看见这一幕。 当时他见她跟周惟卿是一起昏过去的,便也顺便将她送到了医馆来。 “姑娘,你怎么......” 宁扶蕊别开他的手:“闪开。” 她来到床边,看着脸色惨白的周惟卿,嘴唇轻抿。 片刻后,她的脸色一凛,厉声对昏迷的周惟卿斥道: “你替我挡什么刀啊?”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这样自我感动有什么意义吗?” “这下好了,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众人一时不敢发言,这女子语气如此熟稔,她跟周惟卿是什么关系? 一口气发泄完心中郁闷,宁扶蕊伸手拿过床头的一盏油灯,用手掐了个诀。 父母教她解梦的时候曾说过:只有先剥离自己的神魂,滴入阴火之中,才能入他人的梦境,助人解梦。 她如今做的就是这一步。 烛火瞬间变幻成幽幽绿火。 她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在了化为阴火的烛火之中,入了他的梦境。 眼前有一抹强烈的白光,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宁扶蕊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已然化作一个灵体,飘荡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上。 这便是周惟卿的梦境? 那他人呢? 宁扶蕊眯起眼,极目远眺。 远处的地平线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正背着一个从豺狼嘴里抢过来的,血肉模糊,残缺不齐的躯体,发了狠的地在地上匍匐爬行着。 那躯体上仅剩的半个头的墨发全都耷拉在地上,发丝浸染在触目惊心的红里。 今日是他九岁诞辰。 他的袖子已经被豺狼撕咬走一半,呼啸的寒风不断钻进他的袖管里。 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在家中玉食锦衣般被父母养了整整九年。 他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 小公子狼狈地呜咽着,双手紧紧抓着雪地,道道斑驳的拖痕与抓痕在雪地上交错。 宁扶蕊缓缓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颤抖着冻僵的嘴唇,抬起一双空茫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落了雪,微微颤动。 他的眼中似乎看见了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看见。 他轻声问道:“你是来带我娘走的么?” 玉白色的稚嫩面庞带着不正常的泛红,汗湿了鬓发。 人在极寒的环境下濒临死亡的时候反而会感觉到热。 他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 “不是,我是来跟你说,你要走的路在这边。” 宁扶蕊给他指了条路。 这是片雪地就是梦魇的障眼法。 实则由八卦阵组成,每个方向对应一个门,一共有八个门。 宁扶蕊给他指的,便是一条往生门的路。 “谢谢......” 少年的速度如蜗牛一般,不过他爬得再慢也没有停下一刻。 宁扶蕊就在一旁静静跟着他,若是有一点爬偏了就开口把他纠正回来。 在他爬过生门的一瞬间,场景迅速变换。 宁扶蕊来到了赵家大院。 往日骄傲矜贵的周小公子此时像只受惊的幼兽,手里依旧抱着半个未完成的木雕。 他被赵旻澜捏着下巴强制抬起头,露出一张杂草泥土混淆着泪水,脏乱慌张的脸。 赵旻澜嫌弃地皱了皱眉:“爹,你干嘛又把这畜生捡回来?” 赵褚林居高临下地睨着周惟卿,哼笑着说:“这孩子天生是个鹰骨,好鹰要熬。” 赵旻澜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果真是一双锐利的眼,狠狠瞪着父子二人。 赵旻澜拽起他的头发,打了个极响亮的巴掌,小孩儿要咬他,他就夺走小孩怀里那个木雕,扔出了墙外。 眼见木雕被扔了出去,小孩儿目眦尽裂,状若癫狂,整个人扑上赵旻澜,用尽浑身力气去咬他脖颈。 后来周惟卿便被几个下人拖出去打,所谓的“熬鹰”。 一时间,宁扶蕊眼前浮现出许多熬鹰的画面。 这些都是周惟卿此刻的思绪,宁扶蕊没想到,他竟然过得这般痛苦...... 转瞬间,她又来到一株桂花树苗旁边,脚下是奄奄一息的周惟卿。 被打得筋疲力尽的他,恍惚间又见到了那天陪着他走出雪地的一缕魂魄。 “你是来带我走的么?” 化为灵体的宁扶蕊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 这么小的孩子...... 宁扶蕊看得心十分里压抑,她很想将他扶起来,抱抱他。 周惟卿心中浮现出一抹失望。 在赵府,没人喜欢他,他生活在这里,就像一只卑微的蛆,任谁都能嘲笑他,踩他一脚。 如今就连地府的鬼差也嫌弃他,不愿带他走。 他委屈地想着,脸上似乎拂过一道暖风。 宁扶蕊轻轻抚上他的面庞。 这是她如今能做的全部。 周惟卿睫毛轻颤,无意识地流出一滴泪来。 “这是幻觉么?” 脸颊好温暖...... 第五十一章 不可言说 他就这么沉沉睡过去了。 再后来,他又尝试着逃跑,因为他要去找回自己那个被赵旻澜丢掉的木雕。 在赵府众人酣眠之时,一双细弱的手臂攀上高高的白泥瓦墙,用凿子做支撑,凿子在墙上凿出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宁扶蕊漂浮在一旁,评价道:“你会被发现的。” 周惟卿没理她,径自翻出墙外。 他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急匆匆地走着,不知要去往何方。 天很快亮了起来,众家丁发现周惟卿失踪了。 他很笨,也不知道要躲,走在汴京的大道上,身后一群家丁拿着棍棒出来追着他。 他跑进一条偏巷里,好在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乞丐拉着他的手,一路七绕八拐跑到了自己藏身的地方。 宁扶蕊看着那乞丐熟悉的眉眼,总觉得在哪见过…… 她好奇地凑近一看,这个人好像就是在福绣楼时天天拿着桃木剑追着她砍的祁元白。 宁扶蕊心中了然,原来他们是这样认识的。 晚上,他们在破庙里生了一簇火。 “千娇玉贵的小公子,你有没带点什么吃的?” 周惟卿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摇摇头,他似乎害怕极了。 “我好饿,外面为何那么多人追你?” 周惟卿又迷茫地摇摇头。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我可救了你诶!” 祁元白站了起来,走过去看周惟卿。 周惟卿蜷缩的一角倏然落上一个黑灰的人影。 他打了个激灵,像头受惊的小鹿,双手抱着头部要害处瑟瑟发抖。 他以为祁元白要打他。 祁元白缓缓蹲下身子看他,哪知这小疯子直接扑过来就是一口。 “哎哟,你做甚的要咬我?” “我只是觉得你太害怕了,我想抱抱你!” 一双漆黑的眼凝视了他半晌。 外面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家丁们最后还是发现了他,把他们俩按在破庙里打了一顿。 赵旻澜拖着周惟卿上了马车。 宁扶蕊并不急着跟他,而是来到赵家的高墙外,算了一卦。 她在寻物。 周惟卿此时对生的信念全都落在这个木雕上。 若是她找不到,梦魇就会将他吞噬。 一刻钟后,她果然在一堆草丛里找到了半个木雕。 木雕蒙尘许久,上面隐隐还有虫蚀的痕迹。 还是灵体的宁扶蕊要想触摸实物是很困难的。 尽管困难,但她还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对准周惟卿的院子,将木雕抛了过去。 画面又一转,宁扶蕊闭眼感受着一阵阵由空间不断变换而引起的眩晕。 周惟卿挺过来了。 这是他在赵府的第七个年头,他似乎看得见鬼魂了,但他没跟任何人说。 每天周惟卿回到卧房,都能瞧见窗边站着一位穿着粉衣的姑娘。 一双巧笑嫣然的眸子盛满了盈润的水光,直直地瞧着他。 丰盈的樱唇微勾,微凉的晚风拂过,整张面容就如同芙蓉花在一轮明月下绽开,明媚夺目,娇艳无比。 宁芙蕊就站在屋子的角落,也不同他说话,只是一直观察着他吃饭睡觉。 他的生活可以说非常无趣,清晨起来上学,傍晚回家,晚上去赵旻澜书房温书。 铁打不动的三点一线。 不过,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宁扶蕊小心地发问:“你看得见我?” 他坐在榻上,虚虚实实的目光看得宁芙蕊心里发毛。 宁芙蕊走近窗台看他,手上满目的鞭痕预示着他又被打了。 一想到他那一手漂亮的字是这么写成的,宁扶蕊的心就抽疼抽疼的。 周惟卿温驯的眸底辉映着烛光的暖意。 他的目光又看得宁扶蕊难受起来。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他原来也是会反抗的。 在他小的时候,他的眼里还满是骄傲与不羁。 赵旻澜把他捡回家,亲手将他反叛的脊骨一根一根打断,拧碎,才塑造了如今这一副不伦不类,不可名状的躯干。 他就这样看着宁芙蕊,下一刻,他淡淡启唇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你是那天的鬼么,能带我去找我娘了么?” 宁扶蕊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出这样一番话。 见宁扶蕊不回答,他的脸色没有一点异样,嘴角甚至勾起了浅淡的笑意。 只见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瓶不知名的药,但宁芙蕊似乎隐隐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开启了瓶封口。 她心下一惊,飞快地翻过窗台来到他的榻前,用尽最大的力气拍掉他手中的瓷瓶。 “不可!!” 她紧紧拥住了他。 周惟卿瞬间被清甜的桂花香味所包围。 如果他庭中那株桂花树还在,开出来的花,或许也可以变得这样香。 宁扶蕊虚空中的手抚上他的面颊。 她看着周惟卿的眼睛,认真地对他说: “你以后会被很多很多人爱,你有朋友,你会被百姓尊敬,爱戴。” 他确实都做到了,他的书房中还放着岭南百姓为他做的万民伞。 只有真正受到百姓爱戴的官吏,才会在离任之时收到这样的心意。 “好好活啊,周惟卿。” 宁芙蕊从来没这么煽情过,她涕不成声地重复着: “好好活,我爱你。” 画面一转,周惟卿醒了。 宁芙蕊还抱着他。 当她还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胸腔的震动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周惟卿已经醒了,柔柔的目光看着她:“阿蕊,再说一遍可以么?” 阿蕊是他爸他妈才喊的小名,这样被他猝不及防地喊出来,宁扶蕊不禁感到有点羞耻。 “什……什么?” 周惟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阿蕊不愿那便不说了……” 宁芙蕊轻轻握着他的手,眼神尴尬地看着别处,脑中天马行空。 “一定很疼吧。” 青年干燥温暖的手指覆盖上她的手背,有种不可言说的暧昧。 “嗯,疼。” 如今的卧房内除了他们两个,已经空无一人。 半刻前,温玉望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陷入了沉思。 这个平时肃穆周正,对人疏淡清冷的周侍御竟然还有个相好的? “郎中,你看这……” “他如今着了魇,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不若让这丫头陪着他试一试,说不定就撑过来了。” 温玉沉吟一声,觉得也是,便点了点头,挥袖遣退了众人,自己也退了出去。 这厢,宁扶蕊见他已从梦魇中醒来,便想推开他坐起来。 “我先回……” 她刚坐起来,周惟卿又扯着她的衣袖。 “怎么了?” 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心下有些慌乱,他想说个借口多留她一会儿,可那些借口都是那么的拙劣不堪。 第五十二章 天崩地坍 “你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么?” 周惟卿顺势点点头。 宁芙蕊伸手探了探他的头。 确实是有些热了。 “你很热吗,我给你扇扇?” 周惟卿又点点头。 他乖巧地闭上眼睛,清柔的风不断拂面而过。 再陪他一会儿,就一会儿…… 绵缓的呼吸声响起,看着榻上人安稳的睡颜,宁扶蕊悄悄弯了唇。 是时候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刚准备起身离开,袖中的罗盘又自己转动起来。 她蹙起眉,将罗盘拿出来一看。 磁场怎么又紊乱了? 不过上面卦象显示的不像是人祸,更像是...... 天灾?! 宁扶蕊打开房门,外面站着一群身着官衣的官员。 见她打开了门,忙想上前问问情况。 宁扶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地带上门。 她的目光在这些人间逡巡。 忽然,也不知道看到谁,她眼前一黑。 系统触发了。 她在那人的记忆中窥到了一派地裂山崩的景象。 地动来得毫无预兆,只见断壁残垣之下压着无数百姓,血流成河......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皱着眉头,事态严重起来。 温玉走上前来,朝着她身后左探右探:“呃,请问娘子,周侍御他——” “要地动了。” 宁扶蕊目光转向远处一条焦急地转着圈的黄狗。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她。 温玉不赞同地瞧着她:“小姑娘,这话可不兴随便说啊。” “我的罗盘从来不会轻易自转,而且我方才也算了一卦,”宁扶蕊拿起罗盘,对着他严肃地一字一句道,“巴霞县,是真的要地动了。” “若然我的话有假,你大可以把我拉到县衙去——” “她说的是真的。” 身后响起一道冷肃的男声。 周惟卿此时已经穿好了官服,还没来得及戴上头冠,披着一头泛着光泽的墨发。 他站在她身后,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宁扶蕊瑟缩一下,心中微微悸动。 站的太近了...... “周兄啊,你这又参和进来做什么?” 宁扶蕊啧了一声,怎么这主考官在放榜的时候做得那么坚决,现在又开始别扭起来了。 她一手别开他,站在人群前问道: “县令呢,县令在哪?” 无人回答她,她撇撇嘴,又接着说道: “快组织民众到空旷的地方去,要地动了!” 外头众人一听是地动,瞬时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蓝色补服的中年男子匆忙走上前来问道:“娘子,你可知地动将于何时发生?” “今晚。” 宁扶蕊记得这个人,她刚刚就是通过这个人窥到了地动的记忆。 县令顿时吓得面如菜色。 巴霞县因着地势,在西南属于比较平缓的地区,地动这事虽然有,但次数连一个巴掌都凑不齐。 他自己也没多少经验。 外面逐渐传来许多犬的吠叫。 动物开始异动,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宁扶蕊推了推僵在原地不动弹的县令: “还愣着干什么?!” “巴霞县一千多户人的身家性命都没了你担待得起?” 才走出门口,宁扶蕊想起自己似乎还忘了个人。 又回到自己的房中,二丫果然还裹着被子在睡觉。 她又把二丫叫了起来。 一大一小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 宁扶蕊敲门,二丫就卯足了劲儿,用嘹亮的嗓子高喊着: “地动要来了,快跑呀——!!” 许多县民都随着她的脚步,大包小包地拿着东西跑出了城门。 可宁扶蕊上次偷葫芦的事情还是被一小撮人撞见了,那些县民就十分固执。 “你不是那天偷葫芦的贼么?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对啊,谁知道你遣散了我们之后又想偷什么?” 宁扶蕊百口莫辩:“你们先走,我如今没时间同你们解释!” “没有解释就是你心中有鬼!” 一时间,几人僵持不下。 她的身后跑来了几队侍卫,强硬地将这几处的县民赶到了城门口。 不远处,周惟卿穿着一身绛红官袍,微抬着下巴,看她的眼神带着点期许。 像是在问她自己做的好不好。 宁扶蕊与他对视了两秒,又继续去遣散其他县民。 此时,大地已然开始震动起来。 轰隆的声音像是雷云滚动。 呼啸的狂风吹起她的头发,宁扶蕊一手抚起鬓间的乱发,将二丫交给了侍卫,让他们将她送出城外。 她自己则又跑到别处继续疏散县民。 途中不乏有怀了孕的妇女,还有一些老弱病小因为身体原因摔倒在地上的,宁扶蕊又将他们背起来送出了城。 有了侍卫的帮助,县民疏散得很快。 来到城门口,城郊的草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的巴霞县民。 宁扶蕊环顾四周,那个身着一袭红官袍的颀长身影不见了。 她喃喃自语道:“周惟卿呢......” 大地开始强烈地震动,她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 城内的建筑开始坍塌,不知是何处,响起几个小孩尖锐的哭喊声。 宁扶蕊听着心惊,又想冲进去。 “别去。” 周惟卿才下了马车,他又带出来一批行动不便的县民。 他拉着宁扶蕊的手腕,神情凝重地摇摇头。 “可是还有人......” 手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她一时慌了神,扭头望着他。 她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豆大的泪珠断了线般从眼眶里流出。 周惟卿抿起唇线,喉结滚动几许,最终吐出了四个字: “我随你去。” 宁扶蕊点点头。 她放出几个纸人,顺着纸人的方位,他们果然在一些断墙旁边找到几个被压着的小孩。 她与周惟卿合力将他们从七零八碎的断瓦颓垣中救了出来。 确保没有落下谁之后,她跟周惟卿堪堪倚在一块木牌上休息。 “这下应该全都救完了。” 她的脸上蒙着尘土,鬓发散乱。 周惟卿还注意到她还只穿着一件中衣,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大地又隐隐传来震动,身后高大的建筑物像山崩一般朝二人倾斜而下。 宁扶蕊仰头一看,一块巨大的牌匾从空中落下,下一刻就要压在他们身上。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收缩到极致。 人在受惊的情况下是会僵在原地的。 宁扶蕊也是,无论如何都像被禁锢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阿蕊小心。” 转瞬间,她被拉进那人的怀抱,他带着她半蹲了下来,用右手撑着头部,制造出一个仅供喘气的窄狭空间。 周遭的光线瞬间被那巨大的坠落物所遮掩吞噬。 二人落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呼吸声清晰可闻。 忽然,一片柔软如轻云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 那人的手臂从她的脊背处缓缓抚上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第五十三章 劫后余生 因为靠得太近,周惟卿轻颤的睫毛还能扫到她的脸上。 像一把小刷子,刷得她脸上好痒! “你——” 因为置身于黑暗之中,身上一切感官皆被放大。 她能感受到这个吻带有强烈的安抚意味,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侵占意味。 不过她依旧不能回应他。 宁扶蕊用手推拒着他,而后又紧紧捂上自己的嘴巴: “你都在哪里学的?!” “......开阳郡。” 周惟卿是实话实说的,他在徐娇娘的府上待了几天。 那徐娇娘又是个不知羞的女人,特别喜欢在他面前与其他男人进行鱼水之欢。 被迫一连看了几天,他才渐渐懂得了男女情事。 原来宁扶蕊之前就是这样替他解魅香的。 宁扶蕊一时间无语凝噎,想起徐娇娘放浪大胆的举动,心下赧然。 她都忘了这人学习能力强得一批:“能不能学点好的!” 他将下巴搁在宁扶蕊的肩窝,顺势说道: “那阿蕊教我。” “我......” 宁扶蕊虽然活了二十年,但她毕竟还是个母单,她也没经验。 想到这里,她顿时有点无可奈何起来。 思绪转了几个来回,她也只能弱弱地转移开话题: “那你下次能不能先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为何要问?” “......” 他似乎深谙如何一句话让别人成功破防。 赵家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被虐待,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知道是很正常的。 宁扶蕊开始自我催眠。 算了,反正暂时也出不去,她干脆又同他讲了半天尊重别人意愿的重要性。 周围的空气似乎越来越少了。 宁扶蕊才发现他们此时还呆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她蓦然闭上了嘴,放缓了呼吸。 周惟卿没有反应,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宁扶蕊伸手扒开一处碎石缝隙。 一丝天光照进来,她不禁眯上了眼。 她揉了揉眼,小声呓道:“天亮了。” 远处逐渐有脚步声传来。 宁扶蕊推了推周惟卿,想让他将头上的遮挡物扒开一点好求救。 才发现自己又糊了一手的血。 她都忘了这人腹上有伤,此时气息微弱,再加上缺氧,任她怎么推都没反应。 似乎是昏过去了。 没办法,她又得自力更生了。 她用手艰难地扒着那些缝隙,扒了大半天,才扒开一小块来。 劫后清新的微风不断由狭小的缝隙处吹进来。 宁扶蕊脑袋瞬间清醒了许多。 几个拿着刀的侍卫在周围巡视,忽然有一个人指着一处坍塌的建筑道: “那边有东西在动!” “是不是有人,快去看看!” 几个人合力搬开了沉重的牌匾,发现了宁扶蕊与周惟卿二人。 “周侍御?!” 宁扶蕊用手捂着眼睛遮挡着忽如其来的强光。 身上一轻,周惟卿被几个人搬开了。 “怎么还有个姑娘?!” 宁扶蕊用大惊小怪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 “你们有没有纱布,他伤口裂开了要包扎。” 这些侍卫果然是为了救人而来,救助人的物品一应俱全。 宁扶蕊看了看周遭的环境,抹了把脸,又对他们说道: “留个人与我一起抬他出去,其余的人再去找找有没有其他县民。” 几个侍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纷纷侧目。 这女子被压了一天还活着不说,救出来也不哭不闹,反而还冷静地命令他们找其他人。 还和周侍御待了一晚上,不简单! 想罢,众人便不敢再轻慢她,赶紧又四散找人。 留下来的那个男子高高瘦瘦,却十分有力气,三两下便与她抬起了周惟卿。 他观察着女子临危不乱的模样,脸颊浮上一抹红意。 这个女子虽然长得柔婉,却一点儿不柔弱。 身处逆境,仍泰然处之。 他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敢问姑娘与周侍御是?” “朋友。” 听到这番回答,男子心下一喜。 那他是不是有点机会? 他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姑娘可曾婚配?” “未曾,不过我已经有心仪的郎君了。” 狂喜的心一下跌落谷底。 “那......娘子喜欢何样的男子?” 他忽然十分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他实在是想不出。 宁扶蕊不想同他有过多交流,便随意应付了一句: “首先不会像你这样话多。” 男人哑然:“......” 周惟卿咳嗽几声,他堪堪睁开眼,发现宁扶蕊已经在替他处理伤口了。 他刚想说什么,宁扶蕊的手便轻轻捂上他的唇。 她不想让他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语。 替他处理好伤口后,远处又有士兵陆陆续续抬出几个人来。 此时,县令才匆匆赶来。 见到这个画面,他用袖子擦着泪眼,对宁扶蕊作揖道:“姑娘真乃神机妙算,多亏了您,救了我巴霞县的所有子民哪!” 可不得多亏了她么,如若不是她,自己的乌纱帽便保不住了。 宁扶蕊好心替他接上一句:“也要多亏周侍御。” 听罢,周惟卿猛然用手抓了抓她的衣角。 宁扶蕊疑惑地看着他。 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对他来说有多大的冲击力。 他脊背直窜上一股酥麻,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官名被喜欢的女子喊出来,竟能让他感到如此欣喜。 只消她一句话,便可抵无上的欢愉。 想要更多这种感觉...... 上天怜悯他过得太苦,终于分给了他一束光。 只见眼前少女轻启檀口,困惑着问他道:“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闻言,他将目光移至女孩儿张合的唇。 他动了动喉结,移开了目光。 “无事。” 他们坐上出城的马车,宁扶蕊满身疲惫,靠在车厢小憩了片刻。 二丫在城门口朝她招手,见她下了马车,又飞奔着向她扑来。 她的衣服都被这小女孩的眼泪濡湿了,一时间又令她哭笑不得:“绛霄,你等我换身衣服,我身上太脏了!” 二丫蹭了蹭她,哽咽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宁扶蕊替她擦去眼泪,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她望着坐在地上那些无助的县民,想起自己好像还要同他们解释。 第五十四章 苦海回身 “各位。” 宁扶蕊在众人面前站定,向他们摆摆手,想让县民们注意到她。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宁扶蕊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事实娓娓道来。 “那个道士不是什么好人,他一早就在城中布好了局,所以你们才会无端开始做噩梦。” “至于那个葫芦,”宁扶蕊眼中浮上一丝严肃,“他的葫芦里面装有精怪的神识,那精怪会定制梦境令你们沉迷其中,专挑人们做美梦之时吸人神魂。” “你们没发现自己在那段时间及其嗜睡贪眠,精神萎靡吗?” 县民们面面相觑。 “我如今已将葫芦全部销毁,试问你们还有哪一天做过噩梦吗?” 几个县民支支吾吾: “这个……确实是……没有了。” “是啊,我再也没做过那些奇怪的梦了……” 宁扶蕊点点头:“无梦,这才是一个人正常的精神状态。” 解释完之后,宁扶蕊请了一辆马车,带着二丫回到了村子。 一整个村的人站在村头等着她。 “快看,女夫子回来了!” 二丫有些怯,看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只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敢走过去。 宁扶蕊摸了摸她的头,领着她去找那个与她打赌的村墅先生。 村墅先生吹着胡子,不服气地看着她。 一脸皱纹都随着他的面部动作在动。 宁扶蕊朝他诚恳地一拜,望着身旁的二丫道:“她虽然成了县案首,可基础还十分薄弱,我希望她能在村墅中学习一段日子。” 村墅先生虽然心中还有些鄙夷,不过,看着二人泰然的模样,也不好再发作。 “老夫可是十分严厉的!” 宁扶蕊莞尔一笑,蹲下来跟二丫交代接下来的事情。 “你要坚持每日跑步,做早操,早睡早起锻炼好身体,这样后面去考试就有更多的精力做卷子了。” “我会不定期寄信与你,记得收。” 二丫听到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哭得鼻涕眼泪全粘在她的衣服上。 “我不要姐姐走呜呜呜……” “姐姐要去很危险的地方,不能带着你。” “希望日后能在汴京见到你。” 她站起来,让李大娘接过二丫,虽然无言,可她那眼中闪烁着的全是感激。 宁扶蕊回到她的房中收拾好包裹,一出门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周惟卿。 “你又干嘛?”宁扶蕊面色不善地瞅着他。 “你接下来要回汴京么?” “不回。” 周惟卿眸光闪烁几下,玉白色的袍角随风摇曳: “……有人在伊吾县等着你。” 宁扶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知道他说的人是什么。 她冷冷哼笑一声:“你为何要告诉我,你告诉了我,我就不去了么?” 周惟卿知道宁扶蕊的性子,他转而期期艾艾地望着她。 宁扶蕊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五鬼之局已经成功被她破坏掉了五分之三。 只有这个局完全被她毁掉,日后她再对付赵褚林赵旻澜这等人便简单多了。 “还疼么?” “啊?” 周惟卿伸手想要抚上她的脖颈,那里还有极轻微的掐痕。 宁扶蕊本能地朝旁边一偏,避开了他的手。 “……”白净修长的手堪堪滞在空中。 她似乎知道周惟卿指的什么了,眼神躲闪地望向别处: “不疼了。” 周惟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你有喜欢的人了?” 宁扶蕊脑中闪过昨天的零星片段,她确实跟那个侍卫说过。 她状若不经意地点点头:“嗯,然后呢?” “是谁?”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周惟卿眸光转暗,晦涩地盯着她愈发伤人的嘴,心中梗阻。 好想堵住那张嘴,让她再也说不出这等狠话来。 “李沅?” 想来还跟她有接触的,也只有那远在扬州的四殿下了。 宁扶蕊警告地望着他:“你最好别乱猜。” 她忽然发觉这人在她面前真的很傻,明明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却怎么也看不透她。 明明她喜欢的人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 虽然她永远也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她嘴边噙着一抹笑,望向远方,眼中有淡淡的暖意。 “我爱慕之人,有如天上的仙君,皎如明月,璨若群星。”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容不由得加深了几分:“他是全天底下最能包容我的人。” 说罢,宁扶蕊一手拿着包袱,与他擦身而过。 周惟卿每听她多说一点,脸色便多惨白一分。 她喜欢的人皎如明月,璨若群星,而他,卑微低贱有如阴沟里的老鼠。 事到如今,他怎么还敢奢望宁扶蕊会喜欢他。 霎时,有如死灰般的绝望淹没笼罩了他。 到底还是求不得。 宁扶蕊紧紧捏住包袱的衣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清。 “周惟卿,你要忘了我。” 她不禁弯唇笑了一下,笑容之中有悲有叹,又像是自嘲,独独没有喜。 为了能够回去她要舍弃很多东西。 譬如那个有着温暖墨香的怀抱,盈满爱欲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的眼神...... 譬如眼前这个人。 指甲微掐入手掌心,带来些微的刺痛。 心痛得愈发明显,她不愿再说下去了。 宁扶蕊习过武,脚步又轻又快,很快便走到了村头。 她回眸望着那抹凄清孤冷的身影,眼眶开始酸楚发热。 “姑娘,上车吧。” 她请的车夫来了。 宁扶蕊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看他,转身走入车厢。 周惟卿望着远方那无法再触摸的背影,转身走入她呆过的屋子。 她走得干干脆脆,没有丝毫留恋。 室内只余他一人了。 孤寂感渐渐包围了他,他浑身又冷又寒,心口痛得像是有刀在绞。 一瞬间,身上的力气似乎全都被抽走了,他恍然跌坐在榻边。 视线内忽然触及到了什么,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书案上的纸拿了下来。 她的字轻飘飘的,就像她的人一样,似乎转瞬间便要飘到远方去,再也抓不住。 只见纸的正面有一行小字,他不禁低低地念了出来: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而纸的背面只有两个用朱墨圈起来的大字:回家 记得宁扶蕊说过,她是异世之人。 而她做了这么多事情,是不是就是为了回家? 他垂下眼帘,不愿再细想,拉起榻上一张薄薄的被子,拢在身上。 上面还残留有她的气息。 第五十五章 青梅竹马 两个月后,宁扶蕊到达了伊州的柔远县。 时隔一年,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里。 “我总觉得你是在糊弄我呢?” 宁扶蕊用树枝戳了戳扎西的肋骨。 让他帮忙找人,结果绑来个汉人女孩儿。 宁扶蕊掀开蒙在她眼睛上的布绸。 只见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莲,口中被塞着几块布,此时泪流满面地望着她。 扎西大喊冤枉:“姑奶奶,明明是你的纸人先找到她的!” 宁扶蕊一手拿下她口中的抹布,那个女孩儿便直直地向她啐了口口水: “呸,妖女!” 宁扶蕊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你姓甚名谁,为何要帮赵褚林来害人!” 猝不及防从女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林苑苑紧抿的嘴唇颤抖着。 她听父亲说过,此人阴毒万分,绝不可接近。 可她耐不住心中委屈,她哪里在害人,她只是想救周惟卿。 二月前,她远游长安,见到了周惟卿。 小时候她就记得这个哥哥,六岁时还曾与她一起在汴京城外骑马。 那时意气风发的他如今已经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形销。 日日夜夜躺在床榻上,呓语着谁的名字。 她替他喊来郎中,结果郎中也毫无办法。 一日,她在他的书房寻找能治病的法子,无意中翻出一封书信。 上面指定了他要去西域杀一女子,若不然就拿不到解药。 她拿着信去找周惟卿。 “周郎君,为何不肯杀她?” 哪知他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眶发红,拿着剑指了她半晌。 他抿着苍白的嘴唇,鬓发散乱,眼中似乎擒着泪。 听到她这句话,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缓缓放开手中的剑,又跌坐回床上,痴痴地对着一个香囊说话。 她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活得这么痛苦的人。 他不肯,那她便替他去杀。 她悄悄从长安跑了出来,买了几个死士指名去杀那个妖女。 结果如今却栽在了她手里。 林苑苑呵了一声,含恨的目光直直凝视着宁扶蕊:“吾乃林左仆射林时雍之女,林苑苑。” 以为这个妖女听到她父亲的身份会害怕,结果她满脸迷惑之色,对着身边的男子问道: “谁啊,你认识吗?” 穿着藏袍的男子摊摊手:“你都不认识那我肯定也不认识啊。” 林苑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乖张无赖的女子,一时气愤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们!” 只见宁扶蕊丢掉了树枝,坐在她对面,吃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烤羊肉,问她道: “你是从哪里来的?” 林苑苑瞥见她手中的羊肉,孜然的香味飘过鼻尖,她吞了口口水: “食不言寝不语。” 宁扶蕊刚吃下一口,听到她这句话便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女子看起来心思不坏,而且那劳什子左右仆射似乎还是宰相之位。 这位估计是个真正出身名门的千金大小姐。 赵褚林怎么会派这样一副闺秀模样的闺阁女子来杀她? “若不是赵褚林派你来的,那是谁派你来的?” 总该不会是周惟卿吧。 只见林苑苑脸上闪过一抹羞赧。 宁扶蕊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表现。 她凑近瞧了瞧她,口中试探道:“该不会是周惟卿吧?” 女子听到这个名字便像炸了毛一样,厉声叱喝她道:“你还有何脸面提周郎君!” 宁扶蕊被她尖细的娇声吓了一个哆嗦。 “他怎么了?” 见宁扶蕊终于有了点反应,林苑苑趁机开口说: “你松开我,我再跟你说,这绳子缚得我好疼。” “哦。” 宁扶蕊替她松开了绳子,又咬了一口烤羊肉。 林苑苑提防地看着她:“妖女,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呃......” “这个嘛,大概可能差不多是朋友关系。” 林苑苑向她投来一个你放屁的眼神。 许是觉得冷了,她便双手抱着双膝,将头搁在膝盖上。 “郎君要死了。” 她用余光瞟着宁扶蕊的反应。 “都怪你。” 宁扶蕊觉得这两句话信息量很大,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你能不能说得再详细点?” 林苑苑咬了下嘴唇,从衣袖内层拿出一张薄薄的信来。 “妖女,你识字么?” “哈?”宁扶蕊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她虽然是个咸鱼女大,但也不至于看不懂古代文书吧。 宁扶蕊一手接过信,面色愈发凝重。 她猛地一拍身旁的扎西,扎西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宁扶蕊玩笑般的眼神消失了,她颤声问林苑苑:“若是没有解药,会如何?” “至多活到明年。” 宁扶蕊乍舌。 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你可知他得的是何病?” 林苑苑摇摇头,遗憾道:“那郎中说,似乎是一种蛊,并无确切可止之法。” 她按着回忆,仔细描述着他病发时的痛苦模样。 扎西一拍手掌:“我倒是听说市集上的阿嫲说过。” “这种蛊要种在眼睛上,病发时疼痛难忍,许多人忍受不了这种疼痛,便会生生将眼睛挖了。” 宁扶蕊问他道:“那这蛊能解不?” “那得问阿嫲了,我也就听了个大概。” 宁扶蕊看了眼天色,此时已经天黑,只得等到明早再问了。 她又望向林苑苑,她冷静时的样子可真好看。 听她的口音,还带着点儿吴侬软语的意思。 脸庞柔润,眼含清波,眉似柳黛。 温柔秀气的江南姑娘,一看就知道被家中保护得很好。 如今暂时还不能放她走,不如先与她八卦一下:“你跟周惟卿又是怎么认识的?” 她矜傲地撇过头,冷哼道:“关你何事。” 宁扶蕊眨巴眨巴眼,给她递上一串烤羊肉。 “我不吃这等腥膻的肉。” 说罢,林苑苑的肚子便咕咕响了起来。 她霎时便羞红了脸。 宁扶蕊:“......” “好吧,不吃算了。” 林苑苑嗔视着她,心中又气又委屈:“你!” “你什么你,这种环境下可没你矫情的份儿。” 林苑苑赌气不想再理她,伸手拿了一串烤架上的羊肉,小口小口地细细嚼了起来。 吃完肉,她沉默半晌,径自开口道:“我与郎君,结识在六岁那年。” 宁扶蕊恍然大悟,原来是竹马! 林苑苑滔滔不绝地讲着与他相识的那几年。 宁扶蕊渐渐听困了,便阖上了眼。 扎西轻轻拍了下林苑苑的肩,食指放在唇中,示意她不必再讲了。 林苑苑怕他,瑟缩一下便闭上了嘴。 若有所思的目光徘徊在他与宁扶蕊之间。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还没亮,林苑苑便推了推宁扶蕊,让她清醒过来。 宁扶蕊揉了揉眼,望着眼前一脸凝重的女子,好奇道:“你没跑啊,不趁机杀了我吗?” “我——”林苑苑神色有些踌躇,支支吾吾了半天。 “你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坏,”她小声说着,“而且只要能治好郎君,无论什么办法我都要试试。” 宁扶蕊也不多言,伸了伸懒腰,站起身,三两下攀上自己的马便要出发。 随着扎西来到市集,她见到了那个阿嫲,红褐色的面孔,说着一口叽里咕噜的藏语。 第五十六章 于阗圣女 因着老人的口音实在太重又晦涩难懂,宁扶蕊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宁扶蕊戳了戳身旁少年的手臂,示意让他帮忙听,她实在顶不住了:“靠你了。” 她的目光转向身前这个裸露着左肩的藏袍少年。 他棕色的头发扎成了一撮齐肩长的麻花辫,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十分透亮。 他看了宁扶蕊一眼,便走上前跟那个阿嫲交谈。 宁扶蕊望着他的背影,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烁着蜜色的光泽,是非常健康的肤色。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侧脸,首先面部折叠度就很高,半点中原血统都没有。 宁扶蕊依稀记得他是被宁晁在大漠里捡回来的。 身上或许混杂了多个种族的血也说不定。 半刻钟后,扎西一脸凝重地回来了。 “你怎么了?” 他看宁扶蕊的表情像是吃了个苍蝇一样。 “阿嫲说,只有于阗王室才有药方。” 宁扶蕊皱眉:“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扎西挠挠头发:“她是于阗国人,以前曾服侍过于阗国圣女,圣女为了让她们对自己保持忠诚,便会使这一招。” 他又示意让宁扶蕊看那个阿嫲的脸上。 “后来,她的丈夫替她偷了蛊毒的解药,被圣女发现后,为了保护她,便死在了圣女的刀下。” “后来圣女见她二人爱情坚贞,便剜了她的双眼,将她流放出了于阗国,你看她的眼睛,已经不能视物了。” 宁扶蕊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阿嫲已经很老了,一个兜帽将自己兜了个七七八八,可那黑洞洞的眼睛依旧十分明显。 她还了解到,她从于阗被流放出来后,主要靠人们施舍维生。 如今衣衫褴褛的她盘腿在地上,身前只放着一个破旧的土碗与拐杖。 宁扶蕊凝望着她的面庞,又扭头看了看扎西,若有所思。 林苑苑不知道宁扶蕊在好奇什么,便问:“妖女,你在想什么?” 宁扶蕊想触发窥探系统,没空理她:“我不叫妖女,我有名字的。” 看了阿嫲半晌,系统都没触发,她转而看向扎西。 她缓缓朝扎西的脸庞凑近,扎西望着愈来愈近的面孔,琥珀色的眼瞳微微收缩。 他不禁摒住了呼吸,耳朵染上赤红。 宁扶蕊眼前一黑,系统成功触发了。 她自巴霞县之后,逐渐掌握了系统触发的最重要的规律与条件——凝视 如今,她似乎变成了个小婴儿,此刻正躺在一个穿着赤金抹胸的女子怀里。 满目皆是无尽的黄沙,天地之间似乎只余下他与这个女子。 她的肤色雪白,头上覆着红纱,额间画着繁复的模样,手臂上环几个雕着暗纹的金臂钏,纤长的脖颈上还戴着绮丽的翡翠与宝石项链。 光看这些首饰,宁扶蕊便知道,她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而且她的手腕与脚腕都缚着两个金色铃铛。 一走起路来,金铃琅琅相击,便会发出十分动听的声音。 宁扶蕊如今窥的是扎西的记忆,看着那女人与扎西相似的眉眼,一时乍舌。 女人抱着他行走在无边的大漠上,脸上带着我见犹怜的泪痕。 她来到一处娑罗树下,缓缓放下还是婴孩的扎西。 “吾儿,阿母不能再护你,”她双膝跪地,轻轻捧起扎西的脸,亲吻着他的额头,双手合十,虔诚地朝天拜着,“仁波切保佑吾儿。” 她开口说的语言跟那位阿嫲很像,而且看她衣着,定是身份尊贵之人。 说罢,她便再也不顾婴孩的哭闹,决绝地站起身,向远方走去。 后来就是被宁晁捡到,一路被他抚养长大成人。 窥视完毕,宁扶蕊的脸色也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阿蕊?”扎西忍不住开口喊了她一声。 “我想到办法了,”宁扶蕊一拍拳头,“既然解药只有于阗王室有,那咱们干脆潜进去。” “怎么潜?” 宁扶蕊摸着下巴,严肃道:“扎西,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跟于阗圣女长得很像?” 扎西用食指着自己的脸,十分震惊道:“我?!” 他扯着宁扶蕊的袖子,来到一处角落,悄悄道:“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扮作圣女吧?” 宁扶蕊点点头。 “我扎西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 宁扶蕊扯扯他的袖子,阻止了他说出下半句话。 她眨眨眼,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小声嘟囔道:“你不愿意么?” “怎么可能不愿意!” 宁扶蕊顿时笑开了。 “你可以先扮成圣女,我再扮成你的侍女给你打掩护。” 林苑苑被二人冷落在一旁,心下十分不满。 “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去。” 宁扶蕊又来到她的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你去了能做什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么?” 林苑苑在那里我半天,都我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宁扶蕊又让扎西去问那个阿嫲,圣女到底长什么样。 得出的结论果然跟她窥视中见到的女子一模一样。 晚上,宁扶蕊租了个客舍,把扎西按在妆奁前,梳妆打扮了一回。 镜子里映出一个绝色女子来,眼尾飞着一点红,媚而不俗,妖而不艳。 宁扶蕊有点目瞪口呆:“你好漂亮啊。” 就是肤色比圣女黑了点。 听到宁扶蕊由衷的夸赞之言,扎西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摇摇头便想离开座位: “我不行,我一开口就露馅了。” 宁扶蕊又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扎西欲哭无泪,宁扶蕊又继续替他扑上美白用的铅粉。 半晌,宁扶蕊又不禁喃喃道:“这不就跟那圣女一模一样了么?” 林苑苑被宁扶蕊派去打探消息,此时回来站在门口,望着扎西的脸,也是目瞪口呆。 可扎西大大咧咧的动作与那张美艳的脸极度不符,她一时忍不住,捂嘴轻轻笑了出来。 “不若让我来教教他。” 一连几日,扎西被二人轮番折腾,他不禁仰头四十五度望天怀疑人生。 临行前,宁扶蕊给自己易了容,又画了一道符,照例烧成符灰水给扎西喝了下去。 只听他一开口,便是一道柔媚的女声。 扎西脸色惨白,吓得差点晕过去。 后来宁扶蕊再怎么喊他,他都不肯再发出半点儿声了。 于阗距离伊州有三百余左右,西接吐火罗,南与吐蕃接壤。 宁扶蕊与扎西只需在大漠赶四五天的路便可到达于阗国境内。 她又找人寻来两方帕子。 第五十七章 乞寒佳节 遮于脸上,以便惑人耳目。 “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穿这些衣服?” 扎西沉着嗓子,扯了扯衣袖上的丝带,脆弱的丝带似乎一扯就能断,搞得他都不敢抬手。 宁扶蕊为了掩盖他身上的肌肉,还特地费了一番功夫,给他衣服的裸露部分都缝上了纱。 她无可奈何道:“没办法,至少得等我们回去之后吧。” “这是什么?” 扎西的骆驼踩到了个东西。 宁扶蕊下了骆驼,拾起那个东西。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是个雕着九瓣莲花的台座:“应是法器之类的。” 西域大大小小百余个国家都信奉佛法,在这些地方能捡到一些法器也不足为奇。 “说起来,我的宁家军怎么样了?” “我阿爹训得很好,已经能使长枪了。” 宁扶蕊点点头:“那还行。” “阿蕊。” 闻声,宁扶蕊偏头去看他。 扎西清明的目光直直凝视着她,似乎她内心所有的想法都被这目光看得无所遁形。 他讷讷地开口道:“你要救的那个人,不只是朋友吧。” 她抿着下唇,眸光微闪,她望着前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扎西继续追问道:“他好看吗,有我强壮吗,会骑马射箭吗?” “你问这些做什么。” 宁扶蕊不想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便用鞭子一拍骆驼,骆驼受惊,往前奔了几步,二人不再并肩而行。 “喂,你倒是和我说说啊!” 扎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扶蕊跑得更快了,一提到那个人她心情就郁闷得不行。 时间过得很快,一路上打打闹闹,又有充足的准备,二人只用了三天时间便到达了于阗境内。 此时的于阗王城中,似乎迎来了盛大的节日。 宁扶蕊与扎西走了一路,满目彩旗飘扬,许多妙龄少女头戴花冠,穿着轻薄的罗裙,站在木头搭建的舞台上,翩翩起舞。 柔软的轻纱随着身姿不断回旋,若隐若现,璎珞首饰相互碰撞发出一阵阵悦耳清脆的声音。 还有一些身姿袅娜的女子,手中拿着箜篌或者琵琶,一首接一首地弹奏着富有异域气息的乐曲,为舞姬们伴奏。 偶尔路过几只大象,上面驮着几个王室贵族,缓缓与宁扶蕊擦身而过。 这等壮观奇异的场面,宁扶蕊只在敦煌的壁画中见过。 扎西开口道:“是乞寒节。” “每到冬日来临之际,这边的国家都会举行这个节日,祈求冬天寒冷。” “我在伊州怎么没见到过这个节日?” “大梁皇帝不让办。” “哦,那挺没意思的。” 扎西从身旁的摊贩处买了些吃食,给她递了过去。 宁扶蕊随手接过一块,她戴着面纱吃东西十分不方便,干脆找了个角落,一把撩开面纱,吃了起来。 奶香混合着茶香,酥酥脆脆,味道很不错。 宁扶蕊眼中一亮。 “这是什么?” “酥油糖。”扎西看她吃得开心,又给她递上一块。 宁扶蕊一连吃了好几块,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真好吃!” 宁扶蕊远远望见王城中央摆着数十个大帐篷,帐篷外面围了一圈配着罗刀的侍卫。 许多百姓拥挤在帐篷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咱们过去看看。” 宁扶蕊拉拉扎西的衣袖,问道:“他们在干什么呢?” 走得近了,她隐隐听见这些人口中喊着圣女、来临几个字。 她的能力有限,西域语言太多太繁杂了,她至今也只会听一两种。 扎西没说话,拉着宁扶蕊挤进了人群中。 他比较高,依稀能看见帐篷里面铺着毯子,上面坐着几个王族男子,身边围着几个艳姬。 几匹马拉着一个莲花造型的舞台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一个绝色女子面覆薄纱,一手捏着莲花,一手拿着金刚杵,伫立在莲花座中间。 她穿着大胆暴露,上身是抹胸,下身是高开叉的两片式绸罗裙,大片雪白的肌肤迎风裸露在空气中。 她的目光流盼在这些王孙贵族之间,嘴角微微勾起。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朝她涌来的各种欲望,人欲、物欲、占有欲、爱欲交杂在一起。 她嵬然不动,直至远方传来一声厚重悠扬的铎声。 女子闻声而动,微微抬起下巴,足背绷起,朝前方缓缓踏出一只玉足。 足踝上方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 “你看到什么了,扎西?” 宁扶蕊说的没错,他确实与那个女子长得很像。 脊背微微发冷,他垂目望着宁扶蕊,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好像看见了圣女。” “啊?” 宁扶蕊赶紧扒拉开人群:“她长什么样,我看看?” “她为何与我长得......” 宁扶蕊通过一个缝隙,勉强看到了她的面容。 女子眉间点着金色的花钿,触目皆是白腻的肌肤,全身上下的料子加起来都凑不齐她家中一条裤子。 她的舞姿奔放张扬,红裙随着她摇曳的动作飘扬而起。 手上的金刚杵击打着莲花座,极富暗示性的舞姿带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极度惑人的美感,贵族们看得如痴似醉,目光中带着贪婪丑陋的欲望。 舞蹈是热情的,可舞蹈之人的目光却十分漠然。 她漠然麻木地目光冷淡地扫视着坐着的众人,似乎在看什么草芥。 “等她跳完,我们就趁机把那些人迷晕,然后再——” 宁扶蕊的话语戛然而止。 扎西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 扎西猛然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女子,眼中似有浓重到散不开的迷惑。 他嘟哝了一句藏语,声音极轻,宁扶蕊听不太清,不过似乎是母亲一类的意思。 舞蹈一直持续到日暮,宁扶蕊与扎西随着莲花台来到了一处宫殿的后门。 后门通往王宫的后花园,宁扶蕊准备从这里入手。 她拿出早有准备的曼陀罗花粉,路上看准一个人就朝他撒过去。 二人动作极快,很快便潜入了王宫之中。 宁扶蕊偷偷换上那些侍女的装束,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潜进了王宫深处。 第五十八章 庄严宝相 两条方向相反的连廊出现在二人眼前。 “为何这样安静?” 连廊两头的侍女低眉垂目,径自打理着手中的鲜花。 似乎没看到他们两个。 宁扶蕊愣了一瞬。 这场景着实有点诡异。 扎西挺起脊背,绷起一副清雅严肃的模样,手端握在身前,问道:“走哪边?” 宁扶蕊忍住嘴边笑意:“我现在都是你的侍女了,当然都听你的。” 闻言,少年微微垂目,她现在是他的...... 压下心中悸动,他抿起唇,步履从容地迈开步子往左前方的连廊走去。 宁扶蕊紧跟在他身后,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接下来会遇见什么。 走到一半,面前出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大殿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顶。 殿门前有个侍女将她拦了下来,说了一连串的藏语。 似乎是不让她继续跟着扎西了? 听罢,扎西回过头,用唇语对她说了两个字:“等我。” 宁扶蕊领会了他的意思,咬咬牙,退到了一边。 扎西继续往前走,他也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方才他与圣女对视的时候,一股亲切感自心中油然而生。 他一路走进大殿,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殿内。 大殿的穹顶很高,上面有各式花鸟鱼虫一类的繁复图案,两个侍女见到他,便带着他上了一处楼梯。 侍女侧脸观察着圣女平淡无波的脸庞,平日里身形窈窕的圣女今日似乎壮了点? 察觉到她的目光,圣女向她瞥来一个带着寒意的眼神,她心下一惊,垂眸不敢再视。 或许只是在乞寒大会上吃多了点。 楼梯很长,一直绵延至穹顶。 侍女将她带到一个黑色的门前便走了下去。 他心情十分忐忑,伸手推门走了走进去。 看着房中布置,扎西咂舌了。 这个房间连地板都是由深绿色的翡翠铺成的,房内内饰极尽奢靡,床榻边垂着几道绸幔,绸幔的边上还饰有精致的流苏。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莲香,混合着檀香的气味,浓郁却不腻人。 他关上门,在房中寻找着书籍一类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 他又赶紧理好衣服,清了清嗓子。 “何人?” 一道低沉如洪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我挚爱的班达拉姆,你为何还不肯见我?” 班达拉姆? 那个男人称呼她为班达拉姆? 班达拉姆是藏语,在藏传佛教中代表财富与幸福的女神,中原一般都叫她吉祥天女。 扎西在脑中搜索着仅有的几句回敬的话语。 “......” 他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已经困倦,今日不想再见任何人。” 门外没了声音。 他也不确定人是不是走了,只好悄悄靠在门边听着声响。 “你是何人?” 正当他留心听的时候,室内猝然多了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那艳丽的女子坐在窗台边上,一双清灵的眸子凝视着他。 扎西也定定回望向她。 女子眯起一双好看的眼,似乎对他感到十分好奇。 扎西咽了口口水,抿直了唇线,脊背处冷汗直流。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似乎马上就要跳出胸腔。 他悄悄用双手抓上身后的门把,准备随时逃跑。 那是真正的圣女! 见状,圣女赤足走下窗台,步步生莲地朝他走来,口中道: “你的同伴如今已经被我抓住了。” 扎西冷哼一声,并不吃她这一招:“我才是要问你,你为何与我长得这样像?” 她来到他面前,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 扎西满鼻子都充盈着甜腻的莲香。 圣女的面庞缓缓朝他靠近。 二人鼻尖对着鼻尖,她暧昧地弯起唇角,双手抚上他的肩膀,用极轻的语气道: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何人。” 扎西有片刻的失神,知道她是施了什么魅术,他一手推开圣女,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弯刀。 “我叫扎西,是我阿爹给我起的名字。” 闻声,女子垂眸望着地面,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往事。 扎西在藏语中也有着吉祥的意思,若是在大梁,他与这神女大概算是撞上名字了。 “不......不......” 她摇摇头,额前金黄的发丝随着她的面庞轻轻飘动。 “那应是我为你起的名字。” 扎西不解:“什么意思?” 女子又大胆地走上前,这一回,她在仔细描摹着他的容颜。 只见她眼中的敌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慈爱的流露。 一双饱含热泪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我的孩子。” 扎西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阿爹说我娘早就死了。” 圣女玉葱般的手抚上他的面孔,动作小心得似乎像在抚摸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晶莹的泪痕闪烁在她的面中,她哽咽地重复道: “我的孩子还活着......还活着......” 脸颊处传来既轻柔又温热的触感,与阿爹那双似乎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仁波切保佑吾儿......” 扎西不禁有些愣神。 他喉咙艰涩地出声道:“姆......妈?” 女人猝然听到这一句,顿时哭得溃不成军。 门外有脚步声走近,侍女听见圣女的哭声,一边侧耳听着,一边敲响了房间的门。 她询问道:“圣女?” 跌坐在地上的圣女打了个激灵,眼中顿时染上一丝惶恐。 她抓着自己的裙角,定定顺着气,仰头望着扎西,勉强开口道: “没事,你们都退出去。” 侍女应了一声,门外再也没有半点生息。 沉默了一会儿,她吸吸哭红的鼻子,轻声细语地问他道: “我的儿,你过的好不好?” 扎西不知道她为何问这个:“......我过得很好。” 听罢,她敛起眉眼,两边嘴角弯着亲切的笑,愈发突出她身为于阗神女的庄严宝相: “有没有受欺负?” 扎西摇摇头:“没有。” “那我儿为何来到这里?” 扎西立刻想起了此次来的目的,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求药。” 她抬眸望着他,眼尾的胭脂因为哭过而洇成一片,愈发显得秾丽艳绝。 “为谁而求?” 扎西张开口,想说出宁扶蕊的名字,可嘴唇张了又合,始终说不出口。 圣女低低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如今被关在水牢,我儿要去看她吗?” 第五十九章 一厢情愿 圣女只一眼就将他的心思看了个七七八八,见扎西不说话,也并未在意。 她复站起身,来到一张矮案面前,伸手触动了上面的机关。 房间左侧的墙上赫然出现一个能容一人行的豁口。 圣女走了进去,扎西眼看着她进去了,自己也紧随其后。 便是在这般小的空间里,她的体态依旧随着步伐袅袅生姿。 只见漆黑的豁口里面是通往地下的暗道,每隔十阶还装有一个青铜灯。 扎西能听见深处有水滴答落下,越往下走就越冷。 走了好一阵,水滴声似乎近在耳边了。 宁扶蕊被一个腕粗的铁环禁锢在石墙上,全身都湿透了,显露出一副玲珑的身材来。 望见有人来,她堪堪抬起头,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十分不舒服。 圣女在水牢面前站定,她侧过身,任由身后的扎西毅然决然地朝宁扶蕊跑去。 “阿蕊——” 圣女观察着扎西的神情,不禁着迷起来。 多么纯情的模样! 就算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望向她的眼中也无半点旖旎的情欲。 “你终于来了?” 见到他并无危险,宁扶蕊松了一口气:“快帮我将头发弄上去,痒死人了。” 扎西伸出手替她将湿冷粘腻的鬓发挽到耳后,焦急地望着她。 手无意中触碰到她冰冷的脸,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又忙问: “你冷不冷,我这有衣服——” “等等等等,你先让你娘放我下来,”宁扶蕊还以为他跟圣女相处了半天思想会有点长进,如今再一看,还是傻不愣登的,“不然你让我怎么穿?” 说罢,她动了动手上的铁环。 圣女望着宁扶蕊,沉吟一声,心中了然:“原是个汉人女孩......” “女孩,你为何来让我儿替你求药?” 圣女透过重重水牢,一双看透世事的媚眼凝视着她。 宁扶蕊向她友好地笑了一下:“扎西,你帮我翻译一下,就说我是替朋友求的。” 扎西嘟囔了一声:“哦。” 他改用藏语跟圣女转述着宁扶蕊的意思。 圣女眼中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她在骗我。” 只见她扳动墙上机关,打开了水牢的门,一步一步朝宁扶蕊走去。 “女孩,让我看看你在想些什么。” 她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对宁扶蕊说着。 因着有扎西在,宁扶蕊对她没有过多的防备。 只感觉忽然有股强势的精神力窜入了她的脑海,强硬地将她脑中所想都窥了个遍。 她皱起眉头,想甩开这股力量,哪知她的脖颈冷不丁被圣女一手掐住。 指甲锋利得陷进了她薄薄的皮肤里。 可怖的血珠顺着女人的手指缝滴落下来。 “姆妈!” 扎西不顾形象地在水牢外大喊一声,他撞着铁栏杆,急得差点想将这烦人的隔断给吃了。 圣女冷哼一声,嗓音里带着肃穆的薄怒:“她对你不忠。” “什么朋友?” “她心中想的明明是她的情郎!” 扎西猝不及防听见这一句话,震惊的目光望向宁扶蕊。 她大张着两片失了血色的嘴唇,脸色惨白地想要寻找空气中最后一点氧气。 可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 他松开了那带着斑斑锈迹的铁栏杆,轻声说道: “姆妈,可我从未要求她对我忠诚过。” “什么?” 圣女蹙着眉,颤声说道,似是不敢置信。 扎西清澈的琥珀瞳里逐渐染上一层薄雾,他紧紧抿着唇,似乎在做着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不想知道她对他是否忠诚,毕竟她从未属于过他,过去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 他自嘲般笑着,就连未来也不属于。 扪心自问,他更愿意看她骑着她心爱的马疾驰在戈壁滩上,肆意张扬地笑着。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一年前在戈壁滩上那一幕。 那个宛如神祗降临般的少女,将永远镌刻在他的心上。 半晌,他喉结滚动几许,脸上的神色宛如壮士断腕般,坚决地开口道: “是扎西一厢情愿,替她求的。” 圣女怒目瞪视着宁扶蕊。 眼看宁扶蕊的脸色愈发灰白,他又抬起头,愈发着急地对圣女说: “姆妈,你放了她,扎西不求药了,扎西只想带她走!” “我的儿,你怕我将她杀了?” “我——” “你真是傻!” 圣女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着,一边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宁扶蕊重获新生般剧烈地呼吸着。 圣女似乎没有想要放过宁扶蕊的意思,依旧将她禁锢在石壁上。 她走出水牢,关上牢门,冷眼望着自己的儿子。 “随我来。” 扎西不舍地望着身后的少女,宁扶蕊不断地咳嗽着,她对他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无事。 而后,她又用嘶哑的嗓音朝他说道: “你别管我......咳咳咳......先管好你自己......” 圣女严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催促着他:“扎西!” 扎西这才转过身,往前跑了几步。 宁扶蕊看着光芒从豁口处一点一点地消失,水牢重获寂静,她默默闭上了眼睛。 圣女又带他来到自己房间里另一个暗室。 里面干燥阴冷,分明是闭塞的环境,却不断有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 圣女点开墙上一盏昏黄的灯,满墙的瓶瓶罐罐出现在他面前,其中装有许多奇葩异卉。 还有一些瓶身并不透光,扎西不知道里面还装着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姆妈,这些是?” 圣女瞥他一眼,径自从墙上取了个小巧的瓦罐子放在桌案上。 “我儿想要什么解药,这里都有。” 说罢,她又转而望向扎西。 扎西眼睛倏地一亮,赶紧向她描述了林苑苑与他说过的病症。 圣女脸色凝重,缓声道:“这种蛊毒我从不外传,到底是谁偷窃了我的作品?” 扎西摆摆手,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表示他也不知道。 “也罢,解药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里——” 她托起桌案上的药瓶,递给扎西。 扎西好奇地接了过去。 “这个可以使她对你永远忠诚。” 听罢,扎西浑身一抖,似有无数条毒蛇缠上身,他赶忙将那瓶子又丢回桌案上。 “扎西不需要!” 第六十章 碰碰运气 圣女用悲悯的眼神望着他。 “我不相信没有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对——” “她不是!” 他摇摇头,语气显得很坚决。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是想过,他想过宁扶蕊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 “我希望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顺从她本意的事。” 若不然,他根本不敢想。 没有自己思想的宁扶蕊就不再是宁扶蕊了。 他不能做这样的事。 至少现在他还能与她并肩站在一起,这样就够了。 “我的儿啊。” 她还是执起他的手,将带着体温的药瓶稳稳地放在他的手心。 “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的……” “不,”他还是摇摇头,“永远没有那一天。” “这几天委屈我儿先住在这里,莫要出来。” “阿姆没用,不能护你周全。” “为何?” 圣女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于阗圣女为了保持身体的纯净,需一生不婚不嫁,而我……” 不言而喻,她生了扎西,那是不被允许的。 扎西不禁开口问道:“那,我阿塔呢?” 女人神情凛冽,眼里淬着对于阗王室的恨意,她竭力平静地陈述道:“他被我亲手处死了。” 扎西睁大眼睛,不知道母亲为何会这样做。 圣女口中发出一声叹息: “他当时在狱中受尽非人折磨,当我再见到他时,他便不认识我了,求着我杀了他。” 她望向扎西,不知道他会不会恨自己杀了他的父亲。 “扎西,你恨我吗?” 扎西眼中似有迷茫。 他不理解为什么圣女会问这个。 他呆在她身边的日子实在太少了。 没有爱,又何来的恨? 他轻轻摇摇头。 圣女似乎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自顾自喃喃道: “也好……也好……” 她转身走上楼梯,眼中仍有不舍:“我需要出殿外祈福了,我儿千万照顾好自己。” “里面还有一个房间,是我曾经住过的,我儿可以先住着。” “水牢里那个女人你可以去探视,但切勿妄动机关。” 扎西挠挠头,干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 “谢谢姆妈。” 圣女的身形隐入黑暗中,扎西的面庞也有一部分隐在漆黑里。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瓷瓶,一阵沉默过后,他还是将它收进了袖子里。 而后,他翻找着房中的伤药,随即走出了房间,去找宁扶蕊。 宁扶蕊百无聊赖地被缚在墙上,哼着家乡的小调。 豁口透出一丝亮光,又有什么人来了。 “扎西?!” “你怎么又回来了?” 扎西委屈地望着她:“他到底哪点比我好?” 这人思维跳转得太快,宁扶蕊一时没反应过来:“啊?谁?” “你的情郎。” “……” 宁扶蕊不禁有些疑惑,圣女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才能误解成这样。 “阿蕊有了他,便会忘了伊州,忘了宁家军——”,他愈说愈小声,“忘了......扎西。”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忘了你的!” 扎西不相信:“……真的?” 宁扶蕊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了!” 扎西生着一双金黄璀璨的兽眼,不说话的时候,便沉着一双眉眼,静静凝视着你。 宁扶蕊感觉自己身在草原,被狮虎盯住。 “你别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 扎西拿起伤药,一双手穿过铁栏杆,同她说: “那你把脖子伸过来些,我给你擦药。” 宁扶蕊仰起头,露出被掐得一片红紫的脖颈。 看着触目惊心的伤痕,扎西内心歉意深重。 “你哪来的药?” “我在姆妈房间拿的。”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擦上她的伤口。 膏体冰冰凉凉,宁扶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你下次见到她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去疤痕的,这样很丑诶。” “好。” 扎西想到自己母亲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宁扶蕊听懂了多少: “她掐你脖子,你不怕吗?” 宁扶蕊皱眉回忆着当时她说的话,好像是在骂她目的不纯。 “怕啊,可是她掐错位置了,若是再往上一点,我可能撑不过五分钟。” 像周惟卿那样,根本不会掐出血,直接使人窒息,不到三分钟就能毙命了。 扎西擦药的手一顿,心中只余后怕。 “你别怕啊,我福大命大,不会这么轻易就——” “不要说了。” 扎西按上她的颈动脉,宁扶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闭上了嘴。 扎西主动转移了话题:“姆妈说她的毒药是被人偷出去的。” 宁扶蕊沉下心来思考着他这句话。 圣女断然不会对一个千里之外的陌生人下手,她没这个必要。 不过,赵褚林偷人圣女的蛊毒做什么? 除了周惟卿,他还要控制谁? “扎西,你娘炼制蛊毒的地方在哪,我能去看看吗?” 她的金手指除了靠凝视触发,也能在触碰了某样东西后触发。 这里基本没有她能凝视的对象,那她就只好亲手去碰碰运气了。 而且这几日获得的卦象都不太好,她要尽快获得线索,抓紧时间再破坏一个阵眼。 “我得等她回来再问问她,不过你千万别抱太大希望啊,她不太喜欢你,估计悬了。” 听罢,宁扶蕊又追加了一个条件: “没事,只要她给我去看,我可以帮她算小偷在哪!” 擦完药,扎西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水牢旁边陪着她。 两天后,钳制着宁扶蕊的手铐被打开了。 她被悬空挂在墙上几天,一下地几乎走不了路。 扎西又背着她走上台阶,来到圣女的房间,圣女悠哉地坐在榻上吃着葡萄,不屑的目光朝她望过来。 水牢里从早到晚都是那么黑,猝然回到采光良好的室内,宁扶蕊眯起眼,她还不适应这房间里的光线。 心中忽然浮现出一种不知是何世的恍然之感。 扎西侧过脸,同背上的宁扶蕊说:“我跟姆妈说了,你可以去看看,不过得蒙上眼睛。” 宁扶蕊挑眉,蒙就蒙吧,她的手只要还能触摸就好了。 圣女手中拿着一条布,朝宁扶蕊走过来。 她伸手将布条蒙上她的眼睛,宁扶蕊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 第六十一章 贪夫徇财 她从扎西地的背上走下来。 扎西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能清晰地感觉他手臂肌肉上极富力量感的青筋。 她心下一痒,忍不住捏了一把。 扎西被她吓一哆嗦:“怎么了?” “没,没事。” 心思飘忽间,她似乎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过道,然后走下几个阶梯。 她像个盲人一样,一手攀着扎西,一手在前面探路。 很快,她们来到了圣女制毒用的密室。 圣女替她解开了布条,站在一边,冷冷地睨着她。 宁扶蕊先是观察了房间里的陈设。 无数个诡形怪状的瓶子被她用木框嵌在墙上,四处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密室中间摆着一个矮案,旁边散落了许多卷轴与书籍一类的典藏。 宁扶蕊拿起手中的罗盘,心中冥想着线索的方向。 罗盘为她指引了一个方向,她便沿着那个方向一路找过去。 可是转了一圈都没能够触发系统,她不死心,用手触摸着石墙上的每一寸地方。 当她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时,似乎触发了周遭的机关,无数只铁蒺藜朝她飞射过来。 “小心!” 扎西赶紧冲上去将她扯开,铁蒺藜划开了他的衣袍,深深嵌在了墙上。 当宁扶蕊望向那些铁蒺藜时,熟悉的感觉来袭,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这次附身在一个有些佝偻的女人身上。 女人眼睛瞎了一边,另一边的视力也不是很好,雾蒙蒙的,宁扶蕊看得很难受。 她凑在墙上看着,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几刻钟后,她的视野定格在一个白色瓷瓶上。 瓷瓶上的花纹很奇特,她打开瓶盖,里面有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毛毛虫。 宁扶蕊最怕这些毛毛虫子,喉中不禁泛起酸意,但是她又不能不继续看。 女人看了一眼便将瓶口塞好,放回了原位。 她转而来到桌案,在一堆典籍中翻寻着什么。 忽然,她翻到一本薄薄的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宁扶蕊看不懂的文字。 她翻了两翻,便确定这是她要找的书,揣在怀中带了出去。 宁扶蕊见到她经过弯弯绕绕的走廊,递给了一个穿着中原服饰的男人! 而后,窥视结束。 她抬起眼望着扎西。 “我算到有个瞎了一边眼睛的女人,来到房间里拿了本赤红色的书,最后交给了一个汉族男子。” 她扯扯扎西的衣袖,让他赶紧转述给圣女听。 圣女听完,面上表情愈发冷冽,眸中蕴着杀意。 “是大司祭。” 她闭上眼,平复着心中怒意:“她财迷心窍,我早已告诫过她。” “扎西留下,你随我来。” 宁扶蕊咽了咽口水,她看看扎西,又指了指自己,确定自己没听错:“我?” 圣女点点头;“你随我再去看看,我要找到那个中原来的贱男人。” 扎西听到她不让自己跟着,连忙道:“姆妈,我可以一起去的!” 圣女勾起一抹浅笑,对他说: “我的儿,你的伪装太容易暴露,我不会伤害她,我需要她帮我找到叛徒。” 扎西顿时失落下来。 宁扶蕊觉得他若是有个兽耳,此时肯定都耷拉下来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得相信你娘,还有我!” “好吧。” 圣女没再多说什么,让宁扶蕊又蒙上面纱,二人走出了密室。 宁扶蕊换上侍女的装束,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 她一路走着,心中惊讶无比。 这才得以观察于阗王宫的全貌。 穹顶上面的绘画栩栩如生,金碧辉煌的大殿两旁摆着许多高大的佛像。 佛像大多垂眸微笑,手指捻起各种造型,用怜悯的目光俯视着芸芸众生。 王宫里来来往往有很多人,见到了圣女,便俯下身首,双手合掌一拜,神色中满是恭敬。 圣女浑不在意地向前走着。 好巧不巧,被她称作大司祭的女人此时正在与人私会。 圣女拉开一扇朱红的门,冷静地看着榻上二人难舍难分的身影。 他们打得十分火热,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宁扶蕊眼观鼻鼻观心,圣女瞥了她一眼,又见二人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便径自开口道: “婆罗。” 柔润的嗓音并不大,却着实把二人吓得不轻,直接从榻上摔了下来。 宁扶蕊偷偷瞟了一眼,她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被叫做婆罗的女人拉起一张丝被,满脸潮红地望着她,眼中惊恐万分。 她的眼睛果然有一边是瞎掉的,另一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蒙上了一层雾状的阴翳。 “枉我如此信任你。” 接下来就全是宁扶蕊听不懂的了。 圣女缓缓朝女人走近,宁扶蕊闻到了一股骚味。 男人吓得肝胆俱裂,面色惨白,他不停地朝她磕着头,磕得血流到面中也浑然不觉。 宁扶蕊凝视着婆罗。 这次的系统异常给力,她得以继续窥视女人的回忆。 那个中原男人给她的感觉十分眼熟,温文尔雅的气质,到底在哪见过呢...... 男人拓印了那本笔记的内容,又交还给她。 他的身后有人搬着真金白银,一箱一箱,全是贿赂的罪证。 窥视结束,宁扶蕊又找到了线索。 她用生涩的藏语加上手语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此时的婆罗赤着身子,听到她的话更是瑟瑟发抖。 圣女脸上怒意更甚,扯着她的头发一路拖出殿外。 宁扶蕊咬着后槽牙,看得心有余悸。 圣女命人将她绑在一个架子上,两边的手掌都钉入了钉子以便固定。 凄厉的叫声响彻了整个王宫。 待于阗王匆匆赶来,这位可怜的大司祭已经被火烧了一半了。 宁扶蕊冷汗直流,忽然觉得自己跟扎西一起来寻药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如果扎西没来,可能被钉在十字架上烧的就是她自己了。 圣女朝于阗王行了个跪拜礼,便径自领着宁扶蕊回到了房间。 她又拿来笔墨,让宁扶蕊将线索写下来。 宁扶蕊一边回忆着男人的面容,一边用笔勾勒出形状。 扎西一拍桌子,激动地对她说:“我好像见过他!” “你还记得之前我们闯入安西都护府时见到的那个参军吗?” 宁扶蕊眉心一跳。 第六十二章 彩霞漫天 “竟然是他?!” 宁扶蕊皱起眉头。 那参军又怎么会跟赵褚林扯上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 宁扶蕊理清了思绪:“先把解药让林苑苑给周惟卿送过去,然后我们再去一趟安西都护府吧。” 周惟卿曾经说过有人会在伊州等着她,说不定第四个阵眼就跟那个参军有关系。 她径自叹了口气,人坑都给她挖好了就等着她去跳呢。 现在他们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平安离开于阗国。 宁扶蕊看了一眼扎西:“我得给你易个容再出去。” 扎西摇摇头:“我扮成姆妈的样子就可以了。” “你确定?” “你要不先问问你娘吧。” 宁扶蕊干脆走到一旁开始小憩,留下一点时间给他们母子俩相处。 圣女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一个通体玉白色的环佩递给他。 她轻声开口道:“保佑我儿远离一切病痛。” 紧接着,她又从头上拿下一个银质蛇形簪,一并交给扎西。 “替我拿给那个女孩,戴上这个可以让她看透人心。” “姆妈......” 圣女眼中盈着泪,她抿唇笑着: “能听见我儿这声姆妈,是姆妈这辈子获得的最大的赏赐。” 扎西红了鼻子,忍不住伸出手环抱住她。 他才发现自己的妈妈原来比自己矮那么多,瘦那么多。 宁扶蕊偏过头,喉中似乎被塞了一大块石头,酸涩梗阻在其间。 她看不得这样温情的时刻。 她也想爸爸妈妈了。 “扎西,沿着王宫左边第三条宫道走,出了王宫你们便戴上面纱。” “切记不要回头。” 她平静地喊来门外的侍女,偷天换日地将扎西二人送了出去。 宁扶蕊与扎西坐在车辇上,气氛不禁有些沉重。 扎西将蛇形簪递给她,小声道:“这是她给你的礼物。” 宁扶蕊有些意外:“你妈妈人真好。” 她完全能感觉到圣女对扎西毫无保留的爱意。 “嗯,她很好。” 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如血的残阳染红了大半边天,斜晖透过纱质的车帘打在二人的面庞上,映出一片灿烂的金黄。 车辇缓缓驶出王宫,当宁扶蕊正以为一切都要走向正轨的时候,王宫内的一个宫人大声喊道: “走水了!” “王宫走水了!” 扎西心中顿时染上慌乱。 猛然想起姆妈对他说的那句不要回头。 他呼吸一窒,拉开车帘望向王宫的方向。 寝殿...... 是姆妈的寝殿! 滚滚的浓烟将云层遮蔽起来,车辇越行越远。 他赶紧喊停车夫便要跳下车跑回去。 宁扶蕊赶忙拉住他:“我们不能回去了!” “可那是我姆妈!” 宁扶蕊走之前替这位圣女算了一卦。 她命数已尽枯竭,如今又将自己连着两个密室的寝殿一把火烧了,明显是不想再留下后患。 她去意已决,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她。 他挣开宁扶蕊的手,拨开人群便要跑回去。 宁扶蕊见状也跳下车,连忙跑过去拉住他。 扎西眼眶通红,神情悲切:“可那是我姆妈!!” 宁扶蕊也哽咽了,她何曾不知道天人分离到底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她命数已尽,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你再跑回去没用了!” “不......不......” 他依旧想要挣开她手的禁锢。 宁扶蕊力气没他大,干脆跑多几步来到他面前,甩了他一巴掌。 “你冷静一点!” “你再跑回去等着人抓你吗?” “还是说,你忍心让她看到自己这么辛辛苦苦送你出去到最后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吗?!” 天上的色彩开始变换。 周围的人逐渐停步下来,望着遥远的天际:“圣女陨落了!” 一些高龄老人有着丰富的阅历,他们直直望向夕阳落下的方向。 每一届圣女陨落前,天空中的云霞都会翻涌变幻成五彩琉璃的彩霞。 此时,兽鸟齐齐哀鸣,远处代表佛母陨落的铎声敲响,一声接着一声,悠长且沉重。 寺庙里的僧众开始吟诵超度的经法。 无数正在行走或者做事的人停下身体的动作,改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上自己的眼睛,虔诚地为她送行。 有淡淡的莲花状图案变成云彩的形状出现在天边,目睹了一切的宁扶蕊心中震撼无比。 她扯了扯僵楞在身前的扎西:“你看,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扎西抬头望向天边,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宁扶蕊吸吸鼻子,半跪下来,头轻轻靠着他的脖颈,两手环上他的脊背轻轻拍着,安慰这个可怜的少年。 一时间残阳如血,霞光四溢。 众人都被这副美景震撼得说不出话。 到最后,因为晚上的大漠实在不适合赶路,宁扶蕊还是打算和扎西在于阗国内找家客栈先住着。 她让扎西换上平民的衣裳,又给他易了容贴上络腮胡,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以为他是圣女了。 扎西的眼眶还是红的,宁扶蕊看着城中的食品多是煎炸烤物,十分油腻,便买了点米面,借了客栈的厨房做了两碗清汤面。 她端着碗,默默坐在他身边。 “你吃点吧。” 原本以为扎西不愿意吃,没想到他闻到味道便抬起筷子,没有顾忌地大口吃了起来。 他埋头狼吞虎咽,鼓着腮帮子奋力咀嚼着,似是饿极了。 吃完,他一撇嘴,又要开始哭起来。 “谢谢你,阿蕊。” 宁扶蕊识趣地给他递上手帕,她知道,这个少年需要时间。 “你不觉得我很懦弱吗?” “啊?” “我为什么觉得你懦弱?” 她摇摇头,眉眼弯弯地笑着说:“我觉得扎西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有资格去剥夺别人难过的权利。 开心了就笑,不开心了就哭。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难和排解苦难的方式,她没有资格去干涉他们。 这个少年虽然年纪轻轻,却敢于直面内心的苦难与脆弱,宁扶蕊觉得他是真正的勇士。 “再不济,你还有宁晁叔伯,你还有库勒,你还有我。” “你别害怕,大家都在你身边陪着你呢。” 宁扶蕊陪他枯坐了一晚,清晨,天光微凉,他们提起行囊再度出发。 第六十三章 林中少女 二人骑着快马,一刻不停地往伊州赶。 林苑苑在客舍盼得脖子都长了,一天又一天,她终于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客舍门口。 “你们终于回来了!” 看到二人风尘仆仆、蓬头乱发的模样,她便知道这一路他们走得并不容易。 宁扶蕊赶紧从包裹里拿出蛊毒的解药递给她。 “这个你拿回去给他解毒,”她又从袖中拿出一张纸,“这是说明书,你要小心别让别人看见,用完就烧掉。”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宁扶蕊一言难尽地望着她:“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伊州离长安并不远,你……” “可以的吧?” 林苑苑点点头,一手接过小巧的瓷瓶,感觉肩负的责任又重了些。 宁扶蕊替她算了一卦,卦象也显示她接下来这一路顺顺利利,没有问题。 宁扶蕊拍了拍她的肩膀,肯定道:“姐妹,一路保重。” 林苑苑被她这没有分寸感的昵称惊到。 她偏过头,傲娇地说:“谁要跟你姐妹,别忘了郎君就是因为你才变成那样的。” 总算了结了一桩事情,林苑苑走回房间收拾着东西准备出发。 伊州去往长安的商队很多,一般只需七天便可以走到长安。 林苑苑为了安全与稳定,最终选择跟商队一起出发。 临行前,宁扶蕊给她买了很多奶酥,一股脑地往她车上扔。 “这个奶酥口感还不错,你应该喜欢吃,再带点给周惟卿当伴手礼也行。” 她又拿出一张护身符,贴在她的衣服内层。 “这个可以替你挡一次灾,不过我已经替你算了一卦,应该用不上,一路上记得小心点儿,回到长安给我写封信报个平安。” 宁扶蕊像个老妈子一般啰啰嗦嗦,事无巨细地给她交代着一路上会碰到的东西。 林苑苑一双手都要快拿不下了,她不禁感到十分的意外。 那封信的主人是谁? 为什么要让周郎君要杀这样一个人? “我先走了,拜拜。” 林苑苑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怅然。 总觉得宁扶蕊与她见到的女子都不一样…… 宁扶蕊与扎西一路快马扬鞭来到安西都护府门口,经过这么多次的相处与合作,他们之间已经培养出了无声的默契。 许多官吏站在门口,看起来像是要给谁送行。 扎西找到门口一个小贩,开口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小贩用食指指了指天:“自然是上面有人来巡访喽。” 扎西与宁扶蕊对视一眼,挤进人堆里去看。 可惜他们两个来晚了,宋参军已经与人上了马车,宁扶蕊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袍角。 宁扶蕊上了马,示意扎西与她一起尾随其后。 她悄悄抛出一个纸人,纸人顺着风贴在车厢里,宁扶蕊得以看清车厢内部的状况。 偌大的车厢内燃着袅袅的檀香,一个穿着玄色襕衫的男子手中握着暖婆子,闭眼靠在车内休憩。 宋参军坐在他对面,殷勤地朝他一拜,恭敬道: “太子殿下,您要的人,此刻已经在郊外候着了,您看……” 太子殿下睁开无波的眸,与李沅一样,他也生着一双凤眼。 “嗯。” 可是李沅看人的眼神总是沉稳温润的,这位太子因着额角较高,凤眼便为他平添了几分凌厉。 宋参军擦擦额角的汗。 谁人不知这位太子殿下爱美色,李裘让他投其所好,为他准备了许多西域美妾。 马车飞驰在人烟罕至的林间小道上,宁扶蕊渐渐停下马,示意扎西随她下马走过去。 因为路上人实在太少,他们骑着马,目标太大,再追很容易被发现。 宁扶蕊顺着纸人的踪迹来到一处密林。 林中的树叶上结有浓重的寒霜,遮天蔽日。 她悄悄探头过去,一派奢靡的酒池肉林呈现在她眼前。 扎西也探了个头出去: “你看到什——唔唔!” 宁扶蕊赶紧捂住扎西的嘴巴。 她皱起眉,悄声呵斥道:“你谨慎点儿!” 扎西立马乖乖闭上嘴,他也探出了个头。 只见许多个高大的笼子里关着数个赤着身子的少女,她们穿着薄薄的素纱衣,窈窕的身段若隐若现。 这些少女大多都是高鼻深目,脸部轮廓深邃,不似中原面孔。她们素面朝天,只在唇中点着一抹朱红的口脂。 此时,这些脸色惨白的少女们,正瑟瑟发抖地蹲坐在地上。 碧色的眼瞳中惶恐至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因为她们身后便是沉睡的猛兽。 太子殿下端坐于高台之上,一双冷眼俯视着这一切。 他抬手唤来身边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脸上随即绽开一抹狰狞的笑意。 宁扶蕊眼中闪过几分寒芒,观此人神色阴狠,跟赵旻澜那厮完全就是一邱之貉。 能看得出他紫薇之气虽然很重,可是却来路不正。 可想而知,若是这样的人当了皇帝,那举国上下的百姓基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笼子的门被几个人用杆子挑开,大部分的女人仍然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有一个棕发女子扶着笼边的杆子,缓缓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 她紧紧咬着下唇,双腿还在打着寒战,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她闭上眼往前踏出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惊醒了身后的黑豹。 黄澄澄的眼瞳竖起一条直线,直勾勾地盯着身前的女人。 宁扶蕊着实厌恶这种场景,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刚准备掐个诀想轰它一轰,结果手一抬起,便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压下去了。 这些笼子的布局似乎...... 等等...... 她看出来了! 这居然还是个阵! 宋参军是想在通过阵中恐吓她们,逼出她们身上的三魂,以供五鬼局所用。 鬼既然跟他们做交易,他们也得拿出点有诚意的东西。 就譬如生人的三魂。 鬼若是有了三魂,那便能化为实体留在人间吸收天地精气修炼。 她如今只能布个更大的阵将这个阵压下去。 一不做二不休,她脚步往后一退,立马与扎西商量着布阵之法。 第六十四章 以阵制阵 “你跟着这些纸人走,然后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放一张这个。” 宁扶蕊拿出随身的小毛笔,因为墨水不好携带,她便咬破手指沾了点血。 人血也能加重符箓的效果。 毫尖染上殷红的血,拂在手上带来轻微的刺痒。 她如今画的是请神的符箓。 她要唤起这一片的土地神,神才能镇压鬼,让鬼不敢前来收魂。 扎西的精神力与心力都十分坚韧而干净,神最喜欢这样的孩子。 布阵需要一点时间,在那之前,她要先拖住这些猛兽。 “我去贴符,那你呢?” 宁扶蕊眨眨眼。 那她呢?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拖住他们。 “哎呀你先去,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宁扶蕊轻轻推着扎西,自己则继续观望着情况。 扎西不放心地跑远了。 “太子殿下,其实小的还有一样东西想请您看看。” 此时,宋参军手中多出一个沙铃。 太子闻声转过头。 他给这些猛兽都事先喂了蛊虫,如今正好可以在太子面前展示一番。 只听他轻轻一摇,手中的铜铃便沙沙地响着。 猛兽们瞬间激动了许多,眼眶兴奋地充血发红,就连嘴角都滴下涎水。 那铃声诡异,听起来像是响尾蛇动作起来的声音,让宁扶蕊听得脊背发毛。 听到它们喉间隐隐发出的喘气声,少女们再也忍不住心中惧怕,有的已然开始啜泣起来。 可宋参军仿佛是在给太子验证着什么一样。 这些猛兽已经半天都未有一丝动作了。 宋参军嘴角弯起。 很好,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伸出手,欲再摇起手中的沙铃。 “哎哟——” 宁扶蕊心一横,假装崴了一下脚。 “请问,这里是哪里呀?” “你们在做什么?” 人畜无害的少女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还好宁扶蕊带了易容的面具。 此时想伪装成一个西域少女并不难。 只要等扎西一起阵,那她就不必再与这二人虚与委蛇了。 宋参军与太子相视一眼,眼中透着浓重的警惕。 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搭理宁扶蕊。 宋参军又自顾自拿起沙铃。 宁扶蕊走上前。 双手抱拳放在腰间——一本正经地打起五禽戏来。 二人愣是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迷惑起来。 宁扶蕊抬眸一看,太子眼中已经起了杀意。 宁扶蕊打一拳报一个招式: “左勾拳!上勾拳!” “羚羊跑!山羊跳!” 能唬住一分便是一分! 宋参军踢了一脚身旁的内侍:“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女人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奴……奴也不知道哇!” 太子微微抬起左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说。 他右手撑着下颌,轻描淡写道:“乱箭杀了。” 宁扶蕊心中一跳。 她仔细观察着周遭,果然四周还有暗卫。 无数支飞箭破空向她袭来! 宁扶蕊心中冷冷一笑。 想杀她? 没那么容易! 她自顾自做完五禽戏,便开始绕着这个阵跑起圈来。 以自身的脚步为笔,她同时也是在画阵! 宁扶蕊来回跑了两圈,她的引神阵就成了。 她捏起一张符箓,磅礴的力量自她指尖跃动。 宁扶蕊来到一只吊睛白额虎旁边,将三昧真火符贴在了笼子上。 “这是什么,老虎?” “我杀一下!” 火焰从尾巴燃烧至全身,吊睛白额虎痛苦地挣扎着。 宁扶蕊扯过牢笼前吓得呆滞不动的女子。 那猛兽窜出笼,四处跑跳,点起火来。 扎西还剩最后一个符没贴。 有几个稍微胆大一点的少女,见身后猛兽蓄势待发了半天都未朝她们袭来,便自己离了笼子向外跑去。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这……” 宋参军当即就腿软地要跪下来。 头顶的乱箭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下来,草丛中探出一个脑袋来。 看着那熟悉的麻花辫,宁扶蕊心中一喜。 扎西不但摆成了阵法,还帮她解决了暗卫! 她的阵成了。 周围开始地动起来。 宋参军摇动手中的沙铃想将乱跑的女人全都抓回来,哪知这些猛兽们不知见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眼中漫上了极度的恐慌,开始四处乱窜,再也不听他的指挥。 一头黑豹从宁扶蕊身后窜出,她眸色骤冷,抄起袖中匕首,瞄准它喉中要害部位,正准备一击毙命。 哪知凌空跳下来一个扎西,他手中紧握着箭簇,明显是刚刚从那些暗卫手上夺来的。 他直直往前一刺,箭贯穿了黑豹的头颅。 温热的液体溅了宁扶蕊满身。 她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给他竖起了个大拇指。 “你真厉害!” 扎西脸颊一热,他挠挠头,转过身去。 二人都不是恋战类型的,眼看高坐在椅子上的几人已经撤退,他们就要速战速决了。 一来二去,大型的猛兽们全都被他们赶走了。 有的比较弱小的兽类因为被下了蛊毒,又要与自己体内的本能相抗,两股相对的力量对冲,它们快要爆体而亡了! 宁扶蕊本来还想给那太子一个教训,可是他毕竟还是个皇子,身上有紫薇之气覆体,寻常法子根本伤不到他。 不过若是只让他狼狈一下还是可以做到的。 宁扶蕊掷出一张符箓。 林中忽然莫名吹来一股强风,树叶上大块的冰凌开始掉落,冰霜撒了二人满身。 宁扶蕊望着两人狼狈逃窜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 这边扎西刚刚从狼嘴里救下一个女子,女子紧紧攀附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阿蕊,救救我!” 宁扶蕊转过头便看见那个欲哭无泪的少年对她求救,心觉好笑起来。 好几个少女站起来看着她们二人,口中说着各族语言,听语气,应是感谢一类的意思。 为了防止宋参军再杀回来,她要先将她们转移到另一处地方去。 她走到扎西身边,轻轻安抚着那些受惊的女子。 日头渐渐落下,她让扎西组织着剩下的女孩回到伊州城郊的一处荒地。 她便进城给她们买了能御寒的衣物,还有一些救急的食物,分发了下去。 宁扶蕊好人只做到这里,她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便再度上马,回到客舍。 她撕下易容面具,空气顿时清新了几分。 第六十五章 其乐融融 她又喊来小厮给她打几桶热水洗澡,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去,一时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冲天的煞气让她头疼欲裂。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她枕着月色,沉沉睡去。 过了几日,宁扶蕊收到了林苑苑的信,她的字迹及其端庄秀丽,不过只写了短短一行: 毒已解,勿念。 看完,宁扶蕊折起信放入火盆。 她又破坏了一个阵眼,如今终于只剩最后一个了。 她似乎已经能看到爸爸妈妈站在家门口朝她招手了。 “系统系统,你可知最后一个阵眼在哪?” 冷静的电子音在脑内回答道: “本任务伊始之地。” 伊始之地? 那就是要她回汴京? 宁扶蕊瘫在榻上。 她还得回去看看她的宁家军才放心。 过了年再回去也不迟。 再度修整了几天,她与扎西回到了伊州城。 扎西与她回到家中,发现父亲正在院中,大声训着什么人。 一排排青壮年手中拿着刀枪棍棒站在他面前,神态严整肃穆。 “宁家军从来不会退缩,哪怕是最后要死在疆场上,也决不能临阵脱逃!” 宁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最后四个字。 “爹!” 扎西一把推开门,跑到他面前,一把拥住了他! 宁晁猝不及防地粗声喊道:“干什么?!” 扎西一头埋进他的怀里,头发蹭得散乱: “我好想你啊,爹!” 宁晁心中一惊,扎西以前从来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这几个月他都跟宁扶蕊经历了什么,为何变得如此直白了? 宁晁心中虽然有喜,可他的眉头依旧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厉声道:“一边儿去,别耽误我练兵!” 宁扶蕊见到他的头发已近银白,这几个月应是很辛苦。 她走上前,恭敬地朝他一拜:“宁叔叔。” 宁晁见到她容光焕发的样子,紧扭的眉头松开了些。 这丫头还是没变,依旧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有些新进来的人还从未见过宁扶蕊,他们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宁晁告诉她,宁家军他只负责教,如今被扎西与库勒二人经营地很好,队伍已经壮大到千余人了。 宁扶蕊略显惊讶地看着扎西。 扎西听见父亲夸他,一时心中洋溢着自豪与喜悦,下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怎么样,我厉害吧?!” “快崇拜我一下!” 宁扶蕊朝他竖起大拇指,肯定地点点头。 她还心想这人夸不得,一夸就要飘到天上去了。 接着,她又用了几天时间验收了宁晁练兵的成果。 一个个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好苗子。 很快,年关将至,伊州落雪了。 宁晁的家里却散发着熙熙融融的暖意。 他很是热情,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为宁扶蕊接风洗尘做了一大桌好菜。 望着一大桌热气腾腾卖相极佳的菜肴,宁扶蕊眼眶有些湿润。 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来自亲人朋友的悉心关照了。 她一时感动地说不出话。 转念一想,这些应该都算她偷来的,心中又不禁难过起来。 宁扶蕊握着筷子,鼻尖闻到的是亲切的饭香。眼泪氤氲在眼眶里,她哽咽道: “谢谢你们。” 扎西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阿蕊,你能不能留下来,别走了。” 宁扶蕊抬头定定望着他,摇摇头。 “不行……” 她也很想每天都有亲朋好友围在桌前其乐融融,有说有笑。 可她还不能够。 她肩上的负担太多太重。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扎西咬咬牙,继续问道:“那我能不能跟你去汴京?” “你跟我去汴京做什么?” “跟你一起努力壮大咱们宁家军啊!” 宁扶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塞外风光我已经看腻了,我就想去京城看看,”他看看宁晁的神色,似乎与平常无异,便继续道,“再说了,这里有我爹管着呢。” 宁扶蕊倒是没什么意见,她询问的目光转向宁晁。 宁晁呵呵一笑,眉眼弯得鱼尾纹都堆在了一起: “这小子有你看着,我放心。” “那好吧,”听罢,宁扶蕊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点点头,“只是去看看的话没什么大问题。” 路上多个人说说话也好。 过年的伊州城分外热闹。 伊州人民善歌舞,许多人聚集在城郊围在一起跳舞唱歌, 望着一桌子的好菜,宁扶蕊才意识到。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塞外过新年。 如今一家老小齐聚一堂,喜气洋洋的氛围,放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去年过新年的时候,她还在赶往扬州的路上,买了碗羊杂汤就算是过年了。 形单影只,她仿佛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局外人。 也不知道长安那个人怎么样了...... 宁扶蕊望向窗外。 半月后。 年节的氛围渐渐淡去,宁扶蕊收拾好盘缠细软,买了充足的干粮。 “阿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宁扶蕊白了扎西一眼。 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问了至少有八百遍了。 “马上了,”宁扶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一天天这么兴奋做什么......” 扎西嘟起嘴吧,小声道:“我就是没见过世面嘛。” “你说我要穿什么去比较正常?” 宁扶蕊歪头打量了一下他:“我觉得吧,你现在就挺正常的,没必要入乡随俗。” 更何况汴京本来就是包罗万象的,每日人来人往,五湖四海的人都有。 “我回到汴京还穿胡罗裙呢,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就行。” 她走到院子里的马厩,拉起自己的马,仔细打理好缰绳。 “走了。” “哦。” 库勒跟宁晁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他们了。 年年风光似旧年,今年也是他们目睹着宁扶蕊离开伊州。 鲜艳的红裙随风飘扬,宁扶蕊抚起鬓边的发丝,她是时候回到那个是非之地了。 她骑上马,转头同二人道别:“后会有期!” 扎西观察着她的话语,骑在马上照猫画虎地朝二人招招手道: “阿爹后会有期,库勒后会有期!” 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拍缰绳,扬尘而去。 宁扶蕊哭笑不得地跟在后边喊道:“哎——后会有期不是你这样用的!” 第六十六章 关键证据 宁扶蕊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汴京。 当晚,她便做了个梦。 “阿娘,这是什么?”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响起,只见她好奇地观察着怀中的布包。 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阴雨连绵不停,门外雨声滴滴答答。 那是尚且年幼的宁扶蕊,她坐一间禅房的蒲团上,旁边还坐着个眉眼柔和的妇人。 她慈爱地抚摸着宁扶蕊的脸庞,笑着解释道: “阿娘做了些你爱吃的,等你吃完,阿娘就回来了。” 宁扶蕊闻言打开布包一看,果然都是她爱吃的糕点。 她开心地偎在母亲身侧,随手拈了一块来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山寺来住,只知道吃完这包糕点,阿娘就会接她回家。 她每日都早起听着寺里的和尚诵经,中午随着一个师傅抄经,晚上睡前便打开布包吃一块。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布包见了底,阿娘没来接她。 不过她在布包中找到了一封信。 她望着信上的字,呆呆地念道: “爱女芙蕊亲启......” 刚想打开信,宁扶蕊就被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惊醒了。 “......” 她愤愤地一翻被子,跑下楼。 扎西坐在地上,神情狼狈,身侧散落了一堆风水器具,他的头上还扣着一个相当滑稽的司南。 旁边站着无语抱臂的柒柒。 见到宁扶蕊来了,她便向她告状道: “这人笨手笨脚的,我让他搬点东西都要磨蹭半天!” “我没想到汉人的衣服这么束手束脚!” 他撇了撇嘴,扯了扯上襦的衣领,敞露出一块结实的蜜色肌肉来。 柒柒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明明是你自己要穿的!” 宁扶蕊当了回和事佬,站在二人中间道: “好了好了别吵了,不就是摔了点东西,捡起来就好了!” “柒柒,”宁扶蕊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让她与自己走上楼,“随我来,我有点儿事要同你说。” 柒柒没好气地睨了一眼扎西,便随宁扶蕊上了楼。 宁扶蕊想问的问题是以前宁母将宁扶蕊藏在了哪座庙。 柒柒摇摇头:“夫人只带我去过一次,具体是哪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不过那个庙似乎并不远,我只记得当时车是从汴京城背面的城郊小道驶出去的。” 宁扶蕊眼前一亮。 一点点线索也是线索啊。 她穿好衣服,喊上扎西,三人一齐赶去了城郊。 从清晨到日落,三人只找到了几处断壁残垣。 扎西微微叹气道:“这座庙应该早已经荒废了......” 宁扶蕊沉默了片刻,果断掏出了罗盘与三枚铜钱。 心里默默想着那封信,开始占算起来。 宁扶蕊望着指引罗盘的方向:“东南那边再找找。” 她凝视了片刻这些碎石瓦片。 眼前一黑,她似乎来到了一处歪脖子树下,那树因为被山火烧过,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 少女已经长大成人,她冷静地用木锹一铲一铲地挖着坑,将一个布包埋了上去。 窥视结束了。 宁扶蕊幡然大悟。 她一边往东南方向走着,一边观察着沿途的树木。 不出一刻,她便眼尖地发现了那一棵树。 枯木逢春,树干折断处已经长满了无名的野花野草,郁郁葱葱,焕发着生机。 天差不多要黑下来了,她来到树前,徒手挖着轻微湿润的泥土。 直至她的十个指缝都塞满了泥土,她终于挖到了一块褐色的布角。 那个布包被埋了几年,一碰就要散,宁扶蕊根本拿不起来。 她像考古一样小心地撇去上面的泥土,撕开上面的布,一个竹筒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赶紧将竹筒拿起来,里面果然卷着一封信。 上面秀丽的字迹写道:“爱女芙蕊亲启。” 宁扶蕊激动地喊道:“找到了!” 她打开信,就着最后一丝夕阳,仔细阅读了半晌。 她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不仅仅是宁侑知道实情,她娘也知道,而且里面还详细地说明了赵家作恶的过程。 而且,上面记载的冤案也不止他们家一桩,字字句句,全是赵褚林曾造过的孽。 “我找到证据了......” 眼泪几乎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两封家书,寄托了宁芙蕊父母的厚意与祈盼。 她不禁小心地将信放在心口位置。 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一件事:她很快就能回家了! 第二日,她赶紧喊柒柒联系了在京中任职的刘期归,他如今是大理寺卿,一定可以帮她翻案。 宁扶蕊准备好一切来到大理寺,堂前的过道挤满了人。 里面似乎正在升堂。 她站在人堆中,望着厅堂里那个年轻的男人,心情十分复杂。 他微微倚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敛着眸子看不清神情。 而刘期归坐在堂中央,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冷静问道: “齐氏,你指认她偷了你的儿子?” 齐氏沉默地点点头。 她衣冠整齐,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在她旁边跪在地上的女人衣衫却有些微凌乱。 她此时脊背有些颤抖,闻言,她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刘大人冤枉,那分明是妾的儿子啊!” 周惟卿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右手的无名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身旁的桌案: “可我派出去的密卫明明看见,那晚是你到齐氏房中——” “这狠毒的女人抢了妾的孩子,还不允许妾去探视,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呀!” “还请二位大人明鉴——”她忍着喉中哽咽,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周惟卿墨瞳幽深,薄唇轻抿。 他瞥了一眼围观群众,宁扶蕊赶紧低下头。 “刘大人以为如何?” 他审视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如刀子般凌迟着在场所有人。 宁扶蕊不敢相信这是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周惟卿。 那个曾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蹭自己脸的周惟卿。 刘期归沉吟一声:“不用审了,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孩子便择日纳入宫中当差罢。” “大人!!” “大人三思啊!!” 她们都知道,所谓的当差,说的好听,可那是要断命根子的差啊! 断了命根子,还怎么延续香火,继承家业? 不仅如此,她们还要面临夫家的谴责、世人的口诛笔伐,这不是她们能担待得起的结果! “且慢,周某有个更好的法子。” 周惟卿向身旁的侍卫招招手,命他将二人的小孩带上来。 在堂中设了一个围栏,将那那还在襁褓中的无辜婴孩放在地上。 第六十七章 千山万水 “你二人同时上前将这婴孩拉出围栏,谁能先将他拉出,这孩子即为谁所出。” 小婴孩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在冰冷的地上哇哇大哭。 宁扶蕊看得心都被揪紧了。 那妾室一听,连忙手脚并用爬过去抱出孩子,齐氏的眸色有一瞬间的阴狠,她伸手去抢,小孩的襁褓被她扯得十分凌乱。 刘期归握紧了椅子把手,紧张到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 他看了看周惟卿,周惟卿此时还安然坐在椅上,一脸淡然,似乎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妾室紧紧抱着孩子不撒手,齐氏便连忙扯着小孩的胳膊。、 小孩儿哭得更凄厉了。 众人一时不忍再看。 妾室不忍心看到自己怀胎十月所生的宝贝受这样大力气的拉扯,便任由齐氏拉去。 “贱人,你作何要扯他胳膊!” “他明明是我的儿子,我扯过来明明是天经地义!” 见状,周惟卿与刘期归交换了个眼神。 亲生母亲断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受伤,这齐氏却不顾孩子死活奋力拉扯。 结果很显然了。 刘期归一拍惊堂木:“齐氏,你可知罪?” 齐氏浑身一抖,狠毒的目光紧紧盯住身旁的妾室。 她中计了! “一时情急,妾身只是——” 周惟卿浅浅扶额,明显有些疲累:“方才我见你解释的时候眼神飘忽,瞟了旁边的果盆十八次,左手摸鼻子摸了五次。” “况且你对她如何来到自己房中,做了何动作何表情都一清二楚。” 说罢,他眸中隐有薄怒,冷声道:“你莫不是把刘大人与我都当成傻子?” “来人,将那陈从之请上来。” 几个侍从将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带了上来。 “陈从之,那日你的家丁出门买药恰巧被我撞见了,要我与你回顾一下那郎中开的药方么?” 齐氏听到药方,脸色更白了一些。 周惟卿冷哼一声,从旁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地上的妇人。 “你与此人私通不够,还要毒杀亲夫,觊觎你家那妾室刚生的孩子便使用产奶药假装怀孕,打算将孩子抢过来强占家产,是与不是?” 周惟卿的语调很平静,可是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都令人如同直坠冰窟。 齐氏听得冷汗涔涔,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他继续轻声嘲道:“我看你二人都如此大胆,倒也算般配。” 说罢,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齐氏,你说,是与不是?”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宁扶蕊听着听着嘴角一抽,都这种境况了,亏他还能想起来问人家的意见。 人家能回答得出来就怪了! 齐氏眼中盈满了泪,她一把抛开婴孩,与他磕了十几个响头,把地板磕得咚咚响。 周惟卿嫌恶地挪开脚步:“既然都不爱开口,那舌头留着也无甚用处,便一起剜了吧。” “惟卿兄,这就有点儿过了啊!” 刘期归向他摆摆手,望着匍匐在地上的几人,心情有些复杂。 陈从之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刘期归的大腿哭道: “饶命啊官大人,一切都是这毒妇的错,您救救我,救救我!!” “陈从之,你——!” 齐氏不可置信地指着那个哭喊的男人,厉声喊道:“事已至此,你竟还想抛下我?!” 说着说着,她大哭起来: “我当初真是瞎了狗眼呐,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林家,我,我这就——” 周惟卿早就看腻了这些戏码,便朝周围侍卫开口道: “将这女人绑起来,堵住她的唇舌,押下去。” 他转过身,随手抽出桌上的令箭扔了出去,冷静道: “此妇漠视大梁法规,妄图寻死,罪加一等。” 外面的众人听着判词,心中对这冷面修罗又多了一份畏惧。 这世上最严厉的酷刑,莫过于让人求生无望,求死不能! 而且这寺正刚上任就这般雷厉风行,看来他们的大梁又多了一位酷吏! 判决一下,这堂也就快散了,宁扶蕊默默转过身,想等周惟卿走了之后再去找刘期归。 哪知门外忽然停了一辆马车,林苑苑拎了一个食盒,带着一脸温婉的笑,从车厢里缓缓走出来。 宁扶蕊吓得一哆嗦,赶紧退到一旁,用袖子遮掩起自己的脸。 今天熟人未免太多了,她做事都不方便,改日再来也不迟...... 想罢,身边忽然掠过一道红色的身影。 周惟卿穿着官袍,竟然直直掠过了林苑苑,自己上了马车?! 车子出发前,宁扶蕊一抬头,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一眼似乎跨越了千山万水,她还是忍不住心悸的感觉。 她躲到一边,急忙将脸遮得更严实了。 “妖女,你为何在这?” 林苑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不过宁扶蕊暂时没空理会她。 她缓缓掀开袖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头。 马车的两个轱辘已经开出去了,应该是没认出来的。 宁扶蕊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放下袖子,皱眉反驳道: “都说了我不叫妖女,”她略一撇嘴,也不想同她继续计较,“我来找熟人办事,你呢?” 宁扶蕊打量了一下她,看她手中还握着食盒,便顺势转移了话题: “你的如意郎君已经走了,你现在掉头追回去还来得及。” “你!”她指了指宁扶蕊,竟敢这么直戳她的痛处!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林苑苑一时也想不出如何辩解自己的来意:“我......我......” 她瞥了瞥宁扶蕊身后一脸迷惑的刘期归,越想越气,便愤愤地将食盒塞给了宁扶蕊。 “我不要你管!” 宁扶蕊听得心里想笑,可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嘲讽,林苑苑就已经转头跑回车厢里了。 熟人一下子全跑了,看来是天助她也。 她转过身,一直在她身后站着的刘期归走上前来。 “刘娘子,又是好久不见啊。” 宁扶蕊微微一笑,朝他拱手一拜:“好久不见。” “上次娘子托我问的事如今有了答案。”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这是邀请宁扶蕊上车说话。 宁扶蕊干脆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拿出信与他说了赵褚林一事。 刘期归仔细读了信,眉头拧得愈来愈紧。 第六十八章 刻骨柔情 “这信上所述,皆为事实?” 宁扶蕊端坐在他对面,眸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点点头。 “怎么样,如今证据够多了吗?” 刘期归脸色沉郁下来。 “说不准。” 如今举朝上下都是赵家的人,就连当今梁帝都是赵褚林联合心腹阁臣推举出来的。 他就像一株寄生在大梁国脉上的金线草,早已渗透侵蚀了大梁的脊骨。 如若要打破这种状况,势必要推翻甚至颠覆整个河山。 证据有是有了,可她要想趁此拉下赵褚林,那无异于拿鸡卵去碰大山。 “娘子......当真下定决心了?” 宁扶蕊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她不下定决心那她还怎么回家。 他摇摇头,将信叠好放在宁扶蕊掌心: “并非在下不能帮,只是你我力量过于些微,他背靠一整个大梁,在下实在有心无力。” “这么说,你是可以帮我的?” 刘期归蹙眉,不知她是何意:“娘子?” “刘郎君,你是想同我说,不破不立,对吗?” 刘期归神色逐渐肃穆起来:“......” “如果我说,我可以做到呢?” 宁扶蕊捏着信的一角,她微微抿起嘴唇,抬眼定定望着他道: “届时你会帮我吗?” 他叹了口气,只回答: “娘子,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没事,你能帮我就行!” “就算梁帝有退位之意,可那太子也早被赵旻澜控制,只怕——” “不,还有一个人。” 刘期归挑起了眉头,疑惑地望着她。 宁扶蕊拿起长公主递给她的手牌,眸中的光亮得灼人:“李沅。” 刘期归手一抖,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个小牌子:“这......” 他眼中的李沅,行事低调至极,与争权一词压根沾不上边。 不过这一年来,这位病弱皇子倒是把扬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他眼中是有社稷与百姓的。 宁扶蕊拢起手,她淡笑道:“长公主想让我襄助四皇子上位,不知刘郎君可有意?” 寒窗苦读数十年,这天下应该没有哪个大臣不想辅佐一位明君。 刘期归唇齿龃龉几许,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内心,他点了点头。 宁扶蕊心中一松,她没看错人。 她盯着怀中早已冷下来的食盒,忽然很想再问点别的事。 “郎君可知那位周寺正为人如何?” “你是说惟卿兄?” 宁扶蕊点点头。 “他虽为赵太傅之养子,但我如今观他行事作风颇为正直,硁硁自守,在朝中也并无植党营私、招权纳贿之相。” 说罢,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平时最不喜论人出身,对所有人都视同一律,就是有时候太不讲人情了些。” 宁扶蕊若有所思地再点点头。 没想到这厮人缘意外地还不错。 因为天色已晚,刘期归又将她送回了家。 宁扶蕊坐在房中,静静凝视着父母写的那两封信。 说实话,她是有点想找周惟卿帮忙。 窗外料峭的寒风吹进来,带着星星点点的白,她怔然抬头,竟是下雪了。 他帮了自己太多,宁扶蕊不禁开始反省自己。 是不是她对他偏见太多了? 他也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且也并未真正害过什么人...... 趁着夜色,宁扶蕊摸到了周惟卿如今住的地方。 一盏孤灯点在周惟卿的书房。 “周惟卿,你怎么这个点还不睡?” 宁扶蕊悄悄来到他旁边,桌上散落了许多文书公案,他似乎还在处理公务。 周惟卿自顾自写着什么,似乎视她如无物。 宁扶蕊看了一会,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搁下笔,瞧了眼宁扶蕊。 又是他的幻象。 他重新执起笔,一边写一边问道:“今日你又想做些什么?” 宁扶蕊迷惑地眯起眼:“你在说什么?” “什么今日,什么又?” 她与他已经很久没见了吧? 宁扶蕊用手抚上他的额头。 温温凉凉,这也没发烧啊? 周惟卿一愣,今日这个幻象似乎与往常的有些不一样。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太忙了没空吃饭?” 宁扶蕊凝着那双骨肉分明的手,心中不太好受。 依稀记得他以前被她天天投喂吃的喝的,脸都圆润不少。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宁扶蕊直接问了: “我让林苑苑带给你的酥油糖你吃完了吗?” 周惟卿渐渐睁大了双眼。 他猛地抬头望向宁扶蕊。 灵魂好像瞬间离了体,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宁扶蕊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头皮有些发毛。 她忐忑地又凑近了些。 周惟卿抛下笔,墨黑的眸子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颤抖着唇,喃声道: “不是幻象,你是......” 他望着宁扶蕊的神情似是十分震惊,又像是难以置信。 宁扶蕊眼前一花,熟悉的墨香近盈满鼻翼。 依旧是那样柔和清透,沁人心脾。 周惟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紧紧抱着她,宁扶蕊只感觉身体被一双手臂扣得生疼,心口也被压迫的几乎喘不过气。 宁扶蕊不舒服地挣了两下,无奈那力道愈发收紧,她呼吸有些急促,心下一恼: “你放开我。” 方才对她还爱答不理,现在又用尽所有力气来抱她。 他将头搁在宁扶蕊的颈窝处,干热的嘴唇贴在她的耳畔。 “别走......” 宁扶蕊皱着眉,似乎有冰凉的液体缓缓滴落在她的肩上。 她呼吸一窒,停止了挣扎,心脏开始失速般地飞快跳动。 到底还是贪恋这股暖热。 他的嗓音沙哑,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你是真的么?” “假的。” 宁扶蕊终于知道,他刚刚把她当成幻影了。 见他渐渐冷静下来,宁扶蕊又推了他一下:“你先放开我。” “......” “我不走。” 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宁扶蕊,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刻骨的柔情,看得她心慌起来。 宁扶蕊脸颊微热,差点忘了今天她是来办正事的。 周惟卿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知道她今日来找自己肯定还带着目的。 “你想找我做什么?” 宁扶蕊眸光闪烁,反问道:“你什么都会为我做么?” 第六十九章 撕心裂肺 周惟卿点点头。 “你知道的,我与赵家的关系......” 说罢,宁扶蕊退后了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我如今掌握了能扳倒赵褚林的证据,你会帮我么?” 她微微歪头,机敏的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周惟卿。 闻言,他沉默了一刻,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 “什么证据?” 原来她是想利用自己扳倒那个愚夫。 钻心的疼痛从身体各处蔓延直心尖,浑身似乎都有细密的针在刺。 时隔大半年,她还是绝情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似乎丝毫也不在意他这半年过得好还是不好。 他为她抵抗了赵旻澜的指令,宁死也不肯去杀她,如今她见到自己,就连半句也未曾过问。 周惟卿神情渐渐沉落下来。 凭什么? 他只是想让宁扶蕊施舍他一点儿爱。 她明明爱那么多人,她爱百姓、爱世间万物,为何偏偏不肯施舍他一点爱? 宁扶蕊沉默了半晌,伸手递给他一张纸。 周惟卿顺手将纸接过,垂眸看着纸上的内容。 看完,他压下唇角,转而凝视着宁扶蕊。 她怎么忍心让他孤身在人间这个大泥潭里挣扎呢? 她望向自己的眸中还带着期许,多美的一双眼。 他双手微动,一片一片地将那封信撕得零碎。 既然不能爱他,那便恨他吧。 恨他也好。 至少还能在她的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你干什么?!” 宁扶蕊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她还想从他手伤抢过剩余的残片,周惟卿却早已料到,侧身一避。 “周某只是觉得娘子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在庞大的世家面前,她有如这些纷纷扬扬落下的纸片,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不如早些放弃,早些失望,还能免受一些不必要的伤害与苦痛。 宁扶蕊深吸一口气,望着满地破碎的纸片,眼中发花。 春寒料峭,晚风吹起这些纸片,每一片似乎都在嘲笑她今日所有的自作聪明。 人气到一定的程度,反而会笑出来。 她迎着风,感觉自己的神经有那么一刻失常。 她缓缓跪下来,喉中发出一声笑。 清越的干笑声中夹杂着近乎悲戚的情绪。 她努力了这么久,不过是为了这么一张薄薄的纸。 如今它却被自己最爱的人撕得破碎。 周惟卿望着跪在地上颤动的身影,臆想中的爽快并未到来。 很想知道她如今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宁扶蕊抬起空洞的眸子,嘴角一抽,不断摇摇头,用气声说道: “没什么。” 她扶着膝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外面。 好想逃离这个世界。 她一直往前跑着,跑到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鼻尖是刺骨冷清的空气。 她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发觉它就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网。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她的脸上,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与雪一齐流入颈间的衣领中。 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宁扶蕊慢慢走回了卦铺。 因为心情太过绝望,她并未发觉身后跟着周惟卿。 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卦铺,发现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年拿着一件披风站在门口,焦急地四处观望着什么。 见她一脸灰败,面颊中还挂着两行清泪,便赶紧跑了上去。 他将披风披在宁扶蕊的肩上,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宁扶蕊定定望着他,嘴一歪,喉中发出一声呜咽。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大声哭了起来。 “我想回家——” 扎西没理解她的意思,回过头望着身后的房子,心中迷惑。 她的家不就在这里么? 管不了那么多,他轻轻将少女揽至怀中,宁扶蕊干脆顺势扒在他的肩头,哭得毫无形象,撕心裂肺。 “我想回家,我想吃爸爸妈妈做的饭菜。” “我想念明亮的教室,我想念我的同学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我该怎么办啊!” 宁扶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来都是别人问她要怎么办,怎么做,她从来都是有问必答。 可到了她想开口问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她。 这个世界对她太残忍了。 远处踱来一个身影,在离他们十步的位置上站定,扎西警惕地望着他。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周惟卿的脸隐在黑暗中,他垂着手,望着二人的亲热的姿势,一言不发。 宁扶蕊哭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哭累了,又径自推开扎西,往门内走去。 宁扶蕊走了,男子也转过头。 扎西隐隐知道了什么,他上前抓住他的衣领,一拳招呼了上去。 “是不是你这厮,让阿蕊那么难过!” 周惟卿没躲,实打实地挨了一拳,鼻中一热,鼻血缓缓流出来。 只是问他道:“她难过了么?” 扎西看见这小白脸就来气,又踹了他一脚,将他推搡到一角: “你特么神经病吧!” 忽然想起姆妈说的什么情郎,他望着那个清癯的青年,眼中更是冒火。 “等等,你该不会就是阿蕊的情郎?” “什么意思?” “就是为了你那破蛊毒,她一路被人追杀不说,后来为了给你求药,还差点被姆妈掐死。” “你还敢让她那么难过,你该死!” 他将周惟卿按在墙上,继续拳打脚踢,周惟卿狼狈地用袖子抹去鼻尖的血,心中疑惑更甚。 她被谁掐? 他的蛊毒不是林苑苑请域外的郎中治好的么? 他转过头来,两手扶着扎西的肩膀道: “你说什么?” 扎西撇开他的手,像见到什么瘟疫一般远离了他: “滚滚滚,我说你有病!” 他跑回了宁扶蕊的卦铺,来到宁扶蕊的房间想再安慰她几句。 发现宁扶蕊已经反锁了房门,将自己关在了里面。 周惟卿趔趄地走回了家,望着地上的被自己撕得零碎的纸片,他缓缓蹲下身,一片一片地又捡起来。 捡着捡着,他又想起那个少年说的话,径自笑了起来。 他确实是该死的。 他坐书案前,点上灯,调了糨糊,将纸片放在灯前,一点一点地又粘回去。 上面的字迹小巧秀丽,字字句句发人深省,似乎凝聚了写信之人所有的心力。 第七十章 暮春元日 宁扶蕊将自己关在房中痛定思痛般地沉思了三日。 她坐在梳妆台前,红着眼眶,挠了挠自己的一头乱发。 她真是该庆幸。 庆幸她还剩一封她爹的家书,庆幸她还没有变得一无所有。 柒柒犹豫再三,伸手敲敲她的门。 “阿蕊,吃饭了!”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准备好的饭菜放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半天都没动静。 她又瞧了瞧门,开口说着下一件事:“长公主送信过来了。” 门倏然被里面的人拉开了。 “在哪?” 宁扶蕊的头发此时就像鸽子窝,灰黄的脸上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一个精美的木盒子递到了她面前。 宁扶蕊赶紧打开来一看,信笺用得也是别有一番心意,是用花草浸染过的薛涛笺。 柒柒见她终于肯开门,便道:“这是请帖,很快便要三月三了。” “三月三?” 柒柒点了点头,笑道: “三月三即是上巳节,是个踏青看花的好日子。” 宁扶蕊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随即关上了房门。 柒柒被她这模棱两可的举动吓了一跳: “阿蕊你还没说去不去呢......” “去啊,怎么不去。” 宁扶蕊当然要去了,长公主这回是想带她认识认识宫里的人,混个眼熟后面好办事。 她总不能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好心。 证据没了就没了,不代表她就要摆烂了。 她拉开窗帘,外面正直暮春元日,阳气清明,一下子驱散了屋内沉闷许久的阴暗空气。 确实是个踏青的好时节。 她将信中提到的所有名字都一应记了下来,又找来一些记录他们平日言行的书籍资料,做足了功课。 三月三那日,宁扶蕊穿了件葱绿的棋格纹坦领半臂,下半身则套了件桔褐交色十二破裙。 颜色搭配鲜明俏皮,极富个性。 她想到长公主经常会在颊上点两个花钿,自己也顺手点了两个,愈发凸显出一位妙龄少女的美好风华。 “好看吗?”她站在马车前,一双明眸不断扑簌闪烁,面带期许地望着扎西跟柒柒。 她从来不会羞于展示自己,走到哪都是人群中最明媚亮眼的那一个。 柒柒口中发出由衷的赞叹:“好看!” 扎西绕着她走了两圈,耳朵微红红,他点点头道: “你终于想开了,不容易啊!” 宁扶蕊嘴角抽抽两下,这人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快步走上了去往公主府的马车,车厢中,她一脸凝重地对二人交代:“记得你们的身份,撑场子的时候别露馅了。” 一路摇摇晃晃来到了公主府,门前早已云集了一大波王孙贵族,名门贵女。 宁扶蕊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打扮得朴素了些。 那些贵女头上插的花都要比她的脸还大了。 这些京中的名人雅士似乎都早已相熟,有着各自的小圈子,宁扶蕊站在他们之间,颇有些格格不入。 宁扶蕊走进公主府,里面早已布置好了,一路有丫鬟带领着她入了赏春荷的园子。 雕阁绣柱的廊桥曲直错落有致,偌大的莲池中央盛开着几朵春荷。 她没看见长公主,倒是先看见了林苑苑。 她身旁围绕着几个小姐妹,正坐在一处连廊中赏着花。 “林苑苑。” 宁扶蕊主动走上前,与她打招呼。 “妖......你们怎么会来?” 林苑苑站了起来,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她身后的扎西,眸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当然是受邀而来。”宁扶蕊摇了摇手上的信笺。 林苑苑旁边一位瘦高的女子扯了扯她的裙子,悄声问道:“她是哪位?” 林苑苑面中浮上一抹赧色,嘴巴张了又合,问她她也不知道啊! 宁扶蕊觉察到她们的心思,缓缓道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身份:“我叫刘翡,家在伊州,随家父上京做点相术生意,” “因着公主与家父是旧识,今日本是家父承蒙公主相邀而来占算府上气运的,可他感了风寒,我便代他来了。” 几位没见过宁扶蕊的千金顿时被她这番自我介绍勾起了几分好奇: “你会看相啊?” 宁扶蕊羞愧地摇摇头:“只学了些雕虫小技,皮毛而已,不值一提。” 千金们心中早已了然,说什么雕虫小技,她父亲既然都能与长公主是旧相识了,那她定是也有点真本事的。 瘦瘦高高的千金轻推了下林苑苑: “苑苑,你竟认识这等奇人,为何不早点说与我?” 林苑苑今日也是第一次知道她的身份,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一时间,许多人都围了过来。 有少女颊上飞红,小心翼翼地拉着宁扶蕊的手道: “可否帮我算算我的如意郎君在哪?” “也帮我算算!” “我也要算我也要算!” 群众的传播与影响力都是可怕的,短短不到半刻,宁扶蕊瞬间就从一个格格不入的小透明一跃成了个会玄机妙算的大相师。 宁扶蕊与林苑苑面面相觑,她摆摆手:“别急,一个一个来。” 许多人争先恐后地在宁扶蕊面前排起了队,队伍一下子就从园中排到园外去了。 “周郎君!” 宁扶蕊被林苑苑这猝不及防的高声一喊吓到了。 只见林苑苑拼命挤开人群,往宁扶蕊身后跑去。 宁扶蕊心中颇为无语,怎么这瘟神今日也有兴致来吃席了...... 不过她现在可没空找他算账,前面还有一大堆女孩找她看桃花呢。 她的三枚铜钱都要被她抡冒烟了。 “你的它爻克世爻,桃花有是有,抓紧机会,看人看准些。” “你犯了桃花煞,近日还是将心思用在别的地方为好。” 不仅是手,她的大脑也在快速地连轴转着。 因为有的女孩卦象不那么好,有的还犯了凶煞,她要想好措辞不能说得太直白。 几番下来,宁扶蕊实在是没心力再算了,她连忙摆摆手朝女孩们说: “今日不能再算了,算太多便不准了。” 宁扶蕊望了望身后,林苑苑跟周惟卿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她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廊桥边的木椅上。 “刘翡!” 第七十一章 踏青宴会 宁扶蕊闻声转过头,看到林苑苑还是扯着周惟卿过来问了。 她脸色一黑就想扯着裙子走人。 “你先替我算了再走嘛!” 听罢,宁扶蕊的脚步又走得快了些。 “不算不算,你们二人天作之合天生一对,不用我算。” 林苑苑十分惊喜:“真的吗?!” 宁扶蕊只想甩开他们,七绕八拐地又走进了另一个园子里。 “哎——你别不说话啊!” 里面似乎都是些王孙贵族,见到宁扶蕊猝不及防地闯了进去,面中都带着尴尬之色。 “郎君,她走了......” 林苑苑用抱歉地对周惟卿说着。 周惟卿望着那个明媚身影,内心一阵苦涩。 她当真恨极了他。 源自内心的审问一道一道缓缓落下,像将他放在油锅中煎煮烹炸,再一片片凌迟。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自私,多么锱铢必较。 她那晚来找他,满怀希望地来找他帮忙,他却...... “无事。” 他望了望天色,面色不改道:“踏青宴要开始了,回去坐着等吧。” 宁扶蕊尴尬地穿过了那片区域,一路来到了举行宴会的正殿。 长公主早已经坐在正位之上,面前垂着一道珠帘,宁扶蕊看不清她的模样。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宴会分了好几个厅,不过会有长公主坐镇的厅,里面的人身份定也不一般。 宁扶蕊挺起胸膛,坦然自若地走到她身旁,小小地喊了一声:“唐秋。” 其实这位长公主就比她大了两岁,大学还在她家对面,算得上是邻居了,她才懒得顾及什么位份尊卑。 而原本的长公主当然是姓李的,唐秋是她这位邻居自己的名字。 宁扶蕊一般只在私下才会这么叫。 长公主睨了她一眼,悄声道:“让你叫你还真敢叫!” “位置给你留好了,快坐下。” 宁扶蕊毫不客气地撩了裙子坐在她旁边。 忽然想起身边还带着扎西跟柒柒,她又赶紧让他们也一齐坐下。 坐在周围的众人擦擦汗,他们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号人。 看起来关系也与长公主颇好的样子。 看着殿上的客人愈来愈多,长公主微微偏头,问她道: “这些人你都认识几个?” 宁扶蕊眨眨眼,仔细辨认着: “那个左撇子是军器监监丞邱为,他旁边那个喜爱戴佛珠的应是少府监的左尚署丞何缮......” 宁扶蕊一路辨认过去,猝不及防又看到刘期归跟周惟卿,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哦,还有门口站着等人的那两个是大理寺卿跟大理寺正。” 长公主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丫头记性还不错。 宁扶蕊肚子有点饿了,她捻起手边的糕点咬了一小口,静静地等人齐。 长公主正襟危坐在中央,瞟了眼宁扶蕊,口动唇未动道: “你这就吃上了,我让你准备的节目准备好了么?” 宁扶蕊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拍了拍身旁的扎西。 “在这呢。” 扎西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他的内心震惊得快反应不过来了。 周惟卿坐在大殿左边的位置上,似乎还在跟刘期归讨论着什么,陆续还有人拿着杯子找他攀谈。 真是左右逢源。 宁扶蕊心中忍不住冷冷嘲讽道。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内侍推了进来,那是当今四殿下李沅,顿时所有人都噤声站了起来。 又一个重磅人物进来了。 扎西忍不住皱眉评论道:“这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又是什——” 剩下的“么人物”还没说完,宁扶蕊犀利的目光就向他扫视过来,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他吃痛地哎哟一声,神情悻悻地望着她。 宁扶蕊咬着后槽牙,恨恨道: “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 而后,她又环顾着周围,暂时毫无异常。 她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没几个人受得了。 宴会很快就开始了,宁扶蕊观察完一周,长公主竟是这里最为年长的人物。 说是踏青宴,其实完全就是个相亲宴。 底下许多官家千金的眼神来往交错,都在暗中物色自己心仪的夫婿。 等最后到来的李沅一落座,长公主便拿起一杯薄酒,站了起来: “诸位。” 威严端庄的声音一响起,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宁扶蕊悄悄观望着右边坐着的李沅。 似乎气色又比上次的好上许多。 李沅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朝她望了过来,二人相视一笑。 殊不知就是这一笑,让众人不禁浮想联翩起来。 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样的待遇?! 长公主与众人寒暄了一刻钟,终于点到宁扶蕊的名字了。 “这位是我今日特地请来为大家祈福的刘翡法师。” 宁扶蕊心中咯噔一下,忽然好紧张。 她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想象底下所有人都是萝卜头,而她在朝这些萝卜头鞠躬。 她举起酒杯,将烂熟于心的自我介绍的流程又走了一遍: “大家好,我叫刘翡,家父是......” 周惟卿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奇怪的酸意,他垂眸抿了一口茶。 “这个是我的弟弟,他叫扎西,”宁扶蕊戳了戳他结实的臂膀,脸上笑容更甚,“来,先给大家跳个西域特有的祈福舞助助兴吧!”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那种家族宴会上拉自己孩子出来表演才艺的父母。 扎西从座位上缓缓走下来,仔细装扮了一番。 众人眼中带着新奇,又纷纷看向这个身形矫健的少年。 扎西起码继承了圣女八分的颜值,高鼻深目, 他的眼睛就如同黎明时的朝阳,金灿灿地,明亮又深邃,带着一种近似兽类的野性气息,就连那尖尖的下巴都带着非凡的英气。 宁扶蕊觉得他光看脸就已经很能打了。 有的女孩忍不住推推身旁的小姐妹,羞涩地小声道: “听到没,他叫扎西......” “你看他的眼瞳竟然还是金色的,好神奇!” “这西域人长得就是赏心悦目啊!” 扎西他站上宁扶蕊为他准备好的莲座,听到周围夸赞之声,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又望向高座上的宁扶蕊。 宁扶蕊朝他朗然一笑,露出八颗皓齿,还给他比了个加油必胜的手势。 她要通过这个宴会将自己算卦的名声打出去。 第七十二章 唬人之道 宁扶蕊趁着他表演的时候从袖中拿出了一大沓木签,在桌中一一排开。 上面攥有寥寥几个短句,是她将自己关在房中时根据在场所有人的生辰八字与名姓算出来的。 可废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林苑苑就坐在右边,她定定拿起酒觞观察着宁扶蕊跟周惟卿二人。 还以为周惟卿不会出席这种宴会的,没想到他今日竟也盛装了一番,此刻就坐在自己对面。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在这些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等等,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周郎君不是接到了谁的密令,要杀刘翡的么? 难道他今日就是为了杀她而来的?! 林苑苑猝然抬起眼望着周惟卿。 只见他身着一袭石青鹤氅,手中晃着酒,兴致缺缺地望着那个异域少年。 脸色确实不是很好,一副等候时机的模样。 不会真被她猜中了吧?! 林苑苑攥着衣角,咬紧了下唇,心中天人交战。 虽然她与宁扶蕊才接触不久,可她对她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她不想看着宁扶蕊被杀。 横竖将他与宁扶蕊引开就行了吧? 若是见不到宁扶蕊,他便没机会动手了。 席间,宁扶蕊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因为她也要先展示一番身手,将自己的木签派出去。 不得不说她如今非常感谢自己爸爸妈妈不辞辛劳,小时候给她报了很多兴趣班。 虽说也只是糊弄一下,但至少拿得出手,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大脸。 她拿出新打造的雷击木剑,将所有木签藏于袖中。 少女身姿玲珑,沉着清秀的眉眼站在大殿中央。 周惟卿坐着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窈窕的腰间,他迅速地瞥了一眼,身旁忽然多出个林苑苑。 “郎君,我有东西落在外面了,能不能帮我找找?” 闻言,他转过头,林苑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 林苑苑能看到他脸上带着几分迷茫的醉意,似乎刚才被那些言官灌了不少: “......再等等。” 说罢,他便又转过头,望着宁扶蕊的一抹衣角,也不知在想什么。 虽然宁扶蕊如今跟周惟卿已经是势同水火的关系,可看到二人如此亲密无间的举动,心中到底还是漫上了一丝失望。 她甩甩头,想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略略扫视了一圈,朝周围人抱拳行了个礼,又将食指放在了唇中,露出了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宁扶蕊将剑指着殿顶,缓缓挥动着手中的,“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 纵然她手中的剑并未开刃,可她周身却围绕着凛然的剑气。 少女身上蓬勃的朝气如一棵新竹,破土而出。 紧接着,她的目光陡然转厉,手中长剑开始急舞。 她一边背着从小就烂熟于心的周易典籍,一边顺着这些意思做出相应的招式。 身姿回旋间,她的步伐来回变幻,姿态又有如一条灵蛇。 一招一式蕴含了无数天地五行运转之理。 “发挥于刚柔,而生爻。” 众人纷纷停杯惊叹,她的剑法纯熟流畅,浑然天成,其中又寓有奥妙的八卦道义。 周惟卿定定凝视着她的神情。 她的眼中明明并无半分喜怒,可当她眼神扫过周围的酒客时,他却敏锐地读出了一丝藐视之意。 像神女降临世间。 所有肮脏污秽的事物都将消亡于她纷繁的剑花之下。 一想到这个,他的喉结便上下来回滚动,呼吸急促,心神都不禁激荡起来。 “郎......郎君?” 林苑苑从来没见他这样望着一个人。 那眼神中似有渴望与艳羡,还有不加掩饰的滚烫爱欲。 只见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殿顶上方似有雷声滚滚。 周围忽然挂起一阵大风,经过那次梦魇葫芦事件之后,宁扶蕊如今已经深谙唬人之道。 这些全都是她的障眼法。 她真正的目的是将手中的木签全都发到正确的位置上。 她弯唇一笑,将手中木签尽数掷出。 十几道剑花寒光流转,像雨点般纷繁落下,众人只见自己的桌前忽然多了个木头签子! “这木签是刘翡送予在座的一份薄礼,其中之意,大家宴后慢慢揣摩。” 她的态度很是恭敬,可语句中的意思却十分强硬。 卦起无悔,无论是好是坏都要坦然接受。 宁扶蕊收了剑,额上有微汗渗出。 身旁忽然朝她飞来一个酒杯,宁扶蕊眸光微动,在它离自己颈间还有三寸时,单手将它接住了。 林苑苑一个惊呼:“郎君!” 宁扶蕊顺着声音望去。 青年眼中的眸光中盛着明明灭灭的光,唇边泛着点点湿意,一副十分迷醉的模样。 宁扶蕊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又不屑地冷哼一声。 醉成这样还挑什么衅啊。 话虽如此,她还是双手举着酒觞,略略朝他一敬,而后轻启朱唇,仰头尽数饮尽。 清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起丝丝辛辣之感。 宁扶蕊用袖子擦了擦嘴。 周围有人赞赏她的态度,便开口道: “好,刘相师好气量!” 宁扶蕊朝那人一笑,拿着酒杯定定放回周惟卿桌前。 对比起她的凌厉气场,周惟卿此刻的模样却显得人畜无害得多。 可宁扶蕊知道这个人最会装。 她望向他的眼神中,警告之色不言而喻。 宁扶蕊坐回座位上,望着自己桌前一桌的好菜,她不禁食指大动,专心地开始吃席。 扎西因为感到十分新奇,拉着柒柒跑去别的厅玩了。 紧接着就是长公主为各个俊男美女相看的环节,宁扶蕊吃饱了,觉得没劲儿,便随着李沅走出大殿外透风。 林苑苑松了一口气,今日那眼神可能是她想多了,周惟卿怎么可能会喜欢刘翡。 这边宁扶蕊推着李沅走在夜凉如水的庭院中,她开口道: “殿下可有决定了?” 李沅望着天边那弯散发着柔光的明月,笑着摇摇头。 宁扶蕊不急,等她将京中最后一个阵眼毁掉,定要找系统讨个定制的奖励。 “阿蕊又有什么主意了?” “我找到了很多可以帮我们的人。” 她说的很多,其实就是刘期归、宁晁等人,还有她的数千宁家军。 “看来你就是在等我了。” 宁扶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第七十三章 钻牛角尖 她一路推着李沅的轮椅,推着推着,似乎望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假山后交缠。 宁扶蕊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地尴尬。 她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准备快速走开。 “郎君,你到底......” 是林苑苑的声音。 急切的声音伴随着低低的...... 宁扶蕊在不远处停住了脚步。 那她身前的人是谁那就不用她说了。 到底还是敌不过那隐藏在心底的情感。 她的心中,对那个人有着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占有欲。 她知道周惟卿一直喜欢的人是她,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偏爱。 她甚至固执地认为这人的目光只会为她停留。 直到林苑苑出现,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幻梦。 直到如今,她才知道。 凭什么呢? 林苑苑对周惟卿那么好。 而且,她还是一个集万千荣华为一身的高贵千金。 要身份有身份,要感情有感情。 平时被家中视为掌上明珠,从未接触过血腥之事,为了他宁愿自己提起刀剑,孤身一人远赴边疆,雇死士去杀死她,救他的命。 真是谁听到了都要当场下跪求她嫁给自己了。 她不讨厌这个单纯直率的女孩,可她如今却还是希望林苑苑不要出现在这里。 快推开她啊...... 宁扶蕊在心中急切地呼喊着。 李沅觉得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便委婉地提醒她道:“阿蕊?” “怎么了?” “你为何哭了?” “啊?” 宁扶蕊摸摸自己的脸,果然触到泪湿的痕迹。 她怎么哭了? 宁扶蕊瞬间清醒了不少,眼中泛起丝丝冷意。 才知道自己如今的行为有多蠢。 她赶紧推着李沅走回了正殿。 ...... “林娘子,请自重!” 周惟卿捂着自己的唇将林苑苑推开,脸上划过一长条唇脂的痕迹。 他缓着气,皱了皱眉:“林娘子,周某不想耽误你,你都知道的。” “为何?” 林苑苑眼中似有水雾弥漫:“我们从小一起玩,一起长大,这么多艰辛都是我陪你走过来的,为何你......” “周某已有心悦之人。” 林苑苑堪堪扶住身旁的石桌,脸色有些狼狈。 “莫不是刘翡?” 她紧紧盯着周惟卿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他只是冷冷地回望着她,自始自终,他的眼中都从未泛起过波澜。 她自诩最了解这个人。 她知道其实他没表面上那么霁月光风,她知道他最看重的便是权力,甚至重视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她一直瞒着爹爹替他杀人,她已经暗地里杀了很多人了。 他在朝堂上玩弄权术,党同伐异,是她爹口中大逆不道的佞臣。 可是当她看到他的背影那样冷清凄苦的时候,她便忍不住想走到他身边,哪怕多陪他一刻也好。 “我阿父在京中任的可是二品官,周郎是聪明人——” “还请林姑娘慎言!” 他的语气也骤然严厉起来。 林苑苑瞬间噤声。 “周某自有考量,”沉默了一会,他蹙着眉,望着她的眼中带了些防备,“今日之事不会为任何人所知,周某还有事,不耽误林娘子了。” 送走了一应宾客,宁扶蕊在门口伸了伸懒腰。 长公主执意要留她在府中暂住几天,这里有山有水,厨子做的饭菜也好吃,她才不会拒绝这样一桩美事。 不过看了这么久,周惟卿还没回来...... 宁扶蕊心中还是很不舒服。 人估计已经完事回家了,又或者是直接睡在那里了也说不定。 “怎么,不开心么?” 唐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宁扶蕊如实道:“有点儿。” 唐秋推了推她的胳膊:“今日你与那周寺正是怎么回事?” 宁扶蕊没注意到,她可是注意到了。 两个人眉来眼去的,这不是有情是有什么? 再者,她看那个周寺正的模样,就差没将喜欢二字刻在脸上了。 宁扶蕊一撇嘴:“没什么。” “宁扶蕊,”唐秋捧起她的脸,轻轻揉了揉,“喜欢是要说的。” 宁扶蕊别开那作乱的手,她都快委屈死了:“可是我不能说!” “不能说不代表不能让他知道!” 宁扶蕊有些迷惑:“什么意思?” “听着,原主早就死了,如今你除了继承她一张脸,一个躯体就没别的事情要做了。” “可是我......” 唐秋如何不知道,她自己穿过来时也同她一样,陷入了人魂割裂的牛角尖之中无法自拔。 “你完全可以追求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不必泯灭心中的情感去迎合这副皮囊,你也泯灭不掉,知道吗?” 宁扶蕊一时语塞。 她说得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任务是一时的任务,而你是永恒的你,你自己才是那个真实鲜活、有生命力的人,希望你清楚这一点。” 宁扶蕊眨眨眼,发现林苑苑哭着从门口跑了出去。 “......” 唐秋如今说的一切,几乎将宁扶蕊自己心中所构建出来的思想全部推翻了。 灭天理,泯人欲,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 她一直压抑着心中的情感,扮作原主,将自己与他人都禁锢在原地。 宁扶蕊咬咬牙,望着自己的鞋子,低声道:“我知道了。” “机会要你去争取,喏,我房间都给他安排好了。” 接着,唐秋扬扬下巴,让宁扶蕊看着右边偏殿的一处厢房之中。 “春宵一刻值千金。” 她意味深长地朝宁扶蕊笑笑。 宁扶蕊心中悚然,她可没想过进展要那么快。 周惟卿推开房间的门,倏然发现里面还站着个人。 他刚刚回来的路上又被几个言官堵在外面喝了两杯,心中烦闷无比。 他眯着眼,垂手站在门口道: “......你走错房间了?” 宁扶蕊缓缓转过身来,尴尬地望着他。 心中默念一千遍她是被绑来的。 周惟卿摇摇头,又揉了揉眼,口中不确定道: “阿蕊?” 他不知这个是否是他的幻象,索性关上门,直接朝她走近。 宁扶蕊惊慌地望着四周,她似乎避无可避了。 在他距离自己只剩半寸的时候,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情感。 宁扶蕊堪堪扶住他的肩膀。 “你——”与林苑苑有没有那个? 她很想将下半句话说出来,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有点开不了口。 “对不起......”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轻轻推开了宁扶蕊,径自坐在床上。 “你走吧。” 第七十四章 岁月静好 “……” 说的好像她很想来一样。 宁扶蕊没好气地转过身,忿忿地睨着他。 周惟卿径自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刚准备倒杯水,宁扶蕊便大步走过去抢走他的杯子。 “我让你喝了么?” 周惟卿的神色有那么一秒是委屈的。 宁扶蕊仔细观察着他的脸,白脂玉般的面庞中有一道既长又不合时宜的唇脂印。 她磨着后槽牙,拿出口袋里的锦帕,一步一步走过去。 周惟卿略略抬起眸子望着她:“你想杀我?” “……” 宁扶蕊太阳穴抽了两抽,她想摔门走人。 周惟卿望着愈来愈近的宁扶蕊,想着被她杀了也算是个好结果,干脆阖上眼,仰起头,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可是等了许久,都未等到什么窒息或疼痛的感觉,反而是带着柔意的绢帕一遍一遍擦过他的脸。 “你这里脏了。” 周惟卿颤动着睫毛,睁开一双秋水眼。 宁扶蕊垂眸望着那道淡淡的印子,怎么看怎么刺眼万分。 周惟卿忍不住启唇问道:“你既然这般厌我,为何……” 为何要这般轻柔地替他擦脸? 宁扶蕊将绢帕塞在他的手上:“郎君误会了。” “我来找你你不开心吗?” 宁扶蕊说话很生硬,她此刻脑子也有点空白。 他勾起一抹温吞的笑,轻声道:“开心的。” 宁扶蕊仔细观察着他。 这人上朝时明明凶得跟个什么一样。 “再说了,我账都没跟你算呢。” “阿蕊要如何算我的账?” 见她不答话,他便伸出手拉她的袖子,岂料她侧身躲开了。 “我今天在假山后面看见你了。” 周惟卿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他微微启唇,说明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宁扶蕊侧目:“她平时这么大胆的么?” 不接受表白就要强吻人家? 她转念一想,都能为爱千里追杀别人了,应该也胆小不到哪去…… 周惟卿望着那张沉静的面庞,开口喃喃道: “宁扶蕊。” 宁扶蕊被他喊得一愣。 周惟卿还在猜着她今天来的目的。 他隐隐约约知道那封信跟她口中的回家有关系。 他还记得她曾说自己是异世之人。 她做了这么多,大概就是为了要扳倒赵褚林,然后“回家”。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又陡然加重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了她一点也不留恋这里的事物,不愿意留在这里,不爱他。 “那封信对你很重要,是吗?” “对。” 他用了好几个晚上才将那封信粘好,此刻它正皱皱巴巴地躺在某个暗格之中。 他凝视了宁扶蕊很久。 久到眼睛又开始酸涩发胀,宁扶蕊戳戳他的脸,指腹微凉的手感让他堪堪回过神来。 他抓住宁扶蕊作恶的手,虔诚地吻上她的掌心。 “对不起。” 一缕柔软的发丝从他额前垂下,轻轻撩着宁扶蕊的手腕,多么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宁扶蕊不知道的是,他那双低垂的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 “我不知道它对你那么重要,我想试着把它粘好,阿蕊可愿等我?” 宁扶蕊被他一连串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忙抽回自己那只手。 再等等,等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将她关起来,任谁也不知道。 她的仇便让他来报。 她只要端坐在那里,用那一双清明的眸子,静静睥睨这世间的万物便好了。 “你,你醉了,我去给你打点水擦擦脸。” “不必。” 他摸索着,攀住宁扶蕊的手臂往往身前一带。 顷刻间呼吸交融,宁扶蕊忍不住窒息起来。 她甚至还能闻到他唇上余留的淡淡酒气,红润泛着水光。 周惟卿身形未动,静静感受着这一段难得的暧昧。 她不让自己与她亲近,那他就忍着。 二人鼻尖对着鼻尖,宁扶蕊心如擂鼓。 宁扶蕊感觉自己浑身发热,赶紧将人推开了一点。 “你别靠我那么近。” “阿蕊......” 他将头枕在宁扶蕊颈间,贪婪地呼吸着那抹幽幽的丹桂香气。 宁扶蕊耳边嗡鸣,抓着他的衣服不敢动。 她简直欲哭无泪,好像这个人生来就是要勾她的。 “莫要厌我。” 青年散了冠,墨黑的青丝垂落下来,还在宁扶蕊的肩头蹭来蹭去的。 宁扶蕊顿了顿,用极小极轻的声音回他道: “我从来就没有厌过你,周惟卿。” 宁扶蕊是在讲真话,她一直都是辩证地去看待所有人所有事物,除非那个人触碰了她的底线,不然她大多时候都是无感的。 周惟卿用灼灼的目光盯着她,只觉得满腔爱意无处升腾,快要透过这薄薄的胸腔渗漏出来。 温凉的笑意清清浅浅,宁扶蕊心软成一滩水。 鬼使神差地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白白嫩嫩的脸蛋让她忍不住吧唧一口。 眼前人的瞳孔倏然紧绷,颊边还停留着柔软的触感。 这是宁扶蕊头一次回应他的爱意。 她恍惚又想起二人在一个个寂静的山野乡村时,那些风雨飘摇、相互扶持的夜。 如果周惟卿是周惟卿,她也只是她就好了。 宁扶蕊双手揽过他的腰,头轻轻伏在他的肩膀上。 周惟卿简直都快忘了呼吸,内心说不出是狂喜还是...... 这是宁扶蕊少有的依赖。 只对他的。 他嘴唇发麻,颤抖着说不出话。 宁扶蕊今日在踏青宴上施展了一番身手,此刻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氛围忽然一下子变得十分温馨。 她疲累的身心渐渐放松,两个眼皮便开始打起架来。 撑不住多久,她就趴在人家肩膀上睡着了。 周惟卿一直呆坐到半夜,倒是被窗外的风吹得彻底清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宁扶蕊放到榻的内侧,给她松了衣袍。 缓步踱到桌前熄了灯又踱回来。 他自己则端端正正地躺在外侧,阖上了眼睛。 宁扶蕊睡梦中发觉身边多了个温暖的大枕头,还是她这种体质最喜欢的温度。 她忍不住大手一拍,整个人贴了上去。 周惟卿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拍浑身都紧绷起来。 “......” 他自夜里睁开一双清明的眸,心跳得飞快,根本睡不着。 他抬手抚上她的发,轻轻拍着。 第七十五章 他的诞辰 宁扶蕊睡得很香,醒来眼前一片白。 手上抓着......手上抓着一条腰带? 察觉到细微的呼吸变化,头顶响起一阵磁性的男声:“醒了?” 宁扶蕊脑袋有点宕机。 她抱着人家睡了多久? 怎么就,怎么就躺下了呢? 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但也没这么不老实吧?! 宁扶蕊没说话,呼吸凝滞。 完蛋了她现在脸肯定很红! 她松开手,不敢看周惟卿,咬着牙起身穿好衣服。 周惟卿从榻上坐起来,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宁扶蕊试探着问道:“我......我没干什么吧?” 周惟卿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也不说话,唇边挂着淡笑。 这异世之人的思想真是难以捉摸。 “为何你觉得是你占了我便宜?” 他眼中似有淡淡的迷惑。 明明被占便宜的应该是你,是他贪心。 宁扶蕊穿好鞋袜,坐在榻边问他道: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么?” 她也不知道这人接受能力这么强是好事还是坏事。 古人男女关系能这么不严谨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她思想闭塞了? 不过他与常人不一样,也不能拿常人的眼光去看他。 周惟卿不出所料地摇摇头。 宁扶蕊张了张口。 “额,你有没有考虑过......” 宁扶蕊望着他敞开的中衣,脸色赧然:“你没娶妻,我也还没嫁人?” 周惟卿幡然大悟:“原来同床共枕是要娶妻嫁人才能做么?” 毫无意外听到这句话,宁扶蕊挑了挑眉。 她很想抓住他的肩膀,问他读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哪去了! “那林苑苑亲你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阿蕊很在意?” 宁扶蕊眨眨眼,点头。 他垂下眼,用手掌用力擦过脸颊,阴恻恻道: “阿蕊不喜欢她,那我就——” 宁扶蕊没想到他自己又想歪了:“等,等等?!” 她慌忙辩解道:“我没说我不喜欢她,只是......” 宁扶蕊拉下他擦脸的手,认真道: “我是问,她亲你的时候,你就没觉得不合适么?” “我觉得很恶心。” 虽然很缺德,但是宁扶蕊心中还是浮上一丝喜悦。 “那......我呢?” 周惟卿定定凝视着她,眼中的喜欢满到要溢出来。 两个回答的差距性很好地取悦到了宁扶蕊,她咬着下唇,心花怒放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宁扶蕊认真给他科普了健康的男女关系,也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 忽然,外面有小厮敲了敲门: “郎君,贵主吩咐小的给您送热汤暖身子。” 一盆热水放在了厢房门口,小厮很识趣地走了。 宁扶蕊心里咯噔一下。 她将声音放低:“你今天不去上值么?” “这两日正好休沐。” 宁扶蕊点点头,穿好鞋袜就想站起来。 察觉到她想走的意图,周惟卿拉住她的手。 “今日是我的诞辰......” 其实周惟卿早就忘记自己的诞辰是何时了。 他只记得他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被赵旻澜捡到的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 今日恰好也下了雪,姑且能算作诞辰罢。 宁扶蕊转过头。 一双带着期许的眸子真诚地望着她。 这是想让她陪他过生日? “那你先洗漱,然后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宁扶蕊向他招招手。 两刻钟后,周惟卿拉起她的手,干燥温暖的触感让宁扶蕊心下一愣。 心底渐渐滋生出渴望,渴望二人的距离能再近一点...... 她仰头望了周惟卿一眼,恰好周惟卿也在看着她。 “你......你看着我干嘛......” 因为外面下了大雪,她披上了自己的藏青色小披风,还装模作样地戴上了一顶防风棉线帽。 厚实的披风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脖子只露出那么细细的一道令人遐想的玉白色脖颈。 她理了理头发,两条微卷的鬓发自额角垂下,更显得她俏皮可爱。 她决定先去家门口那李十三郎家买个烧饼垫垫肚子。 来到街市,满目都是蒸腾着热气的小吃,她带着周惟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禁回忆起自己小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的冬天,人们互相寒暄,嘻嘻笑笑,多热闹。 她是这家烧饼铺的熟客了,李十三郎一看到她便知道她今天要吃什么口儿的烧饼。 她朝他挥了挥手,李十三郎便嘿嘿地笑着挠了挠头:“哟,小娘子咋个有兴趣来了撒——” “小娘子啷个越发水灵儿了嘞,我给小娘子多摊个鸡蛋撒!” 她被这个大叔质朴的夸赞逗的咯咯发笑,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宁扶蕊转过头,问周惟卿:“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周惟卿笑着摇摇头。 “阿叔,今日再多摊一个罢,”宁扶蕊熟练地点着菜,“这些全都给我加一份儿。” 周惟卿望着身边的少女,心中有些恍然的不真实感,还带着点隐隐约约的不安。 他又将手握紧了些。 宁扶蕊带他吃了好多好多东西,汴京城没有宵禁,灯火通明。 “这个桂花凉粉好吃,你试试?” 宁扶蕊给他舀了一勺凉粉,晶莹剔透,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干碎。 周惟卿优雅地动了动嘴唇,吃了下去。 街上的人都向他们投来艳羡的目光,好一对檀郎谢女,赏心悦目。 宁扶蕊渐渐懂了投喂的乐趣,他又给周惟卿投喂了很多东西。 “哇,这个好好吃!!” “唔唔,这个也是!” 少女笑得是那般灿烂,玉齿轻启,笑靥如花。 周惟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 宁扶蕊买了个黄黄圆圆的蒸糕,又买了几根细细小小的蜡烛。 她带着他回到了长公主府上自己的厢房,将蒸糕放在桌上。 她没开灯,室内漆黑一片。 “在我们那,这个东西叫蛋糕,每个人生日的时候都要吃蛋糕的。” 盯了这个简陋版蛋糕半晌,宁扶蕊遗憾道:“可惜没有奶油,只有一个胚子......” 她点上蜡烛,灯火昏黄映着二人的脸。 “你快闭上眼睛,许愿!” 周惟卿轻蹙着眉,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许......愿?” “什么都可以许?” 宁扶蕊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啦!” “它会实现么?” 清澈的眸光透过烛光看向宁扶蕊。 太过优秀的五官衬得他的眼神温柔无比。 宁扶蕊眨眨眼,这东西不一直都是心诚则灵的么? “......你不会想需要要天上的太阳吧?” 她仔细思考了半刻。得出了结论:“这个可能不行。” “一般的应该都可以。” “......” 他眼里含着清浅笑意:“我希望阿蕊能陪在我身边。” 周围明明那么安静,这句话却像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这,这个愿望太简单了,你得想个难点的!” 宁扶蕊越说声音越小:“再说了,我人都在这这儿了你还想怎么陪着你嘛......” 她头一次觉得说出这种话很肉麻。 “我希望阿蕊能同我成亲。”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宁扶蕊。 宁扶蕊愣在那里阿巴阿巴。 恳切的目光看得她头都要炸了! 成亲...... 她牙根发麻,甚至说不出这个字眼。 她嗫嚅着唇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 沉默半晌,她吹熄了蜡烛。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印在他的面颊上。 “我,我亲你了,你这个愿望就实现了。” 说罢,她心开始发慌,连看都不敢看他,也不知道他接不接自己这招。 对面人半天都没反应,她又借着庭中微弱的一丝月光,偷偷瞟他。 怎么开始委屈上了?! 救命啊撒娇的男人最好命是不是就是这么来的! “再来一下......” 他喃喃说着,喉结滚动,没等她反应,嘴唇便覆上了宁芙蕊的。 第七十六章 无妄之灾 元嘉十九年七月,大梁朝内阁员缺,梁帝遂命吏部联合众卿推选阁臣。 经九卿科道商议,共推选出十二人,其中大理寺卿刘期归位列其首。 入夜,周惟卿摩挲着手中的名单,神情分外凝重。 没有他的名字…… 他紧紧抿着嘴唇,这是他头一次计划失败。 赵旻澜坐于他对面,手中执着茶杯,一双精明的狐狸眼静静凝着他。 “他们攻讦你沉迷道教仙术,府中豢养娼妓,你为何不辩?” “惟卿何时豢养过娼妓?” 别说女人,他为了不让人抓到自己的把柄,偌大的周府也只有一个老管家在打理。 平日里吃食都是他亲手做的,只有每月俸禄发完之后,他才会在外面酒楼打包几道菜肴,权当加菜。 “看见了便是看见了。”赵旻澜斜斜撑着下颌,握着茶杯的手更紧了些。 周惟卿无言:“……” “名单还未真正定下,这局你若是要破,必须得从刘期归下手。” 说罢,赵旻澜的目光紧紧攫住他的脸,继续开口道:“你可舍得?” 周惟卿想起那一席灰褐的衣袍,与那脸上总挂着的和善的笑,一时有些怔然。 刘期归比他要大几岁,为人平实,脑子却反应得很快,因此官运亨通顺畅。平日里也很是照顾他,经常与他以兄弟相称。 周惟卿复望着窗外,杜英开的繁盛,大片清新的绿与星星点点的白映入眼前。 他自顾垂下眼,冷静回答道:“舍得。” 一副好光景就此变得突兀起来。 对面人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次月,周惟卿一封密谏上疏告发刘期归旧时结党受贿,于江苏监会试时徇私舞弊,以关节语为记号,私自录取亲兄弟刘意。 朝堂上一时分成两派。 有人道刘期归满朝朋党林立,居心裹测。 也有人道周惟卿嫉妒心切,醉心排除异己,罔顾昔日情谊冷血无情,是真正的虎狼之臣。 周惟卿望着对面双膝盖着地的男人,脸上神色未有一丝浮动。 刘期归是被人押解上来的,此刻他神情苦涩,视线只堪堪够到周惟卿的手肘: “周兄,你可曾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 周惟卿表情淡淡,他当然记得。 ——世事无常,知己难求,惟愿你我二人此生绝不相负。 见他不答,刘期归又自嘲地笑了笑。 梁帝最厌恶朋党。 周惟卿知道他不愿在朝中树敌的温和作风,咬死了满朝文武都会为他说话。 如今这么多人都来为他辩解,更是坐实朋党林立这个罪名。 江苏监考那件事在几年前便有了结果,若是他真犯了那迷天大罪,要判他下狱早判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侧着头,用只有周惟卿和他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周兄,就此收手吧,莫要越陷越深。” “你还年轻,是个好孩子,你还能回头。” “要怪就怪我这个当兄长的无甚能力,让你经年蹉跎于大理寺屈居人下......” 周惟卿抿起嘴,脸色冰冷:“是刘兄看错人了。”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满身污秽,从来就跟好这个词不沾边。 他抬起一双锐利的眸,见梁帝面有不忍之色,便再度躬身,对着他高声道:“臣惶恐,不忍圣上被此等奸人孤立于上,特禀此事,还请圣上明察。” 梁帝喝了两年多的药,脸色暗黄,正值中年却满头华发,此时双手紧紧握着龙椅,冷然睥睨着二人。 “刘爱卿,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臣——无话可说!” 刘期归很清楚,周惟卿若是下定决心除掉一个人,那便是赶尽杀绝,绝不会让那人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梁帝捂着额头,似是十分疲累。 周惟卿知道他到底于心不忍,便也不再多说,等刘期归被人用庭杖押解下去后便挥袖走出了大殿。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马车上,想起这几日还未曾见过宁扶蕊,不知道她是何反应。 马车忽然停顿下来,周惟卿拉开车帘,伸首望去。 一个羸弱美艳的女人拦在路中,死死拉着车夫的缰绳,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千鸿眼泪流了满脸: “周大官人,你为何心狠手辣至此!” 周惟卿不为所动:“本官既已遣你离去,你便不应该再出现在本官眼前。” “你若还惦念你的情郎,此刻赶去牢中约莫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女人喉中发出一声悲切的呜咽。 她手里紧紧握着匕首,那绝望的眼神真是恨极了他。 二人对峙半晌,她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疯疯癫癫地往另一条街的方向走去。 宁扶蕊是扎西被拽醒的。 她堪堪理好衣袍走出房门,只见千鸿抽抽嗒嗒地坐在楼下,一见到她下来,眼中就如在沙漠中见到水般骤然发亮。 “宁扶蕊,我求你,我求你救救我家郎君!” 宁扶蕊一头雾水:“哈?” 救谁? 她眨眨眼,试探道:“你先别急,喝口水慢慢说?” 哪知千鸿直接跪在她身前,手中的匕首应声散落在地。 宁扶蕊被她这副模样下了一跳。 “那周大官人无故陷害我家郎君下狱......” “等等,哪个周?什么郎君?” 千鸿哽咽着,胸腔强烈抽动,说出了她最意想不到的两个人名。 “你替我求求周大官人,让他放过我家郎君!” 周惟卿害刘期归,这不是令她最震惊的。 千鸿竟然能与刘期归在一起,这才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刘期归如今身在何处,我去看看?” 宁扶蕊略一思索,揣上一包银子,披上遮掩用的披风,趁着夜色随千鸿赶往了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中阴冷至极,而她也被关过几日水牢,这里的摆设勾起了她的回忆。 她一路走过逼仄的过道,银子花了不少,一刻终后,她终于见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刘期归。 “刘郎!” 刘期归听到千鸿的声音,灰暗的眸子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鸿儿?” 宁扶蕊被这肉麻的昵称尴尬到了,她不禁搓了搓双臂。 “你怎么......” 刘期归慢慢爬出角落,头冠早已被摘取,此时披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显得他愈发憔悴。 “刘郎君。” 刘期归颤抖了一下,仰头望着宁扶蕊。 他无奈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言语中带着歉意道:“让娘子见笑了。” 宁扶蕊恍然望着他,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他睡在他那只有半点儿大的家,半夜匆忙起身对她抱歉地说,让她见笑了。 “......” 千鸿紧紧抓着他的手,将身上揣着的暖热吃食都递给他。 宁扶蕊就静静等着二人寒暄完毕,她蹲下身子,皱着眉头问他: “周惟卿都做了什么?” 第七十七章 前程似锦 宁扶蕊提着一盏灯,微弱的灯光将人的轮廓照得十分晦涩。 狱中透着一股潮湿陈旧的霉味,老鼠隐匿其间,偶尔发出吱吱的刺耳声音。 漆黑的阴翳像块似有似无的巨石,沉重地压在几人肩上。 如今刘期归望向她的眼神中只余深深的无奈。 他当年在江苏监考,经常夜里给弟弟温书,正巧都被路过的赵旻澜碰见了。 如今能拿这件事做文章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宁扶蕊静静听着他讲述的一切。 “你既知道他与赵旻澜是一伙的,那你为何如此信任他?” 听罢,刘期归笑着摇摇头:“错了,他与他不是一伙的,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 当年他在扬州初次遇见周惟卿,便觉得他很孤独。 寒冷的大雪天,惟他一人走在街上。 那一袭裘毛披风的背影没有半点温度,轻淡得似乎要将他与这个人世间隔离开来。 被遗弃的孩子,这是他对周惟卿的初次印象。 后来他一路升迁,又遇赵旻澜,才发现果真是这样。 “我只恨自己不能将他从那泥潭拉出来。” 他语气中的自责愈发明显。 “如今期归只是代罪之身,娘子莫要再为我劳心费神,”他从牢里伸出手拉住宁扶蕊,恳求道,“娘子,替期归帮帮他。” 宁扶蕊一堆话哽在喉咙说不出来。 蝴蝶效应引起的连锁反应还是将他的命格颠覆了。 “刘郎!” 听到他这一番话,千鸿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边心如刀割,一边又拿他没办法。 物以类聚,她何尝不知道周惟卿是怎么样的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刘期归是这样的人,她才会这般爱他。 “哎,大人,您如今不方便进来啊——” 周惟卿皱眉撇开那狱卒的手,径自穿过廊道。 “本官办公的地方,有何不方便。” 宁扶蕊警觉地回过头。 千鸿听到熟悉的声音,攥紧了匕首,仇恨溢上心头,几欲冲上去捅他几刀。 “我要杀了他......” 宁扶蕊身形未动,一边紧紧拉住她,抿紧了嘴唇。 那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响,狱卒抛给她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赶忙退开了。 脚步声在十米外停住了,她微微仰起头,冰冷的眼神与周惟卿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刘期归那只如枯干树枝般的手,还紧紧抓着宁扶蕊另一边的手腕。 他凝视着那只手,轻声道:“脏了。”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句话?” 气氛沉默起来,天地间似乎静的只剩他与她。 宁扶蕊站起来,一双明眸即便是在黑夜中也同样熠熠生辉。 她对千鸿说:“你别怕,你与刘期归再待会儿,我去解决点事。” 说罢,宁扶蕊淡然走到周惟卿跟前,拉着他走进更黑暗的角落。 她问了一个谁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为何要害他?” “因为首辅只能有一个。” 宁扶蕊果不其然地点点头。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 冰冷的手本应令他瑟缩,但周惟卿只是怔住了。 细窄的窗户中透出一丝惨淡的月光,大概是他的错觉,因为宁扶蕊从未用这般柔情的目光看着他。 “我做错了什么?” 宁扶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端凝着他。 周惟卿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反而心慌起来,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疑问的嗓音中染上几分迫切: “阿蕊在想什么?” “我在想......” 宁扶蕊的指腹拂过他温热的面颊,嘴角勾上一抹淡笑: “你没错。” “是我错了。” 是她错得离谱,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心软救他。 她不该救一条毒蛇。 她就应该任由他死在那个寂静的秋夜。 携着无限柔情的眸子静静流下两行泪。 周惟卿的心似乎被一双透明的手狠狠攥紧。 他颤抖着手想替她擦拭,可宁扶蕊像是早就察觉了一般,别开了他的手。 她用袖子胡乱擦拭着泪痕,麻木地转过身,喃喃道: “是我错了,我不该救你,更不该爱你……” 后半句她说得很轻,比一片羽毛落下的声音还轻。 听在身后人的耳朵里,明明是极温柔的语气,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刺入他的心扉。 偏偏刀刃还不死心地在里面转了个来回。 剜心剖舌般的痛将他钉在原地,像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剥离。 原来...... 她是爱他的? 宁扶蕊静静走到刘期归面前,轻声道: “刘郎君,你命数未尽,我现在便救你出来!” 刘期归拧了拧眉,他认真地望着宁扶蕊,摇摇头。 即便出去了,他也再无可能回到殿前任职。 他这条命就是为了朝堂而生的。 宁扶蕊叹了口气。 知他有文人气节,不愿用这种方法逃走。 “那我便竭尽全力替郎君报仇雪恨,光明正大接你出来!” 刘期归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宁扶蕊拉起哭得没力气的千鸿,扶着她一步一步离开了大理寺狱。 周惟卿恍然抬起头,梦呓般重复道:“莫走……莫走……” 他大步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贴在脸颊上,丝毫不在意周围人讶然的目光。 他以为这样就能温暖她的手,留住她。 他用尽最卑微的语气,哆哆嗦嗦道:“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你是爱我的,你定是爱我的!” 宁扶蕊被他说烦了,用力甩开他的手,竭尽平静的语气道:“周大人请自重!” 眼看着他就要破罐子破摔喊来周围的侍卫,宁扶蕊干脆从袖中捏出一张遁走符。 她最后的话语消逝在夏夜的晚风中: “你想错了,我不爱你,也爱不起你。” “还愿周郎前程似锦。” 眼看着她的衣角即将消逝在风里,周惟卿想拉住那片衣角,却怎么也拉不住。 他双手僵在空中,膝盖一软,颓败地跪在地上。 他拥抱了一怀虚无。 周围没有狱卒敢上前打扰他。 直至牢中有人高声呐喊: “刘寺卿咬舌自尽了——!!” 周惟卿如梦初醒般惶恐地抬起头,跌跌撞撞地往大理寺跑去。 他垂眸望着狱中脸色灰败的男人,就连呼吸都带着冰冷刺骨的痛意。 漆黑逼仄的环境像一条环在他脖颈上的绳,愈收愈紧。 他打开牢笼的门,嘴唇发麻:“你走罢,我允你走了。” 失去了支撑的冰冷躯体倒在地上。 “......” 再也无人回应他。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为什么会这么冷? 他踏入刘期归的牢狱中,缓缓蹲坐在角落,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想留住那零星半点的暖意。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 第七十八章 祸不单行 宁扶蕊是第二日才得知刘期归狱中咬舌自尽的消息的。 “……”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来到刘府,门前摆着几辆马车。 那个昔年被他守护在身旁的弟弟已经长大了,变得与她一样高。 他还搀着一位妇人,妇人腿脚不方便,手中还拄着根拐。 府中只有寥寥几位侍童,宁扶蕊听人说,这些都是他从外面捡来的孤苦无依的孩子。 她走入府内,只见千鸿早已守在棺椁面前。 见她来了,无声地朝她露出个笑,那眉头却是一直皱着。 宁扶蕊忍住喉中哽咽。 “千鸿,你既然早就知道他要自尽,为何不告诉我?” 如今一丝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千鸿没有回答她,径自说着:“阿郎走的很开心……” 宁扶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恭恭敬敬跪下来对那棺椁磕了三个响头。 她其实不理解,为何帮个人还要把自己帮进去? 想起刘期归最后对他说的话,宁扶蕊眼眶湿润。 身后的刘意跑进来,抱着棺椁大声哭起来。 一时间,周围陆续响起低低的抽涕声。 刘母也因太过悲伤,哭得晕了过去 宁扶蕊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她的心中也愈发沉痛,最后干脆留在刘府与千鸿一起处理他的事务。 几日后,柒柒火急火燎地跑来刘府找她。 宁扶蕊还披着一身缟素,听完她的描述,不禁皱起了眉头。 因为阵眼被她破坏大半,赵旻澜便将所有的招数都用在了汴京这个最后的阵眼。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他竟然还召集了八方厉鬼为他所用。 如今城中厉鬼横行,众百姓惶恐至极。 她回眸望了一下身后的刘府,便回复柒柒道:“待我交代好他们便与你一起走。” “刘意!” 她走上去,将哭得不成人形的他与棺椁分离来来。 “该送你哥上路了。” “我,我要与阿兄一起上路!” 宁扶蕊被气笑了:“你别犯傻,是你哥独自一人保住了刘家,你不能辜负了他。” “阿兄……”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那个棺椁,宁扶蕊又继续道:“你若是想替你哥报仇,就考个好功名,将害他的人全部抓去坐牢,替他报仇雪恨!” 风吹起刘意的一头乱发。 他有了几分清醒,喃喃道:“对……姐姐说得对……” “不能辜负阿兄。” 宁扶蕊趁机将他最后一只手也拉开了。 众人上了山,依照刘期归留下来的遗书,将他葬在了能看见汴京全貌的地方。 随后,宁扶蕊悄悄跟着柒柒一同下了山。 习习晚风吹拂过来,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宁扶蕊这才发觉,汴京城的阴煞之气确实很重。 接连半个月,宁扶蕊都与柒柒在城中抓鬼,往往忙得一整日都来不及喝一口水。 这天晚上,她们顺着罗盘的方向来到张屠户的家中。 她们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强烈腥臭之气,宁扶蕊直接被熏得睁不开眼。 二人不禁掩起口鼻,只见地上的几滩不明碎肉上面已经生了许多白色的蛆虫。 而那刘屠户躺在破烂的床上,已经差不多被厉鬼吸成人干了…… 她忍着恶心走上前,只见他脸色灰白,瞪着眼睛,目光却是空洞着。 他的手中还紧紧捏着把屠刀。 她掷出一道符箓,空气中顿时有什么东西变了形。 原本紧闭着的纸窗忽然被风吹开,引得柒柒手中的引魂幡猎猎作响。 宁扶蕊走上去捏住他的口鼻,顿时,那引魂幡动得更强烈了。 因为厉鬼一般会从人的口鼻之中吸取人之精气,只有她先捏住,那厉鬼没魂可吸,便只剩下束手就擒这条路了。 宁扶蕊又迅速捏了个诀,口中喊道:“给我收!” 引魂幡光芒大盛,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嚎,引魂幡停止了动作。 周遭重归宁静。 宁扶蕊垂眸望着那屠户。 出气少进气多,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走吧,去下一家。” 剩下的只能等官府来收拾了。 她跃上窗台,只见房外那扇门忽然又被人一脚踹开! “大胆妖魔,哪里跑?!” 怎么又是祁元白…… 听到熟悉无比的声音,宁扶蕊实在无语,她一连累了好几天,早已没精力再与这些人吵闹。 她与柒柒在檐上疾驰,身后那祁元白便一路跟着。 “柒柒,你甩开他,当心点。” 柒柒应声点点头,调转了方向。 宁扶蕊一个翻身跃进了一个黑暗的胡同,哪知脚下一滑,她跌进了一一个干草堆里。 谁知这里有人设下了个禁制,宁扶蕊脑中一阵剧痛,耳边嗡鸣不已。 上次强制镇压住那么多梦魇葫芦,这次又几天几夜连轴转,她的精神力已经大伤。 本来能轻松解开这个禁制,但她一站起来便两眼泛花,稍稍做一个动作都要休息一会儿。 外头有许多士兵提着灯巡逻,听到草垛上的动静,便纷纷跑过来看。 “周大人,抓到了!” 宁扶蕊甩着头,那灯光刺得她脑子疼痛欲裂,眼前变成一阵白。 她只能像个盲人一样不断摸索着墙根。 耳边刮过一阵风,混乱的脚步声里,有人提着刀朝她刺过来。 宁扶蕊只想自保,反射性地甩出一张符箓将人轰开。 那些人见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还拥有莫名的神力,都以为是最近城中作恶多端的厉鬼。 “女……女鬼啊啊啊!!” 宁扶蕊:“……” 看来只能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了。 她用食指与中指夹起一张符箓,对着他们喝道: “别靠近我,滚!” 一个身形壮实的士兵从鼻中哼出一口气:“哼,小娘们害了那么多人口气还挺嚣张!” “别等周大人了,她撑不了多久,而且周大人也没跟我们说要抓活的!” “对啊!” 有人提着斧头朝她猛地一阵乱劈,宁扶蕊堪堪抽出手上的短匕作抵挡。 她这边用耳朵听着周遭动静,抵御着头上的攻击,忽然一把剑斜斜刺入腹中,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 “等等,这女鬼怎么还会流血?” “阿蕊!” “阿蕊——” 尖利的女声与一个男声同时响起,柒柒回来了! 而另一个是…… 宁扶蕊喉中一甜,吐出一大口血。 她扶住墙壁,趁那士兵都在呆愣,颤抖着伸手握住剑刃,忍着掌中剧痛将那把剑抽出腹中。 而后,她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周惟卿望着满手血污的宁扶蕊,瞳孔张大到极致。 “谁让你们杀人的?!” 他推开人跑过去,将昏死过去的宁扶蕊紧紧抱在怀中。 “滚,都滚开……”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与手掌,他脸色惨白,捂住宁扶蕊中招的腹部,不可置信道: “怎么这么多血……” “怎么会这么多血?!” 热泪从眼眶中流出,柒柒从屋檐上跳下来看她的情况,同样也是惊骇至极。 她推了推沉浸在痛苦的周惟卿:“别愣着,带她去医馆,快啊!” “对,对!” “医馆,去医馆……” 他抱着宁扶蕊奔跑在街上,狼狈万分的模样十分引人瞩目。 第七十九章 穿回去了 “abandon,abandon……” 桌上的手机肃然亮起,宁扶蕊放下手中的中英词典,伸手点开屏幕。 原来是外卖到了…… 是的,宁扶蕊好像在挨了那一剑之后顺利穿回来了。 穿回来那天晚上,宁扶蕊心情很复杂。 这是任务实在太难,系统看她实在完不成,好心给她送回来了? 宁扶蕊舒了一口气,一时不知道是该感恩还是该庆幸。 记得穿越前父母就留下纸条,丢下她一个人去国外甜蜜度假,这个暑假只能她自己一个人在家过了。 她看着手机上的日历还显示着如今是七月中,竟然距离她穿越前只过了5个小时?! 她穿越了五年,为何这里才过了五个小时? 或许是这时空扭曲来扭曲去的,突然抽风将时间线压缩了也说不定…… 她索性不再纠结,反正穿回来就行了。 她穿起凉拖跑去拿外卖。 吹着舒服的空调,吃着热乎的炸鸡,看着喜欢的电视剧。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她再也不用处理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这里斗那里乱的事情了! 卸下了一身重担的宁扶蕊感觉外面炙热的空气都是清爽的。 她点开微信,迅速给自己闺蜜发了晚上出门溜达的信息。 看着好友棕色的q版羊驼头像,宁扶蕊感动得差点要落下泪来。 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吃过饭,宁扶蕊依旧趿拉着一双拖鞋,骑上小电动开往江滨公园。 她的闺蜜许安生人如其名,是个十分安生的女孩子。 一头深紫色的内扣短发,大概是她这辈子能做出来最张扬的事。 宁扶蕊来到江滨公园的时候,许安生还靠在围栏上吹着晚风。 看到五年未见的好友,她甚至激动地连车都没停好,便奔跑着过去,一手揽过她的肩头。 许安生皱眉别开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宁、扶、蕊!” 她似乎有点生气,不过基于从小到大见惯了宁扶蕊这个性格,也没再说什么。 宁扶蕊欠欠地笑着,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许安生颇为无奈地看着她。 “我这才发现,咱们x市的空气真是清新,这水真是清澈,这树真是绿——” 许安生:“……行了行了。” 她很想知道如何一键查询闺蜜的精神状态。 “你看热搜了没?” 宁扶蕊眨眨眼:“什么热搜?” “有个精神病,被车撞了之后就整日装成个古代人,神神叨叨地满世界找人呢!” “你看,这热搜都霸榜了!” 许安生点开微博热搜,明晃晃的一列大字出现在宁扶蕊面前: #一流浪男子深夜被撞后拒绝接受治疗满街找人,疑似精神不正常# 宁扶蕊心下有些诧异,什么样的精神病能引起这么大舆论? 她食指点开视频,网友拍的视频里只有一个头发很长的凌乱背影,而且摄像头很晃,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 直到视频的最后一秒,才堪堪抓拍到一个侧脸。 虽然只是一个轮廓,但那轮廓却精致俊逸到极点,足见上天造人的时候没少给他偏爱。 这估计就是俗话说的:上帝给他关上了一扇窗,又给他开了一面墙。 再翻开底下评论,果然一水儿的全是夸: 【不好意思(对手指),是我老公走丢了!】 【前排吃瓜这里集合(举手)!】 【妈耶,哪来的傻瓜美女,好喜欢~~~】 【我命中注定的老婆(叼着玫瑰出现)……】 热搜是昨天半夜上的,热搜榜底下还有关于他的其他信息,热度同样居高不下。 宁扶蕊看着那几条热搜,摇着头啧啧称奇:“看来这届网友着实有点儿闲了,一个流浪汉都这么关注。” 只见这条热搜里最新的实时微博是个认证蓝v发的: xx公安:目前警方已经密切关注此事,后续处理请关注xx公安的官方微博。 宁扶蕊看完,将手机还给许安生。 见她淡然的样子,许安生觉得很神奇:“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最爱关注这些的么?” 宁扶蕊耸耸肩:“可能是我老了吧。” 五年多没接触过手机,她忽然有些不适应这浮躁的网络世界了。 按这大热的势头来看,过几天,这个疯子就会被资本控制,然后登上大荧幕为这为那发言。 就像一个穷酸山村里某些跟名人长得很像的小孩,被资本家挖掘,压榨完最后一滴血后,再残忍地抛弃,再也溅不起一滴水花。 殊不知,那小孩被抛弃后的生活是多么可悲。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他们的前途、命运都已经被各方涌来的热度毁了。 她不想再关注这些东西了。 她拉着许安生,迎着海风,心情闲适地走在海滨栈道上。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莫名震动起来。 宁扶蕊拿出来一看,竟然是x市警方给她打来的电话?! 她手忙脚乱地按开接听键,里面有个十分焦急的男声对她说道:“您好,请问是宁扶蕊女士吗?” 宁扶蕊点点头:“我是。” “非常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我们来到您家,发现您不在,您如今在哪,方便过来一趟警局吗?” “我犯了什么事……” “调查显示,您,”对面的男声说道一半,又被一阵咚咚哐哐的杂音覆盖,“啊,先生,这个不是这么用的——” 手机被人匆忙挂断了。 宁扶蕊与许安生对视一眼。 “要不你先回家吧,太晚了。” 许安生不确定道:“你要一个人去?能行吗?” “你家不是有门禁嘛,我指不定要多晚呢。” 宁扶蕊检查了一遍手机,她也没接到什么诈骗电话,也没装什么奇奇怪怪的软件啊…… 许安生咬咬牙:“没事,我跟他们讲一声就行了,反正那个女人也不会在意我的……” 宁扶蕊拗不过她,只得应声:“好吧。” 她们骑上电动,来到了x市警察局。 门口被各大媒体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狗仔拿着长枪短炮,不知道在拍什么。 宁扶蕊拉着许安生进了警察局,有几个女警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便领着她进了局里的办公室。 “先生,这个不是洗澡用的,先生!” “您现在伤刚好,不能洗啊!” “哎,这是我的手机,您别给我拆了呀——!”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穿着混合着泥土血污的衣服,正在抢那个警察手上的手机。 许安生瞅着那人的模样,跟热搜里的描述一模一样:“这不是那个热搜上的那个流浪汉么?” 第八十章 习以为常 肃然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少女,那男人的头朝二人转了过来。 宁扶蕊嘴角一抽,拉着许安生就要往回走:“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是她眼花了。 怎么跟那谁那么像的? “宁女士,请留步。” 一个女警一拍她的肩膀,朝她歉意地笑道。 “这位先生说只认识你,而且……”女警瞥了眼那个男人,一脸的一言难尽。 “还请您配合我们做进一步调查。” 宁扶蕊无法反驳她,便任由她拉进了办公室里。 那个男人见到她来,便停止了抢手机的动作,怔然看着她。 宁扶蕊用手遮着脸,随女警进了审讯室。 她扶额长叹,系统这是给她下了什么咒,怎么哪都有他? 说是阴魂不散也不为过! 因为那个男人的行为举止实在出其不意,警方迫不得已给他戴上了手铐,将他带进了审讯室。 自从见到宁扶蕊后,他整个人便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警方瞟了二人一眼,朝宁扶蕊开口道:“请您简单描述一下与这位先生的关系。” 宁扶蕊面色不改:“……没关系,我不认识他。” “呃,可是这位先生写的地址确实是您家的。” 他递给宁扶蕊一张薄薄的纸。 上面竖着的一行字力透纸背,笔走龙蛇,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宁扶蕊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没想到这人记性那么好,她当时为了让他意志清醒过来,顺口一提的东西,他竟都能记下来…… 她眨眨眼,心中想着如何狡辩:“我们家快递那么多,可能是他自己翻垃圾桶的时候顺手翻到记了下来。” 警官点点头,拿着笔记着什么,而后,他又将目光投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周惟卿望着她,淡淡道:“阿蕊,随我回去。” 宁扶蕊给他报以亲切的微笑:“你谁啊?” “我认识你吗,我跟你很熟吗,干嘛要跟你回去?” “我家就在这,你在说什么鬼话呢?” 男人张了张口,听他的音调确实不像现代人:“这是梦魇给你造的梦,不是真的,听话,随我回去。” 周惟卿静静凝视着那个穿着牛仔短裤的女孩,眼中溢满了温柔的牵挂与思念。 “……” 宁扶蕊不再看他了,她朝警官说:“您信我,我跟他真的没关系。” 警官看着二人,俨然一副小情侣吵架的氛围,沉默了。 他离开了审讯室,与外面的警员一起讨论着对策。 宁扶蕊就在极安静的审讯室内与周惟卿面面相觑。 周惟卿抿着嘴,眸中泛起水光,一副央求的神色。 那俊美异常的脸再加上那可怜至极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可她还是绝情地说:“你死心吧,我不会回去了。” 周惟卿握紧了拳头,脸色发白。 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尽快将宁扶蕊带出那邪物给她造的幻境。 不然,他根本不敢想,没有宁扶蕊的世界…… “是我错了,我不该陷害刘期归,我不当什么首辅了,阿蕊随我回去,好不好?” “你别同我提他!”宁扶蕊眼中泛着泪光。 她颤抖着嘴唇,对他说:“你知道他死之前还跟我说什么话吗?” “他让我帮你,”说到这里,她轻笑一声,似乎在嘲笑什么东西,“我帮你什么?” 宁扶蕊又吸了吸鼻子,咽下喉中哽咽,她轻声说:“帮你害人么?” 这人总是能轻易破坏她构建好的心理防线。 也许是因为她爱他,可是她为什么爱的是这样一个人? 若是爱他,便要整日整夜都跟自己的良心作对,她累了,也受够了。 她爱不起。 周惟卿喉结轻动,他凝神细想,若是现在回不去,那便等梦魇自己露出破绽…… 他观察着周遭的环境,又望了望宁扶蕊,很快便敲定了注意。 首先得先留在这里。 他嘴角抿着一抹笑,两眼微弯:“那阿蕊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宁扶蕊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疯了吧,开什么玩笑呢?” “请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宁扶蕊觉得他现在就一整个恋爱脑,不太清醒。 周惟卿眉目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定:“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呢?”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宁扶蕊睁大了眼睛,她震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沉默半晌,那些警官已经讨论出了结果。 他们同情地望着周惟卿,又同情地看向宁扶蕊,俨然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他们判定二人是情侣关系,女方是单方面闹别扭,而且这个男人似乎有某种精神病,离不开女方。 他们索性给他做了个防丢的牌子,让宁扶蕊把他接回去。 宁扶蕊抱臂睨着他,与他定下了规矩:“先说好,你别想一直跟着我。” 周惟卿点点头。 “我只会教你基本常识,然后咱们就好聚好散,成吗?” 周惟卿乖巧地点点头。 宁扶蕊不再多说,径自走出门,周惟卿跟了上去。 审讯室外,许安生看着宁扶蕊身边赫然多出来的男人,震惊地捂住了嘴:“你,宁,你你你,他……” 宁扶蕊嘴角一抽,她现在简直想杀人。 “回去再说。” 他们走出警局,周围此起彼伏的都是咔嚓声。 宁扶蕊皱起眉,用手臂挡着那些闪光灯,一边扯着周惟卿往前走。 因着周围还有警局里的警察,他们也只敢拍照。 可周惟卿不知所以地又将宁扶蕊一扯,宁扶蕊瞬间就与他换了个位置。 宁扶蕊瞬间被一个高大背影笼罩起来。 “莫怕。” 许安生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她呆呆地望着宁扶蕊被握住的手腕,二人似乎对这样的肢体接触已经习以为常了,完全不像是陌生人的样子。 宁扶蕊迅速地在路边找了辆出租车,她打算先送许安生回家。 在车上,许安生指着宁扶蕊跟周惟卿,支支吾吾:“你们两个……” “我说大学同学你信吗?” 许安生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周惟卿坐在宁扶蕊旁边,很安静,甚至有些小紧张,握着她的手还渗出了一丝薄汗。 宁扶蕊不舒服地挣了挣:“你不用那么紧张,就当我们是在坐马车。” 她摇摇头,望着许安生的眼神充满了无奈。 第八十一章 邋邋遢遢 “邋邋遢遢的,别靠我那么近。” 眼见身旁的青年越靠越近,宁扶蕊嫌弃地推了推他。 看着他俩,许安生忽然觉得挺好笑。 她还是看宁扶蕊头一次拿一个人没办法。 这边嫌弃人邋遢,那手却还也没放开呢。 她坐在一旁,偷偷窃笑两声,未曾想又被宁扶蕊听见了。 “笑什么呢,”宁扶蕊用胳膊肘推了下她,而后,又嘟囔着嘴巴说,“希望我大西洋那头亲爱的父母别那么快回来,不然我往哪塞这么大一个人……” 很快,许安生下了车,车上又只剩宁扶蕊二人与司机了。 她点开手机刷着微博,果不其然看到热搜那栏已经爆了。 里面那个视频就是今天她带周惟卿出警局的时候拍的,一看就知道是专业站姐的手笔。 这下,周惟卿完全暴露在人前了。 他悄悄又凑了过去,看着她手上那散发着荧光的手机,好奇道: “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为何能动?” 宁扶蕊抬起头看到那司机望着后视镜一脸见到了奇葩的眼神,她觉得自己再解释,那又得多贡献一个热搜了。 “回家再跟你说。” 宁扶蕊点开评论,果然看到一排网友组团叹息。 【果然好看的男朋友都是别人家的……】 【前排收留心碎悲伤蛙!(举手)】 【不懂,这么明显的摆拍视频为什么还#¥%(*&*】 【不是杠,也没有说她不好的意思,这个女生看起来不像是他女朋友……】 【大家散了吧,这个女生微博什么都没有!】 宁扶蕊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又点开自己的微博,因为动态还放着旧年与父母的合照,几盏茶的功夫,已经被网友地毯式搜索出来了。 她那本来默默无闻的转发点赞号,粉丝量一下子就暴涨了几千。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车子安安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宁扶蕊关掉屏幕,下了车。 为了避开小区里眼熟她的大妈大爷,她还特意绕了条小道。 上了电梯,她迫不及待地刷开家里的门禁,拉着迷茫的周惟卿进了浴室 “这个我只教你一遍。” 她拿着淋浴喷头,仔细地为他演示了开关的过程。 然后又指着一大堆瓶瓶罐罐,逐个介绍了一番。 “这个呢,是沐浴露,这个是……” “都懂了吗?” 周惟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先洗,我等会看看有什么宽大的衣服能拿给你穿。” 关上浴室的门,宁扶蕊赶紧回房从衣柜挑了几件曾经买大了尺码懒得退的衣服。 随后,她又在某橙色软件上下单了几件男生穿的衣服,叫了同城送的快递。 思索了一番,她又翻出旧时换下的手机,一并拿了出去。 半小时后,宁扶蕊敲了敲浴室的门。 “你好了吗?” “……它为何停不下来?” “什么哪个停不下来的?” 周惟卿下身围着浴巾,手上还拿着一个疯狂震动的粉红色鲸鱼玩具。 宁扶蕊脑袋空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声惊呼:“卧槽。” 这是她的…… “你哪里翻来的这个?!” 她脸上红透了,又不好意思开门,站在门外干着急: “你,你先别碰它,放着我来,”她轻轻拉开了一条门缝,将衣物一股脑塞了进去,“先换上。” 不一会儿,周惟卿打开了门,蒸腾的水汽一股脑地朝宁扶蕊扑过来。 没想到,就这么点时间,他已经会用湿发巾束头发了。 该说不说这人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会很奇怪么?” 周惟卿很喜欢这个味道,跟宁扶蕊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宁扶蕊摇摇头:“起码我现在跟别人说你是我的大学同学会有人信了。” 一身清爽的黑色短t恤,再配上从她爹衣柜里扯出来的沙滩裤,她现下非常欣赏自己的眼光。 “何谓大学同学?” “就是同窗。” “阿蕊也上过私塾么?” 周惟卿一直以为宁扶蕊是家里人给她请的夫子。 “上过啊,在我们这里人人都要上学的。” “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我去拿吹风机。” 宁扶蕊回到房间,忽然怎么也想不起来吹风机放在哪里了…… 这边周惟卿坐在沙发上,观察着周围的布置。 不大的落地窗外,满目的霓虹灯交相辉映,令人眼花缭乱。 一栋栋高耸的楼宇极具设计感,无不显示出这座城市的繁荣。 周惟卿内心有小小的惊叹,原来这便是她住的地方…… 这时,桌面上又有一个东西震动起来。 他垂眸望去,那是她今天手上拿的盒子。 上面有一串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绿色与红色的图案,他拿起手机,顺手点开了绿色的按钮。 “蕊蕊,你在老家吗?” 周惟卿眉眼瞬间冷了几分。 一个温润沉稳的男声从那头传来,似乎与宁扶蕊很是熟稔。 蕊蕊…… 周惟卿嫌恶般地将那盒子拿远了些。 “周惟卿,你——”宁扶蕊看到他的反应,止住了话头,“谁的电话?” 她赶紧跑过去,却发现已经被挂掉了。 她翻了翻记录,这串号码应该是她导员的…… “蕊蕊?” 宁扶蕊略为尴尬地挠挠头,怎么说呢,她导员就是爱喊人叠字,无论男女。 “那是我的导员,也就是夫子,他平时就爱用叠字,你不用管那么多……” 她拿过电话,刚想重新打过去,周惟卿却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二人陷在沙发上,姿势极其暧昧。 “我也能叫你蕊蕊么?” “可能不行,太肉麻了。” “那为何他就能?” 宁扶蕊挣扎着起身,笑笑说:“我都说了,这是人家的语言习惯,他对谁都那样的。” “你头发还是湿的,先用吹风机吹吹。” 她将吹风机塞进周惟卿怀里,自己跳了出来,又深吸几口气,平缓一下她剧烈跳动的小心脏。 “周某愚笨,不会用。” “……那我教你。” 她将周惟卿头上包着的长发散开,沥干水分的头发一条条垂至腰间,散发出一阵淡淡的甜香。 这是她自己用惯的蜜桃洗发水的气味。 “你看,这个按钮是热风,再提上一档就是冷风。” 他坐在沙发上,宁扶蕊就站在沙发后面给手把手教学。 第八十二章 思想碰撞 吹了一会儿,宁扶蕊将吹风机递到他手边: “喏,你自己试着吹吧,我去将房间收拾出来,你今晚睡我房。” 周惟卿沉默一瞬:“你不介意么?” 宁扶蕊快速地瞥了他一眼:“我介意什么,反正多远都是客,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吧。” “那——” 她抢答道:“我睡我爸妈房。” “……”周惟卿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失望。 “明天我带你去图书馆看书,你今天就好好休息。” 宁扶蕊说教他,那就真的是教,没有丝毫个人情感掺杂在里面。 说罢,她便走到自己房间搬了几床被子。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宁扶蕊做了个书单,本来一日只给他准备了四五本书的量,无奈他的脑子太好,像个怎么装都装不满的瓶子,一天就看了三天的量。 有时候,他问出的问题连她自己都得先查查百度。 宁扶蕊直接望而兴叹,忽然觉得她系里最卷的那个卷王都比不上他…… 每天晚上,她还要教他学习怎么使用手机。 现在他都已经会给她发一些简短的短信了。 又一个周末,宁扶蕊约了许安生出门喝奶茶。 周惟卿的头发被她用发圈松松地束了起来,平时不出声也没人知道他是古代人。 二人低调了几天,热搜的热度渐渐降下去了,前几日宁扶蕊出门还要全副武装,如今就算正大光明地走在街上也无人在意。 只是他的长头发依旧有些惹人注目。 不过宁扶蕊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那么会画画,正好能说他是学艺术的。 许安生坐在奶茶店,望着二人的衣着打扮:“啧啧,你俩潮得我风湿骨病都快出来了。” 宁扶蕊讪笑一声,将奶茶递给周惟卿:“看你这几天这么辛苦,就奖励你一杯奶茶吧。” “奶茶,是何物?” “就是你手上的那杯东西啊,字面意思,就是奶跟茶混合起来。” 周惟卿皱皱眉,似乎有点接受不了:“周某竟不知茶还有此等饮法。” “你要不先尝尝,很好喝的!” 周惟卿打开奶茶盖,垂下眸,优雅地啜饮了一口。 许安生看着牙酸,摇摇头道:“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应该在……” 宁扶蕊咬着根吸管,不好意思地笑道: “他家庭教育比较传统,从小没喝过奶茶,挺可怜。” “好喝吗?” 周惟卿仔细抿着口中奇异的味道,他眉头轻蹙,又接连啜饮几口:“甜的,不讨厌。” 他转而望向宁扶蕊,明明是如此近的距离,他却觉得自己离她愈来愈远。 这几日学习下来,他才真正了解到,原来他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个被时间淘汰了几千年的人物。 他可以是那些所谓封建王朝里任何一个人的缩影。 他也终于知道了,宁扶蕊在处理事物的时候,为何令他有种俯瞰众生的错觉。 她出生在这个时代,便能理所当然地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俯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这些天拼了命地学,也只是想跟上她。 窥视未来带给了他好处,自然也有坏处,此后,他的思想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隔在两个时代中间,成了最不伦不类的那种人。 他总觉得,自己每日都在与旧时代博弈,与他自己博弈,与思想博弈……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宁扶蕊摸摸脸,转头望着他。 周惟卿眼睫颤动,他微微抿起嘴,笑道:“周某觉得自己很幸运。” 宁扶蕊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啊? 周惟卿藏在椅子下方的手悄悄勾上她的指尖。 他确实很幸运,能够跳出封建帝制的局限,他的视野得以追随着千年后的魂魄。 自她眼中,他才得以窥见未来的模样。 许安生望着二人逐渐粘腻的眼神,她手捂住自己的脸,偏过头去。 今日不光是宁扶蕊请她喝奶茶,顺带着狗粮也吃饱了。 喝完奶茶,许安生被家里人一通电话喊回去相亲了,宁扶蕊只好一个人带着周惟卿在商场逛了一圈。 偶然路过一家传统服饰的店铺,宁扶蕊驻足停留了一会儿。 她望着周惟卿的短袖长裤,总觉得有点违和。 “周惟卿,这种衣服你穿在身上就没有一点不适应吗?” 闻言,周惟卿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无妨,只是有时略感寒凉。” 这种衣服比广袖的袍子方便得多,在家中穿着也十分舒适,他还在思考着回去找裁缝做几件一模一样的。 “好吧,你想不想试试那种中式长衫?” 宁扶蕊指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那是民国样式的书生装,儒雅十足。 “阿蕊喜欢么?” 她一副认真替他考虑的模样:“我是怕你不适应。” 说罢,她眼睛望向别处。 周惟卿在大理寺审人审得多了,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私心。 “我试试。” 过了十分钟,宁扶蕊远远瞅到了他的背影。 身姿清雅,蓄着的一节长发更是令他锦上添花。 完全就是一个文人模样。 几位导购还没见过这种浑然天成的气质,围着他赞不绝口。 他们卖这种衣服也只是想着附庸风雅,哪知会有这样气质卓越的青年,穿在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周惟卿眸子含着亮晶晶的期待,静静望着宁扶蕊。 宁扶蕊走过去,认真问他道:“你喜欢这种衣服么?” “没有短袖来得方便。” 宁扶蕊揶揄道:“原来周先生也会贪方便呀?” 周惟卿失声笑了笑,不知自己在她印象里竟是这等古板。 夜晚逐渐降临,宁扶蕊与周惟卿骑着小电动绕城环行了一圈。 回到家门口,她敏感地发现有点不对。 可是这时她的手比她的脑子快多了,先一步刷开了门禁。 她呆呆地望着客厅里旅游归来,正收拾着行李的的二老,冷汗直出。 “丫儿?” “妈,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宁扶蕊杵在门口,一动都不敢动。 被宁扶蕊喊妈的妇人一头时尚的棕色卷发,肩上还披着极具异域风情的丝巾: “还不是——等等?” “你身后那个男人是?” 她朝宁扶蕊走了过来。 宁扶蕊嘴巴张了又合,打了个哈哈:“啊哈哈,这个嘛……” “我……他……” 她脑中灵光一现:“他是我大学同学,被骗进传销窝,逃出来的时候正好被我碰见了!” 周惟卿意识到这是宁扶蕊的父母,他颇为庄重地朝二人行了个礼:“叔叔阿姨好。” “你这丫头——!” 宁母将宁扶蕊拉到一旁,悄悄捏着她的手臂:“我看你俩有戏,给我好好发展!” 宁扶蕊扶额,她就知道…… *通知 死亡复习实训周真的很忙,更新频率大概一到两天一更,字数两千往上,因为是第一本书我不会坑,打算这个月完结,想看结局可以先收藏然后等到1月初来看看,感谢支持啦!! 第八十三章 海市蜃楼 “妈,你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宁扶蕊妈妈笑着又从厨房端出一碟菜:“这不有小周吗,不嫌多!” 宁扶蕊:“……” 之前她试过带周惟卿去吃东西,基本上都是她吃完的来着。 视线转向客厅,果然周惟卿跟自己爹在一起下棋。 等等,她爹什么时候会下棋了? 她爸她妈年近四十,都是从农村出来的,胸无点墨,风水也是跟村里的老人家学的。 经年靠着一双手写符画阵,直到她上初中才在县城中买了第一套房。 后来二人的名气渐渐打出来了,找他爸妈的人愈来愈有钱,他们又换上市区里的大房子。 一住就住到现在。 不过看她爹这抓耳挠腮的样子,她就知道这人是为了能与周惟卿搭话现学的。 她又从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走去客厅拿给了周惟卿。 周惟卿一脸温煦笑意,若不是宁扶蕊了解他的蛇蝎本性,就真会以为他就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邻家男孩。 还是长在父母心坎里的类型。 “爸,快别纠结了,吃饭了。” “不是,他怎么能这么出招呢!” 宁扶蕊望着她爹心塞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周惟卿温声道:“若是伯父喜欢,惟卿以后天天陪您下棋。” 刚从厨房忙活完的宁母听见这话,不禁喜上眉梢:“哎哟小周这孩子,嘴真甜!” 上了饭桌,宁扶蕊专心致志地吃饭。 吃着吃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悲伤涌上心头。 滚烫的泪水一直眼眶打转。 这边又不能让二老担心,她就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饭,喉头酸涩梗阻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实在是太想念家里的一切了。 周惟卿察觉到她的异样,看到她拿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好吃,阿蕊多吃点。” 他不断将挑好刺的鱼跟剥好的虾递到宁扶蕊嘴边。 宁扶蕊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一边胡乱地用筷子接下。 她感激地看了眼周惟卿,随后又将他夹过来的东西默默吃完了。 “谢谢你。” 她声音放得很低,她知道周惟卿看到自己出丑的模样了。 宁爸爸不断夹着红烧肉放在周惟卿碗里。 “看人家骗子给小周瘦的,这不得多吃点儿哩!” 宁妈妈也紧跟着夹青菜给周惟卿,美名其曰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他的碗里便一下堆成了山。 宁妈妈暗中观察着二人的行为举止,对周惟卿是越看越满意。 而且,对他们家闺女那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喜欢与偏爱。 这孩子又是个富贵面相,以后宁扶蕊跟他在一起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宁扶蕊坐在一旁,默默地扒拉几口饭,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吃完饭我们下小区散步吧,周惟卿。” 声音听不出起伏,可是周惟卿非常了解她此时此刻的心理状态。 那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周惟卿点点头:“都听你的。” 他看出来了,宁扶蕊其实是十分脆弱的。 众人都以为她的性格是天生的,就是那样强势坚韧,她一直在试图理解包容所有人,可她不是,很少有人能包容她。 她的心明明是那样柔软,柔软到能容得下他所有低贱恶毒的想法,她怜悯他,甚至还给予他爱。 一想到这个,他便愈发地想多爱她一点。 吃过饭,宁扶蕊连忙将二老推到电视机前,自己收拾那些碗筷。 还好她之前明智地买了个洗碗机。 她迅速地收拾好东西,便拉着周惟卿跑到小区楼下。 电梯里,宁扶蕊睁着一双眼睛看向他,默默地掉着眼泪珠子。 她嗓音沙哑得只能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周惟卿伸出两个手臂,将她拥揽起来。 看到她哭,他的心脏便隐隐发疼。 在遇到宁扶蕊之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配拥有这样的感情了。 他轻轻覆上宁扶蕊的后脑勺,将她按在自己怀里。 心中有什么想法在慢慢瓦解。 宁扶蕊哭湿了他的衣襟,可他只是轻轻地说着:“阿蕊怎么那样好。” 宁扶蕊抬起一双泪眼,仰头望着他。她的眼中闪烁着迷惑,不知他为何又冒出一句这个。 他用指腹拭过她的眼下,一片湿润的触感。 周惟卿望着指上晶莹,心下有些好奇,便放到嘴上抿了一口。 宁扶蕊耳朵一热,赶紧拿掉他的手:“你干嘛,不害臊么?” 周惟卿只是笑笑:“咸的。” 第二日,宁扶蕊发现了异样。 她的父母在重复第一日回来时的所有动作。 不仅仅是她父母,除了周惟卿,其余所有人都在重复着前几日的言行动作。 周惟卿照常坐在她身边,言笑晏晏地与她爸妈谈天说笑。 这是梦魇按照她的心中的愿景制造的。 宁扶蕊拿着筷子心怀踌躇,原来她自己的潜意识中,是想看到这种场面的么…… “怎么了?” “周惟卿,若我一直陷在这个梦魇之境,你也要陪着我么?” 闻言,周惟卿停止了动作。 “我不会陪着你。” 他认真地看着宁扶蕊,眼里满是郑重。 “我会带你出去。” 宁扶蕊双唇颤抖:“可是我不想!” 她撂下筷子,喉间染上哽咽。 “我好累啊,周惟卿,我不想回去了……” 她想就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 哪怕是假的也好…… 周惟卿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拉回了房间。 “你放开我!”宁扶蕊扯着自己的手,可是周惟卿手劲出奇地大,态度还十分强硬。 他利落地锁了门,拉开窗帘:“你看看,这是你真正的家么?” 因为周惟卿没按她内心的想法走,梦魇来不及反应,外面便是一片荒芜。 什么高楼,霓虹灯都不复存在。 “我知道阿蕊想回家了,”他堪称恳求地拉着她一双手,对她道,“你随我出去,我带你回真正的家,好不好?” 宁扶蕊听了想笑。 “我的证据被你撕了,助我的人也都被你杀了,你现在同我说什么?” “对不起,阿蕊,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那你出去吧。” 她实在是心灰意冷,因为他的阻碍,她或许又要在大梁多熬上几年。 熬着熬着,就熬成了长公主的模样 周惟卿叹了一口气:“你教我如何看着你去死?” 第八十四章 梦境破碎 无言的沉默过后,周惟卿下定了决心。 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他如今只想她活着。 宁扶蕊冷笑一声:“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么?” 周惟卿被哽了一下,夜沉了下来,窗外逐渐下起了雨,沉闷的雷声在云层内翻滚涌动。 更突显出二人此时的无言。 宁扶蕊此刻只能装作镇定。 她清楚的很,再拖下去,她的心力很快就要全部纳入梦魇的梦境当中,成为它的食粮。 她抬头望着反射着二人身影的玻璃窗。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尚且年少的他,坐在床前几欲轻生的厌世模样。 心头顿时一阵酸涩。 如今时移事改,倒成了他要渡她了。 她还记得上一次,本是他为了救她替她挡了刀子,才会陷入梦魇。 如今他来到这里,还是为了救她。 她确实不应该继续这样执着下去。 她又转身定定望了他一眼。 毫无意外地望见周惟卿以为她改变了主意,那眼底倏然亮了起来。 她慌忙侧脸避开了那双发亮的眸子。 她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怕出去以后便愈发沉沦在与这些人的羁绊当中。 依照如今的形势来看,不论她的任务成功与否,她与他都必然会分开。 最后的结果绝对是常人无法接受的分离之痛。 不如及时止损,长痛不如短痛…… 宁扶蕊彻底转过身背对着他,口中淡然道:“我心意已决。” “什么?” 身后那人呼吸有些颤抖,也不知道他如今该有多伤心。 她一向看不得这些。 周惟卿对她越好,她的心就越过不去。 似乎是没想到她为何如此坚决冷情,周惟卿强压着嘴角的苦涩,一应想法全都化为缄默。 她径自脱了鞋袜,上了床,再也不理他。 独留他一人怔在原地。 颀长清癯的身影在惨白月光的浸染下变得愈发孤寂。 他默默抿起嘴,眼中倒映着沉冷死寂的夜色,手上缓缓出现一把刀。 既然这是梦魇给她造的一场美好的幻梦,那他就将这场梦彻底打碎。 他走出门,望着客厅中按着宁扶蕊心中程序走的宁父宁母。 他们还在看电视,纯朴的眉眼微弯,一副乐呵呵的知足模样。 周惟卿握着匕首的几个指关节微微颤抖。 他已经许久没在杀人这等事上生过这等怯意了。 赵旻澜教他杀过许多人。 他依稀记得有一次,赵旻澜嫌宫里某个太监嘴碎,便让他趁着那太监在外面用大缸子洗头的时候,揪着他的头发,将他一把按进了水里。 那时候他实在很小,心虽然没如今这样狠,可他又害怕被人发现,便还是下了死力气。 谁知道那人没了那话儿之后,力气也出奇地小了。 约莫过了两三天,终于有人在那缸子里发现了一具被泡得浮肿发涨的冰冷尸体。 还有一次,虽然不是他杀的,但他却能记一辈子。 赵旻澜办私宴,有个丫鬟失手打碎了样东西便被拉了下去。 待他再抬头,便只看见那丫鬟坐在一个巨大的盘中央,被当成菜一样端上了桌,浑身散发着蒸腾热气。 最后的结果便是被一众士大夫分而食之。 席间,他忍着腹中翻腾勉强扒拉了几口饭,只见那丫鬟神态祥和地端坐在盘中央,两眼黑洞洞的。 他只无端地感到惧怕,不知是否是她那未息的怨魂在看着他们这群慢条斯理的衣冠禽兽。 他实在受不住,便半夜跑到树林中吐了个通宵。 如此思量着,他缓缓走到二老身旁,坐了下来。 他们像是在看着他,眉眼弯弯,十分和蔼。 可那眼神着实空洞得令人脊背发寒。 宁扶蕊用被子将自己卷了起来,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心中不禁开始感到奇怪。 耳旁隐隐有雷声响起,雨愈下愈大。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门,眼中只见漆黑一片。 滴答滴答…… 一个高大的身影覆在她身前,宁扶蕊听见他手上不知名的粘腻液体正缓缓滴落。 他就定定站在她面前,即便是在黑夜中,她也清楚地望见他那眼神中闪烁着惊人的寒意,且呼吸急促。 宁扶蕊蹙起眉头。 这般反常的模样,宁扶蕊只有在他杀了人之后才能见到…… 等等…… 杀了人? 想到这个,宁扶蕊浑身如坠冰窟。 “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中漫上水雾。 站在她面前的人并未出声,似乎是觉得自己还不够绝情,又伸手打开了墙上灯的开关。 宁扶蕊看见有两个人的躯体在沙发上交叠在一起,血液便是缓缓从那上面流下来,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都是假的,阿蕊。” “随我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安抚意味十足。 语毕,那只布满了鲜血的手握上她的手腕。 她麻木地抬起眼望向周惟卿。 脑中似乎有一根紧绷的线悄然断开。 耳边嗡鸣不止。 一股绝望不可挣脱的宿命感像海水一般将她笼罩起来。 泪水夺眶而出,她无言地挣开他的手,来到客厅前望着她的父母。 他们脸色灰败,眼神早已失去焦点,双手也跟着耷拉下来。 为了能让她回去,他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心底幽幽滋生出一股怨恨,为什么这个任务非她不可? 为什么一定要是她。 “为什么……” 心像撕裂一般疼痛。 她颤抖着嘴唇,对着死寂的客厅,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 周惟卿缓缓拉过她的手臂,将脆弱无比的她拉进自己怀中。 “对不起。” 无力感夹杂着巨大的绝望,霎那间将宁扶蕊包裹淹没了个彻底。 她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因她心力而精心构建的世界被周惟卿破坏,如今正开始缓慢地分崩离析。 周惟卿狠下心,将她打横抱起,跑了出去。 过了不知多久,宁扶蕊颤抖着嘴唇,寒冷正在侵蚀着她身体各处。 “好冷……” 当她冷得浑身再无知觉时,又不知从哪照下来一抹暖洋洋的光。 她忍不住抬头去看,却只看到满眼空白。 忽然,嘴唇被另外两片柔软的唇攫住,她一时呼吸不畅,摇头想挣脱,却怎样也挣脱不开。 而且她愈是挣脱,那唇上的力道便愈发地强势。 她又闭上眼,缓缓安静下来。 …… 又不知过了多久,宁扶蕊身体不再冷了。 她又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周围布置古色古香。 她应该是又回到大梁了。 如今,她自己的头正搁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而她与那另一个人不着寸缕,正以一个极其亲密的抱姿,一同坐在一个巨大的浴桶里。 她的手缓缓划过那人的脊背,一道道经年的鞭痕与杖痕令她不禁摒住了呼吸。 “周惟卿?” 周惟卿被她点到名,艰难地睁开迷蒙的眼。 因为维持着这个姿势太久,以至于他的脑袋都有些发昏。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如今脊背的伤被她用手拂着,微微有点发痒。 几日没说过话,他再开口的嗓音带了些沙哑:“你醒了?” 宁扶蕊点点头。 “我去喊人给你拿衣服过来。” 看他马上就要站起来,宁扶蕊老脸一红,她赶忙说道:“等,等等!” “你还冷么?” 宁扶蕊哑口无言:“……” 一个正常的男人与一个女人一起泡了这么久,首先反应是问她冷不冷? 宁扶蕊心一软,她吸吸鼻子,轻声问道:“周惟卿,是你带我回来的么?” 这次换周惟卿不说话了。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是,阿蕊恨我么?” 宁扶蕊挣开了他的怀抱,唇边勾着一抹弧度,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傻子。” 第八十五章 收因结果 周惟卿湿漉漉的目光望着她,宁扶蕊此时又觉得浑身热得很。 “你转过身去,我要穿衣服,你不许看。” 周惟卿听这语气,知她气消了大半,便转过身,任由她使唤。 “你这些伤……” 周惟卿眸光微闪:“不疼了。” “赵旻澜对你那么不好,你为何还要替他做事?” 周惟卿张张嘴,却不知如何同她说。 他在等,赵旻澜坐在那高位太久,警惕心极强,又恨极了背叛。 在他自己还没安稳地坐上那个位置之前,他绝不能让赵旻澜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丝忤逆的想法。 “算了。” 宁扶蕊见他眉眼蕴着寒气,便没了继续探究的想法。 她从桶中站起来,坐了许久,腿还有些发软。 脚手架上放了几件干净的衣裳,她穿上去,果不其然有些宽大。 “……为何这里只有你的衣服?” “我的呢?” 周惟卿想起那一摊血污的衣服,眉下寒气更甚。 “已命人拿去濯洗了。” 他转过头,发现宁扶蕊已经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心中不禁泛起淡淡的喜悦,还带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满足。 这对他来说着实是比共浴更亲密暧昧的事。 “既然阿蕊已经穿上了,那出去命人再拿两件便是。” “好吧。” 宁扶蕊大大咧咧地走了出去。 柒柒见到她,眼中眨巴着泪花,激动地拥住她。 “阿蕊——” 宁扶蕊抿唇嘿嘿一笑:“我没事了,能不能再麻烦你替我拿几件衣服过来?” “这衣服着实有点宽大了……” 她还是胡乱穿的,此时衣衫不整,像是…… 柒柒含笑瞧了她一眼,好奇的目光在她与她身后的浴堂来回逡巡。 “别,别误会了啊,我是真的没衣裳穿!” 约莫过了两刻钟,她终于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郎中也顺带来给她把脉。 她又被按在榻上,郎中一脸肃穆地给她瞧脉。 宁扶蕊觉得自己突破了梦魇之后,虽然心中还有小小的失望,但至少不会像梦里那样义无反顾,执迷不悟了。 也不知道梦魇这样厉害,能在梦中将人的柔弱面与那些执念贪念都放大。 脱离开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在里面的那些言行有多没过脑子。 她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再也回不来了。 周惟卿此时已经整理好衣冠,来到她面前,一副淡然的模样。 “体寒虽已缓解,但仍不可懈怠,日后定要注意及时休息,劳逸结合。” “老身再给你开两副补气的药,一并拿回去服了吧。” 郎中写下药方,递给周惟卿之后便挥袖抬步跨出了房间。 柒柒看着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悄悄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替二人拉上了门。 又留下宁扶蕊与他面面相觑。 周惟卿不动声色地坐在榻边,温声道:“阿蕊可愿来我府上暂住?” 宁扶蕊搞不懂他的脑回路:“我去你家住干嘛?” “你如今还有伤未愈……” 哦,原来是怕她没人照顾么? “别,”宁扶蕊理解他意思了,果断朝他摆摆手道,“我家里人多,用不着。” 周惟卿一如既往地被她拒绝,也不恼,只是柔柔地望着她。 “周惟卿,谢谢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 “不过如今你与我立场依旧不同,你我还是……” 宁扶蕊垂下眼帘,摇摇头,她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事到如今宁扶蕊还是很自责。 好好的一个刘期归,说没就没了。 她也有责任的。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的氛围顿时有些沉闷。 周惟卿也不好说什么,他一向都会遵循她内心的选择。 他略一思量,启唇道: “阿蕊可还记得之前教过的那个女孩儿?” “记得啊,怎么了?” 想到那个跳跃在田垄间,大声喊着自己有名字了的女孩,宁扶蕊心绪被牵动起来。 “她入了国子监。” 宁扶蕊原本低落的一双眸子瞬间便焕发出光彩。 她定定望着周惟卿:“真的?!” 若她没想错,国子监便是大梁朝官办最高级学府。 四舍五入就是她无心栽了一棵树,栽进清华北大里去了? 周惟卿点点头,见她开心,又多说了一句:“她虽会试落了榜,但祭酒见她资质非凡,不忍埋没,便亲自考教了一番,破例收了她。” “阿蕊日后若是得了空,便与我一起去看看她罢。” 原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宁扶蕊望着那双微弯的眸子,装模做样地嗯了一声。 她又怎么会不清楚他的私心。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早了。 是时候重新拿起罗盘干活了。 还差一个阵眼,到底在哪儿呢…… “系统系统,你还在吗?” “能不能提示我一下,最后一个阵眼在哪儿?” 一句飘渺无比的电子音在脑内响起: “——万事皆在收因结果处。” 宁扶蕊:“……”能不能说点人话。 刚想仔细思量一下,便发现周惟卿还杵在她面前。 “你怎么还在这?” 正欲继续赶人,只听得周惟卿启唇道:“上次在下绣的那个香囊,阿蕊可还留着?” “什么香囊?” 宁扶蕊微微一怔,不禁又回想起那段艰苦日子。 是哦,他的香囊…… 还放在自己床头来着。 一时间,自尊心开始偷偷作祟。 宁扶蕊想了想,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会说出真相的。 迎着他在意的目光,宁扶蕊没良心地随口胡诌了句: “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说罢,她用余光瞟着周惟卿。 周惟卿神色倒是意外平静,淡淡的也看不出喜怒,他垂下眼,很久都没有说话。 宁扶蕊不忍气氛再沉默下去,便又主动开口道: “时候不早了,你不还要上值么,回去罢。” 周惟卿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宁扶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身洁净白衣,果然如同刘期归口中所述一样轻淡。 直至再也望不见他的身影,宁扶蕊松了一口气。 这次倒是肯走了。 她掀开被子,坐在一张不大的书桌前,将系统提示的那句话写在纸上,杵着笔杆子思量起来。 第八十六章 狐狸拜年 她来这里是因为要将赵褚林动用了五鬼之局打乱风水的大梁拨正。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种下了坏因,那结果之处,很有可能就是在他家…… 宁扶蕊又在医馆休整了一日,回到自家卦铺,发现门口有人在等着她。 “四殿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今日怎么有兴致来了? 莫非想通了? 李沅微弯的凤目像半痕新月,温文尔雅的气质顿时就让他身后自己那间平平无奇的小陋室蓬荜生辉。 他朝她略一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宁扶蕊请他进了门,点上了屋里的油灯与碳炉。 一打开灯,宁扶蕊才发现自己平时那用来招待人的客堂如今变得十分凌乱。 扎西躺在地上睡得正香,旁边散落着各种书籍,衣服也乱丢,宁扶蕊不禁握紧了拳头。 只见她靠在门框旁,怡然自得地对空气喊道:“宁叔叔,你怎么来了呀?!” 扎西浑身一个激灵,赶忙从地上坐了起来:“爹!” 他一抬眸子,发现宁扶蕊正倚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他环视了一下凌乱的周遭,又伸手挠了挠几天没洗的头,不好意思地对她笑道:“啊哈哈,阿蕊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 宁扶蕊抱臂点点头。 扎西忽然发觉她笑望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毛骨悚然,水灵的鹅蛋脸上似乎写着“你怎么还不收拾”几个大字。 他回头一看,柒柒早已经默默走进去收拾起来了。 他一边端详着宁扶蕊的神色,一边拿起身旁的一堆杂物,欠欠道: “我,我这就收,这就收!”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一张茶几收拾了出来,又将散落在地上各处的书籍一股地搬到了书房。 客堂瞬间敞亮不少。 宁扶蕊请了李沅入座。 她沏了壶茶,望着四殿下身后的内侍道:“不知四殿下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只见李沅十分上道地遣退了那个内侍,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信笺。 “娘子可认得信中字迹?” 宁扶蕊顺手接过,只一眼便看出那是周惟卿的字。 上面题有四行五言绝句,诗中虽然运用了许多比喻手法,但目的却十分明确。 这是一首干谒诗,干谒,顾名思义就是毛遂自荐。 周惟卿向李沅毛遂自荐做什么? 宁扶蕊脑中只想到一个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犹豫地点点头,又将信递还给他,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李沅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道:“娘子不必如此紧张,我此番来寻娘子,便是想听听娘子对此人的看法。” “……” 还以为他会直接问她要不要用这人,结果就是想听听她的想法。 宁扶蕊不禁侧目了一下。 而她认知里的周惟卿…… 宁扶蕊想起之前在他府上住的那段时间。 府中上下只有一个老爷爷,而他自己则每日忙着赈灾济民,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几日几夜都未曾休息过,真乃职场卷王一个。 “斤斤自守,两袖清风。” 不过他做了这么多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最终目的还是位极人臣,在朝堂上肆意弄权罢了。 “长于心计,机深刺骨。” 李沅挑了挑眉,心中暗叹她看人实在很准。 语毕,她辩证性的总结了一下: “很聪明,也有能力,但……”宁扶蕊摇摇头,沉吟一声,“都没用在正道上。” “您……要用他?” 李沅眸中漾着温润笑意,却令她捉摸不透。 只听他轻声道:“尚在考虑。” 宁扶蕊点头附和道:“是得多考虑考虑。” “娘子可愿信他?” “哈?” 没想到他还要再继续问,宁扶蕊皱皱眉,脸色变得有些龃龉:“不好说。” 思量了很久,她才堪堪吐出几个字:“我信,但就是有点不信。” “他背后那些人,很危险。” “我知道了。” 李沅似乎真的只是想来听听她想法,听完了,就要走了,不欲多待。 他唤来内侍将自己推到门口,临走前,他不忘彬彬有礼地对她温声道: “感谢娘子款待,茶很好喝。” 她一边对他挥手道别,一边笑得露出八颗大牙:“好喝那就改日再来,拜拜啦。” 待人走后,扎西从她身后冒出一个脑袋,好奇地问道:“阿蕊,这拜拜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啊?” 扎西猛地点点头。 宁扶蕊朝他勾勾手指,只见扎西非常开心地走了过来。 她笑眯眯地对着他毫无防备的脑袋,伸手就是一个爆栗。 扎西捂着头痛呼一声:“哎哟——!” “厨房收拾好没有就想知道,啊?!” “我不就走了几天你在我家白吃白喝不说还要将我家搞得这么乱你是不是¥%¥#&*……” 她实在忍不住,便长枪夹着短炮,将扎西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 既然宁晁教育他的时候都没惯着,她好歹也是将他当成了亲弟弟的,她更不会惯着。 而自打她回了自己家之后,不知为何,城中的厉鬼竟然消停了不少。 她过了半个月只有小打小闹的安生日子。 虽然安生,但还是很忙碌。 自从那日在长公主府将自己的名气打出去之后,她这小小卦铺便整日宾客盈门。 忙里偷闲之余,她还要处理宁晁从伊州传回来情报。 一日,在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之后,她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接着拿起算盘算了算。 她如今攒了几千两,少说也能够开个书院了。 创办一个可供女子安心读书的书院,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既然大的局面暂时改变不了,那她就先从小的方面开始。 穿都穿了,不留下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而基础教育,是她即将要跨出的第一步。 不过去哪儿请愿意教书的夫子呢…… 头疼了几天,也没想出什么实质性的办法来。 她找柒柒列了一个汴京所有有名的教书先生的详细名单,打算歇业几天,亲自一个个上门拜访一下。 翌日一早,宁扶蕊梳了个利落的马尾,马不停蹄地朝着名单上第一个地址出发。 第八十七章 阴雨连绵 走访了好几家,宁扶蕊才发现,大梁朝资源垄断的现象很严重。 她访问的其实很多都是初出茅庐的状元解元,可即便是这些年轻人,都早早被京中那些大书院挖走了。 剩下有几个德高望重的先生,思想这关又过不去,听见自己要教的学生群体,连忙摆手回绝。 要么干脆就是门也不开。 宁扶蕊讪讪地收回叩在门把上的手,接连走了几天,腿部肌肉隐隐酸痛起来。 她也曾找过京中闻名的才女,无奈人家及其看中门第,她自认如今自己在京中有些名气,但大多数人还是看不上她…… 宁扶蕊走到一处小茶馆,望了望阴沉的天色,似乎要下雨了。 她最不喜这种阴雨连绵的天,前面受的伤还没好齐,寒气一泛上来就是彻骨的冷。 而且呼吸多了,心腹部就刺疼刺疼的,令人难受极了。 若是后面回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继承这副病体……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内堂点上一壶茶,配了一碟赤豆酥,准备短暂地休憩一下。 如今正是散值之时,朝中许多官员携着一袍子在外面沾上的湿冷气,便来到这一方小茶馆一坐。 他们会悠悠闲闲地点上几碟吃食,再唠嗑点家常事儿。 此情此景,宁扶蕊不禁想起自己以前家教兼职,每逢周五的时候。 在地铁附近的商场里,那些下了班的打工人。 他们也是这样三三两两约着一群,又不想回家做饭点外卖,便随便找个小餐馆,犒劳犒劳一下疲惫了一周的身心。 果然打工人到哪都是打工人。 “哎,柳兄可知,”只听一个年轻的小官,靠在椅背上,兴致勃勃地坐在宁扶蕊身后,与同事说着八卦,“那新上任的首辅,还没正式入阁便将自己身体搞垮了。” “谁叫他眼力那样好,阁里那些阁老都没办法的繁琐烂账刑名钱粮,他一眼便看出毛病来了。” 小官点头附和道:“好不容易来了个出头鸟,这些麻烦事不推给他才怪呢。” “可不是,我之前也去帮过半天忙,那些奏折我只看了一刻钟这脑袋就要晕死了,别说提什么建议,能看完一封就谢天谢地了。” “这几日见他上朝,步履虚浮,精神已不如从前,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呢……” 宁扶蕊专心致志地听着八卦,手中紧紧捏着茶壶给自己倒茶。 那滚烫的茶几乎都要斟出来了,可她还浑然不觉。 “哎哟,娘子,您的茶!” 这边小二将她的赤豆酥端上来,见到宁扶蕊这危险的动作,立马走上前扶住茶壶。 宁扶蕊终于回过神来,心有余悸道:“不,不好意思……” 宁扶蕊一直坐到了雨停,只见门口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大人今日为何来得这么晚,饭点儿都过一个时辰了……”小二连忙殷勤接过他的伞,一副十分熟络的模样。 男人似乎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重新起灶烧火,歉声道: “今日确实有事耽搁了,厨房还剩有甚方便快手的菜,都拿与我便是。” “行,您坐这儿等会儿!” 宁扶蕊坐在他背面,只听那人进了门,一时没了动静,她便用余光偷偷瞧他。 长身玉立的青年此时端端正正地拢着衣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清隽的眉目此刻显得有些疲惫。 宁扶蕊又想起之前他那惊为天人的“我可以不睡”发言。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睡觉…… 思及此处,她从袖中扯出一张空白符箓,写了几张安神符。 待到那个小厮从厨房出来后,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他。 小厮一脸迷惑,只见这小姑娘瞪着个滴溜溜的水灵大眼,给他塞了一锭银子跟几张符。 她凑在他耳边,小声道:“麻烦你将这几张符送给那个门口的郎君罢。” 小厮眉头一皱:“这是做什么用的符?” 他不放心地端详了一下宁扶蕊,见她长得一身正气,也不像是拿厌胜之术害人的模样。 宁扶蕊说得神乎其神:“这个嘛,你给他他保准会收,放心吧。” 小厮还有些顾虑:“若是……” “没有若是,快去!” 宁扶蕊推了他一把。 只见周惟卿接过小厮手中的饭盒,那小厮神情十分紧张,颤颤巍巍地将符递给了他。 只见官人原本凌厉的眉眼闪过一瞬间的讶异,他环顾一圈,宁扶蕊赶紧又往黑暗的角落靠了一靠。 小厮心中也暗暗称奇,只见那官人脸上的表情真如那小娘子口中所述,如冬雪消融,温和了不少。 本是谪仙似的人,如今眉间染上零星的暖意,多了几分人气。 “有劳。”他将宁扶蕊写好的符箓收在袖中,提起饭盒便要走出去。 小厮哎嘿一声,脸上堆起了恭维的笑:“哪里哪里,大人能来我们这小馆子才是……” 他勤快地拎起周惟卿的伞,又贴心地用干净的热毛巾擦擦方递还给周惟卿。 他坐上马车,回到家中,祁元白抱着坛酒,早已站在门口等着他了。 二人话不多说,进了屋中,对坐相谈起来。 他府上的老管家早已他生好炭火,屋内暖烘烘的。 “不是,你真要亲自教她啊?” 周惟卿点点头。 祁元白皱皱眉,一脸不赞同:“她是救过你命还是干嘛了……” 他几日前接到周惟卿的信,信上说他要将国子监那唯一的女学生带回来教。 趁周惟卿明日休沐,他便屁颠屁颠跑过来想找他好好谈谈。 “虽说你以前读的那劳什子弘文馆比国子监厉害点,但你忙得过来么?” “即便忙得过来,那你才进内阁,脚跟都没站稳,府中又无端端多出个女人来,你就不怕……” 周惟卿摇摇头:“他们不敢说什么。” 他一来便凭借极强的处事能力镇住了内阁那群老东西,忙前忙后替他们擦了许多次屁股。 别说赶他走,看他尚未娶妻,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背后又有世家支持,一个个的都往他府上塞人,巴不得要将他留在内阁。 “行,”祁元白给他敬了一杯酒,“周大人如今升官发财底气硬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第八十八章 忍无可忍 更深露重,一轮明月高悬空中,祁元白喝高了。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脸颊酡红。 周惟卿垂手径自从他身旁走过。 那广袖中似乎散落了什么东西…… 他凭借本能,迅速地用两指夹起,仔细端详着。 室内灯光昏暗,他看不太清,只能依稀能辨别出纸条的形状。 两张符箓? 他眯着一双眼,将符箓拿在月光下一照。 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 “何人这般狠毒?” 周惟卿闻言,迷惑地转过头来看他。 只见祁元白用手掐了个诀,就要将那符箓给烧了。 周惟卿皱眉,声音陡然提高几分:“还给我。” 他大步走向祁元白,伸出手便要拿走。 谁知那祁元白一个翻身,躲过了他的手。 他十分囿于自己的主见:“这害人的东西你拿来做什么?” 周惟卿看他纸都拿反了,定是醉的不轻,一时气得有些好笑: “你在胡说些什么?” 祁元白将符咒紧紧压在身下,他大声嚷道:“我说你今日言行这般反常,竟是中了邪咒!” “你别动,这东西邪得很,放着我来!” 说罢,他不等周惟卿反应,手上便擦出一簇蓝火,点燃了符箓。 周惟卿眼瞳倏然睁大,不可置信道:“你!” 他直直抿起嘴唇,原本墨黑沉冷的眼中流露出薄怒。 “还给我!” 他动作强硬起来,紧紧捏着他的手肘,想将他藏在身下的手抽出来。 “哎哟,烧都烧了……” 祁元白用力别开他的手,一个翻身,将那烧了一半的符箓抛到窗外。 此时外面刚好下着不小的雨,只见那符箓遭了水,瞬间便掉在土中,消失在二人眼前。 “我看你是醉得不轻了。” 周惟卿冷肃着一张脸,瞪视着祁元白。 祁元白还在那沾沾自喜,打了个酒嗝:“我这是……嗝唔……帮你……” 周惟卿捏了捏眉心,心下着实忍无可忍,便扯过他的衣领,一路拖着他丢出了门外。 随后,他眼疾手快地落了门锁。 “哎——周兄?” “周兄?!” “我这是为你好啊周……” 忽觉头顶一阵发凉,他顿时止住了话头。 原是一柄锋利的长剑自门缝中穿出,直穿过他的头顶。 就差那么几厘,便要刺穿他的上头颅了。 他当即不敢再开口了,后怕得咽了一大口口水。 门缝那头传出冰冷的嗓音:“闭嘴,滚远些。” 祁元白委屈地呜咽一声,瘫坐在门口,还从没见过这人发这么大脾气! 想来定也是那邪咒所致,他愤愤地朝空气出拳,一定是这样的! 半月后,宁扶蕊可谓忙得焦头烂额。 她选好了书院地址,早上中午留在那里监修,下午晚上还要跑业务。 俗话说花钱如流水,她这书院才修到一半,就差将自己的卦铺抵出去了。 入不敷出了几天,宁扶蕊咬咬牙,遣散了所有工人,决定自己来修这剩下的一半。 柒柒与扎西望着这堪称浩大的工程与在院子里面勤奋砌墙的宁扶蕊,苦哈哈地笑了两声。 柒柒好言劝道:“阿蕊,累坏身体就不值当了……” 扎西连忙附和:“是啊,这冰天雪地的,一会儿还把自己冻病了,等明年开春再动工吧。” 而宁扶蕊口中只愣愣念叨着没时间了。 二人相视一叹,还能怎么办啊,跟着一起干呗。 傍晚,宁扶蕊擦擦脸上的土,正想回家时顺路买个煎饼果子,可她又接到了一封来自李沅的信,当即出发去了王爷府。 李沅知她最近都很忙,但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模样。 “看来我相邀得不是时候了。” 宁扶蕊连忙拍了拍头上和身上的灰,摆摆手道:“没没,很是时候,很是时候。” 李沅这半个月经常找她聊天,而她也不客气,接到信就马上赶过来了。 多少还能蹭一顿晚饭,省了不少钱。 “今日殿下找我来又想聊什么?” “今日不是相谈,而是见个贵客罢了。” “啊?”宁扶蕊眨眨眼。 贵客? 能被这位未来皇帝称为贵客的,那身份定是不一般吧…… “那我这身衣服……” 宁扶蕊左摸了摸发尾,上面甚至还粘了些红土,她脸上闪过一抹赧色:“我能不能先借你家浴堂洗个澡?” 李沅点点头:“你若想洗直接去便是。” “娘子不必如此紧张,我想你们应是认识的。” 宁扶蕊眯了眯眼。 她能跟这贵客认识?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她还能跟谁认识。 或许是她这几天给那些官员算卦时认识的。 宁扶蕊还是很不好意思:“那,那我还是换身衣服先……” 正说着,身后忽然来了辆马车。 宁扶蕊转头望去,只见周惟卿刚好缓缓从车中走了下来。 门口有人通报:“殿下,赵家三郎来了。” 李沅朝她抱歉地笑了笑:“或许来不及了,先进屋吧。” 宁扶蕊硬着头皮,随他入了正堂。 室内温暖如春,可宁扶蕊对上那阴恻恻的黑眸,脊背还是泛上一阵寒气。 李沅与周惟卿相对而坐,只见内侍搬来了棋盘,李沅伸手就出了一个白子。 此间,二人皆是一言不发。 宁扶蕊坐在一旁看了半天,手中握着杯暖茶,沉寂的氛围令她呼吸都轻了几分。 棋一盘接着一盘,那尚悬在地平线的落日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明亮的圆月。 宁扶蕊饿得两眼有点发昏,可她又不好意思打扰这两个人。 她不断饮茶,可那茶越喝越饿,宁扶蕊脸上的笑容逐渐染上几分悲苦。 终于,周惟卿开口了:“殿下,这位……” “她如今也是本王的幕僚,无妨的。” 一声冷笑自周惟卿口中飘出,他的眼神直直戳着宁扶蕊的脊梁,似乎在痛斥她是那攀龙附凤之辈。 二人终于开始谈政事了,宁扶蕊从来没盘腿坐得这么久,腿都毫无知觉了。 正欲走神之际,李沅放下了手中的白棋。 “娘子想法新锐,可否为吾等解惑?” 他轻淡淡的一句话,那执棋之人瞬间就变成了宁扶蕊。 宁扶蕊执着白棋,压力颇大。 第八十九章 他的醋意 她作为一个穿越者,无论是读书经历,还是社会阅历,她所看到的东西,心中的思想,与这些人完全不同。 她实在有些说不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建议。 她粗略地总结了一下二人正在讨论的话题。 如今太子在朝中名声愈来愈坏,又无甚大能力,无论是治水还是救济赈灾,他都处理不了,反而还会令局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圣上替他擦了许多次屁股,早已不胜其烦,如今在考虑要不要废太子。 可他毕竟花了这么多年时间来培养,这太子也不能说废就废。 而李沅想推波助澜,帮梁帝一把,可他又不想与太子撕破脸。 她算是看出来了,李沅虽对朝堂上的风向很敏感,可行事风格却讲究一个柔字。 可她知道,这当皇上其实不容易,首先一个就是心得狠。 不过这话让她当着周惟卿的面说,颇有些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意思。 毕竟人家还是当今太傅的养子。 “额,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嘛,我觉得此事还是撕破脸比较好些。” “而且,我觉得殿下完全可以凭能力胜过他。” 宁扶蕊又巴拉巴拉夸了他一大堆。 因为她知道,这人做事优柔寡断的一大原因是自卑。 自卑嘛,多夸夸就好啦。 “更何况有唐……堂堂大名的长公主在,你便更不用怕了呀。” “放手去做吧,我们相信你!” 说罢,宁扶蕊看了看周惟卿,疯狂眨眼示意他附和一下。 可是他一手执着棋子,望着她的眸色愈来愈沉。 似乎不是很开心。 宁扶蕊又扭头看了看李沅,他正望着自己的腿若有所思。 见他马上又要开口贬低自己了,宁扶蕊赶忙放下手中棋子,一拍他的肩头。 二人被她这一举动吓得俱是一愣。 宁扶蕊讪笑着收回手,摸了摸空空的腹部,小声道:“我,我有点饿了,想吃殿下府上的龙井酥……” 李沅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多亏她提醒,不然,他便要忘了晚膳这回事了。 “好,难得今日府上客人多,周兄也一并留下来用膳罢。” 此话一出,宁扶蕊顿时感觉自己要被周惟卿眼神戳死。 周惟卿本来气闷了一天,听到这句话后,心中已然变得十分不虞。 什么叫一起用饭罢? 几个月未见,李沅已经和她亲密到这种地步了么,默认她在自己府上吃了? 那他之前处处小心就怕触了她的忌,这又如何算? 深埋在心底的嫉妒疯狂滋长,仿佛生出条条带刺的藤蔓,缠满他的心胸。 他喉结上下滚动,不知何时咂摸出了些酸意。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惟卿将眸中顾虑隐去,嘴角勾出个熟练的弧度,装作丝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那周某便多谢殿下款待了。” 饭桌并不大,菜也是些家常菜。 可就算是家常菜,宁扶蕊也很久没吃过热饭了。 日日忙夜夜忙,又不能不吃东西,他们三人每日干完活就凑合凑合买张煎饼吃吃。 可就算是进食这么点时间,她也觉得很浪费。 她恨不得将人体的进食系统给进化掉。 若是人不用吃饭该多省时间。 又能省下十几分钟多砌几块砖了。 周惟卿与李沅吃饭都很斯文,宁扶蕊就变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见她吃得很急,二人的目光一时都聚集在她这,动筷子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宁扶蕊不知道他们为何吃着吃着又停下来,端起饭碗的手也慢慢放下了: “吃,吃啊。” “这么好吃,你们怎么不多吃点……” 周惟卿瞥了一眼她,语气忍不住夹枪带棒:“几日没吃饭了?” 谁知这无心的玩笑话,宁扶蕊还真当真了。 “我算算,上次吃饭也是在这里,是多久之前来着……”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掰起手指头来:“大概,七八天罢?” 宁扶蕊忽然觉得自己老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很对,顿悟道:“果然人不吃饭就会变傻!” 二人沉默了。 李沅知道她忙,但不知道她竟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率先开口道: “娘子若是留在本王府中也无妨,多双筷子的事。” “我——” “不用不用,这不是太忙了嘛,忙完这几天就好了,哈哈。” 周惟卿凝着她,一时间,尖酸刻薄的话全数堵在心中说不出来。 可心底同时又隐隐发疼。 她忙着她那回家大计,不想在这里多耽误一刻。 宁扶蕊顺手捏起自己面前的一块龙井酥,很快,一碟小点心便被她消灭了。 周惟卿将自己的面前的那叠龙井酥推到她面前:“喜欢吃便多吃点。” 见气氛又开始不对劲,宁扶蕊转移了话题:“我以前在西域吃过一种很好吃的酥油糖……” 她主动谈起了自己在西域的生活,眉目顾盼间,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灵动。 周惟卿手指渐渐蜷握成拳:“你就这般喜欢那等苦寒之地?” 他与她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地方,竟无一个能让她留恋的。 “什么苦寒之地,”宁扶蕊不满地反驳了他的话,“能骑马能射箭,穿什么也没人管,自由快活得很。” “再说了,你见过三千里长的戈壁滩么,你知道大漠长什么样子么?” 周惟卿被她怼得沉默了一下:“……” 周围内侍纷纷替她抹了一把冷汗,这女子竟彪悍至此,对着当朝首辅也敢这样犟。 他抿起唇,径自捏起一块龙井酥,塞进宁扶蕊喋喋不休的口中。 “多吃些。” 李沅实在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二人真是…… 吃过晚饭,他也不敢多留二人。 目送宁扶蕊上了马车,周惟卿步伐未动,站在他身边。 “殿下风华正茂,为何不纳妃?” 李沅了然的目光望进他的眼:“已是蒲柳之身,又何敢再奢想。” “再者,纳这个词,着实辱没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也没说是谁,但周惟卿很清楚。 “受教。” 周惟卿朝他略一稽首,便放下袖子,踏出门外,上了自己的马车。 第九十章 如皓如玉 宁扶蕊走到半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想喊车夫开快一点,哪知周惟卿未卜先知,特意绕了小路来到了她前面。 宁扶蕊叫停了马车,呼出一口寒气,搓了搓冻得僵硬发青的手. 她从车厢内探出一个头,朝那人问道:“周首辅为何如此唐突,要截我的车?” 周惟卿从车上下来,微微仰起头,伸出手作邀请状。 “有个人想见你。” “谁啊?” “绛霄。” 宁扶蕊张了张口。 一刻钟后,她从自己的车内转移到了周惟卿的车内,怀中被塞进一个汤婆子。 宁扶蕊缩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颇有些局促。 “手伸过来。” 她抬起眼皮望他一眼,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可她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才发现手指缝里还有一点土,宁扶蕊脸颊微微发热。 一眨眼,她的手上多了个十分精致的流苏香囊。 宁扶蕊怔住了:“你,你绣的?!” 周惟卿点点头:“这次是你喜欢的纹样。” 宁扶蕊将那小巧的香囊翻了个面,一朵正绽放着的粉玫瑰展现在她面前。 花的纹样齐整,线条精细均匀,层次分明,栩栩如生,足见背后之人绣技高超。 “你怎么知道玫瑰长这样?” “图书馆。” 宁扶蕊拿着香囊,忽然感觉有种别样的喜感。 谁会知朝堂之上日理万机的首辅大人,下班回到家竟然在绣花! 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宁扶蕊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她心底蕴着丝丝暖意:“谢谢你啊。” 宁扶蕊随着他进了院子,一个少女坐在台阶上,怀里揣着本书,正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像是等了许久。 “咳。”周惟卿手放在唇边,善意地提醒了一下。 少女一个激灵,脊背瞬间挺得板正起来:“万,万物生生变化无穷焉!” 宁扶蕊嘴角微抽:“绛霄。” 绛霄圆圆的小脸已经渐渐长开,隐隐透出几分清丽来。 一见到她,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姐姐?!” 宁扶蕊扯扯周惟卿的袖子:“哎,她为何在你府中?” 周惟卿垂眸望她一眼,吐出了个十分具有现代感的词汇:“补习。” 宁扶蕊愣了愣,这种恐怖如斯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听别人说你很忙,怎么还有时间给人补习?” 周惟卿面色淡然:“不碍事。” 宁扶蕊被他华丽丽地装到了。 绛霄站在原地,怯怯地望着周惟卿,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走过去。 她观察着周惟卿的脸色,小声道:“先生,《太极图说》我背完了。” 周惟卿瞥她一眼,点了个头。 “那我能跟姐姐说会儿话么?” “随你。” “莫忘了我交代给你的事。” 绛霄点点头,目送他走进了书房,院中只留下了她跟宁扶蕊。 她回过头,亲切地拉过宁扶蕊的手,一脸真诚道: “姐姐,今晚你能陪陪绛霄么?” 这便是周惟卿留给她的任务。 年岁渐长,绛霄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她知道周惟卿喜欢宁扶蕊。 他府上有一间任何人都进不得的祠堂。 她曾捅破窗户纸悄悄去看,里面挂满了他自己的画作。 而那些画作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宁扶蕊。 一动一静,一颦一笑,跃然纸上。 可令人很奇怪的是,那桌子上还摆有一些小相,似乎是姐姐小时候的样子。 可他又怎么知道姐姐小时候长什么样呢? 有时候,他一连几日都在宫中办事,一回来便将自己锁在那个祠堂,到了晚上也不点盏灯。 着实怪人一个。 有时候她替他打理院子,撞见他从里面出来,眼尾殷红,似乎哭过,一副十分脆弱的模样。 不过她也只敢多看那一眼。 她对自我的定位非常清晰,她只是他用来与宁扶蕊维持关系的工具人。 好在他对她还挺好的,她在这里睡得好穿得好,吃喝也不愁。 而且自打她来到了这里,国子监那群王孙公子的冷眼便再也没落到她身上过。 第二日,宁扶蕊便带着绛霄去参观了自己那未建成的书院。 绛霄震惊地嘴巴都合不拢。 宁扶蕊一脸期待地问她:“怎么样?” 在这座书院上,她几乎倾注了自己所有心血。 绛霄热泪盈眶,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她吸吸鼻子,哽咽道:“早知道姐姐要盖书院,绛霄若是晚生几年该多好。” 宁扶蕊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厉害吧?” 扎西与柒柒听了却一脸菜色,知道她又要撺掇别人来跟她一起当苦力了。 就这样,绛霄也加入了宁扶蕊的施工大队之中。 而自从她加入了宁扶蕊的施工大队之后,每日都会有一个神秘的小厮给他们几个送上丰盛的菜肴。 他们再也不愁没钱吃饭了。 过了几日,有几个自称远道而来,价格低到几乎倒贴的材料商为她们提供了许多上好的建筑材料。 她这最后几个月建设得可谓是十分顺畅。 过了小年,宁扶蕊的书院终于建成了。 周惟卿坐在一方茶楼上品茶,对面的绛霄坐得板儿正,滔滔不绝地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先生,您这般想见她,为何不直接去找她?” 周惟卿一瞬不瞬地望着楼下剪彩剪得兴高采烈的宁扶蕊,淡淡道:“你放肆了。”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绛霄变得不再那样怕他了:“哼,您就端着吧。” 宁扶蕊穿着一身短袄马面,俏皮的双髻衬上那张带着柔意的短圆杏脸,显得她愈发可爱娇俏。 不知哪里有道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她晶亮的眸子左顾右盼。 一抬头,便发现周惟卿侧身坐着,一手托着下巴,身后的墨发如瀑般垂落,带着浅淡笑意的眸光摄人心魂。 宁扶蕊耳朵一热,赶紧低下头。 她不傻,知道周惟卿一直在幕后帮她。 她理应好好答谢人家一番的。 想罢,她再度抬首,却发现那人已经站在她对面了。 只见周惟卿伫立在人群之后,一袭玉白长袍清贵疏朗,身姿如皓如玉。 他微微仰头,竟是一副等夸的模样。 第九十一章 略施拙技 宁扶蕊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扬起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周围渐渐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如今他再也不是什么小官了,身兼要职,京中百姓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众人还在猜测,为何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绛霄在背后戳了戳他:“先生,好机会,上啊。” 周惟卿却嫌她多事,拂开她的手,微微蹙眉道: “再开口便罚你回去抄《传习录》一百遍。” 他敏感地注意到,虽然她的书院是建成了,可周围看客多半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 若想要众人真正接受这座特意为女子开设的书院,她的路还很长。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拥有与她一样的思想觉悟。 若是这样,他必须…… 绛霄见他杵在那半天不动,便大着胆子继续开口道:“先生,先生?” 她狠下心来咬咬牙,秉承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她豁出去了。 她扯着周惟卿的袖子走到宁扶蕊与众人的面前。 她清了清嗓子,亮声道:“大人,您不是说等这座书院建好,便要来这里开讲会的么?”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聚集在了周惟卿身上。 有些少女见了他,脸上早已泛起桃色。 水墨画似的淡逸眉目,果真与传闻一般俊美无匹,周身气质更是清冽如崖上松竹。 宁扶蕊错愕的目光望着绛霄,完全想不到还有这出。 周惟卿眉头愈皱愈深,他承认这个女孩做事很聪明,但就是太过聪明,以至于有点莽撞,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可他不能怪她,因为她也没做错什么。 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他抬眸望向宁扶蕊。 似乎也被这小丫头片子吓得不轻。 他干脆顺着绛霄的话,轻启薄唇道:“是。” 说罢,他走到宁扶蕊身边,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垂眸道:“周某倾慕娘子已久,见这匾额还没题,娘子可否让在下讨点儿笔墨,略施拙技?” 众人目光像针般朝她刺来,宁扶蕊忽然觉得自己被抬咖了。 别说题匾额,他今日只要能站在这,就是最好的招生简章。 而且这匾额摆在这儿一直空着是因为她也没学过书法,之前教绛霄时就闹了不少笑话。 至今她还记忆尤深。 她这正愁没办法呢,既然他都主动提了,那她省得再找别人了。 周围还有些回绝了宁扶蕊的先生,听周惟卿这般自降身份地说出这番话,此刻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周惟卿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若是他们之前应允了宁扶蕊,拉下面子来这儿教书,说不定也能因此获得他的赏识。 “当,当然可以啊,”院中早就备好了笔墨,宁扶蕊拿起一只毛笔递给他,“您请!” “娘子想好题什么字了么?” 众人只听得他的语气十分亲昵,其中还透着几分宠溺,可他自己却还像不自知一般。 宁扶蕊用手在纸上虚虚比划着:“就……蕴玉书院吧!” 书院是蕴育人杰的地方,而玉字有珍贵庄重之意,恰好又能让学生有一种被看重的感觉。 宁扶蕊觉得这两个字不仅寓意很好,而且也不过分难懂。 周惟卿嘴角绽出一抹笑,轻声道:“娘子想法着实妙极。” 宁扶蕊就站在他身侧,也不谦虚,嘟囔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略一拂袖,伸手便要题字。 绛霄瞧着二人亲密的模样,恍然便理解了书中所说的“谢女檀郎,如花美眷”是何意。 挂上匾额,今日这剪彩就算落下帷幕了。 此时明月早已高悬,宁扶蕊给一直在帮她忙的众人封了个大红包,又单独请周惟卿吃了顿饭。 她今天特别高兴,喝了好些酒,周惟卿怕她又喝多,连忙将那酒坛子藏在身后。 只见她微微眯起一双杏眼,面颊酡红,不满地盯着他。 “你干嘛?” 周惟卿知道她的酒量,坦然道:“饮酒伤身,莫贪杯。” 宁扶蕊委屈地垂下头掰扯着手指:“我才没贪杯呢,我上次喝酒还是在扬州……” 周惟卿又一把夺过她手上的酒盅,态度十分坚决。 宁扶蕊不禁嘟起嘴巴,哭丧着脸喊道:“……你好过分啊!” 她恨恨咬着后槽牙,忽然想起周惟卿今早一副等夸的模样,她眼珠子一转,又施施然开口道: “我观郎君倾国倾城貌若天仙姿色天然绝色难求我见犹怜,能否……” 周惟卿彻底沉下脸来。 什么意思,他除了脸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夸了么? 宁扶蕊见他又呆着不动,伸出手想抢回她的酒盅。 周惟卿又将酒盅举高了些,垂眸定定凝着她:“阿蕊有了我,为何还要去找李沅?” 宁扶蕊一脸莫名其妙,想不通他为何忽然开始翻起旧账。 这个男人大度起来是真大度,但小心眼起来她也是真遭不住。 “你等等,我什么时候找别——” 话说到一半,宁扶蕊怪异地停顿下来。 她甩甩脑袋,忽然意识到他在给自己下套:“不是,我也没跟你怎么样啊!” 周惟卿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不好受起来,望着她的目光中含了几分幽怨。 嘴巴还是这般不饶人。 他左手捏起宁扶蕊的下巴,望着她唇上那抹水光,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他真的很想堵住她的嘴,拔了她的舌,教她再也说不出来这种无情的话。 气氛一到,见他作势要亲上来,宁扶蕊闭起双眼,双手交叉放在嘴巴面前,一副宁死不就的模样。 “……” “既然阿蕊这般厌我,方才又何必废那等口舌与我虚与委蛇?” 他继续轻飘飘地阴阳怪气道:“不如留些气力夸李沅去罢。” 宁扶蕊欲哭无泪:“你能不能别扯人家了!” 周惟卿轻哼一声:“作贼心虚。” 苍天啊大地啊,宁扶蕊简直要被气得酒醒了。 她放下交叉在二人之间的手,思虑几番,心底泛着几分委屈,可谁叫他帮了她那么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又定定捧起他的脸,认真道:“周惟卿,你好,你全天下最好!。” 第九十二章 死不承认 “而且我不喜欢李沅。” 周惟卿心头猛跳一下。 “唔,若是你不联合赵旻澜与我作对,我就喜欢你,”似乎觉得自己还不够笃定,她又补充了一句,“非常喜欢那种。” “非常?” 宁扶蕊点点头。 “那阿蕊现在就不喜欢我么?” 宁扶蕊借着几分酒意壮着胆子,她眼睫闪动,轻声道:“我现在也喜欢你。” 说罢,她仰头印上他的唇。 周惟卿脑袋一阵空白:“……” 他的呼吸瞬间灼热起来,宁扶蕊甚至还能感觉到他湿润的眼睫毛扫在自己的脸上。 宁扶蕊忍住心下强烈悸动,她勾唇一笑,故作镇定地嘲讽道: “你怎么还是这般没长进,我记得第一次的时候你就哭了。” 说罢,她伸手拂灭了桌上的灯。 事了,宁扶蕊累极了,不到片刻便枕在他的肩上睡熟了。 他将她安置在榻上,小心地替她除去鞋袜。 这才发现她的脚十分冰凉,他又赶忙起身去关窗。 所有事情做完,确认没有地方再漏风之后,他方坐回榻边,撩起她鬓间汗湿的发,细细描摹她的睡颜。 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他数不清自己这样看了她多少个日夜。 宁扶蕊的手还是很凉,永远都是那么凉。 宁扶蕊睡着睡着,忽然感觉到双手被人握着,好温暖…… 她抬起困倦的眼,果然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 只见她面容还留有些微醺,不禁迷蒙地呢喃道:“周惟卿,你怎么还不睡啊……” 握着她的手兀然收紧,只几秒,便又恢复正常。 周惟卿目光一柔,眼里蕴着几分温情:“你睡罢。” 宁扶蕊又感觉到自己额间睡乱的发丝被人轻轻捋顺。 周惟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想睡,而是心底的不安挥之不去。 他怕自己醒来一睁眼,宁扶蕊就不见了。 他更怕自己一睁眼,一切只是一场空花易灭的梦…… 宁扶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再醒来时,脑袋炸开一阵剧痛。 她忍着痛意坐起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呆望着桌上跟地上的狼藉,才想起昨晚发生一件了多么荒唐的事。 昨晚她色上心头,又把人给睡了。 宁扶蕊打了个喷嚏,如今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她环顾四周,又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已被人叠好放在了床头。 还没来得及穿,只听门外隐隐有脚步声响起,她下意识拉紧了被子。 周惟卿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端了碗醒酒汤过来。 “醒了?” 见是周惟卿,宁扶蕊点点头,松了口气。 她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喉咙顿时舒服多了。 她吸了吸鼻子,开口道:“那边椅子上还有一件外袍,麻烦你帮我拿过来吧。” 周惟卿从椅子上拿起她的外袍。 “啪嗒”一声,内袋里掉了样东西。 他伸手捡起来,才发现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绣的香囊,虽然保存得很好,但还是带了几分旧色。 二人俱是一愣。 周惟卿率先反应过来。 他眸光一点点地亮起来,望向宁扶蕊的目光中带着少有的惊喜之色。 宁扶蕊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大呼完蛋。 竟然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她咽了下口水,慌忙起身掀起被子,也顾不得穿鞋,赤脚便要跑过去拿。 “还给我!” 周惟卿侧过身与她拉开了些距离,动作极快地将那香囊藏在身后。 他望向她的眼中似有光芒大炽,锋芒逼人。 “阿蕊不是说丢了么?” 宁扶蕊硬着头皮矢口否认道:“我教你的纹样拢共就一种,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绣的?” “阿蕊有所不知,”他唇边笑意愈发张扬,“阿蕊绣的是木槿,而我绣的一直是芙蓉。” “虽然这两种花外形十分相似,可木槿的瓣数多是单数,而芙蓉,一般只有双数。” “它上面共有八瓣。” 宁扶蕊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这人学习能力不仅强到看一遍就能学会,而且还要发散思维,给你举一反三。 周惟卿的目光紧紧攫住她:“分明没丢,为何又要说丢了?” “你管我呢,快还给我!” 宁扶蕊整个人跳起来抢。 他不断挥袖避过她的手,压不住心中狂喜,“我知道了,原来……” “你,你别自作多情!” 周惟卿挑挑眉,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什么都承认了。 原本以为昨日哄她说出来的喜欢未必真心,可今日再见到这个香囊。他便万分确定——宁扶蕊是喜欢他的。 他定定地望着宁扶蕊道:“阿蕊再也骗不得我了。” 宁扶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所有的伪装皆被他看穿,她脸上一热,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破罐子破摔般坐回榻上拾起鞋袜,现下,她要赶紧逃离这个房间。 “一个破香囊能说明什么,我一件衣服还穿好几年呢。” “再说了,当时确实是不见了……” 她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不能承认,死不承认! 语毕,她再也不打算理会他,迅速地穿起鞋袜便要走出房间。 身后忽然被人一扯,她本来就心虚地脚底发软,熟悉的清苦墨香尽数朝她欺压上来。 周惟卿的呼吸喷洒在颈间。 “别走。” 低哑的声线令宁扶蕊脑袋发晕,心跳又开始失重。 忽然又想起昨日的荒唐,宁扶蕊在心底骂了自己一百遍不争气。 她如今一动都不能动,一只骨节清晰的手抚上她颈间的动脉,温柔至极地缓慢摩挲,令她脊背泛起阵阵寒意。 她听见撒旦在她耳边不断低吟:“别走……” “我要与阿蕊永远在一起。” “再也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 不是想,而是要,他目的太明确了! 宁扶蕊压根儿一动都不敢动,她被这句话吓得头皮都快炸开了。 病娇犯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她被他禁锢在怀里,她放缓了呼吸,缓缓抽出一只手:“我知道你发作了,但是你先别发作。” 她冰凉的手掌哆哆嗦嗦地抚上他放在自己颈间的手背。 察觉到她细微的战栗,周惟卿身体僵硬一瞬: “阿蕊不是喜欢我么,为何又要怕我?” 他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是乖巧又无辜,宁扶蕊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 可她却在脑内狰狞地呐喊着:“系统别睡了,快救救我啊啊!!” 脑中闪过一幕幕惊悚的情节。 她有一种预感,今天她若是出不了这个门,那她以后就全完了! 第九十三章 及时止损 脉搏沉稳有力地跳动,宁扶蕊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想精准打击一下也做不到。 “我……我只是饿了,”她一边转移他的注意力,一边轻轻掰开他放在自己脖颈的手指节,“我不走,不走。” 身后人轻轻啄了下她的耳垂,便松开了禁锢她的手,改为牵着她。 宁扶蕊明显地感觉二人之间的氛围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神不再遮遮掩掩,嘴唇微微抿起,脸上漾满了温柔的笑意。 就这样,宁扶蕊牵着像个背后灵一般的周惟卿,下楼点了两碗面。 说是饿了,但她根本无甚胃口。 正吃着,周惟卿却忽然凑在她耳边问她:“阿蕊喜欢汴京么?” 宁扶蕊抬眸看了眼他:“还行。” 她说的还行那就是不喜欢。 周惟卿似乎早就料到结果,他并不惊讶:“那扬州和伊州,阿蕊更喜欢哪一个?” 宁扶蕊倏然停住筷子:“你想干嘛?” 周惟卿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心中所有未来的愿景全说了出来。 宁扶蕊越听越心惊。 “我哪儿都不去,我只想回家。” 周惟卿扯扯嘴角,直接选择性忽略了她这句话。 眼看着话题陷入了无解,宁扶蕊果断换了个另一个话题。 “你这几天都不用上朝么?” “我要了年假。” “周郎?!” 一道温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闻声,宁扶蕊抬眼望去。 林苑苑站在二人身后,语气听上去十分意外。 她来到二人面前,才发现宁扶蕊也坐在周惟卿身旁。 望着二人相扣在一起的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脸色白了一瞬:“你们……” 宁扶蕊放开筷子,朝她招招手道:“好,好巧啊。” 林苑苑两弯新月似的眉此时微微皱起,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雾。 此情此景,宁扶蕊偏偏看热闹不嫌事大,心中甚至暗暗叫好。 快,哭闹撒泼打滚,什么都好。 能将她与这小病娇暂时分开就更好了。 她比较惜命,如今只想离他远点。 想罢,她不怕死地又给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添了把柴: “是不是我在不好说话,要不你们先聊?” 周惟卿眸光淡淡,转过头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明艳得有些瘆人。 他霎时便了然了她的打算。 林苑苑抿着嘴,一言不发。 宁扶蕊虽然在给她台阶下,可听在她耳中却还是十分刺耳。 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小心翼翼朝周惟卿试探道: “前几日小女差人到郎君府上送画,不知送到没有……” “送到了。” 林苑苑眉心一跳,心中涌上淡淡喜意,她柔声道:“周郎擅丹青,不知可有时间指点小女一二?” 听罢,周惟卿终于转过头给了她一个眼神。 “没有。” 气氛忽然僵住,她颤抖着嘴唇,不服输道: “不知周郎何时与她结交的,为何不同我说?” “……” 周惟卿根本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她愈说底气愈弱,双眼微微发红:“看我这手上也没带东西,实在不好意思……” 说罢,她转而望向宁扶蕊,双手紧紧攥住袖子,强忍着眼眶泛起的泪意。 宁扶蕊迎着她略带嫉妒的目光,思索了几息,顿时计上心来。 “林苑苑,我有些事情要与你说,借一步说话吧。” 林苑苑蹙着眉头,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却还是点头同意了。 宁扶蕊目光望向周惟卿,周惟卿面色沉冷,明显的不想放她走。 宁扶蕊立刻举起四个手指,信誓旦旦道:“就一会儿,真的!” 周惟卿自她眼中望见自己的模样,怔愣了一瞬。 他的手重新握上了宁扶蕊的腕骨,不露声色地问道:“阿蕊有何事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哎呀,女孩子之间的私事,跟你说真的不方便。” 趁他找不到机会再反驳,她抽出手,直直站起身,拉起林苑苑就要走。 林苑苑却一扯她的袖子,死死咬住嘴唇,似乎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宁扶蕊不解地望着她。 林苑苑望着周惟卿,喉咙发哽。 原来他爱一个人是这样的。 再回想之前与他相处的年岁,她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他半份爱意都没给过她,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妄想。 残忍的事实被摆在明面上,她颤抖着嘴唇,视野逐渐被泛上眸中的泪水遮掩得失了准。 她给周惟卿郑重深切地施了个礼,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惨淡的笑: “既然如此,苑苑日后便不来找周郎了,周郎善自珍重。” 说完这句话,她扭头便拉着宁扶蕊走出了酒肆。 宁扶蕊终于呼吸到外面的空气,腿脚不禁一个趔趄。 林苑苑扯着嘴角,没好气道:“你要与我说什么?” 宁扶蕊见她眼泪还在哗哗地流,好心给她递上了一块帕子。 “你,你真的想开了么?” 她着实小瞧了这位身娇体弱的闺阁女子。 还以为她对周惟卿感情那样深,定要与他纠缠不休。 林苑苑一把扯过她的手帕,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通。 她眼中还有泪光闪烁:“不然呢,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便要及时止损。” 宁扶蕊心中啧啧称奇,她能有这样清明的心胸着实不一般。 “额,那你愿不愿意来我的书院当夫子?” 林苑苑睁大了眼,那目光似乎在说宁扶蕊脑子有坑。 “我是说真的!” 宁扶蕊望了眼着身后的酒肆,心有后怕。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你家马车在哪,这里不方便说话。” 林苑苑目光一厉:“随我来。” 车中,她望着宁扶蕊的脸,陷入了沉思。 她竟不知宁扶蕊还有那等堪称离经叛道的心思在。 实在是太放肆了! 宁扶蕊见她脸色不断变化,试探道:“你想清楚了么?” 林苑苑瞪了她一眼。 忽然便有些理解周惟卿为何会喜欢她了。 可她心中还憋着一口气。 亏她之前那么费劲心思想着要护她周全,拖着周惟卿,丢了那么大的脸。 “我……” 宁扶蕊期待的目光盯着她翻动的嘴唇。 林苑苑咬着后槽牙,心中愈发气闷,她才不会那么轻易地同意。 想罢,她垂头避开了她的注视:“再想想。” 宁扶蕊失望地啊了一声:“那你想通记得来找我。” 第九十四章 字面意思 明月悄悄挂上枝头,清辉从窗口斜洒而下。 他捏着袖中一直藏着的小盒子,独坐的身影显得有些苦涩。 杯中的茶热了又凉,反反复复。 小厮苦着个脸,肩上搭了条毛巾,站在门口瞧了又瞧。 这官人让他站在门口等一个穿着赤红短袄扎着双髻的姑娘。 可这等了一天,街上穿短袄的姑娘很多,可没一个是要来他这店里做客的啊! 他这边还在想如何交差,门口便停了辆车牌上写着赵府的马车。 车中人勾起车帘,一双上挑的凤眸斜斜睨着他。 这眼神,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贵客。 小厮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姑娘,他挂起一个笑脸,屁颠屁颠跑上去招呼着。 半刻后,他来到了周惟卿面前。 他陪着笑,讪讪开口道:“官,官人……” “她回来了么?” “呃,姑娘没有,官人倒又来了一个。” 周惟卿从窗口望去,果然停了辆熟悉至极的马车。 他略略垂眸,眼睫轻颤,黯淡的火光辉映着比夜更沉冷的墨色。 宁扶蕊带他去图书馆时,他在那些书中见过。 异世之人的婚俗之道与大梁迥异。 要请司仪,打戒指,做白婚纱。 戒指他早已打好了,上面还雕了宁扶蕊最喜欢的玫瑰。 本想着今日能送给她的。 婚纱他也找裁缝看过图样,预计再过一两个月便能做出来了。 可如今,他的心底忽然浮现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她又走了,而且不想回来见他。 周惟卿心中不禁一阵钝痛,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 他渐渐抿直唇线,掩去眸中失落,脸上再度换上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站起身,冷声道:“知道了。” 上车前,他与车夫对了个眼神。 一刻钟后。 啪—— 一道极响亮的掌掴之声在车内响起。 清晰掌印顿时浮现在他的脸上。 “我看你就是癫了疯了!” “你知道那群老东西在朝上都是如何参你的么,啊?” “舅父。” 他紧紧捏着袖中的首饰盒,喉中泄出几声轻笑,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赵旻澜说的话这般可笑之至? 他抬起墨眸,自下而上地凝视着赵旻澜。 他的声音很轻,如息亦如叹:“您忘了,惟卿是您亲手教出来的。” 赵旻澜眼中泛起淡淡戾气:“那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是,狗尚且懂得报恩,惟卿自愧弗如。” 赵旻澜正欲抬再打,周惟卿抬起左手抓着他的腕骨,低垂的眸中悄然闪过一抹杀意。 “你!” 赵旻澜甩开他的手,从衣袋中取出了一个蛊铃。紧紧盯着他 果不其然,周惟卿动作停滞一瞬,眼中渐渐漫上慌乱。 可赵旻澜不知道的是,周惟卿是装的,他下的蛊毒早就被人解了。 他不欲与赵旻澜再继续演那孝顺的戏码,暗暗敲了两声车厢内壁。 车缓缓开动,不知去往何方。 周惟卿假意捂着额,装出头疼欲裂的模样。 可装着装着,他又实在装不下去了,嘴中痛苦的呜咽逐渐转变成肆意癫狂的笑。 他半跪着,捂着笑得疼痛的腹部。 即将报仇的快意令他呼吸急促,眼眶泛红: 只听他自顾自地呢喃道:“舅父,您老了,回去好好休息罢。” 赵旻澜皱着眉,问他:“什么意思?” 周惟卿不再回答他,等车停了下来,他便缓缓站起身,唇边扬起一个弧度:“字面意思。” 这笑也是从赵旻澜身上学来的。 每次他替他谈拢一件事,赵旻澜就会问他:“今日你想要何奖赏?” 而他每次却只有一个回答:“一瓶金疮药即可,谢谢舅父。” 他当时根本没有物欲,只知道自己房里的金疮药用完了。 他也不知那只是寻常的需求,算不得奖赏。 每到这时,赵旻澜嘴角便会勾出这样一个弧度,摸他的头,夸他道: “懂事的好孩子。” 短暂的回忆结束,他笑容不减,凑近赵旻澜耳边道: “惟卿懂事太久,该轮到舅父了。” 赵旻澜睁大双眼,如今才明白自己养出的人到底成了个什么东西。 没来由的惧怕令他心中打颤,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贴心地为赵旻澜掀开车帘: “舅父,请您下车吧。” 寒风料峭,尽数涌进这一方小小的车厢。 外头是周惟卿早就准备好的暗卫。 这一支暗卫还是他父母留下来给他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往赵府里安插他自己的人,他的暗卫便占了很大一部分。 赵家人的反侦能力极其强悍,当真花了他不少时间。 赵旻澜一下车,双手与双脚便被一群人桎梏住,嘴里跟眼前也被塞进几块布封了起来。 他被带进一个狭小的暗室,周惟卿亲自替他将眼罩取下。 阴冷的寒气如毒蛇般爬上脊髓,侵蚀着赵旻澜的内里。 感受到他因恐惧而生的战栗,周惟卿唇边笑容更甚:“舅父,您为何颤成这样?” “您应该替惟卿感到欣慰才是,这都是您教我的。” 赵旻澜被他带进一个狭长的窄道,窄道尽头有一间石室。 他将他轻轻推了进去,关上了石室的门:“您暂且放心,惟卿不会让人怠慢舅父。” 待一切事情做完,周惟卿的声音透着真诚的喜悦,轻轻回响在狭隘的窄道里: “惟卿长大了,可以替舅父做许多事了……” 他走出暗室,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赶紧向着祠堂走去。 他微微睁着双眼,方才赵旻澜的颤抖倒是提醒了他。 昨夜,于满室荒唐之中,宁扶蕊檀口微张,视线与他的视线在铜镜中相交。 二人肌肤相贴,她两边的脊背如新生的蝶翼般轻轻颤着,他甚至能摸到薄薄的皮肤下道道分明的骨骼,极具美感。 这样想着,他脸上的冷意逐渐褪去。 他轻轻执起一支羊毫,轻轻沾上几点墨,一笔一画地在纸上缓慢勾勒…… 而宁扶蕊睡在自己的榻上,做了个实打实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变得老态龙钟,满头华发,而周围人除了她,并无变化。 她心有余悸地在床上坐起,这是系统在提醒她…… 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九十五章 狗急跳墙 过了几日,宁扶蕊准备了些压制阵法用的法器,偷偷来到了赵府。 许是受五鬼的反噬,赵府看上去颓然了许多,隐隐还带着几分萧索的荒凉。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偏院,那里曾是周惟卿住过的地方。 久未打理,如今草比人高,房间里面更不用说了。 看来他从赵家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这样看来,还是有点骨气在的嘛…… 她隐着身形,慢慢往主院走去。 只听得院中几个妇人咬着帕子,瞪着一双泪眼望着房里的人,偶尔发出几声呜咽。 这是怎么了? 她悄悄挪开一块瓦砖,屋内一长髯老者躺在床上,两颊乌青凹陷,一副久病不愈的模样。 那应是赵褚林。 他的周身萦绕着丝丝鬼气,五鬼之局的交易是不能轻易中断的,她如今坏了他的阵眼,就相当于中断了交易。 而被他请来的鬼是绝对不会罢休的,所以如今都缠着他索要生魂。 而屋内还有一个法师在给他做法。 他给那老者封住了气海、关元、神阙三个要穴,以此封住体内阳气,鬼索不到半点好处,就要一直缠着他。 而依她来看,那也只是个再勉强续上几天命的权宜之计罢了。 怎的府里如今就剩下这两个男人了,还有一个赵旻澜呢? 宁扶蕊掐指算了算,这里除了有这点儿鬼气之外,她也没见到什么阵眼啊…… 莫非她找错地方了? 一个打扮得像家中主母的老妇人被人搀着进了主院,手中捏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我儿怎么还没回来……” 一个女人给她捶着腰骨,她回忆道: “前几日旻澜刚回来便又出去了,气冲冲的,说是要去找那小畜生。” “我儿真是养了个白眼儿狼啊,”那老妇人捶胸顿足道,“我儿那般辛苦将他养大,如今他院子里都长草了,也没想着回来看一眼!” “到底不是亲生的,人情淡薄至此,劳烦婆母整日挂念他了。” 宁扶蕊心中暗暗啐了句活该。 等等,她方才似乎说了前几日…… 前几日她借着跟林苑苑说话的机会,自个儿跑了回家。 那赵旻澜如今无故消失,那肯定跟周惟卿脱不了干系。 宁扶蕊心中越想越不对劲,她不敢再多想,赶紧往周惟卿府上跑去。 只见他府中那唯一的老管家焦急地在门口踱步: “哎哟,绛霄姑娘怎么还没回来……” 正要走上前,宁扶蕊犹豫了。 她决定再观望一下。 三刻钟过去了,一个小女孩儿从街角那头跑了回来。 她跑得满头大汗,弯腰撑着膝盖。 “绛霄姑娘,这……”老者走上前去将她扶起,“另一个姑娘呢?” 绛霄摇摇头,拍着胸膛顺气:“不在。” 什么另一个姑娘,他要找谁? “郎主如今已不能视物,若再拖下去……” 宁扶蕊呼吸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了一件事。 周惟卿曾说过他的眼睛是被赵褚林借出去的。 如今赵褚林没东西再抵给鬼,那鬼岂不是要从周惟卿那里下手了? 想罢,她跳下房檐,往周惟卿的房间走去,那老管家被她这动静吓得不轻。 他拉了拉绛霄,喜道:“姑,姑娘来了!” 宁扶蕊没什么心情与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只向二人招招手权当打招呼。 她侧耳听着房中声响,呼吸颤乱,里面的人睡得不太沉稳。 她赶紧让管家烧了盆热水,悄悄推开他房间的门。 榻上的人散着发,脸色苍白,浑身发着抖蜷缩在榻角。 宁扶蕊不禁脱口而出: “胡闹至此,真就不把自己命当命是吧……” 赵旻澜如今算是那阵的主谋,如今却不知道被他抓到哪里去了。 主谋不见了,那鬼狗急跳墙,又过来找他。 敢情全是自己作的…… 她将手轻轻盖上他的额头,心下一惊,竟然还发烧了。 哪知冰凉如玉的触感直接将他激醒,滚热的手掌堪堪攫住那只冰凉手腕。 她悄声道:“你知我来了?” 发现手掌边缘的睫毛颤动不止,宁扶蕊又忙说:“你别睁眼,就这样。” 见他眼皮有点红肿,便继续开口道: “我给你先敷一下眼睛。” 说罢,她去拧那热毛巾。 榻上的人似乎想说点什么,可他喉咙好似放在热火上滚过,只能发出嘶嘶的虚声。 宁扶蕊无奈道:“几天没喝水了……” 给他敷上毛巾,她又想起身给他端水。 谁知他直接从榻上挣扎起来,抱住了她。 “你……” 他太害怕了,怕她又要弃他而去。 宁扶蕊难得地有些怔愣。 她平复了一下,又道:“我去给你倒水,我不走。” “毛巾别拿开,再敷一会儿给你换新的,再换三回。” 听她这样讲,那人手指绞着挣扎了一下,便放开了她。 他足足喝了三碗水,待喉中涩感被冲淡,他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是张伯让……” “你无须多言。” “一定要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吗,有什么意思?” 周惟卿:“……” 垂顺的眉眼让宁扶蕊气不打一出来。 “你觉得我会因此怜你,那你何时怜过我?” 他给别人剜心剖舌的时候断然不会如此垂顺,撕掉母亲给她的亲笔信时,也断然不会如此垂顺。 周惟卿颤抖着手指,宁扶蕊太聪明了,他确实是故意的。 前几日赵旻澜含恨的口气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幽幽的语气像是毒蛇吐信: “你若抓了我,自然有东西来收拾你……” 他当然清楚那东西是什么,他只是想顺势让宁扶蕊来府中陪陪他,便故意将自己算计了进去。 宁扶蕊说着说着,又轻轻嗤笑起来: “你说,你如今同那绣楼里靠博人同情为生的歌伶有什么区别?” “不是这样的,我……” “周惟卿,你告诉我,从头到尾你都在怕什么?” 周惟卿轻轻拉上她的手,不说话,也不出声。 温热的眼泪一点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 “对不起。” 他曾一度想将她捆在自己身边,可他用的力度越大,宁扶蕊似乎就离他越远。 宁扶蕊望着窗外潸然落下的雪,深吸了一口气。 她给他换了三回毛巾,又想起正事来:“赵旻澜呢,你把他关在哪儿了?” 周惟卿嗓音又有点发哑,涩然得像被刀片割着:“……关在阿蕊不会想知道的地方。” 第九十六章 大年三十 宁扶蕊也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遂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找啦。” 说是这么说,可依照现下这种情况,找不找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还是这人的眼睛。 见他心情一直这样低落,宁扶蕊心中又有些不忍,她干脆放柔了声线,捏了捏他的手心: “哎,你说你以后真看不见了怎么办?” 她替他摘了他眼上的毛巾,又开口道:“先说好啊,我家里可不养不干活白吃饭的!” 周惟卿睁开眼睛,果然只能看到一片空蒙的黑。 宁扶蕊看着他这张脸难得露出些迷惘的神色,半打趣道: “还好你生得漂亮,干脆在我书院门口坐着当个吉祥物得了,每天也就晒晒太阳——” “我不要。” 宁扶蕊还以为自己打击了他的自尊心,便止住了话语。 只见他缓缓伸出手,试探着触上宁扶蕊的脸,一寸一寸如丈量般抚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她有一张娇俏的短圆的脸,像这般寒冷的冬天里,小小的鼻尖还会冻得赤红。 因着经年在外奔波,皮肤不是很白,那双鹿般的杏眼时常漾着潋滟的笑,却又能将一切看得分明。 这是他曾在现实里,梦里描摹过千万遍的脸。 他能感觉到自己小指的指尖还撩绕着她微鬈的鬓发。 他如梦呓般自顾自说着:“我不想看不见阿蕊……” 说罢,他从床头柜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宁扶蕊手中。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宁扶蕊打开盒子,里面嵌着一枚做工精巧的金戒指,上面还嵌着一朵由红翡翠雕成的小玫瑰。 宁扶蕊吸了口冷气:“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我亲手打的,喜欢么?” 宁扶蕊睁大了眼睛:“你要送我?!” 眼前的青年唇边绽出一抹笑,点点头。 她望着那枚戒指,却是悄悄红了眼,喉中哽咽道:“傻子,我哪里值得你做这么多啊……” 太犯规了吧,这还让她还怎么安心回家! 一股负罪感自心中油然而生。 她从盒子中取出那枚戒指,放在光下仔细端详: “不过我很喜欢,谢谢你!” 周惟卿精神不是很好,宁扶蕊也不想勉强他说太多话,待他熟睡之后,剪了他一小簇头发,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让绛霄买来红纸,线香,朱砂,还有老黄酒等等,她自己则开始折纸的元宝。 请鬼难,送鬼也难,首先得有诚意。 而且这新年头头的,都是些吉利的日子,她得在这些日子里挑个阴日阴时,更是难上加难。 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宁扶蕊带着绛霄出门买了许多菜。 街上的小孩穿着虎头鞋踩着雪,玩得不亦乐乎。 远处不知道哪个巷子,传来噼啪的鞭炮声,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 往常不觉得时间过的有多快,年初从伊州启程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 如今看见人来人往热闹的街市,她才发觉自己又在这个地方待了一年。 她们路过一个玉石铺子,宁扶蕊眼尖地瞧见了样东西。 她走上前,拿起那个缺了一角的貔貅小挂件,惊讶道:“这不是……” 她之前还觉得奇怪,这貔貅似乎很久没见过周惟卿佩戴过了。 那店家见她一眼挑中了这镇店之宝,眼中放光。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它的工艺品质,宁扶蕊却皱皱眉,问他:“你们哪里来的这东西?” “呃——” 那店家看她似乎没有要买的意思,热情消了大半: “就半年前,我们掌柜的从那开阳郡游玩回来,从典当行典回来的。” 宁扶蕊一时怔愣在原地。 那时他们身无分文,她又急着治病。 她还以为周惟卿去抢钱庄了,原是把这东西典出去了…… “多少钱?” 店家没反应过来:“啊?” “这个,我要了,”她晃晃手中那个玉貔貅,再次问道,“多少钱?” 掌柜的用手摆了个数。 “三千两?!”宁扶蕊被气笑,“三千两你还卖给我干嘛,干脆直接去钱庄抢算了!” 她据理力争:“更何况它还缺了一个角,你再重新考虑一下?” 店家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这,它品相确实就是这个价的呀。” “不管不信,一千两。” “嘿我说你这女娘怎得这般跋扈!” 宁扶蕊别开他指着自己的手,好心对他说道:“这东西认主,而它明显就不认你。” “我方才替你算了一卦,你这铺子半年来生意都不好吧?” 店家听到她这句话,面如菜色。 “你看我想将它买了,你便想着狮子大开口,敲我一笔大的,刚好把上半年的亏损补回来。” “若我不买,而它根本不认你做主,你再留着它便会起反作用,你可考虑清楚了?” 宁扶蕊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点,生意人嘛,招财风水什么的一定看得很重。 店家斜眼儿瞧着她:“你买了它,它就认你做主了?” 宁扶蕊神秘地笑道:“我自有方法。” “不过你,你卖不出去就等着继续……” 店家怕了她了,连忙摆摆手阻止她再开口:“行了行了,一千两就一千两。”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下,宁扶蕊又回去叫了柒柒跟扎西与她一起回了周惟卿府上。 她撸起袖子,做了好些年菜。 几个人一直忙活到了晚上,她带着周惟卿从房里出来,将他按在了座位上。 他鼻尖闻到饭香:“这是……” 宁扶蕊想起管家同她说的,往年的大年三十,周惟卿要么在外面办事,要么在家里办事,总之都是在一堆文书里过的。 宁扶蕊往他手中塞了一碗饭:“大年三十吃年夜饭啊,怎么啦?” 周惟卿接过饭,道了声谢,他抬抬眉:“要过年了么?” “对啊。”宁扶蕊心情很好,又夹了好多菜到他碗里。 他眉间舒展,好看的秋水眼微微弯起,淡笑道:“阿蕊很开心。” 宁扶蕊看着他的模样,脸上一热,顿时不敢再多看: “过年当然开心了。” 几个人目光揶揄,纷纷望着他俩。 宁扶蕊竭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干嘛干嘛,都吃啊!” 吃完饭,一群人又在院中放起了鞭炮,好不热闹。 管家站在一旁,欣慰地看着几个人。 今年真是个有人气的年呐。 宁扶蕊呵着冻红的手,跟扎西堆着雪人。 她指着那矮胖的雪人,发笑道:“你看你这歪鼻子歪眼的,真丑!” “怎么了,起码我堆得起来,你连堆都堆不起来!” 宁扶蕊被戳到痛点,啧了一声,将他的雪人推倒了:“不跟你玩了。” 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堆出来的雪人被推到,扎西有点急眼了: “哎,你怎么能这样!” 二人站了起来,堆雪人逐渐演变成打雪仗来。 周惟卿坐在院中,手中捧着热茶,静静听他们闹腾。 忽然一团雪飞到了他的脸上。 “……”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你看我我看你。 柒柒指着罪魁祸首扎西:“是他先的。” “你怎么能污蔑我呢,一天天的净会告状!” 周惟卿别开脸上的雪,摇了摇头,启齿轻笑出声。 他从座位上站起,从脚边堆了个大的,朝那出声的方向掷去。 宁扶蕊悄悄绕过他的背后,看好时机,窃笑着将冻红的手放在他的脖颈。 周惟卿怔愣一秒,唇边绽开一抹更大的笑意:“你偷袭我?” 她理直气壮:“对啊。” 周惟卿拉过她的手,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宁扶蕊推推他的手肘,轻声问道:“你开心嘛?” 周惟卿虽然看不见她,但他还是朝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 但愿此后能长远过着这般欢乐的日子,生生世世与她携手共度此生。 这是他心中的希冀。 宁扶蕊咬着下唇,颇有些不好意思。 第九十七章 君本无罪 当晚,宁扶蕊陪着周惟卿守岁。 她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托着下巴明知故问道: “周惟卿,你枕头底下是不是硌硌的?” 周惟卿支着半个身子,坐在榻上:“是有些,怎么了?” “你快翻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没有?” 他听话地去翻了一翻,果真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哑然地张了张口。 阿母留给他的貔貅…… 宁扶蕊望着他的神情,她自己也是无措的。 她从来没见过像周惟卿这样,即便一无所有,也要倾尽一切来爱一个人的人。 她觉得他很傻,她万事都会给自己留个余地,可周惟卿似乎从没想过给他自己留什么余地。 她装作责怪道:“你将它收好,以后别再轻易当出去了,我可没钱再赎了。” “谢谢你能喜欢我,谢谢。” 说罢,她拉起周惟卿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爱字。 周惟卿任由她拉着手,感受着掌心轻微的痒意。 直到她轻手轻脚地替他关上门,他才堪堪合拢掌心,将她给予的爱意一起收起。 她什么也没说,但是他什么都知道了。 过了几天,宁扶蕊终于敲定了阴时阴日。 在等待的日子里,她白日里就坐在周惟卿的书房,陪他处理公务。 周惟卿看不见,她便将那些公文念出来,而往往他听完就能提出意见,宁扶蕊就将这些意见全都写下来,送往朝中。 晚上,她便奋力地折着送鬼用的纸元宝。 等待许久的阴日终于到来,宁扶蕊想找个地方准备送鬼。 绛霄见她在院中转来转去,便走上前问她:“姐姐,你在干什么?” 宁扶蕊拿着罗盘,笑着解释道:“唔,找个风水宝地准备做法。” “其实,先生府上是有间祠堂的……” 宁扶蕊扶着她的肩膀,惊喜道:“真的吗?!” 可她看着绛霄带有顾虑的神色,感觉有点儿不对:“等等,怎么我来了这么久都没听你提过?” 绛霄眼神闪烁,她结结巴巴:“呃……因为……” 她挣开宁扶蕊的手,推着她往祠堂方向走:“姐姐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祠堂设在主屋后面,只有一条供一个人走的小道能进去,宁扶蕊为了谨慎形式,先捅开窗户看了一眼。 “妈呀!” 里面没点灯,宁扶蕊只借着一点光看见了一水儿挂在梁上的,画的不知道哪位仁兄的大头画,她吓得接连退了两步。 “怎么了,姐姐?” “你确定这个祠堂可以用来做法的么?” “姐姐再仔细看看呢,里面画的可都是姐姐啊。” 宁扶蕊哈了一声,似是不敢置信:“什么?!” 她脸色发白,颤颤巍巍地扒开窗户。 这回她看清了。 真的全是她,甚至连她曾在自己房间里摆的小时候那些艺术照,周惟卿都给她复刻出来了。 “……” 太变态了,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见她脸色发青,绛霄又忙着补充道: “姐姐你不用担心,先生从来不会让外人进祠堂的。” 宁扶蕊嘴角抽搐几下,略感无语。 那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她看了看天色,阴时差不多到了,没时间再给她挑了。 她咬咬牙,拿出准备好的一切法器,踹开了祠堂的门。 她点上灯,里面确实有供奉着一座小小的观音像。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一张用来画画的桌子,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一张椅子。 说是祠堂,不如说是画室更准确一些。 她拿出准备好的道具,将红纸裁成纸人,又让绛霄搬来她这几日叠的元宝,一个个摞好。 元宝数量太多,足足占了满墙。 画很多,可没一张是在地上摆着的,倒是省了她收拾地面的时间了。 她找好方位,在地上用朱砂撒了个圈,放上三个酒杯,倒上黄酒,又将之前收集的一撮头发用红线绑在了纸人上,简单地写上了周惟卿的名姓。 紧接着,她把纸人放在了几个酒杯后面,酒杯点上火。 幽幽的绿焰绕着杯圈升腾而起,绿光映在宁扶蕊的脸上,那挂着的画一衬托,顿时给周遭添了几分诡异。 她心无旁骛地拿出三根柳条,口中念念有词:“天清地清,是非分明,有冤无冤分的清明……” “君本无罪,替人受过,借此运者,速速退!” 说罢,那酒杯外围的火似乎便像一条有意识的蛇般游走到纸人面前,纸人烧了起来。 纸人烧完,那一墙的元宝也跟着化成了灰。 这是肯走了。 见状,宁扶蕊腿一软,撑着身子坐在了地上。 每一个元宝上都有她的寿元,如今那鬼全带走了,她自己的几缕头发便悄然变得花白。 她坐在地上休息了半刻,便喊守在外头的绛霄扶着自己去看看周惟卿。 亲眼看到他熟睡的面容之后,宁扶蕊才肯放心回到自己的客房休息。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几天,久违地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 梦中她似乎被人揽在怀中,与那人极尽缱绻地耳鬓厮磨。 占有欲化为浓重的墨黑,盈满了那人的眸。 那人口中还喊着她的名字。 “阿蕊……阿蕊怜我……” 宁扶蕊一个激灵,她又被吓醒了。 她愣愣睁开眼,只看到石青的床幔。 房间内除了她空无一人,她推开门,绛霄还坐在院子里背书。 “周惟卿呢?” “先生上朝去了,说是这几日都不回来,让姐姐好好休息。” 宁扶蕊皱皱眉,这新年才没过几天,眼睛一好就要赶着去上班…… 赶成这样,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转念一想,她不正好可以找找那赵旻澜在哪儿么? 略略吃过午饭,宁扶蕊决定先从最熟悉府内结构的老管家查起。 老管家眼皮子一抽,抬眸望见她不怀好意的一双眸子:“……” “郎主特意吩咐我什么都不要同姑娘说。” 宁扶蕊撇撇嘴:“遮遮掩掩多没意思啊,老伯,您说对吧?” 老管家摇摇头:“还是有些意思的。” 宁扶蕊:“……”这什么,黑色幽默吗? 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论她说什么,这老伯都能一一挡回来,还能顺便调笑几句。 她转而看向绛霄。 哪知绛霄的嘴巴也像被封了水泥似的。 她恨恨磨着牙:“都不说是吧,好,那我将这地掀了你们也别说。” 第九十八章 金屋藏娇 周惟卿的府邸说大也不算大,宁扶蕊花了半天便全部摸索清楚了。 特别是一些放着博古架之类的地方,她还多留心了一下。 这小变态挺能藏啊…… 她一日找不到阵眼,心下环绕的不安便越重。 而另一边,祁元白过得很不好。 他觉得自己自从那日被周惟卿赶出去之后,便被那邪物缠上了。 他的梦中经常有个女人的身影,而除了女人之外,还有一道男声悠悠荡荡地在他耳边吹气,说什么杀了那个女人。 他总觉得这个背影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街头,一不留神便来到了周惟卿家门口。 嗯? 谁贴的春联? 他站在门口,皱眉望着门楣两边略略有些歪扭的红春联。 他知道周惟卿从来不会有这般闲心去捣鼓这些东西。 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在看什么?” 周惟卿散值回来,定定站在他身后凝着他。 祁元白心思一转,开口道:“新年了,我这不是来你家拜年么?” 周惟卿眉峰一挑,也没说什么,径直推开家门。 一进门就看见宁扶蕊把自己整得跟个土拔鼠似的,手边拿了两把土铲,头上还沾了点儿泥。 周惟卿:“……” 宁扶蕊咧开嘴,不好意思地抛下手边的铲,嘿嘿笑道: “你,你回来啦?” 祁元白嘴巴快张得比河马大了。 “玉,玉蕊娘子?!” 祁元白凑在他身前,揶揄道:“好啊周兄,搞了半天原来你早就金屋藏娇了,你完蛋啦!” “你说够了没有……”周惟卿一把别开他的脸。 宁扶蕊很不喜欢祁元白,每次她陷于水火,都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怎么跟他一起回来了?” 周惟卿见到她还留在府上没走,心情变得很好。 “不知道,我今日从外面酒楼打包了些菜,晚上让刘伯不用做了。” “嗯。” 说完,宁扶蕊才怔愣一下,这种老夫老妻的温馨氛围是怎么回事? 周惟卿走到她面前,将她轻轻揽在怀里。 宁扶蕊脸一红,双手微动着想挣开:“还有外人在呢……” 周惟卿嗅着怀里人的软玉温香,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淡淡道: “好累。” 说罢,他还嫌不够似的,鼻梁在她耳边蹭了两下。 “阿蕊没走,真好。” 宁扶蕊被他这一连串撒娇一样的行为惊得忘记了呼吸。 他睫梢轻扫着她的侧脸,像把小扇子似的。 就这样任由他抱了一会儿,宁扶蕊抬起眼,警惕地望着周惟卿身后的祁元白。 祁元白双手捂着脸,赶紧道: “周兄好福气……不对……我什么也没见着!” 宁扶蕊略一撇嘴,轻轻推开周惟卿,拍了拍头上的土。 “我头上这么脏你也不嫌弃么?” “还有啊,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赵旻澜在哪儿?” 周惟卿抿着嘴,眼里落了些冷意,原来她是因为这个才没走的…… “时机未到。” 宁扶蕊干脆地哦了一声,便挣开了他的怀抱。 她转身走向内堂:“吃饭吧,我饿了。” 宁扶蕊找不到阵眼,没什么胃口,而祁元白好像十几天没吃过饭,如狼似虎地将饭桌上的菜肴扫荡一空。 周惟卿发现她今日不怎么动筷子,便主动替她夹了好些菜:“阿蕊不是饿了?” 宁扶蕊兴趣索然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谢谢你,可饿了跟想不想吃是两码事。” 她发现自己头上的白头发愈来愈多,可能是这副躯体撑不久了。 她该不会真的要变成梦里的那个老婆婆吧? 一想到这里,她就莫名失落起来。 她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东西,就是怕变老。 “周兄,你们家风水似乎不太好啊……” 宁扶蕊听到他说话这脑袋就要开始疼:“你给我闭嘴。” 觍着脸去别人家做客就算了,一来便说人家里风水不好,这里那里阴气重的。 “周兄,你藏的这娇脾气似乎有些大啊。” 宁扶蕊嗤笑一声,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因为他穷追不舍,她会受伤入魇? 腹部那道伤口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我不是他藏的什么娇,我来这里是有事情要做的。” “我累了,我先去休息了。” 那人她是一眼也不想多看。 祁元白望着她的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周惟卿抿着嘴,面无表情地望着祁元白。 “你来我府中不仅仅是因为拜年罢?” 祁元白心下一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嘶,你一说我这头又开始疼了——” 他的脑海里又有人开始念咒了。 他很确定那人想指示他做什么事情…… 而那每晚出现在他梦中的女人,就是这位玉蕊娘子! 之前他追捕的那个厉鬼,背影与她也有几分相似…… 难不成,她便是那厉鬼?! 他瞳孔倏然睁大。 那她一直潜藏在府中,想做什么?! 他望向周惟卿的目光一瞬间复杂起来。 “呃,周兄,你近日可有觉得自己被鬼缠身?” 周惟卿摇摇头。 “我观那玉蕊娘子不似寻常之人,你这几日可要小心点儿。” “我观你近日脑子里的水愈来愈多,这几日可要我帮你倒点儿出来?” “劳烦周兄费心了,我自己回家再倒,哈哈!” 他这边说着,一边走出了院子。 周惟卿以为他真走了,也没多在意。 他寻到坐在树下苦思冥想的宁扶蕊,给她披了件外袍。 “外面冷,何不进屋坐?” “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儿罢?” “我说了阿蕊会走么?” 宁扶蕊哑然:“我……” “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的呀!” 周惟卿随即叹了口气。 “你若肯带我去看一眼,我便多留两天,行么?” 周惟卿垂着眸,自顾说着:“太危险了。” “可是就差最后一个阵——” “什么?” 宁扶蕊霎时便捂住嘴,不肯再说了。 二人相视半日,周惟卿最先妥协了。 “只能看一眼。” 宁扶蕊眸中绽起惊喜的光。 他嘴角未动,可心中冷意却愈发地重。 他带着宁扶蕊来到祠堂,上次宁扶蕊做法烧的纸元宝灰味儿还很大,宁扶蕊被呛得咳嗽两声。 偶然瞥见一个暴露着一整个脊背的自己,脸上神色偏还十分迷离。 宁扶蕊又想起那日二人在酒肆里,他怎么说都不肯停,事后还带着她去照镜子,原是因为这个…… 她脸色一红,赶紧将那幅画找了些东西盖上。 “你怎么画这么多我?” “……” 第九十九章 万虫啃噬 算了,就算她不问答案也显而易见。 就当他没有手机,想拍拍不得只好画下来了。 原来那张作画用的桌子大有千秋! 他将桌子上那笔架轻轻地挪了一下方位,那观音像瞬间便瞬间裂作两半,露出底下一块木板来。 “……” 得了,这观音像真就是个摆设呗。 他拉着宁扶蕊走了过去。 “抱紧我,莫怕。” 宁扶蕊:“嗨,这点小事用不着……” 周惟卿跟着她一脚踩上那块板子,有什么锁链一类的东西发出了声响。 一股失重感传来,宁扶蕊两眼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旁边有铁蒺藜一类的东西将她的衣服划破,她面色一白,最终还是安安分分地贴在了周惟卿怀里。 “你跟赵旻澜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贴着的么?” 周惟卿一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 他可是直接将他扔下去的。 赵旻澜当时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而正常人下坠的第一反应便是后退想躲,可这里恰巧利用了人的本能,一后退便要引发机关。 他坠到底下时,脊骨都被绞碎了几根。 “好冷。” 宁扶蕊感觉自己进了个冻库,吸入的气息像冰似的。 她紧紧地拉着衣服,忍不住哆哆嗦嗦:“怎么这么冷……” “可以掩盖气味。” 而宁扶蕊首先想到了保鲜。 什么东西既要掩盖气味,还要保鲜啊…… 她不敢细想,微微抬头望着周惟卿的颈颌线。 周惟卿又拉着她的手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他悄悄捏了捏宁扶蕊的手,见她无甚反应,脸上也是一副冻傻了的模样,忽然开始懊悔带她来了。 “怎么还没到?” 宁扶蕊想保持清醒,她甩甩头,勉强抽出一只手拿起自己口袋里的罗盘。 它没有动,代表这边风水没有异样。 宁扶蕊略有些失望地想:“怎么会这样……” 不远处传来轻若哀叹的笑: “呵呵——” 宁扶蕊止住了脚步:“什么声音?” 周惟卿没有回答,眉峰似有冰霜聚起。 水滴滴在地板的声音悄然响起,宁扶蕊望着走廊那最深处的漆黑,心中不由得感到几分毛骨悚然。 感受到她越发紧张,周惟卿停下了脚步:“怕成这样,还看么?” “我才没怕呢。” 记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涌现出来。 她紧紧咬着牙关,放缓了呼吸。 内心那股不属于她的恐惧渐渐被放大。 周围只有周惟卿手里提着一盏灯,他们走至最深处,一双几乎全是眼白的瞳孔幽幽地瞪视着二人。 “二哥会来帮我的……二哥来了……” 原身的情绪被放大到极致,她似乎还能感觉到一双长长的骨节凸起的手抚上她的手臂。 旧时被赵家人凌辱的记忆此时拨云散雾,尽数浮现在眼前,而她自身的情绪也被迫带动起来。 她两手忍不住一颤,甩开了周惟卿的手。 “怎么了?” “别碰我!” 她抱着两臂,头疼欲裂,身上似乎被万虫啃噬。 喉咙里也开始泛酸,她难受极了,不禁用二指抠着喉咙眼,想着吐出来还能好受一些。 “周惟卿扶着她的手臂,似乎被她吓得不轻:“阿蕊,阿蕊?!” 她望着周惟卿的脸,他的脸扭曲着,浮现出几分不真实感。 “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宁扶蕊忽然感觉自己被夺舍了似的,身体的控制权已经不属于她了。 完了,她又玩大了! “紧急警告,系统出现高危漏洞,请宿主尽快离开此地!” 她退后两步,脚步却像被禁锢在原地。 这是禁制…… 有人在这里设下了禁制! 罗盘掉在了地上,指针疯狂旋转。 “哈哈,你露出原型了吧!” 宁扶蕊抬头望去,一大张八卦镜自上而下照着她的脸。 她的灵魂被迫从躯体里分离。 她浑身泛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如灼烧一般疼痛。 周惟卿能见到空中有一个女孩儿的虚体,在被烈火灼烧。 她大张着嘴唇,目呲欲裂,似乎痛极了。 宁扶蕊恨极了自己是魂穿,她盯着祁元白,口中呕出一大口血! 她用尽全力捏了一个诀想开个罩子保住自己的魂体,可是那人又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灭魂幡?! 宁扶蕊心神恍惚,他这分明是想置她于死地! 周惟卿望着对面那祁元白,眸中杀意俱现。 他声嘶力竭地对着走廊尽头的祁元白喊道:“祁元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兄,莫要被这妖女蛊惑了!” 周惟卿抿直了唇线,叩了两声墙壁。 只听锁链与齿轮相继响动,头上有寒光闪过,那宽大的铡刀飞一般朝他倾轧过来。 祁元白皱眉望着周惟卿,似乎不敢置信。 昔年好友竟然对着自己起了杀意! 他心中大凛,赶紧用招魂幡将宁扶蕊的魂体一卷,化作一缕青烟,消逝在空中。 而没了魂体支撑的躯体直直朝周惟卿倒下,浑身透着不祥的灰白。 周惟卿赶紧接过宁芙蕊的躯体,朝着走廊尽头吼道:“祁元白——!” 赵旻澜目睹了一场兄弟离心的好戏,心中甚是舒爽,多么完美的喜剧! 他狂笑着,被周惟卿钉在墙上的脊骨连带着扯动起来,发出咯咔的诡异声音。 宁扶蕊感觉自己被引魂幡裹着,似乎经历了千百遍的撕扯。 “你特么能不能多读点书再出来抓鬼啊!” “哼,抓你还要读书?” 宁扶蕊被气得又呕出一口血。 她被裹在灭魂幡里,一念诀便浑身剧痛,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都要被扯走一块。 “周兄不信我就算了,他为了你竟然还要杀我,你究竟对他下了什么蛊!” 宁扶蕊哼笑出声: “我还要问你,你到底要带着我去哪里?!” 柒柒还在家中算着账,心中忽然泛起了强烈的不安。 有人在提醒她,宁扶蕊有生命危险了! 她蹙紧了眉,提起墙上挂着已经生灰的桃木剑,足尖轻点,上了房檐。 祁元白带着极重的灭魂幡,行动渐渐缓慢下来。 又有一道剑意闪过,他侧身回避。 祁元白瞪大了眼睛:“柒柒姑娘?!” 那年阳春三月,他从某个茶铺子路过,忽然瞥见一个顶顶活泼的女子,正指着一个粗汉,骂他不知廉耻。 她的脸像那杏花儿一般,眉目间顾盼神飞,灵动极了。 她一开口必能引得所有茶客的注意,他开始仰慕她,悄悄从那店里路过,也只为了看她一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女子…… 此时,宁扶蕊正艰难地向柒柒招手:“柒柒,救我!” 祁元白不擅长近身战斗,他笨拙的在地上翻滚着:“连你也被这妖女蛊惑了么?” “这女人真的是厉鬼,为何没有人信我!” 第一百章 微不足道 柒柒看他神情癫狂,也不想同他多说,便想抢过他的灭魂幡。 剑有意无意地将他的衣衫划破,他一边狼狈地拉着衣服,一边想念诀跑路。 柒柒见他又想跑,给他身上贴了个止步符。 她一脚将他踹出五十米开外,心中愤怒无比。 “阿蕊从来不是什么厉鬼,”她呵笑出声,“若你想抓厉鬼,我可能还比较符合!” 她不像宁扶蕊那样魂魄与躯体分离,她就是她,是早已死在数年前的一缕亡魂。 “什,什么?!” 她这般有生气,怎么会是鬼呢? “不,柒柒姑娘怎么可能是鬼!” 柒柒哼道:“既然你这般能耐,倒是先拿你那破镜子照照我啊!” 他动作停下来了,远处响起悠扬的铃声,令他愈发疯癫。 “不……不……”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柒柒风中坚毅的脸,不似有假,“怎么会,怎么会呢?” 宁扶蕊看着二人交战的身影,心中苦涩。 她的两只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们再打下去,她的魂魄真的要散了。 她无奈地大喊:“先救救我啊!” 柒柒朝她转过头,便发现宁扶蕊的魂体正飘散于空中。 她心下大骇,连忙跑过去要扯那灭魂幡。 “不,柒柒,不要过去——!” 祁元白眼底充满了惧怕,拉着她的大腿不让她走,他号啕大哭道:“你去了会死的,阵法启动便再也关不上了!” 她踩着他的脸,想挣脱他的桎梏:“要你管!” 周惟卿抱着宁扶蕊的躯体从祠堂里追了出来,他找了个地方将躯体安置下来,便急忙跑着去扯那灭魂幡。 他想拉住宁扶蕊,可是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她的魂体时,却直直穿了过去。 宁扶蕊见他终于来了,心下委屈,哑着嗓子开口道:“周惟卿,我好疼啊……” 周惟卿眼眶几乎睁得要裂开,他不断流着泪,勾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颤声道:“我救你出来,很快就不疼了,很快……” “没用了。” 祁元白趴在地上,望着二人奋力营救宁扶蕊的身影,忽然发起笑来。 没人信他,为何从来没有人信过他? 旧时路过一富户人家,他莫名其妙被当成贼,任由他将头磕破了,那人家也不信他…… 这桩事情在街坊邻里传开了,小乞丐骂他贼,大人将他当成过街老鼠,遇见他便开始痛打他。 他口中默默念着诀,那灭魂幡越收越紧。 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夯奋地对他说:何不能让那些人感受一下他的痛苦呢? 对啊,何不能…… 他唇边绽放起一抹堪称恣意的笑,世人负他,他便让他们感受他自己的痛苦。 几个人就这样,看着宁扶蕊的魂魄如星光般一点一点散落,消逝在空中。 周惟卿双膝一软,眼神空洞着抱着灭魂幡喃喃自语。 “还没回家,阿蕊怎么能先走了呢……” 原来他在这些力量面前,是那般微不足道。 甚至连抓住她的手都做不到。 无人能救她,她该有多绝望啊。 柒柒眼中含着泪,她实在忍无可忍,给祁元白扇了个响亮至极的巴掌。 他吐着白沫星子,五脏六腑似乎被一双手揉乱打碎,难受极了。 柒柒见他身上钻出一条白胖的小虫来,顿时明白了一切。 有人给他下了蛊。 她神情肃穆,忍着心中沉痛,走过去拍拍周惟卿的肩。 “阿蕊还没死,周郎君可以先将那副身子收好。” “我回去再问问那个人……” 周惟卿愣愣听着,眼中升起一分希冀。 他拖着身子半爬过去,拥着宁扶蕊凉透的躯体,慢慢站起身。 他亦步亦趋地抱着她,走回房间,动作轻缓地将她放在自己榻上。 他拢着她冰凉僵硬的手指,才发现宁芙蕊真的真的是个死人了。 从前她吵着闹着,浑身上下都灵动得很,如今腊白的身体像一件瓷器,冰得使人惊心动魄。 她好凉,梦里一定很冷。 周惟卿想罢又抱紧了些,想给她渡点儿体温,一会儿又觉得不够,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桂花香没有了,只余下淡淡的腐气。 她这回若是真的死了,回了地府,再也回不到她说的那个家了,她大概要恨他一辈子。 他恍然想起从前在赵家时,无论被如何罚如何侮辱都不会觉得疼,被人驱使也只感到一阵麻木。 如今想到宁芙蕊要恨他,嘴里便好似抿着丝丝缕缕浓重的苦涩,化也化不开。 他将宁扶蕊垂下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以前她的手被他握一会儿便暖了,如今怎么捂都捂不热。 “对不起。” 他替她散了发髻,才发现手指染了抹乌色。 “这是……” 他皱起眉头,将那头发放在眼前瞧了瞧。 他轻轻搓了一下,花白的底色便显露出来。 “为何会这样?” 他再度抓起几缕头发,果然满手乌青! 这些白发是否代表着她时间不多了,所以她才那样急着想回家? 他抿起嘴,轻轻吻着那几缕花白的头发。 直至明月高悬,他还保持着与她相拥的姿势,一直盯着门口,不知道那丫鬟什么时候会来。 他调笑一般对着空气说道:“若阿蕊真去了那阴司,可否等等我?” 空气里一阵寂静。 她那般嘴硬心软,一定不舍得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等了几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接着淡笑道:“阿蕊的白婚纱差不多做好了,届时,我替你穿上可好?” 根本不会有人回答他。 日复一日,他白天便枯坐着等那个丫鬟,他记得宁扶蕊怕脏,到了晚上,他便替宁扶蕊擦身子,然后自己再走去浴堂沐浴。 沐浴完,他便穿好衣服躺在她旁边,握着她那几缕发丝,闭上眼,希望梦中能与她相见。 管家不忍他每日强撑着就吃两个馒头,身体一日比一日消瘦,便替他做好热饭热菜摆在门口,便悄然离去。 他们郎主活得太苦了。 好不容易身边有了个姑娘肯陪陪他,又要被人害死。 “郎主,今日奴到外头买了两块杏花糕,还是新鲜的,您吃点儿吧?” “……放着,我自会吃。” 第一百零一章 钟意之人 管家叹了口气,又开口道:“今儿个宫里有大监过来问了,您已经5天未去上值了。” 周惟卿心中泛上几分疲累,他打开门,将那杏花糕拿了进来。 “辛苦你了,刘叔。” 老人佝偻着身子,闻着里面传出来不太好的味道,担忧地望了眼他。 周惟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备马罢,午后我便去宫里一趟。” 他关上门,忽然想起宁扶蕊同他说过的话。 她希望每个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有书读,走在街上看不到奴隶交易。 她曾经同他说过自己的愿景,他如今有了能力,便正好替她实现。 御书房里,周惟卿先是不动声色地替自己与赵旻澜告了病假,而后递了封折子上去。 梁帝望着他那情真意切的折子,定定望了他一瞬。 他沉吟一声:“爱卿果真病得不轻,不若回去多休息几日。”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他又将缘由引到了官商勾结上面,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梁帝多疑,而他正好利用他这一点,光明正大地借他的手来行事。 “微臣今日只是来知会陛下一声,信与不信皆由陛下断决。” “若无甚事,微臣便告退了。” 梁帝捂着嘴,咳嗽两声:“等等。” “爱卿觉得,左仆射之女林苑苑如何?” 周惟卿一脚跨出门槛,头也不回道:“臣已有钟意之人,陛下无需替臣担忧。” 傍晚,他又来到裁缝铺,亲自验收了那件婚纱。 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纯白的绸缎在纱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而裁缝与店里的伙计面面相觑,他们还从未见过有人怪成这样。 朱红喜服不穿,偏要穿那像治丧一样的白裙! 老百姓都说,位高权重的那些官家老爷多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怪癖,这不就让他们给撞见了? 见周惟卿半天都没出声,他们这心里又开始忐忑起来:“大人,您看得如何?” “很好。” 他命人将衣服包了起来,又抬进来一箱金银。 裁缝震惊地张大了嘴:“官人,要,要不了这么多……” “还是要的。”周惟卿挑挑眉,又递给他们几张图纸。 钱都自己找上门来了,哪儿有不赚的道理,二人乐呵呵地收了那几张图纸。 管他怪不怪,给的钱多就完事儿了! 傍晚,周惟卿便给宁扶蕊换上了那身衣服。 洁白的婚纱又给她平添了几分肃穆。 他亲了亲宁扶蕊的额,将她平放在榻上。 而后,他又轻柔地替她整理好乱发,生怕动作一大便吵醒她:“我今日替阿蕊做了许多事,阿蕊醒了定要多夸我一下。”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用力推开了他的房门。 “周郎君,我找到可以救小姐的方法了!” 周惟卿眼瞳有些涣散,听到她这样说,眼底倏然清明了些。 “她如今任务失败回去领劫,你可以替她去阎罗殿受那十八阎罗劫,与地王菩萨求情,或许可以让——” “走吧。” 柒柒沉默了:“……” “你是活人,与我们这些鬼魂不一样,若你受不了那十八阎罗劫中的其中一劫,你便会直接被炼化成阴魂,永世在阎罗地狱受劫,不得入轮回。” 他本就是罪恶之躯,受劫只是早晚之事。 起码不会再与她阴阳两隔…… 第一百零二章 人心惶惶 “而且这事是说不准的,或许你受了劫阿蕊可能也回不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怕打击了这位有心人。 周惟卿沉默一瞬,浑不在意地走到桌前,执起笔墨:“倒是提醒我了。” 或许最终的结果是他跟宁扶蕊都回不来。 他得提前把事情都交代好。 “郎,郎君不必如此着急的,七月十五才是鬼门开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保住阿蕊的身子。” 柒柒没想到周惟卿说做就做,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他这府上什么都有,甚至连冰块都早早备好了。 她哆哆嗦嗦地跟着周惟卿来到地下室,嗅觉顷刻便被周遭的寒气冻得几乎麻痹。 看得出这些冰块是早就储存在这里的,至于目的为何,她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 他不知疲倦地在周围的墙上凿出了两个位置,宁扶蕊被他安置在里面,面容安详,两手交握在身前。 周惟卿恍然凝视着她的面庞,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腔。 那是一种专属于死亡的圣洁。 柒柒又在宁扶蕊身旁放了几颗防虫防腐的珠子。 看了一会儿还觉得不放心,怕有心人利用,又给她贴了个防止起尸的符。 她撇着嘴角,一脸不舍道:“苦了我们家阿蕊了。” 周惟卿此时却是不再留恋,径直走出了冰窟。 元嘉二十年春,京中各地人心惶惶。 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首辅一上任,那便是要将这地也给翻了! 奴隶们再也没了贱籍不说,甚至上面还明文规定不许蓄奴,更不许随意殴打家仆。 京中的书院也相继扩大了招生规模,若是有那穷苦读不起书的,还有相应的补贴,老百姓再也没了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朝中反对的意见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一些官员痛斥他行事过于雷厉风行不计后果,如今这贱奴没了畏惧之心,都要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梁帝的面容隐在帘后,看不真切。 周惟卿望着毫无动作的梁帝,心下忍不住发笑:“谁家豢养的奴隶最多,谁便最不好受。” “本官已替你们算过,一个有三十人丁的府邸,加上日常府内事务,需要用到的家仆至多也不过百来余位,这多出来的……” 他笑了笑,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如今边疆愈发动荡不安,若发下来的例银米面都让你们买卖奴隶了,这日后打起仗来,那庞大的开支又要从哪位大人头上算起?”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虽然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一字一句都很是清楚有力,还带着不小的威慑力。 朝中本来还有几句辩驳之语,看到周惟卿不仅算旧账算得快准狠,还要拿人开刀,顿时变得有些人人自危起来。 周惟卿说罢,抬头看了眼梁帝。 梁帝与他目光一对,口中想说的话又瞬间咽回了肚里。 他如今也痛恨自己没在太子最肆意妄为的时候阻止他,才造就了他今日这一副难堪大用的颓废模样。 想到太子,他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莫要再讲了,爱卿的意思便是孤的意思!”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生怕多说一句,那上头悬着的刀子下一秒便落在自己颈边。 如此过了几个月,天气逐渐炎热起来,距离鬼门开的日子也近了。 柒柒见他前面先是不眠不休连轴转了十几日,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处理所有事情,着实替他抹了把汗。 她主子跟这位果真是天生一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临行前,他又伏在案边写了很长一封给宁扶蕊的信。 而后,他又整肃好衣冠,躺在了自己亲手凿的冰窟里。 一股强大的涡流将他整个人旋入其中,他静静感受着灵体分离带给自己的无力感。 另一边,宁扶蕊很无语地跟着一车一车还穿着衣裳的白骷髅坐在一块。 鼻腔里是刺鼻的硫磺味儿,眼睛也被周遭的温度熏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躺在这里了,也不知道这车走了多久,去往何处,只知道她这回是真的栽了。 她拍了拍车窗,不满道:“唉不是,我冤枉啊!” 手中的手牌随着动作轻轻响动。 车里的骷髅瞪着个空洞洞的眸子,全部朝她望过来。 “我这阳寿未尽,分明是你们系统出了bug,为什么要我#%^*+=#%” 她越说越委屈,这些骷髅跟块木头一样,不对,木头被敲了也要吭一声的呢! 车行驶到一半,又忽然来了个急转弯,把她差点儿又给颠吐了。 宁扶蕊脸色惨白,一手捂着翻腾的肚子,一手捂着嘴。 她实在是无力吐槽了,死都死了,这五感是不是也能免掉了! 外面拉着车子的也是两匹骷髅马 这马也不知道是拉了多久的车,宁扶蕊被晃得昏昏沉沉,只知道它淌过了什么水中,把她衣服都给弄湿了。 …… 宁扶蕊自诩不会轻易爆粗口的,可是见到周惟卿上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草泥马。 “呃……” 她被一个马面似的小卒毫无情面地喝下了车,就连方才戴的手牌也被拿掉了。 周惟卿似乎是跋山涉水了很长一段距离过来的,他的衣裳很多处都被刮破了,还浸了水,袍底带了些乌沉沉的淤泥。 也不知道他给了那些人什么好处,他们竟然愿意给他们二人相处的机会? 第一百零三章 理所当然 他似乎并没有见到宁扶蕊,接过那小卒的手牌便戴在了手上。 “喂……” 宁扶蕊觉得好奇怪,快步上前拉过他的手腕,可他却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傻子,你干嘛拿我的牌子戴,你知道这个牌子只有死人才能戴的么?!” 见他还是毫无反应,宁扶蕊急了。 她一边用力解着系在牌子上的绳子,一边急忙道:“你别想不开,哎——” 手猝不及防被他反手狠狠攥住,用力得指节骨都泛了白。 一瞬间便落入个湿漉漉的怀抱中,带着点儿冲鼻的草腥味儿,宁扶蕊愣了愣。 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了。 “我不是傻子。” 他的嗓音有些哽涩,宁扶蕊知道他不是什么霸道的人,可如今这力度却是十成十的不容置喙。 感受到肩头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宁扶蕊的心底似乎又被人用刀子狠狠剜了一下,霎时红了眼眶。 不仅如此,忽然觉得她跟周惟卿两个人都没什么骨气,一个人哭就够丢脸了,还要两个人抱着一起哭。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便用袖子替他抹去眼泪:“你都哭完了我哭什么,不准哭了!” 说罢,她双手捏着他的脸道:“所以你干嘛来了?” 周惟卿柔情的目光仿佛黏在她脸上,晃了晃手中的牌子。 宁扶蕊没懂。 他睫稍微颤,拉着宁扶蕊作恶的手,指了指远处几座荒芜的山:“走那两座山中间的路回去,一直走,便可以回家了。” 宁扶蕊点点头:“哦。” 说罢,他推了推宁扶蕊。 宁扶蕊才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又转过身看他。 “等等,你怎么不跟我一起走?” 看到他淡然的脸色宁扶蕊就知道事情不对。 那阴卒架着他的手一路来到本来关着她的车里,宁扶蕊还想跑回去拉他,可是那车马行动速度实在太快了。 她还没走出几步,那车就即将重新出发了。 终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宁扶蕊对着他大喊一声:“周惟卿!” 她不顾形象地跑到车前,扒拉着车门。 “你下来,你怎么能把我换下来呢!” 周惟卿一脸理所当然:“我早在鬼门关走过几遭,我比阿蕊熟多了。” 淡漠的表情让宁扶蕊觉得他像是去上朝一样。 宁扶蕊被他噎回去了:“你简直,胡闹!” 她面前横叉出一把戟来,那阴卒不让她继续拦车了。 周惟卿拉开她的手,那眸子亮亮的,眼尾落了点湿润的红:“若我早些回来,阿蕊每日都要等我散值……” 不待宁扶蕊回答,那车的两个轱辘便缓缓开动,原路返回。 宁扶蕊愣愣跌坐在地上,空欢喜的劲儿过了,心中便泛上了淡淡的苦。 周遭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极目望去,只余一片荒芜。 她独自一人,长途跋涉了很长一段时间。 宁扶蕊踢着脚下石子,百无聊赖地嘀嘀咕咕:“谁要等你散值,想得美……” 走着走着,眼前又忽然出现一条河来。 “臭摆渡的,放我回去!”岸上有几个同她一样褴褛的行人,气急败坏地向河对面的老人骂道。 那老人悠哉游哉地哼着不成调的歌,两条白眉很长,一直垂到了腰。 宁扶蕊拉着一个年轻的伙夫问道:“请问,这水有什么奥秘么,不能直接蹚过去?” 那伙夫插着腰,觉得她很冒昧:“这可是冥河,哪个鬼敢去蹚冥河的?” 宁扶蕊讷讷地应了一声。 可周惟卿来的时候都蹚过了啊。 那就说明他至少还是个活人? 宁扶蕊松了口气,还好,没那么傻。 问完,宁扶蕊便伸出一只手来试水温。 一刻钟后,她放弃了:“……船家,能不能载我过去?” 那老人乐呵呵的,听着她身旁人的破口大骂也依旧和颜悦色,他划着桨,来到宁扶蕊身前,同她说:“老夫在此等候多时啦。” 宁扶蕊打量了他两眼,她的记忆里怎么从来没有这号人…… 秉承着有便宜不赚王八蛋的心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他的船。 她毫不客气道:“辛苦你了。” 老者只是笑笑,身后那个伙夫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走上来,可他还没碰到船舷,那老者不知哪来的气力,刚抛下的锚,反手又收了起来。 他一脚踩了个空。 他的肉体一碰到冰冷的河水便即刻开始溃烂,露出内里森森的白骨来。 他疼得面目狰狞失了声,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白了起来。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的右腿便废掉了。 宁扶蕊看着都想替他喊疼。 船平稳地向前开去,她坐在那上面,河很长,也很清澈。 清澈得有些诡异,一些森然的白骨埋在里面,上面长着零星的水草。 一想到周惟卿方才身上的那些草腥味是哪儿来的,宁扶蕊这太阳穴就直犯抽抽。 她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刚才,您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很年轻的,瘦瘦高高,然后——” 老者轻哼一声:“他不愿坐我的船。” “为何?” 老者深深地望了眼她。 “姑娘可看见这河底的白骨了?” “这跟白骨有什么关系?” 老者就给她描述了一个固执的人是如何在这白骨森森的河里找人,在河里捞了半天差点溺水,然后如何再被他的船给打捞上岸的。 宁扶蕊听完着实哭笑不得。 “没见过这样的,”老者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比我这几百年的老骨头还犟。” 冥河只有百余里,不短也不长,很快,她的眼前骤然变得开阔光亮起来。 在强光的照耀下,宁扶蕊闭上了眼睛。 宁扶蕊只觉得自己体重变得很轻,甚至直接飘了起来,耳边是老人愈来愈远的亲切话语。 “莫要再误闯进来了,小姑娘……” “阿嚏!” 这回,宁扶蕊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身体控制感。 不过她才找回来几秒钟,便被周遭这煞人的寒气给冻回去了。 “怎么……这么冷……阿嚏!” 她哆哆嗦嗦摸上手臂,又摸到一片柔软细腻的丝织物。 定睛一看,她便顾不得哆嗦了。 哪里来的婚纱? 第一百零四章 述职报告 脑袋宕机了三秒,宁扶蕊便被外面传来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她动了动脚,踏出了这一方冰棺,再抬眼一看,周惟卿正面容安详地闭目躺在她旁边的里。 宁扶蕊嘴角略略一抽,忽然就知道自己身上这身婚纱哪来的了。 她回眸望了一眼周惟卿,毅然从旁边的窄道中走了出去。 这窄道的另一端宁扶蕊很熟悉,周惟卿才带她来过,如今什么灯也没点,黑洞洞的,透着一点儿幽深。 凭借着记忆,她提着裙子,磕磕绊绊地翻上了祠堂。 此时的争吵声已经离她很近了,宁扶蕊光靠声音都能听清谁是谁了。 柒柒跟林苑苑在吵什么呢? 她推开门,二人瞬间便噤声了。 “啊——”林苑苑尖锐的声线率先穿破云霄,似乎受到了不少惊吓。 宁扶蕊跟柒柒都被她这一声给唬住了。 林苑苑顿时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上,眼里有泪光忽现。 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宁扶蕊,结结巴巴道:“鬼,鬼啊!” 柒柒插起腰,一脸神气道:“你看,我们家阿蕊就在这呢。” 林苑苑指着她,又指着她身后那些画,眼里泪光更甚。 她径自从地上坐起,跌跌撞撞地想走进祠堂里细看。 宁扶蕊拦住她:“你干嘛?” 林苑苑揉揉眼,喃喃自语道:“周郎竟然,竟然……” 宁扶蕊看她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半天都竟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好心替她接道: “竟然什么?” “竟然为了你做到这种地步!” 柒柒:“……” 宁扶蕊:“……” “所以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这些画?” 林苑苑见宁扶蕊根本没有想同她吵的意思,便用绣帕擦去眼泪,瞪视着她:“不是。” “那您今天大驾光临是——” 林苑苑越说越没底气:“我要当你书院的夫子。” 宁扶蕊揉了揉耳朵,总觉得冻久了有点儿耳背,而且她完全没搞懂她的脑回路: “哈?” 林苑苑一顿,忽然有种自取其辱的感觉:“妖女,你别太过分!” 站在旁边的柒柒又急了:“你说谁妖女呢!” 眼看着柒柒跟林苑苑又要吵起来了,宁扶蕊赶紧站到二人中间,一手按住一个: “你们先别急!” 宁扶蕊抬眼望了望天,这才发现已经到夏天了。 身旁这两人光是站在这里便出了一身薄汗。 “林苑苑,你到底要说什么?” 林苑苑望着满墙的画,再看了看眼前这似乎刚刚从冰窟爬出来的宁扶蕊,不禁又想起之前宁扶蕊说让她好好考虑当夫子一事。 她考虑了许久,也考虑了很多。 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她哪样用的不是最好的? 更何况,琴棋书画又是她的拿手项目,骑马射艺虽差了点,但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可她就是考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比不过她。 “不就是个破夫子嘛,当就当,谁怕谁啊!” 宁扶蕊眼睛蹭的一下便亮了起来,她笑眯眯地继续追问道:“你考虑清楚啦?” 林苑苑梗着个脖子,装模做样道:“对。” 宁扶蕊鼻尖忽然闻到一股不腻人的白花香味。 想来这应是林苑苑身上的皂子味,她其实挺想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的,可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洗澡了。 最后宁扶蕊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您就是塑造人类灵魂的伟大工程师,大梁教育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柒柒耳尖通红,躲开了她的手:“胡言乱语。” 宁扶蕊忽然感觉腹中空空,眼前发黑。 她感觉不太对,又伸手拍了拍柒柒:“柒柒,先扶我去……” 剩下的吃饭二字还没说完,她便双腿一软,倒了下来。 二人同时接住了宁扶蕊,眼看林苑苑又有点儿什么想要脱口而出,宁扶蕊虚虚地伸出一只手:“我不叫妖女,我叫宁扶蕊。” 说罢,她彻底晕了过去。 府里的管家早就请好了郎中,确认宁扶蕊只是饿晕了之后,开了几剂补气的药,便走了。 宁扶蕊醒来后先是彻彻底底洗了个澡,把婚纱换了下来,隆重地将它交由管家打理。 见她有了胃口能吃东西了,管家欣慰地笑了笑,又去外头酒楼打包了一大桌子的好菜。 可宁扶蕊总觉得少个了人。 她坐在椅子上左看右看,身边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空的。 几个人很默契的都没提起周惟卿,可就是当谁都不提的时候,遗留在心中的思念才会愈来愈重。 宁扶蕊率先开启了话头,她要准备招生开学了:“明,明日我写好招生简章,你便同我一起去书院看看。” 林苑苑后知后觉地点点头,才发现这种感觉是多么新奇。 从小到大都是她说什么别人便做什么,绝没有别人指使她的道理。 可这种又算不得指使,至多算是合作。 宁扶蕊吃了很多,晚上,送走了林苑苑,她鬼使神差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周惟卿房间。 柒柒善意提醒道:“阿蕊,你貌似走错房间了。” 宁扶蕊一口回绝:“我才没有想他!” 柒柒与管家面面相觑。 管家推着柒柒走出主院,乐呵呵道:“那我们不打扰你了,早点睡。” 宁扶蕊:“……” 室内没有什么气味,一尘不染,打理得很干净。 她点上灯,才发现桌子上一直放着一封信。 “这是写给我的?” 只见上面连个亲启的字眼都没有,应是写得很匆忙。 她提起外袍,拉出椅子读了起来。 读了几句,她才发现这严格来说应该算是述职报告。 周惟卿把这几个月大大小小做过的事情都在信上交代了个清楚,有的词怕她读不懂,还圈起来做了小字注释。 她顺着信看了下去,述职报告之后便是普通的唠家常,唠他上班路上看到的歪脖子树,今年池里开了几朵并蒂莲…… 可每一样都硬是让宁扶蕊品出了些老学究的味道。 又心酸又可爱。 她笑着摇摇头,将信再度折好,正准备放进一个抽屉里,可她却眼尖地瞧见了样熟悉的东西。 那纸张夹在几本书当中,上面秀雅的字迹一看就知道不是周惟卿的手笔。 难道…… 第一百零五章 绿豆冰糕 是她母亲的亲笔信?! 宁扶蕊心跳漏了一拍,她战战兢兢地将那本书掀开,果然看到一片片用糨糊粘好的泛黄信纸。 她眼前一片雾蒙蒙,思绪恍然又回到了那天。 她摔门走后,周惟卿一个人走回家中,耷拉着脑袋,巴巴地又将那碎纸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拾起。 他点上一豆灯,调好糨糊,靠着几个零散的字意,像拼拼图般一点一点地将信黏好。 这不算很简单的活,他一连做了很久。 盯着那张纸出神半晌,宁扶蕊果断拉上了抽屉。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宁扶蕊望着他整洁的房间,转身来到榻前。 手指碰触到柔软的床垫,又勾起一阵回忆,她似乎没少在这榻上睡过? 她一言难尽地和衣躺下,一夜无梦。 很快,宁扶蕊又发现了件令自己欣喜的事。 那便是——她不用再耗费什么心力便能窥测到别人的心意了。 早晨,当她躺在榻上的时候,门外的人便焦急地来回踱步。 周惟卿这管家啥都好,就是平时太爱操心,思虑过多。 宁扶蕊甚至都能听出他焦急的心声了。 【这姑娘怎么这么爱睡,柒柒姑娘也是,日上三竿也还未醒。】 【不对啊,也许是身子刚刚恢复有些虚,到底跟嗜睡是不一样的!】 【要不要叫她呢,可门外还有位祖宗候着呢……】 宁扶蕊才想起招生简章这事儿,她立马穿好鞋袜不敢再睡了。 她将手轻轻放到嘴边:“咳。” 只听外面瞬间噤声了。 她打开门,管家早已给她备好了洗漱要用的东西,还有蒸腾着热气的蛋羹。 她伸手接过蛋羹,笑道:“辛苦了,谢谢。” 管家和蔼的心声又在耳畔响起。 【好在这些孩子都挺有礼貌,一个两个客客气气和颜悦色,看了心情就好。】 “林姑娘已经在客堂等着姑娘了。” 宁扶蕊点点头,便向客堂走去。 林苑苑慢悠悠地坐在那一方椅子上品茶,偶尔闲得无聊了,便同侍女讲这室内的装潢。 她与身边人讲话的时候都是温声细语的,有时候还带着点儿吴侬软语的调调。 就算跟宁扶蕊吵得再猛,说出来的话也像撒娇一般。 宁扶蕊有时候会好奇,这样一个女子,父母会是怎样的。 她朝林苑苑招招手:“我来啦。” 林苑苑瞥她一眼,啜了口茶:“你可想好那什么招生方案了?” 宁扶蕊嘿嘿一笑,喊人拿来了纸笔。 来到大梁这么久,她发现这边的女子不仅胆子大,头脑也灵活,还有一点就是特别好沟通,她真的很喜欢。 “我觉着刚开始咱们可以就先四个班,你带两个,我再带两个,一个班20个人左右,也不多。” “教材咱们就选书院里通用的那种就行了,后面我再给他们印一些专门针对考试的复习资料。” “哦对了,必须还有入门考试,这入门考试考资质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读书的决心和目的……” 说着说着,她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这书院办学目的就是希望女子能读得起书,面向的是所有阶层的老百姓,可能大部分出身并不会那么好。 “哦对了,若有的学生出身寒微,你会介意么?” 宁扶蕊凝视着她的脸,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只听见林苑苑心中嗔怪着宁扶蕊: 【她把我当成什么肤浅的人了,她不会瞧不起,我当然也不会瞧不起!】 宁扶蕊觉得这听心声的新功能实在太省事了,她的铜钱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哎呀好了好了,既然你不介意那咱们就出发去书院瞧瞧吧。” 外面实在很热,宁扶蕊只能与林苑苑扑着小扇子散热。 她看见绿豆冰糕,一时嘴馋,又下车买了些。 她兴冲冲地递了一支兔子形状的冰糕给林苑苑。 “这是什么?” 林苑苑望着那豆绿色的小兔子形状的冰糕,一看就很解暑,让人口舌生津。 宁扶蕊毫不在意自身形象,嘴巴微张,啃了一口自己的:“绿豆冰糕啊,甜的,贼好吃。” 听罢,林苑苑将信将疑地拿过那冰糕。 看到她的动作,宁扶蕊不禁有些怀疑:“你该不会从来没吃过吧?!” 林苑苑顶着她震惊的目光,心中有些慌乱。 “吃,当然吃过了。” 【哼,我爹爹才不会带我吃这种平民食物呢。】 【不过,若是说我没吃过,岂不是很没面子?】 宁扶蕊一边忍着笑一边不戳穿她:“好吃吗?” 林苑苑咬了一口,奶香与绿豆的冰爽交融在一块,不甜不腻刚刚好。 而且,她瞬间便觉得周遭没那么炎热了。 “尚可。” 说罢,她又轻轻咬了一口。 宁扶蕊来到自己的书院,将招生告示贴在了书院的告示榜上。 她扶着下巴,思考道:“光是这样宣传力度还不够……” 她得找个印刷厂与她合作,印点儿招生小册子分发下去。 这样想着,她领着林苑苑进了门,给她介绍书院里所有的布置。 她指着那一间间宽敞明亮的教室:“这教室可是我们一砖一瓦,三个人,十几个日夜,徒手垒起来的!” 林苑苑定眼瞧了瞧,状若不在意地问起:“周郎君不帮你么?” 宁扶蕊想起那几个倒贴的供应商,心中一阵好笑:“他呀,他忙他的,这是我的事业。” “不过他也算帮了一点儿,嘿嘿。” 林苑苑见她一双眼闪着自信的光,说出这书院是她的事业时,心神不禁跟着颤动了一下。 她见过的女人有很多。 有一些被高墙大院围困久了的女人,饭后的话题一般都是这个做不好就要挨婆家的骂,那个做不好又要被外人耻笑。 连她家里嬷嬷教她绣花时,也会顺口说一句,这绣花绣好了,到了婆家得了公公婆婆赏识,日子便好过了。 言里言外给自己套上层层枷锁。 还有的便像那脆弱的菟丝花,一定要依附着谁才能过活。 没有一个能像宁扶蕊这般有魄力的。 宁扶蕊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美人,却美得很有力量。 她与周惟卿实在是太合衬不过了,两个人都是那般耀眼的存在,相互陪伴,却又各自成长得很好。 林苑苑心中暗自感叹,忽然知道她与宁扶蕊的差距在哪里了。 “这边这个是操场,下课也能锻炼锻炼学生的身体素质。” 宁扶蕊见她一手拿着的冰糕都快掉地上了,赶紧喊道:“你怎么呆在那了,快过来!” “这边是学生用的饭堂,这边是……” 第一百零六章 地狱笑话 看完书院,宁扶蕊与林苑苑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几家印书的书铺,敲定了宣传册的内容,过几天就可以拿到初版了。 大梁印刷书本的技艺已经很精巧了,莫说山水花鸟图,甚至能印多色带注释的书。 宁扶蕊恍然觉得,他们离成功就差一台打印机了。 她站在门口伸伸懒腰,身旁的林苑苑从小到大都没走过这么多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从来没亲自做过这么多事情。” 【后面得想个借口休息休息。】 “咱们这还是道阻路且长啊,林苑苑。” 宁扶蕊见她累,便又带着她去吃了冰粉。 吃完各回各家,她回到熟悉的府邸,忽然又在门口瞧见个扫把星。 她堪堪停住脚步。 只见柒柒站在门口,大腿上拖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祁元白。 “我知错了,你让我与她见一面,我给她磕十个,不,一百个头!” “柒柒,你别生气了。” 柒柒言简意赅地说:“我们大家都不想见到你,滚吧。” 宁扶蕊立刻打起了十二分防备,悄悄地靠近二人。 柒柒的心里很是愤慨: 【哼,我看这泼皮还要赖到什么时候!】 祁元白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中不断哀嚎: 【青天大老爷开开眼,只要让我见到玉蕊娘子,要我做什么都行!】 宁扶蕊听完这最后一句心声便不再躲藏,义无反顾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她直接开门见山了,指着祁元白问道:“你——什么都能做?” “阿蕊!” 祁元白胡乱抹着脸,跪着走到宁扶蕊面前,宁扶蕊警惕地退开两步。 他这回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靛蓝长衫,沾了灰,俨然已经变得十分邋遢。 他自己便鼻青脸肿的,鼻子上粘着不仅仅只有鼻涕,还有几道血丝,似乎早先已经被柒柒痛打了一顿。 他给宁扶蕊接连磕了好几个响头,一边痛彻心扉给她道歉。 柒柒在远处翻了个白眼: 【这么有空不如多去拜拜地藏王菩萨早点放你那兄弟出来。】 宁扶蕊心里也赞同得不行,连忙点头。 她扬了扬唇,明艳的笑容绽放在她的嘴角,说出来的话却像深冬的冰凌般刺人: “你若能找人治好当朝四殿下的腿,我便原谅你。” 祁元白睁大了眼睛,似乎觉得宁扶蕊在给他开玩笑。 宁扶蕊抱臂冷哼:“怎么,这点事都不行,还想要我原谅你?” “我若是真被你杀了,我定要化成千百年的厉鬼天天缠着你,缠着你的妻子,缠着你的儿子,孙子……” 她每说出一个字,祁元白的脸色便愈白一分。 “我只记得当初指点我的那位道君会这种接骨换筋的本事,”祁元白支支吾吾地说着,挠挠头,又接着说,“不过他早便飞升了,哪里还能找得到他啊……” 宁扶蕊面无表情轻呵一声:“说你做了错事外面都在传他的坏话,他听腻了便想飞下来扇你了。” “啊,好吧,我试试。” 宁扶蕊点点头,她没精力跟这人计较,她要赶紧回去研究教学计划了。 她不愿再重复昨天的窘况,径直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可当她从铜镜中望见自己的模样时,登时呆住了。 白头发又多了一缕,眼角的皱纹也显现出来了, 夜晚的风习习从窗外吹进来,加剧了她心中的凉意。 她望了望窗外,柒柒坐在树下,似乎在记什么东西。 “柒柒。” 少女闻声抬头望来,宁扶蕊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她便了然地走了进来。 “系统,这最后一个阵眼到底——” 久违的电子音自脑内响起:“阵眼未清除完毕,静待结算。” “那结果是要等周惟卿出来了?” “……” 行,不说话那她就当默认了。 柒柒拿来一个盒子,里面装了黑大豆与眉黛粉的混合膏状物。 只消用火一加热,变成粘稠稍微流动的膏状物,涂在鬓发上便能使其染黑。 “阿蕊,莫要过于劳累。” “我知道分寸的。” 柒柒抹头发的动作顿了顿:“若你我都完成了任务,阿蕊便能回家了,我也要回阴司去了。” 宁扶蕊点点头,望着枝头打在白墙上的斜影,笑着打趣道:“你家小姐终于能安葬了。” “不不不,阿蕊与小姐都是很好的人,柒柒很喜欢,”她凝视着无边际的夜空,继续道,“小姐若是见了阿蕊,肯定也很喜欢。” “那你到了阴司记得在她面前多说点我的好话。” 说罢,两个人都没忍住,扑地一声笑了出来。 宁扶蕊觉得他们在开一种很冷的地狱笑话。 第二日,扎西托人带了一封信来,歪歪扭扭的字只写了一行:宁家军需要他。 宁扶蕊捏着信纸,心中愈发感慨。 一切事情看起来都走向了正轨。 宁扶蕊知道,她没资格,也不能够留在这里。 这一切事情的走向正是她要离开的迹象。 她出门走访了几家书坊,大梁也有参考书,但是书中的例子太多,而且过于冗杂没有重点,一眼望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而且她一问价格,居然要一两一本! 书坊的小厮见她一女娘什么都不懂,便好心解释道: “这可是国子监自己出版注释的,咱家也就拿到这几本,金贵着呢,再多就没有了!” 宁扶蕊匆忙道了谢,又往国子监走去。 国子监果然是全大梁最高学府,森严气派极了,里面大多数学生穿着宽大的蓝边广袖白直裾,一些看起来大点儿的,穿的便是褐边的直裾。 第一百零七章 民风开放 监生之间的行为举止都十分谦和恭顺,却没有多少属于少年人的朝气。 她远远在外头看着,忽然想起绛霄讲过,国子监里的学生每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国子监里,到了月末就归家好好休息几日。 而绛霄往往回到周惟卿家里也不能闲着,不仅要温书,周惟卿还要给她布置额外的课业。 这样压抑的环境,又怎么能为朝堂输送富有活力的血液呢? “去去去,一个女娘在这里看什么!” 身旁有个穿得像守卫的男人向她挥了挥手,宁扶蕊又只得走开了。 一连几日,她每天早上就出门监工,中午回去吃顿饭又开始拟书院的规章制度。 银钱开始不够了,她便继续出门替人看相。 待她的招生宣传册做好了,她便带着柒柒在几条车马如龙的大路上派发。 发了一会儿还不够,宁扶蕊便走到花街柳巷、三瓦两舍等娱乐之地继续发。 渐渐的,民间传来一些不和谐的评价。 有人称她们这是大逆不道,不分尊卑礼义廉耻,胡闹妄为,有的人甚至还扬言要将这书院给砸了。 宁扶蕊听的好笑。 她义无反顾地坐在自己书院门口,在一片指责声中淡然地沏了壶茶。 绛霄散了学,便也陪着她一起坐在书院门口。 绛霄蹙着小眉毛,悄声向宁扶蕊喊道:“姐姐,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宁扶蕊点点头,慢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她抬头望去,有些女孩子明显是有意向的,但碍于多数人的眼光不敢上前来找她。 她朝绛霄略略一笑:“还好今日你来了。” 绛霄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不过,还没等她思考过来,宁扶蕊就一把扯过她的手,高高举着说: “大家看,这是什么?” 众人被她唬得一愣,纷纷停下口中言语看着二人。 宁扶蕊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从她与绛霄在小山村的初遇开始讲。 “那时候,她还在问我,是不是不砍柴,不割禾子,不做针线活就是读书人了……” “我还跟村里的夫子打了赌,若是她过不了县试,我便从村里开始给他磕头磕到城里。” “可是后来她做到了,她拿了县试第一,试卷如今还被贴在考场外面的榜上。” 宁扶蕊觉得自己仿佛化身成功学大师,她涛涛不绝地讲着,又间中穿插了自己书院的优点。 “我们的教学目的很简单,不是要你当什么出人头地的大官,而是让就读我们书院的女孩子成为一个独立思考,自尊自信的新女性。” “如今大梁民风开放,也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而读书使人进步,知识改变命运。” “我希望让大家知道,女子可以不用囿于深宫大院,可以不用整日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她顿了顿,说了结语,“我希望能让大家知道,一切选择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众人一时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粉衣女子,她淡妆素立,笑眼眯眯。 眉眼间神色明媚,唇边的两个浅涡里含着坦荡的笑。 不远处,一道柔丽的女声破空而来:“我支持她。” 林苑苑从对面的马车中下来,整了整衣冠,与她站到了一起。 很多人不认识宁扶蕊,但是都认识林苑苑。 她是人美心善的小才女,经常随着母亲在城外施粥赈济穷人,在汴京城中颇负盛名。 可她一个千娇玉贵的千金来这里做什么? 有人问她:“千金大小姐也要来这里读书么?” 林苑苑手里拿着小扇,摇摇头,对那人从容笑道:“我就是这所书院的夫子。” 众人纷纷惊讶地张大了嘴,竟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身份! 宁扶蕊举了举手:“因为人手较为缺乏,我们这次只招80个学生,这边有报名表,想来的找我报名。” 有的女孩儿绞着手指,还在望而却步: 【哎,这书院一看就不便宜,我家里还有几个老人要照顾呢……】 【还是看看就算了,家里穷得要揭不开锅了,就算报了名我也没钱读下去。】 宁扶蕊眼神一转,瞅准大家的痛点乘胜追击: “只要过了入学考试,一切学费书杂费全免,若是学习成绩优异,还有季度奖学金,家庭补贴等福利哦!” 她开出的条件很是诱人,相当于就读了她们这所书院之后便没了后顾之忧。 一时间,反对之声渐消,许多女孩子眼神中敛着渴望,朝二人走了上来,一下子便把书院前面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到了傍晚,见周围人渐渐消散,林苑苑放下记录名册的笔,用手肘推了推宁扶蕊。 “你有那么多钱么,这么多个孩子,你一个一个帮那得花多少?” 宁扶蕊挠了挠头:“呃,现在手头确实不太富裕,不过后面等咱们书院闯出了名堂,咱们就印那习题集卖出去,我就不信,我干不过他们——” 林苑苑抿抿嘴,觉得她的办法太慢了。 她从袖中掏出了七八张五千两的银票,给宁扶蕊直接看傻了。 她左右观察了一下,确定父亲派出来盯梢的家丁已经不在了之后,便悄悄同宁扶蕊说: “这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小金库,咱们省点儿花,应该够了。” 宁扶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怎么这么多……” 林苑苑轻哼一声:“我话都放出去了,不好好干我爹会笑我的!” 宁扶蕊一边感叹一边觍着脸打趣道:“您看老奴何时登门道谢比较合适呢?” 林苑苑啧了一声:“你真没个正经。” 暮色渐渐转暗,宁扶蕊送绛霄回了家,二人在书院里整理着今早报名的名册,又一起商量着出考题,一直讨论到深更半夜。 “林苑苑,你做这么多,家里人不反对么?” 林苑苑想起自己父亲今日含泪送别自己的身影,问道:“这是一件好事,他们为何要反对?” 她爹不仅不反对,甚至还想将她娘送过来一起读书。 “好吧,是我狭隘了。” 宁扶蕊拍拍屁股,准备回去睡觉,可她身子一僵,这腰好像折了一般疼。 林苑苑赶紧扶了她一把:“你怎么了?” 宁扶蕊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事,近来有点儿忙,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她身体的内部器官也开始老化,她甚至都能听到内里骨骼松动的声音。 第一百零八章 南柯一梦 一个人撑着回到周惟卿的宅子,她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去看周惟卿了,便又裹上厚厚的棉衣,准备再去看看周惟卿。 周惟卿依旧安详地睡在他给自己打造的冰棺材里,宁扶蕊凑近看了看。 因为低气温的缘故,他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苍白泛着一点儿青,皮肤下紫色的毛细血管也清晰可见。 盯着看久了,宁扶蕊觉得他愈发唇红齿白,像个脆弱的白雪公主,只要白马王子一亲便能醒过来。 怀揣着莫名的心思,她咽了咽口水,轻轻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下他的下唇。 “好冰!” 她捂着嘴巴连忙退开,白雪公主没醒,她先被冻麻了。 因为实在不好意思,她的耳朵尖也泛上一点儿红。 她砸吧砸吧着嘴,像个偷了糖吃的小老鼠,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第二日,有一个穿着道袍的师爷敲了敲门。 他牵着一头黑毛驴,叩着门把上的铜狮子:“谁要治断腿,是你们家吗?” 宁扶蕊还顶着一头杂乱的毛在院子里做早操,猝不及防听见这一句,霎时停下了动作,跑去打开门。 二人眼神一对,八百个心眼来回交锋。 “请问您是?” 老者吹吹胡子,瞪着一双矍铄的眼:“我你都不认识?” 【老夫乃是大名鼎鼎的洞玄真人,元白这小子,也不说清楚便推着我过来了,哼!】 宁扶蕊嘴唇扬起个笑,与他握握手:“哦,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洞玄真人?幸会幸会。” 她观这人面色清润,步履稳健气息绵缓,确实是个道长。 “是祁元白请您来的么?” 老者点点头:“断腿在哪儿,我瞧瞧?” 【这小子,一天不打皮就犯痒,给老夫我捅了那么大一个麻烦,哎,孺子不可教也!】 他打量了一下宁扶蕊,见她太阳穴饱满,是珠圆玉润的大福之相。 应是祁元白说的那个要赔罪的姑娘了。 “呃,不是我,是四殿下,您且等等。” 她从马厩拖来一辆马车,老者啧了一声,觉得她浪费时间,一把扯过她的袖子,手中的拐杖敲了敲地,二人疾驰了十几里,一下子便到了王爷府。 “是这个四殿下么?” 宁扶蕊嘴抽了抽,最近生活太安逸闲适,都忘了还有这招了…… “是,谢谢您。” 她敲了两声大门,她以前经常来,府里的人几乎都认识她,很快便将二人接进了会客的偏厅里。 宁扶蕊依旧暗自打量着身旁的老者,他衣衫褴褛,隐隐散发着一股不怎么好的味道…… 老者吹吹滚烫的茶汤,瞥了一眼宁扶蕊:“以后莫要擅自窥测老夫的心意。” 宁扶蕊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感知得到,尴尬地打了两下哈哈。 李沅似乎也才刚醒,头上随意束了个头巾便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老者见了他,顿时生了几分兴趣:“女娃,他是你的何人?” “朋友啊。” 他沉吟了一声,肯定道:“你这朋友挑得不错。” “阿蕊,这位是?” “他是……洞……洞……洞玄真人!” “他可以接骨换筋,帮你治腿,是很厉害的一位道长!” 闻言,李沅屏退了偏厅所有人,摇着轮椅靠近了二人。 “我这一双废腿……真有办法么?” 洞玄真人仔细瞧了一眼:“没废,这骨头好着呢!” “只是筋坏了,我帮你换两根便好了!” 他说得就好像是补个什么凳腿似的,十分简单易操作。 【祁元白这小子摊上大事了,这一根筋便是三百年修为,一桩祸事把老夫六百年修为给祸没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宁扶蕊在一边听得一脸汗颜,这听心声她根本就控制不住,就像说话一般,她哪里阻止得了别人说话啊。 老者责怪地望了一眼她,扯了扯胡子,又伸手从头上扯出两根银发,两相缠绕,往李沅腿上一拍。 李沅浑身一震,惊得差点没从轮椅上跳起来。 他皱起眉头,一双狭长凤目带着疑惑:“这,这是什么法子……” 宁扶蕊怕他紧张,握住他的袖子,安抚道:“别紧张,他是有点儿本事的,不会害人。” 李沅垂眸望着她的手,稍暗的目光带着一瞬不瞬的刻骨,但似乎又不敢多看,不到半刻便移开了视线。 他装作无意地淡淡笑道:“有娘子在我便安心了。” “这筋断了跟骨头断了是一个道理,只不过筋的生长速度慢些,需要慢慢引导,急不得。” 宁扶蕊在一旁专心听着,李沅则用余光看她,心中隐隐有个想法萌芽…… “府中备了午膳,二位吃完再走罢。” 老者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好这厮是那紫微星选中之人,我这修为也能补回来一些。】 经过极为漫长的等待,老者收回了手,缓声道:“慢慢来,老夫已经尽力了。” 几人吃过午膳,宁扶蕊又兴高采烈地跟李沅说了自己开办的书院。 李沅边听边点头,笑道:“若是她听了,也会为宁山长高兴的。” 宁扶蕊脸色一红,顿了一刻,忽然又从他这句话中品出了些端倪: “长公主身体不好么?” 李沅肯定道:“她这几日精神都不好,嗜睡,不过老人家,都是这样的。” 寒暄了几句过后,老者吵着要走,宁扶蕊没办法,只得跟李沅道别。 除了门口,她见老者又要把自己千里送回家,连忙按住他的肩。 “洞玄真人,您知道,如何延缓变老的节奏么?” 他定定瞧了眼宁扶蕊:“是你的话那没法子。” 宁扶蕊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老者见她脸色一瞬间便蔫了下去,便带着她又回到了住处。 门口的驴对他们叫了一声,老者似乎很喜欢那头驴,连忙摸了摸它的头。 “女娃,有好酒么?” 宁扶蕊眨了眨眼,想起新年的时候她似乎与扎西埋了一坛桃花酿在树下。 “你等等,我去挖来。” 老者站在一旁,拐杖轻轻戳了戳泥地,若不经意地提起:“这下面怎么还睡着个人哪?” “呃,他为了救我,去——” 老者抢了她的话头:“哎,惜哉檀郎谢女,终成南柯一梦啊!” 宁扶蕊挖掘的手一顿,顿时便领悟了他的意思。 她扯扯嘴角,低声回道:“梦就梦吧。” 第一次被人这么直接指出了两人的结局,就算宁扶蕊一早就知道,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第一百零九章 桂花冰酪 那老者提着宁扶蕊给她的桃花酿,灌满了自己的葫芦。 而后,他哼着小曲儿,骑上小毛驴,悠悠哉哉地隐没在市井之中。 今日天气很好,她掐指一算,周惟卿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她喊来柒柒,与她合力把周惟卿抬了上地面。 宁扶蕊拍拍手上的尘,望着榻上安睡的某人:“若是他有什么动静你就传信给我,我去书院忙啦!” 可一连几天,宁扶蕊与林苑苑入学考试都办完了,周惟卿却还没醒。 宫里许多人都过来问候他,宁扶蕊与管家轮流说了几个借口打发走了。 可有的人疑心比较重,一定要看到周惟卿才肯走,宁扶蕊又迫不得已在门上开了一个小缝隙给他们看。 “大人不是说在家照顾太傅的么,那太傅呢?” 好在宁扶蕊一早就想好对策,让柒柒坐在自己的房间,易容成了赵旻澜的模样。 她扶着门框,皮笑肉不笑道: “内院太冷了,侧院采光好些,郎君便让他搬到了侧院。”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侧院便会装模做样地传出两声咳嗽,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过了几日,宁扶蕊与林苑苑租了个院子,找了几个能力不错的印刷师父,打算自己做刻版印刷的工作。 因为他们走的路子太过不同,而市面上的教材实在是太不兼容他们这种教学模式了。 她找来了往年的试题集,每日孜孜不倦地在自己房中研究摸索最高效的解题方式。 因为生源不够好,招进来的学生学习能力参差不齐,她这解题方式还不能太深奥。 有的学生的面相不太好,一看就知道与科举无缘。 还好她的科目设置比较灵活。 语数英三科,虽然少了点儿,但这是在大梁,已经够了。 语文不行就学算数,算数再不行就学学洋文,再不济还能跟洋人做点生意,混口饭吃。 总之,她觉得人就不能在科举这棵树上吊死,她设置这个书院的主要目的还是让学生能独立在世上生存。 而每次她上洋文课,林苑苑就会带上另外两个班的学生一起过来听。 她跟在学生后面悄悄记笔记,一副勤学好问的模样。 因为宁扶蕊长得显小,跟学生们有很好的亲和力。 小女孩儿们到了课间就会来找她玩,还给她糖吃:“我们夫子真厉害,别的书院的学生都不会说洋文!” 而她有时候不仅仅要教书,有的学生突然来不了,她还得亲自上门问原因,发现她们被父母绑在家里不让来,她还得充当家庭调解员,好说歹说,再给点儿好处,把学生说回去。 一来二去,这一个月就算过去了,而周惟卿还静静地躺在床上,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不仅如此,赵家人见赵旻澜已经有大半年没回去,自己又找上门来了。 宁扶蕊看着一家人大包小包就要往周惟卿院子里挪,她挡着门口,一脸拒绝地看着她们。 赵词如今身体虚弱不能再依靠,他们便把算盘打在了周惟卿身上。 一个穿着石青花罗长衫,头上带着翡翠抹额的年轻女人站在她面前,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你是?” 【这女子衣着这般轻薄,见了我也没行个礼,那小畜生哪里买来的小妾,这般不懂礼数?】 宁扶蕊咬着后槽牙,唇边绽出一抹客气的笑:“我是周惟卿的朋友。” 女人拢起手放在嘴边,装作十分惊讶的模样,言语里似乎跟周惟卿很亲密:“哎呀,怎么我从来没听惟卿提起过呢?” 【呵,还朋友,这点儿场面话能骗得过我?可能是连妾的名分都没有罢。】 就因为她心里先对周惟卿用了小畜生这词,宁扶蕊对她就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您们今日来是……” 女子柔柔一笑,眼角的皱纹忽现,她拢着宁扶蕊的手,亲切地说:“当然是来看看惟卿跟旻澜。”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宁扶蕊能闻到她头发上抹的发油味。 她稍稍后仰,躲开了这令人不适的味道:“他们今日精神都不太好,可能……” 一个老妇人从车上被人搀下来,用拐杖点了点她扶在门把上的手,低声冷喝道:“让开,这里还没你说话的份儿。” 宁扶蕊吃痛,侮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可她却浑然不觉地站在门口,一动未动。 女人一瞬间便甩开了宁扶蕊的手,殷勤地搀扶着老人:“娘,您又何必下来呢!” 她慢慢悠悠道:“也是,我看我夫君与外甥何须经过一个外室都算不得的女子同意?” 说罢,她的眼神就不断向宁扶蕊身上瞟。 言语间虽然没明着说宁扶蕊,可那高傲的奚落之意尽显。 宁扶蕊看他们来都来了,站在外面也不是个办法,便扭头朝院子里喊道: “刘叔,备饭罢,今日府里来了很多客人。” 她无奈地提起几个人的行李,直接道:“诸位先进来喝杯茶吧。” 车上又下来一个微胖的小公子,宁扶蕊瞅着他的面容,依稀还有几分记忆。 初次见到周惟卿时,那个小公子喊他二哥,那这位小公子肯定就是赵旻澜的小儿子了。 小公子长得很高很壮实,一双风流上挑的眼,与赵旻澜有几分相像,下巴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尖翘,与那个带着抹额的年轻妇人如出一辙。 他赤裸裸的目光盯着宁扶蕊,又将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二哥府里藏了这么好的女人为何不同我们说?】 【二哥留着也无甚用,我要跟他说说,让他把这女子让给我才是!】 宁扶蕊被他的想法恶心得打了一个冷颤,赶紧随着众人进了屋里。 因着天气炎热,上过一轮热茶之后,她又让柒柒拿来冰窖里放着的桂花冰酪,每人分了一碗。 她数清楚了来的人数,分别是赵旻澜的老母,一个正室带着两个房的夫人,还已有一个女人她不认识,总之是什么亲戚,最后还有她自己的小儿子。 其中一个面容尖瘦的女人抿了一口冰酪,便腾地放下碗,捂着自己的肚子,喊道:“哎哟,这冰酪怎么那么冰啊,我还来着葵水呢!” 第一百一十章 美美过世 宁扶蕊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吃不了就别吃,是个人都知道的道理。 宁扶蕊好心替她收起那碗冰酪, 那女人拉住她,皱眉问道:“死丫头,你让我腹里受了凉,一句道歉的话也不说的?” 【高傲个什么劲儿啊,这还没进门就傲成这样,后面进了门还了得?】 宁扶蕊嘴角一抽:“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来了葵水。” 赵母伸长了脖颈,在门口左顾右盼:“怎么等了这么久,他俩还没出来啊?” “呃,我说过了,他们近日都没什么精神……” “定是你照顾得不仔细,都大半年了,怎么还没好?什么风寒能严重成这样?” 宁扶蕊站在一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几个人又抓到她一个错处,宁扶蕊沉默地听着,忽然有些心梗。 原来周惟卿从小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大夫人望着她,眼里敛着笑,指甲轻轻敲了敲桌子:“丫头,我这边的茶凉了,你替我再冲一壶吧。” 宁扶蕊张了张口,拿起茶叶就要重新放进茶壶里。 “怎么没人教过你么,给长辈沏茶要蹲着沏?” “你既然日日都住在这府上,定是想嫁给咱们惟卿的吧,若是这些都做不好……” 大夫人用小扇子虚虚捂着嘴巴,望着宁扶蕊瘦弱的背影若有所思。 “娘,您就莫要捉弄这位妹妹了!” 女人戳了戳小公子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小子,惟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调教调教怎么了?” 宁扶蕊深吸一口气,心中飘过一百个不要跟这些人计较,蹲下身子沏茶。 她沏茶是跟李沅学的,虽然只学了点儿皮毛,但也够了。 很快,她沏好了茶,给女人倒了个八分满。 她教书教久了,腰间落了些毛病,如今蹲了一会儿,酸痛难忍,竟然有些站不起来了。 她抿起唇,扶着腰,好半天才勉强站直了个身子。 “哎哟——这茶好烫!” 清脆的一声,茶杯便掉到了地上,滚烫的茶水大部分都溅上了她的裙腿。 她又穿得轻薄,腿被烫得瑟缩了一下。 大夫人见她半天都没捡起来,便喝斥道:“死丫头,你为何不捡起来?” 宁扶蕊被扰得烦了,便直接道:“又不是我掉的,而且它那么烫——” “明明是你先沏这么烫的茶在先,怎么还血口喷人了呢?” “捡!” 【真真是气得心口都要歪了,从没见过这样不识大体的女人!】 宁扶蕊垂眸望着她像毒蛇的嘴脸,在心底暗暗算了一算。 这人阳寿只有一年了? 算到这个结果的宁扶蕊瞬间就原谅了全世界。 望向女人的目光里还多了一丝怜悯。 宁扶蕊认了栽,弯下腰又将那滚到地上的杯子捡了起来,仔细瞧了瞧。 这套茶具还是蛮贵的,她赔也赔不起,还好没碎。 无奈这个女人就是要找茬找到底,一双翘底鞋就踩在了宁扶蕊的手背上。 【这脸倔得怎么就跟那小畜生一模一样,老娘看着就来气。】 【小样,看老娘怎么治你!】 宁扶蕊实在没忍住,痛呼了一声。 她疼得额头青筋都起了,真的想把这女人的脚底板给卸了让她跪着回去。 宁扶蕊抽了抽自己的手,艰难出声道::“大夫人……您这是……作甚?” 注意到宁扶蕊想抽手,踩着她的鞋底又狠狠转了半圈。 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高大身影:“舅母,你们这是——” 他的话说才到一半,见到宁扶蕊低伏的身影,又忽然顿住。 宁扶蕊转过脸,周惟卿站在门口,披着一头墨发,脸色有点儿苍白。 气氛一时凝固,他微微垂下的眸子紧紧攫着那只踩在她手上的鞋,宁扶蕊能看见他没有表情的脸更白了。 那小公子眼睛一亮:“二哥!” 宁扶蕊觉得这女人三秒内再不放开她,别说一年,今晚就要美美过世了。 青年喉结轻动,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知内子做错了什么,舅母要这般罚她?” 不等女人回答,他便径直朝宁扶蕊蹲下,捏着女人的鞋,不容分说道: “请舅母高抬贵脚。” 他如画般俊逸的侧脸在她眼前渐渐放大,睫毛像小扇般颤动。 宁扶蕊小声道:“周惟卿,你醒啦?” 周惟卿望着她圆圆的小脸,眼睛含着细碎的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那震惊的模样呆呆傻傻,十分可爱,看着便让人忍不住心软。 宁扶蕊嘿地一声轻笑出来:“我知道你想夸我可爱!” 周惟卿不知道她又多了什么读心的能力,有些慌乱地低下眸子,将宁扶蕊的手从女人的脚底下慢慢地抽了出来。 他小心地吹去上面的沙砾泥尘,又放在手中揉了揉那被踩红的地方,低声问道:“疼么?” 宁扶蕊如实点点头。 周惟卿站起来,当着几个人的面握着宁扶蕊的手收进袖中,言辞正色道: “舅父还在侧院睡着,你们看完便走罢,惟卿府上太小,应该容不下几位舅母姨母。” 女人见了周惟卿出来便变了脸色,唇角堆上一抹笑:“惟卿,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不才,想托你找个好点儿的官——” 她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周惟卿眸中泛起冷色:“旧时我的卷子已经易过一次给他,害得我在别处空空蹉跎了几年,这个,舅母又怎么说?” 宁扶蕊震惊地望着他。 当年她远在边疆,柒柒还给她寄信说,周惟卿只考了个榜眼,原来是把自己的卷子易给那个废柴弟弟了? “哎呀,他那时年纪还小,人总不能只犯一次错罢?” 周惟卿盯了他那弟弟一眼:“那他在政绩上可有建树?” 大夫人不说话了,抱歉地笑了笑。 这时,赵小公子盯着宁扶蕊,就差没盯出个洞来,他砸吧砸吧嘴,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这小老婆在哪里讨的?” 周惟卿睨他一眼,话语里暗含着警告:“她是我之正妻,何来小?” “这还没过门呢,怎么就——” “惟卿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舅母过于费心。” “三弟之事我会安排,惟卿累了,刘叔,送客。” 第一百一十一章 翡翠指甲 那大夫人似乎还想争取些什么,连忙拉过周惟卿的手: “惟卿啊,凡事都好商量的嘛,舅母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咱家没了旧时那般风光,但面子还是要有的……” 周惟卿垂眸望着那只手,形状被修剪好的长指甲上镶着上好的翡翠,旁边还嵌着一圈小珠子。 忽然想起旧时她爱赌博. 赌赢了无事发生,若是输了她便会来到他的院中,用长长的指甲狠狠抠着他的甲肉,看他乖巧又痛苦的模样取乐。 这位正房行事作风都坏在明面上,可另外几房姨母却没那么好对付。 冬天送给他的棉衣里带着针,后来他无论再冷也只会穿一件单薄的长衫,不愿再穿棉衣。 见他长得有几分女气,姨娘们有时便趁赵旻澜不在,便偷偷给他穿乐伶的衣服,说他长大了也只能用另一个眼儿来给皇帝取乐。 他其实很不喜欢自己长成这副模样,曾几次都用那锥子划脸。 可赵旻澜却偏偏要在外人面前塑造一个良好养父的形象,给他用的祛疤祛痕的药膏药效太好,导致他每次都失败。 啪—— 思绪被兀然打断,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周惟卿略略转头,看见宁扶蕊抿直了嘴,眼里蒙了层水雾,眼眶也因为激动变得通红,被他握着的手都有几分颤抖。 大夫人被莫名其妙打了一下,不可理喻的目光看着宁扶蕊,红润的面上有些绷不住:“你发癫么?” 宁扶蕊深深吸了几口气,缓和了下情绪: “我才是要问你,你还要在这里发癫发多久才肯走?” “莫非给了你三分颜色你就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在这里开上染坊了是么,也不想想你有那么大的脸么?” “人家把状元都拱手让给你们家男宝了,你们不给他磕头烧两柱香就算了,这都扶不起来不如直接换剧本重生算了!” 宁扶蕊真的很生气,要是让她把自己苦读十几年拼来的重本志愿拱手让给别人,她早疯了! 女人越听越气,扬起手就想打回去。 宁扶蕊轻而易举地擒住她的手,用空出来的另一只又扇了她一下。 “试问十几年来,你们可有一年一日一刻把他当成人过?” “我尊重你们,给你们二分薄面,不过这可跟周惟卿没有半毛钱关系。” “全是因为我人好我尊老爱幼不想跟你们这种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一般见识。” “我真的不想对女性同胞动手,可我到底高估了你们,连人都不是的东西,不配获得我的怜悯!” “走不走?不走我开叉车叉你们走!” 几个人见她身板小小,却是这般气势凌人,一时都呆住了。 宁扶蕊扫视着厅里的众人,那赵小公子的目光一直逡巡在她身上,她也已经受够了,她装作凶神恶煞一般,道: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给抠下来!” 大夫人被另一个女人扶了起来,她堪堪扶着头上散乱的发髻,手指还颤抖着指着宁扶蕊;“你,你!” 年岁已高的赵母站了起来,拿着拐杖指着周惟卿:“惟卿,你真真是翅膀硬了,都不帮帮你舅母,任由她被这小贱蹄子欺辱?” “外祖母,您老了,听不懂话了。” “若不然,惟卿帮舅母回忆回忆那些温馨的旧事?” 他的手隐在袖子里面,一袭黑襕衫将他衬托得通身气质高华,愈发长身玉立。 明明是极正常的一句话,可偏是这样轻如鸿毛的语气,却直惹得在座之人心里像打着鼓一般焦躁不安,毛骨悚然。 女人们都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更是一时气短不知要如何回话。 一个年纪稍小一些的少妇看着情况有些不对劲,赶紧制止了赵母继续开口,带着她便要走。 等人全数走完了,宁扶蕊便找了个椅子瘫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要我说你就是说话太体面了,跟这些蛆虫不用摆什么好脸色,就得直来直往。” 周惟卿站在一旁,轻抿着嘴,神色莫名:“我是不是很丢阿蕊的脸……” 宁扶蕊倒茶的手一愣,她当时很气愤的原因还有一点,那就是周惟卿害怕了。 那女人那样拉着他的手,宁扶蕊能感觉得出来他心境的变化。 这是什么,这是明晃晃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到底要做多过分的事情才会让一个人感受到那样的恐惧? 赵家人都是一等一心理扭曲的大变态,他被荼毒多年,如今还能直接出口反驳她们,宁扶蕊觉得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放下茶杯,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没有,你做的超棒,超厉害的!” 久违的安心感让周惟卿霎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伸出手,僵硬着身子回应她的拥抱。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宁扶蕊无论去哪身后都会跟着一个周惟卿。 她这边坐在自己的榻上写着教案,那边周惟卿便坐在她身旁,瞪着幽幽的一双眸子,看着她写字。 “阿蕊,你的头发……” 宁扶蕊笔尖一顿,转瞬间又恢复如常。 “怎么了?” 周惟卿想说他知道原因了,可他看着宁扶蕊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开口:“……” 当时地藏菩萨让他好好感受宁扶蕊对自己的爱,他便附身在了绛霄身上。 那时,绛霄陪着宁扶蕊坐在祠堂里叠着纸元宝。 小屋里,一片昏暗,浓重的夜色里透着几分惨白的月光,打在二人身上,显得有些清冷。 绛霄坐在一旁枕着下巴,恍惚有了些惺忪的睡意。 为了打起精神,她拿起一张红纸,对宁扶蕊说:“姐姐,我也要折一个!” 宁扶蕊赶紧打掉她的手,她抬起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暮色里闪动,她的目光就如他在黎明时见到的明星一样亮。 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可她不知道她看的是他。 她只知道面前的小女孩很傻。 “折这纸元宝可是要折寿的,你还小呢!” 绛霄手一抖:“啊,为什么要折寿?!” 宁扶蕊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向窗外:“因为送鬼也需要诚意呀,人的寿元是他们最爱的东西。”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送君千里 “原是这样啊……” “可我还是想折,若是鬼只见了姐姐一人的诚意,会不会嫌少?不把眼睛还给先生?” 宁扶蕊摸摸她的头,一谈到周惟卿,绛霄就觉得她眼里带了点儿特殊的光彩。 她无可奈何地柔声道: “那你便折一只罢。” 折了一会儿,她又轻声问道:“绛霄,你觉得先生对你好么?” 绛霄点点头:“先生同绛霄说,只要他在,绛霄就不会受欺负了!” 宁扶蕊轻笑一声,吸了吸鼻子,同她认真道:“若是某天我不在了,你记得多陪陪他。” “他是先生,先生也会害怕孤独么?” “先生怎么啦,先生也是人啊。” 这一刻,她那带着浅浅笑意的眸犹如璀璨的明珠一般,在这清冷的夜里熠熠生辉。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渺小得令他自己都为之胆颤。 他是多迟钝,才会意识不到宁扶蕊对自己的爱? 回忆结束,他哽着喉头几分酸楚,避开她的眼:“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宁扶蕊觉得他自卑得莫名其妙。 灯影幢幢,她搁下笔,伸了伸拦腰:“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课?那群孩子们应该很乐意见到你。” 他替宁扶蕊拨了下鬓发,伸手将她拥揽至怀中。 遇见宁扶蕊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宁扶蕊拍拍他单薄的的脊背:“你瘦了好多啊,明天顺便多买点菜给你补补!” “嗯。”他将头埋在宁扶蕊肩头,闭眼闻着发香。 “周惟卿,你今日为何要说我是你的妻子?” 周惟卿心中一跳,小心思猝不及防被人发现了。 “旧时阿蕊救我之时,不也说了夫君么?” 宁扶蕊哑口无言,半天才憋出一句:“……哼,算你扳回一局。” 第二日,宁扶蕊起了个大早。 今天她的课比较多,还要带孩子们晨跑。 她身着最简单的素裙红衣,跟周惟卿一起在书院附近吃了个早餐。 阳光正好,几个小孩头上扎着两个灵巧的小发包,在门口嬉闹。 看见宁扶蕊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背后灵,本来想迎上去的步伐一下子便顿住了。 几个小女孩躲在竹子后面,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她身后的周惟卿:“夫……夫子……那是谁?” 宁扶蕊好笑地戳戳周惟卿:“叫你今日别穿黑色,看把他们吓的。” 她走过去牵起她们的手,笑道: “他是我请来的特聘夫子,专门来给你们上政治课的,开心么?” 小女孩儿们啊了一声,顿时有些丧气。 周惟卿坐在廊前,看着她束起了发,带着一群孩子跑操。 跑完操休息十几分钟,宁扶蕊又带着孩子们回到教室里上洋文课。 宁扶蕊看到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他听得也很认真。 她的课堂一般是十分活跃的,可是今日有周惟卿在,周围的学生都顾忌着他,想活跃的心都被按捺下来了。 教室采光很好,宁扶蕊大半个人都被拢在阳光里,似乎浑身散发着柔美朦胧的光彩,恍然得有几分不真实感。 “下面这道题,周先生回答一下。” 宁扶蕊见他走神,便轻轻点了点黑板。 她嘴角挂着和善笑意,一句话便让教室里的焦点瞬间成了他。 底下有同学窃窃私语: “他才来上一天课,能解出来么?” “我觉得不行,这先生看起来没学过洋文呢……” 周惟卿站了起来,清明的眼神望进她狡黠的眼底。 他嘴边扬起似有似无的弧度,嘴唇轻动,竟然真把题给解释了一遍。 宁扶蕊知道他会,那会儿图书馆的书可不是白啃的。 他说英语很温柔,虽然声线一贯的无甚起伏,但至少还是好听的。 三日后,宁扶蕊跟周惟卿还在吃饭,李沅又差人送来一封密信,说是过几日便要到凉州守关了。 宁扶蕊与他对视一眼,纷纷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因着废太子一事一直没有着落,身为三皇子的齐王在滁州起兵了。 而李沅打算在腿脚尚未好全之前离开汴京。 若是他的腿疾被上面的人知道已经治好,不但跑不了不说,还可能会面临大义灭亲之灾。 凉州是西北蛮荒之地,又缺乏管制,不容易惹人生疑。 他自己肯定也是有反意的,只不过现下必须要静静地蛰伏一方,在太子登基之后再行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要等。 宁扶蕊打算过几日去送李沅,她买了粮油米面,做了一些点心跟干粮,还写了一张长长的注意事项。 周惟卿见她写得那般认真,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需要你那般费心么?” 宁扶蕊点点头,心无旁骛地写着信:“人家第一次出远门呢,而且那地我熟,我写了这些,也能规避很多麻烦。” 周惟卿顿了半天,又酸溜溜地抛出一句: “阿蕊真是多情多义,周某自愧弗如。” 宁扶蕊终于品出些不对劲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呢,我就写点注意事项!” 周惟卿却是垂下眸子,抿起一张薄唇,不再说话了。 写完信,宁扶蕊就准备出发了。 她换上一身轻骑装,独自一人上了马。 周惟卿便紧随其后,扯着她的马鞍,也跟着坐了上来。 “我随你一起去。” 宁扶蕊没说什么,他愿意跟着就跟着,她没有阻止他的权力。 来到城门口,宁扶蕊便隐隐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了。 长公主站在一旁絮絮叨叨,李沅听着她的唠叨,颇有些哭笑不得。 见她来了,他便露出个会心的笑来。 宁扶蕊开门见山,卸下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又递给他一个竹筒。 李沅眼前一亮是,顺手接过竹筒:“这是?” 周惟卿抱臂站在她面前,替她答道:“怕你到了边疆把自己饿死,特地给你写了封信。” 宁扶蕊掐了他的胳膊一下,轻斥道:“啧,好好说话!” 她认真道:“届时您到了凉州,可以再差人送信于我,那边会有人接应的。” 李沅几乎是一瞬间便领略了她说的接应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对她郑重地道了句谢谢。 傍晚时分,宁扶蕊站在长公主身旁,目睹着他被人抬上马车。 血色的残阳洒落在荒芜的城郊,生起了些荒凉。 马车开动了,宁扶蕊将手放在口边做了个简单的话放,朝那辆马车喊道: “一路顺风,千万珍重!” 长公主忍着泪意,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车,欣慰笑道:“阿沅长大了。” 宁扶蕊心中也是万千感慨。 历史的车轮缓缓转动,一刻不停地推着人向前。 直至再也望不见那辆马车,长公主上了自己的轿子,宁扶蕊还呆呆地望着。 周惟卿牵起她变凉的手,问道:“你还在看什么?” 她第一次对时间生出了些惧意,她转头望着周惟卿,心情有点低迷。 “没什么,上马吧,我们回家。”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可避免 宁扶蕊摸上自己枯黄的发尾,忽然觉得自己跟院子里那些凋谢的花也没什么区别。 每日清晨,周惟卿上值前都会悄悄在她枕边放一朵茉莉。 她知道,他在逐渐接受她要离去的事实。 她依旧每日都去上课,可今日上完课后,她便多了一项事情要做。 那便是——等周惟卿散值。 她答应过他的,可不能叫他失望了。 外面等夫君散值的妇人很多,大多都是端庄地坐在马车外,梳着高发髻,颈间戴着项链。 见她是新来的,还梳着少女样式的发髻,一时都有些好奇。 有时候她们会聚在一块,讨论她神秘的家世。 宁扶蕊能感受到这些夫人心中纷繁的心思,大多数人都无甚恶意,她便任由她们去说。 朝臣们鱼贯而出,一些女人便拿出手绢,替他们擦汗,或者是手里捧着一个饭盒,就等着夫君劳累一天,能吃上一口热饭。 宁扶蕊看着两手空空的自己,颇为不好意思。 周惟卿出来得总要比别人晚一些,而且别的朝臣都是三三两两,几个一群,有说有笑。 他永远都只有他自己。 没人敢跟他一起走。 他为她做的那些事,几乎把朝臣得罪了个遍,在这种封建时代,他简直就是离经叛道的代名词。 不过因为他辅政的能力实在太强,深受梁帝重用,大家都只能在底下敢怒不敢言。 宁扶蕊瞅见那抹熟悉的红色,便离了座位,走上前去。 只不过周围的人太多,他似乎还没看到宁扶蕊。 他背着一只手,眉目冰冷,周身气场散发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宁扶蕊在一旁朝他招招手:“周惟卿!” 周围的人硬是被她喊得一愣,纷纷朝她瞧过来,有谁敢这么大胆地喊当朝首辅的大名? 只见一个红衣姑娘,站在众人面前,朝周惟卿的方向不断招手。 一些看热闹的妇人知道周首辅凭借自己出众的相貌,是无数闺阁女子茶余饭后肖想的对象。 原来她也一样,不过别人都只敢在一旁偷偷瞧他,她为何那般大胆,直呼其名? 周惟卿听见她的声音,垂眸扫视了一圈。 宁扶蕊又被人群淹没了,她皱皱眉,只好站在原地,耐心地等人散去。 周惟卿也在等人散去,他也不习惯周围人那么多。 方才那一声被他当成了幻听,依照宁扶蕊的性子,她才不会有那个耐心去等一个人才是……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 宁扶蕊看他停在那里就不走了,心里泛上几分着急。 她绕开人群,准备从后方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的袭击。 周惟卿只觉得身后传来一抹凉意,一双手臂便缠在了自己腰际。 “傻子!” 他浑身一僵,就连呼吸都出现几分紊乱,似乎并未料到宁扶蕊会出现在这里。 他眼睫不住颤动,慢慢握住她作恶的手。 在一旁的众人纷纷给宁扶蕊点上了蜡,祈祷她能在这位大人手下留下个全尸。 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错了。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疲累的哑,似乎一天之内说了很多话:“阿蕊来了?” 她的手指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凉,宁扶蕊被他一牵,瞬间老实了不少。 “怎么啦,你不希望我来看你么?” 未等他回答,她便径自来到他面前,亲昵地捧起他的脸,捏了捏。 众人能看见这位大人的耳朵瞬间漫上了点红意。 他破天荒地脸红了?! 众人纷纷盯着他们两个瞧,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与他亲密至此? 就算努力适应宁扶蕊这种大胆开放的相处模式,周惟卿不免还是有些羞怯。 他捉住她的手,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体发生的变化。 她似乎比旧时瘦了些,青年唇角刚勾起的笑意悄然顿住。 她的锁骨比旧时突出很多,肩头也薄了下去,没了旧时的圆润。 也不知道是因为劳累所致,她的脸色也变得微微发白。 即便是在这种还有些炎热的夏末秋初,也依旧掩盖不了她身上的冰凉。 心脏似乎被一双手紧紧攫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周惟卿?” 只听他自己微微张口,摇头淡笑道:“无事。” 他拉起宁扶蕊的手,缓缓朝马车走去。 宁扶蕊提议道:“这几日可以吃蟹了,我想买些蟹回去吃呢……” “蟹太寒凉。” 宁扶蕊絮絮叨叨地嘟囔道:“哎呀,吃两只没事的!” 周惟卿一向是顺着她的,便让车夫变了路线,去买了几只蟹回家。 吃完饭,她照例窝在自己的房间写教案。 窗外下起了淅沥的雨,窗外的花才刚开没几天,又被雨打蔫了。 她披上雨衣,走出去将花搬到屋檐下。 搬着搬着,周惟卿撑着伞,走到她面前,另一只手将她拉住:“雨太大了,你会着凉的。” 她皱起眉头,心中有一股无名的恼意漫上。 “你怎么像个老妈子一样,放手……” 她说着就要走出去继续搬花。 周惟卿态度也很强硬:“不准去了!” 他两只手都用来拉宁扶蕊,雨伞顺势掉了在地上。 望着那些花一片一片凋零,宁扶蕊心中愈加难受。 她的生命也如同这些花一样,走向了不可避免的衰亡。 想罢,她有些哽咽地气急道:“就剩几盆了,你放开我!” 晚间的秋风吹来,她瑟缩一下,到底还是挣开了他的手。 周惟卿见拉不住她,自己也冲进雨里陪她搬花。 搬着搬着,她忽然站在雨中不动了。 腰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一边疼得抽着冷气,轻轻捶打着这具日渐不中用的身体。 捶着捶着,她不知又想到什么,又呜咽一声,缓缓坐在了地上。 周惟卿赶紧将地上的伞拿起来,替她挡雨。 宁扶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面上,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混合着眼角渗出的泪缓缓滑落。 她累得伏在他的肩头,望着那些无可救药的花,轻轻开口,语气轻得几乎支离破碎: “算了,不搬了……” 周惟卿轻轻嗯了一声,将她拦腰抱起,走进了浴间。 好不容易在浴间给她捂暖了身子,宁扶蕊又独自走出浴间,披着湿发坐在铜镜面前,拿起梳子,替自己梳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脱颖而出 周惟卿从她手上拿过梳子,轻声道:“我替你梳。” 可是断发愈来愈多,宁扶蕊见他愈梳愈沉默,望着镜中的他,开口道:“你莫要笑我。” 他握着枯草般的断发,又喊来管家给宁扶蕊加了一床棉褥子。 晚上,周惟卿陪着她入眠。 因为晚间淋了太久的雨,她受了凉,半夜睡得也不安稳,经常因为呼吸不畅要坐起来顺气。 她捂着心口咳嗽着,周惟卿便默默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抓住他的衣裳,久久凝视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有些不真切。 周惟卿抬眼望着她,不知她又要说什么。 她道:“周惟卿,替我画张相吧。” 他点点头,走回自己房间去拿笔墨。 房间里的灯尽数被他点亮,他这才看清,她的书案边还放着他送的茉莉,她将它们都装进了花瓶里,很好地保存着。 他已经画了很多个她了,即使他闭上眼,也能知道她的眉、她的颧骨,鼻子该画在哪里。 真实的宁扶蕊跟面前这一张脸还是有区别的。 他旧时宿在她的房间,经常端详墙上的相片。 她的脸没有现在这么圆,有点儿棱角,细细的柳叶眉下面衬着一双微弯的桃花眼。 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看见那左边的面颊上点缀着一颗极小的痣。 宁扶蕊能看见他一双眼睛微垂,握笔的手腕很稳,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 待他要落笔,她又从床上坐起,从衣柜里拿出他亲手设计的婚纱换了上去。 周惟卿握笔的手就要放下,想给她披一件外袍:“……会着凉。” “你别过来,”宁扶蕊伸出手,如临大敌地说着,“我就要这样,就一会儿,不碍事的。” 周惟卿拗不过她,便又坐回座位上。 她嘴角微微扬起些弧度,头上的发髻垂在裸露的肩头,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她愈发柔美。 他在淡黄的宣纸上细细地描摹勾勒,怕她觉得冷,便加快了些速度。 有时,宁扶蕊忍不住会捂着嘴,轻轻咳嗽几声。 她即刻感到有些后悔,她应该要在状态最好的时候找他画的。 过了半刻,她动了动有些僵的肩颈。 周惟卿搁下了笔。 “画完了?” 宁扶蕊穿着一双袜子便走下床去看,顿时有些呆愣。 他画的是她原本的模样。 她犹如神女一般,静静坐在上面,低眉垂目,面上一片圣洁的祥和。 她脸上浮现一抹赧然:“我,我哪有这么漂亮……” 他笑着没说话,将画收起来,静静拉着她又走到床榻边。 “该睡了。” 宁扶蕊换回原来的衣服,躺回了被窝里。 第二日,待她再醒来,院子里的花已经被人换走了。 她支撑着从床上坐起,管家便让她再睡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怕她不放心,便又告诉她,周惟卿今日休沐,已经替她上课去了。 她算了一下日子,还是执意起身去了印坊。 距离明年二月份的春闱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她的备考书已经差不多打板完成了。 就差最后的押题部分,她还要找周惟卿商量一下的。 他是她书中的压轴部分,书好不好卖就看他押题的含金量了。 她偷偷来到书院,周惟卿还在上课,远处的教室能听见他清润的声音。 她悄悄走近教室,林苑苑见她鬼鬼祟祟的模样,便从身后拍了一下她。 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 “你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我,我视察一下新入职教师的教学质量!” “……受不了你,”她跟着宁扶蕊躲在一边,继续悄声问道,“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宁扶蕊憋了半天,莫名道了一句:“咱们书院后继有人呢。” “怎么,你不想一直做下去么?” 宁扶蕊觉得依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熬不出两年。 她不想跟林苑苑说太多,便含糊其辞地开口道:“怎么说呢……” 见她怎么说了半天,也没说个什么出来,林苑苑索性不再理会她,看着那三尺讲台上的周惟卿,神思恍惚。 课堂上有点儿低气压,可能学生们还没适应他的教学方式。 她又花了半天,将书院门口里那一池枯萎的夏荷给清理了去。 因着一些莫名的心思,她真的有些看不得这些东西。 就要回家了,她想,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待周惟卿下了课,便看到一手泥的宁扶蕊手里拿着莲蓬,与林苑苑正嬉闹得欢快。 她的脸上也沾了一些泥斑子,随着这些泥点子一齐出现的,还有那畅快淋漓的笑意。 看到他上完课,宁扶蕊又赶紧将手臂上的泥点子洗去,拉着他坐在一旁,与他讨论了半天的押题。 周惟卿不愧为当朝首辅,连几年后的春闱题都给她押上了。 若现代有肖四肖八终极预测卷全家桶,那她就要做一个周四周八终极预测卷全家桶! 有时她精神好,周惟卿便带着她去郊外的山林里踏青。 看着满山绿意,宁扶蕊怔然开口道:“我还是想去大漠看一下……” 可她这边事情还没做完,根本走不开。 周惟卿看出她的顾虑,便开口道:“等李沅登基之后,我便与你一起去,如今开通了水路,应是很快了。” 宁扶蕊点点头。 过了几天,她顺利敲定了备考书最后的部分,接下来便是要宣传了。 事实证明,周惟卿的影响力除了在朝堂上臭了点,在百姓之间还是可以的。 宁扶蕊跟几间书铺已经谈好了供应问题,稍微放出了一点点风向,谁知这一点点风向瞬间便传遍了汴京。 书院老板催着她上市,她便每天都要去印坊监工。 一个印坊不够,她便又多雇了几个印刷师父,加大了生产力。 反正他们现在已经不差钱了。 书籍一上市,便凭借着优秀的排版与内容在一众冗长繁杂的参考书中脱颖而出。 每日她都要来这几间书坊走走,第一批书印得不多,老板每日被人问得不厌其烦,便又连忙催着她印制下一批。 果然从古至今,考公的热度都是亘古不变的高。 她前期投入的钱差不多回得七七八八,周惟卿见她每日一起床不是抱着个算盘傻笑,就是要亲自到书坊听伙计报账,然后再乐呵呵地傻笑。 见她这般开心,他也便由着她去了。 数完手里的银票,宁扶蕊大气地拍了拍周惟卿的肩膀: “看你每日这么辛苦,以后你早些退休,姐包养你!” 周惟卿被她拍得哭笑不得。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法负责 季节交替之际,宁扶蕊添置了一些衣物。 本来她想搬回自己家住的,可是她家离书院又有些远。 她一直觉得通勤时间的长短跟工作的幸福度挂钩,没有什么能比每天早上多睡五分钟来得重要。 她每日更加努力地给学生们讲课,有时候还会带学生到郊外来一场户外实践。 她坚持每日都去等周惟卿散值,托那些妇人的福,周首辅有了心悦的女子这件事传遍了汴京。 传着传着,却是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宁扶蕊都能在路人口中打听到周首辅与她三年抱俩的事迹了。 连孩子的名字他们都替她想好了。 有时候她很忙,课后辅导完学生还要去印坊监工,来不及去等周惟卿散值。 这反而让周惟卿不习惯起来。 今日朝中有番邦上贡了几只怀表,他特意找梁帝要了一只,散值后,他站在宫门外等了许久,看周围的人都散完了,宁扶蕊都没有来。 直到他披着一身夜露回家,也没瞧见宁扶蕊的身影。 心中漫上一股无言的恐慌,他连忙询问了管家,这才打听出了她早上便去了书院还没回来。 他官袍还未来得及脱,立马备了车去找宁扶蕊。 来到她照常办公的房间,他才发现宁扶蕊已经趴在一堆书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点上灯,周围散落着一堆书籍还没来得及收拾,桌案上还放着冷了的饭菜。 他又替宁扶蕊将书籍全都归类放好,这才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宁扶蕊被他拍得瞬间清醒起来,从座位上惊得差点跳起来。 她打了一个激灵,惊恐地朝他喊道:“上课了么?!” 周惟卿:“……”你看我的脸像你的学生吗。 才发现来人是周惟卿,他眉头微微皱起,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宁扶蕊有点儿心虚:“呃,哈哈,你来啦……” 周惟卿无奈地叹了口气,见到她这副模样,到底还是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见外面秋风萧瑟,他脱下外袍给她披上,轻声道:“回去吃饭了。” 宁扶蕊揉揉惺忪的脸,想起身腿却麻了,被他看着,一时有些不上不下的。 看出她的龃龉,周惟卿很上道地微微屈膝,躬下了身子。 宁扶蕊顺势环上他的颈,笑道:“谢谢你啊。” 隔着一层布料,他都能感受到那皮肤下肋骨明显的起伏。 她附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道:“不好意思啊,我今日太忙了,没有等你散值。” 周惟卿侧过脸,抬起一双眸子,望着天上几颗闪耀的朗星道:“阿蕊永远不用对我道歉。” 说罢,他又开口问道:“今日想吃什么?” “唔,都这么晚了,随便吃点儿就行了。” 二人坐上马车,周惟卿便拿出那个怀表,递给宁扶蕊。 宁扶蕊受宠若惊接过,钟表外光十分华丽,表面镀了一层金,打开内部还能看见一副珐琅画,画上有两只小兔子在嬉闹。 她的眼睛亮亮的:“送给我的吗?!” 周惟卿点点头,薄唇轻启道:“番邦使臣上贡的,便知道你会喜欢。” “不过上面有洋文,我不知是何意……” 宁扶蕊仔细观察了一下,上面刻的是法文,难怪他看不懂。 还好她以前二外学的就是这个。 她神秘一笑,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一些。 周惟卿俯身凑近了一些。 “就是——我心悦你的意思!”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看着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唇还叭叭地说个不停,像只雀儿。 想起与她已经很久未曾亲密过,周惟卿心下又生出些不满。 他干脆俯身擒住她那能说会道的嘴,马车上立马安静下来。 宁扶蕊睁大了眼睛,鼻息交缠间,忽然觉得这小小的一方空间变得更加逼仄了。 直至二人腹中都传出不合时宜的响声,宁扶蕊尴尬地推开了他:“你还没吃饭呢?” 他捏捏宁扶蕊柔软的手心,垂着眸子,言语间带了些控诉的意思: “本想等阿蕊一起吃,未曾想拖到这么晚。” 她干巴巴地说了句哦,余光瞟到他那堪称无辜的眼神,脸上飞起可疑的红云。 回到家,他便自己走去厨房做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他做出来的面意外地卖相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因为一天没吃到东西,宁扶蕊觉得自己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连忙竖起大拇指夸他。 周惟卿替她细心地挽起头发:“慢点吃。” 待一切都收拾完毕,已经接近午夜了。 他望着宁扶蕊的模样,嘴唇张了又合,颇有些欲言又止。 宁扶蕊感觉到他思绪很乱,便看着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微微勾起唇,一双秋水眸子凝着她道:“我想与阿蕊成亲。” 日子越过越好,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宁扶蕊听了却没他那么开心,察觉到他热烈直白的目光,她垂下眸子,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应他。 她究竟只是一缕为了完成任务的残魂,她不能答应他,因为她无法对他负责,更无法对自己负责。 毕竟她不能留下,周惟卿也没办法跟她一起走。 她轻轻开口,嘴角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我倒觉得,咱们两个这样也挺好的。” “……” 周惟卿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阿蕊说好那便好。” 察觉到他心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宁扶蕊也不好再说什么。 无言的沉默过后,她逃避似地将被子盖到头顶:“我困了,睡吧。” 往后的三天,周惟卿依旧会准点散值,并在宫门前等宁扶蕊。 可他一直等到月照寒衣,树叶簌落,宁扶蕊似乎再也不会来等他散值了。 回到家,二人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讨论外面的事情。 可他隐隐又觉得宁扶蕊向前走的步伐越来越快,他渐渐赶不上她了。 第二日一早,为了方便上课,宁扶蕊把头发剪短了一些。 望着铜镜中自己依旧的枯黄的头发,她喊来了柒柒,全部染上了黑色。 想到周惟卿这几日黯然的目光,她心中愈发愧疚。 到了傍晚,她还是决定出趟门去等他。 第一百一十六章 暂时延缓 看着宫门口那抹朗月清风的身影,他还是那般芝兰玉树,而她…… 她又隐隐生出了些退却之意,趁他还没注意到自己,她便逃也似的走远了些。 周围的人都在朝宫门涌去,她这不走还好,一走就被周惟卿发现了。 他顿住了呼吸,随即大步地走上前去,将她拉进怀中。 他锢着她的手越发地紧,紧到宁扶蕊都有些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再也不提成亲了,阿蕊别走,别走……” 宁扶蕊蹙眉,想让他松开一些,可是她一动周惟卿的手便多紧一分。 她不动了,可嘴唇不禁发着颤,喉咙也发哽。 他竟然以为是他的错? 而且他哪里在外面这样失态过?定是怕极了。 宁扶蕊心中内疚无比,可前几日他却只字不提,还要迎合她的心情回答她…… 周围的人看着热闹,又开始窃窃私语,宁扶蕊听得都脑袋疼,狠狠地睨了他们一眼。 她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开口道:“不是你的错,你无需与我道歉。” 他语无伦次地摇摇头,低声道:“不是的,我,我,我不该说那番话的,是我惹阿蕊伤心了……” 话语间,宁扶蕊感觉自己的肩颈处多了些水意。 他的墨发扫着她的脸,有点痒。 她溢出个微不可闻的叹息,周惟卿又拉着她的手,抚上他自己的脸。 “阿蕊是怜我的,一定舍不得丢下我……” 桎梏松了一刻,她转了个身,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这几日他应该是没有睡好,眼下一片青黑。 眼泪在他的面颊上滑出两道泪痕,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怕一松开宁扶蕊就会化为天上的雁飞了去,再也无影踪。 心似乎被绳子绞着,她伸手拂去他的泪,这辈子她没怕过什么东西,就是这人一哭她就要慌。 周惟卿其实很早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快点回家,他早就知道她不愿意留在这里,没有什么能留得住她。 可是这一切都跟他想与她成亲没关系。 他只不过是偶然听到一个老宫女说,若是一对夫妻死在一起,那便能再续前缘。 他卑微地想,一生一世太短,而他只不过是想要继续追逐那束光。 宁扶蕊静静凝视着他,他没有开口,可她已经狡猾地将他的所思所想全听了去。 “不要哭啦,我们回家。” 她用手指给他耷拉的嘴角撑起了一个弧度: “我以后天天都来等你散值,我在一日,便等你一日,好不好?” 可是情况并没有好转,深秋,她又生了一场大病。 周惟卿干脆不去上朝了,他请来了很多大夫,每日宁扶蕊一醒来,便要喝不同种类的中药。 可喝的时间长了,她便皱皱眉,厌恶地推开那些墨色的药汁:“我不想喝这种没用的东西了……” 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的。 听罢,周惟卿便让大夫在药方里放了许多甘味的药草,制成了糖片,每日哄着她吃上一两片。 如今外头齐王四处征讨,大梁皇帝气得吐了血,更是无力应对,此刻应该已经快打到汴京了。 她写了一封信给扎西,让他跟着四皇子一同蛰伏在凉州。 放长线钓大鱼,快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有一日,宁扶蕊在昏沉中听见几声凄厉的叫骂,她坐起身去看,只见赵旻澜被几个官兵扣了手拷,拖上了囚车。 周惟卿在一旁冷眼看着,任凭赵旻澜如何求饶,他脸上的眉毛都未曾动过一根。 他一转头,见宁扶蕊看得目不转睛,便又走进她的房里同她解释。 因着还缺了几样证据,如今不能真正定他的罪,他想等宁扶蕊身体好些再想办法去找。 到了冬季,她的身体确实被养得好了一些,她便把自己的所有精力全都用在了书院那些学生身上。 她的书实在卖的很好,书院也出了些名堂,每日都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堵着书院的门口来询问她招生的问题。 她与林苑苑商量了一下,也是时候招些新的夫子了。 也许是系统给了奖励,她的衰老被暂时性地延缓了。 一日她披着夜色回到家中,却看见周惟卿躺在她的床上,抱着她的衣服,脸上流着欢愉的泪。 只要是人都会有欲望,她知道周惟卿是不忍心消耗她刚调理好的身子。 每到这种时候,她都选择悄悄地离开窗边,等到午夜时分再进房间。 这回到了周惟卿梦里睡不安稳了,一定睁眼要看到她才能安下心来。 每回察觉到他的心思,她便只能伸出手,额头贴着他哄道: “还没死呢,我还没办完事儿,你安心睡……” 过了几日,她决定要扩大书的市场,便打包了些衣裳,准备到周边的小城调查一下市场。 周惟卿这边被梁帝牵制着走不开,便递给她一个牌子,将府里的密卫全调给了她。 她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颇有些无语,皇帝出巡都没这阵仗大。 “我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人啊。” 为了展示出她良好的身体素质,她便拉着他放纵了一晚。 细密的亲吻劈头盖脸朝她袭来,她有些迷蒙地伸手在他脸上胡乱摩挲,泪意沾了满手。 她确信每一个说出‘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的人,应该都没见过周惟卿。 “阿蕊怜我,”他亲吻着她微微湿润的鬓发,“再慢些走……” 清晨,她拖着有几分疲累的身体穿好衣服,确认他还在熟睡,便悄悄起了身,拿起椅子上的包裹,出了门。 周惟卿睁开眼,看她走在一片白茫之中,那脚步很浅,应该不出一会儿就会被白雪覆盖。 就像她未曾来过一样。 熟悉的无助感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他打算去找祁元白。 他知道他一直住在荒郊的一处草房中。 见到他来,祁元白连忙支起身子,给他倒了一碗暖身的酒…… 过了半月,宁扶蕊收到了来自长公主的一封求助信,便匆匆赶回了汴京。 她来到公主府,长公主面颊凹陷,就算她面上施了粉黛,也盖不住那浓重的病气。 第一百一十七章 雪中寒梅 四周燃着淡淡的草木香,夹杂着清苦的药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长公主半躺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情有些困倦着。 看到宁扶蕊来了,她便放下书,半抬起眼皮,看着她头上生出的几根银丝,笑道: “你怎么也变得这般磕碜了?” 那双平时总带着英气的眸子此时有些暗淡,深刻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里。 宁扶蕊抱臂瞧着她,干脆地说道:“我不像你,我要回家呢。” 长公主堪堪从床榻上坐起,拢了衣服,让宁扶蕊坐在她旁边。 她扭头望向窗外,眼里透着些模糊的希冀: “我大半辈子都被困在这里,是时候出门走走了。” “外头这么冷,你不等到开春?” 长公主轻呵一声,低声道:“要去的地方太远,我可不想等到开春。” “我明日便启程,劳烦你替我在这边扮几日公主。” “后日还有个冬宴,你便一并替我去了吧,若是觉着闷,你便去宫里头,给上面坐着的那个小老头儿惹点麻烦。” 宁扶蕊嘴角一抽,梁帝知道自己私底下被人说成小老头儿吗…… “那——” “待我回来,你自去钱庄报我名姓即可。” 宁扶蕊听到钱庄眼前一亮,长公主啐了她一句见钱眼开,便把书盖在脸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那我就先在你这儿住几日了。” 宁扶蕊忽然想起自己回来得太急,根本还没跟周惟卿说。 长公主随即递给她一本冬宴的名单,她略略地翻了翻,上面有周惟卿。 宁扶蕊想,到时候再跟他说也行。 翌日,长公主拿了两个易容的面具,一张她自己的,给了宁扶蕊;另一张也还是她自己的。 不过是她自己穿越前的模样,这样便无人再认得出她了。 因为她的府上有几个眼线,长公主废了点心思支开了她们,打算从后院的小门偷偷地溜出去。 可谁知这小门已经很久没被人用过,还用杂草堵住了。 一来二去,她们只能翻墙了。 宁扶蕊在后面紧张地帮她望风,忽然感觉她们二人在上演古代版逃学威龙。 她小声抱怨,一边扶着她攀上墙壁,嘴里还不忘损她两句:“怎么在你府上都要这样偷偷摸摸,你看看你府里养的都是什么人!” 长公主比她年长许多,翻墙翻得也很吃力,爬一会就要休息一下。 听到宁扶蕊吐槽她的行事作风,她想都未想便开口怼了回去: “啧,你懂个屁,姐这哪叫引虎入室,这叫后发制人!” 宁扶蕊不爱研究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便催促着她快点。 二人又折腾了一会儿,长公主翻出去了。 院里忽然冒出个侍女,正大声寻她,吓得她冷汗直流。 因为不是特别了解长公主平时都在府里做些什么,她趁机走遍了她府里的每一处,想着能触发系统,窥到几片零散的记忆。 结果她窥到的,不是每日被人按在书案前批改这句诗,就是品品那幅画,最多再打上几句评语,盖上两个章,实在是无聊极了。 也不知道李沅到底有什么能力,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这么久。 窗外有两只狸奴在雪地里跑叫,侍女就在一旁看着,与他们嬉闹,狸奴偶尔跑远了,她们便去抓回来。 很快到了冬宴,她一大早便被几个侍女拉起来洗漱,洗完漱喝点粥便又被她们按在妆奁前梳妆。 随着头上戴的东西越来越多,发髻越叠越高,导致她的脖子酸疼无比,根本承受不来。 偏偏她还不能明说,只能自己看着铜镜,取下两只簪子:“本宫倒觉得不必如此繁琐。” 转头侍女又给她头上插上了两只金钗,还在她耳边跟念经似的,不断说着冬宴的重要性。 宁扶蕊败下阵来,只能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弄。 转头她便到了皇宫。 集英殿外的雪被宫人扫走了,只余下薄薄的一层雪。 四周栽着葱茏耐寒的松,为了让景色不那样单调,宫人还特地摆上了几枝观赏用的雪梅。 今日宴请的大臣比较多,妃子也有。 她抬眼看去,这是她少有的,没怎么接触过的人群,一时比较好奇。 这些宫妃们大多数都穿着奢华明艳,头上戴着各式珠冠,脸上涂脂抹粉,唇似朱丹,极尽鲜妍。 这让宁扶蕊想起方才路过御花园见到的花,一辈子只能生在竹篱里,供帝皇赏玩。 她被人请下软轿,周围的人纷纷都朝她看了过来,行着大礼。 宁扶蕊嘴角微微抽搐,模仿着那些宫妃,对他们回了礼。 她一眼便注意到周惟卿了,他今日穿的衣服很好看,衬得他愈发芝兰玉树。 可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有几个人上去与他攀谈,他也只是轻轻淡淡地回两句。 可惜她现在还顶着长公主的面具,不能大大方方地与他亲昵。 有几位妃嫔走过来与她搭话,宁扶蕊瞬间便顾不得他了。 宁扶蕊端正了姿态,模仿着长公主的语气应酬着。 一个模样娴静的妃子同她说: “今日这雪梅可是皇上特地派人从几百里外的林子里挖来的,可贵得很呢。” 宁扶蕊顺着他们的眼神看去。 被人移了位置的雪梅开得虽好,但到底少了几分锐气。 “是开得很好。” 染得红艳艳的指甲搭在宁扶蕊的手上,她们拉着她去赏梅,她自己却有些漫不经心。 雪梅的香气是冷的,这让宁扶蕊想起旧时周惟卿身上的墨香,一样是冷的。 周惟卿与她相处久了,那墨香便沾上了些她的气息,变得温暖了许多。 因着她时常扭过头去看周惟卿,看了几回,便被他觉察出来了。 宁扶蕊赶紧低头折了一支:“我倒觉得,这梅花与周首辅挺相像的。” “穿补服的臣子这么多,只有他的风骨能与这补服相搭。” 一开始,妃嫔们顾忌着礼仪宫规,根本都不敢去瞧那些臣子,被宁扶蕊这么一评判,倒是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了。 有几位妃子年龄小点儿的,脸上便飞了一道红,连忙附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咄咄逼人 宁扶蕊听出她们心里的心猿意马,顿时又有些不爽。 在公主府闷了几天,刚好没人出头,她都快憋死了。 宁扶蕊巡视了一圈,看看能找哪位冤大头的麻烦。 眼睛转了两圈,她顿时就想到个好主意。 宁扶蕊拖着曳地的裙子走过去,嘴巴翘起一个张扬的弧度。 “周首辅,听闻你丹青很好,可否替我,”宁扶蕊话语一顿,差点儿露馅,“本宫画一副雪梅图?” 周惟卿抬起眼望着她,眼里闪过淡淡的迷惑。 宁扶蕊察觉到他心中升起的一丝不耐烦,心中轻哼。 竟敢对她不耐烦? 真是无法无天! 周围的人都饶有兴致地朝二人看了过来。 周惟卿搞不懂她要做什么,忍下心中迷惑,淡笑地答应了她。 “本宫的要求很简单,”她笑望着他,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强人所难,“今日难得人这般齐,你便把这里所有人都一起画上去罢。” 周惟卿没有立刻拒绝,只是微微睁大了那双与世无争的眼,蹙起了眉头。 看着她那张笑吟吟的脸,他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 只见他微微颔首,竟是答应了她那无理的要求。 有些人开始担心:“真能画么,人这么多……” 有些人嗤笑着不说话,心里觉得他自不量力,打肿脸充胖子。 宁扶蕊命人拿来了画纸,又拿着剪子,亲自裁成了正方形。 周惟卿挑挑眉,没有说话。 宁扶蕊凝视着他犹如白脂玉般漂亮的侧脸,那乖巧的模样,心中更想欺负了。 她递给他一支画笔,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画吧。” 有几位妃子望着他那模样,苦笑道:“会不会太为难他了?” 宁扶蕊浑不在意地让人找了个石凳,坐了上去:“怎么会呢,都是小菜一碟的事。” 两刻钟过去了,他倒是不急不慌,画了一整副雪梅图。 宁扶蕊觉得他根本没在画这殿外的梅,而是凭着心中想象,画悬崖峭壁上生长的野梅。 一串串绽开的朱梅点缀在凛然横斜的枝干上,傲雪欺霜,倒是与他这身影愈发相似。 宁扶蕊抱臂,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周惟卿垂眸望着画,并不想给她多一个眼神。 他薄唇轻启:“公主莫急。” 宁扶蕊轻哼一声,不觉嘴快了一句:“谁说我急了?” 听罢,周惟卿睫毛颤动,抬头望了眼她,心中多了些思量。 今日这位长公主似乎有些奇怪。 虽然她平日里没少找梁帝麻烦,但都不似今日这般咄咄逼人。 他仔细凝了她一瞬,宁扶蕊端了端姿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周惟卿将注意力回归到画上,应是他看错了。 画差不多完工了,上面红梅错落有致,可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觉得他一定画不出这么多人来。 只见他轻轻捻起一小簇雪,放在砚台里调和。 伸出指尖沾上几点墨,轻轻掸在纸上。 那墨点本来是会凝固的,但是经由一些雪水稀释过后,墨迹便顺着画流了下来。 而且墨水的浓稠度被他调整得刚刚好,那墨迹刚好能勾画出一个人影的模样,不会凝固成一点,也不会过分拖长。 宁扶蕊听着众人啧叹,心中有些愤慨,面上却不显:“这都没有人脸呢。” “有了人脸便落了些俗气,这样刚好。” 这是在说她俗了? 宁扶蕊睁大了眼睛,又抿起唇,一副不服的模样。 他勾起唇角,轻笑着朝她解释道:“方才长公主与我说要求时,只是说要把人画上去,并没有说要画具体的呢……” 他很聪明地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看来是我愚笨,误会您的要求了。” 他垂着眸子,一副谦虚的模样,看得宁扶蕊想给他来两拳。 宁扶蕊扭头就走:“好吧,算你过关。” 宴席很快就开始了,她紧张地随着内侍的指引入了座。 她坐在梁帝的左边,看着身边那华丽却依旧空无一人的座位,心中愈发忐忑。 这跟她上大学的时候给别人替课,偏偏还只能坐在讲台边上有什么区别? 周惟卿因为位高权重,也坐在了左边,离她很近,只有不到几里的距离。 往下排开,左边坐着的那一群阁老里只有他最年轻,所以特别引人注目。 宁扶蕊紧张地一直喝茶。 早知道人这么多,她就告病不来算了。 但是一想到长公主提到的钱庄,她又生生将想法忍了回去。 毕竟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 她斜眼看去,周惟卿一直坐在座位上,跟块冰雕一样,端坐着,一动都不带动的,比她更像个公主。 古代文人的言行举止都是从小便练习好的,他搞这么庄严整肃,反倒衬托出她毛手毛脚。 正所谓人比人,气死人,宁扶蕊挠了挠发痒的耳朵,心中烦都烦死了。 她挠来挠去,不禁小声嘀咕着:“怎么今天这头发就特别地痒呢……” 没想到周惟卿虽然一动不动,但还是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那么小一声抱怨都能听得清楚。 他微微扭头,对她说道:“微臣倒有一法,可以护发止痒,公主可想听听?” 想起被他养护得像绸缎一样的墨发,宁扶蕊尴尬地点点头。 “用新鲜木槿叶与桑叶,加上三月初折下来的桃枝一并煎水,便有护发芳香之效,其性温和,十分适合女子洗头。” “你怎么懂这么多……” 他嘴角微微勾起:“旧时习惯罢了。” 宁扶蕊点点头,敷衍道:“那挺好的。” 太监传唤了一声,皇帝来了,众人都站起了身,唯独她没有。 她扫视了一圈,反射性地想站起来,却被周惟卿低声提醒不用。 她悻悻地笑了笑,耳朵霎时红了一截。 好丢脸! 轻轻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心中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扯着僵硬的笑脸,脑中疯狂搜索着长公主与皇帝寒暄的记忆碎片。 倒是皇帝一落座,便拉着她,与她亲昵道:“许久未见皇姐,近日身体可好些?” 宁扶蕊装作欣慰的模样,笑了笑:“还行,只是嗜睡了些。”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大自己二三十岁的九五之尊叫姐姐,额上渗出了两滴冷汗。 皇帝点点头,又拉着皇太后继续寒暄。 宁扶蕊长舒一口气。 一抬头,又发现周惟卿还在看她,神色莫名。 渐渐的,内侍开始传菜。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放在眼前,宁扶蕊每一样都想尝一口,可是她在下筷子的时候又有些犹豫。 一般这种场景是最容易露馅的。 人的饮食习惯都是固定的,若是忽然发生了变化,难免会惹得人怀疑。 皇帝看她没有动筷,便特意叮嘱了内侍几句。 转眼间,内侍又给她端上了几道甜点。 这下宁扶蕊知道长公主喜欢吃甜的了,便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小口地啃了起来。 皇家的手艺到底还是和外面的酒楼有些区别。 她与周惟卿都不爱下厨,都是让刘叔去外面酒楼买,或者简单做几样家常菜。 如今她手里捏着的这一块不知什么名字的糕点,十分合她的口味,吃起来满口生香。 既然是皇帝给的,她便对着皇帝笑道:“这糕点做得真不错。” 皇帝也客气地朝她一笑:“皇姐有胃口便多吃些。” 只听耳边传来幽幽的一声叹息: 【终于不挑三拣四了,还好孤反应得快】 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她口中的糕点差点没喷出来。 原来皇帝这是被她折磨得有反射弧了。 她怜悯地多看了一眼皇帝。 其他的菜他倒是没命人收起来,没命人收起来那便是都能吃。 宁扶蕊放心地夹了几道心水的菜。 第一百一十九章 脑子有坑 席间,皇帝为了助兴,拍拍手,一水儿的舞姬便从旁边的垂幕后鱼贯而出。 这冰天雪地,天寒地冻的,那舞姬身上裹着的衣裳却轻飘飘得像一缕烟尘。 袅娜的腰肢若隐若现,腰间环佩叮当作响。 她们的脚上套着纤细的脚环,也随着动作发出细微声响。 周惟卿凝着她们姣好的面容,纤细的柳腰,灯影错落间,雀跃的舞姿使她们的颊边多多少少都落了些微红。 这样他忽然想起宁扶蕊来。 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她却是半撑起疲惫的身子,裹着床边的轻裘,捂着心口咳嗽不断。 每到那个时候,她那撑起的上半身便会随着胸腔的动作轻轻颤着,咳得久了,脸颊也会变得像这般微红。 垂下的眼睫像只濒死的蝶。 他喉结滚动几许,忽然感觉出咽喉里的涩意,便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没想到这酒也冷得发苦,他只轻轻抿了一口,那抹苦意便一直停留在口腔中。 这些舞姬化着精致的妆容,无疑要比她现在的病容美多了。 他抬起眸子,冷眼瞧着。 可在这浊世浮沉,山河愈发飘零之际,她却能从容地开拓出属于她自己的一片天地。 美又如何? 所有事物到了最后,都只能沦为她裙摆的陪衬,她的鲜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 皇帝巡视了周围一圈,却发现周惟卿心不在焉,脸色有些苍白。 “周爱卿,前些日子你说回家照顾病妻,如今她身体可好些了?” 宁扶蕊抬起眼皮来看周惟卿。 眼看着周惟卿压根没有要动嘴的意思,宁扶蕊又尴尬地咳嗽两声。 “这周夫人一看就病得很重……” 还未等宁扶蕊说完,周惟卿便抿着唇,把酒杯一撂。 他站起身,拱手对梁帝说:“微臣实在无心宴饮,心中憋闷不已,恳请皇上让微臣出殿外透气。” 说完,他那森然眼神便转到宁扶蕊身上,似乎是觉得她的言语冒犯了宁扶蕊。 宁扶蕊本来是想帮他的,可是他这般不领情,心中顿时有些委屈。 宁扶蕊干脆也撂下酒杯:“你放肆!” 众人纷纷停下了动作,梁帝不赞同地看了眼她,似乎不想她生事。 “出去透气怎么能不带上本宫呢?” 周惟卿本来都要跪下了,听到她这一番话,错愕地抬起眼看她。 宁扶蕊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想法——他觉得她脑子有坑。 皇帝缓缓皱起眉头,知道她平日里不爱按套路出牌,心思反复无常,可是这句话又算怎么回事? “皇姐可是觉得今日宫里的菜不合口味?” 宁扶蕊顾及着给他几分薄面,便开口道: “怎么会呢,本宫还想让内侍给本宫打包回去吃呢。” 她头上那些东西压得她重死了,如今周惟卿想出去透气,她只会比他更想。 哪知梁帝忽然又开口说: “若爱卿实在无心宴饮,孤今日便做主一回。” 宁扶蕊心中浮现出一阵不好的预感。 一道娇声从右边的席间响起:“父皇!” 宁扶蕊看过去,那道娇声是从一名宫妃身旁的女子口中传出来的。 她看起来正值及笄之年,一身的珠翠罗绮,端的是一副玉软花柔的模样。 她偷偷斜眼打量着周惟卿,小女儿的娇羞全写在脸上。 “孤这六公主是日日夜夜挂念着你,今日孤将她赐婚于你,成全了这一桩美事。” 这回,宁扶蕊实在没忍住,刚喝到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皇帝,别说这周首辅都有正妻了,如今二人琴瑟和鸣,她若是再嫁过去,岂不是……” 皇帝朝她略一摆手:“孤都有考虑,公主金枝玉叶,自然是不能委身做妾的。” “但周夫人又与周爱卿是结发夫妻,也断然不能委屈了她。” 宁扶蕊点点头。 “如此,二人便共为平妻,处的位置虽然一样,可孤这公主到底是公主,与那民妇还是要分些差别的,周爱卿是聪明人,知道如何行事。” 周惟卿捏紧了茶杯,脸色霎时变得更白,唇上血色尽褪,一副濒临破碎的模样。 宁扶蕊心下发紧,这年头情商这么低都能当皇帝了? 不过转念一想,古时人口不多,人又活得不长,传宗接代堪称人生第一大要事。 若是周惟卿真执念她一人,那周家从此就绝后了。 他不仅要忍受世人的指责,她自己也会被后世人钉在耻辱柱上,评判为妒妇。 这么一想,她心下又开始惴惴不安。 她自己倒是不介意没有孩子,也不在乎后世人是怎么想她的,可她却不知道周惟卿是怎么想的。 只见他撩起袍子,双膝着地,朝梁帝跪了下来。 他给梁帝磕了好几个头,脊柱卑微地躬着,多么清隽的一名君子,如今跪得似乎要低到泥尘里。 “恕微臣不能应允陛下,微臣与家妻相互扶持多年,微臣曾一无所有,甚至于命悬一线,是家妻将微臣从那万丈崖底背了出来。” “微臣也不怕皇上笑话,曾经微臣活得不人不鬼,麻木不仁,也不知尊卑羞耻为何物,家妻半分都不曾嫌弃。” 说罢,他激动地哽咽着,字字如同泣血:“是她教会臣生与死,爱与恨,七情六欲,是她造就了微臣如今这副血肉之躯。” “如今家妻病重至此,微臣不能做此等不忠不仁不义之事,”说到此处,他的头垂得低了一些,“臣惶恐,这辈子只愿能与她共度一生。” 说到最后,他连谦词都省了:“无她,便无我。” 他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宁扶蕊听了眼眶发红,心也随着他颤动的脊背一起震颤不已。 她忍住喉中哽咽,手指狠狠扣着椅子扶手直到发白,才能堪堪忍下想要将他拉起的冲动,让自己端坐的身姿不动分毫。 那六公主听完他的一番告白,更是只能躲在自己母妃怀里瑟瑟发抖,咬着下唇泫然欲泣。 皇帝摸着下巴,皱眉道:“可孤说出来的话,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周惟卿眸色黯然,抬头对梁帝一字一句道: “陛下不必收回成命,微臣现下便辞去官职,您再赐微臣一条白绫,一口鸩酒即可。” 第一百二十章 情深刻骨 皇帝沉默了良久,宁扶蕊一阵后怕,她知道他如今在认真思考周惟卿这句话的可能性。 皇家人是要面子的,如今周惟卿这般斩钉截铁地拒绝他,不就是相当于自掘坟墓么? 她实在忍不下去了,站起身一拍桌案,指着他道:“周惟卿,你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 周惟卿脸上一阵愕然,不知道她为何又要发话。 “皇帝,既然他们夫妻二人如此情深刻骨,六公主再嫁过去恐怕……”她蹙起眉,摇了摇头。 “本宫看这周首辅如此不识好歹,口不饶人,拖下去打两鞭子就算了,这天下良人这般多,公主又这般金枝玉叶,何愁没有良婿?” 说罢,宁扶蕊唇角勾起一个笑,凝视着梁帝。 她给他递了个台阶,这皇帝不顺着下就死定了。 半晌,皇帝沉吟一声,见他还在犹豫,宁扶蹙起眉头,打算乘胜追击:“来人,上鞭子,本宫要亲自抽他!” 内侍果然有点眼力见,连忙请了几条鞭子过来。 宁扶蕊一眼就挑中了带着倒刺的那条,看得众人一阵乍舌。 这长公主不亏是做过将军的,行事都这般狠厉! 她动了动酸痛的脖颈,提着裙子走了下去。 见周惟卿还在跪,她悄悄伸出脚踢了踢他。 周惟卿没有抬头,她便努努嘴,用只有她跟周惟卿的声音悄声开口道:“待会儿我抽你,你便装得可怜点儿,最好再晕过去。” 周惟卿身形一顿,还未等他抬起头,那鞭子便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第一鞭打在了他的外袍上,他身形未动。 宁扶蕊利用错位的姿势,看起来似乎鞭得毫不留情,可是只有周惟卿知道,她一直打在了空的地方。 十几鞭下来,他未伤及分毫。 周围逐渐起了私语,宁扶蕊揉了揉手腕,又小声道:“接下来这几鞭是罚你方才自轻自艾,你可要受着了!” 果然,随后落下的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他被抽得闷哼一声,蹙起了眉头。 他思量着宁扶蕊的话,第二鞭落下时便痛呼出声,整个人颤抖地倒在了地上。 宁扶蕊咬着下唇,她还没用什么力道呢,这人果然会装! 宁扶蕊又实打实地抽了他几鞭,那衣服上逐渐渗出了血痕,看着就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抱着双臂,嘴唇无助地颤抖,额角疼出了冷汗,喉中发出哭泣般的呜咽。 可这轻飘飘的呜咽落在她的心上,却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重重地烙印在她的心尖。 她恶狠狠地朝他悄声道:“哭什么哭,憋着!” 最后一鞭子落下,周惟卿紧紧闭着双眼,晕倒在她脚下。 宁扶蕊长吁一口气。 梁帝也没想到她是来真的,心中漫上恐慌。 如今他身边可用之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前有狼后有虎,若是周惟卿再被皇姐打坏了,他身边就真的无人可用了! 他连忙招手,朝殿外大声喊道:“太医,太医在何处?!” 宁扶蕊抛下鞭子,环视了一圈,那眼神冷得似乎丝毫不管周惟卿是死是活。 “本宫累了,来人,扶本宫回去歇息!”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 念及周惟卿还在宫里治伤,便差人买了些他爱吃的东西,悄悄送往了皇宫。 周惟卿躺在太医院,一睁眼便看见一个满脸通红的宫女,给他递上了一个食盒。 他一副苍白的倦容,墨发垂落在额前,嗓子微哑:“谁送的?” 宫女摇摇头,紧闭着嘴唇,不肯说。 周惟卿打开食盒,却发现上面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 他微微怔愣,那宫女便顺势跑了出去。 可是无奈她跑得太急,裙子绊到了脚,又在门口摔了个狗啃泥,一个宫牌模样的东西掉了出来。 周惟卿:“……” 紧接着,他轻轻皱起眉头。 因为那牌子是长公主府的东西。 那宫女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身份,慌忙捡起了地上的宫牌,撩起裙子跑了出去。 周惟卿嗅出了些不对劲的味道。 他垂着眸子,望着那食盒,眼中却满是冷意。 这长公主太过关心他了,又熟知他的饮食习惯,为何会这样? 莫非她一直派人盯着他? 思及此处,青年眼中冷意更甚。 不过回顾她昨日的行为举止,却又让他感觉到有些熟悉。 她悄声对他说的那几句话,似乎是在对他性格极为了解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他怔然瞧着外头忙碌的宫人。 他披上衣裳,用木簪替自己简单地束了一个发,便趔趄地走了出去。 他拉住一个内侍,问道:“今日长公主可来宫里了?” 内侍皱起眉头,那模样,像极了瓜田里的猹:“哎哟,一大早便来了,如今正在御花园挑刺呢!” 旁边有个煎药的年轻内侍也附和道:“这可不,我看皇上脸都绿了!” 周惟卿抿起唇,一步一步来到了御花园。 不知道是不是他来得晚了,皇帝早就不见了,只剩长公主一人在摆弄着花草。 宁扶蕊正察觉到从哪里望来一道目光,她一抬头,便看见周惟卿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站在不远处,淡淡望着她。 她失神了一瞬,又慌忙转过身。 周惟卿观察到她的脖颈下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他这一仔细观察,才发现她的身量似乎也不像旧时那般丰腴。 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周围的内侍被宁扶蕊吓退了,宁扶蕊觉得自己被看得差不多要露馅了,便大步地往前走去。 周惟卿紧了紧眉关,追了上去。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果然与他想象中的一样细瘦! 这是他曾经握过千百遍的手,从年少到如今,他又怎么会认错呢? 宁扶蕊慌忙地想甩开:“你,你干嘛?!” 周惟卿一把将她拉近了些:“喊啊,公主不妨再喊大声些?” 宁扶蕊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周惟卿望着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轻笑了几声。 他就赌她不敢高声,害怕被众人发现,败坏了他的名誉。 知道他认出自己,宁扶蕊也不挣扎了,她再开口,俨然已经冷静多了。 她只怒目朝他骂道:“你真是心思龌龊!” 周惟卿却浑不在意,放开了她的手:“回来了为何不告诉我?” 宁扶蕊低下头,支支吾吾,越说越心虚:“我这不是,一直没时间跟你说嘛……” 周惟卿沉默一瞬:“那阿蕊还要装多久?” 宁扶蕊咬着下唇,仔细思考道:“我也不知道,大概还有四五天吧,总之她还没回来呢。” 周惟卿凝着她那虚假的面皮,心中发笑。 “有没有人说过,阿蕊演技拙劣,可谓是错漏百出?” 宁扶蕊瞪大了眼睛:“我都救你一命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你还说呢,要不是有我在,那六公主早就被人抬进家门了。” 周惟卿没想到她这般委屈,又开口道:“我不会娶任何一个人,除了阿蕊,阿蕊可还没嫁给我呢。” 宁扶蕊面上一红,她轻哼一声,并不接招: “我回府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银行卡密 冬雨降下,汴京城也逐渐变得愈发阴冷。 宁扶蕊最怕冷,她只能整日穿着厚重的棉衣窝在炉子旁边烤火。 她每日想的事情很多,比如远在边疆的扎西有没有好好替她管宁家军,或者是那身在牢狱的赵旻澜如今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那几鞭子下去,周惟卿好了没有…… 有时李沅会寄一封家书回来,她便替长公主仔细收到一个盒子里。 不过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约莫只过了一个多星期,长公主便回来了。 那是一个下过雨的午夜,她悄悄翻墙从后院进来了。 她摔了一跤,差点儿被府里几个掌灯的丫鬟发现,好在宁扶蕊灵机一动,在房间里高声喊了几句有老鼠,将外头所有人都引进了房间里。 一直演戏演到了凌晨,宁芙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窝里就攀上一只冰冷的手。 这个房间有长公主自己设置的密道,宁扶蕊知道是她,便坐起身点上了一盏灯。 被窝里都是青草的腥味,看来她这回来的路上也不算特别顺利。 第二日一早,长公主从怀中拿出一个湿漉漉的长方形木盒。 宁扶蕊打开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那是好几封写着北狄语的羊皮信,有几封还带上了歪歪扭扭的汉语,保存得不是很好,宁扶蕊都怕自己用力一捏,它就碎了。 上面落款的章子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宁扶蕊好奇地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啧,你怎么扮了几天我还变傻了呢,”长公主戳戳她的脑袋,哼笑道,“这一封封的,可全都是赵褚林勾结北狄军陷害宁侑的证据。” 宁扶蕊嘴巴一张一合,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 “你,你从哪里寻来的……” “你可知我旧时是打过仗的?” 宁扶蕊点点头。 “我旧时曾在北狄那边留了几个间谍,然后间谍给我偷回来了。” “那你为何留到现在才翻出来……” 长公主沉吟一声,望着她的眼神有些算计的意思。 宁扶蕊瞬间就懂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你替阿沅治好了腿,如今他要当皇帝了,这东西埋在土里那么多年,是时候让它见见世面了。” 她拍了拍宁扶蕊的肩膀:“接下来就靠你自己发挥了,我把我银行卡密告诉你,若你后面回去了,便顺便替我照顾照顾我的家人。” 信息量太多,宁扶蕊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她才一言难尽地对长公主道:“你……” 长公主连忙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记得保管好这盒子,换身衣服回家吧。” 她与她换回了身份,宁扶蕊回到周惟卿家,周惟卿正坐在树下教绛霄解题。 宁扶蕊看着这一副好光景,踏进门口的脚步又有些犹豫。 她这么急着回家,周惟卿肯定又要不开心了…… 周惟卿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看见她背着手,脸上表情期期艾艾,一副有话又不好意思说的模样。 “回来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宁扶蕊面前。 正想如同往日一般将她拉进怀中,宁扶蕊却后退半步,别开了他的手,疾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惟卿怔愣在原地。 “夫子,姐姐好像心情不怎么好。” 绛霄坐在小凳子上观察着这一幕。 宁扶蕊赶紧把那个盒子塞在衣柜里,调整了一下方才紧张的呼吸。 抬头望向窗外,周惟卿又在看她…… 瞧了他一眼,宁扶蕊慌忙低下头,翻身将被子盖在了身上。 绛霄迷惑地站在周惟卿身旁,不知道宁扶蕊为什么大白天就要睡觉。 “夫子……” 周惟卿掩去眸中失落,落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她累了,让她好好休息。” 晚上,周惟卿打开了她的房门,宁扶蕊将整个人都藏在了被子底下,忽然闻见一阵菜香,肚子饿得有点儿抽抽。 完了,忘记吃饭了。 “我做了好消化的小米粥,阿蕊多少吃些。” 宁扶蕊悄然睁开眼。 她略略翻过身,不知道是不是多日未见,周惟卿背影肉眼可见的清瘦了许多。 她裹着被子,闷闷地说:“你背上还疼吗?” 周惟卿端着粥的手一顿,眼中倒映出桌案上的灯影。 他摇摇头,嘴唇勾着一抹轻笑,看向宁扶蕊。 宁扶蕊有点儿不信:“都出血了,怎么不疼呢……” 他没有回答宁扶蕊,只把粥端到床头。 宁扶蕊支起身子,拍拍身旁空出的位置,让他能坐在自己旁边。 紧接着,她又把披在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给他,自己端起碗,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周惟卿侧脸瞧着她,两缕青丝蜷在耳侧,眼睛半垂着,睫影倒映在微鼓的两颊上。 床头昏黄的烛火衬着她纤细的脖颈愈发苍白脆弱。 宁扶蕊见他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脸上,便停下吞咽的动作,侧目问道: “干嘛这么看着我,你还没吃?” “吃了。” 宁扶蕊点点头,很快,一碗粥便被她消灭完了。 两人挨得很近,宁扶蕊干脆掖了掖身上的被子,靠在了他身上。 闻着熟悉的墨香,她恍然开口道:“我马上要回家了。” 语气里听不出几分情绪,似乎她只是单纯地跟他描述这一件事。 窗外下起了淅沥的雨,气氛逐渐沉寂下来。 宁扶蕊忍不住抬头望着那清隽的面容,未向周惟卿却伸手一揽,让她能更好地依靠在自己身上。 “……” “我知道。” 烛火噼啪跳动,他嘴唇翕动着说出这句话,手上揽着她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宁扶蕊知道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心中愈发歉疚。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做什么都很干脆的人,直到她碰上了周惟卿。 夜还很长,寒意逐渐从窗缝中渗漏进来,宁扶蕊往他怀里钻了钻。 周惟卿攥紧她的手,一如所料的冰凉。 宁扶蕊这几日给人当替身,精神高度紧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苦的墨味,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困倦得不行。 她打了个哈欠便蜷在他身侧,渐渐睡沉了。 周惟卿掐灭了烛火,眼光一瞬便沉了下去,只睁着一双黯然的墨眸,静静地窥着这一方沉冷的夜。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老珠黄 宁扶蕊记得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吃药了,身体又逐渐坏了起来。 咳出来的东西里带着暗红的血块,瞧着都让人触目惊心。 她又怕吵醒周惟卿,咳得极其隐忍,而这个被拉长的过程令她痛苦不堪,常常彻夜难眠。 过了几日,宁扶蕊睁开困倦的眼,望着身旁空空的位置,心中有些奇怪。 按理说这几日周惟卿休沐,为何不多睡会儿? 老管家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听见房内细簌的响动,便敲了敲门,询问她要不要用早膳。 宁扶蕊简单洗了个漱,随着他到正堂简单吃了个早膳。 她拿了个馒头,状若不经意地问起:“周惟卿呢?” 管家语气听起来十分抱歉:“郎主这几日出门都未同老身说,老身也不知道哇!” “……” 她干脆折了几个纸人,让纸人出去找。 最终纸人给她定位了在山上一座寺里。 宁扶蕊眨眨眼,周惟卿无缘无故去寺里做什么? 他一贯不信神佛,逢年过节,家中更是连个上香的习惯都没有。 宁扶蕊披起厚厚的外袍,打算出门去找他。 可是当她来到山脚下才发现,那上山的阶梯高耸入云,向上延伸得几乎看不到头。 若是前几年,她可能爬上去都不带喘的,可如今她有这体力爬就怪了。 她干脆坐在山脚下的一处茶馆,点了碗热乎乎的胡辣汤,打算等周惟卿下来。 今日格外地冷,大相国寺没有什么人来上香。 周惟卿行走在白雪覆盖的山道上,他根本没习过武功,每日行在这山道上,走的每一步,膝盖上都好似有一个千斤重的秤砣压在上面。 他恍然想起旧时,宁扶蕊曾经背着他走在那蜿蜒的山道上,走了几夜。 寒风冷得彻骨,腿上的痛觉逐渐麻痹了神经。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浑身又冷又热,额上渗出了薄汗。 他抬头望了一眼,他终于登上了大相国寺。 那主持依旧站在门前,见他今日又来了,便朝他和蔼地一笑,领着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的佛堂。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他的身影也渐渐隐入雪中,他随着主持来到了万佛殿。 四周环绕着自己的巨大佛像,垂眸望着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 可青年心中却无甚敬畏之意。 佛是人塑的死物,他以前从来就不信这些东西。 可如今,他来到香案面前,接过主持手中的香烛,点燃了他为她供养的长命灯。 按照佛家的道理来说,他应是业障满身,罪孽深重,他手中堆积的肮脏与污秽,堪比这香案前堆积的香灰,不知凡几。 他永远不会祈求那可笑的宽恕,来到这里,他只有一个目的——希望她走前能少些病痛,他接受神佛的鞭笞,希望所有灾厄只降临在他一人身上。 一个蒲团,一盏青灯,青灯前是一个长跪不动的身影。 耳边幽幽传来一声叹息,主持站在门口,陪着那道孤清的身影直至日暮。 下了山,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垂眸走在冷清的夜色中,连身后跟着个人都未曾发觉。 “周惟卿!” 青年脚步霍然顿住,眸里升起点点光亮。 未等他转身,宁扶蕊的手便牵上了他的手。 “阿蕊怎知我在此处?” 宁扶蕊甩甩手中纸人,周惟卿挑挑眉,心中了然。 可下一秒,望着她苍白的嘴唇,他又板起脸,言语里带着些冷意: “你等了我多久?” 宁扶蕊含糊地笑道:“也不久啊。” 她伸出手,食指与拇指捏起,做了个手势:“就等了一小会儿!” 周惟卿知她存心隐瞒,又不想点破,眸里便隐着些薄怒,步伐走得快了些。 宁扶蕊扯住他:“哎呀,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还不想回家。” 周惟卿停住脚步,无奈地蹙起眉头凝着她:“今日太冷了。” 宁扶蕊咬着下唇,颇为心虚:“我好久没逛夜市了,我想去逛夜市……” 周惟卿沉默下来,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拿她没办法。 二人又拐弯去了附近的夜市。 等这场冬雨下完,汴京城又要迎接元旦了,夜市里逐渐挂上了些喜庆的玩意儿。 宁扶蕊心情颇好地挑选着开年要用的春帖与红灯笼,又去买了年糕赤豆羹与云片糕。 宁扶蕊捏着一块云片糕就要往周惟卿嘴里塞。 周惟卿顺从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细腻在唇舌尖绽放开来,眼前一阵恍惚。 上次吃这个东西还是在逃荒时,她伸手给他递了一片,怕他不爱吃,还特地开口说一句是甜的。 他睫梢微颤,凝着她晶亮的眼,心中一片柔软。 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滞,他能与她永远这样走下去。 宁扶蕊本来是很开心的,直到耳边传来路人的心声。 【原来周首辅眼光也不怎么样,找这么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当正妻!】 【真是世风日下,这女人看起来都能当他妈了,莫非,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哎,真是瞎了眼呐,可惜这么好一个男人……】 【哎哟,看这瘦不拉几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还不如我家大娟!】 宁扶蕊唇边的笑容渐渐僵住。 对抗这种言论是需要时间的,如今看来,显然时间还不够。 周惟卿紧了紧牵着她的手,不知道她为何走了神:“怎么了?” 宁扶蕊垂下眸子,掩去眸中的失落。 她尽力扯出个笑来应付他的关切:“无事,只是有些困了,我们回去吧。” “好。” 接下来的几日,她出门上课都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严实到不凑近看,别人都不知道她是个女人的程度。 就连林苑苑问她,她也不肯脱,问就是太冷了。 书院里新来了几位夫子,她松了口气,终于用不着天天去上课了。 周惟卿怕她冷着,也不让她等他散值了,一切都等到开春之后再说。 往后的几日,她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到了最后,她连院子都不肯出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照镜子了,将房间里的镜子用布盖了起来。 可有一日,她还是无意间从池塘里望见自己的模样,被吓了一大跳。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真实感 鬓边鹤发横生,已经白了大半了。 皱纹压着眼周,颧骨瘦得要凹下去,平静下来的时候便是一副颓丧的模样。 时光流逝的无情令她心惊胆颤。 她忽然有点委屈,想回家跟爸爸妈妈一起过年,看春晚,每逢这个时候,她都会跟爸妈出门买花,买年货,买新衣服。 到了晚上,管家忽然走来同她说,周惟卿这几日都要留在宫中,让她不要等他回家。 宁扶蕊捏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忽然有点庆幸。 她其实不是很愿意周惟卿看见她这副模样,等他回来,她也不会再与他同床睡了。 过了几日,汴京城中似乎蔓延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恐慌。 宁扶蕊与绛霄还在门口剪着红窗花,膝盖上放着一纸朝报。 绛霄搓搓小手,仰头问道:“姐姐,怎么今日先生又被弹劾了?” 宁扶蕊乍舌,上面几个言官的言辞都特别激进。 有说他对当下这烂摊子坐视不管,毫无作为的,还有说他蔽贤植党,致使国事日坏的。 到了最后竟骂到她身上了。 说她用妖法蛊惑周惟卿,为人恶毒善妒,是个不折不扣的红颜祸水。 无缘无故背锅的宁扶蕊一脸黑线:“……” 仔细看完小报,她伸出手接住檐上落下的雨滴,掌心一片冰凉。 大抵是齐王快打到城门口了,汴京才这般人心惶惶。 “咱们得做好准备,汴京要乱了。” 这改朝换代都得先拿权臣开刀,她跟周惟卿关系这么亲密定是逃不过连坐的份儿。 她还要等李沅起兵,回家的路近在眼前了,必须要好好保护自己。 第二日,朝报上发言的言官就换了一批,而且周惟卿也不捎点消息回来,她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心下的不安让她连忙收拾好了包裹,仔细想想,她又翻出了旧马甲曾用的通关文牒。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正想出门去看,那人便走进来了。 紧接着,她被纳入了一个血腥味的怀抱。 她嘴唇不住地颤抖,伸手触碰他的衣裳,被夜露侵袭的外袍潮湿冰冷,星星点点的血便顺着他的衣袖滴下来。 “你身上怎么……” “不是我的血。” 宁扶蕊心中却愈发毛骨悚然。 这不更恐怖了吗? 周惟卿呼吸有些许凌乱,许久未杀人的感觉令他浑身发热。 他像邀功似的,絮絮叨叨地跟宁扶蕊说:“我把他们的舌头都拔了,还有,还有梁帝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汴京不能待了,我们即刻出城。” 宁扶蕊艰难地咽下口水,什么叫都疯了…… 她眼前有些模糊,不知道为何无缘无故触发了系统。 她见到披头散发的梁帝状若疯癫地在自己的殿中砍人。 “砍,砍死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殿中没几个人,只有内侍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这情景看上去像是刚上完朝,他一个人在上面发脾气。 可只有内侍知道,他今日在殿中处决了多少人。 那些人都是因为弹劾周惟卿而死的,少数的几个人被拖进了牢狱,生死不知。 而周惟卿刚刚从牢狱里出来,衣裳上便沾了那些血。 他神情平静,似乎是刚审完犯人,太监急急忙忙地过来找他,他又被带去找梁帝。 梁帝见了他便扔掉了剑,涕泪横流地扶住他的肩膀,重复道:“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都是一伙的……孤要把他们全杀了!” 周惟卿唇边渐渐挂起一个扭曲的笑,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睁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置信。 梁帝一瞬间便颓然地坐了下来。 周惟卿冷静地撇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目睹完这一切,宁扶蕊唇角拉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这么能耐直接当皇帝算了!” “阿蕊想回家,我只不过是稍微推了他们一把。” “我早已在扬州置办好宅院,阿蕊一定很喜欢的……” 宁扶蕊推开他,心绪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问题来了,若是真的跟他一起走了,绛霄好歹还能住在国子监里,那她的书院呢,她的书院怎么办? “我要去找林苑苑。” 周惟卿皱眉,拉住她的手:“没有人敢动林家,而且齐王不会有机会打进来的,阿蕊莫要过于担心……” 宁扶蕊摇摇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那晚上必须要走了。” 他与她说了汇合的地点,宁扶蕊点点头,又裹着一身厚厚的衣裳出门了。 她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林家,敲了敲门。 门内探出一个头,她便拉住那人的手,迫不及待地说:“我要找林苑苑!” “可是我们家小姐她出门了。” 宁扶蕊咬咬牙,又奔着书院去找。 来到书院,发现她已经在里面哄着学生了,忙得焦头烂额。 林苑苑发现她终于来了,便连忙扯着她到一边说话。 宁扶蕊迫不及待地开口问她:“你要留在汴京么?” 林苑苑蹙着眉,嘴唇龃龉了一下,点点头。 “阿爹说不用担心……” 果然跟周惟卿说的一样! 她心中一喜,话不多说,拿出书院的房契地契,一股脑地塞给了林苑苑。 “你替我看着书院,我到扬州避几日,有什么事你就飞书给我。” 林苑苑见她一副火烧屁股的模样,便问道:“你怎么这么急?” 宁扶蕊也不想这么急,她欲哭无泪道:“我没时间跟你说!” 林苑苑抿唇看着她,一脸担忧:“那,那你注意安全。” 待宁扶蕊再来到一处河堤,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河上果然有一条不起眼的乌蓬小船荡在上面,船家见她来了,便往蓬里喊了一声,将船停靠到岸边。 趁着逐渐暗下来的暮色,宁扶蕊登上了船。 周惟卿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正靠在蓬上休憩。 宁扶蕊坐在他对面,忽然感觉到几分不真实。 梁帝那样器重他,死到临头才发现,真正的乱臣贼子一直是他。 而梁帝自己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自己江山倾颓,易朝换代。 小船悠悠荡荡地行驶在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落下,河面的波光也随着夕阳一同沉寂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找人冲喜 二人都没有说话,周遭只有划桨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可怕。 周惟卿半睁着眼,凝着她的一片衣角:“那个盒子,阿蕊为何不同我说?” 宁扶蕊心中一个咯噔,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绞着手,有些犹豫:“我,我怕你不开心……” 周惟卿默然抿着嘴,悲怆留在心中太久,早已麻木了。 他淡淡开口道:“开心,阿蕊要回家了,我便替阿蕊开心。” 宁扶蕊抬起眼睛看他,一时听不出他的语气到底是喜是悲。 周惟卿望着她棉线帽下的银丝,眼里透着深不见底的墨色。 二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船一直在移动,到了通关时,周惟卿只朝那些士兵打了一个手势,船便继续往前开着。 宁扶蕊有点晕船,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偶尔周惟卿递过来一点吃的,宁扶蕊便顺手接过去。 期间二人没有任何口头上的交流。 就这样到了扬州,宁扶蕊来到了周惟卿所说的新家。 这里离扬州城内有些远,不过风景宜人,看得出周惟卿是为了要给她养病选的地方。 还有房子设计用的建材,厚实的外墙,也都是为了保暖设置的。 明知她时日无多,他还要如此煞费苦心地设置这些东西…… 周惟卿嘴角扯出一抹笑,眼中却无多少笑意。 “阿蕊进去看看?” 宁扶蕊觉得这样的周惟卿很怪,可又不知哪里来的怪异感。 见她还站在身侧不动,他干脆牵起宁扶蕊的手,带着她走进了院子。 “等等。”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宁扶蕊想听他的心声,奈何她听不到,这人心里如今比戈壁滩还荒凉。 戈壁滩她踢到小石子儿还有点儿动静,而周惟卿不一样,如今她似乎再怎么刺激这人,都很难激起他的心潮。 周惟卿点点头:“嗯。” 宁扶蕊一脸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跟在他身后。 很多地方的柱子都做了玫瑰的浮雕设计,后院还有一大片绿意盎然的墙装饰着许多花草。 还真是她喜欢的园林模样。 到了晚上,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周惟卿主动同她分了房。 她心中有点不习惯,还有些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失落。 人是会累的,他照顾了她那么久,眼见结局已经注定,或许早就对她失望了也说不定…… 冬季的最后一场雨落下,周惟卿给宁扶蕊带来了一份朝报。 因着天气不好,齐王一直守在汴京城几百里外,如今终于等到天晴,形势愈发逼人。 李沅也揭竿而起了,如今已经过了白马关,不日便要攻到汴京城下了。 不过他的名义比齐王要正堂一些,说什么要救梁帝于水火,而只有宁扶蕊知道,他对梁帝的感情堪称深恶痛绝。 若是入了城,他的手段只会比齐王更加狠厉。 她的头发已经接近半白,每日睡得昏沉,喝多少药都缓解不了身上那股死气。 周惟卿整日整日地出门,甚少有回来的时候。 她每日静静坐在树下,看着满院盎然的绿意,心中却一分欣喜都没有。 静的时间久了,她心中甚至会荒谬地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人抛弃在这一方小院里了。 这天,她撑起精神,执意等着周惟卿回家。 周惟卿今日傍晚就回来了。 她凝视着他的身影,他站在门口,依旧是那样丰神俊朗,长身玉立。 “你回来了。” 周惟卿瞥见她苍白的脸色,不知道在这院中坐了多久。 他的手指僵硬地扣紧,心中照常升起丝丝畏惧。 他畏惧见到宁扶蕊这副病气沉沉的模样。 畏惧见到她苍白的脸色,花白的头发,畏惧那细弱到轻轻一握似乎就能捏碎的手腕。 她身上的一切东西他都觉得刺眼极了。 宁扶蕊眼眶微红,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他喉结轻动:“我带了些吃的,阿蕊若想吃便——” 宁扶蕊别过脸,抢了他的话,低声道:“不用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撑着身子站起来,走进了自己的房中。 院子里只剩他自己了,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点什么。 夜色逐渐笼罩大地,他回到自己房中,从袖中拿出一个面具。 那是他特意找祁元白做的易容面具,今日终于做好了。 面具俨然是一个老人的模样,不过却与他自己的眉眼十分相符。 这是祁元白猜想着他老去的模样给他做的。 他等不到与她共白头那天了,想着早一点也没关系。 他出门望了一眼宁扶蕊的房间,已经熄灯了。 悄悄打开门,便看见她蜷缩在榻上,手里捧着一个暖炉。 她的脸色依旧是刺眼的苍白,像极了他在牢中见过的那些还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的重犯。 心中恐慌更甚,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她的鼻息,依旧是那样微弱…… 他坐在她的床榻边,攥着她的手,阖上了眼。 今日见她的模样,似乎是被他伤到了。 他何曾是觉得她刺眼呢,他只不过是厌恶自己这副无用的躯体,不能给她缓解一丁点的病痛。 他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厌恶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慢慢逝去却束手无策。 所以他逃避了,他不想看见她这副模样,他从没有这样害怕过,害怕得每日都想逃。 第二日,宁扶蕊醒了。 周惟卿意外地还在。 他给她端来一碗赤豆羹,宁扶蕊却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今日家里要多来一个人了,你会介意么?” 宁扶蕊拿着调羹的手微微颤抖,抬起头望着他。 周惟卿眼底浸着冷意,似乎不像是对她开玩笑。 “什么人?” 周惟卿沉默一瞬,转移了话题。 “我带他进来,你洗漱好便出来看看。” 说罢,他便走出了门。 宁扶蕊的脑袋一瞬间便宕机了,心头漫上一阵无法抑制的钝痛。 手里没了气力,调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有自信呢…… 古代人三妻四妾正常得很,她为什么这么自信,觉得周惟卿此生只认定了她一人呢。 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嗤,终究是厌烦了她这副模样,找人冲喜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融融笑意 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焦躁。 像是打翻了一个百味瓶,各种繁杂的心绪扭成一团乱麻,令她无法言说。 她的双手紧紧绞着被子,舌根漫上尖锐的苦意,吞咽也逐渐变得困难起来。 依稀还能记起旧年与他点烛对坐,那双清明眸子里蕴着无尽柔意,他拿着自己亲手打的戒指,问她喜不喜欢…… 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她怎么就当真了,当真以为一时携手就是一生了。 她抬眸向窗外望去。 今日天气似乎挺好,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冷,可她心中却并无多少暖意。 很快,她又掐指一算,哦,今日适合嫁娶,他连日子都算好了。 眼中嘲讽之意愈发浓重,她吸了吸鼻子,望着紧闭的门,一点儿也不想出去。 这边她不急不忙地穿着衣服,周惟卿则走回了自己的房中准备着。 祁元白惊讶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他望着自己平静的脸,啧啧称奇道:“世人都求长生不老延年益寿,你怎么就这般想不开要变老?” 过了几日,他实在拿周惟卿没有办法,给了他一颗能使人瞬间白头的药丸,并郑重道:“这是我从我师父丹房偷的,你可仔细收好了!” “就一颗,再多就没有了。” 他垂眸望着手心那颗紫黑的小丸子,似乎透着几分不祥的气息。 毫不犹豫地咽下,喉咙泛起辛辣的痒意。 待他再抬头一看,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已然花白。 望着自己这副陌生的模样,他却眼睫轻颤,唇角绽开融融笑意。 就快了,他终于能追上她了。 他又仔细戴上那副易容的面具,此后便要以这副模样示人,只是不知她见了会不会嫌弃…… 宁扶蕊心灰意冷地打开门,外头春光大盛,和煦的暖阳柔柔地洒落在她身上,院中枝繁叶茂,一片生机盎然的模样。 她恍然地想,时间过得真快,她又送走一个严冬。 可她如今浑身发冷,周遭的春意她也觉得万分刺眼。 她又不禁去想,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温婉的?霸道的? 娴静?还是与她一样不羁? 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她又要以什么面目来面对这两个人呢? 笑着祝福,然后摔门而去? 还是就与那个新人一起,共事一夫? 想到这里,她不禁溢出一声嗤笑,一切都太荒谬了。 可她等了半天,臆想中的另一个女人没来,倒是瞧见一个老翁缓缓来到不远处的树下。 望着那人熟悉的眉眼,宁扶蕊脑中紧绷的线一下子就断了。 她微微张嘴,嘴唇一张一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用指甲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掌心,眼圈微微泛红。 往日倜然的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鹤发长者。 他身披一身深色鹤氅,脸上的白髯没有耽误他半分,端的依旧是一副神清骨秀的模样。 他抬眸望着她,那矍铄的眼透着深沉的墨色,似乎一眼就能把人的里里外外看个清楚。 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她哽咽着,口中说出来的话也支离破碎: “你,你不是说,那个人……” 周惟卿走到她面前站定,静默着注视着她。 那温和的眸子似乎穿透她的那具皮囊,注视着她的魂灵。 “怎么了,阿蕊是嫌弃我这副模样么?” 他心里似乎十分忐忑,心绪繁杂。 宁扶蕊心中猛地一涩。 她撇撇嘴,委屈地想当场坐在地上大哭。 她胡乱地用袖子擦着眼泪,有些激动地喊:“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清楚呢,害得我胡思乱想……” 周惟卿心中一惊,慌忙伸出手将她纳进自己怀里。 “对不起。” 她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偶尔手指又拐个弯拉拉他的头发。 周惟卿满眼宠溺,任由着她乱捏。 “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头发怎么白的……” 他将一切都如实跟宁扶蕊说了,见她微微发楞的模样,似是没想到他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他温和的眸子里蕴着融融笑意,就像外头的春光那样和煦。 宁扶蕊静默许久,才小声说了句:“你怎么这么傻啊!” 他伸手拂去她的泪。 “不要哭,我只是想陪阿蕊一起白头。” 他低声喃喃道:“这样阿蕊就不会嫌弃我了。” 宁扶蕊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有周惟卿这样的人……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扬唇笑道:“阿蕊想出门看看么,今日外面很暖和。” 想起自己来到扬州还没出过门,心思莫名有些雀跃。 她点点头:“等我换身衣服。” 因为厌恶自己身上的病气,她的衣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将旧时那些鲜艳的袄子马面全压进了箱底,如今穿的全是素净的衣服,就差没剃个头到庙里出家了。 她仔细地挽了发,翻出几件适合春日穿的衣裙,给自己裹了条小巧的围脖。 接着,她随着周惟卿进了扬州城。 经年未见的街道令她有些怀念。 周惟卿心情似乎很好,嘴角勾着的笑意一直下不来。 宁扶蕊拉了拉他的手:“哎,你怎么这么开心?” 而且正经的老头哪里像他这样步履矍铄的…… 周惟卿低头看她:“想起了些旧事。” “什么旧事?” 他表情一顿,耳尖可疑地漫上红意,任宁扶蕊怎么问都不肯开口。 宁扶蕊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他为何是这副模样了。 她轻轻开口嘲道:“原来你是个不正经的老头。” 周惟卿只略略挑了下眉。 “原来阿蕊与我这般心意相通。” 宁扶蕊仔细咀嚼着他这句话,沉默了一瞬,兀然开口道: “你内涵我?!” 周惟卿双眼愉悦地弯起,盈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忽然看到街边的糖画,宁扶蕊一时兴起,便拉着他又去卖了两个糖画。 站在那铺子前,老板热情地问她要什么图案,宁扶蕊想了一会儿,一时想法太多,可是她又吃不了那么多糖画。 心中一时纠结起来。 正准备听听周惟卿的主意,她抬起头,发现他怔然的目光正望着前方。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媒六聘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间成衣店。 墙上挂着一件绛红色的对襟广袖喜服,肩部披着霞帔,胸前还配了一对赤金的同心锁。 逶迤拖地的裙尾上绣着鸳鸯蝴蝶,端正庄重,华美到令人移不开眼。 几乎是一瞬间便看透了他的心意,宁扶蕊垂下眸,心中有些轻微的动容。 他的执着程度不似常人,这件事可能在他心里已经想过千万回了。 她了解他的性子,她看得出,他对成亲这件事没有概念。 旧时他与她提成亲,那是单纯地想与她在一起。 如今他再与她提起,也只是因为宫里有老宫女顺口提了一句,一对夫妇死后能再续前缘,他便一直念着。 而他又那样顺着她,但凡她说一个不字,他便会将那件事永远压在心底,惦念到死也不会再同她提起。 直到老板小声提醒她,她才慌忙抬起头,朝他笑道:“就给我画一对蝴蝶吧。” 老板和颜悦色地应了声,瞧着这对神仙眷侣一般的夫妇,眼里满是羡慕。 两人手还牵着,到老了感情也那样好。 傍晚,宁扶蕊与他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惟卿。” 周惟卿垂眸看她,眼里是永恒不变的爱意。 “我们成亲吧。” 一瞬间,风停了,树也止了,漫天的喧嚣渐渐隐去,他的呼吸也逐渐慢了下来。 她仰头笑望着他,他能清晰地望见她眼里自己的模样。 他缓缓转过身,心中漫上狂喜,连带着唇齿也不住地颤栗。 她答应了…… 她回应了他的私心,她允许他与她再续前缘。 宁扶蕊就知道他想歪了,她微微板起脸,认真道:“成亲不是只有这个意思的。” 他眉宇间的欣喜逐渐变得空茫起来,如同坠入了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那……成亲到底是何物?” 宁扶蕊拉着他一边走一边解释。 “成亲跟爱情是没有必要联系的,只要二人感情足够深刻,成不成亲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它更像一种承诺,一种羁绊,是相互选择对方作为自己的精神依托,其中还包含了责任,担当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 周惟卿眉眼愈发柔和,原来成亲便是他一直苦苦所求的东西。 他将她当成自己的信仰,而成亲便代表了她也自愿地依赖他,要与他一直在一起。 宁扶蕊见他眉间一直挂着喜意,又故意开口问道:“你很开心吗?” 握着她的手愈发地紧,他道:“很开心,我从未这般开心过。” 宁扶蕊轻咬着下唇,轻轻笑了两声:“我们可以办两场婚礼,一场中式的,一场西式的。” 他嘴角的笑意比今天早上的还张扬:“都听你的。” “唔,那婚礼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你介意吗?” 他眉头微微抬起,似是有些不解:“为何要介意?” 宁扶蕊凝着他的眉眼,觉得他傻。 婚礼明明是要昭告天下的,还要三书六聘,要请媒婆,宴请父母亲朋…… 他似乎觉得她是不会错的,他永远都会听她的话。 如果她哪天说自己要当皇后,估计他也会满足自己,去弑君夺帝。 可她从来都不似他心中那般完美无缺,她其实很自私,很个人主义,万事都先考虑自己。 她沉吟一声,顺着他的心思编了个话,开口道:“因为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参与。” 周惟卿很认同她这个说法,乖巧地点点头:“嗯。” 夜色逐渐笼罩大地,她逛了一日,精力耗尽,沾上床榻便熟睡了。 周惟卿回到房中,因着易容的面具要每日用药水保养,他只能每晚趁她睡下之后再卸下面具。 见她房间已经熄了灯,他卸下面具,悄声走进她的房间。 他今日实在欢欣,自她提了成亲之后,似乎他与她的距离便近了许多。 如今,连月亮都特别照顾他。 月光透过窗棂撒照在她身上,使她浑身都蒙上了一层浅白的柔光。 他指尖止不住地轻颤,极小心地抚上她睡梦中的脸。 她的面容苍白却恬静,嘴唇有些干,鼻下细弱的呼吸预示着她的生命即将消逝。 心中横生的爱欲将他填得满胀,呼之欲出。 “我爱你……” 短短的三个字,他梦呓般地说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纾解心中汹涌的情感。 说着说着,微微咸苦的水液便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无声地滴落在床榻边。 能不能不要走。 他不敢高声,不敢惊动她分毫,他别无他法,只能在心中默念,无声地期盼。 期盼她有一天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同他说,她不走了。 他解了外衣,轻轻地躺在她身旁,握着她枯枝一般的手,缓缓闭上了眼。 翌日,宁扶蕊睁眼见到床头柜上放着周惟卿给她准备的早膳。 有粥有菜,都用碗盖着,她掀开的时候还带着微温。 周惟卿一早就上街去买喜服了,那掌柜见是他一个人来的,神情有些诧异。 他善意地提醒了他一下:“郎君,这喜服,您家娘子合适么?” 周惟卿微微敛起唇边笑意,想起她如今瘦削的身子,便朝他问道:“可有更小一些的?” 掌柜给他拿了几件小的,见他还有些犹豫,便说:“呃,这喜服还是量身定制的好,毕竟也算在三媒六聘里,一样轻慢不得!” 周惟卿心中一跳,面上却仍然平静似水:“三媒六聘?” “是啊,三书六礼,三媒六聘,讲的就是一个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啊……” 掌柜滔滔不绝地拉着他说了半日,心中却愈发奇怪,这样年轻有为的郎君,一个人来就算了,怎的还糊涂成这样? 周惟卿默默听完流程,挑了一件质感极其上乘,却无甚配饰的喜服。 那日她扮成长公主的模样,似乎被那些繁琐的饰品压得极其辛苦,他不想她那样辛苦。 紧接着,他又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递给了他。 “谢谢。” 说罢,他便提着包好的婚服走出了成衣店。 掌柜还以为他给的是正常金额,结果仔细一数,顿时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发,发发发发财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他的聘礼 扬州的初春是温暖的,江边的春柳随风飘扬,江上泛着一层朦胧的雾。 街道两旁的人洋溢在除旧迎新的氛围里,贴新桃,换旧符,正是迎接新生的季节。 趁着精神还不错,宁扶蕊本想出门买个朝报,结果书坊老板一看到她,便一脸惊恐地推她,赶着她出去。 宁扶蕊撇撇嘴,如今上面乱得很,这朝报应是有一段时间看不了了。 走着走着,便在众多百姓之间见到了一个人影。 周惟卿神情严肃,正与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说着什么,最后还给他递了一封信。 那伙计面色紧张地将那信收到袖中,便匆匆离去了。 宁扶蕊看了一会儿,他手上提着很多东西,似乎都是一些吉庆用品,看起来有些一本正经的滑稽。 看来他对这成亲还挺上心的…… 周惟卿抬眼见到她站在树下,微微一怔,随即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今日怎么出来了?” 他的手有点儿凉,宁扶蕊望着他手里的袋子,问道:“这些都是你买的?” 他点点头,唇边笑意清浅:“不过还差几样东西。” “还差什么?” “聘书,聘礼。” 宁扶蕊脸颊微红:“我今早算了一下,正月初六才是吉期,还有一段时间呢。” 他替宁扶蕊把了一下脉,请的大夫多了,他自己也跟着学了几式。 察觉她今日状态确实还不错,他复开口道:“还有一些东西,阿蕊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宁扶蕊点点头,任由他带着自己上了马车。 他们造访了几个偏远的村庄,只见一座座村塾展现在她眼前,仔细听,还能听见朗朗读书声。 这些村塾门口大多都刻着一块石碑,上面的碑文表示,这些村塾都由他们二人捐赠所盖。 有些村塾里面有许多小孩子,有男有女,他们跟着夫子围坐大榕树下,夫子正耐心地给他们讲故事。 虽然他们的衣衫破旧了些,可仍然阻止不了他们唇边蔓延的笑意,质朴且纯真。 宁扶蕊又不禁想起,旧时她带一个女学生,村塾先生就凶得要她跪下。 如今,他大肆兴办这样的村塾…… 宁扶蕊眨眨眼,总算知道为何朝堂上的人都把他骂成骰子了。 在这样贫瘠的山村里,如果家里能出个读书人,那是能改变整个家族命运轨迹的大事。 以前她跟他聊过,基础教育是重中之重,一个国家之所以能够进步,基础教育占了很大一部分。 现下他真的做到了。 宁扶蕊心下动容无比,她还以为自己没时间了,结果他却默默无闻做了这么多事。 微风拂过两人耳畔,他望着宁扶蕊,两片薄唇一开一合:“我无甚广大的神通,这些便算作聘礼的一部分,阿蕊喜欢么?” 听罢,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这薄薄的胸腔。 这一座座盖在田间地头的村塾,无论是价值,还是意义,都要比金银贵重多了。 这可能是她在这短暂的一生里,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她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她眯起眼,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很喜欢,谢谢你!” 回到了家,他又拿出一个木盒子。 里面装着半个木雕,还有缺了一角的貔貅,旁边放着一块用玉做成的小牌子,上面写了他的名字。 她自己也有一块这样的牌子,是钱庄取钱用的。 那个木雕还没有完成,眉目也不甚清晰,烧焦的痕迹有些可怖。 不过依稀能瞧得出是一个小孩的模样。 她窥过他的记忆,这木雕与貔貅都是父母给他的生辰礼,意义非凡。 这些是他的过去,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如今他都一并交给了宁扶蕊。 周惟卿听那成衣店老板说,若是明媒正娶,还必须要经过父母的祝福。 可他没有父母。 “我从小父母双亡,不过他们若是见了你,应该是很喜欢的。” 他将那两块东西都递给宁扶蕊:“这个木雕与貔貅便算作他们对阿蕊的祝福。” 说着说着,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唇边勾起一抹更大的笑意:“阿蕊喜欢金银,拿着这个牌子可以到钱庄取钱。” “这些便是全部的聘礼了。” 说罢,他那双墨眸便紧紧凝着宁扶蕊,手中握着一节她的发尾,心中忐忑,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宁扶蕊笑得露出八颗贝齿,她俯身在他脸颊印上一吻,轻声道:“我很喜欢,谢谢你的聘礼。” 她的眸子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他静坐在她身旁,神情放松,默默感受着来自她的爱意。 过了两日,汴京城外的某个营帐中,李沅捏着那封信,神色渐渐冰冷。 月照寒衣,他一头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凤眸微垂,看起来无悲无喜亦无怒。 他端坐这方小小的营帐之中,周身似乎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帝王之气。 跑跨了两匹快马送到他手中的,竟是一封请帖! 上面字迹笔走龙蛇,内容毫不客气,说什么让他登基后赐下婚书,祝福他们。 “……” 字很好认,一看便知道是出自那人之手。 他深吸几口气,捏住眉心,手指紧紧地攥住那封请帖。 沉默的气氛中又多了几分压抑。周围的军士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他们这位主子素来无比自持,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因何能烦成这样? 副将揣测了许久,刚想开口问一句,只见李沅微微抬起眸子,若无其事地将那封请帖丢进火盆当中。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温润:“不用等了,明日一早便进城。” “可齐王……” 他指尖轻点扶手:“齐王已不足为惧。” 一众将士听到这句话,心情顿时激动起来。 埋伏了十几日,他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一轮明月悄然挂上夜空,李沅遣散了众将,帐中唯余他与一西域少年。 西域少年眼里闪着金色的暗芒,他绞着衣服,似乎踌躇了很久。 只听少年张开口,小声地朝他问道:“那封信,写了什么?” 李沅沉默一瞬,抬头仰望那轮皎洁的明月。 “她要成亲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岁岁年年 清晨,宁扶蕊从榻上醒来,忽觉一阵呼吸困难。 本想从床头拿杯水,却不小心碰倒了烛台。烛台连带着水杯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 汴京肯定发生了什么,任务进度似乎又往前推了一些,如今她光是从床上撑着坐起,便废了一番力气。 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年后了。 外面有人慌忙推门进来,她抬头望着他,眼里带着探究。 “周惟卿,现下汴京如何了?” 他抿着嘴,默默走进房中,替她捡起地上的东西。 待东西回归原位之后,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自顾自说着: “聘书我已经写好了,一会儿便拿给你看。” 她微微蹙眉,他这个状态不对劲:“周惟卿,你不要这样。” 他唇边的笑意顿住,沉默持续了半刻,他依旧坚持道:“你饿了么?我做了早膳,还在锅里温着。” 宁扶蕊却是板起脸,不再开口了。 二人沉默相视,谁也不开口。 宁扶蕊有些沉不住气了:“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了。” 说罢,周惟卿的脸上却并无分毫惊慌,而是浮现出一抹堪称病态的笑。 他眉眼微弯,温言款款道:“阿蕊出不去的。” 闻言,她叹了一口气,这厮妥妥的发病了。 她轻轻揽过他的腰,果然感知到一阵细微的颤抖。 “你别怕啊,我们还没成亲呢……” 他呼吸顿了一下,并不开口。 她继续轻声道:“我不问了,我想看看你写的聘书。” 他嘴唇翕动,垂眸望着她:“好。” 见他关上房间的门,宁扶蕊颓坐下来,喉咙又开始发痒,咳得她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命悬一线的感觉真不好,她这辈子都不想体会第二遍了。 不一会儿,周惟卿复推门进来,手中拿了一卷红色的卷轴。 宁扶蕊垂眸靠在榻边,看起来脆弱极了。 周惟卿停住脚步,站在几尺外看着她。 她似乎变得有些透明,整个人僵在那里,就像…… 他面上的平静霎时灰飞烟灭,血色顿失。 他嘴唇惶恐地颤抖着,伸手便要去探她的鼻息。 宁扶蕊动了动嘴,伸手抚上他的手背,她只是咳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她轻轻拍了拍,唇边尽力勾起一抹笑:“我没事。” 周惟卿却是伸手将她圈在怀里,心有余悸。 她若是现在就要走,他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宁扶蕊咽了咽口水,伸手拿过他递来的聘书。 那大红的颜色,实在是喜庆极了。 上面用金色的墨,写着: 聘书 周惟卿,年二四岁,汴京人氏; 宁扶蕊,年二十,x省x市xxxx小区; 兹以天地为媒,山河为证,吾身为礼,与君缔结良缘,白首永偕,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生而同亲,死亦同尘,岁岁年年,永不离分。 此证 宁扶蕊反复看了几遍,笑开了:“你这哪里像聘书了!” 都是一些简单易懂的字句,一眼就能知道意思。 每一个字都饱含热烈又直白的爱意,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他将自己那深刻入骨的执念透过薄薄的纸,尽数传达给了她。 真是……太犯规了! 周惟卿喉结轻动:“你不喜欢?” 宁扶蕊摇摇头:“我喜欢啊,成亲之后我要把它裱起来,放在床头天天观赏!” 他也听笑了,唇中溢出几声轻笑,听得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趁他今日还没戴面具,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观察。 那眼睑下方一片青黑,一看就知道没好好睡觉。 她眼眶有些酸,喉中俨然哽咽起来:“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 她一直喜欢跟他说谢谢,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她觉得,喜欢从来就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周惟卿在她额间印上一吻,庄重且虔诚。 他才是要庆幸遇见了她。 午后,她坐在院中看他在廊前缠着红绸。 赤红的灯笼挂在檐角,四处挂上红绳,贴上双喜,床褥也尽数换成了红色的喜被。 堂前摆了两道牌位,两支红烛。 到处喜气洋洋的,就是太过安静,宁扶蕊一时有些适应不来。 不过也是她主动说婚礼只有他与她二人的,她不能后悔。 晚上,趁他出门办事的时候,她偷偷试了那件婚服。 镜中细瘦的身躯压根衬不起这赤红华贵的颜色,她脸色那样白,眉间是去不掉的死气,仔细观察,还能望见幽幽的哀怨之色。 她微微一笑,诡异阴沉的气氛一下子更重了。 笑容兀然僵在脸上:“……” 她用布盖住镜子,平静地将衣服叠好,放回原位。 这院子很偏僻,到了晚上,周遭更是一丁点儿人声都没有。 他似乎早就做好了将她幽禁在这里的准备。 她算不过这厮,心思太重了。 她拿出长公主给自己的盒子,仔细琢磨起来。 仔细算了算日程,她发现自己还要拿着这些证据,回汴京,击登文鼓,为宁家平冤…… 看着看着,她的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 外面的门发出轻微响动,是他回来了。 房间的门被打开,她撑起精神,望着他。 “今日你同我一起睡吧。” 周惟卿摇摇头:“还有喜帕没绣。” 宁扶蕊有点儿诧异:“那东西直接买一条就行了。” 他继续摇摇头,轻声说:“我可以绣。” 宁扶蕊尊重他的决定,下一秒,手上忽然递来一个暖绒绒的东西,原是他往她手上递了个汤婆子。 忽然有些耳热,他这般看重成亲,而她却…… 她拉住他要抽回的手,轻声说:“我陪你绣。” 周惟卿完全不赞同她:“太晚了,阿蕊要好好休息才是。” “我不要,你既然要绣,那我便陪着你。” 他的眉目隐在一半的黑暗中,她有些看不真切。 周惟卿抿唇,轻声道:“好。” 他拿来材料,执起针线,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宁扶蕊忍不住笑道:“日后等李沅登基,你下岗再就业,便当个绣娘好了。” 周惟卿斜睨着这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心中颇有些无可奈何。 他垂眸认真望着手中的针线道:“阿蕊莫要笑我。” 她用手撑在书案上,望着他的眉眼,心中漫上不舍。 可她如今什么也不想说,就想多陪陪他。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任务进度 那双修长白净的手十分熟练地穿针引线,宁扶蕊看得目不转睛,就连呼吸也放轻了不少。 忽然想起这种事情在古代一般都是女方要做的……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咬着下唇踌躇道:“我,我也想绣。” 说罢,他停下手中动作,垂眸看她,肉眼可见的纵容。 宁扶蕊笑眯眯地回望着他。 他将那块帕子递给她:“这边我已打好标志,阿蕊可以试一下。” 宁扶蕊迫不及待地接过,模仿他的动作绣了起来。 可惜她手有点抖,针脚歪歪扭扭,不一会儿,便给上面的凤凰续了个鸡尾。 两人面面相觑:“……” “不,不准笑我啊,反正绣得好不好看,盖这玩意儿的都是我!” 说罢,她又跃跃欲试地去绣另一半没完成鸳鸯。 这回她明显慌张了许多,手忙脚乱地想挽尊。 越是这样,越容易弄巧成拙。 有那么一刻,她眼睛没看稳,手上一个用力,那针便直直扎到指肚,血珠不断渗出,尖细的痛意令她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哎哟!” 青年立刻拿过她手上的帕子与针线扔到一旁桌案,又赶紧拉过她的手。 宁扶蕊心虚地用余光瞟着他,他的脸色似乎有点不虞。 她以前听太奶讲过,若是一对夫妻婚前见了血,那这段婚姻必然坎坷无比。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指尖便放到唇中,抿掉上面的血珠。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在他的面上投出一片阴影。 “日后这些事情全都交给我,阿蕊只需负责嫁给我。” 他又伸手去拿柜子里的伤药。 晨光熹微从窗户照进来,宁扶蕊又抬头看去,远处泛起鱼肚白,竟然已经天亮了。 耳边传来清晰的电子音: “经过计算,您的任务进度已达到99%,恭喜宿主,请宿主再接再厉!” 呼吸一下子便滞住了。 她不禁喃喃道:“怎么这么快……” 周惟卿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心中疑惑:“什么?” 宁扶蕊不敢看他,手上一抖,那药粉便撒了大半在地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编了个借口:“无事,我只是想说天亮得太快了。” 周惟卿知道她撒谎都会有个习惯,那便是眼珠子向左看。 他微微抿唇,重新替她上好药,轻声道:“那阿蕊便睡会儿罢。” 宁扶蕊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目送他出了门,她的房间重归寂然。 “系统,如果我回去了,他还会记得我吗?” “为了秩序正常运转,任务完成后,系统会抹去众人记忆中有关您的存在,不过您的劳动结果不会消失。” “……” 毫无意外地听到这个回答,宁扶蕊干笑了一声。 也挺好,这样他至少不会太伤心。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吉期很快就到了。 随着吉期到来的,还有一纸赐婚书。 天刚蒙蒙亮,周惟卿便平静地从那人手中接过赐婚书,随即藏于袖中。 他朝那人恭敬地一拜:“谢谢。” 可那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依旧擒着一抹礼貌的笑容,眼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伸手就要把门关上。 那人一手按住门把,撕下面上伪装,露出一张被岁月侵蚀却丝毫不显老气的脸来。 她勾起唇,往院中瞅了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道:“嗨,帅哥,需要司仪吗?” 宁扶蕊从房中走出,恰巧撞见这一幕。 她赶紧走上去,惊讶道:“唐秋?!” 周惟卿见她出来,也有些意外。 宁扶蕊转头望着他:“你们在说什么呢?” 见他不肯开口,长公主便拉着她的手,好心道:“阿沅让我来探探你。” 宁扶蕊从这句话中获得了一点信息。 一是李沅登基了。 如若他没有登基,朝中还乱成那样,长公主是绝对不能这般轻易地从汴京跑出来看她的。 二是——他知道她要成亲了。 她想起之前周惟卿给人送信,估计送的就是这个消息。 了解到真相,宁扶蕊简直又无奈又好笑。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跟人家过不去呢? 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周惟卿。 他挑挑眉,他当然是不介意的:“只要阿蕊开心便好。” 宁扶蕊请了她进门。 因为唐秋与她实在相熟,进了院子之后,唐秋干脆直接不装了。 她一边称奇,一边鼓掌道:“啧啧啧,我来到这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婚礼。” 宁扶蕊觉得她这夸得有点嘲讽的意思,但是她没在意,因为这就是她们二人相处的风格。 三人站在宁扶蕊房间门口,唐秋朝周惟卿笑笑: “请新郎官先到自己房子里候着吧,我得给新娘梳妆了。” 说罢,她便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拉着宁扶蕊便把门关上了。 周惟卿:“……” 她把宁扶蕊带到铜镜前,望着二人的面容,唐秋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真舍得走啊?” 宁扶蕊点点头。 “反正我走了之后他就不会记得我了,这样对他对我都好。” 铅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二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停驻的人影。 窗外的春风徐徐吹进来,拂动她鬓间的发丝。 唐秋仔细地为她描眉,点上花钿。 脸上的病容被很好地隐藏住了,忽略她银白的头发,镜中之人俨然是一个少女的模样。 她又换上喜服,唐秋站在一旁,颇为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杰作。 “你再笑一下。” 宁扶蕊有点儿不好意思,露出个羞涩的笑来。 一切都对上味了,唐秋看着时候也不早了,便给她盖上了盖头,领着她坐进了门外的轿子。 “我去喊他,你好好坐在这里。” 宁扶蕊点点头,她睁着双眸,眼前赫然一片赤红。 在大梁,平民结婚是可以僭越一下,穿九品官员的朝服当作喜服的。 可周惟卿比较特殊,他如今是正一品官员,若是再穿上那九品的,反倒还辱没了身份。 他只照常穿上自己的赤红朝服,再戴上梁冠,绶带,周身气质肃然出尘。 若是普通人见到这一幕,膝盖定要发软,额头也会冒汗,两肢战战,不敢直视。 唐秋往他手里递了彩球绸带,便要带着他去接宁扶蕊。 第一百三十章 共饮合卺 一路上,他的脸色出奇平静:“方才——” 唐秋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眼中却无甚笑意:“你都听见了,是吧。” 他沉默一瞬,没有回答,只径自垂着眸子,喃喃自语道: “我绝不会忘了她的……怎么能忘呢……忘不掉的……” 唐秋侧目瞧着,心中却是不忍心再打断他。 她停下了脚步:“去吧,接她出来拜堂。” 他望着那大红喜轿,却是不敢走过去。 身后唐秋催促道:“别误了吉时。” 宁扶蕊扭了扭酸痛的腰,才想起刚才忘记吃早餐了,肚子有点儿饿。 脚步声逐渐走近了。 她又立马挺直腰背,端坐起来。 一只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宁扶蕊心中疯狂打鼓。 “我来了。” 他引着她出了轿子,宁扶蕊拉着绸带,走得小心翼翼。 忽然觉得这一段路很长,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今日这身衣服好看吗?” 周惟卿抬眼望去,瘦削的身影有些压不住这身喜服,可他却看得忘记了呼吸。 他想,宁扶蕊永远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阿蕊怎样都好看,今日特别好看。” 二人来到正堂,唐秋往她手中塞了三柱香。 “一拜天地——” 二人对着门口一拜,宁扶蕊脚步有点儿不稳,还好他及时扶了一下。 二拜高堂的时候,二人先是对着灵牌拜了一下,因为她的父母还健在,周惟卿又带着她转过身,对着天地又拜了一下。 唐秋又高声喊道:“夫妻对拜——” 宁扶蕊总觉得自己今日有点倒霉,对拜的时候,她的盖头忽然掉了。 周惟卿先一步替她捡起,倏然抬眸,见到她略带着恐慌的一双眼。 时间似乎回溯到他与她初见之时,他浑身是血地扯着她的衣角,她便是这样惊恐地转过头看着他。 是啊,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她与他的每一次相遇和相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罢,他替她重新盖上盖头。 仪式成了,他又领着她走到他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红烛,暖融融的。 桌案上放着一应菜肴,两杯合卺酒,宁扶蕊虽然还没掀盖头,可鼻子先她一步闻到了菜香。 她坐在床榻边缘,周遭却没了动静。 周惟卿仔细描摹着她的模样,一时有些失神。 忽然有点儿心急,胃里也开始泛酸,她小声道:“我饿了。” 盖头即刻被他挑起,烛火在桌案上雀跃跳动,像极了二人此时的心情。 他在她的额间印上一吻当作安抚:“还要饮合卺酒。” 宁扶蕊呆呆地望着他的下颌,脸颊发烫。 他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如墨画般的眉眼被周遭的暖意熏得柔软了几分。 宁扶蕊看得有点心痒,脸颊似乎更烫了。 她咽了下口水,慌忙拿起桌上的酒杯。 二人双手交缠,仰头饮下杯中薄酒。 饮完酒,宁扶蕊肩膀骤然一松,终于结束了。 她提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二人仪式进行得早,如今才是日暮时分。 而从刚才开始,周惟卿的目光就一直黏在她脸上,似乎一移开目光,她便要消失了一样。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他眼底蕴着丝丝缕缕的暖意,薄唇轻动: “阿蕊好看。” 宁扶蕊哼哼一笑:“我今日化了妆,当然好看。” 她抬眸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晚我们早点睡,明日还有一场呢。” 周惟卿并不言语,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看了一会,他觉得还不够,便解了冠,一头银丝倾泻而下。 他轻轻揽过她的腰,低头蹭着她的肩,一副全身心都在依赖她的模样。 宁扶蕊只怔愣一瞬,便任着他来了。 因为周惟卿从来就是这样娇的一个人。 周府千娇玉贵的小公子,平时睡觉还要握着她的一缕头发才肯乖乖闭眼。 “宁扶蕊。” 他的声音很轻,咬字却十分缱绻。 甚少有听见他喊自己全名的时候,宁扶蕊挑了挑眉:“怎么啦?” “我爱你……” 宁扶蕊动了动手指,想到今天早上系统说的话,喉间一阵涩然。 心底渐渐滋生出一股逃脱不掉的宿命感,像根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房。 无论如何,他日后还是会忘了她,她也会回家,然后开启一段新生。 想罢,她甩甩头,拼命咽下这股艰涩,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嗯,我也爱你,非常爱你。” 入夜,顾及她的身体,二人没有再多的亲密接触,他熄了烛火,宁扶蕊和衣睡在床榻内侧,背对着他,似乎睡熟了。 他凝着她蜷缩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要做好准备,他不能忘了她…… 第二日,天光大亮。 宁扶蕊是被唐秋拉起来的。 她揉了揉睡眼,问道:“周惟卿呢?” 夏秋听到他的名字后背就起了一身冷汗,这个疯子…… “啧,先别管他,都午时了,赶紧起来结婚了。” 宁扶蕊被她拉起来洗漱,紧接着,又被她按在妆奁前化了个大红唇。 她拿出箱底的婚纱,夏秋望着洁白的婚纱,一脸怀念,叹道:“好久没见到这样式儿的婚纱了。” 宁扶蕊穿上婚纱,在房间里转了两圈: “哼哼,羡慕吧?” 西式婚礼要比中式简约得多,再加上没有观众,唐秋觉得他们就是在过家家。 红毯从正堂铺到门口,周围再放些鲜花,场景就这样布置好了。 宁扶蕊站在门口,大大方方地挽起他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周惟卿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宁扶蕊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他轻微皱眉的神情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他摇摇头:“无碍。” 紧接着,她便与他一起走在红毯上. 他今日步履好像有点虚浮,难道是昨晚没有睡好? 宁扶蕊心下愈发好奇。 二人来到夏秋面前站定。 她双手捧着一本书,上面写着一道道祝词。 “周惟卿先生,请问您愿意娶您身边这位宁扶蕊小姐为您的妻子吗?” “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一心一意、忠贞不渝地忠于她、保护她、珍惜她直到永远吗?” 周惟卿垂眸凝着宁扶蕊,眼中是坚定的爱意:“我愿意。” 夏秋点点头,望向宁扶蕊:“宁扶蕊女士,请问……你愿意吗?” 此刻的宁扶蕊笑得灿烂极了,周惟卿喉结上下滑动几下,手指紧紧蜷握成拳。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闪着清澈的光“我愿意!” “好了,交换戒指吧。” 周惟卿伸出双手,握上她微凉的手心。 见状,宁扶蕊唇边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的手这样颤着,是因为激动么? 可为何只有左手? 望着颤抖的手,她侧目瞥向夏秋。 夏秋被她的目光看得发怵,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刻骨镂心 两场仪式都做完之后,周惟卿扶着她的两肩,在她眉间轻轻地印上一吻。 二人站在一片明媚的春光里,像是一对惹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院子里的花开得繁盛,是春日,是新生。 宁扶蕊扭头望去,眼里盈着泪。 她终于要回家了。 …… 入夜,周惟卿陪着她入睡。 宁扶蕊窝在他怀里,试着与他商量道:“过几日我们就回汴京吧。” 青年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跃动的烛火,他轻声道:“好。” “也不知道我这副身子,还能不能敲得动登闻鼓了……” 说罢,她忽然又想起今早的事,悄无声息地托起他的手。 袖子往后滑动,露出一小节手腕来。 宁扶蕊望着上面露出的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痂,渐渐蹙起了眉。 歪歪扭扭的,似乎还在刻着什么字形?! 可惜烛光太昏暗了,她实在是看不真切。 她忍下心中惊异,阖上眼,假装熟睡过去。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是周惟卿这两天晚上仅有的休憩时间。 他轻轻地将她挪到床榻上,自己便穿好鞋袜走了出去。 宁扶蕊睁开一双清明的眼,从袖中抛了个纸人到地上。 纸人扭着小碎步,悄悄趴上他的衣角。 那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呢。 应该是足够她做一辈子噩梦的程度…… 他在这座宅邸中也有一个书房,宁扶蕊曾经进去看过,里面全是画,还有一些晦涩难懂的书籍。 与汴京那个祠堂不同的是,那些画里,山山水水,人物花草应有尽有。 如今却变得有些可怖起来。 纸人贴在地上,给宁扶蕊带来了它的视角。 他拿着一把刻刀,从最里面的一面墙开始刻,一笔一划,不知疲倦地刻她的名字。 那面墙已经快刻满了,而左右的两面墙还没开始刻,不过最后应该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地上散落了一些木雕,借着月光的清辉,隐隐约约能看得出是一个女人的模样。 宁扶蕊脊背忽然有些发凉。 当时唐秋拉着她进房间梳妆,该不会全被他听见了吧? 他一寸寸地抚过墙上那些名字,眸子里带着深深的眷恋。 因为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不必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望着自己的杰作,他轻轻谓叹一声,似乎在欣赏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 看着看着,那双痴迷的眸子里又闪过一抹怨毒。 为何天道和她都要这般残忍,一定要自己忘了她呢…… 他抿直了唇,转头来到书案。 案上的纸张七零八落,画上了无数个她的小像。 凭借着记忆,他又把她今日穿婚纱的模样画了下来。 “阿蕊……” 他仔细凝着上面的人,伸手抚上画中人的面庞,眉眼弯成一轮新月。 “如何才不会忘了你呢……” 他一声声地重复着那两句话,轻柔的呢喃自他口中溢出,像哀叹,又像诅咒。 可那诅咒的对象却是他自己。 说着,他又拉开自己左手手袖,冷清的月色下,那血痕更加瘆人。 他伸手按上那些血痕,还没愈合好的部分又渗出滴滴血珠。 很疼,可他此刻眉目缱绻柔和,似乎无比沉溺于这种痛觉之中。 看了一会儿,他竟然还觉得不够,又从抽屉中拿出一把干净的刻刀。 宁扶蕊心中了然。 上面的字迹她全看清了,一刀一刀划出来的还是她的名字。 心底忽而横生出一股恼怒,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就要去找他。 她披起一件衣服,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廊前。 她好久没走得这样快了,她怕自己再去晚一些,这人真的就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刻。 直到今天,她今天才知道,刻骨镂心这个词,放在这厮身上,那就不只是一个形容词了。 那纯纯的就是一个动词! 窗外掠过一道人影,周惟卿手一顿,即刻拉好袖子,将刀放回抽屉里,紧紧盯着那紧锁的门。 宁扶蕊没想到他竟然还落了锁,一时情急,又去扒窗。 那纸窗似乎还用了特殊的纸料,她用手肘大力撞击半天,才堪堪捅出来一个小窟窿。 她整个上臂都撞得生疼,偏偏里面还没了动静,她心中愈发烦躁:“你大爷的,让我进去!” 那门即刻就开了。 宁扶蕊毫不客气地便推开门,抱臂站在他面前。 周惟卿一脸平静地望着她,眼里似乎还有淡淡的疑惑。 “阿蕊,何事这般激动?” “呵,装啊,你继续装,”宁扶蕊被他这副无辜的模样气得发笑,“演技挺好啊?” 她径直拉过他那左手,将那碍事的袖子尽数捋上去。 肉眼真正看到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满目都是伤口,新的血肉微微翻出,斑驳的血迹令人怵目惊心。 她心疼得顿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说你刻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 她颤抖着话音,泪珠一点一滴地落在上面,眼泪上的盐分又给伤口带来新鲜的,微微刺痛的痒意。 他张了张唇,伸出另一只手想替她拭泪:“别哭。” 宁扶蕊却抿直了唇,别过脸,一把撇掉他的手,不容置喙地拉着他就要离开书房。 她将他按在椅子上,紧接着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伤药。 鼻尖若有若无地传来血腥味,她脚步一顿,又入浴间装了盆水,替他将那些血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绢帕被血染得一片暗红,失了原本的颜色。 宁扶蕊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擦着擦着,忽然又察觉到他异常的安静,她又仰起头去看他。 周惟卿微微垂目,愈发凸显出他此刻神色之脆弱,那脸快比她还白了。 宁扶蕊撇撇嘴,忍不住嘀咕道:“疼死你算了。” 刚想拿过桌案上的伤药,他便趁机拉过她的手,宁扶蕊没反应过来,一个重心不稳,又猛地一扯,二人双双跌倒在地。 “你!” 宁扶蕊捂着后腰,他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再这样折腾下去,她的腰都快断了! 他的嘴唇紧紧贴在她的耳畔,眼里是深深的空茫。 她听见他用那祈求的语气,卑微颤声道: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忘记你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桂花树苗 他实在是害怕极了。 他活了二十几个春秋,到头来就只剩这么点回忆是他自己的。 如果他要把这些都忘了…… 那他还剩什么呢? 他紧紧攥着她枯干的发,喉咙艰涩得像生生吞了把刀子。 宁扶蕊有点动弹不得,她推了推他,轻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周惟卿。” 他微微支起身子,双手捧起她的脸,令她能够与他相视。 他眼眶微微泛红,眼泪蓄在眼眶,眼中神色呈现出一片孩童般的迷茫。 那墨瞳中盈满了她的模样,他道:“告诉我,好不好?” 宁扶蕊微微偏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那你先别哭。” 她不敢再看他,怕再多看一秒,自己就真的要留下来不走了。 她并不认为能记住是一件好事,有时候遗忘要比记住好得多。 更何况她布了这么久的局,终于只剩临门一脚了,她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努力付之一炬呢? 爱情对她来说绝对不是全部,他也不应该被情爱所拖累才对。 他还那么年轻,他还能做许多事,他更不应该被这些事情所羁绊…… “郎君?” “……” “夫君?” 他眼睫一颤,转头望着她。 宁扶蕊心下一松,就知道这个称呼很受用。 “唔,你不是很喜欢我那个桂花味的香囊么,”她望着漆黑的房顶,语气轻轻软软,像是在哼一首安眠曲子,“我们明日去买一棵桂花树来种,好不好?” 她唇边噙着抹低笑,乐观地开口道:“你看到树,就想起我啦。” “好。” 第二日一早,她就陪着周惟卿去附近集市买树苗了。 他仔细地记录下店家说的栽培方法与事项,当听到桂花树要四年才开花的时候,宁扶蕊暗自又松了口气。 这树就相当于一个盼头,起码能确保在短期内,他不会想不开。 这病娇想一出是一出,如果不给他一个盼头,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心情不爽,想不开就把自己噶了。 他们回到院子里,宁扶蕊发现唐秋已经悄悄收拾好包裹走了。 似乎她就真的只是来探探她而已。 因为种树实在是一个体力活,她就只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给他加油打气。 他拿起铁锹,铲土的动作意外地很熟练。 看了一会儿,她观着他脸上宁静无波的神色,那认真的模样好像不是在种树,而是在思考要把谁埋了…… 宁扶蕊打了个冷战,他又拍拍手中的土,单手撑着铁锹,抬眸幽幽望着她。 宁扶蕊:”……“ 完了,更加毛骨悚然了! “可是冷了?” 宁扶蕊求生欲简直拉满了,她疯狂摇摇头。 见到他鬓间渗出薄汗,她又站起身替他擦去额间汗水。 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微微偏了下头:“脏的。” 见状,她又故意在他鬓间印下一吻。 她笑嘻嘻地说:“不脏啊。” 他皱了皱眉,却没躲开。 他抬起幽沉的眸子望着她,宁扶蕊能清晰地瞧见他喉间有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她惊恐地后退半步,装作十分讶异的模样,指着他大声喊道: “不是吧,你对着这么丑的我都有反应!” “你禽兽不——唔!” 话语尽数被堵在唇齿间,他伸手揽过她的腰,柔软红润的嘴唇就贴上了她的。 太久未有过这样的亲密,她有点不习惯,勉强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急道: “你禽兽不如!” 没想到这人那处的反应似乎随着她的言语又变得高涨了些。 宁扶蕊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她又开口骂道:“你变态啊!” 他声音有点儿哑,眸光幽晦:“我是变态,那阿蕊便是喜欢变态。” “而且阿蕊不丑,阿蕊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人。” 说罢,他便再度将自己的唇印上她的唇。 …… 宁扶蕊轻嗅着他发间墨香,双眸半敛,俨然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她闭上眼,不出一刻便昏沉睡去了。 她发觉自己的意识愈发模糊了。 梦里梦到自己的母亲送自己上学,来到学校才发现学校变成了她自己的书院。 她就在这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中来回穿梭,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 第二日,她是被郎中的针扎醒的。 那郎中见她终于醒了,松了一大口气。 宁扶蕊浑身无力,就只有眼珠能转。 周惟卿坐在榻边,一脸歉意地望着她。 宁扶蕊又转动眼珠去看郎中,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她释然一笑: “我是不是要死了?” 郎中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他开下来的汤药宁扶蕊本来不想喝,但是顾及到周惟卿,她又一股脑全喝了。 如今她喝这些东西,都好像在喝白开水。 待郎中走了之后,宁扶蕊又开口道:“今晚便收拾东西吧,我想回汴京了。” 再晚点儿她应该就走不动路了。 周惟卿握着她冻得像块冰的手,以往这种状态等到开春便会好上许多,但如今,即使开春了也没能暖回来。 “好。” 又过了一日,宁扶蕊靠在回汴京的马车上,手里抱着一个汤婆子,望着窗外街景,心中十分平静。 她是不惧怕死亡的,死亡对她来说意味着回家,反倒是好事,用不着害怕。 因为还要照顾到她的身体,车行驶地极慢,二人晚上一般都会到附近的镇中找间驿站住。 宁扶蕊白天睡得很多,到了晚上又精神起来。 反倒是周惟卿为了照顾她,早上一般都没什么时间休息。 晚上搂着她不出一刻便熟睡了。 她单手抚上他的脸颊,又想起那晚不要命似的荒唐。 忽然觉得她跟这人确实挺配的。 一个喜欢得寸进尺,一个便听之任之,放纵不拘。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再度回京 驿站里准备上京的人很多,宁扶蕊很容易就能打听出点消息。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昔日里最不得宠的四殿下一朝成了那九五之尊! 谁都不曾想到,一个瘸子竟也能翻天! 梁帝病逝,齐王被杀,太子亦在宫中自戕。 宁扶蕊越听越心惊,这是一个都不放过啊…… 与此同时,她心中又隐隐有些期待,一个被穿越人士养大的小孩,当了皇帝之后,又会做出什么惊世之举呢? 周惟卿观察着她的面色,那双杏眸里闪烁着雀跃的期待:“阿蕊很开心?” 他今日戴着易容面具,身披一件深灰鹤氅,白发苍髯,俨然是个谋谟帷幄的长者形象。 宁扶蕊牵着他的手,实话实说:“还行吧。” 她算了算时间,明日这个时候,他们俩应该就在汴京城了。 周惟卿定定凝视着她的脸,清泉般的灵眸与他对视。 忽然明白了她为何那样想回家。 她的意志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永远都是那样自由。 而这个时代太过拘束压抑,迟早要将她这种自由抹杀。 若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一直将她强留在这里,那他便成了帮凶…… 翌日,宁扶蕊感觉自己整个身子又变得像以前那般轻盈。 她心中一喜,随即又意识到,她可能已经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了。 她迫不及待地脱掉繁冗碍事的衣袍,换上了旧时轻盈的衣裙。 周惟卿才端上两份早膳,豁然见到她这副模样,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替她开心,同时心底又漫上一阵深切的哀恸。 “周惟卿,今日我们不坐马车了,直接骑马回去吧!” 青年睫羽轻颤,望向她的眸光里含着丝丝担忧。 她微微仰头瞧着他,遗憾道:“没时间再去伊州了,我就是想骑马……” “而且我今日身子好多了,”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你看,我又能穿胡罗裙了!” 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旋转飞舞,窗外的熹微春光尽数洒照在她身上。 周惟卿看得怔愣,她这副模样着实是美极了。 他唇边的笑意扩大:“吃了早膳我们便出发。” 宁扶蕊笑得露出几颗皓齿,激动地拥住他,独属于她的桂花清新的甜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吃完早膳,他舍了马车,去附近镇上买了两匹马。 宁扶蕊骑上那红头马,熟悉的感觉让她心中喜意扩大。 她执起缰绳,轻喝一声,马便往前奔跑了起来。 她恣意地驰骋在林中道中,马尾掠过一阵风,惊起密林里的飞鸟。 汴京近了,她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她的背影在眼中渐渐变得模糊,他伸手抚上脸颊,微凉的水意让他一怔。 宁扶蕊察觉到身后没了马蹄徐行的声音,便轻拉缰绳,调转了马头。 不远处的周惟卿沉默地望着她,后槽牙都快被他咬破了,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想让她走…… 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眼眶飘红,宁扶蕊有些无措:“是不是我跑得太快了?” “那,那我不跑了,我陪着你一起走……” 他仔细地瞧着她的模样,滔天的爱意快要从眸子里溢出来。 二人一直走到傍晚,直至天边泛起红霞,宁扶蕊见到城门口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她,麻花辫长至腰间。 她挑挑眉,昔日那个西域少年又健壮了些,肤色也更深了。 她停住了脚步,对着周惟卿笑道:“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唇角微扬起一个恣意的笑,抽出马鞍旁的桃木剑,直直冲了上去,挑开了他的辫子。 少年惊恐地望着她,只见一个头发黄白相间的少女骑着红鬃马,威风凛凛地站在他身前。 他眸子倏然便亮了起来:“阿蕊?!” “怎么啦?不认识我了?” 宁扶蕊跃下马背,少年便张开双臂,想给她来个大大的拥抱。 可谁知她实在是太瘦弱了,直接被健硕的少年扑倒在地。 宁扶蕊无奈一笑,刚想推开他,他却忽然开口说道:“阿爹走了。” 她呼吸一滞,手上便被塞了一个冰凉厚重的牌子。 少年声音沙哑艰涩,他不住地哽咽道:“这是……他的军牌……” “阿爹说,要回家看看,我便带着这块军牌回来了。” 宁扶蕊沉默地摸摸他的头。 少年金黄的兽眼泛起了一层水雾,他轻声道:“还有其他人的军牌,我都一并带回来了。” 宁扶蕊心中似乎被压了块大石头,她抿着嘴角,声音也染上了些低落:“不日找个地方埋了罢。” 她推开扎西,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抬目望去,周惟卿正慢慢朝二人走过来。 少年见到他,眼中升起一丝不愉。 “这狗男人怎么还跟着你,真不要脸。” 说话还是这般不客气,宁扶蕊眼角一抽,伸手敲着他的头,严肃道:“怎么说话呢你!” 少年怒目圆瞪,指着周惟卿道:“我是说真的,你跟着他,头发都白了!” 宁扶蕊啧了一声,赶紧拉下他的手:“没礼貌!” 周惟卿骑在马上,青丝随风飘扬,他摆出一副镇静自如的模样,朝扎西略略拱手: “素闻大将军桀骜不羁,倜傥豪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听罢,宁扶蕊缓缓张大双眸,侧目望着扎西,伸手一拍他的肩膀,惊喜道: “你做将军啦?!” 扎西鼻子都快翘上天了,他得意洋洋地哼哼一笑,丝毫没听出周惟卿的言外之意: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周惟卿抿着唇,默默看着二人。 他们性格这般相符,连说出来的话都如出一辙…… 他又抬眸看向天边,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时候不早了,该进城了。” 宁扶蕊点点头,又上了马。 扎西也骑了马,屁颠屁颠地贴着宁扶蕊,一路上像只雀一般聒噪无比。 周惟卿手指微蜷,心中升起一丝躁意。 可见到她那样开怀的笑容,又只得暂时忍下。 内心不断提醒着自己,此二人是姐弟……是姐弟…… 他跟在二人身后,唇角一直抿着一抹疏离的笑,又不发一言,直看得宁扶蕊后背发毛。 第一百三十四章 魂归故里 扎西又热情地给宁扶蕊接风洗尘,还送了她这辈子都吃不完的酥油糖。 直到最后,几人在酒楼门口分别时,他又想宁扶蕊跟着他一起回卦铺。 少年绞着手指,神色有点委屈,像只蔫头巴脑的小金毛: “柒柒说你已经好久没回去了。” 宁扶蕊垂眸思考了一瞬,确实是好久没回去了…… 周惟卿面色看似平静如墨,可内心却无故变得有些焦灼。 察觉到他的焦虑,宁扶蕊心中了然。 过了片刻,只听她歉声对扎西说道: “可是那边离我书院太远了,我觉得住在他家也挺好的。” 说罢,她便笑着牵上了周惟卿的手。 周惟卿心中一动,抬眸凝着她,内心霎时获得了极大的安定。 她说:“我明日再回去一趟,今日有些太晚了。” 扎西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底漫上失落。 二人行走在夜幕下,天空闪烁着几颗银星。 周惟卿其实很好奇,她到底在伊州经历了什么,为何对域外生活这般念念不忘? “阿蕊。” “怎么啦?” “我想知道,阿蕊在伊州都经历过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了解她所有的过去。 宁扶蕊一怔:“你真想知道啊?” 他嗯了一声,又伸手将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有很多事他都不知道,若是再不问,此后便无机会问了。 宁扶蕊同他说了很多,说她如何迷路,又是跟千鸿如何被当成奴隶在大漠上拖行,之后又是如何逃脱…… 周惟卿颤抖着手指,脸色发白,完全不知道她曾经差点死在大漠。 他当时还在心底埋怨过她,为何不回来看他…… 宁扶蕊察觉到他紧张的反应,轻笑道:“你别怕啊,都过去了。” “而且我在那边也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我过得很开心。” 除去一开始的辛苦,后面的那些日子,她确实过得十分自在。 二人回到久违的府邸,因为一直有管家在打理,宁扶蕊放下行李便能直接回房休息了。 她点了一盏灯开始整理资料。 周惟卿一直坐在一旁,柔软的青丝垂在他的肩头。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在心底。 她一边整理,一边同他交流:“明天我要跟扎西去立一座衣冠冢,你不介意吧?” 他摇摇头:“我也随你一起去。” 她垂下眸,摩挲着手中的木箱。 里面存放着一张张代表身份的军牌。 她抚摸着军牌上面的纹路,这些纹路十分繁杂,有的军牌上面还有斑驳的血迹。 她的鼻尖也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她仔细瞧着,旧时苍凉的一幕幕仿佛重现于眼前。 心潮忽然止不住地澎湃,眼眶倏然泛红。 当年所有战死边疆的将士,如今终于能魂归故里了。 她终于有能力,能给这些无畏的冤魂一个交代了…… 翌日,她随着扎西登上了汴京郊外最高的一座山。 清晨的山林还泛着浓重幽静的寒气,满地的断柯枝叶,宁扶蕊走得小心翼翼的。 她呼出几口寒气,感觉有点儿冷,便双手交叉搓了搓手臂。 紧接着,身上就被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覆盖。 她转头望着身旁的周惟卿,温声道:“谢谢。” 扎西抱着一块长方形的大石头,上面只刻了一个“宁”字。 他没什么文化,思来想去,又怕乱写冒犯了这些英灵,到头来就只写了这么一个字。 周遭一片寂静,连带着氛围都显得十分沉重。 二人情绪都有些低落,宁扶蕊半跪下来,用铲子开始刨土。 她一边刨,一边低声念着:“叶落归根,人故还乡……” 宁家最后一个长辈也战死在他乡,真就成全了宁晁所说的那一句: “宁家军从来不会退缩,哪怕是最后要死在疆场上,也决不能临阵脱逃!” 扎西委屈得一直掉眼泪,宁扶蕊看着他的模样也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漫上眼眶的酸意。 “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扎西被她一说,眼泪全憋在了眼眶里,一张俊脸都憋红了。 她用尽了力气去刨土,好半天才刨了一个深一点儿的坑。 周惟卿给她递上木箱,宁扶蕊捧过木箱,在上面贴了一道用朱砂书写的符箓。 这张符箓名为往生符,可以指引军牌上的亡灵,让他们找到往生的路,不必再于人间徘徊。 她叹了一口气,伸手缓慢抚摸着木箱,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她将那木箱安置在土坑里,轻声道:“回家了,安心投胎吧……” 将土再埋进土坑后,扎西将石碑稳稳地放置在上面。 他面色肃穆庄严,虔诚地合起双手,嘴里默念了一句藏语,随即将手平放在地面上,又朝石碑磕头,由此循环了九次。 宁扶蕊没他们那么复杂,就恭敬地朝石碑磕了三个头。 朝夕之间,她忽然发现扎西似乎长大了不少,周身带了些寂然的气质。 少年意气被战争磋磨得所剩无几,以后他只能学着自己成长,靠自己走完人生的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千古骂名 正午时分,周遭雾气散去,她从山顶向下望去,年节的气氛还没过,市井街巷中不少还挂着红绸,燃着鞭炮。 大街小巷熙来攘往,一副清平安定的盛世景象。 宁扶蕊很喜欢这样的风景,便忍不住附在周惟卿耳边道: “待我死后,你便把我葬在这里。” 周惟卿转头朝她望过来,眸光深邃。 见她把生死说得这般坦然,毫无留恋的模样,他心下一紧,压着唇角沉默不语。 宁扶蕊并不介意他这冷漠的模样,反而漫不经心地一笑。 “来都来了,我去看一下刘郎君。” 说罢,她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山林的另一边走去,留着身后二人面面相觑。 扎西瞥了一眼周惟卿,轻哼一声跟了上去。 青山之间,山峦层叠,连绵起伏。 而她攀爬了半日,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她来到另一座峰,只见那座碑旁边还立着一个十分简陋的,破烂的木牌。 宁扶蕊心下一凛,忽然想起那对怨侣…… 心下忽然有些动容,她缓步走上前去。 那石碑端端正正,上面刻着刘期归的名字,字迹规整肃穆。 而一旁的木牌上面则没有姓氏,只用血书了一句话: 【别问何时归期】 字迹飘然翩跹,如腾云驾雾,似乎一不留神,就要随着风飘走了一般。 清风徐徐拂过发梢,她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心底涌上些许复杂的情绪。 她不能说千鸿人傻,只能说她有着这个时代的女性特有的孤勇与贞烈。 如若换做她,她是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就轻易寻死的,再爱也不可能。 她安静地祭拜了二位,周惟卿跟在她身后,望着那木碑若有所思。 宁扶蕊回头望去,他低垂的眉目瞧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她能听到他茫然的心绪。 她早就看出来了,他的自毁倾向很严重,如今的想法也跟千鸿很相似。 世间所有事物在冥冥之中都有一个定数,既然她救了他,她便希望这个人能好好活下去。 所以她教他学会爱人,带他领略世间的爱意。 好在这个世界心地善良的人很多,他也确切地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 有爱便有希望,有希望便能活下去。 周惟卿发现她一直瞧着自己,那双清亮的杏眸里蕴含着温柔的关切。 她说:“周惟卿,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的书院要拜托你来照顾,这天下还有那么多人没有书读。” “还有花,那桂花树才刚刚种下去,你可要照顾好它。” 听到这些话,周惟卿端直的脊背有一丝僵硬,忽然不知道要以何面目来面对宁扶蕊。 周遭陷入寂静,扎西不明所以地望着二人。 宁扶蕊说的话跟他阿爹死前说的话很像,可是她为何要说这个? 望着她满头的银丝,扎西脸色霎时有些发白。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不会的…… 宁扶蕊拍拍手指上的土,轻松地朝二人笑道:“事儿都办完了,咱们回家!” 走在下山的路上,宁扶蕊胡乱揉了揉扎西的头发,对周惟卿笑道: “他毛手毛脚的,嘴巴还笨,若是朝堂上惹出什么事还要拜托你多照顾。” 周惟卿淡淡地瞥他一眼,墨玉般的眸子隐在睫羽底下,不知在想什么。 “切,”扎西不耐烦地撇开她的手,“谁要他照顾,我才不稀罕呢!” 他看见装模作样的人就烦,看见周惟卿特别烦! 宁扶蕊笑笑没说话。 扎西直觉不对,扯了扯她的衣角:“你要去哪儿,你又要出远门吗?” 宁扶蕊抬眸望着葱郁幽深的竹林,几缕阳光照下来的地方覆盖着浓密的绿青苔。 “我要回家。” “你家不就在汴京么?” 宁扶蕊抬眸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很快又被心中的释然所代替。 她勾着唇角,毫不留恋地往前迈去。 走着走着,她又觉得不够,便大步地跑起来。 高束的头发在空中飞扬,层叠的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舞动,像只翩跹灵动的蝶。 “哎——你等等!” 宁扶蕊回了一趟自己家,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拿出自己的小盒子,里面只放着他绣的第一个香囊。 她又从衣袋里拿出他送自己的怀表,一齐放了进去。 “我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她干干地笑了两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宁扶蕊捧着盒子,眸光晶亮,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珍宝。 那香囊早就褪色发白,但她一点儿都不嫌弃,还要对着他笑说,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来到周惟卿面前,悄声道:“待我回去了之后,你便将它们跟我葬在——” 周惟卿听得手指不住地发颤,他终是没忍住,将她紧紧地圈揽在怀中。 力度大到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带着清苦墨香的怀抱令人贪恋,她垂下眼,心跳强烈悸动。 她蹭了蹭他的肩膀,问道:“你知道了吗,看不到这些东西我可是要哭的!”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第二日,宁扶蕊早早起了床,准备写直冤状。 她拿来纸笔,又翻出父母的书信,一笔一划地在纸上认真写着。 “元景二十年,吾父宁侑率军出征……” 她颤抖地写下他的生平。 在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原主魂魄中强烈的哀切。 曾经满门风骨的将门,男丁全数战死域外,埋骨黄沙,还要落得个千古骂名。 而那真正通敌叛国之人却逍遥数十年,还要把手伸向百姓,起高楼建大厦,日日穷奢极欲,贪求无厌。 因着真相过于鲜血淋漓,她每写一段,都要缓一会儿。 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滴落在纸上,晕染了一片片墨迹。 一张写不好,她便写第二张、第三张…… 从清晨到日暮,她一直坐在这方木椅前,直至桌面上堆满了纸张,手臂也微微颤抖。 到最后,写到枉死之人时,她直接弃了手上的羊毫。 她一边翻阅军牌,一边割破手指,用自己的血来书写。 她想,她既然穿成了将门女,便要活得像个将门女,绝不能辱没这些忠烈。 第一百三十六章 落花时节 写着写着,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喉中抽着冷气。 很疼,她其实最怕疼了。 但是她不能停,她肩负着那么多人的命,那日她自窥得的记忆里,窥见成千上万堆叠的尸体,触目惊心…… 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等着她雪案平冤,改写史书,她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一直写到深夜,她才想起自己似乎没有吃饭。 周惟卿今日上朝去了,这几日应该很忙才对。 不知不觉,她竟已经习惯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了。 第二日,宁扶蕊被柒柒叫醒。 原是长公主邀请她到府中一叙,宁扶蕊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搂席的机会,穿好衣服便骑着马过去了。 去的路上下了点儿毛毛雨,感受着雨打在皮肤上沁凉之感,宁扶蕊心中反倒畅快无比。 少女打马自桥边走过,一头银丝在雨中飘飞,周围人纷纷朝她投去惊奇的目光。 一刻钟后,她来到了公主府。 而府上,似乎早有人在等她了。 那人伫立在廊前,穿着一身清逸的白玉袍,手中打着伞,他望着少女,眸中尽是春风般的笑意。 宁扶蕊眼中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又化为惊喜。 恭喜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望着昔日如同长辈一般温润的青年如今变成九五之尊,她微张着唇,又有些犹豫。 她真不太不习惯。 只听她拉着缰绳,口中结结巴巴地探问道:“陛,陛下好?” 他的眉目似乎坚毅了些,经历了纷然的战事,少了几分优柔,可他那双眸还是不变的明世之眸。 听着她生疏的称呼,李沅启唇轻轻一笑,将油纸伞递到她面前。 “今日只是普通家宴,娘子不必如此拘谨。” 宁扶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下了马。 一路蒙着雨驰行过来,她身上沾了雨水,微微有些气喘。 宁扶蕊随着他一同进入正堂。 唐秋与周惟卿已经坐在饭桌前了,宁扶蕊挑了挑眉。 从来没想过他们四个人能聚在一起吃饭。 宁扶蕊选择坐在周惟卿旁边,左边挨着长公主。 她朝长公主微微一笑,能感受到李沅的目光还在自己脸上。 李沅望着少女,他看着她从一个跳脱的少女变成如今这般沉稳平静的女人。 如今她一头银丝悄然变白,眼神却还是如同旧时一般澄澈,看向人时,依旧是那般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他从来没看错人,只可惜…… 她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 他轻声叹息,笑道:“今日我们难得聚在一块,不必拘束,旧时怎么来的,如今就怎么来。” 宁扶蕊朝他抿唇一笑,正想说点什么,袖子下的手却忽然被人牵住。 她望着周惟卿:“怎么啦?” 周惟卿耳根有些发红:“……” 只听他低声道:“想你了。” 宁扶蕊唇角笑容愈发扩大,伸手给他夹了两道菜:“先吃饭。” 长公主还备了两坛酒,一打开坛盖,清冽的香气便逐渐弥漫开来。 宁扶蕊与她相视一笑。 这场宴席谁都没有提到离别,但在众人交流的目光之中,宁扶蕊还是感知到了什么。 只听长公主倒满了一碗酒,双手举起对宁扶蕊说:“这是塞外的烈酒,你可饮得?” 宁扶蕊挑挑眉,她以前带宁家军的时候,全靠这个壮胆。 “当然饮得了!” 说罢,她便给自己满上,两碗酒上下一碰,她便将碗放到唇边,尽数饮下。 喉咙窜上一阵刺激的辛辣,浑身像是有火在烧,她也被辣红了眼。 见她毫无意外地将碗中酒饮尽,长公主又替自己满上了。 她自己也红了眼,语气因为哽咽变得有些僵硬:“今日我们送你一程,你可要记得我们。” 宁扶蕊一下笑得开怀,又与她碰了个碗。 少女明眸皓齿,笑容如同海棠醉日。 周惟卿跟李沅却不像她们二位一般尽兴,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从对方眼中望见了一抹无奈。 今日是她们二人主场,他们到底只是负责衬托气氛罢了。 长公主又拿来自制的骰子,因为玩法只有她跟宁扶蕊知道,所以她便与宁扶蕊玩得不亦乐乎。 玩到一半,她脸上泛起酡红。 望着窗外絮絮飘落的迎春花,她忽然又来了个主意。 她如炬的目光凝着宁扶蕊,问道:“你要不要和我……比剑?” 宁扶蕊微微一愣,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长公主从墙上拿出两把剑,抛了一把给宁扶蕊。 “这是我旧时征战用的双剑,今日你我各执一把。” 李沅皱了皱眉头,心中生出些不赞同,生怕二人醉了要胡闹:“用木剑便可。” “不怕啊,”长公主垂眸抚摸着剑鞘,似乎十分怀念,只听她轻轻叹息道,“都已经钝了。” 宁扶蕊望着她的模样,若有所思。 她说的明明是剑,可她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丝丝自艾自怜的意思。 “来吧!” 宁扶蕊离了座位,三两步来到院子里,干净利落地抽出了剑,对准了堂屋里的长公主。 那剑看起来就是把好剑,剑身稍长,剑柄轻盈,闪着凛凛寒气。 长公主挑挑眉,步履从容地来到她的面前。 她也执起手中的剑,指着宁扶蕊的鼻尖道:“我可不会让你。” 宁扶蕊静静伫立在她对面,晚风吹起她鲜红的裙角,发出猎猎之声。 两人之间闪过一道剑光,比试正式开始了。 宁扶蕊矫健的身姿十分灵动,如舞蛟龙,而唐秋的剑势则要比她沉稳。 挥剑期间,金黄的迎春花簌簌落下,花映人姿,愈发凸显出二人风华之绝代。 周惟卿静静凝着她旋转的身姿,眸中是掩饰不住的痴迷。 他似乎能通过少女锐气的背影,瞧见当年在大漠上领兵打仗,毫无惧色的她。 比试到了后期,长公主体力逐渐不支,宁扶蕊也汗湿了脊背。 年长的女子一边舞剑,一边朝宁扶蕊笑道:“莫愁前路无知己!” 宁扶蕊则从容地接出下一句,朗声道:“且记今朝酒一杯!” 说罢,她用剑挑起身旁侍女手中捧着的酒,给年长的女子敬了一杯。 这场比试不分高下输赢,宁扶蕊心里久久憋着的气尽数发泄了出来。 她饮尽手中的烈酒,眼泪毫无意外地夺眶而出。 长公主收了剑,静静睨着她,眼中带着不舍与艳羡。 宁扶蕊用手抹掉眼泪,身后便贴上一个温暖的躯体 她转过身,只见周惟卿手指轻轻摘了一朵迎春花,安在她的鬓间。 她睁大了双眼,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好看吗?” 周惟卿启唇轻笑,柔和的眉眼弯成月牙:“好看,特别好看。” 几人一直喝到夜深,周惟卿最后是把宁扶蕊扛过家门的。 她脑袋晕晕的,坐在马车上,嘀嘀咕咕了一路。 周惟卿无奈道:“还要擦身子,你先别睡,要不然明日又该头疼了。” 宁扶蕊靠在他身上,呼吸近在耳畔。 周惟卿呆愣了一瞬,她眯着眼睛捧起周惟卿的脸,鼻尖对着鼻尖,一字一句地认真道: “我真喜欢你。” 周惟卿心下一软,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他实在不懂,喜欢他为何还舍得走…… 说着说着,她便又开始哭了,鼻涕眼泪全都黏在他的肩头。 “……” 周惟卿复叹了一口气,好心替她擦去眼泪,又带着她进浴间擦身子。 二人一直闹到接近清晨,他好说歹说才哄着她喝完了醒酒汤。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周惟卿便守在她身旁,守了一天。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击鼓鸣冤 皓月当空,宁扶蕊睡了一天,俨然已经睡不着了。 她垂眸望去,身边人攥着她的发尾,睡得倒是挺香。 仔细一瞧,还能望见眼下淡淡青黑。 她内心一动,就知道这个人忙起来不会好好休息。 只见她慢慢抽出自己的头发,披了件衣服便出了房间,静静坐在廊前。 月凉如水,院子里静极了。 过了今晚,她想,明日她便要站在登闻鼓前,将赵褚林一家所做的恶事诉诸天下。 然后她便会完成任务,安然地回到家中,晚上就能吃到爸爸妈妈做的饭了。 往常只要想到这个,她的心底便会涌上一阵欣喜。 可今日却不太一样。 无法忽略的难过密密麻麻地蔓延至身体的各个部位,就连心尖都在隐隐发疼。 屋内,周惟卿早在她扯头发时便醒了。 他微微撑起身子,如瀑的青丝垂落至腰间,为了能更好地看到宁扶蕊,他便将头发轻轻挽到了一旁。 他透过那窗子看她,窗边枝头的落花斜斜掩映着她倚靠在廊柱上的身躯。 她如今放下了防备,露出一副苍白且疲倦的病容。 她一定又累又痛苦。 他自以为是地以为,将自己的爱意全数奉献与她,她便不会这般痛苦了。 可她却依旧十分痛苦。 她一直以那副云淡风轻的面目示人,用大海般宽敞的心胸接纳了他所有的怪异与狼狈。 她心软,又热爱世人。 巴霞县的县民那样讨厌她,可她还是在地动前,一家一家地去敲门,执着地疏散民众。 到最后,还要冲进废墟里救人。 她与他相扶数年,从来没跟他道过一声苦,他便以为她永远拥有这样的热情。 如今她累得走不动了,却依旧不喊不怨,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着他休息。 他晃神想着,直至她面颊上的水光唤回了他的神智。 泪珠在寂静的黑夜里悄然滑落,随即埋入她纤细的脖颈。 他不禁又去想,她到底这样哭过多少回了? 无人知晓。 心中逐渐泛起痛意,痛彻心扉。 沉默半晌,他径自敛眸,只听房间里响起最后一声低喃: “对不起……” 第二日,绿意盎然的枝头蕴着春露,宁扶蕊坐在妆奁前,仔细穿戴好一切。 这是她第二次穿得这样隆重。 醒来时,她还听管家说,周惟卿去送绛霄上学了。 听罢,她眼中暗自闪过一丝庆幸。 还好他不在,她如今的情绪才能这样安定。 她仔细抿了口脂,脸上没了旧日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到极致的庄严肃穆。 她拿过书案上的直冤状,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带了出去。 院子里的花开得繁盛,春光灿烂。 今日实在是个好日子! 宁扶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眼中留恋不已。 她多想拿个手机拍下来,这样回到家就不用怕忘记了。 直到身前的马嘶鸣一声,她方回过神,定定垂下眸子。 不能再想了。 少女干脆地转过身,上了马,直直朝宫门方向行去。 这厢,绛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今日是要上学的一天。 她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的手,问周惟卿道:“先生,你和姐姐真的成亲了吗?” 周惟卿想起宁扶蕊头上罩的红盖头,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点点头。 “哦,那先生有没有背姐姐过桥?”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家乡里见过的成亲仪式。 周惟卿微微一怔:“过桥是何意?”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唔,在我们那儿,成亲的时候都要背新娘子过桥,这样,日后她在夫家过的人生才能够无风无浪,一帆风顺!” 周惟卿温柔地弯了弯眉眼,低声道:“这样啊……” 他停住脚步,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是春风化雨般的笑意: “还没有。” 皓日当空,宁扶蕊穿过熙攘的街道,只见远处嵯峨的殿堂楼阁旁边,赫然放着一个赤红的登闻鼓。 她静静来到宫门前,下了马。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朝她望了过来。 只见她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脸上神情淡然自若。 两旁的侍卫对视一眼,都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凡的气质。 头顶是青天白日,她的眸中一片清明,端直的身姿犹如一把出鞘的惊世之剑。 众人一时看得目不转睛。 清净的大殿外,宁扶蕊挺着脊背,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她的肩上似乎肩负了很重的责任,使她的步伐变得很慢。 回光返照的日子马上要过去了,她微微喘着气,耳边还能听见自己的膝盖嘎吱作响,身体各处隐隐开始发疼。 她抬眼望去,还有一半的台阶…… 她咬咬牙,继续缓步前进。 系统一定要给力啊,多撑会儿! 一步,两步…… 她不知疲倦地走上一个个台阶,额边沁出了细密汗水。 宫门外的民众都为她摒住了呼吸。 “她是谁啊?” “不知道……” 杂七杂八的议论围绕在她的耳边,宁扶蕊望着最后的几步台阶,叹了口气。 她双手一直捧着盒子,如今两臂也变得无比酸痛。 她猛然憋了一口气,一举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 “她可是要击鼓?!” 宫门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许多人的脸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这模样击得动么?” 宁扶蕊汗湿脊背,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她将盒子放在身旁,弯腰拾起了放在地上的两个鼓槌。 鼓槌似乎好久没人用过了,上面的尘土呛得她咳嗽起来。 嗓子眼里泛起一股巨痒,她又只得放下鼓槌,捶着心口咳嗽了半刻。 那个动静像是要把浑身的器官都给咳出来。 而宁扶蕊的内心却没表面那样平静。 她在心底欲哭无泪地嚎着——早知道,出门前先喝点水了! “她到底要不要敲?不敲我就走了!” “哎——还是算了吧!” “又拿起来了又拿起来了!” 她平复好呼吸,又将那鼓槌拿在手上。 鼓槌是实心的,十分有分量,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只见她卯足了劲,用鼓槌敲击鼓面,宽大的鼓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第一百三十八章 廷杖三十 春雪簌簌落下。 周惟卿伸出手,去接那细小的冰晶。 在触碰到他掌心的余温时,雪花悄然融化。 像一滴泪…… 青年极目望向天际,很快,他的头发上也落了几粒晶莹的雪。 他拢袖朝宫门方向走去,轻淡的身影逐渐隐在雪中。 咚咚—— 咚咚—— 厚重低沉的鼓声极富规律,从耳膜处传来的韵律震动在众人心间,似乎在无声地哀诉着什么。 宁扶蕊握着鼓槌的双手颤抖着,两臂被震得有些麻木。 宫门内来了一位蓝袍侍卫,他腰间挎着一把长刀,拂袖站在几尺外,肃声道: “来者何人!” 宁扶蕊撩袍跪下,双手托起木盒,躬身朗道: “臣女乃镇国大将军宁侑之女宁扶蕊,负屈含冤数十年,今得其证,特此替父击鼓伸冤,劳烦大人代臣女传达!” 按照法律,她应该先说她是周惟卿的妻子,而后再自报姓名。 可是她就想任性这一回。 她不需要以任何权贵或者附庸的身份来傍身或者威吓他人。 她现下只是一个宁家人,替宁家伸冤的人。 当这禁忌的姓氏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围观的众人即刻吓得后撤几步,就连侍卫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蓝袍侍卫微微提刀,道:“那你可知击登闻鼓者,无论有无冤情,需先廷杖三十?” 宁扶蕊心下一跳,恭敬道:“臣女知道。” 周围上来两个侍卫,沉默地将她架起,越过宫门,来到殿内。 两个红衣侍卫侧目望了她一眼,心下诧异。 这样轻的身子,能受得了那三十仗么? 宁扶蕊被带到殿前,垂着眸子没说话。 新皇此刻还定定坐在御书房,身旁坐着焦心的长公主,身前还跪着一个青年。 李沅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心下同样焦急。 他抿着苍白的唇,望着跪在地上那人,竭力平静道: “都不许去。”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 他崇尚法治,如今还在梁帝丧期不能更改年号,那大梁还是大梁。 大梁法规上规定了击鼓者须廷杖三十,便无论是谁,都必不可免。 周惟卿袍子上还沾着雪,只听他一字一句道:“臣愿与她一同受罚!” 李沅摇摇头,他自己也坐不住,干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不是罚。” 廷杖三十,是规矩,亦是她的决心。 若要向天下证明宁家有冤,必须要先拿得出决心。 所以这三十杖,她须得一个人受着。 一杖都不可分,不可少,不可避。 太监还在内殿观察着情况,他这边已经请来太医了。 只见他仰头看向书房外,低声道:“今日这雪下得是有些大了。” …… 宁扶蕊看着那有她手臂粗的杖子,咽了口水。 她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冷眼望着大殿内的人。 她的身旁站着零零散散的几个年轻的官员,对面似乎有两位史官在提笔记录, 她又望向正中央的空位,李沅还没来。 周围好安静,她好饿啊…… 太监挥着拂尘,尖声道:“来了就开始吧。” 宁扶蕊褪去外袍,只剩两件单薄的里衣。 她缓慢地闭上双眼,两个侍卫分别站在她身旁,高高举起手上木杖,重重地落在她的背部。 太监睨了两人一眼,侍卫背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样单薄的身子,怎么打都会重伤吧? 击打皮肉的声音是沉闷的,宁扶蕊当即便疼出了眼泪。 可当她奋力抬起眼皮,看到面前那两位史官时,眼泪又生生给憋回去了。 不行,回家再哭! 她直挺着脊背,身姿如松如竹,咽下喉中翻涌的血气,冷着眸子直视前方。 还好她旧时习过武,体内还尚存一缕真气。 长公主听着殿内传来的计数声,眼眶不住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伸手扶上李沅两臂,颤声道:“还要打多少下呢,啊?” 煎熬的计数声还在继续,周惟卿紧紧咬着下唇,跪在地上,沉默地数着。 十三……十四…… 他的双手紧紧蜷握成拳,心中忍不住阴暗地想,还好没让赵旻澜那样轻易地就死了。 他要把她今日所受之痛苦,千万倍地加诸在赵家人的身上。 宁扶蕊从没觉得时间能过得这么慢。 她脑袋有些昏沉,感觉到自己整个背部已经皮开肉绽。 铁定要留疤了,不知道那人见到她,会不会又要掉金珠子…… 周围的众人都纷纷转头,不忍心再看。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脸上血色褪尽。 太监蹙着眉,心中也在默默祈祷,此人心性坚韧至此,疼到这种地步还在坚持不求饶。 寻常犯人不过五杖便开始惨叫,而今二十杖过去了,这个女人依旧一言不发。 看来,这便是身为将门的骨气! 终于打到最后一杖,宁扶蕊好像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她太奶。 嗯? 怎么她太奶还戴着冠? “阿蕊!” 宁扶蕊神智不清地朝那人笑笑,随即被人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清苦墨香充斥鼻翼,宁扶蕊微微阖上眸,原来不是她太奶,而是周惟卿啊。 她气若游丝,手臂也没了力气。 可察觉到那人身体上的颤抖,她还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拍了拍他的背,轻道: “我没事呢……” 长公主似乎也来了,在她身旁哭喊着什么,可是她耳鸣有点听不清,只觉得有些吵闹。 背后传来一阵剧痛,汗与血交织在一起,加倍的疼痛令她快要晕厥。 还好受完这关,后面都是走程序,就不用她再出面了。 太监拿过她提供出来证据,恭敬地呈给坐在殿上的李沅。 他随即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封直冤状。 旧时她与他通书信时,那字迹便有些歪扭,格式也不大正确。 现下这封直冤状,字迹工整无错,看得出是她精心写了很多遍的。 上面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在写到受害名单时,那字体便由墨转赤,暗红色的血书将她伸冤的决心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将直冤状递给了太监,又翻阅了宁侑与其妻子所写的家书。 心中不禁涌上深切的哀痛。 看他久久不能释怀的模样,太监又善意提醒道:“陛下,这下面还有呢!” 太监按上木盒的暗格,霎时弹出几张泛黄的羊皮卷来。 李沅蹙着眉,手指微颤,又将那羊皮卷翻开来看。 周围的官员多了起来,垂着脑袋,敛着目,心下诧异得不行。 李沅越看脸色越黑,他捏着羊皮卷,清嗓漠道:“宁扶蕊,你可知错?” 宁扶蕊虚虚地推开了周惟卿。 第一百三十九章 等得太久 (500收加更) 她紧紧咬着下唇,颤抖地挺直了脊背,恭声问道:“臣女一生光明磊落,不知该当何错?还请陛下赐教!” 因为忍着身上剧痛,她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带着颤。 周围的人都在等李沅发话,温润的人生起气来都是这般不声不响,又让人心中有股压迫力。 若是她冒犯了这位新帝,新官上任三把火,血溅当场都是有可能的。 沉默萦绕在大殿内,只有李沅头上的九旒冕还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只听他沉下眉眼,缓道:“……你可知,朕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你让朕等得太久,此为一错。” 此言一出,众人皆懵! 宁扶蕊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不过她一笑,面色瞬间又惨白了不少。 胸腔发出震动,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笑着笑着就咳出了一大口血。 长公主不禁睁大双眸,想赶紧上去扶她,可宁扶蕊却用尽肘关节的力气,推着她,拒绝了她的搀扶。 “看你今日心诚,朕便不再追究,此羊皮卷翻译后交由提刑司再审。” 他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 因为还要审查,宁扶蕊要被暂时押入天牢。 不过李沅贴心地给她安排好了最好的一间,上面床褥被铺应有尽有,还给她派了一个太医替她疗伤。 众人都退下之后,宁扶蕊便彻底晕了过去。 待她再一睁眼,她便被人翻了一个面。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她稍微动了动手,周惟卿便牵起她的手,附在她耳边道: “上过药了,莫要乱动。”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点艰涩,宁扶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她如今没力气转头看他,便轻笑着问: “你哭了多久啊?” 周惟卿不说话了,只是攥着她的手,给她输送源源不断的温暖。 他的发丝有些缠绕在她的手上,像是诉不尽的绵绵情意。 “我背上是不是很恐怖?” 他哽着喉咙,半天没有说话。 沉默半晌,他只轻轻俯身,在她背上亲吻,以此表达自己的意思。 宁扶蕊穿的衣服很薄,所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干涩的两片嘴唇印在她背上的动静。 对于这种行为,她只能报以无奈一笑。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周惟卿,我饿了。” “你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他轻声道:“带了。” 他托起宁扶蕊,在她身后的墙边垫了一块厚厚的毛毯,让她能轻松靠在毛毯上。 这下她终于能看见他的模样了。 他此刻散了冠,头发凌乱,面上也带了些炭灰。 她止不住唇边的笑意:“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浓密的睫羽敛着眸子,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 “我回家做了粥,但碗被我打破了。” 他把手上被碗刮到的伤痕摊给她看,而后又说: “然后听太医说你醒了,实在来不及,我便到外面买了些面食。” “他说他要给你擦药,我不允,便把药拿了过来,可它滚到了地上,我又翻找了一阵……” 他愈说愈委屈,到最后只抬起一双墨眸静静望着她。 宁扶蕊伸出手又将他揽在怀里,笑道:“傻子。” 他不敢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只能轻轻靠着她的肩头。 她静静地开口道:“你是故意的么?” 周惟卿身体一僵。 她心里发苦,却轻轻淡淡地开口道:“这又让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听罢,他心中一动,又往她肩窝蹭了蹭,头发撩着她的脖颈有些痒。 他听见自己用恳求的语气,低声同她道:“那便不走了,好不好?” 宁扶蕊不回答了。 “我要吃面。” 周惟卿心知她无法回答,眸色转暗,伸手拿过食盒上的一碗面,用筷子挑起几束,慢慢地喂她吃着。 宁扶蕊在心中默默倒数着最后能与他相处的时间。 第一百四十章 如汤沃雪 狱中的光景不分日夜,墙壁上燃着一盏昏黄的石灯。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两个侍卫走了过来。 他们先是恭敬地朝二人一拜,随后俯身道:“劳烦请二位随我们走一趟罢。” 宁扶蕊动了动脊背,霎时疼出了一声冷汗。 周惟卿已经束好冠了,他站在宁扶蕊面前,屈膝躬身道:“我背你。” “谢谢。” 她毫不客气地攀了上去。 外头下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她的脸上。 从天牢出来后,到朝堂还有一段路。 她有幸听到了宫门外许多人哭闹与叫喊的声音。 其中有一个声音特别耳熟,她思索几瞬,原是赵家那几个女人也来了。 特别是那个大夫人,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宁扶蕊一时心中有些感慨。 她听柒柒说,那年宁家女眷被迫赶赴刑场时,无一人哭闹。 她娘更是如同一个无事人一般,冷静平稳,出门前还穿上了诰命服。 她不开口,不辩解,甚至她在死前,脊背还是直挺的。 宁侑远赴边疆,她便是宁家唯一的支柱,端的是宁家的风骨。 到最后,只有天上飘的雪,肯替她们无声地诉说…… 宁扶蕊被人接到了偏殿,偏殿珠帘外的另一边就是朝堂。 李沅高坐在殿上,只见太监捧着拂尘站在一旁,高声念道:“把人带上来!” 几个侍卫架着一个没了人样的男人走上前来。 他被他们拖行着,两足似乎已经废了,脸色灰败,新的血混着旧的血,浸透了他的囚服。 他一双凸出的眼大睁着,狠狠地瞪着在场所有人,再也不复旧时的斯文。 宁扶蕊小心翼翼地从帘后探出了个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在这个殿里。 赵旻澜身上散发出的腐烂臭味当即就令周遭的官员面如菜色。 李沅神色不动,一双眸子微弯,睨着赵旻澜:“赵旻澜,朕且给你最后一次体面,暂且尊称你一声赵太傅。” 被压在棍杖下面的赵旻澜轻轻嗤笑道:“呵。” 他向李沅的方位吐出一口血沫星子,随即垂下了头。 在场众人心中纷纷暗斥他的无礼,可李沅惯是个脾气好的人,无论如何唇边都会抿着抹笑。 只听他继续道: “你爹勾结外族里应外合围剿大梁兵士在先,动用风水禁术敛财在后,害得无数冤魂埋骨他乡,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却替你赵家蒙冤数十年!” “如今你依旧毫无悔过之意?” 赵旻澜听了心里发笑,人的欲望犹如高山滚石,一旦开始,便永无停止之日。 悔过? 与他谈悔过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事。 想罢,他抬起一张血污的脸,仰头凝着李沅,极具挑衅地轻道:“杀了我。” 李沅蹙起眉,刚想抬袖判决他死刑,珠帘内却径自走出一个人。 “且慢。” “臣想最后同他说两句体己话。” 赵旻澜微微睁大了眼。 只见那人定定站在几位大臣身后,弯起一抹与他旧时极为相似的笑,幽幽地望着他。 这是他一手养出来的畜生…… 只见他缓缓来到赵旻澜的身旁,弯唇悄声道: “惟卿还没报答舅父的养育之恩,舅父怎么能这般轻易地就死了。” “你还要做什么?” “听说三弟今日已经出了城,他走得这般仓促,我实在拦不住他,便送了他一份大礼。” 赵旻澜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偏过脸望着他。 周惟卿知道,此人最看重的便是他那个废物赵三郎。 他细细想来,那日舅母来他府上闹事,这赵三郎还颇不识相,想同他要女人。 “他的眼睛太脏,我便帮他取下来濯洗了一番,”说罢,他轻叹一口气,又摇摇头,“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说这句话时,周惟卿连眉梢都带着春风化雨般的笑意。 那语气无辜得似乎只真的只是想要帮助他的弟弟,却无能为力一样。 赵旻澜胸中一闷,随即喷出一大口血。 周惟卿还记得,赵三郎听说他爹要被处决的时候,吓得裤裆子都湿了。 他躺在地上,抽搐得像条砧板上的鱼。 还要抓着他的衣角哭着同他求饶,说什么放了他。 “你……你杀了我爹……便不生气了罢?” “你放了我,我日后便不扰你了!” 旋即,周惟卿喉中便溢出一声轻笑,语调轻柔地同那条鱼说道: “可惜了,我比较相信死人。” 沉默了一会,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抿唇幽声道:“她也应该不会希望再见到你。” 最后一句话说完,一把匕首便贯穿了赵三郎的喉管。 画面回转,赵旻澜颓然地笑了几声,整个人似乎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周惟卿不想与他多说,便朝李沅拱了手,退到一旁。 朝上没了动静,宁扶蕊又探出了半个脑袋来看,恰好撞进周惟卿眼里。 对上她的眼,周惟卿双眸微动,原本冷情的墨眸转瞬间如汤沃雪,笑得温柔。 她脸色一赧,不好意思地抿着下唇,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只见李沅用食指敲敲御椅,立刻便有太监俯耳贴上去聆听圣意。 一刻钟后,只见太监双手拿起桌案上的手诏,朗声诵道: “朕绍膺骏命,昔先帝在位之时,左中书赵褚林及其子包藏祸心,诬良为盗,觊觎大梁社稷之运,造滔天之恶,致使先帝成疾,今不悔过,更为天地所不容。” “即日起废其子为庶人,先皇孝期过后,于朱雀门凌迟处死,全家诛连七族,余下永世不得为官,布告天下,显使闻知。” 殿上的官员全都举着朝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应该是李沅即为以来,拟的第一份诏书。 他们还以为这位新皇心思太软,念及赵家根系发达,应该下不了狠手。 可如今看来,他们全都错了。 应该是模样越良善,下手越狠! 宁扶蕊心下热乎乎的,应该是原主的情绪作祟,她激动得浑身都在发颤。 “念及镇国公府满门忠魂,不得辱没,朕深愧于怀,即日起命史官更改史书,为镇国公一家正名,钦此——”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杏花繁盛 殿外的雨停了。 没有风,阴沉的云翳散去,只余下一片清艳的蓝天。 七彩的流光萦绕在大殿上空,云蒸霞蔚,鸟吐清音。 殿外的一众百姓纷纷止步,举目仰望着这副难得的祥瑞异象。 李沅遣散了众人,自己则一直垂眸坐在那位置上,思索着什么。 此时,偏殿内的宁扶蕊眨了下眼睛,浑身力气似乎都被抽空,她愣愣地坐在了地上。 释怒恩须报,天终相吉人。 耳边是自己颤抖的吐息,她的嘴巴机械地一闭一合: “终于……” 一个人情绪极端到一个地步,眼神是空泛的,面上也无悲无喜。 此刻的宁扶蕊很想哭,眼睛却干涩得怎么也哭不出来。 她只知道自己做到了! “恭喜宿主,您的任务进度已经达到99.99%,请宿主再接再厉!!” 嗯? 宁扶蕊脑中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对啊,剩下的0.1%是哪儿来的? “史书更改需要时间,此步骤无需宿主参与,请宿主珍惜剩余的时间,任务完成后便会即刻脱离这个位面。” 宁扶蕊:“……” 身前忽然站了一个人,弯腰蹲了下来。 宁扶蕊愣愣地看着他,原本干涩的眼中瞬间泛起了一层雾。 “我要回家了。” 她要回家了。 周惟卿睫稍微垂,掩住眸中神色。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伸出手想托着她站起来:“地上凉,起来说话。” 可当宁扶蕊再想站起来的时候,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器官衰竭的速度似乎加剧了。 她脸上忽然生了许多皱纹,皮肤开始发皱,肌肉也随之萎缩,身形愈发佝偻。 本来这女人一头银丝就十分惹眼,如今竟然直接变成了个八十老妪! 周围的内侍惊得手上的东西都掉了。 “大大大大人,她,她为何忽然变成这副模样了?!” 旁边有聪明点的内侍一把拉过他跪了下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哇!!” 亲自关押宁扶蕊的侍卫也很恐慌,以为他要追责,纷纷跪下来求饶:“奴才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大人!” 周惟卿微微偏过头,盯着他们惊恐的眉目,轻轻地捧起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微凉的脸上。 宁扶蕊才意识到,他的爱意一直都是纯粹且坚定的。 无论皮囊的年龄身份与美丑,那双清明的眸子一直看的是她本身,爱的也是她本身,无关外界任何事。 她此刻心情异常地平静,还用指腹轻轻替他整理着额间的碎发。 她没有过多在意周围诧异惊慌的目光,径直对他笑道: “周惟卿,雨停了,我想最后回书院再看看呢。” 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出大殿外,一丝温暖的天光照在她的脸上。 前几日,她还是单枪匹马,意气风发地走上这个台阶,今日却只能由他背自己下去了。 宫门外被百姓围绕得水泄不通。 可见到了二人,众人又纷纷默契地闭上了嘴。 周惟卿的身影太过孤注一掷,甚至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决绝。 宁扶蕊偏头靠在他的背上,闭着眼,享受着阳光带给自己的暖意。 周围一车车的囚车里,坐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赵家女眷。 “惟卿,救救舅母啊——” “你不能这样忘恩负义啊!” 杂乱嘈杂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他眸色不变,只是稳当地托着她,静静地一直往前走。 人群给无言的二人让了一条道,李沅站在大殿外,背着手,凝着他们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 开春了,街道上的杏花开得繁盛。 周惟卿静静地想,等她身体好些,就给她做些杏花糕吃。 他垂目望着她的鞋子,那鞋子看起来也发旧了,应该换了。 她那么怕冷,应该要置办两双带棉的麂皮靴,一双大点,一双小点。 小一些的可以如今穿,等养好了身子,脚丰盈一些,便穿那双大点儿的。 走过青石岩砖,荷塘里的春荷正含苞待放,盈盈地立在荷叶上。 桥下有几艘渔船在叫卖,周惟卿又想起了绛霄说的,抬眼去看那石桥。 他一路走,一路数着桥的数量。 宁扶蕊扒着他的脖颈,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也变得如同枯枝烂柴一般,手臂上生出了许多老人才会有的斑点。 五个手指没染丹蔻,看起来也格外地寒碜。 只剩那一个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手可真难看啊!” 周惟卿脚步一顿,轻声道: “阿蕊随我回扬州,我给阿蕊再打个镯子。” 宁扶蕊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隐隐看见她书院的背影,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放我下来。” 周惟卿听话地止住脚步,躬低了身子,让她能走下来。 她颤颤巍巍地去敲了敲书院的门。 一刻钟过后,林苑苑姣好的面容便从门缝后露出来,她额头出了些微汗,院中有女孩子欢笑的声音,她似乎在与她们做游戏。 宁扶蕊一脸祥和地笑望着她。 她却没认出来宁扶蕊:“怎么了,你要讨饭吃么?” 宁扶蕊嘴角的笑容倏然顿住了。 “林苑苑你什么意思,我有那么老么?” 林苑苑将门缝开大了些,蹙着眉观察着她,这老妇怎么能直呼她的名字? 她上下打量着那老妇,忽然瞥见她身后那个长身玉立,穿着一身赤红官服的青年。 周惟卿?! 她又仔细地观察那老妪的脸,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林苑苑霎时懵了,眼睛睁得几乎要跟嘴巴一样大。 “刘翡?!” “你,你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宁扶蕊摇摇头,暗道她眼神不太好。 “你什么你,让开,我看看我的学生!” “而且我不叫刘翡,我叫宁扶蕊。” 她背着手,走进了院中。 林苑苑一时不能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什么宁扶蕊? 对了,前几日似乎是有一个叫宁扶蕊的女子击登闻鼓。 满汴京的人都知道了,那镇国公的独女原来没死,折戟沉沙数十年,如今伸冤来了。 而今日也出了诏书,当年真正谋逆的人是左相赵褚林,不是镇国公。 她爹今早也在泪流满面地朝那大殿俯首跪拜。 原来宁扶蕊就是她。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帆风顺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如同老妪一般的宁扶蕊,心下竟无故生出些难过来。 她再看向周惟卿,他只站在书院外,远远望着她。 那眸底静得如一池寒潭,毫无波澜。 林苑苑捏着手袖,她有点看不懂这两个人。 满园春色,小女孩儿们都扎上了轻巧的发髻。 教室里有些凌乱,很多书叠在桌案上,宁扶蕊忽然想起了自己上小学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颇有些遗憾道:“不能教你们洋文了……” 林苑苑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是得了什么病么?我让我阿爹给你找个郎中看看?” 宁扶蕊摇摇头,只说:“你记得给他们请个外教。”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我?” 老妪模样的少女偏过脸瞧她,弯唇轻轻一笑。 林苑苑似乎明白了什么,眼里蒙了层水雾,颤声道:“你要去哪儿?” 宁扶蕊嘟囔着:“我累了,我要回家休息。” 一连串无厘头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林苑苑倏然红了眼眶。 她委屈又生气地同宁扶蕊说: “是你请我来教书的,你回家休息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你真过分!” 宁扶蕊噗地笑开了,额角的皱纹堆到了眼尾:“我不是把地契都给你了么?这书院以后就是你的啦!” “可是,这些孩子们不能没有你!” 宁扶蕊哼着愉快的小调:“我不管,我要休假咯~~” 说罢,她转过身,背着手悠悠地朝书院门外走去。 在林苑苑看不到的那面,宁扶蕊也红了眼眶。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地牵起周惟卿的衣袖: “再带我去看看我爹吧。” “嗯。” 周惟卿再度背上宁扶蕊,一步一步往城郊走去。 此时已过正午,太阳在两人头顶上晒着。 宁扶蕊手里把玩着他银白的头发,走了一会儿,又问他:“你累不累啊,累就把我放下来吧?” 周惟卿摇了摇头。 只听他轻轻开口问她:“还有时间么?” “啊?” 宁扶蕊有些反应不过来。 原来他一直都在算着时间么? 宁扶蕊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还有点儿,还好大梁用的还是毛笔,记东西慢。” 周惟卿望了望远处的石桥,轻道:“……那再走走。” 绛霄说新郎在成亲时都要背新娘子过桥,希望她以后在夫家的日子能够无风无浪,一帆风顺。 如今他也要背她过桥。 希望她回家的路不那样难走。 他放她走,不再留她,也不会再以任何名义去困她。 只希望她可以顺顺利利地回家。 此后一生,一帆风顺,畅行无碍。 他一步一步地朝石桥走去,因为走得久了,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宁扶蕊便用手袖仔细替他抹去。 他偏过头,眼睫颤了颤: “要回家了,你开心么?” 宁扶蕊狡黠地笑了一声:“你猜?” 他背着她走到一座石桥边,桥边的柳树下有老汉叫卖着竹蜻蜓。 宁扶蕊望着那座桥有点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有个白衣少年,骑着马在桥边等了她一日的光景。 她摇了摇不太清醒的头脑,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回忆。 可能人快死了,脑就乱了吧。 她就这么想着,任由他背着自己走过一道又一道的石桥。 她的体重似乎在逐渐减轻。 周惟卿感受着背上愈来愈轻的重量,喉中像塞了一团棉花,哽得他不能呼吸。 再慢些走,再多陪他一会儿…… 有小童路过,指着他们二人嘲笑不已,宁扶蕊便伸出手挥开。 “去去去,都哪来的小孩儿啊!” 清风拂过水面,漾起微波。 宁扶蕊替他拂起碎发,右手不停地抚着他的眉,他的眼,动作里带着不舍与留恋。 周惟卿被她弄得脸上发痒:“怎么了?” 宁扶蕊没有出声,她有些悲哀地想,这系统真不是东西。 她走后,这里的人会忘了她,可是她却不能忘了他们。 过了半晌,她才装作调侃般同他笑道: “我要仔细记着你的模样,日后碰见你哪个转世,或许还能认出来。” “那我若是不认识阿蕊了怎么办?” 宁扶蕊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那我就要缠着你,一直缠到你喜欢我为止!” 周惟卿沉默下来。 走完了石桥,他有些体力不支了。 宁扶蕊又嚷着要吃云片糕,他又带着她去买。 二人稍稍休息了一会儿。 那老板颇有些不识相:“官人,您家老母牙口真好,还能吃得动云片糕!” 宁扶蕊不满地嘟起嘴,怎么她走到哪儿都要被人说老! 她干脆掀开他的外袍将脸埋了进去。 老板讶异地张了张嘴,颤颤巍巍地给二人包了半打云片糕。 这老母是不是跟儿子关系忒好了些? 她躲在他的袍子里,闷闷地开口道:“周惟卿,我的东西别忘了。” 周惟卿摸摸她的发旋,无可奈何道:“吃完再回去拿。” 她最后吃了一次云片糕,这回她不愿周惟卿背她了。 她颤颤巍巍地扶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她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个拖累。 还好已经要走了,不然若是拖着这样一副身体过下去,她铁定第二天就要去撞豆腐。 回去拿了东西,她又牵着他走到了立着宁侑衣冠冢的那个山崖下。 周惟卿望着她的眸子里漾着清辉,嘴角一直含着笑。 可是宁扶蕊觉得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 “你留着些气力,等我死了之后再哭。” “你若是现在哭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周惟卿失笑,望着她的目光温情如水,漫天为之失色。 宁扶蕊不禁怔然地想,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好。 周惟卿今日是第三度在他的神佛,他的信仰面前躬下身子。 心情不由得愉快了很多。 他爱她。 他喜欢为她做任何的事。 “我背你上去。” 宁扶蕊双手攀上他温热的脊背,真诚地夸赞他道: “周惟卿,你真漂亮。” “你可以走慢些,还有时间,不着急呢。” 日头渐渐过了一半,红霞逐渐从西边冒了出来。 随着任务进度的发展,宁扶蕊越来越虚弱了。 周惟卿很久都没说话。 山林里传来空灵的鸟鸣,宁扶蕊的手垂在他的背上,颇有些无力。 随着海拔升高,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你……别怕啊……” 她沙哑地开口。 “我还在呢……” 她伸手去摸他的下颌,果然摸到一点潮湿的水渍。 她艰难地扯动嘴角,调笑道:“你不遵守……约定……” “怎么就先哭了呢。” 林中簌簌的风声逐渐掩盖了她发颤的声音。 他声线依旧平稳,低低地开口道: “我只是从未见到这般好看的风景。” 宁扶蕊偏过脸,贴在青年的脊背上,闭上了眼。 “周惟卿。” “……” “周郎。” “……” “卿卿。” 周惟卿想起旧时在扬州,她曾问过他,能不能喊他卿卿。 他说了不能,她便一直记着。 原来一切心意都有迹可循。 “……” “我的夫君。” 她轻柔的声音似乎透过这薄薄的胸腔,一路传达到他的心底。 周惟卿顿住了脚步。 到山顶了。 周围是一片迤逦的群峰,日暮时分,火烧般的赤霞蔓延到天际,几只飞鸟从远处啼鸣,拍着翅膀飞过。 她的声音如同烟雾般轻渺。 “你忘了我吧,你我相识,便算作大梦一场。” 宁扶蕊贪恋地抚起他鬓边的几缕发丝。 对不起。 这回真的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了…… 周惟卿抿着唇,来到了那座只刻了一个字的衣冠冢前。 上面只挂着一块军牌。 耳边传来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任务进度已经达到100%,请宿主做好离开的准备。】 宁扶蕊释然地叹了口气。 若是宁扶蕊站在他身前,便能看见一双饱含热泪的眼。 他所有的爱意化作泪水,从眼眶内汹涌而出。 “周郎……若有缘,我便来寻你。” 背后骤然一轻,他的双膝彻底没了力气,在衣冠冢前半跪下来。 只见他泪眼潸然,手中着她的遗物,呆呆地望着空茫的山谷,轻轻开口道: “我爱你……” 【系统正在删除记忆,请稍后……】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沾湿了他的衣襟。 正如宁扶蕊所说,他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有关她的所有记忆正在被一双大手缓缓抹去。 他痛苦地捂着脑袋,状若疯癫地摇着头。 “不行……不能忘的……”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慌乱地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锋利的匕刃不断划开手臂上的旧伤。 他只想以疼痛来减缓忘却的速度。 【记忆已删除50%】 【70%】 【90%】 【警告,警告!系统故障!】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启元年 青年跪在地上卑微地蜷缩着。 胸腔似乎要被喉中无声的呜咽撕裂,手臂上剧烈的疼痛引起心脏上阵阵的痉挛。 最后一丝夕阳隐去,山谷中逐渐被灰沉沉的雾霭所覆盖。 飞鸟散去,山峦重归寂静。 忽觉胸中一痛,青年不禁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靠着那衣冠冢晕了过去,单薄的身影蜷缩着,在这空无一人的山谷中显得有些孤寂。 梦中似乎梦见有一个女孩,一边笑他笨,一边轻轻拢着他的手,给他上药。 ……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西域少年披着朝露,走上山来。 倏然见到周惟卿着一身赤红官袍,不知为何躺在他爹的坟前。 “周大人?” 他蹲下身子,用树枝戳了戳青年。 青年浑身都很狼狈,湿润的领口上沾着泥土。 谁看了都有点嫌弃…… 青年羽睫轻颤,睁开一双漾着秋水的墨眸。 他的眼眶还泛着红意,一副十分脆弱的模样。 扎西扯了扯嘴角,直言道: “大人为何要躺在我爹坟前呢?” 周惟卿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是啊,为什么呢…… 他微微转动眼眸,在荒郊野岭睡了一日,脑袋犹如撕裂般疼痛。 扎西见他手里还捧着一个透着几分古朴的木盒,也不客气,直接就想伸手去拿。 周惟卿蹙紧了眉头,偏过身子躲开他的手,厉声问道: “你做什么?!” 他垂眸凝着这个盒子,似乎想不起来这个盒子是作何用的了。 不过总该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扎西略一撇嘴,后退半步道:“你该不会把我爹的军牌挖出来了吧?” 青年轻轻咳嗽几声,站了起来,言简意赅道: “……没有。” 他捧着盒子,有些趔趄地撞开扎西,径自走下山。 他好像忘记了一个人。 是谁呢? 他一个人走在下山的山道上,自顾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有一个发白的旧香囊。 青年心下一顿,他认得出这是他自己绣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绣这个呢? 青年回到家,望见绛霄已经在饭桌前洗手等着他吃饭了。 这个小女孩资质很好,又是孤身一人来到汴京读书,他便将她从国子监收回来做学生。 他沉默地拿起碗筷,眉梢蕴着散不去的冷意。 绛霄挥舞着小手,问他: “先生,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周惟卿瞥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顿住。 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他凝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面似乎缺了一个人。 到底是谁呢? 他最终开口同绛霄说了句: “食不言寝不语。” 到了晚上,他静静望着漆黑冷寂的卧室,下意识握紧了手,却什么也没触到。 胸中忽然升起一股缠人喉咙的窒息感。 他厌恶这种心下空茫的感觉,不知道这股窒息感从何而来。 就像今日的香囊,他也不知道是为谁而绣。 他仰躺在榻上,乌沉沉的眸子一片清冷。 他想,或许是自己旧时替梁帝理政太忙,如今落下了病根。 如今新皇即位,他需要休息一会儿。 元嘉二十三年春,新帝即位已满一年,改年号为天启元年。 周惟卿趁机告病还乡,回到扬州旧宅休养。 这座宅子是他去年买下的,旧时请了人来打理,如今是春夏交接之际,翠竹黄花相映成趣,倒是没生什么杂草。 庭中有一株桂花树苗,也被照顾得很好。 老管家依旧跟在他身后,心下不禁有些奇怪。 为何有的廊前还挂了红绸? 那园丁也忒不识相,竟然私自挂上这些俗物! 他微微躬身,想询问他要不要将这些东西拿下来: “呃,郎主,这些红绸——” 周惟卿望着那赤红的绸缎,心下又无故生出些怀念。 “无需撤下。” 他径自走到那还没半人高的桂花树前,垂着眸,指尖轻捻起翠绿的叶片。 他莞尔,眸中泛起零星的暖意。 管家望着他的神色,心中愈发诧异。 从去年春天开始,他便没见郎主这样发自内心地眉眼带笑过。 以前除了会见某些阁臣他会礼貌性笑一笑,其余之时,他的性子便一直都是极为平静淡漠的。 他的生活犹如一片寒潭,无风无波,无悲无喜,这才是他的常态。 周惟卿怔愣地看着那棵桂花树。 忽然想起旧时他偷偷带了一株苗子回家,隔日便被舅父命人一手砍去。 想来应该是他一直都想看桂花树开花的模样。 如今这株桂花树便算作对旧时的补偿。 微风拂过鬓间,他有些恍惚地望着院子里的光景。 他单手抚起鬓发,似乎有人曾经在这院中,站在他身前,在那处印下轻轻一吻。 到底是谁呢? 他张张口,想念出那人的名字,可脑中却毫无关于此人的记忆。 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心中升起一丝烦躁。 他拂袖入了房间,又发现自己书案上摆着一个长木筒。 他拆开来一看,木筒里赫然摆着一封聘书。 这回周惟卿蹙紧了眉头。 上面的字迹是他的字迹,可女方名字那处却是一片空白。 他抿紧了干涩的唇,伸手抚上那些字迹。 每抚过一个字,心中的悲楚就如藤蔓寸寸缠绕,滋长。 这封聘书,又是为谁而写的呢? 他指尖捏着那封聘书,明明是春夏之际,他却只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 这股钻心的冷意一路攀上眼眶,使他兀然红了眼眶。 他收起聘书,轻轻阖眼靠在榻上,任由那股冷意蔓延全身。 想来他这回确实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天启二年,新帝大力发展乡村村墅。 他不用再像旧时那样,在朝上对着一群偏执的老头据理力争半日,才争来一个村墅的兴办名额。 而且当时兴办的资金,学生的学费全由他用自己的俸禄支付。 着实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如今,官府大力资助这些村墅,他得了空,便在扬州附近的几间村墅里游学讲说。 学生们很喜欢这位先生。 他的事迹在百姓之间流传。 村里众多媒婆都将他当成了个香饽饽。 先不说这先生长得仙姿玉貌,又年纪轻轻当上了首辅,才华更是横溢。 就是身边似乎缺了个伴! 若是他再如此蹉跎下去,着实令人痛惜遗憾。 夏桃茗她娘这样想着,便悄悄将目光定在了这位先生身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闹了乌龙 如今她家姑娘已过及笄,他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模样总归还是俊俏的。 更何况,都要年过三十了膝下还没个孩子能承欢,多么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夏大娘每日蹲在河边浣衣,桃茗每次回家都要跟她絮絮叨叨讲上两句。 她甚至还想当个夫子,日日同他在一起讲课。 听说他是从那汴京来的,汴京也有女夫子呢! 一日,周惟卿还在家中给桂花浇水,墙的那头却猝不及防扔进了一方绢帕。 这绣帕扔进来很多回了,他每次都只是冷眼望着那方绣帕,甚至连捡起的欲望都没有。 过了半晌,老管家走上去替他捡起,歉意地笑道:“郎主,这帕子……” 周惟卿依旧倚坐在那株桂花树旁,膝头放着一本书。 只听他头也不抬道:“扔了。” “等,等等!” 院外忽然响起一道娇俏的女声。 夏桃茗怯怯趴在檐上,问他:“夫子,你知道如何当个女夫子么?” 满打满算,她是读过一些书的,会写自己的名字,偶尔发了诗瘾,还会即兴念上两句诗。 往日她坐在村塾边听他讲课,他也没将她赶出去。 夏桃茗不禁咬着下唇,羞怯地想,他对她也应是有些意思的…… 周惟卿望着少女刻意涂得殷红的唇,心思稍微空茫了一瞬。 旧时似乎也有一个人,会大胆地攀上墙头,闯进他的院子,问他这些那些问题。 夏桃茗凝着他脂玉一般的鼻梁,看得呆愣。 只见他水红的薄唇轻抿,那双如墨般的眸子,此时就在看着她! 平时目空一切的夫子,此时眼里有了她! 周惟卿骤然蹙起眉头,他该不该提醒一下,她嘴角的涎水马上要流出来了。 若是落进了他的院子,那便算是脏了…… 她不爱脏的。 思及此处,周惟卿思绪不由得断了一瞬。 只见他微微睁大了眸子,脸上震惊与迷惑交织。 她是谁? 他又侧目望了望那株桂花树,翠绿的枝叶随风摇曳,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让人心安。 而每当他想认真思考的时候,心下总是空落落的。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一个人,一个不该忘的人。 他又转头瞥了那个女子一眼,或许同她交流一下,能获得更多线索呢…… 想罢,他让管家请她进了院子。 院子里放着一个矮案,他闲时便会在这里饮茶。 夏桃茗忍住激动的心,手指不断绞着裙角,一副十分紧张的模样。 管家上了一壶茶,摆上了两道糕点。 周惟卿简单地问了她几个问题,她有点支支吾吾,回答得也很浅显。 他便知道这人的心思完全不在教书上。 不过他还要靠她获得线索,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 夏桃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热茶,偶尔偏过眼去观察他家的院子。 周惟卿的院子跟他的人一样,打理得很漂亮。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棵立在院中的小桂花树,此时尤为突兀。 可周惟卿却看起来很喜欢的模样。 每当她来到檐上,都能看见他坐在那棵树旁,悠闲地看书。 夏桃茗疑惑地想,那棵树到底有什么新奇的地方呢? 她抿唇思索了一瞬,开口向周惟卿要了几本书。 趁他走回房拿书的时候,她便走上前去,上手揪了一片叶子! 老管家背着手站在门口,不禁睁大了眼。 这姑娘来就来了,这么大胆做什么? 夏桃茗拿着那片叶子放在鼻尖嗅闻: “这也没有奇怪的气味啊……” 她将那叶片放在手上反复观察,还是一脸不解。 忽觉一道幽冷的视线钉在她的背后,夏桃茗瞬间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是她的错觉么? 怎么忽然有股杀意? 周惟卿回到他的座位上,微微弯唇,望着她轻声道:“好玩么?” 夏桃茗望着他含笑的模样,心脏疯狂跳动,脸颊也跟着发烫。 她从未见周惟卿笑过。 手上的叶子无意间也被风吹掉了。 周惟卿垂眸望着那片掉落的叶子,眼里闪过一瞬间的不虞,面上笑容不减。 他伸手去拾起那片小叶,仔细抹掉上面的尘土,问她道: “这叶子是自然掉落的么?” 夏桃茗丝毫没注意到他话语里夹带的冷意与质问。 只是痴痴地回望着他,面上酡红:“是,是啊。” 他定定地望着那断口,心知这是被她拽掉的。 他转过身,仔细地寻着那叶子的断口。 白色的树液从断口里溢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 “疼么?” 桂花树随着风微微摇曳,似乎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夏桃茗见他对着一棵树说话,心下怪异极了。 “啊?” 他是在问她么? 夏桃茗仔细辨认了他的语气,看起来不像是问她的样子。 她甩开这些念头,对他的好感度悄然上升了。 他对待一棵树都这么温柔,掉了片叶子还要问树疼不疼,日后若是她与他成了亲…… 夏桃茗满心幸福,却是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她每日都会来他家看看,若是他不在,她便去村塾找。 她有时也会向她的好姐妹炫耀,周惟卿今日给她送书,明日又给她送字帖。 渐渐的,十里八乡的人似乎都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 夏大娘面上满是喜意,这几日,她越看夏桃茗越顺眼,也不让她割猪草浣衣了。 她满心欢喜地想,她家大姑娘就是争气! 她如今都已经找好媒婆准备上门了! 过了半月,周惟卿又被门外的锣鼓喧天扰了雅兴。 他原本来这里是为了清净,如今却日日被人打扰,心下不禁生出几分不快。 管家出门看了一眼,那媒婆就拉着管家的手不放,与他说了半小时媒。 管家嘴上挂着歉意的笑,他也有些说不清: “我,我们家郎主已经,呃……” 媒婆面上一喜:“莫非,已经准备好上门提亲了?” “哎呀我说你们二人这八字可搭了,错过了咱们这姑娘,您家郎主可就没下家了!” 正在管家十分为难之际,周惟卿走了出来。 “这是做什么?” “郎主,人姑娘家来找我们说媒来了!” “谁要说媒?” 周惟卿蹙起眉关,定定望着那媒婆。 媒婆喜道:“夏姑娘呀!” 周惟卿挑挑眉。 原来那个手脚愚笨的女子姓夏。 “不好意思,周某无心续弦继配,您请回吧。” 这下轮到媒婆懵了: “续,续弦?!” “您不是未曾婚配么?” 周惟卿十分不喜她这个说法。 他曾经辗转数夜捧着那封聘书仔细研读,他想,他曾经应该是有一位妻子的。 可他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那,那您还日日送夏姑娘东西,又是字帖又是什么的……” 周惟卿觉得有必要同这些人说清楚: “周某无心蹉跎夏姑娘,她曾经同周某说要当个夫子,周某只是给她提供几个主意罢了。” 媒婆面上犯难了,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大乌龙! “这这这……” 这叫什么事啊! 媒婆扫兴地合上手,悻道:“好吧,我回去同夏大娘再说说!” 周惟卿微微颔首:“有劳。” 第一百四十五章 言笑晏晏 春去夏来,草木葱茏。 夏桃茗的说媒计划失败了。 不过她依旧很执着,而且愈发大胆起来。 今日阴云密布,看起来十分适合夜潜。 夏桃茗望着院中那棵亭亭的小树,心下动容。 她觉得,肯定是亡妻束缚了他的感情,所以他才一直不愿意续弦。 她必须要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然后再凭借自己坚定的感情,一定能撼动周惟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让他脱离亡妻的阴影。 她走的是救赎路线! 夏桃茗趴在檐上观望了半刻。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估计那个老爷爷应该也睡下了。 这样想着,她蹑手蹑脚翻进了院子。 天空黑沉沉的,她有些看不清楚路。 院子是二进院,四四方方,后院只有一个书房,而周惟卿住的是一进院东边的主厢。 夏桃茗眸色一沉,看向西厢。 那里说不定会有些亡妻的线索。 想罢,夏桃茗捅破纸窗,翻进了西厢。 她利落地打了个火折子,往屋子里一照。 赫然见到正中央的桌案上,摆着一个牌位。 夏桃茗吓得脸色一白,又咬着牙走上前去。 火折子发出微光照亮了桌案,而那牌位上却什么都没写! 她又照了照房子的各处。 这西厢太简陋了,除了一张榻,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一个牌位,竟什么也没有了! 她打开了衣柜,一件暗红的喜服映入眼帘。 她望了眼静悄悄的窗外,索性再大胆了些,点燃了梳妆台上的一盏灯。 她拿起喜服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放在身前量了一下。 夏桃茗想,他的前妻应该比她要矮瘦很多。 这喜服太小了,而且也没有花哨的装饰,着实有些磕碜。 她见过那些出嫁的新娘子,身上都要挂四五十个喜镯呢! 她又翻出了一个盖头,上门绣着龙凤鸳鸯,技艺看起来十分纯熟。 这样想来,他的前妻该不会是个绣娘吧? 掌握了关键线索的夏桃茗心中一喜,脑海中立刻勾勒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娇俏女子的背影。 原来周惟卿也同许多男人一样,都爱那温柔如水的娇娇女! 忽然听得门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少女心中的狂喜瞬间转变为惊骇。 她慌不择路,将喜袍与盖头胡乱一塞,躲进了衣柜里。 门被人打开了! 夏桃茗紧紧捂着嘴,一动也不敢动。 衣柜里十分闷热,流下的冷汗打湿了她的后背,更加瘆得慌。 她悄悄地躲进衣柜里,柜门有一丝缝隙,正好能看见他。 周惟卿没有束冠,一头银丝如瀑,显得他的眉目愈发清隽。 只听他轻轻开口,语气却是异常地轻柔: “你是谁?” “……” 什么意思? 他为何要问这个? 夏桃茗有些奇怪,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现了她的模样啊! 只见他缓缓踱步进来,望着梳妆台上那盏灯,眼中似有迷惘。 他坐在那张榻上,丝毫不在意有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自顾自道: “回来了便陪陪我。” 夏桃茗忽然有些可怜这个男人。 只见他唇角蕴着歉意的笑,柔声对空气道: “对不起,都怪我把你忘了。” 夏桃茗从未听过他这般温柔哀伤的语气,眼眶不禁酸涩起来,想立刻跳出去安慰他。 夏桃茗等了半日,都没听见脚步声。 猜想他应该是宿在这里了。 她有些粗线条地打了个哈欠,自己也窝在衣柜里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她听见周惟卿出门的声音,便即刻从憋闷的柜子里跳了出来。 临走前她还不忘踢上一脚,恨恨道: “这破衣柜,困了姑娘我一晚上!” 她轻手轻脚地探出窗外,仍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夏桃茗这才放下心来,又在屋中探寻了一番。 今日是端午,周惟卿上街买了些吃的。 路过云片糕的摊子时,他下意识买了半打。 今日的天气格外晴朗,应是昨日那盏灯的缘故,他的心情也分外愉悦。 回到家门外时,却意外听见院中有动物在刨着什么。 他心情愉悦地推开门,兀然撞见了那副光景。 那个姓夏的莽撞女子,正艰难用双手拔出那棵桂花树,语气愤恨道: “都是你害得夫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夏桃茗满头大汗,丝毫不知道身后周惟卿回来了。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抽动,勾出一个病态的笑,轻声问道: “你要吃云片糕吗?” 汴京的天牢里,所有做错了事的犯人都是要先吃断头饭再上路的。 他本想直接杀了她,无奈自己今日心情实在是很好。 就让她再活一会儿吧。 夏桃茗顿住了,回头望着周惟卿。 他身姿如松如玉,脸上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似乎也没有很生气。 以为自己成功打开周惟卿心房的夏桃茗舔了舔嘴唇。 还从没人给她买过糕点吃呢! 他将那半打云片糕递给她,自己径自回房拿了把匕首。 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的夏桃茗坐在院中高兴地大口吃着云片糕。 她对这种香甜软腻的糕点实在是没有抵抗力! 周惟卿回到院子里,坐在她身旁,怜惜地摸了摸被她拔了一半根出来的桂花树。 “你认为这棵树如何?” 夏桃茗摇摇头:“不好看,可突兀了!” 周惟卿莞尔一笑:“是吗,可我觉得很好看。” 夏桃茗微微愣住,转过头看他。 他嘴角的笑容,温软的语气,全都是那样令她目眩神迷。 “既然你姓夏,你应该很喜欢夏天。” 夏桃茗肯定地点点头。 “那你便永远留在夏天,好不好?” 周惟卿依稀还记得有人同他说过,做事之前要先询问别人的意愿。 可一想到这个愚蠢的女人马上就会死在他的匕下,那温热的血液会喷洒开来,当作养分浇灌他的树苗…… 他握着匕首的手就会不住地颤抖,他已经忍不住了! 夏桃茗脸色一白,只见他手中白光忽闪,凛冽的匕刃就要伸向她洁白的脖颈。 “郎主!” 站在门前的老管家惊呆了,手中的烧鸭都掉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赶紧跑上来抱住周惟卿的腰拼命往后扯,一边转过头同夏桃茗说: “姑娘快跑啊,愣着作甚!” 没想到他年过七十,力气还挺大。 夏桃茗手中的云片糕都吓掉了! 周惟卿竟然是要杀了她?!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情爱,心中的恐惧与强烈的求生欲吓得她手脚并用,狼狈地跑出了院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丹桂袅袅(完) 天启三年,村里的人都知道周惟卿不愿续弦了。 任谁见了周惟卿,都会哀叹一声可惜。 而只有夏桃茗见到他像是见到鬼一样。 她心惊胆战地躲在夏大娘身后,怎样也不肯开口再同他说一句话。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闪着寒芒的匕刃,还有他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暗藏杀机的墨眸。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不就拔了他家一棵树么! 那日,周惟卿待她走后,又像个没事人一般,重新将那些裸露的树根埋进了土里。 他的嘴角还蕴着笑,但管家知道他是生气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这棵树实在是很有生命力,自种下的第三年伊始,便迫不及待地要抽条,长得飞快。 那葱郁的树冠如今都能替他遮阳了。 周惟卿抬头仰望着他的树,枝桠茂盛,估计明年就会开出一从从乳白色的小花,届时花瓣簌簌飘落,满院桂香袅袅。 他闭上眼,似乎一切事物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行进。 几只雀儿停在树上吱吱喳喳,倒是缓解了院中此刻的寂静孤闷。 周惟卿依旧维持着旧日里节俭的习惯,自己亲手下厨,不过他每次吃饭都要在一边添上一副碗筷。 吃饭的时候,也要对着那空空的位置喊上一句:“吃饭了。” 老管家无奈地想,郎主总是这样孤独,可他又不愿续弦。 那日好不容易来了个女孩,可惜太过冒失,做错了事。 或许出门走走能转换一下心态呢…… “郎主,听说西域马上要开那达慕大会了,您要不出门散散心吧?” 周惟卿筷子一顿,莫名有些心动。 “是么,好啊。” 他从来没去过塞外,如今去看看也无妨。 他当晚便收拾好包裹,包裹里装着三四件衣服,一些银钱。 第二日再买些干粮便能出发了。 翌日清晨,他来到西厢,本想对那牌位说一句便出发的。 可门外的风恰巧从袖旁灌进来,将牌位吹倒在他面前。 周惟卿有些愣神,随即眉目便放松下来,眉峰的冷意也渐渐散去。 他颇有些无奈地笑道: “你也想去啊。” 他弯腰捡起那个无名的牌位,自顾自将它装进包裹里,出了门。 他孤身穿过浩瀚的戈壁滩,早上赶路,晚上便支个简单的蓬子,在背风的一面休憩。 戈壁滩很荒凉,寸草不生,唯一一点不同的便是天上星星繁密,有时如同白昼。 来往的人与商队皆为褐发,高鼻深目,而且性格也不似中原人那般含蓄。 若是没水喝,没了干粮,他便去买,只要他拿着银钱,一般都会卖给他。 大漠早晚温差很大,早中热得人发昏,晚上的寒风如刀割般掠过耳畔,冻得人麻木。 他偶尔会跟着商队一起走,晚上便宿在他们支的帐篷中,解开背上的包裹,抱着那块无字的牌位入眠。 他看了那达慕盛会,胡姬穿着胡罗裙,华丽的裙摆层叠,鲜艳明媚如同盛开的花。 到了晚上,他便借住在几个牧民的家中,牧民请他吃了酥油茶。 远处响起熟悉的伊州乐。 肃穆荒凉,十分悲怆,似乎寄托着谁的哀思。 他极目远眺,望向奏乐的方向。 依稀想起在很久以前,他也曾听谁弹奏过。 他在西域呆了整整一年,游历了大大小小的佛国。 这里的人有信仰,讲究渡人先自渡,放下我执,然后勘破妄念,获得新生。 他如今也算半个夫子,渡人已经做到了,可他的内心却始终缺了一块什么。 他一直在思索缺的那块到底是什么,他想自渡,却做不到自渡。 在外人眼中许多毫无意义的事,在这些有了信仰的人心中,便是格外地有分量。 域外的许多洞窟又冷又硬,洞顶高悬千尺。 可有信仰之人来了,便会不顾一切,花费数百年的心力,人力,时间,在洞中思索,落笔。 然后点燃一盏灯,日日守在这苦寒的洞窟前,不知疲倦地刻上佛经故事,人物传记,再衬以祥云宝树,这洞窟便成了佛窟。 他惊叹于这些人的执着,同时也在思考,他的信仰又在哪里呢? 天启四年春,他自长安回到了扬州。 他回到家,那桂花树已经长成了如盖的大树。 白色的花苞模样青涩地垂在枝头,看上去十分讨喜。 已经有几只蝴蝶未卜先知,翩然停在了上面。 这桂花树在秋天开花,那他便等到秋天。 他举目望去,隐隐约约感知到了自渡的答案所在。 一日,他坐在院中乘凉,老管家便佝偻着身子,同他说要告老还乡。 周惟卿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给他发了最后一次俸禄。 老人慌忙地推开他的手:“郎,郎主,要不了这么多!” 周惟卿摇摇头,执意握着老人皱皱的手,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管家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心有不舍。 他也早已将他当成身在异乡的半个儿子了。 “回家吧,有缘再见。” 周惟卿放了他,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春去秋来,他添置了几件新衣裳,给牌位旁边也添了些花哨的事物。 天骤然凉了下来,院中许多树木也开始发黄,落叶。 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了几夜,银杏叶落了满院,只剩那棵桂花树日益繁茂。 终于,在深秋的某个日子,他从榻上醒来,鼻尖便嗅到了花香。 昨日买的糕点还没吃完,今日应该能够继续吃。 他安静地洗漱,穿上了新买的秋衣。 镜中自己的模样变得有些陌生,青黑的胡茬也长了些出来。 他盯了半晌,方才失笑:“我原来都这么老了么?” 昨夜的房门没关好,如今赫然被秋风吹开了。 他缓步来到门口,抬目望去,如他所料,桂花已然盛开。 一丛丛金黄色的小花吐着花蕊,今日的阳光分外灿烂,打照在树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风一吹过,携卷起数串桂花簌簌落下。 许是因为美景,他的眼里忽然起了水雾。 在那迷蒙的水雾间,他艰难地看见了一个人。 少女扎着他最熟悉的双髻,穿着粉红罗裙,悄然站在树底下。 一双巧笑嫣然的眸子盈满水光,直直凝着他。 她嘴唇微勾,唇边绽开的笑意如同春日里盛放的芙蓉。 只见她高高伸出手,熟稔地朝他打招呼。 所有心念皆被牵动,他一步一步向着那人走去,似乎一切迷惘都有了答案。 那便是他忘记的那个人。 他全记起来了。 无论是那山村中无数个风雨飘摇的夜,还是身处高位日日提心吊胆却依旧心满意足的日子。 现下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流着热泪,枯竭的心底瞬间被爱意浸满。 怎么能忘记了呢…… 少女虚幻的影子在他身前不断变化,最后定格在了老妪的模样。 她轻轻转过身子,缓缓走进那片深秋。 他道: “我爱你。” 闻言,老妪回眸望着他,唇角依旧带笑。 他也随着她的身影,走进了那片深秋。 …… 天启四年秋。 年轻的两朝首辅周惟卿薨殁于家中,享年贰拾捌,一生无子。 民间里一直流传着他的事迹。 据说他被邻居发现时,他便是抱着那块无字牌位,靠在桂花树旁,唇边带着一抹安详的笑。 像是睡着了一般。 (正文完) 番外(一) “今日患者精神状态比较稳定,再观察几日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一边笑着取下女孩手背上的针,一边同女孩的妈妈说道。 女孩的妈妈正值中年,听到护士的话,面上浮现出久违的喜色。 窗外阳光正好,隐隐传来香樟树清新的气味。 宁芙蕊凝神望向窗外,她已经回来三个多月了。 她爹从病房外拿着保温壶进来,亲切地跟她说: “秋老虎来噜,咱们蕊蕊宝贝要打秋老虎咯~” 宁芙蕊无奈一笑,她都二十多的人了,就她爸妈还把她当成小孩。 她魂穿之后,足足昏迷了半年。 爸妈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医院,最后才给她确诊了脑震荡。 期间宁母已经做好了照顾一辈子植物人的准备,谁知半年一过,她便醒了。 可当她醒来时,脑子还是有点乱,她便由神经科转到精神科去了。 她接过保温壶,上下两层分别装着鸡汤跟小米粥。 小米粥…… 宁芙蕊忽然停住了动作,眼眶里渗出两颗豆大的泪珠。 这是她生病的时候那人经常熬给她吃的。 宁父宁母很熟悉她这副要发病的模样,纷纷对视一眼。 “蕊蕊宝贝是不是没力气拿勺子?让妈妈来,妈妈来哈!” 下一秒,宁芙蕊手中的保温壶便到了她妈手上。 她微微抿唇,对她妈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来: “谢谢妈妈。” 她双手无力地抓着被子,手背上针头青紫的淤痕十分明显。 宁母拿勺子的手一顿,十分心疼她这副模样。 她家姑娘自从醒来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平时大大咧咧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对他们二老更是客气了很多。 她怜爱地给她撩起耳鬓的碎发: “蕊蕊宝贝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同妈说,妈给你解决!” 宁扶蕊点点头,看向窗外。 “妈,我想出国。” 她觉得也许是自己经历太少,才落得这样无法释怀的境地。 宁母面色郑重地望了一眼宁父。 “孩儿她爹,你先算算。” 她爹立刻福至心灵,上手掐了一卦。 宁扶蕊静静看着她爹算卦,眸中不由得一亮。 是个喜卦! 只见她爹松了一口气,眉眼弯成月牙: “出国好,出国有大机遇!” “而且——” “一不小心还会遇见命定之人呐!” 宁母也激动地一拍额头,喜上眉梢。 本来萦绕在面上的丝丝阴霾尽数消散。 她手舞足蹈地拉着孩儿她爹,兴高采烈地笑着: “哎哟,那咱们岂不是要抱外国孙咯!?”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升级当婆婆了,她这心下顿时舒坦不少! 宁扶蕊:“……” 谢邀,感觉自己已经进产房了。 半年后,某国外艺术展厅里。 金碧辉煌的穹顶刻着耶稣像。 一楼的导游正热情洋溢地给游客们介绍着今日的展览。 “今日是温奇先生的东方风格个人艺术展,他的水墨作品极具个人风格……” 这位三十出头的华裔年少成名,在国际上更是东方美学的头号先行者! 那玻璃展柜里一幅幅秀美的山水墨画引人入胜,让人仿佛置身画中。 游客们纷纷驻足观赏,心中惊叹不已。 此时,逛了一天的宁扶蕊跟许安生正坐在二楼的雕塑展厅休息。 她今日不是来看个人展的,而是奔着二楼的雕塑展来的。 她本来也想到一楼看一看,无奈游人实在太多了。 许安生拉着她的手,望着一楼尽头堵得水泄不通的游客,兴叹着说: “听说一楼那个画家今天亲自来作画了!” 宁扶蕊挑挑眉: “怪不得人那么多呢……” 她顺着许安生的目光去看,一楼游客最多的地方拉了几条警戒线。 隐隐能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端坐在画板前,仔细描摹着他的作品。 他在画一个没有脸的女人,旁边有许多媒体扛着长枪短炮给他照相。 似曾相识的背影令宁扶蕊有些恍惚。 “不知道他今天画的是什么,我们等闭馆前下去看看?” 宁扶蕊收回目光,她也有些好奇,随即连忙答应道: “嗯嗯。”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先生画的是谁,他停下手中的毛笔,仔细端详着女人颊边装饰的红玫瑰。 女人背后是一大片金黄的丹桂,两种花搭配起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却浑然不觉,画得愈发恣意。 不过众人默许了他这种不伦不类,毕竟大艺术家的作品从来都是不容置喙的。 五点过后,馆外暮色昏沉。 人流还是丝毫没有要减少的意思。 那个先生还静静地端坐在他那一方圆凳上,仔细描摹。 宁扶蕊看着人群有些犯难。 许安生看着她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又继续撺掇道: “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说是这么说,下楼的时候,她还是拉上了宁扶蕊。 宁扶蕊今日为了看展,特地做了一番造型。 这也是她不想人挤人的最大原因之一。 宁扶蕊来到一楼,远远地瞅了一眼温奇先生的背影。 身姿清雅,蓄着一节长发,是个文人模样。 在宁扶蕊眼里,平时喜欢这样穿衣服的人,多少都有点装。 有的远看还好,可稍微凑近一了解便知道,此人胸无点墨,附庸风雅。 根本就是俗气之至,配不上那身长衫。 可这个先生不同,他独特的气质像是浑然天成,丝毫没有矫柔造作的意思。 反而令她觉得亲切,而且讨厌不起来。 其实他画的山水墨画不多,多的是日常用品。 什么食盒,中式糕点,还有有些花花草草。 远处的肖像画更是一应地都没有脸,看起来多少有点诡异…… 宁扶蕊皱皱眉: “今日的主题不是东方风格么,这算什么?” 许安生看到这些画眼底放光,赶忙同宁扶蕊介绍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他早年的采访就有说过,东方风格只是展方的噱头,他展览的真正的主题有且只有一个!” 宁扶蕊顺势接下她的话头:“一个什么?” “纪念亡妻!” 脚步索然停顿。 “很特别吧!?” 宁扶蕊站在原地,微微张口,睫稍不住地颤动。 她回头看看那个穿着灰长袍的先生,忽然有点想看看他的样子。 番外(二) 她的心中十分忐忑,脚下也像堆了水泥一样,完全迈不开步子。 她攥紧裙角,眼底尽是散不去的不安和顾虑。 怎么可能是他呢? 人家估计还在大梁当首辅呢。 “阿蕊?” 宁扶蕊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许安生还在她耳边怂恿: “他好像快画完了,要不要去看看?” 宁扶蕊抿紧了唇线,说实话,她不敢去看。 穿越根本不是一些世俗网文里那么好玩的事。 她花了好久才让那些事情淡出自己的脑海。 好不容易要放下了,却又不断有事物出现,将她好不容易埋藏在心底的记忆挖出来,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提醒她不要忘记。 因为这些回忆她每天夜里都痛苦得睡不着觉,整日辗转反侧。 世上多的是有缘无分的事情,而时间会淡化一切。 如今她在国外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身边也有亲朋闺蜜作伴。 还以为不会在意了…… 她抬起眸子,恰好又看见不远处有一幅盛开的茉莉,看起来淡雅深远,有种令人心怡的美丽。 她还记得那几天,他在她枕边放的茉莉。 茉莉茉莉,莫离莫离…… 他不希望她走。 可她又怎么能不走? 她在这边有亲人有生活有朋友,而在那个时代,她充其量只是一缕为了完成任务的残魂。 若是没有任务,她根本没有任何资格逗留在那儿。 嘈杂的人声让她从割裂的回忆中回过神,许安生拉着她挤进了人群。 二人走得近了。 宁扶蕊看到了那人正在画的作品。 她知道那个没有脸的女孩儿,头上覆盖的是西域特有的赤纱方巾。 而她又为什么会如此熟悉呢? 因为那是她早年身份还是花楼花魁时,经常穿的式样。 人声在耳边如退潮般远去,余下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振聋发聩。 宁扶蕊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她艰难地咽下口沫,主动扒开人群想再凑近些。 直至有金发碧眼的保安拦在她面前,大声地用外语对她喊: “女士,您不能再靠近了!” 许安生也很惊讶,不知道她为何忽然这么激动。 “是啊,阿蕊,别再过去了!” 许多人将她理解成了狂热粉丝,口中轻斥着她那粗鲁无礼的行为举止。 而她却充耳未闻,试着喊出那人的名字。 “周惟卿——” 那端坐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最后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彩窗照在他身上,让他的背影显得温柔而沉重。 她的声音随即淹没在人群里,他也并未回过头。 在一瞬的停顿过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照常不过地提笔继续作画。 宁扶蕊还是不死心。 她怎么会认错呢…… 两个人高马大的安保朝她走了过来,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想让她离开展馆。 许安生也拉着她的手想让她停下来。 “不……不……” 那安保力道大得好像要把她的手臂给卸下来。 “您严重违反了展馆的秩序,请您立即离开这里!” 宁扶蕊手臂被拉得生疼。 她拽着自己的衣服,俨然不愿意走: “不是,你们别着拉我……” 人群中吵闹的声音愈来愈大。 周惟卿索性搁下笔,缓缓回头。 他的面庞依旧是那样清隽,浓密的眼睫覆盖在脸上,很好地掩住了眸中的倦色。 他恍然回头,看见一个女孩儿正在被几个安保拉着。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又幻听了,或者是白日做梦…… 太多年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了。 他来到这里之后,一直在寻她。 他依然记着她家的住址,可当他寻过去的时候,却只得到一个举家搬迁的消息。 兜兜转转,他如今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他决心成名,期望她某日能在新闻上看见自己。 如今,当他转过头时,他才发觉自己没有做梦。 那个女孩儿与他死去多年的妻子长得不一样,脸不很圆,而且左面的面颊上还有颗极小的痣。 可他却倏然站了起来,抿直了唇角。 众人见到那幽幽的眼神,都以为他被那疯女人打搅,心中不快,要发怒了! 他朝安保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朝女孩儿大步走去。 众人摒息凝神,媒体更是将长枪短炮全聚焦到了女孩儿身上。 他站在宁扶蕊几步开外,就那样静静地端详着,端详着,端详出两道泪来。 怎么不是呢……怎么不是呢? 宁扶蕊挣脱了安保的桎梏,缓缓走到他面前,将手抚上他的面颊,用着他最熟悉不过的语气问道: “怎么哭啦?” 周围的外国游客不断窃窃私语,相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惟卿不知道,他等了多少年。 两百年?三百年? 他早已数不清了。 他在一条名为时光的河流中穿梭了很久,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任何时间。 宁扶蕊静静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如朗月般的男人,嘴角一歪,不禁嘲笑道: “你怎么还长这样啊。” 虽是讪笑的语气,可那尾音却是颤抖着。 周惟卿不禁伸出手,拥抱住独属于他的太阳。 那是他的灵魂,他的全部生命意义所在。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肩微微湿润,心下动容,手不禁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嘴唇翕动着,呢喃着她的名字,唇齿中是诉不尽的缱绻情意。 宁扶蕊不禁羞红了脸,感觉自己被他话语中蚀骨的情意所包围,马上就要溺死在里面了。 青年如墨的青丝蹭上她的肩,他自顾自说了一会儿还觉得不够,便附在她耳边继续同她厮磨道: “我爱你……” 如词穷一般,他反复地对宁扶蕊说着这三个字,脸上挂着未干的泪迹。 他拥着她。 像是一个迷茫的人得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又像盲眼的孤狼在万里大漠中寻到的一方绿洲。 站在一旁的许安生彻底石化了。 他们俩站在一起就像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壁人。 他们的灵魂是如此的契合,契合到让她不禁也受到感染,流下汩汩热泪。 宁扶蕊没忍住,捧着他的脸就来上一口: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