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火来照所见稀》 第一章 别离 在天界之北浩渺万里的苍穹下,有一片万年长青的大树林,林深不知几许,唯有清风缭绕。其间有一处小院,院里木屋、灶房、锄头、水缸……满满的人间烟火气。此时,在这翠色环抱的小院里,有两人纹枰对坐。一人眉目舒朗、儒雅端庄,着一身粗布青衫,头上斜插着一支磨得油亮的木簪,样子颇为寒酸。另一人则完全不同,身上是玄色锦缎绣祥云银丝暗纹的劲装,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面容清冷,英气非常。 清冷的男子刚刚落下一子,正要将手收回,就听到青衫人说:“少府,盈儿如今也大了,不如你带她去天界,安排点差事历练历练。” 少府星君听到这话,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仙君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仙君慨然道:“她跟在我身边也有许多年了,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到底还是应该让她出去见见世面。” 少府星君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低头不语。 仙君见他半晌不应,叹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合适,不知可是有什么难处?” 少府星君将手端放膝上,郑重道:“并非是有难处,而是天界规矩繁多,她自由自在惯了,我担心她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 仙君闻言松了口气,笑道:“盈儿虽有些任性,但不是不通事理、任意妄为的孩子,你与她多说说需要注意的地方,想来不会有碍。” 少府星君一点都不认同仙君的观点。盈儿这些年究竟被仙君惯成了什么样,作为旁观者的他最清楚。他不能驳了仙君的面子,又觉得这事实在棘手,只好建议道:“不如缓几日,等她学会了天界的规矩,我再来安排。” 这时,一个十三四岁样貌的姑娘,乘着风落在二人身旁。她打扮得十分朴素,与农家女子无异,胳膊上挎个篮子,里面装着刚采摘的野菜。 姑娘一看到少府星君,原本笑吟吟的脸立刻冷了下来。她翻了个白眼:“怎么又来了!”然后凑到仙君身旁,捧着菜篮子笑得明媚灿烂,“仙君,菜我摘好了,不过只够两个人吃。” 说这话时,她故意瞥了少府星君一眼,满脸写着“没你的份!” 少府星君装作没看到,从袖中摸出核桃般大小的一物。那东西在他掌上逐渐变大,最后成了一篮硕大肥满的仙桃。 仙君莞尔一笑,将装满仙桃的篮子拎起,递给盈儿,“我要与少府星君下棋,你将这桃子洗洗,等会儿大家一起吃。” 盈儿满心不自在,嘟囔道:“臭显摆,就算我们天天吃菜叶,也不稀罕你的桃子!” 水哗哗地浇在绿菜和仙桃上,洗得菜更绿、果更鲜。这边刚把东西洗好,两人已经下完一局。 盈儿欢快地跑到仙君身边:“仙君,你是不是又赢了!” 仙君笑得有些尴尬,他指着棋盘:“黑子多、白子少,是少府赢了。” 盈儿看着棋盘上数量差异明显的棋子,高声道:“这怎么可能!”她瞪了眼少府,“说,你是不是使诈了!” 仙君一手附上盈儿的肩头:“少府星君并未使诈,这一盘是我输了。” 少府星君眼帘低垂:“承让。” 盈儿还是不信。 同样恍惚的还有仙君本人。他与少府星君切磋已有近千年,二人实力相当,从未出现过今日这般压倒性的局面。 一滴水沿着鲜绿的菜叶滑下,刚好落在下面光滑的石板上,“嗒”一声脆响,扰动了原有的平静。 少府星君状若无事地抬起手,将棋子归拢。 哗——哗—— 仙君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男子,半晌后无奈地笑了:“你若是不愿意,直说就好。” “仙君,我愿意的,只是……”只是什么,少府星君没有说下去。 仙君叹了口气,将盈儿牵到身边:“盈儿,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盈儿少见仙君这般严肃,乖乖地蹲在他膝边:“我听着,你说。” 仙君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盈儿握住仙君的手,小声道:“……仙君。” “……盈儿,我近日有些事要离开一阵子。”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仙君轻轻摇了摇头,“你且随少府去往天界呆些日子,等我办完事,再去接你回来……” 盈儿不依:“你去多久?我可以在这里等您!” “时间不定……”仙君扯出一个微笑,“你不是一直对天界好奇得紧,此番刚好去瞧瞧。” “可我突然不好奇了,我不想去天界,我就想呆在这里。”盈儿板着小脸坚定地说,仿佛只要她足够坚定,仙君的就不会再说下去。 “你长大了,不能总呆在我身边。少府很好,你跟着他我放心,你要听他的话……” “我不要!”盈儿大叫着打断仙君的话,腾地站起身,“我不要和他去天界,我要和你在一起!再说,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能呆在你身边?”她恶狠狠瞪了眼低头不语的少府星君,“我不喜欢他,我不要和他在一起!” 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在她很小的时候,仙君总是把她藏在袖中、揣在怀里。那时,他们最大的心愿便是她能尽快化成人形。可真等她变成了希望的模样,仙君却再也不肯将她抱在怀里,如今更是要让她去遥远的天界…… 她很伤心,她突然觉得长大不是什么好事,她还是希望仙君能像以前那样,牵着她的手走过幽深漫长的树林,抱着她指给她看天上浩渺璀璨的繁星,一起在在滴露泫翠的晨曦中醒来、在绵柔的清风里睡去…… 院子里一片沉寂,仙君袖子下面的手紧了又紧:“此事已定,你去准备准备,今夜就随他走吧。” 盈儿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仙居站起身:“我说你收拾一下,和他走吧!” 几乎同一时间,盈儿眼泪滚落:“仙君,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好”她环上仙君的腰,“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么!” 仙君僵立着,任盈儿将自己圈住,他把脸撇向一边。 一直保持安静的少府星君忽然起身,将盈儿从仙君身上扯下来。 “你做什么?”盈儿想挣开少府星君的钳制,反被他死死抓着,“你放开我!” 少府星君忽然对仙君道:“我会照顾好她的!” 仙君身子一震,然后慢慢朝后退去。 盈儿见状,一颗心如坠深渊:“仙君、仙君,你别走!别走啊!” “盈儿,你好好听少府的话,我……”仙君他闭上眼,“我得走了……” 万年长青的大树林忽然起了风,风缠绵而缱绻,拂过人泪湿的脸庞、乌黑的发丝、轻薄的衣衫,穿过不知几许深的林道,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树林深处,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想要抓住那风的尾巴,却只能在苍穹下回荡,化成一片啼泣 。 第二章 我讨厌你 少府星君在院子里立了两日。他昨夜就收到了凡的传信催他回去,只是盈儿在屋里哭得厉害,不得已又多等了一夜。 他敲了敲门,见没动静,便用力一推。 门“吱”地一声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只茶盏。 少府星君微微偏头,茶盏从他耳边擦过,砸到院子里,骨碌碌转了几个圈不动了。 “赶紧收拾东西,咱们该走了。” 盈儿恶狠狠地瞪着他,胸中的愤恨无以言表。她与仙君相伴数万年,一直亲密无间,可自从少府星君出现,什么都变了。仙君会和他下棋,会和他讲些自己听不懂的东西,还会不经意地拿他和自己作比较。最最可恨的是,若是没有他,仙君一定不会抛下自己。 “你给我出去!” 少府星君对盈儿的咆哮置之不理,催促道:“快些。” 盈儿闻言,冲到少府星君身前,指着他的脸:“谁要跟你走,你给我出去,听到了吗!我讨厌你!” 少府星君眯起眼:“你说什么?” 他的眼神和口气充满威胁,与往日在仙君面前谦逊端正、矜贵自持的样子迥然相异。 盈儿吼道:“你听不懂人话吗?出去啊!” 少府星君沉下脸,一把扣住盈儿的手腕,道:“看来你是不需要收拾东西了。”说罢就拽着她朝外走。 盈儿一看少府星君打算用强,当下也不客气,脚上用力朝他踢去。 少府星君听到响动,转身以腿格挡,手上力道猛增。 盈儿手腕一痛,惊呼出声,等疼痛消去,才发现浑身的灵力都被压制住,竟连飞身逃跑都不能,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少府星君。 在与少府星君相识的这一千年里,她没少仗着主人家的身份找他麻烦,两人时常因一点小事缠斗在一起。虽说少府星君赢多输少,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一招就将她拿住。盈儿此时才知道,以前种种不过是少府星君的做戏。 她又想起自己对少府星君的苛待,要是真在他手下讨生活,只怕没有好日子过,想着想着,眼泪又扑簌簌掉落下来。 少府星君嘴唇紧抿,漠然道:“你再哭他也不会回来。” 闻听此言,盈儿愈加伤心,她死命拖着身子不肯前行,哽咽道:“我不走,我不要跟你走……” 少府停下脚步,静默着看了盈儿半晌,从袖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支气质古朴、通体油亮的木簪。 盈儿看到木簪,心下凄然。这簪子仙君从不离身,盈儿曾要他换过,也曾向他讨过,他总是微笑着摇头,说:“若你要别的东西我都能给,唯独这簪子不行。” 这事卡在她心里不知有多少年,如今这簪子就在眼前,她却不敢去拿。 少府星君见盈儿迟迟未动,抬手将簪子插在她潦草的发髻上:“你家仙君有话给你。” 他手掌一翻,半空中浮现一抹淡青色的光纹,有声音从中传出,正是仙君的叮嘱: “盈儿,我此行日久难归,你且随少府星君去往天界。记得要与人为善,不可招惹是非。这簪子虽无大用,却是个遮掩气息的好东西,你既想要,便留给你了。”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少府星君是天界器重之人,你要听他的话,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处处刁难人家……我知你心中难过,我……” 他“我”了半天,终是什么都没说。 光纹在惆怅中消散,化成点点莹光落进草地。 盈儿泪如雨下,认命地垂下头。 少府深深看了她一眼,拉起她的手,化作一道长虹直上云霄。 第三章 北天门 天界的北天门乃是供战事专用的城门,门高百仞,坚不可摧,由玄岩铸成,通体漆黑,传说是被斩于此处的魔族鲜血所染,处处透着迫人的肃杀之气。 天门前整整齐齐站了两排数十天兵,个个手持长矛,目光如炬,威风凛凛。他们远远望见有虹光落下,便“唰”地端起长矛,神情戒备地迈出数步。 为首之人高喝:“来者何人?” 话音刚落,便见虹光中走出两人,正是匆忙归来的少府星君和不情不愿的盈儿。 士兵们看清来人,放下长矛。 为首之人恭敬行礼:“原来是少府星君。” 他说话时挂了笑,听着很是和气,可身后天兵却是一步不退,将天门挡得严严实实。 少府星君停下脚步:“怎么,不能过吗?” 那人赔着笑:“星君说笑,怎会不让您过。只是……”他瞥了眼盈儿,“您身后这位姑娘,并非天界之人吧?” 少府星君瞟了那人一眼,袖中手指弹动,捻了个诀,转瞬现出个金灿灿的东西。 “你可认得这个?”他将那东西举至为首之人面前。 那人飞快地扫了一眼:“这……莫非是天皇大帝的、腰牌?” “可以过了吗?” 为首之人犹豫半晌,还是不肯点头。他当值数千年,天皇大帝的令牌常见,腰牌却是闻所未闻,一时拿不定主意。 少府星君见天兵不肯放行,脸色阴沉:“见腰牌如见帝君,若是帝君在此,你们也要拦吗?” 为首那人连连摇头:“不敢、不敢!”他当然不敢拦天皇大帝。 闻听此言,少府星君拉着盈儿,越过那人大步朝天门走去。 数十天兵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看少府星君杀气腾腾的脸,终是往旁边挪开两小步,留出仅容二人通过的通道。 为首那人没出声呵斥,毕竟谁也不敢真的跑去问天皇大帝:“帝君,您是不是把腰牌借给了少府星君”。 二人刚一穿过天门,金灿灿的腰牌就化为泡影。少府星君脚步不停,拉着盈儿一路疾行。他走得尽是荒僻的小道,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盈儿忍不住问:“少府,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少府星君道:“你尚无仙籍,又非几位帝君传召,须先随我去一趟勾陈殿。” 盈儿心里一惊:“你要带我去见天皇大帝?” 天皇大帝乃是天君的左膀右臂,主一切兵事,是天界最厉害的人物之一。听仙君说,少府降生时身具神格,天君大喜以为吉兆,便将他托付给天皇大帝抚养,因此二人既有师徒之义,更有舐犊之情。少府一回天界便急匆匆领她去见天皇大帝,可见她上天的事并非仙君想的那么容易。 盈儿撇撇嘴:“我瞧天界也没什么好的,还这么麻烦,不如回去得了。” 少府星君抓着她的手紧了紧,斥道:“在天界莫要乱说话,待会儿到了勾陈殿,一定要谨言慎行!” 勾陈天宫由金玉早就,巍峨壮观,灿烂无比,放出光辉映得漫天云霞都如撒了碎金。一只白色的凤鸟栖息在玉阶旁开满粉花的仙树上,被急促的脚步声扰醒,不满地看向二人。 盈儿看见白色的凤鸟,忽然想起黎括,脚下一顿。 少府星君问:“怎么了?” “我把黎括忘在大树林里了!” 少府星君缓缓道:“黎括野性难驯,不如留在下界。改日我找人把他安顿好,你大可放心。” 第四章 勾陈殿 勾陈天宫远看只觉得辉煌,离近更觉出威严,纵使盈儿无拘无束惯了,也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和呼吸。二人从宛如雕塑的守备们身旁经过,走完长长的玉阶来到殿前。 少府星君叮嘱道:“站在这儿别动。” 然后整了整衣冠,独自迈进大殿。 盈儿只老实站了一会儿,就开始索然无味地四下瞧。她发现守备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不远处的白凤又把头伸进了翅膀里。正无聊的紧,突然察觉几个衣着艳丽的姑娘躲在勾陈殿的白玉基座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还朝这边看上几眼。 她偷偷靠了过去,扶着阑干仔细听。 一个仙子满脸嫌弃道:“瞧她那样子,又土又丑的,星君怎么带回了这么个东西?” 有人道:“兴许是星君随手捡的。要我说啊,星君一会儿准把她打发了,根本不用咱们操心。” “也是,就连咱们都觉得不堪入目,少府星君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进眼里?” 听到少府星君四字,盈儿就猜出她们是在说自己。她不高兴地指着那群仙子:“哎,你们在那里胡说什么呢?谁不堪入目了,谁又土又丑了?” 几个仙子被正主撞破先是一惊,转念想到这人实在不值一提,还敢和她们叫板,便鄙夷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大呼小叫!” 盈儿翻下阑干,来到几人身前:“我算什么东西?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仙子们不可思议地看着盈儿:“你一个姑娘家竟然翻阑干,真是粗鄙!” “何止粗鄙,你们没闻到吗?”一人捂着鼻子,“她身上有股臭味。” “啊呀,还真是!”几位仙子纷纷退避,“快离我们远点,薰到我们了!” 盈儿一直被仙君捧在掌心,就算是讨人厌的少府星君也从没对她说过重话,哪里受得了这番冷嘲热讽,当即涨红了脸:“谁再敢多说一句,小心我揍你!” 她卷起袖子、追出几步,作势要揍人。 几个仙子没料到她会如此举动,惊呼出声的有之,拿出法宝防御的有之。混乱中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打在盈儿脸上。这下,盈儿彻底恼了。她忘了这是在哪里,也记不起少府星君的叮嘱,抡起拳头朝那手的主人招呼过去。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仙子连抵抗都没做就躺倒在地。 其余几人目瞪口呆,气愤地要与她理论,几番拉扯后,彻底变成了斗殴。 细皮嫩肉、娇滴滴的仙子们哪里敌得过“身经百战”的盈儿,不多时便被扯落了头花,扒乱了衣服,有的打肿了脸,有的蹭破了皮。 一个仙子逃到白凤身后,想拿这鸟作挡箭牌,她慌道:“这可是天皇大帝的鸿鹄,你莫要伤了它!” 打得起劲的盈儿哪还想得起天皇大帝是谁,回道:“你少拿个破鸟当幌子,我今日定要撕了你!”反手一掌将鸟挥开,直奔那仙子而去。 鸿鹄听到盈儿说它是“破鸟”,气得七窍生烟,如今又被一掌挥开,更是怒火中烧。它陡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啼叫,朝着盈儿飞扑过来。 盈儿因为黎括的缘故,本就不喜欢凤凰这个品种,见它帮着别人对付自己,也就不再客气。她自己原身也是鸟类,对同族的身体很熟悉,再加上和黎括斗智斗勇的经验,趁着鸿鹄翅膀大开、脖子前伸之时,左手一出,稳准狠地掐住了鸟脖子。 那仙子看着死命挣扎的鸿鹄,惊愕地立在原地:“你、你竟敢……” 盈儿扬起下巴:“别急,现在轮到你了。” 说着,慢悠悠地伸出右手,朝那仙子的衣襟抓去。 第五章 跟我回府 就在此时,一股威压从勾陈殿迸出,朝盈儿当头砸下,震得她大脑空白、浑身麻木、骨节生疼、耳中嗡鸣。她冷汗直冒、匍匐在地,一动不能。 几位仙子也面露惊惧,齐齐跪下,不敢做声。 少顷,少府星君从勾陈殿走出,来到众人面前。 数位仙子一见到他,立刻楚楚可怜地掩面哭泣:“星君,这女子也忒凶悍了,我们不过说了几句无心的玩笑话,竟被殴打至此,连帝君的鸿鹄都未能幸免!” 一旁的鸿鹄应景地炸着毛嚎了几声。 少府星君长施一礼:“诸位仙子,今日之事,是我未能管教好婢子。帝君殿前不宜喧闹,过几日我定亲自登门道歉。” 几位仙子一听那姑娘是少府星君的婢子,心中惊诧有余却又无法发作,只好委委屈屈拭着脸庞上的泪默默离开。 盈儿还趴跪在地上,一脸煞白,忽见眼前出现一只手,她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少府。” 少府星君见她还未从威压中缓过神,暗叹了口气,牵起她撑在地上的手:“走吧,跟我回府。” 少府星君府的门下站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他相貌平平、气质平平,放在美人遍地的天界,就像是高大的乔木林里长出了一颗歪脖子树,怎么瞧怎么不对劲。这棵歪脖子树名叫了凡,是少府星君府的管事,也是府里唯一的下人。 了凡候在门前,一眼就看到少府星君身后跟着个姑娘,不由纳闷,他家星君向来少与女子接触,怎么突然带回个姑娘,而且那姑娘瞧着还像是下界的? 疑惑间,二人已到眼前。 了凡恭谨道:“星君,您回来了!” 少府星君没有看他,拉着盈儿径直进了府邸。 了凡这才注意到他紧紧牵着姑娘的手,心中错愕不已。 “星君,这位姑娘是……”见少府星君无意回答,他换了个说法,“今日不知道有客人上门,尚未准备,我这就去安排客房?” “不用了。”少府星君道。 了凡暗松口气,想来他家星君也不可能让人留宿,何况还是个姑娘! “她住我屋里。” 了凡脚步一顿:“您说什么?” 少府星君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凉。 了凡低下头,心有余悸。 少府星君的卧室很简洁,除了必需的卧具、桌椅和柜子,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就同他的人一样,冷冷清清。 他将盈儿引到床前:“往后你就住在这里。” 盈儿还是懵懵的,方才发生的事远超她过往的认知和经历,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都尚未消化。恍惚间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她缓慢地抬起头:“啊?” 少府星君扶她坐下,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你就住在我府上,住在这里。” 盈儿木然地环视四周,半晌后大脑终于开始运行。从北天门到勾陈殿,从勾陈殿到聒噪的仙女……一连串的事情从她眼底闪过,最后定格在窒息的压迫和恐惧。 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声音问:“少府,我方才是不是差点死了……” 第六章 少府星君府 少府星君安慰道:“怎么会,这不好好的嘛。” 盈儿摇头:“不,那个人差点杀了我!”她不敢说出那人的名号,一把抓住少府星君,“少府,我想回去,我不要呆在这里!” 少府星君道:“不成。” “为什么不成?” 少府星君看着她的眼睛:“你如今已经是天界的人,天界之人不得擅离天界,这是天规。” 盈儿辩道:“仙君说过,来天界之前要先拜会清灵金母,入了仙籍、领过玉碟才算是天界之人。我还没见过她呢,怎么会是天界的人?” 少府星君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盈儿眼前。 这是一枚通体翠绿、光泽莹润的玉牌,雕刻着代表天界的祥云星海图,隐隐能感到上面施加了强大的禁制。 少府星君将玉碟放进盈儿手里:“这是你的身份证明,好好保管。” 盈儿本能地往后退缩,像是被烫着了般将玉碟打落:“我不要!” 少府星君脸色一沉:“木已成舟,晚了。” “……若我硬要回去呢?” 少府星君淡淡地问:“你可知道擅离天界会怎样吗?” “会怎样?” “当受幽闭剔骨之刑。” 盈儿打了个寒噤:“少府,你给我想想办法!我不要呆在这里!” 少府星君沉默良久,缓缓道:“方法倒有一个。” “是什么?”盈儿眼巴巴地问。 少府星君一字一字地说:“这玉碟既是天皇大帝给的,不如你去找他,告诉他你不愿意留在天界,兴许他心情不错,允了你也未可知。” 盈儿的小脸白了青、青了白,她突然抓起玉碟,朝已然退到门边的少府星君狠狠砸去。 少府星君轻巧地侧身避开,头也不回地说:“还有一事,你须得牢记。自今日起,你名唤怀滢,乃是少府星君奉茶仙子,原身乌秋,于我凡间宫观之中得道,仙龄五百二十八岁。至于与你家仙君之事,”他顿了下,“以后莫要再提。” 屋外,了凡垂手而立。见少府星君出来,忙上前询问:“星君,您住哪里?” “书房。” 了凡忍不住朝卧房看了一眼:“那这姑娘,该如何安排……” 少府星君停下脚步:“做好你自己的事。” 了凡心惊,忙低头掩住自己的表情:“是。” 盈儿透过窗户见二人走远,立马窜到门边,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就悄悄溜出了房间。 这一天发生的事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如果说之前只是单纯的不愿离开仙君,此刻更多的是这些巨变带给她的不安。她是真的不愿呆在这个地方,她不喜欢北天门天兵戒备的神情,讨厌仙子们鄙夷的态度,更恐惧眨眼间能将自己碾碎的威胁。她不能坐以待毙,少府星君不帮她,她就要自己想办法。 盈儿特意挑了个相反的方向,朝卧房后面绕去。转过拐角,便来到了后院。 少府星君府的后院没有像其他府邸那样花费心思造园,只是简单栽种了一些沙棠树,树高百尺,枝叶繁茂、亭亭如盖,颇有些大树林的缩影。沁人心脾的草木香随着清凉的微风在林间游荡,让人莫名地心情愉悦,浑身舒爽。 第七章 你是何人 盈儿在小树林里摸索了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堵围墙前,她轻巧地纵身越过,稳稳落在墙外的地面上。 府外,山石成景、玉树琼花。盈儿正不知该往哪里去,就见不远处仙云缭绕的小路上,两个相貌姣好、穿着统一的女子手捧丹炉,婀娜地走来。 她暗想:“天界这么大,不如先跟着她们走一段。” 于是利落地翻过假山、越过花丛,不远不近地缀在二人身后。 两人忽见身后蹦出一人,皆是一惊。她们将盈儿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穿着丑陋不堪,举止粗俗,心中不喜,猜测定是刚到天界的低等婢女。加上此处乃是天界中心紫薇垣,是天君和帝君们居住的地方,低等仆役是不允许擅入的,于是厉声喝问:“你是何人,怎敢混进紫薇垣?” 盈儿没想到此处竟是紫薇垣,暗道:“看来少府在天界还蛮厉害的!”嘴上随便扯了个谎:“我刚到天界,迷路了,想回北天门,请问两位姑娘该怎么走?” 盈儿只是单纯地想找到北天门,这样就能原路返回大树林。可两位女子闻言却是脸色一变。这北天门通着妖魔几界,来往的可不是寻常神仙!她们越看盈儿越觉得可疑,口气也越发不客气:“你到底是何人,在此意欲何为?” 这二人大呼小叫的本就让盈儿不满,此时防贼一样的态度直接让她黑了脸:“你们又是何人,在这做什么?” 二人见她不答反问,深感被冒犯,柳眉倒竖,喝道:“大胆,你也敢盘问我们!” 盈儿心道:“盘问你们怎么了,人我还打了呢!” “怎么,许你们问我,就不许我问你们了?路你们不许旁人走,话你们也不许旁人问,莫非这紫薇垣是你们二位做主?” 二人着恼:“你休要胡说!如此牙尖嘴利、行为粗鄙,待我们找人将你拿了,好好问问你是从哪来的!” 怀滢一听对方要拿人,就忆起勾陈殿前的一幕,她心有戚戚地道:“至于吗,小题大做的……”说完拔腿就走。 就在此时,小路尽头出现一位身着铠甲的魁梧中年,两位仙子看到那人喜出望外,快步上前袅袅然施了一礼,唤道“肖统领”。 盈儿一直觉得少府星君的变脸术堪称绝学,不想这两位女仙有过之而无不及,正暗自猜测莫非天界之人皆是如此,就听见她二人用温软的声音诉道:“奴婢二人乃是御女宫女使,今日奉命将这两炉丹药送至星汉天宫。贸然拦住统领实属无奈,乃是有事相求。”她们眉眼含忧地道,“后面那位姑娘,一路尾随我二人至此,行迹甚是可疑。奴婢们常在各处行走,从未见过她,观她举止也不像学过规仪,想问问她的来历,要做什么。可她非但不说,还出言威胁意欲动手。正不知如何是好,恰遇统领,还望统领受累,护我二人。” 盈儿在旁听她二人楚楚动人、声情并茂的一番讲述,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若非她就是那个被指控的当事人,一定会信以为真。 果然,肖统领立刻投来审视的目光,中气十足地问:“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盈儿故作镇定道:“我没有威胁她们,也没有要动手,只是初来乍到想四下转转。天界总不能不让人转吧!” 肖统领脸色一沉,喝道:“放肆,紫薇垣岂是任人随意走动的地方!说,你是何人!” 盈儿接连被呵斥,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她仰着小脸:“你们有毛病吗,总问别人是谁,就不懂得要先自报家门!” 第八章 肖统领 她话一出口,两位女仙愕然,姓肖的则脸黑如锅底。 二人指着肖统领,一脸夸张地问盈儿:“你竟不知他是谁?他乃是是羽林军的统领肖善之肖大人,是天君身边的人!”遂又转头对肖统领道,“肖统领,此人竟连您都不认得!对了,她方才说要去北天门,想来定是从下界偷跑上来的妖怪!” 盈儿一听到“羽林军”和“天君”,立马知道这人招惹不起,本打算溜之大吉,结果一听二女说她是“下界偷跑上来的妖怪”,忍不住辩道:“你们两个莫要胡说八道,我才不是妖怪,更不是偷跑上来的!” 肖统领上前一步,冷冷道:“把你的玉碟拿来一看!” 盈儿想起被她打落的玉碟:“没带。” “没带?” “……” 别说那玉碟确实被她落下了,就算此刻带在身上,也是不愿拿出来的。她这边刚偷跑出来,就被人揪到少府星君跟前,实在是太没脸了! 如此想着,盈儿心一横,二话不说朝来路飞跃而去。 肖善之早料到她会逃跑,不慌不忙地朝空中掷出一物,那东西迎风而涨,转瞬成了涨成长宽三丈有余的大网,“咻”地拦在盈儿身前。 这网不知施了何种秘术,还未近身,便让人四肢酸麻,难以动弹。盈儿暗道不好,连退几步,打算绕开这网继续逃。 谁知那两个女子突然展现出不让须眉的气魄,分别赶到左右两侧,形成夹击之势。眼见盈儿被围死,她们喜道:“肖统领,我们堵到她了!”那洪亮的声音,矫健的体态,哪还有半点娇柔的模样。 盈儿本就不待见她二人,见她们主动上前找揍,当即毫不留情地扑了上去。 对于天界的女仙,所谓的“动手”其实指的是斗法,哪里经历过近身肉搏,二人见盈儿饿虎扑食般到了眼前,皆是方寸大乱。 盈儿并不知晓这些,只以为二人是假把式,她踢飞一人,一手卡上另一人的脖子。被踢的女子跌到地上,“哎呦呦”半天起不来身,被卡脖子的则是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 肖善之任羽林军统领多年,从未见如此嚣张之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在紫薇垣闹事,这不仅是打他的脸,也是打天君、打天界的脸!他即刻大喊:“兜天网,收!” 命令一出,大网随即腾空而起,它不断旋转,越转越大,形成一股强劲的吸力,将下面的山石花木催得几欲离地。肖善之远远一指盈儿,那吸力便似长了眼睛,集中力量投在她身上。 盈儿在这吸力中,虚浮地摇晃起来,然后身子便如卷入狂风的树叶,“呼”地被裹进了网中。 “砰”地一声,她重重摔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麻,把她磨得痛不欲生。 “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肖善之伸手在她身上一探,随即脸色阴沉:“果然没有玉碟!说,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天界!” 盈儿正难受得厉害,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挣脱这网,于是讨价还价道:“你把我放了,我就告诉你!” 肖善之冷笑一声:“不知死活。好,我便不查你的玉碟了!”他大掌一挥,卷着盈儿的兜天网轻飘飘落入手中,“本将这便将你压上通明殿,你亲自去与天君说吧!” 第九章 我叫怀滢 盈儿一听这话,心头大骇。天皇大帝仅靠威压就能要了她的命,那比天皇大帝还厉害的天君岂不是出口气就能让自己魂飞魄散! 她再顾不得身上的难受,哀求道:“别、别呀!肖统领、肖统领,我没有擅闯天界!我是少府星君的人,玉碟我落在房里了!” 肖善之脚下一顿:“你说什么?” 盈儿以为他没听清,涕泪横流地大喊道:“我说我是少府星君府的人!” 肖善之的表情变了几遍,很是一言难尽。 两个女子的表情也古怪得很。她们对视一眼,对肖善之斩钉截铁道:“肖统领莫要被这丫头骗了,少府星君是何等人物,且不说他从不和女子亲近,就算真要收人入府,也断不会找这么个……这么个……”又丑又没教养的野丫头。 盈儿虽被网兜着,闻言依然不忘瞪了二人一眼。许是她眼神太过狠厉,两人惊惧地后退数步,低头不敢直视。 肖善之见状,斥道:“都被抓了还不老实!”又谨慎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时入的星君府,为何我不曾听闻?” 盈儿想了想,老实道:“我叫怀滢,是少府星君府的奉茶,今日才入府……” “为何不带玉碟?” “我哪知道出门要带那东西,少府又没跟我说!” 说起这个,盈儿在心中把少府星君埋怨了一通,暗想少府若是敢就此事跟她分辨,她定要以此为由把过错全推到对方身上。 肖善之有些拿不准。他不相信少府星君会收眼前的丫头作侍女,可他同样不相信以这丫头的身手,能混过天门守卫、大摇大摆地跑到紫薇垣来。 他看了看提在手里的人:“既如此,我随你去一趟少府星君府。若你所言有假,”他板着脸,“本将定要你知道何谓天界威严!” 对盈儿来说,只要不去通明殿,去哪都行,她连连应好,哀求道:“肖统领,你能否把这网撤了?” 她实在不想被网兜着,一来太痛苦,二来太丢人。 肖善之想了想,只松了腿脚、解了网上的法术:“等确认身份无误后,本将自会放了你。” 书房前,了凡弓身站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有冷汗沿脸颊悄无声息地流进厚实的衣襟。他偷偷瞄了眼书房里捏着信纸的少府星君,虽然对方脸上不见一丝表情,可了凡知道,这个男人很不高兴。 少府星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找了吗?” “……找过了,没在府里。” 少府星君将呈报天皇大帝的军情又扫了一遍,把纸折成整整齐齐的一条,然后一簇火燃成灰烬。 “那就去外头找,找到了再回来。” 了凡心惊肉跳地应了“是”,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一离开少府星君的视线,他便像是脱了力般,整个人垮了下来。 了凡到天界差不多五百来年,却甚少离开少府星君府,能说上话的人也是寥寥。整个天界与他而言,就像浩瀚而未知的海洋,要他在大海里捞一根针,难度可想而知。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徘徊在少府星君府的墙根下,不知该往何处。 第十章 迎客 “请问可是少府星君府的……”肖善之努力回忆了下对方的名字,“了凡管事?” 了凡猛地抬起头:“……肖统领?” 少府星君府已多年无人登门,肖善之的突然出现让了凡有些意外。他刚要问“可是要找我家星君”,就看到肖善之身后藏着个一脸吃瘪的小姑娘,正是他不知该往何处找寻的怀滢。 了凡喜出望外,一步跨出:“怀滢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星君都急坏了!”转眼看见缚在她身上的网,“这是……” 了凡询问地看向肖善之。 肖善之没料到这丫头真是少府星君的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轻咳一声:“这个嘛……”他挠着脑袋,“哈哈,有点误会……” 了凡从怀滢的状态和肖善之的态度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飞快地向府里打出一道传讯符,然后礼数周全地道:“实不相瞒,小人正准备出去找怀滢姑娘,多谢肖统领将她带回。” 肖善之飞快地收回兜天网,连连摆手道:“不用谢、不用谢!” 他哪好意思承少府星君府的谢,他可是把人家家的姑娘收进了兜天网,还差点当犯人押去通明殿。 就在他脚底抹油准备开溜之时,少府星君府的大门应声而开,丰神俊朗的男子站在门下,朝他抱拳一礼:“肖统领难得到访,还请入府一叙。” 肖善之一时只觉得“受宠若惊”,毕竟少府星君不喜与人结交,全天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前的心虚也罢、尴尬也好统统被他抛诸脑后,哈哈大笑道:“好,好!我早有此意!” 盈儿躲在肖善之背后,他一动刚好暴露出自己。她偷偷瞟了眼少府星君,正瞧见他隔着大门、肖善之,还有了凡注视着自己,一双脚就怎么都不想跨进府。 了凡看着磨磨蹭蹭的怀滢,并未出声催促。此刻他的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据说少府星君年少时一直住在勾陈天宫,天皇大帝无论做什么事都把他带在身边,他虽不是帝君的血脉,却享受了一切不差皇亲的待遇,可谓骄贵至极。五百年前少府星君开府,六界赶来道贺的大小官员堵塞了通往紫薇垣的天路。人们感叹这空前的盛况,而少府星君却无一例外地将客人拒之门外。了凡至今记得当时的情景,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少府星君亲自出门迎接肖善之感到无比震惊。 他不由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姑娘。身着凡间最最普通的棉麻裙衫,头上挽了个潦草的发髻,一根质朴的木簪斜斜插在上面,怎么看都是毫不起眼。就是这份不起眼,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相貌:五官明晰端正,尤其是那眉眼间的风采不容小觑,即使还未完全展开,也知道定会是张极明艳动人的脸。 盈儿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你干嘛盯着我瞧?” 了凡自觉失态,掩饰道:“你既是府上的奉茶,客人来了便该随侍左右,还不快跟上!” 盈儿歪着脑袋:“莫非你是叫我去给他们斟茶倒水?” “那是自然。” 盈儿气鼓鼓地撅起嘴,敢情这个“奉茶”指的是斟茶倒水的丫鬟!暗道:“少府,你真敢!” 第十一章 沙棠树 少府星君见二人没跟上,朝后看了一眼,刚巧看到了凡拉扯站着不动的怀滢。 少府星君叫道:“了凡.” 了凡跑上前:“星君。” “去打理后院。” 了凡微愕:“……是。” 盈儿哪愿意去伺候人,趁着了凡与少府星君说话的档口便朝后院走去。见了凡苦着一张脸,忍不住问:“了凡,你不乐意打理后院?” 了凡想点头,又不敢,只能闭口不言。 后院里,沙棠树郁郁葱葱、层层密密。树荫在地面投下成片的阴影,走在里面又舒爽又静谧。 了凡站在一棵沙棠树下,看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将灵力运至指尖,凝成个石子大小的金色光团,对准一片夹杂在浓绿中若隐若现的黄叶。 盈儿歪着脑袋,看那叶子悠悠落地,不解地问:“你在做什么?” 了凡解释道:“此处的沙棠树移自昆仑,非精纯的金水之灵不能滋养,十分娇气。移栽到此后,由于水土不服,总有些小问题。所谓的打理,其中之一便是及时清理掉枯黄的叶片,防止腐烂。” 说完暗忖道:“沙棠树的养护向来是星君亲力亲为,只有无暇顾及之时才会叫我做,今日这是怎么了……” 盈儿不以为意道:“说了半天,不就是去掉不好的叶子嘛,这有何难!”说罢轻巧地跳上树。 了凡大惊:“不可不可,你快下来,星君不许上树!” 盈儿翻了个白眼,随手挑了段泛黄的枝杈折下:“喏,这不就行了!” 她刚把枝条扔到地上,就觉出不对。低头一看,整根树枝正从被折断的地方一点点向后消退,眨眼的功夫竟凭空消失了。 了凡指着消失的树枝欲哭无泪:“完了!这、星君……如何交代!” 原来,沙棠树“身娇体弱”,不堪蛮力,又只能用金水两种属性的物质碰触才不受伤。若要清理黄叶,就非得像了凡那样一片一片得来。 后院里的沙棠树少说也有近百棵,清理完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盈儿这才知道了凡为何会那般愁苦。她皱起眉:“了凡,少府很喜欢沙棠吗?” 了凡犹豫了。虽说他家星君对这些树十分用心,可他隐隐觉得少府星君谈不上喜欢。 盈儿撇撇嘴:“要我说你别搭理他了,这活谁爱干谁干!” “别搭理谁?”一个冷飕飕的声音飘来。 了凡忙躬身向身后的少府星君行礼,一边偷偷给怀滢打手势,让她快下来。 盈儿视若无睹,继续坐在树上,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旁边的枝叶,弄的“沙沙”作响。 少府星君朝了凡挥挥手,让他退下,这才缓缓开口。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说你把我骗来当丫鬟?” “若你今日遇到的不是肖善之,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不是记恨我以前苛待你,现在仙君不在了,就故意拿我当丫鬟使唤?” “你去找北天门,是想回大树林?” “你养的这些树怎么这么麻烦?” “……”少府星君抿了抿唇,“不是。” 盈儿双手抱胸,听他解释。 “天界规矩森严,你既无修为又无功德,只能先从奉茶侍女做起。至于这些树,那是了凡资质平庸,才会觉得难打理。” “哦,这么说你觉得很简单喽?” 第十二章 喜欢 少府星君没说话,他抬起手,指尖看似缓慢、实则飞快。四周的空气开始震颤,凝结出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灵巧地裹上泛黄的树叶。随着手指有节奏的动作,几乎同一时间,泛黄的叶片一齐离开枝干,从半空纷洒下来。 盈儿睁大眼睛,想问少府星君是怎么做到的。就见他手掌微抬,水珠复又浮起,随着灵力的作用,化成数不清的银丝,眼花缭乱地交织、缠绕……刹那间,满林花开。 盈儿瞳孔蓦地放大,她捧起一朵“水花”。斑驳的日光透过晶莹的花瓣晕成一层绚烂。 少府星君轻声问:“好看吗?” “好看。” “喜欢吗?” “喜欢。” 少府星君唇角勾起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我可以教你。” 盈儿激动地抬起头:“真的?”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你学成之前,不能擅自离开星君府。” 盈儿想了想,问:“你学会用了多长时间?” 少府星君目光微敛:“不久,一年。” “一年……”盈儿蹙眉,时间比她预想得久。 少府星君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若是学得快,半年三个月也是有的。” 盈儿下定决心:“好!” 少府星君手指轻动,花朵粲然散成纷扬的花瓣:“不反悔?” 盈儿看着满林落英缤纷:“不反悔!” 是夜,盈儿睡得很香甜。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中,花开千里,缀满枝头,青衫男子立于花雨中,笑得十分温柔。 了凡听说怀滢要跟着少府星君学法术,无不羡慕地说:“星君待你真好。”又问:“你修何种属性的法术?练到了第几层?” 盈儿摇头:“没学过。” 了凡不信,他从未听说有人修炼不学法术。除非是那人资质太差,怎么学都学不会。 盈儿确实不曾学过法术,他家仙君也不使法术。仙君说,身为神仙,最重要的不是修为多深,法术多强,而是要有大善之心,能度无常之苦,悯众生之悲。盈儿便随她家仙君一道,觉得法术之类乃是不急之务,不需刻意修习。 了凡道:“你把手给我。” 盈儿不疑有他,将一只手伸了过去。 了凡把了下脉,又探了虚实,果然灵力虚空、修为浅薄,竟是连自己都不如,不禁为自家星君不值。他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题,可以来找我。” 第二日,了凡送来了一本《五行基础法术》。盈儿照着苦练了几日,可体内的灵力还是分散在四肢百骸,根本无法凝成一团。她不由心一沉,想起了自己修炼的经历。 万年前,她还是只巴掌大的小鸟,仙君每日耐心地、一点点教她如何修炼。仙君对她充满期冀,还用指尖触着她的额头,温声说:“盈儿长大了,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那时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快快修炼,早日化成个漂亮姑娘。虽然她根本不懂什么叫作漂亮。 她学得很快,不久就掌握了修炼的方法,也有了一点进展。她高高兴兴地将成果展示给仙君看。仙君却蹙起眉,眼里有挥之不去的疑惑和担忧。 第十三章 戏耍 她问仙君:“仙君,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仙君微微摇头,宽慰道:“盈儿做得很好,只是这功法不合适你……。” 那之后,她的修炼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无论她凝聚了多少灵力,都会像漏斗中的水一样流失。为了找到解决的办法,仙君踏足六界,翻遍古籍,寻了数不清的天材地宝,尝试了千方百计。一晃万年,几番沧海桑田,徒有年岁的她修为毫无进展,依旧是只无法化形的鸟。 仙君时常背着她暗自叹息。看着他难过、自责的样子,盈儿的心没来由地抽痛。她走火入魔了般不停修炼,直到视线模糊、口吐鲜血,她终于意识到,修行于她是一座永远无法跨越的高山。 她崩溃了。怀着无法承受的愧疚和绝望,她从仙君身边逃走,躲进一个黑漆漆的石洞,在里面昏沉了不知多少日夜。 一日,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急切而悲戚,说:“我再也不逼你了,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就再也不修炼了,你回来好不好,回来好不好……” 她当时就哭了,虚弱地应了声“仙君”。她声音太小,小到自己都听不见。她怕极了,害怕就这么与仙君错过,死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不想仙君竟听到了。他扒开石洞,坚硬的碎石割破他的手臂。他用满是血污的手把盈儿捧在手心,捂在怀里,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我一定好好待你”。 那一刻,盈儿觉得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也莫过于此。 那以后,一人一鸟谁也没再提过修行。可她知道,那是仙君心中的结。她会在仙君外出时偷偷地修炼,明知没有结果她也停辍。仙君似乎发现了这个秘密,总是不经意地在屋里留下许多丹药。 日子漫长而平静,他们都以为会这样继续再走过下一个万年,直到一天,一个背剑的黑衣少年突然出现。 盈儿翻了个白眼。 “少府不会是戏耍我吧?”她暗想,于是起身去了书房。 少府星君的书房前,种了大片的山茶花,颜色艳丽,形态可掬。 盈儿从花丛中走过,推门而入。 书房十分简约,风格与卧房无异。里侧窗前有一方矮塌,上面搭了件外衫和里衣。 见室内无人,盈儿就打算离开。正要关门,就瞧见书案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她好奇地走过去,一看,竟是三张紫金制成的符。这三张符灵气逼人,金光闪闪,是从未见过的好东西。她一时喜欢,便坐在书案后,拿起来赏玩。 少府星君回到书房,一眼就看到趴在书案上睡得不知时辰的盈儿。她身下、旁边,还有地上,散着数十张难以辨认的“鬼画符”,彻底毁了书房原有的整洁。 他没有作声,而是走到矮塌旁,取过外衫给盈儿披上。自己则坐回矮塌,静静地翻阅公文。 盈儿醒的时候,天早已黑透。当她迷瞪着睁开眼,看到灯下斜靠在榻上的男子时,有种难辨虚实的恍惚。 第十四章 法术 此时的少府星君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他一手支颔,慵懒而随意,板正的外衫衣襟大敞露出雪白的中衣,一丝不苟的发髻少了发冠的束缚微微散乱,正目光沉静地凝视着盈儿。 盈儿咽了咽口水,准备好的质疑一句也说不出口。 “醒了?” “……嗯。” “找我有事?” “嗯。” “何事?” 盈儿觉得,一定是自己半搭着的脑袋还没清醒,才会觉得两人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她蓦地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问:“你说教我法术是认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说,我能学会吗?” “当然。” “可是,”盈儿想起自己异于常人的体质,“……你应当知道的,我好多年才勉强化形。” 少府星君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事。” “了凡送了我一本《五行基础法术》,我照着练了几日,一点反应都没!” 少府星君垂下眼帘:“是那法术不适合你。” 盈儿才不信,问:“那你说,我适合什么法术?” 少府星君道:“你过来。” “做什么?” “替你查看下身体。” 盈儿腹诽:“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探查身体,还是说学法术前都要这么做?” 为了实现心中的大愿,她勉为其难地走到矮塌边,将手熟练地递了出去。 “喏,给你!” 少府星君眉梢微抬,随即眸色一沉:“了凡是不是探查过?” 盈儿点头:“是啊。”见少府星君满脸阴云,问,“怎么了吗?” 少府星君没回答,而是拍了拍身侧:“坐过来。” 盈儿蹙眉。她倒不是没和少府星君近距离接触过,早在大树林时,他们就经常扭打在一起。可那是打架,其他时候则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少府星君看出她的抵触,解释道:“这是学法术前的必要步骤,”又略带挑衅地说:“怎么,到了天界没有仙君撑腰,开始害怕我了?” 盈儿一听这话就炸了毛,她最受不了少府星君看不起自己。 “谁会怕你!”她一屁股坐下,直视着少府星君,“我告诉你,你要是教不会我那变花的法术,你就死定了!” 少府星君的探查与了凡的完全不同,他的手沿着盈儿的经络一路绕行,一边将自己的灵力输送进去。 重复几遍后,盈儿就觉得昏昏欲睡,虽然她告诉自己不能睡,最终还是头一歪,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似乎陷入了一个诡谲的梦境,梦里有仙君、少府,还有些奇奇怪怪、从没见过又感觉十分熟悉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她惶恐、不安,她想睁开眼回到现实世界,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总有一股力量把她往下拖,拖进更深的梦。那个梦是昏沉的,她看到血一样的天空,黑色的流云,有挥之不去的嘶喊,萦绕在耳边的低语。纷纷杂杂,似乎要挤爆她的脑袋,最后在一阵阵剔骨剜心的疼痛中化为虚影…… 她忍不住想:“怎么会这么痛苦?” 隐约记起是少府在为她探查身体情况,说什么是为了帮她学习法术,她怎么就相信了呢?毕竟,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对付。 第十五章 初遇 那一日,天朗气清,幽静的树林深处,盈儿蹲在必经之路的枝头上等仙君回家。正打着盹,忽然听到小道上传来一人的脚步声,她倏地睁开眼,欢喜地朝声音处飞去。 不远处,背负长剑、身着黑色锦服的少年正沿着林下小路缓步而行。说是小路,实则也是长满了杂草,只因有人行走踩踏,略比两边低了一些。他沿着这条路已走了许久,途中既没见到人,也没见到动物,不禁面露犹豫,不知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忽然,少年警觉察到不寻常的动静。他蓦地抬头,就见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朝自己飞射而来。 少年眼中寒光闪过,伸手拔出背上长剑,毫不犹豫地朝那物一劈而下。 大树林这个地方十分偏僻,从来没有外人进出,盈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仙君回来了,当她发来者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时,先是一愣,然后慌不迭地想刹住身子。可惜,她飞得太快,眨眼就到了少年身前,眼看少年的长剑劈上了自己的脑壳,她惊得睁大了眼,大呼:“仙君救我!” 刺破云霄的鸟啼惊得树林微微一颤,树叶随风而落。 半晌后,她发现自己还活着,于是哆嗦着撩起眼皮。 少年怔愣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那里,有一片被截成两断的竹叶安安静静地躺着。而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方才的一幕。 就在刚才,他的剑气已经触上目标物,就在要划破一瞬间,不知从哪儿落下一片翠绿的竹叶。叶片慢悠悠、轻飘飘的,不经意地蹭了一下剑锋。然后,他的剑气破了,剑也微微一偏,错开了。 盈儿从惊恐中清醒过来,她一溜烟远离危险的长剑,暴跳如雷地扑棱着翅膀对少年破口大骂:“你个、你个不要脸、混蛋、流氓、卑鄙、无耻……”她把自己从知道的所有脏话说了个遍,“竟敢拿剑砍我!” 少年不见任何反应,一味地盯着地上的竹叶,十分怀疑那些画面是不是错觉。 盈儿见对方还敢不理自己,更加恼怒。她噤了声,找了个刁钻的角度,张开利爪猛地朝少年脸上抓去,打算给他个狠狠的教训。岂料在她即将得手的刹那,被少年精准无误地掐住了鸟脖子。她卡在半空,上上不得、下下不去,只能不停地扑腾着干嚎:“你放开我!你个混蛋,快放开我!” 少年终于满脸嫌弃地斜了她一眼:“吵死了。”然后忽然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掂了掂黑鸟的重量,“还挺肥的,刚好可以打牙祭。” 盈儿又气又怕,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 少年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鸟拎到眼前,道:“要是想活命的话也可以,须得回答我几个问题,”他想了一下,“是的话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否则我就宰了你,懂吗?” 盈儿被他的威胁镇住,极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少年问:“这里除了你这只鸟外,可还有其他人?” 第十六章 仙君! 盈儿本能地想说:“有,我家仙君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了,一定要你好看!”转念想到这人这么凶,仙君会不会有危险,一颗小脑袋立刻从点头变成了摇头。 少年眯起漂亮的眼睛,无不遗憾地说:“你可真不乖。” 说罢,手上微微用力,把盈儿掐得一阵气短。 盈儿噙着泪,拼命喊出:“仙君——!” 风起,林海暗涌,草木窸窸,青衫轻扫萋萋小径。 盈儿远远瞧见人影,登时有了九牛二虎之力,她呼扇着翅膀:“仙君仙君!我在这里!” 少年转身看向来路,就见一男子关切地望着他手中的鸟,似乎有些着急。 见少年回望,男子遥遥施了一礼:“这位星君,还望手下留情。” 少年松了手劲,任聒噪的黑鸟挣扎着飞扑进男子的怀中。 “仙君、仙君,那人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盈儿哭道。 仙君抚着她的背,安慰道:“莫怕莫怕,这不是没事了嘛!” 盈儿扬起泪汪汪的小脸,继续告状:“仙君,那人好凶,见了我二话不说就用剑劈,还要吃了我,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仙君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解地问少年:“这位小友,不知我家盈儿如何冒犯了你,你竟要杀她果腹?” 少年看着一人一鸟,一个叽叽喳喳,一个认真应答,心下微动,道:“方才之事是个误会,还请见谅。” 盈儿哪里信他这鬼话,冲到少年身前,炸着毛吼道:“你撒谎!才没有误会! 男子随之走到近前,将暴怒的盈儿揽进怀,安抚道:“盈儿乖,不生气了。” 盈儿贴着仙君的胸口,哭得委屈又可怜:“仙君,他是坏人……” 男子闻言,认真看了眼少年。十五六岁的样貌,生得如玉雕般精致,就是眉眼有些冷清。一身黑色锦服显得身姿格外挺拔、贵气十足,处处透着优越的气质,是让人过目难忘的俊逸非凡。 少年也在打量男子。方才离得远,只看了大概,离近才看清他身上的青衫褪了色泛着白,袖口也磨损得厉害,不知穿了多少年。本该是落魄的形容,偏有掩不住的从容,配上那张极好看的脸,让人心生亲近之情。 男子笑问:“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少年道:“仙友唤我少府即可。” “原来是少府星君啊,”仙君叹道:“早听说少府星君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少府星君微一颔首:“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盈儿本是希望仙君替自己出气,不想两人竟攀谈起来,不悦道:“仙君,这人坏得很,咱们莫要理他,快些回去吧!” 仙君对盈儿宠溺一笑,随即对少府星君道:“在下未得什么名号,若是星君乐意,可与我家盈儿一般,称我‘仙君’便好。” 少府星君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嫌恶的目光落在名叫“盈儿”的黑鸟身上。 盈儿看出少年的不乐意,冷哼一声,朝少府星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才不要他同我一道!”然后小脸往仙君怀中一扎,用屁股对着少府星君的脸。 第十七章 鸟 仙君歉意道:“星君见笑,我家盈儿还是个孩子……” 少府星君虽听不懂鸟语,可从盈儿的动作和神情也能读出对自己的敌意。他还有要事在身,没必要与这一人一鸟攀扯,便道:“无妨,我自是不会同只鸟计较。” 说罢转身离开。 盈儿听了他那句“不会同只鸟计较”,“嗖”地从仙君怀中飞出,张牙舞爪地挡住少府星君的去路,“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作‘不会同只鸟计较’?鸟怎么了?你今日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定要啄烂你的舌头!” 少府星君在天界处处受人尊敬,哪容得被一只鸟几次三番挑衅,当下脸就沉了。他问仙君:“你家鸟说什么?” 盈儿一听这话乐了。敢情这傲慢无理的毛头小子竟不懂鸟语,害她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口舌。 “还什么星君,连我的话都听不懂!”她戏谑地问仙君,“仙君,天上的神仙不会都这么没用吧?” 仙君轻斥道:“莫要乱说话。”又对少府星君窘迫地笑笑,“……对不住,我家盈儿没和外人接触过,她并非是有什么恶意。” 少府凉凉地对仙君道:“这位仙君,可要看好你的鸟。” 盈儿一见少府星君对仙君出言不逊,立刻炸了毛,追上少府星君就是一爪子。她显然忘了之前自己是怎么被对方制服的,几乎在出爪的一瞬间又被少府星君卡住了脖子。 少府星君眯着眼,“没本事还喜欢挑衅,就不怕惹出事吗?” 盈儿又羞又恼,又害怕少年散出的压迫,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少年的伸出一根手指,从她的尾羽,沿着脊背一点点向上拨,把整齐羽毛拨弄得根根竖起。 “例如,把你的毛一根一根拔掉,然后丢进沸水里……” 少年的声音阴森森的,手指的压力不轻不重,隐隐透着杀机。 一阵恶寒让盈儿浑身战栗,几欲尖叫出声。 阳光从树隙间落下,洒在少年和黑鸟的身上,奇妙地营造出淡淡的光晕。 少府星君专注地看着指下的羽毛,忽然困惑地蹙起眉。 仙君赶了过来,伸手想把盈儿接过来:“盈儿胆子小,星君莫要吓唬她了。” 少府星君却避了下,看着仙君,“它是什么鸟?” 仙君一愣,低声道:“……燕子。” 少府星君又看了盈儿几眼,“燕子?” 这鸟分明比燕子大,颜色和尾部也有明显不同……他迟疑片刻,还是将鸟递给了仙君。 仙君捧过盈儿,立刻捂进怀中。 少府星君一眨不眨地看着盈儿,想起了拨弄黑鸟时的一幕。当时,一缕阳光恰好落在黑鸟身上,它锃亮羽毛在阳光泛出幽幽蓝光,让原本朴实无华的鸟显出了几分贵气。 他看得入迷,没来得及看清幽蓝的浮光绘成了一副明暗错落的图画,星汉灿烂、西流未央…… 漏下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遮蔽,幽蓝的光辉眨眼即逝,少府星君立在原处,目送青衫男子的背影隐没在树林深处,仍旧有些恍惚。他拿不准那一幕究竟是他真实所见,还是花了眼。他想起那一袭青衫、面相极好的男子,“可惜灵力低微,并非是有大神通之人。至于那鸟,”他自嘲道,“怕是多心了……” 第十八章 掌心炎 七天后,盈儿在一片晨光中醒来,榻上只有她一人,少府星君已去上值,这让她暗暗松了口。从书房回卧房的途中,她碰到了正在清扫院子的了凡。 了凡见到她,没有像往日那样主动寒暄,而是迅速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 这让盈儿有些奇怪,但她这几日太过疲惫,并没有理会了凡的异样,径自回了房间。 经过一两日的调整,身上的不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灵力充沛的感觉。她按《五行基础法术》练了几日,真的学会了法术。 盈儿欣喜若狂,跑去找了凡分享成果。 可了凡完全是另一种心情。 其实,怀滢留宿少府星君书房那夜,了凡收到了少府星君的传讯符。传讯符上面写着两行小字:明日起告假,转呈天君。 了凡很奇怪,少府星君从不是会临时起意的人,怎么大半夜突然来信,要他代为请假? 他带着好奇来到书房。书房门窗紧闭,看着不似有人,不由暗想:“莫非星君真的遇到了急事,这才连夜离开了天界?” 他刚找了个解释,要转身离开,就听到窗户里隐约传出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的还有女子不安、急促的喘息。 了凡惊疑:“星君屋里怎么会有姑娘?” 他伸手要敲房门,却在即将碰到严丝合缝的门时顿住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男女独处……他脑海里突然蹦出个让人震惊无比的猜测。 了凡掉头快步朝后院走去。后院,卧房的门虚掩着。了凡像是要探查惊天大秘般轻轻推开房门。屋里空无一人,床榻、被褥都没有被用过的迹象。 那一刻的心情用晴天霹雳形容也不为过,以至于看到怀滢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窗里暧昧不清的喘息,和联想出的羞耻的画面。他难以能接受清冷自持、堪称楷模的少府星君会为了男女之事耽搁当值,而且是一连七天! 盈儿伸手在了凡眼前晃了晃:“你有在听吗?” 了凡回过神:“啊,什么?” 盈儿提高嗓门:“我说我学会掌心炎了!” 了凡讶异:“你会使掌心炎?” 五行基础法术虽然都是最简单的法术,却也有区别。其中数量最多的是操纵类的法术,例如御水术、纵火术等。这些法术是将灵力附着在外物上,通过操纵灵力使外物为己所用。而掌心炎不同,是通过凝聚火性灵力燃出真正的火焰。在五行基础法术中,掌心炎算是较难的一类。 了凡半个月前才探查过怀滢的身体,以她的情况,操作火焰尚且有些有些吃力,怎么可能突然凝出火焰? 他直截了当道:“掌心炎可不是那么好学的,你会不会弄错了?” 见了凡说得认真,盈儿也开始自我怀疑,毕竟她之花了那么多年都没学会。 “……那、你说掌心炎是什么样的?” 了凡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凝神聚气,身体发力。他的掌心冒出一缕白烟,随之一缕火苗在掌上半寸燃起,然后渐渐膨胀,最后变成了团拳头大的火焰。 盈儿歪着脑袋,脸上露出困惑。 了凡笑看着怀滢:“你瞧,这才是掌心炎。你把你的掌心炎使出来,让我看看。” 盈儿暗暗叹了口气,也伸出手。她将体内的灵力透过掌心释放出去,随着一缕殷红在掌心闪现,一团一尺来高的火焰迸发而出,将四周染得腥红一片。 第十九章 听墙角 了凡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只有红彤彤的火焰在他眼中跳跃。 盈儿问:“了凡,为什么我的掌心炎是这样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了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僵硬着说:“这、我不知道。” 说完,就笔直地朝院外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盈儿没能从了凡这里得到答案,便想到了少府星君,少府星君肯定知道原因。可她又不太想面对少府星君,至少是最近一段时间,因为那七日里的亲密相处总让她觉得不自在。 盈儿烦躁地甩甩脑袋,索性去后院的沙棠林散心。 沙棠树的叶片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有淡淡的、清爽的香。盈儿忍不住跃上一棵树,找了片繁茂的枝叶横躺下来。这一躺,只觉得浑身舒畅。 树的枝条柔韧而光滑,叶子茂密而细软,交错在一起宛如一张宽大的床。盈儿陷在里面,任小风吹得晃晃悠悠,就像睡在摇篮中,又像躺在海浪上。她快乐地在沙棠林中穿梭玩耍,仿佛回到了年幼的时光。 少府星君府外,少府星君收了一位奉茶仙子的事已经在天界传开。众人议论纷纷,笑谈:“少府星君总算是开窍了!” 听闻此论,那些早就对少府星君芳心暗许的女仙们顿觉有了机会,她们花样百出地埋伏在少府星君的必经之路,各种明送暗送秋波,更有甚者毛遂自荐要到星君府服侍。 少府星君并未因此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相反那张常年覆着冰霜的脸愈加阴沉。没人知道他对那些女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所有人都注意到,许多仙子们当值时心不在焉,常常莫名其妙地抹眼泪。 人们便又有了谈资,议论说:“我瞧少府星君也没转性啊,这事还真是奇怪!” 天武大帝的哥哥——紫辰大帝专程找到少府星君,打趣着问:“少府,你可察觉这几日天界有何变化?” 少府星君淡淡道:“日月星辰各在其轨,春夏秋冬四时如常,并无变化。” 对方“啧啧”两声,道:“真是个冷心冷肝的薄情人,竟不知姑娘们的眼泪都要淹了九州大地喽,可惜错付了一片春心呢!” 盈儿趴在墙角的沙棠树上,刚好听到外面的宫娥们说起此事。她朝那些宫娥招招手,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应,于是提高嗓门又问了遍:“你们说的是少府星君吗?” 还是没人回应,好像所有人都听不到她的声音。她一着急,直接从树上朝墙外跳去。谁知就在要越过围墙的时候,突然感到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就被猛地弹落在地。 盈儿傻了,她揉着被摔成四瓣儿的屁股看着围墙上方。 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不久前才翻出去过? 她不信邪地又找了其他地方尝试了许多几次,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她跑去问了凡。 了凡皱眉:“天界的宫殿、府邸都有禁制,不过这些禁制一般是防止外面的人进来,不会阻碍里面的人进去。” 第二十章 石狮子 盈儿拽着他往外走:“那你去试试!” 了凡抽回手,虽有些不愿,但想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随她来到一处墙根下,试着跳了一下。 盈儿眼看着他轻轻松松越过围墙落在外面,大为困惑,不依不饶地又让他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如此。她这才警觉到一事,丢下烦不胜烦的了凡,风似的朝大门跑去。 朱漆大门在粗鲁的动作中“砰”地一声被摔开,盈儿盯着身前高高的门槛,小心翼翼抬起脚,迈了过去。 脚还没落地,就从两边窜出一对一人高的石狮子。 这两只狮子灵巧轻盈,身上的毫毛根根毕现,若不是那特有的石头色泽,简直与活物无异。它们高大的身子拦在府门前,将盈儿的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雄壮的公狮子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像是刚被人吵醒,从它的口鼻中喷出股股白烟,将四周薰得白蒙蒙一片。它咧开嘴,露出个极拟人的笑:“怀滢仙子,此路不通,还是回去吧。” 盈儿后退几步,指着它们:“……你们是什么东西?” 母狮子优雅地蹲坐在原地,甩了甩尾巴:“看你的人。” 盈儿可不觉得它们是人。在短暂的混乱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围墙的事,是不是也是你们做的?” 公狮子露出尖利的牙齿,得意地说:“正是!” 盈儿气不打一处来:“我分明记得少府星君府前没有石狮子,你们是谁弄来的?” 公狮子反问:“你觉得呢?” 盈儿咬牙切齿地道:“少府星君!” 母狮子不屑一顾,若无其事地舔着自己的爪子:“不论是谁,没有少府星君的首肯,不可出府。” 正巧此时,了凡跟了过来,看见守在门前的两个大东西也是吓了一跳:“这、这是……?” 盈儿双手抱胸,气鼓鼓地道:“守门的!” 了凡联想到刚才的事,不由观察起这两只石狮子。他越观察越觉得奇怪,越想越觉得心惊。 在天界,虽有不少府邸用摆放镇门兽,可那些镇门兽与眼前的这两只狮子有很大不同,它们不是加了禁制的便是附了灵体。反观这两只,灵力内敛、不知深浅,动作神态也与活物无异,虽是石头,却已经不能再用石头去定义,这种东西,只有得天地之精,历千万年方能成。这种东西便是“灵”! 灵这种东西,未必是多厉害的存在,却贵在难得。尤其眼前这一对体格硕大的石灵狮,不知是谁用了何种手段,花了多少时间才能孕育出来。把这样的东西拿来看门,想想都是暴殄天物。 了凡不自觉地将视线定在怀滢身上。 盈儿被了凡看得不自在,怂恿着说:“你要不要走出去试试?” 了凡眉头微蹙:“这狮子是来看你的,与我无关。” 盈儿辩解道:“你若是能好端端地走出去,那才是与你无关!” 了凡在府里这么多年,少府星君府都没半点改变,这石狮子明显是冲着怀滢摆的。不过,他想近距离看看这石灵狮,只迟疑了片刻,就朝大门外走去。 第二十一章 禁足 两只石狮见了凡过来,各自向两边退出几步。就在此时,了凡身后的盈儿猛地窜起,朝着它们让开的路飞掠而来。两只狮子耳尖微动,母狮子尾巴一甩,了凡只觉眼前似有一道黑风刮过,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巨像,门被带上了。 盈儿已然来到门前,只差一点点就能挤出去,却硬挺挺撞在了门板上。她弯下腰捂着撞得生疼的脸,嘶声喊道:“少府,你这个混蛋!” 她活了数万年,从未像今日这般气急败坏,于是冲进书房,把凡是看得到、碰得到的东西都摔砸了一地。 了凡站在书房外,“哎呀呀”直叫唤,劝道:“不可、不可呀!” 盈儿哪会把了凡的话听进去,来到天界以后她处处碰壁,连在大树林里整日“伏低做小”的少府星君都敢把她关起来,她越想越气,又越想越委屈,止不住就哭了起来。 了凡看着书房一片狼藉,束手无责,只得守在大门前,等少府星君回府问罪。 少府星君一进府邸,就看见低着头、面有不安的了凡,问:“怎么了?” 了凡支支吾吾道:“怀滢姑娘她……砸了您的书房。” 少府星君闻言只是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了凡有些拿不准,自家星君这是要秋后算账,还是打算默不吱声。他看得出,少府星君待怀滢很不一般,可书房是星君最看重的地方,出了这种事怎么也不会不了了之吧。念及此,他不由为怀滢捏了把汗。 书房里,书籍公文被扫落一地,有几本上还留着黑黢黢的墨迹和脚印。少府星君沉着脸,蹲下身一本一本将它们拾起。 了凡站在书房外,不敢跨进半步,小心着问:“星君,我帮您收拾?” 少府星君眸色一暗,道:“下去。” “我……”了凡垂下头,他想跟少府星君解释说他阻止了,可怀滢不听。话到嘴边,他有咽了回去,道,“身为府里的管事,没能阻止此事发生,是我失职……我这就跟怀滢姑娘好好谈谈,务必要她以后守规矩、知礼数,不再惹您不快。” 这是他思忖再三想出的说辞。按他家星君的性子,府里大小事务都该是他的责任。怀滢初到天界,不懂的东西多,他这个管事理应管教一番。之前他顾忌星君与怀滢的私情,再加上星君也暗示他不要多管闲事,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怀滢把星君的书房都砸了,星君就算再宠她,也不可能心里没气。 然而他没有想到,少府星君站起身,缓缓地问了句:“了凡,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身子一震,满脑子都成了浆糊。他知道他说错话了,怀滢到底不是他可以谈及和过问的。 卧房里,盈儿趴在床上哭得眼睛红肿。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喊:“都给我滚!” 一阵冗长的静默后,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少府星君,他提着个精美的食盒,自顾自地将菜摆了一桌子。 “起来吃饭了。” 盈儿随手扯起枕头朝他砸去:“吃什么吃,有什么好吃的!” 少府星君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认真道:“的确有些好吃的,金齑玉鲙、水明角儿、桂花糕,都是热的。尤其是这金齑玉鲙,是从凡间现捕的,很是鲜美,不尝尝吗?” 盈儿从床上蹦起:“你少岔开话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少府星君停下摆碗筷的动作,口气不善道:“说什么?说你前几日才答应过我不出府,今日你就翻墙头吗?” 盈儿气结:“少府,你是不是记恨我以前对你做的事?” 第二十二章 到访 盈儿自打那日被名叫少府星君的少年当头一劈后,整只鸟郁郁寡欢好一阵子。她想不明白,那么个毛头小子都可以拥有修为,为什么自己不行?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她太久,很快就又恢复了无忧无虑。 一个月后的一天,小院前突然出现了一人。黑色锦服,身背长剑,正是那差点杀了她的少年。 仙君正在扫地,看到少年有些惊讶,问:“星君怎地突然到访?” 少年将眼前的一人一鸟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施礼道:“在下出门游历,此处林深路隘,没有歇脚的地方,不知能否叨扰几日。” “这……”仙君有些为难。 盈儿一听少年想借宿,心道:“上次的帐还没算,竟还敢舔着脸来借宿!” 她“嗖”地飞到院门前,横在少年身前,呼扇着翅膀要撵少年走。 少年皱了皱眉却没有动,他对仙君道:“仙君,我只是想住上几日,不会添麻烦的。” 盈儿才不耐烦和他口舌,习惯性地往前一冲,想用尖利的爪子恫吓少年。 谁知少年刚巧上前一步,盈儿来不及收回爪子,尖尖的爪子直戳进他的胸膛。 血从伤口流出,少府脸色惨白,笔直的身躯摇摇欲坠。 盈儿傻在当场。 仙君赶忙将盈儿收入怀中,将少年扶进院子,歉声连连地又是拿药又是包扎。 好半天后,心虚的盈儿从仙君怀里探出脑袋,问:“仙君,他不会死吧……” 仙君叹了口气:“伤得不轻,却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盈儿哭道:“我没想伤到他,我没用力……” 仙君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知道。” 盈儿一直躲着少年,直到他伤好离开,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在院子里乱飞。 岂料两个月后,那少年又来了。 盈儿蹲在院子旁的树上与少年对峙良久,谁都没有开口。 仙君从外面摘了野菜回来,看到少年后困扰地停下脚步。 不等仙君开口,少年先道:“上次得仙君搭救,十分感激,特带了些许薄礼,还望笑纳。” 说着不知从哪变出一袋子稻米。 稻米这东西算不上珍贵,但大树林里没有。仙君看着那袋稻米,思忖半晌,拱手道:“多谢。” 那以后,少年隔三差五就会来,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带各界流行的新书。他会陪仙君谈天论道,还会勤快地在院子里做杂务。 不过少年的殷勤只针对仙君,但对盈儿这只顽劣的鸟,仙君在的时候,他尚且装模作样地应承两句,可仙君一旦外出,他立刻就会傲慢地视盈儿为无物。 盈儿气结,暗骂少府星君是个虚伪小人,她问仙君:“我们以后要和少府一起生活吗?” 仙君一愣,随即摇头:“不。” “那他怎么总来?” “盈儿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 “为什么?” “仙君只顾和他说话,都不理我了。” 仙君失笑:“怎么会,仙君最疼的永远是盈儿。” 盈儿心里乐滋滋的:“那咱们别让他来了。” 仙君迟疑道:“这样的话,就没有米粮了……” 盈儿马上接道:“我可以吃菜啊!” 仙君还是没有答应,劝道:“无论是学识还是修为,少府星君在天界年轻一辈中都可谓首屈一指,”他顿了下,柔声说,“尤其是品性上,我瞧他谦卑恭顺、内敛持重,这也是我最希望你跟他学的地方。” 盈儿心道:“哼,我才不要学他呢!” 第二十三章 是他欺负我 她越来越看不惯少府星君。终于,在一个仙君外出的日子,她发作了。 那天,盈儿先一步落在院门上,一边梳理羽毛一边轻蔑地睨着他,大有将人拒之门外的意图。 少府星君瞟了她一眼,推开门径直走进院子,门板晃动,连带着上面的盈儿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盈儿大恼,亮出爪子朝他飞扑过去。 少府星君转身卡住她的脖子,冷笑道:“你以为这招对我有用? 盈儿看着眼前傲慢的少年,不住地叫嚣:“你这个混蛋,放开我!” 少府星君皱眉:“一如既往的聒噪。” 他伸出食指朝盈儿脖子一点,盈儿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便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少府星君露出个满意的笑容,将盈儿倒挂在树上,自己则坐下来沏了壶茶,自酌自饮,好不自在。 盈儿气得要吐血,偏又无计可施,足足挂了两个时辰,才被少府星君松了绑、解了法术。 一得到自由,她就满院子追着少妇星君报仇。于是,盈儿恶意伤人的一幕刚好落进外出归来的仙君眼里。 当衣衫上满是划痕和线头的少府星君,小媳妇般紧抿着唇,目光微垂地站在仙君身前,盈儿直觉不妙,她大呼:“仙君,是他欺负我!” 仙君叹了口气,惭愧地对少府星君说:“盈儿如此胡闹,是我管教不当,还望星君见谅……” 少府星君黯然道:“只是衣服破了,无妨。没能让她喜欢我,是我做得不好。” “仙君,”盈儿辩道,“你别听他的!他撒谎,是他先用法术对付我的!” 仙君有些失望地看着盈儿:“……你先回屋。” “仙君!” “听话,先回屋吧……” 盈儿嚎啕大哭。 仙君愈发善待少府星君,盈儿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她趁着少府星君干活的时候,把清扫好的地面弄脏,把打满水的缸里丢进土块,把烧好的炉子打翻在地,还故意把鸟屎拉进他喝水的杯子里…… 总之,只要是能让少府星君不痛快的事,她都会做。 少府星君讥笑说:“你什么本事都没有,也只能靠这些小手段撒气。” 盈儿恨不能撕了他的嘴,可真当她亮出爪子,就会立刻被少府星君拿住。 少府星君有时会盯着盈儿的利爪若有所思,盈儿被他盯得发毛,忍不住问:“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的爪子瞧?” 少府星君听不懂鸟语,但接触久了总有点心意相通的意思,他幽幽道:“盈儿,我瞧你的爪子锋利无比,若是拿来炼制法宝定然不凡。” 盈儿下意识缩回爪子,看少府星君的眼神越加愤恨。 仙君喜欢和少府星君下棋,有时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有时甚至忘了给盈儿喂食。 盈儿又生气又伤心,只要少府星君来,她就飞出去。次数多了,就被仙君看出了端倪。 仙君叹道:“你就这么不喜欢少府?” 盈儿撇过脸:“可你喜欢他。” 少府星君也来找过她。他站在树下,望着蹲在树上气鼓鼓的盈儿:“你家仙君见不着你,下棋都心不在焉。” 盈儿冷哼一声。 少府星君又道:“这样可不行,回来吧。” 第二十四章 渎息 盈儿调了个头,索性用屁股对着他。 少府星君挑了挑眉,纵身跃至盈儿身后。 盈儿听到动静,扭头一看,就见一只手要捉自己。她惊叫一声,急忙飞开,可她失了先机,闪避了几下后还是落到了少府星君手里。 少府星君露出森白的牙齿:“盈儿,我最近新得了柄剑,就差祭血开锋,不然用你试试?” 盈儿浑身哆嗦:“你敢?” 少府星君邪笑地看着她:“你说我敢不敢?” 盈儿这才意识到,此处距离院子甚远,又十分荒僻,就算少府星君真把她宰了,仙君也不会知道。她是真的怕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乖乖地被少府星君拎了回去。 仙君见她回来十分开心,抱在怀里不停地揉着。 少府星君平静地说:“仙君,她以后不会再乱跑了。” 仙君一喜,低头问盈儿:“真的吗?” 盈儿偷偷看了眼少府星君,他目露凶光,威胁地盯着自己。她小声应:“……嗯,以后不乱跑了。” 虽然盈儿对上少府星君屡屡失利,但她还是固执地想扳回一局。 一日,仙君外出有事,他前脚刚走,少府星君后脚就来了。 少府星君见仙君不在,突然抓起盈儿,端详许久后,缓缓道:“盈儿,天界如今流行豢养灵宠,虽说你模样差了点,若是肯乖乖听我的话,我便收了你,如何?” 盈儿拼命摇着脑袋,抵死不从。 少府星君勾起唇角,道:“仙君现下不在,你反抗也是无用。” 盈儿汗毛倒立,生怕被少府星君捉到天界做什么劳什子的灵宠,她费尽力气从少府星君手中逃脱,飞回房里钻进仙君的被褥。 少府星君见她躲着不肯出来,无聊地转了几圈,冲房里道:“盈儿,快点出来。” 盈儿装作没听见,把身子往被褥里又拱了拱。 少府星君不悦,站在房门前,声音里充满恫吓:“盈儿,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要进去了,到时你不要后悔。” 盈儿缩了缩身子,半晌后,还是硬着头皮挪了出去。 少府星君满意一笑,伸出手。 盈儿迫于淫威,只得不情不愿地落在他手上。 少府星君风凉道:“早点听话不就好了,非要让我吓唬你。” 盈儿负气地将头偏到一边。 少府星君把她的脑袋扳回来:“你家仙君哪去了,多久回来?” 盈儿刚想答:“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忽的想起一事,她眼珠子一转,从少府掌中挣开,飞到书架上,用爪子不停地扒拉一本书。 少府星君拿起一看:“六界奇闻录。” 盈儿点点头,又用爪子将书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页上记载了一则传闻。传说极北之地的北幽冥海中,有一株诡异的花。它的花瓣像琉璃一般透彻清明,散发的光华浸透了幽深的海底。它极其霸道蛮横,致使百里之内寸草不生、活物难近,故得名为“侵”。后来,北冥大妖王息出世。息自诩甚高,想采摘侵,他不顾众妖阻拦下入冥海,结果被灼烧了元神险些丧命。那之后,妖界将那花所在的区域称为“凶水”,又将此花称为“渎息”。 第二十五章 恶作剧 盈儿用翅膀在“渎息”二字上拍了两下,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可可爱爱地对少府星君道:“仙君去找渎息了。” 少府星君蹙眉:“你是说你家仙君去了凶水,要采摘渎息?” 盈儿点头如捣蒜,啼啾婉转动听:“仙君说我修为难以寸进,便想去看看这渎息能不能对我有益。”她用翅膀半遮着面,很有姑娘家幽怨的意思,“少府,我好担心仙君的安危,你能不能去帮帮他?” 少府星君斜眼看着盈儿:“你想让我去帮你家仙君?” 盈儿心里乐开了花,狂点小脑袋:“对对对,你去帮帮仙君!” 少府星君紧抿着唇,良久不语。 盈儿跳上他肩头,极尽撒娇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脸:“你去嘛,去嘛!” 许是少府星君受不了盈儿的攻势,他握了握拳,硬邦邦道:“我去。” 在当时的盈儿眼里,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她心安理得地过着舒心的日子,不几日便将北幽冥海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一天,仙君突然疑道:“最近怎么不见少府?” 盈儿道:“许是天界有事吧。” 又过了数月,还是不见少府星君的影子。 仙君独坐在棋盘前,不知是在琢磨如何落子,还是在想心事。 盈儿问:“仙君,你是不是在想少府?” 仙君道:“他许久没来,也没有打招呼,不知是不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盈儿想到书上说凶水危险万分,连大妖王都敌不过,难不成少府遇到了危险?她有些不安,问:“仙君,少府和大妖王谁厉害?” 仙君想了想:“能被称为大妖王,实力定然不俗,不过少府是天皇大帝带大的,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 盈儿又问:“那北幽冥海是不是很危险?” 仙君脸上闪过异色,道:“是的……”又问,“盈儿怎么突然提起北幽冥海?” 盈儿心虚,连连摇头:“没、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她仓皇地飞回房,扎进被褥里,自我安慰:“少府又不是傻子,要是凶水真那么危险,他肯定会逃的……” 直到多年以后,盈儿才偶然得知,少府星君重伤于北幽凶水,若不是被刚巧路过的鸿鹄救下,早就化成天地间的一缕青烟。 少府星君淡淡说:“过去的事,提起来做什么。” 盈儿委屈道:“你难道不是趁仙君不在,可着劲儿地报复我?” 少府星君的嘴抿成一条线,半晌后反问道:“让你呆在府里就是欺负你?” “难道不是?” “那我问你,天皇大帝、肖善之,还有御女宫的女使呢,也算欺负你?” 盈儿嘟着嘴:“……当然算。” “好,那若让你在禁足和出去被他们欺负中选一个,你选哪个?” 盈儿犹豫了一下,狡辩道:“那是他们不了解我,仙君说了,我是个顶好的姑娘,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少府星君嘴角微微抽动:“……那是你家仙君不食烟火、离群索居。” “不许说他坏话!”盈儿指着少府星君的鼻子,一副“你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和你拼命”的架势。 少府星君沉声道:“总之,我不同意你就休想出府!” 第二十六章 天界禁制 看着少府星君拂袖而去,盈儿又开始撒泼。 了凡盯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屋顶,犹豫许久,还是愁眉苦脸地来到了书房前。 书房里落针可闻,少府星君半晌才从公文中斜出一眼:“说。” 了凡战战兢兢道:“怀滢姑娘她……在闹脾气呢……”您要是再不管管,咱们星君府就要被拆了。 门外,刚巧有一片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掉下来的瓦片飞落,“喀嚓”一声脆响,碎成了数瓣。 少府星君暗叹了口气:“随她去吧,闹够了自然就会消停。” 了凡顶着头上时不时传来的踩踏声,在屋里独坐了许久,对自家星君的“大度”感喟良多。 盈儿闹腾了几日也不见少府星君气急败坏地找她理论,顿时觉得很没意思。了凡避着她,少府星君也不来找她,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来想去还是去了书房。 少府星君坐在书案前,聚精会神地临摹着紫金符。 盈儿随手拿起一张,问:“这是什么?” 少府星君把笔搁下:“隐匿符。” 盈儿听过隐身符,但隐匿符还是头次听说。 “这符是做什么用的,可以隐去身形吗?” “可以,不仅可以隐去身形,还可以藏匿气息和灵力。”少府星君问,“你可知道天界各处设有禁制?” 盈儿点头:“知道啊,了凡说过。像咱们府,外面的人无法随意进出。” “不错,除此之外,各个宫殿、府邸皆不可探视、窃听,上方不可飞行。此外,在三垣之内飞行远不可过百米,高不可过五丈,否则便会触发禁制被天雷击落。至于是几道天雷,威力如何,则视情况而定。” 盈儿想起和肖善之动手的那次,若是自己飞得再高点,或是飞得再远点,岂不是要被劈了!她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少府星君继续道:“除此,还有许多要注意的地方,毕竟天界为六界之首,为了防止宵小混入,总归是要多些防范的。不过若是在自家府里,就不必有这些顾虑。” 盈儿觉得少府星君是想吓唬自己呆在府里,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说的这些和这符有什么关系?” 少府星君食指沿着符文轻轻勾勒:“这三张符,可以瞒天过海,在天界横行而不被各种禁制识破。” 盈儿眼睛一亮:“你是说,只要用了这符,在天界想飞多高飞多高,想飞多快飞多快,而且去哪都可以?” 少府星君颔首:“不错。” 盈儿眼巴巴地看着三张符,暗想:“他有三张,给我一张应该无碍。”便道:“你跟我说这么多,是不是要送给我?” 少府星君挑挑眉:“你想要?” 盈儿嘟起嘴:“那你显摆了半天想做什么?” 少府星君起身,将紫金符珍而重之放进书架上的锦盒:“这三张符来之不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还是存放在这里,无事临摹临摹即可。” 盈儿翻了个白眼:“真小气!” 少府星君浑不在意,问:“你找我有何事?” 第二十七章 不同 盈儿扭捏道:“我的法术好像练得不对……” 少府星君问:“了凡给你的五行术?” 盈儿点点头,她将自己的掌心炎与了凡的做了比较,无论是大小、颜色、还是热度都有很大不同。她问少府星君:“为什么会这样?” 少府星君淡淡道:“你与他不同,不需比较。” 盈儿刨根问底:“怎么不同?” “先不说掌心炎,御水术你可练过?” 初级御水术也记在《五行基础法术》中,她在学习掌心炎时练过几次,不过这法术只能把一滩水从这里移到那里,既没有难度,又很是无聊。 她含糊着道:“还行吧。” “哦?给我瞧瞧。”少府星君一手拂过桌面,上面立刻出现两只白玉酒杯,杯壁透光,一瞧便知十分轻盈。其中一只盛满了水,另一只是空的。 他指着满杯的水:“你把水全部移到另一只杯中。” 盈儿心想:“这也太简单了。” 二话不说,手指杯中水,将灵力融入水中。手起手落,水也随之转移到另一只杯中。 她扬起下巴:“做完了!” 少府星君看也不看两个杯子,摇了摇头。 盈儿不悦:“你摇什么头?” 少府星君指着桌上的水渍:“你瞧,水洒了。” 那是盈儿将水浇入空杯时溅出来的。 少府星君又将原本满着的杯子指给盈儿:“没有移干净。” 杯底残留着些许水迹。 盈儿蹙眉:“那又如何?” 少府星君没答话,而是照着盈儿的样子,重新移了一次杯中水。 盈儿上前查看,就见原本满着的杯子里一滴水都没有,干爽得像是很久没用过,而那只空杯则刚刚好一满杯。 盈儿见状,不服气道:“我再试一次。” 一杯水很轻,移动所需的灵力也不多,本该是这个不值一提的小考验,可盈儿硬是试了数十次都没能完成。她气急败坏地叉着腰,恨不得把倒在桌上的杯子瞪出洞来。 少府星君见差不多了,道:“这御水术看似简单,却是水行高阶法术的基础,想练好必须有耐心,且足够细心。你初学法术,切勿贪多,也莫要心急,否则杂而不精,落了下乘。” “可书上说,五行属性不同,其法术亦有所长所短,金、火善攻击,水、木善操纵,土则多用于困敌,修习时应相互配合,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五行关系复杂异常,不能一概而言。除去常说的生,拱、和、助、刑、冲、克、害、消以及耗等,还应懂得‘五行相侮’的道理。” “五行相侮?” 少府星君缓缓道:“以金木为例,从‘克’上来讲,金系法术对木系法术有天生的克制力,但若是木的力量远高于金会怎样?木多金缺,便是“五行相侮”。故而,五行术法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优劣,也不能简单地区分为攻击、防御和操纵,一切都是基于施术者自身的实力而言的。” 盈儿反驳道:“可若是两者实力相差不多呢?” “实战中,以柔胜刚,以弱胜强的数不胜数,等你将御水术练到炉火纯青,自然能有所感悟。至于火行法术……”少府星君思忖道,“掌心炎便罢了,你若是继续在上面花费心思,终究会知道这是个错误。” 第二十八章 沙棠林郁郁葱葱,绿荫如盖,淡金、脂白两色花朵开满枝头,像天河洒下的一片星海。 怀滢闭目横躺在枝杈间,嗅着淡淡的花香,感受着徐徐的清风。 这是她到天界的第五年,也是她禁足的第五年,少府星君始终不允许她出府。 日子单一而宁静,修行、吃饭、睡觉,一如曾经在大树林时。可仙君不在,就怎么都觉得不好。她会想念绵延的林海,荒芜的小路,甚至是院子里长了厚厚苔藓的水缸。这些细小的想念,如一颗种子,随着流逝的时光茁壮成长,怂恿她无法继续安于现状。 围墙外,是御女宫宫娥往来紫薇垣当差的必经之地,因为清静幽僻,她们常常在此休息。正是散值的时辰,不大会儿就聚集了几拨人,叽叽喳喳地谈论近日的大事情。 怀滢听了两耳朵,便觉得索然无趣。她和外界的一切无关,也没有人记得少府星君府里还有一个怀滢。 热热闹闹的人声里,混杂着一道若有似无的哭泣。怀滢瞥了一眼,果见几个资历深的老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受了贵人们委屈的宫娥:“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做人做神仙都一样,要学会认命。” 她几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再不看那群人,跳下树直奔书房而去。 少府星君刚好回府,身后跟着毕恭毕敬地了凡。 了凡与怀滢不亲近,这其中的原因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清楚。他朝怀滢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自觉地朝少府星君一礼,退了下去。 怀滢早习惯了了凡不冷不热的态度,回了个微笑后,便跟上少府星君,与他一并进了屋。 少府星君虽是文官,但因幼时跟着天皇大帝,私下更喜欢穿紧身利落的劲装。他一进到屋里,便走到塌边,旁若无人地除了外衫。 按怀滢与少府星君多年的“情谊”,她原应该直截了地说明来意,可自打来了天界,少府星君就再也不是那个在大树林可以任意与之打闹的少年。他是天界的星官,修为高深、位高权重,时常让她看不透。 她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才装作随意地问:“少府,仙君最近可有来信?” 这个问题她几乎每隔一阵子就会问一次,有时少府星君会直接说“没有”,有时他心情不好,会沉着一张脸道:“莫要再提你家仙君。” 因为这事,她没少闹过,也无数次去闯门外的石狮子,可每一次都没有用,最后还是要掉回头来找少府星君。 少府星君今天的心情不坏,听怀滢又提起这个问题,漫不经心地答:“没有。” 怀滢不死心地问:“为什么没有,五年了,仙君不可能对我不管不问的。” 少府星君穿衣的手一顿,偏过头静静看着怀滢,似乎不解她为何会有此问。 刚到天界的时候,怀滢总是不断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可少府星君的回答永远是“许是你家仙君忙”,“许是他耽搁了”,“许是他忘了”之类连敷衍都算不上的说辞。她问地越多,便越是自讨没趣。 第二十九章 怀滢对上少府星君目光,心里有些发毛,嘴上气势不输:“你和仙君不是忘年交吗,这么多年就没书信往来?问问他近况,说说我的事?” 少府星君转身:“说什么?说你一到天界就惹是生非?” 怀滢立刻辩道:“那是五年前的事,我现在不会了。而且我天天被关在府里,能惹什么事生什么非?” “你是我府上的奉茶,理应呆在府里。” “那我还是仙君的盈儿,你怎么不把我还给仙君?” 少府星君的脸上闪过一丝愠色:“怀滢,我说过的,你是天界登记在册的人,想回去,自可去向帝君请命。” 怀滢一噎,随后嘟囔道:“你明知道我无法面见帝君,还说这种话……你和帝君那么熟,就不能帮帮我吗……” “你来天界时已经坏了规矩,现在无缘无故要回去,帝君必不会答应。况且你家仙君也希望你暂时留在天界……”少府星君安慰道,“不如安心呆在这里,等时机成熟自有机会。” 怀滢嘟起嘴,暗道:“时机成熟、时机成熟,谁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她已经等了五年了,也没等到那个所谓的时机,她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再或者是十年、百年? 少府星君见她低头不语,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递了过去:“这个,你看看。” 怀滢木然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支赤金山茶花的发簪。花型饱满圆润,足有掌心大小,点缀着各色宝石,熠熠生辉,簪尾垂着金丝流苏,又使繁复中增添了灵动。 怀滢歪着脑袋,不明白少府星君怎么突然拿出支簪子。 “不好看吗?”见怀滢没有预想的喜悦,少府星君问道。 怀滢摇了摇头:“好看。”单说这簪子必然是好看的。 听她这么说,少府星君松了口气:“既然好看,就戴着吧。” 怀滢一愣,没想到这是给自己的。她不解地问少府星君:“为什么给我这个?” 少府星君轻声道:“天界的仙子衣着配饰都有定式,虽说你不出门,到底是我府中的奉茶,总不能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 怀滢“哦”了一声,将金簪收入袖中。 “不戴上吗?” 怀滢朴素惯了,一想到脑袋上要架着个金光灿灿的东西就觉得奇奇怪怪,她指着自己松松垮垮的发型:“太松了,撑不住。” 少府星君轻“嗯”一声:“回头好好挽个发髻。”他想了想又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出府,要是你现在的样子可不成,被别人看去还以为我少府星君连个姑娘都养不起。这样吧,过几日我再给你好好添些衣物。” 怀滢是觉得这些东西可有可无,但少府星君说的是实情,天界对衣着配饰有规定,像是宫娥只能配绢花、着偏色。这规定细说起来十分复杂,一句话概括便是身份越高的衣着越华贵,身份低的不可僭越。她初到天界时,无论是勾陈殿外的打闹,还是与御女宫女使间的误会,都与她当时那身粗衣有直接关系。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欣然接受了少府星君的好意。 第三十章 随后一个月里,怀滢陆续收到少府星君送来的新衣和配饰,每一样都闪耀又贵气,和卧房原本清冷的气质完全不搭。了凡特意打了几个新柜子,才将东西收拾干净。 怀滢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焕然一新、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怅然若失,脑海中浮现的是大树林里渐行渐远、融入苍郁的那抹身影。 了凡在门外轻扣了几下门框,看到怀滢转过来的脸庞,一阵失神。 他一直知道怀滢生得美,经过这几年的成长,褪去了稚嫩,就显出了二八佳人的端仪。如今一番打扮,将如画的眉眼衬托得光彩照人。偏她身上还有一股与性格截然不同的霜雪气,不言语时,透着高不可攀的气韵。这些特质揉在一起,矛盾得让人心惊,更惹眼得让人心惊。 怀滢见了凡怔愣,出声唤道:“了凡,什么事?” 了凡尴尬地轻咳一声:“星君有信。”说着将递出一封信。 “信?”怀滢疑道。 她这才知道少府星君有事离开天界已快一个月了。她打开信,入目就是“乾元圣母寿诞”几字,立刻猜到所为何事。 说起乾元圣母,就不得不提她那两位大名鼎鼎的儿子,一位是统御众星的紫辰大帝,一位是主兵戎战事的天皇大帝。作为天界身份最尊贵的女神,恰逢千年一次的千岁寿诞在即,天界上下自是要大肆操办。 天君有一位独女,名叫宿玉,为了给庆乾元圣母庆生,特意编了一支舞。这舞蹈复杂多变,非一般人可以驾驭,而且需要两人合作才能完成,于是她广下请柬,诚邀诸家仙子和有技艺的宫娥进行比试,胜出者可与她一起登台献艺。 这事怀滢一个月前就听说了,宫娥们每每说起就兴致勃勃,有舞蹈功底的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以想象,在乾元圣母寿诞来临之前,宿玉的这场比试将是天界最大的盛事。 怀滢继续往下看,果如她所料的那般少府星君让她参加比试,随信还附了一张华美的笺纸,正是宿玉仙子的请柬,上面清清楚楚写了“怀滢仙子”四字。 怀滢拈着请柬,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按她听来的说法,这比试人人可以参加,但是请柬却是只下给了有名有姓的人。她初到天界时虽然引起了一点小小的争议,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从没出过府,宿玉仙子为何会特意下给她呢? 听说宿玉仙子的这场比试可不简单,乾元圣母避世已久,难得有个机会请她出山,天君非常重视。若是能够和宿玉仙子同台献艺,不仅能赢得丰厚的奖励,更可以扬名天界,运气好的说不定就还会改变婢女的身份。这些好处对任何一个宫娥来讲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不过却无法打动怀滢,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尽早回大树林,何况她根本不会跳舞。 她随手将信塞进信封,眼角忽然扫见里面还有一张两指宽的纸条。取出展开,上面是一行端庄古秀的小字:“盈儿,一别经年,甚为思念。此次乾元圣母寿宴,若能得观一舞,我定将出席,与你重聚。” 怀滢的心颤抖不止,她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 第三十一章 渐台 宿玉仙子的请柬是一个月前发出的,而比试定在一周后。怀滢消息得到的太晚,而且她既出不了门,又对舞蹈一窍不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整夜不得安眠。。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了凡送来了一本记录凡间舞蹈的书籍,书里有图、有描述,很是详尽。 怀滢脱口道:“了凡,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多谢多谢!” 了凡有些难为情:“这书是星君让我找给你的,可惜凡间的舞蹈与天界大有不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眼看比试在即,若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所谓“患难见真情”,怀滢既感动又感激。她研究了两日,学着书上的动作做给了凡看。了凡看后,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作为一个大男人,他虽不会跳舞,到底在凡间活了几十年,比从没见过舞蹈的怀滢还是强了些。为了给自家星君一个交代,他不得不亲自上阵,捻着兰花指、扭着腰肢,迈着小碎步,一颦一笑地教导怀滢。怀滢在他大无私地牺牲中终于摸到了一点点门,做出的动作总算不至于别扭又生硬。 比试当天,怀滢起了个大早,换了套马马虎虎合乎规仪的裙衫,简单得挽了个髻,左边一根木簪,右边一支金钗,不伦不类地出了门。 了凡紧张地等在院子里,仿佛去比试的不是怀滢而是他自己。他千叮咛万嘱咐,除了要她机敏点多看看旁人怎么做,还额外强调了不可与人发生冲突。 怀滢把前半部分话认认真真听进心里,对后半部分话则是嗤之以鼻,嘴上略显不耐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朝大门飞驰而去。 门外的石狮子也得了信,没有像往日那般把她丢回去,而是乖巧地端坐在两边,欢快地摇着尾巴,满口吉祥话,什么“预祝仙子一举夺魁”,“吾等恭候仙子凯旋而归”等等,配合着吞吐的缭绕云雾,将气氛烘托得祥瑞而激昂。 怀滢压抑着想抽搐的嘴角,郑重其事地点了头:“嗯。”然后以稳重又迅捷地步伐朝东北方向的渐台而去。 渐台是一处邻水的高台,因其占地广阔,一览无余,是天界声势浩大、上下同庆之盛宴的常规设宴场所。 怀滢赶到时,渐台上已是人山人海、下面又被堵得水泄不通,根本无法靠近,即使再如何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到渐台羊脂白玉的围栏和重重叠叠五颜六色的背影。 她暗忖:“这可不行!”即刻观察起四周,在瞄准一棵高树后,不假思索地跳了上去。 她的行为立刻引起了附近一片惊呼,有人用不大不小地声音讥讽道:“爬那么高,真是毫无仪态!” 而更多的人,在看到她头上那支赤金山茶花的发簪后就没了声音。 怀滢对这些评价充耳不闻,她是来比试的,又没坏了天界的规矩。何况树上视野开阔,又省去和人拥挤,总好过在下面苦苦守着一份毫无意义的“仪态”。 不过,只有她一人这么认为。所有姑娘,尤其是渐台上的,无一不是端着优美的身姿,面带得宜的笑容,标准的到了随便拉一个人出来便能直接如画的程度。 第三十二章 宿玉仙子 其实,那些仪态万方的仙子们心里也很苦。她们已经等了许久,而且因为人与人挨得太近,随便歪一下脑袋,头上繁复而夸张的头饰便会与旁人的纠缠在一起。若是因此扯落发饰、弄乱了发型,不单是不好看,还怕被人笑话,所以即使脖子僵了腿麻了,她们也只能默默地忍着。 今日的日头不知为何格外耀眼,将仙子们色彩斑斓的宝石晃得无法直视。一阵阵混着各种香料和脂粉气的热风在人群间涌动,熏得诸人头脑昏沉,心绪难宁。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可宿玉仙子还是没有现身,众人等得心焦难耐,嘈嘈的低语随着时间一点点没去,只剩下压抑的沉闷。 适时,空中有祥云由西南面铺展而来,两列数十个俏丽的宫娥提宫灯、持如意、手捧鲜花,围护着一个十六七模样的少女,踩着云朵飘然至渐台上方。 众人一见此女,纷纷躬身施礼,齐声道:“见过宿玉仙子!” 怀滢从树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这金贵无比的仙女。 少女明眸皓齿,笑颜如花,一身灼灼其华的彩丝金缕衣将四周映射出奇异的光彩,通身是说不出的高贵。 宿玉仙子笑吟吟向下回了一个常礼:“有劳诸位姐妹们拨冗前来,宿玉这厢有理了。” 她的声音甜美亲和,如山间婉转的莺啼,一下子让沉重的空气流畅起来。 “想来姐妹们已经知晓,此次约大家前来,乃是为了乾元圣母寿诞献舞一事。今日来者虽多,但最终只取一人,我思考再三,决定设题三道,通关者取前三。这三人,将留在渐台学习半年,待学成后再三中择一,即是与我共舞之人。” 宿玉仙子的话当即引起一阵骚动。有人问:“难道要比试三场舞蹈?”也有人说:“比试完还要再甄选一遍,这就是比四次了。”还有人担忧:“通过后还要再训练半年,一定会误了差事的。若有幸选上还好,若落选了岂不成了两头空。” …… 宿玉见众人议论纷纷,也不出声阻止,只笑吟吟地看着,等她们说够了,再次将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才慢悠悠地抬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捻了个指决。 灵光流转,如金色的细沙泻入粼粼水面,铺开一池。水面微荡,升腾起薄薄的水气。水气越升越高,直达半空,如轻纱笼罩过众人的头顶,在众仙子们惊异的目光里,凝出一朵又一朵镶着金色光晕、花瓣薄如蝉翼的莲花,高高低低、错落不一,布满了渐台上空。 怀滢惊大了嘴巴,万没有想到会在此看到这一幕。 宿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玉手一挥,抛出一道华光,华光落在金莲之上,现出十三支颜色各异的凤凰翎羽。这些凤翎成三角形分布,最高处的是一支金光灿灿,望之不俗的金凤翎,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感到它散发出的磅礴灵力。 众人还在思考“这是何意?”就听宿玉甜美的声音已然在耳畔响起:“第一关,得凤凰翎羽者胜,现在,开始!” 第三十三章 第一关 谁都没想到第一关开始得如此突兀,在短暂的怔愣后,有人率先跃出。 沉寂的人群顿时像投入了冰渣的热油,沸滚起来。几乎是一瞬间,一道道身影争先恐后地朝高空中的凤凰翎羽飞去。 怀滢没有动,她皱起眉头远远望着半空中的莲花。这种水汽化成的花朵,她非常熟悉,美则美矣,却是用十分精巧且微弱的灵力支撑,一阵稍大点的风都能将它们吹破。宿玉为什么要弄出这些花? 她再次远眺那十三枚翎羽,此处并非三垣,道理上可以飞行。翎羽虽高也并非不可企及,怎么看这题设得都有些儿戏。除非,有什么地方被大家疏忽了。 正这么想着,就见跃出去的人接二连三、歪七扭八地从空中跌落,仿佛被什么力量拖扯了下来。落进湖里的衣衫浸湿,妆容花了糊了满脸;掉在渐台上的摔了七晕八素,“诶呦呦”地叫唤着半天起不了身。 在响彻云霄的哀嚎与求救声中,高贵亲和的宿玉仙子眼里满是狡黠,用纤纤玉手遮住了唇。 眼见此景,再迟钝的人也看出渐台被宿玉动了手脚,根本不可能靠飞行和法宝夺取十三支凤凰翎羽。众人收回迈出的脚,转而谨慎地观察起渐台及四周。 有人指着半空中的莲花,吃不准地询问:“敢问宿玉仙子,可是要我们借这些莲花到达高空摘取翎羽?” 宿玉悠哉地回望问话的人,笑而不语。 这边问话的人没得到回复,那边已有人冒进地开始尝试。她们歪歪扭扭地飞到最低的莲花旁,有的用脚,有的用手,想去借一借力。那水汽做成的花哪堪这般蛮力,被碰触后随风散成缕缕白烟。 经过这两次的试探,众人都看出渐台上的禁制限制了灵力的施展,一跃所能达到的高度很有限。要想到达高空取得凤翎,至少要经由十数朵莲花。此题的关键,便是如何轻巧又精准地使用灵力,将莲花作为中途调整和借力的据点。 可莲花数量有限,损毁一朵少一朵,若是贸然行动,将它们弄坏了还怎么通关? 就在众人陷入沉思时,突然有人动了一下。那人本是小幅度地晃了下身体,却触动了周围人紧绷的神经。下一秒,就有数人不管不顾地朝半空中跃去。 脆弱的花朵摧枯拉朽地破碎成一片,看得众人又心疼又心焦,恨不得将她们立刻拽下来。 可想归想,考虑到越往后剩下的莲花越少,能到达高空的几率也就越低,台上的人不敢耽搁,也只能从旁观的经验中迅速找寻方法,赌一赌运气。 怀滢心里的焦急不比别人少,可她清楚眼下的情况不动手则已,动手就必须有足够的把握,否则照现在莲花破碎的速度,一旦失败就再难有取胜的机会。 她反复观察众人的动作、力度,对照那些莲花的反应估算其所能承受的力量,再反推出需要多少灵力。经过几遍核对,眼见最下面一层的莲花几乎尽数凋敝,她再不犹豫,确定好路线后一脚猛踏树干,借着反作用力的加持朝渐台上空飞去。 第三十四章 第一关(二) 宿玉远远看到渐台边上一棵高大的树猛烈颤抖,树叶如雨倾泻而下,心中一疑,目光顺着往前,就看到一个白衣红裙的身影笔直地飞掠而来。那人身手十分利落,在进入渐台的一瞬就轻盈地踏上一朵莲花,然后一秒不停又跃向了下一朵。眨眼的功夫,那女子便到了半空的中心区域。 动作灵巧的人不在少数,真正让宿玉眼前一亮的,是那人踏过的莲花,在被踩踏时只是微微下沉,随后就重新浮起,完整如初。 宿玉有些惊喜,暗道:“天界竟有身手这么好的姑娘,也不知是谁家的仙子。”于是朝那姑娘的脸上看去。 天界的女子雍容大气有之,温婉端庄有之,清丽娇俏也有之,却甚少见有人生得这般眉眼分明,哪一处都像浓墨重彩,生生印进了人心窝里。 宿玉注意到她发髻上的茶花簪,轻“咦”了一声,随即露出一抹饱含深意的笑。 怀滢对宿玉的探视毫无察觉,她正专心地应对着各种棘手的问题。 半空中施加的禁制不断干扰着灵力的施放,若非她的原身是一只鸟,在没有法宝协助的情况下,单想稳住身形就需要付出极大的意志和体力。更令人头痛的是在靠近中央区域后突然出现一批“清路者”,她们的目标不是夺取凤凰翎羽,而是替自家主子们扫清“障碍”,开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这些人,为了扫除竞争对手,不仅会对竞争者本人下手,还会蓄意损毁附近的莲花,断了其他人通往高空的路。整个中央区域可谓混战一片、混乱一片,让原本就艰难的比试雪上加霜。 怀滢一早定下的路线被她们破坏,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人,走一步算一步。靠着轻盈的身体和对莲花精准地预估,她很快就升到距凤凰翎羽一步之遥的地方。正开心地准备一举夺下,忽然扫见一侧有人影闪动。她机敏地侧身避过,正暗自庆幸,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坠在腿上将她往下拉。低头一看,正是方才错身而过的那名侍女。 脚下的莲花在两个人的重力中散作一缕水汽。怀滢的身子开始下坠,而头顶上那支唾手可得的凤凰翎羽已落入他人手中。 一想到自己可能因此功亏一篑见不到仙君,她怒不可遏,抬手朝抱着自己小腿的侍女呼去。 血花飞溅,侍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笔直地掉了下去。 怀滢看着道道血红的残影,心头一紧。可不等多想,身体的失重让她瞬间回过了神。她赶忙调整呼吸,重新掌控身体。在借助几朵莲花稳住身后形,她人已经落在了很靠下的位置。 此时,凤凰翎羽还剩下八支,而空中的莲花即将出现断层。 怀滢心知,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她必须抓紧。 比较低的几支翎羽已被几个有势力的仙子锁定,如果和她们硬抢,必定会重复方才的经历。思来想去,她决定舍近求远,绕开这些人,转而去争取高处的凤翎。 第三十五章 第一关(三) 怀滢迅速观察四周,并找出一条相对安全的线路,然后跃了过去。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此时众人的体力都已经消耗殆尽,没人愿意冒险舍弃既定方案,更换远处的新目标。怀滢这条绕远的线路几乎无人竞争,虽然消耗了更多的体力,但没人阻碍反而十分顺畅。等她接近目标时,高空中的翎羽还剩下五支,可所能借力的莲花却所剩无几。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场比试到了尾声。 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和那些仙子去争抢,一群人毁灭式的激战弄了个“同归于尽”的下场,此刻只能站在渐台上,看着失之交臂的凤凰翎羽懊恼不已。 怀滢满眼都是近在咫尺的翎羽,就在即将碰触到的时候,一个淡黄色的身影突然从斜侧方闯入视野。那人竟是和她一样瞄准了这一支。 因为两人近乎同时到达,离得非常近,近得怀滢能清晰看到她额间细密的汗珠,听到她急促不稳的呼吸。这姑娘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了这一步,只是可惜了,她可不打算谦让。 于是怀滢先一步揽住那姑娘的腰,一个灵巧的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随即双手一推,要将那姑娘推落到下方。那姑娘几乎瞬间猜到了怀滢想做什么,她伸出手想抵挡。可她体力差怀滢太多,四掌相碰,那姑娘直直向下,而怀滢则在反作用力下到了更高的高空。 在那姑娘花容失色地凝视下,在渐台上众人的不绝于耳的惊呼声中,怀滢突然发现自己身前赫然是那支最为璀璨的金色凤翎。 下方,黄衣少女还未落地,她含着泪,脸上满是的遗憾和失落,还在定定地望着手持金凤翎的怀滢。 怀滢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向着少女俯冲而下。 少女惊惶地看着怀滢,似乎要问“你想干什么”,下一秒,她就再次被怀滢搂住了腰。 这一次,怀滢将她翻到自己身上,然后对着她的肩膀推出一掌。故技重施,不过方向是反的。这一掌怀滢使了大力,那姑娘在惊愕中被推出十数丈,笔直地撞上了一支凤翎。 在一片哗然中,她捧着那支翎羽飘然落地,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怀滢。 四周的人都关注着二人,此时的凤凰翎羽还有三支,可没有了莲花谁都无法再摘取。 有人在人群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她们作弊!” 这声音犹如丢进湖面的石块,激发了众人不平的心。 “对,她们作弊!” “应该取消资格!” 人群围向怀滢和那姑娘,步步紧逼。 黄衣少女面露惊恐,捧着那支意外获得的翎羽不知所措。 宿玉在空中,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笑着问:“怀滢仙子,你怎么讲?” 怀滢被宿玉仙子点名,先是一愣。她与宿玉分明是第一次相见,对方怎么会认得自己? 闹哄哄的人群突然安静,纷纷向怀滢投来狐疑和审视的目光。 怀滢想了片刻,向宿玉行了一礼:“其实这位仙子本来是可以拿到翎羽的,是我推了她一把,才害她掉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第一关(四) 她话没说完,就有人反驳道:“争抢中难免碰撞推搡,你同情她帮她拿到了翎羽,那其他被推落的人呢?她们就不可惜?” 这番话说进了许多人心里,“对,作弊就是作弊,落选的哪个不可惜!” 宿玉支着腮帮子一言不发地望着下面吵嚷的人群,似乎左右为难、无法决断,可她眼中精光闪烁,满满都是兴趣。她将目光再次转向怀滢,不嫌事大地问:“怀滢啊,她们说的很有道理呢,你说这可该如何是好?” 她的口气很是熟稔,惹得众人低声议论:“这个怀滢是谁,宿玉仙子和她很熟吗,几次三番点名要她说话?” 怀滢暗道:“不熟,一点都不熟!” 思考再三,顶着众人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对那高高在上的女子说:“这位仙子拿到翎羽虽然不是全凭实力,不过……”她一字一句道,“宿玉您仙子说过的,第一关,得翎羽者胜。” 宿玉勾起嘴角,笑得颇有深意。 众人不明就里,道:“这不是废话吗,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怀滢转身面对众人:“宿玉仙子只说拿到翎羽即为胜利,可并没有说不能相互帮助、互相使绊,甚至没有说不可以一人多拿几支分给旁人。所以,虽然这位仙子不是靠自己拿到的翎羽,但也应当作数,视为通关。” 众人听她这么说,皆是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让手下扫清障碍获得通关资格的仙子,表情各有不同。 宿玉笑道:“照这么说,是我出题不谨慎喽?” 她娇嗔的语气听不出是恼还是委屈,一双明眸直勾勾地瞅着怀滢,似要讨个说法。 有人替宿玉解围:“仙子莫要听她胡说,这分明是狡辩!” 附和声接二连三,同仇敌忾地怒视着怀滢。 怀滢无奈。其实早在宿玉出题时,她就想到了这些可能,后面观宿玉的反应,更觉得她是有意为之。 “题,是宿玉仙子出的,规矩是宿玉仙子定的,”她指着淡黄衣衫的姑娘,“至于这位仙子该不该进入下一轮,自然也应由宿玉仙子裁定。” 怀滢恭顺地朝宿玉行了一礼,她赌宿玉一定会让黄衣少女过关。 宿玉状似为难地皱着眉,看看众人,又看看怀滢,“这个”“那个”地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底下的人被吊着胃口,干等了半天,疲惫的人被太阳烤着愈加疲惫,妆容狼狈的仙子则是忍受不了众目睽睽下丢人现眼,偷偷离去。 黄衣少女抓着翎羽的手微微颤抖,似是承受不住周围施加的压力,她艰难地上前一步:“我……” “宿玉仙子,我有一提议。”怀滢抢道。 宿玉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既然她已经拿到了翎羽,不如暂且算她过关。之后还有两轮比试,想来一定都比本轮更难,若她不能在之后的比试中脱颖而出,就算有这一支翎羽也是无用。” 宿玉道:“的确,比试共有三轮,拿到一支翎羽并不意味着可以胜出。” 第三十七章 第二关 众人仰着脖子,等待宿玉说出最后的决定。可宿玉耐性极佳,始终不多言语。 一些仙子开始窃窃私语:“宿玉仙子所言极是,比试还有两轮,此时谈论胜负为时尚早,不如让这位仙子进入下一轮角逐,参赛的人多一些,大家也能跟着热闹热闹。” 尤其是身份低的仙子和宫娥,刚才吃了不少暗亏,心中都有些怨气:“是啊,反正咱们已经输了,别人通不通关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开开心心地在下面观战。” 类似的声音在人群中传开,声音越来越响。 宿玉微微一笑:“既如此,就暂且算她过关。”她转向黄衣少女,话锋一转,“不过,若是第二轮无法取得前三,便取消你的资格,你可有异议?” 黄衣少女喜出望外,忙行礼道谢:“没有异议。” 宿玉又扫了眼通关的几人:“你们呢?” 几人见宿玉开口,自然无话可说,应道:“没有异议。” 宿玉欣然一笑,随手取出一卷画轴,往空中一抛。 卷轴迎风铺展,上面的美人惟妙惟肖,在阵阵清风呼之欲出。忽然,轻快的乐声从画中飘出,美人也动了起来。她随着乐声时而含颏、时而倾胯、时而旋转……姿态婀娜,举止含情。顷刻间已行云流水地舞完一曲。 几人看得专注,直到宿玉收回画卷,才缓缓回过神。 “诸位,此次的选拔乃是为了献舞,这第二题考的,便是舞蹈。请大家模仿画上女子一舞,能完整表演的即为过关,进入第三轮。大家可有疑问?” 这画上女子所跳的舞与天界的有很大区别,根本不是一下子能掌握的。况且宿玉一开始没有交代考题,大多数人并没有刻意记下动作,闻听此言,都是满面愁容。 宿玉笑盈盈地扫了沉默的几人一眼:“既然没有疑问,一炷香后开始比试。” 几人面面相觑,低语道太过仓促。 宿玉哪管这些,话音一落就让人点燃了渐台中央的一炷香。 香烟冉冉升起,几人一看,再无心抱怨,迅速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地聚在一起。 怀滢和她们都不认识,加上上一场比试闹出的事情,大家都刻意忽略了她的存在,便一个人靠在临水的栏杆上,努力回想方才画上女子的动作。 同样被排斥的还有那个黄衣少女,她站在原地,羞怯地望着怀滢。 怀滢不经意和她的视线撞上,赶忙偏过头。这场比试十分关键,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心情去管一个弱女子。 很快,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其他仙子都陆续开始练习。怀滢东瞅瞅、西看看,总觉得这舞蹈有些点眼熟,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试着模仿了几个动作,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可笑又扭捏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 “……怀滢仙子。”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怀滢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个黄衣女子:“有什么事?” 黄衣女子满脸通红:“我,我……” 怀滢以为她是想谢自己送她凤翎,大手一挥道:“你若是想跟我道谢,就不必了。” 第三十八章 第二关(二) 女子急忙摇头:“不……不、也是要谢的,其实还有一事……” 看她半天说不出句话,怀滢急道:“你要说什么?” 她局促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其实、其实我学过跳舞……” “然后呢?” “那个……这个踏歌,我会,我可以教你。” 怀滢一愣:“踏歌?” 怪不得她会觉得眼熟,了凡给的那本书上有一章专门讲解踏歌,只是她从没亲眼见过这舞蹈,了凡又教得不伦不类,所以她才怎么都记不起。 她燃起了一丝希望:“你说你会?” 女子红着脸点了点头:“这支踏歌,我以前学过……” 怀滢喜上眉梢:“那还等什么,快一点啊!” 女子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甜甜一笑,欢快地应:“好!” 黄衣女子的舞跳得出人意料得好,敛肩、含颏、掩臂、旋转……以怀滢的眼光,一点都不比画中的女子差,其余人也将视线投了过来。 虽说“纸上学来终觉浅”,到底聊胜于无,在详备的理论知识,和黄衣女子悉心指导下,香燃尽时,怀滢好歹能跳得几分神似。 比试时,其他几位仙子都站到了黄衣女子的附近,怀滢更是特意挑了个好位置。她站在黄衣斜后侧,临着水,从这个角度不仅能看到黄衣女子的背影,还能借水中倒影看到正面,黄衣女子也恰好能观察到怀滢。 舞毕,黄衣少女以精湛的舞技,毫无悬念地夺得了第一名,凤凰翎羽的争议也就此止息。不料轮到点评怀滢时,有几人跳了出来,指出本次选拔是为了给乾元圣母献舞,舞蹈的表现至关重要,怀滢的舞蹈缺乏美感,不应视为通关。 围观的众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看好戏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这时,宿玉开口了,她用一种嗔怪地口吻悠悠道:“哎,若说第一关是我没有讲解清楚,大家起了争执也就罢了,怎么这次还是如此?”她装模作样地委屈道,“我一番好意想为乾元圣母庆生,若是为了些许虚名惹得大家心生嫌隙,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四下无声。 怀滢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这次机会,转身对围观的众人道:“宿玉仙子说得非常清楚,能够完整跳完整支舞蹈即为胜出。我确实跳得不够好……可恕我直言,除去第一名,其余几人跳得也马马虎虎。”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xiaoshen 宿玉伸出纤纤玉指,看似随意地点了一个仙子:“你说呢?” 被点名的正是方才反对的人,她看了看台上的几人:“这……其他几位仙子还是好一点的。” 怀滢嗤笑:“好一点是好多少?”她用手比着,“是这么多,还是这么多?” 有人在下面笑出了声。 那人觉得丢脸,急急缩回人群。 怀滢瞟了那人一眼,又看向宿玉,淡淡道:“方才的比试,跳完整支舞蹈的总共四人,若是将我去除,这第三关也无需再比了。依我看,舞蹈功底最好的应该是这位黄衣仙子,相信大家也没有异议。”她对宿玉道,“既如此,宿玉仙子不妨直接定了这位姑娘,”她又转向其余几人,“你们觉得如何?” 第三十九章 第二关(三) 宿玉惊道:“诶呀,我竟忘了比试要取前三。”随即又道,“想不到天界女子千千万,竟只能挑出这么几个人来,连第三场比试的人都凑不齐,我原本可是最为期待的……”她惋惜地叹了口气。 其实,围观的绝大多数人才不在乎谁晋级,毕竟不是自己,可天界难得举行这种活动,谁都想看得尽兴,而且宿玉自己都说了,第三场比试值得期待。于是,就有人小声嘀咕:“定好的规矩不守,没定的规矩倒想自个儿说了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谁都听得出,是在讽刺某些意图左右比试结果的仙子。 有人赞成,有人侧目。 台上的仙子们表情各异,半晌后,其中一人朝宿玉行了一礼,道:“既如此,暂且算怀滢仙子过关吧。” 宿玉对那人点点头,见其余几人不做声,这才高声宣布:“怀滢,第二关,过!” 怀滢心中大喜,下意识看向宿玉。 宿玉笑得满意,见怀滢看向自己,冲她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黄衣少女高兴地拉住怀滢的胳膊:“怀滢,你听到了吗,你通过第二关了!” 怀滢郑重地向黄衣少女拱手行礼:“多谢姑娘相助。” 黄衣少女笑得好似四月娇嫩的花朵,连连摆手:“不用谢的、不用谢的。” 微风拂面,笑声如银铃。 宿玉踏着祥云从天而降,落在四人身前,道:“至于第三题嘛,便是要你们各自编排一出戏。” 众人皆是一愣。 戏这种东西凡间常见,天界却少有。道理很简单,凡人可以演牛鬼蛇神,仙人入不了眼;凡人可以演恩怨情仇,仙人倡导清心寡欲;至于歌功颂德某位神仙的戏码,更是没法编排到正主面前。久而久之,这戏剧什么连提都没人再提。不过,天界的姑娘也是姑娘,天生就对戏啊什么有种与生俱来的热忱,即便是天界身份最高的仙子宿玉,也未能免俗。 “人数不限,可请他人协助,也可与参赛者组队。时长嘛,为一个时辰,三日后申时二刻来此表演。”她转向围观众人,“届时还请诸位前来观看,为心仪的戏目投出匿名票,得票多者胜!” 众人哗然,眼里脸上都是兴奋。 宿玉笑得合不拢嘴,对四人道:“期待你们的表现。” 四人脸色各异。 怀滢与黄衣女子道别,见她一脸愁苦,问:“怎么了?” 黄衣女子低声道:“这第三题,实在太难了……” 怀滢这才注意到另两人身边围着不少仙子,神色也都不太好。 “戏剧什么的我从未见过,也不会演,”黄衣少女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也没有朋友同我一道……” 听她这么一说,怀滢才想起,自己也只认得少府星君和了凡。少府星君是不可能来助演的,至于了凡…… “不如我们两个一起吧!”怀滢提议。 黄衣女子小脸红扑扑的,点头道:“好,明日一早我就过去。” 怀滢一笑:“那咱们明日见!”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还不知道对方怎么称呼,转过头大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黄衣女子正开心地向西北方小跑,闻言停下脚步,回眸一笑:“我叫乐音,‘百千种乐同时作、风吹宝树出妙音’的乐音。” 第四十章 戏本子 怀滢回到府上时,两只石狮子正在府门前走来走去,一见怀滢,立刻上前道:“仙子今日辛苦了,比试如何啊?” “过了前两关,第三关定在三天后。” 石狮子面露喜色:“恭喜恭喜,仙子好好休整,预祝三日后再创佳绩。” 进了院子,了凡站在门廊下问:“比试得怎么样?” 怀滢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了凡问:“第三关考什么?” “宿玉让我们每人编出戏,三天后渐台上演,谁的戏好谁就赢。” “你可有把握?” 怀滢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听仙君讲过凡间的戏文,可从没看过戏,故而没什么底气。 了凡想了下,道:“你随我来。” 怀滢跟在他身后,径直进了他的屋子。 了凡的房间里有好几个高高的书架子,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的书籍和卷轴。他将怀滢引到一个书架前,指着半边书:“这上面都是凡间流行的戏本子,你看看,若觉得有用,就拿去吧。” 怀滢眼睛发亮:“有用有用!”又想起踏歌那一场比试,越发觉得了凡是自己的贵人,真诚道,“了凡,真是多谢你了!” 了凡轻咳一声,把脸撇了过去:“只要你能取得好成绩,便不枉我这般帮你。” 怀滢一股脑将书塞进了如意乾坤袋,又对了凡再三谢过后才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乐音早早就到了少府星君府,她看到怀滢屋里到处都是的书,睁大了眼。 怀滢有些得意,她大手一挥:“这些都是凡间的戏本子,随便挑、随便用!” 乐音惊喜地捂住嘴:“真的啊!怀滢,你也太厉害了!” 怀滢心里跟吃了蜜一样,愈发觉得乐音长得也顺眼,说话也好听。 了凡的戏本虽然多,大致也就神仙志怪、历史演义、英雄传奇和才子佳人这几类,怀滢对才子佳人的本子感兴趣,从昨日就开始孜孜不觉地阅读,乐音则更喜欢英雄传奇。两人起初还是以比试为目的,可读着读着,就都入了迷。 夜里,乐音留宿,说起英雄故事颇为感慨:“都说凡人如蝼蚁,可他们不甘命运,拼死抗争的勇气,着实可敬可叹。” 怀滢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另一腿上,晃着脚丫子:“我还是喜欢才子佳人的故事!” 乐音懵懂地问:“什么是才子佳人?” 怀滢嘿嘿一笑:“就是讲有才华的少年郎与美貌姑娘间的故事。”并在心里补充道:“就像我和我家仙君。” 乐音眨着眼睛想了片刻:“这……有趣么?” 怀滢翻过身,托起下巴:“有趣,可有趣了。” 她讲了个穷困书生上京赶考偶遇相府千金,两人一见生情,历经重重劫难,最终走到一起的故事。 乐音听得小脸通红:“你今日捧着本书抹眼泪,莫非看得就是这个故事?” 怀滢狂点头:“书生为了能够娶到相府千金,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弃,可谓至情至性,感人肺腑。怎样,是不是很感动?” 第四十一章 编剧 乐音腼腆一笑:“怀滢喜欢的,一定很好。” 第二日,天没亮怀滢就醒了,她信心满满地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乐音:“不如这样,你扮佳人,我扮英雄,咱们来一出‘俏仙娥遇难落凡尘,英雄汉救美得仙缘’,怎么样?” 乐音羞红了脸,对怀滢所说:“好。” 怀滢又找来了凡,了凡一听怀滢要用仙娥英雄相恋的桥段时,皱眉道:“不行。” 怀滢不悦:“怎么不行?” “你知道才子佳人是讲什么的吗?” “知道啊。”怀滢又把对乐音讲的理解讲了一遍。 了凡严肃道:“天界不可妄谈男欢女爱,何况还是……”他注意到怀滢和乐音两人眼中的迷茫,窘迫地一甩手:“跟你们说了也不懂,总之不能用!” 怀滢沉下脸,乐音则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衣角绣着的凌霄花。 了凡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缓和道:“才子佳人的故事初看是有些新鲜,可看多就会发现,无外乎是穷书生偶遇千金,穷秀才偶遇狐妖,落难公子偶遇青楼花魁,总之故事里的女子一定是美的、艳的、温顺贤良的;而秀才也好、书生也罢,必定是家境贫寒、身无分文,但偏偏生得英俊潇洒、气质不凡,最后也都无一例外会功成名就,圆满结局。在凡间,这种东西都是用来糊弄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了凡嘲弄一笑,“都是不可能成真的事。” 怀滢知道了凡不会骗自己,可她还是不想放弃:“不管怎样,这故事感人肺腑,里面的人也至情至性!” 了凡轻哼:“你懂什么叫感人肺腑,什么叫至情至性?” 怀滢有些恼:“我就是觉得好,而且凡间的姑娘们都喜欢,你敢说天界的姑娘们不爱看?再说,你若真觉得不好,”她指着脚下的一堆,“为什么还要存着这些书?” 了凡哑口无言:“……你还小,我懒得和你计较!” 怀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你才小呢,我才是懒得和你计较!” 不过,了凡的话到底有些用,怀滢还是对剧本做了调整。这次,了凡看过后没再说什么,几人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排练。 比试当日,渐台上搭台设席,帷幕垂地,比试者华服重彩,粉墨登场。第一场演的是天君的一段人尽皆知的功绩,第二场演的是清灵金母耳熟能详的佳话。两出戏目表现得都不错,尤其是都请了法力高强的人助阵,每每有炫目的舞台效果,都让观众惊叫连连。 乐音装扮与平日无异,不安地问怀滢:“咱们能赢吗?” 怀滢长发束起,换了一利落的男装,反问道:“你喜欢她们的还是咱们的?” 乐音羞赧道:“我还是喜欢咱们的。” 怀滢灿然一笑,大步走向舞台中央。 台下观众正在议论方才的法术,忽见幕后走出个俊逸非凡的少年郎,皆是惊艳不已。宿玉眼中睁大了眼,拿果子的玉手也停在了碟盘上方。 第四十二章 第三关 第一幕山里 怀滢:“方才远远瞧见此处有光芒闪现,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一个声音响起:“有谁在吗?救救我,救救我……” 怀滢:“何人呼救?” 乐音跌跌撞撞出场,看到怀滢,做羞赧状。 乐音独白:“这位公子好生俊俏,竟不输天上的仙君们。” 乐音:“这位公子,我乃是天界仙子,要去东海办差,不料途中遇到怪兽,将我重伤,我好不容易逃脱出来,还望公子出手相救。” 怀滢独白:“这姑娘如此貌美,定是仙女无疑,如今她深受重伤,我怎能见死不救!” 怀滢:“姑娘,你莫要害怕,小生一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怀滢带乐音逃离。 第二幕家中 怀滢:“姑娘,小生家境贫寒,还请将就几日。” 乐音:“承蒙搭救,感激涕零。敢问公子,如今作何营生?” 怀滢:“实不相瞒,我乃一介贫苦书生,但心怀大志,若能参加科考,定能榜上有名,只是囊中羞涩……” 乐音独白:“这位公子既救了我,我理当报恩。” 乐音:“公子,我这有些首饰,你拿去换些银两吧。” 怀滢:“这怎么可以!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花姑娘的钱!” 乐音:“无妨,你既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区区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怀滢:“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待我他日考取功名,定当加倍奉还! 第三幕一年后 怀滢:“姑娘,我考上了!” 乐音:“恭喜公子得偿所愿!” 怀滢:“是啊,如今我已是朝廷官员,可是我还有一件心事未了……” 乐音:“公子,你还有何心愿?” 怀滢:“实不相瞒,我对姑娘一见倾心……我自知配不上姑娘,不敢奢望,只望能常伴姑娘左右,便心满意足了……” 乐音:“这……公子当日救我的恩情,我永世难忘。然,不日我就将返回天界……” 怀滢:“啊!怎的这样……这可要我如何是好啊!” 怀滢拭泪状。 怀滢:“既如此,我恳请姑娘满足我的一个小小的心愿。” 乐音:“你且说说。” 怀滢:“这一年来,姑娘对我诸多照顾,如今姑娘要走了,也请让我好好招待你一番,算是了了我的爱慕之情。” 乐音:“……也罢,就依了你。” 第四幕人间 怀滢:“姑娘,这家酒楼的饭菜远近闻名,连皇上都特意叫人买回去,你尝尝。” 乐音品尝状。 怀滢:“姑娘,这翠波湖的美景可是天下一绝,我特意包了画舫与你同游,你看看和天界的风景相比如何?” 乐音观赏状。 怀滢:“姑娘,我听说天界不会下雪,所以特意带你来这山顶看雪。你看,这雪又白又洁,一片一片的在空中飞舞,像不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 怀滢:“姑娘,若你喜欢,我愿意把天下所有美好的东西找来给你,只盼着你将来回到天上,能有那么一瞬,念起人世的美好,念起我……” 乐音不舍状。 第四十三关 第三关(二) 突然,一个石头怪物出现。 乐音:“不好,是那重伤我的怪兽,你快逃!” 怀滢:“不,我说过要护你周全,你快逃!” 乐音:“你一介凡人根本不是它的对手,留下也是白白送死!” 怀滢:“就是死,我也心甘情愿!孽畜,不得伤她!” 怀滢抽出宝剑向朝怪兽刺去。 怪兽将她拍出数丈,哈哈大笑道:“区区凡人,也敢与我为敌,真是自不量力!” 怀滢做艰难状,站起身:“我虽是凡人,却也绝不畏你这怪物!” 说罢,她又扑了上去。 怪兽又将她击飞出去。 回应又爬起来又冲上去…… 数次之后,怀滢倒地,口吐鲜血。 乐音做哭泣状,将怀滢抱入怀中:“你怎么这么傻……” 怀滢恋恋不舍地拉住乐音的手:“姑娘,这不是傻,只是我心悦你。” 乐音做哭状:“人神殊途,你我不会有结果,你这是何必?” 怀滢呕血:“能遇到你,乃我毕生之幸,如今能为姑娘去死,我心甚慰,虽死不悔!” 乐音摇头:“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怪兽嗤笑:“一人一仙妄谈什么感情,真是可笑至极。我现在就送你们归西,让你们在阴曹地府做一对野鸳鸯,哈哈哈!” 忽然,雷声阵阵,一位面具仙人从天而降。 仙人指着怪兽:“孽畜,还不速速受死!” 怪兽惊恐:“糟糕,假面仙人,快逃!” 假面仙人拦住怪兽去路,展开殊死搏斗,怪兽死。 怀滢看到怪兽被杀,终于安息。 乐音作大哭状。 仙人走到乐音身边:“仙子,该回去了。” 乐音:“仙人,此人因我而死,还请救他!” 仙人:“这是他命中的劫数。” 乐音:“可……我欠他一条性命。” 仙人:“即如此,你且随他进入轮回,待来世报此恩情,再重返天界吧!” 乐音叩谢。 (终) 怀滢从地上爬起来,她看到乐音的眼睛亮亮的,对这场戏的表现很满意。众人也一脸回味,显然沉浸其中。一股难言的满足和骄傲让怀滢不自觉抬起了下巴。她瞟向了凡,想当初找他演仙人时他老大不愿意,非说怀滢的戏编得错漏百出,可此时他的脊背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 怀滢拉起乐音的手,在一片掌声中退下舞台。 宿玉在高高的看台上,连连拍手:“不错,不错,看完这戏,我都想见识见识凡间的种种。怀滢,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吗?” 怀滢拉过乐音:“回宿玉仙子,是我和乐音一起想出的,了凡也帮了不少忙。” 了凡转头看向怀滢,正对上她灿烂的笑脸。 石狮在一旁不满地低吼一声,怀滢哈哈大笑:“我家这看门的石狮子,演怪兽也出了不少力呢!” 宿玉掩着嘴咯咯笑个不停,观众也心满意足。 宿玉高声宣布:“请大家到前面来,在票上写上心仪的戏目,收集统计后得票多者胜出。此次为匿名投票,将由我亲自统计,请大家放心绝不会泄露出去。” 众人陆陆续续站起,投出了自己唯一的一张票。宿玉统计后,报出了最终的数据,怀滢和乐音一组顺利夺得第一。围观群众爆出一片欢呼,可谓实至名归。宿玉见众人无异议,轻巧地燃了掌心炎将所有的票烧尽。 第四十四章 任谁都看得出,宿玉对怀滢很上心。四人练舞,她总是与怀滢一组,还常把自己心爱之物拿给怀滢赏玩。 放在以前,她一定天真地以为宿玉是单纯地想与自己做朋友。可她来天界已经五年了,她从不曾忘记勾陈殿前天皇大帝的威慑,也听过许多宫娥间的闲言,更是亲眼看到渐台比试时高贵的仙子们是与普通人间天然存在的鸿沟。以她奉茶仙子的身份,根本没有值得宿玉青眼相加的资本。何况,宿玉既然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就一定知道那些有关她的、曾经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那么她为什么还愿意明里暗里帮自己通关走到这一步?又到底有什么打算?宿玉的殷勤让怀滢很是惶恐。 相对于宿玉的捉摸不透,怀滢更喜欢和乐音相处。 乐音家住在天界的西北边,往来渐台要跨越半个天界,为此她每日早早起,夜里迟迟归。怀滢心疼她,就邀她暂住少府星君府。她觉得多有打扰,开始几番推却,可扛不住多日奔波,最终勉强答应。 为了答谢怀滢的关照,乐音时常从父亲看管的天界仓廪中摸出些鲜果,偷偷塞给怀滢。要知道,天界的仙果是个稀罕物,打从果树开花,再到结果长成,每一颗都有专人记录。上佳的果子会被挑出来送进天君和诸位帝君的寝宫,即使是品相不好的也要按身份地位轮着发放,多的是神仙十年八年也轮不着一回。 怀滢每每捧着新鲜水嫩的果子,都恨不得把乐音抱起来不撒手。若非她不得不要那献舞的资格,真不愿与乐音竞争。她问乐音:“若是我同你抢那献舞的名额,你会不会不高兴?” 乐音笑着摇摇头。 “为什么?” 乐音小声说:“我不喜欢被大家瞧着,也不想去献舞。” 怀滢不解:“那你为何参加比试?” 宿玉低下头:“父亲接了宿玉仙子的请柬,他们都希望我……” “其实我也不想献舞,我就想回下界,回到以前的生活。”怀滢无奈道,“可我最最在乎的人想我这么做……” 宿玉先是咯咯一笑,又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那人是谁,是少府星君吗?” 怀滢想说不是,告诉她“是我家仙君”,又想到了少府的叮嘱。 她的犹豫在乐音看来成了别的意思,乐音小声道:“少府星君长得好看,又大有前途,好多仙子都喜欢的。可我父亲说,他不会成婚……” 怀滢疑道:“为什么?” “因为……男女之事有碍修行。少府星君是天君看重的人,又和天皇大帝关系匪浅,我父亲说,他二位不会同意……” 怀滢蹙起眉头。她那么多年修为毫无长进,难道是因为一直和仙君在一起么?可要她以后都不见仙君,那怎么能行! 乐音有些担忧地看着怀滢,劝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宿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巧笑嫣嫣地说:“天皇与少府亲厚,会愿意见他好的。” 几人朝夕相处,宿玉从不在二人面前端天之娇女的架子,怀滢常常不及行礼就被她拉起,倒是乐音谨守着规仪行了个极标准的礼。 怀滢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四十五章 一见如故 “从你说‘想回下界’时起。”宿玉美目流转,“怀滢,下界真的那么有趣?” 怀滢留恋下界哪是因为什么有趣,只好干笑一声,道:“还行。” 宿玉拉起怀滢的手:“你快跟我们讲讲,你在凡间都见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怀滢不答反问:“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宿玉先是不满地轻哼一声,才道:“为了点私事。” 乐音闻言,识趣地退了下去。她整日在渐台练舞看得非常清楚,宿玉对怀滢超乎寻常的善待,简直到了恨不得让全天界的人都知道她与怀滢一见如故的地步。所有人也如宿玉所愿,都在心底默默认定,将来能在众目下与她一并登上渐台的只会是怀滢。 宿玉见乐音走远,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几名侍者上前,围着怀滢转了几圈,丈量了许久。 怀滢转向宿玉:“你这是做什么?” 宿玉故作神秘道:“送你一份礼物。” 几日后,不知从哪里传出,宿玉要为怀滢打造了一套华贵无比的头饰和礼服,一时间,天界的姑娘们又是艳羡又是嫉妒。 与怀滢和乐音一同晋级的另一位仙子听到传言,第二日便差人以“身体不适”缺席了训练,算是退出了竞争。 怀滢总觉得“胜之不武”,郁郁了好几日。而宿玉呢,对此好似一无所知,欢快地与她分享各种最新的服装花纹和发型发饰。 怀滢眉头直跳,问:“献舞的人选,你准备怎么定?” 宿玉冲她眨巴眼睛:“你心知肚明。” 夜里,怀滢苦恼地睡不着,她问乐音:“你觉得宿玉是什么样的人?” 乐音迷迷糊糊道:“她是天君的独女,六界的明珠,只能供人仰视,不可亵渎。” 这是个标准答案,却没答到怀滢的心坎上。 “她有没有好朋友?” “……除了你,好像没听说和谁特别亲近。” 怀滢默默翻了个白眼:“那她还和谁一起玩?” “其实每天都有仙子去参拜她,不过见不见全看她的心情。” 怀滢托着下巴又想了半晌:“她和少府星官关系好吗?” 乐音撑起身子:“这倒没听说过。”她思忖道,“不过他二人年纪相当,说不定年幼时一起过。”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少府星君是跟着天皇大帝的,宿玉仙子则是跟着天君,一个住在勾陈天宫一个住在太微天宫,两宫虽相距不远,却都是管制极严的地方,若他二人交好,一定瞒不住。” 她又道:“宿玉仙子虽然身份极高,却不曾听闻她欺压侍从,想来是个好相与之人。她待你好,应该是真心实意,你不要太过负担,徒增些烦恼。” 怀滢被乐音猜中心思,不由挑起眉梢,还没把“你现在都会猜人心思了”说出口,就被乐音抢先道:“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不怪被我说中。”说完钻进被窝,蒙上被子就要睡觉。 怀滢失笑:“还学会狡辩了。说,这都是谁教的?” 乐音不甘示弱:“那……那自然是你教的……” 怀滢把杯子一掀,扑到她身上威胁道:“谁教的?” 乐音被怀滢挠得咯咯直笑,依旧嘴硬:“你教的,就是你教……” 第四十六章 见过 乾元圣母寿宴前一个月,宿玉在渐台公布最终人选,她在众人的围观中,旁若无人地牵起怀滢的手。 没有意外,人们更多的是好奇和怀疑,想探清怀滢有何能耐。 怀滢在赤裸裸的目光中感到一丝畏惧,下意识缩了缩头。 乐音高兴地拉住怀滢的手,道:“怀滢,真好……”笑着笑着居然流下两行泪。 怀滢假装凶道:“你哭什么哭?” 乐音羞愧:“你可一定要好好练,我等着看你的表演!” 怀滢突然升起一股心气,她扬起头,一边拿袖子给她抹泪,一边认真道:“放心,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半个师傅,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渐台的事一结束,宿玉就带着人将提前制好的华服和头饰送到少府星君府。怀滢仔细看过,这一套东西远超奉茶仙子的规格,在以为乾元圣母贺寿的前提下,每一处细节都顶住了僭越的边缘。她忍不住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天君的女儿为自己下足了功夫。一不留神,就没管好嘴,硬邦邦地问:“仙子,你这是想干什么,莫非要我卖身侍主?” 宿玉噗嗤一笑:“岂敢岂敢,不过是欣赏仙子您,想亲近亲近罢了。” 怀滢才不信她的话,她看了看宿玉身后跟着的人,发现既不见少府星君陪同,也不见了凡跟着,这可有些奇怪,以了凡的谨慎和少府星君的性子,断不可能任外人在府里乱跑。 “了凡呢,你不会是自己摸过来的吧?” 宿玉粲然一笑:“是呢,你家的主人好不懂待客之道。” 怀滢嘴角直抽,又盯着那华贵的服饰瞧了半晌:“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她微一停顿,“数月前在渐台,你是怎么一眼认出我来的?还是说我们以前见过?” “她见过你。”少府星君迈进屋子,质问道,“谁许你又偷偷溜进我的府邸?” 宿玉娇滴滴道:“说偷溜未免也太难听了,我不过是见没大门没开,这才自己进来的。” “天君可知道你整日拿着他的腰牌擅闯他人的府邸吗?” 宿玉嘟着嘴:“还不是你总把我关在门外,我才出此下策。” 少府星君冷笑一声:“是么?” 怀滢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想了想还是绕回自己的问题:“宿玉,我们何时见过?” 少府星君盯了眼宿玉。 宿玉巧笑嫣嫣,道:“五年前,我听说少府星君府来了个奉茶仙子,好奇得紧,就过来瞧了一眼。” 宿玉叹了口气:“可惜,少府他不许我和你接近,不然我们可就是五年的好友了!怀滢,你说少府是不是太过分了!” 怀滢发愁,她实在不知该答什么。 少府上前两步,横在二人中间:“东西既已送到,就早些把玉碟还回去,不然天君又该担心了。” 听少府星君这么说,宿玉嘟起嘴的脸上终于少了些假惺惺的颜色:“哼,整日防贼一样防我,难不成怕我把你的宝贝怀滢给拐跑了?” 少府星君不置可否,简单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明白白地逐客。 宿玉知道自己是待不下去了,气得一跺脚,带着随从不情不愿地走了。 少府星君见人走得没了影,这才转过身,告诫道:“之前为献舞与她相处也就罢了,日后莫要与她来往,知道吗?” 第四十七章 献舞 寿宴当日,仙灵宝气萦绕千里,香云华盖重重叠叠,十方神明悉数来集。待天君差人将乾元圣母迎来,宴会正式开席。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在满天神佛的欢声笑语中,一金一赤两道倩影拾阶而上。不少神仙放下酒盏,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下方。其中一人是众人皆知的宿玉,她今日装扮得格外端庄,分毫不见娇俏之气。而她身旁身着正红绣金丝礼服、头戴赤金嵌红珠华冠的美艳少女,却是头一次见。 有人嬉笑着问少府星君:“少府,这就是你家的小仙子?” 少府星君抿了口酒,一双眼紧紧跟着那红衣,不发一语。 无数打量的目光聚焦在怀滢身上,她的心不自觉紧了又紧。 宿玉感到怀滢掌心冒汗,藏在袖下的手捏了她一下:“瞧,你家少府星君正看着你呢。” 怀滢朝宿玉示意的方向望去,果见多日未见的少府星君端坐在渐台上,正定定地望着自己。他穿了件从未见过的正经朝服,朝服雍容,硬是被他的气质晕染出几分清贵气。 宿玉悄声道:“他今早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来看你。” 怀滢扯动嘴角,少府星君向来繁忙,来来回回没有定时。再说,以他那冷淡的性子,真不知道宿玉这话有什么根据? 不过经宿玉这么一提醒,她立刻没了紧张的情绪。她将目光投往站在远处的芸芸众仙,上上下下搜寻数遍,始终没见到那期待的身影。 她皱起眉头,下意识想向少府星君问询。 少府星君面沉如水,先是用眼神警告她老实些,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你家仙君来了,稍后就带你去见他。” 怀滢欣喜,如有了主心骨般镇定下来,随着宿玉一步一步往上走去。 高高的渐台逐渐与视线齐平,忽而霞光乍现,花雨淋淋。尊贵的神君们安坐在渐台尽头,被两边的大小神仙们簇拥着,周身灵光大放让人无法直视,散发的威仪让人心头震惊。 怀滢随宿玉按先前教过的规仪一板一眼地行过礼,趁着宿玉与他们寒暄偷偷向上座瞟去。尽管早做准备,还是被大能们耀眼的光芒晃得目眩神迷,直到音乐想起,也没能看清他们是高是矮、是丑是俊。 一曲舞毕,掌声雷动,宿玉笑得似蜜甜,怀滢笑得如花艳丽。 乾元圣母大喜,直夸宿玉用心。宿玉讨喜地应承着,而怀滢一颗心都在身后的人群里。她趁众人夸赞宿玉,悄然回首,迫不及待地想确认仙君是否看到了她的舞技,可惜,依旧没有寻到那个身影。 怀滢幽怨地盯了少府星君一记。 少府星君眼里闪过惊诧,随后严厉地无声警告:“不可东张西望!” 怀滢努努嘴,不待作回低眉顺目的小仙女,就感到有人垂视着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乾元圣母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怀滢慌忙拜下,按宿玉交代过的、规规矩矩道:“回圣母,小仙怀滢,乃是少辅星君府上的侍茶仙子。” 乾元圣母颔首。 “她就是少辅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天皇大帝平淡无波地插了一句。 “喔?少府,原来是你的婢子啊,不错不错。” 少辅星君起身,恭敬道:“圣母谬赞。” 第四十八章 试上一试 紫微大帝摇了摇手上的折扇,笑道:“少辅,圣母难得夸人,你就受了吧。”又兴趣盎然地转向怀滢,道:“你这丫头确实有些本事,只作个侍奉茶水的小婢,倒是有些可惜。” 不等怀滢应答,他又再次转向少辅星君,若有所思地问:“少辅,话说你很爱喝茶吗?” 少府星君闻言,低头,做礼,不语。 天皇大帝道:“听说右摄提那边缺人手,不如让她试试。” 轻飘飘的一句话,满座皆惊。 这右摄提掌管人间时节,手握实权,里面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皇亲贵胄,绝非寻常人可进。 紫微大帝先是看了眼一直沉默的天君,又看了眼眼观鼻、鼻观心天皇大帝,折扇半遮着脸,一双凤眼滴溜溜转着,不知在寻思什么。 少辅星君僵立在席上,低垂的眸子幽深难测、捉摸不定。 这诡异的气氛让所有人缄口不语。 怀滢好半天才阖上自己因惊骇而张大的嘴,急切地想有人站出来,打破这难耐的沉寂。 少顷,几位帝君不约而同地朝寿星乾元圣母的方向望去。 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的目光只在乾元圣母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连寿星本人也一齐,微微仰起了头…… 天地无声,万籁俱寂。在他们目光的交汇处,有个与天相融的身影。华光夺目、瑞彩流溢,似乎集九重天的辉熠于一身,神圣无比,又缥缈无际。 只一眼,怀滢就觉得惊心动魄,忘了呼吸。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问着自己:“这人是谁?怎么会在那里?” 那人似乎也在回望怔愣的怀滢,目光温柔而深沉,明亮而孤寂。 无声的风从极远处吹来,打动高台四角的铃铛,发出悦耳清响。一片洁白的花瓣无声无息落在怀滢发间,像极了初春阳光下尚未消融的残雪。 紫微大帝的笑声忽然打破沉寂,他一派风流地说:“既如此,怀滢小仙,你且去右摄提处,试上一试吧!” 怀滢一个字也没听进心里,她的眼里只有那遥远的身影。 少辅星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拉着她跪下:“还不谢恩。” 怀滢这才木讷地磕了个头,随后又被宿玉拉着朝台阶处退去。 不知多久之后,怀滢才回过神,想到自己被指去了右摄提,登时急了起来。她这一去,还怎么跟仙君回大树林,这可不行! 何况,虽说她只是个奉茶的婢子,可在少府星君府里,没人真的把她当下人使唤。纵使少府星和了凡有许多毛病,对她也可谓很是悉心。而那右摄提…… 要说她听过的墙角里,哪个部门司属被提得最多,便属右摄提无疑。里面的人是为非作歹,例行的公事云屯雾集。宫娥们常说,在里面当差的人要是没点可靠的背景,不是被旁人欺负死,也要被繁重的差事累死,所以没人肯长干。 宿玉见她皱着眉一脸严肃,关怀道:“怎么,还在紧张?” 怀滢摇了摇头:“帝君们让我去右摄提。” 第四十九章 仙君的意思 宿玉一笑:“这多好啊,打今日起你便是正儿八经的女官了!”她喜滋滋地围着怀滢绕了一圈,“能在那么多人里一眼相中你,可见我的眼光真是不错!” 怀滢干笑,犹觉方才的一切如梦境。她谢绝了宿玉要设宴庆贺的美意,独自留在渐台下,迎着众人或探视、或艳羡、或说不清道不明地目光一遍一遍地搜寻。直到宴会结束,众人散去,她累得腿脚发软,蹲靠在渐台厚厚的白玉石壁上,又焦躁又伤心。 少府星君看着方才在渐台上恣意张扬的少女,此刻除去华贵的头冠和锦服,如被泼了冷水般垂头丧气地蜷在墙角,嘴唇不由紧抿。他走上前,理了理怀滢发间交缠的流苏和因奔走而凌乱的发髻,轻声道:“走吧。” 怀滢低垂的目光,沿着朝靴一路往上,直到看到了少府星君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为何,她觉得那脸看起来有些忧郁。她没有动,而是委屈地问:“少府,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不是说他会来看我跳舞的吗?” 少府星君目光微敛,片刻后弯下身,平视着怀滢:“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少府……” “怎么?” “……我不想去右摄提。” “帝君之命不可违。” “可我不想去。” “……” “少府,你给我想想办法……” “……” “少府?”怀滢扯着少府星君的袖子,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鼻音。 少府星君默了片刻,问:“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我的府邸吗?” 怀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事实上,她不讨厌呆在少辅星君府,她知道少府星君对她很好,甚至是到了纵容的程度。但她更想回家、回大树林,想回到仙君身旁,回去以前的日子。她至今也想不通,仙君为什么突然把她托付给少辅星君,这么多年既不来相见又不给解释。但不管怎样,右摄提那个地方她是不想去。 怀滢想了想,如实道:“你别以为我整日在府里,就不知道外面的事,那右摄提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何况我若是去了右摄提,就再也难跟仙君……”后面的“回去”二字,她没有说出口。 少府星君闭了闭眼睛:“……” “少府,你给我想想办法,让帝君们收回成命吧。” 赴宴的神仙还未散尽,见二人拉拉扯扯、哭哭啼啼,表情很是意味难明。 少府星君扫了四周一眼,待众仙忙不迭地调转了脑袋,这才淡淡道:“帝君们也是一片好意,你如今大了,总不能一直呆在府里。”他停顿了一下,“何况,这也是你家仙君的意思。” 怀滢一愣:“仙君的意思?” 她明明记得仙君说是有事要办,待事情办完了便会接她回去,怎么少府却说仙君想她在天界谋差事? 少府没有解释,这种事还是要她二人当面说清才好。他拉起有些怔愣的怀滢,抬脚朝少府星君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少府星君府外,了凡正站在门外等二人归来。他的脚边有几簇红通通的花,十分喜庆,映衬着常年阴郁的脸也有了喜色。远远瞧见少府星君拉着怀滢便迎上前,先例行公事地向少府星君一礼,然后转向怀滢,打算恭贺她晋升仙官。 可少府星君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冷冷留下一句:“把门关好,守在这里。” 了凡懵然僵在原地,连备好了酒菜的事都忘了说,直到二人消失在转角后才小声应了个“是”。 第五十章 相见别离 少府星君带着怀滢,直接到了后院的沙棠林。 在怀滢常爬的那棵树下,正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疏朗温煦,淡然宁静。 怀滢脚下一顿,随即飞身而出:“仙君!” 仙君被撞得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他微笑道:“盈儿。” 从未有过的酸楚从怀滢心头漫过,眼泪应声而出:“仙君,你可算来了。” 仙君拍着她的背:“莫哭莫哭,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怀滢抱了好一阵,直到少府星君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仙君才推开怀滢,问:“这些年可还好?” 怀滢满肚子委屈,可又无法说少府星君的不是,遂将脑袋拱进仙君的怀里不作答。 仙君见状,知道她是埋怨自己对她不管不问,便换了个问题:“你在这里也呆了些日子,觉得天界如何?” 怀滢嘟起嘴:“天界辉煌灿烂,美则美矣,可到底是不如大树林。” 仙君疑道:“怎么说?” 怀滢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这里到处明晃晃的,照得人眼晕,再说,天界的人不好!” 一旁的少府星君闻言,轻斥道:“莫要乱说话。” 仙君意外,问二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怀滢一到天界便被关在府里,并未去过多少地方,更没接触过其他人,能让她觉得“不好”的,也只有被天皇大帝威慑和被肖善之擒拿两件事。 少府星君一番解释后,仙君失笑,揉了揉怀滢的脑袋:“你也真是,怎能动不动就出手伤人。天界最重规矩,你以后也须得约束言行,不可不顾及他人,随意而为。” 怀滢抱住仙君的胳膊,撒娇道:“知道了、知道了,若非他们先惹恼了我,我是断不会与他们动手的。” 仙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少府星君见二人迟迟不说正事,出声道:“仙君,盈儿将去往右摄提任职一事,可还有商榷的余地。” 仙君一愣:“怎么,此事可是有什么不妥?” 怀滢没想到少府星君会替自己说话,朝他递了个满意的眼神,然后抢道:“我不想去右摄提!” 仙君不解道:“为何?” 怀滢便把听墙角得来的消息大致说了一通,意在表明右摄提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最后又强调了一句:“何况,我若去右摄提当差,还怎么跟你回去?” 可仙君似乎只听到了前半部分,万分诚恳地应道:“我倒觉得右摄提是个不错的去处,既可以了解天界的职能,又能见识人间百态。你不是对人间的事物感兴趣嘛,刚好去瞧瞧。至于那些传言嘛……眼见为实,不足为信。” 怀滢偏执地摇了摇头:“可我想跟你回去……” 仙君见绕不过,只得语重心长道:“盈儿,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万年了,总要出来见见人、学学做事……” 怀滢知道,仙君这是不愿带她走。她也知道,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他们这些小人物根本无法忤逆天皇大帝和紫微大帝的旨意。一张明媚的脸瞬间黯淡下去。 仙君看得不忍,想了想,哄道:“你瞧这样可好,若你能做好右摄提的差事,我便亲自去请帝君放你回来。” 怀滢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她哪里不知仙君的心意。 仙君见她许久不允,只得将人揽进怀中,揉着她发丝,发出长长的叹息。 怀滢贴着仙君的胸口,忽而想起,仙君已许久不曾主动抱过她。不想这久违的拥抱,竟是为了让她留下。念及此,她鼻子一酸,半晌后喃喃地念了声“仙君”。 “……嗯?” 仙君温柔的声音在怀滢头顶想起,她紧紧搂着仙君:“……我答应你,我去右摄提。” 院中的沙棠树花开正好,晶亮的黄白小花缀在密实的枝叶间宛如满天璀璨的繁星。徐徐微风吹过,花瓣飘零,洒满树下人的肩头袖矜。 少府星君朝仙君一礼道:“仙君,该走了。” 怀滢猛地仰起脸看着朝思暮想的人,眼里盈溢着水汽。 仙君慨然:“盈儿,我知道天界规矩诸多,你心中不喜,但凡事皆有因由,望你遇事忍让,三思后行,莫要让我担心……”他擎起一朵飘零的小花,低声浅吟:“花开自有花落时,莫赖东风,莫赖东风,且随缘而去。” 怀滢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可怜兮兮。 仙君迈出了一步的脚顿在原地,蹙眉看着拽住自己的一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辅星君上前两步,淡漠地对怀滢道:“你家仙君该走了。” 怀滢恍若未闻,只是将仙君的袖子攥得死紧。 少辅星君掰开她的手,硬将人扳着后退数步,独留仙君一人立那里:“……仙君,不可再耽搁了。” 仙君不忍地别过脸,随着一声长叹化作青光,划破长空,激得云涌风起。 第五十一章 置气 怀滢对少府星君催促仙君离开、以及阻挠自己接近的行为心火难熄,一连数日都没个好脸色。少府星君担心右摄提水深,本想在她去之前好好叮嘱几句,可一看到她那张怨愤的脸,所有的话便变成了一股怒气,将他原本就凛冷的气质衬得更寒上几分。 了凡夹在两人中间十分不好受,想从中调解,于是先找到怀滢,苦口婆心道:“星君待你不薄,你何至于这般和他置气?” 怀滢驳道:“他待我不薄?你是指他把我关起来不许我出去,还是指他阻挠我不让我和我家仙君相聚?” 了凡疑道:“你家仙君?”他从未听说过什么仙君。 怀滢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冷哼一声,道:“总之,少府就不是个好东西!” 了凡不认同道:“怀滢,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自打你来了府里,星君什么好的不是先紧着你?”他指着两人所在的房间,“就说这卧房,以往他从不许旁人靠近,可你来了,他想都没想就让给你住!还有你的餐食。你可知,他那般清高的人,以前从没开口求过人,却为了让你吃上美味,托了几重关系从凡间弄来东西。星君待你,可算得上天界独一份的用心!再说,星君毕竟是咱们的主子,哪有下人跟主子生气的道理?” 怀滢听了凡絮絮叨叨说了少府星君不少好,本有一丝愧疚,可闻听最后一句,登时炸了起来。 “什么主子下人?你当他是主子我不拦你,我反正是不要做谁的下人!你要是稀罕这些好,只管跟他讨去,我怀滢才不稀罕!” 说罢,径自捯饬起不修边幅的自己。 了凡见她突然给自己梳头换衣,纳闷道:“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怀滢瞪着他,“自是早些离了少府星君府去右摄提,省得被人瞧不起!” 了凡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少府星君表面上对右摄提之事不甚关心,实则根本不舍得怀滢过去。自己本是想缓和二人关系,谁知一句话没说对弄巧成拙,要是让星君知道了定是要处罚自己。他急得直跺脚,想想又不敢隐瞒,便急匆匆跑到书房前。 少府星君见了凡一脸慌张,沉下脸问:“什么事?” 了凡缩着脑袋:“星君,怀滢她……” 少府星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怎么了?” “她现在就要去右摄提……” 了凡只觉得冷飕飕的视线在自己身上盯了数秒,才听少府星君缓缓道:“她要去便去吧。” 他偷偷松了口气,心想:“好在星君没追究?” 正准备退下,少府星君的声音再次想起:“对了,我近日要炼件兵器,你去阙丘附近寻些天狼的爪牙,何时寻到,何时再回来。” 了凡惊愕,这天狼可是天界最凶残的猛兽之一,以他微薄的法力,别说是拔它们的爪牙,能顾及自己的小命都是不易,这分明是将他发配到西南凶险之地受罚啊! 少府星君见他半天没反应,沉声道:“怎么,没听清?” 了凡苦着一张脸,深深俯身:“……领命。” 第五十二章 右摄提的差事 右摄提的主要职能为协定时节,位于太微垣附近。最中间是三位主政办公的大厅,两侧十数馆阁成夹角之势,为主事与小役们办差的场所。站在中央偌大的广场,恰好能仰望斗建以辨时令,右摄提也是以此为据,发布人间的风雨雷电等任务。 怀滢找到右摄提的大厅时,上首三个位置里两个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左侧的桌案及周边堆满了小山高的文书,一个身形枯瘦、面色蜡黄的男子坐在里面奋笔疾书,连她走到案前也不在意。 这人当是御女宫宫娥们口中的“二佬”,是右摄提里最忙碌的人,也是三位主政中唯一一位“干活”的人。 怀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二佬。” 二佬顾不上抬头,直接问:“何事?” 怀滢见对方眉头微蹙、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二佬,我是两位帝君指派过来的怀滢,不知右摄提要给我安排什么差事?” 闻言,二佬握笔的手一顿。乾元圣母的寿宴他并未出席,未曾见过怀滢本人,也是事后才听说两位帝君指了人过来当差。右摄提缺人手是不假,但缺的一直是干活的下人。帝君们在寿宴上指的人自然不能过来当小役,可主事的位置又没有空缺,为此,他与另两位主事头痛不已。不想这怀滢这般不懂规矩,还不等右摄提商议出结果、下达任命书,便冒冒失失地跑来讨差事。他抬起头,丝毫不掩不喜之色:“你就是怀滢?” 怀滢冷不丁遇上冷脸,还以为是自己打扰了对方办差,也不在意,道:“是啊,我就是怀滢。” 二佬瞟了她一眼:“今日大佬与三佬都不再,你改日再来吧。” 语毕,低下头继续在文书上圈圈画画,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 怀滢原以为有了帝君们的旨意,右摄提一定会留下自己,不想就这么被二佬打发了。她是和少府星君置气才跑了出来,如今又怎愿灰头土脸的回去。 二佬注意到怀滢犹犹豫豫地不愿离开,不悦道:“你怎么还不走?” 怀滢尴尬道:“我随便看看,熟悉下环境……” 二佬盯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嫌恶让怀滢很不开心。她腹诽道:“走就走,要不是仙君让我来,谁稀罕跟你啰嗦半天!” 她抬脚正欲朝门外走,就见一穿红戴绿、手持羽扇的男子迎面而来,正是右摄提的另一位主政——三佬。 三佬细腰细胯走得袅袅婷婷,不到怀滢跟前就提着嗓子道:“呀,这不是咱们的怀滢仙子嘛!怎么,这是要走吗?” 怀滢早听说三佬的审美“不同凡响”,可真见到了还是大为震惊。她面上十分得宜地行了一礼:“三佬。”内心却陷入了一阵怀疑:“他脸上是擦粉了吗?他脸上不会真擦粉了吧?” 还不等消化此事,眼角余光就在对方“起来吧”的声音中又扫见了他拈着羽扇、翘得高高的兰花指。没见过世面的怀滢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了好大力气才掩饰住一脸怪异的表情。 三佬看在眼里,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对眼前这土不拉几、只敢盯着自己羽扇的小仙子道:“既然碰上了,不如由我带你去四处转转,顺便看看档案库缺不缺用的东西。” 怀滢疑道:“档案库,那是什么地方?” 三佬用羽扇遮住嘴,轻笑道:“傻丫头,自然是你当差的地方。” 座上的二佬闻言,皱眉道:“要让她去档案库?” 三佬笑呵呵地解释道:“对了,还没顾上跟你说呢,档案库那边增设了个主事的位置,我想着这丫头过去正合适。” 说话间,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抬着一张轿椅,“吭哧吭哧”地跑进大厅。轿椅上,一位须发苍苍的老者颇具仙风道骨,只是那喘不上气的模样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二佬站起身,并三佬一齐朝那人行礼道:“大佬。” 怀滢这才反应过来,这位便是传说中右摄提的“甩手掌柜”——大佬。 “大佬。”怀滢忙低下头,心里嘀咕:“这大佬莫不是身体不好?” 大佬见三人行礼,想说些什么,结果一开口,似是被空气呛到了般猛咳起来。 一个小厮慌忙上去给他抚背,另一小厮见他的手一下一下艰难地往上抬,立刻会意道:“大佬让你们都起来吧!” 怀滢直起身,见大佬咳得满脸潮红,不禁忧心:“身子这么差,怎么不待在家里休息?” 倒是二佬三佬早已司空见惯,板着脸的依旧是板着脸,挂着笑的也依旧挂着笑。 大佬喘了半天,等气顺了,两个小厮眼疾手快地将人从轿椅中搀出,一路护送到上首正中的位置。 大佬歪在椅子里,问:“……你就是怀滢?” 怀滢生怕惊着这位颤巍巍的主政,轻声细语道:“回大佬,我就是怀滢。” 大佬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是个好姑娘,难怪帝君们中意。” 怀滢不敢应下,道:“帝君们谬赞了……” 大佬又点了点头,对二佬和三佬道:“听说档案库增设了主事一职,老三建议怀滢过去,老二,你的意思呢?” 二佬恭敬道:“全凭大佬安排。” 大佬叹了口气:“哎,我老了,身子也不顶用,你们二人决定吧。” 二佬看了眼三佬,对大佬道:“大佬,我以为怀滢年纪尚轻,又没有经验,不如先学习一阵子,再决定去处。” 大佬沉思片刻,道:“说得也有些……有些……” 他话说得急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旁的小厮见状,忙上前捶背,问:“老爷,你是不是忘喝药了?” 另一小厮闻言,急道:“呀!方才走得急,我给忘啦!” 大佬又咳又喘,又着急跟二佬说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两个小厮看不下去,劝道:“老爷,这药须得按时辰喝,咱们得赶紧回去啦!” “我……我……”大佬话没说完,就被两人驾到轿椅上,如同来时那样,一眨眼跑得没影。 三佬笑道:“大佬身体不好,怀滢的事就不劳烦他老人家了。依我说,只要找些能干的小役,应该没有问题?” 二佬脸拉得老长,终是没说什么,径自回到位置上,继续批阅文书。 第五十三章 拦路 三佬摇着羽扇,对怀滢道:“还呆站着做什么,跟我去档案库吧!” 怀滢有些疑虑,大佬没有表态,二佬又不同意,三佬一人真做得了主? 三佬一看怀滢那张脸,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得意道:“你放心,我说你可以去档案库,你就可以去档案库。” 怀滢从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她瞥了眼默不做声的二佬,想到宫娥们曾说过,三佬在右摄提“说一不二”,便冲三佬点了点头,道:“是。” 她这边只以为自己当差的事是由三佬做主,却不知早在她出门前,少府星君便托了人,到三位主政家里为她打点关系,甚至连“档案库主事”的职务都是少府星君一手策划。否则,到处闲逛的三佬,和整日窝在家中的大佬怎会及时出现,来决议怀滢的差事。是以,二佬才不多言,任由三佬再多供一位“小祖宗”。 三佬带着怀滢,一出大厅,就见侧方的小花园里围坐着几人,无一不是衣着华丽、珠宝琳琅。他用羽扇指着那几人,对怀滢道:“紫衣那位公子是上星上公家的幺子芦驿小仙君,粉衣的那位是少宰家的孙女云阳仙子,拿团扇的是太史家的二女碧流仙子……看到他们围着的那位了吗,那位是天君的侄女锦华仙子,其父乃是宗人殿的宗令大人。” 怀滢听着一连串的介绍,心道:“还真是一群天潢贵胄。” 她打量几人的同时,对方也看了过来,只是他们眼中不加掩饰的鄙夷让人很不舒服。依着怀滢的性子,本该大大地翻个白眼或狠狠地瞪回去,可想起仙君的几番叮嘱,硬生生给按捺了住。 这群天潢贵胄眼见三佬走来,一点都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只是用眼角瞥了眼算是打过了招呼。 三佬对此毫不在意,笑呵呵地与他们寒暄:“诸位怎地聚在此处,可是有什么事?” 芦驿君轻笑道:“当然有事了。”他用下巴指了指怀滢,“三佬,我瞧你后面这丫头颇为顺眼,不如调到我那处给我做个贴身的婢子?” 怀滢听得一怔,下意识看向三佬。 三佬脱口道:“诶哟哟,芦驿君可莫要说笑!” 他将怀滢让到人前,道,“这位可是少府星君府的怀滢仙子。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两位帝君钦点了过来当差,刚安排到档案库任主事,往后大家就都是同僚了。既然刚巧遇事,你们彼此认识认识!” 这群人哪里不认得怀滢是谁,不仅认得,还对她很不满。且不说怀滢区区一个婢子在宿玉设下的比试中压了所有贵女一头,单她借着一舞被指到右摄提的事就让人无法接受。要知道,右摄提这地方,但凡是有个头衔的仙官,都出自正经的神系仙族,他们这些身份高贵的人,怎能和一个凡间来的卑微之人为伍? 是以今日一听说怀滢来了右摄提,他们就等在此处。一来是知道右摄提近来没有空缺,怀滢这一趟注定白跑;二来,也是想给此机会让她知荣辱,早些去跟帝君请辞。不想才不过片刻功夫,右摄提竟多出了“档案库主事”一职,不仅大佬来了,三佬还亲自护送她上任。 云阳仙子恼道:“什么档案库的主事,她一个端茶倒水的婢子也配跟我们平起平坐!” 碧流仙子轻摇团扇,道:“三佬,要我说,您这事怎么办得实在糊涂。” 三佬疑道:“此话怎讲啊?” 碧流仙子慢条斯理道:“怀滢虽说侥幸得了帝君们的青眼,可到底是个下人,既无实才也无见识,满天的神仙又能认得几个?若你好心想收留她,给个清闲点的洒扫差事即可,何必硬要安排什么主事。将来她差事做不好,惹出一堆麻烦事,还不是要三佬您给收拾?” “这……”三佬为难道,“可此事天君已然首肯了。” 此言一出,一直坐在中央、八风不动的锦华仙子蓦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天君答应她作主事?” 三佬陪笑道:“可不是么,不然我们也不敢擅自安排不是!” 锦华仙子剜了怀滢一眼,站起身。 身后数人也跟着站起身,拦住三佬和怀滢的去路。 第五十四章 争辩(一) 第五十四章怀滢见状,不由皱眉,暗想:“这些家伙怎么这么烦人!” 三佬早料到怀滢任职的事会让众主事不满,所以才搬出了天君,不想锦华还是不依不饶,要领头闹事。他斟酌道:“怀滢的出身是差了些,可到底是少府星君身边的人,锦华仙子不信任她,难不成还不信任少府星君?” “你少拿少府星君唬我,”锦华恼道,“少府星君是少府星君,她是她,真以为在少府星君身边呆了几年,野鸟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 怀滢对这番言论没什么反应,倒是三佬脸色一变。他也是鸟族,年轻时没少被人嘲笑出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挥了挥羽扇,冷笑道:“那仙子说该怎么办,不若你去跟天君说说,让天君收回成命?” 锦华没想到三佬竟会为了怀滢顶撞自己,恼羞成怒,刚要出声呵斥,就被身旁的碧流按住。 碧流仙子轻摇团扇,笑道:“三佬,您说得严重了。也不是我们拦着怀滢仙子不让她上任,实是我们之间有些旧事还没说清楚。” 她给锦华递了个眼色,锦华立刻会意,道:“不错,怀滢之前冒犯了我,此事她必须给个交代!” 三佬问怀滢:“你可与锦华仙子有过节?” 怀滢一脸迷茫,她是看锦华几个有些眼熟,不过天界的仙子们都是花枝招展,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而且她一向深居简出,怎会有机会得罪人? 她对三佬摇摇头:“不记得了。” 锦华冷哼一声:“之前在渐台,你打伤我的婢女,此事众人有目共睹,你休想抵赖!” 怀滢这才想起,当初为了抢夺凤翎,情急之下曾重伤一个侍女,原来是锦华的人啊! 锦华道:“看样子是想起来了,既如此,你便跪下来好好给我赔不是。” 她仰着头,站在怀滢面前,一副等着接受大礼的模样。四周的主事们也等着看戏,更有路过的小吏和女使好奇地驻足。 怀滢根本没想过,若是她今日在右摄提的大厅前跪下来向锦华赔罪,以后会怎样,她只是单纯地觉得眼前的人想要欺负她,而她偏偏又不是软趴趴的性子。 见怀滢迟迟没有动作,锦华挑起眉。 碧流道:“三佬,若是怀滢仙子不肯赔罪,那可就是她的不是,到时可别说我们欺负她啊!” 三佬哑言,一个低阶的仙婢冒犯高阶仙子,于情于理于法都是要被处置的。 一旁的主事们纷纷催促:“还不赶快赔罪!” 甚至有人已经迈出两步想要逼怀滢就范。 怀滢歪着脑袋,看着幸灾乐祸的众人,缓缓开口:“为什么?” 众人一愣,什么为什么? 云阳仙子怒道:“你装什么傻!” 怀滢指着锦华,问云阳:“我为什么要向她赔罪?” 芦驿觉得好笑:“怀滢,你这样就不对了,怎么能对自己犯下的错不不责任呢!” 怀滢摇了摇头,认真地对芦驿道:“你说得不对。我打伤的是锦华仙子的婢女,又不是她,即使要赔罪也该给那婢女赔,为何要给锦华仙子赔?” 众人又是一愣。他们从没听过这番理论,也没想过。 第五十五章 争辩(二) 片刻的安静后,碧流仙子上前一步:“怀滢,你一直被少府星君养在府中,不曾与人打过交道,想必是不知何为‘尊——卑——贵——贱’。”她将怀滢上下打量一番,接着道,“锦华仙子乃是天君亲侄,为天界仙子上首,为尊、为贵;而你,只是个奉茶的婢女,为卑、为贱。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你当着锦华仙子的面打了她的侍女,便是冒犯了她本人,也便是冒犯了天家的威严,坏了天界的体统。若是不惩戒,来日便会有人不敬天君,不臣天界。这番道理,你可明白?” 怀滢咧嘴一笑:“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因为锦华出身比我好、身份比我高,所以不管是谁的错,我打她的侍女便是不该,对不对?” 理是这么个理,但话说得直白就不顺耳了。 碧流没有回应她,转身欲退到锦华身后。 怀滢追上,拦在她身前:“碧流仙子稍等,我有一惑。” 碧流偏过头,有些不耐:“你说。” “在天界,是不是地位低的不可冒犯地位高的?” “那是自然。” “我请问,若是有侍女冲撞了别人家的仙子该怎么说?” “自然要罚那侍女。不过,”碧流嗤笑道:“怀滢,众人唤你一声‘仙子’,不过是看少府星君的面子,说到底你也是婢女一个,不会真想跟锦华仙子的侍女争长短吧。” 怀滢摇摇头:“我自知身份,自然不敢跟锦华仙子的侍女争什么,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她认真道,“那日宿玉仙子设擂,有不少下人在渐台上横冲直撞、肆意抢夺,不知伤了多少人,其中可不乏身份颇高的仙子。身为下人却冲撞了身份高贵的仙子,实在是于理不合。不知锦华仙子身为天界仙子上首,碧流仙子又这般看重体统规矩,可有拿训我的道理惩戒那些下人,或者也让她们挨家挨户地去赔罪?”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摘我!”宿玉怒气冲冲地喝道。那一日,就数她家闹事的下人最多。她本是对宿玉的比试势在必得,所以动作大了些。她也知道,众仙子不满,但碍着天君的情面,即使受了伤也只是私下抱怨几句,不想竟被怀滢拎出来要细说。 怀滢做无辜状:“我可没说什么。” “你这个贱婢!”锦华抬手要朝怀滢脸上招呼,被一旁的三佬眼疾手快地拦住。 “诶呀!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 怀滢站在原地,凉凉道:“我可听说,天界严禁私下斗殴,打人可是违反天规的。” “你!”锦华指着怀滢,指尖发抖。 碧流眼看此事不宜闹大,忙将锦华往后扯。 三佬转头对怀滢道:“你少说两句吧,还不赶紧走!” 怀滢撇撇嘴,想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可主事们将过道堵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有避让的意思。想了想,她干脆腿一抬,径直从围栏处翻了出去。 她这边脚一落地,就听身后的芦驿小仙君道:“怀滢,你可真有本事,从没见谁把锦华气成这样。” 怀滢只是不想被人欺辱才会和人争口舌,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懂锦华为何会生气。闻言,她回头看去,就见锦华正立在过道中,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她心头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第五十六章 帮役 因中途闹出的事,三佬并未领着怀滢熟悉右摄提,他将怀滢安置在档案库,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赶去安抚锦华等一众主事。 档案库是个一座面积颇广七层楼阁。入门是前厅,为承接差事的场所。其后和楼上皆为藏库,存储历年的公文和重要文书,除三位主政和档案库人员,均不得进入。 前厅,一条两丈有余的长桌横在中央,其后有四名小役正忙碌地工作着。怀滢见几人无一搭理自己,便清了清嗓子:“我叫怀滢,诸位怎么称呼?” 几个小役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谁都没有吭声,然后就又低下头继续自己手上的活。 怀滢不免尴尬,正不知该做些什么,一个年纪尚轻、长相讨喜的孩子抱着一摞文书挪到她身边,小声道:“主事有所不知,我们这样的帮役通常是不记名的。” 怀滢见有人搭理她,很是开心,忙问道:“为什么?” “我们都是临时在此当差,等攒够了俸禄就会走,干不了几天。”小役从腰间取下个很寻常的木牌子,上面刻了一串数字,“我是一百三十七号。” 怀滢这才想起宫娥们曾说过,右摄提和人间息息相关,差事繁杂且急迫,很多时候要不眠不休才能赶得及。也正是与人间关系紧密,俸禄甚为可观,有不少手头紧、有急需的小役会过来临时当个差。这些人严格意义上不算是右摄提的人,姓名什么的也不会被记录下来。 怀滢下意识看向长桌后的几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个干瘦的、满脸病容的中年,还有一个愁云惨淡的妇人。 小役见怀滢在打量众人,忙解释道:“那老头的修为到了瓶颈,要用俸禄换灵丹帮助突破。干瘦的那个,好像是修炼出了差错,身体亏得不行,需用某种名贵草药才能救治;那个妇人嘛,听说她儿子作人时犯了大错,死后被下到血池整日受苦,她心疼儿子,这才来了右摄提。哎,真是可怜父母心啊,都是上辈子的亲缘了还要替子还债,啧啧。” 怀滢好奇地问:“那你呢?年纪轻轻,也不像是缺这少那的。” 小役嘿嘿一笑:“我家里有位长辈,快要大寿了,我想着在这儿赚些俸禄,给他送份大礼。哦,对了,楼上还有两人,一会儿就该下来了。” 怀滢道:“你可否带我逛逛,跟我讲讲这里的情况?” 小役面有难色,四下瞟了几眼:“主事,实在对不住,手上的活儿还没做完呢,不行您先自个转转?” 怀滢初来乍到,也不觉得小役是故意推脱,便道:“那好吧,你先忙。” 她这边刚从小役身上收回视线,就注意到其余几人鬼鬼祟祟地低下脑袋,显然一直在观察她。这种刻意躲避、又偷偷打量的状态让人浑身不自在,所以怀滢只在前厅待了片刻,就上楼去了。 她这边刚上楼,病恹恹的男子就抬起头:“她就是那个帝君指过来的仙子?怎么派到咱们这儿来了?” 妇人满脸愁容道:“咱们跟着二佬,虽说没有打赏,至少俸禄不比别处少。可要是跟着她,俸禄必然要被别的司属分去……” 病恹恹的男子接道:“锦华仙子先前才说过,不许任何人理会这怀滢,想来她们之间定有些什么。如今她却成了咱们的顶头上司……”他想了下,“锦华仙子是何许人,那是能得罪的吗?依我看,这档案库是不能待了,别赚不到俸禄还把自己给搭进去。” 妇人心觉有理,点了点头:“不错,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还是得谋个出路。”她转过头,“诶,老头,你怎么说?” 老头将登记好的文书码齐:“我啊,倒也想寻个好去处。可惜年纪大了,没人要,也只有这档案库的活勉强能做。我想啊,二佬既然能把档案库拿给怀滢仙子管,她总不至于太差劲吧。” 男子对妇人道:“你不必与他多说,他和咱们不一样,他的俸禄快攒够,在哪都行,可咱们至少还得再熬个一年半载。要是她怀滢和旁的仙子一样家大业大、出手阔绰,咱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偏她只是个伺候人的……” 一三七把文书存放好,刚返回来就听到这句,他问三人:“你们在说什么呢?” 男子讥讽道:“你小子倒是自来熟,跑去跟新主事套近乎,就忘了锦华仙子交代过什么,不怕被她抓去抽烂你的皮?” 一三七一听这话脸就白了:“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大家都不理怀滢仙子不太好……” 他刚来的时候,因一点小事被锦华仙子的女使抽过戒鞕。那戒鞕是专门处罚犯错的小役的,打在身上从皮到肉到骨髓内脏都是疼的,他害怕极了,再也不想体验那滋味。 男子嘿嘿一笑:“这新主事得罪了锦华仙子,你可得小心点。” 第五十七章 替你出气 档案库的工作不难,只要将接收、发布的各类文书登记造册,然后拿到库房里归类存档,以便主事和主政们调阅、审查即可。是以怀滢在楼上转了一圈,就把工作摸清了五六分。她下了楼,本想找人请教不懂得地方,可惜所有人都对她视若无睹,连一三七都怯懦地低着头。 这压抑的气氛让怀滢待得煎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好在一个小吏带了三佬的话,说她的主事腰牌和任命书都在少府星君手上,明日只要带着东西到主事青沽处报个道,就算是正式上任了。她这才舒了口气,慢悠悠地晃回少府星君府。 自打她赢得宿玉的比试,门前的石狮子便不知所踪。她问过了凡,了凡也不知是何时没的,想来定是少府所为。多日未见这两个家伙,怀滢倒生出几分想念,正在思索要不要问问少府把它们移到哪里去了,忽然瞥见有人影从拐角处的墙头跃过。 她心头一动,抬脚直奔后院。 卧房的门紧闭着,如同她离开时那样,可一推开,就看到一人端坐在少府命人新打造的偌大的妆台前,大喇喇地欣赏妆匣里的首饰。若非怀滢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还以为是进了别人的闺房。 那人转过头,瞄了眼靠在门上的怀滢,巧笑嫣然:“你不是去右摄提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怀滢翻了个白眼,道:“我今日不当差,无事可做便回来了。” “感觉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麻烦事?” 怀滢挑眉:“麻烦事?你指什么?” “哦?没有吗?” 怀滢走到她身侧:“我倒是想问问宿玉仙子,您怎么能翻别人家的墙?” 宿玉故作惊讶道:“怀滢,你在说什么?我可是堂堂天女,怎么会做那种事情!” 怀滢看着她娇俏可人的脸:“怎么不会,我亲眼看到的。” 宿玉掩唇一笑:“不过是翻个墙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了。你莫要学少府板着张脸训人,那就不可爱了。” 怀滢一瞬间不想再和宿玉多说一个字,她走到床边,往上面一坐,一副“你在怎样怎样,我懒得搭理”的模样。 宿玉对此恍若未见,笑吟吟问:“你快说说,锦华今日可有找你麻烦?” “你为何猜测锦华仙子会找我麻烦?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还不知道她呀,”宿玉理所当然道,“除了骄横跋扈能拿出来一说,其他一无是处。说起来,当初就是她非要在乾元圣母的寿宴上掺一脚,不然我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地阻止她。不过,”她眼睛亮亮的,“也不是全无好处,这不就和你结识了。你不仅在比试里出尽风头,还得了帝君们的嘉奖,她自是会气不过。” 怀滢这才知道那比试原来有内情,也难怪锦华会气成那样,可怜自己平白成了锦华的眼中钉。只是,若说宿玉是被迫设下重重比试,她是不信的,她到现在都记得,宿玉旁观旁人出丑时眼神里掩不住的雀跃。 怀滢这边犹自想着,那边宿玉已在追问:“你快说说,你是怎么躲过锦华的刁难的?” “倒也不算躲过,和她争辩了几句……” “争辩?”宿玉兴趣大涨,“快细细讲来!” 怀滢便将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宿玉听得一脸兴奋:“怀滢,你可真是太厉害了!从没哪个仙子能让她如此吃瘪。像她那样的人,就该多被整治整治,省得整日觉得自己了不得,看不惯这个、欺负那个!” 怀滢想起锦华不善的眼神,忧心道:“我瞧锦华仙子是真的生气了。这差事我是要长长久久做的,她在右摄提交友甚广,如此针锋相对总是不妥。” “怕什么,大家跟在她身后,不过因她是我父君的侄女,否非如此,旁人怎会由得她自以为是、胡作非为。有我在你不需怕她,若她敢动你,你只管差人来与我说,我定会找个由头替你出气!” 第五十八章 交浅言深 宿玉说得信誓旦旦,就听一人凉凉道:“与其在背后论人长短,还是要先管好自己。” 二人回头一看,少府星君不知何时来到门前,正缓步而入。 宿玉眼中闪过狡黠。她知今日少府星君在府上,特意没走正门,没想到还是被给他逮到了。 少府星君撇了她一眼,对怀滢道:“宿玉仙子大驾光临,你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又沉声问,“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 怀滢想起少府星君曾叮嘱她不要和宿玉来往过密,可她总觉得自己和谁交往乃是私事,不该得旁人的应允。再说,宿玉行事虽有些不合常规,却并非心性不良之人,怎么就不能与其来往了?遂道:“不记得了。” 少府星君抿了抿唇,转向宿玉:“你来我府上有何事?” 宿玉娇滴滴道:“我与怀滢姐妹情深,听闻她今日去了右摄提,我特地过来瞧瞧。” 少府星君冷笑:“是么,既如此,宿玉仙子为何不正大光明地走正门,而要偷偷摸摸做些贼子行径?”他微一停顿,“还容我说一句,宿玉仙子高高在上,还是莫要与一介小仙交浅言深。” 他这话说得有些刻薄,却字字肺腑。在宿玉翻过墙头之时,他便有所感应,一路跟着怀滢,在廊下将二人的对话听了完整。若宿玉讲的是无伤大雅的六界趣闻,乃至闺阁私密,即使他不喜宿玉此人,也断不会出声打扰。可她都说了些什么! 宿玉听出少府星君暗讽她虚情假意,也知道他在责怪自己怂恿怀滢与锦华“争勇斗狠”,便委委屈屈地对怀滢解释道:“锦华因着没能在寿宴上出风头,到我父君跟前好一通哭闹。父君为了让她宽慰,把我罚在宫中闭门思过。我是真的担心你,不然何至于偷偷翻墙进来,落得这般被人羞耻?”又对少府星君道,“少府,你与仙子们接触甚少,不知锦华的脾性。她那个人,但凡有半点不如意,都是要闹个无休无止。她对怀滢成见已深,纵使怀滢大度,忍她数次,她也不会罢休的。我并非是要怀滢与她作对,而是想怀滢知道,有我在定不会让人欺负她。少府,你莫要曲解我的好意。” 言罢,又转向怀滢:“我难得偷偷出门,还想与你多说几句……”她朝少府星君撇了一眼,示意怀滢将他支开。 怀滢虽不喜少府干涉自己的私事,可坦白说,就在宿玉说出“姐妹情深”四字时,她自己都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者,她把宿玉留下来干什么?继续与她一同说锦华的不是么?坦白说,她没有这种兴趣。 就在犹豫如何婉拒之时,少府星君先一步开口:“宿玉仙子既在关禁闭,还是早些回去吧,省得被天君发现责备我等知情不报。”说着,拿出一张传讯符,言下之意便是“你不走,我现在就通知天君来抓你”。 宿玉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挪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 口舌之争 宿玉这边一走,少府星君立刻板下脸,问:“你今日初到右摄提,怎么就和人起口舌之争?” 怀滢不快道:“是她先找我麻烦的,说我不懂规矩,那她呢,又何曾用规矩约束手下人?自己做事有失公允,我说她几句又怎么了。” “你今日激怒锦华,可有想过日后会如何?旁人又会如何看你?你家仙君费尽心机想你在天界有一席之地,你这般行事让他如何放心?”少府星君不想与怀滢讨论此事谁对谁错,只是想让她明白,今日所为十分不妥。 怀滢今日虽在口舌上胜了锦华一筹,到底觉得窝气,宿玉在旁数落锦华时还不觉,此时被少府星君一通教训,尤其是他拿仙君来压自己,登时火起:“我做的不对?那你告诉我该如何?照她说得磕头认错吗?我又没有错,凭什么?”她瞪着少府星君,“别说我没有错,就算我有错,本姑娘也绝不会那么做!” 她将手往少府星君面前一伸:“把腰牌和任命书给我,从今日起我就不是你府上的人了,你大可不必为我操心!你可以出去了!” 少府星君憋了一肚子话,想好好跟怀滢分析利弊,瞧她这副态度,一时也怒火攻心,将两样东西往桌上狠狠一撂,扭头出了门去。他一路走得飞快,直到进了书房,才发现宿玉等在里面,不由蹙起眉头:“你怎么还没走?” 宿玉笑盈盈道:“自然是有事找你。” “你我间能有什么事?”少府星君冷漠道,“别逼我动手撵人。” “少府,你这般凶相,也难怪怀滢不喜欢你。” 少府星君转头盯着宿玉:“你这话什么意思?” 宿玉暗道:“还真是既狡猾又不诚实!只可惜一物降一物,碰上怀滢那拗脾气算你倒霉。” “我方才在她屋里细数了那些钗环首饰,想看看她究竟喜欢哪样,结果啊!”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除了个别的几样,其他的竟连动也没动过。也不知是手下的匠人们手艺不行,不能得怀滢的喜爱,还是送东西的人不得人家的心意?” 众仙总说少府星君不与仙子们接触,却忘了万年前他还小时,曾与天君之女宿玉玩在一处。虽然如今对宿玉十分不喜,可为了给怀滢打制首饰、添置衣物,他还是找了宿玉。 宿玉见少府星君来找,又惊又奇。听闻来意后更是敏锐地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她满口答应下来,让手下最厉害的师傅用最好的材料精心制作。直到完成,妆匣,偷偷送到少府星君府,用她自己的话说,便是“全程监工、寸步不离”。所以她对那些东西非常熟悉,哪一支钗放在哪里,如何摆的都牢记在心。 少府星君知道怀滢很少佩戴那些东西,可当他听到怀滢连动都没动过时,表情还是僵住了。 宿玉瞧少府星君沉默不语,便知方才的话扎了他的心。她得逞一笑,暗道:“叫你整日恫吓我!”随即作出谆谆善诱的样子:“少府,我真心实意提醒你一句,女孩子不会喜欢凶巴巴的男人,你可莫要浪费了你那张好面皮。” 说完,不等少府星君回应便飘然而去。 第六十章 仙果 主事淸沽是三佬的下属,负责右摄提的人事,是位看上去很老实本分的中年女子。她给怀滢分发了主事的制服,与她身上的那套别无二致。怀滢想起昨日所见的那些主事无一人穿这套衣服,脱口问道:“这衣服平日是可穿可不穿吗?” 淸沽皱了皱眉,转念想起三佬的交代,改口道:“全依仙子的心意。” 因怀滢提前拿了腰牌,这边的事很快就办完了。尽管知道怀滢昨日已经去过档案库,淸沽还是坚持将她送了过去,当着几位小役的面,她将怀滢郑重其事地介绍了一遍,又细说了怀滢负责的工作和各项规矩。这些东西说是讲给怀滢听的,实则是说给办差的小役。 小役们昨日经过打探,也知道怀滢这位主事虽然出身不行,但三佬并不打算多管,她的活儿势必要由几人分担,便心知肚明地不断应“是”,便气氛烘托得和谐、安宁。 等一足套的流程走完,送走淸沽,几人立刻换了面孔。两个怀滢昨日没见过的小役对视一眼,出了门。其余几人与昨日一样,都低着头各做各的,像是没看到怀滢一样。 怀滢主动和四人打招呼,除了老头回以微笑、一三七怯懦地看了她一眼,其余两人还是爱答不理。她实在搞不明白,为何大家对她这么“冷漠”。 不多时,另两人回来,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喜悦。怀滢没话找话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两人敷衍道:“没什么,我们上楼了去整文书。” 怀滢看着二人朝楼梯走去,耳朵里传进病恹恹的男子的嘀咕:“就知道偷懒。” 她还不及细想,忽听有人在后面轻唤了声“怀滢”。回过头,就看到一袭鹅黄的纱衣,来人正是多日未见的乐音。于是心下一喜,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乐音羞怯一笑:“寿宴结束后就一直想找你,听说你今日上任,刚巧清了些去年剩下的果子,我就一并拿了过来。” 怀滢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去年剩下的果子”,往日里她不都是挑又大又新鲜的拿给自己? 她这边犹自想着,乐音已将一方包着仙李的帕子取出,她这才注意到小役们冒着绿光的眼睛。 乐音微红着脸,将仙李递给怀滢:“你、拿着,这是我恭贺你上任的一点心意。” 怀滢在乐音有些闪躲、又有些暗示的眼神中读到了点东西,她看了眼帕子里的李子,品相很是一般,共七枚,遂清了清嗓子,道:“好巧啊,咱们档案库共有七人,刚好一人一颗。” 所有人等的就是这句,楼梯上的两人风风火火往下跑,楼下的四人也围了过来。怀滢将仙李一颗一颗放入他们捧着的手心,从他们深弯的脊背和堆笑的脸上看到了真诚的敬意。 分到最后,怀滢将最后一颗捏在手里,她跟着少府星君每年都有仙果的份例,和乐音相识后更是不缺这些东西,这最后一枚…… 乐音轻轻碰了碰她:“你若是此时不想服用,不如留着。” 怀滢扫了眼众人,在他们炽热的眼神里将李子收进如意乾坤袋:“嗯,就依你所说,先留着。” 乐音抿唇一笑,低下头去。 第六十一章 闹剧 在一片欢愉的氛围里,忽听病恹恹的男子道:“有些人,心都不在档案库了,也好意思拿主事的东西!” 怀滢正不明所以,就见愁云惨淡的妇人瞥了眼总在楼上的二人,附和道:“就是,既然都是要走的人了,不该把你们的那份让出来,给我们这些做实事的人?” 二人一听有人想夺自己的仙果,立刻将手捂得死紧:“你们瞎说什么?我、我们是档案库的人,怎么不能拿主事的赏赐?” 他们说得心虚,连怀滢也听出了问题,她问病恹恹的男子:“有什么事吗?” 男子行礼道:“主事,您有所不知,他二人昨日便去找了淸沽主事,要换个地方当差。方才淸沽主事一走,他们就跟了出去,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你别瞎说!我们没有!” “没有?”妇人反问,“我分明瞧着你们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定是有了好去处,你们说是也不是?” 不等二人辩解,男子便道:“主事,不如让我去找淸沽主事确认一番。咱们档案库虽小,却也容不下这种有二心的人,若他们真的要另谋他处,这两枚仙李,万万不可便宜了他们。” 二人闻言,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一人惊慌道:“再怎么说,我们也还是档案库的人,没道理别人都有却不给我们!” 另一人也道:“对!你们不能抢我们的东西,否则、否则……”那人眼珠一转,猛地转过身,趁众人反应不及将仙李囫囵吞下了肚。 旁边的人见状,有样学样也将李子塞进嘴里。 男子与妇人大惊,“啊呀”一声扑上去,要将那李子抠出,不过眨眼功夫,四人便扭在一起。 怀滢看得瞠目结舌,不明白为了一颗仙果何至于此,眼见有打起来的趋势,她连喊数声“住手”,可惜,根本没人听。 乐音见状,帮忙道:“你们莫要闹了,不过是两颗仙果,只要你们好好当差,以后还会有的。” 她音量不高,轻轻柔柔的,却让所有动静停了下来。 妇人扭头看着乐音,不相信道:“仙子莫要欺负我们身份低微不知事,这仙果每年给上仙们都不够分,今日能得上一颗便已是天大的幸事,哪敢奢望以后。” 乐音柔声道:“实不相瞒,家父主管仓廪四库。这些仓库每年都要盘点整理,多少会清出些往年未及享用的果子谷物。这些东西皆由家父处置,方才赏你们的仙李,便是去年剩下的。”见几人瞪直了眼,又补充道:“怀滢乃我好友,她待人真诚、又不摆架子,你们在她手下当差定不会比旁处差。”说罢看向怀滢。 怀滢知道她要自己说几句,便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也知道,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下等出身,虽比不得其他主事显赫,但我决计不会像他们那样苛待下属。咱们既然同在档案库,便是有缘,我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甚多,有做的不好的还请大家多提点。希望咱们都能开开心心、平平顺顺!” 六个小役瞧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也瞧出这新主事确非刁钻刻薄之人,再加上有乐音这位“财大气粗”的靠山,心中自然有了定算。纷纷躬身行礼道:“主事说得哪里话,当好差乃是我们的本分。” 那两人夹在其中,也跟着道:“是啊是啊,我们愿为主事效劳,绝无二心!” 第六十二章 锦华的旧闻 一出闹剧便在二人赔笑,两人不满,一老一小默不作声中拉下帷幕。 怀滢拉着乐音,躲在档案库一处角落里细数这几天的闹心事,说到锦华时,乐音的脸色明显不好。她问乐音:“怎么这副表情?” 乐音绞着袖子:“……怀滢,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 乐音忧道:“你可知锦华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其实不必乐音提醒,怀滢也从昨日锦华的举动中窥见一二。 “你既进了右摄提,日后少不了与她碰面……我觉得,我觉得,你还是忍让些,避着她为好。” 乐音说得小心翼翼,她知道,以怀滢的性子,定是不喜欢听这些,可锦华此人绝不能不防! 怀滢果然沉下脸,声音也低了八度:“分明是她的不是,为何要我让她?”她的眉眼原就生得分明,明艳之中带着难以忽视的凌厉,平日谈笑时不显见,可这番神态下确有些许骇人。 乐音从未见过这样的怀滢,脸上闪过惊慌,本能地低下头躲避对方的逼问。 怀滢看在眼里,知道自己惊到了这娇柔的人儿,深吸了口气,道:“我不是凶你,就是觉得这也太没道理。” 眼看乐音要将长长的衣袖绞成一根,她再也看不下去,伸手制止:“刚才是我口气不好,你不要生气……” 乐音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不、我没有生气。”她缓缓抬起头,眼眸里还有些怕把怀滢惹怒的小心,“你可曾听过锦华的事?” 怀滢如实道:“没有。” “那我给你讲一个吧。” “嗯” “几百年前,天纪有一位正直的言官,因不满宗人殿宗令滥用职权,向紫微大帝参了一本。后来在一场闺阁女子的宴会中,一位深居简出的仙子无端落入天江,被江中镇压的怪物划烂了身子和脸,容貌尽毁。那仙子便是言官的女儿。” “是锦华做的?” “没有证据,当时在场的仙子都说锦华没有动手,不过事后又有人说,看到锦华命人将那仙子拖到了江边。” 短短一段陈述,让怀滢听得直皱眉,锦华该有多大的本事,能把天纪言官的女儿拖到江边而让众人缄口不语;江怪一事究竟是有心还是巧合? 她又想到言官因自己的御前一状,致使女儿遭难,心中定然自责难过,不禁问:“那言官呢,他又如何?可有替女儿讨回公道?” 乐音轻叹了口气:“出事时,言官扬言要追究此事,可后来因受刺激太过发了疯,事情也再没人提起……” 怀滢听得唏嘘,觉得不该如此,追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就再没人提起呢?” “在你我看来,这或许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可天君、帝君掌管六界,每日须过问的事何其众多。那仙子虽可怜,到底未伤及性命,又是江怪所为,还能奈何……最后多给了些补偿,这事也就算了。” 闻言,怀滢一阵沉默,半晌后缓缓道:“我知道了,我会避着锦华的。” 乐音见目的达成,松了口气,两人又随便聊了些有的没的。临行前,怀滢突然想起一事,拉住她问:“对了,想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可知三佬的本体是什么?” 对于化形成仙的物种来说,询问本体是件很不敬的事。六界中,除了生具神格的先天神、继承了血脉的仙、拥有仙根的凡人、得造化机缘的灵外,其他种族都是低一等的。“化形”意味着脱胎换骨、重塑为人,在种族上是一条非常清晰的分界线。询问本体不仅是刨根问底打探隐私,更有将人“打回原形”的屈辱感。在天界,探寻别人的本体,堪比最恶毒的辱骂,除非你的实力远高于对方,一眼能将对方看穿。 乐音一惊,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声道:“怀滢,你怎么问这个啊?” 怀滢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我瞧他手上总拿把孔雀毛做的羽扇,貌似是只孔雀,可……”不知为何,她认定三佬不是只孔雀。 乐音有些紧张:“这个我不知道,你可千万莫要出去乱问。” 怀滢点点头:“放心,我只问了你,不会去找旁人!” 乐音离开时,一步三回头,与昨日锦华离开时一般。可她,不是矫情,而是心中忐忑、心思难安。她私以为怀滢单纯直率,实不该留她一人在右摄提,也不知会不会无意间卷入是非。 第六十三章 帝君的命令 了凡垂头丧气地关上房门,正要去向少府星君辞行,眼前忽现一道灵光。他一愣,心道:“怎么会有客人?”抬手冲那光芒一挥,立刻显出一片虚像。 少府星君府外,正立着一位将领和四位天兵,他们带了帝君的命令,要见少府星君。 了凡心中有疑,脚下不敢慢半拍,慌慌张张打开大门,将人迎了进来。 少府星君等在书房,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莫名有些慌乱。见五人来到屋前,他从位子上起来,缓步而出,单刀直入问:“帝君有何吩咐?” 为首的将领将一卷金帛递上,道:“帝君命星君随我等去南天门走一趟。” 少府星君接过金帛的手微一停顿,随即展开仔细阅读。 将领见他久久未动,犹豫着问:“星君,咱们何时动身?” 少府星君将金帛收好,慢条斯理道:“不急,还未到时辰,我尚有些事要处理。” 将领知他身负重任,帝君这命令下得又急,任谁都要稍作安顿,便带着四个天兵,安静地守在院中。 了凡听到“南天门”三字,便知少府星君是要去凡间办差,这本是寻常不过的事,可他心里有些打鼓:“以往帝君有令,都是直接给星君下个传令符,或是把他召到勾陈天宫,怎么今日竟派了人来,还是武将?”他偷瞧了几眼天兵手上的兵器,暗忖:“瞧他们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押解犯人……” “犯人!”了凡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他猛地抬起头,越看这场景越觉得不对。 书房里,少府星君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东西,外人看起来正常不过,可跟在他身边数百年的了凡一眼看出,他家星君的动作较以往慢了许多。 他在拖延时间! 了凡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府星君。他为什么要拖延?他在等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闯进脑海,了凡下意识上前一步,开口欲言,刚好对上少府星君抬起的、黑亮而沉静的眼。一瞬间,他从那眼眸中读懂了什么,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迈出的脚步越来越快。 档案库里,怀滢坐在老头身边,认真地听他讲解右摄提其他司属的差事和责任,一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离门最近的妇人见来人衣着寻常,不满地呵斥:“什么人,胆敢擅闯右摄提档案库!” 那人在档案库扫了一圈,眼睛找到目标后立刻冲了过去:“快、快随我来!” 怀滢被吓了一跳,看着焦急不已、气息凌乱的了凡:“你这是怎么了?要去哪里?” “别问了!快!”了凡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往外跑。 怀滢心中有疑,可见他情急万分,也没多问,任他拉着一路向西狂奔。 少府星君府内,少府星君依旧在书房内不疾不徐地整着不值一提的东西。时间一点点流逝,连四个天兵都看出他是在故意拖延。为首的将领看了看时间,朝他一礼,高声道:“星君,再耽搁恐要误了时辰,还请星君莫要让我等为难!” 少府星君自知不能再拖延,沉静地看了眼书架上的锦盒,跨出了房门。 第六十四章 南天门 怀滢被了凡拖着没头苍蝇般疯跑,累得气喘吁吁,她忍不住想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结果一转头,发现了凡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身体不正常地微微发抖。她拽住了凡:“歇一下吧!” 了凡却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不能歇……” 怀滢担心道:“你脸都白了,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了凡也想跟她解释,可他嗓子痛得冒烟,时间又紧,只能痛苦地摇了摇头,死抓着怀滢继续往前。 二人正行到三台附近,往北是少府星君府,往南则是南天门。了凡刹住脚步朝两边眺望,都未看到少府星君,一时不知该往哪边。 正巧此时,一个宫娥从御女宫而来,他扑上去挡在宫娥身前,问:“你一路过来,可有见到少府星君?” 宫娥吓了一跳,看问话的不似坏人,又跟着个身份不低的仙子,这才老老实实答:“见、见到了,和几位……” 她话没说完,了凡已然跑开,又拉起怀滢改道向南。 怀滢听到了凡的问话,暗忖:“莫非是少府出事了?”不由紧张起来。可又想到少府星君乃是天君倚重、帝君亲近的重臣,加上平日行事谨慎,不该有什么问题。她朝南边眺望过去,隐约在云兴霞蔚处,看到一座明晃晃、宝玉造就的天门。 南天门前,天兵与将领对视几眼,头痛少府星君这般一直站着不动,他们该怎么交差? 将领无奈,上前两步问:“星君,可还有什么挂心的事?” “挂心的事……”少府星君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早知道此刻会如此放不下,他真不该和她置气,至少也该早点让了凡把她找回来…… 将领补充道:“星君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妨说来。只要力所能及,一定照办!” 少府星君默了片时,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 将领扯了个笑,一双眼戒备地盯着少府星君:“若没有,还请星君……” 说罢,又往少府星君身侧移近了一步。眼看时辰就要过了,若这位“贵人”还不肯下去,那他只能亲自送他上路。 少府星君淡淡看了将领一眼:“我自己走。”话虽如此,临了还是不舍地回望了一眼不长不短的天阶。天阶上空无一人,看得他心里沉沉。 南天门下云霭翻滚,拍起的云浪撩动衣摆,少府星君注视着深不可测的云海,片刻后踏出一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急切地呼喊:“星君!我把怀滢带来了!” 少府星君蓦地回头,就见天阶那头,一样貌极其普通的男子,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他的身后,立着个气喘吁吁的姑娘,虽然衣衫和头发有些凌乱,却比天尽头的霞光还要美丽、动人。 少府星君多想飞过去跟她好好说几句话,把该交代的都交待一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在下落,尽管用尽全力延缓下落的速度,也只来得及看清怀滢的脸。 怀滢从没在少府星君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缱绻、不舍、伤痛、不甘。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一点点下沉,最后彻底不见,不知为何,心头空落落的…… 第六十五章 什么差事? 奉命护送少府星君的五人见差事终于完成,暗暗松了口气,打算列队而归,却被怀滢拦住。 为首的将领问:“怀滢仙子是吧,不知有何贵干?” 怀滢指着少府星君消失的地方:“他去哪了?” “哦,凡间。” “要去办差吗?” “是的。” “什么差事?要多久时间?” “这就不知道了,我等只是奉天皇大帝之命将星君护送至此,”说到此处,将领稍作停顿,“其余一概不知。” 其实,他没有说实话。天皇大帝的原话是:“一路护送少府星君至南天门,亲眼看着他去到凡间,不得有误。” 想到这里,将领好奇地将眼前这貌美的仙子打量了一番。 怀滢被他看得不自在,蹙眉道:“不知?” 将领呵呵一笑:“不知。” 五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阶尽头,一个天兵才开口问:“帝君让我等看着少府星君,该不会是因为那仙子吧?”他暗自感叹:“话说那仙子长得可真好看!” 将领瞪了那天兵一眼:“你我只管奉命办事,哪里有那么多疑问!” 天兵迅速低下头,羞愧道:“属下失言!” 少府星君府内,怀滢精神不济地坐在书房前,她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凡,少府不过是去凡间办差,你至于这般半死不活的吗?” 了凡惶惶不安道:“星君这差事实在蹊跷,我有些不放心。” “再蹊跷又如何,帝君总不会害他吧!”说起这个,怀滢又想起锦华,照宿玉和乐音所说,锦华定然会找自己麻烦,那她究竟会如何做,自己又该怎么办? 了凡原本觉得怀滢没心没肺,实在不值得自家星君的一片真心,此时见她似有惆怅,释怀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许是这次的差事特别,帝君这才慎重了些。希望星君能早日平安归来。对了,右摄提的差事你可能应付得来?” “还行吧,今日刚去没一会儿,就被你拉了出来……”怀滢想了想道,“了凡,若有个很有背景的人看你不顺眼,你会怎么办?” 了凡眼睛大睁:“你不会才去右摄提就得罪了人吧?” 怀滢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听说右摄提里的人不好相处,有些担心,所以先问问。” 了凡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右摄提那些人可不是咱们能得罪的,尤其现在星君不在。你可听我说,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你都不能有异议,更不能对着干!” “那他们要是找我麻烦呢?” “那就忍着呀!”了凡说得理所当然。 怀滢不认可道:“岂不是很委屈自己?” 了凡嗤笑道:“委屈?世上哪有人不委屈,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你若是不服气和他们争,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可你若是不吭一声的忍耐,他们便会觉得无趣,时间久了自然不再刁难你。” 怀滢把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实在理不通里面的逻辑。 了凡也知她是被娇养到大的,苦口婆心道:“总之记住一点,在右摄提要当个与人无害的小透明。” 第六十六章 麻烦 第二日,怀滢坐在档案库的前厅里学着核对记录。小役们瞧她做得认真,不像其他主事只是做做样子,便聚在一起偷偷议论。 满脸愁容的妇人道:“哎,你们说她是真的要管事还是一时新奇?” 病恹恹的男子道:“这谁知道,日久才能见人心!” 一三七噘着嘴:“我觉得怀滢主事与他们不同……” “同不同的不重要,只要别说咱们活干得少,要减俸禄!” 病恹恹的男子瞥了妇人一眼:“降不降的又不是你说的算。再说,嫌少?嫌少可以找俸禄多的好去处!” 妇人还想再说两句,被老头制止道:“别说了,都赶紧干活吧!” 妇人不服气地甩了甩手:“光说我们,怎么不去说说楼上那两个!” 四人不过刚刚散开,就见一名女使带着十余人浩浩荡荡地进来。 档案库前厅里的五人皆朝门口望去,就见为首的女使抬着下巴,高声问:“档案库主事何在!” 怀滢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在心里把了凡的话转了几遍,这才缓缓站起身,道:“我就是。” 女使上下打量了怀滢一番:“那个你叫什么来着?哦,怀滢。”她尾音拖得长长的,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屑,“都说你渐台一舞如何风华绝代,可我瞧着不过尔尔。”她转身问身后的人,“你们说呢?” 众人讥笑道:“是啊,不过尔尔。” 怀滢扯出一个笑:“不知几位到此,可是有事?” 女使冷哼一声:“若非有正事,谁会来找你?我们是来调阅文书的。”她随手取出一份批文举到怀滢眼前,“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就去给我们取文书吧!”说着,朝后面一摆手,身后的十余人蜂拥而上,从身上摸出一份又一份长长的文书清单。 怀滢看清了批文上锦华的签章,立刻警惕起来,忙招呼小役过来办差。可四个小役认出女使是锦华在右摄提的左膀右臂,也看出他们是来找怀滢麻烦的,都不敢贸然上前。 眨眼的功夫,怀滢就被十余人团团围住。他们高声报着文书名,吵吵嚷嚷让怀滢取来。 怀滢被困在中间,大喊:“你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可惜根本没人听她的,反而将她越围越近,根本就是在以多欺少,胡搅蛮缠。 眼看情况不妙,老头和一三七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护在怀滢两侧,陪着笑:“诸位莫急,马上给你们取来,马上给你们取来!” 众人看到冒出来的一老一小,心里又气又乐。气的是竟有人这么不长眼,敢妄图阻挠;乐的是这下可有了能随意欺辱的对象。要知道,怀滢虽然出身差,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仙官,他们这些下人仗着锦华仙子狐假虎威是没问题,可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仙官动手。可这两个帮役,呵呵! 十余人默契地伸出手,将二人推来搡去,连带着又骂又喝。 一三七眼冒泪花:“求求你们,别这样……” 老头头晕眼花,一直“诶呦”“诶呦”地叫着。 怀滢吼道:“你们做什么!” 女使嗤笑一声:“自然是要看看你能不能胜任这位置!若是不能,还是早些滚回少府星君府,莫要在这里惹人嫌、自讨没趣!” “对,没本事就滚回去!” “滚回去!莫要在这讨人嫌!” 十数个声音轰然想起,似要掀翻屋顶,引来许多人在档案库外驻足围观。 病恹恹的男子和满脸愁苦的妇人缩在墙角,就连偷懒的小役也躲在楼道噤若寒蝉。 怀滢怒不可遏,这分明是要逼她走! 她可是帝君钦点、天君首肯的主事,凭什么他们要她滚她就滚? 突然,有人在混乱撞到了怀滢的身体,她一个趔趄向一旁栽去,想要扶住桌子的手顺势打翻了砚台,“砰”的一声,墨汁洒了一地,将她素色的衣裳染出大片大片的黑迹。 一时间,档案库陷入沉寂。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女使轻笑一声,指着怀滢道:“瞧啊,乌秋乌秋,不就是浑身是黑的么!” 她本意是借机侮辱怀滢一番,手下的十余人原也打算附和,可她们在看到怀滢森冷的眼神后,统统哑了声音。 一三七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弱弱地道:“主事,你有没有受伤?” 因这一句,怀滢一瞬间从愤怒中清醒过来。就在方才,她差一点冲过去掐住女使的脖颈。 她僵硬地对一三七道:“没事。” 然后走到女使身前,一字一字地问:“我明天给你,可以吗!” 女使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把批文撂到桌上:“我今日不为难你,把单子上的公文备好,我们明日来取。” 第六十七章 了凡,你帮帮我。 等一众人走后,怀滢将清单捋好,分给六人。 小役们看着手上长长的文书名,心中苦闷不已,待怀滢上到楼上,几人又聚在一起。 两个常偷懒的小役甩了甩手上的清单:“咱们这位主事一来,就多出这么多差事,要是日后天天如此,该怎么活呀?” 妇人思忖道:“我瞧今天这架势,怀滢怕是把锦华仙子得罪的不轻。你们说,她能不能待得下去?” 老头拿起手中的清单:“不管主事能不能待下去,这活咱们都得干,还是去忙吧!” 闻言,一三七唯唯诺诺地跟着老头,一起朝后面走去。 妇人撇撇嘴,问男子:“病秧子,你怎么想的?” 病恹恹的男子眼珠子转了两圈,道:“老头说得没错,不管怎样,这活儿咱们今天都得做。” 妇人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切”了一声,也只得捧着清单老老实实干活。 那两个常偷懒的小役见人走光了,对视一眼,偷偷摸摸地出了门去。 怀滢对照着清单,正要取一册文书,那文书却先一步被人从对面抽了出去。她一愣,看到对面的人是老头,问:“你也要这册文书吗?” 老头低头对了下清单,道:“是啊,不想主事也要这册。”他隔着书架将文书递过来,“主事,还是您拿去吧。” 怀滢摇了摇头:“算了。” 老头“唉”地叹了口气:“主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什么话?” “您与锦华仙子……要是有什么误会,不妨去好好解释一下。您是右摄提的主事,又是上面钦点的,锦华仙子总要看天君和帝君的面子。有些事,不说那是结,说开了也就没事了。”说完这一句,老头连忙补充道:“小人这都是瞎胡说的,哪里说得不对,您可别往心里去啊。” 怀滢听着老头的脚步渐渐远去,无力地靠在书架上,心里乱糟糟的。 到了散值的时辰,几人都累坏了,不仅锦华要的东西没弄完,就连当天的差事也落下了许多。 怀滢看着大伙儿疲惫的脸,实在说不出要他们通宵的话,过了戌时便把人都散了。 人一走完,她强撑着的那股劲儿就垮了下来。扶着长桌坐下,正思考该如何是好,就听到有人在窗外说:“哎,总算可以歇歇了。” “可不是,今天干的活能抵上好几日了!” “谁不知道这是锦华仙子故意刁难主事。可怜了咱们跟着吃苦,要是主事心善多给些好处也就罢了,若是什么都没有,那才是替人受气,白忙活!” 这些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能清晰地透过窗户传进来,想也知道,是有人故意说给她听的。 怀滢闭上眼睛,等到窗外没了动静,起身落锁,然后朝少府星君府赶去。 到了散值的时辰,了凡总会等在前院廊下,迎少府星君回府。这数百年养成的习惯,促使他不知不觉地又立在大门内侧,直到亲眼看着怀滢迈入,这才踏实了许多。 他问:“今日可还好?” 怀滢摇了摇头,恳切道:“了凡,你帮帮我。” 第六十八章 人往高处走 第二日,怀滢因晚起,到右摄提时,档案库门前已等着一众小役。 怀滢问躲在后面的二人:“你们昨日哪里去了?” 二人脸上闪过慌乱。 一人定了神,恭谨道:“主事,我二人昨日办了件大事!” “哦?什么事?” “主事,昨日锦华仙子突然安排那么多差事,以我的经验来看,实在是完不成的。于是,就想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那人煞有介事道:“找三佬啊,让三佬给咱们档案库加人!” “找三佬给档案库加人?”怀滢有些错愕,随即追问,“右摄提各处的人手不是有定额吗,怎么加?” 另一人插嘴道:“就算加不了人,他也会知道锦华仙子为难您。三佬为人最仗义,定会替您主持公道!” 怀滢听得直皱眉,即便再不懂世故,也觉得此举不妥。于是问二人:“你们见到三佬了?” 二人讪笑道:“没、没有。” “那你们昨日在哪里,又做了什么?” 插嘴那人解释道:“我们虽没见到三佬,但是见到了清沽主事。她可是三佬的心腹,定会把事情告诉三佬的。到时候三佬一定会来为咱们主持公道……” 怀滢一听“主持公道”四字便觉心烦,伸手打断道:“够了,与其动这些心思,还是多想想该怎么当差,把事情做好!” 她话音刚落,就见锦华的女使又领着那十余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档案库前。 两个小役挨了训,前一秒还蔫头耷脑的,可一见女使,立刻脸上堆笑迎了上去:“杜姑姑来了!”语气之亲昵,好似这杜姓女使是他们的亲姑姑。 一旁的妇人撇撇嘴:“瞧那谄媚样子!”可待一众人走近,又立刻学着其余三人露出讨好的笑,招呼道:“杜姑姑早。” 女使见众人杵在门前,嗤道:“怎么,昨夜睡迟了,门还没开呢?” 不等怀滢回答,两个小役一左一右道:“可不是,您瞧,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女使一笑,似是想起一事,问二人:“听说你们昨日找了清沽?” 二人眼睛一亮,道:“正是。” 女使瞟了眼怀滢:“你们当真不愿跟着怀滢主事?” 二人看也不看怀滢,道:“我们愿意跟着您!” “为何?” 二人脸不红心不跳:“姑姑,人往高处走,我们想跟个好主子。” 女使满意一笑:“既如此,就别站在那边了,”她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队伍,“过去吧!” 怀滢听三人对话,又见二人喜上眉梢、一溜烟跑进女使的队伍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女使见怀滢吃瘪,心里暗自得意,她提高音量,生怕躲在附近偷摸看戏的人们听不清,解释道:“怀滢啊,可不是我抢你的人,乃是这两个小厮找到主事清沽,说不愿跟着你。清沽知道我这边人手不足,便来同我说。我瞧他们也算机灵,才托清沽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我这儿,不想这么快便有了答复。你也别怨他们,试问谁会不考虑自己的前程!” 第六十九章 一一核对 怀滢懒得与他们多说,开了锁,率先走进档案库。 四个小役紧随其后,在看清厅里的景象时睁大了眼睛。 一道厚重的木板将前厅一分为二,齐胸开四个小窗,只有里侧一道小门可以通行。 杜姓女使自然也看到了,她指着木板,问出众人心中的疑惑:“这是什么?” 怀滢瞥了她一眼:“隔档啊。” “你安隔档做什么?” “档案库人来人往,我怕丢东西,做来预防。” 女使暗道:“你哪里是防丢东西,分明是防着我捣乱!”可这话如何也不能说出口,只能忿忿道:“档案库岂能任你随意改动!” “哦?”怀滢挑了挑眉,“我是档案库的主事,不任我改动,难道任你改动?” “你……”女使气得咬牙,又说不出什么,只好嚷嚷道,“还不去把我们要的公文拿来!” 怀滢也不与她计较,打开小门,领着四人进到里间。 里间与之前并无多大变化,长桌紧挨着隔档,桌上、地上堆满了各种文书。 一三七走到桌边,好奇地透过小窗看外面,问怀滢:“主事,我们以后是不是坐在这里,通过窗子办差?” 怀滢将门栓插好,将一众人等堵在外面,这才慢悠悠地转身应“是”。 这隔档,便是她昨夜找了凡帮忙做下的。怀滢原想着还要花上几天时间,所幸少府星君先前为她打柜子剩下了不少东西,了凡拼拼凑凑当夜就赶了出来。不过,了凡听闻缘由后并不认可怀滢的做法,他说:“锦华仙子心中不顺,要撒出来才好,你这样和她对着干只怕以后更不好过。”怀滢不以为意,也顾不了这些,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定要过了此关。 小役们看着隔档,不禁欣喜。他们都遇到过性子急、难缠的人,有了这隔档,便有了保护,再也不怕被人围着催促,也能避免昨日的情形。 老头问:“主事,他们要的东西……”以昨日剩下的量,自家主事一人恐怕难以完成。 怀滢知道老头的担忧,她扫了眼摆的到处都是的公文,故作轻松道:“放心。” 她将四人叫到跟前,吩咐一三七和老头:“留两个窗口正常办差,”又对妇人和男子说,“各抱一摞公文,让他们按清单核对,点清楚后签过字才许取走,听清楚了吗?” 男子脑子快,立即领会了怀滢的意思,先一步抱了一大摞公文摆在长桌上,对窗口外的人说:“我家主事说了,你们要的公文多,为了避免弄错,咱们得一一核对,确认无误、签过字才能取走。”说着,递出清单,又拍了拍手头的公文,“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咱们存住气、慢慢来。” 窗口外的人皱了皱眉:“怎么还要我们核对?” 男子嘿嘿一笑:“这不是东西太多了嘛,所谓‘忙中有失’,以防万一。” 窗外的人挑不出理,只好不情不愿地对照清单,可对了三五本,便觉出不对。这公文并非按照顺序摆放,对起来十分吃力,而且数量那么多,谁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她不满地将清单丢进小窗里:“这么麻烦,你就不能捋好了再给我?” 男子皮笑肉不笑道:“姑娘,我们只负责调取文书,其他的事,还得靠您自己。” 怀滢在一旁补充道:“若是有弄错的还望及时告知,我们马上给你们重新拿过来。” 女子见讨不着便宜,以眼神询问女使。 第七十章 侥幸 女使没想到自己为难人的把戏又被反施过来,心中气恼,偏又找不出错处,加之被挡在外面失了气势,只能憋屈地点了点头。 其实,若他们仔细核对,必能找出错处。因为怀滢昨夜只是把清单理了几遍,然后按着大致的范围把公文成摞成摞地搬了下来。她在赌,赌清单上的东西根本不重要,他们不会浪费大把的时间做无用功。 果然,不到两刻钟,隔档外的人便受不住了,不约而同地向女使投去求饶的目光。 杜姓女使非常清出,这些清单是仓促间写成的,错误的、重复的内容一大堆,根本无法作为凭据使用,也明白,这一次她是彻底输了。思来想去,她让属下停手,然后隔着隔档向里喊话:“怀滢,这次算你运气好,下次可就没这么侥幸!” 离开档案库,一个下属略带不安地问:“姑姑,锦华仙子那里……” 锦华仙子是下了死命令要整治怀滢,如今她们灰溜溜的回去,怕是会受到严惩。 女使早想过应对之策,低声吩咐道:“告诉大伙,若不想遭罪,任谁问起今日的事,都要咬定怀滢那贱婢被咱们狠狠地羞辱了,懂吗?” 下属立刻心领神会,只要他们不把今日的事透露出去,就凭档案库那几个小人物,锦华仙子永远不会知道真相。而他们,既不用跟怀滢纠缠,还能到仙子跟前领功,一举两得。她在心中由衷赞扬:“不愧是姑姑,当真机智聪明!” 内间五人见人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怀滢座靠在桌前,让四人将满目的公文各归各处。 老头和一三七领了命要去干活,却被男子和妇人拦住。 一三七不解地问:“怎么了?” 病恹恹的男子却不看他,而是扯着嘴角、直勾勾盯着怀滢。 怀滢被他盯的很不舒服,问:“有什么事吗?” 男子恭敬道:“主事,咱们档案库如今缺了两个人手。” 怀滢想起那两个小役:“嗯,他们既然不愿留在这里,那就由他们去吧!” “可库里的活……”男子话说一半。 怀滢想了想,问:“是该找清沽补齐人手?” 男子嘴角一抽,干脆把话说透:“主事,您刚来,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去麻烦清沽主事,至于档案库的活嘛……”他嘿嘿一笑,“只要俸禄给够,我们也是可以多承担一些的。” 怀滢这才弄清男子的意图。她看向其他人,见妇人冲她谄笑,老头对她点头,一三七的眼睛亮亮的,便道:“我知道了,我会将他二人的份例匀给你们。” 得了她的允诺,四人顿时充满活力,不大会儿功夫便将前厅给收拾出来。 只是让怀滢没有想到的是,到了发放俸禄的日子,她只领到了六成的功德和灵力,还包括她自己那份。 她问清沽:“怎么只有六成?” 清沽道:“你手下的两人划给了锦华,自然他们的俸禄也一并划了过去。” “可我记得你曾说过,各司属的俸禄有定数,怎么就变了呢?” 清沽有些不耐:“档案库和其他司属不同,原是二佬管下,俸禄也不记在三佬这头。如今是你们几人分了司属的份,就算把那二人的添给人家也还是亏了司属。” 怀滢不甚理解,既然档案库划到三佬手下,为何俸禄不一并划过来?况且,档案库算上她总共五人,放在百余人的司属里能平摊掉也不过个把零头。 她还想仔细问问,可清沽显然不愿多谈,随便找了理由匆匆离去。 第七十一章 少了俸禄 怀滢拿着灵力瓶和功德瓶,一进到库里就被四人围住。 “主事,今日该发俸禄了!” “嗯。” 她的脸向来藏不住心情,四人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病恹恹的男子问:“主事,莫不是我们的俸禄出了问题?” 怀滢陷入沉默,不知该怎么让四人接受。 妇人着急:“你说话啊,你可是答应过我们,要给我们那二人的份例,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怀滢心虚道:“上面拨下的俸禄……” “如何?”三人齐声问,只有一三七垂着头。 “总共只有六成……” 几人只觉晴天劈裂,他们的身家性命可全系这俸禄! 老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妇人抓住怀滢的胳膊,嚷道:“你不是答应我们多给几成,怎么还少了?我不管,你不能让我平白卖命,我的俸禄一丝一毫都不能少,你必须给我!” 怀滢看着变了脸的妇人,道:“你稍安勿躁,让我想想办法!” 妇人不依不饶:“你先把我的那份给我!” “吵吵什么,不会少了咱们的。”一旁,病恹恹的男子阴阳怪气道。 妇人猛地看向他:“你有办法?” 男子道:“主事,您那儿不是还有颗仙杏嘛,不如拿出来给大家分了。” “对啊,仙杏,还有仙杏!”妇人立刻喜笑颜开,“主事,你看我们也不容易,您既然还有颗仙杏,就补给我们吧!” 怀滢看着他们宛如在看陌生人。半晌后,她从如意乾坤袋取出一物,抛给妇人:“这杏子我本就不稀罕,你们拿去吧。” 病恹恹男子咧嘴一笑:“是啊,主事是少府星君身边的婢子,身份和我们不同,少府星君定然没少给您好东西,既如此,还请您有点诚意,把下个月的俸禄拿出来给大伙瞧瞧,好让我们安心。” 他此言一出,妇人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散,脱口道:“是啊,这个月的有了,那下个月呢?” 怀滢皱了皱眉:“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这个月可没少你们半分。” 男子阴恻恻道:“主事,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别怪我说话难听,要知道,短缺了俸禄,整个右摄提无论谁都不会跟您混。” 怀滢的视线从二人脸上扫过,又投向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的一三七和老头。 一室五人,陷入了持久的对峙和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怀滢将手靠近如意乾坤袋,然后在四人疑惑、好奇、期许和胶着的眼神中,慢慢展开。 掌心处,四粒丹药泛着氤氲的华光,有沁人心脾的清香从中飘出。 四人睁大眼睛,不敢确信地问:“这、这是……上品丹药?” 怀滢没有回答,她不懂什么上品、下品丹药,这是她未化形时,仙君每日投喂她的药丸。后来她长大了些,就没再用过,剩了不少存在乾坤袋里。今日是被他们逼急了,才猛然想起了此物。 “这四颗丹药可能抵你们的俸禄?” 四人都傻了,随即脸上涌现无法抑制的喜悦:“能、能!” 这可太能了! 其实他们谁也没见过上品丹药,只听说上品丹药会发光,更有好闻的香气让人灵力充盈、精神抖擞。这四颗丹药完全符合上述两点。退一步说,即使是中品的丹药也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 第七十二章 丹药 四人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自己跟了个好主子,甚至暗暗想,只要能得到那丹药,他们宁可长长久久地跟着怀滢。 与他们的激动和兴奋相反,怀滢只感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想不通这些人怎会为了丁点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 心事重重地回了少府星君府,了凡关切地问:“锦华仙子又找你麻烦了?” 怀滢摇摇头。 “那是隔档不好用?” 怀滢又摇摇头。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怀滢便将俸禄的事讲给他听。 了凡听后很是震惊:“你哪里来得丹药?” 少府星君待怀滢好他是看在眼里,送出的珠钗首饰、锦缎霞衣绝不比任何一家仙子少,可唯独这丹药、法宝之类,他家星君从没给过! 怀滢从了凡的惊讶中察觉到不对,谨慎地问:“丹药,很难得吗?” 了凡表情怪异地看着她:“你可知,就算是星君也未必能一下子拿出四颗?”他叹了口气,“只有在重大的庆典上,几位帝君才会拿出来赏人……” 怀滢哑口无言,想起自家仙君一直是一瓶瓶、一袋袋地给,谨慎地问:“可我在凡间,时常见有人炼出来?” 了凡失笑:“凡人炼丹怎能和神仙炼丹相提并论,且不说炼制的功法难以掌握,光是材料便极其难得。何况即使在凡间,能炼好丹药的修仙者也不多。你应该是刚好碰见几回,便以为丹药遍地都是了。” 怀滢疑惑,暗想:“仙君的丹药并非凡人之物,他是如何炼制的?”就听了凡追问:“你还没说那四颗丹药是从哪得来的?” 她想了想,谎道:“先前在凡间,少府给过我两颗。后来跟着宿玉学跳舞,她又给了我两颗。” 了凡痛心疾首:“一共四颗你竟都给了出去,你也太……哎,叫我怎么说!” 直到此时,怀滢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错,可承诺出口便不能反悔,如今也只能想想该如何将过失最大程度地弥补。 翌日,怀滢还没走到档案库,妇人和男子猴便急地迎出来,生怕晚一点显得怠慢。 总是低着头的一三七也等在门前,用亮晶晶的眼睛瞅着她,里面盛满喷薄欲出的期盼。 老头点头哈腰地敞开门,引着怀滢走到阳光正好的窗前。 窗前,不知是谁弄来了一张躺椅,上面还贴心地铺了软毯。躺椅旁,摆着一方小桌,上面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怀滢疑惑地环顾四人:“这是……” 男子抢先道:“主事有所不知,各司属的差事都是下人们办的。您既和他们同为主事,理应享受一样的待遇。从今日起,您就安安心心歇着,一切有我们呢。” 妇人也忙道:“是啊、是啊!”她看了男子一眼,“昨日我们两个多有冒犯,还请主事大人大量,不要同我们计较。” 看着二人不停赔罪赔笑,怀滢摆了摆手:“罢了,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昨日虽是情急,但既说了要给你们丹药,也还是要算数的。” 四人搞这一出,为的便是丹药。昨日他们初闻此事,激动难抑,等冷静过后,又不敢相信。商量许久,觉得怀滢既然说出这话,便是动了这份心。只要他们殷勤侍奉,总会有希望。于是,一个个拿出“看家本事”,誓要让她“言出必行”。此刻再次从怀滢那里得到确认,不由大喜,纷纷要跪地叩谢。 怀滢忙出声制止:“先别急着跪我。” 几人仰着脸,略带紧张地看着怀滢,生怕错漏了她的表情。 怀滢深吸了口气:“你们也知道,丹药难得,抵你们数十载的俸禄也有余,所以呢,我有两点要求,一、万不可将此事外泄出去;二、须得一心一意当差。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两点,将来离开档案库时,我便以丹药相送,可行?” 四人见怀滢提条件,非但没有意见,反而彻底松了口气,异口同声地答:“行!” 第七十三章 老头请辞 转眼,半年过去。 这一日,老头私下找到怀滢,恭敬道:“主事,小人寿元将近,须得专心修炼突破瓶颈了,恐怕无力再为您办差,还请放小人离去。” 他朝着怀滢行了个大礼,久久不起。 怀滢知道他这是在求丹,也知道他确实到了极限,道:“你勤勤恳恳工作到今日,实属不易,”然后从如意乾坤袋中取出一粒丹药,“这丹,你拿去。” 老头双手颤抖,看着掌心无比珍贵的丹药,眼泪夺眶而出。 这半年他查了不少典籍,主事的这丹药,为上品无疑。有了这颗丹药,自己便能突飞猛进,添元增寿自是不在话下。 他实心实意地磕了个响头:“多谢主事,多谢主事,您真乃大善之人,小人预祝您仙途坦荡,与天同寿!” 不远处,病恹恹的男子和妇人看着目不转睛地望着隐蔽的小花园。 妇人问男子:“老头偷偷摸摸找主事做什么?” 男子的脸色比半年前差了许多,整个人显得阴沉且乖戾。他森然一笑:“还能有什么事,没见他路都晃不动了。” “他要请辞?”妇人眼珠子一转,“那丹药,主事会给吗?” 男子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说话间,老头从僻静处绕出来,一看见二人,下意识捂住袖口。 妇人问:“老头,你是不是要走了?” 老头和和气气一笑:“是啊,不过主事说,要等新人来了以后。” “你有没提丹药的事?” “提了。” “她怎么说?” “她说等我走时再给我。” 说完这句,老头拱拱手先行离开。 妇人有些担忧,问男子:“你说主事真会给咱们丹药吗?” 男子半盯着老头离去的背影:“……这谁知道。” 第二日,怀滢告诉三人老头请辞的消息。 妇人嘿嘿干笑两声,问:“主事,那丹药……” 怀滢不假思索道:“已经给他了。” 三人闻言,不禁面露喜色。 病恹恹的男子开口道:“人手空缺的事情,主事可有上报?” 事实上,帮役请辞要先到清沽那边备案,等新人到后,才准许离开。 可老头的情况有些特殊,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怀滢不忍心强留,昨日便同意他离开。老头得了准许,必然会去找清沽除名。清沽得知档案库有空缺后,理应令下属重新招募人手。只是因出了俸禄的事,怀滢不大放心,听男子一提,便拟了份文书、盖了章,让一三七拿着跑了一趟。 一三七带回了正式的批复,说最迟两周内,便会把人补上。岂料一直等到第三周,档案库还是没有新人报道,怀滢只好又差一三七跑了一趟。 一三七回来时苦着脸,一看就是不顺利。 怀滢道:“说来听听。” 一三七憋屈的不行:“主事,他们说,分给咱们的人怕是被旁的司属领走了。” 怀滢听得糊涂:“是谁的人就是谁的人,什么叫被旁的司属领走了?” “他们说,帮役一进来就是一批,没有细分谁去哪当差,都是各个司属的小吏和女使们自己去挑人,说不上哪个是咱们的,又被谁给领走了……” 怀滢反问:“可我没接到通知去挑人啊?” “他们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从不单独通知……” 怀滢又问:“那他们知不知道档案库的人没到位?” “他们说,若是有问题,须得咱们去通告,不然的话,就默认、默认人到了……” 怀滢皱眉:“清沽知道此事吗?” 一三七偷偷看了看怀滢的脸色:“清沽主事在旁边,想来是听到了。” “她可有说什么?” 一三七摇了摇头。 怀滢不由沉下脸。 妇人不忿道:“主事,他们分明是没把咱们看在眼里,要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得找他们说个清楚!” 男子在一旁道:“人既然已经被抢走了,找她们闹也于事无补。”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原先是四个人干六个人的活,现在是三个人干六个人的活,这一天两天还行,要是以后都如此……”妇人有些不悦,想说“我是不行”,可一看男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耷拉着眼皮,一三七温顺地低着脑袋,再想到丹药,她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怀滢想了想,觉得那边许是见一三七是个孩子,有些怠慢,便自己找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 定额 清沽见怀滢来,多少有些意外:“怀滢主事有事差下人跑一趟就行,怎么亲自过来了?” 怀滢有半年没来过这里,倒不是她架子大,非要一三七代劳,而是对俸禄的事总有些不平。她开门见山道:“我听手下说,档案库的新人出了点问题。我怕他年纪小、说不清,便过来问问。” 清沽也猜到是为了这事,道:“档案库的人上周便招到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还没到档案库报道。” 怀滢问:“怎么会出这种事?” 清沽便把原由说了一遍,与一三七说得相差无几,最后还多了一句:“如今,档案库账面上并不缺人。” 怀滢实在想不通,各司属人员皆有定额,档案库少了,别处多了,怎么能抹平?她追问:“那别处呢?总数是固定的,档案库少了,总有地方是多了一人。” 清沽板起干巴巴的脸:“怀滢主事是要我查司属吗?”她叫下属拿来簿册,随便翻开一页递给怀滢,“帮役原就不在右摄提的名册中。这些人,说白了是各司属用自己的俸禄在养,还有些是主事们的家仆。若怀滢主事想查,我不会拦,但我们不会插手。” 怀滢翻看了几页,确如清沽所言,现实中帮役远比“定额”多得多,根本不计数。而她在右摄提的这些日子,也清楚其他主事身边多少带着府里的仆从。就以杜姓女使为例,她原就是锦华身边的随侍。这就意味着,你根本无法和那些司属核定哪些人是帮役,哪些人是随从。 “那档案库怎么办?”怀滢不死心地问。 清沽收起簿册:“等我禀告三佬再说。” 回去的路上,怀滢忍不住想,人手不足的问题若是发生在别的司属,那些主事们一定会让自家的随从来替补。说到底,是自己没有家底,这才不得不去找清沽,可笑她还以为占了理。 她不停回想簿册上档案库那页,白纸黑字写着的“壹”,不由皱起眉头。 第二日,清沽差人来,说三佬同意再给档案库招一个帮役。怀滢这才暂时放下了心。到了新人进来的日子,她一早赶到议事厅前。那里,整整齐齐站着四排二十余人,一眼看去,都是老弱妇孺。 清沽站在前面和他们讲右摄提的规矩,见怀滢来了,便对众人道:“刚才和你们讲过档案库缺人手,这位是档案库的主事,想去的便跟她走。”见众人畏畏缩缩不敢冒头,清沽又对怀滢道,“有看顺眼的,就去把人领走。” 怀滢把众人打量了一遍,走到一个颇干练的妇人跟前:“就你吧。” 说完,朝清沽点头示意,便打算领人回去。 谁知不远处突然有人喊:“慢着!” 怀滢和清沽都是一愣,循声望去,是个面相精明的小吏。 小吏朝清沽一礼:“清沽主事早。” 清沽皱了皱眉:“你们那边也缺人?” 小吏呵呵一笑:“您有所不知,我家主子前几日闪了腰,正需要人伺候,这不,我只能赶早过来瞧瞧。” 清沽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退到一边。 第七十五章 羞辱 小吏转过头,对怀滢上下打量一番,明知故问道:“你,瞧中这人了?” 怀滢点点头。 小吏道:“那实在是不巧,我也瞧中她了。”又问妇人,“我和她,你跟谁走!” 妇人看看怀滢,又看看小吏,谨慎地问小吏:“敢问您是……?” 小吏抬高下巴:“我这边乃是风司,我家主事为上星上公家的幺子芦驿仙君。” 妇人之前就听说右摄提里皆是名门望族,不想竟能碰上上星上公家的仙君,登时惊掉了下巴。她咽了口唾沫又问怀滢,“这位主事,您……” 怀滢坦言道:“我就是个普通的主事,没什么背景。” 不待妇人反应,小吏露出惊愕的表情:“莫不是怀滢主事,失敬失敬。”他轻瞟了妇人一眼,“若我早知道是您,断然不敢跟您抢人。” 妇人多问怀滢一句就是怕得罪错人,如今孰轻孰重已明,自然不肯跟她走。 怀滢哪里不知道妇人的心思,帮役们本就是为了利益而来,选择俸禄多的高门大户无可厚非。倒是这个小吏,反而更像是踩着点来和她抢人的! 怀滢不想强人所难,对妇人道:“你愿跟谁走便跟谁走。” 妇人对怀滢歉意一笑:“怀滢主事,对不住。” 小吏完成任务,得意地把手往后一背,也不离开,就杵在那一动不动。那架势,好似要等着看戏。 怀滢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但凡她要带人走,就会有人冒出来和她抢。连新进的帮役们都忍不住小声议论:“这档案库的主事是不是得罪了人?”“可不是,您们瞧,其他人合着伙挤兑她!” 如此几番下来,所有帮役都不愿跟怀滢走,甚至连她的目光,都会刻意躲避。 不知不觉间,议事厅前围了许多人,有的是来挑人的,有的是来看挑人的。众人毫不避讳地谈论着,嘲笑着。直到最后一个小役紧张地跟着一位女使离开,人群中央只剩下怀滢一个人。 怀滢从不怕与众人对峙,也不惧被人被人孤立,而那一刻,她生平第一次尝到连羞辱的滋味。 档案库里,几人见怀滢心情不佳,身后无人,便知此行不顺。 一三七想去问怀滢出了什么事,被男子拉住:“不用去,等明日就会知道了。” 然而,不用等到第二日,怀滢回来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七八个“消息灵通”的小役,在档案库正门前把上午的事、唾沫横飞地宣扬了数遍。 一时间,到处都是叵测的窥视和嘈嘈的取笑声。 一三七气鼓鼓地把门关上:“他们实在太欺负人了,怎么能这样!” 妇人自认脸皮够厚,也些受不住,她隔着门骂道:“一群贱蹄子,关你娘的屁事!舌头那么长,也不怕死后下地狱,被恶鬼给拔了!”竟是把作人时骂街的脏话说了出来。 病恹恹的男子瞅了她一眼:“你骂他们有什么用,不过是受人指使罢了。” 可就算是受人指使,也还是戳了人的心窝子。 怀滢努力不去想屋外的事,对三人道:“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解决人手的事。” 第七十六章 借人 四人各怀心事,好不容易熬到散值。怀滢没有直接回少府星君府,而是转道去了通明宫附近。她不敢贸然靠近通明宫,便等在壮阔的流金云梯下,想见机找人给宿玉带个话,约出来见上一面,借一两个人。 等来等去,好不容易见有人经过,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汉子。 失望间,忽听那汉子疑道:“怀滢仙子?” 怀滢抬头一看,竟是多年不见的肖统领。 “你在此处做什么?”肖统领问道。 怀滢一直没忘记自己被他拎着去找少府星君告状,心中尴尬,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右摄提遭人排挤,于是支支吾吾道:“我许久没见宿玉,有些想她,过来看看……” 肖统领一听是来找宿玉的,遗憾道:“那怕是不行了。宿玉仙子还在禁足中,再有半年才能出来!” “怎么关那么久?”怀滢错愕。 “你有所不知,宿玉仙子之前惹出了点事。原本呢,天君只打算关她一两个月,谁知她中间偷跑了出去。这下,天君生气了!说一定要改改她的性子,让她好好闭门思过!” 怀滢不禁想到她到右摄提报道那日,宿玉曾偷偷来找她,暗忖:“难道是那一次?” 肖统领自言自语道:“说起来也奇怪,宿玉仙子一直很听话的,怎么就突然违逆天君?天君还说要细查,也不知查得如何?” 怀滢闻言,心头一紧。她那时正与宿玉亲厚,也不知天君有没有怀疑过她。若真如此,此地岂非不宜久留?遂道:“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肖统领以为怀滢因见不着宿玉失望,忙道:“你不必急着走,虽说见不到她,我却可以给你们传个话。” 怀滢不禁想,她在天君那边或许尚有嫌疑,若是让宿玉知道锦华带着一众人挤兑自己,再偷跑出来一次,岂不是麻烦更大!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也没什么事情……” 肖统领见她如此,也不好强留:“那好吧,等她解了禁,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怀滢无功而返,不免失落。次日一到档案库,便召集三人,问:“人手的事,你们可有对策?” 妇人和男子都拿不出主意。 一三七踟躇片刻,道:“主事,老头在天市垣做生意,有许多朋友,或许能介绍些人过来帮忙。” 怀滢一喜:“当真?” 一三七点头。 “你可知他家住在哪里?” “知道,我昨日去找过他,可惜没见着人。” 原来,在怀滢为人手烦忧之时,一三七也没有闲着。他跑到老头家想请他帮忙,可等了一个晚上,也没见着人影。 病恹恹的男子开口道:“他如今忙着延寿,许是找了隐蔽的地方修炼,恐怕无暇顾及咱们的事。” 话虽如此,怀滢还是不死心,吩咐一三七:“你过几日再去看看,若他还没回来,”她顿了一下,“那便算了。” 夜里,乐音突然上门。 了凡心中狐疑,笑问:“乐音仙子怎么这么晚过来?” 乐音冲了凡一笑:“刚巧有事路过星君府,便过来瞧瞧怀滢。” 第七十七 乐音夜访 说起来,她与怀滢也有半年未见。倒不是她不想,而是有人透露她将仙果送给怀滢做人情。此事本没什么不妥,却经不起众人议论。后来,宗人殿责令父亲对她严加看管,她才不得不窝在家中。今日,她偶然间听人谈起,右摄提有位主事无德无才,没有一个帮役肯跟着她做事。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这才跑出来找怀滢。 她问了凡:“了凡管事,怀滢最近还好吗?” 了凡以为只是寻常的寒暄,脱口道:“挺好的。” 不怪他没注意到乐音此问另有深意,自他帮怀滢做隔档后,怀滢就很少主动提起提过右摄提的事。 怀滢不喜欢他面对豪强时卑微的态度;而他,也无法理解怀滢偏执的不肯低头。 了凡尽职尽责地将乐音带到卧房。 乐音道了谢,说:“我与怀滢多日未见,恐有许多话要说,了凡管事不必等我,说不得今夜还要留宿。” 了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拱手道:“那仙子请,我就不打扰了。” 怀滢这几日常常想起乐音,没成想想着想着人就真到了眼前。她调侃道:“这还真是‘心想事成’!” 乐音佯装不悦道:“也不曾见你找过我。” 怀滢解释道:“差事忙,莫怪。” 乐音撇了她一眼:“是差事忙,还是有人给你使坏?” “你都知道了?”话一出口,怀滢自己就笑了。想想也是,不然乐音怎么会大半夜跑来。 “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乐音有些埋怨。 怀滢无奈。其实,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是宿玉,而是乐音。只是,乐音家不比一般的仙家大族,她家没有奴仆,连她父亲的日常都需她亲自照顾。再说,乐音好歹也是有名有份的仙子,论身份比怀滢这个主事还高一等,怎么能让她去干帮役的差事? “跟你说做什么,我又不是应付不来?” “当真?” “当真!” “那你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乐音没来之前,怀滢就在想此事。她以为,清沽给她看的那本簿册,既然明明白白写着“壹”,定然有它的道理。于是问乐音:“右摄提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指那些事?” “嗯……右摄提的人一直都这么多吗?” 乐音想了想:“说起来,我曾听我爹提起过,早些年右摄提没这么多人。” 怀滢来了兴致:“你爹怎么说?” “有一次,我爹打理仓廪四库,我在一旁跟着。我爹说右摄提建立之初,没有细分司属,是几位主政带着小役们分管差事。后来,各家的仙君、仙子长大成人,天界要给他们安排去处,有一些便去了右摄提。这些仙君、仙子们被人伺候惯了,到了右摄提也带着自家的侍从,小役的名额便随之增加。人多了,杂七杂八的事也就多了,然后才成立了司属。仙君和仙子们各管一摊,也都提了主事。再后来,说是小役们不够用,主事们又自掏腰包找来了帮役,这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第七十八章 不妥? 怀滢思忖半晌,又问:“你父亲掌管仓廪四库,有几名下属?” 乐音不假思索道:“共两人,一人负责核对账册,一名负责登记出入。严格说,他二人皆由天君指派,严格地说不算我父亲的下属。” 怀滢心道:“仓廪四库收藏天界所有粮草果蔬,尚且只需三人,档案库当真需要那么多人手?” 夜里,她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如何解决帮役的问题。 乐音见她无心睡眠,便道:“你若这般惦记,不如咱们现在就过去?” 怀滢眼睛转了两圈,坐起身:“好!咱们现在就过去!” 天界无宵禁,在外走动的却人不多。怀滢和乐音都是第一次“夜游”,不仅都有些兴奋,在星河苍茫的辰光中,一路跑闹着来到右摄提。 右摄提里一片昏沉,只剩值夜的小役一个靠在树下、一个趴在凉亭,鼾声此起彼伏,似乎在比试谁睡得更香。 怀滢不想惊醒值守的人,对乐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捡起一盏被搁在地上的明灯,然后带着乐音一溜烟地从二人中间穿过。 夜里的藏库黑得令人陌生。怀滢提灯,拉着乐音,静静地在高高的书架间穿行。灯光照亮两侧,尽是顺次摆放的文书,一个个代表了时令的名字从眼底划过,让人恍惚间成了阅尽人世沧桑的看客。 一层的藏库,存放的都是当年的文书,也是除前厅外,怀滢最常来的地方。这半年里,她并未把差事交给下属,时不时也会来这里清点东西。 此时,她用审视的目光重新看待这里,可转了一圈,还是挑不出的不妥,不禁想:“难道是以前的公文少,所以需要的人也少?” 乐音是第一次来藏库,更说不上什么,两人一无所获,便又上到二层。 二层的文书比一层久远一些,怀滢查看得愈发仔细。 忽然,她停下脚步。 乐音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怀滢抽出身侧的几册公文,一页一页翻到最后,然后递给乐音:“你看这些,是有关凡间丙子年徐州谷雨时节降雨范围和深度的公文,包括了左摄提的公函,主政的命令,监管雨官、四值和雨师的任命,以及事后的回禀。”她微一停顿,“前几日我帮一三七登记了一套丙子年的谷雨公文,除了任命人员和降雨的差异,里面制式和用辞都是一模一样的!” “你是说,这些文书是重复的!” 怀滢将公文阖上,视线停在封面上:“还有,这公文名……” 乐音在一层时就注意到,这里的文书虽多,但观其名称,无外乎为“令某州某年某节气如何如何”,“令某司某年某月某日如何如何”,或“禀何事如何如何”之类,于是道:“你是想说它们连名称都相似吗?” 怀滢闻言笑道:“它们名称相似一点也不奇怪,右摄提的工作便是依据左摄提的任务和主政的测算保证凡间节气顺利交替,涉及的文书类型都是固定的。我想说的是,我手上的这几本册子统称‘雨簿’,各司属拿过来时,封面上都是空白的,是档案库的小役们怕弄混,这才把公文里的内容抄在封面上,成了现在的公文名。” 第七十九章 好主意 乐音心头微动:“你是说,他们要先把主要内容摘抄到封面命名,然后再誊一遍到簿册上?” 怀滢点点头:“不错。一年二十四节气,一节气的文书最少六册,再算上凡间各州属,档案库每日光是入库的文书便有千余册。而小役们仅誊写文书名一项差事,便要花去大半时间。” 说到此处,她不禁汗颜。早在上任之初,她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总是暗暗埋怨各司属不把公文名写好,反而拖累档案库辛苦。但因她与其他主事关系紧张,无法改变现状,便一直按下不提。如今,她虽觉得各司属仍难脱偷懒的嫌疑,考量的重心却慢慢转移到档案库内部。 乐音知怀滢一定是有了想法,但楼上还有五层,两人既然觉都不睡跑了过来,还是谨慎点好,于是建议道:“再去楼上看看吧。” 怀滢思忖片刻:“走,再看看去!” 怀着这样的想法,二人又从二层转到三层,最后上到了七层,怀滢可以肯定所有文书都十分相近,换句话说,档案库每一日都在重复同样的工作。 乐音见她拖着腮蹲在灯下,可可爱爱地陷入沉思,抿唇一笑,也不打扰,径自走到一旁观察书架的标识。直到身后有了起身的动静,这才转过身,问:“可是有了好主意?” 怀滢道:“也不知算不算得好主意,但值得一试。” 乐音恬笑:“愿闻其详。” 怀滢指着架上的文书:“这些文书既然如此相近,又何必要小役们日日誊写呢?若是能省去这些麻烦事,帮役的问题不就解决了?我是这么想的,可以将所有文书,先按寒暑、风、雨、雷、电、云、雾等进行分类,再以六十甲子和二十四节气顺次编号,然后辅以各州简称,便可以替代之前缛长的文书名。” 乐音赞成道:“确实不错!” “至于簿册嘛,可以以年为章,以节气为节,再将州属和分类列在节气下。一册嘛……统计三元,你觉得如何?” 乐音一个劲点头,又道:“若是以分类和州属为经纬,存入的就画个圈,岂不是连登记编号都省下了!” 怀滢闻言喜道:“用最简单、明了的方式编号,再用最方便、直观的方法登记在册,就不怕人手不够了!然后便是存取了,”她看着两旁的书架,“这些书架,也需配合分类调整一番。” 二人又商量了许多细节,直到觉得可行,才跑下一楼在后面的空地划出了一片区域,又整来几台书架摆好,然后分工制作书架的新标识和登记用的新簿册。 不知不觉,已到丑时二刻,见乐音困得睁不开眼,怀滢连忙从前厅搬来躺椅,把人按了进去。 乐音问:“那你睡哪里?” 怀滢想了一下:“议事厅后面有寮舍,我去睡那里。” 右摄提后面原本是主政们的官舍,后来被改成两排寮舍,给往返不便和熬夜当差的小役们留宿用。由于少府星君府算不得怀滢的“家”,三佬特意给她留了一个单间。那时她正和少闹情绪,也确实打算搬过去住,谁知第二日少府便去了凡间,她也懒得折腾,直到今日都没去看过。 乐音见她说得肯定,这才安心躺在里面,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八十章 一视同仁 寮舍的房间很狭小,只容得下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面书桌。 屋里很整洁,不需再花时间清扫,这让累坏了的怀滢大出了口气,直挺挺躺上了床,前一秒脑子里还在想档案库的事,下一秒呼吸就变得深沉均匀。 翌日卯时,她被门外小役们的脚步和吵闹声吵醒,迷瞪了少顷,这才想起昨夜的事。 本想蒙着脑袋再睡一会儿,一想到乐音还在藏库里,便强撑着下了床,简单地整理了下仪容,拉开门走了出去。 寮舍的小役们看到怀滢,都是一愣,然后主动避开一条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有了上次被人围观嘲笑,怀滢对这种事已经没那么在意。 到了档案库,大眼往前厅里一扫,没见乐音,想着她定是还没醒,便打算先安排好差事,再去里面找她。 她把三人招呼到跟前,吩咐道:“今日雨司的文书由我来处理。” 妇人问:“主事,你这是只做今日一天,还是往后都要处理?” 怀滢对新办法有信心,又想到日后缺人会成为常态,自己也应尽力分担一些,便道:“以后都交给我吧!” 妇人脸上的愁云愈浓:“主事,上面是不是不会再给咱们拨人了?” 怀滢语塞。其实不用她讲,档案库,不,整个右摄提的人都知道,这里不会再进新人了。 妇人对此也心知肚明,却还是要当面问一问怀滢。 怀滢知道三人这一阵子很是辛苦,道:“我想了个办法,或许能减轻大家的……” 病恹恹的男子突然打断道:“主事,时候不早了,得赶快开工了。” 隔档外,已经有人抱着文书进来,一人见他们围在里面,不满道:“来个人呀,没看到要存公文!” 男子随口应了声“来了”,晃了过去。 妇人和一三七见状,只能中止话题,各自到了自己的位置。 怀滢没能把新办法讲出来,觉得有些可惜,又想来日方长,等彻底完善后再说也来得及。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半个时辰后,病恹恹的男子找到她,开门见山地说要请辞! 怀滢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男子道:“主事,我说我要请辞。” “为什么?” “我身体不行了。” 男子的身体是不好,但还不到不能当差的地步。而且档案库现在的情形实在不能再少人,至少也得撑到新办法落地。 怀滢急道:“可你不是要做到明年年底吗?” 男子咧嘴一笑,道:“主事,近期差事多,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急等着您的丹药救命,还望您体恤。”又道,“说起来,我比那老头还多做了两个月,主事既能大方地赏他丹药,想来定会一视同仁、公正合理。” 两句话,既讨要了丹药,又把提前请辞的过错推了出去。 怀滢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剩紧紧盯着男子的眼睛。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身后道:“既然他去意已决,怀滢,你便放他离去吧!” 第八十一章 看错了你 怀滢回过头,愁道:“可……” “还有我呢。”乐音捏了捏怀滢的手,然后对男子慢声细语地说,“你既身子不好,便不该乱用丹药,还须先找个医官瞧一瞧。我父亲和天医有些交情,不如我带你过去。” 男子脸一黑:“乐音仙子这是什么意思?若天医说主事的丹药不对症,岂不是要昧掉理应属于我的东西?” 乐音诚恳道:“你求丹药不过为了治病,若怀滢的丹药对症,我们便拿给你,若是不对症,我便替她另寻些丹药给你。” 男子嗤道:“若是不对症,我大可与旁人换些对症的,不需二位费心!” 乐音一时想不出应对之词,有些局促地攥紧衣袖。 男子把手伸到怀滢面前:“主事,请兑现您当初的诺言,将丹药给我!” 这番举动十分不客气,怀滢看着几乎碰到自己鼻尖的、蜡黄的手,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右摄提对提前请辞的帮役有规定,”她回忆着那日在议事厅前,清沽给新进帮役们讲的规矩:“好像要扣罚未满月份的俸禄?” 男子一怔。他们进来时,确实听清沽讲过这个规矩。但规矩是规矩,只要自家主事不追究,谁也不会多说半句。而且这规矩原就是是为了恐吓帮役而立,那么多人来来去去,从没听说有人被罚,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被怀滢提起! 怀滢也不想为难男子,只是他若是今日无事人一样拿着丹药走了,锱铢必较的妇人必然会效仿,那档案库的运行岂不更加难以维继。想明白这些,她的口气也硬了些许:“你若要走,我不拦你,但此时必须按规矩办,否则大家有样学样,我该怎么管理?” 男子咬牙:“就算扣掉俸禄,丹药也有剩余!” 怀滢反问:“那我把丹药劈开分你?” 这个操作虽说不是不可以,但丹药的分量发生改变后,效力就谬以千里。男子自然不会傻到同意这个提议,正盘算该如何讨下便宜,就听乐音道:“不如这样吧,我用仙果来换,总比一瓣残缺的丹药要强些?” 事已至此,男子只能硬咽下这口气:“好,仙果就仙果,”他恶狠狠地瞪着怀滢,“主事,算我看错了你!” 这话如一记巴掌打在了怀滢的脸上,等男子走后,她不禁惭愧:“到底是我有失诚信……” 乐音轻轻摇头:“……不是的,他只是以为你好说话,没想到你会不答应。” 怀滢心情低落:“我虽没有锦华他们那般显赫的背景,但待他们算得上用心,为何他不想着与档案库共渡难关反而决然离去?” 乐音想跟她说:“世人向来只会趋利的,对祸害则是避之不及。” 但这话她说不出口,便换了个话题:“给你说个好消息,我方才去找了清沽,她同意我在档案库帮忙。” 她心里惦记着怀滢的事,一大早就去等清沽。清沽听说来意,不解道:“你何必来趟这浑水?”任她说了许多好话,又偷偷塞了东西这才勉强让对方答应。临了,清沽还嘱咐道:“帮忙归帮忙,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乐音自然满口答应。当然,这些事,她是不会告诉怀滢。 怀滢听完先是一喜,随即垮下脸:“怎么能让你来干这些……” “怎么不可以?”乐音有些委屈,“难不成你觉得我办不好档案库的差事?” 第八十二章 帮几天忙 怀滢领着乐音走进内间时,妇人和一三七又有些讶异。 怀滢清了清嗓子:“这几日,乐音仙子过来帮忙,你们……” 她有些说不下去。 倒是乐音颇显大方地上前:“以后大家在一起当差,都是自己人,有什么需要做的尽管吩咐我,不必拘谨。” 一三七难掩高兴:“乐音要来档案库吗,那真是太好了!” 妇人笑得有些勉强:“乐音仙子怎么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儿当帮役?” “帮役”二字她说得很小声,可还是能听了清。 怀滢强调道:“不是帮役,是档案库人手缺得厉害,乐音好心过来帮个忙而已。” 乐音也不辩驳,点了点头。 怀滢又道:“还有一事,”她深吸了口气,“档案库今日又有人请辞……” 妇人和一三七对视一眼,再确认不是对方后,妇人惊道:“是病秧子?” “是。” “主事,”妇人有些激动,“你同意了吗?” “同意了。” 妇人声音陡然增高:“您怎么能同意?” 乐音仙子能来帮忙,她心底有暗暗高兴。可若是让乐音仙子替换病秧子,那就另当别论了。且不说她一直和病秧子相互照应,就说干活这块,一个娇滴滴的仙子怎么能和男性相比。何况乐音仙子身份摆在那里,说什么“不必拘谨”,谁又敢真的“不拘谨”! 怀滢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他坚决要走,我留不住。” 妇人闻言,突地泄了气。昨日病秧子跟她说,怀滢定然在右摄提待不下去,问她要不要提前走。她说:“虽然每日累得半死,但俸禄高了不少,还有丹药可得。只要能撑到明年,往后就不用发愁了,还是值当的!”病秧子听后没说什么,她以为是自己说服了他,没想到他今日连句话都没有,竟直接请辞了! 沮丧过后,她意识到一事,眼中精光一闪,问:“主事,丹药你给他了?” 怀滢道:“没给。” 妇人觉得理所当然,又很失望,半天后干笑道:“是么,呵呵,应该的、应该的,谁让他没干到时候!” 一三七听说男子突然请辞也很错愕,虽然暂时有乐音仙子帮忙,可招募帮役的事再不能耽搁,于是对怀滢道:“主事,不如我再去老头家看看吧。” “你昨日才去过,今日他会在吗?” “只要我去得勤,总能碰上!”一三七想了想,又道,“我会和邻居们打招呼,要是老头回来了让他务必来找我。” 老头一直像照顾子侄般照顾一三七,若是他知道一三七找他有事,再怎样也会来回应。只要他回家,就不怕二人见不着面,何况怀滢对他还有赠丹之恩,想必也会找几个人来帮忙,让他们脱离困境。 想到这些,怀滢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安定。 乐音在一旁看着三人,念头几转,却什么话都没说。她这种温顺恬静的性子很招人稀罕,再加上生得乖巧可人,妇人很快放下芥蒂“倾囊相授”。 看着她在窗口前独自办差,妇人忍不住夸道:“就说乐音仙子是个冰雪般剔透的巧人儿,才多大会儿功夫就能自个儿办差了,”她摸着乐音摆放的文书,“你们瞧瞧,这摆得棱是棱、横是横,比那些手脚粗苯的男人们强了不知多少!” 乐音抿唇微笑,谦虚道:“是钱婶教得好。” 第八十三章 宜早不宜迟 怀滢这才知道这妇人姓钱,而在此之前只模模糊糊记得她的编号。 钱婶的脸笑出了褶子,看乐音的眼神愈发慈爱,常年蒙在脸上的阴云也扫去了不少。 怀滢偷偷问乐音:“你怎么知道她姓钱?” 乐音道:“从清沽那儿打听来的。”又问,“怀滢,你今日试过新法子了,如何?” 怀滢今日试了一天,确实省时省力:“的确好用,不过还有些地方需要再调整。” 乐音思忖片刻:“若只是些小问题,咱们可以一边做一边改,你觉得呢?” 两人当初商量的是等新方案彻底完善后再逐步实施,乐音此时提出边做边改,就显得有些着急。 怀滢问:“可是今日差事重,把你累到了?” 乐音忙摇头:“这倒没有,只是觉得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怀滢虽不懂她的心急,但总归是一片好心,于是道:“好,你说什么就什么,都依你!” 乐音心满意足,两人把新发现的问题逐个梳理,重新调整了方案,一直忙到大半夜,这才离开档案库。 第二日,怀滢带着乐音高高兴兴地来档案库上值,不想在途中瞧见了病恹恹的男子。看着男子也是往右摄提的方向去,她忍不住上前问道:“你不是请辞了吗,怎么又也要去档案库?” 男子咧嘴笑道:“怀滢主事,我是往右摄提,却不是往档案库。” 怀滢一愣:“什么意思?” “他昨日进了我的雷司,怎么,你还不知道?”一个高亢得有些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犹如它的主人般,透着无法忽视的张狂。 “锦华?”怀滢愣了一秒,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右摄提最尊贵的仙子从没遵守过当差的时间,今日怎会来得这么早? 锦华却不看怀滢,在一众人躬身行礼、退避开道中径直来到乐音身前,理直气壮地训道:“他们说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竟真跑来给个下贱的婢子当仆从!你自己不要脸脸面也就罢了,难道连族亲的脸面、天君的脸面也不顾了吗?” 乐音瑟缩着往后退了两步:“我只是……过来帮个忙而已……” 锦华步步紧逼:“帮什么忙?什么事轮得到你插手!我看是宗人殿罚你家罚得不够!” 乐音明显很怕锦华,后退中都没留意踩到了怀滢的脚。 怀滢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护道:“锦华仙子,你凭什么这般对她大吼大叫?” 锦华心头大恼,要不是三佬和碧流一直劝她不可冲动,哪里容得下这么个贱婢几次三番地挑衅!说起来,她也实在想不通,用了那么多法子怎么还没把这人逼走?手下那么多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她越想越气,声音不自觉高了八度:“你问我凭什么?那你给我听好,就凭我是锦华,是宗天君之侄、宗令之女,是至高血脉的仙族贵胄!”她扬起下巴,手指着乐音,“你给我过来!” 乐音身子微微颤抖,尽管一千个不愿,还是不敢违抗锦华的命令。 怀滢哪里看得下去这些,一把抓住乐音的胳膊,对锦华不卑不亢道:“锦华仙子找她有何贵干?我们早就约好了,她今日要去我的档案库。对了,清沽她们也知道此事!” 第八十四章 说一不二 锦华简直要爆跳起来,这贱婢怎地这般不知死活,恁她方才的话都是白说? 乐音急忙对怀滢摇了摇头,又递给她一个“无妨”的眼色,然后快速走到锦华身后。 锦华瞪了眼乐音:“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又对怀滢道,“咱们走着瞧!” 怀滢站在原地,看着乐音被锦人裹挟着离开,心里郁郁。正欲继续朝右摄提去,眼角忽然扫到一人,正是病恹恹的男子。他并未紧随锦华而去,而是一直站在角落里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男子注意到怀滢的目光,立刻收敛了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拱手道:“怀滢主事,小人还有事,先行告退。” “你等一下。”怀滢叫住他,问:“锦华仙子怎么知道乐音在档案库?” 男子低眉垂目:“不知。” “你不是请辞了吗,怎么又去了锦华那里?” 男子不疾不徐道:“昨日我到清沽主事那里销号,恰巧碰到锦华仙子,她那儿缺人手,便点我过去。怀滢主事也知道,锦华仙子向来说一不二,她既开口要我,我又怎敢违背。” 闻言,怀滢暗忖:“难道是清沽告诉锦华此事?” 躲在不远处的一三七见锦华走远,跑到怀滢跟前,见她眉头微蹙,还以为是因锦华烦心,关切道:“主事,你还好吗?锦华仙子就是那副性子,你别跟她计较。” 怀滢见他生怕被人听到的窃窃模样,不禁失笑,自己明明怕锦华怕得不得了,还这般安慰别人。于是调侃道:“可她总来找我麻烦,该怎么办才好?不如,你去替我说说情,让她以后消停点?” 一三七小脸一白:“我……我……” 怀滢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跟你开玩笑的。只要咱们当好差,不惹事,谁都不能拿咱们如何!”, 一三七狠狠地点了下头:“主事说的是!”随即垮下小脸,“主事,我昨日在老头家里等了一夜,还是没见到人。邻居们说,他们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这样啊……”怀滢鬼使神差地看了眼角落,已没了男子的身影。“没关系,我和乐音仙子想了个好法子,或许不用那么多人了。” 一三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吗?那实在太好了!” 去档案库的路上,怀滢把思路仔仔细细给一三七讲解了一遍。 一三七听得张大了嘴,由衷道:“主事,你可真厉害,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怀滢从没被人这么夸过,老脸一红:“还好了,也不全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两人初步进行了分工,就等着和钱婶过来商量一番。谁知等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钱婶来。 钱婶这人虽然对俸禄这些锱铢必较,但当差从不含糊,怀滢想到最近的事,不免有些担心。正打算让一三七去外面瞧瞧,就见她脚步沉重地从外面进来。 怀滢问:“今日怎么这么晚?” 钱婶看着怀滢欲言又止,敷衍道:“没什么,有点事耽搁了……” 第八十五章 钱婶 怀滢见她不愿说,也没有追问,径自介绍起那套新办法。可说了半天,也不见钱婶半点反应。 她沉思片刻,问面前魂不守舍的妇人:“莫非是你儿子出了事?” 听到“儿子”二字,钱婶猛地回过神:“你怎么知道!” 怀滢道:“说起来你在乎的不过两件事,一是俸禄赏赐,二是你那儿子。若是俸禄的事让你烦恼,你早和我闹了……” 钱婶闻言,突然大哭起来,良久才收住声。 她问怀滢:“主事,你可知道我儿子的事?” 怀滢如实道:“只听闻他身陷苦海,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钱婶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主事可愿听我说一说?” 怀滢道:“嗯,你说吧。” 钱婶深吸了口气,娓娓道:“我在世为人时,家境贫寒,常被乡里欺负耻笑,可我不觉得什么,因为我有个孝顺儿子。他小小年纪就知道体恤我的辛苦,但凡家里有点好东西都留给我享用,还总说将来要挣下大把银钱让我过好日子。我心里高兴,劝他知足常乐,只要母子二人平安相守便是福。” 她问怀滢:“主事可去过凡间?” 怀滢想了下,道:“没有。” “那您也许不知,人世可不比天界安稳,时不时有妖魔鬼怪扰民,若是没有高人护佑一方,那百姓可就是苦不堪言了!” “你在人世时,也受到过侵扰吗?” “那是,不过我们乡附近有一位术士,颇有名望,谁家遇到怪事都会找他帮忙,替乡里乡亲解决了不少麻烦。乡里人敬奉他,我儿子也觉崇拜他,觉得驱除邪祟是大本事。后来,儿子拜了术士为师,术士死后,儿子顺理成章地接替了他,负责给乡里祈禠禳灾。 那些年,邪祟们闹得特别凶,他每次都要拼死相搏才能护住乡民。乡民们感激,财帛食物一茬一茬地往家里送,我心里是说不出的骄傲和高兴!” 钱婶脸上露出笑,可笑容维持了不过片刻,便一下子消退干净。 “一日,一个黑脸的汉子路过我家,非说我儿子是邪魔外道,还说乡里的邪祟都是他放出来的。儿子却说,那人是妖怪变的,就是想逼走他好祸害乡里。两人互不相让,相约斗法,最后那人输了,死在了我家门前。” 钱婶苦涩一笑:“乡里人都认为,赢了的人便是真师,可我却在那人死后,做了个怪梦。我梦见一位刚正的鬼差指着我破口大骂,骂我瞎眼心盲养了个祸害百姓的邪魔,毁了他百年道行,害他魂飞魄散。还说我们如此作为必遭报应!” “我怕极了,每夜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到那人血淋淋的身子……” 她突然看向怀滢:“主事,你知道吗,怀疑是种很神奇的东西,只要一点,只要种下一点怀疑的种子,它早晚都会长成苍天大树……我发现了儿子的秘密……” “那天,我死了,因为惊恐失足落崖。” “我去过城隍,在赶往地府的黄泉路上被人叫住,那人说我阴德深厚,应登天界。我问那人我何处来的阴德?那人说,我以己身之死,诛灭邪魔。” “……我立刻想到了我儿子。我问他,我儿子呢?那人说,儿子因受不了打击,一根麻绳搭上横梁,吊死了。我听到他感叹,若非是我使得儿子自缢,这邪魔还要再害好多人呢……” 钱婶捂住胸口,又哭又笑。 “我问他,那我儿子死后会如何呢?他说……他说……不敬鬼神、不孝父母、枉害他人,当浸入血池,永不得脱。” 怀滢怎么也没料到,钱婶竟是因此飞升,这清清楚楚的功过帐,对为母者却是讽刺至极。 “你想救他出来……” 钱婶毅然决然道:“是!哪怕不做神仙、哪怕我自己下地狱!” “可是好巧不巧,那黑脸汉子的哥哥便是掌管血池的鬼差,他记恨我儿,任我如何苦求都不肯放过。我只好把所有俸禄、还有您的承诺的丹药都拿去打点上面的人,这才把他调到了别处……”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事啊,我真的是没办法了!锦华仙子说了,若是我不请辞,便要调黑脸汉子的哥哥回去,他若是回去,哪还有我儿子的好活!我知道您觉得我粗鄙泼辣、斤斤计较,可我勤勤恳恳干活儿,对您也算是忠心耿耿了!” 这话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说完便歪在地上,自嘲地笑着。 “说来好笑,人人骂我儿子旁门左道,所得皆是不义之财,该有果报。可我本本分分当差,日日辛劳,所得却抵不过别人偷奸耍滑的十分之一。我看着他们风光,想着儿子受苦,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说完,朝怀滢重重磕了几个头:“请主事仁慈!请主事仁慈!” 怀滢受不了这苦戚戚的场面,道:“罢了,你也是不得已,这丹药……你拿去吧!” 妇人看着怀滢手上的丹药,感激涕零,又磕了一个响头。 “主事,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她犹豫了下,正色道,“主事,容小人僭越说一句,右摄提不是您该呆的地方,您还是走吧……” 第八十六章 不省心的 妇人的话一直盘旋在怀滢脑海中,一三七一连叫了了她几声,这才有了反应。 “你说什么?” 少了个人,说话都有了回声。 一三七垮着张脸劝道:“主事,你可不能再发呆了,档案库如今就咱们两个,再不干活,今日便不用回家了。” 怀滢问:“一三七,你也会走吗?” 一三七摇摇头:“我不急用俸禄,也没有亲人可拿捏,再说了,锦华仙子也不会要我的。” “为什么?” “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 “是嘛。” “是啊,就算她来找我,我也不会跟她走的!” “为什么?” 一三七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到似的,说:“主事您不知道,锦华仙子可凶了,一不高兴就让身边的女使拿鞭子抽人,可疼了,我才不要跟她呢!” 怀滢被他夸张的表情逗乐,问:“一三七,你原名叫什么?” 一三七一愣:“主事怎么问这个?” “以后档案库就你我二人……我想叫你的名字。” 一三七想了想:“我叫长留”。 “长留?” 一三七笑得灿烂:“嗯!” 怀滢觉得长留是个好名字,有点长情的意思。她默念了几遍,打起精神:“长留,那就依你说的,咱们开始干活!” 档案库连失两人,只剩一个小童,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能坚持到几时? 连二佬都破天荒地主动问怀滢:“档案库的差事你可还能做?” 怀滢看着二佬没有表情的脸,道:“能。” 二佬脸上是毫不遮掩的不信,他硬邦邦地说:“不要逞强,你还可以回少府星君府。” 怀滢心情翻涌,她没有说话,朝二佬恭敬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议事厅拐角处,三佬慢悠悠地摇着羽扇,对身侧的清沽说:“哎,怀滢这丫头,还真是个不省心的。” 清沽望着那抹渐渐远去的素色身影,不甚关心地暗道:“还不是锦华他们太过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关于怀滢何时离开的话题日益升温。在一片看衰的声音中,终于有人发现,事件中心的两人——怀滢和长留,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档案库的工作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三佬跟二佬打趣:“你总看不上怀滢那丫头,怎么样,这回刮目相看了吧!” 二佬撩起眼皮:“和我有什么干系,这话不是该对锦华说去?” 雷司里,锦华听到属下来报,说怀滢今日还在照常当差,气得掀翻了桌子。她喝问属下:“你们不是说她抗不了几天吗?如今都过去半个月了,她怎么还好端端呆在档案库!” 屋里的仆从瞬间跪了一地,一个个说着“奴婢不知道啊”、“仙子息怒”。 她这正发着这脾气,又收到三佬的私信。 杜女使将信展开,扫了眼内容,却不敢读。 锦华剜了她一眼,骂道:“废物!”将信抽过来,一看,上面竟说,怀滢掌管档案库不易,如今既已把档案库的人都逼走了,也该收收手,不要再针对怀滢。 锦华当着清沽的面把信撕得稀碎,直言道:“要我退让,休想!” 清沽照实复命,三佬摇着他的羽扇,哀声叹气:“也是个不省心的。” 第八十七章 三佬的命令 一周后,三佬突然下达命令,要各司属缩减人手。 二佬听着外面的吵嚷声,不悦地问:“为何要这么做?” 三佬轻笑道:“锦华几个也该有主事的样子了,所以给他们安排点事。” 话音刚落,匆匆赶到的锦华便带着芦驿、云阳、碧流几人闯进了议事厅。 二佬故作惊讶道:“诶呀呀,怎么一个个瞧着不高兴?” 云阳张口就问:“三佬,你为何要我们缩减人手?” 芦驿也苦着脸道:“三佬,您要是把人都给减了,那司里的活让谁做啊?” 三佬呵呵一笑:“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了人手的事!” 他毫不在意几人的诘难,朝清沽招了招手。 清沽走到几位主事跟前,把右摄提的人员簿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展示:“右摄提各司属皆有定额,现如今小吏、女使、加上小役和帮役,已经严重超出。外面常以此诟病右摄提管理缺失,故有此决定。” 锦华听得连连皱眉:“我们掏自己的口袋养下人关旁人何事!” 云阳也道:“就是,那些嘴碎的不过是眼红我们,今日说人多就减人,明日再说别的我们也要照做吗?” 三佬仪态风流地摇着羽扇:“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咱们天界是最讲规矩的地方,规矩规矩,不就是要按规章制度办事!” “那差事呢?做不完怎么办?”芦驿追问。 三佬掩着嘴呵呵直笑:“怎么会做不完,若是做不完,先辈们为何定下簿子上的数字?” 芦驿不赞成道:“既是先辈们定的,那就是老早之前的事,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能作数?” 三佬摆了摆扇子:“哎——可不能瞎说,帝君都没让改,怎么能不作数呢?” 碧流勾起嘴角,问:“三佬,咱们右摄提人手超额也不是一日两日,怎么突然就让改呢?” 三佬停顿了一下,道:“事情总要有个开始,几位主事也该把心思往正事上放一放,省得外人说三道四。” 锦华觉得三佬纯属是在没事找事,她想起前几日那封私信,问:“你是不是故意安排这些分散我的精力,就为了维护怀滢?” 说到怀滢,几人心头一动,现下不正因她和那小帮役的事弄得他们没脸吗。 芦驿恍然大悟道:“哦,三佬,你该不会是见怀滢两个人干了整个档案库的活,就让我们学她吧?” 三佬不语,手中的羽扇一下又一下地扇在胸口。 云阳不依道:“那是没人肯给她干活,凭什么要我们学她!” 锦华开始没往这上面想,这会哪还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她气得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她堂堂一个高阶仙子,不仅拿个卑贱的婢子毫无办法,还被反逼着要向对方学习,这口恶气,她实在咽不下去! “三佬这是要为了个贱婢与我们为敌吗?” 三佬脸上挂着笑:“怎么会呢!” 碧流似笑非笑:“那还真是挑了个好时机!” 三佬脸色微变:“你们几个都是天界年轻一辈的翘首,也该约束一下自己,讲讲右摄提的规矩。” “规矩?你跟我讲规矩?”锦华冷笑道,“没想到你还有骨气!” 说罢,也不顾三佬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碧流几人见状,朝二佬和三佬匆忙行了一礼,紧追着锦华离开。 待一众人远去的不见踪影,三佬脸上的愠怒褪得干干净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自言自语般道:“瞧瞧,好大的气性。” 二佬用眼角瞄了他一眼,然后耷拉下眼皮,没事似的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书。 第八十八章 议事厅(一) 眼看锦华怒气冲冲地朝档案库去,碧流忙追上一把将人拉住。 不等碧流开口,锦华就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碧流知她在气头上,劝是劝不住的,索性顺着她道:“怀滢进了右摄提,便是坏了咱们的体统,自然不能放过她。不过凡事讲求方法,不能硬来,我有一计,你且听听。” 说罢,附耳而语。 自那日后,几位主事再没找过三佬,而是严格按照他的命令,分批将帮役们辞退,硬将差事往留下的人身上压。不过几日的功夫,小役们怨声载道,各个环节接连出了问题,最后被人告到了紫微大帝跟前。二佬、三佬焦头烂额,连久不露面的大佬都特意来了一趟,召集几位主事,询问到底是什么原因。 几位主事言辞一致,矛头直指三佬。 三佬忙辩解道:“大佬,我身为右摄提主政之一,怎么可能想坑害右摄提?我这么做原是为了右摄提的声誉啊,怎知他们这般不经事,不过裁减了几个帮役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芦驿反驳道:“三佬,各司属的帮役少说也承担了一半差事,您说减就减,可不就出了问题!”末了还嘟囔了句,“要我说,您就是在为难我们,不然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三佬道:“这可不是为难你们,而是以前太放纵你们啦!” 他的口气有些宠溺,像是长辈在无奈地斥责犯错的孩子,但内容不怎么好听。 几位主事也心知肚明,以往只要差事说得过去,三佬对他们的胡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此不少人在背后骂三佬趋炎附势。可知道归知道,被人当面说出“放纵”二字,几人脸上还是有些过不去。 三佬知道这话说得有些重,但他觉得,是时候提醒下这些仙子仙君,这里毕竟是右摄提,不是他们自家府邸。 碧流突然冷笑一声,道:“三佬,您既这般瞧不上我们这些纨绔,便该早些去找天君,顺便换个一亩三分地管,何苦要等到今日?” 三佬愕然,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向体面的碧流竟会说出这番话,还是当着大佬的面。他捏着羽扇的手紧了紧,然后飞快扯出个笑,云淡风轻道:“你们在右摄提这么多年,我也算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人长大了,差事上不也得长进长进?不是我故意针对你们,着实是……” 着实是什么?太不像话吗? 坐在上首的大佬,在众人的屏气凝神中撩起眼皮,气若游丝道:“咦,锦华没来吗?” 他的目光扫过三佬和碧流,最后停在了二佬身上。 二佬只得上前一步,道:“锦华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大佬嘴里唔囔了一句,可惜声音太浑浊,下面的人只隐约听见“老了,不顶用了”,其余的一概没有听清。 半晌后,三佬当着众人的面,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只是如今帮役已遣散大半,即便重新招人也是来不及……” 第八十九章 议事厅(二) 一时,议事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各怀心思,都在等着谁站出来,给一个决定。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地声音缓缓道:“怀滢,你过来。” 站在最后一排、最边角处的怀滢一愣,不明就里地看着不知何时从文书后挪出来的身影。 她忐忑地走上前,行礼道:“二佬。” “你既能将档案库的差事打理妥当,想来定有些心得,不如分享出来,去帮各司属解决当下的难题。” 怀滢闻言一惊。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自己替那些总看不惯自己、找自己麻烦的主事们收拾烂摊子? 她这边还没想明白,就听云阳气急败坏道:“谁要她帮我们?我明日就多调些家仆过来,不信弄不好那么点差事!” 三佬无奈:“你们总说怀滢不人,可人家来了不过半年,就能只用一个帮役维持整个档案库的运行,你们就没有想法吗?难道只会靠人凑数才能完成差事?” 云阳刷地黑了脸:“她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她算什么东西!” 芦驿撇撇嘴:“可人家确实有些本事,不然你也两个人扛起整个司给我瞧瞧?” 云阳气得直跺脚:“你到底和谁一伙儿的,怎么总偏向怀滢!” 碧流喝道:“你们别闹了!”待二人消停,又转向三佬,“三佬既然想我们跟怀滢学习,我们做下属定然遵循您的命令。” 三佬干笑:“你们与怀滢乃是同僚,能多交流学习,融洽相处,我真心高兴。” 碧流也笑:“三佬说得是,你既是我们的顶头上司,自然是想我们如何、我们便如何,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怀滢看着三佬与碧流你来我往,根本没人在意她的想法,只好看向始作俑者的二佬。 可二佬呢,早已退回到文书堆成的小山后执笔书写着,似乎对议事厅里的事一点都不关心。 怀滢一咬牙,干脆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上首的大佬。无论如何,她也要表明“自己既无能力也无精力承担如此重任”! 谁知好巧不巧,就在她目光落在大佬身上的瞬间,大佬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众人皆紧张地看着他,好似生怕他一个好歹喘不上气。 两个小厮飞窜到大佬两侧,一个手忙脚乱地伺候,一个哭天抢地问:“老爷,您要不要紧?” 大佬在众人殷殷的目光中“我”了半天,然后费力地抬起手指,指向怀滢,呜呜囔囔说了一句。 三佬摇起羽扇,风流倜傥地走上前:“大佬说,就这么定了。” 大佬的手无力地垂下,说不好是认可还是认命,但怀滢却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预见到了凄凉的结局。 伴随着不停歇的咳嗽声,两个小厮将大佬飞快扶进轿椅,然后在众人的目送中,晃晃悠悠,似慢实快地离开。 不等轿椅走远,议事厅里的人都急匆匆离去,仿佛多呆一刻也不愿意。 芦驿回望了眼被众人留在原地的怀滢,忍不住问碧流:“你们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游廊旁的花池了,一只迷了路的流萤停歇在草丛里,它的尾端在晃晃白日中发着微弱的光,显得可笑且不合时宜。 碧流一笑,将流萤惊起,困在团扇下漫不经心地戏耍着,然后有意无意地望了眼档案库的方向:“别急,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第九十章 小玩意儿 怀滢一踏进档案库,就听到长留高兴道:“主事回来啦!” 随即小跑到小桌旁,将煮好的晨露注入一早备好的茶盏里,袅袅水汽蒸腾,熏染得满室清香。 这是沙棠花的香气。 自二人采用新的方法,档案库的工作不仅变得轻松简易了许多,每日还能有闲暇喝茶聊天,倒也十分惬意。 怀滢端起茶盏,看着里面星星点点的碎金流银,不禁感叹了凡知道得真多,竟能用凋谢得沙棠花制成这么个好东西。 后院的沙棠树,历经数百年,终于开出了花。这花难得,少府星君脸上虽没有表情,了凡却能察觉到他的高兴。少府星君走后,沙棠树缺乏养护,花朵开始成片成片地凋零。了凡没有把它们丢掉,而是收集起来,晾晒、碾末,再用特殊的材料和法术提取其灵气,好不容易才制成了沙棠晶。 其实,了凡这么做,完全是害怕少府星君回来时看到沙棠树枯死一片,又罚他照料不周,才想了这么个补救措施,能不能真的使他免于受罚尚不可知,但实实在在是便宜了怀滢。 怀滢拿来沙棠晶的第二日,长留便为她收集来晨露,烹成手中的一盏茶。 她浅啜一口,脸上的凝重也消退下去。 长留好奇地问:“听说大佬来了,主事,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怀滢想了一下,放下茶盏,问:“长留,你说为什么会有人故意让不对付的两个人凑到一起?” 长留歪着脑袋想了片刻:“会不会是想创造机会让他们和好?” 怀滢看着他一脸天真,又问:“若那两人是我和锦华他们呢?” 长留听到“锦华”二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是谁让您和她凑一起?三佬吗?” 怀滢摇头:“不,二佬。近些日子,各司属因裁减帮役有些忙不过,惹出了不少乱子。二佬说,我能把档案库管好应该是有些能力,要我去帮帮他们……” 长留听后露出笑容:“这岂不是说明二佬器重您!” 怀滢一时语塞,这哪里是二佬器不器重的问题。 “可锦华会乐意吗!” 今日当着三位主政的面,云阳尚且气得直跳脚,要是换成锦华,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去指导她工作? 长留闻言,只担忧了一秒,随即充满信心道:“没事,主事这么好的人,又有本事,锦华仙子跟您相处后一定会喜欢上您的。” 怀滢可不敢妄想这些,何况可在她眼里,锦华何尝不是个大大的煞星。而长留的话,在她眼中就是个小孩子的异想天开,根本没放在心里。她随意说了句“怎么可能”,就打算终结了话题。 谁知,越不想谈什么,越有人上赶子来提。她茶还没喝完,清沽就带着三佬的指令来到档案库前厅。 清沽早听说怀滢将档案库改得“面目全非”,今日一见果然是耳目一新,暗叹怀滢此举虽有些突兀,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正四下打量,鼻尖嗅到了一丝很特别的清香,微甜,带着股巍峨苍峦上经年不化的霜雪气,清冽得让人陡然一震,不由张口就问:“这是什么味道?” 怀滢随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盏:“我家管事自制的一点小玩意儿。” 她说这话时,清沽已经注意到茶盏里不足一半、碎金流银般的液体。 她虽是个没有背景的小仙官,可在右摄提里混得久了,也见识过不少贵人们的稀罕玩意,但灵气如此精纯的茶饮却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第九十一章 三佬的指令 她故意将视线停在茶盏上。 等了片刻,也不见怀滢介绍,只好没趣地强行收回视线,公事公办道:“三佬命我来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其他司属瞧瞧?” 怀滢一见清沽便知她所谓何事,不禁烦闷,暗想:“无论如何也不能应下这个差事!” 此时见对方提起话题,她自然要把事情推出去,于是道:“你也瞧见了,档案库现下只有我和长留两人,我若把精力放在旁处,档案库的差事必然会被耽搁?何况,一个档案库便让我费尽心力,遑论其他司属?”她略一停顿,“要我看,二佬也就是随口一说,并非真的要我去帮忙,三佬岂能当真?清沽,还请你跟三佬带句话,我实在是力不从心。” 清沽闻言,一张脸拉得老长:“此事在议事厅便已定下,怎能说不去就不去!” 怀滢苦笑:“我是想反驳的,可三佬和碧流他们争来吵去,大佬又突然发病,就没来得及……” 清沽硬邦邦道:“无论如何,三位主政命令已下,岂能儿戏,你必须去!” “必须去”三个字让怀滢感到刺耳,她最讨厌别人强迫自己做事,于是不自觉地挑起眉梢,不悦地问:“为什么?” 那神态、语气,正应了少府星君说过的话,她无拘无束惯了,纵使有仙君的期盼和叮嘱,也改不了本性。 清沽原想提点她“去归去,至于你去后如何,到时再说”,可一看到怀滢这副样子,瞬间没了心情,只在心中暗道:“早知道是个不省心的,还挺有脾气!”又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道:“总之,我把三佬的命令带到了,你若是没有答复,我也只能如实回话了。” 怀滢当然不想让三佬觉得自己不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她也想找三佬说明情况。可三佬行踪不定,只有清沽能与他保持联系。想到此,她只好试着软下声音:“清沽,你就帮我带个话吧,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清沽把头偏向一边,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清沽这举动里多少有了点拿乔和摆谱,也是在赤裸裸地轻慢怀滢。 怀滢哪受得了这些,倏地冷下脸,一甩袖子,径自走到小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自饮。她嘴上一字未说,却用冷冷的无视表示回敬。 清沽虽然身份低,常被人看不起,但她毕竟是三佬的亲信,撇去傲慢的锦华不说,没人敢当面这么晾着她,况且,对方还是身份不比自己的怀滢! 她指着怀滢的鼻子:“你……” 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一直回避在旁的长留见状,急忙围到清沽身旁,左一声“姐姐”,右一句“您莫要生气”地哄了半天,清沽才摆了摆手,道:“罢了,我何至于跟她动气!话己带到,我也该回去了。” 然后看着长留,有些心疼地说,“你也是,当初怎么就选了档案库呢!” 怀滢正看清沽不顺眼,立刻就要反问她档案库哪里不好,结果被长留抢先一步。就听长留无比认真地回道:“清沽姐姐,我在这里很好的。我家主事待我也很好,从不苛待我们。” 这话简直说到怀滢心坎上,她勾唇一笑,暗道:“就是,总比跟着锦华那样的强!” 可清沽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长留还是太小、太傻,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怀滢。 “到底还是个孩子!”她无奈道,说罢转身欲走。 长留却突然道:“清沽姐姐,还请您留步!” 第九十二章 莫要逞能 清沽疑惑:“你还有什么事?” 怀滢也看了过去,想知道一向怯生生的长留为何会叫住清沽。 长留注意到怀滢的目光,有些拘谨,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清沽姐姐,我家主事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清沽表情微变,抬手想打断这个话题。 可长留却不管这些,自顾自道:“锦华仙子把档案库的人都逼走了,我们好辛苦才撑到今日,若是主事再去别的司属帮忙,档案库就只剩下我一个了。你也说,我只是个孩子,我能顶什么事……” 其实,清沽清楚档案库的处境,她甚至能猜到上头那三位为何要这么决定。那三位既然已经达成共识,又当众下了命令,怀滢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抗命的,否则就是忤逆,这个罪名可轻可重。可惜,怀滢显然不懂这个道理,否则也不会一再要她带话给三佬。 说起来,清沽的出身也不高,原是有些同情怀滢的,可她实在太不值一提。后来档案库的人一个一个走掉,三佬又作壁上观,她就知道,怀滢早晚是要被挤出去,那自己更没必要冒着风险去帮衬她。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长留留了下来,还似乎在档案库待得很安逸。不仅如此,这会儿更是跳出来替怀滢解围。她很无奈,道:“我说过了,会替你们带话给三佬。” “清沽姐姐,”长留思忖道,“你说三佬会不会不高兴?” 三佬会不会生气,清沽是不知道,但她知道,三佬一定不会答应怀滢的请求。 长留接着道:“若是三佬会不高兴,那还是别惊动他了。” 那他叫住她又为了哪般? 清沽微怔,连在一旁“稳如泰山”的怀滢也坐不住地看了过来。 清沽问:“那……你想如何?” 长留看了眼怀滢,回道:“不如,让我去吧……” 去哪里?是去帮其他司属解决难题? “不行!”怀滢和清沽两人同时道。 怀滢说不行,那是本能反应,可清沽为何也说不行?她狐疑地盯着清沽。 清沽掩饰道:“你不过是个孩子,会些什么东西,敢揽这差事!” 长留据理道:“我跟在我家主事身边,她说的、做的,都看在眼里,她去和我去又有什么区别?再说,”他突然严肃道,“他们是主事,我家主事也是主事,哪有让我家主事去给他们干活的道理?” 长留毛遂自荐让怀滢很吃惊,尤其是后一句,让她饱受摧残的心感受到了暖意。 清沽也很吃惊,她没想到长留竟这般维护怀滢。 仔细想来,三位主政只说让怀滢帮忙,却从未说过要她亲自去。不过是因档案库仅有两人,长留又是个孩子,这才让人下意识认为那个被点去的人只会是怀滢。 话虽如此,清沽还是不愿他去,于是口气严厉道:“长留,你莫要逞能,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长留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清沽姐姐莫要小瞧我,我可以的!” “怀滢?”清沽看向怀滢,示意她说两句。 怀滢根本没注意到清沽的暗示,她的眼里,此刻只有那个身量不及她肩头的孩子。 清沽见怀滢傻愣着,只得再一次、郑重其事地和长留确认:“你可想清楚,真的要替怀滢去?” 长留腼腆一笑:“我是档案库的人,为我家主事做事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是替?还请清沽姐姐回禀三佬,我准备下,明日就过去。” 第九十三章 替 怀滢坐在空荡荡的档案库里,感动有之,愧疚有之,更多的则是担心。 她问过长留:“你不怕锦华了吗?” 长留咬着下唇,半天才说:“我现在不怕了……” 怀滢不信,问:“为什么?” 长留低下头,拧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合适的答复。 怀滢见状,叹了口气:“你不必勉强,可以不用去的。” 长留拨浪鼓似的摇着脑袋:“不是……” 他不勉强,他是真的愿意替主事去!可为什么呢,他明明很怕锦华,也不乐意去其他司属。可能是怀滢待他很好,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应该保护主事不被人欺负?总之,他不想主事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怀滢以为他为难,也怕他因自己被锦华几人迁怒,便打算第二日将他安顿好自己过去。可是她一早来到档案库,却没有等到长留,只看见小桌上摆着冲泡好的沙棠晶,旁边的水罐里盛满了新鲜的露水。 长留一早来过。现在,已经去了司属那里。 怀滢心不在焉地处理着工作,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长留。 来存取文书的小役们满脸不耐地回着“不知道”、“不清楚”、“没见过”,弄得怀滢愈发坐不住。 刚到散值的时辰,她就草草结束工作,一栋栋楼宇挨着个儿地找,却连连被拦在门外。 怀滢努力挤出一丝笑,问:“敢问你们司里今日可来过一个半大的孩子,长得挺讨喜,”她比着自己的肩头,“有这么高……” “没有没有!”把在门前的人一脸横肉,一看就不好相与。他见怀滢赖着不走,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出几步,“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挡道!” “我是档案库的主事怀滢……” 那人一听档案库,立刻阴阳怪气起来:“呦,原来是档案库的怀滢主事啊,刚才真是失礼了!” 怀滢勉强一笑:“我方才说的孩子,您好好想想,可有见过?” 那人立刻指着大门上的匾额,横眉冷目道:“你给我看清楚了,这里是雷司,我家主子不待见你你不知道?不麻溜地离远点,难不成还要我送你?” 怀滢素日不与其他司属来往,也不知道哪是哪,听对方这么一说才想起是锦华的地盘。 她抬头看着金灿灿的“雷司”二字,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把门那人见怀滢还是不动,不客气地又推了一把:“还不快滚!” 怀滢突然抓住那人的手,弄得那人一惊,他凶神恶煞道:“嘿,你要干什么!” 怀滢扯出一个笑,顺手塞给他一物:“我家长留年纪小,若是到了此处,还请多多照顾……” 那人看了看递过来的东西,竟是颗雪白莹润的丹药,顿时喜笑颜开,飞快地收入怀中,而后双手叉腰,虚张声势道:“我们家主子那是最仁义的,只要不犯错,定然不会有事!你看这儿人来人往的,就别在这杵着碍事了,赶紧滚……”他的“滚”字刚冒头,又被压了回去,“走吧!快走吧!” 怀滢殷殷地看着他,朝他行了个礼,走得一步三回头。 第九十四章 胡思乱想 一连几日,没有长留的半点消息。 怀滢失魂落魄地回到少府星君府,正撞上了凡询问的目光。她低下头,想从了凡身边绕开,却被了凡叫住。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怀滢敷衍道:“档案库差事有点重,累了。” 了凡心想:“先前档案库也忙过,怎不见你这副模样?”于是好意道:“若是有事,大可和我说一说,总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 怀滢一来找不到人商量,二来确实憋得慌,犹豫了片刻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了凡听后,反倒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个帮役啊!” 他的口气太随便,显得长留根本不值一提。怀滢心下不悦,反问:“帮役怎么了?” 了凡理所当然道:“帮役本就做不长,早晚会有新的人来顶替,这事又是他自己提的,他都不介意,你又何必这么忧心?”又好心道,“要我说,你还得考虑考虑怎么跟锦华缓和关系,总不能一直僵持着……” 怀滢最烦别人提这个,尤其此刻长留正因锦华几个下落不明。她不受控制地拔高音量,“了凡,我在和你说长留,你却跟我提锦华?你可知道,长留一直陪着我,从没嫌弃过我婢子出身!是我不愿意去,他这才替了我!” 一向低眉顺目的了凡脸上突然显出怒气:“那你难道要为了个帮役得罪整个右摄提?” 怀滢不懂了凡为什么这么问,也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只是单纯地害怕长留被别人欺负。他还是个孩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又懦弱内向,真出了什么事,怕是连反抗都不会。 了凡看着她满脸的茫然,便知她根本没想这么多,忿忿道:“怀滢,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怀滢拧着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了凡严词道,“我且问你,你是真不知锦华至今没有动你是何原因?若非有星君在,你岂能安然留在右摄提!”了凡疾首痛心道,“你可是少府星君府的人啊,可星君离开半载有余,你有担心过他一次吗?却为了个区区帮役茶饭不思、心绪不宁,还想要违逆主政们的命令去找锦华仙子几个讨人!你是疯了吗,非要捅下篓子不可?” 语毕,他犹嫌不够地又说了一句:“要我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若是能让锦华仙子他们出气,就算是没了也无关紧要!” 怀滢睁大了眼睛。她不意外了凡会维护少府星君,可在她眼里,了凡一直是个恭敬有礼的人,可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出“就算是没了也无关紧要”的凉薄话? 了凡原也不想说得这么露骨,可怀滢那一根筋,实在让人头疼。他换了恳切的表情,语重心长道:“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也是个仙官了,做事不能只凭心意,总要衡量利弊。” 他的话算是说到了底,至于怀滢,倘或还不能迷途知返,那就真的是一抔扶不上墙的烂泥! 怀滢凌乱了。她活了数万年,仙君一直要她心怀悲悯,常存善心,就算是刻薄、强硬如少府,也只是要她管好自己。她能听出了凡是为她好,为少府星君府好,可何时要自己好却需要别人付出代价,甚至性命? 了凡观察到怀滢拧起的眉头和不敢置信的表情,又想到她从小到大没经历过半点事,猛然听到这些怕是难以接受,只好哄道:“要我说,你就是想得太多。你怎么就确定其他主事会为难那小帮役?换作是我,有偌大的一个司要管,才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精力。再说,人家也未必像你想的那般小肚鸡肠,这几日一直将他奉为上宾也不一定?” 第九十五章 怎么是你 自那日起,怀滢的心里藏了许多纠结的情绪。 她先是花了两天时间平复震惊。一是为听到话,二是为看不透的人。直至此刻,她依旧希望那日听到的、看到的都是错觉,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了凡是真真正正的低眉顺目,而她还可以一如既往地面对这个人。 坦白说,了凡最后的话很能蛊惑人心,只要做到了“自欺欺人”,她便可以泰然地坐在档案库里。可她做不到,准确地说,她也不想做到。 长留离开后,她变得非常忙碌,根本没有时间去找长留,只能时不时问一问前来办差的人,有没有见过他。 小役们像是接受过统一训练,一边答“没有”,一边故意说些让人揪心的话,末了还不忘附赠一个心怀鬼胎、包藏祸心的笑。 怀滢实在受不了,专门挤了个时间去找清沽,想问问长留的家在哪里。 清沽一见她就没有好脸色,直言不讳道:“我没法告诉你,而且告诉你也没用。” 怀滢问:“为什么?” 清沽难掩厌烦地道:“别问了!最后提醒你一句,你要是不想长留受苦,最好别再满天下打听他的事!” 也是这天,她听到门外有两个小役闲聊,其中一个是新来的,她问同伴:“档案库里那位瞧着不像是普通小役,她是谁啊?” 同伴道:“她啊,档案库的主事!” 新人诧异:“可我刚才进去,没看到下人啊!” 同伴嗤笑道:“档案库就她一个。” 新人更加疑惑:“她不是主事吗,怎么没有下人?” 同伴随口就说:“那是因为没人肯跟她。” 新人听说,右摄提的主事都得罪不起,见同伴口无遮拦,就有些慌,忙做了噤声的手势:“嘘,她好歹是个主事,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谁知那同伴一点也不怕,声音更大了几分,好像故意说给屋里的人听。“怕什么,连个下属都没还能叫主事?说不定明儿个就跟咱们平起平坐了!”他捋了一下自己的小役的行头,“论起做小役,咱们还是她的前辈呢!” 怀滢没继续往下听,她将手头的文书登记好,存入藏库,便直接给档案库落了锁。 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右摄提的小道上,有各司属的小役们来往穿行。他们的脚步有快有慢,与怀滢相向而行时,有的在错身而过后忽然回过头,有的则老远就面露诧异。 怀滢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也没打算跟上面告假,就那么慢悠悠地晃荡着。 她初到天界就被少府星君关了禁闭,后来又忙于差事整日呆在档案库,几乎没有在青天白日里看过天界的人物和风景。此刻,她忽然生出了放肆的心情,就想这么大喇喇地任由自己。 清沽听人报档案库落了锁,又闻怀滢擅离职守四下乱逛,便急匆匆跑来,问:“你怎么出来了,档案库可不能离人呢!” 怀滢一笑:“不知为何,今日乏得很,许是身体有些不适。” 她笑很得体,是大家闺秀们最标准的那种微笑,却让清沽冷飕飕的、心里没有底。 清沽琢磨:“许是这一阵子压抑得很了。”便退让了一步,道:“你若是不适,也别在这儿瞎转悠了,赶紧回少府星君府休息。我会吩咐各司,让他们明日再找你。” 怀滢又是一笑,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清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就像是透明的水晶匣子上被泼了墨,于是一眼能看穿的内里现下变得隐晦难明。 少府星君府的后院里,沙棠林满目凋零,枯黄的叶片颤微微地落下,映进怀滢黑白分明的眼里。 其实她知道,当初少府星君诱骗她学习“水花”只是为了让她老实呆在府里,她也知道,那个法术只是个“障眼法”,而正真能让草木生花的法术根本没那么复杂。 她伸出手掌,一面将体内的灵力汇聚掌心,一面将四处游散的灵气凝聚在一起。 正在研习术法的了凡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的空气轻微地震动了几下,于是朝窗外看去,就见一缕缕灵气游蛇般向后院飞去。他心头一喜,猛地站起身,也不顾掉落在地的书册,忙不迭就朝后院冲了出去。 在枯叶漫舞的中心处,在闪耀着金银两色的灵光里,一袭海棠红的裙衫随风翻飞,那不甚齐整的发髻上,左边一支不起眼的木簪,右边是一支雍容端庄的茶花。 “……怎么是你?” 第九十六章 主事 了凡有些诧异,又有些失落。 怀滢转过身,漫不经心地说:“今日回来得早,听你说花都谢了,就过来瞧瞧。” “这样啊。”了凡抬头看去,沙棠树的叶子依旧是蔫蔫的、半枯的样子,但枯萎的枝条渐渐褪去死灰,泛出一点点朝气的青。 他大大的松了口气:“太好了,总算是活过来了!” 怀滢却没有多少喜悦,相反,当她看到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仅仅是把这些树从濒死边缘拉回来,就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少府之间无法跨越的差距。 她见过少府星君施术,不止一次。那时,她还没去右摄提,每日有大把的时间泡在沙棠林里。少府星君就站在树下,将天地间精纯的的金水之灵气缓缓注入一颗颗沙棠树,然后那些树就像吃饱喝足般,抖擞精神,焕发生机,更在一年前开出了满树的花。 怀滢看着光秃秃的枝头,喃喃道:“还真是可惜了……” 了凡看了眼怀滢,总觉得她这样子有些不对劲,不禁暗忖:“莫非又是为了那个帮役?”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她真担心那帮役,趁着这会儿空闲去找就好,怎么巴巴跑回府里。而且,她以前是喜欢在这里晒太阳睡觉,却从没在意过这些树的死活,何以特意给它们续命,还感慨“可惜”? 他这边还没想明白,就听怀滢幽幽地道:“了凡,你说……若是一个人很讨厌我,会怎么对待我在意的东西?” 了凡皱眉,心道:“怎么还在说那件事。” 结果不等他回答,就听怀滢又幽幽地问:“若我不再在意那东西了呢,对方会怎样?” 了凡心头一动:“那对方自然会觉得无趣!” 怀滢转过头:“是吗?” 了凡斩钉截铁道:“是!” 翌日起,怀滢再没打听过长留的事,哪怕有人有模有样地学着长留犯了什么错、挨了什么罚,她依旧不动声色地做自己的事。 时间久了,再没人跟她八卦那些有的没的,主政们也没过问过命令的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唯一不同的是,这原点里只剩下怀滢一人。 这一日,档案库来了几人要存文书,怀滢一看领头的是杜女使,便垂下目光,只管从窗口接收、在簿子上登记,其余一概不问不听。说来也怪,窗口外的人也格外安静,只默默地按着怀滢的节奏,一本一本地往里递,甚至让怀滢都想看一看,这个和她配合默契的到底是什么人。 文书很多,显然是积攒了一段时间,两人花了会儿功夫才弄完。 怀滢暗暗松了口气,想着终于可以送走他们了,谁知,立在一旁的杜女使突然开了口:“长留,你好不容易回到家,怎么不跟你家主事打个招呼?”又说:“你家主事也是薄情,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怀滢闻言,猛地抬起头,这便看见了一张干瘦干瘦、煞青煞青的小脸。 她这才想起,方才他们进门时,队伍最后坠着瘦弱的人。那人有别于两手空空、有说有笑的其余人等,他抱着高高摞起、比他自己还高的文书,小心翼翼、步履不稳地走得十分艰难。 长留瘪着嘴,眼里泛着泪花,见怀滢看他,呜咽着唤了声“主事”。 怀滢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想问“你还好吗”,可那明显受了委屈的样子,怎么能好?又想问“怎么成了这幅样子”,可这个答案她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第九十七章 主子?下人? 杜女使把两人的神情看得分明,她微微一笑,给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接到暗示,立刻上前,二话不说一巴掌呼上长留的脑袋:“哭什么哭!整天抹眼泪,跟个小娘们似的!” 长留惊叫出声,下意识抱紧脑袋,泪珠也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怀滢先是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愣,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她拍桌而起,喝道:“你做什么?” 打人的汉子怀滢见过,正是雷司的守门人,他一脸凶相,见怀滢发火也不怕,反而戏谑道:“哟,你这是要替他出头?呵呵,这会儿倒是挺关心,怎么不见你去找主政们把他要回去啊?” 是啊,怎么不把长留要回来呢?怀滢的心被狠狠地戳了一下,羞愧得不敢再看长留。 杜女使也走了过来,揪着长留的耳朵教训道:“你看看你,一出来就给我添堵,还惹得怀滢主事动怒,还不赶快赔罪!” 长留痛得直抽气,嘴上连连说着“对不起”,可杜女使却始终不撒手。 怀滢看不下去,厉声道:“住手!这里是档案库,你们怎敢当着我的面这么虐待他!” 杜女使闻言笑个不停:“怀滢主事可别冤枉人!这帮役缺乏管教上不得台面,我是替他主子教他做人,省得出来丢人现眼,怎么能叫虐待,完全是一片好心呢!” 怀滢阴沉着脸,道:“你也说了,他是别家的下人。我这个做主子的尚且没有发话,哪轮得到同是下人的你来管教?” “你……”杜女使指着怀滢,却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是下人不错,却也要看是谁的下人,是怎样的下人。若非怀滢运气好得了宿玉仙子的抬举,她还要在自己面前矮一头呢,还敢把长留那样的帮役与自己相提并论! “你也算是主子?要我看连狗屁都不如!”守门的大着嗓门喊道。 他这话让杜女使心里舒坦,却让怀滢彻底黑了脸。 怀滢承认自己比不得锦华尊贵,可即便出身再不好的人,也是自家亲人的心头肉、掌上珍。仙君疼她,少府纵她,连个重话都没说过,哪里受得了这般辱骂?要她为了长远忍耐锦华那些人也就罢了,何以连个供人差遣的下人都敢这么作践她! 她打开隔间的门,走到守门的跟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守门的打心底觉得怀滢瞧不起怀滢,故而对她一点都不忌惮,见她还想威胁自己,心中冷笑,张口就要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杜女使见怀滢脸色不善,想到不宜生事,便何止守门的:“怎么说话的!”又对怀滢皮笑肉不笑道,“怀滢主事可听过一个词——‘打狗看主’?我们虽是下人,却是锦华仙子的下人,您要觉得我们哪做得不好,尽管去找锦华仙子,和我们计较,也不怕有失身份?”又指着长留,“怀滢仙子,三位主事让您帮着我们当差,您自己不来,却派了个废物,我们没有随便打发了已经是给足您面子,不然,您来替他?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给我们这些下人打下手?” 怀滢被他说得心中气恼又无地自容,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杜女使嗤笑道:“若是怀滢主事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她散漫地行了个礼,“我们这就告辞!” 她假意往大门处走,眼睛一直观察着怀滢和长留。她想过长留会向怀滢求救,或者怀滢会狠不下心放他离开,若是拉扯一番那就最好。可事实呢,这主仆二人,一个面色沉重地僵立着,另一个哑巴似的盯着地面。 于是她又给守门的递了个眼神。 守门的立刻意会,没轻没重地推了长留一把,“磨磨蹭蹭地干嘛呢?” 长留本就脚步虚浮,这下直接一个踉跄栽倒下去,额头撞上了墙根。 怀滢的心猛地一揪,就要上前查看。可才刚迈出两步,就被接下来听到的话硬生生刹住了脚。 只听道守门的戏谑道:“你装模作样给谁看呢,你家主事吗?哼,她还要守着她的位置呢,哪会管你的死活?赶紧爬起来,走!” 长留没有吭声。他垂着无光的眼眸,扶着墙慢慢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流下的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档案库的大门。 第九十八章 煎熬 怀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只要一想起长留离开时单薄、消瘦、脆弱,还带着绝望的背影,她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每一日,她都要留到很晚,晚到路上没有行人,晚到错过了凡的等待,她才愿意走出档案库,独自行走在黑夜里。 怀滢站在窗前,看着右摄提的灯一盏盏熄灭,一栋栋楼宇被夜色侵染,她的心也终于渐渐平静。 很早之前,她曾听在少府星君府外休息的宫娥们说,右摄提繁忙,总要忙到很晚,也听她们说,右摄提的小役们很苦,常被人苛待,可当她真正来到这里,熟悉这里,才知道,有的事并不像传言那样。右摄提的忙碌很大程度取决于小役们的态度,还有一部分小役也从来不会被人苛待。 她想起曾牵着乐音的手,踏着月光,在悠长的廊道下疾走,两边的花木郁郁葱葱,在她们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她又想起总是替她着想的老头、很会演戏的钱婶、捉摸不透的男子,然后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长留。最初,他总怯怯躲在老头身后,偷偷看自己,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欢喜,她有一瞬曾猜测过,他好奇什么,又欢喜什么?可他又是什么时候变得信任和依赖,又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担当和勇敢? 长长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太安静,以至于能听到树枝、花草,还有远处的人声。 人声被风吹得零碎,依稀能听出高亢的语调,像是斥责和谩骂,最关键的是还有点耳熟? 怀滢朝声音的源头看去,遥遥是雷司的方向。她不由皱起眉头,思忖再三,还是靠了过去。 雷司的后方有一个小花园,栽满琼花玉树,修葺得十分精良。花园入口有一棵歪歪斜斜的古树,枝条横生,形似拱门。这树若是放在平日,怎么看都是造型奇特,很值得观赏,可此时上面当当正正吊着个人,在雷司的几点灯火中晃晃荡荡。 杜女使站在人前,心中憋闷不已。她想不通一个孩子怎地这般骨气,被连着折磨了几日都不松口。她一手叉腰,一手用戒鞕指着那孩子:“长留,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只需把事情认了,哪里用受这种苦?” 长留早已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听到有人说话,下意识回道:“我没有偷……” 杜女使回头问守门的汉子:“戒鞕看来是不行了,你有没有别的法子?” 守门的砸吧了下嘴,道:“连戒鞕都不好使,恐怕是不行了……” 要知道,这戒鞕是天界特制的,专用来惩治犯了错的下人,虽较普通的鞭子短且细些,不至在身体上留下严重的伤口,却能伤及神魂,随手一击便能让人痛不欲生,是以只有犯下大错,才会被施以鞭刑。 杜女使眸光一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招不招?” 长留依旧本能地重复着那一句:“我没有偷……” 若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这帮役留着也没用,反倒成了后患。于是杜女使心一横,扬起鞭子,朝长留狠狠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并着长留垂死的呻吟,在黑夜里传开。 怀滢在靠近雷司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此刻陡然撞见这一幕,不由呼吸一滞。不等鞭声消退,她便冲了过去,待看清树上吊着的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立时席卷周身。 她抬手便朝鞕影处一挥,四道钢刀般的寒芒便从指尖迸出,直袭杜女使前胸。 杜女使没料到怀滢会突然杀出,更没想到她会连招呼都不打便直接出手,当场吓出一身冷汗。等想起要躲闪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觉胸口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然后就看到前襟上多出四道深入骨髓的伤口,人也横倒在地。 她急速地喘息着,半天才想起一旁的守门汉子,“愣着干嘛,快、快去叫人!” 第九十九章 不太平 守门汉子见杜女使被怀滢打伤,第一反应不是惊也不是惧,而是感到新奇和有趣。他们这些人,仗着锦华撑腰,向来只有欺压别人的份儿,还从没碰到过敢反抗报复的,这次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怎能不活动活动手脚? 他森然一笑,道:“女使放心,我来收拾她!” 说罢,举起拳头朝怀滢砸去。 他出拳又狠又快,架势十足,可在杜女使看来,此举愚蠢至极! 众所周知,锦华不喜怀滢。右摄提上下为了奉承锦华,处处编排怀滢,说她如何如何不行,如何如何差劲。原本是随口说说的话,可说多了便被当了真,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怀滢是凭一己之力夺下比试魁首,这份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尤其此刻,她被怀滢重伤,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这是因怀滢出手太快,她毫无准备,可伤口就在她自己身上,她很清楚,即使她来得及反应,也绝挡不住怀滢的攻击。 果然,守门汉子的拳头根本没碰到怀滢。他提拳而上时,怀滢正着急给长留松绑,急怒之下不闪不避地踹出一脚。这一脚时机卡得刚刚好,正中守门汉子的下腹,速度之快、力道之猛,直接将人踹得倒退数步,险些栽倒。 直到此时,守门汉子才发现不对劲,这怀滢根本不像他听来的那般是个一无是处的花瓶。他下意识去看地上的杜女使看去,这一看更是心惊。 他原以为,以怀滢这丫头的实力就算伤得了人,也不过是皮外伤,可眼前的杜女使前襟一片鲜红,血还在汩汩而出,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是随时有断气的可能。 守门汉子再也顾不得怀滢,抱起杜女使便朝雷司里跑去。 怀滢也顾不得他二人,长留此时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他的身体还烫得要命,仿佛被一团火焰炙烤着。她把长留背起,想也不想就朝右摄提大门的方向去。可行了没多远,她突然站住,犹豫一番,折返回档案库。 是夜的天界,有些不太平。 高高在上的锦华仙子亲自率领宗人殿护卫围了少府星君府。少府星君府管事一道传讯符请来羽林军肖善之肖统领,百般周旋才使府邸免去搜查的厄运。 宗人殿内,锦华还在为撤退一事耿耿于怀,言语激愤地数落护卫长。档案室中,冷静下来的怀滢已经认识到,有的事,一旦迈出了那步,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翌日,右摄提花草树木美貌一如往昔,空气里却尽是沉闷和压抑。 议事厅的大门一早敞开,三佬并二老刚坐稳,锦华便命人抬上杜女使,在各主事和小役们的一路静默与注视中,走进了大厅。 三老看了眼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杜女使,故作不知地问:“杜女使这是……” 锦华挑眉:“怎么,三佬不知?” 以她昨夜搞出的动静,只怕三垣内早已传遍,何况还事关右摄提。 三佬干笑两声:“我就是想问问,她如何了?” 锦华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坐定,尖酸道:“三佬要是看不清,我让人抬过去?” 第一百章 包庇 三佬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他瞟了眼二佬,本想找对方一起处理此事,却见对方一惯地埋头公务,心中暗骂了几句,又转头对锦华笑道:“听闻你与怀滢有些……”他思忖半天,道,“有些龃龉,不知她与杜女使之间的事是因何而起?” 锦华闻言,眉尖蹙起:“三佬,怀滢将我手下重伤至此,轻飘飘的‘龃龉’二字说得过去?”她绷着俏脸,斩钉截铁道,“怀滢私下斗殴致人重伤,有违天纪,按律当鞭刑三十,赶出右摄提!” 三佬收了素常的笑脸,道:“此事事关重大,没查清缘由前不可妄下决断。”他看向二佬,“二佬,你说是也不是?” 二佬看上去在专心工作,实则对此事也很关心,听闻锦华要直接处罚怀滢,便觉不妥,刚好三佬问起,便放下笔,开口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所有人都知道锦华带人围了少府星君府捉拿怀滢,也打听到是因为怀滢打伤了锦华的近侍杜女使,但究竟二人因何起了冲突,此事却是无从得知。要想断清孰是孰非,须得先把前因弄清。 三佬点点头:“不错,怀滢这丫头办事还算规矩,总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打人吧?” 他这话就有了偏袒怀滢的意思。 锦华心中不悦,若非是二佬问话,她当即便要顶撞回去。 “你来说说。”锦华蔻丹一指,要守门的汉子回话。 守门汉子立即出列,逐一向锦华、二佬、三佬行礼,然后道:“两位主政有所不知,此事还有从三天前说起。三天前,我无意间发现怀滢主事的帮役鬼鬼祟祟从锦华仙子的雅室里出来,便心中怀疑,搜了他的身。谁知竟在他身上搜出一枚高阶育灵丹。这育灵丹一看就十分贵重,不可能是他一个帮役能有的,我越想越不对,便将此事禀告给仙子。仙子听说后,命杜女使核查雅室存放的丹药,发现刚好少了一枚,正是那帮役身上的育灵丹。此事人赃并获,雷司上下人尽皆知。昨夜,杜女使按规矩惩戒那帮役,谁知怀滢主事突然杀出来,二话不说就把杜女使打伤,还猛踹了我一脚!”他偷偷观察了二位主政的神情,继续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过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佬思忖片刻,问:“哦?什么事?” 守门汉子犹犹豫豫道:“杜女使审那帮役时,那帮役曾说,是怀滢主事让他窃取丹药的……” 议事厅一时陷入死寂。 锦华见二佬和三佬默不作声,冷哼道:“怀滢指使手下窃取丹药,事情败露便要杀人灭口,实乃罪大恶极,还请二位主政下令缉拿,严加处置!” 三佬干笑两声:“……这,虽说是‘人赃并获’,也要听听对方怎么讲嘛?” 锦华睨了过去:“事情如此清楚,三佬还要包庇她!?” 三佬劝道:“并非是包庇,既然人证物证都有,也不怕听她们多说几句。所谓认罪伏法,先认罪,再伏法嘛!” 三佬给二佬投去个求救的眼神,心道:“你倒是说句话啊,总不能让我一个应付锦华!” 二佬在三佬急切的眼神中总算再度开口:“那就让怀滢过来对质,若她真做了此等恶事,定不轻饶。” 第一百零一章 对质 怀滢一夜未睡,直至天明,才使长留的高热退去。 她放下心,稍作休息后,便开始洗漱整理。这边刚将发髻拢好,便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清沽站在外面,客气地行了个常礼:“二佬、三佬有请。” 怀滢面无表情,转身给档案库落了锁:“请。” 至上次怀滢白日里到处溜达,清沽便觉得她怪怪的,今日一见,更加笃定不是错觉。按怀滢以往的行事作风,听说二佬、三佬要找她,哪怕知道所为何事,也免不了一番询问,可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随行一路,看不出任何波澜,也不知是心里有底,还是对未知的将来毫无畏惧? 两人到达议事厅时,三佬的声音好像激动得有些变形,他朝怀滢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一番,确定没什么大碍,状态也很平稳,这才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昨夜你跟锦华……”他顿了下,看了眼躺在担架上昏沉的杜女使,“的女使间出了什么事?” 锦华气得咬牙,明明重伤躺在那里不会动的是她的人,三佬这态度反倒像是怀滢受了莫大的委屈!她重重将茶盏撂在婢女的盏托中,一声脆响,才让三佬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失“公允”。 他清了清嗓子,稍稍正色道:“怀滢啊,听闻你昨夜打伤了杜女使,可有此事?” 怀滢道:“有。” 三佬又问:“这是为何?” 怀滢道:“昨夜我路过雷司,听到长留呼救,便过去一探究竟,结果看到杜女使对长留动私刑,情急之下出手相救,不料误伤了杜女使。” “一派胡言,你分明是故意为之!”锦华喝道,误伤岂会差点要了人命! 三佬瞅了锦华一眼,再问怀滢:“你可知杜女使为何要对那帮役……长留动私刑?” 怀滢看也不看锦华,道:“想来是要嫁祸我,逼我离开右摄提。” 三佬动作一滞。 锦华动作也是一滞,随即一拍桌子:“放肆,你个贱婢,竟敢信口雌黄!” 怀滢确实是信口雌黄,她救下长留时,长留已经昏死,哪里能开口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听见杜女使要长留招认什么,还严刑逼供,再加上长留宁死不从,那么对方所图不外乎自己。 怀滢嗤道:“锦华主事何以说我是信口雌黄?” 锦华腾地站起身,“你一个下贱的婢子也敢质疑我?”说着就要过来教训怀滢。 三佬连忙挡在二人中间,一边劝着“莫要动怒”,把锦华往椅子里按,一边反问怀滢:“怀滢,你说……”他原想说锦华,想了下,还是改道,“杜女使栽赃你,可有证据?” 怀滢瞄了眼担架上昏迷的杜女使,又想起昏死的长留,沉默不语。 锦华又是一声冷哼。 三佬郑重道:“凡事要讲证据,可不能乱说话冤枉别人。” 他这话是对着怀滢讲的,可目光却飘到了锦华那里。 三佬这就是在暗示锦华“怀滢指使帮役偷盗丹药”一事无凭无据,她不该放任手下乱讲话。 第一百零二章 误导 可锦华哪管这些,她一个天之骄女,理应想怀滢如何、怀滢就当如何,何时需要讲什么凭据?她气得牙痒痒,恶狠狠瞪了三佬一眼,暗骂:“好个不要脸的腌臜玩意儿,如今是胆子肥了,连我也敢数落!” 三佬被锦华瞪得心虚,忙掉过头问怀滢:“你可知长留犯下的错事?” 怀滢想了想,道:“不知。” 三佬疑道:“你那帮役没有告诉你?” 怀滢道:“长留被他们打得只剩下半口气,如今还昏死着。” “这样啊,既然杜女使和那帮役都昏迷不醒,”三佬用羽扇指了指守门的汉子:“还是你来说吧。” 于是,守门汉子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还不忘义正严词地怪罪了怀滢好几句。 怀滢认真听着,中间既没有打断,也没有对守门汉子的言语攻击做出反应。直到三佬问她有什么想说的,她才缓缓开口,道:“三佬,此人所言不可信。” “你说什么?”锦华柳眉倒竖,语气里全是威胁。 三佬也道:“怀滢,这可是人赃并获,怎能不信?” 怀滢轻笑,指着守门汉子道:“三佬,这人是个外男,又是守门的下等仆役,他不在大门处当值,为何会去雅室附近?” 雅室,是专门辟出来给主事们小憩的房间。由于锦华不在寮舍居住,雅室就承担了许多隐私的功能,例如更衣、小憩,可以理解为是设在右摄提的闺房。这种地方,除了贴身伺候的人,其他人是不可能靠近的。 “这……”三佬若有所思。 守门汉子一愣,随即狡辩道:“我临时有事,刚巧从附近经过!” “哦?你刚巧经过就撞见长留从雅室出来,刚巧起了疑搜了长留的身,又刚巧搜出丹药?”怀滢讥笑道,“这还真是‘刚巧’呢!” 守门汉子怒目而视:“你……” 怀滢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道:“我记得杜女使说过,长留是给她打下手的,以杜女使的严苛,怎么可能让长留离开视线,还潜入到雅室里?莫非她是故意的?还是说锦华主事的雅室人人可进?” 锦华气得脸色铁青。 守门汉子见状大感不妙,忙道:“你少胡说八道,是你那帮役趁杜女使不注意偷溜了出去!” “是吗?你亲眼所见?” 汉子哑口,若他说是,那就侧面证明从长留偷溜,到潜入雅室,再到盗窃,然后从雅室出来,他目击了全过程,这岂不是说明自己有问题?若说不是,那杜女使便脱不了干系,不然层层把守的雅室怎容长留一个外借的帮役靠近? 他思考再三,直接绕过怀滢的问题,咬定道:“我是亲眼见他从雅室里出来的,就是他偷了仙子的东西!” 怀滢冷笑,也不和他纠缠这些,而是换了个话题:“既然你没有看到长留溜进雅室,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亲眼看到长留窃取物品对不对?” 守门汉子察觉到怀滢的用意,道:“我在那帮役身上搜出的育灵丹乃是高阶丹药,他一个帮役怎么可能有?况且仙子又恰好丢了一枚,这怎么解释? 第一百零三章 诡计 怀滢狡黠一笑,道:“这就要问你了?” 守门汉子一愣:“什么意思?” 三佬、锦华,乃至一直装作专心公务、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二佬都看向怀滢。 “此事从头到尾只有你与长留二人,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你才是偷窃丹药的真凶,不巧被长留撞破,所以才反过来诬蔑长留?” “够了!简直是诡言狡辩,亏本仙子在此听了这么久的废话!”锦华玉手一挥,“来人,把怀滢给我拿下!” 三佬一慌,上前就要劝阻。 二佬也从小山般的文书中站起身,张口就要喝止。 怀滢却是毫无惧色,上前大步,睨着锦华的家仆高声道:“我乃两位帝君亲点、天君首肯的右摄提主事,无过无错,我看你们谁敢造次!” 她面带狠色,发威动怒。仿佛谁敢触了她的逆鳞,便会被粉身碎骨。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怀滢,一众家仆犹豫着不敢上前,锦华气得直骂“废物”! 三佬慌忙跳出来,打圆场道:“哎呀呀,这是做什么呀,不过一点小事,何至于大动干戈?”他用羽扇护住怀滢,又对锦华道,“要是觉得怀滢哪里说得不对,让她解释清楚就行,你看看这!莫非要把议事厅拆了不成?那我跟二佬该往哪里当差啊?” 锦华盯了三佬的羽扇,又恶狠狠瞪怀滢一眼,道:“好!三佬,我给你面子,让怀滢把事情解释清楚,若她没法让我满意,别怪我翻脸无情!” 三佬无奈地对怀滢使眼色,道:“那你解释解释吧,可别再说错话了!” 怀滢冷着脸走到守门汉子跟前:“你说长留偷了丹药,那丹药何在?拿来给我瞧瞧。” “这……”守门汉子迟疑片刻,从怀中摸出一物。 莹白圆润,灵光流转,还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确是高阶育灵丹无疑。 一时间,众人再次将视线投向怀滢。 怀滢从不相信长留会去偷盗,是因为长留的品性。 当她听守门汉子说长留偷的是丹药,她就更加笃信,这一切都是锦华方面的构陷。原因很简单,她许诺过会给长留丹药,长留在她身边时尚且没有像钱婶和男子一样索要,又怎么可能会冒险去偷锦华这个煞星! 所以,她有了一个大胆的“诡计”,她要把偷盗的罪名推到守门汉子的头上。 她原打算以怀疑守门汉子偷盗为由搜他的身,不出意外会在他身上搜到一枚高阶丹药,便是她私下赠与守门汉子的那枚。可现在,她看了眼守门汉子手上的丹药,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故作好笑道:“原来是这枚丹药啊!” 三佬和二佬不解地看着怀滢,三佬问:“你见过这枚丹药?” 怀滢道:“何止见过,这丹药就是我送给守门汉子的。” “你送给他的?”众人都是一惊。 “不错,当日我曾送给守门汉子这枚丹药,托他代为照顾长留,不想他竟是这般照顾的,真是卑鄙无耻之徒!” 第一百零四章 常识 三佬疑道:“既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怀滢一时无言以对。她不认得什么育灵丹,也不缺丹药,因而并不觉得丹药是什么珍贵之物。她也没想到,锦华他们竟连戏都不做足,把她的丹药当赃物。 守门汉子急忙道:“三佬莫要听她胡说,她并未给过我丹药!”又对怀滢道,“怀滢主事,我知道你想救那帮役,可即便如此也不能乱攀咬人!你可看清楚了,这是高阶丹药,高阶丹药你知道吗,哪是能随随便便能见到的!我看你是急疯了,撒谎都不打稿子!” 三佬轻摇羽扇,再次把视线投到怀滢身上。 怀滢觉得守门汉子可笑至极,她翻手从如意乾坤袋中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莹润丹药展示给众人看。 片刻的安静后,三佬对守门汉子道:“她有丹药……” 汉子也懵了。 当初他们几人设计陷害长留,是抱着十足的把握,压根没另外准备赃物。谁知那帮役嘴硬得很、死活不招,怀滢又半道杀出伤了杜女使,这才弄成如今的局面。 关于赃物,守门汉子是细想过的。怀滢共有四枚丹药,除去分给下人的两枚,打点他的那一枚,还剩下最后一枚。他不傻,之所以敢拿出怀滢的这枚丹药,乃是因为他听说,戒鞕伤及神魂,非灵丹妙药不可医治,育灵丹恰好对症。为此,他昨夜专门查探过,档案库确有丹药服用过的痕迹,想来怀滢一定是用最后一枚救治了那帮役。所以怀滢理应无法证实丹药是她给的。可万万没想到,会出现第五枚丹药! “这也不能说明我手上的这枚是她的!”守门汉子坚持道。 怀滢第一次觉得,这守门汉子乃是个傻的。她笑道:“三佬、二佬,想必二位也知道,每一炉的丹药,其成色、味道、效力都极其相似,你们看我手上的这枚与他手上的那枚相较如何?” 三佬不远不近地盯着怀滢手上的育灵丹,迟迟不上前,似是在思考什么。倒是二佬突然积极地让人将两枚丹药呈上,他细细看过后,转身递给三佬。 三佬拿着两枚丹药,轻摇羽扇,一脸若有所思。 二佬淡淡道:“不错,这两枚丹药十分相似。” 语毕,看向坐在一旁的锦华。 锦华自看到怀滢那枚育灵丹,脸色就奇差无比。而她身前,守门汉子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只是个把门的,虽说跟着锦华仙子见过点好东西,可都是远远地望见过。他不清楚高阶丹药是如何炼制而成,也不知道同一炉丹药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想到自己即将坠入万丈深渊,还是因为这么个基本常识,他就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婢子出身的怀滢随手能拿出高阶丹药,凭什么她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常识? 主子已经承诺过,只要他们能挤兑走怀滢,就给他官职,这丹药也归他,怎么可以在最后关头输掉呢! 被愤怒和不甘扭曲的脸高昂着,他死不悔改地吼道:“那也不能说明丹药是她的!天上地下相似的东西何其多,这只是个巧合!” 或许,守门汉子真的认为这是个巧合,可同样是被丹药喂养出来的锦华却听不下去了,她给身后的下人们一个眼神,立刻有几人出列要将守门汉子拉下去。 第一百零五章 挣扎 守门汉子惊恐,这要是被拉出去,定是要被处以极刑。他大喊道:“仙子、主政,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怎么会有那么多高阶丹药?一定是偷的!” 锦华眉心一跳,暗忖:“对啊,怀滢一个婢子哪来的高阶丹药?”又想到少府星君素来惯纵怀滢,赏她两枚丹药也算不得什么,便摆摆手,要人赶紧把守门汉子清下去。 守门汉子大急,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句:“她光是打赏下人就用了四枚高阶丹药,如今又拿出一枚,此事有古怪啊!” 二佬,三佬俱是惊疑不定,连见惯了世面的锦华也微微侧目。 锦华挥退手下:“你说什么?” 守门汉子跪倒在地,也顾不上冷汗糊了眼睛,急道:“仙子有所不知,档案库那帮人之所以不走,乃是怀滢以高阶丹药为诱饵,她曾一次拿出四枚丹药打赏那几个帮役!” 纵使锦华出身高贵,见惯了好东西,也没有一次拿出四枚高阶丹药打赏下人的豪气。 “当真?”锦华问。 守门汉子指天发誓道:“仙子,我所言句句属实,不信可以问她手下的帮役!” 锦华下意识朝怀滢看去,就见她一脸平静,丝毫没有辩解和否认的意思。她狠狠地想:“怪不得那些轻贱的东西肯留在她身边!” 二佬、三佬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此事甚是麻烦。 按说,怀滢有几枚丹药与今日所议之事无关,可高阶丹药在天界是个稀罕东西,通常由天君和几位帝君赏赐,就算是少府星君,怕也没法一下子拿五枚来,何况是他手底下的婢子? 若此事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他们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当着锦华的面被审出来,这就……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锦华。 锦华并没考虑这些,她还在为怀滢收买帮役一事恼火,不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真是阔气!” 守门汉子见有转机,立马火上浇油道:“仙子,此事绝对有古怪,说不定那五枚丹药都是她偷的,不然怎么可能!” 二佬不悦,问怀滢:“你这些丹药从何处得来?” 怀滢观几人反应,便知这高阶丹药远比她想得贵重,她稍稍想了下,觉得不宜将仙君供出,于是道:“少府星君给的。” 三佬不信,强调道:“怀滢,高阶丹药不比寻常之物,乃由天君帝君赏赐,你这几枚丹药当真是少府星君给的?” 尽管已经知道高阶丹药珍贵,听到“天君帝君赏赐”之时,怀滢的心还是猛跳了一下。从刚才起,她就有了疑问,自家仙君明明是个普普通通的散仙,怎么随手给的丹药这么贵重?关键是还有很多?她暗觉此事蹊跷,也突然有点懵懵懂懂地明白,少府为何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提起仙君。 她对上三佬充满探究的双眼,清晰明了地重复道:“是少府星君给的。” 三佬看了眼坐在下面稳如泰山的锦华,见对方无意深究,又见二佬默不作声,心中几番计较,道:“既如此,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闻言,守门汉子又慌了。他无法理解锦华的漠视,要知道这可是高阶丹药啊,全天界有多少人一生也见不到一次,怀滢就算再得少府星君的宠爱,也到不了随手散出去一把打赏下人的程度! 只可惜,对他来说万般艰难的事,在锦华这里只算得上“阔气”,两人之间终究差了十万八千里。 考虑到眼下最重要的是自救,守门汉子只能挣扎道:“若这几枚丹药真是少府星君所赐,请怀滢主事拿出府上的账册自证清白!” 第一百零六章 不甘示弱 锦华微微蹙眉,她搞不清楚守门汉子何以揪着几枚丹药不放,但想到若是怀滢拿不出记录便说明丹药来路不正,还是道:“不错,既是少府星君赏的东西,理应记录在册。”然后吩咐手下,“去,把少府星君府的账册拿来!” 这下轮到怀滢慌了,不等锦华的手下行动,她便将人拦住。 “慢着!” 锦华一眼看出怀滢心虚,哼道:“怎么,不敢让我查?” 怀滢脑袋里飞速运转,随即朝两位主政行礼道:“二佬、三佬,这守门的满口胡话、毫无信用可言,若是因他的狡辩之词就查少府星君府的帐,怕是说不过去。” 二佬三佬既不想贸然查少府星君府的账,也不想探究之事。正打算找个借口推脱,就听锦华对怀滢恼道:“本仙子想查就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挠!” 怀滢看也不看锦华,而是直面二佬和三佬,强硬道:“我有一提议,要查账可以,两家一起查!” 二佬眉头紧锁。 三佬眼珠子一转:“两家一起查?” “不错!”怀滢指着守门汉子:“既然他咬定是长留偷了锦华的丹药,那就请锦华仙子也拿出府上的账册,顺便将同炉的丹药带来,以证实他所言非虚!” “你放肆!”锦华再也压不住火,掀起茶盏砸向怀滢。 怀滢抬袖将茶盏挥开,然后就听“咔嚓”一声脆响,茶盏摔落在地碎成数瓣。 锦华用鲜红的蔻丹指着怀滢的鼻子:“你胆敢对我不敬!” 怀滢不甘示弱地抬起下巴:“彼此彼此。” 怀滢此举算是彻底激怒了锦华,只听“贱婢!”二字话音一落,锦华肩头那条金光灿灿的披帛就如活了一般,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向怀滢飞掠而出。 那披帛原是细软柔滑之物,此时却宛如钢刀,刮得周围的空气发出聒噪的破风声。 二佬、三佬一见锦华祭出披帛,就大叫不好。这披帛乃是锦华的护身法宝,可攻可御,速度又奇快,此时对上怀滢,岂不是要闹出人命! 正想着,那披帛便到了怀滢身前。而怀滢呢,一整个呆若木鸡,完全反应不及。 二佬急忙飞身上前制止锦华,三佬则是掷出羽扇,想挡住披帛的攻击。 羽扇与披帛碰撞时激起的烈风惊醒了怀滢。她怎么都没预料到,锦华居然对她下如此狠手,不由大恼,暗骂:“我不过是和你辩长短,你却要取我性命!” 见羽扇将披帛堪堪挡住,她心一横,“看我不毁了你这破东西,让你想害我!”她一边暗想,一边打出数道爪锋。霎时间,整个议事厅充满了让人刺耳的、“咔嚓嚓”的金属交接之音。 披帛坚韧,任怀滢爪锋尖利也难伤分毫,但她的这番举动,却是在锦华熊熊的怒火上浇了一缸油。 二佬眉头锁得更紧,他好不容易制住锦华,怀滢这般胡闹,事后该如何转圜? 三佬见披帛攻势已去,直接让羽扇掉转方向,朝怀滢肩头不轻不重的一击。 第一百零七章 服软 怀滢吃痛,惊叫一声停了手。她捂着受伤的肩膀,看看飞回三佬手中的羽扇,又看着完好无损的披帛,犹自忿忿不平。 锦华凶道:“你个贱婢,我早晚要收拾你!” 怀滢想要还嘴,硬是被三佬警告的眼神压了回去。 转脸的功夫,三佬笑得如沐春风,无比亲和地对锦华道:“怀滢不懂规矩,我已经替你教训过她了,你就别再生气啦。”他冷飕飕盯着躲在后面的守门汉子,“此人欺瞒主上、挑拨是非,绝不能留,来人啊,将他拖下去!” 守门汉子连呼救都来不及,便被三佬的手下堵上嘴拖了出去。 锦华看着汉子消失,不满道:“三佬就这么处置了我的人?” 三佬笑呵呵地说:“一个废人,留着也没什么用。”又道,“要我说,今日之事不过一枚丹药而已,不行让怀滢赔你一枚,你看可好?” 怀滢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谁要赔给她?” 锦华则是无比嫌恶道:“谁要她的东西!我就是要查清她的丹药到底哪来的!” 三佬劝道:“她的丹药还能是从哪来的,自然是少府星君赏的呗。天皇大帝视少府星君如子侄,有什么好东西顺手就给了,哪会讲那么多规矩?天君待仙子不也是如此嘛!再说,若是为了一枚丹药,这又是私斗,又是查账的……”他面有难色,“难不成还要请上天君和帝君两位,在通明殿对质?” 锦华知道此事是她不占理,想了想:“罢了,算她好运!”又瞥向怀滢,威胁道,“别落到我手里!” 二佬和三佬目送着锦华一队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三佬见怀滢赖着不走,有气无力道:“还呆在这儿干嘛,走吧!” 怀滢却是不动,憋了半天,问:“长留被打伤一事该怎么说?” 三佬顿感无语。他上上下下、好好将怀滢看了个遍,就不明白这姑娘明明生了副好皮囊,怎么就没有脑子? “你不也把杜女使给打伤了?锦华都没说什么,你还想怎样?” 怀滢觉得三佬说得不对,这两件事的性质完不同。 “我那是误伤……” 三佬摇了摇头,羽扇也摇得力不从心。 “怀滢,一个帮役而已,你何苦为了他与锦华为敌?”他指着四周有些凌乱的摆设,“你看看,硬要闹到这里,还不是她说怎么就怎样?若你早早服个软,把那帮役交出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怀滢还是觉得不对,她是不喜欢锦华,却从没想过让她不好过,更谈不上“为敌”。如今的一切,究其根源是锦华从没想要放过自己。是她授意手下打伤长留,也是她想要诬陷自己,可为什么明明是她的错,三佬二佬只字不提,到头来还成了自己的不是? 她张口欲辩解,可三佬明显不想听,他用羽扇作出挥退的姿势:“走吧,我和二佬也都累了,还要收拾议事厅,你也赶紧回档案库去,别再误了差事!” 怀滢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二佬,他也正沉郁地望着自己。 尘埃落定,多说无益。 怀滢欠了欠身,在二佬复杂、三佬精明的目光中告辞离去。 第一百零八章 欺人太甚! 怀滢一路行去,免不了又是被人围观非议。她已经习惯这些,若哪日不见这阵仗,说不定还会觉得新奇。 经过大大小小的这些事,她已经搞不清是不是自己的认知出现了问题。善念、仁心、公正、悲悯……这些被仙君挂在嘴边、灌输进大脑里的东西,在天界好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以地位、权势为准则,以及牺牲他人换取太平和前途的所谓“规矩”? 还有仙君…… 怀滢不禁皱起眉头。 她跟在仙君身边,朝夕相伴了数万年,可以非常确定,仙君就是个寻常散仙。寻常到什么程度呢?没有官阶、没有香火供奉,法力只比自己高一点,甚至连去趟人间还要靠两条腿走,因为他飞不了太远。 怀滢曾问他,为什么不去天界。他说去天界前都要定仙阶,可他的修为定不上,所以只能偏安一隅做个浑浑噩噩的散仙。如今想来,大概正是有了这个遗憾,仙君才巴巴地让少府带她来天界。 可丹药呢,怀滢不解,仙君又是如何练得那么多丹药,还尽是高阶的?她不由又想起少府星君不许她提仙君的事,难道仙君身上有什么秘密?可若真的有秘密,自己怎么可能没发现? 她停下脚步,满脑子搜寻可能的答案,最后终于让她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 “炼丹这种东西都是熟能生巧,仙君活了那么久,就算是天资不济的人也能被岁月磨炼出来!”怀滢心满意足地自语道,遂又迈开脚步,朝档案室而去。 靠近档案室,交头接耳的人渐渐少了,怀滢无所谓的伪装也一点点褪去。她暗暗吐了憋闷的浊气,可这口气还未还未完全吐出。便看到眼前的大门不是自己离开时落锁的样子。门是开着的,两扇门扉的姿态略显凌乱,门前的地板上,断开的大锁不甚规整地躺在一边,任谁看了,都能联想到那种完全不把主人家放在眼里的破门而入。 怀滢当然也是这种感受,她好不容易平缓的怒气再次蹿起,转念想到安置在里面的长留,一颗心陡然吊起,随即飞跑进前厅。 通往里间的小门被暴力破开,各类文书撒了一地,雪白的纸张上面残留着践踏过的痕迹,像是被蹂躏过的姑娘显得格外可怜。靠里处的窗边,一张空空如也的躺椅停放在阳光里,脚边是垂落且被拖曳过的毯子。 怀滢瞳孔骤缩,抱着渺茫的侥幸直冲进藏库,任她将上下搜了个遍,也没找出长留半根头发丝。 她气得浑身发抖:“锦华,你欺人太甚!” 身在雷司的锦华,听到手下回禀说事情已经处理妥善,这才心中畅快。于是大手一挥儿,带着一队仆从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去。结果一抬眼,就撞见了来者不善的怀滢。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上的披帛:“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来讨嫌!”又想起三佬最后的话,还有手下的回禀,难得大度地没与怀滢计较,而是彻头彻尾的无视着,让仆从们继续前行。 第一百零九章 手下留情 岂料怀滢不识好歹,伸出一臂拦下队伍,问:“长留呢?” 队首两人齐声喝道:“大胆,还不把路让开!” 怀滢逼近一步,又问了一遍:“我问你,长留呢?” 怀滢的话越过十数随从直指锦华,让锦华深感冒犯,难得的大度一下子又收了回去。 她是打心里厌恶怀滢,厌恶怀滢的方方面面,厌恶到即使只看一眼都会浑身不自在。她明知此时只需敷衍一句“不知道”,让怀滢查无可查就好,却还是忍不住出言刺激道:“那个小帮役吗,我让人处置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死透了。” 怀滢只觉脑中一声巨响,震得两耳发聋,半天才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锦华瞧出怀滢受到打击,心中得意,掐着鲜红的蔻丹,漫不经心地道:“我说,他怕是已经死透了。”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在炫耀如何一不留神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蝼蚁。 洋洋得意的锦华并没有注意到,滔天的怒火正将怀滢吞噬。她的话音刚落,就感到眼前一花,有狂风袭至。再然后,一双寒气森森的手就牢牢卡住了她的脖子。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不及反应,以至于连错愕都迟到了数息。 随从们乱作一团,有人呼救,有人取出武器想要偷袭。 锦华张大嘴,惊慌地去掰那只让她窒息的手,可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肩上的披帛感应到主人的危险,通人性地想袭击怀滢,可一探出头立刻被怀滢察觉。怀滢手上骤然发力,并将锦华拉近紧紧贴住自己。她倒要看看是,是锦华的披帛先削掉自己的脑袋,还是自己先拧断锦华的脖子! “咔咔”的骨骼脆响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连披帛也无法准确定位贴合的二人,它生怕误伤,无奈地在空中打转。 锦华面色发绀,惊恐地看着怀滢,要是再没人出手相救,她毫不怀疑自己会死在怀滢手里。 随从们见状,吓得跪倒一地。 “怀滢主事手下留情啊!” “我家主子可是天君的亲侄啊,她要是有闪失,该如何跟天君交代啊!” 他们哪里是真心关心锦华,不过是怕锦华出事牵连自己。 哭天抢地的哀求总算起了点作用,怀滢那被怒火烧得一片焦黑的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仙君的身影。这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她一点都不后悔,她的心底有个铿锵有力地声音坚定道:“锦华杀了长留,理应偿命!” 她扫了眼身后苦苦哀求、几乎把额头磕破的随从们,又想到少府星君和了凡,咬了咬牙,还是退了一步。 “长留人呢?” 锦华身为天之骄女,从未被人拿捏过性命,她又惊惧又耻辱,心中交战几番,费力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怀滢歪着脑袋,阴恻恻的盯着锦华的眼睛。 锦华心里发毛,断断续续道:“是下面的人做的……” “是谁?” 身后不远处,一个小役战战兢兢道:“那小役被北边的人带走了……” 第一百一十章 北边 “北边的人?”怀滢疑道。 小役生怕激怒怀滢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半真半假道:“我看他人都快没气了,实在不敢随意处置……正发愁该怎么办,刚巧遇到北边过来的兵卒,他们说这种要死的人可以拉到北界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所以,我就给他们了……” “北界?”怀滢没听过北界,她只见过北天门,便猜想会不会是北天门那边,可那边虽不偏僻,也不像是可以随便埋人的地方呀? 见怀滢疑惑,好似对北界一无所知,忙解释道:“北界就是天界的极北之地,挺荒凉的,一直向北走就能到……怀滢主事若是现在赶去,或许能救下那帮役。” 怀滢想了想,又看了看锦华,暗道:“横竖今日已经如此,索性出了胸中的恶气!” 于是让众人原地待命,然后挟着锦华飞落到偏僻的无人处,一顿拳打脚踢,又揪了她半边头发,然后将她丢出右摄提。 右摄提挨**道,那是日月出入天界的大路,常有仙官往来于此,他们远远看到一道人影像沙包似的被丢进附近的假山里,好奇的上前一探究竟,结果就看到了衣衫不整、蓬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天之骄女。 这些事怀滢当时并不知情,她一心系在长留身上,正匆匆忙忙朝所谓的“北界”赶去。 她绕过紫薇垣向北,路经存放天界车辆的车府,行至负责宫室建造的盖屋,始终未见戍边兵卒的身影。她走到一位正在忙碌的木工身旁,询问道:“敢问这位大叔,可曾见到几位戍边的兵卒经过?” 木匠一瞧问话的是位貌美的姑娘,眼睛一亮,立刻答道:“有啊,再往前就是要塞了,驻扎了不少大军,兵卒们来往会路过此处,光我瞧见的就有三四拨,也不知姑娘问的是哪几位,有什么特征?” “他们带了个半大的孩子,有这么高……”怀滢比着自己的肩头,又想到长留重伤,定然无法直立,说身高也无用,于是道,“那孩子病了,可能是躺着的,或者背着的……” 天界的北部区域常年驻军、地广人稀,根本不是繁华之地,又因历经战事多见坟茔,更被认为是不祥之地。一个病重的孩子被人带到这种地方自然不是为了医治,唯一的可能便是三垣里的贵人们不愿脏了自己的地界,要把那孩子弄到这儿让他草草了结。 木匠大叔心有不忍道:“瞧姑娘的样子是从三垣过来的吧?” 怀滢疑惑地点点头,不知木匠大叔为何这么问。 木匠大叔叹了口气:“我猜也是。姑娘,我并未见过你说的那个孩子。这条路上人多,你说的那些人十有八九不会走这条路。他们呀,会绕道去那里。” 说着,伸手指了指北方。 他所指的远处,雾霭重重,阴霾沉沉,光明好似永远也无法穿它们透阻隔,温暖那片大地。 怀滢仅仅是遥遥望着,都能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她压抑着心悸,问:“那是什么地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古坟场(一) “那里是古坟场。看见了吗,那些阴雾,传说是远古大战中死去的战士们的亡灵所化,因为他们呀,不肯安息!” 远古大战的事,人们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在大多数人看来,那太过久远的战争,更像是个有关神与魔的虚拟传说,与当下、与自己毫无关系。只有亲眼看到北部压抑的天空,看到历经数十万年都不曾消散的阴雾,才会心惊胆颤地相信,那场交战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惨烈。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把长留带去那里?” 木匠大叔心想这长留定是那孩子,道:“是啊,那地方人迹罕至,随便挖个坑把人埋了,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过……”他话头一转,“你怕是到不了那里。” “为什么?”怀滢脱口问道。 “过了此处,就算是进入道天界的军事要塞。天界对那边管得很严,凡是靠近的人都会被盘查,要是没有通行文书,根本过不去。姑娘,你有通行文书吗?” 怀滢摇了摇头:“没有。”想了下又问,“大叔,那里可是北界?” “北界?倒是有点耳熟……” 怀滢补充道:“据说是天界的极北之地?” 木匠大叔想了一会儿:“前面是古坟场,过了古坟场是荒废的天垒城,再往前便是天界大军……北界,北界……”他喃喃了几遍,忽然脸色一变,“姑娘,你说什么地方能称之为‘界’?” 怀滢不明白木匠大叔为何这么问,却还是把第一时间想到的说了出来。 “天界,人界,妖界,鬼界?” 木匠大叔点点头:“不错,能称之为‘界’的理应归属不同地域。”他遥望着阴晦入海的北部天空,缓声道,“据说那天垒城并非是北部边缘,在它的北面,还有一片广袤的荒原,那里诸神不临,是真正的不祥之地,也是天界的禁忌。我想你说的北界,指的便是那里。” 怀滢一愣:“诸神不临的不祥之地?” 木匠大叔无奈的摇摇头,暗道:“姑娘,告诉你此地的人怕是没安好心呐!”遂劝道:“要我说,反正你也过不了前面的墓地,不如早早回去吧!” 怀滢知道木匠大叔是一番好意,可长留就在前面,若她不去搭救只有死路一条。何况,她连锦华都差点宰了,又能有什么畏惧? 木匠大叔看出怀滢不肯放弃,只能叮嘱道:“戍边的兵卒多野蛮无礼,遇上了千万不可冲撞他们,要知道在北部这地方,得罪了他们,那可是说没命就没命的!” 怀滢郑重地谢过木匠大叔,毅然向着北边走去。 荒芜而平坦的大地上,长满疏疏密密的杂草,没有预想的连成一片的坟茔,那些东西,早已随着年月沉淀在黑色的土壤底部,不见踪影。稀稀稠稠的雾霾随着不时吹来的阴风,流质般缓缓移动,像是迷茫的鬼魂在找寻丢失的心灵。 怀滢深吸一口气,轻声轻脚探入其中,杂草发出了沙沙的低响,倏地惊扰了飘浮的雾气。它们诡异地掉转了方向,静悄悄地来到怀滢四周,绕着她一圈一圈,缓慢地绕个不停。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古坟场(二) 怀滢额上渗出冷汗,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可莫名觉得这些阴雾是有生命的,里面藏着可怖的东西。 她努力回忆从了凡那里看来的驱邪神咒,一边磕磕绊绊地念着,一边小声呼唤:“长留……长留……” 声音融入一小股一小股的阴风里,回荡得格外绵长幽怨,让人悲从心起。 怀滢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两臂,暗骂:“什么鬼地方,哪还有半点天界的样子?”又想起天皇大帝的威慑和天君对锦华的护短,骂骂咧咧道,“切,你们两个那么厉害,怎么也不过来管管,没看见阴森得都快赶上地府了!” 她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就冒出两道人影。这两道人影一高一矮,直愣愣地立着,站在缭绕的雾气里。 “糟了,莫不是撞上了邪物?”怀滢暗想,吓得一动不敢动。 也不知两道人影是何用意,也是僵持不动,就那么死气沉沉地对着怀滢。 怀滢忍不住试探着缓缓移动半步。岂料她刚一动,两道人影也跟着提起脚,向着相同的方向移出半步,然后又同时站定同时。 若非对面人影动作僵硬诡异,不像肢体灵活之人,怀滢都怀疑那是是不是自己的投影。 怀滢心中咯噔一下,越发不敢轻举妄动。可干站了半晌,人影既不远离也不靠近。这怎么能行!她咬了咬牙,给自己打气道:“此处是天界,我乃是堂堂天界仙官,怎么能怕区区邪物!” 她壮足胆子,道:“敢问对面的二位是何许人也?” 见人影不回应,又补充道:“我无意冒犯二位,只是来此找人,还望行个方便……” 这一次,人影终于动了起来,它们像是骨节脱臼般,四肢乱摆、晃着脑袋,一步一步从雾气中走来。 怀滢心里发毛,咽了咽口水,一边后退一边颤声问:“……你们要做什么?” 人影喉咙里发出“桀桀”的怪笑,好像看到了肥美的猎物,想要将其啃噬殆尽。 一枝枯木被怀滢踩断,“啪”的一声轻响,触动了怀滢的心绪。她若是这么逃了,长留怎么办?他一个人被落在这里岂能活命? 念及此,怀滢停下脚步,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抬起手掌。 “若必有一战,那就先下手为强!” 她手掌挥出,锋利的爪锋划破雾气直袭两道人影。 就听一声高亢的“不好,快躲!”然后两道人影动作一致、一气呵成地倒地、翻滚、闪避。 怀滢一愣,方才听到的分明就是人声,难道…… 她心中恼火,暗想:“是人是鬼打过了试试!”于是抬手又送出两道爪锋。 “诶呀!别打啦!我们是此处的巡逻兵!” “撒谎,哪有巡逻兵装神弄鬼吓唬人的!我看你们分明是这古坟场里的邪物!”怀滢手上不停,呵斥道。 “诶呀呀,误会误会,我们真是巡逻兵!我们有腰牌,姑娘可以查验啊!” 怀滢停了手,喊道:“把腰牌拿过来?” 两道人影听话解下腰牌,“诶呦诶呦”地上前。 怀滢一看,果然是兵卒的装扮。 “姑娘您瞧瞧,我们没骗你。” 怀滢捡起两块腰牌:“北落?” 矮个子嘿嘿笑道:“北落就是北方军营的名字,我们是负责这一块的巡逻兵。” 怀滢佯装愠怒,问:“那你们不好好巡逻,为何吓我?”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古坟场(三) 高个子讪讪道:“我们在此戍边多年,还从未见过有姑娘家到此,一时间生出捉弄的心思……”谁知对方压根不是什么柔弱的小娇娘,而是个下手忒狠的厉害女子。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把怀滢上下打量了一遍,二人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好看、真好看!有种一高不可攀的冷冽气质,那气质像是骨子里带的,即使身处这弥漫的阴雾里也压不住。还有那明晃晃的金钗和一身上等料子制成的衣裳,怎么瞧也不是寻常人。 他们是军里的最底层,干了多少年仍旧只负责在古坟场巡逻的破差事。他们从没见过那些军老爷们口中高贵美丽的仙子,但他们就觉得眼前的这位一定是。 高个子不知怀滢底细,又想起她曾说过是来找人的,那她找谁?该不会是找自家顶头上司?要是把他二人方才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发挥一番,岂不是连巡逻的差事也保不住? 他们这些人,只要能保住手中的饭碗,才不管什么对错,也不在乎面子。虽说当牛做马的谁都会生出不甘,可最多就是抱怨几句,要知道,外头的日子可不好混! 高个子识时务地弯下了腰,学着军大爷们的腔调:“方才是我等的错,唐突了仙子,还请仙子不要与我等计较。对了,您不是要找人吗?只管给我们兄弟说,北落大营里没谁我们不认识!” 矮个子拍着胸脯:“是啊是啊,仙子告诉我们,我们带您过去。保管办妥办好,包您满意!” 怀滢闻言哪还有气,道:“我倒不是要找军营里的人,而是要找个孩子,个子差不多到我肩头,受了伤昏迷着,身子很虚……” 二人对视一眼,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嘛,而且还是找什么受了伤的孩子?那孩子该不会是得罪了某位贵人被打伤后扔到这的?那眼前这位又是……? 怀滢并不知道短短数秒二人想法已发生巨大的转变,还继续问:“你们可曾见过他?” 两人齐道:“没见过。” 倒也不是敷衍,是真没见过。 怀滢想了想,又问:“有没可能他被带到了别处?” 两人又齐声道:“不可能。” 怀滢见二人说得毫不迟疑,不解道:“为什么?” 矮个子从怀中摸出木制物,巴掌大小,形似罗盘,上面密密麻麻分刻着许多符号和度衡,中心处有个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的。 “您瞧,这是搜向仪。”他指着中间那个闪烁的红点,“这个就是您,正中心是我二人的位置。凡是有人进入这片区域,上面都会显现出来,红色的是外人,绿色的是我们的人。从今日清晨到现在,只有您一位外人来过此地。” “可那人说确实是带到了这里?”怀滢还是不死心。 高个子思量道:“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什么可能。” “……您找的那孩子,死了。” 怀滢睁大眼睛:“不可能,我不相信!” 她看向矮个子,希望对方能说出反驳的话。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邪性 矮个子为难道:“这……确实是,死人的话搜向仪不显示。不过您也别急,您找的人有可能没被带来这里。”他压低声音,“实不相瞒,今日有些不太平。像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在外头瞎逛,更不要说带个将死之人过来找晦气。” 怀滢疑道:“平日里不是这样吗?” “平日里虽也是阴云密布,可这雾气……”矮个子瞟了眼环绕在三人四周、越发浓重的雾气,把声音压得更低,“邪性。” 怀滢皱起眉:“什么意思?” 矮个子吧砸吧咂嘴:“传说每当黑云漫过天空,浓雾游荡于荒野之时,就会发生离奇的事情……” “什么事情?” 高个子拉住矮个子:“仙子,这个是军机要密,我们不能说。” 矮个子也道:“对、对,这个我们就没法说了,总之很恐怖就是了。仙子,我们可以确定,今天绝对没人敢做出格的事情,您要找的人也一定不在这里。” 怀滢见二人说得笃定,不似有假,心中更加疑惑长留到底会在哪里? 这时,高个子想起一事:“仙子,其实天界适合抛尸的地方还有一处,您不妨去看看?” 怀滢考虑片刻,觉得以长留的情况实在不敢耽搁,再去找那小役也不现实,遂问道:“哪里?” “从这里向东一直走,要不了多久就会在天垒城壁垒的尽头,看见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焦岩地。那里有到天堑,名为天渊,深不可测,任什么东西投进去都会不见痕迹。算算时间,您要是走得快,说不定能赶上。” 怀滢心道:“如今之计,唯有一试。” 于是朝二人道谢,转身向东而去。 看着怀滢离去的背影,矮个子忐忑道:“伙计,你把她诓去天渊,那里可是禁地,会不会出事?” 高个子看了看不知何时大暗下来的天,“唉”了一声:“那能怎么办,你看看这天,咱们还得在黑下来前赶回去呢。再说,我也不算诓她,比起这古坟场,那天渊才是真正的抛尸地,没准儿她真能找到那个孩子。” 矮个子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咱们这些人,别人不心疼,咱们可得心疼自己。”他抱拳朝四周的阴雾拜了拜,“各位祖宗呦,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同为苦命人,还请手下留情!” 说罢,与高个子一道,快步折返回大营。 两人说是不远,可怀滢足足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才看到天垒城的尽头。不禁感叹这城可真大,又忍不住想,这么大的城,怎么就废弃了,天君和帝君们难道不觉得可惜? 然而,她脑海里所有的思绪,都在看到远处黑色的天空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矮个子那句“传说每当黑云漫过天空,浓雾游荡于荒野之时,就会发生离奇的事情……” 一时间愠怒,畏惧、担心齐齐涌上心头,几番思量、几番犹豫,怀滢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情况,若当真万分危险…… 她不敢再往下想,甩甩头,然后朝着黑云的方向逆风而行。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渊 所谓的焦岩地,顾名思义,乃是被烈火遍烧的岩石地。可天垒城尽头的焦岩地却很不寻常。这里的岩石原是玄岩,与北天门为同一质地,通体漆黑,富有金属色泽,水火不侵,坚硬无比。可是,焦岩地的玄岩黑则黑已,却是乌黑色的,像是被烧透的木炭,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焦糊味。不仅如此,玄岩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与其说是火烧,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而成。这些危峰兀立,怪石嶙峋的玄岩,再加上上方压顶的黑云,纵使没有传说中的离奇诡事,也足以让人心生不安,望而却步。 怀滢眉头紧皱,谨慎地落在地面,在确定四周没有危险后,才一点点往里深入。所幸,并没有发生什么令人措手不及的险况,只是一路都不见半点生机,宛如身临死地。 焦岩地的最深处,乃是一道断崖,截断了天界,深不知几许。有幽暗的东西在深渊中起起伏伏、躁动不宁,它们掀起的风呼啸着从深渊刮起,时不时卷上来几团古怪的黑色火焰,鬼火般飘荡在四周,不小心碰上玄岩,就“噗”地一声高涨几分,将玄岩裹住,待火焰慢慢熄灭,玄岩上留下一块深深浅浅的痕迹。 怀滢看着这一幕,吓得胆颤心惊,这黑色的火焰连玄岩都能烧坏,要是碰到人,岂不顷刻要了性命!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崖边寻找,生怕惊动了这些可怕的东西,可一路都未见半个人影,不禁暗想:“这种地方,换谁都不会想靠近的,长留应该不在。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得想个办法,再找那小役问清楚。” 如此想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堆碎石后有小小的一物,不像是这里原有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只半大的鞋子,不新不旧,上有血迹,并且是右摄提的制式。 怀滢五雷轰顶,怔愣当场,然后猛地掉头奔到崖边,俯身大喊:“长留!” 悲愤的叫喊像一道利刃刺入天渊,一瞬间黑云涌滚,狂风乍起,幽暗的、不知为何物的东西们像是突然被惊扰般,叫嚣着从深渊里翻起,海水倒灌般直冲云霄,然后向着四面八方席卷、淹没而去。 天地震颤,黑暗来临。 怀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她大脑空白,身体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幽暗的东西们吞没。 半晌后,她发现自己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窒息,而是像条逆流的鱼静静置身在汹涌的海水中。那些幽暗的、不知名的东西仅仅是贴着她身体擦过,有些眷恋地留下一道道水纹,然后继续向身后涌去。 她的身后是一片黑色的汪洋,天空在燃烧,大地在燃烧,坚硬的玄岩也在燃烧。所有的一切都置身在黑色的火焰里。 火焰在烈风中狂舞,将原本就黑云密布的天烧得更黑,将焦枯的大地烧成了绝境,玄岩无奈地“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糊的气味,被生生烧掉了几层皮。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连累 怀滢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诡象,直到许久后那些幽暗们潮水般退回天渊,只残留下黑色的小火苗“噼噼啪啪”地叫嚣,她才猛然惊醒。 “长留……” 碎石堆边的那只鞋子早已没了存在过的痕迹,而长留也如那只被黑色火焰烧尽的鞋子般,再无处寻觅。 怀滢回到少府星君府才感到一阵后怕,她缩在卧房里,满脑子都是今日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夜半时分,桌上的玉碟忽然发出阵阵幽光和低低的嗡鸣,这才把她从中惊醒。 这是有人要强行进入少府星君府。 照理,了凡会去处理此事,可她等了少顷,玉碟还是持续发出警示。 怀滢心道奇怪,又担心是锦华着人找上门来,只好慢吞吞地出了门。 少府星君府外,正有一人鬼鬼祟祟地撬动大门。 怀滢听到响动,戒备地问:“谁!”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意外,半天后才压着怒气道:“是我,了凡。” 怀滢呼了口气,忙把门打开,就看到狼藉不堪的了凡瞪着双赤红的眼。 “……了凡,你怎么这副样子?” 了凡夺门而入:“你还问我,不是你做的好事!” 怀滢一下就联想到锦华:“……该不会是锦华找你麻烦?” 了凡不答反问:“我问你,你为什么打伤锦华?你怎么敢!”他气得直跺脚,“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得罪她、不要得罪她,你怎么就不听呢!” 怀滢想说“可她害了长留”,转念又想了凡一定会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帮役”,便闭了口。 “你可知道,现在全天界都知道你做的事,宗令大人已经把你告上了通明殿,要天君下令处死你!” 怀滢心头巨震,腿一软,堪堪扶住身旁的柱子。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早知如此,你为何要犯下这等自寻死路的事?你自己作孽也就罢了,可想过会连累星君和整个少府星君府?” “……我,我不想连累你们的。” “不想连累?不想连累就不该回来,哪里远就走哪儿去!” 怀滢怔怔看着了凡,她知道了凡说得对,她确实不该回来,可了凡的态度,还是刺痛了她的心。 就在怀滢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从门外又走进一人。鹅黄纱衣,娇弱温婉,正是许久不见的乐音。 不得不说,每当怀滢出事,乐音总会适时出现,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及时雨”。 怀滢的心突然就稳当了些。 “……乐音。” 乐音抿唇一笑,虽然她努力想用笑容安抚怀滢,可笑容还是透着深深的忧虑。 了凡想到自己方才的言辞,又想到自己又脏又乱的形容,不免有些尴尬:“乐音仙子怎么来了,这深更半夜的,招待不周……” 乐音浅浅一笑:“了凡管事哪里的话,是我冒昧来访,多有叨扰。”又道:“听闻了凡管事为了怀滢,亲赴宗人殿请罪求情,此番情谊,我代怀滢谢过。” 眼见乐音躬身行礼,了凡慌忙避到一旁,别扭道:“不敢不敢,这是我分内之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 求情 上午,了凡从天厨伙计那儿听说怀滢闯了祸,就琢磨着得做点什么补救。只是怀滢迟迟没有露脸,托人打听,得知她事后就躲了起来,心中那是又急又气。不过事情两面看,怀滢不在也有不在的好处,于是他就自己去了趟宗人殿,想着视情况为少府星君府开脱、为怀滢求情。 可惜,了凡连宗人殿的门都没挨着便被人打了出去。不仅如此,宗人殿的下人们还追着他跑了大半个三垣,把他逼得跳了河,遗落了玉碟,又在草窝里躲了几个时辰,这才躲躲藏藏地回府。 乐音看着他一身尚未干透的衣服:“夜深风凉,了凡管事还是先去换身干爽的衣物,免得着凉。” 了凡也不想自己这副模样示人,客套了两句就回了自己屋。 乐音拉着怀滢回了后院卧房,一路都在想该如何劝慰怀滢。听父亲所言,天君有些愠怒,似乎有意问罪怀滢。这让她心中惶恐,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锦华的事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天君自有定夺……” 怀滢苦笑,众人皆知,天君疼爱锦华,若非有他这位靠山,锦华又怎会长成嚣张跋扈的性子? “会如何定夺?依锦华的意思要了我的命?” 乐音语塞。这次的事情,怀滢确实做过了。即使她相信,事情的源头在锦华,可天界是个重规矩的地方,下位者犯上,是绝不会被天潢贵胄们允许的。 “天君英明睿智,未必会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说不定会有转机……” 这话既是宽慰怀滢,也是安慰自己。 怀滢看着乐音殷殷的双眸,挤出个笑:“也是,我不过是打了她一顿,天界就算不许私斗,也罪不至死。” 锦华手上的性命可不止长留一条,她尚且能若无其事地在天界横行,自己不过是打了她一顿,怎么能严重到会丢了性命? 乐音闻言垂下眼帘:“是啊,罪不至死……” 是夜,两人躺在床上,各怀心思,直到清晨看到对方眼下的乌青,才知道彼此都没有睡好。 怀滢叹了口气:“事情是我做的,我发愁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么重的心思?” 乐音闻言,忽地落下两行泪:“怀滢,我好怕,我好怕你出事……” 怀滢鼻子酸酸的,她强忍住落泪的冲动:“乐音,别哭。你也说了,天君英明睿智,他一定会明辨是非的!” 乐音点点头,又摇摇头。天君自是会明辨是非,可他是天界之君、六界之主,他有他的纲纪和权威要维护。这个道理,怀滢不懂,说了也不会懂。 怀滢将乐音楼进怀中,抚着她的背,缓声道:“我昨夜想了下,这事你还是别掺和了。” 乐音一惊,抬起头:“不!” 少府星君不在,怀滢势单力薄,若此时再无人为她声援,势必遭受落井下石、众人欺凌之苦。 怀滢认真道:“你昨夜能来,我很高兴,可此事和之前的小打小闹不同。我看得出,宗令大人是铁了心要收拾我,你和我一道,便是公然叛离亲族,到时宗人府发难……你也该为你父亲想想。”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安生? 了凡只是想代她请罪,尚且被弄成那副模样,若乐音堂而皇之地站在她这一边,岂不是当众打宗令大人的脸,宗人殿又怎会轻饶乐音一家? 乐音还想说什么,被怀滢打住。 “有一件事,了凡说的是对的。”她艰难道,“长留的死,我有责任。他是个好孩子,如果不是因为和我亲近,锦华根本不会为难她,更不会小小年纪无辜丧命。是我害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 怀滢摇摇头:“乐音,你不必安慰我,我想告诉你的是,即使你不在乎锦华、宗令针对你和你的家人,可我在乎,我真的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被迁怒。” 两人对视良久,乐音终于在怀滢坚定的目光中垂下了头。 清晨的少府星君府格外安静,了凡站在前院,换了身崭新的衣服。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去扫地上寥寥的落叶与几乎不存在的尘土,而是仰头看着天,良久后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怀滢同乐音走进前院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她无事人似的道了声“早”,便打算出府。 错身而过时,了凡突然叫道:“等一下!” 怀滢侧过脸,问:“有事?” 了凡迟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宗人……” 不等了凡说完,怀滢就笑着道:“宗人殿吗?怎么可能?” 了凡一噎:“那你……莫不是要去右摄提?” “今日又不是休沐,我自然要去当值。” 见怀滢说得理所当然,了凡错愕,他实在疑惑怀滢究竟是心大,还是蠢笨麻木。 他下意识用目光去询问后面跟着的乐音。 乐音却没有回应了凡,而是默默地跟着怀滢出了府。 两人一前一后,同行到右摄提正门不远处,怀滢转过身,道:“走吧!” 乐音咬着嘴唇,眼泪毫无征兆地沿着脸颊滑落。 “怀滢……” 怀滢真心见不得美人落泪,尤其美人落泪还是为了自己。 “别哭哭啼啼的,天君还没说要我的命呢!”她用袖子替乐音擦了擦泪,“走吧,我看着你走。” 没什么好哭的!人嘛,自己选的路总要自己走,就算千夫所指,就算不得善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右摄提里,已经有人在忙碌。看到怀滢出现,显然吃了一惊。 他们以为,怀滢打伤了锦华仙子定是要吃不完兜着走,就算不躲起来期期艾艾,也不该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此处。一时间,众人都忘了该如何反应,只愣愣地目视着怀滢独自去往档案库。 清沽听说怀滢来了先是一愣,下意识问禀报的小役:“她来做什么?” 小役哪里知道怀滢来做什么,无辜地摇了摇头。 昨日出了那档子事,三垣震惊! 三佬和二佬被“请”去了宗人殿,传闻大佬更是惊骇地“咳血三升”。各路人马踏破了右摄提的门槛,有的要替锦华讨说法,有的想探查事件的内情。幸亏紫微大帝派来专使,以不得扰乱天界事务为由将来人统统赶走,否则右摄提哪来的片刻安宁! 清沽眉头紧锁,心道这怀滢真不消停,害了长留不说,还给右摄提捅了这么大篓子,今日招呼也不打就跑来,是嫌他们安生? 于是点了几个利落人:“走,去档案库!”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对付 怀滢见清沽到来丝毫不感意外,随手沏了杯沙棠晶:“这是由沙棠树的花酿制的沙棠晶,你尝尝。” 清沽狐疑地接过杯子,尝了一口:“听闻沙棠乃西昆仑神物,其灵气精纯,六界罕有。今日有幸得尝,果然名不虚传。” “沙棠晶于水行灵力大有裨益,可放在我这里却是暴殄天物,若还入得了眼,”怀滢将摆在小几中央的沙棠晶推到清沽身边,“不妨带回去。” 清沽看着杯中的流金碎银不禁心动,可昨日的事,实在不是她能插嘴的,于是不无遗憾道:“这沙棠晶确实是极好的东西,可惜我人微言轻,帮不上你什么忙。” 怀滢闻言一笑:“清沽多虑了,一来沙棠晶对我没多大用处,二来是想谢谢你对长留的照顾。” 说起长留,清沽脸上难掩悲伤。锦华惯常会将人打得半死不活,然后丢到荒凉地自生自灭。昨日锦华的手下来找三佬告状,她特意问起长留,对方虽没明说,却也隐晦地表示人已经没了。 “想当初,若不是我拗不过他应了他来档案库,也不至于……哎,这也怨不得别人,说起来,他和锦华也是天生不对付。” 怀滢疑道:“天生不对付?” “长留刚到档案库时就被锦华相中,可那孩子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肯跟锦华去雷司,结果把锦华惹怒赏了他几鞭子。大约在那个时候,锦华就不喜他了。” 怀滢知道长留被锦华打过戒鞕,也知道是他自己要来档案库,却不知中间还有这个缘由。 清沽见怀滢还算平静,道:“怀滢,我有几句话,中听不中听也要说与你听。锦华的事,你确实有错处,三位主政虽有心护你,可若宗人殿咬住不放……你,也不要埋怨旁人。” 怀滢垂下目光:“我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宽恕。” 清沽松了口气,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听怀滢蹦出“只是……”二字,不禁脸一绷,问:“只是什么?” 怀滢抬眼:“自我进右摄提,三佬多有照拂。如今未及答谢反而连累其烦忧,实在惭愧,不知能否当面致歉,也让我心中好受些。” “这……”清沽心道:“你闯下这么大祸,不立即逐你出右摄提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想见三佬的面求情?” 她眼角瞟过沙棠晶,在上面停了两秒,笑着道:“你放心,等三佬来了,我一定把你的话带给他。” 怀滢轻轻勾起唇角:“那就先谢过了。” 是日,三佬并未露面,怀滢在议事厅只见到了勤勤恳恳的二佬。 二佬难得没有摆出一张臭脸,问:“你今日不在府中好好待着,跑到右摄提招摇过市,是嫌把宗人殿气得不够吗?” 怀滢昨夜把事情梳理了一遍,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至少比起锦华草菅人命算不得什么。既如此,为何要缩头乌龟般躲着,反而显得理亏,令人耻笑。 于是,她把敷衍了凡的话又说了一遍:“今日既不是休沐,我又未告假,怎敢擅离职守。” 二佬停下手中的笔,“你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很敬业。” “难道不是吗?我自入右摄提、掌档案库,没有无事擅离,没有出过纰漏,按时应卯,常常留至深夜,比起其他主事,可谓兢兢业业、堪称楷模!” 第一百二十章 歧途 这话怀滢原是调侃着说,可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带出了一丝怨气。 二佬站起身,走到怀滢面前:“你说的不错,在这些方面其他主事确实不堪一提,所以你很不服气,是么?” 怀滢直视着二佬不苟言笑的脸,没有回答。 二佬指着身后一摞又一摞小山似的文书:“这些是左摄提拟定的任务,这些是分派各司的名目,这些是与其他各部的协商公文,还有这些,这些上呈帝君、天君的奏疏。除去这些每日必做的公务,还有不得不处理的杂事,例如,你和锦华的私斗。我问你,你觉得你的工作较我如何?” 怀滢偏过头,不想做答。 可二佬执拗地盯着她,逼得她无处可躲,“不如。” 二佬又问:“怀滢,你可曾见我与他人比较,可曾见我仗着劳苦咄咄逼人,可曾见我与人交恶?” “……不曾。” “既如此,你可知道你哪里错了?” 怀滢仰起脸,眼睛里全是不服,“我没有错。你心甘情愿做这些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我跟你一样,凭什么锦华可以逍遥无度、不加约束?就因为她出身好,就因为她高人一等?我是不服,我就是不服,没人天生就是做奴才的,我也没有那把贱骨头!我是打了她,打了她又怎样,她杀了长留!都说杀人偿命,我只是打了她,我有什么错?若我有错,那她错得更大,错得更多,为什么没人把她告到通明殿,为什么从没人要她以命抵命!” 二佬不意外怀滢说出这番话,准确地说,能说出这些话的才是真正的怀滢。 他叹了口气,认认真真道:“你说得都对,但你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怀滢不悦地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就像我变不成三佬,三佬也做不成我。而你,不是锦华,却想走锦华的路。” 怀滢听得迷糊:“什么意思?” 她就是她,什么叫作“想走锦华的路。” 二佬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你且任意妄为地走上一遭,待到山穷水尽之时自然知道何谓歧途。” 怀滢很不喜欢二佬的这番话,便没有再留。 她从清沽的态度中已经得知,三佬可能根本没想保她,去议事厅也不过是想亲眼确认此事。如今三佬连脸都不露,看来,她这一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想来这一点右摄提其他人也都清楚,不然也不会刚离开议事厅的范围,就有一群人上前挑衅。 怀滢看着险些泼到自己身上的脏水,脸黑得可怕,心想:“这些人平日虽对我不敬,最多也不过是言语讥讽几句,没想到今日竟直接动了手,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墙倒众人推’。” 她冷眼扫过装模作样的女使和小官:“怎么,天君还没罚我呢,就这么急着跳出来替人出头?” 对方没想到怀滢还敢回嘴,不甘示弱道:“我们都说了,是不小心把水泼到您跟前,你还想找我们算账不成?” 不小心?怀滢冷笑,他们时间卡得没有再精准的了,若非她反应快,恐怕此时就成了众人的笑话!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处死? 一人懒得装,直言道:“怕什么,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还摆什么谱?” “就是就是,马上就要被处死了,还端着主事的架子,吓唬谁呢?” “你们瞧她要吃人的样子,怪不得会做出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活该被天君处死!” 怀滢原也不想和他们计较,可听他们左一个“处死”、右一个“处死”,仿佛巴不得她现在就去了,心中着恼,暗道:“总归逃不过一死,要还忍着他们那也太憋屈!” 于是勾唇一笑,上前,对着为首几人道:“天君何时会处死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们的命。”说着徐徐伸出手,恐吓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们的锦华仙子还欠我一条人命呢,你们谁想替她偿还?”然后作势要去扣眼前人的脖子。 这些人都听说了锦华仙子昨日差点被怀滢活活掐死,连锦华仙子都敢往死里掐的人又怎会不敢动他们?他们与怀滢并无私仇,不过是得知她要完了、就仗着人多势众想找点乐子,顺便还能在锦华仙子那儿落个好,可眼下这情景,怀滢虽孤身一人,到底心狠手辣不好惹。于是一个个叫嚣着“你个将死之人,我们才懒得和你计较!”“你等着,天君一定会依律将你这歹人处以极刑!” 他们嘴上话说得狠,脚下也溜得快,不过眨眼的功夫,找事的、看热闹都四散而去。 怀滢心下凄凉,一是为人,一是为事。 她并非不怕死,不仅怕,还怕得要命。与面对乐音和了凡时的故作泰然不同,当知道这些人都在盼着她不好时,就无论如何也不肯露怯。 相对于怀滢的“镇定自若”,宗人殿那边的反应可以用“激烈”来形容。 前一日,宗令大人先是拖着圆滚滚的身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去通明殿,才刚把锦华的事说出,天皇大帝就以“军务要事”为由突然杀到,将是否处死怀滢的话题生生阻住。 宗令得了天君“再议”的指令,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他深知此事须得一蹴而就,既然在天君那里失了先机,就不能再耽搁。于是一回到宗人殿,便立刻传召右摄提三位主政,打算施加压力拿下怀滢。 谁知,右摄提大佬听闻此事,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当场口吐鲜血三升倒在榻上,只来了二佬和三佬两人。二佬一如既往拉着张死人脸,闷葫芦似的一字不吭。他说了半天,只有三佬一个点头哈腰地应“是”,那画面有股说不出的戏剧性。 宗令大人靠着多年炼成的厚脸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谁曾想三佬竟然不接茬,一句“我一人做不了主”将场面冷住。 宗令大人当场发怒,指着三佬的鼻子:“你忘了是谁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的,如今翅膀硬了敢翻脸不认旧主?” 三佬长跪不起:“卑职不敢!”他有意无意地瞄了眼装聋作哑的二佬,“右摄提以大佬为尊,三人议政,我、我一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一百二十二章 挑明 二佬懒得看他们做戏,拱了拱手:“宗令大人,卑职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辞。”也不顾宗令脸色难看,掉头就出了宗人殿。 宗令大人气得牙痒痒,他们一个两个说有要事,天界哪那么多要事,谁不知道都是推诿的借口!如今只剩下三佬一人,宗令索性也不绕了,严令道:“我此番定要取了少府那婢子的命,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事情办好!” 三佬之所以不表态,就是猜到宗令没在天君那儿没讨到好,要不然根本不用找他们几人。收拾怀滢不难,但难就难在怎么善后,他小心着问:“……天皇大帝那边什么态度?” 宗令大人满是肥肉的脸一拉,他管什么天皇大帝的态度! “天皇大帝那边我自会去走一趟,记住我交代的事。” 三佬再不敢多言,道了“是”,在宗令的大掌一挥下,恭顺地退了出去。 想起天皇大帝,宗令大人就气打不一处来,要不是他给少府星君撑腰,那婢子哪来的底气造次!还有今日在在通明殿,眼看天君就要下令缉拿怀滢,他就那么巧地出现,说不是算着时间他都不信! “真是阴险狡诈假正经!”宗令啐了一口,“你不是要护犊子吗?好,那咱们就挑明了!” 勾陈天宫一片肃静,天兵们整整齐齐守在两侧,手中长矛直刺天穹,身上的铠甲反射出灼灼白光。 宗令大人揉了揉被刺痛的眼睛,暗骂:“天界又没大乱,搞得比天君还有阵仗!” 领路的将领铿锵有力地站定,如炬的目光凝在宗令大人脸上:“何事突然停下?” 宗令大人心里一慌,暗道:“我堂堂宗令大人怎么能怕个小将?”他清了清喉咙,抬起下巴道:“你们勾陈殿的台阶太长了,我休息一下不行吗?还有你们的铠甲,晃得我眼疼,去跟你们帝君建议下,别整这些唬人的东西,这是干什么呢?” 将领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感情地回道:“宗令大人缺乏锻炼才会觉得累。宗令大人有建议可跟帝君当面提出,不需我等代劳。” “你……真是什么人带出什么兵,哼!”宗令大人大袖一挥,从将领身边越过,就听那将领不卑不亢,但明显带着点喜色地说:“多谢宗令大人夸奖。” 宗令大人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撑住肥胖的身体。 鸿鹄在开满粉花的仙树上懒懒撩起眼皮,不屑地撇了一眼,这一眼刚好对上宗令大人的目光。 宗令被一人一鸟气得差点吐血,恶狠狠地撂下句:“都不是好东西!”也不要将领带路,自己沿着长长的台阶往上爬。 天皇大帝专心地看他的军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宗令大人等了半天,见对方视自己如空气,也顾不得什么礼式,不满地问:“帝君可曾听说右摄提今日发生的事?” 天皇大帝置若罔闻,直到将军报看完,才抬起头。那是一张冷峻的脸,棱角分明、刚毅非常,仅仅是看着,都会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宗令紧张地砸吧了下嘴,梗着脖子说:“少府星君的婢子,就是那个叫怀滢的,光天化日下打了我家锦华!”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打发 “哦,是吗?锦华受伤了?” 话好似是关心的话,可口气很是漫不经心,明摆着没放在心上。 “华儿可是险些丢了性命呐!她脖子被掐得一片乌青,脸上身上都是伤,到现在还下不了床,看到的人没一个不心疼的!” 宗令不满天皇大帝的态度,把锦华的现状又描述了一番。他说得不算夸张,怀滢下手是真的狠,要不是避开了要害,还不定伤成什么样。 “嗯。”天皇大帝缓缓点了下头,随手指了一人去取东西。那人出去一趟,回来时手上多了个绿色的小玉瓶。 “这药膏对淤伤有奇效,拿去给锦华用吧。” 宗令大人看着递到眼前的小瓶子,怔愣片刻,思忖:“帝君该不会是要打发我吧?这怎么能行!”随即挺直身体,抗议道:“不,帝君,这不是药膏的问题,那婢子她殴打了华儿啊!” 天华大帝半眯着眼睛,冷冷道:“怎么,你是要我也去揍她一顿吗?” 宗令大人哑口无言。 从道理上讲,天皇大帝这样的存在当然不会自降身份,去跟怀滢那种级别的小人物计较,但重点是这个吗?明明不是啊!可天皇大帝偏偏对锦华的委屈,怀滢的犯上只字不提,这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了。 宗令大人讨了个没趣,只得铁青着脸而归。他越想越气,尤其看到宝贝女儿憔悴的模样,暗忖:“不能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天界又不止一位帝君,不是还有掌天经地纬的紫微大帝嘛!” 这一次,宗令大人没有贸然前往,而是纠结了一众人马先去打前锋。 不过紫微大帝这人很难评价,对此事的回应也很难懂。他没有把人关在星汉天宫外拒而不见,也没有找个理由搪塞不管,相反,他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要他们细说怀滢的所作所为,然后认认真真听了一个下午。 一群人说到口干舌燥,说到无话可说,问紫微大帝:“帝君,您说此事该如何定夺?” 紫微大帝轻飘飘一句:“苦主都没来讨公道,你们替人家要什么定夺?”他轻摇折扇,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候不早了,诸位也都累了,回去吧!” 宗令大人把桌子拍得啪啪响,瞪着无功而返的一众人:“你们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满屋仙官默默流泪,他们不是不愿为宗令大人效力,只是他们站了一个下午,连口水都没喝,能不累吗?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帝君让他们退下,他们还能赖着不走?不走又做什么呢? 宗令大人气得直骂“一群窝囊废”,思来想去还是得亲自出马,于是次日一早便来到星汉天宫。 紫微大帝像是早料到他会来,悠闲地等在水榭边,靠在美人榻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书。 宗令大人轻咳一声:“帝君。” 紫微大帝一笑:“来了?” 放下书,亲手沏了杯热茶。 宗令大人受宠若惊,一边连连道谢,一边接过茶。刚抿了一口,就听紫微大帝道:“锦华的事我听说了,她受委屈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做主? 宗令没料到紫微大帝会主动提起,而且还说“委屈”,顿时觉得大有希望,赶忙跪下:“帝君,您可得为锦华做主啊!” 紫微大帝默了半晌,又抽出扇子摇了稍许,一会儿唉声一会儿叹气,直把宗令大人急得不行。 “……帝君,可是有什么难处?” 紫微大帝等的就是他这一句,立刻为难道:“此事事关锦华和怀滢,一个是天君的侄女,另一个嘛……” 宗令大人心道:“不就是个婢子嘛,顶多是少府星君的婢子,有什么可顾虑的!”嘴上还是识趣地问:“莫非怀滢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关系?” 紫微大帝一副“你可问到点子上了”的八卦表情。他身子微微前倾,用那把书着“风雅”二字、骚气无比的扇子遮住嘴,悄咪咪地说:“你可知道,那怀滢是少府的童养媳!” 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银铃在风中发出“叮铃铃”的妙音,顽皮地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沉寂。 宗令大人惊得张大嘴巴:“童养媳!” “嘘,小声点、小声点,可别让旁人听去!” 宗令大人哪还管得了这些:“帝君,话可不能乱说啊!” 紫微大帝不高兴:“你不信我?” “不、不,只是……这怎么……” 怎么可能? 虽说天界不禁止婚姻,但儿女私情总归影响修行。谁都知道,天君和天皇大帝都十分看重少府星君,他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怎么可能有婚姻在身?退一万步说,就算出于某种特殊原因少府星君非成亲不可,那也应该找个高门望族家的巩固势力,她怀滢…… 宗令大人无语望天,完全无法理解怀滢会是少府星君的“童养媳”! 紫微大帝促狭一笑,叮嘱道:“哎,若不是出了锦华这档子事,我是万不会将此事泄露与你,你可千万要保密。” 宗令大人还是不信:“帝君,卑职多嘴问一句,此事您是从何得知?” 紫微大帝挑起好看的风眼,不悦道:“那你就去问问你那人见人爱的侄女。” 天君的侄女是锦华,宗令大人的侄女自然就是宿玉。 宗令大人暗忖:“天君管宿玉管得甚严,她极少与外界接触,怎么就知道怀滢是少府星君的‘童养媳’?莫非是天君说的?莫非是少府星君向天君求下的恩典?所以才设下擂台比试,就是为了把怀滢提上去匹配少府星君?” 他越想越觉得说得通,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不由心下一沉,以天皇大帝护犊子的性子,岂会让他收拾自己的“准儿媳”? 紫薇大帝折扇摇得轻快,嘴上却为难道:“不是我不肯维护咱们的锦华,实在是这事有些难处理。你也知道天皇他……哎,不说也罢。”又道,“你若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先去探探他的口风,要是他也认为怀滢大逆不道,我定一道旨意下去让你遂意。” 一听到天皇大帝,宗令大人的脸色不自觉又变得铁青:“哼,那勾陈天宫到处刀枪剑影、杀气腾腾的,连只鸟都不愿从上面飞过,我才不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燃眉之急? 紫薇大帝又道:“那……你不如去找找天君,毕竟是锦华的亲叔叔,又对锦华疼爱得紧。只要天君首肯,天皇指定不敢违逆。” 宗令大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找天君靠谱些,于是谢过紫微大帝又赶去了通明宫。 说起来,天君待宗令一家是很优厚的,俸禄赏赐不必说,单就把锦华宠上天这一点,全天界就他家独一份。 人人羡慕宗令好福气,宗令大人面上也是沾沾自喜,逢人就说:“那可是锦华的亲叔叔,不疼她疼谁!”可心底还是畏着天君,人前人后从不敢以天君的亲弟自居。 天君的母亲是上古神族,而她的母亲只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仙女;天君身体里流的是神族的血,而他的仙根只算得上平平无奇。两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相像,若非确实都是父君的种,他自己都看不出他和天君能有任何关系。 宗令大人也曾想过要努力帮衬自己兄长,奈何天生不是那块料,折腾来折腾去什么事都没干成,反而落下一堆话柄。本以为他的仙官算是当到头了,谁知天君不仅不计较之前的过失,还给了他肥水闲差。他捧着这“金灿灿的大碗”,一方面实在高兴,另一方面却是患得患失,心里根本没底。 宗令大人看着近在眼前的通明殿,把要说的话提前在脑海里过了几遍,才整整衣冠,举步上前。 他脚才刚胯过门槛还没落地,就见迎面走出一个魁梧大汉,心下一动,又退了出来。 “肖统领?” “呦,宗令大人啊,今日怎么有空来找天君?” “哎,还不是锦华近日出的那点事。” “锦华仙子怎么了?” 看着肖善之一脸疑惑,宗令反倒有些吃惊。肖善之为人豪爽耿直,本来还想着跟他打听下天君的意思,莫非天君这两日都没提过锦华? “肖统领没听说吗?” 肖善之挠挠脑壳:“近日天君事忙,我们做下人的也无暇他顾。哈哈哈,莫怪莫怪!”又问,“听宗令大人的意思,锦华仙子有什么事吗?” 宗令大人作出一脸悲痛的表情:“哎,还不是被少府星君家的那个婢子……哎,我都没脸说啊!” 肖善之并未就着他的话往下问,而是有些遗憾地道:“天君这几日有棘手的事要处理,锦华的事恐怕得耽搁几日。” 宗令大人这就好奇了:“肖统领可否透露一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肖善之见四下无人,凑近对方耳边:“北边出了事?” “北边?”宗令大人窃喜,心道:“北边不是由天皇大帝坐镇吗,这回出了事,看他还能得意!” 可这喜色还没来得及上眉梢,就听肖善之继续道,“说起来,天君方才还提到您了。” 宗令大人纳闷:“提到我? “是啊,听说有个什么人与此事有关,是您举荐过去的。” 宗令大人这才猛然忆起,他好像确实举荐过一个小头目到北边大营。心中一慌,问:“北边出了什么事?” 肖善之压低声音:“听说北界的封印松动了,本该是即刻上报的事,不知为何拖到昨日才传到天皇大帝的耳朵里。天君为此震怒,正琢磨着找谁去调查此事。诶!”他眼睛一亮,“宗令大人来得正好,或许能帮天君解燃眉之急!” 宗令大人最怕和那些犯事的人纠缠不清,何况还有可能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北界那种鬼地方,当即摆摆手:“肖统领说笑了,我年纪大了,哪里能担此重任?哈哈哈哈哈,对了,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先走了……” 看着宗令大人逃也似的背影,肖善摸了摸腰间那柄崭新的宝剑,自语道:“少府兄,我这也算仁至义尽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转变 宗正大人兜兜转转,事情也没能如愿,别提有多闹心。而怀滢这里,也在等待了两日无果后察觉到平静得有些不对劲。倒不是她上赶着要赴死,而是锦华的事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日盯着它晃啊晃的不知何时落下,这份焦灼实在是难以言喻。 日子缓慢地一天一天过去,人们对此事的观点也反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他们从最初坚信怀滢会被处死,到后来推测或许不会判得那么重,再到后来发现这事没了后续。反观整个事件连“雷声大雨点小”都算不上,顶多是刮了阵没头没尾的风。他们认为锦华仙子被狠揍了一顿,丢了那么大的脸,却不得发泄只能在家中饮恨,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又开始纳闷怀滢究竟是因何免于刑罚。 怀滢本人并不知众人的心理,整日为“天君怎么还不下旨”烦恼得无法安睡,连了凡也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糟了糟了,小事易断,大罪难定,莫非要祸及星君?” 怀滢已经够烦了,看到了凡没头苍蝇似的在眼前乱转就更烦,索性收拾了几件常用的衣物,交代了句“档案库有点事,这几日我在那边留宿。”也不听了凡在身后喋喋不休的叮嘱,大步流星出了府。 自蜗居在档案库,怀滢算是彻底清静了。没了了凡的絮叨,连过来办差的小役们话也少得可怜。偶尔有谁不经意弄错了文书,只要她一个询问的眼神过去,对方便会立刻垂下脑袋道歉,然后重新整理好再拿给怀滢。那副乖顺的模样,让怀滢不禁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这天怀滢按例将簿册拿去议事厅给二佬过目,三佬正好在,他一见到怀滢就笑得格外亲切:“来审簿册啊?” 怀滢自上次的事就知道三佬对自己没半点心,规规矩矩地应了“是”,便要将册簿放到二佬桌上。 三佬却道:“往后,档案库的册簿还是由我来审吧。” 怀滢和二佬俱是一愣,三佬何曾这么主动过? 二佬只想了片刻,就道:“档案库既归到三佬名下,理应由三佬过目。既然三佬开口,怀滢,你以后就不必拿给我了。” 怀滢特意瞄了眼二佬的眼睛,见对方毫无波澜,就应了“是”,转身将簿册交给三佬。 三佬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就开始赞叹:“啧啧啧,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本册子也能制作的这么别致,难怪能将档案库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足一盏茶的功夫,簿册没审出什么东西,夸人的话长篇累牍。 怀滢看着三佬有意亲近,心道:“罢了,趋吉避害也是人之长情,他到底没对我做过什么,又何必心存芥蒂。” 出了议事厅,刚刮过转角,就听到有偷懒的小役们聚在树荫后聊得热火朝天,而那主角正是自己。 怀滢许久没听人编排自己,一时间起了兴趣,停在一棵树后,撩开密实的枝叶,细细聆听。 第一百二十七章 编排(一) “当初渐台比试,怀滢主事还差点失手杀死锦华仙子的一个侍女。你们知道吗,那侍女身上被划出四五道口子,每道都有一尺来长,深得能见骨头,那血啊哗哗地流……” 众人听得心有余悸,更有胆小的吓得捂住了嘴,仿佛下一秒就会惊叫出声。 说话的姑娘无不惋惜道,“哎,好好的一个人就那么废了,你们说吓人不吓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指着自己的眼睛,“我亲眼看到的!” “说起来,怀滢主事的招式,还真是有点邪气……” “就是啊,咱们天界的仙子,哪有人一爪子一爪子的伤人?” 众人不自觉看看自己的手指和指甲,都不像武器一样锋利。 有人小声道:“我怎么觉得,怀滢主事的招式倒像是妖界的……” “嗐,你可别瞎说,要是让怀滢主事知道,小心她撕烂你的嘴!” 那人忙捂住自己的嘴:“我就是随便一说,可没冒犯的意思!” “说起来,这么危险的人留在咱们右摄提,上头也不给个主意?” 一年轻小伙子跳出来道:“给主意?能给什么主意!你们只知道怀滢主事打了锦华仙子和她的侍女,却不知早在多年前,她就声名在外了,可还不是通过层层选拔,成了咱们右摄提的主事。” 众人又来了兴趣:“哦,是有什么故事吗?快讲来听听!” “我可听说,怀滢主事到天界的头一日,就在勾陈殿前,当着天皇大帝的面,把一众仙子打得鼻青脸肿。”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不会吧,当着天皇大帝的面?” “打了一众仙子?” 更有人质疑道:“你不会是编的吧,怎么可能?” 那人不服气:“我说的句句属实。大概五六年前,我去北落大军主帅的府邸送东西,亲眼看到少府星君带着重礼上门赔罪。问了领路的才知道,是少府星君新收的侍女打了主帅的表妹。那些被打的仙子加起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当时闹得沸沸洋洋,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你们如果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打听打听!” 众人这才信了他的话,疑道:“帝君怎么也不管管?” 最初编排怀滢的那个姑娘道:“还不是帝君看重少府星君,为了不让少府星君为难,连带着对怀滢主事也多有包庇。”又道,“说起早年前的事,我这还有一件。” 众人被接二连三的劲爆消息砸得头晕眼花:“难不成怀滢主事还办过更过分的事?” 姑娘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前面说的这些,若说是咱们女子间的矛盾,可下面要说的这件就更加不可理喻。” 她故作高深地看向众人,直把众人的胃口钓足,一个个追着问“什么事”、“快说啊”,这才开口道:“你们说,天君最倚重的人是谁?” 有人答紫微大帝,有人答天皇大帝,还有人报上股肱之臣的名号。 姑娘深沉地摇了摇头:“你们说的都是政事方面,我说的这位啊,是天君身边、近身伺候的贴心人。” 有人拿不准道:“莫非……是肖统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编排(二) 姑娘投去赞许的目光:“不错,正是肖统领!” 说起肖统领,没人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好人”,可这个大好人怎么和怀滢扯在了一起? “这事是我无意间从御女宫那边听来的,算算时间,正是怀滢主事刚来天界不久。听说那一日,有两个宫娥去给紫微大帝送丹药,见有个穿的破破烂烂的丫头尾随,心中害怕,就向路过的肖统领求救。” “肖统领这人咱们都有耳闻,自是不会坐视不理,于是就上前盘问。‘你是谁啊’、‘打哪来啊’、‘要做什么’,要说这也是例行公事,可对面的丫头不但不回答,还出手偷袭。肖统领多怜香惜玉的人啊,硬是被逼出了手,还祭出了兜天网!” 众人一脸惊诧,更有欣赏肖统领之人生出怒意。 “怀滢主事怎么这样!” “就是,肖统领不过随口问两句她竟然出手偷袭!” “那后来呢,后来怎样?” 姑娘口齿伶俐道:“还能怎样,被少府星君救下了呗!少府星君都开口要他放人了,肖统领也不愿伤了和气,就把人放了。” “真是人善被人欺,要是换成别人,定要判怀滢抗令、谋害未遂之罪,判鞭刑一百、流放苦地!” “刚来天界就到处惹是生非,也难怪敢殴打锦华仙子!” “说起来还不是上面有人,要是没那位撑她敢吗?” “那也不能由着她肆无忌惮地犯事啊!” “少府星君怎么也不管管,就不怕损伤自己的名誉?” 七八张嘴巴同时发出叽叽喳喳、嗡嗡叨叨的声音。 怀滢做那些事时并没觉得如何,可如今从别人嘴里听说就心烦意乱得很,搭在树枝上的手一个用力,“咔嚓”的一声,一段枝条晃晃荡荡地落地。 众人回过头,看见拽着半根断枝的怀滢,俱是脸色大变。 “……怀、怀滢滢主事!” 众人看着怀滢阴晴不定的脸,还有那根折断的树枝,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一张张出鼻青眼肿的脸和血淋淋的伤口。 怀滢被众人盯得尴尬,牵起嘴角:“我路过,你们继续……” 众人只觉得那笑容说不出的阴森恐怖,而那“继续”二字更是透着浓浓的威胁之意。他们寒毛炸起,有的神经紧绷如惊弓之鸟,有的则是缩着脖子战战兢兢。 怀滢见他们对自己恐惧甚深,只觉得好笑,要知道不久前还有人把她当软柿子想要欺凌。她仔细看过每一张脸,除了个别几人都是生面孔,想来要不了多久,自己的恶名就会传遍右摄提。 事实上,怀滢只料对了一半,她的恶名不止传遍了右摄提,连天君都私下问过肖善之:“少府家的那个丫头打过你?” 肖善之欲哭无泪:“天君,我若真被怀滢那丫头给打了,这羽林军统领的位置也该让贤了!” 天君食指轻扣,“哦”了一声,听不太出是怀疑还是肯定。 肖善之深知那个小动作代表的含义,偷偷往上瞟了一眼,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端倪,却发现天君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腰间熠熠生辉的宝剑上,心下猛地一惊。 “这宝剑倒是个好东西,可见赠剑之人眼光不错。” 肖善之腿一软,跪倒在地。 天君似笑非笑道:“你跪什么,本君又没斥责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私事 转眼数月过去,锦华的事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她本人也再没有出现过。在众人眼中,怀滢成了十分特殊的存在,所有人待她恭敬有加,却又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 对于这一变化,怀滢谈不上是好还是坏,她觉得她还是她自己。 没了锦华的钳制,乐音再没有顾虑,随时可以到右摄提找怀滢。她欢喜怀滢平安无事的同时,总觉得锦华的事透着股难言的诡异。乐音没有直接把自己的担心告诉怀滢,而是含蓄地提示对锦华不可掉以轻心。 怀滢呢,也觉得事情转变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暗暗庆幸,猜测许是天君公正,才会驳了宗令。为此,她还特意去找了宿玉,想间接打听一下这件事情。 谁知,通明宫外把守了重重羽林军,怀滢好容易在人海中找到肖善之,将手拢在嘴边,喊了声:“肖统领!” 肖善之回头看清来人,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骤然严肃起来,然后飞快地转回脑袋,一副没看见的样子,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很令人狐疑。 怀滢纳闷:“莫非是离得太远他看不清?”于是对最近的一个天兵说:“麻烦这位小哥,找一下你们肖统领。” 那天兵从方才就在偷偷观察怀滢,并从自家老大的反应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没有直接去跟肖善之禀报,而是问:“姑娘是哪位,找我家统领有何事?” 怀滢没多想,脱口道:“我叫怀滢,找他有点私事。” 附近的天兵都在竖着耳朵听两人谈话,听到“怀滢”二字,再也顾不得什么目不斜视、军纪严明,齐刷刷把头转向怀滢,无声齐道:“喔,原来她就是把老大追着打的怀滢!” 怀滢乍地被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睛对准,惊得身子一弹,后退数步,僵硬地扯出个笑,嘟囔道:“大家……不用这么热情……” 肖善之现在最怕的就是和怀滢相关的一切东西,如今这丫头俏生生地立在那儿自报家门,还说是有私事,这,以后还不定生出什么流言蜚语! 他一边呵斥手下:“看什么看,都把头扭回来!”一边溜到怀滢身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怀滢想起他方才对自己视而不见,不满道:“怎么了,肖统领不愿见我?” 肖善之不好把流言的事和天君的猜疑言明,只得含糊道:“正当差呢,被人瞧见不好。” 怀滢心道:“这有什么不好?”可她是为了宿玉而来,便没在这事上留心,问:“宿玉解禁了吗?” 肖善之想了想:“还没呢。” 怀滢问:“算算时间已经有半年了,怎么还在禁足?” 肖善之没有像上次细细说明原委,而是搪塞道:“这还不是天君一句话的事。” 怀滢忍不住腹诽:“天君不是一言九鼎吗,怎么说过的话变来变去?” 看怀滢一副不认可的模样,肖善之暗自感慨,宿玉难得有个亲近的同龄人,可怀滢却在天君那儿记了一笔,恐怕这两人以后是再也见不着了。 第一百三十章 了凡的任务 怀滢回少府星君府时,了凡一如既往站在游廊下,目光幽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怀滢勾了勾唇角:“我回来了。” 了凡的眼神里透着股强烈的探究和琢磨,半晌后才应:“嗯,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一丝喜悦,反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犹疑,仿佛怀滢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怀滢不禁想起那夜了凡说过的话。 平心而论,怀滢不想连累少府星君,但她笃信若是少府星君那日在场,一定不会逐她出府。她能理解了凡护主的心情,可事情已经平息,为什么对方还要摆出这样一副表情? 怀滢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随口撂了一句“我先回屋了”,便打算离开。谁知身后的了凡突然出声,叫住怀滢。 “怀滢,锦华的事最后是怎么定的?” 怀滢回过头:“没怎么定。” 了凡皱起苦哈哈的脸,“什么叫‘没怎么定’?” 怀滢就着侧过的目光注视着了凡,浑不在意道:“锦华德行有亏,还能怎么定?” 了凡身形一顿,然后有愠怒从胸腔升起:“锦华仙子身份尊贵,她是否德行有亏哪里轮到你来评论!本以为你此次险些丢了性命,总该能反思己过,却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真是……!” “真是什么?”怀滢陡然转身,“我不过实话实说就叫大逆不道,那你替少府做主要我离开这里又算什么?” 了凡没想到怀滢会扯出这出,解释道:“我那是气昏了头……就算星君在,也不会赞成你的作为。再说,我也是一片好心……” 怀滢没心情和他谈这些,坦白说,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了凡生出了嫌隙。她觉得眼前的人处处透着陌生,她甚至怀疑以前那个了凡是否真实存在过? 了凡见怀滢走得决绝,长长叹了口气,如今星君不在,也没个能约束她的人,这样下去,早晚要闹出更大额祸事! 翌日一早,远在西边的乐音突然收到一封的传信。于此同时,怀滢也在大门处遇见了等候多时的了凡。 怀滢没好气道:“找我有事?” 了凡温和道:“是有件事。” 怀滢微微挑眉,心道:“了凡今日怎么像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你说。” 了凡叹了口气:“星君离开前曾要我去阙丘附近寻些天狼的爪牙。那时你刚到右摄提还不适应,我也没法安心办差。如今你在右摄提算是站稳了脚跟,我嘛,也该去把差事办了。” 怀滢闻言,忆起这一年里了凡对自己的种种照顾,昨日生出的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听说天狼凶残狡猾,你一人前去没有问题吗?” 了凡有些不自然,道:“星君交代的事再难也要办。你放心,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定会在星君回来前完成任务!” 怀滢见了凡信心满满,也不再多劝:“你打算何时动身?” “今日就走。” “什么时候回来?” 了凡迟疑道:“这就说不好了。我听说有人为了捕捉天狼,在阙丘上一住就是数年。” “这么久?!” 了凡笑笑:“这也不一定,要是运气好,很快就能回来。”他话锋一转,“倒是你,我要是走了你可能照顾好自己?” 怀滢脱口道:“当然,这个你不用担心!” 了凡点点头:“那就好,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去当差吧。若是一个人无聊,不妨找乐音仙子过来陪你。” 第一百三十一章 花灯(一) 若问来天界的这些年有什么感悟,怀滢总结了两句话。第一句形容过往,乃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船在水中不知流”;第二句讲现在,乃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自了凡走后,少府星君府更加冷清。许是太过无聊,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不自觉坐到书房的屋脊上,眺望星河漫漫、光影摇动的夜景。 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怀滢,起风了,咱们回屋吧!” 怀滢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到来的乐音,她疑道:“不是说这日有事,怎么又过来了?” 乐音提起手中的篮子:“三日后天界举行祈灯会儿,我带了些材料,咱们一起做花灯。” 怀滢纵身跃下:“祈灯会?花灯?” 乐音抿唇一笑,笑容里难掩兴奋:“嗯。这祈灯会是向上天祈福许愿的祭典。到了那日,天界的男女老少都会来参加。只要将花灯放入天河,诚心许愿,若花灯逆水而上,升入天际,便可可得到上天的庇佑,心想事成。”她微一停顿,“就是这花灯太过复杂,须得用精魄凝出一缕灯芯才行。” 怀滢想起白日里小役们聚在一起一脸兴奋地探讨什么,看来应该就是这祈灯会无疑,不由轻笑:“都说世人拜咱们神仙祈福许愿,这神仙祈福许愿还是头一次听说。” 乐音一赧,解释道:“天有九重,其上还有天上天,诸天皆由天道运转,往复不息、生生不止。神仙与凡人而言有大神通,但神仙也并非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所以就有了祈灯会。相传祈灯会源于远古,那时神族统治六界,遇到难以决断之事便会以精魂所系的花灯问于天道,后来就演变成了六界的庆典,每年一次。”她微一停顿,补充道,“这些都是人云亦云的事,其实我也没参加过,我父亲说上一次举办是五千多年前的事。” 怀滢诧异:“五千多年前的事?难道这祈灯会五千年才举行一次?” 乐音摇头:“这倒不是。祈灯会毕竟是神族时期流行的庆典,后来历经上古,再后来仙界成为六界之首,祈灯会也就慢慢不再举行了。说起来,可能是仙族认为神族陨落,有些不吉吧。” “那怎么又突然举办?” “这就不清楚了。总之是件天大的好事情,所有人可以聚在一起,彻夜游玩!”乐音遥指着远处的天河,“你看那紫气!” 怀滢顺着她的手看去,就见沉浸着无数星辰的天河里,有紫气升腾,酝成华美的流光在璀璨的星群间流转。 “那是紫微大帝在布施通达天道的法阵,为了确保祈灯会顺利举行,天界至少要派出一位帝君坐镇。”乐音笑得两颊绯红,“帝君还会在万千花灯中选出一盏,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便会帮其达成所愿!” 有紫微大帝的金口玉言,难怪天界会喧腾不已。只是这热闹,若非有乐音,就显得和怀滢毫无相关。 乐音对祈灯会很上心,夜里晚睡、白日早起,满头苦做了两日,才将花灯完成。她问怀滢:“你觉得怎么样?” 第一百三十二章 花灯(二) 那花灯是由金凌霄和赤金丝编织而成,花朵灼灼怒放、枝条疏密有致,造型饱满可爱,处处都是说不出的玲珑精致。 怀滢看得心中赞叹,脱口道:“乐音真是心灵手巧,我要是能有你一半,我家仙君大概做梦都会笑醒。” 乐音被夸得小脸微红,并未察觉怀滢说的是“我家仙君”,谦虚地问:“可有什么建议?” 怀滢想了想,道:“要我说,这花灯已经是顶好的了。若非要挑点毛病,嗯……”她端详了片刻,“这灯通体金灿灿的,倒是有些单调。这样,你等一下!” 说完,一溜烟跑出星君府,在渐台旁的梨花林里折下一枝满开的枝条,将其带给乐音。 乐音将一簇簇洁白的梨花衬在金色的凌霄花间,看得怀滢连连点头:“怎么样,多好看啊!” 乐音捂嘴轻笑:“嗯,好看!”又问,“你的花灯呢,做得怎么样了?” “我啊,”怀滢含糊道,“我就凑个热闹,花灯就不必了。” 乐音难得不依道:“祈灯会千载难逢,花灯是一定要放的。” 她取过提篮,想看看怀滢做得怎样,却见里面的玉芙蓉和云顶山茶花瓣七零八落,赤金丝和线也麻乱地缠在一起。 怀滢道:“这花灯我实在做不来,还是算了吧!” 她天生不擅长女红手工,想当初仙君自己都摸索会了也没能让她掌握这门技能。打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针线剪刀一类的小工具,又哪里能作成像样的花灯? 乐音暗觉可惜,为了给怀滢做花灯,她特意早早赶去天苑,挑出了这两朵花。以它们浓郁的灵气和娇艳的姿容,定能在祈灯会上让人眼前一亮,过目不忘。就单说这两朵花,借助一点精魄之力,逆流而上也不无可能。如今花没了,必须重新找寻合适的材料,可一天过去,天苑里能用的鲜花必然所剩无几,其他地方的又太过普通,要是寻不来合适的材料制作花灯,岂不白白浪费了祈灯会这大好机会? 乐音不禁看向自己的花灯。她的花灯精致有余但不够大气,虽比不上玉芙蓉雍容、云顶山茶高贵,但聊胜于无,总不能让怀滢空手而去。 “要不,你用我这盏?” 怀滢脱口道:“这怎么能行!” 乐音浅笑道:“无妨,明日我去寻些仙花,再做一盏即可。” 怀滢看得出乐音很喜欢那盏金凌霄的花灯,且不说这是乐音花费整整一天时间制作而成的,单是“夺人所爱”这种事情,她也做不出来。于是思忖片刻,问:“这花灯必须是用花做吗?” 乐音想了想,道:“好像也不是。在咱们天界,女子多用仙花,男子喜用灵植。不过我听说,妖界则是用羽毛、鳞甲这些自己身上的东西。至于鬼界,那就更是五花八门了。” 闻言,怀滢一笑:“这金凌霄还是归你,我嘛,另有妙计!” 乐音奇道:“什么妙计?需要我寻些什么材料?” 怀滢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不需任何材料。” 第一百三十三章 祈灯会(一) 乐音不解,无论是何种妙计,精魄总归要有寄托之物,否则如何渡过漫长天河,逆行于天? 怀滢没有多做解释,“总之呢,你不用担心,到时我一定会拿出自己的花灯。” 是日,天界各处均早早散值,共襄盛举。白日尚未落下,各处的宫娥仙子、仙使神君皆奔赴天河,一路上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 乐音一早为怀滢备好换洗的衣物,又替她选了应景的珠钗,给她仔仔细细整好仪容,直到显出不可方物的明艳,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口气。 怀滢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衣及地,全不似往日随意散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把我打扮成这幅样子,像极了凡间要结亲的姑娘!” 乐音恬笑道:“不知怀滢仙子想嫁给哪位如意郎君?” 本是无心的话,怀滢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仙君。也不知如此盛事仙君会不会来,还是只能身在那片沉寂幽深的树林中,仰视这天河胜景? 夜幕降临,星河万里。琼枝玉树上明灯高挑,明月在天河尽头冉冉。乐音兴奋地拉着怀滢赶赴盛宴,在岸边看满河璀璨的星光流水潺潺,在月华中看河中摇曳摇荡皎皎倒影。 娇美的仙子们打着赤脚,于浅浅的河水中肆意欢笑,星光与灯火交织辉映;仙官们也放下往日的矜持,聚在不远不近处漫谈,正是流萤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一个宫娥手捧睡莲,虔诚地跪在天河边,口中念念有辞。不多时从她胸膈间溢出一道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睡莲中心凝成一缕细弱的灯芯。灯芯随着诚心许下的愿望燃成一点火光,在幽幽的夜幕下染出淡黄色的光晕。 宫娥激动不已,小心翼翼地将睡莲放入河中。河水从不知边际的黑暗中流淌而来,睡莲如无法掌控方向的小船被推向岸边,原地打了几个转,才一波三折地驶向天河深处。 宫娥稍稍松了口气,目不转睛地跟着它划向远方,渐渐变得模糊难辨。她紧张地上前几步,连河水打湿了鞋袜都浑然未觉,直至那小小的睡莲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缓缓地、颤颤悠悠地飘起。 宫娥激动地停止呼吸,双手紧紧握在胸前,默念着“升起来!升起来!” 那睡莲定是感受到主人的心念,竟真的越升越高、越升越平稳,放出数倍于先前的光芒,在万众瞩目中遥上天际! 宫女高兴地地蹦跳起,溅起一片片水花。附近的女孩子们也纷纷向她表示祝贺,想沾一沾喜气。 越来越多的花灯升了起来,人们兴奋地呼喊,恭贺与笑闹声在耳畔此起彼伏。 乐音兴奋双手不知如何安放,怀滢见状,道:“走,咱们也去放灯!” 乐音拿出凌霄花灯,却见怀滢两手空空,脱口问道:“你的花灯呢?” 怀滢一笑:“看你担心的,喏!” 然后手一翻,掌心赫然出现一只花灯。这花灯造型奇特,乐音从未见过,尤其是它周身剔透光洁,如明镜又如琉璃,反射着月华星光与无尽的灯火,熠熠生辉。 第一百三十四章 祈灯会(二) “这是?!”乐音睁大了眼睛。乍看眼前之物,像极了渐台比试时宿玉凝出的那种花,可仔细端量,便能立即察觉不同之处。宿玉的花乃是以灵力为媒、用水汽凝结而成。而怀滢掌心的灯盏,通体灵气萦绕,竟是以自身灵力为媒,集周天灵气凝成的东西。 天界可以凝灵气为实体的人也是有的,但是可以凝成实体保持许久,并安然渡过天河的却是从未听闻。要知道,天河自天地之初便横亘天界,平静的河面之下,隐藏着何等诡谲难测之物谁都无法说清,故而祈灯会须至少一位帝君坐镇,需要灵力持久稳定的仙花灵植庇护灯芯。 乐音不确定地问:“这花灯当真能渡过天河?” 怀滢自信满满道:“当然!” 她来天界这些年,什么法术都没学,就跟着少府星君练习了“变花”,要是这花还渡不过天河,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拿出了仙君赠给她的法宝七彩琉璃镜,费了老大功夫,静止了花灯内流逝的时间。按她的估算,怎么也能坚持一个时辰,这时间足够花灯飘到河中心再徐徐升天。 乐音见怀滢说得笃定,便不再有疑,而是注视着花灯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我在天界从未见过。” 怀滢脱口就要说“渎息”,话却在出口前转了个弯。昨日夜里,她用十成十的精力凝结花灯,成型后才发现竟与渎息生得七八分像。倒不是她不放心乐音,而是这种在《六界奇闻录》中拥有姓名的东西,实在不合适到处声张。于是含糊道:“是我在凡间见过一种花,至于名字我也不知道。” 乐音心觉遗憾:“这么漂亮的花,若是能种在园子里就好了。” 怀滢生怕她再穷追不舍,忙岔开话题:“咱们赶紧放灯去吧。”她指着不远处人影稀少的石崖边,“我去那边,放完灯过来找你。” 乐音羞赧一笑,见怀滢离开,立刻点亮天灯,无比虔诚地向上天许愿。 怀滢不禁又想起天君,不知分隔天涯两端的日子何时才是头。 渎息花灯在她默念出心愿的瞬间亮起了淡蓝色的莹光,出乎意料的,花灯稳健地逆水而上。 怀滢心中暗喜,道:“莫非上天真要替我完成心愿?” 却见那灯到了江心后就突然卡住,既不前进也不升起。 纵使怀滢不把这祈灯会当成一回事,见此情景也是心中一急。她盯着那抹幽光,暗暗使劲:“快、加油,升起来!” 不愧是精魄凝成的灯芯,竟真的在怀滢的感召下,摇摇晃晃地升起。 这就等同于成功了大半,怀滢再度暗喜。 眼看着渎息升到了半空,在往上一点就能够到天际,谁知那灯又突然刹住,愣是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足足等了半刻钟,眼看渎息显出疲态、似有下坠之势,怀滢心念一转,手指翻飞,遥遥一指。 挣扎着的渎息霎时爆出一股力量,顶着压顶阻力往上窜出一截。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祈灯会(三) 紫微大帝站在空中,居高临下地观望着千万盏灯火,忽见一盏晶莹剔透的花灯陡然拔高,不由奇道:“嗯?这是有人要逆天改运?” 他随手一招,渎息原地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他手中。 “灵力凝成花灯?”紫微大帝微讶,天界能直接用灵力凝成花灯的女仙可不多,更不是谁随便做出一盏就顺利横渡天河。 “会是谁呢?而且这花……”紫微大帝观察着花灯的形态,在脑海中搜索了良久,也没找出对应的花名。好奇之下一点灯芯,火光便如活物般游至半空,铺开成一片,最终显现出两行莹蓝色的小字:愿得仙君相伴永世不离。 紫微大帝轻笑:“看起来倒像是个犯了相思的小丫头。”又玩味道,“想不到年轻一辈里竟藏着这样的人物。” 遂又盯着那两行小字看了半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手笔有些眼熟,连带着这场景也有了种似曾相识。 莹蓝色的火苗犹自不屈地跳跃着,似乎卯足了力气随时要飞冲而出。 紫微一脸玩味地看着渎息花灯,仿佛透过它注视着后面的人:“你这愿望也不算过分,本座既取了你的花灯,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伸出两指轻撩灯芯,再从眼上划过,好看的凤眼瞬间泛出幽幽紫光。 河岸边,有人欢喜,有人期待,也有人遗憾失落,而怀滢则是疑惑地盯着渎息突然消失的那片天空。 乐音兴冲冲地跑到怀滢身旁,开口欲问“你的花灯升起来了吧?”却见对方表情古怪,便把话压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无数灯火连成一片直抵苍穹,说不出的辉煌壮阔,根本辨不出哪一盏是哪一盏。 乐音看花了眼,问:“怀滢,你的灯呢?” 怀滢收回心念,些许遗憾道:“不知为何,突然不见了。” 乐音闻言,先是一愣,后又想起了什么,道:“你莫要沮丧,许是被帝君选中了也未可知。” 怀滢以为乐音是在安慰自己,冲她一笑。她本来也没对祈灯会抱有期望,只是毕竟许了那个愿望,没能博一个好兆头多少有些不甘。 “灯也放完了,去别处转转吧!” 乐音看怀滢的表情就知她不信,也没多说什么,等到明日帝君找来自然能说明一切,故而只甜甜一笑点了头。 两人转身绕过石崖时,紫薇大帝的目光刚好扫过,只来得及看到一袭红衣在黑夜里分外夺目。他依着精魄的气息在下方搜寻了数遍,愣是没找到渎息的主人,不禁纳闷:“奇怪,这精魄如此特别,理应一眼就能辨别,断没有找不到的道理?”又不死心地扩大了搜寻范围,还是一无所获。 要说,天界如真有这样的人,平日里不可能毫无所觉,但如果没有,这花灯又是从哪里来的?紫微大帝心中疑惑更甚,将渎息举至眼前,半眯起好看的凤眼审视良久,问:“小东西,你家主人究竟是谁呢?” 升入天际的盏盏花灯,在碰触到九重天的边界时化作一道又一道璀璨的光华,然后渗入漆黑的黑幕。紫微大帝眺望着高高的天尽头,眼底晦暗不明。 第一百三十六章 紫微大帝(一) 祈灯会圆满结束后,有关的讨论依旧保持热度,其中最为人关注的,便是紫微大帝挑中的那个幸运儿。 据说,紫微大帝原是要在那夜当众展示花灯,并替其主人达成所愿。可不是为何,帝君临时改了主意,要私下做这些事。一时间,人们都看到了希望,每日默默祈祷自己鸿运当头,又在干等了几日无果后,彻底熄灭希望的小火苗,转而开始四处打听最近谁春风得意、好事临身。 乐音巴巴地望着怀滢,玉葱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绞着袖口。 怀滢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话要问?” 乐音支吾着说:“帝君当真没有来找你吗?” 怀滢失笑,堂堂紫微大帝为何要来找她这个小人物?她可不觉得自己能那么好运被帝君选中。何况,祈灯会都五千多年没办了,说明“问道于天”和“祈福许愿”未必有多灵,实在不需太当成一回事。 “要我说,也不必迷信花灯升天的寓意,咱们自己就是神仙,难不成不信自己而去信一盏灯?”她拍了拍乐音的肩头,“好啦,你就别再惦记紫微大帝了。” 乐音咬着嘴唇,终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然而,令怀滢没有想到的是,次日她一拉开少府星君府的大门,就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生得一张风流多情面,凤眼勾魂夺魄,看的怀滢双颊滚烫、心口猛跳。她赶忙移开眼睛,这才注意到来者一身紫金华袍,手上还拿了柄一看就非同一般的折扇。 这造型…… 怀滢脑中嗡地一声响,惊疑不定道:“……紫微帝君?” 紫微大帝把怀滢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很是满意,颔首道:“许久不见,怀滢丫头。”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乾元圣母的寿宴上,当时隔着百千仙众,紫微大帝又不曾收敛灵光,怀滢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在天界地位仅次于天君的老人家,竟生得这般好看。可惜在得知对方身份后,初见的惊艳就被惶恐彻底碾碎,毕竟这是怀滢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天界主宰。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在与紫微大帝两相静默半晌后,问出了不伦不类的一句:“……帝君是路过此处?” 紫微大帝用折扇掩住轻笑的嘴角,心道:“这丫头还真是傻乎乎得可爱,连个场面话都不知道说,难怪少府会喜欢。”然后感慨万状道:“哎,前几日祈灯会,看你们这些孩子在下面嬉笑玩闹,就想起了少府。今日刚巧有空,就过来瞧瞧。” 若说怀滢前一秒还怀疑帝君是不是为了花灯而来,听到这句,便知是自己多想了,她认真道:“帝君,少府星君不在府中。” 紫微大帝眉梢微挑,“本座知道。人虽然不在,”他指了指少府星君府,“东西不还在嘛。”又道,“他是在我跟前长大的,我也算是他师傅,来看看他住的地方,多少也能慰藉一二。” 第一笔三十七章 紫微大帝(二) 怀滢听得有些迷糊,脱口道:“少府的师傅不是天皇大帝吗?” 紫微大帝轻笑,“少府大概不曾与你说过,他的符咒阵法都是跟我学的。天皇公务繁忙,无暇顾及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不然也养不出少府细致入微的性子。” 怀滢见他言之凿凿,立刻信了大半,“那……帝君您且看着,我先,”她指了指右摄提的方向,“去上值?” 紫微大帝微愕,想不到自己堂堂帝君纡尊降贵地登门,却遭受这般冷遇,“怀滢丫头,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怀滢十分为难。在她心里,自己一介芝麻大的仙官,和紫微大帝根本没有什么可聊。况且她每次听见“帝君”二字,首先想起的是初到天界时被天皇大帝震慑了一通,然后想起的就是两位帝君轻飘飘几句话把她指到右摄提。她不曾有一刻忘记,就是这些人害得她不能和仙君团聚,还受了许多委屈。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种被人完全支配的无力感,还有不得不臣服的威仪,让她从心底生出了抵触,以至于见到紫微帝君时,她想得不是如何阿谀奉承或者毕恭毕敬,而是想早早溜之大吉。 紫微大帝当然看得出怀滢的态度与其他人很不同,不过他单纯地以为是对方天真,不懂规矩,所以浑不在意道:“右摄提又没什么大事,耽搁些许时候也无妨。”说罢,也不等怀滢回应,摇着扇子就要跨进少府星君府的大门。 怀滢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突然伸出左臂拦在门前,“且慢!” 紫微大帝凤眸微挑,“哦,你要拦我?”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想收回手却已是来不及了。紫微大帝右手折扇轻巧地击在她左臂手肘,又趁她吃痛意时拿住手腕,微用力一扭,将她从大门下拽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怀滢根本反应不及。 紫微大帝扣着她的只手腕,调笑道:“刚才那么凶,怎么这会儿不吭声了?” 怀滢这才惊醒,猛地抽出双手,连退数步,“……你!” “你称本座本座什么?”紫微大帝不悦地半眯起眼,全没了方才的随和,浑身上下透着股强硬。 怀滢心一颤,暗道:“糟糕!”就算对方看上去再没有架子,再和蔼可亲,可毕竟是天界帝君,怎么可能容人冒犯?她低下头,准备默默承受着对方的怒火。 紫微大帝盯了她片刻,不带半点感情地道:“本座念你年纪小,这次姑且绕了你。下去吧。” “下去吧”三字立刻成了怀滢的救命稻草,她温顺地应了“是”,飞快关好门匆匆朝右摄提而去。 紫微大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沉。 祈灯会结束后,他一直在想那盏花灯的事,忽然忆起了很久远前的一个场景。 上古尚未终结,那一年,天河上飘荡着数也数不清的花灯。那些花灯既不以娇艳的仙花为材料,也不是用珍贵的鸟羽制作,而是用精魄与灵力凝结而成。它们每一盏的形态都不尽相同,在无尽的黑夜中发出幽幽的光芒,如同无数逆飞的流星,浩然煌然,宛如乾坤逆转,动魄惊心。 第一百三十八章 紫微大帝(三) 年幼的紫微大帝站在天河边,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他伸出一只小手,扑住一只即将飞起来的灯盏,就见那灯盏如冰雕一般,周身剔透晶莹。 如今的天界,极少有人知道灵力凝花是神族创造的法术,神族用最纯粹的灵力和最真挚的心念与天道沟通,断下吉凶祸福。 想到这点,紫微大帝认为此事并非巧合,于是将可能知晓此事的人一一排查,今日刚好轮到少府星君府。 少府星君年幼时,曾和宿玉一道跟天君学过这个法术,他又一向对上古之事多有研究,知道这些不足为奇。不过少府星君如今不再天界,而怀滢作为他的婢子,与他关系密切,其身世又多有疑点,自然成了紫微大帝重点怀疑的对象。 他掐着时间来偶遇怀滢,本来想着和她多聊几句探探虚实,谁知这丫头急着要走,根本不卖他这位帝君的面子。他这才直接出手,趁着与她接触的短暂时间,将该探查的都探查了个遍,可是…… 紫微大帝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这怀滢分明资质一般,修为一般,精魄也与那花灯不符。他不禁疑惑:“难道真不是她?那又是谁刻意隐瞒身份藏在天界,又想做什么呢?” 怀滢并不知道她的一盏花灯,会在权力中心的紫微大帝处掀起巨浪,依旧是右摄提、少府星君府两点一线地生活。 自打档案库的账册由三佬接管,怀滢几乎没有机会再去议事厅,她的账册由清沽定期来取。开始三佬还象征性地翻看几页,后来干脆连看都懒得看了。清沽知道这就是走个过场,也就把簿册撂在书桌上,等过上几个时辰,再差人送还给怀滢。 每日依旧有不少小役来档案库存调文书,可这些人像或是忌讳、或是畏惧,一个字都不肯多跟怀滢说。也正因如此,连祈灯会那么大的事,怀滢都没收到通知。 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乎,甚至在锦华消失后,都不再与人起争执。纵使怀滢心再大,长期下来也开始抑郁,甚至开始怀念在少府星君府禁足的日子。她已经生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笃信,那就是仙君的期许她怕是无法完成! 恍恍惚惚又是半年过去,这一天原是清沽来取簿册的日子,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怀滢从早等到即将散值也没见有人来。 她在档案库待得憋闷,索性自己拿了簿册给送过去。结果远远就看见右摄提所有主事齐聚在议事厅前,上首站着二佬、三佬,像是在商议什么要事。 怀滢尴尬地不知该继续上前还是折返回去,就那么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议会结束。 众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她莫名心虚地躲在树后。主事、女使、小吏,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役从树前经过,有的讨论议会,有的抱怨差事,还有的谈笑说趣,他们的话题涉及了方方面面,却唯独不包括怀滢。 怀滢这才恍然醒悟,原来自己早已不属于这里! 第一百三十九 天垒城(一) 怀滢回到档案库时,已到了散值的时辰,正打算给档案库落锁,就见一个小姑娘着急忙慌地跑来,说要调取公文。 小姑娘十二三岁模样,瞧着脸生,言语间对怀滢很是恭敬,一问才知道是今日刚来的,对右摄提的流程完全不熟悉,都到了这个时间,手上还留着十来册公文要派发。 怀滢好心道:“此时再去派送公文怕是来不及了,你不如回去和管事的商量商量,看该怎么办。” 小姑娘急得当场哭了出来,“我好不容易才谋到这个差事,要是做不好,他们一定会辞退我的!”又拉着怀滢的胳膊央求道,“姐姐,你帮帮我吧,我不能没这差事,家里重病的姥姥还等着我回去换药呢!” 怀滢见她可怜,问:“你要我帮你什么?” 小姑娘擦了擦眼泪,期待着说:“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去送送公文?”她生怕怀滢会拒绝,急忙补充道,“一册就行,其他的我可以自己来?” 怀滢散值后原也无事可做,若是能帮这小姑娘免于责罚,搭些时间也无不可。于是道:“好吧。”想了下又道,“把距离最远的那册给我。” 小姑娘高兴不已,从一摞公文中抽出了一册,“姐姐,好人有好报,谢谢您。我还要赶去送别的,就先走了!”说完抱着剩余的公文急匆匆地离开。 怀滢低头查看,这公文加了右摄提的印章,将内容密封了起来,封面上只有三个字——“天垒城”,看得她眼皮一跳,半天才轻叹了口气,“罢了,就去一趟天垒城。” 天垒城位于天界北端,与右摄提距离甚远,好在怀滢脚程快,又拿了右摄提的凭证,一路无人阻拦,半个时辰后就来到了古坟场。 今日没有起雾,连天的荒草和龟裂的石路都清晰地显现出来,显得愈发荒凉。 古坟场往前不过两刻钟的路程,便来到天垒城中。城很大,建筑破败,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大路尽头矗立着一座老旧的石头城楼,走过幽深的甬道,后面是敞开的城门。一个头盔歪斜、铠甲松垮的兵卒一腿支地、一腿半盘地靠坐在城门上打鼾。 怀滢见人正睡得睡,犹豫片刻才轻唤了几声。 那人才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看来的是个从没见过的姑娘,也不怜香惜玉,把头一偏,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怀滢见状,客客气气拿出公文:“这位小哥,我是右摄提来送公文的,请问这个给谁?” 兵卒眼皮都不抬,撇撇嘴道:“你送东西都不知道给谁,我又怎么知道!” 怀滢是第一次接手这种事,也忘了提前问清送哪给谁,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思量一番,觉得既是右摄提派送的公文,总要给个地位相当的人,便道:“你们管事的人在何处,我拿给他。” 兵卒没好气地指了指城外,“在外头呢,你自己去找吧!” 怀滢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城门外黑云压顶,野草如钢针般悚然而立,寥寥几颗枯树缀在其间,仿佛凭一己之力撑开天地。偶有狂风卷过,传出空洞而嘶哑的哭嚎,让人心中发寒。 第一百四十章 天垒城(二) 她想起之前木匠大叔的话,出了这天垒城,便是诸神不临之地,就怎么也不肯轻易迈出城门。 守门兵卒见怀滢一脸抗拒,不耐烦地拍了拍裤腿,将尘土抖得灰烟四起。 怀滢离得近,被呛了个正着,忙举起袖子侧过脸,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守门呵呵一笑,讥诮道:“你要是没事,就赶紧让开,别妨碍老子睡觉。” 怀滢从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人,心中不悦,可一想到事还没办,还是忍下脾气,好生好气道:“你们管事的去外面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兵卒歪着嘴,指着城外一处不见人踪的荒草地:“看到那边半人高的荒草了吗,那里面有鸟,他们去打鸟下酒啦!”又用一种不善且赤裸地目光扫视怀滢,“至于什么时候回来,那可不好说,要看猎物什么时候上套。还是那句话,你要是着急,自己去找!” 怀滢被他的目光弄得一阵恶寒,愈发后悔接了这差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安安分分地呆在城门里面,她就不信,对方还能彻夜不归。 守门兵卒突然凑近,嬉皮笑脸地问:“诶,你来这时路过古坟场了吧?” 怀滢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点了点头。 “你有没听过古坟场的传言?” “什么传言?” “嘿嘿,那可多了。例如,天黑后会有鬼东西冒出来,专门袭击路过的活人,把他们开膛破腹,卸成一块儿一块儿。”兵卒下流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它们尤其喜欢你这样的,细皮嫩肉,长得还好看……” 怀滢一阵膈应。 她知道兵卒是在吓唬自己,可一想到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独自穿过古坟场,还是有些发怵,不由又朝城外瞟了几眼。 虽说城外不归天界管理,可那些人既然敢出去捉鸟,想来也没什么危险。这么想着,怀滢便朝兵卒所指的方向走去。 风干的荒草又涩又硬,透过薄薄的衣衫,割得人皮肤生疼。 怀滢一边用手拨开道路,一边缓慢的前行,好半天才走了一半的距离。 身后,忽然传来“吱——嘎——”的沉闷声响,竟是守门的兵卒推着两扇沉重的城门,要将它们阖上。 怀滢心头大惊,一边大喊“等一下”一边掉头往回跑,可还是没能赶在城门关上前,赶回城里。 她拍打着城门,大喊:“开门,我还在外面呢!” 可城门里面没半点回应。 怀滢心头蒙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回头望了眼身后的荒原,不知何时,从兵卒所指的半人高的草丛底下钻出十余道人影。 他们身着与守门兵卒别无二致的铠甲,个个手拿长刀利刃,一双双眼冰冷而无情的凝视着怀滢。 怀滢脑海里瞬间闪过数个场景,脸生的小役,含糊的派送,荒远的天垒城,还有骤然关闭的城门。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怀滢再蠢笨,也察觉到,这哪里是什么帮忙,分明是有人设下圈套要取她性命! 眼看那些人向自己围近,怀滢气得发抖,越发猛烈地拍打城门,挣扎道:“快开门!我是天界仙官,你们胆敢这么对我,就不怕出了事担待不起吗!” 第一百十四十一章 天垒城(三) 从上方传来一声冷哼,“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你一个贱婢也配自诩仙官!” 那声音十分耳熟,耳熟到即使怀滢不抬头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锦华?” 高高的城门上,正站着两人,一人锦裙华衫,鲜红蔻丹,正是锦华。另一人乃是一青年,手持长剑,身形刚劲有力,即使离得很远,都能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怀滢心一沉,“锦华,你要做什么?” 锦华像是听到了笑话,“你不知道?”她一字一顿道,“自然是要杀——了——你——” 怀滢不敢置信道:“谋害天界仙官可是触犯天条的,你就不怕天君问罪吗?” “住口!”锦华大喝,“你一个卑贱的婢子也配跟我谈‘触犯天条’,也配把‘天君’挂在嘴边!”她目露凶光,“别忘了,你现在在天垒城外,是死是活根本没人会管!” 说罢,冲下面的人喊道,“你们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还不快把她给宰了,我多一秒都不想看见她!” 荒草中的十余人听到命令,加快脚步围了过来。 怀滢眼见无转圜的余地,当下不再纠缠,转身沿城墙向西边飞逃。 锦华见状,忙大声叫道:“快追,别让她跑了!” 城下十余人也不慌乱,默契地拿出六七分认真围追堵截。之所以只拿出六七分认真,其实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们对扑杀怀滢十分有自信,打心里觉得上头派十几个人一起对付个女子是小题大做;二是考虑到这里是城门外,要是有人死在这里,清理现场自不必说,被人发现了还会有麻烦。所以,他们计划欲擒故纵地放怀滢先跑一阵。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还不到“一阵”的功夫,怀滢就跑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锦华身后的男子,他目光微沉,拇指轻轻抵上剑格。 转过头的锦华刚好注意到这个小动作,诧异道:“关望,你要出手?” 她和怀滢交过手,知道在一众仙子中,怀滢算得上出挑的那个。可今天为了围剿怀滢,已经调派了十余人,那些人不是手上没沾过血的新兵,又常年在北界行走,十分了解地形,对付一个怀滢根本不在话下。难道连这样都不够,还要关望这个宗人殿的护卫长亲自出手?要知道,他的武力值在天界年轻一辈中,排得进前十名。 “那几个人拦不住她。”关望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在他说这句话时,下面追逐怀滢的十余人也发现事情开始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这丫头速度那么快,除了和围堵的人短暂地交锋了几次,他们就再也没能碰到怀滢的衣角。 一想到城楼上“观赏”的两位贵人,兵卒们的额角就开始渗出冷汗。 一个**子对为首的人道:“头儿,再这么下去,那丫头迟早要跑得没影!” 北界广袤,若是让她消失在视野里,要想再翻出来就是难上加难。何况北界不比其他地方,纵使他们惯常在这里巡查,也绝不敢深入危险的腹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击杀(一) “他妈的!”兵头骂道,“大伙别追了,摆阵!” 锦华见众人停下,一拳锤在城墙上,“他们在做什么!” 她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哪里能忍受怀滢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说着从肩上取下披帛,便要去追。 “且慢,”关望好整以暇,朝下面的兵卒们抬了抬下巴,“仙子你看。” 就见为首的兵头手持阵旗打头,其余人有条不紊地分列在后,站立成一个箭尖的形状。 兵头将阵旗高高举起,随着众人将灵力注入阵旗,一把无形的长弓赫然出现在头顶。 兵头大喊:“兄弟们,都使劲啊!” 众人大声应和,脚下有节奏的踏移,弓弦立刻如被无形的大手拉动,并在拉满后显出一支巨大的破云箭。 兵头见时机成熟,阵旗一挥而下,破云箭“咻”的一声长啸,激射而出。 怀滢专心致志地逃跑,根本不知身后发生的这些事。此刻骤然听到有异响传来,下意识往后一瞥,就看到一只巨大的长箭直直冲自己而来。她登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暗想这要是被射中,只怕当场就要粉身碎骨。 因为距离不远,那箭眨眼就到了背心。怀滢避无可避,只能将灵力集中在双手上,拼尽全力护住前胸要害。 一阵金属交接的刺耳声响起,怀滢的手和手臂被震得发麻,骨节也开始碎裂,勉强抵挡了片刻,还是被长箭惊人的威力击穿左肩,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 她在半人高的枯草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滑进了草丛里。 城墙上的锦华看到这幕,不由喜笑颜开:“关望,快,我要过去!我要她在我脚下跪地求饶,我要亲眼看着她被折磨的生不如死!” 关望闻言并不答话,这就是拒绝的意思。在他看来,锦华这样的金枝玉叶,实在不必亲自参与这种血腥的事情。要知道今天偷偷带她过来,已经违背了宗令大人的意思。 “关望,你就让我过去吧!我实在恨透了怀滢,只有看着她死才能泄愤!”锦华的语气里有一丝微乎其微的撒娇。 关望最受不了锦华这样,与他而言,锦华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同时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只要是锦华想做的事,他都会不计代价地替她完成,可是这个要求,他还是没办法答应。 “怀滢今日在劫难逃,仙子去与不去没什么区别。这垒城一道城墙分隔出两个世界,城外不是咱们该踏足的地方。” 锦华以前也听过北界的传言,可今日来到此地,放眼都是辽阔的荒芜和沉寂,根本不像传闻言所说的那么诡秘和可怕。 “上古之战都过去多少年了,就算有邪祟也早该化为灰烬分散与天地之间,你我堂堂仙者,还会怕它们吗?”又道,“你就让我去吧,你跟我一起,我保证只是看看,绝不节外生枝!” 就在锦华试图说服关望之时,城外忽然起了风。 兵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北界起风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冲身后道:“走,赶紧过去看看!”遂与十余兵卒一起,提刀慢慢围住倒在荒草里的怀滢。 第一百四十三章 击杀(二) 兵头问靠得最近的兵卒:“死了吗?” 兵卒扒开草丛,用钢刀戳了戳怀滢的后背,“没反应,应该死透了。” 箭阵的是军队常用的阵法之一,远程杀伤力奇大,虽说他们只有十余人,威力大打折扣,但对付个仙子应该不在话下。 兵头听到手下的回答,悬着心总算放下。 他不是第一次替上头的贵人杀人灭口,但怀滢的身份有些特殊,且不说她是正式的仙官,就出自少府星君府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们忌惮三分。毕竟,这北落大营是天皇大帝的地盘,要是漏了马脚,他们也就活到了头。 “赶紧把她的头砍下来拿去交差,省得夜长梦多。”兵头撂下一句就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吩咐道,“对了,记得留两个人把这儿收拾一下,别被人瞧出来。” 跟着他办这种见不得光的事的都是自己人,自然知道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当即应了声“知道”,只觉分成两拨,一拨跟着兵头往回走,一拨留下来善后。 靠得最近的兵卒忍不住看了眼怀滢的侧脸,暗暗感慨:“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妞,还真是可惜了!” 他迎着风举起钢刀,刀身被烈风吹得微微颤抖,铆足了力气才能稳住刀锋。他瞅准怀滢的脖子,猛地向下砍去,刀锋未落,刀下的怀滢却突然睁开眼睛。 兵卒惊愕之余,只瞥见怀滢藏在草丛下的手一扬,带起一大片黑褐色的尘土。尘土随风翻腾,转眼便成了尘暴。 十余兵卒正好站在风口,无一例外被尘土迷了鼻眼、呛了咽喉,纷纷用手和袖子挡在脸前。 最前头的兵卒警觉不妙,高喊:“大伙儿当心,那小妞……”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握刀的手腕传来剧痛,不由惨叫一声,“我的手!” 众人乍闻此声,俱是一惊,刚想问对方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在衣袖下隐约窥见个一闪而逝的黑影。 那黑影所到之处,惨叫不绝,鲜血四溅。眨眼的功夫,十余兵卒皆弃刀哀嚎。 兵头知道这是中了怀滢的假死计,迅速抽出钢刀防御,可他低估了怀滢的爪锋。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钢刀被截成两段,刀尖插入枯草地。 下一秒,一道寒光从兵头眼上划过。 钢刀脱手,兵头尖叫着捂住双眼,“我的眼!” 怀滢看着对方手掌下流出的血,深深叹了口气。 城墙上的锦华和关望俱是脸色一变。 锦华叫道:“怎么会这样?她刚才不是死了吗!” 关望也没料到会有此变故。他清楚箭阵的威力,就算没能要了怀滢的命,也定会将她重伤到动弹不得,怎么还会有反击之力? 他仔细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片刻后冷冷道:“她身上有保命的丹药。” 锦华立刻联想到那几枚育灵丹,狠狠道:“这个贱人!”转身又对关望道,“她身上的丹药怕是不少,这可怎么办?” 关望盯着远处渐渐散去的尘土,手指拨开了剑鞘。 第一百四十四章 琉璃镜(一) 怀滢将兵卒击溃后,一秒也不敢停歇,捂着胸前的伤口继续往西边飞逃。 方才她被箭阵重伤,倒地前抓了一把丹药吞进肚子。只是丹药对她反应不大,半天都没能起效,就只能爬在地上被动地等死。 这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宰,也许是老天怜悯,从荒原的西边吹来了连续不断的长风。 怀滢是鸟族,对风十分敏感。她发现这西风不仅有愈吹愈烈的趋势,还是打着旋儿地刮,而她刚好处在这一片的风眼处。 这一发现点亮了怀滢希望,她开始观察四周,试图博一线生的可能。 北界黑褐色的土地质地松软,若是没有连天的枯草扎根,随便一阵风便能扬起十余丈的尘烟。 注意到这点的怀滢将手深深插入土中,用灵力一点点破坏枯草的根系,直到数米内的土壤被松了个遍,待那些人放松警惕靠近后,只须风向合适,便可以利用扬尘,快速反攻。 这本是一次赌博,不想她真的侥幸取胜。 怀滢没时间喜悦,因为在城墙上的关望,正用盯着猎物一样的可怖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背影。 关望基本可以断定,怀滢一无法宝傍身,二不会厉害的法术,之所以能够扭转乾坤靠得不过是点小聪明。这小聪明对上普通人或许有用,但对他这个身经百战,实力远在其上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长剑出鞘,寒光凛凛。 关望双手持剑,运足灵力,朝远处的怀滢一剑劈下。 剑光如贯日长虹,划破长风,激起枯草石块无数。 远处城墙下的兵卒因被怀滢所伤,难以行动,忽然感到漫天遍野的杀气席卷而来,皆惊出一身冷汗。 兵头用手护住头头脸,惊惶地朝关望所在的方向大喊:“大人手下留情!” 可关望哪会在意这些蝼蚁。他们不仅任务失败,身上还带了掩饰不住的伤,与其被人问起惹人生疑,还不如葬身北界让人无从查起来。 剑气决然,让卖命的十数人心凉如冰。 兵头恨道:“你们两个婊子养的……” 他的怒骂戛然而止,迎上剑光的身体像一团破布被撕得四分五裂,炸起一团猩红的血雾。 他带来的那些兄弟,也和他一样,成了掉落在地的一块一块的肉。 怀滢回过头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她腿脚不受控制的一软,险些跌落下去。 眼看关望的剑光即将追上自己,怀滢再顾不得其他,一拍如意乾坤袋,大喝一声“琉璃镜!”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面小巧玲珑的琉璃镜出现在怀滢胸前。那镜子通体流光四溢,煞是好看,宛如寒夜映在冷泉里的一汪皎月。 这琉璃镜乃是仙君在她化形后所赐之物。她初得时很是喜欢,常常抱在怀里,后来知晓是一件法宝,便试着用了几次。就是那寥寥几次,让她对这宝贝生出了不喜的心情。至于原因,就是这法宝实在太难用。例如,使用前要花很长时间启动,使用时又要费尽全部灵力,使用后必须隔上两个时辰才能再次启用,关键每次的效果还不稳定。 第一百四十五章 琉璃镜(二) 怀滢跟仙君抱怨:“这法宝也太难使了!” 仙君则是揉着她的脑袋,“等你能完全驾驭它,就算是真正的‘出师’了。” 怀滢才不想“出师”,索性将它丢在如意乾坤袋底,多少年都没再拿出来瞧上一眼。 这次实在是性命攸关,她才慌乱中唤出琉璃镜,一边在心中默念“你可一定要争气”,一边飞快调用全身灵力注入其中。 凌厉的剑气呼啸而过,将皮肉剌出一道道伤痕,血溅在枯黄的草丛上,染出红猩的斑斑点点。 怀滢忍着痛,紧闭双眼,不敢生出半点旁心,继续双手持镜,灌输灵力。 剑光眨眼追至身前,携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从上直劈而下。 怀滢只觉得头顶先是一片寒冷,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有滚烫的液体顺着头皮滑落,她丧气地想:“果然还是来不及……” 谁知这念头刚起,胸前的琉璃镜倏地灵光一闪,瞬间发出万丈白光,如中天之日,无所不照,无所不彻,将阴沉的北界换了天地。 怀滢心头狂喜,蓦地睁开眼睛,就见白光笼罩之处,飞沙走石、枯草断茎,乃至摧枯拉朽的剑光和咆哮不止西风都静止在原处。 时间在此刻停止流转,一切都归于无息的静寂。 将这一切收于眼底的关望瞳孔骤缩,抢在白光倾泻而来、照射到城楼之前挡在锦华身前。 然而光的速度何其之快,他根本来不及护住锦华全身。须臾之间,锦华就感到自己的手脚、血液、心跳,甚至是呼吸,都停了下来。 她想问问关望现在怎样,却只看到关望一张脸如雕像般,连最微细的毫毛都定格在眼前。 锦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仿佛自己和世上最普通的尘埃别无二致,在温暖的白光中归于最初始的天地四野。 怀滢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两人,见他们都停下了动作,身子一软,滑坐在地。短暂的失神后,她迅速掏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 要知道,琉璃镜能定住人的时间完全由对方实力而定,从关望方才那一剑不难看出,怀滢的实力跟他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多则一炷香的时间,关望必定能恢复。所以,怀滢必须趁着这点时间,尽可能地往西边跑,争取在被二人追上前,绕过天渊,回到三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去,站在城墙上的关望忽然转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是手指、关节…… 停在半空中的剑光砰然落地,将黑色的土地生生劈开。剑气激荡,半人高的枯草被连根拔起,半空中的砂石尘土、枯草断茎被余波冲得四下乱窜。 几乎同一时间,琉璃镜的作用彻底瓦解。 锦华想问的话脱口而出,在听到关望镇定地回答“无碍”后,后知后觉地抬起双手,“……我可以动了,那镜子的法术解除了?” 她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又原地走了几步,好像……也没有任何不适。 关望道:“那面镜子应该只能将东西定住,不伤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追杀(一) 锦华这才将思绪跳转到怀滢身上,她望着怀滢逃跑的方向,气得咬牙切齿,“可恶,又让她跑了!”又不死心道,“既然她才逃了不到一刻钟,只要我们去追,一定追得上!” 关望思忖片刻,道:“北界危机四伏,不能涉险。” 锦华不悦,“你也看到了,北界除了荒草根本什么都没有,她一个贱婢都敢只身深入,你我为什么要怕了!要是让她活着回去找天皇大帝告状,又该怎么办!” 方才关望没有立刻拒绝锦华,考虑的便是天皇大帝那边。方才的白光闹出那么大动静,说不定北落大营已经得到消息,要是此时派人前来查看,那怀滢,还有那死于剑下的十余兵卒,他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锦华见关望动摇,继续道:“她重伤在身,那法宝又是个耗灵力的,肯定跑不远。关望,你就依我,我们一起去追!” 关望抬头看了看平静的天空,又考虑到怀滢侥幸不死的后果,勉为其难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切不可任意妄为,一切须得听我的。” 锦华见能追杀怀滢,高兴地满口答应,“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正如锦华猜测的那般,怀滢并没跑出多远。 她受了重伤,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加上琉璃镜对身体的损耗过大,纵使不停地服用丹药,一时间也难以恢复。 体力不支的她此时正躲在草丛中,一边祈祷琉璃镜能多撑些时间,一边调息。她刚刚恢复了一点体力和灵力,睁开眼,就看到天边一抹金霞逆风而来。 怀滢立刻联想到锦华那条诡异的披帛,心下大惊,“怎么这么快!”然后立刻起身,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继续朝西狂奔。 锦华驾着披帛,与关望沿着血迹追踪过来,远远见下面有人影仓皇逃跑,心头一喜。 “那一定是怀滢,我就说嘛,那贱婢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关望谨慎道:“她身上既然有镜子那般极品法宝,绝不可掉以轻心。” 锦华不以为意,“那法宝再好也伤不了人,怕什么!” 关望最担心锦华掉以轻心,劝道,“少府星君对她宠爱有加,难保身上还有其他保命的东西,须得小心应对,万不可大意。” 锦华心道:“她要是真有厉害的东西,还会被逼得狼狈逃窜?”又怕被关望拖回去,只好敷衍道,“好了,我知道了。” 锦华的这点表情怎么能逃过关望的双眼,关望无可奈何,只得暗忖:“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了。” 锦华的披帛乃是天君所赐的满月礼,本就是件罕见的灵物,又从小带在身上,与之生出了非同一般的感应。此刻感受到锦华迫切的心情,速度又快上了两分,转眼就拉近了距离。 关望一见怀滢进入可攻击范围,立刻抽出长剑,毫不犹豫地朝她的后背劈去。 这一剑没有蓄足力量,跟城墙上的那一剑不可相提并论,但对付体虚气短的怀滢那是绰绰有余。 怀滢听到身后的响动,便知是关望他们追了上来,她脚下不敢停,又害怕被剑击中,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在剑光即至之时擦着剑光堪堪避过一击。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追杀(二) 关望见状冷笑,“你能躲得过一剑,可能躲得过百剑千剑?自不量力!”说着,手腕一翻,剑鸣锵锵,剑花乍起。 怀滢闻声心头一紧,仓皇回顾,漆黑的瞳孔里映出无数银色的剑光,铺天盖地地激射而来。 这阵仗根本避无可避! 锦华睁大眼睛,凝视着怀滢在剑光映衬下愈显惨白的脸,心中按捺不住地狂喜。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可以亲眼看着这个对她不尊不敬,带给她无尽耻辱的贱婢死去! 剑光刺得她双目生痛,直到那个身影被一片银色彻底淹没,尘烟四起。 锦华拍了拍身前的披帛,“快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深坑,砂石和黑土炸成一片,唯独不见怀滢的尸体。 “……难道是被劈成了……渣?”锦华疑惑道,可在看到关望阴沉的脸后,先是不敢置信,又在下一秒转变成了森然的怒气,“……该不会又让她跑了!” 关望无言以对,他一时也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他深知自己方才的剑阵威力尚不足以将怀滢灰飞烟灭,但四下没有一块碎肢残骸,显然很不正常。可若说又让怀滢给跑了,他自己也无法相信。 锦华接受不了怀滢接二连三逃脱的事实,操纵着披帛将四周搅得天翻地覆,“怀滢你个贱婢,给我滚出来,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关望拉住锦华,安抚道:“稍安勿躁,我有办法把她找出来。” 锦华好半天才压下胸口那团怒火,“好,你来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揪出来!” 关望点点头,面对旷野,闭上眼睛。片刻后,以关望为中心,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波纹,波纹漾入北界如无色无形的手一寸寸、一寸寸探查天空、枯草,与黑地。 不远处的草丛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瑟瑟发抖。它将肚皮紧紧贴在地上,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它的身上布满尘土,又小又低,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地上的一块土、一颗石头,根本没人会将它与那个明艳的仙子怀滢联系在一起。 波纹从它身上扫过,没有任何阻隔地穿过,然后继续向远方荡去。 如此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关望眉头深锁,缓缓睁开了眼睛。 锦华紧张地问:“怎么样,找到了没有?” 关望眼底闪过惭愧,“仙子,对不住,我用了搜魂术,还是没能找到……” “怎么可能?” 关望单膝跪地,“卑职有负仙子期许,还望仙子责罚!” 锦华看着跪地不起的关望,心中再多的气恼也无法发作,她一跺脚,问:“你说,她还活着吗?” 关望想了想,道:“不敢说一定死了,但卑职可以保证,她一定躲不过方才的剑阵,非死即残。”又道,“卑职知道仙子想取她性命,其实此事不必着急。” 锦华不解道:“什么意思?” 关望指了指远处如墨晕染的天空,“当夜幕降临,就算是上古的大能也绝不会涉足此地。这也是为何洛北大营一到天黑就收兵的原因。”他微一停顿,继续道,“眼看天马山就黑了,仙子,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就留怀滢在此自生自灭,相信她将会在这里遭遇的,绝对比我的剑可怕百倍、千倍。” 锦华狐疑道:“当真?” “当真。”关望斩钉截铁道,“到时,她一定会后悔没有被你我杀死。”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追杀(三) 枯黄色的干草丛里忽然发出一阵沙沙的碎响,然后探出个乌漆漆的小脑袋,脑袋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前后左右观察良久,确不见其他人影,这才大出了口气。 它抖了抖麻木的爪子,撑起身体,满脑子都是方才听到的话。 当夜幕降临,就算是上古大能也绝不会涉足此地。 它又想起之前巡逻兵说过的话,每当黑云漫过天空,浓雾游荡于荒野之际,就会发生离奇的事情。 “看来这北界不安全,保险起见还是要赶在天黑前绕过天渊回去。” 鸟嘴里吐出的正是怀滢的声音,她刚才被关望的剑气所伤打回了原形,不想因祸得福,仗着身体轻盈灵巧,不仅躲过了剑阵的击杀,还借着剑气一下子弹开十数丈,躲进了枯草窝里。 它身上又受了几处重伤,好在避开了要害,又服了丹药调息,这会儿已然有所恢复,不过她没有重新变回人形,而是以鸟的形态保存体力和灵力,然后扇动翅膀,飞向西边黑云密布的天空。 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从半人高的草丛里站起两个人。 锦华恶狠狠地骂道:“这个贱婢,竟真的变回鸟想逃过去!” 她是仙族,在此之前根本没有变回原形的认知。 关望松开手中拈着的羽毛,让它随风飘去,“这次卑职一定不会再让她逃脱。” 怀滢飞着飞着,就觉察出一点不对劲。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背后有视线紧盯着自己。心惊胆战地回去头,果见坠着两人,正是她以为早就离开了的锦华和关望。 “阴魂不散!”怀滢骂道,使劲扇动翅膀,试图双方拉开距离。 锦华见怀滢有越飞越远的架势,急道:“她怎么突然飞得那么快?” “鸟族善飞,速度更是奇快无比。之前会被我们追赶上,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刚才她躲起来用丹调息,身体恢复了不少,我们这样盲目地追下去,恐怕不行。” “那可怎么办?” 关望看了看锦华脚下的披帛,“这披帛速度极快,或许能追上怀滢。” 锦华反应过来,立刻从披帛上跳下,命道:“去,追上那个贱婢,当场击杀!” 披帛没了负重,当即化为一道金色的闪电。 远处的怀滢,正因关望和锦华追不上自己沾沾自喜,不想一回头,竟看到一道金光追风逐电而来,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她慌忙又从如意乾坤袋里取出一把丹药灌进嘴里。 一黑一金两道光影胶着从荒原上掠过,眨眼的功夫就从锦华和关望的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望拉起锦华,继续在后面追,只要披帛能截住怀滢,她就必死无疑。 事实上,披帛速度虽快,但较怀滢还是有些许差距。不过怀滢身上有伤,而且费尽全力飞行消耗极快,偏偏服下的丹药尚未起效,时间一长就显出劣势,被披帛一点点赶上。 怀滢看着渐渐显现的黑色焦岩,一咬牙,爆发出剩余全部的力量往前冲刺。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追杀(四) 黑色的岩石从怀滢身旁急速退去,与此同时,一道金光闪至眼前,昂头卷尾向怀滢包裹而来。 怀滢此刻精疲力尽,哪还能挣扎抵抗,一下子被缠得严严实实。 披帛像是迅捷的巨蟒,扭动身子绞杀落入其中的猎物。 怀滢只觉身体像被坚硬的石板紧紧挤压,各处骨骼发出可怕的断裂声,强烈的窒息陡然袭来。她强撑着意识,在昏迷前向一旁就地一滚。 方才她冲入焦岩石林,一瞬间恍惚看到那里飘着簇的黑色火焰。火焰忽闪忽闪的,只有野枣那么小的一团,但只要它能撩到披帛的边角,那她就有希望死里逃生。 那团黑色的火焰也是诡怪,仿佛长了眼睛,一感动有东西靠近,立刻颤颤悠悠地飘了过来。 披帛还在一心一意地绞杀怀滢,根本没注意到这么个小玩意儿,谁知它忽然就贴了过来,一沾上自己就“呼”涨大数尺高的火焰。披帛一个激灵,也不管怀滢从中掉了下去,携着火在空中拼命逃窜。可纵使它撒泼打滚,尝试各种办法,也没能间将火焰熄灭,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烧成了灰和烟。 远处的锦华忽有所感,身子一僵。 关望察觉异样,问:“怎么了?” 锦华惊疑不定道:“我的披帛,好像出事了……” 关望心道:“这披帛水火不侵、百折不催,怎么会‘出事’呢?” “它怎么了?” 锦华神色慌张,“就在刚刚,它很痛苦、也很惊恐……” “那现在呢?” “……我感应不到了。” 关望脸色骤变,他不相信以怀滢的修为,能斩断锦华与披帛间的关联。 “恐怕是遇到脏东西了。”关望道。 “脏东西?”锦华疑惑,“你那些话不是骗怀滢的吗?” 关望解释道:“我说那些话确实是为了逼怀滢出来,可北界为诸神不临之地是真,经常有脏东西出没也是真的。” 他望着怀滢和披帛消失的方向,方才只顾追赶并未留意,再往前去就是天渊。那里是天界的禁地,若怀滢和披帛去了那里,无论遇到什么都不意外。 他认真道,“仙子,前面是天界禁地,不能再追了!” “可怀滢还活着!”锦华道。她方才通过披帛能清晰地感觉到,怀滢虽然极度虚弱,但还没有死。 关望劝道:“仙子,若是披帛都出了事,其中定有凶险,不管怀滢是死是活,我们都不能过去了。” 锦华心系披帛,又有怀滢在前,怎能甘心返回。 “关望,算我求你,带我去吧!” 这么多年来,关望从未从锦华嘴里听过“求”这个字,看着她略带卑微的恳切目光,关望忍不住心软。 “你也知道怀滢对我做过什么,现如今我成了全天界的笑柄,连门都不敢出,这份屈辱,怀滢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安!我还要去找披帛。它可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啊,哪怕它受了损,哪怕它烂成渣,我也要把它找回来!” 听到锦华的这番话,关望重重叹了口气,“卑职奉命保护仙子,赴汤蹈火,乃至牺牲生命也无所畏惧。卑职只怕……” 只怕进了禁地,就护不住你了。 第一百五十章 死际(一) 浓密的黑云如一顶巨大的盖子罩在天渊之上,在一座座突兀的石峰上投下化不开的黑影,显得阴森而诡异。 关望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万般谨慎的在前带路。锦华跟在后面,见关望神态,亦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两人在崎岖的焦岩林中绕了半天,才抵达天渊,并在悬崖边一座拔地而起的峭壁下发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黑鸟。 那鸟比巴掌略大,满身血污、羽毛凌乱,两只脚无力的蜷缩着,一只翅膀不自然地耷拉在旁边。在它身下的焦岩上,有摩擦留下的痕迹,不难想象,它是如何拖着残破的身子,一点点从外围挪到了这里。 锦华狐疑道:“它是怀滢?” 尽管早听说怀滢的真身是一只鸟,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关望颔首,“没错,是她。和仙族不同,它们这种修炼成仙的动物,除非彻底脱胎换骨,否则死前还是会变回原形。” 锦华勾起唇角,“平日那么目中无人,竟是这么个玩意儿!”又对黑鸟道,“哼,没想到前面是断崖吧,费那么大劲跑到这里还不是要死!”说着抬脚要往怀滢身上踩。 “且慢,”关望拦住锦华,“别让它脏了仙子的脚。” 锦华看了看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子,不情不愿地把脚挪开,“好吧,那你来。不过不许它死得痛快!” 关望微一点头,随即抽出长剑,用剑尖挑起黑鸟。 “怀滢,坦白说,你能从我手下几次三番地逃脱,我对你还是有一点佩服的。不过你冒犯了我家仙子,那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黑鸟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垂着的脑袋,耷拉的眼皮下,蒙了灰雾的眼睛努力聚焦在关望的脸上。它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锦华杀了人可以安然无恙,而她的“冒犯”却要以生命为代价。 “……我没有错,错的是你们。”几不可闻的啁啾断断续续从黑鸟口中吐出。 关望眯了眯眼,“看来你很不服气。” 他挑着黑鸟走到崖边,黑鸟的血一滴滴滑落,在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漆黑的万丈深渊。 “临死前,我给你个忠告,下辈子要一定要老实本分,别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说罢,关望手腕一抖,便要将怀滢丢进天渊。 一旁的锦华不满,“明明说好了不让她痛快!”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即将被甩出去的黑鸟身上灵光乍现,然后就变成了那个让她又熟悉又痛恨的“人”。 “怀滢!”锦华咬牙切齿,大步跑上前。 突然变回人形的怀滢不看锦华一眼,她抓住关望握剑的手,一边喘息一边道:“我谢谢你的忠告……”她嘴噙着一抹冷笑,“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要我死可以,但你得陪我一起……” 她说话的同时,身体疾速要后仰去。 关望就站在悬崖边,巨大的拉力和怀滢下落的惯性让他的身子陡然腾空。 锦华大喊一声:“关望!”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死际(二) 关望这才从错愕中惊醒过来,反掌便要将怀滢击开。 怀滢早猜到关望有此举动,先一步死抱住对方,任拳打脚踢就是不撒手。 眼见二人越坠越深,关望脸色剧变。他不敢再与怀滢纠缠,开始尝试用剑插入崖壁挂住二人。但黑玄岩太过坚硬,不仅插不进去,反而将长剑震飞出去。 关望又贴近崖壁,尝试用手攀附住凸出的焦岩。可惜两人的下落速度太快,几次都没稳住身体,反而将他手掌磨烂,渗出大量鲜血。 数次减速后,关望终于抓住了一块石头,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怀滢一口狠狠地咬上胳膊。 关望一个吃痛,加上血液的湿滑,无意识的一个手抖就让好不容易稳住的身子再一次向深渊滑落。纵使他身经百战,此时也切实感受到了恐惧。他一掌劈在怀滢头顶,又扭断怀滢的手臂,想要把怀滢甩出去。 可怀滢就像是一块膏药,没法用手,就用胳膊、用牙、用腿、用脚,总之无所不用其极地牢牢缠住关望。股股鲜血从头顶流下,染红了大半张脸,她也浑不在意,反而盯着关望,勾起瘆人的笑,无声地说:“看别挣扎了,没用的!”她可是燃了内丹才偷得这一时半刻,怎么可能让关望轻易挣脱。 关望敏锐地从怀滢的笑容中察觉到了这些,当即五指并拢,刺穿了怀滢丹田。 鲜血和着晶辉撒入天渊,怀滢只觉身体被完全掏空,她大张着嘴,“你……”声音空洞而残破,被极速下落的风声吹散在黑暗中。 怀滢眼前闪过仙君温柔的脸庞,闪过少府星君回头的那个瞬间,心底不由十分难过。她还有想念的人未见,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没做,就这么死,真是太遗憾了! 关望一把丢开挂在自己身上的、血淋淋的躯体,转身在岩壁上寻找新的着落点。没有怀滢这个累赘,他很快又扒住了一个突出的石块。 他这才发现,在天渊里,法术和灵力都受到了抑制,根本无法飞出去。不仅如此,黑暗的底部似乎藏着极其恐怖的东西,即使无声无息地蛰伏着,也依旧能让人感受到直抵心灵的战栗和绝望。这种感受灼烧着关望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让他不得须臾安宁。 他仰起头,望着遥遥在上的一点光亮,想高喊一声,又怕惊醒了天渊里的东西,正犹豫不决,就见不远处一根不伦不类的藤蔓沿着坑坑洼洼的崖壁滑落下来。 上面有人在喊,传到关望耳朵时,已成了缥缈的回音。 “关望,你在吗?” “我放了藤蔓,你看到了吗?” 关望听着那焦急的声音不由动容,他取出剑鞘,手脚并用地将藤蔓够过来,拉了几下示意自己在下面。 锦华得到信号,激动地晃动了几下回应,然后一个拉,一个爬,不久关望终于回到崖边。 锦华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骂道:“这个贱婢,临死还要拖你下水,就说不该让她死得这么容易!”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死际(二) 关望无心和她谈这些,自从进到天渊,他就有种强烈的不安。 “仙子,咱们还是快走吧!” 锦华不乐意道:“怀滢已经死了,着什么急,先让我休息一会儿。” 关望看了眼脚下的深渊,牙一咬,直接拉起锦华快步向外走去。 锦华不满道:“关望,你这是做什么?” “这天渊邪性得很,仙子坚持一下,等出去了再休息。” 说话间,从天渊里传出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潮水涌动,又像是雷鼓齐鸣。起初是让人无法忽视躁动,转眼的功夫便成了震天撼地、石破天惊。 两人心下大惊。 与此同时,黑色的洪流从天渊中喷薄而出,席卷了天地。 黑云翻滚,狂风乍起。 关望大喊:“快跑!” 锦华怔在原处,满眼满耳都是黑色和轰鸣,被关望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她回过神,“……关望,那些是什么东西?” 关望没时间回答锦华的问题,死命地拉着她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渺小如沙尘的两人,怎么可能敌得过黑色的海潮,瞬息间浪花便拍上了靠后的关望的裤脚。 关望心猛地一跳,似是感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而是用所有的力气将锦华推飞出去,他的嘴里仍旧喊着那两个字,“快跑!” 锦华傻愣愣地回头看着关望,就见一抹黑色的火星在他脚边燃烧,“呼”地一下涨大数倍,将那个一直陪伴她、呵护她的人烧成了黑烟。 有泪水不知不觉湿润了眼角。 “关望……”锦华跌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吞天噬地的黑色,身体僵硬,难以动弹。 忽然,她在那浓稠的黑色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形,一个女子的人形,血迹斑斑、衣服破烂不堪,她凌乱的发丝下有一张异常熟悉的脸。 “……怀滢?”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她为什么没有被烧成烟?…… 锦华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数个疑问,可不待她想清楚这些问题,黑色的浪潮便淹没了她的全身。 …… 数个时辰后,黑云狂风歇停,黑色的潮水退回天渊。 怀滢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回到崖边。 远处,天垒城的灯火和防御法阵的灵光照亮了半边黑云密布的天。 怀滢遥望着那片不寻常的光亮,思忖片刻,还是服下丹药,压下疼痛,挥动翅膀,绕过天渊朝紫微垣飞去。 少府星君府大门下,蜷缩着一个娇小的人,忽闻空中有振翅声,便抬头看去。 一只伤痕累累的黑鸟,歪歪斜斜地砸落在地上,意外对上乐音的眼,虚弱地发出一声鸟啼。 “鸟?”乐音困惑,天界怎么会有这种鸟,还出现在夜深人静的此时。 黑鸟费力地举起翅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少府星君府,又发出含糊不清的啁啾。 乐音倏忽想起一事,眨巴眨巴眼睛,“……怀滢?” 黑鸟歪在地上的脑袋点了点,“对,我是怀滢……”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失踪(一) 乐音激动地扑下台阶,“怀滢,你怎么这幅样子!”她哭着捧起怀滢,“是谁伤了你?” 话一出口,乐音便有了猜想。放眼整个天界,与怀滢有私仇,又敢动手的只有那个人。 “他们实在太过分,怎么可以把你打回原形!” 怀滢看着一脸关切的乐音,腹诽道:“不是打回原形,他们是想要我的命……” 她本就受了重伤,又飞了数个时辰,早已是精疲力尽。此刻躺在乐音掌中,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眼皮一沉便昏死过去。 再睁开眼时,西边的云朵镶着金边,正是傍晚时分。 乐音围着小火炉,忙碌地煎药去滓,听到身后传来虚弱的“乐音”,身形一顿,转过脸时已是喜极而泣。 “怀滢,你可算醒了!”乐音快步走到床边。 怀滢还是黑鸟的样子,全身裹满纱布,身体酸痛难忍,动弹不得,尤其是丹田处空荡荡的感觉让她的心如坠冰渊。她看了看天色,问:“我睡了多久?” “已经三天了。”一想到怀滢的伤,乐音忍不住又红了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怀滢转了转眼睛,“……没有。你这几日,一直守在这里?” 乐音取来汤药,一边喂怀滢吃,一边道:“白日里我去档案库替你当差。我跟清沽说,你这几日伤寒,行动不便。” 说起档案库,怀滢想到了一事,问:“这几日,有没有那位主政对我格外关心?” 乐音想了下,“这倒没有。不过前日二佬差人来取去年的簿册,说要核对东西。那小役见你不在,随口问了几句。”又微微一思忖,问,“怀滢,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怀滢醒来时就认真考虑过,不打算将那日的事告诉乐音。倒不是她信不过对方刻意隐瞒,而是锦华身份敏感,与乐音一家又是亲族。来日她将锦华他们告上通明殿,乐音参和进来只会为难。于是道:“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此事你还是别打听了。” 乐音失落地将空药碗放在一边,问:“……是不是锦华和宗人殿的护卫长关望做的?” 怀滢道:“你还是别问了。”又觉得哪里不对,“你怎么知道还有关望?” 乐音绞着衣角,轻声细语地说:“今日我听碧流和云阳闲聊时说起,宗令大人派人去了她们府上,问她们这几日有没有见过锦华。” 怀滢有些迷糊,“什么意思?” 乐音不确定道:“他二人,好像失踪了……” 怀滢一愣,“失踪了?” 乐音点点头,“嗯,应该有三日了。” 三日,那不正好是怀滢被追杀的那日! 乐音问:“你可知他二人后来去了哪里?” 怀滢摇头,“不知道,我当时差点没命昏死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只有我一人,我还以外他们早就回去了……” 乐音又问:“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怀滢无奈道:“没有。” 乐音继续问:“那除了锦华和关望,还有没有人知道那天的事?” 怀滢肯定道:“有。” 乐音再问:“是谁?” 怀滢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乐音踟躇道:“你有没有想过,锦华他们突然失踪,而你又刚巧在失踪那日与他们见过,还发生了打斗……”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失踪(二) 怀滢心头一动,“乐音,你该不会是怀疑我把他们藏起来了吧?” 乐音忙摆手道:“不是的,我当然知道不是你。而且关望护卫长实力超群,绝不可能被你拿住!”又觉得这话好像在说怀滢实力不行,立刻补充道,“我的是意思是他们的失踪一定和你无关!” 乐音的话倒是提醒了怀滢,如果锦华和关望一直不出现,又没有其他线索,那她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你也说了,关望实力超群,我根本不是对手,这点道理其他人应该也明白。” 乐音抿了抿唇,“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宗令大人爱女心切,未必肯接受。而且……”她犹豫道,“有关望侍卫长在,是绝不可一连几日没有半点消息,除非……他们是真的出事了。” 怀滢和关望交过手,知道以关望的实力不可能轻易被别人困住。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乐音,你有没有听过北界的传闻?” “什么传闻?” “当黑云漫过天空,北界就会发生奇怪的事情?” 乐音蹙眉,“你怎么突然提起北界?……你该不会是去了北界吧?” 怀滢眼神躲闪,不欲作答。 乐音见状便有了答案,她忧心道:“你可知道,北界不同其他地方,无令不得擅入,否则是要按军法处置的……” 守城兵卒为了骗怀滢出城门,也没告诉她这些,此时突然听到实情,怀滢忍不住后怕。“是他们诓骗我的,而且锦华和关望也去了北界。” 乐音殷殷地看着怀滢,“擅闯北界非同小可,锦华又生死未卜……怀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怀滢此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稍作考虑,还是将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乐音。 乐音听后一个头两个大,半天都说不出话。 怀滢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是太过担心自己,安慰道:“你别担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乐音却摇了摇头,她固然替怀滢捏了把汗,可正真让她害怕的却另有其事。 “……怀滢,你可知道天渊是天界的禁地?” 怀滢一怔,“禁地?” 乐音忍不住轻叹了口气,“不错,天渊是天君和几位帝君明令禁止踏入的禁地。在我刚刚记事的时候,父亲就告诫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那里。” “可是关望和锦华也去了,我还遇到了过两个巡逻兵,他们也……”怀滢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古坟场的事瞒了下来。 “乐音,我觉得吧,虽说我擅闯北界,又去了禁地,但这都是被逼无奈,天君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乐音垂下头,“天君日理万机,关心的都是六界安危的大事。” “你的意思是说,天君不会管我被锦华他们追杀的事?” “北界均由天皇大帝管辖,你的事照理应该找天皇大帝做主。” 怀滢一想到天皇大帝就浑身不舒服,“只能找他吗?” “嗯。你若找天皇大帝主持公道,必然会牵出他们串通右摄提和落北大营一事,这是重罪。天皇大帝眼里容不得沙子,必会按律处置,轻则流放,重则除仙籍、剔仙骨,贬如轮回。” 怀滢一喜,“那岂不正好,让他们恶有恶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噩耗 乐音却没有半点喜悦。她认为这一系列事件后有宗人殿的身影,不说宗令大人爱女心切,绝不会让锦华背负罪名,就是为了他自己,宗令大人也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挠怀滢。 “宗令大人他们如果知道你要告发此事,怕是不会乐意……” 怀滢嗤道:“不乐意又怎样,难不成还能拦住我?” 乐音紧紧攥着衣角,沉思半晌后道:“怀滢,还有一事,少府星君他……” 怀滢见乐音一副不知该怎么说的神情,立刻觉得不妙,忙问:“少府他怎么?” “……三日前,少府星君的本命星辰突然黯淡。” 怀滢蹙眉,“什么意思?” “具有神格的高阶仙官,都拥有一颗代表本命的星辰,两者气运相联。星辰明亮璀璨,代表其神灵昭赫;若是黯淡,则意味着……”她深吸一口气,“意味着神格将失,随时有陨落的危险。” 怀滢一惊,“你说什么!” 乐音不忍道:“天君让人卜算吉凶……说卦象大凶,少府星君恐正遭逢生死大劫。” 怀滢脑袋轰的一声响,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良久后,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向乐音确认:“你说是三天前对吗?” 乐音瞄了眼怀滢,轻轻点了点头。 少府星君遭劫的消息刚刚传出,怀滢便被人联合设计骗往北界,若说是巧合,谁会信? 怀滢此时也已经明白,对方早就对她起了杀心,不过是顾忌少府星君才迟迟没有动手,所以一得到少府星君的“噩耗”,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设计陷阱,诱她跳了下去。 “也亏得他们忍了这么久……”怀滢苦笑。 “怀滢,如今少府星君不在,你一个人要想告发宗人殿、右摄提和落北大营怕是不易。” 乐音说得很委婉,这何止是不易,以怀滢的身份连面见帝君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她身上还背着锦华失踪的“嫌疑”。 “想来他们还不知你死里逃生,否则,怕是会先一步找上门来……” 怀滢眼中含恨,“……杀人灭口?” 乐音指尖被衣角勒得发白,“怀滢,你听我一句劝,切莫轻举妄动,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怀滢垂下眼睫,想起三日前的深夜,乐音单薄地蜷在大门前的角落里,鼻子发酸。 “你是不是得到消息,怕他们对我不利,才特意跑来少府星君府?” 乐音低下头,又是难过又是愧疚,“……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若我那日直接去右摄提,或许就能避免后面的事情。” 怀滢沉默半晌,缓缓道:“谢谢你。” 是夜,怀滢辗转难眠,好不容易进入梦乡,眼前走马灯似的现出一幅幅画面。先是仙君担忧地一声声唤着“盈儿”,又是少府星君苍白虚弱的脸,然后成了关望在黑色海潮中化成烟尘的背影,最后定格在锦华惊惧的、大睁的双眼。 怀滢惊醒的时候,睡在旁边的乐音正微蹙着眉头,细密的睫毛一下一下翕动着,似乎睡得很不踏实。 第一百五十六章 妖怪 怀滢幽幽叹了口气,摸上自己的丹田,那里的伤口已经结痂,却一直残存着被关望戳穿时疼痛的记忆。 怀滢心中无比难过,她好不容易才化成人形,如今元丹损毁、修为尽散,仙途也到了头,她该如何回去面对仙君? 黑夜里,她闭上眼内观,不想在本该空荡荡的丹田看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一颗豆大的黑色火种正飘忽着,围绕着一粒粟米大小的滢光打转。 怀滢又疑又惊又惧,那黑色的火种显然来自天渊,可它为什么会进到自己的丹田?还有那粒滢光又是什么东西,怎么感觉二者好像在……对峙? 怀滢试着上前探究,不想那微小的滢光突然爆出巨大的能量,紧接眼前一片白光,人也随之失去了意识。 清晨,怀滢一睁眼,就看到乐音近在咫尺的脸。 她脖子一缩,“……你在看什么?” 乐音眨了眨眼,又抿了抿嘴,问:“怀滢,你……究竟是什么鸟?” 乐音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都说怀滢的原身是乌秋,可初见时,黑鸟的尾巴明显比乌秋更长,头上还翘着几根冠羽。今早起床后,她发现怀滢的样子更是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如果不是少府星君府无人进出,她根本不敢确定眼前的就是怀滢。 眼前的这只鸟,浑身的羽毛黑得发亮、发蓝,在周身映出一圈毫光,色泽如洒满星辰的夜空,又如幽深莫测的大海。尾羽很长,铺开在床上,比得过最好的绸缎。晶石般的眼睛旁,不知何时长出了层层叠叠的苍蓝色花纹,乍一看还以为是以假乱真的花簇、精心描绘的花钿。 这鸟,压根让人挪不开眼! 乐音从未听过世间有这样的鸟,而且她肯定这鸟一定不出自仙界和凡间。她在短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想到锦华和关望的失踪,还想到了曾在古籍上看到的记载。 据说,上古大妖在殒灭前为了保护幼小的后代,会将它们的的实力和气息一并封印起来,伪装成普通鸟兽的样子,平日里虽瞧不出端倪,但若是遇到凶险,便会瞬间爆发,其威力之恐怖,可以填山移海、斗转星移。 怀滢把自己缩进被中,即使不照镜子她也知道,此时的自己一定像极了人们口中的妖怪。这样的她,连她自己都难以接受,何况是重视血统,视妖类如邪孽的仙族。 一人一鸟沉默半晌后,怀滢支支吾吾道:“乐音,对不住,我的原身……有没有吓到你?” 乐音把头要的如拨浪鼓,“怎么会!我觉得……很好看。” 怀滢一怔,“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都说‘众生平等’,无论妖也好、仙也罢,只要心地好,便都是好人。” “……可我这幅样子,天界怎么会容我继续待下去?” “你先好好休养,待痊愈后化形,别人就无从得知你的原身。”乐音将右手放在胸前,目光坚定,“乐音在此立誓,一定替怀滢保守身世,绝不泄露半句。”她安慰道,“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此事。” 怀滢感激不已,展开翅膀抱住乐音的手臂,“真的,谢谢你。” 乐音回以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了别人的秘密,这让她在连日的忧虑中她体会到一丝难得喜悦,并情愿瞒下足以震惊天界的秘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捉拿(一) 之后两天,怀滢恢复得很快,其样貌亦是变化极大,甚至超过在大树林里的那段日子。 怀滢心觉这一切与丹田内的黑色火种和那滢光有关,每日焦虑不已。而乐音对怀滢的变化则从好奇逐步沦为沉迷,常常一个回眸,眼神便黏在怀滢身上。 怀滢轻咳一声,“……看够了吗?” 乐音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她指了指怀滢如瀑般垂落在地的尾羽,“……我能摸一下吗?” 怀滢扭捏地靠近两步,“……摸吧。” 乐音欢喜地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羽毛,桌上的玉碟忽然发出一阵一阵的亮光。 “有人登门?”怀滢紧张道。 “我先去看看,你在屋里别出来。” 说完,乐音快步出了卧房。 还未到前院,就听到“啪啪”的拍门声,其动作粗暴,仿佛随时会破门而入。 乐音隔着门板,柔柔弱弱地问:“谁在外面?” 门外人道:“我们是宗人殿的,快开门!” 乐音迟疑了下,还是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队宗人殿的护卫,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严阵以待地紧盯开门之人。 为首的护卫见是乐音,毫不意外,他拱了拱手道:“乐音仙子,我等奉命来捉拿怀滢,不知她在不在府中?” 乐音问:“敢问这位,因何要捉拿怀滢?” 护卫高声道:“实不相瞒,乃是有人作证称锦华仙子的失踪与她有关。不知怀滢可在府中?” 少府星君府坐落于通往紫薇垣中心几座天宫的必经之路上,大门前来来往往的人本就多,此时又恰好是散值的时辰,仙官和宫娥们正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 他们见少府星君府被围,都好奇地驻足而立,闻听护卫的话,更是聚在一起八卦地议论,“你们听到了吗,那护卫说锦华仙子的失踪和少府星君府的怀滢有关?” 乐音忙道:“不是的,她与此事无关!” 护卫反问:“哦?那她为何一连五日不曾露面,连右摄提的差事都是你在替她做,那她去了哪里?再说,怀滢一向对我家仙子一向不敬,我家仙子刚失踪,她也跟着没了影,要说天下有这么巧的事,谁会相信?”又道,“乐音仙子,咱们也别说这些没用的,她若真在府中,烦请您把她叫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乐音一语不发,怀滢那个样子怎么能让外人看见! 护卫见状,高声问:“怎么,难道她自知罪不可恕,已经畏罪潜逃了?” 围观的宫娥们又一阵议论纷纷。 乐音恳切道:“怀滢身体不适,不知能否缓上几日,等她好了,一定亲自登门说明情况。” 护卫不耐烦道:“乐音仙子,我等有命在身不敢耽搁,若您不肯带话,那我们只有自己进去找了。”说罢,对身后的下属们一招手,“搜府!” 眼看众护卫上前,乐音慌张阻拦,“且慢……”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乐音身后越出,“我看你们谁敢!” 乐音惊喜,“……怀滢?” 第一百五十八章 捉拿(二) 怀滢递给乐音一个“放心”的眼神,转而对上为首的护卫,“我方才在里面听到有人说我与锦华的失踪有关,还说我畏罪潜逃?” 护卫看到怀滢很是诧异,然后迅速对身边一人悄声道:“快回去禀报!”说完这句,他才转过脸,讪笑道:“怀滢姑娘原来真在府中啊,那怎么磨磨蹭蹭地不肯出来,还让乐音仙子撒谎说什么身体不适,平白让我们往别处想。姑娘既然出来了,那咱们也别站在这儿被人瞧热闹了,请!” 怀滢一动不动,道:“在去宗人殿之前,我有几句话必须先问清楚。方才你言之凿凿说有人证,你说的那证人是男是女,家住何处,在哪里当差?” 护卫干笑两声,“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哪里知道这些。” “哦——”怀滢夸张道,“也就是说,你根本没见过这个人?啧啧,你好歹也是个护卫头头,要是连你都没见过那人,岂不平白让人想是不是真有那么个人?” 为首的护卫斥道:“此事千真万确,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怀滢笑笑,又道:“我再问你,那证人可曾审过,所言确实可靠?” 为首的护卫道:“这不是来找你对质了嘛?” “哦?也就是说那证人的话未必属实,而我也并未被定罪喽!既如此,你怎敢当众大放厥词污蔑本仙官!” 护卫脸色很不好,口气也变得强硬,“怀滢姑娘,孰是孰非到了宗人殿自有定夺,咱们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是是是,到了宗人殿自有定夺。”怀滢走近两步,“还有一事,这位小兄弟想必不知道。” 为首侍卫知道怀滢不好对付,干脆闭口不答。 怀滢也不理他,笑呵呵地面对一众护卫和围观的路人,“我听说啊,宗人殿的护卫长关望也失踪了。说起关望护卫长的身手,想必大家都知道,要说他被人绑了藏起来,谁会相信?其实,关望侍卫长和锦华仙子关系甚好,有没有可能,他们二人根本不是失踪,而是携手出去玩了?” 围观的人们又是一阵议论。 “锦华仙子是和关望侍卫长一起失踪的!?” “她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所有人脑海里同时跳出两个字——私奔! “休得胡说!”护卫大喝道。 “小兄弟莫恼,你不是要带我去宗人殿辩一辩嘛,那咱们走!” 宗人殿那边,宗令大人搜了数日没有半点线索,心急如焚。惊人一番提醒,这才想起怀滢。他以为,有关望在怀滢绝无生还的可能,但经不住对方软磨硬泡,这才让人上门确认,顺便把锦华失踪的原因先归咎在怀滢身上,省得日后影响锦华的声誉。他算盘打得啪啪响,怎料手下突然来报,说怀滢好端端地出现在少府星君府! 宗令大人第一反应是震惊,“她怎么还活着?” 护卫也想不通,回道:“这……卑职也不知道。不过观那怀滢的样子,倒不像有伤在身。”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审问(一) 宗令大人当然清楚关望的实力,只要关望出手,便该是碾压式的胜利,就算没把怀滢杀死,造成的伤害足以让她一个月内下不了床。 “莫非关望没有出手?”可又一想,“不对啊,北界那边明明说关望拔了剑,还和华儿一起将她追杀入腹地?” 此时又有人来报,右摄提三位主政都已到了前厅。 宗令大人不禁懊恼,“早知她还活着,就不叫他们来了,这下该如何是好?” 护卫眼珠子一转,“大人无需担忧,串通洛北大营是重罪,就算怀滢道出实情,右摄提也一定不想此事被上报帝君、天君。只要当场坐实怀滢的罪名,让她再也开不了口,那真相……” 宗令转念一想,“不错,一个卑贱之人,谁愿意因为她断送自己的大好仙程。死了就好,死了才干净,都干净!” 怀滢跟着一队人来到宗人殿时,首先被满目的金碧辉煌震撼得哑口无言。美玉堆成的假山,琉璃铺就的廊道,纯金的墙体上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就算是以华贵着称的勾陈天宫,在它的对比下也要逊色三分。不过有一个词叫作“过犹不及”,就像此时的怀滢就不觉得哪里美观,反而想起了凡人话本子里看过的一句话,透着股子暴发户的臭显摆。 殿里坐着四人,为首是身圆体胖、一脸严肃的宗令大人。下方左手边是久未露面的大佬。大佬这次没有坐轿椅,而是被人用个榻抬了过来,也不只是不是折腾得狠了,整个人仰在上面,出气多进气少地张着嘴,看得人悬起一颗心。 二佬站在他旁边,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倒是一贯的做派,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半耷拉的眼皮子下藏了点东西。 三佬侧身立在宗令身旁,嘴角带笑,自在地摇着羽扇,几个不刻意的顾盼就不着痕迹地探过所有人的神情。 怀滢简单地向四人行了礼,便挺直腰背、不闪不避地对上宗令大人的眼睛。 宗令大人怒气冲心,“大胆怀滢,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怀滢觉得这话甚是耳熟,想了片刻才忆起是凡间贪官污吏胁迫穷苦百姓时常说的台词,于是失笑道:“宗令大人,天界可没这样的规矩。” 宗令大人一拍桌子,“你放肆!” 一旁的三佬用羽扇挡着嘴,压低声音道:“大人,天界确实没有这样的规矩。” 宗令大人剜了三佬一眼,对怀滢道:“早听说你牙尖嘴利,目无尊卑,今日一见,哼,果然让人厌恶得很!” 怀滢冷冷一笑,“宗令大人今日找我来,不会是为了点评我的品行吧?” 宗令大人双目圆瞪,“我要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教!我且问你,五日前你可见过我的女儿锦华?” “见过。”怀滢毫不犹豫道。 “我再问你,是不是你把华儿窝藏起来了?” “不是。” “撒谎!有人亲眼看到你与华儿起了争执,之后她就行踪不明,本官怀疑是你将华儿藏了起来。快说,她现在人在哪里?” 第一百六十章 审问(二) “宗令大人,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锦华一个大活人,又有关望陪着,我和他们动手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还能把锦华怎么样?再说,你既然把我找来对质,怎么也不见那人证?我刚好也想问问,他哪只眼睛看到我与锦华起争执,在哪起的争执,又有何依据怀疑我与锦华失踪有关?要是连人都没有,就那么上下牙齿一碰、随便编几句话便成了证言,这天界的朗朗乾坤岂不是要被人只手遮蔽!” “你大胆!”宗令大人怒不可遏,转头对大佬和二佬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右摄提的仙官,简直狂妄至极!难怪华儿会受她欺辱,我看这案子也不用往下查了,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来人,把她拖下去,抹了仙籍、投入畜生道,我看她往后如何猖狂!” 门外的护卫听命,呼啦啦冲进来五六人,就要动手擒拿。 怀滢丝毫不惧,高声道:“大人,锦华失踪虽与我无关,但我知道她在哪儿。” 宗令大人制止护卫,惊疑不定地问:“你知道她在哪?” “嗯。”怀滢一脸诚挚地点了点头,“她和关望在一起,他们把我骗到北界要杀我,我偷逃了回来,他二人嘛……” 此话一出,殿中之人皆屏住呼吸,宗令大人喝道:“胡说八道,北界那是什么地方,华儿和关望才不会去!你快说,她二人在哪里?” 怀滢却是不答话,坚持道:“我说的是事实,锦华记恨我已久,伙同他人设下陷阱诱我去北界意图谋害,我有证据!” “你简直是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快把她给我拖下去!”宗令大人急道。 倒在榻上的大佬撑起身体,他眼中寒光一闪,问:“什么证据?” 怀滢拨开众护卫从中走出,“一本没有拆封的派送公文,上有右摄提的大印。” 怀滢一直怀疑右摄提有人与锦话他们勾结,所以醒后便要拆开公文查看里面的内容。乐音一见那印迹便赶忙叫停,怀滢这才知道,加盖在公文上的印有两种,一种是真正的印章,属于正式公文;而另一种仅仅是避免偷拆的凭证,作用类似与凡间的火漆。两种印迹都是由同一枚印章加盖而成,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但第二种印迹一旦拆封便会彻底消失。 怀滢接触这类东西的机会不多,想来准备那份公文的人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特意加盖了第二种印章,既可以蒙骗怀滢,还可以替自己毁灭证据,从而全身而退。而乐音和怀滢不同,她常年替父亲收拾书房,可以说每天都会接触印章、公文和信笺,对两者的区别了如指掌,故而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只能说那人千算万算,没料到乐音一直陪在怀滢身旁。 二佬紧接着问:“证据在哪里?” 怀滢笑而不语。 宗令命令手下:“搜她的身!” 见护卫真要动手,怀滢这才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带在身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 提审 宗令脸色铁青,“你放哪里?” 怀滢不语。 宗令大人心头一动,“是不是在乐音身上?” 怀滢还是不语。 她的沉默在宗令大人眼里等同于默认,他指着怀滢的鼻子,“你这个祸害不浅的贱婢,乐音那么温顺懂事的一个姑娘,都被你带成了什么样!”他一边说,一边暗地里示意门边的护卫,让他立刻去找乐音。 大佬、二佬一言不发,显然各怀心思。 三佬见气氛有些僵持,开口道:“依我看,此事疑点尚多,牵扯……也广,不如先将她关起来,再令人去北界找寻锦华?” 宗令大人想到怀滢可能知道锦华的下落,不得已点了点,对大佬和二佬道:“二位可有异议?” 大佬又恢复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哼哼唧唧道:“那就先关起来吧……” 二佬垂下眼,“无异议。” 宗人殿的护卫刚压着怀滢走出前殿,就见一人急匆匆地跑进殿里,他的身后大步流星走出一位将军,黄金铠甲赫赫生辉,唯留出一双眼睛如鹰隼般凌厉。 护卫们见此人俱噤声避让,只剩下怀滢搞不清状况地杵在原地。 宗令大人还缓一口气,就见自家小厮跌撞进殿里,不由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小厮慌乱地指着身后,“……大、大人,天皇大帝派座下的左将军来了!” “什么!”宗令大人陡然起身,“来干什么?” “说是要来提审怀滢!” 闻言,宗令大人并右摄提三主政表情各异。 殿外,左将军停下脚步,问怀滢:“你就是怀滢?” 怀滢虽不知对方是何人,可那熟悉的铠甲让她一瞬间想到了天皇大帝。她只回了一个字,“是。” 左将军得到答案,随即道:“随我走吧。”丝毫没有去正殿跟里面的人打招呼的意思。 不等怀滢回应,身后一人焦急道:“且慢!” 正是慌乱迎出来的宗令。 左将军硬邦邦道:“宗令大人,吾奉天皇大帝之令提审怀滢,你要抗旨?” 宗令还想争取一下,在看到左将军拔开随身的佩剑后,立刻像哑火的炮仗噤了声。 大佬在家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行礼问:“不知天皇大帝提审右摄提怀滢所为何事?” 那左将军字字铿锵道:“五日前有人擅闯北界,帝君要亲审怀滢查明此事。” 宗令大人并三位主政心里“咯噔”一声,暗忖:“莫非怀滢将那文书交给了天皇大帝?” 三佬暗戳戳地对二佬道:“帝君来的可真巧。” 二佬闭口不言,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到了前面大佬的侧脸上。 大佬回那左将军:“擅闯北界非同小可,怀滢又是我右摄提之人,老朽僭越,恳请将军允我等同行。” 宗令大人附和道:“对、对!这怀滢惯常信口雌黄,我们一起去,省得她在帝君跟前撒谎!” 左将军瞥了宗令大人一眼,“怀滢是右摄提主事,三位主政随行尚在情理之中,宗令大人也要跟去,为的是哪样?”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通明殿(一) 宗令无言语对。 一旁的护卫小声提醒:“大人,别忘了咱们家仙子!” 宗令大人立刻反应过来,“喔——是这样的,这个怀滢和华儿失踪有关,本官正打算好好审一审。既然帝君要审,索性我也一起,刚好请帝君为我家华儿主持公道!” 左将军不屑地轻哼一声,对宗令大人的说辞不予回复。 宗令大人大出了口气,领着三位主政,跟在怀滢和左将军后面,走出了宗人殿。 一行六人刚行至紫薇垣,就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羽林军统领肖善之。 肖善之一看见六人,立刻眼睛一亮,小跑到左将军跟前,“呦,这不是左将军嘛,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走动了?” 左将军不着痕迹皱了下眉,“为帝君办事。” 肖善之笑呵呵地问:“将军这是要去哪里?帝君的差事……”他看了看怀滢,又看了看后面的四人,“和他们都有关系?” “帝君之事,恕吾不能多言。肖统领若无其他事,我等先行告辞。”左将军说罢便绕过肖善之继续朝前去。 “哎,左将军先别急着走!”肖善之追上来挡在左将军身前。 “肖统领作甚,误了帝君的事你我可担待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肖善之依旧笑呵呵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奉了命来找人的,不然怎敢拦住将军。” 肖善之是天君身边的人,他所说的奉命自然是奉天君的命。 左将军眉头一跳,“找谁?” 肖善之看看怀滢,又看看后面跟着的四人,“……他们五个,都找!” 竖着耳朵偷听的五人皆是一惊,想不明白天君怎么也找上了他们? 左将军一声不响地直视着肖善之憨厚的笑脸,半晌后错开半步,“肖统领既是奉天君之命而来,吾自不敢违抗。告辞!” 肖善之看着左将军离开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诸位方才也听到了,天君有请,跟我来吧!” 一进通明神宫,肖善之立刻收敛笑容,宗令大人和三位主政亦是无比恭敬,连走路的步子都整齐划一,又稳又轻。 怀滢被几人感染,也敛气屏息,微微低头。她虽是副拘束的模样,到底还是好奇,一双美目不住地东瞟西看。 通明神宫虽是天君的住处,但论华贵不如勾陈天宫,较富丽也比不了宗人殿,只让人觉得肃穆至极。不远处的一座殿宇笼罩在盛大的光芒中。其内有大光明,通彻六界,可照诸般缘起、六道轮回、万事万物。 此殿便是六界的中央——通明殿。 肖善之先入殿中禀报,随即招呼五人入内。 怀滢跟在最后,一迈进通明殿时,就觉得自己从外到内被照了个精光,不禁心里发虚,只敢盯着脚下的方寸之地。 宗令大人与三位主政站作一排,恭敬拜倒:“臣等叩见天君!” 怀滢最不喜跪拜,可看到前面的人一个个趴在地上,膝盖便不由自主弯了下去。 天君和怀滢想象的完全不同。他穿着很是随意,脸上还带着和蔼的笑容。不过如果仔细瞧就会发现,那笑容里三分真诚,三分假意,三分是睥睨天下的气度,还有一份是含蓄的威仪。坦白说,这样一个人,若非站在通明殿的最高处,很容易被误认成普通仙官。 第一百六十三章 通明殿(二) 天君见下面跪倒一片,笑道:“都快起来吧,不用行此大礼。” 四人道完“谢天君”,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怀滢有样学样,站在四人身后。 天君的目光落在宗令大人身上,问:“宗令,华儿近日可是出了事情?” 宗令大人“噗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道:“天君啊,华儿她失踪了——!” 带着哭腔的语调一波三折、余音绕梁,甚有感染力,闻者无不身子一抖,擞落一层鸡皮。 天君关切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今日才与我说?” 宗令大人哭得愈发痛心,“天君为六界之事操劳,我本不愿叨扰,想着华儿郁结难舒,出去散散心也好,过两日自己就会回来,谁知……我的华儿啊——!” 天君忧道:“可有派人出去找,有没有线索?” 宗令大人抹了抹糊得到处都是的鼻涕眼泪,“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愣是没找到人。不过!”他脸色陡然一变,转过身指着后面的怀滢,“有人亲眼目睹华儿失踪当日曾与这怀滢发生过争执。我已经确认过了,那人说的句句属实,华儿失踪与她脱不了干系!” 帝君微微颔首,轻飘飘扫了怀滢一眼,对宗令大人继续道:“她可有交代华儿的下落?华儿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本君很是挂念,这就着人去找。” 宗令大人眼珠子一转,深明大义道:“此等小事不劳天君费心,我已经派了人去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天君点点头,随意道:“那这怀滢,你便看着办吧!”说罢,示意肖善之将怀滢带出去。 肖善之心中叹息,“怀滢这丫头这次怕是要玩完了。可怜少府星君生死不明,若他能安然归来,得知此事,还不知会有多伤心。” 他走到怀滢跟前,一拱手,“怀滢仙子,请先同我下去吧。” 怀滢冷在当场,她原还觉得天君既然找她过来,怎么也要问一句,岂料就这么把她交给宗令处置,这怎么能行!她正思考该如何抗争且不至触怒天君,身后敞开的大门中,缓缓走出一个笼着光晕的人影。 座上的天君一见此人,忙站起身,脸上是毫不遮掩的笑意。 “天皇,你怎么来了!”随即对肖善之道,“快,快看座!” 肖善之只好丢下怔愣的怀滢,小跑着去搬座椅。 与怀滢同一反应的还有宗令大人和三位主政。他们方才还以为此事会以宗令大人希望的结果“圆满”解决,怎料半道上杀出天皇大帝这尊大神!一时间四人思绪翻涌,神色各异。 怀滢趁着几人行礼,偷偷打量天皇大帝。他一身金灿灿的华服,刀削斧凿的俊脸,若非身上气势太过骇人,活脱脱就是个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底板的绝世贵公子。 “天君。”天皇大帝向上一礼,然后在天君掩不住关爱的眼神中,毫不客气地靠进了肖善之及时搬来的座椅中。他坐得明明很随意,可一举一动,乃至衣服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完美地合乎人们心中最严苛的规仪。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天皇大帝 怀滢完全看傻了,她对天皇大帝有过无数猜想,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让人赞叹的男子。 天皇大帝的目光从三位主政、宗令身上划过,最后定在了怀滢痴傻的脸上。 天君轻咳一声,“早知你今日要过来,我该留出时间、再让人备些茶点才是。你看这……”他扫了眼下方或跪或立的四人,略带歉意道,“乱嘈嘈的。” 天皇大帝道:“是我唐突,打扰天君议事。天君不必管我,我等等便是。” 天君摸摸鼻子,仿佛完全完了刚才在说什么事。 宗令大人深知自家这位哥哥对天皇大帝完全没脾气,且天皇大帝突然杀到必是要保怀滢,于是蚊子哼哼般对肖善之道:“怀滢这身份,哪配呆在这里,还不快领下去!” 肖善之装作没听见,怀滢的大靠山来了,他要是还把人家撵出去,那他这羽林军统领的位置就真的不用坐了。 宗令大人暗暗咬牙,只得仰起脸无助地望向天君。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天君发现桌上的砚台有些歪,低下头认真摆弄,于是毫不意外地错过了与宗令大人的对视。 场面一下子陷入僵持。 怀滢最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但见三位主政安安分分、认认真真地充当背景,也只好有样学样,继续低头、盯地、敛息、不语。 这种时候,貌似谁先扛不住谁就会失了气势,宗令大人很不情愿先开口,可天君明摆着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和天皇大帝不高兴,自己要是再不争取,那就真的是坐以待毙了。他左思右想,笑呵呵地对上天皇大帝,“帝君,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下去了。” 说罢就要去扯怀滢。 他的想法很简单,斗不过还不能跑吗?只要顺道把怀滢拽走,让她没法乱说话不就好了! 怀滢才不想跟宗令大人走呢!她好不容易碰到能搭救自己的人,若是乖乖地跟对方退下去,以后怕是再没有自救的时机。于是她侧过身,直接甩开宗令大人的手。 “你!”宗令大人压着怒气,“天君命你下去,你赖在这儿干什么,莫非要抗命!” 宗令大人索性用上压制类法术,想强迫怀滢就范,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怀滢留在这里。 就在二人暗中对抗之时,天皇大帝突然开口问:“宗令,你所谓的‘一些事情’,指的可是锦华在北界失踪一事?” 天君惊道:“什么?锦华是在北界失踪的?” 宗令脸色先是一变,随后哭天抢道:“天君,定是这怀滢将华儿骗往北界的,请天君为我做主啊——!” 天皇大帝冷飕飕地盯去一眼,让宗令大人一个战栗,在那刀子般的视线里读到了三句话。 第一句:嚎什么嚎! 第二句:真没规矩! 第三句:再嚎给我滚出去! 于是他识趣地止住悠长的尾音,哀求地巴望着天君。 天君叹了口气,“你们说说,怎么就跑到北界去了呢!”他转向天皇大帝,“天皇,你怎么知道锦华是在北界失踪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人证(一) 天皇大帝朝门外招了下手,左将军押着一人走到殿中央。 怀滢从左将军进来那刻起,目光就一直停在被押着的那人身上。这个人她见过,而且印象很深,正是那日诱她出城的守门兵卒。 “禀天君,此人乃是天垒城的守城兵。” 宗令大人身体一僵,额间渗出冷汗,埋怨道:“左将军,这里可是通明殿,你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带!” 左将军理也不理,朝天君行完礼便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哼,没有规矩!”宗令大人不满地一拂袖子,暗道:“都是天君宽纵天皇大帝,否则一个随侍也敢如此无礼!” 天君有些尴尬,呵呵地问天皇大帝:“你把这人带上殿来有何事啊?” 天皇对跪着的守门兵卒道:“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守门兵卒吊儿郎当了半辈子,骤见如此阵仗,都忘了该怎么说话。 宗令大人见状,嘲讽道:“这兵卒畏畏缩缩,一看就是心虚,他说的话能信吗,该不是现编的吧?” 又对那守门兵卒道:“你当清楚这是哪里,面对的都是什么人,要是敢乱说话,仔细你的性命!” 守门兵本就心慌,听了这话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他伏低身子朝宗令大人磕头道:“是、是,小人一定实话实说,绝无虚言!” 北界的守门兵是三人轮番制,白天一轮,前半夜和后半夜各一轮,那一日,正好轮到他前半夜当值。因和人玩了一宿又一日的博戏,他早已是困得不行,一到城门便靠在磨得发光的石墙上打盹。 这里实在荒凉,除了几个不受待见的兵卒守城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因而守门兵卒一点都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偷懒。就在他要睡过去时,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声音很急,是冲着他这边。他忙爬起来,伸长了脖子,就看到兵头和他的十余亲信烟尘扑扑地赶来。 兵头的腰带没扣好,下巴处的系带也是歪的,只简简单单打了个结。后面跟着的亲信里,更有几个甲胄都没穿全,明显是匆忙间出的门。 守门一瞧那架势,就知道他们肯定要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北界这地方,上面的人连年也不来一次,于是有些有手段的人便把主意打到了这里,偶尔会干点杀人灭口、销赃灭迹的事。 每一次放人出入,当值的兵卒都能从中得到不少好处,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事,故而守门兵卒问都不问,嘿嘿一笑打了招呼,径直开了城门。 兵头很满意,从他身边经过时,嘱咐道:“等会儿会有个姑娘过来,你想办法让她出城。”又威胁道,“记住,今日没人来过这儿。” 守门兵卒忙应道:“是是是,小人今个儿从头到尾都没看到任何人!” 兵头和亲信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果然来了个漂亮姑娘。 守门兵卒趴在地上,看上去又老实又微贱,他对众人讲道:“兵头是我的顶头上司,他要我开城门,我不敢不从。而且他们人又多,又凶得很,我不敢多问,就把城门开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证(二) 守门兵卒暗中观察几人脸色,继续道:“天君、帝君,各位贵人,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只是个小小的守城兵,哪敢跟兵头对着干,只能把他们放进去。我知道这事违反军规,而且北界这地方……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们守城门的最清楚,城门那边有东西,危险的很,所以他们一过去,我就赶紧跑去大营禀报。然后,还没跑出去多远,就看到迎面过来个姑娘……” 他看了眼立在旁边的怀滢,“就是她。” 通明殿的空气突然变得死沉死沉。 守门兵卒只辨得出天皇大帝和天君,其余人,除了怀滢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猜测,这里一定有意图设计杀害怀滢的那位贵人,他只能随机应变、小心应答,否则就算过了天皇大帝这关,那贵人也不会放过他! 怀滢自从进了通明殿,就没有说话的机会,此刻听到兵卒提到自己,且还撒了谎,就忍不住想说出实情。可天皇大帝威压太甚,她实在不敢造次,只能期待上首的天君问一句“可否属实”。 与怀滢想法完全相反的便是宗令大人,他希望怀滢永远没有开口的机会。所以,一见守门兵卒提到怀滢,就站出来打叉道:“天君,帝君,这兵卒的话不足为信!” 天皇大帝问:“为何?” 宗令大人故作轻松道:“北界那是什么地方?中间可隔着一大片古坟场呢!那古坟场,每天都有数队人马来来回回地巡逻,还有天皇大帝您亲自设下的法阵,别说是个大活人,没有通行文书,连只苍蝇也飞不过去,她怀滢怎么可能直抵天垒城?” 天皇大帝微微颔首,眼里藏着洞察一切的精光,“宗令说得不错,落北大营已经多年没有签过通行文书,怀滢怎能直抵天垒城呢?” “能”与“可能”仅一字之别,意思却相去甚远,再加上讥讽的语气,就差指着宗令大人的鼻子直白地质问。 宗令大人气结,又没底气和天皇大帝争辩,便把气撒在守门兵卒的身上,“你一个守城门的士兵,没有上面的正式指令竟敢擅自打开北界城门让人进出,是活够了吗?” 守门兵卒得知前面这位胖滚滚的男子便是名头响亮的宗令大人,立刻又慌了三分,忙叩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知道错了!” 天皇大帝不悦地睨了兵卒一眼,命道:“继续讲。”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好奇的声音,“哦,讲什么?这么热闹,怎么也不叫上我!” 来人乃是一身紫袍、风流倜傥的紫微大帝。 右摄提三主政终于“活”了过来,齐齐躬身道:“帝君。” 紫微大帝抬了抬手上的合拢的折扇示意他们起来,然后语气轻快地问:“你们三人怎么被天君叫来通明殿,该不是背着我犯了什么错吧?” 三人忙道:“不敢。” 紫微大帝笑得春风得意,“不敢就好。” 他又看向怀滢,颇有兴趣地道:“怀滢丫头,咱们又见面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人证(三) 怀滢这是第二次见紫微大帝,却依然被他美得迷住了眼。她红着脸低下头,“帝君。”心里暗道:“紫微大帝和天皇大帝的母神得是什么模样,才能把两位帝君生得这么好看!” 如果说紫微大帝是春夏的风花,那天皇大帝便是秋冬的雪月,两人并在一起,简直是世间极致的风景。不过,天皇大帝似乎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这位弟弟,见他突然到来,不动声色地别过了脸。 上首的天君疑道:“你怎么来了?”口气全然不似见到天皇大帝时那么热情。 紫微大帝优哉游哉地走到天君身边,“我方才在宫墙上散心,正巧瞧见肖统领截了怀滢他们几个来了通明宫。正纳闷你找他们做什么,又看到天皇家的那个小左一溜烟跑回勾陈宫找天皇告状。啧啧啧,然后就是天皇怒气冲冲地带着小左出来。我就猜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所以跟了过来。” 天君默了片刻,问紫微大帝:“你既在外面听了那么久墙角,怎么这会儿才蹦出来?” 紫微大帝呵呵一笑,“因为听不清啊。” 天皇大帝别过去的脸又往紫微大帝相反的方向别了几分。 天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你也真是,瞎凑什么热闹。” 紫微用扇子点过三位主政和怀滢,“怎么能叫瞎凑热闹,他们四个可都是我的人。”又对天皇大帝说,“天皇,这守城门的小兵是你的人吧,你可愿意让旁人,比方说……让宗令大人替你决定如何处置他?” 天皇大帝想也不想道:“我又不是管不过来,自然不愿。” 紫微大帝转头对天君道:“天君你看看,天皇都不愿意。你常要我跟他学,那我也不愿意。若是他们犯了错,我得亲自罚,若是他们无过,我自然也要保他们。” 他用扇子指着已经抖成筛糠的守门兵卒,命道:“继续往下讲!” 守门在紫薇大帝的注视下冷汗直流,他咽了咽口水,“……我跑啊跑,在跑到城中央的时候,又遇到了一男一女。” 紫微大帝问:“那一男一女长什么样子,你可认得是谁?” 守门兵卒一脸老实道:“我不认识他们,只记得男的俊、女的美,至于其他,我跑得快,其实也记不大清……” 紫微大帝打趣道:“没看清你就敢跟天皇讲那二人是关望和锦华仙子?” 守门兵卒解释道:“我听闻宗人殿关护卫长和锦华仙子失踪,料想那二人便是,所以被左将军抓起来后,才会招认……” 他原以为提供了二人的线索会有奖励,谁知道竟会被提上通明殿,而今别说心里有多后悔! 宗令大人借机道:“他连人都记不清,怎么能确定就是华儿和关望呢?我就说他的话不足为信!” 紫微大帝打趣道:“天皇,你此番是不是草率了?” 天皇大帝闻言,脸色一沉。 紫微大帝笑着转回头,追问守门兵卒:“然后呢?” “然后我就继续跑,快跑出城的时候,就感到北界那边突然爆出了惊人的灵力波动。我回头去看,就看到大片的白光……”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陈辩(一) 紫微大帝笑问:“大片的白光?” 守门兵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一边回想当时的情景,一边难掩激动地用手比划着,“是啊,一大片,有半边天那么大,像是从北界黑压压的云里,也或许是土地里长出了个太阳,炫白炫白的光那是直射而出,把天地照得一片光亮,简直晃瞎了我的眼!” 守门兵卒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象,在他的认知里,那种程度的灵力和威力简直无法想象。 他讲得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大殿里所有人的表情都起了变化,包括一直充当背景、第一次从旁观者口中听到有关琉璃镜描述的怀滢。 紫微大帝微微挑眉,“哦,这么厉害!那后来呢?” 守门兵卒咽了咽喉咙,“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天皇大帝有些不悦。 守门兵卒最怕的就是天皇大帝,他伏下身把头扣在地上,“帝君,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那么看着那片白光,再然后脑子就卡住了,一片空白!身子、身子也不像是自己的……那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么说来,那白光倒像是能夺人神智。不过……”紫微大帝思忖道,“夺人神志的宝贝一般可不会搞出这么大阵仗。” 天君点了点头,“不错。”又问天皇,“可有查出是什么东西?” 天皇大帝道:“尚未。” 那一日,正是这奇怪的白光先引起了落北大营的注意,事后他派人去查过,除了找到十几具残破的尸体和打斗的痕迹外,没有更多收获。 天皇大帝将目光移向怀滢,“怀滢,你来说说。” 大殿里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怀滢身上。 怀滢早已拿定主意,对琉璃镜只字不提。她毫不犹豫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急着逃命,根本没留意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逃命?”紫微插话道,“为什么要逃命,难道有人要杀你?” 怀滢难抑怒气,“不错,就是锦华和关望要杀我!” “你胡说!”宗令大人喝道,“你口口声声说华儿和关望要杀你,可有证据!” 宗令大人算是想明白了,不说他已经派人去找乐音抢夺那份公文,就算怀滢当着天君、帝君的面拿出公文,也只能证明右摄提与落北大营的人串通,想要查到他身上,还得费点周折。右摄提的人都沉得住气,他有什么好怕的! 怀滢不甘示弱道:“自我进右摄提她便不停找我麻烦,还害死了我的小役。我气不过让她吃了苦头,她便记恨在心,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再说,锦华的性子全天界谁人不知,谋害他人的事她之前又不是没做过!” “你放肆!”宗令大人指着怀滢的鼻子,“你这个贱婢,竟敢当着天君帝君的面大放厥词、胡言乱语!” “我才没有胡言乱语!”怀滢快走到守门兵卒旁,揪起对方的领子,“还有这个人,他撒谎,他和锦华他们是同伙,就是他把我骗出城,当时锦华和关望就站在城墙上!” 第一百六十九章 陈辩(二) 紫微大帝摆出严肃的样子,“怀滢丫头,话可不能乱说,你不妨先下去冷静冷静。” 怀滢难得有开口的机会,当然要留在通明殿为自己伸张正义,她毅然道:“帝君,我没有乱说。方才这兵卒也说了,关望与锦华失踪当日,北界还出现了一男一女,若不是他二人还能是谁?”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即使没有证据也不难推测出来。 紫微大帝饶有兴趣地挑挑眉,“那我问你,你为何跑去北界那鬼地方?” “因为有人骗我去北界送公文!” “什么公文?” “右摄提的公文,上面写着天垒城!我到了天垒城就见到了这个人,”怀滢提起守门兵卒的身子,“他不但没告诉我北界不得擅入,还骗我说收公文的人在外面打鸟,非要我出去!” 紫微大帝听到“打鸟”二字,忍不住笑出声,“人家既然告诉你要打鸟,你怎么还出去?” 怀滢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紫微大帝所说的“鸟”指的正是自己,于是嗔怒道:“帝君,我是说他们设计害我!” 紫微摇了摇折扇,颇有些意兴阑珊,然后问一直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另三人:“你们可知道此事?” 三主政齐齐道:“不知。” 紫微大帝又问怀滢:“那你有没有证据?” 怀滢道:“有,我留着那份派送公文,可以证明我是被骗过去的!” “公文在哪里?” “藏在少府星君书房的屋檐下。” 紫微大帝立刻对肖善之道:“肖统领,麻烦你去趟少府星君府。”待肖善领命而去,他忍不住问怀滢,“你怎么把公文藏在那里?” 紫微大帝有此问纯属好奇,可宗令则是实在想不通。 怀滢把公文藏起来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她和乐音商量过,现阶段最重要的是要保全性命。所以,她们先是大肆宣扬锦华与关望一起失踪,制造八卦和怀滢没有嫌疑的舆论。再以锦华的下落和这份公文让宗令大人和右摄提忌惮。只要能拖上几天,等到言论散开,天君或帝君便会亲自过问。到时再让乐音将公文取出,便能顺理成章地调查此事,还以真相。 上述种种自然是她将公文藏起来的原因,但最重要的一条,却是她没有可托之人代为保管。她在天界只有一个朋友,宗令他们一定会搜查乐音,为了防止公文落入他人手中,两人才决定先将公文藏起来。 怀滢当然不会把这些讲给殿上的人听,谎道:“随便藏的。” 天皇大帝开口道:“你说锦华和关望要杀你,此事如何证明?” 怀滢当时被打得只顾逃命,两方又相距甚远,着实没什么能拿出手的证据,她想了一下,问:“若我能说出关望的招式,算不算证明?” 天皇大帝道:“你与关望素无往来,若真能说出他的招式,便算证明。” 宗令大人慌道:“帝君,擅闯北界、谋害仙官可都是重罪啊,怎定夺得如此草率!至于关望的招式……那招式……或许是她听说的。对!一定是她听来的,是少府星君告诉她的!” 第一百七十章 陈辩(三) 宗令大人难得急中生智,成功把关望出招击杀说成了子虚乌有的事。他的脑袋像是开了光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说辞。 “天君、帝君,关望出招,别说是区区一个女子,就算是肖统领也要尽全力才能与之抗衡,若肖统领真要出手杀她,她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依我看,她根本没见过关望,什么设计,什么锦华和关望追杀她,都是假的!” 怀滢冷哼道:“关望是厉害,可惜他跑得没我快,被我逃了!” 紫微大帝笑问:“哦?你跑得那么快?” 宗令一脸不屑,“谎话连篇、一派胡言!” 怀滢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出去跟我比一比!” 宗令大人一甩袖子,懒得和她争辩。 就在此时,肖善之从大门走了进来。 天皇大帝淡淡问:“东西找到了吗?” 肖善之面有难色,“……两位帝君,天君,东西没有找到。” 怀滢惊道:“怎么可能,你有好好找吗?” 肖善之知道那公文的重要性,他把屋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找了数遍,可确实没有找到。他对怀滢摇摇头,“你仔细想想,会不会放到了别的地方?” “那公文就在书房门正上方的屋檐下啊!”怀滢是亲手将公文藏在那里,这么要紧的事,她怎么可能记错呢。 这种情况,肖善之就算有心帮怀滢也是无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到了大殿的偏角上。 宗令大人忍不住得意,“哈哈哈,大家听到了吗,她没有证据,她说的都是谎话,她擅闯北界,污蔑高阶仙官,她污蔑右摄提和落北大营!” 宗令大人俯身跪拜,“天君,两位帝君,这个怀滢简直是无法无天,猖狂至极!臣,恳请,除其仙籍灭其形,使之永沉幽冥!” 死寂,一片死寂。 怀滢僵硬地扫过在场众人淡漠的脸,最后盯住宗令的眼睛,“宗令大人,你猜锦华最后去了哪里?” 宗令如冷水浇头,方才情势危急,他只顾着要把怀滢往死里逼,完全忘了锦华最后见过的人是怀滢,若怀滢真的死了,那锦华的下落不就再也无从得知! 半天没说话的天君清了清嗓子,慎重道:“本君以为此事牵扯甚广,疑点重重,还需仔细查证。另,怀滢无令擅闯北界,当予以处罚,就罚她禁足少府星君府,无本君命令不得任何人出入。”他看向紫微大帝,“你觉得如何?” 紫微大帝遥了摇手中的折扇,表示无异议。 天君又问天皇大帝:“天皇,你说呢?” 天皇大帝撇了眼一直跪在地上的守门兵卒,冷冷道:“身为城门守卫却私自放人进出,这样的兵卒要来有何用!来人,将他拖下去当众杖毙!” 门外候着的左将军听令,上到通明殿,一手掐住守门兵卒的脖领将他往后拖。 守门兵卒吓得浑身发软。他想不明白,他明明把话说得很圆,没有得罪任何一方,玩忽职守最多只能判个徒刑,为何天皇大帝硬要他的命,还是当众杖毙?莫非他押错了宝,那怀滢是天皇大帝的人?再或者……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实情 守门兵卒突然想起那夜大营一反常态的动静,先是上面突然来人替了他的差,紧接着收到全军戒严的命令,他和几个同伙也被调到了别的地方。那时,他没有多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军营里气氛很紧张,那些精兵们的神情很坚毅。 他张大嘴喊道:“帝君饶命啊,我错了,我说实话——!”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喊声化成哀嚎,一声一声地响彻整个通明神宫,那是威胁,也是警醒。 宗令大人吓得身子一哆嗦,眼睛偷偷瞄向三位主政的方向。 那里,正有一人在强装镇定。 怀滢被肖善之带下去的时候,守门兵卒已经死透了。 两个侍者心有余悸地将白布搭在守门兵卒血肉模糊的尸体上,遮住了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 通明宫从没出过这种事,肖善之看得直皱眉头,问二人:“尸体怎么处理?” 侍者犹犹豫豫道:“左将军让我们把尸体运回落北大营,说是……说是要吊在大营前,让所有人都看看……” 肖善之叹了口气,“去吧。” 怀滢直愣愣地望着守门兵卒垂落的双臂,心里对天皇大帝的畏惧又多了一重。 肖善之没有催怀滢,换成谁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大抵都是这种反应。 通明殿内,宗令大人的状态比怀滢好不到哪儿去。他明白,即使没有实证,仅凭怀滢和守门兵卒的陈述也足以证明锦华和关望去过北界。天皇大帝或许会碍于天君的情面不严惩自己,但从杖毙守门兵卒一事也能看出天皇大帝绝不姑息的态度。 宗令大人实在不想和天皇大帝共处一室,而且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强笑道:“天君、两位帝君,既然怀滢的事已经解决了,那我先退……” “宗令,”天皇大帝打断道,“你近来可让人去过天渊?” 宗令大人一怔,随即头摇得如拨浪鼓,“天渊可是禁地,我怎么可能让人去那里!” 天皇大帝静静地注视着宗令,眸光里带着一丝极其危险的讯息。 紫微大帝微微一笑,“说起来,天皇,五天前你是不是偷偷摸摸地去了趟北界,还待了三日?” 他有一下没一下晃着手里的折扇,看似很漫不经心,可说出的话却像个霹雳炸在殿中四人的心底。 任谁都知道,天皇大帝这种级别的存在,绝不应该“偷偷摸摸”地跑去军事要地,除非,那里发生了极其严峻、且不能为外人知道的事情! 紫微大帝接着问:“天皇,该不会是天渊的结界出了问题吧?” 天皇大帝睨了紫微大帝一眼,不发一语。 紫微大帝呵呵一笑,对天君道:“天君,看来我又被我说中了。你们也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会我一声,咱们好一起拿主意啊!” 天君摸摸鼻子,“也不是不知会你,此事还未查清……” 紫微大帝也不计较,继续道:“我老早就听人说,天渊虽是禁地,但年代久远且多年无事,下面的人也就放松了警惕,既没有设下防卫,也没有安排巡查兵,之前还发生过被人闯入的情况。”他好奇地问宗令,“宗令大人,这些,你不知道吗?” 宗令冷汗直流,“不知、真的不知……” 紫微大帝摇摇折扇,“也是,你是天界的老人,不似右摄提那两个愣头青不懂得其中厉害,应该不会蠢到派人往那里跑。真要我说,”他挑着好看的半边眉,“天皇,是不是你的人太懈怠了?” 天皇大帝也不回避,“我会严查落北大营,相关之人绝不姑息。” 天皇大帝的话,立刻让几人耳边再度回响起守门兵卒的惨叫,宗令大人并三位主政皆是面色沉凝。 紫微大帝漂亮的眸子扫过右摄提三人,“你们听清楚了,天皇可是说了,绝不姑息。” 三人忙躬身应道:“臣等听清楚了!” “还有一事,”天皇大帝开口道,“宗令,你不妨去问问怀滢,若锦华最后去的地方是天渊,便不必再寻了。” 宗令大人脸色煞白,“什么意思?” “五日前天渊的结界破了,你觉得锦华还能有命在?” 宗令大人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得大佬及时后退两步,让旁边的三佬眼疾手快扶住,他这才勉力稳住身形。 “……不可能,天渊有上古神只设下的结界,怎么可能破了?” 天君沉重道:“近年来天渊多次异动,五日前更是破了封印,原因尚未查明……好在没闹出什么祸事,不过毕竟事关天界安危,不得不谨慎小心。” 二佬和三佬对天渊所知不多,虽觉得非同小可,到底没多大反应。 一旁的大佬则不同,他比宗令年长,幼年时又经历过六界权力更迭的混战时期,故而一听到结界破了,便脸色骤变,紧绷起松松垮垮的身体。 宗令大人受到的冲击太大,整个人浑浑噩噩,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天君说得是,是该谨慎小心……”,可满脑子想得却是“五日前”的时间点。 半晌后,他终于从混乱中找到一丝清明,再顾不得其他,抓着三佬的手腕,嚷囔道:“带我去找怀滢,我要去找怀滢,快带我去……” 三佬被抓得生疼,试了几次也没松开宗令的手,只好搀扶着跌跌撞撞的三佬一道去寻怀滢。 待二人走出通明殿,紫微大帝眸光一转,“柏牙,多日不见,身子爽利了不少呀!” 大佬身子一顿,随即干笑道:“哈哈,得见帝君圣颜,自然是浑身舒爽、精神百倍!” 紫微大帝也笑,“想不到本座还有如此功用,看来是该多去右摄提走走,好让你的顽疾早日康复,为天界效力!” 大佬笑得嘴角发苦,“是老朽不中用,劳天君、帝君费心!” 紫微大帝倏地收了笑脸,“既知道劳烦我们费心,便该自己上心,别让人说你空有一把年纪还管不好个右摄提!” “帝君息怒!”大佬颤颤巍巍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想说几句场面话应应景,可一想到天渊结界破了,便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紫微大帝似是还不解气,又把视线投向了二佬。他用扇柄支着下颌,偏头端详了半晌,悠悠道:“子襟,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像个呆头鹅,只会拢着手干杵在那儿?” 二佬恭敬道:“是下官愚钝,不能为帝君分忧,令帝君满意。” “你确实愚钝,”紫微大帝挑起眉梢,“我分明记得怀滢该由你来管教,怎么会归到无泥那里?” 二佬无言以对,低头不语。 “本座以为,若非你敷衍塞责,使得锦华怀滢交恶,她二人怎会跑到北界弄出这么场闹剧?”紫微大帝转而询问天皇大帝,“你说,该不该罚子襟?” 天皇大帝冷着张脸,“右摄提的事全由你做主,问我作甚。” 说罢起身,仪态卓绝地朝天君一礼,然后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紫微大帝轻哼一声,用扇子指着大佬和二佬,“都是你们,看把天皇气成了什么样子!若是让天皇查出天渊结界被破与锦华他们有关,我可保不住你们!” 二佬终于也在紫微大帝的斥责声中跪了下去。 通明宫外,宗令大人喘着大气追上了慢吞吞的怀滢,他迫切又担心地问:“华儿最后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天渊?” 怀滢还在担为自己担忧,没心思作答,只厌烦地瞄了对方一眼,殊不知她的不否认便已经是答案。 宗令大人内心的冲击犹如天崩地裂,他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怀滢,突然冲出两步,激动道:“你怎么会活着回来,我的华儿呢?是不是你把她害啦?” 肖善之将两人分开,压低声音劝诫道:“大人,我理解您心急,但事关天渊,不宜声张。”他戒备地往四下看去,“何况,天皇大帝还盯着呢!” 三佬也道:“是啊,锦华仙子有关望看着,不会有危险。不如我先送您回去,咱们再多派点人,到北界找找?” 宗令大人眼见盘问不成,只能含恨放过怀滢。 之后数日,宗人殿发疯了地搜寻锦华,天君更是命人深入北界和天渊附近,皆一无所获。宗令大人不得不向乾元圣母跪请搜神香,于六界寻觅锦华的元神气息。 两日后,宗人殿传出震惊天界的讯息,宗令大人独女锦华香消玉殒、神魂俱灭。 右摄提内,清沽安排完今日的差事,终于得了空闲。她沏了杯沙棠晶靠在椅子里,想着近日右摄提里的几件大事,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怀滢禁足后,三佬至今不曾露面,大佬拖着病体主持大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回了一直由二佬保管的右摄提大印。之后,大佬在一众贵女和公子中寻摸了两日,最终将大印暂时交到了代替怀滢负责档案库的乐音手中,这是第二件。至于第三件事,就有些古怪。锦华死后,宗人殿的人全部退出右摄提,雷司主事一职悬空,亟待拟定新的人选。要说这可是个不错的差事,可不知什么原因,世家大族们都没人出面承担。 清沽最在意的是三佬。三佬这个人,看上去很散漫,将所有差事都交由清沽代办,可实际上,他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事务盯得很紧,每一日都要来右摄提转上几趟,并一一问过清沽。如此一连数日都不露面,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实情(二) 宗令冷汗直流,“不知、真的不知……” 紫微大帝摇摇折扇,“也是,你是天界的老人,不似右摄提那两个愣头青不懂得其中厉害,应该不会蠢到派人往那里跑。真要我说,”他挑着好看的半边眉,“天皇,是不是你的人太懈怠了?” 天皇大帝也不回避,“我会严查落北大营,相关之人绝不姑息。” 天皇大帝的话,立刻让几人耳边再度回响起守门兵卒的惨叫,宗令大人并三位主政皆是面色沉凝。 紫微大帝漂亮的眸子扫过右摄提三人,“你们听清楚了,天皇可是说了,绝不姑息。” 三人忙躬身应道:“臣等听清楚了!” “还有一事,”天皇大帝开口道,“宗令,你不妨去问问怀滢,若锦华最后去的地方是天渊,便不必再寻了。” 宗令大人脸色煞白,“什么意思?” “五日前天渊的结界破了,你觉得锦华还能有命在?” 宗令大人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得大佬及时后退两步,让旁边的三佬眼疾手快扶住,他这才勉力稳住身形。 “……不可能,天渊有上古神只设下的结界,怎么可能破了?” 天君沉重道:“近年来天渊多次异动,五日前更是破了封印,原因尚未查明……好在没闹出什么祸事,不过毕竟事关天界安危,不得不谨慎小心。” 二佬和三佬对天渊所知不多,虽觉得非同小可,到底没多大反应。 一旁的大佬则不同,他比宗令年长,幼年时又经历过六界权力更迭的混战时期,故而一听到结界破了,便脸色骤变,紧绷起松松垮垮的身体。 宗令大人受到的冲击太大,整个人浑浑噩噩,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天君说得是,是该谨慎小心……”,可满脑子想得却是“五日前”这三个字。 半晌后,他终于从混乱中找到一丝清明,再顾不得其他,抓着三佬的手腕,嚷囔道:“带我去找怀滢,我要去找怀滢,快带我去……” 三佬被抓得生疼,试了几次也没松开宗令的手,只好搀扶着跌跌撞撞的三佬一道去寻怀滢。 待二人走出通明殿,紫微大帝眸光一转,“柏牙,多日不见,身子爽利了不少呀!” 大佬身子一顿,随即干笑道:“哈哈,得见帝君圣颜,自然是浑身舒爽、精神百倍!” 紫微大帝也笑,“想不到本座还有如此功用,看来是该多去右摄提走走,好让你的顽疾早日康复,为天界效力!” 大佬笑得嘴角发苦,“是老朽不中用,劳天君、帝君费心!” 紫微大帝倏地收了笑脸,“既知道劳烦我们费心,便该自己上心,别让人说你空有一把年纪还管不好个右摄提!” “帝君息怒!”大佬颤颤巍巍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想说几句场面话应应景,可一想到天渊结界破了,便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紫微大帝似是还不解气,又把视线投向了二佬。他用扇柄支着下颌,偏头端详了半晌,悠悠道:“子襟,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像个呆头鹅,只会拢着手干杵在那儿?”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实情(三) 二佬恭敬道:“是下官愚钝,不能为帝君分忧,令帝君满意。” “你确实愚钝,”紫微大帝挑起眉梢,“我分明记得怀滢该由你来管教,怎么会归到无泥那里?” 二佬无言以对,低头不语。 “本座以为,若非你敷衍塞责,使得锦华怀滢交恶,她二人怎会跑到北界弄出这么场闹剧?”紫微大帝转而询问天皇大帝,“你说,该不该罚子襟?” 天皇大帝冷着张脸,“右摄提的事全由你做主,问我作甚。” 说罢起身,仪态卓绝地朝天君一礼,然后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紫微大帝轻哼一声,用扇子指着大佬和二佬,“都是你们,看把天皇气成了什么样子!若是让天皇查出天渊结界被破与锦华他们有关,我可保不住你们!” 二佬终于也在紫微大帝的斥责声中跪了下去。 通明宫外,宗令大人喘着大气追上了慢吞吞的怀滢,他迫切又担心地问:“华儿最后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天渊?” 怀滢还在担为自己担忧,没心思作答,只厌烦地瞄了对方一眼,殊不知她的不否认便已经是答案。 宗令大人内心的冲击犹如天崩地裂,他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怀滢,突然冲出两步,激动道:“你怎么会活着回来,我的华儿呢?是不是你把她害啦?” 肖善之将两人分开,压低声音劝诫道:“大人,我理解您心急,但事关天渊,不宜声张。”他戒备地往四下看去,“何况,天皇大帝还盯着呢!” 三佬也道:“是啊,锦华仙子有关望看着,不会有危险。不如我先送您回去,咱们再多派点人,到北界找找?” 宗令大人眼见盘问不成,只能含恨放过怀滢。 之后数日,宗人殿发疯了地搜寻锦华,天君更是命人深入北界和天渊附近,皆一无所获。宗令大人不得不向乾元圣母跪请搜神香,于六界寻觅锦华的元神气息。 两日后,宗人殿传出震惊天界的讯息,宗令大人独女锦华香消玉殒、神魂俱灭。 右摄提内,清沽安排完今日的差事,终于得了空闲。她沏了杯沙棠晶靠在椅子里,想着近日右摄提里的几件大事,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怀滢禁足后,三佬至今不曾露面,大佬拖着病体主持大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回了一直由二佬保管的右摄提大印。之后,大佬在一众贵女和公子中寻摸了两日,最终将大印暂时交到了代替怀滢负责档案库的乐音手中,这是第二件。至于第三件事,就有些古怪。锦华死后,宗人殿的人全部退出右摄提,雷司主事一职悬空,亟待拟定新的人选。要说这可是个不错的差事,可不知什么原因,世家大族们都没人出面承担。 清沽最在意的是三佬。三佬这个人,看上去很散漫,将所有差事都交由清沽代办,可实际上,他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事务盯得很紧,每一日都要来右摄提转上几趟,并一一问过清沽。如此一连数日都不露面,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速之客(一) 清沽看着端在手里的杯中物,不由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暗骂:“这怀滢可真是个祸害!” 正要举杯一饮而尽,就看到斜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个人。 顾盼有遗光彩,笑颜如花绽,正是倜傥风流的紫微大帝。 清沽两颊绯红,手中的杯子险些掉落。 她慌手慌脚地行了个礼,“帝、帝君。” 紫微大帝托着下巴,似是有些委屈地嗔道:“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本座等了许久,都不曾引起你的注意?” 清沽脸更红了,“是卑职怠慢了,不知帝君突然驾临,还请恕罪!” 紫微大帝缓缓起身,来到桌前,“本座方才路过,闻到里面有奇香,想来是这杯茶吧。” 清沽忙解释道,“这是沙棠晶。” 紫微大帝微微眯眼,“西昆仑的沙棠,谁赏你的?” “这……”清沽犹豫片刻,“是怀滢。” 紫微大帝挑眉,“怀滢?” 沙棠仅存与西昆仑之巅,数量稀少,没有清灵金母的准许,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用大量的花炼出沙棠晶。 清沽也知道这东西难得,故而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享用,没想到被紫微大帝撞个正着。见对方不信,只能解释道,“之前怀滢的小役犯了事,她来找卑职通融……不过卑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没有答应!” 紫微大帝微微颔首,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转而问:“无泥还没回来吗?” 清沽反应了半天,才忆起“无泥”是三佬的名字,应道:“禀帝君,还没有。” 紫微大帝轻轻摇头,“哎,宗令这次真是过分了。” 清沽猜测过三佬迟迟不来与宗人殿有关,但对“过分”一词不明所以,问:“这和宗令大人有什么关系?” 紫微大帝面露痛惜之色,凑近几分,“你听说锦华的事了吗?” 清沽低下头,“略有耳闻。” “哎,宗令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出事以后可谓是悲愤至极,一直把自己关在锦华屋里,据说一连三日滴水未进!” 紫微大帝继续道:“宗令认为,无泥身为右摄提主政,未能调解锦华与怀滢的矛盾,这才导致锦华身死神殒。所以啊,无泥只好去登门请罪了!不过我还听说,”他压低声音,“宗令连面都没让他见,无泥一直跪在宗人殿的大殿里。” 清沽闻言心头一跳。 众人皆知,出身寒微的三佬之所以能坐到现在的位置,靠得便是宗令大人的提携,如今两人结下仇怨,三佬往后怕是再没有好日子过,那身为三佬亲信的清沽又该何去何从? “帝君,锦华和怀滢交恶由来已久,非是三佬之过。若真论起来,最该迁怒的难道不是怀滢?” 紫微大帝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怀滢眼下被天君禁足,你是想让宗令违抗天君之命硬闯少府星君府吗?” 清沽慌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担心右摄提事务繁杂,若三佬不在……” 紫微大帝不以为意道:“右摄提这边倒是无妨,不是还有你嘛。”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速之客(二) 少府星君府内,被禁足的怀滢没有像六年前那般忿忿不平,而是安她安静静地坐在卧房中,理这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从通明殿回来后,她不止一次回想通明殿的情景,自己倒豆子般说了许久,以为能讨回公道,可根本没人在意她遭遇了什么,也没人在乎她说了什么,她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陪衬,和那个被拖出去杖毙的守门兵卒一样,于天君帝君、于天界都是无关痛痒的存在。 她看到的、感受到的天界,与幼时从天君口中听来的有很大不同,若是此时少府星君再让她在呆在府中做个名义上的婢子和出去受人欺辱中选一个,她一定会给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回答。 想到仙君,怀滢更是忍不住忧心,她几乎可以断定,仙君身上一定藏着很大的秘密,而且是不好的秘密,否则少府为何要隐瞒他的存在,又如何解释他明明能够炼制打量高阶丹药和惊人法宝,却始终修为受限,无法荣登仙界、载入仙籍?还有自己…… 桌上的玉碟闪了几下,没有得到主人的回应,发出一阵嗡鸣。 怀滢回过神,疑惑是谁枉顾天君的命令前来讨嫌,还是说,天君已经对她做好了裁决? 少府星君府大门紧闭,没有人出入的痕迹,而握紧在怀滢手中的玉碟依旧叫个不停。 后院沙棠林前,凭空现出一道人影。那人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往林中徐徐而进,时不时还撩起袖摆摩挲一下光泽的枝干。 “没想到少府竟真从西昆仑搬了座林子过来,还真是匪夷所思!” “帝君,私闯民宅不太好吧?” 紫微大帝笑吟吟转过身,毫不意外看到板着张脸的怀滢。 “怀滢丫头,你这般态度对本座,也不太好吧!” “帝君说笑了,天君不许人进出少府星君府,敢问您是奉命而来吗?” 紫微大帝晃了晃手中的合着的折扇,“非也,我是自己过来的。” 怀滢蹙眉,“您又想少府了?” 紫微大帝摇开折扇,“呵呵,非也,我是想见你。” 怀滢嘴角一抽,想不明白紫微大帝突然到访究竟是何意?该说的她在通明殿上都说了,那时紫微大帝并未替自己出头,没道理这会儿上杆子追过来。 紫微大帝知道她心中疑惑,解释道:“我想和你聊聊天。” 怀滢更加不解,她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子,何德何能让堂堂紫微大帝无视天君的命令来和自己聊天? 紫微大帝自顾自地说:“哎,所谓高处不胜寒,自我当了这劳什子帝君,耳朵里听到的都是俄语奉承和谗言佞语。我心里憋闷,总想着找个人说说体己话,”他目光一转,“怀滢丫头,我觉的,你很不错!” 怀滢不着痕迹地撇撇嘴,心道:“瞎说!” 她的小表情哪里逃得过紫微大帝一双锐眼,紫微大帝故作不知,合起折扇指点着四周树木,“这林子不错,就是不知少府哪根筋搭错了,不远万里把它从西昆仑弄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速之客(三) 怀滢想了想,道:“或许是为了修炼。” 紫微大帝摇头,“沙棠的灵气虽精纯,但对少府没多大用处,而且一旦离了西昆仑照料起来颇为麻烦,不值当。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可知,沙棠十分有益于精元,尤其是受损的先天精元。” 怀滢正想说“少府怎么看也不像先天精元受损的样子”,忽然就撞上到紫微大帝探究的眼神。她微微蹙眉,“帝君为何这么看着我?我好得很。” 紫微大帝绕着怀滢转了两圈,“那可不一定,不然我替你看看?” 他伸出手,做事要抓怀滢的手腕。 怀滢下意识后退几步,“不劳帝君费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紫微大帝呵呵一笑,“看把你吓的,我随口说说而已,不必当真。”又感慨道,“说起来,少府把这府邸看得甚严,早些时候我曾多次前来,都被他挡在门外。怀滢丫头,你说他为何这般?” 怀滢从了凡那里听到过一些陈年旧事,不假思索道:“少府喜清静,也不愿与权贵攀结,故而如此。” “哦,只是因为这个?” “难道不是?” “那六年前他为何会突然敞开大门,邀请肖善之进来?”紫微大帝摆了摆折扇,“所以我认为,非也。” 怀滢有些心烦,“帝君,您怎么说起这个?” “聊天嘛,自然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对了,你和少府星君是怎么认识的?” 了凡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怀滢知道少府提前备好的答案经不起盘问,于是谎道:“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哦?不过才区区五百余载就记不清了?”紫微大帝不信道,又问,“听闻你是在少府凡间的宫观得道,又是那座宫观?” 怀滢作出不耐的样子,“帝君,我不过是个小小婢女,不值得您屈尊降贵盘问身世履历。你若是还怀疑锦华的失踪与我有关……”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在通明殿殿上说得非常清楚,是锦华她自己跑去北界的,真的和我无关。” 紫微大帝默了片刻,“怀滢,这几日你被关在府里,想来还不知道……锦华她死了。” 怀滢一愣,“死了?” “不错,若是我所料不错,应该是死于天渊。” 怀滢突然想起梦中所见,一张脸血色全无。 “怀滢,你是不是也到过天渊?” 怀滢强压下心中的悸动,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帝君说笑了,我都不知道天渊是什么,又怎么会去。” 紫微刷的打开折扇,笑道:“天渊不过就是天尽头的天堑,锦华死在那里纯属意外。倒是你,怎么瞧着有些紧张呢?” 怀滢缓了口气,道:“没什么,就是听到锦华死了,有些吃惊。” 紫微大帝笑而不语,又绕着少府星君府走了几圈,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怀滢一回到卧房,整个人便瘫软在床上。 锦华的事,乐音早就提醒过怀滢,可怀滢当时一心只想为自己讨公道,并没有听进去。想当初,她仅仅是揍了锦华一顿,尚且被宗人殿联合右摄提、落北大营设计围杀,如今锦华身死,宗人殿更是不可能放过自己。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出手相助(一) 少府星君生死未卜,怀滢也如无根的蒲草,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得烟消云散。 经历过天渊的生死一线,她真正认识到修为的重要性。但凡这几万年里她能持之以恒,也不至于被人追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暗下决心,无论再难再苦,也要重新将荒废的修炼拾起,不为其他,就为了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能多几分保命的实力。 转眼已过月余。 这一夜,她坐在少府星君府的最高处,眺望茫茫远方,忽然在风中听到急切又凌乱的脚步声。 三垣内有宵禁,但管得并不严,只要不影响别人休息就行。不过三垣的人都很守“规矩”,只要没有不得不外出的情况,都会老老实实呆在府里。 而眼下的动静,属实大了些,不由引得怀滢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探去。 稀疏的灯火吊挂在道路的两边,明暗交错的背景中,是一队队游蛇般的羽林军。 “羽林军?”怀滢忍不住狐疑,他们怎么会大半夜四处奔走? 思索间,数队羽林军像是收到了信号,一齐朝紫薇垣西侧一处山石花苑围去。 “……在抓人?”怀滢暗忖,更好奇是谁引得羽林军出动,还这么大阵仗! 一道金光从花苑中迸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金光明媚灿烂,气息纯净清灵,很不一般。 怀滢一怔,“……那是宿玉?!” 在天界,能施展金光的神仙不少,但金光的颜色、灵力,以及纯度等都因人而异。怀滢之所以能断定那是宿玉,乃是因为宿玉有一支罕见的金凤翎,正是渐台比试中位于最高处的,也是被怀滢拿到手的那一支宝粹金翎。 在渐台习舞的那段时间,宿玉常常将宝贝拿出来与怀滢品鉴,其中便有这支宝粹金翎。 再者,怀滢是鸟族,对同族的气息非常敏感,即使离得很远,她还是一下子确认。 这个发现让怀滢大为困惑,宿玉乃天君之女,出现在紫薇垣也很合理,为何会被羽林军追捕? 她眼见宝粹金翎与羽林军混战在一片,渐渐露出颓败之势,心中一急,化作一道劲风直冲而去。 突然而至的狂风吹得羽林军纷纷倒退,怀滢趁机携了宿玉,一脚猛踏上一棵千年老树的树干,借着反作用力又化作一阵狂风,眨眼间销声匿迹。 风停了,羽林军们歪歪扭扭地爬起来,只看到了一颗拦腰截断的老树和满地狼藉。为首之人吓出一声冷汗,一边安排人禀报肖统领,一边指挥着其他人往四处继续找寻。 少府星君府内,怀滢揽着宿玉平稳落地。 宿玉睁大眼睛瞅着怀滢,“怀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怀滢拍了拍宿玉的手背,“松开。” 宿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环着怀滢的腰,于是扭扭捏捏地挪开两步,故作娇羞道:“你方才舍身救美的样子,真帅气!” 怀滢嘴角微抽,问:“羽林军为什么抓你?” 宿玉不答,反而揪着之前的问题,“你还没答我呢,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怀滢含糊道:“……可能是突然开窍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出手相助(二) 事实上,怀滢自己也搞不清楚修为突飞猛进的原因。从天渊死里逃生后,由于内丹被毁,她最初对重新修炼心死如灰,不想身体每一天都如脱胎换骨般变化极快。再后来,她发现体内的滢光重新凝成了一颗小丹,而那粒黑色的火种更是在不知不觉间侵蚀了滢丹。两者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冒着黑乎乎气焰的玩意儿,似乎替代了原来的内丹。 这个发现让怀滢既惊恐万分。不止是因为她从没听过如此离奇的事情,更是因为有了新内丹后,她的丹田犹如干涸已久的土地,被突然冒出的甘甜泉水所灌溉,灵力充沛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不过几日功夫,她的伤势完全恢复,修为也突破瓶颈,飞速提升。这种数万年来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让她禁不住怀疑究竟是现在的自己不对劲,还是以前的自己有问题? “不说我了,”怀滢岔开话题,“你是怎么回事?” 宿玉眼波流转,“你想知道?” 怀滢当然想知道,不过转念一想,宿玉是个不省心的,自己又在禁足中,违逆天君之令跑出府外已是不好,要是再和宿玉搅合在一起,不定又要添上什么罪名,干脆道:“还是算了。” 宿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嗔道:“你可真是心硬,我落得如此田地还不因为你?” 怀滢疑惑地看向她,“因为我?” 宿玉微笑着,聘聘婷婷地从怀滢身边经过,“折腾了半天,我都快累死了,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宿玉的心思一向难以捉摸。照怀滢所想,金枝玉叶的女子应该是或天真烂漫、或优雅端庄,再不然便如锦华那样目空一切,可宿玉却整日用一张甜得腻死人的脸做些出格的事情。 怀滢是很不想再惹事,偏偏宿玉待她很好,好得让她总觉得背负了些什么,以至于出手的时候压根没考虑后果。此时再想反悔已是来不及。 宿玉轻车熟路地走进卧房,就着桌子沏了杯茶润喉,冷不丁地问:“怀滢,你想不想少府星君?” 怀滢语塞,说不想是假的,说想却也没有几分真意。 宿玉又问:“你不想去找他吗?” 怀滢困惑,“天界不是不允许私自下凡么,怎么找?” 宿玉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可以偷偷下去啊。” 怀滢暗暗吃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宿玉狡黠一笑,“你若是想,我陪你去。” 怀滢连连摆手,“不必,我还在禁足中,要是被人发现,我可就完了!” 宿玉惊道:“你被禁足了?谁禁的,为什么?” 怀滢暗暗觉得奇怪,“你不知道?” 宿玉端起杯子抿抿唇,“我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也不奇怪。” 怀滢料想天君定是没有将她擅闯北界的事公之于众,故而宿玉才不知,便道:“是天君禁的,还不是因为锦华的事。” 宿玉一脸疑惑,“锦华又出了什么事?” 这下,怀滢觉出了不对劲。锦华的事,随便从天界的犄角旮旯里拉出个人都能说上两句,宿玉身为锦华的堂姐,就算闭门不出,也断不可能一点耳闻都没有。她狐疑道:“宿玉,你当真不知道?”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可疑之人?(一) 宿玉见怀滢表情有异,美目滴溜溜转了两圈,“……她怎么了?” “她死了!” 宿玉愣住,“死了?” “不错,死了。你是怎么回事,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宿玉嘴巴张张阖阖似是想询问,但又怕怀滢追着问自己的事,最后只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困了”,就翻身上了床。 怀滢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再说谁还没点不愿被旁人知晓的心事,故而也不勉强,替宿玉盖好被子,便躺在旁边睡下了。 第二日,怀滢醒来时身边是空的,屋里也不见宿玉。 她简单地整理了下仪容就出屋去寻,然后在少府星君的书房上看了鬼鬼祟祟的人影。 怀滢跳上屋檐,问:“你在干嘛?” 宿玉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怀滢顺着宿玉的目光往下望,就看到一队一队的羽林军在四处搜寻。 “他们在找你?”怀滢问,口气却很笃定。 宿玉不答话,但她微蹙的眉头和紧紧抓着屋脊的手出卖了她的紧张。 就在这时,怀滢腰间的玉碟发出阵阵光芒。 宿玉慌张地看了玉碟一眼,“若是有人找我……” “我会说没看见的。”怀滢说完便跳下屋顶。 大门外站着的是老熟人肖善之,他向怀滢一拱手,爽朗道:“怀滢姑娘,近日可还安好?” 怀滢回了个礼,规规矩矩地答:“托肖统领的福,一切安好。” 然后故意扫了一眼肖善之身后的几人,又朝远处眺了一圈,“肖统领,您这羽林军是……” “哈,找人。” “找什么人?” “找……昨夜有人擅闯通明宫,我等奉命搜查。不知怀滢姑娘可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怀滢摇摇头,“没见过。” 肖善之得了答复也不走,尴尬地冲怀滢笑笑,“……不知我等可否进去看看?” 怀滢双眉上挑,“什么?” 肖善之嘿嘿一笑,“我等也是奉命办事,还请怀滢姑娘让我们进去看看。” 怀滢佯装不悦道:“肖统领,敢问您搜过其他府邸吗?” “……这倒不是。” 怀滢早料到是这个回答。她方才在屋顶上,分明瞧见羽林军只是在门口问问,并没有进府搜寻。可到了少府星君府,肖善之不仅亲自带人来问,还要进府,这明显就是在怀疑怀滢。 怀滢虽然心虚,但面上却装出几分不忿,“既然别家府邸你不搜,为何单要搜我们少府星君府?难道你认为我藏了歹人,还是也和旁人一样觉得少府出了事,我又得罪了宗人殿,便有意挑个软柿子捏?” 怀滢心里明白,肖善之之所以会找上她,乃是因为宿玉与她交好,可对方既然遮遮掩掩不愿让人知道被抓捕的人是宿玉,还硬编造出一个“擅闯通明宫的可疑之人”,那怀滢就偏要利用这点反将肖善之一军。 肖善之素来欣赏少府星君,爱屋及乌对怀滢也有几分偏袒,怎么会对他们做落井下石之事,忙辩解道:“怀滢姑娘莫要诋毁我,我肖善之最瞧不起的便是这种卑劣之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可疑之人?(二) 怀滢嗤笑一声,“哦?那我问您,您为何单单要搜少府星君府?不瞒您说,我也最瞧不起看人下菜的卑劣之人,您若是能说出个所以然,我二话不说把路让开,但若是给不出理由,”她冷哼,“那就莫怪我把你们挡在门外!” 肖善之说又说不过,硬闯又失了礼数,何况他也不愿跟个姑娘动手,迟疑片刻,索性道:“实不相瞒,乃是有人举报,说那可疑之人就是你救下的!” 怀滢暗暗吃惊,“……我救下的?” 她那日的速度极快,附近的羽林军又都被迷了眼,怎么可能被人看见? “谁说的,他有何证据?小心我告他污蔑!” 肖善之急着找到宿玉带回通明宫复命,加之举报之人也没让他隐瞒身份,便坦白道:“是三佬。昨夜,我们羽林军差一点就能抓到人了,谁知突然刮起一阵邪风,风过后人就不见了。我们彻夜搜遍三垣,都没找到,今早只好回到附近勘察现场,正巧碰上三佬。闲聊间,三佬发现折断的树干上有几道划痕,那划痕很细很浅,毫不引人注意,我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可三佬说,那划痕与鸟族的羽翼吻合,应该是疾速飞行时留下的。” 肖善之继续道:“怀滢姑娘,紫微垣里鸟族出身的唯有你一人,我们有此怀疑不算过分吧?” 怀滢心下一沉,怎么也没想到半道上杀出个同为鸟族的三佬。 说起三佬,怀滢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以前看三佬,只觉得对方是个好心且随和的人。她缺人手的时候二话不说给招小役,她被锦华欺负时也会出来维护。总得来说,怀滢对三佬有着不错的评价。 相较于三佬,右摄提里怀滢最不喜欢的便是二佬。当然她也知道,二佬也不待见她。所以出事后,怀滢最初怀疑与宗人殿勾结害她的是二佬,而且二佬主要负责公文,右摄提的大印也一直由他保管。 可在通明殿上,她亲眼目睹三佬与宗令大人的亲近,不由猜测两人关系匪浅。被禁足的几日,她反复回想这一年来的种种,意外察觉每次三佬帮过她后,锦华对她的厌恶都会加深,所做所为也会更过分。甚至于长留的死,也是因为三佬下达了缩减人手的命令,激怒了锦华而导致的。 怀滢说不清自己的猜疑究竟是多心,还是出于理智的推测,每每想起就心烦意乱。此时从肖善之口中再次听到三佬,她还是不禁暗自问了句:“难道又是巧合?” 肖善之见怀滢不吭声,以为她接受了方才的解释,便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怀滢姑娘,让我进去吧!” 怀滢回过神,道:“肖统领所言差矣,紫薇垣中的鸟族并非我一个。” 肖善之疑道:“哦?哪还有谁?” 怀滢故作迟疑,“……这,我不敢说。” “有何不敢?”肖善之身上本就有股男子气概,此时更显出几分,他掷地有声道,“我等是奉天君之命,你尽管告诉我!”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可疑之人?(三) 怀滢瞟了眼紫薇垣中心的方向,支支吾吾道:“……勾陈宫里不还有一个。” 肖善之反应了片刻,终于想到怀滢指的是什么,脸色一连几变,“这……这……哎呀,你怎么敢这么说!” 怀滢知错地低下头,“我倒觉得,若真有人救走了可疑之人,那人也不一定就住在紫薇垣,再说了……三佬自己不就是鸟族,难道他就没有半点嫌疑?” 怀滢后半句说得小心翼翼,说完后还做摸做样地撅着嘴、绞着手指,显出点少女特有的委屈和怯懦。 怀滢这一手矫揉造作直接把肖善之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整懵了,好在肖善之没忘了天君的命令,道:“不管怎样,少府星君府,我等还是要进去搜一搜。” 怀滢自知拦住住,也不硬磨,为难道:“肖统领,您奉天君之命而来,我本不该多说什么。只是……我记得当日天君曾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少府星君府。您若是这样带着人进来,不知是不是违了天君的命令?您是天君的身边人,想来天君定不会为难您,可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也不知天君会不会罚我?” 肖善之根本就没把两茬事儿想到一块儿,故而也没料到怀滢会搬出这个。若是没人提醒,他定会堂而皇之地进去搜,可怀滢偏偏就提了。那他要是还大喇喇地往里闯,便是违抗了天君的命令。 肖善之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那……我去找天君请旨。”又对身后几名羽林军交代,“好好在这儿守着!” 见肖善之离开,怀滢忙关了门,一扭头,就见到藏在后面的宿玉。 “你也听到了,一会儿肖善之就会来搜府,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怀滢本想说“咱们就完了”,转念想到宿玉是天君的亲闺女,完蛋的只会是自己,后半句就没再说。 可宿玉显然和怀滢想的不同,尽管她一向自持仪态雍容,却还是略带慌张地拉住了怀滢的手,“怀滢,你想想办法,千万不能让他们把我带走!” 怀滢第一个想法便是爬墙。她跳上墙头,看到墙外围了一圈羽林军,只能作罢。第二个法子是藏匿,可少府星君府总共就那么点建筑,里面摆设简单,一览无遗,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只小猫小狗也藏不住。 两人兜兜转转半天,急得直冒汗。 怀滢问:“天君就没赐给你什么隐匿身形的法宝?” 宿玉嗔道:“父君天天提防着我乱跑,才不会给我那种法宝。”又喟叹道,“要是少府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帮到我。” 怀滢听到“少府”二字,脑中灵光一现,“对了!”然后二话不说冲进书房,在靠墙的书架上翻找,不多时就捧出一只锦盒。 紧跟进来的宿玉疑道:“是什么?” 怀滢把锦盒打开,递到宿玉面前,“你看,隐匿符!” 金光闪闪、灵气逼人,笔迹更是游龙走凤,如活物般流光溢彩。 宿玉惊喜道:“是紫微大帝的紫金符!” “少府说过,这符不仅可以隐匿身形和气息,还能不触发天界的禁制,有它在,一定能瞒过肖善之。” 第一百七十五章 搜府(一) 说话间,怀滢腰间的玉碟又亮了。 她立刻取出一张符往宿玉身上一拍,隐匿符光华一闪,宿玉的身影随即消失。 怀滢对着宿玉站立的方向道:“我去开门,你快去将屋里收拾一下,别留下什么痕迹。”说罢,慢吞吞朝大门走去。 肖善之敲了半天门不见怀滢来开,问身后的下属:“没人跑出来吧?” 下属道:“统领放心,我们将少府星君府围实了。您不在的时候,怀滢姑娘只爬上墙头看了看,但是没出来。” 肖善之点点头,“吩咐下去,待会儿进去了要好好搜。” 属下利落应“是”,心里却有疑惑。他家统领素来对少府星君敬仰得很,又对那个叫怀滢的姑娘颇为照顾,甚至一度传出过捕风捉影的传言。按他家统领的性子,府是一定要搜,但也不至于交代“好好搜”,这简直是把嫌疑锁定在怀滢姑娘的身上了。 事实上,肖善之确如下属所料,已经“认定”了怀滢。他虽和怀滢接触不多,但很清楚对方的性子,直率,甚至是莽撞、不计后果。这样的人,怎会无缘无故作出小女儿的姿态和他磨叽半天?若说其中没有猫腻,他是不信的。 肖善之算了算时间,从他敲门到现在,都够逛遍大半个少府星君府了,怎么可能还不来人。于是一脸严肃地吩咐下属:“我数到三,把门撞开!一,二,三!” 羽林军乌泱泱地冲向大门,就在即将要碰到之时,大门“吱——”的一声,开了。 怀滢错愕地看着冲到自己面前、又急刹住脚步的羽林军们,怒气一点点浮上了明艳的脸。 “肖统领,你这是做什么?” 肖善之“哈哈”干笑两声,“我以为……以为……” 怀滢冷哼,“不会是以为少府星君府没人了吧?” “没人”这个词用的一语双关,既是在说肖善之怀疑怀滢出逃,又是在说如今少府星君不在,少府星君府没了依靠。 肖善之有些难堪,诚恳道:“实在对不住,我等奉旨办事,也是怕出了差池,这才多有冒犯,还请怀滢姑娘见谅!” 怀滢方才一直站在门后,是看拖不住了才卡着点出来,自然知道肖善之等了许久,故而也不为难,道:“肖统领既是奉旨办事,那便请进吧。” 她将门大敞开,站在门侧,看着肖善之领着众多下属鱼贯而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辛酸。 肖善之指挥着羽林军将少府星君府里外搜了几遍,最后驻足在怀滢的卧房前。 “怀滢姑娘,不如你陪我一道进去。” 怀滢轻笑,“没想到肖统领看上去豪迈,人倒是很体贴。” 她推开房门,做了“请”的手势。 肖善之跟在怀滢后面,只一人走了进去。 屋里很整洁,桌椅、床铺、妆台,以及上面摆放的一应物品,都被人精心摆弄过,上面还隐隐可见擦拭的痕迹。 “怀滢姑娘刚整理过房间?”肖善之问。 怀滢笑道:“是啊,不然怎么会让你们久候呢。” 肖善之又问:“怎么不见擦洗的东西?” 怀滢正不知如何作答,就感到有人托起了她的手,往外面指了指,“在那边。” 第一百七十五 搜府(二) 肖善之让人去看,果然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了拧干不久的擦布。 肖善之将又将衣柜一一打开,最后走到了床榻边。 床铺铺得十分平整,枕头、被褥上没有一丝褶皱。 怀滢蹙起眉头。 宿玉是天之骄女,身边有无数人伺候,她的衣食住行自是没有半点瑕疵。可怀滢不同,她连自己的仪容都不甚在意,又怎么会将屋子收拾地挑不出任何毛病。 肖善之盯了床铺床铺良久,终于挪动了脚步。 怀滢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肖善之搜查无果后便会走,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彻底,对方又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肖善之这边走走,那边停停,毫无章法,完全看不出是在做什么。不仅是怀滢,就连门外的羽林军们也一脸茫然。 怀滢看着他的动作,一丝不安萦上心头。 “他到底在干嘛,该不会是发现宿玉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怀滢立马察出不对,肖善之的脚步看似随意,可他的表情却很严肃,一双眼也锐利地盯着虚空。 怀滢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宿玉的?” 她回想着肖善之之前的一举一动。 ……床榻? 方才在床榻边,肖善之的反应明显有些异常,也是在那之后,他开始追着宿玉走走停停。 怀滢状似无意地走到床榻,不动声色查找端倪。 床榻还是方才看到的样子,平整得一丝不苟。她不确定过分平整的被褥是否让肖善之察出不妥,但仅凭这点绝不至于让对方追踪到宿玉。 “到底是哪里不对?”怀滢拧眉思索,鼻尖在空气中嗅到了一抹淡淡的香韵,微甜、清凉。 那是宿玉昨夜留在被褥间的味道! 怀滢恍然大悟。她不擦脂粉,卧房里也没有香炉,肖善之不难猜出这香气源于其他人。 思忖片刻,怀滢飞快走到桌边,加热壶中凉水,对肖善之道:“肖统领转了半天,想来也渴了,喝杯茶润润喉吧。” 说话间,她打开一个小罐,用茶勺取了罐中物冲入热水。 霎时间,缕缕清香四散溢开,微甜,带着股凌冽的凉意,像是山峦颠经年不化的积雪。 肖善之眉毛一皱,“这是什么?” “少府给的花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味道挺不错。”怀滢微笑着将杯子举起,“肖统领尝一尝?” 肖善之犹疑片刻,哈哈一笑,“客随主便,怀滢姑娘既然都说了,我自是要尝的。” 说罢走上前,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嗯,香甜可口,真是好茶!” 他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这么好的茶可不多见啊,怀滢姑娘,不知能不能让我捎带些回去?” 怀滢将见了底的罐子打开给肖善之看,“肖统领,并非是我小气,您瞧,这花茶只剩下了这点了。这样,等少府回来我让他再寻些,到时我亲自送到您府上,可好?” 肖善之连连摆手,“哈哈,我就是随口说说,不必这么麻烦。”又环视四周,道,“府上我们也搜过了,既然没找到人,实在不敢多加打扰。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搜府(三) 怀滢等的便是这句,也不再挽留,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大门。 刚关上门,就听一个略带不安的声音在身后道,“肖善之方才一直追着我走,真是奇怪了!” 随着隐匿符被取下,显出了宿玉的身形容颜。 怀滢面色微凝,“他发现你了。” 宿玉不解,“他是怎么发现的?” “你身上有味道,熏香的味道。” 宿玉闻了闻左右袖摆,确实残留了些许熏香的气味,不禁懊恼,“是昨日沾染上的,明明都散去大半了,怎么还是被他闻了出来?” 怀滢无奈。熏香这种东西,对于常年浸染在里面的人来说可能没那么敏感,但换了肖善之这样的纯汉子,或是怀滢这种连脂粉都不沾的人,便很容易察觉。 宿玉唉声叹气,“看来少府星君府我是没法再待下去了,本来还想和你多相处几日呢。” “你可还有能去的地方?” 宿玉甜甜一笑,“天下那么大,怎么会没有容身之处呢?”又道,“我知道一处有趣的地方,你要不要和我同去?” 怀滢摆手拒绝,“别了,我还在禁足,昨日救你已是心惊胆战,实不敢再违抗你父君的命令。” 宿玉惋惜,“既如此,那我就自己去了,等他日我安顿好,再传信于你。”说罢,将隐匿符又贴上胸口,纵身一跃。 怀滢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墙头,不由摇了摇头。 就在转身欲走之时,忽听脚边“咚”的一声闷响,有重物砸落在青石地上,紧接着空气中传出呼疼声。 怀滢惊疑地唤道:“宿玉?” 宿玉捂着胸口,眼冒泪花,“是我。” 她伸手去取隐匿符,发现符上现出几道灼痕,随着火光亮起,隐匿符转瞬成了灰。 怀滢也看到了这一幕,惊问:“怎么会这样?” 宿玉负气道:“是我父君的缚地囚牢,定是他交给肖善之的!” 怀滢自打被关望杀得无力招架,便对法器法宝之类起了兴趣,于是追问:“那是什么东西?” 宿玉龇牙咧嘴地站起身,“就是我父君困人用的法宝,这法宝很是厉害,一旦锁定了目标,便会将里面的东西死死困住,怎么都无法冲破。” 怀滢感叹,要是她有这样的法宝,何愁被关望打成那副惨样!再看看眼前的宿玉,又忍不住发愁,“那你岂不是要被困死在少府星君府?” 宿玉美目转了几圈,“也不一定!肖善之法力有限,无力驾驭缚地囚牢。少府星君府占地颇广,他要是想圈住少府星君府,便一定顾不到上面。” 怀滢看着她笔直竖起的食指,不确定地问:“你是说,可以从上面跑出去?” 宿玉微笑点头,“不错,而且三垣上方有禁制,以他的修为,想用缚地囚牢压制禁制,将上空封闭起来可是不易呢!只是……”她看着地上的灰烬,“可惜了这隐匿符。” “这个好办,再拿一张便是。” 怀滢立刻跑去书房,又取出一张交给宿玉。 宿玉乐忍不住感慨,“怀滢,少府待你真好!” 怀滢不明所以,也不想深究,只说:“肖善之既留下缚地囚牢困你,想必是认定你在这里,外面可能还埋伏着羽林军,你一定要小心些。” 第一百七十六章 助逃(一) 宿玉应了句“知道了”,随即拍上隐匿符,再次向上空冲去。 岂料不过眨眼的功夫,又一声闷响砸在了地上。 怀滢惊呼:“宿玉!?” 宿玉疼得两眼汪汪,揉着屁股侧躺在地上,“……这个坏老头,可真下得去手!” 怀滢愕然,暗忖那所谓的“坏老头”,莫非说的是天君!她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轻咳一声,问:“你还好吗?” 宿玉哭哭啼啼道:“……不好!” 怀滢摸索到她身边,想将人扶起来。 宿玉这才注意到隐匿符上面只是多了两道焦痕,并未损毁。不禁暗喜,可见天君虽然对缚地囚牢加持了法力,但肖善之还是未能将其完全发挥。 宿玉摘下隐匿符,一张娇美的脸眼中含泪,楚楚动人,“可疼死我了,一定是伤到内里了。怀滢,我不能落在父君手上,你一定要帮帮我……”她紧握住怀滢的手,尽显娇弱可怜,“我无法冲破缚地牢笼实是我能力有限,可你不同!以你如今的修为,若是肯帮我,我一定能逃出去! 怀滢之前救下宿玉冲动有之,未曾多想更有之。她虽不知宿玉究竟做了什么让天君到处抓捕,但从肖善之的态度亦可窥见不是什么小事,若是宿玉逃不出去一直留在少府星君府,迟早会被肖善之抓个正行,那她岂不是要背负更多罪名? 念及此,怀滢没有犹豫,将第三张隐匿符贴在身上,打算一试。 缚地牢笼不愧是天君的法宝,即使肖善之没能发挥其作用,二人还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冲出了少府星君府。 怀滢大松一口气,催促宿玉道:“趁着肖善之还没回来,你赶紧跑吧。” 宿玉体力不支,一手捂胸,一手扶着身边的玉树,“我昨日与羽林军缠斗元气受损,方才又接连被缚地囚牢所伤,实在是跑不动了。怀滢,你既帮我至此,不如把我送去南天门,也省得我半道被肖善之他们擒住。” 怀滢一听宿玉要去南天门,警铃大作,问:“你去南天门做什么?难道你要下凡?!” 宿玉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笑吟吟道:“我只是想去人间透透气,顺便长长见识。” 怀滢震惊,“你疯了吗,这可是大罪!”她不禁开始后悔,难怪肖善之会紧盯着少府星君府,原来宿玉打的是这个主意! 宿玉不以为意,“我父君、紫微,还有天皇和少府,他们哪个年少时不曾去过凡间,我不过是效仿他们出去历练历练。再说,天界不许神仙随意下凡,是怕扰了凡间的气运,生出祸事。只要把你我把自己当个凡人,不使用法术,再小心谨慎些,便不会有事的。” 怀滢只觉这些尽是歪理邪说,苦口婆心地劝:“宿玉,私自下凡非同儿戏,就算你是天君之女也难逃罪责。趁着事情没有闹大,我劝你还是乖乖回通明宫好好去跟天君认错,他是你父君,只要态度好些,他必然不会同你计较!” 许是怀滢的口气有些严厉,宿玉显出几分委屈,她转身靠在玉树上背对着怀滢,“怀滢,难道连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助逃(二) 怀滢最受不了别人委委屈屈的模样,尤其对方还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她不由放缓口气,哄道:“……不是说你错了,就算你想去凡间,也要先跟天君商量好呀,总不能自己偷偷跑了,那天君找不到你岂不担心?再说凡间路途遥远,你孤身一身也不妥当,总得让天君安排几个贴心的人陪着,也省得你一路辛劳。” 说起天君,宿玉似脸上泛起忧伤,“父君是六界共主,每日要管的事多不胜数,哪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怀滢立刻反驳,“若是天君不关心你,怎会让肖善之带着羽林军彻夜找你?” 宿玉转过身,一双杏眼忽地流下两行清泪,“你怎知他是关心我才让肖善之来找我的?” 怀滢眉头紧拧,“世间的父母哪有不爱子女的,自然是关心你才找你?你快别哭了,哭得我心慌!” 宿玉闻言,更是轻轻抽动着肩膀啜泣起来,“才不是呢,他根本不是关心我,而是怕我做出丑事辱了他天君的英名……” 肖善之搜查时确实不肯透露那人是宿玉,想来是不想闹大,由此可见确有怕丢了天家颜面的嫌疑,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对宿玉的一种保护。故而,怀滢觉得宿玉的话不可全信。 宿玉似是看透了怀滢的想法,继续道:“你们只知我是他的女儿,看似高高在上、风光无两,却不晓得我与他,与其说是父女,实则更像君臣。我自小受到他的百般约束,世人想我高贵,我就要摆出高贵的样子,想我稳重,我便不能行差踏错半步。我常想,凡人烧香祈福还要求个顺心遂意,而我却只能依着别人的心意做个神龛上的泥塑!” 她忽然扑向怀滢,靠在怀滢怀中,肩头配合着抽泣声一颤一颤的,显得尤为弱小可怜。只听她含泪说道:“怀滢,你可知,但凡我有一星半点不尽人意的地方,父君便会不断苛责我直至改正。他还把我拘在寝殿,不许我与人来往,连书信都不能。你能想象这么多年我所受的煎熬的吗!怀滢,我只想求一方天地自由,你就帮帮我吧,算我求你……” 怀滢也有过被关关禁闭的经历,那是六年前,少府星君为了不让她外出惹事,不知从哪弄来了两头石狮子把守着宅子。她一关就被关了五年,期间的憋屈和愤懑只有自己最清楚。 见怀滢还在犹豫,宿玉受伤地抹了抹眼角,“罢了,是我不好。昨夜你能出手相救,我已感激万分,怎能再提如此过分的请求。若是连累了你,我也难以安心……”她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你放心,我这就走,绝不会连累你和少府星君府。” 说完这些,她一挥衣袖,决然地转过身去。 怀滢心下一片凌乱,还不及多想,便已经出手。 “……等一下。” 宿玉诧异地看着怀滢抓住自己的手,“……你这是?” 怀滢认命地叹了口气,“罢了,我送你过去……” 宿玉的嘴角勾起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不失时机地道:“怀滢,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助逃(三) 南天门前的台阶上,站着数列手持长戈的天兵,虎视眈眈地盯着门下的长道。 怀滢之前来过南天门,她清楚记得少府星君府下凡时,这里根本没这么多人把守,于是拉住继续往前走的宿玉,“且慢,你觉不觉得不对劲?” 宿玉泰然道:“你说那些天兵?他们是我父君派来的。” 怀滢见宿玉说得云淡风轻,有些无语,“你知道他们是来抓你的,怎么一点都不怕?” 宿玉甜甜一笑,“习惯成自然嘛。” 怀滢还是觉得不对,肖善之既然怀疑宿玉藏在少府星君府,还从天君那里拿来缚地牢笼,为何要多此一举地在南天门安排天兵? “天君知道你要下凡?”怀滢忍不住问。 宿玉思索了一下,“一定是他猜到的。” 见怀滢还是犹豫不前,宿玉指了指两人身上的隐匿符,“你放心,咱们隐了身形,这些天兵看不到的。” 许是怀滢“作贼心虚”,自打搀扶着宿玉来到南天门,她就浑身不舒服。她看了眼南天门,迟疑地问:“……宿玉,你说天君猜到你要下凡,那他会不会在南天门设下陷阱?” 说话间,二人身后走来两个言笑晏晏的仙童。 怀滢心思一动,对宿玉道:“不如咱们稍等一下,让他们先过去。” 宿玉经怀滢一提醒,也担心大意中了埋伏,便点点头,与怀滢一并让到了旁边。 两仙童远远看到守在南天门前的天兵,虽心中有疑,却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走上台阶。不料脚还没站稳,便被五丈外的天兵喝住。 一仙童不悦道:“大胆,我等奉紫微大帝之命前往九华玉阙,你们安敢阻拦!” 为首的天兵上前一步,“两位仙童莫恼,我等奉天君之命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通行。” 仙童不依,“那天君可有交代连紫微大帝的信使也要拦下?” “这……”天兵犹豫,天君既说了“任何人不得通行”,那自然包括紫微大帝。可紫微大帝统管天界事宜,又是个难缠的主,要是他去通明殿唠叨几句,怕是天君也抗不住,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天兵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实情道出。“两位,实不相瞒,不是我等硬要阻拦,而是这南天门于昨日便已经关了。” 另一仙童指着南天门,嗤笑道:“你当我们瞎吗,这南天门明明好端端地敞着呢,要糊弄人也不编个像样的理由!” 天兵为了让二人死心,也不多作解释。他朝着南天门一挥手,就见那伫立着的南天门忽地泛起波光般的圆晕,然后飘悠悠地动了起来,越变越小,越变越薄,最后成了一张画着南天门的画纸。而其背后的真正的南天门,两扇大门早就严丝合缝地闭在一起,还上了三道一人宽的门栓,落了车轮般硕大的金锁,看上去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天兵将画纸收入掌中,迤迤然道:“二位也瞧见了,这是天君使的障眼法,若是有人硬闯了进去,便会被困在画中,绝难逃出。” 两仙童这才变了颜色,歉道:“方才是我二人冒失,还望见谅。不知这南天门因何而关,又何时再开呢?” 天兵坦言道:“我们是昨夜接了命令赶来关闭天门,至于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助逃(四) 看着两仙童离开,怀滢忍不住捏了把冷汗,“幸好没过去!” 宿玉犯愁道:“南天门走不通,那还有哪里能通往凡间?” 怀滢见宿玉对凡间心心念念,忍不住问:“你就那么想去凡间?” 宿玉想也不想地说:“那当然,凡间可有意思了,你若去了也一定会喜欢。” 怀滢闻言,蹙起眉头,“宿玉,你去过凡间了?” 宿玉不置可否,只是抿唇一笑,“你跟我来!” 事到如今,怀滢算是彻底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她站着一动不动,口气有些生硬地问:“宿玉,你坦白告诉我,天君为什么要抓你?你是不是已经偷偷去过凡间了?” 宿玉见瞒不住,这才轻叹了口气,“是。” 怀滢倒抽一口冷气,“所以……你不会是被天君抓回来的吧?” 宿玉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嗯。” 怀滢捂眼,“你是怎么想的,竟真敢!?” 宿玉一脸无辜,“我天天被关在通明宫,属实无聊得很。一直想出去转转。你记不记得,一年前在渐台上,你和乐音一起演的那出戏,精妙绝伦、感人至深,赢得了满堂喝彩!我那时就想,要是能亲眼看一看人间的繁华景象,该有多好!” 怀滢大为震惊,怪不得昨夜问宿玉为何被羽林军追捕,宿玉会说和她有关。“可那戏是编的,你怎能因此就……哎!” “那又如何,”宿玉不以为意,“我以为,想做什么就要去做,顾前思后只会徒留遗憾!” 怀滢就没见过谁把违反天规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别出心裁,忍不住唉声叹气,“那天君呢,你就不怕他惩戒你?” 宿玉满不在乎地一笑,“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大不了被抓回来多关一阵子,等他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怀滢无奈,“你说得不错,你是天君的女儿,他不忍心罚你,可我呢?我身上还背着其他罪名,要是被人发现帮你偷跑,天君能饶得了我!” 宿玉狡黠地眨眨杏眼,“所以你需得赶紧带我走啊,只要我离开天界去到凡间,从此天高海阔,你也就安全了!” 怀滢此时想脱身已是不能,尽管后悔得要死,还是不得不带上宿玉,朝她所指的方向飞去。 不知不觉,二人已朝北面飞出半个时辰。怀滢隐隐不安,问:“你究竟要去哪里,怎么这么久还不到,要是不能赶在肖善之之前回去,我可就麻烦了!” 宿玉丝毫不见慌张,解释道:“肖善之回去定是要核查我身上的熏香。说来也巧,负责香料的那个女使今日要去天苑,没有三个时辰回不来,这期间足够我们去一趟北边。” 怀滢一听到与“北”字就本能地神经紧绷,她戒备地盯着宿玉,“北边?” 宿玉神秘道:“跟你说个秘密,天界通往凡间的通路不止一条,在北边有一处绝壁深渊,那是天界的边缘,听说越过去就是一处混沌地,可以经由那里去往凡间。”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临天渊(一) 怀滢惊疑不定地问:“你所说的‘绝壁深渊’,莫不是天渊?” 宿玉微讶,“啊呀,你竟然知道?” 怀滢脸色骤变,脚下一停,“我不去了!” 宿玉迷茫,“你方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嘛,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怀滢忍不住气恼,“宿玉,你真当我真什么都不知道吗,那天渊可是天界禁地!” 宿玉巧笑嫣嫣,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禁地什么的就是我父君和两位帝君编来唬人的,不过是为了让大家远离那里,不能发现其中的秘密。” 怀滢态度坚决,“就算是唬人的我也不去!你是没见过那天渊,古怪得很,而且深不见底,也不知有多宽,我可不想冒险!” 宿玉扯住怀滢的衣袖,“我听父君说,那天渊虽宽远却并非力不可及。你是鸟族出身,本就擅长飞翔,又实力超群,定然难不住你的!” 怀滢十分无奈,拨开宿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说过锦华死了,你可知道她死在哪里?” 宿玉眼光微闪,“……莫非是死在了天渊?” 怀滢点了点头,“还有关望……我不知道在天君的描述中天渊是什么样子,但我负责任的告诉你,那个地方真的邪乎得很,你还是别去了!” 说完这句,她掉头就往回走,打定主意不再靠近那个古怪、诡异的地方。 宿玉站在原地思忖片刻,突然开口,“你身上背着的罪名是不是锦华的死,他们想陷害你对不对?既然传言说她死在天渊,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查验一番,既是给自己个清白,也了结了一桩心事?” 宿玉又道:“实不相瞒,幼年时父君确实曾要我不要靠近天渊,但我清楚地记得,我问他为什么时,他脸上浮现出悲色,说那里掩藏着许多不愿提起的往事。如果那里真的那么危险,他一定会郑重其事地告诫我,而不是去扯什么往事!怀滢,你就不奇怪吗,那里掩藏着什么?你既然也去过天渊,那为什么你没有事,而锦华和关望却死了?他们死于什么,究竟是不是个意外?” 宿玉的每句话都说进了怀滢的心里,她不由身形一顿,略显犹豫。 宿玉继续道:“怀滢,你知道吗,你初到天界的那天,我曾在勾陈天宫里远远地看过你。你追着那些乱嚼舌根、矫揉造作的仙子们跑,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我知道别人都说你任性妄为、不懂规矩,但我不那么觉得,我认为你率性洒脱,不拘天性,活得是你真正的样子!我欣赏你,也羡慕你,总想和你结识。五年后我找到了机会,特意给你下了请帖,你也来到渐台参加比试。你那么出挑,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你,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她略一停顿,“可是,你却变了,开始变得和那些无趣的人们一样,循规蹈矩、拘谨小心……” 宿玉殷殷地望着怀滢,“那不是你该有的样子。那些虚伪的‘规矩’不当是束缚你的绳索,你该如你的族群那样,自由地拥抱整片天地!” 第一百七十七 再临天渊(二) 怀滢的胸膛里,一颗有力的心在剧烈地搏动,像是受到了血脉的召唤,重新找回了遗忘已经的生机。 “怀滢,我们去天渊吧,不要画地为牢,更不要因循别人的指令!” 宿玉的语言带着蛊惑的力量,让怀滢不由忆起她到天渊的两次经历。其实,在怀滢的印象里,天渊虽然阴森,但并非什么可怕的存在,只要不去在意“禁地”、“处罚”这类警示的字眼和可能带来的负面后果,那就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前行。 怀滢转过身,“你方才说时间上来得及?” 宿玉笑得如沐浴在阳光中的桃李,“嗯,来得及!” 笼罩在天渊上空的黑云,像是万年化不开的忧愁,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座座玄岩被黑色火焰长期灼烧侵蚀,表面龟裂松动,渐渐形成了诡谲陆离的造型。 宿玉走在其间,并不觉得害怕,反而不住赞叹这鬼斧神工。 “天啊!怀滢,这可是玄岩啊,天界最坚硬的东西,是什么竟将它们弄成这幅样子?” 怀滢自然知道这景象源于那些奇怪的黑色火焰,但她们一路行来没瞧见半点火星,而且由于梦境和自身的原因也不想提起,故而谎道:“不清楚,我之前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宿玉难抑兴奋,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这可真厉害啊,要是能为人所用,岂不是纵横六界,世所难敌!” 怀滢心头一跳,下意识捂上自己的丹田。 宿玉并没注意到怀滢的异样,她一门心思要看看这里藏着什么,可惜,一路上出奇的平静,除了两人和焦黑的岩石,就再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两人很快来到天渊边上,深不见底的沟壑里有呼呼的风声,勾起了怀滢濒死的回忆。她表情僵硬,身体微微发抖,紧咬牙关。 宿玉见状关心地问:“怎么了,害怕吗?” 怀滢凝视着深渊,低声道:“我差一点死在那里。” 宿玉沉默片刻,嘴角抿起个俏皮的弧度,“凡间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怀滢,你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怀滢舒了口气,“走吧!” 她揽起宿玉,足尖一点,如游鱼入海,潜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如今的怀滢再不是以前那个根基极差的废材,她拥有充沛的灵力和不可同日而语的法力,再加上用之不尽的丹药,她有信心能横渡天渊,带宿玉离开天界,顺便去探一探那所谓的“混沌之地”。 黑茫茫的天渊中伸手不见五指,亦看不到前路,怀滢反手燃气一朵掌心炎,鲜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身附近。 宿玉被那鲜红所吸引,盯了好一阵子。她饶有兴致地问:“你的掌心炎真特别,火焰是纯正的红,应该是火行灵力精纯的缘故。可焰心里却有一抹黑色,那是什么?” 怀滢自打重塑内丹后从没使过掌心炎,方才只顾着带宿玉飞行也不曾留意,直到此时才想起内丹上的那粒黑色的火种。她飞快地看了眼掌心炎,那抹黑色很稀薄,被鲜红的火苗裹挟着显得弱小可欺,在一片黑暗中就像是焦岩的投影。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临天渊(三) 怀滢暗暗将黑色的小火苗抑住,故作疑惑地对宿玉道:“你看错了吧,哪有什么黑色?” 宿玉再去看时,怀滢掌心的火焰已是通彻的红,好似方才的黑色真是她眼花下的错觉。 要是换了别人,大约会被眼前这幕糊弄过去,可偏偏宿玉是个特别相信自己的人,她饶有兴趣地勾唇一笑,“怀滢,你有事瞒着我!” 怀滢无奈,就在她寻思如何回答时,下方忽然传出轰轰隆隆的巨响。 这声音与她之前听过的不同,沉闷而悠远,像是源自大地与山体的震颤,又像是来自九幽之下哀鸣和喟叹。 怀滢被这声音扰的心烦,鸡皮疙瘩起了全身,恨不能快点摆脱,便对宿玉道:“你抓紧了!”然后铆足力气朝远方飞冲而去。 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急速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宿玉虽已做了准备,却还是被这加速弄得头晕目眩,她有气无力地歪在怀滢肩头,“你慢一点……我不行了……” 怀滢这才发现到对方脸色极差,身上也是冷汗涔涔,忙缓下速度,问:“你怎么了?” 宿玉双手抱着头,表情十分痛苦,“我头好痛,身上也难受得紧,像是有如数虫蚁钻心蚀骨,这声音定是什么妖法邪术……” 怀滢也觉得这声音让人不适,但却不如宿玉说得这般吓人。正疑心是不是她娇生惯养受不得苦楚,又察觉到黑洞洞的深渊底有什么正乌泱泱地翻涌而起。 怀滢暗道:“来了!” 正是她两度见识过的、不知是何物的幽暗。 宿玉在痛苦中敏锐地感受到危险,目光往下一瞥,就看到黑色的滔天浪潮狂啸着卷来。 她惊惧地怔在原地,无意识地发出颤抖的声音,“……那是什么?” 怀滢禁足期间,翻遍了少府星君和了凡留下的书籍,里面都没有类似的记载。就她自己的观感,那些幽暗的东西远看像是海潮,可离得近些就会发现,它们更像是没有实质的气体,而且还可以在接触物体的一刹那燃烧成黑色的火焰。还有一点不确定的是,这种气体似乎源于黑色的火种。之所以有这个猜测,是因为她的体内就有一粒这样的火种,会时不时散出的黑色的火焰,还将丹田和内丹熏得黑气缭绕,总之是说不出的古怪。 宿玉见怀滢不吱声,还以为她也被吓傻了,眼看那些“巨浪”近在咫尺,她抬手一挥,祭出宝粹金翎护在二人身前。 这宝粹金翎是天君送她的生辰礼,取自上古的纯血金凤,又得天地间至精至纯的灵火淬炼,本就是一件极难得的宝贝,天君在送给宿玉前,更以一滴精血加持,使其愈加非凡,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甚至可以犹如天君亲临,爆发出极其震撼的威力。 “你不用担心,有这宝粹金翎护持,我们一定可以安然无恙。”宿玉说得信心满满。 可是,她的自信很快就被动摇了。因为那凶狠的“巨浪”来势不减,不仅如此,还将金光闪闪的宝粹金翎吞入腹中,使其耀眼的光华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火,随时有熄灭的可能。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临天渊(四) 宿玉惊骇,“怎么会这样!” 怀滢也注意到这一幕。宝粹金翎虽是件极品法宝,可丢进天渊里,就像企图用一团火照亮整片汪洋大海,显得可笑而自不量力。即使它勉强牵制住附近的“潮水”,也无法阻止“浪涛”源源不断地冲击到这边。 她对宿玉道:“把宝粹金翎收回来吧!” 宿玉不明所以,但见怀滢神态从容,还以为对方有厉害的手段。加之宝粹金翎力有不支,所以她还是冒险将其召回。 看着手上光泽黯淡的宝粹金翎,宿玉心疼不已,不禁暗忖:“也不知这些是什么东西,等来日见到父君,我一定要细细问清!” 她这边刚从思绪中抽回神,就见怀滢拉起她的手,一鼓作气往前冲。 宿玉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 怀滢知道她是害怕那些幽暗的“浪潮”,解释道:“这东西看着唬人,其实是不伤人的,咱们只管过去,我保证没事。” 宿玉脑海中闪过宝粹金翎被摧残的样子,将信将疑地问:“……当真会没事?” 怀滢有过两次经历,都毫发无损,故而十分笃定回答:“没事!” 不过她的笃定没有持续两秒,一滴“浪花”从上方溅下,刚好落在宿玉的手臂上。霎时间,彩丝金缕衣泛起夺目光华,如一层屏障隔开了黑色的“浪花”。 “浪花”受到阻碍,倏地变成火焰,小小一簇,却散发出让人心惊的灵压,硬生生将那处光华烧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黯淡。 它们一方防守,一方进攻,虽各有损耗,但黑色的火焰明显占了上风,须臾便将护体光华烧穿,在彩丝金缕衣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破洞。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怀滢和宿玉惊愕地看着衣袖上残留的一点火星和缕缕黑烟,皆是哑口无言。 短暂的沉默后,那不起眼的火星触到宿玉的皮肤,瞬间便灼伤了宿玉洁白的手臂,将她的皮肤燎得犹如龟裂的焦土,轻轻一抖就会如粉尘般簌簌而落。不仅如此,这火星还透过皮肤,灼烧了宿玉的神魂,令她疼痛不能自已,几近昏厥。 怀滢心中大骇,忙不迭为她掸灭手臂上残余的火星,这才堪堪将人救了回来。 宿玉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冷汗涔涔地盯着自己那一小截坏死的手臂,还有神魂相应处冒着的焦烟。 怀滢也是后怕不已,她咽了咽口水,想随便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却见头顶的“浪潮”已经压下,迫在眉睫。 不假思索的,她扑向宿玉,将对方整个护在身下。 宿玉这才惊醒,待看清迎面而来的“浪潮”,一张脸灰败如土,了无生机。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怀滢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潮汐的涌动,仿佛置身于大海的怀抱中,平和而温暖。 她缓缓睁开眼,见宿玉忽闪着大眼睛,似是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宿玉察觉到怀滢的动作,虚弱地在她耳边道:“怀滢,我们没有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临天渊(五) 怀滢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迟钝地回应:“是啊,没有死……” “为什么呢?”宿玉的低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怀滢。 怀滢压抑着内心的惶恐,“……我也不知道。” 宿玉的眸子闪了闪。就在“巨浪”席卷二人的时候,她因极度恐惧,呆呆地睁着眼目睹了一切。她看到,那些幽暗在碰到怀滢时,既没有燃烧成黑色的火焰,也没有半点要焚烧侵蚀的迹象,它们温顺地像寻常潮汐,亲昵地贴着怀滢的身子,严丝合缝地流过,又留恋的迂回,然后荡漾开来。 她见怀滢还是庇在自己身前,不肯松手,问:“你打算一直这样护着我吗?” 怀滢沉默了片刻,“……嗯,我护送你去对岸。” 后半程,宿玉因痛苦,一直虚脱地靠在怀滢肩头。尽管如此,她的一双杏眼还是时不时滴溜溜地打量四周,显然对天渊和这些幽暗的“潮水”很感兴趣。 怀滢则是心事重重。一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幽暗的东西杀人夺命,却偏偏不损她分毫,还在她体内留下了火种?二是关于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锦华和关望被黑色的潮水淹没,瞬间化为飞灰。今日之前,她以为那只是个让人不适的梦,可如今看来,梦中的一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若那一切都是真的,那,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渊底的轰鸣和潮汐的翻涌扰得她心烦意乱,连脑仁都开始隐隐作痛。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宿玉,你忍一下,我得稍微快点。” 经过一段漫长的飞行,两人终于踏上了天渊的彼岸。 怀滢回过头,看着那茫茫的暗色,依旧觉得很不真切。 二人所到之处似是一座荒山,山岩高耸,稀疏的野草从脚边蔓延至远处的雾霭。 怀滢问宿玉:“到地方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宿玉虚弱地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无比娇柔道:“我现下这样,独自一人是去不了凡间了,不知你肯不肯好人做到底,把我送下去?” 怀滢无奈,直言道:“不行。你也说了,肖善之快的话三个时辰便能返回少府星君府,算算时间,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若再不回去岂不就被人发现了?” 宿玉微嗔,“原还想着我重伤至此,你定会怜惜我,哪知道你去意已决……既如此,我也就不强留了。”又道,“怀滢,我一时半刻定动不了身,你若有空记得来此处看望我。” 怀滢有些不放心,望向前方薄薄的雾霭,“也不知前方是何处,安全与否,我这儿有些丹药,对伤势大有裨益,你服过后好好调养,就别瞎跑了。” 宿玉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我若告诉你前面危险非常,你会不会留下来陪我?” 怀滢无语,只当她是在无理取闹,从如意乾坤袋中取出两粒丹药,一粒递给宿玉,自己服下另一粒。 宿玉接过,端详着这粒极品丹药,叹道:“少府待你这么好,你当真忍心不去凡间找他?”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枯林(一) 怀滢并非不想少府早日归来,但她确实没想亲自去凡间。她也能感受到,宿玉每次说起她与少府,言语中总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坦白说,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直接忽视了宿玉的提问。 “等过几日事情消停了,我就过来找你。” 说罢,不再给宿玉东拉西扯的机会,转身就走。 可是她走出没几步,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的余光在扫过山壁下的一滩碎石时,莫名觉得眼熟。 “……宿玉,前面是什么地方?” 宿玉以为怀滢终究放心不下自己,喜滋滋地解释:“我方才不是说了嘛,前面可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就是比起天渊也不逊色几分。” 怀滢回头,“怎么讲?” 宿玉浅浅一笑,摆出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小时候在一本禁书上看到过,说天渊的尽头是一片幅员辽阔的树林。上古时期,犯了错的神只和仙族,会被拔筋剔骨,然后流放到那里。你可别以为林深树密、草木丰盈就比流放九幽好,书上可说了,那片树林长于混沌之地,清气不清,浊气愈混,流放的神仙们不仅无法修行,还要每日承受浊气的煎熬,眼睁睁看着自己仙身五衰,如凡人一般饱尝饥饿病苦,直至神魂彻底消散。而那树林,由于秉承了混沌之气,也是怪得很。叶生枝上不枯,叶落于地化土,无花无果,无始无终,亿万年来一直不枯不荣,故而被称为‘不枯林’”。 怀滢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心头巨震。她是第一次听到“不枯林”这个名词,但是,她从小和仙君生活的那片树林,草木郁郁,一望无边,却是没有一朵花,不结一颗果的。 她一直记得,那一年,仙君去凡间的集市给她买口粮,回来时带了一朵花,小小的,红红的,那是凡间最寻常的花朵,就长在草里路旁。 那时的怀滢不过四五岁孩童的模样,已在小路上等了七八日,见仙君回来,欢欣地扑进对方怀里。 仙君将手中的花递给怀滢,温和道:“给你的。” 怀滢问:“这是什么?” 仙君说:“这是花。我路过山脚时,见它们成片成片开得可爱,忍不住采了一朵。你闻闻,是香的。” 小怀滢接过来凑到鼻尖,果然有淡淡的香,她狠狠点了下头,“嗯,是香的。” 仙君问她:“喜欢吗?” 小怀滢露出灿烂的笑容,“喜欢,仙君给的我都喜欢!” 仙君微笑,然后牵着她的手,沿着茵茵小路缓缓地走。 小怀滢忽然想起一事,问:“仙君,大树林里为什么没有花?” 仙君牵着她的手微微一紧,脚步也迟了半秒。他的脸在斑驳的林荫里透出隐隐的哀伤,半晌才道:“天地无情,故而无花无果……” 怀滢从没在仙君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她很不喜欢,于是暗想:“什么有情无情,待我来日修得高深法术,定要让大树林开满花,好让仙君高兴高兴!”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枯林(二) “怀滢……” 宿玉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入怀滢耳中,让她从回忆中清醒。 “你怎么了?” 怀滢飞快地眨了眨眼,将情绪隐掉,“……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宿玉狐疑,“是吗?关于不枯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怀滢躲开宿玉的视线,“别说我了,倒是你,前面既然有罪仙,你就不怕吗?” 宿玉一笑,“经过这十数万年,里面的罪仙只怕早就烟消云散了。就算还有人活着,按照书上所记,他们是戴罪之人,进入不枯林前便被吓了咒术,不得伤害天界之人,否则将遭受反噬饱受苦楚。他们还与上古天神有过契约,若是踏出不枯林,便否则视同谋反,人人得而诛之。有了这两条,我在这里会非常安全。” 怀滢的重点此时已不在宿玉身上,“你刚才说他们不得踏出不枯林,那去凡间也不行吗?” 宿玉答:“那是自然,而且去人间是大忌。” 怀滢沉默片刻,道:“你不是要去凡间吗,我送你过去!” 宿玉一喜,“你终于想通了,那咱们走吧!” 怀滢摇摇头,“不,我不过去。” 宿玉不解,“那你是什么意思?” 怀滢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将手贴上乾坤袋。 少顷,她从里面翻出一物,是支其貌不扬的竹笛。 她将竹笛横在嘴边,用力一吹,发出嘶哑破碎的长鸣。 宿玉忙堵住耳朵,一头雾水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可惜她虚弱的声音刚出口便被嘈杂的笛声压过,根本没入怀滢的耳朵。 怀滢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天空,半晌不见任何动静。 她拧起眉,暗骂:“死鸟,这次你要敢不听话,我非拔了你的毛把你下锅不可!” 她急躁地又吹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动静,只得气愤又无奈地放下竹笛,对宿玉道:“对不住,我怕是不能送你了……” 宿玉本就没指望怀滢真能把她送去人间,只是十分好奇怀滢用笛子召唤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刚想开口询问,忽见远方云层里渗出七彩霞光,将雾气缭绕的灰白天空渲染得璀璨绚丽。一声高亢的啼叫划破天际,乘着三百里东风扑面而来,卷起林涛树海。 宿玉倏地睁大了眼睛,“怀滢,你看,那是什么!” 目之尽头,一只极其华丽的五彩凤鸟,正拖着夸张的尾羽,挥动翅膀,看似慢、实则快地向着二人飞来。 怀滢欣喜地大喊:“黎括——!” 远处的凤鸟似是听到了怀滢的呼唤,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但速度不减,眨眼就落到了怀滢身前。 坦白说,在怀滢的印象里,黎括一直是最初见面时,那个头不大、十分讨嫌的样子,没料到今天它的出场这么震撼,于是难掩得意地对宿玉说:“这是我的灵宠,黎括!” 宿玉心惊。她见过不少凤凰,有在天界自由飞行的,还有被人特意豢养的,例如天皇大帝的鸿鹄。它们有大有小,品种不一,但都和眼前这只无法相提并论。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枯林(三) 这只凤鸟,体型庞大且健硕,彩色的羽翼闪闪发光,像上等的宝石一般夺目耀眼,尤其是那九根长且宽大到超乎想象的尾羽,彰显了其非同一般的血统。 宿玉曾听父君说过,她的那只宝粹金翎便是出自一只纯血的九尾金凤。在父君的形容中,那金凤灿烂得如同金色的阳光泻满江河。宿玉没有见过那只金凤,但她觉得,眼前这只不遑多让,亦是凤凰一族中最顶尖的。 她拢了拢心神,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黎括,果在其额间瞧见一点印迹,想来是怀滢留下的,只是那印迹太淡,想来尚未被怀滢完全收服。 再看那凤鸟的神情,一副倨傲不恭,尤其在怀滢说它是自己的灵宠时,凤鸟的白眼翻得都见不着眼珠子了。宿玉失笑,问怀滢,“你莫不是想让你这灵宠送我去凡间,我怎么瞧它像是不乐意呢!” 她故意在“你这灵宠”四字上加重语气,果见凤鸟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挺起胸脯,把脸扭向一边。 怀滢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她端出主人的威仪,用竹笛指着黎括,“你且听好了,她是我的朋友,现在要去人间,你老老实实送她过去,要是不听话,小心我……”她举着竹笛做了个要打的姿势。 黎括昂着高贵的凤头,轻蔑地撇了怀滢一眼,仿佛在无声地嘲弄:就凭你,也能打得过我? 怀滢一见它那副要死不死的样子就来气,想出言教训几句,但见宿玉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只得暗道:“算了,只要它肯送宿玉走就行,现在也没功夫计较那么多。”于是略显尴尬地对宿玉道:“它就是这脾气,见笑了。” 宿玉笑道:“无妨,谁家的灵宠还没点脾气。”说罢,便径自走到黎括身边,“我叫宿玉,劳烦你替你家主人送我去趟凡间。” 黎括心中不耐,却不敢违了命令,只能伏低身子,让宿玉爬上来,然后长鸣一声、双翅一展,看也不看怀滢便飞了出去。 宿玉在凤鸟上遥遥对着怀滢喊道:“怀滢,多谢你出手相助,我且先去人间,来日你可……” 最后几个字是什么,怀滢没能听清。黎括飞得太快,这会儿已经看不清它的轮廓。她觉得,宿玉嘴里十有八九说不出什么好事,也没多想,匆匆折返,堪堪赶在肖善之之前回到了少府星君府。 肖善之这次领了个妆容秀丽的女子,怀滢对她有印象,正是宿玉身边掌管香料的女使。 女使按肖善之的指挥,在怀滢卧房转了一圈,然后回到肖善之身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同一种。” 肖善客气道了“辛苦”,将人请了出去,这才重新转身面对怀滢。 怀滢轻轻啜了口沙棠,“若是我没记错,那位是宿玉身旁的女使吧,肖统领带她来我这儿莫非还是为了昨夜的事?少府星君府,连带着我这间屋子,被你们来来回回查了多少遍,现在能否告诉我,你们究竟在找谁?” 第一百七十九 聪明? 肖善之面色凝重,道:“如今没有外人,怀滢姑娘,那我便直说了,我们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宿玉仙子。” 怀滢作出错愕的表情,“宿玉?你们抓她做什么?” 肖善之想了想,还是坦白道:“宿玉仙子前几日犯了错被天君禁在寝宫,昨夜偷跑了出去。” 怀滢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们怀疑我藏匿了她?” “不错。”肖善之坦然道,“宿玉仙子与您交好,现场又留有鸟族的痕迹,纵使没在少府星君府找到她,您也脱不了嫌疑。” 怀滢看了眼女使,问:“那您找那位女使做什么?” 肖善之叹了口气,“怀滢姑娘何必明知故问呢?” 怀滢故作不知,“什么意思?” “此间,我在床榻上嗅到了特殊的香味,那是宿玉仙子留下的吧。怀滢姑娘,眼下没有其他人,你也不必再装了。我是个不通风雅的粗人,所以特意找来女使,经她仔细辨别,你的茶和宿玉仙子的熏香确有几分相像,但它们不是同一种。我不知道宿玉仙子是用了什么法子逃出少府星君府,也拿不出证据证明你与宿玉仙子的出逃有关,但有些事实,也不是非要用证据去证明。你连我都糊弄不住,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天君?” 怀滢一直以为,只要没有证据,对方就不能断定是自己,但肖善之的话却点醒了她的自作聪明。她将之前种种一一在脑海中回过,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天君之所以把缚地牢笼交给肖善之,不是偶然为之,而是确定宿玉就在少府星君府。天君关了南天门又设下陷阱也不巧合,而是料定宿玉会再次偷偷下凡。如果真是这样,她的撒谎也好隐瞒也罢,在天君眼里岂不都是愚蠢至极? 肖善之继续道:“先前宿玉仙子私自下凡,已经惹得天君勃然大怒。也是心疼自己女儿,天君才不愿声张,只把她关在寝殿里。谁知她又偷跑了出去!这一次,就算天君有心替她遮掩,怕也躲不过世人的耳目!你想想那万钧雷霆之刑,徒役流放之苦,宿玉仙子金枝玉叶怎么能受得住,你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呀!” 怀滢心慌得很,面上努力维持镇定,“那肖统领打算如何处置我?” 肖善之道:“我不过是羽林军的统领,哪里能断谁的罪名。事关宿玉仙子,她是天君的女儿,天潢贵胄,自有宗室和天君来裁决。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怀滢姑娘,还望你好自为之!” 肖善之的无功而返并没有让怀滢放下悬着的心,日日在后墙处偷听外面的消息。不出意料,羽林军还在大范围搜查,而关于此事也是流言四起。 这一日宫娥们又在各抒己见,有的说天君定是丢了宝贝,也有的说得了机密消息,是潜入了魔族的人。总之是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谁都不肯服气。 在一众繁杂的声音里,有人问:“对了,你们近来可见过宿玉仙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二) 周围的宫娥们皆是摇头,更有说宿玉仙子寝宫附近已经戒严了好一阵子。 短短几句话,便将众人的关注转移到了宿玉身上。一阵默契的沉默后,终于有胆大的人率先开了口:“难道,是宿玉仙子出了事?” 怀滢没有再往下听,而是跳下树,慢步朝着卧房走。 正如肖善之所说,宿玉的事,即使知情人都缄口不言,也根本瞒不了多久。 她此刻的心情,就如脚边的落叶,被不知哪来的风吹着吹着,最后都打着旋儿聚积到了墙角。 她这才意识到,不止是自己,整个少府星君府都沉浸在一种衰颓之气中。 回想了凡在时,他白日里一半的时间都在洒扫,府里虽比不得那些仆役众多的府邸水光锃亮,却也算得上干净整洁。可如今呢,墙头的灰,梁上的尘,还有一茬一茬长出来的杂草,让怀滢心底忍不住酸涩起来。 她感慨着迈进后院,却在抬眸的瞬间顿住了脚。 不知何时,少府星君府竟来了外人,正站在院子中央,一边闲适地晃着手中扇,一边打量着屋舍景观,这场景愣是让怀滢砸吧出了指点江山的味道。 那人似是觉察到怀滢的目光,转过身,笑道:“怀滢丫头,许久不见了啊!” 怀滢下意识摸上腰间玉碟,“三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三佬的视线从怀滢摸着玉碟的手上扫过,笑呵呵道:“并非是你的玉碟出了毛病,乃是我带了令牌而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展示给怀滢看,唏嘘道:“这段时间我常常想起你,还盼着你早日回来替我分忧解难,岂料……哎,再次相见竟是这番场景,你也是糊涂啊!” 怀滢勾了勾唇角,“三佬所说的‘这番场景’是何场景?” 三佬微讶,怀滢如今的处境离“凄惨”也不过半步之遥,问这种问题,确定不是在自取其辱么?不过,话说回来,怀滢要是个聪明的也落不到今天这一步,于是面露同情,道:“怀滢啊,说句掏心窝的话,你我本就是同族,你又是个天性纯良的好孩子,在我手下的这些主事中,我最喜欢的便是你了。但,凡事有因,你呀,真的是太任性了,作出此等损人害己之事……哎,你莫要怨怪旁人!” 怀滢知道三佬指的是自己得罪宿玉,可从没人提过是宿玉先招惹她的,难道非要她被宿玉折磨死才是对的?她不想再和谁争辩这些,况且宿玉死都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三佬错了,我说的不是宿玉。” 三佬不解,“不是宿玉?那你指的是什么?” 怀滢一边悠悠地踱步,一边环视四周风格朴素稳重、和少府星君颇有几分相像的建筑。 “我听说,少府开府时,六界前来祝贺的人一直排到了三台附近,就连紫微大帝想入府一叙也要看少府的心情。可如今呢,这少府星君府俨然一座无主的荒宅,前几日登门的人尚在外面等了一等,今日的来客便是直入其中。”她目光灼灼,“三佬,我曾在书上读到过一个词,叫作‘世态炎凉’,原以为只有人间才有,不想天界也是如此。” 第一百八十章 (一) 三佬脸色微沉,眨眼又恢复如常。 他呵呵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要是少府星君今日在此,他定会亲自带你出来交差,我也不必厚着脸非要进来了不是?再说,还有一个词叫作‘特事特办’,我此来所为非同小可,自然要亲力亲为、谨小慎微才好。”他再度将令牌亮出,大声道:“罪仙怀滢,谋害宗人殿宗令之女锦华仙子在先,劫持天君之女宿玉仙子在后,触犯天规,百死难恕。现着右摄提主政无泥废其修为,将其打回原形,生死勿论!” 怀滢震惊,刚想出口辩驳,就见三佬陡然祭出手中羽扇,直取自己胸口,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 二人相距并不算远,怀滢又是毫无防备,羽扇拖着火光,几乎是一下子就近到身前。她被逼的一连后退十余步,才勉强错开一个身位,侧过身子避过一击。 怀滢大怒:“三佬,我从未加害过锦华,宿玉的事更是无稽之谈,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要将我打回原形!” 三佬拈着羽扇摇了摇,“哎,说句实在的,事实如何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上面要我如何我就只能如何,怪只怪你太不懂事,犯下大错,如今唯有伏法才能平息众怒。你若还念我平日里对你照顾有加,便过来乖乖就范,省得逼我出手反伤了彼此间的感情。”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不轻松。方才那一击,他用了五成力,本是打算直接废了怀滢,怎料被对方给躲开了,这着实让他吃惊。 他见过怀滢和锦华动手,总的来说,怀滢的实力放在天界姹紫嫣红的仙子里算是个不错的。但天界的女子,一不御敌,二不为仙途高升,最大的作用便是以美貌装点太平,她们的修为说是天界最次一等也不过分。怀滢就算出挑一点,充其量也就是个下等里偏好的水平。三佬有点想不通,这样的人,别说是用五成力,就是三成也该把她捏得死死的,怎么就让她躲了过去?不过转念一想,鸟类善飞,怀滢又刚好是速度奇快那一种,靠着这点天赋躲开也并非全无可能。 怀滢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个闪避让三佬生出这么多想法,她只觉得三佬的话可笑至极。照他所言,敢情自己应该把脖子洗净了递到对方屠刀下?想到对方出手毫无征兆,又狠辣非常,分明就不怀好意,还有脸和她谈“感情”?于是忍不住冷笑,“三佬,您既与我是同族,又打心眼里喜欢我,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是领了谁的命而来?” 三佬心道:“都是将死的人了还问那么多!”嘴上依旧温温柔柔,“自然是领了天君的命令而来,不然也进不了这少府星君府呀!” 怀滢不信。且不说天君的旨意向来是肖善之在传,就那日在通明殿上所见,天君对三佬一眼未看,可见三佬绝非近臣,既如此,天君又怎么会找他来为自己传旨?最关键的是,以她目前所做之事,就算证据齐全,也到不了“生死勿论”的地步,与其说这道命令出自天君,倒更像是宗令的手笔。 第一百八十章 (二) “哦?既然是天君的命令,肖善之肖统领为何没来?” 三佬将羽扇背在身后,道:“肖统领有别的差事,分不开身。怎么,难道你不认令牌,只认肖统领?还是说你打算抗旨不遵?” 怀滢戒备地后退两步,“三佬,并非是我抗旨不遵,而是这命令实在奇怪。还有您方才提到宿玉,敢问宿玉怎么了,烦请您与我讲清楚,否则我实难领罚!” 三佬并不知道宿玉的实情,所说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诈怀滢。他来此是接了宗室的命令,要将怀滢打回原形并取下羽翼,与紫薇垣西侧花苑中残留的痕迹作比对,以落实怀滢那夜出现在现场的证据。他原以为怀滢傻不愣登,又突逢大变,随便吓唬一下便会乖乖就范,岂料对方反而追究起其中的不合理。 三佬心知,再这么拖泥带水下去,事情办不成,搞不好自己还要担上假传旨意的罪名,于是心一横,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怀滢啊怀滢,你怎么就那么执拗,世上的事情哪能件件都讲得清楚!我看你是存心要违抗上意,陷我于不义,既如此,我也只能忍痛出手了!” 他话音未落,便左手一抖,抛出那枚金灿灿的令牌,朝着怀滢当头砸去。 怀滢料到三佬要动手,可没料到他这么卑鄙,想逃时已经晚了一步。那令牌虽只有巴掌大,可罩在人头顶如压了座小山,怀滢只能举起双手死命抵挡。 另一边,三佬再度祭出羽扇,这一次他不想徒生变故,用足了七成功力,羽扇拖曳着滚滚炎火朝怀滢激射而出,将这个院落烧的热气腾腾。 怀滢眼见羽扇到了身前,急唤一声“琉璃镜”,一道白光咻地从如意乾坤袋中飞出,堪堪护在胸口。 三佬“咦”了一声,不想怀滢一个婢子竟还有法宝傍身,不禁皱起眉头。 他双指指向羽扇,大喝一声“攻!” 得到指令的羽扇立刻火光大涨,数尺火舌伸出似要将琉璃镜和怀滢一并舔舐干净。 琉璃镜丝毫不惧,坚定地竖在怀滢胸前,但由于没有灵力加持也起不到别的作用。不多时,火焰和热浪便越过琉璃镜逼到怀滢面前,将她的头发和衣服燎得“滋滋”作响,皮肤也开始发烫发红。 怀滢心中叫苦不迭,再这么下去,自己铁定是要被烧透了。她看了眼头顶还在继续往下压的令牌,一咬牙,将体内灵气一股脑输送至撑在头顶的双手。然后“呼”的一声,两团巨大的掌心炎突然从她掌心爆出。 三佬看得一愣,他对掌心炎这种基础法术不陌生,但这么大的掌心炎他还是头一次见。准确的说,以怀滢放出的火焰大小,够得上是“火球术”的标准,不过火球术是具有攻击力的法术,而掌心炎除了点燃物品就只能照明,可以说是个毫无意义的法术。 他嘲笑道:“怀滢,你该不会是想用掌心炎压制住我的孔雀明火吧?呵呵,想来少府星君没告诉过你,火可不是越大越厉害。” 第一百八十章 (三) 三佬不知道,怀滢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她以为,就算自己的掌心炎不能左右孔雀明火的火势,只要掌心炎够大,将自己包裹起来,也总能起到防御的作用。 三佬见怀滢还在抵抗,悠悠道:“我这孔雀明火能枯水焦土、锻石销金,六界之中无物可克。倘若你老老实实过来领罪,我便免你烈火焚身之苦;你若不撞南墙不回头,那明火无情,小心性命不保!” 怀滢好不容易修到今天这一步,无论如何也不愿被人废掉修为,谁知道还有没有上次的好运可以重结内丹。但要她被火活活烧死,那也是不能! 她暗暗咬牙,“什么孔雀明火,我就是要拼一把!” 她将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掌中,两大团掌心炎倏地窜高,融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甚至将令牌也围裹其中。 孔雀明火的温度已经很高,将附近的空气都烧得变形,再加上这团超乎想象的掌心炎,热浪更是一阵高过一阵,连少府星君府外都能感到异常的温度。 三佬只觉得怀滢又蠢又疯,如此行为除了疯狂消耗灵力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不过,他是带着任务而来,没时间与怀滢瞎耗,而且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招来其他人。未免节外生枝,他再次指向羽扇,起心动念,体内灵力翻涌,“给我破!” 孔雀明火应声高涨数倍,力量也强大了许多,直逼得怀滢连连后退。 怀滢不敢大意,纵使身形不稳也操纵着掌心炎护住全身。 孔雀明火也感受到掌心炎的阻碍,开始将重心放在与之缠斗上。 此消彼长间,怀滢的掌心炎渐渐露出颓势,孔雀明火也烧上了她的衣襟。 三佬洋洋自得,“早让你识相点、你偏不肯听,真是以卵击石!” 就在此时,半空中一声炸响。 怀滢一喜,身形随之急动,眨眼就飘出了孔雀明火的攻击范围。 三佬惊疑地往四下看去,就见那枚金灿灿的令牌裂成了数瓣,正噼噼啪啪地往地上掉。 “这……!”他惊惶不已,转而怒视怀滢。 怀滢忍不住笑出了声,“三佬所言不虚,您的孔雀明火果然可以锻石销金,厉害非常!” 三佬这才明白,怀滢放出那么大的掌心炎不仅仅是为了抵御孔雀明火的攻击,更是用火球遮蔽他的视线,在里面诱导着孔雀明火将令牌毁掉。 没了令牌的压制,怀滢便是出了笼的鸟,以她的速度,再想要拿住可就有相当难度! 三佬脸上不由浮起怒色,不仅是因为令牌,更因为自己被一直看轻的人摆了一道。 他阴着脸,一字一字道:“真没想到,你竟有这般好算计!” 怀滢指着三佬手中的羽扇,“还不是因为您与您的法宝尚未心意相通,它无法识别那令牌是敌是友!” 三佬脸色先是一红,转而成青,“……你这话什么意思?” 怀滢进一步道:“你手中的羽扇应该取材于纯血孔雀吧,可你的真身乃是一只绿头鸭,你们血脉有别,故而无法完全驾驭它!”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 这个道理就像她与黎括,虽然她在黎括身上种下标记,强迫其认自己为主,但自己的实力远不足以压制对方,对方自然不会臣服。 怀滢是在认真地解释,三佬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嘲讽。他双拳紧握,浑身发抖,半晌后冷冷一笑,“你说的不错,这羽扇确非我以精血神魂炼就之物。不过……”他话音一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三佬有此问,乃是因为他化形多年,早已脱胎换骨,怀滢不过区区仙婢,不该能溯及其真身,不免觉得事有古怪。 可事实上,怀滢初见三佬就觉他不像孔雀,这次交手更是发现,三佬使用羽扇时,身上的气息很不稳定,竟有一瞬被她看出了本相。 怀滢对此也很不理解,思来想去,再度将目光投向三佬手中的羽扇。 不过,三佬没有期待怀滢的答案,他的焦点也不在羽扇上,而是不由自主地盯住了半空中的琉璃镜。 孔雀明火的威力绝非一般,连赤金令牌都能烧毁,这面小小的镜子竟然完好无损!? 三佬眼中闪过阴鸷,“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又道,“都说宿玉和关望死在天渊是个意外,如今看来,呵呵,恐怕并非如此!” 怀滢意识到什么,心下惶恐,“三佬,您这话什么意思?” 三佬答非所问,“你既不愿伏法,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回去如实禀报说实力不济拿你不住,恳请上面另派他人!”他一甩袖子,“就此告辞!” 此时,后院门外的拐角处还站着一人。那人身形枯瘦、面色蜡黄,一身褐色长衫显得刻板守旧。 三佬见到等着的人一点也不意外,嘴上噙着笑招呼道:“二佬怎么也来了?” “凡间出了点情况,大佬找你。”二佬讷然地回答,说完转身要走。 三佬立在原地,拈着羽扇摇了两下,“只说了这个?” 二佬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大佬还说,宿玉仙子与锦华的事自有天君做主,你我皆非宗室之人,不可牵涉其中。” 两天后,肖善之传旨,天君召见怀滢。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通明殿前,怀滢正欲迈上台阶,却被殿前的侍卫拦下。 肖善之见状,对怀滢道:“你先在此等候。”然后独自进殿禀报。 不消片刻,肖善之去而复返。 与此同时,多日不见的宗令大人也来到殿前,从怀滢身边经过时,脸上是说不出的阴沉和仇怨。 肖善之心头一沉,面上热络地拱手行礼,“大人来了呀,天君和宗室们正在里面呢,您快进去吧!” 宗令大人却是睨着怀滢,问:“她为何在这里,这么恶毒的贱婢也配上殿?” 怀滢自宗令出现,便察觉到对方的恨意。她自视与锦华之死无直接关系,但毕竟是自己将他们引去了天渊,多少有些心虚,所以一直对宗令装作没看见。此时听到对方言及自己,而且口出恶语,心下不悦,干脆抬起头,坦坦荡荡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二) 怀滢自以为是的坦然,落在宗令大人眼中便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气得面色铁青、咬牙切齿,若非天君和宗室的人都在里面,定是要扑上去把怀滢大卸八块! 肖善之生怕两人在通明殿前掐起来,忙对宗令大人大人解释:“她不进殿,天君说了,让她在这儿跪着候旨。” 怀滢闻言一愣,而宗令大人则是脸色稍缓。 天君平日里连跪拜礼都不喜,竟要怀滢跪着候旨,任谁都看得出这是在罚她。 怀滢心下不安,更怕牵出其他事情。她望了眼高高在上的通明殿,也不知里面的人究竟打算如何? 宗令大人见怀滢杵着不动,脸上涌现出深深的厌恶,冲两边侍卫大手一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让她跪下!” 两边的侍卫本就是听天君的命令行事,加之宗令在天君跟前很得脸,是以反应迅速,“锵”地举起手中的长戟,压住怀滢的脖颈和后背。 怀滢冷不丁背上一沉,腰就弯了下来,膝盖窝又被人踹了两脚,一下子失了平衡,趴倒在地上。 她想叱责侍卫,可压在身上的长戟压得她喘不过气,力有不逮;想与宗令抗争,可她使劲抬头,却只能看到高高台阶上,宗令大人脚边一抹华丽的衣摆。 一股羞愤直冲颅顶,怀滢紧紧握住双拳,死命地抵住地面。 宗令大人鄙夷地看着怀滢,冷哼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又对侍卫们吩咐道,“此婢目无尊卑、狡诈恶毒,为防其殿前失仪、冒犯天威,谁都不许松开她!” 侍卫们齐声应“是”,果真兢兢业业、纹丝不动地押住怀滢。 怀滢维持着难堪又痛苦的姿势,足足煎熬了一个时辰,才等来了肖善之。 肖善之心有不忍,挥退了两边的侍卫,还不等他宣口谕,地上的怀滢就挣扎要起身。 怀滢的身体早已麻木,每动一下,周身就刺痛得厉害。尽管如此,她也不缓一缓,而是倔强地、摇摇晃晃地往上站。 肖善之见状,赶忙阻止,“要跪着接旨。” 怀滢勾起唇角,“我活动活动手脚,天君既要我跪着接旨,我总得跪好了不是?” 肖善之暗暗摇头,转而宣读口谕:“右摄提怀滢违天君之令擅离少府星君府,更有包庇宿玉仙子之嫌,现令你速速去往凡间将宿玉仙子带回天界,以功补过,不得有误。” 怀滢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道:“……天君让我去凡间?” 肖善之颔首,“不错,还不快领旨谢恩!” 怀滢这才晕晕乎乎地叩了个头,算是应下了这份天恩。 肖善之脚步很快,直到抵达南天门外,才长出了口气,叮嘱道:“你这次能保住性命实属不易,赶紧找到宿玉仙子把她给带回来。记住,千万别再闹出什么事了!” 怀滢初听要下凡时着实有些懵,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可以“将功补过”,但仔细想想,这也是情理之中,一来没有实证证明她有罪,二来宿玉偷跑出去确实是她的责任。于是她点点头,谨慎地问:“通明殿上,可有人提其他事情?” 肖善之犹豫了下,如实道:“宗令说,你有一面琉璃造就的镜子,可以抵御孔雀明火,不像是天界之物。他怀疑锦华和关望的死和那镜子有关,让天君彻查。” 怀滢心头一沉,这边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肖善之继续道:“不过天君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找回宿玉。你与宿玉交好,派你过去最为合适。至于锦华的死,说是先查查其他线索,若实在没有进展,便等你回来再议。” 怀滢低头看向脚下湛蓝的天空和浮云,表情毅然。 肖善之忽然想起一事,“还有一事不知道少府星君有没有和你提过,到了凡间后不可随意使用法术,以免扰了凡人的命数承担因果,此事你一定要牢记于心!” 怀滢从宿玉那里听过这些,应了句“知道了”,便不再停留,深吸一口气,猛地跃出。 耳边风声猎猎,鬓发翻飞,凌乱中,她听到一声大喊在上方响起。肖善之探出身子,不放心地再次叮嘱:“怀滢仙子,此去务必将宿玉仙子带回来,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 耳边风声猎猎,鬓发翻飞,凌乱中,她听到一声大喊在上方响起。肖善之探出身子,不放心地再次叮嘱:“怀滢仙子,此去务必将宿玉仙子带回来,一定要注意安全——” 怀滢对凡间的了解基本源于话本,上面总写这个是山川秀丽、一片繁荣的好地方,故而当她俯视九州之时,怎么也没想到,看到的会是破瓦颓垣、赤地千里。 她微微讶异,也没寻思找个好点的落脚点,就那么携着一阵疾风、笔直地落在一个荒村里。 她身前不远处,正有一群蓬头垢、瘦骨伶仃的小乞丐,围着个更加瘦弱的小乞丐拳打脚踢。 小乞丐们忽然感到后面揭起一阵怪风,都纷纷住手扭头看去,就看到一个素衣女子,站在妖风之中,尘土纷飞,衣袖鼓动。 不知是哪个孩子冒出了一句“鬼……”其他孩子立刻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大叫着“鬼啊!”紧接着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 怀滢嘴角微抽,她是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堂堂一个神仙,到了人间不仅没被凡人恭敬地叩拜,反而被错认成了鬼,实在是晦气! 她挥散四周尘土,看了眼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孩子。 那孩子真是太瘦弱了,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掩不住突起的肩胛,空荡荡的裤筒里是竹竿子一样的腿,瞧着说不出的可怜。 她暗道:“莫不是死了?” 短暂的犹豫后,还是慢慢上前。 “都说神仙不能插手凡人的事,若你死了,将你入土为安总不算是犯戒吧!”怀滢自言自语地说着,将手探到孩子的口鼻之间。 忽然,那孩子眼皮子动了动,然后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那是双清澈地让人心动的眼睛,即便是见惯了天界美人的怀滢都不由为之一怔。 一个略显兴奋,又小心翼翼的声音问:“……您是天上的神仙吗?” 怀滢迟疑数秒,谎道:“不是。” 孩子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仰起脑袋,“您一定是神仙,你是来救的对不对?” 他的脸上满是污垢,唯独一双眼黑黑亮亮,溢着满满的期盼。 怀滢被那期盼弄得心慌,陡然起身,板着脸严厉道:“我说了不是。” 小乞丐似是被怀滢吓到,又像是被伤了心,嘴巴紧抿,好看的眸子蒙上水汽,喉咙里也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怀滢心下一慌,暗暗责备自己刚才太凶了,对一个不懂事的凡人孩子,何至于如此。于是软声道:“你既然醒了,便回家去吧,省得家里人担心。” 小乞丐跪坐在地上,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摇头,“……我没有家人。” “没有家人?”怀滢起初有些不解,可想一想,若这孩子有家人庇护,又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从去年起,江城就没下过一滴雨,河流湖泊都枯了,粮食也吃完了,家人……”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低垂着脑袋,双手握紧,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怀滢在右摄提时听说过,凡间有时会闹灾荒,这小乞丐的家人十之八九是在饥荒中遇了难。她暗叹了声可怜,道:“那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我还有事,不便在此停留,就先走一步。”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二) “仙子!”谁知小乞丐期期艾艾地唤道,“……我可不可以跟着你?” 怀滢拧眉,这孩子可怜归可怜,但她不想、也不能理会这个凡人。 对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找到宿玉,并将她带回天界交差,只有这样,才有机会阻止宗令追查到仙君。 就在怀滢思考间,小乞丐已站起身,缓缓靠近怀滢。 方才他被其他乞丐揍得几乎死了过去,本以为要下到阴曹地府,谁知睁开眼就看到个漂亮的不得了的仙女。一想到是对方救了自己,小乞丐心里就泛起蜜糖一样的甜,那是他从没有过的欢愉。 他伸出黑黢黢的双小手想去拉怀滢的衣袖,可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仙女的衣袖那么白、那么干净,于是又羞愧地把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一下一下地蹭上面的污垢。 怀滢从思绪中抽回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颇受触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乞丐期切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仙子,您一定是看到我被人欺负,特意下来救我的对不对?” 怀滢实在扛不住对方直勾勾的眼神,又怕说错话将人弄哭,只得生硬地点了下头,“嗯。” 小乞丐高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是来救我的!” 猝不及防,小乞丐跪忽然跪地,一连向怀滢磕了三个头,“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怀滢从没受过这般礼遇,心中忐忑有之,心虚更有之。她想把人拽起来,可看了看对方脏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和身子,又瞄了眼自己的不然尘埃的手,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心不安、理不得地受下了三叩首,端着姿态道:“我是神仙,不能带你一个凡人同行,你谢也谢过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说罢,她决然转身,根本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 小乞丐脚步不稳地追出几步,冲着怀滢的背影,大声问:“仙子要去哪里?” 怀滢心道;“自然是宿玉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了!”但她并不知道宿玉身在何方,便随口诌道:“我要去帝京。” 小乞丐又追出几步,“仙子,您可认得路?帝京遥远,不如我陪您去?” 怀滢心想这孩子还真是执拗,自己明明都拒绝过一次了,怎么还穷追不舍的。她再次胡诌道:“不用,我认得路。” 小乞丐脸上闪过慌乱,“……仙子,我吃得不多,而且很能干活,您就让我跟着吧,算是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报恩?”怀滢心头闪过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实在太容易让她联想到看过的话本子。小时看话本就图一乐呵,觉得“报恩”乃是人之常情。如今想来,那些宣之于口的“报恩”哪里是真的报恩,分明就是男女间图谋不轨的幌子。 当然,个小乞丐还那么小,身量甚至不及长留,必然不会有此等心思,不过怀滢仍是觉得这二字扎耳,更是表明对方是铁了心要缠上自己,于是她不假思索道:“不必,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三) 说完,怀滢脚下更快,转眼便与小乞丐拉开距离。 小乞丐失魂落魄地看着怀滢的背影,眼中有泪光闪烁。片刻后,他握紧小手,又一次不放弃地追了过去。 怀滢听到身后“哒哒”的跑路声,眉头紧锁,暗想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缠,索性将隐匿符拍在身上,彻底隐了身形。 小乞丐爬上土坡,看到下面渺无人迹的荒野,无力地垂下双手,嘴唇微动,浅浅低喃了一句。 阴天,白日里没有太阳,夜里没有星辰,怀滢不辨方位,漫无目的地走到入夜,再也没碰到一个人。 当举目四望却不知去处时,她终于觉察到自己的草率,不该在对人间没有充分了解的情况下贸然下界,更不该没有深思熟虑就拒绝小乞丐的建议。 还没收拾好乱糟糟的心情,天空又下起了雨,初时细如牛毛洋洋洒洒,不多时便大如豆粒。 怀滢在一片杂树林中绕了小半个时辰,无奈地躲进一棵大树下。 人间的夜太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和天界有很大不同。天界也有夜晚,天界的夜晚也是黑的,可即使是人迹罕至的边际,也会有辽远的星辰带了些许光明。 无事可做的怀滢翻手燃了簇掌心炎,用红色的火光驱散黑暗,然后盯着掌心炎,入定般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远处,三个行人正在冒雨赶路,他们在黑漆漆的树林里望见了火光,还以为有避雨处,彼此商定后便欢欣地朝光源赶去。 雨哗哗地砸在地上,直到三人从杂树从中探出脑袋,怀滢这才注意到有人靠近。她心中一喜,陡然站起身,招呼道:“三位也是赶路的?” 三人闻声却是身子一僵,脸色惨白。 身处火光中的怀滢并未察觉到这些,她见三人呆立着既不应答也不离开,心中不解,直接上前想找他们问一问路。 谁知她一动,那三人紧跟着动了。 一步、两步,怀滢是前进,三人却是后退。 怀滢大惑不解,不知三人为何对自己这般退避。她循着三人的视线,看望自己手中的掌心炎。 火焰鲜红,浮于半空,在幽深晦暗的雨夜,有一种夺目的鬼气森森。 怀滢暗叹:“那怪他们会怕,怕是把我想成了歪门邪道之人。” 她勾起一个温婉的微笑,用最柔和的声音安抚道:“你们别怕,我不是坏人,我……” “鬼啊……鬼——!”, “啊——!” 不等她把话说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便在前方炸起,然后随着呼呼的冷风,在充斥着土腥和水气的夜空里传播出去。 这是怀滢第一次来凡间,而且是头一天,接连两次被人认成了鬼,纵使她懒得与凡人计较,也不由倏地沉下了脸。 直到三人屁滚尿流地消失在林子的那一边,怀滢才突然注意到贴在胸前的隐匿符。她沮丧地叹了口长气,“罢了,大约是天意,要我寻找宿玉多些磨难……” 凄风厉雨,荒野寒秋,又有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 啪嗒,啪嗒…… 那声音听上去急促又吃力。 怀滢忍不住蹙眉,“怎么又是他,竟真的追过来了?” 这穷追不舍的架势怎么瞧都是要赖上自己。 怀滢一瞬不瞬地盯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果然在积满泥水的小路上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乞丐的脸被雨水冲出了一片白净,突显得上面的淤伤青的青、紫的紫。原本空荡荡的衣服被雨水湿透,紧紧贴附在他瘦骨嶙峋的小身板上,乍一看,像是根木头桩子顶了个人类的脸谱。经年的脏垢,被雨水稀释成难以名状的污浊液体,顺着衣服和身躯流淌而下,胡成一片无法形容的颜色,与他清晰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样子,真真是说不出的瘆人和诡异。 也不知是不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飘在大雨中的诡异的红色火焰骇到,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泥水中。 怀滢暗想:“吓吓你也好,省得缠着我!” 谁知冲泥水中扬起的脸上却带着开心的笑,他说:“仙子,我可算找到你了……” 雨水浇在掌心炎上,爆出“噼噼剥剥”的火花。 怀滢默了半晌,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小乞丐从泥水里爬起来,站在怀滢一丈开外,“我就是知道,一定是您。” 他说得十分真挚,口气也十分笃定,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 怀滢轻叹一声,道:“你倒是挺有韧性,说吧,追着我跑了这么远,是想要什么吗?” 小乞丐忙摇头否认,“我不是想要您的东西!”然后又局促道,“其实,我、我是想告诉您……您走错方向了,帝京不在这边……” 怀滢难得得有些尴尬,好在她隐了身,没人能看见。 “……这样啊。”她掩饰性地撩了下鬓边的头发。 “嗯。”小乞丐点了下头,然后就一声不吭、乖顺地站在雨里。 大雨从天空浇下,流进他不断眨巴着的眼睛,像是有泪水滚滚而出,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却强忍着像是无事。 这尤显可怜的一幕落在怀滢眼里,让她揪起了心,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长留。 她闭了闭眼睛,“你认得路吗?” 小乞丐一怔,随即道:“认得,我认得去帝京的路!” “……既如此,你来给我带路吧。” 小乞丐眼里尽是难以言喻的欢喜,“真、真的吗?” 怀滢道:“当然,你可见过撒谎的神仙?” 小乞丐兴奋地上前两步,又按捺着停下步子,“仙子您放心,我一定,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您。” 怀滢忍不住笑出声,区区一个凡人,不给自己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照顾自己?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我没有名字,仙子想我叫什么我便叫什么好了。” 怀滢肚子里没什么文章乾坤,不禁犯难。思忖再三,觉得凡人于世,便如蝼蚁于林,生死祸福皆为朝夕,若能求得一隅安宁便是天大的福分,于是道:“我瞧‘宁’这个字很不错,不如就叫你‘阿宁’?” 小乞丐两眼亮晶晶,激动地差点蹦起来,他朝怀滢行了个大礼,“好,仙子,我从今日起,便叫做阿宁!”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二) 有了阿宁带路,两人很快绕出树林。 离开时,阿宁突然对怀滢道:“仙子,您等一下!” 然后勾回头,啪塔啪塔地踩着雨水,跑到路边一座不足三尺、塌了大半的小房子前,将散落的石头一块块叠起。 怀滢问:“你在做什么?” 阿宁咧嘴一笑,“我要谢谢土地爷,让我遇上您!” 怀滢心道她来凡间是奉了天君的旨意,跟土地可没半点关系,再说……她打量了一下那小破房子,“这是土地庙?” 阿宁点头,“嗯,是。我听其他乞丐们说,已经塌了好多年了,人们觉得土地公不灵,也就没有修缮。” 怀滢暗道:“难怪感觉不到半点仙气。”随后对阿宁道:“这土地已经搬家了,你拜了也是白拜,走吧!” 阿宁见怀滢催促,也顾不得再去替土地公收拾小房子,从石碓下扒出一物,飞快地朝土地庙拜了三拜,然后转身去追怀滢。 待阿宁一跑到身边,怀滢立刻道:“以后遇见其他神仙,只要我不动,你就别拜,懂了吗?” 她不好告诉阿宁,凡间的神仙多为地仙和人仙,若是真碰上了,也是他们拜自己。阿宁虽为一介凡人,好歹现在跟着自己,自然不能见谁都拜! 阿宁明显似懂非懂,可还是乖顺地应道:“嗯,懂!” 怀滢撇了眼他抱在怀里的东西,问:“伞?” 阿宁点头,“嗯,我看还能用!” 怀滢有法术屏蔽雨水自然用不到这种东西,但阿宁肉体凡胎被雨淋了一路,早已是脸色刷白、嘴唇泛青。她看在眼里隐隐心疼,也想过替阿宁遮一遮风雨,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毕竟阿宁只是个凡人,与神仙太过亲厚未必是好事情。 她犹自想着,忽然感到上方一暗,抬眼就瞧见了一片破旧的伞沿,而阿宁呢,正握着伞柄,伸着手臂、踮着脚尖,站在瓢泼大雨中。 怀滢看着他的脸上干净而满足的笑容,有一瞬间恍神。 “……你这是?” 阿宁道:“仙子,我给您撑伞,您就不必用费事用法术挡开雨水了!” 怀滢心头一暖,想告诉他这点法术根本不值一提,可又忍不住自责,既然不值一提为什么要让个孩子冒雨相随? “仙子,”阿宁灿烂一笑,“仙子,我已经湿透了,不需要用伞,而且还能洗个澡!” 阿宁的笑扎得怀滢的眼疼,她将头偏到一边,看向远处风雨飘摇的黑暗。 “阿宁,土地公是不是最了解凡间的神仙?” 阿宁有些奇怪仙子怎么突然换了话题,但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老老实实地回答:“嗯,应该是的。” “那附近有香火供奉的土地庙在哪里?” 阿宁稍稍想了下,“听说郭下县的土地庙是十里八乡最大的,应该还有香火供奉,仙子要去吗?” 怀滢道:“嗯,我要去找土地公。” 阿宁面露难色,“郭下县距此有二十里地,过去的话约摸要两个多时辰。仙子,不如我们先回村里休息一夜,明早再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三) 怀滢道:“不,咱们今夜就赶过去。” “可……”阿宁此时又冷又饿,赶回村子已十分费劲,根本撑不到郭下县,若是他拖了后腿,仙子会不会抛下他呢? 怀滢并不知道阿宁的这些小心思,见对方迟疑,问:“你不认得路吗?” 阿宁想也不想道:“认得!” 怀滢颔首,“好。把伞收了,递给我。” 阿宁听话地把伞收了,在递给怀滢前,还细心地用雨水擦洗了下伞柄。 怀滢没有去接伞柄,而是握住了伞尖,把伞柄留在阿宁手中。她在两人头顶开出屏障,然后对阿宁道:“握紧了。” 阿宁看着头顶薄薄的一层气体,心中是说不出的高兴,他握紧住伞柄,狠狠一点头,“仙子,我握紧了!” 下一秒,脚下飞沙走石,眼前景物变幻,仿佛世间万物生出腿脚,飞一般地向后退去。 阿宁又惊又奇,大声问:“仙子,您是在施法吗?” 怀滢微微一笑,“不错,此术名为缩地千里,不消片刻,我们就能到郭下县,你可要带好路了!” 阿宁腹中翻江大海,所幸没有存货,堪堪坚持到了县城外,一站定,便冲到一颗枯树旁,干吐了半天。 怀滢看得微微蹙眉,收了屏障,问:“你还好吗?” 阿宁虚弱道:“仙子,我、我没事的……” 然后勉力一笑,脚步虚浮地回到怀滢身边。 怀滢暗暗摇头,道:“我今日累了,你去给我找个客栈吧。” 阿宁踟躇片刻,“仙子有所不知,入了夜客栈就不再留人了,而且还须核对身份,并记录在册。如今遇上灾情,审核更加严格,他们是不会让咱们留宿的。” 这是凡间最基本的常识,可怀滢却不懂,她对凡间的了解还停留在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本子上。听阿宁这么说,她微微吃惊,“那你平时在哪儿落脚?” “……破庙和废宅。”许是怕怀滢嫌弃,阿宁说得很是拘谨。 果然,怀滢一想到要找个破庙或者废宅子休息,脸上便挂满了嫌弃。与其这样,她宁可睡在旁边这棵大树的枝头! 阿宁见状,立刻道:“其实还有个法子,说不定可以试试。” 怀滢问:“什么法子?” 阿宁抿了抿唇,道:“我听说,县城南街上有一富商大户,平日里乐善好施,又是搭桥又是修路,还会赊粮给没饭吃的贫户,咱们去找找他家,或许他们肯收留我们!” 怀滢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于是点了点头,携了阿宁越过城墙,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南走去。 说来也奇怪,二十里外的瓢泼大雨,到了郭下县便成了将将打湿尘土的程度,相信不用等到日出,这点潮气就会被风带走。 下人睡眼惺忪,一开门就看到了浑身湿漉漉、抱着把破伞阿宁。他一眼看出这是个乞丐,嫌恶地撇撇嘴,“没吃的、没吃的!快走!”然后一边关门一边狐疑地往天上瞅,“下雨了吗?” 他本是自言自语,不想却听到个姑娘答:“不错,雨刚停。”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 下人下意识停下关门的动作,探头去看,就在小乞丐的身后看到了了张好看得不得了的脸。 他张大嘴巴久久不能回神,半晌后才磕磕绊绊地学着读书人的腔调,问:“姑娘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怀滢微微一笑,“我们想留宿。” 下人歉道:“姑娘,实在对不住,今日府中来了贵客,外人一概不得入内。” 阿宁在身后探出头,“我家仙子也是贵客,只要一间房即可,我可以睡柴房、打地铺!” “这……”下人也是见怀滢太过美貌有些动心,明知老爷交代过不许外人进出,还是冒着胆子把睡梦中的老爷叫醒。 老爷一听深更半夜来了两人,一个是浑身湿漉漉的乞丐,另一个则是美若天仙的女子,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变成了惊恐。 “莫不是被什么鬼魅寻上了门?” “不会吧,我瞧那姑娘可不像啊……” 老爷剜了下人一眼,“我看你就是被美色迷了眼!我问你,外头可曾下雨,那小乞丐为什么全身上下是湿的?我再问你,方圆百里内,你可听过谁家有那么出挑的闺女?这深更半夜的,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外头城门都关了,他们又是怎么半夜三更摸到咱家大门口?哎,如今这世道什么妖魔鬼怪没有,都是披着人皮,装的比人还像个人!你就是见识浅才会骗住,好在没偷偷放他们进来,不然挖肺掏心,我看第一死的就是你!” 下人越想越觉得老爷说得在理,背后一阵发冷,“……那,那现在怎么办?” 老爷心一横,“去,把贵人今日送的两张符拿出来,贴在大门上!记住,贴上后赶紧躲回屋,可别再被外头的东西迷了心窍!” 怀滢和阿宁在外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耳听着门里来了人,谁知来人悉悉索索地在门后一顿操作,然后就小跑着遁去。 怀滢纳闷,看了眼阿宁。 阿宁也是满脑子疑惑,赶忙敲响大门,“请问是方才那位小哥吗?你们家主人怎么说,能否让我们留宿?” 下人得了老爷的指示,自是不敢再发一言,他一溜烟跑回房窝在床上的被窝里,屏气凝神听外头的动静。若是老爷的猜测是对的,要不了多久,外头那两个玩意就会被黄符打回原形! 阿宁叫了半天门,都没人来应。他沮丧地对怀滢说:“那小哥明明答应咱们去问他家老爷,怎么到现在也不出来给个信儿?” 怀滢觉得此事有些蹊跷,观那下人方才的态度,不像是作伪敷衍。可刚才门后的动分明像是贴了什么东西。 她暗想:“不会是取鬼祟的符纸吧?” 一想到自己可能又被人当成了鬼,怀滢的脸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阿宁,站到后面去。” 阿宁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后退数步,躲到了怀滢身后。 怀滢举步上前,在大门前站定,然后抬掌贴了上去。 下一秒,两扇门板红光大盛,从上面飘下两道八尺高的人影,一个手持锁链,一个手持战戟,拦在了怀滢身前。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二) 怀滢没想到到了凡间还被人啪啪打了老脸,而且身边还有个一直仰慕自己的阿宁,一时间又羞又愤,“照二位所说,是那桃都山不在六界之内,还是您二位不服天君的管教?还有,我与二位素未谋面,又因何恶语相向?烦请仔细说道说道,若不然……” 二神脸色一沉,“你待如何!” 怀滢冷哼一声,反手燃起掌心炎,然后一抛,掌心炎不疾不徐地朝着二神的方向而去。 二神还以为怀滢要使出什么厉害的招式,结果竟是一团毫无攻击力的掌心炎,于是轻松地侧身避过。 二神哈哈大笑,张嘴就要嘲弄一番,谁知身后“呼”的一声响,两扇门瞬间被掌心炎引燃,连门后的黄符也在鲜红的火焰里化为灰烬。 “你!”二神惊诧。他们没料到,最寻常不过的掌心炎还能如此使用。另一方面,他二人乃是黄符召来的分身,如今黄符被毁,他们也即将返回原处。 怀滢脸上挂笑,“我听说凡人们只要觉得哪位神仙没用,便会断了他的香火,倘若日后供奉二位的庙宇总不安宁,不知屹立万年的桃都山会不会倒?”她微一停顿,朝二神做了个恭送的手势,“还望二位往后谨言慎行,好自为之,请!” 二神怒不可遏,左边的挥舞着战戟,右边的拉扯着锁链,似要在消失之前将怀滢制服,一并带走。 怀滢之所以敢挑战二神,乃是因为分身实力远不如本尊,只要黄符被毁,他们就停留不了多久,是以不足为惧。 见二人攻来,怀滢也不积极对战,她一边闪避,一边瞅准机会往靠近大门,然后猛踹一脚。 烧焦的大门“轰”地应声而倒,怀滢瞅准机会往里一窜,刚好落在前院的正中间。她笑吟吟地环视一圈,故意提高嗓门道:“这大户人家就是气派,看来今夜我定能睡个好觉!” 事实上,怀滢并非对这户人家情有独钟,非要留宿,而是单纯地想气一气二神。 二神果被气得七窍生烟,想再度向怀滢袭去,可双脚已变得透明,动弹不得。 怀滢愈发扬眉吐气起来,“二位走好,不送……” 她“送”字的话音还未落定,突然感到后颈处一凉,竟是不知何时、从何处射来了一柄袖箭。 那袖箭擦着她的耳根射入地面,上面隐隐泛着蓝紫色的光芒。 怀滢盯着打在地上的袖箭,眼睛都直了,她怎么也没料到在凡间竟有人能暗算自己。 “谁!”怀滢转身高声喝问,可回应她的不是人声,而是一阵噼噼啪啪地暗响。 她循声看去,就见那柄袖箭四周的土地上,浮现出一串串符文,一直延伸到她脚下,并隐隐有雷光附着其上。 怀滢暗道不好,忙飞身而起。 可雷电的速度何其之快,还是让她脚上一麻,身子一歪。 门外的阿宁见状,也顾不上拦在门前的桃都山二神,大喊着“仙子”冲进来扶住怀滢。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三) 桃都二神则是出了口恶气,喜道:“可见天不饶作孽之人,就算没我兄弟二人,也会有旁人收拾你,哈哈哈哈哈!” 怀滢看也不看即将散形的二神,一双美目含怒,瞪视着宅邸深处,“给我出来!” 她堂堂一个神仙,来到凡间怎么也不能受这窝囊气! 同样,依旧没有人回应她,依然是脚下发出的细微响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就在她低头查看的同时,一道由雷电交织而成的大网陡然从地上兜起,势要将怀滢和阿宁二人网入其中。 怀滢心惊,观方才的情势,显然是有人将符文事先绘在袖箭上,又通过操纵,使符文扩散至地面,再用雷法催动引爆。单能做到凭空操纵符文这一点,在凡人中便是万里无一,更别说还配合了雷法。可事情到此还没结束,对方竟能将符文叠加使用又编成雷网,其操纵之娴熟、修为之深厚实在令人意外! 怀滢没时间细想,拉起阿宁就向后飞退而去。 雷网一路紧追,直到将二人逼出大门,才缚在两旁的立柱上,将宅子与外面完全隔绝开。 怀滢心中恼火,反手又燃起掌心炎。红色的火光直冲而上,照亮了小半条街。 火焰迅猛地缠上雷网,噼啪哔剥声此起彼伏,似要将其生生烧穿。 只剩下上半身的桃都山二神见状,心头一跳,忙出声喝止:“快快住手!”又道:“你既是奉命到此办差,便该晓得凡间规矩,万不可随意动用法术!你今夜硬闯凡人宅舍已是不妥,还大动干戈与凡人斗法,就不怕惹下祸事,被天君数罪并罚、永堕沉沦,再无脱离之日吗?” 倒不是他二人真的担心怀滢,实是情势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不止是那支突然射出的袖箭,还有眼前的这个姑娘。原以为这姑娘身上仙气不显,并非来自天界,可如今看来,那秉性那法术,不是在天界惹下一堆祸事的怀滢还能是谁? 神仙下凡有一条铁则,那便是要低调,最好不要被任何凡人发现。可这怀滢偏偏是个莽撞的,在天界如此,到了凡间也不收敛,要是她真在这儿和人打斗,引得郭下县人人围观,届时惊动了上面,问责下来,他二人怕也免不了池鱼之殃。 怀滢一气之下确实忘了肖善之的叮嘱,此时被二神提醒也还是不肯就此罢休。她以为,既然对方主动掺和进他们神仙打架,那就不应算是她违规。就像阿宁既已认定她是神仙,还阴差阳错地见过她施法,那她再藏着掖着装凡人就没有必要了。 不过,二神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怀滢下意识瞅向身后的阿宁。 阿宁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斗法,早已被雷火交战的景象看得目瞪口呆。不过震撼归震撼,他的一颗心还是挂在怀滢身上。身为凡人,他虽看不透双方的实力高下,但也能隐约察觉到对手的难缠,他生怕怀滢被暗箭所伤,见怀滢看来,连忙小跑到对方身边,小声道:“仙子,您方才受了伤,身子要紧,今日还是算了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 怀滢见阿宁担心,有些不忍,可看看拦在眼前的雷网,还有那支犹在插在地上的袖箭,又难消恶气。 二神见怀滢犹豫,赶在消失前最后劝了句:“怀滢仙子,您在天界的事儿还未了结,要是再在凡间坏了规矩和凡人大打出手,那你在天君那儿可就难交代啦!您总得想想少府星君啊!” 二神随后一句话让怀滢身子一顿,她需要考虑的可不仅仅是少府仙君,还有她家仙君。 阿宁小心地扯了扯怀滢的衣角,“仙子,咱们还有要事,犯不着和个躲在暗处的小人一般见识……” 怀滢一拂袖子,“罢了,我堂堂一个神仙,和个宵小之辈计较也有失身份。阿宁,咱们走!” 怀滢走得洒脱,可当她带着阿宁徘徊在空荡荡的街道,又稍稍有些后悔,她自己倒无所谓,关键是阿宁。 怀滢轻轻叹了口气,对阿宁道:“眼下可还有能落脚的地方?” 阿宁道:“仙子,我路上看两边的房舍,有不少都落了锁,想来是主人家逃荒去了外地。那些宅子不破,里面应该还有能用的东西……” 正如阿宁所言,郭下县的干旱虽不如江城严重,但县城百姓听说了江城的情况,都害怕灾情扩沿,没有足够存粮的人家早早就跑到了外面,以至县城内十室五空。 怀滢闻后微微蹙眉,她以为即使有宅子空置着,也不当私自闯入,那和贼子又有什么不同?可阿宁这小身板要是不好好休息,明日又该怎么赶路? 阿宁大约是猜出怀滢不愿“私闯民宅”,微微低下了头。可片刻后,他又把头抬了起来,“仙子,咱们只住一晚,我会把屋子收拾干净的。” “好吧。”怀滢道,“可不能弄坏主人家的东西。” 阿宁用力点头,“我知道!” 不多时,阿宁选定一户人家。 屋里的摆设一应俱全,阿宁稍作打扫便能直接住人。 当怀滢一屁股坐在床上,才发现经历了一日奔波,身体早已疲惫,而被雷伤到的地方,麻木渐渐退去,剩下的是难耐的疼痛。 她没心情关心阿宁如何,受着对方的悉心伺候,饮了热水、洗漱宽衣后便靠上了枕头。 这一觉她睡得出奇得安稳,并没有像在天界时难以入眠,或者半夜突然惊醒。再睁开眼时已过了卯时,阿宁早将洗漱的热水备好,正弓着身子缩在门口,旁边的地上放了个包裹,还有昨夜的那把旧伞。 他还是之前的装束,不过经过仔细的清洗,干净了不少,也将他衬得不那么邋遢了。 听到怀滢开门,阿宁忙转身招呼,“仙子早!” 脸上是满满的笑容,眼睛黑黑亮亮弯成了月牙,让人感受到了难以忽视的精神头,只是一道道青青紫紫的淤痕,显得滑稽又可怜。 怀滢脱口道:“为什么和他们打架?” 阿宁绞着手指,“……他们抢我的饼?” “饼?”怀滢问,“被抢走了吗?” 阿宁忙摇头,“他们打我,我就把饼压在身下,然后大口大口地给啃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二) 怀滢听得好笑,“说得自己好像一只小狗!” 阿宁嘿嘿一笑,道:“仙子,我问了附近的人家了,镇上的土地庙还有香火供奉,就在东面,离这里不算远,莫约要走小半个时辰。” 怀滢听了不由高兴,“好,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下!” 阿宁在外面等了半晌,见怀滢还不出来,探着脑袋往里瞧,就见怀滢穿了外衣,正烦躁地坐在镜前,反反复复摆弄着自己的长发。 “仙子是要梳头吗?” 怀滢泄气地将手一松,任三千烦恼丝泻了一肩,“梳什么梳,连把梳子都没有!” 阿宁轻声问:“仙子,要不然我来试试?” “你?”怀滢有些吃惊,别说是她,就是普通女娃在这个年纪也未必会绾发,何况阿宁一个男孩子。 阿宁脸颊微微泛红,大约也知道男子梳头不是件体面的事。 “……我以前常看阿姊梳,时间久了便会了,也曾给阿娘绾过一两次。” 怀滢梳头绾发的水平可谓是惨不忍睹,加之方才一遍一遍尝试早已没了耐性,立刻将这项艰巨的“工作”交付给阿宁。 阿宁的手,和他那张滑稽的、青紫的脸完全不同,白皙细长、灵巧漂亮,即使是女子也多有不及。 指尖从发丝中穿过、理顺,再分出数绺拧紧盘圈,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了型。 怀滢看着镜子里仔仔细细替自己绾发的男孩子,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她和阿宁一般大小的时候,仙君也曾这样,为坐在镜前的她认认真真地绾着头发。 那时的怀滢,还是仙君口中的盈儿,刚长成个半大的女娃,整日披散着头发在林子里疯跑。 仙君说太不像样子,要她学着凡人家的姑娘把头发梳起来。 她理直气壮地道:“我不会!” 仙君道:“不会可以学啊。” 她问:“和谁学?” 仙君语塞,与她大眼瞪小眼互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取出根绦子将她的头发在后面一束,而后去了趟凡间。回来时,他手里便多了本册子,是凡间时下流行的女子发型的图集。 她随手翻了两页,什么灵蛇髻,环髻、双刀髻、凌云髻、垂云髻等等,花式复杂繁多,一看就麻烦得很。 她皱着鼻子问:“这么难,怎么学啊!” 仙君也蹙着眉头,“……确实是,复杂了些。” 听仙君这么说,她就更理直气壮了,将册子丢在一边,赖在仙君身上贼兮兮地道:“那仙君您先学,等您学会了再教我?” 仙君无奈,只好自己钻研,等学了七七八八,再拿到她身上实践。 而她呢,不知为何,特别喜欢透过镜子看仙君修长的手指在她发丝间游走,于是每当仙君问她怎么样时,她都会挑剔地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好看”,总之一定要仙君一遍又一遍地绾了散,散了绾。 仙君总是不厌其烦,每每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才能将发髻绾到她满意,时间久了,倒真练得一双巧手。 反而是她自己,因着多年偷懒,以至到了离开仙君的那日,也只会潦草地绾个不伦不类的、最简单的发髻。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三) 怀滢看着镜中人头上轻盈灵动的凌虚髻,一时眼眶发热。 阿宁慌道:“仙子,可是我手重弄疼了您?” 怀滢摇头,“不。” 阿宁又问:“那是我绾得不好看吗?” 怀滢继续摇摇头:“……不,绾得特别好看。” 阿宁这才稍稍放心,拿起镜前的木簪要替怀滢插上。 “仙子,这簪子,您很喜欢?” 他一早就留意到这根其貌不扬、格外素气的木簪。从簪子的造型和颜色来看,应该是男子之物。 怀滢并没有回答阿宁的问题,而是从对方手中直接取走,然后对着镜子,格外用心地插入发间。她满意地照了照自己的新发型,然后站起身,“走吧,去土地庙!” 阿宁这才将视线从空空的手上移开,“……哦,好!” 土地庙距二人留宿的地方不远,用缩地千里眨眼便能到。不过由于是白天,怀滢不敢乱施法,只得与阿宁一起靠着双脚往那边走。她休息了一夜精神饱满,路上好奇地打量人间景象。 安宁则是脚步虚浮,还没走出三里路,便落下怀滢好一段。 怀滢奇怪,“你是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阿宁犹豫半天,才小声道:“仙子,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怀滢这才想起,凡人都是要吃饭的。她放眼四野,路上行人寥寥,皆是骨瘦形销、满面的木讷和愁容。 阿宁也知道,这年头想找口吃的比什么都难,扯出个笑,道:“仙子,我没事的,赶路要紧。” 怀滢到底不知饥苦,便真以为阿宁无事,没心没肺地又赶了一段路。再回头时,阿宁已顶着白乎乎的太阳,无意识地晃动着身体,然后腿一软,栽倒在地。 “阿宁!”怀滢忙跑过去。 阿宁半张着嘴呼吸困难,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状态。 这一幕让怀滢想起曾经奄奄一息的长留,于是没来由地慌了神,想也不想从如意乾坤袋中取出一枚仙果,送进了阿宁的嘴里。 看着阿宁服下仙果,脸色渐渐好转,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仙凡有别,仙界的东西岂是凡人可以享用得起?就算阿宁福大命大吃了没事,若是因此改了命格,也不知自己又会添一笔什么罪名。 可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于是怀滢自我安慰道:“仙君常说为神为仙者要心怀悲悯、常存善念,既没有粮食,我用仙果救人也是权宜之计,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阿宁缓缓睁开眼,“……仙子。” 怀滢吐了口气,“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适?” 阿宁的身体尚未完全吸收仙果,依旧有些昏沉,但已经不再饥饿,还有种通彻浑身的舒服。他舔了舔唇齿间残留的香甜果汁,腼腆一笑,“没有不适。”然后强自起身,在怀滢眼前转了几圈,“仙子您看,我好得很,不用担心。” 阿宁的样子让怀滢又安慰又心疼,道:“我对凡人的事不太了解,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知道吗?” 阿宁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 郭下县的土地庙确实还有仙气,不过香炉里只有一点冷灰,看着就很可怜。 怀滢站在只容一人的小庙前,食指一点灵光打在庙门前。 须臾,从泥塑中显出个褐衣小老头,身影很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小老头探出脑袋,问:“谁啊?” 怀滢面带微笑,道:“土地公,我乃右摄提怀滢,路径此地,有事想要打听。” 小老头一听“右摄提”三字,登时一个激灵,忙出来见礼,“不知仙子到访,未能远迎还望恕罪。不知仙子想打听何事啊?” 怀滢虚空一抬手,将小老头扶起,想了一下问:“不知近几年,哪处有发生过奇闻异事?” “这……”小老头作难,“实不相瞒,近些年发生的怪事可多了,仙子能不能说的具体些?” 怀滢不想直接说出宿玉的大名,毕竟她是天君的亲女,私自下凡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非要说得具体些,那……以宿玉的性子,大概是不会老老实实混在人群里作个“凡人”。 她思量再三,道:“例如哪里有妖魔鬼怪被修仙之人降服?再或者……”她微一停顿,“哪里有什么俊秀书生与来路不明的‘仙人’结下善缘?” 小老头陪笑道:“仙子有所不知,凡间能修习仙法的人不少,小到庙里的庙祝,大到朝廷的国师,他们都能降服邪物,这可不好说啊!”又道,“不过,若说到梦女情缘,倒是有一件。” 怀滢心头一动,“哦?说来听听!” “好多年前,小仙曾听北边来的路人讲,北郡曾有位公子名唤……名唤什么来着?哦,好像是叫什么弦。这位弦公子对爹娘十分孝顺,远近闻名。因为家贫,他的婚事一直耽搁着,后来家里境况好转,他也考取了功名,爹娘便开始为他张罗婚事。可弦公子得知后,那是死活不答应。爹娘就问他为什么呀?他就说他已经有妻子了。爹娘纳闷,问他,你的妻子在哪啊,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开始弦公子是闭口不答,可熬不住爹娘的盘问,最后说,我的妻子乃是天上的神人,只有我能看见。” 怀滢问:“然后呢?他的妻子究竟是何人?” 小老头道:“弦公子说他的妻子名唤阿玉,是天君派下来给他做妻子的。” 怀滢微微蹙眉。她以前也听说有些有道行的妖精鬼魅会打着“大仙”、“仙姑”的名号招摇撞骗,可敢把“天君”抬出来的,不是胆子忒大,便是有些根源。 小老头继续道:“弦公子爹娘闻后不信,让弦公子把阿玉叫出来,可这阿玉却失踪了。” “失踪了?”怀滢疑道。 “是啊,那弦公子悲伤欲绝,说是自己害了她,不该把她的事说出来,可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怀滢问:“你可知这弦公子人在何处?” 小老头笑道:“仙子,我也就是听人说说,哪里知道那弦公子人在哪?不过听路人讲,弦公子父母去世后,他升官去了帝京,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您若是想找他,不妨去帝京查查看。”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二) 听完这些,怀滢心里已确定了七八分,她从如意乾坤袋取出一枚果子递给小老头,“多谢土地公,这是一点心意,今日之事,还请莫要对旁人提起!” 小老头一看到仙果,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一边连连道谢,一边飞速地接过藏入袖中。许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猴急,羞愧道:“哎,当今这世间,凡人不信正道反而供奉妖邪,致使处处乌烟瘴气、灾害连年,我们这些小仙也是自身难保,只能苟延残喘、偏居一角,仙子莫要见怪。” 怀滢看出小老头不易,不然也不会拿出仙果给他续命,于是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换了话题,“对了,我还想打听一事。” 小老头得了好处,那是有问必答,“仙子请说!” “这附近哪里还有粮食?” 小老头看了眼跟在怀滢身后的阿宁,“这个嘛,县里的大户人家都有存粮,不过所剩不多。再有就是,”他看了眼大路西头,“正有一队人马要路径此处,他们车上的粮食倒是足够多。不过仙子,我觉得您还是别去招惹他们。” 怀滢正想问为什么,就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从路那边传来。紧接着,一支马队便进入了三人的视野。 这队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十来号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中间一辆考究宽敞的马车,是坐人的,后面一辆粗糙简陋的,是载货的,说不好是大户人家外出逃难,还是走南闯北的商人。 阿宁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马匹,惊得张大了嘴巴。 小老头则是第一时间化作一道光钻进土地庙,只在怀滢耳边留下一句话:“仙子,他们可不好惹,小心吃亏!” 怀滢不屑,她一个神仙还能栽到凡人手上不成? “阿宁,前面是哪里?” 阿宁想了想,“前面好像是一座小山丘,翻过后是通往帝京和梁州的官道。” “官道?” 阿宁点头,“就是朝廷给官老爷们修的路,通往个个州郡,途中还有供官老爷们休息的驿馆。百姓也可以走,不过见到官老爷们要让路。” “这么说他们也在赶路了?” “应该是,不过咱们要往北边去,也不知他们要去哪里。” 怀滢想了想,道:“既然他们要走官道,咱们也要走官道,那刚好!阿宁,一会儿让他们先走,咱们在后面跟着!” 阿宁隐隐猜到怀滢要做什么事,心中十分感激,可想起土地公消失前说的话,又有些担心。 “仙子,他们人好多,而且看上去……” 看上去什么?自然是很不好惹的样子。 要知道,能一下子拉出这么多匹马的绝不会是寻常人家。而且那队人里,除了驾车的老者和车里未露面的主人,清一色的青壮汉子。他们虽是着装普通,可要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的身体绷着股暗劲,目光也是炯炯有神,明显是练武之人。 怀滢轻笑,“怎么,你觉得我打不过他们?” 阿宁坚定道:“当然不是,仙子最厉害了!” 怀滢满意,“嗯。你放心,你既跟了我,我定会护你周全,只管乖乖听话就好,懂吗?” 阿宁狠狠点头,“嗯,懂!都听仙子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三) 两人装模作样地在土地庙前歇了一阵儿,只等那队人马离开视线,才起身跟上。他们完全不知,就在马车经过二人身旁时,车上的帘子被人从里面轻轻挑起,一双眸子深深探了怀滢一眼。 说起来,这队伍是有些奇怪。明明人人有马,最宜策马而行,却偏偏走得不疾不徐,随性散漫。 怀滢起先还担心阿宁跟不上,这会倒是宽了心,在后面跟得不紧不慢。 陈三察觉到队伍后坠着的二人,贴到马车窗边,“公子,有人尾随。” 车里的公子只“嗯”了一声,语气平淡。 陈三疑惑,以他家公子的警觉,绝不会让不明来历的人一路跟着,而且……他抬头看了看天,照这个速度,日落前肯定赶不到驿站。 可公子不发话,严管家又一副老神在在,他这个护卫头子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摸了摸鼻子,当做什么事都没有继续护在马车旁边。 一队人慢吞吞地翻过山岗,晌午时才进入官道,然后在一处西、北向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怀滢远远瞧见他们歇脚吃饭,心中一喜,对阿宁道:“你先绕过他们,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阿宁心里高兴,可一想到仙子要做的事情,又忍不住愧疚,“仙子,要不还是算了……” 怀滢斜了阿宁一眼,“说什么呢,难道你想被活活饿死?他们粮食那么多,匀出一些给你有什么关系,这是让他们积德行善!” 阿宁虽觉得不妥,到底不想怀滢不高兴,还是温顺地先绕了过去。 等他走远,怀滢立刻贴上隐身符,蹑手蹑脚地靠近队伍最后面的马车,然后乘着一阵风钻进车厢。 队伍里的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直到吃饱喝足准备启程,护卫头子陈三习惯性地挑开货车帘子检查,才发现车里的粮食少了四分之一,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脸不可思议。 严管家见状,问:“怎么还不走啊,愣着做什么呢?” 陈三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道:“严管家,这,您瞧……”他指着车里理应满满当当、如今却空出一片的角落,“粮食被人偷了。” 严管家眯起眼想了片刻,“是不是忘装车了?” 陈三忙道:“不,出发前我特意查过……这怎么就不见了呢?” 说着,向四下探去。 这官道上只有他们一队人马,而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两人,早在他们休息时便消失不见。 陈三道:“我去禀告公子!” “慢!”严管家突然出声制止,“一点米粮而已,少了就少了吧,也不碍事,不至于惊动公子。” “这……”陈三哪是在意那点米粮,他在意的是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来去,这次是偷米粮,那下次呢,会不会危及公子的性命?只是,严管家是家里的老人,对公子更是一心一意,深得信赖,他既说无碍,那……便是无碍吧? 陈三不敢多想,暂且将事情抛诸脑后,在严管家的注视下骑上马,招呼着整个队伍,沿着向北的官道继续前行。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 阿宁在官道旁待了不多时,便等到了怀滢。看到对方两手空空,还以为是中途出了变故,慌道:“仙子,您有没有事?” 怀滢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如意乾坤袋,“一切顺利!往后你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阿宁诧异,问:“仙子,粮食都在袋子里?” 怀滢道:“这叫乾坤袋,别看它个头小,能装下好多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从如意乾坤袋里取出粮食。 阿宁看着一袋又一袋凭空出现的米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可不是馋的,而是吓的。这么多东西,要是被主家发现报了官,那就是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怀滢不知市价行情,自然没有这样的忧虑,她顾忌的是后面的那队人。虽说她并不为自己的偷窃行为感到羞耻,可也不想被对方抓个现行。 二人各有各的心思,默契地没有就地开火烧饭,而是收了米粮赶路,直到夕阳西斜,后面不见来人,这才放下心,钻进官道旁一处枯败的小树林,准备做晚饭。 阿宁在此之前都是靠乞讨和挖野菜为生,并没有机会烧饭,直到整出一小片土地,摆了石块拿出锅,才意识到根本没有水,于是抱着个砂锅,对怀滢欲言又止。 怀滢虽没下过厨,但在阿宁有些无助又有些期盼的眼神里突然就准确地捕捉到对方的意思。她莞尔一笑,“没水?” 阿宁点头如小鸡啄米。 怀滢伸出一手,一股肉眼无法看到,而身体可以感知的力量从她掌心迸出,转瞬蔓延至整片树林。然后伴随着枯叶焦草急促的“沙沙”声,有无数微小如尘的水汽被那力量牵引着,汇聚在二人头顶。再然后水汽凝成水珠,又聚成一条条水线,最后不偏不倚地流入锅里。 阿宁端着来之不易的大半锅水,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怀滢问:“够吗?” 阿宁疯狂点头,“够,够!” 他只觉得自家仙子实在太厉害了,却不知此地干旱已久,空气里、土壤里都没多少水分,怀滢收集这点水已经费了很大力气。 阿宁欢欣地生了火,煮了粥,刚盛出一碗递给怀滢,就扫见树林深处有人影一晃而过。他吓了一跳,问:“……仙子,会不会是他们追上来了?” 怀滢早注意到不远处的动静,面无表情道:“不是他们。” 这些人是在他们煮粥时,被香气吸引,才三三两两围靠到这里。 阿宁闻言表情一僵,小声催促道:“仙子快吃。”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三两口灌了个干净。 怀滢看他吃得心急,还以为是饿坏了,便把自己的那碗递了过去,“还要吗,这些给你。” 说话间,一个瘦削的男子已然靠近,他盯着怀滢手中的白粥,砸吧了下嘴,迫切道:“姑娘行行好,我已好多天没吃过一点东西了,分我点粥吧!”说着,便要凑近怀滢。 阿宁做乞丐的这些日子,见惯了争夺和抢食,他生怕对方对怀滢作出不利的事情,先一步挡在了怀滢身前,“我们只有这些了,给了你我们就没得吃……”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二) 怀滢见男子衣衫褴褛,确是难民,不由心生同情,将白粥递了出去,“给你。” 瘦削男子眼睛一亮,一把将粥夺过,狼吞虎咽地咽下肚。然后擦了擦嘴角,犹不满足地望向放在熄灭的火堆旁、尚未来得及收起来的那袋米。 “姑娘行行好,分我点米吧!”他的语气,乃至动作表情都透着可怜劲儿,偏偏眼神里透着点别的阴晦的东西。 就这会儿功夫,又有五六人靠了过来,见瘦削男子得了白粥又讨大米,纷纷嚷着“姑娘行行好啊,施舍点米吧”,将一双双枯瘦如柴的手肘到怀滢眼前。 阿宁瞧出形势不对,一边挡着难民靠近,一边喊:“你们别、别过来,我们只有这点米了,不能给你们!” 倒不是他心肠冷硬,他也挨过饿、吃过苦,将心比心,若是可以,他愿意天下太平。可难民何其之多,而粮食又是有限的,如果因此导致什么不好的事情,自己一条烂命死也便死了,可仙子呢? 怀滢不食人间烟火,并不知道阿宁的心思。她不喜欢这群人的神情,而且自己可以不吃食物,于是站起来,拍了怕身上的尘土,对阿宁道:“阿宁,过来。这米,让他们拿去!” 难民们闻言,欣喜若狂,立刻蜂拥而上抢夺起来,米袋子转眼便在争抢中四分五裂,白花花的米洒了一地。 怀滢看得直皱眉头,对阿宁道:“走吧!” 阿宁也不愿多呆,立刻收拾了包裹与怀滢一并朝官路方向走去。 谁知二人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到身后响起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从树林深处钻出了更多难民。他们没抢到地上的大米,不死心地追上了怀滢和阿宁。 “可怜可怜我们,给口吃的吧!” “求求您了,给条活路吧!” …… 各种哀求此起彼伏,吵嚷成一片。 阿宁看着难民一点点逼近,脸色刷白,紧紧抓着怀滢的衣角。明明自己害怕得不行,还是壮着胆子道:“……你、你们别这样,我们刚才已经把粮食都给出去了。” 瘦削男子站在难民中间撇嘴一笑,“哦?都给了我们你们吃什么?难道打算把自己饿死?” 有人跳了出来附和:“就是,怎么可能都拿了出来,依我看一定藏在附近!” 与此同时,那些浮在难民脸上的恳切和哀求开始慢慢褪色,露出毫不遮掩的烦躁和强硬。 直到此刻,怀滢才意识到事情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或许从一开始,这些难民要的便不仅仅是那一袋子的米。 她冷冷一笑,问:“你们想怎样?” 瘦削男子上前一步,“姑娘既然能随随便便拿出一袋子米,一定是大户人家出身,您既然心善,还请好人做到底,让家人多送点吃的过来,帮帮我这些苦命人。” 怀滢盯着瘦削男子的眼睛,“我要是不同意呢?” 瘦削男子哼笑一声,“那你今天,就得留在这里。” 这一刻,怀滢分明看到,难民的眼睛里闪着森森绿光,像是饿极了的野狗,只要有口吃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三) 随着瘦削男子话音落下,难民们从身上摸出菜刀、从地上捡起棍子,沉默着将怀滢二人围堵在中心。 阿宁抖若筛糠,吓得差点哭出来,“仙子,您、您快跑吧……” 怀滢只觉好笑,她一个神仙,动动手指就能撂倒这群难民,用得着逃跑吗?可转念想起那该死的、不能动手的规矩,只得暗暗咬牙,正思忖着用什么办法脱身,就听阿宁惊呼一声“小心”! 竟是瘦削男子乘人不备,从地上搬起一块石头,朝二人砸去。 阿宁转身猛地推开怀滢,自己却因躲闪不及,被石头重重砸在了左腿上。 “啊——”的一声惨叫陡然炸响,怀滢只觉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卡住了瘦削男子的脖子。 瘦削男子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一双眼里渐渐浮现惊惧。他哪能想到,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竟会出手,其速度之快、手劲儿之大根本不像个柔弱的大户小姐。 看着怀滢阴沉的、暗含杀机的脸,他突然想通了一事,一个姑娘敢在乱世带着个孩子只身上路,这分明是有功夫傍身,而且必定是心狠手辣之辈! 阿宁见瘦削男子涨红了脸、大张着嘴,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气,拖着受伤的腿拉住怀滢,劝道:“仙子,您、您冷静,莫要伤人性命……” 倒不是他对瘦削男子有多不忍,而是他清楚地记得昨夜桃都山二神所说的话,怀滢是神仙,不可在凡间闹事,若是因一时气恼要了凡人的性命,将会被天界重罚。 怀滢冷静了些,一时既不敢冒然伤人又不好松手,扫了眼一步步逼近的难民,索性将人抵在难民前面,威胁道:“你们再上前,我就掐死他!” 岂料难民们面无表情,脚下更是不曾有片刻停顿。这置若罔闻的样子让怀滢十分意外,忍不住嘟囔:“这些人怎么回事,连同伴都不管?” 阿宁却是早就知道会如此,怯怯道:“仙子,没用的,他们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死活……” 江城大旱,难民沿着官道往北边富庶之处逃命。他们一连路过数地,想进城讨口吃的,却都无一例外地被挡在城门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只好藏匿在官道附近,昼伏夜出,挑人下手。为了一口吃的,早就没了底线和人性,又怎么会在乎旁人的性命。 说话间,难民已经到了眼前。其中一人率先举起手中的菜刀,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然后呼呼啦啦的一片,都挥着刀棒朝怀滢二人头顶招呼,那架势完全是不给二人活路。 就算怀滢再顾忌所谓的规矩,到了这个时候也是性命最要紧。她一手将瘦削男子丢出,打翻了一拨难民,另一手拎住阿宁的衣领,恨恨道:“本姑娘今日且不与你们计较,算你们好运!”然后脚下蓄力,打算一阵风飞个十里八里。 就在此时,一支响箭携着劲风飞射而来。箭头没入地面,崩开碎石尘土,精准地停在了难民与怀滢的正中间。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 难民们一惊,停下了动作。 怀滢也是一惊,不由盯住那犹在颤动的箭身。 “哒哒”的马蹄声响彻树林,引得众人抬眼望去,就见红彤彤的夕阳下,一少年手持长弓,坐于马上。因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一双清冽的眸子,却亮眼得不逊骄阳。 怀滢只一眼便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少年丝毫不避,就那么直勾勾地与之对望。 说不上为什么,怀滢不喜欢这种感觉,下意识偏过头,才发现身边的阿宁表情十分紧张,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阿宁?”怀滢担心地唤道。 “仙子,”阿宁惶惶地应了一声,“他们追过来了……” 怀滢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抬头去望。 那少年的身后已出现了十余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正是她偷窃的那支马队。 阿宁问,“……仙子,他们是不是来抓我们的?” 怀滢心里打鼓,面上一派淡然地劝道:“不一定,或许是顺路,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说话间,十余人已在少年左右两边横成一列,睥睨着下面作乱的难民。 陈三从少年左侧出列,他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令牌,骑着马在难民前面兜了两圈,朗声道:“我等乃是朝廷官员,你们因何在此斗殴,如实招来?” 自古“民怕官”的理念就在百姓心里根深蒂固,何况难民们又作恶在先,此时被问起缘由,都畏缩地聚在一起,垂着脑袋不敢答话,哪里还有半点凶狠残暴的样子。 陈三冷哼一声,指了指不远处,倚在怀滢身旁的阿宁,“你过来!” 阿宁惊惶地看了眼怀滢。 怀滢不想节外生枝,尤其对方还是人间的官员,安慰道:“你们凡间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抓奸抓双、捉贼抓赃’,他们没有证据,只要咬死了米是咱们自己的,他们就奈何不了咱们,不用怕。” 阿宁这才稍稍安心,拖着受伤的腿挪到陈三马前。 陈三问:“你们方才斗殴了?” 阿宁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他们要……要打我们……” 陈三又问:“为何?” 阿宁如实道:“他们要抢我们的粮食,我们没有,他们便要……” 便要害我们性命! 害人性命与粮食之间,乍听没有什么关系,可往深处想,在饿殍遍野的荒年,“人”本身不就是一种“粮食”。 这个逻辑,怀滢不懂,可陈三却是晓得的。他冷冷扫了一眼难民,随便点了一人,问:“这孩子说的可是真的?” 那人吓得跪倒在地,老泪横流地磕了几个头,“官老爷啊,我们都是本分的农民,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他这话相当于是承认了未遂的恶行,其余难民见状,纷纷跪倒,恳求官差放他们一马。 陈三再次扫过众人。跪倒一片的难民里几乎全部是青中年男子。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自家公子,然后道:“罢了,念在你们未伤人性命,姑且饶你们这一次。记住,不可再做此等恶事!” 难民闻言大喜,一边道谢,一边就要起身遁走。 不料陈三又出声制止,“且慢!”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二) 难民们又是疑惑又是担心,“……不知官爷还有什么事?” 陈三问:“你们说他们身上有粮食?” 这就是在问怀滢和阿宁。 瘦削男子吃了怀滢的亏,心中怨恨,闻言立刻站出来道:“是啊,他们身上带了一大袋子米,熬的粥香得嘞!啧啧,都旱了这么久,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弄的?” 此话一出,陈三立刻严肃起来,问阿宁:“米呢,拿给我看!” 阿宁身子一抖,“……米,都被他们分完了。” 陈三又转向瘦削男子。 瘦削男子只好肉疼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然后呈到陈三跟前,“就是这个。” 陈三接过,是用粗麻布包着的米。他仔细看后,问阿宁:“这是你们的米?” 阿宁心虚地低下头,“……是、是我的。” 陈三盯了阿宁片刻,大手一挥,“拿下!” 立刻有二人跳下马,拿了绳子要绑人。 阿宁吓得连退数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怀滢见状,大喊:“慢!”随即快步上前,将阿宁护在身后。 不等陈三问话,她先开口质问:“为何拿人?” 陈三见怀滢容色姝丽、衣着不俗,本不打算牵连,谁知对方自己跑过来找苦吃,要是自己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真的说不过去了。于是他晃了晃手中的米,“你这米是从哪来的?” 怀滢想也不想道,“家里存的!” 陈三接着问:“哦?敢问是哪年买的,购于哪家粮铺,又花了多少钱?” 怀滢哪里编得出这些,不耐烦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陈三沉声道:“姑娘,你是答不出来吧。这米与我们失窃的米一模一样,而你们便是那偷窃的贼!” 此话一出,难民们都大为惊愕。 “听到了吗,官爷说她是贼!” “怪不得会有那么多米呢!” “看着人模人样的,竟然是个贼!” “她敢偷官爷们的东西,胆子可真肥啊!” 怀滢在天界便常常被人指指点点,这点议论本该不痛不痒,不过这里是凡间,一个神仙被凡人戳脊梁骨总归面上不好看,尤其身后的阿宁还被人说得羞红了一张脸。这让她升起一股无名火,反问陈三:“是吗,你们丢东西了?呵,我就不懂了,这米上是写了你家的名字吗,你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难民们又觉得怀滢言之有理,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陈三。 陈三心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姑娘长得虽好看,言语却是无赖做派!”然后冷哼一声高声道:“米上自然不会有我家的名字,不过,”他又晃了晃米,“这麻布上有官府的粮印!” 说着,他让下属从后面的马车里取出一袋粮,与粗麻布的一角作对比,果然有个一模一样的印迹。 难民们都开了眼,一边赞叹官爷英明,一边痛斥怀滢的不齿行径。 陈三问:“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怀滢哪里知道凡间的这些事情,如今人赃并获,真真是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阿宁见不得自家仙子受欺辱,从怀滢身后绕出,跪在陈三马前,“官老爷,东西是我拿的,与我家仙……姑娘无关,我跟你们走,你们不要为难她。”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三) 怀滢自诩神仙,潜意识里认为拿马队的东西是一种变相的抬举,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如今被人家找上门当众戳破,已是颜面扫地,阿宁为她开脱的举动虽是一片好心,却也是另一种刺激。她不由气急,喝道:“阿宁,起来,跪什么跪!” 陈三暗暗摇头,心想这么个懂事的孩子怎么摊上个不上道的主子?正准备要下属拿人,就听自家主子突然开口:“此事存疑,不可枉断。” 陈三诧异,回头问:“公子,您……?” 同样出乎意料的还有怀滢,她拽起阿宁,本能地看向少年。这次,她看清了那公子。十五六的风华年纪,长了副俊逸的好皮囊,尽管身上的衣裳并不出挑,也掩不住那“绝非凡夫俗子”的清冷之气。 少年注意到怀滢的目光,骑马来到二人身前,认真地回看了眼怀滢,对陈三道:“数量不对,恐有内情。” 陈三觉得主子今天奇怪得很,也不敢冒然处置,小心询问:“公子的意思是?” 少年看了看天色,“赶路要紧,带上她二人,等到了驿馆再问。” 陈三腹诽:“都磨蹭了一天了这会儿想起要赶路了……”面上依旧是一惯的恭敬,立刻招来两名下属要带走怀滢和阿宁。 怀滢瞥了眼来人,纹丝不动。 阿宁有样学样,只低着脑袋看地。 少年见状,挥退二人,对怀滢温声道:“偷盗官府之物,罪行可重可轻,若你们配合,念在几袋米粮不甚要紧,我可从轻发落。若是顽固抵抗、企图逃逸,那便罪加一等,到时张榜捉拿……”他颇有深意地扫过怀滢,最后将视线停在阿宁身上,“可就再无容身之地了。” 怀滢立时有些犹豫。 少年见状,又对陈三道,“这孩子腿上有伤,不宜走动,你将他带到后面的货车上。” 怀滢瞄了眼阿宁受伤的腿,又觉得这家的公子也不像有恶意,终于道:“阿宁,你先跟他们过去,别怕。” 阿宁知道怀滢是在照顾自己,不然绝不可能被他们留住,心中感动,他用力地点了下头,“嗯。” 陈三不敢怠慢,下马亲自将人送去马车,只剩下怀滢和少年僵持在原地。 难民们见事情告一段落,都八卦着四散开,重新藏进树林。队伍也整装待发,只等少年的命令。 严管家跳下马车,屁颠屁颠地小跑到少年马下,“公子,都准备好了,该出发了!” 少年看了眼怀滢,似是不知该如何安置。 严管家立刻建议:“公子,姑娘家身娇体弱,总不能顶着大太阳扎在大老爷们堆里,不如让她坐车?” 思暇似乎是觉得有理,微微颔首。 对怀滢来说,能坐车当然要比走路强,闻言自觉地朝着马车走去。 不想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严管家拉住,“姑娘,是这边。” 他指着的并非阿宁所坐的货车,而是少年所坐的马车。 怀滢狐疑,“这辆吗?” 严管家笑呵呵地解释道:“姑娘金贵,怎么能坐装东西的车子,况且,那车上已经没位置了,您总不能去挤那位叫阿宁的小兄弟吧,他的腿脚可还伤着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四) 怀滢还在犹豫,严管家已热情地带着她往那边去,“这车里宽敞,还备了许多特色点心,姑娘且尝尝,看喜不喜欢。哦,对了,我一会儿也拿点给小兄弟。” 盛情难却,怀滢就这么半推半就地上了马车。 她刚坐下,帘子就被人挑起,正是少年进到车里来。 车子速度不慢,且相当舒适,比走路不知好了多少。不过里面虽宽敞,毕竟空间有限,两个不熟的人待在一起,又没什么话题,不免有些尴尬,于是怀滢把脑袋伸出车外,装作看沿途的风景。 许是少年察觉了怀滢的心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问:“姑娘如何称呼?” 怀滢想了下,如实道:“怀滢。” 少年微微勾唇,一字一字重复道:“怀、滢。” 他念得很用心,像是要把两个字刻进脑子里。 怀滢下意识回去头,瞄了他一眼,礼尚往来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你唤我思暇即可。” 怀滢也没多想,“哦”了一声,继续看沿途毫不赏心悦目的风景。 思暇又问:“怀滢,你要去帝京?” 怀滢头也不转,“嗯。” “寻亲访友还是办事?” 怀滢心道:“你问题可真多啊!”本想随便敷衍过去,开口的瞬间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道:“你是朝廷官员?” 思暇道:“不是。” 怀滢不悦,“那你凭什么抓我们?” 思暇解释:“我虽不是朝廷官员,可外面的人是。” 怀滢狐疑,“他们为什么跟着你?” 思暇道:“家父委托他们送我回京。” 怀滢眼睛一转,问:“你父亲是朝廷的大官吗?” 思暇谦虚道:“官职不论大小,只在为国为民,家父主要负责各级官员的任免与考评。” 怀滢就算再不通世事,也听得出是个很有权力的大官,于是立刻凑近两分,问:“那,朝廷里的官员,你父亲是不是都认得?” 思暇貌似认真地想了一下,“倒也不全认识,不过要找人是一定能找到的。” 怀滢欣喜,“真的吗?” 思暇道:“自然是真的。怎么,你要找人?” 怀滢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又问,“你……能让你父亲帮我找人吗?” “这……”思暇有些为难,“家父刚正不阿,最不喜因公徇私。你不妨先与我说说要找谁,有什么事。” 怀滢稍作考虑,谎道:“我年幼时,曾有一位远亲借了我家一大笔银子。后来那人做了京官离开了北郡,一去多年,再无联系。此次上京,便是为了寻他讨债的。” 思暇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怀滢道:“隐约记得名字里有个‘弦’字。” “姓什么?”思暇又问。 怀滢想了片刻,“太久了,实在记不得了。” 思暇道:“这可就不好找了。” 怀滢也知道此事不易,不然也不会想找思暇帮忙。 “我虽记不得他的姓名,可北郡调往帝京的官员应该是有数的。” 思暇若有所思道:“此事说难不难,却需要一些手续。你既要上京找人,不如与我们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至于找人一事,不如等到了帝京,再行商议。”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 怀滢思忖再三,觉得也只能如此,不过还有一事,让她很不放心。 “……米的事,会怎样?” 思暇思索了一下,道:“此事可大可小。你不必过分担心,这类案子的判罚全赖主事之人,我父亲素有薄面,你只要说是我的好友,想来不会有人为难你。” 世人皆拜求神仙以求得庇佑,而怀滢这个神仙到了凡间,反而要依靠一个凡人,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面上却不好流露,只能有一搭没一搭、虚情带着假意地同思暇谈话。 一队人行至一片山区时,天色忽变,一瞬便入了夜。 陈三看了看立在杂草中的界碑,皱起眉头。他转身吩咐队伍,“大伙儿都快一点!快点离开此地,赶去驿站!” 怀滢只觉身下的车子猛地一颠,速度快了不止一点,于是打起帘子,就看到从眼皮子下闪过的石碑上,用红漆描着两个大字——西陵。 马儿飞快,车子也飞快,快得像是在逃命。 怀滢的身体随着车身颠来倒去,终于露出了不耐烦。 “陈三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快?” 思暇对此并不意外,他问怀滢,“你可知西陵是什么地方?” 怀滢一个神仙,自然不知道凡间这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干脆地摇了摇脑袋,“不知。” 思暇道:“此地之所以叫西陵,乃是因为地处荆楚之西,又多山川。” 神州之上,多的是类似的地名,怀滢不以为奇,问:“这有什么特别?” 思暇又道:“还有一种说法,传说距今不知多少年前,此地因战事尸横遍野,故名西陵。” 怀滢嗤笑一声,“‘距今不知多少年前’这种说法,说明至少也是前朝之前的事了,就算当初真的尸横遍野,如今也该尘归尘、烟土归土,你这护卫是不是也太胆小了点?” 思暇微微一笑,“这只是传说的开端。” 他顺着风吹起的帘子往外看,四下漆黑一片,竟是连半点星月之光也没有。 “传说,那些死去之人的血肉和亡灵成了食饵,孕育了数百里山川无数的妖魔鬼怪,但凡有人误入它们的地盘,就会被饮血啖肉,再无生还。就连本朝铺设的官道也没有穿西陵而过,而是沿着其边界绕了一大圈。为了避免途中发生意外,还有了‘夜不过西陵’的说法。” 怀滢讶然,按照思暇所说,此地的妖魔已成气候,甚至危害到了凡人,天界不应该会袖手旁观。还是说,天界尚不知晓此事?可思暇又说官道绕行,这足以说明当今朝廷是清楚此事的。那么,他们只要招揽些奇人异士,再或者他们的皇帝在祈天的祭典上念道上几句通报天界,也不至于将西陵纵容到如此地步。 怀滢不由发问:“难道你们的皇帝就不管吗?” 思暇指着窗外大雨中黑压压的,已分不清是天、是地,或是山的一团团阴影,“你目之所及早已不是凡间帝王的疆域,那里是魑魅魍魉们的乐土,是妖界。” 怀滢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愕,正不知该作何反应,一个急刹车让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冲,险些要和地板撞在一起,幸好思暇眼疾手快,才一把将她拉住。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二) 思暇脸色微愠,问陈三:“出了什么事?” 陈三退到车窗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公子,前面的官道,塌方了……”他说这话时,有着难以掩饰的不确信。塌方这种险情多发生于雨季,而非是滴雨未降的大旱之年。 好似是要否决陈三的怀疑,他话音刚落,天空便传来一阵压抑的雷鸣,轰轰隆隆地回荡在山间,震得人心绪不宁。 一众护卫纷纷抬头,暗道:“莫非要下雨?” 相比起下雨,陈三更关心现下的处境,他毕恭毕敬地问:“公子,前面已经堵死了,咱们是不是立即返程?” 思暇垂眸想了片刻,沉声道:“回去。” 队伍刚刚掉头,天空便落下豆子大的雨滴,砸在车顶“啪啪”作响,砸在身上一阵肉痛。原本燥热的气温,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骤然下降,弥散开刺骨的湿寒。 陈三不敢松懈,一双眼鹰隼般盯着前路和两边,生怕突然跳出个什么鬼东西。 队伍按原路返回,在大雨里跑了一盏茶后,忽然又停了下来。这一停,迟迟没有再动。 怀滢探出脑袋,就见陈三骑着马在原地打转,其他人则是面色凝重,仿佛大敌临前。 她好奇地问赶车的老人,“严管家,怎么又不走了?” 严管家低声道:“姑娘一直在车中想必没有发现,这路,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说话间,陈三退到窗边,对思暇愧道:“公子,卑职无能,咱们怕是迷路了……” 思暇年纪不大,却显出一种超越年纪的沉稳,他盯着被墨色浸染的大雨,视线仿佛能穿透一切。 “先找个地方避雨。”他淡淡地说。 陈三领命,再次回到队伍前。这一次,他走得很稳很慢,好似要记住路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怀滢一直依在窗前,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外面。 荒郊野地,西陵境内,所谓迷路,必然会生出误入妖界的疑虑。相较于其他人的忐忑,怀滢更多的是好奇,她想知道妖界是何等模样,误入后又将有怎样的经历。 哗哗啦啦的雨幕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迎面而来。 陈三目力极佳,立刻戒备地喝停队伍,眯着眼要看清来者是人是鬼、是妖是怪。 那影子此时也注意到众人,他身形微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穿过嘈杂的大雨,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呢,还有外客临门!” 此话一出,队伍里不少人暗暗打了个寒噤,正等着看来人青面獠牙、蛇尾狐面,就见个蓑衣斗笠、面容和善的小老头健步如飞地来到队伍前。他说:“诶呦呦,这都旱了快两载了,一下就下了场大的,真是好呢!” 思暇伸手挑开帘子,露出半张清俊的脸,他勾起唇角浅浅一笑,道:“是呢,这雨来得刚巧。不知老神仙顶雨夜行是要去哪里?” 小老头对“老神仙”三字颇为受用,笑得红光满面、褶子起了一脸。“客人有所不知,今儿个是白府小姐大喜的日子,所有人都会去参加宴。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你们同我一起去讨杯喜酒吃?”他指着不远处、在风雨中岿然不动的一座黑影,“那白府可是此地的高门大户,就在前面的社神山。府上有享不尽的珍馐佳肴,饮不完的玉液琼浆,还有堆积如山的黄金美玉和如云的娇妾美婢。啧啧啧,客人们要是去见识一番,一定不枉此行!”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三) 小老头说得声情并茂,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仿佛此时此刻正置身在纸醉金迷、糜烂奢侈的画面里。 一众人被冷雨淋了一路,早已寒气入体,当然想找个地方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休息。此时听到小老头的话,任是意志再坚定也不免动心。 思暇瞄了眼欲欲跃试的怀滢,客气地对小老头道:“老神仙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惜家中有急事,不敢停留。” 小老头很是遗憾,“哎,既然客人有要事,那就不好强人所难了。罢了罢了,我独去也!”说着,他迈出腿,身形一抖,眨眼走出数米。 众人看着小老头在暴雨中神如履平地,渐渐融入夜幕,有的感慨其身姿矫健,有的钦佩其神态自若,可这些思绪最后都汇成了一个问题:这小老头究竟是人是妖? 陈三的答案很不乐观,他一见小老头走远,立刻带着队伍逃离此地。因为跑得太急,一队人不像是赶路,反而像是乱转的无头苍蝇,越转越乱、越走越迷,许久也没找到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看着不住打着寒颤、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众人,怀滢忍不住嘟囔:“如此漫无目的地乱走,还不如去白府看一看。” 思暇挑了挑眉,“你不怕妖怪?” 怀滢装模作样道:“怕,当然怕了!不过你怎么就知道白府是个妖精窝?” 思暇忖道:“西陵本就不安全,而且那小老头深夜冒雨独行,看着不一般,还是别去冒险得好。” 怀滢叹了口气,悠悠道:“要是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咱们岂不是要一整夜都泡在雨里,陈三他们能受得了吗?”她是神仙,又坐在车里,尚且能感到外面袭来的阵阵寒意,何况外头的凡夫俗子? 思暇不语。 这在怀滢看来就显得有些无情。 她挑起帘子望了眼头顶的天空,说来也奇怪,明明是暑热未消的季节,这雨却冷得出奇。 “只听说有的妖怪嫁女,会在白日布雨避人耳目,怎么天黑了也如此,而且这雨也忒大了些吧?”她暗忖着得把这雨移开,不然不用等到明日日出,这群人便废了。于是起身出了车厢,坐到严管家旁边。 严管家虽然坐在车檐下,但风疾雨斜,湿了大半个身子。一张老脸被夜色衬得发白,明显被冻得不轻。他见怀滢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劝道:“诶呦!姑娘快回车里去,外面寒凉,小心伤了身子!” 怀滢笑道:“您都不怕受寒伤了身子,我有什么可怕的?严管家,您进去歇会儿,我来驾车!” 严管家死活不答应,“姑娘呀,你可别为难老奴了,哪有下人坐车让主子们伺候的道理,这岂不是乱了体统!” 怀滢以前最烦听什么体统规矩,可此时从严管家嘴里说出来,却让她觉得关怀备至。 “您不是下人,我也不是主子。你就进去歇一会儿吧,兴许这雨马上就要停了,到时您再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再说这雨又大又急怎么也要下好一阵子。姑娘就别为难老奴了,快回去吧!” 就在此时,前面的陈三大声叫道:“公子,前面好像有人家!”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四) 这一声,吊起了所有人的精神头,都伸长了脖子向前方眺望。 风雨飘摇中,隐约有一点光,忽而明、忽而暗,像是被风调戏着定不住身体。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怀滢也欣喜不已,她转身对车里的思暇说:“前面有人家!” 思暇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陈三领着一众护卫,在雨中等了半晌,也没得到指令。他只好重新整顿队伍,大声道:“继续前行!” 怀滢看着情绪低落的众护卫,实在想不明白思暇为何不同意大伙过去。她气鼓鼓地钻进车厢,“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他们去避雨?” 思暇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怀滢不明所以,“西陵。”想了想又补充了道,“妖界?” 思暇点头,遥指着远处飘忽不定的烛火,“你以为,那里真的会是普通人家?” 在西陵地界,尤其是狂风暴雨的夜里,任何事物都会让人联想到不寻常的东西。可是大伙儿太冷了、太累了,亟需一个地方歇歇脚、喝点热水。正因如此,当听到有“人家”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可能存在的危险。 而在怀滢又是另一种情形。六界里,神仙的地位最高,一向被其他生灵尊敬。神仙们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根本不会把普通精怪放在眼里。西陵虽为妖地,可从未听说有什么声名赫赫的大妖,故而,怀滢惊讶有之,却丝毫不惧。 听到思暇反问,怀滢想也不想道:“你又没到跟前,怎么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万一‘他’和我们一样,也是误入此地的呢?” 怀滢说这话时,车外的严管家刚好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怀滢继续道:“你看看,严管家冻得脸都白了。要是让大伙儿熬到明日,他们一个个都得病得东倒西歪,也不用赶路了!” 思暇还是不说话。 怀滢不悦,索性拉开车帘,对严管家道:“严管家,让大伙儿去那户人家,出了事我管!” “这……”严管家迟疑。但见自家公子并未出言反对,还是硬着头皮对陈三道:“……就先去那边看看吧。” 山路崎岖坎坷,一队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一座大石屋前。 石屋的一扇门敞着,能看到里面昏黄的烛火一跳一跳,在雨夜里颇显寂寥。一个郁郁寡欢的年轻妇人倚着门朝黑夜里眺望,脚下门槛上坐着个两三岁的娃娃,正低着头,自顾自摆弄着手上红色布老虎。 妇人看到从暴雨中钻出的众人,显然吃了一惊,半天才回过神,“你、你们是谁?” 最前面的陈三对妇人打了个揖,面容和善道:“这位娘子,我们是路过的商人,突逢大雨,想在此借宿一夜。”他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妇人手中,“还请行个方便。” 妇人扫了眼手中的银子,又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将目光停在思暇和怀滢所坐的马车上,然后思量半晌,似乎觉得这大雨天不好赶人走,才道:“你也看到了,屋里简陋,你们要是不嫌弃……” 第一百九十章 (一) 陈三站在门口,一眼便看清了里面的结构。厅堂算是宽敞,只简单摆了桌凳等物,左边一个屋子,右边一个屋子,都挂着旧布帘子,应该是灶膛和卧房。简陋确实是简陋,好在能容下他们这些人。最重要的,他担心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于是忙不迭道:“不嫌弃、不嫌弃,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妇人闻言,收了银子,将脚边的孩子抱起,“那你们进来吧。” 车上,思暇突然凑近两分,低声问怀滢:“怎样,你觉得她是不是妖精?” 怀滢道:“不是。” 思暇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是。” 怀滢好奇,“你为何觉得不是?” 思暇道:“都说妖精一身媚骨,看一眼便会着迷,那妇人虽然有几分姿色,却还差了些档次。” 怀滢暗觉凡人男子只知看脸实在肤浅,也懒得搭理,于是撩起车帘子便要下去。 正巧,阿宁撑着伞跑到车前,见到怀滢高兴地唤了声“仙子”。 怀滢一路都惦记阿宁,这会见到人总算放了心。 “你怎么跑出来了,腿怎么样?” 阿宁用伞为怀滢挡雨,“陈三官爷给我涂了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不知道,凡间的药就算再好,也不可能在短短数个时辰便让伤口痊愈,归根结底还是那颗仙果起了效用。 怀滢没有说破,她见阿宁湿了小半边身子,道:“别在这站着了,快去屋里躲躲雨。”又顿了下,叮嘱道,“跟紧了。” 怀滢和思暇进到屋里时,妇人正在灶房里烧茶,众护卫则被安排到里屋换衣物。等妇人提着壶从灶房时,第一眼就看到稳坐在桌前的怀滢。她动作一滞,随即笑道:“还以为来的都是汉子,没想到还有个仙女似的姑娘,可真好看!” 她又将视线移到旁边人的身上,这一看眼睛又是一亮,“哎呦,民妇今天可算是开了眼,姑娘俏、公子俊,坐在一块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思暇勾起唇角,“娘子好眼光。” 怀滢则是不动声色地剜了思暇一眼。 妇人笑吟吟地给二人倒了两碗茶,“刚烧好的,当心烫。” 怀滢和思暇却都没有喝的意思。 妇人见二人一动不动,面上有些挂不住,“我这荒野小户,也没好茶待客,还请见谅。” 她又倒了两碗,递给站在二人身后的阿宁和严管家,“来来,你们喝!” 二人见怀滢和思暇不喝,也不敢接过。 妇人又尴尬了几分,自言自语道:“都说大户人家规矩多,我这回算是见识过了……” 她声音不算大,但因为离四人近,是以都听到了。 严管家笑着道:“娘子费心了,我们不渴!” 妇人在这边热脸贴了冷屁股,便转向陆陆续续从里屋出来的护卫们。“刚烧的热茶,来,喝点去去寒!” 陈三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坛子,“不劳娘子费心,我们有酒!”说着,与兄弟们笑哈哈地拔了酒塞,一边饮一边谈。 妇人招呼了半天,竟是无一人用她的热茶,只好无奈地转回灶房,留他们热闹他们的。 第一百九十章 (二) 灶房角落里,蹲在地上的娃娃对外界毫无所感,专心地摆弄着手上的布老虎。 这一幕,看得妇人一阵心酸。渐渐的,她平和的脸上露出暴戾,眼神也又冷又暗。 再出来时,妇人的脸色已恢复如常,她搬了个凳子坐到陈三等人旁边,随口问了句:“你们怎么会来这荒郊野岭?” 陈三道:“还不是这给雨闹的,哗啦啦就下了下来,路又难走又看不清,这才摸到了山里。”又问,“我瞧这附近可没有其他人家呀,娘子怎么会住在这儿呢?” “哎!”妇人叹了口气,“这就不是人住的地方。我是家里出了事,实在没办法,才带着孩子来到这里。” “哦?莫非有什么内情?”众人都竖起耳朵,想听一听这妇人有什么故事。 “我本姓粱。夫家姓冯,是个读书人,原先住在山外头的村子里。三年前,我夫君出去探亲。要说也没多远路,可一去好多天都没回来。我担心得不得了,是吃不好睡不好,就挺着个大肚子出去找他。路过西陵的时候,无意间听附近的人说,前一阵子,一个读书人被山里的女流氓给劫走了。我心想着那读书人是不是我夫君?就跟他们打听,这一打听……”妇人突然哭了起来,“那读书人和我夫君穿的、长得都一样,就是他呀!我还听说,抓走他的女流氓叫白巧娘,她浪荡成性,只要碰上长得好看的男的,就会抢到山里头和她欢好,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可怜我还怀着孩子,她可真是造孽啊!” 灾祸连年,哪里都不太平,是以盗匪强掳女子之类时有耳闻,可要说起女子强抢男子回去欢好,那可真是闻所未问的新奇事! 陈三拍着大腿,“这女子也忒荒唐了,竟能办出这等寡廉鲜耻、伤风败俗之事,要是被我给碰上,定把她抓了交给官府严办!”说完他话锋一转,问,“巧娘这般为非作歹,你为何报官求救?” 冯梁怨道:“英雄有所不知,西陵的官老爷们畏惧传言,根本不敢进山,我只好一个人进来找我夫君。哎,可到这儿以后,我才知道这事儿有多难。他们人多势众,跟前又一直有人把守,我连靠近一点都不能,更别说见到我夫君了。” 陈三不解道:“既然你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为何不早早回去,也能把孩子安顿好?” 冯梁氏无奈地摇摇头,“英雄有所不知,巧娘他们把着山口,只要他们不点头,那谁也进出不了,都得一辈子被困死在山里头。” 众人都是一奇,原以为那巧娘只是个贪图难色的女流氓,如此看来竟还是个山大王。 陈三继续问:“巧娘家在何处?” 冯梁氏默了下,道:“离这儿不算太远,就在前头的社神山。” 怀滢疑道,“社神山?那不是白府所在的地方吗?” 冯梁氏微讶,“姑娘听说过白府?” 怀滢道:“我们路上遇到个小老头,听他说的。他还说今日白府大喜,邀我们同去喝喜酒呢!” 第一百九十章 (三) 冯梁氏面上闪过怨色,“那白府小姐就是巧娘。” 众人都吃了一惊。 陈三问:“那……喜事是?” 冯梁氏落下眼泪,“……是我夫君。我夫君是被逼的!” 思暇在一旁道:“自你来到西陵,就再未见过你的夫君,如何知道他是被逼的?许是那巧娘美貌良淑,你夫君见异思迁,自愿与她成婚也未可知。” “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冯梁氏断然道,“我每次去社神山找我夫君,都被拦在外面,连个通传都没有,分明是白巧娘不肯让我与夫君相见。我夫君对我一心一意,怎么会和一个荡妇成婚!” 冯梁氏的声音有些高,也有些尖,表情也显出几分狰狞,与之前的大方温柔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一个漂亮的女人,只要委委屈屈、期期艾艾地流下几滴泪,不管事情怎样,总能让人怜惜。可若那女人龇牙咧嘴地发起疯来,事情还是那个事情,却会让人难以生出同情,甚至怀疑她才是是非的根源。 现下,陈三等人就是这样想的。 冯梁氏察觉到众人态度的变化,立刻擦了脸上的泪痕,歉道:“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太激动,失态了……” 思暇淡淡道:“无妨,人之常情。”又道,“你方才说,白府把守着西陵的出口处?” 冯梁氏立刻答道:“是啊,白家霸道,一直把着西陵的出入口。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过社神山?” 怀滢和思暇对视一眼,“确实路过了一座大山。” 冯梁氏往门外觑了一眼,“那就是社神山,是白家人住的山头。我跟你们说,西陵这地方,白家说的算,没有他们的授意,你们是出不去的。” 一阵冷风忽然从门外吹了进来,烛火忽地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蹿了一圈。 众人惊得挺直了背,下意识将手放到胸口腰间。 怀滢若有所思道,“社神山这名字听上去很不得了呢。” 在凡间,常有修行得道者以“仙”自居,山川大泽也不乏以“仙”命名的,但若要沾上“神”这个字,背后通常大有因缘。 冯梁氏一边用手护着烛火,一边解释:“是呢,白家人总说自己祖上和神族有什么瓜葛,如何如何了得。也不想想,神族都殒灭了多少万年,这事谁还说得清呢!要我说,他们就是吹牛,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牢牢把持着西陵的山川大地!” 闻言,众人沉默一片。 半晌后,怀滢看向思暇,“看来这社神山,咱们是绕不开了呢。” 思暇目光微垂,“既如此,等雨停了,过去看看。” 冯梁氏上前两步,道:“民妇有一事,想请诸位帮忙?” 想也知道,一定和她的夫君有关。 怀滢下意识看向思暇。 思暇面无表情,半天才道:“说来听听。” 冯梁氏陪着笑,“公子既然要去社神山,一定会赶上白府的婚宴。我瞧公子器宇不凡,带的随从也都是英雄好汉,还请您帮帮我,带我夫君逃离苦海,民妇感激不尽!” 第一百九十章 (四) 思暇却道:“我等去神社山只为离开西陵,并不打算参加婚宴,与你那夫君怕是无缘得见。何况白家势力庞大,我若是劫了他家新郎,岂非与之结怨。冯梁氏,我们不过在此小避风雨,何至于为了你的私事搭上身家性命?” “这……”冯梁氏哑口无言。 怀滢没想那么多,只以为顺手而为即可,不料思暇把话说得那么决绝。这下,主家窘迫,他们这些做客的也不自在。 就在此时,严管家欢喜道:“公子,您瞧,雨停了!” 门外,瓢泼大雨不知何时停歇,湛蓝的夜空留了几片薄云,一弯牙月正从中缓缓探出头来。 “可见天不留人。”思暇站起身,对冯梁氏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叨扰了,告辞。” 怀滢瞄了眼愣在原地的冯梁氏,道:“哎,看来你只有自己去救你那夫君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招呼阿宁,“阿宁,咱们走!”说罢,紧跟着思暇要出门。 可怀滢人都快到了门边,阿宁却没有跟上来。 于是怀滢回头去看。这一看,刚好看到阿宁惨白着脸直挺挺地往地上栽。 “阿宁!”她身子一闪,到了近前,将阿宁抱在怀中。 阿宁已经完全陷入昏迷,他的身体很轻,体温也很低,鼻息若有似无,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怀滢大恼,冲冯梁氏喊:“你对他做了什么?” 冯梁氏受惊地一缩身子,“……我、我没对他做什么。” 怀滢还欲喝问,忽然扫见灶房的门帘一动,有影子一晃而过。灶房的门边,掉落了一只红色的布老虎。 是那个小孩! 冯梁氏感受到怀滢的凌厉目光,起身挡在灶房前,“我家娃娃还小,不懂事的,冲撞了贵人还请勿怪!”又蹲下身,“让我瞧瞧这孩子是怎么了。” 怀滢一把拍开她的手,“走开!” 冯梁氏跌坐在地上,捂着红肿的手,“贵人息怒、贵人息怒,我看这孩子十有八九是着了凉!外面天黑路滑也不方便赶路,不如让他在这儿睡一晚?” 怀滢盯了冯梁氏一眼,然后看向门边站着的众人。 “你们先走,等天亮了我去找你们。” 思暇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怀滢扯了个假笑,“没事,冯梁氏久居于此,她认得路,会送我过去的。” 冯梁氏忙道:“是啊是啊,我认得路,安全得很,明日一定还给公子个囫囵个儿的人。” 思暇想了想道:“冯梁氏,你不是想与你夫君团聚吗?我去把他带回来。此间你照顾好我家怀滢,莫怠慢了她,懂吗?” 冯梁氏心中不屑,嘴上应承得却极快,“公子请放心,我一定好好招待贵人。” 思暇又对严管家道:“你也留下来。” 怀滢刚想出声反对,严管家已毫不犹豫地应道:“是,公子。” 眼见思暇一行人骑着马、驾着车,踏着湿滑的泥土离去,冯梁氏脸上泛起笑容。她挽住严管家的胳膊,也不管严管家浑身上下都在抗拒,道:“来来,老人家坐,站着不累吗?” 怀滢瞪了冯梁氏一眼,递过去个警告的眼神,然后抱着阿宁,径直进了里间。待她将人安顿好出了卧房时,严管家已经趴在桌上睡死过去,冯梁氏则嬉笑地站在一边。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 怀滢大喇喇地往凳子上一座,赏了冯梁氏一个白眼,“你想干嘛?” 冯梁氏笑呵呵地坐到怀滢对面,“贵人说笑了,我还能干什么呀,不就是想请您帮个忙吗?” “帮你救夫君?”怀滢嘲讽道。 冯梁氏顺手沏了碗热茶,“夫君当然是要救的,关键是那可恶的白巧娘!”她凶狠道,“还请贵手出手,教训教训那个荡妇!” 怀滢觉得好笑,“你请人帮忙就是这么请的吗?”她瞟了眼桌上的茶,“还有,这茶我可不敢喝!” 冯梁氏讪讪一笑,“诶呦,瞧我蠢的!习惯动作、习惯动作,可没冒犯您的意思!”说着把碗里的东西泼了。 见怀滢还是板着一张脸,冯梁氏哄道:“贵人莫恼,那孩子没事的,我就是怕他耽搁事儿,才让他睡一会儿。我跟您保证,等您救了我夫君,他立刻就会醒,保管活蹦乱跳的!” 怀滢不悦的可不止这一件,她斜睨着冯梁氏,“他们被你骗去社神山,还不定会遇到什么事,你最好保佑他们安然无恙,不然我扒了你的坟茔!” “啊呀贵人,我可没有撒谎!想离开西陵必须要有白家的首肯,你们早晚都要跑一趟。至于那小公子,”冯梁氏勾唇一笑,“他长得那么俊,白家巧娘怎么会忍心伤他呢?如果贵人不放心,不如咱们现在就动身,只要赶在他们之前到了白府,让白巧娘开了山门,不就妥当了?” 严管家被迷了魂,虽然睡得死沉,可总有醒过来的时候。可阿宁的情况完全不同,三魂七魄都被拘在了那小鬼手中,对方只要手上一重,阿宁顷刻间便要魂飞魄散。 怀滢不敢与冯梁氏翻脸,忍了又忍,道:“好,我同你去救你夫君。” 冯梁氏脸上闪过得意,引着怀滢出了门,然后朝灶房前歪倒在地上的布老虎一招手。 布老虎身子一弹支棱在地上,然后一点点变大,最后竟比真老虎还大上几分。 在此之前,怀滢并未看出布老虎不是凡物,心中暗暗惊奇,道:“这布老虎倒是有趣。” “贵人说笑了,都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说完,冯梁氏指着大门,“看好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布老虎一跃来到门边,样子虽然憨态可掬,但气势十足,不容小觑。 怀滢微微蹙眉,心知小瞧了冯梁氏这一屋子,可事已至此,她必须趁早赶去白府,于是携了一阵风,与冯梁氏直奔社神山。 思瑕一行与怀滢三人分开后,路走了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了黑洞洞路尽头立着块一人多高的嶙峋怪石,上面赫然题着三个大字——社神山。 一行人转过怪石,就被眼睛的景象惊住。 昏黑的夜色里,两排大红灯笼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红彤彤的光,洒在油光可鉴的青石板上,绚成一片,又喜庆又诡异。 陈三紧握长剑站在石板路前,不自觉咽了咽根本不存在的口水,“公子在此稍等,我去探一探。” 思暇道:“不必。”然后出了车厢,翻身上马,率先踏了上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二) 集市里张灯结彩,灯火煌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到处弥漫着浓郁的香味。买金器的顾客和店主激烈地讨价还价;水粉胭脂铺里挤满了涂红墨绿的姑娘;还有人举着枚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大声吆喝,说是从皇宫内院所得,沾了天子之气,有如何如何的功益。 陈三打了个喷嚏,牵着马挤到思暇身边,小声道:“公子,这里有古怪!山外那么大的雨,这地上却连个水洼都没有。还有那些货物,上面也没水渍……您再看那月亮,又大又圆,今日可是月初啊!” 思暇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依旧牵着马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陈三心里着急,又道:“您看看周围的这些人,虽说一个个有手有脚、人模人样,可总觉得不对劲儿……” 路边一姑娘,正捧着刚抢到的新式绢花,贴着脸蹭。她眼里带笑,嘴角上勾,明显是高兴的,可脸上的肌肉却几乎不动,反而是身体,尤其是屁股不停地晃,几乎要抖得飞起来。迎面而来的男子,衣饰考究、举止落落大方,可五官却生得扁平,像是被擀面杖轧过的一样。还有飞奔而过的孩子,脸蛋圆圆,可抱着陶响球的手却是枯瘦如柴。这些人,怎么看都和常人不同。 他们觉得别人古怪,别人同样也觉得他们古怪,路过时总会斜着眼睛、歪着头审视好一阵儿,看得陈三等人心里发毛,又不敢流露半分。好在集市里什么稀奇东西都有,没人上来探究盘问。 陈三觉得不妥,苦口婆心地劝:“公子,不行咱们回去吧,等天亮了,咱们肯定能出去。,您贤身贵体的,犯不着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涉险。” 思暇却道:“白家既然要我们上门,不去岂不辜负了他们的美意。一会儿到了地方,你们别乱走动,一切听我的。” 陈三见劝不住自家公子,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跟。正打算找个人问问白府的位置,就听身后一阵喧哗。 “快看那马车!” “天啊,会不会是那位大人!?” 做买卖的不吆喝了,买东西的也放下了手上的货,所有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在看清来者后,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动。 思暇一行人被夹在中间,差点被人群冲散推翻,不得已,只能顺着人流被推搡到集市入口。 红彤彤的大灯笼下,五匹神俊的白马车拉着一台车正缓缓驶入集市。那车车身银白,两侧雕镂空的松柏花卉,后板为祥云生莲,又装饰着各色宝石,美轮美奂。也不知主人家是怎么想的,如此一台华美的车子,偏偏用了极素雅的青纱做帘子,还挂了盏黄褐色的古旧方灯笼,瞧着违和,细品又有另一番滋味。 就在马车进入集市的那一刻,车前的五匹白马身上银光一闪,变了模样,成了马头龙尾,虎蹄豹牙,额上有角的怪物,再加上一身寒光凛凛的铠甲,是又威武又凶悍。 “是驳骜五驾!是青袇大人!”人群中爆出一片欢呼,然后是似要掀翻社神山的雀跃。 陈三被尖叫声刺得两耳生疼,却还是拉住一人耐心地问:“这位小哥,那车里的是什么人?” 小哥用看白痴的眼神看陈三,“自然是青袇大人,你没看到驳骜五驾吗?” “嘿嘿,我初来乍到,对此处民情风俗不太了解,不知能否跟我说说这青袇大人的事情?”陈三顺手塞给小哥两颗金豆子。 小哥眼里泛着金光,慌忙将金豆子揣进怀,道,“青袇大人就是五州王啊,这你总该听说过吧!神州分九域,青袇大人独占其五,乃是吾界实至名归的第一王!驳骜了你知道吗?看你的样子就不知道,我告诉你,那可是驰骋妖、魔、鬼三界的妖兽,它张口能吞下上百小妖,吐气能降下千丈迷雾,天下总共就五匹,全被青袇大人捉来当了坐骑。这下,你总该知道青袇大人的厉害了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一) 说话间,有数十人人大喊着“让开!”将人群从中间分开,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小老头小跑着迎了出来。 “哎呀呀呀,五州王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一个极好听的声音从车中传出,“白老见外了,是我路过此地突遇大雨,闲来无事就想着来你这儿避一避,不想竟赶上了贵府的喜事,真是好巧啊!”青袇的目光穿过青纱,落在路两旁维持秩序的数十人身上,“多年未见,又添了不少新面孔啊,白家人丁兴旺,白老真是有福气之人!” 白老拱手笑道:“五州王说笑了,都是些不成器的子孙,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哈哈哈哈,快、快请到府上一坐!”又吩咐身后的小辈,“快去准备,把最好的美酒、最好的佳肴统统拿出来!” 小辈应了事,一溜烟跑回府里安排。其他人则两边开道,挡着汹涌的人潮,护送五州王与白老去往白府。 思暇一干人等混在人群中,亦步亦趋地跟在人潮后面,不多时便被拥到了白府前。 白府修得很是阔气,三扇朱红大门皆有两人高、丈许宽,两盏比车轮还大的红灯笼悬在上面,像是虎视眈眈的庞然怪物的眼。从大门处往两边望,只能看到又高又厚的石墙,却没有边。 因今日大喜,白府从里到外挂了一圈又一圈的红绸,贴了数不尽的“囍”,开门迎客,灯火通明,沸反盈天。尤其是在迎到五州王后,里面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不少人忘乎其形,显出牲口模样。 陈三看着还在蜂拥而入的人群,心里叫苦不迭,“公子,您看都这样了还要去吗?” 思暇脚下不停,神情淡淡,“五州王都来了,还不跟进去涨涨见识?” 陈三摇头顿足,“哎,这回可真是掉进妖精窝了!” 白府真真是黄金铺道、宝石如山;三步设一桌案,摆满了美酒珍馐;宾客们无所顾忌,浪舞高歌,胡吃海塞。 陈三等人虽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眼前奢靡、放浪的景象所震撼,他们再没了往日五大三粗的模样,反而是连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地拘谨了起来。 一个烂醉如泥的宾客瞧见他们的窘态,调笑着举杯来到思暇面前,“嘿嘿,好俊俏的小生。来,来,陪哥哥我喝一杯。别板着一张脸,须知生如朝露,当及时行乐!” 不等那人揽上思暇,陈三已嫌恶地用剑鞘将他的手打开,“滚远些!” 宾客揉了揉红肿的手,也不生气,他咯咯一笑,“这么凶!我可跟你们说,不趁着年轻好好快活,老了是要后悔的!” 然而,思暇哪里会听劝,他全程黑着脸,目光几乎能杀人。 宾客打了个酒隔,又砸吧砸吧嘴,“长得好看是好看,可惜太没情趣了……罢了,我不找你了……”他四顾一番,然后跌跌撞撞地勾搭上另一人。 陈三看不惯,横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思暇压下心中的厌恶,小声叮嘱:“别和他们起冲突。”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二) 众人为避开宾客,专挑偏僻的小道走,转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花园。 这花园与白府其他地方不同,十分幽静,处处挂着薄薄的红纱,点着熏香红烛,还摆了镶金带银的矮塌和堆满瓜果的小桌,看上去像是个供人小憩场所。 思暇见此处没有宾客,稍稍放下心来,对陈三等人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陈三伸出一臂拦下,“公子是要找冯生吗?我等奉命保护公子,怎能让您只身犯险!” 思暇问:“你可会制服妖怪的法术?” 陈三摇头,“不会。可公子您也不会啊。” 思暇从腰间摸出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我有这个。” 陈三疑惑,“这是什么?” “无尘道长的护身符。” 陈三眼睛直了,“这是……传说中的那位无尘道长的?” “不错。十年前无尘道长云游至帝都,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这护身符便是他赠与我的。有此符在,妖魔鬼怪无法近身,你放心。” 说起无尘道长,那是位极负盛名的人物,据说他制服的妖物不下千数,且从无败绩,就连当朝天子都想拜他为师。可惜道长仙风道骨,丝毫不恋世间钱权俗物,屡次拒绝,最后隐遁于江湖,无人知其行踪。 “这……”陈三犹豫。自家公子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再加上这张护身符,应当不会有事。可白府毕竟是非人之所,他如何能放得下心呢! 就在二人胶着之时,一双素白细手从红纱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思暇的肩头。 思暇一惊,转身劈出一掌,顺势又后退数步。 陈三等人也是一惊,纷纷拔剑,护卫在思暇周围,“谁!” 四周空空荡荡,除了随风轻荡的红纱,根本看不见任何人影。 有人嘀咕:“难道是眼花了不成?” 立刻有人反驳:“怎么可能,大伙都看到了,那是双女人的手!” “咯咯咯”,“咯咯咯”,银铃般的轻笑回荡在花园中,烛影憧憧下,似有一年轻女子依靠在不远处矮塌上,正向着众人招手。 众人皆是炸起一身寒毛。 陈三大步跨前,铁着脸喝问:“是谁在此装神弄鬼!” 香风袭来,满院红纱如云,遮挡了众人的视线。 陈三眉头紧锁,举剑朝红纱劈砍而去。 其他护卫纷纷效仿,不多时便把附近的红纱砍落一地。 红纱落尽,显出后面的风景,竟是两排千娇百媚的女子,面含笑意,款款而来。 陈三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质问,就被迎面而来的女子一个秋波弄得手足无措。 “妈呀,这……”他连退数步。 其他人的表现也大相径庭,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而是那些女子虽风情各异,但无一不是衣着暴露,举止大胆,妖艳美丽。 思暇目光微沉,用手抵住陈三。 陈三停下后退的脚步,心绪也随之镇定,他高喊一声:“保护公子!” 众人这才收敛心神,严阵以待。 见护卫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女子们娇笑起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三) “呦,公子们为何都举着剑,莫不是要杀我们?” “这可太没道理了,咱们姐妹又不是洪水猛兽!” 还有的调笑道:“嘻嘻嘻,小哥哥们,你们是不是没见过女人?” 一个妖艳的女子立刻道:“依我看,不是没见过女人,是没见过像我们这样漂亮的女人!”她指着一个不敢直视的护卫,“你们没瞧见吗,他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咯咯咯。” 妖艳女子走到那护卫身前,手一扬解下身上的薄衫,扭着水蛇般的身子魅惑地问:“你说,姐姐我美不美啊?” 护卫看着堵在眼前的丰肌玉骨,刷地羞红了脸。 “嘻嘻嘻,瞧啊,都把持不住了!”妖艳女子用手指挑了挑护卫的下巴,又故意将香肩递上前。 那护卫再也经受不住,一个激灵,“哐当”把剑掉在地上。 一个声音道:“美则美矣,不过……” “不过什么?”妖艳女子随口问道,然后朝护卫的中央看去。 这一看,她笑得更欢。 “呦,刚才人挡着没看清楚,想不到里面还有个如此俊俏的小公子!” 思暇走出护卫圈来到妖艳女子身前,斯文地一礼,“在下思暇,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妖艳女子半个肩头贴上思暇,红唇轻启,贴在他耳边,“丽娘。” 思暇抿唇一笑,“人如其名,不错。” 丽娘嗔道:“可听公子方才的话,似乎对奴家不满意呢?” 思暇一脸无辜,“姑娘可别冤枉我,你问得诚恳,我答得认真而已。” 丽娘卡了一下。 她问护卫自己美不美,原是一句调戏,根本没打算要回答。且,若回答之人丑陋粗鄙,丽娘只会嗤笑一声、懒得理会,可思暇长得极俊,气质也好得出奇,这评价便让丽娘很不服气。 “美就是美,不美就是不美,有什么‘不过’的?” 思暇依旧是认认真真地答:“姑娘无论是容颜还是身姿都是美的,不过在下以为,真正的美人,不必袒胸露乳也能让人挪不开眼,不需强调色相也能让人心生爱慕。”他微笑着拾起地上的薄衫为丽娘披上,遮住那一片暴露在外的丰腴雪白。 丽娘被思暇的温柔挠得动心,忘了如何反驳,而后面的一众姐妹对思暇所言完全不能理解,嚷嚷道:“这说的是什么话,丽娘可是咱们这儿一等一的大美人!” “就是,糊弄人的吧!哎,对了,不是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假正经,说的就是他吧!” 丽娘本就对思暇动了心思,又见姐妹们为自己抱不平,便趁机说道:“公子说的那些,奴家听不懂。奴家只问一句,”她妩媚一笑,歪侧在思暇怀里,“公子可有动心?” 香风红烛,月下美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辰美景,奈何思暇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既然问了,那我便如实回答了。不动心。” 他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又诚挚、又惋惜。 丽娘心里不是滋味,又不愿相信,她抖开思暇覆上的薄衫,挺起胸脯,问:“为什么,是我不够美吗?我就不信外头还有比我更美的女子!”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 思暇轻咳一声,道:“有的。” “哦,谁?”众女好奇。 “实不相瞒,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思暇说得颇为骄傲。 “怎么可能,就算是倾城倾国的凡人在咱们这儿也不过中人之姿,他竟说比丽娘还美!”众女不信,都以为思暇是在夸夸其谈。 “你们不信?”思暇示意陈三,“你来说说,怀滢比起她们如何?” 被突然点到的陈三有些怔然,不知怀滢何时成了自家公子未过门的妻子?他诧异地回视着自家公子,只觉对方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很是意味深长。 “说啊!”思暇催促道。 陈三定了定心神,道:“怀滢姑娘确实美若天仙。” 虽然他认为怀滢既不端庄贤淑,也不知书达理,不过张脸着实是能迷住人的眼。 丽娘在西陵也是有名的佳丽,今日一连被两人说美色不如旁人,哪能咽的下这口气。她转向陈三,把丰满挺到对方眼前,“你可不能偏袒你家公子的未婚妻!我再问你,若要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丽娘美貌归美貌,可她浑身散发的那股妖媚劲儿,哪个男人会放心放在家里?陈三不假思索道:“要是非要让我二选其一,那我还是选怀……” 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怀滢可是自家公子的“未婚妻”,而自家公子正微挑眉梢,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 众女不用听完陈三的话便知道了结果,她们一边不肯认输,一边又对那名叫怀滢的女子产生了兴趣。 就着此时,银铃般的笑声再度响起,“公子口说无凭,做不得数呢!” 说话的正是那最初出现的那位年轻女子。 思暇隔着红幔,戏谑道:“姑娘从方才起就躲在那里,莫非是生得貌丑,不敢见人?” 年轻女子扶着矮塌缓缓起身,莲步轻移,带着阵香风袅袅婷婷地来到众人身前。她抬起一只玉臂,挽起薄薄的纱帘,就露出张灵气逼人的俏脸。 思暇面色微讶,道:“是在下唐突了佳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掩唇一笑,轻轻吐出三个字,“白巧娘。” 众护卫闻言心中诧异,在冯梁氏的口中,白巧娘应该是个浪荡的中年妇人,实在很难与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原来是白姑娘啊。姑娘今日大婚,真是可喜可贺,只是……”思暇四下探寻一圈,“怎么不见新郎官?” 白巧娘懒懒道:“我那新郎官儿不胜酒力,醉了。” 思暇不解地问:“那,新娘子不去陪新郎官吗?” 白巧娘甩了甩手,“他啊,早睡死了。倒是俊俏公子你……”她一眼扫过所有护卫,“方才你说,你那未过门的妻子比丽娘美貌,我怎么没瞧见她呢?不会是趁人不在扯谎乱说的吧?” 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他未婚妻又没来,是美是丑还不是他们一张嘴说的算。” 思暇否认道:“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白巧娘嫣然一笑,一只柔荑探上思暇的胸膛,“那公子觉得,我较之她如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二) 思暇攥住白巧娘的手,放在鼻端一嗅,“各有千秋。” 白巧娘不悦地轻哼一声,“哼,油嘴滑舌。”然后就着思暇的动作,往他怀里一靠,“你说的话我可不信,除非……你把她带过来给我们瞧瞧!” “对,带过给我们瞧瞧,否则我们才不信呢!” “就是,巧娘是白老的掌上明珠,更是我们西陵第一美女,你未婚妻怎么能和她比!” 众女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 思暇顺势揽住白巧娘,“那还不简单,她就在府外。”他给陈三使了个眼色,“去,把怀滢带过来。” 陈三心知肚明,思暇这是让他脱身去找冯生。白老携子孙作陪五州王,白巧娘又被拖住了身,只要他不惹是生非,应该很安全。只可惜了自家公子,不得不牺牲色相。他心中哀叹,面上利落地应“是”,然后点了三人随他同往。 见四人走远,白巧娘随手点了随侍的小丫鬟,“去,跟阿爹说,我这边有贵客,便不去前厅了。”然后拉着思暇依进软塌,斟了杯醇香的美酒送到他嘴边,温声细语地劝:“公子饮一杯。” 思暇浅笑着接过,一双眼留恋美色般片刻也不挪地注视着白巧娘的脸,然后暧昧地一口一口小啜。 白巧娘噗嗤一笑,“公子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思暇挑着她耳边的长发,“你来这,不就是让我吃的嘛。” 银铃般的笑声再度响起,仿佛剧目开场的前奏,拉开了男来女往、推杯换盏的帷幕。 另一边,怀滢与冯梁氏乘着风也赶到社神山。 二人在泥泞的山间转悠了半天,却找不到通往白府的门路。 怀滢忍不住抱怨,“你不是认得路吗,怎么这么久还找不到入口?” 冯梁氏讪笑道:“贵人有所不知,白家人狡猾,洞口总是不停地变。照理说,这几日应该就在附近,咱们再好好找找。” 两人又一寸一寸地将地皮翻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入口。 怀滢怀疑道:“你会不会记错了?” “这,不应该啊……”冯梁氏也说不清楚。以她对白家的了解,若非有大事发生,他们不会关闭入口。且今日白巧娘大喜,西陵群山的妖鬼精怪都来赴宴,又怎么会关了入口,把客人拒之门外。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时,数丈外的空地上突然长出了三颗奇形怪状的柳树,枝条无风自动,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拨弄。 冯梁氏激动地指着那处,“就是那里,快、快过去!” 她快速飘到旁边,先围着三棵树转了三圈,又分别在三棵树上扣了一下、四下和七下,就见树后的地面突然下陷,变出一条又窄又长的青石阶。 怀滢看得暗暗称奇,“这是什么法术?” “不是法术,是阵法。”白巧娘对此见怪不怪,她转身下入石阶,借着两侧的油灯在地洞中开路。 怀滢快步跟上,“阵法?这么大的社神山,要是阵法的话,那可了不得啊!” 冯梁氏酸道:“哼,不然他白家凭什么在西陵一支独大?”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三) 怀滢不明所以,问:“什么意思?” 冯梁氏解释:“这大阵是白家祖宗设的。要不是有大阵护着,就凭他们那点修为,早在混战里灭了族,哪儿还能霸占着西陵最好的山头!” 怀滢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她还在想大阵的事情。今时今地是从地上冒出了三棵树,若是其他日子也是如此吗,还是说会有其他情形? 二人在地道里行了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屋舍鳞次栉比,商铺彩旗招招,一轮明月明月高悬在空,仿佛闯入了凡间的市井。可奇怪的是,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偶然闪过几人,也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二人。 怀滢不满道:“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冯梁氏假笑两声,“贵人,他们一定是惊讶于您的美丽。别管他们了,咱们赶紧去白府吧!” 怀滢又问:“街上怎么没有人?” 冯梁氏道:“这还用说,白府大婚,那是整个西陵的喜事,谁敢不给面子,他们肯定是去白府喝喜酒了!”说着,她挽住怀滢手臂,“走吧,万事宜早不宜迟。” 怀滢既要找冯生,又担心思暇那群凡人,便没有挣开,任由冯梁氏将自己拉到了白府。 白府人满为患,整个西陵的人似乎都聚集在此,阵仗着实惊人。 怀滢虽然不适,却对所观所闻颇感兴趣,忍不住想往人堆里钻。 冯梁氏的行为则大相径庭,她像个是惦记别人家宝物的贼,进门后便拽着怀滢专挑没人的小路走。可即便她如何小心,也总有人突然从两边冒出来,虽说没有拦住二人盘问,可他们的神态表情里带着警告和戒备。 怀滢不解,问冯梁氏:“他们干嘛那副表情,是想把咱们撵出去吗?” 冯梁氏干笑道:“怎么会呢,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妖,学人学不像,看着有些古怪罢了。贵人别介意,咱们找人要紧。” 怀滢不认路,只能跟着冯梁氏。 冯梁氏对白府的记忆却很模糊,常常弄错地方,是以二人绕了好半天,才找到贴着一对大红“囍”字的婚房。她激动道:“就是这里!” 她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把守后,直奔房门,猴急地窜了进去。 怀滢随在后面,原以为会见到让冯梁氏和白巧娘结怨的冯生,哪知屋里新婚物品一应俱全,唯独不见新郎官儿。 冯梁氏恼道:“定是白巧娘那荡妇料到我会来,故意将人给藏起来了!” 怀滢看着精心布置的婚房,觉得冯梁氏这话说得不对。 “如果白巧娘担心你来抢婚,大可以悄悄把婚礼办了。或者找人守住入口、严查身份,为何还要门户大开、来者不拒呢?” 冯梁氏辩道:“贵人有所不知,白府向来最好脸面,怎么可能悄悄把婚事给操办了呢?冯生嫁过来是入赘,又不需要出去招待宾客,就是藏起来也没外人知道。” 怀滢想了想,“可冯生今日是新郎官,再怎么也出去要拜个天地、行个礼。外面那么多人,白巧娘就不怕被人看到?”又道,“对了,我们可以出去问问,说不定有人碰见过新郎官儿?”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四) 怀滢想了想,“可冯生今日是新郎官,再怎么也要出去拜个天地。外面那么多人见过他,白巧娘真藏得住吗?” 冯梁氏却道:“贵人您也瞧见了,白府那么大,能藏人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她随便把人往哪儿一塞,谁会注意到呢?” 怀滢问:“那,你觉得冯生会被藏到哪儿?” 冯梁氏迟疑,“这……谁知道呢。” 怀滢无语,思忖半晌道:“与其在这里东猜西猜,不如出去问问,说不定有人撞见了能告诉我们?” 冯梁氏想也不想拒绝道:“这怎么能行。我说贵人啊,您可真是天真。今天的宾客哪个不是冲着白府来的,他们怎么会在意冯生啊?就算您去跟他们打听,他们也不会跟您说实话,不把咱们给卖了就是好的!” 怀滢被冯梁氏这个不对那个不行弄得气闷,问,“那你说怎么办?” 冯梁氏呵呵一笑,道,“不是有句老话,叫擒贼先擒王。要我说,咱们就埋伏在这儿,等她回来,咱们就把她制住。人是她藏的,她肯定知道在哪儿,到时不怕她不交代清楚。” 怀滢以为,“擒贼先擒王”用在这里十分不妥,毕竟她们不是来打仗的,白巧娘也并非什么贼匪头子。抢人家新郎、坏人家婚事已经是不妥,要再把新娘子给抓了,那她就把白府得罪透了。于是断然道:“不可。” 冯梁氏问:“为何不可?” 怀滢反问冯梁氏:“白巧娘大婚,整个西陵的人都前来祝贺,可见白府在西陵的权势。你我一路过来,这满府的宾客、随处的家丁,就算能制住白巧娘,我们又该怎么出去?” 冯梁氏对此不以为意,哄道:“贵人放心,白家老头最疼爱白巧娘,只要有她在手上,保管您和公子他们都能平平安安离开社神山。出了社神山一路向前,要不了多久便是妖界出口。白府与天界是有契约的,他们是不会追出妖界的。” “那阿宁和冯管家呢?”怀滢问。 冯梁氏眼珠一转,道:“贵人不必担心他们二人,我和娃娃心意相通,这就给他递个信儿,让他把人带过来?” 说罢,她两指并拢,竖在嘴前,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就见指尖冒出一股青烟。青烟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渐渐在月光中消失不见。 怀滢看得新奇,正要问这是什么法术,便听门外传来走动声。 二人对了个眼色,一个闪身躲到床后,一个化作一道烟藏进床下。 房门被人推开,伴随着白巧娘“咯咯咯”的清脆笑声,一男子似是疑惑地问:“这不是巧娘你的婚房嘛,怎么带我来此处?” 床后的怀滢听得一愣,轻轻挑起帷帐,一看,果然是思暇。 怀滢暗想:“难道是他行迹败露被逮住了?”又见二人举止亲密,言辞亲昵,忍不住腹诽:“难不成思暇被这女妖精给迷住了?” 此时,白巧娘伸出葱根般食指擦过男子清俊的脸庞,“我那新郎官被你的人偷走了,你不该再赔我一个吗?” 思暇眼中闪过惊诧,随即恢复如常,“姑娘这话是真么意思?”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五) 白巧娘用食指压上他的嘴唇,轻笑道:“公子不必紧张,我不会因此埋怨你的。” 她将思暇拉到床边,身子一歪,靠进对方怀里,“公子所不知,我本就对冯生无意,是他死缠烂打,还以死相逼。家父心善,不愿枉害了他人性命,这才招他入赘为婿。如今你的人将他带走,我高兴还来不及,何况……”她娇笑一声,衬得小脸如桃似李,然后反手一推,将思暇推倒在床,“若能与公子喜结连理,那才是不羡鸳鸯不羡仙呢!” 思暇被白巧娘欺身上前,略显慌张,他侧身避过,道:“白姑娘,婚姻之事怎可儿戏?” 白巧娘不满,轻哼一声,道:“方才酒席间,你一声声唤我‘巧娘’,诸多亲近之意,怎么一提婚姻之事,我便成了生分的‘白姑娘’?你说,你是不是与我逢场作戏,根本没有半点真心?” “这……”思暇面有难色,“姑娘当知,我已有婚约,不敢耽搁了姑娘的大好韶光。” 白巧娘轻笑,“正因韶华难留,才更不该辜负。”说着解下身上原本就不怎么严实的衣裳,眨眼的功夫,已是衣衫半解,溢了一室乳香。 怀滢惊掉了下巴。 冯梁氏暗骂一声“淫荡”! 思暇则是捡起地上的衣裳替白巧娘遮挡,“姑娘何至于如此?” 白巧娘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眼看出思暇镇定之下的紧张。她姿态婉转地诱导:“公子莫要害羞,只要你同我云雨一番,自然知道我的好处,保管让你忘了你那未经人事的未婚妻。” 说罢,玉手一扬丢开身上的衣物,便要强压住思暇欢好。 怀滢实在受不了这份刺激,也不管时机如何,飞快地从床后转出,探手就要去抓白巧娘的脖颈。 白巧娘正欲与思暇交缠,忽感头顶一暗、背后有风,便知是有人早早躲在屋里意图不轨。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借着灵巧的身形就势一倒,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正面对上了偷袭的怀滢。 怀滢早年常与少府星君肉搏,又经历了北界的生死缠斗,其武力远非养尊处优的白巧娘可比,两人对了不过几招,便分出了胜负。 怀滢学着少府星君的手法封了白巧娘的法力,然后将她撂在床上。 白巧娘许是因身在自家府中,丝毫不见惊慌。她好整以暇地歪起身子,将怀滢上下打量了数遍,然后才瞟了眼尚半躺在床上、反应不及的思暇,哼道:“当真是个漂亮姑娘,可惜太凶了,男人不会喜欢的!” 思暇这才从床上弹起身,一边整理微乱的仪容一边对怀滢道:“你莫要听她瞎说,没有的事。” 怀滢不明所以,微微蹙眉。 这表情在白巧娘看来,便是情郎被捉奸在床的愠怒。她添油加醋道:“是吗?可公子你要真对她一心一意,又会与我相谈甚欢,还入了新婚洞房?” 怀滢疑惑地看向思暇。不明白“一心一意”只得是什么,又好奇思暇为何会和白巧娘这妖女在一起,难道他真的是被美色所迷?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 思暇抿了抿唇,对怀滢道:“我问白姑娘如何能离开社神山,她说需要用白府的令牌,我便同她过来取,并非是有别的心思。” 白巧娘嗤笑一声,摆明了不相信。 怀滢懒得深究,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个了。”又问白巧娘,“令牌呢?” 白巧娘只瞟了怀滢一眼以作回应,然后转向思暇,“没想到公子还有两幅面孔,这斯文矜持的样子真是让人好不适应!” 思暇眼观鼻鼻观心。 白巧娘继续道:“公子方才对奴家又搂又抱,又揉又亲的……咯咯,可真热情。” 思暇脸色微沉,“白姑娘莫要胡言乱语。” 白巧娘不依,“公子可不能敢做不敢当啊,你还夸我腰肢细软,玉体婀娜吗?” “够了,别说了!”怀滢实在听不下去。 思暇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问:“白姑娘,请问令牌在哪里?” 白巧娘触及思暇眼中的冷意,心头微微一惊。她敛了笑容,指了指窗下,“在那柜子里。” 怀滢要看着白巧娘,不方便亲自去取,又因白巧娘的话嫌恶思暇,不想搭理,于是冲着床下道:“你去取。” 见冯梁氏从里面飘出来,白巧娘一张脸都绿了,“怎么是你!” 冯梁氏得意道:“想不到吧,你也有被我逮住的一日!” 白巧娘气急,对怀滢道:“你竟然和这等货色混在一起?” 不等怀滢说话,冯梁氏先恼道:“什么叫‘这等货色’?说得好像你是什么好东西!仗势欺人的无耻荡妇!” 白巧娘腾地直起身子,“你个嘴里没实话的泼妇,见不得人好的搅屎棍子,还敢跑到白府闹事!看我不捣毁你的坟茔,把你拿到太阳下头暴晒个七七四十九日!” 冯梁氏“呸”了一声,道:“你睁大眼睛看看现在的形式,都成了阶下囚了还敢嘴硬!我今日就要把你扒光了衣服丢出去,让你好好这个西陵第一美女好好风光一把!哈哈哈哈!” “你!”白巧娘浑身发抖,指着冯梁氏。 怀滢眉头紧皱,问冯梁氏:“你不是要找冯生吗?” 冯梁氏结巴,“啊,是是,我是要找冯生的。不过冯生不是被你们的人带走了嘛。倒是这个荡妇,”她哼道,“心术不正,竟然想勾引思暇公子,要我说就该……” 怀滢不想掺和二人的事情,出声道:“好了!咱们拿了令牌就赶快离开吧。” “可这荡妇……”冯梁氏不死心。 怀滢道:“冯梁氏,你相公既然已经被救出,我答应你的事就算是办到了,至于其他,爱莫能助。” “咯咯咯,咯咯咯,‘冯梁氏’?”白巧娘突然掩嘴笑道,“怀滢姑娘,你不会是被她骗了吧?” 怀滢疑道:“什么意思?” 冯梁氏见状,忙挡在二人中间,“贵人别听她瞎说,她嘴里哪有什么实话。” 白巧娘反问:“鬼话连篇的不是你吗?”她松松散散地歪靠在床上,“我猜这鬼东西一定跟你们说,我或绑了、或骗了、或勾引了她的夫君冯生,请你们来搭救,对是不对?”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二) 第243章 (二) 怀滢答:“对。” 白巧娘讥笑道:“你们殊不知啊,那冯生根本不是她的夫君,她也不是什么‘冯梁氏’。” 冯梁氏急道:“贵人莫听她胡说,她这是要挑拨离间让咱们生嫌隙。您要是信了,她一定会害了您的!外面那么多人,随时都会发现咱们,咱们还是赶紧绑了她离开此地,不能再耽搁了!” 怀滢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刚打算拿了令牌走人,就听白巧娘出言道:“这么着急打断我,是怕我把你的事抖出来吗?” “你少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贵人和公子是不会相信的!”冯梁氏显出紧张,催促几人离开。 这让怀滢不禁起疑,冯梁氏究竟做了什么,和她又有没有关系? 思暇对二人的话题饶有兴趣,他走到桌边坐下,拍了怕身旁的凳子,对怀滢道:“也不差这一会儿时间,不妨听听。” 怀滢虽觉得没这个必要,毕竟离了西陵妖界,自己与她们便是后会无期,可见思暇坐得稳如泰山,还是走了过去。 她对白巧娘道:“你继续说吧。” 白巧娘轻蔑一笑,指着冯梁氏的鼻子道:“她,是北边山头上的游荡的孤魂野鬼,一时说自己姓张,一时说自己姓李,一时又说自己姓王……总之这几百年来,她换过的姓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至于她究竟姓什么?呵呵,我估计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话说回来,所谓孤魂野鬼,不就是无家可归、没有身份、不知姓名的嘛。而冯生,”白巧娘不掩厌烦地道,“他是误入西陵的穷酸书生,才学平平,相貌也平平,一入西陵便被这鬼东西撞见了,于是被绑去了北山,成了她所谓的‘夫君’。” “你胡说!我与冯生两情相悦,根本不是你说的样子!”冯梁氏反驳。 白巧娘却不理冯梁氏,而是问怀滢,“怀滢姑娘,你知道鬼东西为什么要绑冯生么?” 怀滢反问,“难道不是因为瞧上他了?” “瞧上他?”白巧娘噗嗤一笑,“非也。怀滢姑娘,她是为提升修为,采阳补阴!” 怀滢脸色微变,“这可是违反天道的!” “可不是嘛,正经人谁会这么修炼?”白巧娘撇了冯梁氏一眼,给出了四字总结,“邪魔外道!” 冯梁氏脸色难看,身子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思暇开口问道:“照你所说,冯生应该与冯梁氏在一起,他又为何会出现在白府,并与你成婚?” “冯生在北山待了不过个把月,就形削骨枯。眼见要精尽人亡,于是他找了机会逃到白府求救。哎,我也是一时心软救下了他,谁知他竟心悦于我,说什么非我不娶,整日各种闹腾。”白巧娘叹息,“家父素来喜欢读书人,又怕冯生被我拒绝想不开寻短见,这才逼着我与他成婚。” 思暇道:“这么说,倒是你救了冯生?” “‘救’字不敢当,随手而为罢了。”白巧娘轻飘飘地说着,似乎当真对冯生不上心。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三) 怀滢下意识看向冯梁氏,琢磨着她说过的话几句是假几句是真。 退到了窗边的冯梁氏见怀滢看过来,一脸愤然地辩解道:“贵人,这荡妇撒谎!我和冯生两情相悦,是她见不得我们夫妻恩爱、家庭和睦,便从中作梗,让人把冯生绑了去!” 白巧娘不甘示弱道:“凭我的姿色会缺男人吗?还绑人?不是我说,我只要勾勾手指头,冯生就会立刻爬过来!” 冯梁冷哼一声,“哼,你何止是不缺男人,连生过的孩子都能街头排到巷尾了!我就奇了怪了,怎么不见哪个孩子爹要跟你成亲?谁都知道他们只是逢场作戏,才不会要你!还妄想勾引思暇公子,真是不要脸!” 白巧娘气刻薄道:“我不要脸?都被男人抛弃了还死乞白赖地跑来找,你要不要脸?呵,说他们与我逢场作戏,你倒是想他们与你逢场作戏,他们肯吗?也不想想你那一屋子的怪物,别说找个男人过日子,就是整个西陵,也没人肯跟你做邻居!” “你说谁是怪物,你把话说清楚!你这个荡妇、贱人!” “说的就是你这个见不得人好的搅屎棍子!自己采阳补阴、窃取旁人修为,鬼儿子也只会靠吞噬生灵续命,有本事怎么不自己修炼呢,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母必有其子!” 两人吵吵嚷嚷,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怀滢大喝一声:“都给我停!” 她叹了口气,对冯梁氏道:“你吵那么大声是想把人都引过来吗?” 冯梁氏压住怒火,闭口不语。 怀滢又对白巧娘道:“她说的话不一定是真,你讲的也未必不假。你二人的事与我们无关,还是你们自己处理好了。” 说罢,她转身走到窗前,从矮柜中取出个掌心大小的令牌,问冯梁氏:“我们现在要走,你是一起,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和她论处长短?” 冯梁氏扫了眼怀滢手中的令牌,迟疑片刻,道:“我家娃娃带着老管家和那孩子快到了,不如咱们分开两路,你们先去开启山门,我去接应他们,到时候山门前见,不耽搁事儿?” 思暇闻言,从桌边站起身,走到冯梁氏身前,“也好,你先去吧。” 怀滢对此没有异议,见冯梁氏头也不回地从窗户缝飘走,她从地上拾起散落的衣物朝白巧娘走去。 白巧娘见状,问:“怀滢姑娘是要绑我吗?” “我总不能由着你大喊大叫、四处走动吧,那我们还怎么出去的?” 白巧娘“咯咯”笑了起来,“怀滢姑娘,你不会觉得西陵的山门仅凭一枚令牌就可以开启吧?” 怀滢一愣,“什么意思?” “西陵关着数不清的妖精鬼怪,如果仅用一枚令牌就能开启山门,那要是被有心人盗去放出它们,岂不是为祸人间?” 怀滢蹙眉,“那要如何才能开启山门?” 白巧娘坐直身子,一边理着凌乱的衣物一边道:“我们白家奉先神之命看守西陵,非白家血脉无法持令牌开启山门。你们要想出去,须得我亲自带路。”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 白巧娘带着怀滢和思暇在白府里东弯西绕,来到一处玲珑瘦透山石群里。 思暇突然停下脚步,道:“白姑娘,这路不对吧。” 怀滢环视四周,所说此处僻静了些,可前厅红彤彤的灯火就在不远处,也不知思暇为何会说路不对。 白巧娘侧脸一笑,“公子为何这么说?”她指着前方,“你瞧,大门就在那边!” 怀滢顺着白巧娘指的方向,果然能看到两盏大红灯笼,正是白府的大门所在。正暗忖思暇有些疑神疑鬼,就觉两道人影从眼前跑过。竟是思暇追着白巧娘,双双消失在假山后。 怀滢奇怪道:“你们跑什么跑,要去哪里?” 说着,跟着跑了出去。可还没跑出几步,忽然脚下一空,人便掉进了一个洞。 思暇紧追着白巧娘转过假山,眼看前面是条死路,白巧娘无处可逃。 谁知就在要抓住对方的时候,对方一个闪身,钻进了假山上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思暇怔了两秒,然后脸色突变,转身返回原处。可那里已经不见怀滢,只有地上留着个黑漆漆的洞口。 思暇心下一沉,冲着洞口喊:“怀滢!” 没有应答,只有自己的回声。 他撩起衣摆,要跟着跳下去。 “公子,你可千万别往下跳啊!”假山上传来白巧娘娇媚的声音。 思暇脸色阴沉,问:“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白巧娘答非所问,“公子还是别惦她了,她这一去可是有去无回。” “什么意思?”思暇下意识将手放上腰部。 “公子可知这下面是什么?” “不知。”思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白巧娘掩唇轻笑,“实不相瞒,社神山下有一座护山大阵,入者从无生还,就连我们白家人都不敢涉足。” 思暇面上闪过犹豫和怀疑,“白姑娘说这话,不会是想诓我,让我见死不救吧?” 白巧娘辩道:“我可没有诓你,那大阵可是整个西陵的禁地,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我劝公子莫要管旁人的闲事,如此良辰吉日,还是同我逍遥快活去吧!” “……”思暇显得有些畏惧,可又不忍对怀滢置之不理。 白巧娘见状,轻盈地跃下假山,柔情万种地攀上思暇的胳膊,“走嘛!” 思暇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点头道:“好。” 白巧娘欣喜,柔荑勾着思暇的手,便要往前面走。 岂料思暇并未同她往前,而是反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拉,两人便一起掉进了洞口。 白巧娘吓得冷汗直冒,也顾不得形象,奋力挣扎。 思暇只觉手中一空,再看时已不见白巧娘的踪影,倒是旁边的石壁上,有一只小巧的攒金玉带鼠正奋力地往上攀爬。 攒金玉带鼠身子灵巧,蹿跳了几下落到洞口,重又化成人形。她对着洞中犹在下落的思暇恼道:“亏得我好心想着留你一命,你却拉我去送死,可真是狼心狗肺!既如此,你便去陪她吧!” 说罢,她走到一座假山旁,用力按下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二) 山石作响,犹如活物般径自移动起来。 不多时,花园里景物大变,地上的洞口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原本抬眼可见的灯笼和烛火,也如梦似幻地向着远方飘去,眨眼消散在悬着圆月的夜空里。 怀滢下落了不知多久,双脚才踩到实地。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半点动静,待燃了掌心炎,才看清这是个腔状的洞窟。 洞窟宽三丈许,两人多高,八方各有洞道,深处皆是黑乎乎一片,不知通往哪里。 石壁是光秃秃的,既没有常见的水渍,也没有刀刻斧凿的痕迹,说不好是人为开凿,还是自然形成。 怀滢轻唤了几声思暇,除了幽幽的回声,并没有任何回应,也不知是对方没掉下来,还是落到了远处。 怀滢想着自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不如还从上面飞出去,于是仰起头,脚下蓄力。谁知这一看,她直接愣在原地,因为头顶上是完整的山石,根本没有洞口。 这就说明,她不是无意间掉了下来,而是被人算计。 她又想起冯梁氏曾说过社神山里有个厉害的大阵,那她此刻会不会就落入了那个大阵里? 怀滢暗道一声糟糕。 阵法这玩意,只要你没有破解的办法,便一定会被困死在里面,万没有凭运气选条正确的路,然后安然无恙走出去的道理。 可怀滢素来讨厌复杂繁琐的推算,是以早年仙君教她阵法时,总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把仙君惹得唉声叹气。到了最后,仙君不得不放弃教授此道,而她也再没有碰过这些东西。 念及此,怀滢觉得与其到处乱,还不如等在原地。一来不乱走动就不会触发机关,不触发机关就不会有危险;二来她对白巧娘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等对方出完气,应该会把她放出去;三来嘛,她惭愧地想,思暇发现她掉到洞里以后,或许会用“美男计”让白巧娘把她放出去。 抱着不切实际的幻象,怀滢果然泰然若素起来。 不过,许是四周太过寂静,她百无聊赖的大脑里渐渐地浮现出许多东西。于是忍不住自言自语:“白府老爷也真是奇怪,白巧娘明明不喜欢冯生,却还要逼着她与之成婚。说他重视冯生吧,又不提防着冯梁氏。这下好了,把新郎官儿都给弄丢了,这可不能全赖我们!”又想到事件的起因,“说到底还是白府粗心大意。筹备婚礼、招待宾客,都忙地脚不沾地了,竟还有时间跑去开启山门,害我们误闯了进来。”她叹了口气,“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一番话说完,她又想起山中邀约他们的怪老头,还有突降的冷雨。 有些事不经想,就像此刻的怀滢,她越想越觉得,他们来到白府,不像是巧合,反而有种必然的味道。 这个发现,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进入社神山到底是不是偶然事件?白府与天界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一定要注意安全!” 怀滢耳边突然回想起她下凡时,肖善之大喊出声的叮嘱。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现在想来,仿佛是在偷偷提醒她,当心在凡间遇到危险!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三) 人一旦起疑,就忍不住东想西想。 “难道是他们把手会伸到了凡间?”怀滢坐立难安,仿佛黑暗里随时会跳出要命的东西。她很清楚,如果是宗令出手,绝不会是想困住她这么简单。 怀滢突然觉得,自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白家人身上,更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她来到洞道前,探着脑袋将它们看了几遍。 这些洞道不宽,能容两三人并肩通过,也不高,堪堪让人直起身子,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出端倪。 她随便选了一条,打算赌赌运气。 她走得提心吊胆,生怕迎上血雨腥风、刀山火海。好在一路都很太平,一刻钟后,洞道到了尽头,又是一处宽敞的洞窟。 怀滢借着火光大量一圈,砍下来,只觉得奇怪。因为这洞窟也是三丈来宽、二人许高,算上自己方才走过的那条洞道,同样与八条相连。就连四周石壁上的坑坑洼洼,也与之前的一般无二。 “莫非又绕回来了?”怀滢忍不住想。 少顷,她掐了一缕头发放在地上,然后原路退了回去。 一刻钟后,她返回到最初的洞窟,果然与第二个完全一样,不过地上是干干净净的。 “不是原地打转就好。”怀滢暗暗松了口气。 社神山虽大,总有边界。只要不是原地打转,就可以铆定一个方向不停地走。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只要她不死,总能走出去。 怀着这样的决心,她再次沿着来时的那条洞道走了过去。 可等她到了地方,却发现之前特意留下做标记的头发不见了! 这种情况,不是头发被“吃”了,便是这次的洞窟根本不是第二个。 怀滢眉头紧皱,“是迷阵。” 于她这个法阵白痴而言,要找出运行规律是绝无可能的,想出去,唯一的办法便是强行破阵。 可是,这可是整整一座大山呀,以她的法力如何能将其掀翻? 怀滢感到一阵无力,歪靠在石壁上苦思冥想。 沉寂……死寂…… 此时此刻,只有鲜红的掌心炎与她作伴。 火苗不知主人的心事,活泼地燃烧、跳跃,偶尔有火舌卷到石壁,冒出一点黑乎乎的烟。 怀滢盯着那点薄烟,忽地在红的火光里看到了一个场景。 天和地都在燃烧,黑色的火焰舔舐着黑色的岩石,将它们烧焦烧穿…… 怀滢猛地站起身子,然后盯着自己的掌心,“……黑色的,火?!” 如果它连玄岩都能烧穿,那社神山的岩壁岂不是不在话下! 许久之后,一簇不大的、幽黑的火焰从鲜红的掌心炎中冒了出来。 黑色的火光黯然惨然,没有半点温度,将石洞照得死气沉沉、恍若幽冥,纵使是怀滢自己,也被瘆出了一身冷汗。 火焰虽小,却霸道非常,不消片刻,便将石壁烧出个碗大的洞。 怀滢大喜,正式将它命名为“玄火”,并凭着玄火,在迷窟内“开山凿路”,畅通无阻。 可惜,她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她先是在一个洞窟里发现了一条九尺地龙的尸体,又在一条洞道边发现了一只赤眼灵猴的骸骨。 第一百九十五章 (四) 第248章 (四) 这两种妖怪,一个耳聪目明、机敏无比,一个生来便熟悉地底环境,可它们都被困死在了这座地下迷窟。可想像怀滢这样横冲直撞,除了浪费体力,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确的出路。 “哒”“哒”,洞道深处传出脚步声。 怀滢戒备地收了掌心炎,凝神细听。 “怀滢?”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是思暇的声音。 怀滢喜出望外,“思暇,是你吗?”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怀滢又唤了声:“思暇?” 还是没人回答。 她重新燃了掌心炎,沿着洞道找过去,可来来回回跑了数遍,依旧不见思暇,想来是被阵法转移到别处去了。 怀滢一跺脚,“真是气死人了!” 岂料话音未落,眼前突然有东西晃了下,然后一个就显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思、思暇?”怀滢反应过来,忙把擎着掌心炎的手背到身后。 思暇疾步上前,拉着怀滢查看一番,见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还好你没走太远。”又看了眼怀滢背在身后的手,问,“你后面藏了什么?” 怀滢哪敢实话实说,随便扯了个谎,“火折子,不过马上就要灭了。”说着,配合地收了掌心炎。 洞道里倏地昏暗下来,思暇腰间悬着的一颗珠子却亮了起来。 那珠子只有鸽蛋大小,却能照三丈远,光线明亮柔和。 怀滢一愣,那是天界的照明珠,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却也不是凡人该拥有的东西。 “你腰间的珠子,应该是个宝贝吧!”怀滢试探着问。 思暇道:“天子赏赐之物,父亲把它作为生辰礼给了我。这里太黑,刚好拿出来照明。你若是喜欢,送你。”说着便要取下。 怀滢连连摇手,“不敢不敢,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思暇见怀滢拒绝得干脆,便没再说什么,而是将视线转移到她身后的石壁上。那里正有个焦糊的洞,还在冒着黑烟。 “那个洞?” 怀滢脱口道:“我来的时候就有。” 思暇忖了下,微微颔首,“可能是之前的人留下的吧。不过这般打洞破阵,怕是行不通。” 怀滢问:“为什么?” “因为方向不对,这里也不是阵眼,就算把这里弄得千疮百孔,也不可能破阵。” 说起破阵,怀滢就想起思暇突然出现的那幕,于是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思暇道:“我远远瞧见火光,猜到是你,所以就过来了。” 怀滢对这个答复一点都不满意,追问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她盯着思暇,心中升起猜疑。 郭下县那晚的事情她可从没忘记,那个在背后偷偷对她下手,害她吃亏的人是谁,也是她心中的迷。 坦白说,她第一次见思暇一行人时就曾怀疑过,可是他们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流转,连思暇也是。 但是今天,思暇能在变化莫测的迷窟中找到她,还对破阵有所了解,这可不是普通凡人能做到的。 思暇半垂着眸,良久才道:“我幼时遇到过一个老道士,他和我讲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阵法的排布,故而能瞧出些端倪。”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五) 第249章 (五) “只是这样?”怀滢狐疑,暗想他要是敢有所隐瞒、居心叵测,那可别怪自己翻脸无情。 思暇直视着怀滢的眼睛,“不敢有半点虚言。” 怀滢拉过他的左右手,分别在脉上搭了一下,并未察觉修炼的痕迹,于是暂时放下戒心,“你最好别骗我,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思暇认真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凡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放到怀滢身上也适用。以前被仙君追着教教阵法,自己怎么都不肯学,现在经历了困难才生出了虚心请教、礼贤下士的心思。 见思暇胸有成竹地穿梭于迷窟,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里的每个洞都一模一样,而且都有八条路,还在不停地变幻,你如何知道该走哪条?” 思暇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一边认真地解释:“阵法只能按设定的规律运行,只要掌握其规律,再以入口为起点进行推算,便可知道该走哪条路。” 这个道理怀滢也懂,可难就难在如何推算出其运行规律。她继续问:“说来听听?” 思暇脚步不停,沿着洞道匀速前行。他反问怀滢:“还记得白府天上的月亮吗?” 怀滢当时只顾找人,并没太在意天上,不过隐约记得那好像是轮圆月,明晃晃的,所以在没有烛火的花园,也能看得清路。 “有什么问题吗?” “那月亮和外面的不一样,是个假的。” “是个假的?”怀滢惊道。 “不错。白府在地下,需要有东西照明,同时指示方向、显示时间,那一轮假月是最合适的道具。我在下洞前,便一直留意那月亮,通过它的移动辨出了东南西北。我曾说白巧娘带的路不对,正是依据那轮圆月。看上去,大门和正厅离我们不远,在正南方。可实际上,我们当时是在白府的最北边,白巧娘应该是借用了的阵法的力量,让两者的视觉距离缩短了。这也是为什么,前厅明明近在眼前,却听不到一点喧哗声。” 怀滢仔细回想了下,以当时目测的距离,确实不该听不到一点前厅的动静。至于那个假月亮嘛,她向来粗心大意,是真的没觉察出不对劲。 “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 思暇扬起唇角,回过头看着怀滢,“你这是在夸我?” 怀滢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回以一个浅笑。 在她看来,思暇作为一个凡人,算是个本事的,可惜再有本事也只是个凡人。 “那……在上面可以通过月亮辨别方向,可这里是地下啊,阵法又在不停地转动,你是如何判断方向的?” 思暇不答反问:“你可有留意这里的洞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怀滢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道:“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呀,都一样长、一样宽、一样高。” 思暇道:“给你个提示,每条洞道需要走多久?” “大约……一刻钟?”怀滢不太肯定。 “不错,一刻钟。每个山洞连着八条洞道,如果每一条对应一刻钟,一个时辰刚好能轮换一遍,刚好可以对应九星星系轮布。随后,我试了几次,确认并无错处。”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六) “九星星系轮布……”仙君也曾跟怀滢讲过多次,是北斗九星投射在八卦九宫的运行。 思暇道:“不错。以中宫为起点,依次流转于西北、正西、东北、正南、正北、西南、正东、东南,然后再次回到中宫。许多阵法都以此为基础。” 怀滢跟着在心中默念了数遍,道:“然后你就通过阵法的运行规律反推出正确的方位和路线?” “没错。” 怀滢想了一下,又问:“我还有一个疑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不通阵法,仗着玄火到处乱跑,可谓毫无章法。就算两人前后脚下来,也会在阵法的运动中拉开距离,思暇是如何找到她的? 思暇在山洞前停下脚步,道:“我在距离入口不远的一处山洞里发现了一缕头发,想来是你的。然后,又在另一处山洞里看到了被火烧出的洞,猜想你或许会借它们……” 借它们做什么?想也知道,必定是钻来钻去了! 怀滢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怎么不往前走了?” 思暇道:“要稍等片刻。” 怀滢疑道:“等什么?” “等出口出现。” 怀滢睁大眼睛,“你是说,出口会移动到前面的洞里,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思暇回答得很谨慎,“理论上是如此。” 见状,怀滢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洞口,想好好看看,这出口究竟是怎么变出来的。 怀滢等了半天,也不见山洞有半点变化,而思暇已经抬脚向前。她不确定地问:“这就好了?” “嗯。这阵法设计得精妙,除了转换的一瞬间,脚下有轻微的震颤,再无其他变化。”思暇回头招呼怀滢,“走吧!” 怀滢心下吃惊。她倒不是吃惊这阵法如何转换得天衣无缝,而是吃惊思暇竟能敏锐地察觉连她都难以察觉的事情。 怀滢环视四周,并未在洞里看到类似出口的洞口,狐疑道:“真的是这里吗?” 思暇从腰间取出一道符,朝着上方掷出。 黄符箭一般飞向洞顶,在途中仿佛碰到了阻碍物,擦出一道淡蓝色的光。而整个洞顶,也犹如被那道光点亮了一般,从中心处一点点扩散成一副由各种符号组成的巨大光幕。上面的每个符号,都有自己的轨道,它们按部就班,徐徐运行。 怀滢难掩诧异,“……这是?” “是阵图显像。”思暇仰头端详,“特制的引动符对气机很敏感,使用在恰当的位置,可以一窥阵法阵图。” 怀滢如钉子般契在阵图想象中的黄符,“这符可真厉害,是你画的吗?” 思暇正在观察阵图,似乎入了迷,半晌后才答:“不是。”然后自言自语地念道,“阵法之关合,在于天、地、人。天为运,有转旋;地为势,有推移;人为感,有所动。地应天之转旋,天从地之推移,而天动人应、人动天从,三者相与于有成。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古人的杜撰之辞,没想到世间竟真有人能布下如此大阵。” 怀滢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 思暇解释道:“简而言之,真正的高阶阵法是以天、地、人三个维度来构建。你可以理解为,布阵者利用天运、地势,以及人的感应创造了独立空间,这个空间完全以布阵者的意志运行,而闯入其中的人,除非能逆天改运,否则就如卷入洪流的扁舟,只能被阵法吞噬。” 怀滢听不懂这些,此刻,她只关心一个问题,“你讲这么多,到底有没有办法出去?”若是没有,她不介意把思暇弄晕,然后用玄火烧出去。 思暇道:“离开此处的办法是有的。不过我无法确定,出去后会遇到什么。” “为什么?”怀滢不解。 思暇指着头顶的阵图,“你看,显示的阵法图只是很小一个片段,说明我们所在的这个洞,乃至整个迷窟也不过是社神山大阵的一部分。即便我们离开这里,也一定还在大阵之中。要想出去,非要破了大阵不可。”他有些担忧地说,“白巧娘曾说过,社神山大阵是西陵禁地,就连白家人也不会踏足,看来不是虚言。” 怀滢忍不住抱怨:“真想不通,这好端端的,白家非要搞个大阵,既为难别人也麻烦自己!” 思暇心念微动,“或许,这大阵里藏了什么东西?” “就算这里藏着天材地宝、绝世功法,我也不感兴趣,我现在只想出去。 思暇则不认为大阵里会有宝物,试想哪个祖宗会把宝物藏起来不交给后辈?白巧娘还说过,白家是领了先神的命令看守此地,更加说明这大阵里的绝不是好东西! 他慎重地问怀滢:“眼下的情形,不出去是困死,出去是前途未卜。怀滢,你愿不愿意同我赌一把?” 若是怀滢一人,她真的会犹豫。她寿命长,又有丹药傍身,就算不吃不喝也能撑下去。外头就不一样了,万一错入了大凶之地,到时刀山火海轮番来袭,自己那点法力可承受不起。但思暇与她完全不同,凡人之躯,一点微不足道的状况就能要了他的命,委实是等不起。 “你有几分把握?”怀滢问。 思暇谨慎道:“五五之分。”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赌一把”! 怀滢犹豫片刻,心一横,“我跟你出去。” 思暇又问:“若我推演错了呢?” 怀滢道:“错就错吧。” 要知道,若不是因为她,思暇他们可能不会来到西陵。就算误入,凭着那张俊脸,他也会是白巧娘的座上宾,又怎么会掉进这凶险重重的阵法中。 横竖都是自己拖累了别人,错也只能认了! 思暇得了怀滢的答复,却还是不放心,再问:“若你同我一道赴了死呢?” 怀滢无奈,若因为自己让思暇无辜搭上一条性命,且不说天规如何,她首先会愧疚地无地自容,恐怕往后都再难睡个安稳觉喽! “说什么晦气话,你我都要好好的。” 思暇却不满意她的回避,坚持又问了一遍:“我是说如果。若你同我一道赴了死,可会怨悔?” 怀滢见绕不过,只好对上思暇的眼睛,斩钉截铁道:“你听清楚了,我不怨悔。倒是你,陪我掉进这迷窟,你后悔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二) 思暇想也不想,“不后悔。” 怀滢一愣,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却不知该说什么。 思暇嘴角微扬,“走吧。”他脚步从容地从怀滢身旁走过,然后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阵图徐徐运转,当西北方的“开”字落在洞道口处,思暇二话不说,拉起怀滢的手走入其中。 一阵熟悉的失重后,二人眼前一亮,被传送入一个石室。 这石室为圆形,较迷窟的大了不止三倍,地面和墙壁光洁平整,中间一座三尺高台,四周摆了一圈石兽长明灯。 怀滢本来还在暗自庆幸逃了出来,可一看到八个方位上八扇一模一样的门,就再没了好心情,这分明是迷窟的升级版嘛! 她问思暇,“该不会又让咱们选个门走?” 思暇没有立刻回答。他以为,此处的布置一目了然,没有变化和法术的痕迹,不像在阵中,反而有些像是阵眼。可若是阵眼,此处一来没有物华天宝,二来太过平静,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思忖半晌,道:“先四处走走,看看有没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分头,当怀滢绕着石洞转了一圈,快返回原点时,思暇却还站在最近的长明灯前,他已端详良久。 “这灯有问题吗?”怀滢问。 思暇道:“你看上面的石兽。” 长明灯不足一人高,顶端卧伏着一只小兽,长耳大眼,混圆一团,额前有纹,状似火焰,长明灯便点在上面。 怀滢不明所以,“这不是兔子吗?” 思暇微微摇头,“你仔细看,这石兽并非三瓣嘴。兔子前脚较短、后腿长,利于弹跳快跑,可这石兽,四肢短小无力,绝不善于跑跳。” 怀滢仔细一看,果如思暇所言,“那你说这是什么动物?” 思暇沉思半晌,有些拿不准地说:“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一种灭绝的小兽,名为风虞。风虞兽天性温顺敏感,额间有火焰纹,受到惊吓时,纹间会燃出紫色的火焰,火光所罩之处,活物会瞬间化为尘土。” 怀滢脱口道:“这么厉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风虞兽如果这么厉害,为何会灭绝?” “正因为它额间的那团紫色火焰。”思暇微一停顿,“书上说,六界修者痴迷紫火,无不想据为己有,于是大规模诱捕风虞将其活炼,这才致其灭亡。” “活炼”二字让怀滢一阵心疼,“这么可爱的小兽,他们也能下得去手!” 思暇道:“不足为奇,翻开史书,字字行行都是鲜血写成,就如前朝有佞臣,为得宠信,杀幼子取肉供君主食。说到底,不过利欲二字罢了。” 怀滢大为震惊,“竟有人如此狠心?真是禽兽不如!” 思暇一点也不意外怀滢的反应,他没有继续话题,指了指风虞像,“我记得古籍上说,风虞兽上古初期便灭绝了,如今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这大阵至少始于上古。” 上古时期,诸神林立,能者辈出。诸般神通,非当世之人可以想象。神社山大阵既存于上古,又能延存至今,其威力绝不可小觑。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三) 怀滢心里没底,忖道:“思暇,不如用引动符看一看此处的阵图?” 思暇依言,拿出符纸朝半空掷出。 符纸直直飞向洞顶,然后轻飘飘落了下来。 怀滢疑道:“怎么没有反应?” 思暇道:“引动符虽对气机很敏感,但此处没有任何阵法运转的痕迹,故而没有反应。” 怀滢发愁,“那接下来怎么办?” “你我是通过这扇门来到此处,”思暇看着二人掉落的那扇门,“若此门的后面是迷窟,其他门的后面应该也是阵法。我以为,出去的契机应该还在这石室里。” 思暇的话不无道理,可怀滢记得,迷窟的阵图中有“开”字。这让她回忆起仙君曾教过她的“阵法八门”。在她寥寥无几的记忆中,隐约记得八门属性不同、吉凶不同,所通往的空间也会不同。方才他们走的是“开”,为吉,除了“开”外,还有其他吉门。于是道:“你说的确有可能,不过‘开’能将你我传送至此,说不定其他门也能将我们送回白府。” 思暇对“八门”的理解比怀滢深,怀滢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稍做考虑后,他问:“你想试试吗?” 怀滢点头,“嗯。” “好吧。”思暇道,“不过我要你答应我,不管接下来进入哪扇门,你都要和我寸步不离。” “好。” “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全听我的。” 怀滢知道此事须得依仗思暇,于是满口答应,“好,我一定紧紧跟着你,你说东绝不往西!” 思暇颔首,然后走到“开”右侧第二扇门前,对怀滢道:“八扇门中,属这一门最吉,若是有一扇门可以出去,那只能是它了。” 怀滢走到思暇身边,看着门内遮挡了一切的白蒙蒙的光,不由有些紧张。 思暇问:“准备好了吗?” 怀滢深吸一口气,“嗯。” 思暇抓住怀滢的手,“那,走吧。”随即大步流星地跨了进去。 一阵熟悉的失重后,两人睁开眼。 假山层叠,玲珑瘦透,正是白巧娘带他们去过的后花园。 怀滢大喜,“咱们出来了!” 思暇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怀滢见思暇站着不动,催促道:“别愣着了,快去找陈三他们汇合吧!”说罢,便要往前走。 “等一下。”思暇拉住怀滢,正欲继续开口,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公子,怀滢姑娘,可算找到你们了!” 循声看去,有一人正从假山后绕出。 待看清来人,怀滢高兴地晃了晃思暇的胳膊,“太好了,是陈三!” 陈三也是喜出望外,“你们刚才去哪了?” 怀滢挣开思暇跑上前,“正要去找你们呢。方才我们被困到了地下,好半天才找到出来的路。”又问,“对了,你可有遇到冯梁氏?” 陈三道:“遇到了,她说让我们到山门处等你们。” 怀滢放下心,“遇到了就好,还怕你们不知道该去哪儿汇合。” 思暇跟过来,问:“其他人呢?” 陈三行礼道:“公子,其他人已经出去了。” 怀滢疑道:“出去了?难道是白巧娘放你们走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 陈三点头:“不错。白巧娘本无意将我们困在社神山,我们将误入之事说明,她也没有为难,亲自把山门打开放我们出去。” 怀滢暗夸白巧娘明事理,没有为难这些凡人,同时也不禁想,自己之前的怀疑是不是多余的,白府和宗令根本没有关系。不管怎么说,眼下离开白府、离开西陵是最要紧的,省得白巧娘突然变卦。于是对陈三道:“既如此,咱们赶紧走吧!” 陈三立刻应道:“公子,怀滢姑娘,这边走。” 怀滢走出两步,发现思暇站着不动,不解地问:“怎么不走啊?” 思暇没有回答,他越过怀滢,走到陈三面前,疑道:“白巧娘为何突然答应放你们出去?” 怀滢不解道:“方才他不是说了……” 思暇打断怀滢,“让他说。” 陈三恭敬道:“禀公子,白府对我们并无恶意,而且……”他瞄了眼思暇清俊的眉眼,支支吾吾地说,“而且白巧娘还说,她对公子一见倾心,若是可以,想同公子结琴瑟之好,所以没有为难属下们。” 怀滢深以为然,尤其是白巧娘的心思,她在婚房时就看得一清二楚。 思暇闻言眸光微沉,似有恼意,好似被冒犯了一般。 陈三见状,忙低头赔礼:“卑职出言无状,还请公子恕罪!”他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了片刻,又道,“白巧娘还让卑职带一句话,她说她是一时气恼才说了错话、办了错事,请您一定要原谅她。” 怀滢转过头,好奇地问思暇:“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思暇脸色沉凝,并不理会怀滢。他对陈三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前面守着,我有事要问怀滢。” 陈三匆匆领命,听话地去到假山后。 怀滢问:“你要问什么?” 思暇道:“你可见过白老?” 怀滢摇头,“谁啊,白巧娘的爷爷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思暇忖道:“我听白巧娘说,白老喜欢结交凡人,对误入西陵的人常常奉为上宾。白府富贵奢靡,那些人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便不愿离去,所以才有了外头不好的传言。不过,他对下则是十分严苛,若有人犯了错,一定会严惩不贷。” 怀滢不明白思暇怎么说起这个,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我偶入社神山,又来到白府,于情于理都该去拜会下白老。而且,社神山大阵乃是西陵禁地,误闯一事也该和白老解释清楚。” 怀滢皱眉,“你要去见白老?咱们好不容易就要出去了,何必多此一举?”她可不想见什么白老,谁知道见过后会不会节外生枝? 思暇忖道:“误闯禁地不是儿戏,白府早晚会发现的。白老好客,未必会对我们怎样,但白巧娘恐怕是要遭殃了。”又道,“今日,她先是设宴款待,又放好意放我们出山,若因禁地之事被牵连重罚,我于心难安。怀滢,你也会不忍心吧。” “可是……”怀滢为难。她不想连累白巧娘,可又对白府存疑,万一白家有人与宗令勾结,那她跑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二) 思暇瞧怀滢犹豫不决,建议道:“我入阵前,白巧娘曾说要找白老汇报你我之事。或许可以问问陈三,白巧娘是否得了白老的应允。若是,我们理应去见一见白老;若不是,那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怀滢暗觉是这个道理,于是道:“好,我去问问。”说罢去到假山后。 陈三正在尽职尽责地守着,见怀滢过来,忙问:“姑娘和公子说完话了?” 怀滢道:“嗯,说完了。” 陈三往后瞧,“公子呢,怎么不见他过来?” 怀滢摆摆手,“先不说他,我有一事想与你打听。” 陈三笑道:“姑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怀滢思量了一番,开口道:“陈三,白巧娘放你们出去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得了白老的首肯?” 陈三不假思索道:“是得了白老的首肯。白巧娘中意公子,便把公子的事跟白老说了。按白老的意思,是想把公子留下来作孙女婿的,可公子不乐意,他们也不好强求,便让白巧娘把我们都送走。” 怀滢又问:“白巧娘可有提过我?” 陈三道:“提了,也是她告诉我,您与公子在这边。” 怀滢继续问:“照你这么说,她知道我和思暇掉进了大阵?” 陈三立即答道:“应该是知道。之前我隐约听到白巧娘说什么自己不是故意的,还被白老狠狠骂了一顿。想来便是此事吧。我问她有没有见过您和公子,她也是一副心虚的样子。想来是以为您和公子遇难,心中愧疚吧。” 怀滢听到此处,算是彻底放下心,暗道:“看来是我多虑了。” 只要白府对她没有恶意,那他们是该去见一见白老,顺便报个平安。“思暇想去见一见白老,你知道他在哪吗?” 陈三乐道:“巧了,我过来时刚巧瞧见白老在那边。”他指了一个方向,“想来此刻还没走远。” “好,我去叫思暇!”怀滢转身,在转弯处撞进一个胸膛。 她跳开一步,“你过来了怎么也不吱一声?” “在听你们说话,一时忘了。”思暇淡淡道。 然后绕过怀滢,直面陈三,“陈三,你方才说在哪里碰到了白老?” 陈三躬身行礼,回答:“在前厅,正与五州王聊天。” 他说这话时神态极其自然,丝毫没有作假的痕迹,可在抬头看到怀滢后,整个人呆滞了一下。 怀滢也呆了一下,疑惑地看着陈三。 突如其来的,陈三的脸皮跳了一下,然后出现了难以描述的变化。 他的脸像是被面揉的、笔画的,从中一分为二,各做各的表情;一双眼各有主张,一只看着怀滢,一只盯着思暇;嘴皮上下开开合合,似乎在打架,怎么都说不出一句统一的话。 怀滢惊愕,“……他、他这是怎么了?” 思暇却不回答,他上前一步继续逼问:“你回答我,白老是谁?” 陈三卡顿了半天,从喉咙里唔囔道:“是白巧娘的父……” “亲”字还说没出来,就在看到怀滢时又挣扎着改口成了“爷,爷……” 这下,连怀滢也察觉到问题所在,这个“陈三”,分明是“看人说话”。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三) 思暇从腰间取出一张符,拍在怀滢胸前。 就在黄符贴上的瞬间,怀滢隐约看到周身缠绕了一圈圈灰色东西。那东西像是树木的虬根,又像某些动物的触须,一端如匕首般扎在她的心口,另一端连着“陈三”的咽喉。 怀滢刷地白了脸。没看到这些东西时还不觉什么,可现在,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只觉得心口刺痛,身上也勒得很,就连生命似乎也通过这些灰色流进了‘陈三’的身体里。 “……这是什么?”她惊恐地问。 “似乎是孚豸。”思暇道。 “孚豸……”怀滢从没听过这个名词,她试图将它们从身上扒开,手确碰了个空,“怎么弄不掉?” 思暇回忆着古书上的内容,“传说被骗取信任、含恨而死之人的棺木下,会生出一种无眼无足的肉虫。此虫寿不过三日,但若得阴邪之气滋养,经年日久,便成了孚豸。孚豸可读心,以‘信任’为食,常幻化成猎物亲近之人的模样,骗取信任。待猎物对它言听计从、深信不疑之时,便是猎物的死期。” 怀滢看着在自己心口不断蠕动的东西,头皮发麻,一刻也不能忍,“你就说有没有办法把它从我身上弄下来?” 思暇道:“书上没写。” 怀滢大恼,“那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虽然弄不掉这些它们,”思暇睨着‘陈三’,“但把这怪物灭掉应该不会有错。” 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再如何碰不到摸不着也是本体生出来的东西,本体要是没了,这些东西还能存活? 怀滢也是慌了神才没想到这点,此时被提醒,哪里还会磨蹭。她二话不说杀到‘陈三’跟前,一爪下去将“人”碎成了数块。 “陈三”的尸块掉落在地上,弹跳几下,变成一截截白色的“肉段”,淌着黄黄绿绿的液体,散发出阵阵恶臭。 怀滢直犯恶心,掩着鼻子后退几步,低头检查胸前。 那些东西似乎感受到了疼痛,抽搐了几下,可还牢牢缠着自己、插在心口,并没有松动的痕迹。 怀滢烦恼,“怎么还弄不掉?” 思暇走到她身侧,安抚道:“别着急,你看。” 顺着思暇示意的方向,那些本该老老实实躺在地上等着化成一滩臭水的肉段,竟然在朝着一个方向缓慢蠕动。 “它们想聚在一起?”怀滢觉得不可思议。 思暇道:“只能说是没死透吧,阴煞之物是最不容易彻底消灭的。” 怀滢冷哼一声,再度上前,手掌一抬抛出一团火焰,“我就不信把你们烧不干净。” 掌心炎将孚豸的肉段烧得滋滋作响,冒出大量的黑烟和腥臭味。 怀滢凶狠地对着周身的灰色东西道:“看你们还能撑到几时?”一转头,正好对上思暇玩味的笑容。她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思暇眼前做了什么。 “那个,我……” 思暇勾起唇角,“没想到怀滢还是个修者。” 怀滢脑瓜子一转,“是啊是啊,其实我是个修者!” 第一百九十七章 (四) 思暇又道:“女子修行的可不多见呢。在下对修行也很感兴趣,不知可否与姑娘多多交流学习?” 怀滢糊弄道:“好、好,等出去后再说!”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孚豸只攻击我,不攻击你?” 思暇道:“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它是陈三。” 孚豸的尸断在烈火中被焚烧殆尽,怀滢身上的灰色也渐渐不动了,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 二人刚松了口气,四周阴暗里就传来“沙沙”、“沙沙”的响动,像是有成群的虫蚁在行动。 “思暇,你听到了吗?” 思暇面色沉凝,“听到了。” “……会是什么?” 思暇忖道:“不知道,不过,能生出孚豸的地方一定还有其他邪物。” 说话间,一条七尺长的硕大肉虫从假山后冒出了头。 那虫的皮肤皱皱巴巴,身上裹了层不知是粘液还是油脂的东西,一路爬行,后面留下腻乎乎的痕迹。虫身前端长了一圈黑褐色的假眼,假眼上是一串串虫卵样的触角,不断地探出、曲起,像是在对外界感应。 又是一条孚豸! 这孚豸碰到浮在空气里的焦烟,浑身抖动不已,一只只假眼也兴奋地“眨”了起来。触角上那些虫卵状的东西从中间裂成几瓣,如一张张贪婪的嘴,扭动着吸取黑烟里的邪气。 思暇观察片刻,“这孚豸应该是被气味吸引过来的,目标并不在你我,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出去的方法,否则等它吃完了那只孚豸,就该轮到我们了。” 怀滢看得一阵反胃,侧过脸去,“那你快找!” 思暇抬头看天,在浓郁的夜色里看到了一轮明月,“去那边!” 怀滢跟着思暇跑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反手一团掌心炎朝孚豸砸去。 孚豸正在贪婪地吸收邪气,忽然被火烫伤,痛得几乎将整个身子甩出去。 思暇听到动静,回头看时,火焰已沿着孚豸肥厚的身躯燃烧起来。 滚滚黑烟直冲而上,熏得月色黯淡无光,又臭又呛,二人不得不掩住口鼻。 思暇心道不好,这地方能长出两条孚豸,就会有三条、四条……或许还会有更麻烦的东西,可此时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沙沙沙”,“沙沙沙”,不知是风,还是孚豸们在爬行。 思暇二话不说,拉起怀滢就朝月下跑。 怀滢不明所以,刚想问思暇为何这般急于逃命,就见冯梁氏突然从前面绕出,开口就对思暇道:“公子,我已按你说的,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冲到身前的思暇一道黄符打散成烟。 怀滢回头看着冯梁氏在眼前烟消云散,只觉得真实无比,“……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思暇斩钉截铁道:“假的!” 怀滢正有些怀疑,又见阿宁出现在远处。 阿宁远远看见怀滢,便哇地大哭起来,一边朝这边跑,一边大喊:“仙子,仙子,我可算找着您了。这里好多大虫子,好吓人啊……” 怀滢明知孚豸善于编织幻境,还是一阵心疼,“你先别哭,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五) “是冯梁氏带我来的。”阿宁惊恐地扫过四周,“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 他话尚未说完,一只匕首从他身上划过,将人从中劈成两半。 热滚滚的血喷薄而出,溅了怀滢一身,鼻腔里全是腥甜。 太真实了,这死亡、这血腥,太真实了! 怀滢浑身颤抖,半天才找回语言。 “你做了什么?!”她对着思暇大吼。 思暇拉着怀滢,一步也不停,“杀了个幻影而已。” 怀滢恼道:“你怎么敢确定?万一是真的呢?就不能确认后再能出手?” “不能给它们半点机会!”思暇紧紧抓着怀滢的手,“孚豸会窥探你的内心,把你想见的人、希望发生的事一一呈现,你只要生出一点动摇,就会被趁虚而入,倒时再想脱身就难了!” “沙沙沙”“沙沙沙”…… 乱风乍起,树影婆娑,恍如置身于魂牵梦绕的大树林。 怀滢脑海里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孚豸会窥探你的内心,把你想的人、希望发生的事一一呈现”。 她缓缓抬起头,朝黑暗的深处望去,那里依稀有一个人影,粗布青衫、儒雅淡然。 “……仙君?”怀滢颤抖着声音。 思暇蹙眉,停下脚步,如临大敌,“闭上眼,别看!” 怀滢却不肯听劝,她叛逆地睁大双眼,缓步朝那个人影靠近。 思暇将她拽住,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另一手蓄力一扬,利器如流星划过黑夜。 怀滢心脏骤然一紧,扯下思暇挡住视线的手。 重重幻影成形,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二人锁在中心。 “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为什么要看!”思暇握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尽是焦急。 怀滢动作一顿。 是啊,明明知道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想去看,想去相信。 这可真是矛盾的心情。 也不知那些被欺骗和辜负的人,死时怀抱的究竟是懊悔、或是执迷。 数不清的孚豸在黑暗中探出头,将二人围得密不透风。触角伺机而动,如利箭般直指怀滢。 冷汗从思暇额角滑落,“怀滢,想想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去帝京,我们还要找李弦,还要……” 还要什么?他与怀滢之间,可述乏陈。 怀滢深吸了口气,道:“你放开我。” 思暇的脸上闪过失落和绝望。 “我知道它们都是假的,你把手松开。” 思暇纠结片刻,“好,我放下来。”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想陷在假象里,我陪你。” 黑夜里,怀滢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思暇的脸。 思暇生得很好看,即使放在天界也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程度。尤其那双眼,明亮动人,像无边无际的星空。只是,这星海染上了忧伤和哀怨,让人格外于心不忍。 林海一望无际,在风中微起波涛。 怀滢淡淡道:“我们怕是到不了月亮那边了。” 思暇不言语,素来清冷的神情里有着化不开的情愫。 “但我不想你死在这里,这一切本和你无关。” 思暇苦笑,“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 怀滢凑近几分,用自己挡住思暇的视线,“我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能不能奏效,我也没把握。” 思暇道:“想试就试试吧,不成功我也不怨你。” “闭上眼。”怀滢一只手附上思暇好看的眼,另一只手燃起一团火焰。 火焰初时是鲜红色的,明亮得像夕阳烧透的云,渐渐得变得阴暗,有黑色的火苗在明亮中蜿蜒、爬行,像黑色的触手撕开了地狱。 星火燎原。 怀滢看着满目的猩红与暗黑,看着孚豸撕心裂肺地挣扎,胸腔里是无法言喻的情绪。 烈火焚烧中,思暇轻声问:“我可以看了吗?” 怀滢迟疑。玄火还未褪去,这种一眼便知是邪物的东西如果被人看到,她该怎么解释,他们会怎么想自己? 思暇又道:“或者,你可以领我去月下,若我所料不错,那里应该有出口。” 怀滢想了想,道:“好。” 她撕下一缕衣袖,覆住思暇的双眼,然后牵着他的手,穿过熊熊火焰。 月下,层层叠叠的假山以诡异的火光为背景,在地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怀滢到了地方,并没发现洞口,问思暇:“你会不会弄错了,这里没有出口。” 思暇道:“这是地底,不可能有月亮。孚豸对光很敏感,会本能地躲避。如果我是设阵的人,会把入口设在光源附近,这样孚豸就不会误跑出去。” “可是这里漆黑一片,根本没有光啊?”怀滢不解地问。 思暇问:“这是月亮的正下方吗?” 怀滢又仰头确认了一下,“是。” 思暇微微勾起唇角,“你可曾见过太阳底下是暗的吗?” 怀滢一愣,对啊,月亮就挂在上面,就算周围都是假山,里面也不该一点光亮都没有。 思暇捏了捏怀滢的手,“你在中间亮一处光。” 怀滢依言,燃了掌心炎抛过去。 就在掌心炎落地的一瞬间,地面泛起阵阵粼光,周围的假山剥换掉浅灰色的外壳,显露出水晶般清透的石体。月光洒在石体上,闪烁着迷醉的光芒,恍若梦境。 怀滢惊异,“这些是……明水玉!” 明水玉是一种稀有宝石,蕴含着纯净的水灵气,在夜晚也可以漾出水波一样的光辉。 怀滢见过不少明水玉镶嵌的饰品,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都十分好看,如今置身明水玉中,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更是无法用语言表述。 思暇虽被蒙着眼睛,却也能感到一片光明,听怀滢说是明水玉,不由感慨:“一定很美吧!” 怀滢点头,“嗯,很美。” “可惜我蒙着眼,没法同你一起欣赏。”思暇遗憾的目光仿佛能穿过布料定在怀滢脸上。 怀滢下意识偏过脸,“这风景美是美的,可也要有命欣赏才行。你说的出口在哪呢,我怎么还是没看到?” 思暇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问:“明水玉上有没有特别的东西?” 怀滢环顾一圈。蹙眉道:“没有。”她顿了一下,“除了倒映的月亮。” 明水玉中央平坦处,如汪汪湖面荡着一轮明月。 思暇又捏了捏怀滢的手,“过去看看。”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二) 怀滢牵着思暇,如在水上漫步,脚下是潋滟的湖光和二人的倒影。 月亮静静躺在水中,仿佛伸手就能掬出一捧。 “到了。”怀滢声音轻轻的,生怕惊扰了水中月。 思暇“嗯”了一声,蹲下身子,用手在脚边摸索。 怀滢看着比镜子还光洁的明水玉表面,不解地问:“你在摸什么?” 思暇道:“摸出口?” “什么?”怀滢以为自己听错了。 思暇道:“你我能够视物但看不到明水玉,孚豸没有视觉却能感受到光亮,所以眼见不一定为实,层层幻象下,直觉或许更准确。出口一定就在附近。” 说话间,思暇的手探到了月影处,本以为那里和别处一样都是光洁的表面,不曾想他的手竟探入到月影之中。 怀滢惊道:“这月影是空的?!” 思暇微微扬起唇角,“原来是个障眼法。” 怀滢好奇地问:“怎么讲?” 思暇仰起头,仿佛在眺望空中的明月,“那月亮,不过是明水玉的光芒投射在上方石壁形成的虚像。”他又低头,将蒙蔽的视线落在月影处,“再让我们误以为这出口是月亮的映像。” 怀滢道:“布阵的人真是好心思!”要不是思暇细致,她怕是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不过……”思暇疑惑。 “不过什么?”怀滢以为这出口另藏玄机。 思暇迟疑了下,“没什么。” 一阵熟悉的失重后,二人再次回到疑似阵眼的石室。 怀滢抱怨道:“怎么又回来了,到底哪扇门才是真正的出口?” 思暇扯下蒙眼布,再度打量起石室,“或许根本没有出口。” “怎么可能,阵法怎么可能没出口?” 思暇陷入沉默,半晌后说:“如果这不是阵法呢。” 怀滢不解,“什么意思?” 他们在里面兜兜转转,虽说没有生死危机,但其间的遭遇说明此处是阵法无疑。 “如果连‘生’和‘开’对应的都不是出口,那这里大概……”思暇忖道,“是被封死的阵法。你可以理解为‘封印’。” 怀滢一怔,“封印?” 思暇缓缓道:“我方才就在想,明水玉那里,布阵者既然可以用幻术遮蔽明水玉的光芒,为何还要留下洞顶的月亮做提示;迷窟那里,布阵者只要随便放几头上古凶兽,便能让入阵者阵脚大乱,哪还顾得上推算阵法的运行规律?” “你是说他明明可以将我们置之死地,却故意放我们一马?”怀滢微恼,“他是在捉弄我们玩吗?” 思暇摇摇头,“或许,他只是自信,自信我们根本出不去。” 怀滢蹙眉,望向其他几个门,“还要再试试吗?” “‘生’对应的是在孚豸编织的假象中虚度一生、耗尽生命;‘开’对应的是不停在各个洞窟间奔走,找寻出路。如果最吉的两扇门都是如此的,你觉得其他凶门里面会有什么?” 怀滢冷哼一声,“若这里真是封印,也别费那些事了,干脆一把火把它烧了干净!” 放火烧阵是一个办法,不过这上古大阵真的能被一把火烧掉吗,思暇很怀疑。还有那些风虞兽的石像,怎么看都不止是摆设那么简单。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三) 怀滢在大阵里呆了这么久,早就没了耐性,而且她对玄火很有信心,于是趁思暇思考之际,一掌劈向对方的后颈。 思暇从未想过怀滢会在背后偷袭,因此毫无防备,身子一软,滑落下去。倒地前,他勉强说出“别乱动……”几个字,可怀滢根本没听到耳朵里。 怀滢见思暇彻底没了意识,大出了口气,“终于不用藏着掖着了!” 然后燃起掌心炎,用意念引出玄火。 经过几次实践,怀滢对玄火的运用逐渐熟练,不多时,黑色的火苗便昂扬着头,张狂地四下吐着信子。 火苗舔过地面石墙,所过之处无不是一片焦土,崩开可怖的裂隙。 怀滢沾沾自喜,“早说过能把这儿烧穿,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 一团不起眼的火苗沿着地面蜿蜒向高台,在碰到高台时,仿佛碰到了阻碍。它倔强地往前拱,可耐不住阻碍太过坚硬,使它始终不能前行。 怀滢惊异,走上前细看,“这石台也没什么特别啊?” 说罢,又调出玄火。 玄火不轻不重地落在高台上,突然“轰”地炸出一声巨响,被弹开了数丈。 怀滢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就见高台上空出现了一道裂缝,有浓稠的黑气从其间渗出,和天渊里的幽暗极其相似。 就在此时,石室周边传出“咔、咔”的异响,长明灯开始剧烈震颤。原本是死物的风虞石像,突然像是有生命般,体内发出痛苦、刺耳的长鸣,眼睛也透出幽紫色的光芒。 怀滢警铃大作,戒备地盯着风虞兽,喊了一声“琉璃镜”! 琉璃镜眨眼出现在怀滢手上,镜面映照出风虞额间的灯火,正由正常的明黄色一点点转成幽幽的紫色。 风虞紫火燃起,光芒开始无声无息地蚕食石室里有限的空间,所笼罩的地方充斥着浓烈的杀气。 怀滢暗道不好,一边带着昏迷的思暇退到高台边,躲进阴影中,一边卯足力气将灵力灌入琉璃镜。 白光乍起,与紫色的光芒撞在一起,两不相让。 怀滢紧紧抓着琉璃镜,坚持了好一阵子,白光始终没能占上风。 她急得满头大汗,照这么下去,她迟早会被耗死,只是拖累了思暇,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念及此,怀滢不禁看了眼身后。 思暇还在昏迷中,眉头微蹙,看上去很不安稳的样子。 思暇身后,黑气从裂隙中汩汩而出,不多时就将高台染得墨色一片,里面像是有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力量,要撕开裂缝逃跑出来。 怀滢突然想起思暇说过,这里可能不仅是个阵法,还是个封印。那风虞兽的躁动,会不会是冲着缝隙里的东西? 她微微调动琉璃镜的角度,让白光照在裂隙上。 黑气慢慢被定格,紫色的光芒和琉璃镜又较量了一阵,终于退了下去。 风虞兽复归平静,石室也复归平静。 怀滢长舒一口气,擦掉额角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走上高台。 裂缝里,乌泱泱一片,隐约能看到藏了个长条形的东西。 第一百九十八章 (四) 怀滢能感应到里面的东西对自己无害,可它既然被封印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她很犹豫,不知是该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还是把东西拽出来一探究竟。 “要是思暇醒着就好了,他说不定有主意。”她暗暗想,结果一抬头,就看到刚刚定住的黑气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挣脱琉璃镜的束缚,而风虞石像也开始有了反应。 怀滢心一紧。若是黑气将裂缝撕开,势必会再次引发风虞兽的躁动,而琉璃镜刚刚使用过,她再没有抵御风虞紫光的手段。 思忖片刻,怀滢下定决心,与其什么都不做的等死,还不如赌上一赌破了这封印,说不定反而能博一条活路? 她蹲下身子,对思暇道:“你我被困于此,怎么也出不去,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放手试一试,若是成功了,咱们就能逃出这鬼地方,若是失败了……算我亏欠你,来世我一定舍命偿还!” 交代好后事,她深吸一口气一跃而起,朝着裂隙伸出了手。 “住手!”思暇突然睁开眼睛,大声对怀滢喊。 可惜,怀滢速度太快,在他喊出声时,怀滢的手已经伸到了裂隙里面。 怀滢听到思暇的声音,下意识回过头。她看到思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愕,有懊恼,还有绝望和无奈。她还没来不及想清这些表情意味着什么,手就捧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无意识地握住它,然后微一用力,将它从裂缝中抽了出来。 神社山上,狂风骤起,剐得人睁不开眼,黑云翻滚,砸下无数惊雷。 西陵大地战栗不已,社神山也在雷电和狂风中摇摇欲坠。 妖精鬼怪们先是仰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天地剧变,即刻又凭着兽类的直觉,四下逃窜,寻找躲避之处。 这一切,身在大阵中的怀滢毫不知情,她只知道,她从裂隙里取出了一把刀。 刀身笔直颀长,通体漆黑,如墨如玉,不断地散出黑色的气体,看上去很不寻常。 与此同时,风虞兽陡然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再次发出刺耳尖利的长鸣声。 思暇大急,一跃上了高台,抓起怀滢的手,随意挑了扇门奔跑过去。 怀滢不解地问:“你不是说这些门不能进吗?” 思暇头也不回地道:“封印里的东西已经出来了,这大阵要自毁,拉我们陪葬,走哪儿都一样!” 他话音刚落,脚下就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四周的石壁也开始碎裂、滚落。 二人一边躲避山石,一边狂奔。也不知他们仓皇间选了哪扇门,逃跑途中不断地有巨型妖兽窜出。这些妖兽少说也有万年的修为,若非他们灵智已开,知道大阵将毁、逃命要紧,定要将怀滢二人碎尸万段,吞咽下肚。 身后,风虞兽紫火的光芒也催命符般笼罩过来。 怀滢看着身后的妖兽在紫光中血肉消亡,背后直冒冷汗。尽管知道琉璃镜无法启动,她还是本能地将其调出,使唤它护住自己后背。不想一低头,发现自己竟将那祸根长刀带了出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五) 不知为何,这刀虽又长又沉,却意外地称手,怀滢拿了半天都毫无所觉。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从上方砸落,怀滢下意识用刀一挡。 她并未用力,石块却齐整地从中分成两半,截面光滑地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一般。 怀滢大吃一惊,又试着挥向落石。 长刀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它闪过几道黑色长芒,利落地将巨石分割成数块。 不得不说,这刀虽看着邪门,用起来是十分方便顺手! 尽管知道这刀极可能是个祸害,怀滢还是想将它留下来自用。 风虞紫火的光芒越来越近,思暇道:“把石头摞到后面!” 风虞紫火只伤活物,对山石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刚好可以用它们阻隔风虞紫火的光。 怀滢利器在手,三下五除二便在二人身后垒出一个个屏障。 可大阵自毁如沧海覆舟,他们脚下的地面,以不可抵挡之势龟裂、下沉。 二人脚下一空,直直坠落。 怀滢此时也顾不得藏匿神仙的身份,她借着旁边一块石头蓄力而起,携着思暇朝上方飞。 她一手搂着个比自己还高的人,一手还要持刀开路,飞得很是辛苦,于是对思暇道:“你抱紧了,我可要松手啦!” 思暇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立刻道:“好。”然后双臂紧紧环住怀滢。 也不知这社神山是怎么回事,下面似乎有个无底洞,石块哗哗啦啦地掉不到底,风虞兽的石像也随混在其中,在黑暗里划过一道道紫色的流芒。 怀滢最忌惮的便是那些紫火,见它们一个个坠落,不由松了口气。 思暇却是一直盯着下面,目光沉凝,也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他瞳孔骤缩,喊道:“快,快往上飞!” 下方,风虞石像的长鸣形成共振,响彻整个空间,星星点点的紫光随之连成了一片,如喷薄而出的朝阳,向上升起。 怀滢吓得头皮发麻,用尽全部力量向上冲。她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将到达了大阵的边缘。 就在二人要冲破大阵,大阵似乎有所感应,上方石壁上竟显出一副巨大的阵图。阵图自行运转,释放出令人窒息的灵压,逼得怀滢身形一顿。 思暇脸色发白,“是绝杀阵!” 他们入阵这么久,八门虽各有凶险,但并非绝无生机。思暇不止一次想,布阵者为他们留下生机,是因为心存仁慈,不想是要在这里赶尽杀绝。 怀滢一听“绝杀”二字,便知这回异常凶险。 她问思暇:“有没有破解之法?” 思暇沉声道:“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怀滢有些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思暇缓缓开口,“除非有……” 就在此时,绝杀阵完全开启,地动山摇,轰鸣声震耳欲聋。 怀滢根本没听清思暇说了什么,她只看到,无数柄利刃从天而降,与下方风虞紫火的光辉交织成一片。 灼目的光芒让她不得不挡住眼,凌迟般的疼痛瞬间遍布全身,握刀的手不由松开,然后意识彻底溃散。 思暇在她耳边连唤了数声“怀滢”,也再得不到一声回应。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 夜色中,马蹄“哒”“哒”“哒”,拉着马车,徐缓地走在官道上。 怀滢一睁眼,就看到思暇关心的脸。 “醒了?”思暇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感觉怎么样?” 怀滢头脑昏昏,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她歪着脑袋呆了半天,才前言不搭后语地问:“这是……马车?” 思暇握住怀滢的手,“嗯,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怀滢低低重复了一遍,这才慢慢想起社神山大阵的事情。 驾车的严管家听到声音,也高兴地说:“姑娘可算是醒了。我家公子这几日为着您茶不思饭不想,这回他终于能放心喽!” 怀滢握了握空空的手,暗道可惜了那把刀,然后迟缓地打量了思暇,问:“你没受伤吧?” 思暇轻声道,“我没受伤。” 怀滢“嗯”了一声,紧接着问:“阿宁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窗外传来阿宁带着哭腔的声音,“仙……我在呢!” 怀滢勉力撑起身,想掀开帘子,被思暇扶住,“你躺着,我来。” 阿宁随在车旁,伸长了脖子扒在车窗上,想好好看看怀滢,却碰上思暇犀利的眼神,只得缩回手,小心翼翼地贴在窗边。见怀滢脸色比四天前强了不少,又高兴又难过,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思暇沉下脸,不咸不淡道:“哭哭闹闹的,是想让她为你操心么?” 阿宁闻言,立刻抿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怀滢无奈,对思暇道:“他不过是个孩子,你那么凶干什么?”又对阿宁道,“怎么不坐马车?” 严管家立刻对阿宁道:“阿宁,你也瞧见了,姑娘已经醒了,你还是去后面的车上坐着吧,不然姑娘可要心疼你了。你也不想姑娘不能安心养伤吧?” 阿宁低下头,喃喃道:“那我、先过去了。”又抬起头殷殷看着怀滢,“姑娘有事随时叫我。” 严管家呵呵一笑,“诶呦,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一帮专门伺候人的下人,还能让你个小孩子跑前跑后?快回去吧!” 阿宁紧抿着唇,不愿离开。 怀滢叹了口气,“你身子弱,要是累坏了我还要拖着身子照顾你?听话,先回车上歇着,有事我叫你。” 阿宁这才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过去……” 见阿宁走了,怀滢问思暇:“社神山,是怎么逃出来的?” 思瑕没有回答,而是撩起车帘。 他们前面,赫然有一辆华美至极的马车。 马车有五驾,一看便知,车上之人的身份必然十分尊贵。 “那是谁?”怀滢问。 “车上的人名叫青袇,是他把你我从白府地下救了出来。” 怀滢暗暗吃惊,“那人竟有这么大本事?”打量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深意。 青袇坐在车中,怀滢自是瞧不见的,可对方车前的马匹,却引起了怀滢的注意。她仔细探查了一番,这才发现五匹马上施了障眼法,它们分明是妖兽,而且还是十分稀有的妖兽! 怀滢蹙眉,问思暇:“怎么会和这人同行?”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二) 不待思瑕开口,就听到一个极好听的声音传至耳畔,“怀滢姑娘这口气,听着颇有些嫌弃呢。在下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您给救了下来,这可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怀滢表情一滞,忖道:“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如何?”青袇坐在车里,八风不动地问。 怀滢试探道:“只是青袇公子为了我们得罪白府,怕是……会招来麻烦啊。” 按怀滢的想法,她毁了社神山大阵,那就是得罪了白府。白府在妖界颇有声望,青袇这么做无异于与白府树敌。 谁知青袇笑吟吟的,“姑娘这是在担心我吗?”又长叹口气,道,“哎,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怀滢见青袇口气轻淡,对白府并无多少顾忌,心中疑虑更甚。 思暇凑到怀滢耳边,低声道:“关于他的身份,我听白府众人称他为‘五州王’,据说是当世最厉害的妖王。” “五州王?!”怀滢身子一震。 天界为六界之尊,在天界,甚少有神仙会讨论妖族,除非对象是令人闻之色变大妖王,而五州王恰恰是怀滢从宫娥口中听到的唯一一位。 “他怎么会在这里?”怀滢想不明白,她不过是下一趟凡,怎么就遇上了这号人物,还被他顺手给救了,真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倒了大霉。此外,都说妖族最看重势力范围,妖王更是不会随意越界,西陵明明不是五州王的地盘,他又为何会跑到白府? 思暇解释道:“他是白府的客人,因为要去青要山,刚好顺路,所以和我们同行。” 怀滢完全不认可这些理由,可不敢贸然揣测,索性换了个问题,“白府呢,怎么样了?” 提起白府,思暇表情有些奇怪,半晌后才缓缓开口,“社神山大阵被破,白府连着整个社神山都塌陷了。” 怀滢一怔,“塌了?!” “嗯。” 怀滢靠在榻上,好不容易清醒的脑袋似乎又开始昏沉。 虽说妖族在神仙眼里地位不高,可白家好歹是西陵妖界的守门人。如今社神山塌了,西陵门户大开,妖精鬼怪若是蜂拥而出,扰乱人间,她怀滢岂不是成了罪人,又该如何跟天界交代? 怀滢盯着车顶好半天,问:“还要几日?” 思暇知道怀滢问的是路程,道:“翻过前面的山,就进入了中州,马不停蹄四天便能抵达帝京。” 怀滢无力地捂住额头,“思暇,吩咐队伍快一些。” 思暇温声道:“我也想快些带你回帝京,不过你身上有伤,怕是受不住颠簸。” 怀滢摇摇头,这次社神山的事非同小可,她必须尽快找回宿玉,好在天君跟前挣一点赎过的机会。 “无妨。” 思暇见怀滢心意已决,吩咐严管家:“跟大家说一声,加速赶路。” 严管家刚应完“是”,青袇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 “怀滢姑娘,赶路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夜色已深,大伙舟车劳顿了几日,是该停下来好好歇一歇。前面山脚下有一处好地方,风景宜人,夜色甚美,不如我们就去那里?” 怀滢忌惮青袇,哪敢拒绝,无可奈何地道:“那便依五州王的意思,歇一歇吧。”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三) 半个时辰后,队伍来到山脚下,果如青袇所言,是个风景宜人的好地方。背靠雄厚的山脉,一面竹林成荫,一面临水照月,满天星斗尽收眼底。 陈三挑了山脊后的一片空地,在严管家的指示下安顿好一切,这才来到车前,请二人下车。 怀滢服了不少丹药,身子已好了不少,不几步路的距离完全可以自己走。可思暇坚持扶着她,那悉心的样子,让一旁的陈三都看不过眼。 阿宁一直等车外,见怀滢出来立刻跟上,几次伸手想接过怀滢,都被思暇不留痕迹地挡开,只能委屈巴巴地跟着。 严管家招呼二人来到席间。由于还在赶路,饭食比较简单,但中间摆着的点心黄的黄、白的白,看着就软糯可口。水果也是应季的,十分新鲜。 严管家随手从桌上取了块糕点,“这点心在樊城颇有名气,队伍路过时,公子特意差人去买的,姑娘尝尝。” 怀滢客客气气道:“严管家费心了,多谢。”随即尝了一口,“嗯,果然很好吃。” 思暇又取来一块,“喜欢就多吃点。” 不远处,篝火跳跃。 陈三坐在一旁,架着几只宰杀干净的野鸡,鸡皮被火烤得直流油,香气飘满整片空地。 怀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严管道:“姑娘醒了,大伙都高兴,陈三方才打了几只野鸡,说要烤来给姑娘尝尝。别看他是个粗人,鸡烤得那是相当不错!” 怀滢心里高兴,却不好流于表面,含蓄地点了头,然后取了一块递给阿宁,“你也尝尝。” 阿宁立在一旁,局促地接过,放进嘴里,“嗯,好吃。” 怀滢笑笑,对阿宁和严管家道:“都站着干什么,坐啊。” 阿宁上前半步,待看清桌上餐具的数目,又默默退回原处。 严管家则是脚下生根,“老奴在一旁伺候着就好了。” 思暇一边给怀滢夹菜一边道:“你不用管他们。严管家会照顾好阿宁。” 怀滢知道贵族们规矩多,想到未来几日阿宁还要和他们相处,便没再说什么。 不远处,银色的马车停在溪水边,同月光水光融成一片,十分抢眼。 怀滢对车中人既好奇又忌惮,问思暇:“他不来吗?” 思暇淡淡道:“这几日五州王都不曾下车。” 怀滢轻“嗯”一声,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将菜送入口中,就见一只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的手从青纱中探了出来。 莫名地,所有人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了过去。 竹叶银丝青罗广袖长袍,嵌青绿珠石挂银链流苏束发冠,青袇就那么施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立在古朴的黄褐方灯下,在一片月光水色的映衬中,华美俊逸,风流无限。 怀滢看呆了眼,暗想不愧是大妖王,长得真好看! 思暇又夹了一筷子菜,“快吃饭。” 怀滢这才收回神思,“喔。” 五州王将目光定在席间,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缓步而来。 怀滢放下筷子,礼貌道:“五州王。” 青袇一笑,很有居高临下的仪态,也不跟主家的思暇打招呼,便自顾自地坐在了怀滢身边。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 “小阿宁,怎么不坐啊?”青袇侧着俊脸,问得随性自然。 阿宁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羞怯,“我、我要侍奉仙……不,姑娘吃饭。” 青袇笑道:“你还是个小孩子,你家姑娘哪里用得着你伺候。” 怀滢不把阿宁当下人,也不习惯贵族们的规矩,跟着劝道:“阿宁,坐吧。”又看向思暇,“严管家一路辛劳,也入座吧。” 思暇没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严管家立刻感激得不行,“既如此,老奴便放肆一回,同公子姑娘们一起啦!” 说话间,陈三的烤鸡也到了时候。他将鸡肉撕好,端了上来。 阿宁咽了咽口水,问怀滢,“姑娘喜欢吃哪一块?” 怀滢扫了眼焦香的鸡翅膀,“鸡翅吧。” 阿宁立刻把筷子伸向鸡翅。 思暇眼疾手快,先一步夹了另一只放进怀滢碗中,随口道:“趁热吃。”仿佛压根没注意到阿宁的动作。 怀滢看了看碗中的鸡翅,又看了看阿宁刚夹起的那一只,打算接过,来个一碗水端平。 青袇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推回给阿宁,含笑说:“你正在长个子,这只你留着自己吃。” 阿宁受宠若惊,不知所措;思暇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表情;严管家脸上始终挂着笑,专心致志地给思暇倒酒;而怀滢,突然蹙起眉头,为何她觉得青袇对阿宁很不寻常? 怀滢向思暇投去疑问的眼神,思暇却低垂着眼,去拿桌上的酒。 突然,思暇的手顿在半空。他抬起眼,眼神犀利地射向青袇,“五州王这是什么意思?” 青袇笑吟吟地变出一壶酒、一只杯,“思暇公子莫恼,不过是想请你尝尝我的酒,这酒可是不一般呢。” 他话音一落,思暇的杯中酒便散成水雾,融入空气中。 严管家急道:“公子,这……” 思暇给严管家使了个眼色,让他镇定,然后将举出空杯,“恭敬不如从命。” 青袇抬手为思暇斟满美酒,然后单手举杯,在空中一敬,“请。” 思暇仰头,一饮而尽,又把杯底晾给青袇看,“好酒。” 青袇微微一笑,“好酒就多喝一点。” 怀滢故作好奇地问青袇:“五州王,这是什么酒?” 青袇轻轻摇晃酒壶,“上好的酒,本座酿的。” 怀滢狐疑地扫了眼思暇的杯底,酒气香醇、灵气充沛,却是好酒无疑。她不放心地问思暇:“这酒如何,喝得惯吗?” 思暇脸颊微红,似是不胜酒力,“不知为何,一杯下肚,身子有些发虚。” 严管家关切道:“公子平日不饮酒,一定是不胜酒力。咱们明日还要赶路呢。不如老奴去煮点杏梨茶,秋天喝最合适不过啦!” 思暇点头,刚说出一个“好”,就身子一歪,便睡倒过去。 夜里,怀滢睡不着觉,下车去找阿宁。 阿宁正睁着眼看星星,见怀滢来,一骨碌爬了起来,“仙子。” 怀滢示意他坐下,问:“这几日还适应吗?” 阿宁忖度着点了一下头,然后道:“就是不能陪在仙子身边……” 怀滢劝慰道:“思暇是见我昏睡,不想被人打扰。等过几日到了帝京,少不得要你陪我四处走动,这几日你先好好歇着,养足力气。” 第二百章 (一) 阿宁兴奋得两眼亮晶晶,他狠狠点了下头,“嗯。” “对了,”怀滢歪着脑袋,问:“你和五州王之前见过吗?” 阿宁摇头,“不曾见过。” 怀滢暗觉奇怪,又问:“你和他是如何相遇的,当时又在做什么?” 阿宁努力回想了片刻,道:“那一日,不会为何,我脑袋一直昏昏的,像在做梦。后来不知怎么就上了山,再后来就遇到了思暇公子和青袇公子。” 当日,冯梁氏为了逼迫怀滢去白府救人,用邪术拘了阿宁的魂魄,故而,阿宁一直浑浑噩噩。后来冯生被救,冯梁氏青烟传信,让她的鬼儿子将阿宁和严管家带来社神山入口,再与众人汇合。阿宁所说与怀滢所知也算吻合,并没有什么异样,如此看来,应是阿宁性子乖巧,这才讨了大妖王的喜欢。 怀滢暗自放下心来,望向睡在不远处的思暇。她还有些事,也要找思暇确认。 山风染了夜色,微凉。 怀滢替安宁盖好被子,正欲起身,动作忽然一顿。她缓缓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越过竹林,定在某处。 “仙子,怎么了?”阿宁注意到怀滢的神色变化,担心地问。 就在刚才,怀滢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机。那是有人在故意释放信号,且修为不低。 整个队伍,除了阿宁和思暇他们,就是来自天界的怀滢,和五州王青袇。五州王身份特殊,关系天界、妖界的安宁,且一般的人绝不是五州王的对手,所以对方应该不会不自量力地冲着五州王而来。至于思暇和阿宁他们,那就更无可能了。 怀滢轻拍了阿宁两下,“没事,安心睡觉。”然后趁看守不备,朝竹林深处飞去。 片刻的功夫,怀滢飞至密林深处,她站在方才杀气散出的地方,冷声道:“是谁,出来!” 她话音刚落,竹林上空便浮现出一个黑影。 黑影的装扮很奇怪,从头到脚披着黑布,脸上还戴着黑铁面罩,只露出一双凶残的眼睛。 怀滢与之对视,一眼便知对方是个狠角色。 她重伤初愈,本就落了下乘,明知此番对战会有凶险,嘴上还是一点也不服软,“看来你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是来做坏事的,特意穿了一身黑遮遮掩掩。” 黑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怪笑,扬手飞出五道光刃,算是和怀滢打了个招呼。 光刃锋利无比,所过之处,竹子被齐齐截断,然后笔直射向怀滢。 怀滢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优势在于速度够快;而劣势则在于她没有足够的攻击手段,且自己的身体状态不佳,不适合硬碰硬。 光刃的杀伤力虽强,但要近身才能造成伤害。是以怀滢在看到光刃飞出的一瞬,便立刻脚步轻移,朝后退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二人便拉开近百米距离。 正在怀滢以为解除危险之时,她眼前忽地一花,五道光刃就那么闪现在她身前。 四柄瞄准四肢,一柄正对面门。 “好快!”怀滢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脚步也乱了几分,一个大意躲闪不及,被三道光刃划伤了上身。 光刃锋利无比,伤口入肉极深,鲜血汩汩而出,顷刻便染红了衣衫。 第二百章 (二) 怀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还未从疼痛中缓过神,就听到头顶传来低沉、嘶哑的笑声。 黑影不知何时来到怀滢的头顶,一双红色的眼睛兴奋地紧盯下方,像是锁定了有趣的猎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黑影迎着怀滢抬手又飞出数道光刃。 怀滢方才已经吃了亏,自是知道这光刃速度奇快,不能小觑。她一见黑影抬手,便立刻后跃。光刃一路紧追,屡屡擦着她的脚尖没入地面。 怀滢额上冒出冷汗,她看了眼上方好整以暇的黑影,心知自己的速度优势在对手面前已经完全丧失,一味躲避根本行不通。这种情况下,能制服对方的唯有琉璃镜。 她偷偷将手放在腰间,心中默念:“琉璃镜,出来!” 琉璃镜通晓主人的心意,消无声息地滑入怀滢手中。 琉璃镜一到手,怀滢立刻将手背在身后,然后警戒地盯着黑影,一点一点往后退。她要给琉璃镜争取时间,同时尽可能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黑影半眯起红色的眼睛,像是猫戏老鼠般,怀滢退后一步,他就前进一步,若怀滢不动,他便也停下不动。 怀滢只觉压迫感十足,背在身后的手发疯似是将灵力注入琉璃镜。她明白,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必须趁对手不备,一发击中! 黑影还沉浸在拉锯游戏中,凉风中能听到他从铁面罩下传出的愉悦的哼吟。 怀滢心中默默祈祷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只要再多一点时间,琉璃镜便能启动。只要能启动琉璃镜,这怪人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济于事! 琉璃镜的滢光逐渐圆满,怀滢不由暗喜。她将琉璃镜从身后取出,正要高举照向黑影之时,猝不及防地,黑影扬起了手。 两道光刃,一道直冲左脚,一道直冲着面门。 正是琉璃镜的关键时刻,怀滢哪肯中断,她小幅度地撤了一步、侧了侧身,堪堪躲过两柄光刃。正当她以为自己大功告成之时,又两道光毫无征兆地闪现在身前,目标正是她捧着琉璃镜的手腕。 这一次的偷袭,完全出于怀滢的意料,她毫无防备,根本躲避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左右手腕被光刃割破,飞溅出殷红的血线。 琉璃镜“哐啷”一声落地,好不容易亮起的镜面也暗淡下去。 不得不说,光刃的时间卡得极准。早一秒,怀滢还未出手;迟一秒,琉璃镜便会启动。这么精准的时间把控,实在令人心惊。 怀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凶狠。她几乎可以确定,黑影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还装作不知的样子,就是为了等到最后那一刻再动手。 “你是故意的!” 黑影用“咯咯”的笑,应证了怀滢的猜测。 怀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问:“宗令大人为了杀我,可真是花了大心思呢!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以你的修为,刚刚就可以杀了我,为什么要留我一命?” 黑影又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再度扬起手。 第二百章 (三) 怀滢本想试探黑影是不是宗令的人,顺便拖延点时间,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谁知,对方完全不搭理,又要直接动手。这让她又恼又急,大喊:“等一下!”见黑影动作一顿,又立刻道:“你与我无冤无仇却要杀我,不该自报家门让我死个明白吗?一声不吭算怎么回事?” 黑影本以为怀滢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不想却是这么无聊的事,他暴躁地挥动利爪,打下成片的光刃。 光刃如暴雨般砸下,逼得怀滢狼狈逃窜。 黑影在上方步步紧跟,看着怀滢身姿灵巧地躲过一次次袭击,不仅不恼,反而愈发亢奋。 怀滢听着头顶病态的怪笑声,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黑影正在享受这场追逐与猎杀。 她又怒又惊,趁着躲避的间隙回头扫了眼黑影所在的位置。两人间的距离不算远,但始终卡在掌心炎的攻击范围边缘,这让她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为之。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刃在渐显疲态的怀滢身上留下越来越多深刻的割伤,血和汗也湿透了她的身体。 如意乾坤袋里有丹药,可因为手腕上的伤口,怀滢无法取用,随着血液的流失,体力的不支,不用黑影给出致命一击,她也会丧命。 黑影发现怀滢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满地将光刃打入怀滢脚下的地面,无声地催促怀滢动作快点。 怀滢暗骂:“不会是个哑巴吧?”脚下却不敢有片刻停留。 黑影见怀滢再次提起精神逃窜,高兴极了,身子一动,跟了上去。 怀滢的身影在竹林里隐隐现现,速度又快,身姿又轻盈,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猎物。 黑影在面具下咧出个残忍的笑容,缓缓抬起手,就在他要飞出光刃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怀滢竟然消失。 他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先是眯着眼在下方竹林巡视了一圈,然后降落在竹林里。 厚厚的落叶被踩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由远及近。 变回原形的怀滢躲在一块两尺来高的石头背后,黑色的羽毛在竹林的阴影中和枯叶的掩盖下与周围几乎融为一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石头前不远处停留了一阵子后,才不甘心地往回走去。 怀滢暗暗松了口气,就在她要起身逃跑时,一双圆瞪的猩红突然出现脸前,戏谑地盯住了她的眼睛。 怀滢吓得直往后倒,却被石块挡住身躯。 黑影“嘎嘎”大笑,伸出锋利的爪子卡住怀滢的鸟脖子,将她举起。 黑色的羽毛散发着奇异的辉光,长长的尾羽一直拖曳到地。 黑影微微一怔,似是从来没见过如此怪异的鸟,但很快的,似乎是已经厌倦了游戏般,他掐着怀滢脖子的利爪开始发力。 怀滢立刻感受到了窒息,仿佛能看到死亡就在眼前。但她没有挣扎,她无力垂下的鸟爪微微向前,爪心处,萦绕着一缕难以察觉的黑烟。 黑烟细弱,被穿过林间的风一吹,便如同要散了般,朝黑影身上飘去。 第二百章 (四)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影感到一股极致的疼痛,沿着手臂直钻他的灵魂深处。他丢开怀滢,捧住自己的手臂仔细察看,这才发现有一点黑色火星将血肉烧灼得溃烂,且那溃烂还在快速蔓延,不多时就蚀出个碗大的口子。 黑影惊骇,他可以肯定,照这么下去,不消片刻,他整个人就会被这诡异的东西侵蚀干净。 他抬起另一只手,露出锋利的爪子,毫不迟疑地挥了下去。 一道浓绿色的血飞溅而出,半条残破的手臂随之落地。眨眼的功夫,那手臂便化作一阵黑烟被烧得干干净净。 不到万不得已,怀滢是不愿动用黑炎的。毕竟这黑色的火焰来自天界禁地,又极其诡异,她无法跟旁人解释清楚,这东西为何会寄生在她的身体里。但是黑影实在太厉害了,她在黑影面前就是案板上的肉,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所以她只能用黑炎自救。 怀滢想得很清楚,黑炎不用则已,用了就不能留活口,不然被对方禀报天界,那可就是后患无穷了。于是,她以自己为饵,诱使黑影靠近。 本来一切都在计划中,谁料黑影对自己如此狠绝,竟是毫不犹疑地断臂求生,反而把怀滢逼到了死路。此刻,黑影正杀气腾腾地盯着怀滢。 怀滢胆寒,出于本能,她在心中召唤了琉璃镜。 黑影不知道那黑色的火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何时沾上的,但他知道,那玩意儿一定和怀滢脱不了关系。他怒极,用完好的那只手,凝出一个血红色的光球。光球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像是有许多金属在不断地摩擦、碰撞,释放的杀气让怀滢感到窒息。他要结束游戏,他要杀了怀滢。 琉璃镜与怀滢心有灵犀,在感受到召唤的那一刻便回到怀滢手中。可惜,留给怀滢的时间太短了,根本无法启用琉璃镜。 眼看黑影将手抬起,怀滢转身就逃。 黑影冷笑,将光球抛入半空,瞬间幻化出无数光刃,如龙卷风般席卷了天地。 成片的竹林在光刃中灰飞烟灭,尽管怀滢已经使出了全部力气,仍旧无法摆脱被龙卷风追上的命运。 黑影在远处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正期待着怀滢被光刃片成肉泥,忽然,他发出个疑惑的声音。他看到怀滢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灵符,硬是在阻隔了光刃的袭击。 黑影冷笑,他的法术可不是随便什么符都能抵挡住的。 果然,不多时,那灵符便被彻底击穿,无数光刃报复似的朝怀滢压去。 叮——似乎有清脆的铃声响起。 黑影敏锐的察觉到这细微的声音,又以为是自己的幻听。正当他将注意力再次放回到逃命的怀滢身上时,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怀滢闷着头往前冲,冲着冲着,突然发现身后异常安静。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原该消失于天地的竹林依旧一丛丛地立着,鲜翠欲滴;有和煦的风穿过,抚摸她混杂着血与汗的鸟羽。 怀滢一点点抬起头,空中,是一道穿入云霄的青色灵障,无数利刃落入其中,无声无气地融为气流。 第二百章 (五) 黑影不可置信地望着下方。 竹林里,青光闪动,一人遥指灵障,衣袖翻飞,卓然而立。 正是赫赫有名的五州王青袇。 待光刃化尽,他翻掌一挥,“去!” 一条蛟龙从灵障中腾出,张牙舞爪地冲向黑影。 黑影自看到灵障的那一刻,便知二人的实力乃是云泥之别,心中已是生出了怯意。而这条蛟龙虽为幻物,但已经有了实体,威压也让人不寒而栗。 黑影不过怔愣片刻,便被蛟龙的长尾卷住,眼看着血盆大口要将自己吞下,他立刻从怀中摸出一物,朝蛟龙面上抛去。 一道金光划过,蛟龙似乎是被晃了眼睛,暴躁地甩了甩脑袋。 与此同时,黑影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金色光圈。一双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抓住黑影的后襟,将他拖进了光圈里。 蛟龙眼睛一恢复,就看到了这一幕。眼看自己的食物要被人偷走,它气得狂躁大怒,一爪子拍在光圈上。 光圈被拍得颤抖不已,像是随时都会碎掉,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缩小,最后变成一道闪光,消失不见。 蛟龙不满,发出一声长啸,山川震动。 青袇的声音乘着夜风吹来,他对蛟龙说:“回来吧,他们早走远了。” 青色的光芒在他腕间的碧珠上闪烁,蛟龙、灵障如梦幻泡影,消散成空。 怀滢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变回人形,望向黑影消失的反向,心中不安。 青袇在远处悠悠地问:“怀滢姑娘,还不走吗?” 怀滢这才想起,自己应该跟青袇道声谢。 算起社神山那次,青袇已经救过怀滢两次。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那这一次必然不是。怀滢很有自知之明,她并没有让五州王相救的价值。更重要的是,五州王不可能不知道那黑影来自天界,他这么做就无疑是与天界的贵人为敌。 关于五州王青袇,怀滢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甚至人不住怀滢,青袇是不是别有用心。她慢吞吞说:“多谢五州王相救。”可这句话,相较于感激,语气里更多的是疑虑。 青袇对怀滢的态度不甚在意,他嘴角噙笑,“你瞧,阿宁对你担心得紧,这不就过来了。” 在青袇的示意下,怀滢在月下的竹影里,看到一路狂奔的阿宁。 阿宁一看到浑身是血的怀滢,担心地哭了起来,“仙子、仙子,您怎么啦?” 怀滢的伤口十分吓人,阿宁查看了两眼,便哽咽地不行。 怀滢暗暗叹了口气,佯装不悦地岔开话题,“我不是让你好好睡觉吗,怎么大半夜的跑出来了?” 阿宁低着头,又委屈又可怜,“我看到上面有怪人……我、我担心您……” 任谁听了这话能不动容,怀滢不由口气一软,道:“都是皮外伤,我没事,养两日便好了。说起来,多亏了五州王,是他打跑了坏人。” 阿宁闻言,立刻朝青袇跪下,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多谢五州王出手相助。” 青袇侧了侧身子,笑道:“随手为之,不敢当谢。” 阿宁执拗,学着戏文里的话说:“五州王的大恩大德,阿宁绝不敢忘,有朝一日,必当涌泉相报。” 阿宁此言,让青袇心情大好,直言:“不想阿宁小小年纪,却如此重情重义。有心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一) 阿宁扶着怀滢,三人结伴而行,一直走到竹林出口,意外地碰见了思暇。 思暇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见怀滢满身的伤口和污血,眉头皱了又皱。 “去哪了?”他问。 按怀滢的脾气,原是最讨厌别人用责问的口气和她说话,可经历了社神山大阵,二人也算是共过生死,对思暇不知不觉地便收起了脾气。 她不想让思暇担心,半真半假地道:“竹林里有个妖怪,我怕他伤人便去处理了一下。” 思暇瞟了眼青袇,“有五州王在,怎么还有妖怪尾随意图不轨?”又道,“不过妖怪狡黠,总是包藏祸心,倒也没什么稀奇。” 这话先是说五州王身为大妖王却无法震慑其他妖怪,徒有虚名,又暗戳戳地把青袇归为狡黠之流,说他另有所图。 纵使怀滢再不通世故,也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暗想思暇的胆子也太肥了,也不怕青袇一个不高兴把他收拾了,忙道:“凡事也不能一概而论,这一次还是五州王出手才料理了那妖怪。” 思暇不以为意,道:“伤成这样,快跟我回去上药。”竟是直接忽视了青袇和阿宁,牵过怀滢便要把人带回车里。 阿宁手上一空,紧跟上两步,却被思暇一眼瞪住。 思暇口气不善对阿宁道:“你现在倒是对怀滢关切得紧,她独自离开队伍时,怎么不来通报一声?” 阿宁低头不语。他是偷偷跟着怀滢去的竹林,等发现那黑衣人时,再想回来搬救兵已是来不及。 青袇面上笑意不减,“思暇公子说得有理,你那些护卫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对上狡黠的妖怪,想来也能勉强受住一招半式。” 说是勉强受住一招半式,其实在讲他们会被一招毙命。 思暇俊脸一沉,青袇分明是在讥讽他,就算阿宁通报,以他和他手下这些武夫,也没什么用处。 青袇见思暇吃瘪,颇有些得意,又问:“对了,思暇公子饮了我的百日醉,想不到这么快就酒醒了,我还以为至少要再睡上几日呢!” 思暇侧目,口气不善道:“护卫们发现五州王偷偷跟着阿宁去了竹林,特意给我喂了醒酒汤。说起来,五州王对阿宁似乎格外在意。” 怀滢心下微微吃惊,她以为青袇是为了救她才特意赶去竹林,可如今听思暇所言,青袇却是为了阿宁而去。那青袇出手,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阿宁? 怀滢看向青袇,想听听对方会怎么解释此事。 青袇在几人的目光中微微抬起下巴,笑而不语,赫然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思暇轻哼,拉着怀滢回到车中,只留青袇和阿宁在原地。 阿宁被思暇一番话说得颇受打击,暗自责备自己要是能早点察觉危险,获得青袇和思暇的帮助,怀滢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 青袇嘴角轻翘,感叹道:“哎,这思暇公子看上去颇有礼数,不想却是个霸道的。怀滢姑娘不过和他同乘了几日,就要管东管西。这要是相处久了,啧,”他摇了摇头,“那还不得事事都听他的!” 第二百零一章 (二) 阿宁垂下脑袋,小声道:“思暇公子出身高贵,教养学识都是好的,仙子自然喜欢。不像我……” 青袇不以为然,笑道:“你家仙子几次遇险都是我救的,可见他的教养学识也没什么大用。要我说,想跟着怀滢姑娘,修为法力才是最要紧的。” 阿宁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青袇。 修为和法力吗…… 车上,思暇认真为怀滢处理伤口。 一片安静中,怀滢忽然开口问:“郭下县那晚的人是不是你?” 思暇手上动作不停,“你说什么?” 怀滢嘴角抿起一个笑,“那我换个问题,社神山的绝杀阵,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思暇面不改色,“是五州王把你我救出来的。” 怀滢无奈,“思暇,绝杀阵融合了风虞紫火,就算五州王出手相救,我一个神仙也昏迷了四日才醒。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蠢到相信你一个凡人能毫发无损?” 在神社山时,怀滢以为一个凡人就算天赋极高,最多也不过是懂点阵法、会画几张符。可如今,这个想法已经被完全颠覆。她想到了郭下县那夜,藏在暗处的人轻轻松松让她吃了瘪,而符和阵法不正是思暇擅长的吗。 思暇停下动作,半晌无言。 这在怀滢看来,就是被戳穿后的默认。无论是有心无意的欺瞒,还是郭下县的狼狈,都让她心中生出怒气。她一把抽回自己的胳膊,“思暇公子这么有本事,小女子这点伤可不敢劳烦您!” “我不知道是你。”思暇垂着眸子默了片刻,诚恳道,“那夜我刚要就寝,他家下人来报,说外头闹邪祟,让我们躲好。这世道不太平,常有妖邪为祸,为了避免麻烦,我借住时私下给了那商人两张符护宅。那两张符是我用心绘制的,请的是桃都山二神将,寻常邪祟绝不敢靠近。那下人的话让我误以为遇到了厉害的角色,这才暗中出手,不想却误伤了你。我心中的内疚得很,自是不敢和你提起。” 这本来就是个误会,且一路过来,思暇待怀滢如何怀滢也清楚。话一说开,怀滢当即熄了怒火。她冷哼一声,调侃道:“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本事。” 思暇轻轻将怀滢受伤的胳膊拿在手上,继续为她上药,“我幼年时身弱,时不时会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后来遇到无尘道长,学了点术法,不过是想有自保之力而已。” 怀滢白了他一眼,“你倒是谦虚!”又由衷感慨,“无尘带出你这样的徒弟,一定十分欣慰。”不像自己,总把仙君弄得焦头烂额。 “无尘与我并非师徒关系。” “不是师徒?”怀滢诧异,“那你的阵法和符咒是怎么学的?” 思暇陷入短暂的回忆,然后缓缓道:“我年幼时因被邪祟所扰,常年卧病在床。不过,家里人看不到邪祟,只以为我是单纯的生病。有一年,母亲带我外出烧香祈福,偶遇无尘。无尘告诉母亲,要想我一生平安无虞,非要了却红尘,潜心修行。” 第二百零一章 (三) 怀滢原就对思暇和了尘的事很好奇,又听这情节颇有话本子的意趣,忙追问:“然后呢?” 思暇看了怀滢一眼,“我是家里的独子,父亲又最不喜欢怪力乱神,自然是不同意。” “后来呢?你倒是快说啊!”怀滢有些不满思暇慢吞吞的讲述,催促着问。 “无尘眼见带不走我,十分惋惜,便让母亲将我送去蜀地躲灾,又留下几本古书让我学习。所以,我虽是被他领进了修行之门,与他却并非师徒关系。”思暇十分听话,这回一次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怀滢回想着思暇显露过的手段,心中很是感慨。一个凡人,仅凭几本书就能习得那些本领,可谓是极富天资。遇到这么个好苗子,无尘应该不会轻易放过的。 “之后呢,他没再找过你吗?” “没有,我和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思暇把怀滢的手放下来,“这只胳膊好了,换那一只。” 怀滢盯着思暇的俊脸,“那你是怎么躲掉绝杀阵的?”她可不信,在那种情况下,思暇能凭借几张符和临时起的法阵死里逃生。 思暇勾起唇角,“秘密。” 怀滢知道修行之人常把最厉害的手段隐藏起来,好在关键的时候保命或给对手致命一击,于是道:“哼,不说就不说,谁还没点压箱底的本事!” “哦?你压箱底的本事是什么?”思暇好奇地问。 怀滢学着思暇的口气,“秘密。” 闻言,思暇微微一笑。 “还有一事。”怀滢正色,“你这几日怎么回事,干嘛总欺负阿宁?” “没有。”思暇否认。 “撒谎,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喜欢五州王也就算了,毕竟他是妖怪嘛。可阿宁一个小孩子怎么就碍了你的眼,整天没个好脸色不说,还不许他靠近我,他可是我的人!”怀滢又好声好气地道,“我知道你与阿宁不熟,不愿与他亲近。可他一路跟着我,大事小事悉心照顾,从无半点差错,我总不能冷落了他让他伤心吧?再说,我既然带了他,就该对他负责,决不会把他丢下不管的。” 思暇突然问:“那你也要带他回天界吗?” 怀滢一愣。是啊,她早晚是要回天界的,总不能把阿宁也带回去吧。 她看了眼思暇,放软语气,“阿宁没有亲人,胆子也小。除了我,也就和你们熟。要是哪天我走了……你多照顾照顾他。” 思暇嫌弃道:“整日只会哭哭啼啼,要他有什么用?”见怀滢板起脸,又立时转了话锋,“你既然提了,我也不能不管。不过我家规矩严,容不得弄虚作假、偷奸耍滑之人,只要他老实本分,我会让严管家把他安排好的。” 他把“弄虚作假”、“偷奸耍滑”八字念得很重,怀滢虽然知道阿宁不是这样的人,却也不得不想起一些旁的事。 深夜,除了守夜的侍卫,其他人都已熟睡。 怀滢偷偷下了马车,来到阿宁身边,再一次、细致地探查阿宁的身体。结果和之前是一样的,眼前这个孩子,的的确确是个最普通的凡人。她实在想不通,这么一个人,如何得了五州王的青眼? 第二百零一章 (四) 不远处,青袇撩开车帘,笑着与怀滢打了个招呼。 青袇立在溪边,悠悠地吟:“皎皎白林秋,微微翠山头。夜萤飞流火,聚散几番愁。” 怀滢缓步到青袇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望,“听说过了前面的山头,就是中州。” “不错。” “那就是五州王您的地界了?” “正是。” 怀滢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问题:“听闻大妖之间有约定,不会轻易涉足他人的领地。小仙不解,五州王因何去往西陵?” 青袇微微一笑,“自然是有要事。” 这个答复等同于没有答复。 怀滢不死心,继续问:“给白府贺喜吗?” 青袇侧身看向怀滢,俊美的脸上有一种睥睨众生的高深莫测,“怀滢仙子很在意本座?” 怀滢当然在意,毕竟青袇身上有太多谜题。但她不敢口无遮拦地乱说,毕竟面前这个男人,可不是能冒犯的。她想了下,谦道:“此次有幸与五州王同行,又得您几次出手相救,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小仙身份低微,不知何以为报,心中难免惶恐。” 青袇嘴角微翘,“不过举手之劳,怀滢仙子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嘛,”他话音一顿,“若说有什么事是你能为我做的,眼下倒还真有一件。” 怀滢心头一惊,小心地问:“何事?” 青袇的手指拂过碧色腕上的珠子,“我常年独身一人,缺个随侍的小童。阿宁温顺乖巧,甚合我意。不如你将他送给我,如何?” 怀滢表情一滞,半晌才道:“五州王说笑了,阿宁不过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孩子,何德何能陪侍在您左右?” “哦?”青袇声音微沉,“你不愿意?” 怀滢只觉一股冷意袭上心头,忙辩解道:“小仙不敢,只是担心阿宁伺候不周……” “阿宁伺候得周不周到,自有本座评判,不劳怀滢仙子费心。”青袇此话说得半点不留余地,竟是要强要阿宁的意思。 阿宁是人,青袇是妖,连习性都不相同,如何让一个凡人去伺候妖怪?何况青袇自己也说了,他常年一个人,这么多年都能一个人过,见着了阿宁就突然不行了?怀滢越想越觉得不是个道理,越想越觉得青袇仗势欺人,不是个东西。于是面上的恭谨也再做不下去,她板着脸道:“五州王,阿宁虽一路跟着我,到底不是我的下人小厮。他的事,我做不得主,您若想要他,不妨亲自去跟他说。若他同意,我绝无异议;若他不愿,那我就是……” 怀滢本想说“就是得罪您,我也绝不同意”,可青袇冰冷的眼神如一只有力的手紧紧锁住她的咽喉,让她呼吸困难,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冷汗渐渐湿透了她的衣襟。 这一刻,她真的后悔了,她怎么能如此莽撞,跟一个大妖王耍脾气。 就在怀滢严重怀疑青袇会不会把她杀了泄愤的时候,本该在营地里熟睡的思暇突然出现了。 他轻轻拍了拍怀滢的肩头,“这么晚了,怎么还到处乱跑?” 怀滢突然感到喉间一松,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腔,让她不由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百零一章 (五) 思暇朝青袇拱了拱手,“五州王也没睡呢?” 青袇笑得意味深长,“此处风景不错,过来赏景。” 思暇面无表情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叨扰了,您继续。”说罢,也不管青袇是什么表情,拉上怀滢的手,便往营地走去。 待离得远些,思暇叮嘱怀滢,“五州王是个妖怪,和我们不是一路,还是少接触为好。” 怀滢满脑子想得都是阿宁的事,听到思暇如此说,更觉得青袇要阿宁作随侍不合常理。 思暇将怀滢送回马车,又对等在一旁的陈三交代了两句,这才回了自己的帐篷。 陈三坐到马车上,依靠着车厢对怀滢道:“怀滢姑娘,您下次出去,记得跟属下说一声。” 怀滢猜想他定是被思暇斥责了,隔着帘子道:“好,知道了。” 就在此时,青袇也回到驳骜五驾旁。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远远朝怀滢的马车一望。他的目光有着可怕的穿透力,几乎同一时间,让怀滢和陈三都是心头一震。 陈三挺直身子,握紧手中的剑。直到青袇回到车中,他才慢慢靠回车厢。 “怀滢姑娘,你得罪了五州王?”他问。 怀滢不知该怎么跟陈三解释,想了半天,道:“陈三,我有一个问题?” “姑娘请说。” “如果一个妖怪非要和一个凡人在一起,那是为什么呢?” 陈三毫不犹豫地说:“那凡人一定有特别之处。” “不,那凡人没有特别之处。”怀滢强调。 陈三道:“怀滢姑娘,您是在说五州王和阿宁吧?” 怀滢一噎,没想到青袇表现得这么明显,连陈三他们都看得出来。 陈三见怀滢默认,继续道:“我虽不知道五州王看上了阿宁哪点,但我知道一件姑娘可能不知道的事。” 怀滢问:“什么事?” “社神那夜,我奉公子的命令,带冯生去和冯梁氏接应。照原来的计划,我将冯生交给冯梁氏,冯梁氏则要把严管家和阿宁交换回来。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了许久,冯梁氏才匆匆赶到。她身后跟着的,只有严管家。” 怀滢记得,冯梁氏当着她的面给她儿子递了消息。照理说,应该是她儿子带严管家和阿宁前来,怎么会变成陈三说的这样? 陈三继续道:“冯梁氏跟我说,她离开白府前曾给她儿子传过消息,可迟迟没有回信,所以不得不亲自回去一趟。”他朝车厢看了一眼,问,“怀滢姑娘,你猜她回去后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她的宝贝儿子倒在地上,家里用精血喂养了数百年的布老虎也被人毁了。严管家虽然还在,但是阿宁却不见踪影。”陈三继续道,“冯梁氏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她不知道阿宁的去处,我一个凡人也不是冯梁氏的对手。无奈,只好先带着严管家赶去西陵的出入口。说实话,没完成公子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了,没想到却在你们的队伍里看到了阿宁。” 陈三这些话信息量太大,怀滢消化了半天,才品出味来。“你是说,阿宁自己摸到了社神山?” 第二百零一章 (六) 别人或许不知道,怀滢却能看得清楚,阿宁明明被那奇怪的布老虎摄了魂。一个失魂昏迷的人,怎么可能自己摸到社神山? 陈三听出怀滢的不信,反问道:“怀滢姑娘以为,在那种情况下,他如何离开冯梁氏家,又如何到了社神山?” 怀滢随口找了个理由,“冯梁氏家不是被人闹了嘛,或许是那人带阿宁去的?”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没法相信。 “总之阿宁不可能有问题,我查过他的身体。”怀滢坚持道,她今夜还因为疑惑,特意又探查了一次。 陈三无奈道:“哎,都说画人画骨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阿宁如何,我是说不清楚。不过嘛,”他微一停顿,“若是怀滢姑娘对自己的眼力有十足的把握,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起眼力,怀滢又想起一事。她在白府的地下迷窟里怀疑过思暇,也特意查看过对方的身体,结果如何呢?还不是被隐瞒地死死的。 说起来,这世上能掩盖修为和本体的方法多不胜数。看错思暇,不就是怀滢太过自以为是而造成的失误。由此及彼,若阿宁身上真有秘密,而怀滢又无法参透,那怎敢确定她双眼所见,不是对方有意让她看到的? 到底是接连受伤、精力不济,尽管服过丹药,怀滢还是顶着个塞了乱七八糟思绪的脑袋,昏昏沉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思暇坐在一旁,见怀滢身子微动,放下手中的书,“醒了?” 怀滢点头,“嗯,到哪了?” 思暇倒了杯温水,将怀滢扶起,“已经进入中州了。感觉怎么样?” 怀滢喝了口水,“还好。” 她身上的外伤虽没好彻底,但已无大碍。主要是精气这块伤了根本,需要休养一段日子。 这边脑子刚刚清明,怀滢就立刻想起昨夜的事。 她挑开帘子往前一望,“咦,五州王呢?” “早上一过了中州边界,便离开了。” 怀滢想起昨夜五州王的威胁,仍觉得心有余悸,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只说是要赶去青要山。” 怀滢暗暗松了口气,要是青袇还惦记着阿宁,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忽又觉得思暇说得地名有些耳熟,于是喃喃重复了一遍,“青要山?” 思暇取过一块点心,“青要山是中州赫赫有名的山川,山势险峻,谷壑奥幽,有林茂花繁,溪秀谭清,是近京的游览胜地。你若是想去看看,我陪你。” 怀滢一想到青袇在那里,立刻摇了摇头。她一边吃点心一边问:“思暇,青要山有没什么神话传说?” 思暇想了片刻,“如今的青要山风景优美、山脉连绵,但传说上古时那里是一片平原,众曾在那里决战。” 怀滢心头一动,她想起来了。了凡曾和她讲过,上古神只曾决战与中州。据说战况惨烈,尸骸遍野、堆积成山。后来沧海桑田,旧历史被新的历史掩埋,真相也再不被人所知。 而那座青要山,正是当时的古战场。 了凡说起这些时颇为感慨,说世人只知眼前浮华,毫不在意曾经发生过的事。 怀滢百无聊赖地说:“多少年前的事了,又改变不了什么,记得能如何?” 可是此时此刻,怀滢想起这些,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她总觉得,青要山似乎即将发生什么事。 第二百零二章 (一) 帝京。 吏部尚书嫡子回京的事不过几日就传得满城皆知。 酒肆里的的客人大声宣扬,说吏部尚书的夫人年近四十才生下嫡子,嫡子出生前霞光满天,青云如盖,有十二只仙鹤栖于屋檐之上,众人都以为是吉兆。可出生后鹤鸟霞光散尽,青云也变成了乌云。一道人路过吏部尚书府,直言此子不祥,非死也定将招来祸事,要吏部尚书将此子遗弃。吏部尚书大恼,不顾律法命人一路将道人打出了帝京。 怀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以思瑕得天独厚的根骨和资质,只要有机缘,成仙是早晚的事,又怎么可能被个游方的道士堪破命格,更遑论什么祸福生死。 茶馆里的儒生又说,这吏部尚书嫡子在外十余年,对父母未尽孝,于朝廷又毫无建树,还未娶妻就随身带着个美妾,行为不端,有辱门风。 思暇偷偷看向怀滢,“像你这样的女子,谁会舍得委屈你做妾,定是要八抬大轿娶为正房夫人才行。都是市井流言,你别往心里去。” 怀滢的脸藏在帷帽下看不到表情,口气却很是不屑,“哼,谁会在意一群凡夫俗子的闲言碎语。再说,我才不会嫁人。” 思暇微微一怔,“不嫁人?” 怀滢斜了思暇一眼,“你可别忘了我的身份,怎么可能像凡人一样谈婚论嫁嘛。” 思暇不认可,“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可以有道侣。你让我查的那个李弦,他不就是和一位神女结下情缘,并成婚多年。” 怀滢脚下一顿,“你有李弦的消息了?” 思暇微微一笑,“不然怎么叫你出来呢?” 他们抵达帝京已经五日。这五日里,怀滢一直按思暇的吩咐,乖乖呆在府里等消息,直到今日才出了门,原来是有了李弦的消息。怀滢欣喜,催促道:“快、快跟我说说。” 思暇道,“不用急,我这就带你过去。” 远处,人群里的阿宁眼尖地看到思暇和怀滢,顾不得跟身旁的陈三说一声,便急急跑向怀滢。 “仙子!”阿宁看到怀滢心里十分高兴。进到吏部尚书府后,他就被严管家单独安排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已经接连几日没看到过仙子了。 怀滢听到阿宁的声音,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了。她知道思暇是故意把阿宁从她身边支走,可她什么都没有说。陈三那夜的话始终回荡在她脑海里,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无法相信阿宁了。 阿宁身子瘦小,不一会儿便穿过人群跑到近前。他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怀滢,“……仙子,这几日阿宁不在身边,您可还好,身上的伤怎样了?” 怀滢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挺好,身上的伤都好了,严管家还派了人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没什么可操心的。” 阿宁听到上半句时还是欣喜,可听到后半句,便垂下了脑袋,手指别扭地绞在一起,半天才喃喃道:“……是不是我笨手笨脚的,做错了什么事?” 第二百零二章 (二) 怀滢一下子就被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弄软了心,刚想习惯性地说“不是”,就听思暇在一旁道:“你不是要跟我去打探消息吗,走吧。” 刚巧,陈三也从后面追了过来,他先是冲着思暇一礼,“公子。”然后略带愧意地说,“属下无能,一个没留神差点跟丢了阿宁。” 思暇淡淡道:“此处人多,看好了。” 明明是关心阿宁的话,听上去却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陈三应:“是!”然后一把把阿宁揽到身边,“公子和怀滢姑娘还有事,咱们今天逛也逛了,现在回去吧。” 阿宁却是不愿意,他伸出小手抓住怀滢的衣角,“仙子,仙子是不是要去打探李弦公子的消息?这几日我闲来无事,一直在外头逛,对帝京也有几分熟悉。仙子就带上我吧,我能带路,还可以拿东西、跟人打听。我保证乖乖的,不打扰您和思暇公子。” 怀滢一下子想起她刚到凡间时,阿宁就是用小小的身板背着行李给她带路,不觉有些感触,这么个怎么看都挺好的孩子,身上怎么就发生那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思暇清俊,陈三硬朗,怀滢虽带着帷帽看不清脸,但从轮廓和气质也看得出是位佳人。至于阿宁,他生得瘦小,相貌虽不出众,但有种让人一眼就让人舒心的特质。这四人站在人群里,本就十分惹眼。这会儿阿宁拉着怀滢苦苦央求,一张小脸委委屈屈,不免更引得旁人注意。 有好事的在旁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议论他们在做什么,一双双眼更是毫不避讳地瞅着几人。 思暇心中不喜,怀滢也觉得不自在,偏阿宁对此毫无所觉,他见怀滢不为所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浮出水汽。 怀滢到底是禁不住,心道阿宁跟着也无妨,便对他说:“好吧,那你就跟着。” 思暇似乎早猜到怀滢会如此,他撇了阿宁一眼,对陈三吩咐:“看好了,省得他到处乱跑。” 四人出了东阳门,拐进个小巷,又过两个路口,来到个关着门的小院前。 院门很干净,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陈三在思暇的示意下上前敲门,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应,倒是从隔壁出来个年轻人,见着四人,问:“你们是……?” 陈三拱手道:“请问小哥,这里可曾住过一位名叫李弦的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道:“有,不过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几位是他什么人,找他有什么事?” 这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照说十年前还是个小孩子,却能瞬间记起李弦,这让思暇有些意外。他上前一步,回答道:“受人之托,找他有点事。听小哥的口气,似是与李弦相熟?” 年轻人看出思暇身份不低,便有一说一地道:“我与他不熟。他这个人挺奇怪的,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他如何奇怪了?”怀滢插嘴问道。 年轻人稍稍回想了一下,“要说吧,别人调来帝京当官,都是使劲儿地表现,盼着官路亨通。可李弦不一样,他对当不当官儿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思暇接着问:“小哥如何知道他对当官不在乎?” 第二百零二章 (三) “嗐,我那时候小,白日里母亲干活,我就自个儿在院子玩,常看到他从我家门前经过去上差。那个时辰早都过了点卯,也不见他慌张。听说,上头的人没少骂他,可他就是不改,谁也没办法。这事附近住的人都知道,李弦自己也心知肚明。本来是要等年底考核后就把他发派回老家去的,谁知道他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怀滢和思暇对视一眼,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怀滢想起自己在右摄提当差的日子,每日兢兢业业,生怕二佬、三佬不满意,可这李弦的所作所为,明显是不把差事和上司看在眼里。 年轻人也觉得李弦是个古怪的人,忍不住继续八卦:“你们猜他为什么上差总迟到?” “为何?”思暇顺着问。 “我跟你们说,这李弦啊,神神叨叨的,白日里睡不起,是因为夜里忙得很。只要是晴天,他必定会对着满天星星焚香祷告,最早也要过了三更才会回屋休息。”年轻人忍不住摇头,“啧,我只听说过精怪会拜月,这拜星星的还真是头一回见,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怀滢是神仙,不清楚凡人拜星星有什么说法,于是下意识看向思暇。 思暇沉思片刻,问:“除了拜星斗,李弦还有其他怪异之举吗?” 年轻人想了下,“说起来还真有一件。李弦呀,他很喜欢买书,尤其是上年代的古书。一般人花那么多银子买古书,肯定会很爱惜,或者收藏起来。可他不是,他买来的书最后都会烧掉!” “烧掉?”这还真是匪夷所思,怀滢和思暇异口同声地道。 “你们别不信,”年轻人指着自家不算高的墙头,“这可是我亲眼所见。这事我到现在也想不通!” 怀滢暗想,莫非李弦过目不忘,嫌书多了占地方,所以才会烧掉?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合理,要是李弦当真是过目不忘,把书通读一遍就好了,又何必花钱买回来呢? 她盯着眼前的院门,问:“小哥,这院子现在还住着人吗?” 年轻人道:“住着个卖菜叶的商人。不过这几日出远门了。” “李弦走后,一直是这茶商住在这里吗?”怀滢又问。 “这倒不是。李弦都走了十年了,房客也换了好几批啦。” 事情问得差不多了,思暇便向小哥道了谢,准备带着几人回府。一回头,看到怀滢立在原地,一双眼盯着院门若有所思。他忖了下,道:“十年过去,又来来回回换了几批房客,就算当初李弦留下了线索,现下怕是也被后来人收拾干净了。” 怀滢知道思暇说得不错,仍道:“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思暇颔首,“等晚上吧,大白天翻墙入室总归不好。” 怀滢心想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便道:“好。” 是夜,待府里的下人们都歇了,怀滢这才悄悄出了门。 她轻巧地翻身上了屋檐,然后借着夜色一直飞到了东阳门。 第二百零二章 (四) 这个时间,东阳门早就关了,几队士兵在城墙下来回巡查,看守得十分严密。 怀滢随随便便穿过守备,脚尖在城墙上一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无人的巷子。 巷口阴影处藏着个人,见怀滢飞来,侧身而出。 怀滢看清是思暇,显然呆了一呆,“你怎么在这里?” 帝京宵禁甚严,就算思暇身手不错能躲过巡逻兵,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东阳门也是不可能的,这说明他至少在城门关闭前就等在了这里。 思暇对此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我既答应帮你找李弦,怎能不来呢?何况多一个人多一双眼,更方便找线索。” 怀滢心想事已至此,总不能辜负对方的一番好意,于是走到墙边的阴影下,与思暇一前一后朝李弦旧宅走去。 宅子院门紧闭,思暇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确认没有人后冲怀滢微微点头。 怀滢心领神会,脚下微一用力,便要纵身跃起。 岂料此时一旁传出细弱的声音,“仙子!” 两人皆是一愣,朝声音处看去。 只见墙角摆着的破筐子烂瓦罐后,钻出个小孩子。 “阿宁?”怀滢睁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来了,还躲得这么严实? 阿宁不好意思,“……我、我也想来帮仙子。” 一个“也”字让怀滢下意识看向思暇。 思暇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明显暗沉下来的眸子说明他并不想被阿宁“相提并论”。 坦白说,怀滢是有一点点感动的,可更多的是意外。思暇好歹有武功,真撞上巡逻的士兵还能逃跑躲藏,而阿宁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要是被捉住了后果不堪设想,他怎么敢冒险出来!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听着远处有人靠近,怀滢拎起阿宁的后襟便飞到了院子里。 思暇紧随其后,落地时还不忘斥责阿宁:“你这般冒失,就不怕拖累了你家仙子?” 阿宁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他只是单纯地想和怀滢在一起、想帮怀滢,于是反应了片刻才弄懂思暇话里的意思。他愧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对不起。” 怀滢打圆场,“算了,来都来了,大不了呆到明日再回去。还是先去找找看有没有李弦留下的东西吧!”说罢,转身去向正屋。 阿宁闻言想跟上,却被思暇一个眼神止住。 “你就呆在这里。”思暇凉飕飕地道,好似阿宁跟着一定会闹出事情。 阿宁局促地望向怀滢,可怀滢并未注意到这边的事情,他只能失望地垂下头。 茶商很小心,外出前不仅给大门、屋子上了锁,连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怀滢站在屋门前,正考虑要不要破门而入,就见思暇弯腰对着锁一通捣鼓。不过一小会儿功夫,就听咔的一声,锁开了。 怀滢有些吃惊,“你还会开锁?”毕竟开锁什么的可是梁上君子们的技术,思暇这位贵公子竟然也会。 思暇面上有些挂不住,道:“跟无尘学的,他夜里偷偷跑来见我,就是撬了我家的锁。” 怀滢不禁对了凡趣味更浓,“这了凡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都想见一见了。” 第二百零三章 (一) 二人将所有房间、后院和前院都翻找了一遍,果如预料的那般,十年的时间将李弦的痕迹磨灭得干干净净。 怀滢不免失望,这可是她距离李弦最近的一次。 思暇在一旁劝慰:“李弦毕竟在帝京生活了一段时间,和他接触过的人不在少数,一定还有别的线索,你别着急,我再托人四处打听打听。” 怀滢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她环视一周,疑道:“咦,阿宁呢?” 话音刚落,就听院角灶房旁的柴堆后传出阿宁的声音,“仙子,我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从柴堆下面退出来。 怀滢不解,上前问:“你在柴堆后头做什么?” 阿宁扭扭捏捏地站起身,小声道:“我也想帮仙子找线索。” “你在找线索?”怀滢并没期待阿宁能做什么,听他这么说,多少有些意外。 阿宁认真地点头。 怀滢和思暇在一间屋子一间翻找时,他也没有闲着。他身量小,犄角旮旯也能挤进去,所以专挑了怀滢和思暇会忽略的狭小处寻找。 思暇闻言略显不悦,“不是让你呆着吗?” 阿宁懦懦地说:“我、我没有乱跑……” 怀滢偷瞄思暇的脸色,若她记得不错,这是阿宁第一次“顶撞”思暇。 果然,思暇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开口斥道:“小小年纪,不但不服从命令还敢顶嘴,你这样的下人谁敢要?” 怀滢虽从不把阿宁当下人看,可吏部尚书府不会这般,思暇也不会这般。若阿宁日后想要过得安稳,少不得要守思暇的规矩,故而怀滢没有为阿宁反驳。 眼见阿宁一张小脸涌上受伤的神色,她赶忙岔开话题,问阿宁:“那你可有找到什么?” 阿宁垂着脑袋从怀中摸出一物,“仙子,我找到了这个。” 怀滢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残破不堪的旧书,皱巴巴、灰扑扑。好在柴堆干燥,没有受潮,字迹还算清楚。她随手翻了两页,只觉上面所记的字体和文法与外面常见的略有不同。 阿宁小心翼翼地道:“仙子,隔壁小哥不是说,李弦公子喜欢买书,这书会不会是他留下的?” 怀滢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不过她对书籍知之甚少,不好判断,于是招呼思暇:“你来看看!” 思暇似是不大情愿,却还是依言上前,扫了一眼,“这书是拿来生火用的。你看,上半册都被撕掉了。大概是平日里被人放在柴垛上,不注意掉到下面去了。” “这样啊……”怀滢的希望再次落空。 阿宁在一旁想说什么,可看到思暇后,又畏畏缩缩的,似是有所顾忌。 怀滢虽不擅长察言观色,可阿宁表现得太明显了,以至想视而不见也不成。她暗叹口气,道:“阿宁,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阿宁想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仙子,我在家的时候也生火。不过,我用的都是枯草、树枝来引。”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我没用过纸,村里其他人家也没用过纸,因为纸贵啊,大伙都买不起。纸都那么贵了,更别说是书了。也不知茶商家得多有钱,才舍得用书引柴火!” 第二百零三章 (二) 怀滢听得微微一愣,她不是凡人,对人间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至于阿宁方才的话,她虽没有直观感受,却觉得颇为在理,这不禁让她心中又升起了新的疑惑。 思暇若有所思,将书拿在手中仔细翻看了一阵子,才道:“确实,茶商虽不缺银子,但用书生火还是太过奢侈了。”他抬眼看向阿宁,“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处。” 阿宁腼腆地笑了笑,低头不语。 怀滢再次看到了希望,迫不及待地问:“这书会是李弦的吗?” 思暇缓缓道:“这个尚未可知。不过有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本古籍。”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文字,“你看,这里写的是‘翌年端月’。前朝太祖名字里有‘正’字,为避名讳,正月都被记为‘端月,由此可以断定此书为前朝之物。” 怀滢大喜,“李弦喜欢买书,尤其喜欢买古书,而这本就是。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我猜这书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又转头问阿宁,“你说呢?” 阿宁自然是什么都依怀滢,想也不想就点头,“仙子说的是。” 思暇很瞧不惯阿宁这副样子,一记眼刀过去,把人吓得缩起脖子,然后无事人般对怀滢道:“就算这书真是李弦的,也未必有用。” 此话一出,怀滢的激情立刻被消灭了大半。这书她方才也大致翻过,上面记的好像是各地的风土人情,并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内容。而且,这书还缺了大半,即使真有什么线索,保不齐也会在缺失的那部分里。 看着怀滢从满怀希望一点点失落下去,一旁的阿宁忍不住凑上前去。 “仙子”他轻声唤。 怀滢回过神,微叹了口气,“什么事?” 阿宁嗫嚅道:“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 思暇不带感情地问:“怎么,又发现什么线索了?” 阿宁把脑袋摇得如拨浪鼓,“没、不是。” “那是什么?”怀滢疑惑地问。 阿宁咽了咽根本不存在的口水,“……我觉得、我觉得这院子实在太干净了。” 关于这点,其实不用阿宁特意说起,怀滢和思暇也能看出租客茶商是个爱干净的。屋子、院子没有一处杂乱,也没有存着废物和垃圾。不过,世人本就形形色色,喜欢干净实在谈不上“奇怪”二字。 怀滢歪着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思暇微微眯眼,带了点被冒犯的怒气。 阿宁不由自主往怀滢身后躲了小半步,“我的意思是说,这院子,连灶房的墙角、梁上,还有柴垛旁都没有落灰,实在是……干净的不太正常……”也许是方才的表现被二人认可,这才给了他说出这番话的勇气。 怀滢在天界时,少府星君府的卫生由了凡负责。当然神仙打扫卫生和凡人有所不同,法术、法器都是常用的手段,是以算不上如何辛苦。可即便如此,想要打扫的面面俱到、不留死角,也还是得用心费力。这一点,了凡走后,怀滢是亲身体验过的,所以她立刻领会了阿宁的意思:纵使租住在这里的茶商是个十分爱干净的人,他真的可以做到将整个灶房和柴堆都保持得干干净净吗? 第二百零三章 (三) 思暇在一旁道:“方才查看这些屋子,那两间偏房是下人们的住处,从用具的数量上看,茶商身边的仆从有三人。三个人收拾一所宅子,要做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干净整洁并非难事。” 阿宁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思暇用眼角瞅着阿宁,“我倒是好奇另一事,你怎么知道灶房梁上没有灰尘,是爬上去了吗?” 阿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向怀滢,见怀滢也有所好奇,这才支支吾吾地说:“自打闹灾荒,村里家家户户都缺粮食。那时爹娘外出找吃的,有多的就会藏在梁上头,既防着被人抢,也防着我们偷吃……” 怀滢听得有些心酸,不由想起初见阿宁,他为了一口吃的错点被人打死的场景。 不过,底层的这种疾苦,思暇这样的贵公子总归难以体会,他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没想到阿宁身子瘦弱、个头不高,却也身手敏捷,能登梁上柱呢。” 阿宁闻言脸更红了,好像自己真成了“梁上君子”。 怀滢瞪了思暇一眼,“好了,不说这个了。” 思暇微微一笑,把手中的残书递了过去,“这书既然是你们找到的,还给你。” 怀滢伸手要接,想了想道:“这个我拿着也没用,不如你查查这本书,或许损毁的上半部里面有线索?” 思暇犹豫了下,“我可以试试,不过若是没有发现,可不许失望喔!”他强调道。 怀滢也知道,从这书上找到的线索的机会很渺茫,但她就是不想还未尝试就放过,于是对思暇道:“嗯,我答应你,不失望。” 思暇这才将残书收入怀中。 他环视一圈,“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回去吧!” 怀滢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这一趟算是白跑了。想到外头的巡逻兵和守备森严的东阳门,她拿出压箱底的隐匿符往思暇身上一拍,自己则携了阿宁从高空飞过,不大会儿功夫,三人皆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府中。 怀滢将阿宁放在卧房前,说了句“早点休息”,就打算回自己的院子。 阿宁站在身后,迟疑了片刻,出声唤:“仙子,请留步。” 怀滢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问:“还有事吗?” “……仙子,我们还可以去找土地公。”阿宁殷殷地道。 怀滢微微蹙眉,“土地公?” “嗯。”阿宁点头,“仙子不是说,土地公知道得多,咱们可以去找他打听李弦公子的下落啊。” 其实,怀滢也不想什么事情都依靠思暇,所以一入帝京,她便向严管家打听过附近的土地庙。可严管家说,帝京只有紫微大帝的宫观,土地那样的小神仙入不了达官贵人的眼,是以根本无人修建。 说起来,怀滢也是可以去求紫微大帝的,可她一想起紫微大帝,心里就抵触得很,是以只能苦哈哈地在尚书府干等思暇的消息。 此时听阿宁提起土地,她不由摇了摇头,“阿宁,你可知帝京只供奉了紫微大帝一位神仙,是没有土地庙的?” 出乎意料的,阿宁肯定地道:“知道。” 怀滢不解,“那你为何还要我去找土地呢?” 第二百零三章 (四) 阿宁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仙子,我打听过了,帝京里头虽然没有土地庙,但近郊的灵山上有。我还听说,那土地庙十分灵验,有求必应。” 怀滢眼睛一亮,“当真?” 阿宁小小的脑袋狠狠一点,“嗯,当真。这几日我在街上逛,特意问了当地人,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太好了!”怀滢高兴,“阿宁,你可知道去灵山的路?” “嗯,知道。” “好,明日你就带我去。” 阿宁突然踟躇起来,“……不过,还有一事。” “什么事?”怀滢问。 阿宁微微垂下脑袋,有些忐忑地道:“……他们说那土地庙被朝廷把守着,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怀滢稍稍一愣,心觉此事有些怪异,可转念一想,不管官兵因何把守灵山,多半都是人间之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便没再往心上放,转而对阿宁道:“没关系,我会飞,他们拦不住我的。” 阿宁绞着手指,“可我、不会飞……” 怀滢失笑:“没事,我带着你。” 阿宁这才露出笑容,“好!”片刻后又小声问:“思暇公子也一起去吗?” 怀滢想了想,觉得已经麻烦思暇很多了,去灵山不过是小事一件,遂道:“这次就咱们两个去,不叫他了。” 阿宁开心地点了点头,“好!” 怀滢知道阿宁害怕思暇,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我也该走了。” 阿宁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好”,脚上却不动,定定站在原地,态度坚持地要目送怀滢离去。 怀滢无奈,转过身,先行踏出了步子。 她一直走到路的尽头,将转弯时,忽地回头,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地,在挂起灯笼的院门外,看到了默默跟出了一段距离的阿宁。 阿宁身影小小,背着光立在院墙下,远远冲她一笑。似乎有柔软的声音浸入夜色,轻轻地道,星辰垂暮,且晚且安。 翌日一早,怀滢用了早膳,便对严管家谎称困乏,要睡回笼觉,不许旁人来扰,然后便偷偷带着阿宁飞出了帝京。 阿宁提前打听好了灵山的具体位置,是以没半点耽搁,两人飞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一座峰峦模糊、手脚不明的孤山。 阿宁指着那山,“仙子,应该就是那里。” 怀滢微微蹙眉,这山分明灵气枯竭,就算有庙也定不灵验,真的会是灵山? 就在她疑惑之时,半山腰处显现出一面长长的黄幡,幡下一座颇具气势的宫观依山而建,虽离得远,却还是能看到山门上斗大的三个字——“土地庙”。 怀滢眉头皱得愈深。一座毫无灵气的孤山修建庙宇已是罕见,竟还能供奉出有求必应的神仙,还被信众修建了这么大的一座宫观,这灵山土地庙怎么看都不一般。 “仙子,就是那里,我们到了!”阿宁难抑兴奋,却在看到怀滢的表情后,立刻收起了情绪,小声问:“仙子,是不是哪里不对?” 见怀滢不答,他看了眼身下山脚处密密麻麻的人群,“仙子,你看那里有好多人呐,不如我们下去问问?” 怀滢回过神,只考虑了一下便道:“好,咱们下去问问。” 第二百零四章 (一) 怀滢带着阿宁落到一棵大树后,然后若无其事地绕出来。 “是难民。”阿宁小声对怀滢说。 怀滢也看出这些人是南边过来的难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何挤在这里。还有守山的官兵,为什么用兵器对着难民? “你们这些官兵的良心坏了,看着百姓饥苦,不但不管还想杀人?”有人在人群中哭天喊地喊。 其他难民也吵嚷着向官兵逼近。 相对于难民们的激愤,官兵们虽然面容刚毅,神情里却隐隐透出不安与焦急。显然,他们并不想和难民们动手,却因为朝廷的命令,不得不坚守灵山。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站在官兵后面对难民道:“乡亲们,这灵山早就荒了,你们就算上去也没用啊!” “你胡说!”一个难民吼道,“我们都听说了,这灵山富足得很,上头有粮有田还有房,我们上去就能安顿!” “对,你说上面荒了,那你们让我们上去看一看啊!山上的东西都是百姓的,又不是你们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你们不让我们过去,是不是想自己把山上的东西给私吞了!” 难民们的眼神仿佛能吃人,被盯着的官员只感到一阵胆寒。 官兵们察觉到难民们高涨的不满,皆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寸步不让地与他们对峙。 空气有一瞬陷入诡异的安静,仿佛下一秒就会酝酿成风暴。 就在一触即发之时,一个人从官兵身后走了出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人身量颀长,面容清俊,衣着气质无一不在表示这是一位出身极好的贵公子。 难民们心中微疑,心道这是什么人? 阿宁则是咦了一声,“仙子你看,是思暇公子!” 怀滢早就看到了思暇,这会儿正歪着脑袋,不解他怎么也在这里? 思暇身处风暴中心,一派从容平静。他侧身对跟着的官员低声说了几句后,就见那官员大声对难民道:“大伙放心,朝廷一定会安顿好你们的。大伙既然聚集到这里,我们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这样,你们先在山下等一等,登记好姓名、籍贯、一家几口。我们呢,这就去山上统计现存的房屋。等你们登记好,我们也统计好,会根据每户的情况进行分配。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山上的屋子是有数的,怕是不能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能分到,所以还请大伙抓紧登记,先登记的先分配。”说罢,他指向不远处刚摆放好的一张长桌,“大伙快去那边排队吧!” 难民们见官员态度突然转变,心中难免存疑,正寻思着还得详细地问问,可一听到山上的房子是有数的,生怕自己落了个空,便把怀疑什么的都抛到脑后,呼呼啦啦地跑到长桌前排起队伍。 怀滢也觉得这转变来得突然,狐疑地朝思暇看去。谁知思暇早就注意到躲在难民后面的怀滢,正满腹思量地远远眺望,于是怀滢的视线就那么正正好落进了思暇眼中。 怀滢没来由地心头一惊,就像是被人逮到了错处,下意识把脸偏了过去。 思暇则是直直望着怀滢,然后对身边的官员简单说了两句,便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第二百零四章 (二) 阿宁往怀滢身后凑了凑,小声道:“思暇公子过来了。” 怀滢想装作没看见已是不成,只得冲思暇心虚地笑笑,“呵呵,你怎么在这儿啊?” 思暇微微挑眉,“我方才接到严管家的传信,说你今日不适,要闭门休息?”他一边问话一边不悦地地扫了眼阿宁。 阿宁低下头,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怀滢身后。 怀滢陪着笑,“我睡了一会儿又不觉得困了,这不出来转转嘛。” 思暇看向阿宁,“怀滢出门,你可跟严管家通报了?” 阿宁抓住怀滢的手臂,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忘了。” 眼见思暇脸色不好,怀滢忙解释道:“是我突然要出门的,他来不及去找严管家。”想了下,又道,“再说,不过就是出趟门,也用不着特意告知严管家吧。”她知道思暇是关心自己,想知道自己的行踪,可她好歹是个神仙,就算有求于人,也不能事事受限、不得自由啊。 这一次,思暇不说话了。 要按怀滢以往的性子,少不得把思暇晾一阵子,可她没忘了此次出行的目的,于是语调软了三分,问思暇:“诶,你还没说呢,怎么会来这里?莫非是有李弦的消息?” 思暇不假思索地答:“不是。昨日家父听闻有难民朝灵山脚下汇聚,担心生乱,便让我过来瞧瞧,顺便历练一番。”说完,转而问怀滢,“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滢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道:“都说这里的土地很灵,我想过来问问李弦的事。” 思暇嗤之以鼻,“传言而已,不足为信。” “难道不灵吗?”怀滢疑惑地问,不由看向阿宁。 阿宁闻言也很诧异,他可是跟好几个人打听过的,都说灵山的土地庙灵验无比,他这才敢跟仙子提议。 思暇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可知道这里为什么有官兵?” 怀滢脱口道,“为了管理难民、维持秩序?”又想到阿宁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改口道,“不对,这里之前就有官兵。” 思暇颔首,“不错,之前就有官兵。”他又问阿宁,“阿宁,你把怀滢带到这儿来,可打听清楚为什么了吗?” 事实上,阿宁在听说灵山脚下有官兵把守时,也有过疑问。他问对面的大婶官府为什么这么做,大婶没有直接回答,可话里话外都在说,官府的人仗着手中的权势,霸占着好东西不让百姓得利。 这番话,阿宁自是不敢当着思暇的面说的。他低下头,喃喃道:“我只听说这里的土地庙灵验得很,只是朝廷派了官兵不让人靠近,至于其他……对不起,仙子,是我没问清楚。” 怀滢觉得这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而且那些官兵又根本拦不住自己,于是安慰道:“没关系,又不妨碍我们上山。” 思暇闻言,凉凉道:“是不妨碍你上山,不过你去了也是白去。” 怀滢不解,“为什么?” 阿宁也疑惑地看向思暇。 思暇慢悠悠地说:“事关机密,可不是能随意泄露的。” 怀滢心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思暇正色道:“告诉你们可以,但一定要守口如瓶。” 怀滢立即说好,阿宁也连连点头表示答应。 第二百零四章 (三) 见两人都应承下来,思暇这才道:“几年前,山上突然爆发了疯疫,那疯疫扩散奇快,不日便使人致死。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灵山村民就死亡过半。朝廷得知后十分重视,派了很多人下来调查,却始终查不出原因。为了防止疫情传播到山下,不得已只能将灵山封了起来。这一封便封到了今天。至于你们说的土地庙,从那时起就荒废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怀滢诧异,神灵庇佑之地通常不会发生此等凶事,何况照传闻所言,灵山土地又灵验无比? 思暇则是一脸平静,“所谓生死有命,旦夕祸福。” 远处,几个难民们登记后领了牌子,围住与思暇说过话的官员,嚷嚷着问究竟什么时候能上山? 官员一脸愁容,招来属下安抚,然后退出人群跑来这边,远远就朝思暇拱手,焦急地问:“公子啊,难道真要让他们上山去?” 思暇未见犹豫,道:“胡大人,烦请告诉他们,日落之前开始上山安置。” 胡大人为难不已,“可山上的邪祟……如何是好?” “胡大人慎言,青霄白日,天子脚下,哪里来的邪祟!”思暇说得轻巧,言语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这……”胡大人心里憋屈。他在山下守了这些年,对灵山上的情况十分清楚,包括那桩桩件件的怪事。要说那些都是疯疫所致,便是将他的脑袋拧下来他也不信。可朝廷谁人不知,吏部尚书最不喜谈论怪力乱神,眼前的思暇公子想必深受其父影响,也是绝不会相信邪祟一事。可若放任难民上山,再被邪祟所害,且不说头顶的乌纱帽保不保得住,那么多条性命,他实在担当不起! 怀滢见胡大人苦大仇深的模样,便知定有内情。人间的事她管不着,可若是邪祟,她便可顺手给收拾了,说不定还是件功绩。于是她也不管思暇的意思,一步上前,直接问胡大人:“什么邪祟,大人说来听听!” 胡大人一早便注意到怀滢,猜想她定是思暇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那位美貌“妾室”。闻言偷偷瞄了思暇一眼,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心道这妾室果然受宠,随即说书般抑扬顿挫地讲起:“姑娘有所不知,这山上呢……不安生!事情还要从五年前说起。一日,城里一位富商赶早到土地庙还愿,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血腥气。他跟下人们开玩笑,说‘莫不是土地庙今日祭牲口?’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着,结果刚走到山门前,就从半开的门里看到了骇人的场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刀砍的伤口,没一块儿完整的皮肤,血呀流得到处都是。富商一行人吓傻了,半晌才回过神,屁滚尿流地跑下山报案。” “此事当时就惊动了朝廷。因着土地庙名气大,朝廷担心影响不好,便把事情按了下来,派人私下调查。办案的人都觉得这应该是聚众斗殴闹出的人命案子,可奇怪的是到处都找不到作案凶器。正在大伙儿为凶器头痛的时候,又出了一件怪事,一个农妇淹死在不足半人高的水缸里。死者面容平静,身上没有一点外伤,也没有被捆绑过的痕迹,就像是自个儿蹲了进去把自己给淹死的……” 第二百零四章 (四) “直到今日,我都清楚地记得,那段日子,这边才刚收到消息说哪里新发现一具尸体,还不等我们出去勘察,就又有人来报又发生了一桩命案。哎,每日看着村民接二连三地离奇死去,却又查无可查……这不是邪祟闹的还能是什么?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呐,灵山半数村民都丧了命,那情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啊!” 怀滢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提出了质疑:“若说这些是邪祟所为,那邪祟大可以直接取人性命,何必又是让人互殴、又是让人沉缸,兜那么大的圈子?” “这……”胡大人卡壳,“兴许这邪祟有什么特殊的兴趣?” 怀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胡大人老脸一红,辩解道:“姑娘想必不太清楚,凡是断案总要有人证物证和口供,一件两件案子没有姑且可以说是我们粗心大意漏了线索,可每一桩都是如此的,总不该全是我们的问题吧!” “死者的亲属怎么说?”思暇开口询问。 “我们没少找他们查问,可他们一个个言辞闪烁,就是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怀滢有些不解,“他们的亲人死了,难道就不想抓到凶手吗?” “呵,抓凶手?”胡大人摇头,口气又无奈又是气愤,“我看他们根本毫无悲色,甚至连丧事都办得潦草得很!” 怀滢和思暇对视一眼,这可真是奇怪了。 胡大人适时劝道:“公子,您就听我一句,这灵山上不得。”他看了眼远等着上山的、已经有些急躁的难民,“不如先找个借口拖住他们,再想个法子安顿?” “等不及了,况且京城附近也没有其他可以安置的地方。”思暇道。 胡大人急得直冒汗,“这……可该如何是好!” 怀滢突然想到一事,“胡大人,你可上过山?” 胡大人不明白怀滢为何有此问,却还是如实答:“自然是上过的。” “那您可遇到过邪祟?” “本官是没遇到过,不过有许多差役都经历过怪事。像是一段短短的路,却怎么都走不出去;还有就是走着走着,突然后头有脚步声,一回头有什么都没有;还有大白天的,眼前头突然飘过去个影子,可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胡大人一连串说了许多例子。 怀滢觉得,灵山上出了那么多事,差役们又天天跟死人打交道,难免会精神紧张、疑神疑鬼,胡大人的这番话怎么听都算不得靠谱。 许是思暇也觉得一个朝廷官员说这种话太不体面,先一步把怀滢的疑问说出:“既然胡大人上过山,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明那邪祟也并非人们想得那么可怕?” 胡大人还想再辩解两句,思暇却不想听,“不如这样,趁现在时候尚早,我先上去探一探,待平安归来,再让难民们上山?” “公子万万不可!”胡大人哪敢让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以身犯险。 思暇唇角勾起个若有似无的笑,“胡大人去得,我为何去不得?”又安慰道,“大人放心,我自幼习武,尚有两分自保之力。” 胡大人不肯答应,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第二百零四章 (五) 怀滢此来是一定要去会一会那土地公的,她听着思暇和胡大人你一句我一句,只觉得无聊至极,便想找个理由离开,自己绕到山上去。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思暇眼睛。 思暇目不转睛地盯着怀滢,似乎早已猜到对方的打算,正无声地表示不许她单独离开,而是要与她一道上山。 怀滢如今吃住都在思暇家里,还委托思暇帮忙打听着李弦的事,自然不好装作没看见。她稍作思量,帮腔道:“胡大人不同意思暇上山,不过是担心他的安危,如果能确保他此行无虞,胡大人可否放行?” 胡大人好笑地问:“姑娘,你如何能确保思暇公子此行无虞?” 怀滢微微一笑,“胡大人可听过无尘道长?” 胡大人一听到“无尘道长”四字,立刻激动起来,“听过、听过,无尘道长降妖捉怪、驱鬼除魔从无失手,乃当世真高人也!” 怀滢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扬起下巴,“实不相瞒,在下与无尘道长有些缘份,曾得他传授了除祟保命之法。” 胡大人狐疑地上下打量怀滢,“姑娘是说,无尘道长是你的师傅?” 怀滢只是想借一借无尘的名头,并不愿和一个凡人道士扯上什么关系,所以一见胡大人误会,张口便准备解释几句。可转念一想,方才所言本就是谎话,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于是一边暗道:“就让那了凡白占自己一次便宜好了”,一边勉强点了下头,“不错。” 胡大人见状,忽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姑娘还是别开本官的玩笑了,无尘道长不入凡尘,连当今圣上都无缘得见,你若是他的徒弟,那我,岂不可以说是此处的土地神了!” 怀滢早料到胡大人不会轻信自己,也不废话,而是朝思暇伸出手,“前两日借你欣赏的符你看完了吧,拿出来给他瞧瞧!” 思暇依言,从怀中摸出紫金符放入怀滢掌心。 符纸光华灿灿,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流光溢彩,宛如龙蛇飞动,震人心魄。这样一个物件,就算是最普通的凡人也能看出是个厉害的宝物! 胡大人张大了嘴巴,情不自禁地靠近两步,想要拿到手里端详。 怀滢眼疾手快地将符收入袖中,无不得意地说:“胡大人看到了,这是无尘道长亲手绘制的护身符,珍贵无比,恕我不能让您一饱眼福。”又拿腔拿调地问,“胡大人,你觉得这符如何?” 胡大人咽了咽口水,“既是无尘道长所绘,那定然是威力无穷啊!” 怀滢等的便是这一句,“那我们可以上山了吗?” 胡大人虽被灵符震惊,到底还留着几分理智,“可是……” 怀滢没想到胡大人如此执拗,稍稍有些不耐烦,“还可是什么呀?我跟说啊,这符可非同一般,只要将它带在身上,保管十丈之内没有邪祟敢近身,你们思暇公子安全着呢!”说罢递给思暇一个眼神,让他赶紧配合着说两句。 思暇对胡大人颔首,一本正经道:“不瞒胡大人,我曾亲眼见识过此符的威力,确实了得。带着此符山上,没有邪祟便罢了,若是有,定然能叫它们灰飞烟灭。” 怀滢又反问:“胡大人,难道你认为无尘道长的符制服不了山上的邪祟?” “这……”胡大人还是有所顾虑,可无尘道长的名头实在太大,吏部尚书他也得罪不起,犹豫了片刻,终是勉为其难地同意,“那好吧,你们若是铁了心要上去,本官也拦不住。不过若是遇到危险,千万不可逞强,赶快下来才是! 第二百零五章 (一) 怀滢和思暇满口答应,然后在胡大人的护送下,穿过守山关卡。 胡大人站在山路前,对思暇和怀滢拱拱手,“本官只能送到这里,再往上就要二位自己走了,还请多加小心。”又回过身,看着一直默不作声、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后面的阿宁,“孩子,你也要上去吗?” 阿宁央求地看向怀滢,“姑娘,我、我也想……” 他话不及说完,就听到思暇道:“你在这儿候着。” 怀滢原是觉得带上阿宁也无妨,可思暇态度坚决,若硬要两人相处,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不愉快。为了此行顺利,也为了迁就思暇这座“靠山”,她还是决定先委屈一下阿宁。 “阿宁,我们去去就回,你且在这儿等等,好吗?”见阿宁失落地垂下小脑袋,她又半哄半吓道:“你方才也听到胡大人说了,山上可能有邪祟,那东西可吓人了,在下面安全。” 阿宁知道自己上山无望,只得点了点头,“好,我不去拖姑娘后腿,您让我等我就等。”然后殷殷地看着怀滢,“姑娘一定小心些,莫要再受伤了。” 怀滢心软软的,笑着拍拍阿宁的脑袋,“好!” 怀滢和思暇沿着山道上行,两旁草木繁茂,头顶烈日灼灼。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怀滢便感到胸闷气短、两腿沉沉。她扶着路旁的一块大石头坐下,“不行了,太累了。”转而又道,“思暇,我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她是神仙,虽说不靠脚力,但这点路程还不至于让她累得走不动路。这只能说明,此地与她的体质不合,不宜长留。 思暇倒是身轻如燕,一派轻松,他挨坐在怀滢身边,赞成道:“嗯,我也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怀滢见忙问:“怎么,你是哪里不舒服?” 思暇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厚厚的野草,“这一路过来既没看到飞鸟,也没听到虫鸣,这不是很奇怪吗?” 怀滢方才只顾自己的感受,根本没注意身处的环境,听思暇这么说,她立刻环视四周,“对喔!这么繁茂的林子,怎么可能没有鸟和昆虫!” 思暇将树枝扔在地上,“你说什么地方连虫蚁都不肯靠近呢?” 怀滢神色一凛,缓缓吐出四个字,“大凶之地。” 二人随即陷入沉默。 半晌后,思暇侧头看着怀滢,“还要继续吗?” 他问得认真,只要怀滢说“不”,他便会毫不迟疑地打道回府。 怀滢却迷茫了。 之前,她总觉得自己是神仙,在人间可以横行无阻。可事实呢,从郭下县一路而来并非如她预想的那般平顺,特别是白府大阵险些要了她的性命,这让她心底蒙上了一层阴影,再不敢小瞧不知深浅的地方。眼前的灵山,正是一所捉摸不透之处。它死人百数、凶恶无比,放在任何一个神仙的地界上,都理当被特别留意。何况管辖这里不是别人,正是威德广大的紫微大帝。退一步说,就算紫微大帝日理万机顾不上此事,也该有下属的神仙代为处理,怎么都不该放之任之,变成现在的模样。 第二百零五章 (二)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怀滢不得不考虑这里面是不是另有内情。若这灵山当真十分棘手,他们冒冒失失地上去,那是以身犯险,白白送死。她可不敢保证再度身处绝境之际,还会有在白府时的好运气,能被人二次搭救。 可若就此放弃呢? 照阿宁所说,灵山土地神通不小,宿玉如果途径此地,土地应该有所感应。就算宿玉敛了气息,李弦好歹也在帝京生活过,他的事一定逃不过土地的耳目。若是就此返回,无异于断了一条重要线索。 一想到天界的事,怀滢不由眉头深锁,她已经没有时间了,社神山的事随时都会被禀报上界,再加上宿玉和锦华的旧账,如果不能尽快平息天帝的怒火,自己一条贱命也就算了,可若牵连了仙君,她便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思暇将怀滢的表情看在眼里,他不想怀滢冒险,劝道:“灵山情况特殊,不如我们回去从长计议?” 怀滢这才想起思暇,问:“那难民呢?要是这么回去了,那些难民该如何安置,倘若发生了暴乱,你和胡大人会不会被朝廷责罚?” 思暇见怀滢还关心着自己,多少有些欣慰,“此事并非是我有意诓骗,只要将其中缘由仔细说明,朝廷宽厚,定不会重责我们。” 怀滢还是觉得不妥,心想来都来了,若不上去查探一番,怎么都难以死心,于是咬了咬牙,道:“不如你在这里等着,我先上去瞧一瞧,若没有问题,我就来找你,若是有问题,我一个人也跑得快些!” 思暇唇角含着淡淡的笑,“你既打定了主意,我便和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些。” 怀滢想起思暇的那些手段,知道以他的实力定不会拖累自己,稍作考虑后接受了建议,“那好,我们都小心些。”她站起身,望着半山腰迎风而展的黄幡,“走吧!” 二人又行了约摸一刻钟,视野里渐渐出现了一些坍塌、荒废的房屋。它们有些是农家的屋舍,有些像是做买卖的商铺,顽强的野草从土墙里、屋脊上长出,一眼望颇有些荒凉。 可随着二人越来越往上去,这样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沿着山路两边依次排开,竟有了点拥挤的味道。若是放在往昔,定是一片繁荣的景象,可现在到处弥漫着沉沉死气,宛如一条鬼巷。 怀滢抬头,望见黄幡在路尽头飘扬,她拉了拉思暇的衣袖,“看,就在那里!” 思暇的目光始终投放在那些破败不堪、毫无人气的房屋上,他声音低低地道:“书云,神前庙后乃香火之地,一块阴气所注,不宜居住。可你看,灵山百余户人家,竟有多半依庙而建,实在是不合常理。” 怀滢对此不甚了解,故而并不觉得如何,辩解道:“或许他们没读过书,不知道不能住到庙观附近?” 思暇却是摇头,“他们或许不知道,可建庙的人呢,总不会也不知道吧。” 怀滢把思暇的话细想一遍,“你是说,是建庙之人故意的?” 思暇没有回答怀滢的问题,他双眼微眯,目光像是凝望又像是审视地盯了黄幡片刻,“先去庙里。” 第二百零五章 (三) 土地庙依山势而建,殿堂楼阁因地形由南向北逐渐升高,站在庙门前抬头仰望,只觉得颇具气势,肃穆庄严。 怀滢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想到郭下县那座不足三尺、塌了大半的小房子,由衷感叹:“这土地庙可真大啊!” 思暇也道:“即使放在帝京,这庙也算得上气派,大约只有皇家修建的紫微神宫能胜上几分。” 怀滢暗暗吃惊,“看来这里的土地很得民心。” 思暇不以为然,“盛名之下难副其实,若他真那么灵验,灵山又怎会是如今破败的景象。” 怀滢虽不知土地是如何赢得了无数信众,但她认为思暇说得有理,毕竟灵山发生的种种,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她看了眼土地庙的牌匾,“走,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乾坤。” 推开虚掩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石雕迎壁,前后皆有各种吉祥的花草禽兽和数不清的男女老少,一齐簇拥着中央的遒劲有力的四个字——“心诚则灵”。 怀滢撇撇嘴,灵就是灵,不灵就是不灵,非得要心诚才能灵的话,到底是灵还是不灵? 二人绕过迎壁,经过积满香灰的大香炉,正要沿着长长的台阶往里面去,忽听身后传来很轻微的响动,像是有谁蹑手蹑脚地推了一下大门。 怀滢下意识转身,恍惚就见一道影子从迎壁旁划过,没在了迎壁后面。那影子轻飘飘的,像是乘着风,显然不是常人。 她忍不住嘀咕:“不会是鬼吧?”可又一想,连冯梁氏那样的老鬼也会惧怕日光,它怎么能顶着大太阳出来乱跑呢?也不知是好奇心作祟,还是头脑发热,她毫不迟疑地直奔迎壁后而去,想逮住它盘查个清楚。 怀滢追得很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大门边,可迎壁后面什么都没有,即使是大门外,也看不到半个鬼影。 “真是奇怪……”怀滢喃喃自语,就算真是只鬼,也不可能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莫非是自己眼花? 思暇此时也赶到了怀滢身后,他扫了眼空荡荡的庙前,“让它跑了?” 怀滢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眼花,方才是真的有东西跟在他们身后。只是没想到,对方的速度竟不输自己,这让她不免气闷,“藏头露尾,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思暇默了片刻,问道:“那东西古怪,还要进庙吗?” “它既然只敢暗中跟踪我们,想来是有所忌惮,我们又何必怕它!”说罢,怀滢径直转身折回庙中,直奔位于中轴线上的正殿。 正殿上方高高悬着的黄幡,在风中不住猎猎作响,声音回荡在耳边,让人觉得很是聒噪。 怀滢略显不悦地盯了黄幡一眼,随即便将视线投向此行的目的地——正殿。可当她看到正殿大门上挂着的牌匾时,不由一愣,“公道殿?”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搞不清楚土地和“公道”有什么关联。 思暇顺着怀滢的目光,也注意到这个异样,有些认真又有些调侃地问:“天界何时给了土地新封号?” 怀滢脸一板,“你可别瞎说。反正我是没听说过。” 第二百零五章 (四) 思暇若有所思,又望向在半空中飞扬的黄幡,“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上去看一下。” 怀滢下意识看了眼那聒噪的黄幡,问:“这幡可是有古怪?” 思暇回道:“挂在神像前的幡常有,挂在殿上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又叮嘱怀滢,“你就在这里等我,等我下来了再一起进殿。” 怀滢随意地点了点头,“嗯,你去吧。” 见思瑕飞上上了屋顶,她就无聊地站在原地,东瞅瞅、西看看。 等了好一会儿,见思瑕还不下来,她也不由将那黄幡多看了几眼。 黄幡经历风吹日晒,颜色陈旧,像蒙着一层厚灰,上面密密麻麻的绘着红红黑黑的图纹,久视之下竟让人有些不适之感。 怀滢正欲开口寻问思暇上面绘的是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戒备地将手挡在胸前,五个指甲上闪过寒光,撤半步转过身,“谁!” 一个乡下打扮、手挎提篮的老妇人僵在面前,显然是被怀滢凶狠的样子吓到,好半天她才硬挤出个笑,“……姑、姑娘,你也是来上香的吗?” 这会儿功夫,怀滢已经将老妇人打量了一遍。 头是头、脚是脚,有鼻子有眼,就连身上的气息都与凡人无异。 可怀滢不敢大意,她记得胡大人说过,灵山上的人早已经死绝了。如今山下又有大批守备,这老妇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不是。” 老妇人似是没留意怀滢冷硬的神情,掀开提篮上的蓝布给她看,“今个儿是个好日子,我特意赶路过来,没想到就遇到姑娘一个人……” 提篮里面满满当当,有香烛、酒肉、纸钱及几色果子和糕点,可见诚意十足。 怀滢回了个笑,“呵呵,我就是来这儿瞎逛着玩的。”她把“玩”字咬得很重,意在说明和对方不同路。 谁知老妇人听怀滢这么说,竟严肃起来,“小姑娘,人在庙里可不能不恭敬,举头三尺有神明呐!” 怀滢翻起白眼瞅了瞅庙顶的天,心道这上面有没有神明我还能不清楚,然后笑嘻嘻地让出路,道:“您不是要去上香嘛,去吧!” 老妇人一下子红了脸,似是被气得不轻,“姑娘啊,你年纪小,好多事情没经历过不知道,我可告诉你,做人要有敬畏心!”她意味深长地朝公道殿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土地庙的神仙可灵得很,不然这儿的香火能比京城紫微神宫的还旺吗!” 怀滢微微挑眉,“哦?比紫微神宫的香火还旺?” “可不是!姑娘是外地的吧,你是不知道,就连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也要多跑许多路来这儿烧香许愿,你说要是不灵,他们干嘛费这个事儿?” 听到这庙将紫微大帝压了一头,怀滢神情凝重起来。 “那是当然!”见怀滢认真起来,老妇人趁热打铁道,“不瞒你说,我这次就是特意来还愿的。”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给你说说也无妨……我家那媳妇儿,成亲多年都没生下一儿半女,给我急得呦。那是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用的招数也都用了,可就是没半点动静。后来我听说灵山的土地庙特别灵,就跑了一百多里地过来烧香,谁知回去后的第二个月,媳妇儿就有啦!这不,上月月初得了个大胖小子,我特意赶了两天的路过来。”她说得喜笑颜开,让人无法不信,“往后啊,我是谁都不信,就信这公道爷!” 第二百零六章 (一) 怀滢心疑,生孩子不该送子娘娘管吗,何时被土地公给包揽了? 老妇人见她似是被土地公的神威所摄,心满意足道:“你看我,一不小心就说多了。人老了话多,姑娘别介意啊。”说罢盖好贡品,“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给公道爷还愿了,先走了。”然后便从怀滢身边绕过。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好心道:“对了,姑娘要是有什么心愿,尽管跟公道爷说,他老人家一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的!” 看着老妇人的背影,怀滢不免好奇,忖道:“不如跟上去,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小步跟上,随在老妇人后头进了公道殿。 公道殿内纤尘不染,一座雕工精细的塑像安坐其中,脚下是数不清的长明灯。灯火明彻,将殿内照得一片辉煌,也将塑像衬托得无比神圣庄严,不见半点废弃的样子。 怀滢不由放轻了动作,在老妇人身后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老妇人一脸肃穆虔诚,先是在供桌上摆了九样贡品,又点了烛火烧香,继而口中默念几句,对着塑像磕了头,最后绕到殿外的炉子里烧了纸钱。做完这一切,再次回到殿内,才好像突然注意到怀滢,笑着上前,“姑娘来了呀,既然来了,何不许个心愿?” 怀滢道:“可我没什么心愿。” 老妇人不信,“怎么会没有呐,是人就有心愿。”又一副了然的神情,“你就在心里默默地说,放心,没人会听到的。” 怀滢想了下,“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老妇人语气笃定。 怀滢心里悄悄爬上了个念头,要是能回到仙君身边就好了! 不过,这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了下去。且不说她自己就是神仙,哪有向无名小仙许愿的道理,单就说殿上的那座塑像…… 她认真看了两眼,是个身穿官服,一脸威严的陌生人,实在不是自己印象里土地的模样,准确地说,就不像是天界之人。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对方是哪位人物,便试探着道:“上面这位土地爷,我有一问,还请您回答……” 不料她问题还没提出,老妇人先不乐意起来。 “不对不对,咱们公道爷不管回答什么问题,只管达成所愿。”又叮嘱道,“要恭敬些。” 怀滢驳道:“这里可是土地庙,供的不当是土地公吗?土地可以帮人达成所愿是不错,可也还管着这方圆百里的诸多事,众人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就是天上飞过一只鸟,他也理应知悉,我问事情怎么不行? “这……”老妇人一噎,说不上话来。 怀滢轻哼一声,“罢了,我换个说法。”她再次面朝塑像,“土地爷,我有一愿,想知道我一个朋友的下落,还请告知。” 殿内静悄悄的,除了长明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滋啦”声,再没别的声音。 怀滢等了半晌,既不见土地出来答话,也不见塑像有什么反应,便笑着对老妇人道:“你瞧,我许了愿,可他不应。” 老妇人不悦,“姑娘,我瞧你并非诚心,要知道拜神,最讲究的便是‘心诚则灵’。” 第二百零六章 (二) 又是“心诚则灵”,怀滢心中嗤笑,“敢问,何为心诚,又何为不诚?” “来!”老妇人指着塑像下的跪垫,“先给公道爷磕三个头。” 怀滢自是不愿,问:“磕三个头,他就会回答我吗?” 老妇却道:“那哪能行?你还得上供!” “上供?”怀滢看了眼供桌上的贡品,“像你一样,摆些果子、点心吗?” 老将怀滢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姑娘的样子,家里应当是不差钱的吧?” 怀滢不置可否。 “上供是有讲究的,像我这样的普通百姓,也就能供点这些东西。可您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怎么能和我们一样呢?” 怀滢歪着脑袋,“那你说,我该供些什么好呢?” 老妪呵呵一笑,“自然是越贵重越好。” 怀滢随意道:“可我今日没带什么贵重东西。” “无妨,只要你当着公道爷的面说好,以后兑现就行。” 怀滢谨慎地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你想达成所愿之前了。”老妇人一脸理所应当。 怀滢笑了笑,“要我说,待到愿望达成之日再奉上贡品也不迟。” “这怎么能成!”老妇人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自古至今,听说过买东西赊账的,却从未有欠着神灵的,你说这话,”她警告地瞪了怀滢一眼,“小心惹怒公道爷!” “惹怒公道爷?”怀滢眉梢微挑,“那会怎样?” 老妇人一脸严肃,“那可是会遭报应的!” “什么报应?”怀滢打破砂锅问到底。 老妇人朝塑像合掌拜了几拜,“轻则多灾多难,重则小命不保。” 怀滢发出一声嗤笑,“说得我怪怕的,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老妇人似乎没听出怀滢的嘲讽,认真地指教:“你听我说,你先好好跟公道爷磕几个头,然后诚心忏悔自己的罪过,并跟他老人家保证,从今往后,愿以身家性命供奉他一位真神,如有违背,生不得善终,死不得安息。这样,公道爷一定会原谅你的。” 怀滢眼中闪过冷色,“当真要这么说?” 老妇人正色,“那是当然,你想遭报应吗?” “报应?”怀滢冷哼一声,脸色陡变,“我倒要看看他能让我遭什么报应!”她一把捉住老妇人,“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老妇人挣了两下没挣脱,一脸惶恐,“我就是个普通农妇,来还愿的,你抓我做什么?” “来还愿的?那我问你,你是怎么上的山,如何到的这土地庙?” 老妇人一边使劲掰怀滢的手,一边辩道:“你怎么上的山,我自然就是怎么上的山。” 怀滢冷笑,“难道没人告诉你山下被朝廷的官兵给围了吗?我一路行来路上根本没见到人影,难不成你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这里可是公道殿,你敢在神像面前口出狂言,还对信徒动粗,这是大不敬,公道爷会惩罚你的!” “还想拿公道爷来压我,你叫他一声看他应不应!” “你……”老妇人气得身体发颤。 就在此时,殿内平地起邪风,烛火明明灭灭,光暗交错中,塑像的脸阴晴不定。 第二百零六章 (三) 与此同时,空荡荡的大殿里传来突兀的脚步声,可四下却无一人。 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明显是冲着站在中央的怀滢而来。 她神色一凛,一种难言的不安笼上心头,于是抓起老妇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咯咯咯,都告诉你要对公道爷恭敬,你就是不听。看,惹他老人家生气了吧,你马上就要遭报应喽!” 老妇人话音刚落,长明灯就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整个大殿须臾间陷入黑暗。 怀滢一把将老妇人推开,掉头就朝殿外跑,谁知刚要越过门槛,就撞上个什么东西。她笔直跌回殿中,抬头一看,门外不知何时挤满了人,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容貌服饰也是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面无表情,僵直站立,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怀滢。 怀滢被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后退一步。 “啪!”惊堂木乍响,殿内烛火骤然燃起,似是从未熄灭过一般,将事物照得分毫必现。上首塑像所在的位置上,赫然坐着位身着官服的人,不怒自威,很是正义凛然,一副标标准准的青天大老爷形象。 那人端着架子问:“堂下所站何人,见了本神为何不跪?” 怀滢定了定心神,问:“不知阁下是哪位,我为何要跪?” 那人面色微愠,“无礼,吾乃此间公道之神,你既有求,自当下跪。” 怀滢自是猜到这人是谁,现下听到他当真自己给自己封神,实在觉得好笑,但由于摸不清对方底细,不敢轻慢,只能面上不显,顺着话往下道:“噢,听你这么一说,我确有一事想打听,不过……”她轻笑一声,“不知阁下能不能办到?” 人群中立刻传出骚动,那群僵硬的人群竟活转了过来。 “大胆,竟敢质疑公道爷!” “就是,这丫头也太无礼了,这是诋毁神灵!” 怀滢往后瞧了瞧,众人皆是指指点点,一脸愤慨,若非他们方才的表现太过诡异,这一幕还真是和市井凡人无异。 公道爷见下面吵吵嚷嚷的不成体统,又拍了下惊堂木,“肃静!” 众人瞬间收了声。 “万法归一,公道真神,六界寰宇,以吾为尊!”公道爷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带着不容怠慢的威严。 身后的人群似被感召,也都跟着齐声唱念:“万法归一,公道真神,六界寰宇,以之为尊……” 唱念声一直持续,在大殿里回荡、叠加,如附骨之蛆般侵入怀滢的身体,即使用手堵上耳朵也无法阻隔。听得久了,她竟渐渐被感染,嘴巴开始不自主地跟念,连膝盖也软了下来。 见怀滢老老实实地跪下,公道爷这才满意地压下手掌,做了个“停”的手势。 众人即刻噤声,大殿恢复静寂。 公道爷下巴微抬,目光如视蝼蚁:“说,你来求本神,所为何事?” 怀滢迷迷瞪瞪地道:“我想打听个人,名叫李弦,曾在京为官。” 公道爷又道:“欲求所得,必先有舍,是为公道。” 怀滢歪着脑袋,“……什么意思?” 老妇人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傻姑娘,你求公道爷办事,难道不准备点心意吗?” 怀滢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此话的意思,她懵懵地在身上一通摸索,取出两物,一个是玉牒,另一个是如意乾坤袋。 玉牒细腻温润,如意乾坤袋锦绣华彩。 她的目光在两者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玉牒上,“这个,给你。” 公道爷看了一眼,“不够。” “……不够?”怀滢又看向如意乾坤袋,心里十分纠结。别的东西也就算了,这个可是万万不行的。至于为什么不行,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但,她却突然忆起了一事:这玉牒可是天界的信物啊! 上首的公道爷见她迟迟没有回应,道:“既是为了救命,区区一块玉佩怎么够?” 怀滢暗忖:“天界的信物还不够?还是说他不识得此物,只以为是寻常玉佩?” 思量间,眼角扫见斜后方的老妇人正嘴角带笑、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已,不由眉头皱起。于是抬手便指了过去,反问道:“可她求得孙子只用了九样供品,那也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