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之乱世风云:兽斗》 前言·致不存在的读者 如简介所言,这是一本与主流斗罗同人格格不入的斗罗同人——甚至也是一部与普遍印象里的网文格格不入的斗罗同人。 创作这本书的念头起源于与朋友一起创作斗罗同人的计划。因为原着的不靠谱,我们决定按原着的大概设定重新编一套设定。 不过,在设置斗罗大陆的民族风俗这一点上遇到了困难。正好我那段时间在看《荒木飞吕彦的漫画术》,于是我想,能不能学习书中所说的“地图式”创作法,让主角以游历大陆、同时越来越接近目的地的剧情设置方式去写一本书,补完这类设定。 真正发出来时我遇到了不少麻烦,这本书因此被搁置了近一年的时间,期间经历过两次大改(写了删删了写),现在这个版本是第三版本了。同时因为更新缓慢,导致失掉了积累人气的最佳时机。 既然这书没人看已成定局,我开始思考,我写这本书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要怎么去写这本书。 而现在,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要写一本真正的“同人小说”。 纵观起点的斗罗同人,几乎大部分都具有以下的特点: 一、一定是现代世界的主角穿越到原着。 二、主角必须与原着的角色产生关联。 三、主角一定要有一个夸张的外挂(多为系统)。 斗罗同人只要拥有这几个因素,文笔不是太烂的话基本都能签约、拥有人气。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在用这个模板去写斗罗同人,因为不这样写的斗罗同人没人看。 我在贴吧、知乎等地看见的对斗罗同人的主流观点,普遍是“同人是蹭原着热度”“同人不贴近原着是不伦不类”“不出现原着人物、设定全原创的同人不如去写原着”。 所以,我对此感到深深的遗憾,与轻微的恼怒。 同人作品当然可以像上述的作品一样,但绝不能说上述那些作品就是“同人”的全部。 同人作品真正的本质,是基于原着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同人与原着最大的不同,就是作者的各种各样的个人特质。不同的作者拥有的不同特质,赋予了同人作品近乎无穷的多样性。这正是同人作品最大的特点与魅力。 “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所以,一千个人心中也该有一千个不同的斗罗。 斗罗同人如今的状况,是商业化的结果。本来无限的同人边界,被资本套上了枷锁。无数人追逐着利益,因而失去了“同人”最初的本质。 我不会去要求别人放弃已经到手的利益,那是不可理喻的无理取闹。但我可以自己用笔,写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斗罗“同人”。 这本书,本质上是披着斗罗同人的皮,表达我自己的一些想法。这是允许的。如果拿到其他平台去宣传,想必会被别人笑话的吧。 无论如何,我会将这本书写到至少一百万字。一来写点叛逆的起点斗罗同人,二来如果我未来要入网文这一行,起码能为自己积累一点经验。 没有人看、赚不到钱就不能写书了吗?文字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炼狱 吴进的妈死了。 当瞎了一只眼的医生高声宣布时,他只是麻木地点点头。 他知道医生宣布的对象不是他,是站在他身后、正不耐烦地搓着手掌的兵老总。 吴进今年十一岁,长着头灰发、因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一双星罗民族标志性的碧绿色眼睛里却反常地发着精光。 即使妈死了,这点精光也未曾黯淡过。 妈妈解脱了,可他还活着呢! “呸,又一个,杀千刀的黄狗……”士兵骂了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吴进眼皮子底下:“会写字不?” “会。”吴进从衣兜里掏出小指头大的碳块,接过表。 “你妈,可惜了。”士兵看着吴进趴在石板地上填表的样子,遗憾地叹了口气:“她可是伯阳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俺身上这身军衣就是她的手艺。” “哎,你的武魂也是针吧?要不要接替她的工作?” “我可没妈妈的手艺,恐怕吃不了这碗饭。”吴进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将写好的表还给士兵。 “也是,你才这么丁点儿大……”士兵扫过一遍表,将它拿在手里,以免弄糊了上边歪歪扭扭的字迹。 上回那个负责此事的倒霉蛋就是收了表后将表随便揣兜里,结果回去后碳粉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挨了上司一顿臭骂后,那个家伙也就被送上了前线,成了炮灰。 自己可万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确认过之后,士兵招呼站在门外、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士兵进来,把装在破麻布袋里的尸骸扔到一辆马车上。 车上是密密麻麻的尸体,三个士兵关上车门,继续往下一家走。他们的脸色和尸体差不多。 “哎,吴进!”脸上挂着一串鼻涕的刘三戳戳吴进。“你不跟着马车去吗?” “跟着去干什么?”吴进疑惑地看着他。 “看烧尸体啊!”刘三嘿嘿笑着,脸上的鼻涕一晃一晃的:“我爹带着我去看过烧尸体,跟大柴火堆似的,可好玩啦!就是有点臭。” 吴进翻了个白眼:“我连今晚有没有东西吃都不知道,哪来的心思看这个!” “去嘛!就当陪我!”刘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张强李宾都没了,我就剩你一个朋友了!” “我家还剩几个窝头,到时候可以分你一个!” 一听到有食物,吴进立即眉开眼笑:“不准反悔!” 当今是个不平静的时代。距海神唐三成神已经过去了一万四千零一十年,距日月大陆撞上斗罗大陆也已经过去了八千多年;从天魂、斗灵、星罗、日月四大帝国并立到第二次明斗战争结束、日月帝国分裂成东西两半,从灵斗联邦到神圣天使帝国,再到如今。 现在,斗罗大陆上满是大大小小、政体各异的国家。吴进和刘三所在的伯阳城属于罗铎协议——一个松散的城市邦联。十年前罗铎协议的元首扬?罗铎遭人暗杀,于是这个本来就不怎么团结的国家更是打起了内战,直到如今。 伯阳是山城,城里没闲地做火葬堆。焚尸堆设在城郊下风口处的一个低矮山丘,从防火楼上就能望到。吴进和刘三赶到时,楼上已经挂了一串的小孩儿,都是来凑热闹的。 吴进眼尖,瞥见还有一个窗户有空挡,也不管窗户下边的木栏杆已经朽坏,急忙拉着刘三跑过去。 两人百无聊赖地等着山丘上的士兵们忙活完,边啃窝头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对了,我差点忘记问了,你妈是怎么死的?” “早上黄狗子不是往我家那块儿扔炸弹吗?”吴进回忆了一下,“我那时在[大家好酒馆]那边翻垃圾桶,大概是那个时候被炸死的。” “黄狗子”是城里的人对围城敌人的称呼,因为他们都穿着又旧又破的土黄色军装。 “是哦。”刘三抓起旁边一个五岁小孩的衣角抹了把鼻涕,对方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哇哇哭着跑走了。 “是那种爆炸后会有一片火焰的炸弹吗?”他又问道,“那种火能烧好久好久,能把人的骨头都烧化。我二哥就是被那种炸弹烧死的,”刘三比划了一下,“他整个儿都化了,粘在军营地板上,扣都扣不下来。” “应该不是。”吴进咬了口窝头,“我回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兵老总很轻松地就从房子废墟里扒出了我妈的尸体。所以应该不是那种炸弹。”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不管是什么种类的炸弹,只要能炸死人,就是好炸弹。” 刘三吸了下鼻子,点点头表示赞同。 小山丘上,尸体已经堆起来了,士兵们开始将一捆捆的柴火搬上去。 “话说,那你以后怎么办?”刘三将手里残余的窝头一口吞掉。 “还是那样,帮街坊邻居补点衣服。”吴进苦笑着,“如果兵老总们不介意我这点烂到不行的手艺,那也可以。” “生存”现在成了他最大的问题——在父母双亡、还没有房的情况下,在炮弹满天飞的伯阳城中,靠自己的本事生存。 他不可能靠别人的接济过活,就算是生活条件相对比较好的刘三家,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窝窝头吃的。 当兵当然也算一条出路。实际上,现在伯阳城里就兵老总待遇最好,一天有三餐,还有肉吃。但是他能去吗?不能。 他不是没有魂力,先天二级,自己摸索着修炼到八级,连魂环都没有。在战场上,这样的兵除了当炮灰还能干什么? 他不能为了一口肉丢掉性命。 他要活下去,在伯阳城活下去,在世界上活下去。 “我倒是有一个方法。”刘三又吸了吸鼻子,“吴进你会算数吧?” “百以内加减乘除没问题。” 这是和妈妈一起生活时练出来的,妈妈太忙,收钱算账的事便都交给他。 “我可以让我爸介绍你去[大家好酒馆]。”刘三“嘿嘿”一笑,继续道:“那家店的肥猪老板常在我爸这进货,我之前听到过他抱怨说人手不够。” “当真?”吴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刘三用力点点头:“我刘三还能骗你不……” “点火了点火了!” 喧闹声盖过了刘三的声音。他们周围的人群躁动起来,拥挤着、欢呼着涌向一切能看到火葬堆的地方。 但对于吴进来说,接下来的事情终身难忘。 人群之中突然钻出来一个五岁小孩,光头、披着破布衣服、分不清是男是女,饿得皮包骨头,衣服上边还沾着一点鼻涕。 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哑的、长长的尖利喊声,随后冲向刘三,紧紧抱住他。 两人撞破窗户的栏杆,一同坠下防火楼,带着同样的恐惧落到地上。 老刘头 刘三的尸体当场就被抬上山烧了,他爹刘宝金哭得死去活来,悲痛得简直不像是死了儿子。几个士兵劝了好久才把他从山头上劝下来。 刘宝金四十多岁,驼背,老拄着根拐。老刘头和刘三其实长得不太像,但他也有鼻炎,和刘三一样。他的脸跟庄稼人一样黑黝黝的,皱得像老树皮。 刘家铺子经营日常用品买卖,小本生意,日子过得也还行。刘宝金因为瘸了条腿,上个月黄狗子打来的时候没给拉去当兵。 他本人没事,老婆和两个儿子却不走运。老婆和大儿子埋在了上一栋屋子的瓦砾里,老二参军当了炮灰。现在,终于连最后一个儿子也没了。 吴进一直静静地坐在刘宝金身旁,待焚尸结束后才起身。 刘宝金突然开口:“阿进,你上哪去?” “无定桥底。” 那里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聚集的地方。虽然环境又脏又乱,但胜在能遮风挡雨。 他和无定桥的孩子王关系还不错,应该能讨到一个床位。 “别睡桥底了,来我家帮手吧,给你吃住。”刘宝金把鼻涕水吸回去,叹了口气。“你是老三为数不多的朋友,而且讲信用。别的小鬼头,我信不过。” “行。”吴进答应得很干脆。这样好的机会,怎能放过? 而且,就算刘宝金动了歪脑筋,他相信自己也能逃走。 一个连魂师都不是还瘸了一条腿的中年老男人,也就只能坐在账房里了。 他蹲下去,扶起颤颤巍巍的刘宝金,把手杖塞到这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手中,和他一起向城区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明月。冰冷的月光泼洒在伯阳城毫无温度的石板街道上,照得道路两旁的残垣断壁格外凄惨。周围一片死寂,刘宝金手杖敲击地面发出的“笃、笃”声在废墟中回荡,分外恐怖。 刘宝金咳嗽了几声,开口打破这片寂静:“阿进,你是在伯阳城出生的是么?” “是。” “你可去过伯阳城之外的地方?” “您别说笑了。”吴进摇了摇头,“[世界]这个词还是我爸教我的,他还说过总有一天要带我出去看看世界。可是他早八百年就死了。” “[世界]啊!”刘宝金叹息。他停下脚步,眺望着天上的月亮:“阿进,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旅行商人。”吴进低声回道,“刘三跟我讲过。” 刘宝金点点头:“不错,我是旅行商人。” “我十七岁靠卖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起家,挂了永临商会的牌照。这块大地上普通人能到的地方,我基本都去过。” “可是现在呢?现在呢!”他似乎是不忍心再看月亮,身子颤抖着低下脑袋,眼里止不住地流泪:“我被他妈的战争堵在罗铎协议,堵在伯阳城,整整十年!” 吴进不能理解他这样突然的流泪:“您也不必太悲伤。况且,跟我聊这些也没法让战争停止啊。” “小屁孩懂什么!”刘宝金吸吸鼻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刘三那傻小子没心没肺的,我一说起这些他就跑,好不容易碰着一个能听我说话的,我这劲头儿就上来了。” 吴进笑笑:“如果给窝头的话,让我天天听都成。” 刘家是一栋二层小楼,老刘头因为造这栋房子花费太大,到现在都还在啃窝头。底下建有避难地下室,刘宝金吹嘘过“十级定装魂导炮弹来都只能刮掉一层墙壁灰”。当然,当时的老刘完全没想到,他儿子的死因根本和炮弹八竿子打不着。 刘三的房间在第二层,又脏、又小、又乱,还弥漫着一股脚臭味儿,吴进看后不禁感叹“邋遢鬼刘三”的外号果然没起错。他也不多说什么,到刘家水缸里汲了桶水拎到楼上,又在刘三的衣架上随手拽了件破得不能穿的裤子当抹布,便埋头打扫起来。 妈妈告诉过他,人不体面便和野兽无异。因此,吴进无论到哪里都会让自己和周围环境尽量保持干净整洁。 生存第一,但是是作为一个“人”时。 “以后怎么办?看着办吧……”他弯下腰,将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分拣好,低声咕哝着。“反正我不可能、也不想在这吃一辈子的窝头……” 方才和刘金宝的谈话确实让他动了想去外面世界看看的心思。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总有讲不完的故事。什么“海神斗战记”啊、“明斗风云录”啊,信手掂来,而且讲得绘声绘色,常让吴进不想去睡觉、老逼着父亲再讲一个。 以前他很向往故事发生的场所,老想着去看看。后来父亲死在战火里,生活的担子一压到肩头上,这份向往也就被他抛在了脑后、掩埋在记忆的尘埃中。现在,老刘头掘出了他过往的那些美好的故事,以及那份小小的心愿。 “咳,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干完活好睡觉……” 吴进打扫卫生的同时,刘宝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账房里。他的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边,见他进来也不去扶,只是将脑袋从厚厚的账本里拔出来: “新的找到了?” 刘宝金点点头,恭敬地弯下腰,这让他的背看上去更驼了。此时的他完全没有老板对员工的样子,反而是一副少有的谄媚之色。 “您要上去看看货吗?” “不必了。”账房先生挥挥手,“明天再看也不迟。”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的仪式明晚就能准备好。” “太好了,太好了!”刘宝金不断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他握着手杖的手上已经起了青筋:“他妈的,十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妈的……” “咳咳!”账房先生轻咳一声,提醒刘宝金不要太过激动。 “不要忘记吾等索要之物,刘先生。”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刘宝金树皮般的脸上立马堆起一个无比怪异的笑容:“这可是交易。[交易神圣不可侵犯],这句话可是写在商人心头上的,您放心好了。” “很好。”账房先生笑笑,“愿圣灵庇佑你,刘先生。” 疑虑 刘三房间里的杂物实在是多得离谱,吴进忙活了好几个小时也没全部整理完毕。他没法子,只能在整个房间中最干净的地方——他擦好的一块地板上睡下。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刘宝金上楼的“笃、笃”声将他从被窝里惊醒。 “来,阿进,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刘家铺子的学徒了。”老刘“嘿嘿”几声,树枝似的右臂平举,吴进赶忙过去搀着他下楼。 下楼时,老刘头一直沉默不语。到了楼梯底,吴进注意到一扇巨大的铁门,上边拴着铁链、挂着铁锁,就差贴个“闲人勿近”的封条了。他瞪大双眼,上上下下仔细观察着这扇门。如果不是还扶着刘老板,他就直接跑到大铁门前好好研究它一遍了。 刘宝金看吴进这幅样子,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老刘头干咳一声,道:“既然你到了咱老刘家,那咱家的规矩你可得听好。” 吴进听闻这话,忙收回打量大铁门的目光。他从未听刘三说过他家有什么“规矩”,况且,老刘头这话早不讲晚不讲,偏在他观察大铁门时说,那样看来,这所谓的“规矩”和这扇大铁门怕是脱不了干系。 “咱家的规矩,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果然不出他所料,刘宝金伸出干瘦的指头,指向那扇古怪的大铁门:“那里是供奉着刘家历代先祖的灵堂,外人不能随便乱闯。误进了,要罚钱。” “小的明白。”吴进应答了一声,暗想:“那扇门是用铁造的,这么舍得材料,应该是避难地下室的入口了。” “避难地下室难道不应该敞开着门方便出事时能快速跑进去吗?为什么要上锁?就是要防外人,也不该把自己后路断掉吧?” 还有一点让他起疑:刘三从未提过他家有灵堂,也从未提过地下室的门上了锁! 刘宝金不知道吴进在想些什么。吴进应了一声后他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由吴进搀扶着前行。 吴进一直等着老刘头说明刘家的第二、第三条,以及后面不知道有多少条的“规矩”,可是刘宝金始终没有开口。 就像他忘了这事儿,亦或者根本没有所谓的“规矩”。 他们最终在一片难熬的沉默中走到了一扇上着黑漆的木门前。刘宝金大声干咳了一下,随即转头对吴进道:“这里便是我家的账房。你是小孩,干不了那些粗活儿,就在这儿做事罢。” 吴进转转绿色的眼珠子,问:“刘三还在的时候,也是在这边工作么?” 听闻过世儿子的名字,刘宝金不由得一阵心酸:“那傻小子!整天就只顾着玩,哪管什么工作不工作!”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吴进的问题,只是催促着吴进推门。 说来也怪,这扇木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漆面磨损了不少,可那金属制的门把手却是崭新的。吴进握上去,感觉把手又滑又腻,好像涂了层什么东西。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将门把手往下一按,便将门推了开来。 这个房间的面积并不比吴进住的刘三房间大多少,四壁零散地堆着一些货箱,正对着门口的大方桌上满是文件纸张,甚至还有些落到了地上。吴进捡起一张,上面尽是些他一看就觉得复杂的算式、数字。 没了吴进的搀扶,刘宝金的动作放缓了很多。他踱进账房,环视四周,拔高音调叫喊起来:“普莱斯!你他妈的人哪去了!给账本吞啦?” “啊!刘老板!” 伴随着这声惊叫,一个瘦削的小个子男人像兔子一样从堆得山高的文件里蹦出来,跟变魔术的几乎一模一样。 吴进惊奇地眨眨眼睛。这个名叫“普莱斯”的男人生得白白净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一身西装干净整洁、烫得笔挺,看上去像是西街诸葛钢的手艺。 这家伙的打扮,看上去比伯阳城执政官还漂亮! 刘家铺子的账房先生普莱斯不紧不慢地理理领结,对着刘宝金鞠了个躬:“早安,刘老板。您今天看上去不是很有精神,昨晚睡得可好?” “去去,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客套话,别把明都那一套有的没的带到伯阳!” 刘宝金从薄薄的两片嘴唇里挤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啧”。他将吴进一把拽到普莱斯面前:“以后这小子就跟着你干活儿了!吴进,叫先生好。” “先生好,我叫吴进。”吴进老老实实地向普莱斯鞠了躬,心中警铃大作: 明都?他不是伯阳人?也是,看到他这一身装扮的时候我就隐约猜着了。而且看谈吐似乎是刚来伯阳两三个星期,不到一个月…… 但是现在可是在打仗! 黄狗子从上个月起就把伯阳围得水泄不通,鸟儿都飞不出去找食。这家伙是怎么进城的? “吴进,吴进。”普莱斯将吴进的名字念叨了两遍,随后脸上绽开一个在吴进看来过分灿烂的笑容:“嗯,不错,真是个好名字啊。” 他像恐怖故事里的杀人木人偶一样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向吴进,玻璃镜片后的两颗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吴进稍显惊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好好关照他的,刘老板。” 与此同时,距伯阳城三公里外的一个隐秘地洞内。 漆黑的楔形刀刃狠狠刺入巨尸傀胸部仅存的皮肉又迅速拔出,留下一个细小的创口,往外淌着绿色的腐败液体。刀刃的主人双脚往它宽阔的胸膛上一蹬,一个后空翻躲开闪着绿色光芒的毒爪。 巨尸傀胸部的创口里飘出一丝黑雾,黑雾离体后,巨尸傀最后的挣扎也停止了。它半边白骨化的脸上露出些许释然,重重扑倒在地,腐败液体从它身体的各处流出,汇成了一道绿色的小溪。 消灭巨尸傀的人稍显嫌恶地避开腐败液体。他望望巨尸傀和那条绿色溪流,随后顺着小溪的流向往洞穴深处走去。 五个飘在身后的魂环突然黯淡,道尔顿从冥思状态中惊醒。他老树皮一般的面容一阵扭曲,点点暗红色的血液从七窍流出。老态龙钟的邪魂师痛苦地咳嗽着,拿起槐木拐杖,从黑色地毯上支起自己。他除了一件脏不拉叽的灰色长袍什么都没穿,脑袋剃得光光的,纹满了奇异的符号。 他灰白色的邪恶眼睛里闪过惊疑的光,这个老东西摇摇头,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往密室的出口挪去。 “圣灵在上啊,多么可怕的……”他低声嘟哝着。 “多么可怕的什么?” 道尔顿惊叫一声,伴随着木板的碎裂声,一只黑色魔手突然伸出,扯住老邪魂师的脖子向外一拉。木门彻底碎裂,那只手臂顺势抓着道尔顿的脖子将其拎起。 这是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铠甲黑得好似是从阴影中生出来的。他的魂环笼罩在淡淡的黑雾中,头部生有一对恶魔般的尖角,同样是无星之夜一样的漆黑。 道尔顿知道,这个魂师正在端详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以确保自己没有抓错人。老邪魂师忍不住数了数魂师的魂环——两黄、两紫、两黑,六环魂帝! “老夫也终于等到了被[狩猎]的这一天……”道尔顿咬着牙道。“想不到啊,老夫算计一生、不知摧毁过多少修为比老夫高深的强者,到头来却栽在后生晚辈手里!” “我劝您老实点。”魂帝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悠然,这种嗓音只有那种市井里的油滑之徒才会有。 “咯咔”。 老邪魂师双眼暴突,他大张着嘴,想叫却叫不出来。魂帝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脖子,差点将他的颈椎拧断。 “罢,罢!”道尔顿无可奈何地瞪着洞穴顶部,“任凭处置,任凭处置!” “嗯,这才乖。”魂帝点了点头,将道尔顿随意掷到地上,收回了自己的武魂。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柔顺的黑色头发在后脑处束成小辫,只余一缕垂在额前。嘴唇上边刮得干干净净,下巴却留了一撮山羊胡。五官方冷清正,一双暗紫色眼瞳正盯着道尔顿光头上的刺青。 年轻魂师披着一件束腰黑长衫,下摆也挺长,一直到小腿肚子。里边穿着黑色高领紧身衣,套了件老旧的灰色背心,脖子上还挂着个相当廉价的琥珀吊坠。一条黑色裤子烫得笔挺,脚上是一双铁底的行军靴。 “那么,我就直接问了。”年轻魂师摸了把下巴的山羊胡子,得意地笑笑。 “普莱斯,现在在哪儿?” 魂师 “您说什么?今晚没法进行仪式?!” 深夜,刘家账房里,刘宝金双目圆睁,本就干瘪的面皮扭曲,看上去分外狰狞。他右手紧握着,手掌几乎要被指甲掐出血来。 普莱斯慢慢点点头:“是的。我刚刚收到消息,负责主持仪式的司祭在赶来的路上被猎魂师[狩猎]了。” 这个向来给人“温文尔雅”印象的好好先生此时脸黑得跟煤球似的,正在烦躁不安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那副金边眼镜似乎也失去了平日的光彩,和主人的心情一同黯淡下来。 “那我的仪式……”刘宝金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声调,面庞因愤怒越发扭曲和狰狞。 “这个您不必担心。我们是在圣灵面前立过约的,”普莱斯低声安抚道,“圣灵绝不允许任何一方违约。即使是吾等这些侍奉祂的人,也不行。” 他见刘宝金稍稍冷静下来了,又说:“您的仪式,我会亲自出马。” “那怎么成!”这一句可把刘宝金的怒气给全吓走了。他恐慌地道:“您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屈尊给在下一介凡人主持……” “这是当前最好的处理方法。”普莱斯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想快点完成任务离开这座该死的城市!他又联想到得力心腹道尔顿的死状,心情愈发烦躁。 “我对这方面不是很擅长,所以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在此期间,就让那小子多活一天吧。” 这天晚上,吴进几乎是睁着眼睛过的。 他总有种今晚那个古怪的账房先生和老刘头就会提着大砍柴刀上楼来把他剁碎的预感,所以迟迟不肯入睡,即使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都还在硬撑着。 只是,直到最后他睡着时,那两人也没来。 翌日上午,他坐在账房里的一张圆板凳上盯着普莱斯,边啃窝头边想:这样下去可不行,得快点想出个办法来…… 他们迟早会动手的! 突然,外边响起了一阵喧闹声,这立马转移了吴进的注意力。他将最后一口窝头咽下肚,竖起耳朵细细倾听。 其中一个声音非常嘶哑,很是难听,属于吴进的老板、不安好心的刘宝金。和他争吵的那人则声音粗犷、嗓门洪亮,明显在气势上压了刘宝金一头。 两人吵得越来越激烈,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刘宝金的惨叫和什么东西被折断的脆响结束了这场争吵。 “……糙!你!奶奶!” 账房的黑漆木门被粗暴地踢开,老旧的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不速之客满意地收回粗腿,大步跨入刘家账房,朝地上“呸”了一口。 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两颗小眼珠子像葡萄干一样嵌在他白面饼似的大脸盘上,唇边留了两撇精致的八字胡;头顶扣着青色瓜皮帽,脚踩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大皮靴,活脱脱一个凶恶大汉。 吴进颇感兴趣地打量着这位穿着打扮个性十足的贵客,暗想:“这位应该就是刘三提起过的[大家好酒馆的肥猪老板]了。” “顾老板!您今天怎么进账房来了?”普莱斯给这一出惊得连客套话都忘记说了。他慌忙起身,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快步走上前去迎接刘家铺子的这位老主顾。 “少他妈给老子废话。”顾胖子并不打算给他面子,连看都不看普莱斯一眼,径直走向账桌:“前些天的账本你个瘪三给放哪儿去啦?啊?” 普莱斯的笑容僵住了:“啊,这,您……您找那个做什么?” 顾胖子的小眼睛一瞪,张口便骂:“做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那批该死的柠檬!今天我一验货,发现有一箱是臭的,坏了好几周了!莫不是你们做了什么手脚?废话少说,快些拿账本来!” 普莱斯咬咬牙,仍试图和胖子讲理:“只有伯阳城执政官任命的官员才有查看商户账本的权力。您……” “老子今天非看不可!” 胖子虎躯一震,一股强烈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吹出,无形的压力朝四周蔓延,顷刻间便布满整间账房。 吴进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如此的气流前,桌子上堆着的账本自然也不能幸免,四散纷飞,如天女散花般洒满账房。吴进挣扎着,拼命睁开眼睛,几束光芒映入他的眼帘。 五个发散着三种不同颜色的光环正从得意的胖子背后缓缓飘出,两黄、两紫、一黑。 就站在胖子面前的普莱斯纹丝不动,脸色铁青:“你是魂师……” “是啊,我是魂师!”胖子老板哈哈大笑。“那么,你到底给不给看?” 普莱斯的喉结不停抽动着。他多么想展露自己的修为狠揍这头嚣张的肥猪一顿啊!可那样一来,他自个儿也等于完蛋了! 他不认为附近没有史莱克监察团的人,就算真的没有,识钥塔的书虫也不会放过他! “……行,”半晌,他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就找给您。” 大局为重,忍为上策! 最终,胖子翻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什么马脚,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刘家铺子。吴进和普莱斯离开账房后,看见刘宝金昏死在地上,脸上有个醋钵大小的拳印,拐杖断成了两节,地上还散落着几颗牙齿。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架起刘宝金。 安顿好老板后,吴进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那个胖子是魂师吗?” 普莱斯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羡慕了?” “是啊!”吴进也不忌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不想当魂师的?只可惜能不能当上魂师,要看老天爷的心情。” “其实也不一定,总有些人会遇上奇迹,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呢?”普莱斯惋惜地看了眼这个孩子。 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强烈的向上爬的愿望……如果你不是[祭品],我说不定会领你加入圣教、侍奉圣灵。 可惜了。普莱斯暗叹道。 当然,吴进并不知道、也不关心普莱斯在想些什么。他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 “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魂师吗?” 大家好酒馆。 顾胖子摇摇晃晃、骂骂咧咧地一把推开酒馆又脏又旧的大门,踏入一片喧哗之中。 酒馆是全天开业的,里外几乎坐满了酒客。看着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客人们,胖子的心情似乎变得愉悦了一些。但当他将目光转向吧台——他的地盘时,他即将翘起的嘴角又瞬间撇了下去。 吧台前坐着一个身材修长的人。此人穿一身黑,一头黑发束在脑后,下巴还留着山羊胡。他翘着二郎腿、举着高脚酒杯,正轻轻晃着酒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紫色眼睛里流露出快活的光芒。 他注意到胖子的目光,转过身子,微笑着朝胖子举了举酒杯。 “哟。” 猎人们 “赫连柱国!几年不见,你他妈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胖子老板打发走代班的酒保,重重坐到属于他的位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黑长衣男人自斟自饮。 “是赫连国柱!”名叫“赫连国柱”的男人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笑道:“怎么,才几年不见,就连老朋友的名字都忘掉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胖子掀开冰柜,抓起一把冰块投到赫连的高脚酒杯里。他想从货柜上取一瓶酒,目光无意中划过赫连拿着的那个瓶子。看见瓶子上的字样,胖子的心骤然一沉。 “糙!那是我的调酒用葡萄汁,不是他妈的朗华葡萄酒!” “谁让你这里没果汁喝!”赫连毫不在意胖子投来的鄙夷目光,继续往杯中倒着葡萄汁:“反正这可是你的店,我又不会不付钱。” 胖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丫在别人的店就可以不付钱是吧?! 他不再理会这事,自顾自地拿起一个脏玻璃杯,从架子上拽下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洗着杯子。 “这鸟不拉屎的破城里居然有你的目标?不介意我问下猎物的名字吧。” 作为多年老友,他自然清楚赫连的脾性。猎魂师在进行任务时从不喝酒,这是惯例,即使是赫连这种酒鬼也会乖乖执行。 赫连抿了一口冰镇葡萄汁:“圣灵教高级司铎,普莱斯·彼得。” “你可能刚刚见过他,估计还是熟人。我看你是从刘家铺子出来的,怎么,你是那里的老主顾?” “好家伙,那个斯斯文文的账房先生是邪魂师?我就说嘛,老刘头最近不对劲儿!”胖子“嘿”了一声,手上的活计一点不停。从表情来看,他并不是特别惊讶。 “那只圣灵教的老鼠还没到刘家当会计时我就已经是老刘头的固定客户了。这家伙在这经营了十年,很有几分手段。他人没什么,就是老想着出城继续做他那风餐露宿的老活计。老刘也就四十多岁,硬是被这事愁成了七八十岁的模样。” 赫连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我打听到他十年前在这一带行商时被卷入了罗铎协议内战中,丢掉了一条腿,留在伯阳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样拥有强烈欲望的人,的确容易被圣灵教诱惑。” 胖子感叹:“人呐,还是清心寡欲一点的好。无论是普通人,还是我们这些魂师。” “对了,我还没问,你又是怎么找到普莱斯在这儿的?” “我逮住了他的手下,然后轻松问出了普莱斯的任务和所在地。”赫连顿了一下,继续道:“他来这儿似乎是要取出一件神皇留在城中的宝物。” “难怪黄狗子围了这么久!”胖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们也想着复国那!” “哼,我看难。”赫连轻轻晃着酒杯,被葡萄汁裹着的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音。“怎么样,这事情,你要不要分一碗羹?” “好啊,反正我受够老刘头了,圣灵教老鼠来了后他就老是在货里掺废品,不知道贪来的钱都拿去干啥了。”胖子很爽快地应下了这桩要命的差事,背过身去,将已经擦好的杯子重新放回货架。 赫连微微一笑:“真的?” 他将杯中葡萄汁饮尽、只留下还未完全消融的冰块,将高脚玻璃杯往吧台上重重一杵! 这一声好似平地起惊雷,一下就刹住了酒客们的饮酒碰杯声、划拳争闹声,使得他们纷纷拧过头来,惊愕地望着这厢,个别反应过大的甚至直接从位子上跳了起来,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那。 杯中冰块竟被这一下的力道震得腾飞而起、迸裂而出,昏黄的灯光透过突然加速融化的冰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制造出只能在梦中才能瞥见一瞬的美妙景象。一刹那间,他们的形状又忽地变成了锋利的刀片,像是被人操控着一般,朝胖老板的脑袋上急速攒射而去! 可顾胖子对这些致命的小玩意儿毫不理睬。只见他双臂在胸前一抱一推,也没做什么大动作,可那些冰刀居然就这么跟被风卷走的树叶一样被一股不知来源的力量牵引着在空中转了几个大圈。 待它们落到胖子头顶的瓜皮帽上,早已变成了无害的小水滴。 从赫连震起冰块到胖子消解冰刀,这一切说来长,可这两人却是在一瞬间内完成的所有动作。 “不错不错!”赫连高兴地捋着下巴那一撮山羊胡,“你这一手控鹤擒龙还是和从前一样漂亮!” “还不是因为这该死的世道!”胖子没好气地说。他把用来擦杯子的毛巾往架子上一挂:“没点本事,老子敢在这他妈的连巡警部队都腾不出人手组建的小破城开酒店?” “行了,做完你的事,赶紧找个地方和我商讨一下计划吧。”赫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给刘宝金准备的[再生仪式]今晚就要举行。普莱斯也是六环魂帝,我可不想一点准备都不做就去面对圣灵教高级司铎。” “行,楼上说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座城市的基本情况。” “圣灵教高级司铎身边的老鼠不会少。”赫连眯眯眼睛,环视一圈:“你这店,花了你不少心思和钱吧?” 他的意思是可能会有普莱斯的人出于报复把大家好酒馆给砸了,故让老友注意点这方面。 这种事情,圣灵教那群疯子可干过不少。 胖子挥挥手:“这你不必操心,坐在这儿喝酒的,都是同行。” 胖子以前也是猎魂师,自然清楚猎魂师穿什么样、有什么习惯。[大家好]的环境也还不错,猎魂师们也喜欢在这儿聚集。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猎魂师俱乐部。 “那没事了。请吧。” 一胖一瘦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上方。酒客们收回打量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饮品与中断的话题上。 酒馆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只不过这回,酒客们的酒桌上又添上了新的话题——没什么比闲话更合适的下酒菜了。 有人发问:“原来顾老板也是猎魂师?” “你新来的吧?” 其他人纷纷嘲笑他。 “不仅是猎魂师,恐怕还是实力相当了得的那种。”另一个资格较老的酒客说,“敢猎[老鼠]的,哪个不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看也是,化解冰刀片的那一手可太绝妙了。”第一个说话的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不止。”另一个酒客意味深长地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在圣兽联合公国一带非常有名,专门猎老鼠,人送外号[暗法师]。想不到,今天能在这里一睹本尊风采。” “暗法师?他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有人忧心忡忡地道。“莫非这城里有硕鼠么?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立即就有人嗤笑道:“笑话,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暗法师,他的消息渠道是你能比的?” “不过这些年来,老鼠也确实是越来越多了,简直到处都是。” “是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说不定邪魔森林那伙人又要发疯了。” “哼,比起这个,你们还是先担心一下自个儿的脑袋吧。”这时,突然有人冷笑道。于是所有人的脑袋都齐刷刷地转向他,简直比操练的士兵还快速整齐。 “执政官已经战死,伯阳城要顶不住了。” 那人阴恻恻地环视一圈围着他的表情各异的人脸:“弟兄们,黄狗子要到家门口喽!” 仪式与狩猎 现在是七点整,晚饭时间。 吴进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他惴惴不安地盯着桌上对他来说过分丰盛的饭菜,始终没敢动筷子。 往常三餐都是大咸萝卜干加窝头,吃完后得使劲儿往口里灌水。可今天的桌子上光青菜就有两样:炒黄瓜和水煮菜叶子。窝头变作喷香的大白米饭,咸萝卜干也给换成了腌肉。 ……怎么这么像断头饭呢?! 刘宝金倒是吃得很香,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普莱斯一反常态,不再戴着那副不讨人喜欢的金边眼镜,黑发也没梳好,乱糟糟的。他穿了一身镶金边的带兜帽黑底绿纹袍,腰间挂着一组闪着紫光的黑色玉佩,普莱斯稍稍一动,这组华美却透着一股邪气的配饰相互撞击,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声。 普莱斯也没有动嘴。他紧盯着吴进,一双蓝眼睛里透出森冷的光:“怎么,你不吃饭吗?” 吴进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他跃下椅子,想回房间:“今天没什么胃口……” 可就在这时,他本能地感知到危险在逼近,脚步猛然一顿。什么东西“嗖”地从他耳边飞过,插到他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把精致的短剑,通体漆黑,圆柄、没有剑格,剑铋上用浅浮雕的技法塑造了一个眼冒火光的骷髅头。剑刃锋利异常,吴进下意识地摸摸耳边的头发,骇然发现少了一截。 他转头回看,普莱斯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淡淡地说道: “既然不想吃,就不要吃了。” 他拍了拍刘宝金的肩头示意带路,随后缓步朝吴进逼去。 吴进吞了口唾沫。在他经历过的十一年人生中,从没有过此刻这样由困惑、迷茫、恐惧、绝望等事物交织在一起而形成的复杂情绪。但这些情绪中,没有丝毫后悔与怨恨。 他想起他母亲说过的话: “阿进,不要后悔,永远向前看。” 母亲的话语暂时给了他力量。吴进在颤抖中深吸一口气,短暂地压住了恐惧与慌乱,看向了普莱斯。 看到这个十一岁小孩这样瞪着自己,普莱斯皱了下眉头,随后将视线移开。 他自幼跟随父亲侍奉上主,荣享圣灵恩典,自以为无所畏惧,可现在,吴进——一个年纪尚幼、连魂师都不是的平民的眼神,竟让他感到了几分寒意。 我是在害怕么?他自问道,极快速地在吴进的后颈上拍了一掌。这一下很见成效,吴进闷哼一声,随即不省人事、倒在地上。普莱斯把吴进扛在右肩上,左手扶着组玉佩,迈步向那道大铁门走去。 已经是最后一刻了,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与冷静的普莱斯相比,刘宝金的情绪可谓是激动到了极点。 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座位上起身时,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不小心打翻了汤碗,热萝卜排骨汤泼了一裤子。但此刻,仪式之外的事,对于刘宝金而言都不重要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终于,终于,”他喃喃自语道,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向上锁的大铁门“笃、笃”地走去。“我的腿,我的腿。一条能走路能跑步的好腿。一双能飞檐走壁的好腿,带我离开伯阳,离开罗铎协议,离开。到外面去,到世界去,到外面去——” 铁链在他的手里挣扎着,如同垂死的蛇。最后“哗啦”一声,疲软地趴在地上,死了。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 门后是一道盘旋着向下的阶梯,末端沉在黑暗里。刘宝金疯了似的不断重复着一些话语,率先向下走去。 向下,向下,向更深处。 伴随着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即使是精神状态因过于兴奋而显得不太正常的刘宝金在面对黑暗时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拐杖单调的“笃、笃”声回响于四壁之间。 “上主座下有四大天使之王,威力最大的一位叫作黑暗。”此时,普莱斯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经文的含义。 拐杖“笃、笃”声的间隔突然变快。普莱斯知道,这是到底了。 仪式就在此地举行。 “我摸摸……啊,在这。”刘宝金嘀咕着按下墙上的魂导灯开关,昏黄的光线顷刻间铺满整间避难所。 单看四壁和天花板的话,这是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间。四壁堆满罐头和饮用水,生活用具杂乱无章地翻倒在墙根,为的是清出一片半径约十三米的圆形空地。这房间的古怪之处,也正是在于这片空地。 避难所的地面是直接用水泥浇的,算不上舒适。那片空地的水泥上被人挖了许多深浅不一、粗细不同的沟槽,这些沟槽歪歪扭扭却又排布合理,如果有学过哪怕一点魂导知识的学徒站在这里,立马就能看出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魂导法阵。只是,它的线条和样式和寻常魂导法阵不同,透着一股子邪气,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圣灵教秘术,饕灵餮生还愿阵。 这是一种邪恶的辅助性秘术,主要用于帮助受伤、残疾的教众恢复。大阵有三个同心圆,从里到外分别叫“祭台”“供坛”“走司”。将祭品和受术者放入祭台内,祭司在“走司”圈上完成仪式,“供坛”圈则是摆放辅助祭物的地方。大阵将会抽取祭品的生命力来为受术者恢复,重塑肉体也没问题。 普莱斯正是想用此术来治好刘宝金的瘸腿,以从他那里得到神皇秘宝的藏宝处及开启方法。 “刘先生。”普莱斯将吴进放到祭台圆中,抬头对紧张得要命的刘宝金说:“请您走到这个圆里。仪式过程中,不要离开。” “您还记得我给您的东西吧?” “啊!有,有。”刘宝金慌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条项链,上边拴着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符,通体黑色,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上面刻着同样邪异的魂导法阵。 “戴好,”普莱斯转身,径直走向最外边的“走司”圈。“它能让您活到仪式结束。” 圣灵教中有专门负责仪式和秘术的部门,叫“祭礼宗”。但普莱斯不是祭礼司铎,他是专司战斗的惩戒司铎。这样大小的仪式,他还是第一次单独举行。所幸,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圣灵庇佑……普莱斯深吸一口气,站到祭品(还在昏迷的吴进)的西北方,从魂导储物器里取出一块腥气逼人的黑色砖块,投入刘宝金事先准备好的一桶水中。 那砖块一遇到水便迅速溶解,将清水化成令人不安的紫红色液体。普莱斯小心地通过也是刘宝金弄来的石制漏斗将这桶液体注入地上的沟壑内,看着紫红色液体遍流法阵的每一根线条。 问过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的刘宝金、确认一切准备就绪后,普莱斯深吸一口气,站到“走司”圈上吴进西方的位置,逆时针快步走。同时,他放开嗓子,高声歌唱*: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这第一句唱完时,普莱斯正好逆时针走了一圈。像是为了响应他的歌声,法阵竟微微发出红光,如同蛰伏的毒蛇苏醒、第一次吐出红芯。 第二圈要求顺时针走。普莱斯执剑佩玉、且歌且舞: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法阵的红光又亮了一些。普莱斯的脚步紧踩歌声结束的一刻,他知道,前面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接下来这一步才是最难的。 他要在歌舞的同时将辅助祭物放入“供坛”圈。幸而这次的阵规模不算大,只需要四个辅助祭物。要是祭物多了,非要助手帮忙不可。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普莱斯分别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水晶颅骨、颜色如血、光泽如玉的巴掌大花朵、风干的人类心脏、炼制过的见血封喉树脂四样祭物,将它们放置在“供坛”圈上。法阵的红光立时大盛,将四样祭物全部吞没。红光卷起祭台圈内的两人,将他们层层包裹。很快,祭台上就只剩下两个红光织就的大茧,丝丝缕缕的红光将两个大茧连接在一起。 对于这奇异的一幕,普莱斯却一眼都没有多看。他又换了个方向、切回逆时针在走司圈上行进,边唱边舞,一刻也不敢耽搁: “扬桴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头顶传来“哐”的一声,似乎是铁制器具遭受大力击打后发出的声音。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轰!” 一扇大铁门从天而降,普莱斯大喝一声,纵身跃起、一脚踢去。铁门撞烂不少家具后狠狠撞在墙上,再次发出“哐”的悲鸣,终于停下来了。 普莱斯看了眼,见仪式已经开始自动运行,稍稍安心了一些。 “来者何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浮在空中低头看着圣灵教高级司铎。 他从头到脚都被一身漆黑如夜的铠甲包得严严实实,头顶一对魔角,眼发紫光,背生双翼。 他指指普莱斯,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的人头,我收下了。” *以下祭祀歌词节选自《楚辞?九歌?东皇太一》 咒与影 “取我脑袋?”普莱斯冷笑一声,“未见得!” 一条长舌从他嘴里弹出直直击向黑甲魂师,迅疾如风,势如烈火! 不过这黑铠甲既然敢来猎杀圣灵教的人,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只见他身子一偏,堪堪躲过那古怪的舌头,紧接着一抖翅膀,朝普莱斯俯冲而去! 此时的普莱斯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他两腮一紧、收回舌头,周身的皮肤成了邪异的暗紫色,还生了黑色斑点,看上去油滑黏腻,分外恶心;更别提这片暗紫色突然开始溃烂流脓,一个个紫色水泡鼓起而又破碎,如果真要形容的话,只有地狱里才会有这样的生物。 普莱斯两腿的肌肉变得格外粗壮,见黑铠甲袭来,便轻松地向后一跃,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避开了这次攻击。 武魂附体,巫毒咒蛙! “我认得你。”普莱斯已经变得圆鼓鼓的紫红色眼睛转了一圈,狠狠地瞪着黑铠甲:“你是那个将吾等当猪狗一样猎杀的家伙,暗法师!” “不错。”赫连漆黑面甲后的嘴角上扬,“可是,说你们是猪狗,倒是还抬举了你们。” “鸡豚狗彘之畜尚能果腹,邪魂师有什么用?” “混账。”普莱斯嘶声骂道。虽然气愤,他却也明白现在不是和这家伙扯皮的时候。因此他只是回了一句:“道尔顿也是被你杀死的吧?既然如此,便拿命来偿吧!” 赫连听得此话,当即向后一跃。可普莱斯的首要目标却并不是他,只见圣灵教徒身上位列第三的紫色魂环闪烁,普莱斯吐出一片紫红色雾气。雾气并没有追着赫连,氤氤氲氲地扩散着,将整个散发着强烈红光的法阵包围起来,保护着它。 这任务可是在圣灵前立了契约的,失败不得! 赫连见状,一个后空翻在墙上一蹬,直扑普莱斯。他身上第一、第三魂环相继亮起,手中凭空多出两把暗影元素组成的刀刃,速度骤然暴增,如一道黑色流星般袭去! 第一魂技,暗影之刃;第三魂技,暗夜强袭。 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使用魂技,就连续用了两个。 普莱斯是以毒控场的控制系魂师。赫连的目标很明确,他要尝试在普莱斯还未站稳脚跟、掌控全场时一击必杀! “天真!” 普莱斯叫道,他在赫连发动第三魂技之前就早有预感,两腿发力、向上高跃,几乎是瞬间就离开了赫连的攻击范围——赫连是向下俯冲,根本伤不到较高处的普莱斯! 普莱斯身上的第五魂环浮现,在他到达最高处、开始向下坠落时亮起。他本就暴突的双眼此刻又朝眼眶外边鼓了一块,两道蓝光从其中发出,精准地击中了还处于俯冲状态的赫连! 赫连突然感觉自己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他急忙调集魂力去消灭它,但这也让他的身体失去控制了一瞬间。这一刹那的故意失误,让他狠狠地撞到了避难所堆满食品罐头的墙上,“轰”地一声激起大片烟尘! 一瞬之间,高下立决! 普莱斯像蛙一般蹲在避难所的螺旋阶梯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狐疑地看着下面的浓尘。这尘雾受到他“巫毒魔瘴”的影响,一半变成了粉红色,与仍为灰色的那部分尘雾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判断敌人的情况。 本来他的第五魂技是带“击中目标后可以追踪其位置”的效果的,可对方显然不是傻子,在中招的那一瞬间就用魂力把身上的咒印摁灭了,为此甚至不惜撞墙。 空气中充满大量微小颗粒,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精神力探测,也起不到多好的效果。 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攻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普莱斯没有这方面的魂技。他的魂技基本上都是针对单体的“咒杀”类,能对群攻击的只有第三魂技巫毒魔瘴和第四魂技巫毒沼泽。可他已经在维持着一个魔瘴护罩,这时再释放一次需要持续供给魂力的魂技,无疑是浪费魂力——而且还不一定能对对方造成有效杀伤。 使用过多次的第一魂技“魔舌”则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要是对方反抓住舌头、把他扯下来怎么办? 普莱斯还在思索下一步行动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噼啪”声,整片空间随即被黑暗吞没。 数秒之前。 撞上墙壁并未给赫连造成多大损伤,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儿便再次站起身来,凝聚精神力内视身体。果然,普莱斯的魂力依然有一部分留存在他体内,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和内脏。他得不停调动魂力来防御这些烦人的东西,不然他必将受到由内至外的重创。 “不愧是圣灵教惩戒司的[咒王]。”他点点头,暗想道。 赫连快速分析了一下:过了两秒这么久都没有下一步攻击,要么是普莱斯没有这方面的攻击手段,要么就是他这个人比较谨慎、不想浪费魂力。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一双紫色眼瞳转向氤氲的雾气护罩,猎魂师灵光一闪。 他知道该怎么克敌制胜了。 一身暗影铠甲的魂师甩出右手的影刃击碎仅存的魂导灯,以保证避难所内陷入完全的黑暗。他用第四魂技召唤出一个阴影分身以防万一,随后全身开始融化,化为拥有暗影之黑的液体,溶入无声的黑暗之中。 他的战术很简单:躲,比谁魂力多! 维持这个罩子看样子应该要花费不少魂力。虽然赫连也使用了持续消耗型的第二魂技“黑沼”潜入阴影里,但这毕竟是第二魂技,他也只需要维持自己一个人的流影形态,消耗的魂力大概率比普莱斯少。 而且,到目前为止,普莱斯使用的魂技也比他使用的魂技多一些。 赫连也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击,可那样一来,岂不是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拱手相让? 普莱斯在上方、他在下方,自己一冲出来别人就能看见,然后用魂技或者那条恶心的舌头把他轰向毒瘴护罩。进入影子里潜到他身边也不行,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魂力波动无法掩盖——起码赫连没有这本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就这样在一片黑暗中无言地对峙着。 但无论是普莱斯还是赫连都没想到,形式逆转的那一刻来得如此之快,更不会想到促成逆转一瞬的会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 殊与俗 吴进觉得脑袋很疼,特别疼。尤其是后脑勺到后颈那一块儿,像给锤子敲了一样。 他昏昏沉沉、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怎么可能知道在哪儿?他只感觉四周很黑,特别黑。比夏天没有星星的夜空还要黑。 他没见过深海,否则他会以为自己被那两人丢进了海里。 吴进呼吸了一下——还好,还能呼吸。又试着摆摆自己的手脚——还好,还能动。但是酸软、无力,使不上劲儿。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在这一片黑里漂着、浮着,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不幸坠入深海,已经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往下堕的水手。 这可真是糟透了! 神智渐渐恢复,这是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他不知道——多半是普莱斯和刘宝金动的手脚。他只知道一件事:绝对不能在这待着! 预感告诉他,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随着意识的回归,吴进的身体也渐渐“苏醒”,手脚开始有了气力。当然,这点气力对于周边神秘的黑暗来讲不值一提,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吴进试着喊了一声。音波冲出去、撞入黑暗内,随即被它吞没,连渣都不剩。 尔后,黑暗开始涌动。它突然摇身一变,从深沉的黑变成刺目的红。当然这不是因为吴进那一声喊,他只是一个祭品。 祭品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躺在祭坛上只能乖乖等着被屠的事实。 初次尝试就得了这么一个结果,吴进脸色不禁又难看了几分。这转变实在太突然、太过瞎眼,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敢慢慢睁开。这片血红色实在怪异,让他很不舒服,身上像爬了蚂蚁。 但这还不算完,那血红色中伸出许多尖端顶针的丝线,慢悠悠地向吴进飞来。 他手忙脚乱地拨着四周血红色的不知什么东西,但这只是白费力气。赤色针丝晃晃悠悠地游来、越来越近,吴进甚至能看到针头锋利的尖端! 他竭尽气力地大喊,可声音都被周边的血红色吞食殆尽,于是只能惊恐无比地看着那些红色尖针刺入他的身体,开始抽取他的血气! 另一个茧子里。 刘宝金略显不安地漂在血红色中。和吴进不一样,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这是在圣灵前订下的契约,任何一方不得违反。他也不认为普莱斯会冒着受罚的风险去帮助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帮助他的、见面才几天的小孩。那是只有疯子才会做的事。 那为什么会感到不安? 刘宝金摇摇头自问道,又很快地点点头。 是了,圣灵教的人不都是疯子么?这一个自然也不例外。 那么自己呢? 为了一条腿牺牲这么多,值得吗? 那可是神皇留下的宝贝! 几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神皇秘宝还是他从伯阳政务院里的一个老东西口中听到的,他将那老东西认做干爹,好吃好喝地一直供到死,才终于得到了秘宝的位置和开启方法。据说,这是老东西祖宗传下来的秘辛。 那可是神皇留下的宝贝! ——但是我拿不到啊! 得到消息后不过几个星期,内战开始。十年前的伯阳城主参与了战争,他这个游商不幸被征去,在战火里失去了一条腿。 现在,内战的战火仍未平息——但是刘宝金等不了了。最后一个亲人刘三的死,更是让他坚定了出城的决心。 他想出去,想再看一眼家乡星罗城的风景。哪怕路途布满荆棘,哪怕死在路上! 出去,回家。回家,出去! 老子他妈的要回去! 欲望的波纹在血红色中扩散。 或许是因为普莱斯给他的东西,血红色没有像吞没吴进的声音一样吞没他的声音。它涌动起来,吐出一条条红针丝线。它们快速朝刘宝金游去,扎进他的身体。刘宝金身子一僵,但随后针线开始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内注入新鲜的气血。气血顺着他的经脉流淌着,冲向他的废腿。 刘宝金的心中被喜悦所充满——他的腿在源源不断的气血注入下,竟有了复苏的迹象! 这些气血的来源,毫无疑问是吴进。红色针线抽取他体内的气血,再输入刘宝金体内。虽然是很可怕的事,但其实并不算痛苦——仪式现在是自动运转,进度缓慢。 吴进能感觉到,随着什么东西被抽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冰冷、虚弱,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好。他在这种情况下情绪虽然非常不安、激动,但没有去试着拔掉那些丝线。他知道,这样做大概率没有用,还会让自己失血速度变快。 那该怎么办?他焦虑地想着,骂了一句粗口。 毫无疑问,他不想死。但是那又如何?这片他妈的血红色不是窑窟里随叫随到的小娘儿*,就算你叫喊了它也不会搭理你! (失足妇女。当然,吴进并没有见识过,他从大人们嘴里听来的。) ……等会儿,叫喊? 吴进想起,不久前他喊了一嗓子,结果黑暗就变成了鲜红。 叫喊说不定真的有点用?反正也没别的办法可试。 他打定主意,扯开嗓子,声嘶力竭:“我不想死————” 与之前那次不同,这回血红色出现了一点波澜。 真的有效!吴进不禁微笑起来,这让他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自己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不知道这样做结果是好是坏,但这总比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抽成人干好! “我不想死!” 有一点吴进搞错了——仪式并不是对他的叫喊作出回应,是对叫喊里包含的求生欲望作出回应。 和大部分人所知的不同,圣灵教的秘仪,其实绝大部分建立在“欲望”的基础上。不止是施术者、受术者的欲望,甚至祭品的欲望都可能对仪式造成影响。因此,有经验的祭礼司成员在仪式开始前都会对祭品进行处理,使其仍然活着但没有意识,无法对仪式造成影响。 但普莱斯是很少干自己职权外的工作的惩戒司成员——且出于傲慢,他不会低下头去请教别人,因此不知道这个细节。当然,他也没想到狩猎自己的猎魂师会来得这么快,以至于他得让仪式自行运转。 他给刘宝金的“符篆”,只能在开始的时候让法阵将他认作“受祭者”,无法在接下来的仪式中保证能量流向不会逆转、刘宝金不会从受祭者变成祭品。 刘宝金惊骇地发现,注入他体内的气血变少了。 “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他嚷嚷道。他现在没有心情去管自己的腿,人类本能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普莱斯?喂,听得到吗?这怎么搞的?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刘宝金理所当然地认为仪式是普莱斯在主导。在有主导者的情况下,仪式出现什么问题,那当然都是主导者的锅。 在一般情况下确实是这样的,但是现在仪式在自行运转。也就是说,仪式的成功与否,其实取决于他出城回乡的欲望能否超过吴进求生的欲望。 但他不知道。疑惑、不安的情绪取代了欲望。 另一边,吴进的求生欲望在数次喊叫后又强烈了一个档次。 那些针丝抽取体内能量的速度真的变慢了! 保持这样的状态再喊几次,说不定能让它停下来! “嘿——我不想死——!!!” 刘宝金感觉那些丝线已经停止了向自己体内输送能量。 “普莱斯!”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像是回应他的愤怒、疑惑与不安,血红色的海洋躁动地沸腾。红丝们颤动起来,而后竟转而从刘宝金体内抽取能量输送给吴进! “啊!!”刘宝金惨叫一声,惊骇、震恐与对普莱斯的恨意取代先前的情绪,在他心里占了上风。 “普莱斯!你这表子妈下在阴沟里的臭老鼠!!!” “我要活着!” 吴进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他一刻都不敢停,仍在继续努力喊着,无声地呐喊着。血红色海洋欢欣地翻涌着,为他强烈的求生欲望而欢呼。吴进的情绪是如此疯狂,甚至都没有留意自己早已喊不出声音,甚至没有察觉到那些丝线早已不再抽取他的气血。 “我要活着,活下去!”他无声地嘶吼着。 吴进脑中闪过一连串画面。烛光旁讲故事的面貌模糊不清的爸爸,拖着鼻涕在防火楼上坠下的刘三、背景是火葬堆,还有伏在缝纫机上日夜工作、眼球深凹的母亲。 母亲!啊,母亲! 吴进鼻子一酸。 他不会忘记为了让全家人吃饱日夜辛劳的母亲,教他裁缝技术的母亲,饥饿、苍白、消瘦的母亲。 他要活下去,带着妈妈的份儿一起活下去! 啊,母亲!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嗓子哑掉的十一岁小孩发不出这样的声音,这是那诡异的血红色海洋在歌唱! 吴进的欲望和血红色海洋一起沸腾着。 啊,母亲! 血红色海洋以沉重嘶哑的诡异歌声欢唱着。 啊,母亲!它们随怒目圆睁、欲望达到最高峰的吴进高呼,尽管吴进这个领唱者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母亲! 吴进终于精疲力竭,晕了过去。但那血红色海洋却仍在低声轻唱着一声声“母亲”。 刘宝金则是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干瘪,失声痛哭。此刻,他的心中只有绝望和后悔。在这些情绪的压迫下,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渴望。 更何况,这可是圣灵教的仪式。 普通人怎么可能在成为圣灵教的祭品后再活下来呢? “我怎么会这么傻呀!傻到和圣灵教的灰衣耗子做交易!”他喃喃道,声音逐渐微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着的不是他失去的家人、房屋、财产,是故乡的土地。 “我怎么这么傻呀……” 他的意识终于消失,身体蜷缩起来,如子宫中的胎儿。丝线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从他的尸体中抽出针头,缩回逐渐消失的血红色中。 意外收获 普莱斯当然不知道仪式中发生的变故,他还在忙着应付黑铠甲猎魂师的纠缠。 战斗如赫连所愿被生生拖成了消耗战——虽然他作为敏攻系魂师并不擅长消耗战,但此时的普莱斯更不擅长。 而且,普莱斯还要提防赫连攻击毒瘴护罩,无法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赫连身上。若不是如此,这么一个狭窄的不通风透气的空间本来是最适合他这类毒属性魂师发挥的场合。 “来呀,你这癞蛤蟆!”赫连哈哈笑着,如飞鱼出水一般从暗影中跃出,朝普莱斯掷去数把小飞刀型的影刃,也不看有没有命中就又钻进暗影中。 过去数分钟,他一直在用这种方法骚扰普莱斯。 时间有得是,魂力也还充足,他耗得起! “可恨!”普莱斯眼看魔舌又一次落空,暗叫不妙。 该死的猎魂师简直跟鲇鱼似的,每次要捉住他的时候他就一溜儿滑到影子泥潭里,消失不见。但下一次,他又会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朝自己甩两把飞刀,然后不等自己出手就又钻回去。 这种奸滑的敌人,是他最讨厌面对的。 普莱斯咬咬牙,低声对自己道:“再坚持一会儿,坚持到仪式结束。那样我就可以带着刘宝金远离这个家伙!” 根据他的推测,这个猎魂师大概率是孤狼,没有同伴。 猎魂师为了将收益和损失的比率降到最低,是不会冒着受伤甚至战死的风险去猎杀猎物的,他们从来不忌讳群殴战术。 现在是收拾掉普莱斯最好的机会,如果这时都不出手,那就很能说明情况了。 赫连的脑袋也没有闲着。房间中央那个毒瘴罩子里透出的红光开始暗淡,仪式即将结束。 普莱斯在带着他的合作者逃跑时一定会或多或少地露出破绽,而那时就是自己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破绽稍纵即逝,务求一击必杀! “嘭!” 毒瘴护罩猛然爆裂,毒雾向四面八方扑去,赫连见状,忙潜下阴影。 这些毒雾可不是香烟,它会让整个肺都在数分钟内化成血水! “机会!” 两个正在搏命的对手此时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两个字。 普莱斯又是一蹬腿、跃入高空,他往下望去,准备使用魔舌卷起刘宝金。可在看到法阵里活下来的那人时,他紫色、肿胀的面庞扭曲起来,两只铜铃眼几乎要掉出眼眶。 “不可能!”他又惊又怒。 就是现在! 一把影刃破空射来,正中普莱斯右胸!他痛叫一声,身子一歪,往下坠去,径直落入一片深黑如夜幕的黑雾中。 “战斗中怎么可以分神呢?” 普莱斯喊出那句话时,赫连抬起头,丢出一把影刃击落他,背后第一、第五、第四、第三个魂环依次亮起。他手持两把长一米的影刃,伏低身子、两臂在胸前交叉、影刃剑格搭在肩头,蓄势待发。两个暗影分身和他做出一样的动作。 三个黑影振翅直冲空中的普莱斯,如鹰击长空;刀刃和赫连的那句话同时抵达,黑芒一闪,敌人被大卸八块! 普莱斯的脑袋飙着血向下坠去。时间好像变慢了,他愣愣地看着空中那具无头的尸体碎成几块,血液和肚肠在半空中飘荡,同他一起下落,堕入黑暗的无底深渊。 那是……我? 他如此想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填满他的眼睛。 赫连从空中掠过,将普莱斯的头颅收入手腕上的储物魂导手环,然后“砰”地一声单膝落地。 黑色铠甲从他身上剥落,化为一个漆黑魔影,身材魁梧、头顶双角、背后生翼,简直就像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魔。它绕了赫连几圈,变成一阵黑雾钻入他的身体。 赫连长出一口气,揉了揉手腕:“这个又搞定了。” 普莱斯的身体碎块、血肉、内脏在他身边落下,但赫连身上一点污血都没沾上。他走向法阵,准备查看一下,到底是什么能让圣灵教高级司铎如此讶异。 这一看让什么东西都见识过的他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一双暗紫色眼睛。 法阵上只留下了一个小孩和一具尸体。那尸体全身焦黑、皮肉干瘪,呈斗拳状蜷缩在法阵的祭台圈中,像被大火烧过一样。赫连知道这是被抽干了生命力的人类,他一脚踢开那尸体,蹲下身来,细细观察着那小孩。 小麦色皮肤,绿色眼睛,灰色头发,个儿不高,营养不良…… 嗯,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小孩儿。 他是怎么从圣灵教的仪式里活下来的?看普莱斯那样子,仪式本来的受益者绝对不会是这孩子——否则他不会那样震惊。 赫连顺了顺山羊胡,将目光投向地上的法阵,努力分辨着它属于哪一种仪式。 “灌进阵里边的是黑獒血,剑戟戮没阵?不,祭物不对……组成阵的环只有三重,看来不是特别高端的阵……等下,水晶骷髅,血玉花……” 赫连翻了翻地上已经破碎得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四件祭物,恍然大悟。 “饕灵餮生还愿阵?”他又顺了顺胡子,“那就难怪了。” 赫连跟邪魂师打交道多年,知道的东西不比正宗圣灵教教士少,也听说过有人从邪恶仪式中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亲眼见到经历过仪式的幸存者,还是第一回。 看样子这小孩得带走了,现在这个情况也没法征求他家人的意见,哎,难办……赫连摇摇头,从地上拎起吴进,将他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又收走几箱尚保存完好的食品罐头、将它们丢到另一个魂导储物手环,这才后退一下、助跑起跳,在墙上蹬了几步,攀上没有受到战斗波及、还算完好的阶梯,向出口登去。 从邪恶仪式中活下来的人心智和身体受到影响,最后发疯失控、变成怪物,摧毁了好几个村子。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赫连把吴进带走,不仅是对自己的任务负责,也是为孩子的生命着想。 顾胖子早就抱着双臂在刘家铺子的账房等他了。赫连推门进来将一个小孩丢到他面前时,他眨眨小眼睛,唇边的两撇八字胡跳了跳。 “他妈的,这是你失散多年的私生子?” “撞大运从仪式里活下来的祭品。”赫连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果真如此?”胖子挑了下眉毛,表情少有地变得严肃。他扎下马步、抖抖身子,吸上一大口气,将全身魂力调动起来,运到双手。 胖子将被一层微泛白光的魂力覆盖的双掌拍向吴进下腹,纯净的魂力从丹田钻入他的经络,顺着他的血液流动着。顾胖子凝神屏气,借打入吴进体内的那一股魂力细细观察着吴进身体内部的状况。 赫连捻着胡子,静静站在一旁。 方才的战斗魂力消耗有点大,不然他才不会把事情交给这个死胖子呢。 “卧槽!”胖子突然跳了起来。赫连给他这一吓,手上无意中一用力,揪掉了一根胡子,痛得他直咧嘴。 “你他妈发什么猪瘟?” “你自己看!”顾胖子的小眼珠惊魂未定地转着,看他这副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赫连两指点住吴进眉心,朝他的体内注入一股魂力。他检查的速度比顾胖子要快得多。下一秒他也窜了起来,两道剑眉皱起。 顾胖子用手背抹了把腮上的汗,凑过去低声问道:“这该怎么办?” “普莱斯他妈的都不知道圣灵教到底错过了什么宝贝。”赫连感叹道。 “先把这孩子带到你那边吧,等他醒了,让他自己做决定。” 麻烦(上) 吴进几乎忘记他是因为什么昏过去的了。他坐起身,缓缓睁开眼睛。柔和、纯净的白色光芒映入眼帘,四周除了白还是白,空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死了?”吴进挠挠头,在脑中想道。 这个地方看着怎么这么像故事书里描述的“天堂”? 他正要叫喊,但那片蠕动的血红色海洋又在他脑中闪过,让他打了个哆嗦。最后他决定:不要乱叫,也不要乱动,就这样在原地待着。 前方纯白色光芒组成的幕帘突然一层层分开,就像是书中描写的剧院预备开演时被拉起来的幕布。但这光的幕布后立着的不是穿着光鲜亮丽的演员,而只是一个身形矮小消瘦、脸色苍白憔悴的普通中年妇女。 吴进从地上爬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的念头转瞬之间便被他抛到脑后。 “妈?”他试着换了一声。 母亲没有说话,更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吴进,目光里满是慈爱与哀伤。她周边的白光跃动起来,重新化作一层层幕布,眼看就要拉上。 “妈!” 吴进喊道,再也顾不得其他,伸出手拼命向前冲去,径直冲进那片白光中。他要抓住母亲,将她留下。 “妈!!!” 吴进“啪”地一下弹起来。一张像发酵过的面饼一样又松又软的肥白大脸塞满他的视野,“白面饼”上挂着两撇滑稽的八字胡与同样滑稽的眉毛,两颗像葡萄干一样的小眼珠子正盯着他,放出惊讶的光芒。 两人就这样目瞪口呆地、无言地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吴进像被捞上岸后放弃挣扎的鲫鱼一样,又“啪”地一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他觉得现在这种时候还是假装晕过去好一点儿。 顾胖子怪异地看了眼假装昏倒的吴进,将脑袋转向赫连:“他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那声‘妈’城外的黄狗子都能听见……”赫连不耐烦地扯了下山羊胡,咧了咧嘴。 “你行不行?不行就说一声,让我来。” “晓得了晓得了。”胖子咕哝着转回头,用那只温润宽厚的手掌拍拍吴进的额头:“嘿,小子,别装晕了,这点小把戏在魂师面前没有用。而且咱也不会对你怎么样,起来吧,赶紧的。” 刚才还“昏迷不醒”的少年以令他人目瞪口呆的敏捷动作“唰”地一下站到地上,立正站好,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个相当狭小的房间,小到一盏破旧的老式魂导灯具发出的淡黄色微弱光芒就足以将它充满。 房间里摆了不少上边铺杂布的废旧木货箱当作家具,吴进自己就躺在其中一个面积最大的上边。除了他,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他上午刚见过,是[大家好]的老板,那个很有本事的胖子魂师。另外一个留着山羊胡子、肤色苍白、神色忧郁、还穿着帅气的黑长衣的男人他则从未听说过,不过能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不少木箱上都落满了灰,但这人坐着的那个木箱和自己躺着的那个木箱上边却是干干净净的,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 黑长衣友善地点点头:“初次见面,小朋友。” 吴进也学着他的神色点了点头:“嗯,初次见面,呃……魂师大爷。” “哦?你怎么知道我是魂师?”黑长衣笑笑,抱着双臂翘起二郎腿,颇感兴趣地看着吴进。 “因为这位大老板是魂师。”吴进偷偷瞄了顾胖子一眼,“魂师的朋友,很可能也是魂师。” 胖子听到这话,哈哈笑了几声:“这小孩儿不错,挺聪明嘛。” 全伯阳的人都知道他顾胖子是魂师。这消息是他当年到伯阳时放出来的,让别人知道你有魂力,能省下很多麻烦。不过能据此推出或是猜出在这儿的另一个人也是魂师,这就不是笨小孩能做到的了。 黑长衣笑眯眯地捋着胡子,刚想开口,但胖子紧跟着丢过来一句:“你可别又犯老毛病扯那么多有的没的了,人家可没那么多时间。” 吴进一愣:“谁没时间?我?” 黑长衣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在说废话,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略带歉意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小孩……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进。”吴进眨眨眼,不等黑长衣开口就问道:“您说我没那么多时间是什么意思?”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穿黑衣的魂师并没有正面回答:“你是刘家铺子新招的学徒?” 吴进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是。”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说谎的? 黑长衣和胖老板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问道:“你知道那个账房先生也是魂师吗?” 吴进点点头:“是。” 他早就看出普莱斯不简单。小孩子的直觉向来敏锐,和那个儒雅斯文的家伙待多了,总能知道些东西。 这些天来,普莱斯在监视他,他也在观察普莱斯。他确定普莱斯是魂师的一大理由就是,文弱的账房先生从来不在意他在做什么,只顾低头记账,任由他闹。吴进有一回试过装作不小心滑倒、将一大瓶墨水泼在他好不容易才写好的一沓账本上,但即使是这样过分的行为,普莱斯也只是朝他笑笑,收拾好桌面、换了身衣服后继续悠然自得地工作。 这样的态度,吴进只在把玩瘸腿老鼠的猫咪身上见过。 那是强者对付弱者时的自信和从容。 黑长衣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嗯?你还真是不一般地聪明啊。” “普莱斯?彼得可不是一般的魂师。他的真实身份是圣灵教的高级司铎——中层干部。也就是,中阶邪魂师。” 黑长衣笑道:“现在你知道你还能站在这儿是多大的幸运了吧?” 邪魂师。 这个名号吴进当然不可能没听说过。邪魂师指的是以损害他人来修炼的魂师,曾经给斗罗大陆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后来武魂殿崛起,开始剿灭邪魂师,这才让他们暂时从大陆上销声匿迹。武魂殿被灭后,唐门和史莱克学院接下了剿灭邪魂师的重任。邪魂师几乎从大陆上绝迹。 然而,邪魂师们终于等来了转机。斗罗大陆修炼之风盛行,只要是个政权都知道邪魂师的危害,但另一片大陆——八千年前撞上来的日月大陆不一样。四千年前那位日月帝国的皇帝为了征服斗罗大陆竟然选择了和邪魂师合作,将邪魂师组织圣灵教立为国教,使日月大陆的民众陷入接近绝望的境地。他最后失败了,但邪魂师的势力自此之后便一直活跃在大陆暗处,从未衰弱过。 这些就是吴进所知道的、关于邪魂师的全部了,基本都是从书本上看来的。身为魂师的黑长衣和胖老板肯定知道更多,但吴进现在可没有那个心情追问,他只想知道普莱斯那家伙在自己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你可别乱来,小心惊动了你身体里的东西。”黑长衣说,敏捷地翻下木箱,拍了拍黑衣下摆。随后两手揣进兜里,悠然踱到吴进面前:“我想,可能还是要让你自个儿亲眼看看,你才会相信。” 黑长衣从兜里掏出一个绿色的小铁盒,掂了颗包着绿色玻璃纸的糖果递给吴进:“等下会有点难受,含着。” 吴进看看黑长衣那双暗紫色眼睛,又看看手里捧着的糖果,轻轻地、一点一点撕开包装纸。一股提神醒脑的清香猛然冲入他的鼻腔,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小喷嚏。他再抬头看了看善意地微笑着的黑长衣,眼一闭,把那颗拇指大小的绿色糖丸塞入口中。 黑长衣微微颔首。一股纯净的白色魂力不知何时已萦绕在指尖,他右手食、中指并拢,迅速而精准地点在吴进下腹丹田处!吴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戳得两目大睁,但他忍着痛,尽量使自己保持站立姿态。 黑长衣的魂力注入吴进丹田,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下一秒,一个小巧的、亮晶晶的天蓝色光团像是在巢穴里熟睡却被惊扰到的野兽一般,忽地从吴进的丹田中窜出来,而后竟像饥饿的小孩子一般扑向占据了丹田的赫连的纯净魂力,顷刻之间便将它吞食得一干二净,心满意足地潜回吴进的丹田。 黑长衣给的糖果提神效果很显着,让吴进能够顶着疼痛集中注意力去观察那个从自己身体里飞出来的蓝色小光团。即使它只跳出来了一刹,吴进也非常确信,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光团里面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眼眶里燃烧着白色火焰的半透明骷髅头。 麻烦(下) 亲眼看到自己身体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玩意儿,吴进吓得差点把提神糖给吐出来。黑长衣见他这么反应,收回点在吴进丹田上的两根指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突然倒下。 吴进捂着肚子缓缓坐到地上,面如菜色,鼻子急促地呼吸着,久久说不出话。刚才又是外力灌进经脉又是丹田里冲出怪东西,让下腹部很是难受,感觉像是有一根棍子搅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个是……” 黑长衣叹了口气:“我们也还没法确认,得先问你几个问题。” “不过在那之前,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他说,“鄙人姓赫连,不过一介奔行世间、在刀枪炮火中讨生活的猎魂师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叫我赫连叔叔就行。” 胖子听了他这番话,哂笑着道:“在小孩儿面前卖弄文辞,赫连国柱,真有你的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黑长衣——或者说赫连先生狠狠回头剐了胖子一眼。“顾希宁!你他妈的找打是吧?” 胖子听到自己真名,脸色也是一沉:“什么!我实话实说而已!” 这一胖一瘦两个大老爷们生得确实是威风,但都摊上了个倒霉名字。一个土得掉渣,另外一个的名字光看词儿挺不错的:希宁,即希望安宁;可惜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家名字,却给硬生生安在了彪形大汉头上。 吴进暗暗点头:以后绝对不能当面在这两个叔叔面前说出他们的真名! 将赫连先生给的那颗糖咽下肚后,吴进顿觉舒畅多了。他轻咳一声,打断吵得快打起来的两位先生,道:“赫连先生,您还没问我问题呢!” 赫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是我疏忽了。”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有先天魂力?” 吴进点点头:“嗯,先天两级。” 听到毫不出乎意料的数字,赫连微微颔首,皱着眉头和胖子说了几句,又继续问:“有在修炼吗?” “从六岁觉醒武魂就开始修炼了,每天起床修炼一次,晚上睡前修炼一次。”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赫连低声咕哝道,没有再接着问。倒是一直站在一旁的顾希宁顾胖子插进来,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可没听说过伯阳有魂师收学生啊,你跟谁学的修炼?” “没有老师,我自己修炼。” “嗯嗯,自己修炼啊……”胖子笑眯眯地点点头。 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跟遭了雷劈一样地愣住,小葡萄干似的眼睛瞪得像大葡萄珠,眨了又眨。随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咚咚咚”小跑到吴进面前,满脸错愕与震惊:“等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修炼啊。”吴进并不明白胖老板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迷惑地挠挠灰发。“这个很奇怪吗?” 顾希宁张着两个滑稽的小眼珠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吴进,视线最后停在吴进的脸上。 他见吴进的脸上布满了天真与茫然无措,这才确信这孩子并没有说谎。确认后,他心中的震惊更是又增长了几分。 胖子转向赫连:“哎,听到了吗?这小孩自己修炼!” “自己修炼?那有什么……”赫连仍自顾自嘀咕着。 下一刻,赫连捋胡子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他大张着嘴抬起头:“等会儿,你说什么?他自己修炼?” “你要不自己过来问问他?”胖子说,“我也不敢相信,但看这小子的反应,不像在说假话。” 赫连摆摆手:“不必了,我也相信他自己修炼。”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宝相】会出现在他体内。” “宝相?” 吴进和胖子异口同声地问道。 胖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玩意儿是他妈的【宝相】?哈?!” “这小子在仪式中睡了一觉侥幸活下来,然后就误打误撞地拿到了……这种鬼东西?最扯淡的话本小说也不敢这么写啊!” 赫连朝胖子丢了个白眼:“要怪就怪你自己见识少!那你解释解释我师父的事儿?” 胖子哽住了:“这……” 赫连不再理会顾胖子,神色严肃地在吴进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你可不要欺骗叔叔——叔叔再问一遍,你真的自己修炼?” “是啊。”吴进用力点点头,“嗯,说实话,我其实是从小说上看来的,再加上一些自己的理解,就摸出了一套勉强能用的修法。” 胖子的八字胡几乎要竖起来:“你他妈的靠看那些满口胡话的小说就成功开始了修炼?” “嗯,不是有那些描述吗?引气入体啊,通达经脉啊什么的。” 顾希宁和赫连面面相觑,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震惊与讶异。 吴进还未真正踏上修炼之路、成为魂师,自然能以理所当然的心态看待自己的操作。可对于真正修炼过的魂师来说,他的做法不仅荒唐透顶,还危险至极。 斗罗大陆充满名为天地元气的特殊能量,魂力则是被人掌控、为人所用的实体天地元气。魂师的所谓修炼,就是吸引天地元气并将其转化为自身魂力的过程。 一般来说,修炼的主要步骤是调动自身的先天魂力以吸引周边天地元气,被吸引的天地元气将穿过皮肤、融入魂师的经脉(血管),此时魂师需要慢慢牵引天地元气流,使之通过经脉最终到达丹田,沉积成为魂力。在这个过程中,天地元气流通过的经脉越多、时间越长,身体受天地元气的浸润也就越久,最后沉积出来的魂力也就更加精粹——不纯的杂质能量早已在通过经脉的时候就被吸收了。 人即使是吃饭喝水都有不小心呛死的可能,更何况是修炼这种需要引外力入体的行为?天地元气流的流向须与血液的流向一致,一个不慎,能量流向就会与血液流向相冲,这在魂师界里叫“气血冲逆”。一旦发生,轻则修炼中断,重则经脉受损。为什么魂师要去魂师学院上学或加入宗门,就是因为学院与宗门能传授相对安全的修炼路径。 顾希宁与赫连离开宗门在外打拼这么多年,因修炼出错而走火入魔、修为报废的野路子魂师见了不少,其中不乏有经验的老手。要是有人告诉他们一个乡下小城的小屁孩用自己摸索出来的修法修了五年,放在以前,他们准保会好好嘲笑那人一顿,然后让他快滚。 可现在,他们眼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之所以能这么确定你没说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体内的那个东西。”赫连解释完后说道,“要凝成那个东西,没至少八级的魂力做不到。” 胖子补充道:“要是城里有先天魂力八级的小孩,老子早就知道了。”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脸:“所以,即使叔叔我再怎么不愿相信,也改变不了你这八级魂力是老老实实自己修上来的事实。” 吴进的视线在一胖一瘦两个老油条魂师之间来回转着:“赫连叔叔,刚才你说那个东西是……我的魂力做成的?” “是啊。”赫连心烦意乱地揪着下巴的胡须,“那个是一种特殊修法的产物。” “我猜你想知道的是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拥有了这种修法。很遗憾,这个叔叔也不知道,不过你并不是唯一一个拥有这类经历的人。” “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谈。现在你要知道的是,”赫连瘫了瘫手,“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你必须跟我走,而且要像个真正的魂师那样日夜修炼。” “不修炼,你就得死。” 我,魂师 “不修炼,你就会死。” 屋子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吴进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赫连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是,我……必须当魂师,而且是最传统的那种魂师?” 赫连沉着脸点点头:“正是。” 魂导器工厂诞生后,大部分人修炼的目的都成了进魂导器工厂当铭刻法阵的有魂力的工人,只有那些怀抱梦想、或者有家族传承的人才会选择走上战魂师的道路。这其实很好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有死在修炼之路上的觉悟的。 赫连很理解吴进的心情,他就在那站着,看着吴进,等待他接受现实。平淡的生活以这样的方式被打破,即使是成人一时间也很难适应得过来,更何况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 吴进低下头思索了一阵。 “叔叔,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我不修炼就会死吗?” 赫连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很简单的道理。你身体里住了只恶犬,修炼得来的魂力就是它的食粮。你要是饿着了它,它马上就会把你吃掉。” “不过它的存在倒也不一定是坏事。你的先天魂力只有两级,想必武魂不怎么样。但是有了它的存在,你的修炼速度将不低于那些先天满魂力的天才!” 吴进“唰”地一下抬起脑袋,绿眼里好似有光芒在闪烁:“真的吗?” 赫连挑了挑眉,对吴进的这幅神情很是感到意外:“我一个六环魂帝,还能跟你讲假话不成?” “好!!” 吴进大喊一声,忽地跳了起来,神采飞扬:“好耶!我可以当魂师了!” 屋子又是一阵颤动,天花板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灰尘,泼在两个呆滞的大人和一个兴奋的孩子头顶。 平时相当体面的赫连居然就一动不动地任由尘土打在他钟爱的那件黑长衣上,半晌才缓过神来,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臭小子,你什么意思?你耍我?” “你知道当魂师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过家家游戏!” “我当然清楚!”吴进朗声说道。他朝赫连迈了几步,眼睛直直地看着中年魂师下颌的山羊须:“我早就知道了!” “‘每一个封号斗罗脚下都踏着白骨铺成的道路’,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还说过,取得力量要付出代价,成为魂师意味着在命运的赌桌前押上自己的生命。他很爱笑、很幽默,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板着脸。所以我明白,这些话,不能当玩笑听。” “但是,不修炼就能活下去吗?” 吴进大声地说道,眼神坚毅:“顾叔叔,你知道城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烧尸体的吧?那些曾经活着的人里,有没有魂师?” “有。”顾希宁沉声说,“但占比很低。遇到紧急情况时,魂师会比普通人多一些保命手段,哪怕他只是个刻法阵的工人。” “谢谢叔叔!”吴进对希宁鞠了一躬,又将目光投向沉默的赫连:“城里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我妈妈也死了。我不想跟着她走,即使我很爱她。” “书里说过,有力量才有决定权,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吴进继续道,“所以,我想要力量!” “成为魂师,就能拥有力量!有了力量,就能把自己的生命牢牢抓在手里!” “你不怕死在修炼的路上?”赫连淡淡地道。 “不怕是假的。”吴进无奈地笑笑,“但是我更怕自己哪一天就被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炮弹炸死,或者被强盗绑走。” “因为更害怕这些,所以,我不怕修炼!” 吴进的膝盖屈了一下,但很快就又伸直了。他身子抻得笔挺,对着赫连鞠了一个深躬。 “猎魂师先生,请您指导我!我想修炼!” 希宁溜到赫连身旁,用手肘戳戳他:“你要怎么做?想不到这小子这么有意思。” 赫连极为少见地作出死鱼眼盯着胖子,无可奈何地说:“你今天废话怎么他妈的这么多……你认识我多少年了都。” “行了行了,小子,知道你看过很多书了。”赫连拎着吴进的后襟将他拉起来,叹了口气:“跑个任务都能遇见这样的稀有品种,真是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是烂。” “这么说您答应了?”吴进惊喜地道。 “不然呢?”赫连捋了捋胡子,优雅的笑容终于回到他的脸上。 “你刚才是想下跪的对吧?” “是。”吴进习惯性地挠挠头,“后来觉得我连我妈都没跪过,给一个刚认识的人跪不是很好……” “你没做错什么,自信点。”赫连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实际上你这个行为反而让我坚定了收你的决心。人那,还是有底线的好。” “您答应收我为徒了?” “不。”赫连说,“是收你当干儿子!” 屋子又震荡了一次。 “你也不用叫我干爹,继续叫我叔叔也行,我不在意。” 听到这样一个厉害的人要收自己当干儿子,吴进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哭笑不得:“您这态度变得实在有点快啊!” 顾胖子干笑着对吴进道:“你习惯就好了,他这人思维很难被别人看穿。” 吴进也干笑了几声,没有回答顾希宁。 这不是看不看穿的问题…… 和这位魂师先生见面还不到一个小时,和他的关系就从陌路人瞬间跳到了义父子……这谁能理解得来啊! “好了好了,木已成舟,你们两个还是尽快熟悉熟悉对方吧。”最后还是胖子打圆场,“话说,老黑,你下一步想干什么?” “下一步?”赫连摩挲着下巴,“我想想……” “轰隆!” 房间的墙壁突然迸裂,墙灰、碎砖四处飞溅,“噼里啪啦”地打在成堆的木箱上。下一刻,木箱堆被无形的冲击波炸得稀烂,木屑、粉尘、碎墙在房内乱飞。赫连在冲击波抵达的前一刻释放武魂、把吴进一把扯过来,黑雾从他背上漫出,凝成一对暗影之翼,全方位无死角地护住赫连和吴进。另一边的胖子则用上了控鹤擒龙,推移着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事物。仅仅一刹那后,空气就平静如初。 此刻,这个房间中一片混乱。阳光从墙上的大破洞里透进来,三人踏着满地的残片,跌跌撞撞地走到破洞旁试着向外张望。 “他妈的,怎么回事?”赫连压低身子,对胖子说道。 “还能是什么?”胖子的脸色非常难看。 “黄狗子进城了!” 围城 三人迅速冲到楼下。[大家好]酒馆里一片混乱,空气里酒臭弥漫,地上散落着酒杯和酒瓶,没喝尽的酒液随意泼洒,到处都是。酒客们要么逃了,要么给吓得钻进了酒桌底下,还有的背紧贴墙,一脸紧张。 顾希宁瞪着小眼睛、挺着脖子左右张望,快步走到吧台边揪出一个瑟瑟发抖的侍应生:“谢一马!他妈的怎么回事?” 侍应生见神通广大的老板下来了,稍稍安定了些,将口里的唾沫吞下去:“老板,有几个人没付钱就走了……” “我问的是这个么?”顾希宁的八字胡气得跳了一下。“黄狗子进城了?” “大概……大概是吧。”侍应生哆哆嗦嗦地说,“其他侍应生都跑了,我不敢出去,跑进来的人说城里到处都在下魂导炸弹……” “那你他妈的还蹲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胖子白面饼一样的脸因生气变得更大了。他吹胡子瞪眼地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袋钱丢给侍应生,骂道:“你没长腿吗?赶紧跑!” 侍应生接住钱袋掂了掂,发现重量比想象中要大。他愣了愣,抬头看向胖子:“老板,这……” 希宁按着这愣头青的肩膀将他翻了个面,一脚踹在他的屁股蛋儿上:“废话真他妈的多,让你滚就滚!” 侍应生感激地朝希宁鞠了几个躬,跌跌撞撞地跑了。顾胖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扯开嗓子喊道:“免单了!今天免单!要跑的赶紧!” 赫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笑了几声:“按照惯例,船长不是应该和他的船共存亡么?” “老子开的不是船,是酒馆!”胖子苦笑道。“况且这城马上就要换主人了,我可不想靠看那群傻蛋的脸色过活!” 顾希宁朝他经营了好几年的酒馆门上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摩挲着布满划痕的木门,惋惜地摇摇头。 天色早就黑了,魂导炸弹如一道道流星般拖着绚丽的尾迹划过夜空坠入城中。大街上人头攒动,市民们像巢穴被人挖开的蚂蚁一样躁动着挤作一团。情绪崩溃乱跑乱叫的有,拖家带口还背着全部家当的有,满脸紧张不知该往哪逃的有。老人有,青壮年有,带孩子的妇女有;叫骂声有、炮弹尖啸爆炸声有、锅碗瓢盆的铿锵声有。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副笼罩着阴云的荒诞的画卷。 吴进给这副混乱的景象惊得不知所措,他哪见过这种场景?最后还是赫连在他的小脑壳上敲了一个暴栗他才回过神来,忙紧紧抓住赫连的手腕,生怕自己被人潮从两位叔叔身边冲散。 “叔叔,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用说,赶紧出城呗。”胖子说,伤脑筋地叹着气。“不过说来惭愧,我能掌握的安全的出城渠道现在已经都不能用了。我那些渠道都是用来蒙过城卫队悄悄从山下进货的,黄狗子已经把整座山都围满了,那几条通道的出口也被堵了。” 赫连笑了他一声:“胖子,你不是这城里的地头鱼吗,连更隐秘的出城通道都不知道?” 胖子没有理会他,眉头紧锁,显然也正烦出城的事情:“我估计这城外边全是攻城的工事,就算有地道也没什么用。你以为魂导雷达都是摆设么?”说到这儿胖子顿了顿,又继续讲:“不过对于你那武魂来说,魂导雷达确实是摆设。” 赫连是凭着武魂的特性和一身本事在十面围城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伯阳的,出城可就不能这么玩了。敌人的戒备比之前要严格也就罢了,他可还带着一个胖成球的魂王和一个连魂师都还不是的小屁孩呢! 带着两个人潜出,难度系数相当于直接从简单级上升到地狱级。更何况他们要穿越的可是敌人的阵地,一被发现,准得被至少数十条魂导枪招呼。而且赫连和希宁都是有战斗能力的中阶魂师,普通士兵手里的魂导枪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太大的威胁,所以,对方一定会出动魂师群殴。 赫连似乎早就料到胖子的反应,朝他笑笑:“我就知道会出现这情况。” “我有办法,跟我来就是了。” 胖子又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举起双手无奈地点点头:“行,行,都听你的。” “吴进,你还记得刘家铺子怎么去吗?”赫连低下头。 “我常在这一带翻垃圾桶。”吴进肯定地点点头,脸上浮出一点不安:“可是,您回那边干什么?” “带路。”赫连一点儿跟他废话的意思都没有,用下巴比了比前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刘家铺子离这里不远,为了能更快到达,他们尽量蹭着人潮的边缘走。即使如此,吴进也还是有好几回差点被别人的行李撞到。 刘家铺子从外表看去没有什么不同。赫连飞身一脚朝看起来结实得很的门踹去,沉重的大门脱出门框的束缚,“砰”地一声撞在墙上,碎成几块。带路的变成了赫连,他也不多话,一进门就径直往刘家地下避难所的门冲,吴进和胖子只好跟上。 阶梯已经因赫连和普莱斯的战斗断了一截,赫连拎起吴进,潇洒地纵身一跃,朝下落去,胖子紧随其后。一团烟尘激起,“咚”的一声和更大的一团烟尘说明胖子也已经落地。 地面上的法阵还在微微发着红光,普莱斯的尸体残骸与刘宝金焦黑皱缩的尸体布在上面。吴进盯着地面、尽量不要让自己踩着那一摊摊的玩意儿——他并不怕尸体,他怕的是弄脏鞋子——人类的体液和血肉可不容易洗掉。 赫连走到唯一一堆未受损的家具前仰头扫了一眼,走上前去,往墙面打了一拳。那墙面竟然凹下去一块长方形,而后整座避难所都隆隆地震动起来,吓得吴进连忙缩到胖子身后。片刻后,家具堆成的墙壁无声地向左平移,露出藏在后面的漆黑通道。 顾希宁张大了嘴:“我他妈的怎么不知道刘宝金在偷偷修地道……不,你他妈的怎么知道的?” “因为修地道的不是刘宝金,”赫连说,黑长衣下摆飘飘,第一个迈入那条通道。“是圣灵教。” “动作快点,路上详细说。” 胖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通道。吴进则小心翼翼地缩着脖子、轻手轻脚地摸进通道,生怕惊动黑暗中潜伏着的什么东西。待两人都站到自己身前,赫连便一拳打向旁边的墙壁,又是一块长方形凹下。一阵震动后,入口处重新封闭。 通道顶上的一盏盏魂导灯洒下荧绿色的光芒。通道四壁涂着特殊的黑色涂料,绿光泼在上面竟一点都没被那深沉的黑色吸收,尽数反射到墙壁上、天花板上,以及在其中行走的人的脸上。 三人的脚步声在几近凝滞的空气中回响。 “咳咳。”胖子不耐烦的声音像一记重锤般打破尴尬的气氛,“你他妈的不是说路上详细说吗?怎么蔫气儿了?” 吴进也好奇地抬头望向赫连叔叔。 “真说起来的话其实很简单。”赫连淡定地抬手捋捋胡子,“普莱斯不是有一个助手么?那家伙胆子意外地小。稍微吓一吓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这条密道其实在刘宝金修建避难所之前就存在了,主要用于运输灵魂。刘宝金修避难所时意外挖通了密道,接触了圣灵教。自此之后,这个地下避难所就成为了圣灵教在伯阳城中活动的据点。” “叔叔,为什么圣灵教要和刘宝金合作呢?”吴进问道,“他们明明是很厉害的组织吧?” “以后你就懂了。”赫连笑笑,“一切都围绕着利益这两个字啊。” “等下,赫连叔叔……”吴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说这里是圣灵教修的密道,那……” “他妈的。”胖子突如其来地骂了一句,将吴进拽到身后,满脸警觉地看着前方的拐角。 那里的墙面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 虔徒 面对这种情况,赫连依然淡定。 他气定神闲地捋捋胡子,给了个眼神让吴进不要担心:“你赫连叔叔会没想到这个?” “胖子,配合一下。” 顾希宁眼珠儿转了一溜,很快就明白了赫连的意思。他托了托自己的肚腩,又变回了那个一脸奸笑、满身脂肪的油腻老板。 他这是打算装圣灵教的人啊! 顾希宁对他这种行为很是不解——对面只有一个四环,剩下的最高也就三环,为什么不直接杀过去呢?不过他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自己也没必要反对,好好配合他就是了。 赫连清了清嗓子,道:“千眼百目。” 这一嗓子声音不大却清越悠长,声波在四壁之间来回撞击着,激起无数回声的涟漪。 那几个人影听闻这一声后晃了晃,片刻之后,他们中有人回道:“界域尽诛。”这人的气管简直像是用生满红锈的铁片拧成的,嘶哑、粗糙又带着点金属的回音,难听至极。 果然,使用这条密道的和普莱斯同属“秽支”。赫连丝毫不受这难听的声音影响,暗暗点头。 “冥河净土。既为同道,何不相见?” 四五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家伙从拐弯处走出来。他们都戴着兜帽,面庞隐藏在阴影里。一个身材比其他人要高一个头的家伙走出来,打量了一遍赫连,随后挺直腰板、右手五指并拢,分别在喉咙、胸口、丹田三个位置停顿了一下,那架势极其庄重,像是在描绘某种神秘的宗教符号。行完这怪异的礼仪后,此人再次拉扯开生锈金属似的喉咙,毕恭毕敬地向赫连道:“请恕无礼。在下秽支祭礼司所属,下级司铎艾戈?韦斯特。” 方才赫连和这群人对的暗号是圣灵教内部通行的、较浅显易懂的一种暗语,用来初步辨别对方是敌是友。地位高者讲“千眼百目”,被问者则要对出正确的答案。答案只有四个,分别对应圣灵教的四个支派。 赫连先一步发现对面的人、喊出“千眼百目”,这就已经把主动权攥在了自己手中——在对方心中留下对面的这位比自己等级高的印象。在等级森严的圣灵教里,低级者是很少会质疑、反对高级者的,即使他们并不属于同一条支派、没有严格的上下级统属关系。 “不错。”赫连像个真正的圣灵教高级干部一样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动动脖子,暗紫的眼睛扫视着这帮子人:“你们的令牌呢?” 吴进这才注意到,赫连腰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灰色哑光金属骷髅头令牌。骷髅头的口部衔着一颗深青色宝珠,宝珠钻有小孔,一缕银丝从孔中泄下。 姓韦斯特的怪声者愣了愣,略显手忙脚乱地拨开斗篷,露出腰间一块形制相同的令牌,不过这骷髅里衔着的宝珠是墨绿色的。他将令牌摘下,弯腰低头,毕恭毕敬地双手捧到赫连身前一米处:“请长者检验。” 圣灵教成员将教中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物普遍敬称为“长者”。 赫连点点头,暗紫色双眼中一团金光勃然爆发,刺向韦斯特的令牌。金光扫过令牌表面,一行小字出现在赫连脑海中:“圣教秽支所属,巫毒圣者宗徒,艾戈?韦斯特。” 这股讯息包含了韦斯特的身高、体重、修为、武魂等各项数据,还附有一张画像。 赫连阅读完讯息后,把令牌抛还给韦斯特,“友善”地笑笑,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哦,这倒不赖……普莱斯?彼得神父的好徒弟?” 韦斯特尽量掩饰着心中的惊惧:“是、是的。” 圣灵啊!他提到老师时的语气…… 圣灵教中自然也存在派系斗争和仇恨。普莱斯?彼得的父亲诺拉法?彼得是教中的一位封号斗罗,他自己处世的本事不怎么样,仗着父亲的威势在教里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仇家明面上当然不会对他本人怎么样,但给他的学生找点麻烦还是做得到的。 这位还偏挑这个时候出现在秽支的地道里……不会真是来寻仇的吧?韦斯特吞了吞唾沫,想起他接到的任务,对面前这位穿着黑长衣的“长者”又多了几分警戒。 “请恕在下冒昧,长者阁下。”韦斯特颤抖着开了口,“能否让我检查一下您的令牌?” 等级比自己低的人要检查自己的令牌,这在圣灵教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冒渎了。如果换成别的脾气暴躁一点的长者,说不定会当场掐着韦斯特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韦斯特敢这样做,自然是有理由的。其一是这位“长者”看上去是个“形象派”,大概不会为这样一个小小的冒犯而生气。其二便是向对方透露出“老子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靠山别乱动老子”的讯息。 其三,最近常有猎魂师用伪造的令牌冒充圣教信士的事情发生。因此,他谨慎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请。” 老油条赫连怎么可能不知道韦斯特打的什么主意?他轻轻摘下腰间的令牌,信手往对面一丢:“不必拘束,看便是了。” 他的这块令牌不是伪造的,是他从一个修为、能力、外貌等方面都和自己相像的邪魂师身上抢来的。绝对真实,无可挑剔。一般人都不会怀疑赫连“圣灵教高级司铎萧协”身份的真实性,除非是和那人熟得连对方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知道的好友。 毫无疑问,韦斯特不认识令牌的原主人,在他看来这位“长者”的身份是确切无疑的——这让他更加疑惑不安了。 但赫连再也没有心情等他作出判断了。他意念一动、运起魂力、释放魂压,空气忽然“嘭”地一声炸裂开来,强烈的气流朝韦斯特等人扑去,向他们讲述着主人的不满。 “玩够了没有?我还有要事在身。”他冷冷地道,“我和你的老师没有嫌隙,我也不屑于对小辈动手。” “要事?”韦斯特呆了一下,意识到这位黑长衣长者实在太过抓眼,以至于自己都忽视了他有没有随从这事。他将视线伸向黑长衣长者身后未被幽绿光芒照射的黑暗,正好撞上探头探脑的吴进。 小孩子? 一个概念如天雷般劈在韦斯特的脑壳上。 莫非是……圣、圣灵在上啊! “真的是圣子吗,长者阁下?”韦斯特惊讶地盯着吴进,同时缓缓后退。 难怪这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灵支”的高级司铎! 圣灵啊,如果真是这样,我刚才的行为是何等的亵渎! “圣子?”吴进迷惑地朝身旁的顾胖子眨眨眼。 “就是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胖子低声道,“要我帮忙把它喊出来吗,还是你自己来?” “叔叔,你来吧。”吴进说,脸上显出些许不安。“我还不怎么会。可是,那个披黑斗篷的叔叔为什么那样害怕?” “反正他害怕的不是你。” 走出不知多远、再也听不见姓韦斯特的邪魂师疯狂磕头的声音后,满肚子问题的吴进加快脚步走到赫连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赫连叔叔,我身体里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赫连平静地瞥了一眼吴进慌张的面容,脚步一点儿都没放缓:“你知道【修炼法门】这个概念吗?” 不等吴进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修炼的意思是将天地元气顺着经脉引入体内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的魂力,所谓修炼法门,就是那些前人探索并记录下来的安全且效率高的经脉路径。” “其中有些法门在修炼后会出现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会给魂力赋予不同的性质。” 听到这里,吴进有些明白了:“我体内的也是一种特殊的修炼法门吗?” 赫连习惯性地捋捋胡子:“是的。是圣灵教的修炼法门。” “怎么,刚才那个叔叔的表现让你害怕了?” 不久之前。一个小小的、发光的蓝色骷髅头飘飘忽忽地从吴进的丹田里游出来,韦斯特先是不可置信地瞪住它,随后大叫一声,双膝重重地捶在地上。他的那些穿斗篷的扈从给他这一跪震得东倒西歪,直挺挺地摔倒。 “觐见圣子!” 他的脑袋“嘭”地一声砸下,声音大得让吴进心惊。 “圣灵永福!” 又是一声脑袋捶地的巨响。撕心裂肺般的金属嗓音在密道中回荡,敲打着吴进的神经。 “神恩浩荡!” 第三下磕头的响声。吴进再也忍受不住这略显惊悚的氛围,拉着胖子的手跑开…… “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吗?”赫连古怪地笑了笑。 “在圣灵教里,这种特殊功法,是神赐的。” 城外的天空 幽暗的甬道里荧绿色的灯光伴着脚步声明明灭灭,同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一起前行。 “神赐的修法?” “嗯。”赫连应道,“叔叔我确实不知道具体的原理,毕竟我又不是真正的圣灵教教徒……你就当是你好运吧。” “我其实不是很想要这种好运。”吴进无可奈何地笑笑。 说他不想像话本小说里的主角一样走运地得到超级修炼功法那是假的,但是现在他“得到”的这款功法,看上去诡异邪门不说,还有可能要他的命! 他一想到发疯般朝自己磕头磕出血的那个圣灵教信徒就觉得脊背发凉。 “知道为啥那个二货要朝你行大礼了吧?”胖子笑道,“有这功法是被他们的神注视着的标志,说明你是神眷的圣子啊!在那些傻瓜信徒的眼里,你可比一位封号斗罗还尊贵那!” 一旦发现圣子,会有接到谕令的高级司铎即刻出发收容圣子,过程极为快速隐秘。韦斯特大概是认为自己正好撞上了收容圣子的过程——而这正是赫连想让他认为的。 “顾叔你可别开玩笑了!”吴进抗议道,“圣灵教是个邪魂师组织,邪魂师供奉的神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不是好东西,你也得修炼这法门。”赫连说,“不过你也不必太在意这个。决定你道路的,从来就不是外物。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个好人,那么这圣灵教修法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吴进不得不承认赫连说得在理。 “老黑鸟,我差点忘记问了。”胖子突然一拍脑袋,“刚才直接把那群人干掉更省事儿吧,何必装圣灵教的人?莫非是你魂力还没恢复,那样的话跟我说不就好了?你对老兄弟的实力这么没信心?” 赫连头也不回地回答:“在密闭空间里跟擅长使用毒物和病毒的秽支圣灵教邪魂师打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当然,上面那句话里的“傻子”不包括赫连自己。他很清楚“教徒不能破坏仪式”这规矩,知道当时普莱斯不敢用他最擅长的毒雾,这才敢在狭小密闭空间中正面和普莱斯战斗。即使这样,他也还是被普莱斯的诅咒伤得不轻。 “行呗。”胖子耸耸肩膀,又颇感兴趣地问道:“你那令牌是哪来的,给兄弟我也整一个?” “这个兄弟我真帮不了你。”赫连“呵”了一声,“再说你又不是专职猎杀老鼠的猎魂师,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要获得一个这样的如假包换的圣灵教令牌,首先,你需要到当地猎魂会或路边小酒馆购买情报,找到一个各方面都和你比较像的邪魂师,然后找到他,把他打成植物人——通常是猎魂师自己动手,不过也有些人会雇人去干——防止圣灵教因死亡而废掉他的令牌权限,这样令牌也就没有用了。之后只需要把令牌原主移到一个只有鬼才知道的地方,保证他尽可能活得长即可。 看描述就能明白,这样一套流程下来,不仅代价高昂,而且麻烦,还容易出差错。所以,除非有需要,基本没有人会这样做。 “叔叔,”吴进一脸茫然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什么是猎魂师?” 赫连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但马上换了副疲惫的神情看向胖子:“天啊,你们这个城市消息怎么这么闭塞?这孩子第几次问这种常识性问题了?” 秘道的终点位于一条小山谷的底部。赫连按下道壁上的机关,大门在他们眼前移开。新鲜的空气涌入,带着一股淳厚的土石味道。吴进禁不住深吸了一大口,随即被到处弥漫的细小尘土呛得大声咳嗽。 高个儿黑长衣猎魂师确认周边没有危险后,小孩儿发自内心地欢呼一声,蹦跳着冲出了压抑黑暗的甬道。他边跌跌撞撞地跑着、跳着,边朝四周张望,理所当然地不小心踢到了半身埋在土里的沉睡的石头。小孩“哎呦”一声惊呼,四仰八叉地摔了一大跤。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一双绿玉似的眼睛里映照出星夜的天空。 “真好看。”他想,“虽然还是同一片天,但为什么从城里看和从城外看完全是两个感觉呢?” 城内的天空白天是灰蓝灰蓝的,晚上是灰黑灰黑的,蒙着一层市井的喧嚣。即使偶尔有白云路过也还是显得很低沉,像是邻居王老头悲伤的脸。 吴进细细端详着城外的天空。此刻已差不多到深夜了,上品黑丝绒一样的天空将本就闪亮的宝石般的繁星衬得更加光辉灿烂,甚至凌驾于伟大的月亮之上。小山谷四周是不怎么高的峭壁,吴进躺在谷底看着,这些峭壁就好像画像的棕色木画框一样,托着这幅名为“星夜”的名画。 “城外的天空更大。”吴进嘀咕了一句。 爸爸说过,人死了之后,灵魂就会变成星星飞到天上。每一颗星星闪耀的光芒,都是已故者对亲人的思念。 妈妈也变成了星星看着我吗? 吴进这样想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赫连抬起头,眯着眼睛扫了眼星空:“现在这种时候能有幸欣赏这样漂亮的夜景,真是难得啊。” 胖子笑了声:“这里可是明斗高原,每个没有云朵的夜晚都是这样。” “对了,吴进那小子呢?星汉灿烂之夜天地元气蓄积,正适合修炼。他还是个废武魂,不抓紧时间怎么行。” “躺那边儿。”赫连抬起下巴指指呼呼大睡的吴进,“看样子睡着了。” “哈。”胖子颇为懊恼地长出口气,挠挠头:“这孩子真是……不过他毕竟跟着咱折腾了这么久,要是还保持着清醒我倒会觉得奇怪。” “所以老黑鸟,你打算拿这孩子怎么办?” “怎么办吗?”赫连沉默片刻,双手插兜向前迈出几步,久久望着星空。黑长衣下摆在夜晚的谷风中飞舞。 “吴进挺顺眼的,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学生。” “再说,在这乱七八糟的世界上能以这种戏剧化的方式相遇,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吗?” “说得好!”顾希宁赞许地点点头,大摇大摆地晃到赫连身边,伸出一只胖手揽住赫连的肩膀:“我能加入授课不?” 赫连惊讶地挑挑眉毛:“你的理想不是开大陆连锁的酒店么?” “比起这个,教出一个有出息的学生不是更有趣吗?况且我早就厌烦了应付那群暴民。”胖子咧咧嘴,“废话少说,答不答应?” 赫连放声大笑:“非常乐意!” 两个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身影屹立在繁星点缀的夜空之下,相视一笑。 番外章 (1)回忆录 时隔数十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晚如同缀满小金刚石的黑色天鹅绒的星空与疾行的谷风夹带的土石气味,清晰地记得狭小山谷陡峭崖壁上生长的草绿色灌丛与谷底古老河道中沉睡的黄灰色鹅卵石。 我在看见这一切后不久就倒在明斗群山的阴影下沉沉睡去了。 我出生自一个普通的小市民家庭。我的父亲早逝,是我的母亲一边做活一边照顾我,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到十一岁。我很敬重父亲,他给我讲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让我养成了热爱学习的习惯;但我的母亲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我的母亲是一个星罗地主的女儿,和其他的大小姐们一样爱美,热爱镶嵌着红宝石的耳环与珍珠和绿玉串成的项链,热爱染成紫色、镶着银线的蕾丝花边的丝绸披肩与黑色的天鹅绒衣服,衣服上用金线织了衔着柳条的燕子。她出于对美的热爱与创造美的愿望,成为了一名裁缝,一名手艺顶尖的裁缝。 她的武魂——一根普通钢针的针鼻儿中穿过金线、银线。她曾在薄如蝉翼的轻纱上织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玫瑰,那玫瑰像火一般热烈,花瓣是血一样的红。她曾在由鹰雁腹掖处拔下的细毛做成的绒布上织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百合,那百合像水中的月亮一般恬静,花瓣比最好的美人的肌肤更柔顺。 她将生命注入了她的作品,而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为了赚取窝窝头和面包边皮来喂饱我的肚子,她终日在狭小的织房中一刻不停地、夜以继日地劳作,几乎和缝纫机合为一体。看呀,她曾经红润健康的脸庞变得多么苍白,丰满健壮的躯体变得多么枯瘦!她那双手,拥有着春笋一般手指的玉手,也因长时间的劳作变得又粗又糙、生满老茧,指头发红,上面满是针眼。想活着,不想死——这是我、乃至当时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心底共同的愿望,但是我的母亲把她的生的希望留给了我。 所以我要活着。必须活着,好好活着。也因此,我不得不走上正统魂师的修炼道路。 一般来说,世人认知里的魂师分两种。一类是话本故事里的传奇、触不可及的神话、虚无缥缈的妄想,另一类是对门打铁的老蔡、郊外种地的顺子、工厂里刻法阵的三花。我向来认为自己会成为后者的一员,就像几万年来大陆上的绝大多数魂师一样——“魂师”只是他们的副业,他们是农民、手工业者、商人、工人。他们是我们身边的人。 命运之神是一位爱开玩笑的残酷的神。在十一岁那年,我意外地踏上了另一条道路——累累尸骨铺就的辉煌大道。我为险些将我置于死地的那位老先生由衷地感到悲伤,毕竟他离实现心愿就差那么一点。不过,要是在我清醒时问我能不能为他去死这种问题,我是绝不会、绝不会答应的。 我后来才得知的令人心惊的一点是:他本来打算拿他的儿子当祭品,所以在我的朋友因意外而死时才哭得那样伤心。 我不知道该对此作怎样的评价。反正事情的结局是,我活下来了,而他没有顶住。 如果当时不是赫连先生正在追踪并击杀了主持仪式的邪魂师,我大概率也是要死的。因此,我能活下来,的确是莫大的幸运。 赫连国柱与顾希宁二位先生不仅是我的老师,更是我的义父。我这样以原名本姓称呼他们,他们二位大概是要大发雷霆的。不过,只有这样才符合礼节。想必二位先生是会一脸愠色地点头的。 他们二位之于我,就像玉小刚大师之于海神唐三,甚至犹有过之。毕竟,唐三如若没有遇见玉小刚,结局再坏也就是流为俗庸。我如若没有撞大运遇见二位先生,多半是要葬身在炮火里的,自然也作不出今日的成就了。 我的很多习惯、行为、观念都是受了他们的影响,他们不仅引领我走进传奇之路,更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我认为,论重要程度,后者比前者还要排前边。我是个没上过学的孩子,虽然能识字读书,但对一些其他人视为常识的东西终究了解得不够深入。也是二位先生不厌其烦地教导我,才让我勉强跟上了节奏。 魂师只打架、不学习知识,是万万不能的。现在早已不是海神唐三的时代,要多多虚心学习,才不会落后于潮流。在我那个年代,修到四环的魂师很多,但能穿上魂导战甲的却很少,归根究底,就是因为基础教育不到位。 奇怪的是,我对炸死母亲、逼我背景离乡的罪魁祸首——圣廷却一点恨意都没有。究其原因,大概是那时候面对灾难已经成了小民的日常任务,造成灾难的原因是圣廷、邪魂师还是响马团*,其实并不很重要。况且了解圣廷的过去后,得知他们是从怎样高的境地堕落至此,比起仇恨,我的心中更多的是感叹和怜悯吧。 (*响马:强盗的一种。因骑着经过改装、引擎声音极响的魂导两轮重型机车而得名,机动性极强。) 对于当时的我——一个刚从出生长大的地方跑出来的穷小孩儿而言,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与新奇,就连天空在我眼中也像换了一片一般。更加广博的世界往往意味着更多危险,但那时的十一岁小屁孩却完全不害怕,相信自己不会被这些危险轻易击败。支撑这胆气的不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童稚之勇,还有二位先生的庇护与母亲给予的祝福。 我相信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飞到天上庇护着还在世间的亲属,我的母亲也会以这样的方式微笑着观赏我的冒险。我会让她为能有我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即使我在世间,她在云间。 ————明斗联邦立国元老之一、万兽门初代门主、契斗罗吴进,明斗联邦立国31年,于林之庭书 吴进的资质 “喂,臭小子!” “太阳晒屁股了,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 顾希宁的大嗓门一大清早在吴进耳边响起,熟睡的小孩慢慢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环顾四周。 赫连和顾希宁早就带着他远离那条有密道的小山谷了。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片灰色的荒原,满是大大小小的岩石,唯一的一点绿色是几株从石缝里怯生生地探出脑袋汲取阳光的蓝银草。远方是戴着冰雪做的白帽子的明斗山脉,天空蓝得有些冷酷,上面挂着一丝丝一缕缕的白云。 一顶灰蓝色的小帐篷融在高约五米的岩石的阴影中,吴进就从这里醒来。 “快点快点!”顾希宁一脸不快地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今天的课程可是魂师的正统修炼方法!是对你这种野小子来说最重要的课程,没有之一!” 一听要教自己修炼,吴进脑子里的睡意立马烟消云散:“现在?” “当然不是!”胖子诧异地瞟了他一眼,“折腾了那么久你都不饿的吗?过来吃东西!” 大石头背面阳光灿烂的地方,赫连正半跪着摆弄一个下宽上窄、侧边圆滑的小型魂导器。胖子径直带着吴进大摇大摆地晃到他前边,围着那魂导器盘腿坐下。赫连抬眼看了看他们,又俯下身忙活去了。 “这是什么?”吴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拥有闪亮的蓝色金属外壳的圆台状魂导器。它上端敞着,显出一个小的深底锅的形状,锅里大约盛了三分之二的乳白色液体。不用吴进凑过去,那香甜的气息就自动窜到他鼻子前边,引得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野外式太阳能炉灶。”赫连说道,按下魂导器侧面的一个红色按钮。那个被称之为“炉灶”的东西“嗡”地吼了一声,吓了吴进一跳。赫连专注地盯着红色按钮旁边的晶屏,上边正显示着一个数字:2000。他扭着一个旋钮,晶屏上的数字随之变化。待数字变成“500”时,他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接下来只要等它沸腾就行了。” 赫连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古朴老旧的银色怀表看了看时间,转向吴进:“才八点,等几分钟吃过早餐再正式上课吧。现在,能不能修炼一下?” 吴进愣了一下,他还没能习惯这位猎魂师先生突然的话题转变:“什么?” “修炼啊。”赫连说道,“把你平时的修炼路径展示给咱看,我们好在你功法的基础上制订课程。” “好。”吴进点了点头,尽管他还是不明白。“但是要怎么展示呢?” 一旁的顾胖子不耐烦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你修炼就是了,又不会对你干什么!” “怎么对孩子说话呢!”赫连瞪了他一眼。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会帮忙的。” “既然叔叔都这么说了,好吧。” 吴进定了定神,摆出一个最标准的修炼姿势:盘起腿,双掌托在丹田下边。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种感觉——与自己的魂力建立联系的感觉。 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的话,吴进此刻的行为就像是在一大篮相互缠绕在一起的毛线中寻找一个特定的线头,然后把它放入针鼻里,牵着它运动。 一修炼,吴进就发现了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过去他无论状态有多好,总归要在“篮子”里翻找几十秒才能找到特定的“线头”。但这一次,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把那“线头”抓出来了。 好! 吴进暗道一声。 他不再多想,放空意念,完全进入修炼状态。他轻轻掂住“线头”,开始牵着它在自己的经脉中游走。 外边。 顾希宁葡萄珠似的小眼睛眨眨,突然眯起,棕黑色的眼珠变成梦幻的紫色,大放光芒。 他在观察吴进的魂力运行路径。 “怎么样?” 待胖子的眼睛重新变回原来的棕黑色后,赫连问道。 胖子摇了摇头:“就修炼效率来说,只能算是三流。” “用一点魂力像牵牛一样牵着其他的魂力和吸纳来的天地元气在经脉中运行,这一点很有意思。经过的路线着实短了些,只流过头部四肢百骸的主要经脉,一条分支都没走,更别提细枝末梢了。” 胖子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他作为一个没人带的孩子,能自己摸索出这一套已经非常难得了。” “我认识一个老书虫,吴进这种人在他的观点里,是要比先天满魂力还要珍贵的天才。” “修炼天才?”赫连微微颔首,“非常有新意的观点。” “让我带这孩子走一遍玄天功的修炼路径如何?”胖子道,“他已经有一定的基础,也自己折腾出了一点眉目,没有强行让他改换修法的必要。”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份‘地图’。” “我们本体宗的修法不行?” “得了吧!”胖子“哧”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的修法有多容易死人!等他以后修炼到二环三环再尝试吧,现阶段学你们的修法就是找死!” 赫连撇撇嘴,深为遗憾地点点头:“你说的非常在理。好吧,那就这样办吧。” 一阵辛辣的油香味把吴进从冥想中唤醒。他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太阳能便携锅”里的乳白色“咕嘟咕嘟”地沸腾着,里边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红团。红团翻滚着融化,表面深沉的红色渐渐消退——吴进看出那似乎是用切得极细碎的肉皮和肉糜混上一些他不认识的东西做的。它彻底消融的那一刻,一股极浓烈的、脂肪与药草混合的芳香扑到吴进脸上。 赫连关上炉灶的开关,让这一锅粉红色的羹汤靠热力继续滚沸一阵子。他看了眼被熏得一愣一愣的吴进,笑道:“这么快就修炼完了?” 吴进“嗯”了一声,道:“比以前快了好多,感觉很充实。” 体内的小骷髅头确实能够提升修炼效率,以往修炼相同的时间提取到的魂力能有这次的三分之一就已经算是好的了。 赫连大笑几声,递给他一只擦得锃亮的汤勺:“醒得真是恰到好处啊。来,把这一锅都吃完,对你有好处。” 吴进接过汤勺,意识到赫连指的是那一锅香喷喷的肉羹:“我吃完?可是,那……” 他看看赫连,又转向胖子:“叔叔你们吃什么?” 胖子嘿嘿笑着朝他挥了挥胖手里抓着的一大张肉脯,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赫连。 赫连从储物魂导器里取出一张灰色的帆布铺在地上,又拿出一个小手提箱,打开它,将里边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到帆布上:白瓷盘子,一整块白面包,鸡蛋,叉子,小刀,一瓶草莓果酱。赫连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餐巾围在脖子上,拿起刀叉,以标准的上流社会礼仪将白面包切片、切碎,优雅地放入口中咀嚼着。 他吞下一口面包,神气地瞥了眼已经看傻的吴进和希宁,得意地咧开嘴角。 “真正的绅士,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要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一样享用早餐!” 第一课·修炼 吴进用汤匙戳了戳那锅肉羹,又看了看吃得正香的两位叔叔,舀起一勺,闭上眼睛往嘴里一送。 最先是一股油糜味儿在他嘴里荡开,暴怒的辣紧随其后,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疯狂地用火烫的长矛扎着他的舌头,用炎热的巨锤敲着他的鼻喉,把他的眼泪鼻涕赶得乱跑。很快,醇厚的肉香就抚平了他的伤痛。与肉味一同到来的还有某种药草的酸涩,将浓重的油腻一扫而空。 好吃! 太好吃了! 极致的鲜味在嘴里绽放,因感动而流的泪水与因辛辣刺激而流的鼻水在吴进脸上肆意奔流着。他连脸都顾不得抹一把,恋恋不舍地将第一口肉羹吞下后,整个人便飞扑到盛肉羹的小锅子上狼吞虎咽起来。 赫连看着吴进这幅大吃大嚼的饕餮样,满意地笑笑,又往嘴里送了一块切好的白面包。 看这小子吃得这么香,感觉寡淡的白面包也似乎有了味道。 “我说,”一旁的顾胖子也饶有兴致地一边看吴进吃东西,一边咬了一大口肉脯:“你给他吃这个,不会透支他的潜力吗?” “我们本体宗的‘灵膳’可不是你们唐门的药丹。”赫连手指微微用力,又切下一整片白面包。 “这个不是给他增加修为的,更多是填基础,尤其是身体素质方面。其他作用的话,压缩一下魂力对他有好处。” “嚯。”胖子惊叹一声,“类似已经失传的玄水丹吗?” “能增加一级先天魂力的灵膳还没开发出来呢。”赫连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包,将它们斩成小块。 “话说回来,你教他玄天功,不担心唐门找你麻烦?” “哪能真教玄天功啊?”胖子又咬了口肉脯,“我打算参考玄天功的修炼路径,教吴进简化过的版本。就算是阉割版,也不是那些烂大街的货色能比的。” “好。”赫连低笑一声,点点头,往嘴里送着小面包块,不再言语。 吴进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整个锅都舔了个干干净净。 胃部鼓鼓涨涨的,即使不特意去感受,他也明白自己的肚子里充溢着能量。这显然是那种神奇的肉羹的效果,他慌忙换回修炼架势,打算把这股能量吸收掉。 这时,一只油乎乎的大胖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别急着进入冥想状态,让你胖叔叔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修炼。” 胖子说着,也不顾地上的砾石,推开赫连的便携炉灶一屁股坐到吴进正对面,伸出两臂,食指中指并拢,抵住吴进肩髎穴,注入两股柔和的魂力。 “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魂力上,记住它们在你体内运行的路线。” 吴进意识到要正式给自己上课了,忙点点头,按顾叔叔所说的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吓一跳:顾叔叔的魂力明显比他的要浓厚得多! 如果说顾叔叔的魂力是锅里煮到最后阶段、即将冷却的粘稠的糖浆,那么他自己的魂力简直就是一碗稀碎的小米粥。 虽然双方有年龄、经验、修炼时间等一系列差距,可这也实在是太夸张了一点! 他正惊讶的时候,那两股魂力已经开始运动。它们缓缓下行,通过一些旁支经脉抵达身体里最粗的一路主经脉,直达丹田。因为吃早餐之前修炼过一次,小骷髅似乎还饱着,见到顾叔叔的魂力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没有要扑上去的意思。 顾叔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着,好好记住。” 那两股能量合二为一,尔后释放出一股吸力,扯着吴进的魂力直冲向一条他从来不敢走的经脉。随着吴进自己的魂力离开丹田,他的胃跟拔掉下水道塞子的水池一样,能量急速跟着魂力泄向经脉。 尽管有些吃力,吴进也还是尽力地记忆着。然而这条修炼路径比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不知道要复杂多少,即使花了一个上午、肚子里的能量全部融入经脉中,吴进最终也没能完全记住。 后来,顾希宁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给吴进一条条经脉讲过去,从头开始帮助他记忆修炼路径。中途赫连又给吴进吃了一次那种肉羹,这一回吴进终于勉强记住了。 下午的课程很特殊:跑步! 而且是长跑! “赫连叔叔,这……”吴进哭丧着脸,“上来就这么刺激,真的合适吗?” 一万五千米啊! 打他会走路以来总共走过的里程都没有这么长! “有什么不合适的?”赫连瞥了他一眼,“你是有魂力的人。” “我给你吃的那东西化成的能量现在全留在你的经脉里——你不会以为区区两次修炼就能把它们吸收掉吧?” 赫连挥了挥手臂:“运动!跑起来!让你的肌肉活动,这样才能把能量吸收掉!” “那个不是用来给我提魂力的吗?”吴进尴尬地说,“我还以为把能量吸收完我就能突破十级魂力呢。” 小说里通常都有这样的情节——原本是废武魂的主角因幸运吃了什么天材地宝天赋突飞猛进,一飞冲天。因此,吴进下意识地就把赫连给他吃的肉羹也归为这种吃了涨修为的灵丹妙药了。 赫连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想什么好事儿呢?就你这底子想当魂师,不把体能提上去就只是痴人说梦!” “再说又不是只有你在锻炼,我和你胖叔叔陪你一块儿跑!” “你有病啊?!”胖子脱口而出,“老子为什么也得和你们爷儿俩一起发神经?” 赫连一抖身子,“轰”地一声放出六个魂环,魂压引发的气流将吴进的头发吹得向后飘起。 他笑着转头,看向眼睛大瞪的胖子:“你跑不跑?” 五个小时后,一片枯死的树林里。两个基本没什么变化的大人和一个累得几乎要趴下的小孩围在一堆小小的篝火旁。 “他妈的,久违的学生时代的感觉……”按理说,胖子比普通人更易流汗,可顾希宁这一趟跑下来,脸上还是油光闪闪的。 他那五环魂王的修为货真价实。 赫连看了眼正在修炼的吴进,对胖子笑道:“怎么,怀念你的母校了?” “怀念个屁。”胖子说,叹了口气。 “接下来怎么走,你有想法没?” “当然。”赫连点点头,“在你给吴进上课的时候,我就已经都规划好了。” “如果按今天这个速度,大概七天可以到沙宣镇。我打算到那整点补给。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弄辆车。” “在这七天时间里,我们要给吴进上完所有的基础课程,同时还要教会他一些必要的生存技能,比如使用魂导制动枪。” “为什么?”胖子问,顺手掰了根小枯枝丢进篝火里。 “这么急匆匆的,不像你的风格。” “因为据我所知,在沙宣镇之后,就是交战区。”赫连无奈地笑笑。 “要穿过战场,必须做好一切必要的和不必要的准备。” 第二课·能量 吴进醒来时,觉得自己可以吞下一整头牛。 他爬起身,掀开帐篷,随便挑了棵碗口粗的已经朽坏的小树,搓搓手掌,朝小树斩去。手掌带着残影划过空气,“啪”的一声打在腐木上,木屑四溅。 吴进看看腐木上被自己打出的大口子,又看看手掌上沾的木屑,发自内心地笑了。 真的不一样了! 他握住拳头,细细感受着那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醒啦?” 顾希宁大摇大摆地走来,见吴进在活动身体,笑着捏捏八字胡。 吴进挠挠头,对顾希宁鞠了个躬:“嗯,顾叔……顾老师早上好。” 顾希宁给他上了一节课,已经算是他的老师了。对待老师,还是礼貌一点的好。 “哟,这么客气干什么!”顾希宁的八字胡晃了晃。 “赶紧过来吃早餐,吃完上课。” 今天,赫连没有拿出便携式炉灶。他还是那副样子,摆弄着刀叉吃着他的白面包。地上堆着两个铁皮罐头:一个梨的,一个牛肉的;除了罐头之外还有一个容量一升的军绿色水壶和一大块用布垫着的黑面包。 吴进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早餐了。 “赫连叔……老师,早上好。” 吴进打了个招呼便坐到地上铺的一层干树叶上边,他扫了那些食品一眼,伸出手,先抓起黑面包。 赫连停下手里的刀叉,打量着他:还是一头乱七八糟的灰发和小麦色皮肤,但气色好了很多,也长了点肌肉,绿玉似的眼睛里充满着活力。 赫连朝吴进笑笑,低下头继续吃早餐:“早上好。看来昨天那两顿没白吃啊。” “今天还是我给你上课。”胖子坐下,从魂导储物器中拿出他的肉脯大嚼着,“明天轮到老黑鸟。” 赫连见吴进拿着罐头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办,放下叉子拿过罐头,用手中的面包刀附上魂力在罐沿划了一圈,切掉罐头的盖子,插上一根用枯枝削成的签子,再递给吴进。另一个梨罐头也被用一样的方式处理完毕。 “你打算教他什么?” 见吴进道过谢后便开始狼吞虎咽。赫连转向已经吃完早饭的顾胖子,问道。 “怎么,你也想听?”胖子斜着眼睛盯着他,“是你的话,得收费。” “今天的课题是,[能量]。” 胖子和吴进挨着坐在干叶上,他们面前是一小块沙地,顾胖子——现在应该叫顾老师,正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下大大的“能量”两个字。 “能、量。”吴进跟着念道。 这是一个他在书上很少看见的词。 “在魂师界,所谓能量,一般指的是五种东西。”顾胖子在“能量”二字下划出五道分支线,在五条线的末端分别写上“天地元气”“魂力”“气血之力”“生命力”“精神力”等词。 “今天,我们重点讲的是这两个家伙。”顾胖子说完,用树枝的“教鞭”画了一个圆,把“天地元气”和“魂力”两个词圈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首先将“教鞭”指向“天地元气”:“那么,我们开始吧。” “天地元气是在世界上无处不在的不可见的能量。” “等一等,无处不在?”吴进眨眨眼睛,“实心的石头里面也有吗?” “石头里面当然有。”胖子嘿嘿一笑,“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地方不存在天地元气,那它一定是被神明诅咒了。” “我们继续。在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没有天地元气,没有什么东西不含天地元气,只是量多量少的差别而已。” “以前有人做过实验,在一个被抽干空气、与外界隔绝的环境里将数件事物内的天地元气抽干,再放到外界。” “结果,这些事物里有实体的刚接触到外界就崩坏了,除了空气和水。而且,马上在它们内部重新检测到了天地元气。” “可见,‘天地元气是组成我们这个世界的基础’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他讲完,吴进不禁在空中捞了几把:“天地元气,真有这么厉害吗?” “你那样是在水里捞月亮。”顾胖子哈哈大笑,道:“天地元气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天地元气叫魂力。” “魂力?”吴进愣住了,过了好一阵才问道:“天地元气就是魂力?” “准确来说,是‘魂力就是天地元气’。”胖子挥了挥“教鞭”,示意吴进先不要问问题,好好听他讲。 顾胖子在沙地上划了一道杠,将“天地元气”和“魂力”两个词连接起来,又写下了“先天魂力”四个字:“所谓魂力,就是人类能直接以自己的意志控制的、有实体的天地元气。” “我们魂师的先天魂力,本质上其实就是我们拥有的天地元气。而魂师的修炼,则是调动自己的先天魂力去吸引周边的天地元气并将它们转变成自己的魂力。” 他在“先天魂力”与“魂力”之间画了个等号,又在它上边画了个叉:“也因此,觉醒武魂时没有出现先天魂力并不等于没有魂力。” “我们的武魂也是由魂力构成的。人人都有武魂,那自然人人都有先天魂力。只不过大部分人的先天魂力都非常弱、不足以通过吸引天地元气来修炼而已。” 一口气讲到这里,顾希宁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拍拍肚腩。 他用“教鞭”指指剩下的四个词:“接下来这些,我们这节课只是略提一下,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再细讲。”胖子停了一下,“如果有机会。” “生命力也是天地元气,只不过更高级。顾名思义,它是生命的源动力。” “气血之力则是生命的动力,比生命力要低级一点儿。”顾胖子拍拍自己肥壮的臂膀,道:“气血之力奔涌在你我的血液里,沉睡在肌肉中。” “至于精神力,它和天地元气一样,也没有实体。简单来说,精神力就是……”胖子往天上望了望,脸上头一次露出为难的神情:“你知道灵魂这个概念吗?” 吴进当然在书上看到过。 “那就好,那就好。”胖子侥幸地拍着心口。 要是真没听过那可怎么讲哟……老子得花多少力气才能把这个他妈的抽象概念讲完? “我这么说吧,你的身体承载着灵魂,你的灵魂承载着你的意识。精神力就是你灵魂的力量。” “就像我的身体和魂力?” “对,对,就是这样。”顾胖子高兴地点点头,“就是这样,你理解得很对。” “精神力还有一点与另外四种能量不同——不,”他伤脑筋地扶着自己又宽又大的额头。“甚至都还没法确定精神力是能量。” “为什么?”吴进突然来了兴趣。 “因为目前无法以物质手段证明精神力存在。”胖子说,“打个比方。一个房间里有一只不会害人的鬼,人类看不见它的样子,听不见它的声音,闻不到它的味道,更碰不到它的身体。”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儿,所有人都知晓它的存在。精神力就是这样的东西。” 不等吴进发问,顾希宁紧接着道:“修炼时,当你和魂力建立联系,在中间充当桥梁的是精神力。当你牵引着魂力流在经脉中流淌,扯着魂力流向前的也是精神力。” “我们离不开精神力,小子。” “那天地元气和精神力是什么关系?”吴进挠挠头。 “还没人发现。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成为第一个。”面对这个问题,胖子无奈地笑笑。 “最后,我随便说一点啊。” 顾胖子把沙地上的图案尽数擦去,将充作教鞭的树枝随手一丢。 “这世上的一切东西几乎都可以分成天地元气多的和天地元气少的。人类分为魂师和普通人,动植物分为魂兽和普通动植物。就连金属都可以分成普通金属和稀有金属。” “我要说的是,并不是天地元气少的东西就没有用。” “天地元气多,只能证明力量比其他的强大。但是,”胖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吴进的绿色眼眸,“力量不能决定一切。” “绝对不能。” 第三课·武魂与人类 赫连打了个哈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今天轮到我给你上课。” “我在听呢。” 他们此时并肩坐在一块躺在地里的土灰色岩石上,周边的草甸很是开阔,平地上稀稀落落地生着矮小的蓝银草。天空看上去很阴,但一时半会儿还下不起雨。顾胖子正盘腿坐在一个小土丘上闭着眼睛修炼。 “这次的课题是,‘武魂与人类’。和你胖叔叔一样,我这回也只能挑最重点的内容跟你讲。” 赫连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上边印着某种吴进不认识的水果。他轻轻掀开盒盖,掂出一粒粉白色的小圆珠抛到自己嘴里,之后合上铁盒,笑着用盒子指指吴进:“首先,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武魂是什么?” 吴进茫然地望着他手里的铁盒,他猜那是某种高级的糖果:“我说?可是是您在给我上课……” “我想先听听你的理解。”赫连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晃了晃铁盒。盒中糖果跳动的声音让吴进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男孩把口水吞下去,认真地思考着老师的问题。 对于伯阳城里绝大部分的少年们而言,武魂是六岁时老天爷送给他们的生日礼物,是一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对于少年们的家长、一群整日为生计而奔波的大人们来说,武魂则是一件永远不必担心损坏或丢失的、极其便利的生产工具,尤其是那些武魂就是生活用品的。 吴进的妈妈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吴进对真正的战魂师们知之甚少,自然也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武魂意味着什么。 听完学生的叙述,着黑长衣的教师哈哈大笑,取出一颗糖递给吴进:“含在嘴里,别咬。这玩意儿会把你的牙崩掉的。” 吴进小心地接过小小的粉白色糖球,将它放在舌尖上。在唾液接触到糖球的那一瞬,一种他未尝过的水果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乳香迸发开来。 赫连看见吴进一脸的享受,满意地捋捋山羊须:“给你的奖励,边尝边听我讲吧。” “魂师理论界将人类身上决定武魂的那一部分称为‘形态决定因素’。形态决定因素在你的灵魂中投影……等下,你知道投影是什么吗?我换个比喻。” 思索了一会儿后,赫连又往嘴里丢了颗糖,接着道:“形态决定因素通过某种方式将武魂的样子画下来,把画像给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再照着这张画像用魂力像捏泥巴一样捏出你的武魂。我这样讲,能明白吗?” “这么简单的比喻都不明白的话,我还是别学了。”吴进挠挠头,“不过我有点不太理解‘形态决定因素’这个词。” “我第一次学的时候也没整明白。”赫连笑笑,微微弓了弓背,一缕黑色的雾气从他身后窜出,在半空中形成了“形态决定因素”这个词。 “形态决定因素有三类,血脉、个人主观意识和身体部位。血脉是实体的形态决定因素,个人主观意识是抽象的形态决定因素,身体部位——或者说身体部位与其对应的灵魂,介于两者之间。” “以血脉为形态决定因素、以生命繁殖为传承方式的武魂,叫作‘兽武魂’。以个人主观意识为形态决定因素、传承方式未知的武魂,叫作‘器武魂’。以身体和灵魂为形态决定因素、传承方式未知的武魂,叫作‘本体武魂’。” 赫连讲到这里,天上飘着的那团黑雾又变成了一只手的形态,指指吴进。 “提问时间。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以海神唐三的武魂蓝银皇为代表的植物系武魂,属于器武魂还是兽武魂?” “器武魂”三个字差点冲口而出。但吴进在好好想过之后,决定选择另一个答案。 “兽武魂。” “回答正确。那么,理由呢?” 吴进又歪着脑袋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唐三的妈妈是十万年蓝银皇,唐三是因为妈妈是蓝银皇才拥有了蓝银皇武魂。这符合兽武魂的特征。” 赫连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好。以前魂师理论学并不发达,通常将‘武魂原型的事物的性质’作为划分武魂种类的依据。而植物不能动,也没人能证明它们有自我意识。所以,即使有植物系魂兽存在,以前的人也还是将植物系武魂归类为器武魂。” “本体武魂,顾名思义,就是以身体部位为武魂。” “至于为什么形态决定因素能决定武魂,用什么样的方式决定武魂……”赫连干咳一声,遗憾地耸耸肩膀:“直到现在也没人能提出一个可信度高的解释。” “让我们回到我开头问你的那个问题:武魂是什么?你回答得很好,武魂是人类天生自带的一件工具。” “武魂最初的用途是战斗。这也是为什么武魂被称为‘武魂’——‘用于武斗的魂力’。在遥远的年代,人们的生存环境恶劣得难以想象,不战斗就无法生存。只有打架厉害的,才有活下来的资格。” “后来,人们定居下来,开始种田、放牧、做手工、建造城市……武力不是那样重要了。因此,大部分魂师开始把他们的力量用于生产。” “普通魂师与战魂师……”吴进低声道。 赫连点点头:“是的。那位海神的父系就是很好的例子。经过考证,学界发现历史上真实的昊天宗比起打架,更喜欢打铁。” “魂师为什么一直是人类最高贵的职业,不仅是因为他们的战斗力,更是因为魂师在生产上的效率也远远超过普通人。拿种田举例,在没有耕牛的人家,两个人要辛苦干一整天,才能抵得上一头牛的劳动效率。但如果是魂师,哪怕是最普通的一环魂师,其劳动效率就能抵上三头牛。” “有人利用历史资料统计过,在海神年代的天斗帝国——当时大陆上最强的国家,仅占全部人口千分之一的魂师居然贡献了超过百分之三十的生产力。魂师对于生产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那么有多少魂师选择了战斗呢?”吴进问道。 赫连笑着捋捋胡须:“一百个魂师里,大概只有两三个选择走战魂师的路子。” “天赋、武魂类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果不是有野心或实在活不下去,有谁会拿自己的命去拼前途呢?” “总而言之,大部分魂师其实都是无名者。那些魂师传奇的主角,永远是极少数,但他们的光辉太过强烈,以至于掩去了他们同僚的功绩。直到现在,都还有不少人认为魂师天生就是为战而生的战士,应该统治普通人。” “这种推崇战魂师而无视生产型魂师的观念,是愚蠢至极的。” 在半空中飘荡的那团黑雾缩进赫连的体内。猎魂师站起身,拍了拍吴进的肩膀。 “用魂师理论界祖师爷玉小刚的名言来为这节课做结尾吧:‘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人’。一个依着自己的本分努力生活的人,永远是值得尊敬的。无论他是普通人还是魂师,是战魂师还是生产者。” “武魂不是一切。做个好人,就是这样。” 第四课·魂导器 吴进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捧着的“玩具”,那是顾希宁硬塞给他的:“老师,您给我这个,合适吗?” “雷鸟公司的霍克十一,皮实、好用、操作简单,对你这种没摸过枪的小屁孩儿来说特别合适。”顾胖子笑眯眯地顺着八字胡。 “不是,我是问……”吴进看着手中这把魂导制动手枪冷冰冰的金属线条,这件杀人道具致命的美丽让他不寒而栗:“我才十一岁就用这个,是不是有点……” 顾胖子不屑地“哧”了一声:“大陆西部的小崽子们在学会用筷子吃饭前就懂得用这玩意儿了!” “况且对你来说,魂导器是目前最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方法了。就凭那跟九十岁男人的老二一样烂的武魂,你怎么活下去?” 顾希宁说罢,不再理会吴进,径直转过身去用随身携带的一根白石膏粉笔在黑色岩壁上唰唰写下“魂导器”几个大字。 吴进知道,这就是今日的课题了。 难怪顾先生要挑这个时候给他防身武器。 “魂导器指的是,以魂力为驱动能源的人造道具。”胖子写下“以魂力为能源”与“人造道具”两段话。紧接着又在它们旁边写出“魂导法阵”几个字,并把这个词圈了起来:“从古至今,所有魂导器的基础都是它——魂导法阵。” “魂导法阵是用魂力按一定方式刻画的、可以长久留存的图形。大致可以分为五个部分:阵眼,或者阵枢,随便哪个叫法都行——和魂线、点阵、符文、阵沿。” “阵眼是一个法阵的中心,支撑着整个法阵的运行。能量通过它输入到法阵的各个部位。”胖老师在岩壁上画了一个环点符,又以它为中心原点建了个直角坐标系,用一个大圆把整副图圈了起来:“这是阵沿,魂导法阵的边界,用来防止能量外泄。阵沿的形状决定阵法的规格,不过大部分法阵都是圆形的。” 吴进则是回想起了母亲教给自己的几何知识:在同一个圆内,圆心到圆的任意一个部位的距离——好像叫“半径”来着?它们是全部相等的。 魂导法阵大部分是圆形,会和这个有关吗? 顾胖子继续作着他的图:“这些小点点统称‘点阵’,连接着它们的路线就是魂线。这个系统主要负责魂力流的运输。” “组成点阵的点分为‘质点’和‘节点’。质点是加速魂力传输的,节点是阻滞、甚至切断魂力传输的。” “这个点与线构成的复杂系统的任务是将来自阵眼的能量输入遍布法阵的符文。符文的种类非常多,它们的作用也大不相同。魂导法阵发挥出的的各种神奇效果,就是符文在起作用。” “顾老师。”吴进举起了手,“我能问个问题吗?” 胖子的小眼睛眨了又眨。稍后他反应过来,忙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当然,当然。请说。” “魂导法阵大部分是圆形,这个和圆的所有半径等长有关吗?” 顾胖子的小眼珠睁得大大的:“你怎么会知道‘半径’这种几何术语……算了不管了,以后再说。你的感觉很准确,确实有关系,不过不是很大。某些法阵需要同时将魂力传输至多个符文,在这种情况下,特性是‘半径等长’的圆形就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将符文都安置在圆形的阵沿上就行了。” 吴进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老师。” “另外,我妈妈是裁缝,所以会教我一些相关的知识。您不必奇怪。” “做裁缝还要会平面几何吗……?”胖子喃喃道。他清了清嗓子,将注意力转回课堂:“关于魂导法阵,我们就讲到这儿。下面要讲的是,魂导器的发展。” 顾希宁挥挥胖手臂,抹掉之前的板书,用大号字体重新写上“斗罗古法魂导器”“日月魂导器”“阵术魂导器”三个词。 “和很多人认为的不一样,我们斗罗的魂导器其实比日月大陆出现得还早。斗罗魂导器没有发展起来是因为斗罗魂师的战力已经很强了,对魂导器没什么需求。” “斗罗古法魂导器的特征是复杂得要命的法阵。那时候的法阵规模极大、威力超强,有些魂导法阵自身就可以单独拿出来用,不需要或只挂上极少的器械——比如古时宗门标配的护山大阵。高复杂程度与魂力制造也让古法魂导器的准入门槛变得贼他妈高,这就是斗罗古法魂导器始终得不到发展的根本原因。” “日月人选择魂导器的原因,一是因为日月大陆的魂兽特殊种类多,日月人的武魂又没那么强,光靠修炼解决不了生存问题。二是因为以前的日月大陆资源极其丰富,稀有金属矿遍地都是,也方便日月人开展魂导器研究。” “日月魂导器的特征是在稀有金属或特殊材料之类的法阵载体上铭刻魂导法阵并依靠法阵载体本身的特性运转。与斗罗的古法魂导器相比,日月魂导器比起法阵,显然更看重法阵载体。也因此,日月魂导器的法阵较简单、制造门槛低,但是成本也是真他娘的高。稀有金属可不便宜。” “最后一种,”顾胖子指指“阵术魂导器”,说:“就是我们目前在用的魂导器了。它是在大陆战争期间由两种魂导科技体系逐渐融合而成的。” “阵术魂导器的核心是数个魂导法阵组成的法阵阵列。除去核心法阵阵列要用稀有金属外,其他部分可以用普通金属制作,大大降低了成本。法阵阵列是由数个法阵连接起来构成的,不像古法魂导器的法阵那样复杂,大大降低了制造难度。这就是它能取代两位老前辈的原因。” “这样,不如让你亲眼看看……”胖子说,顺手走到吴进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霍克十一,掰弄了几下便拆下了手枪的套筒,从里面取出一个约三厘米长、两指宽的小黑匣子。胖子又拿出一把小螺丝刀,三两下就掀掉了匣盖,露出里面的结构。他一手小心地托着拆下来的零件与枪身,另一手捏着匣子,将它展示给吴进。 吴进好奇地凑过去。那是五片厚薄均匀的金属,上边都刻着魂导法阵,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一根颜色奇异的金属柱像木签子串豆腐片一样将这些小金属片整整齐齐地串起来。 胖子解释道:“这个就是霍克十一的核心法阵阵列,用于击发子弹,在空闲时会自己搜罗天地元气充能——其实所有魂导制动枪的击发器都差不多是这个原理。” 他分别指指位于最两端的两个金属片,又指指位于中间的剩余的金属片:“这个是输入阵,这个是输出阵。其他这些,统称‘功能阵’。” 介绍完毕之后,他又速度极快地将枪支组装起来,整个过程连十秒钟都不到。同时,从兜里掏出一把子弹,取出枪柄里的弹匣,将子弹一发发塞进去。吴进数了数,一共七发。顾胖子把弹匣怼回枪柄,单手持枪,枪口指着地面,对吴进咧了咧嘴:“看好。” 他将枪支的套筒向后一拉、一放,清脆的“咔哒”声分外悦耳。胖子肥嘟嘟的手指按在扳机上,用力一扣! 砰! 地面上的尘土四散纷飞,吴进惊叫一声,狼狈地捂住脸面,防止溅起的沙尘飞到自己的眼睛或鼻子里。胖子摆了摆空着的那只手,放出一股气流牵引着那些尘土,仍将它们泼到地上。 一枚小小的黄铜弹壳半掩在泥尘中。 “来,你也试试。”胖子笑了一声,拍拍吴进的肩膀,把霍克十一递给他,枪柄对着吴进那边。 “我?”吴进哆嗦着问道。 顾希宁淡淡地说道:“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命。” 吴进双手颤巍巍地接过这致命的武器,学着胖子的模样,握住枪柄,拉动套筒,咬紧牙关,夹住双腿,闭上眼睛。 砰! 雷霆般的声响在手中爆起。在过去,他曾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可是没有哪一次像这一回这样猛烈,穿过他的耳膜直击心灵。 他本就不稳的双腿被突如其来的后坐力这么一冲,直接软倒,他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重重地摔在布满沙砾的地面上。下一刻,被子弹激起的泥土打在身上,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 在一旁默默看着的胖子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的光,但他拽了拽自己的八字胡,将上去帮助吴进的想法从脑袋里踢出去。 “他总要习惯这声音的。”唐门的弃徒对自己说道。 吴进从地上爬起来,像刚出水的小狗一样晃着脑袋,把满头的沙尘抖落。方才那一下跌倒,并没有让他放开紧握着手枪的手。 他看了霍克十一一眼,抿了抿嘴唇,再次把食指放到扳机上。 现在,他已将这火与铁的恶魔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吴进眼神坚定,再次扣下扳机。 第五课·魂师与魂兽 黄昏,宗昌山山腰处的一块平整草甸。 赫连和吴进趴在灰晶草长长的草丛中,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正在天上盘旋的那群大鸟。 对于赫连、顾希宁这样的中阶魂师来说,海拔两千米以上根本和平地没什么区别,寒冷和气压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例如现在,赫连照样穿着他那件帅气的黑长衣。他全身都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这是他的武魂特性之一,能有效降低他的存在感。 吴进就不能像赫连叔叔一样潇洒了。一件领子上缀着狐狸尾巴的带兜帽的大皮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他抿紧嘴唇,使劲儿把脑袋往皮衣里缩,恨不得当场变成乌龟。 此刻,他除了皮衣外,还披着一件由灰晶草和灌丛枝叶编成的古怪“大衣”。这伪装让他完美地融进了周围的环境中。 在天上盘旋的猛禽发出一阵怪叫,落到一具已经冻硬的黑牦牛尸体四周,开始用喙撕扯死牛的肚子,拖出肠子和内脏大吃大嚼,时不时张开翅膀恫吓同伴,以夺得更好的肉。 它们的脑袋远远看上去似乎是秃的,脖子又细又长,底部围了一圈淡黄色的长羽,像是和吴进一样穿了件毛皮大衣。 吴进微眯双眼,摘下手套,用魂力维持着温度,让双手不至于冻僵。他从别在腰间的枪套里抽出顾希宁送给他的霍克十一,两手握枪,用肘部支撑身体,以每小时数十厘米的速度缓慢地匍匐前进。 顾老师说过,光手开枪和戴着手套开枪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知爬了多久后,一阵难听的叫声传来。吴进赶忙停止前进,身子紧贴在地,透过灰晶草丛注视着大鸟们。喧闹声来自两只个头最大的猛禽,它们正为了一块美味的牛肝打得不可开交。 好机会! 吴进见状,轻轻吐出一口气,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两只猛禽。他冷静而专注地瞄准着,即使是如刀的凛风,也不能使他的双手颤抖。 枪声在苍茫的高山上回荡。 猛禽们纷纷抛下到嘴的美食,惊慌地大叫着飞走。中枪的大鸟扑了几下翅膀,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跑了几步,“啪”地一头栽倒在草甸上。白色的光环浮现,一摊鲜血从它身下蔓延开来。 吴进从地上蹦起来,兴奋地低呼一声,跑向他的猎物。 这是他第一次命中十五米之外的活物! 这种猛禽的个头比想象中更大。它的身长有一米多,弯喙锐利。离近了才能发现,它其实不是秃头,无论是脑袋还是脖子的上段都被有淡黄的细小羽毛。它的羽毛远看像是黑色,但实际上是黄褐色的。 “高山兀鹫。”赫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种大个头的猛禽,捡垃圾吃。” “赫连老师。”吴进朝赫连躬了一下身子。 赫连则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才练了几个小时就有这等水准,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干儿子。” “走,把这大鸟抬到你顾叔叔那边去。这么大的家伙,我可得好好料理一番。” 背风处的一个岩洞里燃起了一堆篝火。 宗昌山隶属于巍峨的明斗山脉,翻过它就是这次旅程的重要补给站之一——沙宣镇。因为山高难爬,很少有人从这条路去沙宣。但对于赫连和顾希宁来说,这不是问题。 顾胖子哈哈大笑,八字胡一抖一抖:“不愧是老子的学生!” “那是吴进自己练出来的本事好不好?”赫连瞥了胖子一眼。他正用山洞石隙中流出的一汪泉水清洗着白条大鹫,清理出来的血液、内脏、羽毛等物被丢弃在离山洞有一定距离的岩石上,想必很快就会变成其他高山兀鹫的食物。 “去你妈的,那也是老子教的他射击。”胖子看上去心情很好,不住地顺着八字胡。 “那你给他上课。”赫连将注意力转回大鹫上,“我得处理这东西。” “行。不过这玩意儿不是食腐的么,人能吃吗?” “你在怀疑我宗门的手段?”赫连冷笑道,“我师父连灵韵海胆那种味道跟狗屎一样的东西都能做成无上美味,身为他弟子的我还斗不过一只吃垃圾的猛禽?” 胖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跟你们这群怪胎说话。吴进,我们上课。” “今天的课题是什么?” “就是它啊。”胖子指指兀鹫,“准确来说,是它的还活着的同类。” “人类有魂师,动植物有魂兽。”胖子拨动了一下篝火,点点火星飞出。“其实人类也就是动物的一种。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魂师也就是比较特别的魂兽。” “魂兽也像魂师一样有武魂吗?” “是啊。不过动植物的武魂只有能力,不像我们人类的武魂一样可以具现为单独的事物。理论界把动植物的武魂称为‘先天异力’,意思是‘与生俱来的超能力’,简称异能,承载它们的也是一种特殊的魂力。” 吴进追问道:“那魂兽死了有魂环,和他们的武魂有关系吗?” 胖子对吴进点点头表示赞许:“没错。魂环本质上就是魂兽死后,异能与部分魂力结合散出体外形成环状。如果有一部分异能没变成魂环,还滞留在魂兽的尸体内,就容易与魂兽的骨骼结合,从而形成珍贵的魂骨。”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魂师死后没有魂环。我们人类的武魂已经具象化,不再是纯粹的能力。人死后武魂会完全分解,重新化为天地元气。” “所以,魂师吸收魂环,实际上是在吸收魂兽的武魂和魂力?”吴进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修炼速度可以用“猛”这一个字来形容,昨天就已经突破了九级。再升一级,他便也要猎杀魂兽、吸收魂环了。 到时候,他就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魂师。 “吸收魂兽的武魂,是为了给自己的武魂赋予技能。吸收魂兽的魂力,是为了突破修炼关口。”胖子解释道,“因此理论上不吸收魂兽魂环也是可以突破的。但是这样做的话,其一耗时长,其二,没有魂技的魂师也未免太弱了。” “杀死魂兽的魂师身上会附上一些魂兽的魂力,所以吸收起该魂兽的魂环会比较轻松。” “你是经常看魂师传奇的,应该知道不同修为的魂兽产出的魂环颜色不同吧?” 吴进点点头:“十年白色,百年黄色,千年紫色,万年黑色,十万年红色。” “魂环颜色为什么不同,以后的课程再慢慢说。”胖子说,“现在我要说的是,与魂环颜色相关的魂兽的等级。” “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对于魂兽来说,修为几几年不等于实际年龄几几年。” “什么?”吴进没明白。 “‘百年魂兽’‘千年魂兽’和人类的‘魂师’‘魂圣’之类的称号差不多,都是用来区分魂兽等级的,是魂兽的境界名。魂兽的修为多少多少年,和魂师的修为多少多少级魂力是一个意思。” “您的意思是几十万年修为的兽神帝天没有真的活几十万年……这样的?” “就是如此。”胖子笑道,“你想想啊,古往今来那么多战魂师,要是魂兽的修炼真像年岁增长那么慢,不是早就被杀完了?” “生产魂师的魂环则大多来自‘魂环用畜’。人类豢养的家畜里也是会有魂兽的,这些家生的魂兽一般会被卖到专门的饲养场,等它们修炼到合适的年份就上市售卖。魂兽饲养场一般由国家把持,那可是好他妈大的一大笔收入啊。” “顺便提一下,魂兽的出现概率并不像魂师那样低。一千个人里大概只有不到十个是魂师,一千头野兽里魂兽却能占两三百头,植物就更不必说。所以,家养魂兽是完全支撑得起生产魂师修炼的。” “不过,与家养魂兽的昌盛相比,野生魂兽却在慢慢变少。” 胖子指指正在进行脱水处理的兀鹫,又指指吴进腰间的枪:“随着魂导器的发展,魂兽早就已经不是人类的对手了。为了发展,我们砍掉了很多魂兽森林,破坏了很多魂兽的栖息地,甚至灭绝了它们的种群。” “如果不是一些魂师组织建立了魂兽保护区,它们恐怕会死得更快。” “没有任何办法吗?”吴进看到胖子略带感伤的神情,也低下脑袋。 “暂时没有。”胖子不无担忧地说道,“如果世上没有了魂兽,那么恐怕也不会再有魂师了。” “为了抓鱼而放干池塘的水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但是看看现在这世道,大家自己都生存不了,哪还来得及理畜生呢?” “总而言之,吴进。”胖子无奈地对着吴进笑笑,“我希望你长大了不要去滥杀魂兽,不要做抽干池塘水的人。” 第六课·大陆简史(上) 从吴进的位置能很清楚地看见沙宣镇的全貌。它坐落于一条人工开凿的河谷之中,镇子沿河而建,规模很大。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泼洒在镇子褐色的屋顶上,从山上看,好像整座城镇都是黄金做的一样。 “这条河谷是沙宣的建立者一个人挖出来的,他是个土属性的封号斗罗。” 吴进转过身:“赫连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赫连亲切地对他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一撩黑长衣的下摆,坐到吴进身旁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上,释放出黑色雾气。它欢欣地绕着赫连转了几圈,随后在空中组成“大陆简史”四个字。 “大陆简史?”吴进疑惑地盯着这个相当陌生的词。 “简约版大陆历史的意思。”赫连开口,“所谓历史,就是后人所知道的过去的事实。” “过去的事件……像是话本小说那样的吗?” “那是小说,小说和历史是不一样的。”赫连纠正他,“小说可以虚构,历史必须是事实。历史必须实实在在的发生过并且被记录下来,还要找到证据证明它的确发生过,这样才能被称之为历史。” 吴进挠了挠头:“听上去好麻烦。” “是啊,所以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这节课。但是,它是不得不讲的。”赫连遗憾地捋了一下胡须。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你先找个位置坐下。” “坐好了吗?好。” 赫连看了一眼空中的黑色雾气,它又变起形来,成了无比熟悉的样子。 吴进不禁“啊”了一声,这个形状他曾在家里的图画书上见过。这是他所生活的地方——斗罗大陆。确切地说,是八千多年前与日月大陆相撞、融合后的斗罗大陆。 “现在用的纪年法,也是理论界的那群老书虫提出并使用的。”赫连开口,“具体方法为:以海神唐三出生为分界线,唐三出生前为前纪元,唐三出生后为现纪元。 举个例子,前纪元一百年,意思就是唐三出生前一百年;现纪元一百年,意思就是唐三出生后一百年。就是这样。 我会以该纪年法为骨架,大致给你讲一遍大陆历史。” “人类目前为止的历史大致可以分为七个部分:黑暗时代、神权时代、王权时代、帝国时代、烽火时代、大统一时代、现代。” “黑暗时代,又称魂兽统治时代,人类被魂兽文明统治着。具体年代大概是,”赫连歪着脑袋想了想。“前纪元五十万年到前纪元十万年。” “五、五十万年……”吴进努力去理解这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最后还是放弃了。不过很快,他就有了新的疑惑:“等下,魂兽……建立了文明?魂兽也能建立文明吗?” 赫连笑着摸摸胡子:“当然啊。万年魂兽就已经拥有不逊于人类的智慧了,力量又强悍,不建起文明才不正常呢!” “起初魂兽们是直接以绝对的暴力去统治人类的,但后来人类发起了多次暴动,于是魂兽们就改变方针,挑一批比较顺从的人类出来,赐予他们修炼的方法,让他们代魂兽管辖人类。” “那不就是二鬼子吗?”吴进评论道。 “倒也不尽然。”赫连摆摆手,“实际上真正一心向着魂兽的很少,大部分人都是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准备反抗魂兽。” “你知道魂兽有很多种类,它们彼此间并不是一块铁板。不久,内斗发生了,大约有三分之一的高级魂兽在内斗中死去。” 讲到这里,赫连狡黠地一笑:“而就在魂兽的力量处于有史以来最弱的时期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类神明——修罗神降临了。” “绝大部分的人类神明都叛变到了修罗神麾下,修罗神斩杀了当时世界的统治者——龙神,带领人类推翻了魂兽的统治。从此,魂兽不再被允许成神。 人类进入第二个时代——神权时代。大约是前纪元十万年到前纪元三万年。” 吴进已经听傻了,他完全没想过这听上去跟话本小说一样的故事居然真的发生过:“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赫连轻描淡写地道:“我见过证明这段历史存在的实物依据。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带你去看看。” “现在专心听课。人类的神权时代,顾名思义,是神明掌握权力的时代。现在,神明都在神界,看不见摸不着,但那时可不一样。每片地域都由一个神明掌控,每个民族都崇拜一个神明。统治者自称是神明的后裔,以稳固自身权力的基础。” “只有修罗神例外,因为他是众神之首,诸王之王。他不需要任何人间的领土来证明自己的权威,因为他是世界的统治者,所有土地都是他的所有物。就像当初的龙神。” “修罗神在加强自身权威这方面唯一做的事是,统一人类的文字。从此,各民族虽然语言不同,但都用同一种文字,某种意义上,这促进了人类的融合,使人类在面对魂兽兽潮时能团结一心。” “支撑此事的最重要的依据就是,八千多年前才与斗罗大陆接触的日月大陆使用的文字除某些词语外,大部分和斗罗大陆完全一致。” “好厉害……”吴进有些恍惚。自己现在使用的文字竟然是几十万年前的修罗神发明的,这未免也太过梦幻了…… “现在的字体是简化过的,和修罗神传下来的最初版本早就大不一样了。”赫连屈起手指敲了一下吴进的脑壳。 “随着时代发展,越来越多的人类神明出现。老神明们发现,那些新的神明们渐渐不听话了。大概是前纪元三万一百二十年的时候,大叛乱爆发了。新神明向老神明发起战争,要求取得属于自己的权力。非神明魂师与普通人类不幸地被卷入了其中。” “战争经久不息。最后,修罗神出来调解。他扩大了神界,命令神明们放弃人间的权力,到神界来,无论新老。并且从今往后,不允许任何一个神明干涉凡间的事务。” “这就是‘神俗分离’事件。该事件标志着人类进入第三个时代——王权时代,又叫英雄时代。” “神明还在时,人类干什么、怎么干都听神明的,活得简简单单、舒舒服服。现在神明不理他们了,该怎么办呢?于是,他们就选出力量最强大的人当他们的统治者,替他们想办法。” “就是最初的‘王’?” “很聪明嘛。”赫连笑道,“那时的‘王’一般都是魂师。你知道的,在那个时代,普通人和低级魂师是不可能有什么办法和高级魂师对抗的。” “那时人类还没有组织起国家,王们统治的是一个独立城市,也就是城邦。事务虽然多,但以一个魂师的精力也还能够对付。” “管理一个国家是很累的事吗?”这话一出口,吴进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果不其然,赫连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你觉得你妈管你一个人累不累?” “城邦发展起来,它们之间开始打仗。打输的城邦被打赢的城邦吞并,国家的雏形开始出现。王们发现,他们一个人已经处理不了整个国家的事务了,于是就提拔自己信任的部下来帮自己做事。当然,整个国家还是自己说了算。” “这些由王的手下组成的处理政务的机构慢慢地就强大起来,以至于可以与王平起平坐,甚至在一个王失职时废除那个王,另立新王。” 吴进非常惊讶:“王不是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吗?怎么会被力量不如他的人驱逐呢?” 赫连对此只是笑笑:“政务机构敢和王叫板,是因为他们的背后是民众。民众不服,王能怎么办呢?全都杀了吗?那他还统治谁?王虽然强大,但也总会有衰弱的一天。只要政务机构团结一致、跟王这么耗着,总有一天会把王赶下来的。 “如果是用暴力取得的王位,那么比他强的人就完全有理由用暴力驱逐他。那时有很多人品不行的家伙就是这样丢掉王位的。 “不过,这样的事只是少数。在大多数情况下,政务机构都会乖乖听话。因为能当上王的都不傻,他们会在政务机构中安插自己的忠心部下,或者自己的家人。” “一些城邦就这样慢慢强大起来,变成辽阔的国家。这些国家有土地、有贵族、有官僚机构、有保证统治的力量,但它们还不是完全体。” “在变成完全体之前,王们要铲除一个最重要的障碍。” “奴隶。” 第六课·大陆简史(中) “奴隶?”吴进眨眨眼。“奴隶,是什么?” 居然阻碍了一个国家的发展,“奴隶”该是多么强大的一个东西啊? 赫连好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奴隶’是当时人类中最低贱的一类。” 吴进疑惑地问道:“最低贱的一类?” “是啊。严格来说,奴隶都不能算是人。他们做的是最粗重的活,吃的是清汤寡水,穿的是粗布麻衣,睡的是地下室或是草棚子。他们就像牲口一样被人拴着脖子在集市上任意买卖,其他人可以任意辱骂、殴打他们。”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奴隶会阻碍强大的国家发展呢?” 见吴进点点头,赫连笑了:“这就要从奴隶的来源讲起了。” “推翻魂兽统治时,有一部分人类神明及他们的族人站在魂兽一边。人类取得胜利后,这些人类神明被全部诛杀,他们的族人则沦落成了‘最低贱的人’。这就是最初的奴隶。” “神权与王权时代,奴隶的来源不仅有奴隶的后裔,还有在战争中输掉的城邦居民与犯法的人。奴隶越来越多,在社会生活中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部分。在王权时代后期,奴隶制度开始阻碍国家的进步。” “当时的整个社会都建立在奴隶的血汗之上。奴隶是牲畜,被用脚镣拴着在田里劳动。这样干活,能有多少积极性,生产效率能有多高?人类的人口在飞速增长,生产力却停滞不前。” “商业日渐成为社会生活中重要的一环,但是,当时的大多数人都是奴隶。奴隶没有私人财产,不能买东西。不买东西,商业怎么进步?生产出来的东西总不能全卖给富人吧?”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会给奴隶觉醒武魂,自然也没有奴隶能修炼。想想看,孩子。人类要损失掉多少魂师、多少顶尖强者?” “其实还有许多原因,我就不在这里讲了。总之,为了国家的生存和发展,王们必须消灭奴隶制度。他们一边带领族人征服更广袤的土地,一边慢慢废除奴隶制度。” “前纪元三万年,最后一个有记载的奴隶被从他的主人手中释放。人类正式进入了新的时代:帝国时代,又称封建集权时代。时间为前纪元三万年至现纪元六千年。” “注意。”赫连竖起右手的食指,“这个时代,我会把斗罗大陆和日月大陆的历史分开来讲。没问题吧?” 吴进点头:“当然没有。” “好,那老师就继续了。”赫连笑笑,接着道:“我们先从斗罗大陆开始。” “斗罗大陆上,取代多如牛毛的城邦的是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国家。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由地主阶级统治的封建国家。” “封建社会是什么意思呢?国王将土地赏赐给贵族功臣,大商人购买土地所有权,这些人就是地主。大多数人在自己的或地主的土地上劳作、养活自己,他们是农民。” “地主和农民,是封建社会的一大特征。这个制度比奴隶社会优越的地方在于,一来农民有自己的财产,交完税剩下的收成都是自己的,有动力干活。同时他们也被土地拴牢,方便管辖。二来,对国王来说,通过提拔下层阶级有才能的人可以有效地牵制世家大族的势力,增强自己对国家的掌控程度。” “从这个时代开始,出于选拔人才与稳定社会的需要,每一个国家都规定:所有民众,不论男女和出身,在六岁时都要觉醒武魂。能修炼的,就能领到津贴,说不定能日后一飞冲天。” “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啊……” “托这个制度的福,各国可是招揽了不少魂师人才呢。”赫连笑着道,“要知道,那是封号斗罗能在大军中纵横无敌的年代啊。” “说回正题。总而言之,在经历了漫长的相互攻伐之后,斗罗大陆的民族、文化渐渐交融。前纪元一万年,围绕着大陆正中的星斗大森林,斗罗大陆东部、南部、北部形成了三个不同的文化地域。” 赫连抬头看了眼半空中变成大陆的黑色雾气,它立马行动,“大陆”裂成了好几块。 赫连指向上边的一块形状近似长方形的“陆地”:“星斗大森林北方,也就是北斗罗大陆,地形以平原为主,东西两端为山地丘陵。这里气候较冷,人们在培育出抗冻的作物前几乎是以游牧为生。” 他又指了指下边的一块:“星斗大森林南方,又称南斗罗大陆。这里基本上全是山地丘陵,气候又比北边温暖,魂兽特别多,所以生活在这一块的人类特别剽悍。” “星斗大森林及立马平原以东,剩下的那部分,就是东斗罗大陆了。这里基本上全是平原,夹带着少量丘陵。气候宜人、环境舒适,在这里居住的人们以经商为主业,将生产出来的产品卖到另外两处。” “最北边那一块是苦寒的极北之地,除了少数比较特别的民族,我想不会有傻瓜跑到那边去。最南边那一大块是与世隔绝的海神群岛,上面的居民除了划船做交易,很少与大陆上的人接触。” 赫连清了下嗓子:“接下来我就要说重点了。在前纪元五千年,各地漫长的兼并战争停息,两个斗罗大陆上最强的帝国——星罗帝国与天斗帝国崛起,分别统治着大陆的南方和北方。” “这两个都是典型得掉渣的封建帝国,无论是皇帝还是土地贵族,自耕农还是佃农,商人还是手工业者,一个不缺。” “这个年代,是封建社会的黄金时期,但还不是封建社会的顶峰。无论是天斗还是星罗,都还未完成中央集权——即把权力都集中到皇帝手里。全国满是大大小小的贵族藩国,若不是中央的军队力量强大,恐怕国家早就散了。” “现纪元初期,有一个魂师组织看中了这一点,掀起了战争。这就是武魂殿,他们妄图建立一个专制神权、魂师至上的武魂帝国。但是,他们最后没有成功。他们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把所有的魂师都拉去打仗,没有负责搞生产的魂师。” 吴进想起赫连最初给他讲的那节课:“武魂殿的力量太强,反而失败了?” “这是主要原因。在经济上,武魂殿将所有的资源都给了战魂师,不留一丝一毫给民众。在政治上,武魂推行早八万年就过时的神权政治,一切都由神来决定,不管民众的意见。在武力上,武魂殿一开始的势头很猛,后劲却不足——他们没有足够的粮草,财富储备也不如两大帝国。在这种情况下,哪个会跟他们?” “明白了吧?”赫连总结道,“归根究底是生产力不足那!” “两大帝国最终挫败了武魂帝国,但他们自家的统治也因这一仗而摇摇欲坠——底下那些王国、公国,可都把皇室的衰弱看在眼里。” “现纪元一千年,一个天斗的皇室成员去镇压叛乱的东斗罗大陆,却在灵斗城加冕当上了皇帝。从此,天斗帝国分裂为天魂帝国与斗灵帝国。不久,星罗帝国肃清了国内的所有藩国,完成了中央集权。另外两大帝国紧随其后。从此,土地贵族不再有和中央叫板的资格。” 赫连一口气讲完后,从兜里掏出小糖盒,吞了一颗粉白色的糖球以犒劳自己。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 “原来那些魂师传奇背后是这样的历史啊……”吴进脑子里不禁闪过《海神斗战录》的精彩片段。 “斗罗大陆的帝国时代到此为止了,可是别忘了日月大陆啊!”赫连哈哈大笑。吴进看他那样子,不由自主地担心他会被糖球给呛到。 “不如说,在接下来的时代,日月大陆才是绝对的主角。” “可惜,它没能‘主角’到最后。” 第六课·大陆简史(下) “与斗罗大陆不同的是,日月大陆一开始就处于二元对立的状态。” 赫连操控着空中的黑色雾气,使它们再度聚合,变成一块新的大陆的形状。随后,这块大陆像中间被横着划了一刀一样,一分为二。 “日月大陆的民族融合在神权时代就已经开始。太阳神和月神分别赐予他们的族人日月魂导器技术,在神俗分离后,发展起魂导器技术的两个民族很快就战胜并奴役、同化了其他民族。” “日月大陆的北边是平原地区,居住在该地区的是太阳神的子孙,‘耀族’,最大的特点是皮肤黝黑。日月大陆的南边是高原地区,住在这的是月神的后裔,‘辉族’。与耀族相反,他们的皮肤非常洁白。” “耀族武魂更好、魂师更多,而辉族长于魂导科技。” “那么,我们直接跳到重点,日月大陆的帝国时代。”赫连说,“他们的帝国时代,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两个民族在对抗。甚至后来日月帝国统一日月大陆也没能使两个民族融合。” “北方的耀族和南方的辉族分别建立了耀阳帝国与辉月帝国。因为日月大陆的地形,一方占优势时,一直没办法彻底干掉另一方。他们的历史就这样不断循环着。” “现纪元初期,一个耀族人篡夺了皇位,统一了北方,之后又以极强的个人实力征服南方,建立统一的日月帝国。这就是在日月大陆的传奇英雄帝元徐焕,在日月大陆,他的地位相当于斗罗大陆的海神唐三。 他是第一位修炼紫煌灭天龙武魂的魂师,紫煌灭天龙克制魂导器,非常强力,不过修炼它非常痛苦。因此,之后的日月帝国皇室贪图逸乐,竟没有一位觉醒该武魂的贵胄能再现祖先的辉煌……咳咳,扯远了。” “徐焕称帝后,为了稳固皇位,与原先的耀族皇室联姻,夺取了他们的血脉,使耀族没有人能再反对他。为了镇抚被征服的辉族,他将辉族皇室与贵族迁到北方,设置了明德堂。表面上是放权给他们,实则是为了监视。” “他的这些措施的确有利于维护统一,但没有解决日月帝国国内的各种矛盾。现纪元六千年,在神界的操控下,日月大陆撞上了斗罗大陆。双方的帝国时代结束,人类历史进入了一个最刺激的阶段——烽火时代,我更喜欢叫它‘大陆战争时代’。” 吴进注意到,讲到这里时,赫连老师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兴奋的光芒。 看来老师很喜欢这段历史呢…… 空中的黑雾又变回了最开始的大陆形状。 “先说日月大陆这边。当时的日月皇帝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转移矛盾的机会,毅然发动了对斗罗三国的战争。战争的结果是,日月帝国输掉了战争与对大陆的命名权,支付了巨额战争赔款。” “但是,对于日月帝国而言,这次战争的基本目的:转移国内矛盾,非常成功地达成了。日月人暂时忘掉了仇恨,将注意力转向看上去更加可怕的敌人——斗罗三国,使日月帝国可以团结起来全力发展。 对于斗罗三国来说,这场战争使更为先进的日月魂导器进入人们的视野,商人阶级崛起。斗罗三国有了危机感,不再固步自封,开始积极探索魂导科技技术。” “很快,日月帝国的魂导科技得到了极大的发展。不过,它这等于给已经因爬山而累得要命的自己又加了一根沉重的拐杖。” “什么?”吴进没听懂这个比喻。 “大概意思是,日月帝国这种模式短期内对它是有益的,但是从长远来看,贻害无穷。”赫连摸摸胡子,道: “首先,日月帝国的魂导科技虽然得到了极大的进步,但依然局限在‘魂导器只能由魂师手工制作’的层面。也就是说,魂导器不能大规模量产。” “这不能说是工业,只是手工业而已。而且,对稀有金属的依赖注定了日月魂导科技生产的民用产品只能是奢侈品,更别说用于提高生产力。” “日月帝国贵族、人民日益增长的需求与国内生产力的停滞不前,是日月帝国在后来的战争中战败的主要原因。” “其次,因为这场科技革命,在这方面占优势的辉族力量增加,开始与传统耀族土地贵族争权。这样一来,原本辛辛苦苦压下去的问题便会以更加凶猛的势头卷土重来。” “这之后的日月皇帝都是尽量在两个阶级之间周旋,调节他们的关系。现纪元一万年,一个激进的皇帝上台。这个家伙为了弥补日月大陆与斗罗大陆之间的魂师数量差距,居然将邪魂师组织立为国教。 这进一步加剧了日月国内的不稳定,民族矛盾、阶级矛盾再次爆发。日月帝国不得不发动第二次大陆战争。” “现纪元一万零三年,第二次大陆战争爆发。”赫连说,“你看过《明斗风云录》吧?就是以这场战争改编的。” “这仗打了六年,因为斗罗三国的坚持抵抗与新武器的发明与量产,日月帝国失败并分裂了。西边的部分叫日月共和国,由旧贵族统治。东边的部分叫日月公国,由新兴资产阶级统治。日月大陆北边其实还有一个日月王国,是斗罗三国立的傀儡政权。斗罗联军撤军后,这个政权很快就被日月公国吞并了。日月大陆再次回到了二元对立的时代。” “有意思的是,斗罗三国打赢了这场仗,却没得到多少好处。他们要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日月帝国曾面临过的问题——国内的新兴阶级的崛起,而这势必会削弱统治阶级——封建贵族。” “现纪元一万零一百年,‘虫灾’爆发,这是人类第一次面对来自其他世界的敌人。虫灾被击退后,由于大量老一辈强者陨落,新一代看到了机会,世界再次变得不稳定。”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事件就是日月第二帝国的建立与灵斗城革命。 先说前者,日月第二帝国的建立者是徐梦来,号称‘帝炳’,她是第二个认真修炼紫煌灭天龙武魂的魂师。她在位时,强逼日月大陆的两个民族达成了和解,日月大陆到这时才真正统一。 后者发生在现纪元一万一百零四年,是斗灵帝国资产阶级推翻封建阶级的革命。现纪元一万一百零八年,灵斗共和国建立。” “现纪元一万两百年,灵斗共和国统一斗罗大陆,建立灵斗联邦。人类进入下一个时代——大统一时代。” “等下等下!”吴进打断道,“日月第二帝国呢?不是说在帝炳的统治下变得很强吗?” 赫连笑道:“当然是因为继任者水平不行啊。” “噢……” “那我继续。灵斗联邦统治时期,斗罗大陆实现了全面工业化,建立了相应的资本主义社会制度。大陆进入了久违的和平年代,学术开始盛行。我现在和你讲的这些,都是那个时代考据出来的。” “灵斗联邦的实行的自由经济政策导致了它的衰弱。由于生产出来的产品过多,灵斗联邦爆发了经济危机……” “生产得太多也会让国家倒霉吗?”吴进惊讶地说。 他的印象中,生产得少,人民吃不饱,就要造反。国家因为生产得少而倒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为什么生产得多,国家也要倒霉呢? 赫连捋捋山羊胡:“如果大多数人都买不起,生产那么多产品又有什么用呢?” “没人买东西,商家赚不到钱,大批裁员甚至破产。人们失业,就更没钱了。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它缓慢地削弱着灵斗联邦。” “现纪元一万三千一百一十九年,恶魔位面入侵。联邦全力以赴,将它们击退。但是在此之后,它再也没有能力维持国家的运行了。仅仅四年后,灵斗联邦就解体了。大陆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你以为我会这么说?” 赫连咧开嘴:“灵斗联邦解体后,一个新兴魂师组织很快就控制住了局势,并于现纪元一万三千一百八十四年重新统一大陆,宣布建国——这就是神圣天使帝国。” “神圣天使帝国的统一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封建复辟的国家。不仅是封建,还是神权国家,所有大权尽归神皇,所有民众都要崇拜他。” “好像武魂帝国啊。”吴进嘟囔道。 “神圣天使帝国正是自诩武魂殿的传承者,你可以想象一下他们的政策了。”赫连开怀大笑,“他们没整明白为什么武魂殿不受欢迎。帝国统治时期,大小起义不断,整个国家基本上全靠那位初代神皇的个人武力维持着。” “现纪元一万三千三百二十一年,神皇终于被人打死了,神圣天使帝国土崩瓦解。人类进入大分裂时代,也就是现代。” “当然,神圣天使帝国现在都还在,叫‘圣廷’。也就是,黄狗。” “黄狗?”吴进这回惊得差点蹦了起来。 那群穿着黄不拉几军装的家伙竟然有过这么辉煌的过去吗? 果然人不可貌相…… “好了,今天就先上到这里。”赫连挥挥手臂,那团黑雾重新钻入他的身体。他径直向后一倒,直接躺到阳光灿烂的草甸上,竟呼呼大睡起来。 看样子上这节课真的很累啊……吴进看着叔叔安详的睡脸,无奈地笑了笑。 “你们两个混账他妈的要上到什么时候?”远处传来顾希宁的大骂声。“太阳都他妈的跑头顶上了!” 沙宣镇 沙宣镇坐落于东明斗高原,沿赛塔河岸而建,有南岸沙宣和北岸沙宣之分,南北沙宣之间有桥梁连接。整个镇子的常住人口也就一千多,不算大,但作为这附近的贸易中心非常繁华。 “为什么要穿上这个?”吴进疑惑地看着赫连丢给他的黑色长斗篷和一块蒙脸的黑布。 “沙宣的规矩,想进城的必须这样打扮。是为了区分进镇的外人和本地人。”赫连有气无力的声音透过黑布面罩传出来。“好啦,再拖拖拉拉的话,就没法在天黑之前进城了。” 他们抵达这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进镇的路上挤满了人,穿着各式花色的斗篷,戴着各种各样的蒙面布或面具,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无一例外。他们的身高、体态、操的语言各不相同,有人大声吆喝着驱赶一群负着大包小包的似牛驮兽,有人将货物堆在小木车上自己用肩膀拉,大部分人则从表面看上去什么也没带,轻松自如地穿梭在人潮之中。 镇门口有一队卫兵在把守。他们几乎都是普通人,两手紧握冲锋枪,胸前绕着子弹带,背后一杆步枪,腰间别着外号“土蝎子”的加拉尔左轮手枪、三个投掷式魂导炸弹和一柄亮晃晃的马刀,可谓是“全副武装”。 卫兵拦住进镇的人,逼他们排好队,检查完证件才摆摆手放他们进去。他们用狼似的目光紧盯着穿斗篷的人,那凶恶的模样不像卫兵,更像是拦路抢劫的悍匪。 吴进一行三人自然也免不了排长队。吴进揉揉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望望远处的城门口,心里直叫苦。 他们的食物已经接近告罄,不得不省着点吃。出于赶路的需要,他早上起来时只吃了一点儿面包,喝了一些水。对魂师来说,这么一点清汤寡水是远远不够吃的,而吴进又不能像两个大人一样用魂力暂时撑着胃。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快快进镇、大吃一顿。 天上的太阳已经走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路程,前方的队伍还是一望无际。吴进的肚子抗议得更大声了,他吞吞口水,集中注意力,细细观察着不远处的沙宣镇。 他发现,沙宣镇的房子几乎都不高,大多数是一层的平房,偶尔也有两、三层的。问过赫连后,得知这样是为了节省建筑材料。况且沙宣镇人不算太多,平房够住了。 “那些两三层的是旅馆,给行路人住的。”赫连说,“注意到没有?北岸两三层的房子很多,南岸这样的房子却几乎没有。这是因为北岸是商业区,沙宣本镇的居民大多住在南岸。” 等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太阳已经跑到天空中间了。戴红袖章的卫兵放他们过去后,吴进几乎饿得眼冒金星,只能拽着顾胖子的衣袖勉强走着,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以前当然不是没有饿过,但没有一次像这回这么难受。吴进摸摸上腹,胃已经不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难受的空虚感。他又向赫连要了一点儿水,从地上捡起一块儿石子放入口中,用舌头不停地拨动。 石头当然不能吃,但多少能起到些安慰的作用。 又走了一阵子后,吴进把无用的石头“呸”的一声吐掉。这时,他的鼻子突然捕捉到了空气里的一丝香气。那香气的组成部分很复杂,吴进能分辨出葱油、摊鸡蛋、煎香肠的味道。 他绿玉般的眸子猛地恢复清明,在空气中嗅了嗅,如饿虎般扭头盯着路边一家敞着店面的餐馆,也不跟胖子说一声便径直往里冲去,把两个大人都吓了一跳。 两个修为高深的大人怎么可能没闻到那香味?他们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跟着吴进跑进了店里。此时此刻,他们内心的想法和吴进是一样的。 走,吃他一顿好的! 吴进没头没脑地跑进店里才发现,点餐柜台前还排了长长的一串人。他有点失望地耷拉下眼皮,随后老老实实地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跑这么急干什么,你有钱点单吗?” 顾希宁略显烦躁的声音响起。吴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顾叔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饿了。” “好了好了,你俩稍安勿躁。”赫连笑着道,“再多等一会儿吧,早晚能吃上的。” 店里人满为患,食客都是披着斗篷的镇外人,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有的形单影只、傍着自己的行李货物。此刻他们都揭下了蒙面的罩布,抓着烙得金黄、卷着蔬菜肉肠等物什的大饼大口大口地啃着,丝毫不在意透亮的油从嘴边流下。吴进死盯着他们手中的美食咽口水,贪婪地吸着空气中飘逸的香味,想象着大饼的美味。但越是这样做,他的饥饿就越是强烈。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还在他们前边的只剩下一组人了:一个像军人一样站得笔挺的大人拽着一个不停地东张西望、好奇心旺盛的小孩。 大人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要一份……” “来一份饼,夹三份烧肉!” 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伙突然从侧面挤了进来,凭着自己魁梧的身材将那两人一把推开,挤到柜台前用粗犷的大嗓门说道。 大人愣了愣,怒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面对质问,插队者不仅没有任何羞愧之意,反倒哈哈大笑:“老子拉了一天的车,肚子饿得震天响!” “你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明明是我们先来的!”那个小孩儿一把挣脱大人拉着他的手,冲上前愤怒地瞪着插队者。 插队者故意无视了小孩:“喂老头儿,没听见吗?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啦?一份饼,夹三份烧肉!” “你!” 小男孩气得哇哇大叫。他的监护人不会再让他冒险了,一把将这家伙拽到自己身后,一双冷酷的蓝眼睛直直对上了插队者挑衅的目光:“你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插队者丝毫不惧,笑道:“哟,还挺刚烈。沙宣镇是不让在镇内打架的,你有胆子的话,就动手呗。”他甚至还上前一步、身体几乎紧贴蓝眼睛的监护人,朝他戳戳自己的心口:“来呀,朝这儿打,怎么不说话了?狗胆儿的怂货!” “莫里森!”小男孩几乎是尖叫道,“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把这个无礼的家伙抽成陀螺?” 被称为“莫里森”的蓝眼睛心中的愤怒丝毫不比小男孩少,但他毕竟是大人:“少爷,这里不是乱来的地方……” “哎哟,还是个少爷!”插队者怪叫道,朝小男孩拱拱手:“堂堂的少爷怎么会到这儿来呀,怎么,被仇人灭门了?您日后东山再起时,可千万别忘了咱呐!” 插队者撇开几乎快气疯的小男孩,朝周边的食客扫了一圈,指着被插队的两人大笑道:“诸位快看呀,多么稀罕的场面!少爷复仇的戏码要在这上演啦!” “他妈的……”胖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咬牙切齿地跨上一步,就要开骂。但就在这时: “砰!” 战争之人 天花板上多了一个洞,灰尘和泥沙扑簌簌地落下。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饭馆陷入了完全的静默之中。 无论是吃饭的、吵架的还是看好戏的,都一脸惊讶地看向枪响的来源。众人的视线聚焦在霍克十一黑洞洞的、冒烟的枪口上,以及持枪的绿眼睛少年。 “这位先生。”吴进开口道。他的声音平静异常,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强烈的不满与愤怒:“如果你再在这里纠缠不休,我就一枪打碎你的蛋。” 插队者不禁后退了几步,他仍试图强装镇定,但声音中已然带上了些许慌乱:“哈,你他妈的又是哪儿来的野种学小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拿着把玩具枪就想吓唬老子?趁早滚回娘胎里去……” 吴进不理他的粗话,将枪口缓缓指向插队者,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该死!插队者暗叫不妙。 他平日里最喜欢看他人生气的模样。他之所以敢在这里如此张狂,自然是因为他钻了沙宣不允许私斗的空子,且自身也有一定实力。 大人会出于理智忍住怒火,容易被情感左右的小孩儿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但如果愤怒的小孩儿手里有把魂导制动枪呢? 在吴进开始倒数的那刻,插队者心里立马断定: 这绿眼的小子不是在开玩笑! 他数完数后,真的会扣下扳机! “三……” 插队者转身就跑,就像他的出现那样突然。他大吼着“让开”,仗着自己魁梧的身材硬是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来,跃过门槛冲到街上,逃之夭夭,把各种语言的谩骂声抛在身后。不少食客朝他的背影吐口水,充分显示出这个人的行为有多遭人恨。 吴进“呼”地舒了口气,摇摇脑袋,把霍克十一的保险上好,重新放入枪套。他转过身,刚好对上那一大一小两人震惊的目光。 吴进挑挑眉毛,说:“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快去点餐啊,你们点完才能轮到我们啊。我都快饿死了。” “这、这位大、大、大哥,”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小男孩,他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您好、好、好猛啊……” “啥?”吴进眨了眨绿色的眼睛,这才注意到几乎整家店里的人都在用同款的震惊眼神看着他。 他无助地望着两个同样惊呆了的叔叔:“叔叔,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赫连连连摆手,声音里是止不住的笑意:“你刚才的表现太完美了。” “但是大家为什么都那样看着我?” 还没等赫连回答,门口处就又掀起了一阵嘈杂声。这次是五个脸上缠着白布的卫兵,他们急急忙忙地冲进来,端着他们的炫世公司产“连弩”冲锋枪,没有人敢阻拦他们。 左臂戴着红袖章的小队长瞪大了狼一样的黄眼睛左右张望着:“他妈的怎么回事?刚才谁在这里开枪杀人?” “没有的事。” 一直坐在柜台后的店主老头从容不迫地开口了。他有着黑皮肤和塌鼻子,这是一类典型的日月人种特征:“一个大蠢货忘了上保险,枪走火了。” “甘绥老先生。”小队长恭恭敬敬地朝老店主敬了个军礼,看样子老店主在这里开店前曾经是沙宣镇卫兵,级别还不低:“您确认么?真的是枪支走火?” “你可以看看店里有没有尸体或者大滩血迹。”老先生说。 “好吧,好吧。”小队长又环视了一下四周,但除了蒙面的食客与他们手中的食物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临走之前,他高声叫道:“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这群恶棍!无论你们是谁,干了什么,进了沙宣都是外人,要守沙宣的规矩!违反者一律抽一百鞭,没收进镇凭证!有胆子的,可以试试!” 食客们盯着卫兵们灰溜溜离去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解决了。 “你们五个,拿到你们的东西就快点滚。”老店主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大人、小男孩与吴进三人,说道:“这回我不收你们的钱。下次,不要再踏进这家店。” “我可以问一下理由么?”赫连颇有兴趣地问道。 直接失去五个隐性的回头客,可不是生意人的风格。 “因为你们是‘战争之人’。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火药味儿。”老店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战争之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引发争端——或许是我的一点迷信,但这么多年来一直很准。” “但你不一样。”老店主看着吴进,“你是个好孩子,会成为平息一切争端的人。” “我吗?”吴进用食指戳戳自己。 老店主朝他笑了笑,龇出一口黄牙:“啊。要是我说中了的话,记得回来告诉我一声。” “这次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那个叫“莫里森”的大人对着吴进深深地鞠了个躬,诚恳地说道。 吴进正忙着解决手里的大份卷饼,没法儿作出正经回答,只能边发出“唔唔”的声音边朝莫里森点点头。 “一个小忙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赫连代他回答,笑着道。 莫里森摆摆手:“不不,这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他愧疚地看了一眼也在大吃特吃的小男孩:“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事情闹大了估计会被注意到,那样就不好办了。” 赫连和胖子默契地对视一眼,没有追问这两人的来历及出逃的原因,只是朝莫里森点点头表示同情。 有些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多问。 “在下赫连,这是我的兄弟,顾希宁。”赫连用下巴指指吴进,“那小子是我外甥,吴进。” “诸位已经知道我叫莫里森了。”莫里森温和地笑了起来,拍拍小男孩的肩膀:“他是莱特,我家少爷。” 赫连望了望天,朝莫里森伸出右手:“我们还要去采买些物资,就在这里分别吧,莫里森先生。” 莫里森握住赫连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后会有期,赫连先生。” 三人在一家叫“天影旅栈”的旅店安顿下来后分头行动,赫连去购买食物、饮水等必要的物资,顾希宁则带着吴进前往南沙宣的靶场练习射击,等晚餐时再会合。 虽然中午的这一段小插曲并未给他们造成实质性的损伤,但吴进看着沙宣镇宽阔的石板街道和远处的河谷峭壁,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们的晚餐直接在旅店大堂里解决,主食是沙宣特色的烙麦饼,一张张堆在大瓷盘子里,配菜则是烧羊肉和烤得香喷喷的土豆,还有几个苹果。这样的饭菜当然不错,但吴进总觉得它不如中午那顿路边店铺的卷饼。 赫连发现,吴进老是心神不宁地啃着苹果,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晚霞。他见养子这个样儿,不由得蹙起眉头,将刀叉交叉放在瓷盘上,盘内是还没吃完的大饼。 “吴进,怎么了?” “赫连叔叔。” “你怎么光吃水果?”赫连边说边看了眼吴进盘中丝毫未动的大饼和烧肉。“多吃点啊,你还在长身体呢,又在修炼,不吃可不行。” “抱歉。”吴进轻轻地说,又望向窗外,皱起眉头:“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话音未落,镇子最东边,数团白烟突然爆开、升起,数秒后“隆隆”的声响传到了这边。吴进和赫连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蹦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黄昏余晖下发生的这一幕。 “怎么回事?”趴在盘上埋头大吃的胖子听见响动抬起大脸盘子,正好望见逐渐散去的白烟。 “哎呦我去,”胖子目瞪口呆地站起来,因动作过快而带倒了椅子。 “有人他妈的在朝沙宣镇打炮?” 突如其来 沙宣各处都设置了顶端插着广播喇叭、连接着魂导线路的杆子,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它们很好地发挥了作用,一个男高音在喇叭里狂叫:“注意!注意!本镇遭到攻击,请外镇人、沙宣居民们立即前往离自己所在位置最近的桥梁撤至南沙宣!注意!注意!本镇遭到攻击……” 全沙宣都回响着喇叭的大叫,无论是处于交战地带还是安全地带的,穿斗篷还是不穿斗篷的,男的还是女的,老的还是少的,无一例外,全都被广播声弄得像闻见猫味道的老鼠一样神经紧张,恨不得马上觉醒一个飞行武魂飞到对岸去。 赫连刚带着另外两人冲出天影旅栈二三十米就听见空中传来炮弹的呼啸和爆炸声,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那是炮弹把旅栈炸得破碎时发出来的。他不由得骂了句脏话,跑得更快了。 顾希宁倒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儿,甚至用控鹤擒龙从地上捡了个铜币放进裤兜里——和他以前见过的场面比起来,沙宣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胖子右手捡钱、左手拉着吴进跑,吴进则只是两眼失神地看着周遭的人群,对自己的处境全然不关心。 他看到和喇叭一起高声嘶吼、眼白布满血丝的卫兵正努力地维持着秩序,脸色苍白的母亲低声安慰着怀中的婴儿,病弱者咳嗽着摔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群丝毫不停,数十双脚踏过他的身体,他的惨叫声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哗、驮兽的咆哮与喇叭的高鸣中……落日的余晖将所有人的扭曲的脸庞都镀上一层血红色的光芒,使此情此景显得更加光怪陆离。 吴进紧抿嘴唇,他想将注意力集中在跟着顾叔的屁股逃这事上,但脑子里的思绪如秋天的枯草般杂乱无章。 这里和伯阳好像啊……都是突如其来的战火,都是突然被打破的平静…… 妈妈,我还要这样逃跑多久呢? 我真的……能像老人家所说的那样终结这一切吗? 三人在离桥仅有十余米的位置停下了。赫连和顾胖子看了眼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难堪地对视了一下。 他们无论是哪个都不敢带着吴进一头扎进人堆里——光是看着就呼吸困难。 赫连眉头紧拧,咬了咬牙:“妈的,我带你们飞过去。”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干。”胖子忧心忡忡地看着西方的天空,“万一飞来一发炮弹怎么办?” “那样的话,就交给你了。”赫连无奈地笑笑,六个魂环亮起、黑雾升腾,在他背后凝成一个头顶双角、背生双翼、肌肉虬结的巨大黑色恶魔。恶魔俯下身子抱住赫连,化为一套暗夜般漆黑的铠甲。一对暗影能量构成的翅膀在赫连背后展开,赫连伸出手臂将胖子和吴进分别夹在腋下,而后一拍翅膀,腾空飞去。 这一切说着漫长,但实际上只花了一瞬间,以至于他们身边的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三个大活人就这样从自己身边消失了。 顾胖子摇摇头,运起紫极魔瞳,帮赫连侦查着周边的情况。这一看,立马让他本就不大的眼睛又急剧收缩了一下瞳孔——有一枚曳着尾焰的定装魂导炮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妈的,五级!” 胖子在心里暗骂道。若真让它在这边爆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不会直接怼到他们身上,冲击波也够他们喝一壶! 心念电转之间,胖子急中生智,迅速掏出兜里那枚先前捡到的铜币,用唐门发射暗器的手法将它朝定装魂导炮弹的方向击去!只听轰的一声,炮弹应声而爆! 爆炸后产生的冲击波击中了空中的三人,即使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冲击波也还是让他们三个人都在一瞬间内失去了意识。赫连放开了夹着的两人,吴进昏迷着掉到了河里,隐入了波涛之中。 两个魂师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赫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急地朝着河面俯冲。胖子释放武魂河豚,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皮肤上生满刺鳞的充气肉球,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化解完坠到地面上的冲击力后,顾胖子解除武魂,焦急地拨开人群挤到河边,用紫极魔瞳寻找着吴进。 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被冲击波扫下桥的人与物品。胖子扫了几回,终究没能找到吴进。他抬起头,双手拢在嘴边呈喇叭状,对在河面上疯也似盘旋的赫连大喊道:“老鸟,下来吧!那小子不在这一块儿了,到别处去找!” 赫连闻言,马上降落到地上收起武魂,然后在胖子惊讶的眼神中给了自己重重的一巴掌。 “你神经病啊?” “只是让自己清醒点。”赫连肿着半张脸冷冷地道。 “普通人拿着魂导器的大规模作战已经不是猎魂师擅长的领域了,我想,在这方面,最好还是听前唐门佣兵的建议。” “看来你这傲慢的傻鸟真的在这几年里变了很多。”顾希宁低声感叹道,从魂导储物手环中取出他最心爱的老伙计——炫世公司产“战斧”魂导制动手枪,上好子弹,拍了下赫连的肩膀:“那我们得赶快行动起来,走吧!” “那小子若是跑到安全地带待着还好,但如果他傻傻地冲进战场,在炮火中多待一分钟,他暴毙掉的几率就增大一分!” “了解。”赫连点头,跟着顾希宁朝北岸跑去。 “你怎么能确定吴进在北岸?” “你他妈的看看这河怎么流的!”胖子不耐烦地道,“自西向东还朝北打了个大弯,这种水流走向大概率会把他冲到北岸!” 赫连仔细观察了一番河面上物体的移动情况,见的确是被冲上北岸的物体比被冲上南岸的多,这才信服地点了点头,闭上嘴,和胖子一起冲过石桥,对旁人惊诧的眼光置若罔闻。 到了北边他们才发现,攻击镇子的势力有两支——镇东和镇西都有炮火在闪,时不时还会蹦出几颗定装魂导炮弹。 两股势力对对方的态度尚不明确,但都很有默契地在用火力打击沙宣本镇的卫队。沙宣卫队在压倒性的火力攻势下只能尽量将兵力分散,缩入镇中已经空置的房屋内苦苦挣扎。 “他妈的。”顾希宁的脸上多了一副把两眼都框住、不漏一丝空气的特种墨镜,能最大限度地将他释放紫极魔瞳时眼睛散发的紫光掩盖住。“看这架势,这是要清理战场后再做决战啊。” “那样的话,好像对我们有利啊。”赫连说。 他们此时蹲在桥边上一座守卫住的小屋中,透过窗子看着不远处飞翔的炮弹。 “有利个屁!”顾希宁吸吸鼻子,“他们打起来确实方便咱浑水摸鱼,但是你敢说吴进那小子也像我们这种老油条一样能在枪林弹雨中混?时间就是金钱!” “好,好。”赫连告饶似的举了举双手,“都听你的。那依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切入战场最合适?” “等他们停火。”顾希宁说,“只是,我老有种不祥的预感,在这个他妈的小镇上要出大事……” 殃及池鱼 炮火停息的那一刻,吴进像疯狗一样从藏身的弹坑中翻出来弯着腰一路疾冲到守桥人的石砌小屋,用霍克十一的枪把使劲儿敲击着小屋窗户上的锁。所幸这锁并不结实,一下、两下,开了。吴进翻窗而入,四肢大张瘫倒在地,喘着粗气。 吴进其实只比赫连和希宁迟醒了几秒。当他发现自己身处湍急的水流中时,立马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少年紧紧扒住正好被冲到身边的圆木桶,咬牙忍受着河水的冰冷刺骨和水中物什的撞击。 惊心动魄的漂流结束后,吴进的身体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瘀青,脑袋疼得像是正在被人用一把锯子从中一点点锯开。他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从河滩上爬起,张望着四周。 身后是河流,无数人和物品——完整的或残缺的沉沉浮浮于其中,偶尔有些东西像他和救他命的木桶一样被潮水冲上岸。不远处是一座石桥的桥墩,桥面中段已经被炸塌,附近的沙地上还能看到一些碎石。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唯一的光线来源是密集的炮火。吴进迷起眼睛,借着火光能隐约看见桥墩上缠着一道旋梯。他又望了望不高但很陡峭的河谷崖壁,又考虑到身上的伤,决定还是先去看看旋梯。 吴进摸了摸腰间的防水枪套,确认霍克十一完好无损后长舒了一口气,将它拔出来握紧,摆出战斗持枪姿势,沿着崖壁,在有光线时一点一点地朝桥墩前进,炮火停息、没有光线时就停下休整,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假如顾希宁看到他这套娴熟的战术动作,一定会大吃一惊——他可从来没教过这小子这些啊!如果顾叔这么问了,吴进的回答大概会是:在战争年代出生的孩子们都会拥有的本能。 现在排第一的是找点补给,到上边去……在河岸边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不了解这条河,万一又被浪拉下河怎么办? 赫连叔和顾叔现在肯定也在找我,最好是到上边去,和他们会合的几率会大一点…… 炮火暂时停息了,吴进在一片黑暗中飞速地思索着。 赫连、顾希宁根本就没有顺着河谷去找吴进的打算,吴进本人也完全不想在河谷待着。 双方不约而同地作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待在河谷里实在太冒险了:其一,对方也知道河谷藏人容易,因此河谷迟早要被清一遍。其二,现在藏在河谷的很可能不只有一个十一岁的小孩。 综上所述,与其缩在一片漆黑的河谷等着被袭击,不如回到镇子里碰碰运气。 吴进试着推了推旋梯的铁门,惊喜地发现没有锁。 “太好了。” 他依然维持着战术持枪动作,背贴着桥墩结实的水泥壁,两脚横跨上台阶,就这样快速向上蹭去。上梯期间,他捡到不少他的霍克十一可以使用的手枪子弹。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旋梯中抛洒弹药,他只知道这些东西对自己有用。 突然间,他的背好像蹭上了什么东西,变得湿乎乎的。现在炮火已经又起来了,吴进转过身,疑惑地盯着墙壁。在光芒闪烁之间,他看到墙上有一条长长的液体痕迹,像是什么喷溅了出来,泼到了墙上。 光又一次亮起。那痕迹变得分外清晰,吴进还注意到液体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物质。一个不详的猜测在他心中浮起,他定了定神,目光顺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液体痕迹,朝它的来源看去。 一个人形的轮廓靠着墙坐在台阶上,双腿呈箕状叉开。这时,炮火照亮了他的脸,吴进几乎要高声叫出来,幸亏他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光明仅仅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随着黑暗的降临,吴进迅速冷静下来。他忍住朝尸体的脑袋再次投去目光的欲望,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单膝跪地,右手持枪,左手则在尸体的身上翻动着。 他的脑袋,天啊……就是个被一锤砸烂的西瓜……红色的、白色的,全都出来了…… 以前在伯阳城与其他孩子一起翻垃圾桶的时候偶尔也能捡到死人,大多是喉咙或心口挨了一刀,偶尔也有不完整的。但是,被魂导制动枪打烂脑袋的,他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这人身上大部分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吴进找到了一个干粮袋,里边有块分量不少的发硬的黑面包和一片干肉。他估算了一下,这些食物自己省着点吃的话可以撑一天。除了食物之外,还有一个大大的锡水壶,还剩了些液体。吴进闻了闻,觉得可能是烈酒,也带上了。 光明降临。吴进马上注意到了掉在这人手边的一把魂导制动手枪,旁边还有个翻倒的子弹袋——看样子楼梯上那些子弹就是从这儿来的。大肆搜刮了一番后,他对着死尸鞠了个深躬,把他的身体放平、两臂交叠在胸前,又将子弹袋轻轻放在曾经是脑袋的地方。 “愿你的灵魂安息……”吴进低声念道,这是他在伯阳火葬堆旁听来的。 身上背了一堆物资后,吴进的心踏实了许多。他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朝上行去,但动作明显变轻快了。在他上行的过程中,光明降临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这意味着炮火越来越大,发射频率越来越快。 旋梯的尽头是一座没有门的地窖。吴进前脚刚踏出去,下一秒附近一枚爆炸的炮弹就让他缩回了门洞。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睁大眼睛,注视着门外的景况: 一阵曳光弹连射后,炮弹紧跟着从西边和东边飞落到这片区域。它们的目标是一座沙筑的堡垒,炮打得很准,大部分炮弹都击中了目标。那沙堡神奇得很,炸掉的一块很快又会自动长回来。但如果再这样一直轰炸下去,沙堡的损失速度迟早要超过它修复的速度。 最近的建筑物是挂着“守桥人宿舍”牌子的一间小平房,离吴进藏身的地窖大约五十米。中间是一片开阔地,稀稀落落地布着几个很深的弹坑,没有任何遮蔽物。 等等……弹坑? 吴进眼睛一亮。 顾希宁在闲聊时曾经跟他说过一个神奇的事情:炮弹是不会落到弹坑里去的,因此,士兵们在战场上常藏在弹坑里躲避炮火。 我是不是也能这么做呢? 吴进试着朝离他最近的弹坑迈出脚步。他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慢慢移出地窖漆黑而隐秘的大门,而后纵身一跃,跌入弹坑。 成功了! 吴进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坐在弹坑里稍微喘了口气,然后就这样,一个弹坑一个弹坑地向守桥人小屋挪去…… 光 外边,沙堡终于承受不住炮火的打击,轰然垮塌。一个身影怒吼着冲出成吨的沙子,他的身后,一白、两黄、三紫、三黑九个魂环正在闪烁。排名第七的黑色魂环亮起,沙子飞速旋起腾空,以空中那人为核心塑成了一个巨大的沙人! 沙巨人张口:“老子跟你们拼命!” 它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东边的对手,化为成吨的沙尘朝东扑去。吴进急忙在地上找了根尺寸合适的木杆子当成插销,硬是锁紧了窗户,以避免那铺天盖地的黄沙侵入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身之所。 “真是太疯狂了。”他坐在守桥人的小床上,听着沙石撞击窗子的“哗哗”声自言自语:“一位封号斗罗!” 九个魂环,那是站在魂师界金字塔顶端的强者之标志。在远古时代,九环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力量。随着人口的增长和魂师比例的上升,现在大陆上的封号斗罗已经不像古时那样稀少了,但在全大陆也只有三百多位。 三百多位啊,居然在这个地处偏僻之地的小型贸易集镇上就有一个! 吴进按着脉搏,数自己的心跳以计时。还不到二十下心跳,沙石击打窗户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远方传来的一阵长长的悲号。 在现代魂导器的打击下,一位封号斗罗也就挺了这么一点时间。 那位不知名的冕下陨落后,两方的炮火也随之停止了。吴进明白,这绝不是战争的结束;恰恰相反,它意味着战争的开始:第三方势力已经构不成威胁,双方可以决一死战了。 守桥人没有留下任何有带走价值的物品。吴进匆匆扫了一遍便重新拿着他的霍克十一,呈持枪姿势小心地走出小屋,寻找下一个据点。 守桥人小屋左前方有一片看上去还算完整的房屋,大部分是砖砌的。吴进弓着腰,持枪对准前方在宽阔的街道上前进,时不时更换警戒方向。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刺激着少年的神经。 前方是一个右转的拐角。吴进蹲下身去,一点点地将头探出去,然后像遭了雷击一样迅速把头缩回来。 光! 强得过分的光! 几乎是在吴进探头观察的同时,一片金黄色的光芒突然扑到他脸上,逼得他不得不退回黑暗中。 这大晚上的,哪里来的太阳一样的金光? 吴进揉揉眼睛,对着光闭了一会儿眼。待双眼习惯了光芒后,他再一次把头探出拐角,然后又一次被光芒刺了回去。不过这一次,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翅膀! 散发着超级刺眼光芒的翅膀! 吴进想了一下,眯着眼睛第三次探头去看,并且十分小心地不让目光聚焦在那对发光的翅膀上。这回他总算看清楚了:翅膀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长在一个人的背上,看身高是个和吴进差不多大的小孩。小孩背后还悬浮着两个魂环,但它们的光芒完全被翅膀盖过去了,吴进连它们是什么颜色都分辨不出。 小孩正对面是三个着蓝色军装的持枪士兵,正痛苦地用手臂遮挡着眼睛。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吴进愣了一下,随后马上反应过来:这声音他在几个小时之前刚刚听过。 莱特!那个小少爷! 他紧张地看着道路中对峙的四人,捏了捏霍克十一的枪把,手心开始发汗。 如果再不把那三个士兵解决掉,他们很快就会被强光弄得头晕脑涨,然后开始向四周胡乱射击! 一个二环大魂师的身体强度可还没到能挡下冲锋枪子弹的境界! 吴进估算了一下,那三个士兵离他的距离大约是八米左右,这个距离他有信心命中。莱特左前方的士兵被莱特挡着,除了他之外的两个用霍克十一就能解决。 “射击之后必须立马把莱特按趴下,普通人中枪之后下意识地扣扳机还是没问题的,不能冒让莱特被流弹击中的风险……” “趴下之后要马上朝剩下的那个开枪,用一头两身射击法,这样稳妥……” “七发子弹,前两个一人两发,后一个三发……” 中间一个被光照得几乎发疯的士兵终于嚎叫着单手举起了冲锋枪,吴进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了。 “小兔崽子,老子要你的……” “砰砰!砰砰!” “命”字尚未出口便被四声枪响强行堵在了喉咙里。 一道黑影闪电般从黑暗的拐角冲出,在目瞪口呆的莱特背上用力推了一把,和他一起脸朝下摔到地上。一串冲锋枪子弹呼啸着擦过他们的头皮打在房屋的砖墙上,激起一大片火花。吴进左手依然按在莱特背上,抬起头和枪口对准最后的目标。 两个中枪的士兵开始被伤痛刺激得大声惨叫,仅剩的那人这才反应过来,但太迟了——还没等他扣动扳机,一发子弹就从下巴打进了他的脑袋。他倒退几步,然后像一个失去了操控者的提线木偶一样,“啪”地倒下。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两秒之间。 那两个士兵还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大声哭叫,看样子吴进打中了他们的肚子。这些噪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敌人,吴进赶紧拉起完全变傻的莱特,给了他一耳光:“清醒点,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这一下很有效。莱特的表情还是懵懵的,但身体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慌忙收起武魂,捂着被摔得流血的鼻子,跟着吴进跌跌撞撞地朝黑暗中跑去。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武魂在黑夜中有多显眼。 “谢谢你……你是谁?” “我们几个小时前才刚一起吃过饭。”吴进头也不回地说,“不过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等甩掉他们先……跟着我。” 这整一片区域忽然都响起了不少声音,与之前的死寂相比,现在几乎可以说是“热闹”——独自一人待在一片静寂的黑暗里很难熬,现在吴进宁愿让它再延长得久一点。 吴进把自己出来的地窖的位置记忆得很好,即使是一团黑,他也有信心在一分钟之内带着莱特回到那儿。 唯一的麻烦在于,他不知道这逃跑路线上有多少敌人。 身后没有声音,看样子未知的敌人没有跟来。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吴进松了口气,拉着莱特躲进了附近一间门被炸坏的平房,准备在这里休整一下。 吴进抽出了霍克十一的弹匣,凭感觉将子弹一颗颗填入其中。 莱特的脑子终于重启完毕:“啊!你是在店里开枪的那个……” “小点声!”吴进瞪了他一眼,尽管他根本看不清莱特的相貌。他将弹匣推回去,拉动套筒,重新上膛。 “哦!对不起。” “你和莫里森先生是怎么回事?”吴进低声问道,“他怎么也不像会丢下你逃跑的人。” “追我们的人也来了。”莱特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沮丧,“莫里森让我藏好,他自己可以缠住他们。” “但是你并没有好好待着啊。” 莱特突然生起气:“谁、谁让那群穿蓝衣服的突然冒出来!” “如果不是他们瞎开炮把我吓到了,我怎么会被发现嘛!” “莫里森找不到我了一定很着急……”莱特的声音渐小,就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儿在反省。 看来他和莫里森的感情的确不是一般的主仆能比的。 “行了,我也在找我家大人,一起吧。”吴进叹了口气,拉拉莱特的手臂,站起身来:“快点,蓝衣服可能已经追过来了。” “对了,你多大?” “九岁!”莱特骄傲地挺起胸膛。“莫里森说,我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被叫做小大人了。” 九岁…… 吴进的眼角抽了抽,他想起了莱特的两个魂环。 他认真修炼了好几天都还没能突破到魂师,大部分魂力都喂给了体内的小骷髅头。而人家比他还小两岁,就已经是大魂师了…… 人比人,气死人啊…… 必然的偶遇(上) 北岸的沙宣贸易中心奇迹般地成了唯一一座屹立于炮火中不倒的三层建筑。一胖一瘦两个身影正面朝南蹲在贸易中心蒜头形楼顶相对平坦的边缘,脸色凝重地望着大部分一片漆黑、偶尔燃起几星火光的沙宣镇。 现在的魂导探测器已经进步到了相当厉害的程度。只要有哪怕一点魂力波动出现,就会招来规模恐怖的火力打击。唯一使用武魂的机会,是在魂导炮开火的时候。届时,为避免被魂导炮阵散发的巨大魂力波动影响,魂导探测器将会被暂时关闭。 他们正是在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刻。 胖子之前戴着的那副墨镜已经碎了,他又肥又白的脸上换了一副兔头状的大面具,两个眼洞处加了墨晶磨成的镜片,能完全掩盖住释放紫极魔瞳时眼睛释放出的紫光。 赫连一只脚踏在坐着的房檐上,另一只脚在空气中晃荡着。 “胖子,你说那些穿蓝衣服的,是什么来头?” “罗铎协议这个狗屎国家十年前分裂成两个党派,西边的叫绿党,东边的叫蓝党,一直在打。”胖子说,“按理来说蓝党不会轻易打沙宣的主意,沙宣可是黄风斗罗的地盘。”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有比绿党更可怕的家伙来了吧,应该就是东头的那伙人。这样一个富得流油的镇子,我是蓝党头头,我就不会让它落入外人之手。” “哎!老子管他妈的是什么人在这儿瞎几把火并。凡是挡路的,全部做掉。”胖子不耐烦地咂吧了一下嘴。“那现在你打算怎么走?两头都很危险。” “那小子不傻,他肯定会避着炮火。我们搜索的重点……”赫连扭头望望东边,抬手指向沙宣中部。“就只能是那边了。” 胖子点头:“行,就这样办。” 话音刚落,城下的黑暗吐出如雨的炮弹,震耳欲聋的声浪接踵而至。两人同时纵身一跃从楼顶跳下,赫连在离地约十米的地方召唤武魂,漆黑的魔雾在他背后凝成夜翼,缓冲着下坠的冲击力。顾希宁释放武魂、膨胀成针刺气球后直接撞到地上、弹回空中。他在空中收回武魂做了个前空翻,带着自身的体重与重力势能一膝盖撞在一名蓝衣士兵的后脑勺上。右边的士兵吃了两发“战斧”手枪的子弹,左边的士兵刚对准胖子的脑袋便被一只穿着黑衣的手臂捉住并扭断了手腕、太阳穴重重挨了一肘,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喊出就倒在地上。 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战斧”的两声枪响足以将附近地区的敌人都吸引过来。这样,赫连与顾希宁接下来的路就会好走一些,也顺便摸清附近的兵力安排。 他们两个在解决掉战斗小组后片刻不敢停留,迅速攀上一间屋子的房顶、匍匐在上,探出半个脑袋。胖子有紫极魔瞳,赫连的武魂则带给他被动的“夜视”能力。 比起敌人,他们在黑暗中显然更占优势。 很快,三十六个人举着枪从四边的街道中涌到发生过战斗的地方。他们由一位肩章上有星星的士官带领,一个两个都紧张兮兮的。 士官是一位魂师,修为不高,只有大魂师级别,但显然在士兵里很有威信。他下了几道命令,士兵们便平静下来,打开绑在枪支上的魂导光源,分成数个小队开始搜索周围。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目标此刻就趴在他们头顶上望着他们。 胖子皱皱眉,看向身边的赫连。 听到枪声能赶过来的就只有一个排组?这也太少了! 他们其他的部队在干什么? 赫连摸着山羊胡思考了一会儿,对着顾希宁挤挤眼。 管他呢!这对咱们有利。先跑出这片地区再说。 胖子点点头,做了个“分开”的手势。他指指赫连和士官,又指指东边的那群兵和自己。得到赫连的回应后,胖子起身,几个纵跃便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既然对方人这么少,那就干脆全干掉。 赫连也改匍匐为半跪,平心静气地望着自己的目标,边等着胖子的信号边在心里揣度着招式。 空地连接着的四条小巷的宽度最多只能容纳四个人并排走,十分狭窄。和士官一同留下的有七个人,一个佩上等兵肩章的随士官一同盯着北边的巷道,其余的人两两一组,各在一个巷口持枪警戒。赫连所在的房子正好处于看着南边巷口的那组人右边。 这些士兵除了那个士官和他身边的上等兵是低阶魂师外,其他的全是普通人。赫连思忖了一下,决定不使用武魂。其一是因为这些家伙弱得用体术就够对付了,其二是使用武魂的话魂力波动恐怕会引来麻烦。 “哒哒哒!哒哒哒!砰!砰砰!” 突然传来的枪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东边的巷道,但有一个人除外。 “嘭!” 赫连从房顶上高高跃起,重重踩在因听见响动而抬头的目标脸上,他倒地的沉闷声音消逝在不断响起的枪声中,但仍惊动了与这个倒霉蛋一同守南边巷口的同伴。赫连夺走死人的枪后马上站起向右疾转,那人刚转了一半的身,脖子右侧便吃了一记回旋肘击!他的身体因剧痛失去平衡撞在墙上,枪也掉了。赫连后撤一步成站立据枪姿势,朝守西边巷口的两个士兵打了两三个短点射,也不看有没有射中便丢掉枪、揪住扒在墙上捂着脖子喘气的士兵的后颈,以他为盾牌,朝守东边巷口的那组人急速冲去! 自己附近一出现枪声,士兵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注意不到,但为时已晚。西边的那两人毫无疑问是被射中了,东边那两人本想开火,看见被当作盾牌的同伴却又犹豫了。士官回头看到的便是赫连顶着下属切入两个士兵之间的一幕,他愤怒地大骂一声,拍了上等兵的肩膀叫他注意,扔了枪,武魂附体奔向东边巷口。 这种距离魂导枪械已经完全起不到作用了,只能打近战放手一搏。 赫连靠人盾挡着成功切入两个士兵之间后,躬腰耸背,以肩膀为撞角往肉盾背上一靠,竟将他生生击飞出去!那人惨叫着撞上左边的士兵,两人一起翻倒,暂时是爬不起来了。他使出这一招“铁山靠”后脚步后撤闪过另一个士兵挥来的右勾拳,打出反背拳连击他毫无保护的右肋,最后给了这家伙的大腿一记有力的前扫踢,彻底把他打翻在地。 仅仅只过了两个呼吸,八个士兵还站着的就剩下了两个。 “轰!” 士官低头弓身,头上一对弯月似的角直指赫连,第二魂技“冲撞”发动,将对面的屋墙撞开了一个大洞。赫连侧身闪避后蹬墙起跳接空翻砸踢,正中还没缓冲过来的士官粗壮的后颈!士官的身体还前倾着,再挨这一下,马上脸朝下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赫连成功击倒士官却没有乘胜追击,立即转身抬手,擒住紧跟着士官冲过来的上等兵持刀下劈的手腕用力一扭,再接一个侧踢将上等兵踹飞出去。 “我超你奶奶的!” 听见手下被扭断手腕而发出的惨叫,士官心里一急,两条水桶粗的手臂往地上一撑,起身扑向穿黑长衣的敌人,第一魂环融入宽阔的背部,给他全身的皮肤都附上一层铁灰色。士官怒吼着挥拳,打出一套勾摆连击,但都被赫连轻松闪过,凌厉的拳风甚至没能碰到他的黑长衣。赫连在闪躲的空隙中往士官身上招呼了几拳,但效果都不理想:拳头打在士官身上发出铿锵的声音,就像是打在了铁板上。 赫连却笑了。 “‘刚体’魂技吗?好吧,那稍微认真一点。” 眼见士官又要打出一记右摆拳,赫连突然朝他怀里突进,左臂上抬将他还未成形的招式打断!右手拳心向上,腰腿生力,崩拳击发。士官只觉一股刚猛的力量冲击了他的肚腹,剧痛让他不由得后退几步,捂着被击中的部位喘着粗气。 这是一记结结实实的爆肝拳! 赫连后撤一步避过士官的低扫腿,而后在士官打算侧踢时抬脚对准他的膝盖内侧来了个截踢,这一下彻底毁了士官的一条腿! “该结束了。” 赫连对着半跪在面前的士官悠然一笑,两手握住他的牛角,将他的脑袋使劲儿往下按,同时抬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对着他的脸撞去! 两股巨大的力碰撞在一起,同时施加在士官的脸上! “咔。” 顾希宁从背后扭断了一个士兵的脖子,拿走他的枪朝走在他前面的两个士兵射击,看着他们双双倒在血泊中。胖子放下枪,吐出一口浊气,略显疲惫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二十三、二十四和二十五。”他嘀咕道,抬头看了一眼闲庭信步慢慢踱来的赫连:“哟,搞定了?” “十一个。”赫连笑了笑,将一布包子弹丢给希宁。“来的时候又碰上了三个,就顺手解决了。” “不错,水平还在——当然,老子指的是自己。”胖子点数了一下布包里的子弹,把它收起来。 赫连用下巴指指东边:“我们走?” “等会儿……哟!”顾希宁从一具尸体上拾起一杆拉拴式的魂导制动步枪,白白胖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战争之影产的‘银狐’!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好枪归好射手,嘿嘿嘿嘿。” “我都快差点把你老本行给忘了。” “说什么呢!这可是吃饭的活计。”胖子喜气洋洋地背上“银狐”步枪,拍拍赫连的肩膀。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北方。 魂导火炮阵地又开火了。但在炮火巨大的魂力波动之下,还有着另一阵不和谐的魂力波动。魂导探测器检测不出它,但身为中阶魂师的赫连和顾希宁能清楚地分辨。 从魂力波动的频率、强度来看,那显然是两个以上的中阶魂师在战斗啊! 一胖一瘦两人对视一眼,飞速朝北方跑去。 万一吴进被卷入其中怎么办? 必然的偶遇(下) 发生战斗的地方离他们不远,沿路上到处都是痕迹:零零散散的蓝衣士兵尸体、倒塌的砖砌平房,还有石板街道上随处可见的龟裂纹和被魂力点燃的杂物。 附近数条街道的尽头都已经架好了魂导护罩生成器与挡墙,蓝衣士兵们瑟瑟缩缩地躲在防御工事后面,连探头去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敢做。 顾希宁和赫连则早已飞身上了屋顶。胖子扫了一眼地面:“好家伙,这儿至少得有一个连队。难怪这一片地方没人守着。” 赫连望着魂力波动传来的方向,皱了皱眉:“两个六环魂帝,两个五环魂王,四个三四环的家伙……哼,真热闹。” 顾胖子紧张地吸了口气:“这么多?” “那群三四环的大概是蓝衣服,真正在打的是那四个五环以上的。”赫连“啧”了一声,“过去看看?” “吴进怎么办?” “清除本地的不稳定因素也是在帮他。”赫连笑笑。 胖子“呸”了一声:“我看你就是手痒了想找人打架!” “不过,去他妈的,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走吧。” 战斗激烈异常,那片地方尘土飞扬,再加上现在已是暗夜,普通人除了魂环、魂技与魂导器的闪光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想必这也是蓝衣军迟迟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派出己方魂师的主要原因。 赫连和希宁哥儿俩都长于渗透,不一会儿就摸到了能大致掌握战场情况又难以被发现的地方——附近矗立的一座金属水塔。胖子运起紫极魔瞳,将目光投向战斗地区的中心。经过唐门秘法加持的视线穿过夜幕与尘埃的阻隔,成功投射到了四个身影上。 看样子,四个人里有三个人是一伙儿的。一个魂帝、两个魂王,都穿着形制特殊、款式相同的魂导战甲,头盔呈鹰首状,两侧装有羽翼形饰物,背甲漆有“六翼天使”图案。被他们围着打的那人则穿一身土灰色铠甲,面甲是一个骷髅头。与对手穿的外骨骼式的战甲相比,这人身上的装备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冷兵器时代的铠甲。 希宁看到那副铠甲时,脸色一变:“他妈的,斗铠师!斗铠已经这么普及了?” “斗铠?” “只有战魂师才用的魂导器,你可以看成一套穿在身上的铠甲型强力增幅法阵。定制的,老贵了。”胖子解释道,“穿了斗铠战斗力提个十级不是问题。也难怪这家伙在面对三个同阶的黄狗时还能不落下风。” 赫连眼神一凛:“圣廷走狗?在这里?” 胖子不屑地笑了声:“除了圣廷的人,还有谁会穿[鸟天使]这种华而不实的老古董?” “唉。”赫连摇摇头,“看来这潭浑水,不想趟也得趟了。” “老子也正有此意。”胖子把手伸到背后,取下那杆大口径的“银狐”狙击步枪:“其他人可以不理,圣廷狗必须消灭!” “他们还没打累,现在不是介入的时候。我再观察一下他们的战斗方式和武魂。” 赫连点点头:“远程支援就交给你了。” “放心,我顾某人打枪还是有点准头的,你放手去打就是。” 穿魂导战甲的三人以楔形阵式向斗铠师进攻。中间的魂帝显然是队长,脚蹬一双缠绕着青碧色魂力流的靴子,连续不断地朝斗铠师踢出道道风刃,斗铠师的回应则是用一把特殊的近战魂导器在瞬息之间将风刃全部斩灭。另外两人一个提着一柄巨锤,一个反握两把短刀,在一旁掩护他们的队长,准备等时机合适时再动手。 斗铠师修习的刀术是名为“居合”的快速拔刀术,以快、准、狠着称。使用这样的刀术长期进行战斗,即使是魂帝也会感到疲惫——他现在的出刀速度已经比之前慢上不少了。 队长自然也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在攻击又一次被击退后,他站稳身形,话语中满是笑意:“斯芬克斯,快些解除武装投降吧,我击败你是迟早的事!这样的话,念在往日的同窗情谊,我或许会考虑一下向太上圣王求情,免去你的死罪。” “杰拉尔德,我不需要你那可怜的施舍。”斗铠师将纯黑的金属刀插回刀鞘充能,平静地回道。 “为侍奉的主君而死,是臣子的荣幸。” “班森队长,不要再跟叛徒废话了。”武魂是长柄巨锤的魂师冷冷地道,听声音,这是一位女性魂师。“力量更有说服力。” “请下令吧,长官。”持双刀的魂师已经做好了格斗姿势。 班森队长耸了耸肩:“你看到了,斯芬克斯。大家都对带圣王出逃的叛徒恨之入骨,这是你自找的,我也没办法。” “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与腐朽的圣廷一起消失,这才是真正的忠臣该做的。”斗铠师直视对手,压低了身子,手中的刀型近战魂导器上显出赤红色的纹路,散发着骇人的红光。 他的斗铠也散发着相同颜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的汹涌的魂力波动可以看出,这是他倾尽全力的一击! “你竟敢亵渎永恒的圣座!”女性魂师愤怒地喊道。 “那好吧!”队长大笑起来,身后第三、第四、第六个魂环同时亮起,他迈开弓步,周遭的风元素疯狂地向他涌来,附在战靴上! 双方都在蓄力准备自己最强的攻击,谁先完成蓄力,谁就有可能成为最后的胜者! “你就去死吧!” 队长腾空而起、双腿并拢,蕴含着风暴般澎湃能量的战靴直直踢向斗铠师! “轰!” 双方接触,恐怖的魂力波动暴发,逼得两个五环魂王不得不后退。青与红的两团光芒碰撞、僵持着,在漆黑的幽夜中尽情地绽放。 斗铠师一手持刀鞘、一手抽出半截刀刃格住这威力强悍的踢击。如雨的风刃落在他的斗铠上、划出道道伤痕,但他全身的光芒没有因此黯淡,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队长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在从我的攻击里抽取魂力?!你怎么敢!” “哈哈。” 风暴渐渐减弱,青光消失不见,红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斗铠师用力一顶、将队长推回空中,单膝下跪,抬头望着他。刀刃完全入鞘,刀与空中的队长,此刻形成了一条完美的平行线! “再见了。” 红光一闪。队长的身体连着战甲被拦腰斩断,而斗铠师的刀早已再次入鞘,就像他从未将它拔出。 “队长!”“我杀了你!” 刀锋与巨锤落下。斗铠师仍然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用那柄刀型魂导器支撑着自己。他已经没有力气起来战斗了。 “再见了,我的小弟弟。” 斗铠师想着,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砰!砰!砰!砰!砰!” 看样子,大口径狙击魂导制动步枪的枪声比死亡快了一步。 斗铠师愕然地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穿透双刀魂师胸膛、覆盖着阴影般甲胄的利爪。利爪往后一掏、一收,竟将白花花的脊椎骨从背后硬生生扯了出来! 身着漆黑铠甲的魂师将双刀魂师的尸体随意抛到一边,看着沾满血肉的右手嫌恶地摇了摇头,朝惊呆了的斗铠师伸出干净的左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浪费了,莫里森先生,动作请快点儿。” “赫连先生?”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赫连拉起莫里森,转头一看,那个女性魂师整个脑袋被子弹打成了碎西瓜,终于倒下。 “妈的,这娘们命真硬,耗了老子整整八发金贵的大口径步枪弹。”胖子对他们说,“那战甲的防护罩想不到还挺厚。” “你可别说了。”赫连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痛苦地双手抱头的莫里森,“人家孩子丢了多伤心,哪来的心思听你说这个。” 他们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蓝衣士兵。这里是一间隐藏在巷道尽头的小平房,莫里森之前让莱特待在这里。三人急匆匆赶到的时候,整条巷道都是蓝衣士兵,莱特早就不见了。 莫里森·斯芬克斯生着一双冷酷的蓝眼睛,面部线条如岩石般硬朗,再加上壮实挺拔的身材、一丝不苟的举止,不难看出他是军旅出身。这样一个大男人,此刻的表情却像丢了孩子的慈母一般令人心碎。 “听你这话,好像是想把锅都推到我头上。”胖子不满地说,不再理会赫连,转而向莫里森道:“老兄,你得支棱起来啊!你看我们不也在找吴进那小子?” “你就不能让人家静静?” “赫连先生,谢谢。”莫里森终于开口了,“顾先生说得对。只在这里悲伤,是无法找到莱特的。” 顾希宁对着赫连胜利地挑了挑眉毛。 “那我们一块儿吧。这样生存下来的几率大一些。”赫连提议,“我不认为追你们的那帮人会这样轻言放弃。” “如此最好。”莫里森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不过二位先生,我们真的能在这种环境下找到他们吗?” “嘿,你要对自家小孩儿有点信心啊!”顾胖子笑道。 “小孩子的运气,一向是很好的!” 老战士 分别打西边和东边来的两股势力终于交上火了,连天的炮火让地上的弹坑都翻了几番。 两个孩子就挤在其中一个弹坑里。他们的运气很好,一路上再也没撞见过其他人。但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才发现,那个地窖早就被炸塌了。没有办法,吴进只得拖着莱特在一个个弹坑之间辗转腾挪,寻找着其他的藏身之地。 炮声渐渐听不到了。吴进睁开眼睛,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脑袋探出弹坑。 附近正好有一片被炮火轰炸得破破烂烂的废墟,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远,目测也就三十来米的距离。废墟里未被烧尽的物体还燃着火光,在暗夜中非常显眼。 吴进拍了拍抱头蹲的莱特,招呼了一声。随后两臂撑着身体翻出弹坑,弯着腰、四肢着地,朝那片废墟小心翼翼地摸过去。莱特学着吴进的动作紧紧跟着他,生怕弄丢了这位可靠的同伴。 很快,他们就悄悄摸进了那片废墟最大的一处房子里。这里似乎是提供给外来商人的交易场所,占地面积极广,里面布置了不少砖砌的台子,估计是用来当桌子的。写着“某某物交易区”字样的石头牌子随处可见,大部分碎成了块,七零八落地散在残砖灰末之间。 屋顶塌了好几处,形成的大洞像死人的眼睛一样呆板地望着夜空。吴进和莱特跑到一个这样的大洞下边坐下休息,仰头凝视划过天际的炮弹。 “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子的。”莱特喃喃自语道。 莱特拥有一双吴进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灿金色眼眸,头发也是一样的颜色。尽管上边蒙了不少土灰、发型也乱得像个鸟窝,但仍不失华丽。他的容貌则更加夸张,几乎可以用惊世骇俗、俊美异常来形容,简直就是降临尘世的天使。 这样一个吃金子长大的孩子,也会向往外面这个乱糟糟的世界吗? “所以,为什么你要跑出来呢?”吴进问道。 “什么?”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不愁吃喝吧。”吴进疲惫地笑笑,“我是家里人都死了,实在没法子才到外面来闯一闯。你为什么会想来外面的世界呢?” “很简单啊。”莱特说,“因为我不喜欢我出生的地方。” 吴进注意到他没有用“家”这个词:“不喜欢?” “待在那里简直难受的要命!”莱特一见有人愿意听他倒苦水,顿时兴奋地咧开了嘴角。 “自从我六岁觉醒了武魂之后,就没过过一天舒坦的日子!” “上午上三个小时的课,下午打三个小时的架,晚上修三个小时的炼!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上课!根本没有玩的时间!” “晚上已经累得半死了,早上又要五点半起床!跑步!” “什么都要按礼仪来,吃饭是,洗澡是,说话是,甚至连上厕所都是!”一提到这个,莱特的语调都带上了一丝怨愤。“我最讨厌的就是礼仪课和数学课了!” 吴进认真地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生活,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钱人有这么多规矩。” “是吧!太过分了!”莱特说,“整整两年多耶!” “上个月就更过分了,老爹竟然想让我坐他那个马桶一样的金椅子!” 吴进一愣:“金椅子?” 怎么听着这么像封建时代皇帝的宝座呢? “没有垫子,又冰又凉!”莱特抱怨道,“我第一次坐上去时拉了肚子!还高,我的脚都碰不着地!最是讨厌!” “老爹说坐在上面必须昂首挺胸,不能嬉皮笑脸。要这样在上面坐整整十个钟头!十个!” “所以为了不坐金椅子……你就跑出来了?” 莱特点点头:“是啊!我受够那里了。” “为什么我要照着别人立下的规矩去做?我就是我——莱特·圣·菲尼克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跑到外面的世界,就没有人管我了!” 吴进看着神采奕奕的莱特,笑着摇了摇头。 “莱特,有些规矩是一定要遵守的。”他轻轻地说道,“以后你就明白了……” 莱特眨了眨金色的眼睛:“什么?” “咳咳。” 他们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吴进愣了愣,立马掏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什么人?” 真是的,大意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松警惕才对! “看来我还是经验不足啊……”吴进懊恼地想道。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没有对他们的敌意:“我说,那个在我店里开枪的小鬼,悠着点。我要是想打,你们早就是两具尸体了。” 莱特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您是……给我们免费的店主老爷爷!” 老店主从黑暗中走出。吴进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他的相貌还是那样——黑皮肤、黑眼睛、黑卷发、塌鼻子,但背上多了个大包,手里也提了把魂导制动突击步枪。店主朝地上“呸”了口痰,斜着眼睛望了望两个小毛孩子: “我说,你们两个小东西能不能安静点儿?方圆几里之外喝得烂醉的大头兵也能听见你们在嚷嚷!” “对不起。” “行了行了,说这些话干什么!”老店主不屑地笑笑,露出一口黄色的牙齿。 “你们两个这是和大人走丢了,嗯?” 吴进点头:“是的,还在想办法和他们会合。” “哎!”老店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黑暗里:“安安稳稳走完人生剩下的路途怎么就这样难!” “和你们两个也算是有缘分,想跟上来就来吧。” 莱特跑到吴进身边,紧张地看着老店主离去的方向:“吴进大哥,我们要不要跟着他?” 吴进思索了一会儿,朝莱特点点头:“跟上吧。” “我们只是两个小孩子,身上不会有什么值得抢的东西,他没必要动手。况且,在这种环境下,还是跟着有经验的人比较好。” 老店主——或者说老甘绥先生,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入口用石板掩着、常人很难发现的地下室。这里是沙宣的秘密仓库之一,现在则是老甘绥的基地。 “吃点东西吧,这里的食物饮水还充足。”老甘绥在火堆旁坐下,火光将他脸上的沟壑映照得分外清晰,使他看上去突然苍老了不少。 “谢谢您。”吴进感激地鞠了个躬,随后也在火堆旁盘腿坐下,开始修炼。 在外面那枪林弹雨的环境下根本没机会修炼。他体内的小骷髅头已经饿得嗷嗷叫了,再不喂它,它怕是要直接吃自己的内脏! “算你们走运,我一般隔一个小时出来侦察一次,探听探听外面的情况。”甘绥对莱特说,“本来还指望着能找到几个卫队的兄弟,想不到最后来的是你们两个小臭虫。” 莱特看上去有些不满:“我和吴进大哥不是臭虫。” “呸!这世道,所有人都是臭虫。”老甘绥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和你大哥说的差不多——你以后就明白了。” 甘绥打开了一个罐头,自顾自地说着:“沙宣镇,是一个封号斗罗建起来的。” “当年兄弟们厌倦了为别人战斗,黄风斗罗塞内加冕下就带着咱跑到这个地方,大伙儿一同建起了沙宣镇。” “黄风冕下的武魂是沙子,能操控土元素。镇上流的那条河,就是他挖沟引过来了水。” 甘绥看着火堆,黑眼睛中跃动着火焰:“孩子,你不知道从零开始建起一个城镇有多苦,多累。” “我们开凿巨石,从远处挖来黏土烧成砖块,建起房屋。活很重,塞内加冕下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法什么都帮咱。魂师干多一点,普通人干少一点。” “那时这块地还有不少魂兽和土匪存在。我们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把他们消灭。渐渐地有商人来了,有难民来投奔了。镇子一点点发展成现在的规模。” 莱特怔怔地看着年老的战士,手里的面包一口都没动:“那现在……” “没了,就这样。”甘绥低下头,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挑起一块粉红色的肉,塞进嘴里。“大伙儿半生的心血,就这样灰飞烟灭。” “但这有什么法子呢?世道就是这样。” “没有力量,什么都不是。小鬼。” 战争机器 “吴进大哥!吴进大哥!” 吴进结束修炼、睁开眼睛,看见莱特正焦急地晃着他的肩膀。 “怎么了?” “转移,小蠢货!”甘绥持着枪,两眼紧张地盯着地下室入口。“大的要来了,收拾好你的东西,夹紧你的屁眼儿,赶紧跟着我滚蛋!” “是!” 吴进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如果身经百战的老甘绥都这个样子,那他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冲出外来商人交易处,爬上一栋竟然奇迹般没有在炮火里倒塌的二层旅店。吴进朝窗口探去,发现不远处的东西两支军队已经停下了炮火,布满弹坑的战场上此时一片不正常的静谧。 吴进转头问老甘绥:“老先生,这是要干什么?” “招呼打完了,该真刀真枪地上了。”老战士“哧”了一声,“当火力没法有效消耗对方,军队就得推进。胜利还是死亡,全赖这一仗。” “大头兵可不比没脑子的炮弹。他们会杀掉沿途看到、找到的所有活着的东西!我那个宝贝的基地,正好在两军交战的地带内。要是咱还待在那儿,非吃几颗火雷子(投掷式魂导炸弹,即手榴弹)不可!” 吴进皱皱眉头,道:“那待在这里就一定安全吗?” 老甘绥冷笑几声:“我可没说要一直待在这儿!” “现在,整个沙宣都成了战场。战场是瞬息万变的,只有了解它变化规律的人才能活下去。” “姓吴的小子,记住,你们已经是老子手下的兵了,想保住命就听命令!” “等……等一下!” 另外两人一齐看向一直紧张兮兮的莱特。 莱特不安地说:“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老甘绥闻言挑了挑眉,瞪了眼吴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一起将头探向窗口,屏息静听。 夜风把一阵微弱的“咔嗒”声送入吴进耳中。他收回脑袋,对莱特肯定地点点头:“真的有声音。” 老甘绥似乎是认出了这声音意味着什么:“难道是……该死!” “咔嗒”声逐渐变大,演化为嘈杂的“嘎嘎”声,在黑暗笼罩的沙宣各处汇集成噪音的浪潮。一些庞大的东西在黑暗的街巷中移动,速度很慢。看样子,这令人不安的噪音的来源就是它们。 一枚炮弹划着长长的白色尾迹从东方升起,在夜空中爆炸、化作光雨,将光明撒向沙宣,短暂的白昼降临了。庞然大物在这似乎无穷无尽的光雨之下暴露出真身,嘈杂的噪声被如雷的咆哮掩盖,它们愤怒着、轰鸣着,沿着沙宣宽阔的街道向东边的敌军飞驰而去! 它们是一种载具型魂导器,一辆钢铁铸就的巨大猛兽。 先前的“嘎嘎”声是它们金属的履带在碾压沙宣的石板街道。它的底座上托着炮塔,炮管如古代骑士的长枪般直指前方;但它的装甲比骑士的板甲更加牢不可破,它的发动机比骑士的宝马更加强而有力。 没有人会怀疑:任何胆敢阻挡它的事物,都将在齿轮与铰链的鸣唱中灰飞烟灭。 吴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任何一个《明斗风云录》的读者都知道这是什么。 魂导战车。毁灭之神的无情使者,为战争而生的恐怖巨兽。 它诞生于四千多年前的第二次大陆战争中。五个身强力壮的普通人经过四十天的训练就能掌握它,它本身除了核心魂导法阵外,几乎全是用普通金属造成。与日月帝国的魂导师相比,魂导战车在时间成本与金钱成本上的巨大优势让它立刻成为了战场的宠儿,并在战争中击溃了日月魂导师团。 此后,魂导战车便一直是战场上的精锐突击力量,直到现在。 看到战车的那一刻,吴进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但马上,一股奇异的波动从丹田处散发,竟强行让他冷静了下来。 “该死!”渐渐消逝的照明弹的光芒将老甘绥的面庞照得惨白一片,他大喊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从窗户走,到旁边的屋顶上,快!” 老兵迅速将一条接着绳子的钩爪安在窗边,顺着它溜了下去。吴进有样学样,也这么干了。莱特则展开他火焰的翅膀,从窗口一跃而下——现在周围的光线比白天还要亮堂,他的武魂发出的光已经不起眼了。 越来越多的魂导战车从西边出现,朝东进发。它们统一漆着与蓝衣士兵的军装一样的蓝灰色,履带吱嘎作响。被炮火洗过一遍的可怜的小平房根本无法阻挡它们前进的步伐,在战车强悍的钢铁身躯前,整个沙宣镇正在被物理意义上的土崩瓦解。 “棠九三,棠一七五,铁背龙二……”甘绥认出了这些战车的型号,痛苦地呻吟道。他的黑眼睛中流露出愤恨与绝望的光芒:“神啊,竟然在沙宣动用了魂导战车部队——神啊!” “跑呀,小鬼们!跑呀!向东!”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纵身跃过屋顶与屋顶之间的空隙,两个孩子紧跟着他。他们身后,房子正一排排倒塌,在战车的履带下化为齑粉。如果还待在那儿,其下场将是被卷进战车的履带,被碾成肉酱! 吴进看着接近歇斯底里的老兵,默默想着:“他已经快要疯掉了,这个可怜的老战士。” “莱特,这边。” “好、好!”背着火焰翅膀、背后闪着两个黄色魂环的莱特看上去也慌乱不堪,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知所措。如果没有吴进的引导,想必早就掉下去了。 占据沙宣东边的那伙军队早就作出了反应,各种口径的魂导炮弹朝钢铁的洪流砸去。一些战车被击中、爆炸、燃起大火,但更多的战车越过同袍燃烧的残骸,继续向前突进。 推进到一定程度时,两翼的坦克停了下来、旋转炮塔,朝敌人的阵地倾泻着火力,掩护队友进攻。不再需要照明弹了,燃着大火的房屋、战车、人到处都是。双方都疯了似的不停开炮,炮弹的破风声、爆炸声震耳欲聋。 魂导战车很快就赶上了他们,庞大的死神近在咫尺。吴进当机立断,拉着莱特停下“跳房子”的游戏落到地面上层层叠叠的废墟中。老甘绥终究是老了,慢了一刻,在空中被战车上的机枪打成了两截,又被卷进了履带。 两个孩子趴在废墟中,惊恐地看着魂导战车从自己身边轰隆隆地开过,它的履带上还沾着酱红色的老甘绥的血肉,挡板上挂着一只人手——老战士的一部分。 莱特的精神再也经受不住,他歇斯底里地大叫着,挣扎着要站起来逃跑,但被吴进用霍克十一的枪把一下打翻。 “你这样会没命的,乖乖趴着。”吴进低声说,将霍克十一的枪口抵在莱特的后颈。 “让我走!让我走!”莱特哭叫着,漂亮而表情扭曲的脸上涕泗滂沱,两手、两脚不停地乱抓乱踢。若不是魂师的本能提醒他脖子后边黑洞洞的死亡威胁结结实实地存在着、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吴进还真制不住一位二环的大魂师。 一辆战车挺着庞大的身躯朝他们直直开来。吴进注意到战车的底盘与地面之间有很大的空隙,如果他们紧贴地面地趴着,战车不一定能碾到他们。 战车低吼着过来了。 莱特的尖叫声达到了最高峰,吴进不得不用枪死死地顶着他,让他的头紧贴地面。噩梦般的黑暗压迫得莱特也停止了尖叫,吴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冷冰冰的金属划过、擦过自己的脊背和拿枪顶着莱特后颈的右臂。 令人窒息的压抑与黑暗仅仅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在吴进看来,这几秒钟比他十一年的人生都要漫长。 战车已经开过去很久了,也没有新出现的战车跟上来。但两个孩子就这么在原地趴着、趴着,仿佛他们能这样一直趴到世界末日。 吴进缓缓爬起来,又扶起两眼呆滞无神、嘴角流着口水的莱特,给了他重重的两个嘴巴子。 强烈的疼痛让莱特瞬间清醒过来。他望望四周的废墟,又看看脸上沾满黑灰、神情疲惫的吴进绿玉色的眼睛,抽了抽鼻子,抱住他的大哥,哇哇大哭起来。 吴进叹了口气,拍着莱特的脊背:“好了,好了,过去了就好。” “哭完了休整一下吧,咱们得离开这里,天知道他们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莱特“嗯”了一声,放开吴进,抹了抹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和黑灰,把自己变成了大花脸:“知道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尴尬地看了眼自己湿搭搭的裤裆,跟着吴进跑去。 从此,联邦军方五大家族之一的乐正家家祖、炽烈斗罗乐正光患上了巨物恐惧症。 铁与血 战场上出现了新的战争机器。它们约高三米、金属制造,外表看上去像是拔了叶子的白萝卜接上了穿装甲的人的四肢。它们手里拿着特制的魂导枪械、背后背了长方形的金属箱子,脚踩滑轮、开着魂导护罩,四五个一队朝来势汹汹的魂导战车冲去,如同冷兵器时代手持长柄大刀的步兵结阵对抗骑马的重装骑兵。 “我超咧……”看到那群“铁萝卜人”时,顾希宁惊呼道。“这玩意儿这么快就他妈的量产了?” 赫连捋捋胡子,回头疑惑地望着他:“这东西很厉害吗?看着像是尺寸比较大长得还很丑的魂导战甲。” “魂导战甲是它祖宗。”胖子咧了咧嘴,竖起的八字胡透露着他内心的惊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量产版的魂导重机。” “魂导重机?” “新式的战争机器,唐门、明德堂、万机之塔都在搞。”胖子说,“比魂导战甲体积更大,因此能携带更多能源、在战场上能坚持更久,用的魂导枪械基本上就是放大版普通魂导制动枪,也可以装配特殊兵器,总之火力很猛。” “魂导能量护罩消耗比战车的要低,防御力却不差。看到它脚下的滑轮了吗?”顾胖子指指,继续道:“那东西能让它实现短途高速机动。因为采用类人设计,所以比魂导战车要灵活,驾驶员训练成本也相对比较低。它们的成本我就不清楚了,唐门的试作型魂导重机一台造价相当于一辆重型‘地龙’魂导战车。”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一个身体好的普通人就能开。我还在唐门的时候认识一个家伙,他开着试作型魂导重机打赢了特战队的战甲师!” “在下对它们略有耳闻。”莫里森忧心忡忡地望着战场,“这些,毫无疑问,应该是君道格公司的作品——他们向来热衷于开创新领域。” “魂师对上这些东西,胜算有多大?” “难说。”顾希宁紧盯着那些无头的巨人,“我们恐怕是见证历史了……这可能是它们被生产出来后第一次投入实战。” “必要的时候,我会动用我的老朋友。”他转了转手上的一个储物戒指。 “我们得快点找到他们。”莫里森说,“‘那群人’已经在附近了。” 赫连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好,走吧。跟着老顾,这方面他擅长。” 战场一角,五台魂导重机扑向一辆履带因碾上地雷而被炸断的魂导战车。它们将战车团团围住、不停地绕着它高速兜圈,轮流使用手中的魂导光束枪消耗着战车的能量护罩。这样近的距离内,战车那威力无比的主炮起不了什么效果,车组成员只能操控机枪朝敌人乱射一通。 很快,战车的护罩闪烁了几下。护罩消失的那一刻,绕圈的重机们默契地四散远离战车,其中一台重机从背后长方形的武器收纳箱中取出一根长管夹在腋下,扣动扳机。一枚定装魂导炮弹尖啸着向战车扑去,战车拙劣的合金装甲根本无法防御它。轰的一声,魂导战车消失在冲天的火光中。 类似的对抗在战场各处发生着,魂导重机并不总是占上风。有的魂导战车炮打得很准,一发十厘米口径的炮弹就足以将一支重机小队的魂导能量护罩击碎,更多的魂导战车则需要两发、三发才能击中这些硕鼠一样灵巧的铁人。最佳的消灭重机的方法是趁它们在对付己方战车的时候开炮,魂导护罩一消失,它们就什么也不是。 所有人都陷入了没来由的狂怒。一台同伴都被炸飞的魂导重机跃上战车的炮塔、强行打开舱盖,将满脸惊恐的车组成员一个个掏出战车撕碎,就像小孩子从窄口罐子里拿糖果一样。一辆魂导战车追逐着两台失去护罩的魂导重机,炸掉了它们的双腿,沉重的车身怒吼着从它们身上碾过来、碾回去、再碾过来。其中一台重机及时打开了舱盖,穿着黑色军装的驾驶员逃脱了。另一台的反应不够快,舱盖只打开一半。里面的驾驶员惨叫着,和他的座驾一起在战车的来回碾压下变成了一坨混杂着血肉的废铁。 “莱特!你他妈的到底好了没有?!”吴进大喊着,两手握霍克十一,朝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黑衣士兵脑门上打了几枪。 “好了!”刚刚吐完的莱特风一样地跑来。两个孩子不熟悉这一带,只能挑准了一个固定的方向,按着它死命走。血肉与脂肪烧焦的恶心气味、青红色内脏难以忍受的腥气、混杂着排泄物臭味的硝烟火药味道充塞着他们的鼻腔,灼热的空气与紧张的气氛让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两个孩子在地狱中跋涉着、挣扎着,在焦土之上拼死前进。 战线不在他们所处的这一带,能威胁两个孩子的只有流弹和遍天的炮火。战场上到处都是被丢下等死的伤员,在这样激烈的战事里,没有拾起他们的时间。伤员们穿着蓝灰色或黑色的军装,瞪着惊恐的、布满血丝的双眼,哀号着、喘息着、挣扎着。还能动的,拖着残破的身子寻找掩蔽物——往往是弹坑、只比地面高上一点儿的小土堆或残垣断壁。不能动的,在尸体堆或废铁堆里坐着、趴着、躺着,无助地等待着死神仁慈的降临。 鲜血、弹壳、废铁;骨头、脑浆、火焰;绝望、痛苦、悲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这就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不是话本中的辉煌浩荡,没有小说里的宏达壮丽。现实的战场是无情而残酷的绞肉机,无论是魂师还是普通人,一旦被卷入其中,都免不了“死”。活下来的,精神也会受到严重的创伤,以至于战争结束的多年之后,依然会梦到恐怖的枪炮与染血的军装。 东方渐白。几乎不复存在的北沙宣在弥漫的硝烟与轰隆的炮响中迎来了灰色的黎明。 吴进两眼微眯,遥望前方。沙宣镇边界倒塌的哨塔在微弱的晨光里隐约可见,它后方就是无边的旷野。 见此,吴进脏不拉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疲惫的笑容。他回过头招呼莱特:“再加把劲儿!马上就要到了!” 莱特几乎是瞬间就完成了从麻木不仁到泣不成声的转变:“好……” 吴进有小骷髅的强制精神冷静,再加上过往的经历,这才能勉强保持镇定。但莱特不行,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贵气男孩,哪顶得住这些? 倘若被战争的车轮碾过灵魂,再坚强的意志也会血肉横飞。在这短短的一个晚上,两个孩子的心灵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强到足以让他们铲平今后遇到的任何困难。 但此时,一个带着狂喜的男声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终于找到您了,圣王陛下。” 特别行动队 “找到那俩小子了,就在前面!”顾希宁甩掉脸上可笑的兔子面具,神色凝重地遥望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 他要吴进把那把霍克十一当成性命随身携带当然是有原因的。这支霍克十一是他自己以前的作品,他在握把内侧刻下了一个小型的魂导法阵,可以让他感知到这枪的位置。不过,因为是小型法阵,所以生效的范围并不大。 “看来找到他们的不止我们。”莫里森紧盯着另一处朝两个孩子行进的四个身影,那毫无疑问是追着他和莱特的那群人。 圣廷特别行动队,由流亡上百年的圣廷从仅剩的追随者里千挑万选出的年轻精英组成的部队。此次受命来追捕叛徒莫里森·斯芬克斯、带回圣王莱特的是他们之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小分队,一共七人。其中的三人已被赫连、顾希宁和莫里森除掉,仅剩的就是这另外四个。 莫里森在路上就已经把他掌握的所有关于他们的信息都告诉了赫连和顾希宁。圣廷在他们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悉心呵护,以至于让他们在这之前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有危险的任务,全都是小打小闹而已。 在两个老油条战魂师看来,这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年轻魂师,非常好对付——双方在实力上或许有差距,但老油条们相信,他们丰富的经验与多样的手段足以填平特别行动队和他们之间的沟壑。 顾希宁和赫连交头接耳了一下,很快就商量出了一套计划。胖子走到莫里森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小莫,老黑鸟拉住那个头头,我和你打掉剩下的三个。走吧!” 莫里森愣了一下,急忙道:“巴伦·格里芬可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天才,二十岁就达到魂圣层次的人物!单凭赫连先生一个魂帝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他?” 希宁笑了几声,又拍拍肩让莫里森放松:“老黑鸟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架!他说能拖住就是能拖住。” “可是……” “哎呀,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拖拖拉拉的,跟五十岁老娘们儿一样!”胖子说道,“再不去,那群人就得把你家少爷拖走啦!” 莫里森看看那群人与两个孩子的距离,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赫连先生。保重!” 巴伦·格里芬是神圣天使帝国立国功臣之一的狮鹫大公爵的后代,武魂自然是和祖先一样的狮鹫——一种鹰头狮身、掌握圣光之力的稀有魂兽。他年仅二十,生得英俊潇洒、身材高大挺拔,端的是一表人才。作为圣廷近五十年来唯一一个先天满魂力的天才,他的吃喝用度无一不是顶级,前代圣王更是收他为徒。 他在十岁时,圣廷的同龄人中就已经没有能和他交手的人了,长辈又老是让着他,搞得他很是憋屈。前几日他刚刚晋升魂圣,实力大增,急切地想要找个相称的对手,故圣上要追缴掳走小圣王的叛徒时,巴伦毅然揽下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因此,当一个陌生的黑暗属性六环魂师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的阴影中并朝巴伦脚下丢了一对一尘不染的白手套时,他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兴奋起来。 “你是什么人?”巴伦说,一双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拦路者。他穿着一身漆黑如暗夜的全身甲,眼孔处流出紫色的光芒,面甲上两支扭曲的大角直刺天空,看上去就像是来自深渊的恶魔。 “猎杀你,巴伦·格里芬。”那人平静地说道。听上去像是个成熟男人,不抽烟,声音非常干净。“你是个很有价值的猎物,你的人头能使我在猎魂会那儿享受到无上的荣誉。” “很好!”巴伦笑了,骄傲地仰了仰下巴,抬脚将那一对白手套挑飞到空中再一把抓住:“这么说,你是要跟我单挑了?” “是的。”拦路者眼中的紫光闪了闪,用了魂技,两把黑暗能量凝聚的刀刃握到手中。 “好!很好!”巴伦大笑着,金黄的眼瞳中燃起了战意:“非常好!那么,作为对古老礼仪的回报,我——烈光的使者,巴伦·格里芬,会赏给你一个不算太难堪的失败!” 他的一个同伴,身材矮小结实的男性魂师皱了皱眉头,建议道:“队长,要不咱几个一块儿上把这家伙收拾了吧?这样稳当……” 他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个男性魂师打断了:“洪默,说什么呢!你居然在怀疑队长会输给一个野路子?” 洪默愣住了,忙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巴伦开口,“你们三个,去迎回圣王陛下,这是命令。这个人,由我处理。” 那三个人看上去对巴伦都非常信服。见队长下了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匆匆越过神秘的拦路者朝两个孩子奔去。 夜魔铠甲的面具背后,赫连在无声地微笑。 他赌对了。 丢手套是一万多年前冷兵器时代贵族的决斗礼仪。发起挑战者将自己的手套脱下,抛到被挑战者脚边。如被挑战者拾起手套,则视为接受挑战。 圣廷自诩武魂殿的传承者,对于这些复古的礼仪特别推崇。作为从小就被圣廷视为精英悉心培养的天才,巴伦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在赫连眼中,巴伦是个初出茅庐、急着向长辈和世人表现自己的毛头小子,且作为队长,他并没有比他的队员们成熟多少。这时,如果有和他实力差不了多少的“外人”指名道姓地要和他一对一,他大概率会乐于收下这块提升自己名气的“垫脚石”。若为了稳妥而和三个同伴一起上,那样得来的胜利,就没有意义了。 赫连赌的是,巴伦将提升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完成任务更重要。 “释放你的武魂吧。”拦路者说,双手反握式持刀、迈开弓步,做好战斗姿态。“按古老的决斗法则,双方都准备好之后,应由挑战者先出招。” 巴伦傲慢地翘着嘴角点点头:“好吧。看在古老的礼仪份上,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提议。” 空气因魂压而波动起来,以白发金眼的巴伦为中心形成一阵涡漩。两黄、两紫、三黑七个魂环浮现,巴伦的肌肉像被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他弓起背,一对闪着钢铁般光泽的栗色羽翼从肩胛骨之间钻出,锋利的羽毛切割着疾风。他的白发变得蓬松,如鹰头上的飞羽,眼睛变得剑一般锐利,放射着灿金色的光芒。他的双掌变为覆盖着金色毛发的狮子的利爪,耳朵变为覆盖着金色毛发的狮耳。巴伦仰天高吼,气冲云霄! “我准备好了。”人形狮鹫金色的鹰眼冷冷地注视着猎物,“开始你无用的表演吧!” “比预想中的要强一点。嗯,只强一点。” 赫连想着,作出了决定。 “我有多久没用过这门秘法了来着……” 他的夜魔铠甲突然破碎、崩解,重新化为黑色雾气,但仍牢牢地缠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团被墨汁染黑的人形棉絮。 心脏比以往更有力地搏动着,一下、两下、三下。气血之力被调动,在经脉中奔流,愈发壮大。黑色的雾气听到了心脏的声音,跟着心脏的节奏翩翩起舞。一拍、两拍、三拍,节奏越来越快。 巴伦下意识地抬头望天。黎明的微光暗了,一点点黯下去,直到无星无月的暗夜将光明彻底驱逐。黑雾出现,更多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汇聚到暗魂师脚边将他托起,那人仰起身子、高举着双手,好像要将整片无光之夜都拥入怀中。 黑夜在持续着,黑雾开始缠上男人的身体,它们和心脏一起搏动着,和气血一起奔涌着。它们在为魂师塑造一身新的铠甲。巴伦瞪大双眼,头一次体会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他忘记了自己高贵的出身,忘记了古老的礼仪,踏前一步,第二魂环闪烁,张开大口,喷出一发由浓郁的光明能量凝成的炮弹! 本能驱使他违反了视若珍宝的礼仪,抢先出手攻击对方! 圣光弹消失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中。 “不可能!”巴伦终于开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逐渐显形的黑色怪物,它身上的气息比起刚刚见到自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不可能!” 他失声嘶叫道:“你只有六环!为什么你能用武魂真身!” “这可不是武魂真身,小弟弟。” 两点紫中带红的光芒出现,那是恶魔的双眼。它从无底深渊中孵化,统治无光的暗夜。然后是两对生在额上的巨角,戴在头上的荆棘样子的王冠,竖起的尖耳朵。恶魔的脸非常抽象,没有鼻子,除了发光的眼睛都隐在黑雾之中。它约两米高、身披带裙摆的黑色甲胄,有着山羊的腿和分岔的蹄子。它的蝙蝠状的翅膀展开,如同将领的披风。 恶魔笑了,脸部的黑雾上裂开一道发着紫红色光芒的缝隙:“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暗与光 赫连来自本体宗,一个只招收本体武魂魂师、修炼方法极端的宗门,已经传承了近万年。当然,现在的本体宗早就改了规矩和修法,不是本体武魂的魂师也可以加入,修法的死亡率也没有那样高了。不过,这些措施仍然止不住本体宗日益衰颓的趋势。 本体宗有一门秘法——武魂二次觉醒,驱动气血、激发武魂的潜力,从而使其暂时进化,层次提高。武魂是猫的,二次觉醒后就有可能进化为有名的幽冥灵猫;武魂是蓝银草的,二次觉醒后有可能进化为蓝银王、甚至是传说中的蓝银皇武魂,诸如此类。 赫连的武魂是夜魔,一种从无光之夜中诞生的类人鬼怪,能随心所欲地操纵暗影。和四千年前在第二次大陆战争中活跃的史莱克七怪之一“嫉妒”冥厄斗罗的武魂“巫妖”一样,夜魔也是一万多年前天斗帝国魂师家族传承的“黑妖”武魂的变种。夜魔武魂二次觉醒后,便是“夜王”武魂——永夜的君王,其血脉层次甚至压了巴伦的狮鹫一头。现在,巴伦的光明属性不再对赫连起到克制作用了。 这就是赫连有信心以六环的修为战胜七环的对手的缘由。 他身后的六个魂环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雾。赫连将魂环尽数拢到背后、藏在暗影中,以防止对方看见他使用的魂技。夜王一展双臂,立即有黑色雾气盘绕其上,两把刃口处有紫红色繁复光纹的巨大弯曲臂刀从肘根生出,夜王轻轻一挥,数道黑色的半月形刃气便飞速朝巴伦扑去! 巴伦不愧是青年魂师中的精英,立刻作出了反应。他背后的第三魂环亮起,散发着强烈金色光芒的巨大狮鹫虚影浮现,仰起头,鹰喙里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只这一招,围绕在巴伦身边的黑暗便连同飞来的黑色刃气被夹带着光明能量的声波一同震碎! 整个世界好像被巴伦与赫连分成了两半:一边光明,一半黑暗。 “太弱了!”巴伦喝道。金光在一对连续挥舞的狮爪上凝结,无数光明能量化成的爪影朝对面魁梧的恶魔飞去。大多数爪影被夜王的黑色刃气斩灭,但仍然有一小部分带着狮鹫的愤怒成功抵达目标、轰入暗影之湖中,激起无数的波纹。但他嫌这点涟漪还不够,他要将这片黑暗彻底击退、撕碎! “圣光啊,请赐予我力量!” 巴伦终于动用了黑色的第五魂环。一道圣洁的白色光芒从天而降、照耀到他身上,层层强烈的魂力波动迸发。 第五魂技圣辉之力,从稀有的光明系魂兽、光明独角兽的亚种辉光马身上取得。为了爱徒的魂环,当时的圣廷圣王花了相当大的力气。在这个魂技的持续时间内,魂师的攻击力、光明之力会翻倍。对于拥有狮鹫武魂的巴伦来说,这个魂技可谓是如虎添翼。 巴伦眼中的战意更加强烈,双手托举至胸前,一团比以往都要浓郁的光明能量凝聚在掌心。他大喝一声,伸臂一推! 轰! 一道光明能量的河流咆哮着冲入暗影之湖,黑暗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一点点地崩坏、消解,露出隐藏在其中的恶魔的身形! “抓住你了!” 人形的狮鹫弹跳而起、在地上留下一个深坑,尔后用力一拍背后的双翅,如同苍鹰捉羊一般挥舞着两只金色的巨爪扑向只是不断释放着黑色刃气的夜王。 但突然,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慌渗入了巴伦的心底。他定眼一看,发现夜王身后的黑暗经受了自己的一轮打击后形体缩小了,气息却仍然未变,还是和之前一样幽邃! 按理来说,一个能量体受到损害的话,气息也应该减弱才对。 不好! 心念电转之间,巴伦迅速将两爪上的光明能量挥到地上,借助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遏止住了前进的势头,随后拍动双翅向后退去。紫色的第四魂环融入背后,钢铁般的羽毛脱落、被翅膀拍打出的暴风裹挟着,形成钢羽组成的龙卷轰向对面! 几乎就在巴伦后撤的下一刻,夜王背后的暗影之湖中突然伸出许多黑暗能量组成的触手,直直朝巴伦打去! 如果他晚了哪怕一点点,就得被这些玩意控制了! 与触手一同涌出黑暗的还有一大群无定形的影子,浑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息。它们啸叫着,一头撞到巴伦的钢羽龙卷上,与触手一起被绞得粉碎。钢羽龙卷消耗了所有魂力用来消灭对方的攻击,在暗影能量溃败的同时,龙卷亦消散在空气中。 赫连低笑几声,遗憾地摇了摇头。 武魂暂时进化为夜王之后,魂技与黑暗之力自然也得到了相应的增强。但即使是强化版本的第二魂技与第四魂技,也只是勉强和对方的第四魂技相互抵消,根本无法再进一步。 这是实打实的修为上的差距。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真的靠一个二次觉醒秘法击败巴伦。 他从莫里森那里得知,巴伦擅长近战。而所有经受过一点正规战斗训练的魂师,在战斗时都会想方设法地将战斗拉入自己擅长的领域,无一例外。赫连便利用了他的心理,故意隐藏自己的手段、只用第一魂技,诱导巴伦冲进自己的陷阱。 可惜,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二十岁的魂圣,的确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巴伦脸上的傲慢已经尽数收起,神色凝重地盯着对面重新袭来的暗影之潮。 该死,怎么忘记了,这可是奸诈的恶魔啊! 不要中计,采用更慎重的打法! 就算他用了某种妖术暂时提升了自己的武魂等阶,他的实力也还是六环。拼消耗,他是拼不过拥有魂核的我的! 他如此想着,一双鹰眼警惕地抓住对面,重新摆好了战斗姿势。 就在此时,远处两个孩子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他的队友——那个矮个子洪默的惨叫声传来: “雅欣!不——————” 鏖战 赫连的第二魂技“黑沼”能让他在阴影中瞬间移动,而顾希宁和莫里森没有这样的技能,只能靠两条腿跑。 “妈的,还是慢了。”胖子望着百米开外那三个即将接触两个孩子的身影,停了下来,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口痰。他朝四周看了看,瞅准了一座还冒着黑烟的石制了望塔——这附近最高的建筑物。 他转头对着莫里森:“老莫,你有隐蔽魂技对吧?这样,你先到附近猫着,我在这狙死一个,你再对剩下的人动手。” 莫里森点点头,他明白现在已经是最紧迫的阶段。顾希宁的提议是目前最好的方法,既能有效发挥他们两人的长处,又可提高成功率:“有劳阁下了。待我到达指定位置时,我会扬起沙尘,作为信号。” “放心好了,老子看着!” “后退,莱特!”吴进喝道。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他一把将莱特扯到自己身后,左手举枪对迎面缓缓走来的三人。“砰砰”几声枪响,吴进扣扳机的手指发痛,但子弹却尽数被一面有着狮头浮雕装饰的铜盾挡下,没有一枚击中对手。 “放下你的枪,离开圣王陛下。”持盾者用沉稳的声音说道,“否则我们将视你为叛逆消灭掉。” “叛逆?!”莱特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嚷嚷道。“你们怎么敢这样说吴进大哥!” “别废话了,圣王陛下已经被迷惑了。”相貌平平的女人冷冷地说,“执行任务吧,我可不想又让队长失望。” “我来吧,我最喜欢教训不知好歹的野种了。”最后一人,那个皮肤洁白、头发火红的青年男子露齿而笑,活动了一下手腕。他与矮个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 吴进还没反应过来,左肋便挨了重重的一击,在莱特又惊又怒的大喊声中像落叶一样轻飘飘地飞起来,又像石头一样重重地落到地上。 “大哥!” “稍安勿躁,圣王陛下。”红发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莱特背后,笑着抓住莱特的后颈把他轻轻拎起:“您可是不知道,为了您,老陛下可是急得要命……” “放开你的脏手!”莱特大喊道,以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怒火。 红发男子惊呼一声,条件反射般地撒开了手——他被莱特背后突然钻出的那对燃烧的翅膀给烫着了。莱特的一头金发转为火焰般的赤红,高高竖起、在空气中飘逸着,远远望去就像是他的头发在燃烧一样。他赤金色的眼睛怒视着红发男子,第一、二魂环同时亮起,莱特双手高举起长约三米的神圣炎剑,朝红发男子狠狠劈去! 第一魂技炽天焚剑,第二魂技炽天辉剑! 轰! 巨大的炎剑砸在地上,尘埃四起。红发男子朝侧边一个翻滚躲开莱特这次攻击,同时召唤出自己的武魂赤龙剑。第一魂环亮了亮,剑身一抖,一条赤红色的火焰小龙从剑锋钻出,扑向莱特! 莱特丝毫不惧,又一次使出巨大的炎剑,斩上小火焰龙!双方在火焰品质上的差距让小火龙根本无法抵挡神圣之火构成的炎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便被炎剑的火焰吞没。 但莱特还未来得及为胜利高兴,他的身体又一次被人捉着双臂提了起来。 是那个矮子洪默!他把那面狮头铜盾挂在胸前,避免了胸膛接触到莱特的圣火之翼!他的粗壮的手臂上闪烁着铁锈色的光芒,它们保护着手臂,不让它被圣火灼伤。 狮心盾第三魂技,狮王的庇护! 这是他们临时计划好的。由红发男子在正面吸引莱特的注意力,让防御力强悍的洪默去控制住他! 莱特惊慌失措地挣扎着。他毕竟只有九岁,还不懂得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 “砰!砰!” 丹田里的小骷髅头不停地把嘴又开又合,喷吐着精神波动,让吴进的意识保持清醒,不至于陷入昏迷。他受伤很重,身体各处在痛苦地哀嚎。 侧卧着的吴进听见动静,勉强睁开发黑的双眼,五彩斑斓的小点在眼前乱飞。他看见了莱特被不知名的敌人擒住,咬咬牙,抬起左臂——身上唯一一处还能动的地方,摸到了落在不远处的霍克十一,朝那矮子的脚射击! 洪默感觉脚上似乎突然被什么虫子啄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动作停了一下。枪声惊醒了莱特,使他重新镇定下来。 不行,这样不行!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怎么可以就这样被他们抓回去! 快点,想想法子,莱特·圣·菲尼克斯!啊,有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用的也就那一招了。不过…… 莱特想起和吴进一起趟过的地狱般的战场,骄傲地咧开了嘴巴。 去他妈的! 抓着莱特的洪默突然惨叫一声。他定眼一看,发现莱特的圣火突然强盛起来,烧穿了他的防御! 红发男子目瞪口呆地望着全身都在燃烧、发出无比刺眼的光芒的莱特。他的翅膀燃烧得比之前更为剧烈,狮心盾上的狮头痛苦地咆哮着,闭上了双眼。 一抹紫光在空气中闪过。 亮度还在持续攀升着,那名女子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喊道:“洪默!快放开他!他要自爆!” “他来真的!”红发男子惨叫着跑开,不敢直视那地上的太阳! 洪默将莱特往旁边一抛,挥舞着燃烧的双臂。那火焰会烧尽一切亵渎者的罪孽,即使死去也难以摆脱。 使用这样的禁招,对于莱特本人来说也是极为痛苦的。一阵奇异的微风吹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对棕红色色调的巨大天蛾翅膀,前翅尖端有一对蛇头状的花纹。 “莫里森。” “是我,莱特。”莫里森抱住他,朝他的几个穴位注入魂力,封住经脉,中止他的自爆。“很抱歉,我来迟了。” “叛徒!”好不容易才用魂力扑灭火焰的洪默和红发男子同时叫道。 此时,一声枪响姗姗来迟,震撼如雷龙咆哮!两人一愣,齐齐转头朝身后看去,队伍中唯一的那名女子竟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些残肢断骸与洒得到处都是的鲜血! “雅欣!不——————” 听见同伴的惨叫声,巴伦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震怒:“你们对我的同袍做了什么!” “无需多言!”恶魔放声大笑,亮出一对臂刃:“你不会因为这个就没心思和我打了吧,啊?” 可恶,可恶啊! 巴伦咬牙切齿地瞪着赫连,一双灿金色的鹰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能再和这个恶魔耗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 他就是在故意拖着我,好让他的同伙去对付我的同伴! 可恨啊,我巴伦·格里芬,名门之后,黄金血脉传承者,竟被逼到了这个地步! 他怒吼一声,调动魂力。一块块同样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甲胄从他的储物指环中飞出,自动一片片贴到他身上,形成一副拥有强烈魂力波动的华丽金色铠甲! 斗铠! 斗铠师! 压制 莫里森轻轻放下莱特,轻声对他说:“去吧,去看看你朋友。有人再来袭击你,就喊我。” 莱特忙不迭点头,转身朝躺在地上的吴进跑去。因为跑得太急、加上身体还没恢复,他“哎呦”一声在路上跌了一跤。娇生惯养的小孩嘟哝着从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爬起来,没事人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奔跑。 莫里森笑了,背后的天蛾翅膀轻轻拍打着,许多棕红色的鳞粉扑簌簌地落下:“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模样啊。” “你们说,对么?” “洪默,还能战斗吗?”红发男子握紧了手中的武魂,掌心有些发汗。 莫里森这番话的语调平静温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但无论是他还是洪默,都能体会到蕴含在其中的滔天怒火与强烈的杀意! “不能打也得打。”洪默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尽管两臂伤得厉害,但他还是担起作为防御系魂师的责任,举起狮心盾挡到同伴身前。 他们还不至于蠢到出发前不做功课的程度。正因如此,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他们比谁都清楚。 莫里森?斯芬克斯,六十六级控制系战魂师,从小跟着猎魂师父亲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练就一身本领。十五岁时父亲去世,莫里森继承了他的近战魂导器,出于前代圣王的救命之恩投诚圣廷,成为刚出生的莱特的侍卫。 莫里森以对小圣王无二的忠诚着名,因此谁都没有想到背叛了圣廷、携小圣王出逃的人,竟会是这个最不可能反逆的近侍。 从他身后那对前翅先端有栩栩如生的蛇头花纹的翅膀就可推断,他的武魂是顶级武魂蛇首皇蛾,天蛾类魂兽中的皇者。和这类魂兽一样,他也擅长使用鳞粉给对手造成幻觉,然后趁对手被幻觉迷惑的那一刹出刀将其斩杀。 他不知为何没有穿斗铠。但就算是不穿斗铠的莫里森,用丰富的战斗经验与娴熟的技巧也足以将他们完全压制! 要是班森副队在这儿就好了……洪默暗暗叫苦。风属性的班森能吹散莫里森的鳞粉,使他的武魂失去作用,是队伍里最克制莫里森的人。可是…… 洪默发动第一魂技。盾上的狮头高吼一声,两道黄光从狮瞳中飞出,分别落到红发男子和洪默自己身上。 第一魂技勇力。在魂技持续时间内,能提高施放对象的勇气与力量! “真龙之体!” 红发男子大喊,紫色的第四魂环融入他的身体。他头顶生角、背展双翼、身上覆鳞、股后曳尾,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头人形赤龙,口中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 面对强敌,他再也不敢傲慢,一上来就直接发动了第四魂技! “上啊!” 他和洪默分开,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冲了上去。洪默的第三、第四、第五个魂环相继亮起,他竟一口气使用了“狮王的庇护”“狮子护身咒”“暴怒”三个魂技! 现在的洪默速度暴增,甚至超过了龙化的红发男子。他须发张扬、怒睛暴突、口中不断发出咆哮,看上去倒真有点像发怒的狮子了。这头愤怒的雄狮一马当先、高高跃起,举盾怒吼着朝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的莫里森砸去! 咣!巨大的铜盾狠狠撞在地上,打出一个深坑!而那个“莫里森”因这一击猛然炸裂,化成无数细碎的棕红色粉末四散飞去! “洪默小心,是幻术!”化身为人形赤龙的红发男子见此,马上用了第二魂技,边大声提醒着同伴边挥剑。洪默得到提醒,立刻蹲下,用盾牌护住自己的头顶。与此同时,一道如赤龙吐息般的烈焰剑气从他头顶嘶叫着横扫而过,将空气中的大部分鳞粉都烧了个干净。见自己这招“龙息斩”起了效,红发男子不禁露出了笑容,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些。可就在这时,一阵没来由的巨大恐慌突然像风暴般袭来,趁红发男子放松的时候一把攫住他的心灵! 仅仅是这么一下,就足以让红发男子脸上的笑容尽失,转变为无法言喻的惊恐!他在巨大的震骇与恐惧中忘了自己还在与强敌进行生死之战,停下动作,张开嘴巴,就要发出凄厉的尖叫! 嚓! 一道红芒闪过,抓住红发男子张嘴的这一瞬间,探进了他的嘴巴,刺破了他的上颚,捅穿了他的大脑! 噗的一声轻响,背生蛇头花纹的棕红色天蛾翅膀的男子拔出褪去红芒的漆黑刀刃,手腕一动,抖掉刀尖上的脑浆,将黑刀轻轻放回同样漆黑的刀鞘中。 已从龙形渐渐变回人形的红发男子两眼的光芒散尽,大瞪着惊恐的双眼,在刀与刀鞘碰撞的金铁之声中缓缓倒下。 “雨令……”洪默喃喃说着同伴的名字,有些失神地望着那对棕红色的天蛾翅膀:“你……” 这就是差距。不只是修为上的,更是经验上的差距。 他们自认已经发挥得很好了,可他们的配合在这位“幻魔”眼里如同儿戏一般,几乎是只需抬抬手便可击破的程度。回想起从前的骄傲,洪默真想冲上去,狠狠地给那时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如果我是你,我会站在原地。”莫里森说,但这声音的来源并非是洪默眼前的那人。他转头向身后看去,另一个莫里森正提着他那把极东群岛式样的近战魂导器站着。 洪默看了又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幻术……你什么时候用的魂技?” 莫里森早就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释放了自己的鳞粉,他们一开始就处在他的掌控之下! 莫里森在他们面前显形的那一刻,不是战斗的开始,恰恰相反,是结束。 “你很聪明,洪默。”两个莫里森同时开口,“你是特别行动队里最聪明的,也是整个圣廷里继承了黄金血脉的人中最聪明的。” “因此,你不能离开这里。” “那你还在等什么?”洪默举盾,颇为恼怒地喝道。 两个莫里森笑了:“动手的人不是我。” “什……?” 子弹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传来,洪默吃惊地转头,一颗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旋转着钻入他的额顶。他的身体飞了出去,在地上、空中不停地翻滚,最后猛然爆开! 雷霆般的枪声传来。 莫里森默默地望着地上的人体残骸,收起武魂踏过去,来到吴进和莱特身边,蹲下查看着吴进的情况。 洪默很聪明,但是他太年轻了。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猎魂师在这样的环境中都会注意着自己的同伴。如果有人突然倒下,就要马上去找周围的掩体遮蔽自己的身形,因为这意味着周围埋伏着狙击手。同时,他们会在心中飞快地读秒,计算同伴倒下到枪声传来之间的时间间隔,圈出一个大致的范围,在可能的藏身点寻找狙击手。 而圣廷的这群年轻人,想必是把同伴突然的死当作了莫里森的手笔,根本没有意识到附近有狙击手——子弹的速度高于音速,没有经验的人确实很难将眼前的同伴尸骸与“刚刚响起”的枪声联系到一起。实际上枪早就响了,只是声音刚刚传到这儿而已。 如此严重的错误,最终招致了彻底的毁灭。 星陨 “去死吧!” 巴伦大吼一声,两脚在地上一踏,地面被强大的力量打得塌陷下去!他借着反作用力跃到空中,双翅一振,朝恶魔扑去! “砰!” 赫连只来得及抬起双臂,以臂刃格挡巴伦的光之爪。但他明显感觉到光之爪的威力不一样了,强度相当高的臂刃被现在的光之爪一撞,竟立刻碎裂开来! “唔。” 见此,赫连咕哝了一声。臂刃飞速再生,与狮爪激烈地碰撞着,强烈的魂力波动搅动空气形成阵阵罡风,如若有等级较低的魂师在这里,定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巴伦近乎疯狂地挥舞着自己的光之狮爪,赫连的臂刃一旦触及那光芒便会碎裂,完全起不到抵挡的作用。赫连只能将臂刃作为一种一次性的消耗品使用,在光之爪碰到臂刃时抢先引爆它、用爆发的黑暗能量阻滞对方的招式! 即使在这样危险的境况下,赫连却仍然有心情观察巴伦的招式、感受着他的魂力波动。 “斗铠的增幅,果然厉害啊。嗯,看魂力波动,核心法阵在胸铠那里。”他心想,同时侧身躲过一发圣光弹。“这小子现在的战斗力能和八环魂斗罗打一打了吧?” “战斗技巧不错,招式有点老套,基本上可以在发力之前就截下来……虽然攻势很猛,但是不会用腿啊……” 他给出了结论:“这个臭屁得要命的小子,根本就不明白如何战斗。” 另一边,巴伦也为此暗暗惊心。战斗每拖长一秒,他的焦虑就增多一分。 他的招式与魂技要么被提前打断、要么被干扰了发力轨迹,竟没有一拳一爪击中敌人! “为什么?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诸如此类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缠绕,搅得他心烦意乱,更加没法专心战斗了。 又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枪响,而此时的巴伦完全无心理会。 赫连很快就从对手的拳脚上察觉到了他的动摇,巴伦再次挥出左爪时,赫连的右手凝聚了大量暗影能量,不顾斗铠上灼热的圣光,一把抓住巴伦的左腕将他往怀里一拉,同时屈起右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撞在他的胸铠上!他松开巴伦的手腕,又一个左腿正蹬踹在他胸口刚刚受击的部位,一脚就把他踢飞了出去! 巴伦终于反应过来。他在空中展开双翼,一个后空翻稳住身体,单膝下跪落地。他惊慌地看了眼胸铠,那里竟被对方打出一个陷坑,丝丝缕缕的黑暗能量聚在边缘,侵蚀着斗铠中的法阵。他忙将这些能量驱除,但斗铠的增幅效果已明显大不如前。 “你……”他一时间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赫连的那两下子没有对巴伦造成什么伤害,他就是冲着对方的斗铠来的! 巴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气血上涌,双拳颤抖着握紧。面甲背后的脸开始扭曲,头盔下的头发根根竖起。 他,高贵的黄金血脉的继承人,烈光的使者,圣廷的未来之星、复兴的希望,顶尖的七环魂圣,斗铠师,被一个半路跳出来的小丑一样的魂帝弄坏了斗铠。 “我还以为你战斗技巧很好呢。”恶魔有些失落的声音传来。巴伦抬眼往去,恶魔就站在那儿,迷雾重重的脸上裂开一道两端上翘、发着紫光的裂缝,如同一弯新月。 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了。 “我要杀了你!!” 巴伦以前所未有的尖厉声音咆哮道,喊的力度之大甚至让他的嗓子有些破音。先前的骄傲气度、优雅举止不复存在,现在的巴伦·格里芬,只是一头暴怒的凶兽! “我要杀了你!!!!” 他背后排名最末的第七个黑色魂环终于亮起,融入他的身体。 第七魂技,武魂真身,圣兽狮鹫。 “啊,来了来了。”顾希宁咕嚷着,单膝跪地,举起他那支“老伙计”,枪口对准天空中的巨大狮鹫。 顾希宁手里的是把量产型号的五阶魂导器,绰号“蓝霆”,由唐门旗下的炫世公司生产。长一点二米,口径十二点七毫米,整支枪造价达三百通用金币,专用的爆裂弹每发的价格是四通用金币。也就是说,刚才顾希宁为了杀掉两个圣廷的别动队成员,整整花了八块通用金币。 “顾先生,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莫里森的担心是有缘由的——这种口径的魂导制动枪就不是用来打人的,更多是用来打魂导载具。 只是两个魂王而已,至于吗? “这不是防着他们有后手嘛。”顾胖子面无表情,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虽然他心里肉痛得要命。“该用的时候不用,就没有意义了!” “好吧,那我也出发了。”莫里森说。 顾希宁还剩最后一发这种弹药,而他瞄准的目标是用了武魂真身的巴伦。当然,开了武魂真身的魂圣可没有那么容易一枪击毙,所以莫里森得事先潜伏在附近准备补刀。 顾希宁拿出一个表皮很脏、写着“往期战斗数据”的牛皮簿子看了几眼,把指肚放到扳机上,开启紫极魔瞳,专心地感受着四周的环境,微调着枪口。 狙击是一门精密的科学,子弹出膛后会受到外界的各种事物的影响——风、重力、偏转力、空气密度等,非常容易打偏。在远距离狙击中更是如此。因此,狙击手们常常会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子记录往期战斗数据,以便需要的时候随时查阅,依据上面的数据调整瞄准镜。 顾希宁的紫极魔瞳已达第二境界“入微”,是罕见的不用瞄准镜的狙击手。但即使是他,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不需要记录往期战斗数据——他与别人的区别只是别人用仪器测风力、风向、距离、空气密度等事物,他只用精神力便可做到。这时,将自己的感觉记录下来就尤其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专注地盯着狮鹫的背影。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与目标,他听到的唯一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一下,心跳两下。三下。 风停了。狙击手、狮鹫处在同一条抛物线上。 他手指一动,扣下扳机! 赫连被灿烂的金光刺得不得不闭上眼睛,频频后退。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鲜红的眼睛怒视着地上的漆黑恶魔。它有着鹰的脑袋与利爪、狮子的强壮身躯,一双羽翼不断扇动,边缘的羽毛反射着刀刃一般的寒光。 狮鹫张喙,吐出一声尖啸:“我要杀了你!————” 紫色魂环融入狮躯,黑色魂环闪烁。鹰翅一挥,四周的烈风像是得到了指令,纷纷盘绕起来,组成了数道夹着钢羽的龙卷!比先前不知强悍了多少的龙卷风激烈地蠕动着、咆哮着,卷起石块与漫天沙尘冲向地面上的赫连,要将他撕成碎片! 赫连不慌不忙,大手一挥,背后残存的暗影之湖立即旋转、搅动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发出轰鸣的黑色漩涡! 漩涡与龙卷相撞,激起无比强大的魂力波动,掀飞了附近地面上的所有物体,甚至将断壁残垣也一同连根拔起! 见攻击又被阻挡,狮鹫再次仰天长啸,第五、第六个黑色魂环同时亮起! 第六魂技审判之光,光明能量的洪流,他最强的攻击! 而且是圣辉之力加持下的审判之光! 狮鹫周身的光芒越发耀眼,点点的光明能量汇集到它大张的喙中,最后竟形成一个半径一米的浓缩能量球,蓄势待发!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颗十二点七毫米的爆裂弹旋转着,狂暴地轰入狮鹫的肩胛骨之间,而后猛然炸裂!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创一搅、气息一乱,本来要使出魂技的狮鹫突然就失去了对魂技的掌控,那恐怖的浓缩能量没了约束,立马爆开! 轰! 强烈的光芒爆发。狮鹫竟被自己的魂技炸了满嘴血! 钢羽风暴的威势突然减弱,赫连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将仅剩的魂力都送入漩涡,漩涡逆向旋转、底部突出如同骑士的锥体骑枪,冲破虚弱的风暴,直直刺向下落的狮鹫,正中其腹部! 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炸开了。巴伦知道,那是自己的魂核。 剧痛让他从无边的狂怒中清醒过来。他呆呆地低了低头看看自己豁开的腹部,鲜血与内脏正从中潺潺流出。 他抬起头,望着遥不可及的朝阳,脑子里一片空白。红芒闪过,他的头颅飞起、下坠,离光明的太阳越来越远。 他的脑子里被无数的“为什么”塞满。 大难不死 吴进在开了那一枪后就彻底倒了下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小骷髅头也到了极限,发出的精神力波动越来越弱,只够将他的精神维持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界。 模糊的人声与打斗声传来。有人跑过来了,听脚步声,跑得跌跌撞撞的,还摔了一跤。 是莱特。他当然不会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只能在吴进身前抓耳挠腮地干着急。最后,他试着轻手轻脚地将吴进翻过来,改侧卧为仰躺。 少顷,嘈杂的战斗声平息。一个大人踏着稳重的步子走来。 “莫里森!快救救吴进大哥,没有他带着,我早就完蛋了!”莱特无比焦急地说,“他会死的!” “别慌,别慌。”老成持重的声音回答道,“让我先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有人在他身前蹲下,吴进感到一股暖流注入了自己的丹田,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这小子的情况如何?”第三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吴进认出那属于顾胖叔叔。见到了认识的人,他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说不上好。”莫里森顿了顿,“右肩骨折、左肋粉碎性骨折、肺挫伤——最严重的是这三种。不过,对于吃了五环魂王一击的人来说,只有这些伤已经算是非常走运了。” “他妈的狗杂种!”胖子不禁骂了一句。“都是些难办的内伤。虽然这还难不倒老子的医术,但这环境未免太他妈江湖了,做不了手术啊。” “顾先生不必担心,我有这个。” 一股清苦的幽香飘来。光是闻着这味道,吴进被痛苦包围的精神就立马得到了抚慰。 顾希宁非常惊讶:“这莫非是……复生丹?老莫,你何必如此?我身上还有伤药,你这玩意儿也太贵重了!” “没错。”莫里森严肃地说,“我身上也就这东西能拿得出手了。就用它来还诸位的恩情吧。” 吴进感觉有人掰开了自己的嘴巴,将一丸散发着先前那股清香的丹药放了进去。一碰到唾液,那丹药顷刻之间便化为一股清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流入丹田。面对这难得的美味,一向贪婪的蓝色小骷髅头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药力融入它宿主的魂力,通过经脉到达伤处开始治疗。 想必它也明白,如果宿主死了,自己更没法活。 满身的伤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弭了。紧绷的精神与疲惫的身体终于得到彻底的放松,吴进在萦绕的药香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将他唤醒。吴进轻轻咳嗽了几声,缓缓坐起身来,张望着四周。 这里是个黑暗的、不停摇晃着的接近密闭的空间,吴进注意到除了他,这个地方里还有几个人影。不过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勉强从轮廓认人。 “大哥!”莱特惊喜的声音响起,随后是顾希宁关切的问候:“醒啦?”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件后,再次听到熟悉的、亲切的话语,吴进的眼里差点掉出热泪。他哽咽着道:“顾叔。” “别乱动,别乱动。”见吴进试着要站起来,顾胖子摆了摆手,过来扶着他的肩膀:“你才刚恢复,这样慌张可不行。” “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吴进揉揉眼睛,摇摇头:“没有了,就是肚子饿得厉害。” “是吗?那太好了!”顾叔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那就太好了,这说明你恢复得不错。” “对了,顾叔,赫连叔呢?”吴进又环顾了一下,“莫里森先生好像也不在这里。” “他啊……”胖子指了指角落,隐约可见一个瘦高个儿躺在那。“为了帮我们拖时间好救你们,他可累坏了。” 即使看不见,吴进的眼睛也还是睁得比铜铃还大:“什么……” 最后是莱特按捺不住,添油加醋地替吴进说明了一下他昏迷后发生的事。 莫里森在给了巴伦最后一击后再也没看他一眼,马上解除了武魂落到地上,去扶住因为透支魂力脸色苍白得跟死人一样的黑长衣魂师。 使用武魂二次觉醒秘术后,武魂的确是进化了,但魂耗也跟着升高了。那个在战斗中始终庇护着赫连的暗影之湖是他的第五魂技“夜幕降临”,一直开着第五魂技、再加上最后那一招第六魂技“恐惧漩涡”,让赫连的魂力几乎被榨得干干净净。 “赫连先生?”莫里森急切地说,“您怎么样?还能行动吗?” 赫连半睁开无神的眼睛,嘴唇微张。莫里森凑上去,听见他在用极小的声音说一句话: “右边衣兜……棒棒糖……” 棒棒糖?莫里森愣了愣,随即去掏赫连的右边衣兜,摸出一根包装得五颜六色的棒棒糖。他撕开包装纸,将半透明的金黄色糖果递到赫连嘴边。 那糖似乎是某种补充魂力的道具,赫连含住它之后气色明显好转,但还是很虚弱。 “喂,老鸟!” 赫连和莫里森抬起头。顾希宁背着吴进跑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莱特。莱特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裹。 “这群黄狗的脑袋你还要不要?” “不必了。”赫连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其实他们……不值什么钱。七个人加起来,大概还不如普莱斯的一半。” “他妈的,血亏!这波血亏啊!”顾胖子哀叹道。莱特几乎是马上丢下了大包裹,显然,那里边装着特别行动队众人的脑袋和脑袋残片。 “行了行了,这就是生活嘛……意外无处不在。”赫连虚弱地笑笑,“大家都没事就好。” 这经历的一连串倒霉事件似乎是耗光了他们的霉运,他们接下来的运气相当不错。没走多远,顾希宁就找到了一条维护得还不错的官道,还顺便拦下了一辆运货的大型魂导车。在亮闪闪的银币的诱惑和黑洞洞的枪口的威胁之下,司机毫不犹豫地答应捎他们一趟。 他们现在就在货舱中,莫里森则去了车头,坐了副驾驶位监督着司机。 “对啦,顾胖……先生!”莱特转头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安佩城。”顾希宁回答,“也是个商业城镇,但规模比沙宣大,而且更加安全。” 吴进眨眨绿色的眼睛:“安全?为什么这么说?” 顾希宁“呵”了一声,敲敲旁边的货箱:“因为这城里有永临商会的分会!” “永临!”莱特惊叫道,瞬间凑到胖子身前:“是那个永临吗?” “永临?”吴进挠挠头。 “大哥你不知道吗?”莱特惊讶地说,“永临商会是大陆五大商会之首耶!最有钱的那个!钱多得可以用金子填满十个海神湖!” “具体等到了再跟你慢慢解释。”胖子说,“反正我们迟早要去那儿的——为了给你找魂环。” “找魂环啊……等等,”吴进用手指指自己,愕然道:“给我找魂环?!” “对啊。”顾希宁奇怪地看着他,“你突破到十级了,可不就是要找魂环了吗?” 未来的路 “我……我突破了?!” 吴进目瞪口呆,“唰”的一下从坐着的货箱上蹦了起来:“真真真真的?” “你这孩子真是……你胖叔叔我有什么好骗你的?”顾希宁哭笑不得地说,“是不是真的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啊,是哦……” 吴进连忙盘腿坐下,迅速进入冥想状态,内视丹田。 魂力总量的确比以前多了不少,小骷髅头足足大了一圈,正在满丹田的魂力里快乐地旋转。 “真的突破十级了……”确认自己成为魂师后,吴进却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追求了那么久、梦寐以求的魂师境界竟然睡了一觉就突破了,他总觉得中间少了点什么…… 这时,顾希宁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既然你要找魂环了,想好自己要成为什么类型的战魂师没有?” 吴进一愣:“战魂师也分类型的吗?” 他对这个群体的了解基本上来自于家里那一点话本小说,而小说一般不会写太多现实世界的繁杂规矩。 “不然呢?”胖子听见吴进那惊讶的语调,知道他显然是不了解这个,不由得叹了口气,挥挥自己那胖手臂:“也罢也罢,反正在路上也是无聊,我就顺便给你上一堂魂师分类课吧。” “我也要听!我也要听!”莱特兴奋地说,挤到了吴进旁边。 “好吧,你们这群小家伙。”胖子“哈哈”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现代的战魂师分系大致有六种,这六种又可划分为‘正面作战型’与‘支援协助型’。” “正面作战型,顾名思义,擅长真刀真枪地拼。强攻系、防御系,和几千年前才出现的力量系属于这一类。” “支援协助型,其作用是从旁辅助正面作战型魂师,帮助他们取得胜利。控制系、敏攻系、辅助系就是这一类。” “那么,这六个类型都是什么样的呢?”吴进适时地抛出了问题。 顾希宁笑道:“问得好,胖叔叔我这就给你说说。” “强攻系,是主要进攻力量,可以说是队伍里的‘矛’。强攻系魂师也可以继续细分成近战强攻系与远程强攻系,一个擅长近身战斗,一个适合远程攻击。两个系有一个共同点,这也是强攻系魂师的特征——魂技具有较强的简单直接的破坏力或倾向于这方面。” “此外,强攻系魂师也是所有种类的战魂师里占比最大的一类,以至于魂师界有这样一个笑话:‘不知道选什么系时就选强攻系’。” “我就是强攻系哦!”莱特小声地对吴进说。 看得出来…… 吴进想到莱特那对看上去就威力不凡的燃烧的翅膀,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点点头。 “强攻系是队伍的利矛,那么防御系便是队伍的坚盾。”顾希宁的声音马上拉回了他们的注意力,“防御系魂师的特点是:皮实、耐打,可以有效地帮队友分担伤害,尤其是相对来说较为脆弱的控制系和辅助系魂师,更加需要防御系的守护。” “至于最后一个力量系……”说到这里,胖子顿了顿,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吴进的与同龄人比起来略显瘦削的身板:“你就不用考虑这个了。” “与前面的两个比起来,力量系可以说是‘攻守兼备’,单论个人作战能力,其他几个系都不如力量系。但是,力量系也是这几条路里最难走的,不仅武魂要适合,身体也得好才行。” “我个人认为,比起正面作战型,支援协助型显然更适合你走。” “在支援协助型的三个系里,如果要选出最重要的一个,那毫无疑问是控制系。控制系魂师的主要职责是干扰对手的攻击或停下对手的行动、掌控全场,因此,很多团队里的核心人物都是控制系。一万四千年前那位海神唐三就是这个系的。” “至于敏攻系……” “我就是敏攻系哦。”一个轻快的男声突然响起,学着莱特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吴进惊喜地叫道:“赫连先生!” 原来赫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正一脸微笑地捋着山羊胡、坐在他那个角落笑着看胖子讲课。 讲话时中途被人打断是一件非常不爽的事情。顾希宁狠狠瞪了赫连一眼,继续道:“敏攻系魂师以灵活敏捷着称,他们的攻击力其实并不输于强攻系或力量系、甚至尤有过之,但他们的防御力实在太差了,以至于他们几乎没法参与正面作战,只能在侧面迂回、争取一击制敌。” “前面这两系自身都有一定的战斗能力,最后一个辅助系则是纯粹的支援型选手——他们的能力都是给队友提供增幅治疗或削弱对手能力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只能靠队友保护。” “不过,随着魂导器的出现,这些分系都显得有些……不足。”胖子停了一下,“即使是辅助系魂师,依靠魂导器也能拥有不俗的战斗力。这方面的例子中,最典型的莫过于四千年前第二次大陆战争中——” “得了得了!”赫连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又要吹你们狙击手的祖师奶奶了是吧?” “怎样!”胖子瞪了回去,“只许你吹你远房祖宗冥厄斗罗,不准老子吹自家祖师奶奶糖斗罗?” 又开始了…… 吴进暗暗叹了口气。 这时,车厢的晃动忽然停了。一阵子后,莫里森打开车厢门把头探进来,说:“顾先生,按我们之前说好的,该您去前边了。” “好!”顾胖子应了一声,又对赫连翻了个白眼,这才起身跳下车厢。 莫里森望见赫连:“啊,赫连先生,您醒了?” “嗯,好多了。”赫连懒洋洋地点点头,“不过应该还是打不了架。” 车子重新开动了。莫里森关上车厢门,走到赫连身边的货箱上挺着身板坐下,略带忧虑地看了眼两个孩子,扭过头对他说:“赫连先生,我有事想跟您谈谈。” 赫连微抬剑眉,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莫里森随即用魂力封住了他们四周的空间,不让声音传出被两个孩子听见。 “说吧,怎么了?” “巴伦?格里芬的爷爷是圣廷大督军,96级超级斗罗、狮鹫斗罗瑟伯?格里芬。”莫里森开门见山,“巴伦是他最后的后裔。巴伦就这样陨落在沙宣镇,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赫连笑笑:“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会亲自追来?” “正是。”莫里森道,“看样子您也不是很慌张,所以我想知道您对此有什么对策。” “一时头脑发热,把您和顾先生扯进来,是我的错。”说完,莫里森站起来,向赫连鞠了一躬。“但还是请您务必想想办法——” 赫连“啧”了一声:“你这人平时是不是不怎么说话?” “……啊?” “怎么连意思都表达不清楚的……”赫连摇摇头,说:“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采取行动——那位老爷子怎么想都不像是个随和的人,会放过在他孙子战死前刚和他打过一架的猎魂师和给他来了一发黑枪的狙击手。” “我的师门虽然衰败了,可也是不好惹的。对付96级超级斗罗,让极限斗罗来就好了。” 山雨欲来 伯阳城。硝烟已息,城头上标志着圣廷的“六翼天使”旗帜高高飘扬。 极少有人知道,伯阳政务院的地下存在着一座宫殿。宫殿直接在帝留山上整体开凿而出,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内部构造错综复杂、还藏了不少机关,只有熟知道路的人,才能找到圣廷创始人、神皇因普林特的秘密行宫,找到他留下的秘宝。 秘密行宫前宽阔的石道中,一个头发雪白的金眼老人跪在一扇巨大的、刻满天使浮雕的华丽石门前,双手合十祈祷着。 这老人身着肃穆的黑色军装,衣边用金线绣有纹样,胸前挂满了各类勋章,轻轻一动就叮当作响。他正是圣廷最后的、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九十六级超级斗罗瑟伯?格里芬,封号狮鹫。 突然,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祈祷。抬起头,金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厚重的石制大门。 今天的天气很好,一点风都没有。伯阳城内凭空起了一股强烈的魂力波动,这魂力波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搅动着空气。伯阳城中起了猛烈的罡风,一时内,城中竟飞沙走砾、天昏地暗! 这风愈来愈快、愈来愈烈,终于达到顶点! “轰!” 伯阳城政务院,一道金色光柱带着磅礴的气势突破罡风的闭锁,直冲云霄! 面对这天地异象,城中居民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抬头去看,而是惊呼一声后急忙找个看不见光柱的地方躲起来。至于那些在城里游荡的黄衣士兵,在那光柱拔地而起的一刹那,他们几乎是立即对着那光柱的方向跪了下去、额头顶地,身子不住地发抖。 金色光柱足足持续了十多分钟的时间才渐渐消散。政务院地下,秘密行宫的大门颤动起来,缓缓移开,金光从门中飘出,夹杂着一些虚无缥缈的轻灵歌声,像是天上的天使在歌唱。瑟伯见此,慌忙低下头来,不敢再直视那大门一眼。 石门“空”地一声完全被移开,有人伴着圣光与天使的咏唱声一步步缓缓从门中走出。 那人看见跪着的瑟伯,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大督军。为何在此?” 听见这威严而神圣的声音,瑟伯合十的双手不禁微微颤动起来:“恭迎圣座。老臣谨代表天下信众……恭贺圣座突破九十九级,半步永恒。” 那声音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到底何事。” 瑟伯咽了咽口水,斟酌着字句道:“启禀圣座……圣座闭关期间……近侍莫里森?斯芬克斯,诱惑小圣子,离开圣地。” 他见那人没有任何反应,便声音发颤地继续说下去:“圣座弟子、圣廷圣徒、特别行动队队长巴伦?格里芬,领特别行动队六人前去追捕。昨日全体于沙宣镇,回归圣堂山……” “这一切都是因为老臣、老臣的失误……因此,老臣恭谨地请求圣座,对老臣降下神罚,净化老臣的罪过。” 大督军说完,不再言语,痛苦地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着“圣座”的命令与自己的命运。 漫长的等待后,一声轻轻的叹息传来:“如此荒唐!” “最亲近的人,变成了最可恶的叛徒!” 他每吐出一个字,空气就轻微地振动一下。就连围绕着他的天使的圣歌似乎也受到了感染,曲调变得哀伤。 “起来。本座赦免你的罪愆。” “蒙受圣座荣恩,老臣感激不尽。”瑟伯这才缓缓站起来,身子像军人一般笔直。但他的头仍然低着,不敢抬起来去看哪怕一眼那散发着神圣光芒的身影。 那是他的主人,他至高无上的神。 “告知本座此事的详细信息。”那声音说,“本座将亲自前去扫除圣廷的耻辱。” “您!”瑟伯身子一个趔趄,震惊得几乎要抬起头来:“您可是……怎么能让您圣洁的身躯去接触那些污秽!” “圣座”冷笑:“你竟敢违抗本座?” “不!老臣……老臣不敢!” “如此便好。”那声音的主人不再理会他,径直向外一步步走去:“此次出世,本座要让天使神的荣光再次照耀大地,让整个斗罗大陆的异端们都臣服于圣廷的威名!” 外界。家中躲藏的居民们纷纷被黄衣士兵粗暴地赶了出来,士兵们用枪指着他们,命令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记着,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准起身!不准将你们的额头抬离地面!”一个凶狠的头目环视一圈,“若有违者,就等着接受惩戒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便从伯阳政务院上缓缓升起,神圣的光芒照耀着大地。须臾,那金光化作一道流星,朝东方飞去! 一个小男孩看到金光,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迅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但下一刻,他的身子立刻被从人群中抓住、提起、拖走,带到一座房屋中。他的父亲怒吼着站起来,但头上挨了重重的一枪托,倒在地上。 “他抬头了!他竟敢违抗命令!” “这小贱畜的肮脏目光玷辱了圣座的神体!” “剜掉他的眼睛,再抽他一百二十鞭!” 类似的话语与孩童凄惨的叫声在伯阳各处响起。很快,一个个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小身躯被丢出房屋。一个女人哀叫着扑向她的骨肉,但一阵枪响过后,她变成了筛子,睁着眼睛倒在她的宝贝前边。她的两手伸向她的孩子,想要把他揽入怀中、安抚一番。 “不准动!”黄衣士兵头目高叫道,“谁要是动了,下场跟她一样!” 许多父母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他们面前。也有勇于反抗的,但他们的下场都是一声或连续数声枪响。 死了的和躺在地上的人与血迹很快被清理干净。圣廷所在之处皆为圣地,不允许一丝一毫的污秽存在。 而做出这一切的黄衣士兵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们认为他们执行了神的意志。 与伯阳城相比,既修建在平地、又地处交通要道旁的安佩城可是要繁华得多了。即使现在已是战争时期,但城里进进出出的行人、游商、佣兵依然不少。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货车进城时,卫兵根本连阻拦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车上的标识,便干干脆脆地放行了。司机把车停在一块空地上,吴进一行人跳下车来。 顾希宁爽快地将一大包通用银币塞到司机手中:“来老兄,这是说好的,一分不少。感谢您捎我们这一趟!” “哪里哪里!”司机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又翻了翻,确认了的确是满满的一包银币后脸上几乎要笑开了花儿:“这世道乱七八糟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两人握了握手又寒暄了一番后,司机才和他们挥着手告别。他跳上大货车,巨大的魂导载具拉着一车货物消失在扬起的一片沙尘之中。 刚一出来,吴进的注意力就落到了货车上的两个形制奇怪的大字上:“莱特,你知道车上写的是什么吗?” 莱特点点头:“当然知道啊!那是古体的‘永临’两个字,是大名鼎鼎的永临商会的标志呢。” “永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吴进低下头去思索了一下。 “他们似乎不只是个商会吧?” “是啊。”顾希宁笑着道,“永临商会位列大陆五大商会之首,号称除了毒品和奴隶什么都能卖,拥有极其庞大的财富。” “现在大陆上到处都乱哄哄的,做生意的很难保证自身安全。但只要你挂了永临的牌子,就没人敢动你——除了圣廷和圣灵教的那群宗教疯子!” “为什么?”吴进挠挠头,“金钱也是一种力量吗?” “那可不是!”希宁拍拍肚皮,感叹道。 “阿进啊,战争是非常非常花钱的。大陆上最有钱的就是永临商会,所以大陆上大到国家元首、小到强盗头头,都想朝永临借钱,还不一定能借到。” “在这种情形下,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动永临的人,第二天想拎他的人头去讨好永临商会的人就会排着队蜂拥而至!” “啊!所以您才带我们来这么远的安佩城。”吴进恍然大悟,“您说过这城里有永临商会的分会,对吧?” “聪明!”顾希宁鼓掌,“有永临标识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安佩城,是绝不可能出现沙宣那种情况的。” “等下,顾叔。”吴进想起了那个瘸腿的干瘦男人:“刘宝金跟我说过,他好像是永临的行商……” “哦,你说他啊。”一提起刘宝金,胖子鼻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那老东西因为欺骗客人,在来罗铎前就被踢出永临了。” “永临眼里买卖是第一位的,他们无法接受这种败类。” 这一头两个小孩和胖子正聊得开心,另一边,莫里森看着赫连拿出了半边青色的玉圭,摩挲了一番它光滑的玉质。 赫连哀叹了一声,最终摇着头,依依不舍地往半边玉圭中注入了魂力,然后将其一把捏碎,看着点点青绿色的混杂着魂力的玉屑在空中飘散。 与此同时。 远方的明斗大森林外围,树屋里打坐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从魂导储物腰带里取出半边紫红色的、一闪一闪的玉圭,沉思了片刻。 他站起身来、走出树屋,跟在一旁做着木工的弟子交待了几句。便腾空而起,朝北方飞去。 猎魂 赫连停在一栋外表破破烂烂、挂着“安佩城猎魂会”的两层建筑物前。大门油腻腻的,沾满了污垢,斑驳的外墙散发着一股霉味儿。他皱了皱眉,从储物魂导器里取出一件背后绘有一只独眼夜枭的紫色长袍披上,屈起手指敲了敲门,然后才推开它,走进去。 空旷的大厅里被香烟和啤酒的味道充满。四壁刷成铁黑色,挂满了绣着猎魂会标志——展翅飞翔的独眼夜枭的猩红锦旗,表面脏兮兮的,看样子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服务柜台后只坐了一个衣冠不整、胡子拉碴的男服务人员,正在呼呼大睡。看样子他宿醉了一晚,绿色的酒瓶散落在柜台上和周围的地面。 妈的,酒鬼…… 赫连的嘴角抽了抽,一脚朝柜台踢去! “砰!” “哦啊啊啊啊!” 那服务员被这一脚惊得睁开眼睛大叫一声,从座位上猛然跳起。他正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扰他的清梦,但当那人的一袭紫色长袍撞入他眼中后,他硬生生地把满嘴的骂人话全部咽了下去。 妈的,紫袍猎魂师! 在这个动乱的时代,大陆上自然少不了大大小小的佣兵公会,其中猎魂会是相对比较强盛的一个。猎魂会只收魂师作为他们的会员,不同等级的猎魂师着装也不一样。 一、二环的猎魂师穿白袍,三、四环的猎魂师穿黄袍,五、六环的猎魂师穿紫袍,七、八环的猎魂师穿黑袍。九环、封号斗罗级的猎魂师,穿象征着猎魂会最高荣誉的猩红色长袍。 眼前这位穿紫袍,也就是说,他至少是个五环魂王!无论是实力还是地位,都是自己惹不起的! 可这战争时期的小小安佩城,怎么来了这样一个大佬? 服务员一边暗叫倒霉,一边满脸赔笑地朝赫连奉承地躬身:“尊敬的紫袍猎魂师,您好!欢迎光临安佩城猎魂会!我是前台接待员汪诚,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所幸这位大人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失礼,只是冷哼一声,从储物手镯里取出两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沾着血迹的圆形物体,放到柜台上。 汪诚在猎魂会干了这么多年前台,看见这阵势,哪还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您这是要交任务?” 赫连点点头,又从手镯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嵌着六颗紫色星星的铁黑色长方形金属牌子,轻轻放到桌面上。 “好的,请您稍等……”汪诚看了那“猎魂令”——猎魂师的身份证明一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小心地取走那牌子,放到身后一台大箱子般的魂导器上。“嘀”的一声过后,魂导器的巨型荧幕中显示出了这位猎魂师所接取的任务。汪诚又看了眼紫袍猎魂师,低下头一层层地解开那布包裹,露出两个人头来。 那正是圆睁双目的普莱斯和两眼紧闭的道尔顿。 汪诚打开柜台的抽屉,取出一件留影魂导器,对着人头“唰唰”地拍了好几张照片。他把留影魂导器接入那台巨型魂导器,在操作台上操作了一番。赫连知道,这是将照片传给发布任务的人,由他们进行确认。 一分钟后,魂导器“叮”地一声,荧幕上显示的任务被打了个大大的、绿色的勾,表示任务已经完成。同时,机器里吐出一张单子。汪诚拿走它,再次小心翼翼地看了紫袍猎魂师一眼:“请问您需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支付佣金?” “永临的金票。” 服务员点点头:“好的,我去给您办,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吴进看见赫连拿着一沓纸意气风发地出来,忙迎上去。 “赫连叔,你不是说要去拿钱吗?” “是啊。”赫连挥了挥手里那沓纸,“这就是。” 吴进瞪大眼睛:“那也是钱?” 在他的印象里,钱是一个个沉甸甸的圆形金属,金属有价值是当然的。他从来没有想过,纸这样便宜的东西,也能当钱使。 “这可不是普通的纸!”赫连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些什么,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小脑袋瓜:“它是永临的金票!” “……金票?” “啊,就是一种凭证。”赫连漫不经心地将钱收进魂导储物手镯,“永临商会发行的,拿着它就能到随便一个地方的永临分部换金子或者别的东西。” “别看它只是张破纸,但只要别人都相信它能换到东西,它就是钱。” 吴进挠了挠头,他还不懂这些艰深的经济学知识。见赫连快步离开,他急忙跟上去。 安佩城永临商会分部。 这栋建筑比起安佩城猎魂会可是要气派多了。涂着金粉、光彩夺目的招牌自不必说,连外墙都漆成金绿相间,远远望去就能看出它与众不同。 虽是战争时期,但安佩城永临分会门口攒动的人头可一点都没少,几个前台接待员都忙得不可开交————但何毅除外,他专门负责魂师相关的业务。 现在魂师的数量已经比以前多了不少,但通常一千个人里也只有七八个魂师,与普通人比起来还是少。现在还是特殊时期,何毅清闲也就变成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不过,今天少有的来了生意。一个披着黑长衣的瘦高个儿拉着一个灰发绿眼的少年站到了他面前。 “啊,您好。”何毅的反应倒是很快,马上就站了起来,很有涵养地微微躬身:“我是永临商会安佩城分会所属,负责魂师相关业务的前台接待员何毅。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紫眼魂师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你好。我需要为我的弟子猎取第一魂环。” 何毅扫了那小麦色皮肤的少年一眼,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温和地对他笑笑。他的身材瘦削、相貌平平,但眉眼间藏着一种坚定,身上还有一种特别的、不明显的锐气。 何毅惊讶地张了一下眼睛。这种锐气他认得,不是真正打过仗的人不会有。 “请问是战魂师吗?” “是的。” “好的,请您稍等。”何毅再次躬身,从柜台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泛黄的清单:“这是我们商会控制的附近全部十年、百年魂兽,请您过目。” 赫连接过纸张,扫了一眼,道了声“多谢”,带着吴进走到一旁,开始研究起那单子来。 “来,你看看。”赫连把单子递给吴进,“看上什么魂兽就和我说。” “我先提醒一下,你的针是废武魂,按照常理来说吸收什么属性的魂环都没问题。不过这样做的话,万一吸收了实在不适合的魂环,会影响到你日后的修炼。我还是建议你选一只适合针武魂的魂兽,比如豪猪、刺猬,或者毒属性的魂兽。” 吴进轻轻拿过来,认真地看着。 这单子上列出了不下一百只魂兽,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魂兽的种类、修为、天赋技能与价格。很快,吴进就锁定了一只他认为最适合自己的魂兽。 “我要这个。”吴进把单子还给赫连,指指上面的一只魂兽。 赫连眨眨眼:“你要这玩意儿当你的第一魂环?你认真的?” 魂兽 吴进所选的魂兽,是一只四百年的地穴魔蛛。 地穴魔蛛是一种特别典型的蛛类魂兽。着名的人面魔蛛是主动出击的游猎型,地穴魔蛛则是等着猎物落网的伏击型。它们架起一张网来捕捉猎物,平时则居住在附近的地穴里。一有猎物触到蛛网,就会马上跳出来,用它们坚硬的节肢杀死猎物。 它们的全身本事几乎都在这一张大网上。地穴魔蛛的蛛网不仅粘性强,上面还附有毒素,猎物触之即被麻痹,只能被蛛丝缠起任它宰割。所以,地穴魔蛛的魂环备受植物系武魂的控制系魂师青睐。 但吴进的武魂只是一根针啊! “你可要想好了。”赫连严肃地说,“况且,这头魔蛛的修为足足有四百年,看描述已经接近五百年了,很可能超过了第一魂环的年份界限。超界限吸收魂环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顶得住吗?” 吴进只是笑笑:“如果这都顶不住,我想我以后就不用继续修炼了。” 顾希宁和他说过,低先天魂力废武魂的修炼是很艰难的。废武魂战魂师若是想以后的路好走一点,那便只能从武魂上着手,使用各种手段改良自己的武魂。 吴进所想的,便是通过吸收较高等阶魂兽的魂环来改良自己的血脉。魂兽的魂环本质上是魂兽的魂力与本源异能(魂兽的武魂)结合形成的,其中包含的本源异能能潜移默化地影响魂师、改善他们的血脉,从而促使武魂进化。 顾希宁跟他开玩笑般地说起这个方法时,吴进就已经决定要走这条路了。一来这个方法有很多人试过,可以借鉴别人的实践经验。二来,这是相对来说没什么后遗症的一个方法。另一个成功率较高的方法“使用天材地宝改造武魂”极易耗尽魂师潜能,反而会堵死自己的路。 奶奶的,那个呆子…… 赫连的嘴角抽了抽,右手握拳用力敲了敲吴进的脑袋:“你别听你那肥猪叔叔瞎说!谁他妈说这样做没有风险了?” “魂兽刚死,意志还没完全消散,因此吸收魂环时魂师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魂兽魂力的冲击,还有魂环里残存的魂兽意志!” “尤其是地穴魔蛛这类等阶较高的魂兽,意志残存得会更多,更难对付!稍有不慎,魂师本人的意志就会被摧毁,陷入疯狂!” “哎,疼疼疼……”吴进捂着被敲的地方倒吸了一口气。 他思考了一阵子,还是说:“赫连叔,我想过了,我还是想要这个魂环……” “我连战场那么危险的地方都趟过去了,我就不信一头百年魂兽比战场还可怕!” “好吧,好吧。”赫连叹气,拍拍吴进的肩膀:“这可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们选好了。” 何毅抬起头,见是先前的黑长衣和他的徒弟,忙站起来:“好的。请问您选择的是哪只魂兽?” “这只,地穴魔蛛。”黑长衣边说,边把魂兽列表还给他。 “好的。”何毅点点头,双手接过那张单子,看了看上面标注的价格:“这只魂兽的价格是一百五十二通用金币。目前,我们支持使用五大商会发行的金票及金属货币支付。” “您需要先支付十分之一的定金,剩余的部分,等您猎取成功回到这里后再支付。” 黑长衣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印着“永临”两个古体字、两个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纸张,点了点,拍出一张金额为“百”的金票:“这是定金,不用找了。” “好的。”何毅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这意味着他可以将扣除了定金后的那一部分收进自己的腰包。他恭敬地接过那一张仿佛重达千钧的纸片,放入柜台上的一台形似存储罐的小型魂导器。 小型魂导器上的指示灯闪了闪,变成了绿色。何毅见此,知道这张永临金票是真货,更不敢怠慢这位贵客。他急忙说了句“请二位稍等”,转身推开门,跑进后边的库房。 吴进抬头望向赫连:“老师,他刚才为什么要把钱放进那个罐子里?” “看看钱是不是真的呗。”赫连说,“永临金票其实就是一张图案特殊的纸片,比金属货币容易仿造多了。所以,每张真正的金票上都加了特殊的魂力印记。那个罐子就是用来检验上面的魂力印记的。” “二位久等了。”这时,何毅迅速回到柜台前,递给赫连一个小巧的棒状魂导器,上边有一个红色按钮,顶端的小灯闪着红光。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魂导器。一部分在魂兽身上,一部分在魂师手里。越靠近另一部分,这个小灯就越亮。” “找到魂兽后,轻轻按下按钮,魂兽身上的那部分就会释放强大的魂力波动将它击昏。您只需击杀它、吸收魂环即可。” “之后,请将魂兽尸体上的仪器回收,拿回来,与剩余的费用一同交还给商会。”何毅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在猎杀途中,有团队成员或购买者本人因这件魂导器的故障被魂兽击杀,那么该次服务不收费,商会还会给予一定的赔偿。” 说到这里,何毅笑了笑:“当然,前提是,死去的人的确是被目标魂兽杀死的。” 出了永临商会,吴进看了看手里闪着红光的魂导器,问道:“赫连叔,如果有人拿了这魂导器、杀了魂兽吸收了魂环,但之后跑了、不回商会去交钱,会怎么样?” “那种人么?”赫连摸了摸山羊胡,“每个这样的团队他们都会派魂师暗中跟着,跑不了的。你可别打这样的主意。” “怎么会呢……对了。”吴进想起服务员最后的那句话,“他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笑道:“很简单的事啊。” “有魂师会趁猎杀魂兽的机会谋杀同伴,然后再伪装成魂兽杀的。” “……啊?” 吴进惊得微微张嘴,停下了脚步。 “可……他们不是……同伴吗?” “同伴又怎么了?”赫连也停下,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都见过战场了,怎么还认为人类不会对自己的同伴动手?” “我的老师告诉过我,魂师是一群依靠自己力量生存的野兽。野兽只会因利益而走到一起,一旦所谓的同伴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就会立即反目!” 赫连看吴进低头不语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大概不会认同我的话,但我必须得教你。” “魂师的世界是野兽的丛林,除了你自己,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我和老肥猪,也一样!” 来势汹汹 赫连和吴进一路小跑,总算在中午前赶到了安佩城的东门门口。顾希宁、莫里森和莱特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旁边是一辆小型魂导四轮车,原先是用于运货的。搭他们五个人,绰绰有余。 “你们他妈的怎么才来?”胖子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不耐烦地扯开了嗓门:“老子等得花儿都谢了!” “先去交了个任务,不好意思。”赫连笑笑,把一脸严肃的吴进推上了车后座,自己跳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呸!嬉皮笑脸。”顾胖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坐上了主驾驶位,用力地关上了车门。莫里森则带着莱特和吴进一起坐后座。 狩猎魂环的过程很顺利,他们花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找到了魔蛛的巢穴。赫连往魔蛛的蛛网上扔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诱使魔蛛出洞,顾希宁和莫里森则埋伏在洞口,地穴魔蛛刚一窜出来,八条腿就被齐刷刷打断了,只能在地上狂怒地翻滚着、喷射着蛛网。 吴进深吸一口气,伸出大拇指,按下那支棒状魂导器上的红色按钮。那魔蛛顿时爆发出一声尖叫,身上顷刻间便布满了无数的电流。被电击后,魔蛛的身子瘫软,再也不动了。只有那开开合合的口器证明它仍然活着。 顾希宁拍拍吴进的背:“去吧,朝它的眼睛打,那里的甲壳最薄弱。” 几声霍克十一的枪响过后,地穴魔蛛的脑壳裂开,流出一摊黄得发绿的汁液,一个闪烁着黄光的环状物体从它身上升起,在空气中轻轻颤动着。 吴进不敢再拖延,连忙盘腿坐下,开始冥想。 与往常修炼时的感觉的不同,这回一进入状态,吴进就感应到了不远处有个强度很高的魂力聚合物——那正是地穴魔蛛的魂环。他心念微动,控制着自己已有的魂力,小心地将它牵引过来。 在其他人眼中,黄澄澄的魂环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吸引,开始缓缓地朝吴进飞去,然后一下就套住了他。魂环边缘开始模糊,化作一点点的光粒,融入吴进的身躯。 在这过程中,吴进一点都没有表现出越阶吸收魂环所带来的症像。除了因为这魂兽的修为接近五百年但终究没能超过五百年,还有他吃下的那两顿改善身体强度的美食的功效。 赫连不住地点头:“看来给他吃的那些东西的确有效……” 莱特突然皱了皱眉,抬头瞟了一眼西方的天空。不过,大人们此刻都盯着吴进,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那魂环越来越小,终于只剩下了十分之一。眼看就要吸收完成,吴进心中一喜,但一头魔蛛的尖啸随即在脑海里响起! 魂兽残存意志! 吴进暗叫不好,忙尝试调动起精神力来应对,但他还没找到那魂兽意志在哪儿,小骷髅头就释放出一道精神波动,然后地穴魔蛛的意志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就这样,没了? 吴进有些哭笑不得。这小骷髅头在宿主的安全这方面还真是……尽职尽责啊。 他没再多想,专心将魂环剩下的部分吸收完。 天边霞光初露,吴进缓缓呼出一口气,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根闪着精光的钢针,一个黄色的魂环悬浮在他背后。黄芒一闪,那钢针的针鼻儿里随之钻出一条白色的细线缠绕在他手腕上,吴进挥手一掷,针曳着长长的白线划过空气,“噗”的一声钉在一棵大树上! 吴进手腕用力、拉紧线,扯了扯它。或许是因为赋予这个魂技的是一只地穴魔蛛,这线居然极为坚韧。吴进浏览过脑中的魂环信息,知道这线上还附着地穴魔蛛的麻痹毒素。 顾希宁听了这魂技的效果后哈哈大笑,肚子上的肥肉都乐得在抖动:“哎呀,真不愧是老子的学生!这魂技可不是一般的强啊,哈哈哈哈。” “若不是他是个废武魂,这魂技还能更强。”赫连也满意地捋着胡须。“好吧,你的决定是对的,在眼光方面,你胜了我一筹。” 莫里森也对吴进赞赏地点点头:“给你的新魂技取个名字吧。” “名字?”吴进只思索了一瞬,一个名字便脱口而出。 “就叫它‘穿针引线’吧。” 这魂技的具体效果是从针鼻里放出魂力造物丝线,吴进能自由控制丝线的粗细、强韧程度、粘性与毒性。这与裁缝的使针手法是何其相似。 起这个名字,也是为了纪念他的妈妈。 试验完魂技,吴进心念一动、断掉丝线,朝着那根针一招,他的武魂便自动飞了回来,回到他手上。 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丝线:“赫连叔,这些怎么办?” “不必管它。这些魂力造物失去主体的供能后维持不了多久。”赫连回答,“很快就自动消散了。” 吴进点点头,正要应一声“好”,却注意到向来喜欢热闹的莱特正待在一旁,呆呆地望着天空。 他走到心神不宁的莱特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莱特,怎么了?” 莫里森看见莱特的模样,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不好!赫连先生、顾先生,我们必须马上……” 话音未落,所有人脑子里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嗡”的一声,一股澎湃的魂压席卷而来,竟将他们压得无法抬头和站立! 赫连和莫里森咬紧牙关单膝半跪着,精神力优秀的顾胖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修为最低的吴进更是被压得趴下了。只有莱特似乎不受影响,依然怔怔地站着,抬头看着西方天空出现的一抹金色身影。 “父亲……”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这恐怖的压力并没能持续多久。所有人都明显察觉到另一股力量的出现,它几乎是瞬间就击溃了那把他们死死压制着的强悍魂压! 两个大人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胖子却不太好受,额头上满是汗水。莱特反应过来,慌忙去扶起依然趴着的吴进。 赫连细细观察了一下那金光,神色古怪地转向面色惨白的莫里森:“我说老莫,这来的哪是什么九十六级超级斗罗?这是圣王他本人吧?” “圣王陛下果然突破到极限斗罗了……”莫里森喃喃自语道。 当代圣王莱特跑了,圣王头衔自然就回到了上代圣王身上。因此,大家这样称呼那位新晋极限斗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突破到极限斗罗又怎样?”赫连“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南方的天空:“极限斗罗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他所看着的地方,一个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他身上看不出丝毫气势,但能化解一位极限斗罗的魂压,这本身就说明了这位的修为不次于圣王! 此时此刻,在这小小的安佩城郊野,竟出现了两名九十九级极限斗罗! 极限斗罗 “那就是你的师父?”顾希宁此时也缓过来了,神情复杂地各看了看天上对峙着的两个身影。 “这么说……我们现在岂不是有机会看两个极限斗罗打架?” 此时,莱特也扶着吴进站了起来,吴进呻吟着捂住脑袋。 刚才那魂压夸张得很,连小骷髅头都来不及作出反应,他的脑袋就仿佛挨了重重的一锤子,疼得要紧! 莱特听见大人们的对话,愣了愣:“极限斗罗?那个传说中只有百分之一的超级斗罗才能达到的最牛的境界?” 斗罗大陆上,能觉醒魂力、成为魂师的一千个里不到十人,成为了魂师的,又有一半终生都只能停在一环魂师与二环大魂师境界。这剩下的一半之中,能突破魂圣、成为高阶魂师的又仅有十分之四,十分之四的高阶魂师里,能突破到九环封号斗罗层级的至强者只占三成。 封号斗罗又划分为三个层级,九十级到九十四级为普通封号斗罗,九十五级到九十八级为超级封号斗罗,简称超级斗罗。九十九级为极限封号斗罗——古称绝世封号斗罗,只差一步便可踏入神界,因此又被叫作“准神”! 现在,竟有两位准神准备在此开战! “现在哪有百分之一那么夸张!”顾希宁说,“不过,也确实是少——全大陆大概有十二个极限斗罗,你爸是第十三个。” “你们两个抓紧看看吧,这他妈的可是普通人活上三辈子都不一定能看见的场面!” 说罢,胖子开启紫极魔瞳,认真地观察着两位大能的外貌。 西边的那人肤色雪白,身材高挑而略显瘦削,披了一件由金线织成、搭配红色丝绸内衬的华美长袍,头戴缀满珍贵的珠玉宝石、纯金铸造的三重冠冕,再内里似乎还穿了一件笔挺的银色正装,全身光彩夺目、绚丽异常。 他的一头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面容可以用“天人之姿”四个字来形容,五官与莱特极为相似。但与莱特不同的是,他的眉眼间透着傲慢。他身上的气势磅礴汹涌,浑身四射着神圣的金光,其他人一见,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武魂殿、武魂帝国、神圣天使帝国的传承者,圣廷圣王,九十九级极限斗罗,神临斗罗、菩尼菲斯·圣·菲尼克斯! 南方天空的那位又是另一种气质。此君皮肤古铜、身材魁伟健美,身上只一件下摆掖在腰间的白色对襟长衫,一条宽松的黑布窄口长裤和魂导储物腰带,一双黑布鞋。头上满满的长发漆黑如墨,打理得整整齐齐,梳成一条蝎子辫拢在脑后。 这位的面庞方正宽阔、一对浓眉横在其间,眸子炯炯如虎、眼神坚毅有力。他就那么站着、也不发出什么声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自带一种不怒自威、顶天立地的气场,让人一见便知,这是位值得敬佩的武人。 来自另一个位面的穿越者,当代本体宗宗主,大陆十二位极限斗罗中的至强者,圣武斗罗、周永烈*! 周永烈出手破解普尼菲斯魂压的时候,普尼菲斯就意识到了他的存在,转瞬之间便已将除掉叛徒带回儿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满心都是对于战斗的热诚。 原因很简单——圣武斗罗周永烈,在当世极限斗罗中号称三个“最强”:“单体作战能力最强”、“近身格斗能力最强”、“个人生存能力最强”。他拥有一套极为玄奥的自创魂技,靠着它挑战天下强者,所向披靡,在魂师界声名极盛。 不过,在进行过挑战天下的壮举后,他就带着宗门隐居了,至今没人知道他们的所在。就是有人想挑战他,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人。 而现在,这个当世无双、地上最强,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若是击败了他,必能让神临斗罗的名号轰动大陆!到那时,圣廷的复兴、武魂殿的复兴、神圣天使帝国的复辟,就指日可待了! 菩尼菲斯此刻已完全陶醉在了得胜后的美妙幻想中,全然不关心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击败这位年龄超过一百四十岁的老牌极限斗罗。 在他的观念里,他是神的高贵子孙,行走于地上的神明,天之意志的代行者。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更何况,他的武魂还是圣廷一脉相传的强大的传说级武魂——炽天使! 数百年前一统大陆、创立神圣天使帝国的那位传奇人物因普林特·圣·菲尼克斯据说也来自其他的位面,并带来了强大的炽天使武魂。炽天使武魂比万余年前武魂殿的六翼天使武魂更为古老而纯粹,拥有燃烧的翅膀、掌握着神圣之光与神圣之火,初代神皇靠着这份强大的力量与他个人的能力,这才建立了举世无双的功绩。 除去武魂,菩尼菲斯身上的这件神皇法袍与头上戴的那顶圣天法冠也不是凡物,而是两件九级魂导器!这两件宝器亦是初代神皇的遗产,按照斗铠的工艺制造,雕镂满了魂导法阵。穿上这套特别的魂导器,菩尼菲斯的实力能达到没有神位的神界神官的等级! 拥有这样程度的力量,他怎么会输,怎么可能会输? “圣武斗罗周永烈。” 菩尼菲斯平静地开口,汹涌的魂力将他的声音送到方圆各处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安佩城下水道里的老鼠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吓得缩进洞里不敢出来。 神临斗罗脑后的金发突然飘起,如火般炽烈的红色从发根蔓延到发尖,上边覆上了一层金色的火焰,头上升起了一个由燃烧的金色火焰构成的光环,向外界放射着神圣的金色光辉。 他的背后,金色光辉凝结成三对巨大的、燃烧的金色翅翼,两黄两紫五黑九个魂环浮现,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他身边转动着。那金光即使在大白天也是亮堂得夸张,顾希宁赶紧掏出几对墨镜分给众人,让光线不至于损害他们的眼睛。 吴进眼神古怪地对莱特说:“莱特,你爸平时都是这样像个魂导灯一样闪亮吗?” 莱特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就算不放武魂,他那身衣服也晃眼得很!” “只有我和几个近侍才准抬头看他,别人如果未经允许就看他,哪怕只是一眼,都要被挖掉眼睛!我的奶妈乐正阿姨就是这样被他无缘无故处死的!” 讲到这里,莱特的眼中已然充满了泪水。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天天搁那说自己是神,代老天惩戒世人,我呸!圣灵教那群邪魂师都没他混账!自以为是的大白公鸡,应该把他丢进沸水锅里煮汤!” 天空中的神临斗罗不知道儿子对他的恨意。排名第二的黄色魂环闪烁,一缕圣火从燃烧之翼上飘落、飞到他手中,凝成一把炎剑! 菩尼菲斯目光灼灼,剑指圣武斗罗:“来吧,能被本座亲手击败,你应该感到荣幸!” 地上最强之战 面对如此嚣张的话语,周永烈的表情却像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好。” 只见他将身子微微一抖,立时便有一白一黄两紫三黑两红九个魂环从他背后钻出,浮在空中。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魂力波动尽数内敛,没有煊赫的声势,没有夺目的光影。 圣武斗罗的武魂,是本体。但那魂环配置——两个红色魂环,不知要超出神临斗罗多少! 武魂附体,周永烈神情一变。原先如千年巉岩般沉稳的表情开始发力,嘴唇抿住,两道浓眉拧起,一对虎眼圆睁,射出摄人心魄的厉光! 他拉开弓步、腰背微伏,右手收在腰间,左手小臂抬起,对着神临斗罗做出一个“爪”的手势! “我接受你的挑战!” “哼……师父果然答应他了。”那铿锵有力、声震九野的一句地面上的众人自然也听得明白,赫连对大家耸了耸肩。“就算是个低能儿,那也毕竟是极限斗罗级的对手,实在难得。” “喂,老黑鸟。”顾希宁笑着道,“要不咱俩打个赌?赌你师父和莱特爹谁赢。” “不赌!”赫连当即道。 “嘿,老子还没说赌什么呢!” 赫连对这死胖子翻了个白眼:“结局注定的事儿,有什么好赌的?” “赫连先生,我必须得提醒一下,恩师他……就算是个自大狂,但他的修为是实打实的。”忧心忡忡的莫里森开口道,“更何况神皇法袍和圣天法冠的增幅效果其实就相当于一件斗铠了。所以……” “所以什么?”还未听完,赫连便叹了一声。 “老莫啊,你不会真以为一个靠着外力晋升、初入极限不久的极限斗罗靠着几件破烂,就能打败我师父吧?” “如果用他老人家自己的话来说……这些都是纯粹的‘力量’。只会仗着力量为所欲为的人,如同野兽!” “他认为,人类的强大,在于人类会使用‘技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武魂,是他的魂力控制力与他的自创魂技。” “过去的年代,人类依靠各种各样的技术战胜了野兽的力量。所以,我相信,只会使用力量的魂师,一定会被同层次的、懂得使用技术的魂师击败!” “那也行啊,我们换个赌法,赌张面值十的永临金票。”顾希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搓了搓手,显得很是期待:“赌他能在你师父手底下走过几招,如何?” “这倒很有意思。不过……”赫连淡淡地暼了他一眼,“再换换吧,赌看他能让我师父用几个魂技。” “好!”见赫连答应了,胖子很是高兴。“我赌……五个!” 他倒不是好赌,只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赫连将目光转回天上:“我猜三个。” 天空中,神临斗罗准备先发制人。他大喝一声“圣火十字”,高举炎剑,第八个黑色魂环亮起!他背后三对永燃之翼一收、一展,数道金色烈焰从翅膀上脱离,化作一个巨大的金焰十字架!菩尼菲斯手中炎剑再一指摆好架势的圣武斗罗,那十字架猛然一震,放出许多道火鞭,齐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圣武斗罗飞去! 菩尼菲斯虽然是个自大狂,但总算还不至于太傻。既然已经突破到极限斗罗,他又怎会不知道一位极限斗罗的可怕?所以,他没有犹豫,一出手就动用了自己第二强的群攻魂技来试探圣武斗罗! 高阶魂师拥有魂核,可以自动吸摄附近的天地元气用以补充消耗。所以在战斗中,这种一上来就释放高消耗魂技的做法虽然看上去离谱,但实际上倒还可以接受。对于拥有三个魂核的极限斗罗来说,就更不算什么了。 而且,炽天使武魂有一个特性:在白天、有光明照耀的情况下会更快地恢复魂力,也是菩尼菲斯敢这么做的原因——他不怕耗费魂力! 一旦被圣火十字释放的速度极快的火鞭击中,马上就会圣火缠身,转瞬之间便会化为灰烬。 圣武斗罗,本座倒要看看你怎么应对! 那密密麻麻、威力强悍的火鞭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朝周永烈迅疾如电地袭来,声势何其浩大! 但面对如此攻击,这位圣武斗罗的应对却非常简单。 “砰!” 一声爆响骤然炸开,圣武斗罗的速度竟在瞬间突破了音障,比那些威力不俗的火鞭更快!只刹那间,他便已冲到了神临斗罗身前,对着他的胸膛就是一记直拳! 菩尼菲斯的反应及时,见势不妙,立即再次发动第八魂技,瞬间与背后的圣火十字换了位置,让这魂力造物替自己承受了那一击! “嘭”的一声,面对周永烈的拳头,圣火十字突然自行炸裂,化作纯粹的神圣之火绕着圣武斗罗的手臂席卷而上,直指脖颈!菩尼菲斯亦手持炎剑,朝他胸口直直刺去! 圣武斗罗似乎已经陷入了相当危险的境地! 但圣武斗罗不慌不忙,伸出去的手臂一振,肌肉内蕴的魂力尽数外放,将那些圣火全部打散! 他另一只手掌成刀状,伏低身子避过菩尼菲斯刺来的炎剑,旋腰拧胯、带动伸直的手臂抡了一个大圈,手刀狠狠打在菩尼菲斯持剑手的手腕上! “嗷!” 菩尼菲斯吃痛,呼了一声,放开了炎剑。它失去魂力来源,消散于空中。周永烈一刻不停,借方才那一击的反作用力向反方向再次旋动了两圈身体,一记高扫腿打在菩尼菲斯的脖子左侧! 不,这还不是结束!圣武斗罗在打出漂亮的两发连招后,拧胯收腿,左腿顺势踢出,一个正蹬踢结结实实地踹在菩尼菲斯胸口,竟将他踢得向后倒飞而出! 饶是极限斗罗级的菩尼菲斯,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吃三招,也早就懵住了,竟一个魂技都没放!他足足在飞出去十余米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挥动那六扇巨大的永燃之翼刹住自己的身体。他此时已顾不得体面,急急地检查着自己的伤势。 周永烈并没有乘胜追击,收起架势,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空中,等着菩尼菲斯再度出手。 与一位修为等同于自己的极限斗罗对战时,他竟然完全没有出全力的心思,仅仅将这当成一场擂台赛来打! 菩尼菲斯身上被周永烈击中的地方有三处:右腕、脖子左侧、胸口。因他穿了那两件增幅魂导器的缘故,他本人没有受到什么太重的损伤,最多就是右腕很疼、脖子左侧有些发麻。 周永烈的拳脚不是简单的、物理性质上的攻击,其中藏着魂力!这位老牌极限斗罗的魂力操控力已臻化境,能在拳脚击中对手的同时使魂力同时爆发,打入对方的身体内部,使对方受到的伤害更大! 也幸亏刚才打出的三股魂力强度并不高,不然菩尼菲斯不但自己会受伤,他身上的神皇法袍也要报废! 圣武斗罗,以简单的小技术轻而易举地破解了他华丽的第八魂技! 明白了圣武斗罗的技巧后,菩尼菲斯的身体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周永烈!”他失声叫喊,“你这是在侮辱本座么?!” 技术对力量(上) “大哥,看清楚了吗?”莱特目瞪口呆地望着上边的两个极限斗罗。“刚才……刚才怎么了?老爹他放了一个技能,然后那位大佬就突然冲到他面前,然后老爹就飞出去了?” “我不知道……大概这就是顶尖的魂师吧。”吴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到的并不比莱特看到的多,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 “三招,他起码出了三招。”赫连根据顾希宁反馈回来的信息分析着,“依据师父的习惯,起码有一招是腿。没有用魂技。圣王受了伤,身上的气势肯定会变。” “他没有上去追击,说明他不觉得菩尼菲斯有和他对战的资格,没有出全力。” “只是三招吗?”顾胖子赞叹道,“这是他的那个什么自创魂技吧,叫什么来着……” “‘中华武术’。”* “对,就是那个!” 赫连朝天空甩了一眼:“我想他只是用了一点皮毛而已,最简单的那种技巧,把魂力融合进拳脚,击中时引动。” “不过……就算是这种最简单的技巧,我跟着他学了整整十年,也没能学会。”说完,赫连苦笑着摇了摇头。 “像大师兄那样的本体武魂魂师就学得很好。我终究还是……天赋不足啊。” “周永烈!你这是在侮辱本座么!”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圣武斗罗像之前一样,没有太大反应。他仍然抱着双臂,在空中站着:“为什么这么说?” 菩尼菲斯的声音几近扭曲:“本座可是神皇之后第二个极限斗罗级的炽天使,行走于地上的神明!” “应对本座的攻击,你竟然连魂技都不用!只是轻飘飘的、连‘攻击’都算不上的拳脚!” 周永烈扭了扭脖子,晃了下头,脑后的蝎子辫随之被甩起:“所以呢,有什么不对的吗?” “凭你的力量,是无法让我使出全力的。” 听到这话,菩尼菲斯像被扇了一巴掌一样,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天使般俊美的面庞几乎要肉眼可见地歪掉。 尊贵的圣廷圣王天天被手底下的人当偶像供着,哪受过这种委屈?从来都是他拿鼻孔看人,可敢对他这么做的,这圣武斗罗还是头一个! “好!” “很好!” 菩尼菲斯骤然爆发出一阵足以被称为石破天惊的大笑,第二魂环再度闪烁,又是一把炎剑飞到他手中。 神临斗罗以剑指天,对周永烈厉声道:“本座以菲尼克斯之名、神明之后裔、世间至上的统治者的名义起誓,今日必将在此把你这忤逆者斩杀,剥皮揎草、碎尸万段,以洗刷你今日对本座犯下的罪恶!” 发表完这一番恐吓意味浓重的宣言后,神临斗罗再度释放魂技。但这次可不是一个了,而是整整十余个! 他的第五魂环最先亮起、融入背后的六只翅膀中,那些翅膀立马变大,其上的金色火焰燃烧得更为猛烈、发出的光更为灿烂!围绕在他周身的一圈魂环亦开始不停地闪烁,各式圣火造物——十字架、火鞭、火球、火刃气,甚至是一群像有生命一样灵动的持剑盾天使,纷纷在他身边涌现。 主人一声令下、炎剑前指,它们便立马以极快的速度疯狂地朝着目标——屹立在半空中的圣武斗罗扑去! 第五魂技圣血之力,能激发炽天使武魂的血脉,使魂师在魂技持续时间内爆发出更强的攻击力与神圣之力! 在神圣之力加持下的圣火攻击,威力与移动速度远超平常!再加上惊人的数量,竟让整个天空都被圣火造物映成了金红色,如同太阳西落的余晖! 这壮观的景象使得所有人,无论是看得见战斗的还是看不见战斗的,魂师还是普通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天上宏伟的奇迹。 地面上站得相对较近的吴进一行人感受着传来的魂力波动,对这场战斗的强度比其他人理解得更为深刻,尤其是两个刚走上战魂师道路的孩子。 莱特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不愿承认的父亲背后的六只永燃之翼,倒映着满天纷飞的圣火,倒映着遍布天空的金色光辉。他一脸痴迷地陶醉在只有强大力量才能创造出的美景中,嘴巴微张。 吴进则是纯粹地怔在原地,表情呆滞。在他眼中,天上的那位大人是如此的光芒四射,使地上的自己显得是如此渺小。 无法触及,因而耀眼。 “我也能变得像他这么强吗?”两个孩子心中不约而同地想道。 “我说过了……” 此时,圣火的瓢泼大雨中突然传出了周永烈沉稳的声音。除了赫连之外的人几乎都露出了表示意外的神色。 “凭你这种等级的实力,无法让我使出全部力量!” “轰!” 圣火的海洋中突然迸发出一朵巨大的浪花,赤着上身的圣武斗罗从中鱼跃而出!他身后的魂环依旧是一个不亮,东一拳、西一脚,几乎每发一招,就有一个圣火造物被从内部引爆! 他就这样杀入威力无比的圣火之海中,如同沙场上一个力能杀千军、破万敌的勇将似一把利刃般直插入敌阵中,无人能挡、所向披靡!而他的目标,正是那敌军的首将——神临斗罗菩尼菲斯! “这不可能!”饶是总看不起别人的菩尼菲斯此时的脸色也不好看,忙加大了魂力输出力度,更多的魂力朝魂环中涌去,更多的圣火造物扑向来势凶猛的圣武斗罗! “幼稚!” 周永烈喝道,两手握拳、肘底发力,连续快速地打出!*每发出一拳,手肘都微微下沉,手臂都极贴近身体的中线。发力流畅完善,再配合上魂力,这一套绵密的拳风竟在周永烈身前形成了一层恐怖的罡气!任何圣火造物只要一触到罡气便会被其撕碎,根本没有能打到周永烈身上的! 如果将菩尼菲斯换成其他的老牌极限斗罗,那周永烈绝不会这样直接地冲到他面前。但菩尼菲斯——在周永烈看来,他就是一个幼稚的儿童,完全不懂得如何战斗! 这样大规模地释放魂技看上去华丽不假,但却没有多少威力。在高阶魂师的战斗中,比拼的不止武魂与魂力,战斗技巧、对自身武魂的理解、对自身魂技的操控更为重要。 像菩尼菲斯这种做法,浪费魂力不说,由于放出的魂力造物过多,他根本就无法精准地操纵每一个造物的轨迹路线、灵活地掌控每一个造物的爆炸时机! 没有了魂师操控,威力再大的魂技都只是定装魂导器打出的只会机械运行的炮弹,几乎打不中身法灵活的高阶魂师。 所以,这漫天的圣火海洋,除了好看以外,没有半分用处。 任菩尼菲斯怎么释放魂技,周永烈前进的步伐都沉稳无比,丝毫不变!终于,他站到了慌乱的菩尼菲斯面前! 圣武斗罗与菩尼菲斯之间,仅余一臂的距离! 见此,菩尼菲斯大叫一声,挥起右手中炎剑,从圣武斗罗左侧朝他的脖子狠狠劈去! “咻!” 但周永烈及时弓步屈膝,同时上身极大程度的后仰,闪开了菩尼菲斯尽全力挥来的这一剑! 他在上身极大幅度后倾的同时下身前送,左手向前伸直几乎要触到菩尼菲斯的肩头,右臂则握拳屈起、抬高过肩、蓄势待发。现在的周永烈就像一根被弯曲到极致的弹簧,只要一松手就会猛地弹起! 而此时的菩尼菲斯则因为战斗经验不足、挥剑用力过猛,整个身子呈现出一种前倾的态势! “轰!” 周永烈发劲了!他的腰背发力,膝盖拧转、旋身挥臂!如同出膛炮弹一般的右拳在一刹那间便超越了声障,发出了极猛烈的爆响!电光石火之间,圣武斗罗的身体核心劲力勃然迸发,这威力比起真炮弹也不遑多让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神临斗罗的面上! 与先前的那次不同,这回只有一拳。简简单单的一拳,便让菩尼菲斯直接飞了出去! 挥出这一拳后,周永烈收臂回身,恢复成挺立在半空中的站势。 “还要打么?”他对着刚缓过来的菩尼菲斯说道。 方才的那一拳里并没有灌注太多魂力,绝大部分是他自己身体的力量与技巧的加成。但即使如此,菩尼菲斯看上去还是被打击得不轻。 他头上的圣天法冠及时放出“伤害转移护障”将攻击力尽数移给自己,护住了他的脸,让他不至于被刚才那一拳打到毁容,但却难保自身。菩尼菲斯漂亮的燃烧着的红发上撒满了亮晶晶的金属片,身上的神皇法袍也被爆炸弄得满是烟灰,看上去着实狼狈。 菩尼菲斯的金色眼睛中傲慢失去了昔日的华彩,取代它的是无尽的震惊。他的两片薄嘴唇颤抖着、哆嗦着,终于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但我明明是炽天使武魂!正宗的神明血裔!生来要统治地上世界的王者! “这不可能。”菩尼菲斯说,声音越来越大。“这不可能!” “绝无可能!!!” 尖厉至极、几乎要破音的高叫与魂力波动一同发出。菩尼菲斯的第七个魂环亮起。 技术对力量(下) 武魂真身发动,菩尼菲斯的第七魂环亮起,而后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蔓延到他全身! 沐浴在圣火之中的菩尼菲斯非但不觉得痛苦,反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欣喜的呐喊。他感觉到,在那圣火缠绕上来的时候,自己体内更深层次的血脉力量像是从樊笼中解脱出来,与自己的武魂、魂力共鸣,继而和它们一同升华! 他的永燃之翼已经大到了夸张的程度,不断地扇动着,释放出越来越多的神圣火焰,渐渐在空中凝塑成一个巨大的炽天使形象!它高约十二三米,手握一柄体积与它的身材相称的炎剑,头发根根竖起、如同燃烧的火焰,眉眼英武、卓尔不凡。 除了背后那灿金的三对永燃之翼,它全身都是炽热的火红色,头上顶着金色的火环。仅仅是盯着它,仿佛就会自燃起来,化为灰烬。 武魂真身,炽天使降临。 雷鸣般震撼的巨大声响从炽天使的口中发出:“这就是……” “……神的力量!” 炽天使伸展四肢,一道魂力波动如一阵狂风般扫过大地!霎时间,大片沙尘像生了翅膀一样拔地而起,大片树木倒下、大堆岩石上天,魂导器暂时失灵,各处接连不断地响起惊呼声! “快捂住耳朵!”赫连急切地对两个抱着头、看上去难受得不行的孩子说,“把魂力调动到耳朵!” 数秒后,那魂力波动的余威终于散尽。菩尼菲斯望见大地上由自己一句话造就的狼藉景象,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就是力量的顶点,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啊!” 炽天使剑指圣武斗罗,目光如炬:“凡人啊!臣服于本座的伟力吧!” 圣武斗罗不屑地嗤了一声,摆好拳架:“我拒绝。” “我不会向一头只知力量的野兽卑躬屈膝!” “野兽?”炽天使的表情动摇了一下,怒道:“你是眼瞎了么?竟敢称神的高贵后裔、天使之王为野兽!” “炽天使当然不是野兽。”周永烈冷冷地看着他,“但你是!” “就谈吐而言,你完全没有与人交往的常识与技巧。就战斗而言,你完全不懂使用魂技的常识与技巧。” “你除了虚浮的力量,一无所有!不会技术的人类,等同于野兽!” “啊,技术!”菩尼菲斯大笑,“但本座是神!全知全能、尽善尽美的神明的后裔!” “技术是弱小者才会使用的东西,本座只凭力量便可征服一切!” “那些城池,那些士兵,那样多的魂导器,那样强的技术!最后还不是要在本座的圣火下化作飞灰!” “强者挑战强者,弱者欺压弱者。”周永烈说,“这样看来,你真是不折不扣的弱者啊。” 菩尼菲斯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刚才说什么?” “神?别搞笑了!”周永烈眉头紧皱,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又缓缓扭转手腕,让拇指朝下。 “一个怯懦的弱者、不会技术的野兽,有什么资格称自己为神?什么都不懂、幼稚如婴儿,却妄想统治天下!” “所谓的‘白日幻想家’,指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话语掷地有声:“我会用技术,扞卫真正的强者的荣耀!绝不会让你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丑角玷污极限斗罗的名号!” “技术!又是技术!”炽天使高声叫嚣起来,“周永烈,你以为凭你那雕虫小技,就能与现在的本座对抗!” “是叫‘中华武术’的花巧东西么?你就用吧,然后在本座的圣火下被烧成粉碎!” “完了。”菩尼菲斯的声音传过来,赫连当即说道。“这圣王真是脑子没二两肉。” 吴进盯着远方天空的巨型六翼鸟人出神:“谁完蛋了?” 莱特兴奋地说:“那还用讲?当然是我老爹吧!” “小莱特猜的真准。”顾希宁咧开嘴,赞许地拍起了手。 赫连向莫里森解释道:“我师父对人还是很有礼貌的。你说他什么都可以,但是绝不能当面说他那套自创魂技的坏话!不然,他非揍你一顿不可!” 莫里森听完,半晌才感叹出声:“真是老天要亡圣廷啊……” 果不其然。 周永烈听得菩尼菲斯狂妄的发言,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两道浓眉紧紧地拧在一起,一双虎眼凌厉地盯着对面的炽天使:“你侮辱了中华武术上千年的历史……” 他猛地一颔首,脑后的辫子随之蹦了一下:“我要你立刻道歉!” “轰”的一声,汹涌的气浪携着震人心魄的凶威从圣武斗罗身上勃然爆发!周永烈握紧拳头、展开双臂,两个魂环相继亮起,融入他体内! 第二魂技力量增幅!第三魂技体质增幅! 圣武斗罗本就算得上肌肉虬结的身躯此刻更是像充了气一般涨了足足一圈!他身上每一块鼓胀、充溢着气血之力与魂力的肌肉上都盘着一条条青筋、表面隐隐泛着金光,好似在用尽全力呐喊着“力量”二字! 这股凶悍的气势就连炽天使都被压得后退了一些。菩尼菲斯颤抖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头人形的凶兽,不敢相信他不久前还在与自己交手! “你……” “你,崇尚力量,信仰力量。”周永烈一字一顿地说,“那么,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炽天使咆哮了一声,高举炎剑。它背后的金色羽翼变大,吸纳着周边的天地元气,将它们转化为魂力、全部倾入炎剑中!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炎剑便扩大成了一把仿佛能劈开天穹的金色巨剑! 炽天使再度高喝一声、注入魂力,金色巨剑上竟伸开一道灿烂的赤色剑芒,散发着可怕的魂力波动!它举着这神明造物般的武器,朝如虫子般渺小的周永烈砍去! “都说了,这种程度的力量,是不够的!” “轰!” 面对这破天一剑,周永烈竟不闪不避,直直迎上去,用壮硕的臂膀与充满魂力的手掌去接住了那向他的头顶压下来的巨剑! 手掌与剑身接触的那一刻,无数圣火奔涌而出,像巨浪一般冲击着他!而他就如同海中的礁石,巍然不动! 周永烈咬紧牙关,抵抗着被圣火灼烧的痛苦,动用全身上下的每一点魂力、每一丝肌肉,将菩尼菲斯施加给自己的力量与魂力攻击一层层瓦解! 将对方施与自己的“力”完全消解,同时自身还能不受一点损伤——这就是中华武术最高的境界、中华武术最强的秘术:“消力”!* 不仅是周永烈,菩尼菲斯亦抛下傲慢,将剩下的魂力尽数施加在金色巨剑上!但他即使投入再多的魂力,也无法再让那巨剑再往下压一分一毫! 再惊人的魂力储备也总会见底。察觉到扶住的金色巨剑正慢慢失去力量,周永烈腾出右手,一拳击上巨剑剑锋,一股狂暴的魂力以虎蹚羊群之势突入巨剑内部,一眨眼便将它贯通!炽天使的双手一震,两腕竟被这力量打得爆裂开! 那能直插天际的金色巨剑在半空中一片片崩解! “不!!”炽天使怒吼道。 “该结束了!”周永烈说。他左脚在空中重重一瞪,整个人如流星一般朝慌乱的炽天使飞去!即将抵达之时,他扭转身体、右腿踢出! 一抹金芒直直刺穿炽天使的胸膛! 归去来 看见远方天空菩尼菲斯的武魂真身被打爆的那一刹那,三个大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句“不好”,转身释放武魂一齐朝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孩子扑去,用自己的魂力撑起了一个半球形防护障! “嘭!” 防护障形成的下一秒,一道无形的气浪就呼啸着扑了过来,撞在上面! 吴进和莱特透过大人们身体的空档目瞪口呆地看着冲击波给周边造成的破坏。树木被折断、吹飞,灌木被连根拔起、刮走;那冲击波并不罢休,在几乎扫净地面上的一切事物后,它又刮起一大片地皮,将无数的沙尘、泥土和碎石撒在空中! “我的老祖宗啊!”莱特已经完全傻眼了。方才,一棵直径比他两手合抱在一起还要粗的大树“哐”的一声在防护障上撞得粉碎。 如果没有大人们保护他们,暴露在这劲风中是绝不可能活下来的! 就算他爹是个弱智,但他的修为确实不是吹的! 瘦死的骆驼比老鼠大! 吴进倒是没有那么惊讶,毕竟他没有真正见过那位脑子不太好的圣王,他只是单纯地震惊于极限斗罗的力量:“之前那一句话就已经够夸张了,在那么远的地方爆炸都能有这么大动静……” 大陆上这种级别的存在,可是有整整十二位啊! 冲击波没能持续多久。劲风消散后,映入他们眼中的是满目疮痍。 地穴魔蛛的尸体已经和它的蛛丝一块儿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它曾经居住的那个地穴已经几乎被土给填平。残破的树木、灌丛、杂草到处都是,被覆上了一层泥沙,显得更加荒凉。 两个小孩倒是完好无损,甚至连衣服都没沾到一点儿灰。但大人们可就倒霉了,状况最好的顾希宁也成了个土黄色的泥人。 赫连闷闷不乐地骂了一句,魂力外放,将身上的泥土尽数震落。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金贵的黑长衣,皱着眉头,沉思着望向冲击波的中心。 远处的地上被砸出了一个直径足足有四五十米的大坑。 菩尼菲斯从坑中喘着粗气坐起,他首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神皇法袍:没有一处不冒着黑烟、翘着金属线头,精美的布料光芒尽失,繁复华丽的花纹——魂导法阵变成了一堆散乱不堪的扭曲线条,他的胸口,被周永烈那一脚踢中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他知道,即使有法袍的保护,自己的胸部骨骼也还是被踢变了形。 圣武斗罗只是一脚,就让自己变成了罗锅。 看到烟尘中缓缓浮现的高大身影,菩尼菲斯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脸色苍白,眼睛睁开,瞳孔放大。嘴微微张了一下,却说不出一句话。 周永烈终于背着双手走到他身前。他已经重新穿上了一件对襟长衫,神色刚毅。整体看上去与战斗前并无太大区别。 “我不想杀你。”周永烈说,“走吧,离得远远的。” 菩尼菲斯的嘴巴张大,最后终于艰难地挤出一丝干笑:“你终于害怕本座了么?”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不是。”圣武斗罗摇头,“这是我第三次说。你的力量,不足以威胁我。”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没有杀你的力量,我相信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比你强,但这不代表我有杀你的权力。力量从来都不是恃强凌弱的资本。” “我放过你,不是因为我软弱,是因为我的力量要用在更伟大的东西身上,而不是你们这样的人。” 周永烈背着手转过身,淡淡地抛下一句“走吧”,再也没有回头。 气势尽失的菩尼菲斯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动,但终究没再做什么。暗淡无光的六只金色翅膀展开,菩尼菲斯冲天而起,朝西飞去。 安佩城郊。一个长着大鹰钩鼻子的男人正冷冷地盯着菩尼菲斯的身影。他的头发是栗色的,剪得很短;他有着一对紫红色的眼瞳,里头闪着嗜血的光;他身穿一件绣了金线的紫色军装,披风如铁锈般赤红。 “哼,总算结束了。想不到圣武斗罗竟然饶了这狗屎一命,看来我们还得再跑一趟。” “准备好定装魂导炮弹。让我们去终结武魂殿与圣廷的历史!” “遵命,公爵阁下!” 见师父从天而降,赫连忙上前去,双拳在胸口处对碰,手背向着周永烈,同时弯腰低头。 这是本体宗内弟子对老师、长辈行的礼仪。 “弟子拜见师父。” 周永烈点了点头,还了一个同样的礼。 “好了,赫连国柱。”他直称弟子的真名,严肃地看着他暗紫色的眼睛:“你知道把我叫出来意味着什么吧?” “弟子明白。‘若是动用了标位圭,那么动用该魂导器的弟子在被救回宗门后应立即被取消自由时间,继续在门内修炼数年,直到他重新获得师父的认可。’这是弟子出发前就与师父约定好的,不敢违背。” 周永烈再次点了点头:“很好。人菜就要多练!” 他扫了眼赫连身后的人:“那么能否解释一下,他们是谁?” “这个么?”赫连无奈地笑笑,“这个说来话长……” 赫连低声向师父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与诸人的身份,包括莫里森与莱特。莫里森对此并无意见,他知道这瞒不过周永烈——莱特的武魂实在是太显眼了。而且,这位圣武斗罗是出名的公正刚直,想必不会为难他们两个小辈。 “原来如此。”周永烈略显头疼地扶了一下额头,“好吧,你是对的,碰到这种情况,确实只有我才能处理。” “我能看看那两个孩子吗?” 莱特早就对这位把他老爹痛揍了一顿的绝世强者起了浓浓的好奇心。在周永烈走向他时,他也没有后退,而是瞪大眼睛打量着他。 “好高大啊!”他得出了结论。 “叔……周冕下,我以后是不是也能长到你这么高大?” “你么?”周永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愣,随即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或许能,或许不能。这全要看你自己。” “好喔!”莱特欢呼起来,跑向莫里森,要向他炫耀自己得到了极限斗罗的认可。 周永烈转向那个更安静一些的孩子:“你是叫吴进,对么?那个从邪恶仪式上活下来的孩子。” 吴进点点头:“是的,周冕下。” 周永烈看着吴进的眼睛。他绿玉色的眼睛就像一汪平静的深潭,幽邃无比,琢磨不清。他的气质中正平和,但温顺之下掩盖着一丝阴狠的凶戾。对于一个经历过如此多苦难的人来说,这样的平静极其难得。 周永烈赞赏地笑笑:“真了不起!” 不等吴进弄明白这话的意思,他便站起来,对赫连众人道:“你们找辆载具坐上吧,我带你们回本体宗暂住一段时间。这里不宜久留。” “你们的意愿如何?” 顾希宁和莫里森几乎是马上回答道:“多谢冕下相助,我们没有问题。” 开玩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只有傻子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 “好。”周永烈站到一旁,开始闭目养神:“你们准备一下吧,好了就通知我。” 他们的魂导载具被那阵冲击波给刮到了百米开外,它内部的魂导法阵严重损坏,但外壳奇迹般地完好无损。顾胖子和莫里森两个魂师费尽力气,把它推了回来。 地穴魔蛛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了,但好在赫连事先取下了它身上的魂导器,小心地揣在了衣兜里。他找到躲在附近的永临商会的魂师,将魂导器与剩余的魂环费用交给对方,让他们带回去。 “我有急事,就不在这儿久留了啊,实在是抱歉。” “您说什么呀!”那魂师头头的眼泪几乎都要掉出来了,“您真是讲信用!愿九彩神女保佑您!” 想不到对方居然有宗门背景,还喊来了自家长辈,这让他们怎么打?原以为今天这款子讨不回去,一定得被上司痛骂一顿加罚款,想不到这个山羊胡子居然这么守信! 这么有良心的人,不多见了! 总之,在一通忙活后,众人终于坐上了几近报废的魂导车。周永烈轻喝一声,操纵魂力,在车身外形成了一层椭圆形保护罩,随后轻松地抬起魂导车,双脚用力在地上一蹬,冲上蓝天! 吴进在莱特的欢呼声中望向窗外,凝视着远方不可见的星辰。 番外章 (2)学生与导师的对话 对话者:克罗格斯?普利菲斯(导师)、林沐休(学生) 林:导师!我—— 克:你迟到了三秒钟。 林:啊……您的时间观念还是那么强啊,嘿嘿。 克:少他妈废话,快念。 林:啊? 克:严旭那臭小子的报告。不是有外面的消息,你敢闯老子的锻造房? 林:啊!是,咳咳…… 【第二纪元4010年2月~3月末东明斗高原地区观察报告】 【记录员:识钥钟轮学院纷争之塔教员、下级时侍,严旭】 【2月7日,中山共和国派遣军队将圣廷驱逐出境。圣廷侵入罗铎协议。】 【2月16日,圣廷包围伯阳城。】 【2月18日,提供给圣兽联合公国血鹰公爵拉塞亚柯的魂导重机及技术人员全部到位。拉塞亚柯开始在我方协助下组建世上第一支实验性的魂导重机部队(具体资料附后)。】 【3月11日,圣廷攻下伯阳城。出于宗教原因,对城内实行戒严与人口清洗。】 【3月12日,菩尼菲斯传位于子莱特?圣?菲尼克斯,进入伯阳地宫闭关。当日午夜,侍卫官莫里森?斯芬克斯(具体资料附后)携莱特出走。】 【3月15日,拉塞亚柯取得圣兽元老院的许可,率50万兵力西征罗铎协议。】 【3月18日晚~3月19日凌晨,实验性魂导重机部队与罗铎协议蓝党的一个魂导战车连于沙宣镇正面交战,取得胜利(具体资料附后)。】 【3月20日清晨,菩尼菲斯出关。出于宗教原因,圣廷再次清理城内人口。】 【3月20日~3月21日,菩尼菲斯向东飞行,沿途摧毁多座城市与圣兽、罗铎军队。具体原因不明,很可能是宗教上的。】 【3月21日上午,菩尼菲斯偶遇圣武斗罗周永烈,向其发起挑战,战败,重伤逃离(已录下具体音像,与文字版一同附后,录像已征得圣武斗罗本人同意)。】 【3月23日,菩尼菲斯于沙宣镇上空遭拉塞亚柯突袭,战死。拉塞亚柯一方未受损伤(详情附后)。】 【3月30日,圣兽军攻占伯阳。圣廷彻底覆灭。】 【3月31日,拉塞亚柯与辰灿联邦于伯阳城签订协约,瓜分罗铎协议(协约条款附后)。】 唔,大致是这样,读完了。 克:这就是全部了? 林:是的。 克:圣廷,魂导重机,双极限斗罗之战,血鹰……哼,真是热闹。把东西放下吧,我一会儿看。现在,问你几个问题。 林:导师请讲。 克:关于这次圣廷的覆灭,你怎么看? 林:学生以为,圣廷的毁灭是必然的。 克:为什么呢? 林:直接原因是圣廷实力衰弱,已经有一百年没有足够的足以与其他势力相抗衡的强者。间接原因是圣廷的宗教神权政策,高度集中、政治与宗教合为一体的政治制度触犯了大陆上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加之跟随者接近狂热的信仰,圣廷也因此遭到各方势力的反对,竟没有一个可依靠的盟友。根本原因则是圣廷贯彻先祖武魂殿的政策,优先集中资源培养魂师,尤其是战魂师,并因此失去了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人心,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就算打下了土地,也无法建立稳定的政权。 克:说得很好。不过,我注意到,你在解释圣廷的时候,使用了“信仰”这个词? 林:是的,狂热的不正常的信仰。 克:你认为现在的圣廷追随者这种情况……能被称之为“信仰”? 林:难道不是么? 克:不!当然不是!你怎能把迷信唤作信仰? 林:这……我不明白。它们本质上不都是相信一个实力强的个体吗? 克:不是这样。迷信的本质,是“盲信”;信仰的本质,是“信任”。还不明白?我便以从前的圣廷与现在的圣廷为例,给你讲一通罢。 林:还请导师赐教。 克:初代神皇因普林特我想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的人格、实力、勇气在当时最为上乘,因此引得许多英杰投奔在他麾下。只因他们相信,因普林特能为他们开辟未来。所以,他们一路上跟着因普林特,相信着他,支持着他。因普林特也不负众望,终成大业。 让我们再看看如今的圣廷。菩尼菲斯与其说是个伟人,不如说是个巨婴。他的自满、自大,全来源于底下士兵狂热的崇奉。这些信徒,没有人相,是一群被洗脑的机器,只会高呼万岁的蠢兽。这群愚人簇拥着圣王,将圣廷推向毁灭。 我问你,初代圣廷与现在圣廷的区别,在于何处? 林:让我想想……他们最大的不同之处,除了领袖,似乎就是信众了。 如您方才所说的那样,初代圣廷的信众,相信着领袖因普林特,因此,他们拥有无比坚强的意志,愿意为他们的领袖、他们的事业赴汤蹈火。而现在的圣廷,其信徒是一群痴愚之人,不求自己努力,将一切都托付在他们“万能”的领袖身上。可以说,他们的这种迷信已经接近原始崇拜的程度了。 克:很好。与其说神皇引领着信徒,不如说是信徒造就了神皇。他清楚信徒们热切的期望,也有以行动回应他们信任的决意。但如今,圣廷领袖的称号从“神皇”一步步降到“圣王”,信徒们也随之从神圣的信仰而堕落成可悲的迷信。这,就是他们覆灭的原因。 都是极限斗罗级的炽天使,如果说因普林特是钢铁的将军,菩尼菲斯就是泥塑的偶像。泥塑的偶像常被摆得高高的,防止被狂热的盲信者碰坏。无论它的身躯多么巨大、外表多么威武神气,也终究是泥做的,一碰就碎。 菩尼菲斯就算是一块好胚,但终日被人摆在庙堂之上供奉,又怎能经受磨练?不经历千锤百炼,生铁哪得化为精钢?哼,有句话的确说得不错:圣廷是自己毁去了自己的未来! 林:原来……是这样么? 克: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有疑惑。那我便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魂导重机如何? 林:说实话,我认为很不可思议。人形魂导器其实是个很愚蠢的提案,就灵活性来说,它不如魂导战甲;就速度来说,它不如魂导战车;就火力来说,它不如各类定装魂导器。它十分全能,但哪样都不突出。所以,它能在各路势力中大受欢迎,学生认为这简直有些……不可理喻。 克:你是从实用的角度上来看的吧。 林:是的。战争机器,不就是要实用性么? 克:那么这个问题先放放。我且问你,这世界上最根本的矛盾是什么? 林:是魂师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 克:是啦。这是天生的,后天怎么努力都不行。所以,斗罗大陆自古以来的传统都是力量崇拜——人们老是羡慕嫉妒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一个神被打死了,那是他不够强,大伙很快就会去转投下一个神。这种对力量的崇拜,普通人比我们魂师更甚。 林:但这和魂导重机又有什么关系? 克:魂导重机就是普通人信仰的力量化身。 林:……什么? 克:在魂导器大规模普及之前,为什么魂师地位超出普通人那么多? 林:因为在面对灾难——魂兽、风暴、战争时,普通人没有能与它们对抗的力量,只能靠魂师去抵挡这些天灾。 克:对。普通人的力量很弱,他们渴望着强大的单体实力。那样一来,即使没有魂师,他们自己也能面对天灾。坐上魂导重机,他们就有了力量,能与天灾相对抗的力量! 林:普通人信仰力量,魂导重机象征力量。等等,莫非…… 克:没错。你问魂导重机为什么是人形,因为神像必须是人形。魂导重机,本质上是一尊钢铁的神像。 普通人相信魂导重机的力量,将自己的信仰倚托于其上,从而使人机合一,爆发出千百倍的力量。这就是魂导重机研发的初衷。 林:我大概了解信仰是什么了……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啊。 克:呵,知道了就行。下回和奥秘之塔的那帮神经病辩论时,别再折了我的脸。 林:知道了,导师。那我先走了。 克:去吧。 新世界 圣武斗罗飞回宗门的速度飞快。数小时后,一片一望无际、郁郁青青的深绿进入车上众人的视野。 这是吴进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森林,在他眼中,这林子就好似一池大得夸张的绿色湖泊,组成湖水的是茂密的树冠,撑起它们的则是粗壮的枝干。林中有几道黑色的深沟,近了才发现那是土黄色的江水。林子的顶上萦绕着一层白雾,使得它的面貌更加模糊不清,更添了几分神秘。 莱特早已看得入了神。莫里森深吸一口气,他意识到这里的生命能量无比浓郁,整片森林也确实如同湖泊倾泄出河流一般,朝外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生命能量。 “赫连先生,这里就是本体宗的隐居之地。” “是的。”赫连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笑着点点头:“是个好地方,不是吗?” “他奶奶的,”一直在往下观察的顾胖子突然说。“雨林!这是雨林吧?他妈的,这里怎么会出现雨林?这种林子只有海神群岛那么南的地方才会出现吧?” 赫连耸耸肩:“你是把从学院学到的知识都扔掉了吗?明斗大森林是斗罗大陆位置最北的大型雨林,这是常识吧?” “呸!老子毕业那么久了,忘记不是很正常的么!” 在两人说说笑笑间,周永烈已然托着魂导汽车对着树海一头扎了下去,引得两个小孩子惊叫起来。他们穿过氤氲的白雾,钻入层层叠叠的枝叶和藤蔓,进入了无光的雨林内部。 周永烈轻轻将魂导汽车掷到雨林松软的腐殖质泥土上,说:“到了。” 打开车门,雨林先给吴进呼了一脸潮湿而炎热的空气。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的腐败味道,吴进不禁皱了下眉头。他立马跳下车去,却“呱唧”一声踏进了铺满落叶的泥地中,费了好大劲儿才拔出来,鞋子上沾满了泥巴。 “哎哟……”他急忙就近坐在一根树根上,捡了根枯枝,头疼地清理起了鞋上的泥。 各种声音在黑暗的林荫中响起,围绕在他的耳边。什么东西窜上树的“唰啦”声,枝条折断的“咔咔”声,猛兽喘气的“呼哧”声,“啾啾啾”的鸟叫,“啧啧啧”的虫鸣,“吱吱吱”的猿啼……多种多样,应有尽有,闻所未闻。 吴进仰起头望着绿色的穹顶,怔怔地欣赏着这大自然的嘈杂音乐。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哇!”莱特跳下车来,丝毫不管陷进泥地中而变得脏兮兮的鞋子,两眼放光地环视着四周。他马上就发现了什么,惊讶地微微张大了嘴,跑到吴进身边指着他的背后:“好大!” “好大?”吴进转过身,顺着莱特的手指看去,立马震惊得跳了起来,后退数步,像莱特一样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棵极其夸张的参天巨树,树根生成了一板一板的墙状,吴进正好坐在它的小尾巴上。无需多言它的高大粗壮,那板状的树根墙比吴进还高出一个头,而即使两个小朋友尽力地拉着脖子抬头往上看,也望不着它枝叶的帽子。它的树干往上伸展,在黑暗中渐渐隐去。 “哦,真有趣。”赫连饶有兴致地走到他们身边,摸着山羊胡子细细打量了巨木一番:“这树的高度怕是超过五十米了吧?啧啧。生得这么粗,年龄应该已经超过百岁了。有意思,有意思。” “赫连老师!”吴进的目光已经完全被这棵树吸引住了。“这棵树……” 赫连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一棵修为几千年的植物系魂兽,长生万叶榕。是很温和的魂兽,用不着担心。” “不、不是这个!”莱特颤巍巍地说,“为、为什么它能长、长得这么大?” “哦!你问这个。”赫连一声长笑,“这里是明斗大森林,大陆上绝无仅有的雨林气候的魂兽森林。所有的东西在这里都可以长得很大。” “雨林?” “你们可以理解为‘成天下雨的森林’。”赫连说,“总之,因为这个,它们和你们认识的森林大不一样。” 八千年前斗罗大陆、日月大陆相撞,形成了新的板块消亡边界,剧烈的地质活动频发。大陆撞击的地方隆起、形成明斗山脉,南边靠海的部分地层断裂、下陷,形成明斗盘地,大量岩浆从被撕裂的地壳中涌出、冷却,形成东西明斗高原。其中,明斗盘地在地质运动结束后因其独特的地形与气候条件,发育出了大片的雨林——这就是明斗大森林。 明斗大森林很快就变成了魂兽的乐园。不是没有人打过它们的主意,但明斗大森林中到处都是树冠浓密的参天大树,层层枝叶又几乎把阳光都完全遮住,使得林中既黑暗又潮湿,容易遭到魂兽袭击,一不小心就会迷路,难以深入。即使有来猎取魂环的,也仅限于在明斗大森林外围探索。因此,这里的生态环境异常良好。 本体宗将宗门迁至这个隐秘之境,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唔。”莱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嘟囔道:“好热喔。树叶把阳光都挡住了,不是应该凉快点吗?” “而且……”吴进伸手探了探,说:“这里好像没什么风。是因为树太多了挡住风的路了吗?” 赫连回答道:“没什么风确实是因为树太多,不过还有个原因。一个地方要冷热不均风才吹得起来,但这里……”他耸了耸肩,“你们看,每天都这么热。” “至于为什么这么热,因为这里常常下雨啊。那么多的水,植物可没法都喝掉,很多水蒸发掉了。再加上植物会呼出一些水汽,就导致空气里都是水汽,我们来时看到的那一层白色云雾就是。森林周边又是盘地、地形闭塞,又没有风,吹不走水汽。所以,这里就变成了个蒸笼。” “真是‘热’闹!”顾胖子听着林中传来的种种声响,难得地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莫里森,也感叹道:“我以为西日月的沙漠已经是世界上最热的地方。” 周永烈将魂导汽车单手拎起,扛在肩膀上:“好了,趁现在没下雨,我们快些走吧。接引站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走一个小时就到了。” 说完,他看了看吴进略显瘦削的身躯:“你能走吗?” 前程 我能不能走?吴进呆了一下,即刻回答道:“周冕下,我没问题。” 他明白自己看上去是整支队伍里最弱的一个——好吧,实际上也确实是最弱的,因此圣武斗罗起了关照他的意思。 但他不想要特别关照,他不想被当成弱者。 “好。”周永烈没有多问,转向莱特:“你呢,没问题么?” “当然!”莱特马上蹦了一下,“我都两环了!” 周永烈轻轻点了下头,转过身去:“这样最好。”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在雨林里跋涉不是郊游。撑不住了就说出来,没什么丢人的。” 实际一走,吴进才明白周永烈是对的,穿越雨林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先是雨林里无处不在的湿热空气,托它的福,吴进还没走几分钟浑身上下就像淋了雨的落汤鸡一样湿透,刘海被汗水紧紧地粘在前额上,他得不停地用手去拨才不至于让汗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 其次,雨林的地面又湿又滑,粘腻而沉重的腐殖质泥土里不知混了多少腐败和半腐败的落叶,一脚踩上去,鞋里灌满泥。不仅如此,地上还支着许多盘绕交错的树根,稍有不慎,就会被绊倒。莱特就是这样,被一条蛇一样的树根阻了一下,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最后则是以蚊子为代表的各种烦人的毒虫。所幸吴进发现自己取自地穴魔蛛的第一魂环散发出的气息可以让飞虫不敢靠近,不然他们真的会被恼人的“嗡嗡”声给烦死。 糟糕的事不仅仅是这些。雨林喜怒无常、天气变化多端,他们还没走上三四十分钟就往他们头上下了一场暴雨。幸而旁边的大树根部就有个洞,正好可以让他们避雨。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在雨中行进。”赫连告诫道,“雨林的地面本就泥泞,一下雨马上就会变成沼泽。而且在雨中,就算是魂师体温也会被降低。这样前进,极度消耗体力。” “已经够难走了。”顾胖子嘟哝道。不过他现在的心情看上去似乎好了一些,因为暴雨,雨林的气温暂时没那么热了。 周永烈把魂导汽车丢下堵住树洞口,看了看两个孩子略显疲惫的神色,道:“那么,就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莫里森搓了搓手:“可惜,外面这个样子肯定没有多少东西是干燥的。要是有个火堆,该多好啊。” 赫连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捋捋胡子:“篝火?没问题。”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中取出他的便携式野外太阳能炉灶和一个特制的铁架,卸下炉灶顶端的小锅,打开开关。圆台形的小魂导器“轰”的一下喷出火焰,将光亮和温暖洒满了小小的树洞。大家纷纷围着金属的篝火蹲下,惬意地休息起来。 吴进向赫连要了一份秃鹫肉干,撕开一半给莱特,嚼起肉干。 他急需恢复体力。虽然可以用魂力补充体力消耗,但他暂时不想动用。一来他才十一级,魂力量低;二来在雨林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与其为补充体力而消耗魂力,不如把它留着应急。 莱特看了看手里的肉干,没有马上食用。他向篝火凑了凑,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圣武斗罗。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睁开了眼睛。 “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莱特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该不该将他的问题问出口。 “可能有点失礼……但是我想问您,怎么样才能成为像您一样强大的魂师?” “唔……这个么?”周永烈眨了下眼。 “我听斯芬克斯先生说了。你的武魂和父亲一样是炽天使,而且是先天满魂力?” “对!” “原来如此。”周永烈微微颔首,“那答案就很明白了:我认为,你该去史莱克学院。” 一听到“史莱克”这三个字,吴进也惊讶地停止咀嚼,抬起头来。 “史莱克?那个大陆第一魂师学院史莱克?” “正是。”周永烈道,“你拥有这样等级的天赋,没有比史莱克更适合你的学院了。” “是吗?”莱特顿了一下,“但我有点担心……” “我身边很多人都这样说:史莱克之所以是第一魂师学院,是因为他们收的都是大陆第一的学生,他们的教学方法不怎么样。若是有这样的生源,什么学院都能轻松成为大陆第一。” “所以,我有点担心……” “妈的,又是那群脑子里全是屎水的家伙,真是他妈的误人子弟!”顾希宁骂道,“一群连魂师都不是的人,也配评价一所魂师学院?” 吴进向赫连问道:“老师,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赫连笑道,“吴进,你知道‘天才’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比其他人更厉害的人?” 赫连摇头:“不,怎么说呢?天才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不仅是才能,还有气质、行为……你第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那个人是个天才。他们就像是鸡群中的白鹤一样显眼。” “他们的思维方式也不一般。”顾希宁敲了敲脑门,“这样的家伙,我念书时可见过太多了。如果把他们丢进普通学院里,就相当于把一个人丢进猴笼——最后天才要么被同化、变成猴子,要么终日郁郁寡欢、甚至死去,要么发疯,把猴子全部杀死。” “我可没夸张,‘天才’就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一种东西。普通人里的天才尚且如此,更何况天才魂师?普通学院是教不了天才的,他们受不了和一群蠢货坐在一起听蠢货讲课!” 莱特紧接着问道:“那为什么只有史莱克才能教这些天才呢?” 周永烈道:“因为史莱克学院是独立于任何一方势力的学院,他们敢于对学生施加压力,采取严格的的教学方法。” “他们的严格的教学方法,能通过竞争最大限度地激发天才们的潜力,同时慢慢把他们塑造成有个性且正直的魂师。” “你们可能要问,为什么要这样对那些天才魂师们呢?秩序推动进步,规则守护秩序,我想这是魂师的共识。而天才,往往不屑于遵守规则。大部分情况下,这对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对普通魂师与普通人也一样。” 他仰头望向洞顶:“天才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我们这些非天才就是地上的石头。星星一旦突破规则的天空陨落到大地上,将造成严重的破坏。” “所以,要避免这种情况,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天上的星星变成人。史莱克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很多声音说史莱克严格,每次都开除一大批人。实际上,开除这些人是为了他们好。他们不适合史莱克,继续留在这里就是种折磨,反而会毁了他们的前程。” “你们已经知道,战魂师的修炼决不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松,苦难充斥在其中。甚至可以说,修炼是一种自我折磨。史莱克的教学能让学生自发地去进行这种自我折磨。这也是为什么,史莱克的学生被称为‘怪物’。” “小莱特,你是一颗璞玉,需要磨练才能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史莱克学院,正适合你。” “周先生,那我呢?”吴进急忙问道,“我也该去那里吗?” 周永烈看着他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的天赋……实在过于普通。” “你不适合普通人的学院和怪物的学院。”他说,“你的学院,是天地。” 吴进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去走不同的路,到不同的地方,结识各种各样的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周永烈抬起一只手掌,掌心向上。“石头想变成美玉,要经历更剧烈的地壳运动与变化。在现实的锤炼中、在更激烈的冲突中获得升华,实现进化。” 赫连突然“噌”的一声站起身来:“您是让他进行大陆旅行?” “正是。” “在这样混乱的时代?” “混乱带来冲突,冲突带来成长。”周永烈严肃地看着弟子,“这不仅是吴进的学习,也是对你的历练。” “你太油滑了,遇到大事老是能逃就逃。求生的精神固然可贵,但逃避磨练是无法获得成长的!” 见赫连蔫蔫地蹲下,吴进拉拉莱特,他们一起站起来对周永烈鞠了个躬:“谢谢您的指教,周冕下。” 周永烈摆摆手:“口舌之劳,用不着道谢。” “你是叫莱特?圣?菲尼克斯吧?这不是个好名字。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改名,会少很多麻烦。” 圣菲尼克斯是圣廷直系血脉的姓氏,在仇视圣廷的大陆上,拥有这样一个名字绝对会得到不少“特别关照”。史莱克学院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就把他踢出去,但学生们会不会针对他,就说不准了。 莫里森点点头表示赞成:“周冕下是对的。莱特,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吧。” 莱特开始想自己的新名字,周永烈又转向吴进:“至于你——孩子,我再给你一个建议吧。” 吴进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您说。” “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像你的名字一样。”周永烈道,“哪怕速度很慢,也要一直前进。” 本体宗 最后,莱特决定更名为“乐正光”。 “乐正”是将他带大的奶妈的姓氏,“光”则出自他的武魂。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差点被你翅膀上的光闪瞎。”吴进笑道,“你叫这个,似乎也不错。” 莱特——乐正光挠挠头:“大哥你别这样,搞得我好像除了武魂厉害什么长处都没有……” 他们又前进了几十分钟,一路上突破蛇虫、纠缠的树枝树根的围堵,涉过遍布危险生物的沼泽,还撞上了一群金刚野猪在与一只巨大的黑色蝎子争斗。途中除了翻越一个长满青苔的斜坡时吴进差点儿滚下去,再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绕过一块缠着藤蔓的大岩石后,本体宗设立的接引站出现在他们眼前。 它架在一棵颇为粗壮的大树上,离地约十余米,底下搭着木板做的支底,支底的栏杆上堆着绳梯。树屋本身也是木头的,开了门窗,为了防雨,屋顶上盖着厚厚一层又大又宽的叶子——吴进从来没见过大小那样夸张的树叶。 周永烈将魂导汽车抛到接引站下方,抬头叫了一声:“今天是哪个值班?” “我,我!朱厚直!” 树屋里传来一个略带惊慌的粗壮男声,一个肌肉发达的光头大汉撞开木屋的房门,在两个小孩的惊呼中一跃而下,“嘭”地一声正正落在周永烈身前。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周永烈行了个礼:“内门洛长老亲传弟子朱厚直,拜见宗主冕下。” 本体宗的所谓外门内门与其他宗门的外门内门有所不同。本体宗的外门是非本体武魂的宗门成员,内门则是拥有本体武魂的宗门成员。虽然如今的本体宗改良了功法,但部分核心功法仍然只有本体武魂魂师才能修习。除此之外,内门、外门的地位是平等的,待遇也没有什么差别。 周永烈还了个礼,指指那辆魂导汽车:“下周商会来的时候,把它处理一下。” 关于这辆车的归属,周永烈早就和顾希宁他们谈妥了。顾希宁和莫里森几乎是白送般地把车给了周永烈——周冕下可是救了他们的命,一辆魂导汽车有什么!再说,他们短时间内也用不着这东西了。 “好嘞。您这是又带人回来了……”朱厚直点头,侧身看了看周永烈身后的人。他的目光落到微笑的赫连身上时,表情愣了一瞬,但马上就反应过来,露齿一笑:“哟,赫连师弟!你的活干完了?” “朱师兄,你就别笑话我了。”赫连笑道,“我这明显是技不如人,被师父给救回来了。” “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聊。”周永烈道,“厚直,通知一下季简子,让他出来接人,顺便安排位置。” “明白!”朱厚直又行了个礼,对赫连说了句“等我值完班一起去喝点儿”后,两腿发力,又跃上了木屋。看样子,那十余米的距离对他来说,跟低矮的门槛也没什么差别。 吴进注意到,这位朱厚直大叔对跟在赫连身后的他们并不感到意外。他去问赫连时,赫连告诉他相当多的本体宗弟子有家人,现在世道又乱,所以一个弟子带着四五个家里人回宗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可是,为什么本体宗不会被混乱波及呢?” 面对弟子的问题,赫连只是笑笑:“等看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就明白了。” 过了几分钟,一个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比赫连年轻一些的男子提着一盏昏黄的魂导灯找到了他们。他黑发灰眸,面如冠玉,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见到众人,他放下魂导灯,对周永烈行礼:“弟子季简子,拜见师父。” 周永烈“嗯”了一声,还了个礼。 “简子,你带你师兄他们进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明白,师父。”季简子快活地说,拎起魂导灯,对赫连等人招呼道:“赫连师兄,还有师兄的朋友,请跟我来吧。” 吴进跟上赫连,扯扯他的衣角:“老师,这位是……” 和见过的本体宗成员相比,这位季简子的身板看上去着实是有些弱,甚至还比不上赫连。这和他一贯对本体宗的印象可是大不相同。 “这位是季简子,祖籍明都。论辈分,你该叫他师叔。”赫连笑着说道,“你可不要光看外表就觉得他柔弱,他主要跟我师父学剑,自然和我们这些学拳脚的气质不同。” “剑?”吴进大为惊讶,“周冕下,还会剑法吗?” “师父的本事可多了,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当然,他最厉害也最出名的是拳脚功夫。”季简子边走边说,“虽然就他自己说,他的剑法和史莱克历史上的那位‘剑神’无剑斗罗还差得远,但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专心于拳脚嘛。他要是全身心学剑,绝对不输给人家。” 赫连拍了拍吴进的后脑勺:“快叫师叔好。” “季师叔好!” “哎呀,师侄不必这样。”季简子也笑了,“我的技艺可还没这个资格称前辈呢。况且,你还不是我们宗的弟子呢。” 吴进挠挠头:“其实我不太想加入本体宗……” 这是他与赫连一同达成的决定。赫连认为吴进的武魂太差,就算是本体宗秘法也未必能救得了,而且本体宗的部分修法太过极端,他恐怕很难熬住,就算熬过去了,也得不到多大提升。吴进本身对本体宗也没有什么感情,他不太了解魂师宗门。对于他来说,无论什么方法、哪方势力,能让自己变强大就行。 圣灵教除外——他对圣灵教的印象可以说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季简子理解地点点头:“这样啊……也是。我们宗门的修法确实有点那什么,不然也不会衰弱成现在这样啦。” “对了,季师叔。”吴进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不成为本体宗弟子的话,在你们那边的待遇会有差别吗?像是,不是本体宗弟子的人吃的东西不如本体宗弟子——什么的。” 季简子笑道:“这你不用担心。大家的待遇都是一样的,只是你们不能接触或修炼本体宗功法而已。” “不过,宗门不养闲人。想在宗里生活的话,就要尽自己所能为宗门做事。” 吴进“嗯”了声:“我明白的!我妈妈常说,‘不劳动的人就是一条吃白食的米虫’。我可不是米虫!” 赫连拍拍吴进的肩膀:“这才像话。季师弟你放心,我这次带回来的人都是明理的,没有蛀虫。” “那最好了。” 说说笑笑间,众人已来到了一棵大树跟前。这棵树比吴进之前见过的所有树都要粗大,简直就像是绘本里的高楼大厦。树的根部裂开了一个孔洞,季简子朝他们挥了挥手,提起灯率先走了进去。 “诸位,穿过这个洞,就是本宗所在地——‘林之庭’了。” 顾希宁仰起头、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直望,甚至发动了紫极魔瞳,可就是看不见这大树的树顶。 “怪啊。”他咕哝道。 赫连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怪的?” “这么夸张的高度,怕是和海神岛的那棵差不多了。”胖子说,“在空中俯瞰的时候,我他妈的怎么没看见过这树?” 赫连也不正面回答,神秘地道:“等穿过这洞,你就明白了。” “啊!” 此时,那树洞里突然传出了吴进和乐正光的惊呼声。顾希宁和莫里森立马冲进树洞,一口气跑到了道路尽头。但在看到洞口的场景后,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胖子像是被雷给劈了一样,张着嘴巴、瞪着眼睛,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缓缓挪到两个小孩与季简子身边,无比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真他妈的我的祖师爷啊……” 林之庭 隧道口前边是一块空地,一片密林像尽职尽责的守卫一样圈着它,做它的巨大的篱笆。这片林子密得几乎连一只蚂蚁都爬不进去,吴进和乐正光为之惊叹的那棵五十米高的大树,在这林子中毫不起眼。 然而顾胖子的眼睛大瞪着的并不是这密得异乎寻常的树林。他惊叹的对象,是远方天空中的一柱顶天立地的巨树。不,不能说“顶天立地”,那树就是天。 它的无数的枝桠从树干延伸出去,大枝桠又分出小枝桠,无数的枝桠上簇生着青翠的绿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随树枝铺陈开,将目之所及的天空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翠绿。即使是眼利的鹰,也休想突破这绿色的屏障,寻到天空的本色。这树的树冠不是树冠,是天上的天,海中的海。 顾希宁面色惨白地接连后退了好几步,退回树洞中,直到不再能望见那巨树。他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再度将目光投向巨树。 巨树树冠之下的树干上似乎缠了什么东西。再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列列木屋、一条条栈道。这些建筑依附在巨树身上,就好似人类身上的一群群虱子。 “诸位,诸位。”季简子看上去很是高兴,骄傲地咧了咧嘴角,欢快地对众人说道: “欢迎来到‘林之庭’!” 林之庭,毫无疑问,这里就是本体宗新的山门。 “他妈的海神唐三祖师爷啊!”胖子终于又能说话了,“他老人家亲手栽的海神岛的那棵比起这根撑天的柱子,不过是一个侏儒!” 他问季简子:“这里不是斗罗位面了吧?” 季简子对这个问题也不避讳,笑着道:“是的,这里是无数个依附斗罗位面存在的小位面之一。” “位面?”吴进和乐正光异口同声地问道。 “哎呀,你们以后就学到了。” 是赫连的声音,他正踱着步,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走来。 季简子继续介绍道:“那棵树叫‘青帝’,二十万年碧海树,是这里的位面之主。四千年前斗罗主位面似乎发生了一次严重的空间变动,导致了这个小位面的出现。” “青帝本来只是一颗种子,无意中掉进了这个本来只有碗口大的空间裂缝,开始在这里扎根生长,位面也渐渐扩张。四千年之后的现在,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大约是在十年前,主位面又有了一次空间变动,让林之庭裂开了一道小缝。青帝虽然有凶兽的修为,但本身没有什么战斗能力。所以,八年前宗主冕下为宗门寻找隐遁之地的时候找到了这里,便与青帝达成了契约——我们守护这里,祂则允许我们在此居住、生活,直到祂补完空间裂缝为止。” 季简子扳起指头算了算:“现在离协约到期应该还有,唔……四年左右。” “够长了。”莫里森说。 赫连看了眼热切地盯着远方大树的两个孩子,朝师弟笑道:“好了,师弟,带我们进去吧,让这两个小土包子长长见识。” 季简子答应了一声,从兜里取出一根食指长短、尾指粗细的翡翠一样的枝条,轻轻敲了敲洞口处隐形的一层屏障。一阵绿色的涟漪荡起,空气扭曲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众人都走到洞口前的空地上。吴进端详了一下树木的间距,发愁地对季简子说:“师叔,这怎么过去啊?” “我们从上面过去,不用穿过林子。” “上面?”没等吴进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季简子便蹲下去,用那截小小的枝条戳了戳地面。 覆盖着泥土的地面被这么轻轻的戳了几下,竟立时抖动了起来,一大堆棕黑的树根像蛇一样在孩子们的惊呼声中破出泥土,在他们脚下相互盘绕交错,迅速地织成了一个尺寸与那空地无二的圆盘。随后,更多、更粗壮的树根钻出,将树枝圆盘同他们几人一同托举上去,超越茂密树林里最高的树冠。 这还不是结束。使圆盘升起的那些树根里又有一部分分离出来,交织、虬结,在半空中形成一座带围栏的树根的长桥!这长桥还在不断延伸,显然,它直通对面的“青帝”。 吴进这回才明白“从上面过去”是什么意思。他和其他人一样,一边为这神迹一般的景象惊叹,一边跟着季简子踏上根须之桥。 他踩了踩桥面,发现这些树根坚实得很,缠得很紧,几乎和钢铁差不多了。原本还有些戒备的心,这时也放下得差不多了。 乐正光则是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孩一样,嘴都合不拢,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道该看哪儿。 与孩子们相比,大人们关注的地方又不一样了。 “真是完美的防御手段。”顾希宁边走边往下看,欣赏着由一整片森林组成的无边迷宫,胖手不自觉地拍打着根须之桥的栏杆。“这些是青帝的子孙么?” “有一部分是,但也有一部分是自己莫名其妙掉进来的。”季简子说,“师父带我们来这的时候,也撒了些树种。” 莫里森深吸了一口气,细细品味着空气中浓郁的生命能量:“十万年和更高修为的植物系魂兽会散发出生命能量辅助其他生物修炼,原来不是传闻。” “我们那旮旯地方也是这样。海神湖,冰火两仪眼。”顾希宁接口道,随即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啊!我无福消受。” 赫连说:“也不必遗憾了,我们这儿不比你那边强?” 根须之桥直直通向青帝——那有生命的高塔下方,连接到一个全由木板搭成的宽敞平台上。平台上远远地能看见一个人已经在挥着手、等他们到来。离得近了,可以看见那是个长着大酒糟鼻、眼如铜铃、胡须浓密的健壮老头儿。 “嗯……”赫连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下,颇为惊讶地问季简子:“是牛长老?” “师兄你真是的。”季简子笑道,“不是他还能是哪个?难道是修炼狂人洛长老吗?” 赫连摸了摸胡子:“哎呀,想不到我居然能看到牛长老蓄起胡子的那一天……” 他记得,牛长老的孙子很是顽皮,对他爷爷的胡子不是揪就是放火烧。因此,牛长老一直不敢蓄胡子——也蓄不起来,没过多久就被他那小孙子祸害掉了。 毕竟是一位好久不见的长辈呀! 想到牛长老的性格,赫连不禁暗叹一口气。他打起精神,率先走下根须之桥,迎向那伟岸的老人。 安顿 身材健壮的老人大步朝赫连走去,胡子蓬松,两眼圆睁,看上去怒气冲冲的。 赫连叹了口气,在比自己高一个半头的牛长老到自己面前站住时朝他行了礼:“晚辈赫连国柱,拜见牛爵牛长老。” 老人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赫连揽入自己怀里,重重地拍着他的背:“赫咧斯侄!侬归了就好!归到了就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赫连的整张脸都陷进了牛长老的大胡子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妈的,我就知道…… 莫里森、顾希宁和两个小孩都怔住了。不是因为牛长老的大熊抱,而是因为他那口音浓重的通用语。 胖子问季简子:“这位牛长老是天斗区人?” 季简子苦笑几声,点点头:“啊,没错,乡下出身。听师父说,牛长老一百年了都没法改掉他的口音。” 如今主要将斗罗大陆分为六大块文化区,原斗罗大陆北部叫“天斗区”,原斗罗大陆南部叫“星罗区”,原日月大陆北部叫“耀阳区”,原日月大陆南部叫“辉月区”,各自有着不同的语言和文化。在四大区之外,还有不对外开放的海神群岛和文化混杂区明斗高原。灵斗联邦时期制定的通用语可以在各大文化区使用,大家都听得懂,不过有些人说通用语时还是会带上自己的乡音——牛长老就是这种情况。 赫连使尽力气才从牛长老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好了好了,牛师伯!我们还有正事儿呢!” “好罢。侬索的对儿,曾斯儿吆紧。”牛长老这才放开赫连,改为拍他的肩膀。 “都乖(过来),都乖。”牛长老对众人招招手,“俺带侬上去。” 众人跟着他,走到一个木制的笼子里。笼子很阔,能容纳十四五个人。一条粗壮的树枝挽着笼子顶部的圆环,许多藤蔓自笼顶垂下,末端都卷着一个写着数字的小木牌。 待大家都进入这个奇怪的木笼子后,牛长老关上笼门,上好了插销:“都捉紧森边的木棒儿!都扶稳了?好,走了!” 说完,他抬起宽大的手掌,拽了拽卷着“五”的藤蔓。木笼子先是一顿,接着便“轰”的一声启动,那粗壮的树枝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迅速将笼子拔离平台,往上提起! “我的祖师爷呀!”胖子叫道,“这他妈的居然是一部升降梯!” 赫连大笑:“活着的升降梯,绝对生态环保,永不可能故障!” 吴进紧紧地抓着木笼的栏杆。高速上升带来的压力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愣愣地看着脚下的景物飞速变小,木笼突然停下,他感到了猛烈的一下震荡才缓过神来。 这里和先前的那个平台一样,看来这里是搭升降梯的地方。牛长老拉开插销,推开木笼门。他将数把黑色钥匙塞到赫连手中,指指那一堆房子和连接它们的栈道,说:“俺就送侬到介儿了。房子侬自个儿分下罢,门牌号都写在钥匙上边儿。俺还忙哩。” 赫连小心翼翼地接过钥匙,生怕手一颤就将它们抖到下边无尽的树海中:“哪里的话。麻烦牛师伯跑这一趟了。” 牛长老摆摆手:“一家银,客气甚么!” 目送牛长老乘着木笼上升后,大家都纷纷凑到赫连身边,端详着那一串黑色的钥匙。 这些钥匙不是金属的,都是少有的木头,看纹路,和他们脚下的木板是一种木材。钥匙正面都用通用语阴刻上了“五层北”三个字,背面则阳刻出了各不相同的数字。 众人纷纷看向赫连,显然在等他——正宗的本体宗弟子解释。 赫连叹了声:“好吧,好吧。我带你们去,跟我来。” 林之庭里的木屋不是瞎搭的,考虑到采光、透气、空间等,实际上每一层最多也就三十六间房子,搭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最粗的一条枝干上,房子间有栈道相连。木屋周围有一圈小平台,围上了栏杆。显然,这是为了防止有马大哈出了屋子不看路、一脚踩空失足坠落的悲剧出现。 吴进分到的房子夹在赫连和顾希宁的房子之间。他奔到属于自己的屋子前,两手发抖地用钥匙开了木锁,用指关节敲了敲门,两掌贴到门框上,轻轻一推,把头探进去。 房子只有一层,空间比他妈妈的工作室和刘宝金的账房加起来都要大,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颗粒,在柔光的照耀下飞舞。吴进呼出一口气,伸出一只脚,做贼似的踏进他自己的房间,像是怕惊扰了这房子里沉睡的精灵。 这里是客厅。左侧孤零零地放着一张圆桌,吴进按了按桌面,发现上面没有一点灰尘。三把有靠背的椅子挨着南墙摆放着。墙角里安着高高的柜子,看外表是个书橱,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书橱杵在墙角,两侧有两扇门。吴进先拉开了西边的那扇。里面是个盥洗室,西墙挂着玻璃镜子,开了通风口,洗手台、蹲厕、喷头、卫生用具一应俱全。吴进点了点头,轻轻地掩上门。 另一扇门通往卧房。一张大床呈东西走向摆在东北墙角,东墙是一个大衣橱。吴进打开它,里面挂满了净白布的练功服,和床上的被褥一样都是洗好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西墙有一扇窗,窗下摆了一个小小的箱柜。他推开窗让新鲜空气进来,后退了几步,欣赏着窗外的景色。他感觉林之庭的景致像被镶进了画框里一样,整个窗子就是墙上的一副画。 吴进愣愣地在房里转了好几圈,低声说道:“真是难以置信……” 他之前一直在战火和泥泞里摸爬滚打,对于在生存线上挣扎过的他而言,这个温馨的房间宛如天堂。他真害怕眼前的一切其实都是虚幻的美梦,自己马上就会被剧烈的爆炸声惊醒,发现仍然躺在混乱的战场中,身边就是一堆堆的、死不瞑目的腐尸,睁着眼睛,望着天空。 吴进打了个寒战,急忙将这些坏念头从脑子里甩掉。他去盥洗室里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手,从衣橱里拿了一套练功服和内衣,到盥洗室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刷洗了一遍。 其他东西可以自己做,毕竟这里到处都是木头嘛……镜子和其他用具或许可以让弟子出去跟商人买……水竟然还是温热的!本体宗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大宗门的底蕴吗? 吴进一边梳洗一边感叹着。他换上新衣,将脏衣服扔到洗手盆里泡着,急急地推开门,怀着兴奋和难以掩饰的激动开始像一个新登基的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土一般,在房间里随意地踱起步来。 到卧房里时,他又看了眼窗外,走过去把它关上,上好了插销。这才翻身上床,盘膝坐好,开始冥想修炼。 公社化宗门 吴进的修炼是被顾希宁粗暴的敲门声打断的。他那时也差不多结束修炼了,所以倒也不介意这种程度的干扰。 砰砰!“吴进!” 砰砰砰!“你他妈的搞好没有?” 砰砰砰砰砰“吃饭了!” “就来!” 吴进朗声应道,迅速翻身下床,跑到大门口。他在门口定了一下,又“噌噌噌”地小步跑回卧室,抓起放在床上、枪壳擦得闪闪发光的霍克十一,攘进裤腰带里,用练功服的下摆盖住,拍了几拍。这才匆匆跑出大门,锁上门锁。 “顾叔好!赫连叔好!” “刚才你是在修炼吧?”赫连摸了摸胡须,眼神里带着笑意。 “当然。” “在这里修炼,和外面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吗?”吴进回想了一下修炼时的感受。“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 “外边的天地元气浓度比这里低。如果把天地元气比成小鱼,我的魂力比成渔网,在外面修炼时,打捞上来的鱼儿大概只有在这里打捞的收获的五分之一。” “我是刚到十一级没错,但是现在在这里只修炼了一会儿,就感觉快突破十二级了。” 赫连满意地捋捋胡子:“嗯,果然有效!以后都要保持这个修炼效率。” “你现在是不是饿了?” 吴进按了按空荡荡的胃,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他刚才修炼了大约三个小时。林之庭里不分昼夜,若是外界,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了。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块黑麦面包和一些兀鹫肉干,这点儿食物,的确是不够一个修炼中的魂师吃的。 顾希宁呵呵笑了几声:“没事,没事,你还在长身体,胃口就该这么大!走,叔叔们带你去吃饭。” 吴进眨了眨眼:“吃饭?去哪儿?” “本体宗的食堂。”赫连说。 他们又来到升降梯平台,赫连扯了扯身边垂下来的一根比其他藤蔓更青翠的藤蔓,一架木笼升降梯便呼啸着降到他们面前。三人都进去后,赫连关好门,拉了一下卷着“十五层”木牌的藤蔓,木笼子又飞速向上升去。 “莫里森先生和莱……阿光他们呢?” “他们等一下再来。”赫连顿了顿,“我们先去,顺便帮他们点好餐。” 这活着的“升降梯”速度的确不一般。减速、震动,赫连打开笼门,率先踏上十五层的升降梯平台,吴进和胖子紧随其后。 整个十五层都是本体宗的食堂与后厨。这里贴着巨树青帝的树身,整个建筑修成环状,盖上了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板做的天花板,上面钉着木架子,吊着魂导灯具。 就一个饭堂来说,这里极其辽阔。光是展现在吴进面前的这块区域,就足够坐下三百个人。 此刻已经是晚餐时间,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大部分都生得虎背熊腰、身材健壮,身着或白、或黑、或红的练功服。赫连介绍,那些穿黑衣的是本体宗外门弟子,穿红衣的是本体宗内门弟子,穿白衣的则是非本体宗成员。这些衣着、身份不同的人,都坐在桌边吃着同样的饭菜谈笑着,脸上是相同的欣喜和愉快。 其中,还有一个身材比其他人都高一头的人。他有着一张阔脸,两道横眉严肃地拧着,脑后梳着一大条麻花辫。他身边围了一圈穿各色衣服的人,都在向他讨教问题。他仔细地倾听、回答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身前的饭菜与其他人并无二致。 “周冕下!”吴进低声惊呼道。 他不是本体宗宗主吗?怎么会出现在公众饭堂里,就跟吃的饭也和大家一样? 赫连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很奇怪吗?” 吴进“嗯”了一声:“我在小说里看见的魂师宗门都神神秘秘的,光是那些弟子就分三六九等。周冕下可是宗主耶!不是应该……” 赫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先吃饭。” 他率先走到打饭的柜台前要了一份标准餐:包括一碗满满实实的米饭、几块鸡肉、一份蔬菜——看上去像是番薯的茎叶。正如其名,是标准的“主食、肉、菜”的配置。掌勺的食堂大妈或许是看他瘦小,还特意给了他一个大鸡腿。 标准餐盛在木制的餐盘中。等他们选好座位后,赫连又到柜台前拿了三套餐具:一支勺子和一双筷子,都是木制的。 他将餐具分发给胖子和吴进,长笑一声:“慢慢吃,不够再拿,那边还有清汤。吃完后记得把餐具交给柜台。” “我得提醒一下,吃多少就拿多少,拿多少就吃多少。我们这儿,不欢迎浪费食物的家伙。” “要是出现了,你们会怎么处理?”胖子颇感兴趣地问道。 赫连阴阴地翘了翘嘴角:“要被罚清理化粪池,清扫的时间据他浪费的食物份量决定。” 顾胖子笑意盈盈的肥脸僵住了。他严肃地清了清嗓子,举起餐具,开始向餐盘里的食物发起进攻。 吴进也看了看盘里的食物,却没有立刻动筷子:“赫连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好吧,你这小子。”赫连刚捉起筷子,听见吴进这话,又马上放下了。“真是执着啊。” “是师父他老人家规定的。在宗门内,只要是健康的、有为宗门做出过贡献的人,无论身份地位如何,都吃一样的饭菜。即使他贵为宗主,也不能搞特殊。” “为宗门做出过贡献的人?”吴进马上抓住了重点。 “啊,就是用自己的方式为宗门做事的人。”赫连夹了一块鸡肉送入口中,“世道动荡,我们除了弟子家属外,也收容了很多流民。” “我们不是慈善组织,不可能白白供给他们吃食。他们之中干什么的都有,农民,工匠,牧人……师父就把他们都安排到合适的岗位做事。老人和小孩子不能干重活,就让他们去做些打扫卫生之类的轻松工作。总之,所有人都有事情干,除了受伤生病的,没有人闲着。我们这些弟子就更不用说了,最粗最重的活儿,都是我们这些魂师做。” “难怪!我就说一个隐世宗门,食材这么丰盛。”顾胖子满意地捏捏八字胡,“原来你师父还学过人力资源管理!” “师父常把‘民以食为天’这句话挂在嘴边,他老人家可是相当看重‘吃’这一块。”说到这儿,赫连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当年大家搬到这里的时候,他不仅用了一个魂导储物器专门装泥土、带了一大堆各类作物的种子,还想方设法地运来了几口猪和几只鸡。要不是条件实在不允许,他非整几头牛过来不可!” 听到这里,吴进用筷子戳一戳盘里的那个大鸡腿,满怀敬意地夹了一块鸡肉,和着饭扒进了嘴里。 “对了,老鸟。”顾希宁将自己那盘食物一扫而光还嫌不够,但此时他皱了皱眉,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哎,那爷儿俩呢?” “两位先生!” 说谁谁到。一道身影几乎是飞着冲了过来,正是一脸焦急的莫里森: “不好了,莱……小光他,被包围了!” 本体宗少年弟子 本体宗在林之庭的布置,远远不只是吴进已经看到的这么简单。 他们的住宅在“青帝之塔”的第五层,而这样的住宅楼层,一共有九层之多,最多可以容纳三百余人。除了居住的宿舍和食堂,其他设施也应有尽有:供弟子学习的教室、宗门的办公处、宽阔的演武场、图书资料库等等。 青帝之塔上都是生活类的设施,生产类的设施都在地面上,或者地下——地下一共五层,攘括了油坊、食物加工坊、纺织坊、匠坊、制药坊等等。 可以说,除了食盐、魂导器等事物需要从外界购买,本体宗基本上能做到自给自足。 虽然几乎所有东西都采用手工的方式生产,但到目前为止,本体宗的供给还没出现过什么问题。一方面是因为魂师的强大力量能有效提升劳动效率,另一方面,则要归功于周永烈当初带来的那一批种子。 从遥远的古代、魂兽还统治着大陆的时代开始,斗罗大陆上的人类就学会了利用身边丰富的自然资源,培育并利用各种各样的植物。例如,大陆北部寒冷地区的人们将冰属性植物系魂兽与普通粮食作物杂交,获得了抗寒性极强的高产作物;内陆地区通过培育特殊的吸盐植物,将藏在岩石里的盐卤水吸出来,再加以提炼……等等。 本体宗,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得到青帝的允许后,他们在这棵巨树周边开垦了一圈面积相当大的耕地,用来种植粮食与其他功能性作物——比如糖蔗、亚麻、胶树。林之庭的生命能量本就充裕,青帝身边生命能量更是浓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 这样的生命能量,本身就是最好的肥料和催熟剂。负责种植的人根本不费什么心思,也不必担心恶劣天气和病虫害会造成什么影响,作物自己就能长得又快又好,只要按时采收、加工处理即可。 一般来说,这样的生产公社,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干活,是有人监督别人干活以保证他确实干了活。这个问题,在林之庭完全不是问题——作为位面之主,“青帝”知晓林之庭内发生的所有事情,没有东西能逃过它的眼睛。 如果在管理上出现问题,周永烈直接去问“青帝”即可。若是没有这位监管者,他非忙得心力交瘁不可。 当然,管理能相对轻松,也是因为林之庭的人员较少——吴进他们来之前,这里一共只有两百一十四人。其中,本体宗成员有五十八位。 前面已经说过,本体宗早已不是当年能和史莱克学院、唐门这样的势力对着干的强大魂师宗门了。不过,他们的人数差了,实力可是一点都不弱。 这一代的本体宗由一位极限斗罗级的宗主、内外门长老各三名(均为封号、超级斗罗)、四名管事、宗主或长老的亲传弟子六名、二十八名普通弟子与七个十三岁以下的弟子组成,撇开七位九环级别的宗主长老不说,那四名管事和六名亲传弟子修为最差的也是六环魂帝。 可见,大宗就是大宗,即使衰弱了,还是可以轻松灭掉一些中小型宗门的。 外界时间下午五点。那七名十三岁以下的弟子,正聚在“青帝之塔”第十七层“授课所”的一间教室内,兴奋地讨论着。 他们之中最小的只有七岁,是个九级魂士,一个魂环都没有。最大的十二岁,前几日刚晋升魂尊。剩下的人年龄基本上都在九岁到十一岁的区间里,修为不是一环魂师就是二环大魂师。 他们这些年纪最小的弟子不允许走出林之庭,也没有多重的任务负担,每日除去上文化课就是修炼、切磋,着实是无聊得很。这帮孩子每日的娱乐,除了看书下棋,便是聚在一起,分享自己所看见的新鲜事。 “哎,听我说!听我说!”一个长着大鼻子的男孩拍了拍桌面,等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到他身上时,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听我说,宗里来了新面孔!” “新面孔”这几个字一落到孩子群中,顿时激发出一阵嘈杂的“浪花”: “什么?”“这个时候来人?”“真的啊?不会是大红你又在瞎扯吧?” “真的!真的!”牛大红叫道,“我不是把课本忘在屋里了嘛!我回去拿的时候看见的。” “而且,这几个人,可不一般呀!”说到这儿,他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接他们的,是我爷爷!”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吵嚷的孩子们马上静了,转而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一个眼神犀利的男孩颇感兴趣地凑上来,问抛出消息的牛大红:“喂,你这话属实么?他们有几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也靠近了:“讲讲,讲讲!” “我正要讲呢!你们别打岔!” 牛大红扫视了一圈,点了点头。他很享受这种被大家注视着的感受。 “一共五个人,三个大人,两个小孩。那三个大人,一个是穿黑长衣、留山羊胡的瘦子,一个是眼睛小小的白脸胖子,还有一个全身都罩在斗篷里的高个子叔叔。” “小孩呢?” “田子朱,都说了别打岔!”眼神犀利的男孩不满地瞥了羊角辫女孩一眼。 牛大红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那两个小孩都是男的……” 眼神犀利的男孩和另一个面相老实憨厚的男孩齐齐叹了口气,被羊角辫女孩好一阵嘲笑。 “……大一点的那个是灰头发,皮肤颜色很深。小的那个比较白,是金发。我爷爷把他们送到了五层。” 牛大红顿了顿,说:“我就看见了这么多。” “穿黑长衣的叔叔……” 一个细小的咕哝声传来。说话者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看上去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捧着的厚厚一本《一百种常见魂兽全知道》,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佩佩,你知道新来的?”眼神犀利的男孩问道。 小女孩憋红了脸,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不是新来的……是赫连师叔……” 憨厚男孩恍然大悟:“啊!怪不得这个描述这么耳熟呢!这不就是赫连师叔吗?” 羊角辫女孩疑惑地问道:“何罗,你认识他?” “应该不会错的,黑长衣瘦子。”何罗呵呵一笑,“赫连师叔是宗主的学生呢,前几年出去游历了。你们来的时候他都出去一段时间了,所以你们不知道。” “倒是你,大红,你居然没认出赫连师叔?” 牛大红的脸“唰”地红了:“距离那么远,我认不出来也正常嘛!” “如果是赫连师叔带人回来的话……”眼神犀利的男孩道,“那两个小孩,就是他的学生了?” “难道还能有别的情况吗?”何罗笑道。 “真是这样的话……我记得赫连师叔非常厉害。”牛大红的眼中放出了光:“那他的学生实力,应该也不错吧!” “你说,‘实力不差’?” 这声音响起的一刹那,所有还在说话的孩子都瞬间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教室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此刻他将头转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牛大红。 牛大红反应过来,吞了吞口水:“呃,焰、焰哥,我——” “我问……”少年再次开口,“你刚才说,新来的实力不错?” “是……” “好!” 少年高声一叫,一拍桌面站了起来,把其他孩子吓了一跳:“很好!” 他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活动活动手腕:“终于……来了值得期待的对手!” “我们走!去给新来的一个‘见面礼’!” 堵截 “莫里森,我先上去找吴进大哥啦!” “好吧,你注意点……嘿!”看着乐正光离去的背影,莫里森只能无奈地笑笑:“这孩子……” 赫连此前就已经告诉过他们食堂在十五层,也告知了他们呼叫“蔓梯”的方法。乐正光还是个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好奇的九岁小孩,自然不会放过蔓梯。 莫里森还在忙着收拾从魂导储物器里掏出来的行李,这就给了乐正光体验蔓梯的机会。 本体宗在“青帝之塔”一共设置了两部蔓梯,分别装在西北方和东南方,每层都搭建了专门的“蔓梯平台”。平台上有根形似魂导路灯的木架子,一条青翠的藤蔓缠在上边,有一条垂了下来。想召唤蔓梯,只要轻轻拉一拉这条垂下来的细小藤蔓即可。 不过,蔓梯也有个缺点…… 乐正光跑到牛爵长老带他们上来的那架蔓梯的平台,上前扯了一下呼叫蔓梯的藤蔓,随后退了一步,喜滋滋地等着蔓梯“嗖”的一下飙到他身前。 但数秒钟过去了,蔓梯一点动静都没有。 “咦?有人在用这架吗?” 他虽然疑惑,但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现实——既然有人在用,那自己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了它了。 他又迅速跑到另一部蔓梯的平台,连扯了两三下藤蔓。这一部蔓梯似乎也处在繁忙状态,没有回应他的呼叫行为。 乐正光疑惑地“咦”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即朝旋梯的五层入口奔去。 唉,爬楼梯就爬楼梯吧……我可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 毫无疑问,即使有了蔓梯这种速度极快、不需要维护、不担心会故障、堪称完美的设施,本体宗也不会放弃修筑传统的楼梯。其原因正是蔓梯的频繁使用。 青帝本身就是一根完美的中轴柱,绕着它修建带扶手的木板螺旋梯,对于本体宗收留的工匠难民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连脚手架都不需要,青帝的枝杈就足够了。 现在是晚饭时间,一般来说不会出现蔓梯繁忙的状况。乐正光现在遇上的这种情况,自然是有原因的…… 与此同时,青帝之塔第十层。 七岁的袁佩佩一直在用自己的武魂盯着乐正光的行动。等到乐正光踏上楼梯时,她的眼睛从被烟熏得通红、放着金光的状态变回了普通的棕色瞳孔,对着京焰点了点头。 京焰道了声“好”,下了一级台阶,指挥起其他的少年弟子们:“佩佩,你去西北角蔓梯那,把狄獒换下来。雷厉行,田子朱,你们和何罗一起。等人过来,你们就从后面围上去。” “让狄獒到我这边,和我站一块,堵住楼梯。” 眼神犀利的雷厉行兴奋地应了一声,跳下九层去藏着了。梳着羊角辫的田子朱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道了声“好”,不情愿地拖着脚步跟下去。 实际上,除了作为京焰忠实粉丝和跟班的雷厉行,其他人对这事都显得不怎么上心。他们倒不是怕训导主管加西亚·特雷卡责罚,他们担心的是这样一闹会让他们赶不上吃饭。 今天的菜可是有鸡肉,运气好的还能吃上鸡腿呢! “焰哥、焰哥!”牛大红站在一部蔓梯里,死命地扯着笼门附近的一根藤蔓,好让蔓梯一直停留在这一层:“这样做……特雷卡爷爷会、会生气的吧!” 这就是京焰的计划——让两个孩子用扯住“停滞藤蔓”的方式把蔓梯停在这一层,从而逼乐正光不得不走楼梯,走进他们的包围圈。 十二岁的孩子考虑不到那么多变数,他们想到就会去做。京焰的计划很顺利,这个时间段大人基本都在忙活或者去吃午饭了,再加上这帮孩子平时很安分,所以还真没有人注意他们在干什么。 这时,名叫“狄獒”的矮胖少年也到了,气喘吁吁地站到了京焰身后。京焰扫了牛大红一眼,淡淡地道:“不用怕。出了事,我担着。” 他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十二岁的魂尊,即使是史莱克学院,每届一般也只有一两个而已。 京焰的师父是周永烈的大弟子神行斗罗窦宇达,因此他不仅是修为厉害,战斗能力也相当高超。他曾经在猎取第二魂环的时候徒手撕裂过一只以力量着称的百年虎豹类魂兽,并在浑身溅满血污的情况下在魂兽的围攻中活了下来,成功回到了宗门。 从此,他就成了本体宗这一代弟子里的带头人物。同辈的弟子中,没有人能在他手底下走过十招。他要对练,只能找比自己大的师兄师姐师叔师姑。但他们老是让着他,这样的战斗,是不可能打得尽兴的。 他太渴望新的对手了。为此,他甚至不惜违反宗门的规矩:除非有必要,任何人都不得阻碍蔓梯的正常运行。 来吧,来吧! 京焰内心兴奋地喊着,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像是在期待即将到来的战斗。 在本体宗少年弟子准备完毕的同时,乐正光的金发也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身为二环大魂师,身体素质本来就比普通人强,别说爬几层楼梯了,连续爬几十层楼梯才可能让他感到累。 此刻,他正维持着比猴子还快的速度向上攀爬着。但两个一高一矮的男孩出现在第十层到第十一层的楼梯上,一左一右死死堵住了他的路。他没奈何,只得停下来。 他想了想,张口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急着去吃饭,能不能请你们……” “新来的?” 较高的少年打断了他。 自己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膈应。如果是以前的“莱特”,现在已经开始大发雷霆了。但乐正光只是撇了撇嘴,道:“我说,我要过去,可不可以……” “我问你……是不是新来的。”少年眼神一凌,“回答我!” “我”字出口的一刹那,一股气压从他身上爆发,直扑向下方的乐正光。乐正光脸色一变,不由得后退一步,调动魂力,堪堪抵住了京焰的魂压。 很好! 京焰心中一喜,他很久没见到能与自己的魂压对抗的同龄人了。眼下他又是低喝一声,魂压强度暴增。 他要试试这个对手的底子。 这家伙神经病啊?!乐正光暗暗叫苦,他再傻现在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但他刚才想转身下楼时,发现自己的退路被另外三个孩子堵死了。 炽天使武魂是可以飞行,但乐正光现在才二环,翅膀只能用来滑翔。也就是说,即使释放了武魂,他也跑不掉。 这可……不太妙啊…… 想到这里,乐正光的眼神反而坚定了起来。他运起更强的魂力,踏前一阶,抬头望向京焰。 打就打嘛,谁怕谁啊! 愤怒的教师 然而,这两个孩子终究是没打起来。 回到两人的气势对抗最激烈、魂压达到巅峰的时候: 京焰魂尊级的修为自然不是靠吃药升上来的。他赤发竖起、睁目瞪视,像极了发怒的雄狮。他周身的气势狂野而煊赫,其中还隐隐夹杂着某种高等阶魂兽的威严。 乐正光的修为虽然差了,但他的武魂可是超级武魂炽天使。发自血脉的神圣而庄严的气息竟在修为处于劣势的情况下,顶住了对方的魂压! 见此,京焰又是暗叫一声好,正要催动魂力、再施加一分压力,但恰恰在此时—— “小兔崽子!!!” 这声大喊音如雷震,一波巨大的声浪如狂潮洪流,刹那间便朝他们冲了过来,几个孩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身子一僵,瞬间便被这有如实质的狂放音波撞了个东倒西歪! 京焰是唯一一个没有倒下去的,他反应及时,抓住了身边的扶手才堪堪稳住身体。但他的状况和其他孩子相比好不到哪儿去,严重的嗡鸣在耳边回响,大脑里一片空白。 四道身影正缓缓走下旋梯。一个是满脸紧张的吴进,一个是蓝眼睛的莫里森,一个是穿黑长衣的赫连,还有一个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佝偻着腰,双手背在身后,神色里却有一种不容他人置疑的威严。 不难看出,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吼便是出自他的口中。他显然已经释放了武魂,两黄、三紫、两黑七个魂环浮在身后,但老人的身体看上去没有出现任何应有的变化,手边也没有出现什么器具。 七环魂圣。而且是拥有本体武魂的、本体宗的七环魂圣。 “牛大红!袁佩佩!”老者仰起脖子喝道,“给老子从蔓梯里滚出来,到那边立正!” “是!” “京焰!”不等孩子们缓过气来,老者又高声道:“狗日的,你小子手又痒了是不是?” 本体宗四位主管之一,训导主管加西亚·特雷卡,专门负责本体宗未成年弟子的文化课学习。 本来少年弟子都应该是跟着各自的师父修炼的,但宗内的事务实在太多,他们管不过来。无奈之下,他们便将这群顽皮的少年丢给了已至古稀之年的特雷卡。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魂技,声音里没有那些特殊的效果。 先前用魂技只是给这群小鬼一个教训,训话的时候就没必要用了。他可不想对着一群浑浑噩噩的小家伙开骂,那样是白费他的口水。 听到老者声音的那一瞬,京焰的表情马上变得异常难看:“特雷卡主管,我……” “你少他妈的放屁!”怒不可遏的老者直接打断了他,“老子他妈的说过多少遍了,要打架去演武场打!要!打!架!去!演!武!场!打!不准在其他地方争斗,也不准在对方不同意的情况下开打!” “你小子胆儿是越来越肥了,上次刚拆了自己的屋子,现在又干扰公共设施运行!不来点狠的,你们这群混账真他妈以为老子是病猫啊?啊?!”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高,吴进只觉得他讲话时整座青帝之塔都在剧烈地摇晃。他闭上眼睛甩了甩头,努力抑制着这股令人不舒服的晕眩感。 “赫连老师,这位特雷卡老先生……真的只是魂圣?” 赫连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慌张:“这是幻觉,放心。过一阵子,等特雷卡老伯发泄完就好了。” “幻觉?”吴进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丹田,“可是小骷髅头……” 赫连“啧”了一声:“你才几级魂力?特雷卡老伯可是实打实的七十八级魂圣修为,这还是他收了力,不然余波都够你喝一壶的!” “也就是你精神力比较强,你看看其他的小鬼。” 除了身为“受害者”的乐正光,其他本体宗少年弟子、包括京焰在内,一个两个都蹲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脑袋,承受着老者强势的“声波攻击”。乐正光虽然没有成为受到声波直接作用的目标,但也被余波影响得拧着眉头,显得很是难受。 吴进沉默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干笑:“啊,看来我的精神力确实是强了那么一点……” “你的修为太差了!”赫连轻轻地敲了他的脑壳一记,“如果你能有两三环的修为,你连晕眩感都不会有了!从今往后给老师我好好修炼!” “肯定会的啦……”吴进苦笑道。 “对了,老师,特雷卡老先生的武魂是什么?” “本体武魂,[喉咙]。”赫连回道,“他是控制系,魂技是将各种各样的效果附加到声音上,听到声音的敌人就会受到这些效果的影响。是比较罕见的靠‘声音’来控制对手的武魂。” 就在他们师徒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特雷卡老先生的训话也结束了。他长出一口气,收回武魂,道:“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给你们来点狠的。”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暂时停课,到地下训练场去做体能训练!做够三十天!” “体能训练”四个字一出来,所有在场的本体宗少年弟子脸色都“唰”地一下变得十分惨白。显然,他们都很清楚本体宗的“体能训练”意味着什么。 这种训练有多可怕呢?这样说吧,如果史莱克学院有老师敢让学生做这种训练,那么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院院长就会冲进来将他当场开除。 京焰咬了咬牙,走上特雷卡身前单膝下跪,道:“老师,这不关他们的事,是我听说赫连师叔的弟子来了,就想和他切磋一番,强迫他们跟着我干这事儿。就算要罚,也该罚我。他们几个,罪不至此。” 特雷卡看了他一眼:“我可不认为是你‘强迫’他们干的,哼!” “也罢,既然你这个主谋承担了责任,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你做五十天的体能训练,其他人就只做七天吧。” 这话一出,其他小孩看着京焰的感激眼神也不必多说了。京焰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多谢主管。那么……”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叫了这一声的人——举着手的乐正光。 他跑到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的京焰身边:“你是想和赫连叔叔的学生打吗?” 京焰愣了愣,说:“是。” 乐正光的下一句话让他又是一懵:“那……你围我干什么呀?” “为什么?”京焰皱了皱眉,“难道你不是么?” “他当然不是。” 平静、清澈的声音响起,京焰转过头,看到赫连身边那个不起眼的灰发绿眼少年正步下台阶,朝自己走来: “我才是赫连先生的学生。” 挑战者 面对身形看上去有些纤瘦的少年,京焰下意识说道:“你?你开……” “开什么玩笑”五个字差点冲口而出。但京焰快速地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少年说的极有可能是真话。 他们一看见显然是外来者的那个金发小鬼刚出门,就临时起意把他截了下来,完全忽略了另一个少年,也没去问金发小孩他是不是赫连师叔的弟子。 也是,如果我是赫连师叔,我怎么可能不把自己的弟子带在身边呢? 京焰懊悔地想着,摇了摇头。 特雷卡主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白了吧?下回做事前先动动脑子!” 他转头对其他本体宗少年弟子大吼道:“都他妈的待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吃饭?!” 此话一出,其他孩子像是卸下了身上背着的大石头,一个呼吸之内就全都跑得无影无踪。京焰看着同伴们全部飞也似地逃跑后,方才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眼一脸懵然的乐正光,抬脚就要下楼去乘蔓梯。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请等一等。” 他回过头来,灰发绿眼的少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请问,你就是京焰?本体宗少年弟子里的最强者?” 京焰一挑眉毛:“这还要问么?” “那就好办了。”吴进顿了顿,“我想挑战你。” 此话一出,空气凝固。 “哈?”京焰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哈??” 他京焰是什么人?本体宗十五岁以下第一天才!有些四、五环的师兄师叔见了他,都要绕着走。 上一次有胆子挑战他的同龄人是雷厉行,结果……现在他成了京焰忠实的跟班…… “你修为多少?” “一环。”吴进坦然道。 京焰那两道赤眉向上一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一环?挑战我?你耍我啊?!” “大哥!”乐正光也反应过来了,近身体验过京焰威势的他语无伦次地道:“他、他可是……” 吴进瞥了他一眼:“小朋友别说话。” 乐正光安静了。 赫连眯起眼睛、捋着胡子,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你想和真正的战魂师交手?” 吴进朝老师微微躬身:“是的。” 赫连思索了一刻,“啧”了一声,拍拍特雷卡主管的背:“行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走吧。加西亚老伯,您怎么样?” 特雷卡主管也不是笨人,他不用多少时间就想明白了:“哼,也罢。既然是当事人提出的,老夫也不好多说什么。” “京焰?” “我还不至于怕一个一环魂师。”京焰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他疑惑地看了看吴进,随即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 赫连已经基本上明白了吴进打的是什么算盘。这小子即使在当今这个时代也是个极端的特例,不能说他的战斗经验不丰富,但战斗中的双方使用的都是远程枪械魂导器,一方中弹即意味着战斗结束。而对于常规战魂师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近战搏击,他居然一场都没遇见过。 当今是个普通人靠一把狙击魂导器就可以千里之外取魂师项上人头的时代,传统的拳脚功夫似乎不是那么重要了。但不是主流,并不意味着不需要掌握。 在极近的距离内,枪械魂导器是产生不了多大作用的。这一点,从赫连赤手空拳击溃小巷里的十几名持枪士兵就能看出来。至于其他情况,比如被一个壮汉从背后勒住脖子,这时枪械铁定是不起作用的。 因此,对于一名枪手来说,基础的近战搏击术是必须要掌握的。 战斗这种事情,就像一道美味佳肴。光听别人描述,是想象不出完整的、真正的菜肴的味道的,只有自己亲口去尝尝,才能知道其中滋味到底如何。只照着书籍练是没法成为战斗高手的,自己真正的和人打上一场,才能明白战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进很清楚,魂导器毕竟是身外之物。手脚是结结实实长在自己身上的,魂导器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带着。越早学会使用自身的能力战斗,对自己越有利。 而京焰,这位本体宗的少年高手,是再合适不过的陪练人选。在从饭堂往下赶的时候赫连已经简单和他讲了京焰的性格、为人与老师,这才让吴进最终做出了挑战京焰的决定。 其一,京焰的老师是赫连的大师兄,本体宗内门长老之一,神行斗罗窦宇达。作为他的弟子,京焰同样会几门“中华武术”,格斗技巧属上乘。 其二,京焰实在是太寂寞了。比他年纪小的不敢挑战他,比他年纪大的又没空,这让他陷入了一身本领没处使的尴尬境地。自己这个对手送上门来,就算是修为只有一环,他也绝不会不应下挑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京焰是个很讲武德、有自己一套原则的人。他说了要和你堂堂正正面对面决斗,就绝不会出尔反尔、暗箭伤人;说好点到即止,把你打趴下后他就绝不会继续追击。 根据这条原则,他为了使战斗尽可能处于“平等对决”的状态,有很大可能会不用魂技、压制修为,只用战斗技巧和自己打。那样的话,京焰能有更长的时间享受战斗,他吴进也能在这位三环魂尊手下坚持更长的时间,达到“体验战斗”的目的,并使自己尽快适应近身战斗。 可以说,这是双赢的局面。 吴进根本没想过打赢京焰。他想做的,只是积累与战魂师近身作战的经验,仅此而已。 本体宗的演武场在第十四层。因不想等蔓梯,众人沿阶梯而上。吴进与京焰齐头并进,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最后,还是京焰先开了口:“我十一级时,可不认为自己能打赢三环魂尊。” 吴进笑道:“我也不觉得我能打赢。与你比起来,我终究是太弱了。” 京焰神色一滞,逼问道:“那你怎么还敢来挑战我?你知道不同境界的魂师之间差距有多大吗?” “输赢重要吗?”吴进反问道。 “难道不重要吗?”京焰道,“赢者强,输者弱,赢家能得到更好的待遇,输家什么都没有……这难道还不重要吗?” 吴进叹息道:“京焰兄,你加入本体宗多久了?” “七年。” “你……对外界还有印象吗?” 京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在日月大陆南方的一个小村庄里出生,出生后不久父母就带着他加入了本体宗,尔后又不幸身亡。也就是说,他从小在宗门的庇护下成长。 吴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在宗门里,输家不会怎么样。在外面的世界,一旦输掉,付出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所有人,无论是封号斗罗还是我这样的小崽子,都只有一次机会。”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在沙宣镇的那晚。黄风斗罗的陨落就发生在他面前,还有面对圣廷特别行动队时自己的无力。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所以呀……我不否认我很弱小,因为这就是事实嘛。” “只有承认自己的弱小,才能让自己变得强大。” 吴进道:“京焰兄弟,你也明白,与弱者战斗是不能变强的。” 京焰也露出了笑容,他已经明白了吴进的目的:“所以,你才来挑战我。” “正是。” “哈!原来如此。我该向你道歉,不应该因为你修为低就轻视你。”京焰笑道,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在我看来,你也弱不到哪去——我会好好战斗的,兄弟!” 开战 青帝之塔的其他楼层都是用本体宗自己种的或从周边林子里采伐的木料作为建筑材料,但用作战斗房的第十四层不一样,它的四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用青帝的枝条织成的。 据赫连所说,当年修建这一层的时候花费了比其他楼层多一倍的材料。先搭好两层的隔板,使两块木板之间空出一大块地方,青帝从树身上抽出枝条,嫩绿的枝条涌入隔板中预留的空隙,互相交织、撑裂隔板,尔后迅速硬化。这样,这最为特殊的一层便造好了。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以至于要用青帝身体的一部分当建筑材料呢?这自然是因为普通建筑材料没法建魂师的战斗场地了——就算建好也很快就会被破坏掉。 青帝的枝条不仅极其强韧、对魂力攻击有着相当强悍的抗性,即使被破坏掉也能飞速再生。搭建魂师的战斗场地,在这林之庭里,没有比它更合适的材料了。 “当初和青帝祂老人家签合同的时候就规定了,我们不能随意砍伐四周的林子,只有取得祂的许可才能取木材。”上楼梯时,特雷卡主管对众人解释道,“所以,我们自然也不能使用地上的空间了,只有树根周围那一小圈地可以用。建大演武场什么的,就更别说了。” “第十四层分成几个百来平方米的房间,你们放开手脚打就是了。旁边有观众席,我们就在那看着。” “那团体战呢?”吴进问,“你们平时也要训练团队战斗的吧?” “大演武场在地下五层,是青帝的树根做的。”赫连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见识。” 特雷卡将他们带到了一间标准面积的双人战斗房中,房间呈长方形,长约十五米,宽十米。 其他人陆续坐到设在房间一侧的阶梯状观众席上,吴进和京焰则来到房间中央,隔两米面对面站立着。 “那么,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京焰脸上两片赤眉倒竖,脸颊肌肉绷紧。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认真起来的标志:“京焰,本体宗内门弟子,师从本体宗内门长老窦宇达,三十一级力量系战魂师。” 观众席上的乐正光身体颤了一下,一股炽热的、带着高阶魂兽气息的魂力波动蔓延开来,和先前他感受过的一样骇人。京焰背后两黄一紫的最佳魂环配比浮现,双臂肌肉暴涨一圈,上面覆满了坚实厚重的暗红色鳞片,宛如套了鱼鳞铠臂甲。 武魂附体后,京焰身上那股凶威气势更盛,几乎像潮水一般朝对面的吴进扑去。此时的他,用一个词即可形容:“凶神恶煞”。 面对如此强悍的武魂压制,吴进只是皱了皱眉。丹田里的小骷髅头释放的精神波动足以抵消对方给自己产生的影响。 他也明白眼前的对手极难对付,右手手腕一翻,一根约三厘米长的钢针出现在手中:“吴进,师从本体宗弟子赫连国柱,十一级敏攻系战魂师。请赐教。” 京焰也点点头,微微躬身,双手握拳曲起双臂防住胸口,迈开弓步,摆出经典的拳手姿态:“请多指教。” “莫里森!莫里森!”乐正光扯了扯莫里森的斗篷,悄声问道。“那个京焰的武魂到底是什么?我和他碰面的时候被他身上那股气息吓得不轻呢。” 他没有问为什么比自己的修为低、武魂层次也低的吴进就能扛住京焰的威压,在他看来,那可是万能的吴进大哥! “唔。”莫里森眨眨眼睛。他从小就跟着佣兵父亲到处奔走,也可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但别说是京焰的武魂,就是类似的气息,他也没见过多少回。 “这么凶的气息,基本可以排除器武魂了。如果是兽武魂,那他全身都该出现那种鳞片才对。” “本体宗的少年天才,果然是本体武魂吗。” 一边的赫连接话道:“是本体武魂。老莫,你要不再猜猜?” 莫里森想了想,又道:“我只能确定是火属性,从这种气息来看,是非常非常高级的魂兽血脉。我只从一位拥有真龙武魂——炽火龙的魂师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特雷卡主管淡淡地发话了:“不是真龙,是麒麟。” “麒麟?”莫里森愣了一下,“我没记错的话,那种魂兽比真龙还稀有高贵吧?如果是麒麟血脉,根本没有变异成本体武魂的可能性才对。” “京焰的麒麟血脉不是真麒麟,是麒麟兽。拥有纯正麒麟血脉的魂兽。”赫连翘起了二郎腿,“他的武魂名为‘麒麟臂’,是本体武魂双臂在武魂觉醒时受到体内赤火麒麟血脉而变异成的。” 乐正光的表情变得忧心忡忡,他望了眼吴进和京焰:“这么说,吴进大哥岂不是打不赢?” 赫连笑道:“他就没想着打赢,双方实力相差太大了。他只是为了多体验一会儿战斗的感觉。我想,京焰师侄也是一样的。” “你迟早也得面对这情况的,好好看着吧,小光。” 场地上,京焰决定像他以往的做法一样,率先出手。他左脚垫步、先攻而上,朝吴进的面门打出一记试探性的刺拳! 就在京焰绷紧手臂肌肉、即将发拳的前一瞬,吴进心里突然闪过某种预感,下意识地往右侧滑了一步。下一刻,京焰的那记右手刺拳便挟带着浓浓的炽热气息轰了过来。这本能的一下闪避,让吴进躲过了攻击。 见攻击落空、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击中对手,京焰也是不由得一怔。吴进抓住机会,握紧武魂、抬手挥臂,飞速朝京焰的脖子左侧上刺去! “叮!” 京焰及时抬起左臂挡住了吴进的刺击,钢针刺中暗红色鳞片,发出一声轻响,除此之外连一点火星都没激起。吴进对此早有预料,马上向后一跳,堪堪避过京焰回击的一记右摆拳。 第一回合交手到此为止,双方都朝后退了几步,摆好架势,重新评估面前的对手。 吴进的表情依旧镇定,但额上冒出的几滴冷汗透露了他的心境:“这人是怪物吧,怎么出拳跟开枪一样快啊?要不是我连真子弹都闪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现在早就趴地上了。” “他的鳞甲和预想中一样强,我的针根本破不了防。不能硬接他的攻击,也不能硬打……唉,真是麻烦。” “好在我的身法还没那么差……下回和他游走,专挑他的弱点攻击吧。” 更加惊讶的其实是京焰:“赫连师叔的弟子,果然有两手!” 往常的同龄对手要么开战前先被他的气势吓得屁滚尿流、打都没打就直接投降,要么就硬顶着他的气势,一身实力根本发挥不出几分,挨了他两三拳就认输了。 像吴进这样,根本没受到他的气势影响,不仅躲开了他的攻击还有能力发起反击的,他头一回遇见。 “看来我也得拿出点本事了!”京焰兴奋地咧了咧嘴,眼中战意更盛。 两人身形一动,竟不约而同地用各自的方式朝对方发起了攻击! 危险直觉 只见京焰后腿发力、右脚狠踏地面左脚前移,跨出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冲锋步,竟将那青帝枝条组成的强韧地面都整出了一个坑!他肩膀放松,上身的重心推动左手臂,打出了一记前手刺拳! 在腿、腰、重心三重助力的推动下,这记刺拳不知比他第一次打出的那记快了多少! 这一次,他志在必得! 同样前冲的吴进像之前一样,在他出拳前就感知到了那股危险的气息!他的身体在京焰那一拳击出前便提前作出了反应:瞳孔骤缩、屏紧呼吸、伏低身体,借着冲刺的力量,一肩撞上了京焰缺乏防护的左胸! 察觉到攻击时,京焰满脸的错愕。但凭借着多年的战斗经验,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右手变拳成掌,狠狠拍在吴进的另一侧肩膀上,将他击飞! 吴进在半空中凭借强悍的精神力重新控制住身体,落到地上打了几个滚卸掉所有冲击力,迅速重新爬起紧盯着对面曲臂防守着的京焰。 京焰的那一掌是仓促之下的应急手段,没有完整的发力链,但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他的左肩气血、魂力紊乱,有强烈的、被烧灼着的痛感。吴进深呼吸几次,调整好自身的状态。 京焰其实也不太好受。肩膀算是人体身上较为坚硬的部位了,再加上速度的加成,即使以三环魂尊的身体素质去硬挨一下也绝对好受不到哪儿去。因此,京焰现在也需要调息,没有立即对吴进发起追击。 通过这一回合的交手,双方对对手的实力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一拳是我在不用魂技的情况下能用出的最快的攻击!”京焰的惊讶已经完全展现在了脸上,“就是四环的师兄也少有能躲开这一招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能躲开?他明明才一环!” “他的魂环没闪,看上去也不像是用了魂技的样子……” 他咬咬牙,下了决心:“这次不能再那样冒进攻击,给他空档了!先防守,观察他的招式!” “嘶……” 左肩传来的被烧灼的剧痛让吴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早就调动自身魂力驱散了京焰的魂力,但疼痛的感觉一时间还是无法消解。 “这就是顶级武魂吗,只是被随意拍了一掌都这么难受……” “他现在转为防守了,仅凭我的针肯定没法突破他的防御……要动用魂技吗?但是,到底该怎么破他的防?” 双方心里不停地思考着,脚下则一直在移动,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那一拳真是精彩。”观众席上,赫连叹道:“可惜,京焰不该这么用的。” “哦?怎么说?”特雷卡主管瞥了他一眼。 别看他对少年弟子们那样严厉,实际上他可是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京焰刚才的表现,足以让他高兴好久。 赫连慢慢道:“刺拳,是利用速度来突袭对手的招式。但这些以出手快、速度快为特点的招式,普遍有一个弱点。” “无论它多么快,只要对手提前作好了迎击的准备,它就完全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使用这些招式的最好时机,应该是对手因频繁应对普通招式而心慌意乱的时候。抓住对手恍惚的那一瞬发起突袭,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说到这里,赫连皱了皱眉:“这种招式显然不适用于吴进。不仅是他神智清醒、体力也还充足,更是因为他有一种本能——提醒攻击会在何处到来的本能。” 特雷卡主管挑了挑眉:“我听说过这样的技能。但这不是精神系魂师的专利么?” “不是的。”一旁的莫里森接话,“我想,赫连先生指的是士兵们在战场上练出的‘危险直觉’。” “‘危险直觉’?” “是的。您应该知道,现在是枪械魂导器随处可见的时代。”莫里森苦涩地笑笑,“不得不说,在杀人这件事上,我的效率远不如手持魂导机枪的普通人。” “在战场上,没有目标的流弹就像苍蝇一样四处乱飞。这对普通人和低阶魂师来说,是极大的威胁。想要躲过流弹,只能靠经验和运气。” “有一些幸运儿就会得到这样的能力。他们的反应能力和其他人差不多,不能让他们躲过流弹,但他们能预知到流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从而及时寻找掩体或改变自己的身位。” 特雷卡主管明白过来了:“你是说,这个叫吴进的小子,就有这样的本能?但他才多大,怎么可能……” 赫连打断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师伯。” “嗨……你说得很对。” 就在大人们讨论的时候,吴进开始动了。 他急速向后退去,身上的黄色魂环光芒一闪,一根纤细的白线从手中钢针的针鼻上钻出,缠绕到他的手腕上。他一甩手臂,那钢针尾部挂着长长的白线,朝京焰的眉心飞去! “终于使用魂技了吗!” 那钢针飞行的速度并不快,京焰右手护着脸庞,左手朝钢针一捉,轻而易举地把那根尾部还拴着线的针拿到了手。 但就在他握紧那针的时候,针尾的白线突然绷紧,一股巨力拉扯着他!京焰愣了一瞬,随后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放开钢针,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双臂护住头部! 下一秒,强烈的震撼竟穿过了他的双臂,传导到了他的头部!他闷哼一声,连连后退,几乎撤到了场地边缘才缓过来! 数秒前。 就在京焰刚刚抓住钢针的时候,吴进也刚好退到了场地边缘。见对方中计,他双足用力、腾空跃起,在半空中对着墙壁一蹬,与此同时再次催动魂技,钢针得到指令,以极快的速度往回收线。 线的那一端,绑着吴进的手臂。他借着墙壁上的那一蹬翻转身体、两脚对着京焰,乘着京焰还捏着那正收回丝线的针,用他的力量,把自己扯了过来! 当时,京焰仅仅犹豫了一瞬便放开了针,让吴进没能借到他全部的力量。但是,只是这一瞬的力量,就足以使吴进借力飞过来,双脚重重踹在他的手臂上! 一个十一岁少年的体重加上速度,所带来的冲击力绝对是强悍的。如果京焰没及时放开针,现在他恐怕已经倒飞而出、撞在墙上了! 吴进踢中京焰双臂后,借着反作用力来了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地落到地上。他右手一招,钢针恰好收完了丝线,精准地落到他手中。 此刻他的双腿和脊椎也受到了那一踢的反作用力,隐隐有些发麻,但他还可以承受。吴进脸色凝重,一脸戒备地看着解除防守状态的京焰。 他绝不认为,一个三环魂尊会这样被击垮。 “好!” 出乎吴进意料的是,京焰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他对着吴进撞了撞双拳,脸上满是赞赏:“厉害!真是厉害!” “那么,出于对你的尊重,我要使用魂技了!” 麒麟臂之威 京焰话音未落,背后的一个黄色魂环便急速闪耀起来,双臂的鳞甲上竟燃起了熊熊的赤色火焰! 第一魂技,麒麟火! 京焰两道赤眉拧紧,深吸一口气,双拳收在腰间,而后一齐快速击出! 不妙! 收到危险直觉的提醒,吴进当即向侧面一滚。只听轰的一声,两颗赤色火球准确无比地砸中他先前所在的位置,爆炸产生的热浪足足将他推出了半米! 吴进迅速起身扫了一眼地面,组成地面的枝条表面变得焦黑,还冒着丝丝黑烟。不过一秒钟,枝条就再度变得青绿、然后固化成棕色,但那火球给它造成的伤害是真真切切的。 危机感再度来袭。吴进看都不看京焰的方向,又是全凭着精确无比的直感灵活地闪过了接踵而至的三颗火球,之后像先前那样,抛出拴着线的钢针! 京焰咧嘴一笑,再次伸手抓住钢针,手臂鳞甲上燃着的赤焰不停地灼烧着钢针!吴进发出一声闷哼,咬紧牙关,忍受着从武魂上传来的灼热感,像先前那样驱动第一魂环,钢针收线,带起他的身体朝京焰的方向冲去! 并且,京焰这次并未中途放开钢针,所以他可以全程都借到京焰的力量! 当吴进飞到半途时,京焰不慌不忙地伸出另一只手,想掐断那看起来柔弱无比的白色丝线。但是,当他两指落到线上时,他惊讶地发现那丝线竟坚韧无比,一下竟扯不断! 高速冲击的吴进已经接近身前! 京焰吼了一声,放开钢针,高高挥起燃着赤焰的拳头,就要朝吴进的脸面打去! “嘭!” 京焰刚做出挥拳的动作,吴进便已经再次得到了直觉的提醒!只见他气息一沉,动用全身的力量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上身后倾避开京焰的拳路,旋腰拧胯,左腿横扫,正中京焰因挥出拳头而缺乏防护的右肋! “砰!轰!” 吴进背部向下,落在地上。他的攻击又起效了,京焰吃痛,步伐一乱,没能及时稳住身位攻击他,给了他起身和调整气息的时机!吴进右手用力往地上一撑,身体借力连续翻滚。就在下一刻,京焰的火拳狠狠捶在地面上,赤焰升腾,火光炸裂! 焦黑破碎的枝条纷飞,青帝枝条的地面竟被炸出一个直径约一米半的大坑! 第二魂技,麒麟击! “卧槽……”吴进从地上跃起,看到那京焰的第二魂技捶出的大坑后,表情不由得一抽。 这威力,要是打在自己身上…… “好!”攻击接二连三的落空,京焰却丝毫没有焦躁与气馁,反倒愈发精神抖擞:“再来!” 吴进又一侧身,闪过飞来的火球,然后转身便跑! 先和这家伙拉开距离,和他打近身战那是在玩儿命! 京焰可也不傻,之前吃的那两次亏让他认识到,不能让吴进拉开距离!天知道他又会想出什么招儿! 将战斗变成自己最擅长的近战肉搏,吴进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于是,现在的场面上,就变成了吴进在前边边闪火球边跑,京焰在后面不要命地边发火球边追的奇怪局面。 观众席上,不知何时已升起了一道半透明的绿色防护罩。京焰威力强悍的火球打在上边,只能激起一圈涟漪。 防护罩内的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无不沉默不语地看着这场超出他们想象的比试。 一方是顶级武魂、三环魂尊,另一方是废武魂,刚十一级。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碾压局。可吴进就是这么硬生生地靠自己优秀的战斗直觉与作战技巧,和京焰战成了个旗鼓相当。 “了不起。”特雷卡主管击掌赞叹道,“国柱,你真是收了个好学生啊!” 赫连在听见自己真名时面容又扭曲了一下:“加西亚老伯,能不能不要叫我名字了……” “这是你教他的?” “哈!”赫连干笑道,“如果我真的教他我的战法,他开场就会直接往京焰脸上吐痰,然后踢他的蛋……” “但是我不打算让这孩子完全按我的路走。您也看到了,他只靠自己也能做得很好。我能做的,只有教他更多的作战技巧,给他指出那些弯路。仅此而已。” “莫里森。”另一边,乐正光以前那副天真滑稽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他看着面前的战斗,紧紧抿住嘴唇:“我是不是很没用?” “吴进大哥只有一环,武魂也很差,面对红头发时却能打得这么漂亮。我有厉害的武魂,是二环大魂师,被红头发堵住时,却连动都不敢动……”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这样的。”莫里森轻叹一声,伸臂揽住乐正光的肩膀。“你以前太喜欢玩了。只要努力,你也一定可以这么棒的。” “真的吗?” 莫里森笑笑:“你连莫里森都不信任了吗?” 乐正光低下头:“嗯……好像是哦……” 终于,他也释然地笑了起来,眼神变得坚定:“吴进大哥那么努力,我也会加油的!我是炽天使武魂的传承者,可不能被落下!” 场上,吴进和京焰的追逐战已经进入尾声。京焰毕竟有着修为上的巨大优势,在不断释放火球干扰吴进的同时,还能用魂力补充体力消耗。 反观吴进,维持奔跑速度的同时还要作出种种闪避动作,体力下降严重。同时,他也就那点魂力,还要存着放魂技呢,怎么能拿来换体力? 如果再不想办法,最后的结果就是被京焰追上,一拳打爆。或者挨了一发火球,之后被京焰追上,一拳打爆。 但是,他根本没法子破掉京焰的防御。先前那两次都是依靠加速度带来的力量才做到的,这回京焰不可能再次让他拉开距离。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吴进边全力奔逃,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对了!他是本体武魂,只有手臂上有那种鳞甲! 他身体的其他部位,是没有防护的! 想到这一点,吴进心生一计。 京焰也不是没头没脑地赶人,他一直在有意识地用火球封锁吴进的行进方位,尽量把他往墙边逼。之前那几次,吴进总是能在被逼入墙角的前一瞬转换方向,避开火球,然后继续奔逃。 这一回,吴进的步态明显显示出了疲惫的症像。是个人都看得出,他已经没有余力躲闪了。 好机会! 京焰心中一喜,脚下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被胜利在望的喜悦冲昏头脑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吴进面对着墙壁并未减速,反倒加速了。 就是现在! 青帝枝条编织的墙壁已经近在咫尺。吴进低喝一声,左脚用尽全身力量蹬地让身体高高跃起,右腿向着墙壁上一踏、一用力,整个人以头朝下的姿态倒飞而出! 他伸出双臂,背后黄光闪烁,一条绷紧的、极细的丝线出现在两腕之间,向京焰毫无防护的脖子割去! 惜败,收获 京焰是万万没想到吴进还能以这种方式做出反击,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两腿还在朝前奔跑,脖子直愣愣地撞到了那根致命的丝线上! 在魂师界,三环魂尊是一个分水岭。魂师突破到三环魂尊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他从低阶魂师突破到了中阶魂师。中阶魂师的身体素质,和一般人完全是不同的水平面。 因此,足以割断普通人气管的这一击,只在京焰的脖子上勒出了一条红痕! 直到脖子上传来疼痛,京焰才明白过来。他腰向后一仰、两手一摸,正好抓住吴进的手腕。伴随着一声大吼,京焰的腰部、两臂同时发力,捉着吴进的两腕,狠狠地将他抡起,往墙壁上就是一砸! “砰!” 吴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随而来的便是背部传来的由内而外的剧痛!小骷髅头在拼命放出精神波动,让他保持清醒,但只能让这剧痛更加强烈! 京焰松开手,让大脑因剧痛冲击而一片空白的吴进滑落到地面上。他收起自己的武魂。 结束了。 绿色的防护光罩解除。战斗房的墙壁、地面上,棕色的枝条移开,一些青绿色的枝条涌出,接到吴进和京焰身上,朝他们注入绿色的生命能量。不过须臾,治疗完成,绿色的枝条再度缩了回去。 吴进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两道赤眉扬起、看上去相当高兴的京焰朝自己伸出手:“多有得罪。” 他虚弱地笑了笑,握住京焰的手:“多谢指教。” 京焰单臂用力,将吴进拉起。 掌声响起。他们转头一看,观众席上三个大人竟同时在鼓掌。乐正光还在发愣,像是还没从战斗中回过味儿来。 “精彩!”赫连赞叹,“真是精彩,两位年轻的魂师先生们!” 吴进听见赫连的赞赏却并没显露出多么高兴的神色。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太弱了,自己的武魂还是太弱了。如果能再强一些,说不定就能刺穿京焰的鳞甲了吧。 “啪。”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摇晃着他的肩膀,吴进抬起头,京焰正两眼灼灼地看着他。 他发自内心地露齿而笑:“打得好,兄弟。打得好!” 吴进呆了呆,随即摇摇头:“不,我还远着呢。” “哪里的话!”京焰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一环魂师在面对一个修为高出自己好几个境界的对手时,能打得像你一样精彩!” “最后那一下尤其漂亮。如果你的修为再高一点,输的就是我了!” “不,我……”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兄弟!”京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等你到二环了,我们再打一场啊!” 他这是……认可了我? 我被一个同龄的强者认可了? 想清楚后,吴进也笑了:“好啊。京焰兄弟,日后请多指教了。” 青帝之塔十五层,本体宗食堂。 六名本体宗少年弟子已经吃完了饭、交还了餐盘,正坐着等待他们的老大。 “雷哥,你说,”长着大鼻子的牛大红吞吞吐吐地说,“焰哥他这么久还没来,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特雷卡主管罚了他啊……” 雷厉行闻言一拍桌子:“乱说!老头儿也是讲理的!怎么可能连饭都不让吃就进行惩罚……” “但是这件事情,的确是京焰大哥的责任。”何罗指出,“所以真论起来的话,他先受罚也是应当的。” 少年们沉默了。 “哼……”半晌,田子朱嘀咕道,“新来的果然不是好鸟……” “没错!”雷厉行愤愤地道,“都怪新来的!” “对!要不是新来的,我们怎么会这样!” “全是新来的错!” “没错了,就是这样。”雷厉行高声道,“让我们去给新来的一点颜色看看!” 说完,他带头朝食堂出口走去,其他少年弟子们欢呼着跟在他身后。他抬起腿想要迈出大门,但立马跟被雷劈了一样,就这么以滑稽的姿势定在了那儿。 两个少年正高声说笑着朝食堂门口走来。一个灰发绿眼、身材瘦削,正是那两个“新来的”之一。而那放声大笑、赤发赤眉、身材壮健的另一个,可不就是京焰么? 雷厉行的嘴巴合不上了:“老大,你——” “哈,你们都吃完了?”京焰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得了,完全不像是被责罚过。他咧开大嘴,拍拍一旁的灰发少年的肩膀:“正好!都过来看看,从今往后,这位吴进,他就是我兄弟,也是你们的二哥!” 以雷厉行为首,所有人的下巴都掉了下来。 田子朱的眼珠儿都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老大!你……你头没事吧?” 京焰瞪了她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告诉你们,吴进小兄弟差点儿就把我打赢了!他有本事,我才认他做兄弟!” 全场鸦雀无声,少年们睁大眼睛,面面相觑。 京焰在他们心中是什么样的存在?面对同龄人战无不胜,即使挑战高出两环的同门长辈也能堪堪打成平手,是斗士,是勇者,是老大,是战神! 现在,战神居然说他差点输了?还是在和这么一个相貌平平的家伙对战的时候? “……老大。”何罗说,“所以你这么久才来吃饭……就是因为这个?” “是。”京焰眉毛一挑,“怎么,我自己亲口说的话,你们都不信么?” 所有少年再没有疑惑,齐刷刷地面朝吴进站好,喊道:“吴二哥好!” ……饭后,吴进房间内。 “他妈妈的,”顾胖子用手指高频率地敲击着桌面,“所以你们爷儿俩出去那么久,把老子和你们的饭晾在一块儿,就是为了让吴进被人打一顿?” “是啊,有问题吗?”赫连一脸的不置可否。 “有问题!”顾胖子的声音忽地拔高了,“而且问题很他妈大!” “那个食堂负责人整整过来找了老子三次,告诫说不要浪费饭菜!老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服他这不是我的,是你们的饭菜!” “更别说还有过路人的各种奇怪目光!你他妈知道这对于一个胖子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吗?!” 吴进在一旁看着又开始吵起来的两个大老爷们,默默地叹了口气。 “顾叔,我的武魂,真的一点攻击力都没有吗?” 争吵声停止了。顾希宁眨眨眼睛,琢磨了一下吴进的话,道:“没有攻击力?用魂导器就好了啊!” “不是这样。”吴进道,“如果哪一天我的魂导器不在手边、只能依靠武魂,那该怎么办呢?” 赫连慢慢地说道:“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啊?” 他做了一个“拉开”的手势:“线!你的魂技!” “你猎杀地穴魔蛛作为自己第一魂环的选择非常对。地穴魔蛛的丝线是蜘蛛类魂兽里最强韧的,你的第一魂技自然也继承了这点。” 吴进释放自己的武魂,黄光一闪,针中吐出一条白色丝线:“嗯……是这样吗?” 赫连笑了:“京焰都拽不断你的丝线!我看得清清楚楚。” “真的吗?”顾胖子也来了兴趣,他掂起一段白线,将它绷紧,感受了一下它的强度。 “是真的。”他对吴进说,“老黑鸟是对的,你这线可不一般。” “你是怎么想到用线去勒京焰脖子的?” “是本能。” “本能?” 吴进点点头:“嗯。就好像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要这么做一样,我就让身体跟着它动了。”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 “不过,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吴进用食指拎起白线,“线怎么伤人呢?” 赫连道:“这好办,你试着把线调细。” 吴进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线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这样?” “对。试着用它去切割桌面。” 吴进将信将疑地拿起那线,在桌面边沿快速划了一下。看上去相当坚实的木桌居然真的被细线切出了一道极浅的口子! “这……” “与物体的接触面越小,能施加给这个物体的力就越大。”赫连解释道,“用一把小刀能轻松切开苹果,如果使用一把锤子,用同样程度的力去对着苹果,那么什么也不会发生。” “如果你对这个魂技的操控力能再强一点,在将线变细的基础上把它的横截面变得像刀片一样薄,那么你的线,就会成为最可怕的武器!” 顾胖子道:“嘿,你这是要让他练自创魂技啊!” “算是吧。是又如何?” “你知道练自创魂技要花多少时间吗?”胖子皱起眉头,“糖斗罗整整灌了六年的浴缸才搞出两三个看上去没什么用的自创魂技*,你想让吴进也走这条极花时间却又不一定能出成果的路?” 赫连瞥了吴进一眼:“吴进可不是一般人,他的精神力比大部分同龄人都强。” 吴进正盯着自己的魂技丝线发呆,突然听到“精神力”这个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抬起头。 “对了,赫连老师!” “您能不能帮忙问问周冕下,我丹田里的小骷髅头,到底是什么?” 小骷髅头的真面目 青帝之塔顶层,宗主办公室。 “你先看一下这个。”周永烈说完,把一张纸用魂力托起,送到了赫连、顾希宁和吴进跟前。赫连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用现代通用文整整齐齐地抄着一篇不足百字的古文体小故事: “昔,兽可成神。” “饕餮、穷奇、梼杌、浑墩四兽,成欲望、杀戮、罪恶、污秽四神位。饕餮贵为龙子,而居四兽之首。” “然兽类性乱,四兽皆为神位之力所惑,堕为邪兽。饕餮贪色纵孽,穷奇恐戾暴虐,梼杌奸恶奇邪,浑墩纳秽藏垢。” “四兽为祸一方,害命无数,终为天诛。” “呃……好多字看不懂……”吴进抓狂地挠着一头灰发,“连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希宁倒是对这篇故事很有兴趣:“魂兽能成神的年代?那可是非常非常古老的时代了啊……” 赫连问:“但是这和吴进体内的那个东西有什么关系?” 周永烈在一张形制古朴的靠背椅上坐下:“你知道那是圣灵教的功法。” “但我们只知道这个,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才来找您。” 圣灵教在距今两百多年前在授予圣灵教功法的“邪神”指示下,在大陆上散步瘟疫,掀起灾难。最后人类强者们联起手来,将圣灵教击退,这才让大陆免遭毁灭的命运。但当年那场大瘟疫的余毒,至今仍然活跃在大陆上。 这些奇怪的功法,也是那时第一次出现在圣灵教强者身上。周永烈的恩人与老师,上一代本体宗宗主参与了那场“除邪战争”,留下了大量资料。因此,赫连想到来找自己的师父,看一看这些资料。说不定其中就有关于神秘功法的部分。 周永烈挥挥手,示意弟子稍安勿躁:“这门功法和你手上的这个故事,有极大的联系。” “据我手上的资料所说,圣灵教管这门功法叫‘天地无相大法’,这孩子体内的小骷髅头,则是大法的‘宝相’。” “这功法一共分为四种,分别是‘穷奇法相’、‘饕餮法相’、‘浑墩法相’、‘梼杌法相’,对应红、黄、绿、蓝四种颜色的小骷髅头……咳,‘宝相’。” 顾胖子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难怪您说这篇故事和那门功法有联系。” 周永烈微微颔首:“资料中说,得到不同功法的圣灵教成员会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这些能力和他们的武魂之间没有联系,且十分强大诡异。” 赫连和吴进快速交流了一下眼神。 “但是,”周永烈紧接着说,“我的老师通过观察发现,这些圣灵教成员每使用一次这些能力,他们的性格就会扭曲一分。且不同的功法会以不同的方式扭曲他们的性格。” “拥有穷奇宝相的人,会变得嗜血好杀。拥有饕餮宝相的人,会变得沉溺欲望。拥有浑墩宝相的人,会变得痴愚怠惰。拥有梼杌宝相的人,会变得奸诈狡猾。” 顾胖子道:“正好对应四大神兽被对应的神位侵蚀堕落。” “正是。”周永烈点点头,“而且,这些变化都是从很早就开始发生。基本上是一拥有功法,性格就会发生对应的变化。” “等等!”吴进急忙道,“可是我完全没有变化啊!我能肯定!我要是变得狡诈,就不会去和京焰战斗了。” 周永烈歪着头回忆了一下,说:“你这种情况,老师他也是观察到过的——从一位投诚的圣灵教成员身上。很多资料也是这位投诚的成员书写的。” “根据他的记载,他在得到这门功法后就一直被逼着用灵魂去喂养宝相。宝相在进食时要离开丹田,非常痛苦。” 听到这儿,吴进感同身受地猛点了一阵头。 初见两位老师的时候他就尝过那滋味,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 “实际上,这位成员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才逃跑的。跑过来之后他自然不可能再用新鲜灵魂去喂宝相,于是就改用魂力去喂养。”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样做的效果出奇地好。不仅不用承受离体之痛,在用魂力喂了宝相一段时间后,他本来已经扭曲的性格竟也奇迹般地恢复正常了。就算再次用宝相带来的能力,也没有事了。” 周永烈总结道:“所以我想,只要用足量的魂力去喂养它,这个小东西是不会对魂师造成伤害的。不但不会有害,反而还大有好处。孩子,你放心便是。” 回到自己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时,吴进脸上依然挂着一副不知道该说是“喜”还是“忧”的神情。 “喜”的是自己可以利用这小骷髅……“梼杌宝相”的力量,“忧”的是它会吃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魂力,况且他也并不清楚这家伙到底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能力。万一这能力不适合他用呢? 还是得靠武魂啊…… 吴进深深叹了口气,心神念动,白光闪过,一根钢针在手心浮现。他唯一的黄色魂环闪烁,针鼻上吐出一段粗细中等的白色丝线。他拿起线头,细细地端详着它。 他对武魂用得不多,能开发出的用法自然也有限。像今天那样抛出针吸引对手拿住针并借力发动攻击的用法是灵光一闪得出的权宜之计,终究不能当常用手段。 吴进将针和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了一会,还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无奈之中,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赫连、乐正光、京焰的武魂。 “大家的武魂都是魂力构成的,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他愣了愣,眼睛中一抹亮光闪现。 “对啊,魂力!” “在魂技持续状态下往我的武魂注入魂力可以生成线条,那么在不用魂技的时候往武魂里注入魂力呢?” 想到这里,他急忙收回丝线避免浪费魂力,之后掐灭魂环的光芒,集中注意力调动起自己全身的魂力,引导着魂力流朝钢针涌去。 温暖的力量缓缓灌入钢针,钢针表面亮起柔和的银光。吴进两眼大睁,紧紧地盯着钢针,生怕错过一刻钟。 当魂力注入量达到吴进魂力总量的一半时,钢针终于开始变化。银光变亮,钢针拉长、加粗,待魂力注入中止时,吴进手心里的钢针已经不再是一根普通的钢针,它变成了…… 一根长一米、针鼻半掌大的巨大钢针。 吴进一愣。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身下的床板好像竖了起来一样朝他压去。他伸出一只手抵住,发现整个房间都像被什么力量弄倾斜了一般。 空虚、恶心感充斥着吴进的头脑。他眨眨眼睛,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糟,魂力透支了……” 劳动 一阵激烈得让人以为门板要被拆掉的敲门声响起,吴进终于恢复了意识。他头脑昏昏沉沉、两眼发虚,浑浑噩噩地翻身下床、洗漱穿衣,直到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都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喂,阿进,你他妈的怎么回事?”顾希宁狐疑地打量着他,“怎么跟打枪打多了一样?” “你不要教坏小孩!”一旁的赫连竖起眉毛。 吴进懵懵懂懂地望着这俩跟小孩子似的大人:“……什么?我没有在这里练枪法啊……” 赫连问:“那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今天这个样子?” “我……?我昨晚在……研究自创魂技……” “赫连国柱!”顾胖子白面一样的大脸迅速涨红,“老子他妈都说过了,不要给他灌输那些有的没的!” “关我屁事啊?!” 胖子指指吴进与同龄人相比较为瘦削的身子:“你看看他这个样,啊!他才十一岁,十一岁!小孩子不好好睡觉,怎么能长高?!不好好休息,身体怎么能变好!没有好身体,他妈的怎么修炼!” “要不是你扯什么自创魂技,他能这样吗?啊?!” 赫连的嗓门也不知不觉地拔高了:“他妈的,我只是告诉他方法,要不要用是他自己的事!不要什么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死肥仔!” “你叫我什么!” “好了,好了,两位老师——” 经这两人这么一闹,吴进就是困得睁不开眼也该被整得完全清醒了。他急忙插到两人中间,道:“我以后保证不干影响自己休息的事了——” “嗯,这还差不多。”顾希宁满意地点点头,顺便瞪了对面的赫连一眼:“阿进啊,总之你别听他的,你才这么丁点儿魂力,晚上就该抓紧时间修炼!别他妈再搞那些——” “所以,顾叔。”吴进再次及时地打断他,“你和赫连叔到我门口来是要干什么?” “啊,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赫连道,“吴进,你知道想在我们这边生活要出力吧?” “记得。” “很好。过来吧。”赫连走向蔓梯,“我带你去领取任务的地方。” 本体宗负责此事的机构在青帝之塔第十八层。吴进他们赶到时,整层楼空空荡荡,只有刚到的他们和莫里森与乐正光五个人。 吴进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咦,怎么没人?” 赫连瞥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会以为这里有很多人?” “书上看到的啊。”吴进认真地回答,“那些宗门里这类领取任务的地方每天都是人挤人的,因为普通弟子要通过做任务换取贡献点之类的东西嘛。如果没有贡献点,就很难在宗门里过下去。” 顾希宁笑他:“本体宗最多不到六十人,哪来的这场面啊?” “呃……好像也是……” “大家一般都有固定的工作,只有新来的或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的,才会来这里。”赫连解释道,“这里派发的任务都是些打扫卫生、搬运杂物之类的杂事,相对来说比较轻松,正适合你们两个小朋友。” “咦?赫连叔叔,顾叔叔。”乐正光道,“这么说,领取任务的只有我们吗?你们不用干活吗?” “啊,我们因为是魂师,早就被派发了专门的任务,只是小光你不知道。”莫里森笑道,拍拍乐正光的肩膀:“要好好跟着吴进大哥做事哦。” “嗯!” 领取任务处是一个木板搭成的圆柱形物体,圆柱侧面开了一道长方形的口子,可以看见里边坐着一个根根白发如钢针般竖起的黑脸男子。 “罗西略师兄。”赫连同他打了个招呼,“我的学生和我朋友的家人刚来,麻烦你给他们一点事做。” 满脸写着“硬汉”两个字的罗西略瞟了小孩们一眼,伸出粗壮的胳臂,从圆柱体内壁上摘下一块刻着字的木板,丢到他们面前:“新来的?行,到地面上帮王明俊那家伙收拾收拾屋子。活儿不重,一小时的事情。” 当那所“屋子”真正出现在两个孩子面前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怀疑这位罗西略师兄所谓的“活儿不重”用的是他自己的标准。 这所房屋建在空地上,与上层那些纯用木板搭起来的房子不同,它的外墙是打进地里竖起来、用树皮搓成的粗绳捆好的围成墙壁的一根根圆木,外面糊了一层黏土,没有开窗户。屋顶是半球形,铺了厚厚一层芭蕉叶,散发出一种野性的气息。 如果不是爆发般从屋内生长出来、几乎要将整所屋子撑爆的各种植物,这里还真像是童话里猎人住的房屋。 吴进脸色难看,绕着它来来回回走了三圈,愣是没找出一个入口。所有有空隙的地方都钻出了丛生的植物,有全大陆到处都是的蓝银草、外号“植物绞杀者”的枯火藤、美丽的悬铃兰,甚至还有结着一串红色果子的树枝。植物们充分利用了空间,完全不考虑给人留个门。 “大哥,这……”乐正光呆呆地望着房子,又看看手里提着的大砍刀:“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赫连先生让我们拿上这个了,可是这个有用吗……” 吴进用力拍拍房屋的外墙,震下一簇簇落叶。他“唉”了一声:“总之先干活吧,从蓝银草开始清理起。我上房顶,你负责拔墙根的。” “记住罗师伯说的,别用火,要徒手把它们都弄掉。” 蓝银草真不愧是以“生命力顽强”出名的植物,表面上柔柔弱弱、叶片一掐就断,但想把它连根拔起的时候却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蓝银草的根系与附近的同伴相互纠缠、连接成一个整体,如果想把一株蓝银草拔起来,得将这一整片的蓝银草都拔起来才行。 吴进之前没把它当回事儿过,从没去了解。他无聊的时候常划一根火柴,用不断跃动的火苗去灼烧墙角的蓝银草叶片,看它从蓝色逐渐暗淡变灰、发黑的样子。通常第二天被烧过的蓝银草就完全恢复原状了,从外表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种不起眼的植物能遍布大陆。 “大哥,我不行了。”脚下传来乐正光疲惫的声音,“这些草好难拔,我要歇一会……” “好。” 别说是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乐正光,吴进自己此时也累得腰酸背痛、手臂发麻。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和力气,他们也只清理掉了不到一半的蓝银草。 他张开四肢瘫在屋顶上,想:“这样可不行,得想个办法破坏掉草根……” 吴进换出自己的武魂,小小的钢针出现在手心。他捏着钢针、盯着它出神,一个想法渐渐在他脑子里成型…… 武魂的运用 青帝之塔塔底,锻造房。 京焰睁着赤色的大眼,鼓着腮帮子,憋足了劲儿操作着巨大的风箱往炉子里送风。他坚实有力的双臂握着风箱的握把,每用力一推,风箱就送出一股气流维持着烈火的燃烧。 每个人都有工作,而他是锻造房的学徒。不过,他这个学徒今天只能在一边干点杂活。 炉中锻烧着一块棱约一掌长的正方体金属块。赫连看火候差不多了,便招呼了京焰一声,让师侄不用鼓风了。他催动武魂,漆黑的魔雾凝成夜魔的手臂,探入炉中轻轻抓起金属,视灼热的表面和炉中的烈焰为无物。金属被放到地上有成人膝盖高的锻造台上,一记重锤“哐”地砸了上去,金属表面那层已经冷却下来的灰色碎屑纷飞,重新露出里面的通红。 京焰在一旁看着,两眼发亮。 虽然现代早已有了各式各样的生产用魂导器械,其中也包括气压锤,但这些往往只有工厂才配备得起。所以,林之庭内还是用着和一万多年前一样的方法锻造金属制品。 主锤者是罗西略。此刻他赤着上身,围着皮制的围裙,俨然一副铁匠打扮。他两臂手肘以下都变成了闪着金属光泽的铁灰色,手腕和拳头被放大到了夸张的地步——其直径足足有半米。 八个魂环围绕着他舞动。这是他的武魂“钢拳”,也是他的锻造锤。 只见他腰身下沉,曲臂微抬,随后猛转身子,朝金属块挥臂出拳! 这一拳带着沉重的气压,这样的攻击只需要一次,就足够将金属块砸成圆饼。但那不是罗西略想要的,在他精妙的力量控制之下,金属块挨了这样的一击,只是变扁了一点儿。罗西略又这样垂直打了金属块数下,直到它快从正方形变成厚饼为止。 对于本体宗弟子来说,做活也是修炼自身的一种方式。 赫连享受着悦耳的金铁之声,眯着眼睛操纵夜魔之臂,将变扁的金属块翻了个角度:“罗师兄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罗西略反复地做着让拳头正面垂直向下地击打金属的动作,神情却看不出一点疲惫:“这辈子都没法突破封号了,只能打打铁发泄一下……还是你麻利,京焰那臭小鬼笨手笨脚的。” 他暂时停下捶击,赫连提起金属,京焰用扫帚扫走锻造台上已经积了一层的灰色金属片屑。 “你让那两个小子去干重活却只给他们一把刀,是什么意思?王明俊老是不照看好他那些装实验品的匣子,长出来的植物都难清理得很,不用工具可不行。” “为了让金发小子吃点苦头,我跟他的监护人商量过了。不过,主要是我想锻炼锻炼我徒弟。” 赫连丝毫不受巨大的“哐”“哐”声影响,专注地移动着铁块,让它在最适当的角度上承受罗西略钢拳的重击:“他有些太过于依赖魂导器了。如果他只打算修到两三环倒无所谓,可若是想往更高峰走,就必须熟悉自己的武魂。” “他是废武魂?” “针。不仅是废武魂,还是非常尴尬的废武魂。所以他不喜欢用,也不知道怎么用。”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逼着他去用武魂。”罗西略保持着节奏,“是个不错的主意。虽然我实在想不出怎么用针除草……完成了,淬火吧。” 赫连将成型的零件轻轻浸入淬火池中,一股白烟“嗤”地一声窜出来,金属表面又剥落了一层杂质。这是个复杂的大概呈扁正十二棱柱态的构件,可能是某种轴承结构的一部分。 “只要他能想到去用自己的武魂,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不管获得的成果如何。” ……植物学者王明俊的“种子仓库”,吴进和乐正光依然在忙活着。 吴进最后想出的办法是,像昨晚一样往针里注入魂力让它变大一些,之后拿着它去撬死死扒住房屋的植物根系。还别说,这样做虽然又花去了不少时间,但清理植物的时候省力多了。 现在唯一还站着的,就只有房顶上那棵枝条垂着一串串红色果实的、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小树了。这东西的根系特别发达,吴进用刀去砍,砍到崩了刃才终于将大部分根系除去。 现在,这棵树凭着仅存的几条粗壮树根吊在房顶,看上去摇摇欲坠。 吴进再次检查了一下牢牢缠住树干的、自己的第一魂技做出的坚韧丝线和深深扎入树干内将丝线固定的钢针,朝地面上拉着线的乐正光招呼道:“阿光!我要踢了!” “好!” 此时的乐正光灰头土脸的,衣服上沾满了树叶、草屑和脏土,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尘的混合物,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是他的灿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从小到大都是富贵少爷的他,终于也体验了一把真正的、劳动的感觉。 “三,二……”吴进抬腿侧身、转动胯部,带着劲风的一脚狠狠揣在树干上。“一!” “嗨!”乐正光大喝一声,后退一步,腰臂同时发力,扯动丝线! “哗——砰!” 小树所剩无几的枝叶几乎掉光,在两股力量的作用下,最后的树根也松开了抓着屋顶的手。它从屋顶摔落,同时还将屋顶剩下的那点茅草也给掀了。 一身白色运动服几乎被泥土染黑、看上去狼狈无比的吴进跃下屋顶,拍了拍灰发和衣服上的蓝色草屑,咧着嘴和乐正光击了个掌。 “干得漂亮!” “好耶!” 吴进捡起放在地上的卷刃砍刀,望望地上的一大堆植物残片,为难地挠挠头:“我们的工作到这就应该结束了……吧?” “唔。”乐正光拿起刻着任务的木板仔细看了看,“上面只说了要我们‘清理’屋子,但是没说让我们把清理出来的东西也打扫干净……” “那……应该是不用接着干了吧?” 林之庭没有太阳,吴进自然无法靠太阳的运行推断时间。不过干了这么久体力活,他的肚子空空的,身体有些发虚。 肌肉从紧绷状态突然放松,就会这样。 多亏赫连叔和顾叔早上逼着我硬吃了两斤的馒头,否则现在还真有点顶不住…… “嘿,你们两个!” 英俊的季简子走过来,笑着对他们挥挥手。 吴进见是长辈,连忙鞠躬:“师叔好!” 季简子摆摆手:“你这孩子,不用跟我客气。” “你们两个干得不错,到食堂吃饭去吧。剩下的是我的活儿了。” 乐正光欢呼了一声,拔腿就跑。吴进怕他摔着,急忙跟上:“那师叔,我们先走了!” 季简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朝吴进喊道:“对了,吴进!赫连师兄让你吃完饭到他房间一趟,说是要给你上课!” 正式授课 敲门声响起。赫连抬眼看了看,道了声“进来”,将桌子上的一个沙漏倒过来,然后继续用铅笔在一张木板上写写画画。 吴进进来后轻轻地关上门,到赫连身前向他问了声好,这才在赫连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第一天干活,感觉怎么样?”赫连捋捋胡子,“说说看。” “比想象中要轻松。”吴进说,“我本来以为会是打扫卫生一类的麻烦活计。今天这回没找到方法之前很花力气,找到方法之后就好多了。” “你用了武魂,对吧?” 吴进点点头:“嗯。我用昨晚折腾出来的方法把针变大了一些,然后用它去一点点把植物的根系弄松或者弄掉。虽然比较麻烦,不过省力多了。” “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用我的武魂……只能用这个笨办法。” 赫连笑笑:“不错,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说说你的感觉。” “感觉……?”吴进尽力地回忆着。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描述……” “没关系,说一下。”赫连引导着他,“用你自己的话来说。” “我自己的话……” 吴进微微抬头,翻起眼睛思考着:“嗯……首先,我发现注入魂力让针变大的时候,消耗的魂力似乎少了一点。” “如果说昨晚的时候要让针变到和今天一样大需要花三十点魂力,那么今天就只需要二十六点,或者更少。” “这说明你在和自己的武魂渐渐熟悉。”赫连说,“你第一次往武魂里注入魂力的时候,其实有一部分魂力被浪费了。如若把魂力比作丝线、把你的武魂比作只有一个细小孔洞的容器,你所要做的就是把这根线想办法通过这个孔塞进容器里。因为你并不熟悉武魂、很少去运用它,所以容器上面的孔洞很小,将丝线弄进去时花费了一番力气。” “魂力当然不是一条丝线,你操作它注入武魂时,武魂上的‘孔洞’并不大,而你的魂力流的直径却比它大得多。除了很小的一部分能进入武魂之外,超出武魂‘孔洞’直径的那部分魂力会散逸到空气中。” “得益于你昨晚的那次尝试,今天你做同样的事情时要轻松得多。因为你之前注入魂力的时候,已经无意中把孔洞扩大了,今天浪费的魂力也就少了。” 吴进问:“这样的话,如果我一直往武魂里注入魂力,那这个‘孔洞’会不会越来越大?” 赫连点头:“没错。理论界将这个‘孔洞’称为,‘纯粹魂力契合值’。理论上,这个值越大,你使用起武魂就越得心应手,开发出专属自己的魂技的可能性也会变大。” “所谓‘魂师在战斗中突破’,其基本原理也是如此。多多使用武魂,好处只多不少。” “我明白了。”吴进挠挠头,“但针的确是很难利用的武魂啊……除了缝衣服,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用途……” 赫连淡淡地说:“那就是你的事了。” 他看了眼沙漏,道:“你觉得和京焰那一战里,自己的表现如何?” 吴进苦笑了一下:“很不好。我基本上全程被他压制,如果他一开始就出全力的话,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京焰的强势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不仅武魂优秀,战斗技巧更是无比强悍,几乎是无懈可击。吴进怀疑,那天京焰到最后也没有动用他真正的实力。 本体宗十五岁以下第一人,实至名归。 “‘不好?’”赫连的语气骤然变冷,“很糟!糟透了!” 您当时不是还夸我打得很精彩吗…… “身为一个敏攻系魂师,你的闪避简直是一塌糊涂!从来没有哪个敏攻系会被对手打到要在地上乱滚才能躲开攻击!敏攻系的精髓就在于攻击,而躺在地上,是没法发起有效攻击的!” 他话锋一转:“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说话间,他从脚下拎起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大皮袋子,解开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到桌面上。一大堆各种尺码的铁环“叮叮当当”地从袋子里滚出来,颜色乌黑,表面光滑而冰冷。 不,这不是铁环,更像一套套不装锁链的镣铐。 吴进伸手拿起一个铁镣铐,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大约是一公斤左右。他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老师,这些是……” “我上工的时候顺便做的。”赫连笑眯眯地道,“这些是你的训练用具。” 吴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我的……训练道具?” 赫连点头:“对。从明天开始,你在进行体能训练和格斗训练时都要戴着这些。不用急,你可以先从最轻的开始。” “体能训练,格斗训练?”吴进一愣,“赫连叔,你在说什么?” 赫连“啊”了一声,连忙将自己面前那块木板推给吴进:“这是你的课程表。” 吴进拿起木板,将它凑到眼前。 “基础文化课:语言文法、算学、基础武魂学、自然课” “进阶文化课:基础魂导学、魂兽学、大陆历史、魂技课” “实践课:体能训练、格斗训练、射击训练” “老师……”吴进的眼神有些呆滞,“这些是……”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除了吃饭睡觉干活修炼,你所有的时间都给我丢到这上面。”赫连奇怪地看着他,“怎么,难不成你以为当了魂师就不用学习了吗?” “没有。只是……”吴进深吸一口气,“我还以为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接触到这些。” “你小子想得美!”赫连咧嘴,“无论是对于魂师还是对于普通人,世上最金贵的东西就是时间!而且,你从小没上过学,要补回来的东西可比其他人要多得多!再不抓紧时间,时间就会从你身边溜走!” “那我的工作……” “这个我会负责安排,占用不了多少时间。”赫连用食指指指木板,“记住,在工作的时候,尽量使用你的武魂和魂技。这也是一种修炼,而且非常重要!” “这样啊……” 吴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让自己平静下来。 赫连紫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果你接受不了,就说出来。我不会强迫你做出选择。” “不,我接受。”吴进说,双手将木板递还给赫连。“谢谢赫连老师。”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起点到底有多低、基础到底有多差。别人伸手就能抓住的东西,他可能要付出三倍、甚至五倍的努力才能取得。他的路,一开始就比别人要难走。 但他能在这里放弃吗?撑过圣灵教仪式、滚过枪火弥漫的战场、见证了顶尖强者的对决、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他怎么能在这里放弃? 与他经历过的一切相比,这些训练算得了什么? 吴进绿色的眼睛直直迎上赫连的目光:“妈妈说过,‘一分收获背后必然有着一份付出’。我底子那么差,比别人辛苦一点也理所当然。” “努力一点都不可怕,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才可怕。谢谢您和顾叔给我机会。” 赫连摆摆手:“这些机会,是你自己挣来的。不用恭维我和那死胖子。” “不如说,我和希宁,很荣幸能见证你的成长。” 沙漏里的沙子不知不觉已经流光了。吴进又询问了赫连一些有关武魂与魂力的问题,向他鞠了一躬后,这才出门。 弟子出门后许久,赫连才叹了口气,将视线从门板上移开。他拿出一根挂着一颗小小树脂的项链,凝望着它: “老朋友啊,也请你像眷顾我一样,眷顾这孩子吧。” 艰难的日子 青帝之塔十四层,一间标准战斗房内。吴进与京焰曾在这里对决过。 “呃,老师,这——” 吴进扶着铁面罩上的铰链,闷声闷气地问道。 此刻,他从头到脚都被罩在一件重达四十斤的全身板甲之下。面罩上的眼洞是狭长的一条,从里往外根本看不全周围的环境。吴进得用尽吃奶的力气,才能勉强抬起裹着沉重铁甲的腿来,迈上一步。 “不是要做格斗训练吗,这套铠甲是……” “嗯,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赫连甩甩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愉快无比,根本看不出他准备暴打自己的宝贝学生:“无论是闪躲也好、扛住也罢,总之,你要在我手下挨过一个时辰。放心,我不会用武魂的。” “不过、老师,练习格斗技要这样搞的吗?不应该先教我几门拳法什么的……” 赫连回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眼角抽了一抽:“想打人,你得先学会挨揍!知足吧,我当年也是被师父这么一路打过来的,我那时可没有防护甲穿!” 话还没说完,他迅速击出一掌,掀起劲风! “呃……” 吴进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危险直觉起了反应。他两眼圆睁,下意识地迈开腿朝后一退。但那铁甲实在太重了,他这一退用力过大,反倒让自己失去了平衡! 不好! 这念头刚刚冒出,面甲上便挨了一击!吴进的脑袋像壳里的花生一样不断撞击着头盔内壁,坚实的头盔化解了部分力道,剩下的那部分则推着他向后倒去! “嘭!” 倒下的吴进还未彻底清醒过来,新一轮的拳打脚踢就接踵而至。他现在就像被翻过来的乌龟,重甲变成了自身的负担,完全没法子爬起来。无奈之下,他只得咬咬牙,艰难地蜷起身子、抬起双臂,护住脆弱的腹部和脑袋。 狂风暴雨般的殴打真的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吴进终于从甲胄中爬出来时,身上已经满是红肿和淤青——赫连的拳脚力量与实战技巧实在是强悍,打在铠甲上能让空壳甲胄震荡好一段时间。吴进的伤不是被直接打出来的,是在被铠甲带着震荡的过程中不停磕碰铠甲内壁弄成的。 那套铠甲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凹痕。吴进心悸地看了一眼,转向满脸意犹未尽、显然是还没打过瘾的赫连:“老师,这种训练要持续多久……” 赫连摇摇手指:“还远着呢,要一直持续到你能穿着这玩意坚持十分钟。到那时,你才有资格学习我的技术。” ……三天后。 顾希宁手里拿着树皮编的教鞭,绕着吴进转了几圈,终于满意地点了点胖胖的脑袋:“嗯,不错,这样才标准!” 吴进正端着一把木头枪,摆着一个最标准的站立据枪姿势。他现在倒是没穿着那套重甲,取而代之的则是手腕与脚脖子上每个六斤的没有链条的铁镣铐。他身上的运动服已经被汗水浸湿,汗珠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入脚下被打湿了一片的泥土中。但即使如此,他持枪的身姿却是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都变作了一尊蜡像。 顾胖子的训练,比赫连的拳打脚踢要难受得多。比直接的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身体的劳累,还有紧绷着的精神。汗水不断从额头上流下,又顺着睫毛滴落。吴进完全是强打着精神,用意志力克服着想眨眼的欲望。 他不敢开口,生怕一动气息就会让自己的姿势改变,又挨上一记教鞭。他只能大睁着一对绿眼,用询问的眼神死死盯着顾胖子。 顾胖子当然知道这小子要问什么:“你可别小看姿势,姿势是很重要的,不标准的话甚至会要了你的命。顾叔我有个战友,就是因为在战壕里趴着的姿势不标准,身子抬得太高,结果被子弹削掉了半个脑袋!” “而且,练姿势本身就是在锻炼你的身体协调能力。一个身体协调能力好的射手在潜伏的时候可以完全融入灌木丛中,在瞄准的时候可以专注到苍蝇爬进眼里都察觉不到。你小子离这个境界还远着呢,先从最基本的站立据枪练起吧。” ……三周后。 季简子收回武魂,看着切得整整齐齐的木料,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好了,你们两个小朋友,每人背上一垛吧,运到第十一层,再把空筐拿下来给我。” “这不是什么要紧活儿啊,你们慢慢来就好,别累坏了。” 其中一筐木料的木板要比另一筐厚实,筐子的直径也比另一个筐要大。身板墩实的何罗看了眼较为瘦弱的吴进,犹豫了一下,后退一步,示意让他先挑。 “谢谢。”吴进对何罗笑笑,然后走到更重的那一筐木料前。 何罗很是惊讶:“哎!吴二哥,你认真的么?” 吴进蹲下,轻轻“喝”了一声,背起竹条编的大筐。他对着何罗笑笑:“认真的,我也得锻炼啊。” 何罗不再说话,眼神里又多出了几分敬重。他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那筐木料前,释放武魂黑风熊,直接用两只硕大的黑爪掌捧起竹筐,大摇大摆地朝楼上走去。 吴进平静地看着他登上楼梯,低下头,召唤出自己的武魂。唯一的黄色魂环亮起,他闭上眼睛,用意念调动起精神力。 整整二十一个晚上的摸索,总算是有了些收获。 白色丝线飞速从针鼻上窜出。吴进的精神力探入其中,他感知到的不再是一根丝线,而是由点点魂力组成的结构。他再次控制精神力,让它像一只手一样,用灵活的“手指”掐住魂力点,将丝线的结构分解、重组。 吴进的手中,钢针的体积越变越大,最后达到了十厘米长、直径一厘米粗的程度,丝线逐渐变粗、变韧,最后形成了中间一根丝、两侧盘旋缠绕线的结构。 这种结构,强度可比单根丝线要大得多。 完成改造后,吴进睁眼,脸色有些发白。这种改造极费魂力和精神力,他的精神力去了三分之二,已经升到十三级的魂力也没了一大半。 好在,成果令人满意。吴进两手用力扯了扯丝线——现在应该说绳子,觉得韧性可靠后,右手拿着针瞄准第十一层,左手扣住右腕,魂力注入! “噗”的一声轻响,那钢针竟以极快的速度弹射而出,径直飞向第十一层的一根木椽子,随后牢牢地钉入上边! 这是吴进在做活的过程中琢磨出来的,用压缩魂力引起爆发的方式发射钢针! 这可比用手投掷的威力大多了。 何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终于捧着木料筐爬到了第十层。他的手臂和腰腿都累得发酸,他把筐子放下,用手臂上厚厚的黑色毛发擦着汗。 这时,一个人影均速地上升,正好经过他这一层。何罗瞪大眼睛,傻傻地站在原地,脑袋跟着吴进转动。 吴进身上缠了数圈丝线绳子,背上背着木料。黄色魂环发着柔和的光,显然,他在控制魂技,让武魂缓缓收回丝线,顺便把自己和木料一起拉上去。 他看到了何罗,笑着打了声招呼。 即使他完全升上去了,何罗也还是站在原地发愣。过了许久才喃喃飘出一句: “二哥是真牛啊……” 光阴荏苒 一年后,林之庭,标准战斗房。两个人正打得激烈。 其中一人正是穿着黑色防护甲胄的吴进。他穿着沉重的甲胄,双臂上曲护住胸口,两脚不断移动。他尽力闪躲着对方暴雨一样的攻击,但仍然时不时挨上一下。 一年过去,增长的不只有修为,还有身高。罗西略干脆重新给他打了一套甲胄,顾胖子还不嫌事大地给甲胄添了几个防护法阵。 不过,此刻正在暴揍他的,并不是一身黑长衣、身姿潇洒的赫连,而是一个比赫连要高出两个头的威武男子。 此人虎头豹眼、一头黑发好似狮鬃,看上去颇为勇壮。他几乎赤着全身,只在下边套了条红绿相间的花裤衩、脚上趿拉着不蓝不紫的一双人字拖。他一身肌肉虬结,赤铜色的皮肤淌着水,不知是流了汗还是刚沐完浴。 现在看来,吴进的实力显然不足以让他流汗,那么只能是后者了。 京焰也蹲在观众席上,默默地用同情的目光支持着吴进。 被这位暴打的感受,他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这位猛人,就是他京焰的师父,本体宗内门长老,周永烈大弟子——神行斗罗窦宇达! 周永烈在自己的位面擅长的其实并不是拳法,而是腿法。而这位本体宗大师兄学习的,正是周永烈那神乎其神的腿技。 因为他的武魂,就是双腿! 打一个小辈,不值得他动用武魂。但即便如此,吴进的盔甲上也早已满是拖鞋印子。 好在他并没有白挨这么多下,拜这些攻击所赐,刚开局不到十分钟,吴进就已经摸清了神行斗罗冕下的攻击方式。 窦宇达惯用的腿法是,先出一记正蹬直踹对方胸口。如果对方防住了正蹬,就用扫腿猛击对方的大腿,直到把对方击倒。如果对方没防住,就跳起来给对方的脖子一个五百四十度大回旋踢。 因此,吴进能在一定程度上预判窦大师伯的动作,并提前作出回避。 窦宇达的出腿只能用又快又狠又准来形容,光靠自己的反应是绝对闪不开的。至于危险直觉……窦宇达的攻击,比危险直觉起作用还快! 吴进被压制得完全起不了反击的心思,只是从双臂之间的空隙盯着窦宇达的行动: “窦师伯动了左脚……他下一刻,会用右腿扫踢!” 如此想着,他马上曲下右膝,身体往右侧一倒。先前,他就是这样躲过去的。 但他没看见窦宇达嘴角的一丝笑意。 窦宇达右脚前迈,但并未踢出。相反,他拧动身躯,左腿带着劲风自下而上扫出! 他抬右腿是为了给左腿的攻击垫步! “铛!嘭!” 吴进始料不及,右上臂被狠狠撞中!他连人带甲飞了出去,整个人像风车的扇叶一样在空中足足转了两周半才掉到地面上。 “糟,判断失误……” 窦宇达缓缓收腿,战斗结束。战斗房的地面上伸出许多青绿色的细枝,探入甲胄的缝隙,治疗着已经动弹不得的吴进。 防护罩解除。京焰连忙溜过去,将自己的朋友像剥花生一样从防护甲中拖出来。 窦大长老看向观众席上端坐着的赫连,深吸一口气,两道粗眉紧拧。 “赫连国柱!你教出来的徒弟就只有这点他妈的水平?!让他妈的狗熊来都比他打得好!” “哎呀,大师兄,这不显得您腿法厉害嘛……”赫连挂着尴尬的笑脸站起。散漫惯了的他,此刻在窦大师兄面前,可是一点这方面的倾向都不敢露出来。 吴进坐起来,咳嗽了几声,把气顺好,用带着敬畏的眼神偷偷看了看窦宇达:“京焰兄弟,我是不是被骂了?” 京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师父就是这样。他骂得越狠,说明他越在意你。习惯就好了。” 吴进苦笑:“这么说,我还算是能入他眼的了?” 京焰摇摇头:“你要是知道我从小到大被师父骂了多少,你就会觉得他对你很温柔了。” 他搀扶着吴进偷偷跑出房间到外边透气,顺便远离正在臭骂赫连的窦宇达。两人倚在树枝围栏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乐正光那小子出发去史莱克学院了?” “是。”吴进用运动服的下摆擦着脸上的汗水,“莫里森先生担心沿途会遇到阻碍,就提前出发了。” “真羡慕那小子。”京焰叹道,“史莱克学院啊!肯定有很多能打的家伙。” 吴进笑笑:“我倒是觉得,三十五级的魂尊,就是史莱克也没有多少个。” “错了。修为可不完全代表战斗力!”京焰摇摇手指。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头转向吴进:“对了,你昨晚突破二十级了?” “对。等下就出发猎取第二魂环了。”吴进看了看自己因握枪关节处起了茧子的手,“赫连老师和顾老师让我自己一个人去,他们在暗处保护我——说是测试。” 京焰觉得这没什么:“我当时也这样,第二第三魂环都是我自己搞来的……师父在我屁股后边跟着我,回去之后又被他骂了一顿。” “等你熟悉了魂技,我们再打一场啊!” 吴进自信地笑笑:“那是自然。” 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吴进已经脱胎换骨了。 首先是体能上。一开始,顾胖子是用当年糖斗罗的锻炼标准来要求他的,后来逐渐更换成了军事训练级别。那时的体能训练,用一个词就足以形容——痛不欲生。 除去军姿、跑步、俯卧撑这些最基本的,还有各类冲刺、蛙跳、鸭子步、推车、吊杠。完不成训练任务的话,轻则嘴巴子大逼兜,重则正蹬侧踹。 最恐怖的一次惩罚,是胖子让他前倒,用自己的身高去丈量地下训练场的周长。如果误差超过一米,就要重新来过。 其次,便是赫连的格斗训练与文化课。在被痛殴了成百上千次、护甲都打废了三套后,他终于能还上手、不再是单方面挨打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恶补,他的文化课也终于有了中级魂师学院一年级学生的水平。 至少,不落后于人了。 其他那些训练,如射击、战术等,就不必说了。这些训练痛苦至极,但成果也是极好的。在身体素质突飞猛进的同时,他的修炼速度也平地起飞。如果不是要喂体内的小骷髅头吃饱,他恐怕只用半年就能到二十级。 虽然知道了体内的小骷髅头叫“梼杌宝相”,但吴进还是愿意用“小骷髅头”来称呼它。 小骷髅头也有了很大的变化。第一是它的体积,第二则是它的能力。 吴进发现,每次喂它魂力的时候,它反馈给自己的精神力变多了。在战斗的时候,它能释放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波动——压制情绪、使自己保持冷静,或激化情绪、使自己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不过,吴进现在还没法控制它释放精神波动。它还是那么我行我素。 它最大的变化,其实出现在吴进突破二十级之后。但吴进自己尚未发现这个最重要的变化…… 岁月如梭 昨天,外界时间晚上九点,吴进的房间卧室内。 房间内天地元气充溢,各种各样的元素在空气中跃动。灰发少年紧闭双眼,盘坐于床,两手扶膝,周身魂力如涓涓流水般在经脉中循环着。 经过三百多个夜晚的修行,他的魂力总量终于达到了临界值。只要再跨一步,就能进入他心心念念的大魂师境界。 突破境界,其实就是依靠自身储备的魂力将丹田处储存魂力的空间强硬地冲开、扩大,使之能容纳更多的魂力。 说来简单,做着可不那么容易。魂师突破,最好是“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齐具。 天时,是四周的天地元气处于活跃状态。地利,是所处的环境适宜突破。而人和,就是自身的状态。 此刻吴进就是正在以运行魂力的方式调息,让自己以最佳状态去冲级。 梼杌宝相亦散发着蓝色的微光,释放精神波动稳定着吴进的精神。如果细看可以发现,它原本圆润光滑的表面上此刻出现了一道道龟裂纹。 它与宿主本就一体,宿主提升,它自然也得跟上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内的天地元气开始变得稀薄。吴进的经脉内,魂力流速越来越快,以至于让他的皮肤上都蒙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当魂力流速达到经脉能承受的极限时,吴进心念一动,挺直身板。 就是现在! 刹那间,所有的魂力流都停了一瞬,而后同时爆发,像洪潮一样朝丹田涌去! “乒!” 吴进感觉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经脉舒张,限制着魂力的什么东西消失了,魂力总量壮大,奔涌得比先前还要快。 一段时间后,暴动的魂力重新稳定下来,回到扩大了的丹田内。吴进睁开眼睛,绿玉般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 他却不敢放松下来,急忙用精神力内视丹田。果然,小骷髅头也变大了。而且,骷髅头的细节似乎丰富了许多。 小骷髅头闭上下颚,赶忙沉到丹田内,吸收吴进的魂力以巩固自身。再三确认了没有出现问题后,吴进这才长舒一口气,向后倒在床上。 成功了。突破很顺利,比他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在现代,如果你是魂师却实在不想修炼、只想进魂导器厂子当铭刻法阵的工人,那么你可以购买药物。 与四千年前、甚至更早的时代相比,现代用于提升修为的灵药可是便宜不少。从培植灵草到制药,全程流水线化,成本极大降低。在效果上虽然不比以前的同类产品,但胜在便宜,可以大批量购买。 当然,使用这种药物提升修为是在消耗自己的潜能,相当于断了自己的修炼之路。想走得更远的魂师,是看不上量产灵药的。 赫连告诉过吴进:“对于战魂师而言,良好的基础是必不可少的。真正牢固的基础,魂力得全靠自己一点一滴地提炼出来。就像筑路一样,只有用优质的石块,铺出来的路才耐用。” 现在,他着实享受到了基础牢固的快感。 吴进发了一会儿呆,抬起右手,召唤出钢针武魂。 它的外貌与先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钢针。 吴进眯了眯眼睛,把钢针按在眉心上,闭上眼,往钢针里注入精神力。 “内部结构和先前看不出什么不同啊……嗯?不,还是有变化的。” “组成钢针的这些魂力,质量更好了,也更多了。之前组成钢针的是三十个西红柿的话,现在组成钢针的就是四十八个铁球……” “武魂强度提升了,应该能支撑更长时间的魂力连接了吧?” 想到这里,吴进记起了一件他一直在尝试的事——在身体不与钢针产生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操控钢针的移动。 液体类武魂与元素类武魂的拥有者,武魂都是浮空出现的,不需要与他们的身体直接接触。而吴进这种实体道具类武魂魂师,身体必须与武魂直接接触,才能操控武魂。 吴进从武魂学课程中了解到,前者能这样做的原因是他们的武魂与本体之间拥有一道隐秘的魂力传输带。自己不能那么做,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本身就是“魂力传输带”。 那么,如果在武魂与自己之间建立起恒定的魂力传输带,是不是也能像那些魂师一样灵活操纵自己的武魂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第一魂技。那天晚上,他兴冲冲地进行了第一次尝试。但直到魂力耗尽,也没能让针鼻拴着线的钢针动哪怕一下。 后来他学到精神力的作用,便仗着自己精神力多,用精神力与魂力混合搓成线。结果仍然是失败,而且这次的后果更加严重——精神力一旦耗尽,脑袋会像插了把会自己乱动的锯子一样疼。 无奈之下,他顶着被臭骂一顿的风险,去问了赫连。收获了一顿臭骂,和自己这么做老是失败的原因。 吴进盯着自己的钢针,回忆起那天赫连告诉他的话: “武魂由你的意识操纵。你的灵魂承载着你的意识,而精神力是灵魂的力量。” “所以,重要的不是建立起魂力传输线,而是用精神力去控制武魂。魂力达到一定强度,才能承载更多的精神力。只有精神力足够强大,才能在武魂离体的状态下去操控它。” “简单来说,你要把精神力变成自己的‘第三只手’,去控制武魂。思路是对的,但你现在修为实在太差!给老子去好好修炼……” 吴进坐起,黄色魂环散发出光芒,针鼻伸出白线,缠到吴进的手腕上。他凝神盯视,思绪放空。精神力顺着丝线钻入武魂,与之前留在武魂内的精神力重新联系,组成钢针的魂力结构重新浮现在吴进脑内。 他迟疑了一下,将针举到半空,松手。在针落下时,他闭上眼睛。精神力被调动,吴进的灵魂用这只“看不见的手”,去试着抓住下落的钢针。钢针穿过精神力的“手掌”,速度稍稍放缓了些,但最终还是无声地落到床上。 果然,还是不行啊…… 吴进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躺到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就当是奖励自己了。 但他并未注意到,幽蓝色的小骷髅头从丹田的魂力中冒出,眼眶中朝外放射着蓝光…… 深入雨林 作为一片雨林,明斗大森林内永远都只有夏天这一个季节。 树木的老叶枯黄掉落,它原来的位置迅速被新长出的鲜红的新叶填补*。看着是一片和先前一模一样的郁郁葱葱,但其实树叶早就不知道换过几轮了。 现在气候很舒适,没有要下雨的迹象。阳光穿越层层枝叶的拦阻,在布满腐败叶片的泥地上洒下一片光斑。吴进眯着眼睛仰头望着漏下阳光的树冠,用打了布条的手去接住阳光的温度。 他披着一件带兜帽的防水斗篷,画了迷彩,穿一件长袖衬衫,外罩带口袋的马褂。下身则是棕色长裤,皮靴直到膝盖下方,用绑带扎好。 身上凡是可能露出皮肤的部分——包括脸面与脖子,他都用浸了驱虫药油的布条一圈圈地仔细缠好,决不给虫子下嘴的机会。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是个一次性魂环储存器。腰带上别着装了霍克十一——没有子弹——的枪套与砍刀的皮鞘,还有一个装着许多必备品的小包。 魂导储物戒指里则装了够他吃、喝三天两夜的水和食物。加上身上穿的衣服,这些就是吴进的全部装备。 他要靠着这些在雨林里生存至少三天两夜,并击杀一只最少七百年修为的魂兽,带回它的魂环。 “时间紧,任务重啊……” 吴进叹了一声,四处张望,用砍刀斩了一根一米长的竹子,削尖一端,做了一支简易的投枪。他将竹矛握在手中,伏地身子,开始沿藏在灌木中的道路朝着雨林深处前进。 他要去水源地。 雨林里是植物的天堂,凡是能长植物的地方全都挤得密密麻麻。不过,也有一些地方除外——那就是“兽道”,动物踩踏出的道路。 水是生命之源。寻找水源的本能早已深深刻印在雨林中的动物们的灵魂中。每一只、每一群动物都有自己固定的路线,它们会按时沿着这些线前往水源地饮水。这些线路常年累月地经受着各种动物的踩踏,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道路。 因此,只要循着这些道路,就能很快地找到附近的水源地。水源地是魂兽聚集的地方,在那儿遇到适合自己的魂兽的概率,比在丛林中没头没脑地瞎晃要大得多。 “这些树根,啧……” 前路并非没有阻碍。四足行走的魂兽们可以毫不费力地从纵横交错的树枝与气生根底下钻过去、或者从上面跃过去,但人类可不行。 吴进奋力地挥舞着砍刀清理道路,刀刃的轨迹自下而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将拦路的树枝与细干尽数斫断。 用这样的方式开路,能最大程度地节省力气,同时还能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雨林对声音,是非常敏感的。 吴进就这么一路边砍边走了一个多小时,手臂都开始有些发麻了。他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决定先就地休息一会儿。 “不妙啊,这样前进效率实在是太低……” “按原计划,我得在天黑前赶到水源地,然后在那边宿营,等到明天再狩猎。现在么,恐怕是不得不在这附近宿营了。” 他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各种声音,空气潮湿而炎热。这里的树木过于密集,在这里宿营的话,一来清理出足够的空间需要时间,二来被袭击时难以逃跑。 还是先前进吧,至少找到一个适合宿营的地方。 吴进这么想着,重新站起身来,拿着砍刀开路。 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黑夜即将来临。吴进总算是冲出了密林,来到了一片空地。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味道,树木分布得异常规则,相互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整一片空地就像是捭阖棋*的棋盘,所有的树都恰好生在横线与竖线的交叉点上。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三人高的黑色巨岩,生满了青苔。巨岩正中的青苔被“人为”地刮掉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强烈魂力波动的爪印。 吴进心一沉:“糟了……” 他迅速弯下腰,一路小跑到爪印所在的巨岩跟前,细细观察着它。 “有五趾,爪子锐利,基本可以确定是猫类魂兽……” “看上去很深啊,这么大的爪子,这是千年魂兽才能有的体格吧?但魂力波动好像不太符合……”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在地上搜寻了一遍。拨开落叶,一个不大的四趾足印出现在他眼前。 吴进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是豹狮啊……” 豹狮是明斗大森林中特有的一种魂兽,拥有狮子力量发达的前肢、爪子与豹子轻灵、结实的身材,同时具备狮子的攻击力与豹子的敏捷,是很难对付的物种。 从爪印散发出的魂力波动来看,这只豹狮大约有五百年的修为,可以称得上一方霸主了。不过对吴进来说,这种攻高防低的魂兽并不算特别难对付。 他最怕的不是普通魂兽,是浑身包覆着坚硬外骨骼的虫类魂兽。 吴进再三思索了一下,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就在这里宿营! “豹狮可不是好惹的主,一般的魂兽如果不是修为压制的话,见到它一般都是绕着走的。” “这个爪印标志着这附近是这只豹狮的领地,应该不会有倒霉蛋轻易地闯进来。也就是说,在这里宿营很安全。嗯……除了腐烂味重了点,没什么坏处。” “至于豹狮自己,在这里留下爪印就说明这里是它领地的边界。我一路走来都没看见过什么动物,这片区域的食物应该挺匮乏的,它大概率不会到这边来,除非是吃饱了来巡视领地……” 吴进在动脑的时候身体也没闲着。他动作很是麻利,不一会儿就已经伐下了足够的用于制作“床板”的木材,在两棵树的枝杈之间、离地面约一米左右的高度搭了起来。随后,他又去找了些干净的大芭蕉叶铺在上面。 虽然巨岩上的苔藓看上去很松软、睡在上面很舒服,但吴进很清楚,里面是虱子和其他虫子的天下。睡在这种苔藓上,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将最后一根树枝也用藤蔓捆好,吴进后退了几步,看着它,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样今晚就有睡觉的地方了……不过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这里的味道特别浓。” 这时,他的脚跟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转过身去,身后的落叶下似乎埋了什么东西。 拨开落叶后,一具已经半腐烂的豹狮残骸出现在他眼前。 巨兽强袭 “我操!” 豹狮尸体出现的那一刻,吴进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 豹狮被杀了?五百年的豹狮就这么被杀了? 吴进忍住恶心,凑近尸骸,细细观察着。他的口鼻都包着散发着药草气味的绷带,提升了他对腐败气味的忍受能力。 “真惨,肋骨折成了碎片,一定是瞬间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力……” “肢体什么的都是完整的,全身除了内脏,没少一块肉……唔,看来这个捕食者牙口不怎么好……” “爪子折断了?”他抬头看看巨岩上的爪印,“这得什么级别的防御力?不,是盔甲?”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综合一下得到的信息,那么结论就很明显了。 速度很快,只食内脏,拥有坚固的甲壳…… 这是一只虫类魂兽,而且是非常强大的虫类魂兽! 雨林气候温润湿热,尸体的腐败速度极快。这只豹狮的尸体的腐败程度比较低,吴进还能清晰地看见它毛皮上的花纹。 也就是说,它的死亡时间离现在不长,那只虫类魂兽很可能还在附近徘徊! “这地儿怕是不能待了,得赶快离开……”吴进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刚搭好的“睡床”,背好装备,坚决地朝水源地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 能猎杀五百年的豹狮,这起码是一只七百年、甚至千年的虫类魂兽!就是手里还有子弹,他也没有能用霍克十一击穿它甲壳的信心。 他自己的武魂就更不必说了,他可不认为自己的缝衣针比豹狮的爪子还锋利! 还没跑上几步,脚下的大地晃荡起来,震得吴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不敢停下,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它发现我了! 背后传来“唰——哈”“唰——哈”的声音,听着像是某人在用锯子锯木头,很是刺耳。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破土而出,树木倾倒,“嘭”地砸在它身上,碎成数段。 这夸张的动静离吴进越来越近。 吴进在心里暗骂一句,右手一抖,钢针落入手中。第一魂技发动,数道丝线飞出针鼻,绞成一股绳产到他手腕上。他边跑边向上抬起右手,左手扣住右腕输入魂力,压缩,引爆! “砰”的一声,右手的钢针被直直发射出去,深深刺入某根树干,随后弯成钩状。吴进用力一跃,再次发动第一魂技,丝绳急速收回针鼻,带着他飞速朝空中冲去! “轰!” 就在他平地起飞的后一瞬,一双巨螯带着强烈的魂力波动,猛然轰击地面!霎时间,地上迅速拔起一根根土元素构成的锋利石笋,它们在升到顶点后又爆裂开来,将大片碎石向四处抛撒! 如果此时吴进还在地面上,那肯定必死无疑。 吴进远程控制钢针变回原样、手臂一挥,钢针脱离树干,回到吴进手中。吴进稳稳地落到一根粗大的树枝上,朝下看了一眼。 天还未完全黑下来,片片拔起的尖利石笋极有视觉冲击力。吴进大呼“要死”,忙再次发射带绳钢针,在雨林之中高速穿梭。 看到那标志性的魂技时,他马上明白了追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曜石恐蝎!顶尖的蝎类魂兽! “这东西据说和落日森林的大地之王是一个等级的,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坚硬的甲壳,还能操控土元素。” “能放出这种规模的‘冲天矛’,怕是已经千年修为了。难怪五百年的豹狮在它面前撑不过一合!” 参天大树根本无法阻挡黑曜石恐蝎前进的脚步。它甚至都不屑于使用那对巨大的钳形螯肢,只是凭着体格和速度去撞击,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大树推倒。但这终究会对它的速度有所影响。 很快,黑曜石恐蝎“唰——哈”“唰——哈”的愤怒叫声渐渐消失,身后也没有树木倒地的巨响了。吴进停在一根树枝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再三确认了黑曜石恐蝎放弃了追逐自己之后,他才彻底放松下来,舒了一口气,在树枝上坐下。一道白光闪过,魂导储物戒指中跳出一份蛙肉干和一壶水,吴进就着水,三口两口吃完了那份食物。 又再休息了一会、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他才下到地面上。 在树上过夜可不是一个好选择。虫类魂兽是其次,最要命的是蛇——无论是不是魂兽。 自己刚剧烈运动完,体温正高着呢,太容易吸引蛇了! 吴进摇了摇头,挥起砍刀,开始重新做起之前那种架在树上的简易床。他顾不得铺上树叶了,直接盘坐着修炼起来。 经历了刚才那么一下子,他的那点睡意早就被抛到八百里外了。他现在其实也不敢睡了,只好用浅度冥想来调整身体,权当休息。 意外的是,这一夜过得很稳,什么都没发生。 吴进睁开眼睛,望了望头顶。丝丝缕缕柔和的光线透过树冠照进来,告诉他现在已是清晨。 来时的方位早已无法分辨。他打开一直挂在腰侧的小装备包,取出一卷羊皮做的防水地图与一个魂导防干扰指南针,埋头研究了起来。 “还剩下两天一夜。唉,感觉昨天什么都没做,光逃跑了。” “出发时指南针的磁针指着正右边,现在偏右上方,嗯,不算很偏,还好……” 他收好装备,突然愣了一下,一拍脑袋: “啊!对了!差点忘记喂它了!” 他基本上每天晚上都要用一部分修炼出来的魂力去喂丹田内的“梼杌宝相”,日日如此,丝毫不敢怠慢它。可昨天晚上实在太慌张,居然把这事忘了! 他可不希望饿坏的小骷髅头在紧要关头攻击他的内脏! “希望来得及,希望来得及,小祖宗别生气……” 吴进边低声咕哝着,边指挥精神力进入丹田,去呼唤小骷髅头。体积比之前大了一倍、浑身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梼杌宝相浮出丹田,张开大嘴吞食着魂力。道道幽蓝色波纹从它的眼窝里放射而出,顺经脉而上、直达大脑,强化着吴进的精神力。 不过这次和精神力一同到达脑海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吴进身躯一震,数道蓝光在脑海中浮现而出,勾勒出一个立体的、怪异的兽形。它虎身犬发、面孔似人,嘴里长着野猪一样的獠牙,看上去很是凶厉。 上古四大恶兽之一,梼杌! 小骷髅头不断释放着柔和的精神波动,告诉他用精神力去接触这个立体印记。 这…… 吴进呆住了,一时内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按梼杌宝相的意志去做。 这个肯定不会危害我的生命。我是它的宿主,它和我是一体的,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害我…… “那好吧。” 想清楚后,吴进定了定神,操控着精神力,缓缓朝立体印记伸去…… 梼杌之力 精神力与那立体印记接触的一刹,印记瞬间爆开,化作一段信息涌入吴进的大脑: “梼杌印·俑术” “此术用以驱使生命。在目标精神孱弱时可用宝相侵入其精神之海,勾画符印。印成,即该生命将失去主观意识,完全受施术者驱使。” 下一刻展现的是一个立体的、构成极其复杂的符号。按那段信息的说法,只要用精神力在目标的精神之海里刻上这个符号,目标就会变成你手中的提线木偶,完全受你的控制了。 “有趣……” 吴进自言自语了一句,跃下架在树上的简易床,边想边朝着水源地走去。 “周冕下说过,这些小骷髅头会带给宿主一些奇诡的能力,这个‘梼杌印·俑术’应该就是了……” “从描述来看,是用来控制其他东西甚至人类的,而且是直接抹除掉对方的意识,这样对方就再也不会反抗了。嗯,感觉的确是圣灵教的邪魂师喜欢用的技能……” “我不会把这种邪恶的技能用在人类身上的,赫连叔和顾叔也绝对不会允许。 但是,我可以用这个来控制一些强大的魂兽啊!这样就解决自身武魂战斗力不足的问题了。” 情绪越想越振奋,吴进绿色的眼睛变得精神起来,不由得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吴进身后五十米处。 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不怎么激烈的战斗,倒霉的被波及的树木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棵。曾经不可一世的黑曜石恐蝎静静卧在一片狼藉中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如果不算尾巴的话,这只黑曜石恐蝎的身长足足达到了二十米,甲壳看上去有如真正的黑曜石。它宽阔的背部稳稳地放着一张躺椅,一个着黑长衣的高瘦男子正悠哉地躺在上边。 “胖子,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 顾希宁就没有赫连这么舒服了。他从头到脚都裹在树叶编的伪装服里,就连那把魂导制动步枪也不例外。远远看过去,还真像是枝杈上的一团叶。 他正通过瞄准镜注视着吴进的一举一动和他周边的环境。若是有过于危险的魂兽想对他的宝贝学生动爪,就会被他提前狙废。 “那好,看来那小子很上道嘛……”赫连道。 托着躺椅的“地面”微微晃了一下,他马上给了黑曜石恐蝎一脚:“畜生,都说过了,老实点!不然老子把你瓢开了做汤!” “唰——哈……” 黑曜石恐蝎能清楚地感觉到强大的两足生物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它低低地叫了一声,缩起钳螯,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不再动了。 除非是猎杀魂环、缺少食物或魂兽的的确确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否则他们一般是不会杀死魂兽的。按周永烈的说法,这叫“尽可能不破坏生态平衡”。 “你觉得他能完成考试不?” 回答他的是一句喝骂:“滚!他妈的,说过好几回了,尽量不要在老子隐蔽的时候跟老子说话!” 赫连不在意地笑笑,两手枕在脑后,轻松地翘起了二郎腿。 他已经知道顾希宁的答案了。 ……话分两头。 吴进用之前做的竹投枪当登山杖,不费什么力气就上到了一座小山坡的坡顶。 坡底下,一条小溪正潺潺流淌着。溪水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见水底铺满了被水流磨圆的石块。这证明溪水是安全的、可以饮用的。 水源地…… 吴进朝周围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发现来饮水的魂兽。他选了一颗长在坡顶、枝繁叶茂的臭榕,顺着板根攀了上去,戴上斗篷兜帽,趴在粗枝上耐心地等待着。 这种榕树的树皮与树叶会散发出类似硫磺的味道以驱赶啃食自己的虫子,蛇与蛇类魂兽则更加不喜欢这种味道。因此,这种树上不会藏着蛇,浓郁的味道也能掩盖住自己的人类气味。 他并没有等多久。很快,动物与魂兽们像预料中的一样来喝水了。它们有的三三两两、有的成群结队,还有的孤身一头。 尽管来喝水的动物有植食也有肉食,它们却几乎没有发生争斗。在水池边禁止杀戮,似乎是魂兽世界的一项共识。 “或许是防止鲜血污染水源吧。” 吴进想着,稍稍探了探头,观察着那些魂兽。 “一群钢铁魔猪,有一、二、三、四、五……十三只!那头首领可真够大块头的,皮肤已经是钢铁色了,至少有千年的修为……” “那只是鬼影豹?还是黑化的绝云豹?在这么远的距离上看不出来……” “好家伙,居然是雷象!好大的一群啊。听说雷象群会把水源线路作为一种遗产代代相传……” 吴进观察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一头适合自己的魂兽。 “没有蜘蛛类,唯一一条虫类魂兽是一只百年的血百足……这显然不适合我!其他那些,钢铁魔猪可以直接排除。雷象倒是可以,但就我的实力肯定顶不住整个象群的‘雷神之怒’,还有可能被整个象群记恨……” “豹子最好不要惹,树上那些是什么……赤风猿?这个倒是很好对付,但也不怎么适合我。我要‘风刃喷吐’干什么……” 吴进伤脑筋地拍了拍头:“哎呀,这可怎么……” 话音未落,脑袋里名为“危险直觉”的弦突然被拨动。吴进立马松手从树枝上掉落,下一刻,一道刀光闪过,那根比人的腰还粗、就是用锯子去锯也要费一番力气的大树枝竟无声地断裂开来! 吴进背部着地、迅速打了几个滚卸掉冲击力,马上爬起来召唤武魂,紧张地注视树上的袭击者。 魂兽! 能有如此速度的,只能是魂兽! 臭榕的树冠晃动了一下,一道绿影闪电般冲出来,身前一对闪烁着寒光的利刃直直斩向吴进! “噗!” 吴进双足发力,往旁边一跃。袭击者的利刃插入他原来所在的位置,激起一大片泥土和腐叶! 第一魂技发动,丝绳绕上手腕,魂力爆发,钢针发射! “叮!” 一声脆响,钢针撞到了什么东西上,没有刺中肉的感觉。吴进手一挥,钢针回到手中,他再度后撤几步,预防那神秘的袭击者再次突击。 接连两次突袭都失败了,那袭击者此时也需要缓一缓,没有再对吴进发起攻击。 双方陷入了僵持。 片刻之后,空中的尘土与阻碍视线的飞叶落尽,袭击者的真面目完全暴露在吴进面前…… 这的确是一只魂兽。而且是吴进最不愿正面对抗的虫类魂兽! 刀锋之舞 这只虫类魂兽身长约一米五,高半米,腹部肥大,前胸与头部挺立,头呈三角形。足有三对,最前面的一对特化成镰刀状的捕捉足,内侧的锯齿上带有羽毛花纹,显得极其瑰丽。浑身的甲壳呈白绿色,说明它还只是只未成年的若虫。 一看到那对标志性的捕捉足,吴进就知道它是什么了。 羽刃螳,明斗大森林里顶级的魂兽。放到整个魂兽界里的话,它和着名的人面魔蛛是一个等级的。 这种虫类魂兽的强大很纯粹,就是直接的高攻、厚防、极速。 刀枪不入的外骨骼、极快的速度,攻击力强悍、可斩铁断钢的刃足……种种强悍的特性让它成了少有的不是靠伏击、而是靠主动出击捕猎的螳螂魂兽。 也只有明斗大森林这个“虫族天堂”,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种类。 吴进面前的这只羽刃螳刚孵化出没多久——从脚部背向的翅芽与偏白的壳色来看,它的年龄最多不超过两周。 刚来到世上这么长时间,就已经具备了二三十年的修为与极强的攻击性。吴进相信,即使是百年魂兽,也防不住它的刀,更何况是自己! “沙沙” 羽刃螳若虫踢了踢脚边的叶子,三角形的脑袋缓缓转过来,强劲的上颚动了动,复眼中的两颗小黑点直盯着吴进。 要来了么? 吴进两眼微眯,握紧了手中的针。同时将手慢慢伸到腰侧,抽出鞘中的砍刀。 赫连教过他如何对付各种魂兽。所以他很清楚,遇上这种以快攻着称的魂兽,最忌讳的就是主动出击。 你的速度与反应能力都绝不如魂兽,抢先手击中魂兽的概率很低。这样做,是白白浪费自己的体力! 经过前两次的闪避,吴进有足够的信心能闪开羽刃螳的攻击,然后抓住它发起下一次攻击前的破绽,给它致命一击! “咯咯” 羽刃螳举起两只前足,将它高举过头顶,羽状刀刃正对着吴进,同时咀嚼式口器不停地开合、相互叩击,发出响亮的声音。 做出这种动作,说明这只羽刃螳把自己视为威胁——它在警告自己! 要趁现在逃跑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立刻被吴进压了下去。 不!这可不是普通的螳螂类魂兽,是能高速移动的羽刃螳!看它刚才突袭自己的爆发速度就知道,它的平均速度绝不会慢于自己! 这种时候逃跑,等于把后背暴露给敌人! 只能正面和它作战了?不,或许还有其他的方法…… 钢针重新化入吴进右手,他从背后取下竹制投枪,扎好马步、摆好姿势,用力朝羽刃螳一掷!投出竹枪后,他没去关注竹枪到底有没有击中,而是重新召唤武魂、右脚用力一踏,整个人朝侧边弹射而出! “啪!” 带着丝线的钢针击发,直射羽刃螳的复眼! 无论是什么生物,眼睛都是一个重要的弱点。即使是不依赖视力的生物,也可以将破坏它们的眼睛当作削弱它们的手段。 打人先打眼! 羽刃螳面对那根竹枪不闪不避,一只刀足急速往下一劈,竟将竹枪完美地从中间破开,一分为二!它另一只刀足回缩,挡住自己的复眼。吴进的钢针还是慢了一步,针尖撞在羽刃螳的甲壳上,激起一片火花! “咯咯咯!” 羽刃螳被激怒了,上下颚的叩击声愈发急促。它两对步足收紧、身子压低,刀足拄在地面上,而后四肢同时发力! “嘭!” 大片泥土和腐叶朝后扬去,羽刃螳带起强烈的气流,直扑向吴进! “噗,唰” 在羽刃螳蓄力时,吴进已重新收回了钢针,将它向斜上方发射! 钢针刺入某处树枝、针头弯曲,吴进重重地一踏地面高跃而起,钢针收起丝绳让他迅速升到空中,再度躲开羽刃螳的扑斩! 他即将撞上大树时,在半空中收回丝绳与钢针,再度发射,双腿在那棵树上使劲儿一踹,借助反作用力与钢针的拉力高速朝对面荡去! 羽刃螳刚把刀足拔出泥地,察觉到身后有破风声传来,连忙回头收起双足挡在脸前。 只听“砰”的一声,吴进受加速度加成的双脚重重地踢在羽刃螳的两只刀足上,使得它朝后飞了出去! “轰!”“咔嚓!” 吴进趁势收回钢针,单膝下跪落地,警惕地看着前方。羽刃螳足足飞出去五六米,拦腰撞断了一棵大树才停下来掉到地上。 “咯咯咯咯!咯咯!” 一道青影暴速冲出,两只镰爪闪着碧色光泽,分别从两侧横斩向吴进!形势就像是一把即将合起来的铁剪,吴进则是那块马上就要被剪开的布匹! 说时迟那时快,吴进又是一个蹬腿,用反作用力让自己迅速脱离“剪刀”的攻击范围!他向着羽刃螳缺乏防护的前侧躯干,再度发射了钢针! 那闪烁着寒光的细小物件再次朝自己飞来,羽刃螳先是一愣,随即顺势收回前足,护住自身。 但这回,钢针从它身侧掠过,钉入了后面的树上。 它的目标并不是击伤它。 吴进低喝一声,催动魂力,全力以赴地绕着羽刃螳奔跑起来!坚韧的丝绳一圈圈缠到抱着双臂、无法展开利刃的羽刃螳的身上,将它紧紧捆住! 最后一圈跑完,羽刃螳被数不清的丝绳牢牢困在了后边的树上。它徒劳地挣扎着,但显然无济于事。 腕上缠着丝绳、脸色因大量消耗魂力而变得苍白的吴进不禁笑了笑。 你的攻击力是很厉害,我也击不穿你的防御。但若是把你在收起刀刃的形态下绑住呢? 你总不可能有堪比熊类魂兽的力量吧? 他定了定心神,朝被捆在树上的羽刃螳走去。 他并不是要猎杀魂环。这只羽刃螳的修为最多三十年,作为第二魂环年份未免太低。但是,如果把它作为伙伴带在身边、让它成长,那可是一桩大好事。 羽刃螳那对刀足的攻击力在魂兽界可是数一数二的。若是有这么一只魂兽作为同伴,自己就再也不必担心破不了敌人的防御了! 如此想着,他走到停止了挣扎、垂头丧气的羽刃螳前面,伸出空着的左手,食指、中指并拢,顶在羽刃螳两只触角中心的位置。 吴进闭上眼睛,调动着精神力。他尽力回想着那立体印记破碎时释放的信息,里面有几句激发“梼杌宝相”的魂咒*: “无东无西,魂乎归兮” “无南无北,魄乎来兮” “千乘引兮,膏梁招兮” “魂兮归来!” 俑术之印 “魂兮归来!” 此四字一出,吴进顿觉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一样,很快鼓胀感便填塞住了他的大脑。他痛苦地呻吟一声,眼看就要失去意识! “呼——嗬!” 梼杌宝相出手——不,应该说是“动嘴”了!只见它全身幽蓝色的光芒愈发强烈,上下颚一张一合,不断喷吐着精神波动,稳定吴进的精神! 援助来得很及时,吴进抓住机会,重新掌控住了自己暴走的精神力。 鼓胀感渐渐消失,多出来的那些精神力在他的脑中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印记。无数精神力构成的条纹线路盘结、缠绕、排列,组成一个个各不相同的法阵,法阵又堆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虎身人面猪獠的梼杌形象。 “这就是,‘梼杌印’……?” “但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这时,梼杌宝相及时地向他输送了一段信息。 吴进接受到讯息后,皱了皱眉头: “……要我按照这个印记的形状,在羽刃螳的精神之海里刻画一个差不多的印记?” 他用精神力扫了一遍梼杌宝相传输给他的另一个立体印记,发现它的复杂程度丝毫不输于自己脑海里的那个。 “这得花不少精神力吧……我的精神力够吗?” “……算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大不了用魂力喂小骷髅头换精神力!” 吴进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按梼杌宝相告诉自己的方法,将自身的命令与精神力一同传输给它! 梼杌宝相得到“命令”,眼眶中燃起蓝焰,锁定面前羽刃螳的灵魂体,张口喷出一道精神光线,刺穿羽刃螳的灵魂! ……五十米开外。 吴进把手指点到羽刃螳头上,羽刃螳挣扎了几下,随后便安静下来,复眼中的黑点也消失了。这说明,它暂时失去了意识。 望见这一幕,顾希宁将眼睛从魂导制动步枪的瞄准镜上移开,抓起别在裤腰带上的魂导通讯器:“喂,喂,老鸟,那小子不知道干了些啥,羽刃螳不动了,看样子造不成啥威胁了!通话结束。” 通讯器发出几下杂音,赫连的声音响起:“明白!我在他附近蹲着了,要是出什么状况我第一时间就能解决。通话结束。” 得到应答后,顾希宁呼了口气,继续通过瞄准镜监视着吴进周边环境,喃喃自语道: “阿进,你可是老子最得意的学生,千万不能出事,千万不能有事……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 另一边。 吴进觉得自己好似堕入了深海,就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当人的大部分意识都进入心灵世界时,身体就会出现此类症状。要完成他要做的事,只能在这个层面上进行。 “梼杌印·俑术”的原理,是在双方的精神之海中刻印一个特殊的法阵阵列,以在双方的灵魂之间产生联系。 这种印记分为“主印”与“仆印”,双方在样式上基本是一样的,只是在一些细节上略有不同。仆印比主印多了一个“抹杀原生意识”的部分,主印则比仆印多了一个“驱使”、“强制命令”的部分。 主印在这个能力觉醒时便会自动出现在宿主的脑海里,而仆印,则需要主印持有者在梼杌宝相的帮助下强行侵入对方的精神之海,再在对方的精神之海中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塑造出来。 印记很复杂,塑造的过程自然也很费时间。因此,主印持有者在塑造仆印的时候,必须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或者身边有人守护。总之,不能让构建仆印的过程受到打扰。 吴进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正是知道两位老师一直在暗中跟着他,才敢放手去这么做。 “好……成功……进入状态……了……” 吴进的意识在心灵世界中一浮一沉、一起一落着,他的视线无法锁定在一个事物上,只能飘忽地向着一个方向。 羽刃螳的灵魂体在他此刻的眼中呈湛蓝色,头部多了一个小洞,那是先前梼杌宝相弄出来的。穿过这个小孔,就能到达羽刃螳的精神之海——自己的目的地。 现在,吴进就像是一个憋着一口气、沉在水里的人。他在拼命划水保证自己不浮上去的同时,还要用另一只手去抓住飘在水里的线头,在水里织成一件花纹精美的毛衣。 他的意识就是那只手,他的精神力就是那根线。 时间不多。他驱动精神力,对准羽刃螳灵魂体头上的小孔钻了进去! 进入羽刃螳的精神之海,就像从广阔的大海游进水里全是泥沙的浑浊池塘。 吴进预估了一下,自己的意识大约还能保持这个状态一分钟。一分钟之后,意识就必须回归本体了,不然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就会断掉,使自己成为迷失在心灵世界的游魂。 他必须抓紧时间。 “手”紧紧捏住“线”头,灵活地在充满阻碍的“水”中活动起来。很快,一个主体框架构造好了。 还剩四十五秒。 精神力一头扎入框架,发疯般地扭动着,画出一个个符文、一组组法阵。一张表情狰狞的、生着猪牙的人面渐渐成型。 还剩三十秒。 随着大量的、不属于自身的精神力涌入精神之海,羽刃螳的灵魂中,某个盖着一层封印的部分开始显现,封印开始被削弱。无论是吴进还是还是他的两个老师,都没有料到这一情况。 还剩十秒。 “梼杌”的右后腿已经构建好了。只要再完成“尾巴”——即仆印比主印多出来的那个“抹杀原生意识”的部分,“俑术”就完美了! 还差一点点,绝不能失败! 精神力已然见底。吴进一咬牙,指挥身体里存着的一小部分意识,调起魂力喂给梼杌宝相,以换取更多精神力! 最后三秒! “啊!” 吴进猛然睁眼,跌坐在地上,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到极限了。 此刻的他,魂力、精神力双双接近枯竭,如果不是被布带缠住,哪怕是眼神不好的老人也能看出他的面色比白纸还白。他强撑着慢慢站起来,看着一动不动、好像死去一样的羽刃螳。 “俑术”完成了吗? 他闭上眼睛,凝神内视自己的精神之海。梼杌之印就那样静静地浮在那儿。他犹豫了一下,用剩余的精神力去触碰印记。 “嗡!” 羽刃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双方脑海中的印记同时振动! 吴进也通过主印看到了羽刃螳脑海中仆印的情况: 一头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梼杌,但尾巴缺了一环。 意外收获 梼杌的“尾巴”缺了一环,没有完成,就像是没有箍紧的木桶。很快的,构成“尾巴”那部分的精神力就散了。 吴进后撤了几步,紧张地看着被捆在树上的羽刃螳。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刻印没有完全完成。 这对他对魂兽的控制绝对有影响,但影响哪个方面、能到什么程度、会出现什么后果,他一概不知。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与此同时,羽刃螳的灵魂体内,不可思议的变化正在发生。 包括人类在内,所有的动物都拥有自我意识。但除了人类之外的动物都是没有智慧的。 若是普通动物,那这一生也就这样过了。但如果是魂兽,就可以通过修炼来逐渐开启自己的灵智。 一般来说,要成为万年魂兽,才能拥有与人类相当的智慧。 这只羽刃螳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极其幸运的。外来的、而且是属于人类的精神力侵入了它的精神之海,某种意义上潜移默化地催化了它灵智的觉醒。 梼杌印的“尾部”没有构筑完全,缺少了收尾的部分,在它的精神之海中重新化为了人类精神力,被它的精神之海所吸收。这部分精神力,成为了冲垮它开启灵智的阻碍的关键! 此时,在富有灵智的人类精神力的作用下,羽刃螳的智慧终于突破法则的封印,欢呼雀跃着庆祝自己的解放! “呃!” 白光扑面而来,吴进猝不及防,被晃花了眼。 被绑在树上的羽刃螳周身突然“嘭”的一声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阵阵魂力波动以它为中心释放而出。吴进急忙抬手遮住眼睛、断掉丝绳与自身的联系,脚下连连后撤。 妈呀,什么情况?! 一直躲在旁边一棵大树上的赫连瞪大了眼睛,探出头去用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这一幕: “突破了。好家伙,居然突破了!” “虽然战斗的确有助于魂师修炼,临阵突破的魂师也不少见,可这种事发生在魂兽身上,我听都没听说过!” “臭小子,你到底干了些啥啊?” 腰侧的魂导通讯器震动了几下。赫连按下接听按钮,顾胖子又惊又怒的声音传来: “赫连国柱,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飞机!那光他妈的是怎么回事?!那边的环境全部被罩住了,老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赫连顾不上和他生气,忙道:“别激动,千万别开枪!我看着呢,吴进没事!” 顾希宁那边停顿了一下,又道:“那光……”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那只螳螂突破了!” “……啊?” “没时间解释了,你想知道就等等吧!” 赫连按下按钮,切断了通讯,将目光转回吴进与羽刃螳。 树下,魂力波动逐渐平息,光芒消散。羽刃螳的甲壳上道道裂纹弥漫、最终爆裂开来,露出里面铮亮的碧绿色甲壳。 除去甲壳颜色变深之外,它的身形似乎变大了几分,背后生出一对小翅膀。捕捉足内侧的羽纹锯刃变成了华丽的银白色,锋芒比先前更胜一筹。 开启灵智,竟直接让它从十年魂兽晋升成了百年魂兽! 羽刃螳扭扭身子,抖落身上残余的旧甲壳的碎屑,对着自己的新的双刃看了又看。 许久,它终于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将捕捉足放到地上。两根触角一抖一抖,三角形的脑袋转动,复眼中的两粒小黑点看向吴进。 如果揭开吴进脸上的布带,可以发现他的脸色青中带白。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单膝跪地,左手反握着砍刀,随时准备行动。 羽刃螳又转了转脑袋,随后向着他一步步爬了过来。 来了! 吴进吞了口唾沫,将砍刀抓得更紧,全身肌肉紧绷,额上渗出汗水。 羽刃螳爬到离他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停地摇动着脑袋。 “饿。” 吴进愣住了,他迅速转头环视四周,但什么都没看见。 该不会是…… “饿。” 他意识到了。 这莫名其妙的声音不是在他耳边响起,是在他脑子里传出来的! 他下意识的对着羽刃螳问:“是你在喊饿吗?” 然而羽刃螳只是歪了歪脑袋,并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好饿。” “饿吗……”吴进想了想,从魂导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份蛙肉干,用砍刀挑着送到羽刃螳面前。 散发着香味的烟熏蛙肉干一出现,便将羽刃螳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吴进把肉干递给它时,它毫不犹豫,双足齐出,一把夹过肉干,用咀嚼式口器大吃起来。 吴进笑了,整个人放松下来,盘腿坐到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羽刃螳啃肉干。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了眼前这种情况,但目前看来,自己的“术”成功了。 等下,它作为魂兽肯定听不懂人话……那我怎么和它交流呢? 吴进的脑子转得很快,立马就想到了这一切的根源: “对啊,那个印记!” “我差点忘了,我脑袋里也有一个印记了,还是主印!” “等等,我没有完成额外的部分,那么羽刃螳脑袋里的那个,还能叫仆印吗?” 他又思索了一番才恍然大悟,一拍手掌: “仆印与主印的区别,就在这个额外的部分啊!也就是说,我构画的仆印因为缺少了这个额外的部分,其实和主印的区别不大,该有的功能都有。” “仆印额外的部分的功能,在于‘抹杀原生意识’,将仆印拥有者彻底变成主印拥有者的傀儡。” “这只羽刃螳的自我意识没有被抹去。所以,我少了一个傀儡,多了一个伙伴!” “这还真是意外的收获!” 想到这里,吴进的笑容愈发灿烂——就算隔着一层布条,赫连也能看出他的欣喜。 他舒了一口气,拿起魂导通讯器:“喂,现在你看到没有?别跟我说你眼睛被晃瞎了!” “呸,你才瞎子!”顾胖子说,“看来是成功了?那敢情好,老子又省下一颗子弹。” “嗯,应该也是用精神力去碰印记就可以了吧?像……这样。” “嘿,嘿,你能听得到吗?” 羽刃螳也展现出了和刚听到它意念的吴进一样的反应。它不停地转着三角形的脑袋扫视四周,触须不停地晃动着。 “在这儿呀,你前边。” 羽刃螳呆了一会儿,打量着面前刚给了自己食物的两足生物。它的意念通过印记,传到了吴进的精神之海中: “两脚怪虫……” “我不是虫子。”吴进“说”,“记住了,像我一样的两脚怪虫叫‘人类’。” “人类。人类,人类。” 羽刃螳的触角抖了一下。 “人类……你……我……灵智?” 初步交流 “人类……你……我……灵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想表达什么? 灵智?那不就是智慧吗?对魂兽来说……这很重要吗? 吴进想了想,回道:“我,你,灵智。” 魂兽明显不会遣词造句,只会将最关键的词表达出来,其他的谓语、助词……通通省略掉。 所以把羽刃螳传来的这些词串一串,再加上语境,就能理解它的意思了:“是你给了我灵智吗?” 吴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它脑袋里放个印记就能开启它的灵智,但他能确定,这件事情绝对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所以他回答“是我给了你灵智”,倒也算是合乎情理的真话。 果不其然,羽刃螳听懂了。它的两条触须不停地颤抖着,这似乎是它表达“兴奋”的方式。 “你……我……灵智,你……老师。” 又过好一会儿,双方都花费了不少心思和力气,才渐渐能顺利地进行交流。 吴进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羽刃螳在意识到自己的灵智已被开启后会那么高兴了。这所谓的“灵智”不仅仅是“智慧”,更是“思考”。 在所有生物中,一出生就拥有灵智的,仅仅只有人类一种而已。人类与其他生物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其他生物都是靠着发自血脉的“本能”行动,而人类却能“思考”后再行动。 只有人类,拥有“将思考置于行动之上”的权力。 达到万年修为后,魂兽才能凭着修为冲开位面法则禁锢灵智的封印,获得智慧与思考的能力。 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中,能有多少魂兽能成为万年魂兽、获得灵智? 这只羽刃螳那么激动,也就不难理解了。吴进帮它跳过了极长极远、还有可能死在路上的险路,直接到达了终点!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吴进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追问:“老师,我,为什么?” 羽刃螳摆了摆前足:“你,我,灵智。所以,你,我,老师。” “灵智,老师?” “灵智,老师。” 吴进直到很久之后才得知,魂兽的生育策略分为两种:养育型和放育型。 像人类这种,孩子生出来后悉心照料他直到孩子长大,就是养育型。生下孩子后就不管了,且孩子本身也有一定的生存能力,就是放育型。 因此,对于放育型魂兽来说,“血缘关系”这四个字比笑话还要好笑。 它们从出生后就自己一个人生存,完全没有见过“家人”。这种情况下,和它们谈血缘? 与之相对,它们非常尊重自己的师长。师长教导了它们、是对它们有结结实实的恩情的。 这种情况下,它们不敬重师长,还能敬重谁呢? 师者如父。 一头放育型魂兽一旦拜另一个个体为师,就会终身跟随他,至死不渝。吴进无意中给了羽刃螳极大的好处,也无意中收了一个极其忠心的学生。 “好吧。我,老师。你,听我的。”吴进点点头,“我,吴进。” “吴进?” “吴进,我。”吴进指指自己,“别的人类,外面。吴进,我,一个。” 他告诉了羽刃螳自己的名字,希望它能区分自己和其他的人类。 他以后肯定得出去,没法一辈子窝在这里。所以,提前让羽刃螳熟悉熟悉人类的一些词汇,对他们双方都有利。 羽刃螳歪了歪头:“名字?” “啊?” 羽刃螳用前足指指吴进:“吴进。你。名字。” “是。” 它又弯弯腰,转了转三角形的头:“我。名字。没有。” “我。其他刀螳。多。名字。我。灵智。唯一。” 它的意思是:除了我,这里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羽刃螳,但开启了灵智的,只有它一个。 它知道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希望从“恩师”那里得到一个名字——自身存在的证明。 实际上,在其他魂兽之间,求恩师赐名的情况也很普遍。 真不愧是能思考的魂兽啊…… 但是要给它起什么名字啊? 看着羽刃螳刻满了“期待”两个大字的一双复眼,吴进少有地犯了难。他眼神游移着,无数古典的、新潮的、复杂的、简单的名字不断涌到他的嘴边,却又马上被他吞下。 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羽刃螳那一对看上去就令人胆寒的前足,心中灵光一闪。 有了! 他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羽刃螳,指指它:“切切,你。” “我。切切。名字?” 吴进点点头,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个“斩”的手势:“切。” “你。切。厉害。你,切切,名字。” 羽刃螳理解了,兴奋地晃动着两根触角,接受了这个名字:“我。切切。切切。我。” 吴进看着它那高兴的样子,不由得翘起嘴角:“切切,吴进,一起。伙伴。” “伙伴?” “两个,一起。做事,好。”吴进分别指指切切和自己:“伙伴。” “伙伴!” “噗!” 赫连一脸便秘地抽回覆盖着一层黑雾甲胄的、捅进了豹狮肚子的手,将它的内脏甩到一边。 “一、二、三……”他默默数着地上的魂兽尸体,“真是的,和魂兽能聊得那么开心么?这已经是第六只准备偷袭你们的魂兽了!” “不行,这一项一定得扣分……扣分!” 直到周边的光线渐渐变暗,吴进才猛然想起正事。 现在还在考试,我还要找魂兽取第二魂环! “切切,切切。” 他伸出右臂,手心向上。须臾,柔和的魂力绽放,钢针静静地出现。切切好奇地盯着吴进的武魂,晃了晃头。 “附近有魂兽的感觉像这个的吗?” “像这个?”切切的触角抖动,“那有好多。水里的虫,地面上的四脚虫,树上的翅膀虫。”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流,吴进成功地教会了切切一些基础的语法。现在他们“说”起话,总算没那么累了。 “那,有没有魂兽打过你?” “也有好多!”一提到这个,切切马上挥了挥它的两只刃足。 “之前切切弱,好多家伙都欺负我。现在切切比他们厉害了!” 吴进道:“打过你的家伙里,有没有和这个感觉像的?” 切切安静下来,缓步爬到吴进身前,仔细地看着那一根小小的钢针。 “有。有的。”它望向吴进,“有一条又大又肥的肉虫住在泥水里,切切从旁边走过去,它朝切切喷泥水!弄脏了切切。” “这个小东西又细又长,看上去和它有点像。它很厉害,以前的切切打不过它。” “好,有就好。”吴进笑了,“带路吧。吴进和切切一起去找大肉虫子的麻烦!” 协同作战 切切所说的地点离此处有一段距离。在度过了一个有惊无险的夜晚后,最后一天的清晨,一人一虫总算是赶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处面积不算太大的沼泽。水体是不健康的黄色,泥泞散发着臭气。近岸处稀稀落落地长着不少植物,看来肥沃的淤泥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吴进可不敢轻易涉水。他很清楚,这种沼泽不到实在没路了,是千万不能踏进去的——水里不仅可能有蛇、虫、食肉鱼类,水底还可能潜伏着危险的植物系魂兽! 再说,这儿是人家的地盘,敌人肯定比自己熟悉。贸然跳下去,那是自寻死路。 吴进蹲在岸边的一块生着许多藤蔓的巨石上,盯着沼泽看了好一会儿,问切切:“是这里吧?” “是这里。” 他主动提出帮切切收拾它的对手,当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一来,考试总时间是三天两夜,现在已经花去两天两夜了,他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白天而已。他没自信单凭自己在这短短的十二个小时之内找到并猎杀一头适合自己的百年魂兽。 二来,这是一个与切切增进感情的机会。能欺负羽刃螳的,实力绝对弱不到哪去。 而且,他相信切切作为魂兽的直觉。切切觉得适合他,真的适合他的概率应该很大。 “呼……”吴进看着浑浊发臭的沼泽水,自言自语道:“那么,要怎么把你钓出来呢……” “咻!咻咻咻!” 数道破风之声忽地传入耳内,吴进与切切同时跃下巨石,吴进抓住藤蔓,而切切则将一对前足插入巨石。 一人一虫就这么附在了巨石的侧面,那攻击全部击在巨石之上,大片石屑飞起,足以说明这攻击惊人的威力! 但作为攻击目标的他们,一根毛都没被碰掉。 待嘈杂的声音平息,吴进迅速探了一下头,又立即缩回去。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分析着得到的信息: “攻击结束后附近满是散逸的风元素,石头上全是弧形的刻痕,但都不深。显然,对方使用的主要攻击手段是风刃……” “远处的树上可以看见几道红色的影子,很活跃,附近没有看到其他活动的魂兽。攻击我们的,应该就是它们了。” 毛发红色,群居,树栖,会放风刃…… 答案已经很清晰了。 赤风猿! 这种魂兽的个体实力并不强,多是十年,首领可以达到百年,少有能达到千年修为的赤风猿。天赋能力上,更是只有“风刃喷吐”一种。 虽然个体弱,但它们是群居的魂兽! 赤风猿最擅长的就是由一群赤风猿同时释放的“风刃喷吐”组成的“切割风暴”。切割风暴有一个特性,参与施放切割风暴的赤风猿越多,单个风刃的威力就越大! 任你再怎么皮糙肉厚,正面硬吃一轮切割风暴,也至少要丢半条命! 凭借着这强悍的切割风暴,赤风猿们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明斗大森林里生存下来,繁衍生息。 不过,这切割风暴也有一个弱点——魂力消耗太大! 每次释放完切割风暴后,整个猿群起码要休息十分钟。如果一轮切割风暴没能重创对手,那么等待着猿群的,就将是灭顶之灾! 吴进和切切,只有十分钟解决对手! 吴进转了转眼珠子,很快就有了主意。 “切切,不同方向,冲。你砍树。我杀猴王。” “是。” 信息在双方的精神之海中响起。吴进和切切同时翻身一蹬巨石,冲向赤风猿群! 吴进右手光芒闪现,背后黄色魂环亮起,一根带着丝绳的针射出,牢牢钩住对岸的一棵大树!他一收线,整个人以高速朝着对岸飞去,速度甚至比正用翅膀滑翔的切切还快! “叽叽!叽叽叽!” 对岸树林,一只体型比其他赤风猿大了一圈不止的赤风猿急急地叫了几声,随后猿群一齐对吴进吐出风刃! 与那只往树下冲的螳螂相比,还是正冲向自己的这个两脚兽更危险一些! 猿群的魂力还未恢复,此时释放的风刃无论是威力还是速度都远远比不上之前的切割风暴。吴进冷笑一声,钢针收回,再度发射! 仅仅是瞬息之间,他就以高超的武魂使用技巧强行改变了移动方向,完全避开了所有的风刃! 就在猿群的注意力全部放到吴进身上时,切切发起了攻击!它一对前足舒展,内侧锯刃寒光闪烁,直斩向猿群栖身的大树! 天赋能力,“锋刃”!作用,攻击力强化! “唰唰!唰!” 刀光连闪,那些大树中没有一棵是植物系魂兽,毫无抵抗力! 上方,吴进飞针再出,又是变换了一次方位! 现在他与赤风猿王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叽!叽!” 猿王短促地厉啸两声,命令猴群向自己靠拢,优先保护自己。而后它再度朝半空中的吴进喷吐一道风刃,自己则抓着藤蔓向后荡去。 “哗——” 但就在它刚刚要跃出去的时候,它所处的那棵大树忽然倾倒!它措手不及,尖啸一声,慌张地从树上窜出去。 因为是仓促起跳、力道不太够,赤风猿王还未到达最近的那棵树,身体便在半空中下落! 就是现在! 吴进两眼微眯,抽出皮鞘中的砍刀,奋力朝猿王掷去! “噗”“叽——” 砍刀狠狠地穿入猿王肌肉厚实的背部,但显然还不足以伤到猿王的性命!猿王惨叫一声,伸长手臂,尝试去够扎在背上的砍刀! 它刚转过脑袋,见得一片越来越大的阴影,而后脸上便重重地受了一击,凸出的嘴部几乎陷进头部! 吴进及时赶到出腿,对着它的脸就是一记侧踢! 现在的情形是,吴进在上边,像踩着滑板一样踩着赤风猿王!双方以这样的形式撞到地面上! “嘭!” 赤风猿王背部着地,脊椎、肋骨受到重创,身为百年魂兽的身体素质让它还能勉强活动。它抬起长臂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要用爪子去抓吴进。 因为有猿王这个肉垫,吴进一点伤都没受。他踩着猿王脸的脚又加了几分力,右手中的针大放光芒,魂力注入,钢针竟放大成了一把利锥。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将“钢锥”插入猿王的太阳穴! 脑部受到伤害,即使是千年、万年魂兽也撑不了多久。猿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身体瘫软下来。一个黄色的光环从它的尸体上缓缓浮现、逐渐变得清晰。 “死了?” 在他杀死猿王的同时,切切也到了他身边,看着猿王的魂环。 “死了。” 吴进拔出针,收回武魂,用拳头碰了碰切切的刃足:“做得很漂亮。” 切切愣了愣,随后也抬起刃足,用足端的钩背与吴进的拳头相碰。 完美配合 赤风猿王一死,猿群便溃不成军,“叽叽”大叫着四散奔逃了。切切倒是想去追它们,但吴进没有那个心思。 他将猿王的尸体翻过来,拔出砍刀,用手臂上绑着的布带抹干净附在砍刀上的鲜血。 猿王的尸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吴进看看尸体,又看看沼泽,一个大胆的计划浮上心头。 “切切,你饿了吗?” 切切抖了抖触角:“饿!” 吴进踢了踢猿尸:“那你就选一块切下来,吃了吧。” “可以吗?” “吃吧。” ……一段时间后。 吴进花了一番力气,带着猿尸回到了那块巨石上。切切跟在他身边,两只捕捉足夹着猿王的脑袋,啃得不亦乐乎。 猿王尸体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脑袋没了,肚子豁开,内脏都被切切吃光了。吴进用砍刀在它身上砍了无数个小伤口让血流出来,它身上的红色已经不知道是毛发的颜色还是鲜血的颜色了。 吴进用第一魂技制作的丝绳将猿尸仔细地捆好,又拽了拽绳子试试松紧程度,满意地站起身,招呼了一声切切:“切切,我要放下去了。” 切切忙甩开已经被吃得只剩骷髅的猿头,翅膀展开,跃到吴进身边。 赤风猿群的袭击是个意外。但滑稽的是,它们的袭击不但没成功,还把自己的首领搭进去了。 对于吴进和切切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有了猿王尸体当诱饵,把水里的东西引上岸的概率会高得多! 吴进在猿王尸体上划满伤口、让血溢出也是为了这个。没有魂兽能拒绝新鲜的血食! “三、二……” 吴进发力,将猿王的尸体踹下了沼泽! 尸体沉入沼泽,上面附着的血尽数被沼泽水洗掉,浓郁的血腥气在水中尽情扩散。水下,某只魂兽缓缓苏醒,它嗅到了血腥味,开始静静上浮…… 吴进见水面上荡漾开一泡红色,认为差不多可以了,便催动魂环,想要将尸体拉上来。但水下的尸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怎么拽都拽不上来! 不详的预感悄然攀上吴进的心头。他左手握紧砍刀,右手则加大收线的力度! “哗!” 半截赤风猿王尸体被他硬生生拽出沼泽。紧随着尸体蹿出水面的,还有一个硕大的黑影! “切切!” 不用他说,切切也知道机会宝贵,立马上前对着那黑影就是一刀,将它分成两段!那东西还没来得及消化刚吞下去的食物,不黑不红的稀糊四溅,腥臭味扑面而来!吴进掩住口鼻,强忍着恶心,把其中一截带着尸体一同拖上岸! 上了岸,那东西还在不停挣扎着。吴进定睛一看,立马认出那东西是什么魂兽,心中暗叫不妙。 这部分体长约一米,稍扁,可见环节,咋一看还以为是黑色带绿纹的蚯蚓。它的头部有口器,正紧紧地吸附着猿尸。 虎水蛭,且至少有七百年的修为! 水蛭是一类以吸血为生的生物,在这雨林中非常常见。可是作为魂兽的水蛭,还是百年魂兽,吴进只在书上见过,自己遇到还是头一回。 成为魂兽的水蛭,拥有一些非常麻烦的能力。它与蚯蚓同为环节动物,成为魂兽后,居然也拥有了蚯蚓的再生能力! 像现在这样把它切成两段,它很快又能复原,变成两只一模一样的水蛭! 在地上扭动着的水蛭伤口开始有物质蠕动,很快就会复原。吴进当机立断,对切切道:“快,把它弄碎!尽你最大的能力,能弄多碎弄多碎!” “好!” 切切兴致勃勃地展开刃足,一通乱砍。吴进紧张地盯着虎水蛭,以预防它再生。 这一段虎水蛭被切成数十份碎块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生命力,变得干瘪。 吴进长舒一口气:果然,它的再生是有限度的! 他转头望向浊黄的沼泽:“看样子要把另一段也切碎,才能真正杀死它。不过现在,要怎么勾它出来呢?” “已经用过一次的手段,还会对它有效吗?” 吴进想了想,拾起地上的水蛭碎片,丢入沼泽。 不过几秒,水面上便出现了气泡。“哗”的一声,虎水蛭黑色的身躯翻出水面,吞噬了那块自己的碎片。 “切切,你觉得这家伙的灵智怎么样?” 切切闻言,抖了抖触角:“不如我。” “你说,要是我现在再把猴子的尸体丢下去,它会再上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切切通过梼杌印向吴进道,“它才百年,没有脑子,记不住刚才的事。切切切断了它,它伤得很重,碰到食物就会上去吃。” 吴进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这次你先别切,等我把它拖上岸再切。” “切切知道。” 说罢,吴进重新用魂技丝绳捆好半截猿尸,大喝一声,重新将它踹下去! 原本平静的沼泽水面不断涌出一片片气泡、漾起一朵朵波纹。吴进几乎是马上察觉有东西在拼命往下扯着猿尸,他腰、腹、腿、臂同时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将猿尸与牢牢吸附在上边的虎水蛭一同狠命拽了上来! “啪嗒!” 一米多长的虎水蛭在旱地上不停扭动着,不愿放开得之不易的食物。它躯体前端的伤口已经被初步修复,口器也重新长了出来。 可以想象,再给它一些时间,它的实力便会完全恢复,对付起来更加麻烦。 吴进一脚踢去,虎水蛭朝岸上的切切飞去。切切张开锯子似的捕捉足,一把捉住水蛭肥厚的身躯,用它的口器一点点啃了起来。水蛭绝望地挣扎着,但它的命运早已注定。 不久之后,一个黄色魂环从切切怀里一动不动的水蛭头上浮现。吴进解开背上的包裹、取出陶轮似的一次性魂环储存器,往里边注入魂力。 这件魂导器上的指示灯亮起,代表它开始运转。它释放出一股柔和的魂力,牵引着水蛭的魂环飘向它。当魂环飘到近前时,一股巨大的吸力裹挟着魂环,将它吸入了魂导器中。 大功告成。 正在啃食水蛭尸体的切切突然警惕地旋转起三角形的脑袋,丢下吃了一半的水蛭,举起一对刃足。 “啪,啪,啪” 鼓掌声响起,一身黑长衣的赫连拍着手走出隐蔽处。 吴进忙对赫连行了个礼:“老师。” 赫连掏出兜里的怀表,“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嗯,离考试结束还有三个小时,还行。” “这次考试,你勉强及格了。但是,我很不满意!” 落幕,回归 顾胖子将葡萄小眼撑得大大的,不住地绕着切切转圈,口中啧啧称奇:“果然是圣灵教的邪门功法啊!老子从来没听说过能有功法可以让人和动物交流……” 切切很不耐烦地抖动着触角,上下颚“嗒”“嗒”地叩击着。显然,它不喜欢这个胖胖的人类。 “切切可以斩他一刀吗?” “不行,万万不行。他可是我的老师啊!” “好吧……” 吴进对顾希宁叹息道:“顾老师,您看完没有?切切不高兴了。” 顾胖子闻言“啧”了一声:“行行行!不看就是了。看看都不让,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真麻烦……” 赫连嗤笑道:“要是在野外,你这么盯着它就相当于告诉它你要发起攻击了。它能舒服吗?” “你厉害,你懂魂兽!老子不跟你计较……” 赫连和顾希宁走在前边,一路上不停地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说着话,一方高声大气,另一方嘟嘟嚷嚷。吴进和切切跟在他们身后,一声都不敢出。 切切抬起脑袋望向吴进:“吴进,你的老师,天天这样吗?” “是啊。”吴进无奈地道,“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实际上他们关系好着呢。你不必管。” “人类,真奇怪。”切切晃晃脑袋,“切切见过的魂兽都是整天睡和吃,如果大叫那就是要攻击了。天天相互大声叫却关系好?真奇怪。” 吴进笑笑:“你现在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能理解啦。” 切切现在的智慧水平大约相当于五、六岁的人类幼儿,在吴进的引导下,日后习惯人类社会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对他们来说,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切切怎么看待别人,而在于别人怎么看待切切。 切切是他名义上的“学生”,也是他真正的、可信赖的同伴。他认为,既然是自己将切切带到了外面的世界,他就有义务保护好切切的生命安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的文明史,其实就是与魂兽的斗争史。自古以来,人类对于魂兽的态度从来都是利用与消灭,魂师的突破更是需要夺走魂兽的生命以获取魂环、魂骨。 在这种思想风潮下,他要怎么保护切切?更何况,他本人也才刚到二十级呢——远远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修为。 还是要以提升实力为重啊! 吴进重重地叹了口气。 和胖子吵得正欢的赫连停了一下,回头瞥了心事重重的吴进一眼:“你怎么了?再不快点儿跟上,你可就要在雨林里迷路了。” “啊,抱歉……” 这小子……在担心他的宠物……不,应该说“伙伴”吧? 看见相处得很愉快的吴进与切切,赫连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有目标……就是好事。” 他们回到林之庭时,外界已是黄昏。赫连和顾胖子匆匆忙忙地去向负责点名的罗西略报告去了,吴进则直接带着切切一路小跑,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在确定了一路上没有人发现、又在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后,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我说,不就是带个朋友回来么,有必要这样吗?” 吴进几乎要原地跳起来:“赫连老师!你什么时候……” 昏暗的房间里,赫连暗紫色的眼睛半闭着,发出微弱的光芒,看上去颇为吓人。 “这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又不是外人。”赫连诧异地看着他,指指圆桌对面的靠背椅:“先坐,我有点事要跟你谈谈。” “别急,不是什么要事。你有问题的话,也能问我。在魂兽学这方面,我肯定比那死胖子精通。” “哦……” 吴进总算是提心吊胆地慢慢坐下了,切切形影不离地靠在他背后,警惕地瞪着赫连。 赫连看着他们这幅样子,不由得“唉”了一声:“让我想想,该从哪儿开始问呢?” “我向师父讨了相关的资料,发现那些用这种技能的人都有一个特点——他们的‘傀儡’是绝对服从命令、没有自由意志的!而你和切切……是叫这个名字吧?却不是这种关系。” “能告诉我,在你‘刻印’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吴进与切切对视了一会儿,咬了咬牙。 “老师,如果我说实话,会怎么样?” “什么?” “您……”吴进犹豫了一下,看了切切一眼,但还是接着说下去了:“……会抹掉切切的灵智吗?” 空气几乎都凝固住了,一时间气氛变得非常尴尬。 “噗……” 赫连鼓起腮帮子,拍着桌面,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傻徒弟啊!师父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 吴进傻了:“……啊?” 赫连又在吴进呆滞的目光中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阵子,才堪堪控制住表情。 “师父我以前也养过小动物,相当能体会你的感受。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对你的伙伴做什么。”赫连顿了顿,严肃地说:“永远不会。” 见吴进的神情放松下来,他又说:“不过,你谨慎一点是对的。绝大多数时候,魂兽比人类要可靠多得多!” “现在我做出保证了,可以回答老师的问题了吗?” 在吴进向赫连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说了一些自己的猜想后,赫连拽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思考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开口。 “原来如此,我想我差不多明白了。” “那个‘梼杌印’,实际上分成两个完整的部分。主体是一部分,尾巴又是另一部分。两部分之间有连接,但运行是相互独立的。” “因此,少了一部分,并不影响另一部分运转。” 吴进开口:“也就是说……后边我也可以在刻印的时候不画另一部分的阵,从而保全魂兽的灵智?” 赫连颔首:“啊,是这样。有灵智的魂兽,战斗力绝对比没灵智的魂兽高。你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尽可能地收魂兽伙伴,间接增强你的实力。” “我明白了,谢谢赫连老师。” “不过,既然没有抹杀灵智的部分另一部分也能照常运行,为什么这门功法要添上抹杀灵智的部分呢?” “因为这门功法原定控制的傀儡,是人类。”赫连慢慢地说。 “人类,特别是有自我意识的人类,是无法完全信任的。想要利用人类的能力,还有什么比抹除他们的个人意识、把他们做成提线木偶更方便的方法呢?” “当然,就算你以后能做到这种事情,我和胖子,也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吴进笑笑:“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他轻轻拍了拍切切的三角形脑袋:“‘每一个生命都是自由的,都有按自己方式生存的权利。’” “这是切切告诉我的、一句来自于魂兽的格言。” 新的开始 历史学家们通常将“海神唐三出生”作为一个时间节点。“出生前”为前纪元,“出生后”为现纪元。 现纪元,又可划分为两个纪元。从海神唐三出生到第二次大陆战争爆发的这一万年称为“第一纪元”,第二次大陆战争爆发到现在属于“第二纪元”的部分。 第二纪元4010年,曾经不可一世的圣廷在伯阳城被歼灭,这标志着武魂殿传承的彻底断绝。因此,后世史家将圣廷被灭到第二联邦——明斗联邦成立前的这段时间称为“圣陨时代”,第二纪元4010年为“圣陨元年”。 圣陨五年春,明斗山脉东麓,兽口城。四道身影走到城门前,他们身上裹着灰色的披风,披风上还带着沙砾。 城头上的卫兵队长不是瞎子,很快便发现了他们。他一声令下,卫兵们纷纷举起魂导枪械进入战备状态,架起枪对着下面穿斗篷的身影。 至少有两架魂导重机枪、三门定装魂导炮正对着四人。兽口城这种小城实力有限,能分给正门的重火力基本就只有这些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卫兵队长缩在城垛后,扯起嗓子喊道:“什么人?不知道现在是他妈的军事管制时期吗?!” 透过潜望镜可以看见,四人中最高的那个瘦子站出一步,抬手作喇叭状拢在嘴边:“我们是黑翼猎魂团!是兽口城城主李冬请我们来的!” 黑翼猎魂团?城主昨晚确实交待过…… 卫兵队长转了转眼珠子,又喊:“猎魂口令!” “瞎子撞见贼!” 口令正确。卫兵队长松了口气,拿起手边的魂导通讯器:“喂?喂?我是城门卫队队长达里尔。开门放那四个人进来。通话结束。” “明白。通话结束。” 所谓猎魂口令,是猎魂会下发给双方的、理论上只有这两方知道的口令,便于辨认身份。这道程序很少出错,可信度很高。 城门缓缓打开。开门的士兵好奇地朝自称“黑翼猎魂团”的四个人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和卫兵队长喊话的显然是他们的领队,从身材和声音看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行在他身边、步伐略落后他一点的应该是副队,从斗篷下的体型与大摇大摆的走路姿势可以看出来,应该是个胖子。跟在他们后边的人身材中等,看不出性别。走在队列最后的那个人最是怪异,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行进着。 士兵只看了一眼便匆匆转过头去,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斗罗大陆上武魂千奇百怪,你怎么知道那人是不是武魂发生了变异?这种事触及别人的隐私,还是不要乱碰。 这种世道下,想要活久一点,就得收好自己的好奇心。 这“黑翼猎魂团”,正是赫连、顾希宁、吴进和羽刃螳切切三人一魂兽。成功进城后,除了切切之外的其他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脱掉了自己的斗篷。 或许是因为身为魂师,数年过去,赫连与顾胖子的外表依然没什么变化。一个黑发紫眼、身材高挑挺拔、下巴留着山羊胡,穿着下摆相当长的黑色风衣;另一个棕发黑眼、身材矮胖敦实、脸庞肥白、嘴唇上方梳着八字胡,一身猎人装束。 吴进已经十五岁了。一头灰发打理得很整齐,肤色变浅了一些,五官长开了,比之前更加阳光俊朗;身上是一套干干净净的学生装,手腕缠着绷带、脚上打着绑腿、脖子围了条黑巾,整个人看上去就两个字:“体面”。 他刚刚到达魂尊境界。他现在的实力,用赫连的话来说就是:勉强能在大陆上混下去而不至于饿死的水平。 “哎呀!”顾胖子伸展了一下双臂,“他妈的,可算解脱了!再穿那该死的破布多一会儿,老子都得闷死!” 赫连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比起怪罪于斗篷,我觉得你的体脂更值得担心。” “我这是武魂导致的特性!懂吗?武魂!” 吴进无奈地摇摇头,决定让两位老师自己去解决他们的分歧。他蹲下身,直视切切:“你还好吗?” 切切晃了晃头,通过梼杌印对吴进“说”道:“切切很好。吴进放心。” 切切经过几年与人类的接触,已经完全习惯了人类社会,现在也能听懂一些人类的语言了——当然,智商相当于人类八九岁孩童的它只会一点点大陆通用语,不像吴进,除了通用语之外还会四门各文化区的方言。 切切的修为是三百年左右,相当于人类大魂师,拥有的天赋能力也觉醒了两个。现在吴进与切切若是配合作战,甚至可与五环魂王一战。 “两位老师,你们好了没有?天都要黑啦,去旅馆再吵行不行?” 学生一发话,两个大人立马停止了无厘头的争吵。在出发前,他们还不忘狠狠地瞪对方一下。 吴进见此,长长地叹了口气。 兽口城是座小城不假,但它作为圣兽联合帝国西方的门户城市,客流量相当大。因此,城内有不少旅舍驿站,供疲惫的旅人与军队休息。 黑翼猎魂团行到一家挂着“玻璃旅馆”门牌的三层楼房前,兽口城城主在这里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推开门,一片喧哗声迎面扑来。进餐声、谈话声、餐具相碰声,推杯换盏、放声大笑,一派热闹至极的繁荣景象。 赫连给顾胖子和吴进分别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分头散开去偷听客人们的交谈。他自己则直奔服务柜台,跟招待员对起了暗号。 有人交流的地方,就有信息和情报。 吴进拍拍切切,通过精神之海里的梼杌印将想法传给它:“跟紧我,这里人多。” “知道了。” 一处角落围着一圈人。吴进挤过去一看,原来是个戴着墨镜、披着白斗篷的说书旅人,手里拿着一把纸折扇,从微微散发的魂力波动可以看出,这是他的武魂。此刻,他正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讲着吴进最喜欢的《明斗风云录》: “……橘子顿时大惊:‘是何人设下如此计谋,竟大破我日月雄师!’这时,城头上缓缓出现一个人影——” “啪!” 说书旅人用他的武魂在手边的桌子上一拍,眉毛一竖,声调也立时变得激昂起来:“且看此人模样——” “披甲傲立千军悚,杀阵血染万里红;若问神将归何处,自言山野一村夫。”吴进低声跟着念道,这定场诗可以称得上是他的童蒙诗了:“军神李魁,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啊……” 身边全是叫好之声,吴进摇了摇头。 看来不可能从这儿获取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不过,李魁元帅确实是个厉害的人……那样卓着的功绩,我也能完成么? 少年如此心想,挤出人群。 切切还在原地等他,他笑了笑,招呼了它一声,远离了说书旅人。 那时的吴进,并没有想到他会开辟出一条新的大道,更不知道,后世会将他的名号与军神李魁、海神唐三相提并论,甚至他还要高一些…… 【第一卷序章?完】 番外章 (3)雨夜往事 二十年前,风雨交加之夜。 一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裹着一身褴褛的破布,和他的同伴一起缩在一间已经很久没人住过的破木屋里。没铺茅草的天花板在不停地渗水,啪嗒啪嗒地落在间隙里生出蓝银草的木地板上。 少年长着一双紫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很久没理,一直拖到地上。他饶有兴致地蹲在门口,时不时把手伸出门外,去接几滴凉丝丝的雨水。等接够了量,就一把倒进嘴里。 一声虚弱的犬吠从屋内唯一一个不漏雨的角落里传来:“汪!” “大福!醒啦?” 少年眉开眼笑,一跃而起,跑向他的同伴——一条毛茸茸的黄色大狗,漂亮的毛皮和少年一样脏兮兮的。它的右前爪似乎是受了不轻的伤,被一条干净的破布紧紧地缠住,布上渗出点点血迹。 “汪呜!” 这条名叫“大福”的大黄狗亲切地舔着少年的脸颊,屁股上残存的那点尾巴根儿不住地左右摇晃着。 “怎么样?伤口还疼吗?”少年紫色的眼瞳微眯,轻轻抬起大福的伤爪查看着,引得大福一阵呜咽。 “好啦好啦,别叫嘛。这不是恢复得还行吗?”少年咧了咧嘴,在大黄狗身前盘腿坐下,顺着它脊背上的毛:“咱俩一块儿从村子里掏出来有多久了?我想想……七百多天,差不多两年了吧。” 那天村子里的火光和哀嚎再次浮出少年心中。 “……你说,要是我再早出生个几年,是不是就能成为魂师,把坏人全打跑了?” 大福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回答他,但它读得懂少年脸上的悲伤。它小声“汪”了几下,用温暖的、毛呼呼的大脑袋轻轻蹭蹭少年的手。 少年笑了:“谢谢,大福。” 他摸了摸大福的头,抹掉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提起放在墙根的一柄斧子:“你饿了吧?要多吃东西,伤才能快点儿好。我给你弄新鲜的猎物去,很快就回来。” 破屋的大门关上了。大福对着同伴离去的方向“汪汪”叫了一阵,似乎是在提醒少年要小心。待到再也闻不到少年的气味,它才沉默下来,在黑暗中眨巴着乌黑的眼睛。 泥泞的道路上,两个裹着斗篷、山匪打扮的男人正顶着大雨奔逃。其中一个望见不远处朦朦胧胧有间房子,忙冲过去,大喊着招呼他的同伴跟上。 “砰,砰!” 早已腐朽的木门抵不住肩膀的撞击,裂开了。两个匪徒跌跌撞撞地挪进来,瘫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越来越大,天边闪起了电光。偶尔会有雷声怒吼着,一头撞上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小破屋。 大福望着两个散发着嗜血气息的男人,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缩在角落,像是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一样。 两个匪徒喘了一阵后终于恢复了。他们坐起来,随意地聊着天。脸上有条长刀疤的拧着湿透的斗篷,另一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将背上用防水的皮革裹着的枪械魂导器取出来检查着。 “真是他妈的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偏偏这回给狗娘养的猎魂师撞上了,呸!” “嗨,还好,这鬼天气救了咱哥儿们一命。” “枪没事儿吧?” “没事!雨停后,还能接着干一票!嘿嘿嘿。大哥,上次的娘们是你先玩的,这回该轮到兄弟我先爽爽了吧?” “那也得碰见带着老婆的商人才行!” 两个匪徒一齐爆发出猥琐的大笑。这时,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将屋内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谈话声和笑声止住了。大福抬起头,龇起利齿。 “大哥,墙角那边的是……” “一条伤狗!”刀疤的嘴角扭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哈哈哈哈,真是天赐的下酒菜!”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匕首,朝不停吠叫的大黄狗走去。 “畜生,给老子安静点,吵死了!……呃,啊啊啊!!” 紫眼的少年冒着大雨在野地里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捉到了一只兔子。他拎着兔子的耳朵,兴冲冲地回到木屋附近。 “这小家伙还挺难对付……哼!大福都急了吧。” 木屋真正从雨幕中显现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木屋的门没有了。 有人来了? 天边滚来一串响雷。他丢下兔子,屏住声息,拿着斧头轻手轻脚地溜到木屋外面。 “砰!!!” 独眼手上端着那把长管的枪械魂导器,枪口还在冒烟。大福的身躯颤了一下,不动了。 刀疤总算将腿从大福的口中拔出,他的腿伤得很厉害,伤口深可见骨。如果不做处理,离废掉基本上就不远了。 “畜生!他妈的,臭狗!”刀疤声嘶力竭地骂着,匕首一下一下地狠狠戳着大福的尸 体。 独眼放下枪:“大哥,你小声点,那群猎魂师说不定还在附近……” “噗!” 他话音未落,一把锋利的斧头飞来,正劈中他的后背!独眼惨叫一声,眼白痛得翻起,端着的枪械掉到地上。背上的斧子被人粗暴地拔走,寒光闪过,独眼人头落地! 无头的尸体“啪”地一声倒了,脖颈里血如泉涌。刀疤下意识地望向破屋门口,闪电来得恰到好处: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站在独眼原来的位置,黑色长发披散着,一对紫眼中闪烁着狰狞的凶光。 “你他妈的,你杀了老子的兄弟!”刀疤暴怒地大叫一声,不顾疼痛、两腿同时发力从地上弹起,匕首直刺少年咽喉! 少年后退一步,黑发飘扬,一团黑雾从他背后升起,瞬间化成一个头顶双角、背生蝠翼的鬼怪!男人正好扑到这魔怪身上,被魔怪用肌肉虬结的手臂一拳击飞! “嘭!” 山匪惨叫着撞破木墙,滚落到外面的雨中。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那魔王般的少年身边黑雾缭绕、眼发紫光,一步步提着还滴着鲜血的斧子朝他走来! 山匪的刀疤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和惊恐:“你是魂师……” 他拼命想要站起来逃跑,但腿伤让他刚迈出第一步便一下摔倒在泥泞中。 “魂师、魂师大人,求求您饶我一命吧!我们兄弟这些年搜集了很多宝贝,都、都给您!” 少年渐渐逼近,昔日无恶不作的山匪手脚并用地向后移动着,尖叫着。 “你杀了我的朋友。”少年盯着刀疤,一字一句地、认真地说。“我要你的命。” 山匪嚎叫一声,脸上现出绝望而疯狂的表情,两臂发疯般地掐向少年的脖子…… 少年跑到屋内,丢下砍卷了刃的斧子,跪在大福的尸体前嚎啕大哭,直到嗓子发哑。他把独眼的尸体拖出去,用武魂和接近废弃的斧子笨拙地在门口的野地里挖着坑。 他要给他最好的朋友一个体面的葬礼。 “师父,血手兄弟应该就在前边了……唉?” 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少年领着一个身材壮健、梳着麻花辫的黑发浓眉男子走出雨幕。他们看见挖坑的少年,不由得同时一愣…… 旅馆内,一身黑长衣的赫连从梦中惊醒。他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想起梦里的内容,暗暗叹了口气。他摸出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树脂项链,静静地、专注地凝望着。 “当年,也是这么一个雨夜啊……” 树脂内包裹着的,是一颗小小的犬牙。 楔子·暴怒 圣陨五年,三月十二日夜。圣兽联合帝国首都德拉贡城,金碧辉煌的“帝国统帅府”内。 “大人!” 门外身着黑色尉官军礼服的随从慌里慌张地一头撞进来,在法尔利乌斯·法尔克斯中将的桌前立正、敬了个不算规整的军礼:“少尉参谋王立请求向您报告!” 阴沉着脸的法尔利乌斯略微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处理军务:“说!” 王立愣了。没有得到命令,他不知道是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就这么讲呢,还是先放下手臂再说。 一番斟酌后,他决定还是不要触怒向来讲究规矩和礼仪的将军阁下。 “呃,大人,事情是这样……我们派去前线锐目城的运输队,被、被人偷袭,全军覆没,物资全部被抢走……” 法尔利乌斯这回甚至连头都没抬起来:“损失。” “是!”王立举起的手臂开始因恐惧而颤抖,“请……请您允许我放下手臂,去拿损失清单……” “拿。” 王立终于舒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脆弱的纸张一点点拉出衣兜,展开。 “首先是,呃,整个运输队以及负责保护的一个加强连,共二百六十七人,全部战死……” “五辆辎重车,都被炸毁在原地,车上的物资全部不知去向……” 王立吞了吞口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眼仍然不为所动的法尔利乌斯:“车上的物资都是我们花了好大一笔钱买来的定装魂导炮与一批稀有金属。总损失金额达到……三吨黄金。” 法尔利乌斯写上最后一笔,在文件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一直在阴影中静静伫立的副官:“很好,是谁干的?” “啊?” “我说,是哪个兔崽子干的!”法尔利乌斯突然高声喊道,一拳重重地砸到合金的办公桌上。他周身瞬间迸发出极强大的魂压,将旁边的副官逼得连连后退! 王立吓得两腿发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一屁股瘫到地上。 “老子要让他付出十倍的代价!” 法尔利乌斯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像一只被老鹰紧盯着的小鸡一样恐惧的王立,又是一拍桌面:“说啊!是谁的部队干的?!李嘉图,还是严苍啸?” “是、是游击队……”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法尔利乌斯先是一愣,随后皱紧了两道棕色的浓眉:“游击队?” 一声轻叹传来。副官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旁的黑暗中传出:“法尔克斯中将,请允许属下斗胆先阅览一番王参谋送来的资料,再向中将大人说明。” “王立少尉,你说,是么?” 王立能感觉到,黑暗中讨厌的副官那阴柔的双眼正对着自己的方位。他忙连连点头,将带来的资料都双手捧给副官后,又对着两人行了个军礼,这才两脚生风地逃离了将军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余下了副官翻阅资料的“沙沙”声。 法尔利乌斯单手托着狮子般的脑袋,看着副官快速翻了一遍资料,轻手轻脚地弯腰将资料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说吧!杨送意上校。所谓‘游击队’是怎么回事?” 杨送意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转了转黑眼珠,斟酌着字句,似乎在为如何描述这件事而思索。 “哎!”法尔利乌斯向后一仰,“如果是那两个混账,事情倒还好办了。游击队!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 “杨上校,要是鹰皇拉塞亚柯陛下还在,现在就不会这么乱了吧!” “鹰皇陛下遇刺是个严重的意外,谁也没想到一位超级斗罗会因刺杀而死。”杨送意的眼睛眯起,“但是您要知道,混乱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哈,你说得对!”法尔利乌斯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握掌成拳:“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增长力量。只有力量,才能终结混乱,建立新的秩序!” 杨送意低下头:“正是如此。” “对了,中将大人。”杨上校指指桌上的资料,“这个游击队,恐怕我们不得不拿出五成的力气来应付。” “什么?为什么?” “游击队,是乡野暴民集结而成的军事组织。”杨送意平静地说,“他们平时就像蝉一样,潜藏在贱民们当中。一有机会,就会从土里爬出来,吸食国家的汁液。” “前线军队正在与两个叛党奋勇争战,游击队将会对我们的后勤补给线造成严重的威胁。” “无论如何,必须将游击队看作一个与我们旗鼓相当的对手看待。” 法尔利乌斯冷笑道:“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对手,原来是一群连魂力都没有的废物!” 杨送意早已料到了身为封号斗罗的中将对普通人的轻视:“虽然事实的确是如此,但我们麾下的士兵并不全是像大人您一样厉害的魂师。人类在枪械魂导器面前,是非常脆弱的。” “就像这一次。”杨副官再次指指资料,“建设起一支连队可要不少的花费。若是再这样被游击队袭击,必然会对前线造成极不利的影响。” “唔,你说得也是。”法尔利乌斯点点头,“但我军务繁忙,军队人手也有限,可不能把精力都放在剿灭游击队上!” “关于这个,属下倒是有一个主意。” “说!” “中将麾下、戍卫德拉贡城的部队中不是有很多实力不错的魂师么?”杨送意道,“干脆把他们编在一起,组成专门剿灭游击队的‘除虫部队’,如何?” “德拉贡城可是有九十四级的您坐镇,怎么会有人敢造次呢?让这些魂师留在这里,也只是浪费资源。不如派他们去做些更有用的事情。” 这话一出,法尔利乌斯果然下定决心,重重地一捶桌面:“很好。就按你说的办!” 杨送意微微一笑,道:“那么,中将,‘战时征调条令’还要执行下去吗?” “当然要!”法尔利乌斯不满地道,“我的军队可是在对抗叛贼保护那群泥腿子的安全!他们倒好,整天就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干!” “维持军队需要钱粮资源,这笔资源由得到保护的贱民们出,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以后不要再问我这种蠢问题了!” 杨送意笑笑,站直身体、双腿并拢,朝忙碌的中将利落地行了个军礼:“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去吧!” 关上办公室的门后,杨送意拔腿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那里有一个人已经等候多时。 那人见杨送意进来,忙问:“杨长官,那事情……” “放心,子羽,很顺利。明天你大概就会收到命令了。”杨送意道,嘴角扬起一抹讽笑:“那头蠢鹰还不知道自己完全惹毛了自己的民众……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吧?哈哈哈哈。他,严苍啸,李嘉图,在这方面都是半斤八两!连这都不明白,还想继承鹰皇的位子?别开玩笑了。” “等他们被汹涌的民意抛下台——就轮到我们大展身手了!” 一打耳光 “哈——啊……” 伴着“吱呀”一声,旅馆房间年久失修的门缓缓被打开。赫连伸了个懒腰,整理好大衣的衣襟,缓缓走出。 “早上好,赫连叔。”吴进笑着问了声好。切切规规矩矩地待在他腿边,身上仍旧裹着斗篷。 “您昨晚没睡好吗?” 赫连沉默了一下,没回答他:“顾胖子呢?” “顾叔在下面等我们了。” 赫连点点头,拍拍吴进的肩膀,率先行下木板搭的简陋台阶。两人的脚踩在布满虫蛀痕迹的木板上,发出比先前那扇门更加难听的响声。 这间旅馆有个很奇怪的名字:“一打耳光”。为了省钱,旅馆几乎全由劣质的木料搭建而成,只有两层。二楼住人,一楼则是酒吧,卖一些老板自己酿制的、掺了水的麦酒。 或许是因为破破烂烂的外表,来这里住宿的旅客很少,二楼相当冷清。与之相对的,作为酒吧的一楼倒是很热闹。 这也是赫连选择这家旅馆的原因——人多嘴杂的地方,容易获取情报。 实际上,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了清理床铺里臭虫的准备,但没想到这旅馆外表破烂,里边的客房倒是收拾得很好。东西都很旧了,不过非常清洁,家具都打理得很好,摆放的位置也讲究。 可以看出,老板是个有心人。 楼梯口旁边就是人挤人的吧台。老板的女儿担任酒保,她长得又肥又壮,两臂粗如熊罴,棕色的脸上生着成片成片的麻子。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令人生畏”。 吴进下楼时,远远地朝她问候了一句:“早上好,叶大娘。” 叶杏瞥了他一眼,亲切地对他点点头:“绿眼的小子,起得这么早啊?” “讨生活嘛。” “哈哈,也是啊……你个臭猪,把你的脏手放下!别想着在老娘面前偷酒!” 赫连一眼就望见了正端着一大杯麦酒、整个身子都挤在吱嘎作响的破旧木椅上的顾希宁。他选的这个位置极好,恰恰处于窗外的光线找不到的地方,很难引人注目。 “昨晚睡得很好啊?”顾胖子百无聊赖地盯着麦酒的泡沫,“可算是下来了。” 赫连拉开靠背上缺了一大块的木椅,撩了撩黑长衣的下摆才坐下:“喝了几杯?” 顾胖子“哼”了一声:“几杯?哈!我怀疑这东西根本不是麦酒,是旅馆马厩里那匹老马屙的尿!味道简直是一模一样。” “哦?”赫连狡黠地笑笑,“这么说,你真喝过马尿啊?” 这时,吴进也办完了他的事,端着一个大号的托盘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切切:“赫连叔,顾叔,早餐来了。” 看到吴进,顾胖子肥白的脸和五官明显舒展开了,显得很是放松愉快:“好,好,阿进你也快坐吧,咱边吃早餐边说……” 吴进也不客气,拉开剩下那把看上去状况最好、没有明显裂痕与缺角的木椅,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切切悄无声息地溜到他旁边,朝吴进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口器。吴进心领神会,从隐藏在袖子里的魂导储物手环里取出一大块生的兽肉。切切飞速用自己的一对捕捉足夹过兽肉,钻到桌子底下,心满意足地大吃起来。 安顿好切切后,吴进才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那一份早餐上。 当今大陆上没有哪一处是不在混乱中的,但星罗文化区的战祸最为猛烈,以至于这片地区的人们不得不放弃以常规的金属货币来进行贸易。 他们用的货币,是枪械魂导器使用的各种型号的子弹。 在“一打耳光”,顾希宁手上端着的那一大杯掺水麦酒要三颗手枪子弹。这也是一份标准餐食的价格,吴进面前摆着的一大碗半稀不稀的稀饭、一碟在坛子里腌了不知道多久的咸菜、一盘冒着热气的炒杂碎大约就是这个价钱。两个大人也是一样的配置,不过加了量。 吴进把半碟咸菜扒进那碗稀粥,边吃边听着酒馆里的各种动静。 “老艾!你怎么湿成这样什儿啦?” “别说了,昨晚好他妈大的雨!幸好货没事,老子塞了好他妈多的通用银币才买通守卫搞来的货,可不能就这么坏了……” “你这是要卖给谁啊?” 旁边这桌用本地星罗方言交谈着的两人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凑近了悄悄耳语起来,吴进听不清了。 “货?” 顾希宁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那两人的装扮,冷笑一声:“阿进,老师我劝你一句,不要试图去和那两个走私者扯上关系。” “走私者?” “走私的还是危险品,做子弹的火药。”赫连淡淡地道,“即使隔着几米,我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臭硫磺味。” 酒馆一侧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似乎有人在掷飞镖比赛中扔出了极其漂亮的一发。喧嚣的声音盖过了角落里两桌人的窃窃私语。 三人都是魂师,很快就吃完了各自的食物。赫连朝侍者挥挥手,侍者——老板的哑巴侄儿笑呵呵地走过来,将大堆的碗碟重新收拢到大托盘里,带到后面的厨房。 顾胖子清了清嗓子,直接对赫连说:“昨天这块地儿的老总发布了声明,要继续搜刮老百姓的钱粮。” 赫连摆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这么说,圣兽的内乱还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平息了。” “本来就是由力量和权势组建起来的国家,怎么可能稳固。” “干得好,卫彪!” “加油啊,哥们的酒钱全押在你的手上了!” 观看掷飞镖比赛的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这样么……”吴进轻叹一声,“大家的日子真是不容易啊。” 作为一个在战乱中度过童年的魂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战争的可怕。 “我听到的可不止这些。”顾胖子用手指敲敲桌面,“听说法尔利乌斯终于下定决心,要对威胁他军队根基的游击队动手了。” 吴进皱了皱眉:“他不是忙着和另外两个将军打仗吗?” “你要看清事态,吴进。”赫连说,“从这个国家的整体局势来看。” “圣兽这个国家从建立之初内部就一直不稳定。开始的时候它还叫圣兽公国,自立为公爵的那个超级斗罗与支持他打下江山的地方豪强从来就不对付。 后来,公爵手下的三个将军借助地方豪强杀死了公爵,当上了新的公爵。后来他们又斗赢了豪强们,圣兽联合公国也变成了圣兽联合帝国。” “前几年那三个皇帝也开始自相残杀了,留到最后的就是鹰皇拉塞亚柯——可惜他被刺杀了。现在互相打来打去的,就轮到鹰皇手下的三个将军了。” “战争的主力是军队。游击队一直在袭击军队的运输线,夺走他们的补给。军队没有钱粮,还怎么打仗?” “圣兽联合帝国从来就没消停过嘛。”吴进摇摇头,“这样怎么能发展呢?” 赫连捋捋胡子:“要先活下来,才能发展。法尔利乌斯选择了优先让军队活下来、发展,所以他才会近乎无理地搜刮百姓的资源啊。” 顾胖子又清了清嗓子,道:“很多人都说他组建了一支全部由魂师组成的部队,非常厉害,拥有特权,专门负责剿灭游击队。” “厉害?”赫连笑了,“很有自信嘛!真实水平要是真有吹得这么厉害……” “砰!砰砰!” 旅馆门外突然远远地传来几声枪响,马厩里的老马惊慌地嘶叫了起来。 霎时间,方才还热闹得很的酒馆里一片寂静。 吴进和顾希宁愣了愣,随后不约而同、动作极快地一个翻滚躲到桌子底下,留下一个笑容凝固、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的赫连。 “……不是吧?” 除虫者 数分钟前。 金发蓝眼、长相明朗的王立此刻的脸色差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阴云密布的天空。他穿着帝国部队的黑色军礼服,但佩戴的肩章说明他已经不是可以整日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的少尉参谋了。 和跟在他身后的四人一样,他胸口也别着一个稀有金属合金打造的徽章。徽章散发着微弱的魂力波动,应该是一件魂导器。上面的浮雕是一只老鹰的利爪,正将一条蜈蚣踩在脚下。 “杨送意!”王立咬牙切齿地道,“你这只会谄媚的小人!” 他的父亲是帝国部队的上校,掌握着一个团的兵力,多少也是个小军阀。王立本人今年二十岁便已拥有魂帝级别的修为,因此被他父亲效力的对象——魔鹰将军法尔利乌斯看中,选入了首都德拉贡城的戍卫队。 王立通过一番打拼,终于混成了少尉参谋,可以接近法尔利乌斯身边了。他和他父亲都认为这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再过个几年,说不定还能取代法尔利乌斯的位置! ——可是这美好的未来,全被那个可恶的副官给毁了! 一想起杨送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王立的五官就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 那个晚上之后,一纸军令将他调离了前途辉煌的帝国部队总参谋部,抛到了一个新成立的魂师部队,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帝国东明斗行省。 剿灭游击队?这个理由真是笑话!对付一群拿着十年前魂导枪械、连重火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哪用得着专门组建一支魂师部队?只消派一支大军,那群泥腿子就会被吓得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呆在原地任人宰割! 那个混账副官,就是存心想把对自己的位置有威胁的人踢出核心权力圈! 王立越想越气,不由得握紧了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拳。 “王少尉。任务是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们了吧?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总不至于连编都编不出来吧?” 跟在他身后、同样穿着军礼服、胸前佩着“除虫”徽章的一名军官开口了,他的肩章意味着他是一名一级军士长——只比少尉略低一点儿的军衔。 无论是哪个时代,魂师在军事层面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代的军队中,普通人士兵需要积累军功一级一级地晋升,但魂师的晋升相对而言会轻松一些。 拿圣兽联合帝国举例。这个国家的军衔分为士兵、士官、军官、将官四等十七级,普通人参军,必须从最低级的列兵做起,要晋升士官,至少要三到五年的资历,还要有相应的能力。而魂师一参军,直接就可以获得最高级的士兵级军衔——一等兵。晋升士官,也没有什么难度。 除虫部队的这五个人基本上都是首都戍卫队调来的地主军阀子弟,年龄最大的也没超过二十三岁,全是三环到六环的魂师。他们之中,军衔最低的一个也是个二级军士长。 因此,他们表面上是因为军队律令听军衔最高的王立的命令,实际上他们听话是因为王立的实力。发话的副队长科普尔修为只比王立低两级,无时无刻不想着找王立的茬儿。 王立“啪”地一声重重落下脚步,转过身去,一双蓝眼死死瞪着一级军士长:“你现在是我的手下,要叫我‘长官’,科普尔士官!” 科普尔还想说什么,但王立似乎是猜出了他的心思,身上立时爆发出一波魂压。科普尔闷哼一声,朝后退了一步,眼里闪现出一抹畏惧。 王立见此,不屑地抬了抬下巴,也没对科普尔说什么,便转身继续行进了。 ——妈的,魂帝了不起吗! 等老子把那株天材地宝搞到手,你个蠢猪就等着舔老子的屁眼吧! 看上去老实了许多的科普尔愤愤地想,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同队的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急忙跟上。 魂师的世界里,修为境界代表话语权,魂环个数决定地位。这支小队里修为最高的是六十一级的队长王立,其次是五十九级的副队长科普尔。剩下的三人是两个魂宗、一个魂尊,连和队长、副队长谈话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队长与副队长不和,那又关他们什么事呢?爱怎么吵就怎么吵吧,只要别把气撒到他们身上。 破旧的“一打耳光”旅馆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内。王立手搭凉棚,远远地望了一眼,随即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现在,公布此次的任务。这是三天前,侯总长亲自下发给我的。” 王立单手指向旅馆:“根据情报,那家旅馆内可能藏着几只‘虫子’。我们这次的任务,便是将它们全部揪出来,清理干净!” 科普尔“哦”了一声:“果然,‘除虫者’干的就是清理虫子的活儿啊。” “那么王长官,情报有交待敌人的信息么?比如他们的装备和人数,或是他们之中有多少魂师?” “数量不明,装备不明。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没有魂师。”王立表情随意地说,“命令就说了这间旅馆里有游击队。” “两个不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科普尔的声音骤然拔高,“没有魂师?废话!全是废话!” “数量不明,我们要么把旅馆的人杀光,要么在茫茫人海中把那只虫子拽出来。装备不明,代表着我们可能要面对魂导枪械的集火,或是炸弹的爆发!” “离这纸命令发布已经过了整整三天,以你父亲的资源与能力,把这块地区查个底朝天是轻而易举的事!要是你那么做了,我们就不至于面对敌人状态全部不明的该死的状况!” “王立,如果你的军事素养就只有让我们去送死的水平的话,你干脆现在就辞职把队长的位子让给我算了!免得因任务失败被侯总长惩罚!” “砰!砰砰!” 科普尔还想接着骂,但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愣愣地呆在原地,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被王立手中的魂导枪械打出三个血洞的胸膛。 “你……” 他伸出手臂,颤巍巍地指着王立,口中喷出一大滩鲜血,缓缓向后倒下。 三个队员睁大了眼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曾经的副队长“啪”地一声倒在布满尘土的道路上,两只震惊的大眼还死死地盯着天空。 王立神情平静,吹了吹魂导枪械的枪口,将它放回腰侧的枪套。 “那么……” 王立的表情瞬间因愤怒而极大地扭曲:“……还有谁要坐我的位子?!” 见识了副队长的下场,剩下的三个队员哪还敢起这个心思?三人同时立正,异口同声地道:“没有,王长官!” “很好。”王立点了点头,重新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情。他踢了一脚科普尔的尸体,道:“你们知道要怎么跟侯总长报告吧?” “明白,长官!科普尔·希金斯一级军士长在除虫时被卑鄙的游击队偷袭,不幸牺牲!” “好!”王立转过身,带头朝“一打耳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对手中没有魂师,这就是最重要的情报。” 王立边走边说,也不知是对他的三个队员,还是对死去的科普尔。“我们魂师向来是比那些连修炼都做不到的废物强大的,这是一个古已有之的常识。” “对付一群虫豸,难道还需要像对付一头狮子一样,做好万全的准备吗?那样的话……” 王立拧紧了眉毛:“我们身为魂师的力量,身为魂师的荣耀,还有什么意义!” “小队全体听令!行动我自己一人便可完成,你们要做的,只是保护我的安全,以及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那栋楼房里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走!” 叶菲 一般来说,在进行隐蔽行动时保持静默是一个军事常识。枪响,并不意味着一场军事行动的开始,而是意味着一场军事行动的结束。 因此,吴进对“枪响后过了整整半分钟还什么都没发生”这件事感到万分疑惑。 他轻声问同样双手抱头蹲在桌下的顾胖子:“顾叔,这是怎么回事?” 顾希宁也非常奇怪:“莫非是有人吵起来了?只是巧合?” 切切的触角抖动了一下。它微微仰起身子,定定地注视着大门口的方向。 与此同时,酒吧前台的叶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用骂人的音量对着缩在一张桌子下、双手抱头的哑巴侍者吼道:“叶林!你他妈的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快上楼找老家伙!” 叶林的双手离开了头部,脸上显出困惑的表情。 “快去!” 整座酒馆里的人,无论是缩到桌子下的还是天不怕地不怕、仍然站着的,都默默地看着叶林从地上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攀上木阶梯,发出一阵吱嘎巨响。 “唉。” 一声轻叹冲破了凝滞的空气,角落里穿着黑长衣的男人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到酒吧前台,两眼直直盯着叶杏脸上的麻子:“这位女招待,也是时候跟我们这些不明就里的客人说实话了吧?” “这里,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旅馆吧?” 叶杏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堆出笑容:“这位客人,你麦酒喝多了吧?” “我没喝你们的掺水马尿。”赫连说,食指敲了敲吧台:“每个人听到枪响都会有不同的反应。普通人会一脸呆滞、不知所措,经历过战事的人——比如我的两位同伴——则会迅速找好掩蔽,防止自己的身体暴露。” “而你,五大三粗的吧台女招待,你的确是慌了一下,但你居然只用了不到半秒钟就调整好了表情,重新变回了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态。这表情管理技术,由一个饱经战火的老百姓施展出来,也未免太过了。”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被揭穿的叶杏表情完全阴了下来,她一只手伸到吧台下方,像是要取什么东西:“这与你无关。” “无关?” 赫连敲击吧台桌板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微微用力,淡淡的白色光晕冒出。食指再次一抬、一落。 “啪!” 木屑飞溅。在食指落下的一瞬间,其中蕴含的魂力恰到好处地爆开,释放出的能量竟将桌板炸出了一个不深却非常明显的大坑! 叶杏后撤一步,木屑飞到她的围裙上。她用手拍了拍,探头看看吧台上的大坑。 “竟然是魂师?” “别说什么‘与你无关’的蠢话!”赫连收回手,“我们现在都在这栋该死的屋子里,随时有可能被你们牵连,挨上一颗定装魂导炮弹!” “对,没错!” 好不容易等来了个出头鸟,那两个走私者也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嚷嚷:“你们这家黑店到底是什么情况?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是啊,我可不想被你们牵连!” “说啊,死婆娘!” “你们他妈的到底惹了谁啊?” 酒吧里其他的客人们也开始躁动起来,局面大有失控的倾向。 “安静!!” 举办掷飞镖比赛的角落中传出一声气势磅礴的大吼,压制住了不安的客人们。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拨开人群,伸手摘下背在身后的魂导通用机枪,跃上吧台,用鹞鹰般的目光扫视着客人们:“不想吃枪子的话,最好别他妈的轻举妄动!” 叶杏点点头:“干得好,卫彪。” “嚯!”桌下的顾希宁早已取出了自己那杆宝贝的魂导栓动步枪“银狐”并上好了刺刀。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卫彪手里那挺威慑力极强、带着弹链的机枪上:“明德堂秘银工造生产的‘离火’!这可不是一般佣兵能搞到手的玩意儿。” 吴进也拿出了自己的魂导冲锋枪“连弩”以应对突发状况:“顾叔你小声点……” 全场人里只有赫连不为所动,依然紧紧地盯着叶杏:“现在我们是一边的,我还不想死在这里,所以我要知道对手的情报!” “情报?”叶杏冷笑,“你什么修为?若是凭你一个人就可以解决他们,你大可顶着定装魂导炮直接冲出去,何必来问我呢?” 赫连眼中闪过一抹紫光:“这吧台做一个挺花时间的吧?” “好了,好了!” 就在场面愈发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温和的年长者的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威严感。 “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二楼。后面那个一脸紧张的是哑巴侍者叶林,走在前边的则是一个与声音相符的老人,腿脚不好,拄着拐杖,穿一身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正装,头发雪白,没有胡须。 “叶菲老爷!”有熟客认出了他,忙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您不会也干起那些不干不净的勾当了吧?” 叶菲笑着摇摇头:“朋友,叶菲以军人的荣誉起誓,我宁可饿死,也不会干这种龌龊事。” “小杏,卫彪,你们都安心一点。在场的各位都是朋友。” 面对父亲,叶杏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明白了。” “这位魂师朋友,”叶菲转向赫连,“我代小女致歉了。能请你不要继续为难她么?” 赫连摆摆手:“说这么多客气话干什么?我还不至于和老人计较。” 叶菲自然听得出话语里的妥协意味,笑了笑:“如此便好。” 老爷子面对客人们,道:“我知道客人们有很多意见,也有问题想问,老头子我当然会一一回答的。但在那之前,可否给我一点时间,去解决外边的麻烦呢?” 叶菲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庄重:“我以军人的荣誉起誓,绝不做对各位不利的事情。” 客人们开始和自己的旅伴交谈起来,旅馆被嗡嗡声所填满。 “好吧,好吧。”先前的那个熟客发出一声叹息,代表众客作出了回答:“既然老爷子以他的荣誉发誓了,我们就相信他一次吧!” “毕竟我们也没法干别的了,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没错。敌人手里肯定有枪,现在冲出去面对未知的敌人,等于把自己塞进枪口。若在里面冲动了,卫彪说不定就给你来一梭子。 除了乖乖坐着,相信叶菲和旅馆的人不会对他们动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叶菲谢谢各位的信任。”老爷子笑道,“这样吧,在等待期间,酒水和食品全场免费,可以随意取用。如何?”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一样,瞬间引爆了人们的情绪。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到吧台前,高声喊着自己需要的酒水和菜品。叶杏和叶林得全力应付,才能勉强听清他们的要求。 叶菲笑笑,朝被顾客挤到一边、一脸郁闷的赫连道:“这位魂师先生,我们谈谈,如何?” 游击队 赫连跟着叶菲和紧随在老头儿身后的卫彪一步一步地上了二楼,脸上的肥肉紧绷着的顾希宁和手心冒汗的吴进和他一起。 至于切切,它几乎是粘在了吴进腿上,一点儿都不愿和它的人类同伴分开。 叶菲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布置和客房的风格一样一丝不苟,物件看上去老旧,但十分干净整洁。家具都摆在适宜的位置,打理得很好。 唯一的一扇大窗透出来的光线被窗帘遮住,房间里相当昏暗。不过这对武魂特性之一是“夜视”的赫连来说,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老人将他们领到房间中央的一张大圆桌旁,亲手帮他们拉开椅子,示意他们坐下。待客人们都落座后——甚至包括切切,他才笑着坐到自己的主位上。 卫彪作为叶菲的贴身保镖没有坐下,他就站在老人身后端着枪,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吴进注意到,他没有把手指放到扳机上,而是扳机上方的枪身,以防走火。 “既然都坐在这儿了,那我就不说废话了。”赫连开门见山,“老人家,你是不是游击队?” 叶菲笑着点点头,从正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徽章,轻轻放到桌面中央。 吴进伸长脖子去看它:“这个是……蜈蚣?居然是盘着的,我还以为是蛇。” “‘百足’,这才是组织的正式名称。”叶菲说,“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之意。” “即使被消灭,我们也不会完全消失。只要压迫还在,反抗的意志就将一直传承下去。” 叶菲看着面前的四个人:“战事连绵,征兵越来越多,税收越来越重,老百姓已经撑不住了。” “诸位是外来人,走的都是大路官道,到的都是城市,所以看到的景象,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但若是继续深入,到村庄、流民聚居点去看看,你们就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反抗了。” 一直不发一言的卫彪竟也开口了,这个身高起码一米九的汉子脸上满是沉痛:“法尔利乌斯·法尔克斯毫无收敛之意!将生的希望倚托于他人的仁慈,无疑于自寻死路。 所以我们只有反抗,只有用拳头和枪,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赫连似笑非笑地看着叶菲:“即使,你们都是没有魂力的普通人,而你们的对手中有不少魂师?” 叶菲严肃地回答:“正是。” “好样的,男人就是得有向强者挥拳的胆气!”顾胖子颇为欣赏地拍了拍掌,咧开了嘴:“所以,那几声枪,是帝国的人开的?” 叶菲道:“应该不会错。实际上,他们的到来也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大导师’的指导,从来不会有错。” “大导师?” “应该是反抗组织的领头人吧?”吴进插嘴道。 卫彪纠正道:“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恩师。” 叶菲感叹:“大导师真的是个不一般的人。他一手建立了这个组织,教导我们那些理念,领着我们去对抗帝国。若是没有他,‘百足’早就被扼杀了。” 吴进来了兴趣:“这么厉害?” “小先生,你想见他么?”叶菲笑道,“那是不可能的,为了安全起见,大导师从来不露面。即便是我们这些组织干部,也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噢……” 赫连“啧”了一声:“你们两个扯够了没有?” “叶老先生,您把我们叫上来,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 “哦,这个啊。”叶菲清了清嗓子,“其实很简单,我想雇佣你们。” 赫连笑道:“雇佣我们?雇佣一群来路不明的魂师?这也是你们的大导师的命令?” “帝国不是组建了一支针对游击队的魂师部队么,你不怕我们是细作?” “不不,大导师从来不会出错。”叶菲和蔼地道,“我知道的,你们是猎魂师。” “兽口城曾发生过一起盗窃军备的案件,城主李冬对此一筹莫展,于是他通过该城的猎魂会分部聘请了你们来调查。” “据我所知,那次任务诸位完成得非常出色。猎魂会绝不透露虚假信息给顾客,所以你们确实是‘黑翼猎魂团’,不会是什么奸细。” 顾希宁身体向后一仰,怒道:“他奶奶的,猎魂会他妈的什么素质?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叶菲忙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不关猎魂会什么事儿。上一句里的‘顾客’,指的是李冬。身为一个反抗官方的组织,没有自己的情报网怎么行呢?” 赫连剑眉紧皱:“很抱歉,我们可能无法接受你们的委托。” “接受你们的雇佣,意味着和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对抗,这和解决那些盗匪的小打小闹可不是一回事。要是扯上这个烂摊子,我们恐怕很难走出这个国家。” 他率先站起身:“我们没有那个档次的实力。所以……” “我明白你的顾虑,魂师先生,我明白。”叶菲慢慢地道,“但还没见到合同的具体内容就要走,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武断了?” “什么意思?” 叶菲说:“我们也不至于傻到认为仅仅靠三个魂师就能与大军对抗。更何况,现在早就不是冷兵器时代了。” “我们需要的,是你们的‘经验’。” “哦!我明白了。”顾胖子一听到就笑了,“老黑鸟,他们想让我们在后方当教官。” 叶菲笑着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赫连的手搭着椅背,依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尽管如此,一旦你们被消灭,我们是必然要被连坐的。” 卫彪道:“原来如此。你在担心我们没有实现自己目标的力量?” 叶菲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这样的话,就请魂师先生过来吧。” 卫彪扶着他行到窗口,伸手拉开窗帘。让吴进意外的是,被窗帘挡住的不只有窗子,还有一个看上去非常先进的魂导光屏。叶菲走到光屏前捣鼓着,卫彪则搬来了四把椅子。 顾希宁和吴进马上坐下,胖子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切切一直贴在吴进的腿边。赫连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一撩下摆,坐到了中间象征着“主位”的椅子上。 观众已经各就其位,叶菲笑笑,往墙上的一个按钮一拍,打开了魂导光屏。屏幕分成四个部分,其中一个足足占了半个屏幕,另外三个只能缩在另一边。 “既然魂师先生对我们的实力有疑问,那就请您亲眼见证吧。” 风起 距“一打耳光”不到五十米远之处,王立等人潜伏在一座房屋的废墟之中。 帝国部队经常在这一带和游击队交火,道路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或高或矮的房屋废墟。 对突袭者来说,这些废墟是完美的藏匿处。 “记住,绝不能落到地面上,务必迅速突入屋顶。”王立严肃地说,“地面上很可能布置着密密麻麻的地雷和陷阱!之前我们已经在这方面吃了太多的亏。” “而且,要分开从不同方向突击,让敌人不能集中火力……” 剩下那三人全都板着脸,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听着王立发号施令。他们都穿好了先前装在储物魂导器里的全套魂导战甲,头盔捧在怀中。 实际上,除了王立和死得冤枉的科普尔,这三人的武魂都不怎么好,修为也是用药物硬生生提上来的。他们的一身战斗力,全靠身上的魂导战甲。 现代魂导战甲起源于四千年前第二次大陆战争中天魂帝国魂师军队使用过的“单兵魂导武装共振联组”。若是再深究的话,还可以追溯到同时代日月帝国的人形魂导器。两者最大的区别是性能、成本,以及操控战甲所需的精神力。 斗铠等魂导铠甲是穿在魂师身上的一层铠甲,直接用身体带动,而魂导战甲则不一样。魂师用精神力操控战甲,以精神力给战甲下达指令后,战甲便会带着魂师的身体动起来。虽然麻烦了一点,但对于那些身体强度、力量与敏捷比较差的魂师来说,没有比战甲更好的装备了。 战甲可以搭载多种武器装备以适应各种各样的作战环境。供能则完全依靠背后的供能箱,不必魂师本人出力,很是好用。 若不是只有魂师才具备操控战甲所需要的强精神力,魂导战甲早就普及给普通人了。 四人里唯一没有穿戴魂导战甲的,是无论是武魂还是魂力等级都属最强的王立。 “你们行动时,我会在后方以魂技打击对手,提供支援。”王立扫了一遍队员们的脸,“都明白战术了吗?” “明白了,长官!” 王立大手一挥:“行动开始!” “轰!” 废墟的屋顶被掀开,三道穿着战甲的人影一跃而出,背部展开带着推进器的钢铁双翼,脚底喷出火焰。三人跃出后,王立紧随其后,他身后多出了两黄三紫一黑六个魂环,手旁多出了一个被丝丝缕缕的风元素缠着的青碧色能量球,咋一看还以为是一只内里蕴含着无序狂乱能量的巨大眼球。 这就是王立的武魂:“风暴眼”,顶级的风属性元素类武魂。也是他敢于在战场上不穿战甲的最大的倚仗。 “哼,我倒要看看,以游击队那点火力怎么压制三个全速冲击的中级魂——” “轰!”“砰!” 爆炸引起的震撼雷音打断了王立的思绪,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波与热浪将脑子一片空白的他狠狠拍到了地上。他惊愕地抬起头,见到的却只有魂导战甲爆炸后放出的火光。 ……“一打耳光”二楼接待室。 赫连等人端坐在靠背椅上,魂导光屏上显现的画面正是王立等人藏身的废墟。 “根据第九小队用雷达侦查的结果,除虫者们就藏在这儿。”叶菲从容地说,“我们打算采取后发制人的战术,诸位很快就能看到了。” 很快魂导光屏上的画面就有了变化。三个穿魂导战甲的人冲破屋顶,展开推进器,看站位,他们是想分开从不同的方向冲向旅馆。 但就在他们即将动身的前一瞬,一枚划着白迹的小型魂导飞弹从旁边一栋二层的废墟中飞来,精确地击中了其中一人背部的供能箱!那人马上就被一团赤红色的光焰吞没,即使隔着屏幕,众人也能感觉到那赤色光焰异乎寻常的炙热。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让另外两人的动作僵直了一刻,而后空气中突兀地现出一条白线,正正好好贯穿另外一人的供能箱! 三个人飞出来后仅仅不到一秒,其中两个就变成了绚丽的火花。 顾胖子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眯起:“我操,厉害啊!” 对魂导器一窍不通的赫连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胖子又等了一会,见屏幕上没有新情况了,才舒了口气。他并未回答赫连的问题,反倒问叶菲:“你们他妈的是从哪儿弄到的‘凤凰火’?” 叶菲笑而不语。 “死胖子,你别太过分了啊!” “好好!” 顾希宁非常不满地“啧”了一声,但还是转头对赫连解释道:“他们干掉第一个时用的那种小型魂导飞弹正式名称叫‘凤凰火’,爆炸后会放出一团温度极高的红色火焰,没有特殊技能或比较好的魂导护罩几乎无法抵挡。”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妈的,你傻啊!”顾希宁大声道,“这种带特殊效果的魂导弹成本是同类型高爆魂导飞弹的十倍——不,十五倍!拿这种东西去打一个四环的垃圾,这他妈合理吗?” “而且这玩意我正好认识,生产它的是他妈的唐门!我的老东家!这东西是唐门魂导堂一个秘密项目的产物之一,普通人根本弄不到手!” “你现在知道这玩意出现在游击队手上,意味着什么了吗?” 三人中仅剩的三环魂师被冲击波抛飞了至少十多米远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然后带着深深的恐惧看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消散的赤红火焰。 被那枚小型魂导飞弹击中的同伴竟完全消融在光焰里了,什么都没剩下。 “陈宏霖!” 眼前闪过一道青光,又惊又怒的王立脚踏青风,双手捧着武魂出现在他面前。 “刚才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死的?” “报、报告长官……”三环魂师小声嗫嚅着,“我……我……我……” 王立见他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儿,明白他是给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了。 “废物!一群废物!”王立向存活队员的头盔上啐了口痰,“连这么简单的战术都执行不了!” “既然你们都不行,我就自己来!” “那长官,我……” 王立连瞧都懒得瞧他一眼:“一边凉快去!” 他手中风暴眼大放青光,附近的风元素尽数被吸引过来,在他周身塑造了一个青色的半透明光茧。王立一拍茧壁,光茧立即升起,化作一道青光划过天际,直冲旅馆! 赫连看了一眼还在微笑着、丝毫不慌的叶菲:“那么,你们要怎么对付这个魂帝呢?”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问题,旅馆旁边一栋两层废墟的木头墙壁忽然爆开,木屑四溅,烟尘滚滚。青光自然不能一头撞进去,只得慢下速度。 “我操!”“靠!” 赫连和顾希宁同时发出惊呼,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从房屋废墟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臂,一拳击飞了青光! 那是一条金属的手臂! 风暴 数分钟前。 通过狙击镜观测到第二台魂导战甲爆炸后,韩金驽紧绷的心才终于松下来。 他起身甩了甩头,对一旁扛着魂导飞弹发射炮管的楚申犀肯定地说:“另一个也完蛋了。” 楚申犀憨厚地笑笑:“那最好啦!” “是啊,我们已经把该做的做到最好了!接下来是奋武小哥的回合。” 韩金驽露齿而笑,从兜里摸出一个自制的简陋烟卷叼在嘴上,楚申犀适时地摸出打火机帮他点好。两人缩在阴暗的楼阁里,静静期待着好戏上演。 …… “什么?” 那铁拳冲出废墟时,王立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连规避都忘了做。他的身体就那么被直径足有脸盆大小的金属拳头击中、轰飞,撞入一栋废墟,激起大片的烟尘。 “哗啦!” 一个接近七米的庞然巨影以惊人的速度朝王立坠落的废墟突击,而它自己先前所处的废墟在它离开后飞速垮塌,仅剩的木料与砖块朝四周坠去,扬起更大的尘雾。 见一击得手,铁拳的主人并未选择观察敌情再做决定,而是选择了追击! “别小看老子啊!!” 伴随这一声大吼,四周的风元素急速涌向这片区域,一丝丝青色的光不断盘旋、交织,而后猛地爆发! 大片气浪被释放,吹散了四周的尘雾,吹飞了房屋的碎片。王立的身影再现,脚下青光绽放,再次把他吹入空中。 这回他看上去比先前狼狈了不少,漂亮的军服上满是破损和尘埃,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金发也散乱不堪。他不再言语,只是用嗜血的眼神瞪着尘埃中的巨大身影。 “嗒嗒嗒嗒!” 机枪声响起,看样子对方并不想让他缓过气。王立绷着脸,大手一挥,风元素汇聚,一道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障壁浮现在他身前。能把普通人从腰身处生生撕裂的二十五毫米子弹打在障壁上,只能激起几道不起眼的涟漪。 风暴眼第二魂技,风暴障壁。这个魂技生成的护盾对所有远程攻击都有着强悍的防御力,但对近战攻击毫无办法。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王立明明处在风暴障壁的保护下,却仍然会被铁拳击飞。 对方见机枪没有什么效果,便不再攻击,似乎是想蛰伏在尘雾中等待机会。但已经吃过一次亏的王立,怎么会上第二次当? “给老子滚出来!” 背后紫色的魂环光芒闪现,王立两手往胸前的风暴眼上一按,他的武魂上立即绽出青光,以他为中心,施放出一阵阵汹涌的气流!气流裹挟着空气中的尘埃咆哮着远去,如远古时代获胜的骑兵将半死不活的俘虏拖拽在马后,发出胜利的高呼! 风暴眼第三魂技风暴之息,在指定位置聚集大量风元素,以它们为中心释放或吸引气流。 这是一个很好用的魂技,无论是用来控制敌人还是让自己位移,都有着相当不错的效果。因此,它也是王立用得最多的魂技。 在滚滚烈风之下,铁拳的主人果然逐渐现出了真容。 “那是?” “我操!” “哇!” 那东西在光屏上完全显现的下一刻,黑翼猎魂团的三人不约而同地从各自的座位上蹦了起来,发出内容不同的惊呼。 那是一台巨大的、全副武装的人形魂导器。它高度超过六米,装甲厚实,双腿粗大,看上去很笨重,但动作却很敏捷。它左臂上装着一根长长的炮管,右臂则是一挺重型机枪——从口径来看,或许该称之为“机炮”。它右肩挂着一个大号的金属箱子,背后还设置了一挺口径堪比魂导战车主炮的大炮。 这么多的武器装备,加上全灰的迷彩涂装,让它看上去自带一股金铁之气,满是肃杀之意。 吴进的绿色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太帅了!” “魂导重机?”赫连惊道,“怎么这么大?” 顾胖子则是神色古怪:“他妈的,果然魂导堂那群死脑筋还是比不过识钥塔的怪胎啊……” 别说是他们,就连王立看到这台玩意后也愣了一瞬。 这是什么东西?是人形魂导器吗? 鹰皇拉塞亚柯确实和某个大组织合作,组建过一支人形魂导器部队,且战果斐然。虽然那支部队在鹰皇遇刺前就已经损耗得差不多了,但他们的威名与传说仍然被帝国的军人们铭记着。 那支部队使用的人形魂导器——魂导重机,也只高2.7米啊! 这个大家伙是怎么回事? 不,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游击队手里? 眼前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王立集中精神调起全身魂力,黑色的第六魂环与紫色的第四魂环先后亮起。强烈的魂力波动迸发,霎时间,这片区域上狂风大作,阵阵青色的光芒涌现,朝王立怀中的风暴眼汇聚。 仅剩的废墟在这怒号的暴风中摇晃着、吱呀哀鸣着,最终一点点崩解,消失在风暴中。沉重的砖石与木料与轻盈的空气一同起舞,被旋转的狂风带着跳起了节奏明快的圆圈舞步。 这样的风暴,只有南日月大陆西南方近海的沙漠处能偶尔碰见。旅人会被吹飞,车辆会被掀翻,埋在热沙之下。 第六魂技风暴领域,第四魂技风暴之怒! “给我倒下!” 王立大喝一声,伸手一指,一团青光在钢铁巨人脚下凝聚而成,就要喷发出气流! 魂导重机的驾驶员在风起之时便意识到了对方的棘手。重机脚下不断传出令人牙酸、类似钻头的噪音,后跟的推进器喷出火焰,庞大笨重的重机竟在一息之间爆然加速,正好躲掉了脚下的风暴之息! 驾驶员还未松口气,数十道青色的风刃接踵而至!这些风刃分别瞄准了重机身体的不同部位,且速度有快有慢,极难预判,更别说闪开了! 这可不是武魂本身的特性,只有魂师本人以强大的精神力进行精妙控制才能做到! 见此,驾驶员咬咬牙:该死,魂师果然不好对付! 重机蹲伏、左手撑地,左脚的推进器突然熄灭,右腿一摆,侧过身子,一直没有动用的背部推进器亮起! “嘭!” 在驾驶员的操控之下,重机迅速调整姿态与方向,改为向侧面冲锋,恰好躲开了所有风刃的弹道! 这鬼东西居然这么灵活? “嗖嗖嗖嗖!” 王立先是一愣,随后急忙动用更多风元素,本来只护着前方的风暴障壁马上将他全身包成和先前一样的青色光茧。下一刻,数枚尾部带烟的魂导飞弹一头撞上障壁。障壁挡不住爆炸引起的剧烈震荡,王立虽然精神力强,但也相当不好受。 更糟糕的是,飞弹爆炸引起的烟雾挡住了他的视野!他没法判断敌人的位置了! “嗖嗖嗖!” 王立正要释放第三魂技吹散烟雾,但魂导飞弹再次袭来,他不得不将原本要注入第三魂环的魂力再次注入风暴障壁,以加强防御。 他是可以跑,但他现在看不清四周的情况,万一像之前那样又撞到人家的拳头上呢? 再三思量之下,他身后代表第五魂技的魂环亮起。风暴眼再次亮起青光,但这一次的青光,比先前的青光都要不稳定。 “没事,反正他一时破不了风暴障壁……我的魂力总量肯定比这该死的机器多,胜利还是我的!” “只要再撑一会,等到我的第五魂技准备完毕——” 风息 当魏奋武感觉到风在他的手臂附近流动、疯狂地涌向迷雾中心那一团青光时,他知道,该速战速决了。 半跪于地的重机站起身来,右侧肩头形似金属盒子、已打空全部魂导飞弹的发射器合上盖子。重机身上在风起时便已亮起一层朦胧的白色光晕,可以看出,这是一类魂导能量护罩。 风暴之怒加持过的风暴领域内,每一道风的攻击力都能媲美削铁如泥的利刃。但凛烈的刀风吹在这钢铁巨人身上,与和煦的春风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风真大,魏奋武想。 他眼神复杂地透过重机的对外监视器看着那一团青光,暗暗握紧了拳头。不,应该说,重机握紧了拳头。 此刻,他就是重机。他就是重机的灵魂。 “魂师,尤其是这种只差一步就能跨入高阶的魂师,果然不好对付。” “我基本已经用上了所有目前能用的攻击手段,但似乎都不如刚开始那一拳伤害大……” “这还只是个控制系魂师而已。他妈的!” 驾驶舱内的魏奋武本人紧咬着嘴唇,忍着极大的精神压力,操控重机作出新的行动。 魂导重机细长的“眼睛”中亮起光芒,右手握拳。右臂装载的魂导机炮沿着滑轨上移到肘后,枪管折叠。装甲发出“嗡”的一声,自动裂开,露出里面被半透明物质覆盖着的精密结构与流淌着魂力的一条条管道。急速流动的魂力“咕咕”沸腾着,放出白色光芒,将手肘之下的整条小臂都笼罩在内。 重机像一个人类拳师一样蹲起马步、曲肘收拳,脚底滑轮再次转动、卷起大片尘埃,同时背后与脚跟的推进器喷出耀眼的火光。重机停留在原地,积蓄着势能。 是时候了。 冲锋! 脚底的限速器“啪”地收起,推进器瞬间达到最大功率。只听得“砰”的一声,身形如此庞大的重机此刻爆发出来的速度却超越了狂风,蓄满魂力的重拳劈开迎面的澎湃气流,朝青色光茧中的王立爆轰而去! 与此同时,风暴障壁内的王立两手托着的风暴眼直径比正常形态整整大了一倍,代表着风元素的青色光芒在其中狂暴地跃动,只差一点就要冲破束缚着它们的那层薄薄的风壁! 四周的风停滞了,在这一刻,领域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压! 但就在这最最要紧的关头,石破天惊的雷声勃然爆发,强烈的白光轰然撞上障壁,高速与本身重量带来的动能大大强化了白色魂力的威能,超越了风暴障壁的极限,像撕裂一张丝绸般将它撕得粉碎! 王立怒吼:“不!!!” 青光绽放,在最危难的关头,风暴眼蕴含的能量也终于爆发出来!狂怒的风元素咆哮着冲撞钢铁巨拳,一道道青光接连不断地试图缠绕它,阻止它的冲势! 但,为时已晚。 紫色的第五魂环疯狂地吸取王立着王立的魂力,试图在对抗重拳的同时凝聚起龙卷风,但“龙卷风”这个威力极大的大范围魂技终究没能成型。白色魂力持续不断地涌进铁拳,反而是王立的魂力最先被抽空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魂帝!我的魂力量不可能低于区区的人形魂导器,不可能——” 王立绝望的叫嚣戛然而止。青光在越来越强盛的白光前消亡,高热吞噬了魂帝最后的意识。 烧焦的、冒烟的人类躯体飞出去,落到地上。魂导重机曲肘,铿锵的金属声再起,裂开的手臂装甲重新覆盖内构,机炮滑落,保险解除。重机抬起手臂,对着敌人落地的方向再次扫射了一通。 青色光芒再也没有出现。这个实力相当强的魂帝,死得很彻底。 ……“一打耳光”二楼。 魂导光屏上的画面定格在魂导重机孤独地屹立在降下的尘埃中。叶菲抬手关掉光屏,转头看向已经完全沉默的黑翼猎魂团诸人:“各位,感觉如何?” 赫连轻轻拽着山羊胡,不知在思考什么,顾希宁则是紧绷着脸的怪异神色。吴进的反应最为正常,瞪大眼睛、张着嘴,似乎还没从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叶菲似笑非笑地道:“魂师先生,我们所展示的足够让您作出决定了吗?” “这个么……”赫连给了胖子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站起身来:“我们得讨论过后再向您答复,请您稍等。” “请便吧。” 木阶叫唤的声音传来,有人在上楼,且脚步急促。那人一路行到房门前才停下,随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叶菲道:“请进。” 来人是哑巴侍者叶林。他在吴进的注视下走到叶菲面前比划了几个手势,又“啊”了几声。 切切通过印记对吴进说:“奇怪的人类。人类能用爪子说话?人类说了什么?” 吴进只能无奈地咧咧嘴:“我也看不懂他要表达什么,所以没法告诉你……” 与他们不同,身为叶林亲人的叶菲显然能轻易明白:“哦,客人们已经把存货都吃完了?那就好,那就好。” “你去告诉叶杏,客人们可以走了。啊,对了,把那两个走私商人请来。”叶菲做了个“请”的手势,“注意,是‘请’。” 叶林点点头,扭头下楼去了。不一会儿,楼下便传来了叶杏的大嗓门和客人们的欢呼,之后就又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叶林再次开门时,身后跟着那两个蒙着面、身上裹着短斗篷的男人。他们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房间内部,看到卫彪的枪口没有对准门口时,才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 看到他们这幅模样,叶菲哑然失笑:“两位先生,不必紧张,叶菲老头儿不会做那种事。” “请坐吧,我们来谈谈生意。” 其中一个人看看和善的叶菲,又转头看看畏畏缩缩的同伴,“哼”了一声,大步走上前来,将属于切切的那张空的靠背椅拉过来一屁股坐下:“哼,生意?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不怀好意?” 卫彪冷冷地开口:“你们还能毫发无损地坐在这儿,就是我们最大的善意。” “呃……” 叶菲向后仰了仰头,说:“既然您都坐下了,就请不要再说这些傻话了。” “好吧,好吧。”坐下的那人嘘了口气,道:“那么,你们要多少货?” “你们带着的全部。” “全部?”那人的嗓音大了一号。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站起身跑到门口,去把他的同伴拉了进来。两人激烈地讨论了一番后,他才回来。 “你们开多少价?” 听到这句话,叶菲明白,交易已经做成一半了:“七千,用玲珑商会的金票结算。” “七千?”那人沉默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好,成交!” “我们也成交。” 这时,赫连也从墙边回来,说:“你们与黑翼猎魂团的交易,可以成立。” 神秘的识钥塔 一分钟前。 确认叶菲与卫彪听不见后,赫连直戳了当地问:“你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个?” 顾胖子神情凝重地点点头:“看到那台大得他妈离谱的魂导重机后,基本能确认了。” 两人顿了顿,而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识钥塔!” “他妈的,我就知道一个佣兵怎么用得起秘银工造的东西!”顾胖子咬牙切齿地说,“原来是背后有金主!” 赫连眉头紧锁:“根据我的经验,最好不要和那群狂人扯上关系……” “那委托怎么办?” “还是接了吧。”赫连叹气,“百足和本地军阀,我们总要和一个扯上关系。比起那帮讨厌的大老粗,我还是愿意选游击队,起码比较自由。” “既然识钥塔已经决定支持游击队,那么在达到他们的目的前,他们是不会让游击队就这么被消灭的。我们会很安全。” ……时间回到现在。 赫连直直地看着笑眯眯的叶菲:“该找公证人了吧?还是说,你们和某个超级商会也有联系,公证人已经等着我们了?” 叶菲道:“这不用急,魂师先生。请在此稍等一下,我要先完成和这二位先生的交易。” “卫彪,你在这陪着他们吧。如果秦锐来了,就说我在忙。” “是!先生。” 叶菲站起身:“那么商人先生,请随我下楼取款,之后请带我的人取货吧。” “哼,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走私者嘟囔了一句。 待两个走私者跟在叶菲身后下楼了,吴进才迫不及待地问两个老师:“赫连叔,顾叔,你们刚才去聊什么了?” 赫连轻咳一声,看了眼卫彪,说:“没什么,简单地商量了一下。” 哦,有外人在,不方便说…… 吴进忙站起来:“顾叔,我突然有点急,您知道这里哪里有厕所吗?” “咳咳,当然知道,我现在带你去……”顾希宁不忘看了眼切切,“切切要一起吗?” ……黑翼猎魂团自己的客房中。 “顾叔,现在可以说了吧?”吴进坐在床沿,切切挨在他身边。 顾胖子一屁股重重地坐到对面的床沿,压得床板都颤了颤:“我和你老师,怀疑游击队背后有人。” “有人?” “识钥塔。” “识钥塔?”吴进愣了愣,脱口而出:“那是什么?” “……” 顾希宁白面上暴起了青筋:“……老黑鸟给你上通识课时,没讲过吗?” “他说以后迟早会碰见的,留到那个时候再讲……” “糙!”胖子怒骂一声,“那个该死的懒蛋!” “行吧,老子认命了!今天老子来给你补课!” “你说说,除了军阀之外,目前大陆上有多少个大组织?” 吴进扳起了手指头:“我想想……” “‘大陆第一魂师学院’史莱克学院,还有和他们联系紧密的唐门,曾经作为一个国家机构被摧毁、现在作为一个独立组织存在的明德堂,由几个大商会建立、存在于极北之地外围的‘极北都市联合体’,嗯……已经被消灭的圣廷和远在邪魔森林的圣灵教应该也算……” “这不是很详细吗?”顾希宁不满地咂嘴,“唯独缺了识钥塔!你赫连老师就是他妈故意把这个锅甩给老子!” “识钥塔成立于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百年后,由那一代的史莱克海神阁阁主轮斗罗建立。名字的含义是,‘钟轮的钥匙打开知识殿堂的大门’。”顾希宁道,“大概有四千年历史,和其他那些动辄万年起步的组织相比,算是年轻的。” “最开始,识钥塔是个教人读书识字的私人慈善机构,没多少魂师,也没什么势力。” “但轮斗罗的学生侍时斗罗成为第二代塔主后,这个组织的性质就开始变了——” 顾希宁的脸上现出几分犹豫的神色,看得出他在斟酌着句子。 “他们不再是纯粹的慈善机构,信条从‘传播知识’变成了‘追求知识’。他们与大陆各处最初级的学院达成合作,通过考试选取学生,将他们送进本部的学院。” 顾希宁眼神微眯:“他们选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能不能通过他们的考试。” “唉?”吴进惊奇地说,“我还以为他们也是魂师组织……” 顾胖子摇摇手指:“不不,他们虽然有魂师——还不少,但总体还是普通人居多。毕竟他们是寻求知识的组织,学者自然占重要地位。” “识钥塔分成内外两个部分,外塔是识钥钟轮学院,内殿……那鬼地方比唐门内堂史莱克内院明德堂内阁加起来还他妈神秘,所以很遗憾,我没法跟你讲。” 吴进还没消化完“这个组织居然不是魂师组织”这条信息带来的意外感:“可是,既然他们不是魂师组织,那一个四千年历史的组织,是怎么跟几个上万年历史的组织分庭抗礼的?” 顾胖子忍不住给了他的脑袋一拳:“知识!知识就是力量!”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学者,研究热情爆满的学者!一群学术疯子,加上一个自由而封闭的学院,等于技术爆炸!” “实际上识钥塔很少外传知识,所以大家都不清楚他们的技术水平到底到达了哪个层次。不过,我还在唐门的时候听老板说过,论科技,他们即使加上明德堂都很可能比不过识钥塔!” “这样啊。”吴进想到了什么,“那这不就是普通人的胜利吗?普通人学者胜过了有万年积累的魂师组织。” “你这话倒是有点意思。”胖子嘿嘿一笑,“随着时代发展,普通人肯定会追上魂师的。虽然,不是现在。” “噢对了,他们的学院虽说不对外开放,但是偶尔会允许学员出来游学。” 胖子拿出炭棒,在旅馆的木板墙上画了一个徽记:形似打开书籍的两扇门扉,中间则是一把匙头嵌着时钟的钥匙。 “这就是他们的标志。”顾胖子用炭棒重重地在墙上戳了戳,“记住,看到穿着带大兜帽的斗篷、右胸挂着这个徽记的家伙,一定要远远躲开。” “识钥塔的人都是怪胎,除非迫不得已,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 吴进好奇地问:“比史莱克的学生还要怪胎?” 顾胖子翻了个白眼:“在怪人这方面,这两个组织基本上是巨龙与凤凰*的关系。” “总之看到识钥塔的人时,离远一点!他们眼里除了他妈的知识,什么都不会有!” 佣兵,但是友军 傍晚时分,叶菲终于来到了游击队设在郊外的临时营地。与之前相比,此时的他身后多了三辆满载着货物的大车。 三辆载重可达一吨的货车老老实实地跟在一个骑魂导两轮车前进的小老头后边,这画面多少有些喜感。不过韩金驽看到这一幕,心里更多的是庆幸。 走在前边的魂导两轮车停下来了,老人从车头侧边的细长置物箱中取出手杖,想要下地,韩金驽急忙掐灭手中的烟卷,上去扶他。 “您可算是回来了,谢天谢地。”他说着,看了一眼三辆货车:“都是些什么?” 叶菲笑笑:“大部分是黄铁矿,还有半车的黑火药。” “用什么换的?” “玲珑商会金票,面值总共七千。” “七千的商会金票!”韩金驽情不自禁地叫道,“太亏了!那两车黄铁矿最多也就四千的价值!” “这可不是亏不亏的问题,孩子!”叶菲严肃地说,“帝国现在在对战略物资实行禁运,能遇到敢出手这些东西的商人已经是九彩神女眷顾*了!” 韩金驽挠挠乱得跟鸡窝似的黑发:“您教训得是。” “哦,对了,队长想跟您谈谈。” “秦锐?”叶菲微微点头,“好。他在哪个帐篷?” “营地左侧那个。您等等,我扶您进去……” 秦锐的帐篷里并不只有他一个。“百足”第九小队的队长留着一头棕色的板寸,一张阔脸方方正正,虽然称不上帅,却自带一股英武之气。他身旁的年轻人则是蓝发,戴着黑边眼镜,面庞白白净净,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叶菲进来时,他正和秦锐说着什么。 “秦锐,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 秦锐抬起狼一样的眼睛,见是叶菲,眼里的那股狠厉便收敛了许多:“叶指导。您请先坐。” 叶菲拄着拐杖缓缓坐到那唯一的一张高凳上:“看你们两个这模样,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啊。是不是,宗奇?” 书卷气十足的赵宗奇推了推眼镜:“我真希望这回您能猜错一次,可惜您的判断像以往一样精确。” 秦锐沉声道:“‘簧舌’计划失败了。” “为什么?那支帝国部队回心转意了?” “不,不是的。”赵宗奇说,“在出逃的前一晚计划泄露了。您应该知道帝国最近组建的那支魂师部队吧?文中校的部队变成了他们的第一份军功。” “他们是常规军团,配备的魂师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只负责给储能法阵阵列充能。在被突袭的情况下来不及调用装备,就这么全军覆没了。” 叶菲两手拄着手杖:“真是……太遗憾了。” “也不是全无收获。”秦锐道,“我们布置在附近的侦查员与联络员收集到了关于这支魂师部队成员的相对全面的情报。” 赵宗奇摇摇头:“唉,但总体来说损失大于收获!我们失去的不仅是战力和装备,还是一大群经验丰富的教员!” “比起在这唉声叹气,不如想想怎么对付‘除虫者’。要是你能让他们复活,那就好办了。” 叶菲举起右手:“好了,好了,第九小队的队长和副队长。既然你们的汇报已经完毕,为什么不去看看老头子我弄到了什么呢?” ……营地外侧。 “天哪!黄铁矿,质量还这么好!” 赵宗奇一看见那三辆货车就按捺不住了,立马冲过去,用与外表不符的敏捷身手爬上货车顶,掀开厚实的盖布仔细地看着里面的矿石。 楚申犀看看这些浅黄铜色的矿石,摇摇头:“亮晶晶的倒是好看,但俺好像用不上。” “这你就错了,大犀牛。”韩金驽又点燃了那支先前掐灭的烟卷,“黄铁矿可不止是好看而已。” “啥?” “这玩意儿,能做伤药哩。治跌打损伤的。我用过,药效还可以。”韩金驽笑道,“不过咱们一般用它提炼做火药用的硫磺和硫酸,这里有两大半车,能做好多燃药。” “唔……俺不懂。既然是好东西,那俺不乱动就是了。” 秦锐对叶菲道:“莲虎村那边正好缺原料,这些黄铁矿可真是救急了。” 叶菲拄拄拐杖:“我带回来的,可还不止这些呢。” “黑翼猎魂团诸位,出来和我们最精锐的小队打声招呼吧。” 在他说出“猎魂团”三个字后,第九小队的四人不知道为什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一齐看向叶菲。 最后还是身为队长的秦锐先发问:“猎魂团?您找了魂师?” “是的。” 一听到“魂师”两个字,魁梧的楚申犀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为什么要找那群混账玩意儿!是俺们不够强么?!” 韩金驽道:“大犀牛,冷静点,叶大爷一定有他的考虑……” “俺就是不喜欢魂师!”楚申犀大声嚷嚷,“除了吃得多打架厉害之外,魂师就只会欺负人!俺不要和魂师待一块儿!” 说完,这个小孩子般的大块头将粗臂一甩,头也不回地窜进了自己的营帐。 “嗨,这家伙……”叶菲无奈地摇摇头,对从头两辆货车的驾驶室里钻出来的赫连一行人道:“他就这个性格,请不要介意。” 赫连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没事,见得多了。” 大陆上的大部分普通人对魂师的感情不是“崇拜”,更多的是嫉妒与偏见引起的“恶意”。更有甚者,将自己的失败与无能都归咎于自己没有好的武魂、无法成为魂师,转而对魂师抱有怨恨。 他不知道这个大个子是什么情况,但他从来都不会在意他人怎么看待自己。 秦锐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穿着黑长衣、留着山羊胡的高瘦男人一番,大步上前,对他伸出手:“我是百足第九战术小队队长,秦锐。” 赫连亦从衣兜里抽出右手,与秦锐握了握:“黑翼猎魂团团长,赫连。” 出乎吴进的意料,两人的握手很普通。既没有话本里的相互较劲,也没有眼神里的敌意撞出火花。 赵宗奇拉上盖布,跃下货车顶部。一旁的韩金驽咬着烟卷,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小声地问:“哎,赵副队,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叶老头居然破天荒地向魂师求助了!”韩金驽挥挥手,“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除虫者’已经超出一群普通人能拿魂导器对付的程度了?” 赵宗奇推推眼镜:“真是这样也并不奇怪啊。就目前而言,普通人的实力是不可能和魂师真正对等的。” 韩金驽有些不服气:“奋武不是才干掉一个六环魂帝?” “可那是个控制系的六环魂帝。”赵宗奇叹了口气,“而且,他因为要操控武魂,没有多余的精神力用来控制魂导战甲。如果他穿了战甲,奋武不会赢得那么快。” 他拍了拍忧心忡忡的韩金驽的肩膀:“还是相信叶老头的判断吧!你我都毕竟只是个小兵,不是吗?” 七人小队 刚到营地时,吴进就注意到了停在远处树林外的一辆体积极大的货车。车头涂成不起眼的灰绿色,打了迷彩,后边拉着的用于载货的带轮板足有十余米长。上边载着的货盖着面积极大、显然是好些布料拼凑而成的大布,形状很不规则,从这个距离看不出是什么。 吴进数了数,这辆车一共有一、二、三……八个大轮子。 “秦队长。”他问道,“那边那辆车是……?” 秦锐看了他一眼:“哦,那是我们小队的装备运输车。小队的另外三个成员在那边看着。” “我能去看看吗?” “……” 秦锐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但看到少年那双好奇满满的绿色眸子,他张了下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赵宗奇看出了队长的窘迫:“没关系,你去吧。既然叶菲老爷子雇佣了你们,那我们也就是一边的了。” “我得纠正一下,是‘暂时合作’,而不是‘雇佣’。”赫连悠悠地说,“现在我们只是口头协议,还没签纸质合同呢。” 赵宗奇笑笑:“没有大碍,很快就是正式雇佣关系了。” “啊,对了。”他叫住正想迈开腿的吴进,“你对于他们来说是陌生人,这样直接过去是会被他们当成敌人射杀掉的,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货车旁靠森林的一边堆了一个小篝火,第九小队剩下的三名成员惬意地围着它。 三个人两男一女。最显眼的是一个身高看上去不足一米七的年轻人,黑发,上身没穿衣服,而是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清晰地显出他精实的棕色身躯。年轻人呆坐在篝火旁,时不时用一根短铁棍拨一下火堆,眼神里满是疲倦。 另一个男子则是个中年人,脸颊较瘦,下巴蓄着胡须,棕发蓬乱,擦拭着一支拉栓式的魂导制动步枪。他穿着一件显然比他的身材要大的绿色风衣,打满了补丁,但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唯一的女性裹着风衣,嘴唇很薄,不断跳动着的眉毛显得她很是机敏。她正专心地调整着放在膝盖上的魂导仪器,连后边走来两个人都没察觉。 “又在摆弄你的宝贝魂导雷达?” 女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抽出装在枪套里的手枪打开保险。她转过身去,见是赵宗奇那张白净的笑脸,挑了挑眉毛:“老赵!你走路能不能不要跟个猫儿一样?” 赵宗奇举举双手:“哎呀,习惯,习惯。” 女人“哼”了一声,用枪指指吴进:“他又是谁?” 赵宗奇道:“是新朋友,叶老头请的猎魂师。” 篝火处的两个男人听到“魂师”这个字眼,一齐抬起了头。 “魂师?”女人的神情变得警惕,从单手握枪变成双手握枪,后退了一步:“老爷子为什么要请魂师?” “不信你自己去问老爷子。” “算了,赵副队长。”吴进拉拉赵宗奇的衣角,小声地说。“既然他们不欢迎,那我还是走吧。” 篝火旁的大胡子男人目送着吴进走远,对放下枪的女人和尴尬地站着的赵宗奇笑道:“这小伙子倒是很实在。” 似乎是因为被折了面子,赵宗奇有些恼怒:“齐大胡子,你怎么不来帮着说说燕子?” “嗨,我有什么好说的!” “可你也是魂师啊!”赵宗奇说,“魂师也不都是坏人。” 齐大胡子笑笑:“没关系。你说那孩子是被雇佣的猎魂师,那未来我们肯定会有接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到那时再评价吧。” “你说是不是,燕子?” “你说是就是。”燕子不理赵宗奇和齐大胡子,一把将手枪塞回枪套,抱起地上的魂导仪器拉开车门跳上座位,用力将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对于这姑娘的所作所为,赵宗奇无奈地摇摇头。 “奋武,还晕吗?” “好多了。”地上的黑瘦青年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不过要是让我拿枪,我怕是能把子弹给打飞到天上。” “那就太浪费了。”齐大胡子冷不丁地插一句,“所以你还是乖乖休息吧!” 赵宗奇叹道:“果然使用超越自身能力的力量是有代价的啊。” 齐大胡子摇摇头:“副队长这话说的,这世上干什么不用付出代价?有失才有得嘛。” “没错……”魏奋武咬牙,“能干掉一个魂帝……难受这么一会算得了什么……!” “你还是悠着点儿吧!”齐大胡子说,“你干掉的只不过是个控制系!还是个‘炮台’类型的!” “初次尝试,能有战绩已是难得。”赵宗奇道,“我相信奋武未来能击败更多的强敌。” 齐大胡子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副队长。给这玩意充一次能,可是要耗掉三回我全部的魂力呀!每一次出击,都要取得成果才行。” “你说得也对。” …… 吴进坐在帐篷内,静静地聆听着切切那边通过梼杌印传回的话语。 他们到达营地时切切正好饿了,在得到吴进的准许后一头钻进了那边的小树林捕起了猎。 在意识到第九小队成员对自己的敌意后,吴进便明白,留在这边是满足不了自己的好奇心的。于是他通过印记喊来切切,让它蹲在附近的草丛享用它的猎物。 梼杌印不只有让人类与魂兽双方互相交流一个功能,还有在一定距离内生效的感官共享。通过切切,吴进可以清楚地听到游击队员们的交谈,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虽然这样做好像不厚道…… “那辆货车运的估计就是那台大人形魂导器了,负责驾驶人形魂导器的,应该是那位身上缠着绷带的。” “驾驶完那个之后好像会很不舒服……为什么呢?” “那个齐大胡子居然是魂师!我竟然没看出来……他的修为一定比我高。看他的样子,不像是靠自身武魂战斗的战魂师,更像顾老师那样有修为但一身战斗力都在魂导器上的魂师,又或者他根本不会战斗?” “这支小队还真是复杂……” 吴进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的地方,找机会问问赫连叔或者顾叔吧。” 他想着,从椅子上站起身,准备把切切叫回来。 “哦,你小子,挺会挑地方休息啊。”赫连看了一眼走出帐篷的吴进,“赶快帮忙收拾东西,我们要动身了。” “动身?去哪?” “莲虎村,游击队的一个重要据点。” 莲虎村(上) “啾啾、啾啾啾” 林中的鸟儿被惊得飞起。笨重的轮胎压过散落在道路上的细小树枝,三辆货车一辆跟着一辆,在这狭窄得只容一车通过的山道上行进,第九小队的装备运输车紧随其后。 吴进和切切坐在其中一辆货车的车头上边,全然无视山路的颠簸。他望着道路两侧既深且密的绿色森林与其下簇生的灌木,若有所思。 与其他的村庄不同,这个有四千多年历史的村子位于深山老林之内,极难找到,易守难攻。也因此,无论是哪个时代、被谁统治——无论是许氏星罗帝国、灵斗联邦还是神圣天使帝国和如今的圣兽联合帝国,这个村子一直保持着较高的独立性。 可以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用来当据点的地方了。 担任第一辆货车驾驶员的顾胖子老远就注意到了倒在路上的一棵直径足有半米的大树。他“啧”了一声,连忙刹停,随后按下司机位设置的魂导通讯器按钮:“过不了了,前面他妈的有棵树。” 通讯器发出几声杂音,叶菲柔和的声音穿过通讯器:“到地方了。顾先生,按说好的做吧。” 顾胖子“啪”的一掌拍关通讯器,摇下车窗,对着坐在上边的吴进大吼:“臭小子,别他妈发呆了,干活!” “哦哦!” 吴进慌忙站起来,两手拢到嘴边,用星罗语朝前方的深林喊道:“山上的朋友,我们带来了和平!” 林中立时飘出一句带着方言口音的淡淡回应:“和平的分量很重,不是白鸽能带来的。” “不是白鸽,而是白鹿。” “白鹿的皮裹着什么?” “复仇的火焰!” “复仇之火能做什么?” “能让枪炮之花盛放。” 暗号已经全部对完。林中声音轻笑道:“欢迎来到莲虎村,为自由而战的朋友们。”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传来,那棵用作路障的大树竟缓缓朝旁边挪移,一直到让出整条山道。车队重新行进,一路上又过了两道类似的对暗号的关卡,才终于抵达了村子的大门口。 这里和吴进料想的一样,戒备森严。铁丝网、凶神恶煞的守卫、机枪岗哨是一个不缺,如果城墙不是竖起的削尖原木围成的墙而是高大古老的石砌城墙,守卫的人数再多一些、装备再多再好一些,那跟伯阳城几乎是一模一样。 裹着头巾、民兵打扮的守卫挥了挥手里的魂导枪械,示意他们停车。吴进注意到他们手中枪械的枪管看上去很旧,但木制外壳却是新的。 “看来他们会自己做一些零件修枪?” “阿进,快点!” “哦!” 吴进拍拍切切:“去找点吃的吧,记得不要断开和我的联系噢。” 切切点了点三角形的脑袋,“唰”的一声窜入山林。吴进笑笑,从车顶上站起来。 守卫看着这个最多十五岁的少年轻松地从两三米高的地方上一跃而下,不禁眨了眨眼睛。 “翁法尔。” “啊,叶老先生!”守卫看到那个熟悉的、总是笑眯眯的白发老人正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叫道。 “您的生意如何?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给帝国猪毁了!”膀大腰圆的叶杏刚下车就听见这话,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 “什么!怎么会……” “看到你这样真高兴。”叶菲笑着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见到你时,你连枪都不会拿呢。” “不,您过奖了……”翁法尔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赶快带您去见父亲吧,免得耽搁了。” “噢,对了,这些人是……”他看了看黑翼猎魂团。 “是朋友。”叶菲道,“对了,你倒是提醒了我。去见完弗洛修之后,我们还得去找找老金呢。他还在吧?” 翁法尔点头:“金叔在的。叶老,我还要站岗,就不陪你们进去了。” “你听到了没?”顾希宁小声对赫连道,“真有个玲珑商会的公证人在这。” 赫连翻了个白眼:“早预料到了……” 一旁的吴进问:“玲珑商会?” 顾希宁瞪向赫连:“你通识课都他妈上了什么?” 赫连望天:“我以为没这么快遇到……” “奶奶的……”顾胖子嘴角抽动了几下,强忍着在这里爆粗的欲望:“你直接说吧,你到底漏了多少东西没给他讲?” 叶菲温和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两人:“二位,请跟我来吧。弗洛修不会介意再等一会的,我们先去把契约解决了。” “哦,好的,好的。”胖子对雇主立马换了一副表情,笑得要多灿烂有多灿烂。同时他还不忘狠狠瞪一眼赫连,像是在说“老子迟早要收拾你”。 “唉。”赫连耸耸肩,叹了一声。 “吴进,你先逛逛吧,我和你顾叔有事要忙,你在旁边不方便。” “哦……” 莲虎村不愧是游击队的据点,这里大得简直不像是一个村庄了。最后还是叶杏主动站出来愿意给吴进当导游,要不然吴进很可能在村子里迷路。 “绿眼小子,饿了吧?”叶杏提着一个装满烤土豆的篮子,她挑了挑,抛给吴进一个表皮烧得半裂的烤土豆:“边吃边走。” 吴进捧着土豆有些不知所措:“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啊!”叶杏说,“我们村子最不缺的就是玉米和土豆!” 她伸臂指向东南方的山上,吴进这才注意到大片大片的台阶型田地——梯田。现在还不是播种的时节,但梯田中已可以隐约看见许多忙碌的身影。 莲虎村并不在山顶,在山顶北边的一个天然形成的凹地。这里唯一的水源是一条河,从高处的一个山洞中淌出来,流过莲虎村。梯田中也能望见用于从河中引水的巨大石制渠道,从远处看,非常壮观。 西部星罗地区多山地,世代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早已发明出专属于此地的耕作方式,配套的作物最早在万年前就已经被培育出来。再加上这片地区气候湿润宜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星罗地区的粮食产量远超斗罗大陆的其他地区。 “这么大一片梯田!”吴进惊道。 叶杏笑了:“我们村可是很大的!田不广,可喂不饱那么多人!” 莲虎村只有一个大门,朝向西北方,整个村子都用一道约两米半高的墙围成——两层顶端削尖的原木打在地里,用粗绳紧紧捆成的墙壁,中间还要堆上夯实的混合了多种材料的黏土,非常坚固。 村子的居住区挨着门口,建筑是常见的陶瓦木制平房,门上用白色颜料绘着威武的虎头——在门上画白虎是星罗地区的习俗,为的是借助那位白虎战神的声威,让邪祟不敢侵入自己的屋子。实在是老得不能做活的老妪们戴着鲜艳的头巾,坐在家门口的竹椅,枯瘦的手指操作着针线,为自己的家人们织着衣物。 村子前边铺有石阶与石板合就的道路,从磨损程度与上边的青苔看,恐怕有些年头了。偶尔有村民牵着驮货的马儿走过,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一坨一坨的马粪到处都是。 村子正中央留有一大块空地。根据叶杏介绍,这是用来庆祝节日时举办活动的,现今则用于训练保护村子的民兵。 吴进来时还不是训练时间,空地上只有跑来跑去、边拿着木头做的武器互相劈砍边兴奋地大喊大叫的孩童。 “我白虎大王今天就砍死你这个反贼!” “什么反贼!我天星大王才是星罗王!小的们跟我上!” “谁怕谁呀!领主们,大家一起杀呀!” “噢噢噢噢噢——!” “臭小鬼们!”叶杏大喊一声,打断了孩子们的游戏。“分土豆了!” 聚集在两个“大王”身边的孩子听得这一声大叫,立时一哄而散,留下两个“光杆司令”。两个孩子在原地愣了愣,对视一眼,扔下手中的木刀木剑,加入了争抢土豆的行列。 吴进默默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他笑了笑,坐到旁边的一个石头凳子上,撕开土豆的表皮,开始吃了起来。 莲虎村(下) “他妈的!一群小鬼头。”叶杏用粗壮的胳臂捶了捶另一边的肩膀,看着那群将篮子里的土豆分食殆尽、精力旺盛的小孩儿,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她转过身去,招呼了吴进一声:“走吧,绿眼小子,还有一个地方要看哩!” “是什么地方?”吴进问。 “工厂!” 所谓的“工厂”,指的其实是莲虎村东南角、处于下风向的一排茅顶平房。他们运送的三辆货车由村民开到了这些屋子附近,正在卸货。 其中一间房子旁边的空地堆了一大叠金属物件,三五个妇女坐在那儿,不知在挑拣着什么。 那些东西的形状,吴进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大量的枪械!各种各样的魂导枪械! 吴进皱眉,看了看地面,随便踢了一脚,黄黑色的沙土飞满了鞋面。 枪械在不用的时候应放到枪架上,或是挂起来,以防枪口进尘。这样乱堆在地面上,怎么行? “叶大娘,那些枪……” “哦,你说那个。”叶杏笑道,“你过去仔细看看就知道了。” 既然叶杏都这么说了,吴进也就不再顾忌,大步上前查看那些枪械。他蹲下身去,捡起一杆“猎兔”骑枪。这是雷鸟公司生产的一种魂导制动步枪,以构造简单坚固、不容易发生故障闻名。 刚拿起来,吴进便看到了它的枪管:“咦,这……” 正常的“猎兔”骑枪口径7.62毫米,枪管长520毫米,可他手里的这杆“猎兔”,枪管明显比标准长度要长,口径也较小,管壁厚度更是不合格。枪管与枪身连接处有明显的改造痕迹,似乎是后来装上的。 吴进确认过弹仓里没有子弹后,朝枪管里看了一眼。他惊讶地发现,这根所谓的“枪管”,连膛线都没有! 这是一杆不折不扣的残次品! 他又随意抓取了几杆魂导枪械,结果也都是一样的:这些枪械要么是零件损毁,要么制造时偷工减料,导致它们完全无法像正常枪械一样用于战场。 可是,游击队弄来这么多废枪干什么? “小鬼,他妈的拿开你的狗爪子!”那些干活的妇女中最老的一位看见他就这么翻来翻去,有些不太高兴:“你没有活做吗?” 叶杏急忙过来:“黄婶,他是新来的。” “哟,阿杏呀?咋回来都不和婶子俺打个招呼!俺做玉米饼子给你吃呀!” 老妪的方言口音极重,吴进听得很艰难,但他仍然能从话语中感觉到善意与高兴。 “黄婶,他是新来的,外面的朋友。”叶杏边解释,边顶了吴进一肘。 吴进马上会意,站起身鞠了个躬,用星罗语道歉:“对不起,黄婶,我不知道规矩。” 黄婶摆摆手:“算啦!小崽子,这回俺不追究你。记着下回别打搅别人干活儿!” “是,是。”吴进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态度可以说是恭敬到了极点:“那我能在旁边看看吗?” “不就是剥花生,有什么好看的!”黄婶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不过要是你感兴趣,那就看罢!” 吴进细细地观察着这些妇女的动作。她们每人一把小螺丝刀,布满老茧的粗红手指极其灵巧,两三个指头一抹、一旋,魂导枪械的外壳便被打开。妇人们用食指和中指一夹,取出小黑匣子一样的东西——那是魂导枪械的核心法阵阵列,用于击发子弹。 拆开外壳,取出匣子,轻轻放到身边的篮子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极其迅速。 “原来如此,”吴进轻声道,“自己制造枪械?” 叶杏点点头:“啊,很聪明嘛!” “这年头,枪杆子就是一切。我们是一个组织,消耗量很大,光靠缴获的和购买的可没法完全解决装备问题。” “基本的零件和构造,我们自己就能做。各类炸药,我们也能想法子。实在没法做的,只有魂导器这东西。” “至于这堆破烂,是大导师想出来的主意。反正这时代枪多得是,收一堆残次品回来也不会有人在意。我们需要的,只是最核心的魂导器而已。” “真厉害啊!” 吴进这话是发自内心的感叹。要造枪,并不是一个铁匠铺和几个熟练的工匠就能解决的。 魂导枪械是完完全全的工业产物,每个数据指标都要精确到毫米以下,每个零件都要符合标准。单凭人工,极难做到,只有大型魂导工业机械才能完成。 但游击队就是在这一排排简陋的小平房里,仅靠人力造出了他们所需的几乎所有武器装备。这样的能力,这样的精神,怎能不叫人敬佩? “行了,看够了吧?” 叶杏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现在我带你进工厂里面。管好你的手,厂里可不比外面!” “我了解。” 推开木门后,吴进本以为会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化学气味,因魂师的感官本就比普通人敏锐,面对刺激性极强的气味比普通人更难以忍受,他甚至还提前捂住了鼻子。 但预料之中的味道并没有出现。 厂房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几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魂导灯具。借着光线,能看到沿墙摆放的一个规模相当大的复杂装置体系。 这个系统的主体似乎是十一个由陶缸搭成的缸塔。缸的口径尺寸相同,缸口对缸口,缸底对缸底,一对对堆叠成塔。缸底似乎被打掉了。 系统的另一个组成部分则较为复杂,吴进能认出的有木材制作的风箱、铁制的燃烧箱,其他那些陶缸制的部件他是一个都判断不出作用。 现在还没开工,房子里只有一个驼背的中年大叔在角落里捣鼓着什么。叶杏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老黄!怎么只有你一个在?” 姓黄的大叔转过身,见是许久不见的叶杏,脸上现出惊喜的神情。他本想给叶杏一个拥抱,但又缩回了手:“啊!杏姐……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他们正攀谈的时候,吴进探出头,看了看中年大叔在做的活儿。他面前是一口铁锅,锅里是一些淡黄色的小块。锅旁摆着一柄小锤和一把凿子。大叔戴着布手套,上面沾满了黄色粉末。 这是……硫磺? 吴进马上明白,为什么叶杏不让他乱动了。 硫磺是制作炸药的一项基本原料,这工厂造的,是爆炸物! “那个,叶大娘……”吴进畏畏缩缩地指指墙边的大系统,“那是用来造炸药的吗?” “炸药!”叶杏还未发话,老黄先哈哈大笑起来。“杏姐,这小子是新来的吧?” “造炸药的屋子我还没那个胆子带你去。”叶杏对吴进说,“这是‘硫’字号屋。” “‘硫’字号?” “专门负责和‘硫’有关的原料。”老黄道,“这里是二号屋,做硫酸的。一号屋负责把黄铁矿做成硫磺。” “那是不是还有‘硝’字号屋?” 老黄乐了:“哎,小子儿,很聪明嘛。” 叶杏说:“老黄是黄婶的儿子,他们家是村里的陶匠。” “陶匠?” 老黄骄傲地点点头,指向墙边的装置:“那‘缸塔’,是俺老爹的手艺。凭这些不起眼的缸缸罐罐,俺们能造好多好多炸药!” 他想起了什么,凑近吴进:“对了,小子,既然你是从外边来的,那你知不知道外边是怎么做的?”他比划了一下,“就那种,最新最好的造炸药的技术……” 吴进张张口,随后身子被叶杏一把拽开:“老黄,你可够了!这小子是打枪的,哪知道那种事!” “哦……”老黄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那俺继续去整硫磺了。” “你别在意,老黄就是这样。”出了厂房后,叶杏对吴进说。“他老爹有事出去时给帝国猪逮着了,弄死了。之后他就一头闷在工厂里,整天就琢磨着怎么做更多更好的炸药。” “原来如此……”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叶杏看了看天色,“你那两个老师应该早就谈完了,我带你回议事厅那边。明天,你应该就能接到任务了。” 任务 分给黑翼猎魂团的房子靠近议事厅,很好找。这房子的外表和村子里其他的房子差不多,但门口挂着一个写着“有客入住”的小木牌。 吴进进来时,屋子里坐着气鼓鼓的顾希宁和一脸无所谓的赫连。令他意外的是,切切也在,就守在门口等着他回来。 “老师好。” 吴进看见切切也很是欣喜:“这么快就吃饱了?” 切切的触须摆了摆:“吃饱了。山里很多四脚的肉。” “咳咳!” 顾希宁干咳几声,道:“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感觉如何?” 吴进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砖头搭起的床上坐下:“感觉大家都很乐观,在尽力利用手里掌握的资源。” 赫连道:“如果他们整个组织的精神状态都是这样,那我们的选择还不算太糟。” “哦,还有一点。”吴进想了想,“他们似乎不是很排斥外来人。” “山民有很多物资是不能自产的,和平原村落不一样。”胖子说,“他们还是很依赖商人的。而这么个村子,也没多少物资,地形还难打——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强盗来。” “你还是‘新来的’朋友,那就更不需要担心了。重要的不是你是‘外来人’,是你是不是对他们有用的‘外来人’。” “嗯,就是这样。”赫连扭过头,“胖子,你跟他说说合同内容。” “行。” 在对待工作这方面,顾胖子还是很靠谱的:“阿进,我和老黑鸟,这次是不能和你一起了。” 吴进挺直了身子:“为什么?” 顾希宁先是用大拇指指指自己:“根据合同内容,我要留在这,帮他们训练民兵。”然后用食指指指赫连:“老黑鸟修为最高,所以他也要留在这,防止敌人突然袭击。” “至于你,”顾胖子说,“你将被编入‘第九小队’,与他们一同执行任务。” “第九小队?”吴进的脑中立马闪过那队性格各异的战士,“我,和他们?” “还有切切。” 切切高兴地晃晃捕捉足:“太好了。” 吴进无奈地看着它:“好啥呀?魂导器很危险的!” “和老师一起,切切不怕。” “接下来的这些信息,你就得好好记住了。”赫连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抛给吴进,“这是你即将面对的敌人。” 吴进看了看笔记本的封面:“……‘除虫者’?” 赫连两手交叉在胸前,翘起了二郎腿:“你不会不熟悉这个名字吧?” “当然不。”吴进回道,顺手翻开了笔记本。 “除虫者”部队全部由至少三环的魂师组成,共720人,比正常的团级编制少了一个营。 部队的领导者是一对姓侯的双胞胎兄弟,都拥有不可小觑的魂斗罗修为,军衔分别是中校和少校。除了两个八环的领导之外,这支部队还拥有四个七环魂圣,分别是两个360人营的营长和副营长,个个身怀绝技。 营之下则是120人编制的连,连长与副连长分别是六环魂帝与五环魂王。连之下却不是惯常的排和班,取而代之的是20人小队,队长都是魂宗。 “最高级指挥官居然是魂斗罗,我还以为会是封号斗罗。” “你傻啊?”顾胖子道,“现在的战争里,封号斗罗级的大佬基本不会动手。” “唉?为什么?”吴进问,“因为封号斗罗不能参与普通人争斗?” 胖子嗤笑道:“得了吧,现在又不是四千年前那个封号斗罗还要脸的时代!” “封号斗罗不出手,是为了提防敌方的封号斗罗。” 吴进还是有点懵懵的:“可是游击队也没有封号斗罗啊……” 顾胖子直接跳下床去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不是游击队!是其他那两个军阀!” “你要是出动三五个封号斗罗剿灭游击队,那肯定没啥难度。但要是另外那两个军阀得到消息,意识到你家的封号斗罗有一半都在忙,那他们就会直接出动己方的全部封号斗罗直捣你的老巢!” “哦……”吴进挠挠头,“所以封号斗罗是类似超级定装魂导炮弹一样用来吓唬人的存在……” “就是这样。”顾希宁道,“所以一旦双方出动封号斗罗,要么代表战局已经失控,要么就是双方要决战了。” “不对啊。”又看了一遍之后,吴进皱起了眉头。“他们的基层编制有二十个人,但是在旅馆那边出现的成员绝对没有十个人。” “在战力溢出的情况下,分成那样的若干个小队执行任务有助于提高效率。”赫连说,“正常情况下五个中阶魂师应付这种等级的任务绰绰有余,他们这样做也不奇怪。” “不过这次他们失利了,以后恐怕会加强戒备吧。当然,我猜他们还是不会以一个满编小队为单位去执行任务。” “为什么?” 顾希宁不屑地笑笑:“你要相信他们作为魂师的自大。” “说实在的,如果他们还抱着这种态度去对待我们的话,我很难理解。”吴进皱着眉头说,“都已经在敌人手上吃过一次亏了,还不重视……他们以为战争是什么?斗魂场的比赛吗?” 赫连道:“即使在这个年代,也不是所有魂师都做好了面对‘战争’这头巨兽的准备。” “记住,他们是你的敌人,他们的失误只会对你有利。除虫者的整体实力远远强于你们,所以,始终以小心谨慎的态度去战斗,不会吃亏。” 吴进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另一间客房内。魂导灯具关着,房间里的七个人等着队长发言。 这间客房住着队长秦锐、副队长赵宗奇、射手韩金驽和他的搭档楚申犀。不过此刻,第九小队的七个成员齐聚在这里。 “明天将会有一个新成员加入我们。”秦锐向来不喜欢废话,“说说你们的看法。” 韩金驽手里捏着自制烟卷,但他看了眼旁边的燕子,迟迟不敢点烟:“那三个猎魂师?” “是。” “哪一个?” “你们都见过了的。”赵宗奇回答,“那个绿眼睛的少年。” 燕子似乎松了口气:“那还不坏。” 楚申犀回忆了一下:“哦!他呀。他的话,俺不是那么讨厌。” 韩金驽笑道:“你喜欢小孩子?” “才不是。”楚申犀摇头,“魂师修为越高越坏。那个小子年纪最小,修为最低,也最不坏。” “很好啊,很好啊。”齐大胡子笑着说,“这样我就能轻松点啦。” 赵宗奇道:“也是,又加了一个魂师,充能速度会快很多吧。” 秦锐望向唯一一个还未发表过自己意见的人:“奋武,你在想什么?” 盘腿坐着的魏奋武抬起头:“他会是不错的队友。” “哦?” “我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气息。”魏奋武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光芒,“他和我,是一类人。” “与他共同战斗,我很期待。” 邵落木 春天是多雨的季节。 凌晨时的奥木尔村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落在散落的砖瓦与零碎的土墙残骸上,给整个被毁灭的村子又添上了一分悲凉。 水本该是火的克星,细细的、连绵不绝的雨幕却迟迟没能浇灭木头民房废墟上未熄的奇异紫色火焰。 整个村子几乎已不复存在。从焦黑的木墙碎片与满地的弹坑不难看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而现在,战斗早已结束,这个拥有千余人口的村子的历史,也即将步入尾声。 所有的幸存者——约三百多人的老弱妇孺,全部被执枪的黑衣兵士像赶猪一样粗暴地驱赶到村子正中央的空地,强迫他们跪下、双手抱头。 总是不可一世的黑衣士兵此刻的模样可以说是狼狈至极——满脸血污,军服破烂。只有眼里闪烁着的凶光依然不变,如同一群嗜血的野狗。 不到七岁的小孩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摆,眼里渗出大滴大滴的眼泪,边走边抽搭着:“娘,我怕……” “别怕,别怕。”他的母亲拉着他的手,轻声安慰着他:“娘跟你在一起……” “臭表子!快走!” 有人用枪托重重地砸了一下她的肩膀。母亲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揽着孩子的肩膀,加快了脚步。 “我说长官,值得这样么?”一个士兵凑近粗鲁的士官,色眯眯的眼睛死死盯着带孩子的母亲。“那娘们倒还有几分颜色……” “啪!” 士官反手给了他一巴掌:“谁知道那娘们身上藏没藏雷子?张老五没穿裤子那下半截身子还挂在树头上,你要去陪他?” “你们两头蠢猪,动作快点!”站在房顶的少尉远远看见士官和士兵,大骂道。“想吃枪子吗?!” “是!” 士官用枪指着母子俩,使劲儿朝母亲的后腰上揣了一脚,母亲“哎呦”一声,直直跌向人群中。几双手条件反射般的伸出去接住女人,视军士们“双手抱头”的大声喊叫如无物。 好色的士兵看见小孩紧紧追着他的母亲跑进村民群里,朝地上啐了口痰,转身离去。 在场的黑衣军约四百四十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村民们围住,一个个紧握着手里的枪,紧张兮兮的,表情无比惊恐和悚惧。与他们相比,村民们的神态却无比地平静,有些老人看上去甚至非常高兴。 如果光看表情,估计会以为士兵们才是被包围的一方。 少尉颇为不屑地看着这群拿枪的乌合之众,翻了个白眼。 整整两个营,接近八百人,居然被一个六百多人还没有好装备的村子打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那支魂师部队支援的话,甚至还有可能被这群泥腿子打到全灭——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想起那些“除虫者”,少尉不禁暗叹了口气。他强打起精神,爬下梯子,准备去向那支部队的长官报告。 完好无损的奥木尔村议事厅在一片焦土中显得分外引人注目。建筑外站着一些军士,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着天。 他们约一百二十人。有些人穿着魂导战甲,但更多的人从表面看上去什么装备都没带。所有人身上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这说明,他们都是魂师。 大厅内,一个穿着上尉军礼服、留着一头暗紫色长发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傲然站在厅堂中央。他周身缠绕着暴戾的暗紫色气息,右手举着一个魂导通讯器,五官蕴含着怒意。 “我当不好军事指挥官?你什么意思?我刚刚才打下一个村子!” “……什么?你说什么?” 他听着魂导通讯器中传来的话语沉默了一瞬,随后表情急剧地扭曲,对着魂导通讯器一阵大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们从小就看不起我——我已经今非昔比了!你们安排的那种工作怎么配得上我!” “我非要做出一番大成就不可,在那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给我滚!!” ……少尉进来时,正好撞上紫发上尉将魂导通讯器狠狠掷到地上的一幕。他愣了一愣,随即站直身体,边行军礼边报告道:“长官!少尉孟雨维向您报告……” 上尉似乎还在气头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有事快讲!” “是!我们已经将奥木尔村剩余的村民全部集中到广场上,如何处置他们,请您指示……” “杀了。” 少尉有些错愕:“……什么?” “你没听见吗?全部杀了。”上尉转过头,一双淡金色眸子冷冷地看着他。“根据帝国律法,造反的要全部处死。这些村民包庇反贼,与反贼同罪!” “律法就是律法,容不得任何触犯。而我们帝国军人,是律法永远的禁卫军!” 少尉还在犹豫:“虽然这么说,可是……” 对平民开枪,实在有损他军人的荣耀啊! 上尉见状,嫌恶地摇摇头:“只不过是杀一群两脚的牲畜,你这都做不到?觉醒不出魂力的废物,懦夫!” “你不愿干,那就我亲自动手!” 上尉高声说完,迈着大布,昂首挺胸地从仍行着军礼的少尉身边走了出去。 虽然少尉对这个军衔比自己高两级的长官非常不满,但他直到最后,也没敢将其表现出来。 原因很简单——他是魂师,而且是一位魂圣! 年仅二十三岁的高阶魂师,可不是“前途无量”一词能形容的。作为普通人的少尉拼了老命才爬到这个位置,他可不想得罪这么一尊大神! “你的想法是对的。” 少尉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厅里并不只有上尉一个人。 “夔中尉……不,长官!我……” “不必如此。”夔中尉湛蓝色的双目里跃动着电光,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除非获得许可,军人是没有权利执行刑罚的,这是严重的逾矩……嗯,我记住了。” 步出大厅后,上尉才发现天空下起了细密的小雨。他暗骂几句,昂首阔步,行到广场。一路上,所有的军士——无论是除虫者部队还是帝国军队,无不对他投来敬畏的目光。这让他不由得将胸膛又挺直了几分,头又仰高了一点。 “长官大人。”“上尉大人。”“首长。”“上尉阁下。” 诸如此类的谄媚之声源源不绝地灌入他的耳中。他立时将方才不愉快的通话抛开,心情沉浸在一片愉悦里。 他很清楚,这一切源于他的魂圣修为,以及修为带来的力量。 力量,正是他骄傲的理由! “都给我让开!” 围着村民的士兵见是这位一刀劈开村民防线的大人物到来,没有一个敢不诚惶诚恐地让到一边的。上尉两手叉腰,傲慢地扫视着村民们,等着聆听阶下囚们卑微的求饶。 但他们没有。不仅没有一句求饶,而且他连一张害怕的脸都看不到! 村民们齐齐抬起头注视着他,他们的目光平静而冷漠,像是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川。 上尉突然打了个冷颤。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村民,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朝身边的士官下了命令:“把贼首带来!” 所谓的“贼首”——奥木尔村的村长,是一个佝偻得直不起腰的老头,躯体干瘦得像一棵崖边的老树。他的两条腿是断的,两个士兵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拖到上尉面前。村长艰难地昂起满是鲜血的脸,眯起眼睛,盯着少尉。 上尉拨了拨长发,轻蔑地道:“你可知罪?” 村长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打量着上尉。 “老家伙!说你呢!”有士兵怒喝道,“你他妈哑巴了是不是?” “罪?”村长终于开口,“什么罪?” 上尉道:“触犯帝国律法——私藏武器,袭击军队,暗通反贼!别装傻,老家伙!” “原来如此。”村长居然笑了,“还是个小毛孩……” 上尉的表情一扭:“你说什么?!” “虽然穿着上尉的军服,却还是个孩子。”村长用悲悯的目光看着他,“村子里大多数人都不识字。我们认定的律法只有一部,那便是生存的律法。我们有罪,不是因为我们犯了帝国的法,而是因为我们犯了生存的法。” “我们打输了,所以我们有罪。” “简直是歪理!” “这不是歪理,而是至道。”村长低下头,“你们打赢了,所以你才能站在这儿宣判我们的罪。何必再披一张律法的皮……” “砰!” 两名士兵一愣。他们拖着的村长已经变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脖颈垂下,伤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液。 上尉收回踢出的腿,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他瞥了村民一眼,希望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没有。 村民们看着他的目光变成了恨与怒。他看着村民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的脸逐渐扭曲,嘴角上翘,对着自己发出一声声嘲笑。嘲笑越来越大声,直至淹没他的骄傲。 “是谁允许你们露出这种表情的!”上尉高声叫道,努力掩盖着声音中的一丝颤抖:“你们这群猪狗!” 他召唤出自己的武魂,两黄、两紫、三黑七个魂环在背后跃动。 荣耀之誓(一) 春天是多雨的季节。 而且不是一般的雨,是这种最讨厌的毛毛细雨。雨点不大,但如果长期暴露在雨幕中,身上的衣服没一会儿就会湿透了。 那种感觉,吴进非常不喜欢。 而偏偏,他还得待在车顶上——轮到他警戒了。 他撑着出发前顾希宁强塞给他的油纸伞,看看身边舔着捕捉足上雨滴的切切:“其实你不用上来陪我的。” “两脚虫,很多,不好。不安全。” “……好吧。”他呼了口气,转过头,继续盯着面前被雨幕笼罩的景色。 第九小队的大货车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奔驰在山野间。车头后边拉的变成了一个外观平平无奇的巨大货厢,足以装下那台六米多高的魂导重机与各种乱七八糟的武器设备,还能坐下十个大活人。 入队后吴进才知道,那台魂导重机的名称是“钢铁意志”。不是游击队起的,它在与齐击——齐大胡子的本名——一起被转交到游击队手上前就一直被这么叫着。 山路十分颠簸,货厢虽然被大螺钉牢牢地固定在底板上,却还是不住地摇晃着。游击队自然不可能装什么减震装置,货厢里的人只能跟着它一起晃。 韩金驽掏出一支自制的纸烟正想点火,旁边还在摆弄设备的燕子便立马瞪了他一眼,他只得悻悻地收起烟卷。 “我说,你不是不信任魂师吗?那小子入队时你咋没意见?” 燕子的回答言简意赅:“他是叶老爹指派的,我相信叶老爹。” 她停了停,又说:“而且,队里多一个魂师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魂导器的能源储备又多了一个……” 魏奋武朝齐大胡子凑了凑:“看来她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齐大胡子只是笑笑,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擦着他的枪。 大块头楚申犀道:“这回的任务是啥呀?” 赵宗奇正在用衣角擦拭着眼镜上的水雾:“是破坏任务,目标是附近的五个魂导通讯基站。” 韩金驽刮了刮鼻子:“好家伙。五个?这么多?” “是。这是我们第一次攻击除了运输队之外的东西,对方应该会措手不及吧。不过鉴于基站是重要设施,驻守兵力不会少,所以也不能大意,做好面对一场恶战的准备。” 他戴上眼镜,看向对面的楚申犀:“炸药包怎么样?没有受潮吧?” 大块头咧了咧嘴:“好的很。” 齐大胡子抬起头来:“哦?这次居然是针对基站?” 魏奋武问:“基站怎么了吗?” “你知道常用的通讯魂导器吧?”齐大胡子说,“通讯魂导器的原理是通过核心法阵阵列释放与接受一定频率与振幅的魂力波动。这些魂力波动上承载着声音讯息,对着它说话,内置的核心法阵阵列会将声音转化成魂力波动再发送出去。发送出去的魂力波动被其他通讯魂导器接受后,内置阵列会把它转化回声音。” “但魂力波动移动也是要消耗能量的,如果双方距离过长,能量消耗殆尽后,波动就消失了,对方也就接受不到了。而魂导通讯基站,就起放大能量、扩大通讯距离与提高通讯质量的效果……” “你说那么专业干什么?”燕子不耐烦地打断了正在大讲特讲的齐大胡子,指指听得一愣一愣的魏奋武:“他都快被你说傻了!” 韩金驽干咳一声:“咳,我倒是听懂了一点……” “大家都明白,两件通讯魂导器距离大到一定程度就没用了。而这个基站,就起到扩大这个距离的作用。” “如果把基站炸了,那么这附近的敌人,都得变成聋子——方便我们把他们围起来一个个收拾。” 齐大胡子欣慰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楚申犀和魏奋武同时露出了“懂,又好像没懂”的困惑表情:“哦……” 燕子看着两个笨蛋,叹了口气。 “副队,是一下车就开始行动吗?” “哦,那不会。”赵宗奇道,“要到晚上八点才开始,时间还很充足。” “我们现在先去奥木尔村休息一下,我想你们不会不熟悉那里的。开了这么久的车,大家都累了,是吧。” “哦!老巴奇当村长的那个村子!”韩金驽一听到就笑了,“那老瘪三下‘斗魂’棋可真是一把好手!我还欠他十支烟咧。” “罗二姐那娃娃,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魏奋武歪歪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小捣蛋鬼还挺能跑,要不是他摔了一跤,我差点拿不回我的枪……” 楚申犀傻笑几声:“嘿嘿,扎菲奶奶的‘虎头肉’……” “奥木尔村!”燕子往后一仰,“又要回去了吗?” 齐大胡子看了一眼:“怎么,你不喜欢那里?” “当然不!”燕子摆摆手,“大家都是反抗暴政的同志,何来不喜欢一说?” “我们每次去那里,似乎都要不同程度地陷入一些麻烦呢。” “哎,哎哎!”韩金驽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燕子,你可别乱说话啊!” “韩金驽,不想摔到‘钢铁意志’身上磕个头破血流就马上坐下!” …… “嘀、嘀、嘀” 车顶上,吴进手里拿着的魂导通讯器突然响了几声。他按下按钮,队长秦锐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吴进,提高警惕,接下来要进入敌占区了。发现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明白。” 他放下魂导器,继续波澜不惊地看着周围的景色。 绿色的树木,黄色的泥土,青灰的天空。尽管车一直在前进,绿色,黄色,青灰色的景色却一直在循环往复。 “切切,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切切放下一对前肢,抖了抖触角。 “很奇怪。” 吴进眯起眼睛:“奇怪?” 切切转了转头:“空气里有火,还有肉。很大。” “越来越大。呃……越来越,是这么用的吗?” “是这样用的,很棒。”吴进点头。 他在空闲的时候经常教切切人类语言。在双方脑海中有梼杌印的情况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难。 空气里有火,和肉…… 是什么意思呢? 吴进站了起来,遥望着远方。 切切说得对,确实有什么味道,而且很熟悉…… 等等!这是…… 吴进的眉头骤然紧锁。他按下通讯器的按钮,接通驾驶舱里秦锐的通讯器。 那种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在伯阳城,在火焰旁边,灰头土脸的人,空气中飘舞的余烬…… 那种烧焦蛋白质的刺鼻味道,只有焚烧尸体时才会飘出。 荣耀之誓(二) 雨依然没停。 第九小队在已成废墟的村子外围找了个隐蔽的地点藏好了车,留下齐大胡子看守。其他人则蹲在湿漉漉的树丛里,静静地看着远处村子中心升腾的光芒。 除了吴进和秦锐,所有人都有些失神。尽管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但再来一次,大家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韩金驽习惯性地掏烟,想到了什么,又把手缩回去了:“……起码我欠巴奇那个老东西的十支烟,不用还了。” 魏奋武勉强地笑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枪——重要的部位都缠了布,枪口套住了,防止水分侵入。 秦锐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看了看众人:“谁去侦查?” 韩金驽举起了手:“我。” “你吗。”秦锐看了看他颤抖的手,“你就待在这吧。看样子你还没调整过来……” “这样吧。”赵宗奇说,同时还不忘给吴进一个鼓励的眼神:“我和燕子还有吴进一起去吧。” 秦锐轻轻点头:“三个人?也可以,多了容易被发现。” “吴进,燕子,你们可以吗?” “我没问题。”吴进说。他拍了拍切切的头,切切会意,一个转身便窜进了林子当中。 “当然。” “好。”秦锐给剩下的人使了个眼色,“奋武,我们回车那。金驽,申犀,你们知道哪里最适合狙击。” “了解。” “了解!”楚申犀咬牙切齿地说。大块头在看到村子的惨状后一直没说话,眼睛通红。 …… 村子中心的空地,一座大型的篝火正熊熊燃烧着,火焰是奇异的紫黑色。尽管天上下着雨,但火焰的克星连半点升腾的湿透都抑制不住。 至于篝火所使用的燃料,则是非常特别的——尸体。人类的尸体。 这些尸骸,体型不一、身份不一。他们曾是婴儿、朴实的壮年汉子、娇美的少女、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风烛残年的老人,也曾是种地的农民、有几贯家财的乡绅、卖杂牌的货郎、路边的乞人。 如今,他们全都蜷缩着,皮肤焦黑,丑陋不堪,被抟在这紫火的熔炉里,枯萎、融化。 村子里的士兵大部分都撤走了,只留下一个勉强东拼西凑成编制的四十人排收拾残局。这些军装破烂的士兵们脚步踉跄,一只手提着酒瓶,一只手拖着尸体——有可能还是他们自己的战友,一边高声唱着跑调的歌曲,一边将尸体抛进紫色火焰中。 五个士兵和他们的士官倚在破墙旁,相互传递着一只印着“大鸽白酒”的瓶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他们边喝边数着地上的尸体,讲着污秽得不堪入耳的笑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没有烈酒,在这恶臭熏天的环境下,他们根本无法维持理智。 “刘思,戴盈乾,卡萨,”一个喝得舌头打结的年轻士兵用发颤的手指点着地上的尸体,“嗝儿……那、那个断成两截的、的是谁?” “是张老五。” “哦,是张老五。”士兵张了张嘴,“哦——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把他那半边身子从树上拉下来了。哈——” “啪!” 士官一把夺下了士兵手里的酒瓶,顺手呼了他一巴掌:“你这臭狗屎,别他妈喝了!你他妈的至少喝了半瓶!” 年轻的士兵倒在地上,不住地抽泣起来。 “唉——”一个喝得满面通红的疤脸老兵看着他,表情颓丧。“疯了。全都疯了!” “我真不懂——嗝!”另一个喝大的士兵抱怨,“既然那些狗屎魂师老爷一刀——一下子——一招——就能搞定,那还要我们来干什么?嗝!为什么让我们来送死!” “我们完啦!”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士兵抽泣完后开始打滚,大声尖叫:“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士官怒吼:“闭嘴!” “能不能让他他妈的安静点!” “没娘生养的臭狗屎!” 雨点般的拳头和靴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年轻士兵的身上。但他仍然在尖叫,又哭又笑。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不再发出声音,也不再有生命的气息。但拳脚仍未停止,甚至愈加猛烈。 “疯了。”一个脸色惨白的士兵看见这一幕,扶着墙,跌跌撞撞地朝村子外走去。 他走到一片没人注意的地方,双手颤抖着尝试解开系着裤子的绳子。下一刻,一双手如闪电般在他身后出现,麻利地捂住嘴、勒住脖子,瞬间将士兵拖入了阴影之中。 “都搜过身了,没有问题。副队,这家伙真的可靠吗?” “没办法,他看上去是那群野兽里喝得最少的了。” 士兵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实际上他逆着光看不真切,实际看到的是三道影子。两男一女,其中一个较矮的正用一把手枪指着他,持枪姿势很专业。 他的酒立时醒了大半:“你们是……” 持枪者当即道:“还想活着的话,双手抱头。没有命令,别问,别听,别说话。” 这声音……还是个小孩?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士兵毫不犹豫地照他的话做了。 游击队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另外一个男人——看样子是这伙人的领队——和女人的交流很短,几句话后就把注意力转向了他:“你知道我们是谁吧?那就好办了。” “我问,你答。” 士兵赶紧点点头,生怕点头慢了会让那个拿枪的少年扣下扳机。 “你们还剩多少人在这里?” “四十人。” “之前你们来了多少人?” “七百多。” “有没有魂师部队?” “呃……” 少年抬抬枪口:“别说谎。” “是,是!本来是没派的,后面突然来了一支……人很多,起码有一百多人……” 领队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你们当时的战况如何?” 士兵的声音开始发抖:“呃,我们围着围墙,一直打不下……直到、直到那群魂师到来……” 他吞了口口水:“那些魂师的头头站了出来……他只用了一刀!” “一刀!就破开了我们围攻了好久也破不开的防御!” 士兵说完后,眼中竟落下几滴泪水。 那份力量,现在想起,依然难忘。 持枪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用来烧尸体的紫色火焰,就是这一刀留下的?” 士兵赶忙摇摇头:“不,不是!” “我们打赢后,他下令把还活着的村民全部赶到那里,然后、然后又一刀……” “行了,你不必说了。”女人冷冷地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士兵不再发话。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这群人手上…… 荣耀之誓(三) 吴进拿着霍克十一,紧盯士兵连滚带爬离去的背影:“我还是觉得放走他不太好。” “我们不是那种人。”赵宗奇叹息,“而且,他是不会回去报告的,放心吧。” “为什么这么说?” 赵宗奇解释道:“你看到的,那些人已经快发狂了。稍微与‘死’拉上一点边的事,都会极大地激起他们的情绪。” “那个士兵如果还保存着理智的话,就不会回去挨他同袍的痛打。” “既然领队这么说,那好吧。”吴进低声说,不再提出意见。但他心里认为,赵宗奇似乎太主观了一点。 “天杀的狗杂种……”燕子的脸前所未有地阴沉,“我一定要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赵宗奇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把情报给队长吧。” 吴进点点头,揉了揉眉心,暗中给切切发送了一道指令:“这样就好。” ……士兵正在草丛里四肢并用地前进着,眼神混乱而惊恐。 “疯了,都疯了。”他喃喃道,“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离开这里……不然我也会死……” 他疯狂地前进着,指甲里塞满了泥土,破烂的军装湿透,军帽早就不知道丢丢哪去了。唯一支撑着他爬行的,只有生的意志。 “不能停……不能停啊——” “噗。” 他愕然低头。一把带着瑰丽纹路的羽状刀刃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正顺着纹路滴落,将它们染成赤红。 致命,而又美丽。 士兵愕然张嘴,一幕幕影像从他面前闪过,但没有一幕愿意停下让他看清。他憋了半天,最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想喝水。” 死了。 切切想着,收回自己的前足,用口器清理着上面的血迹。翅膀展开,四条长腿往地上一弹,飞速离开了现场。 “……原来是这样吗。” 秦锐向来沉稳得像一口无波古井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屠杀,而且是魂师做的?” “没错。” “在这个当口,真是……” “砰!” 几片树叶飘落。秦锐说着,用力往身边的树上锤了一拳: “令人恼火。” 无论是什么时代、什么国家,屠杀都是重罪。对于军人来说,屠杀已经放下武器的战俘更是有损身为军人的荣耀。 当然,在当下这个军队素质参差不齐的时代,屠杀泄愤之类的事情也绝不少见就是了。 若是平日,秦锐肯定想都不想,大手一挥,钢铁意志即刻出动,将这四十人踏为肉泥,以慰奥木尔村民之灵。可现在偏偏是任务时期,还是重要任务! “说吧!”秦锐叉着腰,扫视了一遍同伴们的脸。“你们说吧,怎么办?” “是无意义的杀戮,还是忍忍?” 鸦雀无声。 韩金驽倚着树,手中捏着抽了一半的湿烟卷,正在犹豫要不要丢掉。楚申犀拼命擦着脸上止不住的泪水,魏奋武瞪着双眼,满面愤怒。燕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齐大胡子仍旧在擦枪。 赵宗奇推了推眼镜,沉声道:“秦队长,你是我们的队长。所以,请下命令。” 秦锐看着他们,心中已有答案。 “诸位,我作为队长,认为这个时候有必要发言。” 大家一起看向他,他继续说道:“你们以为我会说什么不要悲伤、打起精神投入任务?” “放他娘的狗屁!” 吴进惊讶地看着秦锐,他的眼角抽动,表情热烈而又愠怒:“只有神和混蛋才不会悲伤,我们只是个他妈的凡人而已,凭什么舍弃自己的情绪——我有什么资格让你们舍弃情绪!” “原来队长并不是没有表情啊。”吴进轻声说。 “我们正是因为受够了那群糟蹋我们家人的畜生,才加入了游击队,成为了百足之虫的一条腿!”秦锐看着众人,“要复仇,但不是现在。如果那群人现在全都在这儿,那么把他们消灭掉极具战略价值。但杀四十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韩金驽笑着打断了秦锐,这是吴进在来到奥木尔村废墟后第一次看到他的嘴角翘起来:“得了吧队长,不就是想让我们专心任务吗,说那么多,搞得我们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只有你会不好意思。”燕子冷冷地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魏奋武对着秦锐行了个军礼:“队长,我随时准备好与‘钢铁意志’合二为一。” “队长!” “队长。” “队长。”赵宗奇笑了,“继续任务吧。” “好,任务继续。”秦锐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厉,“上车!” ……“老齐,你觉得有可能是‘除虫者’?” “不是‘有可能’,是‘大概率’。”齐大胡子道,“一百二十人的连队,带头的还是个上尉——正常军队里上尉都是副营长级别的了,会这样编制吗?只能是特殊部队。” “而且能一刀劈出那样的效果,只怕此人的修为不低。” “不是不低,是很高。”吴进突然说,“他是魂圣。” 见他突然出声,其他人都惊奇地望向这个加入不到一天的年轻同伴。 “为什么这么说?”赵宗奇颇有兴趣地问。 吴进比划了一下:“那种紫黑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它本质上其实是魂师的魂力,是武魂与魂技附带的一类特殊效果。这类特效,只能靠魂师本人的魂力维持。” “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这火还烧得这么旺——如此庞大的能量残留,很难想象当时他出刀时到底输入了多么庞大的魂力。” “封号斗罗不会轻易出动,魂斗罗不会用在这种地方。我能想到的,只有魂圣了。” 齐大胡子听完点了点头:“很有道理。同样身为魂师,我认可绿眼小子的推测。” 韩金驽一脸的难以置信:“不、不管怎么说,魂圣还是有点——” 根据某些组织的统计与计算,现在大陆上的魂师出现率为0.0076——也就是说,一万个人里,只有七十六个魂师。而这些魂师中又有一半最多只能修炼到大魂师,一辈子都无法突破三环,突破三环的中阶魂师里,能凝结魂核、成功成为魂圣的概率,是百分之五。 魂圣在他们这些连魂师都不是的普通人眼里,简直就是高天之上的白云一般触不可及。 “魂圣!”魏奋武捏紧双拳,“也好……让我看看,魂圣是不是真有那么强!” 荣耀之誓(四) 他们要炸的第一个魂导通讯基站位于迈森城郊的一处悬崖上。背靠绝壁、前有坚城的地理位置,让破坏这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车停在山谷里。吴进抬头,盯着头顶投射下巨大阴影的山崖与上边的建筑。 赵宗奇展开简易地图:“大家仔细看好了。” “这座山名为鹰嘴山,山的阳面是缓坡,背阴面却是接近垂直的悬崖。迈森魂导通讯基站就坐落在山顶上,三面峭壁,一面窄道。” “这条通往基站的窄道由迈森城直接把控,严密封锁。只有每年的特定日子才会让一队负责维护基站阵列的魂导师通过。” 楚申犀问:“所以直接打进去不行喽?” 韩金驽取下嘴里的烟,踮起脚敲了敲他的头:“笨啊,当然不行!我们是游击队,不是攻坚队!” 赵宗奇笑笑:“就算是攻坚队也很难正面突破。迈森城是在一座要塞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城中可不缺武器装备。而且它不仅扼守要道,还居高临下,唯一的弱点就只有粮食和水源的运输了。要想打下来,非得一支军队围城不可。” 魏奋武道:“就算是‘钢铁意志’也不行?” 齐大胡子眉头一皱:“‘钢铁意志’可不是‘合金意志’!它虽然能完全防下七环以下常规魂师的攻击,但绝对不能抗住大炮的狂轰滥炸!” “呃,好吧……” 燕子问:“以背阴的悬崖作为突破口,可行吗?敌人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这里爬上来。” 赵宗奇摇摇头:“那悬崖太高太险,就算忽略安全问题,爬上去也极为消耗体力和时间。等到爬上崖顶,我们怕是没有去执行任务的力气和精神了。” 秦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最信任、最了解的副手:“宗奇,你有主意的话,就说吧。” 赵宗奇推推眼镜:“是这样的——我的计划是‘声东击西’。” 楚申犀眨眨眼睛:“啥?” 韩金驽解释:“就是让一部分人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其他人趁机摸进去搞破坏。” 燕子盯着地图:“具体计划呢?” 赵宗奇道:“别急。” 他伸出手,指指基站:“有一点对我们有利。探测魂导器和通讯魂导器一样,也属于波动魂导器,而且两者放出的波动是会互相干涉的。因此为了不干扰到基站的运行,驻守基站的军队是不会携带与使用探测魂导器的。” 一直在一旁静静倾听的吴进“哦”了一声:“潜入?” 赵宗奇点点头:“对,潜入。” “基站周边是混凝土高墙加附电铁丝网的组合,还有不少哨塔和巡逻的哨兵。”他指向基站旁边的一处十字符号:“而这里,围墙内,紧挨着基站的地方,就是兵营。” “根据内线提供的情报,基站内的防卫力量很少,守卫军队的兵力大部分都集中在外面那一圈高墙。若是有人潜入破坏基站,那么这些军士可以在瞬间形成对潜入者的包围。”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如果守卫提前被其他的什么事件吸引了注意力——比如兵营遇袭,那么他们势必会分出一部分力量去调查。这样一来,潜入破坏者逃生的机会就会多很多。” “同时,基站遭到破坏这件事,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他们的力量越分散,对潜入的两队人来说越有利。” “分成两队,互相照应。”队长秦锐说话了,“很大胆的计划,但可行。” “那么,下一个问题。我们要如何接近基站?” “迈森城建在半山腰上,扼守唯一一条通往山顶的道路,而且戒备森严。他们可没有那些规矩,探测魂导器都是正常运行的。假如贸然接近,没被机枪直接扫射成蜂窝就已经算好运了。” 赵宗奇似乎早有准备:“没关系,我想过了。” 他再次指着地图:“看这里,这条与鹰嘴山路几乎平行的线。” 楚申犀把头探过来:“这是啥?” “这是当年修建迈森要塞时,在山侧开出的一条小路。在战争年代,如果要塞被包围,可以用这条小路运送一些情报和物资。” 吴进也凑过来:“守卫不知道这条密道吗?” 赵宗奇道:“那条路都不知道存在多久了,他们当然知道。但那路实在是太险了,维护成本极高,又没什么需要——所以就晾在那儿了。” “那条路是一队魂师在崖壁上硬生生开凿出来的石头栈道。塌陷不至于,但有可能会被碎石堵路,导致无法通行。可能他们也认为没有人能过来了,就没有派兵力看守这条道。” “之所以选择这条线路,主要是因为它处于迈森城所有的探测魂导器都无法侦查到的位置。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不要不小心摔下山崖而已。” 韩金驽点燃了第二根烟:“要是出口被堵上了呢?” “不会的。根据资料,那个出口非常隐秘。”赵宗奇道,“他们是不会去特意堵上的。如果是无意堵上,那只能开出一条路了。” 秦锐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出口是在城外还是城内?如果是在城内,怎么出城?” “在城内。”赵宗奇笑了,“关于出城……” 他又拿出了一张简易地图:“迈森城是在要塞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城市,很多功能其实并不完整——比方说,中枢核心供能魂导法阵阵列。” 听见这一长串字,楚申犀又傻了:“啊?” “知道了。”齐大胡子温和地说,“要塞扩张成了一座小城市,但供能阵列没有跟着扩张。” “这……”楚申犀抓着脑袋,“老金,他们说的都是啥呀?” “你这笨瓜!”韩金驽吐掉抽尽的烟头,说:“这些东西你不用明白……你只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就够了!” “哦,哦……” “总之,因为核心供能法阵只能勉强跟上消耗,所以这里的魂导设备时不时会因为缺少能量而失效。” 赵宗奇看向燕子:“燕子,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燕子竟少有地笑了:“了解。” 秦锐开口:“那么整个计划,大家都大概了解了。下面,我来分配一下各位的任务。” “首先,车肯定是开不上去了。”秦锐看向魏奋武,“奋武,这回你看车吧。如果看到红色的信号弹,立即做好驾驶‘钢铁意志’的准备。” “是!” “小道上或许会有碎石。到时候,就麻烦齐大胡子了。” 齐大胡子点点头:“了解。” “进城后,迅速赶到指定位置。”秦锐戳戳地图的一个点,“燕子使用干扰仪瘫痪对方的侦查设备后,全队人立即行动。” “抵达基站附近后,分成两组:宗奇、燕子、申犀、齐大胡子一组,负责潜入并破坏基站设施。我、吴进、金驽一组,负责袭扰兵营、为另一组制造机会。” 秦锐环视一圈:“都明白了吗?” “明白!” “好,那么……”他举臂一挥,“行动开始!” 荣耀之誓(五) 晚上八点三十二分,迈森城,迈森要塞,外墙六号哨点。 “哎呦,可算换岗了……”刚调来没多久的列兵小李唉声叹气地一屁股在二等兵老班旁边坐下,“山里的蚊子真厉害,再站下去我人都要被吸成皮包骨了……” 老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都在这儿三天了,还没习惯那?” “这种事儿哪习惯得了——”小李突然停住了,“……等等,这股味儿是……” “还用想?今晚的伙食当然还是炒杂碎汤啊。”坐在他对面、立着单膝的老兵嘲笑道,“难不成你还想吃虎头肉?” 所谓“炒杂碎汤”和“虎头肉”,都是星罗地区的传统食品。虎头肉是肥七瘦三的猪肉混调料做成大丸子、用油炸过后再蒸,炒杂碎汤则是内脏处理过后切片,旺火爆炒后加大量调味料煮汤,临吃时捞一碗再浇一勺猪血或羊血。 炒杂碎汤味道不是一般的重——极多的调味料混着若有若无的内脏的腥臊,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得了的。原本是没肉吃的农民的可怜替代,但时间一长,竟也有人喜欢上了这种怪异的风味。从此,炒杂碎汤就在民间流传了下来。 但这帮兵吃的所谓的“炒杂碎汤”,自然是不可能像普通人家做的一样的。迈森城为了节约魂力消耗、减轻核心供能阵列压力,做饭都是用柴火的。要把内脏做得好吃,需要消耗大量的柴火。其次,军营也不可能为了掩盖内脏的腥味下大量的调味料。 因此,最终呈现在小李面前的,就是这锅灰呼呼的、一臭十里地的诡异玩意儿。 锅旁甚至还绕着苍蝇! 小李几乎快要哭出来了:“这、这……为什么不能做正常一点的东西啊!这个实在是……” 看着小李满脸纠结的样子,对面的老兵也有些不耐烦了:“他妈的,你吃蜂蜜长大的?*城里没补给了,想吃肉,这就是唯一的选择!你不吃给我,别他妈浪费!” 第九小队众人此刻就缩在墙角草丛的一个下水道处,静静地听着这帮兵的争吵。 韩金驽此时的脸色不太好看:“呃,又是炒杂碎汤……还是做得很差的那种……他妈的……” 燕子掐了他一把:“小点声!” 秦锐脸色如常:“忍着。等到他们吃完,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吴进看着钉了铁栅门的出口,若有所思。 切切不在他身边。他担心魏奋武一个人待着会出事,所以把切切留下来看着车和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嘈杂的争闹声与起哄声终于平息了。两条套着黑军裤、穿着靴子的腿走来,将锅中剩下的汁水往这边一泼,立马转身回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挂在门上的那把早已生锈的锁轻轻落在繁茂的杂草丛中。燕子提前在门轴上垫了一些软物、防止它在开启时发出很大的噪音,再小心地将开锁的铁丝插回腰包。 秦锐伸手一推门,第九小队众人涌出出口,顺着墙根迅速溜到指定位置。这里能看到通向基站的关卡,光是能看到的地方就架着两挺重机枪。路上密密麻麻地堆着铁丝网,身着黑色军服的士兵不停地来回走动。想要硬闯,当真是比登天入地还难。 秦锐一声令下,众人围成一圈,将燕子护在中间。她迅速从背上解下一个长方体箱子状的魂导器,掀开它的盖子,一根天线耸立,它的根部是层层叠叠的线圈。燕子一通操作后,线圈一层层地亮起,无形的魂力波动自天线喷发而出。 “滋……滋滋……” 站岗的老班听到声音,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魂导灯。不出他所料,那灯闪了一闪,熄灭了。 不止是他的位置,整个迈森城里,凡是与核心供能阵列连接着的魂导器,都失灵了。 “妈的,供能又切断了?最近不都用柴火烧饭了吗,还不够用啊?” “哪个狗日的趁黑摸了老子的烟!” “别慌张!备用能源阵列开关在哪?他妈的,站岗的死哪去了?别以为灯黑了你们就能偷懒!” 一片漆黑中,军士们的抱怨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有人入侵。燕子合上箱子魂导器,快速地将它重新背回身上:“搞定,我们快走。” 吴进看了一眼那件立下大功的魂导器:“那是什么?” 齐大胡子代燕子小声地回答:“波动式魂导干扰器。” 这件魂导器的原理与一般的波动魂导器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通讯魂导器发射与接收的是信息波,探测魂导器发射并接受的是探测波,而干扰器,发射的是干扰波,且只发射、不吸收。 这种魂力波动,能有效干扰其他魂导器内的魂力流动,进而起到干扰魂导器的作用。其雏形——一次性的魂导干扰弹在四千年前就被发明出来,并被用于第二次大陆战争中。用它来干扰日月帝国的魂导阵地、探测魂导器与联动魂导器,效果拔群。 行动很顺利。等到灯火重新亮起,已经是三分钟后了。第九小队早就脱离了危险地段,躲到了基站附近的一片树林中。 秦锐沉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装备。” 楚申犀小心翼翼地探手摸摸自己的背包:“炸药没问题,随时可以用。” 韩金驽拆下了魂导制动步枪的狙击镜:“准备好中距离作战了。” 燕子调试了一下干扰器:“能源充足,刚才那一下的消耗还能接受。” 赵宗奇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地图记在脑子里了。” 齐大胡子温和地笑笑:“弹药储备充足。” 吴进取出了连弩冲锋枪与顾胖子塞给自己的战斧手枪,道:“随时可以突击。” “好,按原计划行动。”秦锐语速飞快,“我、吴进、金驽为袭扰组,其他人为破坏组,破坏组由宗奇指挥。” “为求隐秘,行动中全程保持通讯器静默,非紧急时刻不得相互联络。” “袭扰组的任务初步完成后会发出蓝色信号,届时破坏组迅速侵入,完成任务,发射绿色信号弹。袭扰组在收到信号后,会继续绕乱敌人。我们在基站后方集合,并从悬崖脱离。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地道:“明白。” “好。即刻行动!” 荣耀之誓(六)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迈森魂导通讯基站,西边外墙墙根处。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处于战争时期,但或许是因为守卫的素质普遍不高,又或许是因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炮火的滋味,这里的戒备比起迈森城,并不算严——甚至可以说松松垮垮。 巡逻的卫兵火急火燎地迈着步子,完全没注意过周边的环境;哨塔上的侦查者打着哈欠,机枪的弹链放在一边;就连探照灯也是随便扫射,完全不理会那一大片盲区。 对于第九小队来说,剩下的唯一一个麻烦,大概只有两米厚、十米高的混凝土高墙与其上缠绕的带刺附电铁丝网了。除了麻烦的电流,它还连接着警报器——如果贸然去剪,那么整个军营的人都会出动来看看是哪个傻瓜连铁丝网有报警功能都不知道。 燕子取下她的干扰器,飞速操作了一通:“局部干扰完成,这一片的铁丝网可以随便碰了。” “下一个守卫两分钟后过来。”赵宗奇语速飞快地对齐大胡子说,“动作要快。” 齐大胡子点点头。下一秒,一白两黄一紫四个魂环从他背后浮现而出,这代表他已经释放了自己的武魂。 吴进盯着他,但他看上去完全没有什么变化——既没长角或尾巴,身边也没有浮现器物。 他的武魂是什么? 还未等吴进多想,一个白色和一个黄色魂环套在了齐大胡子身上。他那一下巴茂密的胡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疯长,像蛇一样舞动着朝貌似坚不可摧的高墙扑去。 齐大胡子,“大胡子”并不只指他的身体特征。 他的武魂,就是他的胡子。 混凝土高墙和铁丝网在势如狂龙的胡须面前根本没有抵抗力,比铁石还要硬的混凝土在它们面前像黄油一样。不到三十秒钟,墙上便已被开出了一个可供三人并肩通过的大口。 这二十多秒还是加上了齐击召唤武魂的时间之后。 秦锐一马当先,冲入围墙,吴进与韩金驽紧随其后,一左一右。之后才是赵宗奇带领的其他人。此时已不需要下达什么命令了,按原计划分头行事即可。 “跟我来,兵营在这边。” “我们去这边。” 吴进回头看了一眼,另一组的四个人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就撂倒了一个卫兵,躲进了角落。 “喂,小子。”韩金驽用气音对他说,“你都不紧张的吗?这可是敌方大本营哎。” 吴进哭笑不得地注意到,韩金驽的脸色似乎有些发青。 “韩大哥,你们不是执行过很多次任务吗?怎么你还会害怕?” “我是狙击手啊,狙击手。”韩金驽有些无可奈何,“一个合格的狙击手,怎么会让敌方靠近自己呢?现在我是,啊,主动送上门来了。” 秦锐回过头:“你们两个,都知道这里是极度危险的敌方大本营了,还没有一点不浪费时间的自觉?” 驻守迈森魂导通讯基站的军队人数并不算太多,一个四百人的加强营,防御重点还全部放在围墙那边,留守的人不到一半。 所以,他们还是有机会的。不过都到这里了,就算没有机会,也得创造机会。 军营外只安排了几个冒哈欠的新兵站岗,三人轻轻松松地溜了进去,蹲到了一处帐篷后。 这里常年绕着一股粪尿的气味,人很少。不远处,几个士兵叼着烟、光着屁股坐在各自的铁桶上,有说有笑。 韩金驽看向秦锐:“队长,有计划没有?” 秦锐点头,伸臂指向百米外军营中停着的一辆魂导载具:“找个地方,射它的供能箱。” “好咧。” “吴进,如果你有射速较快的武器,现在就可以拿出来了。” 吴进愣了愣,拿起一直挂在身上的“连弩”冲锋枪:“不是要隐秘行动吗?” “很快就不再是了。”秦锐说,“当金驽开枪的那一刻——无论他有没有射中,我们都已经暴露了。” 韩金驽四处张望,这里唯一一个比较高、还能让他安全射击的物体,只有军营角落的那堆大木箱子——看尺寸,应该是那种大货车用来送货的。他的目标附近,也有不少。 他三两下爬上去,将步枪的枪带缠在手臂上,手指刮刮舌头,抹抹机械瞄具,将它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做好准备后,他单膝跪姿,举起步枪。 “来吧,宝贝儿!” 机枪哨塔上的卫兵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魂力波动掀了一下。他惊愕地转过身,震耳的声浪扑来,爆炸形成的巨大火球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没装子弹的步枪,趴在塔上,等待命令。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士官们高声吼着命令,尽力聚拢慌乱的士兵,朝爆炸地点赶去。 韩金驽被爆炸释放的冲击性的魂力波动直接掀飞,掉到地上。所幸,他似乎没受什么伤,只是出了些淤血。 “我他妈的白虎战神啊!”他叫道,“那大箱子里是他妈的储备魂力!” “没事就赶紧爬起来!趁他们还没缓过来,马上转移!” 吴进迅速转身,一个臂章两道杠的二级军士长带着一群愣头愣脑的傻大兵从拐角冲出来,瞬间被“连弩”的爆发火力扫倒在地。秦锐冲锋在前,韩金驽将步枪背在身后、拔出磨掉了准星的手枪跟在后边,吴进负责背后。三人且战且退,终于在敌方对军营完成包围之前突破了。 他们的任务基本完成——到处都是人声、枪声,神经过敏的士兵们在黑夜中见人就开枪,整个基站一片混乱。秦锐拿出信号枪,发射了一枚蓝色信号弹。 “快,我们再去给他们一些惊喜。” 又是一声巨响。楚申犀虽然没上过学,爆破技术却十分可靠。 秦锐带着吴进和韩金驽悄悄摸到另一辆带着装甲的魂导载具处,掏出投掷式魂导炸弹、拉开保险,等了三秒才丢出去。 “轰!” 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一名上尉快要疯了:“他妈的!什么东西又炸了?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渗透进来了?” 他的副官急得满头大汗:“长官!火势控制不住,现在底下的兵都慌得要死,根本没人听命令!” 上尉拔出手枪:“狗日的,真他妈是一群废物!老子自己来!” “砰!” 上尉刚冲出基站的大门,眉心就中了一弹。 韩金驽放下枪:“中了,哟……看衣服还是个官儿!” “做得好。现在等待另一组的信号……” “嘀嘀嘀!” 秦锐腰间的魂导通讯器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按下按钮:“不是命令保持静默吗?你们怎么——” 通讯器另一端是嘈杂的枪火声。燕子急切的声音传来:“队长,我们遇到了麻烦……” 荣耀之誓(七) “麻烦?” 秦锐难得的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是。我们的情报出了差错,基站内有一支素质相当高的部队。” “任务呢?” “该炸的都炸完啦。”秦锐认得,这个欢乐的声音属于楚申犀,“但是我们准备跑时被他们堵在下层了……” 接下来是赵宗奇的声音:“请立即支援,齐击的胡子面对他们的火力撑不了多久——” 通讯中断了。 “我去吧。”吴进当即说,“你们先撤回墙外。” 韩金驽道:“你一个人?” 吴进笑笑:“别小瞧魂师的生存能力。” 秦锐点头:“好。” “我相信你。把他们带回来吧。” 秦锐和韩金驽离开后,吴进把“连弩”收回一直没在第九小队成员面前用过的储物项链,转而取出了10发装弹的“迅剑”手枪与数个弹夹。 他将弹夹插入腰带,亮出武魂。第一魂技穿针引线发动,钢针发射,直直刺入基站外墙。唯一一个紫色的魂环亮起,钢针发光,扎在墙上竟好像生了根一样。 第三魂技“咬定”,魂技持续时间内,钢针极难从扎着的物体上被拔下。 吴进跃起,攀上外墙。在针与丝绳的帮助下,他可以直接把垂直的墙壁当平地跑着走。 他看过地图,知道基站的顶上也有一个锁着的门。从其他入口进入可能会受那支部队攻击,而用这个门则可以偷他们的屁股。 只要消灭敌人,队友就安全了。 “砰!” 门飞了。 顶楼的三个卫兵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敌人。但有一个反应很快,抄起一把随身的大刀高举过头冲向吴进。 吴进刚踢开门、还没来得及开枪就遇见了这一出,当即也朝对方冲去,在对方大刀横扫时弯腰旋身完美避开绕到他身后,先击杀了后面一个刚掏出手枪的卫兵! 大刀兵急忙掏出手枪射击,但吴进一个下腰闪开,以较低身位射击其腹部与头部,又转过去朝甩着大刀嗷嗷叫冲过来的一个卫兵来了记扫堂腿,对准他的咽喉就是一枪! 这时,他的危险直觉动了动,连忙就地翻滚。下一刻,一个房间冲出来一个人,拿着手枪对着他一通射击,但因为他提前闪避了,所以一枪未中。 他持枪低着腰跑到墙边,这时前边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卫兵拿着枪就要冲出来!吴进反应很快,立即抓住他的枪,借助自己前冲的力与惯性夺走,迅速转身射击,然后以蹲姿对着对面门的卫兵再开两三枪!但对面门里的那个卫兵见射击不中便退回门内墙边,吴进也没能射中他。 突然,他身边那扇门飞出来一个士兵,举着大刀就要当头劈下!他两腿发力蹬地、伸手一拉,将那个被自己抢走枪的倒霉蛋弄到了自己之前的位置。可怜的卫兵,背上挨了自己人重重的一刀,倒在地上不动了。 吴进弯着腰站起来,迅速给砍自己人的卫兵头部与胸部各一枪,然后拔出另一个卫兵背上的刀,对面门的卫兵刚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大刀旋转着飞过来砍进了他的脖子! 冒出这么多人,吴进就是再傻也该明白自己被发现了。楼梯是直上直下的旋梯,木制的台阶上脚步声分外清晰。他咬咬牙,助跑跃出,对面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脖子就被两条腿夹住、被迫一同落下了楼梯。两人在空中翻转着,吴进揪住他的衣领,用另一只拿枪的手在半空中击中了下面正在上楼梯的卫兵! 两人落到地上,吴进用卫兵当了缓冲肉垫。他保持跪姿,飞速掏出弹夹换弹,以持枪警戒姿势站起来四处观察。 这里是个宽敞的大厅,里面有一张靠背沙发,四壁都是精贵的仪器,有些已经遭到了破坏,里边的魂导法阵都露出来了。对面还有个楼梯口,下去应该就是第九小队的四个人被堵的地方。 吴进的危险直觉再次叫喊起来,他连忙蹲下。藏在沙发靠背后的一个卫兵突然暴起,手中手枪连射四发! 如果还站着,一定会被射中! 危险直觉还在叫嚷。吴进“啧”了一声,冲到楼梯口与沙发靠背后边之间,先射了蹲在楼梯口的卫兵一枪,随后射中离自己较远的沙发靠背后的卫兵。他一拳击中刚才连开四枪的卫兵的腹部,趁他吃痛旋到他身后夺下刚才中枪的卫兵的大刀,立马侧身,斩中他的脖子! 他拽着卫兵的衣服推到自己身前,正好挡下了另一人的射击。举枪,击倒,一气呵成。他再次转身射击,击中楼梯口探头探脑的卫兵。 一扇门后发出了上弹声。他对着门连开三枪、击杀一个,疾速飞冲跳起,狠狠飞踢门里的另一个持刀卫兵的脑袋,落地后反手一枪射倒第三个卫兵!他召唤武魂,一个飞扑戳瞎第四个人的眼睛,在对方的惨嚎中蹲下射击,又中一个。又是一个持刀士兵朝他扑来,他不慌不忙,一枪打胸,一枪中头。对方倒地。之后他站起来,给了那个瞎子一个痛快。 自己的枪和抢来的枪都没有子弹了。他丢掉抢来的枪,上弹,用四颗子弹击倒两个持枪士兵和一个持刀士兵,再开六枪,击杀四人。 吴进找了个角落蹲下换弹,顺便喘口气。 从他爬上来到现在,总共才过了两分钟。但这两分钟里的运动量,比跑两万甚至三万米都大。 “奇怪……他们除了手枪和砍刀之外,就没有别的武器了吗?就算是集中火力破开齐大胡子的防御,这也太夸张了点。” “室内不用步枪能理解,怕伤到同伴不能丢雷子也能理解,但他们居然连冲锋枪都没有配备!这……” 他定了定神,确定对方没有支援后,冲向楼梯口。下边枪火声震耳欲聋,有十余人正提着冲锋枪,对着一团黑糊糊的海带一样的玩意一通乱射。 “妈的!怎么还不行!花的都要比赚的多了!”有人声嘶力竭地叫嚷着,“老板可没提到过要对付的人里有他妈的魂师!” ……老板? 吴进眼神微眯,退回楼梯口蹲着,顺手从旁边的尸体身上拽下几颗雷子。 “狗屎!其他人呢?他妈的死哪去了?” “在上边喝风哪!” “他妈的一群臭狗屎!” 一、二、三……加上死掉的那些,正好是三十六人,一个排。非魂师雇佣兵最常用的编制。雇佣兵的武器,确实不会太好。 但一支雇佣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派来的?为什么? 吴进想着,拔掉保险,等了几秒,将捆在一起的雷子集群抛了下去。 会议 德拉贡城,帝国统帅府。 鹰皇拉塞亚柯陨落、军人掌权后,这个帝国的军事中心已经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政府办事处。三大军阀之一、地盘本就是帝国西部的法尔利乌斯更是直接搬进了这里,将国家机构当成了自家。 夜已深,此刻正是月上中天之时。但统帅府内,一间门口挂着“除虫者总部”牌子的房间依然灯火通明。 屋内的办公桌两侧分别坐着两个人。一个正是法尔利乌斯的副官杨送意,而坐在主位、背后还立着一个人的那个,则是“除虫者”部队的总指挥,侯子羽。 侯子羽人如其名。他生得高瘦、尖嘴猴腮,淡黄色的干草发与络腮须相连接,两条手臂其长无比。他的嗓音又高又锐、非常粗糙,听他讲话,简直是种折磨。 不仅外貌与声音近猴,他的武魂也是一种猿类魂兽——风魔猿,一般生活在高山之上的深林,能够使役暴风。 他身后的则是他的亲生弟弟,侯子慕。侯子慕与兄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他有些驼背,所以身高矮了侯子羽一截。现在他佝偻着背,恭恭敬敬地站在兄长身后。 侯子羽戳着红木桌面对杨送意说:“你的人,看来不怎么可靠啊!” “你不是说他们下一次会袭击从云襄城出发的那支运输队么,怎么他们转身去偷袭了迈森魂导基站,啊?”他的语气不太友善,“亏我还特意调了属下最强的那支连队去支援,白忙活一场!” “别急呀,侯老兄。” 杨送意微微一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这是我特意托人买来的、上好的白葡萄酒——”他特意放低了声音:“是新月庄园的佳酿呢。” 侯子羽看了一眼,将信将疑地解开了包装,一瓶外形华美的白葡萄酒出现在他眼前。 是的,这瓶酒只能用“华美”二字形容。酒瓶的标签上用精美的笔触画了一个坐在一轮新月上恬静地微笑着的白皮肤女神,酒瓶是用上好的水晶制作的,没有哪怕一丝一点杂质。但最奇异的,还是那酒液本身——它竟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如他所料,侯子羽一看见这瓶东西,眼睛都直了:“……‘月光’?‘月光’!竟然真的是它!” “这样贵重的东西,真的就这么送给我了?” “我既不喝酒,也不是魂师。”杨送意笑道,“侯兄你便拿去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侯子羽一把拿走白葡萄酒递给弟弟让他收好,速度快得生怕杨送意收回去。 “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么,还要这么见外?侯兄你就收下吧!” 侯子羽放声大笑:“好!好呀!” “子慕,快去拿好酒来!我酒柜最左边的那一瓶!” “哦,好!” “哼,果然猴子就是猴子,一瓶好酒就哄好了。” 杨送意在心里嘲笑道,但他表面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姿态:“这回的情报是绝不会有错了,游击队的下一个目标绝对是古鳞魂导通讯基站。侯兄,削弱他们的力量是副大担子,还是要多多仰仗你们兄弟呀!” 侯子羽哈哈一笑,得意地点点头:“那是自然!下一回,绝不失手!” “不过杨兄,你的情报居然还能出问题,那么他们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什么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加快进度了?” 杨送意的表情少有的严肃了几分:“侯兄说得是,是得抓紧了。虽然现在的‘势’造得还不太够,但时间永远不等人。” ……莲虎村,议事厅大堂。 魂导灯具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光线将四周照得恍恍惚惚,充满了怪异的感觉。 “为什么临时更改任务目标?” 一身黑长衣的赫连交叉双臂靠着墙壁,用极其不恭敬的语气对雇主说道。 叶菲似乎完全不在意他这模样:“为什么不能呢?” “破坏魂导通讯基站比劫掠运输队可难了不止一个等级。” “获得的收益也不是一个等级。前者具有极大的战略意义。” “唉!”赫连轻叹一声,“周边我用魂力封起来了,没人听得到我们说话。说吧,您到底是什么用意?” “你难道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叶菲平静地说,“我怀疑干部中有人出卖了组织。” “我们主动出击的成功率实在是太高了——不,可以说是未尝一败。这不正常。” “法尔利乌斯的军队或许士气会比另外两个的军队低落一些,但他们的素质绝对不差,不然他们无法抗住‘血虎’严苍啸的攻势如此之久。” “我们只是支游击队,做得到这种事情,那绝对是奇迹。而奇迹,一般都有代价。” “原来如此。”赫连说,“‘想诱捕老鼠,就要舍得付出香油’。” 叶菲点头:“没错。” “有人一直在把我们的计划泄露给对方,而对方便提前做好准备,故意削弱我们的目标,造成己方很弱的假象。如此连续几次后,我们的信心一定会膨胀,变得狂妄自大。” “而到了那一刻,就是我们覆灭之时。” 赫连鼓掌:“好一个放长线钓大鱼。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吧?” “是。让我加深怀疑的是秦锐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奥木尔村被灭了。” 赫连皱皱眉头:“那又如何?” 叶菲继续不紧不慢地道:“奥木尔的村长老巴奇,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个能够与‘大导师’联系的。” “……” “他们用了一个七环魂圣与一支一百多人的魂师连队剿灭了奥木尔——一个表面还算良善、甚至在这世道还交税的普通村庄。如果没有其他目的,真的很难想象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好吧!”赫连松开双臂,“您说服我了。” “那么,有怀疑对象吗?” 叶菲摇头:“暂时没有。我不愿怀疑并肩作战的同道。” 他在赫连又要皱眉时,补了一句:“所以我们开会的时候,你可以在暗处倾听。” ……五分钟后。 村中的六个“百足”干部齐齐围在一张大圆桌周围。叶菲坐在门口左边——按星罗习俗来说最尊贵的位置,另外五个人则不分座次。 赫连利用武魂潜藏在叶菲的阴影中,静静端详着这几个人。 坐在叶菲对面的是个年纪大概有四五十岁的汉子,长着一张典型的星罗农民的脸,个性像大地一样朴实。他是弗洛修·凯文,莲虎村现任村长,负责游击队的后勤。 六人里最年轻的是陈空庭,年龄接近三十岁的女性,负责情报工作。她本来是富家小姐,但因战争家破人亡,因此加入了游击队。听叶菲说,她正好有个魂师弟弟,是姐姐让他加入了除虫者当内线。因此,她在组织里地位相当高。 龙妙玲奶奶,是莲虎村里最年长、最受尊敬的人,无论哪家诞下了新生儿,都要找她为新生儿系上艾草结以示祝福。她的直觉极好,经常能给游击队提出一些不错的建议。当然,她的主业还是为组织招募人才。 秦士,秦锐的叔叔,是游击队的军事总领导,可以说是位高权重。他曾经是鹰皇的士兵、参加过多次战争,因此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铁与血的气息,举止间充满了军人味道,没有夹带一丝情感。看样子,秦锐受他的影响很深。 最后一个是个头发蓬乱、不修边幅的瘦子,邓波耳。他的嘴很碎,讲话时喜欢手舞足蹈,看得出来,除了叶菲之外的人都不太喜欢他。他是游击队的工程与技术总监,为组织做的贡献很大。 “到底是哪个呢?” 赫连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荣耀之誓(八) 古鳞魂导通讯基站位于一个直径足有一千米的大坑中央。这个坑是很久以前的一位人类大能与巨龙大战时留下的,据说坑内还时不时能挖到那条巨龙的龙鳞——古鳞坑,因此得名。 基站之所以选址在这里,正是因为它的形状。这样一个广而浅的大坑就像一个天然的大盆,对于魂力波动的发送与接收,这种形状最为有益。 古鳞基站,也是游击队的五个目标里规模最大的一个。 既然是这样等级的重要设施,它的保卫力量也自然比另外四个要强得多。官方围绕着古鳞基站建起了整整三圈防卫墙,每一圈都有至少五座机枪哨塔。军队牢牢把控住每一条进出基站的路线,若想从外边进来,需要经过层层盘查。 基站周边不能使用探测魂导器,但帝国官方派了一支足足有六个营、两千多人的部队,一整个旅的编制。士兵的巡逻路线极多,不会有任何一个死角。 总之,想要潜入的话,成功率基本为零。 他们的情况和迈森城的驻军一样,因为需要让基站正常运转、不至于使魂导供能阵列的消耗过高而节省能源,他们不仅没有配备探测魂导器,连耗能相对较高的能量魂导器都不用。 这里唯一的一个大型能量魂导器是布在基站四周的超大型魂导护罩,可以将整个基站都包裹起来。但也是因为耗能极高而且麻烦,它平时是关着的,只有应急时刻才开启。 但即使如此,在面对敌军时,这支军队依旧可以凭借自身较高的素质与定装魂导枪炮击退对方。 总而言之,这是块难啃的骨头。古鳞旅的旅长,上校王致远一直对此引以为豪。 “……魂师?一支连队?”王致远抓着远距离魂导通讯器的手上暴了青筋,“不,长官,我们不需要魂师部队的支援……” “……什么!是将军阁下的命令?” 王致远放下通讯器,脸色很是难看。身旁的少校参谋看他这副少见的样子,知道多半是上头又给他找麻烦了。 “长官,这次是什么命令?” “我倒宁愿他下个命令!”王致远阴沉着脸,“上头空降了一支魂师部队到我们这边!” 少校参谋愣了愣:“那……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王致远重重砸了办公桌一拳,“你知道这种魂师部队多难对付吗?” “一环两环的还老实,三四环就开始对长官不敬礼了,更何况这是一整个连,肯定会有五六环的魂师!” “如果只是不听命令还好,就怕他们骑在老子头上拉屎,妈的!老子还没法管!” 王致远看着少校:“老子这么勤快练兵,就是为了让我们旅碰到敌人能打,不用去舔那群大少爷的臭脚!” “那这个……怎么办?”少校道,“听您的语气——这个似乎是将军直接指派的,这……” “走一步看一步。”王致远站起来,“我们这群小角色怎么能理解将军那种大人物的用意?” “不过,要是那群人敢不客气……”他冷笑一声,“我的手段可也多得是!” 基站最外围的防御墙,大门前数辆画着“鹰爪踩蜈蚣”徽记的大卡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人边聊着天、边慢悠悠地下了车,看那神态,仿佛这不是一场军事任务,而是一场郊游。 他们都穿着与众不同的漂亮黑色军装,身上散发着强度不同的魂力波动,不难看出这是一支魂师部队。下车后,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开,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看得负责这一片区域的军士们血压飙升。 “全体,列队!向右看——齐!” 这种情况直到最前边的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佩着中尉肩章的蓝发男子才得以改善。魂师们似乎对这名男子很是惧怕,尽管一个两个脸上都露出了不情不愿的神色,但还是按照命令飞速列好了稀稀拉拉的队伍。 蓝发中尉看见他们歪歪扭扭的站姿,眉头紧锁,但直到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喂,我们到地方了。” 数秒后,车内才响起一个懒懒的声音:“好。” 一个一头暗紫色长发、皮肤黝黑的男子缓缓踱出。他的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看上去有种别样的俊美感。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连队,转身走向大门。但迎接他的不是笑容,是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你们就是这么迎接贵客的?” “这里是军事重地,想要出入得有明令和通行证。”负责此地的一级军士长面无表情地说道,“请出示相关证件。” 紫发上尉道:“你们不认得我么?” “抱歉长官,我们只认命令。” “要是我硬要进去呢?” “那就别怪枪火无情了。” “好!”上尉转了转手腕,“我最讨厌你这种不识抬举的人——” “这是证件,请检查。” 一级军士长效率很快,立马接过蓝发中尉递过来的文件检查了一遍。 “嗯,没有问题,各位的确是来支援的魂师。”他终于说,“请进吧。” 蓝发中尉转身喊道:“除虫者一连,全体,前进!” 那百来号还在小声聊天的人动了。他们随意地踏着一点都不整齐的脚步,跟着两个长官通过了基站的第一圈防御墙。 紫发上尉走在最前边,表情有些不满:“夔雷武,你什么意思?那个不长眼睛的就该被教训一顿!” “邵落木,别以为你顶着个上尉营长的头衔就能对我指手画脚。”蓝发中尉夔雷武冷冷地道,“论修为我比你强,论年龄我比你大,论在军队的资历我比你长!要不是你有个好爹妈,我才是营长!” “你这几天惹的麻烦还少么?收起你的骄傲,少给我乱动!” “你……!” 上尉营长和中尉副营长本应带着一个营,但邵落木现在带着的只有一个连队。因为他觉得对付一帮普通人暴民没有必要出动一个营、再加上统管一个营比较麻烦,所以一直是这支连长在只带小队单独行动时死亡的连队在跟着他行动。 接下来的进程很顺利。夔雷武一直拿着文件,带着除虫者一连到达了古鳞魂导基站大门口。 出乎邵落木意料的是,前来迎接他们的不是什么香车美人,而是一群持枪的铁血军人。一个佩着上校肩章、穿着军装的男子直直朝他走过来,盯着他的肩章看了好一会儿。 许久之后,上校缓缓地开口:“上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哦?” “敬礼,上尉!”上校高声道,“下级在遇到上级时要向对方敬礼,这是最基本的军队条例,上尉!” 邵落木懒洋洋地看了看他,道:“你只是个普通人。” 上校不怒反笑:“我的肩章是上校,你的肩章是上尉。凭这一点,你就得朝我敬礼!” “是么?” 邵落木突然暴起,伸手朝上校的肩章抓去! 上校与卫兵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都呆住了,一时间竟没有人作出任何反应!眼看上校的肩章就要被拽落、颜面扫地,但旁边的夔雷武出手,一掌刀击在邵落木的手腕上! 邵落木吃痛,不得不缩回手:“你这该死的家伙!” 夔雷武没有理他:“很抱歉,我的长官失礼了,上校。根据文件所说,我们拥有特殊权力,因此不朝您敬礼是被允许的。还请谅解。” 上校的脸色极其难看,过了许久才从嘴里挤出一声:“那就请你们自便吧!” 荣耀之誓(九) “妈的!” 办公室内,王致远毫无形象地一拳拳捶着桌子,看得旁边的少校参谋一阵慌乱。 “长官,您的手……” “居然是魂圣。他妈的!”王致远大骂,“狗屎!这已经超出我能接受的范围了!” 少校参谋干笑几声:“那毕竟是上头直接派下来的人,要不咱这回忍忍……” 王致远又是一记重拳砸上桌面:“不!他妈的,想都别想!” “那个中尉还不错,那个黑鬼上尉真是坨牛粪。妈的!看他那皮,估计祖上是头日月猪,想必武魂好不到哪去。这臭猪居然敢在老子的地盘折老子的脸面!” 长官,现在是不是日月民族和武魂好不好已经没有必然联系了吧,更何况人家是魂圣,武魂再怎么样也不会差的…… 少校参谋本想这么说,但他不是傻瓜,不想触怒正在大发雷霆的上校。 “那么长官,我去组织军队训练了?” 王致远看了他一眼,道:“去吧!遇见那群臭狗屎不要理会,做好你自己的事!” 如果说“欢迎仪式”超出了邵落木的意料,那么对方安排给他们住的地方则让他几乎跳起来大骂。不仅没有他想象中的豪华,甚至连平房都不是。 空地上散落着大片稀稀拉拉的帐篷,有些一看就知道用了很久,颜色都掉了。没有被褥,没有睡袋,连枕头都没有,厕所是一个大坑周围放了几块木板,臭气冲天。 吃的食物就更不必说了——只有份量少得可怜、味道寡淡、口感极差的粗玉米面饼子和能咸死人的腌萝卜干,完全看不见肉类。邵落木怀疑,对方从附近的集镇随便拉了一车猪食来糊弄自己。 “这不能再忍了!”邵落木脸上堆满了愤怒,“这种待遇怎么配得上魂师部队!” 夔雷武这回少见地同意了邵落木的话:“这样确实有些太过分了。魂师的消耗很大,这种食物显然是吃不饱的。没有充足的能量供给的话,我们的战斗力会下降不止一个档次。” 邵落木没注意听他说了什么,跳着脚大喊大叫:“我要美食!我要美人!我要装着天使翅膀的白皮肤美人给我透批!” “我看那个混蛋上校就是欠打!这次我一定要……” “闭嘴吧营长!”夔雷武极其不满地瞪了他,“别丢人了!!” 邵落木捏紧了拳头,身上散发出暴戾的暗紫色气息:“你是营长,还是我是营长?!” 夔雷武冷笑,双臂抱胸,一股更加凶悍的狠厉蓝色气息爆发,竟生生击散了邵落木的气息:“我说过了,我才应该是营长,小子!” “长官好!” 夔雷武转过头,一个戴着眼镜、佩着少尉肩章军人笔直地站在他身后。从他的臂章能看出来,这是个参谋部的参谋。 “说!” “报告长官!”少尉参谋大声道,“王上校让你一个人去他的办公室!” 邵落木一听,急忙上前一步:“我才是他的营长!为什么不找我——” “闭嘴!” 夔雷武吼完,对少尉参谋抬抬下巴:“我明白了。带路!” “是!” ……王致远的办公室。 已经冷静下来的王致远见少尉参谋已经把人带到,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去。 “你好,夔中尉,坐吧。” 夔雷武也不客气,拉开办公桌前的一张靠背椅:“给我们的伙食不对吧?” 王致远笑了笑:“只是一点冒犯上司的惩罚,中尉。” “你知道魂师饿肚子会影响战斗力。” “那又如何?”王致远挺直身子,靠着椅背:“我们本来就不需要魂师部队的支援。能给你们提供宝贵的粮食,已经是尽了我们的职责。” “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被派到这里吗?” 王致远还是那副毫不在乎的神情:“为什么?” 夔雷武笑了:“前几天,迈森魂导通讯基站遭到了破坏。” “……什么?” 王致远握紧了双手:“那种地方竟然也会被……是谁干的?是血虎还是巨象?” “我们没有对你透露的义务。”夔雷武说,“你看过文件了吧?上面可是要求你们全力协助我们。” “连敌人的情报都不知道,如何协助!”王致远道,“别以为我会妥协。我从鹰皇的时代便在此地练兵,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即将得手的鱼,怎能给予他人?” “若那是条鲨鱼呢?” “那就鱼死网破!” “真是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夔雷武想。 他换了比较缓和的语气:“你不欢迎我们的话,那我们也没法子,但上头下了硬命令,我们是没法提前离开的。这样吧,我们的粮食,我们自己出钱朝你们购买。我们吃饱了,你也没损失。” 王致远想了想,道:“好提议!我同意了。不过……” “不过什么?” 王致远继续道:“让你们营长亲自来,给我鞠躬道歉。那样的话,我不收你们的钱,整个古鳞基站的粮仓都向你们敞开,随便吃!” 夔雷武头一次犯难了:“这……非这样不可吗?” “非这样不可!” “好。”夔雷武起身,“我回去尝试一下。王上校,告辞。” ……除虫者的营地。早已把分到的食物全部吃完的除虫军士们都被喊过来饿着肚子排队列,面对着营长和副营长。 邵落木听完夔雷武的话后,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呆滞,而后是猛烈的愤怒,但在夔雷武面前他又不好发作,只能紧紧绷着脸,五官无比扭曲。 “猪!”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去不去?”夔雷武平静地说,“对方要得不多,一个鞠躬道歉而已,这还是在给你父母面子的情况下。要是别人让他丢脸,他非得让那人跪下来把额头嗑出血不可。” 他指指饥饿的除虫者们:“大家可都在等你做决定呢。” 除虫者们闻言,齐刷刷地扭头盯着邵落木,整齐得就像是一个人。 “你们……”邵落木看着自己的兵,心头的怒火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妈的!” 除虫者们眼都直了。邵落木竟掏出了自己的那份食物丢在地上,不停地用脚踩踏着! “想让老子鞠躬道歉?门都没有!” “我可是日月皇室的正统后裔!他一个泥腿子算个屁啊?就这还想命令我!没准备美人给老子发泄发泄也就算了,吃的也这么差!我今天不把他的狗头砍下来,我今天就不姓邵!” 其他士兵的眼神瞬间变得绝望,夔雷武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正统?哼,你将徐重光置于何地?别人无论是姓氏还是武魂都比你一个星罗地区的人正统吧?” “伪朝罢了!” 夔雷武踏前一步:“收起你幼稚的梦想吧,旧时代的帝国已经彻底死了!无论是天斗星罗,还是日月!” “不!只要我还在,日月就不会死!”邵落木激动异常,“复国是我荣耀的誓言,你们这群虫豸怎么能懂?” “荣耀?哈……” 就在夔雷武要继续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时,异变突生。 “轰!轰轰!” 几声爆炸后,基站周边的围墙被轰出大片缺口,烟尘滚滚。一个巨大的人影跃出烟尘,背后的魂导炮管对准古鳞魂导基站…… 荣耀之誓(十) 时间倒退回数分钟前。 秦锐把车停在了古鳞坑边沿的陡崖上。七个人加一只魂兽纷纷下车,眺望着远处被防御墙裹得严严实实的任务目标。 “古鳞基站的情况在车上已经和大家说过了。”秦锐道,“宗奇,计划没问题吧?” 赵宗奇则看向捧着一面魂导光屏的齐大胡子:“你应该问他们两个有没有问题。” “心率正常,脉搏正常,血压正常……”齐大胡子查看着上边显示的数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躺在货厢里的“钢铁意志”。 此时车拉巨大货厢的四壁与顶部全部被打开来,巨大的人形魂导器沐浴在阳光之下,身体各处的魂导法阵阵列隐隐发出鸣声。重机胸口的舱门打开,魏奋武戴着一个几乎把他整个头全罩住还连着一堆管线的头盔躺在椅子上。 韩金驽看上去忧心忡忡:“我说副队,这计划真的靠谱吗?” 赵宗奇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以我们目前的装备来说……只能是这个办法了。” “那可是一个旅的火力啊,一个旅!” “呵呵,不必担心。”齐大胡子边盯着光屏上显示的魏奋武的身体状况边说,“这里的部队为了省能耗没配备能量魂导器,偏转力场护罩能解决绝大部分攻击的。” 秦锐问:“奋武还没准备好吗?” “还不行,他和‘钢铁意志’还没进入‘谐振’状态。” 赵宗奇笑笑:“慢慢来,只要别错过他们的晚饭时间。” “大犀牛,‘白虎光’的状况如何了?” “一切正常,随时可以炸!”楚申犀咧着大嘴,“赶紧的,让他们瞧瞧咱的厉害!” ……数秒钟前。 最外围防御墙,东面机枪哨塔上正看着远处峭壁的哨兵打了个大哈欠。 “妈的,什么时候换班啊……嗯?” 他眨眨眼睛。峭壁上突然冒出一个足有六米高的巨大影子,看轮廓似乎是个穿盔甲的人。 ……不对,哪有人体型那么夸张?! 哨兵当即要拉响警报,但他的手还没碰上按钮,那影子双肩立时飞出数颗魂导飞弹,爆炸吞没了哨塔和想拉警报的哨兵。 “敌袭!敌袭!” 那团火花在天上炸开后,警报比震耳欲聋的声浪更快响起。士兵们很快就反应过来,听从上级指挥,以最快速度各就各位。数盏探照灯发疯一般地扫射着那片地方,但什么都没有看到。 驾驶舱内,魏奋武在射出那几发魂导飞弹后一刻不停,马上下了第二道命令:“指令,全速突进!” “钢铁意志”眼中亮起光芒。它屈身躬膝,腿上、背后的魂导推进器爆射出强烈的白光,钢铁巨人像一个人类一样瞬间发力,以比士兵的反应还快的速度从高处落下冲向外墙! “砰,哗啦!” 士兵们看见六米多高的巨型人形魂导器一头撞破坚固的混凝土墙壁时,无不震惊,随后反应过来,用手里的武器疯狂地朝它倾泻着子弹。但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每小时七十千米的移速让它在士兵开枪之前就能脱离他们的瞄准。 “砰!” 几乎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第二道墙也被一拳破开了。 “炮兵,开火!开火!”有军官终于组织好了炮兵,“别他妈管友军了!不把那鬼东西干碎,我们全都得玩完!” 一阵冲天的炮响,各种穿甲弹、高爆弹如锁定目标的蜂群般朝着疾速前进的魂导重机飞扑而去。就在炮弹即将击中目标时,它身周亮起了一层微弱的蓝光。而后邪门的事情就发生了: 那些炮弹,竟全部从它周身擦过去了!这些未打中的炮弹落在基站和防御墙周边,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甚至从炮弹尾迹来看的话,有些炮弹还拐了个足足九十度的弯! 背着手伫立在窗口看着的王致远都傻了:“他妈的,这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打开魂导通讯器,朝里边大吼道:“防护罩开了没有!” “没有!”少校参谋用慌乱的声音报告,“因为太久没用了,所以魂导法阵全部失去了机能!重新充能还需要时间——” “狗屎,让那帮饭桶魂导师快点!”王致远大骂道,“不然老子毙了他们!” “是!” 魂导偏转力场护盾,是制造“钢铁意志”的组织最新研发出来的黑科技,能改变所有朝向护盾中心移动之物体的力作用方向。普通定装炮弹自不必说,甚至连高速冲击的魂师也能偏转。 但这护盾也有弱点:几乎无法防御魂师魂技、魂导射线炮等的能量攻击。可是,这古鳞魂导基站,还真就没有能量魂导武器。实际上,这也是游击队有信心拿下这里的最大原因。 “轰!轰轰!” 又打了一轮魂导飞弹炸开面前的墙壁后,魏奋武喘了口气。 “储备能源还能支撑3小时,这护盾消耗真大……” “还有两堵,我能撑住吗?” 这时他注意到,左前方,下边的黑暗中闪过一抹紫光。而后一道由猛烈燃烧的紫色火焰构成的刀芒,朝他的腿脚横扫而来! “跳!” 重机双腿蹬地,推进器吞吐白光,“轰”的一声朝基站的方向一飞而起,正好跃过第四道墙! 还有最后一面—— 重机朝下抬起左臂,七十五毫米臂挂式定装炮发威,高爆弹炸碎了最后一堵墙的阻碍! 现在下落的重机与基站之间,再无阻拦之物! “搞定了!” 听到通讯器中少校参谋的大喊后,王致远按下按钮结束通讯,满脸胜利的欣喜。 魏奋武眉头一皱。他看见一层明黄色的魂导护罩从基站脚下缓慢升起,“钢铁意志”自带的侦测装置告诉他,他身上的装备破不开这个大乌龟壳。 心念电转间,魏奋武立即下了决定。 “四号位,瞄准设定位置,即刻发射!” 半空中的重机微微低头,一根粗大的炮管从它背后被托举到左肩头对准基站的正中心,吐出一颗体积相当大的定装魂导炮弹。 王致远忍不住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没到九级的定装魂导炮弹,是打不开这防护罩的!” 此时散发着微光的明黄色已经包覆了基站的大部分,即将封顶。而那种体积的魂导炮弹飞行的速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快过护罩闭合。 魂导炮弹当然不行,但光可以。 那枚炮弹飞出去后不久便在半空中炸开,释放出一道散发着强烈魂力波动的白色魂力光柱!光柱直接冲入魂导护罩的缝隙,贯穿沿途的一切,深入地底! “——轰!!!!!” 明黄色魂导护罩内爆发出一团震撼人心的白光,片刻之后,护罩破碎,将巨大的爆鸣与恐怖的魂力冲击波往四周抛去。士兵和军官们尽管第一时间就趴下了地,但仍有不少人陆续被掀飞。 一个幸运地躲过去的军官趴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 “白虎战神啊!他们精准地引爆了核心供能阵列——” 荣耀之誓(十一) 与同为唐门“神兽之怒”系列魂导炮弹之一的“凤凰火”不同,“白虎光”不是专门对付单体魂师的飞弹,而是专门用于穿透防御的特殊炮弹。 如果用传统的魂导炮弹等级来划分,那么凤凰火的等级大概是“六级”,而白虎光却是七级、甚至八级。它在被射出后,会在半空中爆炸并生成攻击力极其强悍的魂力光炮。因此,就算是提前拦截了它,也不能阻止它发挥威力。 即使在所有种类的定装魂导炮弹里,白虎光都算是最难处理的那一类。 游击队将它用在这儿,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魂力光炮强势地击穿了基站的数层墙壁与地板,横贯维持着整个基站与周边军事设施运转的核心供能阵列,引发了巨大的爆炸。虽然未合拢的魂导护罩阻挡了一刻、让基站外的军队没受到什么大的人员损失,但也将爆炸威力聚集在了一处。 起码,爆炸发生时还待在魂导护罩内的那部分人——全部维护基站的魂导师、几乎所有的高级军官,都跟着基站一起灰飞烟灭了。 而造成这爆炸的罪魁祸首,在半空中被爆发的冲击波推得远远的,现在也已经不知道逃到哪去了。 “砰!” 紫色火焰爆发,灰头土脸、身后飘着七个最佳配比魂环的邵落木从一片狼藉中走出。刚才的冲击波实在是太过猛烈、而且他们扎营的位置正好在基站旁边,就算是作为魂圣的他,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也被吹飞了。 此时的他提着一把弯刃大刀,刀镡是一个威武异常的巨龙脑袋,刀刃上覆盖着紫黑的龙鳞,暴戾的暗紫色火焰燃烧于其上。巨龙吞吐着刀刃,双眼放出血红的光芒。 变异武魂,紫龙霸煌刀! 与母本武魂紫煌灭天龙一样,这把刀也拥有操控毁灭之力的能力。攻击力自不必说,在防御上,毁灭能量具有吞噬一切的特性,因此也不会差到哪去。 唯一的一点不足便是,作为器武魂魂师,他本身的身体素质必然是不如兽武魂魂师的。能扛住这冲击波,还是靠魂圣修为的身体素质强化。 但其他除虫者部队的人,就没有他这个层次的修为了。 夔雷武面无表情,一道湛蓝色电光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将当做盾牌使用的一大块围墙碎片炸得稀碎。他身后大约聚着十几二十人,全都一脸恐惧,在爆炸的余波中瑟瑟发抖。 他背后一白、两黄、两紫、两黑七个魂环闪耀,周身放出刺目的蓝色电光,前踏一步,声如雷震:“还活着的除虫者,爬起来,集合!” 经他这么一喊,又有几个人从混乱中脱出,踉踉跄跄地跑向那团令人安心的蓝电。这些看上去还有战斗能力的总共有二三十个,但也是衣衫破烂、满面颓丧。 除虫者部队还有战斗力的,居然连一半都不到。 夔雷武冷冷地扫视了一遍这群陷入极大恐慌的魂师,想:“完全没有应敌的素质!” “如果他们能站得紧凑点,我或许还能保护更多的人。该死,我对这边顾得不多,姓邵的完全没训练过他们……这笔账该算在他头上。” “王立那个蠢货居然栽了,唉!他虽然只有半桶水,但也比那头桶子空空荡荡的猪好!” 夔雷武一边想着,一边大声发令,把剩下的部队聚拢过来。 这支除虫者部队的缺点,在危机之下暴露无遗。 他们的实力自不必说,领袖更是二十三岁便成就魂圣的天才。但他们是从各处征调而来的,不仅完全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彼此之间更是一点配合都没有。虽然是强大的魂师,但在战场上连一群新兵都不如。 这样的人,一听到枪炮声、闻到硝烟味,就会无可避免地陷入慌乱。别说去达成战斗任务,不失控互相攻击就已经是心理素质强了。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在战争形式改变后,这种情况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邵落木是本地一个魂师家族的子弟。他的家人因他的天赋而对他极其溺爱,甚至还给他找了一个又轻松钱又多的工作——商会的顾问。但他为了自己的理想,即便没读过半页兵书也报名加入了除虫者,并因修为马上得到了重用。 在这次行动之前,他统率这支部队的时间只有九天! 夔雷武不一样,他参军时只是三环魂尊,在军中打拼了至少十年才有了现在这个军衔。 两人年龄、出身的参差,再加上邵落木的行事作风,所以无论在哪个方面,他都一直很看不惯邵落木。 “五十六,五十七……”夔雷武点数着,“五十八。” “对了。”他想起了什么,“你们有看到营长么?” 那些除虫者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报告!” 夔雷武看了看声源,发现是个三环的一等兵,看上去还很年轻。 “说!” 一等兵立正,道:“报告副营长!我看见营长朝那边去了。” 说完,他指了指东边。那个方向正好是敌人突破的地方,墙上五个巨大的豁口触目惊心。 “追上去了?哼……他以为自己真的那么强吗。” 夔雷武想着,示意那个士兵站回队列。 “所有人听口令!马上穿戴好自己的魂导战甲!把它从储物魂导器里拿出来,动作快!” “呃——长官,”那个一等兵愣了愣,问:“我们还要追击敌人吗?” “废话!”夔雷武瞪了他一眼,“要是跟丢,回去老子赏你们一人一个雷!” 古鳞魂导基站东方的平原,一道紫色焰光正飞驰于其上,如凶狼一般追逐着一辆货车与一台魂导重机。紫光体积虽小,周身气息却无比狂暴。一旦抓住猎物,誓要将它大卸八块。 “啊——!!!你们这帮贱人!表子!垃圾!” “你们怎么敢如此!怎么敢如此玷污我的荣誉!!” 邵落木一直在毫无形象地狂嚎尖啸。他身后的第四魂环正亮着,背后浮着一对巨大的龙翼,鳞片是暗紫色的,燃烧着紫火。 他在速度这方面实在是一般。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追上对手,他开启了第四魂技紫龙天驱,双方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刚才接连不断的受挫,让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但因对夔雷武的惧怕,他终究压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而现在可不一样了——他要用最强的攻击,将这群不知好歹的孱弱渣滓彻底碾碎! 荣耀之誓(十二) 吴进与切切身子紧贴车厢顶,切切两只锋利的前足刺入车厢,吴进则用针与线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这儿。他们边尽力趴在上边,边观察着追来的紫光。 另一个魂师齐大胡子要盯着重机里魏奋武的身体状况,队里其他人又没那身体素质,只有作为魂师的他能出去,以这样的姿态看着敌人。 对讲机中传来赵宗奇急切的声音:“情况如何?” “来了,魂圣。”吴进直戳了当地报告道,“最多还有一分钟就能追上我们。” “好,了解!”赵宗奇挂了通讯,对着另外一台型号较大的通讯器道:“奋武,你可以吗?” 魏奋武的状况听上去很不好:“哈、哈,我还能打!哈啊,哈啊,哈啊!” “他现在的情况最多还能撑十五分钟。”一旁监测着魏奋武身体状态的齐大胡子提醒道,“再久他就要心力衰竭了。” “好,明白了。” 赵宗奇揉了揉眉心,这个总是能提出好主意的聪明人难得地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如果是其他档次的魂师也就罢了,但这回,追着他们的是一位实打实的魂圣! 在魂师界,三环和七环是两道最大的分水岭。所有魂师中,有一半的人一生都无法突破三环。突破七环,则象征着魂师真正进入高阶魂师的行列。第七魂技武魂真身带给魂师的是全方位的提升,可以说,到了魂圣这个等级,普通人就很难干掉魂师了。 到了当今这个时代,因修炼方法的改善与魂师观念的改变,原本要到封号斗罗境界才能凝结的魂核在七环魂圣时就能结出。魂核在战斗时能持续牵引附近的天地元气补充魂师自身,因此相比于中阶与低阶魂师,魂圣是不太需要担心魂力消耗的。 所以,指望对手魂力耗尽自己放弃追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难道真要正面对决?但就他们目前的军备水平,即便“钢铁意志”与魏奋武都处于最佳状态,对上魂圣的话赢的几率也还是零。 赵宗奇定了定神,大脑以最高速运转着。 ……车外。 邵落木已经接近脚踩滑轮、推进器全速爆发的“钢铁意志”。他咆哮着举刀挥砍。紫龙霸煌刀上燃起炽烈的紫色火焰,紫焰疯狂地升腾,化作一道巨大的紫炎刀芒! 他的第一魂技“煌炎刃”能给刀刃附上毁灭之火,同时提升下一刀的攻击力。那道飞出去的刀芒则是第二魂技,“煌龙斩”!带着紫煌灭天龙狂暴力量的攻击,将吞噬飞行轨迹上的一切阻碍! 七环魂圣的魂技,其威力可想而知! “滴滴滴滴滴滴” 紫炎刀芒飞来时,扎耳的警报真真切切地在魏奋武脑海中响起。他低吼一声,重机提膝侧身,朝侧旁一跃,闪开了邵落木势在必得的一击! “混账!”邵落木发疯般尖叫,“再吃老子几刀!” 刹那间,又是数条紫炎刀芒生成飞冲,两斜斩两横击,几乎封住了重机所有的闪避路线! “旋!” 一旁趴在车厢顶的吴进和切切也看呆了。“钢铁意志”竟再次跃起,在空中来了个翻身侧旋,灵活得就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所有的刀芒险之又险地擦过重机的装甲,没有哪怕一道斩中! 接连的失利让邵落木有点不敢相信,他喃喃自语道:“这不应该……明明只是魂导器,不可能会这么灵活……不可能!” 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以无比扭曲的神情再度举起大刀,身后紫色的第三魂环亮起。 “奋武,准备规避!”吴进急忙通知重机里的魏奋武,“范围攻击!” “吴进!” “副队?”他听出了赵宗奇的声音。 “盯紧敌方,在他即将出手时马上通知奋武!” “出手?”吴进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了解!” 魂师释放魂技并不是瞬发,其中有一个向魂环注入魂力的环节——这是赫连早就跟他讲过的知识。这个过程很短,但却是打断魂师最好的机会。老练的魂师可以缩短这个过程,使魂技几乎能瞬间释放。 赵宗奇一说这个,他立马就清楚副队长要他们做什么了:打断对方的魂技,给己方创造逃离的机会!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相当冒险。靠抓这个时机打断魂技释放十分艰难,起码吴进在林之庭的那几年和本体宗少年弟子们切磋时,一次也没能做到。但就现在而言,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副队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奋武,计划,听我说明……” “不用。”魏奋武当即回答,“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好。听着……” 第三魂技“煌焰燎原”作为范围攻击,极难躲过。但“钢铁意志”还是成功靠突然暴速离开了它的作用范围。 邵落木的眼中只剩下了这台灵活得变态的人形魂导器。旁边的货车他完全没有理会,只顾着朝重机倾泻魂技。 对他来说,这台人形魂导器已经严重玷污了他的自尊。为了尽快解决,他甚至开启了第五魂技“紫龙霸力”和第五魂技“紫煌龙身”两大增幅魂技! 或许是因为战斗得太久,人形魂导器的操纵者似乎渐渐顶不住了。虽还在左躲右闪,但动作渐渐迟缓,甚至还蹭了几道刀芒,装甲上燃烧起了紫色的火焰。所有这一切,都在持续刺激着邵落木的神经。 “顶不住了吧!白痴!小丑!母狗生养的!”他兴奋地狂叫着,“让你搞突然袭击!让你折老子的脸!反击啊,蠢猪!” 他再度狂嚎,紫龙天驱达到最高速!邵落木飞到“钢铁意志”上方,手中武魂高举过头,紫炎暴烈地燃烧着,凝成一道巨大刀芒!他大喝一声,就要当头劈下—— “射!” “咻咻咻——砰!砰!” 数颗魂导飞弹带着尾迹一头撞上正要施放魂技的邵落木,狠狠炸裂!这些飞弹爆出的魂力波动有些特殊,一片轰鸣之后竟将本就因魂技被打断自身受到反噬大脑一片空白的邵落木硬生生从天上击落! 震荡弹!专门用于魂师的震荡弹! 邵落木被胜利果实即将到手的狂喜弄昏了头,居然连重机肩膀上的飞弹集群发射器转了向、正对着他都没察觉! “全部击中!”吴进看见天空中的紫光失去了煊赫的声势、猛然落下后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朝魂导通讯器喊道。 “好!”赵宗奇听上去也激动异常,“全速撤离!” 荣耀之誓(完) 紫焰喷发。邵落木从烟尘中站起,怔怔地望着敌人远去的背影。他看了看手中的武魂,眼神中闪出极大的失落。 他败了。从小到大第一次,败了。 而且,是败在连魂力都没有的普通人手里,败得很惨。 身后传来雷光破空声。邵落木缓缓转头,夔雷武标志性的蓝色电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他身后还跟着除虫者一连仅剩的几十人,脸都紧绷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哦。” 夔雷武看到邵落木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就明白他没追上敌人:“看来,你是失败了。” “你——你还好意思说这个!”邵落木嘶声道,“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啊?要是你们能早一点到,他们绝对跑不了!” 夔雷武冷笑:“是么?事到如今……你还抱着你那可怜的自尊?” 邵落木环视四周,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那些幸存的除虫者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圈,将他和夔雷武围在正中。 他怒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夔雷武身上的蓝色电光愈发活跃,“意思就是——大家都受够你了,营长!” 话音未落,夔雷武抬手,朝邵落木甩出数道蓝色电弧!邵落木完全没想到夔雷武竟敢对自己出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电鞭精准地抽在他的脸上! “啊啊啊啊——” 邵落木被抽中的地方立时变得焦黑冒烟、发出臭味。他痛苦地惨叫着,捂着脸疯狂地在地上打着滚,完全没有还手的心思! 虽然是七环魂圣,但论身体素质,器武魂魂圣显然是比较差的。更何况,这攻击也是来自一个魂圣! 偷袭得手后,夔雷武并没有上前补刀。他的皮肤爬满了如鳞片般的蓝色雷纹,身后钻出一条覆盖着湛蓝色鳞片的细长蛇尾,额上裂开一只蛇类的湛蓝色竖瞳,丝丝电光从中溢出。 三目电螣蛇,武魂附体! 黄色的第二魂环亮起,额上的第三只眼中极速地积蓄着电能,而后“轰”的一声尽数射出!一道迅疾的雷光划过空气,正中邵落木不断翻滚的身体! 邵落木顿时全身抽搐,躺在地上不动了。但夔雷武显然不打算停手,下一个是紫色的第五魂环,一柄巨大的雷电枪在掌中凝聚。他高举手臂,奋力一掷,雷枪直直贯入邵落木的胸腔,雷元素狂热地爆炸! “滋——!” 还没完!第六魂环闪烁,夔雷武仰头,第三只眼中不停跃出电光!蓝色电光像蛇一般疯狂游动着扑向邵落木,雷元素如花盛放! 在蓝色电雨的洗礼下,邵落木最后一点存在于世上的痕迹终于消失。沙石地面的深坑里,除了一小捧灰烬,什么也没剩下。 夔雷武盯着那摊灰烬,不知道在想什么。数秒后,他掌心又发出一道蓝电击在坑内,将那些灰烬彻底打散。 他对剩余的除虫者们说:“各位在经历了这些后,都知道回去该向侯总长报告什么了吧?” 其他人安静地看着夔雷武身后浮动的七个魂环,自发地排好了队列。一个军衔相对较高的人站出来,道:“报告!” “说!” “邵上尉指挥不当、决策失误,导致连队减员严重,未能完成任务!”那人顿了顿,又说:“夔中尉在邵上尉牺牲后接管指挥权,尽可能地挽回了损失!” 夔雷武点点头:“很好。记住,把过错都推到死人头上。死人不能再爬起来说话,我们这些活人却能活得更长久。” “对了。小崽子们,再给你们一个忠告——”夔雷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永远要警惕站在背后的人,无论他是你的亲友还是同伴。这世道,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指指地上的坑:“不然,就会像他一样了。” “哎呀,我的好徒弟!”顾希宁给吴进来了个熊抱,“你可算是回来啦!怎么样?那群混球难缠不?” 吴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感觉基本上都是第九小队的人在干活……我和切切完全没帮上什么忙。” 顾胖子呵呵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活着就是胜利!” 赫连若有所思地捋着山羊胡:“如果把五个基站全都破坏了的话……东明斗行省各城市之间的通讯应该会全部失灵。嘿,这对法尔利乌斯来说,真是个坏消息啊。” 吴进将肉块递给切切,转向赫连:“嗯?” 赫连朝他挥挥手:“没什么,没什么。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真的吗?”吴进说,“我记得法尔利乌斯是游击队反抗的大坏蛋来着。他要是危险了的话,游击队会开心吧?” “没那么简单。”赫连说,“这个国家可是有整整两个和法尔利乌斯实力相当的家伙。要是法尔利乌斯死得快,来了个更强的怎么办?” “也是……” “让我想想。”顾胖子思索着,“法尔利乌斯的地盘好像是帝国核心行省、凤凰行省、南方行省和东明斗行省,和其他省份相比,这几个省份资源好像不算很多,但地形挺不错的。” “是啊。”赫连答,“要不是法尔利乌斯死抱着他那个首都不放……把头缩回埃斯科尔山口,整整两条山脉挡着,除非出动封号斗罗和九级定装魂导炮弹,谁奈何得了他?” 吴进托着腮:“所以,这场仗不用打多久了?” “难说。”赫连望向窗外,“只要人还在受苦,战争就会一直持续。” “什么?” 侯子羽震惊得几乎要把盛着稀贵的“月光”酒的玻璃高脚杯从手里摔落,“邵落木战死了?!” “非常遗憾,请您节哀。” 夔雷武低着头,单膝跪地,侯子羽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不不,不。”他摇着头,喃喃自语道。“那可是魂圣啊!二十三岁的天才!顶级的紫龙霸煌刀武魂!” 一旁的侯子慕笑嘻嘻地凑过来:“哥,人都死了,那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嘛!你说好的让我掌管一支部队的!就一营怎么样?反正他们刚死了营长——” “你他妈的给老子滚!”侯子羽对弟弟高声吼道。 他朝后瘫在座椅上良久,叹了一声:“生死有命啊!” “夔中尉——不,夔上尉!你起来吧。保存下这些有生力量,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从此以后,你来当一营营长吧!” “遵命!” 夔雷武一阵狂喜,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侯子羽转向侯子慕:“子慕,传令下去,从今以后,除虫者必须以满编队伍行动!一个营就是一个营,不能拆分成连队分散执行任务,必须步调一致!” “好咧,哥!” 调整 “我明白了。”杨送意微微颔首,“邵家那边如果来闹的话,我会负责出面解决。” “真来的话,那可就太离谱了!”侯子羽无奈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明是他们宝贝儿子自己放弃他们安排的闲职找上来的——我还没找他们要赔掉的那几十名魂师呢!” “杨兄,邵落木究竟是怎么死的?你的内线有没有消息?” 杨送意还是那么笑着:“这个很重要么?” “他妈的,当然重要!”侯子羽一捶桌子,叫道。“那可是一个他妈的魂圣!魂圣啊!不是他妈的随处可见的土豆!” “帝祖在上,现在那帮泥腿子居然能弄死魂圣了!我自己也才魂斗罗,你说我他妈的要不要关心?!”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杨送意伸掌下压,示意侯子羽冷静。“情报当然是有的,请侯兄莫慌——我的桌子是铁木的,拍坏了不好修啊。” 侯子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真有?” 杨送意举起小巧的茶杯,轻轻掀开盖子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钢铁意志。” “哈?” “钢铁意志。”杨送意重复了一遍,“这是游击队使用的人形魂导器的名字。” 侯子羽满面狐疑:“你在耍我?游击队用得起那玩意?” 人形魂导器——外观形态接近人类且由人类直接操控的魂导器,一直是“贵”的代名词。虽然到今天早已实现部件的模块与规范化生产,但维护与保养是绕不过去的。更何况人形魂导器基本是与魂师绑定的,没有魂师的话,人形魂导器只能在仓库里吃灰。 因此,穷得连定装魂导炮都买不起的游击队拥有人形魂导器这件事,多少有些违背常识。 杨送意说:“不是魂导战甲,是魂导重机。六米多高,重量接近十吨。” “你认真的?”侯子羽显然不相信,“那么大的人形魂导器,动作得多笨重?又怎么能打死魂圣——” “这是内线的信息——”杨送意前一秒还笑容满面,现在却突然变得阴沉。“不可能有误。”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游击队拥有他们不可能拥有的装备,那只能说明游击队背后有支持者,而且是我们惹不起的支持者!” 侯子羽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那,我们的计划——”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开始了,就不可能再停止。”杨送意低声道,“侯兄,我们或许该调整一下计划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赫连直戳了当地对叶菲说:“我知道内鬼是谁了。” 叶菲“嗯”了一声,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是那个人吗?” “您果然已经猜到了——头脑真不错。” 对于赫连这句听上去像是恭维的话,叶菲难得地露出了苦笑:“只是不愿意接受而已。毕竟,对方也是从最艰难的时候一路跟过来的人。” 赫连不屑地摇头:“这种世道,所谓的‘朋友’根本靠不住。我想您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吧?” “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是那个人的话,我大概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了。”叶菲说,“将计就计就好。” “这样会冒一定的风险吧?” 叶菲温和地道:“对方也在冒风险。更何况,我相信大导师的判断力。” “既然对方的目标是大导师……那就让他们去吧。不过,我们的战略,也是时候该做出调整了。” 赫连交叉双臂:“您是说……放弃游击作战?” “对。” “潜入城市?” “没错。” “为什么?”赫连皱眉,“你们不打算趁法尔利乌斯与严苍啸厮杀占他地盘的话,破坏魂导通讯基站干什么?城市之间没有通讯,各个击破也就方便了吧。” 叶菲轻叹,伸出食指摇了摇:“不是的。赫连先生,我想你理解错了游击队的目标……” “理解错?”赫连有些惊异地说,“现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丛林’,不是吃就是被吃。你们反抗他们,不就是为了不想被吃吗?不想被吃,就只能吃了啊。” “我理解你的意思,你说的也对。”叶菲点头,“但大导师确实没有下这类的指令。” “切,什么大导师,吹得神神秘秘的,结果最后也就那样……”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赫连不耐烦地摆摆手:“好,我不再问了……所以,放弃灵活的游击作战,潜进城市里被人瓮中捉鳖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的弟子肯定也得执行这种任务,我身为他的老师,不弄清楚不行。” 叶菲道:“当然是搜集情报了。其他的自不必说,但最优先的,是搜集‘除虫者’的情报。” 赫连回想了一下:“除虫者……就是那支法尔利乌斯的魂师部队吧。” “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些怀疑:‘除虫者’,真的从属于法尔利乌斯吗?他们简直就是突然冒出来的。而且根据我徒弟的反馈,他们表现出来的素质完全不像军人。” 叶菲感叹:“真厉害。大导师也是这样认为的——‘除虫者’的设立不止是为了消灭游击队,他们另有目的。” “但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完全不知道,更别提了解了。” “知道这些,很重要吗?” 叶菲平和地说:“非常重要。因为我们真正的敌人并非法尔利乌斯,而是‘除虫者’幕后的人。” “……哈?” “你大概不知道,赫连先生。”叶菲将脸转向窗外,“大导师从一开始,就没把法尔利乌斯放在眼里。” “嘿,那可是九十四级的封号斗罗!正儿八经的!不吃药的!” 叶菲笑笑:“但他始终是个武夫。他治军很好,但绝不擅长政治与管理。” “鹰皇遇刺,但他一手建立的官僚体系还是一样稳定,法尔利乌斯接管后只要坐着收钱就可以了。把先主留下的省事高效率的官员全部撤掉、改用费神的全军事化治理,说实话……这不是一个满脑子肌肉的人会做的事。” “压榨民众获取的资源,与豪族协商、用权换取也一样可以。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事情?” “行了,我知道了。”赫连往墙上一靠,“那这次你想把我徒弟扔去哪?” “德拉贡城。” 赫连睁大眼睛:“你认真的?” “认真的。”叶菲闭上眼睛,“虽然那是敌方的大本营……。” “不过么……你也知道那句星罗俗语吧。‘不闯虎穴,不得虎子’。” 孤影(一) 三月底四月初正值春季。夜晚凉风习习,还混着花草的清爽气味,人一闻到,心情也似乎随之进入了春天。 山路上,两匹外形似马非马、似牛非牛的驮兽喷着响鼻,全身肌肉用力,拉着一车用布盖住的货物和车上的四个人。这是一条少有人行的小路,泥上生满了野草,两侧是深不可测的密林。 坐在车夫位、拿着缰绳和驱鞭的不是别人,正是叼着烟卷的韩金驽。大个子楚申息靠坐在货物旁呼呼大睡,燕子则抬头望着星空。 吴进在货物顶盘膝修炼着,切切在他身边东张西望。星夜天地元气较平常丰厚,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修炼的大好时机。 丹田里的小骷髅头这些时间喂得及时,没有什么异动。它的个头越来越大,吃掉的魂力也越来越多。不过也是因为它,正常魂师每突破一级修炼速度就会变慢一些,吴进反倒是越修炼越快。 他现在已经32级了。吴进怀疑,如果再以这个速度修炼下去,自己很有可能在16岁的时候就突破魂宗! 那些天才,也就是这样了。 最后一滴魂力汇入丹田,他吐出一口气,抬头望望星空。这时,脑海中传来了切切的声音: “吴进。两脚虫。树木那边。” “多少?” “好多,怀里有火。前面路上有火。”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但是还看不见我们做什么。” “明白了。”吴进从魂导储物项链中拿出一串投掷式魂导炸弹和“连弩”冲锋枪,拍了拍切切的脑袋。切切会意,转身窜入林中。 吴进爬起来,伸手拍拍驾车的韩金驽:“韩哥,人来啦。” “哟呵——动作挺快。” 韩金驽“嘿嘿”一笑,一扯缰绳。两头驮兽闷闷地叫了几声,慢下了脚步。车后的两人也意识到了,取出了自己的武器。楚申犀拿起一挺轻机枪,燕子取出两把外形似盒子的手枪,一手一把。 “呃啊——————” 惨叫划破夜空,激起飞鸟无数。吴进眼疾手快,心中数着秒拉开保险,将投掷炸弹朝叫声传来的方向甩去!一连串的爆炸声后,两三个身上着火的人惊慌失措地跑出埋伏处,冲进了“连弩”的弹雨中! 另一边响起枪声,另外两人也开火了。两轮射击之后,切切告诉吴进对方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四人才下车。 燕子从车上卸下了仪器,直奔前方的路面。她先将绊雷隐藏在草丛中的线都剪了,再细细用仪器探查土里埋的地雷。 韩金驽得意地咧着嘴,拍了拍两头驮兽的脑袋,给它们喂了几只梨子:“好宝贝儿!真乖!” 要是寻常未经过训练的驮兽,刚才又是枪声又是爆炸声的,早就发疯乱窜了。可游击队的这两头却安然若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着。 “弗洛修大叔真厉害啊,能训练成这个样。。”楚申犀也过来顺顺驮兽脖子上的鬃毛,“俺记得‘角兽’好敏感的,蚊子‘嗡’一声都要甩蹄子。” 吴进则直接走到那些人的尸体前蹲下,仔细地观察着,想找出有用的信息。但这帮人无论从装束还是别的什么来看,都是最最标准的强盗。 切切钻出林子,刀上还沾着一些血迹:“有活的,一个。脚没有了。” “好,辛苦了,去吃吧。” 吴进转向韩金驽:“韩大哥,有一个活口,要来吗?” 韩金驽取下嘴里的烟卷:“嚯,命还挺硬!好啊。” 那个强盗双腿自膝盖以下都被炸断,溅出好大的一摊血。他倚靠在一棵树上,眼睁睁地看着靠近的两人,自己的身体却无法移动半分。即使他蒙着面,颤抖的瞳孔也透露了他内心的绝望。 吴进面无表情,霍克十一黑洞洞的枪口瞄准对方的脑袋。韩金驽笑嘻嘻地看着他,用未熄的烟卷指指他同伴的尸体和旁边散落的武器:“哪儿来的?” “什么……” “东西都哪儿来的?”韩金驽说,“地雷和绊雷我算你们自个儿做的,才二十几个人,怎么弄来这么多条枪的?也给咱介绍介绍?” 强盗的眼神渐渐涣散:“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韩大哥,不用问了。”吴进对韩金驽道,“他快没了,就是想交代也没那力气了。” 韩金驽遗憾地耸了耸肩:“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啊。这伙人拿的枪还都是秘银工造的‘炎蛇’冲锋枪,全新的!总不能是抢来的吧?” 远处的燕子收拾好东西,朝他们喊道:“雷都起出来了!搬上车还是扔了?” 韩金驽也回道:“堆起来拉根引绳销毁了——我们现在的身份可是正经商人,带着这堆东西怎么进城那!” 德拉贡城又被称为“第二星罗城”,人口约两百五十万,是圣兽联合帝国的帝都和第二大城市。它地处达莫斯河谷,若是要进攻天灾、地龙两道大山脉之间的埃斯科尔山口,绝对无法忽视路上的这座大城市。 它有北、东、南三道城门,西面是悬崖峭壁。三道城门里,属东门客流量最大,即使战争时期晚上要封城也没减少。伪装身份是小商贩的四人,自然也是走这边,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进城。 四人到了地方才发现,抱着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不少。远远就能看到离德拉贡东城门百米远的地方那一堆营火和帐篷,马、牛、角兽都被拴着,有的低头吃草,有的睡着了。 走近后,韩金驽下车,牵着角兽慢慢走,时不时用星罗语向周边的人打个招呼。有不少人也笑着回话,更多的人则只看了他一眼,便接着忙自己的事了。 四人挑了一片空地,韩金驽、楚申犀从车上将角兽卸下,像其他人一样取下车身上的一根横木打进地里,拴好角兽。燕子拿出两顶帐篷开始搭建,吴进左右看了看,和重新披上斗篷的切切跑到离他们最近的营火旁边。 一个戴着大风帽的老人诧异地打量了他几眼:“哦……都这个时间了,还有人来么?” 吴进挥挥手:“老人家,您好。现在不是在打仗吗,怎么还这么多人大晚上就在这里等着进城?” 风帽老人道:“当然是因为‘血祭斗魂’啊。” 血祭斗魂?这对于他来说是个陌生的词。 “怎么不说话了?喂小子,”风帽老人眨眨眼,“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吴进挠挠头:“嗯……” 风帽老人看他这反应,不屑地撇撇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具体是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孤影(二) 直到第二天早上城门大开,骑在其中一匹角兽身上的吴进还是在想老人口中的“血祭斗魂”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哎。”韩金驽轻声叫了他几下,“咋啦?要进城了!” “啊?哦!好……” 轮到他们接受检查时,楚申犀直接把货物上盖着的布掀开,布下面是一摞摞的大理石块。里面其实有个空间,切切躲在里面。 那两头角兽虽说受过训练,在面对魂兽时还是会发自本能的害怕。加上切切的来历也不太好向卫兵解释,只能这样安排了。 门口的卫兵一看见这些东西就明白了:“哦,给戴大师送东西的?” 韩金驽摆着几近谄媚的笑容,将几支烟卷和身份证明文件一起交出:“哎呀,兵老总,您怎么知道?” 卫兵看了文件,收下烟,挥挥手:“除了那怪人,还有谁会要这个!好了,你们进去吧。” 一行人就这样轻松地过了关。吴进问:“戴大师是?” 韩金驽想了想,道:“是我们在城里的……干部?联络员?对,是联络员。” “你昨晚不是打听到了什么吗?可以去问他。这家伙在这是个老牛*,就没有什么东西他不知道的。” 东城门紧挨着一片灰房顶的平房。这里污水横流,女人们伸着苍白干瘪的手指洗衣,男人们披着破衣烂衫漫无目的地游荡。人们都是一副枯瘦的模样,像是被生活这头血魂兽抽干了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 唯一的笑容来自路边两个营养不良的小孩。他们坐在一个面庞被过长的头发与胡子盖住、看不出年龄的乞丐身旁,兴高采烈地逗弄着铁笼内关着的一只大老鼠,时不时去揪一把乞丐的长头发和大胡子。 那乞丐也不介意,一直捧着碗、立着拐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样子,简直像个受难的圣人。 货车继续走着。角兽踏着小碎步走入贫民区深巷,停在一扇打理得很干净的厚重木门前。这门很大,容纳两匹角兽并肩而行绝对没问题。 韩金驽翻身下车,用一短、三短、两长的方式敲了门,喊道:“雕像的素材送到了!” 过了许久,旁边墙上的一个小窗口被打开,一双绿色的、属于男性的眼睛从里面看着他们。 “石膏?” “不,是大理岩,上好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韩金驽会心一笑,驱车进入。 这里居然是个看着不小的庭院,几乎堆满了或完整或残缺的雕像。这些雕像基本都是人像,动作极副动感,面孔栩栩如生,但都没雕眼睛。为数不少的雕像像一群静止的人一样待在这里,让整个庭院的气氛都显得有些诡异。 “如果雕了眼睛,我肯定是不敢迈进来的。”吴进想。 庭院一侧被清扫出了一片空地,原先在那儿放着的雕像被随意地丢在一旁,东倒西歪。韩金驽自然看得出来那是为他们预留的,忙驱着角兽走过去停靠。 “第九小队,嗯?” 先前在门内和他们对暗号的那个男人又一次出声,四人齐齐朝庭院深处、雕像最密集的地方看去。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背着双手,踱着步子,缓缓从雕像中走出。他除了围裙是白的,其他衣服都是黑的,包括鞋子和沾满石粉的手套。憔悴的面容如同四周的雕像,给人的印象很深刻,一副墨色护目镜挂在脖子上。 他出来时,吴进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 这个人也是魂师,虽然修为很弱。 韩金驽微微朝他鞠躬:“想必您就是戴镶文先生了吧?” 戴镶文点点头:“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你们随便挑个房间住下就好……别打扰我工作。等下我会找你们谈谈的。” 他丢下两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返回了藏在雕像后面的一个房间,关上了门。不一会儿,门里传来了“叮叮哐哐”的声音。 燕子目视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道:“真是个怪人。” “金驽,这人真的可信吗?” “他是叶老爹亲自发展的好吧?”韩金驽无奈地笑笑,“你总信得过叶老爹吧?” 切切下车时被雕像吓了一跳:“好多……两脚虫……” 吴进笑着拍了拍它的头:“不是两脚虫。你感受一下,那些都是石头。” “石头……是石头。但是为什么把石头做成两脚虫?” “这个……” 吴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居然被魂兽问住了! “啊!对了,‘血祭斗魂’!” 吴进连忙跑到戴镶文的工作室门口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戴先生!我有些问题……” 门“吱呀”一声朝内打开,戴镶文面无表情的脸探了出来:“什么事?” “我有事情想问您,呃……关于本地的一些习俗。” “习俗?”戴镶文嘀咕,将门完全打开:“进来说话。等等!那是……” 吴进愣了一下,随即发现戴镶文的眼睛紧盯着切切。 戴镶文问道:“这是魂兽?” 吴进慌忙道:“切切是我的朋友!您……” “哦……放心。”戴镶文说,“我没有打它的主意,只是想给它雕个像。” “雕……像?”切切很紧张,“吴进,他,要把我做成石头?” 吴进安慰道:“是把石头做成你,不是把你变成石头。” “这样?” “行了,进来说话。”戴镶文转身,“我还想赶紧把我手头的工作完成。” 戴镶文的工作室不大,去除正中央那块空着的地方,留给家具的空间并不多,戴镶文也只放了一把靠背椅。四壁都绘着图画,画上是一颗颗星星连成线组成各种各样的图像,有人物,也有动物和器具。 戴镶文所说的“工作”指的是房间正中央放着的那尊像。它脚边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工具,穿着铠甲,摆出一个振臂高呼的姿势,十分英武。它的头还没雕刻出来,吴进也看不出雕刻的是谁。但他注意到,这尊雕像的手臂特别长。 戴镶文指了指靠背椅:“坐。” “你想问什么?” 吴进开门见山:“血祭斗魂是什么?” 戴镶文沉吟了一下:“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个词?哦,你们的伪装身份是商贩……那就情有可原了。” “你不会不知道斗魂比赛是什么吧?” 吴进道:“我听我老师提到过,是一万多年前的时代流行的一种魂师比赛。” 戴镶文神色平静:“那就是了。” “所谓‘血祭斗魂’,就是必须有一方死亡才结束的斗魂赛。” 孤影(三) “所谓‘血祭斗魂’,就是必须有一方死亡才结束的斗魂赛。” “没有投降,没有平手,战败即是死亡。必须解决掉对手,才能离开斗魂台。如果赢家下不去手,自会有别人代劳。”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观众乐意看。” 戴镶文笑了笑,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胜利者处决对手的方式,越华丽、越血腥越好。观众要是看得开心,还会往台上扔各种礼物呢。” “为什么要这样?”吴进惊得“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正是因为经历过战场、亲手扣下扳机杀过人,他才能明白生命的可贵。可这个“血祭斗魂”,怎么听着像是在拿人命取悦其他人呢? “这是规矩。” 戴镶文平静地说,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血腥的比赛,而是一场普通的竞技活动: “血祭斗魂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是当初鹰虎象三皇齐全时设立的,为的就是让那群嗜血的达官贵人能开开心心地在这儿待着。三皇早就互相残杀死光了,可这祭典却一直留着。甚至,现在连普通民众都能来观看了。来的还不少。” “这种比赛的奖励也是极其丰厚的,从金钱财货到天材地宝,什么都有。当然,魂骨那种级别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吴进当即说道:“他就是真给魂骨,我也不参加。” 为了生存而杀人是迫不得已,但为了取悦别人而杀人?他无法接受。 这群人把人命当什么了? 戴镶文耸耸肩:“你自己要问的,我解释一下而已。” “对了,这比赛还有三天开始,城里会很热闹。如果你们要打探消息,这是最好的机会。” 吴进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戴先生。” “节日……”韩金驽叼着烟卷若有所思,“唔,的确适合打探消息,但是我们要从哪入手啊?‘除虫者’相关,怎么看都不是烂大街的消息啊。” “我刚才翻了翻这里的报纸,基本上全是战报啊,拍马屁啊之类的废话。” 楚申犀看上去很乐观:“消息那么多,总不能一点有用的都没有吧?” 燕子马上回道:“那要筛信息筛到什么时候?我们的时间可没有那么充足。” 韩金驽站起来:“哎,总之先出去转一圈吧。阿进,你的宠物得留在这,不然太显眼……” “切切是我的朋友。”吴进闻言认真地说,“不是什么宠物。” 切切晃了晃触角,对这话表示同意。 韩金驽赔笑:“好,好……你的朋友得留在这儿,不然我们这一伙儿就太显眼了。” 德拉贡城最重要的军政区在西边,其余的部分由一条主干道划分为南、北两块,南部区域比北部大上不少。前者自然是贫民区,后者则是富人区。 他们刚迈出戴镶文家大门,燕子就发现了异常情况。 “奇怪。”她轻声说,“贫民区怎么会有乞丐?在这里能讨到什么?” 吴进顺着道路看去,那人就静静地坐在路边,正是他们进城时就看见过的那个一手捧碗、一手拄杖、头发和胡子极长的乞丐。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围了上去。 韩金驽取下烟卷掐灭,弯腰:“这位老先生,你在这干什么?乞讨不应该去富人区吗?” 乞丐听见他的话,抬头扫了一眼。然后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怔住的话: “星空指引万物。” “什么?” “星空指引万物。”乞丐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和吴进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那么苍老。 “怎么?你们不是来寻求星星的?”他说完停了一会,接着道:“那就不要挡住其他求学者,去好好地做你们该做的事。” “等等!”吴进上前一步,“您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乞丐方才那句“星空指引万物”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小时候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他晚上只能看星星,也对它起了好奇心。但他对头顶上这片星空的了解,仅限于小时候听父母讲的各类故事。 现在正好遇上一个对这方面有了解的人,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一向不爱搭理人的燕子居然也走上前来:“我也有兴趣。” 吴进非常惊讶地看了看她:“燕子姐,你……” “哦……” 难得连续两个人都说有兴趣,乞丐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一些:“反正时间快到了,你们就跟过来吧。” 于是,他们跟着这个乞丐来到了贫民区的一个空地。这里聚集了很多人,男人、女人、小孩、老人,全都有。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块,小声地讨论着什么;老人们腿脚不好,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小孩儿们还是一样的精力充沛,不停地追逐嬉闹着。 在乞丐踏入场内的那一刻,所有窃窃私语声、所有念叨声和嬉笑声,全都戛然而止。人们的目光聚焦在拄着拐杖的乞丐身上,脸上开始焕发出光彩。 吴进注意到,他们眼里都闪烁着期待与憧憬。他们这副神情与身上带着补丁的旧衣裳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地方,竟然有这么多对星星感兴趣的人?” 空地中央有一个台子。乞丐将拐杖放到上边,动作迅捷地爬了上去。四人混在人群里,等着他开讲。 韩金驽眨了眨眼睛,戳戳燕子,用气音说道:“喂喂,你不是说我们的时间不够充足吗?为啥要哄这怪人?” 燕子回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要找切入点吗?这不就是?” “看看周围,现在还没到午饭时间,按理来说这些人都要工作。可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就为了听一个乞丐讲话!你还觉得这人不重要吗?” “同胞们。” 乞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的声音和刚才又不一样了,高昂、明亮,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气场。 而且他的话里少了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吴进也说不上来。 乞丐站在台上环视四周,乞讨用的小碗早已收好。他右手持拐,朝他的听众张开双臂: “今天我很高兴。因为我注意到,我们的行列之中又添了不少新面孔。又有一些人加入了追寻星星、追随祖先的旅程。” “星星和祖先?这两个……有关系吗?” 吴进皱了下眉头。 一旁的韩金驽突然出声:“妈的。这怪家伙,他用的是最正统的星罗语!一点口音都没有,他奶奶的!” 吴进凑近:“正统星罗语?” 韩金驽朝他点点头:“最正统的!只有星罗城那边的人会说,其他地区的都多少带点味儿。” “那奇怪了。”吴进嘀咕,“如果他是星罗城那边的人……为什么会跑到我们这?” 孤影(四) 楚申犀看向韩金驽:“韩哥,你咋还懂这些?” 韩金驽摆摆手:“我在加入之前认识一个朋友,他就是星罗城那边过来的。他说话那腔调,我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嘘。”燕子说,“他开始了。” 台上的乞丐微微仰起头:“各位墙上挂的日历没有有钱人的精致,可它能让人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这就够了。” “小孩子们想必从爹娘那里听过《月岁谣》,知道一年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其实明白这事的不只有你们,星空,也明白。” 说到这里,乞丐顿了一下:“在场的孩子们,有喜欢晚上看星星的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十几个小孩里,只有两三只手举了起来。还有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孩说得很大声:“我爹娘晚上不让我出门。” 听众里发出一阵笑声。乞丐微微点头:“如果经常在有星星的晚上抬头望望天空,很容易就能发现,每个月的星空都是不一样的。” “星夜的天幕正中是个舞台,每到一个月份,就会有一组星星登上舞台,绽放光彩。属于它们的月份结束后,这组星星就会退场,把舞台让给下一组星星。” “这就是我们上次提到过的——‘十二轮星座’。” 韩金驽戳戳吴进:“这怪人好像真有点意思。” 吴进深以为然:“讲得真好。看那边,连五岁小孩都听得入神了。” “但是我还是不太清楚他讲这些干什么,这听着也不像传教啊。” 燕子道:“要不你们两个回去问问戴镶文?这乞丐在这儿宣讲好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韩金驽点头:“好咧,明白。那你们呢?” “我们两个当然留在这了。”燕子看了眼听得昏昏欲睡的楚申犀,“我不想错过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听完两人的说明后,戴镶文收回了他的武魂——一把石槌,大理石般的面庞终于松动了一些。 “澹台?” 听到两人对那个乞丐的描述,戴镶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憎和意外。 “我以为上次他差点被宪兵抓走,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结果还留在这里啊。” “澹台?”吴进道,“是那个乞丐的真名?” “不是名字,是姓氏,而且相当古老。甚至可以一路追溯到武魂殿的年代。”戴镶文看上去有些头疼,“他这个人没有名字,只剩姓氏。” 韩金驽来了兴致:“啊?为啥?” 戴镶文不耐烦地说道:“谁知道。你们要找他可以,别把他带来我这边。” “你们听过他的演讲了?讲得很好,是吧。”戴镶文见面前的两人点了头,继续说道:“他是个‘传星者’。” “真令人惊讶。”吴进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传星者,听着像是个很了不得的称号。” 总感觉这三年来见识到的东西,比我在老家待着的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多。 戴镶文道:“是一个群体。成员在大陆上四处巡游,致力于传播与星星相关的知识。一般星罗地区见得最多。一群怪人。” “怪人?好吧,那个澹台确实很怪。”韩金驽也坐下了,“不过他要是真从星罗城那边一路靠乞讨走到这边的话,倒是挺令人敬佩的。” 戴镶文却不这么想:“他们真对星星和知识那么执着,不如加入识钥塔。就算是为了传播知识,利用大组织的资源也总比两条腿一张嘴效率高。” “为了理想和信仰而自愿承受苦难,虽然听起来确实很伟大,但这种人这世道多得是。” 韩金驽无奈地笑笑,和吴进交流了一下眼神。 “百足”整个组织好像都是这类人。这位雕刻家戴镶文也算是他们的成员,却说出来这种话…… “哦,对。”戴镶文顿了顿,“你们那个女情报员的感觉挺对的,澹台确实知道些什么。他知道的,绝对比我掌握的多。” “他这人嘴严得很,想让他说出些什么只能哄他开心。对传星者来说,没什么比听他们讲课更让他们开心的了。” 韩金驽满不在乎:“我看他听众挺多的啊,多我们几个好像也不太要紧吧?” 戴镶文用毫无感情的绿眼睛看着他:“听众只是听众,他要的是‘学生’。” “富人区的人吃香喝辣,贫民区的人要干上一天的活才能勉强果腹。我们这一片的人基本上都是给富人区的人干活的,所以生活还过得去,尤其这几天富人区为了准备‘血祭斗魂’花了不少功夫,这些人沾了光,接了不少活儿、肚子吃饱了还有余粮,才难得有空闲时间听他掰扯。你让澹台跑到最南边那群靠捡富人区泔水的人那边讲一个试试?” “他们好不容易从繁重的工作中脱身,跑来听这个外地人演讲只是图个新鲜,谁会真把他那些话听进去?” 吴进道:“这么一想,澹台先生好像还挺可怜的……” “你要是直接跟他讲这些,他就再也不会和你说哪怕一句话了。” 韩金驽摇摇头:“我能理解,自尊啊,自尊……” 吴进看着戴镶文那张仿佛用石头雕刻而成的脸:“可是,我看见您的办公室里也画着星图啊。” 戴镶文对此事毫不避讳:“装饰挂画而已。” “真的吗?” “好吧,我确实了解过一点,但那是出于艺术创作的需要。” 韩金驽大笑几声:“哎呀,戴大师,您可真是深藏不露。” 戴镶文瞥了他一眼,转身迈步:“你想看的话,可以跟着来。” ……戴镶文的工作室。 戴镶文丢下一句“请自便”后,便继续忙他的工作去了,留吴进与韩金驽两人研究那些壁画。 韩金驽刚一踏进这房间,目光就像磁石遇上铁一样牢牢地吸在了那些壁画上。他不停地变化着角度,凑近又拉远,嘴里啧啧称奇。 吴进看得有些懵:“韩大哥,你看出什么了?” “好画!”韩金驽说,“从颜料的变色程度来看,有一段历史了,大概是几十年前的作品。” 说完,他把吴进拉过来,指给他看:“你看这底色,远看是黑,但离近了看就能发现,这黑是由多种颜色交织出来的——以蓝色为主,而且笔触极其细腻,绝对不是用刷子,是用柔顺的毛头笔细细调成的!底色色相这么丰富,星星却是直接用纯色点上去的。两者拥有强烈的对比,却又融为一体。” “真是杰作,杰作啊!” “韩、韩大哥……” 韩金驽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松手赔笑:“啊,这,对不起,老毛病了,一见到好画就忍不住——哈哈,哈……” 吴进叹了口气:“好了,没事,没事。既然韩大哥你也不能从这些画上看出什么,那我们去门口给燕子他们开门吧。” 守着门口的切切刚才通过梼杌印告诉他,燕子和楚申犀两人回来了。 不,是三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幼崽”,也就是小孩。 “啊?这么快?” 孤影(五) 两人走出工作室,正好撞见燕子他们推门进来。 “我还以为他还要再讲一段时间……啊?”韩金驽朝楚申犀身后看了看,“这个……这位是?” 那是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小女孩,约莫十一岁左右,衣裙很旧,手肘处毫不掩饰地打着补丁,抱着一只两个眼睛是纽扣的玩具熊。她的头发是红色的,梳着马尾辫,眼神里带着一点倔强。 吴进眯了眯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一抹熟悉的影子。 楚申犀傻笑:“她要找我们帮忙,燕子姐就带她回来商量了。” 韩金驽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眼燕子,单膝蹲下,认真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小朋友,你找我们干什么?” 小女孩说话很直接:“我爸爸不见了。” 韩金驽脸上微笑不变:“那为什么找我们呢?” “因为大人都不理我。”小女孩撇了撇嘴,“但外人可能不会不理我。” “我们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帮你忙吧?” 小女孩仰起头:“我有报酬。” 说着,她竟扭断了玩具熊的头,在四人震惊的眼光中从熊肚子里掏出了一大捆纸! 不对,那可不是纸,那是永临商会的金票! 贫民区的居民绝对不会有的东西! 吴进的神色凝重了起来:“这些是哪来的?” 小女孩也不客气,直瞪着他:“你要不要嘛?” “你说出这些东西是哪来的,我就考虑考虑。”吴进说,“你不说,我绝对不帮。” 永临的金票要通过一定的渠道获得,这些一辈子都耗在城里的平民不可能接触到。这个小女孩手里的永临金票,要么是无意中拾得的赃物,要么是父母多年的积蓄。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们不能收的。 燕子也从惊讶里回过神来:“小妹妹,你没跟我说你要给的报酬是这个啊!” 韩金驽低声问:“你真打算收她的报酬啊?” “我以为她就给几颗糖而已!” 小女孩看上去有些急了:“这是我的!不是我偷的!” 吴进道:“但是你没法证明啊。” 小女孩大声道:“就是我的!不信,不信……” 她的声音突然小下去了:“……不信你们去问我妈妈……” 这句话说完,她也不理四人的反应,把金票塞回玩具熊肚子里后转身跑了。吴进当即拔腿去追,燕子和韩金驽对视一眼,也跟上去了。 楚申犀还傻傻地站在原地,过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哎,你们怎么都跑了?等等啊,等一下——” 小女孩的家位于“生活还过得去的人”和“几乎活不下去的人”两个区域的边界,吴进追来时,正好碰见她撞在她妈妈身上。 女孩的母亲比他的妈妈要好一点,没有消瘦到皮包骨头的程度,脸色也没有那么惨白。这个中年妇女身上没被衣服盖住的地方都是伤疤,有些淤青还是近几天新添的。她头上缠着绷带,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面上却透着欢喜的光彩。 是错觉吗?她老公不见了,为什么她看上去一点都不伤心…… 吴进想着,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那妇女看看女儿,又看看陆续追上来的吴进等人,心里已经明白得七七八八了: “娟娟她,又来麻烦人找爸爸了吧?” 她低声细语地说,将小女孩揽到身后:“真是不好意思,她就是这个性子。” 韩金驽也注意到了妇女的异常,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有说:“你……您孩子突然就掏出了一大堆的永临金票,我们还以为她是偷来的呢。” 妇女连连鞠躬:“哎呀……太不好意思了,太不好意思了!那些都是正经钱,我是给老爷们卖花的,我老公是经商的,有一些家底,结果被这孩子偷偷拿出来了……” 燕子道:“这孩子来找我们说爸爸不见了,可着实吓到我们了。您丈夫真的没事吧?” 一提到她的丈夫,妇女的脸色就沉了沉:“我家那死鬼整天就知道喝酒,一天天的也不做生意,唉!要不是我还藏了一部分,咱家的钱全得给这败家玩意花完。” “他兴许又喝了酒不知道睡到哪个垃圾篓里去了!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我还得帮他洗衣服。呸!” 那个小女孩一直想说些什么,表情很焦急,但她的母亲把她完全挡在身后,不给她直面对方说话的机会。 吴进看了眼他们住的房子。一层平房,劣质红砖,连墙灰都没刷。屋外有个小院,种了一些花卉。墙角堆着一些坛坛罐罐和玻璃碎片,从上面的蛛网可以看出,放很久了。 除此之外,就看不出什么了。 楚申犀的关注点与其他人不同:“这,大姐,您身上的伤……” 妇女马上回道:“都是照料花时弄出来的,一些小磕小碰而已,很快就好了。没事。” 燕子出声:“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回去吧。” 那女人见此,又是一连串的道歉。几人走出巷子后,还能听到小女孩大声质问她母亲的声音。 韩金驽问燕子:“那女人有问题吧?” “她说谎。”燕子言简意赅,“她丈夫不可能经商。要真是能攒到永临金票的等级的商人,还住在这里?就算他抠门,他的货物在哪里?他运货的车在哪里?她们的屋子那么小,不可能清出多余的地方放这些。” 韩金驽摸着下巴:“她说她丈夫是个酒鬼,那话不像假的。说不定真是喝完酒不知道在哪断片了?” 吴进道:“这还是没法解释永临金票的来历。” 燕子皱着眉头:“而且她的伤,绝对不是‘小磕小碰’能解释的。” “必须得再次接触那个小女孩。永临金票,这条线索不能轻易忽视。” 韩金驽苦笑:“明明是来打探情报的,结果却成私家侦探啦。” 楚申犀对于能帮助弱者这事由衷地感到高兴:“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嘛!” 晚上七点,娟娟吃完像往常一样尽是些清汤寡水的晚饭,抱着自己的好朋友“小熊”跑出家门。她刚被妈妈训了一顿,脸颊还鼔着气。 她抬头望着头上的星空,嘟哝道:“那个老长毛说的是真的的话,我要是能看懂星星就好了。按他的说法,星星一定知道爸爸在哪里的。” “你是叫……娟娟,对吧?” 娟娟紧张地回头,见是白天见过的那个灰发大哥哥,这才不满地撅撅嘴。 “你怎么走路没声的啊!不是说你们不收我的报酬吗?” 吴进笑笑:“那个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娟娟呆了呆:“啊?不是说请人的报酬越贵越好吗?酒馆里那群叔叔伯伯都这么讲。” “如果请我们的是大人,那报酬确实越贵越好。但你是小孩……要不这样吧。” 吴进蹲下,伸手从她的玩具熊上揪了一个纽扣“眼睛”:“这就算是‘定金’了。如果我们找不到你爸爸,就把这个还你。” “那是我的好朋友……”娟娟嘟哝了一下,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说好了,你们要帮我找爸爸哦!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告诉你们的!” 吴进用左手在她的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言为定。” 孤影(六) 贫民区不仅有酒吧,而且有三间。吴进等人现在站在门口的这家“臭鱼”,就是其中之一。 “臭鱼”的外墙斑驳,墙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还被涂上了不少带脏话的涂鸦。墙角残留着不少呕吐物与排泄物,双眼无神的汉子与两手颤抖的老人不断进进出出。韩金驽眉头紧锁,点上一支烟卷,第一个推开那扇门。 氤氲的、夹杂着酒味和烟臭的空气伴着嘈杂的说话声扑来。吴进下意识地捂了下鼻子,四处张望。 吧台正对着门,虽是中午、没到晚上,高脚凳上却也坐满了人。两三个酒保忙活着,边取酒、调制边倾听着客人的抱怨。空余的地方几乎被圆桌子挤满,约一半的桌子都有人坐着狼吞虎咽地吃饭。 为了生存,大部分酒馆都不是专门卖酒的,往往还提供一些简单的餐食。当然没什么好东西吃,但胜在价格便宜。工作地点离家远的人来不及赶回家吃饭,就会在这里对付一顿。 吴进四人挑了一张较大的餐桌坐下,韩金驽拿起菜单:“哟呵,难怪叫‘臭鱼’,摆在第一位的居然是咸鱼饭……价格倒也便宜,七支烟或者十颗子弹。” 楚申犀朝他伸了伸脖子:“韩哥,韩大哥,有虎头肉么?” 韩金驽看了看,笑道:“那当然有!你怎么就知道吃这个?” “嘿嘿,好吃就要多吃!” 燕子叉起双臂:“我要炒杂碎汤。” “你们啊,别忘了我们来这可不止是为了吃饭!” 韩金驽问吴进:“你确定是这里吧?” 吴进道:“她自己告诉我的,还重复了三遍。” 交了钱,饭菜很快就上来了。米很糙,而且硬,显然煮的时候没放多少水。炒杂碎汤有股怪味,姜片切得很大块,下筷子时不注意还以为是猪腰。虎头肉全是老肥肉,盘子里淌着晶莹的油光,葱花颗粒占比很多。店家还贴心地送了他们一碟咸菜解腻——以萝卜和腌得太久叶子发黄的菜叶为主。 不过,四人都吃得很开心,特别是身为魂师、食量比他人更大的吴进。他从小就养成了“有得吃就不挑食”的习惯,而且吃得很快。比起那些酒席上的佳肴,这种处理粗糙的菜品更适合他。 吃饱喝足后,四人又各自要了一份饮品,边喝边随心所欲地扯淡,顺便留心听着酒馆里其他人的闲谈。 吴进隔壁桌坐着一对苦力打扮的男人,看相貌像是兄弟。他稍稍倾听了一下,但听见的全是女人和工作之类的无聊话,便抿了口果汁,准备把注意力收回去。 “……说到这个,妈的,赵老二到底死哪去了?他他妈的还欠老子二十条烟!” 吴进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说话的人年龄看上去比另一个大,手里攥着啤酒杯的把儿:“那傻卵前天晚上就他妈不见了,不会是跑了吧?狗日的!” 他弟弟紧张地四处观望了一下:“哥,你可别这么大声……” 他的声音突然变低:“依我看,赵老二是遭‘妖鬼’了!” 年龄较大的那人一愣:“妖鬼?什——什么?” “老哥你不知道?哦对,你老板那边比较忙……” “快跟我说说!” “这个星期经常有人在晚上失踪……”弟弟的吞了口唾沫,“真的!舞丽颖那娘们的酒鬼老公昨天晚上出了这门再也没出现过!小丫头一直在找我打听,我都烦死了……我哪知道她爹在哪?” 弟弟声音声调抬高:“不见的人一点痕迹都没有,就那么蒸发了!一定是妖鬼干的,人怎么做得到……” “哥,要不你最近晚上别出门了……” “那哪能啊!”他的兄长无奈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板那个弱智什么样!天天想着和别人较劲,纯属吃饱了撑的神经病。” “算了,不吃了!赶紧回家吧,我有点怕了……” 韩金驽刚从几个小商贩的谈话里得到了什么:“嘿,有谁知道季梦羽和光时霖是谁?” 燕子道:“两个名声很臭的公子哥。上次去听那个乞丐的星象学讲座时,从一个老奶奶那听见的。我好奇,就随口问了问。” 楚申犀道:“噢,我也知道。因为走在路上时经常有人咒他们,所以就跑去问了。” 韩金驽摸着下巴:“也算是得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但还是没有娟娟老爹的消息啊。” 吴进开口:“娟娟的老爹不是唯一一个失踪者。” 其他三人看向他。 燕子问:“不是唯一一个?” 吴进点点头:“刚才听到的。近几天经常有人在晚上失踪,不过具体时间和地点,都还不清楚。” 韩金驽微微低头:“所以还是没有进展啊。” 吴进笑笑:“要不我们去问问别人吧。” “问谁?”楚申犀很苦恼,“那些人和咱都不熟啊!好多人看见俺就远远跑掉了……” 韩金驽也想起了什么,露齿而笑:“哈,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走,咱们找戴镶文去。” 戴镶文难得的并没有工作。他拿着一张贴了白纸的画板和一根削尖的铅笔,全神贯注地给模特作画。模特——切切正用前足从一只山羊身上割下大片大片的肉再夹起来送进口中,吃得不亦乐乎。 戴镶文边写生,边静静地听完了吴进等人的叙述,如大理石雕刻般的面庞没有一丝被触动的迹象。 “其他人失踪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总算开口,“我晚上从不出门,所以这条消息的真实性无从得知。” “你们也不用指望从其他人口中拿到消息,他们只会把消息传给熟人。” 他顿了顿,说:“不过那两个公子哥,我知道的倒是不少。” 韩金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那可就麻烦您展开说说了。” 吴进几乎是全程皱着眉头听完了戴镶文的讲述。季梦羽和光时霖,这两个混账东西仗着父亲是军队高官,在德拉贡城作威作福。与他们相比,进城前在半道遇上的想埋伏他们的山匪都显得无比的纯良。 而他们做的大部分常人难以理解的事,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攀比。 两人年龄相仿,家境一致,又都是被宠坏的家中独子。双方都不能容许“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因此时常展开各种竞争,以压过对手,满足自己的自尊心。光时霖强买了一件价值三百万的古董,季梦羽一定要找来价值五百万的。季梦羽享受了一个美女,光时霖一定要抢来两三个,同时陪床。 他们这样肆意妄为,可苦了德拉贡城的居民,但两人的权势滔天,即使是富人区也少有人能撼动,更别提这些为了填饱肚子而四处奔走揽活儿的人了。众人再怎么不满,也不得不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听完后,韩金驽无奈地咧了咧嘴:“我说戴老兄……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不和我们说呢?” 这两人的父亲都是军队高层,就算和除虫者没关系,接近他们也应当能得到不少情报。 戴镶文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画纸: “你们又没问。” 孤影(七) 星夜,无风,天上飘着纱云一样的灰色云朵。 此时的德拉贡城贫民区,大部分人都在安睡。因为最近那个传言,一入夜,大家就看住乱跑的孩子,把大门牢牢锁好。 就连酒吧,也牺牲了客流量,太阳还没落山时就早早关门了。 但某处的地下室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气氛。 “呃噢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野兽般的咆哮出自一个约十六岁的少年口中。他的短黑发上耸着两只犬耳,上身光着,皮肤棕色,溅满鲜血。他跪在地上,发疯般的用利爪狠狠抓着、切着、撕扯着尸体,时不时朝天狂嚎,再低下头去啃上几口——像只野狗一样。 旁边的墙壁上糊满了碎肉和血液,躺在地上的尸体是个中年老男人,大张着嘴,面青,看着像是个酒鬼。尸体此刻只剩一个面皮是完整的,四肢从躯干上硬生生被扯下来,肚皮大张,肠子和内脏都被翻了出来。 那景象,大概只有在神话里恶人受罪的地方才能看到。 周边身着黑衣、腰间跨着大刀和手枪的汉子们强忍着夺门而出跑到上边的厕所里呕吐的冲动,一脸鄙夷地看着这个魂环一白、一黄、一紫的三环魂尊享用他的夜宵。 但在这恶臭的地下室里,还有一个人看着这个食人恶鬼,满面欣喜,不住地搓着自己的手掌。 被黑衣大汉包围着的矮瘦青年额头很高,脸白,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两只手上都带了数不清的华丽戒指,一轻轻相碰,便发出悦耳的鸣声。 待魂尊收回武魂、从地上喘着气站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推开挡在他身前的护卫,急步上前:“葛屠,感觉如何了?能到魂宗吗?” 葛屠——人如其名的少年接过青年的侍卫递来的毛巾,简单地擦了擦脸和身子,将毛巾盖到尸体的脸上。 “还不够。”他终于低声说。虽然收回了武魂,但他的眼里还是闪着嗜血的凶光。 “越这样,要升级的话,吃的就越多。我起码还要再吃十个,才能升到魂宗。” 青年贵人露齿而笑:“十个?那算什么!二十个都行!” 听到这话,他身旁的侍卫赶紧说:“可是少爷,现在晚上越来越难抓到人了!连酒馆现在都关门,街上连个流浪汉都抓不到……” “那又怎么样?”青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街上抓不到人了,你不能闯门?” 侍卫在心里大声痛骂青年,但表面上仍然恭恭敬敬:“少爷,那是不行的。一旦出了这事,城防军就要介入了。” “光公子那边也不傻,肯定会想法子来找茬的。季少爷,我们不能落把柄呀!” “唉——”青年闻言,长叹一声。“他妈的,你说得对!” 他感叹完,立刻接了一句大吼:“那你他妈的还不快马上带人上街?!” “是,是!” 见手下连滚带爬地带着六个人推开门跑上楼梯,青年满意地叩了叩自己手上那一堆戒指。他临走前对坐下修炼的葛屠承诺道: “放心,比赛开始之前,我一定会让你升到四十级!等你干掉光时霖,我就兑现我的承诺!” 此时的葛屠神情麻木地点点头,随即进入了深度冥想状态。 与此同时,德拉贡城最穷的地区,污水横流的街道上。 韩金驽蹲在屋顶上,端着一杆魂导制动步枪,嘴里咬着烟卷,看着街道的拐角。虽然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但他脸上没有现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又等了五分钟,街上仍是一个人影都不见——甚至连夜巡队都见不着,他们一小时前来过,匆匆看了一眼便离去了,完全不想把靴子踏进满地的污秽中。 这里是被整个德拉贡城抛弃的地方。 韩金驽终于取下烟卷,拿出魂导通讯器:“喂,他们是不是见没人抓了,都不出来了?” 燕子的声音毫无延迟地传来:“那你等不等?” “好吧,我等,我……嘿,等会儿。” 他掐灭烟卷,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双眼紧盯着拐角出现的那一群人:“龟儿子,真能藏……那个调酒师还真没说慌,不枉我把兜里最后十支烟塞给他。” “怎么了?”通讯器另一头换成了楚申犀的声音,他听上去有点激动:“目标出现了么?!” 燕子厉声:“小声点!” “哦,哦……” “行咧,我通知吴进去。”韩金驽说着,按动按钮,切换了通讯频道:“喂,阿进?是我,金弩。对,目标出现了,在我这边。” “一共七个人,跟强盗一样蒙着面,穿着黑衣。武器……”韩金驽看了看,但在夜里终究看不太真切。“我看不清他们有没有带着。总之你小心。” “了解。” 吴进关闭魂导通讯器,将它收回随身肩包里,招呼了一声切切:“来,走。” 切切叩了叩口器:“嗯。” 无月星夜下、大街小巷中,一人一魂兽两道轻盈的身影飞驰着掠过肮脏的地面。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找到了目标。 托小骷髅头的福,吴进的精神力现在已经强得不符合武魂学了。他微微探出精神力,罩向一个黑衣人。 “一身黑衣,一把大刀,一把手枪,三颗雷子……嘿,这配置有点熟悉啊。” 似乎是为了不暴露行踪,那群人走得很慢,还在低声相互交谈着什么。吴进侧耳,注意到他们在烦恼“到哪抓人”之类的问题,还有就是抱怨“少爷不讲道理”。 “消息传得比燕子想象的还快。这事发生才一周,整个贫民区的人就已经都知道‘半夜妖鬼抓人’的传言了。不过他们保密得真好,我们这些外来的人居然完全不知道。” “不过,他们抓人到底干什么呢?他们又把人带到哪去了?” 吴进正想着这些东西,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在用气音呵斥另外的人。 气音里掺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那是魂力。仅仅是气音,可那些黑衣人却像挨了一拳一样,身体都不约而同地僵直了一下。待他们恢复过来,便走得更快、也没有人再开口了。 “哦……二环大魂师?” 吴进暗暗点头,心中已做了决定。他伸手拍拍切切,用梼杌印传音道:“去把弱的解决,快点,伤口吃了。最强的那个,我来。” 切切摇了摇触角,有些高兴地回道:“好!” 孤影(八) 那七个黑衣人摆成一个子弹头阵型,首领位于最前。他正阔步走着,心头却突然闪过一丝不安。 “怎么……?” 然后一切就那么发生了。同伴们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声未出地突然倒下,他下意识就释放了武魂,但两片蝙蝠翅膀刚从背后探出,后脑勺就重重地挨了一击。这个堂堂的二环大魂师懵懵懂懂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啪!啪!” 首领是被两记干脆利落的巴掌扇醒的。睁开眼睛,他本以为可以看看敌人长什么样子,可眼前却是无边的黑暗。 首领的武魂是蝙蝠。长于在黑夜行动的魂师通常都具备一点夜视能力,但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他有些惊慌,眨了眨眼。很快他就意识到,那黑暗是片布条——从料子的质感看,很可能还是从他的制服上撕下来的。 不止是眼睛,嘴里也塞满了布条,手脚也被绑起来了。他尝试运转魂力,但他悲哀地发现,几条最重要的经脉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要运行魂力的话,不仅冲不开滞塞,还会损伤经脉。 首领的心立马沉到了谷底: 对方只能是魂师,并且实力明显高于他。 在魂师界,高级魂师可以决定败在自己手下的低级魂师的生死是像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对方本可以直接杀掉他,却还大费周章地将他束缚住,那就说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想到这一点,首领的情绪平静了一些。 “喔,醒得很快。” 对方也刻意用某种手段扭曲了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含混不清:“你明白现在的处境,对吧?” 首领急忙快速点头。 对方低笑一声,道:“很好。” “请放心,你还不值得我动手……如果你配合,我很愿意放你一条生路。” “你是蝙蝠魂师,我不确定你有没有声波类魂技,所以就委屈你的嘴了。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只需要点头和摇头即可。” 首领再次疯狂点头。 “你们的少爷,是季梦羽?” 首领愣了愣,随即点头。 开什么玩笑,让他冒着生命危险为那个混账主子打掩护?更何况,那两个混账是什么东西城里就没有一个人不清楚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找他们准没错。 打掩护,有用吗? “噢……果然。”对方停顿了一下,又问:“你们抓那些人,都是季梦羽的命令?” 首领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现在真的很想吐掉嘴里塞着的布条把所有事情和苦水都一股脑倒出来,但对方极大概率会在他刚开口时把他灭了。 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又是一个停顿,首领熟悉的枪械上膛声传来: “嗯,没关系。你可以吐了。正好,我也有比较复杂的问题……但是,别做多余的事。好吗?” 枪响五分钟后。附近的数支夜巡队匆匆赶来,全然不顾靴子踏上街道时污水与秽物溅起来,沾上了大衣下摆。夜巡队警督飞一般地撞穿灯光和围观的群众来到巷子入口,伸头往里边看去。 “噢!真他妈的我的白虎战神……”他看到里边的景象后,喃喃自语道。 “求求白虎战神和速度之神可怜可怜我吧,希望那群家伙里至少还有一个活着的!” 第二天一大早。戴镶文伸着懒腰出了卧室,刚想打个哈欠,但看到工作室里或坐或站的四个人,哈欠生生给憋回去了。 “你们要干什么?” “看来您睡得不错啊。”韩金驽笑着朝他丢过来一份报纸,“看头条。” 戴镶文看了眼韩金驽的八颗大白牙,将信将疑地翻开了报纸。他的目光刚一落到顶端用加粗黑体最大字号印刷的标题,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收不回去了。 “《贫民区竟多人失踪,幕后主使目的为何》?” 报上配的图片是昨天吴进袭击黑衣人的小巷入口和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男子的大头照。 据报上的信息,这个男人是七个黑衣人里唯一的幸存者,被埋在他另外六个同伴的残肢断骸里。报上猜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逃过了一劫。 这个男人戴镶文认识,他们在上学时是同学,后面走了不同的路,便再也没联系过。整篇报道都以男人的供词为基础写就,详细叙述了贫民区的“妖鬼”事件,同时加上了撰写人的一些想法和猜测。 报道并没有指出他们绑人做什么,也没有说明幕后主使,只是含混地写了句“警察还在调查中”,看来是男人没有供出来。 “大将军现在应该很生气吧,毕竟在他的城里发生了这种事情,他却一点都不知情。”戴镶文看后道。 他口中的“大将军”指的就是法尔利乌斯——统治这片地区的大军阀,也是“百足”的最终目标。 “是啊。”韩金驽嘿嘿笑道,“不过他们现在可没法儿继续这活计了。贫民区的大伙儿,晚上可以睡得安心了。” 燕子看向吴进:“你从这个人那里得到了什么信息?” 吴进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刚要说。这些情报,可以说是我们这几天收集到的信息里最重量级的。” …… “我们绑的人,是送给别人吃的。”首领快速地说,“那人是个邪魂师!” 嘴里含着布条好让自己的说话声音听上去不甚清楚的吴进一听到“邪魂师”三个字,心脏就几乎要停跳一拍。 “圣灵教?” 首领拼命摇头:“不不,不不不不!那是个野生的邪魂师!要是圣灵教,史莱克监察团一来,我们全都得死!” 吴进沉吟了一下,又问:“他吃人修炼?” “是!是是是……” 一想到那地狱般的场面,首领的声音不禁带上了几分颤抖:“那场面我就,我就不废话了……” “啪!” 首领的脸上挨了干净利落的一巴掌。吴进收回手,道:“没问,就别乱开口。” “是,是……” “季梦羽为什么养邪魂师?” “我,我不知道……”首领嗫嚅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一些……” 吴进的语气缓了一些,好让他放松:“说。” “我们这边,有、有一个比赛,胜者必须把败者杀掉才能进下一轮……” “……血祭斗魂?” “您怎么……” 首领一愣,但他不敢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季少爷本人不是魂师,不能参赛……” “……但他的对头,光时霖少爷,今年要参战。” 孤影(九) “嘿……所以,”韩金驽的嘴唇撮了撮不存在的烟卷,往椅背一靠:“那个季梦羽,找了一个邪魂师养着,让他趁比赛杀了光时霖?” 吴进点点头,脸色阴沉:“对。” 他自己曾经就差点成为邪魂师的牺牲品,知道娟娟的爸爸怕是凶多吉少。被这帮畜生祸害过的人,能留一个全尸就已经是大神保佑了。 这事也从黑衣人首领那边得到了证实:邪魂师撕碎他绑来的人时,他一般是在旁边亲眼看着的。 昨天他们绑来的人——娟娟的爸爸,已经死了。剩余的尸骸被一把火烧尽,撒到了臭水沟里。 那水沟里几乎堆满了骨灰,堵塞了水道。所以那一带的大街上,污水横流。 向来古井无波的戴镶文,脸上的表情也难得的出现了一丝波动:“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坏。” 吴进问戴镶文:“另外一个光时霖的实力怎么样?” 戴镶文道:“不弱,但也不强。他是魂宗,这辈子也只能到魂宗。” “他很喜欢向外显摆自己那两黄两紫的最佳魂环配比,这个随便到大街上拉一个人都问得出来。” “他们两家,季梦羽的总体底蕴更加深厚,但他不是魂师,老是在这方面被光时霖欺压。我大概能猜到,这次光时霖报名参加这次比赛,一是为了进一步展示自己的实力,二是为了把季梦羽彻底压倒。” 燕子接道:“而季梦羽也抓住这个机会,想方设法在赛场上光明正大地彻底解决这个对手。” 楚申犀听完,还是愣愣的:“俺不晓得……想干掉人的话直接找个人去宰了他不就得了嘛,至于这么搞吗?” 韩金驽没好气地用拳头敲了敲他的头:“笨啊!你当对面是傻子吗?把他暗杀了,傻子都知道肯定是最想让他死的人干的!他老子不弄死你?” 戴镶文道:“现在他是自己报名参加的‘血祭斗魂’。在这种规矩的赛场上,生死没法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真被人杀了,那也是他实力不济。” 燕子柳眉微皱:“那个光时霖对自己的实力这么有信心?” 戴镶文耸了耸肩:“他对他的四个魂环很有信心。” “参加血祭斗魂的魂师修为不得超过四十五级。但往年参加的别说四环魂宗,三环的都没有几个。所以光时霖的信心,不是没有来由。” 一提到“血祭斗魂”,吴进不免叹息:“蝙蝠人说,那个邪魂师是三环水平,离四环只差一线。” “真打起来的话,他确实很有机会杀死光时霖——不,是一定能战胜。” “啊?”楚申犀又挠挠头,“四,比三大吧?” 吴进对这个大块头笑笑:“不是数字大就一定能赢的。对武魂和魂技的应用,战术,武技,心态……都影响到最终结果。” “那个邪魂师离四环只差一点,光时霖不到四十五级,他们除了一个魂技,修为差距并不大。而光时霖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论心态和战斗技巧,是绝对无法胜过活在刀锋上的邪魂师的。” 燕子少有地扶住额头:“那么,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的选择,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是啊,他们要做什么? 为了搜集情报而参与两个纨绔子弟毫无意义的斗争,真的值得吗?不,他们有参与进去的资格吗? 好不容易才开出来的一条路,难道就这么断掉了? 戴镶文看了看吴进,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摇摇头,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唉。”吴进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韩金驽道:“到哪去啊?” “我们还有个‘小雇主’呢,我得去跟她交差。” 娟娟很好找——还没怎么打听,吴进便在附近的一条大道上看见了她蹦蹦跳跳的身影。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挎着花篮,另一只手抱着玩具熊。阳光洒在红色的头发上,使她看上去格外活泼开朗。 “你好。”吴进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手枪子弹和她那只玩偶熊的纽扣眼睛递给她:“能给我三支花吗?” 娟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抹光。她从花篮里拣出三朵最新鲜美丽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的圆瓣花,给了吴进:“我看到啦。我爸爸是不是被那些人抓走了?” “是。” 此时,吴进面对这个小姑娘,内心只剩愧疚和同情。 他毕竟答应了娟娟,但最后却没能做到。双亲不全,这孩子以后的路要怎么办? “果然,他死啦。”娟娟嘀咕,扭开熊头,将纽扣连同子弹一同丢进里边的空间。看样子,她的这只玩偶就是用来放钱的。但听闻如此噩耗之后,她的情绪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吴进轻声问道:“你……早就知道?” 娟娟把熊头按回去:“是呀。” “因为是我妈妈把他卖掉的。”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一样,结结实实地将吴进的心炸得颤动。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娟娟。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什、什、什么?” 娟娟道:“我爸爸坏,一喝酒就打我妈妈。妈妈受不了,有一天二狗舅舅来窜门,她就把这些事全倒出来了。” 她歪了歪头,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二狗舅舅听了没生气,反而很开心。他告诉我妈妈,他有个客户,在找苦力挖黑矿。唔……妈妈一听到能让爸爸消失又有钱拿,就高兴地答应了。” 吴进终于把信息消化完,急忙再问:“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又要费那么大力气找爸爸?” 娟娟挺了挺胸:“因为我要揍他!” “等到我长大了,爸爸肯定也老了。到那时,我就狠狠揍他!把他打妈妈的都打回去!” 吴进看了看娟娟的小身板,无奈地笑了笑:“那要等好久好久呢。” “没事呀。”娟娟说,“只要我一直活着,总能等到我比爸爸强的那一天的。但是像妈妈那样,老是盼着爸爸发慈悲不打自己,那可不行。” “种子也弱小,它还不是能顶爆石头嘛。如果它不发芽,它就永远都看不到太阳啦。” 吴进看着这个沐浴在阳光中的、脆弱而又坚韧的孩子,发自内心的笑了。他从储物项链里拿出一把在强盗身上缴获的六发“麻雀”手枪,握着枪管递给惊讶的娟娟:“好。现在,轮到我雇你了。” 娟娟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将这把小手枪塞进花篮底部:“可是,我能做什么?” “讯息。”吴进看上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眼神格外坚毅:“你在卖花的时候,找机会和客人聊聊天,把他们说的话都记住。每两个晚上,会有人来找你卖一根茸尾草、两朵圆瓣花、三支罗洛兰。那时,你就把收集的讯息都告诉他。” “了解!” 娟娟又惊又喜,顽皮地朝吴进敬了个礼,便一蹦一跳地顺着街道跑走了。吴进微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找戴镶文。 “你们又要问什……” 戴镶文打开门,见是吴进,微微呆了一下。 “戴先生。”吴进缓缓地、郑重地说,“我准备参加‘血祭斗魂’。” 孤影(十) 傍晚。赤色落日的辉光透过暮云,将天际照得一片昏黄。正经的店铺早早关了门,那些不正经的,则正准备开业。 星罗地区从魂兽统治的时代开始便有在节日时看人与人、人与魂兽互相厮杀的传统,星罗城最着名的古迹——占地约两万平方米的大斗魂场也是为此而建造的。作为星罗城之下的第一大城,德拉贡城自然也不甘落后。只不过,他们的斗魂场建在了地下。除了这一点,其他的东西几乎与星罗大斗魂场无二。 德拉贡地下斗魂场大约能容纳约九万名观众,座位分上、中、下三层,设置了魂导护罩以保障观众们的安全。中层、下层的票最贵,上层的相对比较便宜,上层上边还有一个看台,不设座席,只能站着看,票价最便宜。因此,观众的位置,某种意义上也反映出他们的社会地位。 为了在发生紧急情况时快速疏散人群,斗魂场有足足一百多条通往地面的出口。“血祭斗魂”的报名地点,就在其中最宽敞的一条通道门口。 “哈啊……” 一个刚换班过来的工作人员打了个哈欠,对着他的同伴抱怨道:“他妈的,怎么上头还不撤这该死的岗位?明明比赛明天就要开始了。” “那也不能排除还有人要来报名嘛。” “扯淡!”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见过有人赶着去捞好处,没见过有人赶着来送死的。” 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嘿嘿”一笑:“那要不咱打个赌?赌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来报名。” “行啊,赌啥?” “这样吧,来一个人报名,你就给我一支烟。” 工作人员答应得很爽快:“一支烟而已,这有什么!” “咚咚咚” 这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 吴进站在挂了“斗魂赛报名处”牌子的门外,最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装束:黑裤、黑靴,带兜帽的黑上装,下摆束在腰间,脸上还带了张人脸面具——戴镶文给他做的,也不知道模型用的是哪个雕像。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直到把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才伸出手去,轻轻敲了三下门,然后直接推开。 办公室内只有两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工作人员,一个嘴上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满面笑容,另外一个则是一脸沮丧。他一推门,那两个工作人员便立刻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说:“您好,先生,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 “很抱歉,打扰了。”吴进道,“我想报名参加‘血祭斗魂’。” 听到他这话,叼着烟的那个笑得更灿烂了,苦瓜脸的那个看上去更沮丧了。 但沮丧归沮丧,他的工作是一点没疏忽。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和一纸盖着章、看上去很正式的公文,道:“请填一下这张表,然后在这个证明书上边签字画押。” 吴进接过两张纸与钢笔,开始填表。表上要填的信息很简单,没有涉及到具体隐私的。在名字那一栏,吴进填了“黑鸟”。另一张类似公文的玩意则是“负责证”——“在斗魂赛中负伤、死亡均与官方无关”之类的话。所谓的“画押”,则是往公文背面贴的一个小盒子注入自己的魂力。 他填完后,把表与保证书一同交还给工作人员:“这样就可以了吗?” 工作人员接过表,仔细地审阅着。须臾,他抬起头来:“噢,这位……‘黑鸟’先生,您的‘保险受益人’这一栏怎么什么都没填?” “保险受益人?” 叼烟的工作人员解释道:“请允许我说明一下。血祭斗魂的奖品给予是看受益人的,您是第一受益人。即使您在比赛中阵亡,您的保险受益人也能代替您得到您应得的收益。” 吴进颇感兴趣地问道:“那如果拿到奖品后立即退赛,岂不是既可以保住命又可以拿到奖品?” 叼烟工作人员摆摆手:“哪来那么好的事情!一旦报名参加血祭斗魂就没有退路了,只有胜利和死亡两条路能走。” “所以呢,我建议您把保险受益人这一栏填了,家人什么的……” 吴进轻声道:“我没有家人。” 工作人员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往后一步,叼的烟差点掉到地上:“呃,呃!我、我很抱歉,那……” 吴进当然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就这样吧,我走了。” 戴镶文的雕像庭院。切切吃着的那只山羊只剩下不到一半,戴镶文的写生素描也接近完善。韩金驽站在戴镶文后边看他画画,啧啧称奇。 “燕子和楚犀牛呢?” “他们两个,去和那个乞丐聊星星了。天黑了,星星也该出来了。”韩金驽回头:“哟,这么快就回来啦?” 吴进摘下面具,舒了口气:“花不了多长时间。” “切切,待在这还开心吗?” “有肉吃,好。”切切抖了抖触角,口器一刻不停地撕着肉:“不会饿,能吃饱。好好。” 吴进笑笑:“嗯,那你就继续吃吧。”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戴镶文收拾好绘画工具,腋下夹着画板,扫了一眼吴进和韩金驽:“进工作室说话。” 戴镶文展开一张旧报纸,用毛笔在上边写了“一”“二”两个数字:“血祭斗魂分成两个阶段,大乱战与淘汰赛。” “大乱战?”吴进皱眉,“这个我还没听到过呢。” “废话……你又不是这边的人。” 戴镶文道:“每次血祭斗魂报名的人都起码有两三百,且水平参差不齐。如果一开始就打一对一淘汰赛,那不仅赛程过长、消耗更大,观众看着也没意思。”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来一场所有人都登场的大乱战。这样随机性更大、乐子更多,出现黑马的概率也更高。观众看得开心,选手也有希望。” 说到这里,戴镶文嘲讽地笑笑:“唯一较为不满的,可能是场外开盘口的。” 韩金驽看了一眼吴进:“那我们还要继续收集信息吗?” 吴进点点头:“嗯,继续吧。” “魂师的战斗,情报依然重要。对手的武魂,魂技,惯用的战术……这些都能影响到一场战斗的结果。” “多一分对对手的了解,我存活的几率就高一分。” “对了。”戴镶文想起了什么,“血祭斗魂是不允许携带魂导枪械的,近体魂导器倒是可以,但等级不能超过三级。” “好吧,也正常。” 这一点倒是不难理解。血祭斗魂要的就是面对面的厮杀,如果使用魂导枪械突突突扫倒一片,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韩金驽摸摸下巴:“你那么有信心?那可是大乱战唉!两三百个对手。” 吴进活动了一下手腕:“如果连在一群一两环的魂师之间生存都做不到……那我的老师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 在大乱战中找到那个吃人的邪魂师,让他给那些无辜的人偿命! 孤影(十一) 比赛当天。 德拉贡地下斗魂场的位置早已爆满,天顶的灯光泄下来,照亮了人们各种发色的脑袋。他们性别不同、社会地位不同,但此刻,他们都花了钱,只为了待在这里看一个人夺取另一个人的生命。 地下斗魂场办公室,经理人看着面前那一沓沓金票,嘴都笑歪了。 “白虎战神保佑呀!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钱!” “老大。”一个工作人员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观众都落座了。” 经理连忙收起笑容,正了正表情:“很好。选手呢?” “瞧您这话说的……他们来得比观众还早咧。” “好!”经理一拍桌子,“去通知罗柯斯和那位负责压阵的大人,我们准备开赛!” 观众席下层。这里是只有那些真正的达官贵人才能负担得起的位置,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位千金”。 而季梦羽不仅给自己买了位置,还“顺手”给他的两个魂宗级保镖各买了一个。 “妈的。”季梦羽不耐烦地拍着护栏,手上戴着的大堆戒指敲击在合金上,发出很大的噪音。 “这蠢猪比赛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一个护卫低声道:“冷静点,老板。听说这回参赛的有整整四百多人呢,官方应该是还在排位置。” 季梦羽惊讶地看着他:“四百多人?比上次多一倍?” “是啊!听说有很多是中部地区逃过来的流民。那边的兵役征发得太紧,不少人跑了,没人种地,粮食紧缺。还能有力气跑过来的,那是速度之神保佑他们了。” “臭猪!”季梦羽轻蔑地翻了个白眼,“下九流的贱烂货。” 他想起了什么,笑着问护卫:“你说,要是把这些流民都给我那‘秘密武器’,他能涨多少级?” 一想象那比魔鬼还魔鬼的场景,护卫就有些忍不住自己呕吐的欲望。但面对主子灼热的目光,他还是强行将行将涌出的酸水憋了回去:“……嗯,我不是这个体系的魂师,您得亲自去问他才是。” 季梦羽略显失望地“切”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但响彻全场的声音打断了他。 “咳嗯!嘿!能听得见吧?” 一道魂力波动引发的嗡鸣声后,男人欢快的声音从遍布地下斗魂场各处的扩音器中传出。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各位显贵们、草民们!大家好!我是大赛主持人兼解说员——你们的老罗柯斯!” 听到这个名字,有不少观众都发自内心地欢呼起来。全场上万人的欢呼声震撼地下斗魂场,连天顶上的彩灯都因之失色: “罗柯斯!罗柯斯!罗柯斯!” 似乎是受到了观众热情的感染,罗柯斯的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今天,将会有很多斗士在这里献出鲜血与生命。而我们的见证,让每个人的付出都成为向战神献祭的神圣仪式!” 他停顿了一下,吼出了这句话:“你们想看最真实、残酷、血腥的魂师对决吗?!!” “噢噢噢噢!!!——” “大家都想,我当然也想!” 罗柯斯再次用最高音量喊道:“下面,有请选手入场————” “请各位选手开始进场。” 休息室里正盘腿打坐的吴进抬头看了一眼发出刚才的声音的魂导扩音器,戴上主办方发给自己的手环,推开房间的门。 两名工作人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一出来,两名工作人员便紧跟着他,一个跑到他前边,做了个“这边走”的手势。 吴进看了看周围。这样的队伍不少,都是一个比赛选手加两个工作人员的组合。 之所以要这样安排,是因为地下斗魂场的通道错综复杂,要是没有工作人员带着,很容易迷路。另外一个跟在魂师屁股后边的工作人员,则是防作弊的。两个工作人员身上都装有微型监视器,与地下斗魂场的某个办公室相连接,能最大程度监控魂师。 参赛选手不允许和工作人员发生任何形式的交流,这是为了防止窜通作弊。漫长的通道内,一队队人就这么无言地擦肩而过。 场上的灯光汇聚到了一个个样式古典的拱门处,在地上打出了“1”“2”“3”之类的数字。地上都用荧光贴划好了方格,数字散发着淡淡的绿光。在黑暗的地下斗魂场里,宛如繁星一般。 吴进转了转手腕上的手环,心中默念着自己的选手号码:169。工作人员带他穿过“13”号拱门,带到写着“169”的荧光方格上,便默默地从隐蔽的工作人员通道退场了。 随着选手的逐渐入场,黑暗中的繁星一颗颗暗淡下去,因为选手的躯体遮挡住了格子散发的绿色荧光。 终于,最后一颗星星也消失了。地下斗魂场的魂导灯具火力全开,瞬间将中央的比赛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观众席上的季梦羽在适应了光芒后,忙睁开眼睛,急不可耐地在场中搜索着某个人。 那人很好找,因为他就站在比赛场地中央最显眼的地方,梳着大背头、打了发胶,穿着锈了金线的黑色军礼服。华丽得不像是来进行生死战斗,而像是登台演出。 他察觉到了什么,咧着嘴朝季梦羽的方向挥了挥手。 “光时霖……!” 季梦羽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他的两手紧紧地握着拳头,用力得部分珠宝戒指要镶进肉里。 他在心里无声地狂吼:“葛屠,你一定要宰了他,宰了他啊!!!” 葛屠是247号。他只有十六岁,身材瘦弱、两眼无神,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有不少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他自己则全然不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他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1号选手,光时霖。 观众席上有不少人已经认出了光大少爷,纷纷朝他吹口哨、挥手致意,而光时霖则一一给予回应,或飞吻、或挥拳。 看着他在光线中跃动、舞蹈、受欢迎、引人注目,葛屠心中突然没来由地燃起了强烈的嫉妒和怒火。 他轻声道:“你必须要死……我想要你死!” 灯光刚亮起来,吴进在适应光线后,便立刻开始观察。先是自己身边的人,然后是全场。 小骷髅头给他最大的贡献就是把他的部分魂力转化成了精神力。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可以发散出去搜索有用信息了。 “中间那个,一定就是光时霖了。” “有好多选手都在看着他啊……要是没点后手,我真不觉得他敢把自己摆在中间这种容易腹背受敌的地方。” “还是不要在这里动他了。” 吴进继续在人群中搜索着,很快,他就锁定了眼神复杂的葛屠。 他的精神力能隐隐感知到,那边有一股极强的气场,而且十分狂躁。再仔细集中精神力,就能找到这片气场的中心: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身上缠绕着浓重的血气。 他笑了笑,转转手上的169号手环: “找到你了。” 孤影(十二) “十,九,八……” 设置在观众席下端的魂导器放出亮光,一个淡黄色的魂力护罩随着主持人罗柯斯的倒数缓缓升起,隔绝了观众席和比赛场地。这魂导护罩还具有单向隔音功能,比赛场地的声音可以传出来,观众席的声音却不能传进去。 一方面是为了参赛选手能心无旁骛地战斗,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禁止任何形式的作弊的规矩。 “五,四,三……” 空气被一片魂力波动搅了一下。场上有不少魂师因为精神紧张,早早地释放出了武魂和魂环。吴进目光扫过,一片白色。别说紫色千年魂环了,连黄色百年魂环都少见。 心态、实力都不行……看来这一部分人是不足以构成威胁的。 他们是怎么敢来参加这种比赛的? “一。比赛,开始!!!” “吼————” 葛屠仰头,朝天撕心裂肺地狂啸了一声。犬耳和蓬松的尾巴出现,两臂肌肉虬结、血筋爆突,覆盖上了一层黑毛。双腿扭曲成食肉兽类的反关节趾行式,双手、双脚变为闪着寒光的雪白利爪。他全身的血气比之前浓重了数倍有余,眼里闪动着嗜血的凶光。 他的嘴部略微凸出,塞满了尖利獠牙,涎水顺着利齿滴下。此时的葛屠,全然不似人形。 武魂附体,嗜血魔犬!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背后浮现的那三个一白、两黄的魂环。很多打他主意的人,在见到这魂环配置后,战意几乎是立即烟消云散。 “乖乖受死!” 又是一声咆哮。葛屠周边血气汇聚,他调动魂力、四肢并用,如一道赤色流星般直冲向场地中央的光时霖! 但光时霖不但两脚不动、没有闪避的想法,脸上还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他什么意思? “砰!” 很快,葛屠知道答案了。一把大锤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他和光时霖中间,爆出的冲击波将猝不及防的葛屠立时轰到半空中!就在这一刹那,人群中马上有不少人放出魂技,几十道白光、魂力束、火球、风刃轰向半空中的葛屠! 千钧一发之际,葛屠竟在半空中侧身翻转,第一魂环亮起,双爪拉出血影撕碎所有冲着他来的攻击,而后朝着人群坠去! 有许多人现在才反应过来,连忙对离自己最近的人展开攻击。 观众席上。 葛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季梦羽却看得很清楚。在比赛开始的时候,四百多魂师里有大约四十位都马上向中央的光时霖冲去,组成一个圈形阵,将他们的主子保护在中间。 这些人全是二环大魂师,无一例外。其中甚至还有一个三个魂环全是黄色的三环魂尊! “卑鄙!”季梦羽气得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无耻!贱人!下流的骗子!” 光时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他的人——而且是最最忠诚的死士安排进了比赛,让他们在大乱战中保护他! 这种做法与作弊无异,但无论是主办方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对这种行为毫无办法。 因为那些人,都是以自己的名义去报名的——而血祭斗魂从来不会调查参赛选手的背景。 若不是这样,吴进也没这个胆子参赛。 乱战开始之时,他还是站在自己的169号方格上,静静地观察着混乱的人群。 虽然葛屠那边已经乱作一团:血浆四溅、断肢纷飞,惨呼连连、战吼不绝,魂环与魂技的光芒交替闪烁、拳脚刀枪与尖牙利爪火花激闪,但吴进这边倒是风平浪静。 他身边多是一环魂师,二环的就没有几个,都正在疯狂地拉拢其他人。或武力胁迫,或许以金钱。看他们那模样,好像是把比赛当成了招募会,谁能招募到越多的人,谁就能赢。 在大家都在抱团的情况下,他这种孤身一人矗立在场中的就显得特别突出。 “喂,臭小鬼!”一个二环大魂师最先朝他喊道。“你哪边儿的?” 这人的武魂是头熊,吴进看见他刚刚捏爆了一个不服从自己的魂师的脑袋,熊掌上还挂着豆腐一样的东西。 另一个拥有两个黄色魂环、但瘦得皮包骨的男青年急忙道:“来我们这边吧!” 熊魂师哈哈大笑:“得了吧,废物!看你那身板,你连给老子嗦萝卜都不配!趁早回家吃你的奶去!” 瘦弱男青年当即笑道:“难怪你都四十岁了还是一条光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进又看了一眼远处腥风血雨的战场,再看看这边还在打嘴仗的两队人,心头突然窜出一股无名火。 “一群连动手都不敢的废物。” 熊魂师和瘦弱男青年被这句含着魂力的话震了一下,还未骂出口的脏话噎在嘴里。随后他们一同望向吴进,异口同声地说:“你他妈的说了啥?!” 吴进轻叹:“唉,我就不该对这比赛抱有什么期望……” 说话间,一圈圈魂环从他脚下升起,魂压逼迫得周身空气快速流动,吹起他的下摆。他叉着双臂,手中一根钢针悄然浮现。 一黄,一黄,一紫! 三环魂尊,最佳魂环配比! 惊呆的不只有那群参赛选手,观众席上也有多人站起,记者的魂导摄像机不住地闪光。解说员罗柯斯的目光原本一直聚焦在以葛屠与光时霖一伙为中心的乱战圈,此时却也被观众的惊呼声引得转移了目光。 “天啊,又一个三环魂尊!算上这位,场上已经出现了四位魂尊!朋友们,四位魂尊!而且新出现的这位,还是最佳魂环配比的魂尊!” “现在的魂导科技飞速进步,魂兽已不再能构成威胁了。但魂师狩猎魂环仍然非常危险。看看那紫色的千年魂环,观众们!魂兽养殖场是养不出千年魂兽的,一定要去野外狩猎才能找到!” “即使是最弱的千年魂兽,也和三环魂尊相当。看这位的魂环那灿烂的紫辉,这绝对不会是弱的魂兽所产出的魂环!” “这样一位在三环便拥有千年魂环的魂师,他的背景是什么?他参加比赛的目的是什么?!” 熊魂师、瘦弱青年两伙人被吴进的魂环吓呆了一刻,随后他们便反应过来了。 “先干掉这个魂尊!”青年尖叫道,脸色惨白:“不然我们都会被他杀死的!” “对,先杀了他!”附近的一些魂师也被吸引过来,警惕地看着吴进的紫色魂环。 熊魂师大吼一声,身上魂环光芒闪烁,体型瞬间增大了一圈:“全体跟着我上!” 三队人马、三方魂师从不同的方向一同冲向吴进。吴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第一、第二魂环在背后交替闪烁,双手中钢针迅速分裂出新的钢针,新针一分裂出来,针鼻上便自动伸出了丝线,缠绕到他的手指和手腕上。 吴进的第二魂技名为“分形”,效果是消耗魂力、复制钢针,不限次数。缠上了穿针引线制造的丝线后,针与线便成为一个整体,与吴进本体直接连接,成为他意志的延伸。 如果不用丝线连接、直接把针丢出去也是可以的,但那样的话,吴进就失去对这根针的控制了——除非丢出去的是作为他“武魂本身”的那根针。无论多远,只要他挥挥手,“武魂本身”都会立即飞回来。 在围攻他的那些魂师里,二环熊魂师速度最快,比别人先一步冲到了吴进身边。他大吼一声,双脚用力一蹬、高跃空中,举起壮硕的双臂就要朝吴进砸下! 魂技增幅加上自身体重和高度带来的重力势能,让这招连魂导载具也能硬生生砸烂! 就在他下落到一半时,吴进动了。他蹲下起跳,直跃向下落中的熊魂师。 熊魂师见此,心中一喜:“要和老子拼力气?好哇——” 一道寒光闪过。 两人的身体并没有发生预料之中的对撞。黑色的身影轻轻掠过,熊魂师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随后他的脑袋就那样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孤影(十三) 吴进当然不打算和熊魂师对冲,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楚的认知。对方是力量系兽武魂大魂师,单论身体素质和力量肯定要比他一个器魂师强。即使他的修为比对方强,但修为提高的那点身体素质根本不足以让他和对方硬抗。 所以他要做的就很简单了——用“线”。 经过多年训练,现在的吴进对自己丝线的控制早就达到了如臂使指的程度。他可以让丝线瞬间变薄、成为锋利的“刀刃”,也可以同时从一支针的针鼻中喷出多束丝线绞到一起,形成强韧的“绳子”。且施展速度很快,都是在一秒之内完成。 现在再看吴进是怎么做到的,就很清晰明了了。在跃起的时候,他控制藏在手心里的针转了一圈,丝线形成一个圈子,发射出来后正好套在熊魂师的脖子上。在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的瞬间,丝线变薄、成为刀刃,借着熊魂师下落的重力势能轻松地将他的脑袋卸了下来,再落地。 看上去相当强力的熊魂师,就这么被干掉了。他武魂附体结束的身子完全失去了跃起时的煊赫声势,“啪”的一声摔在地面上剧烈抽动着,脖颈处鲜血如泉喷涌。 面见此情此景,那些围攻吴进的魂师都好似被喷出的鲜血甩了一脸,立时惊恐起来,表情开始慌乱。 对于魂师对决来说最可怕的事情,便是有人在你面前倒下,而你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躲在重重人墙背后的瘦弱青年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恐惧,高声喊道:“别紧张,各位!” “你们也看到那头蠢熊的下场了,不要尝试与三环魂尊单挑!” “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一个不成?” 他这么一喊,其他人的精神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啊,他只不过是一个人……”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我们这儿这么多双手,还怕他一对?” 瘦弱青年见此,又喊:“皮糙肉厚的先上,身体差的在后面放魂技!无论如何先在这人的手里活下来!” 不得不说这瘦弱青年的确有些本事,原本快要崩成一团散沙的众多参赛选手在他的调动下,竟有了些团结起来的趋势! 吴进自然不愿看到这种局面出现。 “好算计。可惜!” 吴进侧身闪过一发魂力弹,在身子倾斜的情况下左手扣住右腕注入魂力,压缩、爆发!五六根钢针疾射而出、在人群之间穿梭,最终齐齐扎入躲在幕后的瘦弱青年体内! 瘦弱青年此时刚放出他的武魂——一团火球,哪能想得到这一出!他不禁痛得惊声大叫,伸手想要将那些恶魔般的银色钢针从自己体内拔出,那些钢针却像在他身上生了根一样,怎么拔都拔不掉! 吴进身后,紫色魂环正闪烁着。 咬定! “收!” 吴进轻喝一声,第一魂环再度亮起!被带着线的钢针穿梭过的人群爆发出叫喊,丝线骤然收紧,将他们捆成了一团!吴进打了个响指,丝线化刃! “噗,噗噗噗噗噗” 血雾爆散,不少被丝线束缚住的人嘴角都溢了血沫,翻起白眼。但吴进仍不打算收手,丝线还在收紧! “嚓——哗啦” 直到听见针将瘦弱青年的内脏都拉出腹腔的声音时,吴进才收手。丝线拽着针,从那一坨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四分五裂的烂肉血泥中拖行而过,重新化为魂力没入吴进带着手套的掌心。 大约十一个人,就这样悲惨地死去了。在这个过程中,其余的人没有一个敢对吴进动手的——连起这个念头的都没有。 尽管处理了这么多对手,黑袍面具人的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血没沾。他环视四周,缓缓开口,语气森冷: “是你们自己开始自相残杀,还是我帮你们提前结束比赛?” 话音未落,就有一个拖着老鼠尾巴的魂师挥起带着利爪的手臂,一下就戳瞎了旁边的刀客! 自相残杀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但如果让那个魂尊动手,他们绝无生存的希望——吴进刚才的残忍手段,成功地让他们形成了这样的想法。 惨叫声成了开赛铃。所有方才还呆立当场面面相觑的魂师们瞬间变成了疯狂的刽子手,拼命地去终结别人的生命,直到被别人终结。 而那个造就这样场面的、魔鬼般的黑袍人,闲庭信步于修罗地狱之中,朝开始时混战得最激烈的场地正中走去。 ……场地正中。 此刻的光时霖看上去状态并不好。他整个身子都变成了类似岩浆的质感,头顶伸着两根肉触角。两黄两紫四个魂环在他背后漂浮,第二魂环亮起。巨锤魂尊喘着粗气,用锤子支撑着身体。 混战已经结束了。光时霖的护卫们,在面对葛屠这个强手时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将其重伤,而代价是全员阵亡。 此时的葛屠身后黄色的魂环闪烁着,看着不像个人类了。他竟穿着一层由尸体的血肉组成的铠甲,尸体上边甚至还残留着衣物,有些还刻有刺青。葛屠整个人都包裹在这副怪异肮脏的“魂导战甲”里,血红的双眼紧盯光时霖。 它上边有些破损,还有烧灼的痕迹,但旁边就是大堆尸体。血肉蠕动着,不停地涌上血甲,填补缺口。而光时霖和巨锤魂师此时状态也不好,急需恢复,只能就这么在原地看着。 第三魂技,血肉铠甲。吸收尸体,将它的血肉作为保护自身的铠甲。在大乱战中,这无疑是极强的保命技能。 光时霖早已不复登场时的风度,内心暗叫不妙: “妈的,季梦羽是从哪找来的怪物,居然顶着熔岩硬生生把老爹辛苦培养的卫队给杀光了!回去可怎么向他交待……” “早知道早点出手就好了……等这家伙恢复,又不知道要杀到什么时候!” 这时,场地内置的魂导扩音器响起,工作人员不带感情的声音传出: “离比赛结束还差一人。” 听到这广播时,所有魂师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他们开场时带的那个手环是个生命监测器,一旦佩戴者死亡,就及时把信息传输回负责统计的办公室。在存活人数达到64人时,大乱战就会结束。届时,不再允许互相攻击——不过到那时候,魂师们恐怕也早就消耗得差不多、没有动手的心思了。 临近大赛结束,魂师们的生理、心理都已接近极限,连战斗的欲望都快消磨殆尽了。因此,场上完全就是一群累得快趴下的人在硬打。无论是谁,都没有结束战斗的能力了,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硬拖而已。 现在,离比赛结束还差一人。也就是说,只要再死一个人,比赛就能结束了。 而场上有能力决定胜局的,只剩下五个人:光时霖和他身边的巨锤魂尊,战斗力极强的血犬魂尊,横扫千军的长柄大斧魂尊,和能力未知的黑袍魂尊。 孤影(十四) 观众席上,季梦羽急切地问护卫:“怎么回事?葛屠为什么不动了?他刚刚的表现不是很好吗?” 那个魂宗转了转眼珠,低声道:“老板,葛屠……葛先生很明显是爆发型的。他的第二魂技‘嗜血’能暂时提升他的全属性,可用完之后要虚弱一段时间。” “他刚刚靠着嗜血的加成用‘鲜血爪影’扫荡了光时霖的全部护卫、重创了‘斗战锤’蒲林德,现在是虚弱状态,暂时不能攻击了。对面两人显然也还没缓过来。” “切!”季梦羽不屑地道,“原来魂师就这个样子?那我不如用魂导器。” 魂宗早就习惯了季大少爷的种种言论,表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您等着看吧,很快胜负就决出来了。” 比赛场地。 长柄大斧魂尊是个健壮大汉,没遮脸,留着一下巴霸气的胡子。他看看大锤魂尊——外号“斗战锤”的蒲林德,又看看体积硕大的血肉巨犬,自言自语道:“这大块头真他妈是个泡泡*,居然连蒲林德那个胆小鬼都弄不死。” “哎——那边的黑衣小子!” 吴进一愣,顿住了脚步,手腕翻出数根穿线钢针:“谁?” “就是你啊!戴面具的!”大斧魂尊声音洪亮,不用魂力传音,吴进就能听得一清二楚:“咱们合作怎么样?” 吴进面具下的眉头皱了皱:“你在这种地方谈‘合作’吗?” “爱谈不谈!”大斧魂尊不耐烦地道,“这他妈都快结束了,想打后面的比赛接着打就是了,我骗你干什么!” 吴进想了想,道:“好。那我们合作干什么?” 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况且自己的目标是血犬魂师,有人帮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为什么还要自找麻烦? 大斧魂尊笑了,他用肩上扛着的长柄斧头指指葛屠:“还用问吗?当然是把这个泡泡给戳了!” 光时霖忙开口:“两位,我可以聘……” 大斧魂尊瞪了他一眼:“吃蜜糖长大的狗东西,闭嘴!这里没你事!” “你他妈的知道老子是谁吗?!居然这样说——” “你们……聊够了没有……” 身着血肉人形巨犬“装甲”的葛屠咬牙开口,话语间满是恨意: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混蛋魂师……都给我去死!” 血犬身上的血肉蠕动起来,手指末端的血色利爪伸长至一米,它嚎叫一声,挥爪朝大斧魂尊拍去! “来得好!” 大斧魂尊双臂提劲,巨斧挥舞如迅风,灵动似游龙。血犬双爪狂舞、血影纷乱,一时间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唰!唰!” 吴进怎能失此良机?双手手腕翻转,两道银光激射而出,正中血犬后心!吴进再一操控,数圈丝线落至血犬头颈,猛地收紧! 霎时间,大片血雾自血犬的头部蓬出,吴进却没有半分高兴。那些血气全部来自于组成血甲的尸体血肉,里面操控的魂师一点事儿都没有! 在面对同级别的防御时,丝线的攻击力就不算什么了。 葛屠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很是恼怒。血犬双爪齐出,血影燃烧,逼得大斧魂尊爆退;随后肩膀一抖,将针扎着的那两块肉松开,转身张嘴,朝吴进喷出一团血肉炮弹! “噗、砰!” 这速度堪比定装魂导炮弹的血肉炮弹竟在半空中爆开了!吴进的黑袍身影穿过血雾,双手爆射出数道银光,朝血犬射去! 吴进已经明白,线对这家伙没有多大用处,但这些飞出去的钢针还是带了一条丝线。 面对飞来的银光,葛屠翘起嘴角,嘲讽地冷笑着。随后不闪不避,将那些银光全部接下。 他刚才体会过这些东西的攻击力了,结论是完全无法威胁到他。 这人怎么敢来参赛的? 但这回的钢针一插入他的身体,就开始释放出魂力流,从内部刺激、破坏着血甲。葛屠刚想把它们拔掉,头顶却响起了某人的大笑: “孙子,看哪呢你!” 注能针。第二魂技“分形”制造的魂力针可作为一个魂技的载体,也能当作一个魂力造物直接被使用。 既然它是魂力造物,那就能重新分解为魂力。通过连接着钢针的丝线,吴进能精确地控制它们“分解”的速率,与分解后魂力的“出路”。 所有魂师的魂力天然就会排斥不属于自身的魂力,特别是“血”这类个人特性极强的属性。只要一根注能针,就能干扰组成离开母体、稳定度下降的血肉炮弹的魂力,从而使之自爆。 血肉铠甲虽然坚固,但它的原料终究是“血肉”。魂尊级的钢针,要刺入它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刚下达了“注入魂力”的命令,吴进便切断了连着针的丝线。接下来,那些“注能针”会自动执行命令,将魂力注入血肉铠甲。等到魂力完全注入,血肉铠甲内的魂力便会因攻击外来异质魂力而渐渐停止支撑血肉铠甲。到那时,强力的血肉铠甲,将会变得不堪一击。 其实想消除这种影响也很简单,只要往血肉铠甲里注入魂力,以绝对优势将所有外来异质魂力全部剿灭即可。但葛屠一来没有那样强的魂力控制力,二来他忙于应对大斧魂尊的攻击,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不痛不痒”的钢针。 直到大斧将他的血肉铠甲削去一整片,他才意识到不对。 “锵!” 沉重的大斧又一次带着厉风袭来。葛屠双爪再次燃起血影,腰腿发力,堪堪格住斧刃。 “为什么……你要这么针对我?”葛屠低吼,“明明只要让我杀掉那两个人——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比赛就能结束……” 大斧魂尊闻言,冷笑一声:“呵……” 他松开了斧子,转而朝葛屠毫无防备的下腹一腿踢出!葛屠的身子飞出,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狼狈至极。 大斧魂尊并未发起追击。他把斧子杵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看着葛屠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小子,你是为了什么站在这里?” “呃——” “他们又是为了什么,站在这里?”大斧魂尊环视全场。其他魂师们已经退到了场地最边缘的位置,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们的战斗。 “是生存!” 大斧魂尊又重重地用斧头砸了下地板,“绝大部分人,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把命留在这里!” “看看这些尸体,他们曾经是好丈夫,好爸爸,也可能是好妈妈,好妻子。他们曾在天武节时和家人一同大快朵颐,给自家小孩讲过睡前故事,孝敬过爹娘,痛骂过仇敌!” “他们是活人,他们曾经活过!” 大斧魂尊用斧头指向已经爬起来的葛屠:“而你……你他妈都干了些什么?” “看看你身上那套肮脏恶心的铠甲,你无耻地用他们的血肉塑造了自己的保护壳,连他们的家人最后见他们一面的权利都剥夺了!” “你他妈的把他们光荣的战死当成资源来用,你他妈的所作所为玷污了大斗魂场,玷污了战神的荣耀!” “狗娘养的,你他妈哪还能算是人!” “吼——” 葛屠没有回答,摇了摇脑袋,再次扑了上去。吴进再次跃起,掷出一道银光。 “大斧头先生,接着!” 大斧魂尊大笑,一个垫步躲过葛屠的血爪,伸臂接住那道银光,见上边连接着一截魂力构成的绳子,立时明白了黑袍魂尊的意思。 “接住喽!” 吴进拉了拉多股丝线绞在一起形成的绳子,助跑起跳,第一魂环亮起。绳子以最高速收回针鼻、缩短,产生了无比巨大的拉力,带动着吴进的身体朝葛屠和大斧魂尊的方向疾速飞去! “嘭——” 吴进一脚飞踢,正中葛屠的后脑勺,血铠再也撑不住,“砰”地炸裂!大斧魂尊松开了握着的钢针,惯性带着两人狠狠撞击在赛场边缘的魂导护罩上,在那边的观众席上炸起一片惊呼! 吴进踩着葛屠后脑勺的那条腿微微发力,再使劲一蹬,以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完美落地。 全场寂静。 主持人罗柯斯最先高喊,又是一番激情洋溢的解说,全场观众才反应过来。他们的感情沸腾了,高举着双手,欢呼声如巨浪海啸! 季梦羽看着整张脸完全烂掉、缓缓滑下魂导护罩的葛屠发愣。他狠瞪了两个高兴鼓掌的魂宗保镖两下,他们才悻悻地停下。 季梦羽朝浑身瘫软、动弹不得的葛屠吐了口唾沫:“废物!垃圾!吃了那么多人,连光时霖这蜜糖点心都杀不掉!” 比赛场地内是隔音的,站在葛屠旁边的吴进自然听不见季梦羽都骂了些什么。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内心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悲哀。 “小子,干得漂亮!” 吴进看见来人,忙侧身避让:“先生。” 大斧魂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这样,你很好。” 他看了看地上的葛屠:“命真硬,这样都还活着。” 吴进微微低头:“能在这世道里活下来的人,命都硬。” 大斧头感叹:“嘿,你说得好哇!” “你不动手?” “我只是辅助而已。”吴进道,“真正该收下这份荣誉的,是您才对。” “杀他,算什么荣誉!” 大斧子摇了摇头,随后提起长柄大斧,用力斩下。 孤影(十五) 珠光宝气的季梦羽和他的两个跟班迈出德拉贡地下斗魂场11号出口的大门,季大少爷边走边唉声叹气。 “为了那个狗屁废物,钱都快花完了,结果光时霖一根毛没掉!”他恨恨地说道,又叹了口气:“唉——这下可怎么办才好!难不成在比赛场地里埋个魂导炸弹?呸,那样老爹非杀了我不可……” “季梦羽先生。” “哪头蠢猪敢直呼你老子我的大名!” 季梦羽下意识骂道,一抬头,愣住了。 黑袍,白色人脸面具……这不正是那位将十一个比赛选手做成“人肉馅饼”、一脚踢飞葛屠的杀神吗! 季梦羽后退一步,张大了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两手的戒指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两个魂宗跟班急忙上前,将瑟瑟发抖的少爷挡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神秘的知名选手。 吴进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想起他们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只觉得好笑:“我是尊敬法尔利乌斯将军的,不会弄脏德拉贡城的大街。” 这话摆明了对方不会出手,但两名魂宗仍然没放松警惕。 面具人转头望向季梦羽:“季梦羽先生,您很想让光时霖先生消失,对么?” 季梦羽呆了呆,而后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这么说,魂师先生肯帮我做事?” 两个魂宗身子一僵,不约而同地在内心呐喊: “小祖宗啊,你这他妈的是和强者交谈的语气吗?!” 吴进被他话语里自带的傲慢弄得有点不舒服,但声音一点没变:“我不要你的财产。在我杀掉那个人之后,我只要问你一些问题——而你要如实回答。” “这有什么难的!”季梦羽叫道,“只要你帮我干掉那个混账,你问我什么都可以!” “我把我知道的,一字不落,全说出来!” “光这样,还不行。”黑袍人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如果让‘那些人’知道我在这里,我会很难办。所以我的事,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即将复仇的快意和“绝处逢生”的喜悦结合到一块儿、爆发出巨大的情绪浪潮,冲昏了季梦羽的头脑。他甚至没多思考便全盘答应,黑袍人拿出两张契约,他竟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两名魂宗面面相觑,最终决定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 他们只是两个拿钱干活的高级下人,季家的利益和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对方背后还可能是个庞然大物,谁敢淌这浑水?反正他们不干。 …… 韩金驽微眯着眼,在报纸上点数着什么:“让我看看,一,三,十二,三十七……在这里,一百六十九号!” 戴镶文重新拿起了凿子,开始在一整块大理石上敲敲打打:“中了?” “当然中了啊,不然我们现在就该收拾东西滚回莲虎村了。”韩金驽道,“猜别人的死活,这种彩票我还是头一回见。” “呵……猜的人越多,猜的死活越准确,赚得越多。每次血祭斗魂,他们都得办这种博彩活动。”戴镶文凝神屏息,敲下一角。 韩金驽挠挠头:“对了,吴进那小子呢?按理来说最该高兴的是他才对。” “他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是想静一静。” 吴进的房间很好找——门口蹲了一只切切。见有人来,它高举自己的双刃,表示威胁。 韩金驽对它笑笑,友好地对它挥挥手:“哎呀,不必这么……我就是和你朋友说说话,不进门,不进门。” 切切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他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最终,切切“啪嗒啪嗒”让出了路,但还是举着自己的前足不肯放下,三角形的脑袋直直对着韩金驽。 韩金驽在门口蹲下,敲了敲门:“吴进,是我,韩金驽。你还好吗?” 门里传出吴进的声音:“我……咳咳咳咳!” 一阵干呕声。 “呃……看来不是很好……” 干呕声停了。几声深重的呼吸过后,吴进才用微弱的声音开口道:“抱歉,我得缓缓。比赛场……咳呃!实在是有点太……” 吴进——或者说名为“黑鸟”的神秘魂尊凭借着突如其来的登场、强悍的实力、奇异的技能、未知的武魂与毫不留情的血腥手段一炮而红,成了爆款。德拉贡城的街头巷尾,几乎每个人都捏着一份报纸,高声谈论着关于这个神秘人的一切。 韩金驽听了一些,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言论。有说“黑鸟”是“血虎”严苍啸派来的间谍、杀这么多魂师是为了削弱法尔利乌斯的;也有说“黑鸟”是猎魂会的猎魂师、收了钱来杀人的;更有甚者,说“黑鸟”是法尔利乌斯的私生子,回来是打算积累声名好篡权! 一派胡言。 比赛现场太过血腥,报上登出的照片都是模糊处理过了的。但看那大片大片的猩红和其间夹杂的白色——那是身躯的残片,还是能想象出当时的场面该有多么的触目惊心。 而这恐怖的画面,正是这个把自己锁在房间内干呕的少年一手造就的。 韩金驽抬手想拍拍房门,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还是放下了。 “既然你受不了,那当时,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呢?” “……” 吴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因为那时,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的武魂并不好,魂技也一般。想攻击别人的话,必须要做很多精密的操作,但那样的话,非常消耗心神。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住。” “所以,我必须尽量避免战斗。” “我最大的优势,就是我的魂尊修为和紫色魂环。我要最大程度地展现我的实力把他们吓住,并且不能暴露我自己的能力。” 房间里的吴进慢慢说着,偶尔还是会干咳一下,但已经流畅了很多。 韩金驽听得出他的变化,暗暗点头。 “那就是你的选择。” “对,那就是我的选择。”吴进苦笑一声,“那固然是正确的决定。当时我的心思全在战斗上,没什么感觉。可一旦脱离出来,恶心和负罪感和胃里的酸水一样,全都喷了出来。” “之前我是为了我自己的生命而战,因此不得不夺取对方的生命,战斗很快就能结束,也不会有什么痛苦。可这回,我不仅是为了我自己的生命,更多是为了取悦他人——那些观众席上的,隐藏在阴影中的人。” “我觉得很恶心。这样,很恶心。” “我不是魂师,也不好安慰你什么。”韩金驽叹息,“但你记住,吴进……我们现在是同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更是我们整个团队的事。有什么,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下次别再这样躲着了。有什么就说出来,好吗?” “嗯,能说出来已经好多了。”吴进说,“谢谢你,韩大哥。” 孤影(十六) “大乱战”结束后三天,德拉贡城官方正式公布了接下来的淘汰赛流程。活下来的64位魂师将进行一对一的生死对决,胜者晋级,败者从世界上消失。 每一场比赛的对决双方会在比赛前一天提前公布在报纸上,官方说法是为了“让比赛看上去更公平一些”,实际上就是方便开盘口的做生意——毕竟官方也要在里面分一杯羹。 燕子望向众人:“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收集情报的绝佳机会。” “现在,一切以保障吴进的安全、让他顺利打进决赛为目标。我们能做的,便是提前收集他对手的情报,提高他的胜率。” 韩金驽翘着二郎腿,翻着报纸:“黑鸟,黑鸟,黑鸟,169号选手……找到了,在这。他的对手是……” 楚申犀凑过来:“朱六?好普通的名字啊。” 在星罗,“戴”和“朱”这两个姓氏就和日月地区的“徐”和“季”一样常见,大部分都是贪图那两位神只的声威、想沾点光而改的姓,血缘上的联系基本是没有的。 韩金驽撇了撇嘴:“你这话说的,名字普通可代表不了什么,那位海神大爷还单名一个‘三’呢!这个朱老六名字里可是有两个‘三’。” 燕子问:“吴进呢?” “在调整状态,窝屋子里修炼呢。” 韩金驽似乎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对啦,你取得那个乞丐的信任没有?” 燕子笑笑,指指手边厚厚一沓报纸,报纸背面用蓝色油墨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快了。十二轮星座我已经学完了,等学到大神星座,我就可以正式加入他们获取情报了。” “好咧!” 韩金驽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挺身起来,拿走报纸,将它卷好:“那我来吧,我倒是要看看这个朱六是什么角色。” “朱六?” 戴镶文面前的石块已初具形状,能看出来一些羽刃螳切切的影子了。他闭目思考了一下,抓过桌上的一张废报纸,在目瞪口呆的韩金驽的注视下飞速素描了一张简单的正面人像。画像上的男人塌鼻子、歪嘴巴,额头上还有一道大疤,看上去很是凶恶。 他神色平静地将画像递给韩金驽:“他。” “你见过他?” 韩金驽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去问戴镶文的,也没想过得到什么答案。结果戴镶文竟直接把他要找的人给画出来了! 戴镶文垂下眼睛:“很多年前,我们在同一个初级魂师学院上过课。毕业后,大家走了不同的路,就疏远了。” “几年前他因为一次械斗事件上了报纸,这张画像就是那时候记住的他的脸。那时我才知道,他原来去当了黑道的打手。”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他还有没有在做这活,我不知道。” “黑道么……” 韩金驽看着那张画像,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到了一起。 据他所知,所有与黑道扯上关系的人与事情,都非常麻烦! “那,当年他效力的是哪个黑道?” “泥帮,德拉贡地下的霸王。”戴镶文道,“他们的地盘在贫民区西边,那是油水最多的地方。” 西边的光景果然与这边的不一样。因为接近德拉贡城最重要的行政区,贫民区西边的安保力量明显比东部要多得多。街道上时不时走过三人一组的巡逻队,每个路口都有身着黑军服的士兵在站岗,用阴郁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韩金驽见此阵仗,脚步轻轻,将自己挪到墙边的阴影中,摊开报纸,在报纸的掩护下观察着附近的环境。 时值上工时间,街道上的人并不少,韩金驽可以轻松融入其中。他找准机会,放下报纸,悄悄挤入人流之中,跟随人流进入了这片区域。 “嚯,这边的房子状况看上去都比东边的红砖头好,至少这里的人还有闲心在门上用米浆贴废报纸剪的虎头,不像东边的只能在门上用白灰画个简笔画……” “这个人的手那么爱动,食指还经常与拇指拉开,一定经常玩牌……那边那个穿着灰衣服、不引人注目的怎么老朝别的人身上瞟,一定是个贼……这个面色发青,走路不稳,呵,一定是个酒鬼……” 一番搜寻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泥帮”的成员。 那人看着个儿不高,却很结实,一双眼睛发出像老鹰一样的目光。衣衫看着倒是与旁边的人无二,可他蓄着显眼的络腮胡,还打理得非常好——而他旁边的人都是蓬头垢面的。 穷人是没有心思打理自己的外貌的,只有拥有一定身份的、“体面”的人才会在意。 为了防止自己被当街一枪崩了,韩金驽并没有直接上前拍他的肩膀,一直紧紧地贴在他身后。 黑帮成员迈着军人般坚定的步伐,走出人流,拐入一条小巷,再行入小巷深处的小巷才转过身来面对着韩金驽,用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盯着他: “朋友,你不杀我,到底想要什么?如此高超的隐匿技术,定然不是一般人。” “即使是魂师,在我‘铁公鸡’身上也休想讨到哪怕一点好处。但我居然在你直接贴到我背后时才发现你!” “我欠你一条命,朋友。” 韩金驽举了举双手:“哎呀,大爷,您可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来贵帮的地盘找个人的。” “铁公鸡”道:“哪个?我说不定认识。这附近,就没有‘泥帮’不认识的人。” 韩金驽想了想,还是直接把团成一团的报纸丢向了铁公鸡:“这个。” 没有听到拉环的声音……不像是雷子。 铁公鸡想着,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型魂导照明器,伸手接下纸团,展开借着照明器的灯光仔细端详着上面画的那张脸。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朱老虎?” 韩金驽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显得非常高兴:“对对,就是他!您知道这个人在哪么?” 铁公鸡冷笑一声:“哼,这人的确是我们帮的……或者说曾经是。” “什么?”韩金驽把自己的声调拔高,“他怎么了?” “几年前……大概是三四年前吧,这人犯了事,惹了城里管事的军爷,大当家的把他给踢出去了,还勒令其他帮派也不准收他。”铁公鸡不屑地道,“这家伙当起了地下的演员拳手,对于一个魂师来说,那是最贱的活儿!” “呵,魂师又怎么样?在权势面前连个屁都不如。” 韩金驽赶紧打断了他:“行嘞,谢谢您。”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打拳吗?” 铁公鸡满不在乎地道:“七叶拳馆呗,还能有哪?只有那里才看得到魂师打架。这几天血祭斗魂在开,那边的生意怕是也惨淡喽。不过,朱六怕是还得打。他们一般晚上开赛下赌。” “啊?为啥?” “他赌钱赌输了呗,还能有啥!” 孤影(十七) 血祭斗魂64进32比赛当天,德拉贡地下斗魂场早已座无虚席。 离开赛还有十分钟,选手们还有时间调整好自身的状态,为了能保住命,全力赢下比赛。 黑袍黑兜帽白面具的“黑鸟”选手——吴进盘膝坐在选手休息室里,百无聊赖地盯着手里的钢针。 昨天晚上,朱六的确在地下拳赛里登场了。拳馆不让带录像设备进去,但韩金驽还是找到了办法。他买通了拳馆里负责监控比赛、防止出现意外的工作人员,叫他把朱六的比赛录下来给自己。 戴镶文家里正好有台老旧的魂导放映机,将储存着图像的“魂导火柴盒”放进去后,就能看见昨晚那场比赛了。 吴进回想着从录像里得到的信息: 朱六,强攻系战魂师,武魂附体时双臂会生出橘黄色带黑色斑纹的毛发、双手变成巨爪,脸上也会出现同样的黑色条纹,疑似虎类武魂。 他的修为没有变化,和韩金驽打听到的一样,是二环大魂师。两个魂环一白一黄,全部都是从城外的魂兽养殖场里购买的魂环。这种魂兽养殖场里的魂兽都是从附近的村子里收购的、觉醒魂力的家畜——猪牛羊犬鸡鸭鹅之类,所赋予的魂技自然好不到哪去,但胜在价格便宜。 朱六的第一魂技是斩出白色魂力爪痕,最多能有十米的攻击距离,超过这个距离后,飞出的爪痕会在空中消散。他黄色的第二魂技则是护体类,释放时身上会亮起一层白光,增加自身的防御力。 总体来说,虽然修为低微,但这人的能力还是很全面的,不是很好对付。 “时间到。请各位选手登台。” 头顶的扩音器发出干巴巴的提示音。吴进抬头看了一眼,推门走出,门旁的工作人员立即跟上,带他穿过错综复杂的通道。 比赛场地还是那个场地,但装了隔板,划分成四个区域。这样,就可以同时进行四场比赛。 吴进的比赛场所在二号场地。工作人员将他带到时,朱六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吴进将目光投向朱六,随即眉头一皱。 朱六的长相和韩金驽给他的画像差不多——塌鼻子、歪嘴巴,方正面庞,一脸恶相。他脸上的那道大疤和在录像里看见的一样,让他的脸更添几分狰狞。他似乎也以此为荣,丝毫没有将它遮住的意思。 他今天穿了件看上去很陈旧的黑色大衣,应该是他还在当黑帮打手的时候穿的。看样子,他非常重视这场比赛。 可是,他的精神状态却十分异常。他的精神迟钝、脚步松散,工作人员要叫他好几遍才能让他转过脸来。朱六的瞳孔不自然地放大,凶恶的脸上却摆着木讷的表情,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极其不对劲。 吴进立即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况: 药物。他在休息室里使用了药物! 大赛规定不能使用除近体魂导器之外的魂导器,也不准利用其他的个体协助战斗。如果不是这条规定,吴进早就把切切带进来看它乱杀了。但大赛的规则里,确实没有规定不能使用药物! 随着现代天材地宝培养技术的成熟,各种各样的药物价格大幅下降,已经到了平民魂师也能消费得起的地步,甚至有些人索性直接使用药物提升修为。用这种方法提升修为注定不可能走远,但他们想的只有进魂导器生产厂当个工人,混口饭吃。 根据韩金驽所了解到的情报,这个朱六的修为也是这么升上来的。他方才使用的药物显然不是提升修为的,更可能是其他的、辅助战斗的药物。 看来务必要小心了…… 场上升起了隔音的魂力护罩,工作人员们有序从员工通道退场。吴进和朱六自觉地退到场地边缘,等待着扩音器里传出开战的指令。 对面的朱六脸上艰难地拧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踏前一步,对着吴进竖起一个大拇指,再翻转手腕,拇指指地。 “狗崽子,看我怎么宰了你……” 这时,魂导扩音器爆发出大喊: “开战!” “吼!” 朱六一声咆哮,武魂附体,手臂上生出橘色毛发与黑色纹路,一对虎爪闪着锋利的寒光。他四肢着地、全身发力,像一头真正的猛虎一样朝吴进跑去,飞扑而起! 吴进不慌不忙,伸手抛出连着丝线的针射中隔板、拖着整个人向那边快速飞去,第二魂技分形释放,魂力凝聚爆发,手中钢针激射飞出,朝朱六爆散而来! “唬!” 朱六刚落到地上,躲闪不及,钢针全数扎到了他的背上。但他却像一点事儿没有一样,掉转身形红着眼睛,再次朝吴进奔来! “原来用的是‘冰皮’,看他那表现……估计还是劣质的。” 看到他这个表现,吴进便明白他使用的是什么药物了。这种名为“冰皮”的药剂能暂时麻痹魂师的感官,大幅减轻其感受到的疼痛,从而起到提高防御力的效果。 纯正的“冰皮”药剂是正宗的军队用品,朱六自然不可能有购买它的渠道,他只能用劣质的。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药剂强大的镇定效果让他的脑子也变木了,忘记了自身的战斗技巧,完全是机械死板地冲锋、扑击与挥舞虎爪。 “嗷啊——” 朱六已冲到吴进身前。他没有再选择跃起扑击,身后的黄色魂环亮起,全身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第一魂技释放,朱六怒吼着旋身挥臂,冒着白光的虎爪撕裂空气,直直朝吴进的脑袋抓来! 就在这要紧的关头,吴进低头弯腰,右手魂力光芒大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捉住了朱六的命根子,然后用力一握、一掏! 鲜血绽放。 能破坏别人听力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赛场。即使药剂削弱了感知,但最重要的东西被摧毁时的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也让朱六几乎发疯。吴进向他的胸口来了一头锤,将这个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的家伙撞开,后撤一步,右手放出钢针。 这是赫连在教他战斗技巧时说过的话:“再硬的男人,他的蛋也是软的。得蛋者,得胜利!” 既然是生死之战,那么自然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了。 吴进这么想着,控制插在朱六背后的钢针放出丝线将朱六的双臂捆在身侧,朝还在捂着裆部不断跳脚、嚎叫的朱六甩出两根钢针,戳瞎他的双眼。 最后,吴进闪到他的后面,用极细的丝线套住他的脖子、用力勒住,直到朱六不再挣扎,彻底断了声息。之前从朱六的裤脚里流出的只有鲜血,现在则多了一些散发着臭味的物质。 “二号场地,胜负已分。169号,晋级。” 吴进收回武魂,让朱六的尸体滑到地面上。四个工作人员从通道里冲出,一个领着吴进走出场地,另外三个打扫场地、处理尸体。 下一场比赛很快就要进行,不过那就不是吴进的事了。 孤影(十八) 早上八点,燕子身披白袍,站在贫民区东部的一间仓库门外,拢了拢耳边的头发,伸手敲响了木门。两下重的,两下轻的,三下重的。 须臾,一块赤色的墙砖被挪开,一双眼睛透过墙洞看着燕子,说出了今天的口令:“十二月。” 燕子气定神闲:“自噬的长蛇。” 墙砖被塞回去,木门拉开一道小缝,刚好能让人进来。燕子闪身进入,门又关上,发出轻轻一声“咔”。 这间仓库整体由红砖搭建而成,经受了多年的风雨,墙壁上生长的绿苔与青草便是它的墙灰。它曾经是商人堆放货物的公共仓库,战乱起后商人数量大幅减少,这处仓库便也被废弃了。 这厚重的木门是用仓库里堆着的一些几近腐朽的集装箱做成的,外表不怎么样,强度更是一般,只能勉强遮风挡雨而已。 但对于里面躺着的人们来说,能有一个让他们不受风雨侵袭的住所,已经足够了。 这些人都躺在麻袋裁成的麻布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发着烧,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不少裹着和燕子一样的白袍的人在伤患之间走来走去,询问着他们的情况,时不时给他们喂一些药。 “哇——哇哇哇——” 澹台在这里换下了宣讲的乞丐服,穿得和其他人一样严严实实,洗得干干净净的棉布罩上露着一双严肃的眼睛。他正给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复位脱臼的手臂,孩子的母亲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的双眼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好了。” 他站起来,对孩子的母亲郑重地说:“下次记得看好自己的孩子。” 母亲没有说什么,按着还在哇哇大叫的小孩的脑袋,对着澹台深深鞠了三个躬,这才离开。 “老师,戴先生给你的东西。” “噢,多谢。”澹台转身,见是燕子,接过她提着的袋子。“他下注又赢了一把,运气不错。” 燕子没有接话,无声地看了一眼周边躺在病榻上的人:“人似乎又多了一些。”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人总会越来越多的。”澹台叹了口气,朝燕子摆摆手。“过来吧,我们上课。” “教室”建在仓库二楼,由一盏手提式魂导灯照亮,光线算不上明亮,但好歹能看清用作“课本”的、废旧报纸上写的字。澹台在这里教授医术与星象学,他不收学费,但要求学生在这所“医院”里工作一段时间。 燕子来时,教室里已经有了不少穿白袍的“学生”。他们面前摆着写了油墨的报纸,眼睛齐刷刷盯着走进教室的澹台。 澹台也不多废话,抄起白石膏粉笔就在后面的墙壁上画下数幅星图: “我们上次已经学完了十二轮星座及其象征意义,现在,我们将翻开新的篇章:大神星座。” “每个月份夜空正中的星座都会变,但八方的星座不会。这八个恒久不变的星座被称为‘大神星座’,以世界上出现过的一些强大的神王级强者命名。” “这八个大星座分别是:飞龙星座、冥宫星座、天心星座、血剑星座、巨树星座、狂雷星座、凤凰星座、大角星座,对应的方位则是西北、正北、东北、正西、正东、西南、正南、东南。它们的释义……” “砰砰砰!” 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响,似乎是有人正用力敲着木门,同时还在大声叫骂着什么。澹台连忙放下粉笔,急匆匆跑到楼下。 “砰!” 脆弱的木门被轰碎,躺在门附近的病人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到角落里。来人收回踢出的脚,大摇大摆地朝澹台走去。 此人是个不修边幅的矮子,生得瘦小,两只脚板却异常地大。他穿着脏脏的城卫队军服,臭得四周有苍蝇飞舞,绿色眼睛扫了一圈周边的环境,透出鄙夷的目光。 燕子在楼上压低了兜帽,两眼微眯。 “妈的,说了多少遍了!”瘦子捏着鼻子,能看得出他非常厌恶这里的药味:“你们这个臭烘烘的养猪场必须立马关停!” 澹台开口:“可……” 瘦子“呸”的一声,一口黄色的浓痰飞到澹台带着布面罩的脸上:“去你妈的!老子让你说话了吗,啊?!” “上头说过,血祭斗魂举办期间,要杜绝一切可能威胁到城市安全的不稳定因素!” 他顺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你们这群表子养的,就是他妈的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老子已经三番五次地下了命令要你们撤走,下回老子要看见,这里半个人都不剩,不然老子就把你们都踢出城去!懂了吗,蠢猪!” 说完,他顺手擤了一把鼻涕甩到地上,也不管澹台的反应,大摇大摆地走了。 燕子身边的一个男学生骂道:“妈的,郑哲这坨鼻涕虫,真他妈不是东西!” 燕子回过头:“郑哲?” 那人点点脑袋:“是啊,这位同学你看样子来得不多吧?” “这里是老师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老师除了出去宣讲,其余的时间就在这里给我们上课和医治别人。本来现在刚有点起色,这个狗杂种就跑来了!” “他刚开始是敲诈,大家也忍了,凑钱买了个平安。后来他胃口越来越大,我们给不出钱了,他就天天来没事找事。妈的!猪圈?明明他自己才是最臭的臭猪屎!” 燕子道:“那大家不会想办法吗?” 男学生摇头:“办法?唉,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看到他身上的衣服了吧?他是城卫队!是魂师!” “他想让我们死很容易,我们要解决他可是难上加难,还有可能因此被官方盯上!你说我们能做什么呢?唉。这世道想行个善,怎么这么难啊?” 燕子默默地看了抱怨的他一眼,起身下楼,走到正在清扫郑哲那坨鼻涕的澹台身旁。 “他一般会什么时候来?” 澹台弯着腰,声调还是那样平静,就像面对刚才那个抱小孩的母亲一样:“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 燕子皱了皱眉,道:“您看着一点都不为此担心。” “这个‘慈善医院’毕竟是您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东西,您就甘心看着它被摧毁?” 燕子看着地上无助地哭泣着的病人们:“还有他们呢?他们要怎么办?” 澹台将清扫工具放好,严肃地看着燕子:“我为什么要担心一个马上就要步入死亡的人?” “……什么?” 澹台指指天上,淡淡地道:“天星已经向我预示了他的死——就在明天。” “没有什么要说的,就回去上课吧。” 燕子不再言语。她暗叹一声,从包里掏出了一份报纸。那不是旧报纸,是今天刚印刷好的。 在“血祭斗魂”的比赛消息一栏,有这么一条: “169号黑鸟对战374号郑哲” 孤影(十九) 上午十点,燕子带着一些药物,仔细地审视着贫民区北部街道两旁的房屋。目光瞥见一栋门上拍着几十口痰的房屋时,她暗暗点头,快步走过,轻轻敲了敲斜对面那户人家的门。 “赵奶奶,我是老师差来送药的。” 门内传来“就来,就来”的应答,拐杖点地的声音一点点接近门边。一个衣衫陈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老奶奶拉开门,见到燕子的白袍,忙请她进来。 “从城东走到这边要好久呐,辛苦了。来,坐,坐。” 燕子点点头,闪身进来,帮赵奶奶关好门:“那我就叨扰了。” “打扰……什么打扰!你这姑娘说的,咱们这边儿都多久没有‘义医’出现了。”赵奶奶摆手,“除了你们,还有谁会对咱好?要是有哪个畜生敢叫你们不好,我赵奶奶第一个不同意。” 她很快就端来了茶和点心。杯子的水面上浮着几根叶子,这是茶。“点心”则是一些玉米面窝窝头和红薯干。 燕子并不嫌弃,拿起一块红薯干:“小张的病怎么样了?” 一提到孙子,赵奶奶笑道:“好了,好了。今天已经不发烧了,在床上睡觉呢。” “嗯,好好休息。”燕子把药交给赵奶奶,“一定要让他喝完,不然会留下病根的。” “晓得,晓得。哎哟,怎么我那混账儿子就走得这么早呢,要是没有那位先生,我们祖孙俩还不知道怎么办。这天杀的城市……” 燕子静静倾听着赵奶奶的抱怨和牢骚,时不时提问几个问题。 老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闭不上,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孤独的老人。 “对了,赵奶奶,我来的时候看见对门有一家的大门很脏。他们都不清理的吗?” “脏?哦……你说的是老郑家。”一提到那家人,赵奶奶脸上显出嫌恶的神色。 “老郑老婆死得早,除了爱下窑子没什么臭毛病,他那白痴儿子就是个烂鼻涕虫!一说起他我就觉得晦气。” “听说他进了城卫队呢。” 赵奶奶的声音变大了:“是哇,城卫队!觉醒了魂力,加入了狗腿子,作威作福!” “您知道他的武魂是什么吗?” “武魂?哦……这个,我不知道。”赵奶奶看了看燕子,“你们不会是想……奶奶我要说几句啊,他可是军爷的狗腿子,没那么容易……” 燕子笑笑:“奶奶放心吧,不是我们,是另外的有资历的人。” “那您觉得有谁会知道呢?” 赵奶奶想都不想:“路口的木匠朱。他有点文化,手艺不错。家里那三个小孩整天盯着郑家搞事,郑家门上的痰全是他们吐的。” “好,我明白了,谢谢您。” 下午三点,燕子再次来到这片区域。 木匠朱家不难找,他家的门口堆着一些废弃木料。燕子在一个角落脱下白袍、换上黑袍,拿起一根还带着钉子的椅子腿,急促地敲着那扇明显比其他人家要厚重的门。 木门很快被一把拉开,一个光头中年男人盯着燕子:“你他妈的神经……” “呵。” 燕子冷笑一声,掏出一本黑皮的证书拍到他脸上:“看清楚了再说话。” 木匠朱翻开一看,吓得险些将证件掉在地上。只见上边写着“德拉贡城护城密探队”几个大字,旁边还龙飞凤舞地写着“大将军法尔利乌斯颁”几个大字! “大、大、大人,这、这……” “你不用跟我解释。”燕子上前一步踏入他家的庭院,顺手关上大门,而先前骂人还很有气势的木匠朱却吓得连连后退。 燕子眼神凌厉,指着木匠朱:“我们怀疑你私自交易违禁药品!” “你边做家具,边偷偷跟城外的商贩交易,桌椅的腿里都是空的,塞满了药品。正好这几天城内举办血祭斗魂,你的同伙可以很轻易地混进城里,带走那些藏着药品的桌子和椅子!” “我说的可有不对?!” 木匠朱“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冤、冤、冤枉啊!小的我做的都是本分生意,从来不敢跟外地人交易啊!” 燕子见状,冷冷地道:“冤枉不冤枉,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只是个来调查的。” “如果你认真让你的家人配合调查,我或许会考虑一下向我的同事说说情。” “真的吗?真的吗,大人?”木匠朱方才还一副差点吓破胆的样子,此时却兴奋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燕子皱了皱眉头:“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我马上把我老婆孩子都叫出来!” 木匠朱的老婆生得相貌粗犷、膀大腰圆,在听丈夫说明完现在的情况后,看上去很威猛的她也差点吓死,连连表示愿意配合调查,并把三个疯玩的小孩揪着耳朵拽了过来。 “你们回屋子里吧,我要问这些孩子。” 木匠朱有些担心:“可是大人,他们只是些小孩……” 燕子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教了他们面对我时要怎么说话?” “绝对没有!”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木匠夫妇开始窃窃私语。燕子舒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三个有些畏畏缩缩的孩子:“放心,你们只是孩子,我们是不会抓你们去喂老虎的。我问什么,你们老实说出来就行……” 韩金驽哈哈大笑:“真不愧是我们的燕子啊!” 吴进细细看着燕子记录的、关于郑哲的情报,没有说话。 楚申犀好奇地问:“姐,你是咋弄到密探证的咧?” 燕子拢拢头发:“什么密探证?那是我伪造出来唬人的,有没有这个部门还说不定呢。” “上面不是有大将军的签名……” 韩金驽笑道:“他们又不是住在城里最西边军政区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大将军的签名是什么样的!” 燕子轻轻点头:“是这样没错。” “不过如果不是那个木匠真的在干这样的活,我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诈到他。” 这下韩金驽也震惊了:“这事居然是真的?” “医院有些药物就是从他们这买的。”燕子淡淡地说,“他们听说这药物是给我们的医院的,要了比市价高上一倍的价格,害得我们只能托熟人代购。” “吴进,你觉得这个对手怎么样?” 吴进把情报看完,活动了一下手腕:“很好对付。” ……第二天,血祭斗魂32进16比赛。 郑哲看着自己的对手,披着黑袍的魂尊级“杀人狂魔”黑鸟,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但他强提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呸”了一口痰。 “三个魂环的狗杂种,等着老子往你的臭脸上撒尿拉屎吧!” 半分钟后。 武魂附体的郑哲被层层叠叠的丝线困住,躺在地上像他的武魂——“腐蚀鲶鱼”一样不停地扭动着,嘴里不断喷出污言秽语和绿色的粘液。吴进一脚将他踢翻,对准他的后脖狠狠踩了下去。 孤影(二十) 一向嬉皮笑脸的韩金驽此时脸上带着不安,交叉着双腿,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不停地抛接着:“我说,让大犀牛一个人去,会不会还是太冒险了点?” 燕子在旧报纸上书写着什么,没有抬头:“他能成为我们的一员,足以证明他的能力。拿个东西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完不成,那他还混什么?趁早回去种田得了。” “话是这么说,但……”韩金驽一推椅子,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起了步:“我就是很他妈的担心这个傻弟弟啊!” “这是情报任务,不是爆破任务啊!” 燕子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关心就自己跟过去看,别在这逼逼叨叨打扰老娘整理!” 大街上。 红发的娟娟提着花篮,四处张望着。她的小熊背上缝了一根带子,跨在她的腰侧,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小熊的脑袋改装成了掀开式,能更快速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娟娟一只手提花篮,另一只手却放在了熊头上。她的目光里满是浓浓的警惕,只要发现一点儿不对,就会立马跑开。 “那、那个……” 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从人群中硬生生挤出站到她面前,抹了额上的一把汗,从兜里掏出九颗手枪子弹。他正想把子弹递给她,表情却突然一僵。他努力地想了想,终于开口,对娟娟说道: “给俺来一根茸尾草、两朵圆瓣花、三支罗洛兰。” 娟娟听到暗号,点点头,在花篮里仔细拣出六朵花、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张旧报纸,用娴熟的手法将花束扎好,这才递给楚申犀:“都在这里咯。” 楚申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将脆弱的花束弄坏。 “真羡慕你哇,学得真快,俺都还认不了太多字哩。” 他这话一出,娟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花篮里又拿出一朵艳红的、花瓣上还滴着露珠的五瓣花:“噢,对啦,帮我把这个转交给燕子姐,就说是学费。” 楚申犀一愣,连忙从兜里又掏出两颗子弹:“这可不行,俺得给钱……” 娟娟撇了撇嘴,将那支艳丽的红花往他鼻子前一送:“都说是送的了!你拿回去会死啊?” 大块头摇了摇头:“这不能。燕子姐说了,她们组织的教学免费,说免费,那就是一分钱一分货都不能收。她同学都是这样干的。俺要是就这么把花拿回去,非被她骂死不可。” “一朵花都不收?” “不收,不收。” “你们真是群怪人。”娟娟不高兴地拉下了脸,老大不情愿地从楚申犀宽厚的掌心里飞快地拿走了两颗子弹,将红花丢到他的手掌中,拍了拍手,飞也似地沿着街溜走了。 为了便于传递情报,众人商议后决定让文化水平相对比较高的燕子趁到贫民区派放药品的时候教娟娟一些初步的认字读写。学习时间很短,但娟娟聪明异常,学得很快。上一次的时候,她就可以不用口述的形式与四人组交接情报了。 花束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包裹花束的旧报纸,娟娟将她走街串巷从闲言碎语中得来的情报用自己的方式写在上面。 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因为德拉贡城官方开始警觉了。 或许是因为血祭斗魂期间需要加强治安维持稳定,或许是因为某些事物让他们感觉受到了威胁,又或许是因为大人物的推动……总之,这几天,大街上多了不少身着黑衣、眼神冰冷肃穆的持枪巡逻队,逮着“不对劲”的人就上去问话,回答不对就给你一顿好打,再拖到大牢关起来。 想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交接情报,只能仔细一点。 楚申犀这么一个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壮汉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很快,他就被三个黑衣巡逻者拦住了。 其中一个面颊上有着一大块烧伤痕迹的男人应该是他们的首领。他嘴边叼着一支纸烟,警惕地用枪朝楚申犀比划了一下:“你,看着挺面生啊?” 捧着花束的楚申犀呆了一下,道:“可是我也从来没见过几位军爷啊,军爷一般不到这边来的。” 他这是大实话。巡逻队少有愿意在贫民区久待的,都是匆忙转上一圈就回去了。 烧伤脸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眼里闪过一丝尴尬。不过他嘴上仍然没有放松:“别打岔!证件!” “证件……哦,等会儿……” 楚申犀掏了掏口袋,拿出伪造的证件,递给烧伤脸。整个过程中,另外两个黑衣巡逻者一直盯着他的表情。但除了最开始的慌乱外,他们什么都没看出来。 烧伤脸略看了一遍证件,又盯了楚申犀的脸好一会儿。脸上憨厚的傻气、旧得要命的土气服装与壮实的身板,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是个在乡下待不下去、不得不进城找机会的乡巴佬。不可能是什么奸徒恶人,更不可能是他要抓的那类人。 烧伤脸朝地上吐了口痰,把证件甩回去:“滚!” 楚申犀拿到证件,大喜过望,一把揽进怀里,撒开丫子就使劲儿跑,生怕跑慢了又会被喝住。 一个黑衣巡逻者看向烧伤脸:“长官,我还是觉得那个人很可疑。一个刚进城的农民,哪来的闲钱和闲心买花?花在乡下还不够多吗?” 烧伤脸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老家也是这城里吧?” “呃,是的,长官。” “看到那支特别红的花了吗?”烧伤脸说,“那是‘美人朱颜’,不是什么名贵的稀有种,但很受娘们儿喜爱。” 在提到女人时,他的眼神暗淡了一下。 “这种花在浸染过火气硝烟的土地上是长不出来的。现在战事不利,乡下早就没有安宁的土地了,只有城里人才有闲心培养这种花。” “如果他是探子,他能不知道买这种花容易惹人怀疑?他除了那花还买了不少看着好看的,我看,这就是个带着积蓄逃到城里的土老帽而已,看什么都新鲜。” 另一个黑衣巡逻者低声笑道:“严苍啸将军也不像是善于用间的人啊,上头会不会太紧张了?” 烧伤脸狠敲了一下他的头:“在这里说这种话,你想死别带上老子!” “我们这些老兵还能从他妈的战场上活下来在这里瞎晃荡,就是白虎战神显圣了。做好自己的事,别乱想!” “对了,长官。” 开头说话的那个兵问:“下一场血祭斗魂,您买了谁?” “谁?” 烧伤脸回想了一下:“104号吧,那娘们看着顺眼。” “不过她这回要打魂尊了,好像就是那个……‘黑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