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冠百王刘秀传》 序 两千年前,有一位少年,从家乡南阳来到京城长安。京城繁华和官宦威仪激发了他心中的理想:仕宦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 阴丽华是他心中的女孩。 几年后,他娶到了阴丽华。又几年,他统一了天下,并与阴丽华相亲相爱,终老一生。 他就是开创了东汉王朝的光武帝刘秀。 刘秀是中国数百个帝王中的一个,历史上对他评价很多。 三国时期的曹植和诸葛亮对刘秀十分推崇,认为刘秀与刘邦同是杰出的布衣天子。刘邦恢宏大度,智谋诡诈,建立帝业多赖良才。刘秀运筹帷幄,英明天纵,扫荡天下多凭己力。他们认为刘秀的能力与品德远胜刘邦。那时汉王朝刚刚结束,他们所用论据和史实相对可信,只是那时帝王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后世王夫之说:“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矣。” 王夫之是清朝的大学者。到了他的时代,中国历史已轮换了无数帝王,正处在封建时代最后的王朝。以精通历史的王夫之看来,除了传说中的尧舜禹这样的明君之外,两千多年的历史,允冠百王便只有光武帝一人了。 后来的梁启超说:“东汉尚气节,崇廉耻,风俗称最美,为儒学最盛时代。”刘秀兴办教育,重视社会风气,以帝王之身用谦逊仁爱的言行诠释了儒学的真正内涵,使其成为中华民族的重要精神。 ***评论他是“历史上最会用人、最会打仗、最有学问的皇帝!” 一位把无数英雄所梦想的能力集于一身的皇帝。 南怀瑾说:“在中国两千年左右的历史上,比较值得称道,能够做到齐家治国的榜样,大概算来,只有东汉中兴之主的光武帝刘秀一人。” 千百年来,无数的创业者总是孜孜以求建功立业的权术和谋略,刘秀却用勤奋、仁爱与智慧达到了能力与德行交相辉映的成功境地。千百年来,无数的文人学者们穷章据典力图建立社会的道德与礼仪,刘秀用个人言行与家庭幸福建立起齐家治国最朴素的榜样。 他创造了两万人击败四十二万人的经典战例,他一生击败了十几个称王称帝的豪雄,他降服了数百万军队但没有滥杀一名降臣,他是第一个战无不胜却以和平礼义使匈奴诚心归附的帝王。他是一位英明的帝王,更是一位伟大的英雄。 他白手起家,和他的追随者们历经艰辛,百折不挠,从辽东到南越,从河西到东海,一起创立了一个伟大王朝。他爱护下属,体恤百姓。他拥有生杀大权却从未滥杀一名功臣,他拥有整个天下却衣衫简朴勤俭一生,他是一位杰出的管理者,更是一位成功的创业者。 他热爱家庭,一生挚爱一个女人。他疼爱孩子,一手抚育了一代明君。他的孩子都像他一样彪炳千秋,他的爱人以及他儿子的爱人都是至善至美的千古贤后。他无愧于一个好父亲,更无愧于一个好男人。 他仁爱好学,创造了数十个经典成语:疾风知劲草、有志者事竟成、披荆斩棘、忧国忘家、心如金石、置之度外、旗鼓相当、乐此不疲、反侧自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举足轻重、得陇望蜀……岁月带走了他的故事,却把这些成语留在了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文化中。中国历史上罕有人能把自己的学识和修养如此简洁和广泛地融入日常生活之中,并在两千年的风雨中潜移默化成民族精神的积极元素。 他低调谦逊,像他创立的王朝一样寂寞。他的一生,没有对手、没有绯闻、没有政变、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世人尽知汉武王朝集全国之力驱逐匈奴于万里的雄风,却不知他的王朝让匈奴永不敢向南窥望而百姓毫无知觉的大气。他就这样安然寂寞得无人知晓。 他甘于寂寞,就像他那不曾埋葬一分金钱的陵寝一样,在千百年来没有盗墓贼打扰的天地间独自安静。但他永远不会寂寞,他从来不缺英雄与百姓的敬仰。他是有史以来最接近完美的英雄。 光武帝刘秀就是这样视自己为常人却将普通推至极致的英雄男人! 人世间,所谓神,是把空幻推至信仰的心灵膜拜。所谓圣,是把平凡推至极致的杰出榜样。 社会需要的不是神,而是榜样!社会缺失的不是财富,而是精神! 刘秀不是神。他立谶纬为国学,扼杀了最宝贵的学术自由思想,他集大权于一身,没有建立一个合理的政权分配与制衡的制度。当然,后来人难以仅凭历史高度去评判一位两千年前君王的行为,但我们能循历史的踪迹去认识一个真实全面的刘秀。作为男人,他温柔善解大气包容,他的内心情感温暖朴素得恍如家人。作为英雄,他历经欢忧成败却重情重义,恩怨泯然亲切如故。作为帝王,他纵横坦荡,重建千秋疆域和三代太平却贵贱不迷…… 允冠百王,刘秀无愧。 开篇 公元前七年,汉成帝刘骜盛年暴毙,死在赵合德身上。赵合德——这个被汉成帝称为“温柔乡”的女子,难辞其咎,羞愤自杀。 汉成帝之死对于大汉王朝并没有什么可悲哀的,悲哀的是这个相貌堂堂腹有学识的四十四岁男人竟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原本也无所谓悲哀,可悲的是他本有很多等待出世的皇子公主们,却被他宠爱的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俩扼杀在后宫佳丽温暖的腹中,甚至已经出生的两个皇子也被汉成帝亲自强令杀死。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悲哀可言了。 绝对的痴情总是衍生绝对的愚昧。人生的反差到了极致便被视若传奇。刘骜的母后王政君和皇后赵飞燕就是站在传奇之巅的女人。 传说中的王政君是其母亲梦月而孕。少女王政君早早便出嫁了,但连嫁两处都是未过门便死了新郎。后来入宫选为太子妃,太子却因为最爱的人病逝而不愿对女人再有爱。命途多舛的王政君无法像她母亲一样梦月而孕。不过,坚韧的人生从来都不会缺少机运,仅有的临幸使品行端庄的王政君有了刘骜。不久,王政君因丈夫汉元帝之死开始了欢忧参半的太后岁月,王家由此站到了风光之颠。 传说中的赵飞燕在出生后被弃而未死,长大后成为皇家奴婢,最终从低微的歌女中脱颖而出,并取代了许皇后荣冠六宫。但真正让她流传千古的是她绝美的舞姿和绝妙的才艺,身轻如燕,在宫女托起的水晶盘上翩翩起舞,大风起时,飘飘欲飞,满座皆惊,刘骜由是倾心。赵飞燕的心机与她的才艺一样绝伦。绝了帝嗣的赵飞燕参与密谋,立成帝之侄定陶王刘欣为太子。后来刘欣顺利即位,是为汉哀帝。 两个女人的传奇无论多么精彩,终究不过是各自生命里的一段云烟。人世间的一切没有什么不能被改变,也没有谁能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改变。年方二十的刘欣即位,没有改变江河日下的刘氏王朝,却改变了两个传奇女人的风光。 再风光的人生,都要迎来腾出舞台的时候,没有人会在乎你之前的表演。再炫目的背景终将褪去色彩,再盛大的舞台终将有人登台。 曾经风光八面的赵飞燕晋升为太后,依然艳绝天下,但曾经兴风作浪的赵氏家族已经走到了凶险之巅。曾经品行端庄的王政君晋升为太皇太后,这个一直处在权利巅峰的女人依然保持着如一的优雅气度,却不得不亲自下诏要求在大司马任上刚刚开始施展拳脚的王家侄儿王莽退位,以避嫌疑。 太皇太后的下诏让王莽痛苦万分。王莽年幼丧父,是王家最不得势的后生。他通过勤俭好学和巧妙的心机终于接近了权力之颠,但功名与理想在权势面前却是不堪一击。王莽只能面带微笑坦然接受,把心中的梦想和对权势的敬畏深藏心底。 和王莽一样痛苦而学问更胜一筹的还有一人,叫刘歆,刘歆是汉高祖刘邦四弟楚元王刘交的五世孙。刘歆的父亲刘向是汉朝着名的大学问家。刘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古文经史、天文历法等方面成为独步青云的大家。这个经学大家理所当然地请求朝廷重视古代经学,一切以古经为参照。他的请求遭到了推崇现代经学的大臣们一致反对并加以排挤,理想落败的刘歆不得不离开京城。 王莽与刘歆这两个失落之人相互敬服,彼此深相接纳。 这是公元前六年,是中国历史上平凡的一个年度。 这一年,赵飞燕的弟弟新成侯赵钦被废为庶人,家属徙往辽西郡,赵氏退出历史舞台。几年后赵飞燕自杀,赵飞燕的名字从此只是风花雪月的点缀。 这一年,满腹经纶一腔理想的王莽退居南阳新野,闭门自读。从此,南阳成为了藏龙卧虎的玄妙之地。 这一年,经学大家刘歆在请愿不遂后,突然灵感迸发,将自己的名字正式更改为刘秀。没有人在意这个正值盛年的儒学大师古怪的更名,熟悉他的人依然叫他刘歆。 这一年,南阳舂陵败落的刘家最小的儿子出生,取名叫刘秀。 败落的家族不一定带给孩子童年的痛苦,温情的家庭却一定会带给孩子成长的光明。刘秀的童年恰恰是在败落与温情的交相融合中度过。 没有人知道世间的伟大是由多少平凡累积而成,也没有人知道灿烂的风光下掩藏有多少曲折的坚韧。唯有时光,总是在无数人努力中在试图抹去人与人之间的不平,只是在跌跌撞撞之间,有的人因此接近,有的人却相距更远。 公元六年,王莽几经曲折,终于又站在了万人之上。十四岁的汉平帝中毒身亡,新立幼皇孺子婴刚刚两岁。王莽要求太皇太后王政君授他以“摄皇帝”的名义辅佐新皇,王政君除了愤恨默然,已无能为力。从此,王莽开始执掌天下。 名叫刘秀的刘歆多年来紧随王莽,终于修成正果,被拜为国师。只是依然没有人知道他当初改名的深意。 名叫刘秀的刘秀,正经历着父亲去世后的家道艰难。两年后,刘秀跟随叔父回到家乡舂陵,幸运的是,他依然拥有童年的温暖。 主要势力及人物 东汉开国主要势力与人物 一、舂陵义军→刘秀集团 1、刘家宗室:刘??(义军领袖)、刘稷、刘秀、刘嘉、刘赐、刘终、刘祉 2、阴家:阴丽华(刘秀结发妻子,阴贵人—皇后)、阴识、阴就、阴识、阴欣 3、邓家:邓晨、邓奉、邓禹(未参加起义,后来追随刘秀) 4、郭家:郭圣通(真定新娘、皇后—中山太后)、郭况、郭竟 5、李家:李通、李轶家族 6、真定王刘杨:初始支持刘秀,后企图反叛被杀 7、其他后来追随刘秀人员 云台二十八将: 邓禹、吴汉、贾复、耿弇、寇恂、岑彭、冯异、朱佑、祭遵、景丹、盖延、坚镡、耿纯、臧宫、马武、刘隆、马成、王梁、陈俊、傅俊、杜茂、铫期、王霸、任光、李忠、万修、邳彤、刘植 其他重要人员: 来歙、耿况家族、彭宠、王常、窦融及梁统等河西五郡官员 二、新朝政权 1、王莽:新朝皇帝 2、主要人员:廉丹、严尤、王匡、王邑、王寻、刘歆、崔发、王涉、董忠 三、绿林军(更始政权) 1、刘玄:更始皇帝 2、主要人员:王匡、王凤、王常、臧宫、马武、朱鲔、张卯、成丹、尹遵、庞萌、张昂、赵萌、申屠建、李松、李守、苏茂、邓晔、韩歆、鲍永 四、赤眉军(建世政权) 1、刘盆子:赤眉天子 2、主要人员:樊崇、徐宣、逄安、谢禄、杨音 五、公孙述政权(成家王国) 1、公孙述:成家皇帝 2、主要人员:公孙光、公孙恢、公孙况、任满、吕鲔、常少、张隆、荆邯、田戎、延岑 六、隗嚣集团 1、隗嚣:朔宁王 2、主要人员:杨广、王元、马援、王遵、行巡、周宗、牛泔、任禹、王孟、高峻、王捷、皇甫文、班彪、申屠刚 七、王朗政权 1、王朗:邯郸皇帝 2、主要人员:刘林、李育、张参、倪宏、刘奉 八、其它重要势力 1、自立势力:梁王刘永、楚黎王秦丰、淮南王(皇帝)李宪、齐王张步、西平王卢芳 2、反叛势力:燕王彭宠、无上大将军张丰、邓奉、东平王庞萌 3、变民势力:铜马军团、五校集团、青犊联军、高湖、尤来、五幡、重连、获索等变民军 第一章 白水出秀1-3 1-1 居摄二年,是公元纪年的公元七年。 刘元坐在窗前,默默望着窗外不远处的白水河。河面飘动着隐隐的水气,清风掠过窗前,轻轻一嗅,还能闻到迎面扑来的初夏气息。 想着不久就要出嫁,刘元心里一阵迷茫。这里留下了自己整个少女时代的快乐与烦恼,却不知未来的快乐与烦恼会留在哪里? 现在世道这么乱,也不知以后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怎么办。刘元不禁轻轻叹气,自己终究要离开这里。 白水河边的树林,突然飞起几只白鹤,好似被人惊扰了。听老人说有白鹤栖息的地方风水好,会出贵人。白水村在刘元眼中的美,又哪里是出贵人能道尽的,刘元正自沉思,突然“嘭”的一声,门被猛地一下推开了。 刘元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见刘秀冲了进来。刘元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和一个小妹妹,刘秀是小弟弟,也是刘元最疼爱的弟弟。 三年前,父亲刘钦去世,叔父刘良见嫂子樊娴都带着六个孩子实在艰难,就将刘秀带去抚养,前一年才回来。刘元看刘秀一脸惊慌,忙问道:“文叔,怎么啦?”文叔是刘秀的字。 刘秀没有回应刘元的话,扬起头急急问道:“二姐,你是要嫁到新野去吗?” “你瞎说什么。”刘元一怔,心中不悦。 “刘玄说的。”刘玄也是白水村的孩子,比刘秀长几岁,他们都是长沙王刘发的后代。 1-2 刘发是汉景帝刘启的儿子,刘秀和刘玄的高祖父刘买是刘发的十三子,被封为零陵郡冷道县舂陵乡节侯,刘秀的曾祖父刘外因非长子,不能继承爵位。后来,刘秀祖父刘回带着全家跟随堂兄迁至南阳郡蔡阳县白水乡(今湖北省枣阳市吴店镇),白水乡改名为舂陵乡。到刘秀的父亲刘钦时,刘家已经败落,家族中不要说爵位,连功名也已经与刘家无缘。只是因为刘钦勤勉博学、恭谨仁厚,颇得当地人好评,被举荐为孝廉。孝廉不是官吏,但具有可以备选官吏的资格。 最初的舂陵刘家只是一处老宅院,老宅院由大大小小数十户刘家人组成,各家各有一座小四合院,合围一起又形成一个大四合院,南北两排院落相距十数丈,西面是一座大祠堂和几户嫡亲高辈们的院落,东面只有一排高大的香樟树,已经有数丈高了。刘家大院一直是刘家孩子们的乐园,但比起老宅院外面的世界,这个乐园就太小了。刘家的宗族已经由最初的老宅院繁衍成数以百计的刘家院落,遍布在整个舂陵乡。老宅院外面是一大片平地,高大的林木之间种满了各色庄稼,延申到四周山脚下,彷佛一块上下起伏的绿色巨毯,白水河便从巨毯间穿行而过,恍如一条闪光的飘带,还有不少小河小溪连缀其间,在不同的季节里变换出不同的色彩。 王莽在第一次任大司马时,对天下刘姓宗室极为友善,大力提拔刘姓人。刘钦有幸被提拔任命为济阳县(今河南南考)县令,刘秀就是在刘钦到济阳上任时出生的。当时刘钦携着一家老小初到济阳,正是大雪之际,衙门房舍冰冷,刘钦就让夫人在已被废弃多年的济阳宫生产。第二日,当地人传言说看见久无人迹的济阳宫有火光,却不知道是新县宰在这里添了一个小生命。刘钦请算命先生给这个新生的孩子算命,算命先生只说“贵不可言”,再问也还只说“贵不可言”。刘钦一笑置之。不久济阳县普生嘉禾,出现了一茎九穗的稻谷,刘钦大为喜悦,就为这个给济阳带来祥瑞的儿子取名刘秀。 王莽第二次任大司马时,刘钦改任为南顿令。这时候的王莽位高权重,也不再需要掩饰自己的野心,开始打压刘姓宗室。刘钦为人清廉,在南顿任职数年,收入无法支撑全家人的生活,幸好樊娴都娘家是湖阳巨富,常常接济刘家。这时候的刘姓宗室风光不再,还时时面临被打压问罪的风险。 1-3 刘元听刘秀说起自己出嫁的事,很是恼恨,瞪着刘秀道:“刘玄瞎说什么你也信?以后不许跟他玩了。”刘元最讨厌刘玄每次看她时怯生生里带着鬼鬼祟祟的神情。 刘秀对刘元的话不以为然,走过去扯住刘元的衣襟道:“二姐,你会出嫁吗?” 刘元看着刘秀清澈的眼睛中透着认真与不安,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满心恼怒化成了歉疚一笑,“文叔,你将来也要成家。” 刘秀脸一下红了。从大姐出嫁,刘秀便已经明白了娶和嫁的意思了,就是要和另一个人结成一家。看着二姐红润秀美的笑脸,想着二姐也会像大姐一样突然就从自己的生活中远离,刘秀心中有着莫名的恐慌。大姐出嫁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刘秀总是希望有一天大姐还能突然回到家中,像往日一样一家人相亲相爱。好几年过去了,大姐除了偶尔回来一下就再也没能像从前一样了。而今二姐也要离开,让刘秀心中充满隐隐的担忧。刘秀道:“我愿意和你们一起,永远不成家。” 刘元看着刘秀孩子气的认真和一脸担心的样子,心中莫名感动。想起姐姐出嫁时,自己也是迷茫不安,不禁在心中轻轻叹息。她又何尝不希望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可天下哪有不分开的兄弟姐妹呢?只希望无论在哪里,兄弟姐妹都能温情如故。 年轻的心从不担心明天,善感的心总会惦念从前。可世间哪有能回到从前的时光呢,刘元心中涌起一份伤感。 刘秀看到了窗外飞过的白鹤,忙放开刘元的衣襟,一边走向窗前一边欢快道:“二姐,你嫁给来歙表哥多好。” 刘元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来歙是姑母家的孩子,性格豪爽,魁梧潇洒,还舞得一手好剑,从小就深得大家喜欢。刘元也喜欢来歙,曾经在她小小的内心里,也曾暗暗希望将来能和表哥一起。可一个女孩家能把心事告诉谁呢?姐姐走后,为了顾全这个家,刘家已经推脱了好几次提亲。哥哥刘演虽是长子,却整日不着家。母亲身体不好,整个一大家就全靠刘元张罗。而今新野的邓家又来提亲了,听母亲的意思是已经应允了,不久就要完婚。 刘元远远地看见过邓家的邓晨,是刘演指给自己的。远远看去,邓晨长得也很俊逸挺拔,可他怎么能和来歙相比呢?他又是那么陌生…… 刘元知道,爱情的梦可以放在心里,人生的路却只能走在生活里。刘元要有自己生活,更要为一家人生活。 刘秀见刘元不语,又回头道:“二姐,刘玄说,咱们舂陵有那么多好子弟,你干嘛要嫁到新野去?” 刘元没想到大家都知道她要出嫁的事,十分气恼,沉下脸,心中暗暗恼恨刘玄。 刘秀看见二姐生气的样子,果然象刘玄所说,比平时更加好看。刘秀忍不住道:“二姐,刘玄说你是皇家宗室的闺秀,长得这么好,怎么能嫁给新野人?” 刘元喝道:“什么皇家不皇家?现在的天下早已是王莽的天下,刘家人还有什么脸面说皇家?他刘玄乱嚼舌头,总有一天不会有好下场。” 自王莽从大司马升为“假皇帝”后,这个博学多才充满理想的权臣,不再是忠厚恭谨的面目,他年轻时勤俭好学谦恭下士的姿态再也没有,开始大势剥夺刘姓宗室的爵位,取消刘姓官吏的任职,不要说普通刘姓官吏,就是新天子孺子婴的生杀大权,也全在王莽的掌握之中。 刘秀看着二姐生气的样子,心中有点茫然却并无惧意。在每一颗真爱的心里都不会因愤怒而感受到害怕和距离。刘秀知道二姐最疼爱他,他也知道二姐生气的不是自己说了刘玄的话,而是对这可恶世道的气愤,这不止是刘元的气愤,也是所有刘姓人的气愤。 刘秀心中升起愤怒,突然大声道:“总有一天,我要把王莽这个老贼杀死,还我们刘家江山。” 刘元一把拉过刘秀,爱怜地摸着他的头,“文叔,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现在世道不是以前,不能乱说话。” 刘秀抬起头看着二姐,倔强道:“我不怕。”然后又恨恨道:“去年这个老贼把刘祉家废了,等以后我们也要把他废了。”刘祉也是宗室子弟,与刘秀年龄相仿,两人自小友善。去年刘祉父亲舂陵康候刘敞和安众候刘崇意欲谋反,事发后被王莽废为庶人,刘祉家从此完全败落,刘祉对王莽的怨恨也深深种在了刘秀心中。 刘元叹了口气。哥哥刘演喜好游侠交友,整日里带着一帮人练拳习武,到处替人打抱不平,做着自己的英雄梦。有他自己的心思与理想,弟弟刘仲勤奋踏实却不善料理家事,无法为母亲分忧,刘秀聪慧懂事,早早就知道怎么为家人分担。刘元看着刘秀文弱清秀的脸,想着自己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心中满是心疼,难道这个家就要让这个幼小的弟弟来支撑吗? 第二章 白水出秀4 1-4 两人正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有人在喝叫“刘演,你出来!”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刘元眉头一皱,带着刘秀赶紧出去。 只见小院子里面已经挤进来约莫十来人,更多的人散在大院中,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刘家人。这群人气势汹汹,七嘴八舌在说着什么。两名游缴和几个兵丁夹杂在人群中,摇头晃脑听着左右人叨叨不休,却没有人出头。站在前面是个高个青年,曾跟随刘演一起来过刘家好几次,名叫李通,身材比同龄人显得高大壮实,李通面色严峻,像一尊石佛,冷冷地看着刘家的管家刘全。李通身边立着一位少年,是他的族弟李轶,身材细瘦,恍如麻秆,站在李通身边,像立在石佛前的一炷香,表情夸张,指手画脚时,像香雾缭绕往四处扩散一般,一会儿愤怒地骂着刘家的人,一会儿又激动地转头给身后的游缴说着什么。 李家是宛城的豪门巨富,李通的父亲李守在朝中任官。李通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叫申屠臣,年纪不大,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医生,只是此人贪财好色,医德不好。申屠臣自持医术高明,平日一向看低刘姓宗室,尤其看不惯刘演,家道败落还耀武扬威。这天,刘演带着宾客去看病。申屠臣故意刁难,竟使宾客当场不治身亡。刘演与之理论,两人发生争吵,最后彼此拔刀相向,刘演失手将申屠臣杀死。李通的父亲是朝中高官,家族又是当地巨富,李家上下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地官府不敢大意,赶紧派人赶到刘演家。 刘家虽然败落,但宗室力量依然强大,刘演更不是好惹的角色。刘演年纪不大,却胸怀大志,武功高强,为人慷慨仗义,做事敢作敢为,经常扶弱济贫。尤其这一两年,刘演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已经是无数南阳青年追随的领袖。 刘演这些年与官府豪强的不断冲突与协调,使他已从一个街头青年转变成了江湖英雄,他与官府的交往也慢慢形成了彼此的默契。刘演不与官府作对,也尽量不做让官府难堪的事,官府对刘演的江湖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 如今刘演闹出了杀人的事,这让官府无法不闻不问。这年头死一个穷苦家的人也就罢了,天下不平,哀鸿遍野,死个穷人,民不报官不究,自是无人问津。但刘演杀的偏偏是南阳郡巨富李守家的人,这如果不管,让官府情何以堪。就算官府不管,以李家之势,又怎肯善罢甘休。官府也不想和刘演闹翻,知道他身后有一群亡命之徒,惹出事端也不好收场。 就听李轶大声喝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有什么好说,让刘演出来!” 刘全道:“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大家也要弄清楚才行啊?我家少爷哪会乱杀人啊。” “老东西,人都杀了,还要弄清什么?”说话的是申屠臣的弟弟申屠建,只见他挤过众人,恨恨地冲着刘全怒吼。 刘全见申屠建一脸怒气,心中发怵,低声道,“大少爷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胡乱杀人,这肯定事出有因。” “刘演当然不是三岁小孩,他是暴徒!”申屠建气得涨红了脸,“一个破败之家,还什么狗屁少爷!”申屠建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堂屋里走。 刘全伸手拦住申屠建。 申屠建一脚就将刘全踹倒,后面的人也跟着叫嚷,“交出刘演,杀人偿命。” 刘元带着刘秀正好走出来,刘秀冲过去一把扶起刘全。刘元气愤地看着申屠建,“你们干什么?怎么闹人家里?” 众人见刘元玉面生辉,杏眼如珠,似嗔似怒,都不禁住手。李轶依然怒气冲冲,“容得刘家杀人,就容不得李家放火?” 刘秀抬头看向李轶,有点怯怯地道:“刘家是堂堂正正的……” 还没等他说完,众人都笑了。有人大声道:“什么狗屁堂堂正正,新朝还能保留刘家陵墓就不错了。” “皇子杀人,也当与庶民同罪,南阳刘家算个屁啊!” 刘秀被众人笑得满脸通红,突然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众人,“总有一天,要让你们看见我们刘姓的尊严!” 李家人都笑了。刘秀红着脸,咬着嘴唇,他明白刘家的宗室地位在李家的权势面前早已微不足道,但他记得哥哥刘演说过,刘家虽然败落,但没有任何人可以看低刘家,刘家总有一天会找回昔日辉煌。刘秀骄傲地扬起头,愤怒地看着喧闹的人群。 申屠建和李轶早已不耐烦了,冲着刘元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交出凶手刘演,否则绝不甘休。”说完二人又冲着一名游徼道:“今天无论如何不能放了刘家的人。” 游徼只是点头,并不答话,他知道李家的势力,也深知刘演的分量。刘家虽然败落了,但刘演没有败落,而且还在日渐强大。 李轶恨恨道:“我叔父已经从京城起程,过几日就回到宛城,我可不希望因为这事让他难堪。”游徼一听李守要为此事赶回来,心中一紧,忙道:“你放心,我们会全力办案。” 一名游徼看向刘全,“平日大家都相处不错,我也不想大家都为难,但这事还得有个交待……” 申屠建大声对刘全道:“老东西,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不交出刘演,也得把你抓走,刘家人必须抵命。” 刘全认真地看着游徼,“大人,这事肯定会有个交待,今日大少爷不在家,请大家先回,等他回来,我们一定亲自到衙门……” “老狐狸,少来这一套,”李轶从来就没有把刘家放眼里,转头大声对身边的李家人道:“现在是刘家的人杀了我们李家的人,如果官府管不了,我们就要自己了断。” 李家来了不少家丁,都跟着道:“杀人偿命,交出凶手。”大家一边喊着,一边排开官府的兵丁,径直往刘家人跟前挤。官府兵丁也乐得被他们挤开。李家人将刘全、刘元和刘秀几人围在中间。 刘全和游徼还想说点什么,竟被李家的人挤开。有人一把抓住刘秀道:“今日凶手不出来,咱们就先带走一个,让刘演来取人。” 刘秀小小的身子被拉到了一边。刘元一惊,忙拉住刘秀,满脸怒色道:“不许拉他。” 刘秀就这样被刘元和李家人拉着,刘秀无辜地看着刘元,不知所措。有人欲来拉开刘元,刘元又羞又急,又怕伤了刘秀,稍一松劲,刘秀一下就被拉进李家的人群之中,众人拉扯着刘秀进到大院中。 刘元原本还很镇静,一见刘秀被拉走,头脑“嗡”地一下,心全乱了。 刘家人赶紧冲进大院,拼命向前,想救下刘秀,但早被群情激昂的李家人推到一边,刘家人与李家的兵丁相比,实在显得势单力薄。两名游徼装模作样嚷嚷几句,但没有一人真正上前劝阻,都乐得让李家人自己动手。 刘秀被两人架着,拼命想挣脱,但被几只大手紧紧拽着,瘦弱的身子只是晃了晃。刘秀挣扎了几下,毫无济事,渐觉害怕,又见二姐眼泪汪汪,四周乱成一团。刘秀心中突然升起一份胆气,对两边的人大声喝道:“放开我,杀人偿命,有什么了不起!” 那两人竟被刘秀喊声震住,不由松开了他,但马上又紧紧抓住。刘元失声道:“不许抓他。”也顾不得女孩家的尊严,一边说一边拼命要挤进来救刘秀,但刘秀早已被李家众人紧紧围住了。 刘家的仆人虽然势力微薄,但不能任他们抢走刘秀,又见刘元急得泪眼欲滴,都奋不顾身挤到前面。往日刘钦待仆人亲切和善,樊娴都和刘家孩子对他们也视如家人,家道败落了依然留着他们,这几人眼见刘秀要被人在自家大院抢走,顿感血气上涌,也不管李家有多少人,拼死抢到前面,想挡住众人。 相互间很快推搡开来,整个院子一片混乱。游徼只是嚷着叫大家冷静,却并不出手制止。刘家几个仆人根本挡不住李家人,很快就被推到一边,推推攘攘之间夹杂着拳打脚踢。 眼见刘秀就要被席卷而去,刘元急得快哭出声来。忽听一声大吼:“什么东西,到这里来撒野?” 话音未落,就见两道黑影闪过,几个人已倒在地上。刚刚推搡的人被分到一边,两个人从天而降一般,威风凛凛地站在众人之间。 一人身材修长,脸色俊秀,棱角分明,眼光炯炯,腰佩一把短剑,站在人群之前,气宇轩昂,不怒自威,正是刘秀的表哥来歙。另一人虎背熊腰,青衫锦带,浓眉大眼,皮肤微黑,提着一柄大刀,一脸怒气,散发出一股肃杀神威,让人不寒而栗,这人正是刘秀的族兄刘稷。 刘元猛然看见来歙和刘稷,慌乱的心霎时便安定下来。刘元望着来歙威严镇定的神情,又觉万千委屈,“他们……”眼泪便忍不住涌出来了。 来歙和刘稷看见了刘元满眼泪花,心中俱是一动,两人回过头狠狠地看了看院内的人群。 刘秀看见来歙和刘稷,一下觉着有了依靠,不禁大声道:“表哥,二哥,救我。”站在刘秀两边的人还兀自紧紧抓着刘秀的胳膊,正小心地关注着眼前发生的情况,忽觉胳膊一麻,两人已被刘稷踢倒在一旁,抬眼间刘秀已被来歙带回到刘元身边。 来歙看着刘元满脸泪花,皱着眉轻轻一笑,“没事,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元怔怔地看着来歙,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丝笑容,微微泛红的脸上挂着泪花,象不远处静静流淌的白水河一样沉静动人。 来歙道:“没事,有我在,绝不会有事。” 刘元也不言语,只是紧紧抓着刘秀,生怕他又被人抢走。刘秀却混不在意地看着纷纷攘攘的李家众人。 申屠建瞪着来歙和刘稷,“杀人还这么横!” 来歙冷冷一笑,“杀人放火自有国法,哪容得你们这样胡闹。” 李轶一脸不屑,“我们配合官府来捉拿凶手,怎么就是胡闹?” 刘稷猛地一声大吼:“老子不管你胡不胡闹,统统都给老子滚,这里是刘家的宅院!”旁边的人被这一喝,直觉耳朵被震的嗡嗡直响,忍不住连退两步。 李轶不肯示弱,“皇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你刘家犯法就这么嚣张?” 刘稷瞪了李轶一眼,“你算个屁,这里轮得着你说话吗?”说完径直冲着两游徼道:“两位兄弟也该知道国法自有国法之道,怎么任这些混帐东西在这里撒野也不管啊。” 两位游徼和刘稷打过交道,知道他脾气火爆,为人凶狠,听他这么一说,两人竟开口不得。 李轶怒道:“你还恶人先告状了。” “我就恶人怎么啦,也轮不到你李家来管。” 李轶对着众人道:“大家都听见了,恶人随意杀了我们李家人,还不许我们李家管?”然后又环视李家的人,“李家就是这样被人欺负的吗?” 李家人刚才被来歙和刘稷猛然间击得东倒西歪,心中早已有恨,只是见两人天神一般,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刘秀抢回去也不敢发作。现在听李轶这么一说,大家一下又有了勇气,纷纷往前挤来,想依靠人多将两人制服。 来歙冷笑一声,“就凭你们也想在这里撒野。” 刘稷是火爆脾气,大声喝道:“今日有各位巡捕大人作证,这些人来这里杀人放火,就别怪我刘稷不客气,我刘稷的大刀从来不杀善类,有种的就过来吧。” 说完双眼一瞪,拔出腰刀,顺势一挥,朝着近前的人就砍去。李家人见刘稷双臂抡着大刀,恍如魔王,更没有想到他说砍就砍。挤在最前的一黄须青年被砍中,肩头衣衫瞬间就染红了,那人垂着胳膊,一脸痛苦地喊叫。李家人大骇,纷纷后退,其实刘稷已经收住了力道,砍的并不重,但李家人被他凶猛的气势完全给震住了。 申屠建和李轶退到几人后面,大吼道:“又杀人啦,刘家又杀人啦!” 来歙身形一闪,抢了出去,迅速又退回原处。就听申屠建杀猪般的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刘稷怒道:“你们私闯刘宅,杀了你们也是活该。”边说边扬着刀,向近前的人丛佯装要砍,一下惊叫四起。 来歙和刘稷知道现在刘家人势单力薄,必须要用蛮力镇住李家人。 一名游徼惊道:“刘兄,使不得。” 刘稷看着李家人后退,站在原地哈哈大笑。 李轶喝住李家人道:“平时养你们干什么?李家人就该被欺负吗。” 李家人被李轶一激,都停住脚,看着来歙和刘稷,心中又恨又怕,不敢上前。但看旁边的刘元和刘秀,秀气瘦弱,又不甘心。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掉个脑袋也不过碗口大个疤!”李轶不愿就此罢手,一边说话一边执住黄须儿受伤的胳膊,对他轻声低语。 黄须儿略一迟疑,望了一眼刘稷,想往前又不敢,李轶凑在他身边,咬牙切齿一番。黄须儿终于下定决心,垂着胳膊挣扎着往前走了两步。 李轶拥着黄须儿大声道:“昨儿杀了我家兄弟,今儿又砍伤我们的人,我倒要看看刘家凭什么这么横!”李家人看李轶和黄须儿如此,莫不群情激愤,重新围向刘家人。 李通看了看来歙和刘稷,两人战神一般,不禁有点泄气。就凭刚才他们显出的功夫,李家人哪里是他们对手。李通走近李轶,低头道:“咱们可别一事未了,又生出事端。” 李轶不屑道:“事都是由刘家人引起的,难道反要我们忍让。”李轶心想,反正黄须儿已经受伤,今天就是要让刘家人的蛮横凶残暴露在游徼面前,无论如何要带走刘家的人。 李轶执住黄须儿受伤的胳膊,黄须儿疼得哇哇大叫。李轶大声道:“今天必须要刘家人血债血偿,就是死也要死在刘家!” 李家人大受激励,一时间奋勇向前。刘稷大刀一挥,冷笑一声,“老子倒要看谁想死在这里。” 李家人一下顿住,李轶对李家人道:“大家不要怕,他还敢再杀人吗!打不过他,还打不过刘家其他人吗!” 李家人一下醒悟,纷纷避开来歙和刘稷,冲向刘元刘秀。刘元和刘秀慌忙躲闪,有人抓住了刘全,有人抓住了刘秀,整个院子一片混乱。来歙和刘稷两人相视一惊,想大打出手,又怕引起更大的混乱。眼看李家人越加放纵,刘稷骂道:“老子就不信邪!”说完挥刀向前,来歙一把抓住刘稷,低声道:“不可!” 忽听有人惊道“刘伯升!”“刘伯升来了!” 所有人都住了手,院中霎时安静下来。 第三章 白水出秀5-6 1-5 远远就见一群人走来。众人急急闪向两边,让出中间场地。前面一人,身材高大,步履矫健,脸如明月,眼如寒星,腰系一支长剑,剑缨随着他行走时上下跳动,这人正是刘演刘伯升。后面有数十人众紧紧跟在他身后,行进间带起地上的树叶,在众人脚下跳动,虽然这群人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但行进间显出了一股令人生畏的气势。 刘演看了看挤在刘家大院的人,一边向游徼点头致意,一边看向李轶和申屠建,“各位登门何意?”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只有刘演的声音在院中回响。 申屠建愤恨地望着刘演,结结巴巴道:“你,你……”又惊又惧,竟说不出话来。 刘演看见刘稷提着大刀,刀口尚有血迹,眉头一皱,“又动粗了?” 刘稷爽朗一笑,“伯升,这些人到这里来撒野,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演道:“此事因我而起,且能再起事端。” 刘稷见刘演一脸不悦,忙道:“大哥……” 忽听李轶道:“刘演,你有种杀人就要有种承担。” 刘稷听李轶对刘演大呼小叫,怒气又起,刚要对李轶发作,转眼见刘演脸色冷峻,便强忍未发,闭口不言。刘演站到人群空处,朗声道:“今日之事由我刘演而起,我自然会有个了断,但各位如此蛮闯刘家,又当如何?” 李轶从两个人中挤出来,站到刘演面前,“我早就知道刘伯升敢作敢当。好,伯升兄,你敢于承担,我们就认你是条汉子。今日我们滋扰刘家,有什么损失我们全部承担。”然后转头对游徼道:“各位巡捕大人,你们亲耳听见刘伯升承认杀人之事了吧,他敢于承担,是条汉子。你们也不必再有顾忌,就请你们公事公办吧。” 游徼哼哈相应,却站在原地不动。申屠建早已忿忿不平,“今日之事,再明了不过了,各位还有什么好说。” 游徼正欲说话,刘稷突然走上前,冲着申屠建大声道:“伯升何时杀了你们李家人?有谁看见?都是你们自己一面之词,有何可信?”说完看看游徼,又挑衅地看着李轶和申屠建。 申屠建气得满脸涨红,大怒道:“刘老二,你不要信口雌黄,刘演昨日傍晚杀了我家兄,有多人看见,怎么就成了一面之词!”说完转脸看着刘演,“刘伯升,你是不是条汉子,你……你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家兄?” 刘演双眼一瞪,申屠建吓得赶忙缩身退后。刘演静静地扫视全场,全场一下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刘演。 刘演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突然有人大笑,众人看过去,却是刘稷。刘稷大声道:“伯升昨日一直在舂陵,怎么会去杀人?”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向刘演。刘演凝神静气,面无表情。 申屠建和李轶几乎同时怒道:“一派胡言,不是刘演杀的人难道是我们自己杀的!” 刘稷哈哈大笑,“人确实是我们刘家人杀的,但绝不是伯升。”然后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朗声道:“人是我杀的。” 所有人都楞住了。刘稷表情镇定,面色从容,似乎不像是在说笑。游徼吃惊地看着刘稷,又转头看着刘演。刘演静静地看着刘稷,低声道:“不是你的事就不要乱往身上揽。”然后从容向申屠建道:“我们刘家从高祖创业开始就杀过不少人,但从来没有乱杀人,杀人岂是儿戏。” 刘稷大声道:“人确实是我杀的,我昨日本来是好心去找申屠臣问医,他不仅恶意侮辱我刘家人,还致使我刘家的人没有及时治疗而死,最后还要动刀赶我走。我是不得已才动手的,哪知他不堪一击,一刀就毙命了。”然后转头对刘演道:“伯升,此事虽是我杀人,但是他辱我刘姓在先,况且他先动手,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我不后悔杀了他,我相信一切自有公道。” 刘演轻轻一笑,“被迫杀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相信他们一定会给我们公道。” 申屠建气得大叫:“不是他杀的,不是他杀的。” 刘稷怒道:“你再说一遍,如果不是我杀的,你们就赶紧带人滚出去。” 李轶恨恨地对游徼道:“好,先带走他,就不信查不出真相来。” 申屠建手指着刘演,“刘演,你有种不要让别人为你承担啊,就是你杀的人!我亲眼看见的!” 刘演冷冷看着申屠建,“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申屠建一怔,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刘稷道:“申屠子,你是不是认为我杀不了人?”说完,刀光一闪,只见刘稷手中的大刀已经劈向申屠建。申屠建吓得面如土色,急欲躲开,却哪里还躲得开,就觉脖子上一股凉风,“啊”地一声,几欲瘫倒。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里,几缕头发缓缓落下。 刘稷看也不看申屠建,将大刀往地上一扔,径直走向游徼。游徼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刘稷伸出双手让他们捆,游徼忙道:“回衙门再说。”向刘演拱拱手,便带着刘稷和众兵丁匆匆离开了。 申屠建和李轶看刘演板着脸,不敢再言,也带着人匆匆离开。 院子里只有刘家的人和来歙,刘元问刘演道:“哥哥,究竟怎么回事?” 刘演嘿嘿一笑,“没事,就是一点误会。” 刘元气恼道:“误会?杀人也是误会?这么多人闹到家门口了,也是误会?”刘元相信无风不起浪,况且以刘演平时到处惹事的风格,这事肯定是有的了。 刘演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刘元幽幽道:“哥哥,你知道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走后,她的身体愈来愈差。今天幸好去了外公家,不然这么多人闹到家来,你让她怎么办?” 刘演默默看着刘元略带嗔怪的眼神,妹妹为了这个家,已几次三番推迟出嫁,自己一门心思结交豪杰想做一番事业,从来没有照顾过家,还屡屡给家里添麻烦。刘演心中有些歉意,但光复刘家荣耀已是他心中的信仰,刘演无日不想着自己心中的理想,家里的事他已经顾不得了。 刘元还想说什么,来歙笑道:“你就别担心了,伯升会处理好的,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来歙的笑温暖爽朗,刘元忐忑不安的心顿时放松下来,红着脸不再说话。 就见几个少年匆匆地跑进院来,刚一入院就急急叫道:“大哥,他们带走二哥啦?”刘元一看是刘嘉、刘祉和几个刘家宗室的少年,又见刘玄也在人丛中探头探脑望向自己。刘元皱了皱眉,见刘演只是微笑着听他们问这问那,刘元不便插话,独个儿回屋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给刘演汇报着各自知道的种种消息。刘元刚进屋,刘演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院子。又听刘秀兴奋地和刘祉说笑,似乎早已忘了方才的事。刘祉虽然长刘秀一两岁,看着却比刘秀还瘦弱,刘元远远看着刘祉单薄的身形,不禁轻轻叹气。 1-6 接连几日,刘演忙于营救刘稷,直到樊娴都带着刘伯姬回来,刘演也没有回家。刘元见母亲心神不宁,知道她担心刘演,却不敢告诉她实情。 这天早上,樊娴都正带着几个孩子收拾院落。忽见刘良带着刘嘉匆匆进来。刘嘉是刘祉的叔父刘宪的孩子,因刘宪去世较早,刘嘉从小就被刘钦收养。刘钦去世后,刘良便将刘嘉带到自己身边。刘良进到院子,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先逗逗刘伯姬或询问刘秀近日读的诗书,而是径直走到樊娴都身边,低着身子对樊娴都说话。 刘元见叔父脸色凝重,心中竟莫名有点紧张。刘秀向叔父问候一声,便和刘嘉到一旁闲聊。 刘元一边清理着院子一边偷偷打量着母亲的神情。刘伯姬蹲在刘元身边,好奇地看着一棵从石板间冒出来的青草,不时用小手指去拨弄泛着新绿的草尖。刘元见樊娴都紧锁眉头,脸上透着说不出的淡淡忧伤。难道是母亲知道了大哥的事?还是邓家那边有什么变化? 刘元正想得出神,忽听刘良轻声道:“前段时间传闻王莽称帝的事是真的,朝廷的昭告已经到了南阳,汉王朝已经正式改为新朝了。” “那以后的天下就是王莽的了?”樊娴都向来不关心政治,但王莽称帝还是让她感到吃惊。她不在乎谁当皇帝,那离自己的生活太远,现在刘家已经是彻底的平民,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担心的是刘演整日说要恢复刘姓荣耀的事,也担心王莽的称帝会影响刘元的婚事。刘家虽然已是平民,但有刘姓人做皇帝多少还有点装模作样的体面,至少对于天下数以百万计的刘姓人来说,终究还是值得骄傲的事。而现在王莽正式称帝,带给天下刘姓的再也不是骄傲的谈资,而只是可怜的耻辱,甚至还有因不满和反抗而被杀戮的凶险,刘演终日奔忙就是因不满朝廷而梦想改变。当初樊家是湖阳首富,愿意与不名一文的刘家结亲,就因为刘家尚是皇姓的缘故,新野豪强邓家愿意与刘家结亲,也是因为刘姓之故。而王莽称帝瞬间便改变了这一切。刘演如此下去,只怕迟早也会面临凶险,说不定刘元也会面临邓家的轻视,这是王莽称帝带给樊娴都这样一个普通女人的最大影响。 刘良沉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刘元的事?”樊娴都有点担心了,“邓家会不会有想法?” “邓家会有什么想法?又不是他们邓家出了皇帝。”刘良摇摇头,不过他马上明白了樊娴都的意思。刘良看向刘元,刘元正忐忑不安地看过来。刘良心中升起一丝怜惜之情,愤愤道,“刘元嫁给邓家是他们邓家的福分,他们已经来催了几次。刘家的孩子再差也都是知书达理。只是刘元也不小了,要不最近就办了呢?” 刘伯姬终于把那棵一直摆弄的小草拔了起来,她骄傲地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元。刘伯姬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站起来,抱住刘元,孩子气地道:“二姐,你不要去别人家,好不好?” 刘元满脸通红,看着刘伯姬满脸依恋的神情,欲言又止。就要离开自己热爱的刘家和兄弟姐妹,她心中也满是不舍之情。 樊娴都走过来拉住刘伯姬的手,温言道:“伯姬,二姐迟早是要出嫁的,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生活,你将来也是一样。” 刘伯姬惊恐地看着母亲,带着哭腔道:“我不要。” 刘秀和刘嘉听到哭声,也停止说话,默默看着樊娴都。樊娴都蹲下来,轻轻抚着刘伯姬的头,刘伯姬平静下来,乖乖靠着母亲。樊娴都看着刘元和刘秀几人道:“刘元为了你们一再推迟了婚期,她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你们二姐将来在新野,离这里也不远,也会常回来的。” 第四章 白水出秀7 1-7 当刘家兄弟们拥着刘稷到刘秀家时,小院里已经堆满了刚刚收回来的青豆。 刘稷还是和往常一样神采奕奕。刘秀大吃一惊,问他怎么从衙门出来的。刘稷对这个问题很是不屑,“衙门算个屁,都是一帮见钱手软见血腿软的东西。大哥去跟李家人谈了,大家扯平,申屠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还能怎么样。” “大哥怎么没回来?” “大哥还有大事要做,要我回来带大家勤习武功。现在天下大变,形势紧迫,大家练好功夫,将来才能够做大事。” 刘秀没有心思理会刘稷说的大事,现在二姐出嫁就是刘秀心中的大事。可大哥还不回来,刘秀万分难过,不满道:“整天不回家就是大事吗?” 刘稷哈哈一笑,“你懂啥大事?” 刘祉突然问道:“大哥是不是去新野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有人在新野刺杀王莽老贼了,天下除了大哥,谁还有这胆量?” “真的吗?” “真的吗?”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又一起看向刘稷。 刘稷仰着头,不屑回答,却不自觉流露出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大家又看向刘祉。 刘祉连连摇头。刘祉性格温和,对不知情的事从不乱说,“我也只是听说而已,老贼老奸巨猾,听说竟然在新野没有停留,否则大哥就得手了。” “真是个老狐狸。” “大哥没事吧?” “大哥能有什么事!” “王莽老贼一向就是个伪君子,听说当年他在王家最没有地位,装着勤俭好学求得长辈怜悯。他对他叔父们谦卑孝顺,对自己老婆孩子却尖酸刻薄。听说他叔父王凤生病的时候,他天天做牛做马地伺候他……” “那还不是因为那老东西是大司马。” “听说他的表哥淳于长就是他偷偷搜集证据害死的。” “是啊,他把王凤伺候好了,王凤给王政君说情,王莽才开始得势。他装得太像,他害死淳于长,还被人说是大义灭亲。哀帝即位时本来已经看出了老贼的把戏,但老贼隐退新野时,装得更狠,天天粗茶淡饭,诵读经书。他儿子杀了奴仆,他就逼儿子自杀。自己买了个女子,被人发现了,还假装说是特意送给什么将军的,让朝里人都以为他公道正直。他骗过了所有人,连我们刘家人也被骗了,都以为他是君子。后来他被重新启用,一开始对我们刘家人还假装讨好巴结,等把皇帝害死了,掌握了实权,就开始打击我们刘家人。现在竟把小皇帝一脚踢开了,真是坏透了。” “可惜大哥没杀了他。” 刘稷不以为然,“你们知道啥,好饭不怕晚,终究会把这老贼除掉。” 刘秀一向对大哥很佩服,知道大哥是刘家宗室子弟的英雄,但现在刘秀心中只有二姐出嫁的事,有一种二姐离开后刘家就要散架的恐惧,至少不会是相亲相爱温暖如初的家了。大哥竟然还象往常一样整天不着家,又见刘稷不以为然,刘秀不禁顿觉烦闷,刚刚升起对大哥理想的兴趣也一下意兴全无。刘秀冷冷一笑,“都是匹夫之勇,有什么了不得。” 刘稷不喜欢刘秀对刘演的轻视,“你懂什么?大哥是想做大事的人。” 刘稷比刘秀长几岁,生的彪悍成熟,从小喜欢舞枪弄棒,对刘演的胸怀与武艺推崇备至,每次听刘演说起将来要重建刘家王朝的光荣,恨不能立马就要提刀跨马征战天下。刘稷追随刘演参与了很多事,显示出了杰出的能力和魄力,刘家青年心中的英雄除了刘演就数刘稷。刘稷一向不喜欢儒雅秀气的刘秀,倒不是刘秀让他生厌,而是不喜欢家族的长辈们动辄以刘秀为榜样训斥宗室子弟们,不管长辈们如何夸奖刘秀贬低刘演,刘稷心中的英雄只有刘演。 刘秀对刘稷的话充耳不闻,心中只有自己的难过,只是没有人会理会一个少年心中对亲人就要远离的不安。 刘稷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刘秀对刘稷的话毫无兴趣,独自黯然神伤,“二姐要出嫁了。” 刘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分明。刘稷愣了一下,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宗室子弟们都喜欢刘元。她不仅美丽聪慧,是他们心中的仙女,而且刘元用自己的默默行动表达了对刘演和宗室子弟们侠义行为的理解和支持,并且影响了很多宗室子弟的家人。虽然早已知道刘元要出嫁,但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刘稷还是觉得一阵失落。不过他生性落拓豪迈,随后淡然一笑,“二姐嫁到新野也挺好,将来我们就多了一个去处。” 刘秀一撇嘴,“你们整天舞刀弄枪的,才不要你们去呢,只怕你们尽给她惹麻烦。” 刘稷不屑,“二姐肯定欢迎我们去啊,二姐亲口说过支持大哥的事呢,再说舞刀弄枪怎么就是麻烦?除暴安良、开疆拓土都要靠舞刀弄枪呢。” 刘秀不想和刘稷争论,想着二姐就要到一个陌生地方,心中满是惴惴不安。见刘稷一脸自得,刘秀突然道:“那你知道新野的邓家吗?” “我当然知道,”刘稷嘿嘿一笑,“我去年和伯升去过新野,邓家人很好,还好好招待了我们一番。” “那你知道邓晨吗?” “知道啊,他这个人,文质彬彬,没啥用。” “你才没用呢。”刘秀想着这人就要成为自己的二姐夫了,心里已容不得别人的贬低,“人家是知书达理,才不像你这样莽撞。” 刘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瞎说呀,你知道那年我和伯升去新野干嘛?”说完神秘一笑。几个少年都急切地看着刘稷。刘稷也不待刘秀询问,接着道:“我们当时听说王莽老贼要去新野,本来想和邓晨商议一起击杀王莽,谁知他不敢参加,竟然还说‘成大事不能靠一时之勇’。要不是看在伯升的面子上,我当场就要给他好看。” 刘秀急道:“你还说你不莽撞,人家只是说你一句话,你就想动手。再说他说的也对啊,成大事又不是凭蛮力。” 刘稷没想到刘秀赞赏邓晨,不知刘秀何意,一时无可应对。刘秀见刘稷发愣,叹道:“二姐要去新野,就是这个邓晨,我就怕他……怕他欺负二姐……” “他敢!他敢动二姐一根毫毛,老子立马宰了他。我可不管他邓家什么人,只要谁敢欺负二姐,我刘稷立马杀了他。” 刘秀满脸欣喜,自己一直担心万一邓晨对二姐不好怎么办,本想对大哥说自己的担心,但大哥哪里有心思来听刘秀说话。刘秀每每想着二姐就要到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里去生活,心中总是惴惴不安,生怕她被人欺负。而今听刘稷这么说,心中一下踏实了,竟也有种暖暖的感动,不禁由衷道:“二哥,你是我们刘家的英雄,将来一定会成为天下的英雄。” 刘稷根本不在乎刘秀的赞扬,站直身子,对众人道:“大哥说了,我们刘家出去的女人,永远都是刘家人的姐妹,要是有姐妹受欺负,我们保护不了她们,就不是刘家的男人!” “好!”大家围到刘稷身边,一起叫好,刘秀也激动地跟着叫好。这一刻起,刘稷在他心中跟大哥一样了不起。 刘元听到院内吵闹,忙出门来看,见大家闹得正欢。 众人突见刘元,见她眼里有责备之意,都一下屏住笑。 刘稷嘿嘿一笑,“没事,正在说刘家女……嗯……哈……” 刘元疑惑地看了看刘秀,见他一脸兴奋,还冲自己摇晃着身子诡秘一笑。刘元沉下脸,微微蹙眉,一言未发,转身进屋了。 刘元一走,众人彼此相视,而后一起哈哈大笑。 第五章 年少梦想1-2 2-1 刘元出嫁了,刘秀似乎一下就长大了。 刘秀以前喜欢种植,只是觉得有趣,现在才知道这是承担一家人生活的手段。刘秀可以不想大哥心中的理想,但他必须想一家人的生活。刘秀学会了耕作,也学会了安排一家人的耕作。刘秀喜欢农事,喜欢农作物在自己的劳动下从种子变成粮食的神奇。对于习武,刘演要求严格,刘秀也不敢落下,每日勤练不辍。但他更喜欢读书,练武能使自己身体强健,可以更好地进行劳作,而读书能使自己拥有比土地更辽阔的天地,让年少的心在现实与梦想的转换中得到足够的快乐。 几年间,刘秀已经成为了种田的好把式。 天风三年(公元16年),难得迎来一个好年景。 刘秀坐在田坎上,看着一地金黄的稻穗,心中充满了由衷的快乐。经过一个春夏的辛勤劳作,终于到了快要收获的季节,想起二姐曾给自己讲过,自己出生那一年,因为父亲治县内出现一株九穗的稻谷,稻穗佳为秀,所以给自己取名叫刘秀。也许在父亲的心里,原本就希望自己像一株谷穗饱满的禾苗,带给家人希望,带给生活希望。刘秀相信自己一定能经营好一方土地,即使世道艰难,也能撑起一个家族的明天。 远方,山川辽阔…… 无尽的天地纵横着年少无边的理想,亲人间的爱是永不冰冷的力量。善良、坚韧和希望一直在刘秀心中成长,刘秀不再是父亲去世时偷偷哭泣的孩子,也不再是二姐出嫁后默默伤感的少年,有亲人在心中,就永远不会孤单。姐姐出嫁时,刘秀尚小,已不记得那时的情形,只记得姐姐一身红衣。但二姐出嫁时那一脸不舍与牵挂让刘秀永远不会忘怀,他要为二姐长大,要为一家人长大。 刘秀看向远方,不知二姐现在新野好吗?也不知姐姐怎样了? 刘秀鼻子一酸,但他已经长大了,岁月与知识让他成熟。刘秀对着稻田自嘲一笑,仿佛所有的稻穗都在看着自己。刘秀似乎看见姐姐那一身红衣,还有二姐微笑的容颜和大哥坚定的目光…… 现在的天下已是王莽的天下,与刘姓无关,不过对刘秀而言,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家里过去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每逢灾年,不管是姓刘的还是姓王的,都一样很艰难。但只要这一片土地还在自己脚下,心中的希望就永远不会被击垮。 刘演为了心中的理想,不仅无法顾及家里,还要供养追随他的人,外公樊重虽然富甲一方,但鄙视刘家不会经营家业,尤其怨恨刘演不务正业,轻易不会给刘家一分钱。刘演在困难的时候曾去求过樊重,樊重不仅没有心动,还把刘演训斥一顿。刘演满脸怨气地从外公家回来,他没有告知母亲,心中却暗暗生恨,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樊家人看到刘家的风光。 虽然家道败落境遇狼狈,但刘演从未失去心中的激情,也从未指望从土地里刨食去实现理想。刘演坚信自己的理想,一如手下的宾客们对刘演的坚信。 刘演对刘秀整日里忙于田地很是不满,刘秀不想与大哥分辨,只是默默干活,刘秀钦佩大哥的志向,但并不能完全理解刘演,甚至有时心中也有一丝怨气和无奈,人世间还有比一家人安然生活更重要的理想吗? 抬眼望去,整个白水村绿树葱茏,原野金黄,和天空低浮的白云交相辉映。远处有的地方青黄相接,有的地方黄白交汇,有一种丰盛的气势。看微风下起伏的金黄色波浪,刘秀似乎看见了家里堆着满仓满仓的粮食,不禁浮起了心驰神往的微笑。如果年年都像这一载的风调雨顺,如果家里再多点土地,如果大哥能帮着干点活,刘家人哪里还会为衣食发愁…… 刘秀正自出神,忽听有人远远喝道:“文叔,你不练功,又在干什么?”是刘演的声音。 刘秀回头,见大哥正带着一群宾客从前面一座土山的树林间转出来,刘秀愣在原地,方才的浮想荡然无存,低着头,默不作声。 刘嘉忙道:“大哥,文叔每天也练功的。” 众宾客也跟着附和,“文叔聪明贤达……”大家知道刘秀为人谦虚好学,一直用自己的行为默默支撑着刘家,看刘演一脸不满,大家都担心他又要训斥刘秀。 刘演停在刘秀的地边,瞟了一眼地里的庄稼,又转脸扫视众人,眼光犀利,像两道利剑削过。众人都停住脚步。 刘演朗声道:“什么是聪明贤达?” 众人不敢接话,刘嘉不安地看着刘演,瘦削的脸上显出紧张的神情。他知道刘演一向对大家要求甚严,自己上次因为没有及时练武还被踹了一脚。 刘演又看向刘秀,刘秀温和地看着刘演,并不答话。 刘演见刘秀默不作声而又毫无愧意,心中不禁升起一团怒火,突然喝道:“文叔,你还知道你姓什么吗?” 刘秀略觉尴尬,冲大哥一笑,又向众人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刘演更加生气,“天下就要大变,你还整天守着田地,能有什么出息?” 对于这个问题,刘秀早在心里想过无数遍,“大哥,天下是要大变了,但土地不会变。” “不变的东西你守着有什么用!成就大业就必须寻求变化!” “如果不变的东西都守不好,如何还能在变化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刘演一怔,没想到刘秀如此自以为是,几日不见,竟生出这些道理来了。刘演怒道:“自古英雄无不追随天下的风云变化,你守好了土地又能怎样?” “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英雄,如果没有人守住土地,谁来成就英雄?” 刘演一愣,隐约明白刘秀之心,现在刘家不正是这个年少的弟弟在努力支撑吗。刘演心中一动,怒气尽消,指着刘秀身上破旧的衣衫大笑,“你们看,这像不像高祖当年喜欢种地的兄弟?” 刘演一笑,整个人群一下轻松起来。大家跟着嘿嘿大笑,都明白刘演之意。他把刘秀比作当年默默种地养家的刘仲,正是把自己看作四方流荡成就大业的刘邦。这是刘演的志向,也是众人所望。 刘秀淡然一笑,瘦削的身形依稀还是少年的形迹,只是一脸平静,让人感觉有种纯净而温雅的成熟气度。刘演一指,众人这才注意到刘秀满是泥土的衣衫。 刘演对众人笑道:“我小弟喜欢耕作,诸位如果将来能成大事,不要忘了提携他。” 众人看刘演言笑随和,不禁喜笑颜开,七嘴八舌,有人还撩开裤襟,对着一丛麦穗撒起尿来,一边看刘演脸色,一边笑道:“我现在就帮着浇点水。” 刘秀见众人放肆言笑,不禁满脸通红,心生愤懑,刘秀把手中锄头使劲往下杵了两下,挺起身子,愤然道:“如果舞枪弄棒不能成就大业,还不如耕田种地安定四方。” 众人停住笑,无不惊异地看着刘秀,这几年总是天灾人祸粮食歉收导致民变四起,如果无灾无难,大家安分耕种,岂不就是天下太平。 刘秀心中已升起一股莫名豪气,又道:“大丈夫生长于天地间,何须仰仗他人,你们若能够建功立业,我亦能名垂青史。” 刘演不以为然,大笑道:“耕田种地还想安定四方?名垂青史?”刘演一笑,众人便跟着说笑起来。 刘秀脸上没有一丝笑,郎声道:“自古以来,征战天下的士兵不都是种田人?打仗粮草不都要靠种田人?没有种田人,哪有什么崇高理想,没有种田人,哪有什么安定四方!” 众人一下哑口无言。刘秀所言不过是出于自己对土地的感情,但对众人而言,这话何尝不如真理一般。 刘演心中一惊,暗想刘秀表面文静,心中竟自有一番天地,不觉暗喜。刘演爽朗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带着众人走了。 刘秀默默看着刘演走远,忽觉怅然,现在天下已经大变,大哥心怀远大理想,又能怎样呢?家里那么多人要吃饭,不能每一个人都怀抱理想却放手不干。刘家已经有了大哥这样,自己就只能守好这片田地,可守好这片田地,又能怎样呢?想到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刘秀对丰收的畅想顿觉索然无味,对大哥理想的钦佩也荡然无存,刘秀捡起脚边一块石头,狠狠地扔向远方,只觉万千念想纠缠在一起,茫然无绪。 2-2 刘秀正觉怅然,忽听有人大叫:“文叔,文叔。”声音又快又急。 刘秀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瘦高的影子正飞快地跑过田坎,深一脚浅一脚,像大风中的稻草人左右摇摆,一张煞白的脸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时明时暗,两边的谷叶被撞得沙沙作响。来人是刘祉,汗珠随着刘祉奔跑向两边滴落,远远就看见短小的衣襟已经汗湿一片,他似乎浑然不知。刘秀心里一沉,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刘秀迎上去,远远问道:“巨伯,怎了啦?”刘祉字巨伯。 “刘骞被杀了!”刘骞是刘玄的弟弟,和刘秀年龄相仿。 刘秀“啊”了一声,刘骞前两日还来找刘秀,说想跟刘演去做事。因为刘玄的父母当着众人在刘演面前训斥刘玄兄弟俩,说不许他们跟着有些人游手好闲,有些人当然就是指刘演。父母给了刘演难堪,刘骞不好意思再找刘演,只好请刘秀给刘演说说话,刘秀还没有机会给刘演说,今天怎么就出事了呢? “究竟怎么回事?” 刘祉远远地一边抹汗一边道:“说是亭长……亭长杀的。” “亭长?亭长怎么会杀刘骞呢?” “圣公说……子张伯父杀了亭长,亭长就杀了刘骞……”不知是心中紧张还是跑的太急,刘祉说得结结巴巴,圣公是刘玄的字,刘子张是刘玄的父亲。 刘秀还是没有明白,既然亭长被杀了,怎么又能杀刘骞?亭长虽然只是县乡下面再小不过的底层官吏,但也是属于政府官职的人员,按理不会无故杀人?但刘祉一时也说不清楚。 第六章 年少梦想3-5 2-3 刘秀和刘祉刚进大院,就见一群人围在刘玄家门口。刘玄母亲一边恸哭一边痛骂:“你这老东西,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呀……”声音忽高忽低,透着痛彻心扉的悲戚。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刘骞,今天就没了,生命在意外面前永远都是那么脆弱。有人看见刘秀过来,主动让开一条道。刘秀一眼就看见躺着地上的刘骞,青色的短衫上一片黑红,刘秀心中一紧,就见刘玄的母亲望过来,她一边拍着腿一边跺着脚大声哭喊道:“文叔啊,骞儿死的太冤了啊……你要让伯升为我们做主啊……” 刘秀心生一念,大哥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干的人,没钱的时候连官府豪强都敢去劫,杀亭长之事不会与大哥有关吧?又想肯定不会,大哥不会做伤天害理无故杀人的事。刘秀上前安慰道:“婶娘,你别太难过,注意身体。” “文叔啊,一定要伯升为骞儿做主啊……”说着说着,刘玄母亲又嚎啕起来。 刘秀不敢替兄长应承,只得连连道:“婶娘,别难过,我们一定不让刘骞兄弟冤死。” 不一会,刘玄回来了,见母亲兀自哭喊不停,刘玄心怀愤怒,一脸不安,不停在原地转来转去,粗短的身子细长的腿,让刘玄看起来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刘玄嚷着“我一定要杀了这个狗东西”,偶尔停下来,看看母亲还在哭喊,不禁又攥起拳头转动起来,狠狠道:“杀了这狗东西,这狗东西!” 刘秀见刘玄情绪激动,走过去安慰道:“圣公别急。”刘玄抬头看见刘秀,眼睛突然一亮,急切问道:“伯升大哥在家吗?” 刘秀摇摇头,“他带着人出去了。”刘秀见刘玄刚刚明亮的眼睛又黯淡下去,心中不忍,“你也别着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刘玄情绪激动,嘟囔着不知在说什么。 刘秀问刘玄,“圣公,刘骞到底是怎么死的?” 刘玄终于回过神来,满脸悲伤,“妈的,是亭长杀的。”说完又愤愤道:“我一定要杀了他……”又撰起拳头狠狠挥了挥。 “亭长怎么会杀刘骞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秀不解。 刘玄一下激动起来,“这个狗娘养的,前几天,亭长就来过,中间跟我爹争论起来,当时就差点动手了,我和刘骞都到屋里拿好菜刀了,后来亭长走了,没想到这狗日的今天又来了,我正好出去了……”说到后面,语声哽咽,说不下去。 刘秀还是不解,“圣公,是不是你们以前和亭长有什么过节?” 刘祉也急切地看着刘玄,刘玄咬了一下牙,忍住心中的悲痛,似乎在努力回想着,慢慢点了点头,“十年前,我爹杀了亭长。” 刘秀想起了小时候听说亭长被杀的事,当时传闻很神秘,说亭长被杀是因为得罪了江湖上的人,没想到杀人的竟会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刘子张。 刘玄正说着话,他的叔伯兄弟刘赐和刘显也过来了。 刘玄接着道:“十年前,我爹和亭长关系很好,大家经常往来,有时我爹还带着我去参加他们的酒宴。有一回,大家喝多了,相互争吵起来,亭长就辱骂我爹是牯牛,说姓刘的都是牯牛,没种。”牯牛是被骟过的牛,骂人为牯牛是极大的侮辱。刘玄虽然语气平平,众人却听得义愤填膺,刘赐按耐不住,恨恨骂道:“狗日的亭长!”刘秀也紧锁眉头,虽是十年前对刘子张的辱骂,现在听来依然有着感同身受的耻辱。刘祉痛苦得脸都变形了,也许因为父亲被王莽废为庶民使他对新朝的一切侮辱都有极为敏锐的痛恨。 刘赐不待刘玄讲下去,急切问道:“后来呢。”刘秀没有看刘玄,他已经猜到了结果。刘玄道:“后来我爹一生气,就把他杀了。” “杀得好,狗日的东西!”刘赐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后来呢?” 刘玄瞟了一眼刘祉,愤愤地说不出话,顿了一下突然道:“狗日的亭长,后来就杀了我弟弟。” 刘祉本来想问后来府衙怎么对刘子张了,又一想刘子张好好活着,当然就是没事了,只是不明白现在刘骞怎么又给杀了?但见刘玄一脸怒气,刘祉便不好再问了。 “你知道这个亭长与原来那个亭长是什么关系吗?为什么十年后要来重挑旧事呢?”刘秀觉得两个亭长之间肯定有渊源。 刘玄一愣,一下糊涂了,是啊,原来那个亭长已经被杀了,这个亭长为什么要杀刘骞,原来那个亭长又是谁?刘玄半天想不出所以然来,听到母亲的哀哭声,抬眼看见刘秀探询地看着自己,刘玄不禁心中烦闷,郁郁道:“反正都是亭长,都不是好东西。”刘秀见刘玄不耐烦,也就不便多问。 刘赐和刘玄年龄相仿,他明白刘秀问话的意思,对刘玄道:“你不搞清事情原因,怎么报仇?” “反正狗日的杀了我弟弟,我就要他偿命。”刘玄见刘秀和刘祉都在看自己,又有点茫然了。 刘祉道:“伯升大哥来了肯定也要问清楚事情原因,他说过杀人放火都要有理有据。” 刘玄一下泄气了,刘祉虽然是舂陵刘姓宗族的嫡子,但现在刘演才是整个宗族兄弟们的大哥,也是整个南阳甚至江湖上公认的英雄豪杰,连郡太守都要敬他三分,他如果不出面处理,只怕刘家就没有人能出面处理了。但刘玄确实不知道亭长为什么杀死刘骞,只知道肯定是和爹爹当年杀死前任亭长有关系…… 刘秀见刘玄黯然失神的样子,又听着刘玄母亲嘶哑的哭声,心中不忍,便对刘玄道:“圣公也不必着急,现在先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好,报仇的事也不急于一时,等大哥回来我就告诉他。欺负我们刘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大家的事,你的仇也就是大家的仇。” 2-4 刘秀早早回家,直到天黑也不见刘演回来,偶尔还能听到刘玄母亲隐隐约约的嚎哭声。刘秀暗自叹气,心想自己如果昨天给大哥说了刘骞的事,也许就不会出这事。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骞白死啊,可大哥又怎么替他报仇呢? 刘秀正心神不宁,刘全来叫,“文叔,夫人请你去一下。” 刘秀赶忙过去,心想母亲从来不参与刘家的事,家里再忙也从不对大哥提什么要求,现在刘家出了这么大事,只怕母亲也得让大哥出面。樊娴都生性温婉,从不管人闲事说人闲话,当初在樊家就以端庄知礼为人称道,到刘家后更是温良娴淑,受人敬重。 樊娴都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壁龛中的灯已经点亮,闪着昏黄的光。刘秀向母亲问安,樊娴都让刘秀坐到身边。 “骞儿被人杀了?” “嗯。” “你大哥知道吗?” “只怕现在还不知道。” 樊娴都点头不语。 刘秀突然想,大哥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会不会已经去报仇了?见母亲不语,刘秀心中竟觉一阵慌乱,起身道:“娘,我去找找大哥?” 樊娴都摇摇头,“不用了,你大哥做事有分寸,只是这件事涉及人命,也事关刘家宗室的未来,需要冷静处理。” 刘秀诧异地看着樊娴都,母亲第一次如此关心大哥和刘家的事,想必她有担心了。想着大哥平日不为家里分担,还让母亲担忧,刘秀心中升起一丝对刘演的怨恨,便道:“娘,等大哥回来,您给他说说,他整日这样,只怕迟早会出事。” 樊娴都没有应话,伸手轻轻理了理刘秀的斜领处的开口,轻声道:“这里有点破了,一会儿给你补一下吧,哪天再给你做一套,这个家辛苦你了。” “娘,我自己补一下就行,我一点也不辛苦。” 樊娴都点了点,温言道:“文叔,你大哥和一般人不一样,从小就有远大志向,而且执着坚定。平日有什么事,我不愿说他,是怕我的话束缚了他,影响他的志向。” 刘秀怔怔地看着母亲,从来不知母亲对大哥是这样的心思。 樊娴都顿了一下,又道:“文叔,你在刘家孩子中读书最好,虑事最全,凡事有你给他说最好,他会懂得,也会知道怎么去做。” 刘秀本来想说“大哥哪会听我的”,但见母亲看着自己,不禁心中一热,脱口道:“娘放心,我会做好的。” “你外公身体不好,我明天回湖阳去看看他。”樊娴都望向门外,又道:你爹爹说,你大哥能成大事,但只有你,能帮他走得更远。刘骞的事,你多想想,看怎么能处理好,凡事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一点。” 刘秀呆呆地看着母亲,灯火闪烁中,彷佛看见了爹爹对大哥说话的神情,温和而充满期许。 刘秀从未真正想过刘演的理想,平日见他一心练兵习武,又常为刘家宗室处理各种事情,心中满是钦佩,而每每农忙时,又对大哥不能分担家事心生怨恨。今日听了母亲的话,刘秀才第一次细细思考大哥的志向,对刘骞之死,刘秀原想只要大哥出面,很容易就能报仇,现在想来,哪能那么简单。 2-5 直到第二天很晚,刘演才回来。刚一进门,刘秀已紧跟在后。刘演正从身上解下长剑,刘秀忙道:“大哥。” 刘演见刘秀径直来房间找自己,很是意外。 “大哥,刘骞被杀了……” 刘演“嗯”了一声,突然转过身,大声道:“什么?” “刘骞被杀了。” 刘演刚刚放好长剑,手还没有收回来,顺势又取下长剑。 “大哥……” 刘演没有理会刘秀,兀自怒道:“好一个狗亭长,敢戏弄我,我非取了他的狗命。”边说边欲往外走。 刘秀一把拉住刘演,“大哥,你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不杀了这个狗东西难解心头之恨。” “大哥与他有什么仇恨?这事……只怕强出头并非上策。” “你懂什么,刘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刘演心意已定,绝不能容忍刘家被人欺负。 刘秀道:“大哥,娘说,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刘骞的事要冷静处理。” 刘演一下顿住。 刘秀温言道:“大哥,我觉得在事情没有清楚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我是刘家宗室的希望,也是各位兄弟们的大哥,我不出头如何对得起我们刘家宗室。”刘演愤懑难抑。 刘秀依然一脸平静,“大哥,你是各位兄弟的大哥,但也是江湖上的人物,所以不能莽撞行事。” “莽撞行事?出了这种事我能不出面吗?”刘演厉声质问。 刘秀不以为然,“大哥知道原因?” 刘演点点头,“这件事由来已久,十年前,子张叔杀了蔡阳国釜亭长,当时这个亭长的孩子尚小,家里也没有什么势力,加之当时刘姓还有影响力,这件事便被强行平息下去了,虽然没有人找子张叔报仇,但这件事并没有完。去年新任的亭长正是死去亭长的结拜兄弟,他到这里来也是有意安排的,就是为了帮那孩子报仇。” 刘演见刘秀欲言又止,也不理会,接着道:“他实际还没有到这里时就在准备报仇,两年前就差点杀了子张叔。当时我警告过他,如果他敢动手,我就要灭了他全家,他才没有出手。” 刘秀不知道大哥已经出头处理过这事,心想刘玄父母当面给他难堪,他也不以为意,心中暗自佩服大哥的胸怀。却不知为何还是出现了现在的结果,“那他们如今怎么就出手了?” “他来这边做亭长后,多次来找我,恳求我不要插手。本来这是他们的个人恩怨,我原想答应不插手,但这是我们刘家的事,我又哪能不管,所以只能拒绝他的请求,他也一直不敢下手。前不久他又托人来找我,和我说想了断他们之间的恩怨。我想他们之间的恩怨,终究要了断,即使我插手,约束了一时,也约束不了一世。我同意他和子张叔商议了断恩怨,只要不让我们刘家难堪就行。那狗东西亲口答应了我,现在竟然将刘骞杀死。这不是给我难堪吗?” 刘演怒气又起,把长剑挂到腰间。刘秀不动声色,温言劝道:“大哥,你先别动气,他答应了你却又出现变故,一定有原因。事已至此,现在去杀人肯定不是好办法,如今你是南阳的英雄,不是动辄杀人的暴徒。” 刘演一愣,定定地看着刘秀,还从没有人敢如此劝说他。 “大哥,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了。” 刘演“哼”了一声,“有人来最好,省的我去找那狗东西。” “大哥,现在这个时候他来找你,你如果拿他出气肯定不是好办法,毕竟无论如何都已经无法挽回刘骞的命。你是南阳刘家宗室的领头人,光复刘家的大业是你一直以来的理想,但刘家宗室真正支持你的并不多,他们把你当作领头人,不过是希望你在他们有困难时替他们出头。他们有困难了,就觉得大哥你是英雄,他们没有困难了,恐怕只会对你敬而远之。” 刘演淡然一笑,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但他并不介意。 刘秀又道:“这件事,虽然让刘家失去一个兄弟,但也会让刘家宗室真正意识到刘家面临的危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坏事也未尝不能成为好事,而且亭长这边可能还会……” 刘秀话还未说完,刘全来说有客人来访。刘演回头疑惑地看了看刘秀。刘秀笑道:“该你出头的事,坐在家里也躲不了。” 刘演微微点头,“好,你和我一起去吧。” 第七章 年少梦想6-7 2-6 来人穿着一身素服,头戴一顶黑色武冠,武冠原是侍卫武士们常戴的一种帽子,后来江湖武人们也喜欢这种能护头的冠帽。来人冠带很宽,压到了眉际,两鬓的饰带也垂到脸颊,本来脸色黝黑,衬在黑色冠帽下,更显脸黑。刘演一抱拳“刘演见过兄台”,黑脸人也抱拳道:“久仰伯升兄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天色完全黑定,刘全已在西厢房掌上了灯。刘家房屋充沛,西厢房已成为刘演专门议事用的房间。 刘演将黑脸人迎进西厢房。黑脸人见刘秀跟在刘演身边,略有迟疑。刘演指着刘秀道:“这是我胞弟刘文叔。” 黑脸人对刘秀抱拳道:“久闻文叔的贤名。” “过奖了,刘秀见过兄台。” 三人落座,黑脸人对刘演笑道:“其实我曾有幸在蔡阳一次酒宴上见过伯升兄,很荣幸今日再次相见。” 刘演一愣,黑脸人道:“兄弟姓胡,曾陪亭长向伯升兄敬过酒。” 刘演隐约记起了喝酒时的那一个照面,又想起当初亭长拍胸脯说得那么坦诚,没想到背后竟然杀了刘骞,刘演不禁怒气上涌,“哼”了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黑脸人忙起身作揖,“伯升兄息怒,请容我讲明情况。” 刘演怒道:“人都被杀了,还有什么情况可讲,只恨没有早日手刃了那东西,竟落得让他杀了我刘家兄弟。” 黑脸人不做声,任凭刘演发火,低着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 刘秀见刘演尤是满脸怒气,忙道:“大哥先别生气,听听胡兄怎么说。” 黑脸人感谢刘秀替自己说话,冲着刘秀友好地点点头。 刘演不说话,冷冷地看着黑脸人。 黑脸人对刘秀点头一笑,然后将布袋递给刘演道:“伯升兄,这是我们亭长给伯升兄的一点薄礼,他本来是要亲自登门拜访的,又怕这个时节,登门拜访惹人闲话。” 刘演把黑脸人的手一推,“哼”了一声,“我刘演岂是贪财忘义之辈。” 黑脸人不敢强推,只得顺势把布袋搁在桌上,连连点头道:“都知道伯升一世英雄,光明磊落,这只是我们对伯升的一点敬意,没有别的意思。” 刘秀见刘演看也不看那布袋,便对黑脸人道:“胡兄,大哥看重的不是礼节财物,而是江湖道义,今天的事你们让大哥如何处理?” 黑脸人默默把布袋往前推了一下,不等刘演有反应,站起身,向刘演一作揖,“我现在就是来给伯升兄说明原委的。我们本来是按伯升兄的意思与子张和解,但子张始终一分钱也不肯出,你说,让人家孩子咋想,要不是亭长阻止他,他早就报仇了。都说好了子张出钱赔偿,做个了断。子张总是推脱,三番五次欺骗我们。每次说好日子了断,到了日子就耍无赖。亭长找他们讲理,哪知道子张和刘骞竟动了刀,亭长本来只是拿剑一挡,谁知那刘骞年轻气盛,一直往上冲……亭长本意真不是要杀他的,所以特来给伯升兄讲明情况,请伯升兄能周旋一下……”说到这里,黑脸人小心地看着刘演,然后又指着布袋道:“这是亭长敬重伯升兄的一点意思,是当年高祖留下的珍珠玉石。” 刘演沉着脸不说话。高祖的珍宝价值不菲,更是刘家荣耀的象征。 刘秀知道刘演为难,忙道:“你们的仇怨是痛快了,但刘家的事怎么了结?” 黑脸人诚恳道:“这次事出意外,确非有意,一定请伯升兄海涵,这本是他们两家的个人恩怨,伯升兄是江湖豪杰,万望不要只存一族私见,也当体谅其他兄弟。” 刘演道:“你倒说的轻巧,杀了你家兄弟试试。”说完两眼一瞪,直视着黑脸人。黑脸人看着刘演虎目生光,不禁一激灵,陪笑道:“知道伯升为难,万望体谅实情,多多包涵。” 刘演怒目不语。 刘秀看了一眼刘演,转头对黑脸人道:“胡兄,你们这样确实让大哥为难,刘家死了人,对大家没有交待肯定说不过去,放在谁家去处理都是这样。大哥当然不会只站在刘家一族之私上,大哥会秉着江湖道义,但即使大哥不为难亭长,谁能保证子张叔家……” 黑脸人忙道:“只要伯升能够包涵,子张家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 刘演厉声道:“你们还想处理什么!” 黑脸人忙道:“伯升误会了,我是说如果刘子张还要来寻仇滋事,我们会尽量处理好,只望伯升能够海涵。” 刘秀道:“只要你们顾及刘家的颜面,又不失公平道义,大哥自会公道处之。” 黑脸人拍着胸脯,“好,好,只要伯升包涵,我们一定不再出事端。” 刘演明白刘秀是希望自己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个人恩怨由他们自己解决,这样可以借这件事给刘家宗室一点压力,让大家认同宗室子弟练武强兵,也可在江湖上树立自己超越刘姓宗室的名声。毕竟刘演的名声早已不是在舂陵乡,整个南阳郡已经无人不知,甚至南阳外也有很多人在传扬刘演的大名。刘演处理刘骞的事显然已经不再是家族恩怨的纷争,很多人都会关注刘演如何对待江湖道义和家族私利。 刘演想定,朗声对黑脸人道:“这次你们做的太过分,我希望你们能给子张叔他们有所交待,我可以不插手你们的个人恩怨,但你们必须处理得当,不许为难刘家。” 黑脸人得到刘演这话,心中大喜,连连作揖,“好,好,好,有伯升一句话,我们一定谨慎处置。” 刘演指着布袋道:“你把这些拿回去吧,若有失信,就别怪我刘演不客气。” “一点小心意,请伯升兄一定笑纳,否则我回去实在没法交待。”黑脸人说完匆匆告辞而去。 2-7 黑脸人走后,刘演对刘秀道:“文叔,今天这样只怕不妥?子张叔他们肯定还得找我,对刘家的兄弟们也不好交待。” 这是刘演第一次用商量的口气询问刘秀。 刘秀笑道:“大哥,如何不妥?” 刘演未语。 刘秀道:“大哥,你既然有胸怀天下的理想,就不当只看重刘家宗室的脸面和利益,何况这本来也是他们之间的个人恩怨。如果当初被杀的不是亭长,而是子张叔,将心比心,又当如何?这不过是他们恩怨往来,你也没有必要强出头去重启争端。况且你若出头,处理得好,人家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但若处理不当,两边都不会念你好,反而失去江湖公义。所以,我认为,不如让他们自己了结,既让宗室子弟重新看待大哥的理想,又能赢得江湖义士的人心。还有……”刘秀一边说一边拿起那布袋,“这个也能帮大哥度过艰难,只怕刘家还没有人愿意为你提供这样的支持。” 刘演哈哈一笑,“文叔,看来平日还真是小瞧你了,不愧你读那么多书!” “我还差得远呢。” “孝孙一直说你是能做大事的人,我原来还有怀疑,看来他是对的。”孝孙是刘嘉的字。 刘秀淡淡一笑,“我不图能做大事,只希望将来能帮大哥成就大业。” 刘演去取来一些银两,递给刘秀,“你去交给刘玄,让他自己想办法吧。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再插手,但刘家的事也是我的事,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去何从,他自然能想出办法。” 刘秀正要接话,就听外面有人喊:“伯升。”声音又大又急,正是刘稷。 话音刚落,刘稷和刘嘉已急急从外院进来,还有不少宾客跟在后面。 刘稷径直走到刘演跟前,急道:“伯升,亭长杀了刘骞,我要去把这狗日的杀了……” 刘演还没有说话。刘秀忙道:“大哥正在问我这事呢。” 刘稷看刘演没有应声,着急道:“亭长这狗东西,竟然敢杀我们刘家的人,伯升,你看?” 刘演略略一点头,“我正在想如何处理,杀一个亭长容易,关键是该不该杀,又当怎样杀?”刘演声音洪亮,神情冷峻,整个屋子一下都安静下来。 “伯升,还有什么该不该,他把刘骞都已经杀了!我们刘家哪能容他胡乱杀人啊。”在刘稷看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哪里还有什么可思量的。 刘演轻轻一笑,环视屋内的所有人,朗声道:“各位,我们一直练兵习武,无论风霜雪雨,还是饥肠辘辘,我们都勤奋不辍,为的什么?” 大家一下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刘演,刘演的侧身映在墙壁上,形成一个变形的巨大黑影,随着灯光的晃动而晃动,看得人发怵。 刘演缓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铲尽天下不平,光复大汉基业,创立不朽的功业。”众人肃然。刘演又道:“但绝不是光复南阳的祖业,也不是铲除刘家的不平,我们要为天下人建立公平。” 众人听得两眼放光。刘演又道:“但我们绝不只是替人打抱不平,更不是圉于我们南阳刘家的天地,我们要放眼天下,做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刘稷听刘演突然说起这些东西,虽然激动人心,但似乎与刘骞之死并无关系,不禁犹疑,“伯升……那我们就算啦?” 刘演微微一笑,“不是算了,但这件事只是个人恩怨,无关江湖道义,咱们不必非要闹得沸沸扬扬。十年前,子张叔杀了以前的亭长,而今刘骞又被现在的亭长所杀,这不过是恩怨相报。以各位的能力而言,这件事处理起来自是手到擒来,一出手就可以摆平,但是,各位想想,我们每日辛苦操练,每日苦苦奔忙,是为什么?” 刘演停下来,威严地看着大家。众人虽然看不清刘演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眼中的凌厉气势,有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感觉,与这种气势相比,刘骞的事已变得无足轻重。刘秀暗暗佩服,大哥不仅武艺高强,智慧超凡,还有放眼天下的胸襟,无怪乎他敢有大志。 刘演扬起手,朗声道:“各位,从今天起,我想告诉大家,我们不是心中装着个人恩怨的帮派,我们要做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即使遇到了困难和问题,我们也不能丢失了我们心中的理想,要为天下人求公平。”大家听得热血沸腾,两眼放光。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刘骞白死啊。” “对,刘骞不能白死,”刘演点点头,忽然大声道:“那天下谁该白死?” 众人心中一凛。 刘演又道:“我是宗室子弟,刘家兄弟死了,我何尝不心痛。如果是以前,我早就提刀过去了,非为刘家人报仇不可,因为以前我心里只有刘家人。但现在,我不敢这样想了,我们这里有多少兄弟都不是刘家的?却愿意生死相依,一起去追求理想,就是因为我们不是一群散兵游勇,而是可以容纳天下英雄的队伍。刘骞死了,我们刘家人心痛。别人家人死了,难道他们就不心痛吗。天下还有那么多冤死的人,他们的家人就不心痛吗?我们现在是要做大事的人,难道非要纠缠着刘家恩怨和个人心痛而不顾天下道义吗?冤有头,债有主,一切自会有了断。我们要了断的是天下大破大立之事。” 刘演说完,若有深意地看着刘稷,刘稷若有所悟,“伯升,我明白了,我们不能去出头处理这样的事?让天下人以为我们只是纠缠于家族恩仇的乌合之众。” 刘演庄重地点点头,众人也若有所悟,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但我们不出面,岂不是让人看低了我们刘家。”刘稷心有不甘。 “看不看低刘家不是靠杀人放火寻仇报恩,而是要看我们有没有本事光复大汉基业!” 刘稷恍然大悟,拍手叫好。 刘演道:“我们不能亲自出面去帮子张叔,但他们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忙,我们一样义不容辞。” 第八章 年少梦想8-12 2-8 刘玄得知刘演不愿出手,心中不满,却也又不敢说什么。只怨自己平时说尽了风凉话,现在连去求刘演的脸面都没有。刘玄只得在心中恨恨地痛骂自己,也痛骂刘演。 刘玄不甘心就此了事,找刘赐等人商量。 刘赐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刘骞白死。” 刘玄心中感动,但想着自己势单力薄,心中茫然,不禁连连叹气,“唉,只是我们没有得力的人,怎么报仇呢?”更觉刘演可恨,“刘演这厮也太小气了,竟然不愿出头。” 在一旁的刘终道:“伯升不是那样的人。” 刘赐不喜欢刘玄的抱怨,“伯升在江湖名头太响,他理想远大,不想纠缠在私仇事情上,而且他出头也太显眼了,他不出面也对……” 刘玄不屑,“什么理想远大,还不是想图点荣华富贵?他不想帮我就是因为我上次讥讽他们是乌合之众。我还不知道他?什么东西!” 刘赐正色道:“圣公,伯升虽然没有帮我们,但也不应该辱骂他。他平日里已经帮了我们刘家很多。如果没有他,南阳刘家早被人踩扁了。伯升不是小气量的人,他不帮一定有他的道理。上次有人把文叔种的南瓜偷了那么多,大家要把偷瓜贼找出来,伯升不允许,还说人家偷瓜都偷到文叔的地里了,一定是家里过不下去了。这次伯升不出面,你也不要怨恨,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刘玄见几人如此,讪讪地嘟囔了几句,也不敢再说什么。 几个人正说着话,忽见刘秀和刘嘉过来。 刘秀向几人一抱拳,又独对刘玄道:“圣公,这次大哥未能出面,他很是歉意。” 刘玄沉着脸不说话。 “文叔,伯升这次为什么就不能帮忙?”刘终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刘嘉道:“伯升确有不便,他的宾客与亭长有过命的交情,而这宾客与伯升是生死之交,所以伯升实在不好出面。”刘嘉在宗室子弟中以勇猛着称,与刘稷同为刘演所重。刘嘉行事低调,为人忠厚,从无妄言,听他这么说,大家顿觉释然。 刘秀走近刘玄,拿出一把银两递给他道:“大哥说他不好出面帮你,但这些银两可以帮你,刘家永远都是一家。” 刘玄心中一热,“我知道伯升的难处,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哪能要他的钱呢。” 刘秀道:“圣公不要推辞了,大哥说虽然他不便出面,但兄弟们可以想办法。只要我们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众人连连称是,刘演散尽家财养那么多宾客,就是为了能做一番大事,而今他送来钱财,和他亲自帮忙也无分别。 刘玄接过银两,连连道谢,“伯升的帮助,刘玄受之有愧,只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帮助伯升图谋大事。” 刘秀点点头,“如今世道日下,刘家日益受到压制,只要我们刘家兄弟团结一致,一定有成就大业的一天。” 刘赐道:“是的,伯升所为,正是我们刘家的希望,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和伯升一起共谋大事。” 2-9 刘玄和刘赐开始寻找江湖义士,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找到可靠的人。刘玄常在刘赐、刘显兄弟俩面前哀声叹气。刘显比刘赐刘玄年长很多,却性格火爆,受不了刘玄的抱怨,“你终日哀叹什么?大不了我们自己去干!” “我也想动手,哪有那么容易。” “既然知道没有那么容易,就别整天唉声叹气!” 刘玄不悦,“谁家死了兄弟不叹气!” “有种就为兄弟报仇,叹气有个屁用!” 刘玄见刘显不悦,也不敢大声回话,低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 刘显“哼”了一声,满脸怒气,拂袖而去。 刘玄对刘赐道:“我又没说他。” 刘赐笑了笑,“没事,大哥就是那脾气,一会儿就过了。” 刘玄叹气不语。 刘赐道:“实在不行,咱们多约上几个人,找机会把那亭长杀了。” “唉,咱们都去了好几次,那亭长功夫不弱,我们根本没法出手,要是有刘演那样的功夫,这仇早就报了。” 刘赐见刘玄又开始抱怨刘演,便道:“不是什么事都要伯升出面,也不是非要伯升那样的武功,能有他那样的胸襟和胆略一样能成事。” 刘玄脸上一红,嘟嘟囔囔一番,低头不语。 2-10 刘玄和刘赐还没有找到机会,刘显就已经动手了。 当天刘显拂袖而去后,带了两个宾客去行刺,没遇到亭长却刺伤了当日来蔡阳国游玩的郡守妻弟,刘显三人被巡逻的兵丁乡勇擒拿。 郡守下令将刘显处死。此时的朝廷,新政频出,朝政混乱不堪,处死一个人根本无人理会,更别说是处死被王莽视为眼中钉的刘家人,何况还是刺客。 刘骞的仇没有报,刘显反被处死,这让刘玄和刘赐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几人变卖家产,广招门客,筹划复仇。 刘演虽然愤怒,但不想与官府结怨,更不愿影响自己的大计,因此只能暗中帮助刘玄和刘赐。 不久,蔡阳亭长被杀。 由于事发突然,又很隐蔽,官府没有找到凶手的行迹,但怀疑是刘家宗室所为,并咬定与刘骞和刘显之死有关。 官府开始追查刘家。 刘演让刘赐、刘玄暂且回避,自己去找各方周旋。还未了结,官府又怀疑刘秀参与其中,刘演便令刘秀赶紧离开蔡阳。 “我又没杀人,为什么要躲,我一躲岂不更说不清了?”刘秀心中放不下一地的庄稼。 “你是没杀人,但那些事情哪一个没有你的主意?” “我又没动手。” 刘演怒了,“参与谋划还不是罪?亏你还读书,什么事都要有个度,我还不知道分寸?现在老贼正恨刘家人,这些官府的人虽然平时忌怕我们,一旦抓住把柄,就恨不能落井下石,往死里整,你去躲一躲不是坏事。” 刘秀见刘演生气,不敢多说,担心道:“这一躲,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过了这个风头自然就好了,你先去刘元那里呆一段时间,他们现在不过虚张声势,过一阵就好了。” “他们没有我任何把柄……要不我先看看再说……最近正是贩卖粮食的好时机。”为了防止断粮,刘秀开始跟人学着贩粮,并刚刚从粮食贩卖中尝到了甜头。 “是命重要,还是粮食重要。” 刘秀心里实在放不下新一季庄稼和刚刚开始的贩卖行当。沉默片刻,刘秀正言道:“大哥,这几年年成不好,老贼又暴政频出,天下迟早会发生变乱,手上有粮,你做事才有根基。” 刘秀所说正是刘演所想。但刘演不愿刘秀冒险,“你说得对,掌握粮食才有主动权,但现在形势不利,你先回避一段时间,现在说粮食也还早。” “不是现在要准备,是现在贩粮可以为我们积累财富。” “你现在搞那点粮食能积累多少,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大哥,你可不能小看这点事,积少成多才能成大事,自古就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只要抓不住我什么把柄,我就没有必要自己心虚。” “好!”刘演哈哈一笑,这正是他心中的刘秀,“如果你能确保安全,就按你想的去做,任何时候不要涉及到人命就都好解决。” “保证没问题。” 2-11 刘秀的贩粮好梦没几日就碎了,刘秀连人带粮被一起扣押,以私贩粮食下狱。 刘演来看刘秀,安慰刘秀道:“现在外面正乱,你在这里呆几天也无妨,我会想办法,这里会有人关照你。” “外面一直都乱,我也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啊。” “没事,最近他们在疯狂找刘家的把柄,你以为真是贩粮的事啊,其实不过就是找个把柄,想给我们刘家点颜色。你就老实呆几天,过了这个风头就好了。” 接连几天,毫无消息。 刘秀请狱卒给刘演传话。没有回应。正当刘秀心急之时,等来了刘全。 原来刘演去了长安,刘全怕刘秀着急,特意来看望刘秀。 “大哥什么时候去的?啥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那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面啊。” 刘全看刘秀一脸着急,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筹莫展连连叹气。 “现在外面有什么动静?”刘全的局促不安反让刘秀渐渐平静。 刘全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对了,刘玄失踪了。” “刘玄……失踪了?” 刘全点点头。 “他为什么要逃跑?这不就摆明成了逃犯了吗?” “哎,官府天天去查,刘玄害怕,就跑了。” “他跑了,他家里人怎么办?” “他哪顾得了那么多,他爹昨儿已经被抓了。” “子张叔被抓了?这下只怕麻烦了,大哥又不在,只怕事情会越弄越遭。” 刘全看刘秀着急,心也不安,他知道刘秀一向是遇见什么事都能沉得住气,只怕这次情况真的不妙,“对了,大少爷临走时说没事,让你不要担心。二老爷说,他已经托人了。”又压低声音道:“刘玄跑了也好,现在都知道是他干的,这样别人就没事了。” 刘秀苦笑一下。 “二老爷还说,以后不要和刘玄走太近,连自己老爹都不顾的人,想必……” 刘全正说着话,“吱嘎”一声,就听一名狱卒远远冲着刘秀喊道:“刘秀,有人来看你。” 昏暗光影中,只见邓晨走过来。刘秀一愣,只觉邓晨的笑容格外温暖。 “二姐夫,你怎么来了?” “我本想过两天再来,你二姐着急,让我赶紧想办法。一会儿他们问你刘子张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这我明白,再说我本来也不知道。”刘秀嘿嘿一笑。 “这帮人无事生非,就想敲点东西。我已经给他们说好了,你少说话就行。” 刘秀正要说话,又听狱卒远远叫道:“刘秀,出来吧,跟我上堂。” 邓晨对刘秀一笑,“这些人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 等刘秀走近,狱卒压低声音道:“一会严大将军要见你。” “严大将军?怎么回事?”邓晨一愣,生怕节外生枝,但看狱卒笑得谄媚,知道应当无事,心中略宽。 “我也不知什么事,严大将军说要见你,肯定是好事。” 刘秀心想严大将军莫非是当朝名将纳言将军严尤? 严大将军果然是纳言将军严尤。严尤早年是王莽的同窗,精通军事,善于用兵,为王莽平定了高句丽和匈奴的反叛,是新朝很有名望的将领。严尤出任过新朝的大司马,但后来为王莽的亲戚所排斥,失去了权势,做了京外带兵的将军,兼管当地的治安,如今正好在宛城。 严尤见刘秀眉清目秀、文质彬彬,温言问道:“你就是刘良家的?” 刘秀见严尤双目炯炯、须发半白,笑声爽朗有力,却不知他究竟何意,便点头不语。 一名官吏在严尤耳前轻声说了几句。严尤哈哈一笑,“长得这么清秀,怎么给弄到监狱了?” 周围的人都跟着大笑。 刘秀脸上一红,不满道:“我是清清白白,倒是不知怎么就被弄进了监狱。” 堂上那人道:“你私贩粮谷,岂是无罪,不过是念你初犯,不予深究。” 刘秀见他说的不过是贩卖粮食之事,心中略安,“我只是拿自己种的粮食换点东西。” 那人在严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严尤一摆手,爽朗道:“不用多说,我认识他叔叔,是个正直人,你们看他这样子,哪里像坏人?这点事就不要再说了。” 严尤又独对刘秀道:“看你容貌端正,不要走错了路,好好做点事,别让你叔叔失望。” 原来刘良当初与严尤是同僚,彼此相熟,这次正好巧遇严尤到宛城管事,刘良便去找严尤。严尤虽在朝中失宠,但在地方上很有声望,这点事自不在话下。 2-12 刘秀回到舂陵,想方设法解救刘子张,却被官府断然拒绝,非要得刘玄不可。不久有人来报刘玄已死,尸体和棺材都送回来了。官府派人验尸,发现刘玄果然已死,便将刘子张释放了。 经过这一系列事,刘家与官府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刘演一边继续练兵习武,一边小心洞察天下变化。官府一边维持着与刘演的表面友善,一边暗中监视着刘家的动态。 刘秀的贩粮由于涉及到各色人物,还时有纠纷,这让刘秀一度成为官府关注的重点,刘演思虑再三,决定安排刘秀去长安读书,暂时避开官府的耳目。刘秀虽然不情愿离开,但能去读书长见识正是自己所愿,权衡之下,终于决定前往长 第九章 豆蔻梢头1-3 3-1 刘秀去新野向刘元道别。 对于新野,刘秀有着复杂的情感,这里有自己的亲人,也有自己需要的资助。邓家的资助虽然显出了刘家的败落,但却是刘家不可或缺的需要。 刘元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孩子们忽然见刘秀到来,既是高兴又觉生疏,远远地躲在刘元身后,你推我攘地露出小脸来看刘秀。刘秀走过去,冲她们做个鬼脸,孩子们在刘元身后尖声叫着、嘻嘻笑着,一会藏起小脸,一会又探出头来,一会儿又跑出房门,在院落里打闹跑叫。 邓家的院落比起刘家显得更加宽大,拥立着邓家祠堂的四合院也是座西朝东,方方正正,只是南北两排四合院中又延申出了不少房舍,想必是有的人家不得不增加房舍应对人丁兴旺的局面,散布四周的邓姓村落更是数不胜数。 刘秀看着刘元温暖的笑容,仿佛又回到童年,回到二姐刘元还在舂陵的时节,那种感觉是两个哥哥所无法给予的。刘元给刘秀的疼爱曾让刘秀在艰难的世道中感受到温情的幸福,如今每遇挫折困境,只要踏上新野的土地,刘秀就如获得新生一般,总会温情入怀,信心满满。 刘秀对于邓晨的日渐接纳与喜欢,不是因为他温雅大气,也不是因为他亲善友爱,而是因为刘秀感受到了邓晨的真挚,对刘元情感的真挚,对刘家友善的真挚,这让刘秀对邓家和新野充满了喜爱之情。 邓晨对刘家友善,对刘秀尤为亲近,既因为刘秀与刘元最像,聪慧善解优雅灵气,也因为刘秀沉稳好学谦逊和气。 对于刘秀去长安求学,邓晨非常支持,“你二姐早就说想让你去长安读书,怕在家耽误你了,你要不来,我还准备去找你呢。”邓晨坐在书房侧面的竹椅上,安然地摆弄着案几上一盆铜钱草。每次刘秀来邓家,邓晨都把书房让给刘秀使用,只要刘秀在书房里,邓晨从来不坐主位,总是坐在侧面的竹椅上,闲聊几句或是摆弄一下小物件,让刘秀感觉在这里就如在刘家一样的自在。 “在家倒也没有耽误,也常常读书。”刘秀打心眼里感谢二姐夫的好意。 “去长安可有同伴?” “大哥说表哥在长安,朱佑也在太学。”朱佑与刘秀同村,从小与刘演兄弟交好。 “邓家有人要去长安求学,你们可以一起同去。” “好啊。” “是我的族弟,邓禹。” “莫非是八岁就能作诗的邓禹?” “文叔也知道他?” “邓家的神童,天下谁人不知?” 邓晨呵呵一笑。刘秀的谦逊幽默总能让人感到轻松愉快,而不像刘演言语冷峻令人生畏。 3-2 见到邓禹,刘秀有点意外,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不高,眉眼俊秀,还是粉嫩脸颊的小孩模样,眼神中却有着成熟老练的沉稳气度,让人不敢小视。 和邓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少年,比邓禹略高,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乍一看觉得挺拔伟岸,再一看就觉他眼里还满是孩子的灵动与稚气,让人顿觉亲切,他是邓晨兄长的孩子,名叫邓奉。刘秀以前见他时还是小孩,不经意间,已经是挺拔少年了。 邓禹对刘秀道:“我听伟卿兄说文叔要去长安,特来拜访,向你讨教。”伟卿是邓晨的字。 刘秀一笑,“我一个种田的农夫,有什么可讨教的,倒是久闻你的才名。” 邓禹抱拳,“文叔过奖了,我不过是读得几本诗书,哪敢说什么才名。” 邓奉在一旁道:“说得那么酸,谁还没有读过几本书?”一边说一边走到挂有物件的一面墙前,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一把长剑。 刘秀和邓禹不置可否,嘿嘿一笑。 邓奉自幼爱好舞枪弄棒,喜闻江湖轶事,对读书之事毫无兴致。邓奉心中的英雄是刘演,他来见刘秀,只是想了解有关刘演的事,“听说你们刘家前些日子把蔡阳一个亭长杀了?现在和官府闹得怎么样了?” 刘秀一笑置之,没有回答,也不想讨论此事。 邓奉看了一眼长剑,没发现有什么新鲜之处,又放回原处。见刘秀不语,邓奉不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和他们干!” 刘秀一笑,“那只是匹夫之勇。” 邓奉更加不屑,“敢出头才是英雄!刘伯升就是真正的英雄!他是你大哥吧?你怎么不像他呢?” 刘秀看邓奉脸上透着一股勇猛之气,和邓禹充满睿智的少年老成迥然不同,笑道:“他是我哥哥倒是真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英雄。” 邓奉一愣,“你……读书读糊涂了吧。” 邓禹嘿嘿一笑。 刘秀忽觉邓奉很有趣,故作大惊失色,“我真不知道读书能把人读糊涂了,也不知道家兄是英雄。” 邓奉不屑道:“刘伯升谁人不知,武艺高强,侠肝义胆,敢作敢为,他不是英雄谁还能是英雄?” 刘秀正色道:“我不是英雄,所以一直也不太识得英雄。你小小年纪就识得英雄,将来也一定会是英雄。” “那是当然,”邓奉意兴顿生,“你们刘家以前有很多英雄,可惜现在只有刘伯升了。”邓奉转头看了一眼邓禹,接着道:“邓禹是大才子,将来做个三公没有问题。我以后像刘伯升那样就行,只怕你们刘家……”然后“嘿嘿”一笑。 “好啊,等你做了英雄,江湖就热闹了。”刘秀觉得邓奉的自豪神情显出了少年人特有的可爱,让人心喜。 邓奉不悦道:“你又不是英雄,知道什么江湖?” 刘秀正色道:“我知道江湖啊,江有汨罗江,湖有洞庭湖,只是不知跳江的屈原在江湖中算不算英雄?” 邓奉眉头一皱,知道刘秀在说笑,却不知怎么反驳。 邓禹一笑,淡然道:“能安邦定国平定天下才是真正的英雄。” 安邦定国者何尝不是刘秀心中的英雄。刘秀见邓禹神态自若淡定从容,不禁暗自佩服,又见邓禹指着邓奉笑道:“他功夫了得,喜欢军事,将来一定会是征战天下的猛将。” 刘秀明白邓禹之意,未来的天下少不了混乱与征战。刘秀故作一脸惊讶,“你们邓家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那将来的天下还不得由你们邓家来定?” “当今天下还是人心向汉。”邓禹依旧从容自若。 邓奉急道:“你不是说,帝王将相,宁有种乎,邓家有什么不可以?” 邓禹正色道:“天下神器,不可力争。” 刘秀大吃一惊,邓禹果然见识不凡,无怪乎小小年纪名满南阳。想自己年长邓禹几岁,却不名一文,除了长于耕种,自己既没有邓禹之才,也没有邓奉之力,心中不禁生出自愧不如的悲哀。但又想高祖四十七岁才起兵,姜子牙七十二岁才与周文王相遇……人生的高下岂在年龄大小,而在是否有远大的理想和博大的胸襟,心念至此顿觉释然。 邓奉满脸失望,又不以为然,“管它什么神器,男人就要做英雄!” 刘秀一笑,“人人都做英雄,谁来做普通百姓?” 邓奉一时语塞,不悦道:“能做英雄为什么非要做百姓?你们刘家败落了,当然就难出英雄了,幸好还有刘伯升。” 刘秀知道邓奉心直口快,不以为意,“每个宗族都有兴衰顺逆,英雄毕竟是少数。” 邓奉不屑,“我们邓家多少年就是这样,也没像你说的那样衰败啊?还有人家阴家,从发达到现在少说也有五百年了。” 新野阴家是春秋战国时晋国名相管仲的后人,世代兴旺发达,到管仲第七代子孙管修的时候,从齐国迁居楚国,被封为阴大夫,以后便以“阴”氏为姓。秦末汉初,阴家迁到了新野,一直保持着勤奋上进的家风,成为新野颇具盛名的豪门大户。 “想必是阴家家教严格,家风淳朴,才能成就这样的世家。”刘秀对阴家早有耳闻,也深为佩服。 邓禹深以为然,“阴家注重读书,诗书传家……” “人家才不像你们那样傻读书,他们几个功夫也很好。”邓奉看到桌上一个灰白的石陀螺,好奇地在桌上旋转起来。 刘秀和邓禹呵呵一笑,没有回应邓奉的话。 邓奉道:“你们不信?带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人家阴识也要去长安游学,但人家照样每天在外面结交英雄豪杰,哪像你们闭门不出,像个老学究。”阴识是阴家长子,阴家和邓家有姻亲关系,累世交好。 “好啊,咱们去拜访一下,长长见识。”刘秀对阴家的繁盛一直只是耳闻,早想去见识一下。 3-3 阴家院落没有什么特别。暗红的大门古朴陈旧,深灰色高墙向两边延出数十丈后折转而去,从院墙上可以望见院内高大槐树的树梢,枝叶婆娑,阳光闪烁,树荫之间露出的青瓦房檐时隐时现。 阴识一大早就出去了,阴家人与邓禹邓奉相熟,便请他们行动自便。三人一进院落就见一座花园,花园左侧立着高大的假山,山上岩石丛立,小树相杂其间。旁边一条小河,绿草披岸,碧水生烟,河中莲叶浮动,各色小鱼乍隐乍现。一道长长的曲廊穿过了假山与小河,把花园分成景色各异的两边,一边绿树繁荫,一边鲜花灿烂。曲廊一侧还有很多不知名的鲜花,在微风中隐隐照眼。 忽然听到有孩子的声音:“姐姐,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怕是不对,军队的志就是争取胜利,三军的帅如果被夺了,那就没有了胜利,哪还有什么志呢?” “你这是强词夺理,人家说的匹夫又不是士兵,是普通百姓。”另一个孩子的声音。 “那也没有说士兵就不能是匹夫。” “你们都不对,孔子的意思是说强大如三军也有被击垮的时候,弱小如匹夫也有不可征服的地方。”一个女孩的声音,清婉动听,天籁自然。 邓奉嘿嘿一笑,对刘秀邓禹道:“你们看人家,一边玩一边就把书读了。” 假山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过假山,眼前突现一片高大的院落群,层层叠叠的房檐屋角能看出跨越了不同年代的修葺痕迹,房屋后不远处是一片小山,连接着成片的树林,看不出小山是坐落在阴家大院里还是绵延在远方。几棵红杉树在大院里格外醒目,十数丈高的树梢直冲云天,满树绿叶在光影婆娑中沙沙作响,连珠缀玉一般耀人眼目。几个孩子围坐在亭台里,中间有个女孩,年纪稍长。孩子们发现有人来,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 女孩转过脸的那一瞬间,刘秀只觉眼前一亮,所有耀人眼目的红杉叶已不值一提,整个花园都被的她的光彩照亮了,一切黯然失色,恍如不见,只有她,像一颗无暇的珍珠在阳光下闪耀。女孩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翠色襦裙,两条橙色飞袖,肌肤像白玉一样纯净透明,清澈的眼眸像两泓悠悠的碧水,眼睛闪动就如昼夜交替,整个天地随着她眼眸闪动而明暗变化。世界的美丽与明亮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却浑然不知,只是那么宁静地站在那里,散发出动人的光辉,整个天地因为她的光辉而耀眼生花。 第十章 豆蔻梢头4-5 3-4 孩子们对邓禹邓奉彼此相熟,各自嘻嘻一笑,却是第一次见刘秀,都好奇地打量着他。 有个男孩靠着亭栏站起来,冲着邓奉道:“邓奉,好久没见了,今天有什么好事?” 邓禹对刘秀轻声道:“这是阴家二公子阴兴,那小个是三公子阴就,那位……” 邓禹见刘秀默默看着那个女孩,笑道:“她叫阴丽华。” 阴丽华对几个孩子轻声道:“我先回去了,你们自己玩会儿吧”。 “姐姐不是说一会还要比赛《劝学》篇吗?” 阴丽华没有出声,独个儿走出亭子,站在铺着碎石路的草地前顿了顿。 邓奉笑道:“比劝学有什么意思,咱们来比功夫才过瘾。” “好啊,好啊。”几个孩子欢呼雀跃,已簇拥到邓奉身边。 阴丽华蹙眉不语,看了一眼邓禹和刘秀,转身欲走。 邓禹向前两步,对阴丽华道:“阴小姐,今天来贵府,有所打扰,我们久仰次伯兄之名,听次伯想去长安求学,我与文叔兄也准备前往,所以特地来拜访,想和他一道同往。”次伯是阴识的字。 阴丽华听大哥说过要去长安求学,但并不知他有什么计划,不知如何回答。她看了看邓禹身边的刘秀,见刘秀正温和地看着自己,眼光中流动着温暖的光芒。阴丽华感觉心中有点慌乱,为难道:“大哥不在家,等他回来我会转告他。” 阴丽华纯净的眼睛灿然生辉,恍如明珠。刘秀脸上一热,忙道:“没事,没事,只是久仰次伯之名,今日不巧,以后还会有机会。” 正说着话,就听孩子们叽叽喳喳之声。忽见一个身影猛然跃起,身影轻巧地越过水面,化成一道飞闪而过的弧线,落到对岸,众人一阵鼓掌,赞不绝口,那人正是邓奉,果然是一身好功夫。 刘秀不由大声赞道:“真是好功夫啊。” 邓奉听到刘秀赞叹,心中高兴,一边把散开的衣襟带掖起来,一边冲着刘秀道:“和伯升相比,只怕还差得远。”刘秀笑笑,邓奉也有谦逊的时候。 阴丽华转身刚走,就见一仆人匆匆过来,对阴丽华道:“小姐,潘府又派人来了。” 阴丽华低声道:“你告他们大哥不在。” 邓禹对刘秀轻声道:“肯定又是来提亲的,来这里提亲的人快要踏破阴家门槛了。” 刘秀见邓禹一脸微笑,本想开玩笑说“如果是你邓公子提亲就再没人敢踏阴家门槛了”,忽见阴丽华看过来,不禁心中一动,话到嘴边,竟不愿说出这样的玩笑。 刘秀正想着心事,忽见几个人走了过来,就听有人道:“阴小姐。” 阴丽华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那人还想过来,就听阴兴一声大喝:“干什么!” 那人一哆嗦,停下脚步,对着阴兴讪笑道:“阴公子。” 阴兴板着脸,一张娃娃脸却显出了成熟的威仪。阴兴大声道:“姐姐不想见你们,你们不许来!”阴兴年纪看着比邓奉还小,却是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邓奉在一旁也怒目瞪视着来人。 来人叫潘越,是当地的官宦子弟,约莫十七八岁,比邓奉和阴兴高一头,一身青绸绣服,头上带着高高的立帽,乍一看似有几分贵气,低头谄笑间却是俗不可耐。潘越对阴兴道:“我只是送点礼物过来。” “礼物交给管家就行,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潘越嘿嘿一笑,从怀里拿出两颗翠色珍珠递过去,阴兴并不去接。 邓奉哈哈大笑,“拿两颗珍珠就想来提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潘越不曾见过邓奉,但见他个头不高,说话难听,与平日阴家人说话风格全然不同,又见他打扮与阴兴等人也不一样,猜想他不是阴府的人,忙喝道:“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邓奉冷笑道:“老子是邓奉,邓家人,怎么啦?” 潘越“哼”了一声,“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邓家人说话了?”手一挥,跟过来几个人把邓奉围住。 “干什么?”阴兴喝道。 潘越见阴兴板着脸,忙叫开围住邓奉的人,对邓奉呵斥道:“要不是怕弄脏了阴小姐家的花园,马上让你趴沟里喝水去。” 邓奉年纪不大,在新野却是横行惯了,哪里容得被人随意呵斥,便对阴兴道:“兄弟,你不是说想见识我武功吗?容不容我在这里露一手?” 阴兴和邓奉平时交好,也一直佩服邓奉的功夫,心中很想看邓奉与来人较量,但又怕打坏花园里的东西,会被哥哥姐姐骂,心中犹豫不决。 邓奉见阴兴犹豫,不屑道:“你还怕打坏了东西?收拾这种人也用不了几下,倒是怕他趴下弄脏了地,不照镜子还不知道自己像蛤蟆。” 刘秀见邓奉一意对这人极尽讥讽,真是哭笑不得,看来邓奉是非要在这里动手才甘心。 果见潘越按耐不住,冲着邓奉就要挥拳过来。 忽听邓禹喝道:“且慢。” 潘越和邓奉都硬生生地停下来。 邓禹笑道:“这里风景如画,岂不影响你们比试的心情。” 花草水榭蝴蝶翻飞和邓奉潘越满脸凶光确实很不相宜。 有孩子就喊道:“去外面吧,外面有个大场子。”其它孩子也跟着喊:“到外面去比。” 邓奉与潘越怒目对视,同时喝道:“走!” 孩子们跟过节一样,嘻嘻哈哈往外就走。 邓禹与刘秀谈兴正浓,无心观战。邓禹冲着几人喊道:“你们交手,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 孩子们群情激昂,根本没在意邓禹说什么。 刘秀问邓禹道:“仲华去长安求学后有什么打算?” 邓禹若有所思,“先读点书,长些见识,现在也很难说几年后会有什么变化?” “你打算在长安呆上几年?” “能呆多久只怕也不是你我能定的?” “你认为这几年天下会有大变?” “民生凋敝,只怕很难一直太平下去。” 刘秀想起了邓奉的话,不禁笑道:“这岂不正好是你们邓家大显身手的机会?” “文叔说笑了,邓奉勇猛直率,可为乱世中的英雄。”邓禹一笑,而后一字一句道:“当今世道,汉室必兴。” “何以知之?” “民心可知。” 刘秀摇摇头,“世间万物,一旦衰微,重新兴起谈何容易。” “汉家气象岂是一般事物可比?” 两人各抒己见,相论甚欢。 忽听一阵喧闹,就见几个孩子拥着邓奉走进院门,孩子们又说又笑,手舞足蹈,犹自沉浸在兴奋中。 阴就远远对邓禹喊道:“邓禹哥哥,可惜你没去看,太厉害了!”阴就只有八九岁,声音清脆响亮。 邓禹大笑,“这么快就回来了,只怕还没过瘾吧。” “那家伙太不耐打了,还想跟我玩阴的。”邓奉一脸不屑。 “邓奉哥哥太厉害,那家伙想偷袭,被邓奉哥哥一拳打得转了两圈……”一个孩子一边比划一边说给邓禹。 “那一招不算什么,还是那一记霹雳连环腿厉害,一下把三个人全打趴下了。”一个孩子刚说完,旁边两个孩子竟不约而同跳起来,在空中身子一拧,想踢出一记连环腿,落地却都是一个趔趄,扑倒在草地上,孩子们哈哈大笑。 邓禹问道:“他们人呢?” “正在路上爬呢。” 孩子们哈哈大笑。 邓禹轻叹一声,“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邓奉不屑一顾,“怕啥,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邓禹摇摇头,“不惹小人,远离是非。” “他要不服气,接着干!” 邓禹苦笑不语。 阴识迟迟没有回来,邓禹刘秀只得相约改日拜访。 3-5 从阴家回来,刘秀心中竟有种异样的感觉,有着莫名的向往和莫名的失落。白日里神情恍惚,夜半迟迟难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阴丽华如花似玉的样子,似笑非笑,如梦如幻。刘秀努力想摆脱那微笑,却偏偏摆脱不掉,那玲珑的身姿,那微笑的眼神,像一簇闪烁的光影,把黑夜照的透明。刘秀想忘却,那笑却像一朵梦幻之花,一直灿烂地盛开着。 刘秀想着想着,心中忽然涌起了莫名的敬畏,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女孩。想着想着,心中又充满万分的沮丧,如果今日不曾去过阴家,自己还不会知道刘家有多么破落。一直以为刘家很富足,有土地可以耕种,有房屋可以居住,今天才知,刘家的土地少得可怜,刘家的房屋多么寒酸,自己与那样的美丽与富有隔着多远的距离。想着想着,心中又充满了无限的羞愧,自己怎么配得上想念如此美丽的女孩,她是那么娇美和高贵,而自己却是如此的落魄和蹉跎。这世间如果有完美,一定是因为有过这样的女孩。这世间如果有遗憾,一定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与她的美丽相配的天地。 刘秀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心中莫名难过,他必须忘掉这个女孩,不能让这份溢彩流光把自己的生命衬托得如此灰暗。刘秀越想忘记,却偏偏想得更深,她让自己如此卑微,为什么还要偏偏想着她。 刘秀突然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母亲,还有大哥…… 我为什么要卑微,就因为富贵和破落的距离吗?刘秀紧紧握住拳头,自卑与自负在心中跌宕交错。 我为什么要难过,父母给了我生命,不是让我难过的,是要我建立属于我人生的梦想与光辉!我有幸福的家庭,有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我人生中拥有的一切,不是为了证明家族的破落和人生的卑微,而是要证明家族的光荣! 我要改变家族的命运,我要绽放人生的光彩,我一定要改变! 刘秀突然之间明白了大哥刘演每天苦苦追寻的意义。他不是无事生非的江湖浪子,也不是做着白日梦的英雄豪杰,他是在追寻一个家族的梦想,他是在寻求人生的意义。他每天艰难而努力地一点点积攒力量,他是想改变刘家命运,要在万人之中闪耀出刘家的光辉。无论多大艰难,他从不放弃,他要光复高祖的大业。高祖的大业啊刘姓的王朝,多么伟大的梦想——而自己居然还对大哥的理想嗤之以鼻,对他和那些宾客的行为不以为然。 刘秀羞愧满脸,今日才知道,富贵与贫寒有多大的距离,改变现状要多大的勇气与能力,这个距离会扼杀掉多少人的梦想。如果没有大哥在外面的折腾,不知刘家还会有多破落? 人世间令人羞愧的不是富贵面前的贫寒,而是没有壮志理想的明天! 刘秀对大哥肃然起敬。那么多人甘心追随他,就因为他有着远大的梦想和永不磨灭的雄心!年复一年,从未消褪! 他一定能实现! 我也要有我的理想,人生不是一段可有可无的光阴,而是一段绝无仅有的精彩,父母给我取名叫刘秀,我刘秀就当有属于我的天地! 刘秀心中渐渐升起了豪情。 刘秀想起了邓禹白日在阴家花园中的说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己现状虽然破落,但绝不会永远破落,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刘秀茫然默想,刚刚升起的豪情又轰然而落。大哥虽然努力,但刘家实在不能给他强大的支撑,如果不是有些宾客偶尔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恐怕早已支撑不起。想着这些,刘秀不禁颓然若失,大哥这样,何日才能出人头地啊?自己去长安,就能改变命运吗? 刘秀痴痴想着,傻傻发呆,默默叹气,直到最后迷迷糊糊睡去。 第十一章 求学长安1-3 4-1 天凤四年(公元17年),刘秀终于进入了长安太学。 太学在西周时便有了雏形,只是那时不叫太学,也不以传授知识为目的,不过是进行祭祀、议政、礼仪等活动的地方,到汉武帝时才正式设为太学,由博士给太学生讲授儒家经典,最初的学生只有五十名博士子弟,主要是贵族子弟或很有才名之人,这些学生经过学习和选拔后可成为朝廷官员的候选人员。到汉昭帝时太学学生增至一百人,到了王莽时代,新朝廷不断推出新政,为体现对天下人才的渴求与尊重,太学改成了凡有才能的人都可以上的学校,太学的学生数量一下剧增,人数竟超过了一万。有些是新贵王孙,如王莽家族以及跟随他们发达起来的富家公子,有些是没落子弟,比如像刘秀这样有过家族渊源却已经沦为平民的子弟,有些是因才名被招入,如少年神童邓禹,还有很多是为求功名游学而来的,如刘秀的同乡人朱佑,早两年就已经在长安游学了。刘秀既是没落子弟,也是游学而来,既为增长学识,也为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毕竟在太学有机会参与考试与选拔。 自王莽掌权以来,社会开始流行谶纬之学,即能够预言未来事件或昭示吉凶的神秘学问。王莽就是利用图谶,让天下人相信他是真命天子。在平帝去世的当月,有武功人在疏浚水井时得到一块白色符石,上圆下方,刻有红色文字“告安汉公莽为皇帝”。武功人将符石献给朝廷,群臣便建议加封王莽为“摄皇帝”。不久,太学的学生哀章制作了《天帝行玺金柜图》和《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两本书,藏于铜柜之中,然后将铜柜放于祭祀刘邦的高庙之中,而后佯装意外发现并告知朝廷。王莽便借受命于高祖之灵符而正式称帝,哀章因此受封加爵。太学学生迎合的如此出色,因此深受王莽青睐,对谶纬尤为重视,这也是太学得以兴旺的重要原因。 太学发展多年,已经非常成熟,细分出很多专业,一部经书就是一个专业。在太学中比较流行的是儒家五经《周易》、《尚书》、《诗经》、《礼记》和《春秋》。这些经书经过历代大师的注释和讲解,已经延伸为非常庞杂的体系,一本经书可能原文只有数千或数万字,而其注释和讲义却有几十万字。太学生们入学时一般都会拜投在某位大师名下选择某个专业学习。 刘秀与邓禹初到长安,去拜见国师刘歆,希望投到他的名下。刘歆改名为刘秀已经二十多年了,但大家还是习惯他是刘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认为他是刘秀。 刘歆见刘秀和邓禹器宇不凡,又听刘秀是刘家宗室,倒有几分热情。一问姓名,竟与自己同名,便有几分不悦,问刘秀道:“你是何时取这个名字的?” “我出生时就有了这个名字。”刘秀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让国师一脸不悦。 刘歆仔细打量着刘秀,见刘秀虽然容貌不凡,但一脸温雅,毫无过人之气,浑身上下,纯净自然,也没有半分江湖之气,心中渐渐踏实下来。又见刘秀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心中便又有了几分好感,笑问道:“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你长相秀气吗?” 刘秀脸色一红,见刘歆虽然精神矍铄,但面色苍老,表情严肃,几根又长又乱的眉毛翘立在灰黑的眼睛上方,像两丛让人踩踏过的一丛梭草被胡乱的丢在眼眶上。刘秀不知刘歆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另有他意,不愿说起父亲给自己取名的缘由,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刘秀的窘迫让刘歆更加踏实,在刘歆看来,不堪嘲弄的人显然成不了大器。 邓禹在一旁道:“国师大人,文叔是因为家里诗书流香,所以取这样的名字。” “是吗,诗书流香?你们读过什么书?”刘歆眉毛一翘,像刚遭踩踏的乱草被挪开了脚。 邓禹道:“《诗经》、《战国策》、《春秋繁露》、《尔雅》、《论语》都读过一些,不过只是知道一点皮毛。” 刘秀也走出了方才的尴尬,“我们读的书不多,所以想拜国师学习。” 刘歆微微一笑,“你们已经读了不少,我知道的也不过是些皮毛而已,你们想学什么皮毛呢?” “我们愚钝无知,不知学什么好,请国师指点。”刘秀对想学什么确实也没有仔细思虑过。 刘歆眉头一抖,不悦道:“天下学问,浩如烟海,你们自己想学什么尚且不知,我又能指点你们什么?” “国师学富五车,见识卓绝,对于天下之势洞若观火。我们年轻无识,不知深浅。”刘秀见刘歆渐有悦色,接着道:“我们远道而来,不是为了谋求生存之计,而是希望拜遇名师,能够得有所学,顺应时变。将来能为国家建功立业,不负名师教诲。” 刘歆嘿嘿一笑,“天下可有顺应时变的学问?老夫也愿请教。” “天下太平时,当有经纶济世之道,天下混乱时,当有扶危济困之术。我们便想学能济世惠民的知识。不是莽夫武力,而是知识与能力。”刘秀不在乎刘歆的大笑,一脸平静,说得不卑不亢。 刘歆凝住笑,吃惊地看着刘秀,半响不语。而后道:“知识都会有用,但凡是有大作为的学问都不是能学来的,你们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先去太学从基础的东西开始学吧。至于顺应时变之学问,老夫也正在探寻,如有成效,你们自会知道,如无成效,跟我学又有何益?” 刘秀和邓禹见刘歆委婉拒绝,心中很是失望。邓禹道:“国师名重天下,不将知识传于天下岂不可惜,难道担心我们会负了你的学问吗?” “你以为你们就能代表天下,”刘歆突然脸色阴冷,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把身子往后一仰,冷笑一声,“我从不以传授知识为束缚,我只是想多点时间搜集整理经典书籍,让天下人能知如何读书,让更多的人知晓诗书礼仪。”原来刘歆的父亲刘向编纂过图书分类之书《别录》,受人推崇,但刘歆却认为《别录》编撰的不够完整,雄心勃勃地要编撰成门类更全的综合性图书分类目录《七略》。 刘秀恳求道:“我们不是天下人,但天下人可以从我们开始,国师如不弃,我们愿意跟随您一起学习整理。” 刘歆“哼”了一声,“求学之道没有机窍,小子爬行未学,竟敢言飞?不要好高骛远,到太学来就老老实实读书吧。” 刘秀满脸通红,刘歆也不顾二人的尴尬,径直去了。 4-2 刘秀最终拜在中大夫许子威门下学习《尚书》。 除邓禹外,与刘秀同住一室的还有来自其他州郡的严光和强华。几人各学不同专业,刘秀学的《尚书》是中国最早的史书,记述了古代历史事件、皇家生活和朝廷变迁。邓禹学的《诗经》,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语言精炼优美,涉及周朝时不同阶层不同地域的文化风情。严光学的上谷《春秋》,是记载鲁国史事的史书,因为鲁国是当时天下诸侯国中的礼仪之邦,所以鲁国的国史在各国国史中最具影响力。强华学的《周易》,是总结和推衍天下万物变化规律的经学之书。 几人虽然学的各不相同,但彼此友善,都希望学有所成或是得有功名。但大家又并不以功名为意,彼此常常拿功名取笑作乐。 这日,强华和刘秀又各为所学争辩。强华取笑刘秀学那些过去的宫廷事件和皇家礼仪毫无意义,简直是荒废光阴,还不如跟着自己去钻研图谶。 刘秀反驳道:“学习过去的东西才能把握好现在,不知官家生活,怎么能成国家良吏,不知天子之仪,怎么能做社稷重臣。” “非也,人生不是为官吏而生。老朽之人效仿过去,聪明之人盼知未来。我若学透易经,便能断定你们各位的前程,岂不妙哉。”强华对刘秀之话不以为然。 刘秀对强华的话更是不以为然,嘻嘻笑道:“仲华学《诗经》,我能理解,仲华年轻,诗经多有美妙诗篇,可以用诗打动美人芳心。子陵学《春秋》,可以执掌天下礼仪,传播孔孟之道。你学《周易》有什么用呢,你算不算计,人生的命运都在那里。” “那可不一样,知道命运的人才能掌握命运。” 刘秀大笑,“你恰恰弄错了,不知道命运的人才能去改变和掌握命运。如果已经知道命运了,你还改变什么?坐在家里等着就行。” 邓禹跟着大笑,严光自顾自看着书,没有理会他们的说话。 强华面无表情道:“小运无所谓改变与掌握,大运则唯有改变才有掌握。” 刘秀笑道:“不管大运小运,自己能努力把握住的命运才是自己的人生,否则你算得再好有什么用。是好命也不能等着天上落金子,是歹命也不能在家里坐以待毙,你说还需要你算什么呢?” 强华想要分辨却一时无语。 邓禹笑道:“这么说来,我是学对了,我学习《诗经》,至少学点文才,将来能起草公文,不至于奔忙无为。” “哟,那将来邓大人起草公文时别忘了提携我们。”刘秀向邓禹抱拳一笑。 邓禹也装腔作势向刘秀抱拳,“好说好说。” 强华嘿嘿两声,不屑道:“这《易经》哪是凡夫俗子所能看懂的。” 刘秀装出一脸庄重,“强兄这句话极对,这书不是凡夫俗子所能看懂的,看懂了就是凡夫俗子了。” 邓禹又是大笑。 强华正色道:“《易经》乃天地智慧之集大成,如今的谶纬之学便源自于此。学《易经》能知晓天地之变与时势之分,洞晓天机而不失于时,凡夫俗子能明了吗?” 刘秀不屑,笑道:“好,那你现在就为我们说说天下之变?让我们早作图谋。” 强华脸上一红,依然不以为意,“我现在正在寻找一本叫《赤伏符》的书,那上面就有当今时势大变的谶语。” “好啊,等你找到了,我一定第一个来拜读。只怕到那时已经白发苍苍,读完后的命运也只剩走向坟墓了。” 严光突然直起身,摇摇头道:“尽是胡言,天下大势不过人为,天下大道只在民心。” 刘秀感叹,“看来还是子陵学《春秋》悟到了天下大义。” 四人正说话,忽听外面一阵哄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几人忙出去看个究竟。 只见有人在往外奔跑,依稀听到有人在说“赤伏符”,强华两眼发亮,拉起刘秀就跑,急道:“快,跟着去,那是天下至宝之书。” 刘秀不以为然,但见很多人在往外跑,心中好奇,便也跟着强华往外而去。 4-3 一出太学的大门,便是两条交叉的宽阔大道。一条大道三丈见宽,正对大门,向西一直延伸到桂宫与东西市之间的雍门,另一条大道五丈见宽,与大门平行,向南一直连接到未央宫的北阙门。四周宫殿房屋,有的高约数丈,有的高约十数丈,房檐殿顶铺陈着蓝、白、红、黑四色瓦当和各种奇兽图像,这些鳞次栉比的各色建筑被不同规格的街道分成了王公贵人居住的国宅区和平民百姓居住的闾里,整个城市繁华有致张弛有度。刘秀自来长安后,一直在太学里专心读书,很少到外面游玩,今日见这城市风光,真觉热闹非凡。 大街上人山人海。刘秀几人跑到外面,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之中了,只见人丛涌动,四周议论纷纷。忽听有人道:“执金吾来了!”执金吾是管理京城治安的最高长官。 只见一列车马队列缓缓而来,八名骑兵手握长戟在前面开道。街道上的人纷纷闪向两边,而后是四匹清一色的高大骏马拉着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马车装饰得金碧辉煌,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亮。街道两边人流如潮,高大的树木把两边建筑衬托得格外雄伟,阳光落在碧绿的枝叶上,随风闪耀出万千光芒,放眼望去,烟云浮光,红尘流荡。 刘秀和强华看着这般恢弘气势,不禁驻足观望。强华道:“这执金吾快赶上天子的气派了,岂不是乱了规矩?”刘秀充耳不闻,只觉心中震撼,突然想到阴丽华将来要嫁王公将相只怕就是这等气势,心中既是怅然又是向往。不禁自言自语叹道:“仕宦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人生无憾也!” 强华一脸疑惑,“阴丽华?” 刘秀默然不语,抬头看向远方。远处霞光闪耀,恍如阴丽华那美丽的笑靥浮现在刘秀的心中。刘秀默想,总有一天,也要功名显赫,成为耀眼的英雄,娶回心中最美丽的女子,做世上最称心的人。 邓禹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嘻嘻笑道:“以文叔之才德,何足道哉。” 刘秀吓了一跳,顿时满脸通红,心中尴尬。但出自邓禹,一派真心,刘秀不觉心中一热,自嘲一笑,心中默想“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邓禹还要说话,就听强华道:“走,到前面去看看,听人说藏书阁发生变故,说不定与《赤伏符》有关。” 两人心中好奇,跟着强华走入人群。走出没多远,人潮涌动更甚,三人很快就被人丛挤散。刘秀回头不见强华和邓禹,便随着人流前行。走不多远,见一条更宽阔的大道,直贯南北,看不见路尽头,只能看见远处城墙殿楼,层层叠叠,没有尽头。主道宽约六七丈,两边辅道也不下三四丈,中间隔着两行一抱粗的古槐,上面树荫遮天蔽日,下面人群川流不息。刘秀了无兴趣,转身回走,没走几步,竟发现有条横向的街道,虽然窄了不少,却没有人流如潮,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 刘秀拐进横街,忽听前面有人嬉笑道:“阴家女子果是不错。”笑声猥琐,令人生厌。 刘秀大吃一惊,依稀就是南阳新野的口音。阴姓是小姓,不知阴家女子与阴丽华有什么关系?抬头看去,却是两个穿着普通民服的男子,看不清模样,但见两人不急不缓,行走姿势却是训练有素。刘秀心中隐隐感觉这两人不是普通百姓,听说过朝廷的大内密探甚至绣衣使者常常乔装成百姓暗访民情,难道他们也是? 只听另一人道:“皇上如此年纪还要选秀?” “不选秀能有你我的机会?” 两人嘿嘿一笑,一人道:“看来天意是要成全我们。” 另一人道:“听说阴家在新野很有势力,不知怎么也会……” 刘秀心中一紧,旁边那人道:“再有势力能强过当今新皇?现在是我们王家人天下,刘姓爷都得乖乖让位,一个女子算什么,就当赏赐你我了。” “还得小心为是!”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随便一个女子,谁能认得出是谁家?”说完自得一笑,另一人也跟着猥亵一笑,随后又转头看看四周。 刘秀生性谨慎,又勤习武功,向来对四周情景格外警觉,早已听清二人对话。刘秀快走几步,上前叫道:“二位官人。” 两人猛然回头,一脸狐疑地看着刘秀,见刘秀面色和善,这才放下心来。 刘秀道:“我是南阳人,看两位大哥也像南阳人,就斗胆来问问。” 两人听刘秀的口音相近,倒有几分亲切,脸色显出一丝和蔼,笑道:“你小子够机灵啊,用眼睛就能攀到同乡。” 刘秀笑道:“远离家乡,看两位哥哥面善,心中觉得亲切,就来相问了,以后还望哥哥多指教。” “你在京城做什么?” “现在太学读书,今日适逢假日,出来转转。能遇到同乡真是幸会,我叫马三,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两人听刘秀是在太学读书,又见他仪表堂堂,长相不俗,心中倒也不敢小瞧。一人道:“我叫王坤。” “我叫王源。” 刘秀道:“今日也是有缘,我做东,请两位哥哥一起小饮几杯如何。” 王坤笑道:“好说好说。” 王源对王坤嘿嘿一笑,然后对刘秀道:“今日还有点事,改天再说。” 刘秀也不勉强,“好,今日权当认识两位哥哥,下次找机会请你们痛饮一番。”说完跟在二人旁边,边走边问道:“二位大哥在京城几年了?” “五年。” “一看二位就是年轻有为,以后还望你们多指点。” “我们也不过混口饭吃。” 刘秀见他俩不肯多说,也假装不在意,“以后有机会我跟着你们混,还望两位大哥多提携。” 两人见刘秀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又谦恭有礼,两人也很爽快,“好,没问题。”王坤道:“你学过功夫吗?” “练过几年。” “那就好,我们正好需要对南阳熟悉的家乡人,看来你小子今天真是走大运了。” 正说着,王坤忽然停身道:“我们今日有事就不多说了,你哪天有空到这边来找我们就行。”王坤抬手指了指巷道处一座临街房子。 刘秀不好细问,只好告辞。刘秀避开二人,远远跟着,只见两人前行一阵,一转身就进入一房中。房子旁边是一间寿衣铺,铺子上稀稀拉拉地摆着一些东西,旁边却没有人。 第十二章 求学长安4-6 4-4 刘秀慢慢踱步到寿衣铺,停在铺子前假装打量铺子里的东西,心中却惦记着隔壁房中的情况。刘秀等了半响也不见有人来,心中按耐不住,拿起一件寿衣,径直往屋里走去。 进得屋里,光线较暗,不见有人,也无声息。刘秀正自诧异,隐约听见隔壁有说话声,依稀就是王坤王源两人的声音。刘秀忙靠近墙壁,忽然听见房中一声咳嗽,刘秀心中一颤,吓了一跳。只见一个老头正指着自己手中的寿衣,老人须发灰白,昏暗中看不清容颜,刘秀心中大骇,白日见鬼?不禁冷汗直冒。再仔细一看,却见老人温和地看着自己,刘秀压住心中的狂跳,终于看得分明,老人个子不高,瘦身子,小脑袋。刘秀忙走过去,向老人鞠了一躬,轻声对老人道:“老人家,对不起,隔壁人抢了我妹妹,一时无奈,冒昧闯进这里来,想借这里探听情况。” 老人一言不发,默默看着刘秀,看得刘秀心中发毛,恨不能立马拔腿就跑,但终究还是强忍着没有动。过了半响,老人嘴巴一动,“你随便。”然后又把刘秀打量一番,用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桌子,见刘秀没有动,老人又指了指,然后径直走出房去。 刘秀见老人出去,不知何意,回头忽见墙壁上挂着几件寿衣在空气中轻轻晃动,顿觉毛骨悚然,真想一走了之。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女子的声音,刘秀心中一急,也不及细想,走到刚才老人指的地方。只见那张桌子轻靠着墙壁,墙上有一个椭圆形的印记,原来这里是一个墙洞。刘秀也不及多想,立马将桌子移开,那圆形印记原来是一块木板。刘秀拿开木板,见里面黑咕隆咚看不清楚,探头一看,却是一个方形的储物间,放着两个破旧的凳子和扫帚等杂物,还有两扇窄门,只是紧紧关闭着。刘秀进到储物间中,轻轻移开扫帚杂物,贴近窄门,已能清晰听见隔壁房中的说话声。 便听一人道:“今天我们可以好好快活一下了。”却是王源的声音。 “晚上还得去张大人处,咱们回来再享用吧。” “无妨无妨,现在足够我们逍遥一阵,咱们换的人估计也应该送上去了。” “肯定送上去了。” 王源顿了一下又道:“这一推东西也不知有多少?”便听到珠玉撞击之声,似乎是两人在摆弄珠玉物件的声音。 王坤道:“张大人要我们伺候好哀大人,将来少不了需要他的美言。”刘秀知道哀大人应该就是哀章。 “下次回南阳再找些美女和宝物来献给张大人和哀大人,管保我们会有升官机会。” “到时回去多带些人手,咱们把南阳刘家的祖坟给他扒了,看看刘家有没有反应,免得张大人总是不放心。”刘秀大吃一惊,不知南阳刘家是不是指舂陵刘家,怎么会被朝廷盯上了? “新皇也是,既然不信任刘家,就干脆统统杀光不就省事啦。” “那样岂不是逼着人家造反。” 又听得一阵稀里哗啦打包的声音,然后就听一人嘿嘿笑道:“好了,咱们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就听见女子惊恐之声,刘秀心中着急,轻轻去推那两扇门,发现已被锁住。又听一阵淫笑,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只听女子哭啼道:“大爷,放了我吧。”女子的声音依稀就是阴丽华。刘秀赶忙使劲推门,门只是来回晃荡几下,依然不开。刘秀从门缝里看去,只见一个男子正在扯女子身上的衣服,一件粉红色的披衣已经被撕开了。刘秀正着急,忽然听到刚才进来的房中传来脚步声。刘秀心道不好,也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如果来人从外面用武器来攻击自己,只怕很难躲过。又听屋里人怒骂道:“臭婊子,不识抬举,老子冒死找人替下你,跟老子不比入宫守活寡好啊,不要给脸不要脸。” 刘秀听脚步声逐渐走近,眼见已经无处可躲,只得站到凳子上,双手撑到两面墙上,然后两腿蹬在墙壁上。从外面乍一看,倒也很难看见墙壁上还有人。 只听女子哭啼声更甚,“啪”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刘秀心急如焚,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背靠着墙,猛地一脚踹去,门板应声而落。刘秀顺手拿起一根木棍,却是一把扫帚,刘秀也顾不得了,径直跳进屋内。 4-5 王源正按住那女子,猛听一声响,就见有人跳了出来。王源吓了一跳,放开女子,转头看向刘秀。昏暗中并没有认出刘秀就是刚才的马三,女子乘机爬到一边去了。 刘秀叫道:“丽华,我来救你。”那女子并不应声。王坤从一旁上前几步,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大声喝道:“哪里来的!”边喊着边杀过来。王源也反应过来,从墙壁上取下长剑,双双逼向刘秀。刘秀见剑光闪动,忙后退一步,拿起扫帚朝着王坤就扫过去。 王坤王源在江湖闯荡多年,已是处变不惊,两人能混至今日,自是身手不弱。两人见刘秀手中并无武器,更加不急。王坤往旁边一闪,王源的长剑便刺了过来。刘秀就势一挡,扫帚被长剑一下削去一截。刘秀自幼跟随大哥学武艺,又勤奋不缀,武功已有相当根基。却不料还不待刘秀反应过来,王坤的剑又刺到,刘秀只得以半截扫帚柄挡过去。王坤长剑横削,扫帚柄被击中,欲断不断。 房中光线昏暗,但那长剑的光影却是异常分明。刘秀连连后退,心中万分着急,忽见一团黑影闪过,竟是一床被子飞过来。原来床上那女子见刘秀危险,情急之下将被子扔过来,刚好罩在王坤头上。刘秀大喜,飞起一脚便将王坤踢倒,正欲再起一脚,王源的长剑已刺了过来。刘秀只得退后,王源扯掉王坤身上的被子,大骂一声,便朝那女子冲过去。 刘秀吓得大惊失色,跃起身欲冲过去救那女子,却见王坤的长剑已朝自己刺来。刘秀只得侧身让过,闪身之间便将扫帚短柄击在了王坤的手腕,只听“铛”的一声,长剑落地。刘秀欲再跃过去救那女子,却已然不及。刘秀心中一寒,只见银光一闪,一声惨叫,人已倒在床上,背上插着一柄长剑,还在兀自闪动。刘秀心神如焚,猛冲过去,却见长剑插身的竟是王源。女子倒在一旁,已昏死过去。刘秀一愣,不明所以。王坤僵在原地,双眼大睁,满脸惊骇之色,刹那间也倒了下去。 刘秀大吃一惊,知道有人救了自己。一转头,只见一人正站在自己身后,看不清容貌,只觉此人身形高大容颜庄严。刘秀抱拳道:“谢谢大侠出手相助。” 那人没有出声,向前一步,看向刘秀。刘秀心中惦记阴丽华,顾不得说话,径直走向那女子。刘秀扶起女子,女子正好醒转过来,一抬头,就看见刘秀,忙道:“谢谢公子相救。” 刘秀呆呆地看着女子,竟不是阴丽华。刘秀失望地放开女子,忽听有人叫“文叔”。 刘秀一惊,救自己的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却见那人走了过来,竟是来歙。刘秀惊道:“表哥,怎么会是你?” “我还奇怪,怎么会是你?”来歙一笑,又疑惑地看向床上那女子。 刘秀脸上一红,“她是这两人抢来的,我只是碰巧遇到,就想救她,幸好有你。”说完又问那女子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女子道:“我本是新野人,因为家里穷困,没有办法过活,父母只得把我卖掉,后来他们把我带到这里了。” “是卖到阴家?” 女子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阴丽华?” 女子摇摇头,“我并没有到阴家,听说是朝廷在新野征召秀***家买下我,后来就被他们带到这里了。” 刘秀心觉万幸,叹道:“他们都不是好人,现在他们已经被杀,你可安心回家了。” 女子千恩万谢,转身欲走,来歙叫住那女子,拿了一些银两给她,又吩咐老人处理隔壁尸体。 女子千恩万谢后跟着老人出去了。 来歙对刘秀道:“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我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好聊聊。” “好啊,早就听大哥说你在长安求学,来了后也一直没见着你。” 来歙哈哈一笑,“我整天游手好闲,你整天闭门苦读,要不今天巧遇,只怕到你离开长安咱俩也见不上。” 刘秀知道来歙一向喜欢游侠仗义的生活,“那是,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来歙笑道:“我一直以为文叔只是勤勉儒雅,却没想到你如此侠肝义胆,怜香惜玉。” 刘秀脸上一红,“表哥怎么会这么巧来这里呢?” “不是我巧,是你怎么这么巧,我经常在这里,我本来就是要杀这两人,倒是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你,你认识阴丽华?” 刘秀讪讪道:“我来长安前,听说阴识要到长安,就去拜访了阴家。” 来歙爽朗一笑,“从此就记住阴丽华了吧?” 刘秀不置可否,问道:“表哥要杀这两个人?” “早就该杀了他们,没想到多留几天还差点惹出事端。” “你与他们有仇?”刘秀知道来歙武功高强,智谋过人,但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与天下恶人都有仇,”来歙呵呵一笑,“这次杀他们俩也是受人所托。这两人本来只是小角色,是内府张彪手下的人,做些搜集天下民变信息的事。他们经常利用通报信息的权力到处敲诈勒索,还独自在这里租下一处住所,干着私藏赃物淫辱妇女的勾当。国师刘歆手下有个宾客叫隗嚣,受过国师一些恩义,常替国师做些事。听国师说这些人恐怕不只是偷鸡摸狗,还有重要图谋,迟早会祸害天下。隗嚣就在他们租的房屋旁租下了这屋子,用来探听情况。近日听说他们掌握了一些刘家宗室的动向,返回长安后就准备上报朝廷。我就是要在他们上报之前处理掉他们,以绝后患。这些人本来无足轻重,但坏就坏在他们常常搬弄是非,夸大事实,无事生非,偏偏又处处针对刘家,连伯升聚众练武他们都已经掌握得清清楚楚。” 刘秀大吃一惊,愕然道:“国师刘歆?隗嚣又是谁?” 来歙点头道:“隗嚣是从凉州来的,不知如何认识刘歆的?刘歆很器重他,举为国士。他一边在太学读书一边四处结交朝中官员,很是了得。” 见刘秀没有出声,来歙又道:“文叔,你到长安,不能一味读死书,应出去广交朋友,政局不稳,终究会有大变,多点朋友,总是好的。” 刘秀淡然一笑,“我不善于结交,又没什么才德,”顿了一下又道:“自己如果平庸,恐怕多交朋友也是枉然。若是天下大变,又岂是一般朋友能有所作为的。” 来歙看看刘秀,暗自惊奇,笑道:“你跟我去看看吧。” 4-6 两人穿过几条大道,几经辗转,转入一座庭院。庭院很安静,几棵高大的柏树挺拔秀丽,更显得庭院幽深,很有气势。 院里似乎有不少房间,经过一道长廊,转入里屋,就见几人围在一张大方桌前,正议论纷纷。屋里人见来歙带着刘秀进来,都不约而同地停住声,纷纷转过头来。 来歙对众人一抱拳,指着刘秀对众人道:“这是我表弟,也在太学读书。”他本来想介绍刘秀的名字,但一想国师刘歆现在也叫刘秀,便没说出来。又指着中间一名大约三十来岁的人对刘秀道:“这是季孟,是凉州的英雄。”季孟是隗嚣的字。隗嚣在这几个人中年纪最大,身材魁梧,脸型狭长,配上两道同样狭长的眉毛,更显得成熟练达,眼睛不大,却拉得很长。隗嚣瞟了一眼刘秀,点点头,没有说话,转向来歙问道:“君叔……还好吧?”刘秀猜他是在问来歙料理那两人的事。来歙点头笑笑,没有回话,隗嚣也就没有再问。 来歙又给刘秀介绍了其他几人。有年少博学的班彪,有少年老成的王遵,两人都是长安人,还有两人是从外地来长安游学。众人听刘秀是来歙的亲戚,又见他年纪不大,一脸温良谦恭,也都不以为意,开始接着议论。 只听一人道:“如今新朝稳定,只怕一时也难以动摇。” 隗嚣笑道:“新朝不过是表面稳定,内部早已经腐朽不堪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只怕也支撑不了几日。” 又一人道:“话是那么说,但要改变怕也不易,听说吕母起义闹得很大,一时气势很盛,难道真要大变了?” 吕母是琅琊海曲人,她的儿子原本是县吏,在天凤元年,因为犯了个小罪被县宰冤杀了。吕母心中悲痛,变卖了数百万的资产,开始结交远近好汉。凡是有人来要酒的,她都随他们自己喝取。凡衣冠不整的,她都无偿送他们衣服,从来不问价钱与回报。几年后,吕母的钱渐渐用完了,平时受她恩惠的人都请求要报答她。吕母流泪道:“我厚待你们,不是希望得到你们的好处。只是那县宰太不人道,把我儿子冤杀了,我希望能为他报仇,你们愿意帮我吗?”这些人平常受她的好处,又知她仁义厚道,加之一直受官府压迫,早有反抗之心,大家都愿意拥护她起义。于是,在天凤四年(公元17年)夏天,众人追随吕母发动起义。不久攻破了海曲,斩杀了县宰,然后盘踞在海岛。政府军几次征伐,都无功而返。 又有人道:“听说绿林山也有变民在闹事,不会和吕母起义有联系吧?” “现在到处都是变民,还需要什么联系,起义都是为了活命。” “如此下去,这气势会越来越大啊。” “大什么呀,变民只是为了求得活路,都只是一时之势。听说国师深谙图谶,早已经知道了天下大势,那可不是一般义军能左右的。” “听说他改名也是与此相关?不会是国师有所志向吧?” 隗嚣道:“国师深谙谶纬,他改名自有道理,并非常人之心可度量。只是国师已经年过花甲,哪里还会有所志向。估计他当时改名是已经算出新朝要取代刘汉,所以改名字以示重新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以后会怎样倒不好说。”刘歆曾经给隗嚣说,看他面相不凡,定当大贵。隗嚣钦佩刘歆的学识,相信他所说的富贵之言,对他更是敬重有加。 班彪道:“听说新朝又在酝酿新币的政策,怕是又要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不得人心的政策实在是危险。这是饮鸩止渴,长久下去,江山定会倾覆,一定会重新回到刘氏手中。”班彪是汉成帝妃子班婕妤的侄子,从小勤奋好学,颇有主见。 王莽在任摄政时的居摄二年(公元7年)开始实行币制改革,本想通过改革让天下财富能够更加平均,却不料被豪强权贵所利用,朝廷没有得到半分好处,很多家庭却因此而破产,灾民四起。第二年,王莽正式改国号为新,而后又继续推行新的币制改革。虽然初衷很好,但滥发货币导致了无数原本穷困的家庭仅有的财物变得一文不值,而货币改革出现问题后,王莽又宣布废除货币流通,使大量穷苦百姓手中货币的残存价值也被完全剥夺。王莽轰轰烈烈的改革终于把大众百姓改成了难民和变民。刘秀在南阳贩卖过谷物,对新币流通时一堆财富化为乌有的经历深有体会。那时上午卖掉粮食换回来的货币,下午就变成一堆废物。 刘秀见班彪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竟能和这一群人从容谈论,还很有见地,深感佩服,忙问道:“何以见得?” 班彪道:“如今天下时有纷乱,都不过是为穷困所迫,却没有一人可号令众人。天下虽乱,但民心思汉,新朝连连误政,会使天下人更加念旧。最终必然回到刘姓江山。” 隗嚣瞟了一眼班彪,微微一笑,“天下若乱,就一定非汉莫属吗?”说完,眼睛一眯,细长的眼睛变得更加狭长,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刘秀心中一凛,心想,此人心志不小啊。 班彪笑道:“季孟说得也对,英雄不问出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是目前来看,替代刘汉的英雄还没有出现,以后如何倒也不敢说。” “新朝气数就尽了?” “倒也不会那么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新朝虽然已经腐朽不堪,但它的势力还很强大,还没有谁能撼动得了它的力量,只是它已经走向没落,墙倒众人推,现在就在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众人又议论一阵,无非是新朝新政和天下民乱。刘秀见天色渐晚,便告辞回去。 第十三章 求学长安7-9 4-7 刘秀回到宿舍,见强华正在门口徘徊,正欲说笑,强华已迎过来,急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刘秀笑道:“没事,无财无色,没人会抢我,你还担心我?” 强华叹道:“唉,不是担心你被抢,是可惜今天你没有和我们一起。” “不会今天就找到《赤伏符》了吧?” 强华神秘一笑,“虽然没有找到《赤伏符》,但是我今天见到了和《赤伏符》一样重要的人?” “写《赤伏符》的人?”刘秀很夸张地把身子挺得笔直。 强华把刘秀拉到角落,四面看了看,神秘道:“你知道吗?我今天看见国师刘歆……” 刘秀心中一惊,怎么这么巧,今天听到的话都是和刘歆有关,看来这老家伙还真神通,能引起这么多人关注。见强华一脸神秘地满足,刘秀觉得心中好笑,心想当初和刘歆面对面说话,自己也没当回事。 刘秀笑道:“见到当朝国师,是不是要给你谋个一官半职?” 强华脸上一红,“不是他老人家本人,是他的弟子林松先生。” 刘秀差点没笑出声来。但看强华一脸满足,刘秀不忍取笑,问道:“收获不小吧?” 强华马上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未来的天下是谁的吗?” “我知道。”刘秀心想,天下是谁的与你我有什么关系呢? 强华吃惊地打量着刘秀。刘秀反问道:“你不知道?” 强华一脸茫然,再次认真地端详着刘秀,见刘秀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似说笑,心中更加惊诧。自己整日钻研谶纬之学,又遍访名师,至今也还不知道未来的天子,刘秀整日不闻不问,竟然就已经知晓了?强华又是敬佩又是羞愧,颤声问道:“是谁?” 刘秀忍住笑,悠悠道:“天下当然是天下人的天下啊。” 强华又好气又好笑,埋怨道:“我是说天子。” 刘秀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道:“我说的也是天子,天下当然也是天子的。” 强华不悦道:“我是认真的,我是说谁当为天子。” 刘秀嘻嘻一笑,“我也是认真的,得民心者为天子。” 强华不再理会刘秀的戏言,认真道:“我真的已经知道未来天子了。” 刘秀根本不信那一套,但强华固执的严肃让刘秀有种异样的感觉,笑道:“那你说是谁?” “是你们刘家的。” 强华说得一字一句,以为刘秀会非常兴奋,却不知刘秀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刘秀漠然地看着强华,淡淡一笑,“也是你们强家的。” 强华疑惑地看着刘秀,实在没有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平静。强华意兴索然,心中还有的话本不想再说了,但见刘秀不屑,还是忍不住靠近刘秀,低声道:“天子就在南阳!” 刘秀不屑一笑,并不在意强华的话。突然间,刘秀心念一闪,他想到了大哥,猛然间心扉激荡,大哥一直就想光复刘家的昔日辉煌,刘秀对大哥的梦想虽然钦佩,但从不奢望。他知道对于一个败落的家族拥有远大梦想是何其艰难和凶险,刘秀从不做想入非非的梦,但他从心底钦佩敢有远大梦想的人。强华的话触动了刘秀心中隐隐的愿望,要说南阳刘姓,除了大哥谁还有资格?难道真有天意? 刘秀似乎看见了大哥坚毅的容颜,一时呆呆出神。 强华没有在意刘秀的发呆,自顾自道:“听国师说,天下一定还会是刘氏的,我看了不少图谶,又思量了国师改名之事,觉得其中大有蹊跷。”说完怔怔地看着刘秀。刘秀全然没有在意强华的注视,一心想着大哥,想他那么多年一直执着的坚持着,刘秀心中有种酸楚的感动。刘家子弟,有谁比他付出更多?南阳之地,还有谁比他声名更盛?刘秀一向无视那些无稽之谈,但现在,为了大哥,他愿意完全相信。 强华在刘秀耳边轻声道:“听说方士苏伯阿经过南阳时,看出南阳之南有天子气。” 刘秀吓了一跳,南阳之南正是舂陵乡。刘秀似乎一下清醒过来,嘿嘿一笑,戏谑道:“你该不会想说是我吧?” 强华默默地审视着刘秀。刘秀不为所动,故意板起脸道:“等我发达了封你为国师。” 强华见刘秀一味说笑,反觉无趣,愁眉苦脸道:“我要是找到了《赤伏符》,就一定能知道真命天子是谁了。”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那执着而坚毅的神情让刘秀有几分感动。刘秀拍了拍强华肩膀,笑道:“好!我等你的真命天子。” 忽听严光在屋里叫道:“强华,你又在做《赤伏符》的梦?你们不好好读书,整天操什么狗屁天子的心?还真想扫地出门!” 四个人中,严光年纪最长,学习也最为刻苦。严光不仅自己刻苦,对其他几人也时常加以督促。强华眉头一皱,刘秀却哈哈大笑。 严光突然走了出来,皱着眉对刘秀道:“亏你笑得出来,刘姓江山败就败在不读书。” “高祖可是不读书的。”刘秀嘻哈笑着,表面上并不在意严光的话,心里却为刘姓败落感到难过。 “你怎么知道高祖不读书,处世不是文章?人情不是学问?读书不是死读书!” 刘秀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不相信这个刻板严谨嗜书为命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刘秀想起来歙之言,自己既没有像严光一样穷究学问,也没有像来歙一样广交朋友,不禁又羞又愧。 4-8 来歙和严光的话对刘秀触动很大,使他有了重大改变。他相信,一个人的梦想源自内心,而一个人的成功需要依靠外力。 刘秀一边刻苦学习,一边广交朋友。朱佑在太学里是颇有名望的学生,常常给其他人讲习经书。刘秀每每去拜访,总是站在朱佑的门口,等他给别人讲习完才能去请教。学习与交流极大地丰富了刘秀的见识,使他对天下形势和各地情况有了深入了解,并对大哥的理想有了更深刻的思考。人只要有远大理想,虽然艰难但一定有希望。只是从长安的繁华和各地的形势来看,大哥的梦想充满希望,但依然艰难漫长。 强华的《赤伏符》始终没有找到,而刘秀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王莽连续推出的货币新政使货币不断贬值,刘秀在长安的用度一向是由邓晨提供,现在行将用完,家里无法为刘秀提供资金。刘秀不好向二姐开口,更不能对大哥有要求,自己离开家不少时间了,家中少人经营,只怕早已自顾不暇。 邓禹见刘秀生活艰难,便偶尔接济刘秀。刘秀与同窗韩生一起筹钱买驴,在学习之余做些接人送货迎来送往的买卖。刘秀颇有生意头脑,竟然赚回了不少钱,很快就还清了向邓禹借的钱物。 4-9 虽然不断有民变的消息传来,但太学的考试还是如期举行。人人对新朝充满了失望,但对选拔依然满怀期待。 从考场出来,刘秀信心满满,自己的答卷契合题意且见解不俗,相信一定会通过选拔。虽然对新朝心怀怨恨,但每每想起阴丽华,刘秀心中就无法抑制对功名的渴望。 录取的名单终于出来了,邓禹、严光、强华都通过了选拔,独独没有刘秀。原来就在考试前,又有刘家宗室的人发动起义,矛头直指王莽,意图恢复刘姓江山。王莽大怒,责令太学选拔不得录用刘姓人。刘秀本是名列前茅,却因王莽的责令被直接剔除了。 刘秀虽然期盼大哥将来能开创大业,但自己何尝不希望早早建立独有的功名?何况那是连接阴家的最低门槛,却没想到自己连求取功名的大门都不曾进入,竟然还敢奢望其他。 刘秀愧恨难当,只觉再也无脸呆在长安。虽然邓禹三人苦苦相劝,但刘秀心意已定,决意回到舂陵。 第十四章 窈窕淑女1 5-1 天凤五年(公元18年)的秋天,刘秀回到了家乡舂陵。刚刚经历了天灾的舂陵在落魄归来的刘秀眼中依然生气勃勃。 见到刘秀回来,刘演十分高兴。这两年,四处都有农民起义,先是天凤四年(公元17年),山东出现吕母起义,后来又有王匡王凤在湖北的绿林山发动绿林军起义,不久前山东又有樊崇发动赤眉军起义。一时间,全国各地不断有起义的变民出现。虽然不少地方的变民起义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了,但又不断有新的起义出现,尤其是河北一带,先后出现了数十支变民队伍。 天下的变化让刘演暗自高兴,也非常着急,手下的宾客们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不时劝说刘演赶紧起事。刘演心中跃跃欲试,这么多年厉兵秣马,就是为了等待那一天。为了维持众宾客,刘演已经变卖了不少家当。刘秀走后,家里的经营每况愈下,为了能让宾客们安心练武,刘演已经把家里能变卖的都变卖了。 所有东西都在改变,只有心中的理想一直没有变。看着天下变民四起,大家心气很高。刘演倍觉欣慰,但他又隐隐觉得时机还不成熟,究竟缺了什么,他心中也说不清楚。而今刘秀回来了,刘演一下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似乎他等待的就是刘秀的回来。以前从不觉得刘秀有多重要,自从上次亲历刘秀处理刘骞事件,刘演就明白了刘秀对自己的意义,尤其是刘秀离开后家里的变化令刘演深深意识到刘秀的作用,他绝不是一个文弱书生,更不是书呆子,他有足够的智谋和经营能力…… 宾客们知道刘秀回来,都纷纷赶过来问长问短。刘秀的异常平静让刘演感到意外,刘秀对家里的一切变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对大家淡淡说笑,随意讲了讲外面的见闻。众人议论各地起义的事,刘秀也只是微笑着听听,并不发表什么意见。 宾客们走后,刘演留下刘稷和刘秀,又对刘秀道:“文叔,你去把刘嘉、刘仲叫来,我想我们是时候该商议起义之事了。” 刘秀看着院门外宾客们逐渐走远的身影,欲言又止。 刘稷喜道:“大哥,咱们早该动手了。” 刘演淡淡一笑,抬头见刘秀一脸犹疑,便又道:“你把伯姬也叫来吧。”刘演原本不想让她参与,但想她总有一天要面对起事,而一旦起事,家里没有一人能置身事外,与其让她突然面对,还不如让她早日参与。 众人聚在房中,刘演还是那么神采奕奕。窗扉半掩,半窗余晖正好落在刘演身上,一半青幽一半金黄,把他幻化成一尊朦胧的雕像。刘演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家,伯姬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好奇地向刘秀打问长安的事,其他人轻声议论着什么。 刘演轻轻咳了一声,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刘演笑道:“文叔从长安回来,在外面有什么见闻?给我们讲讲。”方才宾客众多,刘演知道刘秀不愿多说,现在都是自己最亲的人,正好让刘秀将天下风起云涌的起义形势讲讲,以此激励大家。 刘秀淡淡一笑,“出去长了不少见识,不过没有学有所成,很是惭愧。”刘秀心中的惭愧是真实的。刘秀敬仰大哥,但始终觉得大哥的理想不是一时能实现的。自己虽然怨恨新朝,但能暂入新朝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一是可以求取功名,二是可以深入其中为大哥探求机会。本是两全其美的想法,谁知竟没有实现。 刘演见刘秀满脸羞愧,心中不悦,但还是脸色平静,爽朗一笑,“难道你还真想入朝作官?” 大家跟着哈哈大笑。众人都知道起义是迟早的事,也知道刘秀出去求学不过是去见见世面而已。但刘秀却不那么想,见众人大笑,心中更觉羞愧。 刘稷大声道:“文叔,你不会出去读书读傻了吧,我们迟早要灭了新朝,你难道还真想跟着老贼去混?” 刘秀知道刘稷是急脾气,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淡淡一笑。 刘演道:“文叔,现在天下民变四起,长安有什么动静?” 刘秀道:“民变多是远离长安,长安一直繁华如故。” 窗外传来孩子打闹的声音,偶尔还有狗叫声。刘演将窗户掩上,房间暗下来,但丝毫不影响刘演轻快的心情,他看向刘秀道:“如今朝廷黑暗,官僚腐败。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新朝不得民心,迟早会被推翻。你怎么看这些起义?” “大哥说得对,如今朝廷黑暗,百姓艰难,这样的情势一定不会持续很久。老百姓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现在时有民变出现,将来也一定会有最后的胜利者。” 刘稷道:“文叔说得好,老百姓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早就恨不得亲手砍了老贼的头。你回来得好。你看到处都在起义,就我们刘家没有动静了,也该让老贼看看我们刘家的男儿不是孬种。” 刘秀点头道:“二哥说得对,我们一定要让篡位老贼血债血还。” 刘演心中大喜,频频点头。 刘稷道:“好样的,文叔真是没有白去长安。”然后又转头对刘演道:“大哥,文叔也回来了,我们动手吧。” 刘演还未应声,刘秀突然站前一步,朗声道:“现在动手恐怕还不行!”刘秀见刘演沉吟未语,又道:“虽然我们与老贼势不两立,但要正式相斗,还远远不是时候。” 刘演道:“如今天下正乱,还要等什么时候?” 刘稷瞪着刘秀道:“现在不起事,难道还要等别人把新朝推翻了我们再起事?” 刘演接过刘稷的话,“现在绿林军和赤眉军势力日盛,新朝军队调动精锐也无法把他们消灭掉。我们若不早起事,只怕将来没有机会。” 刘稷大声道:“对,大哥,我们不能等!如果等他们壮大了再起事恐怕就没有机会了,那我们这些年不就白废了。” 刘稷的话在刘演心中恍如霹雳,震得他内心激荡。儿时以来就一直梦想着要光复高祖的大业,要重振刘姓的辉煌,这梦想无时无刻不在自己心中。刘稷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相知相伴,情同手足,也只有刘稷最了解自己的梦想。多少年来,同宗人的谩骂指责,自己默默忍了;多少年来,手下人偶有异心,自己也忍了;多少年来,自己能拿出的一切都拿出来了,就为了支撑着走到今天。如今天下纷争,正是追逐自己梦想的最好时机,自己怎么能拱手相让。 刘秀完全明了他们心中所想,但长安所见所闻让他对天下有了全面和理性的思考,“我知道你们的理想,这何尝不是我们所有刘家人的理想,但现在恐怕不是好时机。” 刘演道:“那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 刘演的声音很急,让刘秀心中一震。刘秀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机,但我知道现在起事风险太大,万难成功。” “什么时候才没有风险。”刘演眼光如炬,炯炯有神而又十分急切,不待刘秀回答又朗声道:“从我知道我们是高祖的后代开始,我没有一天不想光复我们刘家的辉煌。自从王莽老贼篡夺了我们刘家的江山,我没有一天不想亲手斩杀老贼。我知道选择了这样的理想,就注定了充满凶险。但只要能光复我们刘家的大业,就是粉身碎骨我也无怨无悔。”刘演的声音平稳有力,充满了深情,深深印在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刘秀心中一热,抬头间,看见妹妹刘伯姬热泪盈眶,不禁鼻子一酸。刘秀为大哥的理想和他这么多年坚忍不拔地追寻深深感动,看看如今家徒四壁就知道这个家为了大哥的理想付出了多少。 刘稷早已按耐不住,“大哥一片赤心,胸怀天下,江湖上谁人不服。天下人还有谁敢说比你更有资格去逐鹿天下。大哥,你还等什么?我刘稷的命就交给你了,我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秀知道刘稷对大哥一片忠心,起事的念头在他们心中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但刘秀知道,现在决不是起事的时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们,“我也希望我们的理想早日实现,但现在起事,恐怕只会功败垂成。” 刘稷道:“怕什么失败!不起事就没有失败,我们就不起事了吗?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起事了!如果总是一天天往后推,以后还会有我们的机会吗!” “可现在谁有能力把新朝推翻?”刘秀说得斩钉截铁,坚定地看着刘稷和刘演,又看向其他几人。 众人愕然不语。 刘演蹙着眉,心情渐复,温言道:“文叔,你把你的想法讲讲吧?” 其实刘演着急起事,是因为天下民变四起,又听说绿林军和赤眉军越来越强大,而且还不断出现新的起义军。刘演怕自己落在人后,最终枉费了多年心机和一世理想。再则是因为这么多年为了养士练兵已经耗尽资材,只怕自己难以为继,反落得人心破散。但他知道刘秀是稳重之人,又在长安增长了不少见识,他如此坚持,定有他的道理。 刘秀道:“自从王莽老贼篡夺我刘汉江山,已经十几年了,老贼坏招不断,致使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天下人无不为求得活命而挣扎,所以年年都有变民起事,长期下去,终会耗尽老贼的气数。但老贼占有江山,绝非等闲之辈。现在朝廷虽然腐败,但朝廷的军力还依然很强大,气势也还不弱,绝非一时能够撼动。这些年有不少很有声势的起义,可哪一次成功了?绿林军和赤眉军不过是为了求得活命,哪里是为了推翻新朝?听说绿林山的人把朝廷派去的官兵击败了,也不敢杀掉他们,还向他们保证自己没有二心,这些人只是想找口饭吃,他们至始至终就没有推翻朝廷的想法,因为他们承担不起革旧立新!而有想法的起事,远的不说,就说居摄二年(公元7年)翟义的起义,前后有十万人众相随,还立了严乡侯刘信为天子,最后怎样?” 大家对翟义的起事再熟悉不过。翟家世代为汉朝官员,翟义的父亲官至丞相,翟义最早是南阳都尉,后来任河南郡太守。当时王莽新立了只有两岁的刘婴为帝并以周公自称,民间都在传说王莽毒杀了汉平帝。翟家世代受朝廷恩惠,翟义不满王莽篡位,与严乡侯刘信等人起兵讨伐王莽。很多人都参加到讨伐队伍中,兵众之多达到十余万人,但只几个月就被王莽军队平定,翟义被碎尸示众。因为刘祉与翟义女儿有婚约,也被牵扯其中,幸好当年的王莽对刘姓尚不敢痛下杀手,否则只怕刘祉难以活过当年。 刘演道:“翟义只是一名太守,不过受了朝廷恩惠,也知道肝脑涂地报答汉朝廷。我们是高祖的子孙,难道还不如他?” 刘稷一手按在桌上,站了起来,“是啊,为了我们刘姓人自己的大事,难道我们反不如外姓人?” 刘秀道:“不是我们不如他们,而是这样的事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天下哪里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事,你是怕死!”刘稷不以为然。 “我当然怕死!”刘秀说得干脆,毫无愧意。 刘演心中怒起,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刘秀竟公然说怕死,要不是念他刚刚从长安回来,刘演早就一巴掌拍过去了。刘演喝道:“文叔,我们既然要想光复高祖大业,岂能再言生死。” 刘秀大声道:“不是我怕死,我是怕冤死!我是怕很多人冤死!如果只是我死,一人之命,又有何惧?” 刘稷道:“算了算了,咱们也别再商议了,啥起事不死人?高祖起事时,好几次差点被杀死,不照样要干!这样下去,咱们一辈子都没法起事,还是种田最安全。” 刘秀知道刘稷的心情,对他的讥讽不以为意,正色道:“我们要起事,就需要准备充分,兵力上、财物上,还有大家的思想上,有了兵力财物才能从容做事,有了统一思想才有士气。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看似热闹,但没两天就会散伙,那么多被镇压下去的起义你们没有看见吗,难道非要步他们后尘,就为了出一口所谓的英雄之气吗!我们要干就一定要走一条成功之路。” 刘演明白刘秀讲的道理,但啥时候才会有那样万事俱备的条件?至少现在是没有,刘演原盼望刘秀回来就能赶紧起事,哪知反落得大家没了主意。 刘稷道:“大家日日盼着起事,还担心什么兵力钱财呢,一边打仗一边准备,只要开打了,自然就有了钱财和兵力,有了钱财,思想自然就统一了。” 刘秀明白刘稷的意思是打仗就可以抢得财物,可以用钱财招到兵丁,但在刘秀心中,那样的军队不过只有一时的气势,是成不了大事的,刘秀担心的还不只是这些,“现在只怕我们刘家自己人也未见得是一条心。” 其实刘演和刘稷最担心也正是这一点,两人已经商议了多次,刘秀一针见血便看见了软肋,不由得暗自佩服,也更觉心烦意乱。 刘稷急道:“前怕狼后怕虎,只怕啥也做不了。”说完转身对刘演道:“伯升,我看也别商议了,跟文叔讨论事,恐怕是没完了,咱们看哪天是哪天吧。” 刘演也知道今天讨论不出结果,起身道:“今天就这样吧。” 两人沉着脸一起往外走,众人见刘演板着脸,都不敢说话,纷纷起身。刘秀低着头默默沉思。待刘演二人走远,刘伯姬问刘秀道:“三哥,大哥他们一直在练兵习武,每天都在准备,已经准备得很好了呀。” 刘秀默然不语,看着大哥和刘稷失望而去,心中也很难过。 刘伯姬又道:“也许他们说得对,可以一边起事一边准备,人家不也那样吗?” 刘秀心烦意乱,失声喝道,“你知道啥?净瞎说!” 刘伯姬没想到一向温雅的三哥对自己大声呵斥,顿觉万分委屈,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刘仲见刘秀让大哥失望,心中本已不快,又见他对刘伯姬没来由地呵斥,不禁心中火起,喝斥道:“文叔,你干什么!去了趟长安就了不得啦。”然后温言对刘伯姬道:“伯姬,别理他,以为去趟京城就成人物了?还不知自己姓啥了。” 刘秀见刘仲满脸怒气,心中一愣,又见伯姬默默流泪,心中恼恨自己怎么如此冲动,忙道:“伯姬,别生气,我不是反对大哥起事,只是希望事情不要失败。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起事了,我们谁都脱不了,我们承受不起失败,大哥付出太多,决不能失败。” 刘嘉正走到门口,听见刘秀的话,忽然停住脚,转头对刘仲和刘伯姬道:“我想文叔说的是对的。” 其实刘仲心中也隐约觉得刘秀说得有道理,现在听刘嘉这么说,更加相信刘秀是对的,但一想到大哥的失望,心中又觉难过,想自己刚才对刘秀发火也是不该,轻轻叹了一口气,温言道:“文叔,大哥太不容易了……”语声哽咽,竟说不下去。刘仲跟在刘演身边多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大哥了,别人只看见他受人敬仰的英雄风光,却没有看见他付出超于常人的艰辛努力。 刘伯姬满脸泪水,哽咽道:“三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知道吗,大哥为了理想,把家里能拿的一切都拿出来了,连嫂子陪嫁过来的东西都已经变卖了,为了保证大家练武,章儿和兴儿三年都没有添一件新衣服了。”刘章和刘兴是刘演的孩子。 正说着,忽见嫂子向玉进来,刘秀和伯姬忙起身道:“嫂子。” 向玉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刘秀身边,温言道:“文叔,你别介意你大哥,他是直脾气,心又急。”又见刘伯姬满脸泪水,忙道:“伯姬,怎么啦,你大哥说你啦?” 刘伯姬摆摆头,“没有。”刘演虽然生性豪放不拘小节,但对伯姬向来是疼爱有加。 刘秀忙道:“嫂子,是我不好,让伯姬生气了。” 向玉知道刘秀一向温文尔雅,便没说什么。 刘秀见嫂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想着刚才伯姬的话,心中不是滋味,又听向玉道:“你看你,怎么瘦成这样。” 刘秀笑笑,“没事,我挺好的,只是觉得大哥的事不能太急。” 向玉道:“你是对的,我们也再劝劝他,不要操之过急,现在只是几百人,一旦起事,就是上千上万的人,一旦有误就后悔莫及了。” 刘秀点头道:“嗯,涉及前途性命的事,没法尝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刘嘉和刘仲去向刘演和刘稷讲明刘秀的意思,刘演和刘稷也理解了刘秀的心意,不再提起事的事。但宾客们按耐不住,都知道刘演为了维持目前状况早已散尽家财,希望早早起事,既为了报答刘演,也想早成功业。还有宾客为减少刘演的压力,采取各种方式为刘演增加收入。 第十五章 窈窕淑女2-3 5-2 刘秀去新野看望刘元,刘元见刘秀清瘦不少,心疼不已,“在外面也不知道自己照顾好自己。” “人瘦了才精神呢。”刘秀在刘元面前顿觉轻松。 “不会是因为相思而瘦吧?” 刘秀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对刘元,刘秀从不隐讳自己的心事。 “前两个月,丽华还过来看她姑姑呢,我见她长得更加水灵了。”阴丽华的姑姑是邓晨族兄的家眷。 刘秀一笑,心中早已经想象出了阴丽华的样子,阳光下那动人的微笑…… “你不想见见她?” 刘秀心中一动,不知说什么好。一想到阴丽华,便想到刘家与阴家的差距,又想到自己碌碌无为,心中不禁羞愧顿生,半晌无语。 “你还怕自己不如人啊?”刘元呵呵一笑,见刘秀脸有愧意,又道:“现在刘家虽然败落,但你不比任何人差,我们刘家还会好起来的。上次去提亲,他们没有拒绝,后来,你二姐夫又去了,他们对你很上心,还问起你的事,也算时默许了。你这次多呆一段时间,我让嫂子请丽华过来走走。你正好探探她的心意,如果她有心我们再说下一步,如果她无意,咱就另作打算。” 刘秀心中一热,还是二姐理解自己。心中默念着二姐的话,是的,我不比任何人差,我们一定会好起来。刘秀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如果她要是真的无意呢? 刘秀这次来新野,除了想看看阴丽华,也想打探一下邓晨对大哥起事的想法。自从那天和大哥不欢而散后,刘演和刘稷再也没提过起事。但刘秀却一直念念不忘,一心想着怎样能帮大哥早日起事。 邓晨接连几日忙着处理邓家的地租事务,刘秀只好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心中却默默期盼能早日见到阴丽华。 刘秀正自思量,忽听刘元叫他:“文叔,不去看看你的小仙女?” 刘秀猛然一惊,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只见外甥女邓灵正依在刘元身边,羞涩而调皮地看着他,粉嫩的小脸蛋真像一个小仙女。 刘秀笑呵呵地看着刘元,正要逗邓灵,就听刘元对邓灵道:“灵灵,带你三舅舅去婶娘家看看小仙女吧。” 邓灵忸怩着不肯过来。刘秀走过去牵住邓灵的手,邓灵想甩掉,刘秀笑道:“灵灵,你要是丢开舅舅的手,舅舅会迷路的。” 邓灵这才作罢,拉着刘秀往外就走。走出几步,邓灵不再羞涩,一边走一边问刘秀道:“三舅舅,你见过丽华姐姐吗?” 刘秀笑道:“没见过。” 邓灵嘻嘻一笑,刘秀蹲下身一把抱起邓灵,邓灵小嘴贴在刘秀耳前轻轻道:“三舅舅,妈妈刚才说的小仙女就是她?” 刘秀笑道:“灵灵才是真正的小仙女呢。” “丽华姐姐也是小仙女。” “灵灵是小小仙女。” 邓灵笑得很开心,然后又仰着脸看着刘秀道:“三舅舅,你是不是很喜欢她呀。” 刘秀哈哈一笑,“小仙女谁都喜欢,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我们的小小仙女呀。”说完亲了一下邓灵的小脸蛋。 “一会你见了丽华姐姐,你也会亲她吗。” 刘秀嘿嘿一笑。邓灵咯咯笑道:“三舅舅不敢吧?” 刘秀竟红了脸。 “大哥哥说,他都想亲她呢?” 刘秀心中一惊,知道她说的大哥哥是邓奉,不禁脱口道:“大哥哥?他亲你丽华姐姐啦?” 邓灵嘻嘻笑道:“没有呢,大哥哥才不敢呢。上次丽华姐姐来,大哥哥过来,他亲了我,还说把我换成丽华姐姐就好。丽华姐姐一生气,他就赶紧逃走了。” 刘秀心中释然,不禁哑然失笑。 “三舅舅不会逃走吧?” “我当然不会啊。” “妈妈说,三舅舅和大舅舅都是英雄。”邓灵一脸自豪让刘秀满心温暖。 5-3 刘秀走进屋时,阴丽华正和她姑姑说话。刘秀一眼就看见了阴丽华,比上次见着时又高了一些,显得更加亭亭玉立,娇美无匹。阴丽华也看见了刘秀,含羞地低下头去,不作声。阴丽华的姑姑回头看见刘秀抱着邓灵,忙回身过来,“文叔来啦?……灵灵真漂亮。” 刘秀忙和她打招呼,邓灵也乖巧地叫道:“婶娘好,姐姐好。” 阴丽华对灵灵道:“灵灵真乖。” “丽华姐姐,三舅舅说喜欢你。” 阴丽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邓灵的话虽然让刘秀有点尴尬,但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反觉得轻松了。阴丽华红着脸不说话,阴丽华的姑姑嘿嘿一笑,“这孩子,像个鬼精灵。” 邓灵一本正经地嘟着小嘴道:“我可不是鬼精灵,三舅舅说我是小小仙女,丽华姐姐是小仙*******丽华看了一眼刘秀,见他正看着自己,不禁又羞红了脸。 阴丽华的姑姑与刘元平日相处甚好,对刘家人很有好感,对刘秀之意早已明白,见刘秀不吭声,低着头在给邓灵整理衣衫,便笑道:“文叔去了京城,那里可有什么新奇好玩的?” 刘秀转过头来,笑道:“和新野也差不了多少,就是城市大一些,人多一些。” 阴丽华的姑姑呵呵一笑,“我和丽华还刚刚说起长安呢?你正好和她说说,我去看看前天种的花草怎样了?”说完从刘秀手上抱过邓灵,“灵灵,跟婶娘去院里看看花开了没?” 姑姑一走,阴丽华心中莫名一紧,又是欣喜又是慌乱。自从那年刘秀到阴府后,阴识对刘秀赞不绝口,声称刘秀和刘演兄弟俩一定是能成大业的人。阴丽华虽然不知会是怎样的大业,但见一向自负的哥哥如此推崇刘家,便不由对刘秀生出好感。后来得知邓晨来说亲,心中就更觉近了几分,偶尔想起初见刘秀时他那温暖和爱慕的眼神,心中就有种暖暖的感觉,时日一长,对他的印记竟深深地落在了心中。而现在他就在自己面前,阴丽华说不出的害羞,又说不出的欢喜。 刘秀见屋里只有阴丽华和自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愣愣地看着阴丽华,恍如做梦一般。阴丽华见刘秀傻傻盯着自己,心中一羞,也不知说什么,越发觉得慌乱。 刘秀突然道:“我在长安差点见到你了呢。” 阴丽华低头轻声道:“我又不曾去长安,你几时会见到我?”两人一说话,彼此间一下感觉轻松多了。 刘秀笑道:“你去不去也没有关系啊,心在长安也一样。” “长安什么样我也不知,也想不出。”阴丽华知道刘秀在说笑。 “你不知道长安什么样也没有关系,知道我长什么样就行啊。” 刘秀的话让阴丽华慌乱的心变得温暖而快乐。邓奉去阴家时也会说笑,但他的说笑只是说笑,而刘秀的说笑似乎与他笑容和声音相融一起的,亲切温暖而真实。听着刘秀的说笑,阴丽华的心也变得温暖动人。 阴丽华抿嘴一笑,“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呢?” 刘秀见她更显娇美,心中一动,笑道:“那你现在可以好好看我啊。” 阴丽华低头不语,一只手拿住飞袖上的袖脚,不时轻轻捻一下。 刘秀自言自语道:“其实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也没关系,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就行。” 阴丽华脸上一红,还是不语。刘秀呆呆地看着阴丽华,轻轻叹道:“真是小仙女一样。” 阴丽华嗔道:“你乱说什么呀,怎么还给灵灵乱讲。”嗔笑之间,两人竟觉好似相识多年一般。 刘秀呵呵一笑,“我们要教小孩从小说实话嘛。” 刘秀给阴丽华讲起自己在长安解救那个秀女之事。阴丽华茫然不知,但听刘秀讲得动情,不禁轻声叹道:“真危险啊。” “危险倒没什么,为你去死我也愿意,就怕你永远都不知道。” 阴丽华心生感动,红着脸不敢看刘秀。从来没有人说愿为自己去死,心中又是慌乱又是甜蜜。 “后来姓潘的那家伙去找过你吗?” 阴丽华一时想不起刘秀说的“姓潘的”是谁,抬头看了一眼刘秀,见刘秀直望着自己,忙又低下头,茫然道:“他是……” 刘秀笑道:“是不是提亲的人太多,都忘了谁是谁了?” 阴丽华一脸娇羞,微嗔不语。 刘秀看得呆了,叹道:“我知道你们家提亲的人快踏破门槛了。”见阴丽华还是低头不语,刘秀又道:“听次伯说你是非王公将相不嫁?” 阴丽华轻声道:“我娘说我刚满周岁时,有个算命先生路过我们家,见了我,就对我娘说将来会贵不可言。我娘问她怎么个贵法,他就说天机不可泄露,至少也当入王公将相之门。” 刘秀见阴丽华的表情像一尊凝脂的美玉,房中的明暗变化全在她盈盈微笑的眼波流转之间。刘秀心神一荡,想起自己这次长安求学无果,也不知自己今生与王公将相是否有缘,便悻悻道:“你也相信那些吗?” 阴丽华见他满脸期待,不禁莞尔一笑,“为什么不信呢?”微笑之间半是认真半是俏皮。 刘秀心中一动,竟有几分害怕,她若认真,只怕今生就无望了。又见阴丽华微笑中有淡淡的顽皮神情,显得那么可亲可爱,心中一热,笑道:“可当今世上哪里有能配得上你的王公将相,要不太老朽了,要不就是纨绔子弟,要是一直没有这样的人,你就一直不嫁了吗?” 阴丽华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认真地看着刘秀道:“如果这世上真没有适合的人,为什么非要嫁呢。”猛然觉得自己怎么能和他讨论婚嫁之事,不禁羞赧万千,刹那之间,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是蠢蠢的心动,是淡淡的喜欢,是超越了心动与喜欢的庄严信赖与神圣爱恋。 刘秀见阴丽华说的轻松而坚决,忽觉心中明镜般畅快,一下有了莫名勇气,轻声道:“丽华。”阴丽华听到刘秀温柔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脸上一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刘秀深情道:“如果你愿意,我愿意做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你的人。” 阴丽华的脸一下羞得通红,刘秀见她羞红的脸,忍不住拉过她的手道:“你要等我。” 阴丽华挣脱刘秀的手。刘秀见她害羞,便放下她的手道:“丽华,你一定要等我,我会成为最适合你的人,也会是对你最好的人。” 阴丽华红着脸道:“我……我有我娘……”阴丽华本想说“我有我娘对我好”,但想着刘秀的话,竟说不下去,心中又是慌乱又是向往。 刘秀深情地看着阴丽华,只觉万千言语无从相诉。 阴丽华犹疑地看着刘秀,觉得如梦如幻,竟不知是真是假。阴丽华幽幽道:“可是要等多久呢?” 刘秀心中一惊,仿佛一下从梦境回到了现实。自己已经二十多岁了,阴丽华也十六七岁了,这几年总是天灾人祸,很多家庭的孩子十几岁就已经成家,自己和阴丽华早已经是成家的年纪了。阴丽华是要嫁王公将相的,自己方才说要成为最适合她的人,却不知道会是哪年哪月?刘秀一下呆住了,刚才的雄心壮志和满腔柔情一下变成了万千迷茫和满腹愁肠。 阴丽华见刘秀一脸失落,轻声道:“你也别在意,只要你努力,我相信你。” 刘秀欣喜若狂,双手一下握住阴丽华的手,激动道:“丽华,你愿意等我?” 阴丽华红着脸轻轻点头。 刘秀心中感动,喃喃道:“我刘秀一定努力,纵粉身碎骨,也绝不负你。” 阴丽华抽出手,轻轻笑道:“都说刘文叔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怎么也这样轻狂。”阴丽华娇羞含笑,更显妩媚。 “我本谦谦君子,只因见到此间仙女,由不得我不为卿狂。” 刘秀突然想起邓奉,不禁问道:“这几天怎么没有见到邓奉呢?” 阴丽华咯咯一笑,“他呀,东家有事要参与,西家有事也想出头,恨不得这里都是他的天下,听姑姑说他这几日到蔡阳去了。” 蔡阳正是刘秀的家乡,“蔡阳?你们从小就很熟吧” 阴丽华点点头,“他是我姑姑的侄儿,又是邓家的长孙,从小就很淘气。大家都宠着他,什么都由他,简直就是一个小霸王。不过他心地善良,就是做事冲动。” 刘秀心中有种酸酸的感觉,笑道:“他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阴丽华抿嘴一笑,“反正我不喜欢他那样。” 刘秀看着阴丽华清澈的眼神纯净无邪,为自己心中暗暗的嫉妒感到羞愧。突然又想未来的路还有很长,难道真的就让这样一双美丽无邪的眼睛为自己望穿秋水。刘秀又抓起阴丽华的手道:“丽华。” 阴丽华没有挣脱,任由刘秀握着。刘秀动情道:“丽华,我会去努力,但是……如果……” 阴丽华轻声道:“别想如果了。” 刘秀握紧阴丽华的手认真道:“不,有些事我们只能执着却不能执迷,如果三年之内我……你就别等我了……” 阴丽华淡然一笑,“只怕那时不等也没办法了。”见刘秀疑惑,羞红了脸轻声道:“既然有心,又怎么会在乎时间,只是莫到红颜已逝……” 刘秀心中感动,紧紧握住阴丽华的手,想说“你永远都会如此美丽。”又觉着这些虚妄的话没有意义,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握着她的手,在心中默默想着“丽华,我今生绝不负你。” 打动两颗相懂相惜的心永远不是动人的语言和华丽的外表,而是善良的本质、默契的内心和信赖的情感。刘秀没有说出来的话像窗外明媚的阳光,独自明亮,却温暖在相知人的心上。阴丽华又羞又喜,仿佛完全知晓了刘秀的内心,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空气中有种动人的气息,在彼此的生命中温暖过千百年。 第十六章 窈窕淑女4-5 5-4 邓晨从外面回来,得知刘秀已和阴丽华见过面,见刘秀满脸喜气洋洋,便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秀嘿嘿一笑,“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邓晨哈哈大笑。 两人说得都是诗经中男女恋爱之情的诗句,心中之意,各自知晓。 刘秀叹道:“只是功名无成,却不知何年何月?” “以文叔之才,终不会负了良缘。” “我这次去长安虚度时光,实在令人惭愧。” “当今朝廷有什么功名可言,再说,他们又能给你什么功名。” 刘秀苦笑。 “你在长安听说过什么?” 刘秀一怔,“听说什么?离开长安时和刚去长安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你真没听过‘刘氏当兴’的预言?” 刘秀听强华说过,在来歙的朋友中也听到过这样的议论,但这些谶纬之言,刘秀哪里肯信。在刘秀心中,自有自己的看法。纵天地辽阔,哪里会让黑暗长久遮挡,任岁月悠长,有谁挡得住民心所向。当初陈胜吴广起义时装狐狸叫“张楚兴、陈胜王”,一时迷惑人心而得以攻城掠地,但最后却不能顺应时势和民心而终究败亡。王莽也是利用这样的把戏篡夺天下,但却不能得有民心,终究也逃脱不了败亡的命运。 刘秀微微一笑,“听过,不过都是些无稽之谈而已。” 邓晨正色道:“绝不会是无稽之谈,这都是经学大师所言。” “你还真相信这些?” “不是我相不相信,天下之事嘛……有些也说不清。” “那关于现在天下形势,你怎么看呢?” “现在天下渐乱,民变还会更多,终将会出现群雄逐鹿之势……伯升不也在积极准备吗?” 刘秀叹道:“只怕现在还不是逐鹿之时,你觉得大哥的事怎样?” “伯升乃一世豪杰,自当逐鹿天下,伯升之事,我自当携全家族鼎力支持。文叔何言现在不是逐鹿之时?” 刘秀明了邓晨之心,心中很是欣慰,坦然道:“大哥心怀远大,我们自当全力支持,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只是大哥的起事不同于草寇与山贼,起事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推翻新朝。而当今的王莽,余威尚猛,若现在起事,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刘姓起事,一定会被王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恐怕尚未占据一城一地就已经四面楚歌了。” 邓晨完全信服刘秀的分析,但又坚信刘演绝非等闲之辈,“那依文叔之意,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刘秀笑道:“我也不会算卦,但肯定要等新朝内部出现变乱,各路民变力量与朝廷力量能相互抗衡之时,便是四两拨千斤的起事之日。当然还得有人力物力能力与人心,而其中能力与人心最重要。” 邓晨连连点头,“文叔说得太好了,伯升有你,何愁大事不成。”然后又道:“不过伯升性格执拗,只怕不会听你之言。” “要成大事,就由不得自己的性格。” 邓晨听刘秀说得斩钉截铁,不禁心中叹服,以前只是觉得刘秀学识渊博,见识不凡,今日方觉刘秀之胸襟、眼光与胆略不在伯升之下。 邓晨道:“我刚才所说,是经学大师蔡少公所言,他是宛城最有名气的经学大师。到现在为止,他的预言没有一个不准的。哪天我们约上伯升一起去他家拜访,听听他对天下大势的高见。”邓家世代有人为官,对天下之变自是非常敏感。在邓晨看来,天下大变是迟早之事,但究竟如何变化,却是不知。而伯升一直有志于天下,邓晨心中佩服,当然愿全力支持,但他也知道天下之事,并非只是人为,还得顺应天时。 5-5 过几日,邓晨约上刘演与刘秀一起去宛城拜访蔡少公。 宛城北通洛阳,西至长安,城墙相围数十里,规模宏大,极具繁华,与长安、洛阳、成都和彭城(徐州)并称天下五大城市。 远远就看见高大的城墙巍峨矗立,护城河宁静无波,阳光照在河面和城墙上,光影相依相融,泛出令人生畏的波光。宛城之东,白水河缓缓流过,像一条碧绿温情的玉带,安然自在。 宛城街头,各种吆喝声时起时落,行人三三两两,悠然自得。三人来到一座砖石砌成的府邸前。邓晨指着府邸道:“这就是蔡少公的府院,这里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大会宾客,蔡公会为大家讲他的最新习得和天下大势。这里的宾客多是蔡家往来相熟的人,若生人太多,他就不愿讲。家父与他相熟,我和他也只有几面之缘。” 邓晨通报名谒后便被迎了进去。从外面看,蔡府是一座比较陈旧的宅子,进到里面,只见院落格外宽敞,各种物件摆放随意,却显得错落有致,似乎暗合某种规程。转过一道门,却是另一个院落,院落里摆着酒席,很多人早已落座,各自在轻声交谈。邓晨三人跟着侍者在一处角落坐下,一会儿便见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老者出来。邓晨低声道:“这人就是蔡少公。”蔡少公大约五十多岁,肤色灰暗,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眼睛低垂,好像深藏在眼睑之中,偶尔眼睑一抬,顿觉精光四射,照人颜面。蔡少公走到中间向众人作一个四方揖,寒暄一番客套话,便入到主座,请大家共宴。 酒过三巡,人声渐多,有人请蔡少公为宾客们讲讲天下大势。蔡少公也不推辞,就在席位上侃侃而谈。不过只是讲了最近江湖上的一些风云琐事,而后大家开始饮酒作乐。 过了一会,忽有人问道:“蔡公,都在说天下要变,是否有什么征兆?” 蔡少公干笑两声,幽幽道:“天下之变乃是天机,岂是我等能妄言的?”。 又有宾客道:“听说‘刘氏当兴’可是当真?” 蔡少公没有回答,兀自吃酒,众人各自议论。 有人道:“听说宗卿师大人研习经典,也说‘刘氏当兴’,他的水平相当了得,应该不是妄言。”宗卿师是新朝的一个官职,宛城人口中的宗卿师当然就是李通的父亲李守。 忽听蔡少公旁边一人站起来道:“这算什么,与蔡公所习相比,不过是小儿语。”这人是跟随蔡少公学习谶纬之术的吕生。 众人啧啧议论,吕生又道:“蔡公不但已经知道天下之变,而且已经知道天下真命所在。” 很多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态,有人道:“那真命何人?” 吕生看了看蔡少公,蔡少公只顾吃酒,根本没有理会。 有人道:“不会又是天机不可泄露吧?” “天机?这东西谁能说得清?” “那是,谁坐了龙庭才算数。” 吕生沉下脸,再次看了看蔡少公。蔡少公抬起头,对众人的议论不以为意,对吕生微微一笑。吕生站起来,向众人一抱拳,朗声道:“大家可知未来天子是谁?” 吕生扫视过众人,全场一下鸦雀无声。 吕生半响不语,终于有人喃喃道:“这也能知道?” 众人跟着摇头低语。 吕生再次扫视众人,全场又一次鸦雀无声。 吕生朗声道:“天子当为刘秀。” 众人愕然静气,而后议论骤起。 有人道:“前街铁匠铺那人就叫刘秀。” “牛尾巷赶车的那个秃子也叫刘秀呢。” 众人大笑。 又有人道:“怕不是当朝国师刘秀?” 众人一听,似乎很有道理,议论声更甚。国师刘秀深得王莽重用,是刘家宗室地位最高的人。天下人对王莽已经失望痛恨,他要是振臂一呼,只怕应者云集,自可改天换日。 忽听有人道:“笑话,国师刘秀算个屁呀。他哪是刘秀,他当年叫刘歆,到四十岁了才改名为刘秀。况且他也是投靠了新朝才有的荣华富贵,那也能作数吗?再说他已经是要入土的人了,怎么可能有真命?”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交头接耳议论不止。 刘秀听着众人议论着“刘秀”,那个自以为是头发斑白的国师刘歆,居然会是众人心中的‘刘秀’。刘秀哑然失笑,想起当时刘歆的冷脸,只觉心中一热,突然站起来走到厅堂中间,昂首道:“为什么就不是我这个刘秀呢?” 众人突见一人出来自称刘秀,虽然仪表堂堂,但穿着朴素,年纪又轻。众人不禁哄堂大笑,讥言四起。刘演也微微一笑,邓晨不安地看着蔡少公。 蔡少公直直地看着刘秀,惊愕无语,而后低下头去,视而不见,闭口不言。 刘秀见众人对自己指指点点不停讥讽,不禁愤然,也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邓晨大惊,也不及与蔡少公多言,抱拳一揖,带着刘演忙起身追出去。 追出来后,见刘秀呆立门外。邓晨忙问:“文叔,怎么站出来说那些话?” 刘秀默然不语。他也忘了方才为什么就想站出来,听着众人议论,只觉心潮澎湃,有一个疯狂的念想在心中跳动,“天子当为刘秀,刘歆也敢当?为什么就不是我这个刘秀呢?”此时走出蔡府,清风拂面,阳光安然,心中的狂乱早已归于平静。 刘演道:“不管有什么谶语,我们只要努力,一定能光复高祖大业!” 邓晨与刘秀连连点头。邓晨不再多问,心中却暗自窃喜。邓晨知道刘秀一向谨慎,独独今日狂放无畏,恰恰又独有他应了蔡少公的谶语,还有蔡少公惊愕之间的那一眼光亮,令邓晨心惊,世间难道真有天意? 第十七章 兴兵南阳1-2 6-1 自从上次争论过何时起事后,大家再也没有提过此事。刘演和刘稷还是每天坚持带着宾客操练,刘秀从新野回来又开始了读书种田的生活。 刘家的长者们对于刘秀的回来表现出格外的热情。不仅是因为刘秀谦逊有礼,受人喜欢,更重要的是,在他温尔文雅的笑容里似乎藏着平衡舂陵山雨欲来的力量。刘演日复一日地坚持和努力为日渐式微的刘家撑起一种气势,这种气势与各地风起云涌的民变有着某种微妙的相似,令人兴奋也令人害怕。年轻人蠢蠢欲动,远大的前程与一生的梦想在英雄的气势中悄然酝酿,长者们却担惊受怕,他们渴望家族荣耀又怕卷入那种没有未来而又充满凶险的努力中。只有刘秀坦然自若,对于大哥带给舂陵刘家的复杂影响,他无忧无喜,努力从容地过着自己简单的生活,老老实实种田,踏踏实实读书,偶尔去新野看望刘元和阴丽华。刘秀从容的气度微妙地平息了刘家宗室忐忑不安的躁动。 有一种人,生来就似英雄,他的言行,天生就在别人之上,别人只能仰望他叱咤江湖的风光,充满敬畏却难以接近,刘演便是这样。他儿时的梦想激励着自己和所有追随他的人,他没有取得任何功名,却是万人之上的英雄。也有一种人,天生不像英雄,和所有人亲切平和得像家人,却总在每一个平凡的言行中散发出真诚的情谊和坚韧的力量,他生活在朋友中却能随着时光超越所有人,刘秀便是这样。他日复一日经营着自己也帮助着别人,他默默地影响了别人却毫无知觉。 刘秀勤奋地种田,努力地读书,彬彬有礼地待人,他成为了刘家长辈们眼中的榜样。长者们以他为榜样教育孩子,连德高望重吹毛求疵的刘良对刘秀也赞不绝口,刘秀不仅是他兄长的孩子,更是他亲自培养的孩子,他为刘秀感到骄傲。 但舂陵子弟心中的英雄只有刘演。 刘秀似乎已经安心于踏踏实实做一介平民。但刘良却不希望刘秀只是平民,刘家虽然没落,但依然是没人敢小视的宗室世家。刘良欣赏刘秀,这个他亲手教诲过的孩子,岂能只是平民。刘良再次求助纳言将军严尤。严尤对刘秀很有好感,愿意给予帮助。但刘秀拒绝了叔父的好意,他安心于自己的生活,因为他有他的理想和期待,也安心于自己的理想和期待。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自己的理想,也不是所有人能让自己的理想随着岁月成长,当一个人安心于自己心中的理想,外面任何诱惑都只是云烟。 刘秀是拥有土地并能把庄稼管理得一流好的平民,但刘秀不只是一介平民,他是擅长贩卖粮食的平民。他将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进行贩卖,还将别人种出来的粮食进行贩卖,他是一名优秀的商贩,大批的粮食在他手中运转倒腾。短短两年间,他又把刘家经营得有声有色,他已经能够为陷入困境的刘演提供足够的支持。 刘秀也是一位懂得强身健体的平民,每日必不忘习武。他知道未来的道路还很漫长,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成功一定需要有健康的身体,尤其是纷乱的时代,武力从来不会贬值。 刘秀最喜欢的还是做一位士子平民。刘家已经不再有往日的世家辉煌,但刘秀对诗书经略却情有独钟,每日有闲必手不释卷,不必着述自己的心志与悟得,但能从文字间洞悉人生世事却是另一番天地。 刘秀怎会只是一介平民! 有了物质的支持,刘演也不着急起事了,他和刘稷经过了一段痛苦的内心煎熬,日渐明白了刘秀的道理。赤眉军和绿林军依然气势磅礴地辗转着,屡经恶战,屡获胜利,但始终只是疲于奔命。刘秀说得对,这些起义军虽然很有气势,但他们没有远大目标,也不懂得发动民意,始终只是寻求生存与利益的乌合之众。刘演除了日常的练兵习武,便是出去广交朋友,暗中准备,虽然不确定起事会在哪一天,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刘秀从长安回来已是三年过去了,天下依然还是一样风起云涌。 王莽立朝不久,强行将匈奴、高句丽以及西域各国从“王”的称号降为“侯”。这些王侯表示不满,王莽立马派兵出击,他绝不允许有人挑衅新朝的权威。于是,数十万军队长期消耗在边境战乱中。在国内,王莽又对币制、土地以及政府体系再次进行了大胆改革。虽然初衷很好,但依然没有得到百姓支持,又受到地主阶级和官僚阶级的抵制。改革最终全部失败,致使百姓所受的压迫更加巨大。又逢连年旱灾,天下更加动乱,无数走投无路的灾民都加入了起义军的队伍。 很多民变不断被镇压,又有很多民变不断出现。绿林军和赤眉军始终是最强大的两支队伍,成为王莽的心头大患。王莽开始筹划派遣朝廷大军剿灭绿林和赤眉,连年用兵使王莽能动用的军力已经不多,还能保持强大战斗力的只有朝廷的精锐部队了。 地皇三年(公元22年),王莽派太师王匡和更始将军廉丹率十万精兵进击赤眉军。此时的赤眉军已经发展到十几万人,纵横在青州、徐州之间。廉丹是战国时赵国名将廉颇的后代,虽然也有廉颇的勇猛和军事才能,却不善治军。军队所到之处,奸淫烧杀无恶不作,被老百姓深恶痛绝。当地人编出歌谣“宁逢赤眉,不逢太师(王匡),太师尚可,更始(廉丹)杀我”。赤眉军军纪严明,作战勇敢,双方交战,互有胜负,一时胶着不下。同时,王莽又派纳言将军严尤率兵南下剿杀绿林军。 大战消息接连不断传来。刘演等人感到长久等待的机会就要来临,他们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刘秀一边进行贩谷,一边了解周围城镇的详细情况,并暗中开始准备武器。 6-2 这天,刘秀带着刘全又去宛城贩谷。刚刚处理完手中的粮谷,忽见一人直向自己走来。刘秀不敢大意,地黄元年就曾因地租之事被人诉到官府,幸好又得严尤关照,使刘秀再次无恙。刘秀警惕地看着来人,只见来人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待那人走近,刘秀认出来人竟是李轶。虽然彼此都从少年成长为青年了,但对视之下,依然能辨认出当年的样子。那年刘演杀了李通的同母异父哥哥申屠臣后,李轶李通到家里来闹过一次,刘秀对他印象深刻。事情平息后彼此不曾再见。 现在突然见到李轶,刘秀心中猛然一紧,环视四周,路人各自行走,安然自得,只有李轶一人径直朝着自己走来。李轶依然瘦削,但个子比原来更显高挑,面无表情,眼神冷峻,不时左顾右盼。难道他今日想报仇?刘秀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装杂物的袋子里,里面藏有一把匕首,是刘秀日常防身所用。李轶走近刘秀时,紧绷的脸好像突然被触动了开关,一下绽开了笑容,笑得很是灿烂。刘秀吓了一跳,不过见到笑容终究令人亲切。刘秀悬着的心踏实下来,也冲李轶点头一笑。李轶的笑只绽放了一下,便又沉着脸,也不说话,进一步走近刘秀。 刘秀心中一沉,慢慢握紧匕首,紧紧盯着李轶。李轶看刘秀神情严峻,顿了一下,左右环顾一番,慢慢靠向刘秀,轻声道:“文叔,家兄想请你去府中一叙。” 刘秀见他一脸平静,并无恶意,这才放下心来,心想我与他们除了仇怨并无交情,为何请我去呢?刘秀心中不安,难道他还不忘旧仇?不管怎样,自己与他们没什么可交往的,便推脱道:“今日家中有事,需要赶回去,改日我再去贵府拜访。” 李轶见刘秀推辞,急道:“家兄本是要来亲自相请,只是怕在外招摇,多有不便,所以特意让我来请你。” 刘秀见李轶一脸着急,并无作伪,心想自那年协商后两家再也没有瓜葛,双方无意再起仇怨,实在不知他们为何现在突然要见自己,一时拿不定主意。又想如今正在准备起事,不能节外生枝,便笑道:“我今日确实是有事,改日我一定去拜见。” 李轶一着急,浓眉紧锁,“文叔,真的是家兄有要事相商,否则我也断不会这么着急来找你,我已经找了你好几日了。” 刘秀想起刘全说过前几日去贩谷时有人来问过自己,看来他们确实是有事,是福是祸终究躲不过,既然如此,去看看也无妨。转念之间,刘秀已将袋中匕首藏到自己衣袖下,然后将袋子递给刘全。刘秀对李轶道:“既是如此,我就跟你去吧。”眼见李轶脸上露出笑意,心想看来他是真心找我,但终究不能完全放心,又转头对刘全道:“你自己先回去,我去次元家谈些事,晚点我自己回去。”次元是李通的字。刘秀故意说给刘全,如果真要出什么事,也好让刘演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李轶尽拣行人稀少的街道走,一路很是谨慎。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不一会就到了李府。 一进院内,李轶就将大门关上,刘秀心中一紧,但人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往里走。刘秀随李轶走进内院,就见李通迎了过来。李通身材高大,在刘秀眼前,恍若如一尊石塔,头上的椎髻好似塔尖,两颊胡须,如泼出的两道浓墨,显得威武庄严。李通一见刘秀,喜上眉梢,两眼放光,快步上来握住刘秀。 刘秀几年未见李通,没想到他已是如此魁伟,走在外面真是很招摇。又见李通满脸微笑,态度诚恳,确无恶意,这才放心。 李通热情地握着刘秀的手,正寒暄说话,忽然碰到刘秀手腕下硬邦邦的东西,不觉一愣。刘秀坦然一笑,一边取出匕首一边笑道:“方才我来府上之前,担心当年的恩怨,所以就带上匕首以防万一。” 李通笑道:“既然担心,你还来?” 刘秀一笑,“我们有过恩怨当然会有担心,但既然是次元诚意相邀,我又怎能不来呢。” 李通道:“文叔果然是智勇义信之人,一定能成大事。” 刘秀心中一凛,难道李通也知道要起事?又想大哥在江湖上声望太甚,只怕很多有识之士都早已猜到。刘秀不敢深说,只是笑道:“我不过是弄点营生,混口饭吃。” 李通李轶将刘秀带进内屋,又将房门掩上。 李轶道:“文叔不必担心,兄长是诚心想与文叔共谋大事。” 刘秀假装不知其意,笑道:“我也一直想找机会拜会你们,希望和你们图谋大事,只是担心过去的恩怨……” 李通一边拉着刘秀坐下一边道:“文叔多虑了,那早已经过去了,图大事哪里在乎什么个人恩怨,况且当年家兄也有过错,咱们以后再也不提过去的事,一心共图大事。” 刘秀笑道:“好,次元果是爽快人。我终日只是做点小买卖,早就盼着能做大。李家家大业大,经营有方,今日正好请教如何把我目前的小本买卖做成大业。” 李通和李轶愕然相视,知道刘秀误会了他们所说的“图大事”。其实刘秀早已明白他们的心意,但事关重大,今日又是初次交流,哪敢轻易托出真心。 李通道:“实不相瞒,今日请文叔光临寒舍,不是想图谋经营大业,而是想与文叔商议图谋天下大业。” 刘秀还是不敢直言,笑道:“我刘秀一介农夫,只求经营好家业,哪里敢图谋什么天下大事。” 李轶见刘秀不肯直言,心中着急,忙道:“文叔不必顾虑,我兄弟二人今日请你来,是愿剖心沥胆与文叔商议大事。” 李通见刘秀犹自有疑,便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天下大变已是定势,家父精通经术,已算得‘刘氏将兴,李氏为辅’,安定天下,就在南阳。我等不才,愿与刘氏共谋大事。” 原来李守精通谶纬经术,算得‘刘氏将兴,李氏为辅’。其他李家弟子也略通谶纬,尤其是李通,深得父亲之术,对此更是深信不疑,并坚信所谓‘李氏’便是指自家,只是不知谁将是‘刘氏’。李通一直暗中寻访,听人传刘演在练兵习武,李通一下恍然大悟,天下英雄莫若刘伯升。原来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南阳,这更加坚定了李通要参与图谋天下之心。只是曾经与刘演有过节,不好直接找刘演,又知刘秀为人贤德谦逊,且常在宛城,就让李轶寻访刘秀,直到今日才得相见。 刘秀早听说过‘刘氏将兴’的传言,现在听李通李轶所言,知道他们确实是想共谋大事,但李守在京城为官,他们如何能起事?便问道:“能与李家共谋大事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起事非同小可,事关全家族身家性命。令尊在京城任职,如何安排为好?” 李通见刘秀疑虑已去,喜道:“文叔不必担心,我们已派人通知家父,他会尽快离开京城。” 刘秀这才确信他们是真心要图谋天下,心中暗喜。李家是宛城大家,人丁兴旺家财丰厚,有他们参与当然是最好不过。又想一旦起事,只能奉一个旗号,否则势必会乱,奉一个旗号当然就只能是大哥刘演。刘秀便又道:“既然我们愿共图大事,我也实不相瞒,我大哥已经准备多年,只为能光复刘家天下,有你们相助,自然是如虎添翼,但你们可愿意相助他?” 李通李轶明白刘秀之意,双双起身,跪拜于地道:“我李家愿辅佐刘氏,绝无二心。”刘秀也面向二人跪下去,对他们拜道:“他日得有天下,我们一定共享荣华。”两人听刘秀这么一说,心中大喜。他们早已深信天下肯定还将属于刘氏,他们愿意图谋起事就是希望求得开国之功,今日刘秀接纳他们就等于是刘演接纳他们。而刘秀为大哥得到了这一强势力量,心中也暗自高兴。 三人盟誓,各自心安。 刘秀又道:“关于起事的准备,次元可有想法?” “我们听伯升的号令行事即可。” 刘秀也就不再隐瞒,“我们计划在秋收之后,待粮食打收完毕,这样既容易得到粮草,也容易得到兵丁。” 李轶道:“我们也谋划过,想在都试之日劫持参加都试的长官,然后起事。”都试是秋季通过军事演习进行的训练考核,郡守带着都尉及各县的官吏都要参加,当年翟义就是利用都试发动了反莽起义。 三人经过一番谋划,最后决定由李通李轶在都试日于宛城起事,刘演与刘秀同一天在蔡阳起义,里应外合攻打宛城。 第十八章 兴兵南阳 3-5 6-3 刘演得知李通李轶愿参与起事,非常高兴。李家是宛城豪门,自有兵丁人员就数以百计,能够号召影响的人当数以千计。刘演让刘秀去新野联络邓晨和阴识等豪门大户,准备在秋季共举义旗。 邓晨一向支持刘演,知道刘演即将起事,心中高兴,与刘元变卖家中资财,开始招募人员,并暗自说服邓家子弟准备参与刘演的起兵。 刘秀去阴家时,阴识正在长安。阴兴和阴就已经长成高高大大的阳光少年,见刘秀到来,异常亲热。刘秀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起义之事,就听阴兴问道:“文叔,是不是快起事了?” 刘秀心中一惊,笑而不答,猜想他们一定是从邓奉那儿知道的。阴就道:“到时我也要参加。” 刘秀看阴就已经十四五岁,却还是一副娃娃脸,笑道:“你要是能参加最好,一定会是个常胜将军。” 阴就不解,“为什么?” “人家一看你还是个娃娃,都不忍下手,你就能趁机得手,所以你一定会常胜不败,就是常胜将军了。” 阴兴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阴就心中不悦,“笑什么笑,只怕你还不如我呢。” 刘秀问阴兴道:“你愿意参加吗?” “我当然愿意参加,只是我希望留在家里。” 刘秀很诧异,他知道阴兴和邓奉要好,喜欢和邓奉较劲,这次起事,邓奉肯定会跟随邓晨一起参与,“你害怕?” 阴兴道:“我不怕呀……只是我要留在家里保护我娘和姐姐。” 刘秀心中一动,拍拍阴兴的肩头,喜道:“好样的,好好在家保护她们,我替你打仗,我的功劳一半算给你。” 几个人正在说笑,阴丽华走了出来,孩子们嘻哈两句就走开了。 阴丽华看刘秀又显消瘦了,还是那么英气勃勃,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喜欢。阴丽华见刘秀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禁红着脸道:“文叔,听说你们要起事了?” 刘秀只是看着阴丽华笑而不答。阴丽华嗔道:“文叔。” 刘秀仿佛一下醒悟过来,呵呵笑道:“嗯,准备起事了,所以多看看你啊。” 阴丽华见刘秀满眼深情,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担心,羞涩地把脸转向一边。 刘秀笑道:“你别转头啊,今日不让我看够,万一起事不顺,我都没机会看了呢。” 阴丽华忙转过脸来,又急又气道:“不许你乱说,你要是……”却难过地说不下去了。阴丽华知道刘秀虽是戏言,但起义何尝不就是如此凶险。 刘秀见阴丽华娇美如花却转瞬间愁容满脸,心中不禁怜惜,忙笑道:“我是说着玩的,我刘秀命大福大,老天爷不看见你我一世恩爱,阎王爷也是不敢收我的。”刘秀本来想开玩笑说句“刘秀当为天子”,话到嘴边忍住没说。在刘秀心中,只有大哥才是当之无愧顶天立地的英雄。如果刘家人能得有天下,也只有大哥能配称天子。 阴丽华听他之言,转忧为喜,轻轻叹道:“只愿你一辈子都命大福大。” “当然会命大福大,好日子还没过呢。”说完笑嘻嘻地看着阴丽华。 阴丽华知他说的好日子是和自己一起的日子,心中一悦,想着起义,又终究让人担心。阴丽华低声道:“你自己要千万小心,等大哥回来,我会告诉他的,他一定会带人过去。” 刘秀看着阴丽华楚楚动人的眼睛,本想说“他能保护好你们就好。”但又想大哥起事正需要天下各路英雄,哪能只顾个人儿女情长,便道:“大哥常说次伯英雄了得,很希望这次有次伯的鼎力相助。” 阴丽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刘秀道:“你放心,刘家的事,阴家一定会全力支持。” 刘秀看着阴丽华温情而坚毅的眼神,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感动。 6-4 李家、邓家和阴家都已经开始为刘演的起事各自准备,偏偏刘家的人没有反应。刘演向刘家人透露起事的意图,自家的兄弟姐妹和那些一直跟随刘演的子弟们都愿意死心踏地追随,但其他人却毫无热情,尤其是刘家的长辈们,一听说要起义,与平时的态度截然相反,对刘演唯恐避之不及。 刘演想着自家宗亲反不如外姓人积极,不禁心中烦闷。刘秀劝慰道:“大哥不必烦闷,大家平时看重你支持你,是因为你养这么多人,能给刘家带来威风而没有风险,如今真要起事,就完全不同了。有没有威风不好说,但风险却是一定的,而且是身家性命的赌注,刘姓人的起事已经屡屡失败,所以大家害怕是正常的。” “这是光复我们高祖的大业,我们自己人怎么能反不如外姓人呢。” 刘秀笑道:“虽然是光复高祖的大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高祖,而且刘姓人一旦起事就没有退路,失败是死,投降也没有好结果。但外姓人不一样,如果成功,他们就是开国元勋,如果失败,他们也不一定是死,及时投降说不定还能立功。所以刘姓人当然就不如外姓人那么积极了。但刘家宗室的人一旦愿意起事了,就必定很坚决,因为不像外姓人可以有退路,我们刘姓人是没有退路的。” 刘演恍然大悟。 刘秀又道:“大哥也别着急,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让大家都愿意参加,一旦大家参与了,我们就会有强大的士气和战斗力。” 还没等到刘演和刘秀说服刘家宗室,宛城传来噩耗。 原来李守得到李通的信息后,计划从长安逃走。“刘氏当兴,李氏为辅”是李守亲自算出来的,他坚信自己的推算,也相信天下很快就要改变。李守临走前不忍好友中郎将黄显在天下大变中白白丧命,就把准备起义的事告诉黄显。黄显听后大吃一惊,他追随王莽多年,对王莽的实力相当了解,知道现在起事绝难成功,他不忍李守在起事中丧命,便反过来劝说李守,请他不要逃走,让他去朝廷自首,自己再向王莽求情,这样牺牲李通一人,就可以保全一家。李守竟被黄显说动了。王莽果然同意黄显的建议,没有处置李守,只让黄显带着李守回南阳劝说李通。二人还没有到达南阳,南阳太守甄阜已经获知李通的起义计划并紧急报告给了王莽。王莽气急败坏,下令抓捕李家人员并全部处死。黄显为李守求情,王莽便将黄显一并处死。 宛城李通家族因为谋反被满门抄斩,除李通、李轶、李松等几兄弟逃走外,李家老小六十四口人全部被杀,而后尸体被放置在集市上焚烧示众。李家是宛城极具影响力的豪门之一,富贵显赫已连续几代,骤然间满门抄斩,令天下人为之震动。 6-5 李家的满门抄斩给舂陵刘家带来了强烈震骇,刘家的长者们知道刘演即将起事,心中无不害怕。刘演见李通事发,不禁万分着急,召集刘秀等人紧急商议。 刘演道:“现在李家事发,李通李轶逃走,官府一定会加强戒备,我看我们是不是暂时推迟?” 刘稷虽然勇猛无畏,但现在亲见李家整族被杀,又见刘家一时人心惶惶,担心现在起事,无人响应,也同意刘演的想法。 刘秀摇头道:“绝对不能推迟,一旦推迟,就再难起事了,现在正是好时机。” 众人不解,当初急于起事,刘秀极力劝阻,现在情况紧急,刘秀却说时机正好。 刘秀道:“如今李家事发,官府将他们全族杀光还焚尸示众,看似令人胆寒,实则令人愤怒。李家的宗亲和宾客还在,一定会聚集起来,会比以前更加勇猛和坚定。而且,官府刚刚处理完这件事,自以为震慑住了人心,不会有人敢轻言起事,必然会有所松懈。再者,就算官府一直很警惕,但现在并没有足够的兵力。朝廷的精锐部队已经调往青州徐州等地去追剿赤眉军和绿林军,他们在短期内都不可能调集强大的军队。所以现在起事,肯定不会遇到大的威胁。而绿林军的主力已辗转到南阳附近,我们可以与他们联合作战,相互支援,一定能顺利起事。只要我们不出问题,就一定能站稳脚跟,一旦站稳脚跟,就可号令天下。如果我们推迟起事,时间一长,不仅人心散了,而且王莽老贼也会缓过劲来,那就万难成事了。” 原来几年前,绿林山的灾民们在王匡王凤的带领下在绿林山起义,因为天下灾民四起,所以绿林军能连年壮大。后来因遇到瘟疫被迫分兵两路离开绿林山,王匡、王凤、马武、朱鲔带了绿林军一支人马进入南阳,称为“新市兵”,王常、成丹、张卯率领另一支人马进入南郡,称为“下江兵”,又有平林人陈牧、廖湛起兵响应绿林军,称为“平林兵”。 刘秀的话让众人豁然开朗,一致赞同,决议起事。正说得热烈,忽见刘良冲了进来,大家一愣,一下缄口不言。刘良在众人脸上一一探看,然后看向刘演,低声道:“伯升,你们可得小心,甄阜已经给我写信,警告我们,不要做李家第二,否则……” 刘演霍地站起来,“叔父,你给甄阜回信,就说我们绝不做李家第二。” 刘良一听,心中释然,点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这甄阜也是欺人太甚,竟然写信来威胁我。” “他算什么东西!你就告诉他,我们不做李家第二,我们要做刘家第一!”刘演说得斩钉截铁。 刘良愣愣地看着刘演,脸色铁青,半响道:“你是想……”却始终不敢说出“造反”两个字来,但刘演坚毅冷峻的神情已经表明了一切。 刘演朗声道:“你就告诉甄阜,准备好兵马,我们刘家人要去会他!” 刘良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刘演发呆。刘演不以为然,刘良“哼”了一声,突然一转身,往外就走,走到门口又猛然停下来连连跺脚叫道:“伯升,你是在逼我,伯升,你是在逼我啊!” 刘演见叔父苍老的脸上显出惊恐的神情,又是同情又是好笑,不再理他,径直坐了下去。 刘秀不忍看见叔父又可怜又无辜的样子,忙走过去安抚刘良。 刘良唉声叹气道:“文叔,你可不要学你大哥,甄阜已经写信给我了,说如果刘家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要满门抄斩。” 刘秀笑而不语,扶着刘良往外走。刘良又道:“文叔,你知道吗,当初安信侯家被抄斩的时候,我是去看了的,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刘秀笑道:“叔父,你安心休息吧,我们不会的。”刘秀的意思是说我们不会是那样的下场。刘良却以为刘秀是说我们不会造反的,心中踏实,安安静静走了。 众人议定按原计划起事,正商议队伍的编制和作战计划,门忽然被推开。刘良冲进来,瞪着眼睛看着刘演道:“伯升,你是不是要造反?是不是?” 刘演冷笑一声,“我不造反……谁造反?” 刘良僵在那里,忽然间跳起来道:“我要去告发,这是你逼的…我要去告发…我要去告发!”刘良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造反啦,造反啦。伯升要杀人啊,伯升要杀人啦。” 刘演沉着脸一言不发。刘秀冲出去,一把抱住刘良。刘嘉也赶过来,一起将刘良连拉带劝送进一个小屋,然后将门锁上了。刘良在房间里放声喊道:“伯升,你要害死我们呀,伯升要杀人啦!你们快去告发他,这是要害死整个刘家呀。” 忽听门外有人喊起来:“要造反了!要害死人呀。” “伯升这是要杀我们呀。” “伯升,你要害死人呀。” “我们不活了呀。” 也不知什么时候门外聚集了一群宗室人员。 刘稷满脸怒气,看了看刘演。 刘演铁青着脸,苦笑一下,对屋内几人道:“事不宜迟,马上行动,今日起开始集结,封锁全村,任何人只准进,不准出。”刚要出门,又道:“明日整装在晒场集合,马上派人通知新野的人员做好准备。” 安排完毕,刘演走出房门。刘家的人在院中正兀自嘶喊,忽见刘演出来,众人一下安静下来,不敢出声。几个年长者走出人群,走向刘演,一人忽然跪到刘演面前,哭泣道:“伯升,万不可造反啊。”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伯升,这是要株连九族的呀。” 刘演默默扶住身前的老者,那人见刘演不作声,执意不肯起来。刘演心情复杂,想想自己多年的理想,如今就要跃马扬鞭,不禁心情激动,怎能因为他们的哀求而改变。看着族人们哀伤痛苦的脸,刘演又不禁心中难过,没有理想的人就只有这样低贱的生活,可怜的是他们自己并不自知,而他们都是自己宗亲啊。 刘演叹了一口气,大声道:“我刘演……是高祖的后代,已经决定了,我要为光复高祖的大业去征杀天下。” 刘演的话浇灭了宗室人员心中最后的侥幸。人群被炸了一般,“哇”地一声,有人痛哭起来,有人大叫:“伯升要杀我们呀。” “我们没有活路啦。” 众人失魂落魄,乱喊乱叫。 忽听刘稷在门口大声吼道:“叫什么叫!再叫,一会把官府人员招来了,谁也别想活。” 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刘演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刘演愿意为光复我们刘家的光荣纵死不悔。你们是我的父老乡亲,我绝不会强求任何人。从现在到起事开始,任何人不得离开,明日我们在晒场集合,所有人何去何从,悉听尊便。愿意一起起事的,是我刘演的生死亲人,我们一定会拼死保护他的家人和所有财产。不愿意一起起事的,我不勉强,我刘演依然会视你们为同姓亲人,也同样会尽力照顾好你们,但因为征杀无定,我无法确信能给与保护。何去何从,明日晒场商定,过期不侯。” 众人听完刘演的话,知道已经无法改变,反而无人再痛哭叫骂,各自唉声叹气而去。又见人员兵马不断在四周来回行动,大家也不敢吵闹,只得在心中暗自咒骂。 众人散去,刘演吩咐刘秀等人各自准备明天的誓师大会,一定要搞出声势来。又令人挨家挨户去通知,势必要通知到每一个人,男女老幼,一个不落。又令刘嘉去找绿林军商议联合作战之事。 第十九章 兴兵南阳6-8 6-6 处理完事情后,刘秀去看望刘良。刘良痛骂半天后早已疲惫不堪,见有人来,便又大声骂道:“伯升,你想把我关在这里饿死吗?” 刘秀笑了笑,拿出酒肉来。痛恨与饥饿早已让刘良没有了长者风度,此时见到酒肉也不再顾及斯文,拿起来就吃,真觉平生美味。 刘秀见刘良吃喝甚香,问道:“叔父,酒肉可好?” 刘良满嘴酒肉,点头叹道:“好酒好肉!真是多年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酒肉了。” 刘秀笑道:“见你吃肉喝酒的样子,才觉得叔父不愧是刘家的男儿。” 刘良哈哈一笑,只顾大吃。 “叔父还要去告发吗?” 刘良一愣,凑近刘秀问道:“文叔,你也造反?” 刘秀点点头,慨然道:“不是造反,是要重建刘家江山!” 刘良愕然不解,“文叔,你一向温良谦恭,怎么也学着伯升?” “我本想一直做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王莽老贼不允许啊。我要不造反,哪天死在哪里也不知道?我要是造反了,就算是死,我至少知道会怎样去死。” 刘良惊愕地看着刘秀,听他说造反如儿戏一般轻松,手里拿着肉发愣。 刘秀笑道:“叔父什么时候去告发呀?” 刘良嘿嘿一笑,又大吃起来。 “叔父多吃点,吃饱吃好了才有力量去告发。” 刘良突然把手中的骨头一仍,拍拍肚子道:“好味道!我为什么要告发?” “叔父不告发呀,好,等我们胜利了你天天可吃到这样的美味。” 刘良一把拉住刘秀,一脸严肃道:“文叔,造反可不是闹着玩的,既然要起事,就要豁出去放手干,一定要成功,容不得失败啊。”刘良久久地看着刘秀,想起了自己死去多年的兄长,不禁满眼热泪。 刘秀知道叔父心意,心中感动,郑重地点点头,“叔父放心,我们一定会成功。” 6-7 傍晚时分,正当刘演与刘稷、刘秀等人商议作战计划时,湖阳来人带来一个噩耗。樊娴都病情严重,危在旦夕。 刘演如五雷轰顶,刘仲、刘秀和刘伯姬顿时泪如雨下,其余人都呆立一旁,愕然无语。 刘演满眼含泪,想想母亲为了不影响自己起事,前些日子特意回到湖阳养病,而自己在她临终之际却不能在她身前尽孝,于情于理,何以面对天地。但如今,兴兵在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演心乱如麻,喃喃道:“娘啊……” 刘仲、刘秀和刘伯姬都低头掩面哭泣。 刘演看着弟弟妹妹们,强忍着泪道:“咱们得有人去湖阳……” 刘仲不待刘演说完,哽咽道:“大哥……这个时候你我都不能走,文叔打仗不行,让他去吧……” 刘秀流泪看着刘演,一句话也说不出,陪大哥起事还是去陪着娘亲于他都是天大的事。 刘演没有说话,在他心里,刘秀的能力不是武功可比的,但娘亲大限在即,身边怎能没有孩子相陪。 刘演正欲说话,忽见刘终匆匆进来,远远就急切道:“伯升,伯升,老五家老头说如果要他拿出粮食,他就要死在你面前。” 刘演眉头一皱,对于这些宗室长者,他也无可奈何。 刘秀擦去眼泪,对刘演道:“大哥,别担心,我昨日已经一一去说过了,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把粮草的事办完我就去湖阳。” 刘演刚点头,刘稷就急道:“伯升,文叔不能走啊,现在马上起事,后勤粮草,还有安抚人心,谁也不如他啊!” 刘演正欲说话,湖阳人过来,独对刘演道:“大少爷,夫人让你们不要去任何人,她知道你们的心意,要你们自己多保重……夫人特意嘱咐,要大少爷凡事须考虑周全,多和三少爷商议,照顾好其他宗室兄弟姐妹。” 刘演含泪不语,刘秀对刘演道:“大哥,娘知道你肩负着刘家的梦想,咱们就听娘的……”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刘演流着泪向着湖阳方向跪下去,默默磕头。刘稷、刘仲、刘秀、刘伯姬刘终等人也跟着跪地磕头,伏地痛哭。 6-8 第二日,刘家的晒场,人影密集,人声鼎沸,偌大的场地,站满了穿着各式服装的人。刘演平日里收养的宾客和训练的士兵,穿戴整齐,手执兵器,站在最前面,新近联络和招募来的人员纵横有致地依次往后。众人都望着晒场前面一个高高的戏台,这是平日里刘家宗族举行活动的地方。戏台与队伍之间留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立着一簇簇刘家散乱的人员。 万事俱备,只等刘演举旗下令。 忽然有人来报告说刘家人在密谋要闹事。 这正是刘演最担心的事,“谁?”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到有人在议论,说一会儿要给您好看。” 刘稷一下就火了,“谁他妈敢给我好看,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亲娘老子也别想阻拦我们的事。” 刘演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刘嘉看向那边低头耳语的刘姓族人,不安道:“就怕与外面人……” “哼,跟谁勾结老子都不怕。”刘稷一下拔出来长剑,往上一指,“今天正好让它吃点血。” 那边刘姓宗亲都看见了刘稷的怒容,不约而同望过来。刘稷也恨恨地瞪过去。 刘演摆摆手,刘稷愤愤不平地将剑收起。 众人看向刘演,紧张道:“现在怎么办?” 有人道:“要不先把刘家人带到一边,不让他们闹事?” “没有他们怎么行。” 刘演沉思不语。 刘秀道:“大哥,没事,照常行事。” 刘演犹疑地看着刘秀。 刘秀道:“咱们要做大事,就要容得人家的抱怨和情绪。昨天叔父闹那么凶,现在不照样铁了心跟咱们一起干。大事当前,大家有不同想法也正常,但一旦开干了,大家也就认了,不会再三心二意了。” 众人忐忑不安。 刘演把手一挥,压低声音喝道:“各处警戒不可放松,马上行事!” 众人散开,分头行动。 晒场上的人越集越多,忽见人潮涌动,远远就见刘演带着几人走上戏台。几人身披战袍,头戴遮风帽,腰挂长剑,恍如神兵天降,威风凛凛地走到台上。几人站定,刘演往前走两步,站到戏台的前端,威严地扫视全场,整个晒场“唰”地一下安静下来。 微风吹来,掀起刘演的战袍,落在战袍上的阳光随着轻风闪动。刘演一动不动,像一尊要凌空飞翔的战神。全场鸦雀无声,只有不远处高大的桉树上几只喜鹊在欢快地鸣叫。 刘演抬起手,向全场一抱拳。众人的目光便都好像凝在他手上一般,目光忐忑,又满怀期待。 刘演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姐妹,今日,我们舂陵的子弟齐聚这里,将要开启我们一项伟大的事业。自从王莽篡汉以来,民生凋零,百姓罹难,大好的江山处处是冤屈和苦难。今天,我们正式起兵,要扫平天下的冤屈和百姓的苦难。” 刘演洪亮的声音在场上随风飘荡,场中有人小声议论。刘演顿住声,扫过众人,全场又安静下来,目光凝在刘演身上,仿佛能听见阳光在战袍上闪动的声音。刘演又大声道:“各位,在前进的征途中会有凶险和苦难,但没有什么挡得住我们光复河山的决心,没有什么挡得住我们光复汉室荣耀的英雄之心。” 刘演挥了挥拳头。今天终于把自己多年的理想说了出来,刘演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忽听队伍中爆发出吼叫:“光复河山,光复河山。”声音惊起几只喜鹊。 忽见一人走上台来,身披红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手中握着一支两丈余长的长杆。红袍人上台后,忽然将手中的长杆一扬,竟闪出一面旗帜。红袍人将旗帜高高举起,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刘”字,在阳光下显得耀眼夺目。 只见红袍人高举旗帜,大声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这是高祖当年作的《大风歌》,在场的人无人不知。大家也跟着唱起来,“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声渐息,场下议论声再起,有人道:“那是文叔?” “真是文叔啊!” “好,我们与老贼拼了……” 身穿红色战袍高举旗帜的正是刘秀。忽见一老人走上戏台,一直走到刘秀身边,抚摸着旗帜,深情凝望着“刘”字。老人正是刘良,又听刘秀再次深情唱起:“大风起兮云飞扬……”刘良老泪纵横,也跟着唱起来,场下人无不动容,热泪盈眶,也跟着大声唱和。整个晒场,回响着雄壮的歌声,显出一派惊心动魄的气势。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被歌声激荡起来,有梦想的人在歌声中看见了力量,没有梦想的人在歌声里看到了希望。众人的目光穿越了旗帜之上,所有人不再犹疑,铁了心加入到起义军中来了。 第二十章 兴兵南阳9-11 6-9 刘演的起义军人数大约七千多人,全部出于舂陵,被称为“舂陵兵”。刘演自称柱天都部,拜刘稷刘嘉刘秀等人为将军。按照刘演的计划,起义军第一阶段向北发展,首先攻取小镇西长聚,再往北攻取湖阳县城,然后进攻棘阳县城,继而往北攻取南阳首府宛城。宛城是中原重镇,一旦获得,既可长期据守,又可纵兵天下,占取宛城是起义发展成败的关键。由于起事后要持续不断行动,很难保证后方家眷的安全,刘演要求家眷们全部跟随起义军一起行动。 起义军从舂陵出发,刘演亲帅主力走在义军的最前面,很快便到了西长聚。西长聚是一个小镇,守军不多。刘演一马当先,冲向新朝军队,紧跟刘演的都是随他多年的宾客和士兵,早就憋足一股劲,又见刘演勇猛,人人奋不顾身。新朝军队人数不多,又没有义军人员的士气,很快就抵挡不住起义军的凶猛冲击。刘演连连手刃数人,新朝军队很快便溃败逃窜。 起义军一战即胜,占领了西长聚。不久,绿林军也率军前来,两军会合,士气更盛。 刘演不待休息,率领先头部队直指湖阳县,却不料刚进入湖阳县南边的唐子乡,就遭到了新朝军队的阻挡。新朝军队凭借有利地形严密死守,起义军久攻不下。 起义军马匹很少,只有先头部队骑马走在义军的前面。刘秀没有马匹,只得骑着一头牛跟在队伍中间。刘秀赶到时,正好遇到新朝军队发起反攻。刘秀猝不及防,座下牛竟被刺中,牛一吃痛,狂怒跳窜,刘秀控制不住,被掀下牛背。刘秀刚刚起身,新军已然杀到,满眼刀光剑影,人影晃动,刘秀暗道不好,已无处可躲,竟被人拉了一下,身子站立不稳,刘秀顺势一滚,滚到路边,只觉人影斑驳,刘秀不敢起身,只得往远离人影处爬出几步,只觉草木扎脸,已在路边一灌木丛中。刘秀抬起头,忽见一旁刘终正向他摆手,刘秀忙低下头,借草丛掩住自己。 义军久攻不下,只得暂时后撤。 刘秀和刘终回去时,刘演正自着急,刘终劝刘演不必强攻,可以冒险智取。 6-10 刘终用几头牛驼载酒水,从唐子乡后面绕到新朝军队营门。守门人拦住刘终。刘终笑道:“各位兄弟辛苦了,我是江夏掾,从纳言将军那里过来。听说兄弟们在抗击贼人,将军令我送好酒好肉来慰劳各位。”众人一听是严尤送来的,已信了几分。见刘终带的几人都是新朝士兵的打扮,又有那么多好酒好肉,哪里还有疑心,立马收下酒肉分给营中士兵。刘终待营中士兵喝得酩酊大醉,打开大门,向隐藏一旁的义军将士发出信号。众人冲进营区,把守军杀得精光。刘秀缴获了一匹战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坐骑。 义军很快又拿下了湖阳城,不仅杀伤很多新朝的兵力,还获得了大量战利品。刘演很是高兴,却见士兵们忙着四处抢劫,心中一紧,寻思当如何约束众兄弟才好。刘演正和刘稷说话,忽见刘秀匆匆赶来,远远就对刘演道:“大哥,不好了,‘新市兵’和‘平林兵’要来攻打我们。” 刘演大吃一惊,“谁说的?” 众人难以置信,两军联合作战,刚刚赢得了第一个战役,主将之间并无矛盾,怎么会起冲突?但刘秀向来做事稳重,不会信口开河。‘新市兵’和‘平林兵’是绿林军中的主力,人员数量和作战经验远远胜于刚刚起事的‘舂陵兵’。刘演对他们的将领很尊重,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怎么会有攻击的事? 刘秀道:“绿林军的人说战利品都被我们的人抢走,他们抢的太少,心中不满,要来反攻我们。” 刘演不悦道:“都是作战,什么得多得少?” “我们先入城,他们认为好东西都被我们抢走了。” 刘稷怒不可遏,“他妈的,都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有本事自己抢啊,想进攻我们,老子也不怕。” “两军联合不容易,哪能刚开始就闹内讧。”刘演已想到更远的将来。 刘秀道:“大哥,绿林军作战向来都只是为了贪图财物,这些财物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们起义不是为了财物,何必因为这身外之物而影响两军合作,更不能误了长远目标,绿林军看重钱财也不是坏事。” 刘演明白刘秀之意,点头道:“好,文叔说得对。” “那也不能任他们压住我们啊。”刘稷心中不甘。 刘演笑道:“今天不过是一点小小胜利,区区这点战利品又算什么。将来有的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刘稷也明白刘秀之意,只是想着这些人从自己手中硬生生抢夺东西,心中感觉愤懑,但听刘演之言,也不好再说什么。 刘演令人把将士抢到的东西都收到一起。刚整理好,就见刘嘉带着绿林军的将领们过来。这些将领因为抢得东西太少,心生不满,便去找当初联络他们的刘嘉理论。刘嘉一路给众将解释,反复说刘演侠肝义胆,绝不是贪图小利之辈。绿林将领没有得到东西,哪里听得进刘嘉所言,一路气势汹汹。现在忽见刘演正站在那里,双眼炯炯,气定神闲。众人都停住脚步,噤声不语,却不住拿眼睛瞟刘演身旁成堆的战利品。 两支军队会合时,绿林军领袖只有王匡和刘演见过,其他将领还不曾见面,却没想到是在这里会面。 刘嘉对刘演道:“天柱大将军,这是绿林军王凤将军。”随后一一介绍了众人,有‘新市兵’的将领朱鲔和马武,还有‘平林兵’的将领陈牧、廖湛。 刘演对众人抱拳道:“各位将军,辛苦了。”然后也将自己这边的刘稷、刘仲、刘秀、刘祉、刘终等人一一介绍。众人见刘演英武绝伦坦荡大气,原本是要来理论一番,理论不过就准备大打出手,现在见到刘演,竟没有人吭声。几个人瞧着王凤,就等他出来说话,他和王匡是绿林军最早的创始人。 王凤身材不高,长得粗壮魁伟,向刘演抱拳道:“见过刘将军,久闻伯升大名。” 刘祉道:“他是我们天柱大将军” 朱鲔在一旁道:“早听说天柱大将军侠肝义胆,英雄天下,今日所战收获不小吧。”朱鲔身材修长,面如青瓜,冷眼无情,让人生畏。 刘稷不悦道:“我等都是拼着性命得来的。” 朱鲔冷笑:“谁不是拼着性命来的。” “不是天柱大将军相邀,我等也不会相会于此。”王凤看向刘演,只等刘演表态。 刘演抱拳道:“承蒙各位将军英雄义举,我们得以联合,一起共诛贪官奸贼。”又指着身边物品道:“这是我们今日之战全部所得,为表示我们对各位将军率义军相助的感激,这些全部赠与各位,请分给兄弟们,以表谢意。将来我们还要一起诛尽天下贪官,共享荣华富贵。” 绿林军将领们顿时一个个笑逐颜开。舂陵兵的将领们却人人板着脸。 王凤笑道:“天柱大将军果然是真英雄,与你一起作战,真是痛快!只是……这样……我们哪里好意思。” 刘演笑道:“兄弟们以后在一起共事作战,分什么你我。如果我们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要各位多担待。只是……”刘演故意顿了一下,眼光扫过所有将领,接着道:“我们起义是为了推翻篡国贼,我们打击的是贪官污吏,是为拯救天下穷苦百姓而战的。以后作战,我们应该只抢贪官不劫百姓,才不枉我们是义军。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心思早已落在那些财物上了,不假思索,满口应承。 “那就望各位将军能够约束部众。”刘演又转头对刘稷道:“从今日起,传令弟兄们,凡是滥抢滥杀无辜百姓的,一律军法处置。” 绿林军将领们听刘演说得斩钉截铁,心中顿觉隐隐不快。当初绿林兄弟因为不堪朝廷重压而起兵,但起兵后不久就变成了到处烧杀抢掠,哪里还有什么军法。现在听刘演这么一说,虽知有理,但这些人过惯了放纵的日子,哪里还能回到过去。反正得了这么多财物,也不管什么颜面,一个个心满意足而去。 6-11 义军进入湖阳,众将正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犒赏一下弟兄们,却听刘演下令“立马出发,进攻棘阳。”众将大吃一惊。棘阳在湖阳之北数十里,离宛城已是不远。攻取湖阳已是不易,只怕棘阳的抵抗会更猛烈。大家心中忐忑不安,但见刘演胸有成竹,将士们只得急行向北。 义军到达棘阳城时,棘阳城中的守军刚刚检查完城外的据点,连城门都还没来得及关闭。义军杀进城内,守军一触即溃,弃城而逃。 义军占领了棘阳,刘演这才命令全军休整。刚刚安顿好,忽听人声鼎沸,将士们大惊失色,以为敌军反攻回来了,纷纷拿起武器准备迎敌,却听前方一片欢呼声。原来是邓晨邓奉带着邓家千余人马赶来相会,刘元和几个孩子也随队伍一起来了。队伍刚刚平静,又起一阵欢呼之声,原来李通李轶李松等人也带着人马赶来会合。 起义军连连告捷,人员又不断壮大,将士们士气大振。刘演心中暗自高兴,让大家好好吃喝,好好休息。又在休息间隙向起义军将士传达纪律,约束将士的抢劫行为,结束绿林军以前混乱的称呼,统一部队将领以将军相称。 第二十一章 峰回路转1-3 7-1 在棘阳休整一日,刘演决定全军北上,直取宛城。 第二日,刘演早早起来,见天色不好,偶有雾气飘动,心中有所犹疑。棘阳距离宛城虽然不远,但要穿越山地和树林,地势复杂。但些许的担心在刘演心中一闪而过,连战连捷使刘演对拿下宛城充满信心。新朝的军队如何能阻挡义军的锐气?现在只要攻下一座城市作为长期据点,就可以安置家眷,军队的行动就能无所顾忌。刘演对于拿下宛城已经迫不及待。 绿林军对于繁华的宛城也充满了渴望,绿林军虽然军纪不好,但他们兵马强壮,人数众多,又没有家眷的拖累,因此战斗力很强。绿林军与舂陵兵经过几次合战,见刘演为人大度,指挥有方,将士们都愿意听他号令。 刘演令绿林军作先锋,自己带着舂陵兵主力作为中军,家眷们在大军中间,刘稷殿后,刘祉留守棘阳。 大军出发时天色愈加不好。空气中薄雾流动,时淡时浓,偶有凉风吹过,气流起伏,恍如涌潮一般。 队伍从棘阳出发,顺着大路前进,一路并无异常。转过一座山,地势渐平,队伍行进加快,很快进入靠近宛城的小镇——小长安。小长安虽非要隘,但丘陵起伏,林木丛生,队伍行至两座丘陵之间,路口渐窄,人马速度渐慢。此时雾气渐聚渐浓,形成团雾,在道路与林木间流荡。 雾气愈来愈浓,很快便淹没了前方人马形影。义军开始不安起来,亲人们互相呼唤着名字,队伍中呼喊声此起彼伏。刘演心中一紧,暗暗感觉不妙,只盼尽快通过此处。 忽闻锣鼓鸣响,便听前面杀声骤起,前军已陷入伏击。刘演想率军往前拼杀,却又看不清前方情况。只听得一阵惨叫声,紧接着杀声四起,刘演不明究竟,不敢仓促往前,心痛之下,只得大喊一声“撤”,率领中军人员回马便跑。 刘秀离刘演不远,听到刘演喊“撤”却看不见人影,又听前面杀声越来越响,刘秀知道中了埋伏,心中又急又怕。向前看去,雾气弥漫,人影绰绰,难以辨别,耳听妇女儿童的哭喊声乱成一片,刘秀心生惧意,急忙调转马头,仓皇逃命。又想着二姐刘元和妹妹刘伯姬就在不远处,也不知此时在哪里,刘秀心中着急,犹豫着却不敢停留。只听后面杀声越来越响,兵器相击之声已经清晰可闻,不断传来妇女儿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刘秀顿觉恐惧。有人从身边擦身逃过,刘秀心中更觉害怕,再也不敢犹豫,拍马便跑。 正奔跑间,忽见前面一个女子的身影,依稀便是刘伯姬。刘秀忙大叫:“伯姬、伯姬!” 女子慌忙回头,近身时,正是刘伯姬。刘伯姬见刘秀从雾中跑来,一下哭出声来,刘秀忙将刘伯姬拉上马,安慰道:“妹妹,不用怕。”但听后面杀声不断,心中不禁一阵恐慌。 行不多远,又见一个身影,雾气中还有三个小小的轮廓。刘秀心中一惊,莫不是二姐刘元,渐渐走近,果然是刘元和三个孩子。刘秀大喜,“二姐,快上马。” 刘元见刘秀和刘伯姬骑马过来,凄然一笑。几个孩子却是欣喜若狂,冲刘秀跑来,一边跑一边哭喊着:“三舅舅,三舅舅!” 刘秀急道:“灵灵,二姐,快!快上来。” 便附身去抱邓灵。 刘元一把拉过邓灵,远远躲开刘秀,对刘秀道:“你们赶快逃走。” 刘秀大吃一惊,不解道:“二姐,快点!” 孩子们也明白凶险,挣扎着要去找刘秀,哭喊着:“三舅舅,三舅舅!” 刘伯姬说不出话,眼巴巴看着刘元,泪如泉涌。 刘元紧紧抱住几个孩子,对刘秀喝道:“快走!” “二姐……”刘秀想跳下马,但听见后面厮杀喊叫之声,犹豫着没敢动。刘秀心乱如麻,满怀恐惧,一时不知所措。 刘元对刘秀道:“既然不能彼此相救,何必非要一起同死,如今之势,能逃一个是一个。”不断有人从旁跑过,厮杀声越来越近,刘秀心中一片茫然,刘元突然在马屁股上狠狠一击。 马一吃痛,拼命往前狂奔。刘秀知道二姐之意,一匹马驮负了自己和伯姬,哪里还能再上人了。刘秀听见兵马厮杀声和孩子凄厉的惨叫声,不禁心如刀割,泪流满面。伯姬也痛哭流涕,失声难抑。刘秀抱住刘伯姬,泪水湿了伯姬的衣背,两人不敢回头,任由马在雾气中一路狂奔。 起义军退回到棘阳城,大多数妇女孩子都没有回来,不是被乱军杀死,就是作了俘虏。刚刚经历了胜利狂喜的棘阳城一片死寂。 7-2 晨雾散去,天色渐明。义军将士站在城头,向北张望,他们多么希望还能看见自己的家人从去时的路上回来。 阳光落在安静的城墙上,落在无数无声期盼的眼神里,城墙的影子在冬日的阳光里慢慢移动。终于看见了北边走来影影绰绰的人马,众人急切地凝神探望。只见一大队人马缓缓而来,走在前头的是新朝将士,中间是一群捆绑着的妇女孩子,再往后是黑压压的新朝军队。 这群人马走到离城墙不远处便停了下来,世界似乎在一刹那间静止。 就听有人喊道:“刘演,你们投降吧,投降不杀,否则一个不留。”天地之声似乎在一刹那间鸣响开来,有孩子哭泣,有女人痛骂,有男人叹息。 刘演脸色铁青,默不作声,整个城头无声无息。下面的人又大喊道:“如果不投降,女人都充当娼妇,孩子都剁了喂狗。” 刘演握着拳头,恨恨地看着下面的人。刚才说话的人见城墙上无人回应,不禁得意洋洋,又要喊话,忽听“嗖”地一声,长箭穿心,那人应声倒地,射箭人是刘稷。 整个天地似乎凝住了,所有人呆呆地看着倒地的人。阳光把他倒地挣扎的瞬间映照得格外醒目,只一刹那间,倒地的人伸了伸腿,便再无动静。新朝军队中一将领走出来,把长剑拔出,高高举起。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个女子凄厉惨叫,随后倒地。城上城下像炸开了锅,城上人义愤填膺痛不欲生,纷纷请战,刘演坚决不许。新朝的大军正源源不断地往北边集结,他绝对不能再让将士陷入敌人的包围中。 城下的士兵开始砍杀妇女孩子。惊天动地的哭嚎之后,剩下一地妇女孩子的尸体。 城下安静了。城上响起一片痛哭之声。城下人道:“刘演,你要有种,就出来同我们决战。”说话人是新朝的将军甄阜,与将军梁丘赐率领十万军队驻防宛城。现在,十万大军正在源源不断往棘阳城附近集结。 原来自从李通谋反事发后,朝廷担心南阳不稳,便令甄阜与梁丘赐负责南阳的防守。两人向来以名将自诩,昨日听说棘阳县尉岑彭弃城而逃,勃然大怒,将岑彭全家下狱,又知岑彭文武双全,精通军事,又及其孝顺,便令人将岑彭母亲关押在狱中,要岑彭戴罪立功,今天小长安一战正是岑彭之计。 刘演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愤怒,懊悔自己轻敌导致无数亲人丧生,愤怒敌人如此残忍凶狠,杀死那么多妇女孩子。但他心中清楚,兵力悬殊,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对手决战,只能守住棘阳,寻找机会。 “你们龟缩的了一时,也龟缩不了一世,我们十万大军一定要踏平棘阳。”城下人还在叫阵。 刘演压住愤怒,不许任何人应战。 新朝军队见起义军始终不肯出来交战,无可奈何,怒骂一阵悻悻而去。 7-3 接连几日,整个棘阳城一片悲哀。无数的家庭失去了亲人,大家相见成悲,却无法彼此安慰,只有暗自落泪,各自伤悲。刘演看着大家绝望而悲哀的眼神,心中无比难过。刘仲、刘元和几个孩子都在这一仗中丢了性命。而如今新朝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离棘阳不远的地方,这十万大军就像压在刘演心中的一座大山,此山不除,就拿不下宛城,拿不下宛城,就没有前进的根基。 刘演正在沉思,王凤过来,刘演忙起身相迎。 “刘家遭此劫难,丧失很多亲人,望刘将军节哀。”王凤安慰刘演。 刘演点头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生死就是常事了,王将军不必担心。” 王凤连连叹气,欲言又止。 刘演道:“王将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凤见刘演两眼直视自己,不禁脸色尴尬,“不瞒刘将军,自从这次失利之后,我们士气低落,恐怕再战下去很困难……” 刘演惊道:“你想投降……” 王凤不悦道:“我王凤虽然是一介草莽,又哪里会是没有骨气的人。” 小长安一战,绿林军损失不小。回到棘阳后,绿林军将领见新朝军队人员众多,兵力齐整,而义军这边新败之后,没有士气,一时又拿不出好的办法,便起了退走之心。当初绿林军为衣食起义,后来四方辗转也是为衣食而战,他们一贯是哪里有利益,就去哪里。而今这形势,没有利益自不待言,能活着离开恐怕也非易事,大家现在只想早点离开,便让王风来给刘演说明。 王风见刘演面无表情,硬着头皮接着道:“我们只是想撤回绿林山休整休整……” 刘演心中对绿林军草莽行为很是看不起。但他们人多势众,是义军的主力,如果他们撤走,以舂陵兵的实力,更难抵挡甄阜的军队,如今无论如何也要倚重于他们。刘演压住心中的不满,平静道:“王将军,我刘演很早就知道你们绿林军的义行。现在我们同为义军,就是为了能够推翻王莽,解救天下百姓。如今虽然败了一阵,不过是一时挫折,只要我们戮力同心,定会想到办法击败敌军,将来自会有荣华富贵。” 王凤苦笑道:“刘将军深谋远虑,我们自愧不如,实不相瞒,我们都是草莽出身,原也没想过什么荣华富贵,以前是穷怕了,依靠抢夺些金银财宝过点滋润日子。如今这情况,耗下去只怕连那些资本都会耗光了。” 刘演明白他是担心没有得到好处反而在战斗中减少人员,心中倒也欣赏王凤的坦然,“我理解王将军的心意,只是如今义军困难,分兵后恐怕就更加艰难,还希望王将军能够鼎力相助。” “我佩服刘将军的胸怀与胆略,我个人非常愿意帮助刘将军,只是还有其他兄弟……” 刘演明白王凤之意,诚恳道:“这样吧,王将军,你们给我几天时间,如果我找不到破敌的办法,就随你们去,如果有办法,还望大家一同杀敌。” “好……那我们约定三天?” “好,三天。” 送走王凤,刘演一个人默默沉思。城里满是悲哀之声,士气低落,城外大军压境,敌势嚣张,如何破解?如再要交锋,只能胜利,不能失败,这一城败军再也经不得一丁点失败了。想起刘仲、刘元还有那么多刘家亲人,刘演也不禁眼圈发红。但他没有时间悲哀,他必须要为这一城军民找到破解之法。 第二十二章 峰回路转4-7 7-4 李通经历过举家被杀的伤痛,完全理解此时刘家心中的悲痛,他看着放在屋角那面残破的旗帜,心中不禁难过。起义才刚刚开始,就遇到了如此大挫折,真不知刘演如何支撑下去。他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旗帜,这是在小长安之战中他从死去的旗手手里拿回来的。在他心里,始终相信“刘氏当兴,李氏为辅”,即使没有这样的谶语,李通何尝不想做一番大事。李家的人不能白死,就像这几天死去的刘家人,也一定不会白死。 李通见旗帜的一角已经破烂,就将旗帜卷好,朝外走去。一定要让旗帜赶快举起来,不能让大家被悲伤压倒。 李通走进临时议事厅,见刘伯姬坐在椅子上,头扒在桌上一动不动,已经完全睡着了。刘伯姬清秀的脸庞枕在桌上,脸上挂着泪珠,像一朵带露的梨花。李通心中一动,想到她追随义军,连失亲人,何尝不像李家人一样经历惨痛,不禁鼻子发酸。忽见桌子上铺着一块硕大的红布,布中间赫然绣着黄色的“刘”字,原来这是一面新的大旗。李通不禁感动,又向刘伯姬望去,多么美丽坚强的女子啊。冰冷的空气拂过她的面颊,吹动她柔软的黑发,李通看得发呆,突然身上一颤,感觉发凉,便将手中的旗帜轻轻给刘伯姬盖在身上。 刘伯姬突然惊醒,见一高大男子站在身前,吓了一跳,一下子完全醒来。刘伯姬认出是李通,见他怔怔地站在眼前,不禁喝道:“你……干什么?” 李通被刘伯姬猛然一喝,吓得一颤,忙道:“没干什么……” 刘伯姬想着他看见自己刚才睡着的样子,不禁又羞又气,“你……看什么?” 李通忙道:“不是……不是看你,是送旗帜。” 刘伯姬见他虽然人高马大,却像孩子一般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知道他并无恶意,心中怒气尽消,不悦道:“你到底干什么?”又见他手中拿着一面破旗帜,一下明白了。 李通道:“我是把旗帜送回来,想尽快补好。” “……补旗帜?” “文叔说你能补。”李通拿起新旗帜一角,“这旗帜做的真好。” 刘伯姬气恼道:“好什么好,要补也不早点拿来,害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布,又做了一面。” 李通见刘伯姬红红的眼睛,心中莫名感动,不禁脱口道:“义军都是像你这样的人,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刘伯姬想起了死去的亲人们,不禁眼圈一红,眼泪夺眶而出。 李通一下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 刘伯姬凄然一笑,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李通道:“我们把新旗帜给伯升送去吧,这几天他一定很难过。” 7-5 刘秀一想起二姐就心如刀割。他不敢给邓晨说见着过二姐,更不敢给大哥说起,只能独自为没有救下二姐而痛苦。刘秀一个人跑到城角那一片树林中,躲在一棵大树后偷偷哭泣。刘秀仿佛看见二姐那美丽凄然的笑,还有孩子们无助而渴求的眼神。刘秀心都碎了,一切在惨烈的血光中化成了痛苦的幻影。二姐啊……灵灵啊……刘秀恨自己懦弱,如果自己当时下马,哪怕带着他们藏进树林里,也许能躲过劫难。那时自己怎么就乱了心神,完全没有了主张。刘秀痛苦地哭泣着,也不知哭了多久,轻风吹过,枝叶拂动。刘秀无力地站直身子,忽听到不远处也有人在偷偷哭泣。刘秀吓了一跳,哭声不止一处,现在全城都陷在悲痛之中,多少人躲在可以掩藏痛苦的角落里偷偷哭泣。而敌人就在城外不远之处,不知大哥心里有多难过。刘秀猛然跳起来,为自己的懦弱短视满心羞愧,现在应该赶紧去找大哥,帮他一起度过难关。 刘秀见刘演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幽暗的房间里,像一座雕塑一般,不禁心中一酸。所有人都能痛快地大哭一场,惟独大哥只能默默难过。刘秀颤声叫道:“大哥。” 刘演抬起头,微微一笑,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用一贯的冷峻语气道:“文叔,你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 “大哥,我知道现在外面敌人强大……” 刘演一摆手,刘秀住口不说了。刘演道:“敌人再强大,我们终究能想出办法的,如果这道关都过不了,哪里还能说什么光复汉室。”刘演让刘秀坐下,将王凤他们的想法讲给刘秀。 刘秀一下心神大乱,刚还想着要给刘演表白一番激励的话,现在只有了莫名慌乱,气愤道:“他们想走?这个时候……也太不仗义了吧?” “他们本来就是习惯了做山大王的生活,也怪不得他们,能给我们三天时间就不错了,只是时间很紧。” “啊……这……可怎么办?” 刘演淡然一笑:“没什么大不了,想做改天换地的人,就要能承受惊天动地的风浪。” 刘演的淡定让刘秀的慌乱顿时平静。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刘嘉和刘稷进来。 刘嘉道:“伯升,我打听到了,‘下江兵’就在宜秋聚,离这里几十里地,听说他们头领王常是个英雄。” 刘演脸露喜色,连连道:“好,好。难怪他们不敢围城,也是怕下江兵来进攻。”原来送走王凤后,刘演便派刘嘉打听附近的其他义军。没想到绿林军的‘下江兵’果真在这附近。刘演心中大喜,忙起身道:“天不绝人,我们马上去找他们。” 刚要出门,就见刘伯姬和李通过来。刘伯姬道:“大哥,我又做了一面旗帜,怕这两天要用,赶紧送过来。” 刘演看了李通一眼,李通忙将旗帜打开道:“我拿回了旧旗,想请伯姬补好,重振我们的士气。” 众人见到新旗和旧旗,不禁精神一振。刘演喜道:“好,你们想得周到。次元,你们把旗帜传遍全军,重新立起来,我们一定要重振旗鼓。” 李通道:“好,我们一定要旗开得胜。”说完收起旗帜站到刘伯姬身边。 刘伯姬见大哥把李通和自己扯在一起,脸上一红,白了李通一眼道:“你跟着我干嘛,自己去就行了。” 李通脸色尴尬,不知所措。 刘演看着李通和刘伯姬的神情,不觉轻轻一笑。刘伯姬一直跟着自己长大,从小接触自己手下的江湖门客,早已学得豪放大气,现在突然见她露出点女儿情态,显得格外妩媚,不禁心中一动,心想为了大业把妹妹个人事情耽误了。 刘演对李通道:“次元,你和我同去。”又转头对刘稷道:“刘稷,你去负责旗帜的事,我们一定要重振士气。” 7-6 刘演带着刘秀、刘嘉和李通直奔宜秋聚。路上刘演询问刘嘉‘下江兵’的情况。刘嘉道:“我了解也不多,只知道是王常带的人马。王常是舞阳县村民,因为弟弟被人害死,他杀死仇人,亡命江湖,后来投奔了绿林军。听说这人很正派,也很有谋略,在绿林军中常打胜仗,所以很多人愿意跟随他。绿林军分兵转移时,他带了一队人马离开,他们前几日在上唐乡还打了一回胜仗。” 刘演一边听着刘嘉的讲解一边盘算着如何说服王常。不一会,便到了宜秋聚。几座青山交错相叠,围出一汪湖水,一簇簇水葫芦在湖面上随风浮荡,一群水鸟在湖中自由自在游动。刘演心中叹服这真是一个好地方,湖光山色间,绝难想象这里深藏一支军队。 几番曲折绕行,刘演等人终于来到“下江兵”的营寨。营寨藏在山中,虽然并不隐蔽,但树木丛生,绿草丰茂,寻常人也不容易找到。 刘演见到王常,一番寒暄,刘演直奔主题,“今日来拜会王将军,别无他意,就是希望能得到王将军相助,一起消灭王莽老贼的军队。” 王常身材高大,一身粗布长袄,头戴方巾,面色和蔼。王常谨慎问道:“棘阳那边兵力怎样?” 刘演如实将双方情况讲了。 王常听了刘演之言,想了想道:“我王常久闻伯升的大名,也愿杀尽朝廷恶贼。只是我虽有杀敌之心,但我们将士不多,只怕对于将军作用也不大。” 刘演知道王常担心兵力悬殊,相助自己最终得不偿失,便道:“我刘伯升早闻王将军侠肝义胆用兵如神,岂是胆怯之人。” 王常笑道:“你我俱是带兵之人,并非我们胆怯,不过凡作战定要为手下兄弟们谋划。” 刘演见他以手下兄弟性命为重,心中更加敬重,“说得好,我们身为义军,既当为兄弟们谋划,也当为天下百姓谋划。我刘伯升虽然只是一介武夫,又岂敢为了自己而让兄弟徒受生死之灾。我们起义,不是为自己起义,是要为天下受压迫的穷苦人起义。如今天下无道,我们就是要推翻新朝,光复汉室,重建太平世界。” 王常虽然知道刘演起事不同于一般起义,但听他亲口讲出他的志向,还是感觉心中一振,叹道:“都知道伯升胸怀天下,果然不是凡人,我等凡夫俗子哪敢有如此胸怀。” 刘演道:“王兄此言差也,早闻王将军并非常人,当初起义,是为势所迫,如今作战,却当为来日所谋。王兄又岂能常居山野,辜负了一身英雄胆略。” 刘演这几句话正说到王常心坎上,自从投身绿林军,一直过着打家劫舍的生活,虽然胜多败少,但终究过得是山贼的日子,这不是王常心中所想。他一直希望能够有所图谋,成就一番大业,今日听刘演所言,让他心神洞开,真是相见恨晚。又见刘演身旁的刘秀、刘嘉与李通三人,言语不多,却张弛有度,器宇不凡,完全不同于绿林军中的将领。王常觉得刘演是能成大事之人,但又担心棘阳之战,凶多吉少,不敢马上应承,只是点头道:“伯升之言,真是大合我王常之心,只是不知如今棘阳之势如何化解?” 刘演道:“如今棘阳之势,敌人还在集结军队,最多也不过十万人众。但这些人都是为老贼强迫征召的士兵,并无死战之心,新近侥幸得胜,已有轻敌之意。我们人数虽少,却尽是能拼死作战之人,而且甄阜老贼如今的布防对我们非常有利。他们全部辎重粮草布置在蓝乡,只有少数人防守,其余人员都在潢淳水之东,营寨安扎在潢淳水与沘水河之间,而且他们将潢淳水上的木桥烧毁,说是要破釜沉舟,与我们死战。我们可以巧妙利用两条河水的依仗,先夺取粮草,然后扰乱敌阵,发动进攻,就一定能大破敌军。” 王常善于用兵,仔细思量刘演所说,知他所言不假,当能破敌,不禁频频点头。刘演又道:“一旦破了甄阜和梁丘赐,整个南阳再无大军,我们就能夺取宛城,作为义军的据点。这样可以向南扩展,向北征战,终究会直指长安,成就大业。” 王常心中暗自佩服刘演之胸襟,也赞同他的战略计划。王常心意已定,便道:“王常愿相助将军的大业,只是不知如何相助法?” 刘演知道王常之意,是要为兄弟们探求日后的功名。刘演朗声道:“我刘演得有王将军相助,绝不敢独自享有贪天之功,愿与兄弟们共享富贵。” 王常道:“好,有伯升此言,我愿率兄弟们与伯升共战贼军。只是此事我还得与其他两位兄弟商量一下。” “好,那我们告辞了,等你的好消息。” “好,我们当竭尽全力,不辜负伯升的厚意。” 7-7 刘演走后,王常去找成丹和张卯商议。张卯身材粗壮,脑袋如球,一脸横肉。张卯是个急性人,刚刚巡察营寨回来,一听王常之言,差点没从椅子上跳下来,急道:“大哥一向稳重,今日怎么如此鲁莽。” 王常道:“刘伯升乃天下豪杰,有胆有识,如今举旗兴兵,必有所图,能成大业。” 张卯一急之下,脸上的横肉颤动,大声道:“刘演算个球,他有胆有识,大哥你也有胆有识,他举义旗,我们不也是举义旗吗?” 王常道:“刘伯升是刘家宗室,如今王莽新朝不得民心,人心思汉,这天下迟早还会是刘姓的。” 张卯更不服气了,一摆胳膊,一半衣襟都给扯开了,露出一片肚皮,“刘家算个屁啊?现在天下不照样是姓王的?他刘家现在不也来求我们吗,以前的刘家起事不也都失败了吗?我们现在兵强马壮,干嘛要为他卖命,让他去图谋大业呢。大丈夫做事,就当自己做自己的主子,干嘛听从别人摆布。” 成丹也在一旁道:“大哥,你能文能武,带着我们图谋大业不也一样吗,干嘛去为他人卖命?”两人素来敬重王常,但一听要去相助刘演,都不情愿。 王常笑道:“王莽残暴无道,百姓民不聊生,天下才有如此多的民变发生,我们有幸在灾荒中发展壮大,但能成大事者,绝非只靠兵强马壮就行,必须能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否则纵使依靠威猛横行一时,也终将是功败垂成。当年的西楚霸王,其勇猛,从古至今,只怕无人出其右,其领军打仗,也是一流的才能,我们绿林军能人不少,试问有谁能有项羽的勇猛和才能?” 王常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卯和成丹,两人哪里敢与项羽相提并论,都默不作声。王常又道:“以项羽之能,终究落得乌江自刎,岂不是悲哀!我们绿林好汉,都不过是一介平民,凭借天时和我们的努力,才得有今天。但四处辗转,我们终究不过只是占山为王,又岂能如此过一辈子呢?刘伯升是世不二出的豪杰,今日与他同来的几位,也都是当世英雄。如今他们有求于我们,我们正好与他们合作,一定会成功。这难道不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让我们改变做草寇的生活?如今天下都知道刘氏必兴,如果我们还抱着以前的生活不放,只怕天下一变,我们要想建功立业,已经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成丹与张卯虽然桀骜不驯,却都是心机灵活之人,听王常一讲,两人恍然大悟,对王常拜道:“大哥英明,幸好是大哥为我们找到一条明路,我们鲁莽,差点误了大事,一切听大哥的。” 第二十三章 峰回路转8-13 7-8 刘演得到王常必来助战的消息,心中大喜,忙去找王凤等绿林军将领商议。众将领听说王常要来,顿时心安,都知道王常的人品与能力,有他来助战,又多了几分胜算,也不再提离开之事。绿林军人数虽众,但都知刘演的作战能力非常人能比,都愿听从他统一指挥。 这几日,舂陵军的将士们复仇心切,就等着好好打一仗,为死去的亲人们报仇。 刘演将全部兵马分成四路,计划在腊月三十日夜晚正式开始行动。三十日深夜先派出一路义军直取蓝乡,缴获辎重,铲掉敌军的后勤基础。正月初一凌晨由刘演率一路军直杀甄阜的大本营,另外两路军预伏在棘阳之南北两侧,如果敌军向南,则由南路军出击,北路军配合向南靠拢,将敌人赶入沘水,如果敌军向北,则由北路军出击,南路军配合向北靠拢,将敌人赶入白水河,王常率领的军队则从东南过来,给对手致命一击。 众将见刘演的计划周密,无不充满了必胜的信心。接连几日,将士们放开吃喝,准备过节。刘演又派人给甄阜写信,请求甄阜能够网开一面,让舂陵将士能够收敛死去的亲人,为亲人祭奠告慰,等大年之后,何去何从,再与协商。又让人每日在棘阳城内外焚香祭奠,终日一派悲哀肃穆的气氛。 7-9 自从取得小长安大捷以来,甄阜和梁丘赐志得意满,想不久前纳言将军严尤被绿林军所败,两人俨然已经超过了严尤,就要进入名将之列了,现在就等着年后决战,到时必将震动整个朝廷,成为真正的千古名将。二人见到刘演来信,不禁相视大笑,好像已经看见了荣耀加身。甄阜道:“死到临头,还想着为死者祭奠,还想过年?” “叫花子也有个大年三十嘛,由他去吧。” “也是,再不祭奠,只怕明年连祭奠的人都没有了。”说完哈哈大笑。 “不过也要防着一点,别让他们耍什么诡计。让弟兄们过个好年,过完节痛快打一场。” 二人正说笑,只听有人道“岑彭求见”。 甄阜见岑彭进来,不由皱眉道:“你不在宛城好好守城,跑来这里干什么?贼兵偷袭怎么办?” 岑彭道:“我就是怕贼兵偷袭,特来看望两位大人。” 梁丘赐道:“你好好相助严大人守好宛城就好,丢了棘阳还不知道教训吗?”严大人是宛城主将严说。 岑彭道:“我得知两位大人的布军,心中不安,特来看看。” 岑彭的话让两人刚刚浮想中的荣耀感顿时全无。甄阜心中不悦,脸上一沉,“我们的布防,你有什么不安的,当初要不是你不战而弃,何来我们今日辛苦。” 岑彭脸上一红,“棘阳之失,是下官之罪,不过我也有苦衷。” 甄阜一摆手,“我们也不怪罪你,只希望你戴罪立功,赶紧回宛城,绝对不容再有闪失。” “宛城的防守,大人尽管放心。我听说潢淳水上的桥梁已烧毁,特意来建议修复……”岑彭知道甄阜与梁丘赐的防守对宛城至关重要。 甄阜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什么叫破釜沉舟?”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势和布阵,当年项羽……” 甄阜实在无法忍受下属竟对自己的布兵指手画脚,不禁怒道:“当年个屁,败军之将,还给我谈什么当年,说什么布阵。” 岑彭满脸羞愧,施礼退出。 7-10 接连几日,棘阳城内,义军一边畅情吃喝,一边暗中准备。城内外增添了不少新坟,青烟缭绕,哭声不断。 终于等到腊月三十日晚上,棘阳城内一片寂静,整座城早已充满了浓浓的杀气。义军将士们紧张而兴奋地作最后的准备,所有的道路已经侦查了无数遍,刘演给各路义军作了动员,要求所有人必须作足够的准备,所有的路线和行动都要烂熟于心,甚至连如何进行第一击都已预有设想。已经憋了十余日的将士们迫不及待地等着刘演的命令。 夜色越来越浓,棘阳城像往日一样亮着稀疏的灯火。远处甄阜的大营却是灯火通明,一派吃酒嬉笑的热闹,就要告别一个年头迎来新的一年,将士们纵情尽欢,不醉不休。 第一队出征的将士已经排好了队列,刘演站在旁边,能清晰地听到每个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刘演看向另一个方向,蓝乡如往常一样,灯火黯淡,寂寥无声。刘演终于重重地发出了一声“出发”,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清脆的霹雳落在每一个人心上。第一队人马一个一个在刘演眼前迅速闪过,就像一群夜色中的精灵,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其他几路人马还在休息。刘演却无法安睡,他一直注视着蓝乡的方向,心中一遍遍默想着那里的情形。这是小长安后的第一战,绝对不能有失,明天早上还有更大的决战,更不能有失。刘演又去看计划安放辎重的地方,除了守卫,还没有任何人回来。刘演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第一拨人马回来的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演只觉恍然入睡,猛听有人道:“大将军,他们回来了。” 刘演跳了起来,赶忙出去。夜色中只见人影绰绰,他终于看清楚大批的人马驮运着粮草辎重,很快就把一片空地挤得满满的。刘演压住内心的兴奋,不断轻轻对回来的人道“辛苦啦”。 也不断有人回应着“大将军好”“不辛苦”。 人马来了又去了,刘演放心了,真正的决战就要拉开序幕了。 天色逐渐有了亮光,空气中流动着薄薄的冰冷雾气。刘演看向甄阜和梁丘赐大营,冷冷一笑,一会儿就该让你们领略一下比这雾气更加冰冷的滋味。所有的人马都已经集结完毕,距离甄阜的大营只有一步之遥,似乎已经能够听见营房中的呼噜声。刘演默默看向蓝乡方向,忽见火光冲天,刘演心中一荡,一声大喊:“冲啊。”三路人马像出笼的猛虎呼啸而去,很快就冲进了甄阜的营区。 甄阜和梁丘赐听见喊杀声时犹在梦中,但两人久经战事,毫不含糊,一跃而起,提刀出门就开始集合人马。可怜很多人还没出门就已经做了刀下鬼,出了门的却迷迷糊糊辩不清方向。好不容易集合起了人马,又被杀过来的义军冲乱。甄阜和梁丘赐知道自己的人员数量远胜义军,虽然受到巨大冲击,两人依旧继续召集残余人员,一边抵抗一边后退。却不料后面杀出一支人马,甄阜和梁丘赐强装的镇定再也坚持不住。军队一下大乱,人马拥挤着向南而去,突然南面又杀出义军,新朝的人马彻底被冲乱了。有的逃向沘水方向,有的逃向潢淳水方向,但河上的桥梁早已经被甄阜烧毁,无数的士兵被挤进了冰冷的河水,河水里很快就浮满了尸体。 7-11 曙光渐明,雾气在晨曦的光芒中慢慢散去,喊杀声渐远渐小,直到最后完全安静下来。战场四周,尸横遍地,河水里飘满了尸体。在乱尸之中,很容易就找到了甄阜和梁丘赐,将军的铠甲在新年的阳光下依然格外醒目。 刘演终于开心地笑了,这一仗,甄阜和梁丘赐的主力被全部消灭,而且获得了大量的粮食辎重,义军将士们心花怒放,痛饮相庆。刘演准备休整几日,直取宛城。 刚休整一天,探兵来报,严尤和陈茂正带领兵马向宛城进发。原来严尤负责追缴绿林军,绿林军分兵几路后,严尤一路追击王常的人马,被王常辗转甩脱后最近才进入南阳。昨晚听到甄阜梁丘赐全军败亡,严尤连忙下令急行军,赶往宛城。严尤深知宛城若失,必会天下震动。 刘演得知严尤赶往宛城,心中大喜。刘演对南阳一带的地形再熟悉不过,严尤从南而来,必过淯阳,这是离双方军队最近的一个伏击点。按探兵所报,严尤的军队在几个时辰后就将到达淯阳。 刘演命令立即停止休整,除了部分人员留守棘阳,其余人员全部出发。刘演亲率大军直奔淯阳,一到淯阳便迅速将主力兵马布置到大路两侧山林之间。 过一会,严尤与陈茂果然引兵而来。一进淯阳,严尤见地势不利,便勒住兵马,小心探看,忽听锣鼓响起,隐藏在两边的义军已经冲杀出来。严尤一看果有伏兵,调头就走,义军紧紧追击。严尤和陈茂无力抵抗,率残兵败将仓惶而逃,又被义军阻断了逃往宛城的道路,严尤只得往长安而去。 大败严尤后,刘演带领部队马不停蹄直奔宛城。起义军很快到达宛城,刘演将宛城出入口全部封锁,又令大军分几个方向包围宛城。 围住宛城,刘演这才松了一口气,宛城虽然坚固,终究有拿下的时候。 起义军连续两次大捷,现在又包围了宛城,全军士气大振。宛城是南阳首府,是天下的大城市。宛城被围,一下壮大了起义军的声威。刘演又组织人员发动宣传,向南阳各地发文揭发王莽朝廷的罪恶。起义军的行为极大地鼓舞了周边百姓,每天都有很多人加入到起义军中。不到一个月,起义军已经发展到十几万人,但绿林军将领依然掌握着整个义军的主力。 7-12 这日,刘演正在组织将士攻城,有人来报告,说是义军将领们请他过去,有要事相商。刘演心中不悦,自从包围了宛城,这些将领们就已经安于享乐了,动辄醇酒妇人,如今攻城才刚刚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了斗志。刘演曾给他们暗示,希望起义大事不要被享乐所影响,但他们并没有改正之意。刘演知道这些人不好管,上次因为抢劫百姓的事弄得彼此不愉快,但既然要图谋大事,又不得不包容他们。 刘演赶到时,见都是绿林军的将领,心中一愣,忽然看见刘玄,心中更加诧异。刘玄是一年前投身到“平林兵”中的,当初刘玄的父亲刘子张被官府抓捕时,刘玄杀了一个路人让家人对外宣称刘玄已经死了,官府见刘玄已死,便将刘子张释放了。刘玄既然被宣称已死,便不能再回南阳了,他只好四处游荡,后来投身到绿林军。因为刘玄在义军中级别很低,所以义军的军事会议,他都不曾参加。新近义军扩大,他才被提拔起来,平日也没有机会接触刘演,只与刘演远远打过照面。 刘演见刘玄正向自己张望,便问道:“圣公,你怎么在这里?” 刘玄突然见到刘演,心中害怕,不禁浑身紧张。听刘演问话,刘玄身子一哆嗦,“哼哈”两声,竟说不出话来。刘演知道刘玄一贯如此,也不以为意,不再理他。刘演正欲问王匡有何事,就见王凤站出来说话:“今日找天柱大将军来,是想和你商议关于拥立皇帝之事。” 刘演只是“嗯”了一声,并不说话。见绿林军将领们都在看着自己,刘演立时有种不祥的感觉。 原来随着连战连捷,刘演的声望越来越大,这些绿林军的将领们担心如此发展下去,刘演很快就会被拥立为皇帝。刘演一旦称帝,绿林军就不再是以前的绿林军了。这些人虽然佩服刘演的才能,但闲散惯了,都怕被他管束,便私下商议,趁现在绿林军占有优势,赶紧从绿林军中立一个刘姓人作皇帝,这样刘演没法反对,绿林军又能控制局面。“平林兵”中的刘玄是义军将领,又是宗室子弟,性格懦弱,能够完全听命于绿林军,于是,众人便背着刘演商议好立刘玄为皇帝。 王凤见刘演不语,接着道:“如今我们义军队伍日渐庞大,为了协调大家的行动,使我们义军有统一的号令,我们想立刘玄作为皇帝,所以请你来商议。” 刘演直觉心头一震,明白了这些人的意图。刘演转头看向刘玄,刘玄见刘演看过来,忙低下头去,浑身哆嗦,不敢抬头。 刘演知道这些人想给自己出其不意的决定,让自己没有回旋余地。刘演压住心中的不满,朗声道:“各位将军,如今宛城战事正急,什么时候能攻取还不好说,现在讨论立帝的事,只怕为时过早。” “我看一点也不早,现在我们义军人多势众,攻破宛城是迟早的事。但如果不早立皇帝,大家没有主帅,只怕不好协调行动。时间长了,别说宛城攻不下,只怕棘阳也保不住。”朱鲔说得冷漠而坚定。 刘演缓缓扫视在场的将领,几乎清一色的绿林军将领,明白他们是要胁迫自己同意。刘演略一沉思,抬手向各位抱拳道:“蒙各位将军的好意,看重我们刘家宗室,推举刘玄作为皇帝,我对各位的义举深表感谢。只是如今起义初始,大业未定,我们一旦拥立皇帝,必然成为天下众矢之的。青州、徐州的赤眉大军,有数十万之众,尚未拥立皇帝,一旦知道我们立帝,何尝不会效仿,也会拥立自己的皇帝。如此这般,只怕新朝未灭,我们起义军便先斗起来。这哪里是我们起义的目的呢。如今我们宛城还未攻下,先立皇帝,反而使我们成为攻击的对象,怕是不妥。如果因为我们拥立皇帝而让这一片土地的百姓跟着遭受苦难,这哪里是好的计谋呢?咱们可以这样,暂且不立帝,我们可以先称王,称王一样可以统一号令,图谋天下,与皇帝并无二致。当年高祖正是因为先称汉中王而后有天下。等消灭了新朝,如果将来赤眉大军拥立的人贤能,我们就拥护他作皇帝,如果他们拥立的人不贤能,我们再立我们的人作皇帝也不晚。” 众人见刘演从容大度,讲得合情合理,没有半点可以反驳的理由,原本说好拥立刘玄的人都纷纷赞同刘演的意见,连连道“好”。 大家就要同意刘演的意见时,忽听有人道:“不行!” 说话人是张卯。张卯生性桀骜,对刘演尤其敬畏,见大家商量好的结果就要被刘演改变,心中又恨又气。张卯拔出佩剑,连连击地,愤怒地看着身边的各位将军,脸上的横肉不停抖动,大声道:“我们对自己所作的事,如果抱着怀疑的态度,一定不能成功,既然今日决定了,就不该三心二意。” 众人愕然,觉得张卯讲得也有道理,不禁犹豫起来。 忽见刘稷赶来,远远喝道:“若要立皇帝,也当立天柱大将军,谁有他的声望和能力?” 绿林军的张卯和朱鲔忙道:“立皇帝不是打仗,得要大家拥护才行。” 绿林军中只有王常是真心敬服刘演,愿意拥立刘演。但宗室子弟的将领比绿林军少很多,又不在场,即使在场,也完全无法和绿林军抗衡。 刘稷怒目喝道:“大丈夫图谋天下,为什么不立英雄!” 张卯把剑一挥,“大丈夫就当求荣华富贵,岂是为了图英雄之名?” 刘演见两人拔剑相向,只怕很快就要打起来,知道今日之事他们早有预谋。刘演虽然心中伤痛,但刘家宗室力量在军中处于弱势,根本无法左右大局,与其两败俱伤还不如暂且拥立刘玄,毕竟是自己的宗室兄弟。光复刘家的大业何尝不是自己的梦想,纵然自己不作皇帝,只要光复高祖大业,自己又有何怨何愧。心中想定,便大声道:“大家不要争吵,如果因我刘演而致使义军分裂,让我如何担当这样的罪过。” 张卯和刘稷都住口不言。 刘演威严地看向在场的将领,朗声道:“感谢各位英雄,我们起事至今,得到诸位相助,使我们能顺利发展,但我们起义的目的又岂能只是为荣华富贵。如今王莽无道,天下黑暗,我们是为铲除无道的黑暗而兴的义兵,是为光复汉室而举的义旗。我刘演尊重各位将军的意见,愿拥立刘玄为帝,只是希望各位将军记住今日的拥立,能够为大家共同的理想一起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直到建立天下太平。” 7-13 几天后,起义军在淯水之畔,筑起高台,刘玄被众人拥上高台,面向南方而立,接受众人朝拜。 看着众人下跪,刘玄羞惭难当。几年前亡命江湖,一年前才投身义军,几天前才被封为更始将军,而今一下成为这一群英雄豪杰们的天子。人群中,他看见了刘演炯炯有神的双眼在众人中格外明亮,不禁又羞又怕,浑身冒汗。 刘玄建号为更始,这一年是新天子刘玄的更始元年,这一天是公元23年的二月一日。 紧接着开始分封群臣,刘家宗室的族长刘良被封为国三老,三老是对德高望重的老人特别设置的职位,负责进行教化等事务。绿林军创始人王匡、王凤分别封为定国上公和成国上公,“定国”和“成国”只是一个美称,因为刘玄的帝位是绿林军所立,所以就给这两个创始人特别的美称。又封朱鲔为大司马,统领天下兵马,是武职的最高官职,封刘演为大司徒,相当于丞相一职,封陈牧为大司空,为管理水土之职。绿林军将领多被封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舂陵兵将领多被封为偏将军。刘秀被封为太常偏将军,太常原本是逢节日负责祭祀社稷、宗庙以及朝会丧葬等礼仪的官职,太常偏将军便是辅助其他主将的将军。 刘玄对刘演的分封实际上是剥夺了刘演对整个队伍的管理权,使整个军队牢牢掌握在绿林军手中。刘演所掌握的兵马只有最初的刘家宗室子弟,但因为义军将士都敬服刘演的指挥能力,整个义军的总指挥只得仍由刘演承担。起义军还指望着刘演打下宛城,好让刚刚成立的更始政权有一个可以立脚的地方。 绿林军拥立刘玄对舂陵将士是一个沉重打击。跟随刘演多年的兄弟们无不痛心疾首,但刘演神情自若,不断安抚大家,不得有任何非分之想,大家只能有一个理想:光复汉室,而现在,只能有一个目标:攻取宛城! 第二十四章 昆阳之战1-2 8-1 宛城被围,天下震动。但宛城之固乃天下少有,义军连攻数十日,竟无丝毫进展。刘演只得一边围城缓以图之,一边分兵向周围进取,同时派出王凤、王常等人率领一支军队向北拓展。这支军队很快进入颍川郡,攻取了昆阳、定陵和郾城等地。 王莽听说宛城被围,龙颜大怒,召集百官,商议对策。对策未出,又传来义军拥立了新皇帝。王莽气急败坏,痛骂朝臣。王莽见众大臣满脸惊惧却无人奏议,不由怒气更甚。众大臣见王莽须发花白,满脸皱纹,愤怒时,须发颤动,如一团盛开的菊花,大家更生惧意,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说话。 王莽拍案喝道:“众卿平日以肱骨之臣自诩,今日倒是为朕拿出主意来啊。” 群臣尽知,这两年朝廷的精锐军队派往山东一带去剿灭赤眉,赤眉未灭,新朝的军队却没了,老将廉丹败亡,主帅王匡受伤。新近又闻甄阜和梁丘赐双双败亡,连常胜将军严尤也被刘演击败。严尤是新朝最后的老将,如果他都没有胜算,谁还能知道有什么办法?看着王莽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没有人敢说话。 王莽见众人唯唯诺诺,突然对这些朝臣们生出莫名鄙视。又一想,自己身为新朝皇帝,天下大事又岂是这些臣僚们能决定的,自己怎能像他们一样惶恐不安。又想起前几日自己刚刚算过新朝的气数,足足还有三万六千年,自己怎能被一时之困乱了方寸。王莽心中想定,顿时踏实了。王莽大笑道:“其实现在之势,不过是一城之危,朕自有办法。各位爱卿不必担心,朕早已算过,新朝气数还有三万六千年之长。” 众人见王莽突然间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雪白的须发显出仙风道骨的气度。众人既感到莫名其妙,又觉欣慰敬服,纷纷祝贺。王莽见大臣们满脸崇敬,心中大喜,心想果然是一群庸碌之辈,不禁为自己的雄才大略感到自豪。 王莽宣布大赦天下,同时命令有司在全国广选淑女,以充后宫。众大臣见王莽虽然年迈,竟有如此精力,无不叹服。 王莽退朝后,匆匆招来大司空王邑和大司徒王寻。王邑是王莽的堂兄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王寻是王莽的侄儿。两人都是王莽的心腹,如今朝廷危急,王莽只能倚重自己的子弟。王邑、王寻虽历经战事,却并非帅才,如今因南阳起事使两人一跃成为手握重兵的重臣,俱是志得意满。两人深知此去凶险,便向王莽要求派出重兵,否则刘演之徒难以平定。王莽也知刘演的厉害,短短两个月击斩新朝两员大将,还大败名将严尤,如今包围宛城拥立新帝,岂是一般的变民军所能比。王莽一面调集军力,一面让人制作刘演的画像,分发朝臣,让他们日夜对着画像射箭。又传令全国,如有擒获或杀死刘演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王莽虽然使出了各种手段,但他很清楚,要击败刘演,还必须靠实实在在的武力。王莽调集精锐兵力四十二万,号称百万,连同一支特殊的队伍一并交给王寻、王邑。这支特殊的队伍是由一名身高过丈的巨人带领的由象狮虎豹等猛兽组成的军团,是一支史无前例的可怕军队。王莽还不放心,又为王邑王寻配备了两百多名从全国挑选出来的军事学者,王莽这才安心。王邑王寻也放心了,他们大摇大摆地从京城长安向宛城出发。 送走了出征的队伍,王莽这才开始对全国采选来的一百二十名美女进行评赏,最后选中了一名史家女子。王莽将自己须发染黑,用三万两黄金作为聘礼对史家女子进行隆重迎娶。在等到王邑王寻踏平义军的消息传来之前,王莽要用自己的婚仪为新朝带来盛大的欢乐气象。 8-2 义军猛烈的进攻没有丝毫进展,宛城依然很坚固。北上的义军占领了昆阳、定陵和郾城等地,将那里所获的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送往宛城,给攻城的义军以极大的支持。阴识带领阴家的兵丁门客也加入了义军。 不久,传来了新朝百万援军即将南下的消息。义军更加着急,如果攻下宛城便可据城以相抗衡,如果攻不下,势必只能分兵逃散。义军已经围城数月,将士们知道城中人员已接近崩溃,相信旦夕即可攻破,都不愿轻言放弃。大家日夜不停轮流攻城,一定要赶在新朝军队到来前拿下宛城。 五月的中原,鲜花盛开,阳光明媚。王邑王寻的百万大军已经踏上了颍川的土地,被刘演击败的严尤也受诏率领余部加入南下的大军。浩荡的军队铺天盖地,当他们踏过繁花似锦的原野时,前军踩上时还是碧草萋萋,中军所至已是草木俱碎,后军过后便是尘土飞扬。于是,大军过后,一片碧野便形成了一条灰黄色的大道。这支军队仿佛一架庞大的开路机器在中原大地剪过草木一路南行。 正在颍川活动的义军探兵,远远就看见了滚滚前行的队伍。队伍中高高举起的旌旗在阳光下随风闪烁,像飘扬的风帆,延伸到无边无际。高大的巨无霸带着装满猛兽的车队在队伍中显得格外醒目。 探兵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终于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新朝大军,吓得面如土色,拍马便跑,飞一般地奔向昆阳城。昆阳是通往宛城的必经之地,由王凤王常等人率领九千义军在这里把守。 众将士正在城内巡视,忽见探兵慌慌张张跑回城来。探兵一头撞倒城中行人,尚不自知,仍欲慌忙前行。众将见状,大吃一惊。李轶喝道:“混账东西,干什么?” 探兵这才注意众将领都在看着自己,结结巴巴道:“报告……五威将军,新朝……新朝军队来了。” 王凤不屑道:“慌个屁啊,你没见我们正在准备吗!” 探兵结结巴巴道:“太……太……”他实在不知道该说太多还是太猛。 王常见状,心知情况不妙,忙道:“咱们赶紧去看看。” 李轶早已爬上城头探望。王凤王常等人上到城头,见李轶神色已变,几位将领忙走过去。只见北边天际一片灰暗,人影与旌旗已经看得分明,明亮的阳光下,那一片灰暗显得分外醒目,人影与旌旗在慢慢移动,空气随着这些人影和旌旗抖动,一直抖动到远远的天际,飞起的尘土也在抖动中不断蔓延。 将领们面面相觑,脸色灰白。大家刚才还豪言壮语要为攻打宛城的兄弟守住昆阳,而今看远处队伍的气势,只怕瞬间就要席卷昆阳,直捣宛城。大家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刘秀站在人丛中,看着远方,心中也是震撼不已。 王凤对各位将领道:“看来王莽老贼这次真是出动了全部兵力,只怕……”王凤想说“只怕我们抵挡不住。”又想自己身为主帅,怎么能开口就是泄气的话,说了一半便硬生生的停住,紧张地看着其他将领。 有人道:“只怕家眷……”众人都想到了当年刘家宗室无数亲人惨死的情形,心中无不胆寒。 李轶道:“要不我们暂且撤离到别的城镇。” “好,五威将军说得对。”王凤早就等着这句话,“昆阳肯定保不住了,赶快撤离,我们保住家小和兄弟们性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后总有机会跟老贼决战。” 众人一听王凤发话,立马动身,准备去收拾东西。 刘秀忙站出来道:“各位将军,切不可撤走。今日我们有昆阳城,还能靠将士戮力抗敌,如果一旦撤退,我们势必不能保全。现在宛城未破,我们如果放弃昆阳,宛城的义军必然无法成功。主军若败,我们还保什么家小和兄弟性命,哪里还有将来的决战?况且昆阳城完全能够守住。”刘秀想到了正在进攻宛城的大哥,新军的到来一定让他万分着急。无论如何也要把敌人拖在昆阳城。 王凤心意已决,偏偏刘秀来说这几句话,弄得大家好不尴尬。王凤怒从心起,喝道:“你……太常偏将军……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刘秀淡然一笑,退到一边,默默看向不远处的新军,心中念念不忘的就是如何拖住这支可怕的援军。 大家慌慌张张走下城楼,正欲各自撤走。有人来报:“上国将军,来不及了。” 众人一愣,再次走到城头。只见刚才的人影已经密密麻麻涌近城前,尘土飞扬,旌旗弥天。人与人之间的叫喊声清晰可闻,兵器上的光影晃得令人刺眼,人员兵马像潮水一样逐渐流向城墙两边。远远望去,人影晃动,直到天边。又见不远处有一名巨人,身后一车队上巨笼排开。笼中猛兽兀自徘徊,偶听虎啸狮吼,恍如就在城下,比开始看见的景象更加令人骇然。 众人大惊失色,无不屏住呼吸,彷佛城下兵马立时就会攻陷了城墙。王凤喃喃自语,“这如何是好?”众将半响无语。 “怕什么,他们刚刚到,我们马上杀出去。他们哪里就防得住。”说话人脸色黝黑,声音洪亮,正是绿林军将领马武。马武字子张,南阳郡湖阳人,年少时为躲避仇家,常年活动在江夏一代,练得一身好武艺。马武后来投身绿林军,成为绿林军中一员勇将。 王风看了看城楼下人马渐多,担心道:“现在只怕要杀出去也不容易了。” “管他呢,杀一个就不赔,杀两个就是赚。” “家眷呢?” 马武憨憨一笑,不知如何应答。 王常道:“我们还是请太常将军为大家谋划吧。” 众人这才想起刘秀刚才说过的话,忙请刘秀过来。 刘秀见众人脸上忧惧不安,用手拍着城墙道:“你们看看,这哪里一般武器能攻破的。”众人平日并没有注意城墙,现在见城墙虽然古旧,却是三尺见厚的砖石垒成,确实非一般武器能攻破,更不用说数丈宽的城墙,刘秀指着城内道,“昆阳虽小,却是城池坚固,绝非一时能攻破。敌人人数虽众,但在小城面前无法施展兵力,我们根本不用怕他们。” 王凤担心道:“刘将军话虽有理,但昆阳城小,就算可以坚守一时,又如何能长久抵抗这百万之师。” 大家一下又紧张起来,神色不安。 刘秀并不知道如何抵抗百万之师,但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想,无论如何,一定要说服众将,坚守昆阳,拖住新军。刘秀指向远处,对众人道:“你们看,昆阳四周山丘众多,河流密布,这样的地形,只利于小部队作战,不利于大部队作战……” 未等刘秀说完,王凤不以为然道:“你说什么利不利的,谁又能以一挡十,何况哪止十啊,我看最终肯定还是很难守住,与其日后城破不能保全,还不如我们及早投降……” 不少将领都露出赞许之色,也有人面色不悦。 王常道:“并未决战,岂可轻言投降。” “只怕投降也难有出路。”马武就想着痛快厮杀一场。 刘秀朗声道:“绝对不能投降!我们既然已经起事,岂能投降。投降必然使新军迅速南下,我们主力必然不保。我们一同起义,如今面临强敌,如果置众多兄弟不顾,岂是英雄所为?如果主力不保,我们又岂能保全?与其败亡,还不如拼死一战。只要我们守住昆阳,宛城旦夕即下,宛城一破,主力就会立马前来援助。到时内外夹攻,必可破新朝大军。贼兵一破,我们大事可成。” 众人听得刘秀之言,既是惭愧又是佩服。人人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原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见着新朝军队源源不断涌来,才被一时浩大的声威所震慑。 王凤道:“城中粮草只能坚持一个多月,只怕等不到宛城获胜,昆阳先破了。” 刘秀道:“我们岂能死守呢,城内兵马自是坚守不出,我们另寻求救兵。定陵和郾城在昆阳之东,敌军的目标是南边的宛城,他们绝不会向东进攻,定陵和郾城也就不会有兵临城下之忧,我们可去那里求得援兵。有了援兵,我们就可内外攻击,使敌军无法全力进攻,自然就解了昆阳之危。守住昆阳,就可等待主力前来决战。” 刘秀见众人点头称是,赶忙道:“既然大家愿意同生共死,那就请速速决定谁留下守城,谁外出请兵。” 城下的新军已逐渐围住了昆阳,远远可见数里之外的人员已经开始搭建营房。 王凤道:“我愿守城。” 又有数人应道“我愿守城。” 刘秀问:“谁愿去请援兵?” 众人默然。 刘秀心中的念想已经让他无所顾忌,他向各位抱拳道:“好,我愿前去请援,那就拜托各位,务必守住昆阳,我一定带兵马回来。” “我愿同去。”邓晨站了出来。 “好。”刘秀对邓晨心生感激。 紧接着李轶也挺身而出:“我愿同去。”而后宗佻等人均愿随刘秀前往。 刘秀正与诸将商议,忽见两人奔来,远远叫道:“我们愿随刘将军一同前去请兵。” 刘秀一看,前面一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却是前日自己领兵初到颍川时投奔入伍的王霸。王霸字元伯,是颍川颍阳人。王霸本是在当地管理监狱的小吏,但他一向胸有大志,又不满王莽无道,便辞职在家。听说刘演起义,王霸便有投奔之心,后遇刘秀的兵马巡察到颍川,便投奔入军。刘秀见他谈吐不俗,将他留在帐下。 后面一人仪表堂堂,衣着整齐,名叫任光。任光是南阳人,字伯卿。刘演初围宛城时,刘赐奉命带兵进攻宛城,见几名士兵围着一人撕扯。原来是士兵们见那人衣着光鲜,欲抢那一身衣服,哪知这人宁死也不肯脱衣服。刘赐见那人长相忠厚仪表不凡,便将他救下,留在军中,那人正是任光。刘玄称帝后,任光成为刘赐帐下一名偏将军。刚才耳闻刘秀要去请兵,便欲同往。 到了晚上,王常等人将刘秀及同往请兵的十二人从南门送出。刘秀向王常抱拳道:“昆阳势急,有劳将军担待。” 王常知道刘秀担心王凤守城不坚定,便道:“刘将军放心,我们会坚守城池,此去艰险,各位多保重。” 众人一一拜别。 第二十五 昆阳之战 3-4 8-3 新朝前军的兵马刚刚宿营,忽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又见不过十数人,都不以为意,只是在各自营前作势拦阻一下,并不刻意追赶。刘秀等人也无意缠斗,几次有人被打落下马,其他人便一起冲杀过去拼死相救,救起后只顾一意往前拼杀。 众人杀过几营,忽见亮光一闪,一群巡逻骑兵执着火把迎面过来,火光把刘秀一行人照得分明,众人俱是一怔,竟都停住马,不知所措。众人望向刘秀,刘秀见新军骑兵正愕然相望,也不及多想,大喝一声“冲!”就策马向巡逻骑兵冲过去,众人紧紧相随,就听四周营帐喝声四起,刘秀已冲到对方马前,那人慌忙避开,刘秀已是手起刀落,把那人砍落下马,其余人也是闪电之间杀落多人,火把落地,四周瞬间又暗了下来。 刘秀正暗自庆幸,忽见新军有人杀到,刘秀挥刀挡住来人,眼见新军人数渐多,刘秀心中暗自着急,如果不能迅速杀出去,新军势必会越来越多,刘秀见地上火把正要熄灭,赶忙下马,拾起火把,火把一下亮了起来,刘秀把火把朝附近营帐掷去,然后迅速翻身上马。营帐很快燃烧起来,四周一片哗然,新军士兵奔忙着只顾救火。刘秀赶忙领着众人杀出人群,一路不敢纠缠,杀过一营又一营,最后十三人总算全部杀出。回望夜色中的重重营寨,已是一片灯火阑珊,众人唏嘘不已,暗叹侥幸。 一路疾驰,未及天明,便赶到定陵。不料定陵守军一听新朝大军已紧围昆阳,都推说兵力不多,能否守住定陵尚未可知,哪里还能出兵。 刘秀慨然道:“各位将军,大家因为共同起事而有现在的基础。如果大家不能同舟共济,一旦失败,谁也不能保全。不要说现在那点财物,就是一家老小要相聚一起也不可得。如果大家戮力同心,击破敌军,自是功名无量。至于财宝,又何止是你们现在荣华富贵的千百倍。不必说长远的富贵,就是老贼军队带的财物也让大家享用不尽。” 有人道:“这也不是能白得的,为了点财物弄得家败人亡,又哪里值得呢!” 刘秀道:“这位兄弟说得对,我们冒险哪里只是为了求得一点财物,这次昆阳之围正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我们一旦破敌,就一定能成就大事!” “现在昆阳的敌军有数十万,以我们的兵力如何能够破敌?”这正是众人担心之处。 “敌军虽有数十万,但昆阳只有那么大,他们只有一小部分人能进行作战,其他的人不过是在一旁看热闹,起不了作用。我们兵力虽少,守住昆阳却是绰绰有余。我们外面的队伍还可以随时发起进攻。敌军现在已围城扎营,不可能出动大军来追击我们。我们只要与他们灵活周旋,他们的兵马只会越来越少,而我们的兵马会越来越多。等宛城一破,主力便会全力来进攻,到时一定势不可挡,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万一宛城破不了呢?” 众人俱是一震,人人心中都清楚,宛城如不能破,任你是三头六臂也敌不过千军万马?何况宛城几个月也不曾有半分进展,如何在这几日就定能攻破呢? 刘秀看了看众人犹疑的神情,知道大家既担心宛城不破,又担心昆阳难守。如果不消除大家的犹疑,只怕援兵难借,就算借了,只怕也是疑兵难战。刘秀对大家微微点头,笑问道:“大家举义旗兴义兵,是为什么?” “为了活命。” “图口饭吃,图有富贵。” “说得好!”刘秀大声道:“为什么要起义,就是为了活命!因为朝廷黑暗,多少百姓无法活命,不起义,只有等死!但起义就没有死人吗?从起义第一天开始,就不断有人死去,多少兄弟姐妹倒在了起义的路上,我们回头了吗?我们还能回头吗……” 刘秀想起了死去的二哥二姐,还有无数的刘家宗室,不禁思潮起伏,但他现在已经不能去伤感了。每个人都想起了与各自相关的兄弟姐妹们,死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这条路,已经没有了退路。 忽有人冷笑道:“说这么多屁话,不就是想我们去卖命吗?”刘秀见这人不是义军将领,但神情倨傲,对旁人指手画脚,似乎是一个小头目,尤其鬓角一撮毛,显得格外醒目。刘秀知道很多绿林军将士不过是些追名逐利之徒,甚至连追名都算不上,不过逐利罢了,刘秀虽然内心里对他们的行为一万个瞧不起,但现在为了昆阳,为了宛城,刘秀必须抛开个人情感,必须依靠他们。 “是啊,不卖命哪会给我们好处。”有人应着。 刘秀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听一人大声喝道:“这才是屁话!只为财物而活跟猪狗有什么差别,狗才会贪图吃两口屎,大丈夫活在世上,就是为了要做一番大事业,我愿跟刘将军前去杀敌。” 刘秀一看,竟是邓奉,心中大喜。原来邓奉与邓晨带着邓家人马在棘阳加入义军后,又随王常、王凤一起北征,邓奉留在了定陵。 方才说话的一撮毛冷眼看了看邓奉,见不过是一少年,不禁怒道:“你他妈毛都没长全,敢说老子屁话,你要去你去,老子才不去卖命!” 邓奉双手叉腰,“呸”了一声,“你毛都不算,也配去打天下?我看就配吃屎差不多!” 一撮毛气得哇哇叫,直冲邓奉扑来。刘秀大惊失色,想要阻挡已是不及,只见邓奉身形一闪,那人已连连中招,身子一晃,几欲倒地。刘秀冲过去一把抱住一撮毛,转头对邓奉喝道:“都是义军兄弟,干什么!”然后将一撮毛放开,轻轻拍了拍他,那人心中不服,但见邓奉气定神闲,想着刚才的情景,也不敢再说什么。 邓奉冲刘秀嘿嘿一笑,“也不是我惹他的,咱们有本事要跟老贼去斗才对啊!” 刘秀点点头道:“邓奉兄弟说得对,咱们有本事要跟老贼去斗,为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寻求公道。我们起事以来,死去了多少兄弟姐妹,他们回不来了,我们也回不去了。我们只能走下去,而且要走到让我们的家人和孩子不再为活命起义,要走到我们能与后人们享有富贵。为了这一天,多少苦多少难我们都得认!从起义第一天起,有谁想过万一了吗?起义的万一就是死!现在,我们立了自己的皇帝。如果万一死了,我们就是英雄,不死就有富贵,还有什么可怕呢。但如果我们不战,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是像难民一样去死!像狗一样被扔在路边,包括我们的家人和孩子,也会在我们死后接着以同样的方式去死!” 众人心中震骇,默然不语。 突然有人道:“就算我们能去支援昆阳,万一宛城攻破不了,那咱们岂不是死路一条。” 刘秀坦然一笑,“万一宛城攻破不了?有万一吗?宛城不破,义军就只有死路!我们必须攻破!也一定能攻破!宛城守军凭什么死守?他们不过是在尽他们守城的本分而已,他们需要把全家人的身家性命都搭上吗?不需要。他们尽了本分就行,而后就完全可以安心投降了。那我们凭什么能攻破?因为我们是把身家性命全搭上的,不破城,等于死!就是尸体堆上城墙,我们也会攻破它,还有什么万一!昆阳城有万一吗?没有!我们所有的兄弟姐们都是用我们的身家性命在举义旗,创大业,我们没有万一,只有死和前进!敌人不过是靠一点俸禄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不是为了活命,与我们也没有深仇大恨,他们只是想尽快完成他们份内的事,但他们不会有机会的。在活命与富贵的道路上,我们永远不会给敌人机会!我们只有胜利!” 众人听得群情激昂。 一人站出来道:“我愿前往一起杀敌。”说话人是定陵守将之一的臧宫。臧宫字君翁,颍川郏县人,做过新朝的游徼和亭长。绿林军起义时,臧宫率领手下宾客一起投身义军。臧宫在绿林军中作战勇敢,少言慎行,深得众人喜欢。 众将士听臧宫愿往,不再犹疑,纷纷愿意同去,最后一致同意出兵。 刘秀又赶往郾城。郾城守将初时也不愿意出兵,后来听刘秀的一番道理,又知定陵出兵,最终也同意出兵。刘秀带着两城兵马合计约一万人赶往昆阳。 8-4 新朝军队的人员还在源源不断地到来,先期到达的人员已经开始发起进攻。严尤见效果甚微,又知城中有人去请援军,心中不安,向主帅王邑建议道:“昆阳虽小,但城池坚固,绝非短时能破。我们不如直捣宛城,灭掉宛城的贼军,昆阳自破。” 王邑哈哈一笑,“纳言将军是怕进攻不下?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说它城池坚固,我就非要破了它!现在不过才刚刚开始。” 严尤脸上一红,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经是鬓发苍苍的老人,数十年的戎马岁月早已消褪了老将军的荣辱之心。严尤知道这是新朝最后的兵力,他按耐住自己心中的伤痛,继续建议道:“将军定要破昆阳也无妨,可以兵分两路,一路留在这里继续攻城,另一路南下直取宛城。宛城的守军如今艰难奋战,莫不日夜期盼将军神兵天降。如有兵马前去,里外夹击,必然能全歼贼兵。” 王邑不悦,“老将军是认为我破不了昆阳城?我偏要让你看看,我王邑的军队是如何踏着这些贼人的尸体前进的。” “我不是担心将军破不了昆阳,我是怕宛城守军坚持不住。” “有什么坚持不住的?我几天就要破了它,昆阳这么小还能坚持几天,宛城那么大,兵力也不弱,还坚持不了几天?” 王寻在一旁道:“如果一碰到困难我们就放弃,这如何能体现我们新朝军队的威力呢。轻言放弃会大大打击军队的士气。老将军难道不知道士气之宝贵吗?”说完满脸鄙夷地看着严尤。 严尤满脸通红,犹豫一阵,还欲再说。王邑摆手道:“老将军不用再说,你看我们如何血洗你的败军之耻。” 严尤呆呆地看着王邑,羞惭交集,不复再言。 新朝士兵们日夜不停攻击。有人用撞车撞击城墙,但城墙坚固厚实,终究没有任何成效。新军绕着城墙竖起云梯,进攻将士一拨一拨顺着云梯轮流往上爬,昆阳城的义军将士守在城墙口,不断往下射箭,投掷滚木礌石,云梯上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又不断有人上来,更多新军将士没有机会进攻,便围在四周,为进攻的将士呐喊助威。 云梯上源源不断的士兵和四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让昆阳军民惊惧交加,义军将士在墙头拼命阻击进攻的新军,城中百姓慌乱地把各种防御物资不停地送往城头,全城军民一边勇敢应战,一边惊恐不安,谁也不知道昆阳城是否能抵挡住声势浩大的攻击。 义军将领们轮番在城墙上巡逻督战,城头不断传来紧急呼救的请求,将领们来回奔波,火速增援,一次次击退即将攻上城头的新朝军队。 看着城下如潮的新军,王凤的勇气与决心渐渐消失,城破只怕就在眼前。他急急找到王常,提出投降的想法。 王常大吃一惊,默默看着王凤,半晌无语。王凤是义军的首领,是昆阳城的主将,现在却想投降新军,这位个子不高眼睛不大还常常猥琐说笑的男人,也曾是王常心中的英雄,现在王常心中却只有默默的鄙视。 旁边不断有军民跑过,厮杀喊叫声一直没有间断。 王凤见王常没有说话,指了指城下的新军,急道:“你看这阵势,如何守?” “现在战斗才刚刚开始,怎么能轻言放弃?” “我看,昆阳必破,与其等到城破一起被杀,我们还不如及早保全大家。” 王常坚决反对,“昆阳虽小,但易守难攻,贼兵不会得逞的,再说,刘将军刚去求援,我们就这么放弃了,他带来救兵让我们如何面对。” 王凤不以为然,“你还真相信他?现在跟着他出城的都比咱们安全。你以为他真能带来救兵?就算他带来救兵,能起什么作用?你看看,有多少新军!” 王凤又指着义军士兵正在推下的滚木道:“这样作战,城中能有多少物资?能坚持多久?“ 王凤的话让王常心生一念,王常正欲回话,忽听马武远远喊道:“你们俩在那婆婆妈妈啥,快去东城头那边,再不去就攻上来了!”就见马武一刀劈落一个刚刚露头的新军士兵,众人一阵惊呼。 王凤看了一眼王常,王常蹙眉不语,王凤对马武喊道:“顶得住吗?” “废话,就是王莽老贼来,老子也让他有来无回!”马武一边喊话,一边提刀就走。 王常对王凤道:“你先去东城头吧,我有办法守住昆阳。” 王常挑选了四百名精兵,组成四支应急小组,分在各个城头,专门应对各种紧急情况。又令人减少滚木礌石和箭矢,不到危急时候,不得轻易使用,这个改变一下就腾出了很多军民,这些军民投入到城头的防守中,使城头的防守一下显得从容而强大。 经过几天激战,昆阳城从最初的惊惶失措变得紧张有度从容不迫,王凤也不再提投降的事。 新军强攻几天,始终没有进展。严尤向王邑建议:“兵法上讲,‘围城必阙一角,宜使守兵出走’,我们死死围城,不如网开一面,让城中人逃出,既可动摇敌方军心,又使我们能冲杀进去,城自可破。” “真是纸上谈兵。当年我为虎牙将军时,率十几万兵马为陛下围攻翟义,没有生擒翟义,被陛下责骂。如今统兵百万,围攻小小昆阳,还要网开一面任贼兵逃走,岂不让天下人笑话。”王邑心中只有胜利的欲望。 昆阳坚守不下,新军的进攻日益增强,开始从城墙四周搭建楼车。楼车一点点升高,城中的担忧也一点点增加。 楼车上的士兵看见城内军民有的人在挖土垒墙,有的在搬运箭支,有的在运送物资。士兵们从楼车上射箭入城,城中军民大惊失色,慌忙躲闪。楼车上的士兵见城里人惊慌失措的样子,放声大笑。城中军民仰望楼车,犹如在云中一般。弓箭手往楼车射箭,箭射到楼车上,有的扎入了楼车厚厚的木板上,有的射向空中后又掉了下去。城里人看着楼车上士兵们得意大笑却毫无办法,而楼车上的士兵弓箭一张,城中人便惊惶躲闪。 很快,城中军民找到了应对楼车进攻的办法。来往的人背负一张木板,或是几人共用一张,以抵挡楼车上射下的箭。木板有长有短,有宽有窄,彼此来往缓慢,就像一只只移动的木壳乌龟。城中军民借助木板的遮挡开展各种活动,楼车上的箭不断射过去,扎在木板上,这些乌龟又变成了刺猬。楼车上的士兵哈哈大笑,城中人员却坦然地走到一边,将木板上的箭取下来,集成束,给守城的弓箭手送去。然后背起木板,继续活动。 虽然有了应对的楼车的办法,但新军的进攻始终是压在昆阳军民心中沉重的恶梦,没有人知道进攻什么时候会结束,也没有人知道援军什么时候会到来。 王凤见敌人攻势日甚一日,天上地下日夜不停,而刘秀的援兵迟迟没有到来,如此下去,城池迟早会破。王凤不顾王常马武反对,向新朝军队射去降书,希望能保全性命。 王邑得到书简,哈哈大笑。举起书简向严尤及一众军事幕僚扬了扬,笑道:“看见了吧,我们新朝军队的威力已经让贼兵们害怕了,他们求降了。” 众人忙道:“太好了,将军接受他们的投降吧。” “好个屁!”王邑将手中书简猛地一摔,大手一挥,“我们怎能接受他们的投降?我要屠城!我要踩着他们的尸体前进,要让全天下的贼民都知道反对朝廷的下场。现在我们以百万之众围攻小小的昆阳,如果接受他们的投降,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接受投降就是中了他们的奸计。” 众人愕然。王邑令人通告昆阳城中的人,不许投降!只能受死! 王凤等人得知新朝军队不允许投降,又羞又怒,对于这些历经生死的义军将士,被拒绝投降比被杀死更令人耻辱。昆阳的将士对王邑、王寻恨得咬牙切齿。所有人同仇敌忾,决心死战到底。 第二十六 昆阳之战5-7 8-5 刘秀带着兵马回到昆阳,将营寨安扎在距离新朝大军十里外的高地上。 远望昆阳城,战斗依然激烈,新军里三层外三层,将昆阳城围得水泄不通,攻到城头的新军将士不断被击落下去,又不断有新的士兵往上进攻,楼车上还不断有人射箭。刘秀看得胆战心惊,但见新军只是一味重复一样的进攻,外围还有一簇簇散坐一地等候进攻的新朝士兵,偶尔还有人指向刘秀的营寨,其余人似乎在哈哈大笑。和新朝军队远远近近鳞次栉比的营寨相比,刘秀的援军实在是少得可怜,可怜到新军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新军现在一心一意只在昆阳城。 刘秀听到身边有人在议论新军,不少人也在远望昆阳城。刘秀回身对众将士道:“现在我要去敌军中杀贼。” 众人惊疑。 刘秀点好一千人马,直奔王邑大军。新朝军队远远看见一众人马冲入营寨中,都不以为然,很多人都想看这一队人马的笑话。一千人马在数十万大军中,仿佛一杯水倒入河流之中,迅速便淹没了行迹。刘秀一马当先,挥刀猛砍,邓奉王霸紧随其后。邓奉舞动双刀,只见刀锋所至,兵器乱飞,脑袋落地。王霸一杆长枪上下翻飞,两边人马不断被刺倒或被挑飞。臧宫手持长戟,如入无人之境。身后的士兵们一个个勇猛异常,这支队伍恍如蛟龙出海,在新朝的营寨中排山倒海,无人能挡。只见所过之处,哭爹喊娘,一片混乱。新朝将领终于惊慌失措,组织人员准备激战时,刘秀的人马已经从另一处杀了出来。 义军将士亲见刘秀率领人马从新军大营中安然杀出,无不惊叹,“没想到竟能大胜敌军。” 刘秀大笑,“新朝的兵马不过如此,岂能和我们义军相比。只要我们小心对待,勇敢出击,定能破敌。” 众人赞叹道:“平日刘将军见小敌尚有畏惧,今日见大敌却如此勇猛,真不知刘将军有这等胆略!” 刘秀笑道:“往日见小敌时,只是自己一个人杀敌,心有怯意。而今虽有大敌,却是和兄弟们戮力同心,所以无所畏惧。只要我们众人同心,足可横行天下,就是魔鬼也会胆寒。” 刘秀见众人神色犹疑,朗声道:“现在我们再杀进去,照样无可阻挡!” 众人不信。 刘秀重新组织好人马,再次杀入新军阵营。新军官兵没有想到刘秀的兵马再此杀入,竟被冲击得忙乱不堪。刘秀兵马斩杀了数百人,而后迅速杀出阵营。新军官兵看得目瞪口呆,竟无人追杀出来。 众人本来对新军心有畏惧,今日亲见刘秀率军连闯敌营,在新军中杀得痛快淋漓,无不心中大快,再也不把新朝军队放在眼里。 刘秀每天都会派出队伍从不同的地方骚扰和杀伤新朝军队,但每天让他提心吊胆的不是作战的胜败,而是昆阳城的坚守和新军的驻留,只要昆阳城还在,只要新军还驻留在此,对刘秀而言就是胜利。对王邑、王寻而言,根本就没把刘秀的人马放在眼里,对新朝军队的一点伤亡也浑不在意,更不愿听从手下将领们的任何建议。两军差距实在太大,他们完全无视义军的力量。在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要兑现夸下的海口,血洗昆阳! 昆阳城的将士一直顽强地坚守着。刘秀的队伍在外面冲杀虽然并不能解围昆阳,但已经大大缓解了新军的进攻。自从知道没有任何退路以后,全城将士只有一个目标,一定要抵抗住新军的进攻,等待宛城主力的到来。人人抱着赴死的勇气,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8-6 刘演得知百万新军南下,心中焦虑不安,只有昆阳城能拖住敌军,才有胜算的可能。但昆阳城小兵少,不知能阻挡几日,如果敌军径直南下,只怕义军立时功败垂成。刘演一面下令全军将士日夜加紧攻城,一面派出阴识等人率领人马肃清宛城周围的据点,以备万一。 阴识很快将宛城周边冠军、湖阳等城一一攻陷,彻底扫清了宛城周边的新朝兵力。朱鲔、陈牧率领人马攻打新野。新野城不大,却异常坚固,久攻不下。朱鲔等人见死伤惨重,无法强攻,便派人劝降。新野令苏康回话,要降也行,但必须得到刘演的亲口承诺。原来邓晨率邓家人马投奔刘演后,苏康派人将邓晨家族的祖坟扒了,他担心城陷后被义军报复,所以决心与城共存亡。朱鲔大怒,“要降就降,还非要什么狗屁承诺。”又令人加紧进攻。接连几日,死伤无数,却仍然不能前进半步。众将劝说朱鲔,朱鲔无奈,只得派人去请刘演。刘演听说是攻城之事,赶紧飞马而来。 苏康见城下站着果然是刘演,便道:“我苏康扒了邓家祖坟,自知罪大,如果得到伯升不杀的承诺,我愿归降。” 刘演朗声道:“你是新朝官员,管辖一方事务是你的职责。虽然扒邓家祖坟是你之错,但只要你愿意归降,共同光复汉室,我刘演担保,绝不伤你一根毫毛。” 苏康得到刘演承诺,当即开门献城。 朱鲔、陈牧等人见刘演一句话便拿下新野,心中不快。又见刘演神情得意,不禁暗生怨恨。 陈牧悄悄对朱鲔道:“大司徒声望过盛,恐怕不是好事。” 朱鲔沉着脸不说话,他是大司马,在军中却远没有刘演的声望,他心中何尝不怨恨。只是现在义军攻城略地,还要仰仗刘演的声望与能力。 8-7 更始元年(公元23年)六月,连续几场雷雨把昆阳城外的河水积得满满的。刘秀站在山坡上,远远望见昆阳城上守军的旗帜,心中充满了感动。小小的昆阳城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冲击,依然巍峨地挺立着,远处低浮的白云安静地飘过城头,把这个小小的城池映衬得雄伟高大。 向南望去,伏牛山起伏连绵。却不知此时的宛城如何? 新军屡攻不下,又有传闻宛城已失,军中士气低落。人人都失去了目标和希望,开始有人悄悄逃离军队。 刘秀远远看着新军营区里不断升腾的地气,在阳光下变得朦胧如烟,轻风拂过,能隐约闻到空气中飘有潮湿而难闻的味道。又见天际大团大团的云雾翻滚,刘秀脸色平静,心中却焦躁不安,昆阳城里粮草快尽,将士已难以为继,如果城破,一切将前功尽弃。 昆阳城到了存亡之际,宛城却始终没有消息。如果新军突然放弃昆阳,直向宛城,一切将是灭顶之灾。现在每多一天,就增加了宛城义军的风险。 刘秀不敢再等了,绝对不能让新军越过昆阳。新朝军队士气已失,而这几日的雷雨天气会使猛兽军团无法发挥作用。如果能击破中军,甚至擒贼擒王,新军必将群龙无首,一切尽可迎刃而解! 终究要有冒险的时候! 冒险就当此时! 刘秀让邓晨等人携带写有“宛城已破,主力将至”的书简在夜间闯入敌营,并将书简故意洒落敌营。同时让人用箭将书简射入城中。刘秀准备亲领三千精兵在凌晨时分潜入敌人中军营帐,寻求决战。由李轶领一队人马携带兵器和锣鼓负责来回纵横,扰乱敌营。其余几队人马分别由邓晨、任光、邓奉、宗祧等人率领,从几个方向冲杀,让新军自乱阵脚,然后把混乱中的军队赶入已经暴涨的河水。 “义军主力将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城内城外。这天夜里,天上流星划过,有陨石落入新军营中,新军哗然,都在猜想一定是因为他们的不义行为得罪上天。将士们惊惧不安,人心惶惶,各自暗暗思忖逃离。 黎明时分,突起团雾,刘秀大喜,亲率三千精兵作为敢死队,借着浓雾穿过新军营帐,顺着护城河进入王邑王寻的中军。不料还未到中军营帐,雾气突然消失,刘秀的人马被新军发现。刘秀无奈,只得领军厮杀。 王邑王寻接报刘秀带领人员闯入中军大营,勃然大怒。又听说只有几千兵马,不禁心中大喜,天幸这群贼军把自己送到军中。王邑王寻亲点一万精兵,严令各营观望,不得妄动。这两名新朝的统帅要让大家看自己如何在军中歼灭刘秀的义军,他们要亲手制造一场胜利来激励日渐低落的士气,刘秀的到来正当其时。 刘秀将士被王邑中军围住,三千敢死队早已抱定必死之心,人人奋不顾身,以一当十。刘秀连连杀落几人,但新军人员层出不穷,缠斗不息。战斗一阵,依然难以突破,刘秀心中暗暗着急,又见王邑王寻在一旁驻马评点,四周新军将士也莫不指手画脚,各自看戏一般。刘秀明白王邑王寻想要围死义军,慢慢绞杀。刘秀退回中心,暗中观察,见新军各营驻足观望,只有王邑王寻中军在作战,新军将士并无拼死之心,不过仗着人多,不把义军放在眼里。刘秀知道义军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必难脱身。刘秀暗中嘱咐身边诸将,相约同时攻击王寻王邑,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他们。 刘秀令邓奉臧宫攻击侧翼新军,其余诸将假意协助,但各自暗中准备突击王邑王寻。邓奉臧宫向来勇猛,两侧新军很快被杀得连连后退,中路新军果然分出人马支援两侧,把邓奉臧宫死死缠住,王邑王寻乐得哈哈大笑。刘秀看得真切,向左右低声吼道:“杀老贼!”话未说完,刘秀已策马而出,直奔王邑王寻而去,左右将士竞相奔随,中路新军奋力抵挡,哪里还来得及。刘秀人马踏过新军士兵,只扑王邑王寻,王邑王寻的亲兵忽见兵马奔来,慌忙抵挡,王邑赶忙转身而去,刘秀心中着急,忽觉一疼,已被兵器碰到,但他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眼里只有王邑王寻,成败在此一举!杀死主将,敌军必败,昆阳能保,宛城必破。 王霸紧随其后,两人已同时冲到王寻跟前。王寻还没明白局势如何的转变,已被斩杀在马前。王寻身边两名护卫向刘秀砍来。王霸的长枪早已刺出,刹那间便将两名护卫挑落马下,刘秀补上两刀,两名护卫当场毙命。 远处的义军将领见新军中军已乱,立即在新军周围来回鸣鼓呐喊。新朝军队见主帅被斩,又听四处锣鼓鸣响,都以为义军主力已到,霎时崩溃,一时阵营大乱,人人拼命逃窜。 城中将士早已在城头观望多时,见新军大乱,忙打开城门,杀出城来。这些将士被围困了一个来月,心中早已怒气冲天。出得城来,犹如猛虎下山。王凤一马当先,王常、马武等人紧随其后。众人驰入新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将士们一个个怒目大张,痛下杀手。只见到处血肉横飞,惊叫四起,新军乱成一团。 王邑见王寻被杀,心中震骇,完全忘了自己尚有数十万大军,惊惧之下只想着趁乱逃命。 新军中的巨无霸见义军冲来,忙指挥人员打开笼子,放出猛兽。这些猛兽训练有素,又饿了多日,见有人来,不由兴奋得放声吼叫,直奔义军而去。义军正杀得起兴,猛然间见一群猛兽奔来,一下子都呆住了,各自奔忙逃命,刘秀来回呼喝,稳住义军。 恰在这时,乌云蔽日,天地骤暗。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刚刚出笼的猛兽被这一突变的景象吓呆了,纷纷掉头逃窜,可怜无数的新军将士被这群猛兽踏成肉酱。巨无霸还想努力控制这些猛兽。只见一骑快马,抢在众人之前,直奔巨无霸,双刀齐出,砍在巨无霸身上。这人正是邓奉。巨无霸身上吃痛,晃了晃,并未倒地,拿起一根铁棒朝邓奉砸来。邓奉一怒,手执双刀迎住铁棒。刀棒相交,邓奉被震得虎口发麻,战马连退几步。巨无霸动作缓慢,还欲再打一棒。邓奉大喝一声,早已从马上飞身跃起,一刀砍在巨无霸颈项上,巨无霸头颈分开,当场毙命。 天气的骤变彻底击垮了新军最后的信心。整支军队群龙无首,只是一味逃命,人潮涌动,却不知逃亡何处。被义军砍杀的,被自己人踩踏的,被河水淹死的,数不胜数。 雨过天晴,昆阳城在阳光下温婉无比,只有城外遍地的尸体和不远处血红的河水留着惨烈战斗的印迹。 经此大胜,所有将士对刘秀刮目相看。 王凤道:“要不是刘将军,我们差点害了大事。” 刘秀道:“都是成国上公和各位将军守城的功劳,要不是你们守住了城池,我们再怎么奔忙都是徒劳。老天爷也在帮我们,可见王莽老贼已失天道。” 众人大笑,人人原本以为是一场劫难,现在竟成了空前大捷。这一仗消灭了王莽的主力,等待义军的将是一片光明。人人心中欢欣快慰,对刘秀充满了感激之情。刘秀谦逊恭谨毫不居功,将士们对他无不敬服。 义军缴获的兵器粮草堆积如山,接连几个月都搬运不完,最后只得一把火烧掉。 第二十七章 昆阳之战8-10 8-8 宛城被围四个多月,却一直没有得到任何援军的消息。城内粮草已尽,饥饿的人开始分食战死的人。守城主将严说与岑彭在房内走来走去,苦苦寻思办法。 严说本是甄阜的副将,甄阜被刘演杀后,严说就担当起了防守要职,誓要与宛城共存亡。 岑彭是南阳新野人,因文武双全武艺出众被选拔为新朝官吏,后出任棘阳令。刘演起兵时,岑彭正在湖阳办理公案。岑彭料定刘演的起义路线必是从湖阳到棘阳再到宛城,便协助湖阳令布置好防兵。原以为湖阳无论如何也能抵挡几日,最不济也能抵挡一两日,哪知几个时辰便被义军所破。岑彭刚回棘阳,连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义军便已攻到。岑彭只好弃城逃入宛城,而后戴罪指挥了小长安之战,大败义军。 岑彭一向多谋善断,现在却无计可施。粮草用尽已有多日,两个月前就听说有百万援军要来,至今却毫无踪影。眼看城中人将相食,却依然还无消息。两人又是苦恼,又是气愤,想要弃城心有不甘,想要守城又实在艰难。 岑彭见严说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岑彭终于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将军,恐怕援军是等不到了。” 严说看着岑彭,半晌无语。他心中也早有不祥的预感,早就听说新军已到达昆阳,昆阳离这里不过两百里,如何能走上一个多月?两人都怀疑新军为昆阳的义军所阻。但义军的主力都在宛城,昆阳城的兵力如何能阻止百万新军呢?两人初时以为新军会分兵南下,部分兵力包围昆阳,主力必将迅速南下解救宛城。后来见新军迟迟不来,又猜想新军一定是要全部歼灭昆阳义军,然后再行南下,但一个多月了…… 过了好一阵,严说才缓缓道:“我们再等等,估计这两日大军必到。”他无法相信数十万新军会被小股义军所困,更不相信会为义军所败。 岑彭坚信自己的判断,毫不犹豫道:“如果大军能到,应该早就到了,绝不会拖到今天,至今未到,就断不会再来了。” 严说不悦,“总不成百万新军还为区区贼兵所困。” “如果只是被困还好了,只怕……” 严说吃惊道:“怕什么?你是怀疑……那绝不可能。”严说无法相信。 岑彭愤然道:“如果不是,难道他们压根就没想来救宛城?” 严说一愣。 岑彭又道:“将军,如今局势危急,不早作决定,恐怕连作决定的机会都没有了。”两人都明白,如今只有要么战死要么投降的选择了,除非还有神兵天降。 严说道:“战事要紧,我先出去看看再作商议。”岑彭知他心中不甘,也只得由他。 严说在城中转了一圈,见城中居民都在四处寻找可吃的东西。有人正在拼死抢夺一个刚刚死去的孩子,严说心中又气又怒,又哪里能去阻止呢。他不忍相看,转身就走。上到城墙,见守卫的将士已是瘦骨嶙峋,却犹自勇敢地靠着城墙张望,又见城下的义军还在激烈地进攻,严说心中既是感动又是难过。严说向北望去,只见远方青草如茵,蓝天如洗,哪里有半点援军的影子。严说不再犹豫,径直转身而去。 岑彭没想到严说转眼间就回来了。严说一脸正色地对岑彭道:“君然,我想你说得对。”岑彭字君然。 岑彭不语。 严说又道:“援军是断不会有了。而今城中粮尽,与其等到城破,不如今日便降了吧……”严说难过得说不下去。 如今听到严说亲口说要投降,岑彭心中也是难过。但这是能够保全城中军民的唯一办法。岑彭道:“我且去和刘演商议一下。” 严说苦笑,“既然是降,还有什么好商议的?难道你我还想活命吗?” 岑彭不然道:“你我生死固然不重要,但城中还有这么多百姓和将士,难道我们忍心让他们也无辜受死吗?”岑彭带兵军纪严格,爱护百姓,对士兵视若兄弟,深得下属爱戴。 严说忙道:“惭愧,惭愧,君然不愧是良将,难怪军民都愿为你效命。唉,只可惜这个世道……” 岑彭淡然一笑,“大丈夫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8-9 刘演听说岑彭愿降,立即停止进攻。岑彭要求刘演保证不杀城中百姓和守城将士,否则誓与宛城共存亡。 刘演连忙答应。他日夜担心新朝大军旦夕就至,宛城一旦得有援军,义军的所有努力就将前功尽弃。 岑彭让人将自己和严说捆绑,而后押送至刘演大营。义军将领见宛城投降,人人心喜。想到无数死去的义军兄弟,将士们无不对岑彭和严说恨之入骨。尤其是岑彭在小长安一战中杀死很多义军将士,在宛城的战斗中也常常见他在城头亲自射杀义军,现在宛城投降,将士们都赶来要处决岑彭,为义军的兄弟姐妹报仇。 众人见岑彭五官端正,面容清瘦,脸如朗月,眼若明珠,虽是降军之将,却站得笔直,一脸凛然之气。义军将士见他不卑不亢,更觉怒火中烧,纷纷冲着刘演喊道:“大司徒,杀了他。” “杀了他!” “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岑彭面不改色,看着刘演道:“久闻伯升的大名,今日我岑彭来降,死在将军手下,死而无憾。只愿将军言而有信,不要加害城中军民。” 刘演哈哈一笑,走到岑彭身边,亲自为他松开绳索。又令人释放了严说,刘演朗声道:“岑将军所作所为无愧英雄,我刘演怎会食言。你放心,我保证不会滥杀一人,得有将军,也是我们义军之幸。” 众将领心中不满,议论纷纷。 刘演慨然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岑将军身为宛城守将,难道不该坚守城池吗?而今他弃暗投明,难道不是英雄所为吗?为主忠心,为民请命,难道不正是我们义军推崇的英雄行为吗?我们兴义军是为了铲除不平,光复汉室。希望我们义军所到之处,都不要有滥杀,要成为正义之师,英雄之师。” 刘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义军将领,全场静默无言,人人心中叹服。 岑彭见刘演果然英雄豪气,心中感动,拜谢道:“谢大司徒不杀之恩,岑彭愿生死相报。” 8-10 刘玄听使者来报宛城已降,心中大喜。但听到刘演赦免了岑彭,不禁眉头一皱,心中不悦,但又不敢对刘演有任何意见。 张卯在一旁早已按耐不住,恨恨道:“大司徒也太不把陛下放眼里了吧,义军的败将,要赦免也应该由陛下赦免,哪里轮得到他刘演施恩。” 刘玄看张卯一脸凶相,不敢回话,低头不语。 陈牧道:“陛下既然已经被拥立为皇帝,就要拿出做皇帝的威风来。” 刘玄望着陈牧,心中想装出点威风的样子来,却只是瞠目结舌,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发呆。想着刘演,刘玄就满腹恼恨,恼恨自己对他心存畏惧,总是年少时对刘演敬畏的感觉。当初敬畏还能一个人躲到没人的地方痛骂发泄一番,如今敬畏却已没有自在发泄之地。 朱鲔见刘玄六神无主,知他对刘演心存敬畏,便道:“陛下不用担心谁,也不用害怕谁。凡是该您决定的您大胆决定就是,您是皇帝,您怕谁!” 刘玄想了想,忽然抬头道:“我想大司徒赦免岑彭也是对的,他避免了我们这么多死伤,终究是有功劳啊。” 众人没想到他竟赞叹起刘演的行为,又好气又好笑。朱鲔道:“岑彭是大将之才,能为我们义军所用,当然是好事,只是不能成为他大司徒的个人恩惠。” 刘玄看了看朱鲔,忸怩道:“要不我们给岑彭封赏点什么?这样就是我们的恩惠了。” 朱鲔道:“好啊,陛下本来就应该给岑彭加封,让他知道是陛下您有恩于他而不是他刘演。” 于是刘玄加封岑彭为归德侯,令其在刘演手下效力。 过几日,昆阳大捷的消息传到宛城,义军上下无不欢欣鼓舞。新朝精锐尽失,义军得有天下指日可待。 义军将宛城定为临时都城。 第二十八章 执子之手1-3 9-1 刘秀虽然主导了昆阳大捷,但他并不自以为功,真心推为众人之力,众将心中喜悦,也都愿自以为功。昆阳大捷后,刘秀仍然是不起眼的偏将军,但人人都知道了他的能力,见他始终谦逊如故,对他更加敬重。 义军接连取得宛城和昆阳大捷,刘演心中高兴,乘着义军休整,便催促刘秀赶紧举办婚礼,以免以后战事不断,延误了终身大事。 刘秀想到当年阴识说过阴丽华贵不可言的故事,虽然心中明白阴丽华并不在乎自己有什么功名,但自己何尝不希望功成名就,能够风风光光地迎娶心上人。而自己如今地位低下,如何面对阴家老小? 刘演见刘秀脸上又是喜悦又是犹豫,已知刘秀之意,笑道:“大丈夫功名无尽,岂能因此而耽误儿女之事。” 自立刘玄为帝以来,兄弟间从来没有提过功名之事。刘秀心中虽然为刘演感到惋惜和委屈,但他从来不敢流露,一是怕兄长难过,二是怕引来祸患,毕竟自古以来立帝是天下大事,更是关涉无数人功名荣华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偶有人在刘秀面前表达对刘玄的鄙视和对刘演的敬服,刘秀也佯装不知,从不应话。而今见大哥对功名豁达于心,心中不禁释然。暗自佩服大哥的胸怀,反而惭愧自己连儿女之情也牵扯到功名。 刘秀道:“大哥说的对,未来无定,也不能枉自等待。” 刘演叹道:“让你位居九卿之下,实在是屈你之才。” “大哥,切不可这么说……” 刘演“哼”了一声,“我知道分寸。” “大哥,现在不比以前,毕竟不是只有刘家人的军队,义军鱼龙混杂,而你声望又高,只怕他们对你不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样?我的声望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刘演想起这些年的苦心努力,却在阴谋面前不堪一击,不禁叹了口气。 “大哥,你也不要想太多,未来还不好说。”刘演的叹气让刘秀难过。放眼天下,谁曾像大哥这样为他的理想如此付出?又有谁比大哥更有资格称雄?刘秀相信刘玄绝对做不了长久的皇帝,未来的天下谁也说不清楚。刘秀相信,老天爷绝不会辜负为理想真正付出了全身心努力的人…… “算了,不说这些。”刘演顿了一下,“文叔,真有你的,这次昆阳之战打得精彩,你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整个义军。”刘演想着都后怕,如果昆阳不保,只怕义军今日已作鸟兽散了。还有宛城,没有宛城,还不知今天的义军在哪里扎营。只可惜兄弟俩除了承受失亲之痛外,没有得到绿林将领们哪怕半句真心的感激话。自己位居大司徒也就罢了,难道文叔就不应该得有赏赐吗?刘演心中升起不满,埋怨道:“这次该给你分封……” “大哥,千万不可这么说,这都是众人之功,哪能独居于我。” 刘演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那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家伙,打天下还得要我们刘家子弟。” 刘秀惊道:“大哥,以后不可再说这样的话。如今天下正乱,未来如何还不好说。位居高位还不如多得人心,我现在这样,心中反而踏实。” “文叔,你真是好样的,有你如此,终究会出头。”刘秀的话让刘演若有所悟。刘演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虽然绿林将领立刘玄为帝,让自己的理想生生折断,但毕竟未来还长。自从知道是刘秀主导了昆阳之战后,刘演心中更加踏实,心想刘秀从小勤奋踏实,果然了得,将来一定是可堪大用之才。刘演打心眼里就没有把刘玄和绿林将领放在眼里,他知道,天下一定还会有变。 刘秀不知大哥说的出头是指他还是大哥自己,但见他神色自若,心中顿觉宽慰。忽然想起刘伯姬,自己只顾个人之事而忽略了妹妹的终身之事,忙道:“大哥,伯姬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自从起事,刘伯姬跟着义军,一直在大哥身边,参与了日常的义军事务,如今义军有了临时都城,刘演也有自己的大司徒府,刘伯姬就住在大司徒府中。 刘演面色温和起来,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次元如何?”刘演虽然为人不拘小节,但对刘伯姬的事格外关心。自从上次见李通与刘伯姬一起来为自己送旗帜,便对李通多了几分注意。 刘秀笑道:“次元很好,不过得听听他们各自的想法。”刘家向来家风开明,儿女婚嫁不全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难道我们刘家的女子还能配不上李家的人?” “不是那意思,这事得听听伯姬自己的想法,别让她为难。”刘秀知道伯姬性格温柔,对哥哥姐姐的话虽然言听计从,但内心却自有主见。 刘演嘿嘿一笑:“这倒是,那你问问她,也问一下次元的意思吧。” 9-2 李通自从上次见了刘伯姬以后,见伯姬深明大义,胸襟不凡,非一般女子,早是心中佩服。又见她貌美如花,嗔言温婉,渐渐心生爱慕。而后在几次作战中,李通见刘伯姬总是不畏艰险,帮助义军抢救伤员,心中更加倾慕。每每在战事中见到伯姬,李通都要去帮助她,保护她。两人日渐熟悉后,李通好几次想试探一下伯姬,但伯姬总是笑而不答或含糊其辞。李通始终不知道她真正的心意,只是凭直觉,李通相信伯姬对自己也有好感。 义军在百忙中难得休整几日,李通想到自己的个人之事,很想找伯姬问问,又觉得太轻率。想找刘演提亲,又没有合适的人为自己出面,万一被拒绝或是伯姬已经订亲,自己将来又如何面对刘演?思前想后,终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李通走在通往李府的街道上,想着曾经留着一家温情和满门伤痛的宅邸,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看看那个让人伤心的地方,忽听有人叫“次元”。 李通一转头,只见刘秀从侧面走来。李通问道:“文叔,这么早去哪?” “正想找你呢。” “找我?” “是啊,有事想问问你。”两人自从盟誓共图大事以来,彼此知心,相互亲近。 宛城的街道上只有稀疏的人来人往,但人人脸上都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希望。刚刚经历战争的城市与百姓,只要看见和平生活的希望,马上就显露出蓬勃的生机。 李通问道:“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点个人的儿女之事。” 李通脸上一红:“我……”李通为人严谨,不苟言笑,与刘秀乐观诙谐的性格迥然不同, 刘秀道:“我一直倾慕阴将军的妹妹阴丽华,想趁着如今休整的机会置办婚礼,又觉得有点仓促,心中不安,正自烦恼呢。” “恭喜刘将军,”李通暗暗惭愧,方才还以为刘秀要说有关他与刘伯姬的事,“这是好事啊,文叔才德双全,能力卓绝,得有佳偶,正是天作之合,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如今为了图谋大业,频有战事,将就着时间,也不算仓促,想必阴家也不会介意。” “次元说得有理,如今天下大乱,哪里还容得我们从容悠闲地去儿女情长。”刘秀顿了一下接着道:“但不知她心里会怎样想?次元,你觉得我应该如何表达比较合适呢?” 李通神情庄重,沉思片刻道:“只要你是真心诚意待她好,怎么表达都合适。” 刘秀若有所思,突然笑道:“次元,我想马上就去新野迎娶她,你陪我一起去,如何?” “我去……适合吗?” 刘秀笑道:“当然适合呀,你不是说过要与我共谋大事吗,我去迎娶新娘正是我的人生大事啊。” 李通哈哈一笑。 刘秀道:“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如今天下未定,也没有那么多讲究,陪我把人接来就行。” “接到大司徒府?我去是不是不太适合?” “有什么不适合,本来是大哥是要与我同去,只是他忙于义军事务,我也不好独自前往,所以想请你与我同行。” 李通知道起事前刘秀的母亲去世了,起事后,大姐不在身边,二哥、二姐又都死于战争,刘演身为大司徒,自然是事务繁忙。听刘秀这么一讲,李通心中释然,刘秀请自己同行,是对自己的信赖。李通心中感动,更觉和刘家亲近了一层,想起自个的事情,好几次想对刘秀讲,却终究开不了口。 9-3 刘秀和李通到阴家时,刘伯姬正在屋里和阴丽华说话。见刘秀进来,刘伯姬嘻嘻一笑:“这下我可是多余的了。” 刘秀笑道:“天下可没有多余的人,刘家的女子更没有多余的。” 阴丽华脸上一红,见刘秀与刘伯姬笑语宴宴,心中好生羡慕他们兄妹间这样随意说笑的亲切感觉。阴家虽然宠爱阴丽华,但家风严肃,兄长阴识对自己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绝不会有半分的玩笑话。想自己马上就要和刘秀成亲了,却不知他以后对自己会不会像对伯姬那样的亲切随和。 刘秀见阴丽华低头不语,便又道:“你们刚在说什么呢?” 刘伯姬笑道:“姐姐怕将来有人会欺负她呢?” “谁?”刘秀知道刘伯姬在说自己,故意装着不知,“谁敢欺负她我绝不饶他。” 刘伯姬在阴丽华耳边轻声道:“我三哥性格最好不过了。”阴丽华还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低头羞涩一笑。 刘秀笑道:“伯姬,可别说我坏话啊,你要说坏话,丽华都不敢出嫁了。” 刘伯姬嘻嘻一笑,冲着刘秀做个鬼脸。 刘秀又道:“伯姬,你要这样,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敢娶你。” “那我就和姐姐一起,让你一辈子也娶不了新娘。”刘伯姬毫不在意刘秀的说笑。 刘秀对阴丽华笑道:“你看你看,她这辈子非赖上我们不可,不把她嫁出去真是不行啊。” 阴丽华看着他兄妹俩说笑,心中感觉说不出的温暖和亲近,也不插话,只是微微笑着。 刘伯姬见阴丽华始终不语,便笑道:“好了,我先出去了。” 刘秀笑道:“早该出去了,不走出去怎么能嫁得出去?赶紧走吧。” 刘秀见阴丽华始终不语,便对阴丽华道:“伯姬从小被宠惯了,说话总是没大没小的。” 阴丽华道:“我看你说话才没大没小,怎么对伯姬那样说话。” “她从小喜欢和我争论,习惯了,没什么,和大哥一起她就老实了。” 阴丽华笑道:“她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吧?” 刘秀嘿嘿一笑,“是啊,就这么一会儿,她就把你教坏了吧。” 阴丽华咯咯一笑,“嗯,因为有人教了她那么多年呢。” 刘秀看阴丽华笑靥如花,心中喜爱,“哦,那以后就让我教你吧。” 阴丽华想起刚才刘秀说笑刘伯姬嫁不出去,不禁笑道:“就怕你把我教坏了,将来也嫁不出去了。” 刘秀哈哈一笑,“是啊,是啊,所以你现在就要赶紧嫁给我,这样就不用担心以后嫁不出去了。” 阴丽华又惊又羞,转脸不语,刘秀心中一动,轻轻拉住阴丽华的手。阴丽华听到脚步声,急忙推开他。 只见阴兴阴就等人跑了进来。几个人满脸崇敬地看着刘秀,没人注意阴丽华一脸绯红。 阴兴道:“刘将军,这次我们跟你去吧。” 刘秀和阴丽华都很诧异阴兴这么称呼刘秀。 刘秀呵呵一笑,“你们不是还要在家保护你姐姐吗?” “姐姐出嫁了不就跟你去了吗?” 阴丽华又羞又气,急道:“你乱说什么?” 阴就疑惑地看着刘秀,委屈道:“出嫁了是该跟你在一起吧?” 刘秀看了看阴丽华,笑道:“对,对,对,一起一起,当然该一起。” 阴兴又道:“我听邓奉说,你在昆阳打败了百万官兵?” 刘秀正色道:“这可不能瞎传,这是大家一起打败的,又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阴兴道:“是你指挥的当然就是你的功劳啊,邓奉现在可崇拜你了。” 阴丽华见刘秀脸色严肃,知道刘秀不愿多说,忙对阴兴道:“不该问的就别问,不该说的就别说。” 几个孩子见刘秀和阴丽华都板着脸,一下沉静下来不敢说话了。 刘秀笑道:“因为打仗是大家的事,说成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对别人的不公平,人家听到了就会不高兴,下次再打仗就没人愿意出力了,那还能打胜仗吗?”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阴兴见阴丽华沉着脸,也不敢多说,嘻嘻笑着带几个弟弟出去了。 刘秀见阴丽华板着脸,笑道:“你对他们那么凶干嘛?” 阴丽华委屈道:“我是看你那么严肃,怕是你军务上的事,不敢让他们乱问,怕影响你啊。” 刘秀微微一笑,心里突然有种特别的满足感。阴丽华不仅是一位美丽的女子,更是善解人意的爱人。刘秀凝住笑对阴丽华道:“你是对的,不是我不愿意和他们说,确实有些事是不能乱说的。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一旦产生了影响,就很难消除。” 阴丽华神色庄重地点点头,然后轻轻道:“我又不会管你这些事。”说话间俨然就是两人已经在一起了一般,心中又觉得难为情,便低头不语。 刘秀笑道:“没事,没事,我愿意你管,你不管事也行,你管我这个人就行。” 阴丽华抬头看着刘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神情,心中甜蜜。想着未来就要和他相守一生,又是温暖又是迷茫。 第二十九章 执子之手4-5 9-4 刘伯姬走出房间,远远就看见李通高大的身影,疑心自己看错了。她从小接触惯了江湖豪杰,早已没有了忸怩和矫情,径直走了过去。 李通看着花园中的景致,正在寻思早上与刘秀的谈话,心想也许就应该像刘秀那样,说出心中的想法。忽觉有人过来,忙转身,只见刘伯姬正俏生生地看着自己。两人猛然相见,都是一愣。刘伯姬问道:“你怎么在这?” 李通吃了一惊,忙道:“我……我是来接新娘的。” “接新娘?”刘伯姬更是吃惊。 李通忙道:“不是我,是文叔。” 刘伯姬笑道:“那你来干什么?” 李通见刘伯姬浅笑嫣然,紧张的心一下放松下来,笑道:“我是来陪他的。” “他到阴家这么多次了,你又没来过,还要你陪?” 李通似乎突然明白了刘秀的心意,心中一动,突然道:“我……是来陪你的。” 刘伯姬脸上一红,轻声道:“我又不需要你陪。” 李通见刘伯姬脸上羞涩,更显妩媚。刹那间明白了往日刘伯姬对自己嗔怪的眼神,李通激动而小心地道:“伯姬,我想向伯升提亲,你愿意吗?” 刘伯姬完全没想到李通突然间就说到要提亲,自己虽然对他心有好感,但突然之间说起来终究令人羞涩难当。刘伯姬只觉得心儿砰砰猛跳,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刘伯姬满脸绯红,一时说不出话。 李通见刘伯姬红着脸不说话,只好小心地看着她。李通似乎看见了透明的空气在轻轻流动,落在刘伯姬秀美的脸上,凝成绝美的雕塑。李通屏住呼吸,不敢吭声。 刘伯姬慢慢缓过气来,见李通傻傻地看着自己,嗔道:“你看我干什么?” 李通又看见了在义军中一起共度艰难时伯姬那温暖的神情,心中充满了亲切,不禁脱口而出:“你好看。” 刘伯姬心中一动,口中却道:“看你平时很严肃,原来都是装的,是不是跟我三哥学得油嘴滑舌了?” 李通认真道:“我的严肃可以装出来,但你的好看却不是能装出来的。” 刘伯姬脸上一红,一向伶牙俐齿,现在竟不知如何回话。半晌道:“我一会儿要去帮丽华姐姐准备准备。” 李通认真道:“那你愿意吗?” 刘伯姬红着脸道:“三哥在里面呢。”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刘伯姬见李通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嗔道:“你去跟他说。” 李通恍然大悟,喜不自禁,忙道:“好,好,好。”说完便要往房里去。 刘伯姬急道:“哎呀,不是现在。” 刘秀听到了刘伯姬和李通的声音,赶忙出来。见两人神情尴尬,心中已明白了几分,笑道:“伯姬,又在大惊小怪什么?” 刘伯姬白了李通一眼,却不作答。刘秀本想笑话刘伯姬,刚要出口又觉不妥,温言道:“伯姬,你去房里帮丽华准备吧。” 刘伯姬飞也似地进屋去了。 李通见刘秀微笑着走来,眼神里有种家人般的温暖。心中一热,毫不犹豫道:“文叔,我想向伯姬提亲。” 刘秀的微笑让李通暗暗后悔没有早说。刘秀笑道:“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当然会祝福你们。” “只要你们同意,我们当然愿意。” 刘秀哈哈一笑,“天下哪有不祝福有情人的。” 9-5 刘秀想把婚宴办得简简单单,刘演却想风风光光,虽然战事繁重,但喜庆的时间还是有的。这一年,刘家经历了太多伤痛,姐姐丧夫,母亲去世,刘仲、刘元和几个小侄女都死在战争中,现在刘演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刘秀和刘伯姬。身为大哥,怎能不为他的新婚喜庆一下呢,何况能让刘演开心的事,已只有亲人的幸福了。 刘秀理解大哥的心意,借新婚的喜庆让大哥繁重而压抑的心情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好。刘秀不再坚持,但劝告刘演,如果要喜庆,就不能只宴请刘家宗室的人,所有的将领们都得请到。刘演不以为然。自家的喜宴,当然是愿请谁就是谁。 刘秀知道绿林军的将领们对大哥又敬又怕,这也是为什么都知道刘演是天下无双的英雄却不愿拥立他的原因。刘秀想借这样的机会缓和大哥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刘秀推断,以刘玄的能力绝不可能长久处在帝王之位,这些人愿意拥立刘玄不过是觉得他好控制,而一旦做了皇帝,谁又愿意被控制呢。刘玄没有做皇帝的能力,却会有享受权利的欲望,而这些人没有立国的理想,却有贪图利益的欲望,他们之间终究会出现矛盾。刘秀知道大哥的脾气,不愿和他争论,私下里告知了刘玄和所有绿林军将领,只说因为战事紧张,不想大张大办,各位如果有时间,欢迎来喝杯喜酒,如果没有时间,等天下太平了,再向大家补上喜酒。刘秀知道大哥好面子重义气,他如果见这些将领们来贺喜,一定会非常高兴。 其实刘演也有自己的想法,一是想借刘秀婚礼缓解一下起事以来一直紧张的气氛,鼓舞一下大家的士气,二是想借此机会将刘氏宗室和重要将领们笼络一番。自从刘玄作了皇帝,刘演明显感觉到很多人已在改变,外姓人自不必说,宗室子弟也在亲近刘玄,连叔父刘良都成为了刘玄的忠实支持者,甚至自己原来的一些幕僚也已经开始向刘玄靠拢。刘演理解他们,垂手可得的功名远比尚需奋斗的未来更加吸引人。刘演清楚,这绝对不是未来,更不会是终结。刘秀展示出来的勇气和才华,还有刘稷、刘嘉在战场上无人可挡的勇猛,让刘演信心百倍。只有刘氏子弟们才会是最终绝胜天下的英雄,而自己就是刘氏子弟的中心。刘玄虽然贵为天子,但只要他不是真正的英雄,他就永远不会是中心。 张灯结彩的大司徒府充满浓浓的喜庆气氛,刘演看见所有的将领们都来了,没有邀请的绿林军将领们也来了,他们为刘秀的新婚带来真挚的祝福和由衷的高兴。刘演没有丝毫的不悦,只有发自内心的满足。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能在接连两个大捷后欢聚一堂本身就是令人开心的事,何况是刘秀的婚礼。大家对他敬服,为他高兴,也为义军的未来高兴。众人纷纷为刘秀祝福,给刘演敬酒。 很多人给刘演敬酒,既有真心敬服之意,也有想借敬酒表示一点歉疚之心。刘演对众人的敬意或歉意一一领受,今日是刘秀的新婚,刘演真心高兴。而且这些人一脸虔诚的敬意,也让刘演心里很是受用,他是一个拿得起放的下的人。做大司徒又何妨,只要推翻了新朝,光复了汉室,如此一生,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何况未来还很长。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各自饮酒为欢,觥筹交错,笑语频频,猜拳闹酒此起彼伏。刘玄见众人欢闹,心里却觉烦闷不安。刘玄从不曾想到自己会做皇帝,还有了自己的临时宫殿,只是绿林军将领们依然没把刘玄当回事,刘玄自己也不习惯拿自己当皇帝。刘玄和众将领们刚才一起敬过了刘演刘秀,现在见大家各自喝得热闹,刘玄越发觉得心中压抑,总想着要对刘演表达点什么。刘玄想了一阵,突然站起来,端着酒盅向刘演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 刘演见刘玄过来,一副毕恭毕敬的忸怩姿态,想着他竟然是自己的皇帝,不禁又是好笑又是难过。刘玄走到刘演身边,轻声道:“伯升,我敬你一盅。” 刘演嘿嘿一声,不想说话,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刘玄又道:“今日文叔大婚,我真心祝福他们,祝你了却了做兄长的心愿。” 刘演淡淡一笑,“大家都了却心愿。” 刘玄总觉得是自己把刘演的皇帝位置给占了,他一定要对刘演表白点什么。 刘玄涨红着脸道:“其实……我没想当……”话未说完,他突然看见朱鲔、张卯、申屠建等人都在看他,他心中一激灵,也不敢说下去,便道:“我是给你真心贺喜的。”说完又替刘演斟满一盅。 刘演一言不发,端起来就是一饮而尽。 一旁的刘稷忽然大声道:“贺个屁的喜啊,有什么好贺的!” 所有人都看过来。刘玄满脸通红,看了一眼刘稷,也不敢吱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桌上。 刘演不以为意,并不说话。刘秀忙站出来对大家敬酒道:“刘将军喝多了,大家别介意,大家喝好,大家喝好。” 众人知道刘稷往日贪杯,见他现在一脸醉相,确实喝多了。大家都是在外面闯荡惯了的江湖汉子,一句话便杀性顿起,一句话又可重回兄弟。听刘秀这么一说,大家也都不以为意,又开始喝酒,很快四处又是觥筹交错嬉闹说笑。 正喝的热闹,忽然响起酒盅摔地的声音,只听刘稷恨恨地骂道:“奶奶的,什么玩意!” 众人一惊,只听刘秀劝说刘稷道:“二哥,你喝多了,先回去休息休息。” 刘稷突然站起来,哈哈大笑,“文叔,你说……我……喝多了?我……能喝多了?”边说话边向全场的人扫视一遍,又大声道:“我……刘稷……杀千百人也没皱过眉……喝千百盅酒也没说过醉……我能喝多了?” 众人知道刘稷为人粗鲁,但作战勇猛,性格豪爽,见他确实醉了,都哈哈大笑。 刘稷身形晃动,摇摇欲坠。旁边有人赶忙扶住他的胳膊,“刘将军……” 刘稷打向那人的手,喝道:“什么将军,老子……刘稷是……什么狗屁将军……” 刘稷的封号是级别较低的偏将军,偏将军多是没有实权的封号,手上有兵就是将军,手上无兵就是幕僚。刘稷在刘演帐下是指挥着大量兵马的重要将领。但在刘稷心中从来没有领受刘玄的封号,他只认刘演对他的任命,在他心中,只有刘演才是真正的英雄。 李轶见刘稷两眼恍惚,忙走过去,想将刘稷拉到一边。李轶是最早与刘家图谋大事的人,深得刘演信赖。在和绿林军联合以后,李轶很快就感受到了绿林军的强大,在刘玄称帝后,李轶马上明白左右自己前途的不是刘演而是绿林军。李轶心性聪敏,为人灵活,绝不容任何变化影响自己的梦想,于是开始倾心结交绿林军将领,亲近刘玄而疏远刘演。如今他被封为五威将军,手下的兵马也都是绿林军转拨所给。今日是刘秀大婚,李轶想借此机会保持与刘家的关系,毕竟刘演刘秀展示出来的能力让人不敢小视,未来如何也未可知。 刘稷见李轶来拉自己,突然指着李轶笑道:“五威将军……好威风啊……”李轶看着刘稷迷离的眼神,谄笑着点头。刘稷最看不惯李轶的就是他对绿林军将领们的这幅谄笑,刘稷突然大笑道:“你……算个屁!” 李轶僵在那里,脸色通红。 刘稷扫过众人,大笑道:“你们都是狗屁将军!没有天柱……大将军,所有人……喝什么酒?都他妈……喝西北风!” 无人应话。刘稷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是……不是?” 全场一下静下来,众将领面面相觑,无不尴尬。刘演皱着眉头对刘稷道:“瞎闹什么,别喝了!” 刘演声音不大,却显得格外威严。刘稷嘟哝了一句,不敢应话,歪着身子便坐了下去。 刘演向李轶和众位将领抱拳道:“刘将军喝多了,别介意,大家继续喝吧。” 李轶悻悻然回到自己的酒桌。猜拳喝酒声又慢慢响起,但比起刚才的热闹来,此时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洞。绿林军将领们都感觉到不自在,没一会儿,便纷纷告辞。刘秀和李通陪着笑将他们一一送走。 整个宴席上就只剩下刘家宗室和李家亲信,刘玄和李轶也走了。 刘演这时端起酒杯,向大家敬酒道:“各位,承蒙大家一起起事,得有一番天地,但如今我们刘氏势薄,令各位才不得用,让大家委屈了,我刘演向大家表示歉意。”说完刘演一饮而尽。 留下的这些刘家宗室和李家亲信,都是最早跟随刘演和李通起事的人,原本希望能够拥立刘演称帝,却没想到绿林军势力强大,强行拥立了刘玄。而在分封的人中又以绿林军占了重要职位,大家心中倍感压抑,却不敢伸张。如今刘演一席话说出了大家心中的委屈,众人纷纷举盅道:“大司徒乃天下英雄,我们愿永远跟随你。” 刘演笑道:“如今天下未定,来日方长,我刘演定会与兄弟们生死与共。”说完又是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盅道:“誓与大司徒共有天下。” 刘秀大惊失色,忙起身道:“大司徒要我们义军戮力同心,光复汉室。” 刘稷大声道:“光复汉室也不是光复他刘玄的汉室。”说话间已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醉意。 众人随声附和。 刘稷又道:“当初是伯升带着我们起事,要光复汉室。半路怎么就跳出一个刘玄来?他刘玄是什么东西?出点事就亡命江湖的软蛋,他也配号令天下!” 众人又是附和。 刘秀急道:“如今天下未定,大家努力杀敌就是,争取早日天下太平。” 众人并不分辩,又喝了几巡,这才各自散去。 第三十章 执子之手6-9 9-6 待众人散去,刘秀忙去找刘演。劝刘演道:“大哥,今日宴席,刘稷之言,恐怕会令彼此生出嫌隙,惹出事端。” 刘演不以为然,“心在别人身上,要生嫌隙也只能由他了。” “嫌隙固然不要紧,只怕嫌隙产生,就会有怨恨,怨恨一起,只怕就有凶险。” 刘演轻蔑一笑,“任它什么凶险,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 “大哥,你是天下英雄,不是为了与他们相较高下。当年淮阴侯韩信愿受胯下之辱,难道是他怕了几个无赖,是因为他有他的理想。实现不了理想才是人生最大的凶险。” 刘演点头赞许。以他的性格,本是很难听刘秀说教的,但自从刘秀取得了昆阳大捷,刘演对刘秀刮目相看,对他所言也看重几分。 刘秀又道:“大哥,你是人人尽知的天下英雄,所以人人对你敬畏。而你现在是声望高于你的位置,势必会让人不安。让人长久不安,只怕会酿成祸害。” 刘演道:“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我一向在江湖落拓惯了,难道为了让别人心安,我还非要龟缩起来装孙子。” “不是要装孙子,大哥,你不能让你的名声掩盖别人的锋芒,否则,人家就会心怀敌意。” “这叫什么话,由得别人张狂,还不允许我露锋芒?” “成小事者要处处展露锋芒,成大事者则不可锋芒太露。如果非要露锋芒,那就要一击制胜,无人争锋。” 刘演若有所思,轻轻点头。 9-7 刘秀回到房中时,阴丽华正在剪灯花。缠着红绸的小剪刀也不知陪伴了阴丽华多少年,燕尾似的手柄青幽发亮,红烛已经只有短短的一截,小盘里堆了一小簇漆黑的芯灰。阴丽华一转头,两人相视一望,竟觉此情此景似曾相似一般,熟悉而亲切,没有一丝生疏,没有一点局促。 刘秀笑道:“再不回来,好好一根红烛就只剩一堆灰烬了。” 阴丽华呵呵一笑。灯光中的刘秀英姿飒爽、双目炯炯,恍如天人一般。 刘秀见阴丽华怔怔地看着自己,笑道:“今日新婚,却让你洞房空等,只怕老天爷都要对我嫉恨。” 阴丽华听他这么一说,羞赧难当,嗔道:“你瞎说什么呀。” 刘秀见她娇羞无限,心中一动,笑道:“我是说,得妻如此,还要什么天下名利。” 阴丽华心中甜蜜,轻声道:“刚才兴儿来说,今日刘将军在宴席上喝醉了?” 刘秀叹道:“二哥总是言辞激烈,只怕终究会招来祸害。” “啊”,阴丽华惊叹一声,秀目轻蹙,关切而不安地看着刘秀,低声道:“文叔,我希望你永远平平安安。” 刘秀见她眼色温柔,神情旖旎,显出一副女儿的柔情。刘秀心中一动,握住阴丽华的手道:“我自是没事,我只担心大哥。” 阴丽华羞红着脸,任由他握着。 刘秀又道:“过几天就得北上了,我有点担心你。” 阴丽华低着头,轻轻道:“我愿陪着你。” 刘秀沉吟一阵,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道:“现在天下未定,变数还多,我终日带兵打仗,只怕保护不了你,若有远征就会更危险。过几日,你还是回新野吧,那里终究安全很多。” 阴丽华若即若离地靠着刘秀,温柔地点了点头。但想着几天后就要到来的分离,心中惆怅,不知不觉热泪盈眶。 刘秀见阴丽华眼含泪花,不禁笑道:“我们今天才刚一起,你难过什么。还未相聚就叹分离,岂不是杞人忧天。” 阴丽华也觉得自己过于伤感了,怕刘秀难过,便又展颜一笑。 刘秀轻轻拥住阴丽华道:“我们会努力,让天下早日太平,让世间人少于分离。” 阴丽华轻轻点头,心里充满了圣洁的温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在随着刘秀和义军一起征战,一起为天下太平而努力。 9-8 绿林众将领们回到刘玄的临时宫殿,心中犹自愤懑难平。大家聚在一起不愿散去,又令人送来酒菜,喝酒泄愤。 申屠建道:“大家今日去贺太常将军的新婚大喜,原本该开开心心,谁知反闹一肚子气。”申屠建原是和刘玄同在一支绿林军里。当初申屠建对刘玄格外关照,如今刘玄做了天子,申屠建就成了刘玄的心腹。 刘玄道:“太常将军的新婚,当然该去贺喜。” 王凤道:“陛下说得没错,太常将军有功于义军,他的新婚当然该贺,只是刘稷那厮太可恨。” 李轶愤愤道:“不是可恨,是太猖狂。”刘稷所为让李轶下定决心与刘演决裂。 朱鲔道:“只怕不是刘稷太猖狂,是有些人根本就没有把陛下放眼里。” 众人都明白朱鲔说的是刘演。大家原本因为拥立刘玄对刘演还有一丝歉意,而后见刘演根本就没把大家放眼里,便又开始对刘演重生嫌隙。今日亲见刘稷说话尖刻粗鲁,完全就是挑衅,要不是因为是刘秀大婚,很多人当场就想发作。如今回到这里,就再无顾忌。 陈牧道:“他刘演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以为宛城就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 申屠建更是愤愤不平,“死伤最多的都是我们的兄弟,他刘家才死几个人?就以为是天下功臣了。你看他得意的样子,好像他是皇帝一样。” 刘玄心乱如麻,他最怕别人说刘演像皇帝。虽然他心中对刘演不敢有愤恨,但一想起刘演气定神闲的样子,刘玄就烦躁不安。刘演凭什么能够气定神闲而让自己烦躁不安?但要说对刘演有什么深仇大恨,刘玄又哪里有半分仇恨。自己这皇位感谢刘演还来不及呢,要不是刘演打出了光复汉室的旗号,只怕绿林军永远都不会想到除了烧杀抢掠还可以争夺天下。 朱鲔道:“今日刘演虽然不是皇帝,未来是不是就不好说了。” 众人“啊”了一声,都吃惊地看着朱鲔。 朱鲔道:“刘演起事前就已经独霸一方,在南阳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而今攻城略地,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新野之战,死伤多少义军都拿不下来,就凭他刘演一句话,新野令就欣然投降。宛城之战,刘演更以为是他的莫大功劳,好像岑彭是投降于他刘演而非投降于义军。你看他入城后的神气,简直就是君临天下的主宰。城中军民听说刘演入城了,无不争相来看,拜服于地,那些人喜形于色,对他夹道欢迎。他们哪里是失败的样子,简直就像获得新生一样。这些人只知道南阳有刘伯升,谁还知道有绿林军?谁还知道有你陛下呢?”说完眼含深意地看着刘玄。 刘玄身子一抖,吓了一跳,而后无奈地颓丧在座椅上,惶惶不语。他心知朱鲔的话全是实言。刘演的声望无人能及,他的作战能力也无人可比,他将来要想做皇帝,又有谁能阻挡得了。 众人也听得心惊肉跳,仿佛已经看见了刘演坐在龙椅之上,对大家虎视眈眈。 张卯“哼”了一声,道:“哪能等到他将来做成皇帝。他要做皇帝,还有得我们的活路吗?” 众人明白朱鲔和张卯的意思,却没有人敢应声。虽然都对刘演心怀嫉恨,但都认他是英雄,是能成大事的人。 沉默一阵,有人开始聊起天下之势。一说到未来的大好形势,说话人越来越多,人人兴高采烈,对得有天下充满了向往,惟独刘玄默然不语。 张卯见刘玄独自发呆,把酒盅在桌上重重一放,酒滴四溅,刘玄吓了一跳。张卯道:“大丈夫做事就要当机立断,如果等到天下定了,还轮得到我们吗?” 多人应声相和。 王凤道:“刘演虽然狂妄,不过打仗还真是好手。现在天下未定,除掉他只怕对下一步发展不利?” 众人听王凤说得在理,一时犹豫不决。李轶今日在绿林将领前折损了面子,知道自己为刘稷所不容,也就是为刘演所不容。李轶哪里还在乎刘演什么打仗能力,以绿林军如今的势力,刘演要想翻天,绝非容易,但如果假以时日,让刘演坐到帝位,只怕没自己好果子吃。李轶心中想定,便对刘玄道:“张将军所言极对,如今南阳已定,四方百姓,无不响应,我们义军每日都在增加。长安虽远,但主力已失,已经再也无法阻挡天下之势。我们平定天下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等到刘演雄霸一方,还不如及时出手。” 众将领都看着刘玄,想听他的意见。刘玄茫然地看着众人,一想到要除掉刘演,便觉心惊肉跳。刘玄双手紧紧扶住椅背,汗水不断从额头冒出,形成几条水道,很快就流到他苍白的脸上。刘玄不停用衣袖去擦拭,就是一语不发。众人见他如此,又好笑又好气。 张卯怒道:“怕什么怕,陛下如不早拿主意,只怕有朝一日想坐在这里也没有机会。” 刘玄看了看张卯愤怒的眼睛,又见众人怨恨地看着自己,心中胆寒,忙道:“你们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王凤道:“这哪是我们说好就可以的事,这必须要你拿定主意。” 刘玄似乎明白了大家是想借他之手来杀刘演,心中感觉一股愤懑之气压着自己,不觉又气又怒。刘玄忽然大声道:“你们既然如此,还要我拿什么主意!”刘玄的喊声把自己吓了一跳,一时愣住了,赶忙举起衣袖去擦脸上的汗水,又低下头去,不敢看众人。 刘玄猛然一喊,把大家都震住了。众人这才意识到方才乱吵一气,根本没有拿刘玄当回事,见刘玄一怒,这才想起刘玄是皇帝。 朱鲔道:“陛下勿怪,大家一起议事,心中着急,有失礼仪。”然后又看着众位将领道:“各位将军,陛下是我们心甘情愿拥立的,请大家不要忘了君臣之礼。如果还是过去的江湖习气,如何做得了朝廷大臣。”众人一听,不禁汗颜,口中称是,马上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看着刘玄,对刘玄也自此恭敬起来。 朱鲔对刘玄温言道:“陛下勿急,现在大家只是商议如何对待大司徒,并非要马上行动,也不是要陛下出手,而是要陛下定下决心,我们自会相机行事,不会让陛下担上非议。” 刘玄一听朱鲔之言,心中顿时踏实了,高兴道:“大司马拿定主意就是,我自然是同意。” 众人一听,心下安定。朱鲔严肃地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点,如有违反,便是杀头之罪。后续事宜,我们再相机行事,从长计议。” 9-9 不久,李通和刘伯姬也走到了一起。 李通带着刘伯姬去看望李府的故地。曾经富贵一方生气勃勃的宅院,如今早已人去楼空。隔了一个冬天与春天的季节,便已经完全改变了它的摸样,院墙上爬满了滕曼,院落里长满了荒草,墙壁上显出一块又一块的雨水印记,蜘蛛网的丝线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网上还有小虫偶尔挣扎一下,蟋蟀在草丛中欢快地鸣响。如今重回故地,却再也看不到亲人的身影,李通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伏地痛哭。刘伯姬想起了在小长安死去的二哥二姐还有无数的亲人们,也不禁痛彻心扉,伤心落泪。刘伯姬扶起李通,两人相拥而泣。 岁月把曾经温暖的家园零落成荒芜的痕迹,明天,命运又会把彼此带向哪里? 哪年哪月,这里会有新的主人,可曾知晓这里也曾有过相亲相爱的人家? 第三十一章 英雄落幕1-3 10-1 义军定都宛城,周边城市纷纷起兵响应,望风而降。经过几日休整,义军继续向周边和北部进发。临别前,刘玄宴请各位将领。 将领们似乎早已忘了几天前因刘稷引起的不快。众人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忽见大司马朱鲔站起来道:“各位兄弟,大家即将出征,今日一起吃好喝好,预祝各位旗开得胜。我敬大家一盅。”说完举起酒盅一饮而尽,众将也纷纷饮尽。 朱鲔又斟满一盅,走到刘玄身边敬道:“陛下,将军们出征,陛下留守,都是事关立国大业。臣敬陛下一盅,愿陛下廓清四海,早定天下。” 刘玄忙举起酒盅,见朱鲔眼含深意,不禁心中慌乱,连连点头,竟不知说什么好。朱鲔又道:“陛下,现在天下未安,各项事务都需要及时处理,陛下尽可放心,弟兄们自会与陛下戮力同心,担当一切。”说完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刘玄便退了下去。 刘玄饮完,茫然落座。环顾四周,见众人相互敬酒,欢笑甚浓,并没有人注意自己,刘玄心中的紧张稍有缓解。刘玄握住酒盅轻轻一晃,然后放在桌上,心中想定,便猛然站起,还未站定,见有人看过来,忙又颓然坐下去。刘玄咬了咬牙,忽然转头对邻桌刘演道:“大司徒。” 刘演见刘玄突然回头叫自己,不觉一愣,抬头看着刘玄。刘玄一惊,忙低下头去,又赶忙去拿酒盅。刘演以为刘玄要敬酒,伸手拿起酒盅。刘玄慌忙放下酒盅,对刘演道:“大司徒……我……我想看……你的剑。” “你?喜欢剑?” 刘演的笑让刘玄心惊肉跳,结结巴巴道:“喜欢……想看看……” 刘演站起来靠向刘玄,刘玄赶忙站起来。刘演解下长剑,顺手递给刘玄。刘玄伸手接过剑,茫然看着剑,喃喃道:“好剑,好剑。” “要拔出来才知道是不是好剑。”刘演一脸不屑。 刘玄“哦”了一声,脸色尴尬。刘玄握住剑柄,轻轻拔出,只见剑身轻薄,剑体泛着青幽的光亮。刘玄假装细细的品赏着,听见有人在叫“真是好剑”。刘玄抬头看见对面申屠建和李轶在大声议论,却直直地看着自己,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刘玄心砰砰直跳,转头看向刘演。刘演双眼炯炯,坦荡无忌。刘玄完全被刘演无畏无忌的英雄气概震住了。 刘演朗声道:“怎么样?” 刘玄刚刚鼓起的勇气一瞬间便在刘演的微笑中土崩瓦解。刘玄僵在那里,手心上的汗冒了出来,不敢说话,也不敢行动。 原来这是朱鲔、李轶、申屠建等人的密谋,趁刘稷刘秀不在,设下酒宴,要刘玄在酒宴上假借看刘演的剑,用剑将刘演杀死。如一剑不中,其他人会跟着动手,而后只须说他带剑赴宴图谋不轨便可。一切都设计很好,只须刘玄抬手一剑便可为这个计策划上圆满的句号。但刘玄实在无法出手,刘演依然是自己心中敬畏的大哥,他何尝敢在刘演面前刺出一剑。现在刚刚立国,怎么能就杀了刘演?再说从来没有人讲过不允许带剑。 刘玄正自踌躇,忽然眼前一暗,只见申屠建走到跟前,拿出一块玉玦递给刘玄道:“陛下,我这也有一宝物请过目。” 刘玄知道申屠建是在提醒自己下决心。申屠建见刘玄茫然无措,忙道:“陛下,宝剑需要玉玦,才算天衣无缝,要不你试试?” 刘玄看了一眼刘演。刘演一动不动,威风凛凛,坦然自若。刘演对申屠建的话不以为然,笑道:“宝剑是用来斩杀敌人的,能够杀敌立功便是好剑,哪里需要配什么玉玦?” 刘玄心中混乱,说不出话。忽见刘良走上前道:“陛下,将士就要出征,您给大家多敬几盅酒吧,争取早日拿下洛阳,进取长安。” 刘玄心中一动,整个宛城都是刘演攻取来的,自己怎么能亲手杀了他呢。一抬头,刘演正看着自己,刘玄吓得冷汗直冒,忙将宝剑插进去,惶惶地递给刘演,悻悻道:“好剑……好剑。”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身,颓然坐下。 10-2 刘演刚回到府中,舅父樊宏就跟进屋来。刘演还未说话,樊宏就急急道:“伯升,你知道今天的凶险吗?”樊宏自刘演攻取棘阳后便跟随了刘演。 刘演一愣,淡淡一笑,“哪有什么凶险?” 樊宏气急败坏,“伯升,你真不知道啊?今天你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刘演毫不在乎地一笑。 “伯升,刘玄拿剑的那一瞬间,我就看出来了,他真的是要杀你啊。”樊宏整个脸因为后怕而现出恐怖的神情。 “他能有这个胆?他就没见过好剑,好奇而已。”刘演还是不以为意。 “今天的宴会是早有预谋的,我看他们几个人之间贼眉鼠眼地相互给眼色。刘玄当然是不敢加害你,但那些人会帮着他加害你。朱鲔为什么要去给刘玄敬酒,就是提醒他动手,是在给他打气。申屠建为什么要去献玉玦,就是要刘玄下决心。你叔父为什么没来由的去说话,就是他也看出来刘玄想杀你,是在提醒刘玄不能杀你。也许刘玄今天是怕你,没有下决心,但不见得明天他还怕你。他们今天的计策没有得逞,明天他们还会有其他计策,伯升,你千万要小心啊。” 刘演认真地看着舅父,知道有将领嫉恨他,会有各种想法。但他不相信刘玄敢那么做,刘玄是什么人他很清楚。但看樊宏难过和害怕的表情,仔细回想今天那些情景和对话,似乎确实暗藏杀机。刘演对刘玄有了疑心。 樊宏走后,阴识来了,也是急急地来提醒刘演,刘演的疑心又多了几分。 刘秀送阴丽华回新野,没有参加酒宴,一回来便得知了白天的事。刘秀赶忙来找刘演。刘演不知道这一天已经有多少人来向自己提醒这件事了,对于今日之凶险,他已经完全信了,但还是不愿承认,笑道:“你们都是小题大做,有点太过敏了。” “大哥,不是大家小题大做,这个情况已经再明显不过,实在是太凶险了。” “文叔,你不用担心我,你自己在外面保重好就行。” 刘秀见刘演不以为然,着急道:“大哥,你是我们刘家宗室所有人的希望和寄托。你绝对不能有任何凶险,即使我有凶险,我也不希望大哥有凶险。” 刘演听刘秀说得真切,心中感动,也明白刘秀的心意,笑道:“我明白的,我经历过多少凶险,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刘秀道:“你以前的凶险都是不确定的,因为不确定,所以会有侥幸。而今的凶险是已经确定了的,一旦发生就绝无侥幸的机会。你只有谨慎预防,才能躲过他们的陷害。尤其是对熟悉你的人,像李轶这样的小人,要千万小心。” 刘秀言辞切切,殷切地看着刘演。想着自己明天又要带兵北上,对大哥终究放心不下,刘秀又道:“大哥,以后你不要单独参加他们的聚会,你最好带兵离他们远一点。” 刘演哈哈一笑,“再远也要面对他们,我又岂是退缩之人,我带兵打仗是要推翻新朝,不是要躲避自己人。” “不是退缩,是用距离换得安全,只要你耐心,时间终究会改变一切的。” “我明白,你自己在外面多注意安全。” 刘秀见刘演一脸坚毅,也不好再说,深深一拜,告别而去。 10-3 刘玄回到殿中,心中又悔又恨,悔自己没能杀了刘演,恨自己心慈手软。但一想到杀刘演,又不禁胆战心惊。 刘玄正独自叹气,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只见朱鲔、李轶和申屠建匆匆进来。 申屠建一进来就抱怨道:“皇上今日为何不动手?” 刘玄自知有错,辜负了大家的计划,不禁满脸羞愧。 李轶道:“今天多好的机会,皇上一剑便可了结的。”说完连连叹息。 刘玄坐在椅子上不敢回话,自顾自扯弄着搭在椅子上的一根衣带。 朱鲔安慰道:“皇上也别放心上,总还会有机会的。” 申屠建斜看着朱鲔,“只怕以后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朱鲔道:“机会一定会有,只是怕刘演会有所警觉了。” “刘演一直神色泰然,好像没有在意有什么,只怕其他人会看出来。” 朱鲔“嗯”了一声,“幸好今日刘秀不在,他为人谨慎聪敏,只怕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李轶点了点头,“刘演这人心高气傲,不会有所警觉的,就算警觉了也不会在意。” 刘玄听着大家的话,感觉心烦意乱,突然抬头问道:“能不能不杀大司徒?” 众人吃惊地看着刘玄。刘玄自知大家已经商定的事哪能一句话就改变,况且大家是为了他的皇帝宝座。但想着刘演是刘家宗室的大哥,心中实在不知如何下手,连连叹道:“唉,他是我们刘家的大哥,让我如何动手?”说完乞怜地看着大家。 大家都明白刘玄的苦衷,可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其他人都不宜动手,一是师出无名,二是相互之间接触的机会不多。 朱鲔道:“不是我们非杀刘演,而是刘演容不下我们呀。” 朱鲔见刘玄眼中尚有犹疑,便又道:“刘演今日是势单力薄,所以还能隐忍,但以他的声望和能力,他又岂愿久居人下。将来一但得势,势必不会容下我们。到那时,不要说陛下的皇位,咱们能否保命都不得而知了。” 刘玄“唉”一声,心知不杀刘演不行,额头不禁又冒出汗来。 朱鲔道:“这事我们绝对不能久拖,既然已经决定,就必须早点下手,否则夜长梦多。刘演虽然是粗放之人,但做事极为精明。你看他布置作战,无不是粗中有细。如果不除掉他,我们迟早会被他除掉。” 李轶道:“大司马说得对,刘演是必须除掉的,但从刘演身上恐怕很难找到机会,如果从刘稷身上突破,可能机会就会多了。” 大家眼前一亮,刘稷是刘演的爱将,生性粗鲁自负,从他身上一定能找到机会。 第三十二章 英雄落幕4-5 10-4 过几日,刘演从外地回宛城,刚到府中,便有人匆匆来报:“大司徒,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刘演喝道:“慌张什么,赶紧说!” “他们要杀刘将军……” “谁?” “大司马。” 刘演人一下弹了起来,转身就冲出府去。他知道刘稷性格冲动,一定是因什么事发生冲突,弄得大家对立。刘稷是自己的爱将,武艺出众,勇冠三军,不仅与自己情同手足,而且为义军的胜利立下汉马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伤了他。 刘演赶到时,刘玄和朱鲔等人正在商议如何处置刘稷。 刘演怒不可遏,冲着刘玄大声道:“你们把刘稷怎样了?” 刘玄见刘演一脸怒气,威风凛凛,吓得不敢说话。 朱鲔笑道:“大司徒,你来得正好,正想找你呢。” 刘演“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朱鲔。 李轶一脸不满,“大司徒,刘稷违抗圣旨,侮辱皇上,犯了欺君之罪。” 刘演瞪着李轶喝道:“什么欺君之罪!”也不待李轶解释,径直对着刘玄道:“你身为皇上,你难道不知道刘稷是什么样的人吗?你难道不知道现在义军需要什么吗?” 刘玄诺诺道:“我就是想赏赐他。” “赏赐?赏赐什么?他人呢?”刘演不怒自威。 刘玄不敢应声。 朱鲔道:“皇上念刘将军作战勇敢,屡立战功,想给他封号和赏赐。哪知他不但不领情,还撕毁诏书,打骂使者,侮辱皇上。” 原来刘玄派人去慰劳刘稷,给他授以“抗威将军”的封号。刘稷哪里会接受这样的封号,刘稷将诏书撕碎掷地,并怒骂来使道:“老子刘稷出生入死,什么时候抗威了?老子不要什么狗屁封号,照样打胜仗。刘玄什么东西,给我封号?”使者斥责刘稷,刘稷哪里能忍,挥手欲打使者,使者马上令人将刘稷拿下。刘稷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们捆绑了去,说是要以欺君之罪处死。 刘演见朱鲔脸色严峻,又见李轶态度冷淡,知道他们心中嫉恨刘稷,今日正好抓住把柄,想乘机除之而后快。刘演清楚现在人在他们手里,自己不能和他们太强硬,便对刘玄温言道:“皇上,你知道刘稷为人心直口快,说话随便,但他心中并无冒犯和侮辱皇上之心,你就念他一直以来作战勇敢,为义军屡立战功,姑且饶他一次,让他戴罪立功。” 刘玄心中有愧,不敢正视刘演。听刘演为刘稷求情,刘玄心中为难,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 朱鲔忙道:“刘稷虽然有功,但不能以功抵罪,如今天下未定,义军怎么能自乱军法,将来还如何治理天下。” 刘演道:“大司马说得好,如今天下未定,先杀有功之臣,还如何能定天下?” 申屠建道:“大司徒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们义军不能定天下?” 刘演不屑地看着申屠建,一字一句道:“如果枉杀良将,还能定天下吗?” 朱鲔道:“大司徒言重了,刘稷目中无人,毫无国法军纪,哪里称得上是良将?他今日之罪,放在谁身上都是罪不可赦。” 刘演明白他们已有必杀刘稷之心,看刘玄低头不语,刘演急道:“皇上,别人不知刘稷是何人,难道你还能不知道吗?当年我们刘家遇到困难,哪一次他刘稷没有站出来。当初你兄弟遭难,他第一个跳出来要为他报仇。如今你贵为皇上,难道没有他出生入死的功劳吗?” 刘玄汗如雨下,惶惶不安。 朱鲔大声道:“大司徒,你不要逼问皇上了。我们既然立国立君,就当以法为念,岂能总是念及旧日人情。” 刘演怒目瞪视着朱鲔李轶等人道:“刘稷纵然有罪,又何以当诛?你们为什么非要杀他。” 李轶道:“大司徒,不是我们要杀他,实在是他欺君……” 刘演冷笑一声,“什么欺君?皇上好好地坐在这里,欺什么君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欺君之罪要让良将受戮。” 申屠建也冷笑一声,“欺君之罪难道不是死罪!” 刘演道:“我们立君是为了能够统一号令以图天下,皇上的尊严在于天下一统而有太平盛世。如今才刚刚起步,何必非要纠缠于君臣之间的几句话,大家戮力同心扫平天下才是正道。” 朱鲔道:“大司徒以为天下未定就不该坚持应有的君臣之礼吗,严格治军就不是正道吗?” 刘演道:“滥杀忠良是什么君臣之礼,因小失大算什么严格治军,就算刘稷得罪了你们,又怎能由此问罪。若杀刘稷,让天下英雄何以服气。” 朱鲔道:“目无皇上算什么忠良,杀刘稷是以儆效尤,有谁不服?” 刘演冷笑道:“莫说天下英雄不服,我刘演就不服。刘稷忠心无二,竟引来嫉恨,我刘演不服。” 朱鲔大声道:“大司徒,你身为三公,理当为众将领作表率,岂能庇护恶行。” “身为三公,不能明辨是非,不能善恶分明,还作什么三公,我刘演愿以大司徒之位换取刘稷之命。”说完刘演将大司徒的印信从腰间取出,重重地放在桌上。 李轶道:“大司徒不要冲动嘛,刘稷虽该杀,却不至于要大司徒职位相抵啊。” 刘演怒视李轶道:“该杀的不是刘稷,而是你这小人!真可惜李家死去的英魂。” 李轶脸色一红,冷笑道:“大司徒胸怀天下,可惜手下人无知无识,也成就不了大业。” 刘演哈哈大笑,“就凭你们这样无道无义,就能成就大业?” 朱鲔怒道:“大司徒,不可信口雌黄。” 刘演愤怒地看着刘玄和朱鲔道:“滥杀忠良枉为君,为非作歹枉为臣。容不得英雄,成不了大事,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不过乌合之众!” 朱鲔往殿前走了两步,回身大声道:“竟敢侮辱皇上,来人啦,拿下大司徒。” 话音刚落,埋伏在周围的上百名武士冲了出来,将刘演团团围住。 刘演冷冷地看着众人,明白了他们早有预谋,不禁仰天大笑,“刘玄啊刘玄,你要想杀我刘演,何必如此周折。我刘演见过多少生死,也从没有皱过一次眉,又怎么会在乎你这一刀。” 刘演没有做任何反抗,任由他们绑缚了。 刘玄见众人将刘演带走,听到刘演喊着他的名字,心乱如麻,低头不语。远远听见刘演喊道:“圣公,我刘演死不足惜,只望你不要听凭奸佞滥杀刘氏忠良,莫要辜负了刘汉江山,我刘演就死而无憾了。” 刘演仰天长叹:“刘稷啊,让我们来世还做兄弟!” 刘玄身子一抖,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10-5 昆阳之战后,刘秀依然还是偏将军,但已深得王凤王常等人的信赖,而由他独自带领一支人马。刘秀一路北上,攻城略地,进展顺利,不久进入颍川郡父城 境内。却没想到父城城池坚固,军备严整,连攻几日,毫无进展。刘秀仔细探看了城池防守,发现并无破绽,一时无奈,只得停止进攻。刘秀将兵马远远驻扎在数里之外,只是练兵休整,表面上不再进攻,却暗自寻找良机。 这日,父城城门打开,几人骑马出来,远远窥探刘秀的兵马操练。此时正是盛夏,草木茂盛,极易隐藏。刘秀早由暗探得知城门打开,只是佯装不知,令将士操练如故。 出城的几人探望一阵,留下两人继续监视刘秀人马的动向,其余几人走向远处探查。忽然从草丛中窜出一伙人,这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打倒在地,绑缚回营。 刘秀操练完毕,走回营房,准备提审俘虏。忽然进来几人,却是手下冯孝、丁綝和吕晏三个领兵的头目。这三人都是父城人,一进房内,三人便拜倒在地。 刘秀惊道:“你们何事?” 冯孝道:“我们想求将军放过今日所俘之人。” “与你有关?” “今日所俘人中有我兄弟冯异。” 刘秀笑道:“各位请起,我刘秀何时杀过俘虏?纵然不是你们兄弟,我也当以兄弟待之,大家虽为对手,但彼此并无仇怨,不过是各为其主。你们不必担心,纵然他们不降,我也绝不会为难他们。” 刘秀见众人还是不起,问道:“各位还有什么请求?” 丁綝道:“我们希望将军能够收留冯异,他从小胸有大志,熟知兵法,如今的父城就是由他防守,我们才难以攻取。如果将军能够得到他追随,父城不仅垂手可得,他还能辅佐将军成就大业。” 冯孝和吕晏也连声道:“冯异是天下一流的人才,将军一定要争取得到他。” 刘秀心中大喜,扶起三人,“太好了,能遇到这样的人才是我刘秀之幸,不用你们说,与他交战就已经知他用兵如神,你们先回吧,我自会处理。” 刘秀让人将冯异带来。冯异身材并不高大,站在两名士兵之间,显得匀称挺拔,尤其两只眼睛,在白净的容颜上黑亮如漆,神采奕奕。虽然绳索缚身,但冯异从容自若,没有半分俘虏的神色。刘秀屏退左右,亲自为冯异松绑。 冯异拱手道:“冯异谢将军不杀。”抬眼间睿智英气,令人喜悦。 刘秀笑道:“我刘秀从来就不是杀人将军,不过是为了光复汉室而被迫打仗。我不杀将军,不是卖弄恩义,而是珍惜你的才能,希望能与将军一起,为光复汉室而战而不是为扞卫伪朝而战。” 冯异不语。 刘秀叹道:“将军是忠信有为之人。只是王莽无道,致使天下流离,若非为重建天下太平,你我又怎会刀戈相见。本想与将军作朋友,但将军无意,我也不敢勉强,你去吧。” 冯异迟疑一下,没有说话,转身欲走。 刘秀又道:“你把你几个兄弟都一起带走吧,若是再相战,你我依然还是对手。等将来天下太平,如你我还能相逢,希望我们能作朋友。” 冯异翻身拜倒,“非我冯异贪生怕死,也非我不懂弃暗投明,只因老母尚在城中,不敢言降。” 刘秀想起了死去的母亲,不禁鼻子一酸,一把扶起冯异,“将军不必多言,人人皆有父母,能有父母健在是人生之幸,你们去吧。” 冯异犹疑一下,慨然道:“我冯异拜谢刘公不杀之恩,若刘公不嫌,待我处理好家中之事,再来归降刘公。” 刘秀大喜,“自古城池易得,良将难求,有将军之心,足也!将军莫以恩义为念,我们不过是各为其主。如果将军愿意坚守,我愿等将军十日,等你十日内安置好城中老小,我领兵来战,我们便在战场上决出胜负也无妨。” 冯异叹道:“闻知刘公昆阳大捷,原以为只是侥幸,今日方知,以将军胸怀,十个昆阳也不在话下。” 刘秀一笑,“非我能战,昆阳之胜,不过是道义之胜。” 冯异道:“久闻大司徒刘伯升为天下豪杰,今日见了刘公,就知传闻不虚,冯异愿为你们效命马前。” 刘秀握住冯异道:“方才就想挽留将军,只是怕我这里庙小不足以容身,所以不敢开口。” “刘公如此说,是折杀我冯异。与您相比,我冯异不过井底之蛙。今日得刘公之恩,来日我愿为刘公谋五城来降。” 刘秀连声道“好”,亲自将冯异等人送出营房。 第三十三章 英雄落幕6-7 10-6 刘秀送走冯异,刚刚回房,就见偏将军傅俊跟了进来。傅俊在昆阳之战前本是襄城的一名亭长,在刘秀率兵攻打襄城时归降刘秀。襄城县令一怒之下诛杀了傅俊家人。傅俊后来在昆阳大战中立有战功而被提拔为偏将军,而后作为刘秀副将跟随刘秀北进。傅俊生得虎背熊腰,外貌威猛,性格沉稳,行事谨慎,深得刘秀信赖。 傅俊一进来便急道:“将军怎么能放走冯异?他可是一员虎将,只能降他,不能放他。让他回去就是放虎归山,我们再要拿下父城就遥遥无期了。” 刘秀道:“冯异老母在城中,暂时无法归降,他说回去安顿好老母后就会带城池来降。” 傅俊大吃一惊,没想到刘秀如此英明,竟会轻信于人,急道:“将军怎么能轻信俘虏所言呢。他们刚走不远,现在让我领军追击,正是最好的破城机会。城若破了,自然就能降服冯异,我不伤他老母就是。” 刘秀摆摆手,“对于真正的英雄,没有比信赖更好的恩义。冯将军定当不负我们。” “将军与他不过只是一面之交,怎么能如此肯定?” “我虽然不能肯定他是怎样的人,但我想一个在生死之际能够考虑父母恩亲的人,绝不会是忘恩负义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刘秀哈哈大笑,“子卫一脸正气,难道会有一颗奸邪之心?”傅俊字子卫。 刘秀笑得爽朗,傅俊却苦着脸笑不出来。见刘秀心意已决,傅俊连连叹气,怏怏退出。 得有冯异的允诺,刘秀令大家不再进攻,平日只是操练整顿,准备逐渐向洛阳逼近。 10-7 这日黄昏,卫兵来报,宛城大司徒府亲兵来见。刘秀忙将亲兵请进营帐,亲兵拜道:“刘将军,大司徒被杀了!” 刘秀一听,如五雷轰顶,不敢置信,连问是否实情?亲兵含泪道:“小人一直追随大司徒,只知道大司徒为救刘稷将军,才遭此大难。其中详情,我也不甚清楚。” 刘秀木然无语。 亲兵刚一出门,刘秀一头就扑倒在桌前,伏案痛哭。 万没想到宛城一别,竟是和大哥永别。刘秀心如刀割,泪如泉涌。 刘秀无法相信大哥真的已经死了,怀疑方才他的亲兵是否真的来过,一切恍如梦中。但刚才亲耳听到大哥为救刘稷而致双双被杀,这不会错,亲兵一字一句说得很分明。刘稷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将,一直对刘玄心存不满,对绿林军将领们也素来不服,但他和大哥是从小到大的生死兄弟,他们谁也不会看着谁独自冤死,大哥为他而死一定是真的。他们是好兄弟,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也会是好兄弟。 刘演一直以光复汉室为理想。刘秀还是呀呀学语的孩子,就亲见年少的刘演练兵习武,一心要光复汉室。二十多年来,他日复一日地努力,坚持不懈,从未放弃,却不料竟是这样的结局。 大哥啊,你真的就走了吗? 当母亲走时,你没有哭泣,也没有停息,因为你还要带着刘家宗室光复先祖的大业。小长安一战,二姐和二哥遇难,你没有哭泣,因为你不是我刘秀一个人的大哥,你是所有宗室子弟的大哥,你还要带着大家用胜利的旗帜祭奠亲人冤死的灵魂。当刘家的亲人死在敌人屠刀之下,所有人可以痛哭流涕,而你只能默默地伤悲。当起义军拥立起刘家新的天子,所有人都可以选择改换门庭,而你只能坚守理想和大义。 大哥啊,苦了你,只因为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大哥! 起义的道路,有着你多少艰难的付出;沘水之畔,有你多么英武的神姿,宛城楼下,有你多么忠贞的坚韧;淯水之滨,留着你多少委屈的高贵。大哥啊,我们相约还要同去长安。大哥啊,我们相约还要重建天下太平…… 苍天啊,你如何忍心带走一副英雄之魂,大地啊,你如何忍心掩埋一颗英雄之心…… 大哥啊,我还想为你的理想赴汤蹈火,只为你梦中的光荣。大哥啊,我还想看你微笑在万人之上,只为光复一个盛世太平……你如何能割舍下你的理想…… 大哥,让我来世还做你的兄弟。生生世世,我都愿做你的兄弟…… 夜风吹打着窗棂,听到外面士兵更换岗哨的动静,刘秀一下从悲恸中醒来。大哥走了,他真的走了!但还有嫂子和侄儿,还有伯姬,还有那么多刘家的宗室子弟。大哥曾经是他们的今生的希望,而今留给他们只有迷惘的前景。 刘秀心中一颤,只觉心如刀割,老天啊,大哥走了,要我怎么办啊? 窗外的夏虫在执着地鸣叫,点点夜光中,刘秀仿佛看见大哥坚毅而温暖的微笑,刘秀的泪水不禁再次奔涌。大哥死得一定很冤,绝不能再让大哥关爱的任何一个人冤死。刘秀猛然坐起来,为了大哥多年的理想,还有那么多爱他的人的希望,自己怎能一味痛哭悲伤。现在大哥走了,他们再无顾忌,刘家人将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谁还能为刘家人遮风挡雨?刘秀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突然明白了自己应有的责任。刘秀默默地抹去泪水,呆立一阵,开始收拾行装。 天还未亮,刘秀叫醒了傅俊,只说回宛城有事,要把军务之事交待给他。 傅俊见四周还是一片漆黑,大吃一惊,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朝中有急事,我要回去一趟。”刘秀不想说出真相。 “宛城周围早已肃清,还能有什么急事,将军该等收降了父城再走啊。” “有你在也是一样。” “我敢打赌,冯异绝不会来降。” 刘秀默不作声。 “将军后悔了吧,我看冯异白面书生的样儿就知道不是好人……”又一想刘秀也是白面之相,傅俊忙住口不言。 刘秀没有心思和傅俊讨论,只叮嘱道:“将军切不可去攻取父城,他纵然不来,也绝不会与你为敌,你尽可向北边进取。” “将军是打算不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傅俊疑惑地看着刘秀,夜色中看不清刘秀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冷峻的悲戚。傅俊猜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颤声道:“不会是宛城有变吧?” 傅俊惊骇的声音让刘秀一震,心想与其让他猜疑,还不如直说,何况这样的消息不出几天也会从宛城传来。刘秀低声道:“大司徒死了。” “啊,”傅俊一下呆住了,“大司徒?被……杀了?” 刘秀默然不语。 “狗日的刘玄!”傅俊怒喝一声。 傅俊的骂声让刘秀心中一暖,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但刹那间心念一转,刘秀止住泪,低声对傅俊道:“将军不可妄言……。” “一定是小人陷害。” 刘秀怒道:“将军不可乱讲,你是陷大司徒于不义!” 傅俊吃惊地看着刘秀,刘秀叹了一口气。 傅俊若有所悟,忙道:“是我错了。” “请将军带好兵马!”刘秀不再多讲,转身出门。 傅俊追到门口,颤声道:“刘将军……” 刘秀已经翻身上马,在夜色中飞驰而去。马蹄落处踏碎了痛哭的悲声,傅俊看着刘秀远去的身影怅然若失。 第三十四章 英雄落幕8-12 10-8 刘演走了,刘玄也难过了一阵,但很快就轻松起来,心中所有沉重的压力终于挥之而去。他这才明白之前的所有不安都来自于刘演,现在终于感觉自己是真正的皇帝了。他再也不用胆战心惊,再也不用小心翼翼了。他的声音变得洪亮,他的神情变得坦然,他的举止变得从容,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刘玄和几个将领正在殿中一边说笑,一边商议如何处理刘演家人,忽见刘秀匆匆进来。 刘玄一愣,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没想到刘秀会这么快就回来了。众人也都吃惊地看着刘秀,一时不知所措。 刘秀往前两步,向众将领一拱手,然后向刘玄拜道:“刘秀拜见陛下。” 刘玄赶忙请起刘秀,刘秀没有起来,接着道:“臣刘秀有罪。” 刘玄见刘秀脸色平静,心中的慌乱也安定下来。 刘玄与众将领都是一惊。刘玄忙道:“太常将军在外征战,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听说兄长冒犯陛下,臣心中不安,安排好军务便匆匆回来向陛下请罪。” 刘玄扶住刘秀,将他拉起来,诚恳道:“大司徒虽然有罪,又哪里与文叔相关。”然后叹道:“唉,我本是赏赐刘稷,哪知他不领情,还打骂来使,最后伯升也在怒气之下,辱骂众人。唉,我本来不忍……” 刘秀忙道:“陛下圣明,现在我们义军刚兴,理当从严治军,不然何以服众。兄长有罪,理当惩处。我知他性格一向鲁莽,却未及时劝勉,致使他有辱君臣,身为三公,影响不好。我刘秀也是有罪。”说完朝刘玄一拜又向众将致礼。 众人纷纷起身致礼道:“刘将军不要过谦,此事与你无关。”昆阳之战,刘秀将功劳归于众位将领,自己未得封赏,很多将领却因此得到封赏和提拔,这些人对刘秀都有真挚的敬重和感激。 刘秀向众人道:“承蒙皇上和各位将军宽恕,刘秀不胜感激。” 王凤道:“刘将军还没有去大司徒府吧?” 刘秀道:“待罪之身,不敢顾及家小,先来向皇上请罪。” 刘玄道:“你赶紧回大司徒府吧,家里人还望你多安慰。” 刘秀道:“谢陛下惦记,望陛下对家人能一一宽恕。” 刘玄道:“文叔放心,大司徒虽有错,但绝不会迁至任何无辜之人。伯升对我们义军也实有大功,大司徒府的所有待遇不变。请文叔向大司徒府的人表达我们的安慰之心。” 刘秀再次道谢,这才匆匆赶往大司徒府。 朱鲔等刘秀走后对刘玄道:“陛下,我看刘秀私自离军,是不是也当……” 刘玄不悦道:“大司徒死了,文叔回来看看,难道还不应该?” 李轶道:“大司马的意思是要不要问罪于刘将军。” 王常忙道:“刘将军为人谦逊踏实,又在昆阳之战中立有大功,大司徒之事与他无关,不当牵连于他。” 王凤也道:“大将军所言极是,刘将军虽和大司徒是兄弟,但两人完全不同,况且刘秀也有功劳,怎么能妄加罪名呢?” 朱鲔道:“不是妄加罪名,毕竟大司徒是他兄弟。如今兄弟死了,他虽然来请罪,但在他心中又岂能没有怀恨之心。我是怕日后有祸患啊。” 李轶接口道:“大司马的担心有道理,一奶同胞,终是祸害,铲草除根才能消除隐患。何况刘秀的能力出众,只怕将来也不是一匹好马。” 王凤道:“大司徒还有两个孩子,只怕将来他们也会报仇。” 朱鲔道:“孩子还小,不着急,但刘秀能力非凡,现在就是危险。” 刘玄原本对刘演被杀心存遗憾,毕竟是自己的族兄,但也清楚为了自己的皇位也只能这样。现在听着他们一味议论杀这杀那,好像他们不是人,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可他们毕竟是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宗室子弟啊。刘玄心中大为不悦,愤然道:“杀了刘演刘稷也就罢了,你们还要杀多少刘家人才觉得安全?是不是哪天连我也杀了。” 众人一惊,万没想到刘玄说出这样的话来,面面相觑,竟不能回话。刘玄说完以后,自己也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是依靠绿林军将领拥立起来的,而今刘演一死,便是他们的天下,他们真要杀自己,自己又哪有反抗之力。突然想起刘演死前对他大声喊的话,刘玄突然明白自己现在不仅不应该再打压刘家人,反而应该倚重刘家人,毕竟自己是刘家宗室。这些绿林军将领将来怎样不好说,但刘家子弟毕竟是自己人,他们才会是自己最可靠的力量。 沉默半响。朱鲔道:“陛下莫怪,是臣等妄加议论,实在是好意,希望为陛下免除任何可能的隐患。” 申屠建也道:“大司马是一片忠心,况且大司马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刘玄点点头道:“大司马的担心没有错,但太常偏将军确实无罪,又有大功,我们怎么能加罪于他,只怕天下英雄也不服啊。” 刘秀日常与这些将领友善,大家对他颇有好感,听了刘玄之言,都纷纷反对加罪于刘秀。朱鲔深知留着刘秀终究是隐患,刘秀越是谦恭,朱鲔就越觉得危险,但见众人如此,也不能再说。 朱鲔建议道:“要不提拔太常偏将军,以示对他功劳的奖赏,但不要再让他带兵,以防后患。” 刘玄知道朱鲔的担心并非多余。刘秀虽然稳重老实,防着点终究没有坏处。 而后,刘玄封刘秀为武信侯,留在宛城,不再掌兵。任刘赐为大司徒,统管刘演以前的兵马,朱鲔又将岑彭调至自己帐下。 10-9 刘秀赶到大司徒府时,府内正笼罩在悲痛之中。刘秀一眼就看见了临时安置的灵堂,灵堂上到处挂着幡帷,幡帷在轻风中不停地翻卷着,两排油灯闪着惨淡的光亮,灵堂正中间挂着刘演的常穿的衣冠,下面放着刘演的棺木。只见向玉和刘伯姬坐在堂前低声哭泣,刘章和刘兴跪在地上,伏地痛哭,不少人在灵堂前低声说着话。刘秀鼻子一酸,不敢看刘演的衣冠和棺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众人见刘秀缓缓走过来,都停下议论和哭泣,一起望向刘秀。刘章和刘兴抬头看见刘秀,跪行着爬到刘秀脚下,抱住刘秀的腿,哀声叫着“三叔。”然后放声大哭。 刘秀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咬着牙不敢说话,只怕一说话自己也要痛哭起来。众人围着刘秀道:“大司徒死得太冤了。” “太冤了。” “文叔,不能让大司徒就这么冤死啊。” “不要说了。”刘秀突然大声喝道。众人都楞了,全场一片寂静。 刘秀长长出了一口气,终究没有让眼泪流出来。看过众人,刘秀缓缓道:“大司徒既然已死……以后就不要再说了……皇上和诸位将军让我问候大家。”刘秀说完了这几句,再也说不下去了。 众人呆呆地看着刘秀,不知所措。刘秀表情木然,对周遭一切视若不见。 刘秀扶起刘章和刘兴,缓缓走过去,在向玉跟前跪拜下去。向玉扶起刘秀,刘秀不敢起身,轻声道:“嫂子,快葬了大哥吧。”刘秀眼中噙满了泪水。 向玉没有应声。刘秀轻轻抬头对向玉低声道:“嫂子节哀,大家都要好好活下去。” 向玉从刘秀悲哀而坚毅的眼神里读懂了他心中之意。 众宾客慢慢散去。刘秀赶紧将刘演草草下葬。 10-10 邓晨见刘秀木然不语,知道他将悲哀深藏于心,担心他过度压抑,便找机会安慰刘秀,“文叔,伯升已去,不要过度悲哀,我过几日就要北上,你千万要保重身体。” 刘秀道:“二姐夫放心,我知道分寸,你自己多保重。” 邓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然我们选择了起事,就无法避免这一路的凶险,开弓没有回头箭……”邓晨想起了邓家祖坟被扒,想起了在小长安遇难的刘元和几个孩子,也不禁万分悲痛,只是不敢在刘秀面前流露出来。 一提到大哥,刘秀几乎无法自抑。半晌才道:“是的,我们不会放弃的,大哥也不愿看见我们放弃。” “文叔,你还记得蔡少公说的话吗?” 刘秀低头不语,他永远记得和大哥、邓晨一起在蔡少公家听到的话。但这一切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比大哥在自己心中更重要。可大哥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了,刘秀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邓晨见刘秀低头不语,安慰道:“伯升走了,他的理想不会走的,还在所有刘家人的心中。文叔,你不会让他失望的。” 刘秀难过地看着邓晨,轻声道:“现在刘玄已经是天子了,刘家的起事终究没有白费。” 邓晨摇摇头道:“一切还没开始。” 邓晨靠近刘秀,突然扶住刘秀的肩膀,坚定地看着刘秀道:“你才是刘家唯一的希望,也是天下人的希望。” 刘秀心中一震,强自镇静地看着邓晨。这一对饱经苦难的郎舅相对而视,刘秀握住邓晨的手臂,低声道:“多保重。” 10-11 阴丽华从新野赶来时,刘秀已经处理完刘演的后事。 送走宾客,刘秀回到房中,见阴丽华一个人在房里,房中光线昏暗,静寂无声,窗外夏虫嗡嗡鸣叫,彷佛在夜空中引着人的心。刘秀紧走几步,上前拥住阴丽华,轻声道:“丽华……”心中的伤痛让他说不出话来。 阴丽华心疼地望着刘秀,还没有说话,便红了眼圈。刘秀不想让阴丽华看见自己的伤痛,想挤出一丝笑却笑不出来。刘秀戏谑道:“见到我就这么难过?”说到“难过”便再也说不下去。 阴丽华摇摇头,咬着牙不说话,低下头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刘秀强装的坚强终于被温柔地融化,再也忍不住,一把紧紧抱住阴丽华,无声地痛哭起来。阴丽华止住哭泣,轻轻抚着刘秀的后背。刘秀伤心欲绝,难以自持,一下跪伏在地,抱着阴丽华的腿呜呜哭泣。阴丽华看着心爱人的悲痛,不禁心如刀割,轻轻地抚着刘秀的头,任刘秀尽情地痛哭,也一任自己的泪水尽情地流。 10-12 冯异回到父城,劝说父城长苗萌一起归降刘秀。苗萌道:“如今天下大乱,新朝想必不会长久。但更始新立,也不知是否能够成事,我们当选择一个值得托付的主。”苗萌对冯异一向是言听计从,但对归降之事还是心存疑虑。 冯异道:“刘伯升是天下一流的英雄豪杰。刘文叔也是世不二出的英雄,他带的军队对百姓秋毫无犯,从不掳掠,他们兄弟必然是能成大事的主。” 苗萌道:“现在只怕还难说未来如何。” “昆阳之战,震动天下,已把新朝的主力和气数灭尽了。现在正是我们作出选择的时候。” 苗萌最终同意冯异的建议,又与冯异一起劝说周围五个城池。大家对冯异的才能与见识深信不疑,一致愿听从冯异安排。 正当冯异带领大家准备归降刘秀时,传来刘演被杀的消息。众人大吃一惊,苗萌心中不安,便问冯异道:“如今刘伯升被杀,我们是否还要归降?” 冯异道:“降还是要降,但如今刘伯升被杀,说明更始帝容不得天下英雄,也必难长久。但刘秀一定是能成大业的人,你我降刘秀就是。” 傅俊久等刘秀不来,又不见冯异来降,心中着急,更加确信冯异有诈,必不肯就这么轻易归降,也就不再把刘秀的叮嘱放在心上。傅俊引兵去战,连续十数日进攻,终究没有任何进展,只得退兵回营。 更始元年(公元23年)八月,刘玄派遣王匡率大军进攻洛阳,又派申屠建和李松等人率军进攻武关,直指长安。 第三十五章 新朝气数1-3 11-1 残阳如血,映在未央宫上,把雄伟的未央宫照得一片赤红。 王莽坐在书案前,认真地翻读经书。整个案桌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从《诗经》、《周易》到各类兵法,王莽从容不迫地一一通读。自从昆阳大败之后,王莽便不再着急,因为朝中已经没有可调用的兵马,他心中反而淡定了。他又一次研读了几年前太史为自己计算的新朝气数和历法大纲,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新朝气数还有三万六千年的运数。王莽心中坦然了,便不再计较不断奏上来的紧急军情。大臣们惶惶不安,一次次请求皇上拿出主意。王莽把众臣怒骂一通,又再次给大家讲新朝还有三万六千年的气数,不可慌张无措,失了新朝气度。大家见王莽如此,也不敢再报,但暗地里各自开始作着自己的打算。 王莽拿过《周易》细细研读,光线渐暗,王莽却浑然不知。一名宦者在门口欲进不进,见王莽读得兴起,正连连拍着案几,宦者赶忙退到门旁,蹙眉不语。 王莽忽然读到“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心中大喜,“莽”正是指自己,是说自己能够平定四方,而升是指刘伯升,高陵是指高陵侯之子翟义,这不正是说这两人终究将伏诛吗?前日大长秋张邯说给自己,自己还半信半疑,今天再细读,才知果然不是妄言。王莽心情舒畅,合上书,满怀喜悦地看向外面,那是西边建章宫的方向,是王莽最喜欢的去处,建章宫是武帝刘彻时期建造的离宫,舞榭歌台山水鸟兽无所不有,与未央宫有两条复道相连,现在建章宫的上空红霞满天,一派胜景,但让王莽激动的不是眼前胜景,而是《周易》的谶语来的恰是时候。 第二日上朝,王莽对群臣宣告《易经》已经昭示,刘伯升终将像翟义一样遭诛。众臣祝贺一番。王莽令人押着几名囚犯去公开处死,并让人警告百姓,说处死的便是刘伯升。 而后王莽询问群臣是否有事要奏,众人沉默不语。王莽见群臣无事,心觉安慰,屏退众臣,独留下国师刘歆。刘歆改名刘秀多年,但在王莽眼里,他只是新朝忠实的国师刘歆。 王莽问刘歆,“国师,最近可有什么天象异动之事?”王莽与刘歆是儿女亲家,又深信刘歆术数高超,所以对于天下之事愿听刘歆之言。 刘歆犹豫不决。 王莽不悦道:“有什么你便直说,不要对朕隐瞒。” 刘歆忙道:“最近紫薇星黯淡,陛下要注意身体,恐怕乱民会有一时之威,好在终不能成势。” 王莽欣喜道:“有国师之言,朕就放心了。” 11-2 刘歆回到府中,心中忐忑不安。自从二十九年前算出“刘秀当为天子”并改名刘秀后,刘歆无时不想着重建刘氏江山。这些年来,王莽诛杀了无数刘氏子弟,也诛杀了刘歆两个儿子,仇恨之火一直压在刘歆的心底。当年同为新朝开国功臣的甄丰,被王莽封为右伯,甄丰之子甄寻有称帝野心,向王莽讨要他的女儿即汉平帝的遗孀黄皇室主为妻,王莽大怒,逼杀甄丰,又抓捕甄寻入狱,最后牵连到刘歆的两个儿子刘棻和刘泳。王莽不问青红皂白,一律处死,借机又株杀公卿列侯数百人。因为事关谋反之事,刘歆不敢求情,只能自保。王莽念刘歆辅佐有功,又确有忠心,才没有追究刘歆家族的责任。 后来王莽的四儿子王临娶了刘歆的女儿刘愔,王临的大哥二哥因事被王莽处死,而三哥王安身体有病,于是王临被立为太子。王临在侍奉母亲期间与王莽的侍女原碧偷情,两人唯恐奸情败露,暗地里准备谋杀王莽。刘愔深得家传,精通星象。刘愔告诉王临最近有白衣之会的星象出现,预示宫中会有大人物死去。王临猜想大人物就当是父亲王莽,于是决定谋反。结果事情败露,王莽将王临处死,又逼死刘愔。 儿子和女儿都被王莽所杀,使刘歆心中的仇恨更加强烈,图谋起事的心愈加急迫。但刘歆从来不是鲁莽之人,既然天意已在自己,就绝不能轻举妄动。今日王莽单独将自己留下,让刘歆感觉不妙,难道他有所觉察? 刘歆决定寻找机会早日动手,他相信新朝的气数行将殆尽。如今天下纷乱,虽然南阳已立天子,但他确信真龙天子就是他刘秀,这是二十九年前就算好的,绝不会有错。况且算出未来大势的不止他一个人,道法高明的方士西门君惠也有同样结论,西门君惠对谶语与星象有相当造诣,两人常一起论道,彼此欣赏。西门君惠也推演出谶语“刘秀当为天子”,放眼天下的刘秀,还有谁比新朝国师公刘秀更有资格呢。两人暗中早已开始准备。 刘歆让人请来西门君惠,问西门君惠:“道长近日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西门君惠低声道:“国师公,近日有彗星扫过皇宫,正是刘氏复兴之兆,当早图大事。” 刘歆犹疑不语。 西门君惠又道:“我知道国师公担心独力不足以成事,我已经为你谋得卫将军和大司马的倾力支持。” 刘歆一震,这正是自己最大的顾虑,“你确定他们的真心?” 西门君惠是卫将军王涉的门客,与王涉交往深厚。王涉掌握着宫廷卫兵,他本来是王莽的心腹,但见王莽连亲生儿子也随意处死,心中便有了惧意,总担心哪天也会被王莽所杀。刘歆对于王涉愿意一起推翻王莽确信无疑,但对于大司马董忠却没有十足把握。董忠掌管着中军精兵,如有他参与,大事必成。 西门君惠道:“现在人人尽知新朝将灭,刘氏将兴,还有谁比国师公更能挑起刘家大业?卫将军和大司马绝对可靠。” 而后两人约王涉和董忠前来密谋,王涉和董忠果然欣然响应。最后约定待天象有变之时,由西门君惠负责联络通知共同举事。 董忠回去后找同掌军权的孙亻及,邀他一起参与。孙亻及心性敏感,心中有事,便寝食难安。夫人询问他有何缘故,孙亻及便把起事密谋告诉了夫人,夫人又告诉了她的弟弟大长秋陈邯,陈邯直接报告给了王莽。 王莽又惊又惧,立马将董忠和西门君惠逮捕。刘歆与自己是姻亲,王涉是自己的心腹,王莽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最信赖的人图谋反叛,便逼刘歆王涉两人自杀而不公开罪行,只将西门君惠斩首示众。王莽对大司马董忠参与谋反尤为憎恨,将其碎尸,又杀其家族,用浓醋、毒药、小利刃、荆条合成一个墓穴埋葬,并施以咒术来驱除灾祸。 11-3 王莽连连除掉了自己倚重的至亲心腹,顿觉朝中再无可用之人,便提拔了善解符命的五威中城将军崔发为大司空,又任大长秋陈邯为大司徒,执掌兵马的大司马竟一时无人可任。王莽忽然想起了在昆阳之战带几千人逃回来的王邑,被自己重责后已经久未露面,现在应该是重新启用的时候了。 王莽问崔发的意见。 崔发道:“王将军忠心陛下,又屡有战功,自从昆阳失利后,心中自责,不敢面对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当不究前过,启用他统兵。” 王莽下诏王邑入宫议事。王邑见到王莽,见他已是须发尽白,不禁心中酸楚。王莽见王邑几个月来也恍如老了十岁,想着王邑为新朝立有功劳,不禁心中感概。两人相视之间,震惊难言。 王邑颤声道:“陛下。” 王莽没有应声,呆呆地看着王邑,很久才笑道:“朕和你都老了呀。” 两人似乎都想起了曾经一起密谋推翻汉室的辉煌往事。王邑笑了,但很快便又凝住笑,低声道:“陛下,如今贼兵……” 王莽眉头一皱,轻蔑道:“这些都不足道,新朝还有三万六千岁的气数,有点灾难也在常理。” 王邑不敢再说。 王莽又叹道:“朕已经老了,如今儿子都已不在……”说到这里,王莽的声音有点哽咽,他的伤感终于变得真实。 王邑也不禁鼻子一酸。 王莽马上恢复平静,朗声道:“幸好还有你,有你,我新朝便不至于绝,希望朕百年之后由你来延续我新朝的气运。” 王邑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王莽,以为王莽在说胡话。见他虽然苍老而疲倦,却神态自若,一脸认真,不禁又惊又喜。 王莽又道:“今日有灾难,正是对我新朝的考验,现在由你出任大司马,为新朝剿灭天下贼兵。” 王邑以前任过大司空,如今又要来任大司马。其实出任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依然还受着王莽的信赖,依然还能执掌新朝的兵马。对于他而言,信赖和兵马比什么都重要,即使如今的新朝已经没有像样的兵马。 王莽问起天下的情况,王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讲了。凉州成纪县的隗崔兄弟一起劫持新朝官员李育,并拥立侄子隗嚣为大将军,攻杀了雍州牧陈庆和安定郡卒正(王莽朝将太守改为卒正)王旬,夺取了他们的军队,在天水拥兵自立。 王莽嗤之以鼻,隗嚣是什么人?王莽没有丝毫印象,只听说曾是新朝非常小的官吏,对这样的无名之辈,王莽一向没放眼里。但王邑后面的消息让王莽震怒不已,严尤和陈茂归附忠武侯刘望,在汝南郡自立。严尤早已老去,王莽原本没有把他当回事,但他毕竟是新朝最后的名将,还与自己有过同窗之谊,竟然弃自己而去,这让王莽情何以堪。 王莽怒道:“一定要将这个没有信义的老东西碎尸万段。” 王邑又道:“南阳的贼兵已经开始向长安进发……” “一点小贼,不足为虑。” “……” 第三十六章 新朝气数4-5 11-4 王邑离去后,王莽忧愤难禁,寝食不安,日以继日地看阅兵书,不吃饭,不睡觉,倦了就伏案而睡,饿了就饮点酒吃些鱼。坏消息还是不断传来,更始将领李松率领的军队已经攻至武关,析县人邓晔和于匡在南乡起兵响应,攻取了析县、丹水县。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自称辅汉右将军,两人攻取了武关迎接李松。 王莽日夜看书,忧思不绝。大司空崔发对王莽建议:“《周礼》和《春秋左氏传》上有记载,国有大灾时,哭一哭就可以消除。我们如果让上天知道我们面临的灾难,也许就能得到救助。” 王莽大喜,忙率领群臣到长安南郊。王莽站在前面,背对众臣,面向远方。只见辽阔的田野,青天苍茫,远山如黛。王莽看着这大好的江山,偏偏群贼纷扰,不禁心扉恻然,抬头向天,双眼含泪,细细诉说自己得到符命称帝的经过。而后大声道:“苍天啊,您既然将天命授臣王莽,为何不为我消灾除难,您既然要给我新朝三万六千年气数,为何还要降危难于我。如果是我王莽不忠不义,就请降下雷霆霹雳,把我诛杀吧!” 群臣听得分明,又见王莽雪白的发丝从王冠之下露了出来,在风中飘起,无不动容,低头垂泪。王莽听着四周静寂无声,天空辽阔,大地平和。老天并没有降下雷霆,但却还要自己承受这如山的灾难,王莽不禁悲从中来,仰天呼号:“苍天啊,您可怜我新朝的万千百姓吧,让他们免受灾难,天下的苦难让我王莽一人承受吧。”说罢捶胸伏地,放声痛哭。群臣无不伤心,纷纷跪地,悲号四起。 想着自己行将七十岁,还在为这个国家操劳,还要受天下人嫉恨与声讨,王莽内心无比痛苦。他知道所有人都恨他夺了汉朝的天下,恨他祸国殃民,连自己的女儿都因恨他而为汉室殉国。可自己忠心服国,一心为民,有谁能够理解?难道这江山就只能是刘氏的天下吗,为什么就不能是黎民百姓的天下,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王莽为民请命,重建江山? 都说我虚伪,可有谁能理解我的苦衷呢?为了名声,我几十年清廉朴素,好学上进,礼贤下士;为了让任大司马的伯父为自己说一句肯定的话,宁可几十日忍饥挨饿衣不解带地服侍他;为了尊崇道德,我买来的女子一下未碰就送给了朱子元将军;为了推行清廉,我一辈子也没给夫人置办过一件好衣裳;为了崇尚公正,我亲儿子有罪照样格杀勿论;为了给天下人树立一个始终如一的榜样,我不惜将每次审理个人私密案件的官员全部清理。这么多年,我王莽为国家劳苦功高,纵然有点奢侈享受又有什么过错呢? 我王莽到底何罪之有啊?竟让天下人如此忿恨,姓王何尝是我的错,想成就千秋伟业何尝不是我的梦。 刘家的子孙,有谁比我王莽更愿意看见天下太平!汉成帝贪淫成性,后宫无数,却连一个子嗣都没有,难道不是天意吗?汉哀帝不思进取,独爱男宠,纵然他没有早逝,这个江山不也会被断送吗?我王莽立刘家的孺子,我是有私心,可我的私心就是想为天下人谋福利,为天下人消除刘家的剥削与垄断,刘家的宗室王侯们占据了天下最多的土地,可有谁是在为百姓谋福,刘家拥有天下最多的奴婢,可有谁关心过她们的生死。我王莽为什么就不能取代刘汉,让全天下平等,给百姓太平。 我王莽推行新政,收归土地为天下人共有,废除奴仆恢复自由,统一专卖为国家经营,重建货币改善流通,控制物价防止大户欺民,征收税收补贴于民。刘家宗室,你们自称皇族,为什么不支持这利在千秋的改革。天下百姓,你们自视为良民,你们为何不理解我王莽拳拳之心。 苍天啊,你放我到人世,给了我才华与抱负,为何不让我纵横四海,功业卓着…… 王莽泣不成声,哭得几欲昏厥。他哭他的新朝气数,他哭他的一身抱负。 大臣们痛哭流涕,哭的是身不由己的迷惘,哭的是家室不安、前途无助的伤痛。 没有人告诉王莽太多的梦想不切实际,没有人告诉他所有的努力最终让穷人更穷富人更富,没有人告诉他只要有社会不公就永远没有百姓的幸福,没有人告诉他政权的重要意义不是追求个人财富而是维护民众的权益和社会的公平。虽然永远没有绝对的公平,但老百姓有足够的宽容和热情去理解和热爱自己的国家,每多一分正义,就会增加一分社会稳定,每减少一分欺压,就会多一分百姓幸福。 王莽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无力。真想就这样躺在新朝的土地上,永远地睡去。但他无法睡去,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哭能否为新朝带来度过厄难的气数。 痛哭之后,果然神清气爽。王莽一骨碌爬起来,只见天空高远,闲云游荡,脚下群臣伏地,哭声哀婉,一转身就看见了远处未央宫宏大的西安门,长庆宫和建章宫排在两侧,红墙绿瓦,画檐飞角,那么安静,那么雍容。 王莽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对于哭得伤心欲绝的官员王莽重加赏赐,然后亲自写了祷告的策文,让中常侍碷恽组织儒生和平民一边诵读一边痛哭,不仅为这些人备好饭食,还对哀泣至深而又能泣诵策文的人任命为官。 从早到晚,哭泣的人络绎不绝,最终被任命为郎官的竟达五千多人。但这些郎官们还没来得及受命加封,更始的义军和沿途的变民就已经陆续抵近长安。 王莽没有时间哭泣了。他任命了九位将军,号称“九虎”,让他们率领数万精兵前去作战,又将这九人的妻子儿女留在宫中以作人质。新军士气不振,王莽忽然想到宫中还有黄金数十万斤,便欲赏赐众将士。临行又想起自己为娶史家女儿已经花了三万斤,再要赏赐实在不舍,便只给每人赏四千钱。众将士心中不满,又畏惧王莽,只得愤愤而去。 “九虎”之军很快被义军击败。其中两虎史熊和王况来向王莽请罪,说自己罪责当死。王莽问:“既然当死,死人何在?”两人只得自杀。其余几虎得知后各自逃走,最后只剩郭钦等三虎集合残兵守卫京师仓。 11-5 李松与邓晔领兵到京师仓,一时不能攻克。邓晔任命弘农郡掾王宪为校尉,率一支人马北渡渭水,从左冯翊郡逼近长安。李松派遣偏将军韩成率一支人马一直向西,直指京师。李松和邓晔率主力退到华阴县,置办武器以待更始大军。 韩成与王宪的两路兵马进展顺利,沿途又有不少人响应,跟着一起杀向长安。 长安城周围的变民一日比一日多,又听说天水郡隗嚣的兵马就要到达,大家唯恐长安城被天水的兵马抢先攻破,纷纷开始胡乱进攻,希望能有所得。但各个城门都有新朝兵士守卫,一时无法得手,只能纷扰一气。 王莽突然想起监狱还有不少囚徒可以充军,忙派人将城中监狱的所有囚徒释放出来,由将军史谌率领,史谌的女儿正是王莽几个月前迎娶的新妃。王莽给大家发放武器,又令人杀猪取血,让这些囚徒饮血盟誓。这支囚徒大军一过了渭桥,便四散而去。只有领兵的史谌独自回朝向王莽复命,王莽勃然大怒,却无可奈何。 那些逃散的囚徒士兵没有了监管,便开始四处作乱,与城外作乱的人遥相呼应。城里到处都有厮杀混战声,夹杂着哭泣哀嚎声,官民各自逃散。城外有人掘开王莽的妻、子、父、祖父的坟墓,点火焚烧他们的棺椁连同王莽为他们修建的九庙、明堂和辟雍,火势盛大,光照云天。 城里人看见外面的火光,万分恐慌。有两个叫朱弟和张鱼的年轻人,点火烧毁了尚方作坊的门,又用斧头劈开敬法殿的小门,喊道:“反贼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大火烧到了宫中的承明殿,正是王莽女儿住的地方。 城门毁坏,各路人马和绿林军前锋队伍开始陆续进入长安城。 王莽坐在宣室殿,看见火光映红了宫墙,想起女儿投火自尽的样子,心中不禁怅然。火光越来越大,王莽面无表情,低头拨动地板上一个巨大的司南,一名宗卿师呆呆地站立一旁。 司南转了几圈慢慢停下了,王莽挪动老迈的身躯坐到司南斗柄指向的位置。外面响起了物件落地的声音,一股热气扑来,王莽头也没回,口里念念有词,忽然面露喜色道:“天意在我,汉兵有何奈何?” 忽然,一群大臣冲了进来,大声道:“陛下,贼兵破城进来了,快走!”王莽正欲发怒,这些人不等他说话,拥起就走。走出房门,门外一大群公卿大夫已乱成一团,不远处的喊杀声清晰可闻。 众人将王莽簇拥上车,穿过复道,奔向渐台。路上不同衣着的人在各自奔忙,王邑正领着一群士兵急急赶来,奔跑间有人离开了队伍,独自逃命。燃烧声、砍击声、喊杀声、马嘶声、哭叫声,交相混杂,震人心扉。王邑见无数人在城中到处抢杀,已无法阻挡,只得领兵退向渐台。忽见儿子侍中王睦脱下衣冠想要逃跑,王邑大声呵斥,王睦只得转身回来,和王邑、碷恽和王巡等人守在渐台。大家拼命向下面射箭,很快箭就用光了。 下面的人群越集越多,有人拿着刀,有人舞着剑,还有人拿着样子古怪的农具,有人开始爬上渐台。王邑父子浑身沾满鲜血,终于抵挡不住,很快就倒在人群脚下。疯狂的人群喊着“杀死王莽”“杀死老贼”,踩过王邑父子的尸身,愤怒地冲向内室。拥着王莽的官员们惊慌失措,放开王莽,各自四散逃窜,王莽瞪着眼睛看着冲来的人群,一动不动。 长安商人杜吴冲在最前面,一刀砍倒王莽,踏前一步,一把抓住王莽身上的玺绶。众人拥过来,伸手乱抓。杜吴张开胳膊,上下摆动,挡住拥抢的人,使劲一扽,扯下玺绶后往外就走。 有人大声问到:“带玺绶的老贼呢。”杜吴指了指室内,有人认得说话人是东海郡的新朝校尉公宾,忙道:“请公大人来看看这人是不是老贼王莽。” 众人给公宾让开道,公宾挤到前面,一看果然是王莽,二话不说,拿起手中短剑,割下了王莽的首级。其他人赶忙开始砍王莽的尸身,几十样兵器很快便将王莽砍杀成碎块。 公宾提着王莽的脑袋,找到刚刚领兵入城的王宪。王宪见王莽已死,心中大喜,对众人道:“我是汉朝的大将军,众人听我号令就是。” 众人簇拥着王宪欢呼。王宪得意洋洋地带着众人抢夺了宫室财宝,又见王莽的车马高大华丽,气派非凡,便乘上马车让宦者带往后宫。后宫里有无数宫女,竟无人逃散。王宪心花怒放,当即在后宫住下,肆意淫辱宫女。 一时间,整个城市陷入了烧杀抢掠之中,到处是平民百姓逃命的身影。无数的百姓被杀死,无数的房屋被烧毁,到处浓烟弥漫,火光冲天,甚至义军自己人也为抢夺财宝而相互争杀。 第三十七章 新朝气数6-8 11-6 过几日,申屠建、赵萌、李松、邓晔率领的大军正式抵达长安城。几位将领见王宪竟自称大将军,而且住进了后宫,还享用着天子的车马服饰,立即令人逮捕了王宪,当场处死。 散在长安城的兵马听说更始大军入城,纷纷前来归降。一日之间,长安城便安定下来,人人都希望重建汉室。新朝大司空崔发是申屠建长安求学时的老师,听说申屠建带着大军入城,赶忙前来投降。聪明一世的崔发却不知道风光无限的申屠建早已不是当初的理想少年。空前的胜利和盛大的城市带给这位绿林军将领的不是智慧的自豪而是愚蠢的自负。申屠建竟让大司徒刘赐将崔发当场斩首,又令士兵将前来投降的新朝大臣史谌、王延、王林、王吴和赵闳等人全部杀死,以惩戒他们没有尽忠自己的君主,而后又扬言三辅的民众都很狡猾,不可信任。 伟大与平庸的距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只是这一念之间凝聚了千百日的人生历练,伟大的人能够看见民众的心声而不为外在纷扰所迷,平庸的人只能看见显眼的功绩却看不见真实的力量。人生世事总是在举手之间就完全改变了方向。长安城的军民万万没有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的将领,一时间,原本想来归顺求得富贵的官兵纷纷逃散,各自集结自保。申屠建发兵进攻不能取胜,发令安抚又没人相信,于是,刚刚安定的长安一下陷入了混乱之中。 王莽的首级送到宛城时,刘玄正与宠姬韩夫人饮酒取乐。见到王莽首级,刘玄不禁叹道:“如果王莽不窃取帝位,他的功劳也当与霍光一样啊。”霍光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跟随汉武帝近三十年,受汉武帝托孤辅佐汉昭帝,汉昭帝死后霍光立武帝孙子刘贺为帝,因刘贺荒淫,霍光毅然废掉刘贺,立了武帝的曾孙刘询,即后来着名的中兴皇帝汉宣帝。后世人将霍光看作是对汉室有着显赫功绩的重臣。 韩夫人听了刘玄之言,吃吃笑道:“王莽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有陛下您的机会呢。” 刘玄欣然大笑,让人把王莽的首级悬挂在宛城闹市,以令百姓唾弃警示。过往百姓纷纷扔石头掷击王莽的头颅,还有人将王莽舌头割走。 过几日,更始的上公王匡率大军攻克洛阳,俘获了新朝的王匡、哀章并押送到宛城处死。 接连攻克长安和洛阳,令更始众将欣喜万分。虽然长安还是一片混乱,但大家已经迫不及待想前往这座天下第一繁华的都城,只是长安迟迟没有安定,最后只得商议先迁都洛阳。 刘玄向众人询问关于典章礼仪之事,人人面面相觑,一无所知。王常道:“武信侯知识渊博,当能知道。” 刘秀自被封为武信侯后,不再带兵。刘秀对刘玄的封赏万分感激,在众将领面前表现得喜出望外,对大家也更加谦恭。众人见他谈笑如前,渐渐淡忘了刘演之死。 刘秀对于都城的建制和相关礼仪果然对答如流。刘玄心中大喜,任命刘秀暂行司隶校尉之职,令他带人先往洛阳,整修官府衙门和后宫殿宇。 11-7 阴丽华想陪刘秀一起前往。但刘秀知道刘玄和绿林军的将领们杀了大哥后,一直对自己心存忌惮,担心此去艰险,虽然心中对阴丽华一万个不舍,但终究不愿她同往。刘秀对阴丽华道:“自从起事以来,家中亲人屡屡遭难,我不忍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此去前途未卜,与其相守赴险,不如相别平安。你就安心呆在新野,等我平安归来。” 阴丽华知道刘秀之心,也不愿让他为自己担心,但想着刘秀此去艰难,心中难过,依在刘秀身边,默默垂泪。 两人良久不语,伤心泣别。 11-8 刘秀带领随从人员前往洛阳,途经颍川,见父城犹未获取,心中默默感叹。但如今时过境迁,自己早已不是领兵的主将,也不好再相询问。一行人经过父城之畔,忽见城门打开,城中一众人马飞奔出来。刘秀身边的人大惊失色,刚刚过来迎见刘秀的傅俊也是大吃一惊,急欲唤兵布阵,哪里还来得及。 忽听前面一人远远叫道:“刘公,冯异前来践约。” 刘秀待冯异众人奔到跟前,笑道:“冯将军,我就知道你必不失信。只是我刘秀今日已不再领兵,将军如还愿归降,就请归降傅将军吧,如果不降愿,也悉听尊便。”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傅俊。 冯异翻身下马,对刘秀拜倒在地道:“我冯异受刘公恩义,一直希望图报于您,日日期盼,今日才得知您路过此地。在冯异眼中,不管您是将军还是百姓,您就是我的明公。如明公不弃,冯异愿追随左右。”说完又指着身后人群对傅俊道:“请将军收取五城。” 傅俊原本怨恨冯异坚守不降,如今见他来为刘秀兑现承诺,而且明知刘秀失势,还愿追随,不禁大为敬服。自从刘演被杀,刘秀虽然名义上被提拔,但谁都知道那是有名无实的官职。刘秀不仅再无兵力,而且还伴有不测凶险,人人对他敬而远之。而冯异竟专为刘秀而降,傅俊既佩服冯异作战的能力,更佩服他忠贞守信的气度,不禁由衷叹道:“冯将军真名士啊!” 傅俊在刘秀身边数月,早已知道刘秀德才兼备,自己正是因为刘秀指挥的昆阳之战,才得以和很多将领一起脱颖而出。傅俊心中对刘秀由衷地感激和崇敬,但却从没有想过要追随刘秀,尤其是刘秀现在失势之时。而冯异与刘秀仅一次交往便认定了要追随他。 这世间,只有神圣的理想和默契的追求才会使两个并不相熟的人愿意同甘共苦,走到一起。 傅俊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别样的感觉,以刘秀和冯异的才德一定能成就大业。傅俊不禁对冯异心生羡慕,脱口对刘秀道:“傅俊若非身负责任,也愿追随刘公。” 刘秀道:“我刘秀不过凡夫俗子,子卫身负重任,才能出众,定会纵横四海,建立不朽功业。” 傅俊想着刘演被刘玄所杀,而刘秀又被排挤,心中对刘玄早已失望,叹道:“不知傅俊还能有什么机会建立功业?” 刘秀笑道:“以将军的能力,何须担心功业。如今洛阳虽定,但天下犹乱,将军已得父城,当挥军北上,进取洛阳东南之京、密二城,建功立业当不在话下。” 傅俊刚刚独自统军,正不知下一步如何,听刘秀一讲,顿时豁然开朗,但想刘秀此去,自己未来又当如何?不禁怅然。 刘秀别过傅俊,带着冯异等人向洛阳进发。路过郏县时,冯异对刘秀道:“我的朋友铫期本来要同来投奔明公,只是服丧未满,不忍离开母亲。” 刘秀早就听说铫期勇猛有义,胸有大志,如今自己虽然不能带兵征战,却对人才有更强烈的渴求,尤其对忠孝之人格外敬重。刘秀对冯异道:“既然我们路过此地,何妨前去拜访。” 第三十八章 新朝气数9-12 11-9 郏县之郊,青山之下,坐落着宁静的村庄。村舍优雅,院墙古朴。 铫期刚把院落打扫完,就见冯异进来,身后一人清秀儒雅,仪表不凡,冯异在一旁神情自怡,笑意盈盈。 铫期一边施礼一边问冯异道:“公孙如何有空到我这鄙陋之处?” 冯异笑道:“宝地风水好,能栖凤凰,我们特来瞻仰。”又看向刘秀,对铫期笑道:“明公刘文叔听说此地有异士,所以特来寻访。”然后又对刘秀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铫次况。”铫期字次况。 铫期身材高大,眼睛又大又亮,忽闪之间,好似脸色发光,让人心悦,一脸络腮胡,又显得威猛可畏。刘秀道:“久闻令尊之名,真是虎父无犬子啊。”铫期的父亲铫猛曾是桂阳郡太守。 铫期从小胸有大志,早就听说刘演和刘秀。如今见刘秀器宇轩昂,亲切近人,心自叹服,拜向刘秀道:“铫期久闻刘公大名。” 刘秀道:“早听说次况心志不凡,如今天下纷争,正是次况大显身手的时候,为何还闭门不出?” 铫期道:“当初听闻伯升起事,我便有心投军,只是当时服丧未满,不忍废离。而今家母年迈,又不忍远离。” “次况孝心可嘉,我只是慕名来看望,又哪里忍心你们骨肉分离。而今天下分崩,万民流离,多少家人已经难能相聚。我们又怎忍心为了将来天下人的相亲相聚而让现在的骨肉分离。你就好好在家孝顺母亲吧。”刘秀心中虽然盼望铫期能够同去,但知道铫期上有老母,心中不忍相邀,何况自己现在的情况,哪里还敢相邀。 冯异道:“明公志在四海,希望能匡复汉室,次况一身才能,怎能不投身大业?” 铫期虎目凝神,犹豫不决。 刘秀道:“次况不必多想,好生在家孝顺老母,天下之大,终有你施展的时候。”而后绝口不提相邀,只是闲聊一些村野之事。 刘秀和冯异又去拜见铫期的母亲,闲话一番家常便告辞而去。 刚走出村庄不远,便见铫期追来。冯异笑道:“次况难道还要远送?” 铫期大笑,“何止远送,我今日便随你们天涯海角去。” 刘秀不安,“这让令堂如何是好?” 铫期道:“家母说明公不仅有慈孝之情,更有天下大义之心,要我追随您成就大慈大义,而不是独守家中老死山林。老母有村里邻人照顾,我也能放心。” 三人一路说笑而去。刚到住地,就见王霸带着一群人早已等候多时。原来自昆阳之战后,王霸见刘演被杀,心中不满,便辞官回家。听说刘秀正路过颍川前去洛阳,便带了宾客追赶过来。 “元伯,昆阳一别,没想今日重逢,真是大快人心。”刘秀见到王霸,心中喜悦,把冯异铫期等人与王霸一一引见。大家相互之间早有耳闻,如今同在刘秀帐下,倍感亲切。 众人继续北行。 刘秀正与众人说笑,又闻有人来见。只见来人一身儒生打扮,衣衫简朴,身形瘦削,脸型颀长,风尘满面,容颜清绝。 来人是颍川人祭遵,字弟孙。祭遵家中富有却为人低调,任县吏时,同僚见他衣着简朴便常常欺凌他,周围的人也笑他柔弱。没想到祭遵结交的侠士容不得人看低祭遵,竟把欺凌他的人杀了,众人从此对祭遵尤为敬畏。刘秀第一次带兵进入颍川时便与祭遵相识,那时祭遵还是颍阳县的县吏。两人一见如故,祭遵谈起经文口若悬河,说起时势见解非凡。刘秀非常钦佩祭遵的见识,也很欣赏他的简朴作风和优雅气度,今日见他前来追随,心中分外高兴。 刘秀一路前行,又有不少人前来投奔,刘秀都收在帐下。到得洛阳,刘秀安置衙门幕僚,拜冯异为主薄、王霸为功曹令、铫期为贼曹掾、祭遵为门下史,其余人员也一一拜在帐下任职。又派人巡访洛阳居民,安顿民心,修缮房屋宫墙,整理各类文卷档案。 不到一月,洛阳城休整一新,安定如昔。刘秀带人返回宛城迎接刘玄北上。更始将领们见刘秀这么短时间就完成了洛阳的修缮准备,无不赞叹,都急切地盼着迁都。 11-10 更始元年(公元23年)九月,刘玄带着更始政权的人员从宛城出发,移都洛阳。 洛阳百姓听说汉家天子要来洛阳了,人人兴奋不已。已经整整十八年不知天下还有汉室,如今王莽已灭,天下就要重现汉室气象了。 刘玄带着众将领到达洛阳那天,人们早早就在洛阳城门前后的道路两侧等候。有见过大场面的官吏,有饱读经书的士子,有游走四方的商贩,有长居城市的市民,还有远近郊区赶来的农民。他们感谢这支消灭了王莽的军队,心中对这支没有破坏洛阳城的军队充满了感激。淳朴的情感在任何时代的百姓心中总是相似,他们愿意去拥护善待百姓的政权,也懂得去应对一切正在发生的变化。虽然天下还是一片纷乱,但只要希望还在,就有面对困难和承受痛苦的勇气。 九月的洛阳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威武的汉子们从远处走来,笑容满面,光鲜的衣色在阳光下闪出喜庆的光彩。将领们带着各自的部众昂首阔步过来,路上青黄相间的草丛被踩得簌簌作响,道路两旁的人伸长了脖子,神情紧张,脸色肃穆,都在等待这庄严的时刻。 队伍越来越近,众人突然脸色发呆,继而哑然失笑。绿林军的将士们穿着各种古怪的服装,有的穿着大红的战袍,有的系着花哨的腰带,有的穿着彩色的裙袍,有的包着头巾,有的衣服还绣着花卉或镶着彩边。原来这些义军将士们为了在这样盛大的日子里显出自己的风采,各自找来五颜六色的衣服,想用奇装异服显出自己的独特,还有不少人穿着城市女人才穿的彩色衣衫。 两旁的人忍不住捧腹大笑,大家指指点点,哈哈大笑。众将领们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心情愉快,也不以为意,跟着人群一起逗笑取乐。 突然笑声渐止,人们交头接耳,不约而同地看向逐渐走近的一支队伍。他们衣着虽然新旧不一,但穿着整齐,规范有致,都是汉朝官吏的服饰。这些人表情庄重、神态威严。路旁人群的脸色变得欣喜,有的老官吏喜极而泣道:“不想今生还能见到汉家威仪。” 有人道:“那是司隶校尉。” “是刘伯升的兄弟刘文叔。” “就是昆阳之战的刘秀。” 11-11 更始政权很快在洛阳安定下来。洛阳虽然安定了,但长安尚未安定,全国还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安定,各自拥兵自重。 随着定都洛阳,义军捷报频传。更始的奋威大将军刘信击杀刘望于汝南,不久又斩杀了严尤、陈茂,使更始政权成为代表刘汉王朝的最大力量。刘玄和众将领们商议对策,一致认为天下纷乱,仅凭武力恐怕难以平定。如今王莽败亡,人心思汉,应该以汉朝的名义向全国发文,招降接纳各路兵马,对愿意投降的原新朝官员,一律重新任免,发放印绶,保持原有职位。 更始的文件很快发向全国,很多变民组织纷纷响应,愿意接受刘玄的招安。各地原新朝官员也愿意投降刘玄。于是,刘玄向全国各地派出使者代表更始政权到各地接受投降,对愿意继续效力的人员进行重新任命。刘玄也希望借这样的机会重建自己的力量,形成一支自己能控制的队伍。 在天下各州郡中,河北成为招降纳新最重要的地方。河北土地辽阔,民风彪悍,刘家宗室众多,变民起义的农民军数量居全国之首,已经形成了各自庞大的力量。还有上谷渔阳两郡,在长期与游牧民族直接对抗中,形成了强大的骑兵作战能力,拥有天下最强的骑兵队伍。刘玄派出亲信南阳人韩鸿出使河北,又派人去招降天下最强大的起义队伍赤眉军。 韩鸿初到河北,安抚故吏,选用新人,开始还有秉公唯才之意,但不断有人求情送礼,很快就把韩鸿淹没在人情利益之中。这日,韩鸿处理完广阳郡的招降,回到驿站,准备前往渔阳,便听有人来拜访。 进来两人,风尘满面,一看便是经过长途行走。前面一人个子不高,一身劲装打扮,肩上挎着一个褡裢,眉毛粗浓,肤色黧黑,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显出一股阴冷的威严。另一人身材挺拔,衣着光鲜,圆脸阔嘴,神态安然,很有几分富贵气度。韩鸿见两人径直进来,心中不悦。卫兵正欲阻挡,就听两人叫道:“韩大人。”似是相识一般。卫兵看韩鸿并无拒意,便悄悄退了出去。 韩鸿看他俩从容不迫的气度,不敢小视,忙问道:“两位有何贵干?” 高个子道:“我叫彭宠,这是我朋友吴汉,我们听说韩大人也是南阳人,特来拜访。” 此前有人给韩鸿推荐过吴汉,韩鸿并没有在意。现在见吴汉衣着简朴面无表情,也没看出过人之处,韩鸿淡淡地“哦”了一声。 吴汉听着两人寒暄,也不说话,伸手在褡裢里一掏,然后伸到韩鸿眼前。韩鸿吓了一跳。吴汉将手展开,只见几颗珍珠在吴汉粗糙的手上闪闪发光,显得尤为精美。 韩鸿一怔,从未见过这等珍珠,看得眼睛发亮,却又不好伸手接过,犹豫道:“这是何意?” 吴汉道:“都是老乡,一点小礼,韩大人也就不必推辞。”说完,硬塞到韩鸿手中。 韩鸿一边假意推辞一边将珠宝悉数握住,又请彭宠吴汉坐下,问道:“什么事需要我为老乡出力?” 吴汉和彭宠都是南阳宛城人,两人早年就相熟。彭宠父亲曾经做过渔阳太守。彭宠最初在新朝的军队中任职,跟着王邑参加了昆阳之战,战败后逃到洛阳,听说自己的弟弟在绿林军中,彭宠怕被新朝追究,便去找吴汉商议。吴汉出身穷苦,原是新朝的一名亭长,刘演起义时,吴汉带着宾客逃难到洛阳,后来手下人犯了法,吴汉怕受牵连,准备逃跑。两人一商议,便一起逃到了渔阳。彭宠父亲在渔阳有广泛的人脉资源,彭宠就在渔阳谋事。吴汉借了些钱财到塞外贩马,吴汉不善言辞,但为人爽快义气,做事精明果敢,很快就积累下不少钱财和人脉关系。两人听说南阳人韩鸿来河北招降,便马上赶来,希望求得一官半职。 韩鸿收下重礼,又见两人心志不凡,不是庸人,便欣然答应。而后上报刘玄,任命彭宠为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任吴汉为渔阳郡安乐县令。 第三十九章 新朝气数13-14 11-13 刘玄听说很多地方虽然表面归顺,但并不听命,尤其是河北,人口众多,豪强纵横,又是天下富庶之地,一直迟迟未能安定,而赤眉军也一直没有消息。刘玄心中不安,与群臣商议。大家建议派一个有能力的人去安定河北,否则天下难定。 刘玄问:“谁可担当?” 刘赐道:“武信侯应当是最适合的人选。” 刘玄一听,心中大喜,以刘秀的能力自可为他安定河北。 朱鲔道:“陛下,如今都城初定,京城还有很多事需要刘将军组织,您不能让他远离京城,否则陛下如何处理?” 刘玄一听,心中一震,明白朱鲔是在提醒自己不能放刘秀远走,否则自己便无法控制他,忙点头道:“大司马所言极是。” 众人正议论着,忽听有人来报:“赤眉军樊将军到。” 众人俱是一惊,朱鲔忙对刘玄道:“请陛下携众臣迎接樊将军。” 大家正要起身,就见小黄门已带着一人进来。来人向刘玄拜道:“小民刘恭叩见陛下。” 刘玄见刘恭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年纪约莫三十左右,衣衫古旧,容颜沧桑,乍一看,像一棵古树一般,倒是面色和善,令人亲近。刘玄狐疑道:“你是赤眉军?” 刘恭忙道:“草民是城阳刘家宗室子弟,后来跟随了赤眉军。听说陛下恢复了汉室,大渠师特意派我来拜见陛下。大渠师愿意率领赤眉军归顺陛下。”原来刘恭是汉高祖刘邦之孙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曾祖父为城阳荒王刘顺,祖父是式节侯刘宪,父亲是式侯刘萌。因王莽篡位,刘萌的封地被除,成为庶民,到了刘恭三兄弟时开始陷入了生活艰难的境地,后来兄弟三人都被赤眉军掠入军中。因刘恭是宗室子弟,又读过诗书,赤眉军来洛阳归附时,便带着他一起。到了洛阳,赤眉军就派他先来拜见。 “他们人呢?” “已经在宫门外了,大渠师让我来给陛下报信。” 刘玄赶忙起身,对众人道:“大家赶紧去迎接樊将军。” 赤眉军比绿林军晚一年起义,兵力却比绿林军强大,赤眉军一直在青州、徐州、兖州、豫州等地辗转,屡屡打败新朝军队,还斩杀了老将廉丹。赤眉军将士多是农民,习惯了打击官吏豪强夺取财物,而不知还可以称王称帝夺取天下,最终使绿林军成为了最早称帝的起义军。 众人刚迎出去,就见一伙人已经穿过外宫门,正往里走。 这些人衣着简朴,脸色沧桑,却步履矫健,神情自然。当先一人身材高大,国字方脸,剑眉微张,双眼如电,一脸络腮胡,正与人爽朗说笑。忽见一人穿着龙袍,一群身着官服的人簇拥在身后,一看便知是天子,这人上前两步,拜倒在地道:“赤眉军樊崇率兄弟们拜见皇上。”跟在樊崇后的人员也纷纷下跪相拜。 刘玄乍见一人气度轩昂地走来,心便砰砰直跳。忽见他一头拜倒,声音极为响亮,自报是樊崇,刘玄心中一慌,汗水不由冒了出来,一下楞住了。 樊崇见刘玄没有吭声,便自行抬起头来。刘玄心中一惊,不知所措。王匡和朱鲔忙簇拥着刘玄一起上前,扶住樊崇道:“樊将军请起。”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扶起其他将领。 众人相互一一介绍,彼此寒暄。两大起义军的将领们转战南北,今日终于相会,甚是感叹。 樊崇见刘玄不说话,便对王匡道:“久闻绿林好汉英雄了得,一直未得相见,今日相见,大快人心。” 王匡笑道:“我们对樊将军也是久闻大名,一直渴望相见。” 紧随樊崇的赤眉将领徐宣道:“我们都是为了推翻王莽,辗转四方而不得相见。如今总算灭了新朝。我们一听说你们立了新皇,便赶忙来投奔。”说完看向刘玄。 刘玄看这些农民起义军的领袖们英雄豪气,又想他们手下还有数十万大军,竟心中紧张,不知如何应对。 朱鲔道:“皇上今日见到众位将军,心中激动,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天下未定,我们还要一起平定天下,同享功名。” 樊崇一听,爽朗一笑,“大司马说得好,我樊崇带着兄弟们来投奔,就是想问问皇上给我们如何安排。”说完看着刘玄。 刘玄见樊崇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神情和蔼却是威严无比,结结巴巴道:“将军想要什么?” 樊崇是个直爽人,哈哈一笑,正欲说话。朱鲔忙道:“这样吧,将军们今日初到,且好好休息,先在洛阳住几天,大家正好一起商议一下如何封赏以及如何平定四方之事。” 樊崇道:“住几日倒是无妨,只是家中还有几十万兄弟们等着我们回话,反正早日定好就行。我是大老粗,有一说一,兄弟们一直跟着我,什么也没有。以后跟着皇上,大家有了名分,就都痛快了。” 朱鲔和王匡连连点头,“樊将军为弟兄们想得周到,大家拼死打得江山原本也该如此。请将军放心,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 11-14 安排好樊崇等人,刘玄赶紧召集大家商议给樊崇等人的封赏。 王匡道:“樊将军是最早起义的英雄,几年来,连连斩杀了王莽的大将景尚、廉丹,灭了新朝数十万大军,为推翻王莽立了大功,我觉得应当封王。”众将久仰樊崇,今日见樊崇气度不凡,果是英雄之姿,也都连连称是。 朱鲔忙道:“高祖有训,非刘姓不得封王。” 李轶道:“当年高祖打拼天下与如今完全不同,樊将军功劳巨大,而且尚有几十万赤眉军,将来还需要他们平定天下。如果不给樊将军封王,只怕他手下人也不安啊。” 众将都赞同李轶的意见。其实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计,如果樊崇不能封王,只怕在座谁也没有资格封王,所以大家都赞成樊崇封王。 张卯道:“干嘛要白白给他封王?如今天下大势已定,等长安安定了,我们便去长安,我们自己人就能平定天下,哪里还非要他们赤眉军去平定天下呢。” 听来也有道理,到手的天下为何非要与人分享?众人议论不下,刘玄却一言不发。 张卯急道:“皇上,你好歹也得放个屁啊。” 刘玄自从见了樊崇后一直心中慌乱,又听樊崇说还有几十万大军,心中更是惴惴不安。刘玄忽然道:“安定百姓容易,安定赤眉不容易啊。” 大家一愣,马上恍然大悟,明白了刘玄之意。今日见了樊崇,知道他果是英雄豪杰,手上尚有几十万赤眉大军。新朝几十万精兵都不是他的对手,可见他兵力之强悍,如何安定他还真不是简单事。封王会让他得有名分还会不断发展壮大,将来必是威胁。但如果不封王,让他心有怨恨更是威胁。大家一下都没了主意,众人已见樊崇质朴豪迈,让人难有杀念。当初杀刘演已让天下英雄寒心,当时义军还没有壮大,加之刘演对刘玄帝位存有威胁,杀了也就杀了。如今天下初定,四方英雄都在观望。樊崇是来投奔汉室的,如果杀了他,还如何号令天下人。何况樊崇是一心来归降的,再说赤眉几十万军队又怎会容忍自己的首领被冤杀呢。 李轶道:“要不就给樊将军封王,让他们都留在洛阳享受荣华富贵,就别回去了,皆大欢喜。” 朱鲔道:“留住他们当然好,但不能违背高祖当年与群臣的约定,非刘姓不得封王。大家既然有心光复汉室,就当遵从高祖约定。” 刘玄也觉得很有道理,便道:“那就给他们封侯吧。”回头忽然看见刘恭竟在朝上。刘玄吓一跳,“你……你……”竟不知说什么好。 众人也发现了刘恭,都怒目看着刘恭,方才议论热烈,竟没有发现他。 刘恭跪下道:“大渠师让我留下伺候陛下,我是刘家宗室,愿意将来留在陛下身边。” 刘恭见大家怒目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听到了所有议论让众人心有忌恨。刘恭诚恳道:“草民当初是被赤眉掳入军中的,现在有幸到洛阳,见到刘家天子和各位英雄,我才觉得这里像我的家。小民愿意留在宫中,伺候皇上。” 刘玄一时不知所措。 刘恭又道:“方才各位所议,并非不可。赤眉军都是无依无靠的农民起义的队伍。只要你们能坦诚相待,给予适当的封赏和财物,他们不会在乎什么王不王。他们要的是皇上的诚心,我是刘家后人,绝不敢对皇上有半分妄言。” 众人听刘恭说得诚恳,心中大悦。大家一致同意给樊崇等人封侯,但能否用荣华富贵把他们留在洛阳却并无把握。 刘恭被封为式侯,从此留在刘玄身边。 第四十章 蛟龙出海1-2 12-1 樊崇等人在洛阳住了几日,见刘玄迟迟没有封赏,心中不安,正计划要离开洛阳,小黄门带着谒者来传刘玄对众人的封赏,封樊崇等二十多人为列侯,要求就在洛阳安身,把家人接到洛阳同享荣华富贵。众人乍被封侯,心中欣喜,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只有樊崇与徐宣闷闷不乐。 众人还在欣喜。樊崇道:“我们千里来投,只得到一纸空文,让我们回去如何给家中弟兄们交待。” 扬音道:“不是封了咱们为列侯吗,要我们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将来还可以传承子孙后代。” 徐宣叹道:“以樊大哥之功劳,难道不足以封王?即使不封王,也当封万户侯,搞什么列侯?这列侯封地在哪儿?没有封地,传承什么?不就是一纸空文吗?” 众人一下都明白过来,没有封地,也没有赏赐财物,算什么封赏啊?樊崇在赤眉军中地位崇高,怎么能和其他将领等同视之呢?轻视樊崇就等于是轻视赤眉军。众人早已不关心自己的封赏了,都对没有给樊崇足够的封赏感到愤愤不平。有人叫道:“咱们马上就走。”其实列侯是有封地的侯爵,只是更始政权创立不久,很多礼仪制度还没有建立起来,而且天下大多数地方还没有完全平定,至于封地也只能是一纸空文。 “凭咱们的实力,难道咱们自己还能弄不出块地吗?” 众人议论纷纷,准备离开洛阳,却见有人在屋外巡视。大家心中一惊,难道刘玄还想将大家禁闭起来?众人正在惊疑,就见有人送来酒肉饭菜,来人道:“皇上让我给各位送来好吃好喝的,请各位慢慢享用。” 众人心中不满,哪有心思吃喝,只想离开这里。刚想出门,突然走出来几名士兵,其中一人道:“各位将军,请大家不要外出,现在外面不安全,皇上让我们保护各位。” 大家见四周已安置不少士兵,便知道已经被监视起来了。众人面面相觑,一脸怒气,却不能发作。现在远离自己的大本营,由不得自己的脾气了。 樊崇悔恨交加,自己本是琅琊的贫民,当初因为不堪恶人欺压,带着几个人起事,后来有了几百人追随,便专干些劫富济贫铲奸锄恶的事。当时泰山郡守,欺男霸女,屠戮百姓,樊崇带着兄弟们连夜突入郡守府邸,杀死郡守,又将抢得的财物全部分给农民,那是何等的痛快!然后大家都跟着樊崇一起正式与官府作对。樊崇为人侠义,爱惜百姓,深得当地人的拥戴,人人敬服樊崇的胸襟与胆识。不久,山东海曲起义的吕母去世,她手下的一万多人都来投奔樊崇。后来,同乡人逢安和临沂人徐宣、谢禄、扬音率领了几万人起义,也来投奔樊崇。一时间,队伍蓬勃壮大,是何等气势!人人以朱涂眉,称为赤眉军。而后赤眉军在樊崇领导下大败新朝的景尚大军,又击败太师王匡与廉丹的几十万大军,还斩杀了老将廉丹,那是何等的威风!听说绿林军立了皇帝,杀死了王莽,自己便急急来投奔,好让天下早日太平,也让兄弟们早有归宿,谁料竟是这样的下场。 众人见樊崇皱眉不语,都怒气冲冲,一言不发。 樊崇看了看不远处的守兵,歉然地看看大家道:“都是我害了你们。” 众人道:“樊大哥怎么说这话,兄弟们跟着你,就是死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樊崇笑道:“大丈夫哪有那么容易死呢。” 众人见樊崇神情轻松,也都心中释然。樊崇笑道:“有好吃好喝就先放开吃喝吧,后面的事再说。”有人便赶紧拿起一大块鸡腿,抢先递给樊崇。 有人道:“他们会不会在饭菜里做手脚。” “量他们也不敢,吃吧。”樊崇拿过来就吃,大家也跟着吃起来。樊崇又对众人道:“权当我们到洛阳来玩玩,住这里就当休整了,大家平日也难得休整。”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似乎完全忘了被监视的事。 一连数日,赤眉将领都暗暗寻找离开的机会。有赤眉军中的人来洛阳找到樊崇,说赤眉军人心不稳,不时有人离开。樊崇一听,心中着急,便在当晚,带领众人杀死院中监视的人,连夜离开了洛阳,直奔山东赤眉大本营。 刘玄发现樊崇等人离开,万分后悔,但事已至此,只得由他了。 12-2 自从刘演去世,刘秀每日强颜欢笑,装着无忧无虑的样子,只怕引起刘玄等人的怀疑。但每当夜深人静,刘秀就忍不住会想起大哥,想他一生努力却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自己不仅不能为他报仇,甚至连自己和刘家人的安危都难以保障,常常悲从中来,偷偷哭泣。这次听说朝廷要派人去河北招抚,虽然招抚工作要面对地方豪强和各色官吏,既艰难也凶险,但总比每日生活在恐惧和担心中好。刘秀知道刘赐与刘玄自幼亲近,私下特意向刘赐表示自己愿意去河北,请他为自己推荐。却不料刘玄听信朱鲔之言,犹豫着没有同意。 刘秀心知他们对自己放心不下,独自在院落中来回踱步,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无可奈何。深秋的阳光落在院落中,几丛菊花在阳光中灿烂的绽放,花丛下是枯黄的秋草和凋落的花瓣。想着自己终日困居于此,不知何日才能像那盛开的花朵,自由地舒展,刘秀心事重重,在园中来回踱步,无论如何都要争取离开这里,离开那些监视的眼睛,但如何离开却是一筹莫展。 刘秀呆呆地看着那些光影,忽见冯异进来。冯异走到刘秀身边,轻声道:“明公要多保重身体,不要悲伤过度。” “我有什么悲伤的,你看那些花开得多好。”刘秀满面春风,笑呵呵地指着一簇簇花丛。 冯异认真地看着刘秀,“明公,我知道你每夜为大司徒悲伤,但悲伤有度,切不可伤了身体。” “你瞎说!我几曾悲伤!”刘秀心中一震,惊诧地看着冯异。 冯异平静道:“我每日为你整理房间,看见你的泪痕,岂能不知你的悲伤。” 刘秀气得咬牙切齿,红着脸怒道:“你……你身为主薄,不安心做你的事,瞎猜测什么?” 冯异拜道:“明公,我冯异从追随之日起,便无时无刻不希望您能成就大业。只是担心您悲伤消沉,空负了一身才德。” 刘秀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冯异,心中感慨万千却默然无语。 冯异道:“明公,以您的威德,一定能改变一切。虽然他们有负于您,但您不能负了您自己。” 刘秀见冯异一脸恳切,温言道:“公孙,切不可对他人讲起这些。” “我冯异此生追随明公,唯恐不能报答您的恩德与信赖,怎会相负于您。” 刘秀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冯异一脸诚恳之色,心中感动,叹道:“我知你之心,只怕我负了你,让你的才能得不到施展。” “我既然选择追随明公,就愿承担所有后果。如今就有大好的机会,只要明公能去河北招抚,一切就会是另一番天地。” “我明白,”刘秀叹了一口气,“只怕很难,大司徒已给皇上推荐了,但皇上没有同意。” “明公不用担心,此路不通,未尝没有别的路子,我们自会想出别的办法。” 刘秀疑惑地看着冯异。 冯异道:“如今的河北,群雄并起,各自拥兵自立,而且混战不断,朝廷派去的使者并没有改变局面,反而增加猜忌,愈加混乱。若河北不平,天下就无法平定,河北之重要,人人尽知。当今朝廷,能去完成此重任的,非明公绝无第二人。” 刘秀笑道:“公孙是高抬我了,纵然我能承当,他们又怎肯让我去呢?” “刘玄虽是绿林军出身,又由绿林军所拥立,但他并不希望被他们控制。所以他内心里不愿派绿林军的人去,毕竟他是刘家宗室,他一定还会依赖宗室子弟。他知道你的能力,也希望你能为他去平定河北,但他又因为大司徒之事不敢放你出去。宗室子弟中除了明公还有谁有能力去招抚呢?所以他心中肯定很是矛盾。” “他不愿放我,而绿林军的人又不想让我去,所以要离开洛阳怕是不易。” “现在刘玄犹豫不决,是因为遭到绿林军的人反对。如果有其他既非绿林军又非宗室子弟的人出面力荐,恐怕就不一样了。” 刘秀眼前一亮。自从获取宛城,四方响应,来投军的豪杰和名士日渐增多,像将军赵萌、左丞相曹竟父子,都已深得刘玄信赖。如果他们能帮自己说话,那作用自然非同寻常,但自己一向与他们并无交情,现在去结交只怕反惹嫌疑。刘秀不禁又紧锁眉头,对冯异道:“我平日与刘玄身边的人交往不深。” “交往不深没有关系,只要你有诚意就行。” “如何能打动他们呢?” 冯异笑道:“诚心与厚礼是敲开人心最有力的武器。”冯异生性不喜交际,但现在为了刘秀,什么困难都不再是障碍。 “赵将军这个人自视甚高,恐怕不好打交道。”刘秀与赵萌只有一面之交,赵萌长得高大孔武,自视不凡,对人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傲慢态度,刘秀对他殊无好感,从未接近。 “他这个人,不过就是侥幸得志的小人,听说他那十万大军也是出卖兄弟据为己有的,现在又把女儿献给了刘玄。别看他人模狗样,位高权重,私底下没人服他,咱们就算要委曲求全,也不和这种人交往。曹丞相乃天下名士,他儿子曹尚书也算有点能力,刘玄虽然糊涂,但在真名士面前,还是敬重几分。” “曹丞相为人正直端方,向来厌恶名利,对他示好只怕适得其反。” “明公所虑周详,但父清子未必廉,我们可以投其所好,各个击破,曹丞相可以动以诚心,曹尚书可以动以重金,再有刘赐坚持力荐,就一定能成。否则一旦失去良机,便万难再有了。” 第四十一章 蛟龙出海3-4 12-3 刘秀去拜访曹竟时,曹竟正处理完事务,准备回家。 对于刘秀的拜访,曹竟有点意外。曹竟生性淡漠名利,只是受刘玄邀请被委以重任,希望能为汉室复兴有所贡献。但刚刚进入洛阳的将领们还没有习惯接受衙署的公务,对担任左丞相的曹竟也不怎么理会,对新近颁布的各类政策和制度更是毫无兴趣,凡有事情,都直接找刘玄商议。 刘秀见曹竟面无表情,心觉不妙,只怕一场拜访会适得其反,但好不容易来单独拜访,也不能就此退缩。 曹竟未等刘秀寒暄完,就冷冷问道:“刘将军找我是有什么公事?” 刘秀笑道:“是公事……不是公事哪敢烦扰丞相。” 曹竟一听是公事,脸色顿时温和起来,马上拉过一把木椅请刘秀坐下,然后走到案几对面坐下。 刘秀看曹竟正襟危坐的样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便斜着身子看向摆放在案几上的几排卷宗,然后回正身对曹竟叹道:“丞相每日处理的事务繁多,真让人佩服啊,丞相可要多保重身体,后面需要丞相费心的地方还很多。” 曹竟叹了一口气,“如今天下未定,每日事务繁杂,我日日战战兢兢,唯恐自己的失职,影响汉室大业。” 刘秀跟着叹道:“兴国的事务,一般人也难以承担,我们都没法为丞相分忧。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教丞相,如何能教导好下属,能为朝廷分担业务。自从进入洛阳以后,手下人开始贪图享乐,不思进取,让我不胜担心。我知道丞相在家教子有方,儿辈贤能,在外教导下属,堪为师表,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很多。” 说起孩子,曹竟脸色顿时舒展,虽然曹诩得以出任尚书多是仗着曹竟的名声,但父子能同居高位终究是令人自豪的事。至于教导下属,曹竟确是本性清廉,堪为榜样。 曹竟正直端方,寻常不爱听人恭维,但因刘秀的话听来在理,刘秀又一向贤能谦逊,所以曹竟对刘秀的恭维也甚觉受用。曹竟用手轻轻摩压着案几上一本未放平整的卷宗,淡淡一笑,“刘将军过奖了,我现在只能是做好自己的事,要说教导下属,我也是无所作为。”想到洛阳将军们的日常所为,曹竟又不禁蹙眉道:“如今天下还未定,很多人已经开始懈怠,只怕不是好事。”说完连连叹息。 刘秀道:“丞相也不必担心,虽然有人一时懈怠,也是因为长期疲于战事,需要休整一下。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内有像丞相这样的忠臣,外有像廷尉大将军那样的良将,纵天下有一时之纷乱也不足为忧。” 曹竟一直以忠臣自诩,在众将领中王常智勇双全而又谦恭有识。曹竟见刘秀知人,心中高兴,便道:“刘将军也是肱骨之臣,昆阳一战,正是汉室复兴所在。” “丞相过奖了,王莽失道,天下人共击之。即使没有昆阳之战,也会有其它战事。我不过是恰逢其时,幸与各位将领得有天时地利而凭将士之勇力才取胜。” 曹竟点头赞许。 刘秀又道:“但要天下大定,还有赖群臣像丞相这样‘克勤于邦,克俭于家。’” “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是《尚书》中记载大禹治水和居家时的事迹。 曹竟道:“刘将军果然才学不凡。” 刘秀笑道:“在真名士面前,哪敢说才学。我不过是读了几天《尚书》,要说才学,谁能与您丞相比啊。” “像刘将军这样骑马能带兵打仗,下马能研读文章的真是不多。” 刘秀叹道:“无论马上马下都是为了能建立太平国家,如果不能为民所虑,打仗读书都没有意义。” “将军所言极对,今天下纷争,无不为名利所为,难得有人还能为民所虑。” “当初在太学学《尚书》时记得有文章讲‘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就是这个道理吧?”说完疑惑地看着曹竟。 曹竟微微一笑,突然起身,走到一个立柜旁,一边翻找东西一边道:“我这儿也又一本《尚书》。你能将所学记住真是不错,这正是《尚书·周官》里所讲。‘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就是要用公正之心代替心中的私欲,以此去对待百姓,才能赢得百姓信任。这正是要我们位尊不骄、权重不奢,恭敬勤俭,才能得有四海升平。” 刘秀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曹竟翻出一本几欲破烂的《尚书》,放置桌上,刘秀赶忙起身,凑到跟前来。曹竟一边翻看,一边和刘秀对《尚书》上所载的很多治国治民之道探讨一番。彼此相谈甚欢,直至黄昏犹自兴致盎然。 刘秀见时候不早,便告辞道:“今日聆听丞相之言,真是胜读十年书。要不是怕耽误丞相之事,还想多请教。还望以后有机会多向丞相讨教,希望有朝一日做一个像丞相一样正直勤勉的大臣,为君分忧,为民解难。” “以君之才,将来作治世大臣当不为过。” “刘秀不敢奢望,每每想到天下还有很多地方尚未平定,就寝食难安。只愿有机会为国效力,早日天下太平。” 12-4 刘秀回到住处,冯异早已在房中等候。 曹诩果然为冯异的重金所动,愿意为刘秀美言,但对于曹竟究竟会如何,刘秀并无把握。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有人在外面大声喊道:“文叔可在?” 竟是来歙的声音,刘秀惊喜异常,忙迎出门去。 天色已晚,但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能看出来歙神采奕奕的样子。两人自长安一别,几年未见,没想到竟在洛阳相逢,都不胜欣喜。 刘秀将冯异和来歙相互介绍一番。冯异为两人掌上灯,便告退出去。 刘秀对来歙能长年游学长安又是诧异又是佩服。 来歙笑道:“这可没什么奇怪的,我当初在长安游学,四处游荡,又没有像你那样用功学习,所以长安有什么变化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我哪里能和你相比,你不是穷究学理的人,是雄才大略做大事的人。” 来歙正色道:“要说雄才大略,伯升与你才配得上这几个字。”见刘秀眼圈发红,便也不往细说。来歙又道:“我想做一番事倒是真的,最开始想在长安找机会谋事,原本是在卫将军府做点事,后来听说你和伯升要起事了,我就从卫将军府出来,想在长安做点事来响应你们。” “不会是想击杀王莽吧?”刘秀知道来歙想做事就一定是非同凡响。 来歙道:“不是击杀王莽,但也差不多。我是想带一支人马在宫中制造混乱,再乘乱看有没有机会击杀他,不料还未等到你们动手的消息,就听说宗卿师李守被抓,宛城李家举家被杀。我原以为你们会推迟,没想到你们竟举事了。我还未动手,就被新朝官吏发现。他们将我投入死牢,幸好被我宾客救了出来。” 如此惊心动魄的事在来歙口中说得那么轻巧。刘秀不禁暗暗佩服,叹道:“真是危险啊。” “倒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一事无成,很是惭愧,不久听说……”来歙本来想说伯升遇害,顿了一下道:“你们在昆阳打败王邑王寻的军队,整个长安都震动了。” 刘秀呵呵一笑。 来歙又道:“我在长安秘密组织了一支人马,专杀新朝的恶吏,没多久,你们的兵马就杀到长安。我找到刘赐,就投奔他了。” “好啊,有你的加入,汉室大军可是如虎添翼了。” 来歙淡然一笑,“我不过一个小小校尉,能添什么翼?” 来歙的言语中有种失落,刘秀心中很是惋惜。以来歙的才干与胆识,本该大有可为,但现在自己也是受制于人,也不好多说,只是笑道:“四海未定,天地广大,一切还早。” “不过长安滥杀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刘秀轻轻点头,两人都不想评说更始朝廷的政策,来歙又问了问刘嘉的情况,刘嘉的家小在小长安之战中全部牺牲,攻破宛城后被封为兴德侯。刘嘉后来娶了来歙的妹妹,现在被刘玄拜为大将军。 两人闲聊一阵,相互叮嘱一番。来歙便告辞而去。 第四十二章 蛟龙出海5-6 12-5 过了两日,还没有得到出使河北的消息,刘秀心觉不祥,想让冯异去打听,又怕引起刘玄的警觉,只得耐心等待。 晚上,刘秀辗转难眠,想起大哥胸怀天下却赍志而殁,不禁悲痛万分,自己这样卑微地活在别人的眼色之下,甘愿求一个凶险的职位尚不可得。刘秀越想越难过,又想到冯异、王霸、祭遵等人愿意追随自己,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的能力得到施展,心中更觉烦闷。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夜风轻轻吹打着窗棂,微凉的夜色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虫鸣,偶尔还有残落的树枝掉在房顶,响起几声簌簌的声音。又是落叶时节了,刘秀轻轻叹息一声,默默想着心事,突然感觉房顶的响声并不是残落的树枝。刘秀一下清醒了,坐了起来,似乎听见了脚步之声,刘秀猛然一惊,睡意全无,悄悄起身,穿上衣服,拿起挂在床边的长剑,轻轻打开房门,正看见两个人影跑过对面的房顶。 刘秀赶忙奔出去,一见院内还有两人,吓了一跳,忙退后一步,拿起长剑护住自己。只听两人压低的声音道:“明公,是我们。”原来是冯异和王霸,两人早听到了房顶的声音,不敢走远,便在院中保护刘秀。 刘秀道:“走,去看看。” 三人跃上房顶,向着人影追去,前面两人一边奔跑一边厮打。 跑在前面的人武功不弱,但怎么也甩不掉后面紧紧追赶的人。刘秀认出了后面追赶的人竟是来歙,心中一动,难道有刺客刺杀自己?来歙保护了自己? 追赶间已经到了房舍边缘,只见两人跳下房去。刘秀三人也跟着跳下去,只见来歙一发力,几下便赶上前面那人,来歙猛然跃起,提剑向前刺去。那人回身就是一剑。刘秀心中一紧,却见来歙身形一闪,唰唰又是两剑,连连刺中。来歙将那人的长剑击落,那人头也不回,只顾逃命。来歙一跃而起,将那人踢倒在地,踩在脚下,用长剑抵在那人腭下。 三人忙赶过去。 来歙转头对刘秀道:“这贼子要刺杀你。”三人见地上那人脸上蒙着黑布。来歙剑尖一挑,将那人的黑布挑开,借着夜光看过去,却并不认识。来歙喝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一声冷笑,却并不答话。 来歙道:“你要不说,我立时就要了你的命。” 那人道:“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你就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下,我心服口服。” 来歙见他死也不说,心中恼恨,作势便要一剑刺下去。 刘秀忙道:“算了,放了他吧。” “放了只怕是祸害。” 刘秀道:“受人之利,忠人之事。既然宁死不说,想必也有他的苦衷,何必强人所难,枉杀义士。” 来歙生性落拓,喜欢义士,听刘秀这么一说,心中颇为赞同,喝道:“你走吧。” 那人向来歙一拜,“谢壮士不杀之恩。”又向刘秀拜道:“谢大人不杀,今日之事,实属无奈,其中详情,我既不知,也无以相告。从今往后,我若再有此心,便是猪狗不如,但请大人日后自己多保重。”说完再一拜,起身而去。 来歙叹道:“本来也是一条好汉,偏偏做这种事。” 王霸道:“真该给他点苦头,还怕他不说实情?” 刘秀道:“想必他也有家小要养,他不过是得人钱财,替人消灾。他没什么错,错就错在我偏偏就是人家要消的灾。” 几个人都笑了。 刘秀问来歙道:“表哥怎么会知道他要杀我?” 来歙道:“我本来也是不知。这两日刘玄找我询问长安的一些事,要我明日返回长安。我原是来与你辞行,正好看见这人在你附近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就猜想不会是好事。又见他躲上房顶,我假装不知,找机会便隐藏起来,倒是没想到这小子竟一直躲到快半夜了。” 刘秀知道来歙性子急,居然能忍耐那么久,不禁笑道:“真是难为你了。” 来歙笑道:“我虽性急,但只要想做的事,就非要做到不可。” “你这一身武艺胆略,不用于征伐天下真是可惜了。” 来歙道:“刘玄不是这样的主。” 来歙又道:“刘玄和很多将领想迁都长安,但朱鲔和曹竟极力反对,怕长安混乱,不利安定天下,都推荐安都洛阳。刘玄这两天正心中烦恼呢。” “左右不过就是个都城,有什么烦恼?”夜风吹过,凉气袭人,刘秀又道:“咱们回屋说话吧。” 来歙道:“我就不去了,我来找你也没别的事,就是道个别,在这说几句话就走了。都说长安城天下繁华,刘玄是一心想去长安享受。” 王霸道:“现在天下未定,就一心享受,恐怕不是好现象。”说完又突然道:“这人会不会是刘玄的安排。” 三人竟同时道:“不会。” 刘秀道:“他若铁了心要杀我,我早已经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而且以他的为人当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来歙道:“嗯,刘玄不是这样的人,这两日说起长安的混乱,他心中也是不安。对于当初伯升之事,他还是心有愧疚,只是迫不得已。对于樊崇逃走,他倒是后悔当初没有杀了他们。他这个人,不是嗜杀之人,只是没有主见,一任他人专权,恐非长事。” 对于这点,刘秀也非常清楚,刘玄本性懦弱仁慈,只要不威胁到他的帝位和利益,以刘玄的性格,他是不会滥杀的。对于樊崇等人的离去,刘秀暗自庆幸,他断定赤眉军必然会成为刘玄统一天下最大的困难,鹿死谁手也未可知。放走樊崇,以刘玄目前的状况,恐怕已经失去了统一天下的机会了。 冯异道:“刘玄现在不能杀明公,是因为他现在还需要刘家宗室的力量抗衡绿林军的力量。他已经杀了大司徒,伤了很多宗室子弟的心,如果再害明公,他便会失去宗室子弟和天下人的心。他现在已经是皇帝,用不着非要杀明公,让所有人对他寒心。他反而是要公开地提拔使用明公才能显示他的君王气度。” 王霸怀疑道:“他真有那个气度?” 冯异笑道:“他要有那个气度,长安何以现在未定,樊崇也不会逃走了。明公平日言行谨慎,不与以前追随大司徒的人来往,他们抓不到任何把柄,所以就只能寻求这种下三滥手段来对付明公。” 刘秀对冯异的分析非常赞许,笑道:“你们现在跟着我就好比跟着一个待杀的囚徒,时时都有可能面临生死危机。” 冯异和王霸忙道:“宁可壮烈而死,也不愿碌碌而生。” 来歙见两人对刘秀如此忠义,心中很是欣慰,对刘秀道:“文叔,我就此告辞了,有他们相随,我也放心,你自己多保重。” “我没事,你在外面多保重。” 来歙向三人一抱拳,转身而去。 刘秀看着来歙一脸坚毅之情转眼而过,那一瞬间真想对他说“你留下来吧”,但终究没有说出口,默默看着来歙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王霸问刘秀道:“明公可知道刺客是谁指使的?” “知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呢?” “知道是谁才好防范啊。” 刘秀一边往回走一边道:“今日是这个人,明日就是另一个人了。也许知道了反而会更危险,你知道其一,就很难去防其二,不知道反而会时时防范。” 冯异和王霸还没有应声。刘秀又道:“最好的防范就是让自己强大。人生中的压力和对手是我们最好的陪伴,因为有压力我们才能不断努力,因为有对手我们才能不断强大,压力和对手终究会让我们活出最好的自己。” 刘秀的话是说给冯异和王霸,也是说给自己,但刘秀深知,如果不能离开洛阳,再好的自己也难以避开凶险。 12-6 第二天,刘玄召见刘秀。 刘秀心中一惊,莫非昨晚刺客真与他有关,又一想,若与他有关,他断不会今日召见自己。 刘秀到达前殿时,却不见刘玄,诺大的殿堂空无一人。刘秀正自猜疑,忽听刘玄和几名侍者嬉笑的声音,刘玄远远看见刘秀,便对几名侍者道:“你们先回去,明天我们再好好比试一番。” 刘秀郑重地向刘玄跪拜。 刘玄一把扶起刘秀,神色亲切,嘻嘻笑道:“文叔,你可知北宫的翠芳苑?真是一个好玩处啊,那鸟兽竟也能通人性,真是怪哉啊!” 刘秀整修洛阳城时一心只想着赶紧为义军落实好安身立命的地方,哪里顾得上什么游玩之处。 刘玄不待刘秀回话,又道:“今日请你过来,只是闲聊,你我间就不必多礼,还愿你我如在舂陵一般。” 刘秀忙道:“陛下在我刘秀心中,始终是皇上。虽然常常感念幼时之欢娱,但那只是个人怀念之想,如今心中便只有君臣之义。” 刘玄叹道:“是不是做了君臣,便回不到以前了?” “安定天下、光复祖业是大事,手足相亲、兄弟言欢是小事。是否能如从前不过是彼此的恩义之情和怀念之心,怀念之心固不可去,但君臣之义更不可改。” “岂不是做了帝王反不如百姓快乐了。” “陛下现在当以安定天下为大业,岂能只向往百姓之乐。” 刘玄嘿嘿一笑,“我就只喜欢百姓之乐。” 刘秀正色道:“人生自有天命,天命不可常有,大业不能固争。陛下天命如此,又哪是普通百姓之乐能比的。” “文叔,那你的天命是什么呢?”刘玄坐到一个长榻上,向刘秀招招手,想让他也坐到跟前来。 刘秀拉过一个短榻,坐到刘玄跟前,笑道:“我一向喜欢诗书。如果有一日天下太平了,我能闲居一处,在田林耕种之余诵读经书,便是人生之福了。” “你倒还如从前的喜好。” “人生喜好,自小养成后,怕是一辈子也改变不了。” “是啊,我幼时就爱吃腊祭之日的熏肉,现在也一样爱吃,只是没有原来的好味道了。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偷了一块熏肉,跟你和巨伯一起藏到山中分吃。” “记得记得,陛下自幼仁爱,我们都相记在心。希望陛下能一直如此待民,我们刘汉江山便能长久如故了。” 刘玄叹了一口气,“如今天下未安,我的心也不安啊。” “陛下心忧天下,正是天下人之幸。现在虽然一时之乱,但只要将士一心,终将会有天下太平。” “文叔,你觉得以长安为都如何?” 刘秀忙道:“国之都城,是天下重地,我知之甚少,实在不敢妄言。当初高祖定都,也是征求众人的意见,陛下也不妨多听众人之见。” “大家都各有主张,你有什么看法,不必拘泥,随意说说就是。” “长安久为都城,有京都气概,只是不知如今的情势如何了?” “我就是为此烦恼呢,好好一个长安城,天天杀戮。把大好的都城给破坏了,到时再去那做天子,还有什么气派。” 刘秀想起来歙说的定都之事,便缓缓道:“陛下贵为天子,当远离杀戮。如果非要臣建议,我倒觉得可先定都洛阳,等天下大势已定,再图长安,这样更稳妥。” 刘玄叹道:“这些绿林军的将士,习惯了杀戮,不干点烧杀抢掠反倒不习惯了。都说长安繁华,大家都急着想去长安。”长安的繁华早让刘玄神往不已。 “陛下光复刘氏江山是千秋之功,但却不能以杀戮来治理天下,否则天下百姓人人自危,国家便始终难以安定。陛下本是善良之君,切不可因为杀戮而影响美名。” “还是文叔知我心。我不喜欢杀戮,只是这些人过惯了草寇生活,一时积习难改。” “将军们常在生死场上拼杀,有点积习也是难免的,陛下也不必担心。只要大家忠心报国就好,陛下是要建万年的江山,而不是一时之荣华。” “说得好,我想迁都长安,其实也有深意。”刘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刘秀见他得意洋洋,也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玄道:“我是想趁这次迁都,将人员进行重新调整。使忠心报国之人得以重用,使刘家江山得以长存。” 刘秀赞叹道:“陛下真是英明,如此一来,陛下定能运筹四海于帷幄之中,平定天下于宫室之内。高祖创业,也不过如此。如果基于这样的宏伟构想,那定都长安倒不失为好主意。” 刘玄喜形于色,诚恳道:“文叔跟我一起去长安吧,正好为我谋划天下大事。” 刘秀一脸惊喜,起身拜道:“谢陛下信赖,我一定为陛下竭忠尽智,愿为陛下重兴刘汉江山赴汤蹈火。” 刘玄满心欢喜地扶起刘秀道:“好,只要文叔有此心,一定会有享不尽的功名与荣华。” 刘秀一脸向往之情,喜道:“当初到长安求学,未得功名,一直引以为耻,真不料还有机会再去长安。能在刘汉江山的土地上耕读传家便是我刘秀最大的荣华富贵了。”又问刘玄道:“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我倒是希望越快越好,只是河北迟迟没有安定……”刘玄连连叹气。 刘秀道:“陛下也不用着急,现在天下之乱重在长安与河北,长安不定,朝廷难安,河北不定,天下难安。只是这两个地方拖得时间越长统一天下就越难。臣愿马上出发,为陛下安定长安。陛下也当早日派人安定河北,否则长安没有根基,陛下也无法有安稳日子。” 刘玄点头道:“文叔说得很好,你且去准备,你先替我去安定……如何?” “好,我回去马上准备,愿随时为陛下启程。” 第四十三章 蛟龙出海7-8 12-7 刘玄送走刘秀,忙让人叫来朱鲔。 朱鲔见刘玄一脸欣喜,不知何事。刘玄喜形于色道:“大司马,你可真是看错武信侯了。” 原来这两日曹竟与曹诩都来劝刘玄要及早派人前往河北招抚,都极力推荐刘秀。说要得天下必先得河北,要得河北就必须有能力的人去招抚。刘秀既是宗室子弟,品行端庄,又有极强的能力,他去河北既能安定河北的刘氏王侯,也能降服各路变民。加之刘赐一再力荐,刘玄终于决定派刘秀前往。朱鲔始终反对,说刘秀本来就怕去长安,恨不得早日离开这里,让他去河北就等于放虎归山。刘玄今日叫来刘秀便是特意试探一番。 朱鲔一脸狐疑,“陛下,此话怎讲?” “大司马一直担心武信侯心有大志,我今日试探他,他的志向不过是希望能耕读传家。” 朱鲔惊道:“说笑之言,陛下岂可相信,人心隔肚皮啊。” “大司马之忠心,我是深知的,只是武信侯未见得就有二心。” 朱鲔叹道:“我朱鲔虽然不才,但想必不会看错刘秀。” “偶尔看错也是正常,人心隔肚皮嘛,大司马何必介怀呢?” 朱鲔哭笑不得,自己确信刘秀绝非甘于平庸之人。别人看不出来刘秀也就罢了,却不知刘玄自幼与刘秀相熟,为何也偏偏看不出来。 刘玄道:“我与武信侯从小相知,他的喜好我岂会不知呢。大司马说他不愿去长安也是不对,我今日还特意问了他可否愿去长安,他喜形于色的样子,岂是装出来的。” “几句戏言岂能当真。” 刘玄不悦道:“刘秀当年去长安就是为了求取功名,难道当初也是为了装给我看?而今听说能随我去长安获取功名,心中高兴还能有假?怎会是戏言?说到迁都之事,他也不主张去长安,和你的看法一样,难道你们都不是忠心?” 刘玄见朱鲔叹气不语,便又道:“我知道大司马对我的忠心,但在刘秀之事上,我自有分寸,我怎会让他欺骗了我,大司马不必担心。” 朱鲔追问道:“陛下还是想让刘秀去河北?” 刘玄缓缓点头道:“朝中除了他,还有谁可胜任?” 朱鲔跪地拜道:“臣朱鲔知道陛下宅心仁厚,不忍为铲除祸患而杀戮功臣,臣愿为陛下担当罪名,请允许我……” “不要再想那些杀戮之事了。”刘玄对于杀戮已经厌烦。 朱鲔沉默不语,尔后再次叩头拜道:“如果陛下执意想用刘秀,就切不可让刘秀掌兵。” “这个……朕心中有数。” “只愿陛下之心能感动武信侯而终无祸患,只是刘演为我们所杀,恐怕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如果刘秀得有自由,以他的能力,终有一天会兵戎相见。如果真有兵戎相见之日,就请让我朱鲔为陛下承担杀身之祸。”朱鲔一脸悲怆,既像是说给刘玄,又像是说给自己。 刘玄看着朱鲔一脸诚恳,心中感动,扶起朱鲔,良久不语。 忽见李轶急急进来,远远道:“陛下!” 刘玄和朱鲔见李轶神色紧张,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忙问道:“五威将军如此慌张,发生什么事?” 李轶道:“陛下已经同意刘秀去河北招抚啦?” 刘玄默然不语。 李轶道:“陛下不可同意他去河北。” 刘玄道:“容我再想想。” 李轶道:“刘秀都已经在收拾行装,陛下还想什么?” 刘玄惊道:“你说什么?” 李轶道:“武信侯和手下人已经在收拾行装了,看情形马上就要出发了。” 刘玄大声道:“你可看清楚啦?” “我着急来找陛下,岂敢戏言,难道陛下没有同意?” “我虽然有心让他去,但并没有对他言明去河北。” 朱鲔失声道:“难道他想私自叛逃?” 李轶道:“难道想谋反?” 刘玄一拍桌子怒道:“大胆刘秀,把他给我抓来!” 朱鲔、李轶跳起来往外就走,自从害死刘演,两人日夜不安,一直忌惮刘秀,知道刘秀能力过人,一旦得势,势必不会饶过自己。刘秀对他俩越是谦恭,他俩对刘秀越是嫉怕,一心想找机会除去刘秀,但刘玄始终不肯。现在刘玄终于同意,两人心中大喜,赶快去办。 两人刚走,刘玄心中忽起疑惑,刘秀方才还和自己谈笑甚欢,毫无做作之情,怎会突起叛逃之心,莫不是李轶陷害或是有误会?以李轶的为人,只怕是能做出这样的事。自己只听一面之词便草率决定,若错杀刘秀,自己如何面对刘家的宗室兄弟,自己已经杀了刘演,如何能再杀刘秀。刘玄突然想起是自己让刘秀去作安定的准备,忙令人去追回朱鲔和李轶。 刚刚安排完,便听人来报:“武信侯觐见。” 刘玄大吃一惊,忙请刘秀进来。 刘秀已然是一副远行的打扮,远远向刘玄一拜道:“臣刘秀见过陛下。” 刘玄过来请起刘秀,问道:“文叔何事?” 刘秀道:“启禀陛下,臣已收拾停当,愿随时听候陛下安排,早日为陛下安定长安。” 刘玄大喜,心想差点误杀了刘秀,心中暗骂李轶,幸好还是自己聪明果断,否则岂不坏了大事。刘玄道:“不必着急。” “天下不定,臣日夜难安。陛下心忧长安,我一刻也不愿耽误,希望能为陛下分担,为陛下早定天下,让百姓少受苦难。”其实刘玄今日召见,刘秀已明白刘玄的试探之意。长安已经集中了大量将领和军队,断不是招抚可定,刘玄一定是已经有意让自己前往河北。刘秀回去后就令众人收拾,一旦刘玄开口,便立刻出发,但对刘玄却只说是为出使长安作好准备。 刘玄见刘秀言辞恳切,心中感动,忙道:“文叔能为我分忧,实在是令我感动。” “这是做臣子应该尽忠的事,为光复我们刘汉江山,我刘秀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刘玄心中感动,暗想还是宗室子弟才能有此心啊。 两人正说话,忽听黄门来报:“左丞相到。” 抬眼间就见曹竟走了进来。曹竟匆匆拜过刘玄便急急道:“陛下,大司马在城中用兵何事?” 刘玄不敢说实情,便道:“可能是在城中巡视。” 曹竟道:“陛下切不可纵容领兵之人随意在城中用兵,这可是京城大忌啊。” 听曹竟一说,刘玄心中一震,不禁升起一股寒意。这些将领统领着几十万大军,如有二心,自己何以能掌控京城。想当初以刘演的英雄豪气在兵力面前也只能束手就擒,何况自己呢。 曹竟见刘秀也在此,便问刘玄道:“河北招抚之事,陛下可否确定?” 刘玄犹豫道:“朕正在考虑。” “还有何考虑的?武信侯便是最好人选。” 刘秀忙道:“河北兵乱已久,臣才能微浅,恐怕不能胜任。” 刘玄见刘秀面有难色,似乎也畏惧河北局势混乱,心想刘秀若不能去,恐怕其他人就更难胜任了。又听曹竟道:“陛下欲定天下,当用能人,岂能听信左右而错失良机。” 刘玄定下心来,对刘秀道:“就请武信侯为朕出使河北,招抚四方。” 刘秀一脸惶恐,“刘秀唯恐才疏学浅辜负陛下之心。” 刘玄心意已决,朗声道:“武信侯不必推脱,以你的能力定可平定河北,只是此去艰难,请你多为朕分担。” 刘秀拜道:“难不足畏,命不足惜,臣只愿为陛下分忧解难,愿汉室江山早日太平。” 刘玄扶起刘秀道:“好,你既已收拾停当,即可启程。” “既受君命,臣愿马上出发,为陛下早日平定。” “好!” 刘玄当即下诏刘秀以代理大司马的名义持节前往河北招抚。 刘秀领命后,飞速赶回住处。随后率领冯异、王霸、铫期、祭遵、臧宫、朱浮等一百多人离开洛阳城。 12-8 刚刚出城,忽见一队人马从城里疾驰而来。刘秀大惊,以为是刘玄改变了主意,要将自己追回。众人都停下来,默默地看着疾驰而来的人马。 人马渐近,却是刘祉,刘秀悬着的心才安定下来。 刘祉远远道:“文叔,刚刚知道你要远去河北,此路艰险,特来相送。”原来刘祉刚刚听说刘秀要去河北招抚,又见城内有兵马活动,知道有人忌恨刘秀,心中不安,忙带了一队人马来追赶刘秀,要为他护送一程。 刘秀与刘祉自幼友善,情同手足,此时走在洛阳城中,却是相互别离,两人并马而行,默默无言。 忽然从人马后面跑出一骑,却是朱佑。朱佑在刘演为大司徒时被拜为护军,刘演死后,朱佑不再带兵。 朱佑道:“文叔,刚刚听说你要去河北,特来与你同行。” 刘秀笑道:“仲先,去河北可不是去太学讲学,你可想好了?” 朱佑哈哈一笑,“我去河北,正是要去给那些豪强变民讲学,让他们成为安顺良民。” 众人大笑。 送出数十里,天色渐晚。刘祉担心刘秀一路艰险,欲将一支兵马相送。刘秀笑道:“巨伯之情,我刘秀心领。此去之路,已非兵力所为,全凭天意。只愿天下早定,我们早日再相逢。” 两人互道珍重,挥泪而别。 天色黑定,刘秀也不敢停息,一心只想离开洛阳。刘秀一行赶到黄河边,连夜寻找舟楫艄公,乘着夜色渡过黄河。 渡过黄河,已是半夜时分。刘秀回望夜色茫茫,洛阳已在黄河之南,不禁心潮澎湃,独自泪流满面。 第四十四章 风云突变1-2 13-1 一觉醒来,已是河北的土地。 深秋的河北,原野辽阔,秋风细微,空气中晨烟飘荡,阳光闪耀。众人四下了望,这就是向往已久的河北? 看着天地辽远,众人心中一片迷茫。这里有过多少跌宕起伏的史迹。燕国、齐国、赵国的子孙们在这里繁衍生息,大汉帝国的子民在这里仰望长安,乐毅的功绩、项羽的霸气、韩信的锐利、还有无数兵戈铁马的豪气,都留在了这里。而今,四方混战,百姓流离。未来,又是怎样的命运…… 刘秀也在心中默默感慨,离开了洛阳,终于有了一片自由的天地,但这一片自由的天地,却是完全陌生的土地,从哪里开始?路在何方? 刘秀看众人迷茫的张望,知道这一片陌生的土地对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意义。刘秀笑着对众人道:“从现在起,我们代表汉家天子来到这里,共同安抚河北,以定天下,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纵马驰骋的天地。” 众人脸露喜悦,满怀期待。 刘秀向北望去,淡淡晨雾在阳光中正一点点散去,远处炊烟升腾,隐隐约约处是山峦的轮廓。刘秀回看众人道:“此处乃冀州之地,大禹在两千年前治水之时,将天下分为九州。冀为九州之首,也是最古之州。今天,九州之首就在我们脚下,大家努力,早日天下太平。” 刘秀见众人满脸向往之色,又道:“河北地广人多,历代都是王公豪杰繁盛之地。如今豪强大户遍布河北,又有各路变民兵马,大家要切记谨慎相处,勿要等闲视之,不能因我们的疏忽而让朝廷与百姓失望。” 刘秀带着众人从河内郡开始行动。河内郡已经归降更始政权,郡县官吏对刘秀上下格外热情。河内郡下有怀县、河阳、朝歌和野王四县,在新朝时被王莽分别改为河内、河亭、雅歌和平野,郡县官吏名称也作了更改。刘秀首先发文将郡县名称和官吏的称呼恢复为汉时的名称,大尹恢复为太守、大尉恢复为县尉、县宰恢复为县令。然后又带着众人审查刑狱诉讼,清理冤情,将新朝时代的暴政一一废除。重新制定政策,同时考核官吏,免除不称职的官员。 经过二十多天的整治,整个河内郡显出了新兴的气象,吏治清明,政策公平。官民们都看到了新政权的希望。 世间并无永恒的真理,但总有长久的法则。 光明的政权能让人看见社会的良知,让民心舒畅,黑暗的政权只会把良知掩埋,让民心失望。 无论一个国家是富强还是贫穷,真正能够支撑国家长存的永远是百姓。百姓对于公平的政权从无二心,总是全身心地拥护,得点好处他们便感恩戴德,受点损失他们也甘心承受。而掌握权力的官员和拥有知识的士人总有人蛇鼠两端,带给自己利益便高呼万岁,哪怕是不劳而获,有损自己利益便愤愤不平,哪怕只是丁点的牺牲。 刘秀公平正直,铁面无私,让良知官吏对刚刚建立起的刘汉政权充满了信心,也让贪官污吏对他充满了嫉恨,只有老百姓发自内心地拥护为民着想的新政。刘秀为百姓所做的事,令百姓欢欣鼓舞,刘秀每到一处,百姓都争先恐后献上美酒佳肴,刘秀与属下从不拿取分毫。 刘秀的属下对这么短时间取得的如此成就满心欢喜,冯异却毫无喜悦,单独对刘秀进言道:“明公像现在这样招抚,恐怕并不足以体现明公的威德,更别说成就大业了。” 刘秀大吃一惊,“公孙何意?” “明公是世不二出的英雄,上天让您到河北,正是要给您成就大业的良机。” “现在安抚好河北不正是我的大业?” “明公的威德与能力岂只是为人安抚一方。” 刘秀笑道:“公孙跟我到河北不是为了来奉承我吧。” 冯异没有丝毫笑意,正色道:“我有几句话想对明公讲。” “但有所想,尽管讲。” “如今天下未定,朝中混乱,官吏不知所向,百姓无所依靠,这就像一个人,饥渴太久,反而容易满足。老天爷已经把广袤的天地给予明公,如今又把这些渴求英雄的百姓给您,正是千古良机。只是如今这样一个县一个县去安抚,实在太慢,难以体现明公的威德与志向,更无法顺应将来的天下大变。明公应该派遣官属使节,按照明公之意,分别前往各地郡县,迅速把明公的善政与恩义广为传播。” 刘秀对冯异所言深为赞同,当即将随行人员分成几组,分别前往不同的郡县去传播政策,为百姓平定冤情,实施安抚。 刘秀与众人约定到邯郸相聚。 13-2 这日,刘秀带着冯异等人在邺城奔忙一天,刚回到驿站,就听有故人来访。 刘秀正自奇怪邺城何来故人?就见一位英武的青年已笑呵呵走进屋来,布履青衫,风尘满面。竟是邓禹,当初的少年郎已经成长为挺拔的青年。刘秀心中欣喜,惊问道:“仲华何以到了这里?” 邓禹笑道:“听说明公前往河北,我千里驰行,却不料明公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追到这里才见到你。” 刘秀哈哈大笑,无法想象邓禹为自己千里驰行。但见邓禹一身风尘,虽是笑语,却并非戏言。刘秀不禁心中感动,仿佛一下又回到了一起在长安求学时的淳朴时光。刘秀笑道:“皇上授权我可以封官授爵,仲华不远千里追来,莫非是想加官进爵?” “不想。” “千里之行,不会只为了来叙旧吧?”两人相知多年,彼此感情深厚,相互之间无不可言。 “我只希望明公威德加以四海,我能做你的属下,为你尽一寸忠心,使我的声名也能因你而永载史册。”邓禹平静地看着刘秀。 刘秀心中一惊,一言不发,把邓禹拉进屋,将房门关好,这才笑道:“一别之后,一直没有你的音讯,你去了哪里?” “你离开长安后,我又呆了一段时间。后来回到新野,知道你和伯升起事,宗族乡亲也共同起事,但因家事未了,没有和他们一起前往。本欲后面再去和你们会合,却不料听说伯升被害,我就没再出来。后来刘玄几次下诏要我前去,我没有应,只是一直呆在家里闲读诗书。” 刘秀笑道:“多好的生活啊。” “大丈夫岂能因为好生活安闲一世。前些日子,我才得知你到河北招抚,我便马上出发,马不停蹄来找你。我只望能随你创立流芳百世的大业。” “如今天下大乱,我刘秀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一寸土地,何来流芳百世的大业?” 邓禹道:“天下混乱,正是英雄豪杰创立大业的好时机。自伯升去后,放眼天下还有谁是真正的英雄?赤眉军有数十万之众,樊崇也是一代英雄,但他只是草莽英雄,不具备安定天下的智慧与胸怀。而更始帝刘玄,连草莽也算不上,他不过是一个庸碌之徒,凭着机运爬到高位,只知道弄权享乐。他的那帮将领,也都是平庸之辈,不过是借着起事图谋发财,他们配不上得有天下,其他的人更是不值一提。” 刘秀笑道:“在仲华眼里,只怕难得有安定天下的大英雄。” 邓禹道:“自古以来,圣明君王的兴起,不过两个条件,一是‘天时’,二是‘人事’。从天时来看,天下各路人马虽有一时之盛,却不得天时,反使天下混乱百姓蒙难。从‘人事’而言,这些将领既难服众,又不得人心,必然会最终失败,成不了帝业。而明公胸怀天下,志在千秋。明公为人公正,治军严谨,昆阳之战,千古良将也不能及。明公之贡献,天下人无不敬仰。而明公礼贤下士,心忧百姓,在河北广施善政,自古良吏也不过如此。明公之才德,令英雄倾心,让百姓安定。当年高祖创业,拯救人民于水火,创立了大汉基业。现在明公创业,只待时机成熟,必将重建高祖之伟业。” 刘秀心中大悦,虽然一直心有大志,但从未与人说起。冯异几次三番委婉为刘秀说起图谋大业,众人追随刘秀也是指望图谋大业,但刘秀知道刘玄对自己堤防很紧,所以从不轻易与人谈论胸中之志。刘秀与邓禹是太学同窗,感情深厚,加之刘家与邓家有姻亲关系,所以刘秀与邓禹的亲密自是别人难以相比的。 两人秉烛夜谈,纵论天下之势与时事之变。从自古以来的天下更替一直谈到新朝覆灭,从三皇五帝谈到刘玄之失,两人又是兴奋,又是感叹。一直谈到晨光熹微,两人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刘秀将邓禹引见给众人道:“这是我的同窗邓禹。” 众人对邓禹早有耳闻,今日见他不过二十岁左右,虽然瘦削高挑,但嘴边鬓角才只有淡淡的绒毛般的胡须,实在难以相信他是早有才名的邓禹。刘秀见众人眼中有犹疑之色,笑道:“别看仲华年纪轻,但腹有谋虑,足可安邦定国,以后你们叫他邓将军吧。” 第四十五章 风云突变3-4 13-3 不久,刘秀这路人马到达邯郸。邯郸是商朝时就建立起来的城邑,到周朝时是赵国都城所在地。邯郸商旅繁华,人口云集,从先秦以来的几百年,一直是与长安、洛阳、临淄与成都齐名的五大都城之一。 一路走来,刘秀每日都要接触很多人,需要随时随地与人交流。自从邓禹来后,邓禹便替刘秀分担了很多交流访谈的工作。邓禹接待的不仅有专门来拜访刘秀的普通百姓,还有各类江湖英雄。寻常小事或普通人员邓禹便自行处理,凡是邓禹认为非常重要的人或事便交由刘秀处理。 这天,邓禹带着一人来见刘秀。刘秀知道凡是邓禹陪同或推荐的人,一定非同一般。此人年龄约三十出头,国字方脸,双眉如剑,身着朝廷官服却没有半分官僚之气,一眼望去神清气爽,举手投足气度不凡。 邓禹向刘秀道:“这是骑都尉耿伯山,听说大司马在这里,特来拜访。”来人叫耿纯,字伯山,任执掌骑兵的骑都尉。骑都尉的官职只有北方拥有骑兵的部分郡县才有设置。 刘秀此前听邓禹分析河北各地的豪强大户,说起过巨鹿郡宋子镇的耿家。耿家是当地的大户,耿纯的父亲曾在王莽时任济平尹,耿纯在长安游学几年,在新朝谋得纳言士一职。王莽覆灭后,耿纯投到刘玄政权下,听人说宛城李家几兄弟俱为朝中重臣,尤其是李轶,善待贤良,正受皇上重用。耿纯便去求见李轶,但登门拜访李轶的人太多,耿纯多次拜谒,都得不到接见。后来终于见面,耿纯见李轶志得意满,并非真心接纳贤良的态度,便对李轶道:“我看你也是有龙虎之姿的人,又恰逢风云际会,才得以脱颖而出,不过几个月,你们兄弟几人便都有了荣华富贵。但并未见您有德行传于贤人,也未见您有恩惠施于百姓,如此暴发的富贵,您不感到兢兢自危,反而沾沾自喜,恐怕不是让功名长远的做法。”李轶虽然不以为意,但见耿纯见识不凡,又是钜鹿大姓子弟,便任命他为骑都尉。请刘玄授以符节,让耿纯去安定燕赵地区。 耿纯听说刘秀在此,便前来拜见。对刘秀道:“早闻大司马的大名,耿纯一直很敬仰,今日才得以有机会拜见。” 刘秀笑道:“你我同为朝廷安定天下,何言拜见?燕赵之地是耿将军的家乡,倒是我应向耿将军多请教。” 耿纯道:“大司马才高德着,天下无人不知,我耿纯不过是一小乡民而已。大司马亲自到河北之地安定百姓,正是我们燕赵百姓之幸。” 刘秀道:“安定天下何尝不是你我之心,只是如今四方动乱,百姓遭殃,如果大家不能戮力同心,不与百姓同有欢忧,只怕安定也只是一时,难有长久。” “大司马果然是高瞻远瞩,要是朝中大臣都如您之心就好了。” “朝中大臣各任其职,大家所虑不一而已。” “大司马到河北已一月有余,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刘秀没想到耿纯突然问起未来打算,彼此初次见面,不知他有何用意,心中有所警觉,不愿直言,便笑道:“现在不过只安抚了邯郸以南的几个郡县,安抚工作任重道远,以后还要多努力。至于打算,自是希望将朝廷委任的工作做好。以后还望伯山多支持,一起安定好河北。” 耿纯笑道:“虽然只有几个郡县,但大司马所过之处无人不称赞。您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河北,大司马绝不是普通人可比。” “我不过是替皇上传播朝廷的恩义,哪里有什么名声可言。” 耿纯叹道:“河北之地,正需要这样的恩义,刘汉江山,正需要您这样的英雄。” 刘秀不愿深说,只向耿纯询问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和百姓情况。耿纯看出刘秀对自己有防备之心,聊了一阵,便告辞出来。 耿纯出来,见邓禹正和其他几个人在一起讨论郡县政策的制定。耿纯方才与邓禹交谈过,见邓禹年纪虽轻,却胸怀远大见识非凡。现在见这些人衣着简朴,生活清苦,但人人脸上都充满着希望和快乐的神情,正在为如何制定一个百姓所拥护的政策而争论,人人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彼此争论却毫无私意。耿纯心中不禁感动,普天之下真正能使英雄倾心的莫过于才德,这些人愿意追随刘秀,一定能一起成就一番大业。 耿纯回去后派人为刘秀送来马匹与缣帛。 过几日,耿纯再次来拜见刘秀。刘秀对耿纯所赠深表感谢。 耿纯道:“明公到河北是为国家建立安定大业,我不过尽一点地主之谊。” “你这地主之谊太重了,让我受之有愧。” “这点礼对于能够放眼天下的英雄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刘秀大笑,“原来这些对于耿将军不过是九牛一毛,那我就受之心安了。”刘秀从邓禹那儿知道耿纯有真心追随之意,言谈之间便已亲近。 耿纯并不言笑,平静地看着刘秀,正色道:“这些于我并非九牛一毛,只是对于能够放眼天下的英雄而言,便是九牛一毛。天下英雄,莫过于明公。” “耿将军说笑了。” “这是我心里话。” 刘秀凝住笑,若有所思地看着耿纯。耿纯马上向刘秀拜道:“如果明公不嫌耿纯鲁钝,耿纯愿追随明公。” 刘秀扶住耿纯,心中犹豫。耿纯的倾心让刘秀欣喜,虽有邓禹推荐,但毕竟与耿纯不曾深交。何况他是李轶提拔使用的人,自己如何敢托以真心,大哥之死让刘秀不敢有丝毫大意。刘秀笑道:“伯山的心意让我感动,你我都是为了追求理想,愿为国家建功立业的人。以后不管在哪里,我刘秀不会忘了伯山的情意。” 耿纯见刘秀并没有真心接纳自己,心中失望,但也明白刘秀的苦衷,知他对自己还不放心,便道:“河北现在观望者居多,将来能逐鹿天下的英雄必在河北。我离开洛阳,便是希望能在河北与英雄一起成就大业。明公是我心中的英雄,我知道明公心中的犹疑,我愿以后用自己的行动来表明自己的心意。” 刘秀见耿纯一脸诚恳,也不愿让他心存猜疑,忙道:“我明白耿将军的心意。我确实心有犹疑,一是河北豪强变民太多,不知何时能够平定,二是以我现在的处境,怕难遂将军的心志。所以,未来怎样,现在说什么也只怕为时过早。” “天下之变已经不会太早了,只要明公不弃,我耿纯愿赴汤蹈火。” 刘秀不再犹疑,朗声道:“耿将军之心,我刘秀定当不负。” 耿纯便拜在了刘秀帐下。两人又对河北形势深谈一番。刘秀叮嘱耿纯留在邯郸做好安定工作,自己率领众人继续北上招抚。 13-4 刘秀还未动身,传来赤眉军将在邯郸城大肆行动的传闻。原来樊崇带着众将领回到赤眉营地,原本人心不稳的赤眉军一下便安定了。大家听说刘玄给樊崇只是徒有虚名的列侯,还将他们软禁起来,人人都很愤慨。但赤眉的士兵们经过了几年战争,都已厌倦作战,现在天下又回到了汉室,大家觉得没有什么仗可打了,人人都想早日归家。樊崇等人见军心浮动,便决定把部队带往远方,远离家乡,让将士们无所念想。往西去有洛阳、长安这样的大都市可以发财,还可以去和刘玄的绿林军一较高低,以报当初在洛阳的软禁之仇。一番商议,人人称好。于是,樊崇便带着赤眉军一边往西行进一边寻找发财的机会。 这天,有人求见刘秀,说是有消灭赤眉的绝好谋略。 来人叫刘林,是河北宗室子弟。刘林的父亲是汉宣帝时的赵缪王刘元,因为逼迫十六名奴婢殉葬,被朝廷撤消了封国。 刘林出身富贵,为人豪爽侠义,喜欢结交豪杰,一直期盼在天下大乱中建功立业,重振祖业。更始政权建立后,刘林去过洛阳,见刘玄和他的那些将领胸无大志能力平庸,刘林判断刘玄终将不能长久,便一直图谋寻找新的发展机会。 刘林在邯郸认识一位江湖术士王朗。王朗在江湖上给人算命常常八九不离十,为人所称道。两人相交多年,王朗屡次给刘林说天下还将属于刘氏,又说河北有天子气。刘林对王朗的话深信不疑,整日到处暗访,寻求未来天子的动向。刘林心有梦想,一直坚信,凡成大业者,要么自己卓尔不凡,能独树一帜,要么能跟随王者披荆斩棘,超越平凡。刘林没有一统天下的志向与能力,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独树一帜的王者,但却可以是依附王者的英雄。刘林希望找到未来的天子,跟随这样的人成就一番大业。 刘林听说大司马刘秀巡行河北,被官民所称颂,又知刘秀是昆阳大战的主导者,还是刘演刘伯升的弟弟,而刘演又被刘玄所杀。刘林一下豁然开朗,天子气必然就是指刘秀,拥有才德,心怀冤仇,偶然之故到了河北,一切都是天意!刘林心中大喜,忙来拜见刘秀。 刘秀见刘林将自己扮成一副游侠模样,青灰短袍,还带着一个方形头冠,腰挂一把长剑,打扮很是滑稽。但见他面色凝重,俨然一副舍我其谁的大义神态,对他又有一丝好感。这是刘秀到河北后第一次与当地的刘家宗室子弟相见,心中很觉亲切。 两人寒暄一番,刘秀笑问刘林道:“听说刘兄足智多谋,对赤眉军有取胜之法?”其实,刘秀并不在意刘林是否有取胜之法,现在当务之急是安定河北。 刘林嘿嘿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刘秀,只是问道:“如果能够建立大功,会有什么封赏?” 刘秀笑道:“为国家建立大功,朝廷自然会有大的封赏,至于王侯将相,那就在于功业大小了。” 刘林心中一喜,笑道:“我倒不在乎朝廷有什么封赏,我只在乎大司马的封赏。” 刘秀正色道:“我不过是代表天子巡行河北,赏功罚罪也是代表朝廷,岂是我个人所为。” 刘林见刘秀说话一本正经,便也不再说笑,直盯着刘秀道:“我看刘玄也不能长久,真正的天子,现在正在河北。” 刘秀心中一惊,喝道:“刘林,你胆敢妖言惑众,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刘林不屑一笑,“刘玄能做几天皇帝?天下人尽知,又岂是我刘林能够左右的。倒是这真正的天子嘛,恐怕没几个人能知。” 刘秀道:“你如果是来和我讨论天子的事,那就免开尊口。如果你确有什么良谋好计,就请直说。” 刘林见刘秀对自己的话不为所动,心中暗喜,这正是成大事者必须的谨慎秉性,又悄悄观察刘秀的容颜,见他器宇轩昂,额头隆起,果有传说中帝王的日角之相。又见他神情和蔼中透着温润雅致的大度气概,刘林暗暗叹服,心中完全相信刘秀就是未来的天子。刘林道:“我今日来就是想为大司马贡献良计,希望能助大司马早定河北。” 刘秀这才温和一笑,“请刘兄直言。” 刘林道:“如今赤眉的主力尽在河水之东,如果我们在列人县(河北肥乡县)的东边掘开黄河,那么数十万赤眉大军瞬间便会成为鱼鳖。赤眉一除,还有谁能与大司马相争天下。” 刘秀万万没想到刘林会说出这样的谋略,不悦道:“这不是我们应当采取的谋略。” “为什么不是,一举便可获有大功,难道不是良策吗?” 刘秀愤然道:“亏你想得出,赤眉军不过是变民,纵然有抢劫之罪,也不当如此灭绝。何况还有无数的无辜百姓,你于心何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刘秀怒道:“成大事者也当不违天道方为成大事。否则不过猪狗暴富,一夜枭雄。” 刘林见刘秀居然如此固执,没有半分做大事的胸怀,摇头道:“大司马是做大事的人,怎能这样?无毒不丈夫嘛。” 刘秀怒斥道:“无复再言,请君自重。”做着手势请他出去。 刘林见刘秀眼中流露着厌恶的怒火,不禁心中失望。刘林对刘秀的希望完全破灭了,也不敢多说,嘟囔着“怎么这样”便被刘秀请了出去。 第四十六章 风云突变5-6 13-5 刘林离开驿馆,心中万分失望。本以为刘秀具有天子气象,哪知他没有成大事的胸怀,竟不是天子之命。刘林满心的希望猛然落空,不禁万分沮丧,心有不甘却又一时无措。 刘秀若不能做天子,那河北的天子气会应验在哪里呢? 刘林满心失落,实在想不出河北还有谁更具有天子气,便去找王朗。 王朗在小院里,盘腿坐在一张小桌前,桌上铺着一副竹片做的卦。王朗一边听刘林怨天尤人的唠叨,一边默默计算着卦象。小院虽然又旧又小,但各种物件摆放有序。王朗常年四方游历,在没有出行的日子,便在小院里摆弄各种卦象。刘林讲完,王朗抬起头,哈哈一笑,“你以为他刘秀就能做天子。” 刘林大吃一惊,“王兄不是说河北有天子气吗?” 王朗凝住笑,点头道:“没错,河北有天子气,统一天下的人就在河北。” 刘林叹道:“难道我刘林真的就与天子无缘。” 王朗微微一笑,“刘兄有佐命之才,岂会与天子无缘。” 刘林心中想着刘秀竟然不能应验天子气,心中怅然。 王朗看刘林怅然不语,笑道:“刘兄可知道刘子舆?” “刘子舆?不是早年已被王莽杀了吗?” 王朗冷笑一声,“王莽所杀的是刘子舆吗?” 在新朝时期,长安城有人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一日,这个自称刘子舆的人拦住了立国将军孙建的车马,要他将宫殿让出来给刘姓的皇室子孙。刘子舆最终没有得到宫殿而是被斩首示众。而后王莽发出告示,宣称刘子舆是长安城里一个名叫武仲的骗子。 武仲虽然被杀了,但民间却有了关于刘子舆的传说。 刘林很早就听说过刘子舆的传说,心中隐隐相信有刘子舆这样一个人,不禁惊道:“难道刘子舆还没死?” “大汉皇帝的子孙哪里那么容易被杀?王莽这个老贼,他当年杀的这个人确实不是刘子舆。” “那刘子舆现在何处?” 王朗没有回答刘林,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向远方,只是长长呼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他满脸的沧桑一并呼去。 刘林怔怔地看着王朗灰黄而瘦削的脸,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但此时却显出一份神秘的悲凉。 王朗缓缓道:“刘子舆就在河北。” 刘林惊呼道:“在哪里?” “刘子舆就是我。”王朗定定地看着刘林。王朗脸色沉静,沧桑而坚定。 刘林“啊”了一声,瞬间怔住了。而后笑道:“你不是王朗吗?”又见王朗一脸严肃,毫无半分戏谑之意。刘林止住笑,疑惑地看着王朗。 王朗缓缓道:“当年父皇在位时,为赵飞燕和赵合德所迷,她们姐妹俩常常合起来算计其他后妃和宫女。凡是宫中有人怀孕,都会遭到她们的陷害和谋杀,致使父皇一直没有儿子,直到有一天……”王朗声音缓慢而忧伤,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人悲伤的岁月,“父皇的一名歌女为他唱歌后回去,忽然遇到一团黄气飘来,落到身上,最后散入身体消失了。这个歌女不久便怀孕了,歌女为保住这个孩子,在出生时请人在宫外找了一个婴儿进行交换,将这个孩子换出了宫外抚养。这个孩子就是刘子舆,这个歌女和换进宫的婴儿后来都遭到了毒害。” 王朗声音哽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而后接着道:“刘子舆一直在民间生活。在他八岁那年,遇到一位游方术士,术士把他带走,收为弟子。师父教他如何生存,也教他算命。两人一直四处游历。有一天,师父告诉了刘子舆他的真实身世,并让他去往河北游历,说河北将有贵人相助,等时机成熟,刘子舆将会重新统一天下,光复汉室。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刘子舆便将名字改成了王朗。” 刘林听得目瞪口呆,传说中的刘子舆竟是自己的朋友王朗,传说的天子气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刘林心中激动,半晌说不出话。 王朗神情平和地看着刘林,缓缓道:“我一直在寻找能够帮助我光复汉室的贵人,这贵人一直就在我身边,但我不敢声张。直到最近我观察天象异动,长安彗星欲灭,河北紫气已成,时机已经成熟。” 刘林深信不疑,忙跪拜道:“臣刘林愿辅佐陛下一统天下。” 王朗扶起刘林道:“你我知交甚久,不必多礼,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树立旗号,廓清四海。” 刘林道:“那要如何做起?”刘林一向自视聪明,也颇有谋略,但如今猛然间与天子一起谋划天下,竟手足无措,拿不出半点主意。 王朗见刘林失措,笑道:“刘兄不必着急,天命已定,不在一时。目前是要选择时机,树立起我们的旗号。建立起我们的政权,才能号令天下。现在,我们应当马上恢复汉室,组织忠于我们的英雄,建立起我们的队伍。然后去四方招降,建立强大的军队,以此征讨四方。一年之内,便可天下大定。” 刘林听王朗讲得头头是道,心中极为钦佩,王朗果然是天子之命!刘林将王朗迎到自己居住的赵王府,这是刘林祖上早年居住的地方,宫室虽旧,却依然气派。王朗暂居赵王府,开始着手招揽英雄。 13-6 刘林去找自己平时交往甚密的豪强大户李育、张参等人。李育和张参听完刘林所讲,大为震惊。对这平白而来的功名富贵,无不动心,均愿一起拥护王朗为帝。但都担心刘玄已经称帝,如今说刘子舆称帝,不知百姓会如何看? 刘林见二人犹疑,便道:“刘玄家族早年就已经废为庶民了,虽然他现在称帝,那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刘子舆是汉成帝的儿子,只要他的旗号一出,天下人莫不响应。” 李育道:“就不知百姓会如何想?” “这好说,咱们去外面试试,就说刘子舆要称帝了,看看大家有什么反应。” “这个办法好,要不就说赤眉军要立刘子舆为帝。这样绿林军立刘玄,赤眉军立刘子舆,大家便无疑心了。” 众人商量妥当,便分头到外面去散播赤眉军要立刘子舆为皇帝的消息。不到两天,整个邯郸城都知道刘子舆要做皇帝了。三人见老百姓议论纷纷,假意凑过去闲聊,见几人正在议论,便问道:“听说刘子舆要做皇帝了?” 路人鄙视地看着刘林三人道:“刘子舆本来就是皇帝。” “本来就是皇帝?怎么倒让刘玄先做了皇帝?” “刘玄算什么?人家刘子舆才是真命天子。” “但人家已经是皇帝了,谁知道谁是真命天子?” 路人更加鄙视这三人,纷纷道:“谁不知道河北有天子气,刘玄算个屁?人家刘子舆是汉成帝的儿子。刘玄当了皇帝为什么天下还这么乱,那就是因为刘子舆没有出来。” 刘林三人心中狂喜,连连点头称是,再无任何犹疑,立即开始进行拥立准备。 更始元年十二月,邯郸城笼罩在一片深冬的寒意中。这个多年不曾经历战乱的城市依然繁华如故。街上的人们络绎不绝,开始准备即将到来的年关,每个人脸上都显露出了一年难得的悠闲和喜庆。 忽然,鼓乐响起,从宽阔的街道一头驶出一队人马。这队人马有的持刀负箭,有的执仗鸣鼓,几支不同的队伍编排整齐,绵延数里,气势宏大。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喜气洋洋。邯郸城很久没有这样的场面了,无数的百姓见既非战事,又非丧葬,都好奇地跟在队伍后面。 不一会,队伍到了赵王府,整个赵王府已装点一新,四围院墙加高了一层,墙头铺陈着红色的瓦当,瓦当的圆顶上刻雕刻着各种神秘图案和古老的文字,院墙四角立起了高约数丈的八角岗楼,楼顶分别座立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此时,府门大开,远远就见里面长长的通道铺着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深处。这些人马陆续进入府内,分列两边,只见数以百计的士兵穿戴整齐地守在王府四周。忽听有人大声道:“请新皇登基。” 王朗身着黄袍,头戴皇冠,在刘林等人的簇拥下走上地毯,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高台上坐下。两边的人纷纷下跪行礼,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朗任命刘林为丞相、李育为大司马、张参为大将军。 王朗登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邯郸城。紧接着城里面贴出了檄文,向天下昭告,刘子舆继承汉室天下,正式登基。新皇以邯郸为都城,更始政权刘玄已经俯首称臣,反抗王莽的英雄太守翟义已在朝中为官,四方皆服,天下已定。 而后王朗将檄文发往邯郸周围郡县,又派使者前往河北其他郡县招降。一时间,很多郡县不明就里,见是刘子舆复兴汉室,都纷纷向王朗称臣,甚至连死去多年的翟义复出为官这样的消息也无人去深究。王朗的邯郸政权在几天之内便牢牢控制了邯郸周围的郡县,并快速向整个河北蔓延。使者和檄文所到之地,无不望风归降。 王朗等人知道刘玄派出的使者正在河北境内招降安抚,尤其是刘秀的人马,是邯郸政权的最大威胁。于是,王朗令人根据刘林所述画出刘秀画像,向全河北发出通缉,凡献刘秀人头者,可封十万户侯。 第四十七章 风云突变7-8 13-7 此时的刘秀带着人马正在往北的路上,只有耿纯留在邯郸。耿纯见王朗称帝,心中大惊,一时又无法联系上刘秀,只得赶紧返回家乡钜鹿。 刘秀的人马一路北行,即将从冀州进入蓟州,忽听有人来报王朗在邯郸称帝。刘秀从未听说过王朗,心中并不在意,现在天下人想乘乱称帝的人不在少数。刘秀问道:“王朗何人?” 大家都不知道王朗是谁,邓禹到:“现在很多人有几个兵马就想称帝。”大家跟着一笑,谁都不以为意。 过一会,有人将檄文呈上。刘秀这才知道叫王朗的人自称刘子舆,已在邯郸称帝,而且河北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归降王朗。刘秀明白事态严重,王朗已经不是简单的算命先生了,而是已经控制了河北大部分州郡的汉室天子刘子舆。刘秀先前的招抚工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对于天下百姓而言,刘子舆的名分远甚于刘玄,何况刘玄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已让天下人大失所望。 刘子舆旗号一出,之前归降刘玄的郡县马上就转投了王朗。 刘秀明白局势已经急转直下。现在只有全力北上,在王朗尚未控制蓟州前争取有一个落脚地,才能谋划反击,扭转局面。 刘秀到达定州的卢奴,卢奴是中山国的首府所在地。人马还未歇息,便有上谷人来拜见。刘秀心中大喜,上谷在蓟州之北,既有人来拜见,可见尚未落入王朗之手。如果能得有上谷支持,局势尚可改变。 只见进来一位青年,浓眉大眼,身形瘦高,一袭青黄色长袍,腰系一条橙红色的丝缯带,缯带正前有一个金色的扣结,扣结下垂着一段红色穗带,缯带左侧一个雕花铜扣上斜挂着一把长剑。青年眉眼清秀,气宇轩昂,豪气中稚气尚存。 来人是上谷太守耿况的长子耿弇。当初刘玄派使者到上谷招降时,寇恂强行从使者身上抢过印信,由耿况自行授命为上谷太守。耿况不知长安当下如何,耿弇便自告奋勇要去京城探望一番,一是替父亲呈上奏章,二是想探看一下长安究竟如何。耿况有心打探朝廷情况,也正好借机让耿弇得以锻炼,便让他带上随从孙仓、卫包等人前往长安。 耿弇等人刚到钜鹿的宋子县,便听说王朗在邯郸称帝。孙仓、卫包等人劝说耿弇投奔王朗。耿弇按剑怒道:“那王朗不过一个算命先生,伙同一帮盗贼起事,终究会伏法被诛。等我去了长安,禀明皇上,率上谷渔阳两郡兵马,剿灭这群乌合之众。你们怎敢说去投奔他呢,如果不在大义大节上站稳立场,只怕有一天会有灭顶之灾。” 孙仓、卫包等人见耿弇不愿投奔王朗,也不敢多说,在夜间偷偷逃走了。 耿弇一觉醒来成了孤家寡人,正发愁如何前往长安,听说更始政权的大司马刘秀到达卢奴,便赶来拜见。 刘秀听了耿弇的讲述,对他的言行极为欣赏,赞道:“大耿,好样的!虎父无犬子!” “大司马昆阳之战扭转乾坤,才真正令人钦佩。”耿弇喜好军事,对昆阳之战尤为叹服,因此对刘秀极为崇拜。 刘秀看看耿弇,又看看众人,笑道:“如今河北倒是一夜之间被王朗扭转了乾坤。”众人自听说王朗以刘子舆之名收降了河北大部分地区后,都明白局势危急,心中暗暗惊惧。现在见刘秀笑颜如常,惊惧之情才稍有减退。 耿弇道:“那不过是一群盗贼愚弄普通百姓而已,等我们筹集兵马,击败他们易如反掌。” 耿弇豪气干云,但众人心中却只当他是年少气盛。 众人继续北行,进入蓟州城。稍作安顿,刘秀令王霸带人去街头招募士兵,计划募兵反击王朗。 耿弇单独来见刘秀,问刘秀道:“大司马现在有何打算?” 刘秀微微一笑,“现在还不好说下一步,先静观其变吧。”几天来,刘秀见耿弇坦率豪气,对他已是完全信赖。 耿弇急道:“现在局势已经非常明朗,还静观什么呢?” “那你说说现在的局势。” “王朗不过一个算命先生,因为游走四方,看到刘玄在河北没有势力,知道有机可乘,于是伙同几个地方豪强浑水摸鱼。因为现在天下正乱,官民们难辨真伪,才会让这种雕虫小技能够得逞。” “话虽这么说,但邯郸猛然兴起,气势也很强大,倒也不容易对付。” 耿弇不以为然,慨然道:“现在邯郸貌似很有气势,其实不过是外强中干。这些人并没有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看似人马热闹,但不会有什么战斗力。北边上谷、渔阳两郡,常年与匈奴鲜卑交手,不仅有一支随时可战的骑兵,而且具有强大的战斗力。如果大司马北去上谷渔阳,我愿为大司马谋得两郡兵马,一路南下,踏平邯郸。” 刘秀心中一惊,没想到耿弇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谋略与胆识,而且耿弇所言,完全在理。刘秀知道王朗现在虽然得到各地响应,但很多地方不过是喊得热闹,既没有强大的战斗力,也没有赴死的忠心。只要有一支善战的军队,一举击破邯郸,便可扭转整个局面。如果邯郸不破,时日一长,王朗的气势便会变得稳固。现在刘秀担心的不是王朗有多强大,而是苦于自己没有军队。耿弇的想法完全正确,但前提是要上谷渔阳愿意听从自己调度,并能忠于自己,这正是刘秀顾虑所在。 刘秀沉吟未定。 耿弇急道:“大司马何必担心,上谷太守是家父,他一定愿意出兵邯郸。渔阳太守彭宠也是敢打敢拼的英雄。大司马若错过时机,反会让王朗得逞。” 刘秀不敢确定耿况和彭宠是否如耿弇所说,现在天下正乱,谁会愿意让自己的军队听命于人。不过见耿弇一脸恳切,心中还是非常感动,刘秀笑道:“大耿是英雄少年,此心此计都非常好。现在王霸正在招兵,如果我们建立一支军队,再配合上谷渔阳的骑兵,踏平邯郸就容易了。” “现在情势紧急,招兵哪里来得及。就算招到了兵马,那些新兵能有什么用处?上谷渔阳的骑兵出动,邯郸必然无法阻挡,大司马还有什么好担心。” 13-8 王霸在大街上对来往百姓说更始皇帝的大司马刘秀要招兵,众人哈哈大笑。王霸觉得这些人莫名其妙,继续吆喝着招兵。众人笑声更甚,有人道:“年轻人,你赶紧走吧?” “现在邯郸正以十万户侯悬赏刘秀的人头呢,你还敢在这里吆喝?” “长得挺精神的,怎么头脑不灵光?” “还不闭嘴,一会儿官府来拿人,只怕你想走都没有机会了。” “可惜了这么好一个小伙,只怕要做刀下鬼了。” 王霸见大家指指点点,都在笑话自己,不禁又羞又恨,红着脸赶忙离开。有人喊:“小伙儿,你到那城墙边看看吧。” 王霸见喊话人并无恶意,忙跑到城墙下一看,只见刘秀的画像赫然便贴在城墙上,果然是以十万户的巨赏通缉。 王霸匆匆逃回驿馆,将刚才的情况告诉了刘秀。众人惊惧,各自开始收拾东西。 刘秀笑道:“倒不知我的人头如此值钱。” 朱佑道:“大司马,我们赶紧走吧,现在王朗的使者已经到了蓟州,只怕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住所。” 刘秀见众人惊惧,不敢将担忧之情流露出来,强装轻松笑道:“现在大司马已不是大司马,只是逃命的人了。”然后令众人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邓禹道:“明公,我们是往南走?” 刘秀心中也是一片混乱,想着耿弇的话,知他诚心无疑,但终究没有把握。 耿弇在一旁道:“哪能南下呢,现在敌人正从南面来,如果南下,岂不是自投罗网,会被他们一网打尽。如果我们北上,他们肯定很难追上,渔阳郡太守是您南阳同乡,上谷郡太守是我父亲,我们只要发动这两郡的骑兵,凭借您的能力和幽州骑兵的威力,几天便可踏平邯郸。” 刘秀笑而不答,在他心中,完全赞同耿弇的想法。如果只有他自己,他一定会采纳耿弇的建议,即使冒险也未尝不可。但现在,有一群追随自己的人,他们可愿意一同往北去冒险? 刘秀还未发话,众人已经议论开了。都道:“往北我们一无所知,能有什么前途?往南我们至少会接近洛阳,只要度过艰难就是平安。” “往北也不是一无所知。”刘秀指着耿弇笑道:“他是我们的北道主人。” 耿弇接口道:“咱们到了北边就安全了。到时只要发动两郡骑兵,必然能击败王朗。何必非要往南去冒险呢?” 众人虽知耿弇一片真心,但毕竟相识不久,何况他如此年纪,怎能代表上谷渔阳两郡。幽州骑兵越强大,众人心中的担心就更甚,纷纷道:“我们从南而来,死也当死在南归的路上。” 刘秀难以决定,往南实在凶险,往北又实在难测。耿弇固然可信,但渔阳和上谷两郡的太守是否可信呢?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邯郸钦差大臣到!”接着便听见有兵马行进的声音,人们嘻哈叫喊,奔走呼应,锣鼓声骤然响起,吆喝声此起彼伏。 众人脸色大变,面面相觑。刘秀已来不及细细思虑了,只想先带着大家离开蓟州城,大声道:“快走!” 大家簇拥着刘秀往外就跑,众人上马后本能地一致向南奔跑。城里的百姓见这一队人马狂奔,都不知怎么回事。有人还以为是去迎接邯郸来的人,纷纷闪向两边。众人奔到南门,见城门正在缓缓关闭,不禁大惊失色,若被困在城中,只怕就再难逃出去了。 刘秀大声喝道:“攻门!” 前面几人直奔门口,人马奔到,已手起刀落,砍倒守门卫士。众人打开城门,向南而逃,一路不敢停留,唯恐追兵速到,也不敢进入沿途城镇,只是纵马沿着乡村飞奔。偶尔看见路上有人马经过,就赶快躲起来。直到天黑,才逃到一处僻静的山野里。大家又饿又累,找了一处避风地休息。 刘秀查看人员,发现耿弇不在,谁也想不起逃命时他在哪里。 有人道:“他父亲在上谷,他要逃也不会往南逃。” 又有人道:“再说他也不用逃,谁会在意他?” 刘秀笑道:“那倒是,他不跟着我就最安全。” 众人已经累得无心说笑,吃点干粮倒头就睡。 第四十八章 风云突变9-10 13-9 越往南走,来往的兵马越多。刘秀不敢大意,每有行动,先派出探兵到前面打探。如有大队人马,便令大家找地方躲起来或是分散行进,饿了就吃点干粮,渴了就找点水喝。 不久,干粮吃完了,众人不敢进入乡村集镇,只得沿途一边逃难一边找寻食物。此时正是天寒地冻,食物稀少,直到天色渐晚,依然一无所获。远远看见一个破落的亭子,刘秀见大家都已筋疲力尽,便带领众人到亭中休息。 亭子几面亭墙已多有破烂,不能遮风。众人困顿难耐,又冷又饿,匆匆挤进亭内胡乱坐在一起,偶有寒风穿过,让人一阵哆嗦。 刘秀叹道:“今日方知饥寒滋味。”却无人接话。 天色愈加昏暗,远处已经模糊一片。偶尔看见一点幽幽的灯火,忽闪之间又完全消失在茫茫暮色中。昏暗中,刘秀依稀看见亭上牌匾写着“芜篓亭”。刘秀不解其意,问邓禹道:“仲华,你博古通今,可知这芜篓亭的来历?” 邓禹饥寒交迫,哪有心思回应,只是木然地摇摇头。 刘秀笑道:“我们邓将军投笔从戎就无心诗文了?” 邓禹无心作答。刘秀本还想问问朱佑,但见大家疲惫不堪,冷风吹来,也是一身激灵,便不再说什么,挤到众人之中,安心休息了,很快便恹恹睡去。 似梦似醒之间,刘秀听到朱浮的声音:“公孙,给我点吧。”朱浮在追随刘秀的人员中年龄最小,但才华过人,深为刘秀所欣赏,自刘秀到洛阳后就一直跟随左右。 “不行,明公还没有吃呢。” “就一点。” “不行。” “将来发达了我百倍还你。” 刘秀闻到豆粥的味道,一下睡意全无。睁开眼,就见冯异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豆粥站在自己面前。冯异轻声道:“明公,来喝点。” 刘秀正是饥寒交迫,不禁惊喜道:“公孙,真有你的,哪来的?” “去找人家讨要的,快吃吧。” 刘秀一把接过冯异递过来的热乎乎的碗,粥香扑鼻,直透心扉。刘秀肚子咕噜响着,仿佛就要缩成一团。真是一碗天下至美的佳肴,刘秀什么也不顾了,低头便喝。喝了两口,刘秀忽然抬头问道:“都有吗?” “到时再去讨。” 刘秀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真是人间美味。刘秀未及细细品尝,已将粥喝个精光。粥一下肚,顿觉浑身温暖舒畅。刘秀抬头看向四周,这才发现众人都醒了,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碗。 “天亮了多讨点去。”冯异呵呵一笑。 一帮人在逃亡路上想讨点饭哪有那么容易。仅仅两天时间,已经有人悄悄离开了队伍。 邓禹经过休息,似乎有了说话的力气,笑道:“明公好了,我们就都好。” 刘秀心怀歉疚,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只要不死,终会出头。”王霸冒出一句话,既是说给刘秀,也是说给众人。众人点头应声。 想着大家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刘秀暗想,明天一定要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大家被饥饿打垮。 冯异道:“明公,前面有个草场,那里可以避风。” 众人跟着冯异来到草场。果然既能避风,又能依着草堆保暖。众人坐卧在草堆旁,没过一会儿,便呼声四起。 13-10 第二天,刘秀带着众人出发。见大家无精打采,刘秀鼓励道:“大家努力,今日我带大家去吃顿好饭。” 几天来,一路东躲西藏,见人就躲,见城市就绕,不要说好饭,就是找点填肚子的东西都很难。这样的逃难,谁也不敢奢望吃上一顿好饭。 快近饶阳城时,刘秀领着众人突然拐上大道。大家吓了一跳,也不知究竟要去往哪里。 朱佑问道:“明公不会是带我们去城里吃饭吧?” “只要有好吃的,去哪有什么关系呢?” 铫期惊道:“明公,那太危险了吧?” 刘秀一笑,“怕什么,大家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众人见刘秀目光坚定谈笑自如,知他一定胸有成竹,加之早已饥饿难耐,便不再犹疑。 不一会到达饶阳城下,城门士兵拦住众人。却听刘秀郎声道:“邯郸使者。” 士兵还欲询问,刘秀一扬手中的符节,喝问道:“饶阳城怎么冷冷清清,没有官员来接?” 士兵躬身道:“大人,昨日杨丘镇发生命案,长官们今日已去现场督察了。” “辛苦你们了,我们先去驿站。” 刘秀带着众人直奔驿站。驿卒听说是邯郸使者,又见刘秀器宇轩昂,一众人风尘满面,气势不凡,驿卒不敢怠慢,向刘秀致意道:“大人一路辛苦了。” 刘秀道:“我们接连赶路,一路劳顿,烦劳准备点好菜好饭。” 驿卒毫无怀疑,赶紧令人准备饭菜。 不一会儿,驿站便准备好了丰盛的菜肴。众人乍见一桌好饭菜,更觉难以自持,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也无人说话,只顾各自吃喝。有人嫌用筷子太慢,直接伸手拿了肉块就往嘴里塞。一人如此,众人便不约而同地效仿起来,满桌子的人如同抢掠一般相互争拿饭菜。 刘秀看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心中倍觉安慰。大家酒足饭饱,方才缓慢下来。忽听驿卒在不远处喊“邯郸将军到”。 众人一惊,有人腾地就站起来。刘秀也赶忙起身,径直欲往马厩奔去。就在一刹那间,刘秀忽然醒悟,如果邯郸兵马真要来了,现在要逃也来不及,只怕是方才众人疯抢食物的样子让驿卒起了疑心,故意放话来试探。 刘秀一边示意大家回到座位,一边对驿卒道:“请邯郸将军过来相见。” “邯郸将军……刚刚……马上就到。”驿卒支支吾吾。 众人醒悟,重新坐好,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刘秀道:“你且去把邯郸将军请来,我们见识一下是哪位邯郸将军。” 驿卒知道刘秀已经识破自己的心意,也不敢回话,讪讪而去。 刘秀见驿卒已走,忙对众人道:“快走!” 众人刚转上大街,便发现有兵马追来。 刘秀等人慌忙向城门奔去。街上的百姓人来人往,浑不知身后的人马飞奔。铫期纵马在前,心中着急,向前面的人群怒吼道:“跸!”一边把手中的兵器挥舞得呼呼作响。 街道上的百姓一听有人大喊“跸!”,赶忙躲开。“跸!”是只有皇帝车马才用的喊话。前面行人纷纷回头,只见一高大的身影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挥舞着兵器,威猛绝伦,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呵斥,令人不寒而栗。众人惊叫着躲向两边,刘秀等人紧紧跟随着铫期拼命飞奔。 远远听见有人叫“快关闭城门!” “关闭城门!” 众人心中大惊,如果城门关闭,追兵转瞬即至。 却听守城人道:“天下未定,何苦难为长者。” 城门竟没有关闭。 第四十九章 风云突变11-12 13-11 刘秀等人在百姓的惊叫声中逃出饶阳城,马不停蹄,一路疾驰。不久,天气愈冷,渐起风雪。刘秀心叫不妙,路上落了雪,既不好行走,也不好躲藏,恐怕是凶多吉少。 大家日夜向南进发,在风雪中跌倒摔伤也不敢停留,任由风霜割面,也只能相互扶持着继续前进。幸好不久风停雪住。 经过一日一夜的急行,到达下曲阳县(河北晋州市)。刘秀见随行人员又少了好几位,但大家都没有在意,只顾各自惊喘。刘秀笑道:“昨日这一顿可是白吃了,好不容易吃一顿好的,跑上一天一夜全没了。” 王霸笑道:“虽然没了,香喷喷的滋味还在。”大家都跟着发笑。 “这种要命的饭,还是少吃点。”朱佑万分感叹。 邓禹道:“现在河北都被王朗控制了,吃不吃都一样要命。” 铫期道:“吃了也是要命,不吃也是要命,那为什么不吃。” 众人又笑。 刘秀见大家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依然精神很好,心中很是欣慰。 说笑间,忽听远处传来马声嘶叫。众人大惊失色,紧接着探兵来报,说敌人的追兵已近。众人面面相觑,望向刘秀。刘秀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万千念头,无从思辨,本能地把手往前一指,众人继续南逃。 有人道:“再往南去就是滹沱河。” 众人只顾赶路,无人在意。 正奔跑着,探兵来报:“大司马,前面是滹沱河,无法渡过。” 众人一下都愣住了,河不能渡,追兵又将至,如何是好? “河水没有结冰吗?” “冻层太薄,不能过人。” 人群乱了方寸,开始低声议论。 刘秀见众人惊惧,喝道:“休得妄言,如此寒冷天气,怎会不能过人?”众人惶恐已让刘秀从最初的慌乱镇定下来。他心中清楚现在除了渡河,已没有别路可走。一路而来,有不少人已经悄然离开,刘秀能够理解,那是他们可以拥有的选择。但刘秀没有选择,王朗绝不会容许河北境内有第二个刘姓政权,现在哪怕就剩他一个人,刘秀也必须走下去,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刘秀也决不放弃。 “元伯,你再去仔细探看一下。” 王霸应声而去。 有人道:“大司马,不用再看了,追兵快到了,我们赶紧找寻别的出路吧。”远处马蹄声似乎已依稀可闻。 又有人道:“大司马,这冰也不可能这一会儿就变厚了,咱们想别的办法吧。” 对众人的议论,刘秀恍如无闻,心中却一片雪亮,现在除了往滹沱河进发,他刘秀哪里还有其他选择。无论如何,一定要渡过滹沱河。 众人见刘秀不语,虽然心中恐慌,也不复再言,默默跟着刘秀。冷冷的空气中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远远见王霸疾驰而来,众人心都快蹦出来了,忙迎上去。 “怎么样啊?”早有人急不可耐。 王霸冷静地看着刘秀道:“大司马,冰层结实,完全可渡。” 众人刹那间笑逐颜开。 刘秀道:“探兵果然是妄言啊。” 众人急急奔向滹沱河。 刘秀暗想,如果冰不可渡,又当如何?天气如此寒冷,当真泅渡?远处兵马之声依稀又起,刘秀已无暇思考了。不管怎样,哪怕就自己一个人也必须渡河! 众人到达滹沱河边,见河水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冰层果然能渡过人马。刘秀喜出望外,忙组织大家过河。 人马刚刚到达对岸,对面的兵马竟已追至河边,众人大惊失色,眼看追兵已踏上冰层,众人慌忙寻路逃命,但脚下全是河石荒草,哪里还有路,草石上全是冰霜相间,仓促间,有人摔倒,马上有人抢过去扶起就走,又有人摔倒,正慌乱间,忽听背后连连惊叫声,只见追兵接连坠河,原来河上冰层已始融化,无法渡人。 众人暗道侥幸。刘秀对王霸赞道:“使我们安然逃脱,元伯之功啊。” 王霸道:“这是明公的威德,使神灵能保佑我们。周武王白鱼之应也不过如此。”当年周武王在孟津横渡黄河讨伐商纣王时,一条白色大鱼从河中跳入周武王的船,军师姜子牙称为吉兆。后来周武王果然诛灭了商纣王,建立了周朝。 刘秀道:“元伯的诚心为我们感动上天,滹沱河结冰就是最好的吉兆。”又独对王霸道:“疾风知劲草!努力!” 大家这才明白方才刘秀要王霸再探之意,细想探兵怎敢对刘秀和众人撒谎,不过是刘秀要借王霸之口让众人安心到河边而已。幸好天气极寒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冰层冻厚,更幸运的是全部人马刚刚渡过便又消融,真是天意侥幸啊。人人心中对死里逃生的侥幸充满敬畏的喜悦。回看对岸气急败坏的追兵渐行渐远,虽然前途坎坷,但大家心中油然而生对希望的向往和对胜利的自信。 13-12 辗转南行,进入唐阳县(河北新河县)。到达南宫(河北南宫市)时,天色渐变。不久风雨大作,北风吹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雨水湿了衣服冰冷不堪。众人正自哆嗦,忽见不远处有一房屋,离路边不过数百步远。房门破烂,窗户洞开,似乎已荒废多年。 众人欣喜,急急奔入房中。一入房中,没了风雨,顿觉温暖,但很快就感觉到衣衫的湿冷,裹在身上,像落入冰窖一般。大家咬紧牙关忍受着寒冷,几乎无法言语。 有人一边跺脚一边咒骂。屋子并不大,但足够大家挤在一起休息。屋子一角有一扇破门,连着另一间小屋,黑咕隆咚,看不清里面。有人脱下外套开始寻找休息的地方,忽见亮光一闪,冯异竟在屋子中间点起火。火光一起,屋子里顿起暖意,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将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在火前慢慢烤着。 屋里越来越温暖,大家心情也渐渐放松。淡红的火光映照在众人脸上,像涂抹了一层神秘的金光。听着外面“簌簌”的风雨声,更觉屋内温暖。 忽然有人道:“谁的衣服烤糊了?” 果然便闻到空气中一屡淡淡的糊味,却是臧宫的衣服,众人哄然大笑。臧宫一把扯起衣服,并不说话。臧宫在昆阳之战后与刘秀逐渐相熟,到洛阳后开始追随刘秀。 刘秀笑道:“君翁是怕柴火不够,想用衣服给大家取暖。” 果然有人担心柴禾不够,起身在房屋内外找寻。众人围着火堆有说有笑,乐意融融。 不一会,冯异忽然端出一碗用小麦煮好的稀粥。刘秀吃惊地问道:“公孙,你又从哪变出来的一碗粥啊。” 冯异笑道:“将就着用一个破釜煮了一些。” 刘秀让冯异将粥让给大家喝,冯异道:“粥不多,明公你先喝吧。” “大家都喝一点吧。” 众人烤着火,身上已渐渐温暖,纷纷道:“明公你吃吧,这一路上还得靠你费心。” 刘秀执意不肯喝。冯异诚恳道:“明公你要不喝,也没人会喝,我们还需要您带领我们走下去。” 众人也纷纷道:“明公,您喝吧。” 刘秀心中感动,知道自己不喝,大家也不会喝,便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回给冯异。冯异却执意要刘秀将一碗都喝掉,刘秀不肯再喝,众人也不喝。刘秀只好将一碗小麦粥都喝了,冯异这才将剩下的粥让大家每人喝上一点。 风雨一直未停,众人临近着火堆休息,虽然饥饿,却睡得很香。 刘秀久久不能入睡。环顾左右,从滹沱河到这里,又有人默默离开了,也不知他们在什么时候走的,不管怎样,该去的终究会去,该留下的始终会在。听着众人的呼吸声,刘秀不禁心潮澎湃。火光映红了破旧的屋子,潮湿的空气在火光中变得如雾如烟,慢慢飘散。 也不知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凶险?再往南便是钜鹿,钜鹿离邯郸已经不远。如何穿过这些郡县呢?穿过后又走向哪里?难道真要回到洛阳? 很多年以后,相依为命的兄弟们都得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富贵,但富贵的风光却难以像穷困的温暖如此打动每一颗无私无忌的心。 第五十章 柳暗花明1 14-1 当刘秀辗转在河北逃亡的路上,喧闹的长安,终于迎来了安定。刘玄在洛阳娶了绿林将领赵萌的女儿为妃,不久带着洛阳的人员到达长安。长安城虽然经历了战乱,但除了未央宫被火焚毁外,其他的宫殿、设备、仓库以及各级官府院落大多安然无恙。 绿林军将领们见识过宛城和洛阳的宏大,却从来没有见过能够十匹马并辔而行的高大城墙,更不用说数十丈高的殿宇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雕梁画栋,还有长乐宫中四十丈高的酒池鸿台,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而建章宫中五十丈高的神明台竟然是楼台上的楼台,站在上面让人恍如出离人间。绿林军将领们无不为这个梦幻般的城市欣喜疯狂,最让绿林皇帝刘玄喜不自禁的是后宫中还有无数宫女,经历了动乱,她们依然是那么楚楚动人。 刘玄正式登上金銮宝殿那天,诺大的宫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既有跟随绿林军征战的将领们,也有各地起兵响应的豪杰,还有投降的新朝官吏,以及不少愿意效力汉室的名士。很多人从不曾见过如此宏伟的宫殿,更不曾见过如此宏大的场所,莫不又是欣喜又是敬畏。 刘玄坐在龙椅上,一抬头就见无数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刘玄吓了一跳,开始的兴奋一下全没了,低着头,紧张得不敢说话。忽觉眼前一动,殿下的人全都跪拜在地,只听众人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上回响,压得刘玄喘不过气来。他紧紧把住龙椅两侧,好像要把自己牢牢固定在椅子上一般,生怕自己支撑不住内心紧张的狂跳。一会又将手紧紧按在座位上,一遍遍用指甲刮弄着座椅上的尘垢。刘玄恍如做梦,自己真的就是传说中的皇帝? 终于结束了君臣之仪。刘玄几乎是被朱鲔、李轶等大臣们架着进入后殿,大臣们纷纷来晋见刘玄。首先是最早打入长安的将领们,申屠建、李松等人率着众人过来,向刘玄叩拜。 刘玄不知说什么好,半响问道:“你们抢了多少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以前宫里的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刘玄见众人不语,便也不再相问。 离开大殿,刘玄终于感到解脱,心情逐渐平复,再看高大的宫殿和金碧辉煌的宫室,皇帝的体面与威仪又回到心中。 长安依然不安定。刘玄下诏大赦天下:除王莽的子孙,其他人所犯罪行,全部赦免。于是,一度紧张的长安地区,很快便安定了。 长安因为一纸诏书而迅速安定。刘玄突然觉得自己很英明,原来自己也可以能力出众,也许只是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而已。于是,刘玄不愿上朝,而偏爱独居后宫,与宫女日夜欢宴。 第五十一章 柳暗花明2-4 14-2 将领们进入长安以后,纷纷来找刘玄,说如今汉室已复,都城已定,应当封赏功臣。刘玄不知如何应对。李松和赵萌便建议刘玄,对所有功臣都分封王侯,大家既可安心服国,也能全力平定四方。刘玄欣然采纳。 朱鲔反对,劝解刘玄道:“当年高祖有约,非刘姓不能封王,陛下切不可对异姓功臣封王。” 刘玄不以为意,“高祖他哪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此时彼时,完全不一样。” 朱鲔吃惊道:“陛下之圣明只怕比不过高祖,将领们的功绩恐怕也不如淮阴侯韩信,陛下怎能违背祖宗之制?” 刘玄道:“朕知道大司马一片忠心,但江山是大家一起打下的,就应该让大家同享富贵嘛。岂可因为一点封赏让人以为朕是小气之人。” 朱鲔恳请道:“现在天下未定,请陛下三思。” 刘玄不耐烦了,“朕已经三思了,该封就要封嘛。正是因为天下未定,封了就更好打江山。大司马劳苦功高,朕第一个就要封你。” 朱鲔跪拜道:“恕臣不能接受,臣不敢忘高祖之约。” 刘玄嘿嘿一笑:“你不受,朕也要封。” 刘玄果然大封群臣:刘祉为定陶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刘信为汝阴王,刘永为梁王,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申屠建为平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 而后又对其他将领一一封赏。 将领们不胜欣喜,唯朱鲔对封王拒不接受。 而后刘玄又拜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掌朝政。因为刘玄娶了赵萌的女儿,对赵萌格外宠信,赵萌便逐渐掌握了朝中大权。 有了赵萌替自己处理政事,刘玄乐得每天在后宫不分昼夜地寻欢作乐。 14-3 刘玄的日夜欢宴没有持续多久,王朗称帝的消息就传到长安。 李松与刘赐到长乐宫找刘玄。刘玄不解,问李松与刘赐道:“朕已经称帝,他为什么还要称帝?” 两人面面相觑,李松道:“他自称是汉成帝之子刘子舆,他自然想称帝。” 刘玄一听是汉成帝之子,半响无语,尔后道:“那……应该他做皇帝?” 刘赐道:“他不过是一个江湖术士,哪是什么刘子舆,这世间就没有刘子舆。” 李松道:“汉成帝日夜酒色,就没有留下后人。” 刘玄想到自己日夜酒色,心中惭愧。不过一想自己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早已强过了汉成帝,心中又稍觉安慰。 几人正说着话,赵萌进来。赵萌见李松与刘赐与刘玄说话,不悦道:“陛下商议什么大事?” 刘玄见赵萌一脸不悦,忙道:“没有,没有,是丞相来报刘子舆在河北称帝。” 赵萌“哼”了一声。刘玄吓了一跳。赵萌道:“什么狗屁刘子舆,不过是一个江湖骗子。” 刘玄小心问道:“那大司马的意思是不理他?” “他既然已经称帝,哪里能够不理他呢?只是现在先不用管他,一个江湖骗子能成什么气候。我倒是有其它大事禀告。”说完看了看李松与刘赐。李松与刘赐赶忙告退出去。 刘玄道:“大司马有何事?” “陛下到长安已多日,对功臣们也已封赏,现在也该建立后宫了。” 刘玄心中明白赵萌之意,忙道:“大司马替朕办理就是。” 过两日,刘玄立赵萌的女儿为皇后。赵萌在朝中的权力更甚。 14-4 刘子舆称帝,赵萌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采取什么应对措施,这让刘玄心中惴惴不安,想着朱鲔和李轶两人带着三十万大军镇守洛阳,何不让他们去平复,便召见朱鲔和李轶。 朱鲔和李轶早已知王朗称帝之事,只是一直没有出兵。刘玄不禁埋怨道:“你们既然早已知道,为何不早告知朕。” 朱鲔道:“这点小事何劳陛下费心。” 刘玄急道:“都已经称帝了,哪里还是小事。” 李轶笑道:“不过一个算命先生,能成什么大器。” 刘玄听朱鲔和李轶也这么说,顿时放心,又道:“那也总得平定他,不能任他做皇帝吧。” 朱鲔道:“平定自然是要平定,但也不用急。” 李轶道:“不是还有武信侯在河北吗。” “武信侯?”刘玄这才想起刘秀还在河北,不解道:“他又没有兵马,能顶什么用?” 朱鲔道:“收拾一个算命先生,原本也不需要太多兵马。等刘秀不行了,再派出一支兵马就足以平定了。” 刘玄叹道:“只怕那时刘秀早已死了。” 李轶笑道:“如果天意不容他,恐怕他现在就已经死了。难道陛下还想救他?” 刘玄不语。 李轶又道:“如果武信侯为国捐躯了,陛下重赏他就是。” 朱鲔道:“刘秀在河北,他没有退路,必然会和王朗争个鱼死网破。无论谁先死,对陛下而言,都不是坏事。等他们之间有了结果,我们再出兵不迟。” 果然好计策,刘玄欣然点头。 第五十二章 柳暗花明5-7 14-5 刘秀和众人在南宫的破屋中美美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风停了,雨住了,衣服也干了。众人说笑着正准备上路,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响。众人从窗户看出去,顿时众口噤声,脸色大变。 只见一队人马正疾行而来,大约有数百人众,一边行走一边张望。走在前面的士兵突然望向这边,一刹那间,刘秀竟觉一阵慌乱,仿佛被他们看见了一般。回头见众人也都是满脸惊恐,再转头已看见几名士兵已向破屋走来。 众人站在刘秀身后,从破烂的窗户望出去,大队人马越来越近。众人开始骚动,要跑已是不及了。而且外面刚刚下过雨,路面湿滑,一出去必会是一场激战。但如果等他们包围了屋子,只怕更是凶险。 刘秀从破窗户前慢慢退了几步,所有人都跟着后退下来。刘秀见地面上生火的痕迹已经被清理掉了,又见屋角后面还有一个房间,虽然不大,但足以挤下这群逃难的人。刘秀犹豫着是该躲藏一下还是该直接杀出去? 邓禹和冯异不约而同地在刘秀跟前耳语道:“先躲小屋里,再相机行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躲也躲不过,干脆杀出去!”铫期一脸着急地望着刘秀。众人各自拿好武器,看看刘秀,又看看破落的窗户。窗外的士兵正一点点接近屋子。 刘秀见过来的只是几名士兵,决定冒险,从容指了指屋后的小房间,低声道:“如果能躲过去就好,躲不过去我们再决一死战。” 众人慌忙挤进小屋,屋里一下腾起细细的灰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突然响起“吱吱”之声,从角落里窜出了几只老鼠,窜到了外面的屋子。邓禹又从地上抓起两把灰从门口撒到外面的地板上,完全掩盖了生火的痕迹,又向空中抛出一把灰尘,房中顿时尘烟迷蒙。 里屋很昏暗,房门已经破烂不堪,上面尽是霉迹斑斑。刘秀将破门打开一道缝,正好可以看见外面。 众人挤成一团。虽然一个个手握武器,铁血铮铮,但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依然能感觉到彼此紧张的呼吸,还有随着气息流荡的灰尘。 有人在用兵器敲打窗户。 有人在远处喊:“怎么样?” “好像没人。” “抓紧时间,快!” 有人在踹房门。 “咦……” “有没有人?” “没人!” “估计他们刚走?” 外面响起撞击窗户和窗户落地的声音。 “妈呀!”就听到老鼠在房中跑动的声息。 “大司马!” “大司马!” 刘秀吓了一跳,不知外面的人是不是在喊自己,心中一惊,以为外面的人看见了自己,所有人都惊呆了。刘秀的心怦怦直跳,握在剑柄上的手已开始冒汗。刘秀转头,看见铫期满眼怒火,正紧紧握住了长戟,随时就要跳将出来。刘秀对众人连连摆头。 那人喊了两声见并无回应忙转身而去。 “快!”外面的声音很急 “没人。” “快撤!” 紧接着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阵阵风声。 人人都是大大出一口气,“真是太惊险了。” “我以为被发现了,差点就想跳出来了。” “他们使诈!” “他们再不走,就是没有被发现,我也想出来和他们拼了,实在憋得难受了。” 众人大笑。忽然马蹄声又起。 大家不约而同从已经没有窗框的窗户望出去,只见大队的人马从远处而来,比方才的队伍更盛。急促的马蹄踏起了泥浆,远远看去,像踩在灰黄色的雾气上一样。 众人惊愕不语,怔怔地看着这队急行的人马,心中更加慌乱。但见这些人竟没有在意这个破屋,一直顺着大路往前急行。 “他们好像有目标。” “不是我们。” “估计是在追刚才那一队人马。” “嗯,看来是两支队伍?” 刘秀没有说话,一直看着队伍逐渐走远,这才转头对大家道:“不管他们是谁,我们得立马离开这里。” “往哪走?” “我们一路南下,总有追兵,恐怕河北全境都已经知道我们在往南逃。我们现在不能继续南行,必须迂回辗转,不能让敌人知道了我们的行踪。” 众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称是。 刘秀一行人穿过唐阳和信都(河北冀县)之间,折向东北方向前进。第二日,到了下博(河北深县),天气渐好,地面湿滑,空气依然清冷,时有薄雾流动。行不多时,从薄雾中看见村落的轮廓,还有鸡犬之声。众人忙停住脚,不敢前进。 大家议论纷纷,毫无头绪。刘秀心中也是一片迷茫,不知往何处是好?忽见旁边有一位白衣老人路过。刘秀上前作揖,正要说话,老人突然笑容满面地对众人道:“各位不要气馁,此去东南八十里是信都郡,信都郡还效忠着长安。” 众人一惊,不知老人何时所至,也不知老人所言何意,各自相视,不敢相信。刘秀正要仔细询问,却见老人已转身离去。 有人道:“不知这老人是不是信口胡说。” “他怎么会知道信都效忠长安呢?会不会是王朗的人?” “难道有诈?” “看他仙风道骨,不像是坏人,倒像是神仙。” “现在装神弄鬼的人太多了。” 刘秀道:“不用再议,我们且往信都去。”不管怎样,有目标总比没有目标好。就算信都真归降了王朗,到时再作计议也不迟。 14-6 快近信都城时,刘秀正要派人前去打探,忽见城门打开,一群人马出来。众人大惊,回身想跑已然不及。众人纷纷握住武器,准备战斗。却听来人远远叫道:“大司马。” 刘秀认出当先一人竟是在昆阳与自己冒死请兵的任光。刘秀悬着的心顿时踏实下来,对众人笑道:“果然是我们汉朝的将军。”众人不禁开怀大笑。 任光率信都守将李忠、万修等人上前迎住刘秀。任光一把拉住刘秀,颤声道:“终于盼来您了。”刘秀也很激动,感慨道:“幸喜河北还有伯卿支撑。” 两人将各自随从相互引见。有的是老朋友,也有人是初相识,在此时此地相见,都是格外亲切,恍如亲人回家一般。 任光引着众人进入城中。城中街道上很多地方尚有积水,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一片亮光,但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人群,见到刘秀等人,俱是群情激奋,有人大声高呼:“大司马,大司马。” “大司马万岁。” 人群都跟着高呼:“大司马万岁。” 刘秀不停向众人致意,又对任光感慨道:“伯卿忠勇有义,真是大汉忠良。” “任光不才,日夜惶恐不安,唯怕自己难以坚守信都,一直派人四处找寻大司马,却始终没有寻到。没想到今日终于迎到您,真是老天不负啊,这下我可放心了。”任光又指着四周的百姓道:“信都百姓无不日夜盼望大司马,您来了,大家就都安心了。信都就交给您了!” 刘秀见信都百姓如此团结,不禁心中感动,现在有了一个落脚点,终于可以与王朗周旋了。刘秀对任光道:“信都百姓如此忠勇团结,全赖伯卿治理之力。” 任光道:“这是为官一方的职责所在。王朗窃贼派人来诱骗信都百姓,我们斩了他的使者,断了他的希望。” 刘秀笑道:“这个算命先生万万算不到信都还有他的克星。” “他真正的克星现在才到信都。” 刘秀大笑。 安顿好众人,任光对刘秀道:“现在信都粮草充足,城内有三千兵马,我们还可在各县征兵。大司马可以以信都为基地,对王朗进行反击。” 刘秀沉吟未语,又听任光道:“除了信都,还有和成郡也忠于朝廷。和成太守邳彤如果知道大司马在信都,一定会亲自率兵前来会合,他的家眷也在信都。” 刘秀心中大喜,如此看来,也许河北尚有别的郡县忠于朝廷也未可知。不禁信心百倍,笑道:“有你们这样的将军,王朗小儿何愁不平。”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来报:“和成郡太守来见。”两人忙迎出去。只见邳彤走了进来,“和成郡太守邳彤拜见刘公。” 刘秀上前扶住邳彤。任光笑道:“伟君消息可真灵通啊,大司马刚到,你就来了。”伟君是邳彤的字。 邳彤道:“这几日,我派张万和尹绥带了骑兵四处寻找。上午有人报告说有一队人马去了信都,我猜想当是大司马,便赶紧率了两千骑兵来见刘公。” 刘秀一听来了两千骑兵,心中暗喜。见邳彤容光清绝,两颊青须,如画像一般,相貌不俗,笑道:“伟君真是天人,有你们相助,何愁乱贼不平。” 邳彤道:“邳彤愿随刘公荡平敌寇。” 14-7 更始二年(公元24年)二月,信都城的议事厅里迎来了最热闹的一天。众人正为下一步行动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趁着王朗新立不久,对他进行主动攻击。有人认为兵力太少,应该筹措兵力,等待时机。 一直追随刘秀的人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逃亡,终于心安。但得知两郡的兵力加在一起也不过只有五千人,心中又有所担忧,不愿言战。有人提议让这两郡的兵马先护送刘秀返回长安,然后再从长安带大军来与王朗决战。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一时议论不下,便都看着刘秀,等着刘秀说话。 刘秀知道大家已经厌倦了连续的逃亡,现在只想求得一时安定。但刘秀明白,一旦回到长安,自己是否还能带兵来战就是未知数了。而且自王朗称帝以来,长安没有一点反应,想必他们是做好让自己埋骨河北的打算。自己返回长安,必然再无复出机会。但刘秀不能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大家。 刘秀缓缓道:“长安之行,虽然有理,但并非长远之计。”又转向邳彤和任光道:“二位对河北形势比我们更熟悉,你们意下如何?” 邳彤站起来,眼光扫过众人道:“我邳彤不赞同用两郡兵马护送大司马回长安,这是完全无知的想法。” 众人俱是一怔。没想到邳彤反对得如此坚决,都吃惊地看着邳彤。 邳彤毫不在意众人吃惊的眼神,看向刘秀道:“天下百姓已经受苦多年,对汉朝的怀念,也非一日。在天下人眼里,汉朝依然如自己的家室,所以,更始帝在长安登基,天下无不响应。听说汉军进入长安时,关中百姓扫街相迎。天下在一夜之间便回到汉室,老百姓把汉朝庭看得如自己身家性命一样重要。正因为如此,王朗才能够假借汉朝的名义,纠结乌合之众,不到一月,便取得了燕赵之地。但他终究只是个骗子,并没有稳定的根基。如果以我们两郡的兵马,发动百姓来讨伐他,何愁不能胜利。如果我们放弃了对他的征讨,任由他发展,那么我们将不仅失去对河北的控制,还会失去百姓对朝廷的信赖,将来再要征讨,恐怕就很难了。那时再言汉室,恐怕就不知道是谁的汉室了。” 邳彤说得慷慨有理,众人纷纷点头。 邳彤顿了顿,朗声又道:“再说,如果你们指望两郡的兵马护送你们返回长安,这是痴人做梦,完全不可能实现。如果两郡兵马护送你们回长安,邯郸的势力就会日渐强盛,会威胁到信都与和成的安危,我们的官兵怎么会放弃自己的父母妻小而千里迢迢去护送一群亡命之徒呢。如果非要这样做,那你们还没有走出河北,这些官兵就一定会逃散一空。” 众人完全信服,纷纷表示赞同,都为自己方才的想法表示歉意。 任光又道:“我知道大家担心兵力太少,无以对抗,大家可知道当初的昆阳之战?”任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刘秀,又扫视众人。然后缓缓道:“我任光有幸跟随大司马参加了昆阳之战。我虽然见识浅陋,但我相信,自古以来的伟大战役也不过如此。大司马以两万兵马击败了数十倍的敌人,天下人无不敬仰。不仅是因为大司马的英武神勇,更因为我们据有士气民心。现在我们两郡的官兵一直坚守城池,等待大司马前来,是愿与大司马一起共击敌贼,建立不朽功勋,而不是趋炎附势,追求一时的荣华,更不是为了送你们返回长安。” 任光看向王霸和臧宫道:“我记得两位将军当初也是追随大司马在昆阳一同激战王莽贼军。” 王霸和臧宫忙抱拳道:“惭愧惭愧,我们愿与信都同生死。” 众将也都为自己的想法而深感惭愧。 刘秀听得心中雪亮,笑道:“哪里需要同生死呢?我们是要与信都同生,与大汉王朝同生!” 众人会心大笑。听刘秀说得轻松,都不禁心中释然,豪气顿生。 刘秀道:“邳将军与任将军所言非常好,我们方才想的确实不够周全,我们必须留下。”众将领听刘秀自责,更觉惭愧。 刘秀又道:“我们不仅要留下,而且要主动出击,铲平王朗。至于兵力方面,目前确实有限,但只要打开局面,形势就会完全改变。很多郡县虽然名义上归降王朗,实际上存有观望之心。只要我们一战而胜,就会动摇敌人的信心,等我们连战连捷,就会打垮敌人的基础和士气,也就必然能扭转很多郡县的归附,那时便可彻底击垮邯郸。” 刘秀把未来的动向讲得简洁明晰。众人无不敬服,仿佛已经看见在邯郸城竖起了胜利的旗帜。 铫期问道:“可这兵力如何解决呢?” 刘秀问任光道:“听说城头子路和力子都的兵马距此不远?”城头子路和力子都是两支着名的义军,新朝时,东莱太守爰曾与济南太守刘诩一起在卢县的城头起义,人数最多时达到二十万众,名动一时。爰曾字子路,老百姓就把他们的义军叫城头子路,虽然爰曾已死,但大家依然还是那样称呼他们的队伍。力子都是新朝时的徐州牧,后来率军起义,人数有六七万人。这两支义军在刘玄称帝后都宣布归降朝廷。 任光点了点头,疑惑地看着刘秀。 刘秀道:“如今这两支军队都归降了朝廷,他们人数众多,兵力强大,要不我们联合他们?” 任光忙道:“万万不可,我们现在虽然兵力少,但凭借大司马与众将领的能力,我们终究能由小变大,最终消灭王朗。如果与城头子路和力子都合作,恐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人目无法纪,管理松散,虽然还称为义军,但干的勾当却不是义军所为。请他们来只会带来祸害,而且请他们来后,我们就成为了小股军队,这把我们放在什么位置呢?他们人数虽众,却是既没有规矩又没有远大志向,成不了大事。” 任光最后几句让刘秀如坐针毡。刘秀想起了当初与大哥起事,就是因为兵力较弱而与绿林军合兵,最后竟使大哥被害,自己被排挤。从那时起,刘秀便暗下决心,无论处在怎样的困难境地,绝不与没有胸怀和信义的人合作。再大的困难终究可以克服,而没有胸怀和信义,再大的成功都没有根基,迟早会把所有努力埋葬。 刘秀道:“任将军说得对,只是我们现在招兵恐怕也不容易。” “我们可以招奔命兵。”奔命兵是不给发饷但允许攻下一个地方后可以随意抢劫。奔命兵比其他士兵有更多的发财机会,所以,很多人都愿意作奔命兵,奔命兵打起仗来也格外勇猛。 在刘秀内心里,并不愿意招募奔命兵。 任光道:“我知道大司马治军严谨,爱惜百姓,不希望有奔命兵,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不用奔命兵,恐怕没有人愿意去打仗。我想可以招一批奔命兵,等局势渐好以后,我们再改编他们,那时也不用再招奔命兵了。” 刘秀点点头,他深知,在通往理想的道路上不可能只有理想的方式。 第五十三章 柳暗花明8-10 14-8 自从赵萌掌管了朝政大权,刘玄也就乐得逍遥,终日在后宫饮酒取乐,不问政事。一日正与宠爱的韩夫人饮酒言欢,中常侍前来奏报国事。韩夫人对中常侍怒骂道:“你没有长眼睛?没看见我和皇上正在喝酒?”骂完后,韩夫人犹不解恨,一把抓过中常侍手中的奏章,撕得粉碎。 中常侍看刘玄一脸无奈,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 朝中人对赵萌滥用职权任人唯亲心存不满,向刘玄禀告。刘玄开始还安慰几句,后来只是叹气。再后来,刘玄听得心烦,人一说到赵萌,便勃然大怒,拔剑就砍。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汇报赵萌之事,也不敢说刘玄不爱听的话,在他面前只是一味谄媚讨好。刘玄一开心,便随意进行封赏提拔。不久,长安街头传出顺口溜“灶头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便是说那些讨好刘玄的橱子屠夫被封官加爵。 朝中的军帅将军李淑实在看不过,上书刘玄规劝道:“陛下奠定大业,固然是因为绿林军的声威而有天下,但这样的声威只能扫荡四方,却不能安邦定国。自古以来,官位与权力是国之大事,不可以随便授予无功之人。而如今,满朝官吏,有几人是因功而授?如果想依靠他们来治理国家,恐怕就像有人妄想爬到树上去捕鱼,登到山上去采珍珠。连老百姓都能从这些人身上看见国家的命运,难道独独陛下看不见吗?” 刘玄大怒,立即命令将李淑逮捕入狱。 刘玄虽然脾气渐长,但能力依旧,既不能管理朝政,也无法对各地的将领们进行有效的控制。这些将领在各地随意赏罚,自行任命地方长官,有些州郡同时出现几个长官。一时间,令出多门,让老百姓无所适从,原本安定的中原地区又开始人心涣散,心存幻想的枭雄们开始蠢蠢欲动。 14-9 刘伯姬听说河北王朗称帝,而朝廷一直没有出兵,心中不安,担心刘秀会有危险,便求丈夫李通去请朝廷出兵。但这时的刘玄根本无力左右朝政,也无心料理这些事,更别说是为了救刘秀而出兵。 刘伯姬见李通无功而返,心中愤愤道:“当初你们鼓动三哥一起起事,如今你们得了天下,却独独让他一个人去河北冒险,你们于心何忍?” 李通道:“皇上现在已经无法左右朝政了。” “无法左右朝政还做什么皇帝,让三哥去河北时就能左右啦?” 李通见刘伯姬一脸激愤,劝慰道:“文叔命大福大,不会有事的。” “大家都是在京城里平安享福当然是命大福大。可他没有一兵一马,何况是在敌人的千军万马之中,怎么会没事?” 李通尴尬无语,突然道:“我听过有谶语‘刘秀当为天子’只怕会应验在文叔身上。”说完后又后悔不该妄言。 刘伯姬怒道:“如果命都不保,还有什么天子可言。如果大家信这句鬼话,为什么还要保刘玄。你们这些朝中大臣,只图与人共有富贵,谁能与人共有患难?” 李通虽然确信刘姓宗室只有刘秀能成大事,但现在局势如此,也毫无办法。 刘伯姬听说汉中王刘嘉回到长安,刘嘉是刘姓宗室中独当一面的猛将,而且拥有几十万大军,又与刘秀亲善。刘伯姬去找刘嘉,希望他能出兵相救刘秀。 刘嘉听了刘伯姬的请求,为难道:“伯姬,出兵是朝廷大事,我也不能随意出动兵马。” 刘伯姬急道:“你是汉中王,又有自己的兵马,出动你自己的兵马有什么不可呢?” 刘嘉道:“虽然我有自己的兵马,但各地封王都有自己所属的地域,在自己的地域是可以随便用兵,但出了自己的地域,就得遵从朝廷的规矩。” 刘伯姬道:“河北现在被贼人所占,驱逐贼人平定天下难道不是你们这些王侯将相的职责。争夺封赏时人人恨不得天下哪里都有自己一份,而要承担责任时恨不得全天下都与自己无关。” 刘嘉叹道:“伯姬,我也希望自己能去救文叔,只是皇上无令,我也不能前去河北,而且汉中离河北实在遥远。” “刘家的将领中,你作战最勇猛,兵力最强大,你要不去救他,就没有人可以救他了。” “朱鲔与李轶有三十万兵马在洛阳,那里与河北隔河相望……” 刘伯姬愤然道:“他们都是无耻小人,现在他们恨不能亲手害死三哥,怎会出兵相救。”然后独自叹道:“刘玄这样的人,不知天下之变,不解忠臣之难,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天子?” 刘嘉和李通见刘伯姬就要哭出来,都不敢看她,各自暗暗叹息。 14-10 自从与刘秀宛城一别,一直没有刘秀的音信,阴丽华心中惦念,但却不敢相问于人。偶尔独坐窗前,看见院中花木凋谢,想起当初刘秀在这里对自己说过“好日子还没过”的戏言,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所有景致都恍如当日,可他已经遥远的不知何处?偶尔打听京城的消息,也从来不敢直接询问刘秀的情况,只是在心中默默地为他祈祷,希望他平安无事。 这日,阴丽华正在家中,忽闻刘伯姬前来。阴丽华心中又惊又喜,出来相迎。 阴丽华将刘伯姬迎进屋,“这两日还正想着多日未见妹妹了,不想今日你便来了。” 刘伯姬本想开玩笑说“怕想的不是我吧”,又想一时也不知刘秀现在怎样,便也不忍说笑,只是轻轻道:“宛城一别,一直未见,今日一见,姐姐可是更加好看。” 阴丽华羞赧一笑,“妹妹取笑了。”阴丽华心中暗暗寻思刘伯姬突然来访,会不会是刘秀的消息,却又不好直接相问。 刘伯姬道:“长安太吵闹,还是姐姐这里清净舒适。” “妹妹不嫌弃,就多住一段时间吧。” “好啊,正想与姐姐呆一段时间。” 阴丽华见刘伯姬神情中似乎没有往日的活泼之气,心中猜想她一定有什么心事,只是不知是与李通有关,还是与刘秀有关? 两人闲聊一阵,竟都没有说到刘秀。刘伯姬突然问道:“不知阴大哥最近可好?” “大哥自从起兵,很少回家,现在可能在长安吧,妹妹在长安也不知?” “我听说他被封为阴德侯,行大将军事,其他也是不知。” 刘伯姬突然问起阴识,让阴丽华心中很是奇怪,又见刘伯姬眼中有失望之色,心中愈加相信刘伯姬心中有事。阴丽华实在忍不住,便道:“妹妹有什么事吧?” 刘伯姬脸色犹豫,欲言又止。 阴丽华忽然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感觉,现在到处是兵马,想必刘伯姬无事也不会突然间从长安过来。阴丽华问道:“妹妹有什么事?”阴丽华说到后面时已是鼻子发酸。 刘伯姬道:“也没有什么,三哥去了河北,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回来,我就想来看看姐姐。” 阴丽华“哦”了一声,心中释然。过一会才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刘伯姬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阴丽华是否知道王朗称帝。但她知道,在阴丽华心中,该是多么希望知道刘秀一切无恙的讯息啊。 阴丽华见刘伯姬不说话,眼圈一下就红了,不敢再问。 刘伯姬眼圈也红了。阴丽华又低声道:“他没事吧。” 刘伯姬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直没有他的讯息。” 阴丽华喃喃道:“他不会有事的。” 刘伯姬点了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阴丽华默然不语,泪水也夺眶而出。两个人不说话,也不出声,各自默默流泪。 忽听奴婢在门口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两人忙拭掉泪,彼此相视无语,都在猜测阴识回来难道是有什么情况?两人心中更觉慌乱和害怕,也不言语,一起迎了出去。 阴识见到刘伯姬,既觉意外,也很欣喜。又见两人脸色阴郁,眼圈发红,便问道:“丽华,怎么啦,看你们都不开心?” 阴丽华强颜一笑道:“没事,我们刚聊了一些伤感事。” 阴识笑道:“以后少说伤感事,多说些开心事,我今天回来给你们带好消息了。” 两人一脸平静,对阴识的话无动于衷。 阴识奇怪道:“什么事让你们如此伤感?我还以为你们会愿意听听文叔的消息呢?” “啊”两人不约而同失声惊叹,又同时道:“他怎样了?” 阴识笑道:“他很好,文叔现在信都。”阴识在刘演被杀后,虽然刘玄封他为阴德侯,但他知道刘玄的政权终究会败亡,早已对刘玄失去了信心。阴识一直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刘秀的安危。自从王朗在河北称帝,阴识便派人去河北偷偷打探刘秀的情况,得知有一帮能臣武将一直追随他,而今又有了两个郡的兵马,他心中暗自高兴。阴识相信刘秀一定能平定河北,只怕长安不能容他,将来少不了兵戎相见,便向刘玄申请回南阳任个小职,远离长安。 刘伯姬忙问道:“不是王朗在河北称帝了吗?” 阴识笑道:“那不过就是一个算命郎中,现在信都与和成郡都忠于文叔,他们正在整顿兵马,以他的能力,很快就能平定河北。” 刘伯姬又道:“朝廷一兵一马也没有派啊。” 阴丽华一听,也急切地看着阴识。 阴识道:“以他的德行与能力,区区一个河北,绝不在话下,天下英雄都会奔他而去,只怕不久天下就会大变了。” 阴丽华知道大哥一向严谨,出言从不轻狂,听他对刘秀如此评价,心中倍感幸福。一回头,见刘伯姬正看向自己,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第五十四章 柳暗花明11-13 14-11 刘秀任命任光为左大将军兼信都太守,邳彤为后大将军兼和成太守,李忠为右大将军,万修为偏将军。四人皆封为列侯,各自统领原有的兵马。又将招募的四千奔命兵分成三支队伍,由邓禹和冯异各领一支,自己率一支。 刘秀决定首先对信都以西的堂阳县发起进攻。行动之前,刘秀派人到堂阳广发檄文:大司马刘公率领城头子路、力子都百万兵马从东方而来,与天下英雄协力同心,讨伐反贼,凡投降自首,可免于一死,如若反抗,格杀勿论。 堂阳县官兵百姓看到檄文,人心惶惶。 刘秀兵马到达堂阳边界时,天色已晚,暮云四合,夜色苍茫。刘秀令部队沿途散开,同时点亮火把。刹那间,整个堂阳之东,灯火通明,火光冲天,仿佛整个天边都在燃烧。远远看见水泽闪光,全是兵马人影,又听锣鼓鸣响,喊声四起,不知有多少人众。堂阳守军见刘秀兵马如此严整而强大,惊慌失措,不敢出战,开门迎降。 而后刘秀率军直逼贳县。贳县得知堂阳已降,又见刘秀的军队气势如虹,不敢交战,也开门迎降。 不战而连降两城,刘秀军队士气大振。又有人率领人马归附,竟是耿纯,带领族人宾客两千多人前来投奔。原来王朗在邯郸称帝后,耿纯便离开邯郸回到家乡,整顿族人宾客,建立队伍,做好随时作战的准备。不久听说刘秀率军从信都向唐阳和贳县进发,于是率领全族人员到贳县与刘秀会合。为了让大家安心追随,耿纯让族人连棺材也一并带上。刘秀大为感动,任命耿纯为前将军,封为耿乡侯。 刘秀命耿纯率兵进攻下曲阳,兵马刚到,下曲阳便开门迎降。 又有人送来巨鹿郡昌城(河北冀县)刘植的迎降书。刘植是昌城人,字伯先,王朗称帝时刘植便集结数千人马,控制了昌城。听说刘秀在信都发兵讨伐王朗,刘植便在昌城起兵响应刘秀,带着弟弟刘喜堂兄刘歆和数千人马前来会合。刘秀任命刘植为骁骑将军,又将刘植兄弟三人都封为列侯。 兵马很快达到几万人众。刘秀决定先控制北方,压制住王朗在河北的气势,这样既有自己的势力基地,也可伺机南下攻取邯郸。 刘秀率兵北上,很快进入定州境内的卢奴。定州是汉朝中山国所在地,卢奴是中山国的首府。定州郡县听说刘秀兵到,纷纷投降,独卢奴据城坚守。 刘秀令大军速进,卢奴一战即下。而后号令全军,休整待命。 有人来报告,说耿纯派其堂弟耿将老家的家宅房舍数百栋全部烧毁。刘秀大惊,唤来耿纯询问。 耿纯道:“第一次拜见明公时,见明公单车巡行河北,没有华丽的矫饰,也没有财物作赏赐,却能让贤德之士甘心追随。我知道那是因为明公您的威德,使他们忠贞不二,我也因此愿死心追随明公。如今王朗称帝,搅扰得很多郡县犹疑,我耿纯虽然举族而起,老弱同行,希望追随明公。但总担心族人或宾客中有人怀有二心,所以烧毁房宅,绝了大家徘徊回顾之心。” 刘秀叹道:“伯山之心,令我万分感动。但行军作战,常常艰苦难当,不应该让家眷同行,使他们承受本该我们承受的艰辛。这实在令我内心不安。等我们有了好住地,一定要首先安置你的族人。既然他们已经随军,就请伯山照顾好他们。如果找到有合适的地方就请告诉我,我定当为你们谋定。”刘秀对家眷随军有着切肤之痛,绝不希望再有悲剧发生。 耿纯拜谢而去。 14-12 刘秀据有卢奴,离真定不远。真定是通向北方的重要据点,如果能够拿下真定,将会切断王朗向北的势力。但真定情况复杂,真定豪强刘扬是当年汉景帝的儿子常山王刘舜的六世孙,多疑善断,拥有重兵,而且听说刘扬已被王朗封为真定王。刘秀也想招降刘杨,只是不知他究竟会作怎样的选择。 刘秀正自斟酌,有人报常山故人来见。刘秀心中大喜,真定属于常山郡,如果得有常山郡,争取刘扬就大有希望。 来人一进房间,刘秀一下就楞住了,随即满脸喜悦地迎了上去。 常山故人竟是邓晨。 刘秀喜道:“二姐夫,我竟没想到你是在常山任职。”在刘秀眼里,邓晨始终都是自己的家人。当初邓晨被刘玄任命为常山太守时,正是刘秀倍受压制的时候。 邓晨道:“文叔,前段时间,真是把我急坏了,我派人偷偷找你,始终没有你的踪影,也没有你的消息。” 刘秀心中感动,“当时疲于逃命,根本就没想到在河北还能有立脚之地。” “我知道你一定能度过难关,但没想到你能如此迅速崛起。” 刘秀一笑,“现在也正艰难,真定很棘手,你有什么想法?” 邓晨沉思片刻道:“以你之智勇,攻取真定当不在话下。但此事容不得失败,否则后果严重。” “刘扬的兵力很强?” “他现在有十几万人马,而且已为王朗拉拢。他这个人有勇有谋,硬拼就只会两败俱伤。” “如果不战呢?” “刘扬生性多疑,虽然打算归降王朗,但他根本不会为王朗所用,他不过心存观望。与他讲和不难,难的是得到他的真心。” 刘秀点点头,生性多疑的人对谁都难有真心。 邓晨道:“要不先拿下别的地方,对他形成包围之势,再谋取呢?” “如今已攻取了不少郡县,刘扬岂会不知,他一定早有戒备,而且会趁机增加兵力。他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拥有地利与人和,时间越久,要拿下他难度就越大。” “嗯,这个人非常警觉。王朗一称帝,他就立马扩充兵力,一下从几万人扩充到了十几万。现在也一直在练兵。” “无论他多强大,真定必须拿下,否则会影响全局。” 邓晨见刘秀神情坚定,一如曾经在昆阳之战时流露出来的坚韧与豪气,不禁为他暗自高兴。两人又聊了聊关于真定的一些情况,邓晨才告辞而去。 14-13 汉中人延岑聚众起兵,占领汉中。刘嘉率兵征讨,击败延岑,延岑率部投降。刘嘉的军队一下达到35万人,成为了拥有重兵的封王。刘嘉想起刘伯姬的请兵,此时人马众多,倒很想派人去河北征讨,但一想现在把持朝政的是赵萌,心中便没了热情。刘嘉年少时在刘秀家生活多年,彼此感情深厚。刘嘉心中始终惦记河北的局势,忍不住去找刘赐商议。 刘嘉到刘玄宫中时,刘赐、赵萌正与刘玄商议出兵河北之事。刘玄整天酒色相欢,根本无意政事,赵萌满心思金银财宝,更无心管他人死活,加之朝政松弛,对手握重兵的将领也毫无约束的能力。刘赐无力说动刘玄和赵萌,现在忽见刘嘉过来,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刘嘉现在手握重兵,说话的分量自然不同,就怕刘嘉性格朴实内敛,不愿出头。 刘嘉见赵萌与刘赐正有争议,心中讨厌赵萌,不想卷入这些争斗之中,眉头一皱,转身欲走。 刘赐赶忙远远叫住刘嘉,“汉中王,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商议出兵的事。” 赵萌道:“这是朝中的事,外臣怎么能参与。” 刘嘉的到来让刘玄有了底气,“汉中王是朕宗室兄弟,也该为朕分忧。” 赵萌双眼一瞪,“那我是多余的啦。” 刘玄嘟囔道:“都是朝廷大臣嘛。” 赵萌正欲对刘玄发火,见刘嘉正看着自己。赵萌一怔,终究没敢对刘玄呵斥,对刘嘉笑道:“汉中王最近很威风啊。” 刘嘉道:“侥幸而已。” “延岑在汉中也是一霸,恭喜汉中王收降了他。” “他不过就一莽夫。” “听说他手下有十几万人?” 刘嘉点点头,没有回话。 刘赐真心为刘嘉高兴,“孝孙,你现在该有三十多万人马了吧?” 刘嘉淡淡一笑,在他眼里,多少人都只是一个数字。 刘玄一下笑逐颜开,“那咱们也不用担心王朗了。”说着看看赵萌,又看看刘嘉和刘赐。三十多万人!已是当今天下最大的一支兵力了! 赵萌心中一惊,瞟了一眼刘嘉,实在没看出这个忠厚人竟能有这么多兵马,心中暗生嫉恨。难怪刘玄现在越来越不好掌控了,原来刘家宗室掌握了重兵。此时在刘嘉面前,赵萌也生出几分怯意。 刘赐一下觉得底气十足,虽然不是自己掌兵,但凭刘嘉这支部队,谁也不敢小瞧了刘姓宗室。在赵萌面前,刘嘉的兵力已经远远胜过刘玄的意义。 刘嘉却无半分欣喜,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远大目标,只希望有平安富贵的生活。如今朝中一片乌烟瘴气,让人心中烦闷,天下兵马杂乱,又让人无法坦然。刘嘉现在只希望能有机会帮助远在河北的刘秀。 赵萌讪讪道:“汉中王是皇上亲王,理当为皇上多分担点。”心中盘算着怎么能分掉他一些兵力才好。 刘嘉不知赵萌的意图,点头称是,“做臣子的自当为皇上分担”。 “现在河北王朗反叛,朝廷正想出兵平定,不知汉中王能否支持?”赵萌试探刘嘉的想法。 “当然,这是我们为臣的本分。”这也正是刘嘉的心意。 “那皇上的意思呢?” “当然好,咱有兵马就好说,丞相看怎么安排吧。”刘玄对于出兵无可无不可。 “那我们派出十万大军如何?”赵萌看向刘玄、刘嘉和刘赐三人。 刘玄欣然同意,今日议事已经大大超过了他所期望的时间,影响了他游玩的心情,“丞相定好就行。” “那就请汉中王派出十万大军如何?” 刘嘉一愣,自己虽有心平定王朗,但由赵萌安排,心中反感,心想他张口就来,就不想想我的困难,再说长安距离河北何其遥远,何况自己刚刚招降了延岑,能否让他安心归附尚未可知,如果离开汉中,只怕汉中又会生乱,莫非赵萌就是想让自己远离长安?刘嘉脱口道:“由我出兵怕是不妥,把洛阳大军置于何处?他们与河北一水之隔,来去方便,去河北哪里轮得到我。” 刘赐不希望刘嘉拒绝,忙道:“出兵向来都是朝廷大事,须要谨慎考虑”。 赵萌对刘赐的话不屑一顾,向刘玄一摊手:“陛下,我这丞相想为你分担,也只是有心无力。” 刘玄不知所措,讪讪道:“丞相……丞相是朕……肱骨……咱们从长计议……” 刘嘉无意让刘玄尴尬,也无意与赵萌为敌,向赵萌抱拳道:“丞相,在下出兵确有不便之处,延岑刚刚归降,军心不安,一旦远行,容易生乱。汉中若乱,必会波及长安。” 赵萌见刘嘉对自己还像往常一样恭谨,刘玄也还是往常的毕恭毕敬,赵萌感觉对朝政的把握依然在手,方才忐忑的心又归平静。虽然刘赐一脸不悦,但对于赵萌已经无关紧要,自己身为国丈,能影响刘玄,手里还掌有十万大军,又掌有朝政,只要能拥有予取予求的权利,其他一切都不重要,“还是汉中王想得周到,以后朝中事,还要你多支持。” “朝中事我自当全力支持。” “汉中王平日军马劳顿,很是辛苦,近日为国立功,陛下应该多多给予赏赐,安慰将士之心。” “好,丞相安排就行。”刘玄满口答应。 刘嘉虽然打心眼里不喜欢赵萌,但对他的示好也不得不表示谢意,“多谢丞相费心。” “汉中王难得和皇上一起,你们再聊聊,我去处理一点其他事务。我给皇上准备了几坛好酒,已经让人送到后宫去了。” “好,好,好。”刘玄的心早已飞到后宫了。 看着赵萌走远,刘赐恨恨道:“出不出兵与他何关!” “他是丞相,自当由他来安排嘛。”刘玄不明白刘赐对赵萌之恨。 “朝中事什么都由他安排,还要其他人干什么!”刘赐打心眼里恨赵萌,也恨刘玄不争。刘玄如此也就罢了,刘嘉平日作战是一等一的猛将,却不知为何要对赵萌宅心仁厚,“像出兵这样的大事应该由皇上决断,孝孙方才何必对他那么客气。” “朝政都是你们在料理,我能怎么样?”刘嘉对方才与赵萌的委婉客气暗生悔意,但对兄弟们在外拼杀,朝政却被赵萌把持也是心有不满。 “以你现在执掌的兵力,根本不用看他的脸色。” “我没有想看他的脸色,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为难。” “他这个人目中无人,只怕手握重兵的人。你只要能压住他,他以后自然就不敢张狂。” “我带兵在外,如何能压住他。朝中的事还得靠你们,皇上不要太纵容他就行。” 刘玄哭丧着脸,“我手上没有一兵一卒,你们倒怪上我了,当初也不是我要当皇帝的。” 刘嘉与刘赐面面相觑,暗恨刘玄太不争气。 刘赐叹了一口气道:“要不我也到外面带兵去吧。” 刘玄急道:“你们要是都在外面,万一别人来抢皇位怎么办?” 刘赐其实也只是一句气话,不管怎样,朝廷的局面还得支撑下去,“孝孙,你出兵去河北如何?” “我当然没问题,就怕长安空虚,万一生乱,皇上这边怎么办。再说洛阳还有三十万大军。”刘嘉原本是想来商议出兵,现在却对出兵心存顾虑。 “现在河北局势大变,终究需要出兵平反,如果孝孙能出一支……” 刘玄心中惦记着后宫的酒色。一听他们要商议出兵,只怕又是没完没了,忙道:“孝孙不能去河北,你们俩一个在朝内一个在朝外,我就踏实了。你们慢慢商议,我先回宫,你们商议了好了告诉丞相就行。” 刘赐想借助刘嘉的力量压制赵萌,加强对朝政的把控。刘嘉是想通过朝廷出兵帮助刘秀。但刘玄只想保有现在的欢娱,其他一概不问。 刘赐叹道:“什么都由他决定,还商议什么!” “他是左丞相,又是我的岳丈,我能把他怎样?” 刘赐刘嘉意兴全无,三人不欢而散。 第五十五章 柳暗花明14-15 14-14 刘嘉返回汉中,刚入住地,就见手下部将贾复与陈俊在门前徘徊。 贾复和陈俊是刘嘉手下得力干将。两人既有谋略,又志向远大,非其他将领能比。贾复字君文,自称是南阳儒生,却长得剑眉虎眼,两腮黑须,脸如红枣,形如猛士,天生胆略过人,尤好军事。早年做县吏时,贾复与同僚一起运盐,途中遇到盗贼,同僚十余人都弃盐逃命,惟独贾复一个人喝退盗贼,安全地将盐运了回去。绿林军起义时,贾复聚众数百人响应,自称将军。刘玄称帝后,贾复归附到刘嘉手下。陈俊字子诏,原本是新朝官吏,在舂陵起义后,投身义军。陈俊素有大志,因带兵打仗有勇有谋,立有战功,后在刘嘉部下任职。 刘嘉将两人迎进屋,问道:“君文、子诏,你俩有何事?” 贾复道:“汉中王,我和子诏有些话想给您讲,就不知是否合适?” “你们和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可讲,但说无妨。” 贾复道:“自从定都长安以后,皇上不再打理朝政,致使贤良远离、英雄失望。长此以往,只怕天下难定。” 刘嘉深知刘玄的无能,自己何尝不担忧呢。但刘玄现在除了享乐,哪里还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如果不是同为宗室子弟,自己要见他也不容易。刘嘉心中无奈,重重叹了一口气道:“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吧。” 贾复是个直脾气,坦言道:“皇上有什么难处?他的难处恐怕就是能力不济。如今各地王侯,无不拥兵自重,割地自保。汉中王何不尽早打算?” 刘嘉叹了口气,“君文不用再说,我已明白你们的意思,我刘嘉本来功劳微薄,只是因为身为宗室兄弟而被封王,我岂能背叛朝廷。” 陈俊忙道:“我们不是要汉中王背叛朝廷。只是现在朝纲混乱,奸佞当道,如此下去,天下终究还会有更大的纷争。如今您拥有数十万大军,恰逢乱世,正是建立伟大功业的时候。” 刘嘉道:“我现在因侥幸之机而拥有大军,理当报效朝廷。岂能只为图谋个人功业。” 贾复道:“现在天下未定,岂能没有图谋功业的打算。如果我们不作图谋,就一定会被人图谋,终究会负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刘嘉犹豫不决。 陈俊道:“如果汉中王不愿在三秦图事,我们可以远去他处。” “现在手中有兵力的人无不固守着自己的地盘,我们又怎么能横加抢夺。”刘嘉从没想过要从别人手里抢夺地盘。 “现在河北王朗对抗朝廷,听说武信侯已起兵征剿。我们何不趁机扩大自己的影响,建立长远的基业。” 刘嘉默然不语。 贾复道:“现在河北大乱,之后的天下一定会是另一个局面,长安必然不会长久。我们应该趁河北之乱作出我们的选择,这正是上天给您图谋大业的机会。” “我们能有什么选择?率军去河北平乱?” “未尝不可。纵然不去河北,我们也可以开创一番新天地。以汉中王当前的实力,天下兵马谁可阻挡?” 刘嘉心中迷茫,实在不知何去何从。刘嘉对两人坦言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且容我好好想想再作打算。” 贾复与陈俊只得告辞出去。 二人走后,刘嘉反复想着两个人的话。如今的更始政权,只怕难以长久,朝廷内外的将领无不拥兵自重,各有打算。但自己身为刘家宗室,怎么能背弃刘玄。对于图谋大业,刘嘉从来没有这样野心。至于千里之外去平定王朗,刘嘉没有把握,也自认为没有这样的能力。若说去帮助刘秀甚至拥护刘秀,刘嘉从情感上自是愿意,但从道义上却难以抉择,毕竟刘玄是共同拥立的皇帝,虽然没有能力,但他忠厚善良,对自己恩宠深厚。 刘嘉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按兵不动。贾复、陈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二人既有异心,自己也不会强加挽留。刘嘉为他们想到了最好的去处,放眼天下英雄,没有谁比刘秀更值得他俩去追随了。刘嘉也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帮助刘秀。 刘嘉写了一封推荐信,然后叫来贾复和陈俊。 贾复和陈俊见刘嘉这么快就回复,两人满心欢喜,以为刘嘉已经想明白了。却不料刘嘉递过来一封推荐信。 刘嘉道:“你们说的话,我仔细想了。你们俩都是能够安定天下的将帅之才,而我却不是具有雄才大略的人。况且以宗室的缘故我也不能背叛长安,在我这儿,只会委屈了你们……” “汉中王,你宅心仁厚,实力强大……” 刘嘉一摆手,“你们俩不必多言,你们能跟随我这么久,我已经很知足。我没有什么才干,但我有自知之明。你们需要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展示自己。我给武信侯刘秀写了推荐信,他的贤能与品德人尽皆知,他现在征讨王朗,正需要将才,你们在他那里一定能得到你们想要的。” 贾复和陈俊知道刘嘉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两人私下里早已把天下英雄数了个遍,刘嘉勇猛忠厚,但没有野心,也无大志。刘秀雄才大略、德行高远,世间少有能与他匹敌的英雄,贾复与陈俊早对刘秀心生向往,刘嘉与刘秀感情深厚,有他推荐,自是求之不得。两人也不再客套,真心道谢,直奔河北而去。 14-15 刘秀连战连捷的消息传到长安。刘玄根本不在乎,在他心中,只要长安还在,刘秀和王朗谁胜谁负都无关紧要。 但朱鲔和李轶等人却坐不住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音信全无的刘秀竟然又冒出来了,而且有了自己的兵马,还所向披靡。 朱鲔急急赶回长安。 刘玄在后宫里酒宴正欢,很不情愿。朱鲔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就往里闯。赵萌想喝住朱鲔,反被朱鲔喝住:“江山都快没了,你还让皇上终日寻欢作乐!皇上再不拿主意,只怕皇上都做不成了。” 赵萌见朱鲔一脸怒气,知他手握三十万大军,竟哑口无言,不敢阻拦。 刘玄无奈,只得出来相见。 刘玄听了朱鲔的话,不耐烦道:“当初我说要出兵,你们说不用,要他们有个你死我活才好,现在他们打上了,你们又着急起来了?” 朱鲔道:“陛下,当初是希望王朗能将刘秀置于死地,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不还是他们两人在打吗?” “但现在看来,剩下的可能不是王朗。” 刘玄冷笑道:“难道你们希望剩下的是王朗吗?武信侯终究是我们汉朝的将军。” 朱鲔急道:“陛下,王朗胜了,不过是一个算命先生,还可平定。如果刘秀胜了,那就是一方豪雄,谁还能够驾驭?陛下,我们朝中有谁能胜得了他?” 刘玄一下清醒了,结结巴巴道:“那怎么办?” 朱鲔道:“马上出兵,决不能等到刘秀占有了河北,那时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他现在毕竟是朝廷派出的使臣。我们现在只需要派兵进入河北,和他一起平定王朗。等平定王朗后,我们就收编河北兵马。如果他诚心交回兵马,就证明他确无二心,否则就只能兵戈相见了。” 刘玄恍然大悟,马上派遣亲信尚书仆射谢躬进兵河北。 第五十六章 真定新娘1-2 15-1 真定府外的训练场,人影晃动,喊声震天,士兵们正在进行军事训练。刘扬在几名部将的陪同下察看士兵们的操练。刘扬身材不高,脑袋却很大,脖子下长着一颗大大的瘤子,使他说话时习惯歪着脖子,活脱脱一棵歪脖子树,有人背地里就叫他“瘤杨”。 自从王朗起事,刘扬的兵马已经膨胀了好几倍,但他知道作战不能指望数量取胜,一定要有训练有素的将士。 走到靶场,刘扬见一名士兵身子站得笔直正在练习拉弓,他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着那士兵。几个人也都停下来。只见那士兵兀自比划一阵,侧身迈出左脚,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身子挺直,然后扣弦拉弓,手臂却在下沉推拉中不停微微颤动。刘扬沉着脸,一言不发。士兵终于将弓拉得近乎圆满,右手一放,身子却不由往前晃动。箭“嗖”地一声就飞了出去,却擦着靶沿飞走了。 士兵见刘扬过来,忙要拜见,刘扬一摆手道:“来几天了?” 士兵诚惶诚恐,“三天。” 刘扬一边问话一边拿过士兵手中的弓箭,上步搭箭拉弓,一气呵成,“嗖”的一声,箭如光影一般飞了出去。只见箭羽在空气中晃动,一声脆响传来,箭已稳稳地击中了靶心。 刘扬道:“不练好基本功,怎么能练好射箭?” 士兵一脸羞愧。 “要加强力量训练,要做到身体稳定和内心安静。” “诺。” 刘扬还要说话,有人来报:“昌城刘植求见。” 刘扬心中一惊,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15-2 刘扬与刘植同为河北宗室,相熟多年,关系友善,但平日很少来往。刘扬知道刘植已经归降刘秀,而且刘秀的兵马就在真定之畔。刘植现在突然登门,一定不会是小事。 刘扬将刘植迎进房中,屏退左右。笑问道:“什么好风能把伯先从南边吹过来。” 刘植道:“听说刘爷练兵有道,早就想来拜访了。”刘扬的真定王封号在王莽期间被取消,现在由王朗重新封赐。刘扬实力强大,一直拥兵自重,向来被视为河北宗室之首。 刘扬脸色一沉:“伯先,你不会是来为人打探情况的吧?” “你说对了,我就是来打探情况的。” 刘扬脸色大变。 刘植笑道:“也是来替刘爷汇报情况的。” 刘扬一笑,然后正色道:“听说你已经降了刘秀?” “不是听说,也不是投降,我是真心实意拥护他。” “那你还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也许不久就要路过这里,不来看看故人,说不过去啊。” 刘扬心中一惊,他早就知道刘秀的兵力强大,已经攻取了卢奴,但他判定刘秀不会轻易来攻打自己,至少不会这么快和自己摊牌。但世事难料,也许他真想来攻取真定? “难道刘秀想过来?” “我不知道何日会来?今日不来,明日也会来,明日不来,也许后日就来了。我想终究会来的。”刘植一脸诚恳。 刘扬疑惑地看了看刘植,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我一直就想会会刘秀,今日不会,明日也会,既然终究要会,还不如早日来会。”说完哈哈大笑。 刘植跟着大笑。 刘扬见刘植大笑,心中不快,停住笑,问道:“你笑我?” 刘植若无其事,“我在笑,天下英雄都在真定相会,该是何等胜景。我刘植有幸观临,也不枉今生了。” 刘扬不悦道:“你今日来究竟何意?” 刘植道:“绝无恶意,确实是来探望故人。” 刘扬并不相信他只是来探看自己,一字一句道:“你是来给刘秀做说客吧。” 刘植不置可否,“不管我是访客还是说客,我来看故人的心总是真的。” 刘扬见刘植始终脸色真诚,心中不悦稍稍释然。 又听刘植叹道:“说心里话,如今天下混乱,你我侥幸有点人马,也不过是把脑袋搁在刀尖上的人。自己如此也就罢了,只希望家族老小能够远离刀尖。” 刘植的话让刘扬深有同感,自己日夜整备兵力,就是希望能保住家族老小,不在乱世中徒然送命。但至于跟着谁走?只怕就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刘扬叹道:“是啊,这世道不容易啊。”心里却想,世道再乱也要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刘植见刘扬始终不肯显露心迹,笑问道:“刘爷有什么打算?” 刘扬道:“如今邯郸已立,我能有什么打算?” “你也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刘扬又叹一口气,“纵然我不相信,但左右了人心,就容不得人啊。” 刘植冷笑一声,“一个算命先生能左右什么人心,你是何等英明的人,还能不知道真正的人心。” 刘扬嘿嘿一笑,“我只知道现在人心思汉,你我幸为宗室子弟,现在也只能跟着人混口饭吃而已。” “跟对人了,几辈子也吃不完的好饭,跟错人了,不要说吃饭,只怕命丢在哪都不知道。” “那伯先可知道谁对谁错?我倒想听听高见。” “我刘植鲁钝,但在故人面前,绝不敢妄言。就凭王朗一番谎言,骗得了一时,又怎能骗得了长久。就算他能骗得长久,就凭他的人马,又怎能守得住长久。” “伯先是英雄豪杰,自然不将天下人放眼里。兔子急了还咬人,只怕想轻易荡平邯郸也没那么容易。” 刘植哈哈一笑,“刘爷固然是英雄豪杰,但你一人之力又怎么挡得住天下民心与世间的英雄。请问刘爷你的兵马可比王莽的兵马强大?昆阳一战照样要改天换地。” 刘扬“哼”了一声,“想我真定虽然不是固若金汤,但绝不会是小小的昆阳。” 刘植不屑道:“刘爷别介意我刘植直言。你我在此议论,也都是为了全家族的身家性命。刘爷你固然神勇,你能保证你下面的人都如你一般?就算你忠勇无敌,扪心自问,你带兵作战就能强过大司马刘秀?你手下的人才又能强过刘秀手下的英雄?” 刘扬沉默不语,他知道刘植所言句句是实。自己虽然自视很高,但若论用兵打仗,恐怕比不过刘秀。自己也广交豪杰,但若论天下英才,恐怕也不如刘秀手下。 刘植又道:“当初昆阳之战就不必说了,就说大司马不带一兵一马来安抚河北而能众望所归,凭的什么?凭得就是他的贤能与恩德。他手握大权却不取毫厘,他手无兵马却能扬善除恶,他所到之处,无不被人称道。就算后来王朗称帝,一夜之间骗取了整个河北,他也能在那样凶险的情况下重竖旗帜,应着云集。试想他没有一兵一马之时,邯郸之力尚不能击败他,而今他举兵不过一月,已连得数郡,所过之处,无往不胜。以这样的气势,邯郸真的就能挡住?” 刘扬默然,他早就知道刘秀是天下豪杰,只不过不曾有人为自己在跟前讲得如此明明白白。刘植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现在如此铁心追随刘秀,也看得出刘秀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刘植见刘扬神情犹疑,知道他心有所动,便又道:“大司马攻取了卢奴,当时有人建议直取真定,但大司马说刘爷是天下英雄,又同是宗室,都是为了汉室江山,岂能成为对手。而且双方一旦交战,就不是小战,不到胜负不会罢休,英雄自然有胜负,但老百姓却只有无辜受苦。所以大司马特意派我向刘爷问好,希望大家携手共进,戮力同心,同为汉室诛灭反贼,一起为朝廷建立功勋。” 刘扬点头道:“我刘扬早有此心,希望能够与天下英雄为朝廷平定四方。” “大司马果然没有看错人,就知道刘爷是能建大功的人。如果刘爷与大司马一起攻击邯郸,你不仅能保有如今的王位和封赏,还会因功业而名垂青史。” “他真这么说过?” “那是当然,否则我怎敢妄言。如果大司马不是那样的人,我刘植又岂能甘心追随他。” 刘扬直视着刘植,正色道:“是长安的意思还是刘秀的意思?” 刘植对长安不屑,“如今的天下,只有信得过的英雄哪有信得过的政府。我不知道大司马代表谁,但我心中只认他。”在刘植心中,早已将刘秀视为自己的主公,至于更始政权,刘植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 刘植的不屑反让刘扬心中踏实了,他完全明白了刘植的意思,也相信他并非虚言。其实代表谁的意思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秀能够帮助自己保全王爵就足够了。刘扬嘿嘿一笑,“伯先也不用为难,只要大司马不负我,我便无话可说。我一直敬仰他的威德,早就希望能与他一道建功立业,不过我有一个小小请求。” 刘植知道刘扬已有意归降,心中大喜,问道:“刘爷有什么请求?请明言,大司马为人慷慨,自己虽然简朴,但对手下从不吝啬。” 刘扬笑道:“我刘扬敬仰大司马的为人,我有一个外甥女,德貌俱佳,就不知能否高攀大司马?” 刘植心中一惊,心想这刘扬也真够狡猾,竟想与大司马结成儿女亲家。有了姻亲关系,他的未来自然就少了风险。但这是刘秀的个人大事,刘植哪里敢应。刘植踌躇之下为难道:“刘爷之意,我心中明白,但这是大司马个人之事,我不敢妄自应承,只能如实禀告他,听他决定。但我会努力,希望能够英雄联袂,佳偶双成。” 刘扬笑道:“好,希望能与伯先同建功业。”刘扬心中明白与刘秀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能有联姻,那自是再好不过。两人谈定,刘扬亲自将刘植送出府外。 第五十七章 真定新娘3-4 15-3 刘杨的要求让刘秀心生愤怒,“他刘杨想要挟我?” 刘植目瞪口呆,不知刘秀缘何愤怒。原以为刘秀对刘杨的要求会欣然接受,不必说刘杨具有十几万军队的实力,单单凭刘杨在河北宗室的影响力就足以令人心动,何况郭圣通也是才貌双全的真定郡主。却不知刘秀心里全是阴丽华,一听刘杨要他娶郭圣通,就觉得刘扬看轻了阴丽华,不禁恨从心起。 刘植道:“大司马,刘扬是诚心归附,对大司马也是真心倾慕。” “真心倾慕,”刘秀冷笑一声,“他刘杨真心倾慕就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刘植不解道:“刘扬想与萧王联姻,虽有私心,但他对大司马的倾慕确是一片真心。那郡主才貌双全,也是刘扬眼中的掌上明珠。” 刘秀心渐平息,叹道:“我早已有家室,岂有他念。” 刘植明白刘秀的恼怒,诚恳道:“大司马是要成就大业的英雄,岂能为儿女之情所累。” 刘秀不语。他知道刘植是耿直率性的英雄,哪里明白一生相许的儿女柔情。 刘植见刘秀脸色温和,沉默不语,又道:“他刘扬想利用大司马,借联姻巩固他在河北的势力。大司马何尝不可利用他呢。” 刘秀淡然一笑。世间物欲利益尽可利用,可儿女之情哪能是彼此利用的呢?若答应了岂能不真心相待?世间万事皆可与人相道,唯有真情只能自知。 刘植见刘秀神色淡然,又叮嘱道:“大司马当以大业为重,只要刘扬归附,拿下河北指日可待,安定天下也不足为道。” 刘秀点点头,神情郑重,“容我想想。” 刘植走后,邓禹也来相劝,此事关系大业成败,不当以一般情感为念。 站在夜色里,刘秀呆呆地看着远方,思绪万千。远处飘来的气息是春天的味道,遥远的夜空繁星点点,这多像美丽的新野,多像温柔沉静的爱人,夜风的微凉中浮动着多少心碎的思量。 自从与阴丽华宛城一别,两人音信全无,只有藏在心中无尽的惦念。每一天,别人看见的是自己安然的笑脸,却不知自己心中深藏的伤感和思念。 那一年,在春天里相识相恋,那一年,在夏天里相聚相别,而这一个春天,就会相隔遥远了吗? 想着阴丽华,刘秀心中浮起隐隐的伤痛。她那美丽的笑容仿佛就在自己眼前,相别时的情景尚在心间,现在却要去迎娶别的女子吗? 她若知道,她该如何地伤心! 刘秀不敢设想。 天若有知,就让天下太平,天若有知,就莫让恩爱远离。 刘秀心中一片凌乱。呆呆想了一阵,刘秀腾地一转身,心中下定决心,丽华一定会知道我的心意。呆立片刻,刘秀一下又失去了勇气,颓然地看向夜空,为什么要把相思相别的凄苦加在一个如花女子身上?刘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握住拳头在夜风中轻轻一挥,他一刻也不想等了,等得越长,心碎越多。 不管怎样,现在必须拿下河北。 15-4 郭圣通在房里陪着母亲说笑,就听见弟弟郭况在窗外和舅舅刘扬的说话声。郭圣通的母亲叫郭主,其实她原本不叫郭主,她是真定恭王的女儿,是刘扬的姐姐,容貌才德为人所称颂,因为嫁给了当地巨富郭昌,被人称为郭主,她的真名反而很少有人知道了。郭昌因将数百万的田宅财产让给了同父异母的弟弟,被时人所称道,后来被任命为郡里的功曹。郭昌不幸早逝,郭主便带着女儿郭圣通和儿子郭况到了兄弟刘扬家。刘扬和姐姐自幼感情深厚,因此对郭圣通和郭况格外疼爱。 见刘扬一脸喜气洋洋,郭圣通问刘扬道:“舅舅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好事吧?” 刘扬哈哈大笑,“通儿好聪明,大好事!大好事啊!” 很少见到刘扬如此兴奋,郭况好奇地问道:“舅舅,到底是什么好事?” 刘扬在一把黄花木椅子上坐定,身子往后一仰,笑呵呵地看着郭圣通,见她出落得如花似玉,端庄大方,就像年轻时的郭主。刘扬突然笑道:“果然是我们王府美女,理当嫁得佳婿啊。”说完哈哈一笑,轻轻拍着木椅扶手,甚是自得。 郭圣通见母亲也在细细端详着自己,不禁羞红了脸,“舅舅,你说什么呀?” 刘扬得意地对郭主笑道:“姐姐,我给通儿定了一门亲事。” 郭况和郭圣通都不禁“啊”了一声,消息太突然了。但郭主深知刘扬办事老练,又疼爱郭圣通,定当不会胡乱应承,便问道:“是哪家?” 刘扬疼爱地看着郭圣通,笑道:“你们猜猜有谁能配得上我们家通儿呢?” 郭况年少心急,忙问道:“舅舅你就说吧,到底是谁?”大家都期待地看着刘扬,只有郭圣通把脸别到一边。她虽然一直在王府长大,有着大家闺秀的气度,也有自己的爱情梦想,但亲耳听到舅舅说起自己的儿女亲事,还是有几分羞涩。 刘扬见郭况急不可耐的样子,又见郭主笑吟吟地满含期待,便笑道:“他就是负责河北招抚的大司马刘秀。” 郭况啧啧叹道:“哎呀,就是打败了王莽百万大军的刘秀吗?好啊,好啊。” 刘扬得意洋洋,“是啊,天下英雄无不敬仰。” “会不会太老?” “三十不到,正是风华正茂。” 郭主担忧道:“那邯郸?” 刘扬爽朗一笑,“只要我和他联手,邯郸何足道。” 郭主这才知道刘扬已经改奉刘秀的旗号了。她虽然不关心政治,但却关心家人安危。在乱世中,随时都得知道天下之变,才能保住家小的安全。郭主轻声道:“只要你们能好就好。” 刘扬志得意满,“姐姐你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他。以你女婿的能力绝对能平定天下,只怕邯郸也不是他的志向。”一向心高气傲的刘扬相信自己的感觉,刘秀的目标绝对不是河北。刘杨深知这一条路充满了艰难和凶险,但人生就是一场赌局,只是每个人的机会与赌注不同。 “什么女婿不女婿,现在才刚提这事,还得看他们俩的意见啊。”郭主口上虽然这么说,心中却已经有了期待。 “他们俩绝对的郎才女貌,相互都没得挑,还有什么意见?刘秀英武贤德,姐姐不用担心,他绝对是当今无人能比的英雄。咱们通儿才貌绝佳,世不二出,谁还敢挑?现在是乱世,咱们也就不必太多讲究。” 郭主没有见过刘秀,只有耳闻,现在听刘扬这些话,也无话可说。 郭圣通红着脸一声不吭,但从舅舅的口气中听出了他对刘秀的无比推崇,刘扬是郭圣通心中的英雄,而刘秀竟是刘杨心中的英雄,这让郭圣通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甜蜜和向往。 刘扬交待大家准备一下,这几天就要完婚,然后就匆匆走了。 刘扬走后,郭主对郭圣通道:“通儿,那你就好好准备准备吧。” 郭圣通没想到这么急,心中想象的爱情竟然只是一场婚宴,方才的甜蜜和向往顿时化为乌有。郭圣通眼圈一红,低声道:“娘。”心中无比的委屈。 郭主笑道:“傻孩子,你终究要出嫁的,舅舅也是为你好,时间是急了点,但现在这世道……” “娘,我……”郭圣通心中终究是万般委屈。 郭主爱怜地看着还不到十七岁的女儿,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想起当初自己嫁给郭昌,多少人羡慕,也有多少人惋惜。自己是恭王府家的千金,是父母最疼爱的女儿,父母为自己选中了郭昌,既是因为郭家富甲一方,更因为郭昌德行高尚。自己虽然也曾在心里委屈过,委屈自己没有过少女的爱情梦想,委屈自己对未来丈夫一无所知,郭主知道那种委屈中掩藏着担心和害怕。郭主结婚后很幸福,由衷地感谢父母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才渐渐明白,父母对女儿最好的疼爱莫过于帮她把握一个美满的未来,而做女儿最大的孝顺,莫过于让自己拥有幸福的生活。如果能有来生,郭主希望还能与郭昌成为夫妻。在她心中,唯一遗憾的是郭昌走的太早,自己只好带着孩子回到娘家。幸好娘家人对自己关爱如前,对两个孩子更是疼爱有加,使他们不仅感受到温暖和关爱,也出落得雍容大气。 郭圣通心中却是思绪万千。与一个陌生的男子结为夫妻,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他长得是什么样子?他有多大年纪?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嫁给他,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郭圣通刚刚开始的暗暗喜悦变成了如今难以名状的恐惧。 郭主安慰郭圣通道:“既然你舅舅看好他,一定不会错的,只要他对你好就行。” “如果他对我不好呢?” 郭主愣了一下,而后呵呵一笑,“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他怎么会对你不好呢?” “那万一不好呢?” “不好也不怕,还有你娘,还有你舅舅他们呢。” 郭圣通心中稍觉安慰。 郭主突然又道:“不会的,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郭圣通看着母亲温暖而坚定的微笑,心中又有了甜蜜的向往。 第五十八章 真定新娘5-7 15-5 而后几天,整个真定城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到处张灯结彩,一片欢腾。连老百姓都知道郡主郭圣通要与大司马刘秀结婚。 郭圣通在整个婚礼中不断听到艳羡、赞叹和祝福的声音。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欢声笑语连绵不断,鞭炮鸣响,鼓乐齐鸣。郭圣通内心的担忧和恐惧在红盖头下一点点地消融,虽然她并不知道新郎是怎样的人,但在无数宾客的祝福声中已经化成一缕淡淡的期盼。 酒席开筳,歌舞助兴。盛大的婚宴是真定城从来没有过的,这不仅是刘秀与郭圣通的婚礼,更像是无数将士的盛大节日。刘秀的将领们很久没有享有这样觥筹交错的酒席盛会,他们尽情地享受这战事频仍中的短暂欢乐,为他们敬仰的人表达真心的祝福,也为刘秀迅速扩张的实力而暗自高兴。刘扬的将领们也为真定城美丽的郡主与英雄的结合真心地祝福,更为从今后有了明确的方向而庆幸。 刘扬更是异常欣喜,乘着酒兴,一边击筑而歌,一边为大家跳起了宫廷舞。他肥胖的身子灵活而有节奏地跳动,一边舞动手臂一边频频扭转头,满脸喜兴地看着吃喝正欢的将领们。 真定城洋溢在全心的欢乐之中,新野的阴丽华却在相思与祈愿中默默等待着心上人平安无恙的消息。没有人知道旧人的相思之痛也曾有过与新人同样的欣喜与祝福,但当现实与岁月把一切掩埋时,谁也不知幸运与真情是否有一天还能让幸福安然归来。 15-6 郭圣通在新房中不安地等着刘秀,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郭圣通的心砰砰直跳,却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姐姐,是我”,却是郭况。 郭圣通又好气又好笑,喝道:“你来干什么?”说完一把掀开盖头。 “我来给你讲姐夫啊。”郭况意兴正浓。 “要你讲什么。” 郭况惊疑道:“姐姐都知道啦?” “知道什么?” “刘秀啊。” 郭圣通红着脸,“我才不要知道。” “你知道吗,他长得还不错。”郭况尚显稚气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然后嘿嘿一笑,“不过,没有我长得好看。” 郭圣通莞尔一笑,“你就好看吗?” “当然,不过他配你还是很好的。” 郭圣通沉着脸嗔道:“你是说我长得不好看?” 郭况嘿嘿一笑,“不是不是,你比他好看。” 郭圣通气得脸一沉,“你赶紧出去吧。” 郭况笑道:“我特意好心跑来给你说他的事,你还不高兴,我还以为你要感谢我呢。” 郭圣通担心刘秀进来,急道:“你赶紧走吧。” “新郎还在外面喝酒,你着急什么呀?” “你……你瞎说什么!” 郭况看郭圣通真的急了,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那算你欠我了啊。” “我欠你什么?我欠打你,赶紧走吧。” “行,要不就算是姐夫欠我的,以后得补偿我……” 郭圣通红着脸扬手作势要打。郭况嘻嘻一笑,往外便跑,就听一句“真羡慕他统领那么多英雄”,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郭圣通披上盖头,想着那一句“真羡慕他统领那么多英雄”,不禁心中一动,独自笑了。 15-7 刘秀来到新房,见郭圣通盖着盖头坐在桌前,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淡红的烛光中仿佛又看见了阴丽华动人的身影坐在桌子旁,浅浅笑容随着烛光一闪一闪。 郭圣通感觉到刘秀坐在椅子上了,也许正在看着自己,不禁羞红了脸。刘秀迟迟没有过来揭开盖头,郭圣通心中又莫名的不安。 刘秀见郭圣通的身子动了一下,猛然意识到什么,便要过去揭开郭圣通的盖头,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越走近郭圣通,刘秀心中的不安与愧疚越加强烈。 刘秀在心中叹了口气,轻轻揭下了郭圣通的盖头。郭圣通低着头,椭圆的脸蛋在烛光中像一轮绝美的明月,珠圆玉润,光彩照人,金灿灿的发髻和轻轻低垂的眼眸交相辉映。刘秀心中一动,却想着阴丽华,不禁万分羞愧,对郭圣通喃喃道:“对不起。” 郭圣通见刘秀站在跟前看着自己,听他轻轻说着“对不起。”不知何意。郭圣通听他语音中分明有着不安,不禁心中害怕,忍不住抬起头,只见刘秀平静而温暖的眼神正看着自己,他是那么英武,那么儒雅。一刹那间,郭圣通便觉着自己的心被那温暖而明亮的眼光融化了,不禁羞红了脸,又低下头去。 刘秀看见郭圣通红着脸更显秀美,益发觉得恍如阴丽华,心中更觉难过,觉得对不起阴丽华,也对不起郭圣通。刘秀脱口道:“对不起,我在南阳已经有了妻子。” 郭圣通一愣,只觉得血往上涌,脸一下涨的通红,委屈、恼怒、愤懑、失落,一股脑儿全涌上心头。原以为委屈是因为梦想中的爱情只是一场婚宴,却没想到,还有更悲惨的局面,梦想中的爱情竟是嫁给别人的丈夫。郭圣通心里无比痛苦,一下呆住了,眼里噙满泪,说不出话来。 刘秀见郭圣通两眼含泪,不禁心中慌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时不知所措,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在这个时代,男子娶三妻四妾并不少见,但在刘秀心里,相爱便当是唯一。而今自己娶郭圣通,而且是为了得到刘扬的合作,心中更觉得满是负疚。而在郭圣通心里,虽然没有将自己看做高贵的郡主,但从来没有想过会嫁给别人的丈夫,不管他是高贵的王子还是贫贱的平民,只希望两个人能相亲相爱平等相待。而如今在新婚之夜,听到的第一话是“对不起”,第二句话是“我已经有了妻子。”还有比这更悲惨的爱情梦想吗? 郭圣通强忍着泪,扭过身子一眼也不想看刘秀,方才的英武儒雅一下变得卑鄙可憎。 刘秀心中又羞又愧,也不敢出去。刘秀轻轻走到一边,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想着各自的心事。郭圣通心中难过,想想母亲,想想自己,一眼也不想看刘秀,又不敢跑到外面去,一个人趴在桌上默默流泪。刘秀坐在那,一会想着阴丽华,一会想着郭圣通,一会想着下一步的计划。也不知过了多久,刘秀抬起头,见郭圣通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刘秀轻轻走过去,拿起一张薄薄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郭圣通一下醒了,见是刘秀站在身旁,扭过头,不想理他,也不想说话。 刘秀温言道:“去好好休息吧,在这会着凉的。” 从来没有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地关心自己,郭圣通听着刘秀温和的声音,心中有一丝感动,可他偏偏是别人的丈夫,又觉万分难过,不禁流下泪来。 刘秀轻轻叹道:“我也不是存心骗你,我以为你知道,真的对不起。” 郭圣通知道不是刘秀的错,也不是自己的错,舅舅肯定也是希望自己好,那是谁的错啊?难道这一切就是天意吗? 刘秀见郭圣通不说话,心中理解她的感受,温言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是我不好,你也别难过,我会好好待你的,你早点休息吧。” 郭圣通难过一阵,心里慢慢平和,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没有怪你。” 刘秀听到郭圣通终于说话,心中释然,忙道:“去休息吧。” 想着要和刘秀同床共枕,郭圣通心中羞赧难抑,既不回话也不行动。困倦之下,只好挨着床边和衣而睡。刘秀坐到长椅上,毫无睡意,现在有了刘扬的支持,自己完全可以开始反击王朗了。刘秀默默思虑着下一步行动,直到最后在长椅上沉沉睡去。 第五十九章 真定新娘8-10 15-8 第二天,刘秀早早就醒来了,见郭圣通还在熟睡,不忍心惊醒她,轻轻起来,蹑手蹑脚走出房门,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把昨晚想好的计划布置下去。 朱佑与王霸等人见刘秀一早就来召集大家,很是诧异,朱佑笑道:“明公昨夜新婚,今天早上也不多睡一会儿?”众将跟着嘿嘿怪笑。 刘秀正色道:“如今天下未定,怎敢安心睡觉。” 众将都凝住笑,正襟危坐,等着刘秀安排。 刘秀道:“如今我们与真定王的兵力合在一起,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应当乘势快速南进,早早攻破邯郸,以免时间长了让邯郸坐大。” 邓禹道:“明公此话有理,但您昨日大婚,今日便领兵南下,恐怕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大事为重,哪有那么多想法。” “不是怕明公有想法,我是怕真定王会有想法。” 刘秀明白邓禹之意,自己如此行动,会让刘扬认为自己和郭圣通结婚完全是在利用他。 邓禹又道:“两军刚刚合作,还须商议好如何协调,如何作战配合也当进行训练。” 刘秀道:“邓将军讲得对,我们暂且休整几天,但不必全军休整。新兵较多和人员变化较大的部队进行训练和调整,其他队伍今天就开始往南进军。三天后,所有兵马须得全部调整完毕,共同南进。” 刘秀令邓禹、王霸、邳彤、任光、朱佑率领兵马为先锋,先行南下,其余将领对留下的人马进行训练和休整。 15-9 郭圣通醒来见刘秀早已离开,心中不快,便去找母亲,将昨晚的情况一一讲给郭主。 郭主听说刘秀已有妻子,心中也不是滋味,但也不好怪刘扬。郭主沉默一阵,见郭圣通正看着自己,便轻轻一笑,安慰道:“通儿也不必难过,刘秀虽然结婚在前,但那毕竟是在他起事之初,恐怕也是因为起事的权宜之计。他们分开后至今未见,可见也不会有多少感情。再说他们也没有孩子,只要他能对你好就行。” 郭圣通低头道:“他说了要待我好。” 郭主笑道:“嗯,那就好,听你舅舅讲,刘秀是有威德信义的人,他既然那样说了,就绝不会负你。” 听母亲如此一说,郭圣通心中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但又想一早就没见他,是不是自己让他失望了,心中不免忐忑,犹豫了一下道:“他很早就出去了,会不会是不高兴了?” “娶到通儿这样的人,他还能不高兴?”郭主见郭圣通还是一脸不快,便又道:“刘秀可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况儿说,人家一大早就已经排兵布阵了,听说先头部队都已经出发了。” “娘是说我小家子气?”郭圣通一脸不悦。 “通儿当然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但你的夫婿是做大事的人,你就要多理解和支持他。” 郭圣通点点头,又问道:“他也走了吗?”言语中有着淡淡的失望。 “刚才还怨恨人家,不会现在又想他了吧?”郭主怜爱地看着郭圣通。 郭圣通红着脸道:“不是啊,我只是问问他。” “想他也是正常的,听况儿说他现在正和你舅舅在训练场呢,说是要过几天才走。” 郭圣通“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心中却有几分暗暗的欣喜。 郭主道:“不过真没想到,他看着那么年轻儒雅,竟是能号令群雄的英雄。” 听母亲如此赞叹刘秀,郭圣通心里觉得比赞叹自己还高兴,笑道:“只怕在你眼里,女儿嫁给谁,你都会觉得他是了不起的英雄。” “能真正成为英雄的男人恐怕不多。” 郭圣通嘻嘻一笑,“不过现在说英雄还早呢。” “他肯定当之无愧,我美丽聪慧的女儿,当然就该嫁给这样的人。”郭主顿了顿,由衷道:“也不求如何富贵,只愿他一生平平安安,永远对你好就行。” 15-10 直到傍晚,刘秀才回来。刚一进屋,就听郭圣通吩咐奴婢端来人参鸡汤。刘秀道:“不用了,我已经用过饭了。” 奴婢见郭圣通神色尴尬,便在一旁道:“大司马,您就尝尝吧,郡主怕您辛苦,亲自给您熬的呢?” 郭圣通脸上一红,对奴婢恼怒道:“要你多嘴?” 奴婢忙将汤罐放到桌上,躬身退出房去。 刘秀心中感动,端起汤轻轻喝了一口,赞叹道:“真香啊。”说完几下就把一罐汤给喝完了。 郭圣通也不看刘秀,轻声道:“还说吃了饭呢?” 郭圣通略带埋怨的话让刘秀感觉有种特别的温暖,见她在烛光中格外动人,笑道:“本来是吃过了的,只是闻到这人间少有的美味,就又饿了。” “你瞎说。”郭圣通的声音温婉动人。 刘秀呵呵一笑,温情地看着郭圣通,郭圣通原来也是那么楚楚动人。 郭圣通见刘秀笑呵呵地看着自己,不禁羞红了脸,怨道:“你看什么?” 刘秀道:“你没生我的气吧。” 郭圣通低头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刘秀心中感动,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老天爷怎么如此优厚于我,使我得到两位如此佳人,让我心有负疚。 郭圣通听到刘秀的叹息,抬起头,见刘秀脸上有淡淡的伤感,忙问道:“你不开心吗?” 刘秀笑道:“不是不开心,我是觉得老天爷对我太过优厚,让我有了她,又有了你。” 郭圣通一听刘秀提到他原来的妻子,心中不快,默不作声。 刘秀叹道:“我就是觉得自己有负于你们,心中不安。” 刘秀的叹息让郭圣通心中生出一丝怜爱,不禁脱口道:“我不怪你的。” 刘秀感激地看着郭圣通,认真道:“只愿你一辈子都不怪我才好。” 郭圣通看着刘秀温暖的目光,心中生起温情,轻声道:“你一辈子都待我好,我一辈子也不会怪你。” 刘秀点点头,认真道:“我今生今世都会对你好的。” 彼此之间一下子便觉得两相亲近,不再似昨夜那么陌生。 第六十章 真定新娘11-13 15-11 第三天,有人来报,前方军队已经接连拿下了元氏、防子和鄗县,并且击斩了王朗的部将李恽。刘秀命令留在真定城的将士全体集结,立即出发。刘扬虽然只是派出少量的兵马跟随刘秀,但他的归降大大改变了刘秀与王朗之间的力量对比。 郭圣通刚刚和刘秀从陌生变得熟悉,从熟悉生出温情,却马上就要面临分别。短短三天,郭圣通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刘秀。 刘秀看着郭圣通与郭况站在路边相送,心中感动,但他现在所有的心思已经到了前线,顾不了那么多儿女私情了。刘秀向郭圣通一挥手,策马远去。 看着刘秀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一直强颜欢笑的郭圣通不禁盈盈泪下。 15-12 当刘秀满怀喜悦地率军抵达鄗县时,传来一个坏消息。前锋邓禹和朱浮率领的军队被屯兵柏人的邯郸大司马李育击败,所有辎重粮草被抢夺,邓禹的兵马正被追赶。刘秀听后,怒从心起,又心疼辎重粮草,也不待休息,点起人马,急速向柏人进发。刚走不远,迎面便碰到败退回来的邓禹和朱浮。邓禹和朱浮劝刘秀先避过李育的锋芒。刘秀喝道:“后面是我们大军的据地,还要避往哪里?你们且回去修整,待我去会他。” 刘秀点上铫期、王霸、臧宫、祭遵,径直往南而去,果然见一支大军朝北而来。刘秀冷笑一声:“来得好。”令臧宫、祭遵领着兵马准备从左右两侧进攻,自己领着铫期和王霸亲***,安排好弓箭手蓄势待发。 李育的前锋部队正追赶在兴头上,忽见前面横着大军,心中大惊,还未勒马细看,一阵箭雨飞来。跑在前面的士兵纷纷落马,后面的士兵听到前面不断地惨叫声,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秀已经一马当先,率着人马冲了过去。王霸铫期紧随其后,后面的士兵见主帅如此,也都奋不顾身,拼命向前。臧宫和祭遵大喊着率领士兵从两侧进攻。 李育的部队经过长途追击,已经疲惫不堪,突然间被刘秀的大军迎头痛击,所有人万料不到方才溃不成军的队伍怎么一下变得勇不可挡。李育的人马无法抵挡刘秀的进攻,转瞬间完全崩溃,纷纷回头逃窜。刘秀夺回粮草,又亲率大军一直追到柏人城下。李育军队躲进城里,慌忙掩闭城门,后面的士兵还没有来得及进城就成了刘秀军队的刀下鬼。 刘秀指挥人马将柏人团团围住。李育这才知道是刘秀亲帅主力到来了,也不敢迎战,只得紧闭城门,日夜派人在城头巡守。 刘秀发起进攻,但连续几天,无法攻取。柏人与鄗县相距数十里,刘秀便以鄗县为据点,往来两地之间进行指挥,计划攻取柏人。 15-13 这天,刘秀刚刚回到房间,竟见郭圣通在房中,刘秀大吃一惊,忙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从刘秀走后,郭圣通闷闷不乐,又听说刘秀的在柏人被阻,整日担心,茶饭不思。刘扬知道后,便对郭圣通道:“你既担心,便去看他也无妨。”郭圣通原本不敢去军队,但对刘秀的思念使她勇气倍增,便接受了舅舅的建议。刘扬派出一支人马将郭圣通送到鄗县,又给刘秀送来粮草,让护送的人马留在刘秀军中作为支援。 郭圣通见刘秀一脸不悦,心中害怕,一腔的相思变成委屈,噙着泪不敢说话。 刘秀见郭圣通泪眼盈盈,心中不忍,温言道:“这里是战场,我是担心自己照顾不好你,怕你危险。” 听刘秀这么一说,郭圣通满腔的委屈又成了满心感动,相思之泪再也忍不住,唰唰而下。郭圣通哽咽道:“我是担心你,想来看看你。” 刘秀心中感动,走过去,拥住郭圣通,轻言安慰道:“好了,别哭,是我太急了。”又叹了口气道:“我经历过家眷在军中的灾难,不忍心让你承受这样的凶险。” 郭圣通倚在刘秀身旁,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心里又感动又幸福。郭圣通轻轻靠着刘秀喃喃道:“我什么都不怕。” 刘秀呵呵一笑,轻轻抚着郭圣通的头笑道:“你不怕就好,但军旅艰苦,委屈你了。” 郭圣通温柔地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幸福地说不出话,而后低声道:“我愿意。” 第六十一章 北道主人1-3 16-1 连续几日进攻,柏人城坚守如故。 这天,邓禹带来两人,正是贾复和陈俊。刘秀见刘嘉对两人评价很高,又见贾复和陈俊言行之间很有气概,心中喜悦,勉励一番,将二人安置帐下。 贾复和陈俊走后,刘秀询问邓禹。邓禹道:“我方才与他们俩交谈,他们都是心存大志有勇有谋之人,将来必是良将。” “仅凭几句话你就能判断出他们有勇有谋?” “话不在多,言为心声。” 邓禹颇有识人之能,每每评价手下人,总是非常准确,他推荐的人,无不是才勇过人。 刘秀大喜,“我看刘嘉对他俩也是极为欣赏,可惜刘嘉那几十万大军……”刘秀听贾复说起刘嘉有三十五万大军,不禁非常神往,朝政已经败坏,刘嘉却不敢有任何想法,实在令人惋惜。 邓禹笑道:“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名将,而真正的名将哪里在乎兵力多少,腹有良谋便如雄兵百万。” “我们的将领都是腹有良谋,我们岂不是已有雄兵千万了?” “雄兵千万,也不如一颗胸怀天下的仁德之心。” 刘秀大笑。 刘秀任命贾复为破虏将军,任命陈俊为安集掾。刘秀见贾复的马羸弱不堪,便将自己的坐骑送给贾复。 有人见贾复初来,尚无半分功劳,就得到刘秀的信任与赠赏,便起了嫉妒之心,加之贾复喜好直言,常常得罪人,便有人排挤贾复,不让他在刘秀身边,更不愿让他执掌兵马,还找机会将贾复调到鄗县任职。刘秀知道后,召集众人道:“贾将军有击退敌人千里之外的能力,我对他授以要职,是准备将来有重任于他,请大家不要猜疑与排挤,更不许擅自调动他的职务。大家既然愿意与我一道创业,就必须众人一心,方能成就大业。” 从此再没有人敢轻视贾复和陈俊。 16-2 在信都发兵初期,刘秀兵马多是奔命兵。由于这些士兵拥有攻城后可以抢夺财物的权利,所以平时军纪败坏,深为刘秀所痛恨。只因缺少兵力,又一直忙于战争,所以刘秀一直也没有采取行动严加管束。但见他们对百姓随意抢掠,经常作恶,心中实在难忍。刘秀知道祭遵军纪严整,又能领会自己带兵之意,于是任命祭遵为军市令,负责整肃部队,专门管理全军的纪律。刘秀告诫将领们一定要约束各自的部众,不得掳掠百姓,否则一定严惩不贷。 经过祭遵整肃,部队纪律大为好转。虽然那些奔命兵依然军纪不好,但比起之前已收敛不少。 这日刘秀正在处理军务,卫兵来报告,“大司马,不好了,您……侍从……被杀了。” “杀了?他人呢。” “已经被杀了。” “谁杀的!”刘秀难以置信。这个侍从自刘秀到洛阳,就一直跟随在刘秀身边,平日机警灵活,为刘秀处理了不少生活琐事,又追随刘秀历经艰险,深得刘秀信赖。 “祭将军。” “祭将军?祭将军怎会杀了他?” “听说侍从犯了军纪,祭将军正好杀一儆百。” “杀一儆百?拿我的侍从开刀?”刘秀怒不可遏,“我刘秀的侍从就该来作陪葬?” 卫兵不敢作声。 “快去,马上派人把祭遵给我抓来,滥杀无辜,罪不容赦,我也要杀一儆百!” 卫兵见刘秀出离愤怒,竟不敢应声,呆立着不知所措。 刘秀往外一指,怒吼一声:“马上去,办不好军法处置。” 卫兵嘴角一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得前去传令。 过一会,刘秀的主薄陈副进来劝谏道:“明公,听说要逮捕祭将军问罪。” “他滥杀无辜难道不应该问罪?” “祭将军一向严谨,他敢杀您的侍从,一定是事出有因。” “人命关天,生死大事,怎能视为儿戏?” “现在大司马不也是视生死为儿戏吗?” “这是他咎由自取!他滥用职权滥杀士兵,难道不是死罪?” “是的,这都是他咎由自取。明公要求大家军容严整、纪律严明,又当众授权祭将军管理军纪。如今您的侍从犯法,祭将军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他却非要刚正不阿,敬畏明公您的威德,把军纪置于权势与人情之上,这就是他咎由自取之处。等祭将军死后,明公换一个军市令,他就会明白人情大于军纪才不算咎由自取。” 刘秀猛然醒悟,自己对侍从过于信赖和放纵而使他轻视军纪。自己对侍从偶有违纪之处,一向宽容未究,而今祭遵容不下这些违法乱纪,不正说明他的公正廉洁吗?自己竟差点误杀忠良。 不一会,亲兵将祭遵带到刘秀营帐。祭遵向刘秀拜道:“明公,我将您身边侍从处决,没有禀告明公,祭遵甘愿受罚。” 祭遵身上的战袍已换成了他常穿的粗布曲裾长袍,苍青色的长袍洗得发白,袍边已经破烂。刘秀一把扶起祭遵道:“弟孙何罪之有,我感念身边的侍从,是我个人的情感。将军不避嫌疑诛杀有罪之人,才是我们军队法纪存在的意义。” 而后刘秀召集众将领,向众人宣告:“各位将领,我身边的侍从违反了军法,是我带兵不好。祭将军已将他正法,希望各位能带好自己的下属和士兵,一旦违反军法,绝没有任何侥幸。” 刘秀任命祭遵为刺奸将军,授予刺奸将军监管全军军纪的权利。 16-3 柏人城坚守如故让刘秀无从下手。 反复掂量,刘秀决定放弃柏人,先取柏人之东几十里地的广阿。刘秀留下祭遵,让他率领士兵故作声势继续佯攻柏人,然后率领主力趁夜全部东进。 广阿城的守军万没有想到刘秀主力突然杀到,根本无法抵抗,不到半日便被攻破。 刘秀进入广阿城,见广阿城城池比当初攻占的卢奴更大,心中欣喜,翻看地图,却发现自己真正完全控制的地方不过只有一个郡国的大小,不禁心中失望。 此时的天下,豪雄林立,各踞一方,无不对自己拥有的土地与财富沾沾自喜。但对于心怀壮志的刘秀,一郡之地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刘秀长长叹了一口气,对邓禹道:“仲华,天下郡国这么多,如今我们不过才得有其一,如此进展,何时是个头啊?” 邓禹笑道:“现在天下大乱,百姓渴望英明的君主,就像婴儿渴望慈母一样。自古能够兴起的圣明君主,只在于他的德行厚薄,哪里在于他的地盘大小呢?” “看来我德行还不够。” 邓禹正色道:“明公的威德,天下无双。但凡成就人生大业,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时机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明公何须担心眼前的困境呢。” 刘秀叹道:“不是担心眼前困境,只是想着连年的战争,无数人遭受苦难,令我心中不安。” “明公之心,定会彰显在四海升平。现在我们必须踏平邯郸,为您的大业打开前行的大门。” 刘秀看着远处青山,良久无语。 第六十二章 北道主人4-5 16-4 耿弇在蓟州城的驿站正与刘秀等人一起讨论北上还是南下时,听到外面喊“邯郸将军到”,刘秀率大家往外就跑。等耿弇收拾好行礼出来时,众人早已不见身影。耿弇不知到哪里去寻找刘秀,只得转而向北,一路辗转回到上谷。 耿弇将自己的经历讲给父亲。耿况笑道:“这一遭倒是让你真正长了见识,小人遇了,英雄也见了,天下风云也感受了。虽然长安没有去,也是值了。” 耿弇道:“我想带兵去找大司马。” 耿况看着耿弇年轻而充满理想的神情,没有把他的话当真,笑了笑道:“这是大事,况且现在他们究竟在哪也说不清,你如何去找?” “我只须带兵进攻邯郸,他们自然就知道了,大司马就一定会出来相见。” 耿况面色一凝,郑重道:“弇儿,你是家中老大,做事要稳重。你虽然有见识和谋略,但真正带兵打仗,远非那么简单。” 耿况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只见远处山岭逶迤,黄沙散漫中已经有了春的痕迹,这里留下了他漫长的兵戎岁月。耿况缓了一口气,叹道:“此去邯郸近千里,你知道这一路有多少郡县?你又知道哪些郡县归降了王朗?如果他们是真心归降王朗,又怎会容你一路南下?” 耿弇知道父亲讲的有理,只是心有不甘,总觉得很多事是可以转变的。在耿弇心中,充满了对刘秀的崇敬,他相信刘秀的能力,也相信自己的能力,如果找到刘秀,就一定能创造奇迹。 耿弇道:“父亲大人所说有理,但王朗不过一个算命先生,利用人心思汉而形成一时的气势,这些都不过是投机取巧的乌合之众,不会有真正强大的战斗力。大司马乃天下豪杰,孩儿亲眼看见那些追随他的人都是天下一流的人才,衣着简朴却志向远大,谈吐不凡,哪里是王朗之徒能够相比的。” 耿况见耿弇能够有自己的辨识,心中欣慰,“你所说的也许不错,但为什么河北那么多郡县都愿意归降王朗呢?难道这些官吏都很愚蠢?” 耿弇不语。 耿况又道:“那是因为他们贪图一时的富贵,也许我们不屑他们贪图一时的富贵,但天下百姓无不如此,往往都是只看眼前而非长远。王朗等人虽然是投机取巧,却迎合了一时的人心。这些人虽然短视,但既然已经得利,必然会全力扞卫,在利益面前,他们未见得就是乌合之众,能利用一时的人心而成气候,也未见得不是枭雄。” 耿弇道:“父亲大人常常教育我们要有大是大非之心,要能坚持正义而图谋长远。王朗虽有一时的气势,又哪能长远。寻常百姓固然难以看到长远,但我们岂能也如凡夫俗子。为个人谋可以不计长远,但为家族谋就必须长远。以孩儿之见,邯郸称帝,虽让天下混乱,但也正是我们耿家建立长远功业的机会。” 耿况听耿弇言辞切切,壮志凌云,很是高兴,但天下大势何去何从,现在又哪里能看得分明。以王莽当年的声望与才能经营天下十几年,转瞬就覆灭了,长安的玄汉政权又能经营多久呢?况且自己亲见了长安使者的骄横无知不得人心,就一定比王朗强吗?很多郡县归附王朗也未见得就是投机取巧。 耿况终究没有同意耿弇的请求,要他静待时机。 16-5 不久,王朗的使者到上谷招降耿况,要求征调兵马剿灭刘秀,并通告耿况,北边的郡县都已经归附,征集的兵马正在赶往邯郸。耿况心中未定,便敷衍使者说要准备一些时日,将使者打发走了。 寇恂听说王朗使者来招降耿况,忙带着门下掾闵业一起去找耿况。 寇恂道:“属下听说大人有归降邯郸之意?” 耿况笑道:“邯郸使者来招降,我方才把他敷衍走了,现在正犹豫呢?子翼有何高见?” 寇恂道:“邯郸政权,突然崛起,但天下仍是一片混乱。对于邯郸,我们无法知道他们的可信度,而大司马刘秀是刘伯升的胞弟,当初刘伯升是天下尽知的英雄,刘秀也素有才德,我们理当归附他才是正道。” “对于刘秀,我们并无交情。” “真正的英雄,看重的绝不会是交情,而是彼此共同的远大目标。” “我们不过偏居一隅,哪里有什么远大目标。” “不是每个人都要有称道一世的远大目标,懂得选择英雄和跟随英雄一样可以是人生的远大目标。” 耿况虽然对刘玄的长安政权没有好感,但素知刘伯升当年的威名,又屡听人说起刘秀才德过人,尤其是耿弇对刘秀推崇备至。而今寇恂再次提及,使耿况确信刘秀的威德,心中也有几分归附之意。但如今河北的郡县大多归降王朗,使耿况也很为难,“而今邯郸的势力如日中天,以我们一郡之力,如何能够抵挡?” 闵业道:“大人何必担心,我们上谷郡疆域完整,民心安稳,作战部队就有一万多人,我们有资格选择我们自己的前途,岂能随意听信于人而白白误了自己。” 耿况道:“邯郸方面虽然不可全信,但长安政府也未见得有前途。” 寇恂道:“大人所言极是,邯郸之势,就像一个暴富之人,一夜之间而富甲天下,但并无恩义威德,必然会溃败。至于长安方面,他们不能胸怀天下取信于民,也难能长久。未来的天下一定会是英雄角逐,但最终的胜者必然是才德俱佳、贤良归附且能安定天下之人。请问大人,我们能否做角逐天下的英雄?” “不能。” “既然不能做角逐天下的英雄,我们就应该选择能角逐天下的英雄,跟随他最终得有天下而显出我们应有的功业,而不是等到天下已定再去选择。现在配得上贤良归附的英雄非大司马刘秀莫属,大人还有何疑惑呢?” “但以一郡之力抗百万之师,只怕凶险太大。” 闵业道:“怎么会只是一郡之力,刘秀已经从信都打到中山国。听说真定王已经归附大司马。我们上谷虽只是一郡之力,其他郡县何尝不会归附?刘秀的势力必然越来越大,邯郸的势力必然是越来越小。既然趋势已明,就当立即作出自己的选择,岂能等到有了结果而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耿况心有所动,沉吟未语。 寇恂又道:“大人不必担心,让我前往渔阳,说服彭太守,与我们同心合力,一起支持大司马,就不用担心只有我们一郡兵马。” 耿况顿时释然,脸上担忧尽去,“好,你即刻前去,如果渔阳也支持刘秀,我们愿意出三千兵马。” 第六十三章 北道主人6-7 16-6 此时的渔阳郡,刚刚送走邯郸使者,也正在观望选择的犹疑中。 彭宠一脸严肃,蹙着眉听吴汉进言,“大人不可长久观望,当早作决断。” 彭宠一言不发,眉头蹙得更紧,一时没有主意。 “大人不要犹豫,王朗肯定不能长久。”护军盖延和狐奴县令王梁也在一旁劝谏。 吴汉又道:“大人,你不一直希望趁着乱世做点大事吗,现在正是做大事的时机!” 彭宠依然不语,抬头看了看三人,又低头默默寻思。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吴汉知道彭宠的心就要定下来了。 彭宠几次都差点决定下来,刚要起身拍案,却总在一刹那间戛然而止,似乎总有什么让自己看不清楚而不敢一锤定音。英雄?是的,彭宠想做英雄,眼前这三个热切看着自己的人也想做英雄,但谁知道这乱世谁是英雄?英雄最怕的不是能力的高低,而是方向的对错。 吴汉是彭宠的年少故交,自不用说,彭宠对他的果敢勇武非常欣赏。盖延是渔阳本地人,字巨卿,身高六尺,状貌魁梧,力大臂长,能拉弓三百斤,一向以武力着称,年轻时因勇武而入军中,后来在郡府任职,彭宠作太守后任盖延为延署营尉,而后为护军,是镇守渔阳边关的猛将。王梁也是渔阳人,字君严,早年在郡府做一名普通官吏,因为很有见识,被彭宠任命为狐奴县县令。 彭宠对他们三人一向看重,现在三人都建议归附刘秀,使彭宠心有所动。但邯郸的使者说周围郡县俱已归附王朗,使彭宠心有疑惧,而且邯郸方面许以封官加爵让彭宠不忍贸然相拒。 三人急切地看着彭宠,彭宠却对他们视而不见,独自沉思。 彭宠突然起身,三人都以为他就要下定决心。却听彭宠道:“你们暂且回去,我再好好想想。” 三人满脸失望,知他心意难定,只得悻悻退出。 16-7 吴汉知道彭宠疑心较重,没有明确的判断绝不会轻易作出决定。但现在天下大乱,正是崭露头角的机会,小小的安乐县令绝非吴汉所愿,吴汉希望能够在乱世中成就大业,现在的时势让吴汉蠢蠢欲动。放眼天下,群雄并起,正是英雄出世的时候。对于长安的人,吴汉打过交道,早已不看好刘玄,坐拥长安巨城和汉室名义,却不知用信义结交天下,终究会败落。邯郸骤然强盛,不过是外强中干,没有什么英雄贤良,也势必不会长久。对于刘秀,吴汉早闻其名,刘演在时,吴汉便知其名声,后有昆阳之战,更知刘秀之能。如今他单身能在河北起兵对抗王朗,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形成气势,绝非凡人。 吴汉已经打定主意想要归附刘秀,但迟迟没有得到彭宠的回应。如果彭宠不同意,自己虽然也可去追随刘秀,但和率领一支人马立时就可四方征杀不可同日而语。要想早日出人头地,就必须抓住兴兵征伐的机会。吴汉实在难以理解,如此明了的时势,彭宠还有什么不能决断的。真正的英雄不只是纵横捭阖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辨析去留的决断。对吴汉而言,决定的事一定要去做,现在要做的就是说服彭宠。 吴汉到城外巡查,一路信马由缰,心事重重。抬头忽见成片的树林绿意耀眼,风一吹过,哗哗作响。想起当初逃到这里,也是绿草遍地、林木葱茏,眼看一年过去了,又是林木新绿,自己却无所成就,不禁闷闷不乐。 渐近村庄,吴汉见一个儒生坐在岔路口一块大石头上看书,时有行人从身边走过,他却旁若无人。吴汉很钦佩这人的从容气度,心中一动,便走过去问道:“现在世道如此混乱,人人都弃书不读了,先生为何还要读书?” 儒生好奇地看了看吴汉,见他衣着简洁,态度和蔼,非俗人气度,安然道:“你怎么知道世道混乱?” 吴汉道:“先生在外面行走,到处不都是兵荒马乱吗?” 儒生道:“久乱必安。” 儒生之言让吴汉很是好奇,“那先生可知道邯郸天子王朗与大司马刘秀?” “这谁不知道呢?” “先生有什么看法?” “邯郸天子?那怎么能说是天子呢?那不过就是一个算命先生,怎么能和大司马刘秀相提并论。” 吴汉大吃一惊,忙问道:“现在邯郸兵强马壮,刘秀势单力薄,先生怎么觉得王朗不如刘秀?” 儒生不屑道:“那王朗原本是算命先生,长期在邯郸飘零,见天下百姓人心思汉,于是投机取巧建立政权。他冒充刘子舆称帝的把戏,只能短时间欺骗无知百姓,哪能长久欺人。大司马刘秀,那是什么人物?人家是正宗的汉家宗室子弟,文武双全,礼贤下士,他安抚和治理的地方,百姓无不拥戴,那王朗怎么能和他相比。现在大司马带着兵马征讨算命先生,所过之处,老百姓无不响应,要不了多久,就一定能剿灭那算命先生。” 吴汉心花怒放,儒生的话正说到自己心坎上了。吴汉一边听着儒生大谈天下之势,一边暗自琢磨。吴汉心思一动,王朗可以来渔阳招降,自己为什么不冒充刘秀来招降? 吴汉对儒生道:“听了先生的话,让我大开眼界,受益匪浅,我想烦请先生一事。” 儒生见吴汉诚恳谦逊,便道:“大人有什么事。” “我想请先生帮我给太守大人送一封信,并把你方才给我说的话原原本本给他也讲一遍。” 儒生当即答应。 吴汉便以刘秀的口气给彭宠写了一封信。信中既对彭宠恭维一番,又诚恳邀请彭宠一起征讨王朗,为朝廷建功立业。吴汉拿出一块银子递给儒生,儒生受到吴汉的恭维,又得到这意外之财,便高高兴兴去见彭宠。 彭宠接到儒生送来的信,见刘秀的招降比王朗的使者客气很多。儒生又将对吴汉所讲的话对彭宠讲了一遍。 彭宠把儒生反复打量,见他衣着简朴,神情自然,不似胡言乱语之人,但对他的话依然不敢全信,“你所说的话可是有人指使?” 儒生道:“这是小孩都能看出来的道理,还须要人指使吗?如果王朗是刘子舆,他会傻到非要等刘玄在长安立足后才称帝吗,那明明就是个骗子。”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响应他?” “这谁不知道,现在跟着他至少能保证一时的富贵,谁都怕仓促之间失去了到手的富贵。如果人人都有远见,天下哪里还有那么多俗人。你这一身锦服,你愿意轻易脱掉吗?” 儒生的话让彭宠豁然开朗。恰好寇恂来拜访,将上谷的情况讲给彭宠,并说上谷已经决定归附刘秀,准备派出三千兵马,连耿况的长子耿弇也要随军前往。 彭宠一惊,唯恐耿况抢在自己前面,当即决定以盖延为主将、吴汉为长史,王梁为幕僚,率领三千骑兵,即刻出发。 耿况得知彭宠派出了三千骑兵归附刘秀,也不再犹豫,派出长史景丹为主将,与寇恂、耿弇率三千兵马一同南下。 盖延率领兵马攻克蓟州,斩杀王朗大将赵闵,正好与景丹率领的兵马相遇。两军会合,一路南下,攻取了涿郡、中山、清河、河间等二十二县。凡经过之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这日,上谷渔阳两郡的兵马到达广阿城,见城上旌旗猎猎,人影绰绰。盖延与景丹勒住马,派人上前打听。不一会,探兵来报,广阿城正是大司马刘秀所在。 第六十四章 北道主人8-11 16-8 刘秀在广阿城休整兵马,城中传言上谷、渔阳两郡已经归降邯郸,现在两郡兵马正往南来。想起少年气盛的耿弇,刘秀十分后悔没有及时派人前往上谷和渔阳,难道他们真的归附了王朗? 忽听城上有人惊道:“幽州骑兵来啦!” 刘秀一惊,跟着众人赶到城头。从城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排排骑兵,静静站立在阳光下,灰色的铠甲仿佛铁铸一般,手中的兵器偶尔闪起一道道光芒,背上的羽箭就像春天里刚刚发芽的新苗,远远望去,排成了一条条浅色线条。 城上的人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精锐整齐的骑兵队伍,刘秀也看呆了,真是天下一流的骑兵啊,心中说不出的悔恨与遗憾,本该是自己的兵马现在却成了对手。刘秀握紧拳头,心中万般滋味。 只见骑兵队伍中飞奔出一员将领,挺拔的身姿在高大的战马上显得英姿飒爽,年轻的脸孔像一朵盛开的新花。 众人默默看着他靠近城墙,忽听来人远远喊道:“城上可是大司马?” 刘秀认出了耿弇,心中大惊,忙向耿弇挥手,兴奋地喊道:“大耿!大耿!伯昭!”伯昭是耿弇的字。 耿弇认出了城头挥手的刘秀,大声道:“大司马,上谷和渔阳的兵马来向您报道。” 刘秀大笑,亲自去打开城门。众将领忙道:“明公,会不会有诈?” “大耿不会欺我!” 耿弇说了别后情况,又将上谷、渔阳的将领一一介绍给刘秀。刘秀万分欣喜,对众位将领道:“我听说邯郸使者在征召上谷渔阳的骑兵,我假意告诉大家说我也征召了上谷渔阳之兵,没想到今日各位真的来了,看来天意是要我们成就大业,一起共享荣华富贵。” 众人皆大欢喜。 刘秀当即任命盖延、景丹、寇恂、吴汉、耿弇、王梁为偏将军,拜耿况与彭宠为大将军,封耿况、彭宠、景丹、盖延为列侯。 16-9 兵力增强,刘秀信心大增,率大军直取巨鹿。 使者来报,长安派来的谢躬军队已进抵邯郸。原来谢躬率领六位将领从河内郡出发,在河内已与王朗的军队几番交战,互有胜负。听说刘秀的军队从北南下,一路凯歌,谢躬不愿刘秀提前攻取邯郸,一面集合大军,一面派人和刘秀联系,希望协同出兵,共击邯郸。谢躬这次到河北的任务,不仅是要平定王朗,还要钳制刘秀。 刘秀接到谢躬的要求,心中暗自怨恨。当初巡行河北时,刘玄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后来亡命逃难时,长安也没派出一人。而如今自己有了大军,早晚就要拿下邯郸,刘玄却马上派出兵马,还要自己协同作战。 怨恨归怨恨,自己毕竟还是刘玄的臣属,在河北是行大司马事,虽然大司马比尚书令职位要高,但谢躬也是受了朝廷之令,正式出兵来剿灭王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将领们知道谢躬要求刘秀协同作战邯郸,都很不情愿。刘秀告诉众将道:“谢尚书受命来剿灭王朗,是对我们的帮助。大家作为朝廷命官,理当戮力同心,平定乱贼。” 王霸愤然道:“大司马在河北被王朗追击时,朝廷怎么不出一兵一马。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大军,还要他们派什么兵?” 众人纷纷抱怨。 刘秀朗声道:“大家不必再说,为朝廷效命是我们的职分所在,哪里分此时彼时。现在谢尚书领兵已逼进邯郸,我们也马上出发,与谢尚书一同平定反贼。” 邓禹道:“我们原是要进取巨鹿,如今我们移兵邯郸,邯郸乃天下大城,兵多将广,绝非一时能攻下的。如果巨鹿敌军再出击,只怕我们会腹背受敌。” 刘秀道:“邓将军言之有理,但如今谢尚书的兵马已近邯郸,如果我们不协同进击,他们就会受到很大压力,一旦他们战败,于我们并无好处,只会徒然让王朗得利。况且谢尚书已经发出请求,拒绝合作不是我们作为将领应该做的。我们必须进击邯郸,对于巨鹿,我们可兵分两路。” 刘秀令景丹、吴汉率领两郡兵马以及任光、邳彤率领的兵马包围巨鹿,围而不攻。刘秀率领其他兵力,协同谢躬共击邯郸。 16-10 刘秀大军开到邯郸城外,亲去拜见谢躬。 远远就见谢躬站在营门外。谢躬个子不高,身材匀称,一身戎装显得精壮挺拔,几名亲兵和营中戍卒也是全身武装,威风凛凛。刘秀紧走几步,一边拱手致意一边高声问好。 谢躬本来对刘秀大有戒心,现在见刘秀态度谦恭,顿觉心安。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往营房里走,刘秀歉然道:“是我失职,令反贼坐大,让尚书辛苦了。” 谢躬道:“这哪是大司马之错,王朗小儿谋逆之心,岂是你我能料到的。如今你我同心,必将反贼平定。” 刘秀见谢躬意气风发,说话爽朗,又见四周营帐布置得井井有条,士兵们往来有序,心中对谢躬倒有几分好感。 “谢公亲自领兵,我们必然会大功告成。下一步如何作战,大人有什么打算?” 谢躬道:“我们对邯郸已连攻数日,毫无进展。我想我们可以围而不打,先肃清邯郸周围的郡县,令王朗失去外援,我们再伺机攻取。” “大人高见,真是知兵的将军,我也正有此意。邯郸城大兵多,一时难以攻取,我们先铲除他周边羽翼,他自然就难以支撑了。” 其实在谢躬和刘秀心中,各有自己的算计,都希望对方主力在邯郸拖住王朗,好让自己腾出兵力攻取更多地方。 刘秀留下部分兵马协围邯郸,然后率领主力进围巨鹿。 16-11 巨鹿是唐尧禅位虞舜之地,在秦朝时设置为郡,到了西汉时设置为县。由于巨鹿地势平坦,直通河北之南,是军事上的战略要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刘秀大军对巨鹿连续攻击,却迟迟没有进展。恰在这时,传来了一个晴天霹雳:信都被王朗的军队攻破。 当初刘秀率兵离开信都时,留下宗广为信都太守,又令冯异率领一支人马去周围拓展。没想到信都城里的大户马宠被王朗的人收买,偷偷将城门打开,引着王朗的兵马直接将宗广及将领们的家眷俘虏了。王朗让邳彤和李忠的家眷写信,要他们背叛刘秀归顺王朗,否则就要将家眷处死。 刘秀立即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众将得知邳彤、李忠等人的家眷被俘,处境危急,都不知所措。刘秀见大家心情沉重,安慰众人道:“因为我的疏忽,使信都陷落,致使将军们的家眷落入敌人之手,大家但凡能想到什么办法都可以提。只要能使我们家眷平安,无论多大代价我都愿意承担。” 众人心中感动,但一时慌乱,并没有什么主意。 邳彤站出来道:“明公不必多虑,既然已经到这一步,就听天由命吧。不要让敌人打乱了我们自己的行动,否则我邳彤百死也不足以弥补。” 刘秀拿出对方写给邳彤的信,对众人道:“这是他们写给伟君的信,‘降者封爵,不降者灭族’。”然后将信递给邳彤道:“伟君,你可考虑暂且应承他们,先保住家小,以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邳彤接过信,一把将信撕碎,热切地看着刘秀,噙着泪道:“我们是报效君王的人,哪里能够顾念家小,我邳彤的家小此前能够得以平安地生活在信都,都是仰仗明公的恩德。如今您历经艰险四处征伐,我邳彤岂能顾念个人私情。明公就不要再以他们为念,生死由命,全凭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刘秀哪里肯就此罢手,又对李忠道:“仲都久在信都,对那里比较熟悉,我现在兵马已足,你不用担心,你可亲自返回信都。寻找能解救家眷的人,给他赏钱千万,只要能解救家眷,多少金钱都不要顾虑,直接找我来取。”仲都是李忠的字。 李忠道:“多谢明公美意,马宠的兄弟就在我的部队中。”众人一听,顿觉欣喜。马宠投降了王朗,现在他的兄弟在这里,至少有了可以相互协商的资本。却听李忠冷然道:“我已经将他杀了。” 众人大惊失色。 “家眷在他们手上,你怎么能杀了他的弟弟!绝了大家的退路。” “我杀了他就是为了绝了大家的退路,如果反贼不诛,就总有人心存二心。” “留着他终究可以周旋一番啊。” “我怕一旦心存周旋的侥幸,就失去了决死相战的士气。现在两军对立,我们需要的不是侥幸,而是士气!伟君说得对,明公不必挂念,家眷们听天由命吧。” 李忠说得斩钉截铁,众人感叹不已。 事已至此,刘秀也万般无奈。 第六十五章 北道主人12-13 16-12 信都之事让刘秀耿耿于怀,自己众望所归,岂能置属下之难不顾,他人不言,自己岂能无心。刘秀暗中派任光带兵回信都,临行又特意叮嘱他见机行事,只要能解救出家眷就好。 邓禹听说后,马上来找刘秀,“明公怎么能派任光回信都?” “任光在信都作太守时深得人心,城中尚有不少人愿意听命于他,他去也许能有机会。” 邓禹道:“任光虽然深得民心,但他在信都时间不长,人际关系并不深厚。而且他为人正直忠厚,不善变通,稍有变化,他就难以应对。他带去的人,多是信都士卒,关键时刻只会瞻前顾后,无法强攻救人,反会误事。” “仲华所言有理,我怕家眷危急,着急之下就派他去了。现在想来,确实不妥。”信都与巨鹿相距不过百里,刘秀叹气道:“只怕任光已经快到信都了。” “这事非任光难办,派谁去都很难解决,现在只能听凭天意了。” 刘秀也毫无办法,现在只有强攻巨鹿。但巨鹿的防守异常坚固,没有任何松懈的迹象,看天色已晚,刘秀只得鸣金收兵。回到营中,见任光已经回来,正一个人在房中垂头叹气。刘秀明白了结果,也不好多问,只道:“伯卿辛苦了。” 任光拜倒在地,“明公,我有罪啊。” 刘秀扶起任光,“伯卿言重了,这事原本只是想让你去碰碰运气,你们能安全回来就好。” 任光惭愧道:“就我一个人回来。” 刘秀惊道:“其他的人呢?”刘秀为了让任光能在关键时刻进行强攻,特意给他拨了一支人马。 任光满脸羞愧,低声道:“士兵们一路逃散,到信都时,已经所剩无几。城中既没有愿意相助的人,我们又没有能力进攻,我只好将剩下的士兵也解散了。如果他们能想办法解救家眷,就请他们尽力而为,如果不能,就让他们自行去留。” 刘秀哭笑不得,心中明白任光是一个好官吏,却不是一个好将领。但事已至此,刘秀只得安慰任光道:“伯卿也不必自责,当初让你去,我也只是心存侥幸,知道此事实在为难,想你宅心仁厚,也许会有奇迹出现。我们已尽了人事之力,现在只能听凭天意了。” 过了两天,竟然真的传来奇迹,信都郡被谢躬率军拿下,所有家眷平安无事。原来谢躬进入河北以来,一直败多胜少,在邯郸进攻多日,除了损兵折将,并无所获,心中很是郁闷。在与刘秀会合后,谢躬利用刘秀在巨鹿牵制王朗主力的机会,派出部分兵马留守邯郸,自己亲率一支人马去附近郡县寻找机会。这日到达信都城,正好巧遇城门打开,谢躬立马派兵进入城内,一举拿下信都。 刘秀暗自庆幸,马上派李忠赶回信都行太守事,确保信都安全。 16-13 送走李忠,刘秀回到营帐,见邓晨和邓奉竟在营中。虽然巨鹿还未拿下,但解决了将领家眷的安危,又见到邓晨带邓奉前来,刘秀心情大好。 刘秀对邓奉道:“很久没有见到你,早就盼着你来了。” 邓晨笑道:“是啊,可把他闷死了,早就说要来找你。” “那怎么不早点来啊,我可一直盼着呢?” 邓奉抱怨道:“我早说要来,叔父说时机不成熟。” 刘秀道:“对,你来早了也没有用,只能是跟着我逃亡,那还不憋坏你?现在来的正好,如今要平定反贼,正需要猛将,真是恰逢其时啊。” 邓奉起事以来一直跟着邓晨,因为刘演被杀,刘秀被排挤,邓晨也不得势。邓奉为人孤傲,自然也就没有用武之地,只好跟着叔父到了常山郡。 其实,在刘秀攻取卢奴时,邓晨便想带着邓奉前去投奔。因为当时刘秀正在争取与刘扬的合作,邓晨担心引起刘扬的猜疑,只好继续忍耐。现在听说刘秀就要攻取邯郸了,邓晨再也忍不住,便带着邓奉一起赶来。 但刘秀并不赞同邓晨的想法,对邓晨直言道:“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但你现在投奔我,不过是为我增加一己之力。而你据有常山郡,能给我提供的支持岂是一己之力可比。所以我愿意你还是留在常山郡。” 刘秀又对邓奉笑道:“你来了倒是恰逢其时,猛虎归山,可以大杀四方。” 邓晨见刘秀依然是那样从容坚定,想起那个午后阳光中的刘秀,想起了在蔡少公家中的那一瞬间,那一句“为什么就不能是我这个刘秀呢”一直深藏在邓晨的心中。那一刻酒气喧嚣中刘秀阳光般明亮的自信,那一刻蔡少公蓦然惊诧的眼神,都刻骨铭心地印落在邓晨的心里。那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在邓晨记忆中却总是光影满院熠熠生辉的感觉,他一直铭记着那一个如梦如幻的时刻,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是那么清晰。就是那梦幻般的念头,让他在祖坟被扒时不曾后悔,在妻女惨死时没有怨恨。昆阳之战时,邓晨想起了那个时刻,卢奴相见时,邓晨想起了那个时刻,如今听到刘秀就要攻取邯郸了,邓晨多么希望自己亲自能陪着刘秀征战。此刻,刘秀的话让邓晨明白,道路还很漫长,就算平定了邯郸,他还是刘玄手下的大司马,还有无数支强大的变民队伍。但此时的刘秀已经不再是洛阳城中无数人冷眼相看的司隶校尉了,他已经有一帮英雄追随,他一定会有属于他的天地。只要刘秀需要,邓晨愿意去做任何事情,不要说回到常山郡,就是到任何一个地方,他都愿意。 邓晨走后,邓奉对刘秀道:“大司马为什么不希望我叔父留下来?他日日惦记的事就是怎么帮你,你被王朗通缉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急成什么样了。” 刘秀淡淡一笑,“他是适合管辖一方的父母官,而你才是真正能够冲锋陷阵的猛将。” 刘秀的话让邓奉心满意足,邓奉对于邓晨的见识和胸怀一向敬佩,但要说到勇猛,和他邓奉还相差甚远。 邓奉道:“大司马什么都好,就是不应该娶那个真定郡主。” 刘秀脸色尴尬,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明白邓奉是在责怪自己有负阴丽华。刘秀心中无奈,实在无话可说。 邓奉毫不在意刘秀的尴尬,认真道:“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刘秀苦笑,叹了一口气,没有应声。 邓奉见刘秀脸有惭色,心中不平才稍有缓解,笑道:“娶就娶了吧,你是要做统一天下的英雄,娶几个都无所谓,最终别负了人家就好。” 不知邓奉说的是别负了阴丽华还是别负了郭圣通,看着他虎头虎脑的样子,还像当初新野相见时令人信赖的直率,刘秀笑道:“你小子懂什么。” 邓奉认真地看着刘秀道:“我也不小了,再说真心真意又哪跟年龄有关?” 刘秀呵呵一笑,心中说不出是温情还是难过。 第六十六章 马踏邯郸1 17-1 包围巨鹿一个多月,已进行多次进攻,却迟迟没有进展。刘秀不希望在巨鹿徒费兵力和时日,决定设计巧取。 刘秀将合围之兵进行整合,一方面制造大举攻城的气氛,一方面又故意留出空隙,令他们能与邯郸互通有无,希望在他们兵马调整中寻找歼敌机会。 不久,巨鹿城南门打开,跑出几名骑兵。刘秀令人佯装追杀,而后任他们逃走。 刘秀召集将领,对众人道:“如今巨鹿突然派人去往邯郸,必然是去请援兵。我们对邯郸久围不攻,已让邯郸兵马等之不及了,他们一定会出兵支援巨鹿,我们正好可以围城打援。”而后令部队继续紧围巨鹿,防止城中的军队杀出。令邓禹、铫期、邓奉等人跟随自己迎击邯郸来的援军,景丹率领骑兵作为机动部队,相机行事。 刘秀安排好后,又亲自检查巨鹿城外的兵力布置,仔细叮嘱一番,严令各将领务必守住阵地,不得有失。刘秀算好时间,这才与邓禹率领两万兵马向邯郸出发,巨鹿与邯郸之间地势平坦,并无大的遮拦,一直到达南奱,才有可以利用的地势。 刘秀刚刚布置好,就见邯郸方向旗帜飘扬,人马跃动,一支大部队已经缓缓向北而来。众人暗自兴奋,一切正如刘秀所料,邯郸援军果然出动,但这样的兴奋很快就变成了压力。 邯郸军队从西南而来。密集的人马把整个西南压得黯淡无光,旌旗的闪动就像海浪翻腾,一望而去,影影绰绰,人马簇动,闪闪烁烁地不断推进。刘秀心中也是大惊,没想到邯郸方面会出动如此多的援军,队形整齐,缓缓而来,只觉不计其数,迎面生风。 邓奉对刘秀道:“大司马,我看那领头人甚是嚣张,待我去取了他的首级。” 刘秀见邯郸大军领头有两人,左顾右盼,不时和左右人说些什么。刘秀不愿邓奉冒险,更不想他乱了规矩,摆摆手道:“行动必须听从号令,我们要的不是取谁的首级,我们要的是灭掉他们主力,打垮他们士气,获得最后的胜利。” 刘秀见邯郸大军人数众多,不敢小视,对身边的侍从道:“速去通知景将军,把阵线前移,到达之后,不要投入战斗,在两军胶着不下时选择时机发起攻击。” 邯郸的兵马缓缓逼近,为首是王朗的大将倪宏与刘奉,两人身材高大,气势威猛。 刘秀对身旁的铫期和邓奉笑道:“将军们一向威猛,今日只怕是棋逢对手。” 铫期在信都被刘秀封为裨将,与傅宽、吕宴等人归属邓禹麾下。铫期跟随邓禹辗转多地,深为邓禹赏识,拜为偏将军。邓禹手下像傅宽、吕宴等将领统兵不过数百人,却独让铫期领兵两千人。刘秀知道邓禹看重铫期,对他也是另眼相待。 铫期听了刘秀之言,笑道:“不图威猛一时,只愿能随明公常胜四方。”邓奉不语,专注地看着渐渐接近的人马,紧握双刀,跃跃欲试,只等刘秀下令。 敌军越来越近,刘秀拔剑一举,大喊一声“杀”,策马一跃,奋力向前。众将士如下山猛虎,大声喊着,冲向敌阵。铫期和邓奉见刘秀一马当先,也不敢大意,紧紧跟随在刘秀身边。 两军一片混战,无数的人倒下去了,又有无数人冲了出来。邓奉挥舞着双刀,像一位嗜血的战神,刀锋所至,血光飞溅。铫期手持长戟,连连刺出,又挑又砍,长戟所指,必有人倒。 刘秀用腰刀砍倒几人,但见眼前人如潮水,刚刚倒地一片,又有新人涌来。邓奉杀得起兴,独自杀到敌军深处。铫期见刘秀身边的卫士已经满身是血,不敢大意,奋不顾身杀到刘秀身边,死死挡住涌上来的人群。铫期很快也满身是血,但他不敢离开半步,死命护在刘秀身边。不远处的邓禹也渐渐抵挡不住,但眼见刘秀在奋力拼杀,邓禹不敢退却,令人向刘秀靠拢,嘱咐将士保护好刘秀。 刘秀已不知砍倒多少人,每一次举刀,就感觉血往下流,刘秀见人潮涌动,不敢退却。人群黑压压地晃动,不时闪过兵器的光芒,刘秀见一时难以抵挡,只好令大家缓缓后撤。刘秀的兵马稍一后撤,倪宏与刘奉便大声呼喊着杀了过来,眼见情势危急,铫期将长戟猛地横扫过去,青光一闪,刚刚冲过来的几名士兵被扫倒在地。铫期叫刘秀快撤,自己在后掩护。邓奉从人丛中往回杀出,无人能挡,只得任他跃过众人。 刘秀领着众人且战且退,忽听一阵喊杀声,紧跟着密集的马蹄声,又听旁边欢声四起,刘秀转头一看,身边的将士已纷纷往回杀去。只见景丹、盖延领着骑兵正杀向倪宏的阵营,这些骑兵身着盔甲,挥舞刀枪,齐刷刷地跃入敌方阵营,所到之处,便见刀影起落,枪尖闪动,而后便见血柱喷起,惨叫一片。 刘秀心中大喜,幽州骑兵果然无愧天下精锐。倪宏刘奉的兵马被景丹盖延的骑兵冲击得溃不成军,这些人哪见过这等气势的骑兵,兵马所至,人头落地,简直就是一群杀人机器。邯郸将士人人吓破了胆,拼命逃窜,逃亡不及的无不当场毙命。 追杀一阵,刘秀下令收兵回营。邓奉杀得意犹未尽,问刘秀道:“大司马为何不一鼓作气杀到邯郸。” 刘秀道:“邯郸城大兵多,如果杀到城下,我们已成疲惫之师,他们随便一支军队就能击败我们,与其两败俱伤,还不如就此保住胜利。他们士气已失,等待机会,我们一定能一举全胜。” 刘秀率兵马回到巨鹿,对巨鹿城继续进攻,邯郸方面果然不敢再派援军。 第六十七章 马踏邯郸2 17-2 巨鹿城始终坚守如故。 耿纯劝刘秀道:“巨鹿久攻不下,不如径取邯郸。邯郸新败,士气已失,而且邯郸城池广大,容易找到突破口,只要攻取了邯郸,巨鹿不攻自破。” 有人道:“大军围困巨鹿已经一月有余,城池未破,便遇难而退,恐怕有伤士气,如在其他地方再遇困难,又将如何?而且如果巨鹿城中的守军知道我们主力南下,必然会倾城出动。那时我们腹背受敌,恐怕就后悔莫及。” 刘秀一边听将领们相互争辩,一边默默思忖。以当前情况,巨鹿很难在短时间内攻下,就算后期攻取,也必然死伤惨重,而且会给邯郸足够长的休整时间,邯郸一旦强大,平定的代价就会变得更加沉重。现在邯郸新败,士气低落,如果加强攻击,巨鹿断不敢出兵支援,而且邯郸城人心不稳,高压之下,必定生乱。最重要的是刘秀不希望邯郸被谢躬主导,他一定要亲自踏平邯郸,左右整个河北的局势。 刘秀决定亲率主力进攻邯郸。为了不引起巨鹿守军的注意,大军主力在晚上悄悄撤走。营房和旌旗一如先前模样,只留下偏将军邓满率领士兵每日佯装成主力围城。 大军开赴邯郸,屯军城下,绕城布阵。 刘秀令人日夜击鼓,发出喊杀之声,声威浩大,响彻云天。城中军民见刘秀的攻城气势,人人心中胆怯,开始暗中寻找逃离机会。刘秀声势虽大却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不断将劝降书射入城中。 王朗本欲负隅顽抗,但见刘秀将士威猛,自己士气尽失,人心惶惶。王朗知道大势已去,万般无奈,只得派出谏议大夫杜威到刘秀军中请降。 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正是刘秀心中所愿。 杜威见刘秀目光温和、态度和蔼,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中竟升起了侥幸的希望。杜威对刘秀道:“大王不辞辛劳,四处出征,不就是为了汉室复兴吗?” “正是,我们平定天下,就是希望汉室复兴!”刘秀见杜威有几分见识,对他顿生好感。 杜威道:“如今汉室就在眼前,大王何不相助邯郸而谋万世之业。” “你说什么!”刘秀万没想到杜威到这时候还想劝说自己。 杜威不慌不忙道:“大王,我家主公确实是成帝之子。大王既为汉室复兴,就应当垂怜主公之心,辅助汉室。” 刘秀不由心生怒火,一个反贼,靠坑蒙拐骗得势,投降之时还念念不忘投机取巧。刘秀冷笑道:“如今天下混乱,不要说王朗假冒天子,就是成帝复生,也由不得他了!” 杜威听刘秀说得如此坚决,又见他一脸怒容,不禁心生胆怯,明白所有侥幸都已破灭。杜威沉默片刻后小心问道:“主公不愿让无辜百姓流血,愿意举城归降,大王能不能封他万户侯呢?” 刘秀轻蔑地看着杜威,怒道:“他不愿无辜百姓流血?可已经有多少百姓和士兵因为他的把戏而死了,到了现在还想着万户侯?” “那大王能给予什么?” “愿降就让他活命!不愿降请便!” 杜威见刘秀态度坚决,也不敢再说,忙回城复命。王朗听了杜威所说,心生怨恨,下定决心以死相拼。 刘秀见王朗并无降意,下令强攻。战斗持续了十来日,城上城下血迹遍地,战死的人刚运走,新的尸首又堆积起来。邯郸军民见激战如此,人人自危。 两军胶着,刘秀正自着急,王朗手下的少傅李立偷偷派人给刘秀送信,表示愿意做内应,接引汉军入城。刘秀大喜,亲率兵马在李立的接引下进入城中。王郎等人见汉军进入邯郸,知道大势已去,在黎明时分乘乱逃出城去。王霸率兵追击,追到时王朗已被乱军所杀。王霸割下王朗的脑袋,缴获他的玺绶,回去向刘秀复命。刘秀将王朗的头悬挂在城头示众,城内军民见王朗已死,都放下武器,全部归降。 消息传到巨鹿,军心顿失,守将只好弃城投降。其他郡县见邯郸已平,纷纷归降。 刘秀平定了邯郸,收缴了王朗的物品。有人发现刘秀手下有人与王朗通信往来,原来王朗称帝后,派人收买刘秀手下人员,有些人心存侥幸,一边追随刘秀,一边与王朗交往,企图脚踩两只船,以备万一,文书中甚至还有不少诋毁辱骂刘秀之言。有人建议刘秀乘机清除这些存有二心之人,以防后患。 刘秀令人将所有信件封存起来,然后将手下人召集在一起。当着众人的面,刘秀把所有信件全部烧毁,对众人道:“这是从王朗处得到的信件,我不知道是谁所写,也不知道写了什么。在天下未定之时,英雄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归宿。当初王朗称帝,冒以汉室,欺骗了很多人,与王朗来往也不是什么过错。现在王朗已灭,大家不会再受骗,彼此之间也不必猜疑。事情没有分晓之前,做什么选择都可以理解。但现在局势已定,大家就当有自己的明确选择。我会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也希望能与各位一道努力,共兴汉室。” 众人无不敬服,尤其那些曾经与王朗有过通信往来的人,更是万分感动,对刘秀从此忠贞无二。 刘秀拜铫期为虎牙将军,拜邓奉为偏将军,又封赏王霸等有功将领,然后整编王朗留下的兵马,根据士兵的选择,愿留下的由士兵自己挑选愿意跟随的将军,不愿留下的发给盘缠回家。士兵们都说愿意跟随“大树将军”。 刘秀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大树将军”,一问才知道是冯异。原来冯异为人谦逊,体恤士兵,爱惜百姓,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每次作战,总是奋勇在前,每次撤退,总是主动断后。战后也从不与人争功,在别人夸耀战功时,冯异总是安静地坐在大树下独自休息。时间长了,将士们都亲切地叫他“大树将军”。 第六十八章 马踏邯郸3 17-3 更始朝廷得到刘秀平定王朗的消息,非常震惊。当初没有重视王朗,没想到他搅乱了河北,后来谢躬连连败北,满朝文武都在担心王朗会祸乱一时。没想到不足三个月,王朗就被刘秀平定了,而且刘秀已经拥有十几万大军。 黄门侍郎将河北的情况报告给正在后宫享受歌舞酒乐的刘玄,刘玄只是点了点头,无所谓欢忧苦乐,继续歌舞。但转念之间,他便意兴全无。刘玄想起朱鲔和李轶的话,心中莫名惶恐。不管怎么说,刘演是自己同意杀的,刘秀会不会心中怀恨而起兵谋反?刘秀现在拥有重兵,以他的治军和能力,长安没有任何将领可以与之相比。刘玄又想到樊崇,听说他还有数十万大军,也在向西进发,自己当初将他扣留在洛阳,他会不会杀到长安来?听侍臣讲,现在各地的封王已经不把朝廷当回事了,最早受封的梁王刘永已经起兵反叛,自立为王了。 刘玄实在不明白,当初从宛城到洛阳再到长安,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如今到长安还不到半年,怎么就变成一团糟了?再往后,这长安是否还能呆的住? 刘玄听着朝廷乐师奏着动听的音乐,却一点心情也没有了。赵皇后见刘玄闷闷不乐,问道:“陛下,何事这么忧心忡忡?” 刘玄看着赵姬柔媚的笑脸,心中竟没有一丝喜悦。当初因为喜欢赵姬而纵容赵萌把持朝政,而今想问一下天下大事,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商议的人。刘玄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赵姬见刘玄对自己心不在焉,不禁心中不悦,“陛下在想什么呢?”说完轻轻去拉刘玄的衣襟。 刘玄忽然觉着赵姬沉着脸一点也不好看,心中竟升起一丝怨愤,一把推过赵姬。赵姬看着刘玄的表情,吓得嘤嘤哭泣。刘玄心烦意乱,喝道:“哭什么?” 乐师歌女们都停了下来。刘玄冲着乐师歌女们喝道:“都给我滚。” 宫人们从没见过刘玄发火,刘玄每天都是快快乐乐逍遥自在,不知今天是怎么啦,众人跌跌撞撞躲到门外。刘玄看着众人对自己畏畏缩缩,一刹那间竟感觉胸中充满了强大的力量。自己终究还是皇帝,为什么不能管天下大事?想到这里,刘玄终于感觉愉快起来,也许自己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吧。刘玄为自己能够不理会赵姬的哭泣而倍感成就,起身往外就走。 刚走到门口,猛听一声大喝:“陛下,干什么去!” 刘玄浑身一哆嗦,只见赵萌气冲冲地看着自己,又看看赵姬。刘玄心中害怕,站定了不敢迈步。赵萌见赵姬哭泣,狠狠瞪了一眼刘玄,向赵姬走过去。刘玄心中害怕,感觉手在发抖,忙一把扶住宫门,心中更觉害怕,眼看赵萌就要说话,刘玄的手真的抖起来了,心也跳得厉害。刘玄感觉心中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忽然大声道:“天下都要变了,我做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意思,大家爱怎样就怎样吧。” 刘玄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亡命江湖的岁月,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不用怕了。 赵萌看刘玄正坚定地往外走,急得对赵姬瞪眼道:“怎么回事?”赵姬吓得不敢再哭了,呆呆地看着刘玄的身影。父女俩都明白,刘玄虽然性格懦弱,但惹急了一样会有脾气,毕竟他是皇上,手下还有那么多手握重兵的将领。赵萌虽然强势,但终究不过是一名权臣。 赵萌不明白刘玄怎么突然间就变了样,问赵姬道:“发生什么事了?” 赵姬委屈道:“我也不知道,他刚刚听了黄门侍郎的汇报,一下就变脸了。” 赵萌明白了刘玄的激动,但他实在不明白一个远在河北的刘秀怎么就能把刘玄吓成这样。 第六十九章 马踏邯郸4 17-4 刘玄走出后宫去找刘赐,转了一圈,不见刘赐,心中怅然。呆立一阵,刘玄实在不知去往哪儿,忽见墙角一方条石,青白相接,灰尘蒙面,石条边缘已有破损,石条上隐隐约约刻有字句。刘玄一惊,如此惹眼,怎么从来没看见。刘玄走过去蹲到条石边上,轻轻拂去石上尘土,果然有文字。刘玄兴致大起,一边擦拭一边读诵“兮…朱…雀…翔…天…玄…武…生…渊……”擦拭一阵,刘玄忽觉兴味索然,站起身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尘一边信步而行。不一会竟转到了朝堂,发现大臣们都在,赵萌也在,正在议事。 群臣忽然见到刘玄出现,很是诧异,忙拜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玄见群臣对自己还是如往常一般,心中踏实了很多。刘玄心想,他们都以为我天天只知道玩乐,其实我何尝不关心天下安危。 刘秀平定河北令更始群臣震惊,令群臣震惊的何止是刘秀,天下已经出现了很多变民集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的割据势力出现,还有人在传说赤眉军要往西来争夺长安,这些无不让朝中大臣们惶恐不安。刘玄不问朝政,让大家已经寒心,而权臣各行其是,更让众人离心。大家忽然见到刘玄来朝,心中竟升起一丝希望,国势渐弱,难道他会一改前非重振朝纲? 刘玄对众人道:“各位爱卿,今日朕来,是有要事商量。” 群臣惊讶。 李松道:“陛下请讲。” 刘玄道:“各位爱卿,听说武信侯在河北已经平定了反贼王朗。” “恭喜陛下。”绿林好汉们进入长安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会了恭顺逢迎的本事。 刘玄苦恼道:“也没什么可恭喜的,现在武信侯拥兵十万,我们怎么办呢?” 有人报:“梁王刘永已经自据睢阳,还控制了周围的郡县,恐怕也要早点处理,否则等他坐大就麻烦了。” 又有人报:“陛下,公孙述已在成都自称为王,也当平定。”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汉哀帝时,因为父亲公孙仁在朝中作官而被授以郎官。后来公孙仁任河南都尉,朝廷选拔公孙述为甘肃清水县县令。公孙仁担心公孙述太年轻,不能处理好衙门事务,便派自己的门下掾跟着公孙述,协助他处理事务。不到一个月,门下掾就回去了,报告公孙仁说,公孙述天生就是作官的料,谁也没他精明。后来太守因为公孙述能力出众,提拔他兼管五类事务,结果每一类都管理得非常好,政事修明,奸盗不发,郡县的人都赞叹他有天赋的才能。到了王莽时期,公孙述被任命为蜀郡太守。 刘玄称帝时,各地英雄豪杰纷纷据城响应。当时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占据汉中。公孙述派人去迎接宗成以响应光复汉室。宗成到成都后,横征暴敛,让公孙述和当地百姓大失所望。公孙述便召集郡县豪杰说:“天下人本来是苦于新朝的苛政,才思念汉室,一听汉将军到来,无不奔走相迎。但迎来后却让百姓无辜遭难,房屋被毁,妇女受辱,这哪里还是汉室义兵,完全就是盗贼所为。我想我们应该保全我们的郡县,以等待真正的英明天子出现。如果大家愿意戮力同心,就请留下来,不愿意的可以自行其便。”豪杰们都愿意相随,于是公孙述让人诈称是从东方来的汉朝使者,授自己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然后公孙述组织精兵千余人,攻取成都。宗成的部将垣副杀了宗成,带着兵马归降了公孙述,于是公孙述占据了益州。 刘玄定都长安时派人去招降公孙述。公孙述没有理会,而今自立为王了。 在刘玄眼里,这些都不重要。对于刘永,刘玄只见过一面,就是刘永到洛阳受封梁王时的相见,刘玄早已没有印象。对于公孙述,刘玄没有见过。对于没有印象的东西,刘玄从来都不在乎,更不要说其他传闻中的变民。但对于刘秀,刘玄从小相熟,知道他贤德过人,重要的是刘演是被自己所杀,这是刘玄一想起来就发怵的一块心病。 时间可以抹平无数伤痕,但永远不会抹去罪恶的印记与愧歉之心,即使时光把往昔变得遥远,一夕风雨又会把恩怨罪孽变得清晰。 时间没有治好刘玄的心病,刘秀手握重兵反而让刘玄日夜难寝。还有樊崇,想起他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就让刘玄不寒而栗,樊崇也就罢了,反正他还没到长安,但刘秀是必须要面对的。 刘玄只觉心中迷乱,后悔来到朝堂。还有人要奏报情况,刘玄一摆手,不耐烦道:“别尽说那么多扫兴无用的事,就说说武信侯的事,该怎么处理,他是咱们派出去的人,现在怎么办。” 李松道:“要不就让他镇守河北?正好现在河北变民很多。” 申屠建道:“哪岂不是让他拥兵自重?” 张卯大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让他一直在河北不就行了。” 张卯声音响亮,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却无人应声。 忽听赵萌道:“让他独据一方,那还成什么天下了?” 刘玄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兀自叹道:“他要是在河北发展大了,以后更难控制。让他回长安,他手上的军队又当如何处理?” 赵萌嘿嘿一笑,“陛下多虑了,他刘秀也是朝廷的大臣,现在河北平定了,朝廷自当收整军队。” 众人一听赵萌说话,面面相觑,无人接话。没有兵权的大臣们都怕赵萌,有兵权的将领们又不屑和他说话,大家只是默默地看着刘玄。 刘玄道:“现在拥有兵马的将领谁把兵权交出来过?”众人没有想到刘玄整天浑浑噩噩,居然能把这个问题看得很清楚。人人心里都明白,当初刘演死后刘秀过得什么日子,现在有了兵权绝对不会交出来,何况这是他在河北凭着自己的生死努力才拥有的,怎么会轻易交出呢。没有人愿意去面对这个问题,尤其是赵萌一说话,大家连关心的兴趣都没有了,刘秀交不交兵权似乎本来与自己也没有多大关系。 赵萌道:“他虽然有心不想交出兵权,难道他现在就敢与朝廷对抗?” 刘玄心中一紧,他最怕的就是有人说刘秀与朝廷对抗。听赵萌说起,刘玄更觉反感,“如果他真对抗了怎么办?谁能平定他?” 赵萌见大家都暗自在笑,心中有气,却也无可奈何。赵萌早年也是从战争中走过来的,对所谓天下英雄向来不放眼里,又从来没有和刘秀打过交道,所以实在不明白众人说起刘秀为何总是心生畏惧。 刘玄见大家都不说话,明白大家不想与赵萌说话,便只好挥挥手准备退朝。但众人没有散,都在等赵萌说话,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由赵萌来宣布退朝,心中虽然讨厌他,但也不愿得罪他。 赵萌对刘玄今日的反常深感不安,心中盘算无论如何也要制服他才是。赵萌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突然有人站出来道:“陛下,臣倒有一个主意。” 说话人是隗嚣,当初进入长安,隗嚣是第一个接刘玄下诏后就到长安听命的割据势力。当时隗嚣在陇右已经据有了十万之众,而且还修了高祖庙,与人盟誓效忠汉室。这让刘玄很感动。隗嚣到长安后被封为右将军,隗嚣一向行事低调,鲜有奏议。刘玄听刘赐说隗嚣为人忠义,又有见识,现在听他说话,心中大喜。 刘玄正襟危坐,问道:“右将军有什么好主意?” 隗嚣道:“臣以为,武信侯平定河北,是国家功臣,陛下应将他召回朝廷,大加封赏,再委以重任,既不负他对朝廷之功德,又不失朝廷对他之恩义。只要他回到朝中,让他得到好处,他手上的兵力就可以灵活处置,到时两相安好,皆大欢喜。” 刘玄喜笑颜开,对啊,刚才就只想着他对朝廷的威胁,只想着如何对付他了,就没想让刘秀得到好处…… 忽听张卯道:“右将军这话也不对,让刘秀守在河北不是挺好的吗?回朝廷来有什么好?现在天下没有安定,哪有什么重赏给他?他在河北,不浪费朝廷封赏,让他自给自足,大家相安无事,这才是皆大欢喜的事。”张卯当年参与构陷刘演,对刘秀心存忌惮,不愿他回到长安,只希望彼此离得越远越好。 “淮阳王说得有理。”赵萌接过张卯的话,“武信侯立了大功,理应封赏,但一封赏就要浪费朝廷财物,万一他不满意,岂不是适得其反。还不如让他留在河北,正是两全其美。”赵萌骨子里也不希望与有能力的人同在朝中。 廖湛不屑道:“只怕这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他要不满意,他在河北也会不满意。”廖湛与张卯是一路货色,缺少头脑却极度自私自利。 隗嚣的想法是先用功利将刘秀召回朝廷,只要他回来了,一切就容易解决了。隗嚣见他们心中只有一己之私,早已后悔不该多言,毕竟朝中还有不少与刘秀交好的人。趁着大家争论不休,隗嚣悄悄退下。 一个组织不怕各有所图,只要能融合各自所需,一样能够强大无比,怕就怕所有人唯利是图还自以为是。更始政权的不幸正是因为聚合了一群乌合之众。众人的议论让刘玄听得越发混乱,也不想再听,不悦道:“算了,咱们改日再议吧。” 赵萌也想着自己的心事,便草草宣布退朝。 第七十章 马踏邯郸5 17-5 刘玄下朝后,犹自不安。方才朝廷上乱哄哄一团,没有听完隗嚣的想法,现在想来,似乎只有他说的有点意义,于是让人请来隗嚣细相询问。 隗嚣进去时,刘玄正与李松说话,刘玄时不时叹息一声。李松没有应话,只是偶尔点点头。隗嚣知道李松是李轶的兄弟,李轶参与害死刘演,李松对刘秀肯定也满是担心。 隗嚣见殿中并无他人,见过刘玄后便直言道:“我知道陛下担心武信侯,怕他有谋反之心。” 刘玄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武信侯是国家功臣,但刘演被杀,只怕刘秀怀恨在心,所以朕不希望他掌有兵马。” 隗嚣暗自寻思,刘秀不掌兵能让刘玄放心,但若手无兵权的刘秀又怎么能对刘玄放心呢。但隗嚣不能对刘玄讲明,只淡然道:“武信侯是刘家宗室,又有大功于朝廷,只要陛下给他足够封赏,他自然会感念陛下的恩德而忠于朝廷。” 刘玄深以为然,在他心中,还愿意刘秀是忠厚如初的刘文叔,忙问道:“爱卿觉得怎样封赏能让他安心呢?” 隗嚣道:“以武信侯之功足可封王,人如果位及王公了,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隗嚣这话是说刘秀,其实也是在说自己,自己放弃了割据陇右之地到长安,原本是希望像绿林将领们一样得有一个王侯将相的功名。到了长安,隗嚣才发现朝廷混乱,刘玄根本无力整治朝纲,完全由了赵萌一手把持,自己别说王侯将相的功名,连指挥一支兵马的权利都没有了,甚至原来追随的人也逐渐离开,终日还有人监视。隗嚣早已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军师方望的话,可惜再也没法回到从前。 刘玄当然不吝惜封王,反正又不消耗他刘玄口袋里一分钱,朝廷也不在乎多刘秀这一个封王,只要能保住长安的稳定就好。现在就是樊崇愿归降,刘玄也愿意给他封王。 刘玄正要说话,忽听一声冷笑,进来一人,却是赵萌。赵萌冷笑道:“右将军说得轻松,封王哪里能这么随意?” 隗嚣吓了一跳,忙向赵萌作揖,满脸堆笑道:“丞相说得对,我一直在凉州,原本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见皇上担心便胡乱出主意了,请丞相见谅。” 赵萌见隗嚣一脸谦卑,心中满意,点头道:“我方才也仔细思量了一番,对刘秀封王倒也不失为好主意,只要能稳住他,封什么都没有关系。”赵萌向来行事机敏,善于察言观色,一下就明白了隗嚣的主意。 隗嚣附和赵萌嘿嘿笑了两声,赵萌没有理会。刘玄似乎也开了窍,忙道:“那就赶紧派人请武信侯回长安吧。” 赵萌笑道:“封王的事派人去办就行,倒是还有一件麻烦事。”说完阴笑着看了看隗嚣。 隗嚣看他笑意不善,心中一惊,自己一向谨慎,办事从来不敢有什么差错,难道有什么把柄落在赵萌手中? 刘玄问道:“什么事?” 赵萌问隗嚣道:“方望也是陇右人吧?” “方望是臣以前的朋友。”隗嚣狭长的眼睛平静而温和,头脑却在飞速地运转,一定是方望出了什么事,“当初我要他同往长安归附朝廷,他始终不肯。我担心他存有野心,便与他决裂了,后来便不知他的去向了。” 赵萌对隗嚣的回答还算满意,点头道:“如今那方望与安陵太守弓林劫持了定安公。”定安公是王莽所立的汉室最后一位皇太子刘婴。刘婴被立为太子时只有两岁,还没有成为皇帝便遭王莽篡位,被封为定安公。 隗嚣暗暗出了一口气,幸好自己与方望已经没有了瓜葛。隗嚣恨恨道:“这方望果然是狼子野心。” 赵萌道:“这事还须右将军协助平定。” “好,只要能为朝廷平定反贼,隗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萌道:“右将军果然是朝廷忠臣。回头我再找你商议如何平定之事,我现在有要事和皇上商议。”说完又看了看李松。 李松和隗嚣忙告辞出去。 等两人出去后,赵萌平静地看着刘玄道:“陛下,现在是多事之秋,如果有什么想法,臣愿为陛下分担。” 现在刘秀的问题也算处理了,刘玄不安的心稍有释然,方才凝聚起来的勇气又在赵萌平静的杀气中烟消云散。刘玄又回到了唯唯诺诺的状态,“我也没什么想法,宫中之事就烦劳爱卿裁决就是。”与赵萌单独相处,刘玄从来不敢自称为“朕”。 赵萌笑道:“我理解陛下担心有人谋反,影响陛下的皇位。我把女儿都托付给了陛下,我能不为陛下的未来着想吗?” 刘玄心中烦闷,知道赵萌一心是想牢牢控制自己,要不是皇后是他女儿,或者哪怕自己手上有点兵权,自己何至于此。当初希望借赵萌来对抗绿林军,哪知反弄得自己被人左右。 赵萌见刘玄不说话,知道他心有不甘,便叹道:“如今天下混乱,未来谁能最终一统天下还不好说,咱们终究死在哪里也不知道。” 刘玄惊得合不拢嘴,也不禁心生伤感,不安道:“爱卿何出此言?” 赵萌道:“如今刚刚平定了一个王朗,天下还会有多少王朗?睢阳的刘永、山东的樊崇、益州的公孙述,都已经割据一方,就差独立称帝了。还有武信侯刘秀和现在被劫走的定安公,谁没有资格称帝呢?只怕他们称帝,天下响应的人也不在少数。” 刘玄听得心惊肉跳,赵萌的话千真万确,比自己有资格有能力作天子的大有人在,只怕自己是最不济的那一个。刘玄无奈地看着赵萌,有气无力道:“爱卿所言极是,只是如今我不小心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也只能挨到哪天是哪天了。” 赵萌阴笑道:“陛下也不必担心,虽然天下枭雄不少,但真命天子只能一个,我不效命陛下还能效命谁呢?” 刘玄战战兢兢,满怀感激。 赵萌又道:“承蒙天恩,使我侥幸手有重兵,还笼络了一帮将领,我支持谁谁就能成为真命天子。但我已是陛下之臣,岂能再有二心。自古明君与忠臣相扶相惜才能成就大业。陛下是明君,我就自会是忠臣。我只希望你我能够君臣同心,彼此忠信无疑,我们就能保有江山。” 刘玄喜道:“好,好,好,爱卿就是我的忠臣,朝中事,但凭爱卿决断。” 赵萌要的就是刘玄全心将朝政委任于己,便对刘玄道:“天子之事,自有天命,岂是凡人能去奢想的,陛下何必担心。但人生欢乐,却有时日,一旦华年不再,就再难拥有。纵然贵为天子,也不能让时光重现,陛下好好珍惜现在的欢乐时光吧。” 刘玄连连点头,赵萌的话正合己意,两人各得其所,俱是欢天喜地。 第七十一章 兵发幽州1 18-1 刘秀在邯郸休整兵马,同时派出官员到各郡县进行招抚,很快稳定了河北局势。但对于何去何从?刘秀在心中反反复复的掂量。长安肯定是不能回去的,而这邯郸,又怎能长住呢?谢躬的兵马也驻扎在邯郸,名义上是为了稳定局势,实则是为了监视自己。他虽然不能左右自己的行动,但对自己的举动了如指掌。不管怎样,自己现在还只是长安的朝臣。 对于谢躬,刘秀无所谓爱恨,他欣赏谢躬的才能与品格。而在谢躬心里,对刘秀的能力与品德也是由衷敬佩。在英雄眼里,没有殊死的敌我,只有胜负的尊重。但在现实面前,每个人都必须有所选择。政治的对抗,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英雄无不在成败中选择又在选择中成败。刘秀知道,自己与谢躬之间,成不了朋友就只能是敌人,连陌路人的机会都没有。 刘秀的将领们却没有那么多掂量,王朗称帝,曾经让不少人暗藏异心,但刘秀在战胜王朗的过程中展现出来的能力与胸怀彻底征服了他的追随者。刘秀没有说过未来,每每困难时刘秀会鼓励大家努力,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努力,也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前景,但在心知肚明的前景期待中,人人都希望从刘秀口中听到努力的前景。但刘秀生性谨慎,没有谋划与把握,他从不妄言。刘秀的谨慎让将领们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一直如此,无可阻挡,水到渠成,又害怕他一直如此,无所相托,不知所终。 将领们开始想方设法探求刘秀的真实心意。 利用休整期,众将领安排酒宴,邀请刘秀相饮。刘秀不嗜酒,但生性随和,言谈风趣,常与将士一起欢饮。刘秀明白将领们酒宴的目的,不过是想试探自己对未来的真实心意,众人的期待反而使刘秀内心明静如水。 席间有人感叹,“真没想到这么快就灭了王朗。” 有人道:“若非明公指挥有方,只怕今日我们还在邯郸城外。” 刘秀道:“都是众人之力,岂可归功于我。” 另有人道:“这一路遇到那么多艰险,总能化险为夷,只怕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众人看向刘秀。 刘秀笑道:“当然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因为诸位都是英雄。” 众人喜笑满脸。 邓禹道:“上次要不是元伯把大家骗到河边,真不知会怎样?” “我可没骗你们,河水结冰哪是我能左右的,也许真的就是老天爷的旨意。”王霸神情肃穆,没有一丝言笑。在他心中,一直对那命悬一线的微妙时刻充满了莫名的敬畏,也许别人听了只是付之一笑,但王霸亲历了那番变化,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曾让多少人徘徊在生死之间的那份侥幸。跟随刘秀亲历各种点滴,使王霸明白了成就大业的英雄,不在于他能得到多少侥幸的机运,而在于他能够不放弃成败间的所有努力。 “哪里是天意,是明公之心。”聪明伶俐的朱浮早已猜出当日刘秀要王霸去看河水之意,“要不是明公坚持到河边,我们哪里能够脱险?” 众人点头称是,忽听铫期道:“我一直觉得在下博那个老人很奇怪?他怎么能那么巧在那儿等我们,又怎么恰巧知道信都在等着明公呢?” 众人议论纷纷,无不在心存侥幸的感叹中升起对冥冥之意的敬畏。 冯异道:“明公这一路走来,虽然屡遇艰险,却无不逢凶化吉。面对敌人,无论有多强大,都能云开雾散,获得最终胜利,看来天意与民心俱在明公啊。” 刘秀道:“看来你们都喝多了,尽是胡说。我们现在才取得一点点胜利,又哪是我的功德。没有各位勠力同心,我刘秀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刘秀的感慨发自内心,“伯卿不在信都坚守,我们只怕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有真定王的合作,我们短时间内也难以稳定河北局面。不是几位将军带着渔阳上谷骑兵到来,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取胜。还有谢尚书的协同作战,我们才能收取邯郸。正是诸位的团结一致,才有我们的无往不胜。” 大家感念刘秀之言,但谁都清楚,这支队伍,虽然英雄众多,但如果没有刘秀,一样会是乌合之众。刘秀的能力能压住才俊的张狂,刘秀的品德能消除英雄的戾气。在刘秀身上,已经不再只是英雄才气,而是凝结着所有追随者的远大梦想与执着信念。 朱浮道:“明公所言极是,但如果没有天意,哪里会有那么多巧合与成功呢。” 众人附和,刘秀笑而不语。 朱佑突然走到刘秀跟前,朗声道:“现在天下未定,长安已是一片混乱,明公有日角之相,岂不正是天命所归。”朱佑自幼与刘秀关系亲密,自是希望能把大家的心愿讲给刘秀。 众人刹那间安静下来,都热切地看着刘秀。 刘秀双眼一瞪,喝道:“是谁在信口胡说!刺奸将军何在?赶紧把他拿下!” 朱佑见刘秀一脸怒气,不似玩笑,不敢再言,灰溜溜回到自己座前。 有人道:“刺奸将军喝醉了。” 众人大笑。 刘秀也不再问,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我与各位同为朝廷平定天下,大家不得妄言其他,如今天下尚乱,需要大家努力,相信朝廷终不会负了各位。” 众人不语,在这些乱世英雄的心中,只相信真正的英雄,绝不会相信无道的政府。大家见刘秀如此,也不再多言,只是欢饮如故。 朱佑的话似一粒种子,落在众人的心中,再也无法去除。 第七十二章 兵发幽州2-3 18-2 过几日,长安使者来到邯郸,敕封刘秀为萧王,同时宣布黄河以北的军队全部复员,要求各位将军回长安就职。长安一面加封刘秀,一面派出苗曾任幽州牧、韦顺任上谷太守、蔡充任渔阳太守,幽州的人事之变让刘秀可依凭的基地被长安彻底控制了。 刘秀推说现在王朗初定,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等河北安定了就回长安。使者无话可说,只得回长安复命。 众将领得知,纷纷挤到刘秀房中,表示不接受这样的安排。刘秀笑道:“朝廷考虑大家征战辛苦,让大家受赏休息,你们有什么不满意呢?” 冯异道:“明公,您是凭单枪匹马闯出来的局面,怎么能就此放弃。” 刘秀笑而不语。 王霸道:“当初明公您在河北举步维艰,朝廷不派一兵一卒来帮助我们,现在凭什么要我们回去!” “我们绝不回去。”铫期愤愤不平。 “我们不回去!”众人跟着附和。 刘秀理解大家的心情,自己何尝甘心就这样解散军队,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众将领们面前评说朝廷的决定。 朱浮道:“朝廷背恩忘义,我们正好可以自己开天辟地。” 众人点头称是。 朱佑道:“刘玄倒是会打主意,还真把我们当傻子。他们不想用我们,我们也不想靠他们,正好独立……” 刘秀瞪了朱佑一眼,朱佑不敢再说。 耿弇道:“明公如今独掌一方,岂能受制于人。” 耿弇见刘秀不语,又道:“我们跟着明公就是希望能够建功立业,岂能半途而废。” 贾复在一旁道:“对,大丈夫不建立盖世功勋,还不如横尸荒野。” “明公怎能忍心大家横尸荒野。” 刘秀大笑,“你们若要横尸荒野,只怕阎王爷也从此没法闭眼了。” 众人都跟着大笑。 刘秀见众人议论纷纷,独吴汉沉默不语。听邓禹说吴汉为人质朴却很有智谋,刘秀笑对吴汉道:“子颜当初从南到北,如今又从北到南,可谓是走南闯北,你有什么好见解?” 吴汉忽听刘秀问自己,竟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但见刘秀眼光温和,豪气顿生,缓慢而坚定道:“我吴汉愿随明公杀尽天下恶人,重建天下太平。” 吴汉缓慢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杀气。刘秀点头道:“杀尽天下恶人,重建太平,正是英雄所愿。”刘秀并不嗜杀,但他知道如今的世道没有杀气只怕难以立足。 话音一顿,刘秀又道:“如今朝廷要大家偃兵修文,也是希望早日安定。” 贾复道:“如果刘玄有明公这样的才德,天下早就安定了。如今的长安,花天酒地,乌烟瘴气,朝廷如此,哪是想让我们偃兵修文,不过是猜疑嫉恨,想夺取明公的兵力,也太小瞧我们了吧。” 刘秀心知贾复说得在理,但现在天下群雄并立,自己身为朝臣,哪能与长安公然对立,何况谢躬尚在邯郸。刘秀不想让贾复多说,忙道:“君文休得胡言,大家身为将领,不要对朝廷妄加评议,你们有什么怨气,将来用到战场上去。各位都是世不二出的英雄,若在盛世,必能治国安邦,生逢乱世,自当平定天下。你们都是有雄心壮志的人,必不会埋没于草野,我刘秀也定要与各位同享功名。” 18-3 众人散后,邓禹来找刘秀。他知道刘秀性格谨慎,在众人面前不会轻易表明心迹,大家只是各凭己意猜测。邓禹虽然明白刘秀的心志,但长安逼得如此急迫,已让人无法安心。 邓禹问刘秀道:“明公下一步作何想?” 刘秀笑道:“朝廷现在不是要大家回去吗,正好卷甲归田。诵读诗书,岂不正是你我向往的生活。” 邓禹明白刘秀说笑,正色道:“谢躬等人,如何处理?” “如刺在梗,又当如何?” 邓禹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去掉才能一了百了。” “谢躬这人也算是朝廷难得的忠臣。”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既然不能降服他,就只能远离他,既然不能远离他,就只能除掉他。” 刘秀默然。 邓禹道:“明公既然心存四海,就由不得太多细碎仁慈,能够建立太平才是您对天下百姓最大的仁慈。” 两人正说着话,冯异进来。冯异见刘秀和邓禹正在说话,便欲退出,刘秀道:“公孙有什么,但说无妨。” 冯异稍有犹豫。 邓禹道:“公孙也是来劝明公拔刺去芒的吧?” 冯异知道刘秀迟迟不敢向众位将领袒露心迹,就是因为顾忌谢躬,也正是想来劝说刘秀早日除掉谢躬。冯异道:“长安终究会败亡,他愚忠于刘玄,纵然我们不除掉他,他也一样最终难免败亡。” “既然他终究要败亡,何必非要用我们之手?让大家都不安心。” 冯异道:“现在朝廷已经把明公逼到悬崖上了,他们何尝让您安心?他们派人前往北方郡县,控制幽州,这明显就是不信任明公。” 邓禹接口道:“何止是不信任,分明就是要釜底抽薪,让明公没有安身之地。” 这一年经历了太多风浪,刘秀已经不在乎自己占有多少地盘,他在乎的是有多少人能帮助自己攻取和经营地盘。 冯异道:“如今连支持我们的上谷渔阳都被刘玄控制了,明公想安然已经不可能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刘秀笑道:“只要有你们在,还怕他什么风。” 冯异道:“我们自是不怕他们,但不得不防小人陷害。” 邓禹道:“谢躬必须除掉,否则我们会处处受到牵制。” 刘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邓禹和冯异不再多说,两人开始私下密谋除掉谢躬。 第七十三章 兵发幽州4 18-4 第二日,刘秀正在临时住处温明殿休息,听到有人争论,正欲起身,就见耿弇急冲冲进来。 刘秀看耿弇一脸急切的样子,从床上坐起来,笑道:“大耿,什么事这么急。” “明公,我们从上谷渔阳带来的骑兵现在损失很多。”几个月时间,耿弇已经从一个阳光少年成长为稳重青年了,清秀稚气的眼神变得成熟犀利。 刘秀知道连续的恶战使骑兵兵团损失很大,“你们为平定王朗立了大功,这次好好休整一下,犒劳一下大家。” “我不需要休整,我要回上谷去招募兵马补充军队。” “王朗已经消灭,还补充军队干嘛?” “现在王朗虽灭了,但各地还有很多变民,平定河北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刘秀笑道:“你说的看似有理,但朝廷已经命令我们全体休兵,还要大家一起复员,同到长安受职。” 耿弇急道:“萧王绝不可以听从,我们也绝不会听命长安。现在长安已乱,刘玄根本没有能力应对混乱,他们迟早会败亡,绝对成不了气候。” 刘秀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喝道:“伯昭,你说错了话,妄议朝廷,恐怕我也不能保你。” 耿弇见刘秀一脸严肃,不禁一愣,自从追随刘秀以后,耿弇对刘秀的感情早已不是最初的崇拜,已经变得如至亲一般的信赖和亲密。耿弇看着刘秀,坦然道:“我知道萧王待我赤诚,我视萧王也情如父子,所以我才能对萧王一片赤心。” 刘秀哈哈一笑,请耿弇坐下,“大耿,我和你开玩笑,你说得好!请讲下去。” 耿弇继续道:“不是我希望刘玄溃败,而是他们实在是有负天下英雄和黎民百姓。当初,天下百姓被王莽害得苦不堪言,人人都想念刘姓,渴望重建汉室,大家听说汉王朝重新振兴,无不欢欣鼓舞,就好像婴儿脱离虎口,回到了慈母怀中。可惜刘玄任用奸佞,压制忠良,他的将领们,只知贪图荣华富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虽立,却让老百姓又重新陷入了痛苦的深渊,现在百姓反而怀念新朝时期没有战乱的日子。这样的朝廷还能不败亡?萧王礼贤下士、爱惜百姓,您的英明传播四海,无人不知。现在只要萧王号召,天下便能凭着仁义恢复秩序,让我们能跟随您建立伟大的功业。” “伯昭,你讲得非常好,我们自是要平定混乱,但现在北方有变,招募之事并不容易。” 耿弇道:“现在王朗刚刚平定,大家士气正旺,幽州的变化不足为道。虽然四方变民很多,但他们杂乱无章,正是我们平定他们的好时候。自古以来,政权都是平定天下、造福百姓的重要工具。虽然人心思汉,但现在枭雄并起,无不窥视天下,萧王绝不能让非刘姓的人得有天下。” 刘秀赞同耿弇的想法,河北的变民有很多,已经形成规模的变民兵马有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还有一直活跃在山东的赤眉,总数近百万人计。其中铜马与赤眉规模最大,各自有二三十万人,但这些人马各自为阵,混乱不堪。 刘秀又单独询问邓禹。邓禹支持耿弇北上征兵,但对目前局势顾虑重重,“伯昭的胆识与胸襟没有问题,但现在北方情况已变,如果没有人照应,恐怕发生突发事件就不好处理。” “你说得很对。” “现在上谷太守已换,伯昭前去征兵势必不会顺利,若上谷不能得手,别的郡县就更不可能出兵。这次过去,极有可能引起冲突,去的人必须要能处理好冲突,控制住局势,否则冲突一起,既募不到兵,还与长安形成对立。必须要有人能与伯昭配合。” “谁去合适?” “子颜合适,子颜话不多,但精明果敢,这种形势,他去最好。而且他和伯昭两人在渔阳上谷的人脉关系都很好,出现意外也能相互照应。” 于是,刘秀拜吴汉、耿弇为大将军,令两人一同回幽州招兵。临走又特别嘱咐,“此去艰难,你们身负重任,要见机行事。如果顺利,你们便将兵南下,我会率军北上,与你们会合,共击铜马。如果不顺,你们就不要纠缠,只管南下,与我会合。” 耿弇自信一笑,“萧王放心,我们一定不让您失望。” 吴汉向刘秀一抱拳,本想说“一定不负萧王所望”,话到嘴边却只说“谨记萧王之言”。 刘秀又道:“切记,你们安全归来最重要,百万大军也不如你们于我之重要,切记,切记!” 两人听刘秀如此叮嘱,心中感动,各带数十名亲兵直奔幽州而去。 第七十四章 兵发幽州5 18-5 送走吴汉与耿弇,邓禹以庆贺朝廷加封刘秀为由宴请谢躬,与谢躬一起赴宴的还有马武、庞萌等人。 刘秀在昆阳之战时便与马武相熟,对马武的神勇记忆犹新。庞萌是原绿林军下江兵的将领,被刘玄任命为蓟州牧,后跟随谢躬一起平定王朗。刘秀对庞萌的才能和品德略知一二,心中一直希望能将马武庞萌两人纳入帐下。 将军们久未痛饮,今日相聚,无不尽兴。马武长得高大魁伟,为人豪爽,生性好酒,每每饮酒至欢,就口不择言,说话绘声绘色。此时,马武一边豪饮一边滔滔不绝,“有一天晚上,王凤在清远村去找一个娘们,被村里人堵住了,要不是我马武赶去救他,只怕他当晚就把命丢在清远村了。”众人哈哈大笑,原来马武正在给大家讲当年与王凤到绿林山之前的事。 “马将军把那个娘们也救走了吧?”有人笑问道。 “兄弟的女人,我马武一下也不碰。”马武嘿嘿笑着。 “一下不碰,是碰十下吧。”众人又是大笑。 “我马武岂是那样的人。”马武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老子就是想疯了……也绝不会动兄弟的女人。” “马将军是不动女人,是让女人动。” 众人哈哈大笑。 “这他妈什么话。” 庞萌走过来,对马武道:“马将军别喝了。” “没事。” 庞萌俯到马武耳边轻声道:“不能喝酒误事,我们还要负责谢公的安全。” 马武嘿嘿一笑,“怕什么,这里都是兄弟,你放心,我马武什么时候出过事,没事没事。” 马武推开庞萌,冲着众人道:“今天不说娘们的事……下次再讲,今天就喝酒。”众人哄笑,继续喝酒欢闹。 邓禹和冯异过来要敬庞萌,庞萌执意推脱,朗声道:“不是我不愿与两位将军痛饮,谢大人喝了不少,马将军也喝多了,我不敢喝醉,改天我再与各位将军喝个痛快。” “谁说我喝多了?”马武转头应声。 “不多不多,接着喝,再给我们讲讲搞女人的事。” 那边谢躬也正喝得兴起,拉着刘秀的手道:“萧王,您说得对,我们一起平定变民,一起……平定了…再…再回……长安。”谢躬站起来踉踉跄跄要和刘秀喝酒。 庞萌见谢躬醉意不浅,不敢马虎,忙过来扶住谢躬向刘秀致歉道:“萧王,尚书大人喝多了。” 刘秀笑道:“大家在一起,难得喝个痛快,能与谢公畅饮也是人生快事。” 谢躬嘿嘿笑道:“萧王,你……真英雄……只要你对朝廷……” 庞萌忙对谢躬道:“大人,请别再喝了,夫人会担心的。” 谢躬一愣,而后不悦道:“男人喝酒关女人什么事?” 庞萌对刘秀轻声道:“萧王,嫂夫人特意叮嘱了我不要让尚书大人多喝,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今天我失职了,让他喝多了。没有陪萧王喝好,改日我庞萌向萧王赔罪。” 刘秀“哎呀”一声,“怪我只为了痛快,忘了谢公最近事务太多,公而忘身。今日咱们到此为止,改日再喝。” 谢躬还要喝,刘秀和庞萌极力劝阻。谢躬嘟囔了几句,昏昏欲睡。忽听马武在一旁道:“萧王,我马武一直想敬您,见您忙,没敢过来。” “好,我也想跟马将军喝个痛快。”刘秀已明了谢躬始终心向长安,便寄希望能够收服马武庞萌。刘秀看了看谢躬,见他犹有酒兴,正欲说话,庞萌道:“萧王不用担心谢大人,您且和大家喝痛快,改日我再陪您喝好。”说完扶住谢躬往外就走。 刘秀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改天一定和庞将军好好喝个痛快,我会一直虚位以待将军。”“虚位以待”说得尤其响亮。 庞萌转过头,见刘秀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视之间,庞萌已明白刘秀的心意,拱手道:“庞萌改日奉陪。” 刘秀这才走到马武身边,对马武道:“马将军,来,我敬你一个,昆阳一别,你我一直不曾好好相聚。” “早就盼望能与萧王一饮,想跟你痛快喝上几盅。” 刘秀笑道:“将来与马将军一起的痛快事还多着呢。” 马武一愣,没有明白刘秀之意。 刘秀见谢躬带的人都已经陆续散尽,便对马武道:“子张,你可真是好酒量,我已经不胜酒力了,走!咱俩出去吹吹风。” 马武也不说话,跟着刘秀往外就走。走出殿外,夜色已浓,只能看见远近房屋的轮廓。 刘秀领着马武登上丛台,六月的夏风吹来,有股草木的气息,温暖而凉爽。 刘秀对马武道:“在邯郸见到子张,将军还是当初在昆阳的风采,神勇非凡,令人敬佩。” 夜风吹过,马武渐渐清醒。刘秀的话似远似近,马武轻轻叹道:“马武不过一介武夫,哪敢说什么风采,萧王纵横天下,才真是英雄风采。” 刘秀淡然一笑,“子张勇武过人,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我今生要能有你这样的将领就好了。” 夜色掩饰住马武吃惊的神情,却掩饰不住他吃惊的声音:“萧王的将领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哪是我马武这样的莽夫所能相比的。” “他们自有长处,但将军久在军中,带兵多年,你的经验和能力又岂是他们能比的呢。” 马武没有说话,但他的心已被刘秀的信赖深深打动。马武虽然生性鲁莽,却早已看明白了长安政权的末路。自昆阳之战,他已经认定刘秀不是一般的英雄,邯郸之战,更让马武对刘秀完全倾心。 刘秀见马武不语,诚恳问道:“如果有机会请子张为我掌兵,不知我刘秀可有这样的幸运?” 马武一惊,向刘秀抱拳道:“如果能有机会为萧王征战,是我马武的荣幸,马武万死不辞。” 刘秀扶住马武道:“好,有你之心我就知足,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看见远处有黑影闪过,虽然距离很远,但两人久在暗处,已看得分明。马武道了一声:“怕是刺客,我去看看。”话刚说完,马武已飞奔出去。刘秀见马武在黑暗中依然身手矫健,不禁心中暗自赞叹:“真是条好汉。” 第七十五章 兵发幽州6-8 18-6 刘秀回到住处,就见邓禹匆匆赶来。邓禹尚未说话,刘秀已然明白。 对于谢躬,刘秀心情复杂,他有心接纳谢躬,但他偏偏是刘玄的亲信。 隔在英雄之间的,不是功名与利益,而是彼此的理想与方向。通往权力巅峰的英雄,要么生死相交,要么生死相向。 刘秀对邓禹道:“凡是涉及到人命之事,一定要慎之又慎,无论成败都要做到无碍人心,否则,谋之何益?” 邓禹道:“我原本和公孙计划今晚就能了断,不料马武半路杀出……”原来邓禹和冯异想利用这次机会谋杀谢躬,哪知半路竟遇到马武。 刘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算今天侥幸得手,让人如何不猜疑我们?” 邓禹点头称是。 刘秀又道:“暂且不要作算计,后面还要一起对付变民,自有机缘。” 18-7 吴汉与耿弇从邯郸出发,一路晓行夜宿,风雨兼程。进入鄡县(河北辛集市)就是铜马的地盘,路过铜马基地时,吴汉耿弇领着亲兵借着树木掩映驻足看去,只见铜马军兵马雄壮,声势浩大,众人不禁暗暗惊叹。 吴汉的部将严宣不禁叹道:“铜马军真不是一般兵马啊。”严宣原来是渔阳郡都尉,后来跟随吴汉一起投奔刘秀。 耿弇不屑道:“这些人马不过贪图一时之利,没有什么长远目标,真要打起来,必然不堪一击。” “只怕也不容易吧。” 大家正议论着,忽见铜马军兵马散开,吴汉忙带着大家悄悄离去。 走不多远,便听亲兵中有人道:“你们说,铜马与赤眉谁更强?” “当然是赤眉厉害。” “看来萧王要想统一,真是不容易啊。”有人叹道。 “王朗几十万兵马,不也很快就跨掉啦?” “没我们幽州骑兵,邯郸也不会那么快拿下。萧王有我们,才能横行天下。” “如果萧王得了天下,不会忘了我们的功劳吧?” “萧王应该不会是那样的人,如果是那样,只怕天下又会大乱。谁出来打仗不是为了出人头地?” “兔死狗烹也不是没有……” 众人议论正欢,忽见吴汉勒住马,回头喝道:“是谁在议论萧王?” 众人全都勒住马,不安地看着吴汉。亲兵们都知道吴汉骁勇果敢,杀人不眨眼。吴汉对手下人一方面极为放纵,一方面又极为严格。吴汉的眼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人人只觉不寒而栗。 吴汉看向严宣,严宣心中一激灵,整个人僵住一般。只听吴汉怒道:“严宣,你身为将领,妄议萧王,该当何罪?”说完,“哗”地一声拔出腰刀。 严宣见吴汉脸色严厉,心知自己不该当着这些亲兵议论刘秀,也知道吴汉说一不二。严宣不及多想,从马上跳下来,径直走到吴汉马前,跪拜道:“严宣有罪,甘愿受大将军惩罚。” 吴汉腰刀一挥,众人“啊”了一声。刀光从严宣头上闪过,只见严宣的头发已被削掉几缕。 吴汉喝道:“妄议萧王,本该死罪,但念你一贯忠勇,又素有功勋,今日暂且饶你,留待你将来戴罪立功。” 严宣叩谢道:“谢大将军不杀之恩,严宣一定戴罪立功,绝不再犯。”然后起身上马,脸色如常。 吴汉对众人道:“萧王之心,势如汪洋,岂是我们常人可度的。”然后又看着这些亲兵,提高声音道:“你们都是我亲近的人,只要你们打了胜仗,我吴汉可以任你们发财,但绝不准任何人妄议萧王,影响军心。如有违反,决不轻饶。” 吴汉犀利的眼光扫过众人,令人心生畏惧。亲兵们都抱拳道:“谨记大将军教诲。” 18-8 越往北去,路上所见兵马越少。渐入幽州境内,又见到熟悉的山川原野,众人心情大好。到得涿郡,吴汉领着众人先在驿馆住下,然后令严宣带人去郡府打探征兵之事。 很快,严宣回来,一脸沮丧。 耿弇忙问:“怎么样?” 严宣道:“涿郡都尉说州牧已经发文到郡县,禁止各郡县私自征兵,没有州牧的同意,不准一兵一卒离开幽州。” 吴汉与耿弇彼此对望一眼,脸色大变。虽然早已知道苗曾要故意刁难,但没想到如此决绝,想必此时,刘秀正望眼欲穿。 吴汉大骂:“苗曾这个狗东西,不识好歹。只怕不来硬的不行了。”然后看着耿弇道:“伯昭,你怎么想?” “没什么好说的,只有刀枪说话,我们决不能让萧王失望。” “好,正合我意,我们以萧王的名义召见他们,直接处理了。”说完用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耿弇点头道:“我们兵分两路,我去上谷,你去渔阳?” 吴汉沉吟一下,“好,我先去蓟州会会苗曾这狗东西,等我得手便派人前往上谷与你会合。” “你不用到上谷,得手后派人通知我就行。”耿弇对拿下上谷信心十足。 “好,咱们即刻行动,以免夜长梦多,我们决不能让萧王失去了幽州。” 第七十六章 兵发幽州9-10 18-9 蓟县是幽州州府所在地。苗曾虽然到幽州时日不长,但已经在幽州安置了一批心腹,把幽州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吴汉令人持节去见苗曾,说是萧王派人来巡望州府。 苗曾对刘秀的人心存忌惮,但在蓟县地盘,苗曾还是信心满满。安排一番,苗曾这才带着一众官吏打开城门,大摇大摆出城来迎见吴汉。 远远看见吴汉带着二十多人等在门前,这些人面色和善,十分友好。苗曾心中踏实下来,只要迎入城中,一切便在掌握之中了,苗曾暗自得意,径直迎上前去。 两队人马渐近,各自翻身下马。吴汉向前对苗曾拱手道:“萧王属下吴汉见过苗大人。” 苗曾抬手致礼:“吴将军驾到,有失远迎。” 吴汉道:“苗大人公务繁忙,让苗大人出城迎接实在不敢当。” 苗曾将吴汉打量一番,见他神情忠厚,衣衫简朴,不禁心生鄙夷,停住脚步,一边等候吴汉过来,一边问道:“不知将军远来,有何见教?” 吴汉道:“我们奉萧王之命,前来幽州征兵,为皇上平定河北。” 苗曾嘿嘿一笑,“我奉了皇上之命管辖幽州,没有皇上的旨意,恐怕不敢出兵。” 吴汉举起手中节杖道:“这是皇上赐予萧王的符节。” 苗曾道:“我苗曾从长安来,只受皇上之诏,不受萧王之命。” 吴汉轻轻点点头,面色平静,走近苗曾,把手中节杖递到苗曾眼前,温言道:“大人,请看,这是皇上亲赐萧王……” 苗曾不接也不看,笑道:“这是皇上赐予萧王的,是让萧王来招抚反贼、安定百姓的,却不是用来指使忠臣的。” 吴汉大笑道:“苗大人说得对,萧王派我来就是要来招抚反贼的。” 苗曾听得莫名其妙。 忽听吴汉大喝一声:“苗曾!”苗曾一愣。吴汉突然往前一步,一手抓向苗曾。苗曾身子一斜,竟被吴汉抓住腰带提了起来,苗曾两只脚无力的点在地上拼命挣扎。 跟随苗曾的官员们被突发情况震住了,不知所措。就听吴汉大声喝道:“苗曾藐视朝廷,意图谋反,我是替萧王平乱的。” 苗曾正欲反抗,猛然间被吴汉扔到地上,一脚踩住。苗曾吓出一身冷汗,顾不得疼痛,直起身子,慌乱喊道:“你……你……反了?” 吴汉不等他说完,“唰”地一下抽出腰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刀光一闪,一道血柱喷出,苗曾的头与身子瞬时分开。吴汉眼疾手快,不及头掉地,一把抓住,然后将苗曾的头高高举起,厉声道:“苗曾谋反,与诸位无关,谁敢违抗,就是这个下场。” 血从苗曾的头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溅成一片血花,在阳光下泛起刺眼的红光。官吏们张口结舌,惊惶所措,又见吴汉的亲兵们手握兵器,瞬间已经列出作战阵型,正虎视眈眈盯着众人。官吏们哪见过这等阵势,纷纷跪地拜道:“愿听将军号令。” 吴汉大声道:“不是听我吴汉号令,萧王正率大军北上,如果各位愿意听从萧王号令,大家保留原职,萧王愿与各位共享功名。如果大家不愿意,悉听尊便,来去自由,但凡敢谋反作乱,必诛杀九族。” 众人见吴汉如此凶悍,早已胆战心惊。又听刘秀大军北上,哪敢还有二心,纷纷表示愿意归顺刘秀。 吴汉见众人诚心归顺,这才入城。吴汉以刘秀的名义任命耿况为上谷太守,任命彭宠为渔阳太守,又对各级官员重新任免。 18-10 耿弇一行赶到渔阳郡,用同样的方式将渔阳郡郡守蔡充当场处决,将渔阳交付给彭宠。然后带着亲兵火速赶往上谷,上谷郡新任郡守韦顺毫不知情,被耿弇见面即杀,耿况重新执掌上谷。 第二日,吴汉的任命书送到了上谷、渔阳以及其他郡县,幽州十郡都知道苗曾、韦顺和蔡充已被处决,人人震骇,又敬畏刘秀兵马,纷纷表示愿意出兵支持。 吴汉与耿弇很快便征集到了数万兵马。 第七十七章 铜马落花1-3 19-1 这日,刘秀正与将领议事,忽闻军中一阵吵闹。就听卫兵来报,一群自称从颍川过来的人要找萧王,将士们见这群人穿着各色衣着,疑似变民,已将他们围住。刘秀当初进兵颍川时,接纳了不少英雄贤才,一听颍川便觉亲近。 刘秀赶到时,二十多人正被上百人团团围住。刘秀远远就认出了领头之人,正是当初在父城一起领兵的傅俊,忙大声道:“子卫,我等你多时了。” 傅俊远远看见刘秀骑马过来,对身边一人道:“诸公,这是萧王。”又远远对刘秀喊道:“萧王,终于找到您了!” 士兵们听到刘秀说话,早已闪开,让出一条道来。 傅俊引着众人见过刘秀,又指着旁边一人道:“这是南阳英雄杜诸公杜茂,愿意前来为萧王效力。”杜茂是南阳冠军县人,字诸公。 刘秀见杜茂肤色黧黑,浓眉大眼,身材高大,手持八尺长的一副铁钗,立在身前,恍如天神,煞是威风。刘秀心中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叹道:“早就听说诸公之名,今日你们来得太好了,正需要和你们一起去建功立业。” 刘秀转头对傅俊道:“最近有变民骚扰,所以大家都草木皆兵了。” 傅俊对身后各位宾客道:“萧王一向治军严整,大家来了就一定要严守军规。” 刘秀见众人神色严峻,面有惧意,笑道:“大家不要担心,我刘秀不是阎王爷,我们能走到一起,都是兄弟,我刘秀自当手足相待。”刘秀见众人释然,又道:“只是战场残酷,军法无情,需要大家谨慎以待。当初我的侍从跟随我多年,只因违反军规而被杀,我虽然怜悯他,但也无能无力。大家相聚一起是缘分,希望我们能一起求得功名,保有平安。” 刘秀将众人安置帐下,拜杜茂为中坚将军,拜傅俊为偏将军。傅俊手下人向刘秀推荐颍川人坚镡,坚镡字子汲。刘秀见坚镡温和刚毅而颇有见识,似有冯异之风,便任其为主簿,后又拜为偏将军。 19-2 傅俊待众人安置好,独自来见刘秀。傅俊丛怀里拿出一个织锦小袋,递给刘秀道:“我来时,夫人托我带给您。” 刘秀骤然一惊,“丽华?”忙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件玉如意。玉如意晶莹剔透,形状像两个重叠相连的贝叶,柔美光洁,极尽玲珑。 “夫人希望萧王保重身体。” 玉如意是象征吉祥如意之物。刘秀看着玉如意,恍如看见了阴丽华。刘秀颤声问道:“她现在怎样?” “她很好,只是惦记明公。” 刘秀叹了一口气,半晌无语。 傅俊道:“我来时,去看望次伯,又随他去了新野一趟,正好见着夫人。她知道我要来投奔您,便托我带给您。”傅俊顿了一下,又道:“夫人怕军中凶险,希望明公能让我跟随在您身边。” 刘秀将玉如意小心收好,笑道:“她哪知道战场作战,瞬息万变,再说将军是杀敌之大将,岂能把一身本领用在照顾人前人后。”话虽这么说,想着阴丽华,刘秀心中还是满满的温情。 傅俊真诚道:“只要明公不弃,我愿相随左右照顾您。” 刘秀慨然道:“大丈夫杀敌便应冲锋陷阵,哪里需要相互顾念。子卫能为我征战四方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 19-3 刘秀安排好事务,准备出发。忽见郭圣通进来,刘秀诧异道:“通儿,你有事?” 郭圣通红着脸道:“我……我想与你一起去。” 刘秀平定王朗后,郭圣通不久也来到邯郸。郭圣通温婉有礼,让刘秀十分满意,但在刘秀心中,阴丽华始终是藏在心底最美的想念,半是愧歉,半是挂念。 昨日见了阴丽华送来的东西,刘秀更觉想念阴丽华,但如今出征在即,已无暇顾及。现在忽听郭圣通想随自己出征,刘秀心中隐隐不快,不悦道:“你去干什么?我们是去打战,不是去游玩!” 郭圣通见刘秀不悦,也不敢多说,轻轻道:“我只是想陪着你。” 刘秀耐着性子道:“你安安全全在家就是最好的陪伴。” 郭圣通低着头嘟囔道:“你打仗时我只在营房呆着就行啊,以前不也可以吗?” 刘秀本欲发火,但想郭圣通是一片好意,又见她一脸委屈,不想让她失望,温言道:“以前我们攻城,有明确的目的,也有自己的据点,所以你随军也无妨。现在我们要对付的是四处流窜的变民军队,他们来去无踪,我们也居无定所,你去了往哪儿呆?” 郭圣通“哦”了一声,脸上稍有释然。刘秀又道:“等早日安定就好了。”心中又想到阴丽华,不觉怅然。 郭圣通突然拿出一个玉如意,递给刘秀道:“那你就带着它,保佑你平安。” 刘秀见是阴丽华的东西,心中一惊,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前,见阴丽华送的东西还在,笑道:“我出征在外,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岂是这些东西能保佑的。” 郭圣通抬起头,一脸委屈道:“你既然不信,那你为什么带着她送的东西?” 刘秀这才明白郭圣通得知阴丽华送给自己东西,也要给自己送一个,心中哭笑不得。刘秀本不想去接,但见郭圣通双眼已噙满泪水,泫然欲滴,心中一动,便接了过来,叹气道:“她和我长年不见,我一直在外征战,她有所担心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何必多心。” 郭圣通哽咽道:“你一出征,我们也无法相见,我又何尝不担心呢。” 刘秀见她说得动情,握着玉如意,笑道:“带不带在身上,你的心意我都会明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刘秀轻轻抚了一下郭圣通的肩头,“我出发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凯旋归来。”刘秀说完转身便走。 郭圣通突然哭出声来,泣声道:“你一定要回来……我们就要有孩子了……我们会日夜等你。” 刘秀猛然回头,看着郭圣通含泪的眼,心觉歉然,想着就要有孩子,又不禁喜悦满怀,大声道:“你多保重,等我回来。”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郭圣通走到门口,只看见急促行进的人马,已看不见刘秀的身影,不禁泪流满面。 第七十八章 铜马落花4-5 19-4 刘秀率军北上,到达铜马的基地鄡县附近,安扎好大军。刘秀一边派人给铜马的渠师送去招降信,一边等候吴汉耿弇的消息。 刘秀与变民军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了,变民过惯了自由掠夺的生活,官府奈何不了他们,百姓更惹不起他们。变民们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绝不会轻言归降,只是不知大军压境能否改变他们? 变民们常年依靠打战获得财富,他们从王莽年间打到现在,平日四处流窜抢掠,遇有凶险便退缩到自己的基地,一向有恃无恐。 刘秀独自走出营房,一边思索一边巡视,不知不觉走到了祭遵的营帐。祭遵的亲兵见是刘秀,正要报告。刘秀摆摆手,径直走进营帐。 祭遵正在低头看书,忽见刘秀进来,忙起身相迎。刘秀笑道:“弟孙真是好心情啊,大战在即,还能安心看书。” 祭遵笑道:“带兵之人不忙里偷闲,只怕就没有时间读书了。” 刘秀在军中也常常手不释卷,对祭遵的话深有同感。只是现在面临数以十万计的变民集团,刘秀实在没有心思看书。 “弟孙看的什么书呢?” “《吴子兵法》。” “难怪将军执法如山,原来是胸中自有法令。‘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正是为将之道啊。”文德武备是吴起认为英明君王和强大国家所应具备的基础。 祭遵叹道:“吴起要不是杀妻求将,倒真是一位完美的将领。” 这也是刘秀心中的感慨,一代名将,能够为自己的士兵吸脓治病,一手主导了魏国和楚国的强大,却竟然为了消除别人疑心而杀了自己的妻子,这是刘秀无法理解的。一个男人,怎么会杀了自己的妻子呢,对于爱人,用一生的真情去珍惜都不为过,怎么会舍得伤害她,何况是残忍地杀害呢。刘秀记得初次看到吴起的史迹时,是多么的震撼和失望,只能在心里猜测吴起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无奈来安慰自己。 刘秀道:“也许吴起有他自己的无奈,才有不得已的行为。” “现在天下大乱,只怕我们也要有不得已的行为。” 刘秀点点头,“用兵之事,向来就属于不得已的行为。” “如果铜马军能归降就好了。” “只怕眼下是等不到了。” 刘秀站到营帐门口,抬头望出去,到处都是营房,时有兵马之声,一种沉沉的感觉压在心上。但在刘秀心中,已经定下决心,战也罢,和也罢,一定要平定铜马,彻彻底底地平定! 刘秀和祭遵说了一会儿话,走出营帐,继续前行。刘秀见军中士气旺盛,将士神色坦然,队伍的布置都按照自己要求所列。刘秀走到一处高地,远远看见几里之外邓禹与王霸的驻军,营帐错落有致,还有卫兵在营帐外巡逻的身影。刘秀心中踏实,慢慢转身往回走。 忽见侍从匆匆赶来,刘秀知道定是铜马的消息,忙迎了上去。侍从见到刘秀,一阵小跑过来,远远对刘秀道:“报告萧王,铜马渠师派来使者。” “人呢?” “正在营帐等候。” 19-5 刘秀回到营帐,铜马使者已在营帐门口等候。使者穿着灰色短襟,用一根青麻束腰,脸色沧桑却显得老练精干。 刘秀请进使者。 使者拜道:“铜马使者见过萧王。” 刘秀寒暄致意,请起使者。 使者道:“前日萧王派人去见我们渠师,今日渠师派我来拜访萧王。” “你们渠师有何打算?” “承蒙萧王的厚意,渠师愿意相助萧王……” “不是相助我,我想知道是你们是否愿意归降?”刘秀打断使者,他此时没有半分含糊的心情。 使者正色道:“铜马军从来不曾降过,当初王莽……” “不要说王莽了,那个时代永远没有了,如果不愿降,你可以回去了。” 使者从没见过这样的谈判,但见刘秀脸色平静,冷峻的眼光中透着坚毅和自信。使者略一沉思,犹豫道:“也不是不可降。” “你们想怎样?” “我们铜马已经在这一带作战好几年了,也不能就这样没了。” 刘秀冷笑一声道:“不要说作战了几年,就是作战了一百年,如果你们还是那种方式,又能怎样?”刘秀打心眼里厌恶变民的烧杀抢掠。 使者不悦道:“那我们这几年就白打了?” “你们想要什么?” “萧王有心平定河北,我们十分敬仰,但为什么偏偏要从我们铜马开始?” “以你之意,该从谁开始?” “河北兵马那么多,高湖、重连、尤来、青犊、获索、五校……”使者一口气说了十来个,“为什么萧王偏要和我们过意不去?”使者一脸不平。 刘秀哈哈大笑,使者愕然,刘秀突然止住笑,朗声道:“不是我要和谁过不去。不要说你们铜马,就是我刘秀,谁也挡不住天下一统。早一天归附,也许还能建功立业,晚一天,只怕想有一块立足之地也不可得。今日还请你们一起商议,明日也许连商议的机会都没有。你们抢劫无辜百姓时可曾想过为什么要和他们过不去?难道是我刘秀偏要为难你们吗?” 使者被刘秀的气势所震慑,心生畏惧,但又不甘,小心道:“我们渠师愿意给萧王送上重礼,帮助萧王,希望与萧王井水不犯河水。”说完从怀中拿出一份礼单递给刘秀。 “不可能。”刘秀一摆手,斩钉截铁道:“天下不得有二师,我刘秀的兵马不是为了财富,我们一定要统一天下。” 使者脸色尴尬,继而显出坚决的神情道:“既然萧王此心已定,我们二十万铜马将士愿静待萧王。” “好,回去告诉你们渠师,我们战场上见分晓。” 第七十九章 铜马落花6-7 19-6 送走使者,刘秀的心反而安定了。原本有所期望,希望通过给施加压力收降他们,现在看来别无选择,只有真刀真枪一决高低了。 迟迟没有等到吴汉和耿弇的消息,刘秀有过丝许的担心,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决心,刘秀从来不会把未来押在某一次机运或某一份力量上。刘秀重新调整部署,将兵马向鄡县方向靠近,进一步压缩铜马军的空间。为了防止铜马军往北逃窜,刘秀令邓禹和邳彤各领一支兵马驻守到鄡县之北,景丹、盖延与耿纯带兵马分驻鄡县东西两侧,刘秀亲自带兵驻扎在鄡县之南。 不久,铜马军向北攻击,与邓禹和王霸进行了小规模交战,很快就被邓禹和王霸击退。而后铜马军又派出兵马分别往东西进击,又连连被景丹、盖延打退。铜马军知道南边是刘秀的大军,一时没有行动,收缩在鄡县,静待时机。 快马来报,幽州已被吴汉和耿弇控制。刘秀心喜,决定派出朱浮担任幽州牧。 朱浮年纪不大,虽然带兵打仗不是他的强项,但他生性儒雅,性格温和,极富才气,又玲珑健谈,善于结交。重要的是,朱浮一直跟随刘秀,忠心无二,现在的幽州正需要他去笼络吏民之心。 朱浮对于刘秀的任用,心中有着别样的感慨。朱浮与邓禹、耿弇和邓奉几人年纪相仿,是刘秀帐下最年轻的将领之一,但朱浮没有他们在战场上那样显赫的功绩,一直没有被刘秀所重用。朱浮自诩为名士,心里早就不甘,自己不仅姿容出众,而且能力过人,更不用说常人难及的才思,朱浮相信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因为他坚信刘秀迟早会开创出大局面。所以当邓禹、耿弇和邓奉独当一面时,朱浮能够默默忍受淹没在刘秀帐下的英雄之中。天赋才华,所有的等待和忍耐都自有价值。对于朱浮而言,今天终于到来。一切才刚刚开始。 刘秀反复叮嘱朱浮切记抚慰吏民,稳定幽州。朱浮没有邓禹洞悉全局的智慧,没有耿弇攻城略地的谋略,也没有邓奉纵横千军的勇武,但他才华出众,善察人心,处事灵活,这正是刘秀对他另眼相看之处,只要他踏实谨慎,经营好幽州应该不是难事。朱浮自信“治大国如烹小鲜”。朱浮的自信反让刘秀心存担忧,但想已有耿况和彭宠控制着上谷渔阳两个最重要的大郡,当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现在对于刘秀而言,降服铜马才是当务之急,铜马是河北最大的变民军,只要平定了铜马,河北其他变民自不在话下。 19-7 刚刚送走朱浮,就有探兵来报有小股铜马军正向南进攻。 对于小股变民,刘秀相信铫期自能对付,但如果铜马主力欲向南出动,只怕南面兵力就难以抵挡。又想铜马现在兵精粮足,双方未经大战,铜马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基地,他们如果真要离开鄡县,一定会采取大规模进击的方式。刘秀断定这些变民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把基地与粮草拱手相让,现在无非是在试探兵力而已。 刘秀带着几名部将上到一处高地,远远看去,只见一小股铜马军正冲击着铫期的人马。铫期的人马略显仓促,前面的部众被铜马军冲乱。铜马军人数约有几千人,分作两队,由两名头目各自引领着队伍从两处向铫期部队冲击。眼看就要被冲乱,忽见一骑从铫期旁边跃出,马上之人身材高大,手持铁钗,在万军之中犹如黑塔,直奔铜马军的头目。铜马军的士兵上前阻挡,被连连刺倒,铜马士兵却并不退让,不断冲向黑大个。铜马军头目看见士兵缠住黑大个,拍马便迎过去。黑大个一声大吼,长钗一抡,扫倒前面一排士兵。铜马头目呀呀乱叫,挥着大刀冲来。黑大个突然在马上一蹬,整个人跃出去,一下便刺中那头目胸口,那人径直倒下马去。黑大个借势落到那人马上,又在马上一蹬,马一软,连退几步,刹那之间,黑大个已跃起,落回自己马上。 黑大个正是杜茂。 刘秀见杜茂身材高大却身手灵活,心中暗自喝彩。 铜马军见头目已死,又见杜茂如夜叉一般凶神恶煞地舞者长钗,顿时失去了气势。铫期见状,立马发起反击。铜马军抵挡不住,纷纷转身回跑,方才还很有队形的阵势,一下散乱一片。铫期与杜茂领兵追出两三里地,杀得铜马军遍地死伤。 刘秀转头对身边部将道:“铜马军的士兵很勇敢,就是缺少组织,尤其是遇到困难后做得不好。我们一定要吸取教训,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第八十章 铜马落花8 19-8 铜马几次受挫,再不敢轻易与刘秀的兵马接战。 接连几天,铜马军按兵不动,刘秀也不主动出击。两军静静地对垒,都在默默等待时机。 正当刘秀顾念吴汉耿弇之时,亲兵来报,幽州大军已到达清阳县。清阳在鄡县之东南,与刘秀大军相隔不远。刘秀大喜,率领一众将领到清阳迎接。 还未到清阳县,远远就看见了吴汉耿弇的兵马。这些兵马陈列在杂草丛生的一片原野上,一直排到了远处一片松林和山地之间。排在前面的骑兵,军容严整,铁甲巍峨,手中握着武器,威严不动,恍如天神,远远看去,高低相近,马头整齐,恍如一道海浪滚滚欲发,后面马尾扫动,恍如飞鸟掠影。整个队伍在草叶相杂之间更显得威武霸气,一眼看去,令人望而生畏。 众人赞不绝口,纷纷向刘秀请求分配兵马。 刘秀没有应声,满怀欣喜地看向吴汉和耿弇,还有他们身后雄壮的骑兵队伍。刘秀在心里默想,怎么能用好这样一支队伍呢? 吴汉耿弇远远看见刘秀一众人过来,忙翻身下马,走向刘秀,刘秀下马,向前几步,众将领也赶紧下马,远远站定。吴汉耿弇拿出一叠名册,在刘秀身前双双拜道:“萧王,这是从幽州征召的将士,请萧王点收。” 刘秀扶起二人,见吴汉衣襟领口已是汗渍斑斑,连一向穿着讲究的耿弇也是满身尘迹,想起初见耿弇时他尚是玲珑少年,短短半年间就已成熟干练,不禁感动道:“子颜、伯昭,你们辛苦了!” 吴汉道:“这是我们做将领的本分。” 耿弇道:“萧王,这算啥辛苦,要和他们大干一场才是正事。” 刘秀看耿弇一脸急切,笑道:“没错,现在咱们正要为朝廷大干一场。” 耿弇急道:“朝廷从来就没把我们当自己人,谁为他干?现在我们把他们的人都杀了,以后咱们只为自己打天下。” 刘秀摆摆手,笑而不语,耿弇还有很多话要说,但见众将领已挤过来了,只好退到一边。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请求分兵。 刘秀道:“我知道大家在平定王朗中损失不小,都需要补充。现在我们就要开始大举平定变民,正需要大量兵马。子颜和伯昭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雪中送炭,给我们带来了天下最强的骑兵,子颜和伯昭带给大家的,不只是这些强大的兵马,还有他们坦荡无私的胸襟。我们有这样强大的兵马和这样坦荡的胸襟,天下就没有我们战胜不了的对手!” 众人欣然点头。 “大家说这些兵马如何分配?” 有人道:“大家各分一些吧。” “我要一千骑兵。” “我要五百也行。” “给我两百骑兵就行。” “……” 众人议论纷纷,眼中都充满了期待。 刘秀道:“我很希望能够给所有人足够的兵马,强大到让对手闻风丧胆,能让大家不战而胜更好。” 众人欣喜。 “但这是永远不可能的!” 众将愕然。 刘秀朗声道:“大家知道,连年的灾荒,使城镇和村庄里都已经没有了壮男,我们不能指望依靠无数人的牺牲去获得胜利,更不能以为人多就是胜利的保障。身为将领,我们要珍惜士兵的生命,珍惜百姓的生命,就像珍惜我们自己的生命一样。” 众人都沉默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战争,都看惯了生死,无不理解生命的意义。 刘秀又道:“我们都是从生死中走过来的,而今还要走向生死,我们看淡生死,不是因为我们渴望战争,恰恰是希望用战争结束战争,为百姓带来太平。如果现在就能够天下太平,我宁愿没有一兵一卒,宁可没有一钱一利。” 这些都是刘秀的心里话。起事以来,最亲的人相继牺牲,永远地离开了自己,这是刘秀今生无法弥补的伤痛,使他原本仁爱的内心对生死有了一般将领无法等同的理解。 刘秀看见每一个将领眼中流露出的温情与渴望,他深深理解他们,这些向自己请求兵马的英雄,都是与自己同甘共苦的兄弟,都愿意驰骋疆场,抛洒热血,建功立业。但刘秀知道,他无法一一满足他们,兵马得来并不容易,胜利得来更不容易。 “为将之道,是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是要用最少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是要让最勇敢的士兵追随最懂他的将领。”刘秀看向这些庄严站立的兵马,心中充满了怜惜之情,又看向众将领,“你们都希望拥有他们,那你们谁能懂他们?谁能理解他们的内心?谁能成为他们最可信赖的兄弟?” 众将不语。 刘秀将手中的兵马册递给祭遵。祭遵衣着简朴,神情漠然。众人都知道祭遵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在他面前不可能靠口舌争取兵马,都默不作声。 刘秀看着众人,然后指着吴汉和耿弇道:“有谁比子颜和伯昭更熟悉这些兵马?” 众人不答。 刘秀接着道:“这些兵马只有在最熟悉他们的将领手下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和作用,不是我不想将兵马分给大家,而是怕折杀了这些兵马的威力,更怕折杀了各位将军的威名。” 吴汉忙道:“萧王,我与伯昭北上征兵,只愿随萧王能平定天下,如今兵马在此,就请萧王将兵马分给各位将军。我作战经验不多,指挥这些兵马也不能尽展其能,不要让我吴汉浪费了他们的作用。”吴汉自从南归刘秀后,经历数月,对刘秀的才德更加信服。吴汉知道自己与刘秀以及其他将领并无交情,不像耿弇在南归前与刘秀有过交往,两人已是亲密无间,加之上谷郡有耿况作强大的后盾,刘秀与耿弇间的信赖已非常人可比。吴汉不善言辞,只能希望通过自己的行为让刘秀和众将领明白自己的赤心,而且统领这么多兵马,恐怕也会让刘秀和其他将领心中不安。 刘秀对吴汉的忠心非常满意,邓禹屡次推荐吴汉,果然没有看错人,凭几十人夺回幽州,又征得近十万兵马,绝非一般将领所能比。这几次作战,幽州骑兵已经显出了强大的机动能力和作战能力。刘秀早就有心要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兵团,如今正是时机,刘秀心意已决,朗声道:“对这些骑兵的熟悉,无人能比幽州的将领。骑兵由子俊和伯昭指挥,至于步兵,弟孙根据各部的缺失情况酌情补充吧。” 吴汉还要推辞。 刘秀道:“子颜就不要再推辞了,这些骑兵如果分散来用,其威力大大降低,你和伯昭对骑兵最为熟悉,由你们来指挥最适合不过。” 其他将领纷纷赞同,吴汉只好接受。 第八十一章 铜马落花9 19-9 刘秀有了幽州兵马,实力大增,对铜马军的战略包围更加紧密。刘秀严令各部坚守不出,不得擅自与铜马军作战。 铜马军被刘秀的兵马围困将近一月,双方一直没有再进行战斗,铜马军几次挑衅,刘秀始终闭门不应。刘秀知道铜马军的粮食无法支撑他们继续固守一处,他们一定会寻找新的地方,无论如何,刘秀一定要等到他们主力出动。 这天,探兵来报,铜马军开始向北转移,人数众多,似是主力。刘秀早已料到铜马军在得知自己增加幽州兵马后会尽快选择离开鄡县,但终究会选择走向何处呢? 幽州兵马南下后,北边已没有大规模兵马了,这会是铜马军的一个选择,可以避开刘秀的主力,减少两军决战带来的伤亡。但往北靠近边地,人口渐少,物资贫乏,而且幽州是刘秀的势力范围,铜马难以安定。再往北有匈奴等少数民族强悍的骑兵团队,这些骑兵团队断不会允许新的力量侵入他们的领地,势必会殊死相斗。不到万不得已,铜马军应该不会选择主力北上。但也不排除铜马军依仗人多势众,定要强行北上开拓一块新领地。 如果铜马军南下,不可避免要与刘秀的主力决战,但他们往南可以得到更多物质和人员,伤亡也能得到补充,而且还有其他的变民部队可以联合,那些变民部队加起来有几十万众,如果再结合赤眉军队,不下百万之众,这是一支非常可怕的力量。只是这些变民部队独立横行惯了,谁也不会服谁,但被逼急了也不排除会拧在一起来对抗刘秀。 铜马军究竟何去何从,刘秀不敢妄自决断,毕竟这些变民部队为了利益和生存,来去作战从来没有章法。刘秀让探兵继续侦查铜马军主力的动向,令吴汉率骑兵驰援邓禹部队,务必要把铜马军压向南面,又令耿弇的骑兵部队作为机动,防止铜马军往东西逃窜,同时将南面的主力撤后。刘秀一心要让铜马军往南撤退,进入到自己主力攻击的范围。 各军按刘秀的规划作好了准备,刘秀见兵马充足,士气高昂,心中很是欣慰。幽州之变很快就会传到长安,双方的决裂也会随之而来,但只要拿下了铜马军,形势就非往日可比,就无所谓会面对怎样的决裂。 第八十二章 铜马落花10 19-10 刘秀在营寨中信步巡查,不觉又到祭遵帐前,见祭遵又在看书,笑道:“弟孙,你可真有定力啊。” 祭遵道:“不是我有定力,是因为明公您有定力,只要您心中有数,我们就都心安。” 刘秀哈哈一笑,“我现在还没数呢。” “明公之神武,我们无人能及,更不要说这些变民了。我们只要按照明公的布置去作战,一定能取得胜利。” “弟孙,切不可低估了这些变民的能力。” “不是我低估他们,是他们与明公相差太远。” 刘秀知道距离与铜马决战的时刻已经不远,但见祭遵气定神闲,刘秀也觉心安,突然想起上次和祭遵聊起的家事,“你上次说你那个兄弟,现在怎样了?” “他是我叔父的孩子,名叫祭彤,在他很小的时候,叔父和婶娘便去世了,他现在带着书籍常年在他们墓前跪读守墓。” “好,有机会一定替我引荐一下,至孝之人可堪大用。”刘秀一向对孝子推崇有加。 “他现在年纪尚小,还在偃师,倒是颇有些才志。将来如果能够为明公效力,那是我们祭家莫大的荣耀。” 探兵来报,铜马军还在继续往北,刘秀心头一震,难道他们真的决意要突破北边的防线? 刘秀坐不住了,天已黄昏,应该快见分晓了。如果是在夜晚决战,双方都得面对惨烈的结果,但大军相决,哪里顾得了是温和还是惨烈? 地八十三章 铜马落花11 19-11 刘秀从祭遵的营帐走出来,一边往回走一边思虑,是继续等待还是率军北上呢?不一会探兵又报,北边战斗渐弱,铜马军已经退回去了。 刘秀大笑,“好,太好了。”边说边往自己的营帐快步走去,亲兵牵着马追着刘秀道:“萧王,马。” 刘秀飞马奔回营帐,立即召集中军中的将领,要求大家作好今夜战斗的准备。刘秀相信铜马军一定会很快向南突围,也许就在今晚,此时铜马军往北突进不过是想吸引刘秀将主力调往北边。刘秀要求大家晚上加强巡逻,以防铜马军趁夜突围。刘秀派出小股军队佯装主力向北转移,又令铫期和傅俊的兵马守住要道,所有人员一律轮番休息,以免突然受袭。 夜色渐深,刘秀不敢休息,他有种预感,铜马军就要突围。 直到半夜时分,依然没有得到铜马军行动的消息。刘秀心中生疑,晚上不宜大军出击,应当正是铜马军偷偷行动保住实力的最好机会,难道铜马军还有其他办法? 刘秀正寻思着,亲兵急急来报:“萧王,铜马军往南出动了。” 刘秀立马跳起来,冲出营帐。外面黑黢黢一片,只能看见将士来往的影子。远处的兵马声已隐约可闻,刘秀翻身上马,急令列阵。 不一会,果然见铜马大军过来,夜色中看不清远处人影,只能辨识出密密的人马像潮水一般涌动。人马渐近,已能看见对方身形。刘秀兵马依旧悄无声息。 眼见人马愈近,刘秀大喝一声:“杀。”众人大喊着冲了出去。夜色太浓,众人不敢冲得太快,怕摔倒后被自己人践踏。 铜马军白日已经战斗了半天,晚上又不得休息,刚出鄡县已与铫期和傅俊的兵马厮杀了一番,现在又突然遭遇冲杀,听着喊杀声气势宏大,不知有多少兵马。铜马军慌乱起来,几个头目压住阵势,仗着夜色奋力拼杀。 双方死伤不少,但都不肯退却。铜马军是倾巢出动,志在突围,不愿退缩。刘秀是铁了心要拿下铜马,也不肯让步。 铜马军涌来的人员越来越多,刘秀想指挥两边的兵马切断铜马军,但铜马军的人马实在太多,不但没有切断,反而被后面不断涌来的士兵挤开了。铜马将士知道今夜就是决战,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刘秀大军截住突围的路线,如果不能突围,恐怕难逃一死,人人都知道此战生死相关,无不拼死力战。刘秀见状,知道不可死围,否则只会引来铜马军的死战,而且在夜色中还会带来很多误伤,造成两败俱伤。刘秀令兵马散开,给铜马军留出逃跑的道路,只在两侧进行拼杀。前面的铜马军一见有了突围机会,果然马上放弃死战,纷纷往前逃去。 一时间,铜马军有人逃命,有人死战,整个铜马军团开始缓缓往南而去。前方铜马军大部分人马突破了刘秀兵马的攻击范围,开始往南奔去。夜色较浓,刘秀率大军跟在铜马军主力后面,令人在两侧不断阻击铜马军的行进速度。不久,吴汉的骑兵军团赶到。此时,东方开始露出了熹微的曙光,周围景致已经历历可见。刘秀令吴汉与耿弇绕到前方,进行阻击。 天色越来越亮,铜马军后面将士看见了曙光中刘秀的旗帜,向前面喊话道:“刘秀的兵马追来啦!”很快整个铜马军都知道了刘秀亲率大军紧追在后,铜马军团人心慌乱,加速向前。刘秀派出快马在两侧不断喊话:“投降不杀!投降不杀!”很快便有人从队伍中离散出来,愿意投降。刘秀令傅俊负责收归沿途投降的士兵,自己率军继续跟随。 追至馆陶时,地势逐渐开阔,铜马军一下像开闸的洪水,奔涌向前。刘秀令铫期和祭遵各率人马从两翼快速挺进,形成了包围之势。刚刚散开的铜马大军又不得不收缩回去,这时铜马军已经筋疲力尽军心涣散,忽听前方喊杀声起,原来是吴汉和耿弇的骑兵队伍发起攻击。只见铁骑所至,血肉飞溅,铜马军无法抵挡,惨叫不绝,整个大军完全被吴汉耿弇率领的骑兵震住了,只得掉头往北。一时间,铜马军相互践踏,死伤无数。刘秀派人令吴汉耿弇停止追杀,只在原地坚守。 刘秀的兵马完成了对铜马军的包围。 突然,喊杀声停止,铜马军不知所措。刹那间的安静更显出可怕的肃杀气氛,惶恐不安的士兵不停骚动。 刘秀静静地看着铜马军,周围的将士手握武器全神贯注地看着还在骚动的人群,仿佛狮群看着一群待捕的牛羊,大家都静静等待着刘秀最后的命令。刘秀也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他想要的结果。 短暂的安静终于彻底击垮了铜马军的士气。很快,铜马渠师东山荒秃、上淮况扔掉兵器,裸着胳膊,走出队伍,代表铜马军投降刘秀。 刘秀在馆陶安营,令铜马军原地修整,对受降后的人员进行重新编排。铜马军约有十万人众,由东山荒秃、上淮况各率一队,分列在馆陶城北与城东两处。刘秀令祭遵造册收编。 不料这边刚刚接受完东山荒秃所率的兵马,那边上淮况所率兵马竟与馆陶之东的高湖、重连等变民兵马联合一起,向北逃去。刘秀一听,心中大惊,如果不能将这些逃走的人降服,那么已经投降的人员也不会安心。铜马不降,就难以平定其他变民。况且现在北方空虚,决不能任他们到北方去重新壮大。 刘秀令祭遵、寇恂等人对已经受降的铜马军进行整编,然后率邓禹、吴汉等人领着大军往北追去。 第八十四章 铜马落花12 19-12 刘秀率领大军一直向北,途中偶遇小股变民,刘秀令铫期追击收降,主力马不停蹄,继续向北。 经过两天,行进了数百里,一直追到蒲阳(河北满城县),终于追上了铜马与高湖、重连变民联军的主力。双方展开大战,刘秀再次大败铜马联军,联军再次投降。 投降的兵马从浦阳山一直排到了浦阳城,多达十余万众,比刘秀所率的全部兵力还多。刘秀手下的将领们心中不安,怕铜马联军有诈,有人建议杀掉降军主力。投降的联军将士也感受到了正被刘秀手下诸将猜疑,但大败之下,都不敢轻举妄动,各自惶恐不安。 刘秀召集手下诸将,对众人道:“带兵之人,不能有屠杀的念想。作为将领,是要在战场上比勇武,在战场外比智谋。胜负已决,就不应有斩尽杀绝之念。当年长平之战,白起把四十万降军全部坑杀,虽然他一生战功显赫,但无法掩饰他的暴行,最终他自己也难免死于非命。项羽纵横天下,却坑杀十九万降兵,最终自己也落得死无全尸!自古以来,杀降不祥!我们是为平定天下而战,怎么能再有这样的暴行呢?真正的英雄应当是制服对手而不是消灭对手。” 话虽有理,众将依然心怀疑虑。 刘秀令诸将各自回营,坚守好自己的队伍,又令投降的铜马联军整装待命,准备受降。 手下将领听说刘秀要独自前往铜马大营,纷纷劝阻。刘秀笑道:“他们愿意归降我刘秀,我不去受降,难道还让十万人来找我吗?” 铫期道:“萧王威德重于天下,他们虽然归降,但人多心杂,难免有人尚有贼心。以您金贵之身,怎能如此涉险。” 素不多言的吴汉也上前来劝道:“萧王不可前去,如非要去,请让我们代替您吧。” 还有人欲劝说。 刘秀一摆手,朗声道:“各位多虑了,以我之心方知他们之意,你们英勇善战就是我最好的防备。”刘秀心里清楚,只有亲自前往铜马军,才能消除铜马军疑虑。况且这些兵马只是为了利益和生存,并无其他野心,与自己又素无恩怨,只要自己军备严整,他们断不会非要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众将见刘秀心意已决,只得忐忑回营。各自密令将士,严阵以待。 上淮况和高湖、重连的首领整顿好队伍,静待收降。站在队伍前,只见联军人马气势浩大,兵戈连天,但将士们脸上无不是惊疑沮丧之情,三人暗暗叹气,也不知刘秀要怎样对待自己,各自不安。闷闷无言间,忽听有人大声喊:“萧王到!” 远远就见刘秀一人独骑,正轻快进入铜马联军的阵营。三人一愣,原来以为刘秀会派其他将领或布下重兵再来,却不想他单骑而来。三人相互对视,莫不震服,上淮况道:“真没想到,萧王如此……”高湖、重连首领也连连点头,心中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三人迎着刘秀奔去,离刘秀还有数十步远,三人翻身下马,跪到刘秀马前道:“参见萧王。” 刘秀下马扶起三人道:“从今后,各位将军与我刘秀便是一家,大家不必多礼。” 上淮况道:“谢萧王不杀之恩。”又指着另两人到:“这是我的义军兄弟。” 刘秀道:“你们今日弃暗投明,就是对我刘秀的信赖,我愿与各位共进退同富贵。” 上淮况感激道:“萧王如此待我们,我们一定生死相报。我上淮况能够跟随萧王,是我今生之幸。从今后如果不能对萧王以死相报,我等就是猪狗不如。” 两人也紧跟着道:“萧王便如我们再生父母,我们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四人重新上马,在阵前缓辔徐行。行至队列中间,刘秀停马,上淮况三人忙停马侧到一旁。 刘秀举起手向将士们挥手致意,而后大声道:“兄弟们,我刘秀也是百姓的孩子,从今往后,我刘秀愿与兄弟们一起平定天下,为百姓谋得太平。” 忽听有人喊“萧王万岁”。 紧跟着所有的人员都欢呼起来“萧王万岁”“萧王万岁”,有人举着兵器挥舞,有人笑着,闹着,蹦跳着,欢叫着,整个队伍霎时一片欢腾。 声音排山倒海,应到蒲阳山上,回音连绵不断。刘秀手下诸将们远远听到气势如虹的欢呼声,这才放下心来,暗自敬佩刘秀的勇气和胸襟。 刘秀降服了整个铜马军团,铜马将士们亲切地把他称为铜马帝。上淮况等变民首领因功被封为列侯。 第八十五章 清除异己1 20-1 刘秀整编了铜马军团,在蒲阳休整两日。 几天之间,刘秀的实力一下暴增,临时营寨排满了一大片原野,从营帐中抬头便能看见绵延横亘的浦阳山,这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山,但此时在刘秀的心中,却巍峨无比……刘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己现在不仅拥有数十万大军,更重要的是,拥有一群团结善战的将领,只是不知与长安的决裂何时会来…… 正沉思间,忽听卫兵来报:“萧王,有故人求见。” 就听有人道:“这里是中军大营,怎么进来的?” 营中卫兵正和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说话,那汉子笑道:“我是萧王的故人,想必他不会介意。” 卫兵见他衣衫褴褛,尘迹和污渍已经掩去了衣服的本来颜色,不禁狐疑道:“你是什么人?” “他见了就知道了。” “萧王正要领军南下,就不知能不能见你。” 汉子道:“萧王再忙也不会怠慢朋友。” “你到底是萧王什么人?你这衣服怎成这样?” 汉子哈哈一笑,“这算什么?” “怕是几个月没有洗了吧。” 汉子嘿嘿大笑,并不作答。 卫兵见那汉子容颜和蔼,也跟着嘿嘿大笑。 刘秀一眼认出汉子正是昆阳大战后在颍川归顺自己的马成。马成出生在破落的仕宦家庭,幼时家道艰难,长大后做了新朝的小吏。马成归顺更始政权后被任为郏县县令。刘秀在邯郸时听傅俊说马成半年前便辞官徒步往河北来寻找自己,不意在这里相见,此时见到他衣衫褴褛,面容消瘦,与初次相见时的翩翩风度大相径庭,不禁心中感动,忙迎了过去,失声道:“军迁!”军迁是马成的字。 马成见到刘秀,心中激动,拜倒在地。刘秀一把扶起马成,两人就这么彼此相视,哈哈大笑。 刘秀道:“听子卫说你一路徒步过来?” 马成一笑,“得知明公巡行河北,我本打算前往,但刘玄一直不派人接替。后来听说王朗称帝,我知道明公一定需要人手,再也等不及,就只好辞了官来找明公,初时听说您在藁城,我到了藁城,又说您是在邯郸,我还未到邯郸,又听说明公在北方,我赶紧往北。幸好在浦阳相见,不然不知在哪里才能见到您。” 马成说得轻巧,刘秀却知这徒步辗转的滋味,心中很是感动,叹道:“幸好老天不负你我之心,我正好要南下,老天便把你带来了,真是万幸啊。”刘秀将马成安置在自己帐下。 第八十六章 清除异己2 20-2 铜马归降,令其他变民队伍大为震惊,开始各自打算。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变民队伍开始相互联合,形成有十万之众的青犊联军,在河内郡的射犬镇集结,准备联合对抗刘秀。 刘秀得知变民集结的消息,心中大喜,这正是收降这些变民的好时机。 刘秀率领大军前往河内,途经邺城,邺城是谢躬的据点。刘秀派人约见谢躬,既希望一起联手制敌,也想再次试探谢躬的真实心意,对于幽州之变,也不知谢躬会如何想。 刘秀没有进入邺城,谢躬也没有去刘秀的营帐,两人就在邺城外的漳河桥凉亭相见。 两人在凉亭里说话,亲兵们在凉亭外一边闲话一边警视路上过往行人。 渐入深秋,草木开始枯黄,秋风吹过,已觉明显的凉意。 刘秀对谢躬道:“本想亲去府上拜会,但变民来去不定,时间要紧,只好在这里匆忙一聚,商议一下如何应对变民。” 谢躬道:“咱俩都是一心为公的人,哪里有那么多讲究,现在萧王收降了铜马大军,其他变民已不在话下。” 刘秀道:“变民行动迅速,数量众多,合在一起也不可小视。” “铜马大军在萧王面前尚且不堪一击,这些乌合之众根本就不值一提,皇上没有看错你,安定河北,非你莫属。”谢躬既有佩服,也不乏嫉妒,当初与刘秀同是征讨王朗,自己一筹莫展,而刘秀却总是所向披靡,后来征伐变民,自己无所进展,刘秀却总是突飞猛进,在兵力上,自己当初几万人,现在还是几万人,而刘秀从最初几十人发展到几万人,又从几万人发展到了几十万人。谢躬对刘秀的变化简直难以置信,但这一切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谢躬已耳闻长安对自己的不满,满心失落却无可奈何,新近又听说幽州之变,这让谢躬对刘秀更是心存忌惮。 刘秀笑道:“谢公过奖了,这次获胜全赖谢公能够牵制住其他变民部队,才使我能侥幸得手,这些胜利,正是你我合作的功劳。”。 刘秀的话让谢躬失落的心稍觉安慰,进入河北以来,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恼。谢躬突然问道:“听说幽州牧和上谷渔阳的太守被萧王处理了?重新任免了?” 刘秀坦然一笑,该摊牌的终究要摊牌,但只要谢躬不主动对抗,刘秀绝不会过早摊牌,“为了平定变民,我派人去征集幽州兵马,可能去征兵的人态度不好,引起不满,传出流言了吧。” 谢躬狐疑地看着刘秀,“你强行征兵,终究是不好,传到朝中,恐怕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你深为皇上倚重,岂可辜负了他的信赖?” 刘秀道:“你我都是踏踏实实为朝廷做实事的人,哪里在乎那些虚名,如要为了虚名,只怕你我永远也剿灭不了变民。好歹你我现在有点成效,否则我们更难说清了。” 谢躬苦笑道:“我哪有什么成效,你现在部队有数十万众了,我还是那么点人马,平定乱民就指望你了。” 刘秀爽朗一笑,“谢公这话就见外了,你我同为朝廷平乱,哪里分得了你我。我侥幸收降了铜马军,也不是我刘秀的人马。等你我平定了河北,我们同回长安,再也不用带兵打仗,我只盼能过诗书耕读的生活。” 刘秀见谢躬只是兀自苦笑,便又道:“我知道你现在苦于人马太少,等这次平定青犊军团,多补充些人马给你,你就不用担心兵力了。” 谢躬见刘秀如此慷慨,心中十分感动,叹道:“能与萧王共事,是我谢躬之幸。”谢躬在河北之行,最遗憾的就是功劳太小,虽然平定了小股变民,也控制了一些地盘,但与刘秀的功绩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谢躬认为自己壮志难酬正是苦于兵力太少,如果得有十万大军,自己也必将成为朝中重臣,何愁不能建立伟大功业? 刘秀见谢躬心动,又道:“得遇谢公何尝不是我刘秀之幸,我们都是渴望建立功业的人,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终究会流芳百世。” “萧王的功业注定要流芳百世,你是英雄,我不过就一凡夫俗子。” 刘秀充满深意地看着谢躬道:“谢公言重了,能让一同努力的人都流芳百世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刘秀愿与谢公精诚合作,一起成为真英雄,不知谢公是否愿意给我刘秀这样的机会。” 亭边草木,青黄相交,阳光正好。两人停顿间,还能听到漳河水轻轻流淌的声音。 谢躬正色道:“我谢躬受皇上重托,此生此心就托于长安了,只是唯恐自己能力有限,有负所望。我只愿萧王之心,如此间草木,始终为汉室荣枯。” 刘秀明白谢躬之心终究是向着长安,也就不愿多说了,“希望这次你我能够一起平定了青犊兵团,河北平定便指日可待了。我就可以安心挂甲归田了。” 谢躬探问道:“萧王如何计划?需要我协助做什么?” 刘秀道:“现在青犊兵团在射犬集结,大约有十万之众。我计划率主力前往歼灭,以目前我们的实力和士气,应该不在话下。这样一来,驻扎山阳的尤来变民肯定会惶恐不安,他们一定会向北逃走,必过隆虑山。如果谢公在隆虑山埋下伏兵,以你的智谋和能力,必定能擒杀尤来。青犊尤来一除,河北就安定了。这样,你我便可毕大功于一役,你以后也不必再为兵力发愁。”对于作战计划,刘秀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谢躬的兵力无法和青犊兵团抗衡,和尤来还有得一战,谁胜谁负就看各自的能力了。 谢躬对变民兵团的判判与刘秀完全一致,虽然不甘心让刘秀去平定庞大的青犊兵团,但自己确实有心无力,何况刘秀也未见得总是百战百胜。自己如果拿下尤来兵团,而刘秀恰好被青犊击败,命运也许就会在自己的坚持和偶然的机运中迎来反转。谢躬心中暗喜,当即应允。 第八十七章 清除异己3 20-3 射犬是河内郡野王县的一个老镇,是青犊兵马最早活动的据点。河内郡与洛阳隔河相望,不仅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而且河内郡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是重要的物资产地。刘秀进击射犬,不只是要击败青犊兵团,更重要的想据有河内郡,把它发展成为自己的重要基地。 河内郡太守韩歆,字翁君,南阳名士,出身大家,在刘玄占据长安后被派任河内。 刘秀听说过韩歆,但不曾有过交往,不知韩歆心意如何?刘秀派人告知韩歆,大军将在河内郡屯兵扎营,进击青犊兵团,希望河内郡能够协同作战。如果韩歆有意归附便会向自己表明态度,至少也当积极配合。 韩歆得到刘秀的通报,马上召集河内郡的官员商议对策,大多数人都愿意归附刘秀。但韩歆一向清高自负,并不想听命于刘秀,便对众人道:“我们都是朝廷命官,而非刘秀所任,平定乱民并非我等的要务。听说刘秀已经派人拿下了幽州,只怕已有异心,我们不可不防。” 韩歆生性直率,素有名望,又是郡守长官,大家听他如此一说,都不好辩驳,一时无人应话。 韩歆又道:“我们应当为长安守住河内,严防他人对河内的入侵。” 众人大惊,人人都知道刘秀在昆阳之战和平定王朗中显示出来的指挥能力,更别说他刚刚收降了强大的铜马军,在场没有人相信河内有人敢言抵抗刘秀。大家一时不知韩歆究竟何意,都默然无语。 终于有人道:“大人不可与萧王对抗。” 韩歆道:“我是河内郡太守,守住河内只是我的本分。” “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平定郡内乱民,为什么不支持萧王平定?” “只怕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们是怕刘秀,我不怕他。” “不是我们怕他,现在朝中混乱,难得萧王素有威德,现在又率大军亲临河内,这不正是老天给我们选择的机会?纵然大人不愿归附他,也不当与他对抗。” 说话人是岑彭,与韩歆是同乡。当初岑彭归降,安置在刘演帐下,后来刘演被杀,岑彭被朱鲔收归账下,深受器重。岑彭跟随朱鲔一起击败新朝的扬州牧李圣,又平定了淮阳,被朱鲔推荐为淮阳都尉。当时淮阳由张卯与徭伟共同镇守,但张卯与徭伟相互不合,徭伟不能忍受张卯的骄横跋扈,发动兵变,将张卯赶出了淮阳。发生兵变时岑彭还未到淮阳上任,岑彭便从朱鲔那里领了一支兵马,击败了徭伟,夺回了淮阳。而后朱鲔向刘玄推荐岑彭为颍川太守,岑彭还未到颍川赴任,颍川被舂陵人刘茂起兵占领。刘茂拥有十万人众,朝廷无力出兵,岑彭无奈,只得暂时投奔河内的韩歆。 “他敢与朝廷对抗,我怎么就不能与他对抗。”韩歆心意已决,开始布置兵马。 忽听有人报:“大人,萧王的大军已到。” “不是说还刚入境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韩歆心中惊诧,见无人回话,赶紧去往城楼。只见不远处,黑压压的兵马正在向怀县涌来,马蹄扬起的灰尘像一层轻雾,把远方的兵马幻化成一条硕大的神龙。 韩歆呆呆地看着这些兵马越来越近,轻尘之下,骑兵们青黑色铠甲上的纹路似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韩歆一愣,长叹一声,只得带人去打开城门,迎降刘秀。 第八十八章 清除异己4 20-4 刘秀远远看见城门打开,心中大喜,明白韩歆归降之心。刘秀见韩歆立在城门之下,容貌端正,神色庄严,刘秀欣然下马对韩歆道:“今日与韩大人相会,只图能共灭乱民,同有功名。” 韩歆向来不苟言笑,现在更是冷面无光,淡然道:“我韩歆素无才德,也淡于功名,不能为百姓抵挡往来兵马,使郡内常有乱民,是我作太守的失职。” 刘秀听得前两句时心中不悦,听他自道失职,方又释然,笑道:“现在朝纲不振,乱民四起,又哪是你的失职。” 韩歆一脸平静,叹道:“朝纲不振,正是我们作臣子的失职。” 刘秀疑惑地看着韩歆,一时不知他究竟何意,既然归降自己,为何又一遍遍叹息长安之政。又一想,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心系长安也是为臣本分,笑道:“我想近日进击乱民,不知韩大人有何想法?” 韩歆面无表情,半响道:“我韩歆不谙兵马,原是想以德化治郡,却不料教化未行,乱民更甚,惭愧,惭愧。” 刘秀见韩歆一脸正气,惭愧之情并无做作,心知他是有德之人,暗生敬意,便道:“乱世之际,恐怕德行难通,我们为百姓平定乱民,让他们有安定的生活,也未尝不是最好的德行。” 韩歆冷笑一声,“只盼萧王早日能致天下太平。” 刘秀没有在意韩歆有讽刺之意,慨然道:“有韩大人镇守河内,有将士们戮力同心,何愁不能天下太平。只有天下太平,才能让韩大人这样的有德之人教化四方。” 韩歆见刘秀说得真诚,心中嫌疑稍释,拱手道:“韩歆愿为萧王效命。” 刘秀勉励道:“得有韩君之心,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两人寒暄一番,韩歆告辞而去。 第八十九章 清除异己5 20-5 一众官员把刘秀迎进府衙,刘秀抚慰各级官员,对韩歆显露赏识之意。有人讨好刘秀,给刘秀暗说实情,韩歆本意是要决战的,连岑彭也劝谏不住,直到看见大军逼近,才不得不开门迎降。 刘秀勃然大怒,回想起韩歆不冷不热的态度,说话间似有讽刺之意。自从刘演被李轶出卖,刘秀对反复之人便恨之入骨,没想到这韩歆竟如此对待自己,幸好自己实力强大,否则只怕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鳖。想到这里,刘秀更觉气甚,让人逮捕韩歆,下令处死,又叫人将岑彭请来。 当初刘演进围宛城,刘秀便已知岑彭之名,知他很有军事谋略。岑彭归降刘演时刘秀正在昆阳,刘演死时,岑彭曾去吊唁,而后两人不复相见。今日听说岑彭劝降韩歆,刘秀心中对岑彭好感更甚。 见到岑彭,刘秀道:“与君然一别,今日始得相见,幸甚。” 岑彭道:“我早盼能与萧王相见,如今赤眉入关,更始混乱,朝中权臣放纵,各自为政,致使贤良背弃,四方离心。放眼天下,群雄割据,百姓蒙难,幸有萧王能够安定河北,开创王业,这正是老天保佑大汉,是天下黎民之福。” 刘秀笑道:“愿有君然相助,早日安定河北混乱局面,却不知君然何意?” 岑彭道:“岑彭当初幸蒙大司徒庇护,得保性命,可惜未及报恩,大司徒便遭遇祸难,使我永远没有报恩之日,这是我岑彭一生之痛。今日相遇萧王,如萧王不弃,岑彭愿效命尊前,将对大司徒的恩德报答于萧王马前。” 想到刘演,刘秀心中一阵伤痛,鼻子一酸,竟说不出话来。 岑彭心中也是难过,两人默然相视。岑彭叹道:“大司徒知道萧王如此,也会心安,我岑彭愿为萧王的大业生死相报。” 刘秀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笑道:“能有君然相助,我刘秀也会心安。” 两人心意已明,又有刘演之故,彼此倍觉亲切,相谈甚欢。 岑彭听说刘秀欲斩韩歆,直言道:“明公欲杀韩大人?” 刘秀道:“这人太可恨,我本有心接纳他,却不料他竟藏有祸心,要不是我领着大军,只怕已为他所害。后见我军力强大,又开门迎降,这种反复小人,还留他干什么?” 岑彭见刘秀脸有怒色,忙道:“明公不可杀他。韩大人虽是更始所命的太守,但他为人端方,说话直率,素有才德,在南阳也很有根基,将来定有能为明公效命的地方。” 刘秀心有所动,但心中犹是怒气难消。 岑彭又道:“韩大人平素与明公并无交情,他听您率军入河内,对您有畏惧和抵制之心,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是一郡长官,希望守住城池也是他的本分。如果明公杀了他,反让很多犹疑观望之人心生畏惧。” 刘秀听岑彭所讲在理,忙令人去释放了韩歆。说话间,邓禹进来,刘秀猜想邓禹必是为韩歆之事,笑道:“莫非仲华也为韩歆而来。” 邓禹笑道:“明公既知我意,我也不用再说了。” “看这样子,我要杀了韩歆,可就成了罪人了。” 邓禹道:“以明公之智,当然不会枉杀贤士。” 刘秀将岑彭与邓禹相互引见,而后安置岑彭在自己帐下。 第九十章 清除异己6 20-6 青犊兵团终于在射犬集结完毕。 刘秀派人通知谢躬进击时间。又想谢躬此去隆虑山,他的后方邺城必然空虚,决定趁机拿下邺城。刘秀令吴汉领兵前去谋取邺城,又知岑彭与很多官吏亲善,便让他与吴汉同往。 青犊兵团不甘心被刘秀所灭,决定先行下手。夜晚时分,青犊兵团率先对刘秀的先锋部队耿纯军队发起进攻。 青犊兵见刘秀并无大军来援,攻击更甚,一心想全歼耿纯,给刘秀一个下马威。耿纯遭突然袭击,死伤严重。耿纯亲自前往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带着将士坚守不退,而后又挑出两千精兵,手持强弩,绕到敌人背后,一边强弩射击,一边齐声呐喊。青犊兵受到重创,又判明不清是哪里来的部众,不敢死战,只得撤兵。 直到天色渐亮,耿纯才令人去向刘秀报告军情。 信使还未出发,刘秀已到耿纯营中,见营寨多有损坏,来往士兵正在安置死伤将士,刘秀对耿纯道:“昨晚难为你了,伤亡如何?” 耿纯道:“有赖明公之威德,我们都保全了。” 刘秀道:“昨晚我已知战事,但大黑之夜,不敢轻易调动大军。昨晚耿将军勇武不凡,击退贼兵。今日你们且休整,看我们与他们决出高低。” 说话间,有人来报铫期所率的辎重部队受到重创。刘秀怒起,当即返回中军营帐,下令发起进攻。 一时间,人马窜动,杀声震天。刘秀所率的兵马全部发起了攻击,刘秀亲临前线,与将士一起向青犊兵团发起冲击。青犊兵团的人马也异常勇敢,虽然死伤无数,却坚守不退。 战斗一直持续到中午,双方饥饿疲乏,僵持不下。刘秀见一时难分胜负,便让都护将军贾复令大家收兵回营,午饭后再战。贾复正杀的起劲,不肯收兵,对刘秀道:“现在战斗正酣,哪里顾得上吃饭,待我们取胜之后,再来吃饭。” 贾复站到高处,对众将士喊道:“敌军已乱!大家努力!”说完挥舞长枪冲向敌阵。众人见状,大受鼓舞,人人奋勇向前,再次冲向敌阵。青犊兵团的士兵正值疲乏,准备收兵,没想到一群不要命的将士疯狂冲来,顿生惬意。青犊兵团无法抵挡贾复的连续冲击,前排士兵相继战死。 刘秀见已得势,忙指挥大军发起攻击。青犊兵团失去阵地,人心慌乱,各路人马开始各自逃窜。兵败如山倒,转瞬之间,庞大的青犊兵团完全溃败。 经此大败,上江、大彤、铁胫等几支变民部队的旗号不复存在。只有青犊和五幡还有残余人马,却再也不敢与刘秀的兵马接触,各自开始向别处逃散,这些逃出来的散乱人马投奔到附近的尤来部队,尤来部队得知青犊兵团惨败,上下震恐,当即往北逃窜,果然经过隆虑山。 隆虑山山峦起伏,草木葱茏,一条大道紧依山脚,从草木间蜿蜒而过,谢躬的队伍掩藏其间,已等候多时。 待尤来部众接近,谢躬一声令下,将士们奋勇杀出。尤来人马大吃一惊,但都知道南边有刘秀亲率的大军,往回是绝无生路,无不拼死相争。 谢躬所率的人马虽然极尽勇敢,但尤来的人马更加拼命。经过一番惨烈战斗,双方死伤惨重。谢躬抵挡不住,只得带着残部撤向邺城,任尤来兵马向北而去。 第九十一章 清除异己7 20-7 吴汉岑彭率兵到邺城下,见城门紧闭。谢躬的部将刘庆和魏郡太守陈康领兵把守。吴汉意欲强攻,岑彭建议劝降,于是吴汉派出一名辩士潜入城内。 辩士见到陈康,向陈康劝道:“萧王的大军现在进围邺城,旦夕可下,只因萧王听说陈大人颇有才德,特密令我来劝降。” 陈康听说是刘秀派来的人,心有所动,却不敢决断。 辩士劝道:“自古以来,都说上智者懂得远离危险而为幸事,中智者能够利用危险而建立功勋,下智者安然于危险而终至灭亡。如今京师混乱,四方困扰,而萧王贤德有为,天下所重。想必大人已知萧王那里贤者归附,将士同心。而谢公内背萧王,外失众心,必然难成大业。大人现在所据之城不过是孤危之地,早晚必有灭亡之祸。大人就算愿与城玉石俱焚,也是义无所立、节无所成,不过枉死而已。大人不如开门迎降,转祸为福,避免下智之祸,而收中智之功,举手之间便可安身立命,福禄绵长。” 陈康被说服,令人将刘庆和谢躬的家属抓捕起来,打开城门迎降吴汉。 第九十二章 清除异己8 20-8 谢躬从隆虑山败退回来,不知邺城已失,领着数百轻骑率先入城。刚一入城,遭到吴汉突然攻击,谢躬毫无准备,瞬间就被擒拿。谢躬这才知邺城已落入吴汉手中,怒问四周将士,“萧王让你们这样待我?” 四名士兵执住谢躬,一人道:“你不识时务,还要怎样?” 谢躬骂道:“刘秀这个王八蛋!”又独自叹道:“悔不该不听夫人之言啊。”原来谢躬夫人屡次劝说谢躬,要么归附于刘秀,要么早与刘秀决裂,不早作打算,必有祸患。谢躬一直犹豫未决,如今想起夫人之言,却是悔之已晚。 又有人道:“萧王待你不薄,谁知你冥顽不化。” 谢躬怒骂道:“刘秀这个小儿,竟敢骗我!” 吴汉从士兵中走上前道:“对这样的死人,还有何话可说?”手中腰刀一挥,一股热血喷出,谢躬人头落地。 士兵们见谢躬被杀,无不震服,挤在城门口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安心投降。正要入城的马武远远看见,心中大惊,调转马头就走。吴汉的兵马欲加阻拦,马武手执大刀,左右开弓,无人能挡。马武不敢停留,径直向射犬方向飞驰而去。 第九十三章 清除异己9 20-9 刘秀正在营中巡行,远远便见一骑飞驰而来,纵马提刀,甚是威武。卫兵正要阻拦,来人大喝道:“我马武来投奔萧王!”刘秀听到马武的声音,心知吴汉已得手,令营中兵士不要阻拦。马武穿过两排营帐,奔到刘秀跟前,翻身下马拜道:“马武前来投奔萧王。” 刘秀心中畅快,扶起马武道:“我盼你多时了。”刘秀帐下不少人与马武相熟,知道马武武功了得,现在终于归附刘秀,心中高兴,纷纷过来与马武寒暄。 刘秀问邺城情况,马武如实说了。刘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谢躬之死,刘秀既有如愿般的轻松,又有英雄末路的惋惜。而后对马武道:“子张何不就在邺城安顿,何苦跑这么远。” 马武道:“我要慢跑一步,只怕见到的不是萧王而是阎王了。吴汉简直就是强盗,一刀便结果了谢公,我哪里还敢降他?” 刘秀哈哈大笑,“你马子张是勇冠三军的猛将,也做过人见人怕的强盗,你还会怕强盗?”心中对吴汉却是暗自赞赏,一刀制胜强过千军混战。 马武毫无窘意,一本正经道:“我当年做强盗,至少还会装个人样,一般也会留下活口。吴汉上来就是一刀,这哪是强盗,简直就是阎王爷。” 马武说得眉飞色舞,众人哈哈大笑。 第九十四章 清除异己10 20-10 又过两日,南阳宗室子弟刘隆来投奔刘秀。刘隆字元伯,父亲刘礼在刘隆七岁时因图谋王莽被杀。刘隆曾到长安求学,在刘演起事后,刘隆参加了义军,后被刘玄拜为骑都尉,并将一家老小安置于洛阳。刘隆听说刘秀在河内进击乱民,顾不得携带家小,单身前来投奔,刘秀拜刘隆为骑都尉。 不久,岑彭招降了屯兵在河内淇园的更始政权大将军吕植,彻底清除了更始政权在河北的兵力。刘秀大喜,拜岑彭为刺奸大将军,并将自己使用的使节赐给岑彭,令他督察全军。 刘秀平定了河内,与洛阳仅一河之隔。河内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据有河内便有了相争天下的基础,但与河内隔河相望的洛阳有朱鲔与李轶的数十万大军,一直对河内虎视眈眈。刘秀需要有人能为自己守住这个重要的地方,这个人既要善于用兵,还要善于治理郡县,能为自己谋取兵源和物资,尤为重要的是,必须绝对忠实可靠。 刘秀有意让邓禹掌管河内,但听说赤眉军已开始西进,长安势必迎来两军之争,不管谁胜谁负,最终必是两败俱伤,那时就是自己进入长安的绝好机会。现在必须派出有胆有识忠勇可靠的人向西拓展,伺机图谋长安。如果得到长安,天下指日可待,这是比守住河内更艰巨的任务,除了邓禹,刘秀未作第二人选。 河内重任,谁可担当?刘秀询问邓禹。 邓禹道:“当年高祖有萧何为他镇守关中,使他能够没有后顾之忧,一心征战,而终成大业。今天的河内,民众殷实,又有黄河天堑相隔,北通上党,南望洛阳,正是上天赐给明公的关中。” “现在需要有人能把它变成关中。” “明公手下,人才济济,需要什么样的人才都不在话下。” 刘秀见邓禹胸有成竹,知他已有人选,忙问道:“谁能胜任?” “能文能武,有胆有识,善战善治,非寇子翼莫属。” 邓禹每每有空,就与刘秀帐下人员交谈议事,深相接纳。大家知道邓禹与刘秀的关系非他人可比,加之邓禹才德俱佳,大家都愿与他交往。邓禹通过这样的方式对刘秀手下人有了深入了解,常常能对这些人提出合理评价。如果刘秀任用不当,邓禹也会及时提出建议,邓禹的评价和建议都很中肯,深得刘秀之心。刘秀手下强人众多,邓禹尤其看重寇恂,平日待寇恂也与其他人大不相同。邓禹与别人一起,往往是别人为邓禹置酒办宴,而邓禹与寇恂一起,却总是邓禹为寇恂杀鸡宰羊。 刘秀听邓禹之言,心中大喜,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兼行大将军事。寇恂几番推辞。刘秀道:“子翼不要推辞,这将是我们完成大业的基础,当年萧何为高祖镇守关中,而今你为我镇守河内,既要保证粮草兵马,还要防止洛阳来犯,责任重大,远胜萧何,此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请不要推辞。” 寇恂见刘秀一脸诚恳,不好再推辞,只得受命。 刘秀知道洛阳的朱鲔一直对河内虎视眈眈,便把忠勇可靠多谋善断的冯异留在河内,拜冯异为孟津将军,协助寇恂防备洛阳。又任王梁为野王令,镇守河内之西北,还把熟知洛阳情况的刘隆留给寇恂,共拒洛阳兵马。 第九十五章 清除异己11 20-11 安排好河内,刘秀终于可以放眼天下,出兵关中。 刘秀拜邓禹为前将军,任他自己挑选将领与下属。邓禹拜韩歆为军师,以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拜冯愔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军、宗歆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刘秀又从自己帐下分出精兵交给邓禹。 更始二年(公元24年)十二月,邓禹率领两万西征军精锐部队从河内出发,经过太行山麓穿过野王县西北,经函谷关一路西去。 刘秀领着寇恂等将领把邓禹送出数十里。 将士们第一次远征,走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又是兴奋又是期待,不少人频频回首,远远看见刘秀和他身边的将领们站在山脚不断挥手。 刚刚送走西征将士,河内军民又迎来送别。刘秀计划亲率大军对河北进行大规模扫荡,肃清河北境内的变民,使河北完全成为自己能控制的势力范围。 大军欲发,刘秀特意嘱托寇恂冯异和刘隆三人道:“大军将去,后方就拜托你们了。” 三人道:“我们誓死为明公守住河内。” 刘秀望向洛阳的方向,寇恂等人也不约而同回头望去,虽然只能看见远方辽阔的原野和山峦的轮廓,但心里都清楚,往南有更始朝廷的数十万大军,也有众人心中的希望。 刘秀郑重道:“能够抵挡住他们便是大功,最不济也要保全你们自己。” 三人点点头,看着刘秀殷切的目光,都没有说话,在他们心中,仅保全自己绝不是心中所愿。 刘秀没再多说,转身上马,汇入了大军之中。 冷冷的北风吹打着脸,三人看着刘秀大军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走远,像一条腾向远方的长龙。 第九十六章 双剑合璧1 21-1 寇恂接手河内,立刻开始清理冤案,走访百姓,笼络大户,不到一个多月,寇恂走遍了河内郡的所有县镇。郡县的官吏百姓都知道了寇恂的公正简朴、勤政爱民,对他的要求无不积极响应。寇恂帮助农民组织耕种,发展郡县生产,而后征集粮秣、制造武器、征召民兵,还让外甥谷崇和侄儿寇张一道从军。淇园盛产竹子,寇恂令人将淇园竹子制成百余万箭矢,又派人饲养牲畜,得有战马两千匹,然后将这些战备物资连同收租所得的数百万斛粮秣源源不断地送往刘秀的前线。 此时的洛阳,有舞阴王李轶、大司马朱鲔、廪丘王田立、白虎公陈侨、河南太守武勃领兵三十万共同守卫。 当初有人向李轶报告说骑都尉刘隆失踪,李轶并不相信,派人去查,发现刘隆妻子和儿子尚在洛阳,但刘隆本人早已不知去向。李轶收押了刘隆的家人,这才知道刘隆早已投奔了刘秀。李轶大怒,杀掉了刘隆的妻子和儿子,又派兵进攻孟津,被冯异击退。 冯异击退来犯之敌,以为洛阳方面会对河内大举进攻,但此后两月间,洛阳并没有采取行动。冯异猜测一方面是他们对刘秀心存忌惮,另一方面是他们内部并不协调,李轶当年是与刘秀一起起事的主谋,从他身上应该能找到突破口。于是,冯异给李轶写了封密信: “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效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群王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大臣乘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歧慕周,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虽有悔恨,亦无及已。”(引自《后汉书》 自从镇守洛阳,李轶已感觉朝廷日渐衰落。虽然李轶兄弟三人俱为朝中重臣,但如今的朝廷被赵萌把持,而且朝中权臣们结党营私各自为政,刘玄没有能力图谋天下统一,更没有能力图谋长远,其他的人只求眼前利益,不问长远的未来,谁都明白更始政权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很多人都在寻找出路。公孙述已自立为王,刘永也已称王,赤眉军正图谋西进,还有其他割据势力,天下之乱刚刚开始。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刘秀平定河北指日可待,放眼天下,也只有刘秀聚集了天下贤良,有能力实现统一。 冯异的信让李轶眼前一亮。李轶回想当年正是相信谶语“刘氏当兴,李氏为辅”才与刘秀一起谋划起义,事到如今,李轶依然相信刘氏一定会复兴,而且现在看来,此谶当应在刘秀头上,可惜自己看错了刘玄,谋害了刘演。刘秀与刘演兄弟情深,如何能够放过自己?这是李轶心中不安之处。 但想想未来,只有跟着刘秀才有出路,李轶心中无奈,反反复复看冯异写来的信,内心充满了悔恨与渴望。如果当初不是鬼迷心窍看重一时的利益,一直坚持跟着刘秀干,凭着结盟之义,自己今天在刘秀帐下该是何等的风光……好在他如今要想图谋天下,还需要有人为他建功立业,洛阳便是他跨向天下的第一道门,而开启这道门的钥匙恰好在自己手中。不管怎样,在通往功名的道路上,只要存在希望和出路,自己就绝不会放弃。 李轶思虑良久,给冯异回信道:“我李轶本是第一个跟萧王图谋重建汉王朝的人,我们相互结拜,盟约生死。后来我李轶一时心迷,背离约定,致使英雄受难、王业受阻,这是我李轶之错。但我从来不曾忘却初衷,辅佐萧王,兴复汉室。如今将军镇守孟津,我守备洛阳,我们同据要地,正是老天给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希望将军能够转达萧王,我愿尽愚力,为萧王成就大业万死不辞。” 冯异得到李轶的回信后心中大喜,但知道刘秀心恨李轶,也不能肯定李轶是否真心归附,冯异不敢将信贸然送达给刘秀,决定先试探一番。 冯异留下部分兵力镇守孟津,然后率部向北进入上党郡,接连攻取了两个县,李轶果然没有派兵骚扰。冯异明白李轶确实是有心要归附刘秀,便不再犹豫,乘机开始大肆攻取周围郡县。 冯异开始进行更大胆的尝试,带兵渡过黄河,连续攻取了河南郡成皋以东十三个县,收服了降兵十余万人。李轶始终按兵不动。冯异确信李轶果真有心,这才派人将信报送刘秀。 第九十七章 双剑合璧2 21-2 河南郡太守武勃见冯异连连取胜,又怒又惧,请求李轶出兵。 李轶道:“冯异的部队现在士气正盛,应先避其锋芒,等以后伺机再出击,否则骄兵必败。” 武勃愤然道:“他已经连取了十三个县,收服了我们十万兵力,还要伺什么机?你不就是怕损兵折将吗?” 李轶怒道:“谁不怕损兵折将?你不怕你去挡住他就是!” 武勃无可奈何,怒气冲冲而去。眼看整个河南郡都要被冯异拿下,武勃实在按耐不住,集结一万部众,准备反击,但终究不敢直接进攻冯异,便去攻击投降冯异的部队。冯异正在别处作战,得报武勃正攻击已归降的部队,忙率军赶来。武勃见冯异兵马严整,士气高昂,不敢决战,率部一边应战一边向洛阳方向靠拢。 冯异明白武勃之意,也不急于进攻,只是率军紧紧跟随,正好看看李轶之心。到达洛阳东面的土乡,距离洛阳城已经不远,武勃稳住队伍,率军反击。 冯异不等武勃展开阵型,迅速发起攻击。武勃无法抵挡,很快溃败。武勃极力支撑,希望等到洛阳的援军,但他终究没有等到李轶的城门打开,被冯异当场斩杀。 冯异得胜而归,正好接到使者送来刘秀的回信。刘秀告知冯异:“李轶为人诡计多端,常常令人难以捉摸,他虽有意归降,但难料他的真实心意。务必将他的信抄送给太守、都尉以及各级守将传阅,让每一个人都有防备之心。” 冯异不明白刘秀之意,心想李轶既然有心归附,就应该为他保守秘密才对,使他能够做内应,正好图谋洛阳。如果将他的信公开传阅,如何还能让他安心归附呢? 却不知刘秀得到李轶之信时,也是百感交集。想当初李轶找到自己图谋恢复汉室时,是何等的真切感人,彼此间心意相通,相知相惜,互为盟约。后来起兵举事,大业初成,可恨他李轶竟然背信弃义,背信弃义也就罢了,竟还勾结他人,谋害大哥。可惜大哥英雄一世,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冤死在自己兄弟屠刀下,此情此恨,刘秀永生难忘。如今自己帐下英雄归心、贤良云集,现在正要平定河北,图谋天下,怎么面对李轶的归附呢?如果拒绝或打压李轶,如何面对天下降将?如果接受李轶的归附,又如何让大哥的冤魂安息?刘秀思虑万千,最后决定把李轶的企图暴露在朱鲔之前,何去何从听凭天意。 冯异不敢违背刘秀之意,只得令人将李轶的信抄送给各级守将。 第九十八章 双剑合璧3 21-3 李轶企图投降刘秀的事果然很快就被朱鲔知晓。朱鲔气得暴跳如雷,本想质问李轶,又想李轶定会矢口否认,两人必然争执不清,反让城中将士知道主将不合,涣散军心。朱鲔权衡再三,最终偷偷派人刺杀了李轶。 李轶是守城主将之一,突然被人刺杀,城中军民无不震恐,开始各种猜测。李轶手下的将士更是惶恐不安,开始暗谋出路,有人从城中潜逃,归附冯异。 刺杀李轶后,朱鲔突然明白自己中了刘秀之计,刘秀借自己的手除掉了李轶,不仅报了杀兄之仇,还弄得洛阳城人心大乱,真是一箭双雕。朱鲔恨李轶见利忘义,害人害己,更恨刘秀老谋深算,算计了自己。事已至此,朱鲔已没有退路,只能尽力稳定军心。朱鲔一边安抚李轶手下将士,一边谋划对河内的行动。 对于河内,朱鲔早就蠢蠢欲动,当初不知刘秀大军的动向,朱鲔不敢打河内的主意。后来得知刘秀大军北上,朱鲔准备行动,不料遇上赤眉军西进,还把前去堵截的讨难将军苏茂打得大败,幸好赤眉军未作停留,径直往西去了。赤眉刚走,洛阳之东的刘永又派遣将领周建逼近洛阳。一时之间,朱鲔不敢轻举妄动。 李轶之死虽然使军心震动,却让朱鲔成为洛阳城唯一的主将,现在刘永的主力已退到青、徐二州,正是朱鲔攻取河内郡的最好时机。朱鲔令苏茂和贾强率三万兵马从巩县渡过黄河进攻温县,自己亲率兵马进攻孟津以西的平阴牵制冯异。苏茂若能够突破温县,便可长驱直入进攻郡府所在地怀县,只要取得怀县,河内之地尽可攻取。 第九十九章 双剑合璧4 21-4 得到情报时,寇恂正在怀县处理公务。寇恂来不及集结各县兵马,径直率领郡城人马急急赶往温县,同时下令郡内各县民兵火速赶到温县会师。怀县距温县有一百余里,温县县城距黄河渡口有数十里。寇恂属下建议道:“洛阳的军队现在一直不停地渡河,人马众多,前后不绝,我们现在匆匆赶过去,难以抵挡他们,还不如等到各县的兵马集结好后,再一起进发。” 寇恂道:“温县是本郡的屏障,如果温县陷落,郡城绝不可能坚守。”寇恂要求全体急行军,到达温县时,已是晚上。苏茂的先头部队也已到达温县,安扎在县城数里之外。从城墙上看去,远处营帐中逐渐亮起灯火,从黄河渡口赶过来的人马络绎不绝,还在连夜扎营。 不久,野王县的兵马率先赶到,寇恂心中稍安,令部众休息,自己带着几个属吏将县城巡查一番,安排好岗哨,这才安心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寇恂集合部队,准备发起攻击。属吏们见城外苏茂的军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纷纷建议,“现在敌众我寡,恐怕不是出击的好时候,我们应该等待各地援兵聚齐了再出击。” 寇恂道:“尔等糊涂!如果等双方都聚集好了兵马再战,我们未必就能压过对方。现在立时出击,可以打击对方的气势,而且我们的人员陆续到达,远胜过他们渡河的速度。我们的兵马是越战越多,势必会从心里和气势上压倒对方,就一定能够取胜。如果等人员聚齐,就失去了进攻的最好时机。” 寇恂令刘隆率军先行出击,又令外甥谷崇和侄儿寇张到最前线作战。寇恂亲自组织各县赶来的人员,使他们分批投入战斗。 苏茂见寇恂一早就派兵出击,果然大吃一惊。但他一向勇猛自负,加之已有营垒可依,苏茂有恃无恐,带着刘强应战。两军短兵相接,互不相让。从黄河渡头过来的人马越来越多,苏茂渐渐占得上风。刘隆不敢退却,率领士兵奋勇抵挡。 战斗近一个时辰,眼看刘隆的人马渐渐难以支撑,突然间城头鼓声大作,旗帜飘扬。只听有人大喊:“刘公兵到。”紧接着从城门中涌出无数兵马。寇恂一马当先,一边飞驰,一边大喊,“刘公兵到!刘公兵到!”无数人紧紧跟在后面,一片喊杀声。 城下交战双方都很震惊。刘隆与众将士没想到刘秀的大军到来,士气大振,人人奋力争先。苏茂的将士一听刘秀大军,顿生畏惧,又见城上旗帜飘扬,城下兵马涌动,顿时斗志全消。局势瞬间改变,苏茂的人马连连后退,无心再战。苏茂本来自恃勇猛,此时见刘秀的兵马气势逼人,完全难以招架,心中也生怯意,不敢再往前冲。苏茂刚刚喝住后退的人马,忽听喊杀声更甚,城头的呐喊声与锣鼓声更胜先前,苏茂大军顿时人心溃散,纷纷后撤。苏茂想压住阵脚,退回营垒,但根本阻拦不住一意逃命的士兵,营垒中的将士也丢下营寨,直奔渡口而去,人人都怕落在后面难以过河。刘强还欲阻挡后退士兵,被刘隆赶过来一刀砍倒在乱军之中。苏茂的人马一片哗然,头也不回只顾逃散。苏茂无奈,只得紧紧跟着溃军逃命。 寇恂领着大军一路追杀,一直追到黄河岸边。苏茂将士渡河不及,数千人或被砍杀,或被赶入河中淹死,部分兵马在慌乱中强渡过河,尚有一万余众作了俘虏。寇恂正欲收兵,冯异派人来报,在孟津渡口已击败朱鲔大军,并亲率大军杀过黄河。寇恂大喜,安排好防守兵力,令主力将士也渡过黄河,与冯异的兵马会合,两军一直追杀到洛阳城下。朱鲔与苏茂败回洛阳城,眼睁睁看着寇恂和冯异带着大军绕着洛阳城耀武扬威。但见城下兵马强盛,士气高昂,放眼望去,也不知后面还有多少兵马。两人忌惮刘秀,终究不敢出击,只能悻悻地看着冯异和寇恂的大军耀武扬威一番之后又浩浩荡荡慢慢远去。 自此以后,朱鲔的兵马再也不敢渡过黄河。 第一百章 双剑合璧5 21-5 刘玄在长安听说刘秀已经占有河北,还派出了西征军,心中连连叹气,却毫无办法。更让人坐立不安的是赤眉军正在迫近长安。 樊崇当初本来是一心归汉,却不料被刘玄所骗,于是对更始朝廷心怀憎恨。赤眉军将士都是农民出身,一向纪律严格,不犯百姓,但在青、徐二州活动日久,对官家富豪已经抢掠了几番,早已无利可图,将士们都只想息兵归家。樊崇不愿部众解散,便率军向西南进入颍川郡,准备继续抢掠,并寻找机会进攻刘玄的兵马,以报当初被骗之仇。 更始二年(公元24年)的冬天,樊崇将部队分成两路,一路由徐宣、谢禄和杨音率领,另一路由樊崇本人和逄安率领,分别从东郡向南行进。 赤眉军人马众多,一路所向披靡,很快便攻取了颍川。但无论多少胜利,都无法消去士兵们心中的迷茫,更无法抵挡他们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无数人向着家乡的方向日夜哭泣。樊崇心中烦恼,虽然他理解士兵的苦闷,但他不甘心就此解散,也不愿带领大家回到家乡,只怕这些想家的士兵一到家乡就会一哄而散。樊崇与众将领商议,最后决定将队伍带向远离家乡的地方,断了士兵们回家的念想。于是,赤眉军的两支队伍正式向西进发。 徐宣的队伍从洛阳往西,樊崇的队伍由南阳向西。赤眉军沿途抢掠,无人能挡。 这日,樊崇的队伍进入到湖阳唐子乡。樊崇听说湖阳富豪樊宏富甲一方,还组织宗亲子弟建立起了堡垒,便率兵前去进攻。 樊崇带着人马刚到樊宏村寨前,就见几人从村寨山路上奔跑下来,当先一人远远冲着樊崇挥手大喊:“樊将军,樊将军。” 来人奔到村口,打开寨门,急急奔到樊崇身边到:“我是将军本家樊宏,早就听说樊将军要来,不料想今日就到了,我已让村民准备好酒水礼物,想慰劳渠师和各位将士。” 樊宏说完,一扬手,跟着他身后几人赶紧向樊崇呈上各种礼品财物。 樊崇很高兴,假意推辞道:“我们大军路过这里,多有打扰,哪里还能收你们的礼物。” 正说话间,村民们陆陆续续送来了牛羊和酒水。 樊宏指着四周村落和挤满了各条道路的赤眉兵马道:“咱们这穷乡僻壤,难得见到义军,大王兴义军灭王莽,是替天行道。当年我外甥刘伯升起兵也是要替天行道,只可惜他英雄蒙难……你们这都是为百姓做好事啊,你们能到此地,我们怎能不竭诚相待。” 樊崇是个爽快人,被樊宏说得心生愧疚,又对刘演素来敬仰,便欲不收樊宏的财物。樊宏执意要给,樊崇只好收下。 樊崇带着兵马绕道而行,勒令部众,不得在湖阳县内进行抢掠。过了湖阳,樊崇的大军开始向长安进发。 更始三年(公元25年)的春天,樊崇军队与徐宣军队在弘农郡会合,而后击败苏茂的阻截,一路向西,准备直入长安。但赤眉军人数太多,难以协调,樊崇只得把军队进行重新编制,以一万人为一营,共三十营,队伍重整后浩浩荡荡继续向西进发。 刘玄派李松率大军在弘农郡的鹜乡阻击赤眉军,两军交战,李松大败,阵亡三万余人。此时的赤眉军,无人能挡,直向长安。 第101章 双剑合璧6 21-6 赤眉军所向披靡,长安震动。 腐败的政权只会看见自己权利的有无,阴暗的人生只会看见个人利益的得失,无论多么强大的霸权和无论多么风光的人生,没有谁能挡得住时势的转换和民心的向背。曾经繁华一时的长安城还没有看见赤眉军,就已经被传言所击垮,那些曾经风光八面的大臣们不是谋划如何阻挡赤眉军,而是花尽心思各谋出路。 御史大夫隗嚣坐在府中,愁眉不展,回想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不胜感慨,当初自己在西凉起兵响应绿林军是何等气势,不足两月,便有雄兵十万,独占凉州。西凉地大物博,人口富庶,自己登高一呼,应者云集,那是何等风光。可惜自己竟未听从军师方望的建议,而相信了刘玄的使者,以为大汉就要复兴,以为自己能做顺应时势的英雄,慨然之下,遣散贤良,孤身长安。哪知到了京城,才知这些所谓英雄不过都是草莽,只顾眼前利益而不求长远安定,天下未定便开始争权夺利,唯恐朝政不乱。自己一心为国却反落得凄凉失意,既没有封王加爵光宗耀祖,也没有执掌兵马角逐中原,甚至连个人自由都沦陷在长安新贵的猜疑忌恨中。 当初方望和叔父隗崔、隗义推举自己,希望能共举大业,这几人都是一时人杰,那时手下人才济济,多少豪杰!而今,方望早已经被李松苏茂击杀,叔父隗崔、隗义因密谋反叛朝廷被自己告发而遭诛杀。这个御史大夫的官职就是因告发有功被任命的,在这样混乱的朝廷里,官职还有什么意义?何况是通过告发自己亲人得来的呢。 隗嚣心中暗暗叹气,懊悔不已,只能安慰自己,当初若不告发,朝廷一样会发现,与其他们白白受死还不如用来增加自己的机会。幸好如今赵萌带着大军驻扎到了临潼,使自己有了很大的自由空间,但赤眉军已经迫近长安,自己竟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脱身机会。 此时,平氏王申屠建也正郁郁不乐。当初在平林军中,自己对刘玄格外照顾,两人甚相友爱。刘玄即位初期对申屠建也是格外看重,到了长安后,申屠建渐渐被冷落,尤其在赵萌专权后,申屠建就被完全遗忘了。但现在他已经无心在乎冷落之事了,赤眉军即将迫近,不知刘玄作何安排? 申屠建正自不安,亲兵带着负责京师安全的卫尉淮阳王张卯和穰王廖湛进来,张卯一进房间就惊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坐得住?” 申屠建以为发生什么事了,一下跳起来,吃惊道:“怎么啦?” 张卯道:“那帮狗日的赤眉军要来长安!” 申屠建无话可说,这事长安城无人不知,就连长安必亡也是无人不知。张卯看申屠建没有反应,又骂道:“老子早建议刘玄杀了那帮孙子,不然哪会有这种事。” 申屠建知道他们肯定不是来这儿骂人的,一定是有事商议,不待张卯骂下去,直言道:“现在说这些有屁用,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子早就想好了。”张卯得意洋洋,很为心中的主意兴奋。 “什么主意?” “我们商量好了,回绿林山去。” “回绿林山?” 张卯得意道:“我们当年在绿林山,王莽也奈何不了我们。现在赤眉随时都会到达长安,怕是没有人能够阻挡,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在长安抢劫一番,再重回绿林山。就算不到绿林山,我们也可以到南阳找一个好地方,过我们的逍遥日子。” “抢劫长安?不太好吧?”申屠建心中觉得不妥。 张卯急道:“你傻呀,我们不抢,赤眉军来了不也是抢吗?与其留给他们抢,还不如我们先下手,给他狗日的一个空城!” 申屠建顿时醒悟,“好,好主意!”申屠建拍手叫好。 廖湛见申屠建叫好,忙道:“咱们赶紧去说给皇上,估计他现在正愁得要命呢。” 张卯恨恨骂道:“他妈的,刘玄认小人为爹,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才行。” 第102章 双剑合璧7 21-7 三人兴高采烈去找刘玄,刘玄一听他们有解开目前困局的主意,喜笑颜开,忙请他们快讲。 张卯说出想法,刘玄一听,顿时沉下脸,一言不发。 张卯问道:“陛下,怎么样?” 刘玄铁青着脸,气得说不出话来,咬牙切齿,怒视着几人,突然喝道:“老子死也不作强盗!” 这几人从来没有见刘玄如此愤怒,不敢勉强,赶紧退了出来。 几人离开宫室,张卯越想越气,怒骂道:“刘玄真他妈不识好歹,这么好的主意,竟不愿意,等赤眉来了还有他妈活路吗?” 申屠建和廖湛心中也是郁闷,三人愤愤不平,又去找平日来往密切的胡殷和隗嚣商议。五人最后决定在立秋大祭之时劫持刘玄,然后抢掠长安,一起逃往南阳再作打算。 却不料五人的密谋被侍中刘能卿知道了,赶紧报告刘玄。刘玄便声称有病,召张卯、廖湛、申屠建、胡殷和隗嚣入宫,密谋将这五人诛杀。 张卯等四人率先入宫,独隗嚣没有来。原来隗嚣一向多疑,突然被刘玄召见,心中不安,想刘玄很少料理政事,突然召见,一定是密谋泄露,便称有病,没有入宫,然后立即召集手下王遵、周宗等人,准备逃离长安。 刘玄见隗嚣始终不至,便让四人在外殿等候。 四人在外殿一边等候一边闲话,除了几个侍从来回进出,不见其他任何人。四人闲语间,想起前日密谋的正是这几人,突然醒悟,二话不说,往外就跑。申屠建还未出宫,便被刘玄的人诛杀了。刘玄又派执金吾邓晔带兵前去捉拿隗嚣,隗嚣闭门据守,双方僵持到黄昏。这时传来宫中发生兵乱的消息,邓晔只好带兵撤走,隗嚣趁乱连夜逃出长安,直奔天水。 原来张卯、廖湛和胡殷逃出宫后便带着各自的兵马开始行动。三支队伍从长安的东市抢到西市,然后进攻皇宫。 刘玄的宫廷侍卫无法抵挡兵乱,只能任凭张卯等人在长安中烧杀抢掠。黄昏时分,三人杀到后宫。刘玄在卫兵的保护下躲藏起来,第二天一早,一帮人簇拥着刘玄逃往新丰投奔赵萌。 赵萌召集王匡、陈牧和成丹,准备一起平定长安叛乱。刘玄怀疑王匡三人参与了谋反,便将首先赶到的陈牧和成丹诛杀了。王匡在途中听说陈牧和成丹被杀,又惧又怒,不敢停留,带着兵马直奔长安。到了长安,与张卯等人会师,决意共同应对赵萌。 赵萌带着兵马,会同李松的大军杀回长安。双方在长安混战一个多月,最后赵萌与李松将王匡张卯等人击败,将刘玄重新迎回长安。 再回长安,已是巨变。一月前还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经一片破败,宫中多处毁伤,刘玄只得居住在破坏最少的长信宫中。 赤眉即将入城的消息在长安城四处传播,破败之景加上恐慌之气让长安城充满了死亡气息。有些人开始逃离长安,但大多数人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呆在这座生养自己的城市。人们日夜祈祷,希望灾难不要发生或是祈祷赤眉军不会是杀人恶魔。 第103章 纵横天命1 22-1 更始三年(公元25年)的春天,刘秀率领大军从河内郡北上。一年前还被王朗通缉,四处躲藏,而今却是数十万大军,纵横扫荡。一年之间,从南到北已经几个来回了,彼时此时真是天壤之别! 沿途山野初绿、草木吐芽,又见有百姓在田地间劳作,刘秀心中颇感欣慰,不禁想起了家乡南阳那青幽的土地,还有自己亲手种植的庄稼,不禁万分感慨。多么神奇的土地啊,任世间盛衰更迭,唯有土地,年复一年重复着春耕秋收的生机。正是土地的神奇,让刘秀度过了灾荒饥馑的青春年少,也让刘秀心中藏着对土地别样的深情。 刘秀率大军一路扫荡。偶有小股的散乱变民,见刘秀的大军到来,有的继续往北逃窜,有的主动投降归附。 不久,刘秀大军到了元氏(河北元氏县),此时春暖花开,山原尽绿,一派勃勃生机。 驻扎在元氏的尤来、大枪和五幡等变民兵团始终无法甩掉刘秀的追击,愤怒之下,他们决定在元氏与刘秀大军进行决战。变民兵团合在一起大约二十万人,他们想改变逃亡的命运,他们相信自己有这个实力,需要的只是运气。 更始三年(公元25年)三月,双方在元氏展开决战。变民兵团心恨刘秀的追杀,将士也有很高的士气,在实力相当的较量中,心存侥幸的士气终究抵挡不过纵横四海的决心。刘秀兵马的士气很快压垮了变民兵团的勇敢,变民兵团接连溃败,只得往北撤退。刘秀再次率军追击,追行数百里,从元氏追到右北平(河北满城县),变民兵团躲避不过,只得再次接战,结果再次大败,只得继续往北逃窜。此时的刘秀,一心想歼灭变民主力,不等大军集结,带着前锋部队紧紧追击。 变民兵团一路向北,逃至顺水河,被河水挡住。 此时的顺水河刚刚集满了一个春天的雨水,河水变得又宽又深,岸边草丛已被淹没了大半。变民将士挤在顺水河岸边高高低低的一大片原野上,不少变民被挤到水中,又被旁边人慌乱着拉上岸,四处人潮涌动,相互的争吵呵斥此起彼伏。 远处已经能看到刘秀的兵马。 几名变民渠师聚在一起,一时慌乱无措。 一名渠师焦急道:“渡河如何?能活多少是多少,怎么样?” 看着远处有人在河水里挣扎,几个头目犹疑不定,有人道:“我们大多数人都不会水,现在这么多人要渡河,无疑是自寻死路,要不拼死一战!” “拼吧!大不了一死!”马上有人响应。 “拼了!”几个人异口同声。 变民渠师赶紧重整队伍,变民将士终于走出了慌乱,开始回师反击。变民将士一直以来被刘秀追杀,心中早已痛恨不已,如今被逼上绝路,人人无不以死相拼。 对于变民兵团的反击,刘秀毫不吃惊,也不避让,带着将士勇猛冲杀。刘秀的士兵们跟随主帅一起,更是异常英勇。两支士气高昂的队伍杀在一起,没有高下之分,只有惨烈之别。 双方死伤无数,鲜血从顺水岸边一直流到了顺水河中,渐渐扩散而去,把顺水河染成一条红色的飘带,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上下浮荡。附近树中的飞鸟也被惊起,不知所措地飞向远方。 刘秀的战马已是遍体鳞伤,最后终于支持不住,倒地不起。刘秀跳下马,躲开厮杀人群,身旁亲兵赶忙下马,对刘秀道:“萧王,快上马。” 刘秀还未上马,一群变民将士已奔涌过来,有人大喊:“刘秀倒了!”“杀死刘秀!”“杀死刘秀!”变民士兵群情激愤,疯狂地冲向刘秀,亲兵牵住马挡在刘秀身前,霎时就被变民砍倒。 刘秀身边的将士抢到刘秀前面,拼命护住刘秀,冲在前面的几名士兵被变民兵团杀倒在地。刘秀手中武器已失,忙拔出佩剑,刺向冲到自己面前的变民士兵。一直护在刘秀身边的铫期已被冲散到一边,邓奉也不知杀到了何处,不远处的马武见刘秀危急,顾不得身边的对手,跃过几人,挥着大刀砍倒冲过来的士兵。其他的将士也赶紧冲过来为刘秀挡住追兵,但变民兵团的将士一心只想杀死刘秀,拼命像潮水一般涌来。 刘秀见情势危急,只得往后撤退。四面全是厮杀的人影,刘秀见旁边有高地,赶忙登上高地,才发现四周尸横遍野,战况异常惨烈。忽见远处骑兵队伍奔来,刘秀心中大喜,知是耿弇的兵马,赶忙迎着耿弇奔去,刚奔出几步,一群变民士兵已冲了过来,刘秀只得回身应战,幸好耿弇率领的骑兵飞速赶到,耿弇骑兵很快杀死刘秀身边的变民。 耿弇的亲兵王丰跳下马,请刘秀上马。刘秀一边上马,一边踢了一脚身边倒地的变民,对耿弇笑道:“今日差点栽在这帮人手里了。” 耿弇看着蜂拥而来的变民士兵,走近刘秀低声道:“萧王,你先回避一下。” 刘秀看着逐渐逼近的变民,慨然道:“你们来了,咱们哪里还用回避,坚持一会儿,主力一到,就可全歼他们。” 耿弇看了看原野四周,心中琢磨着如何展开骑兵队伍,但见变民数量庞大,不敢大意,恳请刘秀道:“主力只怕一时到不了,萧王暂且回避一下,他们虽然人多,但奈何不了我们的骑兵队伍,等主力赶到,咱们再做打算。” 有了耿弇的骑兵队伍,刘秀哪里还肯退却,一心要战退变民。 耿弇嘱咐亲兵们保护好刘秀,然后率领一众骑兵冲向近前的变民。几番冲杀,耿弇杀退一波变民攻势,但见黑压压的士兵还在不断涌来,耿弇怕一时难以击退,决意引开变民的主力。耿弇聚集好骑兵队伍,再次嘱咐王丰和亲兵们保护好刘秀,然后率军冲向人群最密的变民队伍。 刘秀冲着耿弇喊道:“大耿,莫太往前,小心前面有水草地。” 耿弇已冲进变民主力群中,无暇说话。 变民将士果然被耿弇的骑兵吸引,大批变民被骑兵杀死,害怕和愤恨让成群结队的变民士兵们聚在一起,对抗耿弇的冲杀。 亲兵们护着刘秀且战且退,他们依照耿弇的嘱咐,决定退到不远处的一片林地,那里草木丛生,地势较高,一直延申到远处的丘陵。在那里易于抵挡变民冲杀,足可周旋一番,等待主力到来。 变民兵团杀红了眼,成群的士兵四处胡乱冲杀。刘秀几人还未撤进树林,又有大批变民将士追赶过来,亲兵们回马迎战,护住刘秀。 刘秀策马欲前,准备与亲兵们一起作战,却不料马背一斜,竟踩进一坑。刘秀瞬间跌落下马,刘秀赶忙翻身爬起,回看亲兵们已被围在层层变民之中,又有人冲向刘秀,刘秀见变民人数众多,已不可杀退,只得赶紧回身往树林深处奔去,后面变民紧追不舍,刘秀不及多想,一路向高处逃去,没走多远,草木渐密,已无路可寻,刘秀听到变民呼声已近,不敢停留,只管拼命往上而去,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最高处,竟是一处悬崖,没有了去路。 原来这是一座小山,站在高处,刘秀这才看清四周广阔的原野上尽是兵马混战的身影,变民兵团像热锅上的蚂蚁,成群结队,疯狂乱窜。现在一切都是那么清晰,一切都是那么明了。刘秀后悔不该往这高处逃,如果还在原野上,也许还有别的机会。如今这山中虽然林木茂密,灌木丛生,但山岭平小,无处藏身。悬崖一边,土石相间,杂草丛生,崖上藤蔓罗列,还有几颗树从悬崖兀然横出。刘秀暗想,如果能在崖间草木中躲藏,也许能躲过追兵,可崖间草木丛离山顶有数丈之远,距离最近的一颗树,也有两丈多远,但一颗独树哪里能够藏身,但那崖间草木处,如何能去?稍有不慎,就会坠落崖底,绝无生机。 远望犹有兵戈混战,近听已是追兵迫身,天际处,碧草云天,苍茫无边,地气隐约间,似乎已看见了旗帜挥舞,人马攒动,可惜一切已那么遥远。追兵的叫嚷声已清晰可闻,刘秀无暇多想,犹疑越久,风险越大,趁着没有被发现,也许还有机会。刘秀纵身一跃,往崖间树上跳去,想借助树枝再跳到那几簇草木之间。 刘秀落到树干上,却不料那棵树晃也没晃便折断了,径直向下落去。刘秀万念俱灰,头脑一片空白,双手一下紧紧抓住树枝,只觉身子一震,整个人直往下落,又在空中一荡,一下击打在崖石之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变民士兵追到山顶,四周找寻,始终不见人影,又站在崖边,仔细探看,悬崖上一丛丛草木在风中摇曳,不似藏有人迹。变民头目又派人绕到崖底,仍然不见任何痕迹,抬头望上去,高大的悬崖上,凌风招展的草木依然生机勃勃。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有远处喊杀声此起彼伏,在风中忽远忽近。 第104章 纵横天命2 22-2 变民兵团击败刘秀的先锋部队后,也不敢停留,整理人马后匆匆退去。 刘秀的将领们带着兵马撤退到范阳(河北定兴县),这才发现不见刘秀。众将一边安顿兵马,一边派人去刚刚战斗过的地方寻找,但直到天黑,也没有找到刘秀的踪影。刘秀军队中的主要将领一个也没少,却惟独缺了刘秀,众人心中不安,怕刘秀遇难,但都不敢说出来。各自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刘秀只是被冲散了,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第二天,将领们派人继续寻找,依然没有踪迹。 将领们开始心慌意乱,耿弇叫来王丰等亲兵,再次询问:“你们究竟最后在哪看见萧王的?” 亲兵们昨日已被耿弇痛骂一顿,大家都抱着今日能见到刘秀回来的希望,现在刘秀依然没有回来,众人都不敢回话。 耿弇气急败坏,怒骂王丰:“你说你看见萧王好好的!现在哪?在哪?” “我看见萧王骑马…”一向伶俐的王丰变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最后看见刘秀尚在马上,等他击退变民时,就看见自己的马在林边徘徊,却找不到刘秀。 “骑马?骑马?到底在哪!”耿弇已经开始愤怒了。 “我找到马的时候……是在树林口……” “我们把整个山翻了个遍,都没有人,没有人啊!” “……”亲兵们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为什么马好好的,萧王会不见了,是不是被那帮贼民弄走了?”耿弇两眼冒火,咄咄逼人。 “不会的,我们杀退变民,亲眼看他们退走的,他们不可能带走萧王的。” “你们全他妈没事!就萧王有事!”耿弇冷笑一声,一改往日的儒雅,“连马都他妈没事!” 亲兵们垂着头,无言以对。 耿弇感觉心里堵得慌,再骂下去就恨不得砍了他们,但想着连马都一点没事却不见刘秀,无名之火又噌地升起,耿弇怒喝道:“还要那马干什么,王丰,去把它杀了!不能保护萧王,还要它干什么!” 王丰跪向耿弇道:“大将军,求你留下它吧,我愿戴罪立功。” “如果萧王回不来,还立他妈什么功啊!都他妈滚蛋!”耿弇感觉内心慌乱得堵到嗓子眼了。 吴汉从营门进来,看见王丰跪在耿弇身前,一群亲兵垂头丧气站在一旁,耿弇满脸怒容。吴汉忙走过去对耿弇道:“伯昭,别怪他们,他们尽力了。” 耿弇突然踢了王丰一脚,怒喝一声:“滚!” 王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他理解耿弇心中的怒气,愿意他把怒气撒到自己身上。 吴汉对王丰和众亲兵道:“你们赶紧再去找找。” 众亲兵看向耿弇,耿弇一摆手,一句话也不想再说,就转过身去了。 亲兵们拉起王丰匆匆往营房外就走。 吴汉看耿弇低垂着头,忙劝慰道:“萧王可能是一时散了,没事,现在大家都在帐中,咱们去商议商议。” 耿弇不说话,低着头跟着吴汉走进营帐。 众将领正说着话,看见吴汉和耿弇进来,都停下声,看着吴汉和耿弇的脸色,耿弇和吴汉是主力军中最早赶上刘秀前锋部队的将领,又一直是他们骑兵队伍在反复寻找刘秀,大家都期待能从吴汉耿弇那里得到刘秀的消息。 吴汉见大家满脸期待,温言道:“我们还在寻找萧王,大家不要担心,咱们现在当务之急应该去追杀这群变民,他们侥幸得胜,一定以为我们不敢去追击,现在正是歼灭他们的最好时机。” 没有得到刘秀的消息,所有人一下变得无精打采,没有一个人响应。队伍没有了刘秀,仿佛一下失去了希望与方向,所有的战斗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数十万兵马也恍若虚无,只有心中暗藏的侥幸支撑着众人平静相待。 又过一日,刘秀依然没有回来。 众将领开始惊惶失措了,也不知下一步如何,大家聚集到一起,却又不知要商议什么。朱佑见人人脸上难掩失望和难过,劝慰道:“明公命大,不会轻易……”朱佑本想说“丧生”,竟不敢说出这两个字。他想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却苦着脸,装不出半分笑意。 铫期叹道:“都怪我,我本来离明公很近,后来竟给冲散了。”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怪他。 马武也努力回忆着,喃喃道:“我护住明公时,他向后撤了。我亲眼看见他往后撤走的,应该不会有事的。” 邓奉道:“没关系,萧王不是短命人。” 邓奉虽是好意,但众人听着刺耳,人人不悦。 贾复突然怒道:“就是你的责任,你离萧王最近,怎么不知道照顾好他呢?” 邓奉不悦,“萧王又不是三岁小儿,还要人照顾?” 贾复更加气恼,“你在萧王帐下,保护自己的主帅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邓奉不服,“我为萧王杀敌奋不顾身,你们迟迟没有赶到,倒怪上我了。” “谁不是奋不顾身!” 众人被邓奉的指责激怒,都怒气冲冲地看着邓奉。邓奉心中有气,以他的脾气,本想再说几句,但想大家都是为刘秀而生气,只得压住心中的不满,皱着眉不再说话。 朱佑忙道:“大家也都别怨天尤人了,战场上的事由不得人。” 吴汉也道:“大家不要灰心,纵然萧王不在,萧王大哥刘伯升的儿子还在南阳,大家何必担心群龙无首呢。” 众人默然不语,恍若无闻,谁还能替代刘秀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呢? 耿弇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吴汉的话,竟觉鼻子一酸,眼眶发红,几欲落泪。耿弇想起自己明明是救住了萧王的,怎么会……萧王与我一见如故,他是那么信赖我,他总是亲切地叫我“大耿”,记得在邯郸温明殿给他建议时,他明亮的眼神是那么欣喜而坚定,我是他最年轻的大将军,可是我还没有为他建立功勋…… 耿弇心中难过,不想再听大家的议论,独自走远。虽然亲自搜寻了好几遍,耿弇心中难以相信刘秀会真的已经远去,一定是自己漏下了什么地方,纵然是战死了,自己也要将他找回来! 第105章 纵横天命3 22-3 刘秀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青灰的石崖上泛着幽冷的光,吓了一跳,一下坐了起来,竟发现自己在山洞里。四周一片死寂,偶有飞鸟鸣叫,更觉清冷无比。刘秀从洞口看见远处的原野尽是尸体,心中一惊,忙爬到洞口,往外一看,吓了一跳,洞口不大,距离下面竟有三丈多高,向上望去是数丈高的悬崖。刘秀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入这个洞中,而身上并无伤痕。 仔细探看,刘秀发现一根粗大的古藤垂在一边,竟有胳膊粗细,藤上挂着一颗树,垂在洞口旁,树叶已经开始枯萎。原来刘秀跳下去以后,正好落到树上,树被刘秀下坠之力击断后,树枝挂在悬崖的古藤上,顺着古藤下落,古藤受力,在空中一荡,正好把刘秀荡进了悬崖中的山洞里。 刘秀大难不死,暗道万幸,心中惦记着将士们,不知这一仗死伤多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哪里?刘秀突然想到该及时进兵追击变民兵团,心中不由一阵激动,这些变民们经过了困兽之斗后一定不会再有气势了,现在正是追击的最好时机。刘秀哪里知道那些变民们早已逃到数百里之外了。刘秀站起身来,才觉得又饥又渴。刘秀见洞口的草丛上还有不少细细的水珠,忙趴过去小心地舔吸,恍如甘露一般,更觉肚子饥饿难当。刘秀坐到洞口,不敢贸然跳下去,见古藤还挂在洞口,伸脚把古藤勾过来,用手抓住,顺着古藤慢慢下去。刘秀下到崖底,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到有马蹄声。刘秀心中一惊,忙掩在一棵树后小心探看,见一人牵着马在原野上慢慢走着,似乎在细细搜寻什么又似乎漫无目的,再远处还有不少人也在搜寻。 刘秀借着树丛小心靠过去,那人正驻足张望,转头时,正是王丰,刘秀记得是他把马让给自己的,看那马,果然是前日把自己跌落下来的那匹马,刘秀记得跌落瞬间清晰看见白红相间的马鬃,现在再次看见,刘秀不禁开怀大笑,走了出去。 王丰听到声响,看了过来,突然间,整个人呆了一般,而后爆发出激动的喊叫:“萧王…萧王!”话音落下,已是热泪盈眶,急急奔向刘秀。 所有人都听到了王丰的喊叫,呆立刹那,然后疯狂地欢呼,疯狂地飞跑。 王丰请刘秀上马,语无伦次道:“萧王……我们都在找你……大将军…要杀了这匹马。” 刘秀看着王丰惊喜落泪,已猜出一二,拍拍王丰的肩膀,安慰道:“这是好马,谁也不能杀。” “谢谢萧王,谢谢萧王!” 众亲兵跟在刘秀身后,难掩彼此内心的激动,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手舞足蹈,相视大笑。正行进间,忽见耿弇风一般飞驰过来,远远见刘秀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耿弇愣愣地看着刘秀,失声道:“萧王”,心中满是狂喜和委屈。 刘秀笑道:“大耿,你的骑兵好样的。”又拍了拍马道:“这马好样的,可不能杀啊!” 耿弇哈哈大笑,“不杀,好马!好马!”耿弇看向王丰,大声道:“你小子,好样的!” 王丰嘿嘿一笑,自豪而崇敬地看看刘秀,又看向耿弇。 耿弇在马上作势要踢王丰,对他大声道:“去!上老幺儿马上去。” 王丰乐颠颠地跑向一个身材瘦削的骑兵,笑嘻嘻地伸出手,那人一把就把王丰拉上了马。 刘秀对耿弇道:“大耿,咱们赶紧回去,这次彻底肃清变民的机会来了。” 耿弇呵呵直笑,开心极了,现在什么作战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咱们赶紧回去,大家都急疯了。”在耿弇心中,看见刘秀,比任何胜利都重要得多, 第106章 纵横天命4 22-4 耿弇和刘秀回到营帐时,诸将们正唉声叹气,失魂落魄。 刘秀的突然出现让众人大吃一惊。大家愣愣地盯着刘秀,恍如隔世,几乎不敢相信。刹那间一片沉寂,既而猛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竟喜极而泣,人人心中都充满了劫后重生般的激动和敬畏。 众人忙问刘秀这两天去了哪里?刘秀简单说了一下。 朱佑叹道:“果然是真命……”朱佑本想说“真命天子”,想起上次被刘秀训斥,便不敢说下去。 大家正要附和,见刘秀脸色一沉,便都嬉笑着不敢议论,但无不暗自兴奋。 刘秀正要说话,有人送来饭菜,刘秀赶忙接过饭菜,也顾不得说话,狼吞虎咽吃起来,众人乐呵呵地看着刘秀吃饭,各自说笑甚欢。 邓奉对刘秀道:“萧王要是不回来,有人都想把我吃了呢。” 刘秀一边吃一边笑道:“当年一刀就劈了巨无霸,谁吃得了你!” 邓奉嘿嘿一笑,满脸自豪。 贾复正色道:“身为将领,杀敌除恶不过是职责所在,保护主帅更是当仁不让的本分。” 邓奉正要回话,刘秀道:“大家不要争论了,杀敌降魔的机会来了,咱们现在马上追击那帮变民,绝不会让他们再轻易逃走了。” 有人说变民早已在数百里之外了,刘秀不禁叹道:“如果及时反击,一定能全部击溃他们的,现在恐怕又要费些周折了。” 现在人人心中满是喜悦,根本不在乎什么周折。只要刘秀在,就算多一百回周折,大家也心甘情愿。 刘秀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众人的议论,犹豫再三,决意还是要继续追击,不能让变民们重新壮大。刘秀令众将各自回营检查兵马,准备行动。大家见刘秀刚回来就要准备出击,又是激动又是敬佩,各自欣喜而去。 尤来、大枪和五幡等变民兵马在取得大胜后,都害怕刘秀反击,当夜便悄悄撤离了。 刘秀率军追击,直到安次(今河北廊坊),才遇到变民主力。刘秀发动攻击,变民部队再次败逃。刘秀继续追击,连战连胜。变民兵团只得分成几路逃往渔阳、上谷等里,然后四处藏匿,刘秀竟一时奈何不了。 强弩将军陈俊向刘秀建议道:“这些变民强盗,之所以能够四处逃窜,是因为他们本身不带辎重,所需要的粮秣物资,全都靠向百姓抢劫。要想彻底消灭他们,唯一的方法便是断了他们的生路,让他们抢劫不到任何东西。我们可以派出轻骑兵,在他们行动之前,传令沿途百姓坚壁清野。只要他们抢不到粮食,不用作战,他们自会解散。” 刘秀赞同陈俊的意见,令陈俊率轻骑兵绕到变民兵团的前面,沿途传令百姓,凡有城堡和工事的,就令大家收好物资,固守待援,对于散落野外的物资,由陈俊先行处理。 百姓们一直为变民所困扰,经陈俊的宣传,都愿意配合。尤来等变民军得不到粮秣,果然无法维持自己的行动,不久便自行溃散了。 第107章 纵横天命5 22-5 刘秀平定了尤来兵团,率军南下,继续扫荡其他变民兵团,途中有人来报洛阳守将李轶已被人刺杀。刘秀本来觉得李轶死得其所,大快人心,又想他本是与自己首倡起事的人,却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感慨叹息。过两日,又有人来报朱鲔计划要发兵十万踏平河内。刘秀暗自担心,河内是通向中原的重要门户,一旦有失,进击中原便会倍加艰难。 大军走到蓟县,正好传来寇恂的捷报。刘秀才知寇恂斩了朱鲔的大将贾强,还带着兵马去了洛阳城示威一番,刘秀想象那情景就不禁哈哈大笑,知道从此河内安定。众将领都来向刘秀道喜。刘秀笑道:“我就知道寇子翼能够胜任,果不出所料啊。” 众将见南北之战都是大捷,就想趁机请求刘秀登基。大家知道马武心直口快,又深得刘秀信赖,便怂恿马武去劝说刘秀。马武道:“为什么要我说?” 众人道:“当初马将军与萧王共战昆阳,萧王对你倍是欣赏,常说马将军勇武无比,你去劝说,明公自会动心。” 马武听得高兴,嘿嘿一笑,也不推辞,径直到刘秀房中对刘秀道:“萧王带领我们四处征战,如今天下已基本平定,还有一件重要事情未定?” 刘秀道:“现在天下犹乱,怎么能说基本平定,就河北之地也还有不少变民。你说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马武挠头道:“大家都希望萧王早定尊位。” 刘秀平静地看着马武道:“天下未定,何谈尊位?” 马武不以为然,“萧王虽然谦虚退让,但这皇家的祭庙和天地的祭坛,总得要有人去承担吧?不然托付给谁好?” “这自有天命,哪里是需要马将军去担忧的呢。” “我是不担忧,但大王如果不定尊位,我们到处乱闯乱打,到底谁是土匪,谁是盗贼也说不清啊。” 刘秀脸色一沉,喝道:“身为将军,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这是该杀头的妄言。” 马武见刘秀生气,也不知真假,心中害怕,忙道:“是众位将军之言。” 刘秀温言道:“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马武讪讪地退出房去。 众将领见马武一脸沮丧,知道事情未成,心有不甘,问马武道:“怎么样?” 马武又惭又气,“你们差点害死我了。” 不久,大股变民军逃窜到渔阳境内。刘秀令吴汉率领景丹、耿弇、陈俊、马武等十二位将军追击,又令贾复率军追击逃往真定的五校变民。 吴汉连续大破变民军,斩杀一万三千多人,把变民军赶到浚糜(今河北遵化),直到不能再追击才收兵。逃散的变民往北进入到乌桓、貊部落境内,在与乌桓、貊部落兵马的争斗中几乎死尽。 第108章 纵横天命6 22-6 贾复与五校变民大战,双方战斗激烈,伤亡惨重。贾复在激战中身受重伤,生命垂危。 刘秀得报连连叹惜,“我知道君文太勇猛,所以常常不让他独当一面,就是怕他轻敌伤了自己。如今,老天竟要折损我一员大将。”听说邳彤医术高明,刘秀遣邳彤代表自己前去看望贾复。又听说贾复的妻子已怀孕,让邳彤告诉贾复,如果生的是女孩,将来就嫁给自己的儿子,如果生的是男孩,就令他娶自己的女儿,让贾复不要挂念妻子和儿女。 邳彤在贾复营帐中见到贾复,见他面无血色,果是垂危。 贾复得知刘秀之意,虽是垂危,却是心中快慰,向邳彤叹道:“我贾复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萧王如此眷顾,人生如此,复有何求。” 邳彤握住贾复的手腕,微微闭眼,静静感受贾复的脉搏的跳动,而后又掀开贾复的衣襟,细细看了看伤处,在伤口处一边触捏一边观察询问贾复。经过一番诊断,邳彤对贾复道:“君文不要担心,你虽是重伤,但你心力强劲,当能挺过此难。” 贾复笑道:“死就死也,我贾复为明君而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邳彤笑道:“老天爷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走,萧王还要等你见到天命有成的那一天呢。只要你心中无忧,自能挺过此难。” 贾复知道邳彤是安慰自己,笑道:“伟君也不必安慰我,我贾复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妻儿老小有萧王照顾,我有何忧?如果说遗憾,那便是不能再随萧王征战天下了。” 邳彤道:“还有你征战的时候呢,我说你死不了,老天也不敢收你。” 贾复将信将疑地看着邳彤。 邳彤道:“论领兵作战,我邳彤不如君文,但要论医道,你君文可是不如我邳彤。”说完哈哈大笑。 营帐淡红的灯光中,邳彤须髯飘飘,如仙人一般,贾复看得发呆,想起听人说起邳彤当初在信都以一言改变局势,心中已是完全信了邳彤所言,也跟着哈哈大笑。贾复忽生一念,对邳彤道:“伟君向来见识过人,可知萧王天命所在?” 邳彤凝神不语。 贾复知道自古君王天命不该是常人关心的事,自知此言有失,有违禁忌,忙对邳彤道:“我刚才伤痛之中,神思恍惚,伟君勿以为意,权当我没有说。” 邳彤定定地看着贾复道:“君文乃萧王爱将,伤病之际,真情流露,是人之常情,至于萧王天命,不是你我可知,但君王天命,一如将相生死。卿之生死,就是王之天命。” 贾复忽然感觉邳彤的声音忽远忽近,不知是自己伤痛所致,还是因为夏风吹过营帐的恍惚。 邳彤的声音悠远而真切,“一切天命皆有时,唯有仁义传万世。心缘所至,天必相成。” 第109章 纵横天命7 22-7 没过几日,贾复神奇康复了。 贾复匆忙赶去晋见刘秀,他急切地想把邳彤所言告诉刘秀。 刘秀兵马还在蓟县,忽然见到贾复到来,心中万分喜悦,拉住贾复上下打量,笑道:“老天爷终不忍夺我大将!”又令左右亲兵去为贾复杀鸡宰羊。 贾复阻止道:“萧王,贾复来见萧王,是为了说几句话就走。” 刘秀知道贾复生性直率,也不再多言,拉着贾复进入营帐,请他坐到自己身边说话。 贾复也不推让,坐到刘秀身边,对刘秀诚挚道:“萧王,我这次能够死里逃生,绝非偶然。” 刘秀笑道:“君文之才,世不二出,老天爷当然不会容你草草了结此生。” “在我生死之际,萧王对我的照顾和安排,伟君都告诉我了,贾复永世不忘。” “君文征战天下,舍生忘死,功勋卓着,一切照顾和安排都是理所应当。” “我急匆匆来找萧王,不是想和您讨论功勋和照顾,就是想来告诉您,伟君说,我的生死全赖萧王的天命,我之所以不死,就是因为萧王天命所在,让我得有福佑。”贾复又将邳彤所言原原本本说给刘秀。 刘秀听后,哈哈大笑,“要说伟君的医术,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要说他讲易经八卦,只怕不值一提。不过说到仁义之言,倒是真知灼见。人心所在,天命所在。你就安心养好身体,后面需要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贾复也不多言,站起身向刘秀拜道:“萧王,我话说完了,我贾复也是读书人,心中雪亮,人心已在,天命自全。我贾复不会辜负萧王所望” 刘秀刚刚起身,贾复已转身出账。 第110章 纵横天命8 22-8 刘秀率军继续南下。 途经范阳时,想起曾在附近与尤来变民军决战,无数的将士死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中,不禁感慨,现在却只能在心中默默怀念那些死去的将士。 刘秀指着远处广阔的原野对众将道:“这一路,咱们死了多少兄弟啊!” 有人道:“为天下谋得太平,为百姓得有英明君王,兄弟们死而无憾!”这是所有将领们的心声,众人无不盼望跟着刘秀早成大业。 刘秀默不作声,望向远方。长空辽阔,梦想遥远……每一次作战,刘秀多么希望这就是最后一场战斗,但每一次战斗都不过成为前进路上又一个起点。 众将领见刘秀一脸庄重肃穆,无不动容。当初出征时,大地刚刚吐出嫩嫩的芽尖,如今青草繁盛,原野如茵,微风吹过,绿草起伏,恍如碧波荡漾。鸟儿在空中飞翔,夏虫在草丛里歌唱,多少将士远离故土,多少兄弟埋骨他乡。这一去,不知何日还能来这里看望,这一去,不知又有谁会留在路上。 将士们跟随刘秀踏上新的征程,心中充满了对死难兄弟的怀念,也充满了新的希望,还有对刘秀登基的渴望。 到了中山(河北正定县),众将领不敢单独向刘秀建议,便联合上奏道:“自从王莽篡汉,宗庙废绝,汉室受辱,英雄怀恨,百姓受难。幸有大王与伯升首举义兵,匡扶天下,更始凭借一时之机而占有帝位,却不能奉承大统、造福天下,反而败乱纲纪,使盗贼日多,民生危困。大王初征昆阳,一战而王莽溃亡,再战平定邯郸,而后纵横北州,扫荡群雄。大王如今天下三分而有其二,跨州据土,拥兵百万。论武力,无人可争,论文德,无人可比。自古以来,天下不可长久没有帝王,天命不可以反复谦拒。希望大王能以社稷为念,能使百姓安心,早定尊位。” 刘秀看完奏章,无所表示。 大军行至南平棘(河北赵县),诸将按耐不住,再次请求刘秀登基。刘秀泰然道:“现在寇贼未平,天下未定,我们还四面受敌,如何能安心登基之事?诸位请不要多说。” 众将无奈,不知刘秀心中到底作如何之想。 其实在刘秀心中,平定天下、匡复汉室一直就是自己的理想,他何尝不想早日登基,再造汉室。但如今天下凌乱,群雄争霸,自己不过是角逐天下的英雄之一,真正能拥有天下的人又哪里在乎登基的早晚。王莽无道,十八年基业毁于旦夕之间,刘玄侥幸称帝,一时霸业瞬息转变。这些绝世梦想,没有众人的信服与百姓的归心,一切都是枉然。刘秀心中毫不惧怕天下英雄,他有雄心和胆略去与对手一决高低,他心中惧怕的是他自己,他不敢确定自己能否担得起天下归心。 刘秀手下的文臣武将都是天下一流的英雄,他们的杰出才干与赤胆忠心让刘秀更加努力也更加谨慎,刘秀信赖和珍惜他们对自己的追随,才更加小心地判断着天下大势的发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至尊于众,人必窥之。刘秀身边都是世不二出的英雄,如果不能带领大家奠定长久的基业,再辉煌的事业也经不住一夜风雨。刘秀相信上天不会把最好的机会一再予人,一旦失败,很难再来,他绝不会让自己在最重要的机会上失败。 众人走后,耿纯独自来找刘秀,刘秀道:“伯山不会是来劝进的吧。” 耿纯没有回答刘秀的话,问刘秀道:“大王可知道这些英雄贤士为什么愿意抛家弃子背井离乡地追随您?” 刘秀笑而不答。 耿纯道:“因为大王您英明贤德,大家追随您,是希望能够攀龙鳞,附凤翼,希望能够因为大王而成就个人的志向。如今大王已经有了足够的功业基础,又有恰当的时机,如果大王不能顺应天时与民心,不及时登基,恐怕会令这些英雄贤士失望,断绝了他们攀龙附凤的念头,而生出离去之心。大王何苦一再推辞,时不可留,众不可逆。一旦众人失望而去,要想再聚合一起恐怕就很难了。耿纯恳切希望大王能够考虑众人之心。” 耿纯的话深深打动了刘秀的心,刘秀诚恳道:“容我想想。” 耿纯走后,刘秀反复思量。登基之事,自己何尝不想,以文德武功,自己也许可以君临天下,但文德武功俱佳的人,天下人又何止一个刘秀,不要说天下人,就是自己帐下也是英雄云集。但至尊之位,又哪里是平常人可窥视的呢?我刘秀就真的不是平常人吗?自从心中有了角逐天下的愿望,刘秀已经不止一次在心中暗问自己。 年少时听到谶语“刘秀当为天子”,使刘秀年轻的心充满了震撼,也许那时只是种下了莫名的念想…… 后来昆阳之城冒险决战,一战击溃了一个王朝的精锐,也许那只是一次侥幸的实践…… 饶阳逃命,滹沱河神奇结冰…… 下博无路,白衣老人神秘指点…… 还有顺水河逢凶化吉…… 难道这都是老天爷给我刘秀特殊的眷顾? 刘秀曾经不相信命运,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所以在最穷困的时候刘秀也敢揭竿而起,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但当无数的侥幸累积成一次次成功时,刘秀动心了。生命中也许有一种冥冥的力量,像自己内心的理想,没有人看得见,却在现实中左右着每一次选择,当无数次选择累积一起,就成为了人生的方向。 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天命? 天下人原本相信刘汉复兴就是天命,但更始政权的无知与粗暴让所有人对刘汉天命早已失望透顶。刘秀就能改变民心失望成为天命吗?刘秀明白耿纯说得对,众意不可违。但他清楚,世间人更看重天命,英雄豪杰也不例外,天命对于至尊之位的影响,早已超越了常人的理性力量。能力与品德也许是天命的承载条件,但天命从来不会由它而来,更不会因它而在。功名可以左右一时之意,天命却会影响一世之心。多次的侥幸让刘秀相信自己便是天命所在,但他知道一切不在于自己是否相信,而在于别人是否认同。 天命无法捕捉,时机却可以等待,刘秀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第111章 纵横天命9 22-9 刘秀率军继续南行,发现将士果然有失望之意。刘秀本来并不在乎什么时候登基,只要心中的目标不变,终究会有实现的一天。但他在乎手下将领们的心意,他知道人心就像浪潮,一旦涌动,就会滚滚向前难以回头。 队伍到达鄗县,刘秀派人召回冯异。 众将见冯异突然回来,各自猜测定有大事,莫名兴奋,纷纷悄悄叮嘱冯异,请他劝刘秀登基。 冯异笑道:“明公自会知你我之心,终不会令大家失望,各位也不必多想。” 刘秀午休刚起,亲兵带冯异进来,刘秀笑对冯异道:“公孙在河内可是风头很盛啊。你们敢带兵到洛阳城下,真是艺高人胆大,要是朱鲔带兵杀出来,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冯异道:“我们是打着明公您的旗号,我们量他没这个胆。” “朱鲔带兵多年,绝不是胆小怕事之人。” “朱鲔为人谨慎,加之当时他和苏茂同时被击败了,他们完全相信明公大军已到,给他们一百个胆,他们也不敢出来决战。” 刘秀哈哈大笑,“我要真去了,只怕也不敢杀到城下。” “我们不过区区一点小伎俩,明公智如烟海,我们岂能与您相提并论。” 刘秀凝住笑,温言道:“公孙常在河内,与中原相通,可知现在四方有什么动静?” 冯异心中一动,明白刘秀想了解天下大势,正色道:“现在天下比以前更乱了,长安城一片混乱,三王反叛,更始败亡,四方割据的力量更加强大。” “割据力量更加强大?” “更始无力统御四方,致使各地割据日渐坐大,这都是天下无主的原因,不过这些割据于明公而言都微不足道。倒是如今汉室宗庙之气,令天下人担忧。刘姓宗庙,只有大王能够承担。大王应该接受大家的心意,这是上为社稷所想、下为百姓所虑的千秋大业。” 刘秀叹道:“承担天下,怕不是我常人所为。昨夜我梦见乘着一条赤龙,直飞九天,醒来后,心中很是不安。” 冯异忙跪地拜道:“祝贺明公,这正是您天命所归,老天才将此符兆显示于您梦中。您醒来后心中不安是因为您一向谨慎。天命不可违,明公应早立帝位,以绝了那些无知人的蠢蠢之心。” 刘秀扶起冯异道:“帝位乃天下至尊,岂敢妄加占得。何况天下群雄割据, 我若称帝,岂不成了众矢之的?”这也是刘秀一直不愿早早称帝的重要原因。 冯异道:“这是上天特为明公所赐,怎么是妄加占得?明公一旦称帝,手下文臣武将,各有所命,大家岂能不为传世功勋而誓死效命呢?明公帐下人才济济,天下割据的群雄,有谁能挡得住明公您的兵马?现在割据势力坐大,就是因为明公迟迟未上尊位,使得各地枭雄有了可乘之机。如今长安即将溃亡,明公取而代之,这岂不正是天意,使天下百姓能够对汉室保有希望,也可断了一些人的投机之心。” 刘秀点头道:“公孙所言极是,容我思虑。” 冯异告辞出去后忙找诸将领们商议,大家知道刘秀心有所动,各自暗暗欣喜。又听冯异讲起刘秀昨夜所梦,不禁喜笑颜开,纷纷道:“明公的天命早就有所显迹,明公怎么就迟迟不愿上此尊位?” 冯异道:“不是明公不愿早上尊位,明公为人谨慎,他不希望带领大家建立一个短命王朝,他是要给我们带来足以传世的荣耀。” 众人听得心花怒放,点头称是,心里都充满了神秘的期待。 期待就像漫天而来的风雪,一夕之间就会覆盖所有它能到达的地方。刘秀整个军队很快就笼罩在神秘的期待之中,充满欣喜,充满希望。 第112章 纵横天命10 22-10 巧合总是青睐充满梦想的人生,而真正的梦想从来不独属于一个人,有人分享,有人追随,巧合自会不期而遇。 神秘氛围中的刘秀大军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这人便是强华,青衫立冠,容颜肃穆,依稀还是当年长安求学时的模样。 两人多年未见,俱是分外亲切。刘秀惊诧道:“强兄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会突然到河北?” 强华道:“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什么事?”刘秀更觉惊诧,放下手中文牍,认真看着强华,强华衣履上风尘犹在,神情庄重,没有半分随意之色。 强华没有回答,仔细端详着刘秀,而后悠然道:“听仲华说你在河北发展得很好?” “你见着仲华了?”刘秀见强华若有所思,依稀是当年书呆子气的神情,不禁笑道:“我发展的不好呢。” “我路过河东郡时,他正好带兵到了河东。我们见了一面,他让我赶紧来找你。没想到这小子带起兵来居然像模像样,听说把绿林军都打败了。” 刘秀哈哈大笑,“绿林军算什么,一会给你接风洗尘,请你看看我们这里能打败天下枭雄的英雄好汉们。” 强华不置可否,一脸惊诧道:“昆阳之战真是你组织的?” 刘秀笑而不答,但看他一脸吃惊的样子没有半分做作,以强华的行事风格,只怕真是不知。 强华道:“真不知道你也能打仗,不过你可不是带兵打仗的命。” 刘秀笑道:“我是不想带兵打仗,但人家要打我呀。” 强华正色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听仲华说你下面有很多善战的人,为啥不让他们去打。” “你说得对,看来我是越俎代庖了。”刘秀哈哈一笑。 强华看刘秀笑得轻松爽朗,不禁语重心长道:“文叔,你现在不是以前了,要注意安排自己的事,让手下人各司其职,不然你累死也做不完。” “嗯,有道理,现在正好你来了,以后你帮我安排吧。” 强华摇摇头道:“我不喜欢你们这样的生活,我就喜欢像子陵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好。” “子陵怎样?” “他现在会嵇山畔渔樵耕读,我本约他一起来找你,但他不屑世俗功名。” 人生如严光和强华那样闲散舒适的自由也未尝不好,刘秀深深地叹了口气。 强华同情地看着刘秀道:“这也是没办法,天命如此,谁也没法改变。” “什么天命?”刘秀这几天对天命尤为敏感。 强华吃惊地看着刘秀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强华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本正经道:“我忘了告诉你,你的天命就是做天子。” 刘秀大笑道:“你千里迢迢来不会就是为了来给我说这句话吧?” 强华神情庄重,认真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就是为了这句话。” 刘秀呆呆地看着强华,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 强华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本已经发黄的书。刘秀看见书名竟赫然写着《赤伏符》,正是当年在长安读书时常听强华说起的那本神奇传书。 刘秀惊道:“你找到啦?” 强华神色得意,“我可找了好多年,我本以为绿林军进攻长安时毁了,竟然在长信宫一个宦官手里。我还是托一个在宫内当差的同乡打听到的,后来几番辗转才弄出来。” 书呆子也能有这般作为,可见人生事无不可为,刘秀打心眼佩服强华的执着。 强华正襟危坐,神色凛然道:“当初刘歆说‘刘秀当为天子’绝不是妄言。”然后打开书,仔细翻阅,突然停在一页,认真指给刘秀。 强华手指处有几句话:“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刘秀一震,果然不是妄言,果然不是妄言啊,心中竟升起一阵狂喜。刘秀反复看了几遍,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强华突然将书合起来,郑重地递给刘秀道:“天命属于你,绝非妄言,这本书应当属于你。” 刘秀将书推回去,笑道:“书你就留着吧,你费了那么大周折得到它。而且你造诣深厚,能明了其中深意,放在我这只是浪费。” 强华神情肃穆地看着刘秀道:“这本书放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第113章 纵横天命11-12 22-11 刘秀盛宴款待强华。 众将领见强华穿着古板,不苟言笑,俨然一派学究气,坐在刘秀身边,对一切视而不见。刘秀却是亲切随和,和众人相互说笑。大家都知强华是刘秀同窗,也不好在他面前放意言笑。宴席一开,众人有了酒乐之事,转眼就忘了强华的古板严肃。 席间有人讲起与刘秀相关的一些灵异之事,纷纷感叹天意可畏。刘秀只是笑而不语。 冯异问强华道:“先生知识渊博,不知世上是否真有天命之事?” 强华不屑道:“天命自古便有,岂是常人可知的。” 冯异又道:“天意屡显于明公,明公却不肯早上尊位,不知……” 强华忽然站起来,大声道:“刘秀当为天子,这就是天命,顺也得顺,不顺也得顺,这可由不得他!” 众将大吃一惊,没想到一袭斯文的强华敢直呼刘秀之名,还讲出这等铿锵有力的话,人人听得血脉贲张,心中狂喜。众人看看强华又看看刘秀,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强华根本不在乎大家诧异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拿出《赤伏符》,朗声道:“这《赤伏符》上已经写得很清楚,‘刘秀当为天子’。”然后将那几句话念给众人,接着又将意思讲给众人。很多人听说过这本书,竟不料今日能在这里见到。 强华把一本土黄色绢帛所制的书往桌上一放,伸手一直,“你们看,这能有假?” 众人“哗”地一下都围到强华身边,唯恐错过一次盛典一般,众人惊诧地看着强华所指的那几行青黑色的字,刘秀的名字在书中显得尤为醒目,看见的没看见的都异口同声地啧啧惊叹。 刘秀果然是真命天子,众人难掩心中激动。忽听有人叫“陛下”,众人一下醒悟过来,纷纷在刘秀桌前跪倒,山呼“陛下”。强华站到一边,淡然地看着众人,没有局促,没有欣喜,所有人也没觉半分不妥,似乎各自人生原是如此。 刘秀脸色平静,站起来,走过去扶起众人。大家执意不起,朱佑道:“请陛下顺应天命,及时登基,否则臣等不敢有违天意。” 众人都喊道:“请陛下登基。” 刘秀叹道:“各位都是世不二出的英雄,你们跟我刘秀出生入死,都是为了求得一世功名。不是我不愿登基,实是怕才德微浅,有负大家。既然众意如此,我刘秀自当与各位同生死共患难,一起平定天下,求得太平。” 众人高呼:“陛下万岁!” 22-12 更始三年(公元25年)六月己未日,刘秀在鄗县正式登基,建立年号建武,这一年为建武元年。 刘秀带领群臣祭告天地宗族,然后大赦天下,改鄗县为高邑,并亲自写祭天祝文:“皇天上帝,后土神只,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引自《后汉书》) 大多数将领在刘秀为萧王时已有过分封,现在刘秀成了天子,所有人都进行重新分封,跟随刘秀的二十八位将领分封如下: 邓禹为酂侯,拜为大司徒,后定封高密侯。 寇恂为承义侯及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后定封雍奴侯。 冯异为应侯及孟津将军,后定封阳夏侯。 岑彭为归德侯,拜为廷尉,行大将军事,后封为舞阴侯。 贾复更封为冠军侯,拜执金吾,后定封胶东侯。 吴汉更封为舞阳侯,大将军,后定封广平侯。 耿弇拜为建威大将军,后封为好畤侯。 盖延为建功侯,虎牙将军,后更封安平侯。 陈俊为列侯,强弩将军,后定封祝阿侯。 臧宫为骑都尉,后定封朗陵侯。 铫期封安成侯,拜魏郡太守,行大将军事。 王霸为王乡侯,拜偏将军,后定封淮陵侯。 祭遵为列侯,偏将军,后定封颍阳侯。 任光为武成侯,左大将军,后更封阿陵侯。 李忠为武固侯,复为都尉,后更封中水侯。 万修为造义侯,右将军,后更封槐里侯。 邳彤更封灵寿侯,行大司空事。 刘植为列侯,偏将军,后更封昌城侯。 耿纯封高阳侯,前将军,后定封为东光侯。 朱佑封安阳侯,建义大将军,后定封鬲侯。 景丹封奉义侯,骠骑大将军,后定封栎阳侯。 王梁封武强侯,后定封阜成侯。 杜茂封乐乡侯,大将军,后定封参蘧乡侯。 马成拜为护军都尉,后封平舒侯,后定封全椒侯。 刘隆为骑都尉,后封亢父侯,后定封慎侯。 傅俊拜为侍中,后封昆阳侯。 坚镡封隐强侯,扬化将军,后定封合肥候。 马武封山都侯,拜为侍中、骑都尉,后定封杨虚侯。 除了二十八位将领外,受封的还有其他将领以及与这些将领一起建立功勋的人,耿弇的家人、刘植的兄弟、耿纯的兄弟、吴汉的部将、寇恂的属下等人都得到封赏。 第114章 少年天子1 23-1 刘秀在鄗县登基时,赤眉军刚刚进抵华阴。 樊崇和赤眉军的渠师们听说长安已经烧杀抢掠了一个多月,大家一下迷茫了。如果长安城已经抢劫一空,大家还去那干什么?赤眉军从东向西行进了好几个月,辗转了上千里,原本是想到长安进攻绿林军再顺便发笔大财。一路而来,绿林军不堪一击,赤眉军的目的已经变成了到长安发笔大财再顺便攻打绿林军。但现在听说刘玄的朝廷已被自己的绿林军搅乱,他们自己搞的抢劫动乱已持续了一个多月了,听说就快把自己搞败亡了。 樊崇一时没有主意,便去请教队伍中的巫师。巫师是赤眉军在山东齐地活动时加入队伍的。当初樊崇打仗前总要找巫师占卜算卦,巫师见樊崇有胆识讲义气,便愿意一直跟随樊崇留在队伍中。 巫师对樊崇道:“大渠师,大军何去何从是大事,我们应当先祭祀一番才可测知。” 樊崇问道:“这里远离家乡,在这里祭祀谁?” “我们从山东而来,当然应祭祀城阳王。”城阳王是刘章的封号,刘章是刘邦的孙子。刘邦逝世后,吕后专权,大封吕氏,致使刘汉宗室在皇权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刘章与太尉周勃等人密谋反击,在诛灭吕后家族中立下大功,被封为城阳王。封地在山东齐国故地,当地人感念刘章的功德,建庙宇以祭祀。 逄安道:“这里离山东那么远,祭祀有什么用?” 巫师道:“当年天下那么大,吕氏的权势遍及四海,也不能抵挡城阳王的威力。我们能够一路凯旋,正是城阳王的庇护。而今我们渐进高祖当年建立的京师,怎能不祭祀城阳王呢。” 逄安还要说话,樊崇道:“就听大师安排吧。”巫师一向算计准确,深得樊崇之心。而樊崇在赤眉军中一言九鼎,他一发话,无人再言。 巫师领着众人到一高地,令众人围成半圈向东而跪。巫师独自向前,仰天一拜,再向东跪拜,朗声道:“天地在上,城阳圣王,请您为子民显灵。”然后站起来点燃香,口中念念有词,在原地转了三圈,而后停下来,抬头看天,又将香烛插到地上,再向东跪地而拜。众人也跟着跪拜,巫师凝神看着烟气。 巫师慢慢抬高双手,烟气恍如从手中发出一般,青白的烟气在巫师身前缭绕开来。巫师双手轻轻往上一托,烟气便向上升腾,越飞越远,渐渐散开,终至不见。 巫师一会望天,一会看地,凝神半响,兀自手舞足蹈喃喃自语。忽然大声喝道:“岂能容你等作乱。”声音和动作已完全不是平日那样,说完又作砍杀状。 众人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灵魂附体,都不敢声张,凝神静气地看着巫师。 巫师怒喝一声:“王莽小儿,竟敢乱我大汉。”声音犀利,竟有凛然之气。而后怒目圆睁,又是一声大喝:“哪里去。”彷佛一刀砍下,而后大笑。继而屏住呼吸,凝气深思,又频频叹气。 不远处站满了赤眉军大小头目和士兵们,都好奇地看着巫师的表演。有人眼含敬畏,神情紧张;有人好奇不解,相互低语交谈;有人不以为然,骑在小树上,摇晃着嘻嘻作笑。 忽听巫师叹道:“何苦要久为强盗,有我血脉灵气,何畏成事艰难。” 而后长叹一声,砰然倒地。 众人大惊失色,急欲奔上前去。徐宣挥手拦住。 众人紧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巫师,全场一时鸦雀无声。不一会,巫师猛然坐起,看向樊崇等人,一脸惊疑,似乎浑不知方才之事。 樊崇忙问:“巫师,城阳王可有什么神灵指示?” 巫师道:“城阳王对大渠师推翻王莽很是赞赏,只是对现在的世道很是不满。” “如何不满?”逄安忙问。 “他说朝廷不像朝廷,子民不像子民。” 樊崇关切地问道:“没说我们?” “他说的‘子民不像子民’就是指我们这些人。”巫师脸色平静地看向所有人。 一名渠师道:“我们替天行道有什么不好?” 巫师瞪了那人一眼,不屑道:“没有自己的旗号,替天行什么道?” 樊崇不安道:“那还要什么旗号?” 巫师正色道:“做什么事情都要名正言顺才行。如今我们四处奔波,不过如一群盗贼一般……” 逄安怒道:“这他妈什么话,我们到处打贪官污吏有什么不对,怎么就像盗贼啦。”逄安个子不高,豹子眼,鹰钩鼻,胆大心狠,天生一副火爆脾气,向来对巫师没有好感,既不能打仗,也不能出力,动不动就说哪天不宜出动,还要凭白分得战利品,要不是樊崇护着他,逄安早就将他赶走了。 杨音见逄安发怒,忙对巫师道:“依大师之言,应当如何?” 巫师道:“你看绿林军因为有了旗号才得有天下。” “放屁,他绿林军算个屁,当初不一样到处抢劫。要不是刘伯升打出旗号,他绿林军今天在哪里混日子都不知道呢?再说刘伯升打旗号不早早就完蛋了,我们还要什么旗号?”逄安对巫师之言根本不信。 樊崇也是不解,“我们打官府的时候他绿林军的人还在讨饭呢?” 又有人道:“打什么旗号嘛,绿林军现在不也要败亡了吗?打了旗号就成了众矢之的,不打旗号多自由,想怎样就怎样。” 巫师鄙夷地看着众人道:“城阳王很是生气,说山东的好汉不是做强盗的,要打天下……” “打个屁的天下,他城阳王那么厉害不也没有得江山吗?”逄安心中愤恨,他最不喜欢受约束。 杨音笑道:“那是因为城阳王的时候已经有皇帝了,他是替皇上打天下,当皇上是要天命的。” “是啊,我们哪有这天命,刘玄这龟孙子坐到长安也没有那命,我们还打什么旗号。” 巫师不为所动,坚持道:“城阳王没有天命,不代表他的后代没有这天命。” “要我们为他后代去打江山?”逄安大笑,“老子不是傻子,凭什么为他们去卖命。我们自己这样多好,谁也不是我们对手,大家活得好好的,干嘛要整出那些事来。” “我们还要找刘玄算账呢,差点把我们害死在洛阳。” “管他妈什么天命,谁打旗号我们就打谁,看究竟谁强。” 樊崇沉默不语。巫师的话让樊崇心中一亮,自己拥有数十万大军却始终是一群乌合之众。但究竟要怎样,樊崇一筹莫展。赤眉军在各营中只设置了三老、从事各一人,统一由渠师统领,大家一听要打旗号都觉得一片迷茫,不知道要做怎样的改变。 樊崇对巫师道:“大师所言有理,但我们都习惯这样了,别的也做不来。” 巫师道:“城阳王说,各位英雄都是做官的命,何苦非要做贼?” “我们现在就是官,还要谁来封什么狗屁官?” 众人对巫师之言都不屑一顾,议论纷纷,大肆嘲笑。 巫师冷冷一笑道:“逆天行事,终有惩罚。” 有人骂道:“装神弄鬼。”转头见樊崇沉着脸,便不再说话。巫师一言不发,仰着头独自走下高地。 第115章 少年天子2 23-2 第二日,赤眉军中有人生病。初时大家以为只如寻常一样,偶有发病并不意外。但很快发现营中生病将士人数众多,而且症状相似。赤眉渠师们唯恐有瘟疫传染,心中大惊,忙令人仔细排查,发现生病之人竟然都是嘲讽咒骂巫师之人。大家都说是因为辱骂了神灵,遭到了报应。军中人大为恐慌。 樊崇找巫师商议。 巫师道:“这是城阳王对大不敬之人的惩戒,我也没有办法。” 樊崇道:“此事可从长计议,还请大师为大家解除病痛吧。” 巫师道:“这些病痛不过是惩戒有辱神灵之人,自会慢慢去除。部众何去何从,倒是需要大渠师三思。” 樊崇沉吟道:“大师所言之事非同小可,只怕我们一时做不好,反惹出事端。” 巫师道:“但如果不早定主意,恐怕终究难以持久。” 巫师走后,樊崇犹豫不定,派人去请徐宣。徐宣到赤眉之前是县府中狱吏,读过诗书,略通《周易》。樊崇但凡有疑问多向他询问。 徐宣在前日巫师祭祀之时便已心有所动。如今赤眉有数十万大军,而且大家作战勇敢,所向披靡,已经具备图谋大事的实力。又想众位渠师虽然都是极为勇猛义气之人,但都是胸无大志的草莽英雄,所以徐宣也不敢有图大事之念。 徐宣进入樊崇营帐,见樊崇正一人沉思。徐宣知道樊崇是豁达之人,便将心中担忧讲出来,“大渠师,我们现在的实力虽然可以称霸一方,但我等既无天命,又没有胸怀天下的野心,现在天下大乱,恐怕举大旗也难以服众。” “渠师所言正是我所担心的,要不我们先去了长安再作打算。” 徐宣道:“这样也好,到时我们再相机行事也不晚。” 两人正议论着,忽见从事方阳急急进来。方阳是方望之弟,方望与弓林拥立刘婴被刘玄部将所杀,方阳心中怀恨,便投奔了赤眉,一心图谋为兄长报仇,方阳多次为樊崇进言,已深得樊崇信赖。方阳前日见巫师为樊崇谋划树立旗号,心中大喜,却见樊崇等人犹疑不定,不免心中失望。如果不立旗号,赤眉军去了长安也不过是一番抢掠,不会有所图谋。如果赤眉军立了旗号,与绿林军便成了死对头,那么攻取长安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方阳见樊崇和徐宣都在,心中高兴。他知道樊崇豁达,徐宣善谋,自己正好可劝谏二人。只要二人有心,大事可成。方阳向两人致礼寒暄后便道:“大渠师,如今神灵显迹,正是图谋大业的好时候,大渠师不可错过好时机啊。” 樊崇道:“虽有显迹,又哪里是我等粗人所能望的。” 方阳道:“其实不然,大渠师英雄侠义,无人能及,正是成大事之人。而且当今乱世,英雄不图谋大事,必为成大事之人所图谋。” 方阳最后这句话让樊崇与徐宣心中一震,两人都明白方阳所言不虚,既然起事,与天下英雄不能共谋便是对手。脚踏江湖又想置身事外,世上恐怕没有这样的好事,除非是卷甲归田,不问世事。但以樊崇现在的实力与心态,哪里甘心就此退出江湖。 樊崇道:“我从一农民起家,能有今日已是侥幸,不敢奢望太高。” 方阳道:“英雄不问出处,何况大渠师是为苦难百姓替天行道,天下英雄无不敬仰。大渠师虽然没有野心,但赤眉军何尝不能为天下百姓建立旗号?现在长安混乱,更始即将败亡。大渠师拥有百万之师,攻取京师自是手到擒拿,但如果没有自己的旗号,进入长安,与盗贼有何异同?恐怕会被天下人视为强盗,徒令百姓恐慌,那么大军必然无法长久。大渠师没有野心,并不是不能成就大业。天下百姓怀念汉室,现在上天选定你作为匡扶汉室的英雄,城阳王已为大家显迹。大渠师拥有天下雄兵而没有举匡扶汉室的义旗,岂不是有负你英雄之志,而让百姓失望。现在天下但凡有点实力的人,无不自立旗号,妄图获得贪天之功。梁王刘永在睢阳自立,萧王刘秀在鄗县称帝。大渠师何不立军中城阳景王之后,为天下人高举义旗,诛伐盗贼,岂不比其他所立更有影响。大渠师凭借百万之师,以此义旗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还有谁敢不服。” 樊崇和徐宣听得分明,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两人脱口道:“好!好主意!” 正说着,就见逄安进来,一进来便道:“大渠师,听说刘秀已经称帝,我们也要立我们的皇帝。” 樊崇与徐宣哈哈大笑,逄安不明所以。樊崇便让方阳将刚才的话给逄安说一遍。 逄安听完,在方阳肩上重重一拍,方阳吓了一跳。逄安大声道:“好!你小子好样的。”又转头对樊崇道:“他奶奶的,这才是正主意,比装神弄鬼强多了。” 赤眉军行进到郑县便驻扎下来,准备立帝称号。 第116章 少年天子3 23-3 樊崇令人在军中寻找城阳景王之后,竟有七十多人。最后选出与景王血脉最近的刘茂、刘盆子和刘孝三人。刘茂和刘盆子与上次随樊崇到洛阳的刘恭是亲兄弟,兄弟三人在赤眉军路过式县时被征到军中。刘盆子年幼,被安排在军中跟随卒吏刘侠卿放牛。 众人来找刘盆子时,刘盆子和伙伴们玩得正欢。只听有人喊:“盆子,该你了。” 一个瘦瘦的少年笑呵呵地走了出来,走向一头壮硕的大水牛。站在水牛旁边,少年显得格外单薄,衣衫破旧,身材瘦小,满脸泥痕,已遮住了本来的肤色,倒是双眼闪烁,一脸无邪的得意。少年正是刘盆子。 水牛自顾自地吃着草。伙伴们都围在四周,紧张地看着刘盆子。其他一些牛散乱在不远处安然地吃草。原来大家比赛在牛背上表演,现在轮到刘盆子。 刘盆子将手中的绳子收短,使牛头能够吃身前的草而又不能大幅度左右摆动。刘盆子走得离牛头更近,牛侧起头,有所警觉,向刘盆子显出敌意。刘盆子“吽”地吼了一声,然后将手中的绳子轻轻一扽,牛鼻子稍有吃痛,便又低头吃草。刘盆子轻轻抚摸着牛头,牛抬起头,比刘盆子还高,牛头不安地晃动着。刘盆子忽然抓住牛角,水牛受惊,将头一摆。刘盆子在牛角上一按,瘦小的身子乘势跃起,一下便稳稳地骑坐在牛背上了。牛背光滑而宽大,刘盆子两腿不能垂下,干脆把脚也放在牛背上。水牛不安地侧过头,甩动身子。刘盆子把手中的绳子一扽,牛摆了两下头,看不见刘盆子,便又安静下来低头吃草。 伙伴们齐声叫好。刘盆子骄傲地嘿嘿一笑,将绳子放长一段,突然一翻身,赤脚在牛背上一蹬,身子一下在牛背上倒立起来,双手稳稳地撑在牛背上。又破又脏的长袍翻垂下来,露出黑黑瘦瘦的双腿。伙伴们又是叫好,又是大笑。 “刘盆子。”忽听有人大叫。 刘盆子听到刘侠卿的声音,吓得从牛背上翻落下来。小伙伴们早已各自跑开了。刘盆子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刘侠卿与一名从事和几个士兵正看着自己。刘盆子吓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惶恐地看着刘侠卿。 刘侠卿正要骂刘盆子,从事走过去对刘盆子道:“大渠师叫你去。” 刘盘子一听是樊崇要见自己,吓得眼泪快要出来了。刘盆子知道樊崇是大英雄,是赤眉军的大渠师,平日只敢远远看看,从来没有走近过。现在大渠师要召见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调皮。刘盆子吓得要死,身子紧张地发抖,可怜巴巴地看着刘侠卿。 刘侠卿见刘盆子可怜的样子,不忍骂他,安慰道:“大渠师是有好事给你。”然后又陪笑地看着那名从事。从事没有理会刘侠卿,只是温和地看着刘盆子。 刘盆子怯怯道:“我……我不要好事……”又见从事和士兵都在看自己,吓得不敢再说。 刘盆子见刘侠卿板着脸没有说话,知道没有办法,只好低着头跟着从事和士兵去见大渠师。 第117章 少年天子4 23-4 刘盆子远远就看见樊崇站在高台上,旁边还站着几人。台下已经站满了人。刘盆子从服饰上看出各营的三老和从事都在这里,还有各营头目,人人脸上都露出喜气洋洋的神色。 从事将刘盆子带上高台。刘盆子这才发现比方才看见的人更多,远处草木间都站得满满的,都在指指点点地看着自己,刘盆子又惊又怕,看这气势只怕是要举行祭祀大礼,不知他们要如何对自己。刘盆子见过赤眉军举行祭祀大礼,在现场杀鸡宰牛,然后祭到高高的祭坛上。也见过把抓到的贪官污吏杀死作为祭礼的,难道今天自己要成为祭礼?刘盆子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刘盆子忽然看见二哥刘茂也在台上,刘盆子恍如见到救星,忙奔到刘茂身边,带着哭腔喊道:“二哥。” 刘茂轻声道:“盆子,别说话。” 刘盆子见刘茂神色自若,似有欣喜之意,明白不是祭祀,心情渐渐安定下来。抬头见樊崇正望过来,只见樊崇身形高大,容貌威严,目光如炬。刘盆子又是激动又是恐惧,不敢看樊崇。一转头,又见台下无数眼光在看自己,心中一阵恐慌,忙低下头去。这才看见身前有一张榆木小桌,污迹已经掩盖了原来的木色,小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竹笥。 樊崇站到前面,朗声道:“各位兄弟,今日我赤眉大军要选出皇帝,树立我们的义旗,为天下苦难兄弟替天行道,打到长安去。”樊崇声音洪亮,传得很远很远,下面一阵欢呼。 樊崇说完向巫师招招手。巫师走向前,樊崇站到一边,徐宣和逄安分列两侧。巫师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三个竹签,向樊崇、徐宣和逄安将竹签前后分别展示一下,只有一个竹签的一面写着“上将军”。三人点点头,也不说话。巫师握住竹签,不停摇动,然后双手向天,念念有词,而后跪地三拜,便将三个竹签丢入竹笥中。 樊崇走向前,指着刘茂、刘盆子和刘孝三人对台下的将士大声道:“各位,他们三位都是城阳景王的子孙。如果谁摸到了写有‘上将军’的竹签,谁就是我们赤眉军的皇帝。” 刘盆子听到下面一阵欢呼,心中茫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要自己在这里干什么。樊崇让刘茂刘孝和刘盆子按年龄顺序去抽取竹签。刘茂第一个走上前,站在竹笥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伸出手抽起一支竹签,拿过来一看,前后什么都没有写,刘茂脸色尴尬,将竹签仍到地上便退到一边。而后刘孝走出来,脸色发红,身子一直在抖,手伸到竹笥里,竟哆嗦着不敢拿出来。 樊崇不耐烦道:“快取出来。” 刘孝吓了一跳,忙抽出一支竹签,差点弄翻竹笥,满脸恐惧地看向竹签,竹签上什么也没有。刘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灰白,然后又紧张地翻过竹签,另一面也什么都没有。刘孝脸色苍白,任凭竹签掉落地上。一旁的刘茂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轮到刘盆子,刘盆子茫然失措。此时竹笥中已经只剩下一支竹签。樊崇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看着刘盆子,等着他去取竹签。所有人都没有吭声,都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刘盆子害怕地看着樊崇,胆战心惊地伸向竹签。还未拿起,便听樊崇大喝一声:“上将军。”刘盘子吓得猛一哆嗦。 忽然听到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上将军!” “皇上!” “陛下!” 樊崇不慌不忙地领着众将领跪倒,拜向刘盆子道:“皇上万岁。”台下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倒,一起呼喊着:“陛下万岁!”“万岁!” 所有人心里都涌起一股庄严神圣的情感。赤眉军终于有了自己的皇帝,樊崇心中也有了神圣的感觉。 刘盆子浑身一激灵,诚惶诚恐一边看着樊崇一边往后退。刘茂忙跪行几步,到刘盆子身前低声道:“盆子,快保存好你的竹签,这是你做皇帝的凭证。” 刘盆子吓了一跳。虽然知道皇帝的意思,但并不明白让自己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见众人向自己跪拜,连哥哥都在向自己跪拜,刘盆子更觉恐惧。又见他们都盯着自己手上的竹签,忙将竹签往嘴里一塞,使劲咬断了竹签,然后将竹签吐到一边,惶恐地要哭出声来。 樊崇刚刚升起的神圣感转瞬即逝,代之而起的是一份无奈和失望。樊崇站起来,然后令众人都站起来。 刘盆子想要跑下台去。樊崇一把拉住刘盆子,喝道:“不要乱跑,你以后就是我们的皇帝。” 刘盘子吓得身子发抖,咧着嘴,满眼含泪,也不敢哭出来。远远看见刘侠卿站在台下,忙冲着他轻声喊道:“师傅。” 刘侠卿对他连连摆手,也不敢声张。樊崇看见了刘侠卿,把他叫过来,樊崇问道:“他在你手下?你做什么的?” 刘侠卿小心翼翼道:“回大渠师,小的是卒吏,他……皇上是随我一起为大渠师放牛的。” 樊崇“哦”了一声,见刘盆子脸上的泥痕已经被汗水溶化,一道道泥痕下显出了清瘦的模样。又见他衣服破烂,两只光脚上全是黑色的泥巴,便对刘侠卿温言道:“你带皇上去置办点行装,暂时还由你照看他。” 刘侠卿领着刘盆子走了。 樊崇带着诸位将领商议。立樊崇为御史大夫、徐宣为丞相、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皆为列卿,定年号为建世。 这是更始三年的六月,距离刘秀登基称帝不到一个月。 第118章 少年天子5 23-5 刘盆子跟着刘侠卿回到放牛的地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愉快。刘侠卿一走,伙伴们便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盆子,他们要你干什么去?” “他们要我当皇帝。” 众人艳羡地惊叹一声,纷纷问:“好玩吗?” “不好玩。” “完了吗?” “完了。” “好,那我们接着玩吧。” “恩,该土蛋了吧。” 众人便拥着刘盆子又开始了每日的游玩。 刘侠卿回来时,刘盆子正被那个叫土蛋的少年按在地上,周围的伙伴在一旁起哄叫好。刘侠卿大惊失色,冲过去一脚便将土蛋踹到一边。 刘盆子和土蛋见刘侠卿一脸怒容,比平时生气时更加可怕,都吓得坐在地上不敢动。其他小孩正想溜走,不料刘侠卿大喝一声,“都不许走!” 大家惊惶地看着刘侠卿,一动也不敢动。 刘侠卿走过去欲扶起刘盆子。刘盆子受宠若惊,不待刘侠卿伸手,自己一骨碌就爬起来,惶恐地看着刘侠卿。 刘侠卿对刘盆子温言道:“皇上,你以后不用放牛了。” 刘盆子和众少年都吃惊地看着刘侠卿。 刘侠卿对众少年喝道:“盆子是皇帝了,以后谁也不许碰他。”又转头看着土蛋骂道:“要是让大渠师知道你欺负皇上,非宰了你不可。” 土蛋见刘侠卿恶狠狠的样子,不是在吓唬自己,害怕得一脸惊惧,几欲哭泣。 刘盆子怯怯地对刘侠卿道:“师傅……不是当完了吗?” “盆子,你刚刚被大渠师立为皇帝,以后就是我们的皇上了。” “师傅,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跟着你放牛。” 刘侠卿叹了一口气道:“你以后就是皇上了,和别人不一样了。” 正说着话,从事过来,叫刘侠卿带刘盆子赶紧去见大渠师。 刘盆子和伙伴们眼巴巴地相互张望,谁也不敢说话。 刘侠卿带着刘盆子赶到赤眉军驻地的临时住房,樊崇正和各营渠师们商议事情。 刘侠卿走到门口,不敢进去,便让刘盆子自己进去。刘盆子畏畏缩缩不肯往里走,屋里的人看见了刘盆子,唤他进去。刘盆子摸着门,害怕得不敢推开。 忽听樊崇道:“带他过来。”刘盆子一哆嗦,马上有人连推带拉就把他领到众人面前,站在一个高高的椅子旁边。刘盆子正惊恐地看着樊崇,忽然被人提了起来,按到椅子上坐住。又见众人跪拜行礼,刘盆子心中害怕,也不敢乱动,瞪着无辜的双眼只往外瞅。刘侠卿看见刘盆子在看自己,赶紧闪身躲到一边。樊崇将大家商定的职务说给刘盆子。刘盆子不明白樊崇在说什么,心中只有无尽的害怕。 而后大家轮流向刘盆子汇报。刘盆子呆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众人汇报完毕,也不知怎么安顿刘盆子,只得让刘侠卿带他回去。又叮嘱刘侠卿照看好皇上,有任何需求尽管提来。 刘侠卿连连点头,带着刘盆子走了。 逄安对樊崇道:“大渠师。”大家还一时不习惯新的称呼,逄安意识到不对,笑道:“御史大夫,”又自我解嘲道:“这新名字叫着怎么这么拗口。”众人都笑了。 逄安道:“我怎么觉得这立了皇帝更麻烦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感觉。但刚刚立了皇帝,也不能就此作罢。 徐宣道:“感觉是麻烦了,但现在我们有了正式称号,去长安就有名义了。” 逄安道:“我们名义当然得要,但咱们这样办事太麻烦,皇上啥也不懂,给他说了也白说。” 樊崇点头道:“有道理,以后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办事,等皇上年纪大了,再让他参与决事。” 大家拍手叫好。而后刘盆子还是跟着刘侠卿放牛。樊崇等人还是像以前一样议事决事,议定后便让人通报刘盆子,刘盆子只是茫然无助地听着来人报告。 第119章 少年天子6 23-6 赤眉军有了自己的皇帝,似乎一下就有了方向和归属。果然士气大振,全军继续西进。 八月间,赤眉大军进抵到高陵县。正好遇到了从长安败逃的王匡和张卯,两人带着兵马投降了赤眉,然后引着赤眉军进攻长安城东门。李松带兵出战,被赤眉军生擒。守卫京师的城门校尉李况是李松的胞弟,怕赤眉军杀害李松,忙打开城门,引赤眉进入长安。 刘玄听说赤眉军攻破长安,张皇失措,欲召集众人商议对策,却发现大臣们早已躲藏起来,没有人愿意出头。只有中郎将赵熹和刘恭一直守在身边,两人想护着刘玄逃命。刘玄叹道:“事已至此,生死由命,你们也各自去吧。” 赵憙是南阳宛县人,年少时以信义着称。兄长为人所害,赵熹找到仇家,发现仇家生病了,便没有杀他。仇家病好后自缚了去找赵憙,赵憙不肯见他,后来还是杀了他为兄长报了仇。刘玄称帝后,听说赵熹为人所称颂,便征召他,见他只有二十岁,就有点轻视他。刘玄攻打舞阴时,迟迟不能攻下。听说当地大姓李氏只服赵憙,便请赵憙过来。赵憙一到舞阴,李氏果然主动归降。后来赵憙在昆阳之战中受伤,被封为勇功侯,常留在刘玄身边,刘玄觉得赵憙忠勇可靠,在定都长安后便任命他为中郎将,负责管理皇宫的警卫。 刘恭听说赤眉大军立的皇帝是自己的幼弟刘盆子,便向刘玄跪拜道:“臣刘恭受皇上恩典,无以回报,却反让陛下为赤眉军所累,这是我的罪过呀。” 刘玄苦笑道:“赤眉军虽立你兄弟为帝,但攻破长安,与你又有何干?” 刘恭始终觉得愧对刘玄,长安之破,自己罪不可赦,便去诏狱自首。 赵熹要带刘玄逃命。刘玄摇头道:“朕知中郎将忠心。如今长安已破,朕不求还能活命。如果中郎将有心,就请带我妻儿老小去找宛王刘赐,他必能为我保全他们。” 赵熹泣别刘玄,找到刘玄家小,又遇到一群逃命的女子,赵熹见这些人柔弱无助,便把她们一起带上,同行的人反对,赵憙不为所动,坚持不丢下一个女子。又让女子们在脸上涂抹泥巴,躲过沿途贼匪的关注。赵熹历经艰难,最终带着这群人安全逃回南阳。 刘玄一个人在宫室里,听到远处依稀有吵闹声,声音远远的、轻轻的,彷佛是来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世界。刘玄呆呆地看着宫墙,一瞬间,刘玄似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这里干什么?猛然间,刘玄想起了长安已被攻破,慌忙往外跑去。忽然听到外面有马蹄声,这才想到自己也应该找一匹马,忙又返回空荡荡的宫廷。偶尔遇到正在寻找出路的人,谁也不理,只是各自奔忙逃命。刘玄终于在桂殿后的小院里找到了马厩,这是当初新朝时专门辟出来为皇帝备马的地方,刘玄进入长安后一直保留着,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有马。 刘玄牵过一匹枣红色的马,觉得似曾相识,依稀就是平常游玩时骑的马。那马果然认得刘玄,竟亲热地靠近刘玄。刘玄心中感动,不禁眼睛一热。忽又听到有吵闹声,刘玄忙翻身上马,竟上不得马,这才想起没有马鞍。但现在也顾不得了,刘玄努力爬上马背,策马往外便走,却不知道方向,信马由缰,到处乱转。转了半天,才从御膳坊找到一个出口。刘玄走出宫门,正茫然四顾,忽听有女子叫道:“那不是皇上吗?” 只见几个逃难的宫女,可怜巴巴地聚在一起。刘玄见她们楚楚可怜,不忍再看,只想策马奔逃。忽听有女子道:“陛下,您要离开皇宫,难道不下马谢城吗?” 刘玄心中惭愧,忙下马,也不敢看那些女子,独自朝着城门跪拜。还未叩头,眼泪便流了出来。跪拜后赶紧爬上马,偷偷望了一眼那些女子,她们已经走远。刘玄不敢再看,匆匆往外就跑。 第120章 少年天子7 23-7 刘恭到诏狱自行下狱后,一直无人问津。刘恭无奈,只好返回殿中,殿内已空无一人,找不到刘玄。刘恭找到定陶王刘祉,刘祉带着亲兵与刘恭一起寻找。 一群人刚出城,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喊刘祉的名字,原来刘玄出城后听到有马蹄声,忙躲进树丛中,见是刘祉,这才出来。 刘祉护着刘玄逃到渭水河畔,被长安右辅都尉严本带着人马追上。刘祉原本想带着刘玄去投奔刘秀,但严本担心赤眉会诛杀自己,不让刘玄逃走,对刘玄道:“陛下,长安虽破,但城中官兵还在,皇上怎么能独自逃命呢?” 刘玄惭愧难当,只得同意跟随严本去。 刘恭道:“现在长安破败,无人来为皇上护驾,难道还不允许皇上独自逃命吗?” 严本把剑一横道:“我便是来为皇上护驾的。”说完令人强行架住刘玄。 刘玄无奈,转头对刘祉道:“巨伯,我已请中郎将赵憙带我妻儿去找子琴。如果他们能侥幸活命,你见到文叔时,请他善待他们。文叔定能成大业……伯升之死,实非我刘玄……”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泣泪而下。 刘祉心中难过,但见严本的兵马围在四周,也没有办法,对刘玄道:“陛下,文叔为人宽厚,他定能知你之心,绝不会为难他们……”刘祉想着刘玄对自己的恩德,现在却无力保护他,也难过得说不下去。两人泪眼相向,泣泪而别。 刘恭怕严本伤害刘玄,不肯离去,便随刘玄跟着严本同去。严本将刘玄带到高陵,掩藏起来,静观时势。 更始朝廷的文武百官见赤眉军已连破长安宫门,又不见刘玄,便全都投降了赤眉。只有丞相曹竟拒绝投降,被赤眉军杀害。 刘秀听说赤眉攻破长安,刘玄在外逃难,下诏道: “更始破败,弃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朕甚愍之。今封更始为淮阳王。吏人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引自《后汉书》) 第121章 少年天子8 23-8 赤眉军陆续进入长安,不断接收到更始政权官员们的投降,却独不见有刘玄。赤眉军以刘盆子的名义下诏,若刘玄现在投降,可封长沙王,超过二十日,则不予接纳。 刘玄走投无路,便光着臂膀,捧着玉玺,由刘恭引着去投降赤眉政府的右大司马谢禄。谢禄将刘玄和刘恭带进皇宫。赤眉官员们坐在刘玄曾经坐过的殿堂里,刘盆子穿戴一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他现在渐渐熟悉了这些将领,知道他们对自己并无恶意,已经不再有先前的恐惧。 刘盆子看见大哥刘恭带着刘玄走进大殿,又是惊诧又是激动。但见刘恭面无表情,对自己视而不见,又见众人神情肃穆,刘盆子不敢有所表示,只是默默看着刘恭和刘玄。 刘玄毕恭毕敬地将玉玺奉上。侍者将玉玺接过,递给刘盆子。 刘盆子接过玉玺,不知所措,看了看玉玺,然后看着大哥刘恭,想要过去却又不敢,兄弟俩就这样彼此远远相互对望着。 赤眉将领们有人走过去,拉住刘玄,一手提着剑,一手将刘玄往外拉,准备处死刘玄。 刘恭冲过去拦住道:“你们说皇上投降,可封长沙王,为何要食言?” 逄安喝道:“长安是我们攻破的,我们想杀谁就杀谁,有你什么事?” 谢禄也帮着刘玄求情。 有人道:“当初刘玄把我们骗到洛阳图谋害死我们,此仇怎能不报?就该处死他!” 刘玄心中害怕,吓得说不出话。刘恭死死拦住赤眉的卫兵,被卫兵们推到一边。 刘恭看见正在发呆的刘盆子,喊了一声:“盆子。”然后冲到刘玄身边,跪到他身前道:“陛下,我不能保全你,就让我死在您之前吧。”说完拔出长剑就要自杀。 忽见剑光一闪,樊崇已将刘恭手中的剑打掉。 刘盆子大喊道:“不要伤我哥哥。”刘盆子将手中玉玺仍掉,一边哭喊着一边从宝座上跳下来,冲到刘恭身边,抱住刘恭大哭。刘恭也抱住刘盆子,不停垂泪。 樊崇令人赦免刘玄,封刘玄为畏威侯。刘玄跪地谢恩。 刘恭擦掉泪,推开刘盆子,走到樊崇跟前,朗声道:“御史大夫是天下人敬重的信义英雄,为何要出尔反尔,既然说好要封为长沙王,为什么不兑现?” 樊崇脸色尴尬,不知怎么回话。忽听有人对刘恭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御史大夫这样说话。” 刘恭瞪了那人一眼,然后走到殿中,怒目看着众位将领和官员大声道:“我是城阳景王的后代,是你们所立皇上的兄长。你们自称是响当当的英雄,占有了长安城,向天下人发出了诏书,竟然出尔反尔。你们有何面目自称是英雄?有何面目祭拜景王?”然后面向东方,对空一拜,大声道:“可惜了我英雄的家乡,竟有这样敢说不敢当的人。” 所有人都被刘恭说得满脸通红,惭愧难当,竟不能反驳一句话。 刘盆子一反往日的畏畏缩缩,站在刘恭身边,怒视着众人。 樊崇心中有愧,上前道:“刘公说得有理,是我等的不对,就封他为长沙王吧。” 于是刘玄被封为长沙王,刘恭被封为式侯。 刘玄虽然被封为长沙王,却不许离开长安,暂时住在谢禄处。刘恭怕赤眉将领谋害刘玄,一直留在刘玄身边,尽力保护他。 第122章 少年天子9 23-9 赤眉军完全进入长安,这些自认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将士,无不被这座庞大而华丽的城市惊得目瞪口呆,一路走来,三十万将士在哪里安置都需要费尽心思,唯有长安,城市一角,就足可以把数十万人淹没得看不见人影。将士们为之倾倒,唯有抢劫,才能表达赤眉将士对这座城市顶礼膜拜的疯狂。 赤眉将士在殿宇宫室中翻找抢夺,在市民百姓的家中强拿强占,甚至连周围郡县或乡野营寨送来的礼物,他们也要通过抢劫瓜分。长安城好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被一次次扒掉衣物,到处是宫室的凌乱,到处是百姓的哀哭。各方割据势力见赤眉如此,也不再归附,纷纷据兵自守。 赤眉的建世元年(公元25年)腊祭之日,在长安城收获颇丰的赤眉军将领举行盛大宴会。众人得意洋洋,各自吹嘘自己的功劳。有人将自己抢得的珍宝拿出来炫耀,有人为没有收获而忿恨不满。酒宴还未开始,大家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心怀忿恨的人拔出宝剑,砍击宫殿里的柱子,众人情绪逐渐激动,有人相互打斗起来。情绪失控的各级将领们相互攀比,相互忌恨,恍如疯了一般,各自发泄心中的不满。 宫门外的士兵们听到吵闹声,以为抢劫又开始了,便一起砍开宫门。见里面全是满桌满桌的酒肉,士兵们哪里见过这等盛宴,异常激动,纷纷抢夺桌上的酒肉。将领之间在争斗,士兵之间在争斗,将领与士兵之间也在争斗,桌上、地上全是油渍肉菜,整个宫殿一片混乱,樊崇接连杀掉几个士兵,依然阻挡不住源源不断进来抢夺酒肉的人。 樊崇赶忙派人叫守卫宫廷的卫尉诸葛穉前来。诸葛穉领着兵马过来,一口气杀掉了一百多人,抢夺酒肉的士兵们这才一哄而散,各自逃命。文武百官们见满桌满地都是酒菜和死尸,整个宫殿弥漫着酒肉味和血腥味,却不知皇帝刘盆子躲到哪去了。大家又开始找皇帝,后来杨音在一个幕布后面找到蜷缩在地吓得瑟瑟发抖的刘盆子。杨音将刘盆子从地上拉起来,刘盆子惊恐万状地看着众人,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众人见状,都没有了欢宴之心,各自散去。 刘盆子每日听侍从说起长安城里的抢劫和死伤情况,又恨又怕,又不敢到外面走动,只是呆在长乐宫中暗暗哭泣。 这日,刘盆子在长乐宫中独自游玩,听到鼓乐之声,好奇心起,循声而去,饶过几处宫门,折折转转,才到一座院内。 十几个乐人在击鼓歌舞。刘盆子站在一旁,静静观看。刘盆子虽然不懂歌舞,但见这些乐人们衣着光鲜,身姿优美,嗓音婉转,非常动人。尤其是乐声清雅悠扬,动人心扉。 刘盆子痴痴地看着乐人们的表演。忽见一人倒地,其他人视而不见,犹自表演,婉转悲切,令人难以自禁。刘盆子心中不忍,过去扶起那人,连连呼唤,乐人们这才停下。众人见刘盆子衣着华贵,容颜和善,神情天真,却不知他从何而来。 刘盆子问那人道:“你怎么啦?” 那人双眼迷离,悠悠地看着刘盆子道:“饿。” 刘盆子抬头看着其他人道:“没有吃的吗?” 众人默然不语,而后摇头叹息。 刘盆子不解道:“宫里有那么多吃的,你们为什么没有?”刘盆子整日见赤眉军抢劫回来各种粮秣物资,堆满了宫内仓库,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没有吃的。 乐人们吃惊地看着刘盆子,见他一脸稚气,眼光清澈纯净,不似撒谎。有人叹道:“现在长安城中不少地方都已经饿得人与人相食。后宫的宫女们每日都有人饿死,大家不忍相食,都相约后死者埋掉先死者。人人都愿意死在前面,死在前面还有人埋,死在后面的人就只有抛尸野外了。” 刘盆子听得目瞪口呆,心中难过。 众人问他是谁,刘盆子红着脸低头不语,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皇帝。 众人见他衣服华贵,脸色红润,知他必是富贵之家,便有人乞求道:“公子,如有吃的,请求赏赐给我们一些。” “你们要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忽听有人道:“陛下,你怎么跑到这儿了。”只见两名侍从急急跑来。 乐人们这才知道是新立的皇上。众人忙跪地相拜。 刘盆子慌乱道:“不要拜。”然后着急地对侍从道:“你们去给他们送粮食来吧。”侍从应声而去,刘盆子又喊了一声“要多多的”。 不一会,几名侍从送来粮物,乐人们对刘盆子叩头言谢,刘盆子见众人一脸欣喜,心中很是欣慰,想着宫中还有饿死的宫女,又不禁万分难过。 第123章 少年天子10 23-10 刘恭见赤眉军在长安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知道赤眉军一定会败亡。便悄悄告诉刘盆子,让他辞去皇位,将皇帝玉玺交给赤眉将领,又教他对这些人如何说话。 建世二年(公元26年)的新年,赤眉军文武百官在殿中举行大宴。宴席中,刘恭突然站起来对众人道:“各位将军,感谢你们拥戴我弟弟做皇帝。你们的恩德,我们刘家十分感激。但他即位以来,局势混乱,百姓流离,京城每天死伤无数。这说明他既无能力,也无天命,不能帮助各位将军成就大业。请允许他退位,做一个平民百姓。各位将军另行物色贤能之人,不要让他耽误了各位英雄的大业。”说完跪地向众位请罪。 樊崇扶起刘恭,歉然道:“不是皇上之错,这都是我们的罪过。” “御史大夫,盆子年幼无知,无法担当,请容许他退位吧。”刘恭言辞恳切,极尽哀求。 樊崇不知如何回答。 忽听有人喝道:“皇上之事,跟你有何相关?” 刘恭见将领们都愤怒地看着自己,不敢再言,惶恐地退了出去。 刘盆子见哥哥退出殿堂,忽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拿出玉玺,然后高高举起,对着众人跪拜,大声道:“各位将军,你们虽然立我做皇帝,却依然干着强盗的事。大家每日奔忙,只是为了烧杀抢掠,让老百姓无家可归,现在百姓对我们没有敬意,只有怨恨。这说明是你们选错了天子,请求各位让我退位,你们重新选立圣贤。如果你们非要杀我才能了却责任,就请杀了我吧。”说完,涕泪交流,痛哭不止。 众人见状,心中无不震撼,又是惭愧又是哀怜,纷纷离开座位,向刘盆子跪拜道:“都是我们的过错,辜负了皇上,请皇上不要辞让,从今后,我们一定严格管理,不会放纵了。” 刘盆子也不说话,将玉玺放到地上,只是叩头痛哭,不愿起来。樊崇走过去抱起刘盆子,刘盆子挣扎着嚎啕大哭,心中实在不愿做皇帝。樊崇将刘盆子拉到座椅边,刘盆子还想挣扎,樊崇强行将刘盆子按在座椅上。有人便将玉玺放到刘盆子手中,又有人将绶带套到刘盆子身上。刘盆子除了啼哭,却是无可奈何。 赤眉军的将领们回去后果然约束将士,严禁外出。长安城的百姓见治安陡然转好,听说是皇帝跪求文武百官,无不赞叹皇上英明仁厚。大家以为那些将领们真的变好了,纷纷开始恢复营业,流亡四方的人也开始回到自己曾经生活的城市。 渴望太平生活的百姓纷纷开始清理这个刚刚平静的城市,死尸被掩埋了,毁烂的房屋被修葺了,脏乱的街道被打扫了。城里各处的商业生活很快又发展起来,人们又开始穿梭往来在街道上,一个刚刚经历了惨痛战乱的城市很快又生机盎然,恍如新生一般。 一个月后,赤眉军的将领们发现街市恢复了,曾经抢劫一空的城市竟然又神奇地出现有各种商品和物资。大家按耐不住贪婪的欲望,又开始抢劫如故。无数人用无数努力才恢复了一点点生气的长安城一天便跌回到地狱,到处是平民的哭号,到处是烧杀的痕迹,时时有人争杀,处处有人纵火。人们四处逃生,刚刚生机勃勃的城市马上又陷入死亡的灾难。 赤眉军无恶不作的行径让老百姓开始怀念刘玄时的长安。那时虽然也混乱不堪,但从未像赤眉军这样残暴,除了抢掠就是烧杀。大家听说刘玄还没有死,便开始组织人员,准备救出刘玄,希望回到以前的生活。张卯听说后,害怕刘玄会再次得势,便怂恿谢禄道:“现在长安周围很多人据兵自守,都在密谋要重新拥立刘玄。如果大家知道他在你这里,恐怕会群起攻击,你还不如早早处死他,断了众人的念头,免去无妄之灾。” 谢禄听信张卯的话,让人把刘玄诱骗到郊外,将他勒死并抛尸野外。刘恭得知刘玄被杀,痛哭流涕,心中恨透了谢禄,发誓要为刘玄报仇。 第124章 花开洛阳1 24-1 刘秀在鄗县登基,分封诸将,而后拜邓禹为大司徒、王梁为大司空、孙咸为大司马。 邓禹自幼就有名望,又是刘秀同窗,不仅才德过人,而且为刘秀大业做过重要谋划,他做大司徒,众人皆服。 王梁原是渔阳郡狐奴令,投奔刘秀后被任命为野王令。王梁并无显要功绩,只因《赤伏符》上有“王梁主卫作玄武”之句,让刘秀心动。玄武是水神之名,而大司空是掌握全国水土之职,王梁由此被拜为大司空。刘秀帐下没有通达水土的贤才,加之王梁当初和盖延吴汉归附有功,又协助寇恂防守河内,所以众人对王梁的任命也无话可说。 孙咸原是义军中普通头目,多次随军征战,后被提拔为平狄将军,因《赤伏符》上“孙咸掌兵”四个字而被拜为大司马,这让刘秀帐下的英雄们心气难平。大司马是统领军队的最高职位,要带领群雄扫荡天下。孙咸既无名声,又无功勋,他这样的将军在刘秀帐下数以百计,功高才大的英雄也不在少数。吴汉忠勇果敢、景丹威严有道、岑彭文韬武略、冯异治军有方、寇恂多谋善断……这些将领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英雄,大司马如何能轮到他孙咸呢? 将领们牢骚满腹,议论纷纷,但都知道刘秀最近迷上《赤伏符》,不敢向他直言。 孙咸虽被拜为大司马,但面对那些功勋卓越才能出众的将领,哪里有半分驾驭之力。一时之间,将领猜疑,军心涣散。 冯异知道长此以往,必成大患,于是径直来找刘秀。刘秀虽然正式称帝,但他和将领之间还如从前一样,没有什么繁文缛节,有事直接通禀商议。冯异刚进刘秀临时所用的一座四合院,就听有人在堂屋里正和刘秀说话,“谶文虽妙,恐怕也非一般人可知之的,更不是一般人可与对应的。” 冯异一楞,不知何人能对刘秀如此直言。 只听刘秀缓缓道:“谶文之义有待时日检验,孙咸虽无功绩,但现在天下尚乱,叔元何必担心他不能建立功绩呢。” 竟是朱浮。 原来朱浮近日回来向刘秀呈事,对刘秀的三公设置大有异议。冯异没想到到朱浮平日喜欢炫弄才华嘲讽同僚,在紧要关头倒是敢于直言,真不枉刘秀平日对他的厚爱。 又听朱浮道:“现在天下未定,功勋之将胜于图谶之文。” 刘秀道:“天下轻重,朕自知之,倒是北州紧要,叔元不可轻心。” 冯异明白刘秀不愿换孙咸,想想现在军中流言四起、军心涣散,不禁心中一热,直接走进房中。 刘秀见冯异进来,笑道:“公孙也是来劝谏朕的吧?” 冯异道:“陛下,自从孙咸任大司马以来,军中士气低落,将帅分心,臣以为不可长此以往。” “公孙觉得当如何呢?”刘秀看着冯异。 冯异肃然道:“统兵之事乃涉及国家安定和将士生死,恐怕不能以谶文定夺。” 刘秀不语。 冯异又道:“谶文乃高深之学问,冯异自是不懂,只是诚以为天子自有天命,其他平凡人事怕是不能参照于此。况且将兵之道,贵在相机取势,统御人心。现在大司马之任,未有大功,未得人心,只怕不妥?” 刘秀不悦。 朱浮对冯异道:“公孙说的也不全然,这大司马之职岂是平常,当初皇上也是任过大司马。” 冯异一笑,“同为将军的人很多,并不是都能攻城略地,孙咸怎么能和陛下相提并论呢?” 攻城略地正是朱浮的软肋,朱浮觉得冯异是在讽刺自己,冷笑道:“孙咸固然是不如冯公,但冯公就可胜任大司马吗?” 冯异道:“我才德浅薄,岂是能做大司马的人,只是希望真正有能力的人做大司马。” “除了你,那还能有谁?”朱浮不依不饶。 冯异坦然道:“叔元说笑了,现在正是四处征杀大量用兵之际,大司马之职须得众望所归,才能将士归心,现在大业初定,只要将士同心,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刘秀点头未语。 冯异又道:“陛下将兵,神武有道,就算孙咸胸有大才,但毕竟现在未有大功,难以服众。陛下刚刚登基,岂可就让将士们心存不满,而影响未来平定大业。” 刘秀沉吟道:“朕思虑不足,你们可有建议?” 冯异与朱浮两人忙道:“臣没有慧眼,不敢妄自建议。” 刘秀知道他们不愿建议,点头微笑道:“自古用人都是难事,朕再想想。” 而后朱佑、贾复、耿弇等人也纷纷来劝谏刘秀改选大司马。刘秀见众将不满,便令大家提议,众人都提议吴汉和景丹。相较之下,吴汉已建有大功,军中无人能及,于是刘秀拜吴汉为大司马。 第125章 花开洛阳2-3 24-2 刘秀在鄗县登基后,派使者前往真定封刘扬为真定王,又册封郭圣通为贵人。使者返回鄗县时,接来郭圣通和郭况。郭况年方十六,虽是芳华少年却为人谨慎,深得刘秀欣赏,被封为黄门侍郎。 刘秀见郭圣通肚子已经隆起,欣喜地远远喊道:“通儿。” 郭圣通笑盈盈拜道:“陛下。” 刘秀一边应答一边扶住郭圣通急道:“现在不可下拜。” 郭圣通不以为意,嘻嘻又拜,笑道:“陛下。” 刘秀微笑应答。 郭圣通又道:“陛下。” 刘秀见她一脸俏皮的笑意,洋溢着幸福的甜蜜,调皮而快乐的样子就像刚刚初恋的少女,满脸生辉,娇羞动人。 刘秀握住郭圣通的手,看向郭圣通的腹部,欣喜道:“这么大了?” 郭圣通一抿嘴,不悦道:“你就知道关心你的孩子,就不知道我的辛苦。” 刘秀歉然一笑,“现在总是四处征战,也没照顾好你,辛苦你了。”见她脸色红润,肌肤如雪,更显妩媚,不禁心中一动。又问道:“几个月了?” 郭圣通吃吃一笑,红着脸道:“陛下你还不知道吗?” 刘秀恍然大悟,两人相视一笑。 郭圣通见刘秀温和的目光中充满了真挚的深情,心中倍感甜蜜,又见他风尘仆仆,顿觉心疼,柔声道:“陛下在外面征战,我也不能陪着你,你要多保重。” 刘秀点头道:“你保重好就行,等天下太平了就好,大家就能在一起了。”看着郭圣通,刘秀想起了阴丽华。 郭圣通嘻嘻一笑,“我宁可你一直就这样在河北呢。” 刘秀笑道:“一直在河北还能叫一国之君吗?” 郭圣通幽幽道:“分散在一国之大还不如相聚在一家之小。” 刘秀默不作声,想着郭圣通的话,想到阴丽华,心中又是无奈又是辛酸。阴丽华从来不会有半句埋怨,但她心里会不会藏着满腹忧伤?刘秀看着远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刘秀便安排傅俊前往新野去接阴丽华。他一天也不想等了,他原本希望四方平定再与阴丽华相聚,但天下一统恐怕时日还长,而自己对阴丽华的情感从未在相别的时光中消褪,反而随着征战与日俱增。 24-3 建武元年(公元25年)七月,刘秀亲率大军南下。七月底,大军到达河内郡,刘秀一边筹建朝廷机构,一边寻访各地贤良。刘秀又令大司马吴汉率领大司空王梁、廷尉大将军岑彭、建义大将军朱佑、右将军万修、执金吾贾复、骁骑将军刘植、杨化将军坚镡、积射将军侯进、孟津将军冯异、偏将军祭遵和骑都尉王霸渡过黄河,进击洛阳。 刘秀听说当世名士卓茂已回南阳,心中大喜,忙令人前去求请卓茂。 卓茂是南阳宛城人,字子康,父亲与祖父均官至郡守。汉元帝时,卓茂求学长安,师从当时有名的博士江生学习《诗》、《礼》及历算。卓茂博学多才,被人称为通儒。 卓茂性格宽厚仁爱,最初在丞相府孔光手下任职,为孔光所赏识。有一次,卓茂外出,有人拦住他,说卓茂骑的马是他丢失的,卓茂就问那人是什么时候丢的马,丢马人说有一个多月了,卓茂的马已经跟随自己一年多了,他知道丢马人弄错了,但不忍将他说穿,便将自己的马交给丢马人,嘱咐他说如果有一天发现这马不是他的就请将马归还给丞相府卓茂,不久丢马人果然把马送还回来。 后来卓茂被举荐为侍郎,而后被任命为密县县令。在任期间,卓茂善待隶属,爱护百姓,推行教化之道。卓茂教化之法虽为临县官吏所讥讽,但卓茂坚持自己的管理。几年后,密县民风淳良,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到汉平帝时,天下蝗灾横行,河南有二十多县都遭受到灾难,独独密县未有一只蝗虫入境,人人称奇。当时太守不相信,特意前往视察,见果然如众人所说,对卓茂大加赞叹。王莽执政时,调卓茂入京城任职,密县人男女老幼含泪相送,后来王莽篡位,卓茂心中不满,便以病告归。到刘玄称帝时,请卓茂入朝为侍中祭酒。卓茂见刘玄朝政混乱,知他必会败亡,便以年老体弱告归。 卓茂听说刘秀礼贤下士、深得民心,便接受了刘秀的邀请,欣然前往。 卓茂一行人进入河内不久,刚刚从小路转上驿道,就见一群人迎面过来,当先一人,头戴方巾,穿着青色衣袍,扎着一条素布腰带,不时和左右人说笑。 旁边人对卓茂道:“那人就是天子刘秀。” 卓茂紧走几步,众人也跟着往前,远远就向刘秀跪拜,刘秀赶紧抢上前,过来扶住卓茂,请起众人。刘秀对卓茂道:“早闻卓公大名,一直盼望能日夜听您明训,有幸今日迎到了您,只是现在朝廷鄙陋,委屈了尊长。” 卓茂见刘秀衣着朴素,随行简单,不禁叹道:“国家的兴盛不在于繁华的殿堂,而在于务实为民的君臣,从未听过在征战天下时就如此重视朝廷建设的君王,今见陛下,真是兴盛之君。” 刘秀笑道:“征战也是为了建设天下太平,贤良治民才是国之根本,往后就要仰仗卓公的才力了。” 刘秀拜卓茂为太傅,封褒德侯,食邑二千户,赐几杖、车马,赏赐衣一袭、絮五百斤。又拜卓茂长子卓戎为太中大夫,次子卓崇为中郎、给事黄门。 很多名士听说卓茂到刘秀朝中任职,倍受激励,纷纷前往。 第126章 花开洛阳4 24-4 朱鲔见吴汉率大军渡过黄河,心中震恐,知道刘秀对自己怀恨在心,如果落入他手,后果不堪设想,下定决心死守洛阳。 洛阳是仅次于长安的大城市,城墙坚固,又有数十万大军守卫,易守难攻。吴汉率军连续进攻一个月,无所进展,便想引诱城中兵马出来会战。吴汉将兵马引退数里之外,问诸将道:“哪位将军愿前去叫阵。” 话音刚落,贾复站出来道:“我愿打头阵。” 吴汉见是贾复请命,心中犹豫。贾复受过重伤,刘秀特意叮嘱过吴汉,不得让贾复冲锋在前,怕他过于勇猛,折损阵前。 贾复见吴汉没有回应,大声道:“大司马一言既出,难道还想收回?” 吴汉笑道:“我是怕你上次的重伤还未痊愈。” 贾复双目圆睁,“大司马小看我贾复!” 吴汉心中一横,朗声道:“那就请贾将军为先锋,前去诱敌。” 贾复领命而去,带领三千人马直奔洛阳城下。 吴汉知马武和岑彭武艺高强,令二人各率三千人马紧随贾复之后,以防不测,又令其他将军各自领兵准备,只待城中大军出来便可掩杀过去。 贾复率军到城下,城门紧闭,无人出来。高高的城墙上只有来回巡逻的士兵。 贾复停住兵马,一人骑马往前。贾复站在城下大声喊道:“城上的,听好了,我贾复前来叫阵,你们谁敢来战!” 城上没有回应。 贾复又道:“你们要降便降,要战便战,龟缩城中能到几时?” 城上还是不应。 贾复怒道:“有种就出来一战,做什么缩头乌龟!” 城上的士兵漠然看着贾复,始终不应。 贾复又是怒骂,不一会,城上士兵渐多,人人弓矢在手,严阵以待。 贾复冷笑道:“一帮缩头乌龟,在城上虚张声势有什么用,有种出来较量,老子单独斩杀你们。” 城门打开,白虎公陈侨带着苏茂、陆寻两员大将和一众兵马冲出城来。 两军对阵,陈侨上前喝道:“何方小子?敢如此狂妄。” 贾复喝道:“老子是大汉皇帝帐下执金吾贾复,你们如果现在投降,饶你们不死,如果不降,格杀勿论。” 陈侨哈哈大笑,“我道是谁呢,背叛朝廷的刘秀小儿也敢称大汉皇帝,背叛旧主的贾氏狂生也敢称执金吾,果然是一帮无耻小人。当年你们都从洛阳而去,如今还有脸到洛阳城来?” 贾复怒道:“老子到洛阳城是来取你狗命的。”贾复手执长枪,勒马便往陈侨处赶过去。 陈侨道:“杀你还怕脏了我刀。”回身问道:“哪位愿为我出阵?斩了这个狂生。” 苏茂和陆寻争相出马,陆寻跃马在前,举起双锏抢先迎住贾复。 只见枪锏相撞,铿锵作响,又见人马跃动,兵器飞舞,两人似是不相上下。 战得五十来个会合,忽听一声惨叫,便见陆寻已被贾复挑落马下。陈侨忙令人抢回陆寻,但见他胸口喷血,怕是性命难保。 苏茂怒喝一声,手中银枪一挺,拍马过来,两人很快战在一起。只见枪缨上下翻飞,恍如落英缤纷,又见光影闪动,恰似烟花璀璨。 两人斗了近百回合,不分胜负。岑彭和马武知道苏茂勇猛,怕贾复旧伤有碍,折损阵前。两人赶到阵前,岑彭道:“君文且休息,待我来会会鼠辈。”说完不待贾复回话,便提着大刀直奔苏茂而去。 贾复急道:“我还要取这小儿的心肝下酒!” 岑彭不理,将贾复别到一旁,上前迎住苏茂,与苏茂大战起来。 贾复还欲抢上,但觉旧伤处似有隐痛,便也不敢坚持,只得退到一旁。 岑彭身材修长,使得一把偃月刀,刀长八尺,此时翻飞腾挪恍如一条蛟龙。战得十几个回合,岑彭忽然策马欲走,苏茂长枪紧追过来,就势一刺,岑彭猛一闪身,长枪落空,苏茂抢身向前,正欲再刺,忽见岑彭勒马回身,大刀一挥,苏茂赶忙低头,头盔竟应声掉地。苏茂一惊,回马之间,岑彭的大刀已朝苏茂头上砍去,忽听城上大叫:“君然留情。” 说话人却是朱鲔。岑彭曾在朱鲔手下做骑都尉,深受其器重,又屡蒙他提拔和推荐,岑彭感念朱鲔之恩,便收刀未发。刹那之间,苏茂便已跃到自己阵前,躲过一劫。 贾复按耐不住,大喝道:“对这些无识之徒,讲什么情义。” 岑彭笑而不语。 贾复见岑彭不应,策马便冲了过去,陈侨起身迎住贾复。马武忙拍马向前,苏茂赶忙命令手下将士发起冲击。贾复的将士也呐喊着冲杀过去,双方在城下大战。 贾复、岑彭和马武的兵马士气旺盛,但陈侨苏茂的兵马背靠洛阳城有恃无恐,双方一场恶战。 吴汉远远看着双方僵持不下,心中着急,原是要贾复引出城中大军,但贾复杀得起兴,恨不得杀入城中,哪里愿意退却。 马武连连砍倒陈侨身旁几名士兵,朝陈侨杀去。陈侨见马武杀气腾腾,一脸凶神恶煞,心中顿生惧意。两人交战,只几个回合陈侨便支撑不住,直往城中退去。贾复领着众人追杀过来,陈侨兵马大败,退回城去。贾复还要率兵追击,岑彭喊道:“不要追赶。” 话音刚落,便见城上箭矢如雨。贾复等人险些中箭,只得退了回来。 自此之后,朱鲔再也不敢令人出城交战,任凭吴汉人马如何叫阵,朱鲔只坚守不出。 第127章 花开洛阳5 24-5 吴汉见攻不得破,战又不得战,一时无措,只得令人向城内射劝降书。有人将劝降书报送朱鲔,朱鲔不为所动。 洛阳将领们都担心洛阳城难以坚守,有人来试探朱鲔道:“听说刘秀礼贤下士,以大司马之才能与实力,也未尝不能与他谈谈条件?” 朱鲔怒道:“谁敢言降,定斩不饶。” 吴汉正无计可施,坚镡手下有洛阳籍士兵自愿潜入城中去说降守城人。士兵潜入城后果然说服了东城的守将,与坚镡约定日期打开上东门。 到了约定时间,守将果然打开上东门,上东门往南是中东门,是正对洛阳南北主城大道的大门,屯有重兵,往北有一座位于洛阳城东北角的武库,从武库往西不远就是洛阳城的北门谷门,只有拿下谷门,才能控制东城,才有机会攻击各自独立的南北主城。 坚镡与朱佑率领士卒入城后顺着城墙往北行进,刚刚到达武库,不料遇到朱鲔从北门巡逻过来。坚镡与朱佑躲闪不及,被朱鲔发现,朱鲔立即令人发起攻击,又派人通知兵马驰援东门。坚镡与朱佑见事已败露,不敢往里闯,率着众人奋力拼杀。入城士卒虽然不多,却都是坚镡和朱佑手下的敢死之士,大家都明白城外部队一时难以进来,而且纵然拿下东城也无法进入主城,现在只有退到上东门才有活路,否则定会全军覆灭。 朱鲔亲自领兵进攻坚镡,坚镡连杀数人,朱鲔迎住坚镡,两人战在一起,竟使周围士卒无法近前,稍一靠拢,就被两人的兵器所伤。 朱佑见两人争斗不下,眼见武库转角处不断有城中人马过来,心中着急,忽然急中生智,大喊道:“马子张,从后面杀了他。”朱佑知道朱鲔与马武同为绿林军中的勇将,彼此相熟,便故意大喊马武扰乱朱鲔。 朱鲔果然大惊,转头之间,坚镡已击飞朱鲔手中的兵器。朱鲔吓了一跳,忙闪到一边,朱鲔手下的士卒抢上来护住朱鲔。坚镡大刀一扫,扫倒一片,众人趁机突破出来,飞快往上东门而去。朱鲔四下张望,并不见马武,这才知道被朱佑所骗。等中东门的兵马赶到时,坚镡和朱佑已奔出上东门,朱鲔带人追到城门口,见城外人马簇簇,难辨多寡。朱鲔不敢出城,只得任他们逃走,赶紧关闭城门。 朱鲔回去就将东门守将斩杀,换上自己信赖的部将。 第128章 花开洛阳6 24-6 城中经历了劝降书和东门事件,一时人心浮动,军心不安。 朱鲔召集众将领,对大家道:“现在刘秀的兵马围攻洛阳城,采取各种伎俩想分化我们,各位务必小心,守住洛阳需要大家同心协力,不得有二心。” 廪丘王田立道:“我们自当听大司马的安排,只是都在说长安败亡,心中不安,所以才会有传言四起。关于长远之计,不知大司马如何考虑?”其实田立自己对洛阳是否能够抵挡刘秀兵马早有疑虑。 朱鲔道:“现在刘秀兵临城下,外面没有兵马能够来相助,只能靠我们自己。以我们的实力,坚守一年半载,不是难事,现在我们守住洛阳就是长远之计。” “一年半载以后呢?” 朱鲔道:“以刘秀用兵,绝不会一年半载围着一座城市,我们只要坚守,刘秀必然会移师别处,那时我们就有机会进行反击,而且郾王尹尊在南,兵马强盛,如果我们真有危困,他们必来相救,就算最后大事不济,以我们的兵力突围出去当不在话下,南可与郾王合兵,共图大事,西可再取长安,东还可联合梁王。”其实朱鲔明白这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尹尊与自己私交虽好,兵马也强,但如今四方战乱,要他率兵来救恐怕很难,况且他自保尚难,如何分兵他处。至于梁王刘永,早就与更始政权决裂,何况此人毫无信义,又哪能合作。 陈侨道:“大司马所言极是,只是刘永叛主背恩,自立为王,绝非信义之人。” 朱鲔尴尬一笑,“当然那是万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刘永虽然自立为王,但与我们并无敌意,刘秀不仅叛主背恩,还杀了尚书谢躬、幽州牧苗曾和舞阴王李轶,可见其不仅寡恩,而且心狠手辣,所以,我们宁可与洛阳城共存亡,也不可投降刘秀。” 大家听朱鲔之言,人人心中激愤,发誓道:“誓与洛阳共存亡,绝不投降。” 朱鲔见大家志向坚定,心中稍安,又令增加巡逻,严密查防往来人员。 第129章 花开洛阳7 24-7 洛阳城的严密防守让吴汉一筹莫展。 刘秀见洛阳城的进攻迟迟没有进展,暗自着急,他明白朱鲔坚守之心,要凭武力拿下洛阳城恐非易事,不仅会使大量将士死伤,而且会耗费时日。刘秀知道岑彭曾在朱鲔手下任职,彼此交好,便令岑彭前去招降。 岑彭感念朱鲔有恩于己,早就想劝降朱鲔,但他知道朱鲔是害死刘演的主谋之一,心中不知刘秀会怎样对待朱鲔,所以一直不敢提议劝降朱鲔,现在刘秀让自己去劝降,正合己意。 岑彭骑马到洛阳城下,刚近城楼,城上有人射箭过来。岑彭大刀一挥,击落箭矢,大声对城上士兵喊道:“请报大司马,故人岑彭来访。” 不一会,朱鲔出现在城头,见果是岑彭,一人独骑立于城下,身着战服,煞是威风。 朱鲔笑道:“果然是朱鲔的故人。” 两人上下相望,寒暄一番,竟谈起当初一起时的往事,两人欢笑如故,仿佛并非隔城相望,更不像攻守相向的对手。朱鲔身边的士兵看着两人谈笑风生,又是好奇又是感概。 谈笑一阵,岑彭道:“岑彭当初在大司马手下执鞭侍从,一直得你举荐提拔,深受恩惠,却无以回报。” “君然是当世英才,在我朱鲔手下执事,委屈了你,现在终于有你可施展之处了吧?”朱鲔半是调笑,也半是真心。在朱鲔心中,虽然忌怕刘秀,但也深知刘秀配得上当世英雄,只是自己与他势不两立。 岑彭正色道:“朱公何尝不是一世之英才,只是刘玄无能,让你无以施展。如今长安败亡,新皇受命,上顺天意,下顺民心。皇上已平定燕赵,尽有河北,贤良云集、百姓归心。现在皇上亲率大军,来攻取洛阳,天下之势,已无法改变,朱公独守孤城,还想等待什么?” 朱鲔手抚城墙,看着城下,良久不语。 岑彭又道:“皇上令我劝说朱公,希望你能早作选择。皇上礼贤下士、心怀天下,绝非一般的雄主,你还有何犹豫?” 朱鲔远见岑彭一脸诚恳,深知岑彭是信义之人,心有所动。但刘秀之心,却是深不可测,不禁叹道:“当年大司徒被害,我朱鲔是主谋,后来更始遣他招抚河北,我也屡加阻挠,朱鲔与他已不共戴天,不敢有其他念想。” 岑彭扬手一摆,“朱公多虑了。皇上胸襟博大,又极重信义,既然他令我来劝降,绝不会有欺骗之意。我前来劝降,只是为了报答当年大司马对我的恩义,不忍看到你最终穷途末路,怎会加害于你。” 朱鲔心中犹疑,慨然道:“君然之心,我朱鲔相信,但刘秀之意,我却不敢尽信,除非他亲口说恕我朱鲔无罪,否则我朱鲔宁可与城俱亡。” 岑彭理解朱鲔的担心,没有刘秀的亲口承诺,岑彭也不敢妄自担保,便对朱鲔大声道:“好,我这就去报给皇上。” 岑彭回去将朱鲔的担心说给刘秀。 刘秀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他朱鲔固城坚守是担心朕不忘前仇。” 岑彭不知刘秀真实心意,不敢做声。 刘秀凝住笑,默默看向远处。 岑彭看着刘秀的侧影,顾念万千。 刘秀忽然转过身,看着岑彭道:“成大事者,不忌小怨。如果朱鲔投降,不仅不会杀他,他的官爵尽可保全。” 岑彭呆呆地看着刘秀,见他脸色凝重,眼光温和,并非玩笑。 刘秀指向远处黄河的方向:“黄河在此,朕决不食言。” 岑彭心中欣喜,辞别刘秀,一路纵马到洛阳城下。 朱鲔正在城头巡望,忽见岑彭回来,心中不禁忐忑不安,笑道:“君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朱公之事,我岑彭一刻也不愿耽误。”岑彭将刘秀的话原原本本讲给朱鲔。 朱鲔呆呆不语,倚在城墙上,看向远处,虽然看不见黄河水,但朱鲔的心却如黄河水一样翻腾不息。 岑彭见朱鲔不语,便道:“这是皇上亲口所说,绝非戏言。” 朱鲔令人从城上放下一根绳索,对岑彭道:“如果此言不假,请君然从这绳子上来吧。” 岑彭不假思索,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把大刀和佩剑放在一边,走到绳索处,一把抓住绳子就往上爬。高高的绳子在城头上晃来晃去,岑彭双手交替发力,很快便爬上一大截。 朱鲔朗声道:“君然,不用上了,请回去。我朱鲔相信你,五日后我随你去请罪。” 岑彭从绳子上跃下去,两人挥手而别。 第130章 花开洛阳8 24-8 送走岑彭,朱鲔召集众将领,商议归附刘秀之事。 朱鲔道:“前日有人提议刘秀招降之事,大家都怕有诈,今日我看刘秀确实有诚意,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长安败亡后,洛阳将士早已没有了心气,都知道刘秀英武贤德,尽有归附之意,只是朱鲔执意坚守,大家才一直不敢说。现在听朱鲔已有降意,众人脸色欣喜,纷纷表示愿意,独苏茂反对。 苏茂道:“大司马如何能确定刘秀真有诚意?” 朱鲔道:“岑彭不会妄言,刘秀也不是小人。刘秀虽然背叛更始皇上,但他为人却是很有信义和德行。” 苏茂不屑道:“刘秀如今基业已定,英雄云集,就算我们归降,只怕也不会被重用。”苏茂自视甚高,但在更始政权未得重用,一直耿耿于怀,对归降刘秀也心存顾忌。 朱鲔叹道:“长安败亡,我们孤城势必难以长久,天下纷乱,哪里还敢奢言重用。” 苏茂道:“大司马也是一世英雄,如果您愿意,我们何尝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朱鲔肃然道:“我朱鲔只是一介勇夫,侥幸得到更始皇帝的重用而有一时功名。但我朱鲔既无野心,也无才德,能有今天,已经上愧更始皇帝,下愧各位兄弟。我朱鲔无能,只求能为一城军民谋得活路。如果刘秀不食言,当不失为大家的好归属。” 苏茂见朱鲔说得诚恳,也不好再说。 众人一致同意归降。 五日后,朱鲔告别众将领去找岑彭,临行对众人道:“我此去后,你们一定要坚守城池,绝不容失。如果我两日内不能回来,你们便可率兵南去寻找郾王,他必善待你们。”说完一人纵马而去。 岑彭见朱鲔前来,心中高兴,笑道:“皇上见你来定会十分欣喜。” “我朱鲔是罪人,能得恕罪便是所愿了。” “朱公多虑了,皇上绝无怪你之意。” 朱鲔叹道:“我朱鲔一命倒不足惜,但我既然来了,也只能听命了。如果皇上不能恕罪,我也无怨,但望君然念在旧日情分上,保全洛阳一城军民。” 岑彭正色道:“朱公之心,天地可鉴,皇上怎会加罪于你。我岑彭愿以性命担保。” 朱鲔见岑彭庄重诚恳,心中释然。 朱鲔缚好双手被带到刘秀面前。朱鲔跪地拜道:“罪臣朱鲔拜见陛下。” 刘秀扶起朱鲔,一边解开绳索一边笑道:“朱将军何罪之有。” “罪臣曾谋害大司徒,又阻挠陛下北行,罪孽深重……” 刘秀不待朱鲔说完,挥手制止,坦然道:“你我原本既不相识,也无冤仇,后来为匡扶汉室揭竿起义,成为同路兄弟。将军虽然图谋朕兄长,但并非因为心中恩怨所起,这是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你的本分。丧失恩亲是朕今生之痛,但这只是憾事而并非恨事,朕不恨你。” 朱鲔听刘秀说到刘演之事时,见他笑容已失,面容悲痛。朱鲔不敢看刘秀,低头看地,愧恨难当,脱口道:“朱鲔罪孽无以复加,陛下对我有任何惩罚,我也绝无怨愤,愿以一身谢大司徒在天冤魂,只愿陛下善待一城军民。” 刘秀叹了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朕岂能因为自己的憾事而伤忠义之人。将军爱兵爱民,忠义有加,朕素来就很敬佩。如今将军以大局为念,愿倾城以降,保全的何止是一城军民,免去了多少兄弟争杀和百姓受戮,此乃大功。朕自会恩怨分明,何止是善待一城军民?朕对你的允诺,绝不食言。” 朱鲔呆呆不语,心中感慨万千,哽咽难言。 刘秀令岑彭当夜将朱鲔送回洛阳城。 第二天,朱鲔率众献城归降。刘秀拜朱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后又任朱鲔为少府,位列九卿。 朱鲔一生忠实信义,爵位传袭几代。 第131章 花开洛阳9 24-9 收降洛阳后,将士们率先入城,刘秀担心将士在外作战放纵惯了,入城后扰民生事,便任命寇恂推荐的河内人杜诗为侍御史,负责监管洛阳治安。杜诗字君公,河内汲县人,为人刚正不阿,很有才干,年纪虽轻,却深得寇恂敬重,因办事公正被百姓称为“杜公平”。 很多将士都是第一次进入洛阳,又是兴奋又是骄傲,也有不少人居功自傲,骄横放纵,尤其是将军萧广部下,尤为横暴,肆意作恶,一时间,城中百姓甚是惶恐。 萧广本是刘秀手下一名普通将领,因作战勇敢,屡有战功,被拜为偏将军。萧广非大将之才,却自恃有功,骄横散漫,放纵部属。 洛阳城一向安定,城中生活繁华丰富,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各行各业,无所不容。 这日,杜诗带着几名部下在城中巡视。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两边各色买卖,竞相吆喝。忽见人群哗然,就见一群将士,正大摇大摆走向街道,遇有行人近身,便呵斥推攘,行人不敢回话,各自躲闪,有士兵随意拿取摊贩物品,商贩追问两声,士兵骂骂咧咧,径直拿走,商贩作揖恳求,士兵只是不理,这群将士正是萧广和他的亲兵。 杜诗当即上前,截住萧广,问道:“将军行走街市,何以骚扰百姓。” 萧广认出杜诗,不以为然道:“我们为皇上四处征战,现在难得休整,难道还不容大家放纵一下?不然大家哪有动力打仗。” 杜诗道:“皇上征战是为了天下太平,现在天下还不曾太平,你等就胡作非为,那征战意义何在?” “皇上征战是为了天下太平,将士征战是为升官发财。” 杜诗道:“升官发财没有错,但是要在战场上杀敌立功而来,而不是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而来。” 旁边百姓见有冲突发生,都驻足观望,各自窃窃私语。 萧广看四周百姓渐多,冷笑一声,对杜诗道:“你一个小小御史,也敢说什么杀敌立功?” 杜诗不屑,“自古杀敌立功的良将,无不爱民如子。将军依靠皇上的威德,杀退几个敌人就自以为有大功于天下,做将军的廉耻何在?” “你!”萧广怒气冲冲,“不要以为皇上让你管理治安就敢嚣张。”萧广的亲兵纷纷围了过来,将杜诗的属下挤到一边,七嘴八舌喝斥杜诗。 百姓们见冲突将起,赶紧闪开,站到远处。 杜诗平静道:“你们骂我可以,怕我可以,但你们胆敢有任何为非作歹,任你多大功劳,决不轻饶!” 萧广见杜诗说得义正言辞,也不敢放肆,忿忿牢骚几句后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杜诗严令属下加强巡逻,如果发现有不法行为立马采取行动。 过几日,手下人收集到萧广和他的士兵为非作歹的各种证据,抢劫财产,霸占民宅,掳掠百姓,奸淫妇女,无恶不作。 杜诗怒不可遏,立马令人将萧广收捕入狱。洛阳城中的将领们对萧广虽然并无好感,但见杜诗把他捉拿入狱,又觉心中不快,毕竟同为征战杀敌的将领,不愿他就此受法。将领们纷纷向杜诗施压,同时向刘秀密报。 杜诗对各位将领说情毫不理会,令人将萧广处决,然后将其罪行公布于众。 萧广被处决的消息在军队中炸了锅,人人震骇。将领们义愤填膺,纷纷上奏刘秀,弹劾杜诗擅自斩杀将军,罪不容赦。 整个朝廷为之震动,武将们的群情激愤令刚刚从各地投奔洛阳的文臣们忐忑不安。这个年轻的政权还未正式开张,就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冲突。 洛阳城的居民们很久没有见过文臣武将之间的对决了,无不莫名兴奋。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老百姓津津乐道。 整个洛阳城都在观望年轻的大汉天子。 第132章 花开洛阳10 24-10 刘秀在临时大殿召集群臣,共议处决萧广之事。 大殿位于洛阳南城,正是当初刘秀为刘玄修葺整理的宫殿,虽然简朴,但在刘秀看来,已经足够宏大气派,容纳近百人也不觉得拥挤。此时的大殿,文臣肃穆,武将激愤。 马武第一个站出来道:“陛下,御史斩杀将军,实在是犯上之罪,该当死罪。” “法纪面前,没有上下之分。”马武刚说完,马上有人站出来驳斥,托身京师的文臣向来不缺胆气。 “萧将军虽有违纪,也是为国立有功劳,怎能擅杀功臣。” “擅杀将军,该是死罪。” 吴汉见刘秀表情凝重,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出列奏议。吴汉平时带兵纪律虽严,但却常常纵容士兵抢掠,所以对杜诗擅杀萧广心存忌恨,但吴汉知道刘秀一向不允许士兵欺压百姓,自己身为大司马,站出来为暴行辩护似乎不合时宜。吴汉正犹豫间,耿弇已出列。 耿弇奏道:“陛下,现在天下未定,先杀带兵之将,恐怕有扰军心。何况未经上奏,私自处决,分明是不把陛下放眼里。” 刘秀微微点头,没有应声。 不断有人站出来,都是弹劾杜诗的奏议。 刘秀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耐心倾听。 终于无人再奏。 刘秀扫视群臣,然后看向卓茂,问道:“太傅认为如何呢?” 卓茂年近六十,容颜矍铄,须发尽白,但他历侍几个帝王,忠心服国,名动天下。 卓茂不慌不忙走出班列。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卓茂朗声道:“臣以为杀恶安民不过是御史为官之本分,无关乎杀的是平民还是将军。” 众将不悦,窃窃私语。有人道:“萧广固然有罪,但他战功累累,难道对国家就没有半分贡献吗?” 卓茂充耳不闻,问刘秀道:“陛下,不知各位将军跟随陛下四处征战为何?” 刘秀道:“朕与各位将军四处征战,当然是为了统一天下,安定百姓。” 卓茂道:“天下统一有赖将军们的辛苦征战,天下人无不盼望陛下早日平定四方,百姓们日夜为将军们祈福胜利与平安。如今,天下之大,不过只平定了中原一隅,就有人恃功放纵,开始肆掠百姓,为非作歹。如此为将,怎么会是百姓所望呢,如此为将,又有何脸面称自己是平定四方的将军!”卓茂转头看向众位将领道:“将军们有机会到街头巷尾去听听,看看老百姓为萧广之死是感到惋惜呢,还是为杜大人为民除害拍手称快?将军做到这个份上,还真不如死在战场上,可悲,可耻啊。” 卓茂须发半白,说得慷慨坦然,众将领们无不羞愧满脸,无人应话。 卓茂又道:“我卓茂不才,仅靠着年纪之故历经七代,但有幸在将死之年遇到明主。皇上英明神武,百世一遇,这是我卓茂之幸,是天下黎民百姓之幸,难道不是诸位将军之幸吗?我们怎能陷皇上于无义无德呢?” 然后对着刘秀拜道:“老臣斗胆请陛下对伺御史杜诗嘉奖,对萧广部众中为非作歹之人严加惩戒。” 刘秀道:“太傅请起,太傅忧国忧民之心令朕钦佩,一番肺腑之言真是醍醐灌顶,令朕豁然开朗。” 刘秀看向诸将,朗声道:“各位将军,朕承蒙各位忠义勇猛,才得有今日局面。天下九州,我们不过三分之一,征途漫漫,需要各位戮力同心,方能赢得四海一统。王莽败亡,只因未得民心,刘玄溃散,也因失去民望,此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们岂能重蹈覆辙,辜负了英雄之心。各位在战场上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战场的艰辛与荣誉属于你们,但当你们回到地方,你们便同为天下子民,太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任何人,无有例外。望各位将军谨记,愿各位的功绩能够名垂青史。” 刘秀停住话,众人无语,整个大殿庄严肃穆。 刘秀忽又大声道:“伺御史杜诗。” 杜诗出列跪拜,“臣在。” 刘秀一边请起杜诗,一边向黄门侍郎示意,黄门侍郎忙将早已备好的一副棨戟奉上,棨戟是朝廷官员出巡时专用的仪仗前导。刘秀拿过棨戟递给杜诗道:“伺御史,朕赐予你这副戟,刻有朕的名记,请你替朕巡视四方,为将军们保有尊严,为百姓们保有公平。” 杜诗起身走向刘秀,接过棨戟,心中感动,跪拜道:“臣杜诗感谢陛下,一定不负陛下所望,愿陛下万岁。”杜诗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深情,触动着殿中每一个人的心。 殿中人都伏地拜道:“陛下万岁。” 洛阳城很快便安定下来。 不久,杜诗被派往河东,遇到降将杨异叛乱。杜诗征调地方军,歼灭杨异。杜诗任职多地,深为百姓称道,后又出任南阳太守,展示出了卓越的治理能力。杜诗发明了水力鼓风机,改进了多种农具,取得显赫政绩,成为南阳历史上最富盛名的父母官之一。 第133章 花开洛阳11 24-11 建武元年(公元25年)十月,刘秀正式进入洛阳,而后定都洛阳,国号为汉,把当初的南北两城改为南宫和北宫。但此时的刘秀,无暇顾及宫殿的休整与建设,一边开始谋划战争的布置,一边四处搜寻人才。天下有识之士纷纷响应刘秀的征召,洛阳人才一时络绎不绝。 朝中不断人来人往,却迟迟不见傅俊接来阴丽华。 岁月如梭,伊人如梦。 刘秀看见殿外树枝上的光影浮动,仿佛又看见了当初光影浮动中那美丽的笑容。曾经盛开的鲜花始终在心中绽放,曾经明亮的眼眸一直在心中闪亮,多少个日日夜夜流走了,流走在无人知晓的戎马岁月里。没有谁会知道决战疆场中那相思的力量,没有谁会看见那坚韧容颜下温情的柔肠。 自从那年离开宛城,三年的日日月月,心爱的人啊,你在远方,却始终在我心上,你可知有多少里山水跌宕?你可知有多少回相思梦乡?多少次以为听见了你吃吃浅笑,醒来却是晨风吹拂中的窗棂轻响,多少次以为看见了你如花模样,醒来却是云烟深里的光影流荡。 谁说男儿心中只有江山如画,灿烂在他生命中最美的是爱人如花! 忽听黄门侍郎一句悠长的喊声:“傅——将——军——回——朝。” 刘秀恍如从梦中醒来,站起来往外就走,似乎想起了什么,摸了一下胸前,发现阴丽华送给自己的玉如意还在。刘秀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飞快地跑出殿门。 第134章 静女其姝1-2 25-1 刘秀跑出殿门,几个小黄门急急忙忙跟在刘秀身后一起跑。刘秀穿过了整个南宫,还没有看见傅俊的队伍,除了卫兵,连文武百官都没有身影。刘秀心中奇怪,放慢了脚步。尚书付湛曾专门来请示刘秀,文武百官是否去迎接傅俊回朝,刘秀不许。将领们回朝,也只是刘秀和几个朝中大臣迎接,从不曾有文武百官相迎。在刘秀心中,越简朴越亲近,越隆重越空洞。刘秀不愿意用奢华的排场迎接自己的家人,阴丽华已被封为贵人,刘黄、刘伯姬已封为公主,但无论彼此是什么身份,在刘秀心中,她们只是自己最亲的家人,现在不过是要迎接她们回家,这是刘秀自己的事情。此时此刻,刘秀的心中没有半分功成名就的荣耀,只有朴素的温暖和殷切的期盼。 黄门侍郎来报傅俊车队已到洛阳外城。刘秀对身边的小黄门道:“咱们到平城门去。”平城门坐落在洛水之畔,是洛阳城通向南方的大门。 刘秀一出城门,竟见一众官员已等候在城门之外,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宽阔的洛水桥。众人交头接耳,兴高采烈,恍如过节一般,连城门外的草木都被修葺一新。 众人突然见刘秀走出宫门,忙跪拜齐呼“万岁”。 刘秀请起众人,眉头一皱,“诸位怎么都到这里来了?” 侍中庞萌见刘秀脸色有变,忙上前道:“启禀陛下,文武百官听说公主和贵人到来,很多人都要来迎接,臣怕人多杂乱,便作了安排……”庞萌在谢躬死后归顺刘秀。庞萌为人谨慎,做事勤奋,处理事情干练得当,深得刘秀赏识,也常为众人信服。刘秀登基后,便将庞萌留在身边。 刘秀不悦道:“这点小事为何兴师动众?影响各部事务,有失大体。” 庞萌不慌不忙,“文武百官知道公主贵人要来,心中都为陛下高兴。她们虽远离战场,但对陛下成就大业,给了极大的支持与贡献,大家是自愿相迎。至于各部事务,都安排有人处理,请陛下放心。” 庞萌见刘秀的眉头舒展,又道:“众人来迎,只是想让公主和贵人知道,陛下虽长年在外,但始终惦记着她们。追随陛下的文臣武将们也莫不如此,无论大家身处何方,也从不曾忘记家中亲人。” 刘秀微微一笑,庞萌果是贴心之臣。刘秀从小在温暖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对家有着特殊的感情,刘秀每每想对下属表达感激和赏赐,首先想到的就是感谢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的家人感到欣慰和荣耀。从最初靠叔父接济的衰落之家到如今放眼天下的九五之尊,只有家的温暖,在刘秀心中不曾改变,家让他踏实无畏,也让他希望永存。他愿意把这样的温暖带给所有追随他的文武大臣们,还有普天下的百姓。而现在,这份亲切的温暖就要来到自己身边。 忽然人头攒动,议论声起。刘秀顺着众人张望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刘秀的心砰砰直跳,竟像孩子一样充满了难言的兴奋与快乐。 人马越来越近,已经看见了傅俊和他的卫队。刘秀看向中间的马车,难抑心中的激动。 25-2 阴丽华坐在车里,听到了外面欢呼的声音。她轻轻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流下。 油壁香车走过了千山万水,一路走过的又哪里是千山万水啊,那是追寻心上人的点点心迹,又何止是跋山涉水的点点心迹啊,那是积累在无数日夜中的屡屡相思,又何止是日复一日的屡屡相思啊,那是一个女孩托付一生的碧玉芳华。 车队过了洛水桥,停在了刘秀面前,傅俊已带着一众人下马向刘秀跪拜。刘秀扶起傅俊,寒暄勉励一番,便向马车走去。 马车停下了,阴丽华的心猛然一颤,就要看见他了,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和激动……还是那穿过阳光而来的暖暖微笑吗? 侍儿将车帘掀开。 刹那之间,两人便看见了,那一瞬的相望,就看见了相互眼中的彼此,他还是阳光中那灿烂的笑容,她还是笑容中那绝世的芳华。 刘秀走上前去,轻轻扶住阴丽华。侍从和侍儿都退开一步,刘秀轻轻叫道:“丽华。”看着阴丽华秀美如初的容颜和温婉如故的娴静,刘秀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陛下。”阴丽华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刘秀紧紧握着。阴丽华轻声道:“陛下去看看姐姐,她长途劳顿……” 刘秀心中一怔,暗自惭愧,忙放下阴丽华的手,先去问候了阴丽华的母亲,然后走向刘黄和刘伯姬,欣喜道:“姐姐、伯姬,一路可好?” 忽听众人欢呼道:“恭迎贵人,恭迎公主。”声音欢快而响亮。 而后刘黄带着阴丽华、刘伯姬和随从们一起向刘秀跪拜道:“陛下万岁。” 刘秀忙扶起刘黄、刘伯姬和阴丽华,笑道:“我还是你们的文叔。” 看着刘黄略显憔悴的容颜,刘秀一阵心酸,看看刘伯姬,又看看阴丽华,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几个人就这么默默相望。刘秀眼含热泪,喃喃道:“我永远都是你们的文叔。” 刘黄、刘伯姬和阴丽华看着这世界上他们最亲的人,曾经青春年少的刘秀已在连年战火中有了日渐成熟的沧桑。只有至爱的心才能感受到岁月留在爱人身上最细微的变化,只有至爱的人才能看见无限风光中隐藏的点点艰辛。三个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辛酸而幸福地流了下来。 刘秀笑道:“你们来了就好,我一直盼着你们。” 几个人眼里含着泪花,都笑了,心中既是激动又是幸福。 刘秀又走向阴识阴兴等人,和大家一一寒暄,见阴兴阴就长高了不少,笑道:“长高了很多啊,这下想去征战可就没问题了。” 阴就道:“我来之前,刚刚见了邓奉,真威风啊。” 刘秀哈哈大笑,“你们努力,也可以像他一样威风。”又看向阴丽华,见她笑意盈盈,不禁满心温情。 第135章 静女其姝3 25-3 安置好众人后,刘秀去看望阴丽华,见刘伯姬正和阴丽华坐在一起说话,便笑道:“到了京师,还不赶紧去看你的郎官。” 刘伯姬“呸”了一声,笑道:“是有人想见心上人了吧。” 阴丽华红着脸,低头微笑,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甜蜜。 刘秀皱眉道:“做了公主,怎么还是那样嘻嘻哈哈?” 刘伯姬嘻嘻一笑,“你做了天子,不也还是那样吗,见了姐姐就忘了分寸。” “谁会像你那样,没大没小。” “我是有正经事跟姐姐商量呢。” “哦,”刘秀一笑,“那我等你们商量好了再来?” 刘伯姬见刘秀欲走,笑道:“你别走,我也没大事,只怕你虽然要走,心中却在暗暗恨我呢。” 刘秀笑道:“谁会像你那么小气。” 阴丽华笑呵呵地看着刘秀兄妹俩说笑,阴家兄弟姐妹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随意说笑,心中很是羡慕。 刘伯姬说了几句便说要去看刘黄,刘秀笑道:“到京师不找你自己的家,到处瞎跑什么?” 刘伯姬嘻嘻一笑,也不回话,径自去了。 收拾房间的侍儿见刘伯姬走了,也赶紧往外走。刘秀笑道:“没事,你忙就是了,我就来看看。” 侍儿红着脸道:“我要去别处收拾了。” 刘秀点头一笑,侍儿忙退出房去。 刘秀见阴丽华低头不语,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如何说,轻轻唤道:“丽华。” 阴丽华应了一声,看见阳光中浮动的尘埃,恍如梦境一般,不禁心中感慨,多少回梦中的期盼,可似这眼前的如梦如烟?多少人生的奢念,可如这相聚的朝夕长短? 刘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风云跌宕的情怀藏有多少寂寥无声的相思,戎马倥偬的岁月踏去了多少相聚别离。只希望天下有情人常相聚守,只希望常相聚守就停留在这一刻的时光。 因为追寻理想带给阴丽华长久的孤寂,刘秀心中充满了怜惜,又因为一时的权宜娶了郭圣通,刘秀更是满怀歉意。 刘秀走到阴丽华身边,轻轻叹口气,扶住阴丽华瘦削的肩膀,怜惜道:“丽华,对不起,辛苦你了。” 阴丽华抬起头,轻轻一笑,“我有什么辛苦?”阴丽华深情地看着刘秀英气勃发的眼睛,想着他一个人孤独征战的日夜,阴丽华更觉心疼,辛酸道:“你辛苦了。” 刘秀轻轻揽住阴丽华,想起了大哥死去后两人在一起的那一个夜晚,自己就是这样拥着阴丽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泣,而此刻阴丽华却像孩子一样依在自己身边,眼含热泪,默默流泪。 刘秀轻轻抚着阴丽华的秀发,轻声道:“以后我永远不让你离开了。” 阴丽华枕在刘秀肩上轻轻摇头。 “怎么?你不愿意?” 阴丽华摇摇头,哽咽道:“只要你好,怎样我都会开心的。”阴丽华心中已经想到了郭圣通。从今后刘秀再也不是以前可以轻言彼此相依为命的刘秀了,他是一国之君,自己怎能让他费心牵挂呢。看见他就足够欣慰,人生还能如此相拥就足够美好,阴丽华的泪又委屈又幸福。 刘秀感觉到阴丽华的哭泣,扶住阴丽华的肩膀,看着她的脸。阴丽华扭过头,不想让刘秀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刘秀郑重道:“丽华,我要立你为后!” 阴丽华吃了一惊,猛地推开刘秀,擦掉眼泪,跪拜在地道:“陛下,不可。”声音平静,态度坚决。 刘秀心中一惊,他满以为阴丽华听了会万分高兴,却没想到阴丽华如此坚决地回绝了。 刘秀扶起阴丽华,阴丽华执意不起。刘秀心疼道:“好,好,好,先不说这个。” 阴丽华这才起来。 刘秀问道:“丽华,你是我的结发妻子,为什么不愿作我的皇后呢?” 阴丽华低着头,平静道:“我今生能与你结为夫妻,已经足够幸福,从来没有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要你一生平安,你赢得多少荣耀都不如你的平安重要。在你远去的日子里,没有你的任何信息,但我知道你,我也能感觉到你,能感觉到你征战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所以,我日夜在心里祈求,只要你平平安安,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今日看见你,正如我心中所愿,我已知足了。” 刘秀笑道:“那只是你当时的祈愿,我现在好好的,你也不用再担心什么了。有你在一起,以后也只会更好,我也有我的祈愿呢?” 阴丽华低声道:“什么祈愿?” “我希望我心爱的人有这世间最美最好的荣耀。”刘秀紧紧地握着阴丽华的手,仿佛在向上天说着自己的祈愿。 阴丽华半响无语,心中幸福极了,能够成为皇后何尝不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梦想,但阴丽华早已在心底给自己说了无数遍:“只要他安好,自己怎样都是幸福。”现在听刘秀亲口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阴丽华已经知足,做不做皇后已经无关紧要了。 哪一个女人不想做皇后,但现在,她已经没有那样的心思了。阴丽华知道,刘秀现在是皇上,自己不是他唯一的女人,何况他与郭圣通的孩子已经过半岁了,而且他每天还要处理那么多事,天下尚未平定,他还要面对多少艰难困苦啊。自己哪能让他有半点费心,是不是皇后有什么重要呢? 在刘秀心中,阴丽华是他今生的最爱,不只是因为她貌美如花的容颜,也不只是因为她陪着他度过人生最痛苦的艰难,而是她善解的内心与美丽的容颜如灵魂一般融在刘秀心间。彼此的信赖、相互的理解和由心的喜欢是爱人之间最长久的温暖。当刘秀跃马而去时,他知道阴丽华看见的不是凄凉的背影而是他滚烫的内心;当阴丽华顾影徘徊时,她知道刘秀感知到的不是如花的容颜而是她始终如一的温婉。 刘秀见阴丽华半晌无语,心中明白阴丽华心存担心,自己这两年来一直和郭圣通一起,她一定怕自己为难。刘秀温言道:“丽华,你是不是担心我与她?” 阴丽华见刘秀说出了自己隐隐的心事,但又不全然,忙摇摇头,平静道:“我出生在平凡之家,原本也只有平凡之念,此身托付陛下而得有贵人之尊,已经是一个女子所能有的最大荣华。如今到了京师,能够常常相见而得以知晓彼此平安,我已经知足。” 阴丽华说得很平静,刘秀却听得难过,不过想她初到洛阳,立后之事也不急于一时,自己心中的皇后已不作第二人想,便不再多言。想起刘伯姬方才的话,便问道:“丽华,方才伯姬与你说什么事?” 阴丽华脸上一红,羞赧一笑。 刘秀笑道:“如果是你们女儿家的事,我就不听了,如果是我可以知道的,我愿意洗耳恭听。” 阴丽华笑道:“也没什么,是关于姐姐的事。” “她怎么啦?”刘秀心中一惊,刘黄从小疼爱自己,但出嫁以后很少回来,后来丈夫去世,一直寡居在家,直到刘演死后刘黄才到宛城看望弟弟妹妹,后来便与伯姬在一起。刘秀一直觉得姐姐很清苦,但自己常年征战,心中惦念姐姐却又无能为力。 阴丽华道:“在来京师前,我和伯姬一起陪姐姐去祭奠姐夫。她说怕此去以后,再难有回来之日,一边祭奠一边哭泣,很是伤心。临行又病了一场,所以我们推迟了一段日子才出发。伯姬和我一直惦记着姐姐的伤痛,就想着日后在京城让姐姐开心点。” 刘秀听得心中难过,低头不语,如果能让姐姐开心,自己付出什么也在所不惜。刘秀叹了口气道:“姐姐一直郁郁寡欢,以后你和伯姬就多陪陪她,有你们一起,她会开心很多。” 阴丽华点点头,而后笑道:“姐姐说,见到你,她就会开心的。伯姬和我还想……”说到这里,莞尔一笑,欲言又止。 刘秀见她柔美如故,心中一动,笑道:“你们想什么呢?” 阴丽华抿嘴一笑,红着脸道:“我们想有机会帮姐姐再找一个好人家。” “好!好主意,太好了,等你们安定下来,对京城熟悉了,我们再慢慢商议。” 第136章 静女其姝4 25-4 刘秀揽着阴丽华并坐一起,说笑正欢,忽见有人走了进来。阴丽华心中一惊,忙丢开刘秀的手。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满含敌意地打量自己,阴丽华已猜知她是谁,忙起身向她点头致意。 女子正是郭圣通。 刘秀站起来,笑道:“通儿,你来得正好。” 郭圣通向刘秀一拜,笑道:“陛下,臣妾听说姐姐来了,特来看望姐姐。” 阴丽华见郭圣通身着青色留仙裙,头梳垂云髻,插着一支金色凤簪,耳坠碧玉珠,言笑间凤簪与玉珠偶有光色闪动,与她娇美的容颜交相辉映,欢笑时如春花绽放,不笑时如清辉凝玉,活脱脱一个如花女子,又言行清雅,举止雍容,天生便是大家闺秀。阴丽华暗暗惊叹,真是天生的皇家女儿,华美超然。 郭圣通见阴丽华浅色素服,淡黄衣衫,云髻轻软,坠饰简单,却相得怡然,明眸如珠,清澈悠远。乍一看如仙女下凡,秀美无尘,再一看如碧玉凝烟,贵气自然。端坐时如莲花初开,清新绚烂,言笑时如日月经天,光彩照眼。郭圣通心生艳羡,真是天生丽质,尘俗不染。 郭圣通见阴丽华一身素服和刘秀衣着更相接近,不禁心生醋意。 两人寒暄一番,郭圣通对阴丽华道:“可总算姐姐来了,不然陛下每天坐卧不安的。” 阴丽华叹道:“陛下每日忧愁国事,恐怕一直就未曾安睡。” 郭圣通笑道:“姐姐怎么知道?” 阴丽华脸色一红,一下说不出话来。刘秀知道阴丽华性格端庄,不善笑语,便对郭圣通道:“丽华知道我因为天下未定的缘故,不敢睡安稳觉。” 郭圣通笑道:“那我怎么见陛下睡觉时总是那么香,还做着美梦。” 刘秀知道郭圣通说话有时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尴尬道:“哪有的事。”不想多说。 “我都听见你梦中喊着姐姐的名字,难道不是美梦吗?” 刘秀脸上一红,然后坦然道:“丽华不在身边,我当然会惦记她多一些。” 阴丽华低头不语,听郭圣通说刘秀梦中叫着自己的名字,刘秀又当面承认了,阴丽华虽然羞涩难禁,心中却倍感甜蜜。 刘秀和她们说了一会话便出去了。 郭圣通见刘秀走了,没说几句便也走了。 阴丽华打量着房间,浅色的案几,素色的窗帷,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可一想到他,一切又是那么亲切,一转身,见刘秀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阴丽华脸上一红,也不知他站在身后有多长时间了,轻声道:“陛下。” “我刚才想让你们一起多说说话,又想起还有话忘了给你说。”刘秀笑了笑,“通儿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一点点孩子气。你们一起时她如果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介意,有委屈就告诉我。” 阴丽华没想到刘秀专程来给自己讲这些,心中感动,心疼道:“陛下,你既要操心天下大事,又要顾及这些琐碎杂事,岂不把身子累坏了,我们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刘秀像个孩子一样呵呵一笑,“是啊,如果你作了皇后,这些事我就不操心了,都由你来处理。” 阴丽华平静道:“无论怎样,我们都会处理好的,陛下就不要操那么多心。” 刘秀点点头,这才放心而去。 阴丽华安置停当后,去拜访了郭圣通和她母亲。郭圣通也带着郭主回访了阴丽华和她的家人。 第137章 静女其姝5 25-5 郭圣通见过阴丽华以后,心中再也无法平静。郭圣通一直以为自己出身王府,不仅才貌双全,而且气度非凡,但见了阴丽华后,才知道有一种女儿美,是在才貌之外而又融在才貌之中,是落在眼里的温婉容颜,更是落在心底的超凡气度,相见时能看见脱俗出尘的光辉,相别后还能感受到渗入心扉的气韵。 郭圣通见刘秀一连数日都只在阴丽华处住宿,心中更加愤愤不平,对阴丽华渐生恨意。郭主见女儿心怀怨恨,劝慰道:“通儿,你已经富贵如此,何必还要想那么多呢?” 郭圣通不平道:“娘,不是我想,阴丽华虽然很美,你女儿也不是庸才俗貌,凭什么要我甘于其后呢?” 郭主笑道:“你呀,自小就不服输。其实,甘于人后不是凡庸的体现,恰恰是雍容之处。我看那阴丽华,并不是因为她比你美,恰恰是她有一颗甘于宁静的心,这是你不能比的。” 郭圣通不悦道:“娘,你为什么要帮着别人说话,越是装着温柔宁静的女子越是阴险可怕。” 郭主叹了一口气,“通儿,不是娘帮着别人说话,宽和大度不是能装出来的。娘是怕你不服输的性格会害了你,自古以来宫廷之争,总是充满凶险,多少女子无意间就命丧黄泉。” “难道你就希望女儿不闻不问,直到有一天被人踩在脚下?” 郭主见女儿一脸不满,语重心长道:“通儿,你看,娘对你说话,你都愤愤不平,难道还不知道娘的心吗?幸好娘知道你的性格,刀子嘴豆腐心,如果是别人,会怎么看你呢?” 郭圣通心中惭愧,幽幽道:“我只是不甘心,何况强儿都快一岁了,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不能不为他想啊。” “强儿是皇上的长子,用得着你想吗?皇上会想,文武百官也会想,你这不是瞎操心吗?而且有些事费尽心思会适得其反。” “可皇上迟迟没有表示,也不知他会怎么想?” “现在天下未定,在皇上眼里,是立太子重要还是平定天下重要?他是一位难得的好皇帝。”郭主由衷地感叹。 “我只想他是我的好丈夫。” “他是好男人,也是好丈夫,有些事情,不可强求。要么你能彻底胜利,要么就要学会甘于宁静。当年高祖时,戚夫人是何等地受宠。戚夫人歌舞音律,无所不通,可谓才貌卓绝,一代天人。但她一再谋求儿子被立为太子,结果太子没有立成,反而得罪了吕后。高祖死后,戚夫人被打入冷宫,她不满自己的遭遇,把心中的不满唱成歌曲。吕后得知后,派人把她弄得又瞎又聋又哑,最后将她四肢斩断,做成人彘,自古以来的女子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 郭圣通惊叫一声,虽然早已熟知戚夫人的故事,但再次听来,还是不由地心惊肉跳。郭圣通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心中充满恐惧,悲怆道:“娘。” “傻孩子,我给你讲戚夫人,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是不能刻意相争的。”郭主又叹道:“也是戚夫人命不好,遇到了凶残的吕后。” “娘,不要再说她了。”郭圣通犹是一脸恐惧。 郭主轻轻抚摸着郭圣通的头,安慰道:“没事,通儿,刘秀是宽厚仁慈的皇帝,我看阴丽华也是温柔善良的女子,你们会相处很好的。” “我知道皇上心里一直觉得愧歉于她,才对她更好。”郭圣通无法释怀心中的难过。 郭主点点头,“你心里既然明白,就应该知道怎么去做啊。因为皇上心里有你,才觉得愧歉于她,否则他不会到现在也不提立后立太子之事。皇上与她是结发夫妻,皇上对她也不只是愧疚,也是有几分喜欢与真情的。” 这正是郭圣通最怕的地方,如果刘秀只是因为愧疚之心而立阴丽华为后,也许郭圣通会接受,但她已经感觉到刘秀是发自内心地爱着阴丽华,从刘秀看阴丽华那温柔的眼神就能感知他对阴丽华的深情,甚至当着郭圣通也不曾有所掩饰,他从来不曾用那么让人心醉的眼神看过自己,这正是郭圣通最不甘心的地方。 郭主见郭圣通一脸伤心,又道:“通儿,娘不是不希望你成为皇后,如果没有得到皇上的心,你成为什么都是枉然。如果你得到他的心,你在哪里,你是什么,他都会记着你。” “有了阴丽华,我哪里还能得到他的心。”郭圣通万分沮丧。 “如果你得不到他的心,就宁可让他对你心怀感激而不能让他对你心怀怨恨。” 郭圣通吃惊道:“你是让我主动请他立阴丽华?” 郭主点点头,“是的,既然他钟情于阴丽华,你还不如主动请他立阴丽华为后,皇上是仁厚重情的人,他会对你心存感激,而且这两年,你陪他出生入死,又有了强儿,他如果立了阴丽华就会对你心存歉意……” 郭圣通不待郭主说完话,摇摇头道:“我不要他的歉意,我只想成为六宫之主。听况儿说朝中大臣们是建议要立我为后的,也在建议皇上早立太子。我已经为他生下了强儿,属于我的我为什么要让。我已经把爱人的心都让了,我决不能再把属于我的尊崇让掉。如果让我向她跪拜请安,只怕女儿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说到后面,郭圣通已经哽咽难言。 郭主知道郭圣通性格倔强,但从来没有发现她竟如此刚烈。郭主心中有一种不祥感觉,“通儿,你切不可这样想,皇上对你有真感情,也一直疼爱你,现在不过是被结发夫妻分走一些。你应该理解他而不应该胡思乱想,何况强儿还小。” 郭圣通哽咽道:“我就是想着强儿还小,才要为他着想呢。” 郭主抚着郭圣通笑道:“为他着想就要快乐生活。其实你舅舅也一直很关心你,也在暗中派人劝说皇上早立太子,就是希望你成为皇后。” 第138章 静女其姝6 25-6 不久,满朝人员都在传刘强将要被立为太子。 郭圣通心中喜悦,郭主也替女儿高兴。郭圣通问郭主道:“娘,皇上要立强儿为太子,是不是就要立我为后?” 郭主沉默半晌,尔后叹气道:“君心难测,也许皇上另有心意?” “什么意思?”郭圣通见郭主脸色凝重,顿觉心头发乱。 “其实朝中大臣早前就已经劝说皇上早立皇后和太子,但他一直不为所动。阴丽华到京师不久就准备立强儿为太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一定是与阴丽华有关系。” “你是说阴丽华劝说立强儿为太子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劝说的,但听况儿说,她劝过皇上早立太子,至少皇上这么做是想让大家明白是阴丽华的功劳。” “真够阴险。” “皇上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的是阴丽华!”郭圣通说得咬牙切齿。 郭主正色道:“通儿,你错了,不是阴丽华阴险,如果她阴险,只怕强儿未必这么快就要被立为太子。” “娘,你也错了,你以为谁都能影响皇上的决定吗?皇上虽然宽厚仁慈,但如果是他想定了的事情,别人是很难改变的。阴丽华怎么会不知道皇上的心意呢,她自己现在没有孩子,但国家不能没有太子,要立太子就只有强儿了,她何不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让大家都觉得她心胸宽广,最后再让大家立她为后。” 郭主摇头道:“通儿,不要胡乱猜测了,皇上是有主见的人,外柔内刚,他等阴丽华到了京师才立太子,不是为了让大家以为阴丽华好,在他心中,他认为她好就够了。他宁肯一直置大家的请求不顾而等阴丽华来了才准备立太子,不过是因为他尊重阴丽华,在乎她的感受。他只是想让阴丽华感觉舒服,让他自己感到心安,正说明他对阴丽华用情至深。” 郭圣通知道母亲说得有理,心中更加难过。 “通儿,你听娘一回,你去请皇上立阴丽华为后吧。” “什么?”郭圣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去建议皇上?他本来就偏向阴丽华,他就是怕我不高兴才暂时没有立阴丽华,皇上为什么要立我的强儿?他不过就是要先让我安心,再心安理得地立阴丽华。我绝不让她得逞。” 其实郭主也正是这么认为的,只是她不想讲出来,现在郭圣通说出来了,她就不再犹豫,“既然你知道是皇上之心,为什么不成全他。” “不,我绝不!” 郭主内心矛盾重重,自己丈夫死得早,年纪轻轻就回到娘家生活,虽然娘家人待她和孩子们都非常好,但在她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寄人篱下。在郭圣通和郭况的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这样的感受,所以郭况小小年纪就学得谦恭谨慎。现在女儿是贵人,外孙就要成为太子,已经带给娘家人足够的荣耀了,如果女儿再成为皇后,那将是真定府至高无上的荣耀。郭主想着就很激动,她知道女儿离那一步已经非常近了。刘扬与朝中不少大臣礼尚往来,这些大臣肯定会帮着郭圣通,尤其是刘强被立为太子,这关系到每个人的未来,他们不会不考虑的。但郭主也明白,所有人的努力都不如阴丽华的作用,一切只在于刘秀一人之心,毕竟这是在为他立后,为这个国家立后,他不是昏君,这个朝廷是他一手创立起来的,除了他,没有谁更有资格来选立皇后。幸好阴丽华为人谦逊,又初到京城,只要郭圣通能得到阴丽华的认可,一切都会顺利。 人世间从来没有长久的至尊荣耀,却可以有长久的平静温暖。郭主心中明白郭家的荣耀已经足够了,非要把所有荣耀推至巅峰,只怕会物极必反。但人的心中一旦有了自以为触手可及的梦想,就再也不会安于平静。郭主并不希望女儿站在荣耀之巅,但一看到女儿渴望和绝望的神情,郭主心中又充满了侥幸的希望,有幸刘秀是谦谦君子而阴丽华又善良贤淑,也许这就是女儿的机会。 第139章 静女其姝7 25-7 此时的阴家也在纠结中。 阴家人一向谨慎,在立后之事上更是小心翼翼。虽然阴丽华一再推辞了刘秀的立后请求,但阴家兄弟还是心存念想。 阴就劝阴丽华道:“姐姐和皇上结婚在前,他称帝在后,那郭贵人也是在你之后,再说,皇上是真心对你好,你有什么觉得不可接受的呢?” 阴兴也不愿阴家就此放弃,“姐姐有辞让之心就可以了,反复辞让只怕让皇上失望。” 阴丽华轻轻一笑,“我不能为了皇上一时高兴而去获取不应该拥有的东西。” 阴就道:“怎么是不应该拥有的东西?还有谁比你更有资格拥有?我们阴家和邓家从起事之初就和皇上站在一起,我们的付出也不比任何人少。” 阴丽华轻声道:“皇上这几年四处征战,我不曾相伴左右。郭贵人陪伴着皇上,而且已经为皇上生下了孩子,也会是将来的太子,要说资格,她才更有资格。” 阴就一撇嘴,“她算什么?你虽然没有陪在皇上身边,但你哪一天没有为皇上担惊受怕,她陪在身边又能怎样?再说我们新野多少人跟随着皇上出生入死?” 阴就的话反让阴兴有点泄气,“只怕现在从河北追随皇上的人更多,现在河北才是皇上的大本营。” 阴丽华默然不语,不必说河北的兵马,单就真定和幽州的兵马就足以动摇天下,阴丽华不愿刘秀因自己而有任何风险,只要刘秀能够安稳,对阴丽华而言就足够了。 阴就不屑一笑,“立后又不是打仗,哪里要看什么兵马。”又转头问阴识道:“大哥,你说立后是不是只在于皇上之心?” 阴识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壁龛上刻有貔貅的一座青铜立灯,这已经在阴家用了很多年,来洛阳时,阴识特意把它从新野带过来。阴识一直没有说话,在他心中,也是思虑万千,一方面他渴求阴家的荣耀,一方面他渴求阴家的平安。阴识转头看向几个兄弟,缓缓道:“立后虽然在于皇上之心,但也需要顾及众人之心。立后立太子是都是国之大事,有些事可以力争,有些事不可力争。” 阴就不解,“姐姐能够立后,为什么不能力争,何况哪用力争,只要姐姐答应就行啊?” 阴兴道:“哪里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听说朝中不少人在后面偷偷活动,只是皇上没有答应。他的心只属于姐姐。” 阴丽华也听说过各种传闻。阴家在朝中并无势力,但只要与刘秀一起,阴丽华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分,只要刘秀安好比什么都好。 阴就急道:“姐姐你就答应吧,断了那些人的念想。我就讨厌那些鬼鬼祟祟的人。” 阴丽华摇摇头。 “算命人说过,姐姐天生就是贵不可言,这是天命。” 阴丽华正色道:“那些话以后可别在人前说了,现在我们富贵已极,何必非要追求极致。”刘秀屡次三番要立阴丽华为后,阴丽华一直不肯答应。一个女人被心爱的人请求做皇后,这是何等的幸福,阴丽华何尝不想。到洛阳之前,阴丽华已经反反复复想过,巅峰中的幸福让人心生敬畏,她的家教和她的天性束缚着她去占有巅峰中的荣华,她不想让这样的幸福涨得太满,也许占有太多就无所谓幸福了。 “为什么不?”阴兴和阴就不约而同,看看阴丽华又看看阴识,阴丽华平静不语,阴识微微沉吟。 “大哥,上次邓奉不是还说皇上只会立姐姐为后吗?”阴就心有不甘。 阴识微微一笑,“他这人,信口开河,想说啥就说啥,怎能信他?” “邓奉说邓禹也说过?”邓禹在刘秀眼中可没有哪个朝臣可比。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天下未定,人心不安,现在很多人都在请求皇上早立太子。” “天下未定,立不立太子有什么紧要?为什么之前皇上迟迟不立,不就是在等姐姐吗?” “立太子,不仅关乎个人的未来,也关乎国家的未来。”阴兴到京城后已经学得识大体看全局了。 “立一个小婴儿有什么用?自古以来,废立之事再平常不过了,还是要看皇上的心在哪里?”阴就看向阴丽华,接着道:“我们阴家的荣誉就看姐姐了。” 阴识脸色一沉,对阴就斥道:“怎么能把阴家荣誉压在你姐姐身上,我们阴家能够保持几百年繁盛不衰,不是因为先祖建立的荣耀,恰恰是因为先辈们懂得看淡荣耀,他们始终谦逊平和,我们才得以繁盛至今。” “那也不能丢掉到手的荣耀啊,不然以后如何面对我们的后人?” “混账,”阴识突然怒了,“凭什么就该是你的荣耀?凭什么人家就不如你?你问心无愧了,就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人,庸碌无为,才会愧对后人!” 阴就不知道阴识怎么一下就怒了,低着头,不敢再说。 阴丽华脸色通红,低声道:“你们别说了,我不愿做皇后。我觉得这样挺好,我也不要他将来为难。” 阴家所有人都知道刘秀的心思,都明白刘秀对阴丽华的深情,也明白阴丽华对刘秀的心。他们爱她,就不愿她有任何压力,他们也爱着她所爱的人,也不愿让他有任何为难之处,知道他们相爱,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走过了数百年繁华的阴家,早已识透人世间盛衰的更迭。阴丽华一句话就让阴家人心甘情愿放弃对皇后的追求,不求极致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人一生的荣耀,哪里是尽头?相爱的人快快乐乐,相亲的人平平安安,哪里是荣耀可以相比的呢。只要他们永远相爱,只要一家人长久平安,复有何求。 第140章 静女其姝8 25-8 阴丽华心安理得了,她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哪里是自己心中所望? 阴丽华想起了幼时的家,想起少女时的梦想,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已泪水盈眶。自己何尝不想和刘秀做一对完美的神仙眷侣,自己何尝不希望阴家贵不可言。再美的形式也会有时过境迁,再美的希望也会有世事转变,当时光把一切带走,可还有真情和温暖能留在相爱人的心间? 阴丽华推开窗扉,抬头看向碧蓝的天空,蓝天如洗,浮云如画,那么悠然,那么纯净。人生若也能如此悠然与纯净,还有什么荣华富贵放不下。 白云渐行渐远,阴丽华却看的出神,天空多么辽阔,人生多么渺小,阴丽华的心融化成一片无边的蔚蓝。 阴丽华忽然感觉有种熟悉的气息,一回头,只见刘秀站在身后,正呆呆地看着自己。阴丽华微微一笑,像阳光下的涟漪,静静地荡漾着,那么温婉,那么绚烂。刘秀上前一步,看着阴丽华,轻声道:“丽华,我还是想请你母仪天下。” 阴丽华默然无声,依旧一脸温和。 刘秀诚恳道:“丽华,我知道你心中的担心,你是怕我辜负了通儿,也怕我冷落了强儿,还怕我负了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我不会!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绝不会让彼此相残的事在我们之中上演。” 刘秀说到动情处,抓住阴丽华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前,轻声道:“我会是通儿的好丈夫,也会是强儿的好父亲,我更愿意是你的好夫君。” 阴丽华心中感动,但她内心早已打定了主意,柔声道:“陛下,臣妾富贵已极,觉得幸福满满的,如今一切正是我心中所愿。如果非要立我为后,让我心中不安,反而失去了幸福滋味,又哪是陛下对我的心意。” 刘秀呆呆地看着阴丽华,仿佛真的看见她那清澈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的幸福滋味,无比美丽,无比动人。刘秀一把拥住阴丽华,轻轻地叹息。 阴丽华靠在刘秀胸前,幸福极了,喃喃道:“在我心中,什么人生富贵,什么世间荣耀,都不如你日夜安好。” 刘秀轻声道:“知你安好,我便安好。只是在我心中,只有你才是这世间能够母仪天下的女子。” 阴丽华轻轻推开刘秀,站直身子,温言道:“陛下,郭贵人出生王府,天生高贵,又贤良淑德,还为陛下生下太子,正是母仪天下的好女子。立她为后,她会高兴,我也高兴,陛下也高兴,众人也高兴,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事。” 刘秀叹道:“但我不高兴啊。” 阴丽华笑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大家都高兴了,你当然就该高兴。” 刘秀道:“天下人高兴,我只是心安,只有你高兴了,我才会高兴。” 阴丽华莞尔一笑,“这样我就很高兴。” 第141章 静女其姝9 25-9 刘秀走后不久,侍儿来报:“郭贵人来看望娘娘。” 阴丽华忙迎了出来,只见郭圣通带着两名宫女,奶妈抱着刘强跟在一旁。刘强生得虎头虎脑,煞是可爱。郭圣通让他叫:“娘娘好。” 刘强还不会说话,不明所以,只是好奇地看着阴丽华,扬着手向阴丽华抓扑。 阴丽华心中一热,一把抱过刘强。刘强也不认生,笑呵呵地扑在阴丽华的肩头,双手抓住阴丽华的衣襟,张口就去吃。 众人乐得大笑。郭圣通赶紧让奶妈将刘强接过去,笑着对阴丽华道:“一直就想带孩子来看看你,让姐姐认识一下孩子,也让孩子亲近一下姐姐,将来还需要姐姐关照呢。” 阴丽华看着奶妈扶着刘强踉踉跄跄地学走路,想着他是刘秀的长子,心里充满莫名的温情,没有在意郭圣通说的话,阴丽华笑道:“小皇子真可爱。” 郭圣通叹道:“今日是很可爱,却不知明日如何呢?” 阴丽华心中一惊,忙道:“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圣通道:“妹妹是皇上唯一的爱人,我就想托姐姐将来替妹妹照顾一下强儿呢。” 阴丽华脸上一红,“妹妹……” 郭圣通笑道:“妹妹是口直心快的人,姐姐别见笑。” 阴丽华道:“我知道,皇上常赞叹妹妹呢。” “皇上赞叹我?那他怎么天天只在姐姐这儿。” 阴丽华窘得说不出话。 郭圣通道:“姐姐也不用难为情,要是皇帝那样待我,我死也愿意。” 阴丽华轻轻叹道:“皇上也不容易,每天都有很多的事。” 郭圣通笑道:“原来姐姐能为皇上分担啊。” 阴丽华淡淡一笑,温言道:“我知道妹妹心里在怪他,其实他真的很赞赏妹妹,说妹妹心地善良,为人单纯,说话直爽。” “我不是在怪他,”郭圣通幽幽道,“其实,我也会担心他,我也会想他,我也知道他不容易……”说到后面,郭圣通眼圈发红,泣不成声。 阴丽华见郭圣通说得真切,心中感动,走近郭圣通身边,轻声安慰道:“妹妹,他心里一直有你。” 郭圣通低声道:“我知道他的,我不怪他。我也知道姐姐不仅是他的结发妻子,也是他今生所爱,我知道他一直不肯立后,就是在等姐姐。我知道皇上也为难,我永远不怪他。我也希望姐姐早日为后,让他高兴。我今日过来,便是想把强儿托付给你。”说完让人把刘强带进来,郭圣通执住刘强,想让他跪向阴丽华。 刘强一无所知,兀自抓住郭圣通的衣衫玩耍,被郭圣通一按,整个人就趴在地上。刘强一下哇哇大哭,阴丽华心疼地抱起刘强,又去扶起郭圣通。郭圣通泣道:“妹妹只求姐姐答应,如果有一天妹妹不幸,请姐姐能为我照顾强儿,我就永远不忘姐姐的恩德了。” 阴丽华将刘强交到奶妈手中,扶起郭圣通,温言道:“妹妹何苦说这些话,我当然会好好待强儿,我只希望妹妹为皇上做一个好皇后,莫要辜负了他对你的一片心。” “什么?”郭圣通愣愣地看着阴丽华。 阴丽华道:“妹妹对皇上之心,他岂会不知呢?这两年,妹妹为照顾他也吃了不少苦,还为皇上生了皇子,理所当然该立妹妹为后。” “他……这么说过?”郭圣通几乎快抑制不住心中的惊喜。 阴丽华点点头,淡淡一笑道:“只要妹妹知道他的心就行。” 郭圣通连连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阴丽华看着郭圣通一脸欣喜,心中暗想,如果他看见我们都这样高兴,他一定也会高兴。 第142章 真定之变1-3 26-1 自刘秀安都洛阳后,河北四处流散的变民又开始活跃起来。不久,变民在河北檀乡集结,人数已近二十万,不仅四处纵横生事,而且随时可能南下渡过黄河,威胁京师。 洛阳军民开始传言变民即将过河作乱,刘秀意欲亲征。 朱佑劝道:“陛下初定洛阳,朝廷才刚刚建立,机构未全,人员不齐,还有很多人观望待变,陛下不应当离开京师。现在国家已立,征伐之事,应当交给将军们,给大家杀敌立功的机会。” 刘秀道:“如今我们虽然据有洛阳,却四面受敌,连曾经平定的河北也屡有强敌,朕如何能够安心。” 卓茂也劝道:“陛下现在只有洛阳,平定天下正要凭借洛阳,绝不容有失。” 刘秀沉思不语,这是定都洛阳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作战,刘秀不希望有任何闪失,洛阳军民关注着这场战斗,全天下都会关注这场战斗。 吴汉道:“陛下,朝廷初立,陛下当镇守京师,平定四方之事请陛下交给我们吧。” 其他大臣和将领们也纷纷劝阻刘秀亲征。 刘秀看众人忠勇急切,想想还有诸多大事等着自己,自己终究不能整日领兵作战,刘秀终于决定接受众人的劝谏。 建武二年正月,刘秀下诏大司马吴汉率建义大将军朱佑、大将军杜茂、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偏将军王霸、骑都尉刘隆、马武、阴识出征。 为确保胜利,刘秀又下诏大司空王梁从河内出发一并出征。 26-2 吴汉大军到达邺城驻扎。 对于邺城,吴汉再熟悉不过,在这里,他亲手斩杀了谢躬,拿下了邺城,现在,又回到了同样的地方,只是对手已经改变。记得当时自己曾指着漳河水对亲兵们说,一定要拿下邺城,否则无颜见萧王。而今萧王终于君临天下,自己已成为万人之上的大司马,身后是大军的马蹄声响,不远处是漳河水的光影闪烁,一切恍如昨日。追随刘秀不到两年,他已经给了自己足够的信赖,自己一定要用一个又一个胜利来回报他的信赖……吴汉正默想,探兵来报,已经发现檀乡变民活动的大本营。 吴汉带着两名亲兵顺着探兵所指方向走到漳河边,此时正值枯水期,河水不深,却有数丈之宽,有些地方清波荡漾,有些地方浮着薄冰。吴汉和亲兵顺着漳河探看,走出好几里地,始终没有看见河上有桥,吴汉停住脚,放眼望去,河水弯弯曲曲,直向远方,在不远的拐弯处形成一汪水塘,在冬日的阳光下波光闪耀。 吴汉三人走到水塘处,见一艘破旧的小船搁置在浅滩上,一根粗麻绳缠在一块条石竖立而成的系船柱上,一张破渔网搭在船中间,吴汉见渔网上似有血迹,忙蹲下来仔细查看,两名亲兵赶忙去把渔网扯开,渔网上沾满了鱼鳞和水草等各种杂物,渔网下的船体上也有血迹,三人正看得仔细,忽听有人在喊:“打鱼的,把船划过来!” 吴汉一抬头,只见对面几人正站在湖边朝这边吆喝着,吴汉见这几人拿着各种武器,正是檀乡变民。亲兵正欲站起来,吴汉一把将亲兵拉住,低声道:“不要动,不要让他们认出我们。” 吴汉悄悄把佩刀解下,轻轻放到地上,然后拿起渔网,搭在身上,慢慢站起来,向对面几个人喊道:“几位大哥,船漏了,划不了啦!” “狗东西!明天不送鱼过来,小心狗命!”几个人骂骂咧咧,顺着河道往远处走去。 吴汉冲着他们大声喊道:“放心吧,今天我们把船弄好,明天给你们送鱼过去!” 吴汉待他们走远,赶紧带着亲兵往回走,刚走几步,就见几个去附近村庄的探兵从一条林间小路出来。探兵远远看见吴汉,便飞快跑过来。 探兵跑到吴汉身边,急急道:“大司马,现在村里人都在传言檀乡变民这两天就会转走。” 吴汉大吃一惊,“为什么?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是,这里现在已经没有可抢的东西,这两天他们又疯狂搜寻了各处村庄,听说射犬那边的变民部队也要过来?” “如何知道他们就要走?” “村民们说,每次疯狂抢掠一番后他们都会换一个地方。” 几人正往营地走,又有探兵顺着河岸跑来,吴汉停下,等着他们过来。 探兵走近吴汉道:“大司马,我们刚把漳河上下几十里地都走了一遍,檀乡变民把这一段河的桥都拆了!” “有什么地方能让兵马过去呢?” 一人道:“要说能过兵马的桥,怕是三十里外了,那里还有一座桥,因为去那儿的道路不好走,还没有被拆。” “这一段就没有能趟过河的?能过马就行。” “马匹没问题。”探兵回身指向一处林地,漳河在那里已经折转而去,看不见方向了,“从那拐弯过去大约两三里地,有一处浅滩,水面很宽,河水很浅,河道也很平,只有中间一道水洼,稍微平整应该就能过了。” “好!” 吴汉立马返回营寨,派人去进行平整,以备过河。 从各处得到的情报表明,檀乡变民即将转移离开,兴许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吴汉召集诸将,商议作战计划。吴汉令朱佑、刘隆和杜茂为一路,从三十里外的桥过河,绕道至檀乡变民的西边,贾复、阴识与王霸过河绕到北边,马武与坚镡据守南岸。吴汉亲率骑兵从浅滩过河进行攻击。为了不引起檀乡变民注意,各路军在天黑后再行动,相约五更时分鸣鼓为号发动进攻。 26-3 凌晨时分,吴汉早早安排将士用餐。刚刚开始备马,忽然听到西边不远处传来喊杀声,吴汉大惊,时辰未到,鼓声未响,怎么就开始进攻了,难道情况有变?吴汉已不及多想,赶忙率突骑兵出发,刚刚过河,迎面见坚镡的探兵急急驰来。 “大司马,发起攻击了?”探兵远远喊道。 “是谁发起的攻击?”吴汉也是一头雾水。 探兵也不知情,“我们才把兵马备好,他们就过来了……我们还以为大司马提前进攻了。” “你们情况如何?” “已经顶住他们进攻了,杜将军准备反攻,让我来向大司马询问情况。” 两人说话间,远远喊杀声已渐渐移向北边。 迎面又奔来两名探兵,远远就向吴汉道:“大司马,情况有变!” 吴汉厉声道:“什么情况!” “敌人突然发起进攻,我们……抵挡不住了!” 又有人疾驰过来,急急道:“大司马,不好了……他们要向北突破了!” 吴汉怒道:“谁发起的进攻!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刚刚起床……他们就杀过来了……” “我们也是刚刚……听到了喊杀声……没有听到击鼓声……”又是一名探兵。 吴汉尚未回话,又见远处几匹快马奔来,远远就喊道:“大司马,大司马,敌人全部往北……” “快!”吴汉已经等不及听完,怒气冲冲一挥手,急令部队快速前进。如果让檀乡兵马往北突破,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现在北边如何?”吴汉一边疾行一边问探兵。 “执金吾要大家死战……但敌人越来越多……” “好!”吴汉听檀乡兵马还未突破,心中稍安,以贾复的性格,不到战死绝不会放弃。 吴汉到达北边战场,果然战况正急。檀乡变民向其它方向作战不利,正拼死往北突进。吴汉一眼就看见贾复正在万人丛中奋力苦战,晨光熹微中的银枪飞舞显得分外耀眼,依稀能见贾复身披数创,战袍已经破烂,周围已死伤一片,檀乡变民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相距贾复不远,也是战况激烈,却是阴识在苦苦支撑。 吴汉怒喝一声,急令发起攻击。吴汉一马当先,冲向檀乡变民,只见手起刀落,变民应声倒下。紧跟吴汉的突骑兵瞬间便冲到变民阵前,只听兵器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变民已倒下一片。檀乡变民哪见过这等威猛的突骑兵,掉头便跑,后面人不明所以,相互挤成一团。贾复军队本就勇猛之极,现在见吴汉率突骑兵来助战,更是士气大振。变民军在吴汉、贾复军队的冲击下,节节败退,毫无斗志。而其他方向的战斗丝毫不逊于北边,变民主力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但不论朝向哪里,都受到猛烈冲击。变民无法抵挡,主力逐渐退向南面,无数人被挤进了冰冷刺骨的漳河中,急于逃命的变民已顾不得河水冰冷,奋力趟过漳河,好不容易挣扎过河的人还未得喘息,就迎来了马武和坚镡的攻击,惊骇的变民们被杀回漳河,浅浅的漳河水很快就挤满了不知所措的逃命人。 战斗一直进行到午后,檀乡兵马死伤惨重,最终只得投降。部分人员趁吴汉安顿投降将士时伺机逃跑,吴汉大怒,亲率突骑兵追击,一直追出上百里,把逃跑人员全部斩尽杀绝。 直到天色已晚,吴汉才返回营地。 第143章 真定之变4 26-4 营地里众将争吵正烈。 只听贾复怒道:“你知道死了多少兄弟!若不是大司马及时赶到,今天就他妈全完了!” “我是在射犬发现他们,本想在射犬剿灭他们……”却是王梁的声音,“谁知他们一路逃到这里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派人给大司马送信!”贾复怒气不消。 其他将领虽有怒气,但胜利让他们无心纠集此前的细节了。 “我一路马不停蹄,哪里还来得及。”王梁追杀了一日一夜,心中也倍觉委屈,“幸好他们逃到这里,我们才能一网打尽。” “幸好个屁,差点就他妈误了大事……”马武正想大骂,突然看见吴汉铁青着脸进来,心知王梁是随吴汉一起从渔阳过来的,犯不着给他难堪,马武想骂的话没再说出口。 王梁看见吴汉,正不想和这些人争扯,忙问吴汉道:“大司马,怎么样?” 众将领也都看向吴汉,见他战袍尚有血迹,一定是一路恶战。 吴汉冷冷地看了一眼王梁,恨不得痛骂一顿,但看他一脸憔悴,想必从射犬激战过来也是不易。两人一起从渔阳投奔刘秀,现在同为三公,吴汉不想当着众人和王梁争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又问众将道:“收编如何?” “大约有十万人,正在造册整编。”王霸在一旁回答。 “大司马,今日可害惨了我们。”贾复为死去的兄弟愤愤不平。 “君文,今日辛苦你了。”吴汉对贾复亲历的恶战深有感触,“咱们休整两日,好好犒劳兄弟们。” 吴汉的关切让贾复不好再说什么。一听犒劳,马武喜不自禁,“好啊,今日大胜,大家一醉方休。” “大司马,我是留在这里还是返回射犬?”王梁想到自己为追赶流窜的变民,擅自违抗了刘秀的指令,心中开始不安。 “咱们打了这么大胜仗,还回去干啥,怎么也得痛饮几杯,好好休整一下。”在吴汉面前,马武对王梁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他的心早已飞到了酒宴上了。 王梁却是忐忑不安。原来王梁得到刘秀的诏书后,并没有立即跟随吴汉行动,刘秀得知后便诏令王梁在原地驻军,不得另有行动,以免破坏大军的计划。不料王梁发现了一小股变民部队,立功心切,便擅自率兵进攻,一路追到了变民大本营。 吴汉心中也是不安,当初大军出发时王梁违抗命令没有一起行动,如今又再次违背计划擅自发起攻击,好在现在大获全胜了,否则如何面对众将士,如何面对刘秀。吴汉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让王梁留下。 吴汉令大军原地休整,然后派人向刘秀报告战况,请求新的指示。 吴汉还没有迎来刘秀的指示,首先迎来了尚书宗广的问罪,刘秀得知王梁的行为后,极为震怒,当即令宗广持节疾驰军中,要他将王梁就地阵法。 宗广持节到军中,奉旨收监王梁。 眼看着小黄门和几个卫兵在帐中把王梁绑缚了,吴汉目瞪口呆,前日还恼怒王梁扰乱军纪,现在见他要被问斩。吴汉心中不忍,想当初三人一起投奔刘秀,现在刚刚立国就丢掉性命实在可惜。吴汉见王梁一言不发,便向宗广求情。 宗广叹道:“我也不忍行刑,只是皇上对他接连抗命很生气,严令整顿军纪,我不敢有欺。” 王梁被突如其来的问罪弄懵了,头脑一片空白,任由卫兵们绑缚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领们听说王梁要被收监问斩,都纷纷过来,见卫兵们正在捆缚王梁,众人赶紧向宗广求情。马武道:“你给皇上禀报,君严立有大功,功过相抵不就行啦。” 宗广道:“皇上何等圣明,岂会功过不分,我若妄议功过,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马武急道:“这次大破檀乡兵,大司农本来也是有功的,他违纪时,檀乡兵还没有破,现在我们胜了,皇上如果知道,想必也会原谅他。”见宗广不语,马武又道:“我愿以赏代罚,皇上必会明签功过。”马武平时与王梁并没有什么交情,但跟随吴汉以来,对吴汉的能力日渐钦佩,便愿意因吴汉而为王梁说情了。 众将领跟着纷纷劝说。 吴汉道:“大司农确有功劳,理应报明皇上,如果一定要杀他,请尚书大人押回京城再处置也不迟。” 卫兵们见宗广踌躇不语,都停住手,等着宗广说话。 宗广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们先回洛阳再说吧。”宗广终究没有行刑,把王梁收监后带回洛阳。 第144章 真定之变5-6 26-5 此时朝中正为檀乡大捷各执己见,刘秀意欲厚赏将士,朝臣们却一致反对。 博士丁恭奏道:“古代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即使多加赏赐,也能保证中央强大而诸侯弱小,所以能大治。现在陛下要封赏诸侯四县,实在是不合法制,请陛下三思。” 刘秀道:“博士之言,虽是有理,其实不然。古之亡国,无不亡于无道,还不曾听说是因为给功臣厚赏而灭亡的。国家强弱,不是取决于地方大小,而是取决于民心多寡,何况封赏之地也是国家之领地,又哪里需要患得患失?” 丁恭又道:“今日大捷便封赏四县,明日大捷,陛下又何以封赏?” 朝臣们赞同丁恭之忧,都犹疑地看着刘秀。 刘秀笑道:“朕非贪婪之君,岂会有无厌之臣。” 尚书伏湛道:“古无不学之天子,后世却仍有不学之臣民,臣怕将来有人滥用陛下之宽厚。” 伏湛是琅琊大儒,伏家世代为名儒,九世祖伏胜是孔子弟子的后裔,以博学闻名天下,人称其为“济南伏生”,后被秦始皇选为朝中博士,遭遇焚书坑儒时侥幸活命,并暗自将《尚书》藏在墙壁夹层之中,因墙土之故,《尚书》损毁不少。文帝时,派晁错去伏生处学习《尚书》,伏生年已九十,难以言语,由伏生女儿帮着转述,《尚书》才得以重新整理传世。伏湛的高祖父伏孺曾在汉武帝时为武帝讲学,伏湛的父亲伏理为高密太傅,曾为汉成帝讲授《诗经》。伏湛是汉成帝时的博士弟子,在王莽时为绣衣执法,在更始称帝时被任为平原太守,当时天下纷乱,伏湛泰然自安,教授弟子,勤奋不辍。伏湛吃用简朴,却将俸禄赈济乡里,来往伏湛家的人不下百余户。伏湛下属中有一人勇猛有力,图谋起兵,伏湛便将其收监斩杀,然后悬首示众,于是,郡中官民,都信服安定,无人滋事。刘秀定都洛阳后,征召伏湛,拜为尚书。刘秀见其才德双全,又拜为司直,行大司徒事。后有出征,便令伏湛镇守京师,总领群臣。 刘秀听了伏湛之言,微微一笑。刘秀理解这些朝臣之意,他们都是贤才名流,不屑于朝廷用厚赏去犒劳作战的将士。如今平定天下的序幕才刚刚开启,哪里能用一时功绩对等一世的荣耀。刘秀曾和将士们出生入死朝夕相处,比起文臣们更理解将士之心,将士效命固然是因为荣华富贵,但有什么荣华富贵能够与生命相比呢,他们需要的不是刘秀的厚赏,而是刘秀之心。刘秀信赖并了解自己的这些将军们,他们绝非贪生怕死,也绝非贪得无厌。有些荣耀,会让人一生追求,有些荣耀,会让人一生珍惜,唯有信赖相加,方可彼此一生相依。 刘秀朗声道:“众卿之意,朕已明白,将士在外征战平乱,朝臣在内治国安民,都是建立千秋功业之事,这样的荣耀,谁不愿努力争取并传之子孙。大家担心人心不足,易于放纵,而一旦欲念膨胀,必将忘却善德大义。其实不然,人生苦苦奋斗而来的功业与荣耀,只要懂得约束,无人不会珍惜。在得失面前,人人都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对于有志之士,一次厚重的封赏,足以用一生去追求与珍惜,而对于无德之人,纵赐以天下,也不会珍惜。朕不仅要封赏诸位将军与大臣们的功绩,还要记录在册,永志不忘。让人担心的从来不是封赏过甚,而是能不能永保功业。” 朝中诸臣对刘秀所言,多不认同,但见刘秀心意已定,也无可奈何,只是对刘秀的决定暗自担心。 26-6 洛阳使者到达吴汉大营。 吴汉率领将士列队漳河之畔,以军中礼仪迎接。 使者在几名小黄门陪同下走到阵前,将士们神情庄严,凝神注目。只见使者郑重地从小黄门手中接过一卷金黄彩帛,一名小黄门拖着长声喊道:“大司马吴汉受诏。” “喏。”吴汉一边应声一边出列行礼受诏,其余人也跟着喊“喏”,余音过后又复静穆,大家都知道刘秀一向重视典礼仪式,今刘秀虽不在军中,但听“受诏”,恍如已见其人,一个个肃然站立。 又一名小黄门道:“宣诏。” 使者缓缓打开彩帛,朗声念道:“建武二年正月,皇帝制诏:大司马吴汉率领兵马,千里作战,荡平敌寇,有大功于国,为褒奖将士之功,特予封赏:封大司马吴汉为广平侯,食广平、斥漳、曲周、广年,凡四县;建议大将军朱佑更封堵阳侯,大将军杜茂更封苦陉侯,骑都尉刘隆封亢父侯,骑都尉马武,封山都侯,偏将军王霸,更封富波侯……” 一百多名各级将领得到封赏,还有给予士兵的奖励,奖赏丰厚而荣耀,大大超出众将士的意料,人人神情激动,心扉慨然。 终于听到“诏此”,将士们连呼“万岁”,吴汉代表众将士接过诏书,小心收好。 使者为受封者颁发印绶,受封者在吴汉的带领下列队站好,一一领受。 使者又大声宣读刘秀亲自给各位将军写的敕书: “谨敕将军: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籓。”(引自《后汉书》) 众人听得心神激荡。 宣诏完毕,使者告诉众将士,皇上已令大鸿胪把各位的功勋登记在册,以后将传之后世,众人一片哗然,喜笑颜开。然后使者传达刘秀的命令,令吴汉率军继续进击邺城之西的山贼黎伯卿以及河内变民修武。 送走使者和小黄门,众人便围到吴汉身边,想看一下封赏的诏书。这是众将士第一次亲眼看见皇帝的诏书,而且是出自刘秀,大家又是好奇,又是激动。吴汉淡淡一笑,捧出诏书。其实在吴汉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感慨与激动。马武第一个挤到吴汉身边,拿住诏书,嘿嘿笑着,众人围住马武。马武将诏书打开,只见金黄色的彩帛闪出柔和而富贵的光芒,彩帛上印着祥云图案,上面的字写得清秀挺拔。很多人不识字,连连询问,马武识字不多,就请贾复来为大家一一念出,每念到一人,马武便指着名字,那人跟着指在名字上,复念一次,咧嘴一笑,其他人便在一旁啧啧赞叹。 贾复读完诏书,马武恋恋不舍地将诏书递还给吴汉,笑道:“这下可好了,咱们跟着陛下要流芳百世了。” 吴汉收好诏书,递给亲兵收好。吴汉对众人道:“只望各位不要负了皇上厚意。” 众人纷纷道:“为皇上赴汤蹈火虽死无憾。” 吴汉根据刘秀的旨意,整编了收降的士兵,愿意回家的便遣送回家,愿意入伍的便留在军中。吴汉重新整理队伍,继续进击,很快击溃了黎伯卿和修武的变民军队。 吴汉班师回朝,刘秀亲自到城外迎接,众将领远远就看见刘秀的车马,分外亲切,众将领纷纷策马上前拜见,一如当初刘秀在军中一般。 刘秀向众人慰劳。 马武想起王梁之事,问刘秀道:“陛下,大司农的事,其实……” 刘秀笑道:“听说有人愿意以赏代罚。” 众将领见刘秀脸色温和,猜测已是饶恕了王梁,便开始哄笑马武。 马武不屑道:“陛下宅心仁厚,哪会像你们那么小气。” 刘秀正色道:“大司农反复违抗军令,本是死罪,朕念其征伐有功,又是初犯,才免于一死,降职处理。将来谁要是违反军令,恐怕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大家呵呵一笑,想起当初杜诗斩杀萧广,各是心中一凛,知道刘秀不是妄言。 刘秀大宴将士,休整数日,令吴汉率军往南阳进发。 第145章 真定之变7-8 26-7 阴识想随吴汉出征,刘秀没有同意,而是让他留在朝中,熟悉朝中事务,希望将来能替自己镇守京师。 阴识知道刘秀之心,但不愿自己因为姻亲之故得到格外照顾,特向刘秀请求道:“臣随大司马出征檀乡,未尝有功,而得有重赏,实在让我心中不安,请陛下收回对臣的封赏。” 刘秀道:“你与各位将军一同征伐,大家都有功绩,你又何必自谦。” “现在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很多,他们更需要皇帝的封赏。臣是皇亲,已经受到了皇上很多照顾和赏赐,如果再加爵邑,反令我不安,也不可示天下人。” “举贤不避亲,封赏又何须避亲。” “将士们在为陛下四处征战,封赏当首先考虑他们,而不是朝中的人。现在四方未定,正是用人之际,臣愿为陛下去征战四方。” 刘秀点点头,笑道:“次伯之言,让我想起了扁鹊三兄弟的故事,次伯,以你之意,扁鹊三兄弟谁的医术最高呢?” 扁鹊三兄弟的事已是数百年前的典故了。 扁鹊三兄弟都是魏文王的医师,尤以扁鹊最为着名,有一天,魏文王问扁鹊:“你们兄弟三人,都精于医术,谁的医术最好呢?” 扁鹊道:“大哥最好,二哥次之,我是最差。” 魏王不解道:“那为什么你的名声最大呢?” 扁鹊道:“我大哥治病,是在病情发作之前,那时候病人自己还不觉得有病,大哥就下药铲除了病根,大家没有经过病痛,也就不觉得他的医治有多重要,所以没有名气,但在我们家中却被推崇备至。我二哥治病,是在病初起之时,症状尚刚刚出现,但不十分明显,病人也没有觉得十分痛苦,二哥能药到病除,所以病人们都以为二哥只是治小病很灵,也没有太大名气。而我治病,都是在病情十分严重之时,病人痛苦万分,病人家属心急如焚。这时我出手治疗,他们看到我在经脉上穿刺,用针放血,或在患处敷用药物以毒攻毒,或动大手术直指病灶,使病人病情得到缓解或很快治愈,所以都以为我是天下名医。” 阴识明白刘秀提及扁鹊典故的意思,是希望他不要过于纠结于声名与形迹。阴识道:“臣知陛下之意,但毕竟世人看重的都是药到病除的手段,就像现在天下人都景仰武帝开疆拓土的宏伟功绩却不知文帝治国恤民的千古表率,所以对于常人,陛下也少不得用药到病除的手段。” 刘秀哈哈大笑,“朕是臣之君,臣是朕之民,君臣相知,要什么手段?能如扁鹊之兄长,解百姓于倒悬而不为人知,正是圣医所为。次伯因功受赏,又有何愧疚?天下豪杰都以为征战天下才是功绩,却不知功绩更在战争之外。开疆拓土,功高显绩,安民治国,润物无声。若得天下太平,朕宁可润物无声而有万家安宁。” 阴识道:“陛下之威德,自古未有,必然会天下太平,臣知道治理天下尤为艰难。但现在四方未定,将军们为陛下征战天下,人人争先恐后愿生死相报,正是因为都知道陛下宽厚仁德,生而有幸,死而有荣。所以,臣愿陛下的封赏多为征战天下的将士们考虑,而不必顾惜皇亲国戚,让将士之心长久安定。” 刘秀感念阴识之意,而后拜阴识为关都尉,镇守函谷关,又任阴兴为黄门侍郎。 26-8 阴家连得封赏,令郭圣通甚感不平。 刘秀正在殿中处理政务,忽见郭圣通进来,心中不悦。他一向不许后宫人擅自进入大殿,本想斥责郭圣通,但想最近一直没有去看她,心中有些歉意,便温言问道:“通儿,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刘秀正色道:“不是不可以,你知道,平时公务繁重,处理政务时间不许后宫人员进入。”说到后面,刘秀已经板着脸,语气渐渐严肃。 郭圣通见刘秀脸色严肃,心中已有后悔之意,但既然来了又不甘心就这样走。轻声道:“陛下总不会白天黑夜都在忙公务吧,我很久没有看见陛下,想来看看您是否安好?” 刘秀叹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我现在挺好的,你先回去吧,等忙过了,我会去看你的。” 郭圣通兴冲冲来是想为弟弟郭况抱屈。郭况为人谦逊,行事低调,从来不提什么要求,跟随刘秀几年了,始终还只是黄门侍郎,而阴识才来没几天,就因跟随吴汉一次出征就得以封侯,这让郭圣通情何以堪,郭圣通要为弟弟讨个说法。郭圣通正要开口,忽见刘秀手边放了厚厚一摞尚待处理的文案。郭圣通心中忽然又升起一丝温柔的怜惜,郭况是自己的亲人,刘秀何尝不是自己的亲人。郭圣通竟不忍开口,只觉世间只有自己最是多余,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伤痛,眼圈一红,哽咽道:“陛下……多保重身体……”神情恍惚,转身欲走。 刘秀见郭圣通脸色不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不禁泛起怜惜之情,“通儿,你有什么事吗?” 郭圣通摇摇头,眼中却已噙满泪水。 刘秀忙起身,拉过郭圣通,温言道:“通儿,你怎么啦?有什么委屈?不会是在心中怨恨我吧?” 郭圣通心中本有委屈,听刘秀这么一说,更觉凄凉。 刘秀道:“洛阳初定,天下未安,最近事情确实杂乱,我处理好政事就去看你。” 郭圣通红着脸道:“臣妾不是要来影响陛下,只是想着况儿,父亲早死,他年幼无靠,我又无能……” “跟着我,难道我会委屈了他?” “陛下是不会委屈了他,可您事务繁杂,哪里顾得上他。”刘秀明白了郭圣通是在拿郭况和阴识比较。 刘秀心中不悦,严厉道:“是因为朕刚刚封赏了阴识吗?你可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封赏?他是立有战功!是冲锋陷阵而来的功劳,而且他的封赏在一起出征的将军中只是中下之赏,他还苦苦推辞,唯恐让人说闲话,没想到首先说闲话竟会是你!” 郭圣通一下愣住了,委屈道:“我也希望况儿能为陛下冲锋陷阵。” 刘秀叹道:“我何尝不想?可我能让他去吗?你只有这一个亲弟弟,如果有万一,让我如何面对你?通儿,我有姐姐,我理解你做姐姐的心意,我的姐姐们为了支持我和大哥的理想,倾家荡产全心投入。二姐一家老小都死在了战场上,你知道失亲之痛吗?”刘秀想起二姐和大哥,心中不禁一阵伤痛,“失亲之痛,永无弥补之日。所以我现在不愿至亲至爱的人再承受这样的伤痛,我本不应该有这样的私心,但我知道你们姐弟从小相依为命情深意笃,叫我如何忍心让郭况小小年纪就去面对战争?难道你非要让他去吗?” 郭圣通低头不语。 刘秀又道:“我知道你怜惜况儿,他聪明伶俐,谦恭严谨,我也很欣赏他,他年纪尚轻寸功未立,如果仅仅因为皇亲的缘故而极尽荣华富贵,那会让人鄙视,也终究会害了他,你还担心我亏待他吗?我之心,你能不知?” 郭圣通原本也是知书达理,又素知刘秀坦荡无私,听了刘秀之言,不禁羞愧难当,低声道:“陛下,臣妾错了。” 刘秀见郭圣通一脸惭愧,也不忍深说,轻轻抚着郭圣通的肩头,温和笑道:“你呀,想太多了,回去代我向老夫人问安,过几天,我去看她。” 郭圣通心中一暖,点点头,欢然而去。 第146章 真定之变9 26-9 过几日,刘秀接到邓晨送来密信,真定王刘扬在常山郡和真定国广为宣传“赤九之后,瘿扬为主”,又募兵屯粮,恐怕有所企图,望早有防备。刘邦被称为赤帝,刘扬是刘邦第九代后人,他脖子上长有瘿瘤,所以如此造谣,显然是想让百姓认为他是能够继承刘姓宗室的真命天子。 邓晨行事谨慎,若无把握,绝不会轻易派人来告知。刘秀派骑都尉陈副去真定国秘密打探。陈副回来报告,刘扬已在真定修建工事,招募士兵,强化训练,真定人都在传“赤九之后,瘿扬为主”的谣言,很多人信以为真,还四处传说王朗当初说的“河北有天子气”其实就是指刘扬。 刘秀心中震怒,实在没想到刘扬会有反叛之心,当初刘秀与刘扬结盟时,刘扬提出的要求是要保全真定王的称号和拥有真定地盘,刘秀答应了他,当时的目标只是平定王朗。刘秀最终不仅平定了王朗,而且正式登基为帝了。仅仅得有真定之地的刘扬便心有不甘,自认为在支持刘秀称帝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派人暗示,希望得到更大的封赏,刘秀没有表示。刘扬终于按耐不住,开始有所行动。 刘秀虽然感激刘扬给予自己人力物力上的重大支持,但在土地与权力问题上,刘秀没有半分含糊,莫说现在已经据有洛阳,可以放眼天下,就是当初被王朗四处追杀,自己也从没在原则问题上向谁妥协过。现在洛阳虽然举步艰难,但总比当初单枪匹马四处逃亡强百倍,反正天下正是大乱,就再添他刘扬之乱又有何妨。但现在刘扬没有宣布反叛,刘秀也不能出兵,甚至连出兵的意图也不能有,否则会逼得刘扬反叛,况且自己的兵马正四处征战,现在并没有足够平叛的兵力。如果逼反刘扬就是引火烧身,但既然他已经有如此图谋,就不能视而不见,必须及早处理,否则,等到他万事俱备,就会更加难以应对。 刘秀心知情况紧急,但现在既不能查证问询,又不能公然用兵。左思右想,刘秀决定试探一下刘扬再作打算。刘秀派骑都尉陈副与游击将军邓隆去真定召刘扬来京城。 陈副与邓隆到真定,见真定城大门紧闭,已经不准外面的人进入。陈副让人传话给刘扬,刘扬拒不相见。陈副无奈,只得派人赶紧报告刘秀。 刘秀知道刘扬已经铁了心反叛,随时就可能爆发。刘秀召见耿纯,将真定之变讲给他,问耿纯道:“真定的传言,伯山如何看?” 耿纯道:“刘扬生狡诈多疑,臣以为无风不起浪。刘扬有此心,只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王朗起事,刘扬便是蛇鼠两端,想来早已有独立之心,只是不敢轻易举事。现在积蓄几年,实力已经强大,只在等机会爆发了。” “那当如何应对?” 耿纯见刘秀殷切地看着自己,不敢大意,默想片刻,诚恳道:“当及早行事,避免兵戎相见,最好……”耿纯顿了一下才道,“擒贼擒王。” “好,伯山果知我意,此事须你前去了断。” “此事非小,臣怕不能担当。”耿纯深知定计容易行计难,刘扬手握重兵,老奸巨猾,世代控制着真定,对真定的影响已入木三分,非一般力量能够撼动。 刘秀道:“能深知刘扬又能相机行事,无人及你,此事非你莫属。” 耿纯见刘秀说得斩钉截铁,不敢推脱,“臣是怕才智不足,有负陛下厚望。” “朝中还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吗?”刘秀微微一笑。 “臣不敢推辞陛下所托,一定竭力做好,如何行动,还望陛下指点。” “你前往幽州、蓟州颁布朝廷赦令,代朕巡行慰问各地王侯,陈副和邓隆会在真定等你。你要设法见到刘扬,至于如何处置,你尽管相机行事,全权处理,不必有任何顾虑。” 耿纯知道事关重大,怕万一不能如愿,对刘秀拜道:“臣会尽心竭力,但刘扬既有图谋,一定防备森严,如果事不能成,我身不可惜,只怕误朝廷大事,恳请陛下能够恕罪,也盼陛下能预有准备。” “你放心行事,如若不成,不必顾虑,朕自会亲往!” 耿纯心中顿觉踏实,突然想到郭圣通,耿纯忍不住道:“陛下……”欲言又止,刘秀一摆手,已明白耿纯之意,淡然道:“人情事小,家国事大!” 耿纯不复再言,告辞而去。 第147章 真定之变10-11 26-10 耿纯到了真定后住到驿站,派人召请刘扬。 刘扬声称有病,不能前来。 耿纯不再理会,坦然召见各地官吏勋爵。 刘扬知道耿纯持节到各地巡行,自己始终不见,终究不妥,再说刘家与耿家有亲戚关系,也可通过耿纯探知刘秀的情况。于是刘扬派人给耿纯送信,请耿纯来府中见面。 耿纯回复道:“我奉皇上之命,到各地颁布赦令并代皇上巡行慰问各地王侯长官,不敢私自拜访王府,如果您想见面,请到驿馆相见。” 刘扬左右为难,召而不见有违君臣之礼,见了又怕有危险,便召集胞弟临邑侯刘让与堂兄刘细商量。 刘让道:“哥哥怕什么,在我们的地盘,想见就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刘扬道:“既然有心起事,任何可能的风险都必须避免。” 刘细道:“依我看,要见就见,不见就早点动手,把耿纯他们直接拿下。如果洛阳先动手,反会使我们被动。拿下耿纯,就能震慑蓟州和幽州。” 刘扬道:“刘秀做事一向谨慎,喜欢后发制人,只要我们不动手,他断不会抢先出招。” 刘让道:“现在我们没有任何表示,谅他耿纯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再说我们也是通儿的舅舅。” 刘扬道:“图谋大事,哪里还顾得这些个人恩亲。刘秀连杀兄之仇都可以不报,可见此人心机之深,所以才能占据洛阳,否则他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刘让道:“幸好他占据了洛阳,否则他一直在河北,反而对我们不利。” 刘扬冷笑道:“他若一直在河北,也未见得能有今天的洛阳,河北哪里是他容易平定的,变民还会层出不穷。不过他在洛阳也好,能为我们挡住其他对手。现在只有趁他全力应对各方势力,我们举事方可一举成功。” 刘让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何妨先稳住耿纯,打探一下刘秀的意思,再寻找时机。” 刘扬点头道:“好,不过凡事必须做最坏打算,你们准备好兵马,安排在驿馆之外,我进去见他,以防不测。” 刘让道:“在真定的地盘,谅他没有这个胆。” “小心驶得万年船。” 26-11 耿纯听说刘扬要前来拜见,心中暗喜,召集亲信,秘密布置一番,将亲信分藏在驿馆各处。 刘让和刘细在驿馆周围布置好两万兵马,刘扬这才带着随从前往驿馆。到了驿馆,见耿纯一人迎出来,刘扬心中安定,带着一名随从跟着耿纯进入驿馆。 二人见礼后,耿纯道:“知道真定王身体不适,本该去看望您,只因奉有皇命,怕惹人闲话,所以不便前往,请王爷见谅。” “哪里哪里,本该早来相见,只是前几日身体有疾,还望多包涵。” “你我同为大汉臣子,又是亲戚故旧,有什么客气。” “那是,上次见到伯山还是在通儿大婚之时,一晃就快两年了。” 耿纯叹道:“真快啊,郭贵人的皇子都一岁了,她还一直说要回真定来看望几位舅父。” 谈起郭圣通和孩子,彼此顿觉亲切。刘扬问道:“孩子怎么样?” “孩子长得极好,又极为聪明伶俐,已经知道呀呀说话了。郭贵人还说有他舅姥爷的聪明劲儿,哪天你要见了,一定很喜欢。” 刘扬往后一仰,哈哈大笑。 耿纯又道:“郭贵人托我给几位舅父带来礼物,定要我亲手交给你们。这次要是见不到真定王,我回去还不好向她交待呢。” 刘扬嘿嘿一笑,“通儿就是心细。” 耿纯道:“郭贵人贤惠淑德,知书达理,也深得皇上之心。”又压低声音道:“听说马上就要立太子,郭贵人也要被立为皇后了,郭贵人最感激的就是你。” 刘扬微笑不语。 耿纯又道:“请临邑侯兄弟都过来吧,这里有皇上的文书,还有郭贵人带给他们的礼物。我也很久没见着他们了,大家在这里相见,我就不再去一一拜望了。” 刘扬见耿纯始终谦恭平和,房中除各自一名亲兵外,再无旁人,心中不再犹疑,让亲兵去请刘让、刘细一起过来。 不一会,刘让刘细进来。耿纯一边寒暄,一边请二人入座。耿纯待两人入座后笑道:“今日我见各位,既是把朝廷的文书传报给大家,也要把郭贵人的礼物带给你们,等你们有机会去了洛阳,大家再好好相聚几日。” 刘让与刘细笑道:“通儿想得周到。” “她从小就是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孩子。” 刘扬见耿纯始终亲切温和,也渐渐放心。 耿纯起身,朗声道:“来人。” 刘扬三人以为耿纯是要让人取来郭圣通的东西,都不以为意,各自谈笑。 忽然间,从壁橱、衣柜,罗帐等后面冲出来十几人,没等刘扬反应过来,三人和亲兵已被牢牢擒住。 刘扬大惊,怒骂道:“耿纯,你敢诱骗老子!” 耿纯冷冷喝道:“皇上待你们不薄,尔等竟然狼子野心,枉负了他对你们一片赤心。” 刘扬“哼”了一声,哈哈大笑,“刘秀也算皇上?我才是高祖的嫡传子孙!”而后向耿纯道:“伯山,你现在放下武器还来得及,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封你为王。现在驿馆外已布下几万兵马,你们要是敢有所动作,立马就会变成肉酱!” 耿纯一脸冷峻,毫不动容。卫兵们紧张地看着耿纯,耿纯突然低声一喝:“杀!都杀了!一个不留!” 三个人还未及说话,已被卫兵斩杀。 陈副和邓隆听到喝声,赶忙进来,见刘扬三人已被杀,惊愕万状,异口同声道:“大人,他们的人已到了驿馆外。” 众人相互对视,脸色大变。 耿纯不以为意,点点头,对卫兵道:“割下他们脑袋!” 卫兵们将刘扬三人的脑袋割下。 耿纯一手拿起刘扬的头,一手拿起符节,又让陈副和邓隆把刘让、刘细的头提上。众人紧紧跟着耿纯一起走出驿馆,果见四周已经围满了官兵。 真定官兵们见耿纯等人出来,“哗”地一下就围了过来。 耿纯卫兵们一下愣住。耿纯一人向前,大声道:“真定王刘扬图谋反叛,奉皇上之命,现在已将三名主谋刘扬、刘让和刘细全部诛杀。” 真定官兵一片哗然,群情激奋,各自扬动手中武器,跃跃欲试。 耿纯将刘扬的头高高举起,往前一步,大声喝道:“各位听令,主谋已诛,余者无罪!凡忠心朝廷,一律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如敢反抗,一律杀无赦!刘扬就是下场!”陈副和邓隆也赶忙上前,把刘让和刘细的头高高举起。 围在驿馆外的官兵一看刘扬、刘让和刘细的头,心中大骇,又见耿纯顶天立地的气势,无不震服,纷纷放下武器,表示臣服。 耿纯带着刘扬的两万名将士,返回真定城。真定府的官兵一看刘扬、刘让和刘细已被诛杀,人人恐惧。耿纯安抚众人道:“皇上有令,只诛杀主谋,刘扬家人和其余所有官兵,一律赦免无罪,真定府的王侯爵位,分别由子嗣传承。如有变乱,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真定震服。 第148章 真定之变12-14 26-12 耿纯平定刘扬后快马回报洛阳。刘秀欣喜,正式下诏,任命刘扬的儿子为真定王,对各级人员进行抚慰,真定就此安定。 耿纯回到洛阳,刘秀单独召见耿纯,对他大加赞赏,又对耿纯道:“诛杀刘扬之事,令卫兵们不要宣扬,以免徒增别人的猜测妄传。” 当初刘秀密召耿纯时并未说如何处置刘扬,只让便宜行事,如今局面,实不知刘秀真实心意,耿纯忐忑道:“臣原本没想杀他,但见他安排数万兵马,知道他反心已定,怕不如此容易多出事端。” 刘秀明白耿纯心中的顾虑,笑道:“你做得非常好,你为朕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只是此事并未爆发,很多人不明真相,所以不必作任何宣扬,以免适得其反。”其实在刘秀心中,既为除掉刘扬感到高兴,又为刘扬之死感到惋惜。莫说当初让耿纯相机行事,就是自己亲临现场,也未见得比耿纯做得更好。如此结局,刘秀已是非常满意。 但这样的结局却让郭圣通又是愤怒,又是震恐。郭主见过世面,深知其中的微妙,好言安慰郭圣通,让她去向刘秀请罪。 刘秀对郭圣通的请罪不以为然,“朕并非糊涂之君,通儿何罪之有?莫说叛乱尚未爆发,就是已经爆发,又与你何关呢?” 郭圣通诚惶诚恐,犹自不安,疑惑道:“真定王……也未必要反吧?为何要杀了他?” 刘秀不悦道:“真定王四处散播谣言,兵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随时起事,我不杀了他,难道该等他来杀了我?” 郭圣通默然不语。 刘秀道:“有些事,你一时也不明白,朝中的事,你不用明白,也不必参与。” “臣妾知道,只是心中不安,特来向陛下请罪。” “真定府除了刘扬、刘让和刘细被诛,不涉及任何一人,你又有何不安呢?” 郭圣通哽咽道:“真定王是我舅舅,从小对我娘仨友善,他有罪,我心中不安,他死了,我心中难过。”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他死有其罪,你又何必不安,你是朕的爱妃,你是强儿的母亲,不必多想,要知道能够承担你未来的不是刘扬而是我刘秀和咱们的孩子。” 26-13 过两日,耿纯来向刘秀请求到地方任职。 刘秀笑道:“伯山是真心想偃武修文还是因真定之事而有所顾念?” 耿纯道:“不瞒陛下,两者皆有。以陛下之雄武威德,天下一统指日可待。陛下帐中战将如云,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但所得之地,终须有人治理。我愿为陛下治理郡县,安定一方。” “好!伯山总能分担朕之急忧,现在朝廷正需要你这样文武双全的人安定四方。至于真定之事,无复顾念。” “真定之事让郭贵人失去了舅恩之亲,也让陛下有了负恩之名,这正是臣不安之处。” 刘秀大笑,“大丈夫处事,哪能瞻前顾后,世间没有面面俱到的好事。正义之事,何畏天下人误会!凡事总有微妙之处,岂是他人都能理解的。” 耿纯没有说话,刘秀起身走到耿纯身边,拍着耿纯肩膀道:“此事你我相知,足也,卿之大功,朕自知之。” 耿纯于是心安。 刘秀任命耿纯为东郡太守,此时东郡尚未完全平定,时有骚乱。耿纯上任后,惩奸除恶,恩威并用,不过数月,郡县安定,政治修平。 26-14 刘扬之死让郭圣通断了争后之心。正当她不复念想之时,刘秀正式下诏册立郭圣通为皇后,立刘强为太子,同时封郭况为绵蛮侯,这是建武二年的夏天。 郭圣通被立为皇后,与阴丽华相处更加融洽。这让刘秀很是欣慰,想起阴丽华曾说立郭圣通是皆大欢喜的事,不禁感叹,同样的凡尘俗事,胸怀博大的人处之能够得以皆大欢喜,心胸狭隘的人处之却只会两败俱伤。 洛阳安定,后妃融洽,将相勤奋,这让刘秀心中踏实。四方动乱,他已无所畏惧,长安新立天子,他已无所担心。 洛阳,已经向天下敞开了大门。 第149章 洛阳之心1-2 27-1 赤眉军立刘盆子并没有让刘秀感到吃惊,倒是长安的局势让刘秀感到担心。邓禹迟迟没有传来进展的消息,朱浮却不断送来对彭宠不满的信件。刘秀对幽州的担心日甚一日,他担心朱浮自恃有才又心胸狭隘,只怕终究难以服众。 邓禹西征后,刘秀令伏湛代替邓禹行大司徒事,又拜卫尉李通为大司农。刘秀虽然定都洛阳,向天下称帝,但四方割据却愈演愈烈,除河北比较稳定外,刘秀一直承受着四面作战的压力。 东面是独立称帝的刘永。刘永是刘邦后裔,在东方很有影响力,更始二年开始脱离长安政权,以睢阳为中心正式起兵,自称梁王。刘永任命沛郡(安徽淮北)人周建为将领,周建一连攻陷了济阴(山东定陶县)、山阳(山东金乡县)、沛郡、楚郡(江苏徐州)、淮阳(河南淮阳)、汝南(河南平舆县)等郡县,占领了二十七个县城。又任命西防(山东成武县)变民集团首领山阳人佼强为横行大将军、东海(山东剡城)变民集团首领董宪为翼汉大将军、琅琊(山东诸城)变民集团首领张步为辅汉大将军。不到半年,刘永控制了青州、徐州数十个郡县,不仅称霸东方,并在建武元年十一月正式称帝,自称为汉王朝皇帝。 西面是纵横关内的赤眉军和延岑变民集团,还有更始政权遗留的各路兵马以及不断涌现的新的变民团伙。其中赤眉军实力最强,占据着长安城。延岑反叛了刘嘉,集结了十万人马,重新纵横关中。 南面是汉军发起之地,也曾是绿林军最活跃的地盘。如今更始败亡,拥兵自重的尹遵等更始将领们对南阳之地更是寸土必争,妄图保有曾经的势力。刚刚兴起的秦丰变民集团占据荆州,势头最猛。 北面是卢芳集团和河北各地的残余变民。卢芳字君期,是安定郡三水县人(宁夏同心县)。王莽时期,卢芳利用人心思汉,宣称自己是汉武帝的曾孙刘文伯。更始政权进入长安后,卢芳被拜为骑都尉,镇守安定。刘玄被杀后,卢芳自立为王,并派人与西羌和匈奴建立联系,逐渐形成一定势力。 西北有隗嚣与窦融,西南有公孙述,东南还有刚刚自立为王的李宪。这些称王称帝的割据势力,都有强大的力量和不测的野心。 现在的刘秀根本无法顾及太远的地方,他必须要安定中原,再图谋天下。西路已有邓禹独进长安,东方有盖延率领马武、王霸等四位将领进击刘永,南面有岑彭、傅俊进击秦丰,现在又派出贾复进击尹遵,还有吴汉、耿弇扫荡南阳,只有北方尚未大规模用兵。 刘秀本想亲征,早早结束四面受敌的局面,但又担心洛阳初定,人心不稳,不敢轻离京师。 27-2 建武二年四月,虎牙大将军盖延进攻睢阳称帝的刘永。双方激战正酣,突然传来消息,与朱鲔一起归降的讨难将军苏茂击斩了新上任的淮阳郡郡长潘蹇,占领了广乐(河南虞城县),向刘永称臣,被刘永任命为大司马,封淮阳王。 刘秀召回盖延,又召来朱鲔等人,商议对策。 朱鲔道:“陛下,苏茂反叛,臣有失职,是臣之罪。” 刘秀道:“他有反心,何关卿事,朕召集各位是商议如何应对。” 盖延道:“陛下多虑了,睢阳窃贼,何足道哉,多个苏茂,也不过多个人头,我定要拿下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朕知你勇猛,但战场瞬息万变,切不可小视。” 朱鲔道:“苏茂逞强自负,终究不会有好结果。” 盖延道:“没错,这家伙自视甚高,当时他对阵不利,我就说他几句,竟然负气反叛。” 庞萌道:“他虽然自视甚高,还是有点本事。” “就他那本事,让我遇到,不让他活过三十招。” 刘秀大笑。盖延勇猛自负,盛气凌人,也是刘秀喜欢让盖延独对蛮敌的原因。 “陛下不信?给我一个月,我要定下拿下刘永和苏茂这两个小儿。” “好,朕给你三个月,听你好消息!” 盖延返回睢阳,继续进攻。两个月后,盖延果然攻陷睢阳,刘永逃亡虞县(河南虞城)。盖延追到虞县,虞县人见盖延军力强大,又听闻盖延勇猛凶狠,心中畏惧,便杀了刘永的母亲和妻子投降盖延。刘永率几十名亲信逃往谯县(安徽亳州)。 盖延一路追击,刘永又逃亡沛县(江苏沛县)。苏茂、佼强、周建集结三万大军来救刘永,与盖延的军队在沛县大战,被盖延击败。刘永、佼强、周建向东逃到湖陵,苏茂逃回广乐(河南虞城)。盖延收复了沛郡(安徽淮北)、楚郡(江苏徐州)和临淮郡(江苏泗洪)。 盖延的连续胜利大大消减了洛阳东面的压力。 洛阳城中,不断有人来归降。刘秀征召了长安名士宋弘为太中大夫,而后拜宋弘为大司空。宋弘是京兆长安人,汉成帝时任少府,王莽时任共工。宋弘为人正直,博学多才,为时人所敬重。赤眉军攻入长安时也曾征召宋弘,宋弘不愿追随赤眉军,走到渭河时投水自尽,被家人救起,佯装已死才躲过赤眉军的强迫征召。宋弘听闻刘秀贤德,欣然应召。 第150章 洛阳之心3-4 27-3 刘祉从长安逃出后,直奔洛阳。 刘祉是第一个到洛阳投奔刘秀的宗室子弟。刘秀对刘祉的到来非常高兴,亲自设宴款待。 宴后,刘秀带刘祉到御书房畅叙往事,刘祉待刘秀坐定,正欲跪拜,刘秀一把拉住他,温言道:“你我一起就不必多礼了,我早就盼你来,还以为洛阳太小,你不愿屈就呢。” 刘祉连连摇头,想起一路惊险,叹道:“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陛下了。” 刘秀笑了笑,让刘祉坐到跟前。 刘祉靠前一步,侧着身坐下道:“人生而有别,臣不能妄为。” “当年你怂恿我去摘子琴家桃,你的胆比谁都大,我不敢去,你一晚上便去摘掉个大半,气得第二日子琴乱骂一通。” 想起少年事,两人哈哈大笑。刘祉笑道:“子琴始终不知是我,都知道巨伯好吃懒做,所以只疑心是巨伯。” 说起宗室故旧,知道大多无恙,刘秀倍觉欣慰。提到刘玄,两人都有点伤感。刘秀问道:“他的孩子们怎样了?” 刘祉叹了口气,“巨伯将孩子托付给子琴了。”犹疑一下又道:“巨伯希望陛下不要怪他。” 刘秀叹道:“我哪里会怪他呢,巨伯不是坏人,只是运气之故坐在了他难以承担的位置上,反而把他害了。” “他说……大司徒之事,他一直很愧疚。” “我不怪他,这都是时势造成的,只是可惜了兄长一世英雄。” “也许这就是天命吧。” 刘秀想起大哥,心中难过,沉默片刻后叹道:“人心才是最终的天命。” 刘祉点头道:“是啊,赤眉乱贼妄图占有天命,立了城阳景王之后,却尽是强盗作为,害了多少百姓啊。” “真是枉负了城阳王的英明。”刘秀叹了口气,而后朗声道:“我就封你为城阳王,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城阳王该是怎样的宅心仁厚。” 刘祉一怔,忙起身,把椅子推到一边,对刘秀跪拜道:“请陛下收回成名,刘祉不求王爵,今生能够看到陛下终成大业,看到汉室光复,刘祉死而无憾。”说到最后,语声哽咽,眼含热泪。 当初翟义起兵反莽而举族被诛,因婚约之故刘家险遭杀戮,刘祉父亲刘敞上书谢罪才未被诛杀,却被废为平民,在刘祉的心中,无日不希望刘姓光复汉室。他亲身经历了刘玄从强盛到覆灭,对世俗功名早已看淡,对刘秀的登基称帝,刘祉发自内心希望他能够早日一统天下。 刘秀扶起刘祉,慨然道:“我封你为城阳王,既非一时兴起,也非顾念个人情义。你是南阳刘家宗室的嫡子,从起事至今又一直在为光复汉室努力。你为人端方,堪为宗室表率。我是为刘汉宗室而封你为城阳王,请不要推辞。” 刘祉见刘秀慷慨诚恳,便不再推辞,叩头谢恩。 不久,刘良与刘歙刘终父子也到了洛阳,刘赐带着刘玄的几个孩子与其他宗室也陆续到来,宗室子弟中除刘嘉外都先后辗转到了洛阳。刘秀大宴宗室故旧。 刘秀感念叔父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封刘良为广阳王。建武五年时,改封为赵王,后来改封为赵公。 刘歙被封为泗水王,刘终被封为淄川王。几年后,刘歙病逝,刘终哭泣二十七日后逝世。 刘赐被封为慎侯。刘玄三个儿子也得到加封:刘求为襄邑侯,奉更始祀,刘歆为谷孰侯,刘鲤为寿光侯。 27-4 洛阳日渐强大,洛阳周围却始终动荡不安,先是有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闹事,后又有密县人贾期发动变民叛乱。 刘秀派刘植前去征讨。刘植身先士卒,作战勇猛,却不料在一次战斗中意外牺牲。刘秀对刘植之死很是惋惜,令刘植的儿子刘向继承爵位,又拜刘植的兄弟刘喜为骁骑将军,封观津侯,继续率领刘植的兵马。 对于颍川的变乱,刘秀一时无人可派,将领们四处出征,洛阳城里剩下的多是文臣。刘秀想到庞萌,庞萌心机敏锐,文武双全,才堪大任,深得刘秀之心,如今之事,用他再合适不过了。 刘秀紧急召见庞萌,不待庞萌跪拜,刘秀就拉住庞萌问道:“听说颍川变民闹事,爱卿可有良策?” 庞萌道:“臣以为颍川之事看似变乱,其实不过是日常治理之事。” “爱卿言之有理,如何应对?” “如果只是应对变民,随便派出一个将领,便足可平定。若说颍川的治理,恐怕就非一般人选了,颍川紧邻京师,人事复杂,处理不当,极易生事,陛下当选用文武双全,能够震慑吏民之人。” “这样的人选,除了你还能有谁可担当?” “若说冲锋陷阵,臣不敢妄自菲薄,纵赴汤蹈火,必在人前。若说朝中参政,臣自当废寝忘食,不落人后。但若说保郡安民,治理一方,臣只怕资望浅薄,未尝经历,不足以胜任。” 刘秀见庞萌推脱,心中失望,又见庞萌坦然自若,更觉不悦。刘秀道:“爱卿能力,自不必说,现在事出紧急,须先平之,你且为朕担当。治理之事,当是后话。” 庞萌见刘秀不悦,知他为颍川之乱担忧。庞萌接到刘秀召见,已猜出必为颍川之事,颍川毗邻京师,人才众多,关系错综复杂,非一般郡县可比。庞萌路上早已将刘秀帐下人员细想了几遍,心中早已有了最好人选。 庞萌不动声色,一脸平静道:“陛下如果希望我效力阵前,臣自当横刀立马,为君担当,这正是我所愿。臣出身草莽,擅长刀剑,有幸追随陛下,自愧没有阵前立功,此等机会,臣自是求之不得,不敢说马到成功,至少当能为陛下铲平乱贼。只是臣以为陛下宏图大业,不只在平定几个乱贼,颍川非一般郡治,紧邻京师,影响深远。臣为陛下长远图谋,以求长治久安,而不敢贪恋举手可得的功名。” “爱卿所言正合朕意,朕也愿你在京城为我分担,但眼前颍川并无合适人选。” “陛下帐中人才如云,岂会独独缺少治理颍川之人。” “谁?” “寇恂寇子翼。” “好!好!爱卿果然心细。”刘秀心中大喜,庞萌所荐果是好人选。自此后,刘秀对庞萌更加欣赏和信赖。 寇恂在建武元年冬天因牵扯对上书者用刑事件而被免去河内太守之职。刘秀原想宽恕寇恂,但想刚刚登基,寇恂在众将领中又颇具声望,若因功包庇,恐怕会助长将领们的骄横随性,于是将寇恂免职。刘秀前几日还想着不应浪费寇恂的才干,正打算什么时候启用他,今日竟没有想到他。 再次见到寇恂,刘秀心情大好,笑道:“子翼最近可休息好了?” 寇恂脸色平静,“罪臣身体虽无大碍,但尚未痊愈。” 刘秀哈哈大笑,“是当年在河内的心病吧?” 当年寇恂镇守河内时,不仅将朱鲔的兵马拒在了黄河之南,而且源源不断为刘秀输送人员物资,为刘秀平定河北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寇恂属下为寇恂建议道:“大人为萧王建立了莫大功勋,只怕不是荣耀而是危险,大人应当激流勇退,以免将来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寇恂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便向刘秀告以病退。刘秀不同意,寇恂苦苦请求,刘秀仍然坚决不同意,并告诉寇恂:“寇君之病不是身体有恙,而是心中有病,你不要担心,我绝不会让我的下属落到淮阴侯的下场。”当年淮阴侯韩信为刘邦征战天下,战功赫赫,后来却为吕后设计所杀,成为后人对英雄悲剧的感叹。寇恂听了刘秀之言,只得继续镇守河内。寇恂属下又为他献计,让他将外甥和侄儿都送到刘秀的前线,以明心志。 寇恂听刘秀说起当年之事,坦然道:“所谓心病,天下未安,当为君王担忧,天下若安,当为百姓担忧,若君王百姓俱安,当为自己担忧。” “好啊!”刘秀大声道:“现在天下未安,正需要子翼为君为民解忧呢。”说完将颍川之事说给寇恂。 寇恂道:“颍川之事,臣也听说了,只是颍川紧邻京师,要治理好,恐非易事。” “容易就用不着请你出马了。” 寇恂正色道:“如果是别的郡县,虽有刁民,恐怕也不难治理。但这颍川,不同一般郡县,与京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京师为天下中心,与四方哪里没有联系?但万法归一,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刘秀明白寇恂之意,凝住笑,神情庄重道:“太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否则天下何以治理?寇君不用担心,朕不会作桀纣之君。” 寇恂要的正是刘秀的这句话。 建武二年春天,寇恂正式出任颍川太守。 第151章 洛阳之心5-6 27-5 寇恂到颍川后,即与破奸将军侯进领兵出击,经过数月,斩杀了贾期等变民头目,其余人众溃散而去,颍川郡很快安定下来。寇恂又整顿吏治,推行法令,不足半年,颍川郡就显出了安定繁荣的景象。 刘秀对颍川郡的治理非常满意,又感念寇恂当初镇守河内之功,建武二年秋天,刘秀更封寇恂为食邑万户的雍奴侯。 颍川郡的安定繁荣很快就被打破。 这日,寇恂正在府中处理事务,卫兵来报有人在颍川杀人。寇恂久经杀场,对杀人早已司空见惯,但对于在颍川郡杀人倒是很久已经没有听到了。 寇恂问卫兵道:“死者是什么人?” “做小买卖的。” “因何而起?” “买卖东西引起争议。” “杀人者呢?” “尚未抓捕……” 寇恂怒目而起,向卫兵喝道:“潜逃了?” “还未潜逃。” 寇恂一拍案台,喝道:“你不去抓人,来向我报告什么?” 卫兵深知寇恂的脾气,一脸无奈,不敢回答。 “颍川难道没有法令?杀人者何在?”寇恂一边说话,一边从墙角取过大刀,提刀就往外走。 卫兵忙道:“大人,他是执金吾贾将军的部将。” “我只问你杀人者何在?” 卫兵见寇恂发怒,不敢回话,只得领着寇恂前往。 杀人者正是贾复的部将。贾复打仗一向勇猛,但平日对手下将士却很放纵。最近贾复领兵打败了更始政权手下的猛将郾王尹遵,将士更加骄横。当初尹遵横行一方,刘秀问诸将谁敢去战尹遵,众将都不敢贸然领命,只有贾复慨然而出,愿独击尹遵。如今果然收降尹遵,贾复心中高兴,便放任手下将士胡作非为。 贾复的大军驻扎在汝南郡,汝南紧邻颍川,却远不如颍川繁华热闹,将士们便常常到颍川来逍遥。今日贾复部将与人发生争执,部将骄横惯了,哪里容得被人轻视,二话不说,提刀就把人杀了。老百姓远远看着,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寇恂的卫兵害怕贾复,不敢抓人,只得报告寇恂。 寇恂带人过来时,贾复部将正在一店中豪饮,寇恂当即令卫兵将他抓捕。那人见有人过来捉拿自己,又惊又怒,正要斥骂反抗,抬头见店门口一人手拿长刀,气度轩昂,正怒目瞪视自己。贾复部将见寇恂气势不凡,心中一紧,顿生惧意,就听旁边有人悄声道:“他是寇太守。” 贾复部将早知寇恂大名,忙起身向着寇恂远远施礼,大声道:“见过寇大人。” 寇恂看也不看,对卫兵喝道:“给我拿下,到东场口来见我!敢拒捕者,就地阵法!”东场口是惯常行刑之地。 贾复部将看着寇恂身影,竟不敢反抗,任由卫兵们绑了。卫兵们带着贾复部将出来,眼见寇恂越走越远,贾复部将冲着寇恂背影大喊道:“寇大人……寇大人……” 寇恂充耳不闻,独自前往东场口。 老百姓见有热闹,人人兴奋不已,耳尖的早已听出点故事。东场口有刑事的消息很快就在百姓中传开了,人人奔走相告,仿佛过节一般。 卫兵们将贾复部将押往东场口,贾复部将一路骂骂咧咧,但骂声早已淹没在两旁嘈杂的人声中。卫兵们不管他说什么,一概不应,只管拉着他往东场口而去。 到得东场口,只见人山人海,只留出中间一块空地。贾复部将一眼就看见神情冷峻的寇恂,心生惧意,颤声道:“寇大人……我是执金吾手下的将军……” 寇恂大声道:“我是颍川太守,我只知道颍川有朝廷法令和颍川百姓,我不知道什么将军。” 百姓听到寇恂说话,都向他挥手欢呼,寇恂向众人摆摆手,近前百姓才安静下来,远处百姓依然欢声不断。 “寇大人……今天……寇大人……误会……”贾复部将急切地冲着寇恂喊叫。 寇恂不为所动,对卫兵喝道:“立即行刑!” 卫兵们顾忌贾复,怔怔地看着寇恂。 贾复部将见寇恂毫不通融,顿时气急败坏,对寇恂大声怒骂道:“寇恂,老子跟随执金吾大将军出生入死,你敢杀我?我要见大将军!我要见皇上!” 寇恂的卫兵握着刀竟不敢向前。 寇恂一言不发,径直走过去,将卫兵推到一边,提起大刀,一刀过去,便已刀落人亡。 人群惊呼。 寇恂对四周人众道:“任何人敢以身试法,就是这个下场!” 百姓又是一阵欢呼。 27-6 贾复得知部将被杀,气得暴跳如雷,深以为耻。贾复对左右将士愤然道:“我与寇恂并列将帅,竟然被他凌辱,大丈夫无故受辱,必要雪恨。我贾复此仇必报,等我见了寇恂,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有人把贾复的话告诉寇恂,寇恂只是笑而不语,但心知贾复脾气火爆,便极力避免与贾复相见。寇恂的外甥谷崇见寇恂有意回避贾复,心中不满道:“舅舅,您为国家立的功劳不比他贾复少,又是皇上亲封的万户侯。我谷崇也是皇上亲任的前锋将军,您为什么要怕他。让我带剑跟在您身边,任他有多猛,我自能为您抵挡。” 寇恂笑道:“当年蔺相如不惧秦王而怕廉颇,难道是因为廉颇比秦王更可怕?蔺相如不过是为了国家大局而甘心退让,区区赵国尚且有人坚守这样的大义,何况我是堂堂大汉的臣子呢。” 不久,贾复班师回朝,路过颍川,需要寇恂所属郡县款待大军。寇恂令人为贾复的将士按每人两份酒肉准备。 贾复的大军进入颍川境内时,寇恂亲自领着官吏与百姓夹道欢迎,给这些征战的将士们提酒献肉。将士们征战多日,一路劳顿,从未遇到这么好的款待,人人喜笑颜开,开怀痛饮。贾复见将士们吃喝正欢,不便立时寻仇,决定等吃喝好后再找寇恂。 寇恂趁将士吃喝,称身体不适提前告退。贾复与将士们吃饱喝足,来找寇恂。听说寇恂已走,贾复大怒道:“老子还没有找他算账!” 贾复提剑上马,召集将士,要去追赶寇恂。但将士们都已喝得大醉,根本无法出战。还有人道:“寇大人给大将军准备如此丰富的款待,还要算账吗?” 贾复怒道:“老子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大家哼哼哈哈,却没有人翻身上马。贾复见大家醉成这样,只好作罢。其实将士们都深知寇恂的威名,知他是刘秀的爱将,谁也不愿去面对寇恂。 谷崇见寇恂如此畏惧贾复,心中不甘,便到洛阳将情况报告刘秀。 刘秀听后大笑,对谷崇道:“贾将军是凌驾于百万之军的非凡猛将,寇君乃能容万乘之气的不世之臣,两人是旗鼓相当。” 谷崇道:“他们同为陛下的将帅,执金吾是不是有点……”谷崇原想说欺人太甚,但想贾复也是刘秀的爱将,不敢直接说出心中的不满。 刘秀笑道:“朕明白将军之意,这事是执金吾之错,寇将军做得对,朕不会让他受委屈。你回去请你舅舅入朝,朕自会为他们开解。” 第152章 洛阳之心7-9 27-7 寇恂入朝晋见刘秀。刚进南殿,就见贾复坐在刘秀身旁说话,寇恂转身便走。刘秀叫住寇恂道:“朕请子翼,子翼要往哪里去?” 寇恂道:“我见执金吾在此,不敢相见。” 刘秀大笑,“你怕执金吾,就不怕违抗朕之诏命吗?” 寇恂道:“陛下是仁厚之君,臣违抗诏命尚可保全性命。执金吾乃当世猛将,寇恂怕勇武之下,没了活路。” 刘秀哈哈大笑,召唤寇恂坐到另一边,笑道:“你们两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如今天下未定,岂能二虎相争。” 贾复本是饱读诗书之人,岂能不知刘秀与寇恂之心,自己一向直率勇猛,忿恨于寇恂杀了自己的部将,扫了自己的颜面,才有了杀寇恂之心。听了寇恂与刘秀之话,贾复心中早已惭愧,起身向寇恂道:“寇大人,纵容部下,是我贾复之罪,信口妄言,是我贾复之错,贾复向你赔罪。” 寇恂起身向贾复致礼道:“寇恂一向敬重执金吾之忠勇,此次处决将军部下,有寇恂鲁莽之处。只因颍川之地,历来战乱频繁,南来北往的军队,都从颍川过境。过境的将士一时放纵,便扬长而去,但颍川的百姓们,却只能守着他们的家园,忍受欺凌。我们为陛下征战天下,怎么忍心让百姓遭难。所以我寇恂斗胆拿执金吾的人立威,为这些百姓做主,请执金吾见谅。” 贾复本也是爱兵爱民之人,只是性格刚猛,看轻生死,所以常常纵容士兵而未觉有什么过失,现在听寇恂之言,顿觉醍醐灌顶,愧疚顿生。贾复诚挚道:“寇大人身为太守,爱惜百姓,严格执法,令我贾复佩服。我今后一定约束部众,不再侵扰百姓。” 刘秀令两人坐下,正色道:“你们俱是刚毅勇猛而又知书达理之人,并非一般的领兵将领。如今天下正乱,我们需要凭借勇猛刚毅击败敌手,而治理天下,我们却要靠公正仁厚来安定民心。今日二位相和,是朕之喜事,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贾复和寇恂忙道:“让陛下分心来处理我们个人之事,真是惭愧。” 刘秀道:“你们都是雄冠天下的虎将,你们如果不和,就不只是你们两人之间的小事了,你们手下将士无数,大家无不看着你们的言行。身为将帅,永远都不能忘了自己是属下的榜样,希望手下如何,自己就当如何。” 两人心悦诚服,握手言欢,而后君臣笑谈,其乐融融。两人辞别刘秀时,已是笑语晏晏,同车而去。 27-8 岑彭在南方连连告捷,刘秀心中大慰,拜岑彭为征南大将军,准备在南方大兴兵马。正当刘秀准备大动干戈时,南阳传来的消息给了刘秀当头一棒。 邓奉反叛了! 刘秀不明就里,得报邓奉已经击败吴汉,抢走了吴汉全部辎重粮草。 邓奉击败吴汉!抢走全部辎重粮草! 刘秀难以置信。 邓奉是邓晨的亲侄儿,一直跟随刘秀征战,刘秀念他辛苦,让他回家探亲。谁料竟生出此事,难道因为不满意登基以后给他的封赏?以邓奉的出身与性格,当不至于此。 邓奉单纯勇猛,打起仗来心无杂念,是一流的猛将,他绝不是有野心的人。他是真的反叛还是另有隐情?难道是有人他给封以王爵的诱惑?邓奉是忠信之人,绝不会为了利益而不讲信义。刘秀猜测一定和吴汉有关系,吴汉也是一员猛将,邓奉突然起事,手上并没有什么兵马,而吴汉手下强将如云,邓奉能把吴汉打得大败,一定是事发突然,且深怀仇恨,只有强烈的仇恨之心,才会产生如此强大的力量。 刘秀的猜测没有错。 吴汉带兵到达南阳,一边打仗一边烧杀抢掠。吴汉自己对财物并没有什么贪欲,自己得到的赏赐也总是分给手下将士,但他对战士抢掠一向放任,所以吴汉手下的将士都愿意为他卖命。在很多地方,他们击败对手,就开始抢掠百姓,对手和百姓虽然心怀怨恨,却无可奈何。但这次,他们放纵的地方是南阳,南阳是刘秀的家乡,是吴汉的家乡,也是很多将领的家乡。吴汉长年在外,又是从河北开始发迹,所以对家乡并没有深厚感情。当官兵们在自己的家乡烧杀抢掠时,吴汉没有在意,而是像往常一样纵容他们,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们遇到了邓奉。 邓奉是刘秀的爱将,邓晨是刘秀的二姐夫,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而且以邓奉的能力,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邓奉省亲,正陶醉在宗族乡亲们艳羡敬慕的赞叹声中,忽然传来乡亲们的哭诉。邓奉这才知道吴汉的军队在南阳烧杀抢掠,侮辱妇女,无恶不作。邓奉年轻气盛,又深为乡亲的屈辱所激愤,立即召集人马。邓家是大家族,邓奉在新野很有名声,现在又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姐妹,邓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很快便组建了一支敢死队。 吴汉没想到邓奉突然来进攻,更没想到这些人打起仗来视死如归,这是吴汉第一次遇到比自己更狠的对手。吴汉虽然兵精粮足,却根本无法抵挡邓奉的进攻,所有辎重粮草都为邓奉夺去。 吴汉是全军主帅,被自己手下将领打得大败,颜面尽失。逃出南阳后,吴汉一面向刘秀报告,一面组织人马反攻,但无人能抵挡邓奉的勇猛,吴汉再次大败。 刘秀知道了邓奉确为吴汉的暴行激怒而反叛,心中深为吴汉感到遗憾。吴汉是自己深为倚重的爱将,竟因自己土匪行为而让自己手下的将军反叛,真是做将帅的莫大讽刺,不知在吴汉心中会有怎样的教训。对于邓奉的反叛,刘秀更是震怒,也许邓奉是想表达对吴汉的不满,却不知自己的反叛最终目标是洛阳朝廷。也许他想为家乡人民减少灾难,却不知他年轻的冲动带给家乡人民更大的伤害,也给刘秀制造了灾难。刘秀知道邓奉并没有什么野心,但他的反叛使本来就紧张的兵力更显捉襟见肘。 27-9 这日,刘秀在殿中与庞萌谈议朝事,黄门侍郎来报:“南阳将军来朝,已在外面跪拜请罪。” 刘秀一听“南阳将军请罪”,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庞萌极为机敏,知道南阳是刘秀老家,又是这个敏感时期,赶忙告退。 刘秀一出殿门,忙问黄门侍郎道:“可是邓奉?” 黄门侍郎忙道:“不是,是王将军。” “王将军?”刘秀满脸失望,在他内心深处,多么希望邓奉能够迷途知返,不管怎样,他还只是一个刚刚长大的孩子。刘秀见黄门侍郎正在等着自己回话,半响才反应过来,对黄门侍郎道:“走,看看去。” 刘秀来到殿外,见殿前跪了几排人,当先一人肉袒露臂,跪拜于前,周围还有不少朝中大臣在一旁低语。只见回朝休整的马武竟在跪拜人跟前指手画脚,嘻嘻言笑。刘秀大吃一惊,上前一看,竟是王常。众人见刘秀出来,忙叩拜道:“万岁。” 刘秀一把扶起王常,请起众人,欣喜道:“颜卿何至于此,朕无时不盼你早日归来。”颜卿是王常的字。 马武嬉笑道:“我给颜卿说了,皇上早就盼他了。” 刘秀道:“那你怎么不替朕接待一下?” “我哪里敢。” 王常道:“我乃罪臣,未能早来,愿陛下恕罪。” 刘秀笑道:“将军迟迟不来,莫不是怕朕忘记当初之约?”当初刘秀和刘演去求助王常时,刘演对王常承诺,如果能成大业,愿意共享富贵。刘演虽然遭遇不幸,但刘秀对王常在危难时的鼎力相助一直铭记在心。 王常道:“臣得以相遇陛下,是王常今生之幸。当初与陛下相遇于宜秋聚,后来又同战昆阳,依靠陛下的神武,我们终于扭转乾坤。又蒙更始帝不嫌臣愚钝,委任我担当南阳太守。后来赤眉作乱,丧失义心,令百姓失望,臣以为天下又要失去纲纪,幸喜陛下登基,建立天下百姓新的希望。今日能到京师见到汉室威仪,臣死无遗恨。” 刘秀早听说王常在南阳任太守时公正严明,为百姓所称道,今见王常说的一片赤诚,心中不禁感动,“朕方才与你说笑而已,今日见到将军,朕不再担忧南方了。” 刘秀召集公卿将军等朝廷百官,拉着王常对群臣道:“这是当初率领绿林军起事的王将军,王将军以一己之力,举义旗,兴义兵。” 刘秀看见庞萌,指着庞萌道:“平狄将军正是当初王将军义军中人,现在汉室军队中还有不少王将军的将士。” 刘秀又道:“当初危难之时,王将军侠肝义胆,毅然率军相助。后来,昆阳之围,将军忠勇无畏,坚守昆阳,才有后来的逆转乾坤。朕永生难忘。”刘秀历数王常当初的义举,极尽夸赞。群臣莫不投来艳羡敬仰的眼光,王常又是惭愧又是荣耀,心中感概万千。 刘秀与王常原本毫无交情,从王常在棘阳慨然相助对他始有感激,在昆阳共战新朝始有相交,后来王常辅助汉室忠贞无二,对他始有欣赏。刘秀见群臣眼中都有艳羡之色,心中感到十分欣慰,这正是刘秀希望忠勇有功之人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和荣耀。 刘秀朗声道:“王将军忠心辅汉,心如金石,是我大汉之幸。”而后拜王常为汉忠将军,封山桑侯。 第153章 洛阳之心10-11 27-10 洛阳虽然四面受敌,但在刘秀眼里,一切终会解决,需要的只是时间,倒是大姐刘黄的人生大事让刘秀念念不忘,刘黄早已不是待嫁的少女。 刘秀问刘黄:“姐姐的人生大事,想要如何考虑?” 刘黄虽是诧异,但在刘秀面前并无尴尬,笑道:“现在天下未定,哪里能考虑那么多。” 刘秀笑道:“平定天下是我的事,我会考虑,但人生大事是你的事,需要你考虑。” 刘黄微微一笑。 “朝中群臣里有没有姐姐中意的?如果有,我为你去说媒。” 刘黄沉吟不决,平日刘秀与朝臣们相处友善,从不摆天子的架子,常常处理完政务后就和他们一起交流时事或谈经论道,刘秀与他们像朋友,也像家人,所以刘黄对朝中群臣也非常熟悉。对于朝中群臣,刘黄最欣赏宋弘,宋弘长相出众,气度非凡,而且德行也堪为人表。刘黄见刘秀殷切地看着自己,笑道:“要说朝中大臣,恐怕宋公的威容德器,群臣莫及。” 刘秀一听刘黄说到宋弘,不禁一愣,半响无语。因为宋弘已经有了家室,虽然当时社会上的男子有三妻四妾也是常见,但刘秀知道宋弘为人刚毅有节,从不愈矩。自从入朝以来,宋弘已为刘秀举荐了三十多个贤良人才,而且对每一个举荐的人都非常关注。宋弘曾给刘秀举荐过桓谭,桓谭博学多才,为人正直,早年在王莽新朝时便为人所敬重,但因为刚正不阿,而不得重用,在更始帝刘玄时被召为太中大夫。桓谭不仅才学出众,而且精通音律,刘秀常常请桓谭在宴会时弹琴助兴。宋弘知道后,严厉地责备桓谭道:“我举荐你,是希望你以才能与德行辅助皇上,而不是以靡靡之音取悦皇上。”桓谭羞愧难当,宋弘又亲向刘秀请罪,刘秀后来再不敢请桓谭奏乐。 还有一次,宋弘在刘秀房中议事,见刘秀频频看向屏风。宋弘见屏风上画着美丽优雅的女子,便指责刘秀道:“我从没有见过陛下好德像好色一样如此着迷。”刘秀向宋弘表示惭愧,而后让人将屏风撤换了。 现在大姐偏偏看上了宋弘,这让刘秀万分为难,只好实话对大姐道:“宋公这个人,虽然才德绝伦,但为人古板,而且已有家室,恐怕事不易成,我先探探他的心意再说。” “你不是让我说嘛,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刘秀尴尬一笑,“没事,我问问他也无妨。” 刘黄见刘秀脸色尴尬,笑道:“我又不是非要嫁人,一个人也挺好,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好,我把宋公叫来,问问他的意思。” 刘秀让刘黄坐到屏风后,让人请来宋弘。 宋弘见过刘秀后,问道:“不知陛下何事忽然召见?” 刘秀微微一笑,见宋弘正襟危坐,一脸正气,想好的话竟不好直接说出来,便笑道:“爱卿最近读些什么书?” “《诗》、《书》、《礼》、《易》、《春秋》,常读不缀。” “朕听过一句古话,正好问问爱卿。” “什么话?” “朕听说古人有言‘贵易交,富易妻’,这是人之常情吧?” 宋弘一脸惊愕,疑惑地看着刘秀道:“陛下读的什么书?怎么会有这样的荒谬之言?怎么还说是人之常情呢?百姓这么传闻还情有可原,但陛下身为天子,怎么能如此传闻?陛下不仅要平定天下,更要教化天下,为天下百姓的德行做出表率。君王不能做君子,天下便尽是小人。” “那可能是民间的谚语吧。” 宋弘正色道:“我可没听过这样的谚语,我只听说过‘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陛下难道不认为这才是一个国家应该提倡和坚持的道德风尚吗?” 刘秀连连点头,“爱卿所言极是,朕对传闻也是有所疑惑,所以特向你请教。”在刘秀心中,何尝改变过对阴丽华的情感呢。 “陛下能一直如此谦虚便是国家之福了。” “爱卿所言极对,解了朕心中所惑,今日暂且这样,有什么问题改日再向你请教。” 宋弘告退。 刘秀对刘黄道:“宋公不是灵活之人,这事怕不好办。” “办什么办,我虽然欣赏他,也没想要嫁他。”刘黄一脸不悦。 刘秀看大姐不高兴,忙陪笑道:“对,对,这种人,可以做朋友,不能做夫妻。” “跟这种人做朋友也没意思,自视清高!” 刘秀呵呵一笑。 刘黄闷闷不乐而去。 刘秀看着姐姐孤单的背影,不禁一阵心酸。 27-11 洛阳在刘秀的经营下日渐繁华,虽然四面受敌,但一直在稳步扩大。刘秀的心早已看向整个天下,他一面策划征战,一面招揽人才,治理郡县。 中原的平定已经指日可待,但对于西蜀的公孙述、陇西的隗嚣和河西的窦融,刘秀现在却是鞭长莫及。 公孙述自建武元年(公元25年)四月称帝以后,便封锁入蜀的关隘,整个益州完全成为了公孙述的势力范围,蜀地也成为了天下最大的割据势力。公孙述对于刘秀的称帝置若罔闻,对于刘秀派人送来诏书更是置之不理,一心发展自己的势力。 隗嚣在张卯、廖湛和胡殷率兵反攻皇宫时乘乱杀出长安,逃回天水郡。隗嚣当初在天水时礼贤下士,深得当地士子之心,这些人见隗嚣返回天水,便又来投奔他,希望他重树旗帜。于是,隗嚣重新集结以前的党羽部众,自称“西州上将军”。 隗嚣竖起旗帜,从长安和三辅地区逃避战乱的很多士人,都来投奔。隗嚣任命谷恭为掌野大夫,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治书,马援为绥德将军,杨广、王遵、周宗、行巡、王捷、王元为大将军,班彪、范逡、杜陵、金丹等人为幕僚。一时间,隗嚣的势力更胜以前,对于天下的形势,隗嚣再不像以前那样草率归附了,一心只想发展自己的力量。 窦融是扶风平陵人,祖上是汉文帝窦皇后的弟弟,窦融的高祖父是宣帝时两千石的官吏。窦融在王莽时被拜为强弩将军司马,参与进攻翟义,后以军功封为建武侯。窦融的妹妹是新朝大司空王邑的妾,窦融曾随王邑出兵昆阳,新军大败后回归长安。王莽败亡后,窦融率军投降更始大司马赵萌,被推荐为巨鹿太守。 窦家在河西有强大的家族势力和很好的声望,窦融的高祖父曾为张掖太守,从祖父为护羌校尉,堂弟做过武威太守。窦融见识了长安将领的骄横短视,便对窦家兄弟们讲:“现在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实富饶,又能凭据河川,张掖属国有精兵万骑,一旦遇到危难,守住关隘渡口,足以自守。”兄弟们都赞同,窦融于是辞去巨鹿之职,请求出任河西,被任命为张掖属国都尉,窦融便举家前往。 到了张掖后,窦融安抚民心,结交贤士,又抚慰羌民,与周围郡县的官吏相处融洽,官民对窦融深为敬服。后来更始败亡,窦融劝说河西五郡太守:“现在天下纷扰,不知最终局面如何,河西处在西北,周围又多有羌人,如果大家不能戮力同心,则难以自守,如果各自为政,又难以统一行动,我们应该推举一人为大将军,统一行动,保全五郡,相时而动。” 大家表示赞同,武威太守马期与张掖太守任仲持有疑义并解印辞职,于是,河西官吏们共同推举窦融为河西五郡大将军。窦融拜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库钧为金城太守,其他官吏任用如旧。窦融明令法纪,整治吏民,勤修兵马,练习骑射,一时间,百姓安宁,河西大治。安定、北地、上郡等地逃避饥荒战乱的人都纷纷前往河西。 窦融得知刘秀在洛阳称帝,便与众人商议归附刘秀,大家表示愿意听从窦融安排。但由于中间阻隔太多,窦融与刘秀之间一直没有相通,无法知道彼此心意。 公孙述、隗嚣和窦融是离洛阳最远的割据势力,刘秀现在根本无力顾及,只求能维持现状就好,刘秀现在最盼望的就是能传来长安的捷报。 第154章 邓禹西征1 28-1 邓禹在野王县拜别刘秀后,率领大军一路向西,经过箕关(河南济源)进入河东郡。河东都尉闭关据守,邓禹派人前去招降,都尉不降,邓禹大怒,率兵强攻,连攻十日,大破箕关,而后进围河东郡府所在地安邑(山西夏县)。安邑有更始的王匡、刘均守卫,把邓禹牢牢挡在了安邑之外。邓禹发动强攻,接连几月,始终无法攻破。 此时,更始大将军樊参带领数万人从安邑之南的大阳过来,准备攻击邓禹。邓禹派出积弩将军冯愔、车骑将军宗歆、建威将军邓寻和赤眉将军耿,取道解县阻击樊参。 王匡与刘均得知邓禹分兵别处,便约成丹一起攻击邓禹。双方大战,邓禹无法抵挡,连连败退。邓禹手下将领樊崇被王匡等人斩杀,军心震恐,阵型大乱,正在行将溃败之际,冯愔等人恰好击败樊参,回军来援。 双方一番激战,不分胜负,直到天黑才各自收兵。 军师韩歆和几位将领见王匡成丹等人的兵马强盛,劝邓禹乘夜撤走。邓禹道:“萧王令我们西征,是信赖我们能谋定大事,如今已过数月,我们还未有大胜,今天第一次进行大战,便因难而退,我们还如何进击长安?” 韩歆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敌方强盛,我们是远道而来,如果不能迅速攻取,就当图谋他处,何苦在这里白白浪费兵力。今日一战,士气已伤,明日若败,恐怕军心动摇。” 邓禹不同意撤退,令众将回去安顿士卒,准备明日再战。 第二日一早,邓禹布好阵,却迟迟没有等来王匡兵马。邓禹到王匡营前打探,只见王匡营垒禁闭,并无兵马动静,往里窥探,只见士兵恬然自乐,毫无出战迹象。 邓禹大惊,只怕王匡设有埋伏,但环视四周,并无可藏付之地。邓禹到营前叫阵。 王匡站在营中高处,对邓禹道:“昨日你们已是手下败将,今日还敢来战?” “有本事出来决一雌雄!” 王匡、成丹等人不屑一顾。 韩歆、冯愔等人劝邓禹道:“他们狂妄自大,现在没有防备,我们不如全力攻击。” 邓禹不语。 王匡见几人窃窃私语,大声道:“你们罗嗦个屁,今天是鬼日,休战一天,老子明天再和你们决战!” 原来这一天是癸亥之日,癸亥是天干地支中的最后一天,被称为六甲穷日,也称鬼日,通常认为这一天不吉利。王匡成丹等将领认为六甲穷日不宜出战,令将士休息一天。 邓禹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匡、成丹等人见邓禹几人茫然无措,不禁哈哈大笑。 冯愔、宗歆等人恼羞成怒,同对邓禹道:“邓将军,让我们杀过去。” 邓禹见王匡营垒牢固,绝非轻易能攻取,下令撤军。 将士们在王匡将士的嘲笑中垂头丧气返回大营。 回到大营,邓禹对众将士道:“各位,我们胜利的机会来了!” 众将士不解。 邓禹道:“昨日他们侥幸取胜,已经忘乎所以,今日因为鬼日休息一天,必然会斗志松懈。自古骄兵必败,今日看他们的神情,哪有战斗的模样。我们今日好好准备,以逸待劳,等他们明日来攻,我们一鼓作气,一定能击败他们。” 众人亲见了王匡将士的态度,心中早有了复仇的怒火。 一日后,王匡、成丹率军来进攻,直到邓禹营垒也没见到兵马。王匡等人猜想邓禹经过前日大败,怕是不敢应战,昨日又亲见邓禹将士的沮丧,现在见营寨安静无声,众人都怀疑邓禹军队已经撤离,王匡亲自带精兵往邓禹营帐察看。 王匡走近营寨,依然听不到任何声息。王匡正自好奇,忽听鼓声响起,营门大开,营中兵马奔腾而出。王匡躲闪不及,被忽然奔出的骑兵冲乱,王匡惊骇之下,无暇顾及作战,只顾逃命,正在待命的士兵一时失去主将,无所适从,霎时溃乱。邓禹全力追杀,大破王匡十几万军队,斩杀更始大将刘均、河东太守杨宝、持节中郎将弭缰,缴获更始符节六个,各级官员印绶五百余个,获得的兵器不可胜数,整个河东郡被邓禹一举平定。 邓禹整治河东,重置郡县各级官吏,拜祭酒李文为河东太守,将河东郡牢牢控制在手中。经此一战,大家对邓禹用兵甚是信服。 不久,传来刘秀称帝的消息,全军一片欢腾。又过几日,接到刘秀的诏令: “制诏前将军禹: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着。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户。敬之哉!” 刘秀拜邓禹为大司徒,封酂侯,食邑万户。邓禹大犒全军将士,庆贺在河东郡取得的胜利,庆贺刘秀的登基。 此时的邓禹年方二十四,大好年华,前程似锦。 第155章 邓禹西征2-3 28-2 安定好河东,邓禹率领大军渡过汾河,向长安进发。邓禹一路所向披靡,无可阻挡。更始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带领十万兵马阻击邓禹,被邓禹大败。 邓禹的军队进入了北长安市。老百姓见邓禹的军队纪律严明,爱护百姓,与攻破长安后烧杀抢掠的赤眉军截然不同,人人都在传扬邓禹的军队,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人员来降。邓禹每到一处,都会停下车马,持节慰劳归降的人,父老孩童,围着邓禹的车马,心中满是喜悦之情。一时间,邓禹之名,震动关西,远在河内的刘秀,也听到了邓禹的名声,几次下诏褒奖邓禹。 邓禹的军队士气高涨,将领们都主张乘着士气民心旺盛之时,进击长安。邓禹不许,对众人道:“我们现在拥有的部众看似庞大,但真正能够作战的并不多,前无足以作战的军士,后无足以支撑的粮秣,而赤眉军刚刚攻破长安,粮秣充足,士气旺盛,正是锐不可挡之时,我们岂能在这个时候进击长安呢?我们应当等待时机,赤眉军不过是一群强盗土匪聚集在一起,虽然有充足的粮食,但没有长远的计划,他们一定不能坚守长安,内部一定会出现变化。而北边的上郡、北地和安定三郡,地广人稀,民间家畜繁多、粮食充足,我们应把这三郡作为根据地,休整部队,训练士卒。等到赤眉军疲惫不堪时,我们再出击,就可以很轻松达到我们的目的。” 众将领无奈,只好与邓禹一起率军北上,所过郡县纷纷开门迎降。 刘秀下诏邓禹,进击长安。 邓禹坚信赤眉军终究会退出长安,执意不出。适逢刘玄被谢禄杀害,刘秀令邓禹将刘玄安葬于霸陵,并再次下诏进攻长安。 邓禹心意已决,把刘玄安葬后继续率军北上。 刘恭从长安逃到邓禹军中,极力劝阻邓禹。刘恭对邓禹道:“将军率领百万之师,得有士气民心,现在长安城内的赤眉军日夜抢劫,老百姓深受其害,正在盼望大王的兵马。如果将军进击长安,老百姓一定会奋起相助,共击强贼。” 邓禹不以为然。 刘秀又给邓禹写亲笔信:“大司徒,你是像尧一样英明的人,赤眉军不过是桀纣之流。现在长安城的老百姓,深受强盗所害,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所依靠,正日夜盼望你率军拯救,你应该把握时机,大胆进击,以震尉京师,安定百姓,不要负了众人之心。” 韩歆劝邓禹道:“皇上一再下诏,大司徒何苦执意不从。” “我哪是执意不从,不过是审时度势,皇上也必会理解。” “皇上对大司徒信赖有加,才会反复下诏,皇上对大司徒攻取长安信心百倍,才会坚持要求进攻,大司徒何苦执意。” 邓禹叹道:“我岂能不知皇上之心,皇上近日给我亲笔信,称我是尧一样的人,说赤眉军是桀纣之流,要我加紧讨伐,我何尝不想讨伐。我坚持北上,哪里是执意,我不过顺应时势,为皇上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韩歆大吃一惊,“皇上已经说到这个份了,你还这样一意孤行,你不觉得超过了一个臣子应有的行为吗?”邓禹手下部将听说刘秀的亲笔信,也是瞠目结舌,对邓禹的行为无法理解。 邓禹知韩歆素来直言,不以为意,坦然道:“皇上与我相识于年少之时,一同求学于长安,我们彼此之心,天日可表。我所执意,不过是为了给朝廷赢得好局面,哪里是为了顾全忠臣的名节。” 刘恭再次劝道:“现在长安城正需要大王去解救,不正是大王需要顺应的时势?取得长安,不仅能赢得大好局面,又能顾全忠臣名节,岂不两全其美。” 邓禹与刘恭不熟,不愿批驳,只是微笑不语。 冯愔、宗歆等人也极力劝说,邓禹不为所动,坚持己见。 邓禹夺取了上郡之后,开始征集士兵,囤聚粮草,整训部队。而后邓禹令冯愔、宗歆一起镇守栒邑县(今陕西旬邑),自己率军镇守大要县(今甘肃宁县),安心练兵,静待长安之变。 28-3 这日,邓禹正在训练士卒,宗歆的亲兵来报,冯愔击杀了宗歆。 邓禹惊道:“可是你亲眼所见?” “我就在车骑将军身边,我们正在巡逻,忽然受到冯愔攻击……” “为什么?”邓禹难以置信。 “冯愔说车骑将军占了他的地盘……” “他的地盘?” 忽听远处兵马之声,亲兵道:“只怕他已经带兵过来了。” 只见东方天际已有尘土之气,邓禹忙列阵相迎。不一会,果然见冯愔领兵过来。 邓禹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长安之变,却是内部兵变。邓禹大怒,责问冯愔道:“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图谋反叛。” 冯愔道:“车骑将军骄横跋扈,我是为大司徒除掉狂徒。” “车骑将军与你一同出生入死,何来骄横跋扈,分明是你心胸狭隘,容不得人!” “既然大司徒如此想,我还有何话可说。” 邓禹冷笑道:“你还想说什么?你现在将兵而来,想做什么?” “只是来向大司徒报告一声。” 原来冯愔与宗歆在邓禹手下,两人职位相同,一同镇守栒邑。初始彼此友善,但时间长了,相互在兵马整训和巡防领地上产生分歧,最后为了争夺对栒邑的管辖权而产生冲突,最终发生火并,冯愔将宗歆击杀。冯愔知道邓禹绝不会原谅自己,便索性带着兵马来攻击邓禹。 邓禹喝道:“你擅自杀我大将,十恶不赦,还报告什么?”说完下令发起进攻。 邓禹向来善待士卒,士兵之间也是极为友善,现在突然间相互进攻,都不愿死力相战。 冯愔且战且退,撤回栒邑。 事发突然,邓禹不知如何是好。韩歆安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大司徒不必放在心上。” 邓禹叹道:“可恨竟出现这样的事,让我如何向皇上交待。” “皇上素知大司徒之心,又岂会因这一件小事责怪于你。” “手下将领反叛,哪里是小事?” 韩歆道:“相比于大司徒安定西北的功绩,这不算什么,皇上心怀天下,岂能不知?何况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冯愔所率兵马,有不少曾经是皇上帐下亲兵,必不愿替他卖命,大司徒不必担心。” 邓禹听韩歆之言,心中稍定,想着“安定西北”,突然想到隗嚣。 邓禹对韩歆道:“恐怕要烦劳你出使一趟凉州,解决了后顾之忧才能真正安定西北。” “招降隗嚣?” “要取长安,必须安定陇右。” “安定陇右是一步好棋,若再能取得长安,整个西北就定了,西北一定,整个天下就定了。” 出了冯愔与宗歆之事,邓禹十分后悔,与其在这里造成内耗,还不如早日进攻长安,兴许已经是另一种局面了,但事已至此,只能做好补救措施了。 邓禹道:“冯愔现在自立,既怕我们反击,也不敢招惹赤眉军,他不能向南发展,一定会往北拓展。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稳住隗嚣,恐怕翁君得早日出发。” “我明日就启程,今日之事,大司徒还需赶紧报告皇上。” 邓禹叹了口气,感觉愧对刘秀,不知如何是好。 韩歆道:“皇上知你之心,必不会责怪于你。” 邓禹只得派人向刘秀报告。 韩歆持节代表刘秀任隗嚣为西州大将军。 自从归附刘玄遭到一系列凶险以来,原本多疑的隗嚣更加慎重,但犹疑之下,终究还是接受了韩歆的任命。对于韩歆的任命,隗嚣表面上接受,心中却另有打算,现在割据势力尚多,将来谁可统一天下还不好说,观望是最好的选择。 隗嚣的幕僚们劝道:“大王既然接受了洛阳政府的任命,就应该及时派人到洛阳表明心意。”于是隗嚣派使节前往洛阳晋见刘秀,正式接受刘秀的称帝。 过几日,冯愔领兵向西北扩展,被隗嚣在高平(宁夏固原县)击败,夺取了全部辎重。 第156章 邓禹西征4-5 28-4 刘秀接到邓禹使者的报告,心中震撼,叹道:“据雄武之兵而不图雄武之事,必成骄兵悍将,自然会生事自扰,以仲华之英明,本不该如此。”说完连连摇头。 刘秀问使者:“冯愔平日最亲近的人是谁?” “护军黄防。” “你回去告诉大司徒,不必攻击冯愔。将来为他擒拿冯愔的,必然是黄防。” 使者惊疑道:“陛下何以知道?” 刘秀道:“上有行,下必效。邓禹屡屡违抗朕的诏书,又不顾众将进攻长安的请求,他的手下也就必然会出现违抗他的情况。但冯愔不具大才,必不可持久,手下人迟早会寻找时机建功。” 刘秀派尚书宗广持节前往邓禹军中。 邓禹见到宗广,满面羞愧,“让皇上担心了。” 宗广道:“皇上倒没担心你,只是担心长安。” 邓禹叹气。 宗广又道:“皇上说,他从来不担心你的才能,而是担心你才德过人,心思过密,容易轻视对手,反而会把形势弄得复杂。” 邓禹苦笑,在对长安形势的判断上,邓禹坚持自己的想法,相信会有机会证明,但对内部叛乱之事,实在耿耿于怀,“哎,百密一疏,没想到祸起萧墙……” “冯愔之事,你不必耿耿于怀,皇上让我前去招降,自有解决之道。” “冯愔公然反叛,岂能被招降?” “皇上自有办法。”见邓禹疑惑,宗广又道:“大司徒任命隗嚣,安定西北,皇上非常赞赏。但隗嚣现在恐怕只是表面归顺,实际心存观望。皇上希望你放手进取长安,只要拿下长安,隗嚣自然就会真心归顺,否则,他会一直犹疑观望。” 关于这一点,邓禹认同,但对于攻取长安,邓禹心中已经想定了要等赤眉军退出长安,便问宗广道:“皇上对于攻取长安可说了什么?” “皇上说,赤眉军锐气已尽,但我们自己军队也是士气尽失,目前不能急于求成。与赤眉之间的较量已经无法利用百姓和其他力量了,只能依靠彼此之间的实力消长。现在既要安定民心,还要想法利用刘玄的残余力量。” 第二日,宗广带了几名亲兵前去招降冯愔。 两日后宗广回到邓禹军中,邓禹见冯愔并未同来,正如自己所料,安慰宗广道:“冯愔自知罪大恶极,必不敢来降。” 宗广笑道:“他是不敢降,即使皇上宽厚可以饶他,只怕宗歆的部将们也无法容他。” “早知如此,何必和他浪费口舌。” “皇上说将来擒拿冯愔的一定会是护军黄防,我去走一遭不过是要播下这粒种子。” “你和黄防约定了?” “现在如果约定,就不会有作用了,我只是假意招降冯愔,并没有和其他人说什么。” 邓禹不信。 一个月后,护军黄防果然擒拿冯愔,率领部队投奔邓禹。邓禹信服,对自己未听刘秀之言始有悔意。 不久,原更始政权的将领王匡、成丹和胡殷来向宗广投降。宗广带着几人返往洛阳,到达安邑时,王匡等人反悔,密谋逃走,宗广便把他们都杀了。 28-5 邓禹终于等到了赤眉军撤离长安。 原来赤眉军在日复一日地抢劫后,终于发现全国最大的城市也有枯竭无物的一天,他们再也抢不到任何可用的东西了。赤眉军失望之余,四处纵火,大肆破坏,人们到处逃散,数百年来一直是天下最为繁华的城市终于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废墟。赤眉军只得放弃了这个他们曾经顶礼膜拜的城市,率领大军离开长安,沿着秦岭山脉,纵兵掳掠,一路西去。越往西走,人烟渐少,除了绵绵群山,已经没有什么可掳掠的了,赤眉军转而向北进入安定郡和北地郡。 邓禹的军队没有经过任何阻挠,终于进入了他们等待已久的城市。但很快将士们都惊呆了,没有看见传说中那无可比拟的繁华,只看见已化作了满目疮痍的灰烬;没有看见传说中那熙熙攘攘的人海云烟,只看见裸露路旁的腐尸白骨;没有看见传说中那溢彩流光的巨大宫殿,只闻到刺鼻的青烟绕着残墙袅袅不散。 邓禹驻军在昆明池,带领众将领祭拜高祖庙,整理安放在祭庙中历代帝王的牌位,汉王朝从汉高祖刘邦到汉孺子刘婴共有十五位皇帝,但从祭庙中只整理出汉太祖高帝刘邦、汉惠帝刘盈、汉太宗文帝刘恒、汉景帝刘启、汉世宗武帝刘彻、汉昭帝刘弗陵、汉中宗宣帝刘洵(刘病已)、汉高宗元帝刘奭、汉统宗成帝刘骜、汉哀帝刘欣、汉平帝刘箕子十一皇帝的牌位,汉前少帝刘恭和汉后少帝刘弘是吕后专权所立,没有成为真正的皇帝,汉昌邑王刘贺(史称汉废帝)只做了二十多天皇帝就被废了,而汉孺子刘婴被王莽立为太子时才两岁被废时才四岁,这四人都没有皇帝牌位。 邓禹领着众人祭拜后,又将历任帝王的陵墓打扫一番,将祭庙中皇帝的牌位送往洛阳,然后派出官兵守护陵园。 初夏来临,草木新发,碧绿葱茏的季节掩盖了长安城的破败。 邓禹开始招降三辅地区的各类割据势力,但这些势力对反反复复出现的长安政权已经心存忌惮,都不愿归降,连走投无路的老百姓也不愿回到充满死气与杀气的城市。 军队的粮秣越来越少,邓禹只得带领将士们一边休整训练一边四处筹集粮草。 邓禹一时之间不能安定长安,部将们纷纷建议联合刘嘉,刘嘉不仅兵力强大,为人忠义,而且自小在刘秀家长大,与刘秀感情深厚,如果能有刘嘉支持,安定长安自然不在话下。 邓禹派人招降刘嘉,刘嘉没有回应,邓禹心中不悦。 这日,探兵来报,延岑正率兵进攻刘嘉。 韩歆建议支援刘嘉,共击延岑。 邓禹不同意,“我已向刘嘉发出招降,他没有回应,我们现在出兵,岂不是师出无名。” 此时的刘嘉正三面受敌,北面廖湛率领近二十万军队驻扎在礼泉县,意图向汉中推进,西面是不久前撤离长安的三十万赤眉大军,东北是刚刚反叛的延岑十万部队。 韩歆道:“我们至少可以趁着两军交战,去夺取延岑的粮草。” “好!”邓禹当即同意,留下韩歆与耿守卫长安,令建威将军邓寻与军师将军左于率领一支兵马前去劫取粮草,自己率领一支队伍在延岑大军回归的路上进行阻击。 第157章 邓禹西征6-7 28-6 邓禹的兵马进入延岑所据的杜陵。杜陵地势平坦,水土丰茂,本是大好的沃野之地,现在却是荒无人烟,四处只有草木自生,阳光自明。 邓禹行出数里,越见草木繁盛,极目而去,整个原野草木萋萋,没有人迹,偶有飞鸟掠过,也只是自个儿在草木间嬉闹,远处几座丘陵突起,在寂寥中显出一点向上的生气。 渐近丘陵处,忽听到兵马之声,邓禹忙领着众人掩藏到丘陵后,然后带着几名亲兵上到高地,借着草木遮掩,邓禹向兵马声处望去,不禁吓了一跳,从高处看下去,整个原野上全是兵马,东面竖着“延”字大旗,西面竖着“刘”字大旗。 两军相对而列,只见延岑身边一名将领跃马向前,意欲挑战刘嘉。刘嘉身边一员将领正欲出战,被一人拦住,抢先策马而出,这人正是来歙。 延岑的部将见来歙受手中只有一把长剑,冷笑道:“老子不占你便宜,快取兵器来!” 来歙大笑:“对付你还用兵器?爷爷怕你过不了三招。” 延岑部将大怒,抡起大刀径直往来歙身上砍去,来歙竟用长剑迎向大刀。刀剑相碰一刹那,来歙身子一侧手腕一番,长剑如有灵性一般,翻转上来压在了大刀之上。那人刀势太猛,一直往下沉去,险些从马上栽下来,忙往后抽刀,刀还未提起,来歙已经策马上前,一剑穿心,又将那人的大刀掠到手中。那人呆呆地望着来歙,来歙长剑一抽,一道血柱飞出,那人晃了晃,栽下马去。 延岑震怒,手下其他部将欲抢着出战,被他喝住。延岑已知手下人无人能敌来歙,径直拍马向前,亲自迎战来歙。延岑手使一杆长刀,刀柄六尺,刀阔五寸,只见青光一闪,大刀已向来歙砍过来。来歙一手将长剑插回腰间,单手挥起方才掠来的大刀,迎了过去,“铛”的一声,两匹马俱往后退出几步。 来歙喝道:“反贼延岑,今日便要你的狗命。” 延岑怒道:“你奶奶个狂人,老子今日要让你知道你爹爹姓啥。” 两人正要策马激战,刘嘉在一旁喝道:“叔牙,我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叛?”叔牙是延岑的字。 延岑勒住马,退后一步,向刘嘉抱拳道:“汉中王胸怀仁义,延岑一向敬重,但天下之事非你我能定,长安败亡,我延岑不过是找个活路。” 刘嘉默然不语,本来爱惜延岑有勇有谋,想推荐给刘秀,不料赤眉军突然攻入长安,自己一时未作打算,哪知他反叛自立。 来歙喝道:“你这卑鄙小人,汉中王对你如此器重,你狼子野心,口是心非,今日便杀了你,给天下小人做个警示。” 延岑笑道:“如今更始败亡,赤眉无道,天下英雄,谁不图谋自立,只有无能之辈,才依附他人,讨口活命。” 来歙哈哈大笑,“你也敢称天下英雄!来吧,让爷爷看看你是英雄还是狗熊?” 两人都策马往前,提刀相迎。 邓禹远远看见两人的大刀上下翻飞,白日中天,只觉刀锋上寒光闪耀,双方将士时时有人叫好,似乎早已忘了是生死相斗的彼此。陌路人之间原本没有刻骨的爱恨,却可以因为一时激愤而恨不同死,也可因一丝共鸣而恨不同生。对于这两支各为其主的队伍,现在却同时被来歙和延岑的高超武艺所震服,偶尔听到“铛”的一声,震得两人战马后退,一眨眼,刀光闪过,又斗在一起,两人相战不下百回合,也分不出高低。邓禹暗暗赞叹两人都是天下难得的猛将,细数刘秀帐下,只怕也少有这样的将领。 两人不知斗了多少时候,忽见远远一人骑马奔来,走近延岑身边说了什么。延岑撤刀后退大声道:“今日有事,暂且战到这里,改日与你分个高低。”又对刘嘉道:“汉中王,延岑无意与你无敌,希望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邓禹知道一定是邓寻他们粮草已经到手,心中暗喜,只盼着两军大打出手,自己能趁机得利。 就听来歙大喝道:“小子休走,今日便要了你的狗命。” 延岑怒道:“老子可不是怕你,今日我愿为汉中王退避三舍。”当年晋文公落难时,因为受到楚国国君的帮助,向楚王表示将来如果两国相争,自己愿退避三舍之地以示谢恩。后来两国相争,晋文公果然退避三舍。 来歙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还好意思说退避三舍。”说完抡起大刀便追了过去。延岑阵中的一员部将举刀迎住来歙,来歙顺势一拨,“铛”的一声,那人大刀应声飞出。来歙第二刀还未砍过去,那人已经吓得跌下马去。 来歙无心理会那人,直奔延岑而去。延岑不想恋战,一边架住来歙,一边令部众缓缓撤退。 刘嘉见来歙杀入延岑阵中,怕来歙有失,急令部下发起进攻。延岑无奈,只得领兵回身迎战,转瞬之间人马交错,杀声震天。 邓禹暗自盘算,如果自己此时杀出去,刘嘉定不会领情,只有等他快顶不住时出手,他才会心存感激。 还未等到邓禹发动进攻,突然间两军各自收兵,匆匆离去。邓禹不知原因,又见各自的兵马不下十万,也不敢贸然出击,只得等他们撤走后悄悄领兵离去。 原来刘嘉和延岑都发现了丘陵后藏有骑兵,相互不明敌我,既不声张也不恋战,各自引兵退去。 邓寻从延岑处抢到不少粮草,使邓禹日渐紧张的粮秣有所缓和。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连年战争,到处土地荒芜,粮食稀缺一年更甚一年。邓禹一面四处征粮,一面从长安周围的残匪或变民集团中抢夺粮食。 28-7 赤眉军离开长安后,一路西行,继而向北。 九月,赤眉军进入凉州。此时的凉州,已经日渐寒冷。一路跋山涉水的赤眉军又看见了楼宇林立的城市——陇县,将士们喜笑颜开,终于可以结束跋山涉水的日子,又可以好好抢劫一番了。大家迫不及待地向陇县奔去,人人急切往前,唯恐落于人后。 忽然一声炮响,城门打开,一支穿戴盔甲的骑兵队伍冲了出来,后面跟着无数的步兵士卒。疲惫不堪的赤眉将士还没有从满心喜悦的希望中回过神来,抢在前面的士兵已经被砍掉了脑袋。 原来是隗嚣大将杨广的兵马。自赤眉军进入陇西烧杀抢掠,隗嚣早就想寻找机会痛击赤眉军,今日终于等到机会。 饥肠辘辘的赤眉军哪里抵挡得住凶猛强悍的西凉铁骑。赤眉大败,往北而逃。樊崇好不容易稳住惊魂不安的士兵,却不料杨广竟率兵一路追来,樊崇只得领兵再逃,一连逃出数百里,在乌氏(宁夏隆德县)和泾阳(甘肃平凉市)两军又战,赤眉再败。赤眉军折向南,逃到阳城(甘肃华亭县),进入番须(陕西陇县)境内时,天降大雪,连日不止,大雪填平了山谷,寒冷夺去了很多士兵的生命。 赤眉军历经磨难,终于又走上了通往长安的道路。邓禹听说赤眉军从西北杀回来了,率军在长安以西的郁夷(陕西宝鸡)附近阻击。赤眉军经过一路征掠补充,现在比第一次攻入长安的人员还多,在西凉屡战屡败又深受天灾人祸的赤眉军像发了疯一样,把心中的郁闷和怨恨全部撒在了邓禹军队身上。 邓禹根本无法抵挡几近疯狂的赤眉军,一触即溃。邓禹只得放弃长安,撤到长安之北近百里的云阳(陕西淳化县)。 赤眉军再次进入了长安,但此时的长安,落叶飘零,宫室破败,整座城市静寂无人,犹如当初被赤眉军抛弃时一样凄惨而荒凉。 赤眉军在长安一无所获,失望透顶,他们挖开汉王朝的皇陵,搜刮抢掠陪葬的金银财宝。陵墓中的金物玉器,不可胜数,穿戴金缕玉衣的尸体,容颜如旧,栩栩如生。疯狂的士兵还奸污了汉高祖刘邦妻子吕雉的尸体,然后又损毁了尸体与陵墓。 赤眉军派出军队向四周进击,听说延岑在杜陵驻扎,赤眉军将领逄安率大军前去进攻,双方在长安之南展开大战。 邓禹得知赤眉军与延岑大战,料想长安城内防守空虚,便率领大军直奔长安,却不料刚刚进入长安城,遇到去救逄安的赤眉军谢禄的兵马。双方狭路相逢,一场恶战,邓禹大败,只得再次撤出长安,逃回云阳。 第158章 邓禹西征8-10 28-8 邓禹整顿好兵马,准备卷土重来,再进长安。 韩歆劝阻道:“现在长安正值混战,我们不妨观望。” “现在各方都在长安混战,拿下长安就能窥探中原,听说连公孙述都派人进入了三辅地区。” “就他侯丹那一支人马,也只敢在汉中活动,能不能站住脚尚未可知,长安随便一支军队就能把他赶回巴蜀,现在都是混战,没人顾得上他。公孙述是只老狐狸,他现在不过是想趁混战捞点好处。” “现在只怕赤眉还是最强的队伍?” 邓寻在一旁道:“也未见得,赤眉人数最多,但组织混乱,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逄安那十几万大军就被延岑打得大败。” 耿道:“延岑是一员猛将,听说他前些日子把刘嘉赶出了汉中,只怕将来会成为扰乱长安的祸害。” 韩歆道:“要说勇猛,延岑哪里比得上刘嘉,只是刘嘉宅心仁厚,不屑用小人手段。” “两军交战,哪分什么君子和小人。” 韩歆不悦,“作战也有正邪之说,当然就有君子和小人之分。” 邓禹对众人的争议毫无兴致,一心只想夺回长安,“如今各方混战,我们乘机进入长安,然后凭城据守,观望各方动态,大家意下如何?” “长安现在就是一座空城,又无粮草,占他何用?再说我们独占长安,会成为众矢之的,只怕反会引火烧身。” “耿将军说的对,现在我们应该就地观望,等他们两败俱伤了,我们再进入也不晚。” “就怕等不到两败俱伤,反而是某一方更加强大。” “他们都是唯利是图的家伙,绝不可能走到一起,即使现在走到一起,用不了多久也会撕破脸皮。” “我们不可能等到他们自行溃散。”自从失去长安,邓禹开始变得心情急躁,渴望获取胜利,而手下将领们却开始变得畏手畏脚,害怕作战。 “我们还是应该和刘嘉联手……” “刘嘉也只是有勇无谋。” “再怎么说,他也是心向洛阳,是皇上信赖的人。” 这正是邓禹无法释怀的地方,邓禹知道刘嘉与刘秀感情深厚,却不知道他为何对招降迟迟没有回应。 众人正议论,派往刘嘉处的使者恰好回来。 使者道:“大司徒,刘嘉过几日会来拜见您。” 邓寻道:“他早该来了,如果当初有他相助,哪至于今天各自受困。” 邓寻的话正是邓禹心中所怨,当初邓禹入长安时若得有刘嘉相助,以两军合力,不说纵横三辅,至少足可镇守长安。 邓禹问使者道:“刘嘉现在如何?” “现在正是兵强马壮。” “他不是被延岑赶出汉中吗?” “当时只是遇到延岑偷袭,否则以刘嘉的勇猛,延岑哪里是对手。延岑在汉中也没呆几天,就被李宝赶出去了,现在整个汉中重新归于刘嘉。” “李宝还有这能耐?”李宝曾是变民首领,投降刘玄后被封为柱功侯,归附在刘嘉帐下。 “李宝现在哪?” “现在在刘嘉手下。” “听说李宝这人轻狂自负,只怕就是他给刘嘉说了坏话,才让刘嘉迟迟没有来降。” “李宝算什么东西?刘嘉和皇上的感情哪是他能影响的,” “不要小瞧了李宝,刘嘉能拜他为相想必有他过人之处。” “不是李宝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刘嘉这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你看他能打败延岑,能斩杀廖湛,却不能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廖湛被斩了?”邓禹很意外,当初廖湛兵力强大,与刘嘉同在刘玄手下。 “就刘嘉大败延岑那几天的事,廖湛趁刘嘉不在,想占取汉中。当时廖湛带了十八万兵,在谷口(陕西礼泉)正好遇到刘嘉带兵回来,没几个回合,刘嘉就把廖湛当场斩杀,十八万兵被杀死大半。” 众将领七嘴八舌。 “那现在汉中该安定了!” “这回拿下长安不在话下了。” 邓禹相信,如果得有刘嘉的兵马,长安何足道,拿下赤眉,平定关中,安定西州,收取巴蜀,一切都会如愿。 邓禹心安,驻兵不动,只待刘嘉前来。 28-9 过几日,邓禹终于等来了刘嘉,一同来的还有来歙、李宝一众将领。 邓禹率韩歆、邓寻等人出帐迎接。 刘嘉向邓禹拜道:“刘嘉率领兄弟们拜见大司徒。” 邓禹扶住刘嘉道:“子琴和君叔都是皇上故人,皇上对你们一直念念不忘,早让我问候你们。本来要登门拜访的,只是战事不顺,一直拖延至今,今日终于得以相见。” 刘嘉道:“我们听到文叔称帝也是万分欣喜,早该来拜望,只因延岑反叛,延误了不少时日。” 邓禹笑道:“皇上明了一切,只要你们安全就好。延岑反贼,不过是眼光短浅的鼠辈,不必在意,迟早会让他伏诛。” 刘嘉惋惜道:“延岑本是一员猛将,可惜他不识时务。” 邓禹道:“这种人不过一介武夫,见识短浅,不值一提。当今天子手下贤良云集,英雄归心,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算什么。” 邓禹对刘秀手下的人才了如指掌,这番话原本是心里话,在刘嘉和来歙听来自是深信不疑,但在李宝和其他将领听来,却觉得邓禹是有意贬低延岑,想压低归降将领的功劳。又见邓禹只是对刘嘉和来歙热情,对自己并无看重,李宝心中不忿,淡淡笑道:“延岑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是有勇有谋,对赤眉盗贼也能屡战屡胜。” 邓禹听出李宝是在讥讽自己对赤眉军屡战屡败,心中不悦,但想自己今日是接受刘嘉来降,便强忍住了心中不快,坦然道:“他们都不过是盗贼之徒,一时胜负,何足道哉。” 李宝冷笑一声,“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司徒当年与皇上在河北平定的变民,不也是一群盗贼吗?”李宝身边的将领们嘿嘿直笑。 邓禹脸色一沉,手下诸将对李宝怒目而视。 刘嘉知道刘秀治军严格,不愿在军中妄议国事,忙对邓禹和众将领道:“李将军是个直脾气,不过是开开玩笑,请不要介意。” 李宝从变民起家,初始忠厚朴实,但历经恶战和屡次胜利,让他变得日渐轻浮自负,尤其是大败赤眉和延岑后,更是目中无人。不过在刘嘉面前,他自认不如,甘拜下风。虽然刘嘉和来歙在来之前已反复讲刘秀的才能威德,但李宝只是表面认同,内心根本不以为意。在李宝看来,刘嘉和来歙已是世间少有的英雄,又拥有强大的兵力,哪里需要去归降他人。 邓禹见刘嘉态度诚恳,笑道:“无妨无妨,领兵打仗之人,说话都很直率,大家忠心服国,哪有那么多计较。” 李宝听刘嘉既已说了自己是直脾气,便索性把心中所想讲出来。李宝问邓禹道:“我们归降,当给与怎样的封赏?” 邓禹道:“封赏之事,我不敢妄议,皇上英明公正,自会处理。” 李宝又道:“邓将军年纪轻轻便做了大司徒,封万户侯。我们击败了延岑十万变民,又杀败赤眉强贼,皇上不会偏心吧?” 邓禹笑道:“现在天下未定的地方还很多,只要李将军忠勇有功,万户侯又算什么?” 来歙素来不喜欢议论功名,更不喜欢李宝自恃有功,听李宝当着众将领妄议朝中功名,心知不妥,示意刘嘉制止李宝。 刘嘉明白来歙之意,对李宝道:“天下功名之事,不是我们去评论的,当今皇上礼贤下士,将军不必担心功名。” 李宝不以为然,“现在天下称王称帝的不少,我们既然有心归顺,就当把丑话说在前面,不要归降以后落个后悔,以后的功名是以后的,现在就说现在的。邓将军尚且封万户侯,皇上如果真的英明,给我们的封赏也当为万户侯才是。” 韩歆是直性子,见他妄自与邓禹攀比,早已按耐不住,大声道:“大司徒早年就同皇上谋划天下,岂是一般军功可比,将军要降就降,不降也不必勉强。” 李宝等诸将自持有大功,又知邓禹屡败于赤眉军,哪里把邓禹放在眼里,更不用说邓禹手下的韩歆。听韩歆之言,李宝更觉不忿,“哼”了一声道:“降不降当然是由我们说了算,谁还敢强迫?”李宝自持兵力强大,神情傲慢。 邓禹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冷笑一声:“你若不降,请便,天下英雄并不缺你一个。” 李宝见邓禹比自己年轻很多,还是赤眉的手下败将,竟敢看低自己,嘲笑道:“天下英雄自然不缺我一个,但却缺你这样的人。刘秀不识英雄,用人不过如此,我们降不降又有什么关系。” 邓禹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大胆李宝,敢侮辱皇上……” “你的皇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议谁就议谁。” “来人,拉下去!” 李宝骂道:“什么东西,打不过赤眉军,还想在老子头上撒野,老子又不是你的人,你的军法也管不了我!” 邓禹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进入我军营帐,就要受我军法管制!” “狗屁军法,不过是一群强贼,还想立国立名,老子不认你们那一套。”李宝料定邓禹不过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邓禹喝道:“拉出去斩了!” 众人大吃一惊,刘嘉虽然不满意李宝轻率自负,但却不想就此断送了李宝的性命,忙向邓禹求情。 邓禹不为所动,对刘嘉等诸将歉然道:“各位,在军中妄议朝廷、藐视皇上、违反军法都当处斩,今日不是有意给你们难堪,不过是为皇上立威。” 话音一落,李宝已被激愤的士兵拉了出去,邓禹不顾刘嘉的求情和李宝的咒骂,坚持下令斩杀。刘嘉手下的将领又惊又怕,但见邓禹营帐中的将士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竟无人敢发作。 来歙向来不喜欢李宝的骄横,对李宝之死并无同情,但他知道刘嘉心地仁厚,与李宝又素有交情,邓禹如此,归降之事自然无可再说。 刘嘉铁青着脸,转身就走。自此不再提归降之事。 28-10 赤眉军虽然经历几次大败,依然有二十几万人马,是整个西北地区最强大的力量。延岑被刘嘉大败之后又聚集起变民,重新在三辅地区作乱,赤眉军和延岑两支力量交相纵横,横行三辅。 刘嘉兵力强大,据有汉中,既不想同赤眉和延岑死拼,也无力平定三辅。邓禹无法战胜赤眉军,又不能招抚三辅地区百姓与其他力量,还常常面临粮草危机。原来归附刘嘉与邓禹的人员日渐离散,各郡县重新出现为抵抗赤眉和延岑而聚集起来的各种武装团体,这些武装团体相互混战夺利又各自独立自保。 只有老百姓无可奈何,听天由命,整个三辅地区一片混乱。 邓禹束手无策,只得将情况如实报告给刘秀,等待刘秀指示。 第159章 祸起萧墙1-2 29-1 朱浮初到幽州时,与彭宠关系尚好,朱浮虽然年轻,但才华横溢又礼贤下士,深得彭宠敬重。彭宠器宇轩昂英雄气概,也令朱浮钦佩。两人一时彼此欣赏,甚是相惜。 刘秀追击铜马至幽州时,朱浮与彭宠一起晋见刘秀。彭宠觉得自己居功至伟,而刘秀只是平常相待,心中开始不满,便对朱浮发牢骚道:“大王如此待我,难道忘了我彭宠的功劳了?” 朱浮道:“彭公是一世英雄,岂有这等想法?如今河北尚未平定,你要萧王如何待你呢?况且他现在是带兵杀敌,并非论功行赏。”彭宠心中释然。 刘秀登基后,拜吴汉为大司马,王梁为大司空,盖延为大将军,却未给彭宠任何封赏。彭宠心中大为不满,朱浮虽然还是安慰他,但对彭宠开始心生嫌隙。而彭宠认为朱浮是幽州牧,是自己的上司,又是刘秀的心腹,却未在刘秀面前替自己说好话,使刘秀登基后对自己的功绩无所表示,彭宠对朱浮也开始心生不满。 朱浮喜好文学,喜欢结交文人雅士,羡慕古人风范,在幽州推行修文重学之风,并广招人才,将有识之士聘到州府作为幕僚或宾客。朱浮不仅招募了不少人才,还将这些人的家眷一并安置在州府。为了给这些人良好的待遇,朱浮要求各郡县提供专门物资,用以保证这些士人和家眷优厚的生活。一时间,不少人都投奔到朱浮名下,其中不乏沽名钓誉、钻营利益之徒。 彭宠对朱浮的行为不以为然,劝谏道:“如今河北刚刚平定,百姓的生活还很困难,不是大养文人的时候,更不应当无故增加百姓的负担。” 朱浮不悦,“彭大人此言差也,我们养士,既是为国家储备人才,也是为本州推行教化,现在河北刚刚平定,正需要推行教化,百姓除了穿衣吃饭,更需要修文习礼,彭大人也是有识之人,怎么能说是增加百姓负担呢。” 彭宠道:“现在国家需要的是能够平定天下的将帅之才和保证军备的粮草物资,而不是修文论道的风花雪月。” 朱浮冷笑一声,“如果国家只需要带兵打仗之人,那你我这样坐堂为官之人都该回家啦?彭大人爱民之心固然令人钦佩,但放眼长远,又哪里会长年都是战争,天下终将是四海一统,从长远着想,我们未尝不当未雨绸缪。” 彭宠说不过朱浮,只得悻悻而去,心中却恼恨朱浮平白无故增加郡县的赋税。 29-2 彭宠夫人见彭宠郁闷不安,笑道:“一个小小州牧便让你寝食难安,枉费你自称英雄?”彭夫人是渔阳郡大家出身,容貌出众,性格刚烈,见识不凡,深得彭宠敬爱。 彭宠叹道:“这州牧年纪虽轻,却是刘秀的心腹,得罪不起。” 彭夫人不屑道:“谁不是朝廷命官,你当初是更始皇帝任命,那也是汉家官吏。你归降了他刘秀,就是他刘秀的命官,凭什么就该比他朱浮下等。官阶有大小,但这官位没有贵贱。何况你忠心服国,为刘秀立有大功,他朱浮立有什么功?不过一肚子烂主意。” “虽然是烂主意,总得要应付他。” “有什么好应付的,你上书皇上,将幽州和渔阳目前的情况告诉皇上,直言现在天下未定,正当大举用兵,幽州初定,粮草并不充足,不宜大张旗鼓养士,奏请皇上裁定。” “那朱浮这边如何应付?” 彭夫人冷笑一声,秀美一展,好似弯弓打开,令彭宠也不敢直视,“这样的人,应付什么?给他脸色不如给他颜色。你就告诉他,渔阳前些时候为前线输送兵力和粮秣,已经穷困至极,现在无力提供粮草物资,向他请求粮草接济。” “好主意!夫人高明。” 彭夫人道:“他朱浮自以为聪明,拿别人的钱财去装风雅,把天下人都当傻子,想装脸面就先打肿他自己的脸。” 彭宠哈哈大笑,点头称是。 彭夫人又道:“他不四处招揽文人吗?你把手下喜欢文墨而又没用的人统统推荐到州府去,让他养去吧,我们还能随时了解他的动向。” 彭宠叹道:“夫人真是高明啊,上次你让王梁带到朝中去的人,还真起了不少作用,不然我们对朝中一无所知。” 彭夫人微微一笑,“最近有什么消息没有?” “听说朱浮给皇上上了奏疏,说我彭宠对皇上有不满之心。” “皇上怎么说?” “皇上给他批示了,说他妄生嫌隙,郡守不满,是他州牧失职。” “幸好刘秀还没像那书呆子一样糊涂。” 于是,彭宠按夫人之意将渔阳情况上奏刘秀。对于朱浮要求缴纳的养士之资,彭宠一概拒绝,还推说这几年输出兵力,导致郡内劳动力严重缺失,良田荒芜,百姓生活艰难,要求朱浮减免赋税。 朱浮对彭宠的拒绝非常生气。渔阳在幽州十郡中最为富庶,地域广大,人口众多,矿产丰富,彭宠如此,显然是故意给自己难堪。朱浮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但一时又拿彭宠没有办法,便常在刘秀那儿说彭宠的坏话,又暗中派人查探彭宠的破绽。 朱浮探知彭宠囤积粮食,增加士卒,还利用职务与地利之便,与边境各方进行贸易往来,聚集了大量财富。朱浮心中暗喜,将查探来的情况夸大一番上书刘秀。 彭宠很快知道朱浮上奏自己屯粮增兵之事,心中暗自不安。 刘秀故意将朱浮上奏彭宠的奏章泄露给彭宠,希望能够使彭宠警醒,有所收敛。 第160章 祸起萧墙3-4 29-3 刘秀召朱浮回洛阳,详细询问北方情况,“叔元常奏彭宠有不满之意,究竟如何?” 对于彭宠的不满,刘秀心中有数。彭宠自归附以来,对自己有很大贡献,当初平定王朗,彭宠派吴汉、盖延、王梁率三千骑兵南下,而后又输送粮草物资,前后不绝,后来吴汉再次回幽州募兵,彭宠给予了大力支持。彭宠一直以来的忠心没有什么可怀疑的,至于朱浮所说彭宠心存不满,刘秀相信也非妄言。刘秀登基,大封诸将,尤其是彭宠派出的三名将领,两人封为大将军,两人拜为三公,都是位极人臣,独独对彭宠没有增封的表示,想必于他会有影响。刘秀不愿对彭宠增封,既是不想助长因职务之便而动辄重赏的风气,也不想让郡守官吏的荣耀盖过了浴血将士的功勋。 朱浮道:“当初彭宠派吴汉发兵,陛下以佩剑赐彭宠,倚重他为北道主人,彭宠甚为荣耀。后来,陛下追击铜马军,彭宠特意到蓟城晋见,以为皇上会出小门握手迎接,与他并坐言欢。但陛下不过只是平常相待,所以他心中很是失望。” 刘秀笑道:“彭宠是英雄,何至于此。” “怎么就不至于此?王莽为宰衡时,甄丰旦夕进府谋议,两人甚是相好,当时的人都说‘夜半客,甄长伯’。王莽篡位后,甄丰却因为王莽对他没有以前的亲热而意图谋反,终被诛戮。” 刘秀大笑,“彭宠非平庸豪杰,朕也非短视之人,哪至于这样。” “他彭宠岂能与陛下相提并论,千年也难出一个像陛下这样的人,他彭宠算什么?” “叔元,不可妄自轻视任何人,幽州现在究竟如何?” “托陛下的英明,北方一直稳定,远人归附,名士云集,各郡县百姓都很安定。” 刘秀微微点头,“北方边地,民风彪悍,叔元长于诗书,正好可以推行教化。百姓安定,便是为官之功。” “官清民安,全赖有圣明天子。”朱浮踌躇满志,信口诵道:“‘维柞之枝,其叶蓬蓬。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万福攸同。平平左右,亦是率从。’这岂不正是为陛下所作。”这是诗经中赞颂天子的诗句。 刘秀哈哈一笑,“叔元有才,只是切不要被诗书所误,现在四方割据,天下未安。幸好北方无事,你且为朕守好了。”说到最后,刘秀笑声已止,一脸严肃。 朱浮心中一紧,刚才一脸志得意满的神情一下显得忧心忡忡,不安道:“这正是臣的担心。” “担心什么?” “那彭宠心中不满,又聚集财富、囤积粮草,怕没有好心。” “你是说他有可能谋反?”刘秀大声质问。 朱浮吓了一跳,忙道:“那倒不会,彭宠宁可中饱私囊也不愿养士,不太可能成事。我是觉得他谋取巨利,图谋自富,是国家蛀虫。”朱浮心中怨恨彭宠,常向刘秀说彭宠坏话,但他知道只要不给彭宠压力,他应当不敢反叛。彭宠最信赖和最有能力的几名心腹将领都已忠于刘秀,并在刘秀那里得到了位极人臣的最高荣耀,这是彭宠永远不可能给与他们的,而且以刘秀的能力与品德,吴汉、盖延与王梁自会生死相随,这更是彭宠无法相比的。所以,朱浮断定彭宠不敢反叛。 刘秀沉吟片刻后叹道:“也不是不可能,要看怎样去处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何况是防一个人的野心呢。” 朱浮一听,心中害怕,忙问道:“陛下,那我现在应当如何做?” “解铃还须系铃人,彭宠现在犹疑之心,全由你起,也当由你去解决。朕对他有疏忽之处,令他不满,其实也未尝不是想让他明白朕能给的也不过如此,朕可以纵容他贪图小利但绝不会纵容他割据反叛。” 刘秀说得威严冷酷,朱浮心生惧意,跪地拜道:“臣不才,令陛下费心,但那彭宠狼子野心,非朱浮能够驾驭,请陛下能够抚慰彭宠。” 刘秀见朱浮如此,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现在不过是一点猜测,你又有何畏惧。如今北州局面安定,还指望朕去抚慰,天下还有那么多没有平定的州郡,又当如何?你身为一州之长,自当抚慰臣民,你礼贤下士,有喜文爱士之心,彭宠虽非雅士,也算得上英雄,你为何就没有惜他容他之量呢?” 朱浮听得冷汗直冒,叩首道:“臣知罪。” 刘秀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温言道:“你起来吧,卿本无罪,但不可轻浮成罪。对待英雄就当以英雄之心,若有惺惺相惜之心,他纵然对朕有不满之处,也可化解。你若不懂相惜,他心中不满就会更甚,后果自然就难以预料。” 朱浮低头不语。 刘秀道:“你也不必担心,如果彭宠真有反叛之心,就任他去吧,朕挥刀便可平定。但北方刚定,断不能再有事,徒让百姓受难。只要你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是大非,他自会知晓。同时,严整军备,凡事早有预谋,便无所顾虑了。” 朱浮这才起来,放心而去。 29-4 朱浮放心了,彭宠却日渐不安。 刘秀征召彭宠入朝。 彭宠猜测一定是朱浮在刘秀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于是请求刘秀下诏让朱浮一起入朝,当面对质,刘秀拒绝。彭宠又分别写信给吴汉、盖延和王梁,请他们在刘秀面前替自己说话。吴汉三人领兵在外,而且自从远离渔阳后,也实不知现在的彭宠究竟如何,都不敢擅自在刘秀面前替彭宠说话。 彭宠知道朱浮构陷自己,却无可奈何。彭宠的亲信们怨恨朱浮,都反对彭宠入朝。 彭宠犹豫不决,自己为朝廷立有大功,而且手下人现在都是朝中重臣,刘秀也是难得的英明君主,虽然受朱浮构陷,但刘秀应当不会让自己为难,自己也不愿与刘秀作对。但想到谢躬和苗曾之死,彭宠心中又有恐惧,虽然都是吴汉所为,但肯定是刘秀授意。当初吴汉在自己手下忠厚淳朴,自从跟了刘秀后就变得凶悍冷酷,真是人心难测啊,何况是帝王之心。 彭夫人见彭宠忧惧不安,愤然道:“你既然如此犹豫不决,那就不要去洛阳,大丈夫凭什么要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彭宠叹道:“皇上诏令,我如何拒绝?” 彭夫人道:“现在天下仍是一团混乱,四方英雄,各自发展,凭什么要听命于人!” 彭宠沉默半晌,而后道:“天下英雄,恐怕只有刘秀能够成就大业。” 彭夫人冷笑道:“他听信小人之言,凭什么就认定他能够成就大业,现在的天下四分五裂,他也不过占据其一。渔阳是大郡,兵强马壮,岂能被一个小人构陷就放弃自己的地盘。” 彭宠始有反叛之心。 第161章 祸起萧墙5-6 29-5 过几日,刘秀派子后兰卿到渔阳劝慰彭宠,彭宠又惊又喜,问子后兰卿道:“皇上是何意思?” 子后兰卿道:“皇上知道哥哥不安,想征召你入朝以明事端,又知你心中有疑,特让我前来劝慰哥哥。” 彭夫人道:“你兄长为小人所构陷,还劝慰什么?” 子后兰卿见彭夫人容颜冷淡,秀目含忿,忙道:“嫂子多虑了,皇上绝不曾怀疑哥哥。”说着拿出一块佩玉递给彭宠道:“这是皇上赐给哥哥的。” 彭宠接过佩玉,见玉色纯良,温润如烟,想起当日刘秀赠送自己佩剑时诚挚的神情,不禁暗暗沉思。刘秀是天下无双的英雄,他现在已经登基作了皇帝,自己有大功于他,以刘秀的英明,当不会委屈自己,自己何必要背叛呢,只可恨朱浮构陷,以至于君臣生疑。 彭夫人见彭宠怔怔地看着佩玉,一把拿过佩玉,扔到地上,冷笑道:“你难道就缺这一块玉,我们仓库里存放的珠宝玉器,哪一个不比这个值钱?一块破玉就让你英雄气短了?” 子后兰卿吓了一跳,彭夫人在自己眼中如天人一般,现见她眉毛一扬,如利箭欲发,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惧意。 彭宠嘿嘿一笑,默不作声。 彭夫人又道:“如此犹疑,难怪会有小人构陷。” 彭宠脸色尴尬,彭夫人只当不见,转头看着子后兰卿道:“兰卿来时,刘秀可有什么交待?” 子后兰卿听彭夫人直呼刘秀之名,脸色不安,忙道:“皇上对哥哥一直非常信赖,对哥哥为皇上征战河北的支持念念不忘……” 彭夫人不待子后兰卿说完,问道:“吴汉、盖延、王梁现在何处?” “大司马在南方平定刘玄部下的兵马,盖延与王梁在东方平定刘永之乱。” 彭宠听了子后兰卿之言,心中五味杂陈,刘秀是自己心中神武的英雄,自己从不曾有过反叛之念,而朱浮竟把自己推到了这样的边缘。彭宠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与刘秀对抗的情形,在彭宠看来,再强大的对手在刘秀眼里似乎都不值一提。 彭宠正自出神,忽听彭夫人问道:“现在刘秀平定的情况如何了?” “刘永已经败落,逃向了东方,平定指日可待,南方暂未平定,正在增加兵力,很快也会改变局面。”说起朝廷事,子后兰卿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彭宠竟对子后兰卿的平静生出一丝羡慕。 “南方不是暂未平定,而是又有邓奉反叛!是不是?”彭夫人直视着子后兰卿。 子后兰卿镇定道:“以皇上的英明神武,这些都不足为道。” 彭夫人冷笑道:“刘秀是英明神武,天下其他英雄就都是废物啦?刘永逃向东方,不过是重聚力量,东方还有董宪支持他,更别说还有西南的公孙述也称王称帝了,恐怕西北的隗嚣和窦融称王的时间也不远了,还有北方的卢芳。刘秀再厉害,他几年之内就能一一平定吗?将来的天下回到春秋战国的时代也未可知。” 子后兰卿目瞪口呆地看着彭夫人,不知如何回答。 彭夫人的话让彭宠顿觉豁然开朗,自己不敢与刘秀相争天下,但凭渔阳之富饶,割据一方未尝不可。彭宠不再犹豫,对子后兰卿道:“兰卿,这次刘秀派你回来,真是天助我也,我原本还担心你在洛阳,不敢有所行动,现在你回来了,就不要再回去,咱们一起做事。” 子后兰卿吓得连连后退,“请哥哥三思,我断不敢相随。” 彭夫人冷笑道:“你怕什么?” 子后兰卿定定神,诚恳道:“嫂子,不是我兰卿害怕,兰卿从小就是在哥哥的英雄光芒中长大的,我深知哥哥是世间少有的英雄。嫂子出身大家,见识不凡,是世间少有的巾帼女子。但恕我直言,皇上绝非侥幸登基,他个人能力自不用说,就以他的威德,当世英雄,无可匹敌,这绝非我兰卿对他故加推崇。” 说起刘秀,子后兰卿越发坦然自信,见彭夫人脸色温和,便又道:“当今朝廷,能臣武将不可胜数,像幽州牧朱浮,在这里还以为是个人物,但在皇上那里,连带兵打仗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天下未定,割据一方固然能得一时之势,但终究成不了大事。我恳请哥哥嫂子三思而行。” 彭宠听了子后兰卿之言,顿感沮丧,眉头紧锁,一时无话可说。 彭夫人温言道:“兰卿,你讲得很好,那你觉得有什么机会吗?” 子后兰卿摇头道:“要想与洛阳相争,恐怕是绝没有机会。哥哥请想,你手下的兵马可有皇上强大?你手下的人才可有他手下的将领能干?哪来什么机会?” “偏安一方也没有机会吗?”彭夫人直视子后兰卿,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了。 子后兰卿心中一震,不敢看彭夫人,喃喃道:“偏安……一时之下,倒是不好妄说。” 彭宠本来也没有想过要相争天下,只是自己英雄一世,始终被朱浮压制,让自己郁郁难解,能够割据一方总比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做人强多了。听子后兰卿之意,割据还是有机会,彭宠心中大喜,“兰卿,你在洛阳见多识广,深知天下大势,你讲讲偏安一方可以怎么图谋。” 子后兰卿欲言又止,忽觉彭夫人目光如炬,温暖地看着自己,子后兰卿只觉心中一热,竟慨然道:“现在洛阳虽定,但天下犹乱,四方割据,群雄争霸,要彻底一统天下,也确非易事。现在洛阳的主力在东南西三面作战,一时半会很难得到解脱,也许这是机会,但要真正形成割据,也非易事。恐怕就要凭哥哥的本事,在洛阳主力得闲之前,把整个北方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再与周围其他割据势力互通有无,相互支持,也许还有机会形成像嫂子所说的诸国并存的局面。”说完后,子后兰卿又暗暗后悔,不该多言。 彭宠大喜,笑道:“这当然没问题,平定天下不敢说,也暂时不去想,但要说占有北州,割据一方,凭我彭宠之力还是没问题。”然后对子后兰卿道:“兰卿,老天让你回来,看来正是要我们成就大业啊。” 子后兰卿不敢做声,他在朝中数月,对刘秀建立机构和使用人才深有体会,那绝非一般英雄所能做到的。虽然天下之乱一时难以平定,但最终的胜利一定是属于刘秀的,这一点,子后兰卿完全能够预见。 彭夫人见子后兰卿默不作声,温言道:“兰卿,我知道你心中矛盾,刘秀待你不错,你从小也没过什么好日子,你哥哥也常常惦记你,他现在为人所逼,只是想割据一方为王,也不是成心想与刘秀作对。你如果愿意留下来,你哥哥自是不会亏待你,如果你想回到刘秀那里去,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你既然回来了,不妨多待几天,如果你回洛阳,只怕你们兄弟相见的机会也不多了。” 子后兰卿不好推辞,便先住下来。彭夫人派人给子后兰卿每日好吃好喝,令美女伺候,又送给子后兰卿大量金银珠宝,子后兰卿大出意外,这是在洛阳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好处。几日下来,子后兰卿再也不提回洛阳之事,一心与彭宠谋划夺取幽州。 29-6 彭宠下定决心,胆气顿生,正式成立统帅部,设立各级官员,又派出使者劝说周围郡县共同起事。尤其是上谷郡,当初耿况与自己一起为刘秀派出兵马,极尽全力提供物力支持,但刘秀登基后,也不曾给耿况增加封赏。彭宠让使者给耿况带去厚礼,许诺如果一起起事,还有大量财物相送。不料耿况拒绝接受,斥回来使。彭宠不死心,继续派使者。耿况一怒之下,斩杀使者,以明心志。彭宠见耿况如此决绝,只好作罢。 建武二年(公元26年)二月,彭宠在渔阳城城西举行誓师大会,正式起兵反叛。 彭宠第一个目标就是擒拿朱浮,将其碎尸万段,自己现在的所有行动都因他而起,一定要用他的鲜血来为自己的大业作祭。彭宠亲率两万多人,沿广阳、上谷、右北平,直奔幽州府蓟县而去。 第162章 祸起萧墙7-8 29-7 当彭宠大军往蓟县进发时,朱浮在幕府中与众宾客畅谈正欢。 朱浮生性聪敏,又极为自负,常叹寻常政务实在埋没自己的天生才智,只有诗书经纶,才可让自己通达天地,藐视浮生。 大军急行,马蹄生烟。 朱浮沉浸在众人倾慕之中,乐不可支。 有宾客问朱浮:“为什么古人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而‘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难道就是说男人比女人更善于置身物外?” 众人都笑呵呵地看着朱浮,这是《诗经》里《氓》中的诗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朱浮微微一笑,“女之耽兮,弹指一世芳华,士之耽兮,红颜不过刹那。名兮,利兮,无不为士之耽兮!。” 朱浮信口如诗,说得轻松而深沉,众人且笑且思,暗暗佩服。 众人说笑正欢,卫兵进来报告:“大人,有军情!” 大家习惯了常有境外游牧部落的骚扰行动,朱浮不以为意,边往外走边对众人笑道:“诗书虽美,不可为之耽兮。”众人会心大笑,继续畅谈。 朱浮意犹未尽,走到外间,才不情愿地问卫兵道:“哪里的军情?” 卫兵急道:“渔阳兵马过来了!” 朱浮一愣,迟疑地看着卫兵,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从城楼看去,远处一片宁静,但朱浮却似乎看见了正在逼近的滚滚兵马。 朱浮虽然一直恼恨彭宠妄自尊大,又拒不听命,但从来没有想过彭宠有一天会真的反叛。朱浮屡次对刘秀夸大彭宠的事情,只是想借助刘秀压制彭宠的嚣张气焰,并不想真把他逼到反叛。 朱浮怔怔地看着远处,宁静渐去,暴风将起。朱浮看见了远处的影子,点点如烟,细细再看,是马蹄扬起的尘烟在天地间散漫,恍如一道移动的尘幕,如梦如幻。朱浮似乎听到了马蹄声响,落在心上,踏碎一地梦幻。朱浮心惊肉跳间看着城墙上的士兵,光影在士兵的武器上闪耀。朱浮忽然想起了追随刘秀的那些战争岁月,也是这样的光影,也是这般的闪耀。 气势汹汹的彭宠被挡在了高大的幽州城下,一筹莫展。 惊慌失措的朱浮豪气顿生,渔阳终归只是渔阳,我朱浮才是幽州之主。 朱浮布置兵马,严守城池,然后派出使者,前往各郡调集兵马。朱浮重新意气风发,只等使者带来好消息。 使者派出去后杳无音讯。直到十几天后,派往上谷郡的使者才回来报告,彭宠已经抢先向各郡县派出了使者,各郡县暂无回应,只有上谷郡斩杀了彭宠使者,但上谷郡通往蓟县的各个路口已被彭宠派兵把守。朱浮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只得令人快马南下,报告刘秀。 刘秀接到报告,并没有责备朱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来的终究无法回避,既然出现了,就只能坦然面对。刘秀派游击将军邓隆率兵前往幽州,协助朱浮。 彭宠的兵马在蓟县一无所获,只得转而进攻周围郡县。 朱浮得知邓隆来援,心中大喜,邓隆的兵马虽然只有一万多人,但在朱浮看来,已经足够。彭宠的兵马也不过两万多人,邓隆的兵马加上蓟县的几万守军,远远超过彭宠的兵力,而且邓隆是刘秀派来的军队,说明刘秀不会容忍彭宠的嚣张。朱浮信心大增,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彭宠平定。 朱浮想与邓隆各率一支人马进击彭宠,邓隆拒绝,对朱浮道:“临行前皇上特意嘱咐我们只能防守反击,决不可主动出击。” 朱浮不解道:“势弱时我们自当防守,但现在我们是优势,何须惧他。” “皇上说,渔阳军队有天下最好的骑兵,进攻是他们的强项,来去迅猛。我们的军队未经过大战,不擅长进攻,我们不能以己之弱去攻人之长,所以要我们务必以防守为主,抓住机会再进行攻击。现在渔阳军队四处流动,居无定所,我们若去进攻,难以捕捉到他们的主力,反会被他们攻击,所以,皇上要我们坚持防守反击。” 朱浮恍然大悟,点头称是。朱浮令邓隆军队驻扎在蓟县之东不远处的潞县(今北京),自己率领一支军队驻扎在蓟县东南的雍奴(今天津),这样既能保证蓟县不被攻击,还能在彼此受攻击时相互支援,形成对彭宠军队的夹击。朱浮对自己的布兵甚是自得,把布防情况快马报告刘秀。 刘秀接到报告,拍案大怒,“面对快如闪电的对手,两处营垒相距百里,还如何相互支援!” 刘秀对使者道:“等你回去,他们已经吃了败仗,现在洛阳已再无援兵,让他好自为之吧。” 使者还没有回到蓟县,彭宠已经开始进攻邓隆,朱浮的军队还未赶到,邓隆已经溃败。朱浮无奈,只好率军退回蓟县。 彭宠包围蓟县。 不久,涿郡太守张丰起兵反叛,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结盟,共同攻击朱浮。 29-8 涿郡在蓟县之南,张丰的反叛使蓟县失去了通往南方的门户,蓟县顿时陷入孤立。朱浮又惧又恨,反思之下,觉得彭宠是为自己所逼,也许还有说降的余地,便给彭宠写了一封劝降信: 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 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人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族灭之计乎?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伯通与吏人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 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七]捐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髃豕皆白,怀臱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埶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世。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柰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髃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雠,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朱浮的信写得文情并茂,令彭宠大为叹赏,但对其轻狂怒不可遏。彭宠对左右道:“朱浮本是博学才子,我彭宠也是堂堂英雄,我们共治北州之地,本可以相得益彰,为国家建立功勋。只可恨他小人得志,全用在了构陷好人,枉负了天赋才情,到现在还说我‘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大丈夫为人构陷,岂能轻易受辱。我彭宠若不活捉朱浮,亲手斩杀他,枉负我今世为人。”而后又道:“大家努力,攻破蓟县,财富由你们任意拿取,我只取朱浮的人头!” 朱浮见彭宠不为所动,执意要攻破蓟县取自己性命而后快,心生畏惧,只得再次向刘秀求救。 此时的洛阳正焦头烂额,大量的兵马投入到东面刘永集团和南面的秦丰集团,而邓奉又在南阳反叛,南阳是刘秀的家乡,又是影响四方割据的中心,兵力再紧也要派人去平定。刘秀手上现在还能调用的只有两支兵马,但刘秀早有计划,准备收取赤眉。刘秀判定彭宠不会有什么作为,决定暂且不管,等安定中原后再作了断。至于朱浮,刘秀心中虽怜惜其才,但现在已无暇顾及,终究如何,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第163章 祸起萧墙9-10 29-9 对于蓟县,刘秀可以暂且不管,对于长安,刘秀却不敢放弃,这是通往天下的阶梯。邓禹的来信却让刘秀再次陷入取舍两难的困境。 邓禹没有收取长安,也没能安定三辅,甚至连刘嘉也未能招降。关中和三辅地区一日更比一日混乱,粮食被赤眉军和延岑的兵马抢走,老百姓难以为继,饥饿的人相互为食,老弱病残的人成了人们争相夺取的对象。面对这样的局面,邓禹已无能为力。 对于这样的局面,刘秀一样无可奈何。 刘秀请朝臣们商议。 卓茂道:“长安曾经是大汉的都城,如今虽然破败,依然是天下的中心,陛下还是应早日收取关中。” “朕何尝不想,每每听到关中百姓的惨状,让人伤心泣泪,可现在洛阳哪里还有人可去平定关中?”刘秀看向群臣。 群臣面面相觑。 庞萌道:“陛下可否将东方的兵力抽调关中?” “减少东方兵力,刘永势必坐大,幽州和南阳也会跟着壮大,只怕长安未平,东方已失。” “陛下何不从南阳调兵,邓奉必不敢向北发展,等解决了关中,再图南方。” “邓奉不向北,但未必不向南,何况还有秦丰集团,南阳是通往南方的门户,一旦失去,南方将不可复得。” 有人道:“臣以为现在长安混乱,各方势力强大,目前就算调集重兵,只怕也是徒劳无益。还不如我们全力平定其他地方,任由长安势力相互争斗,待他们各方削弱时,我们再抽出兵力进入关中,岂不是事半功倍。” “万一他们不是各方削弱,而是形成了更强大的势力,又将如何?况且也不敢保证将来就一定能从别处抽调兵力。” 又有人道:“武力征服未必就是上策,大司徒精兵良将尚且未能奏效,何况他人,臣以为可以考虑派出能言善辩之人去说服这些人。” “这些人拥兵数以十万计,动辄攻城略地,杀人如麻,如果能听信良言,何至于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陛下英明,现在关中就是一群恶霸混战,不可能靠一番言论平定,大司徒之所以不能平定关中,就是因为对强贼心地宽厚,纵容了他们肆意作为,现在朝廷须进行强力征服。” “什么样的人可以前往?” “这个人要能打得了胜仗,能笼络住人心,能受得住委屈,还要能不变初心……” “说得好!”刘秀忍不住拍案叫好,“谁可胜任!” “……” “……” 众人窃窃私语,终究找不出一个人来。 君臣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刘秀又何尝能找出这样的一个人!邓禹尚且不能,何人可以担当? 整整一个白天,也没有人能推荐出合适的人选。 夜深人静,刘秀一个人徘徊在南宫后殿,苦苦思虑。殿中蜡烛已不知熄灭了多久,刘秀默然不觉,夜色深沉,看不透无边的黑暗。刘秀想不明白,朱浮怎么会弄乱了幽州?邓禹怎么会拿不下长安?吴汉又怎么会丢掉了南阳?他们何尝不是一流的人才,如果盖延、岑彭再出点差错……刘秀心头一紧,放眼天下,到处都是群雄割据,到处都是百姓流离,稍有不慎,只怕洛阳也难以安定,刘秀头皮冒汗,只觉人生世事太过微妙。 刘秀叹了口气,想起当初带着一帮逃难的人何其艰难,为了混一顿好饭,差点要了命。刘秀不禁哑然失笑,为方才的紧张和心中的怨气感到惭愧,大不了重新奔命何妨,何必看低自己,何必看低自己手下的英雄。也许每个人都有不足之处,也许每个人都有短视之时,岂能以一时成败论英雄,若人人都是面面俱到的英雄,何须走到一起。想当初兄长屈死,天塌了一般,自己何尝不是乱了方寸,夜夜落泪,难以自持,要不是冯异婉言相劝,也不知何日才能走出彼时的悲伤。 想到冯异,又想到了芜蒌亭的麦豆粥,刘秀突然哈哈大笑,刚才竟没有想到!冯异最早追随自己,在低落时给予鼓励,在危困时给予支持,凡有艰难,总在人前,凡有荣誉,总在人后,所领战事,无往不胜,所得降卒,无不信服。 就是你,冯异!你就是朕收取关中的最好武器! 29-10 此时的冯异正在省亲中,冯异平定阳翟(河南禹州)之乱后,刘秀亲自下诏令他省亲祭祖,但现在刘秀已经等不及了。 建武二年的春天,阳翟乱民严终、赵根聚众作乱,声势浩大,刚刚被封为阳夏侯的冯异奉命带兵平定,冯异兵锋所指,一战而定。刘秀下诏冯异省亲祭祖,派太中大夫带去酒肉,赏赐冯异家族,又令二百里以内的太守、都尉及各级官员参加冯异宗族的祭祖之会。 冯异虽然谦逊低调,但刘秀绝不会因为他的低调而忽视了他应得的荣耀。卿不负我,我必投桃报李。刘秀希望用这样一种方式表达对冯异的信赖和感激。 当数以百计的官员出现在冯异宗族的祭祖大会时,冯异的感动无以复加,虽然他秉性谦恭,但当宗族父老和亲信将士的脸上显出真情流露的荣耀和激动时,再谦恭的秉性也会为自豪所触动。这世间从来没有令人长久心醉的功名,但一定会有令人长久温暖的真情与分享。冯异从父老乡亲和手足兄弟们的满足中体会到了最高的功名荣耀,不是脱颖于万人之上的光彩,而是融合在信赖与分享中的温情。 冯异百感交集,对于赶来参加宴会的官员们一一答谢。这些官员们对于冯异的功绩与品德早有耳闻,此次相见,见他谦逊礼让,对他更加敬佩。冯异无法推辞宾客们送来的礼物,全部送给父老乡亲和手下将士。 祭祖完毕,冯异心里挂念着洛阳,现在群雄并起,局势多变,想必刘秀一定寝食难安。 诏书未到,冯异已回到洛阳。 刘秀喜道:“公孙真是知我心啊,朕本愿你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又日夜盼你早日归来。” “臣深受皇上恩典,如今天下未定,臣哪有心思休养。” 刘秀道:“现在群雄割据,四方混战,致使百姓涂炭。尤其是关中地区,原本是天下繁华之地,现在却成了人间地狱。” 对于关中情况,冯异早有耳闻,忙道:“关中历来是天下中心,关中若定,天下大势便尽在掌握之中,据有关中再图四方,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公孙所言极是,只是现在关中大乱,需要智勇双全的良将方能平定。” 冯异明白刘秀之意,但他知道以邓禹的能力尚未平定,自己如何能承担。冯异一时不敢接话,抬头见刘秀正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冯异心中一热,俯首拜道:“冯异愿为陛下平定关中,只是担心才能不足,怕有负圣望。” 刘秀扶起冯异道:“公孙不必担心,关中之事,非你无人能胜任。” 冯异见刘秀说得如此肯定,更觉不安。 刘秀道:“本来是想待你休养一阵再图关中,现在既然你回来了,那就早日去吧。”说到这里,又叹气,“关中百姓实在是太惨了。” 听刘秀此言,冯异不敢再推辞,忙道:“臣愿即刻启程,为陛下平定关中。” “好!”刘秀心喜,又道:“你此去关中,不只是要歼灭那些盗匪,还有更重要的事,一是要安抚百姓,让关中安定下来;二是要控制关中,不要让公孙述、隗嚣的势力进入;三是要将赤眉盗匪赶向东方,朕要亲自收服他们。至于其他乱民,于你而言,当不在话下。” “这些乱民,兵力强大,只怕不是短时间能肃清的。” 刘秀道:“目前乱民中赤眉军最强,赤眉正是关中不稳的原因,不收服他们,整个中原就难以平定。你此去关中,不要急于求成,先安定百姓,对赤眉徐以图之,不必与他们决战。你只要将他们赶出关中,朕自有办法。” 三日后,冯异率军出发。 刘秀一直送到河南县(河南洛阳)。临别又对冯异诸将道:“这些年,三辅地区接连受到王莽和刘玄造成的灾难,百姓们正庆幸大难未死,又遇到了赤眉与延岑的暴行。生灵涂炭无处哀诉,百姓蒙难无可依靠。将军们此去讨伐盗贼,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要安定百姓。朕之所以委任公孙将军,不是其他将领不善作战,而是他们喜爱掳掠,只怕不能解救百姓反而增加百姓苦难。你们不仅能征善战,而且懂得约束与克制,相信你们一定能成为百姓拥戴的王师。” 冯异和手下诸将见刘秀容色感伤言辞切切,无不动容,众将叩首领命,慨然西去。 安排好关中,刘秀顿觉心中踏实,冯异若能安定关中,自是大好,如若不能,只要把赤眉赶向东方就好。 第164章 祸起萧墙11-12 29-11 这日,黄门报来歙入朝,刘秀心中一震,很久没有听到来歙的消息,不禁喜出望外,忙迎出殿去。 来歙还是那么神采奕奕,浓眉大眼,气度不凡。刘嘉站在一旁,还和从前一样,温厚沉静。见刘秀出来,二人俯身相拜。 刘秀扶起二人,大笑道:“咱们之间何须多礼。我盼你们多时了,看你们迟迟不来,还以为你们嫌洛阳庙小呢。” 刘嘉和来歙见刘秀谈笑如常,依然你我相称,倍觉亲切,笑道:“让陛下担心了。” 来歙道:“早该来拜见陛下,只是关中混乱,一时难定,以致拖延至今。” 刘秀笑道:“这些乱贼,也非泛泛之辈,平定他们不在一时,你们来了就好。”侧头看见来歙的衣服已有破口,似为利器所破,刘秀忙问道:“君叔衣服已破,一路遇到不少凶险吧?”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身上的布袍脱下,给来歙披上。来歙连忙推托。 刘秀执意给他披上。来歙推脱不得,只好将布袍披住,笑道:“这一路过来,确实经历不少争斗,可惜没把延岑这盗贼一剑了结了。” 刘秀笑道:“这个家伙,居然还能躲过君叔之剑。” 来歙一笑,“我不过是匹夫之勇,只能对付些流氓无赖,陛下雄才大略,专为降服天下枭雄。” 刘秀大笑。 刘嘉道:“君文和子昭在陛下帐下可好?” 刘秀道:“他俩胆识过人,才能出众,不愧是出自孝孙手下的将领,这几日正要回京,他们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的恩德。他们要知道你到了洛阳,一定很高兴,” 刘嘉早就听说贾复和陈俊在刘秀手下屡立战功,现在听刘秀亲口这么说,心中甚是欣慰,淡淡一笑道:“他们跟着我不过是大材小用,生死难保,现在跟了陛下正是如鱼得水,虎将从龙。” 刘秀盛宴款待来歙和刘嘉,拜来歙为太中大夫,拜刘嘉为千乘太守。 29-12 待来歙和刘嘉安顿停当,刘秀召来歙询问西北情况。 来歙对刘秀道:“关中一片混战,百姓凄惨。” 刘秀叹道:“现在只盼公孙能早日平定关中。” 来歙道:“听说公孙的军队已得百姓拥戴,一路过来,已有耳闻,看来关中安定指日可待。” “大树将军名不虚传啊。” “大树将军?” 刘秀笑道:“大树将军是士兵们对公孙的称呼,公孙每次打完仗,别的将领都忙于争功,独独他一个人在树下安坐,所以大家都叫他大树将军。” “公孙如果早入关中,长安不至于是现在这样。” 刘秀听出来歙对邓禹有所不满,便道:“仲华本来谋略过人,但过于自负和谨慎,错过了最好的进攻时机,到后面就不好收拾了。好在他稳住了陇西,也是大功。” “是,如果没有稳住陇西,关中还会更加混乱。” “这正是他的长处,能够看见大局,心中有大战略,如果当初他及时出击,控制长安,今日关中已不可同日而语,也不至于让隗嚣一直处在观望之中,只怕终将会养虎成患。” 来歙笑道:“养虎也未必成患。” “君叔可有什么良策?” 来歙道:“良策不敢说,倒是有些粗浅的想法。陛下要平定天下,武力固然很重要,但也不能完全依赖于此,尤其现在四方割据,百姓蒙难。朝廷几方用兵,调度必成困难。而陇西之地,民风彪悍,将士善战,距离又遥远,要想凭武力平定,恐怕劳命伤财,也只落得事倍功半,得不偿失。所以,臣以为,当考虑以招抚为上。” “君叔所言甚好,但隗嚣老谋深算,经过长安之乱后,更存观望之心。他虽然表面上接受任命,其实心中早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一时半会不敢轻举妄动。而西蜀公孙述已然称帝,我们鞭长莫及,现在朝中兵力集中在东方与南方,无力西顾。不知君叔对于降服陇西可有什么好计策?” 来歙道:“臣与隗嚣相遇长安,他最初起事,确是心存大义,渴望在匡扶汉室中建功立业。他如今心存犹疑,不过是生性多疑罢了,加之又亲历了长安败落,所以在他心中,难免观望之意。陛下心怀天下,威德四海,臣愿意出使陇西,传达陛下之圣德,开拓丹青之信义。隗嚣定会俯首洛阳,甘心称臣。只要降服陇西,公孙述孤立一方,就不难对付了。” “好谋略,正合我意,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上策,如若不能和平争取,我们再图谋它法。听说隗嚣当初在长安时,为求个人的安全与名利,竟告发自己的叔父。看来也不是善类,不可小视此人的心机。” 来歙道:“当时长安混乱,隗嚣身处险境,难免有不合情理的举动。现在大势渐明,陇西安定,他自会从容考虑何去何从。放眼天下,除了心归洛阳,他哪里还有其他选择?而且隗嚣手下很多人与臣都是知交故旧,陛下不必担心。” “君叔出使陇西,我自不担心,以你之谋略与勇武,陇西无人能及,我只是对隗嚣有所顾虑。” “陛下抬举我了,陇西虽偏安一方,但人才济济。隗嚣为人谦逊,礼贤下士,深得士子之心,马援、王元、王遵等将领,无不是深谙兵法的将帅之才,班彪、郑兴、申屠刚之流,都是饱读经书腹有谋虑之士。我兵不及马援,才不抵班彪,倒是我与他们相熟。这些人又都是明智之士,可从他们身上找到突破点。” 刘秀朗声道:“君叔才智卓绝,智勇过人,尚谦逊如此,我何愁不能平定天下!” 来歙被刘秀的豪气所感染,慨然道:“臣愿随时启程前往陇西。” “先不用急,你先安置好家小,休整一段时间,关中一定会有好消息。等公孙控制了关中,你再出使,到那时,隗嚣自会明白何去何从。” “陛下圣明,只是不知会待多久?”来歙双眼炯炯,神情急迫,“更始无能,白白浪费了几年时间,弄得天下更乱。希望陛下只争朝夕,早定乾坤。” 刘秀哈哈大笑,“君叔英雄气概,何急于此,不出所料,数月之内,当平定关内,降服赤眉。” 对于降服赤眉,刘秀早已经设定了计划,一切就等着冯异的消息。 第165章 大树将军1-2 30-1 冯异一路西进,没过几日,队伍渐近华阴,华阴距离长安不过百余里。探兵不断来报发现赤眉军的人马,冯异判断再往西去,应当是赤眉军的势力范围,于是,将部队驻扎在华阴。 部队路过村庄,村中的百姓忽然见到冯异的人马,吓得纷纷躲藏。冯异对身边部将感慨道:“看看老百姓,怕军队已到如此程度,真不知受了变民乱贼多少祸害?” 冯异见百姓一味躲闪,便远远喊道:“老乡,不要怕,我们是洛阳朝廷派来的军队,来解救大家的。” 村中人远远看着冯异,不敢靠近,但见冯异等人确无恶意,便散在房前屋后,远远观望,不敢过来。 冯异见路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破了口的皂色短袄,弓着背,坐在一块青黑色石头上默默打磨着什么器具,并不理会身边发生的一切。冯异走过去,蹲下身子,轻声喊道:“老人家,你可好啊?” 老人茫然地看着冯异,摇摇头,不肯说话。冯异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递到老人手里。老人放下手上的东西,扭过身子,诚惶诚恐地看着冯异,不敢要又不想拒绝。 冯异见老人双手粗糙,皮肤皲裂,垂靠在石头一侧的腿似乎短了一截。冯异握住老人的手道:“老人家,你不用怕,我们是洛阳朝廷派来的军队,是来替大家打土匪强盗的。”老人见冯异面色和善,终于小心地拿住碎银,不停地道谢。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座泥墙茅房前窃窃私语,其它房下也站有个别观望的村民,村民们衣衫破旧,神情惶恐。 冯异站起来向着村民喊话道:“乡亲们,大家不要怕,我们是洛阳天子派来帮助大家的。皇上知道你们受苦了,让我来看望大家。” 村民们见冯异态度亲切,神情和蔼,身边的士兵也都很和善,便不再躲闪,有人向冯异走近几步。 冯异亲切问道:“大家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 老人突然道:“大人……村里已经断粮好多天了。” 冯异笑道:“老人家,皇上知道大家受苦了,让我给你们带粮食来了,虽然不多,大家共度艰难吧。” 冯异的部将大吃一惊,对冯异道:“将军,我们也不多了。” 冯异对部将低声道:“从中军的粮秣中先分出一份,等我们击败赤眉,粮食就多了,我们只会越来越好的。”冯异看了看老人,又转身对将士们叹道:“老百姓实在太苦了,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大家都有太平日子吗?” 村民们听说有粮食,一下兴奋起来,忘却了害怕,纷纷走近冯异,问这问那,有人问道:“是哪个皇上啊?” 冯异笑道:“是洛阳的皇上,是咱们汉朝廷的天子,就是当年打败王莽和王朗的刘文叔。” 众人道:“那赤眉的天子呢?” “那不过是一群乱贼,哪里是什么天子。到处烧杀抢掠,让百姓受苦受难,这样的人还能是天子吗?那不过就是一群强盗!皇上知道大家遭难了,特意派我们来平定他们,要给大家安定的生活。” 村民们将信将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好奇询问。正议论纷纷,士兵们把粮食送过来了。冯异让村民们排好队,依次发放。 领到手的粮食打消了村民们心中所有疑惑,他们完全相信了冯异刚才的话。看着久违的粮食,恍觉是梦,村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到冯异身前拜谢,“谢谢恩人……谢谢皇上啊。” 冯异看着这些村民淳朴感恩的脸,不禁心中感动,扶起众人道:“皇上一直惦记大家受苦受难,现在冬天没有多少粮食,只能给大家发放一点,暂度艰难。等赶走了强盗,天下安定了,大家就都能过上太平日子了。” 忽然有人痛哭道:“大人啊,我们盼您们早日安定天下啊。” 多年灾难的委屈和对未来的渴盼在得到救命之粮时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很多人都跟着流泪哭泣,每一颗柔弱的内心都在放声痛哭中宣泄自己无助的情感。 这世间,最深重的感动莫过于最平凡的真情,最亲近的距离莫过于最简单的信赖。 冯异和众位将士被百姓的真情强烈震撼了,这些长年征战的将士看见百姓的痛哭流涕,也不禁热泪盈眶。冯异和将士们扶起百姓,相互安慰。 30-2 安扎好部队,冯异派人巡访周围的村庄,安排将士到百姓中宣传。凡是已经断粮的村庄,就送去一些粮食,凡是村中有房屋破损需要修理的便让军中有手艺的士兵前去帮助。很快,方圆数十里的村庄都知道了洛阳天子派来军队,要拯救百姓,打击强盗。百姓们终于遇到了能够帮助自己的军队,都很兴奋,对冯异的部队充满了无限期待并想方设法帮助冯异,以此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与支持。 过几日,卫兵来报告,发现有赤眉军的探兵到营地来偷偷打探。 冯异笑道,那就让他们尽情打探吧。村民也不断来给冯异报告赤眉军的动向,冯异暗记在心,但一直没有行动。暗地里却把粮草和主力秘密转移到附近,营寨布置与守卫士兵依然如故。 又过两日,赤眉军果然开始行动。当初冯异的军队进入华阴时,活跃在华阴的赤眉军见冯异的人马没有来攻击自己,便也不主动进攻冯异。现在赤眉军面临粮草压力,听说冯异的军队有粮食,还送给了村民,就准备发动大军前来抢劫。 赤眉军接近冯异营寨时,见守卫营寨的人马并不多,便决定速战速决。一经交战,冯异的守卫人员抵挡不住,纷纷撤退。赤眉军将士暗自高兴,心想难怪冯异的军队不敢招惹自己,原来都是胆小怕死的士兵。赤眉军将士突进营寨,一边攻击一边搜罗粮食,营寨中的士兵见到赤眉军进来都慌张地向远处逃去,很快营寨中跑得只剩一座座纵横排列的营帐,有赤眉战士找到粮食,大声欢呼着,其他人赶紧跟过去,一起欢呼争抢。 赤眉将士正暗自得意,忽然锣鼓齐鸣,杀声四起。营寨内外突然间杀出了大批军队,只见人头攒动,旗帜飘扬,喊声震天,不知有多少人众。赤眉军知道中计,转身就走,但早已被埋伏好的人马截住。赤眉军被两面夹击,士气顿失,众人无心恋战,只顾夺路逃命。 赤眉军仗着人多,死命拼杀,终于杀出一条退路。冯异率军一直追出数十里,这才鸣金收兵,沿途又将受伤落伍的赤眉士兵抓获归营。 很多人建议将俘虏杀死,冯异不许,令人将赤眉士兵集合起来,带到村边一处空地。 赤眉士兵看着冯异和周围的将士,不知自己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各自惴惴不安,心怀恐惧。 冯异站到俘虏们面前,朗声道:“各位兄弟,我知道你们也是穷苦百姓家里出来的,很多人上有老下有小,出来打仗只是想求得一条发财的路子。当初赤眉军也是打王莽的英雄好汉,后来王莽垮了,但赤眉军的兄弟们却忘了自己的英雄所为,到处掳掠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冯异指着四周又道:“抢劫这些村庄,还是英雄所为吗?” 赤眉士兵环顾四周,只见村中房屋低矮破旧,房舍四周林木萧条,士兵们脚下衰草已尽,新芽未发。不远处,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无物,几位村民在地头劳作,清冷的阳光照着他们佝偻孤单的身影。赤眉士兵一直掳掠过活,早已忘了自己也曾是这样的村民,也曾有这样贫穷的家乡,也曾是这样清苦的生活。 冯异又道:“你们为非作歹,怎么会有好下场!当今天子,贤德圣明,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强盗行为长期存在,势必会全部肃清。但我知道,这和各位兄弟没有关系,这是赤眉将领的罪过。如果各位兄弟还要回到赤眉军,我冯异不会阻拦你们,但下次遇到了,就绝没有再饶恕的机会。如果你们愿意弃暗投明,归附洛阳天子,我们真心欢迎。我对兄弟们一视同仁绝无二心,有粮同吃,有衣同穿。我们一定要平定天下,还老百姓太平生活。如果各位想回家乡,回到亲人身边,我冯异愿尽力相助,让你们早日回家。” 赤眉军的俘虏听冯异说起家乡,无不动容。自从参加赤眉军,一直远离家乡,没有听到家中任何信息了,现在听冯异一说,无不动了思乡之情,现在眼前的草木泥房,何尝不像自己的家乡。这些常年奔波在烧杀抢掠中的汉子们满眼泪光,心怀感激地看着冯异,纷纷表示愿意归降。有些人想回家,但势单力薄,路途遥远,见大多数人都选择留下,也只好留下。 冯异断定以赤眉军的强大,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前来,便对兵力作了调整,将营寨重新布防。 第二天,冯异亲率主力,早早埋伏在赤眉军必经的道路上。 不久,果然见赤眉军率领大军前来,队伍人数比昨日更加庞大,一眼望去,只怕不下七八万人众。原来逄安听说冯异有粮草,还击败了自己部下,不由大怒,亲自率领主力前来。冯异原是想如果赤眉人数不多,便伏击歼灭,如果人数众多,便乘其不备击溃他们。没想到竟有如此之多,想要歼灭他们已是不可能,要想击败他们也非易事,但两军相遇,已无退路。 冯异待赤眉军的前军完全进入到了伏击圈,嘱咐部将邓晔率将士埋伏不动,等待双方胶着不下时再杀出来。安排完毕,冯异便率将士杀了出去。 赤眉军前军遭到突然攻击,一下惊惶失措,不知是往前冲击,还是往后撤退。逄安见四周除了草木茂盛,并无陡峭地势,断定冯异不会藏有大量兵马,喝住慌乱的士兵,决定组织人马朝一个方向进攻。 冯异的士兵殊死相斗,无法挡住赤眉军的猛烈进攻。赤眉军的前军原本已乱,但见逄安率众杀出,很快便镇定下来,缓缓向前。冯异奋力稳住队伍,死命拼杀。 赤眉军人数虽众,却一时无法击退冯异的部队。双方正胶着不下,忽然从不远处的山谷中冲出一支骑兵队伍,直奔赤眉军,赤眉军大惊,怯意顿生,不断溃退。冯异的军队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逄安努力想震住退却的士兵,但军心一散,已是势不可挡。逄安只得一边组织精兵抵挡进攻,一边缓缓撤退。 经此两战,赤眉军对冯异的军队心生畏惧,但又不甘心失败,频频率军前来挑战,冯异并不主动进攻,总是小心布防,以逸待劳。周围的老百姓知道冯异与赤眉军交战,都来帮助冯异修筑防御工事或是及时通风报信。冯异利用各种方式多次击败赤眉军,双方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相互交战数十次,冯异始终占尽上风,先后俘获了五千多名赤眉将士,这些赤眉将士服于冯异的威德,最终心甘情愿归降冯异。 第166章 大树将军3-4 30-3 建武三年正月六日,刘秀下诏拜冯异为征西大将军,同时下诏邓禹回朝。此前刘秀已在建武二年冬天令邓禹回朝,但邓禹不甘西征无功,不愿就此而去,又见冯异连败赤眉,心中更觉不甘,希望临行前找机会击败赤眉,挽回颜面。 刘秀已料到邓禹不会甘心,特意派使者再次给邓禹下诏:“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引自《后汉书》) 此时的邓禹,内心已经失衡。邓禹见赤眉开始渐次往东,更觉是进攻赤眉的好机会,但每次出击,都被赤眉打败,每败一次,复仇和求胜的愿望在邓禹心中就变得更加强烈,但他手下将士却因屡战屡败渐渐失去了斗志。邓禹一边东撤,一边打探赤眉的动向,暗自寻找机会。当邓禹进入河北时,赤眉的主力刚过华阴,正好在邓禹和冯异的军队之间,邓禹认为这是大败赤眉的绝佳机会。 众将并不赞同,邓禹心中不悦,斥责道:“你们因为屡次失败害怕赤眉了吗?现在上天给我们带来最好的机会,只要我们一次大胜就能扭转前面的全部失败。” 众人不语。 邓禹道:“以前是我们时机不对,总是在赤眉气势很盛时去进攻。冯异为什么能取胜?是因为他正好赶上赤眉军心涣散士气不振的时候,现在赤眉军屡屡为冯异所败,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气势,而且关中破败,粮草缺乏,他们上下厌战,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各位将军难道不愿乘此良机建立功业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大家没有在击败赤眉上建立功业,恐怕以后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众将领果然心动,纷纷表示愿意与赤眉决战。只有韩歆不赞同,他明白邓禹心中所想,但以现在军队的士气很难进行大战。韩歆道:“大司徒是为皇上高屋建瓴之人,何苦非要在战场上与敌人决出高低。” 邓禹铁青着脸道:“我们身为将领,受皇上重托,难道不应该在战场上与敌人决出高低吗?” 韩歆见邓禹生气,本不愿多说,但他生性直率,心中有话又不可不说,便道:“大司徒要与赤眉强盗决一高低,当然是好,但以我们现在的军力,显然不够,如折兵损将,岂不更加有负皇上所望。” 邓禹一时无语,心知韩歆说得有理,但此时已无法抑制战胜赤眉的愿望。 韩歆接着道:“我不反对与赤眉决战,为朝廷出征,死在战场上也是死得其所,但我们不应当做无谓牺牲。” 邓禹见韩歆说得恳切,心中的激愤渐渐平息,温言道:“军师将军有什么好的建议?” 韩歆道:“现在赤眉东退,确实是进击的好时机,但赤眉兵力依然很强大,以我们一军之力,恐怕难以击败他们。如果有冯异支持,也许我们还有希望。” 众人拍手叫好,冯异军队士气正盛,如果能有冯异相助,击败赤眉当不在话下。 邓禹深以为然,与车骑将军邓弘率领主力渡过黄河,进抵湖县。驻扎好大军,邓禹直奔冯异营寨。 30-4 冯异正准备去营寨外巡视,卫兵带着邓禹进来。 冯异还未开口寒暄,邓禹已急急道:“公孙,现在赤眉正要逃往东方,我想和你一起和他们决战。” 一听要对赤眉军决战,冯异当即反对,“大司徒想击败赤眉军的雄心固然是好,但我们现在时机并不成熟。” 邓禹道:“以前是时机不成熟,但现在赤眉士气低落,又急着东归,他们恰好又处在你我之间,这不正是上天给我们的好时机吗?” 冯异请邓禹入座,邓禹哪有心情坐下,方才一路急急过来,现在才觉得浑身发热,一边解开外袍,一边问道:“怎么样?” 冯异缓缓道:“赤眉虽然士气低落,但他们依然很强大。我与他们作战了数十天,也俘虏了他们不少将士,知道他们现在不仅数量庞大,战斗力也依然很强,况且把他们逼急了,他们还会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而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彻底击败他们。” 邓禹急道:“他们的人员始终都很庞大,要想等到我们的力量超过他们,恐怕时日还长。现在虽然不能彻底歼灭他们,但我们足以击败他们。” 冯异道:“如果只是击败他们,于他们并无损害,他们重新聚集起来,依然强大,愤怒与复仇甚至会使他们变得更强。对于赤眉,务必是彻底消灭或完全降服,才能真正解除威胁。” “消灭?降服?谈何容易,只要击溃他们的主力,使他们再也无法形成庞大的力量,然后再慢慢消灭,这才是对付他们的可靠办法。” 冯异摇摇头,“赤眉强贼已经流窜了多年,仅凭武力征服恐怕很难最终取胜,这些强盗早已习惯了四处征战的生活,今天击溃了他们,明天他们还能聚集在一起,现在消灭了一批人,过段时间他们又会招入新人。对于他们,除了武力击败,还必须用恩德信义来瓦解他们。自从我与他们交战以来,投降的赤眉将士,都能够忠心无二,可见,赤眉军是能够用恩义来降服的。” 邓禹冷笑道:“这些人烧杀抢掠惯了,而且数量庞大,如果没有强大的武力征服,又哪能指望恩义降服?你降服的那些人不过是走投无路,想在你那儿混口饭吃而已。” 冯异不想争辩,沉吟道:“这个……大司徒不用担心,皇上已经有所安排,皇上会亲率大军在东方等候他们,我们只需要将他们赶往东方即可。到时只要一战,便可彻底降服赤眉,这是万无一失的谋略,我们切不可影响了皇上的计划。” 邓禹这才知道刘秀给自己的诏书并不只是安慰之言,而是已在东方等候赤眉。刘秀的谋划更坚定了邓禹想击败赤眉的念头,如果能够在刘秀阻击赤眉之前大败赤眉,那是何等风光。这个念头让邓禹心中无比激动,“我们在赤眉到达东方之前打败他们岂不更好?为什么非要等他们回到东方!再说如果我们不给他们打击,他们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回到东方。” 冯异道:“你我的能力远不及皇上,仅凭你我之力,很难战败他们。我们若轻举妄动,怕是凶多吉少,影响大局。” 邓禹冷笑道:“大将军还怕与赤眉交战?” “不是害怕,而是不敢妄想一举击溃赤眉。” 邓禹见冯异不愿作战,不想多说,系上外袍,一边往外走一边慨然道:“我虽屡败于赤眉,但我不怕他们。现在他们一意向东,正是战胜他们的好机会,我决心一试,希望将军能够鼎力相助。” 冯异见邓禹心意已决,知道劝阻无益,也理解邓禹急于建功之心,只得对邓禹道:“我会尽力协助,到时伺机行事,一切都只能适可而止。” 第167章 大树将军5-6 30-5 赤眉军主力一路东撤,当前军到达回谿(河南渑池)时,邓禹下令邓弘发起攻击。赤眉军与邓弘相斗一阵,渐次撤退。邓弘见赤眉军不愿决战,于是下令全力进攻,赤眉军果然抵挡不住,将辎重车马等物资丢弃不顾,一意撤退。 邓弘的将士们抢得辎重车马,发现车上竟装有豆子,心中大喜,将士无心再战,纷纷来抢夺车上的豆子,一时间乱作一团。将士们扒开豆子,才发现下面全是泥土草木,只在上面撒了薄薄的一层豆子,大家这才知道上了当。就听杀声忽起,赤眉军已发起反击,邓弘的军队一下大乱。 远远观望的邓禹和冯异见赤眉反击,忙各自率军出击。邓禹和冯异的兵马士气旺盛,很快便击退了赤眉军的反击。赤眉军见无法取胜,只得退兵。冯异见赤眉退兵,也收住兵马。邓禹眼见大胜在望,哪里甘心就此收兵。 冯异劝道:“刚才我们一鼓作气取得胜势,但并不是真正取胜,现在将士们已经饥饿疲劳,不宜再战。而且敌人引退,也并非胆怯,不过是他们无心决战,所以引兵撤退。现在如果执意追击,一定会激起他们死战,恐怕会遭大祸。” 邓禹哪里肯信,心中满是复仇与求胜的欲望,一心只想扩大战果,一洗前番战败的遗恨。邓禹不顾冯异劝阻,执意引兵追击。 赤眉军刚刚撤退,准备休整,忽见邓禹的兵马紧紧追来,赤眉军的将士们激战半日,本来无意再战,现在却受邓禹追击,人人心怀愤恨,怒气冲冲地杀向邓禹的军队。 邓禹没有料到败退之际的赤眉军还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与方才交战判若两军,此时赤眉军杀气腾腾,锐不可当,邓禹军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邓禹被疯狂逃命的士兵撞开,正欲喝住士兵,回头见赤眉军气势汹汹如潮水一般涌来,邓禹心中大骇,转身就逃。士兵们有的被对方杀死,有的被自己人踩死,四周一边混乱。 邓禹一直向洛阳方向奔逃,逃出十数里,才摆脱了赤眉军,最后只有二十四名骑兵跟在邓禹身边。邓禹羞惭万分,不敢再有任何念想,收拾残众一路东去。 邓禹回到洛阳,向刘秀辞去大司徒之职,上交梁侯印绶。刘秀对邓禹安慰一番,接受他辞去大司徒之职,退还他梁侯印绶 杀红了眼的赤眉大败邓禹后,又杀向冯异的军队。 冯异正在撤退,完全没料到赤眉军突然杀到。可怜很多士兵没有任何反应,就被赤眉军杀死,赤眉的冲杀一下把冯异的后军冲乱。冯异亲自殿后,极力想稳住阵脚,但惊慌失措的士兵已经完全失控。冯异的马匹被纷乱的士兵挤倒,冯异跃下马来,完全淹没在混乱的士兵中。冯异见大势已去,只得与溃散的士兵一起逃跑。冯异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多的赤眉军,几乎一路席卷而来。冯异和少数紧紧相随的将士逃出数十里,才摆脱了赤眉军的追击。 30-6 逃到回溪,冯异整顿残军。 很多将士惨死在刚刚梦魇般的战斗中,看着追随在自己身边的人,披红挂彩却忠实无怨,冯异心中酸痛,但他无法像邓禹一样返回洛阳。刘秀的叮咛犹在耳边,冯异清楚记得当初刘秀送别自己时那殷切的目光,还有刘秀在寒风中挥手的模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自己陪着刘秀也曾那样送别邓禹,也曾那般殷切的希望,而今那份希望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关中之行才刚刚开始! 一次失败可以打散一支军队,但绝不会打散他们生死相依的心,一次失败会夺去很多生命,但永远夺不去荣辱与共的军魂。 冯异带着部将沿着逃跑时的路线返回,一边召集逃散的士兵,一边救治伤员,偶尔遇到零星的赤眉军,但彼此似乎都没有心情相互理会,只是各自独行。 回到营地,冯异发现很多士兵已经回来了,尽管伤痕累累,但大家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留着责任与梦想的地方,营房已经修葺,防守工事变得更加坚固。原来老百姓听说冯异打了败仗,都来帮着救治伤员,又将营地重新修整。士兵们看见冯异回来,都奔走相告,死气沉沉的营地顿时生气重现。 冯异重整队伍,发现其实死伤的人员并没有预想的那么严重。仓促的失败保全了更多的人,大多数人都回来了,还有不少百姓愿意加入到军队中来。冯异的人员很快又达到了当初的规模。休整数日,将士们终于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冯异集结部队,重新布防。 赤眉军经过休整,也恢复了元气。赤眉军派人前来挑战,冯异严防死守,闭门不出,而赤眉军一撤离,冯异就率军追击。 如此几番,赤眉不堪其扰,与冯异约期决战。 建武三年(公元27年)闰正月,冯异与赤眉军按约定的日子如期开战。 黎明时分,赤眉军到达渑池之北的崤山脚下,这里离长安已经有数百里之遥了,四周丘陵纵横,是通往东方必经之地。双方约定在丘陵之间一片广阔的原野上决战,原野地势平坦,林木稀小,易于数量庞大的军队交战。赤眉军首先派出一万人出战,冯异派出与之相当的人员应战。双方将士都很勇敢,一时之间不相上下。双方开始逐渐增加兵力,相斗一阵,依旧不分胜负。赤眉军将领们认为冯异的实力不过如此,决定投入所有主力,进行最后的决战,冯异也把所有人员投入战斗。 数十万人马从宽阔的原野一直蔓延到狭长的谷底,人马涌动,杀声震天。从拂晓战斗到正午,又从正午战斗到黄昏,双方的将士都极尽勇敢,死不相让,无数的将士战死,无数的人员又接替上来。冯异从来没有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赤眉军也从来没有遇到如此勇敢的军队。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一时胶着不下。 正在这时,忽然从一道山谷里冲出来一支队伍,这些人的眉毛涂着醒目的红色印记,正是赤眉军的人马。疲乏不堪的赤眉将士,见此时竟然还有兄弟部队来支援,不禁欣喜若狂,士气大振。却不料这支生力军并没有冲向冯异的军队,而是径直冲进赤眉军的阵营。 赤眉军的人不明就里,正好奇间,就见这些人冲进队伍中见人就砍,逢人就杀。赤眉军的阵营一下大乱,人人恐慌,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同伴,没有人在乎与谁拼杀,也没有人在乎倒下的是谁,各自疯狂挥舞刀枪,只管乱砍乱杀以求自保。赤眉军中人人都在乱砍乱杀,人人都在拼死逃命,整个阵营陷入了疯狂的混乱。 赤眉军的将领们全傻眼了,他们无法分辨敌我,只能逃命自保,整支军队完全无法进行战斗,却又被迫陷入疯狂的战斗。 赤眉军一路东奔,冯异紧随在后。追至崤底,冯异再次大败赤眉军。赤眉军无法抵抗,再也不敢停留,终于彻底放弃关中,一路向东。 没有逃脱的八万多人全部投降了冯异。冯异一边清理战场,一边派快马驰报刘秀。 刘秀得到报告,惊喜万分。此时,破奸将军侯进驻在新安(河南渑池),建威大将军耿弇驻在宜阳(河南宜阳)。刘秀根据冯异的报告,断定惨败后的赤眉必定会从崤底经宜阳往东。刘秀亲率大军直奔宜阳,在宜阳布置好阵营,只等赤眉军的到来。 刘秀下诏慰劳冯异:“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引自《后汉书》) 得到刘秀的诏书,将士们万分欣喜,但冯异知道,赶走了赤眉军,大军真正进入关中,关中的平定才刚刚开始。延岑的乱民集团,其他割据自守的势力,还有西北的隗嚣和西南公孙述的势力,一个混乱不堪的关中正等待着冯异。 第168章 大树将军7-9 30-7 赤眉败走,关中各种割据势力立时兴盛。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芳丹据新丰,蒋震据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县,骆延据盩厔,任良据鄠地,汝章据槐里。其中延岑骁勇善战,兵力最盛,是关中最强的势力。 延岑自称武安王,设置各级官吏,并逐渐收降了周围小股割据势力,意图称霸关中。延岑得知冯异大败赤眉后欲往关中进军,于是联合张邯、任良,企图阻止冯异入关。 冯异见关中形势复杂,割据势力繁多,也不敢贸然进入,决定步步为营,渐次推进。冯异率军进驻上林苑东,然后派兵入关探看,伺机待进。上林苑是汉武帝时期建造的一座宫苑,地跨长安、咸阳、周至、户县和蓝田五个县,纵横三百里,上林苑当初既是蓄养百兽以供射猎游乐的宫苑,也是羽林军屯兵操练的地方。 冯异熟读诗书,早年对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和杨雄的《羽猎赋》推崇备至,而今在这两位文人惊叹的地方,却再也看不见繁盛浩荡的景象。偌大宫苑,处处破败不堪。昔日宏伟的宫殿只剩下残垣断壁,曾经高大的假山已坍塌成一堆乱石,珍奇怪兽早已不见,奇花异草自生自灭,当年的皇家气派已了无痕迹,只有觅食的野兽在荒草中探头探脑。 看着眼前景象,冯异感慨万千,指着脚下的土地对身边的将士们道:“这里就是当年大将军卫青练兵的地方,从这里出发,他击败了匈奴,重建了大汉王朝的威仪。”众人无不露出向往的神情,冯异又叹道:“可恨王莽篡汉,连年战乱,这里才成了这等模样。”大家难以想象上林苑当初的模样,但每个人都能从大片大片的残垣断壁中感受到这里曾经的宏大和如今的破败。 部队安顿停当,冯异开始向周边的郡县发文招降,大多数县镇的武装势力只是为了在乱世中求得自保,这些人见冯异的军队从不骚扰百姓,也不像赤眉军蛮横无理,于是纷纷归降,只有少数心怀疑虑和别有企图的人执意据兵坚守。对于拒不归降的,冯异亲率兵马将其击溃,凡是降服的地方,冯异都尊重当地人的想法,任用可靠的官吏。 延岑见冯异一点点地蚕食自己的势力范围,而且推进的速度日渐加快,不禁心中震撼,但他知道冯异大败赤眉,对他也不敢小视,于是,联合张邯与任良组成联军去进攻冯异。 冯异得知延岑要来进攻,又探得延岑联军的人员构成,心中暗喜。 延岑接近冯异的营地,见冯异立马阵前,泰然自若。延岑身经百战,见冯异如此,暗自吃惊,但延岑向来自负,从不把人放眼里。 只听冯异喝道:“延岑,你为非作歹,贻害百姓,皇上令我来关中征讨你,如果你迷途知返,尚有功名富贵,如果你执意做贼,等着你的就只有死期。” 延岑哈哈一笑,“什么狗屁皇上,老子是武安王,上对苍天,下踩大地,这里是我武安王的领地,你闯入我的地盘,就要听老子管辖,你若乖乖归降,保你享用不完的富贵,你若不降,休怪老子心狠,今日便取你性命。” 冯异淡然一笑,忽然大喝:“狂贼延岑,你知道这是哪里?” 延岑一怔。 冯异大声道:“这里是大汉的土地,上对皇天,下承黎民,独独容不得你这狼子野心的盗贼。” “冯异,休得猖狂,赤眉怕你,老子不怕你。”延岑大怒,说完拍马向前。 冯异大喝一声“杀”,身后将士如出山猛虎,发起冲击。 延岑的将士身经百战,临战不乱,但张邯和任良的人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冯异的士兵不仅勇猛凶悍,而且训练有素,进退自如,将士们早得冯异的嘱咐,一味追着张邯和任良的士兵攻杀。张邯和任良的士兵很少经历大战,更没见过这种视死如归的气势,生死全在一念之间,顿生怯意,不断往后退却,一时阵型大乱。冯异趁机率军挺进,延岑的士兵虽然勇敢,但抵挡不住内部的混乱和冯异的冲击,张邯和任良的溃败让延岑独力难支,只得率兵撤退。冯异全力进击,斩首数以千计。 冯异收兵回营,继续向各类割据势力发送檄文,如若归顺,既往不咎,若不归顺,必率大军讨伐。延岑的失败让犹疑不定的割据势力又惊又惧,知道冯异不是妄言,纷纷主动前来归附。 延岑眼见冯异的招抚日甚一日,不禁大为恼恨,暗自寻找机会要击败冯异。还没等延岑找到机会,冯异已经开始了征讨延岑的计划。冯异一边安置降众,一边派遣复汉将军邓晔和辅汉将军于匡进攻延岑。 邓晔和于匡当初与延岑同在关中起兵反莽,后来归附更始,成为了更始朝廷的将领,再后来两人归附刘秀并随冯异西征。 两军相对,邓晔劝延岑道:“叔牙,咱们当初一同兴义军反莽,你今日何苦如此。” 延岑哈哈一笑,“难得邓兄还记得当初我们一同起兵,本来关中都是咱们兄弟的地盘,哪里有他刘秀的事,你们现在为何要为虎作伥,反来祸害关中。” 于匡道:“延兄此言差矣,现在天下破败,各处割据横行。当今皇上能力超群,仁爱亲民,只有他能重建天下太平。延兄也是英雄人物,何不弃暗投明,早图大业。” “我是个粗人,搞不了什么天下太平,就指望在这乱世发财活命,如果你们有意,咱兄弟何妨一起在这里图谋大业。” “叔牙,今日我们良言相劝,是念大家兄弟一场,希望你能迷途知返,如果你要执意妄为,就不要怪我们兄弟无情。” 延岑怒道:“你们背主负恩,无忠无义,还有脸说兄弟情义,上次若不是冯异欺软怕硬,哪里还有你们今日说话的份。” 于匡冷笑道:“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征西大将军上次不过念你和我们有交情,故意避开你,想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延岑怒道:“好,叫冯异出来,今日老子跟他了断。” “和你了断哪里用得着我们大将军出手。” 延岑气得哇哇大叫,“猖狂小儿,今日不灭了你,我延岑誓不为人。” “你背叛汉中王,恃强凌弱,鱼肉百姓,本来也不算人。” 延岑暴跳如雷,扬起大刀,拍马向前,下令全军进攻。延岑心怀愤怒,勇猛异常,手下的将士也渴望胜利,而邓晔和于匡也是一样的心情,既受冯异所拜,又一心想战胜延岑,将士也都充满了胜利的渴望,无不奋力拼杀。 战不多时,延岑的兵马渐占上风,把邓晔和于匡逼得连连后退。正在此时,忽听“冯公兵到”,只见冯异率领大军,滚滚而来。延岑的将士在倾力奋战之下没能取胜,早已有畏难之心,现在忽见冯异大军,不禁军心动摇,士气顿失。冯异大军一个冲击的进攻,便令延岑无力阻挡。延岑无奈,只得撤军。冯异紧追不舍,延岑的部将苏臣见延岑大势已去,率领八千余将士投降了冯异。 延岑经此大败,不复强大。那些观望的武装割据力量,也不再犹豫,坚定地归附了冯异。延岑眼看冯异日渐强大,又深得民心,而自己在关中再也无法组织力量与冯异抗衡,万般无奈,只得带着残兵败将,从武关逃往南郡,投奔义父秦丰。 30-8 冯异赶走了延岑,率领大军正式进入关中。此时的关中,一片残破,连年战争把这个曾经最繁荣的地方变得人烟稀少土地荒芜。整个关中,粮食匮乏,物价奇贵,一斤黄金只能换五斗豆子,甚至有的地方人相为食。 冯异看到关中如此惨状,心中难过,而他自己的部队,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因为远离京师,从洛阳到长安,要经过重重关隘,沿途又有不少强盗和变民,加之遇到灾难,送往关中的粮道竟一时断绝。冯异军队得不到粮食,将士们忍饥挨饿,艰难支撑。冯异带领将士们四处挖野草野菜充饥,共度艰难。一时之间,冯异无力再征讨长安周围的豪强,只能勉力支撑,耐心等待转机。 消息传到京师,刘秀震惊,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率兵为冯异送去大批粮食和布匹。当赵匡押送的粮食与布匹到达冯异军中时,很久没有见到粮食的将士们围着粮食喜极而泣,向东方跪拜,高呼“万岁”。赵匡和从洛阳来的将士们看着冯异瘦削枯黄的面容,也不禁热泪盈眶。 粮道通行后,冯异军中的粮食日渐充足,士气复盛。冯异开始继续征讨关中各地豪强大户,凡是主动归附或立有功劳的,都给予褒奖,凡是欺压百姓负隅顽抗的,都进行严惩。冯异严厉打击各地变民集团,除罪大恶极的头目抓获后予以惩处或送往京师,其余人众解散后令其归家从事正当职业。冯异亲自和各级官员处理冤假错案,发布各类条令条例,开仓赈救穷困无助的百姓,鼓励大家积极恢复生产。经过冯异的平定和整治,整个关中除张邯、吕鲔、蒋震投降了蜀地的公孙述外,其余的割据势力全部被平定。关中很快安定下来。 冯异在关中的势头令公孙述十分震惊。建武三年,公孙述派将领程焉带数万兵马,勾结吕鲔,屯兵陈仓,进攻三辅地区。冯异和赵匡率兵迎击,程焉兵败,逃往汉川。冯异追至箕谷,再次大败程焉,接着回军进击吕鲔,又获全胜,收降甚众。此后,公孙述多次派兵进犯,都被冯异挫败。 冯异关心民生,平反冤狱,发令施仁,威重一时。虽然还时有公孙述兵马的骚扰,但此时的关中,百姓安乐,远近怀德,完全成为了刘秀的势力范围。 30-9 赤眉军自出道以来,经历了无数战事,但没有一次像崤底之战那样让他们感到恐惧和震惊,一战就消减了十万人。赤眉军被冯异击败后,再也不敢休整停留,一路向东而去。当初樊崇带着三十万人马离开家乡,很多兄弟死在了异乡,很多异乡人又成为了兄弟,如今走向东方的人已经不足二十万。 樊崇心怀郁闷,但看见逄安、徐宣、谢禄和杨音俱在身边,心中又觉丝许安慰。想想几年来,打过贪官,救过贫民,当过俘虏,坐过龙庭……如今灰溜溜地走向归途,幸运的是追随自己四处征战的一帮亲密兄弟还在一起。 惨败让所有人失去了希望和梦想。樊崇不知要怎样熬过这漫长的归程?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倒在这回乡的路上?也不知回乡以后又将怎样面对乡亲的目光?一切又将如何重来? 行走几日,关中终于远去,虽然那里曾经有他们的梦想,也曾有他们的辉煌,但一切都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印记,再也无法回头找寻。所有的过去都已经随着回乡的脚步渐行渐远,没有人愿意回首往昔,连同刚刚惨败的梦魇。现在唯有家乡和亲人的温暖,才是众人心中深藏的渴望。 不久,队伍进入宜阳,将士们终于看见了高高的熊耳山,那是宜阳之南洛水之畔的一座高山,当初赤眉军就是从巍峨的熊耳山畔渡过洛水。当时向往长安,豪情满怀,而今所有雄心壮志早已丢在山那一畔,连同曾经堆积如山的财宝,都已消失在四处奔忙的战乱中。再次看见熊耳山的巍峨,大家重新拾起久违的快乐,渡过洛水,家就近了。 樊崇见不远处的丘陵上几棵高大的古柏,苍劲翠绿,气势非凡。想起当时自己还指给身边兄弟们道:“等咱们到长安打败绿林军,让那帮孙子来把这几棵树整到宫里去。”众人哈哈大笑,想着将来能让绿林军如此折腾,无不兴奋自豪,如今古柏还在,绿林军却已烟消云散,赤眉军也行将末路。 逄安看出樊崇的失落,安慰道:“樊大哥,咱当初是一无所有开始闯荡的,现在回去也是一无所有,正好可以重新开始。” 樊崇还没有回话,徐宣接话道:“怎么是一无所有?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将领们哈哈大笑,只要远方还有家,就永远不是一无所有。 高高的熊耳山矗立着回家的希望,将士们一扫低落,无不欣喜满面。回家的梦让人忘记了饥饿与疲劳,翻过丘陵就是洛水,渡过洛水就走上了归家的路。 队伍前头的人终于走上了丘陵,站上丘陵,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洛水,这些人没有欢呼,没有笑脸,只是呆呆地望着洛水,后面的人不断聚集过来,也都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人人脸上都是一副惊惧的神情。樊崇、徐宣等人赶紧走上丘陵,他们也一下怔住了,征战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如此震撼。 第169章 伏虎降龙1-3 31-1 洛水之畔,一排排整齐的兵马,骑兵们身穿铠甲,手执大刀,坐在高高的战马上,像威风凛凛的战神。弓箭手弯弓搭箭,蓄势待发。步兵们身着战服,手握兵器,神情昂扬,排列成了迎战的阵势,一营一营列在洛水两岸,直到望不见的地方。阳春的白日照在将士的脸上,铁血寒光,威严肃穆。 阵营前面,竖立着一杆高高的军旗,旗帜上绣着“汉”字。旗帜后一匹雪白的战马,独自耀眼,战马上的刘秀,一身戎装,默然静望。两边将领,执兵勒马,左右排开,英气勃发。 天地无声,只有洛水河轻快地流淌。 刘秀兵马严阵以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赤眉军,所有人都呆住了,彼此相向,相互看着各自眼中的惊慌。被饥饿追逐的将士们完全被刘秀兵马威严的气势震住了,恐惧让他们麻木地忘却了恐惧,只有呆呆的神情。 樊崇静静地看向徐宣、谢禄等人,几个人回看樊崇,大家都没有做声,但都明白彼此眼中的意思。谁都知道,无论如何,赤眉军不可能战胜眼前如此严整的兵马,别说作战,仅仅看上两眼,就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军队。赤眉军从未如此严整过,何况如今的赤眉军残兵败将、饥饿疲乏,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战斗力。 樊崇问道:“大家……如何?”樊崇心知除了投降已经别无选择,但他英雄一世,终究无法当着自己的兄弟们说出这两个字来。 众人默不做声。 逄安道:“大哥,没什么说的了,只有投降了。”逄安是樊崇亲密的兄弟,他理解樊崇,更明白眼前的情势。 樊崇看向大家,已经决定接受失败的眼神依然炯炯有神。樊崇见大家都在默默点头,便不再犹豫,对徐宣道:“你看我们安排谁去和刘秀谈判?” 徐宣叹道:“只怕也没什么谈的吧。” 大家面面相觑,都知道以现在的情势,也确实没什么可要求的。 逄安骂道:“怎他妈就没好谈的?是死是活也得说清楚吧?” 众人商议一番,推举刘恭前去。刘恭既是刘家宗室,又是赤眉皇帝刘盆子的兄长。 刘恭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众人围过来。刘恭平静道:“刘秀同意我们投降。” 徐宣埋怨道:“你不会去了就只说我们来投降吧?” 刘恭道:“我何尝不想给大家争取点好处。” “你怎么说的?” “我对刘秀说‘赤眉军刘盆子愿意率百万之众归降陛下,请问陛下准备怎么待他?’他说,‘饶他不死。’” 众人都不做声了,也都明白了刘秀的意思。徐宣叹了口气,也不说话,樊崇道:“既然谈好,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樊崇令将领们各自整理好队伍,正式向刘秀投降。 建武三年二月十八日,樊崇带着三十多名赤眉将领,袒露臂膀,拥着刘盆子一起到刘秀阵前投降。赤眉的士兵们依次上前,各自丢下自己的兵器,走向受降队列。兵器越堆越高,最后竟堆得像那高高的熊耳山一般。刘盆子将玉玺、绶带、更始帝的七尺宝剑以及玉璧奉上。 刘秀令人收下刘盆子奉上的东西,又令宜阳县为赤眉将士安排饭菜。刘秀走到樊崇一众人面前,问刘盆子道:“你知道你罪该当死吗?” 刘盆子无助地看着刘秀,叩头道:“盆子罪该当死,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陛下,陛下胸怀天下,仁慈宽厚,才能饶恕我盆子的罪过。” 刘秀哈哈大笑,“你小子聪明伶俐,不枉是我们刘家子弟。” 樊崇几人见刘秀姿容朴素,言行大度,心中既是钦佩又是懊丧。 刘秀见樊崇等人一言不发,便问道:“你们是不是后悔投降了?朕现在就可以让你们回到你们的营地,大家吃饱喝足,重新拿起武器,我们再鸣鼓相攻,决一胜负,朕不愿在你们落难之时勉强各位。” 徐宣叩头道:“自从离开长安,我们便共同商议,愿意把生命托付给陛下。如今我们能够归降陛下,就好比幼儿脱离了虎口,投入了慈母怀抱,我们真心欣喜,绝无怨恨。” 刘秀听了徐宣之言,心中欣慰,笑道:“你很聪明,可以说是铁中之钢,在寻常人中也算得上英豪。” 刘秀对赤眉众将领道:“你们这些人,本是英雄好汉,但你们却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对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杀戮老弱之人,盗窃皇家陵墓,玷污社稷之尊,这些都是杀头的罪过。朕之所以不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有三样可取的善行,你们攻破城池,危害四方,但没有人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说明你们能坚守良知,这是一善;你们图谋天下,拥立君主能立刘家宗室,说明你们能坚持大义,这是你们的第二善;你们虽然失败,但能保全主公,而不像一般盗贼乱民,一旦失败,就急迫地杀了主公去投降,还自以为有大功,你们不卖主求荣,这是你们的第三善。” 刘秀收降了赤眉军的士兵,尊重各自的意愿进行安排,而后把赤眉的将领们都安置到洛阳,赐给每家房宅一栋,田地两顷,令他们妻儿老小相聚一起。赤眉将领杨音在当初攻破长安时保护过刘秀的叔父刘良,刘秀特赐扬音为关内侯以示回报。 31-2 赤眉将领安顿完毕。刘恭来见谢禄,问谢禄道:“谢公将作何打算?” 谢禄见刘恭一脸严肃,不知其意,但知道刘恭是刘家宗室,怕他是有意试探自己,小心道:“既然归顺了皇上,当然就奉公守法,做个良民。” 刘恭道:“那倒要恭喜你了,只是可惜你本来是可以封官加爵的。” 谢禄笑道:“我不过一个落难的败将,哪有什么机会封官加爵?” 刘恭道:“当今皇上是重情重义的天子,杨音当初保全了皇上的叔父而得以封关内侯。当初更始帝蒙你相救,如果你一直保全了他,今日封侯的何尝没有你呢?却可惜你听信小人之言,杀了忠厚之君。” 谢禄后悔不已,频频叹气。 忽听刘恭冷笑道:“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却少不了恩仇相报。” 谢禄见刘恭两眼圆睁,大放凶光,隐约感觉不妙,正欲退后。刘恭突然左手一把抓住谢禄,右手在前襟里一拉,已拿出一把短剑,一剑便刺透了谢禄。 谢禄难以置信,一脸恐惧地看着刘恭,喃喃道:“你……为什么?” 刘恭仰天大笑,对痛苦倒地的谢禄道:“更始帝虽非真命天子,却不失为忠厚好人,他与我有恩,与你无仇,你收容了他,却又杀了他,今日杀你,便是为他报仇。”而后向天一拜,泪流满脸道:“陛下,今日我终于为你报仇了。”然后头也不回,听凭谢禄痛苦死去。 刘恭去诏狱自首,将杀死谢禄的事如实呈报。刘秀得到报告,下令赦免刘恭。 后来杨音与徐宣回归乡里,终老于家。樊崇与逄安定居洛阳后心中不甘,几个月后图谋反叛,终被抓获处死。刘秀见刘盆子年幼可怜,便让他留在刘良身边做侍从官,后来刘盆子因病双目失明,刘秀对他倍加怜惜,特意将荥阳县一块官地赏赐给刘盆子,让他终身收取田租维持生活。 31-3 延岑被冯异大败后从武关逃往南阳,途经南阳穰城(今河南邓县)时收降了当地变民杜弘的人马。延岑整顿兵马,意欲南行,却与耿弇遭遇,双方一场恶战。 耿弇大败延岑,斩首三千余级,收降将士五千余人,获得印绶三百余个。刚刚投奔延岑的杜弘旋即归降了耿弇。 延岑带着残剩兵马逃往东阳,直奔秦丰而去。 第170章 伏虎降龙4-5 31-4 刘秀带着亲军返回洛阳,朝中百官庆贺收降赤眉。刘秀只是淡然一笑,毫无欣喜之意。刘秀很清楚,收降赤眉不过只是了结一事,现在还有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他去了结,远的不说,近的就有刘永、秦丰、邓奉、董、彭宠、董宪、张步、李宪等势力。 宛城被围行将一年,坚镡孤军坚守,岌岌可危。 蓟县被围已近半年,朱浮独木难支,城池恐怕旦夕将破。 逃亡东方的刘永依靠董宪与张步的支持卷土重来,日渐强大。 张步图谋反叛,一直蛇鼠两端,年前刘秀派光禄大夫付隆出使张步,至今音信全无。 秦丰自称楚黎王,北结邓奉,新纳延岑,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这些都需要刘秀一一了结。 刘秀首先收到朱浮的快报,蓟县被彭宠与张丰死死围住,已经无法得到外面的任何粮草,城中粮食已尽,情况危急,请求刘秀支援。刘秀权衡再三,认为彭宠器量狭隘,虽然有张丰响应,但他们的气度、能力与实力不足以成事,不会成为威胁,当不急于平定。而南方的几股势力,兵力强盛,声势浩大,占据了中原与南方之间的富庶之地,而且与东方的刘永、李宪等势力相互勾结,互通有无,形成了相互联动之势,势必要早日铲除,否则往后越加难以平定。刘秀给朱浮回复道:“去年赤眉军盘踞长安,无法无天,我判断他们在粮食吃尽后必将撤往东方,我们最终将降服赤眉,后来证明果然如此。如今,北方的叛逆,为形势所迫,也必不能长久维持现状,内部一定会发生变化,必会出现互相争杀。当前朝廷军粮紧张,必须等到小麦收割后才能考虑行动。” 过两日,付隆的密信送到洛阳。付隆在信中道:“臣为陛下出使张步,本当如愿,不料张步贪图刘永封王的诱惑,忽起反叛之心。现在我不幸为叛徒所囚禁,无法继续应有的任务,臣愿陛下早日发兵,剪灭逆贼。臣不敢以自己的性命为念,只是愧疚未能完成陛下交给的使命。如果有朝一日能够生还朝廷,我愿因辱没使命而受死,如果我不幸葬身逆贼,那么我的父母兄弟就要连累陛下了。付隆只能在远方遥拜陛下,愿陛下、皇后和太子永远享受四方朝拜,愿大汉江山如日月永久。” 最初,刘秀派太中大夫付隆持节出使青、徐二州,招降各地割据势力。付隆为人信义有节,所到之处向吏民发布檄文,讲解大义。当时刘永被盖延击败,很多依附刘永的人便纷纷归降付隆,被刘永封为辅汉大将军的张步也派出属下随同付隆到洛阳,呈上奏章与鳆鱼以示归降。后来睢阳人再度反叛,归降刘永,刘永派人封张步为齐王,封董宪为海西王。张步惧怕刘秀的强大,又贪恋刘永给的王爵,便故意将刘永封自己为王的事说与付隆,希望从刘秀那里也能得到同样的封赏。付隆当即拒绝道:“高祖曾向天下昭告,非刘氏不得为王,现在以足下之功,最多只能封十万户的侯爵。”张步不满足于封侯,便扣留了付隆,而接受刘永的王爵,付隆在关押中秘密写信给刘秀。 刘秀见信后立马召见付隆的父亲付湛,将付隆的奏章递给他。 付湛看完后,热泪盈眶,跪地拜道:“陛下圣明,臣愿陛下不必以付隆为念,早日平定逆贼。” 刘秀流着泪,扶起付湛道:“付隆是大汉的忠臣,朕恨不能答应张步,得求付隆生还。” 付湛道:“陛下万不可违背高祖之约,让我付家成为千古罪人。付隆死不足惜,只愿陛下江山永固。” 刘秀泪流不止,连连叹气。但刘秀知道现在既不能封张步为王,也不能率兵征讨张步,因为还有比张步称王更紧急的军务在等着他。 南方,困境重重! 宛城,危在旦夕! 31-5 当初邓奉反叛时,南阳人董在宛城起兵响应,正在南阳平乱的坚镡立马率领将士回击。但宛城坚固,一时难下,坚镡组织了一支敢死队,在夜晚时分登上城墙,砍死守城人员进入宛城,而后在宛城击败董。董逃到堵乡,与邓奉联合。 邓奉在新野击败吴汉后率大军来攻打宛城,被坚镡击退。自此宛城便一直在邓奉与董的南北围击之中。这期间,一同入城的右将军万修病死,只剩坚镡独守宛城,而后岑彭、吴汉等人多次率军来救,但始终无法突破邓奉的防线。 宛城被围一年来,道路堵塞,粮道断绝。宛城军民初始每日还能分配到少量粮食,后来粮食没有了,坚镡带领军民在城中种食蔬菜,与大家共度艰难。每每遇到邓奉或董进攻,坚镡身先士卒,带领大家奋勇抵挡。坚镡身上多次被城下矢石击伤,但他镇定自如,毫不退却。坚镡的勇敢与坚韧感染了城中的每一个人,大家相互激励,努力坚守,苦苦等待着援军,全城军民相信坚镡一定会带领大家等到胜利的时候。 一次次听到援军北来,又一次次听说援军受阻,就这样希望着又失望了,失望了又希望着。 自邓奉反叛以来,刘秀已先后派出吴汉、岑彭等九名将军,都被邓奉一一击败,朱佑还被邓奉生擒。最令刘秀难以容忍的是,邓奉与董、秦丰等势力相互勾结,对抗洛阳,刘永、张步等人正是借助邓奉在南边的牵制,才得以重新壮大。 宛城在邓奉与董的压力之下,日渐艰难。宛城乃当世大城,当初汉军和绿林军正是从攻取宛城开始征战天下。王莽的宛城坚持了五个月即告陷落,长安也由此不保,刘秀的宛城已经坚持了十一个月。 此时的宛城,粮草尽绝,万民恐慌。 城中军民每日都会走上城墙向北张望,远方每一次尘土飞扬都会掀起众人心中的希望,众人既盼是洛阳的大军,又怕是邓奉的进攻。 坚镡不忍喝退众人,只能叮嘱守城的巡逻士兵加倍小心。 这一天,艳阳高照,春风拂面,一如往日。 日日翘首期盼的军民又在城上张望,又看见了围城的兵马在移动,越来越多的兵马!那些兵马没有向城墙涌来,而是沿着两边散去。 城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人人凝神静气,注目张望,连坚镡都过来了。整个宛城如静止了一般,所有人呆呆地望着远方。兵马渐近,已经能看见彼此交战的身影,城上人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又是一次援军在攻击,只是不知这一次,援军能否突破邓奉的防线。远远望去,只见有人被挤倒在地,有的车辆被弃置一边,人影绰绰,队形凌乱。城上人第一次看到与往日不同的景象,人人瞪大了眼睛,满眼全是惊疑、紧张和希望。 忽然有人喊道:“皇上来了!” “皇上来了!” 旗帜上鲜明的“汉”字随着快马上下翻飞,刘秀骑着战马,岑彭、耿弇、贾复、傅俊、王常、臧宫等将领紧紧随在刘秀身边,后面的大军滚滚而来! 城上的人欢呼起来,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坐在地,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放声痛哭。 坚镡也不禁热泪盈眶,刘秀还是当年征战的模样!坚镡身子摇摇欲坠,觉得再也无法支撑,但他不敢倒下,他还要召集将士,要随刘秀一起出征。 刘秀亲征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宛城,饥饿的军民们奔走相告,一年苦苦的期盼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死气沉沉的宛城终于在阳光下鲜活如生,这一天是宛城人最盛大的日子。虽然战事还没有终结,但刘秀亲征的消息已经让这个城市充满了生机与希望,让所有军民艰难的等待得到了幸福的告慰。 刘秀率着军队进入城内,无数的军民跪迎在道路两旁,人人泪流满面。刘秀看见城中军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也是万千感慨,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只令坚镡将士继续留守城内,便带着兵马穿城而去。 原来邓奉听说刘秀亲率大军南下,不敢与刘秀对抗,只留董在堵乡防守,然后率军连夜后撤走。邓奉刚走,刘秀的兵马便进到堵乡。董听说刘秀御驾亲征,也不敢交战,派部将带领数千人阻拦,自己赶紧撤退。刘秀令岑彭做先锋,大败董的部将,追至堵阳,董只得率众投降。 刘秀马不停蹄,一路追到宛城,穿过宛城后,继续追击,直到小长安,刘秀的兵马终于追上了邓奉。 邓奉只得迎战,刘秀亲自率众作战,大败邓奉。 邓奉逃回营寨,刘秀率军包围。 过了一会儿,邓奉袒露着臂膀被朱佑押送到刘秀面前。 朱佑押着邓奉向刘秀请罪,刘秀当场赦免朱佑。 而后邓奉叩头请罪,刘秀看着邓奉年轻而愧疚的神情,不禁充满了怜惜。在宛城之畔的小长安,刘秀曾经失去了亲人——二姐刘元和二哥刘仲,如今二姐夫家的亲侄儿就跪在自己面前请罪,自己怎么能忍心杀了他。他是那么年轻而勇猛,他是那么阳光而单纯,而他的罪过又是那么让人心碎。 站在刘秀两旁的将领们愤怒地看着邓奉,恨不能将邓奉碎尸万段。 邓奉一脸平静,所有的愤怒与仇恨,他视而不见,他只在乎刘秀之心。邓奉看了一眼刘秀,见刘秀满眼责备与怜惜,不禁满心羞愧,低下头,不敢再看。 刘秀没有做声,将手一挥,令人将邓奉押下去。 刘秀扫过众人,平静问道:“各位将军,如今邓奉投降,大家有何建议?” 众人见刘秀面无表情,都不出声。 朱佑抢先道:“陛下,邓奉是诚心归降……”朱佑见刘秀脸色冷峻,神情不悦,不敢再说。又见众人眼含怒意地看着自己,猛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来替邓奉求情,至少第一个为邓奉求情的不应该是自己,毕竟自己是邓奉的俘虏,又是自己押送邓奉来归降。 几个月前,朱佑率军救援坚镡,被邓奉阻击并生擒。朱佑被俘后,一直被邓奉待若上宾。其实在邓奉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想过要背叛刘秀,邓奉当初起兵不过是因为对吴汉暴行的激愤。对吴汉等将领的屡战屡胜,并没有带给邓奉欣喜,反而让他陷入了更大的无奈与迷茫,但事已至此,他知道再也没有回头路。擒获朱佑后,邓奉又心生侥幸,他知道朱佑与刘秀从小交好,又同在长安求学,两人感情深厚。所以,从生擒朱佑那天起,邓奉对朱佑就格外友善,自己终究有一天要面对刘秀,他需要有一个人把自己带到刘秀面前,朱佑就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吴汉等人知道朱佑被邓奉生擒后不仅没有与邓奉翻脸成仇,还与邓奉成为亲密朋友,都非常愤慨,这些将领们被邓奉打败,心中痛恨邓奉,连同朱佑也一起恨了,众人此前已建议刘秀解除了朱佑的官职和爵位。 耿弇见大家不说话,按耐不住,上前道:“陛下,邓奉本是深受陛下信赖的将领,却公然反叛陛下,不仅给百姓带来了灾难,而且给朝廷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对陛下统一天下带来灾难性的影响,臣以为当诛杀邓奉以警示他人。” 耿弇和邓奉都是刘秀手下年轻的猛将,如今却走在不同的两端,刘秀心情复杂,一言不发,又看向其他人。 岑彭道:“陛下,邓奉反叛,横行经年,陛下若不亲征,恐怕宛城军民都难以保全。陛下亲至,邓奉尚不知悔改,还与陛下交战,若非战败,只怕仍要负隅顽抗,此种恶行,不可纵容。” 刘秀默不作声,在心里为邓奉难过,邓奉啊邓奉,你为何让如此多的人恨你,怪只怪你勇猛鲁莽而不知天高地厚。刘秀突然看向王常,问道:“汉忠将军以为呢?” “陛下,光复汉室就不能纵容反叛。” 刘秀点点头,明白了众人之心,自己如果一意保全邓奉,只怕让众位将军寒心。邓奉年纪轻轻,却击败了自己手下这些历经恶战的大将军们,还杀了无数朝廷将士,在将士心中已铸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刘秀心中虽然痛惜邓奉,但也无可奈何。 刘秀对众位将军道:“邓奉背信弃恩,反叛朝廷,给国家与百姓带来深重灾难,罪不容赦,当予以处决。” 刘秀心中一酸,说不下去,也不忍再去看望邓奉。 处决邓奉后,刘秀到宛城看望城中军民,论功行赏。坚镡晋升为左曹,深受刘秀信赖,被常留身边。 第171章 伏虎降龙6-9 31-6 平定了邓奉的叛乱,刘秀开始把目光转向秦丰和刘永。 建武三年夏天,征南大将军岑彭带领傅俊、臧宫、刘宏率三万多人再次进击秦丰。 秦丰一直盘踞在荆楚之间,自称楚黎王,占据黎丘和夷陵。秦丰以邓县为中心建立起抵御汉军南下的防线,由蔡宏镇守邓县县城,张成据守邓县的东阳聚,依靠相互联动支援,他们已多次击退岑彭的进攻。 岑彭的兵马到达冠军县,很快攻取黄邮聚,然后推进到邓县,开始大举进攻,却不料这一进攻便是几个月,无论如何努力,始终无法突破秦丰的防线。 31-7 刘秀亲征宛城时,彭宠攻破蓟县。刘秀从小长安班师回朝,朱浮正好从蓟县辗转逃回洛阳。 朱浮衣衫褴褛,一脸憔悴,由小黄门引着来见刘秀。朱浮跪地泣道:“罪臣叩见陛下。” 刘秀上前去扶朱浮。 朱浮忙往后退缩,连连道:“莫污了陛下的手……求陛下救我。” 刘秀道:“叔元,何至于此。”上前扶起朱浮。 朱浮泣不成声,“臣罪该万死。” 刘秀道:“回来就好。”刘秀本来对朱浮引起彭宠反叛极为不满,又怪他未能利用好自己派去的援兵,现在见他如此狼狈,又不禁心生怜悯。 朱浮还想说话。刘秀急着要入朝,挥手道:“你先去换洗一下,回头再说。”朱浮无奈,只好跟着小黄门退下。 宣德殿内群臣已等候多时,大家都知道刘秀的习惯,早早就已聚到殿中。 刘秀到大殿时,众人正笑谈邓奉伏诛。邓奉之死在刘秀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刘秀摆摆手,不想多说,也不作评议,只是询问众臣近日政事。 有人上奏京师治安之事,有人上奏郡县税赋之事,有人上奏各地灾情之事。刘秀与群臣一一商议,当场了断。 尚书令侯霸又奏道:“臣还有一事要奏,幽州长官朱浮,治吏无方,致使彭宠反叛。幽州败乱,徒劳军师而不能破敌,城池陷落而不能死节,弃城败逃,罪当伏诛。” 刘秀这才明白朱浮为何惶恐不安,定是刚刚逃到京城,为城中大臣所谴责,已料知会有人奏议死罪,所以心中害怕。但朱浮既已逃回,又当面认罪,刘秀心中早已有赦免之意。 刘秀缓缓道:“朱浮身负朝廷重托,未能守住北州,实是罪过,但逆贼之心,原也难料,守城杀敌,也非朱浮之长。朱浮之事,朕有过错,一是用人不当,二是审时不准,才导致幽州败乱。朕以为……” 刘秀还未说完,忽见群臣骚动,一人扑在殿门口痛哭,边哭边道:“陛下,不是您的错,过错全在罪臣一人。”说话人却是朱浮,原来朱浮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担心群臣奏议自己死罪,万一刘秀不愿拂逆众意,只怕自己就会落得邓奉的下场,于是,朱浮换洗好就匆匆赶到宣德殿。 有人道:“守城不利,罪孽深重。” 朱浮收住泪,痛心道:“不能保住城池是臣之错,臣本来一直坚守蓟县,但蓟县被贼子彭宠与张丰前后相围,无法与外面相通,城中粮尽,城里野草树皮都被吃光了,最后人相为食……”说到这里,朱浮说不下去。 刘秀想起不久前在宛城看见那些坚守城池的军民,身体羸弱,跪在路旁摇摇欲坠,只差人相为食了,实在令人后怕。 侯霸质问道:“幽州多少百姓罹难,为何独独你能活着回到洛阳?” 朱浮沉默片刻,望向刘秀道:“臣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幸好城破之时,上谷太守派兵来救,但最终寡不敌众,无法保全城池,臣跟随救兵杀出蓟县,因敌人太多,我们只好分兵而逃,臣逃到涿郡时,卫兵哗变,臣拼死逃出,臣……臣妻子受戮。”朱浮想起了妻子惨死,已是泣不成声。 又有人道:“身为长官,致使下属反叛,后又致卫兵哗变,这不仅是失职,更是罪过。” 朱浮向刘秀叩首道:“臣有负陛下重托,致使无辜百姓受难,臣知罪大,虽死无怨。” “虽死无怨?”刘秀突然怒道,“在殿堂之内,有什么资格说虽死无怨?多少百姓横遭祸乱,他们有什么错,多少士兵战死疆场,他们又有什么错,这些无辜的生命,他们就该虽死无怨吗?”刘秀的话既是说给朱浮,也是说给殿中大臣。 朱浮惊愕不语,群臣哑口无言,不知刘秀何意。 其实刘秀厌烦很多人把自己置身于生死之外却妄谈他人生死,亲历了很多生死时刻,刘秀把生死看得更加谨慎。像邓奉之错,虽欲回头,却哪里还有机会。 刘秀的愤怒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刘秀最终赦免朱浮,削职赋闲,不久任命朱浮为执金吾,留在京师。 31-8 关中初定,赤眉降服,邓奉伏诛,刘秀终于可以放眼天下,决战中原了。 耿弇曾在建武二年冬月随刘秀回舂陵时提出一个出兵计划,想率兵北上平定幽州之乱,然后再南下直取青州张步。一旦平定了彭宠和张步,洛阳就再无北方之忧,东边的刘永也会失去北方势力的支撑,当时刘秀四方用兵,担心耿弇孤军行动,缺少支持,没有同意耿弇的建议。 如今时机已成,刘秀令耿弇休整兵马,准备北上平乱。 31-9 建武三年,洛阳各路兵马进攻频仍。 吴汉的兵马将苏茂围困在广乐城,盖延将刘永包围在睢阳城,南方岑彭对秦丰进攻,北路祭遵、王常、耿弇先后率军出发。 几路作战中,尤以广乐城激战最酣。 吴汉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强弩将军陈俊等七员大将猛烈攻城。眼看广乐城即将攻破,忽然人声鼎沸,杀声突起,吴汉后面突然杀来一支人马,数量庞大,气势很盛。原来是退守湖陵的沛县人周建听说苏茂在广乐危急,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救援。 吴汉的将士忽然遇到周建兵马的冲击,立时混乱。吴汉刚刚稳住阵脚,广乐城中的苏茂又突然杀出城来,吴汉前后受敌,难以招架。吴汉见苏茂和周建两人尤为勇猛,决定擒贼擒王。吴汉一马当先,试图拿下苏茂,两军激战太甚,人马交错间,吴汉战马受到重创,把吴汉颠落下马。苏茂见状,冲杀过来,吴汉的将士拼命挡住苏茂,一般将士哪是苏茂对手,眼见吴汉危险,忽听一声大喝,只见杜茂手舞长叉,连连刺死数人,已抢到吴汉跟前,挡住苏茂。 众将领将吴汉抢回营中,苏茂无法突破杜茂,见吴汉已被救走,气得哇哇大叫。杜茂惦记吴汉伤势,无心恋战,周建趁机与苏茂会合,杀进城中。 吴汉膝盖摔伤,卧床不起。周建苏茂带兵来阵前挑战,吴汉将士闭门不应。将士们几日不见吴汉,各自猜疑。 吴汉见连日无战,询问众将。 众将道:“大敌在前,主帅伤病在床,将士们日夜担心,哪里有心打仗。” 吴汉勃然大怒,喝道:“我一人受伤,让全军休整,哪里来的道理!” 说完令人拿来一块布,将膝伤裹住,翻身而起。吴汉忍着疼痛带领众将到营中巡视,又命令杀牛宰羊,大飨士卒。将士们见吴汉复出,分外高兴。吴汉对将士们道:“现在城中贼人虽然众多,不过是一些胡乱聚集的强盗,这些人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没有仗义死节的气概。我们是朝廷的王师,奉命来剿灭强盗,如今正是立功封赏之际,大家努力!” 众人群情激奋,士气大振。 第二日,周建、苏茂又来叫阵。吴汉亲自出马,率领将士迎战,将士们士气高昂,大破敌军。苏茂周建无法抵挡,带领残部弃城而逃。 吴汉留下杜茂、陈俊镇守广乐,亲率大军直奔睢阳支援盖延。此时的睢阳,刚刚结束一轮战斗。 从广乐逃出的苏茂和周建突破盖延大军,进入睢阳。围困已久的刘永刚刚看见希望,就得到吴汉大军到达的消息。刘永知道睢阳难保,率苏茂、周建突围而出,逃往酇县(河南永城)。盖延紧追不舍,苏茂、周建无法抵挡,只得与刘永分头逃亡。刘永的大将庆吾见大势已去,在逃亡途中,砍下刘永的脑袋,投降了盖延。 苏茂与周建逃到垂惠(安徽蒙城),与佼强共同拥立刘永的儿子刘纡为梁王。 第172章 伏虎降龙10-11 31-10 董宪的将领贲休镇守兰陵(山东苍山),得知刘永被杀,料知前程无望,献城投降。董宪勃然大怒,从基地郯县(山东郯城)亲率大军,包围兰陵。 刘秀令虎牙大将军盖延与平狄将军庞萌率兵去救,并指示盖延与庞萌:“董宪气势正甚,不宜直接进击,当率大军进攻董宪根据地郯县,则兰陵之围,自然解除。” 盖延驻扎在楚郡(江苏徐州),对远袭郯县心怀疑虑,又担心兰陵旦夕即破,决定先救兰陵。 庞萌反对,“皇上指示进击郯县,应是上策,大将军何故先救兰陵?” 盖延独立带兵惯了,没有在意庞萌的话,一边收拾武器准备出征一边道:“贲休率兰陵献降,如今兰陵危急,我们如果不顾,岂非不义。皇上常令我们权宜行事,只要我们救下兰陵,皇上自然无话可说。” “权益行事固然不错,但皇上之法,正是围魏救赵。” 盖延道:“董宪一介匹夫,何必多费周折。” “董宪盘踞郯县几年,必有过人之处。”庞萌见盖延已经背上了箭囊,知他心意已决。 盖延不屑,“他能有什么过人之处,我们要不是因为刘永拖累,能让他董宪活到今天?” “现在刘永死了,大将军准备让他活几天?”庞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如果平狄将军能为我挡住援军,我十天之内必取下他的人头。” “如今董宪就在兰陵城下,也无援军,大将军何妨取他人头。”庞萌淡然一笑,心中对盖延的勇武自负却甚是不屑。 盖延听出庞萌有讥讽之意,不悦道:“平狄将军是看低我盖延?” 庞萌抱拳道:“岂敢,论武力,董宪与大将军哪能相提并论,我只是怕此人使诈,希望大将军不要轻敌。” 盖延慨然道:“谅他也使不出什么花招,你且看我入城救出贲休。” 庞萌见盖延执意如此,也不好多言。 盖延率领大军到达兰陵城下,见董宪围城军队并不强大,二话不说,立即发动进攻。董宪兵马果然无法抵挡,盖延乘势杀进城里,却不料董宪随即调集主力,把兰陵城重重围住。 盖延想和贲休一起突围,却发现董宪的兵马十分强大。 贲休道:“董宪兵力强大,很难突围出去。” “咱们乘其不备,晚上行动,定能突出去。” 贲休摇头道:“董宪已出动主力,是下了决心非破兰陵不可。” “咱们先突围出去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无柴烧,我们出去后再来取城何妨。” 贲休不语,他见董宪出动如此大的兵力,已明白董宪志在自己。 盖延见贲休心事重重,笑道:“贲将军不用担心,区区兰陵城算什么?等平定董宪,有的是地方让将军施展。” 贲休苦笑:“现在哪里还在乎什么城池?能保住性命就是幸事。” “将军多虑了,现在董宪兵力虽然强大,但要想拦住你我,也没那么容易。” 贲休没有盖延的勇武,哪里敢奢望突出董宪的包围,对盖延道:“董宪对我恨之入骨,如果我们一起突围,董宪势必会死战,如果我留在兰陵,大将军就容易出去。大将军出去后,迅速去攻取他的郯县,兰陵城或许还有机会。” 盖延嘱咐贲休一番,然后率军往外突围。董宪无法阻挡,只得任盖延突围出去,然后死死围住兰陵城。 盖延突围后直奔郯县。 刘秀得知后,派人告知盖延,“当初令你攻击郯县,是出其不意,必能得手,郯县是董宪基地,他必然会率主力回救,兰陵自然解围。而你先攻击兰陵,再图谋郯县,贼人早有了防备,哪里还能得手。” 盖延苦苦进攻,果然无法攻下郯县,而兰陵却很快被董宪攻破,贲休被杀。 盖延万分惭愧,向刘秀请罪。 刘秀道:“将军勇猛过人,常怀有轻敌之意,若非你勇武,你在兰陵城恐怕就已淹没在了乱军之中,如今白白失去了诛灭董宪的机会,甚是可惜,希望你以后莫要轻敌。” 31-11 董宪拿下兰陵城,重新巩固了在东方的势力。刘纡据有垂惠,以周建、苏茂等人为主将,与董宪的结合更加紧密。 刘秀知道刘纡对手下将领并没有多大影响力,与董宪的结合也只是一时之需,更不用说其它将领,只要击垮这些将领,刘纡就无足轻重。刘秀令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驻军垂惠,进击刘纡。 马武率先对刘纡与周建发起攻击,周建不敌,逐渐败退。马武正欲乘胜追击,被人迎面截住,却是苏茂率领五校变民军前来增援周建。 马武与苏茂同是出自绿林军,又先后归附刘秀,本该一同杀敌,却不料在此相向成敌。马武见他连连刺死几名士卒,心中大怒,丢下周建直奔苏茂。 苏茂策马避过马武,拱手道:“子张,你我兄弟一场,何苦非为他人卖命。” 马武回马怒骂道:“你这个叛贼逆种,谁和你是兄弟。” 苏茂怒道:“你才是叛贼逆种,当初大家同在绿林,你也是条好汉,为何要投降刘秀做了狗奴才!” “呸,你这个狗东西,皇上是真命天子,老子是大汉将军。你天生就是强盗胚子,老子今天就要了你的狗命!” 两人一边怒骂一边大战,听得骂声不断,又见刀枪飞舞,两人战了数十个回合不见分晓。周建见马武撇下自己迎战苏茂,认为是马武轻视自己,返身直奔马武而来。马武手下的士兵连忙阻挡,周建大怒,几个回合,砍翻几人,已抢到马武身边。马武同时应对两员猛将,初时还觉得战得痛快,但抵挡数十个回合后渐觉难以支撑。马武无奈,只得率兵撤退。周建与苏茂刚刚得势,哪肯罢休,带领人马紧紧追击。 马武见他们想仗着人多取胜,心中冷笑一声,且战且退,带着兵马往王霸营寨方向退去,快到营寨时,马武远远大喊:“元伯救我!” 王霸在营寨中早就看见了外面的混战,听到马武呼叫,王霸手下将士们请求王霸打开营门,增援马武。 王霸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打开营门,违者必斩!” 苏茂周建紧紧追着马武,王霸始终没有打开营门。 王霸对手下人道:“苏茂周建以勇猛着称,现在正是他们强盛之时,如果我们出兵,也必然会败。我们现在闭营自守,捕虏将军见我们死不相救,必然会拼死作战。等苏茂部队筋疲力尽时,我们再行出击,一定可以取胜。” 马武在王霸营门前连连大喊,始终不见有人出来,心中怒极,大骂道:“王元伯,你他妈见死不救,老子不会饶你!” 眼见苏茂的兵马追到,王霸的营门依然没有打开,马武无奈,只得回兵再战。马武身陷绝境,心怀愤怒,果然备加勇猛。 王霸手下的将士看见营寨外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人人心中难耐,频频请求出兵。王霸不为所动,坚守不出。数十将士将自己的头发削断,向王霸恳请出战。王霸见士气高涨,时机已到,这才率大军从营寨后门出发,在苏茂周建的背后发起进攻。 苏茂周建的兵马遭到突然进攻,腹背受敌,人人震恐,立时崩溃。马武与王霸追击一阵后各自收兵,马武远远指着王霸,厉声骂道:“王元伯,你今天差点害死我了,现在你救了我,老子也不领你情。” 王霸哈哈大笑,也不回话,领兵回营。 苏茂和周建败回城后,两人俱是不服,尤其对王霸偷袭心怀愤恨。 第二日,苏茂和周建集合兵马来王霸营寨前叫阵。王霸正大飨将士,令人严守营门,不予理会。苏茂和周建在营前叫骂,王霸只管吃喝取乐。苏茂令人往营寨里射箭,一时箭如雨下,王霸身边的将士脸色大变,纷纷躲闪。一支箭射中王霸身前的一支杯子,王霸端坐不动,犹自吃喝。 将士纷纷请战,王霸不准。 众人道:“我们前日已大破贼兵,现在他们前来叫阵,我们为何还要相让?” 王霸道:“上次我们利用捕虏将军的牵制通过偷袭而大败敌军,今日他们怀着复仇之心,有备而来,必然会以死相拼。他们困守孤城,粮草不多,现在只想速战速决,我们为什么要满足他们?只要他们心中所想无法得逞,必然会左右为难,过不了几日就会自乱。” 苏茂周建每日都去王霸营寨叫阵,王霸始终置之不理,两人只得带着怨忿回城,连续几日,弄得士气尽失。 这日,两人又是无功而返,到城下时竟发现城门关闭,无法入城,原来周建的侄儿周诵见苏茂与周建每日无功而返,知道大势已去,便举城投降。 垂惠丢失,苏茂周建相互抱怨,既各自猜疑,又怕再次受敌,于是联军瓦解,各率残兵逃命。周建在逃亡路上病逝,苏茂投奔董宪,刘纡逃到佼强守卫的西防(山阳郡),后也投奔董宪。 第173章 征南将军1 32-1 洛阳不断迎来各路大军的喜讯,先是东路盖延两次击破睢阳,再是西路冯异在关中渐次安定,还有梁王刘永被部将所杀,北路大军也逼近彭宠,只有南路大军迟迟没有消息。 邓奉已伏诛,秦丰如何还能挡住足智多谋的岑彭,刘秀不解。 岑彭的大军在邓县连续进攻了几个月,迟迟没有进展。每次岑彭与蔡宏交战占得上风,蔡宏就退回城中。岑彭取不下邓县,也无法南进,就这样被蔡宏牢牢挡在了邓县之北。 刘秀派特使前往邓县视察。使者见到岑彭,转达了刘秀的担心与责备。岑彭连连谢罪。使者早知岑彭素有谋略,如今见邓县县城并不大,又亲见岑彭的军队纪律严明,士气旺盛,实在不明白为何会被秦丰死死挡在邓县之外。 使者询问傅俊。 傅俊道:“邓县是通向南方的战略要地,北接中原,南通湘楚。秦丰老贼自从盘踞黎丘之后,就把主要兵力都集中在邓县作为第一道防线,又在邓县设有两处重兵防守,互为犄角,极难攻破,而且邓县周围的郡县归附秦丰,均有兵马守卫,形成了完整的防卫网络。而我们的兵力不足,尤其这几年连年作战,死伤很多,一直少有补充。要想击败秦丰,如果没有援兵,恐怕很难。” 使者回去报告刘秀。刘秀决定启用朱佑,增加南路军力。 小黄门把朱佑领入御书房时,刘秀正在给隗嚣写信,现在长安终于安定,来歙的西北之行也将提上议事日程了。 刘秀见朱佑进来,往书案侧面一指,朱佑坐过去,也不说话。朱佑知道刘秀在御书房里一向不喜欢讲什么客套礼仪。 刘秀写完,一边收笔,一边笑问朱佑道:“仲先,最近休养可好?该出来做点事了吧。” 朱佑道:“随时听从陛下安排。” “秦丰现在日渐强大,不去除是不行了,朕想请你带兵……”刘秀见朱佑脸色有变,便没有往下说。 朱佑道:“陛下,臣无统帅之才,只望在朝中为陛下处理杂事足也。” “仲先过谦了,你有良将之资,现在天下未定,正是施展能力之时,你消极如此,不会是因邓奉之事而耿耿于怀吧?” 朱佑正色道:“我耿耿于怀并非因为败于邓奉,邓奉是一员猛将,败于他之手的也不止我一个人,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邓奉之事,若非陛下宽宏明鉴,朱佑恐怕早已丧生。天下未定,没有死在战场而是死在非议之间,岂不成了千古遗恨。就连邓奉,又何尝不是死非其所。” “仲先是在心中怪朕枉杀了邓奉?” 刘秀理解朱佑的心情,自从朱佑被邓奉俘获,不少将领奏议朱佑结交叛贼,背信弃恩,无忠无义,当以通敌罪论处,刘秀置之不问。在朱佑心中,对诛杀邓奉确实是一直耿耿于怀,不仅是因为邓奉对自己敬若上兵,重要的是邓奉所为完全因吴汉纵容士兵而起,实属情非得已,但自己不但没能救得了邓奉,还差点惹来杀身之祸,这让朱佑难以释怀。而吴汉、贾复、耿弇等人恰恰是刘秀深为倚重的将领。对于岑彭,朱佑敬重他治军严谨,但若说一起共事,朱佑却是顾虑重重。岑彭与吴汉早年就相识,当年同为新朝官员,如今又同为刘秀的干将,两人相交甚厚。吴汉是汉军的大司马,岑彭是南路大军的主帅,所以在朱佑心中,实不愿参与其中。 朱佑沉默半晌,见刘秀温和地看着自己,再也忍不住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懑,颤声道:“陛下,邓奉死得实在冤屈,陛下为何要同意……”朱佑本想说“吴汉之流”,终究没有说出口,见刘秀脸色温和如故,便又接着道:“陛下一直以来宅心仁厚,爱民如子。昔日陛下带兵时,常令大家约束部众、爱惜百姓,如今陛下为天子,军队中有不少将领纵容士兵,掳掠百姓,这实在有违陛下之圣德……” 刘秀凝住笑,脸色微变,朱佑住口不言。 刘秀看见门口小黄门,向他招了招手。小黄门进来,刘秀把刚刚写好的书信递给他,“把它交给太中大夫。”又转头对朱佑道:“仲先还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朱佑道:“这就是臣想说的,臣斗胆说出心中愚念,请陛下恕罪。” 刘秀道:“仲先之言,都是肺腑忠言,朕岂会怪罪,你对朕畅所欲言,朕今也为你实言。” 朱佑不语。 刘秀道:“诛杀邓奉,岂是朕的本意?臣民百姓,朕无不视如兄弟,又怎么会独独容不下邓奉?何况他是朕旧将,与朕同战于昆阳,又一起征战河北,而且还与朕有亲戚之故。”说起邓奉,刘秀心中不无遗憾,“但朕既为天子,便不复是生死予夺的将领了。” 刘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慨然道:“何谓天子?能容天下人之心,能处天下人之事,能解天下人之难,天子之心,便是要与天下同心。邓奉反叛,虽是因他人而起,但终究是他自己所为,带给朝廷和百姓的灾难远远超过了当初百姓被掳掠的痛苦。你与他相处数月,他没有接受劝降,这难道不是他短视自负不知悔改吗?而且朕御驾亲征,他竟然还想殊死一搏,完败之后才投降,朕本无心杀他,但如放任他的率性胡为,那将来如何面对其他将领的效仿,朕还如何做天子?朕不愿杀他,是心中之恩义,朕杀了他,是天下之法理。杀邓奉不只是因为众将领固请之故,他们是有自己的私心,但这些私心合情合理,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仲先心中认为朕是纵容他们?” 朱佑不语。 “他们不是王莽和王朗,都是朕的将军,是要为朕征杀天下效命疆场的将领,所以朕理当尊重他们而不是纵容他们,不要说一个邓奉反叛,就是十个,一百个,朕也不放眼里。天下之大,唯民为贵,但朕实在不愿战事连年不断,这让百姓如何能够承受?至于官兵掳掠,朕也知道,只是他们的掳掠与赤眉之流不同,赤眉之流是烧杀抢掠,全无善良信义。我们的将士在自己治理的地域也知道爱惜百姓,不敢任意妄为,但在征战地往往会胡作非为,希望通过作战发财得利,所以总会伤及无辜。现在天下未定,治军过严会影响军心,治军过松会影响民心。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彭宠反叛就是因为怨恨朱浮所为,邓奉反叛也是因为怨恨吴汉所为。宽容不是软弱,懂得宽容就会减少祸难。朕为天子,朕多一点宽容就会减少天下百姓的祸难。朕何尝不厌倦战争,何尝不渴望早日太平,当下时势,除了十恶不赦,朕还有什么不能宽容的呢。” 朱佑见刘秀说得动情,心中豁然开朗,明白做天子要考虑的远远超过了个人情感,忙道:“是臣短见。” 刘秀道:“非你虑之不及,人总是在其位谋其职,何况每个人的性格言行都差异很大,尤其是带兵的将领,各有其道。当年骠骑大将军霍去病,打起仗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在治军管理上何等糊涂,军中一边有士兵饿死,一边还扔掉不少酒肉,最后自己还稀里糊涂染上重疾身亡,真是让人遗憾,但这并不影响他成为千古名将。子颜这样的将领,虽然常有放纵之为,但他能深得将士之心,每有恶战,总能击败对手,便自有其道。何况将领们积习多年,很难一时改变。在朕的旗下,既有像子颜这样骁勇善战纵容士兵的猛将,也有像仲先这样宽厚尚文的儒将,你们都是上天赐给朕的贤才,朕自当斟酌优缺利弊,使你们各尽其才,才不负天意。” 朱佑叹道:“惭愧,要说儒将,我与弟孙差之甚远。” “征虏将军为人清廉简约,爱兵如子,但有闲暇,总是手不释卷,确有儒将之风,仲先又何尝不是如此。” 朱佑道:“征虏将军不仅爱学如此,他打起仗来,勇猛也不输于人,上次我们在柏华攻击盗贼,弟孙临危从容,让人叹服。”那是建武二年(26年)春天的事,当时弘农、厌新、柏华有变民聚众闹事,刘秀令祭遵会同朱佑、景丹和王常前往剿灭。作战时,盗贼发射强弩,弩箭射入祭遵口中,皮肉洞口,血流如注,众人心生惧意,惶惶欲退,祭遵一手拔掉箭矢,大声斥责,率领将士冲杀如故,随后大破贼兵。 “祭将军文武双全,这次便让他与你一起同往,共同相助征南大将军何如?” “他不是在新城征伐张满吗?” “张满已被诛杀,近日就要班师回朝,他正好同你南征。” 朱佑还未说话,刘秀又道:“征南大将军治军严格,善待百姓,而且他胸有大局,善识大体,你们必能相处友善。朕需要子颜这样的猛将,也需要你这样的儒将。朕常留伯昭在我身边,就是念他年轻,希望他不仅像子颜一样勇猛,更能像你们一样儒雅。朕希望你掌兵,不仅是要为朕征杀,更要为朕团结诸将,不令任性妄为。秦丰经营日久,不可小视,你们南下之后,既可为君然牵制秦丰北边的兵力,也可争取瓦解秦丰内部的力量,只要他有意归降,朕一样愿成全他的功名。” 朱佑自幼与刘姓宗室交好,与刘秀个人感情深厚,明白刘秀既要平衡将领之间的情感,还要平衡将领之间的力量,今日听刘秀对自己说了如此多的肺腑之言,哪里还敢推脱,欣然领命。 第174章 征南将军2-4 32-2 刘秀的责备让岑彭惭愧,却让其他将领深感委屈,众人到岑彭帐中抱怨诉苦。岑彭宽慰大家道:“我们身为将领,理当为朝廷征伐天下,如今没有进展,皇上责怪,也是理所当然,我们自当努力。” 傅俊道:“我们只有数万兵力,秦丰却有十几万人马,还拥有众多据点,延岑与田戎都是当世猛将,又据有城镇,要想攻破谈何容易。” 岑彭道:“秦丰虽有十几万人,但要防守的不是一郡一县,我们虽然只有几万人,但集中一处,我们的兵力也不输于他。至于延岑田戎之流,不过倚重城池坚固和一点蛮力,不值一提,我迟早要破了他。皇上责怪我们,是希望大家努力,早日破敌建功。” 臧宫道:“大将军说得对,皇上虽然责备我们,但我们不能泄气,一定要努力破敌。” 32-3 不久,朱佑祭遵率兵南下,沿途平定了新野的余乱,然后进击东阳。东阳驻军张成与延岑来战,张成被杀,延岑败逃。 朱佑与祭遵的牵制让岑彭看到了机会,岑彭决定实施调虎离山连环计,彻底击垮秦丰。 岑彭带领傅俊、臧宫大张旗鼓去慰劳朱佑和祭遵,朱佑原本对岑彭心有成见,今见岑彭亲自来贺,甚是欣喜,在营中为岑彭等人设宴款待。 岑彭向两人祝贺,“二位将军,击破延岑,斩杀张成,实是可喜可贺。” 朱佑道:“延岑张成不过小人之流,击败他们也没有什么可喜,等大将军击败秦丰,才是大喜之事。” 岑彭道:“延岑张成虽是泛泛之辈,却阻挡我数月之久。如今,建义大将军和征虏将军一出马,便立时破敌,为我除去了心头大患,有你们来相助,铲平秦丰老贼指日可待。” 朱佑见岑彭神情诚恳,成见尽去,双方饮酒同宴,交谈甚欢。 朱佑道:“我们奉皇上之命,特来支援大将军,但凭大将军调遣。” 岑彭笑道:“两位将军都是用兵如神的统帅,岑彭那敢调遣,但有二位援助,我们足可谋取秦丰。” 祭遵问道:“君然可有主意?” 岑彭道:“以前是不敢想,如今有了你们相助,倒是有个想法,我想请二位将军钳制北边防线,你们佯攻邓县,我攻击山都,秦丰必然出动,我会在途中设伏,然后主力再直捣黎丘,破其老巢。” “山都在邓县以西百里之外,来回奔袭,怕是不易,听说秦丰老奸巨猾,手下将领勇猛,黎丘更是坚不可摧,怕是凶险。”朱佑心中不无担心。 岑彭道:“只要灭了其主力,把周围郡县平定了,黎丘再坚固,也只是孤城,攻破就是早晚的事了。”岑彭对于详细的策略早已成竹在心,但不愿完全说破。 朱佑、祭遵、傅俊、臧宫等将领面面相觑,不置可否。 岑彭道:“诸位不必担心,只要你们能钳制住邓县周围的兵马,岑彭保证不负众望。” 众人都知道岑彭善于用兵,见他如此肯定,便也不再多言。 岑彭回到营地,大飨士卒,遍告官兵,今日尽情痛饮,明日要共击山都。岑彭又密令看守俘虏的官兵假装喝醉失言,让俘虏逃走。 秦丰探知岑彭亲去会见朱佑等人,便猜想岑彭必有大的行动,一大早又接到逃回来的士兵的报告,心中大喜。岑彭围攻邓县一直是秦丰的心头大患,早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现在岑彭大军欲击山都,正是一举歼灭他的好机会。 山都在邓县之西,与邓县相隔沔水河(汉江),沔水河上的重要渡口早已被秦丰的守将控制。秦丰计划由部将张扬率军先行赶往山都,自己亲率主力随后增援,等岑彭的兵马投入战斗时全力出击,一举歼灭岑彭。 秦丰探知岑彭的兵马果然大举向山都进发,便令部将们按计划行事。 岑彭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直奔山都,到了沔水河,岑彭兵分两路,一路由将军刘宏对渡口的守将发起进攻,另一路由岑彭率主力从另一处迅速渡河。 大军渡河以后,兵马再分两路,一路由臧宫率领继续前进,另一路由岑彭埋伏在离沔水河不远的阿头山。臧宫让人马拉开距离,放声喧闹,装作是汉军主力。 不久,张扬率领的人马渡过沔水河,追赶臧宫的队伍。张扬刚过阿头山,岑彭的人马忽然从背后杀出,张扬慌忙迎战。 臧宫率军回击,张扬不敌,带着残兵败将匆匆逃走。臧宫欲带兵追击,岑彭阻止道:“让他逃走最好,不要追击,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臧宫不解道:“如今大败他们,何不乘机痛杀一顿。” 岑彭道:“让他们逃出去正有用处,再追击也不过是多杀几个兵马。阿头山距离黎丘只有数十里,如果从山上翻越过去,可以直达黎丘,这才是我们的目标。” 阿头山并不高,但山中林木丛生,罕有道路可循。岑彭与臧宫带着士兵在山谷中伐木取道,硬生生在阿头山开出一条路来。岑彭率领众人翻过阿头山,一眼就看见了黎丘城,四周原野辽阔,山陵相接,黎丘城在原野之间,显得孤独而宏大。 岑彭张望一阵,看不清黎丘城上的人影,但能看见远近各处的据点。岑彭叫来臧宫傅俊,对眼下情况商议一番,最后决定由臧宫突袭东山,岑彭攻击原野上的几处据点,傅俊守在黎丘城外,攻击从城里出来的军队。 三路军队借着草木掩映,快速突进。原野几处据点还没有反应过来,很快就被岑彭拿下,岑彭回军支援正在强攻的臧宫。 东山守军虽然占有地利,但眼看四周据点已失,城中守军又不能出来,早已没了士气,一边抵抗一边寻机逃走。 黎丘城中的守军没有料到大军突至,更没想到在犹豫之间已经失去了周边的据点,眼见东山失守,又不敢出城进攻,只能紧闭城门等待援军。臧宫拿下东山。岑彭以东山为据点布置营寨,围住黎丘城,只等秦丰的主力到来。 秦丰得知张扬惨败,立即率主力直奔黎丘。 从邓县到黎丘大约一天的路程,岑彭算定秦丰会日夜兼程,大约能在半夜时分到达。岑彭带领诸将勘察地形,布好埋伏,令将士早早休息,准备即将到来的战斗。 子夜时分,黎丘城下响起几声鼓鸣,在静夜中显得尤为分明,这是秦丰、蔡宏与城内约定的信号。 未等城门打开,岑彭的兵马突然杀出。 秦丰见惯了各种场面,料到会有偷袭,早有准备,率领士兵回身迎战。蔡宏的兵马紧随在秦丰兵马之后,听到喊杀声,赶忙向秦丰靠拢,但转瞬间就被岑彭的兵马拦腰截断。夜色中,秦丰与蔡宏无法照应,士兵们经过长途行军,又饥又渴,眼见入城在即,却被突袭扰乱,都尽力冲向城中方向。 岑彭的将士一直被秦丰的防线所挡,早就盼望能痛快厮杀一场,今日终于将秦丰围住,人人莫不奋力拼杀。蔡宏的军队处在远离城墙的一端,受到冲杀最甚,岑彭在夜色中见蔡宏军中一人高头大马,正来回喊杀,猜想便是蔡宏,忙策马过去。 蔡宏在夜色中见岑彭逼近,正欲抵抗,岑彭大喝一声,一刀砍过去,蔡宏慌忙迎击,连人带马,被震得退出几步,蔡宏自知不是对手,不敢再战,回马便逃,但夜色中看不真切,行动迟缓,还未调转马头,岑彭的快刀已到,蔡宏应声落马,当场毙命。蔡宏的兵马失去指挥,四处乱逃,一场混战后,几乎全军覆没。 失去蔡宏的呼应,秦丰兵马独立难支。 城中守将打开城门,与秦丰的兵马在城下会合,但混战激烈,兵马无法展开,秦丰冲杀一阵,无法击退岑彭,反见士兵死伤无数,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兵马进入城中。 32-4 天明时分,岑彭的兵马已牢牢围住黎丘城。 秦丰休整一番,带着兵马几次出击,都被围城的将士击退。 岑彭留下主力围城,然后率领部分兵马回师邓县。兵至邓县,旦夕即下。拿下邓县后,岑彭又乘机进攻黎丘周围郡县,这些郡县失去了秦丰兵马的支持,无不望风披靡,最后只剩下秦丰的丞相赵京坚守的宜城和扫地大将军田戎镇守的夷陵。 岑彭派人向秦丰劝降。秦丰割下使者的耳朵,对使者道:“老子就是做断头将军也绝不投降。” 使者回来如实报告,诸将听后,气得暴跳如雷,纷纷请求强攻黎丘。 岑彭不许,“秦丰之所以如此强硬,一是依仗黎丘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二是自以为是天下名将,不肯服输,三是外面还有赵京与田戎的兵马。如果我们强攻正好中了秦丰之计。黎丘城现在已经孤立,秦丰又突破不得,他当然恨不能速战速决。他不着急,我们为什么要着急,我们只要牢牢围住,把他赖以依靠的所有希望打破,到时就由不得他了。” 岑彭率军进到宜城,列阵于城东,派人向赵京招降。 赵京深受秦丰信赖,不忍背叛,但见大军压城,又知周围郡县已被一一平定,自己终究逃不过落败的命运,犹豫不决。谋士劝道:“现在天下的大势已经偏向了刘汉王朝,丞相何苦要坚守没用的忠诚,何况当初是大王背叛刘汉朝廷。岑彭是汉军主将,为人信义,现在丞相投降,还有取得功名的机会,如果等到黎丘攻破,丞相想投降也没有机会了。” 赵京听了谋士之言,心知别无选择,只得打开城门,向岑彭请降。 不久,刘秀下达诏书,拜赵京为成汉将军,对其他归降的官吏也多有封赏。又下诏封岑彭为舞阴侯,赏赐朱佑黄金三十斤。 将士皆大欢喜,一时士气更甚。岑彭令赵京率领宜城兵马,一起合围黎丘,秦丰屡屡尝试突破,都被岑彭击退。岑彭一面牢牢围住黎丘,一面派人向驻守夷陵的田戎劝降。 第175章 征南将军5 32-5 田戎与延岑都是秦丰的义子,也都是当世猛将。延岑被朱佑击败后已经逃亡蜀地,独有田戎为秦丰把守夷陵。如今秦丰被围,赵京投降,周围郡县又被岑彭平定,田戎正心中不安,忽然收到岑彭送来的招降书,不禁心有所动,忙找内弟辛臣商议。 辛臣见田戎屏退亲兵,把自己带入内室,便猜测定是生死大事。果然听田戎道:“如今大王被围于黎丘,汉军大军集结,如此相持,恐怕难以长久,与其败亡,还不如早作打算,你觉得如何?” 辛臣早有降意,但他知道田戎勇猛刚毅,不敢确定他是否真心投降,便假意道:“当今天下,英雄豪杰,各据一方。刘秀所占洛阳,相比于天下,也不过巴掌大的地方,离统一天下为时尚早,最终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将军是不是应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田戎叹道:“洛阳虽小,但气势非凡,刘秀四面用兵,已无人能挡,他占据了天时与民心,手下文臣武将众多,有哪位英雄能相比?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也未必尽然,当初绿林军占有长安,是何等气势,两年后不也败亡了,赤眉军纵横天下,从东海打到西北,最后不也败亡了。刘秀之雄武,固然一时没有对手,过一段时间,究竟如何,也不好说。” 田戎摆摆手,“我打仗多年,明白这英雄的气势,一旦他得到英雄归附又有英雄的气势,只怕就无人能挡了。大王是何等英雄气概,如今被围困也毫无办法,何况我们呢。赵京投降尚能保有职位,得到封赏,你我投降,自不待说。” 外面响起士兵集合的声音,田戎执住辛臣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兄弟,我心已决,你且为我守好夷陵,我现在带一支兵马去试探岑彭之意,如果他是真心,我们就献出夷陵,一同归降,如果他没有诚意,我们再作图谋也不迟。” 辛臣暗自欣喜,假装担心道:“这样最好,大王千万不能被他欺骗了。” 田戎留下辛臣守夷陵,带着一路兵马沿着汉江,直奔黎丘。 辛臣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与秦丰同生共死,现在得知秦丰大势已去,一分钟也不想停留。田戎刚走,辛臣便开始搜罗城中珍宝,然后从小道直奔黎丘去找岑彭。 岑彭见辛臣来降,很是高兴,便问田戎如何打算? 辛臣一心想抢得功劳,不愿岑彭知道田戎正在来降的路上,故意叹道:“我本劝田将军一起来降,哪知他自持勇武,不肯来降,如今正率兵马朝黎丘进发,图谋援救秦丰。我有心归降大将军,所以日夜兼程来报知大将军。” 岑彭一听田戎率军来援救秦丰,心中大惊,盯着辛臣问道:“此事当真?” 辛臣道:“小的真心归降大将军,哪敢有半句假话。” 岑彭怒道:“好个田戎,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我就等他前来!”岑彭传令将士做好战斗准备。 辛臣见岑彭生怒,心中大喜,谄媚道:“小人与田戎是郎舅关系,我愿意修书一封,劝降田戎,免去大将军无谓之战。” 岑彭道:“甚好,你若能劝降田戎,便是大功。” 辛臣心中暗喜,装模作样给田戎写了一封劝降书。 田戎将近黎丘,忽然有人送来辛臣的劝降书,田戎大吃一惊,自己留辛臣据守夷陵,他知道我前往岑彭处商议归降,怎么会给我写一份劝降书呢,况且辛臣本意是反对投降的啊,莫非夷陵已被岑彭攻取?或是辛臣为了立功劝降?田戎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诈,莫非辛臣被岑彭强迫,要来诱骗自己。田戎暂停前进,派出探兵前往岑彭驻地打探,又密令身边部将迅速返回夷陵。 不一会,探兵回来报告,岑彭正在集结军队,准备作战,还看见辛臣就在岑彭营中。田戎勃然大怒,老子好心来投降,没想到岑彭竟然准备与我决战,看来他压根就没想我归附,打就打,老子何尝怕你!田戎打定主意,通知全军继续前进,攻打岑彭,解救黎丘。 岑彭一面做好迎战准备,一面等待田戎的回应。直到田戎的兵马接近黎丘,岑彭也没有接到田戎投降的讯息,岑彭不敢大意,下令全军,准备战斗。 两军相对,各自停兵不前。 岑彭见田戎驻马观望,便让辛臣向田戎喊话,辛臣寻思着如何不让岑彭和田戎看出破绽,犹豫不前。 田戎见辛臣在岑彭身边蹙眉不言,以为辛臣被岑彭所胁迫,大声道:“兄弟,我来救你。”拍马上前。 辛臣赶忙向前几步,大声喊道:“妹夫,不用多说,你快来投降征南大将军吧。” 田戎见辛臣一脸苦相,大吃一惊,与自己出发前判若两人,更加确信辛臣为岑彭所挟持,惊问道:“夷陵如何?” 辛臣道:“夷陵还在,那正是我想让妹夫献给大将军的厚礼啊。” 田戎一听夷陵尚在,心中暗喜,然后大声道:“兄弟前日不是劝我要割据一方,静观天下之变吗?今日为何又劝我投降。” 辛臣一怔,而后大声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田戎怒道:“就一日之隔,怎么就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又见辛臣一脸谄笑,看样子辛臣与岑彭早就勾结在一起了,顿觉愤怒,幸好今日识破,难怪义父宁死不降,看来早已看透岑彭。 辛臣道:“我前日不过是试探你,想看你是不是真心归附大将军。” 岑彭听出田戎有过投降之意,忙道:“田将军也是一时之豪杰,秦丰如今行将末路,当今天子……” “呸,”田戎不待岑彭说完,怒道:“废话少说,老子死也不会投降!” 辛臣见田戎脸色中露出了惯有的倔强意味,心知劝说无望,无奈地看着岑彭道:“大将军……” 岑彭冷冷地看着田戎,平静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田戎冷笑一声,“老子就要闯!” 两人无话可说,挥刀相向,两边兵马大战一起。 秦丰得知田戎领兵过来,早就在城墙上探看,现在远远看见两军交战,便打开城门,率领士兵杀了出来。早已等候多时的傅俊、臧宫领着士兵迎着秦丰杀了过去,一时间,两个战场杀得不可开交。 田戎铁了心要与秦丰一起对抗刘秀,一心想击败岑彭,却不料岑彭的军队恍如铜墙铁壁,任凭田戎如何勇猛冲杀,始终无法突破。秦丰也想急急杀出臧宫与傅俊的包围,但越是着急,越是难以突破。秦丰被围以来,人员不断伤亡,无法得到补充,实力在不断减弱,而岑彭的兵力在平定周围郡县和招降赵京后已大大增强,而且岑彭极善用兵,多路兵马合而不乱,灵活自如。 秦丰终究无法取得进展,只得再次退回城去。田戎除了不断地死伤士卒,也是毫无办法,只得带兵稍退。 岑彭收兵回营,也不追击。 田戎率军缓缓后撤,不久亲兵来报,夷陵安然无恙,田戎顿觉心安,今日虽未取胜,但想岑彭也不过如此,自己终究要想法破解黎丘之围,便将大军驻扎在黎丘城十余里之处。 双方不断交战,接连数月,僵持不下。此后相互按兵不动,各自观望,暗寻杀机。 这日,一如往常一样安静。忽闻一声炮响,岑彭大军涌动如潮,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开始行动,一时间杀声四起,直响十里之外。 田戎见岑彭突然出现如此气势,猜是要对黎丘城发起总攻,心中暗喜,他一直就在等这样的机会。秦丰勇猛决绝,岑彭肯定一时不能攻下,自己正好大军压上,趁机消灭岑彭主力。 岑彭果然开始攻城。 田戎避开岑彭中军,将主力杀向东面战线刘宏与傅俊的部队。刘宏与傅俊抵挡不住,不断后退,逐渐与岑彭主力分离。田戎喜不自胜,下令全力进击,步步推进。 眼看田戎就要得势,却不料阵营大乱,原来正在攻城的岑彭主力已绕到后面对田戎发起了猛烈攻击,田戎腹背受敌,全军大乱。秦丰打开城门,往外拼杀,却被等候一旁的臧宫挡在城门处,始终杀不出来。 田戎几番挣扎,终究无法稳住慌乱的士兵,只得仓惶逃走,岑彭紧紧追击,大败田戎,最后田戎带着残兵败将逃回夷陵。 经此大战,田戎的兵马死伤甚众,士气尽失,田戎的大将伍公带领部分兵马归降了岑彭。 得报岑彭大破田戎,刘秀亲自到黎丘慰劳,赏赐岑彭等有功将士一百多人。 刘秀进到岑彭的中军营帐,对众将领道:“征南大将军自进击秦丰以来,斩首九万余级,今又大破田戎,田戎败守夷陵,虽还有残兵可依,但民心士气已失,必不能久守。黎丘城中贼兵不过数千,坚持不懈,早晚必破。各位继续努力,一鼓作气,平定荆楚。” 众将领欢欣相应。 刘秀和众将领说了一会儿话,让大家各自回营,只让岑彭陪着到营寨中巡查。岑彭带着刘秀在营中巡查,各营卫兵看见岑彭和刘秀,不知道穿着素布常服的刘秀是皇上,只独对岑彭致以军礼。岑彭把营寨各个据点一一指给刘秀,有东山高处的据点,有环绕黎丘的连片营寨,还有远处山地上的营垒,岑彭又把各处岗哨设置也说给刘秀。 刘秀见营寨布置巧妙,各个位置优势利用合理,进可攻,退可守,心中十分欣慰,对岑彭道:“君然用兵,果然非一般将领可比,黎丘已然如此,不必君然费心了,下一步攻取夷陵,想必也不在话下,再往后,君然可以什么打算?” 岑彭轻轻一顿,刘秀便停住脚。这个问题,岑彭早已想过,只是黎丘和夷陵未下,岑彭也未曾道与人,现在刘秀问起,岑彭便不再犹豫,“夷陵若下,就打开了通往南方的门户,南方尽可得取,只是江南需要恩义,西南和东南要靠兵力。” “好!很好,君然尽知朕心,南方非我所忧了,你攻取夷陵后,一切尽可斟酌行事。” 而后刘秀派御史中丞李由持玺书劝降秦丰,秦丰拒绝。 刘秀不再多说,叮嘱诸将不可大意,令岑彭、傅俊率领主力南下夷陵进攻田戎,留朱佑等人继续围攻黎丘。临回京前,刘秀又诏令朱佑,攻破黎丘时,可就地处决秦丰,不必再押往京师。 不久,黎丘食尽城破,秦丰带着母亲、妻儿子女九人出降,朱佑不忍斩杀,将其押送洛阳。 大司马吴汉见朱佑没有将秦丰就地处死,上书弹劾朱佑违背诏令。刘秀接到吴汉的上书,心知吴汉与朱佑互有嫌隙,不予采纳,只是处死了秦丰,而令朱佑继续平定秦丰余党。 第176章 征南将军6-7 32-6 黎丘攻破,夷陵惶恐。 岑彭率军沿汉江水陆并进,大举进击。田戎纠集数万兵马负隅顽抗,人数虽众,却毫无士气,一触即溃。田戎大败而逃,岑彭率轻骑一直追到秭归。田戎最后只有数十骑相随,从秭归仓惶逃入蜀地。岑彭抓获了田戎的妻儿老小,收降了数万士兵。 夷陵平定,整个荆楚尽在岑彭的掌握之中。 岑彭在夷陵城为将士们置酒办宴,大飨士卒。 面对眼前欢声笑语美酒佳肴,将士们苦尽甘来,对今日的局面无不心满意足。但岑彭并不满足,他一直记得刘秀在黎丘营中对他说的话,如今把酒临风,见远处江水流动,滔滔无极,更觉豪情满怀。 岑彭对傅俊等人道:“诸位,我们现在创下了大好局面,各位可愿建立更大功业?” 众将军忙起身肃立,对岑彭道:“大将军请讲。” 看众人一脸期待,岑彭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远方,慨然道:“我们戮力同心,今日终于拿下夷陵,由此打开通往南方的门户,皇上对我们平定南方寄予厚望,我愿与各位更进一步,打开更大的局面,各位意下如何?” “听凭大将军安排。”众人与岑彭作战经年,不仅情感深厚,而且深知岑彭胸怀博大,足智多谋,为人信义,对岑彭之言无不信服。 岑彭道:“东方有张步与董宪作乱,东南有李宪称帝,皇上已派出大军,但洛阳路途遥远,只怕平定时间遥遥无期。”岑彭指着远方对傅俊道:“我想请积弩将军率领一路大军顺江而下,只要将军攻取扬州,就会动摇董宪与李宪之根基,使其腹背受敌,扫平东方指日可待。”又看向其他将领,“我与诸君可图谋南方诸郡与西南乱贼公孙述。” 傅俊听岑彭说出如此宏伟的规划,吓了一跳,心中有所不安,“大将军构想宏大,我怕兵力不足……要不要请皇上增加兵力?” 岑彭明白傅俊之意,是希望禀告刘秀后再行决策。岑彭道:“当初皇上幸视黎丘之时,已对我指示,如果拿下夷陵,可自行斟酌平定南方,皇上是早就盼着我们完成统一大业。如今我们有幸得以平定中原,正是为皇上分忧之时。” 将士们知道刘秀之意,无不心动,群情激昂。 岑彭抬头向天,朗声道:“大丈夫有幸生于风云际会之时,岂能不图谋创立一番功业!” 岑彭端起酒盅,众将赶紧都站了起来,端住酒盅,看向岑彭。岑彭慨然道:“岑彭愿不负皇上所托,不负诸位所望。”说完一饮而尽。 将领们纷纷表示愿意生死相随,共建功业,而后也是一饮而尽。 傅俊见群情如此,豪气顿生,独向岑彭道:“傅俊愿意听从大将军安排,只是怕才力不及,有负重托。” 岑彭道:“积弩将军才能出众,虑事周到,区区乱贼,何足道哉。将军此去,定能旗开得胜,建立不朽功业。” 于是,傅俊率军顺江而下,攻取扬州,后来果然平定了江东六郡。 32-7 安定夷陵后,岑彭领兵驻扎津乡,令田鸿镇守夷陵、冯骏驻军江州、李玄驻军夷道,以荆州为根据地谋求南方。 岑彭与交趾牧邓让素来交好,写信给邓让道:“当初王莽篡汉,致使天下涂炭,而后更始兴起,却无力回天。如今幸有明主,雄才大略,宽厚仁德,使我岑彭能由败军之际转建开国之功。邓兄才能卓越,见识高远,正是当今圣上渴求之贤才,也是当今百姓期盼之明吏。岑彭愿邓兄早拜天子,安定民生,造福百姓,于乱世之际建立太平之功。” 岑彭又向江南各郡及少数民族的部落发出檄文,畅叙朝廷大义,劝解各郡官吏,凡及时归附可授勋拜爵,如若执意抗拒,必将兵戈相见。 不久,交趾牧邓让归附,随后,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相韩福、桂阳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耻太守锡光等官吏先后派遣使者向岑彭献礼,乞求归附,岑彭一一报知刘秀。刘秀对归附的州郡长官封为列侯,这些州郡长官纷纷派出亲戚或兵马加入到岑彭军中,以示忠心。 江南各地,很快安定,与洛阳之间开始通商往来,一时之间,江南的奇珍异宝开始在洛阳流通,南来北往初显繁华之气。 刘秀感念岑彭所为,特诏岑彭回朝,大加赏赐,又令他归乡祭祖。 岑彭省亲之时,郡县百官,宗族乡亲,俱来相迎,荣耀繁盛,一如冯异当初。岑彭是大孝子,长年征战,无以侍奉在老人膝下,岑彭常以为憾。省亲时方知刘秀令大长秋等朝中官员每月看望老母,又派人修葺庭院,家中事务,极尽细微。岑彭百感交集,心中对刘秀的感激,言语难表,无以复加。 第177章 陇西之行1 33-1 建武三年的夏天,整个中原犹在一片混战之中,西北凉州却宁静得恍如太平盛世。时值盛夏,山峦纵横的天水郡一派生机勃勃,绿地起伏,草木丰茂。 隗嚣坐在王府花园的大凉亭里,手下将领幕僚们围坐一圈,一如往常,享受着悠闲的午后时光。偶有轻风吹过,廊亭上藤条摇动,暗香流荡,光影婆娑。 众人随意闲谈着,无外乎雄霸一方或匡复汉室的话题。自从隗嚣接受了洛阳的任命,这样的争论就从未停止,隗嚣一直不置可否,中原的战乱距离这里很远,只要没有人入侵自己的地盘,隗嚣就乐得在安闲中观望。 隗嚣往椅子上一靠,轻轻仰起头,饶有兴致地地听着众人互不相让的争论。 这些人中,班彪年纪最小,刚刚二十出头,青衫细瘦,脸阔眼大,像一尊瘦相的大眼菩萨。班彪博览群书,才华横溢,祖父班况是汉成帝时的越骑校尉,父亲班稚是汉哀帝时的广平太守。刘玄占有长安时,年少的班彪原本想在长安图谋发展,却不料不仅未被刘玄重用,反而差点在动乱中丧命,幸有隗嚣的帮助才得以保全。后来班彪跟随隗嚣一起逃难到天水。班彪精通历史,擅长着述,深受隗嚣赏识。 坐在班彪旁边的是马援,马援年届四十,身材魁伟,容光焕发,说话时眼光如炬,照到人心底一般。马援是赵国名将赵奢的后代,赵奢曾大败秦军,得赵惠文王赐号为“马服君”,后来,赵奢后代便改姓马了。马援的曾祖父马通在汉武帝时因功被封为重合侯,但马通的兄长牵涉到谋反,连累到马通被杀,到马援的祖父与父亲时,马家日渐衰微,马援父亲早逝,到马援几个兄弟长大时,马家开始重新发达。马援三个哥哥马况、马余和马员都很有才能,在王莽时都做到了二千石以上的高官。 马援年少时胸有大志,不愿圄于诗书,便对长兄马况说想去边地放牧,希望有机会施展鸿鹄之志。马况支持并劝勉他,“一流的工匠从来不会向别人展示粗陋的作品,你有大志,现在虽未显露,但一定会大器晚成,好好去追求自己的志向吧!” 马援还没有动身,马况就去世了。马援住到墓地为兄长守孝一年。后来马援作了郡中的督邮,有一次押送一名重罪囚犯到司命府,马援可怜罪犯,私自将他放掉,因无法复命,只好逃亡到北方的郡县。不久天下大赦,马援就在当地放牧,周围的牧民发现马援能力出众又有信义,都纷纷依附于他。马援带着数百户人家游牧于陇汉之间,并常常激励手下宾客,“大丈夫立志,穷且益坚,老当益壮。”不久,马援积累下丰厚财富,他对众人道:“经营财产,是为了能够施舍拯救他人,不是为了作守财奴!”然后把所有财产分赠给亲戚朋友。 后来,马援被王莽的堂弟王林选拔任命为新城太守。王莽败亡后,马援和时任增山太守的哥哥马员一起到凉州避难,马员听说刘秀称帝,便去投奔刘秀,被刘秀拜为太守。马援留在凉州,被隗嚣拜为绥德将军,马援见识非凡,深受隗嚣器重。 马援旁边是西州名士申屠刚,扶风茂陵人,祖上申屠嘉是汉文帝时的丞相。申屠刚在汉平帝时为官,在王莽篡位后避难河西,后来见隗嚣雄才大略,礼贤下士,便归附隗嚣。 申屠刚旁边是河南开封人郑兴,郑兴博学重义,更始时被拜为凉州刺史,更始败亡后西归隗嚣。 在座还有周宗、杨广、王元、王遵、行巡等人,都是精通兵法善于用兵的将领,当初隗嚣起兵时,正是这些人率兵把王莽的官兵打得大败。 除却庭院中的豪杰名士,隗嚣手下还有牛泔、任禹、王孟、高峻、王捷、皇甫文等一大批得力干将,镇守在陇西郡县的各关隘处。 隗嚣一边听着众人议论,一边暗自思量,这些都是天下一流的名士与英雄,都愿意与我图谋大业,我隗嚣难道需要听命于洛阳吗? 这是一直困扰隗嚣的问题,也一直是隗嚣手下人争论不休的问题。大家虽然争论不下,但也不急于选择,现在天下正乱,只需静观其变。 对于刘秀,很多人还很陌生,连隗嚣也不知自己与刘秀曾有过一面之缘。大家对刘秀远不如对更始皇帝刘玄的熟悉,只知刘秀是南阳宗室子弟,是刘演刘伯升的兄弟。但现在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大家对他也日渐熟悉。 众人正在争论秦始皇与汉高祖功业高下之分。 班彪道:“秦始皇虽然是暴君,但其功业却足可千古。自三代以后,秦始皇开创国家统一之先河,又统一文字、度量衡,为千古效法。此等功绩,非山川土地可比拟。高祖是真命天子,建立统一大业,开拓大汉光辉,也是千古英雄,但凭史而论,秦始皇立意高远,功业更胜一筹。” 王遵反驳道:“未见得,秦始皇开创的基业自秦穆公便已开始,他的策略早在一百多年前的商鞅就已经为他制定好了,他一出生,就站在一个搭建好的高台上,他不过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站在这个高台上,只要没有走错方向,就必然走到统一。而高祖起于草莽,正值天下破乱,兵戈相向,豪强相争,他最终令天下一统四方听命。而且他的后代使汉祚绵长,匈奴远避,才有了大汉文明之基业。秦王朝不过二十载便烟消云灭,而汉王朝延续数百年,使中原文明深入人心。国家的威仪始于大汉而非秦朝,由此可见,高祖之功业当胜于秦皇。”王遵是长安霸陵人,父亲在汉平帝时任上郡太守,王遵为人豪迈侠气,早早就跟随了隗嚣。 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这原本就是一个没有定论的话题,不同的人便会有不同的看法。隗嚣一向谦逊谨慎,每有争论,他总是微笑着认真倾听,偶尔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他心中虽自有主张却从不轻易驳斥他人,所以大家与他一起,既能坦然相争,又对他倾心相服。 郑兴道:“秦始皇功业显着,但其罪恶深重,功不掩过而能垂千古,罪不弥功而祸及当世。高祖开创新天地,重建太平盛世而有子孙繁盛百姓安居,此乃天子之大功,推行孝治,天下儒道盛行而奠定文明,此乃文治之基业,因有文治之功,才有后来汉室兴盛驱逐匈奴于万里之外,此乃国家威仪与民族气概,非秦始皇可比。所以我以为,二人俱是创业之大成者,不同时代不可相论高下。” 班彪问隗嚣道:“大王以为呢?” 隗嚣看见一只飞虫落到桌板上,低头轻轻吹了一口气,笑道:“祭酒之言甚是,两位俱是创业之大成者,不可相较高下。”飞虫飞走了,隗嚣坐直身子,“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更钦佩高祖。秦始皇之伟业,三分之一的功劳归于秦国历代君王的努力,从秦穆公至秦始皇,几乎没有昏君,都能潜心经营而使秦国在列国中脱颖而出。三分之一的功劳归于商君,商鞅之于秦国,在于统一,统一度量衡与文字就统一了文化与行为,统一中央政府至郡县乡村就统一了国家结构,激发全民建国就统一了经济建设,严格奖惩实行官民平等升迁就统一了法治规矩。商君之作为,实际已经建立了统一基业,剩下三分之一才是嬴政之功劳,能够延续先王之功,能够光大商鞅之法,并能任用范睢、王翦等将相,所以他能够成就千秋之功。但其千秋伟业却只图谋个人私利而不欲万民同享,所以,皇陵未成而身先死,长城未竟而国先破,想传递江山于万世却不料不足两代便败亡。败亡之君何足道哉!高祖起于草莽之间,奋发于乱民之中,举重若轻,气度恢弘,不但重新统一破碎的江山,而且休养生息,藏富于民。高祖虽不好诗书却懂得礼教天下,生性不羁却至情至孝,粗矿豪迈却将大汉的文明威仪递于后世而传于四海。所以,我更钦慕高祖之雄风,实为天下英雄!” 众人都知道隗嚣向来对汉高祖刘邦推崇备至,才对汉室存有忠义之心,一直以光复汉室为己任。当初天下反莽,隗嚣率众起兵,听说刘玄获取长安,毅然响应征召,却没想到更始破败,自己险些丧命,隗嚣从此对天下刘姓存有戒心。虽然手下不少人劝说他,既然已经接受了刘秀的任命,就应早日派使节去洛阳晋见刘秀,但隗嚣迟迟不决,意在静观时变。 班彪道:“大王所言极是,秦王朝功业可畏,但汉王朝光芒长存,大王矢志不忘汉室之光,就当让洛阳早日知道大王之心。” “何须急于一时。” 班彪正色道:“现在洛阳是汉室天子,大王有心匡扶汉室,理当早去晋见,这并不妨碍大王观望未来之大势。” 隗嚣笑而不答,光影中,一只蝴蝶正从一丛花枝落到另一丛花枝,隗嚣心想,蝴蝶尚且知道选择,我隗嚣又岂能任人左右。 杨广道:“既是观望,为何要去洛阳称臣呢?” 班彪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王元不屑道:“现在天下大乱,百姓受苦,只有大王所治的凉州才有太平景象,刘秀能否平定中原尚未可知,为什么要向他称臣呢。” 行巡赞同,“就算刘秀能平定中原,也未见得一定要称臣,公孙述何德何能?也敢占据巴蜀,向天下人称帝,大王比起公孙述,正是鸿鹄高飞,志向四海,岂能向刘秀称臣。” 王元道:“对!大王怎能向刘秀称臣呢?现在称帝的又何止刘秀一人,公孙述在西蜀称帝,刘永在睢阳称帝,还有据城自立的李宪。连刘秀手下的彭宠和邓奉都不愿听命于他,更不用说天下其他英雄。大王胸怀宽广,才不世出,如今拥有凉州,山川险峻,民心归一,将士勇猛,贤才归附,试问天下英雄还有谁可与大王相比?我们为什么要对人称臣。” 王元之话,说到隗嚣的心坎上了,隗嚣常以周文王姬昌自居,姬昌是商朝时位居西方的诸侯之长,称为西伯侯,隗嚣常自称为西伯,认为当世之英雄,未有令他倾心之人。当初因为敬仰汉高祖刘邦,又相信汉室气数未尽,所以常以匡扶汉室为己任,自从更始败亡后,隗嚣对汉室气数便有了犹疑,天下英雄不过尔尔,于是,有了自立之心。 申屠刚摇摇头道:“大王之胸怀才德,确实是世所少有,但是当今天下,人心思汉,这是天道大势,不是人力可以妄自逆转。如今称王称帝的虽然不少,但能够令四方敬服一统天下的终究只有一个。卢芳自称刘姓后裔,在北方称王,妄图依靠匈奴的势力称霸,显然是不足信也不可取。公孙述西蜀称帝,妄图对大汉取而代之,不过是依据地势想割据一方,终难成大业。董宪、李宪与秦丰之流既没有贤德名声又没有显赫功绩,还没有宗室名分,必然败亡。刘家宗室的人,都想图谋天下,相较之下,刘秀乃刘伯升之兄弟,素有名声,而且在昆阳之战和平定王朗及河北变民中功业显赫,听说他为人贤德,手下贤才众多,他是真命天子的可能性最大。而今大王既然接受任命,就应当早日向他表明心迹,绝不能首鼠两端,错过时机反负了大王辅汉之志。” 隗嚣心中不悦,但不愿反驳申屠刚,只是一脸平静,默然不语,又见马援若有所思,便问道:“文渊,你有什么意见?”文渊是马援的字。 马援道:“各位之言,难言对错。只是大王胸有大志,岂可被世俗所束缚。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虽然人心思汉,但并非江山便只为刘姓所为。只是大汉基业持续了两百年,文明教化,根深蒂固,又恰恰新朝不得人心,为世人所怨弃。所以便都以为汉必再兴,但更始朝廷比新朝更加腐败不堪。所以,不在于哪家姓氏更有前途,也不在于哪块地盘更有发展,而是在于谁更能得人民拥护。任何时候,民心不可欺,民意不可违。秦始皇一扫六国,匡合天下,连接长城纵横万里,修筑宫室移山填海,那是何等的气势,真以为世上没有他实现不了的愿望,还想传王国于子孙万代,谁知不到二十年时间就把这个不可一世的王朝摧垮了。所以,这个世界,财富、武力和智慧都不值得炫耀,只有得到民心才是王道。大王静观天下并没有什么错,但早有所选更为明智,不为天下统一出力,哪能有人生之功名。陇西之外,我认为只有刘秀与公孙述具有争霸天下的实力。我与刘秀不熟,只是听说刘秀能以才德服人,是成大事之人。公孙述与我是多年同窗,礼贤下士,才能卓着,而且现在占据的地方最广大,人民最富庶,可凭借的关隘最多。但究竟谁更合天意?谁更得民心?恐怕不是我们坐在这里道听途说可以判断的,我愿为大王出使成都与洛阳,知己知彼,方知何去何从。” 隗嚣心中大喜,暗暗赞叹还是马援见识不凡,笑道:“文渊此话有理,我与各位虽有匡扶汉室拯救百姓之心,但无奈陇西地僻,又恰逢天下大乱,本欲忠心更始汉室,却不料刘玄仓促败亡,辜负各位厚望。我之所以接受洛阳任命而拒绝成家天子,只是希望有机会匡扶汉室而已,但洛阳是否就是真命天子,我也不敢确定。如今天下称王称帝的人甚众,令我难以选择,我不敢因我之失而使诸位志向不遂,那我隗嚣百死难恕。就请文渊为我们出使西蜀和洛阳,探看一下天下大势,我们再做决定。” 杨广道:“知己知彼固然重要,但以大王之才德,凭陇西之地利与人和,何尝不可图谋一番事业,何苦非要看他人脸色。” 隗嚣笑而不答。 马援道:“大将军是人中豪杰,陇西之地,历来豪雄辈出,但天下统一乃世间大势,非豪杰可以阻挡。良禽择木而栖,英雄顺势而为。我们当以顺势之心来成就人生之功名,而不能以人生功名图谋改变天道民心。” 王遵道:“文渊此话有理,但英雄自立何尝不可求顺势之功名,以陇西为基础又何尝不可纵横天下。” 马援道:“并非我马援轻视我们陇西贤俊,只是图谋大事从来不可只靠一己之力,莫说天下之大,仅陇西而言,又哪里是太平世界,陇山观天寨的土匪,我们至今也不能清剿……” 杨广不悦道:“不是我们不能清剿,这些土匪不过是向过往商旅讨要点盘缠找点活路,并不比贪官污吏坏,况且一直与我们相待友善,大王宅心仁厚,既不愿断了这些人的活路,也不愿为了剿灭他们枉自牺牲将士生命。而且他们在陇西边缘,还能为我们挡住外来人员。” 马援道:“我明白大王之心,但这些土匪不灭,影响商旅,也影响陇西的名声。” 隗嚣诚恳道:“这些土匪盘踞高山,又武艺高强,派了军队去了几次也奈何不了他们。现在天下变民贼匪又何止观天寨,我想,剿灭他们不是当务之急,等有机会再说吧。” 正说着话,卫兵过来道:“报告大王,观天寨二当家的来拜访。” “叫他过来。” 众人大吃一惊,刚刚说到观天寨,竟马上就有人来访。 第178章 陇西之行2-3 33-2 只见进来一人,长得人高马大,一张方脸,两腮黑胡,身后几个人远远便站住了,络腮胡跟着卫兵走过来,向隗嚣跪地拜道:“大王,我是观天寨二寨主石偃,前来投奔大王。” 众人诧异地看着这个络腮胡。 隗嚣问道:“你们大寨主呢?” “……他……死了。” “哦”隗嚣大吃一惊,“你们散了?” “他被人杀了。” 杨广冷笑道:“大寨主不被人杀,你们还一直不降。” 石偃惭愧道:“大寨主早就想归降大王,只是身负罪孽,怕大王不肯恕罪。” 杨广怒道:“现在就不怕啦?”杨广几次带兵剿匪均未成功,心中对观天寨早有几分怨恨。 隗嚣摆摆手。杨广不好再说什么。隗嚣问道:“你们大寨主怎么死的?” 石偃道:“被汉军杀了!” “汉军?”隗嚣一震。 众人无不惊疑。 “不可能!”杨广怒道,“你敢睁眼说瞎话!汉军到了陇山,我们岂会不知?”陇山正是杨广负责防守的地盘,从来就没有接触过汉军,外面唯一靠近过的军队只有赤眉军,还被杨广打得大败。 隗嚣也不相信汉军会突破陇山,不必说已经接受洛阳任命,就是刘秀想出兵也不可能贸然西进,就算他真想西进,只要接近陇山,就一定会有人来报告,陇西的防线岂会轻易突破。 隗嚣脸色已变,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石偃见隗嚣和众人都在怀疑他,愤然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这么远跑来,难道就是为了给你们传送虚假消息,等着受死吗?” 石偃所言在理,杨广和隗嚣忙对石偃道:“很抱歉,刚才太着急了,请石寨主慢慢讲。” 石偃道:“昨天上午,我们在观天寨发现一群汉军,我说他们是汉军,是因为他们领头的自称是洛阳天子派来的,衣着也是汉军的打扮,他们队伍也很显眼,虽然只有数十人,但马匹精良,衣着整齐,一看就是很有根底。因为很久没有大买卖了,我们都以为这次可以发大财。大当家的很重视,除了老五和老十留在山寨看家,其他当家的全部出动,大当家是铁了心要拿下他们。等他们到寨子下面时,大当家的带着我们上百名兄弟围住他们,要他们留下东西。 那为首的说,‘我们是汉朝天子派来的。’大当家说,‘我们不认皇帝,只认钱财,留下钱财,便可活命,否则一个也活不了。’那首领说,‘大家都是在江湖闯荡,请当家的行个方便,大家都方便。’大当家的说,‘老子给你行方便了,这么多兄弟还怎么活?少罗嗦,放下东西,给你们方便,否则一个不留,东西照样一样少不了。’那人大笑说,‘我是堂堂大汉使者,你几句话就把我们打发了,岂不损我汉家威仪!’大当家说,‘老子纵横二十年,只知道当家威仪,不知道什么叫汉家威仪?’” 石偃见隗嚣脸色一沉,竟不敢再言。 隗嚣道:“你尽管原原本本说。” 石偃继续道:“那人哈哈大笑道,‘你这样的人,原本就是有娘生无娘养的东西,又在这偏僻之地,哪里懂得什么礼节威仪,今日正好让我来教化你们!’我们大当家很生气,赶过去想砍杀那人,却不料他刚冲到那人跟前,大刀还没有砍下,那人已经一剑刺中大当家脖子,剑法又快又准,瞬间就割下了大当家的头。其他几个寨主冲过去要给大寨主报仇,但那人左冲右突,眼见他在人丛中几个起落,就连连刺杀了三当家和六当家,然后拿起大当家的头喊话,‘赶紧投降,一个不杀,否则一个不留。’”石偃并没有刻意模仿那人的声音,但那几句话说得干脆有力,已让人感觉到凌厉气势。 石偃又道:“兄弟们一看这阵势,哪里还敢停留,全都逃跑了。那人也不追,只一边大笑一边喊,‘以后看见汉家使者,记得躲远一点!’我不敢上山。赶紧来向大王汇报。” 隗嚣道:“他们就把你们山寨给端了?” 石偃道:“他们没有上山,又继续往西北进发了。看那架势,只怕后面还有汉军的大部队,所以我赶紧来通报大王。” 隗嚣看向杨广。 杨广忙道:“绝不会有汉军的,如果有的话,一定会有人来报告。” 隗嚣道:“看样子,他们实力不弱。” 石偃脸上犹有惊惧,“他们实在是太厉害了,就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带的兄弟就被杀了一大片,如果他们要追杀,恐怕真的是一个都活不了。” 在座的人脸色大变,看石偃外表威猛,并非胆小之人,也不知那人比他们高出多少。杨广是陇西名将,屡次未能剿灭观天寨,却不料观天寨一次就被人击溃了。刘秀目前只有冯异的兵马在关中,冯异需要稳定关中乱民还要对付公孙述的兵马,按理不可能再有兵力进入陇西,但用兵如神的人从来都是出人意料。 杨广见石偃不像是说谎,知他也不敢,又见一向沉稳的隗嚣脸上已有担忧之情,杨广再也坐不住了,对隗嚣道:“我去看看。” 隗嚣轻轻点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命令郡县兵马都做好准备吧。” 33-3 杨广刚走出院子,就听有人来报:“大王,洛阳使者来见。” 话音刚落,就见杨广从院子外折返回来,众人都站起来,看向大门。隗嚣心中一震,没有动身,脸上显得异常平静,对卫兵淡然道:“请他进来。” 杨广远远对隗嚣笑道:“大王,君叔来了。” 隗嚣大笑,赶忙起身,众人脸上释然,都探着脖子往外看。 众人正张望着,一人突然从花园门口走了进来,腰佩长剑,衣衫飘然,斑驳的阳光落在身上,更显出几分出尘的神采。来人双眼炯炯,令人眼前一亮,正是来歙。 来歙进到院里,一眼便见隗嚣。来歙向众人抱拳又独向隗嚣致意道:“隗将军,一向可好?” 隗嚣哈哈大笑,“我道谁有那么大本事呢,果然是你,什么风把君叔吹到我们这荒郊野岭?” 很多人与来歙在长安便相熟,此地相见,倍觉亲切。来歙声音洪亮,他一说话让整个院落一下显得生机勃勃。来歙虽未向众人一一问好,但他一开口就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热情和亲切。 石偃见众人对来歙如此热情,不敢再有投靠隗嚣的念头,又害怕来歙认出自己,打算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走。 隗嚣笑对来歙道:“听说你破了观天寨?这我可是图谋好久都没有解决的事。” 来歙淡然一笑,“季孟兄说笑了,不过一撮小贼而已,哪里需要你的牛刀。” 隗嚣笑道:“当然当然,君叔出剑,天下谁还敢用牛刀。” 众人大笑。 隗嚣突然看见石偃正往外走,忙叫道:“石寨主。” 石偃听到隗嚣叫住自己,不得不留下来,自嘲一笑道:“我看将军有故人来访,不敢打扰。” 来歙道:“无妨,大家认识一下。” 石偃一脸尴尬地看着来歙。 隗嚣笑对来歙道:“他就是观天寨的当家。” 石偃忙向来歙抱拳笑道:“见过英雄。”来歙抱拳致礼,并未认出石偃。 隗嚣笑道:“他就是昨天你端掉的那个山寨的二当家。” 来歙一愣,向石偃歉然道:“抱歉了。” 石偃见来歙并非说笑,忙道:“英雄见笑了。” 来歙对石偃道:“在山上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你现在来投奔隗将军就走对路了,人终究是要有个好的选择。” 来歙说得意味深长,大家都听出来歙的话既是讲给石偃也是说给隗嚣听的,隗嚣何等聪明,自然也听出来歙之意,笑对石偃道:“你遇到天下信士算你走运,不过你投奔我也未见得是最好的归宿,我也在找路呢。” 众人都笑。 来歙哈哈一笑,朗声道:“我从洛阳来,就是来为将军开山引路。” 众人心中俱是一凛,看来歙神情自若,笑意从容,原本都在猜想来歙从洛阳来的目的,现在听他说得如此坦然自信,又知来歙是天下信士,院落中的人各怀心事,喜忧参半。 隗嚣对来歙道:“君叔远道而来,见多识广,我们正想聆听你的高论。”然后对众人道:“当年在长安,常听君叔高论,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难得这次屈尊来我们陇西,一定要请他好好给我们论道论道。” 来歙扫过众人,笑道:“一门英豪,满院名士,我哪里敢班门弄斧,不过我来陇西正是要与各位探讨天下大势。” 众人见来歙并不推辞,言谈中毫无做作,心中暗暗佩服。 第179章 陇西之行4-6 33-4 隗嚣盛宴款待来歙,而后将心腹之人都请到西元厅。西元厅是隗嚣专门用于聚会商议的大厅,大厅三丈见方,南北墙壁采用青冈岩石砌成,显得庄严大气,西面墙壁由大理石与玉石相间而成,衬得房间富丽堂皇,东面是一排檀木屏风,数十张红木椅子围着一张椭圆大桌,整个房间雍容富贵,典雅天成。 隗嚣请来歙讲讲外面的见闻。 来歙笑道:“不敢说有多少见闻,但有一点,印象深刻。” 众人都热切地看着来歙。 来歙朗声道:“那就是天下大势乃汉室复兴,”来歙顿了一下,又道:“汉室复兴只在洛阳!” 来歙说得斩钉截铁,众人默不做声。 杨广笑道:“洛阳现在不过巴掌大一块地方,何以见得就会是天下所归。” 来歙向杨广点点头,然后又看向众人,慨然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民心所向而知天下大势。如今四方动荡,看似混乱,其实,大势已经了然。洛阳虽然不大,但当今天子,礼贤下士,才德卓着,为民心所向,英雄归附,放眼天下英雄,恐怕没有第二人可以比肩。”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隗嚣。 隗嚣一脸深沉,似笑非笑。 王元道:“刘秀固然是豪雄,但天下又岂能无二呢,成家天子何尝不是礼贤下士英雄归附,隗将军又何尝不是才德卓着英雄归附。” 来歙笑道:“隗将军与公孙述毫无疑问是天下一流的英雄,但若说与洛阳天子相比,恕我来歙直言,尚不可同日而语。” 隗嚣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来歙慷慨道:“我来歙从洛阳而来,但我不能因此向各位故人夸饰洛阳天子。当今天子以两万人在昆阳击败四十二万王莽大军,又在河北单枪匹马平定拥有数十万大军的王朗,这两年亲自平定的乱民兵马不下百万,恐怕自古以来的天子都没有超过他的。” 杨元道:“天子并不需要是冲锋陷阵的英雄,秦始皇一战不谋而横扫六国,汉高祖屡战屡败却一统天下。天子重要的不是自己能够开疆拓土,而在于他是否能有这样的将领” 来歙道:“杨将军说得好,刘秀做了天子,不再需要他冲锋陷阵,自有他手下的将军们为他南征北战。关中有征西大将军冯异击败延岑和赤眉,北面有大司马吴汉率领九位将军平定了五校变民二十万大军,东面有虎牙大将军盖延率领四位将军击溃刘永,南面有征南大将军岑彭率领四位将军征伐秦丰。天子亲自降服赤眉二十万人,还有左将军贾复进击东南,征弩大将军祭遵进击西北,强弩大将军陈俊扼守东北……”来歙一口气说出了数十位将领。 行巡道:“当初高祖一个韩信便可决胜天下,洛阳天子手下有这么多将领,听着倒是很热闹,却不知有几个韩信?” 来歙坦然道:“像韩信那样的良将自古少有,要说有几个韩信?倒真是不知,但我知道这些将军能征善战,否则何以能够击败赤眉,降服乱民,击溃刘永。洛阳天子并不认为占得土地就是统一天下,而一直认为治理郡县安抚民心才是王道,只有得到民心才能得到天下,所以,皇上一直在向天下广征贤才,青州的付湛、南阳的卓茂、长安的宋弘,现在很多贤才都聚在洛阳。洛阳虽不大,却足可安天下。” 来歙又将刘秀在洛阳和各个郡县实施的政策一一说给大家。 众人听来歙侃侃而谈,不卑不亢,不虚不浮,无不凝神静气,各自思虑。 郑兴、班彪、申屠刚等人是学识渊博的文人,虽然归附隗嚣,只是避难陇西,敬重隗嚣又为隗嚣所重,但至于个人理想,无不是希望能在一个统一的朝廷中建功立业,现在听来歙讲起刘秀,分明已是明主气象,顿生向往之心。 杨广、王元和行巡等人是领兵将领,向往在攻城略地中建立功勋,一心想依据陇西与隗嚣一起开创一番事业,刘秀越顺利,反令他们越感觉遥远,所以对来歙所讲虽然相信却不以为然。 隗嚣听着来歙所言,心中说不出的滋味。马援也是默默无语,在心中仔细思量着来歙的话。 33-5 而后隗嚣独自去驿馆看望来歙,来歙正和亲兵们在谈论西州风土人情,隗嚣笑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高谈了。” 亲兵们一边向隗嚣致礼,一边给隗嚣让座。隗嚣入座,亲兵们便一一告退。 来歙笑道:“季孟啥时来都正是时候,洛阳一直等着你呢。” “君叔之言,让我动心,洛阳之地,令我向往。” “季孟是一世英豪,你我多年相交,来歙不敢有半分妄言,诚以为季孟当奠定陇西,东向洛阳,正好可在天下纷争中建立不朽功勋。何必犹疑不决,枉费时机。” 隗嚣看见茶几上摆放着一个通体发黑的司南,用手轻轻拨了一下,一边看着司南转动一边笑道:“天下之大,非一时能定,人生功业,也非一夕能成。君叔既然来了,尽管好好游赏西北,走访故交好友。天下大事,我们自当慢慢商议。” “将军雄才大略,聪明如斯,何至于在天下大事上看不分明?自古以来,图谋大事虽非一时能定,但犹疑不决,反会误了一身才能。” 隗嚣嘿嘿一笑,看着司南慢慢停下,并没有应话。 来歙又道:“以朝廷而言,皇上希望将军早日归附,以朋友而言,我希望季孟早作选择。” 隗嚣知道来歙说一不二从无妄言,心中明白他的心意,诚恳道:“君叔之心,我完全明白,你放心,我既不会作负义背信之事,也不会让你失信于人。我定当早作决断。” 来歙知道隗嚣向来言行谨慎,便也不再多说,起身去行李中取出刘秀写给隗嚣的亲笔信,递给隗嚣道:“这是皇上写给你的亲笔信,他是诚实守信之人,对你绝不会有虚伪欺骗之心,希望你能以诚相待。” 隗嚣道:“我隗嚣虽然驽钝,但绝不会做虚伪欺骗之事。” 33-6 隗嚣回府,打开刘秀来信,信中道: “季孟阁下: 慕乐德义,思相结纳。昔文王三分,犹服事殷。但弩马铅刀,不可强扶。数蒙伯乐一顾之价,而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隔于盗贼,声问不数。将军操执款款,扶倾救危,南距公孙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是以冯异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微将军之助,则咸阳已为他人禽矣。今关东寇贼,往往屯聚,志务广远,多所不暇,未能观兵成都,与子阳角力。如令子阳到汉中、三辅,愿因将军兵马,鼓旗相当。傥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解构之言。”(引自《后汉书》)。 隗嚣深感刘秀的恳切,不禁心有所动,又联想来歙所讲,便决定东向洛阳。 第180章 陇西之行7-8 33-7 来歙接连拜访隗嚣手下的名士将领,与众人广泛交流。很多人敬重来歙为人,又与来歙早年相熟,也竞相回访来歙。 来歙与王遵在长安就相互交好,此次两人独处,来歙劝说王遵道:“子春,现在天下正乱,朝廷需要你建功立业,何妨早日东归?”子春是王遵的字。 王遵道:“汉室一直就在我心中,当年我跟随季孟反莽复汉,从不落人之后。我之所以常常戮力向前,不避矢石,哪里是贪图功名呢!人思旧主,先父曾蒙汉室深恩,我也思量有朝一日报效汉室,只是在西北之地常受季孟之恩,也当报效。” “子春若劝季孟一同东归,既是报恩也是立功。” “我自当努力,希望不负君叔厚望。” “我会期盼子春佳音。” 班彪来驿馆,来歙又劝说班彪,“叔皮既无家室,何妨这次随我去洛阳。” 班彪道:“我是有心前往,能与君叔同路,省去一路担惊受怕。只是大丈夫远行岂能因为家室之故。” 来歙笑道:“去洛阳当然不是为了家室,但你现在没有家室,便省去了很多拖累。” “将来如有子孙能如君叔这样,再多也不会嫌拖累。” “叔皮笑话我了,谁家儿郎能像你这样?一人开卷,满门书香。” 两人相视大笑。 班彪道:“君叔之言,我们无不信服,只是一直以来深受隗将军的恩义,班彪岂能独自东行,我倒是愿意劝说隗将军,希望他早日东向洛阳。” “我劝叔皮东行,并不是要对隗将军负义。隗将军是一世英雄,总企望图谋一番大业,所以才犹疑不决,但王道之业,不可力争。现在隗将军犹疑,不过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贤良在旁,所以犹豫不决,如果你们都作东行,隗将军哪里还有犹疑。” 班彪道:“其实又哪里是我们能影响的呢,真正能影响他的不过是他内心的愿望,愿望有多大,犹疑就会有多深。而且陇西的将军们,不能在洛阳天子身边建功立业,对归附洛阳便存了疑虑,都希望能够以陇西为基地建功立业,这也是人之常情,君叔如果能打消将军们的顾虑,自然便大功可成。而且公孙述又屡派使者来劝说隗将军,希望他能够独立,一起对抗洛阳。隗将军一向看轻公孙述,但公孙述却偏偏在西蜀称帝,隗将军胸怀大志,岂能心甘?” 来歙淡淡一笑。 班彪知他对公孙述不屑,又道:“君叔应当前往河西去拜访窦融,他经营有道,自据一方,如果他东归洛阳,势必会影响隗将军……” 来歙打断班彪,问道:“公孙述的使者现在是不是在这里?” 班彪点头道:“他们先你几日就到了陇西,一直在等隗将军的决定,他们希望隗将军能够出兵关中,一起争夺天下。” “公孙述这个老盗贼。”来歙忍不住骂道,“他出兵关中被冯异击败,现在又想来联合季孟,真是欲壑难填小人心。”然后又问班彪道:“使者现在何处?是住在驿馆的那几个人吗?” 班彪点点头,惊诧道:“你不会……” 来歙嘿嘿一笑,沉着脸道:“公孙述明知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却急急自称成家皇帝,为了图谋个人私利而不顾天下百姓的苦难,而今又来引诱季孟,我当然要断了他的念头。”说完出门而去,回头对班彪道:“你稍等我一会儿。” 班彪忙道:“君叔不可。”出门来,早已不见来歙的影子。班彪远远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说完便急急去找隗嚣。 隗嚣听了班彪所说,并不吃惊,问班彪道:“叔皮这几日与君然谈得如何?” 班彪道:“我以为归附洛阳是可取之道。” “如何归附?” “先派使者晋见,探听刘秀的心意。”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来歙在门口说话:“隗将军,我方才帮你处理了公孙述的使者。” 隗嚣吃惊道:“都处理了?” 来歙走进屋,笑道:“我哪里是狠人,本来不想杀人,没想到一听我是洛阳使者,他们倒打起我的主意来了,我只好杀了他们的头领,让其他几人回去给公孙述准备葬礼。” 隗嚣笑道:“你这趟陇西来得好啊,专为我清理棘手问题了,先是帮我端掉观天寨,今天又帮我回绝了公孙述。” 两人哈哈大笑,班彪却是一脸惊愕。 隗嚣对班彪道:“我原本犹疑,正不知如何回应公孙述,这下也不用我回复他了。”隗嚣说的是心里话,虽然看不上公孙述,但并不想和他翻脸,如今来歙帮他作了回复,既不得罪公孙述,也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心意。 来歙笑道:“公孙述联合你,不过是想让你作他的挡箭牌,以公孙述的实力,他怎么可能占有关中,他进击关中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让你卷入天下纷争中,实现割据一方的目的。” 隗嚣道:“我当然不会被公孙述所利用,一直以来都拒绝他的行为,不支持他妄自称帝,更不会允许他入侵陇地。” 来歙道:“季孟既有此心,就应该恩义分明,早作决断。大丈夫的志向不能为旁人所影响,大丈夫行事更不能为旁人所左右,反复犹疑终究会断送英雄之心。” 于是隗嚣答应向洛阳派出使者,并同意派兵协助冯异打击公孙述。 来歙在河西停留了几日,听马援、郑兴和申屠刚等人对窦融赞不绝口,心有所动。郑兴还特意告诉来歙:“只要窦融心归洛阳了,整个西北就定了。”言外之意,窦融的归降会影响隗嚣的决心。只要窦融归汉,隗嚣夹在中间,自然无力改变大势。 来歙辞别隗嚣,前往河西。 33-8 送走来歙,隗嚣马上召集杨广、王元、行巡、王遵、马援等将领商议。 隗嚣对众人道:“来歙现在前往河西,看来刘秀意欲招降窦融,如果窦融倒向洛阳,对我们就大大不利。” 杨广道:“大王不是已经答应来歙向洛阳派出使者了吗?” 隗嚣道:“派出使者只是表明我们接受刘秀现在为天子的事,至于我们未来何去何从还需看天下形势之变。” 王元喜道:“大王现在的实力足以与刘秀相比,哪里需要向他称臣。” 隗嚣叹道:“向刘秀称臣原本没什么,我本意也是一心想匡扶汉室,只是现在不知汉室天命如何,不敢妄作决断。大家一直与我相随,我常恐自己辜负了你们的才能。所以,我一直在思量如何能为你们开创一片天地。”隗嚣不甘心向刘秀称臣正是自持手下有一批文臣武将,尤其是这些将领们,不仅忠心耿耿,而且能力出众。隗嚣那日听了来歙讲刘秀如何带领一帮将领征伐天下,心中很不是滋味,如今看着这些将领们热切的眼光,他心中掩藏的雄心又骤然而起。 马援担心道:“大王已经答应来歙,如果再图谋自立,恐怕有失信义。” 杨广道:“大王答应的只是派出使者,并不是俯首称臣。” 隗嚣点头道:“是的,我答应来歙只是派出使者并且抵制公孙述,而非俯首称臣。如果刘秀确实是天命所归,我们理当拥护。如果刘秀也无天命,我们自当观望待变。” 马援道:“大王有这样的想法,就当想法接纳窦融,如果能与河西五郡结为联盟,便可雄踞一方。如果河西五郡俯首刘秀,恐怕我们就要腹背受敌,往后前景就由不得我们了。” 王遵道:“河西与陇西各有屏障,也不足为虑。” 隗嚣道:“文渊说得对,我们必须要争取河西,这也是我找大家商议的原因。” 王元道:“窦融一向谨慎,想必不会急于就倒向刘秀,我们不妨赶紧拉拢他。” 隗嚣道:“去年我已派出使者,窦融只是含糊其词,表面上同意大家共进退,实际上一直自行其是。窦融老奸巨猾,见到来歙恐怕又会变脸。” 马援道:“大王也不用着急决定,待我替大王探访了西蜀和洛阳后再作定夺也不迟。” 隗嚣道:“好,窦融这边我自会处理好,如果归附刘秀,当然会一同向东,如果不归附,大家也可一起进退。” 此前隗嚣已派人分别给河西五郡的郡守们送去重礼,还让辩士张玄前往武威游说太守梁统。张玄以能言善辩闻名,虽然他在武威并没有说服梁统,但至少让彼此一直保持友善。 隗嚣召来张玄,把来歙之行讲给他,令他再次前往河西游说窦融。临行前,隗嚣特意叮嘱张玄,“来歙不是一般的说客,你在路上一定要避开来歙的队伍,万一相遇,宁可避让,也不可与之争锋。若情况紧急,你可说是我隗嚣的朋友,来歙必不会与你为难。” 隗嚣言辞切切,但张玄不以为意。对于游说辩论,张玄一向自视甚高,根本没把来歙放在眼里,听说来歙一众有数十人,张玄便要求只带几人前往,定要与来歙一较高低。 而后,马援也动身前往成都。 第181章 良禽择木1 34-1 张玄从天水郡出发,马不停蹄,一路疾行,一心想赶上来歙,亲自与他会一会。 渡过黄河,出了天水郡,进入武威,没走多远,张玄便看见一队人马。 张玄赶上来,见队伍中一人气度不凡,年约三十来岁,在与众人笑谈中独具风采,便知定是来歙,张玄上前问道:“各位英雄,你们也是到张掖吗?” 来歙见张玄细布劲装,锦带束身,神情自然,举止大方,说话时两眼生光,令人心生好感,便道:“正是,你也去张掖?” “是的,我叫张玄,做点药材生意,经常往来天水与张掖之间,正担心路上有劫匪,幸遇各位,大家好结伴而行。” “好说,我叫来歙,正要前往张掖。”来歙性格豪爽,为人仗义,便让张玄几人加入队伍,又问道:“这一路常有抢劫发生?” “倒也不是常有,但一旦发生,就非常严重,轻则致残,重则丧命。” “你遇到过?” “遇到过。” 来歙笑道:“轻则致残,重则丧命,为何独你非轻非重,一身完好?” 张玄泰然自若,“这些劫匪虽然心狠手辣,但向来不劫与官府有干系之人。” 来歙哈哈大笑,“看来他们也欺软怕硬,想必不是真正的劫匪。那兄弟你是官府的人还是与官府来往的人?” “我不过和官府的人做点生意。” “劫匪也知道你是和官府在做生意?” “我有大将军窦融的通关手谕。” 来歙笑道:“看来路上还要仰仗你了。” 张玄正色道:“哪里哪里,话是这么说,有时遇到不讲理的劫匪也没办法,尤其是遇到官匪勾结的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而且他们常常还穿着官兵的服装,让来往的商旅队伍分辨不清,遇到这样的土匪能破财消灾就是万幸了。” “窦融在河西也算得上英雄豪杰,治理河西很有名声,怎么会纵容这样的行为。” 张玄道:“这个世道,土匪活着也不容易,而且他们居无定所,要想剿灭也不容易,再说世上哪有那么多真正的英雄,就是窦融也不容易呢。” “他怎么不容易了?” “窦融虽为河西大将军,但那毕竟是河西五郡自己推举出来的,又没有朝廷任命。” “推举出来自然就是大家认可,你与窦融常打交道,你觉得他如何?” “他这个人呀。”张玄欲言又止,假装又把来歙打量一番,来歙坦然自若,毫不在意张玄的眼光。张玄接着道:“窦融貌似忠厚,其实极其狡猾,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本不该说这话,但看来兄是可靠人,就当我随口瞎说了。” 来歙大吃一惊,这与郑兴、班彪以及马援等人所讲的完全不同,他们都一致赞扬窦融才德俱佳,善识大体,能顺大势。来歙忍不住道:“我听人说窦融英明贤德。” 张玄笑道:“这就是窦融的过人之处,凡与他打交道的人无不称赞他。我与他相交多年,实际上这人是伪君子,蛇蝎心肠。不过也难为他,如果没有蛇蝎心肠,哪里镇得住民风剽悍的河西五郡。我是和他打交道多了,才看清楚的,这人满口仁义道德,与我打交道却是一毛不拔,听说官兵打劫,都要给他上供。” 来歙淡淡一笑,明白生意人的话常常夸大其词。 张玄见来歙笑而不答,知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便又道:“窦融这人极为自负,眼里从来没有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动辄想光复汉室的人,他当年就是不服更始朝廷才到河西的。” 来歙和窦融在新朝时彼此相闻,但不曾往来,更不相熟。后来刘玄据长安,窦融在长安时间很短,两人也没有什么交往,但来歙知道窦融的名声一向很好,只听说他不愿在长安为官,但对他抵制汉室却并不清楚。来歙问张玄道:“窦融现在能在河西不也是因为当初刘玄任命他为张掖国都尉吗?他对汉室又有何不满?” “唉,人心隔肚皮。九五之尊,谁不向往,就是得不到,也不愿别人顺利得到。”张玄叹了口气,然后又讲起窦融一面如何把军队治理的井然有序,一面纵容军队抢劫的事。 一路闲话,很快就到了武威郡的郡城。守城卫兵拦住来歙的队伍要进行盘查,张玄向卫兵出示通行证,卫兵果然恭恭敬敬放行,来歙对张玄再无怀疑。入城后,张玄说要去城里取点货,让来歙先行赶路,忙完便来追赶他。 来歙在城中稍作休息,继续西行。 第182章 良禽择木2-4 34-2 张玄进得城里,直奔武威太守梁统的府邸。梁统见张玄刚别几日又忽然来访,不知何事。只听张玄急切道:“梁将军,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汉军派人偷袭河西。” 梁统是安定郡(甘肃泾川县)人,是晋国大将梁益耳的后代,家族世代在朝中为官。梁统为人正直,能力出众,在更始时任酒泉太守,更始败亡后,河西郡县推举梁统为大将军,梁统坚决拒绝,后来大家便推举窦融担任。 梁统听了张玄的话,笑道:“汉军遥远,如何敢深入到这里,况且还要经过隗将军的地盘,你们隗将军哪里会容他们到这里? 张玄道:“将军有所不知,他们不是派大军,而是派一支精锐队伍,佯装成商旅,潜入西北,不仅蒙骗过关,还偷袭了隗将军的大军,差点要了隗将军的命,现在正向张掖挺进,听说要刺杀窦将军。” 梁统见张玄说得认真,虽然怀疑,但也不敢大意,问道:“此事当真” “梁将军,我张玄总不会无事生非来戏弄将军吧。” “他们有多少人?” “人数并不多,只有数十人,但将军可不能小瞧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又有敢于赴死的勇气,不是一般士卒能对付的。”又拿出从隗嚣那里讨来的中原器物道:“这是他们假装商旅携带的商品。” 梁统信了张玄,冷笑道:“就是三头六臂,谅他们也走不出河西。”说完令护军带领五百精兵往张掖方向去追赶来歙。 张玄告辞后便赶紧去追来歙。 34-3 张玄追上来歙,神色慌张道:“来兄,官匪军追来了,咱们快逃命吧。” “官匪军?” “就是打劫的官兵,一定是这些人看你们队伍庞大,觉得可以发大财,便想来抢劫,幸好我出城不远就发现他们。” “方才我们入城时,怎么没有见他们有反应?” “哎呀,来将军,你还不知道这官府的人啊,在百姓面前装得人模狗样,背后干的全是强盗的勾当。在城里他们怎么能公然抢劫?但在这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地方,他们就是天王。” 来歙平生最恨官兵抢劫,也曾劝说刘秀要约束官兵,但刘秀苦于同时承担的战事太多,实在无法保障部队的供应,只得对一些抢劫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太过分,刘秀都会容忍。但现在抢到自己头上来了,来歙哪里还忍得了,恨恨道:“好,就让我替窦融好好教训这些狗官兵。” 张玄道:“他们横行惯了,又人多势众,来兄不要冲动。我先去求求情,如果能行,还能免去一灾,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逃命。” 来歙当然愿意避免作战,毕竟自己是要去拜访窦融,犯不着结下仇怨。来歙一边等着张玄去和官兵协商,一边让大家稍作休息。 张玄赶到梁统的护军身边,护军识得张玄,就听张玄道:“将军,梁将军本来让我去劝说他们,却没想刚说了几句,就被他们杀了几个同伴。这伙强贼太厉害,还威胁说,胆敢追击他们,就让你们一个不留,还说不久汉军要来踏平河西。” 护军气得哇哇直叫,怒道:“什么狗屁汉军,老子今日就要他们有来无回。” 张玄道:“只怕他们见你强大,要与你周旋一番,将军要小心他们耍诡计。” “他们到河西来撒野,跟他们还有什么好周旋的,老子就是来要他们命的。” “将军果然勇猛,我且再去劝说他们一番,如果他们束手就擒,就省了将军的气力,如果不行,就只好仰仗将军了。” 护军“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任由张玄去了,带着兵马继续前行。 张玄回去对来歙说官兵蛮不讲理,执意要杀过来,来歙“哼”了一声,让张玄躲到一边。张玄向护军方向一摆手,然后飞快跑远了。 来歙执剑勒马,一边看向远处一边等着护军过来。只见远处荒漠起伏,沙石寂静,草木自生,阳光耀眼,地气升腾,天地相接,浑然不知人间纷争。这里是连接中原到西域的通道,在周朝时是西戎部落的家园,先秦时为月氏人占领,后又沦为匈奴人的地盘,直到汉武帝时期才被汉军征服,正式纳入大汉版图。 护军远远就见来歙立马道中,威风凛凛,完全不把他放眼里,不禁怒气横生,大声喝道:“哪里来的乱贼,敢到河西撒野。” “我是大汉使者,你家主人就容你这样无理!”来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远远盖过了护军的气势。 护军怒气更甚,冲着来歙吼道:“老子无理,也轮不到你说话。”大刀一挥,身边骑兵们便围向来歙。 来歙大怒,一声冷笑,挥剑迎上,来歙的卫兵们看得真切,早已等不及来歙吩咐,直接冲杀过来,双方战在一起。 张玄见护军人多势众,来歙武功虽高,却被一众人死死缠住,张玄暗自欣喜,“来歙啊来歙,今日你死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敢到河西来。”趁着他们交战匆匆赶往张掖。 34-4 来歙初时想着是窦融的兵马,不愿伤及性命,但见对方人数众多,怕自己人员有失,只得挥剑连连斩杀两人,又见护军挥舞大刀哇哇乱叫,来歙不禁骂道:“你这狗官,为非作歹,今日容不得你。” 护军也怒骂道:“你这狗强贼,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两人一边怒骂,一边兵器相迎。护军大刀向来歙砍去,来歙身子一缩,掩在了马鞍之下。护军突然不见来歙,回刀寻找时,忽见一人影从马背侧面猛然跃出,护军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来歙揣下马去,护军在地上一滚,犹自紧紧握住大刀,护军起身再战,来歙剑光一闪,已刺中护军的手腕,大刀顿时脱手。来歙一剑又刺向了护军的喉咙,护军见剑光闪烁,已是躲闪不及,只得闭目待死,却不料剑尖所指,并未刺出。 来歙喝道:“今日若不是看在窦融面子上,非杀了你不可!还不叫住手!” 护军惊道:“你不是要杀大将军?” 来歙怒道:“为何杀他?老子是大汉使者,正要去拜访他,” 护军这才注意来歙旁边一名侍卫手里拿着符节,疑惑道:“你们真是大汉使者?莫非有误会?” 来歙怒道:“老子早说是大汉使者,你装聋作哑?” “听他们说你们是强盗,就急着想来进攻,只怕确是误会。” 来歙冷笑道:“误会?要是老子武功低微,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那时找谁说误会去?” 护军一脸歉意:“真是误会,我听梁将军说你们要去袭击大将军,忙带人追赶过来,心中着急,没有仔细分辨,实在是误会,请将军谅解。” 来歙见护军说得诚恳,心中狐疑,不禁道:“万里之外派几十个人来偷袭你们大将军,亏你们也能想得出来。回去告诉梁将军,好好管住自己的队伍,忠于大汉,守城安民才是正道,不要搞什么首鼠两端偷鸡摸狗的把戏。” “将军何出此言?我们大将军和各郡的将军们一向治军严谨,忠于汉室,一直为吏民称道。” 来歙见护军一脸憨厚,不似说谎,又见他手下的官兵穿着严整,张弛有度,确实不像是为非作歹的强盗兵。再找张玄时,早已不见张玄和他的随从。来歙顿时明白是被张玄算计了,但盘查队伍的行李物品,一样也没少,看来张玄不是一般生意人,只怕有不可告人的意图,否则为何一物不取,却非要挑拨洛阳和河西五郡之间的关系,莫非是隗嚣的人?想来不应该啊,隗嚣已经答应向洛阳派出使者,他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啊。来歙想不出所以然,只有日后看隗嚣究竟如何就自然知晓了。 第183章 良禽择木5-6 34-5 张玄赶到张掖面见窦融,对窦融道:“我家将军听说大将军有难,特遣我来递送信息并拜望大将军。” 窦融奇道:“我有何难?” 张玄道:“大将军有所不知,今洛阳派出一支队伍,已突破陇西,正向河西进发……” 不待张玄说完,窦融大笑道:“隗嚣何许人?能容得队伍穿过陇西之境。你有什么话与我直言,不必转弯抹角。” 张玄面不改色,坦然道:“我对大将军所言,句句是真,想必大将军听过来歙之名吧。” “来歙?我当然知道。” 张玄道:“这人素有信义,深得英雄侠士之心。刘秀这次派他前来,是有重大图谋,各路关隘听说是他,也多有关照。这人武功高强,对汉室忠信无二,一心想建大功于朝廷,知道隗将军与大将军迟迟未向朝廷称臣,心中不满。竟想图谋隗将军与大将军,在陇西伤了我三位将军,最后夺关而去,意图在河西来实现密谋。” 窦融对张玄的话半信半疑,他早年就知来歙素有忠信,行事狂放,天下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当年他图谋刺杀王莽,如今想凭几十人擒拿隗嚣和自己,恐怕也只有来歙敢想敢干。 窦融沉吟不语。 张玄接着道:“隗将军与他是旧交,又知他是忠心使然,不忍伤他,只是令我来报告大将军多加提防,并愿意与大将军结成联盟,一起对洛阳攻守同盟。” 窦融道:“隗将军不是早就接受了洛阳的封号吗?” “隗将军与大将军一样,都是忠义之人,心中念念不忘汉室的恩义,只是现在天下尚乱,最终如何还未得知,心中虽然顾念大汉,但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安危还有万千百姓考虑。如果刘秀天命所归,那是皆大欢喜,如果又像更始一样败亡,那大家自当早日结盟互保,否则到时就难说了。” “哪里会有那么严重,刘秀可不是刘玄。” 张玄正色道:“正是因为刘秀不是刘玄,所以大将军更要有两手准备,刘秀若做了天子,岂能像刘玄一样容你窦氏家族在这里繁荣如故,他如今派来歙出击,便是想一边拉拢一边打击,正是恩威并用的手段,如果来歙得手,刘秀便省事了,直接拿下了陇右和河西,或是拿下一处,另一处也难以保全。如果不能得手,也无妨招抚大家,所以刘秀远比刘玄高明。但隗家世世代代在陇右,窦家世世代代在河西,切不可因一念之差而失去了埋骨之地。” 窦融一方面坚信汉室必兴,另一方面也确有观望之意。现在听张玄一说,似乎观望未尝不是上策,何况河西五郡的官吏中提议静观成败的人也不在少数。 张玄又道:“所谓汉室之天命,自更始败亡后便不复存在,现在天下纷乱,群雄竞逐,大将军若与隗将军共进退,又复与蜀国携手,便可创立六国并存之态势,纵六国不存,也无妨建立尉佗那样的事业。” 尉佗本是秦末时的官吏,在楚汉相争之际割据于南越,后来凭借地势之利一直割据长达近百年。 窦融听了张玄之话,心有所动,对张玄道:“好,你不用多说,我自会固守河西。” 两人说话间,有人来报武威使者来见,窦融忙请使者进来。 武威使者对窦融道:“报告大将军,听说一支汉军正在接近张掖城,梁将军已派兵追击,特令我速来告知大将军,请大将军做好准备。” 张玄心中暗喜却佯装不知,愤愤道:“刘秀太不把我们西北放眼里了!” 窦融怒道:“我窦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张玄忙道:“隗将军始终愿与大将军共进退,如果有需要,隗将军自当厉兵秣马,与大将军随时出击。” 窦融怒意犹在,并不回话。 张玄道:“大将军也不用着急,说不定来歙等人早已被梁将军派的人消灭了。” 窦融“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张玄。 张玄道一声“隗将军会日夜等候大将军的消息”,便告辞而去。 34-6 窦融令人准备兵马,迎击来歙。一旁的武威使者忙道:“报告大将军,梁将军说汉军只有几十人,只是怕他们手段厉害,所以特来提请大将军注意。” 窦融一愣,“汉军?几十人?” 说话间,来歙的人马已进入张掖城。 来歙来拜见窦融,将路上的情况一说,两人才知有误会。来歙又将洛阳的形势如实讲给窦融,请窦融早作定夺。 窦融大笑。 来歙疑道:“周公不信?”周公是窦融的字。 窦融笑道:“君叔之言,我岂有不信。我是为汉室复兴高兴啊。至于我之心,在君叔面前也不妄言,先前是不知天下实情,尚有担心,现在听君叔之言后,我还有什么可说,河西五郡,定当忠心洛阳,随时为皇上效命。” 来歙大喜,对窦融道:“皇上果然英明,早先就对我说‘窦公当不失汉室忠良’,今日相见,果然如此。” 来歙在张掖停留两日,与窦融相谈甚欢,窦融表示择日即派遣使者前往洛阳晋见刘秀。 河西遂定。 第184章 良禽择木7-8 34-7 马援带着随从到达成都,正是初秋时节。北方早已草木枯黄,蜀中却是碧草萋萋,林木葱茏,山水如画。 马援想起当年与公孙述一起相伴成长的往事,而今两人都远离故土,公孙述已成为这异乡的主人。想起当初甚相友爱,马援顿觉这异乡草木也充满亲切之情,虽然再也回不到如初的故乡,也回不到如初的同窗少年,但两人在异乡相见,一样让人充满了温暖的期待。 马援一直在驿馆等候了好几天,才被通知可以入宫相见。 谒者领着马援来到公孙述的皇宫前,只见八名侍卫守在宫门前,马援不敢大意,停步等候。四名小黄门过来,把马援众人检查一番,这才引入宫殿。 进入殿中,只见一条八尺宽的地毯从入口一直铺向深处,身着盔甲的武士手持兵器威严地站立两旁,黄门侍郎引着马援和随从们沿着地毯缓步而行,走入第二道宫门,这才远远看见公孙述坐在高高的雕龙长榻上,高大巍峨的宫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 黄门侍郎退到一边,身着锦服的礼宾官过来带领马援和随从继续向前,走约数十步,礼宾官引导马援等人向公孙述叩头:“西州使者马援叩见陛下。” 公孙述从高高的龙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马援,脸上毫无表情,用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各位请起,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谢陛下。”马援站起身,这才看清公孙述,冕旒皇冠下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又似乎不甚相同,冠前的珠旒垂至额前,已看不清公孙述的眼睛,只能看清他嘴唇上下精心修整过的胡须,像精致而华贵的黑色金丝,刚毅威严。 “你等且先休息,朕要亲自款待各位远道嘉宾。”公孙述声音始终不紧不慢。 “谢陛下。” 礼宾官引着马援回到驿馆休息。 不一会,黄门送来了按官吏等级制作的服装与衣帽,吩咐马援和随从按身份高低换好这些服装,再由礼宾官带往成家御庙,成家是公孙述的国号,成家御庙是公孙述举行重要仪式或隆重宴会的地方。 34-8 成家御庙是一组气势恢宏的庙宇,庙宇前是一座高大的牌楼,牌楼上雕刻着一对金色飞龙翱翔在蓝白相间的云间,牌楼前是一条花岗石大道,每块花岗石三尺见方,大小相同,颜色一致,每排由二十块花岗石交错铺成,一直铺到庙宇正门,门前立着一对高大的石狮子,大道两边站立着文武百官。 马援等人依照礼宾官的吩咐站到队列之中,心中正想公孙述为何会在这个地方招待客人,忽听锣鼓喧天,欢呼声起。远远便见一辆豪华辇车,车身插满绣着飞龙鸾鸟的旗帜,金黄蓝白,在阳光下交相辉映,分外耀眼。步履整齐的皇家卫队护卫在辇车四周,而后是手执武器的铠甲武士,再后面是载歌载舞驱逐妖邪的降魔骑士。辇车所过之处,两旁的文武官员屈身向前,恭迎天子驾到。辇车上公孙述脸色温和,微微含笑,频频向两边点头作答。附近看热闹的百姓稍稍走近,马上就有卫士上前,将人群驱开。 马援随着队列穿过牌楼,牌楼后是一面高高的红墙,红墙到庙宇正殿间有一片宽阔平地,已经摆放好不知其数的宴席桌子和短榻。桌椅整齐如一,其中有一个座位独居一方,短榻比其它各方高出一方,两边雕饰着龙头,一看便知是天子专座,四周站着卫士,显得尤为威严。 礼宾官将天子公孙述引入龙榻就坐,然后过来引导马援等人坐到公孙述旁边。马援这才注意自己的座位也是特别设立,雕花嵌玉,极尽奢华,与周围百官所坐有所区别。 宴会上,马援几次想与公孙述交谈叙旧,公孙述却无心多说,不时让侍者介绍各种奇珍异菜,直到宴会结束,马援也没有机会与公孙述叙旧。 又过两日,公孙述正式请马援入宫。 马援随礼宾官进入大殿时,殿中已经坐着不少官员。公孙述依旧坐在高高的龙榻上,微笑地看着众人,一番问礼后,公孙述指着马援对大家道:“这是朕幼时的同窗好友马文渊。” 马援起身向众人拱手致意。又听公孙述道:“文渊是天下一流的人才,朕已期盼很久。” 众人都艳羡地看向马援,马援却无半分喜悦之情,默默看着高高在上的公孙述,早已没有了来时的亲切之感和温暖期待。 公孙述又看向马援道:“文渊,朕希望你能留在蜀国,与我们共谋大事。” 马援道:“承蒙陛下抬爱,只是马援才能微薄,早已习惯了边地生活,对蜀国不甚了解。” 公孙述道:“蜀国富甲天下,气候宜人,你若来了,自会习惯,朕想请你担任大司马,为朕掌管兵马。” 殿中一片啧啧艳羡之声。 马援再次起身道:“陛下太高看马援了,马援放牧追击豺狼倒是很有经验,要说带兵,却是不敢,而且家眷俱在西北,不习惯南方生活。” 公孙述见马援推辞,不以为意,点头道:“没关系,也不急在一时,你可细细思虑,如果你愿意,朕的大司马位置随时为你保留。” “谢陛下信赖,马援恳请陛下切不可因我而误了家国大事,马援得见陛下之风采,已是心满意足。” 公孙述笑道:“你若来了,也一样会有风采。”而后公孙述将蜀中的风物一一介绍给马援,马援不再说什么,只是点头倾听。 回到宾馆,随从们纷纷劝说马援答应公孙述的任命,都说这蜀国的风物与财富比陇西强很多倍,而且四周能凭险据守,纵然不能一统天下,也足可割据一方,保有富贵。 马援道:“如今天下一团混乱,群雄逐鹿,胜负难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而公孙述不知道一日三哺去召集天下贤才,也不愿费心劳神于安定天下的大计方针。反而只倾心于繁琐的礼仪形式,不过如一个傀儡玩偶。这种人哪里能留得住真正的英雄豪杰,也根本不可能成就大业。” 马援见有人心有不甘,慨然道:“大丈夫抛家弃子去追求功名,就当是寻求能安身立命传诸后世的大业。我们追求功名既要放眼天下,更要放眼长远,岂能为一时的富贵所迷。如果谁想留在蜀国享受这富贵温情,我愿为他推荐。” 众人忙道:“我等追随马公,无怨无悔。” 马援不愿在成都呆下去,不顾公孙述的挽留,几天后便启程返回陇西。 马援对隗嚣道:“以前一直以为公孙述是天下英雄,此行一见,才知他不过是井底之蛙,还自以为很伟大。我愿前往洛阳,再看刘秀如何。” 隗嚣听了公孙述的情况,暗自心喜,心想西蜀安定富庶,公孙述不过如此,只怕洛阳也强不到哪里。 第185章 良禽择木9 34-9 建武四年,马援带着随从前往洛阳。 马援在洛阳驿馆住了近十日,也未见到刘秀,随从们对马援道:“看来刘秀比公孙述更讲排场啊。” 马援心中也是不悦,安慰大家道:“洛阳是中原中心,现在四面受敌,做天子的恐怕每天都要应对很多情况,不像蜀国,四面各有屏障,宛然天府之国,在那里做天子当然悠闲很多。” 这天,马援正百无聊赖,忽见前几日相见的小黄门过来,急急对马援道:“皇上今日回来了,请马将军前去相见。” 马援笑道:“见一次皇上真不容易啊。” 小黄门道:“如果马将军有意留在洛阳,每天都能见到。前几日,皇上到河北巡行去了,刚刚回来,一听将军来了,一刻也不停,赶紧让我来请将军。” 马援随小黄门进入皇宫,快到宣德殿,远远便见宣德殿南走廊下站着一人,头戴方巾,一身青布衣衫,正在廊檐下张望。 小黄门轻声对马援道:“那就是皇上,皇上已经等不及了。” 马援跟着小黄门紧走几步,只见刘秀已经迎了过来,小黄门刚刚开口,“陛下……” 刘秀点点头,一摆手,小黄门便退到一边。刘秀一把迎住马援,握住马援的手道:“我一直久候先生年复一年了。先生到洛阳时,我正好去了河北,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马援要行跪拜礼。刘秀拉住马援笑道:“我与先生虽未谋面,我们却早已是故人了,当初令兄归附洛阳,我便知道你了,后来又听君叔常常说起你,心中一直盼着你来呢。” 马援道:“惭愧惭愧,马援常居边野,疏于礼节,请陛下恕罪。” 刘秀将马援迎进殿内,笑道:“先生遨游在两个皇帝之间,今日才见到你,惭愧的应该是我啊。” 马援环视殿内,见殿堂虽大,但陈设简单,四周放着简单的案几和短榻,北面的案几和短榻也是一样,只是放置在稍高一阶的台子上,想必就是刘秀的专座。马援没想到刘秀的用具还不如隗嚣,不禁心觉震惊,缓缓道:“当今之世,不只是君王选择臣属,臣属也当选择君王。” 刘秀大笑,“那先生的选择如何呢?” 马援正色道:“我与公孙述本是同乡,我们自**好,当初无话不谈。我从陇西去成都看望他时,他高坐在金銮宝殿之上,四周戒备森严,经过繁文缛节才传唤我进去,而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而今,我远道而来,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朴素,也不怕我是奸人刺客?” 刘秀一边将马援带进偏殿,一边笑道:“先生不是刺客,但先生是说客!” 马援见房中是一色的案几短榻,只比大殿多了两排书架和案桌上两摞半人高的书简。不禁叹道:“如今的局势,反复不定,称王称帝的人,不计其数。但放眼天下,只有陛下气度恢弘,可比高祖。今日见了陛下,才知道帝王自有成为帝王的非凡之处啊。” 刘秀请马援入座,诚恳道:“高祖当年起兵,几年之内便廓清四海,统一天下。而今我才德微浅,总是四面受敌,对手层出不穷,哪里敢与高祖相提并论。” 马援道:“高祖只有一个对手,项羽虽然勇猛,不过是匹夫之勇,而陛下的对手,无一不是礼贤下士、老谋深算的强人。若高祖在世,想再统一天下,恐怕未必如愿。而陛下胸怀雅量,政务兵事无不能亲力亲为,陛下的才能,马援从未所闻。” 刘秀笑道:“才德不足,便当以勤来补拙,如此勤奋,也常恐思虑不及。今日得见先生,正好请教天下大事。” “不敢当,不敢当,但有所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谈论天下之事,滔滔不绝,直到吃饭时间,两人还意犹未尽。刘秀让人将饭菜送到殿中,两人用餐后继续讨论。过一会,有人来奏报关于如何处置东方军务之事。刘秀请马援稍候,拿过奏报当即批示,处理完毕,两人继续交谈。刚交谈一阵,又有人请刘秀定夺南方征兵事宜。如此三番,刘秀只得请马援先回驿馆休息,等自己处理完紧急事务再找他。 随从见马援回来,纷纷围过来问马援感受如何。 马援叹道:“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啊!” 众人见马援一脸叹服之情,都很惊讶。马援平日处世不惊,很少为俗事动容。 “皇上有什么表示吗?” “表示什么?” 众人嘿嘿直笑。马援这才明白众人之意,笑道:“你们是不知道啊,刘秀完全不同于公孙述。公孙述眼里只有权势和利益,他虽有才能,却都用在了谋求权势和利益上,与他一起,自然会想到荣华富贵。而刘秀眼里是天下与黎民,他的才能因为胸怀宽广而显得更加高远,他的德行因为正直仁义而显得更加光明,与他一起,让人想到的是功名与上进。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真命天子,是千古少有的明君。” 马援见众人脸上尚有犹疑之色,便将自己与刘秀见面的情形和说话的内容一一讲给大家,众人完全折服,纷纷道:“那咱们就留下来追随他吧。” 马援道:“我们是隗将军派来的使者,要让隗将军也知道洛阳天子的心胸与才德,让他能够安心归附洛阳才是我们做臣子应尽的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刘秀几乎每日都请马援过去谈话。两人聊起天下事,无论巨细,总是言辞切切,意味不绝。 过几日,刘秀巡行,请马援同行,一直巡行到东海郡才返回洛阳。 马援亲见了刘秀处理政事与军务的能力与胸怀,心中十分佩服。而刘秀询问马援对各处割据势力的看法,见他既能从大处着眼,又懂得如何从细处入手,对他也是十分欣赏。 回到洛阳,刘秀对马援道:“你有世不二出的才干,我诚心希望你能早日安心洛阳。” 马援道:“陛下是千古明君,能在您手下为将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文渊何出此言?” 马援道:“陛下宽厚仁德,总能放手让将领们权宜行事,做您的将领,岂不是幸运?但陛下思虑广远,总是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做您的将领,一切计划始终超越不了你的谋略,岂不是不幸?” 刘秀笑道:“文渊之才,非一般将领,胸襟阔达,视野高远,幸好公孙述与隗嚣非你之才。” 马援忙道:“不是我马援有才,而是陛下有眼光和胸襟,能够相遇陛下,是我三生之幸。” “幸与不幸也不过只在心念之间。” “人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得遇明主,才为所用,最大的不幸就是怀才不遇,赍志而殁。” 刘秀大笑。 不久,刘秀派来歙送马援回陇右。 第186章 良禽择木10-11 34-10 隗嚣见马援回来,心中大喜。马援去洛阳期间,将领们多次向隗嚣建议早日自立为王。自从知道了公孙述的情况以后,隗嚣便暗暗有了称王之心,但郑兴、班彪、申屠刚等人一直劝谏隗嚣要顺应天时。隗嚣没有回应,但他心中明白,如果归附刘秀,自己就永远没有称王的机会了。 隗嚣现在唯一的不安,就是不知道马援所见的洛阳究竟怎样。 马援一回到陇西,隗嚣马上请他到自己的寝宫,密问洛阳的情况。 马援叹道:“此去可谓收获巨大!” 隗嚣见马援脸露欣喜之色,心中竟有不悦之情。隗嚣一反往常的稳重,急切问道:“刘秀如何?” “绝对值得大王归附!” 隗嚣见马援一脸坚决,心中隐隐的希望瞬间消失,竟失落地看着马援,默不作声。 马援浑然不觉,只想急切地把自己的所有见闻告诉隗嚣。马援道:“我在洛阳期间,刘秀接见了我数十次,而且每次无不是从早到晚,无所不谈。刘秀为人谦逊,态度随和,而且他极有才智,又很有勇气,胸中有宏大谋略,普通豪杰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隗嚣听马援说得眉飞色舞,像一个孩子炫耀自己珍贵的礼物,心中愈加不悦。马援又道:“刘秀这个人,心胸坦荡,做事喜欢开诚布公,没有什么可隐藏,也没有什么阴谋可言。他气度恢弘,不拘小节,这点跟高祖相仿。他喜爱看书,他看的书极多,精通儒家学派的经典,又能够遵循制度处理政事,在前世的君王中,没人能跟他相比。” 隗嚣看马援喜悦的神情中充满了崇敬,心中不禁有几分震骇。隗嚣冷声道:“那你认为刘秀与高祖相比如何?” 马援这才注意到隗嚣铁青着脸,眼睛弯成了两道勾。马援心中一震,猛然意识到什么,沉默一下后,马援缓缓道:“刘秀不如刘邦。” 隗嚣紧绷的脸稍微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马援道:“高祖性格豁达,无可无不可,豪饮阔谈,纵横洒脱。刘秀喜欢亲力亲为,政务军事,都喜欢亲自处理,而且总是准确无误。他平常很节制,也不喜欢饮酒。” 隗嚣脱口而出,“照你这么说,刘秀岂不是反而比刘邦更高明?” 马援呆呆地看着隗嚣,一刹那间,马援似乎忘了自己刚才说谁更高明。马援诚恳道:“我只是把自己在洛阳真实的见闻与感受说给大王,至于刘秀与刘邦谁更高明,我也不能比较。” 34-11 马援的见闻极大地刺伤了隗嚣的心,但隗嚣对马援非常信赖,相信马援所说的一切,心中便默默打消了称王的念想。 但对于俯首称臣,隗嚣心中总是不甘,希望能从历史典籍中找到割据一方的理由。隗嚣去找班彪询问:“叔皮深谙历史,在古代历史中可有与当今社会类似的情况?” 班彪道:“历史虽然总有相似,但从不相同,所有过去了的绝不会重现,虽然似曾相似,但却各个不同。” “历史嘛,似曾相识就好,我们就能从中找到可借鉴的地方。” 班彪认真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什么好借鉴的呢?” 隗嚣道:“从前,周王朝灭亡时,出现了群雄争霸多国并立,一直相互征战,直到数代之后,天下才又被统一。你说,历史会不会重演,又如当年合纵连横的情形?或者因为某个人的崛起而再产生大统一的时代?” 班彪道:“周的兴亡与汉的兴亡完全不同。在古代,周王朝把爵位分成公、侯、伯、子、男五等,各自据有自己的封国,主干衰弱,枝叶强大,所以到了后期,就形成诸侯争霸,才会有合众连横的故事。而汉朝沿用秦朝的制度,建立了郡县,中央有极大的威信,君王有专制独裁的权利,臣属再也没有机会累积百年以上的权柄。到了汉成帝刘骜,把君王的权利分割给皇亲国戚,而后来的汉哀帝刘欣和汉平帝刘箕子在位时间都太短,帝王的合法继承人三次断绝,所以才发生王姓家族控制朝廷,并最终篡夺了皇位。但这危机是起于上层,并没有影响到下层百姓。所以,王莽当了皇帝,天下人仍旧伸长脖子,对于汉室翘首期盼。十余年间,天下骚动,远近爆发的变民,风起云涌,都是假借刘姓的名号聚集群众。现在雄踞一方的英雄豪杰们,都没有六国时代累积下来的政治资本,老百姓仍然把希望寄托在汉王朝,无不歌咏思念。所以,人心思汉,汉王朝必然复兴,这不是人力可为的气数。” 隗嚣道:“先生分析周王朝和汉王朝的形势,我无话可说。但当初周王朝统治数百年时也没有人认为它会败亡。至于刘姓汉室,不过是愚昧的人习惯于一成不变的统治,才会肯定汉王朝一定会复兴。而且这个见解也并不全面,当初秦王朝衰落,群雄逐鹿,最终刘邦得手,难道那个时候也是因为人心思汉吗?” 班彪哑口无言,明白隗嚣心中执意于割据,就不再多言,几天后便离开天水郡,前往河西,投奔了窦融。 窦融对班彪非常器重,任命班彪为从事,更加坚定地拥护洛阳汉室。 第187章 良禽择木12 34-12 隗嚣手下的人从马援口中听说了洛阳和刘秀的事,与来歙所说并无二致,只是马援口中的刘秀显得更加贤德强大,但文臣武将们心中的天下早已不是马援所能影响的了,马援的洛阳之行不过是加深了各自心中的欲念。 欲念一旦产生,就像毒瘤附身,再也难以消除。马援的成都之行与洛阳之行原本能使隗嚣对天下之变洞若观火,但他内心的执念已蒙蔽了他一贯的理性,他依旧喜欢召集众人商议,但已经不再是想从众人的思辨中找到真义,而只是想从众人的话语中寻找支持自己内心欲念的蛛丝马迹。文臣们劝隗嚣早日称臣,武将们劝隗嚣早日称王。 这日,众人又在争议兴立之事。 王元劝隗嚣道:“当年西伯姬昌是商王朝的诸侯,最后自立奋发而建立强大的周王朝,后来的秦国是居于边远地方的诸侯,独立于中原却最终能够进击中原一统天下。到了刘邦时,他起于草莽,独立于汉中,最终能够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所以大丈夫欲成就大事,必先独立。” 王元的话令隗嚣心中震动,隗嚣点头不语,众人也砰然心动。 郑兴反对道:“从前,文王姬昌为商朝诸侯,当时天下三分,他已占有其二,他还照样对商王朝服服帖帖。到了武王姬发时,一直心存异志,准备起事,追随他在孟津集结的有八百个封国,他还是不敢图谋变动。秦国经过了数百年此消彼长的积累才敢连续进击,最终统一天下,就是这样,也不过十余年便归于溃亡。当年高祖刘邦雄踞一方,也不敢轻言称王,只以‘沛公’的名义发号施令。隗将军虽然很有威德,但您没有姬姓家族几世的影响,也没有秦国历代的积累,纵然您富有声望,您也没有高祖刘邦那样的显赫功绩。而您却打算去做不可以做的事,恐怕不是积累功勋,而是加速灾祸的来临。” 隗嚣也知郑兴之话句句在理,只是心中不甘。 杨广慨然道:“我们做事为什么就一定要效法古人,我们拥有陇西广袤之地,据有山河之险,为何不图谋独立成就大事,而非要唯唯诺诺看人脸色。” 马援明白文臣武将各怀心事,如此议论下去,只会让隗嚣独立之心更甚,便悄悄派人去驿馆请来歙,希望他能打消隗嚣独立的念头。 来歙赶到时,正听见王元在慷慨陈词,“能不能天下一统是天意所为,但能不能独立行事却要靠人心所在。惧天是智慧,惧人是懦弱。大丈夫在世,岂能懦弱……” 隗嚣忽见来歙进来,不禁显出一丝尴尬,笑道:“大家正闲聊天下兴废之事。” 来歙点点头,眼光扫过众人,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来歙走到前面,看着王元和杨广一脸慨然的样子,笑道:“两位将军可知当今世道天意何在?又可知当世英雄人心何在?” 王元和杨广默不作声。 来歙看向众人,朗声道:“《孙子兵法》成就了多少英雄,但孙武也只是安心做一名将领,从来不敢劝说主公图谋天下。项羽如何?一战便击溃章邯二十万大军,从此号令天下,无人不从。后来高祖凭威德壮大,不料五十六万大军被项羽三万军队轻易击溃,大家都以为天下便是项羽的了,最终怎样?项羽死在了乌江之畔,高祖兴起了长安之都,这难道不是天意?难道不是人心?你们有谁能强过项羽?又说淮阴侯韩信,当今将领,又有谁敢说比他还会打仗?最终如何?图谋自立,欲取天下,吕后就能把他轻易诛杀,这不是天意和人心吗?当今洛阳天子,威德四方,在座有谁比他更会打仗?现在已经平定了邓奉、剿灭了刘永、诛杀了秦丰。彭宠、张丰之流行将破败,皇上还将亲征张步,不用多久,张步也必然消失。公孙述想凭借地势,又能阻挡什么呢?这难道不是天意?不是人心吗?” 来歙说得诚挚动情,众人都惊愕地看着来歙,心中无比震骇。 来歙又看向隗嚣,隗嚣一脸木然。来歙抬手指向众人,大声道:“诸位都是当世英雄,深受隗将军的恩德,不图谋帮助隗将军在天下统一中建立功勋,难道反要陷他于不忠不义中身败名裂!” 众人为来歙的话打动,纷纷点头称是。杨广、王元等人心中怅然不悦,却也无话可说。 马援和来歙的话,使隗嚣明白刘秀大事必成。来歙又将刘秀手下将领们请求进击公孙述的奏章让隗嚣过目,隗嚣看刘秀的将领如此忠勇大志,一时不敢有非分之想。马援和来歙乘机劝隗嚣向刘秀表达忠心,以求在天下统一中建立功勋。 隗嚣最终决定派出长子隗恂去洛阳做人质。 建武五年冬天,马援护送隗恂前往洛阳,马援把全家都安排在随队人员中。郑兴想趁机前往洛阳,便向隗嚣请求返回故乡安葬父母。 隗嚣觉得郑兴有离弃自己之意,便赐给郑兴豪华的房舍,给与更高的俸禄,想留住郑兴。 郑兴对隗嚣道:“我只是为了安葬父母才请求回乡,如果把安葬双亲作为谋求利益的手段,那是对自己的侮辱。如果将军不放心,我愿留下妻子儿女,只身返回故乡。” 隗嚣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同意郑兴携带妻子儿女,一同东行。 第188章 北州风云1-2 35-1 建武四年(公元28年)春天,吴汉率军消灭了五校变民,安定了中原诸郡,岑彭拿下荆州,降服了南方诸郡,盖延夺回睢阳,稳住了东方局势,冯异占据长安,控制了关中局面。 这是一个令人心情愉快的春天,刘秀终于可以将重点转向幽州了。 彭宠攻破蓟县后,自称燕王,占据了大半个幽州,又给北边匈奴单于送去美女和珍宝,以求得到他们的支持,同时又向占据青州的张步示好,以求能够联合用兵。 耿弇与王常一路北上,平定了河北变民,屯兵涿郡,与渔阳只有一步之遥。 刘秀诏令耿弇,平定彭宠后酌情实施南下平乱计划。 对于刘秀的委以重任,耿弇没有丝毫的喜悦。几年来,耿弇陪在刘秀身边亲历了很多事,从归家祭祖到往来征战,亲眼见识了刘秀的雄才大略和宽厚仁慈。自从上次跟随刘秀一起收降赤眉后,耿弇又经历了邓奉反叛、彭宠反叛、苏茂反叛、张步反叛等诸多叛乱之事,对君王与将领的相处有了新的认识,也更理解刘秀作为君王的艰难。耿弇为刘秀四处征战,已建立了汗马功劳,如今统御着一支强大的军队,父亲耿况所管辖的上谷为北州大郡,雄踞一方,自己若平定幽州,必将使耿家所掌握的兵力更加强大。耿弇虽然渴望为刘秀建功立业,但他不愿因为耿家掌握的兵力让刘秀有丝毫不安。 耿弇将自己的顾虑如实报告刘秀,请求让自己班师回京。 刘秀给耿弇写信道:“耿家满门忠良,举家为国,将军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如此功勋显着,何须有所嫌疑?胸有计划,放手进击,不必顾虑。” 耿弇把刘秀的诏书和自己的顾虑告知耿况,耿况随后将耿弇的兄弟耿国送到洛阳以示忠心,勉励耿弇放心出征。 刘秀明白耿况之意,拜耿国为黄门侍郎,不久因耿国能力出众,又被拜为射声校尉,后又升为骑都尉。 耿弇与王常的兵马尚未到达涿郡,河北望都等地盗贼突起,声势达到十几营人众,刘秀下诏耿弇王常前往平定。 35-2 刘秀决定亲征彭宠。 大司徒付湛苦谏刘秀以京师为重,刘秀不为所动,对于洛阳,刘秀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身怀六甲的阴丽华,让刘秀心有挂念。刘秀已有三个孩子,均出自郭圣通,现在阴丽华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自己却又要远征,想着两人曾经几年的离别,刘秀心生怜惜,决定带着阴丽华一起出征。 刘秀率吴汉、祭遵、陈俊、王梁等将领从洛阳出发,又令耿弇、王常、朱佑等兵马到渔阳集结。 建武四年五月,刘秀的车队行至元氏,刘秀将阴丽华安置在元氏城,然后亲率大军往北进发。大军到达卢奴,亲兵来报,阴丽华已产下皇子,刘秀大喜,安排好诸将进攻事宜后,直奔元氏。 阴丽华见刘秀突然出现,又是欣喜又是不安。刘秀见阴丽华秀眉微蹙,忙询问接生的稳婆。 稳婆还未回答,阴丽华就道:“我很好的,我们都很好,让陛下担心了。” “看你脸色不好,怕你难受。” 阴丽华叹道:“陛下置前方不顾,如此回来,我如何能够安心?让将军们会如何想?” 刘秀笑道:“我心中自有分寸,彭宠不是一时之敌,我迟早要解决了他。而在你苦难之时来看你,却不是能常有的事。将军们都有家有口,岂会不知我的心意呢。” 阴丽华叹了口气,幽幽道:“真恨不能为男儿身,亲自陪着陛下征战,为你分忧。” 刘秀握住阴丽华的手,深情地看着阴丽华道:“你若为男儿身,这世间并不会因你而多一位英雄,但你为女儿身,这世间却会因你而多一位帝王。” 阴丽华笑道:“陛下是笑我纵然为男儿,也难建功立业?” “当今天下,英雄豪杰不可胜数,要想胜出,确实不易,我是因为有你,才能脱颖而出。这便是你的功劳,岂是一般英雄能做到。” “我又不曾帮得陛下,哪里有什么功劳?” “因为有你,我心中便有无穷力量,平定四方便有了意义,每每看见别人的不幸,因为想到你,我才会懂得宽待他人。” 刘秀见阴丽华耳边有几缕乱发,用手轻轻为她梳理。阴丽华羞赧一笑,抬手自己往后拢了拢,轻声道:“陛下既然回来了,就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刘秀这才俯身去看阴丽华身边的孩子,孩子已出生一日,正闭着眼睛,安详地依偎在阴丽华身边,红嘟嘟的脸蛋儿闪着光,好像阳光下熟透的苹果一般。刘秀轻轻拨开孩子蜷缩着的小手,孩子又将手指头握住,刘秀又轻轻拨开,孩子突然睁开眼睛,看向刘秀。刘秀哈哈大笑,孩子却浑然不觉刘秀的笑声,兀自舞动小手,舞动时,稚嫩的脸颊涨得通红。刘秀欣喜道:“听说尧当年出生时也是满脸赤色,只愿他生气勃勃,如日中天,就取名刘阳吧。” 阴丽华微微一笑。 刘秀见阴丽华脸色疲倦,忙道:“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回营地去了。” 刘秀刚出门,使者就送来大司马付湛的奏疏:“陛下率军去后,臣日夜不安,青州张步等盗贼猖狂日盛。兖州、豫州、青州、冀州乃是朝廷本土,渔阳不过是沿边荒地,如今本土尚未安定教化,令盗贼横行,陛下却置安定本土于不顾,劳师行远,亲征渔阳。陛下如此舍近求远,实在让臣心中不安,臣恳请陛下三思,早日归京。” 刘秀想想付湛所言,又惦念阴丽华刚刚生了孩子,最终决定返回洛阳,诏令耿弇、朱佑、祭遵、刘喜在涿郡会师,共同进攻张丰,而后再进击渔阳。 第189章 北州风云3-4 35-3 祭遵的兵马率先到达涿郡,决定发起攻击,部将们建议等待耿弇、朱佑的大军到达后再行动。 祭遵道:“涿郡与渔阳现在都知道皇上亲征,已经人人震恐,我们乘势发起进攻,渔阳一定不敢出兵相救,我们必能迅速平定涿郡。如果等大军集结好,恐怕渔阳就知道我们的情况,必然全力来救,再要平定恐怕就要大费周折。” 祭遵引兵包围涿郡城,同时派人前往劝降。 张丰断然拒绝。祭遵于是命令发起进攻。 张丰见祭遵攻势凶猛,站到城头对祭遵道:“将军何苦如此卖命?” 祭遵喝道:“我们为国家平定乱贼,生死都是荣耀,像你这样的反贼,本是大汉郡长,却非要走反叛之路,生死都注定是耻辱。” 张丰道:“将军此言差也,现在天下尚未平定,四方割据,都不过是在追寻自己的天命,英雄有命,何来荣辱?” 祭遵道:“如今洛阳天子便是天命!天下英雄谁有他的威德?” 张丰道:“我固然是钦佩刘秀的威德,但我命中注定当为天子,也由不得我。” 祭遵哈哈大笑,“张丰啊张丰,衡量一下自己,你也敢比当今天子?说天子那是抬举你了,你能挡得住本将军兵马吗?竟敢妄称天子!” 张丰默然,然后道:“我一向钦佩大将军,如果你愿归附于我,我愿封你为王。” 祭遵怒斥道:“张丰,你不过一介草莽,受皇上重视而提拔为太守,你有何资格封赏他人!你如果立马开城认罪,皇上宽厚待人,也许还能保全你。你如果不降,城破身亡就是你的天命!” 张丰叹道:“祭遵,你既不信,就放马过来吧,你会明白的,我注定就是天子之命。” 原来,张丰平时喜好法术,有道士为他算命,说他有天子之命,并用五彩口袋包裹一个石头,绑在张丰的手上,告诉他石头中有玉玺,张丰深信不疑,这才走上了反叛之路。 祭遵见张丰冥顽不化,也不再多言,亲率将士发起猛攻。 张丰平日的心思都在天命上,对于训练士卒攻守作战并无深究,哪里能顶住南征北战经验丰富的祭遵,城池很快攻破,张丰被活捉。 士兵将张丰带到祭遵面前。祭遵问张丰道:“你执意反叛,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张丰镇定自若,对祭遵道:“大将军威猛如此,正该是封王之命,何苦如此执迷不悟。” 祭遵没想到张丰死到临头,还有妄想,便对左右道:“将他就地正法,成全他在地狱的天子之梦吧。” 张丰忙道:“大将军,我有天命之符,若非天命,岂敢如此。”然后将自己天命之事告诉祭遵。 祭遵喝道:“江湖骗术,也敢妄称天命,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然后让士兵将张丰手上石头取下,令人当场砸开。 张丰亲眼看见里面什么也没有,不禁仰天长叹:“道士误我,令我反叛成罪,我死无所怨。” 35-4 彭宠听说刘秀亲征,一时惶恐,又听说张丰败死,更觉震惊,忙派人请求匈奴出兵。匈奴单于常受彭宠厚礼,早欲报答彭宠,今见彭宠求助,欣然同意,派两位匈奴王率领数千骑兵南下。 匈奴骑兵一路南下,无所阻碍,不禁放松警惕,放马疾行。这日到了军都山,正得意间,却不料突然杀出一支兵马,为首是一名少年,手持长枪,背负弓箭,立马迎风,英姿飒爽。少年是耿舒,原来耿况得知匈奴骑兵南下,早令儿子耿舒率领突骑埋伏在军都山。 两名匈奴王身材高大,彪悍威猛,哪里把这少年放在眼里。两人率先向耿舒发起进攻,耿舒端坐不动,竟不理睬,眼见匈奴王就要靠近,忽见耿舒弯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走在前边匈的奴王躲闪不及,应声落马。 耿舒这才扬起长枪,下令进攻,另一名匈奴王见兄弟已死,又惧又怒,高举狼牙棒,冲向耿舒。忽然旁边又杀出一支人马,却是耿况亲率的骑兵。耿况怕耿舒有失,策马在前,耿舒也不愿老父亲在前冒险,急欲向前。耿况经验老道,早已冲到匈奴王前,避过匈奴王的狼牙棒,两马交错,一刀砍落匈奴王。 匈奴骑兵见主将皆死,一时大乱,只顾逃命。耿况耿舒率兵追击,最终只有少数残余人员逃脱。 匈奴再也不敢出兵,耿况趁机进击,收复了被彭宠占据的军都。 军都丢失,匈奴败退。彭宠不敢独自出击,只得退守蓟县和渔阳。 建武四年秋天,祭遵与刘喜的兵马荡平渔阳蓟县四周,渐次逼近蓟县。祭遵屯兵于良乡(北京窦店),刘喜屯兵于阳乡(河北涿州)。 祭遵派出护军傅玄率兵绕过蓟县,进攻蓟县之东的潞县,一举斩杀守将李豪及千余士兵。 潞县陷落,渔阳震动。 不久,耿弇的军队完成平乱,开始向幽州进发。 第190章 北州风云5 35-5 建武五年春天,幽州之地,冰雪犹在,山花未开。 自从彭宠攻破蓟县称王以来,彭宠的势力从来不曾超越幽州的范围。以前南有张丰可作屏障,北有匈奴可相依靠,如今张丰被消灭,匈奴被击退,军都被占领,蓟县被突破,彭宠一下孤零零地暴露在了洛阳大军的兵马面前。 彭宠开始有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彭夫人见彭宠终日担忧,心中不悦,对彭宠道:“大王是不是后悔了?” 彭宠笑道:“只有往前看路,哪有回头看步,大丈夫做事岂能后悔。”其实自从朱浮逃出了蓟县,彭宠就对自己的反叛始有所怀疑,当初反叛的最大动力就是要手刃朱浮。彭宠虽然自负,但很清楚刘秀的能力,天下英雄都不是他的对手。刘秀曾经让吴汉、盖延和王梁委婉劝说彭宠,只要投降,一切都可保全。但当时的彭宠,心高气傲,不愿接受自己手下人的劝说,想想这些人曾经唯自己马首是瞻,如今一个个都比自己风光,这让彭宠情何以堪,连手下败将朱浮回到洛阳居然风光依旧,这更让彭宠难以接受。 彭夫人见彭宠笑容中有牵强之意,便道:“我跟随夫君,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死于非命,只要你称心如意,我便无怨无悔。当初我鼓动你谋求自立,是看不得你受人委屈。” 彭宠慨然道:“夫人之意,我怎会不知,这世界没有人比你更懂得我的心。我彭宠虽然做不了一统天下的君王,但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岂能受辱于人。” 彭夫人见彭宠说的慷慨诚挚,心中释然,但见他眉宇微蹙,知他对时局担忧。而后几日,彭夫人竟频频做噩梦,总是梦见自己走入绝境,无论如何努力也找不到出路,有时是面临悬崖,一点点地移向深渊,无法自控,有时是走进狭小的空间,越走越小,直到窒息得无法伸展。初时彭夫人不愿说与彭宠,怕他会联想到前景,影响他的决心,但频频从梦中吓醒,彭夫人心中实在害怕,担心有什么预兆,只好讲给彭宠。 彭宠听后,安慰道:“没什么,这不过是因为夫人心中有所担心而致。” 彭夫人点头道:“确实是因我担心而起,听说刘秀派耿弇和朱佑的军队在往幽州来?”彭夫人虽然生性刚烈豪迈,但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死危机,也不懂军事,张丰和匈奴王接连被杀,让彭夫人心中的刚烈豪迈荡然无存。 彭宠笑道:“就凭这些兵马,又怎能奈何得了我,我们往外拓展虽然不容易,但他们要想打我们渔阳的主意也没那么容易,夫人就安心吧。” “刘秀不会亲自过来?” “天下的事有他忙的呢,听说董宪和张步更加强大了,李宪也自称天子了,这些都直接威胁着刘秀的位子,他一定会先行处理这些事,不会顾及到幽州边地。” “张步既然更加强大了,那大王联合张步的事为何迟迟没有进展?” 彭宠顿了一下,然后道:“张步原本也有心北上,与我一起打通齐鲁燕赵之地,便可独霸一方,雄踞东北,与陇右的隗嚣、西蜀的公孙述形成照应之势。可惜他还未行动,竟被刘秀先行一招,已经派出陈俊占有了太山郡(山东泰安),切断了我和张步之间的通路。” “趁着刘秀现在自顾不暇,你们何不联手灭了陈俊?” 彭宠叹道:“那陈俊可不是一般将领,他去太山郡以后,不仅平定了郡内的变民和豪强,还将张步派出的数万大军击败。张步的将军死了好几个,还连丢了好几个县城,现在太山已经被陈俊牢牢控制,幸好齐地的东面和南边都是张步的势力,现在已经有好几十万兵力了。” “张步既然重新强大,为何不出兵灭了陈俊,一旦打通青冀两州,两军互动,刘秀便奈何不了我们。如果他只龟缩在齐地,恐怕大家都很难长久。” “那次大败以后,张步就不愿往北进攻了,怕死伤太多,不过我已经派人去和他联系,给他说明厉害,只要我们联手出兵,一定可改变形势。” 原来在建武四年,太山郡出现变民叛乱,刘秀听从吴汉的建议,拜陈俊为太山太守,行大将军事。陈俊到了太山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乱民,驱逐了张步的势力,又整治吏民、安抚百姓,很快安定了太山郡。张步不甘,派出大军进攻。陈俊亲率兵马迎击,两军在赢下遭遇,经过激战,陈俊大败张步,一直追击到济南郡,斩杀无数,缴获印绶九十余个。从此以后,张步再不敢对太山有所图谋。 张步接到彭宠向北进击的邀请,又听彭宠的使者劝说向北进击的好处,张步心有所动,知道一旦占有冀州,连通幽州,足可偏安一方。但想到陈俊的兵马,还有耿弇、朱佑、祭遵等人也在北边,便又心中犹豫,自己有数十万大军,占有青州徐州十数个郡县,势力虽然强大,但从未向北进入过冀州。不要说战胜耿弇、朱佑等人,就是要踏过陈俊也要付出惨重代价,如果向北出兵激怒刘秀,恐怕就得不偿失了。张步思虑再三,终究不敢向北进攻,便委婉回复彭宠,推说现在西面吃紧,等待时机再说。 第191章 北州风云6 35-6 彭宠自从夫人做了噩梦之后,心中日渐不安,又听张步拒绝北进,更加烦忧。彭夫人知彭宠之忧,也不胜焦虑,想为丈夫思虑排解之法,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反而心生幻觉,常常在白日里感觉有影子在房中窜动,仔细看时,却什么也没有。彭夫人虽然暗自惊惧,但也知是自己心中忧虑而致。 这日,彭夫人推门进屋,又看见房中有影子忽然闪过,心中大骇,本欲惊叫,但又怕彭宠担心,又想正午时分,府内府外到处都有卫兵和仆人,哪里会有什么人。彭夫人站在门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看去,房中果然悄无声息,并无任何影子。彭夫人渐渐平静,慢慢走进房间,然后将窗户打开,微风吹来,扑面一股清新的春天气息,偶尔还有奴仆们说话的声音。彭夫人不禁哑然失笑,暗恨自己又生幻觉。 彭夫人走向梳妆台,看见自己的珠宝匣放置在台上,心中奇怪,自己向来不曾粗心,这两日也不曾动过珠宝匣,女儿彭珠也不会擅动自己东西,仆人更不敢翻动,难道有贼?但方才房门紧闭窗户未开,而且房中整齐如故,毫无痕迹,只有这珠宝匣赫然放置在梳妆台上。彭夫人怔怔地看着珠宝匣,恍惚中看见珠宝匣在移动,彭夫人定睛再看,珠宝匣真是在动,彭夫人恐骇不已,再也忍不住,大声惊叫,就见那珠宝匣落到台上,安然无恙,再一看,珠宝匣纹丝未动。 卫兵们听到惊叫,忙赶过来,并没有发现什么。 彭宠赶来,见彭夫人惊惧未定,屏退卫兵,询问详情。 彭夫人战战兢兢地将刚才的景象讲给彭宠。 彭宠哪里肯信,心中笑道:“你是心思恍惚,产生幻觉。” 彭夫人坚信这次绝非幻觉,蹙着眉头,犹自恐慌道:“那珠宝匣自己到了梳妆台上,怎么会是幻觉?” 彭宠道:“也许是你放在那里忘了收拾。” 彭夫人摇摇头,满眼惊惧道:“这个我是绝对不会记错的,我看见那珠宝匣在移动,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它浮在了空中,还听到了‘啪’的一下落到台子上的声音。” 彭宠见彭夫人神情落寞,安慰道:“夫人也不必担心,就算真有鬼怪作祟,我们请法师来做法就行。” 彭宠请来道士作法,彭宠的国师韩利对彭宠道:“夫人心生幻影,又有怪异之象,恐怕有内乱之兆。” 彭宠又请来卜卦师和望气师,两人都告诫彭宠,须预防近期有叛乱从内部产生。 彭宠与夫人将手下部属与将领一一分析,并未发觉有可疑之人。 彭夫人忽然道:“莫非子后兰卿?” 彭宠恍然大悟,忙道:“一定是他,他在洛阳呆过,与刘秀有过交往,如今我们处境困难,只怕他会生出异心。” 彭夫人道:“不过我看他忠心耿耿,与你感情深厚,也未必是他,或是别人呢?” 彭宠道:“他与我虽感情深厚,但在名利面前,也是人心难料啊,我们早作准备,防患于未然也未必不好。” 彭宠令子后兰卿率领军队驻扎到偏远的郡县,远离自己,以防万一,而后又叫来韩利,询问计策。 韩利道:“自古以来外敌好挡,内贼难防,恐怕万全之策也很难有,不过,臣倒有一愚计。” “国师请讲。” “大王可将兵马集中在您和小王爷手中,然后分驻两处,如有乱生,您们相互之间必然能够鼎力相救,自可不怕内乱。” 彭宠点头称是,喜道:“虽是朴实,却很有用。”于是让儿子彭午掌控部分兵力,又怕他年少难以服众,便将韩利派去辅佐彭午。 彭夫人见彭宠安排详尽,心中稍宽,但还是莫名心悸,对彭宠道:“大王虽然在军事上作了安排,万一这内乱不是来自军队,而是其他人,大王又将如何应对?” “夫人考虑周到,我差点忘了,内乱最怕来自身边小人,我这就去安排。” 彭宠找来心腹管家子密,叮嘱他道:“从今日起,对王府内的奴仆,要严加防守,谁有二心,立马来报告我。” 子密谄笑道:“大王待我们都如亲人一般,我们无不忠心耿耿,哪里会有二心。” 彭宠神色严峻,“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形势严峻,恐怕人心有变。” 子密保证道:“王爷放心,我手下的人敢有二心,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你对我忠心,我自是放心,只怕万一有人妄图求取功名,背主弃恩,也不得不防。” 子密道:“大王对我们恩深情重,大家回报还来不及,怎能还会去贪图功名。” 彭宠叹道:“那刘秀是洛阳天子,总有人会贪图功名,如果你发现谁有异志,不必勉强,人各有志,可以让其远走,但绝对不允许有反叛之心,否则绝不客气,一律格杀勿论。” 子密见彭宠凶狠中满是凄苦之色,一反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也不敢多言,忙道:“小的明白。” 第192章 北州风云7 35-7 子密从彭宠房中出来,反复思量彭宠的话,彭宠凄苦的样子让子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彭宠一定是快不行了。早前听说刘秀御驾亲征,虽然后来没到渔阳,但在渔阳之畔已经驻扎了大量汉军,看来他们一定会攻破渔阳,彭宠败亡是迟早的事。彭宠的话提醒了子密,也许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前程了。子密跟随彭宠多年,深受信赖,虽然已提拔为管家,但终究还是一名奴仆,自己何苦要跟着他一起败亡呢,最好找个机会逃走算了。 子密正想着心事,没想到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子密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伺候彭宠的仆人小七,手里正拿着一提刚刚风干的牛肉。 子密低声呵斥道:“不长眼睛的东西,想什么鬼心事,走路也不看着点。” 小七点头哈腰,笑道:“王福刚做好的风干牛肉,让我赶紧给王爷送去。还说要请您老人家去尝尝呢。” 子密嘿嘿一笑,猜想定是王福有什么事要求自己了。 不一会儿,小七又提着牛肉回来了,一脸沮丧,子密忙问:“怎么啦?” “王爷说是这几日正在斋戒……” 子密笑道:“王福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 小七跟着呵呵一笑,“王福是想找王爷说事,让我先来打探情况。” 子密心生警觉,“什么事?” “王福想回家,还说一会要找你呢。” “回家?回什么家?回家干什么?”子密心中一紧。 “他说家中老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回家照看老人家。” 子密心中生疑,平日从未见他有如此孝心,莫非是有意要离开王府了?子密找来王福,王福果然是有心要离开。子密叹道:“你现在辞行,恐怕不是好时机,王爷近日心情不好,你要说走,王爷必不会有好脸色,也不会给你赏赐,你再等等,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帮你说说。” 王福点点头,“有劳您费心了。” 子密突然问道:“老实说,你小子打有什么注意?” “我哪敢?” 子密直直盯着王福。 王福讪讪道:“我一个下人,王爷哪里会在乎多我一个人。” “你什么意思?” 王福凑近子密道:“听说刘秀的兵马在渔阳集结了,老爷已经把部分兵马让小王爷调走了,我是怕近日有变,不想死个不明不白。” 子密吓了一跳:“你确定老爷的兵马都已经调走了?”难怪最近看见兵马出入频繁。 “我亲眼看见了,已经走了不少。”王福给子密送上一块风干牛肉,谄媚道:“这是我自己学着老家的法子做的,你尝尝。”然后又叹道:“老爷若不同意,让我自己走了也罢,我也不贪图有什么赏赐。当下之际,哪里还敢奢望有什么赏赐。” 子密心中一震,自己竟然还不如王福想得明白,还贪图什么赏赐,转念之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与其空空而去,何不冒险一搏,图它个人生富贵。 子密一摆手,对王福道:“你先别急,还有好事可图。” 子密把王福、小七一起叫到房中。子密对两人道:“你们与我同在彭家为奴,大家平日一向很好,而今恐怕要共同面对危难。刘秀的大军不久就要来攻取渔阳,大王已经开始调走兵马,准备逃亡。你我俱是奴仆,不会有人关注我们的死活,今日想与二位商议一下我们的出路。” 王福和小七面面相觑,没有主意,平日都习惯了听从子密安排,便道:“我们都听您吩咐。” 子密道:“与其大家死在乱军之中,不如我们冒险图谋富贵,你们敢不敢。” “敢!”两人异口同声,做惯了下人,还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呢。 子密讲出心中所想,趁彭宠这几日斋戒的时机杀了他,大家盗取财宝,拿他人头同去投奔刘秀,图个富贵。 两人听后吓了一跳,脸色苍白,不敢作声。 子密道:“这是我们不再做下人的最好机会,我们计划严密,保证不会有事。此事一成,大家就有一辈子用不完的钱财。”说完把如何行事说了一遍,两人一听,果然严密无误,便都同意了。 子密再三警告道:“富贵险中求,我们冒险做此事,一定要坚定不移,不得有二心,否则一定不得好死,我首先便饶不了他!”两人连连点头称是。 第193章 北州风云8-9 35-8 第二天中午,子密带着两人去便殿找彭宠,想先探看一下情况。一进殿中,见彭宠正在午睡,三人心中暗喜,忙用绳子将彭宠捆绑在床上。然后子密通知王府的官员们,说大王斋戒,大家放假休息几日,共同祈福。又假传彭宠的命令给卫兵,将其他奴仆都一一捆绑起来。子密这才让小七假以彭宠之名去请彭夫人来。 彭夫人刚一进殿,就见彭宠被牢牢捆绑在床上,心中大惊,怒吼道:“奴才!造反了!” 子密冲过去,一把抓住彭夫人的头发,猛地一拽,彭夫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铛”的一声,一枚玉簪摔落在地,碎成几段。子密又凑近彭夫人,连扇两个耳光。 彭宠看得心疼,大声喊道:“夫人,快去给将军们置办行装。” 彭夫人猛然醒悟,忙道:“各位将军,需要什么尽管说。” 子密将彭夫人双手缚住,然后让小七看守彭宠,自己和王福押着彭夫人到后殿去搜取金银财宝。 彭宠见子密等人出去,忙对小七道:“小七,我一直很爱护你,我知道你今日受了子密的胁迫,不得不做帮凶。我一向觉得你不错,你把我绳子解开,我把女儿彭珠许配给你,家中财产,全部属于你。” 小七听了彭宠之言,心有所动,就想去解绳子,突然想起子密的警告,心中害怕,转身到门口去看,只见子密正在窗下偷看。 子密回头对小七狠狠喝道:“你给我看好了,如果有失,小心你的脑袋。” 小七吓得连连点头。 子密押着彭夫人搜取完财物回来,把财物装入行囊,准备好六匹好马,然后让彭夫人用绸布缝制两个袋子。 到了黄昏时分,子密将彭宠的右手解开,让他给守城的将领写信。 彭宠不愿写。子密道:“我们只为了求财而已,你若不写,立马杀了你。你若写了,我们便自行离去,逃离渔阳,自会有人来解救你们。” 彭宠无奈,只得写道:“今派子密三人,运送物资到子后兰卿处。”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子密拿过手令,很是满意,将手令放入怀中。 彭宠正欲说话,子密突然转身,猛然挥刀,一刀砍向彭宠颈项,血柱冲天而起,彭宠立时毙命,彭夫人吓得几欲晕倒。子密不待彭夫人有所反应,挥刀砍死,然后割下他们的人头装入彭夫人缝制的两个绸带之中。 子密三人带着人头和搜取来的财宝,趁着夜色,匆匆逃离渔阳,直向洛阳奔去。 第二天,渔阳官员们见彭宠的宫门一直紧闭不开,任凭怎么呼叫也无人回应,众人翻墙而入,才发现彭宠与夫人已经被杀,众人决定共同拥立彭午为王。 国师韩利心知渔阳大势已去,假意单独与彭午商议政事,乘机杀了彭午,带领士兵反叛。韩利将彭午的头献给祭遵,开城投降。 祭遵率兵进入渔阳,将彭宠家族诛杀,很快平定了渔阳和其他被彭宠部将占据的郡县。 刘秀见子密带着彭宠和彭夫人的人头来降,又是高兴又是感慨,对群臣道:“彭宠本是对国家有大功之人,却因意气用事,落得如此下场,令人痛惜啊。” 群臣见彭宠与彭夫人死得凄惨,纷纷建议对子密这样不忠不义的行为予以惩戒。 刘秀道:“子密背信弃义不过是仿效主人的行为,子密虽然对主人不忠,但于朝廷却是大功,免去很多无辜生死,此功足以封侯,朕封他为不义侯。朕一再告诫各位,做领导的人时刻都要明白,自己周围有很多人都在看你的言行。人虽不言,心中自知。所谓报应,不过是有人仿效你的言行加之于你,就算你走了,也会加之于你的儿女。各位管理部属,治理百姓,切记要与人为善,谨慎言行。” 幽州平定,洛阳的压力大大减轻。 刘秀对上谷太守耿况大加赏赐,封耿舒为牟平侯。 35-9 耿弇、王常的兵马还没有进入渔阳,就传来彭宠遭诛的消息。彭宠的败亡让北方变民又重新活跃起来,耿弇、王常一路北上,相继平定望都、富平、获索等变民兵团。失败的变民队伍集结一起,向南逃窜。 建武五年(公元29年)春天,刘秀令吴汉率军北上,与耿弇大军合击变民。吴汉、耿弇率军分别穿过冀州与兖州,而后对富平兵团与获索兵团发动攻击。变民兵团无法抵挡,继续往南逃窜。吴汉与耿弇一直追到平原郡,双方展开决战,而后大破变民兵团,收降士卒四万多人。 败逃的变民兵马不甘束手就擒,重新集结,趁吴汉在平原郡休整,变民军集中五万人马趁夜对吴汉发起进攻。 变民军发起袭击时,吴汉正卧床休息。部将向吴汉报告,吴汉不为所动,犹自睡觉,部将只得退出。 众将士奋力迎战,激战良久,双方僵持不下,变民兵团只得渐次退去。 吴汉听到杀声消却,突然起来,集合精锐骑兵,亲自领兵追击。变民兵团没有料到吴汉的追击,仓促应战,被杀得大败。而后吴汉发起对整个变民兵团的全面进攻,一直进击到勃海郡,一举荡平变民兵马。 至此,北方的变民势力基本被消灭。 此时的天下,冯异控制了整个关中,岑彭平定了华中和江南,盖延消灭了刘永集团,傅俊占据了扬州,马成包围了李宪,洛阳形势一派大好。但割据四周的对手依然很强大,隗嚣稳稳把持着西北,公孙述牢牢占据着西南,董宪收容了刘永残部,张步控制着青、徐二州,远逃匈奴的卢芳据有北方五郡。 对于隗嚣和公孙述,刘秀现在依然无能为力,但对于盘踞在东方的对手,刘秀已经迫不及待。董宪东接张步,南接李宪,只要灭了董宪,张步的势力就失去了屏障,李宪也旦夕可下,平定整个东方也就不在话下,到那时,与隗嚣和公孙述的较量才能真正开始。 建武五年夏天,刘秀派出虎牙大将军盖延与平狄将军庞萌共同进击董宪。虽然此前有兰陵之失,但刘秀对盖延与庞萌的组合依然保有信心,盖延骁勇善战,能打硬仗,庞萌心思缜密,行事谨慎。 大军出发后很快就传回了消息,盖延惨败! 如日中天的盖延狼狈逃回洛阳,整个洛阳城为之震动! 第194章 故人之心1 36-1 盖延大败的消息震惊了整个洛阳,打败盖延的不是董宪,而是庞萌! 刘秀几乎无法相信,庞萌忠信谨慎,深为刘秀信赖。刘秀常常指着庞萌对大臣们道:“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可以托付百里之地,便是庞萌。” 他如何会反? 他真是反了吗? 直到盖延狼狈地逃回洛阳,亲自向刘秀汇报情况,刘秀才相信,庞萌真的是反叛了。 原来刘秀下诏盖延与庞萌进击董宪时,诏书只颁给了盖延,而没有同时颁给庞萌。自盖延兵败兰陵后,庞萌就认为盖延不如自己,希望自己能取代盖延,成为一方主将。但盖延多年征战,以骁勇闻名,一次挫败丝毫没有影响刘秀对他的信任和喜爱,这让庞萌心存不满。这次诏书单独颁给盖延,更让庞萌疑心是因为盖延在刘秀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才使刘秀轻视自己。庞萌思前虑后,越想越觉得前途灰暗,想至最后,认定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于是一怒反叛。 庞萌进攻盖延时,盖延毫无防备,手下将士们也都毫无反应,顷刻间便被庞萌打得大败。仓促之下,盖延无法组织还击,只得率领残兵败将逃走。心怀忿恨的庞萌对盖延一路穷追,一副斩尽杀绝的气势。盖延作战多年也未见过这等阵势,士兵们更是被突起的杀戮弄得斗志全无,只是一味逃命。盖延一直逃到泗水河边,庞萌仍紧紧相逼。盖延无法抵挡,与将士渡河后将舟楫和木桥烧毁,这才得以逃脱。 庞萌的反叛带给刘秀无以复加的愤怒与耻辱,起兵以来,这是刘秀第一次被愤怒和耻辱双重加身。 刘秀拍案怒喝,朝堂无人敢应,没有人见过刘秀几乎失态的愤怒。 刘秀诏令出征,又给诸位将领写信道:“各位将军,朕曾经一再肯定庞萌忠心不二,而今他用行动羞辱朕,朕现在决定亲征,请各位将军操练好军队,在睢阳会师,朕定要剿灭这个老贼,诛杀全族!” 刘秀要亲征庞萌! 自从定都洛阳后,刘秀已将精力放在战略筹划与朝廷建设上,几乎不再参与征战。赤眉桀骜不驯的庞大使刘秀必须亲征,邓奉无人能挡的勇猛使得刘秀再次亲征。对于彭宠作乱,刘秀的亲征还未曾开始就已经结束。而庞萌的反叛,使刘秀全力以赴的亲征来得如此意外。 必须亲征!必须即刻亲征!刘秀恨不能亲手将庞萌碎尸万段! 刘秀亲率大军,从洛阳出发,又令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将领率领军队到睢阳集结。 渐离洛阳,刘秀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大军出动,岂能仅仅是为一个小小的庞萌。渐行渐远,刘秀的想法越发明朗,心中的战略变得清晰而宏大,刘秀决定趁机将董宪与张步一一平定。刘秀想起太守李忠、陈俊,此前两人多次请求领兵征战,自己一直不曾同意,又想到去年任东郡太守的耿纯,因为所管辖的发干县县令获罪,耿纯将县令看管起来,朝廷批示未到,发干县令却自杀了,耿纯因此被免职。他们都是既能驰骋疆场又能治理郡县的卓越将领,现在即将展开的战争宏图,怎能少了他们的参与。 刘秀下诏李忠与耿纯从征庞萌,陈俊随耿弇进击张步。 第195章 故人之心2-3 36-2 庞萌大败盖延后,进军到桃城(山东济宁)之北,自称东平王。庞萌一面派人与董宪联系,一面率军突袭桃城之南数百里的楚郡(江苏徐州)。 楚郡陷落,太守孙萌宁死不降,庞萌大怒,下令立即砍死。 庞萌身边的卫兵砍倒孙萌,孙萌闭着眼睛,无所畏惧。卫兵挥刀又砍,忽然冲出一人,扑在孙萌身上,哀求道:“请将军放过孙大人,让我代孙大人受死。”此人容颜悲切,声音哀婉。 卫兵不理,继续砍杀孙萌,这人不断移动自己的身体,用身体挡住砍向孙萌的刀。献血流了一地,他却浑然不顾,一心只想用身体护住孙萌,又不住哀求道:“请将军让我代孙大人一死。 庞萌不为所动。 卫兵又是一刀,那人挺身再挡,再次哀求道:“将军,孙大人一向廉洁正直,爱民如子,请将军让我代他受死吧。” 庞萌心中一动,问身边的人道:“这人是谁?” “他叫刘平。”旁边一人道。 庞萌从来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但对他有如此行为心生好感,便制止卫兵,询问刘平是什么人? 旁边人道:“刘平是本地人,在王莽时是郡守的官吏,郡县里每次出现强悍盗贼,由他出面,总能平息。在刘玄当朝的时候,刘平家遭贼人入侵,兄弟被杀,只留下一个一岁的女儿,刘平自己也有一个儿子,刘平扶着母亲抱着兄弟的女儿逃命而把自己的儿子丢下,他母亲要返回去抱上他的儿子,他说,‘既然不能大家都保全,就不能让兄弟绝后了。’刘平带着母亲逃到山中,出来求食时被贼人抓住,贼人要烹食他,他对贼人说,‘我出来是为母亲求食的,母亲在等我的食物活命,请让我把食物带给母亲,然后我再回来让你们烹食。’贼人见他说得可怜,便放了他。他回去安排好母亲后返回去见盗贼。这些盗贼见刘平回来,都惊叹,‘以前听人说世间有烈士孝子,没想到现在真的遇到了,你走吧,我们哪里能烹食你这样的人。’后来,刘平被举荐到郡府,深受孙萌重视,所以对孙萌如此感恩。” 庞萌听后不禁叹道:“如此义士,贼人尚且敬服,我等也不要伤了他。”便饶了孙萌,又赏赐刘平钱财,让他自行离去。 36-3 庞萌占据楚郡,大大缓解了董宪的压力。董宪护送梁王刘纡到楚郡之东的下邳,庞萌到下邳拜见董宪。 董宪见到庞萌,甚是欣喜,“东平王脱离洛阳自立,正是上天要我们一起成就大业。” 庞萌道:“我今日来见海西王,正是想商议共同行动,一起对付刘秀。” 董宪道:“我也正有此意,如今刘秀势力正盛,我们要携手对付他才能两全,否则必会被他一一吃掉。” 庞萌道:“他手下的人都不足以畏,而且他现在兵力分在各处,也不用担心。但刘秀这人不可小视,只我们俩还不足以对付他,我们应北联张步,南联李宪,才能与之对抗,形成割据之势。” 董宪道:“正合我意,当初我建议张步北上鲁地,打通与彭宠的势力范围,可惜他没有听我的,当初若连接幽州,就能形成绝好的割据态势。” 庞萌道:“现在也不晚,我准备攻取桃城,确保楚郡,同海西王与齐王形成三角之势,大家可相互支持,共同对付刘秀。” 董宪大喜,楚郡与桃城在董宪西北,紧邻洛阳,若为庞萌据有,正好可对抗刘秀,而东北面的张步势力强大,可随时对两边进行支持。董宪道:“东平王设想很好,我愿协助你攻取桃城。” 庞萌喜道:“那太好了,我已派兵赶往桃城,正担心兵力不够。一旦开始进攻,如不能拿下,就必然会引来刘秀的兵马,要想再攻取就难了。现在有海西王协助,必能速取桃城,然后我们可一起西进,为梁王光复睢阳。”庞萌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地盘直接暴露在刘秀兵力面前,他希望董宪协助自己占据桃城与楚郡之间的地盘,再一起出兵协助刘纡占据楚郡西面的睢阳。睢阳由盖延的部将镇守,庞萌大败盖延后,自信暴增,觉得要击败其他将领也不在话下。 于是,董宪派苏茂与佼强领着数万兵马赶往桃城。 第196章 故人之心4-5 36-4 一向风平浪静的桃城突然间重兵云集。 刘秀到达蒙县(河南商丘),得报庞萌与董宪的大军要进攻桃城,当即率领五千轻骑兵和数万步卒日夜向桃城进发。 刘秀传令各路兵马改往桃城集结。 有人建议等待大军集结后再出发。刘秀道:“桃城虽是小城,却是重要的战略要地,是连接齐鲁的重要城关,一旦失守,将使太山郡的陈俊成为孤军,而太山郡如果失守,张步便可立刻占据整个齐鲁之地,再要平定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桃城能否坚守全凭城中将士的士气,如今大军压城,城中军民必然恐慌,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日夜驰援,就一定能够坚守。” 刘秀率轻骑兵几日急行,到达桃城西南数十里的亢父城(山东济宁市南)。众将领疲劳不堪,纷纷请求在亢父城住宿。 刘秀厉声道:“朕与你们一起驰行,岂能不知诸位劳顿之苦,但你们可知?桃城现在多少将士在翘首期盼,我们一个美梦醒来,可能就只能见到他们的尸骨!你们如何还敢言休息!” 众人见刘秀脸色威严,不敢多言,紧紧跟着刘秀继续前进。队伍一直行进到紧邻桃城的任城(山东济宁市东南),刘秀才令军队停止前进,安营扎寨。 第二日,将领们请求进击庞萌。刘秀不许,对众将领道:“从现在起,各位将军务必严守各自营寨,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任何人出击。” 一路急急行军,到达后却不许出击,众将不知刘秀何意,只得各自严守营寨。 庞萌得知刘秀驻军任城,与桃城相隔只数十里,不敢大意,通知全军做好迎战准备。但一连几天,却始终未见刘秀发起攻击。 苏茂对庞萌道:“刘秀率军疾驰而来,到了却不急于进攻,是何用意?” 庞萌也是满心疑惑,但他知道刘秀用兵深不可测,不敢掉以轻心。 佼强道:“他不过只是率了轻骑兵,主力未到,不敢来战。” 庞萌道:“不可小视,主力虽未到,但他亲率的步卒恐怕已经到达。” “他不敢进攻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进攻他呢?” 庞萌觉得有理,便派兵马去刘秀营前挑战。但任凭庞萌如何挑衅,刘秀的将士只是安然不动。 庞萌三人猜想刘秀兵力不足,不敢接战,忙令将士全力进攻桃城,务必要在刘秀主力赶到之前拿下桃城。 桃城的军民知道刘秀亲率大军已驻在桃城附近,一时人心安定,士气大增。虽然刘秀迟迟没有对庞萌发起进攻,但全城军民都相信刘秀辗转千里日夜飞驰来营救桃城,不可能置桃城不顾,刘秀一定有制胜之策,人人心中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任凭庞萌如何猛攻,桃城军民始终坚守如故。 庞萌猛攻不下,刘秀的援军却渐次到来。 最先到达任城的是刚刚在平原郡平定了索获变民的吴汉兵马。接到刘秀的诏书,吴汉马不停蹄,一路南下。到达任城后,吴汉请求出击。 刘秀笑道:“大司马刚刚平定了乱民,将士们一路劳顿,且先休整几日。” 吴汉急道:“将士们知道陛下亲征,都不愿休息,一路疾行,就是希望能为陛下首战。” 刘秀点头道:“大司马这几年已为朕击败了数十万大军,降服了最难对付的乱民集团,将士们都很辛苦,也该休息一下。” “陛下给予我们的恩赐远远超过我们的辛劳,为国家征战正是我们的荣耀,我们虽死无憾,请陛下让我们去杀死这忘恩负义的反贼吧。” “朕虽恨庞萌背信弃义,但也只是个人恩怨,个人恩怨事小,平定天下事大。此次他们几方联合,又是大军集结,正好是我们一举平定的好机会,汉忠将军、虎牙大将军、捕虏将军、讨虏将军与前将军的兵马很快就会到达,大司马且让将士们好好休息,后面还要平定董宪、李宪、张步之流,恐怕恶战少不了。” 吴汉这才知道刘秀心中已不只是桃城一战,平定东方的战略在刘秀心中已经胸有成竹。 36-5 一连十几日,庞萌始终无法攻破桃城的防守,而刘秀的兵马终于集结完毕。刘秀连夜召集将领,布置攻防任务。 第二日,庞萌的进攻还如往日一样。忽听鼓声大作,背后杀声四起,刘秀的兵马仿佛是刹那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向庞萌、苏茂和佼强发起猛攻。刘秀亲自擂鼓,将士们奋勇向前,冲向庞萌大军。 庞萌虽然早有预料,但突然遭到大军的冲杀,依然令人震骇,但背对城池,绝无退路,只能回头迎击。庞萌对将士道:“今日击败他们,便有荣华富贵,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围城的士兵知道无路可退,无不拼死反击,而庞萌与苏茂都是从刘秀手下反叛出来的,都知道刘秀必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更是没有他念,唯有殊死相拼。 刘秀手下的将士们士气很高,又有刘秀亲自擂鼓坐镇,人人奋不顾身。刘秀远远看见前将军王梁尤其勇猛,手持长矛,突击在前,想起自己差点斩杀了他,不禁心生感慨。王梁自上次赦免后,被拜为中郎将,行执金吾事,后来又参与追击五校变民,攻取了肥城、文阳等地,还与骠骑大将军杜茂在楚郡与沛县之间击败过佼强与苏茂。几年间,王梁屡立战功,而今又冲锋在前,较之以前更加勇猛。刘秀暗暗庆幸当初没有处决他,否则自己手下又少了一员良将。 双方一直战斗到黄昏时分,庞萌的军队死伤惨重,但无路可退,只有拼死激战。刘秀让人继续擂鼓,自己亲率卫队投入战斗,众将士见刘秀来战,更加勇猛,城中的守军看见刘秀亲自参战,群情激昂,打开城门,杀了出来。 庞萌的军队终于抵挡不住,庞萌、苏茂和佼强见大势已去,只得趁着暮色杀出重重包围,率领败军连夜投奔董宪而去。 刘秀领军追杀一阵,见夜色渐浓,担心不测,只得鸣金收兵。众将士们眼看胜利在即,实在不甘,纷纷请求继续进击。 刘秀摆手道:“已让他们夺路逃走,就由他们去吧,师无正义,必不长久。” 众将显出失望之情,刘秀突然问道:“我们的兵力大大强于对手,兵多将广,又据有城池进行前后夹击,将士们作战也很勇敢,但仍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是为什么呢?” 众将领默不作声。 刘秀道:“我们已经非常勇猛了,但我们的对手却是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拼死相争的精神更胜于我们。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虽然败了,但对于这样的对决,能够绝处逢生便是胜利。” 刘秀见将领们脸上有沮丧之色,知道他们习惯了胜利,也明白他们心中不甘。刘秀不愿伤了士气,又道:“任何事情总有两面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次没有全歼敌人,让他们逃走,恰好为我们提供了平定董宪与张步的大好机会。庞萌大败后,必然与董宪、刘纡纠结在一起,图谋一起相保,这使我们有全歼他们的机会。大家努力,一举平定东方。” 众人释然。 刘秀令将士们就地休整,准备对董宪最后的决战。 第197章 故人之心6 36-6 庞萌、苏茂与佼强逃奔到郯城。 董宪设宴款待。桃城之败让三人都很沮丧,董宪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刘秀这次出动了大军,也不过如此。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他大军在外,一定会有破绽,如果能击败他,我们便可逐鹿中原。” 董宪的话让三人豁然开朗,一扫刚刚惨败的阴霾。董宪说的对,刘秀亲率大军,动了血本,虽然很可怕,但只要击败他,便会一改天下大势。三人都明白董宪之意,但要击败刘秀谈何容易? 庞萌道:“海西王说的好,只是刘秀极善用兵,恐怕一味拼杀我们很难占上风,必须要想其他办法。” 一向骄横自负的苏茂与刘秀几次对抗以后,已经明白刘秀绝非自己曾经以为的只是有点运气,心中认同庞萌的话,却想不出有什么应对办法。 佼强道:“他现在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这次若不是兵力悬殊,鹿死谁手也难说。” 董宪点头道:“佼将军说得对,刘秀也没有那么可怕,他现在不过是人多势众。我们现在的艰难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何况还不至于那么惨。老天爷也不会老是眷顾他刘秀,恐怕也该轮到我们走运了。” 庞萌紧锁眉头,他明白刘秀从来不会意气用事,他一定是深谋远虑,会步步紧逼,但庞萌一时也想不出破解之法。 董宪见庞萌沉思不言,问道:“东平王方才说与刘秀拼杀我们很难占上风,难道想用其他办法?” 庞萌点点头,“刘秀手下将领虽然并不足畏,但各有所长,像吴汉的骑兵,行动迅猛,这几年横扫了所有的变民大军,这次也是全部出动,像盖延这老贼,虽然无谋,却也勇猛蛮横,还有马武也是一员猛将。刘秀善于战略布局,他这次亲自坐镇,不能小视。我认为我们暂时不要与他直接拼杀,应该避其锋芒,寻求其他突破点,我们才有机会。” 董宪等人虽然并不完全认可庞萌的话,但知道他跟随刘秀很长时间,对刘秀自然比别人了解更深,尽管听着不舒服,但也不好反驳。 佼强道:“东平王这么说,那我们岂不是就没有出路了?” 庞萌笑了笑,慨然道:“大家都是英雄豪杰,岂能被一点困难困死?不过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你这说的都是他强大之处,就没有听到有什么漏洞可击啊。”佼强不解。 庞萌凝住笑,稍有犹豫,然后道:“若说要仅凭兵力较量,恐怕目前确实很难有机会。不过,我方才在想,刘秀率大军远离洛阳,其他主力军队也都远在别处,现在洛阳空虚,也许我们可以出其不意……” 庞萌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个人眼中放亮,拍掌大呼:“好!” 庞萌沉吟着,又叹了口气,“虽然这是一个有奇效的办法,但做起来却极其困难。” “为何?”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庞萌苦笑道:“你们想,我们要出动大军穿过刘秀控制的郡县,长途奔袭洛阳,必然很快就会被发现。刘秀一定会亲率大军来追击,吴汉手下骑兵长于奔袭,如果遭遇,恐怕无人能挡,还有耿弇也必然会驰援洛阳,颍川与河内还有不少兵马。而我们一旦不能拿下洛阳,要想回到这里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这一招虽有奇效,但却凶险无比。” 大家一听庞萌所言,都愣住了,心中都明白,设想虽美,却无法实现,何况让谁去冒这样的险?就算能一路顺利到达洛阳,要想一举拿下洛阳谈何容易。 苏茂道:“洛阳是天下一流的大城市,防守严密,要想攻取完全不可能,何况是要穿越刘秀的控制区长途奔袭。”苏茂曾一直在洛阳担负防守,对洛阳城池的防守了如指掌,他一出口,大家更是不敢奢望。 庞萌盯着苏茂,一字一句道:“要想拿下洛阳,未见得要长途奔袭。” 几个人都看着庞萌,若有所悟。 苏茂明白庞萌的意思,庞萌是要自己去洛阳进行策反。苏茂摇摇头道:“这恐怕很难,洛阳的人都知道我反叛刘秀,而且我当初不过是普通将领,也没有什么故人位居显职。要说去洛阳寻找机会,恐怕谁也没有你东平王更适合,你久在洛阳,又长居高位,城中还有不少朋友故旧。” 庞萌道:“如果我有机会能在洛阳策划动乱,我绝不会推辞。现在洛阳城无人不知刘秀对我恨之入骨,谁还有胆量见我?而苏将军与刘秀既无恩义也无怨恨,你离开刘秀,不过是英雄自立。你现在行走在洛阳城,也未必有人会怨恨于你,而且当初的大司马朱鲔现在位居九公之一,虽然没有直接掌兵,但他有不少朋友执掌……” 庞萌话还没有说完,苏茂连连摇头,“那不可能,我太了解他,他这个人愚忠成性,一旦认准了,就很难改变。” 庞萌笑道:“也未见得,每个人原本都是忠义的,你我何尝不是忠义之人,若不是刘秀刻薄寡恩,我们何至于此。大丈夫行走江湖,就算不能荣华富贵,也希望被人一视同仁,被人小视,还有何脸面示人。朱鲔在更始帝时,何等风光,那也是指挥千军万马的英雄,如今虽是九公之位,不过是一名掌管府库的官吏,哪里还有英雄摸样。在他心中,难道就没有一点失落之意,况且他是刘秀的杀兄仇人。如今刘秀宽厚待他不过是因为天下未定,需要安定四方英雄,一旦天下安定了,刘秀能不找他算账?刘秀对他兄长的感情,无人不知,每每说起刘伯升,他无不垂泪伤痛。这个仇,他将来一定会报的,你去讲给朱鲔。他现在虽然没有掌兵,但他有很多部将,都还在领兵,宫中的卫士长便是他的故交。” 苏茂蹙眉不语,有点心动。 庞萌又道:“我们大家和刘秀当初同是更始帝的大臣,刘秀反叛自立而据有洛阳,为什么天下英雄割据四方而不愿臣服于他,因为他名不正言不顺,梁王岂不比他更能代表汉家宗室?你劝朱鲔,我们当同为更始报仇,才不枉是汉室忠臣。” 苏茂心神洞开,朗声道:“好,我且去试试,能不能成不好说。” 董宪大喜,“成不成没有关系,你就当是去看望故人,无论怎样,我们都会准备好与刘秀决战。”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98章 故人之心7 36-7 朱鲔乍见苏茂,吓了一跳。 通报的人只说是长安故人,朱鲔便请他进来,进来后却发现是苏茂。朱鲔大惊失色,立马怒气满脸。 苏茂见朱鲔就要发作,忙道:“我只是来看望朋友,无意给您添麻烦,如果您怕惹麻烦,我苏茂这就告辞。” 自从苏茂反叛,朱鲔心中不安,但见刘秀对自己确无疑心,才逐渐心安。如今猛然见到苏茂,心中本能地反感和震骇,本想让苏茂立时出去,但听苏茂这么一说,心中又不忍。朱鲔叹了一口气,心中突生一念,现在皇上御驾亲征,难道他走投无路,想投诚了?心中又不禁暗暗高兴,忙把房门掩好,将苏茂拉进内室。 苏茂对朱鲔道:“一直想来看看大司马……” “不要叫我大司马。” 苏茂道:“不管您现在是什么,在我心中,您始终是我的恩人,对我有知遇之恩。” 朱鲔面无表情地看着苏茂,而后淡淡冷笑,“你是英雄,谁对你也没有知遇之恩。” 苏茂明白朱鲔是在讽刺自己反叛了刘秀,也不反驳,嘿嘿一笑,然后叹道:“我说的是心里话,我苏茂原本是平凡之人,因为遇到您,我才得以出人头地,使我有幸能与您同为更始帝掌兵,镇守东都……” 朱鲔一摆手,问道:“你现在如何?” “不瞒您说,现在很好。”苏茂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然后又叹气道:“我出去以后,念着当初更始帝对我们的恩义,一心想找机会报答。” 朱鲔黯然道:“不要再说他了。” 苏茂吃惊道:“难道您就忘了皇上对您的恩情啦?” 朱鲔不悦道:“我现在心中只有一个皇上。” 苏茂道:“我知道他对您有恩,可您有没有想过,您是他的杀兄仇人,这是无法改变的。” 朱鲔淡然一笑,“皇上是什么人?他是真命天子,岂会是惦记这些恩怨的人,他已经多次给我讲过,让我安心。” 苏茂叹道:“这正是刘秀的过人之处,他现在虽然想报仇,但苦于天下未定,何况当初他当着岑彭许诺于你的,他现在当然不能反悔,否则让天下人如何看他。一旦天下安定,他能不为刘演报仇吗?” 朱鲔轻轻一笑:“你真是小看他了,我当初也总是担心,到现在总算明白了。皇上本性就是宅心仁厚,而非佯装出来的。他用兵神略,当今英雄谁人能及?他能力卓绝,当今名士有谁能比?更不用说他的胸襟与德行,四方豪雄,谁能如他?他需要装给天下人看吗?他若要杀我,易如反掌,现在四方征战正忙,有谁会在意我的死活,他何必要等天下太平后再来杀我,那时杀我岂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行径。” “自古以来,天子之心深不可测。将来他要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 朱鲔摇摇头道:“莫道天子,就是凡人之心,谁不是深不可测?但一个人如果具有他这样无与伦比的才德,哪里还需要深不可测,他光明坦荡,凡人又哪里能及?” 苏茂笑道:“大司马,您是受他恩义深重,所以奉之为圣人了。” 朱鲔正色道:“非也,我也曾受更始帝的知遇,其恩于我远甚当今天子。但平心而论,更始帝的才德与当今天子是天渊之别。我奉劝你早日回头,以皇上之胸襟,必然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苏茂笑道:“朱公,您错了,刘秀能够容您,却未必能容我。您有大功于他,而正好又是他的大仇人,容您,正显他圣德无边。我苏茂于他无功也无益,除了背弃,我与他别无关联,容我,岂不显得他是非不分。我是不会降他的,我宁可死在自由自在的呼风唤雨中,也绝不会安然于默默无闻的舒适闲逸中。况且现在我们已经诸军会合,即将大破于他!” “什么?”朱鲔大吃一惊。 苏茂得意一笑,压低声音道:“如今张步、董宪和刘纡的兵马已将刘秀紧紧包围,双方僵持不下。所以我才来找您,如果我们拿下洛阳,您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了。” “皇上被包围了?”心急之下的朱鲔信以为真,腾地一下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苏茂。 苏茂也跟着站起来,他知道朱鲔是个直性子,一旦被他发现破绽,多半会翻脸。苏茂坦然道:“当然了,否则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到洛阳来,一旦结果了刘秀,我们便要攻取洛阳。大家都知道您才能卓绝,德高望重,又对洛阳了如指掌,所以特来与您商议谋取洛阳,共成大事。” 朱鲔盯着苏茂,突然一声冷笑,“苏茂,我与你不是一日之交,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你们若真有那本事,你会急急来找我吗?不要说以你们几个人的本事奈何不了他,就是一百个你们围住他又能怎样?” 苏茂知道朱鲔明白了真相,心中一慌,马上又镇定自若道:“没错,一般人都不是刘秀的对手,所以我们才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双方僵持不下,现在天下大势取决于您。” 朱鲔怒道:“苏茂,我念你是故人,所以容你相见,否则我一刀便结果了你。我朱鲔虽然当年枉杀了英雄,但我朱鲔绝不会是背主弃恩之人,当今朝廷,文臣武将,团结一心,上有圣明天子,下面还有太子,岂能容得你们长久作乱。” 朱鲔铁青着脸对苏茂道:“我见你已是不忠,没有杀你更是不义,你赶紧走吧!” 苏茂还要说话,朱鲔突然走到墙壁前取下长剑,对苏茂轻声喝道:“如果你归降,我愿意保你,如果你要继续作对,请你立马离开,不要让我后悔没有杀你。” 苏茂见朱鲔手握剑柄,满眼怨愤,知他心意已决,不敢再说,转身就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99章 故人之心8-10 36-8 刘秀进入桃城,对守城军民大加赞赏,对各级将士论功行赏。休整数日,刘秀亲率大军前往沛县,再进驻湖陵(山东鱼台县)。 湖陵与昌虑城(山东滕州东南)相隔两百余里,昌虑城在郯城西北,是扼守董宪地盘的重要门户。董宪怕昌虑有失,集结了数万大军进驻昌虑,又召集五校变民集团数万人马驻扎到距离昌虑数十里的建阳(山东枣庄)。 苏茂将洛阳之行的情况汇报给董宪。董宪道:“我已猜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没有关系,我已派人联系了张步,他如果能展开行动,便可大大牵制刘秀的兵力。” 建武五年七月,刘秀率领大军继续往东挺进,又给远在河北的耿弇下诏,令他为主将、陈俊为副将,南下进击张步集团。刘秀需要耿弇的军队牵制住张步,以防自己在进攻董宪时遭到张步的突袭。刘秀计划在歼灭董宪后对张步形成南北合围之势,一举平定。 刘秀的军队一直行进到距离昌虑只有百里的蕃县(山东滕州),然后令大军驻扎下来。将领们听说董宪的大军已经进驻昌虑,群情激奋,纷纷请求继续挺进,刘秀拒绝。 刘秀对众将道:“我们劳师远袭,对方必然以为我们会急于求战,我们军力虽然强盛,但董宪也有数万精锐,而且还有五校集团的兵马支援,我们虽然可以击败他们,但不能给他们致命打击。现在五校变民缺乏粮秣,而董宪并不能为其提供,只要假以时日,五校变民一定难以支撑,必然撤退,那时我们一举便可彻底击垮董宪之流。” 过了十来日,五校变民的兵马果然因为粮草缺乏而撤退。刘秀当即率领大军将整个昌虑城包围。 董宪率领庞萌、苏茂、佼强等全部主力坚守昌虑,并不断来回激励将士,只要坚守住城池,便可等来张步的援军。 刘秀一边令人猛烈进攻,一边令人不断击鼓。到夜晚时分,又派人在城墙四周燃烧起火焰,制造出昼夜攻城的气势,还向城中射入劝降书。昌虑城一时人心惶惶,军心动摇。 36-9 董宪的使者拜见张步,把董宪目前的情况讲给张步,请求张步出兵。 张步问道:“现在昌虑如何?” “昌虑城粮草丰富,足够坚守一阵,希望大王出兵,共击刘秀。” “刘秀有多少兵马?” “具体数目不详,听说除了冯异、耿弇和岑彭三个方面的军队,刘秀的主力尽数到了昌虑,这正是歼灭他的好机会。” 张步犹豫不决。 使者又道:“大王,我们上次在桃城差点成功,虽然没能拿下桃城,但重创了刘秀。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战就能决定天下大势。” 张步果然心动,自从杀了付隆,张步已经与刘秀势不两立,“好,容我准备一下兵马,我们在昌虑相见。” “大王要准备多久?” “恐怕需要两三天吧?”张步心中盘算可以出动多少兵马。 “兵贵神速,大王最好能早日出发。”使者知道昌虑形势急迫。 “你不是说昌虑城池坚固吗?” “城池固然坚固,但战场瞬息万变,大王越早出兵我们越有致胜把握。” “我会尽快行动,行动之前我必须调整好防线,北边还有陈俊像鬼一样整天对我虎视眈眈。” 使者不敢勉强,向张步抱拳告辞,“好,我们会翘首期盼大王!” 使者走后,张步顾虑重重,自己长途奔袭,万一到了昌虑正好赶上战场瞬息万变,再说这边还有陈俊……张步犹豫不定,接连两日都不敢确定是否出兵。 思虑万千,张步终于决定冒险一搏。 张步还没有出发,苏茂已千里奔来。 原来刘秀大军的猛烈进攻很快就收到了效果,不到三天便彻底攻陷了昌虑。镇守西城的佼强见大势已去,不愿全军覆没,率领自己的部队投降了刘秀,佼强的投降使昌虑城瞬时崩溃。 董宪、庞萌与苏茂拼死杀出城去,董宪与庞萌逃向郯城,苏茂逃奔张步。 刘秀的大军追到郯城,将郯城紧紧围住。 庞萌见刘秀的兵马把郯城围得水泄不通,明白刘秀攻城的决心,心中震恐,想逃往楚郡。 董宪道:“我在郯城经营多年,有较好的基础,他们一时半会很难攻破,你如果现在突围出去,恐怕立时就会遭到危险。” 庞萌道:“刘秀是因我而来的,我不想连累海西王。” 董宪哈哈一笑,“东平王是义气兄弟,我董宪岂能在这个时候抛弃你呢,何况刘秀又岂止是为了你,他早就恨不得把我扫平,只是他没有那个本事。” 庞萌却笑不出来,他相信董宪的话,刘秀确是想将自己与董宪一网打尽,只是董宪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但不管怎样,庞萌对董宪的仗义满心感激。 两人说话间,城下的兵马声一直不绝于耳,庞萌越发觉得郯城不可久留,对董宪道:“我想返回楚郡,重新在那里召集兵马,与其一起在这里受困,还不如兵分两处,你在郯城,我在楚郡,彼此能够相互支援。” 董宪犹豫不决。庞萌急道:“海西王不必犹豫,只要我能安全出去,我必可在楚郡聚集人马,我们才能相互牵制刘秀。” 两人都清楚,必须同舟共济才可能保有生存的机会,但楚郡与郯城相隔数百里,要形成相互支援谈何容易。 董宪道:“东平王也不必着急,楚郡相隔太远,一时半会儿也未见得能有大量人马。我可以派人去下邳,让下邳的兵马来进攻刘秀,到时我们可以形成两面夹击,必能解围。” 庞萌听董宪说得有理,只得同意。 董宪派出一支突击队杀出城,直奔下邳而去。 36-10 过几日,董宪派往下邳的人员回来,没有带来兵马却带回来晴天霹雳。下邳与楚郡已经被刘秀亲率的轻骑兵攻破,刘纡被手下高扈斩杀并投降了刘秀。董宪与庞萌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没有想到刘秀如此神速。原来刘秀留下吴汉围城,自己亲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攻下邳和楚郡,下邳和楚郡的守军忽见刘秀的亲军出现在城下,士气顿失,很快陷落。 郯城的军民听说下邳楚郡皆失,人心惶惶。吴汉乘势发起总攻,一日之间,便攻破城池。董宪与庞萌只得趁乱冲出包围,向东逃去。吴汉留下部分兵马清剿郯城,然后带着主力紧紧追击。董宪与庞萌一直逃到郯城之东三百里的朐县(山东寿光)。朐县是董宪经营多年的地盘,拥有强大的兵力。 吴汉将朐县包围。 董宪、庞萌殊死反抗,双方一时胶着不下。 过几日,刘秀亲临朐县,见朐县城池坚固,对吴汉道:“董宪庞萌主力尽失,外面已经再无可依靠的力量了,现在只有孤城独守,你不必强攻。只要围住城池,不让他们逃亡,自会有攻破之日。朕将率兵北去,拿下张步,这里就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吴汉绝不会有失。” 刘秀点了点头,向朐县的方向望了望,欲言又止。 吴汉想起刘秀曾对众将说过要诛杀庞萌九族,忙问道:“陛下,破城之后,如何处理?” “将庞萌和董宪处决就行。” “庞萌背主弃恩,理当诛杀九族。” 刘秀看了看吴汉,心中明白,这个刚毅勇猛的将领一定能攻破朐县,他身后雄壮的兵马已经牢牢控制了朐县。 秋天的阳光落满了这座美丽的城池,也落在将士们的脸上,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勇敢和自信。刘秀心中感觉坦然而温暖,所有仇怨已在心中融化,对庞萌的仇恨早已无关紧要了。刘秀并不希望吴汉的勇猛伤及无辜的百姓,转头对吴汉道:“一人恩怨就不要牵扯无辜之人,杀了罪魁祸首即可。” 阳光下的城池终究会恢复它安静的生活,现在,只有东方的安定,惦记在刘秀的心上。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200章 追风神剑1-2 37-1 耿弇接到刘秀的诏书时,刚刚收编完变民集团。进击张步是耿弇两年前向刘秀提出的建议,当时刘秀认为时机不成熟,现在北方终于平定,迟到的出征终于到来。 耿弇集结大军,一路南下,到达泰山郡时,陈俊的部队早已等候在此。 耿弇询问张步的情况。 陈俊道:“张步经营青州多年,下辖郡县十数个,手下兵多将广,而且都是兄弟为将,有张步、张蓝、张弘、张寿四兄弟,还有费邑、费敢两兄弟,新近又有大彤变民首领重异加入,现在听说苏茂也投靠了张步。目前张步拥有二十几万兵马,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是费邑为主帅以历下城为中心,同时在祝阿与钟城驻有大量兵马,第二道防线是费邑的兄弟费敢防守的巨里(山东章丘),第三道防线是张蓝为主将以临淄为中心,布置有张步的精锐部队,最后是张步自己率领的大量兵马镇守的剧县。张步的整个防守体系非常严密,我与张步对决多次,他兵力强大,很难撼动,是个难缠的对手。” 耿弇笑道:“这么难缠的对手,强弩大将军不也将他遏制住了吗?现在我们兵马强盛,哪里还会怕他。” 陈俊道:“遏制他们容易,但要消灭他们不容易,张步为人谨慎多疑,尤其注重防守,他的防守体系也很灵活。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相距不过两百里,一旦有情况,能相互援助,第三道防线与张步镇守的剧县也是大约两百里左右,彼此之间会形成强大的互动。” 耿弇沉吟道:“这个距离对一般军队有很强的防御能力,但如果行动迅速,这个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 “大将军不可小视他们,虽然各防线之间距离较远,但他们在中间布置有很多营垒,单单祝阿、钟城之间就有数十个营垒,而且张步占据青徐二州多年,经营日久,军民稳定。我们绝不可掉以轻心。” 耿弇点点头,望向远方,深秋的原野,一片金黄。 耿弇回看众将领,慨然道:“无论多大困难,这次一定要灭了他。皇上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就是相信我们能够消灭他。张步杀了光禄大夫付隆,我们必须消灭他,以示朝廷威仪。” 37-2 此时的祝阿城中,费邑正带着部将视察。 费邑是张步的大将军,深受张步信赖,费邑的兵马是张步抵挡耿弇的重要防线。费邑志大才疏,但张步的信赖与城池的坚固让费邑野心勃勃,企图要将耿弇击溃在泰山之下。费邑见城中人员士气高昂,心中很是欣慰,对守将道:“听说耿弇的军队很厉害,你们要多加小心。” 守将道:“都说耿弇厉害,其实不过是仰仗有天下一流的骑兵,这次他到祝阿就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英雄无用武之地’。” 费邑大笑,拍着守将的肩膀道:“好样的,给我守好,打败他,给诸位重赏!” 费邑又去视察钟城,并检查了钟城与泰山之间的数十座营垒,见将士精神饱满,士气高昂,这才放心回到自己亲自镇守的历城。 慷慨豪迈从来不只是英雄特有,无知自负却是庸人的专属。据有熟悉的领地无端增长了费邑的志气,费邑无比自信,在历城与部属们歌舞欢宴。当探兵来报耿弇的大军正在向祝阿进发时,费邑淡淡一笑,对左右人道:“让他来吧,我早已为他准备好墓场。” 左右人赞叹道:“千古名将莫不如此,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费邑得意洋洋,斜着眼睛看着女优美妙的舞姿。虽然费邑也知耿弇绝非浪得虚名,但内心的狂傲与属下的奉承早已让费邑失去了冷静的思考。费邑装得坦然自若,与众人执杯相饮,直到喝得酩酊大醉。 费邑醒来时,已是日落黄昏,推开窗户便能看见深秋的金色夕阳。费邑这才想起耿弇的军队,几个时辰前,卫兵报告说耿弇大军正在接近祝阿,也不知现在最新情况如何,刚打开门,就见卫兵正好赶过来,费邑心中很是满意。 只听卫兵急急道:“大将军,敌人已经占领钟城。” 费邑惊愕道:“钟城?钟城!祝阿如何?” “祝阿中午就已经被攻陷了。” “混账,先前不是说才接近祝阿吗,怎么陷落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费邑几乎不能相信。 “回大将军,中午报的是一大早侦查到的情况,现在报的是刚刚得到的情况。” 费邑的酒一下醒了,怒骂道:“混账东西,赶快去把将军们给我召来!”卫兵赶忙跌跌撞撞跑开了。 费邑自顾自骂道:“狗日的耿弇!” 原来耿弇率军抵达祝阿,立马开始进攻,不到半日便攻陷城池,却故意留出缺口,让部分官兵逃出。钟城的守军听说祝阿城陷落,又听逃亡来的官兵说耿弇军队锐不可当,战斗无比迅猛和惨烈。整个钟城很快就被恐慌所笼罩,军民们不战自溃,各自逃命。 耿弇军队达到时,钟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一天之内连下两城对于耿弇的将士已见惯不惊,大家犹自不满足,向耿弇请求继续进击历城,誓要拿下费邑镇守的据点。 耿弇摆手道:“我们不是为了攻取历城,更不是为了要斩杀费邑,我们的目标是要击垮张步。” 耿弇见众人不解,问道:“你们愿意像攻陷祝阿那样经过惨烈厮杀,还是愿意像得到钟城这样兵不血刃呢。” 众人道:“当然愿意兵不血刃。” 耿弇点头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永远是兵法中的上上策,咱们谈笑之间便得到钟城,大家没有伤亡,还有足够的时间休整。费邑在一日之内连失两城,一定暴跳如雷,他必定会加强戒备,如果我们此时进攻历城,代价很大,收获很小,绝非上策。我们现在应该绕过历城,直取巨里。” 众人恍然大悟。 有人道:“如果我们进攻巨里,费邑必然率大军来攻击我们,到时我们腹背受敌,周围还有他们的营垒,我们很容易陷入四面包围,势必会很凶险。” “不用担心,我有上上策来夺取巨里!” 第二天一大早,耿弇率领大军直奔两百里外的巨里城,大军浩浩荡荡,直达巨里城下。 耿弇通知全军,准备三天后发起总攻。 气急败坏的费邑没有等到耿弇前来,却等到了耿弇大军进攻巨里城的消息,三天后就要发起总攻。 费邑大惊失色,这才明白耿弇避开历城转而进攻兵力稍弱的巨里。费邑一边痛骂,一边又暗自高兴。巨里虽小,但防守并不弱,何况是自己亲弟弟费敢驻守,只要他能坚守几日,自己大军便可到达,到时前后夹击,一定可以击破耿弇。 费邑亲点三万精兵,日夜兼程,向巨里进发。一面派人通知费敢,相约三天后共同发起进攻。 费邑正匆匆行军,突然,从丘陵两边的高地上冲出了耿弇的大军。原来耿弇故意制造出进攻巨里的架势,实际只派三千人守在巨里城外,主力都掩藏到了历城与巨里之间,只等费邑大军的到来。 耿弇亲自率领战士从高处向费邑的军队发起冲击。费邑猛然被袭,一下乱作一团,还未来得及展开阵型,便被冲到跟前的耿弇砍下人头。费邑的将士见主将已死,无不震骇,只顾逃命,三万士卒很快被逐杀殆尽。 耿弇令人将费邑的人头悬挂在巨里城下,城里很快都知道了费邑被杀。日夜期待的援军成了泡影,人人惶恐不安,费敢连夜率领士兵弃城而逃。 耿弇再次兵不血刃拿下巨里,然后回军进攻巨里与历城间不肯归附的营垒和其他城池。不到十天,便击溃了四十多个营垒,平定了整个济南郡,并获得大量粮草辎重。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201章 追风神剑3-4 37-3 耿弇继续向东推进,一直挺进到画中。 画中是个小城,在临淄与西安(山东桓台县)之间。临淄是齐郡首府所在地,是通往张步据点剧县的最后门户,由郡长带领一万官兵把守。西安在临淄西北四十里处,是护卫临淄的重镇,由张蓝率领两万精兵把守。 耿弇屯兵画中后,亲自到两处城池仔细观察,发现西安城小,城垣坚固,城墙上士兵密集,临淄城较大,兵力较少,城墙上士兵稀少。 耿弇令将士好好休整,通告全军,五日后开始进攻西安,并故意让俘虏逃走。张蓝从俘虏那里知道耿弇五日后就要来进攻,于是日夜戒备,严加防守。 第五日晚上,耿弇令将士提前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全军开始用餐,而后队伍依次出发。天快亮时,大军抵达城下,将士们一看竟是临淄城,吓了一跳。众人都知道是要进攻西安,现在却到了临淄城下。将士们心中不安,都来向耿弇请求,希望返回去进攻西安。 耿弇不许。 护军郇梁劝谏道:“大将军,如果我们进攻临淄,西安城小兵多,必然会分兵来救,我们就会腹背受敌。而如果我们进攻西安,临淄城大兵少,必然不敢分兵,我们必可攻取。” 耿弇摇头道:“其实不然,现在都知道我们要进攻西安,西安的官兵日夜防守,时时担心我们要发起进攻,哪里还敢分兵相救。而临淄方面,不会料到我们舍弃西安来进攻他们,必然会慌乱不堪,难以防守。临淄城大兵少,一天之内,我们定可攻陷。等西安得到消息时,我们已经拿下了临淄。我们占据临淄,就切断了西安与剧县的联系,他们必然不敢孤城独守,一定会弃城而逃,这正是‘一箭双雕’。如果我们先攻西安,西安城小,又有精兵把守,很难短时攻破。大军被困在城下,死伤会很多,即令最后攻破了西安,张蓝逃到临淄,与临淄的守军合在一起,我们就很难攻下,更别说进攻剧县了。如果我们占有西安不能攻取临淄,那么过上十天半个月,我们缺乏补给,不用作战,我们自己就难以坚持,最后一定会事倍功半,前功尽弃。” 大家恍然大悟,深以为是,立马开始进攻。果然不到半日,便攻取了临淄。 张蓝得到消息时,耿弇的大军已经占据了临淄城,西安与剧县之间的联系立时被从中隔断,张蓝果然不敢坚守,带着官兵趁夜绕道逃往剧县。 耿弇再次兵不血刃占据了西安。 大军进入临淄后,耿弇严令士兵不得掳掠,向军民通告:“我们不拿百姓一分财物,是因为张步府中财物众多,等将他捉拿了,把他的财物分给大家就足够了。”耿弇以此来激怒张步前来决战。 张步得知城池接二连三的丢失,心中震怒,怒斥张蓝,“没有决战便轻易弃城,这岂是主将所为,不过是长敌人威风的懦夫!”又听到耿弇的通告,不禁更加愤怒,“小辈太猖狂!当初尤来、大彤十几万人的变民集团,我都将他们一一摧毁。耿弇的兵力,不过数万,一路靠偷袭得手,有什么可怕?我誓将临淄夺回!”于是带着张蓝、张弘、张寿三兄弟以及降服的变民首领重异等人,率领十几万人向临淄进发,对外号称二十万,准备与耿弇决战,夺回临淄。 此时,刘秀的兵马从千里之外的鲁县(山东曲阜)刚刚出发。得知耿弇占据了临淄,又听说张步率大军要进攻耿弇,刘秀令人火速报知耿弇,令他坚守即可,自己会亲率大军讨伐张步。 耿弇接到刘秀手书,立即给刘秀回复,“我现在据守临淄城,已经深挖战壕,高筑城墙。张步虽然从剧县率大军前来进攻,但他的部队既疲劳又饥渴。如果他们前进,我便引诱他发动进攻,然后迎头痛击,如果他们撤退,我便追击。我们依据城池和营垒,以逸待劳,精神百倍,必能击破敌军,半月之内,定能斩下张步人头。” 耿弇亲自查看周围地形,然后在临淄城东的淄水之滨布阵,等待张步到来。 37-4 张步大军到达临淄,派出重异率先进攻。 重异是投降张步的变民首领,立功心切,向耿弇展开猛烈攻击。耿弇发现张步并未以主力出击,而只是派出先头部队前来试探,耿弇怕击溃重异会让张步心生畏惧不再前进,便令将士假装怯弱,一番交战,便佯装不敌,渐次后退,一直退回营寨,同时派强弩大将军陈俊和都尉刘歆埋伏在城外两侧。 张步见耿弇的军队经不住重异军队的冲杀,心中大喜,暗想耿弇的军队不过如此,于是,号令大军进攻耿弇的主力阵营。 正当此时,早已准备好的刘歆所部冲了出来,双方战到一起。 耿弇登上临淄城的高台远望,察看刘歆与张步的作战情况,见张步兵力强大,耿弇令陈俊出击,双方旗鼓相当,胶着不下。耿弇亲率突骑兵,直奔张步的阵营。这些突骑兵跟随耿弇左右突击,异常凶猛,张步的士卒虽众,但无法抵挡耿弇突骑兵的冲杀。 张步见耿弇兵马气势很甚,也顾不得双方混战,急令弓箭手放箭,流箭射中耿弇的大腿。耿弇见战斗正酣,不愿退却,抽出佩刀,一刀砍断箭杆,强忍疼痛,继续战斗。耿弇的突骑兵屡破张步的兵马,但张步依仗士卒众多,不肯就此撤退,双方一直战到天黑,各自收兵。 耿弇部将们见第一日交战便如此惨烈,担心相持数日,必然会大伤士气,便劝谏耿弇,“现在张步兵力强大,气势旺盛,我们应该闭门休息,挫挫他们的锐气,正好等待皇上的大军到来,到时一举消灭他。” 耿弇道:“皇上千里而来,我们做臣属的,理当是杀鸡宰牛,以美酒佳肴来招待天子和百官,哪能把平定强盗的事情留给君王。” 第二日,两军再战,耿弇将步卒与突骑兵交错配合使用,给张步的军队带来巨大冲击。张步仗着人数众多,死命抵抗,双方再次战到天黑。临淄城下堆满了尸体,淄水与护城河被染得血红。 士兵死伤严重,将领们再次请求闭营休战。 耿弇拒绝,“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据有临淄城可以进退自如,张步远道而来毫无依凭,他们死伤更甚,皇上的大军不久就要到来,张步现在一定是人心惶惶。我断定他不在今夜撤退也一定会在明晚撤退。” 黎明时分,张步果然率领大军悄悄撤退。刚刚撤出十几里地,突然从道路两侧杀出伏兵,张步慌忙应战,又听背后杀声响起,耿弇亲率的大军杀到。士兵们听到四处杀声,不胜震恐,纷纷夺路逃命。 耿弇率领大军一直追到近百里外的巨昧河(山东寿光猕河),死伤的士兵沿途相接,长达数十里。战斗结束时,耿弇杀死杀伤的敌军数以万计,缴获辎重车辆数以千计。 张步逃回剧县,犹自不安,怕被耿弇追围,让三位兄弟各带一部分人马分散逃到周边郡县,以备后路。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202章 追风神剑5-9 37-5 几天后,刘秀到达临淄,得知耿弇已经大败张步,甚是欣喜,带着随从与文武百官,慰劳耿弇的军队,又亲写昭文以示嘉许: “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劲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亨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引自《后汉书》) 耿弇率军进击张步的基地剧县,张步难以抵挡,只得放弃剧县,逃到平寿。 耿弇追到平寿,扎营以待。 苏茂率一万兵马前来增援张步,见惨败如此,不禁叹道:“大王怎么能直接去进攻耿弇呢?当初以南阳部队的凶悍和延岑的勇猛,都被他击败,你怎么能与他死拼。大王既然征召我来救援,为何不等待我到来后再谋行事。” 张步惭愧道:“事已至此,我还有何话可说。” 苏茂叹道:“如今他们士气正甚,我们只有避开他们的锋芒,等他们气势稍过,我们再寻找机会。” 张步只得闭营不出。 刘秀令耿弇停止进攻,然后派人分别通知张步和苏茂,谁能斩杀对方,可既往不咎,封以侯爵。 张步趁夜杀了苏茂,提着人头到耿弇营前,肉袒请降。 人生的成功需要个人的努力和外在的加持,而人生的失败却只需要择人不善或自视不明。自负的悲剧莫过于个人才能撑不起外在志向,交友的悲剧莫过于惺惺相惜抵不过利益相诱。苏茂勇武自负,择人而栖,渴求轰轰烈烈,最终却死得凄凉悲惨,不明不白。 耿弇用驿车将张步送到刘秀营帐,刘秀当即赦免了张步。 耿弇领军进入平寿城,在平寿城竖立了十二杆旗帜,每一杆旗帜代表一个郡,令张步军队中的官兵按所属郡县在相应的旗杆下集合,最后清点出士兵十余万人,辎重七千余车,耿弇随后将这些士兵全部遣散回各自的家乡。 张步的三个兄弟听说张步已降,都主动投入当地监狱,向刘秀投降,刘秀下诏赦免,而后封张步为安丘侯,让他带着妻子一起安住京师洛阳。 耿弇与张步决战时,盘踞在齐地城阳郡的五校变民准备伺机作乱,后听说张步已降,无所指望,就直接投降了耿弇。 耿弇自起兵以来,攻陷四十六个郡县和封国,夺取三百多个城市,从未失败。 张步降后,齐地的琅琊郡出现盗贼作乱。刘秀拜陈俊为琅琊太守,令其前往平定。琅琊百姓听说是陈俊来任太守,莫不欢欣鼓舞。陈俊到达时,百姓奔走相告,夹道欢迎。盗贼得知是陈俊上任,便自行解散,不复作乱。 后来,张步与几个兄弟在建武八年时从洛阳逃到琅琊,召集旧部,欲乘船入海,重新反叛,被陈俊追杀。 37-6 平定张步后,刘秀带着文武百官返回洛阳。途经东郡时,只见无数百姓聚集在道路两旁,将士大惊,却是百姓在向刘秀的车队叩首欢迎,大家这才放心。 有人拦住刘秀的车队,一边诉说一边哭泣。刘秀停驾探问,只听百姓不断呼喊:“请皇上留下耿大人。” 刘秀正自诧异,却见百姓们簇拥着早已下马的耿纯不断诉说,耿纯频频向百姓抱拳施礼。 原来,耿纯在东郡四年,政治清明,深得民心,老百姓听说耿纯跟随刘秀途经东郡,都来请求留下耿纯。 初冬的原野,树木萧瑟,冷风自鸣,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呼喊声此起彼伏。 刘秀下车,百姓们一边跪拜相迎,一边恳求刘秀。刘秀请起百姓,对人群道:“朕答应你们,会让耿君再为东郡父母官。”百姓喜极而泣,山呼“万岁”。 刘秀万分感慨,对身边将士叹道:“天地之间人为贵!天道不可违,民心不可欺。伯山当初身穿铠甲是威风凛凛的前阵将军,而今治理郡县是深得民心的父母官,为官为将能有如此,人生复有何憾!” 37-7 刘秀亲征期间,河南尹与司隶校尉在高庙中发生争吵,留守洛阳的付湛没有向刘秀奏报。刘秀回到洛阳,当即免除了付湛的大司徒之职,只保留了他的侯爵之位。念及被张步杀害的付隆,刘秀令人厚葬付隆,赐给棺敛,派太中大夫护送丧事,又启用付隆的儿子付瑗为郎中,拜尚书令侯霸为大司徒。 37-8 建武五年冬天,马援护送隗恂到达洛阳。刘秀见马援与郑兴所有家眷都到了洛阳,心中大喜,盛宴款待隗恂一行,拜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 刘秀召见马援与郑兴,问询陇右情况。 马援与郑兴便将隗嚣心中尚有犹疑实情相告。 刘秀叹道:“季孟既遣子来洛阳,何苦还有犹疑,看来还是朕德行不够啊。” 郑兴道:“陛下德行高远,只是季孟前为他人所负,后为贪心所迷,所以现在不肯安心俯首。他不能顺应时势,又没有容人之器,如今不过听人奉承,合了他一时野心,必然不可持久,陛下不必多虑。” 刘秀对隗嚣不肯安心称臣有所失望,但听了郑兴之言,心中稍安。不管怎样,隗嚣现在派隗恂到洛阳,至少已经有了称臣的表示,多少也是安慰。刘秀对郑兴与马援道:“虽然没有得到季孟之心,但朕愿意等到他明白之日,现在得有你们,朕还有何忧。” 由于跟随马援的人员太多,每日耗费巨大,马援请求在上林苑中屯田自足。刘秀欣然同意。 37-9 建武六年春天,捷报频传。 扬武将军马成自建武四年率诛虏将军刘隆、振威将军宋登、射声校尉王赏进击李宪以来,历经苦战,未得进展。后征调会稽、丹阳、九江、六安四郡之兵,对李宪采取深沟高垒、围而不战,最终使城中粮尽,军民逃散。马成攻破舒城,李宪突围逃走,被部下帛意斩杀,而后马成一举平定了整个江淮。马成因功被封为平舒侯,帛意被封为渔浦侯。 不久,吴汉攻破朐县,斩杀了董宪与庞萌。至此,齐鲁江淮的所有割据势力全部平定。 中原平定,洛阳安宁。 春天的洛阳,清水绕城,柳丝如烟。城里开始迎回了一拨又一拨的远征将士,整个洛阳城弥漫在喜庆的气氛中。 洛阳的喜庆无法掩饰四方凋零。连年战争完全改变了天下百姓的生活,无数人在战乱中死去,无数土地在人烟凋敝中荒芜。 刘秀曾在建武五年夏天下诏在全国撤并县镇,对将领和官吏进行了调整和任免,消减掉十之八九的官员,实行休养生息。又派遣刘隆屯田武当县、王霸屯田新安县,让他们一边开荒种田,一边训练备战,以减轻朝廷供给压力。不久,又令杜茂到北方的晋阳、广武屯田,同时防备匈奴。后来,屯田制成为了延续后世的一项重要国策。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203章 追风神剑10-12 37-10 自庞萌反叛后,有人劝告刘秀不可使手握重兵的大将长期经营一方。刘秀道:“忠臣良将是国家大事,庞萌反叛固然是朕用人不当,但终究是庞萌个人之意,朕不会因噎废食,如果君王令忠臣不安良将反叛,这样的天下何以长久?” 不久,有人上奏,说冯异在关中妄自尊大,独断专行。刘秀不理。 朱浮向来以忠臣自诩,凡是哪位臣僚有失职不忠的言行或是值得怀疑的消息,朱浮必会向刘秀汇报。 刘秀对朱浮的汇报不以为然,斥责道:“朕一向令‘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就是要大家能根据各地情况相机行事,何来‘独断专行’之说?” “无风不起浪,臣是担心万一……” “你比朕更了解公孙?” “臣不如陛下了解,陛下之宽厚圣明,自古未有,但重臣大将从来都是人心难防。臣知征西大将军威德并重,只是想提醒陛下要防患于未然。” “公孙为人,朕自知之,不可妄言。” “臣也知道公孙忠贞无二,只是担心他长久在外,受人蛊惑。” “你有实证吗?你可知谣言对国家的危害?” 对于传言,朱浮哪里能确定,犹豫道:“我只是听长安来的人所说,臣深知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这是扰乱天下,要人命的大事!公孙绝不会负朕!” 朱浮见刘秀说得斩钉截铁,也不敢再多说,只得讪讪告退。 刘秀虽然说得斩钉截铁,但朱浮的话还是让他有所思虑。又有人来向刘秀进言,说冯异在关中自号为“咸阳王”。 自起兵以来,刘秀从未涉足关中,只怕百姓真是只知大将军而不知朝廷,想当年高祖正是凭借关中而能逐鹿天下。只是刘秀天性温厚自信,从不对人起疑,况且冯异对于刘秀,何止是一碗麦粥的温暖——但关中对于刘秀,又何止是一个长安。 原来冯异在关中,一连击退公孙述的入侵,又不断打击地方豪强,对贪污渎职的官员,一律严惩。长安令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被冯异亲自处斩,一时百姓欢欣,官吏震撼。长安不少官吏豪强与洛阳很多大臣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想方设法诽谤冯异,希望刘秀将冯异处置或撤换。这些情况,刘秀有所了解,也深知冯异为人低调,忠心无二。冯异也曾上书,请求回归洛阳,留守京师。刘秀不许,要冯异安心镇守关中。 不断有人上奏关于冯异的事,刘秀实不知是朝中将相猜疑冯异,还是冯异在关中真的威权太盛。刘秀思前虑后,想不出冯异有异心的任何理由,他相信冯异依然是自己心中值得信赖的冯异。但对于众人之言,刘秀也不能无动于衷,刘秀派出特使去看望冯异,并将朝中大臣的奏章一并带去。 37-11 冯异见到这些奏章,心中震骇,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如此诋毁自己,惊骇之下,竟无言可诉。 特使见冯异脸色大变,忙解释道:“陛下深知大将军为人忠厚,绝无二心,才特意让大将军亲睹这些奏章。这是陛下对大将军深为信赖,无不可言,请大将军放心。” 冯异半响道:“我一直在外领兵,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皇上,虽然深知皇上之心,却没有想到竟被如此议论。若非皇上圣明,我冯异一百个脑袋也保不住啊。” 使者道:“这是因为大将军功勋卓越,有人嫉恨,大将军不必为意。” 冯异叹道:“自古以来人言可畏,皇上虽然信赖我,只怕流言日长,我便难以辩解了。” 冯异随后给刘秀上书,“臣本是一介碌碌儒生,适逢风云际会,投身行伍。后幸遇陛下,深受重恩,使我在乱世之中得以保全家小,又使自己能建立功勋,位列大将,拥有爵名。而臣才德微浅,功劳微薄,能为朝廷建立些许功绩,也全出于明主之心,非臣思虑所能及。臣常自思量,每每遵照诏令作战,无往不胜,每每以己意决断,常有遗恨,这正是陛下之圣明高远而臣之浅陋无知。臣相遇陛下,是臣一生之幸事,又幸蒙受深恩,常恐自己愚陋,难以报答,唯有勤奋努力以报恩德。而今见陛下所示奏章,令臣惶遽不安,只望陛下念臣愚浅,恕我上书自辩。” 刘秀见到冯异书信,感慨万千,回复冯异道:“我与将军,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徒有惧意?” 冯异接到刘秀手书,心中稍安,但想刘秀将朝中奏章示于自己,莫不是在警示自己?想想庞萌曾深受信赖,最后竟致反叛,又想到了彭宠,还有邓奉,冯异心中更生惶恐,实在不知刘秀究竟何意。自西征以来,冯异一直未曾回过洛阳,也不知时间和空间会如何拉远信赖的距离,即使信赖能跨过时空的距离,又有多少信赖能抵挡住流言的侵蚀? 冯异处理好军中事务,带上妻子儿女返回洛阳。 37-12 又见洛阳,冯异既是亲切又是陌生,当初跟随刘秀修葺洛阳城,对街道殿宇无不熟悉。如今的洛阳,殿宇并未太多变化,但其间来往的人员,已尽是陌生面孔。 小黄门引着冯异进来时,刘秀正与太仓令讨论粮食接运事宜。刘秀看见冯异进来,当即起身,一瞬间,冯异已向前拜道:“陛下”。 刘秀上前扶起冯异,执住冯异胳膊,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两人彼此相向而视,都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深意,曾经生死相依的真诚还留在彼此心间,岁月和流言就不会把彼此改变。 刘秀见冯异风尘扑面,额纹已多,感叹道:“公孙长年征战,镇守关中,辛苦了!” 冯异道:“臣只是做些劳碌之事,无所谓辛苦,只是一直惦记陛下,早想回来朝拜。” 太仓令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刘秀和冯异。 刘秀请冯异落座,转头对太仓令道:“今天暂且这样,后面有变化我们再讨论。”太仓令拿起奏章,点头离去。 刘秀对冯异笑道:“你若不回来,只怕终究是心中不安啊。” 冯异诚恳道:“臣愚陋无知,在外谨守陛下之命,常唯恐不知深浅,生出罪过。”冯异想到自己一直忠心为国,素来与人无怨,竟遭到朝臣嫉恨,说到后面,竟觉心酸难言。 刘秀笑道:“公孙何来罪过?你是汉室忠良,又是朕开疆大将,何须有什么嫌隙和担心。” 冯异笑不出来,惶恐道:“陛下,臣见识浅薄……不知何处招人怨罪。” 刘秀侧过椅子,对着冯异道:“朕将奏章示于你,是想让你明白朕的心意,你又何必不安。” “臣愚陋不知,如何安心?” “不过是有人说你功高自负,奖惩自持,你又何必不安。” 冯异诚惶诚恐。 刘秀叹道:“关中之事,朕也有所知晓,世间纷扰,多因利益而起,正所谓,天下熙熙,只为利来,天下攘攘,只为利往。大将军平定关中,百姓倾心,但却让很多豪强失势,所以就有了怨恨之心。自古以来的官吏豪强,在得利时无人念好,只唯恐得利太少,而失势少利时,就会心生怨恨,唯恐天下不乱。打天下便是打这样的官吏豪强,治天下便是治这样的官吏豪强。官吏豪强俯首听命,国家自安,官吏豪强为非作歹,天下必乱。你治理关中,让这样的人无法作威作福,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来诽谤将军,将军何必在意。” 冯异低头不语。 刘秀突然笑道:“都说大将军在关中被百姓称为‘咸阳王’?” 冯异一愣,心中震骇,赶忙起身,跪地叩首道:“臣实在不知,臣一直谨记陛下的诏示,让我抚慰百姓,为陛下镇卫关中,臣从未知这等传言。” 刘秀扶起冯异,笑道:“以将军之功,封王也未尝不可,只是高祖早有约定……” 冯异吓得脸色剧变,再次叩首道:“冯异封侯,全仗陛下的恩典,使我冯家满门荣耀,冯异已经万死难报……” 刘秀叹道:“这本是朕的肺腑之言,却让你惶恐如此!都道做君王难,今日才知做忠臣更难啊。”刘秀一边扶起冯异一边道:“你我相逢于贫贱,相知于艰难,朕岂会不知你之心。朕若不知你,又怎会将那些奏章给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人会无中生有,有些人会挑拨君臣之义,还有些人会落井下石。” 冯异想自己一直远离京城,向来少与人交往,不知有谁会来挑拨,便道:“臣实在不知。” 刘秀道:“那些被你影响了利益的长安豪强会无中生有,那些嫉妒你功勋的人会挑拨关系,那些事不关己而没有心胸的人会落井下石。所以,你觉得自己四面受敌,其实不过只是几个小人搅动了众人之心。” 冯异心中百般滋味,却无话可说。 刘秀又道:“朝中有不少长安故旧,对你影响了他们的利益心有不满,自然会生出流言,而你这两年与朝中人没有交往,自然没人给你说好话,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 冯异听刘秀一说,心中释然,动情道:“若非陛下圣明,冯异哪里还能在这里拜见陛下。” 刘秀笑道:“有如此将领,就当有如此天子!你既然回来了,就多呆几日,和朝中群臣也熟悉熟悉。” 第204章 追风神剑13-14 37-13 第二天,冯异早早就赶到宣德殿参加早朝,冯异久未回朝,见很多人已完全不认识,想着中伤自己的人也许竟是彼此不知,不禁暗生感概。在众人议论声中,只见刘秀走进殿来,一边说笑一边盘坐到短榻上,冯异见刘秀还是像以前一样朴实无华,内心顿觉踏实安定。 刘秀和群臣议完奏报,见冯异一直默然不语。刘秀突然起身,走到冯异身边,拉着冯异走到众人前,对众臣道:“诸位,这是征西大将军,是朕起兵时的主薄,一直追随朕南征北战,当年为朕披荆斩棘,如今为朕平定关中。” 众人都用惊诧的眼光看着冯异。 刘秀看见邓禹、朱佑、王霸等人,笑道:“你们几个还记得芜蒌亭的豆粥和滹沱河的麦饭吗?” 邓禹几人呵呵一笑,其他人不知何意。 刘秀道:“当初我们被王朗的兵马追杀,一路上饥寒交迫,逃到芜蒌亭时,正是饥饿难耐,危困不堪,不知公孙从哪里弄来热豆粥,让朕饥寒尽除。后来我们辗转过了滹沱河,又是饥寒交迫,不知公孙又从哪里弄来麦饭。从那时至今,朕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豆粥与麦饭了。” 刘秀感慨万千,情真意切。 刘秀招了招手,就见两名黄门侍郎送过来珍宝、衣服、银钱、帛等物。刘秀对冯异道:“芜蒌亭豆粥和滹沱河麦饭是公孙对朕的恩义,朕一直不曾报答,希望这点薄物能表达朕的一点心意。” 群臣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冯异。 冯异叩首谢恩道:“昔日管仲对桓公说‘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君臣同心,齐国终成霸业。我亦愿陛下无忘河北之难,臣不敢忘巾车之恩,使汉室福祚永久长存。” 刘秀扶起冯异,对众臣道:“朕与公孙相遇于父城,而后共赴洛阳,又同往河北,一路相依为命,艰难至今。朕不会忘公孙之忠心,也不会忘诸位之厚意,更不会为任何流言伤害我们君臣之义。朕愿与诸位上下同心,共治太平。” 散朝后,刘秀大宴群臣,招待冯异。宴后又请冯异到便殿询问关中之事。 冯异道:“如今关中百姓安宁,但西北的隗嚣与公孙述一直对关中虎视眈眈,臣虽击退公孙述入侵,但他贼心不死,不会放弃关中,听说一直在游说隗嚣,臣只怕隗嚣不会安分。” 刘秀道:“隗嚣一边向洛阳称臣,一边又心存异志,恐怕谜底不久就要见分晓。” 冯异突然道:“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公孙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这次我带家眷来京师,想将他们留在洛阳,拜托陛下照顾他们。” 刘秀笑道:“你如果真想让朕照顾他们,就该让他们陪在你身边,一家人相亲相爱。否则哪里是照顾呢。天下岂有拆散属下家庭的领导,何况你是为朕开疆拓土的大将,你是想让朕做暴君还是做仁君呢?” 冯异不语。 刘秀又道:“隗嚣让他儿子来洛阳作人质表忠心,不过是他心中犹疑不定的表现,他若真有忠心,朕又哪里需要他骨肉分离呢?你是朕忠心无二的将领,又怎能不让朕做宽厚仁爱的君主。” 冯异叩头谢恩。 刘秀请起冯异,又问道:“以你判断,隗嚣是否会有异心。” “臣愚陋,不敢妄断,但臣会为陛下誓死守住关中。” 刘秀道:“有你镇守关中,隗嚣纵有异心,朕又有何忧。” “陛下,臣以为隗嚣不会有进击关中之志,但恐怕会有据险自守之心。尤其是公孙述一直不放弃游说隗嚣。” 刘秀点头道:“你且为朕守住关中,这几年百姓辛苦,朝廷艰难,让军民稍作休整,朕自会引兵西进,实现天下一统。” “冯异会日夜操练,等候朝廷大军。” 刘秀留冯异在洛阳休息半月有余,屡设欢宴,让群臣作陪。 冯异返程之日,刘秀亲自将冯异一家送出洛阳,君臣挥泪道别。 37-14 送走冯异,刘秀分别给隗嚣和公孙述写信,给他们分析利害祸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能和平统一。 公孙述早已冥顽不化,对刘秀书信置之不理。 隗嚣心存观望,对刘秀来信也不置一词。刘秀极力争取隗嚣,至少不让他与公孙述联合。 刘秀没有得到隗嚣与公孙述的回应,却收到了岑彭送来的报急文书。 江洲、夷陵与夷道被公孙述的军队包围,情况危急! 刘秀没想到公孙述竟然主动出击,看来想修养生息已由不得自己,公孙述的回应方式,刘秀并不意外,现在需要的是知道隗嚣的态度。 建武六年春天,刘秀正式下诏隗嚣,朝廷军队需要经陇西进击公孙述,要求隗嚣给予支援。然后派遣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汉忠将军王常、征虏将军祭遵、捕虏将军马武、骁骑将军刘歆、武威将军刘尚向陇西出发。又派来歙出使陇西,对隗嚣再次进行游说。 第205章 天下三分1-3 38-1 接到刘秀的文书,隗嚣不能再装聋作哑了,而来歙的到访使隗嚣再也无法隐藏底牌。 自送隗恂去洛阳之后,隗嚣知道刘秀一时不会防范自己,心中踏实了,独立之心反而更加强烈。此前,刘秀要求隗嚣出兵一起进击公孙述,隗嚣以兵力粮草筹集困难为由推脱了,如今洛阳大军要借道过境,自己又如何推脱呢? 对于洛阳大军借道,隗嚣手下的将领们坚决拒绝。 杨广道:“这不过是刘秀想吞并陇西的野心,今日如果借道,明日便会对我们下手。” 行巡道:“刘秀是要玩假道伐虢的把戏,是在逼迫我们,大王何必一味忍让。” 隗嚣思虑不语,他既想痛下决心一举反叛,又担心自己独立不成,反被刘秀率先消灭。 王元见隗嚣犹疑不语,急道:“大王,如今刘秀已经逼到家门口了,由不得您不作决定啊。” 隗嚣叹道:“现在洛阳正盛,我们若贸然对抗,恐怕也非上策。” 王元道:“现在洛阳貌似强盛,但毕竟还有四方割据,最终鹿死谁手,还不能确定。大王一味等待,反会纵容洛阳强大,到时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王遵道:“既然洛阳已经出兵,我们便乘机给他们点颜色。” 隗嚣眯着眼犹豫不语。 王元道:“大王不必犹豫,当初,刘玄定都长安,四方纷纷响应,天下人众口一词,只称刘汉,都以为从此太平,想不到刹那间就崩溃了,害得大王几乎无立足之地。现在南方有公孙述,北方有卢芳,依据山川险要图谋自立的英雄也不在少数。如果大王听从那些迂腐书生们的意见,放弃了帝王的丰厚根基,而像游客一样,把自己置身在危险的国度里,祈求别人给您平安,恐怕那是走在覆车的轨道上。而今,陇西富饶,兵强马壮,将士齐心,我只需一丸之泥便可为大王在东方封住函谷关。这是大王建立万世基业的最好机会,即令大王不愿大军出击,也当闭关自守,加强训练,等待四方变化。纵然最后不能统一天下称帝,也可做一方霸主。” 隗嚣脸色微变,心中已动。 王元又道:“大王不是平凡庸人,岂能埋没了自己。要知道鱼离开水就失去了根基,只能干涸等死,龙离开天空就失去了凭借,跟一条蚯蚓毫无分别。大王据有陇西,有资格相望天下。” 众将领目光殷切,看着隗嚣,隗嚣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被众将的慷慨陈词所打动。 隗嚣深藏的野心终于爆发。 隗嚣缓缓道:“感谢诸位的支持与忠心,我一直忍而不发,是怕自己才德不够,辜负众位将军,既然诸位都有心自立,我隗嚣万死不辞,誓与大家共有富贵。” 众将领群起欢呼。 建武六年五月,隗嚣决定正式反叛,分派将领们严密把守各个关隘,令王元镇守陇坻,并砍伐树木堵塞东方通往陇西的道路,又秘密派人联络公孙述,准备联合抗击洛阳。 38-2 申屠刚得知隗嚣意欲反叛,忙来劝阻,“听说大王欲与洛阳对抗?” 隗嚣板着脸不说话。 申屠刚道:“对于大王的功名之心,我本不该多言,但一直深受您的恩义,我不得不将心中之言说出来。自古以来都知道一个道理,人心归附,上天就会赏赐他,人民背叛,上天就会抛弃他。” 隗嚣知道申屠刚的忠心,温言道:“我虽无才德,在陇西也还是稍有民心。” 申屠刚道:“陇西不过数郡之隅,不足以称为天下。汉王朝受到上天的眷顾和赐福,与人力无关。洛阳天子不断给大王颁发诏书,委托国土,明示信义,愿跟将军有福同享、有祸同担。一介平民结交,尚且知道不负承诺,何况他身为君王,您害怕什么呢?您又想贪图什么呢?您意欲独立,是陷百姓于水火,对上不忠不孝,对下无恩无义。当事情没有发生时,便可预料它的发生,也许人们认为这是虚幻,但等那天终于到来时,怕只有后悔莫及。我只是一个愚昧老人,因为受您恩义,才对您讲一点真心话,恳请大王三思。” 隗嚣终究没有理会申屠刚的建议,追随隗嚣的文人士子们都知道隗嚣已经走上了反叛的道路,便逐渐离开隗嚣。 38-3 来歙三番五次约见隗嚣,隗嚣都推脱不见。来歙心中奇怪,径直去找隗嚣。隗嚣躲避不过,只得相见。 来歙责问隗嚣:“我代表朝廷跋涉几千里来看将军,你为何推诿不见。” 隗嚣脸色尴尬,“最近政务繁忙,一时没有空闲时间。” 来歙道:“将军不过是处理陇西这点地方的政务,就已经忙成这样,如果地盘再大一点,还如何处理?就凭这样,你手下的将军们,怎么还敢有野心呢?” 隗嚣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现在的洛阳之地也不过陇西之大。” 来歙是直性子,不想和隗嚣饶来绕去,径直问道:“不管将军如何繁忙,怎能不见朝廷使者?” 隗嚣一时无语,而后冷言道:“来将军此番何为?” 来歙奇道:“皇上不是已经给你颁发诏书了吗?难道将军不知道朝廷希望你做什么?” 隗嚣嘿嘿一笑,“借道?” 来歙剑眉一蹙,朗声道:“国家之道,何言借?朝廷的军队路过这里,要将军所辖的郡县准备好后勤物资给予支持。” “没有。”隗嚣一口回绝。 “你身为陇西长官,是朝廷的命官,为朝廷的军队筹措粮草装备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吗?”来歙的声音变得威严而急促。 隗嚣不紧不慢道:“没错,我是陇西百姓的父母官,我有责任对陇西百姓的生死负责,但陇西贫瘠,我们自己尚难过活,哪里还能筹措粮草。皇上不为百姓作想,让我如何筹措?” “你!”来歙一愣,明白隗嚣反心已生,不禁严厉喝道:“好你个隗嚣,口口声声仁义忠孝,却妄图反叛?是不是!” 隗嚣一怔,被来歙识破意图,内心的紧张反而释然了。隗嚣笑道:“我反叛什么?刘秀还没有称帝时,我就是这陇西的长官,现在他称帝了,我依然是这里的长官,我为百姓作主,难道有什么错吗?” 来歙难以置信,责问道:“你真要反叛?皇上原本怀疑你不是忠良,我一直担保说你是英雄,是谦谦君子,不会口是心非。” 隗嚣笑道:“我一直都是陇西的主人,从来没有向洛阳称臣,何来反叛?” 来歙只觉隗嚣笑得如此狰狞,不禁血往上涌,喝道:“你这个伪君子!”话未说完,已抽出腰中长剑,直向隗嚣刺去,一边大声喝道:“叛主背恩,丧失忠信,你我恩怨了断,便在今日。” 隗嚣急忙闪身,长剑从隗嚣的肩头划过,差点刺到隗嚣的脖子。隗嚣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往内室逃命,一边大喊卫士。 守在门口的卫士立马跳进屋,拼命挡住来歙。 隗嚣躲进里屋,将房门关死,西斯底里喝道:“杀了他,杀了他!” 来歙见隗嚣关死房门,无法进入,只好作罢,见卫士围来,连出几剑,刺倒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卫士们见来歙身手敏捷,剑法高明,都不敢上前。来歙怒气渐渐平静,心中只想把陇西生变的消息最快传回洛阳。卫士惊疑之间,来歙已经跃出房门之外,只留下几个卫士愕然相望。 隗嚣见来歙躲过自己卫士的追杀,还从容回到驿馆,不禁气急败坏,令人包围驿馆。 王元得知,忙令牛邯调集军队过来,下令一定要杀死来歙。 隗嚣手下的谋士和将领多与来歙有过交往,敬服他为人信义,都劝说隗嚣。王元却觉得这是显示决心的最好机会,力劝隗嚣杀了来歙,与洛阳势不两立。 谋士们都劝阻道:“来歙是天下信士,屡次往来陇西,虽然代表洛阳天子,却从来没有做过欺骗大王之事。今日事发突然,并非他的本心。大王若杀了他,反而让大王丧失了信义。” 隗嚣惊魂已过,但怒气难消,怒目看向驿馆道:“今日若非我躲闪快,早已丧命,他如此猖狂,难道就由了他?” 王元道:“大王一定要杀了他,刘秀对待我们陇西,何尝不像今日来歙,哪有半分仁义之心,不杀了他还真以为我们怕了洛阳。” 只听一阵惊呼,来歙已从驿馆出来。 卫士们忙闪到一边,远远将他围在中间。来歙神态自若,将远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上马车,又仔细地将朝廷的符节挂在马车上。 隗嚣恨恨地看着来歙,竟不知所措。 王遵道:“大将军息怒,天下信士,不可妄杀。君叔来往陇西与洛阳,从无失信。大将军雄心勃发,与他的约定有变,使他心有怨愤而致冲动,于理于节,都不能全怪他。君叔是洛阳天子的表兄,您杀了他,无损于汉室,却可能会给陇西带来灭族之灾。何况大公子现在洛阳,您怎么能因一时之气而置至亲不顾呢?当年宋国图一时之快杀死楚国使者,结果带来灭顶之灾。小国尚不可受辱,何况是万乘之君。” 王元道:“我们既然图谋自立,迟早要与刘秀交手,难道还怕与他对立。” 王遵道:“图谋自立也不是非要与天下人为敌,如果并无恩怨而能两相安好,岂不更好。一旦结怨,不到鱼死网破就无法了结。以陇西之地是应求得两相安好,还是要图谋生死相争?大王三思。” 牛邯也向隗嚣请示道:“大将军,君叔与您本是故人,他屡来陇西,本是图谋为大将军找到好的归宿,他虽不知大王的雄心,但自始至终,不曾有半分欺骗,如此信士,大将军何必要置他于死地。” 隗嚣心情渐渐平静。 王元见众人一致反对杀死来歙,也转变态度,笑道:“其实一个来歙也无关紧要,杀他倒是脏了大王的刀,反显得我们陇西气量狭小。” 隗嚣对牛邯摆摆手,牛邯忙将卫士和军队撤开。 来歙安置好马车,向隗嚣和众人抱拳致意,朗声道:“来歙与各位告辞,从今后我们兵戎相见,诸位保重。”说完,向众人挥挥手,带着随从徐徐而去。 众人见来歙渐行渐远,消失在远方的风沙之中,很多人心中竟生出一份莫名的沧桑与凄凉。 第206章 天下三分4-6 38-4 来歙到达长安,刘秀正好巡行到此。来歙将隗嚣的情况报告刘秀。 刘秀听到隗嚣被来歙杀得气急败坏,大笑道:“恐怕以后隗嚣的噩梦不只是陇西被破,还有君叔之剑。” 刘秀召集众将商议。 有人建议,“可以考虑给隗嚣封以将帅,消除他的顾虑,看他如何反应。” 祭遵道:“隗嚣心有阴谋已不是一天两天,如果现在还与他表面周旋,反而会使他准备得更加全面,也让公孙述的防备会更加严密,等待不如进击。” 来歙也道:“隗嚣之心,已不复当年,他的所有行动已经反叛,只差还不敢主动挑战。” 众将议论不决,看向刘秀。 刘秀点头道:“弟孙之言有理,与其纵容,不如进击。迟来不如早来,现在就请弟孙率军先行,其他兵马随后跟进,直入陇西。” 38-5 陇坻距离长安千里,由隗嚣的大将王元镇守。 祭遵率军直指陇坻,然后派出几名精兵佯装成商人,关隘守门士兵见是几名商人入关,也不以为意,只是寻常盘查。正问话间,商人突然暴起,连连出击,瞬间便将守门的士兵杀死。 祭遵夺得关隘,大败王元。 集结在陇山下的各路兵马得知祭遵夺关,率兵进入,向陇西进发。 越往西走,道路越见艰难,渐渐进入山峦起伏之地。将士们见地势险要,人迹稀少,都格外小心。 不久,队伍进入两山之间,道路渐窄,行进不便。将士们正四处张望,忽听一声炮响,两边山中万箭齐发。众人知道中了埋伏,回身便撤,幸好草木纵横,挡住了不少箭矢,紧接着山上冲出无数人马。前军耿弇率领将士一边奋力迎击一边慢慢回撤,却发现来时的入口竟已被树木堵塞。 众将领们商议对策。 耿弇道:“如今前堵后截,与其败退,不如一路进击,诸位意下如何?” 众将领初入陇西,见山川险峻,与中原大不相同,都不敢赞同。 王常道:“如今我们对陇西地势不熟,刚入陇山便遭此伏击,现在他们的兵力尚不能对我们有致命打击,我们还能撤退,如果强行进入,我们会越陷越深,纵然能占据关卡,但路途遥远,补给困难,很难维持,恐怕会遭到更大的打击。不如撤出陇山,伺机再进。” 耿弇对陇西不熟,终究不敢坚持,只得同意撤军。王常负责清理道路,马武率领精锐士卒殿后,一路且战且退,最终退出陇山。 刘秀得知陇山大败,断定隗嚣必会接连行动,急令耿弇率军进驻漆县(陕西彬县)、冯异进驻旬邑(陕西旬邑县)、祭遵进驻汘县(陕西陇县),又令吴汉坐镇长安,严防隗嚣往外扩张。 隗嚣果然决定趁胜扩张,令王元夺取汘县、行巡进击旬邑。 王元的军队挺进到汘县时,祭遵早已到达。双方交战,王元大败,退回陇坻。 行巡向旬邑进发时,冯异刚刚从长安出发,此时双方距离旬邑各有数百里。冯异下令急行军,意欲抢先占有旬邑,手下将领们向冯异建议,“现在敌人兵力强大,又刚刚大胜,锐气正盛,不可与之争锋,旬邑城小,只怕难以坚守,还不如在远处扎营驻守,等对方疲惫,我们再行出击。” 冯异道:“不可,敌人如果夺取了旬邑,将使三辅震动。我们只要占据了旬邑,以逸待劳,虽然采取攻势不足,但守势有余。他们大军远征,到旬邑时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他们现在不过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才会孤军远征。” 冯异日夜急行军,抢先进入了旬邑城,一面紧急部署严密戒备,一面偃旗息鼓不动声色。士兵们令行禁止,百姓生活如故。 行巡率军赶到旬邑时,见旬邑城毫无动静,以为冯异的军队还没有赶到,笑对身边部将道:“我就知道冯异还没走出三辅地区,咱们一路劳顿也是值了。” 众人无不得意。 行巡率军入城,忽听战鼓齐鸣,冯异大军杀出。行巡的军队长途劳顿,毫无准备,一下阵容大乱,被冯异打得大败,最后只得退回陇西。 冯异据有旬邑,继续向西北攻击数百里之外的义渠(甘肃西峰市),义渠是卢芳的势力范围,由卢芳的猛将贾览把守。贾览一向勇武有力,罕有对手,又有城池依凭,根本不把冯异放眼里。 两军相对,贾览大呼冯异之名,要与冯异独斗。 冯异不屑一笑,“大汉将军岂会逞匹夫之勇。” 贾览怒道:“你要有种,咱俩一战决胜,你胜了,我退出这里,你输了,你滚出我的地盘。” “你们不过就是一伙盗贼,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贾览气急败坏,直奔冯异杀去。两人相斗十余回合,不分上下。贾览怒气益盛,志在必得。冯异无意蛮战,一挥手,将士们掩杀过去。 两军相较,贾览一败涂地。 卢芳向匈奴求助,匈奴派出匈奴王奥鞬日逐,又被冯异击败。 一时,北方震动,北地郡(甘肃庆阳县)、上郡(陕西榆林市)和安定郡(宁夏固原县)全都归于洛阳。 刘秀任命冯异同时兼任北地郡、上郡和安定郡三郡太守,镇守西北。 第207章 天下三分7-8 38-7 窦融派人请来五郡郡守,将隗嚣的情况与众人通报,然后请大家商议对策。 武威太守梁统道:“我们一向拥护汉室,现在也没有改弦易辙的道理。” 酒泉太守竺曾道:“我们也可以不做表示,先观成败。” 金城太守库钧道:“陇山之战,王元一己之力便击退了刘秀六员大将,看来隗嚣的实力不容小视,也不知公孙述又当如何?看来,天下究竟如何,只怕一时难以确定。” 窦融不语。 “大是大非,不能迟疑观望。”梁统对洛阳早已忠心无二。 张掖太守史苞与窦融相知较深,知道窦融既向朝廷明志,又怕天下有变,便道:“如今天下未定,三强鼎立,我们宜与朝廷一心,只是现在争斗未止,我们宜保全自己。” 众人正议论不止,有人报西州使者来见。 话音刚落,只见张玄笑呵呵地进来了。张玄多次游走在陇西与河西之间,虽然谎话连篇,但也常有过人之见,所以还是很受河西官吏们看重。张玄见窦融及心腹幕僚和各郡太守齐聚一堂,故作吃惊状,“将军们在议论大事,看来是我冒昧打扰了。” 窦融道:“都是老熟人,无妨。” 张玄与众人寒暄,忽见班彪也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张玄走上前道:“哎呀,这不是叔皮兄弟吗?隗将军很想念你呢,一直不知你去了哪里,前几天还在说叔皮之才华,就如龙翔云天,原来飞到这里了。” 班彪微微一笑,“我不过粗陋之人,不值得人念叨。陇山之胜恐怕是陇西百年不遇之盛事,西州人此时才是龙翔云天,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众人都笑了。 张玄嘿嘿一笑,坦然自若对众人道:“陇山小胜,不过牛刀小试,不足道尔。今日我来看望各位将军,只是想告知当前天下变化。” 众人疑惑地看着张玄,张玄朗声道:“蜀国皇帝公孙述已经在南方攻破江州,现在准备以全国之力,从水陆两路全面进击刘秀。北方天子卢芳也已开始发动进攻,他的大将贾览已攻破代郡,斩杀代郡太守刘兴。现在刘秀正避往关中,隗将军正准备大军出动,不日便将收取关中。天下形势瞬息万变,愿大将军与各位将军能早有准备,隗将军日夜西望,愿与大家戮力同心,共享功名。” 众人大吃一惊,只见张玄脸色平静,若无其事。大家方才听库钧说过公孙述已派大军从东面和北面出击,知道张玄的话虽有夸张,也非全是妄言。但不知天下究竟已有怎样的变化,大家犹疑相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班彪知道张玄素来喜欢颠倒是非夸夸其谈,见众人竟被他唬得噤若寒蝉,不禁大笑。 众人愕然。 班彪对众人道:“我觉得好笑,有人几句话便把天下给颠覆了,当年秦朝残暴无道,被万民唾弃,四方起义风起云涌,用了几年时间才颠覆了那个破败的王朝。王莽篡位自立,腐败黑暗,为万民所厌,从翟义起义到绿林军进入长安,用了十年时间。我现在所知道的洛阳朝廷,政治清明,天子有为,将相和睦,而且刚刚斩杀了彭宠、董宪、秦丰之流,又平定了张步之乱,中原和东方已经完全安定。现在正是洛阳强盛之时,又岂会一夕之间被乱兵颠覆。” 众人恍然大悟,暗道惭愧,纷纷责怪张玄妄言惑众。 张玄笑道:“陇山之胜岂是我能编造的,公孙述与卢芳的南北之胜,又岂是我能左右的?今日洛阳虽盛,又哪里挡得住几路兵马的同时进攻,终究也会有破败之时。” 梁统喝道:“张玄,你不要妖言惑众,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初来歙到我河西出访,你竟然欺骗我们说是汉军来进攻,差点害我们成为朝廷罪人,当初之事还没有找你算账,你今日又来耍弄伎俩。” 张玄嘿嘿一笑,“叔皮兄弟和梁将军言重了,我张玄一介书生,何德何能,能够搅乱天下?我不过是希望各位英雄能顺应天下大势早日安定。” 梁统道:“有你这样的人到处滋事,天下如何安定?” 张玄笑道:“如果天下各方的势力均衡,自然就安定了。当年高祖建立大汉朝,是何等强盛,而尉佗照样能够以一郡之力而治辖七郡,终究割据一方而拥有近百年的独立荣华。现在公孙述据有蜀国之险而自立为皇帝,卢芳拥有边地之远而自立为天子,隗将军凭借陇西之势而自立为王,大将军与诸位将军又何尝不能凭借大河而雄踞一方,独有尊荣。那时,天下五强并立,相互制衡,自然便安定无事了。” 班彪叹道:“可惜啊。” 张玄一愣,“可惜什么?” 班彪道:“可惜都不过是跳梁小丑演绎的富贵闹剧,公孙述、隗嚣和卢芳都妄图依据山河之势而图个人的一时富贵,而不是依据民心所向和大势所趋。绥德将军马援,是何等明智之人,与公孙述是至交好友,为何不愿接受公孙述的大司马职位?隗嚣对他亲如兄弟,他为何也全然不顾,凭什么就甘愿做洛阳的侍从?这难道不是因为大势所趋,为威德所服。” 忽听有人报:“长史刘钧到。” 所有人员俱是一震,刘钧出使洛阳回来,他一定知道洛阳的真实情况。 窦融带众人迎到外殿,只见刘钧正步入殿中,见众人过来,刘钧赶忙紧走几步。与大家一番寒暄后,刘钧对窦融道:“报告大将军,此去我已面见皇上,待大将军得空,我将此去的情况详细禀报给大将军。” 窦融道:“正好各位将军都在,你现在就把洛阳的情况说给大家。” 刘钧道:“我奉大将军之命出使洛阳,一路晓行夜宿,不敢耽搁,好几次与盗匪擦肩而过,幸好没出差错。到了关中,遇到征西大将军冯异,他听我们是大将军派往洛阳的使者,对我们尤为亲善,特意派兵护送。刚过关中,就遇到了皇上派往河西的使者,我们一同前往洛阳。皇上见到大将军送的千里马,非常高兴,他对骏马非常喜欢,当时就骑了一圈。皇上身手矫健,又平易近人,毫无一点天子的架子,就站在千里马旁和我说话,一边询问河西情况,一边处理紧急要务。真是了不起的皇帝。还要我转告各位将军,说大家长年镇守边地很辛苦,朝廷必不会辜负各位英雄之心。” 众人听得面露笑容,喜不自禁。 有人问:“你可听说现在外面形势有变?” 刘钧点点头道:“是的,现在天下已经大变了。去年下半年,皇上御驾亲征,一举平定了董宪、李宪和张步,我刚到时,中原还未平定,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全部平定。天下统一已经指日可待了。” “听说公孙述、隗嚣和卢芳一起出兵,把刘秀围困在关中?” 刘钧一脸疑惑,然后笑道:“哪里的话?出兵是出兵了,公孙述一直就在出兵,但从来就没有出去过。在关中被征西大将军打得大败,南面被征南大将军封锁在江州,前段时间皇上让将士们休整,这些人趁机调动兵马,蠢蠢欲动。他们围困皇上?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卢芳已经被冯异赶出北郡,现在冯异一个人兼任北郡、安定与上郡三郡的太守,我回来便是他护送的。倒是听说隗嚣反叛了?” 窦融一直没有说话,但刘钧所说已经让他完全明了,汉室天下,无可撼动。窦融难掩内心的激动,仿佛又看见窦家当年皇亲国戚的风光。窦融大声对众人道:“各位将军,长史将洛阳情况已经给我们说明了,你们对于何去何从还有什么想法吗?” “悉听大将军所令。”大家心中也都明镜一般。 刘钧又从怀里拿出用金黄色布帛包好的东西双手递给窦融道:“大将军,这是皇上给您的玺书。” 窦融双手接过,当着众人打开,正是刘秀的亲笔玺书: “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兵马精强,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羌胡,内则百姓蒙福。威德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会。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效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今以黄金二百斤赐将军,便宜辄言。”(引自《后汉书》) 窦融看完后将玺书递给班彪与梁统,又让各位郡守传阅。众人看完玺书,都默不做声。刚刚听张玄说起尉佗之事,没想到刘秀竟早已料到,而且坦然相告,众人不禁肃然起敬,都默默看着窦融。 窦融缓缓道:“各位将军,皇上明鉴历史,对我们推心置腹,把我们依为汉室忠良,又对我们厚赏如此,我们岂能辜负。” 众人纷纷赞同,再想寻找张玄时,早已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班彪笑道:“皇上的厚赏恐怕不止如此。” 众人疑惑地看向班彪。 史苞问道:“叔皮之言,皇上还有什么封赏?” 班彪道:“长史方才说朝廷必不会辜负各位,皇上凭什么厚待各位?现在隗嚣的反叛,正好给了大家机会,身为将军,能遇明君而又恰逢盗贼作乱,岂不正是封侯进爵的大好时节。” 众人听得明白,心中暗喜,都看向刘钧。刘钧忙道:“这个倒不曾听皇上说起,不过听说皇上宅心仁厚,总是厚赏属下,手下诸将,凡有军功,未尝没有不封侯的。” 窦融道:“大家不可贪望功名,但求能够无愧天子之心。各位对国家但有功勋,我窦融定为大家向皇上请赏。” 众人大喜,齐声对窦融道:“愿与大将军同为朝廷建立功勋。” 窦融道:“我们争取劝降隗嚣,如果不行,请各位将军厉兵秣马,我们誓与朝廷一起剿灭反贼。” 38-8 窦融回复刘秀玺书: “臣融窃伏自惟,幸得托先后末属,蒙恩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复备列位,假历将帅,守持一隅。以委质则易为辞,以纳忠则易为力。书不足以深达至诚,故遣刘钧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而玺书盛称蜀、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同产弟友诣阙,口陈区区。”(引自《后汉书》) 窦融派刘钧与窦友替自己前往洛阳。两人行到安定郡的高平时,道路已被隗嚣封锁。刘钧与窦友只得返回。窦融又派司马席封前往,席封绕道北地到达洛阳,将路上情况报告刘秀,又递上窦融的书信。 刘秀见了窦融的信,明白窦融的忠心,心中大慰,令人修葺窦融祖居,祭祀窦融的祖坟,又将四方贡品赐予窦融,并再次给窦融回信深表慰藉。 窦融见到刘秀回复,得知刘秀对窦家所为,深感刘秀的信赖,心中大大安定。窦融将刘秀所赐的东西分赏给河西五郡的郡守们,众人对刘秀更加感恩,再无二心。窦融一边下令五郡兵马勤加训练,一边给隗嚣写信劝降: “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而忿悁之闲,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难就,去从义,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融窃痛之!当今西周地势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兵起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余,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于难,是使积疴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大过,以德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惟将军省焉。”(引自《后汉书》) 隗嚣反心已定,对窦融的劝告不予理睬。 窦融将隗嚣的情况汇报给刘秀并请示出兵的日期。 但此时的刘秀,并不急于进攻隗嚣。刘秀拜窦融为凉州牧,令他等候朝廷的出兵指示。 第208章 天下三分9-10 38-9 马援知道隗嚣有变,上书刘秀道:“我与隗嚣本来是至交好友,当初我出使洛阳时,他对我说,‘我当年起事就是为了拥戴汉室王朝,请你去洛阳拜访,你如果认为可以,我就一心一意辅助汉室。’我从洛阳回陇西,将所见所闻如实向他报告,一心希望能引导他走上至善的道路,使他能够完成忠孝的心愿。却不料,隗嚣私怀野心,妄图自立。而且像强盗恨主人一样,把所有怨毒之情,都集中于我。我怕陛下有所不知,特向您说明,现在请求允许我为陛下陈述消灭隗嚣的方略。” 刘秀立即召见马援,询问对策。 马援道:“隗嚣拥有陇西险要之地,又在陇西经营多年,深得民心,手下将领也很有才干,这是隗嚣敢于自立的原因。对于隗嚣所依据的东西,我们无法改变的是险要地势,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民心,所以,当下之际,我们不能采取强硬攻势,但我们可以改变他手下人的状态。自从他图谋自立,已经有不少士人逃离了西州,在他的将领中也有不少人深谙时势,我们应该争取他们,只要瓦解了隗嚣内部人员,就能真正击垮隗嚣。” 刘秀赞同马援的看法,问马援道:“隗嚣手下的将士如何?” 马援把隗嚣手下的主要将领一一讲给刘秀,又对刘秀道:“隗嚣所据有的陇西虽然不过只有天水郡、陇西郡以及部分安定郡的地域,地方不大,但他所拥有的防守力量却很强大,有不少可以凭险据守的重镇。东面的防线南起回中,北至瓦亭,中间有番须口、陇坻、鸡头道和一些险峻关隘,分别由行巡、王元、王孟、牛邯、高峻等将领防守,这道防线依据陇山和六盘山,绵延数百里,易守难攻……” 马援对陇西关隘和将领如数家珍。刘秀听完后点头道:“将军所言很对,隗嚣实力不弱,现在不宜强攻,当采用攻心瓦解为主。”然后拔给马援五千兵马,希望他能说服隗嚣的部将以及散居陇西的羌族部落。 马援率军到陇山之下,驻军到汘县,只带少数亲信进入西州。马援知道隗嚣怨恨自己,没有直接去见隗嚣,而是辗转西州各地。 马援约见了高峻、任禹等守将,对他们一一讲说刘秀的情况,劝说他们归降。很多将领与马援感情深厚,但又深受隗嚣的恩义,一时不愿背叛隗嚣。 马援又给隗嚣的心腹大将杨广写信: “春卿兄:我当初与君相别西州,为隗将军东拜洛阳,如今四海平定,中原廓清。却不料忽然间陇西封闭,意图自立,使曾经安宁的西州成为天下的箭靶。将军与季孟既是当世豪雄,又是忠孝之人,为何会不顾天下大义与一家恩亲?隗公子在河内郡惊闻反叛,终日啼哭,日夜西望。难道隗将军就希望自己的长子命丧于自己的不忠不义!隗将军因为礼贤下士爱惜百姓而为大家所尊崇,而今他的行为将会使士子离心百姓蒙难。陇西虽有天下之险,但如何能凭借区区两郡阻挡天下百郡?又如何能凭几人之心阻挡天下一统?你是他深为信赖的将领。作为朋友,你应该为他坦诚磋商,寻求未来。作为下属,你应该为他明辨是非,免去灾难。现在,不过是一念初起,一切还来得及。君叔是天下信士,又对隗将军与西州故友感情深厚,常在陛下面前为隗将军说好话,他也殷切盼望旧交故友都能相逢亲善。天子刘秀胸怀博大,也愿与各位将军同有天下。陛下已授权于我,如果春卿兄和各位将军能昭示大信,马援绝不负约。” 杨广见信后心潮澎湃,但他随隗嚣日久,已不愿再作他念。杨广终究没有给马援回信。 马援没有等到杨广的回信,只得返回长安,但马援在西州的游说使不少将领内心浮动,心思生变。 吴汉等不及西州的内部分化,只想早日出兵进攻西州。 马援劝道:“攻心之策不在于一时,进攻西州也要等待时机。”马援又将陇西各郡县以及各关隘的情况讲给吴汉等人。众将领顿时对陇西的人文地理有了清晰的认识,以后每每进击陇西,大家都要先来询问马援。 38-10 公孙述得到隗嚣反叛的消息,心中大喜,自己一直期望的局面终于出现。延岑和田戎的投靠使公孙述的力量大大增强,公孙述拜延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又拜田戎为大将军,封翼江王。公孙述怨恨隗嚣一直犹疑不决,本来早可以联合一起进击刘秀,都被他断然拒绝,不仅斩了自己的使节,还协助冯异击败了自己派入关中的军队,使自己几年来只能龟缩在蜀地。现在隗嚣与刘秀作战的消息使公孙述心中的怨恨顿时消失,公孙述蛰伏的野心像深藏在残冬中的草根,一点春意,便新芽萌动。 公孙述迫不及待地召集众臣们商议进击天下的大事。 依旧是高高的龙榻,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感觉,从上面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个臣属的每一个动作。 公孙述听着群臣议论纷纷,不禁志得意满,看见雄伟的大殿中飘扬的各色彩旗,彩旗上金黄色的飞龙和有着五彩羽毛的鸾鸟似乎真的在飞翔,公孙述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只觉那些飞龙与鸾鸟变得得更加生动。 公孙述喜欢这样的感觉,从年轻时在新朝作官起,公孙述亲眼目睹过王莽的各种礼仪和各色排场,到蜀地任职后,公孙述最喜欢的就是亲自制定这些礼仪和排场。王莽朝廷的礼仪精髓完全被公孙述继承和发扬了,公孙述曾经暗暗佩服过王莽,但现在,他佩服的人只有他自己了。他也像王莽一样改变了不少官吏的名称,也改变了流通的货币,废除了铜钱,改用铁钱。公孙述想到王莽的败亡,又想到蜀地的富饶,不禁暗暗得意,心想如果王莽早年知道蜀地之妙,恐怕今天还是新朝的天下。 公孙述正浮想联翩,忽听有人在喊:“陛下。” 公孙述坐直身子,这才想起自己正与群臣在商议进击中原的大事,忙问道:“各位爱卿,意下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大司徒任满上前道:“陛下,我等认为隗嚣自立,正是陛下大力出击的好机会。请陛下裁定。” 提起隗嚣,公孙述对他的怨恨又生出来了,不悦道:“隗嚣这人,犹疑不定,不是做大事的英雄。” 任满道:“隗嚣当然不能与陛下相提并论,但不管怎样,现在他正式独立,终究对我们是有利的。” 公孙述点点头道:“做大事就要坚定不移,朕是担心隗嚣会有反复。刘秀到现在还不死心,屡屡给朕写信,劝朕归降洛阳,真是太幼稚了!朕早于他就做了天子,朕没有招降他,他倒来招降朕,岂有先称帝的降于后称帝的?他居然给朕说,天下神器,不可力争。” 骑都尉荆邯奏道:“陛下早就该去洛阳。” 众人大惊,公孙述一脸惊愕,瘦长的脸凝成一刀腊肉,眉毛往下一沉,拉出几道额间皱纹,继而怒气冲天,手臂扬起,就要发作,只听荆邯提高声音道:“陛下只要下定决心,洛阳迟早会属于陛下。” 众人释然,公孙述轻轻摇手,点头微笑。 荆邯又道:“当年汉高祖在军中崛起,经过了无数的溃败与生死艰险,但养好创伤后继续挑战,最终统一天下。这是为什么?因为前进而死总比后退而死要好得多。隗嚣本来拥有雍州的大好地势,如果在刘秀四面受敌的时候向关中全力进击,恐怕现在统治中原的就不是刘秀了,而隗嚣却只是抱着自己在陇西的安闲生活,放弃了进击的大好时机,使刘秀能够全力经营东方。现在刘秀不仅平定了中原,而且对隗嚣大军压境,马援、郑兴等人都弃隗嚣而投奔刘秀。就是因为刘秀一直在四处进击,虽然冒有凶险,但却能得到巨大的回报。他最初不过孤身一人,而今竟然天下四分他得有三分,如果他再平定了隗嚣,那么天下九分,他就得有八分。陛下拥有的蜀地,虽然山河险峻,可以凭险自立,但地盘狭小,百姓既要尊养皇室,又要供养军队,负担过重,长此以往,人民劳苦,必将难以支持。现在隗嚣与刘秀相持,江湖很多英雄无不暗中观望而蠢蠢欲动。以臣之愚见,陛下应当全力出击,由翼江王率领精兵挺进江陵,号召吴楚人民,再由汝南王率大军从汉中出兵,收取关中。如果这样,天水、陇西二郡自然臣服,到时天下震动,群雄并出,陛下再亲率大军进击洛阳,必能大功告成。” 公孙述听得心花怒放,拍手叫好。 忽听一人喝道:“胡言乱语。”说话人是博士吴柱。 只听吴柱道:“陛下绝不可作这样赌徒式的进击。当年周武王姬发讨伐商朝,八百个封国自愿集结孟津,仍然不敢出击,而要等待上天的旨意。自古以来就没有听说过不依靠邻国的协助,妄图进击千里之外而有大胜的事。” 荆邯道:“刘秀一开始时,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凭借,没有一支兵马可以依靠。他所依靠的不过是他自己的勇气和一群乌合之众,然而凭借勇往直前的冲锋陷阵而有了现在的基业。如果我们不抓住时机建立功业,却坐在这里大谈姬发的道理,这与当初隗嚣据有雍州而自称西伯有何二致?” 公孙述频频点头,对大家道:“骑都尉说得对,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空想凭借天险建立一番功业。我们当趁眼前时机,倾全国之力,奋力出击,一举成就大业。” 很多人上奏反对,但公孙述心意已决,令众人退朝。 公孙述下令动员所有武装力量,包括流亡到蜀地来的各类人员组成军队,交由延岑和田戎率领,与汉中郡的驻军一同出发。公孙述的兄弟公孙恢与公孙光极力劝阻这样的冒险行为,很多官吏也一致认为,不应该把国家的命运压在一次胜负之上。这些人的劝阻动摇了公孙述刚刚坚定的决心,公孙述又想到汉中的进军屡次被冯异击退,至今没有一点进展,东线虽然也曾夺得一两个城镇,但始终被岑彭的军队压制。公孙述思虑再三,实在不知有谁能突破冯异和岑彭,终究不敢冒险,宣布终止计划。 延岑与田戎见公孙述突然终止计划,便请求给一部分兵力,让他们为国家建功立业。公孙述摇摆不定,最终也没有给两人派兵。 大司徒任满又向公孙述建议,趁着现在隗嚣内外交困,应该派使者去招降他,这样可以得有陇地而窥视天下。 公孙述疑惑道:“隗嚣这人心高气傲,一直不肯归降,当初连合作都不愿意,就不知他现在可否愿意归降?” 任满道:“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压力重重,正苦于没有外援,陛下招降他,他正求之不得呢。” 公孙述虽然心存疑惑,但还是决定向隗嚣派出使者,并为隗嚣带去朔宁王的封敕。 第209章 天下三分11-12 38-11 隗嚣在王府大殿接见了公孙述派来的使者。 使者代表公孙述向隗嚣的独立表示庆贺。隗嚣只是淡淡一笑,心中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担忧。自建武六年(公元30年)的夏天正式与洛阳朝廷对抗以来,已经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隗嚣的军队自从那次击败洛阳大军以后,再无新的进展,双方在陇山之间僵持不下。 胜利与僵持都能让隗嚣心中充满信心,刘秀的军队不过如此,但马援与郑兴的决裂、班彪和申屠刚的离开以及窦融的敌对,使隗嚣的信心变得短暂而空洞。隗嚣明白自己所谓陇西不过两郡之地,自己所依凭的不过是山川险要,却不知这样的险要能为自己赢得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怎样,自己只能这样一直走下去,毕竟现在刘秀奈何不了自己,假以时日,自己未尝不能找到进击的好机会,最好是能给刘秀一点颜色,减轻自己的压力。现在公孙述来向自己示好,也许就是打开新局面的开始。 隗嚣后悔自己没有早听公孙述的劝告,甚至开始有点佩服公孙述对刘秀自始自终的强硬了。隗嚣微笑地看着使者,对他的恭维之言点头致意,温言问道:“现在蜀地如何?” 使者道:“报告大王,现在皇上正厉兵秣马,准备全面进击。” “全面进击?” 使者一脸郑重,“是的,皇上准备在东线派大军出击,牵制刘秀的军队,然后在北线派兵来协助大王,共取关中。” 隗嚣和殿内其他将领一听公孙述欲出兵支援,心中大喜。隗嚣道:“好,我正欲进攻刘秀。”然后又问使者道:“公孙皇上计划什么时候出兵。” “这要看大王什么时候可以协同行动。” “好,我准备近期出兵。” “皇上的几十万兵马愿意随时为大王提供支援。” “好,好!”几十万兵马让隗嚣平静的眼里闪出欣喜的光芒,这是难以想象的力量,现在自己能与刘秀相持,如果再有公孙述的支援,自己必将击败刘秀,久违的雄心在隗嚣心中激荡。 “大王……”使者看着隗嚣,见隗嚣一脸平静,然后继续道:“皇上愿意册封大王为朔宁王,与您同享天下。” 隗嚣惊诧地看着使者,呆呆不语。 杨广愤怒道:“你说什么?” 使者见隗嚣不语,忐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坦然道:“皇上希望能够与大王及各位将军共享荣华,戮力同心,击败刘秀。” 杨广怒道:“我们自己一样能击败他。” “你们能击败刘秀当然最好。皇上也是好意,这几年皇上十万大军都死在了与刘秀的对抗中,所以才希望联合天下英雄,共击刘秀。蜀地现在地广人多,人民富庶,随时能够保证有几十万军队进行战斗。如果大王与皇上一起,这些军队会随时成为大王最可靠的支持力量。” 隗嚣心中极度反感,但竟然没有发作,几十万军队的诱惑把他心中的傲气和反感统统埋葬。隗嚣心中的反感逐渐变成了悲哀,但一句话也不想说,一挥手,让使者出去。 使者向隗嚣施礼道:“我会静候大王,成家王朝的全体将士都会静候大王。” 隗嚣木然地看着使者走出大门,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有杨广、王遵和王元。 杨广问隗嚣道:“大王难道要接受……” 隗嚣默不作声,内心在强烈地挣扎着,耻辱的痛苦与雄心的膨胀在心中纠结。 王遵道:“公孙述不过偏居一隅,竟狂傲至此!” 隗嚣冷冷地看着杨广和王遵疑惑的神色,心中有种无可告人的寂寞凄怆,自己竟沦落到公孙述来册封了,真不知镇守在各个关隘的将领们会怎样想?只转念之间,隗嚣的心中又只有冷峻的雄心了,公孙述的军力实在诱人。隗嚣苦笑一下,对几人道:“我们现在需要的不过是外部的支援,至于未来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大家明白了隗嚣的心意。 王元道:“对,现在只要公孙述能出兵帮我们击败刘秀,以后谁得天下还不得知呢,凭他公孙述的胸怀也成不了大事。恐怕这正是上天赐给大王的机会,一时委屈也算不了什么。” 王元的话让隗嚣的纠结顿时释然,隗嚣欣然道:“是的,只要击败刘秀,中原也不是他公孙述说了算。”占有中原正是隗嚣心中的梦想,“大不了将来我们不问蜀地。” 王遵不安道:“公孙述早有异心,哪里会只安心占有蜀地。” 隗嚣笑道:“公孙述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他一直鼓动我自立,不过是希望能够对抗刘秀,最少也能三分天下。如今见我们受刘秀大军的压迫,他乘机想来利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他呢。”隗嚣笑意轻松,但在内心深处依然藏着难以磨灭的痛苦与耻辱,只是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他已经不再是一年前可以自由嘲笑公孙述的隗嚣了。 杨广道:“大王之意我明白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王元道:“公孙述总比刘秀大方,刘秀是绝不可能给异姓人封王。” 隗嚣苦笑不言。 王遵道:“公孙述怎么能和刘秀比。刘秀至少还有汉室的名分,公孙述不过就是一时得势的小人。” 隗嚣一下满脸通红,脸色尴尬。 王遵不以为意,继续道:“这种小人,只能利用,不可依靠。大王是成就大事的人,也不必在意这些虚无的名分。” 38-12 建武七年,隗嚣正式接受了公孙述的册封,成为成家王朝的朔宁王。 朔宁王的封号没有给陇西任何一个人带来丝毫的喜悦和荣耀,反而让很多人感到失望和压抑。毕竟在很多人心中,天下还是汉王朝的天下,公孙述不过是割据一方的枭雄,但现在隗嚣却接受了公孙述的任命。只是大家在陇西深受隗嚣的恩义,愿意去理解他的苦衷,刘秀的军队只有陇山之隔,而背后的窦融已完全忠于刘秀,隗嚣不得不依靠外部的力量。理解归理解,隗嚣归附公孙述使不少人心怀失望,开始暗中寻找自己的出路。 隗嚣感觉到了陇西人流露出来的情绪,他虽然接受了公孙述的任命却又深以为耻。隗嚣恨公孙述,自己是天下一流的英雄,只能平视而不能被轻视,现在却被他轻视,但他现在又不得不依附公孙述。隗嚣更恨刘秀,英雄需要崇拜,刘秀却使隗嚣失去了手下人对他的崇拜。 隗嚣想要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他要整饬军队,向刘秀的军队发起反攻。 隗嚣请求公孙述派兵支持自己的行动。公孙述给隗嚣派出了约一万人的兵马,同时派兵东击岑彭来响应隗嚣的行动。隗嚣计划一路从陇山之北出发进击冯异,夺取安定郡,一路从陇山之南进攻祭遵,夺取汘县。 隗嚣派张玄出使武威,希望能够得到梁统的支持。梁统治理郡县为吏民称道,百姓殷实,军队强盛,如果能争取到支持自是再好不过,至少不能让他在背后作乱。 第210章 天下三分13-15 38-13 梁统见到张玄,大吃一惊,河西五郡已经与隗嚣决裂,他竟还来出使。梁统责问张玄道:“隗嚣叛主背恩,你还来河西作甚?” 张玄笑道:“我一未叛主,二未背恩,为什么不能来。我还和从前一样,忠诚、守信、重情,特来看望老朋友。” 梁统冷冷道:“我和你道不同不相与谋,早已不是朋友了。” 张玄吃惊道:“梁将军何时成为这样的人了。当初马援在隗将军手下时,你与他甚是友善,后来马援叛主背恩,你们依然友善如故,为何偏偏对我就区别对待了?” 梁统道:“马援心存汉室,忠心服国,你与他岂可相提并论。” 张玄叹道:“我一直深受隗嚣大恩,如何能背叛他?我若背叛他,我就是叛主背恩之人,我若不背叛他,我又是不明是非之人。你说我何其难也?” 梁统知道隗嚣一方面对手下人恩深义重,一方面又自负多疑,现在听张玄说得恳切,不禁对张玄的处境生出一丝同情。梁统对张玄道:“隗嚣最初因为拥戴汉室善待百姓而为人所敬重,现在他背弃汉室图谋自立,落得身败名裂,最终只是死路一条,你又何苦与他同赴死路。” 张玄叹了一口气,“其实隗嚣一直就是忠信之人,他当初拥立汉室,是刘玄的将领,后来刘玄被刘秀推翻了,隗嚣不过是忠于旧主,想重新维护当初的汉室而已,这样大忠大义之人,难道不值得敬重吗?梁将军当初不也是更始朝廷的将领,深受朝廷恩义,如何就忍心背弃旧主呢?” 梁统被张玄说得目瞪口呆,不禁斥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张玄叹道:“梁将军何急如此,我也知道将军的苦衷。现在刘秀一时强大,能够依附于他也许是好的选择,但从长远来看,未必如此。刘秀亲率大军意欲铲平西州,如今一年过快去了,究竟如何呢?西州不仅没有半分损伤,反而兵强马壮,向外扩张,而刘秀的地盘,北边被卢芳夺取了一郡,南边被公孙述占有了一郡,现在半个安定郡也在西州手中,长此以往,刘秀终究会被蚕食掉的。” 梁统冷笑道:“蚍蜉撼树,自不量力。朝廷四方用兵,偶有胜负,再正常不过了,还真以为得半郡土地就得了天下?” 张玄不急不躁,笑道:“大王从来没有以为自己就得了天下,什么事都得一步一步来。梁将军,你想一想,西州之地,刘秀是绝对不可能得到半分,就是公孙述的蜀地,刘秀也毫无办法,而中原之地,大王和公孙述却可以一点一点得到。所以最后的局面,梁将军想想就明白了。” 梁统一愣,一时竟无法反驳张玄,张玄又道:“梁将军是千古良将,何苦为一个没有未来的朝廷卖命。什么事都当未雨绸缪,何况人生苦短,梁将军纵不为自己谋,也当为儿女谋。”说完,令人奉上一箱东西,指着箱子道:“这是大王赠送梁将军的二十斤黄金。愿意得到梁将军的帮助,共谋大业。” 梁统大笑道:“隗嚣也太小瞧我梁统了,可怜他一向自负,最后竟不得不委身于公孙述,指望残喘活命,还妄图天下,真是笑话!”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张玄不以为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王现在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做人做事,只有懂得权宜,才能够无往不胜。” 张玄见梁统不语,以为心动,指着箱子道:“我与大王会……” 梁统突然怒道:“滚,趁我现在不忍杀你,赶紧滚。”梁统明知张玄说的不对,一时又辩不过,又气又急,终于爆发。 张玄见梁统是真的生气,不敢马虎,忙令人收拾起箱子,一边走一边道:“何苦呢,都是故人,我看看朋友嘛。” 梁统闷闷不乐回到府中,不过半日,卫兵来报告:“大人,刘将军和卫将军问张玄送的黄金是分给将士还是……” 原来张玄告别梁统后拿着黄金去贿赂引诱梁统手下将领,企图分化部队。 梁统怒起,派人追杀了张玄。 38-14 张玄被杀,隗嚣并没有震惊。张玄屡屡不能得手,早已让隗嚣失望透顶,他现在已经没有震惊的心思了,所有行动不会因为张玄之死而改变。 建武七年七月,隗嚣亲率数万大军出陇山,向东进发,意图夺取旬邑城。旬邑往南可进关中,往北可制约安定、北地和上郡。同时王元率军从陇坻出发,进击陇山之下的汘县, 冯异得知隗嚣向东进发,料定他必会进取旬邑,立马率军西进,欲将隗嚣的兵马截击在到达旬邑之前。冯异行进两日,刚入阴盘(陕西长武县)境内,便传来隗嚣已经占领阴盘的消息。冯异没想到隗嚣之神速,阴盘城并不大,却是通往旬邑的重要关隘,这个平常冷清的城市,迎来了它最为喧嚣的时刻。此时的隗嚣,军容严整,踌躇满志,阴盘在他眼里,不过是前进路上的小小驿站。 冯异带着卫兵探看地形和敌情,见阴盘城到处都是隗嚣的军队,士卒虽多,却井然有序。城里城外都安置有营帐,帷帐相接,数量繁多,却极少有散乱在外的士兵。冯异暗自佩服,看来隗嚣军纪严明,也非浪得虚名。又见不少人在搬运物资,冯异明白阴盘不会是隗嚣的久留之地,他的野心还在远方。 阴盘与旬邑之间丘陵起伏,连接两地只有一条蜿蜒在丘陵之间的要道。所谓要道,不过是长年雨水冲击,在丘陵中形成了易于行走的谷地,谷底有着浅浅的水流,路便傍水而成,四周没有别的路,这条道便渐渐成了要道。但自王莽执政后,连年用兵,附近已经少有人烟,这条要道也少有人用。 隗嚣尚在东进的激情中,冯异已经知道战争一触即发。但他不会让它在阴盘触发。 冯异与诸将商议,“隗嚣亲自出马,对旬邑志在必得。旬邑是我们北方据点,旬邑若失,长安就失去了北方屏障,诸位不可大意。” “大将军,隗嚣出动不少骑兵,只怕不能和他硬拼。” “当然不能硬拼,需要智取,各位可有什么主意?” 众人正自说话,探兵进来,众人都停住声。 冯异问探兵道:“怎么样,阴盘附近可有合适地点?” “报告大将军,离阴盘大约十几里地,有一座山,叫小阴山,与对面的山形成一个隘口,小阴山后面有一片高地,既能驻扎大军,又很容易从那里冲击要道。” “有没有发现隗嚣的人?”冯异知道隗嚣多疑,一定会对周边仔细侦查。 “回大将军,我们在小阴山周围进行了潜伏探看,没有发现隗嚣的人员,但他们每隔几个时辰会有人沿路进行侦查。” “好,继续侦查,有什么新的动向随时报告。” 探兵出去,冯异对众将领道:“小阴山就是战场!” “隗嚣多疑,只怕会对小阴山重点防范。” 冯异一笑,“隗嚣多疑,我们就利用他的多疑。” “可是只有几个时辰……” “两个时辰就够了,”冯异目光坚定,看向在座将领们,“只要大家勠力同心,隗嚣就走不出阴盘。” 冯异对众人密令一番,大家开始分头行动。 第二天黎明时分,隗嚣的几名探兵沿着要道探看了一番,然后有人继续前行,有人开始返向阴盘。探兵刚离开小阴山,冯异的各路人马迅即开始行动。 不多久,隗嚣果然从阴盘城大举出发,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前面是骑兵开道,后面是步卒紧随,时有探兵往来。好几次探兵差点就走进掩藏大量兵马的丛林与坡地,弓箭手都已做好了射杀准备。 探兵没有发现四周有变,继续向小阴山更远的地方驰去。探兵刚过,冯异另一支部队立即开始行动。 过了一阵,隗嚣的骑兵已有半数过了小阴山的隘口,忽听锣鼓响起,冯异的将士从丘陵前后杀出。隗嚣的军队猛然受袭,队伍大乱。 隗嚣大喝一声:“杀过去就能踏平他们!”隗嚣身边几个部将挥着大刀来回喊话:“不许后退,杀过去!”几番来回,隗嚣终于稳住阵脚。道路不宽,彼此都无法展开,很快道路上就堆满了战死的士兵。隗嚣从中军往前进发,亲自督阵。 一番激战,冯异的军队终于难以招架,渐渐退去。隗嚣刚刚缓了一口气,突然军队骚动,只见一名探兵快马来报:“大王,冯异夺取了阴盘!” 隗嚣脸色大变,“他的人在阴盘?” “他又杀出来了。” 果然听到后军一片冲杀声,冯异的主力竟然迅速夺下阴盘后又杀向隗嚣的后军,后军无所防备,一败涂地。 隗嚣勃然大怒,冲几个将领喊道:“杀回去,他兴不起大浪。”隗嚣的中军顶住了冯异的冲击,开始反击。 冯异抵挡不住,开始往阴盘撤退。隗嚣令突骑兵发起攻击,眼看突骑兵就要赶上冯异的队伍,却不料一阵箭雨,突骑兵倒下一片,冯异主力顺利撤进阴盘。 隗嚣将阴盘城围住,重新调整兵马,准备发起攻击。 突然间,远处杀声又起,隗嚣远端的兵马遭到了攻击,原来冯异只留了部分人马守在阴盘,率主力占据了城外南山的高地。隗嚣兵马虽多,但夹在城墙与高地之间,无法施展,刚刚开始反击,冯异又将军队撤回高地营寨。 第二日,冯异再次率军攻击隗嚣的军队,等隗嚣率主力回击时,冯异大军又退回营地,严守不出。 连续几天,隗嚣的军队破城不得,又无法与冯异的主力决战,反而时时被城内城外冲杀骚扰。隗嚣奈何不了冯异的军队,又见粮草快尽,只得趁夜悄悄引退。 38-15 隗嚣南线的兵马在王元带领下很快进入汘县,汘县紧邻陇山,由祭遵把守。 祭遵为人简朴,治军严谨,平日生活清苦,却把自己的俸禄和得到的赏赐帮助家有困难的士兵。祭遵爱护百姓,不允许士兵骚扰百姓,还常常带着士兵帮助周边百姓,祭遵的军队深得百姓之心。 汘县有了祭遵,变得更加安定。祭遵依据汘县,变得更加强大。 王元无法撼动祭遵在汘县的力量,最终无功而返。 第211章 神兵天降1-3 39-1 南线,岑彭大败田戎。 两路大获全胜,刘秀的战略计划再次提上议事日程,只要岑彭能牢牢扼制住公孙述东进,自己便可安心对付隗嚣,只要消灭了隗嚣,公孙述的天险就不在话下。 刘秀亲到关中,带上坐镇长安的大司马吴汉看望了驻守各地的将士。见各处将士士气高昂,刘秀对吴汉大加赞赏,然后下诏集结大军,准备亲征隗嚣,又派人给窦融下诏,约定日期进击隗嚣。 刘秀衣着简朴,在军营中与将士席地而坐,一如当初一起在河北追击变民兵团时一样,众将领既觉亲切又很感动,纷纷劝阻刘秀不要亲征。 刘秀道:“隗嚣新败,士气低迷,我们正该大举进攻,有窦融进行夹击,正是破灭隗嚣的好时机。” 吴汉道:“皇上跋山涉水,亲自征伐,让我们作将领的心中不安。” 刘秀笑道:“隗嚣经营陇地多年,又据有山川之险,要击败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君主,哪能把最困难的事留给臣属呢。” 耿弇诚恳道:“陛下日理万机,杀敌征伐是我们将领的事,哪里能让陛下到前线战斗。” 刘秀微微一笑,指着吴汉、耿弇、盖延对众将道:“朕记得当初在信都,看见他们几个带着幽州兵马到城下的景象,真是大快人心!” 刘秀又向吴汉等人道:“朕一直记得对你们说过‘要与各位共有功名’。”刘秀深深叹了一口气,“朕一直希望早早结束战争,不希望再有更多无谓牺牲。当初你们六位将军一起带兵南下,景将军已经为国牺牲。现在每次出征,朕都希望是最后一次作战。如今陇西艰难,朕希望与大家共赴难关,早日太平,真正能与各位共享功名。” 吴汉道:“皇上之意,我们会铭记在心,只是这陇西之地,恐怕没有非常手段,很难轻易平定。” 刘秀脸色一凝,慨然道:“有各位将军,什么非常手段我们做不到呢。隗嚣执意对抗,将会造成无数将士和百姓的牺牲,我们必须早日结束这一切。” 众将不语,看着遥远的西北,云天相接,群山绵延,人人心中都感到莫名的兴奋与压力。 39-2 刘秀大军集结,西北却迎来了梅雨天气,淅淅沥沥,一月不止。 通往河西五郡的道路完全阻隔,整个西北的通路全是一片泥泞,难以通行。隗嚣的军队完全龟缩在陇山以西,不与刘秀的军队有任何接触。 渐近深秋,寒冷天气即将来临,远征已无可能,刘秀只好作罢,返回洛阳。临别前刘秀特意叮嘱来歙继续招降隗嚣的人员,争取打乱隗嚣的阵营。 来歙素与隗嚣的心腹大将王遵友善,王遵的父亲曾是汉室郡守,深受汉恩,王遵一直倾心汉室。来歙写信给王遵,告诉他刘秀对他盼望已久,望他早日归汉。 王遵见来歙之信后,心中犹豫,自己有心归附汉室,无奈隗嚣执意独立。马援、郑兴、班彪和申屠刚等人离去,已使不少人动摇,如今隗嚣出兵屡屡败北,陇地人心日渐不安。 王遵顾念隗嚣的厚意,一直不忍背离。思虑再三,王遵决意再去试探隗嚣。 隗嚣接连败北,心中郁闷,忽见王遵进来,问道:“子春何事?” 王遵道:“这几日见大王闷闷不乐,特来看望大王。” 隗嚣叹道:“自起事以来,诸事不顺,没想到竟被人压在境上,欺人太甚!” 王遵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您又何必在意。” 隗嚣默然不语。 王遵又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王终究会是富贵之人……”王遵见隗嚣默默看着窗外,院中高大的槐树正在冷风中摇摆,偶有树叶落下,飘飘冉冉,落寞无限。王遵想劝说隗嚣却不知如何开口。 隗嚣忽然问道:“子春,你说,刘秀究竟比我强在哪里?” 隗嚣的话让王遵心中生起一丝希望,他主动问起刘秀,也许他心有所悟? 王遵道:“你们都是天下英雄,只是天下人感受汉室多年,对汉室犹有怀念,所以天下人认为汉室仍是大势所趋。”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是当归附洛阳?” 王遵看着隗嚣一脸犹疑,也不知该不该将心中真实想法说出来,但见隗嚣脸色深沉,王遵心中不忍直言,缓缓道:“以大王之威德,自是能建立一番功业,刘秀对大王一直非常敬重,听说他现在还在期盼大王归附。” 隗嚣惊疑地看了看王遵,王遵心中一沉。 “我与你们不同啊,”隗嚣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已经起兵,岂能归附,就是我归附,刘秀也未必容我。” 王遵忙道:“哪里会,听说刘秀心胸宽广,连当年杀刘伯升的朱鲔都得到重用,从未见疑。做君王的人,哪里会心胸狭隘。” 其实隗嚣自从受公孙述敕封以后,心中便有了悔意,与其归附公孙述还不如当初归附刘秀,加之连连失败,心中更是悔恨不已。但一想到马援、郑兴等人背弃自己,心中又忿忿不平,自己岂能为他们所笑,犹豫再三,隗嚣终究不愿向洛阳称臣。隗嚣突然厉声道:“管他刘秀是何等心胸,我终究不能作他的臣奴。” 王遵见隗嚣一脸愤然,也不敢多言,寒暄几句,告辞退出。王遵知道隗嚣终究难以归降,便不再犹豫,悄悄安排家人离开天水,然后直奔洛阳。 刘秀拜王遵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又令他前往长安到吴汉军中作监军。 王遵的离开大大动摇了西州将士的士气,也摧毁了隗嚣心中的自信。隗嚣暴跳如雷,一向谦恭谨慎的隗嚣变得刚愎自用刻薄多疑。 39-3 建武七年冬天,刘秀从陇西前线回到洛阳。 不久,北方传来好消息。卢芳在被冯异屡次击败后,内部发生了争斗,当初迎立卢芳称帝的五原太守李兴兄弟被卢芳所杀,使卢芳的高官们开始离弃卢芳。朔方太守田飒和云中太守乔扈向洛阳投降。刘秀令田飒和乔扈就任原职,坚守朔方和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