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照楚腰》 章一 夜里十点,我骑着公路车在cbd绕着大玉米建筑刷圈,微风吹在挡风眼镜上,夜跑的人被远远甩在身后。 计数表上显示的速度是50km\/h,仿佛只有风跟得上我。 享受着众人侧目的惊艳目光,我莫名有种君临天下之感,是的,我飘了,其实我骨头表面还是一个比较谦虚的人。 人一旦飘了就会出事,我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在今天之前我也不相信这句话。 发动机的声音从车后传来,一辆漂亮得惊人的黑色川崎h2(重机车)与我的宝贝公路车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这个词有些客气了,我看着被刮开一道口子的白色骑行服心想:‘他怎么不把我挂在他的车上呢。’ 我说了我是一个骨头表面比较谦虚的人,这句话有另一种可能——这人骨头里可能都是tnt(三硝基甲苯,一种比较安全的炸药)。 50km\/h的速度一下子飙升,我要去看看这个骑车像是去投胎的人到底是谁,从而忽略了腹部侧边大开着的骑行服,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女生。 这一刻,我像个战神,可战神也怕老天爷,战神也有想不到的事。 我不明白三十万的川崎h2为什么会有车轱辘飞出来,那车轮一下挂在绿化树上,就像挂在我的脑袋上提醒着我——刹车! 现在已经不是捏哪边刹车的问题了,什么上坡捏前闸,下坡捏后闸,两个都捏车都没停下来。 惯性带着我、我带着脚、锁鞋带着车飞向在路中间像表一样画圈的重机车和车边赶着去投胎的人。 新买的白色骑行头盔磕在地上,我的脸落在他从中间裂开的黑色头盔旁边,他的白脸在黑色头盔中就像一颗被捏开外壳的山竹果肉。 我根本不懂大脑,在它的寄主都快完蛋的时候还能想到一颗山竹,可能是苦中作乐吧,也不怕乐极生悲? 我们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痛苦。是的,我和他都已经动不了了,不知道彼此折了几根骨头,我不想比他多,这个断骨越多越是真男人的比赛我认输。 痛苦的目光一直焦灼着,意识逐渐消散,也不知道谁先闭上了眼睛,失去意识前脑袋在疯狂说话。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他这种鬼火少年——” 我感到难过,想把脑袋转个方向,因为不想被交通警察和医生发现时还保持这种跟他面对面的姿势。文人气节,有时候很难懂的。 朦胧中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头转过去,只是听到有路人大叫一声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大喊之前我昏过去了,随着又一声大喊我又醒过来了。我被两个健壮汉子抬着往外走,眼前是倒塌的木楼,耳边是人们在喊:“楼塌了,茶楼塌了——快救人——” 有身影奔向我而来,魔音始终绕耳,“公子——公子——公子你别闭眼睛啊——” 我头痛欲裂,昏迷前隐约又听到一声气壮山河的女声:“救救我家小姐啊——我家小姐还在那呢——你们怎么先抬章远山啊——” 我当时不知道我叫章远山,饶她一回。 章二 现在,我叫章远山,谏官独子,有大鸟,啧。 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三妻四妾兄妹成群章府只有一个公子,过来前是独生女,过来后是独生子。日后父母养老的压力环绕着躺在床上养伤的公子我,不得不说本人适应角色的能力实在太快了。 我试图找一些关于独生子的好处安慰自己。独生子好啊,集百万宠爱于一身,合千万孤独于一体。脑袋,你为什么非要把后一句话也想起来? ”集百万宠爱于一身。”我看着雕花小窗默默念着,忽视身边的贴身侍从震惊又哀痛的眼神。我明白他的职业焦虑,如果公子脑袋完球了他就要降职,到处都有职场压力。 如林黛玉葬花一般的哀伤被闯进来的中年美貌妇女一拳打破,穿金戴银的美貌妇人根本不顾及儿子的病残身体,拳头和身子一起扑过来。 “你要是出事让娘怎么活啊——” 仿佛茶楼又倒了第二遍,腰粗的房梁又压回身上,真是想不到,夫人小小的身体里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不过也有令人宽慰的事,这重得爱子的语气,宠溺没跑了。 夫人擦着根本没有的眼泪哭哭啼啼道:“吓死娘了,马上就是秋闱考试,娘都以为你不能参加了,四年才一次,我儿苦读这么多年,老天有眼啊。” 我人都傻了,是毛笔我会用,还是古字我能写,好想问现在是哪个朝代,汉字简化到了什么程度,还有没有考试前熬夜复习的可能。 “给我看看书。”我苟延残喘。 贴身侍从执行任务的速度就是快,一转眼就拎着书箱回来了,夫人望着我的目光是不解,望向侍从的目光是询问。 我看着书上的字感觉像楷书,几乎都认识,不认识的字像繁体文,也能猜出来,觉得还能抢救,于是问:“哪天考试?” “五日之后,我儿这是怎么了?这都不记得了。”妇人小心翼翼拉过我放在锦缎被子上的手。 那没救了,我放下书慢慢抬起头,疑惑地侧过头,问:“姐姐是谁?” 夫人愣住,表情凝固,汪地一声哭了出来,是真的哭了,眼泪哗哗的掉,两个侍女换着手帕擦都没止住。 我秉承演戏就要演得逼真的原理,指了指书:“这些个字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 耳边是山崩地裂的哭声,我心有不忍,宽慰道:“姐姐别哭了。”哭声更大了。 第二天外边就传开了,说章大人家的公子目不识丁了,章公子太惨了,醒了第一句话就找书,找到书就问哪天考试,结果一个字也不认识,惨呐,忒惨了。 好啊,操他妈的,真好,一过来就被动成为了文盲。我一边喝着太医院医丞开的安神补脑汤药一边听着柳叶打听回来的信息。 我的贴身侍从叫柳叶,真不懂这个名,要什么没什么。 屋内来来往往好些人,都是章大人也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请来的医生,从赤脚大仙到食君俸禄的医丞,各种各样都有。 章夫人还想请道士,被章大人一皱眉反驳回去了。反驳得好,一个谏官崇尚怪力乱神不是落人口实吗。 章三 章夫人最近总在哭,一个年轻美貌夫人愣是哭出了肿眼泡,看着都让人心疼,以前的狐狸眼睛多好看,又大又勾魂,痛惜。 其他府上的夫人也都来拜访,看着真心宽慰的没几个,大多数都是来打探消息。 章大人豁出老脸从皇帝那请来的医丞也没医好,老头捋着花白的胡子皱眉打量着我,说了些冒犯的话,“问能对答,能说却不认字。听闻章大人对孩子读书监督甚为严格,令公子是不是对秋闱考试紧张过度,才如此这般?” 你直接说我不想考试装的得了,不过,这老人真是厉害,要不是扒掉我老底我都想跟他混了,这呆在宫里娘娘堆中还能活得这么久,果然快成精怪了。 “内子性情淳朴,绝不会做那等事。”章大人真是诚实,不愧是谏官,只是孩儿心里有愧,是真不会写字才出此下策。 老人点点头,“略有耳闻,章公子秉性优良,苦读多年,是我多心了。”他手下快速写着单子,“换一方药,先喝三天。不行老夫再为公子针灸头部。” 我是在针灸第三天挺不住的,那白花花的针扎满头,再这么下去,没病也扎出病来了。当时秋闱正在进行,铁定是参加不上,我松了口说认识了一些字就是不会写,医丞很满意说那就静养吧,我感觉他还是怀疑我装病。 府中气氛萧条得仿佛有人要出殡,夫人的侍女们看我和柳叶的眼里都带着隐约谴责,柳叶说他进章府以来还没如此不受待见。我实在呆不住了,主要是良心受不住,便带着柳叶去了茶楼。 特意去了一家风水好的,此家老板在砸我的茶楼倒塌后找算命大师卜了一卦,放出话来说是倒塌的茶楼挡了来自己家的鸿气,承受不住鸿泽才塌楼,自家绝不会塌楼,因为地基中放了吸鸿铂,承受得住! 真是放屁,(鸿泽和吸鸿铂)两个名词一个都没听说过,我怀疑是老板编的词,可也没人能扒开地基去看。生意人,满嘴假话。读书人,岂能信他? 我去了,别人不信我还能不信?我就是怪力乱神的代言人、受益者,受益者还是受害者,一时之间难以区分。 茶楼根本没有多少人,我有些洋洋得意对柳叶说:“你看这也没人,白卜卦了。” 柳叶瞟了我一眼,眼神有种佃农要揭竿起义的意味,“可不是,各家公子都去参加秋闱了,哪里还能有人。就是有那闲人,也都在忧心自家坐在考场里的人,哪有心情喝茶。” 好家伙,真是没想到,贴身侍从竟然是个阴阳人,不怕我辞退他?难不成是章大人的私生子?电视剧中不是那么演过,私生女被嫡母打压最后只能做小姐的丫鬟。 我思虑柳叶和章大人之间的面貌相似度,得出的结论是——牛头不对马面。章大人是巍峨浩然之态,满面洪正之气,柳叶相对来说羸弱了些,还不如我像。 茶桌都靠着窗,中间用木质镂空屏风挡着,我看中一个位置,不过那处坐了一个中年人,故此经过他去坐旁边第二好的位置。 章四 那中年人冷哼一声,然后叫住了我,“站住,没有规矩。” 我恍然转身,不知道是哪尊大佛。柳叶客客气气作了个揖,“束公莫要生气,公子前些日子在茶楼砸伤了脑袋,很多事都不记得。” 那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回,皱起剑眉,“传言是真?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柳叶叹了一口气,比我爹章大人看起来还烦恼,“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年人重重放下茶杯,茶水都溅了出来,“连我这个老师都不认识了,你过来,我问你些话。” “《论语》记得吗?”我摇头。 “《孟子》记得吗?”我摇头。 “《礼记》《左传》呢?”我还是摇头。 快一米九高的中年人眼看就要压抑不住自己的火气,问道:“那你记得什么?” 这回我只好说话了,“记得一点《诗经》”成功让猛汉的眉毛一跳,我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老师,喝茶。”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道理您一定明白吧。 “记住了哪些?” 非要刨根问底?于是我搜刮着脑袋里初高中背过的《诗经》和网络上频繁出现的几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猛汉让我滚,柳叶涨红了脸,我真是不懂做错了什么,又没有唱淫词艳曲。 等坐到隔壁等着茶的时候,柳叶小声同我说,我刚才对束公说的就好比在唱淫词艳曲,有辱公子身份。 真是苦恼,都是文字,竟然还有高低上下之分。我看向窗外,有一点委屈,直到视野尽头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纵马跑过闹市。 那女子穿着黑衣真好看,像一只腾飞的鹰,让人目不转睛。柳叶皱起眉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批评道:“不合身份。” 若是在之前我肯定不屑一顾,不过在经历意气用事追尾丧命来到这里后,我做事的风格改变了很多,稳,求稳,血泪教训,不得不稳。于是我保持了沉默,就好像同意了他的话一样。 我已经进化到‘若是内心信仰坚定,口头之快让出几分又如何?’这种地步,苟住,活着,赢家。 在死后又重生还有个很不错家庭的幸运事件加持下人很容易满足开心,我喝着茶望着远处的官邸,放空目光也放空心情。 此时火烧云连片,天色瑰丽,归鸟盘旋,楼下是商贩走卒、孩童笑语,屋宇连片,望火楼高立。看得出来这是个不错的朝代,肯定有一位仁明的君主。 柳叶看我的视线落在官邸上,以为我在为无法参加秋闱考试而难过,宽慰道:“公子别难过,等公子恢复记忆,四年之后再参加您肯定榜上有名。” 他不懂,我根本没有那个脑袋了。悲伤突然袭来,我看着远处用作考场的官邸不知为什么又感到难过,那是一种遗憾的感受,是这个身体残留着的某种渴望。 章五 我默言,问柳叶:“我以前读书很刻苦吗?” 柳叶的脸色从小难看变成了特难看,闷声说:“公子最刻苦。” “哦。”说实话我内心毫无波动,因为既不是当事人也不是旁观者,章公子以前怎么努力我都没有看见过。这世上的事耳闻远远不如眼见,听一百遍还不如见一面。 只是这个身体还有些习惯,就像肌肉记忆,比如爱喝茶,比如想科考。我尊重原主留下的这些痕迹,所以来喝茶,至于科考,已经不是现在这个身体要履行的目标。 现在我说了算,听起来有些难过,人走茶凉大概就是如此。 我不是一个容易激动、轻易会被煽动的人,甚至自认为性格中有某种惊人的理性,所以喝完这壶茶就回府。晚饭想吃盐水鸭、焗青菜,最好把章夫人哄好别再哭。 食君俸禄行君事,这点职业操守还是要有。只是有一点好奇,上个世界我是濒死才过来,那章公子又是什么原因才濒死?作为章府的独子濒死这种机会可不多。 茶壶见了底,该回府了。我刚要起身离开,身后就传来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声音,阴恻恻,就像花色的蛇吐着信子往人身上钻。 “章公子怎么没去——参加秋闱考试啊——”调子着抻得特别长,没有点病吠不出来这种调子。 柳叶一下站了起来,眼睛圆瞪,双手握拳,一副要进攻的姿态,过来七日有余,他从未这样。 我没有回头,因为好人不看恶狗,也因为恶狗它会自己跑到好人面前。 比较出乎意料的相貌,不丑,只是双眼斜长,带着狠厉和阴诡,穿着黑澜袍,能看出是个公子哥。 他抻过柳叶的椅子动作夸张地坐到方桌一边的行为成功让柳叶炸毛,厉声斥责:“你坐这干什么?我家公子失忆了,你别乱来!” 主子和他的狗腿子们高声起哄,“原来真成了傻子啊——” 茶楼二楼除了我们没有别人,隔壁的恩师早就让我气走了,两对六,这局面可不太好。 我说过,我的行事作风变稳了很多,再者我也不生气,不是的事情生什么气,人家聪明着呢。 “走了。”我对柳叶说,晚上还要吃饭,总跟化肥待在一块干什么。 化肥可能没想到我会走,一时半会没说出话来,都到了楼梯口才恢复战斗力,“真是个傻子——” 一楼上来个姑娘,是在窗边看到的那个穿黑裙子骑马的姑娘,高束发,像个侠女,我被她中性的打扮吸引,下楼的脚步慢了些。 没想到那姑娘向楼上冲去,拎起一个竹椅就往口出狂言者脑袋上砸去,竹椅从中间裂开,挂在脖子上像套了个马桶圈。 “你再骂一句老娘是傻子!”侠女拳脚相加,五个狗腿子根本拦不住她,纷纷脸上挂彩,我下楼的脚步一下子便退了回去。 看群架,看美人,男人的两大天性。看群架,看大侠,女人的本能。无论从哪个性别的角度看,今天我是躲不过去了,这个瓜我章远山吃定了。 章六 茶楼的老板带着数个小厮匆匆跑上来,老板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穿着文绉绉复杂的袍子站在场外传音,“楚姑娘,楚姑娘,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老板这就是不懂了,就是因为不能好好说才动的手,我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府内晚饭还没做,正好看一场小品。 我根本没有宰相肚子,如果不是环境所迫我更喜欢快意恩仇。否则也不会坐在这看这位楚姑娘拳拳带风,不明白为什么六个男子汉打不过一个姑娘,奇了个怪。 柳叶是一个记仇写在脸上的侍从,这点我们之间不同。他现在面露欣喜,暗中握拳使劲,像一个狂热的粉丝。 天降正义总是好的,毕竟大多数时候老天爷都在闭眼睛睡觉,哪怕这句‘傻子’是被楚姑娘误会。他着实该打,本来我找他算账的时候还在后头,现在我把这个机会给楚姑娘了,算她替我代劳。 我还是不明白六个男子怎么打不过一个姑娘,而且全都脸上挂彩。楚姑娘打人挺有意思,专门打脸,我不太喜欢打脸,毕竟就是打架也要给对方留一分尊重。 下午夕阳从推开的小窗户中映射进来落在焦黄色木桌上,靠窗的茶桌翻倒在地,屏风也歪斜在高大盆栽上,橙黄光线中似乎有飘飞的尘埃,像是星辰碎屑在楚姑娘的衣袖间翻飞。 呼和声中是高束的马尾一下一下扬起,狐狸眼含着锋利刀光,简直模糊性别。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打架能这般气势高昂、酣畅淋漓,让人心动,她就像雨后顶土而出蓬勃生长的竹笋。 从我的角度看到地上被突然而来的殴打打蒙的人悄声抓住一个碎瓷片,那双阴冷眼中的寒意似乎成实质性,似乎在等待好时机。 无论哪个年代女子被划伤脸都不会太好过,尤其是这么漂亮的一个美人。自古以来,就没有让美人落泪的道理,让女子落泪也不行,让男子落泪还是不行,让谁落泪都不行。 于是白瓷片便扎进了我阻挡的手上,我抓住了瓷片,真他娘的疼,英雄救美果然要付出很大代价,怪不得美人都以身相许,真疼。 血滴滴答答落在木质地板上,还有一些流进白色银纹袖口中,立刻就晕红了一片。之前连声劝阻的老板也没了热情,只是声音发抖、磕磕绊绊地叫着我的名字,“章公子,章公子。” 对方还捏着瓷片不放,似乎想就此废了我的手。我看着他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上一个跟我这么作对的人已经车轮飞出去生死不知了。 可还没等我动手柳叶就高喝一声,冲过来就是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把人踹出去数米远,他哪来的这么大力气?难不成真是章大人的私生子? 柳叶捧着我的右手,“公子,手!手!”我知道,他害怕我不能握笔写字去科考,毕竟这是‘我’多年的梦想。 他喊我茶楼老板也跑过来喊,“天爷啊,章公子的手啊!手啊!”老板都快哭了,他根本不知道我从哪里冒出来,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用手抓,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章七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中,就足以让老板的茶楼沾上一屁股麻烦,毕竟章大人是正四品的谏官,不算太高,但够用。 其实我根本没有章大人会像个暴躁老爹为儿子出头的想法,毕竟章大人的脸上写满了‘只为国为民,死而后己,自家小事莫来烦我。’我怀疑他会劝我忍耐,所以不打算回家说这件事。 我赶紧起身,根本没有时间管茶馆老板和楚姑娘,因为这血他娘的流的实在是太快了,得去最好的医馆。 赶去医馆包扎的路上我还在想会不会得破伤风,着实对古代的医术没什么自信,毕竟史书中写着好多个大王都是被青铜剑刺伤感染死掉,一想到这就让车夫驾马的速度提快了些。 柳叶碰了碰我手臂,他努努头示意掀开帘子往后看,原来是楚姑娘骑着马跟在我们身后。楚姑娘是个高个子,现在低着头骑着马不知道在想什么。医馆就在眼前,先处理完如同血崩的手再管她,毕竟她不会跑,但我可能真的会死。 也许是傍晚,医馆很冷清,我怀疑这是不是最好的医馆,毕竟好地方人都多。茶馆的小厮拍着胸脯说这是最好的,假装信了。 医馆过来的大夫是个面容寡淡、不苟言笑的冷峻大姐姐,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就转身去拿药。 其实我很想换个老头过来,毕竟在这种需要年龄经验积累的岗位上,越是老头越是强者,没有老头老太太也行。算了吧,我不搞年龄歧视那一套,不会要求年龄二十四岁的程序员有二十五年的工作经验。 但是等她再来柳叶却问道:“就先生您一个人?”言外之意是能不能换个人来。他实在是太关心我的手,如果不是年龄有问题,我都怀疑柳叶是不是我爹,反正他肯定不是章大人的私生子了。 大姐姐把药箱重重放下,看来是听出来了职业歧视之意,冷哼一声,转头离开坐回到药柜前面。 我简直目瞪口呆,他说的话关我什么事?我可一句未说,沉默也有罪?我转头哀怨地看向柳叶。柳叶如坐针毡,摸着鼻子说:“我看她太年轻了。” 算了,我还是捧着手亲自去请大夫过来吧,毕竟柳叶是我的侍从。我忽然明白某些时候我不能沉默,甚至还要发声主持公道。 就在我起身时,医馆门口进来一个瘦高黑影,是楚姑娘。她恭恭敬敬地走到大夫面前,客客气气地赔礼道歉,跟刚才打人王霸之气附体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的手终于被人处理,刚刚有一些愈合的伤口被冲开,棉花在翻开的皮肉伤上反复擦拭,好疼,这跟顺产到一半转剖腹产有什么不同? 脑袋在此时都已经宕机,也许是表情太过狰狞,柳叶死死按住我往回缩的手说:“公子,别哭了,您是男子汉,忍忍就过去了。” 汰!为什么男子汉就要忍忍啊,不是男子汉不知男子汉苦啊,我不做男子汉了。 痛苦的时间总是漫长的,而欢乐的时间却是很短暂,也许过去了宇宙爆炸又爆炸那么久,噩运才结束。 章八 我疼得手都在哆嗦,仿佛心脏长到手上,心脏一跳血管一跳神经一疼。但是如果问下次还拦不拦,还是要拦住的,有些事情不能因为疼就不做。 楚姑娘大刀阔斧地坐在对面,双臂交叉在胸前,长腿把裙子撑开,能看到黑色底裤。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崩坏了,她怎么比我还爷们? 狐狸眼睛毫不客气地注视过来,柳叶皱着眉挡住她炽热视线,挡什么?堂堂男子汉怕姑娘看?让她看!让她出钱! 并没有期待中的感激道谢,也没有退而求其次的买单,楚姑娘在扭过头看了一眼外面后起身拍了拍衣摆根本没有的灰尘,漠然开口说:“哭得真像个小娘们。”说完人就转身走得飞快。 她骑上高头大马,在夕阳余晖中策马飞奔,快得想把她叫回来结账的可能都没有。所以城管到底在哪里?管不管闹市纵马! 我被白嫖了,见义勇为后还要自己出钱,人间惨案,心灵和身体都开始痛了。难不成见义勇为不搭钱的概率比獐子岛扇贝不再外逃的概率还低? 柳叶结了账,茶楼雇的马车还等在外面,我摆摆手示意步行回府。一方面医馆离府不算太远,另一方面治愈心灵,听说徒步旅行治愈心灵。 柳叶陪在我身侧走过长长的商巷,走过白桥转过河堤,绕过望火楼进入到另一个街道。 视野一下子深邃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右侧灰色砖石下的长长红墙,一直延伸到路尽头。街道开头立着一个写着‘成贤街(成贤街)’的石牌坊,路两边种着很多古槐遮蔽天日。 槐树被称为公卿大夫之树,种槐则暗示着监生们能榜上有名,顺利通达高官仕途之路。我怎么知道这些?因为来这之前我是个勉强糊口毕业一年的文科生。 走过成贤街右拐,一种知识累积的气蕴和严肃端正的态度扑面而来,那是一个高大的红柱石牌坊坐落在百年槐树中,中间蓝底上凿刻着金色的‘国子监’三字。字上面画着两条金色游龙,周围装饰着青蓝黄三色庄重大气的宝相花纹。 明明其中两个字都是繁体字,但却能轻而易举地认出那是什么,就像是流淌在血液中的某种文化继承在此刻发生共鸣。 枯燥得如同在耗费生命的工作积攒下来的麻木突然消失,我看着陌生的‘国子监’三个字猛然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身份——学生。 我保持着十数年学生的身份,如果不出意外我还将保持一辈子,活到老学到老。可我没想到生活需要我立刻成为一个讨生活的人,我读了近二十年的书却没学会如何生活,生活让我日渐疲惫。 我丢了一些曾经深以为傲的东西,用它去换了钱,换来的钱可以生活,却不能充盈的脑袋,也让内心空空。 我曾在无数个深夜睁着眼睛问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才陷入如此困境,没有答案。网络上充斥着很多信息,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就是没有答案。 “公子,公子。”柳叶的呼唤声把我从回忆中拽出来,我在恍惚中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到在国子监的集贤门前,此时秋闱考试,国子监无人,朱门紧闭。 章九 冲动了,过往人生真是个鬼东西,能让猛男冲动。我平横着手托在胸前,装作轻松对柳叶下达指示:“回府。” 柳叶应声跟上,乖巧得像个小媳妇,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今天走的路根本不是从医馆到章府要走的路,我会一直那么以为。 所以他就带着手掌剧烈疼痛的公子多走了两倍的路来看国子监。贴身侍从是个白切黑这件事是后来很久我才发现的,但是我不在意,因为柳叶一不违法,二不缺德。 气势高昂走出数十米就不知道要转向哪个路口,于是又变成了柳叶领着走,我后来想过他可能是领着病残的公子绕路心有愧疚才选择了一条小路。 可他没想到小路上有暴打大礼包,除非孤男寡女,否则这种墙皮落了一地老巷子里准没好事。 被楚姑娘打蒙的无礼之人带着更多的狗腿子堵住前路和后路,他娘的真是不懂,谁打你你找谁,你找我干什么?我动手了?我见义勇为还得遭灾? 柳叶就踹了一脚,楚姑娘可是打了十几下! 上辈子没这么无语过,只好冷静地看着群鳖之首。我在七日之前就说过,我骨头表面和骨头里是不一样的,骨头表面是给老板和甲方看的,骨头里是给自己看的。 这里,已经没有了老板和甲方,没有人会要五彩斑斓的黑,只剩下了做自己。 对方有十二个人,我对柳叶说一会把读书的劲使出来,他很认真地说他不读书。不读书脑袋怎么还这么迂腐?危难时候怎么还不懂得融会变通?我只好说把监督我读书的劲使出来,他一下就懂了。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懂装不懂。 根本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主仆情深画面,什么你先走别管我叫人来帮忙,我俩,今天不残疾算老天爷开眼。 “逮住一个人使劲打。” “逮哪个?”这种事还用问? “擒贼擒王。” “是。”这回懂得倒是快。 十一个人打我俩,我俩压着一个人使劲打,这场群架根本没有可观行性。如果有人在场外观看就会发现那两个最疯狂的人力量最小,唯独气势上占了上风。就像找到肉的鬓狗,相对于狮子而言,防守的动作太过狼狈,吃也吃不了多少。 事情并没有像段子中那样发展,十一个人被我们的气势吓走。因为十一个人足以把两个人扯开,足以让一些架着两个人,另一些拳脚相加。 不久前喝的茶全吐出来了,被我和柳叶压着打的人被两个狗腿子使劲扶起来,龇牙咧嘴还要装作洋洋得意的样子笑得像个傻逼。 我根本没有忽然心生恨意说什么等我出去杀你全家,就是无语,无语老天爷把这种傻屌安排在我身边,我本一生都不用跟这种没脑子的人打交道的。 他若是多读点书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打我?我,章远山,正四品谏官章大人的独子。谏官,专门给皇帝提意见。 你等着,我若没事,明日我爹上朝就参你爹。我若有事,明日之后我爹上朝就有事没事参你爹。你就是坑爹。 章十 真是无语妈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究竟是多么弱智才会邪魅狷狂地冷笑扮演强无敌,就像小孩穿上大人衣服装作大人样子说自己长大了。 他踉踉跄跄走过来似乎想给我一拳,却被我一个窝心脚踹倒在地,又怒火冲天的起来,看双目赤红的样子已经到了要违法的边缘。 可是我怕死?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不阴冷邪笑不代表脾气好。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架着我的两个人,我就站在那伸手一只手指着他说:“今天咱俩不死一个这事没完。” 后来根柳叶回忆——公子身上狼狈,但笔直站在那脸上毫无无惧色,也毫无愤恨之色,而是足够严肃认真,用着与平常无异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楚姑娘的弟弟后来说那些人根本没敢使劲打,所以我们才能轻易挣脱,还能在十一个人的围殴中挣扎。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谁,如果我完蛋他们肯定也得完蛋,但我和柳叶还是很疼。 就在放出这句话后,老巷子一下子就吵闹了起来,巷子尽头乌拉拉涌进来一群人,后面还有一群骑马的人,其中一个是熟人,楚姑娘。 她领着二十余个精壮、或高或矮的汉子涌进来,身边还跟着两个面容英气、精神十足的半大小子。 楚姑娘真不愧是楚姑娘,接住面朝大地倒下的我冷漠地说:“往死里打。” 朦胧意识被这句话惊醒,努力挣扎着劝解道:“别违法,这种人,犯不上。”完全忘记了刚才要决一死战。 之后就再也没有意识,并不是完全因为被打才晕倒,这具身体有些问题,应该是贫血,还有其他一些问题,身体素质着实不好。唉,眼瞅着读不了书,还不能卖力气谋生,仿佛就剩下要饭这条出路了。 耳边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比在章府中吵闹多了。上辈子加起来的昏迷都没有这几天多,其实已经醒了,但是一点也不想面对睁开眼睛会看到的景象,好像患上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别人醒了是充满希望的一天,坏点是毫无希望的一天,总归是一天。而我醒了是性别都换了的新世界,没人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从西阁(厕所)里出来的,美少女怎么会有这种丑东西,累了。 当生活足够烦的时候,装睡永远都有用,而别人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是,大多人都不能,但是大夫能。 其中一个声音说:“不行就针灸吧。”猛男无语,针灸是头孢?哪里发炎都能用? 我立刻就把眼睛睁开了,新世界可以接受,针灸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我真是没想到架子床周围是一圈黑色人影,大大小小的壮汉组成一个鸟笼,脑袋齐刷刷往下看,个个面露出雪亮的眼白和白牙。猛男吸气,我想我现在就是躺棺材里也不会比这更惊悚。 一声气壮如牛的声音如平地起惊雷般响起,“都散开!别碰到章公子!”人影呼啦一下就散开,像群鬼似的。 ‘远山不怕,远山胆大。’我硬撑着睁开眼睛在心里安慰自己。 章十一 屋内很黑,几处微小的亮光在托盘中跳动。使劲看才能看出是灯如豆,是蜡烛,屋内还有油脂燃烧的气味,不太好闻。 章府点的是蜜蜡,放在是章夫人嫁妆的掐丝珐琅描金山水楼阁图灯中,有一对就放在卧室中。味道没有这么重,也比这里亮一些,这里点的应该是动物油脂。 所以电视剧中看到的夜晚明亮景象都是导演为了照顾观众感受,没有新婚之夜点数百只龙凤蜡烛灼灼燃烧到天明,因为很可能会一氧化碳中毒身亡,或者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对方满脸乌漆嘛黑吓一跳。 在没有电的年代,基本上都是黑咕隆咚看不清东西,大家都是一样摸黑。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夜未艾,庭燎晣晣。夜乡晨,庭燎有辉。 你看我真的背过《诗经》,故意气束公是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就说一个人没规矩,我是尊重正确规矩的,不守规矩的另有其人。 现在,那人违反君子要坦荡的规矩路上暗算他人为小人,楚姑娘打破女子为弱者的规矩出手相救为侠女。规矩有好有坏,好的制约小人行为,坏的制约弱者权益。 就在我在这种诡异环境中陷入思考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响声,像是称猪的长秤断了猪掉在地上,可是没有猪的嘶叫,而是另一种与之十分接近的嘶喊声。 “公子——公子——”他在喊人,他是柳叶。可是公子不想应声参与到这场只有声音的广播中,尤其周围的夜色中还隐藏着无数个牙很白的壮汉。舞台就留给柳叶吧,公子头疼。 柳叶总会找到公子的,现在就让我在吵乱中思考一下我们俩的处境。身上的伤被处理过,有一股辛辣药油味,衣服也换了,摸着质感没有章府的好,像麻布料有些硬。柳叶喊了半天夜色中的人也没制止他,这应该是个安全的环境。 咚的一声门被推开,两扇木门来回弹动,进来一个举着灯的黑衣女子恶狠狠地呛声,“叫你家公子魂呢?闭嘴!” 我收回这是个安全环境的话,默默起身,随着亮光靠近床边,那双流光溢彩的狐狸眼睛才露出来,怪不得都要灯下看美人,真美。 “醒了?”提灯美人问。 “醒了。”我懂事得像她刚掳回来的压寨相公。 周围立刻又围上不少人,她大马金刀地坐到了床边,啧。随后屋内就响起了哐哐哐止不住的干咳声,还有一声十分宠溺讨好的‘女儿啊。’ 立刻有人搬了椅子过来,楚姑娘瞪了搬椅子的青年一眼纹丝不动,仿佛在说‘我乐意坐哪就坐哪。’ 而柳叶通过声音终于看到了我,在能看清我的脸后扑过来哭喊着,“公子啊——” “闭嘴!”这回不是楚姑娘说的,是一个站在楚姑娘身后身材敦实、脸蛋圆圆、看起来极为健康的姑娘说的。 这声气正声圆的闭嘴有点耳熟,这个身体的记忆力非常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强悍霸道,就是这种强悍的记忆力让我不费力地想起了在哪里听过。 “救救我家小姐啊——我家小姐还在那呢——你们怎么先抬章远山啊——” 呵,真是巧了个大头鬼了。 章十二 楚姑娘的父亲在黑咕隆咚的夜色中热情地感谢我保护了他女儿,笑声爽朗如雷,白牙亮洁似雪,是一个极为健壮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床边像一座小山。 他身边跟着两个半大小子,同样朗声表示感谢没让阿姐毁容,我毫无压力接下这些感谢,这种事不必谦虚,可以骄傲。 身上,很疼,脸,也很疼。应该是有人往脸上打了一拳,是不是只有一拳不清楚,因为过来的拳头很多,不是变态和超人根本没有精力在疼痛下去数有多少拳。 感觉到疼其实还好,感觉不到疼才是要完蛋。比如不久前撞车,在意识消散时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幽寂的空茫,世界变得毫无声音,你重重倒下归还于大地。 柳叶也换了衣服,与我一样是一套黑色短打衣服,像少林寺的练功服,剪裁便利,他额头上包裹着一圈白色纱布,望过来的目光难过至极。 在被架开殴打时我看到他数次想冲过来,又数次被拽回,从未有人这样急切我如何,虽然他只是贴身侍从,也保护不了我,但这个工资涨定了。 我与楚父嘴上交锋,互相赞美,极为肉麻。他夸我是天上文曲星,我夸他是人间武状元,满室欢声笑语,差点被收为义子。 客套话,人们都会说,分人而已。束公那种端着架子的我是一个字也不爱说,反正他也不喜欢我,何必话多两生厌。 从这欢声笑语中又得楚父开着一家镖局,楚姑娘在医馆看到门外有人鬼鬼祟祟往里看,担心茶楼那人要暗算我,就回家召集人。她给了巷口小叫花子五十文钱,让他跟着我们,她带着人等在望火楼下,果然小叫花子如约慌张跑来,但她们还是来晚了一些。 楚父诚恳至极表示歉意,哪里还用。“是我要谢楚姑娘。”我对楚姑娘正正经经做了一个揖,周围的人都熄声注视着,可能在他们眼中,读书人从来不会向他们作揖。 楚姑娘注视过来的目光炽热,浑身炸开的刺收缩变成柔软的毛,她嘴角动了动,几次欲语,最后才冷声说:“不用。” 镖局有骏马但是没有马车,马车送楚夫人去庄子查看秋收了,就派了一个汉子回章府找车夫来。 我披着银白色披风同楚镖头坐在镖局前面接客的前堂中。楚姑娘和弟弟坐在左边下手位,她的两个弟弟崇拜的目光让我有些坐不住。柳叶站在我身侧,我知道他也疼让他去坐,他说不合规矩,我便没再说话。 镖局的门大开,前堂的门也大开,院中点满了黄色灯笼,门前灯下站着两个习武之人。 院内十分大,地上铺的是青石砖,不是平铺,是竖着打进去的,牢固不会轻易损坏,但是还是磨掉了一层。应该是镖局中的习武之人就在这里练功,因为贴着院中灰墙整齐地放着一排排刀枪棍棒。 我尽量挺直背感受微凉夜风穿堂而过,双手搁于膝上忍耐疼痛,身上火辣辣的疼成了如水夜色中唯一的热度。 我跟自己说:“别委屈,坐直了,现在是男子汉呢。” 我是章远山,是个少年郎,不能随便掉眼泪,憋红了眼眶也得说是风好大。 章十三 门外有马车停下,马车前挂着写着章字的提灯在夜色中飘摇。我疼得几乎起不来,却还是起身走过去,楚镖头和其他人起身相随。 一共两辆马车,后边马车下来两个章府侍卫,前面马车下来一位穿着紫色绣雁官袍、配挂金银装饰鱼袋的儒雅中年人,是章大人。 此时夜黑寂,章大人才从宫中出来,非常不同寻常。他面有倦色,看过来的那一眼眸光淡淡,没有愤怒,没有难过,而是似乎有着不满,他与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跟楚镖头寒暄。 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能安慰下儿子?哪怕儿子根本没做错什么还是行侠仗义。 我同诸位告辞,被两个侍卫搀上章大人下来的马车,柳叶坐到后边那辆。 马车里很黑,像一个幽闭的房间,隔着木板外面的谈话清晰可闻。我孤坐此处感到难过,不知道男孩第一次被打父亲不理解会不会私下里哭,但我显然马上就会。 眼睛不听话,仿佛海潮入了眼。心里在说:“算了吧,你又不真是他儿子。”此时身上的疼痛显得有些狼狈。 谈话的声音逐渐远去,有人上了马车。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个对儿子极其严厉的父亲,不知道要与他说什么,也不想解释。 我与父亲这个名词之间没有过对话,他活着,只是在新的孩子身边。多奇怪,他装作自己没有过一个孩子,可是离开我,他的人生就好过了吗? 马车的门被拉开,进来的不是章大人,是楚姑娘,她坐到马车对面,与我在夜色里沉默。 “章大人有事要跟楚镖、我父亲谈,他让你先回家。” “恩。” 楚姑娘似乎有些烦躁,摩挲好几遍膝上衣料,她这人有些奇怪,似乎爱多管闲事。 “你别难过。”她终于说出来。 “我没。。。” “你有!”她斩钉截铁。 心脏似乎被她的坚决钉死,于是放弃了挣扎。“是,我有,但只是一些。” “他们做父亲的都是这样,不擅于表达。有些父亲会教导儿子长大,有些父亲则只会给儿子钱,还有一些既不教导也不给钱。章大人很重视你,你是被教导长大的,很多人都没有这种机会。”楚姑娘语气淡然。 她不知道,其实我没有。 她似乎在说藏在心中很久的话,仿佛自己当过某种父亲的儿子,“没有人会像你想象中的那样爱你。这句话不止适用爱情,而是适用于一切感情。” 我被她突然启动的哲人技能打蒙,我十分不爱跟别人说心里话说难处,几乎都是硬挺,挺不过去就完蛋。但我尊重楚姑娘,感谢她来安慰,要郑重对待别人的真诚,于是脑抽般想岔过这个话题,问:“此话出自何处?” 她只需说是人生感悟我们便能维持马车中令人感动的友谊,但是她说:“是一个综艺上听来的。” 等等,我的耳朵被打后应该是没有问题,“综艺?” 楚姑娘好像有些为难,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憋了很久才说:“一种搞笑节目。” 等等,“节目?” 楚姑娘沉默,于是我问:“你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吗?” 章十四 对方彻底愣住,眼中是破碎的惊吓,她上来时把车门打开并未彻底关严,现在有一道缝隙进着马车上挂的灯散发着的光。 我联想到那句‘你们怎么先抬章远山啊’的话心中有了一个猜想,双双穿越,掉在同一个地点,性别转换,男子做派,除了那个鬼火少年还能有谁? 脑袋回忆起那张白色大脸,又回忆起山竹果肉,吃斋茹素七天的火气瞬间爆发出来,牙槽牙撕磨在一起,前倾身贴上她的脸阴恻恻地问:“你还记得那天落在你脸边的人吗?” 她上身后退,贴在车板上,温热的鼻息落在漂亮却惊慌的狐狸眼上,始作俑者用着九转回肠、矫揉做作的声音说:“是我呢,呵呵呵。” 她双手抵在胸前,搁在二人身体中间,似乎想把我推开。开什么玩笑,我,章远山,现在是猛男!然后就被推了一个大屁墩。 ?哪里出了问题?我不服气!于是猛起身做了一个壁咚的姿势,动作行云流水,把她圈在中间。做完这一切我发现无话可说,气氛好尴尬。 就这个脑袋简直是有病! 漂亮的狐狸眼睛直视过来,冷漠地说:“坐回去!别等我揍你!” “你打女人?”还有天理? “你现在是吗?”她一把把我推回座位,那只手放在章公子平板一样的胸前,挑衅般地问。 是谁让我现在成这样的?是他!是他!是他夜里飙车才导致这一切发生! “你以为我乐意?”我猛然抬高音量,受害者申诉! “我看你自得其乐。”她不冷不热的语气能逼得兔子炸毛,就这么一个人我还为她挨了一顿打。已经不是吃黄连了,是用黄连泡了个澡啊,心都被腌得苦了起来。 也已经不能用‘她’来形容,我对楚姑娘的欣赏像风一样散去,就像初恋破碎,留下满地心碎的声音。这副生机勃勃的面容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他’。 我挥开那只手,“你有病?晚上在cbd飙车?” 他也抬高音量,针锋相对,“那一块就是飙车的!你有病在那块骑公路车?” “大家都在那块骑车!看不见周围那么多公路车、山地车?” “放什么屁!那块就是我们飙跑车和机车的!” “你们都在几点飙?”我被气得差点没有理智。 “十二点!” “那你他妈十点出圈干什么?” 他闭嘴不言,面容倔强。 我紧追不舍,“不知道为什么十二点以后你们才能出来吗?因为十二点以后才没人!你十点出来干什么?看不到夜跑和骑行的人?” 我应该是被他的沉默气傻了,一把拉过他的手往下按,“这怎么办?这丑东西怎么办?” 他愣住,被拉过来的手指不停颤抖,另一只手一把扯开衣服,动作就像挥刀一样狠绝,“我没有?我怎么办!这东西你让我怎么办!” 他声嘶力竭的吼着,胸膛抖动,委屈至极,“这个身体还会流血!我怎么办!” 我与他彼此衣衫不整,面对面抱头痛苦,独留马车车夫在外面瑟瑟发抖。 章十五 似乎有一种叫做痛苦的气体在不大的马车间横冲直撞,撞得我与他双目发红。而我们彼此就像宿世仇敌忽然间发现是亲兄弟那般拿对方束手无策,因为在这个世界中,不会再有别人了解对方曾经生活的世界。 失态了,我本是个文化人,现在也是个不会写字的文化人,何苦这般如泼妇骂街。这命,我笑着认了,哈哈哈,真开心。 一脸冷漠的我拖着病残身体想要爬下马车,文人气节大概是世界上最难懂的东西,现在,再也不想看到狐狸眼睛。 “你不能走。”他一把拽住我。 “我劝你赶紧松手,否则你将收到一个自杀性袭击者。”骨头内的成分开始急剧反应,下一刻就能炸出烟花。 不知道是话不够狠,还是脸色不够难看,还是天黑影响视力,他一下扎过来,又把我推回到座位上。 心内贫瘠的脏话来回闪烁,不断隔着无神论主义的玻璃窗对老天爷输出,‘如果我有罪,您就劈了我,不要这样折磨我。” 胸前毛茸茸的大脑袋抵住命运的喉咙,我如行尸走肉般思考咬舌自尽会有多疼,这个世界留给他吧,我要脸,我得带着我的脸走了。 输了,太要脸的人果然不容易赢,胜利者净是二皮脸。 那句话怎么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那就笑着面对它。’后槽牙像个石磨那般撕磨在一起,脸上露出对生活狰狞的笑,“立马撒手,我打男人。”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胸前传来,“我疼——” 怎么,要讹我了?我是个锅?什么都要我背?还是我的语言有攻击力,可以话出法随。 得赶紧爬出马车,再待下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穿靴子的太怕光脚的。 马车门被推开一条缝,就像希望的光,拜拜了,您嘞,以后再也不见。 我再一次被推回座位,脖子上贴上一个湿漉漉的额头。杀了我,要么让我死,如果苍天有眼。 “我肚子疼——” “孩子不是我的!”嘴巴比脑袋更快,语言不经过组织同意脱口而出,这个脑袋就有大病! 贴在门板上偷听的马车夫嘤咛了一声,眼睛散发着八卦的光芒,与我心如死灰的目光对视上立刻讪讪离开假装看风景。别装了,当事人都看到了,镖局门口除了石头还有什么能看。 我伸手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安慰骨头里的成分,‘别生气,稳重点,咱们说好了的,稳重点。’ “怎么了?”毫无关心意味的话冰冷至极。 “我肚子疼。” “哦。。” “在流血,肚子疼。” 聪慧如公子我立刻就懂了,这句话立刻让我陷入到一种带着负罪感坐立难安的处境。 “一天都在疼,怎么办?” 听闻此话我简直屁股着火,再也坐不住,着实是因为实在有良心。他今天骑马来找的我,在刚刚得到的前提下简直可以算得上大恩大德。 “我也不知道——”我苦着一张脸。 “你不做过女生吗?” “可我不疼啊。” “该死!”他猛然握紧拳头,砸向门板,然后又颓然倒下,接着气若游丝,“帮帮我。” 章十六 “把柳叶喊过来,然后去济德堂。”一天去两趟医馆也是够了,可也没有办法,这种时候难道让他多喝热水吗?有病就去医院,少为难自己和身边人,有医保怕什么。 哦,现在没有医保了,荷包疼,要不还是多喝热水?车夫可没给这个机会,他搀着柳叶上来马车,发射过来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坚定眼神,驾驶着马车疾风般离去。 “公子——”柳叶小声又惊悚地呼唤,“公子——” 我知道他怕什么,现在楚姑娘宛如投怀送抱,脸颊亲密地贴上脖颈,蹭了我一脖子冷汗。不光柳叶害怕,公子也害怕。 我试图挽救一下声誉,“楚姑娘肚子疼。”直接让柳叶张大嘴巴啊出声。 似乎越描越黑,至从遇见他声誉就掉进墨水中黑透了,啊什么?没有孩子! “楚姑娘那个啥你明白吧?” “啥啊?”读书读傻了?这都不知道! 无名之火烧到眉梢,我咬紧牙关决定闭嘴,我是公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想解释就不解释。直接坐实,对,孩子是我的。 柳叶惶恐至极,坐立难安,仿佛屁股下面有锥子,“公子,夫人知道会打死我的。” “哼。”我冷笑出声,“关你什么事?” “夫人让我看着您读书,出了这等事我怎么能逃脱得开关系。”马车上下颠簸,柳叶絮絮叨叨散发着哀怨,“公子,前几天李尚书家的书童就是这么被打死了,您让我怎么办啊,我连睡觉都看着您,您也没有时间做这事啊,您是怎么办到的啊。” “我是在你梦里办到的。” 怀中的人已经神志不清,嘤咛出声,鼻息喷在胸膛,温热一片,他如梦魇般不安摇头,直接拱开整整齐齐的衣襟往里钻。 我看着胸前景色如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那般想到,‘要不是你对我有恩,就凭借现在的行为骨灰都给你扬了。’我有个习惯,恩怨分明,这是他现在还好好的重要前提。 马车戛然而止停在白天离开的医馆,车夫站在马边昂首挺胸、一脸骄傲。呵,就你了,“抱楚姑娘进去。” 年轻的车夫蹬蹬蹬后退三大步,望着楚姑娘的眼神是看着未来少夫人一般的敬畏,“不敢。” 目光转向柳叶,“你?” 柳叶倒吸一口凉气,忽然全身都疼痛起来,“公子,我有伤。”公子没伤?公子从身体到脑袋都在疼。 我的目光又转向车夫,语气坚决,“就你!” 车夫的眼神是惶恐加绝望,扯着喉咙喊道:“小人不敢!” 不,你敢,你太敢了,让你干什么你不干什么,让你往东你往西,让你看黑板你看我。 我拖着病残的身体,受伤的手,哆哆嗦嗦抱着楚姑、楚某人颤颤巍巍往济德堂走,月光有多亮,我就有多惨。 又是那位女大夫,又是冷淡寡言的脸,丝毫没有伸手帮助之意,要不是我只知道这一个医馆,我来你这? 忍了,笑容挂上脸,语气温和,“楚姑娘来月事肚子疼,您给看看。” 章十七 环墙两面摆放着五个榆木大药柜,樟木柜台后边坐着清冷的女先生,像守护宝藏的陶俑,身后的药材是平生的财富。 先生听闻病人话亦是表情淡淡,不批判也不好奇,推开未对着街道那面的柜台下镂空小木门出来。 她伸手指着药柜对面,是我白天处理伤口的地方,那时太疼痛并未仔细看,现在放眼看去只觉得清雅不染凡尘。 那是占据半个空间用四个座屏风隔绝起来两侧通光的空间,空间位于四个雕花石座粗梁柱之中,像一个屋中屋。 屏风以硬木作边框、细细的亚麻色竹条编制为屏芯,前边放着两个木质长方体形地灯。中间的空间前一半与木质地板平行,后一半是高出地面些许用木头搭成的的长榻。 榻后的白墙上挂着六幅棕黑底黄纸的人物身体图,头顶房梁上是由三个不断减小的六边体木质灯串联而成的巨大挂灯。 我把楚某人放置于木榻上,坐于一角粗喘着气打量周围一切,感叹于古代建筑的精美异常。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我们获得了巨大的力量,但住所似乎越来越简洁,人们追求干净简约,唯独忘记了美。 拥有两个不同世界记忆的我,在这七天中经常陷入恍惚。现在这个世界很慢,人不多,夜里乌黑,没有网络,没有电,生活简单透顶。 现在我有一个很不错的身份,章公子,不用为生活奔波,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以前赚钱就要花费全部时间,现在突然停下来不用为生活奔波我却不知所措。现在我坐在医馆连上个世界普通家庭都不如的昏黄光下陷入困境,因为,我发现我没有梦想,停下来就只能站在原地打转。 “公子——公子”柳叶在喊。 我茫然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位女先生抿着嘴角一言不发,白雪一样清透的眼神直视而来。 “怎么了?”迷茫。 柳叶站在屏风外,一脸欲语还休,口语道:“公子,出来啊,先生要给楚姑娘看诊了。” 屁股比脑袋更快想明白带着这个身体立刻起来,只恨腿太短不能像风一样退出去。我的清誉留在那一角落,恐怕很难捡回。哎,做好人比做坏人难多了。 柳叶与我站于医馆外,为什么站在这里,实在是腿走得太快。他于身侧欲言又止,根本不像别的侍从那样会止住,他总是会言出来,“公子,一会让先生看看脑袋吧。” 他不懂,这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神学问题。月光洒满人间,我与他心怀鬼胎各自悲伤。远处,车夫盘坐车上摸着马臀也仰头望天陷入想象出来的职业危机中。 楚某人看病花了好一会时间,先生叫我们进去时她已经神志清醒坐于榻上,只是坐姿实在不敢恭维,像根本没读过书的山大王。我怀疑大家接受九年义务教务时他是不是一直在睡觉,是那种老师点名问填空题答案他说选c的学生。 柳叶掏钱,白花花的银子远去,这家医馆简直贵得离谱,下次不来。 我准备离开,毕竟很晚,饭还没吃,可大夫却对我说:“把衣服脱了。” 章十八 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在这七天侍女不能进公子书房、路上就有贞节牌坊的时间中一个女大夫竟然让男患者脱衣服。 我不怕什么我接受过现代教育深记人人平等,七天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思想,七年还差不多。但我怕她惹上事,她虽冷漠但不坏。 是不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出错了,毕竟现在的朝代叫永乐,一个在史书上从未有过记载的年代。章府是一个夫人一个公子,难不成这里也是一夫一妻?治病六日,从未问过柳叶这方面的事,现在好像不能不问。 “一个男子可以有几个妻子?”我在柳叶耳边悄声问。 柳叶满脸震惊,看看我又看看女大夫,眼神疑惑不解,却还是小声回答说:“士一妾,大夫二,诸侯有侄娣,九女而已。” 他娘的,听不懂!吃了没这个世界文化的亏,脸皮都要烧起来却还是要得到答案,不然前面丢的脸都白丢了,“能三妻四妾吗?” 柳叶什么表情?怎么一脸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声音尖利起来,根本谈不上小声,“亲王才能一次纳十妾,世子郡王只能娶四个!庶人皆是一夫一妻,只有四十岁没孩子才能纳妾,余下多娶一个打四十板子!公子您还是让大夫瞧瞧脑袋吧!” 该死!电视剧骗我三妻四妾!什么有钱的土财主强抢民女,他哪有那么大权利!怪不得刚才在楚镖头那里大家看我作揖都被吓傻了,因为士农工商啊。 真是太蠢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内心的熊猫头暗自流泪,可脸上却是宠辱不惊,进退有度,从容不迫,“先生,这不合适,会给您带来麻烦,我还是稍后回府处理。” 面容寡淡得像水的女大夫听完后打量我很久,她就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不知道想看出点什么。她漠然开口,声线清冷至极,“你回府也是叫我父亲过去。” 这还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她说话,毕竟她从来不多话,仿佛眼中只有身后的药材和这个医馆,其他人在她眼中不过是芸芸众生。 “您父亲是?” “吴秋舫。” 好名字,但还是不知道,柳叶在我身后小声说:“太医丞,头扎针。”哦,那知道了。 此时天已黑透,门边挂着黄灯,被微风吹动摇曳生姿,偶有路人。我还是没有脱衣服,虽然我知道在她眼中病人不过是一块肉,但来哪个世界遵守哪个世界的规则,不要指手画脚也不要高高在上,因为我未必比这个世界里的人聪明。 与千年前比,时代、科技和工具确实是在进步,但人的智慧还是从前那样。我没有打碎一个时代再重建一个世界的本事,几乎也没有人有。我们所能看到的天降猛男都是时代的产物,是时代要走需要一个人举旗,没有这个猛男也会有另一个。 我看过很多历史,也读过很多兵法,这一刻,我不能上头。清风吹过衣袖,我对她说:“还是等您父亲回来。” 她是好意,要给患者处理伤口。也心细如发,能在昏黄灯下看出患者身体的异常颤抖,但我不能给好人惹麻烦,这世界上没有让好人吃亏的道理。 这阵痛,我还是能忍住的,忍不住也要忍。 章十九 “送楚姑娘回家。”柳叶应声称是,伸手唤来车夫吩咐。我说:“去送楚姑娘回去,然后再来这接我。” 楚某人路过门时看过来的眼神高深莫测,看什么看?有本事自己掏钱。我从未在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身上搭过如此多的银子,一想到这便觉得吃了大亏,身上也疼了起来。 吴医丞是在半个时辰后才回到家,那是一辆宫中的马车,搀扶他下来的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太监。 此时医馆已经闭门,独留一盏摇曳黄灯,女儿上前接过药箱迎父亲进门。我躺在楚某人刚刚躺过的榻上听着二人若隐若现的私语,陷入一种灼烧般细密的疼痛中,而柳叶就躺在身边,他实在站不住了。 “父亲怎么这么晚回?” “宫中那位身体不太好,以后我恐怕得长时间留在宫中。” “恩,章公子和侍从被人打了,现躺在屋中,父亲给看看吧。” “你没给看吗?” “章公子为女儿着想。” “唔,他想的周到,我去瞧瞧。” 鬓发已白的老者路过屏风,走进来,我想起身被他伸手止住,“不必。” 他掀开衣襟,看着原本光洁的胸膛上大大小小青紫淤痕,伸手按住。疼痛席卷而来,但都能忍住,直到腹部颜色最烈的一两处,剧痛传来,我闷哼出声,弓起身,死死抑住呼痛之声。 “谁打的?”他就不像他女儿什么都不问。 额头冷汗密布,我如实回答,“不认识。” 他转而看向身侧一直在关注这里的柳叶,柳叶眼中含泪,“回医丞,是姚金璨。” “唔。”老者沉思片刻,不再多言,只是伸手把伤触了一个遍,“皮肉伤,没伤到骨头,我给你推开,回家养着,不到小半个月就能好。” “好。”字刚落地,铺天盖地的疼痛和药油清香再次席卷而来,仿佛有人在骨头上刺青。 等大夫收手,时间已经又过去小半个时辰,这小半个时辰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仿佛生了一个孩子那般虚弱不堪。 吴医丞收手起身,我惊觉事还没完就拽住他衣袖,“医丞,看看我的侍从。” 医丞挑眉,俯身而视,女先生站在他身侧接过药罐,最终,还是让她都看见了。 他坐在柳叶身边,说:“我本就是要来处理他。”他掀开柳叶的衣襟,与我一般惨不忍睹,只不过他羸弱,让淤青看起来更严重。 姚金璨,我章远山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医丞一边推开淤血一边说话,“你这个人倒跟别人不一样,能想到侍从,大善呐。”您上次可不是这么想我的,我心想,尊老爱幼、扶贫扶弱不是社会常见美德吗,算什么大善。 可柳叶泪眼汪汪,感激夹杂着感动的眼神让我明白,这个时代不是那回事,这个时代是公子搞大来路不明的女子肚子书童就要被主母打死,是封建和落后的。 这个时代有着名正言顺的特权,拥有特权的人才好过,位卑者不过蝼蚁。它有着森严的阶级,它让一些人一出生就凌驾于另一些人之上,它其实残酷。 章二十 马车上下颠簸,毫无舒适可言,昏昏欲睡中我怀念起上个世界的公交车、出租车、地铁,还有我的可以像风一样快的宝贝公路车。 我很宝贝那辆车,它在大学时陪我骑过五湖四海,我珍重它超过珍重任何一个人,毕竟‘人’总是让我难过。 不知在几时昏睡过去,又不知醒来是何时。只是帘帐半挂,帘外坐有人,映照着月影,较为萧索。 章大人这个称呼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忍住了。可让我喊父亲,我是怎么也叫不出口,这个词太陌生。 章大人披着外袍独坐在床边圆木凳上,像是夜半起来突然决定来这里,他坐在那重重叹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无可奈何,称得月光更加萧瑟。 他伸手掀开半垂的透明帘帐似乎想给儿子拉一拉掉下去的锦被,可他没想到儿子睁着眼睛,而且眼睛清透又雪亮。 我与章大人在月光下目目相觑,似乎没有什么话能打破僵局。 “醒了?”章大人问。 我点头,执着地看着他,我想仔细看一看夜半来看儿子的父亲是什么样,毕竟我以前没有。 章大人散着发,披着一件银灰色外袍,坐姿如松柏,还是丰神俊朗、正义浩然那般模样,只不过眼角多几尾皱纹。他年轻时一定极好看,一定有很多姑娘倾慕,毕竟具有正义的人不多,正义又俊朗的男子更是少之又少。 人们总是以为姑娘喜欢美男,可如果美男德行有缺姑娘也会走的。还不如说姑娘喜欢美色,跟人没什么关系,只是喜欢那张漂亮脸蛋,类似于喜欢卡片人物。 可卡片哪有活灵活现、具有灵魂的人让人着迷,章夫人真是修来天大的福气,能有章大人这般人物作为爱人。 这样的人物,你就是陪他死一死也是心甘情愿的,我看着章大人,尊重又敬佩。 他把帘帐挂起,不缓不慢说道:“圣上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直无子,姚贵妃怀孕六月有余,太医都说是个皇子,圣上欢喜,倍宠贵妃,今天早朝特意减免了姚贵妃老家江南的税务,圣上还想大赦天下,不过被我们拦下来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来是如此,我不动声色地听着。 “姚金璨打你这事我知道,可现在姚家风头无二,即便我上书也会不了了之。”我明白,圣上要讨贵妃的欢心,就算不在意贵妃也会在意皇子,天子第一个儿子在肚子里这是多大的好运气。 章大人眉头深皱,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跟儿子说这其中的虚伪与蛇,毕竟他是那样正直的一个人,正直到朝中人们称他为‘至诚之人’。我讨厌这种称呼,这种称呼就像给人上一道枷锁,大家都是凡人,捧什么神仙? 我知道他为难,也没问‘正义为什么要被当误下,公平何在?’这种话,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公平,否则为什么一些孩子出生就有重病。 我知道章大人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出门,六点上早朝,上完早朝回府吃早饭。还要背诵上书的折子,皇帝看着折子听臣子背,错了字要打断,你看,做官也没有那么容易,起码不能赖床吧。 章二十一 “我知道的。”我说,“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忍下。”我是真心实意的,就算为占据这具身体付出的一部分酬劳,虽然只有自己知道。 章大人欲言又止,眼神复杂无比,我很想说不必这样,这不算什么事,他最终伸手给拉了拉锦被才起身离开。 我知道的,他心疼儿子,这就够了,真的够了。悄悄把锦被拉上盖住眼睛,悄悄地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月光下章大人就站在门外没有离开,章大人不仅脸好看、脑袋好用,身体还好,尤其是耳朵。现在他死死握着拳头,扼住悲痛的情绪,无声地听着儿子悄悄地哭。 成年人要学会忍耐,很无奈。但成年人也会报复,无声却猛烈。 而独间房中的柳叶,抱着枕头嚎啕大哭,他哭自己命运悲催。自己堂堂纵横之子被师父扔进章府被嘱咐好好辅佐章公子,让他位极人臣,让他一人之下,可他娘的章公子不会写字了。 柳叶哭得惨烈,哭得悲壮,不明白为什么要辅佐章公子,章远山又不是什么狗屁皇子,如果天下缺丞相,他自己去当不行吗?真不行,师父说他不是那块材料,首先长得就不行,不够丰神俊朗,想到这柳叶更加难过。 而楚镖行的小姐房中,楚天骄转着一把蝴蝶刀坐在窗边贵妃榻上,他看着外面清冷月光,开始回忆起在哪里见过摔在他头盔边的那张贵气如人间四月花的半张脸。 这一世他是个只有大力叫楚怀香的女子,可上一世,他有一个过目不忘的脑袋。他肯定见过那张脸,究竟在什么时候? 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夜有多少心怀鬼胎,只是在惶惶坠入沉睡后醒来看见了章夫人那张我见犹怜、梨花带过雨的憔悴面容。 町中有侍女浇花洒水,有侍从放下遮光竹帘,脚步声簌簌,忙碌又平稳。喜鹊叫声顺着清晨日光钻进来,章夫人看着我,欲笑还欲落泪。 我一张嘴便觉得嘴皮疼、头晕,原来是昨夜高烧。 章夫人端着黑乎乎的药,苦味呛鼻,一低头就掉了两滴泪,还是哭了。女生最难哄了,要温柔要细心还要甜言蜜语。 “别哭了,大美人。”我半起身接过药,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一饮而尽差点吐了,这药苦得过分了啊,谁开的? 五官狰狞在一起,我找柳叶要蜜饯,蜜饯呢?电视剧中的蜜饯呢?没人,柳叶也躺在床上。 “儿子,怎么了?”章夫人一把抓住我伸向光明的手,惊慌起来。 “睡,睡!”舌头已经被苦得捋不直,赶紧来点水。这章府的侍女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看不见公子都要完蛋了吗。 想做公子的小妾怎么这么点玲珑心思、温柔小意都没有?一点职业压力都没有!明天就炒你们鱿鱼!还看!还搁那站着看! 受不了了,我一把握住章夫人的手,眼中带泪,“娘!水!甜水!” 这世间百物都不如娘管用,章夫人拍着我的背温声细语:“慢点喝,慢点,别呛着了。” 呛死不比苦死好?我鲸吞牛饮,根本不在意,这药,苦透了,喝水都冲不下去,到底是谁,是谁开的! 章二十二 后面几天一直卧于床上,一方面在修养,另一方面在获取关于这个世界各方面的信息,比如乡试。 乡试多在秋天举行,所以又叫“秋闱”,每闱三场,每场三昼夜。中间要两次换场,实际是九天七夜。 贡院又称靠“考棚”,是仕子应试的考场,又称川北道贡院,那日于茶楼上所见的官邸是永乐最大的贡院。 京城这所贡院建造时当今圣上亲自巡视,因为在此之前贡院火灾烧死考生百余人,圣哀痛,群葬考生于城外依山傍水处,百姓称之为“举人冢”,圣上说:“从此不薄读书人。” 这是我近些日子看书和柳叶交谈得到的信息,柳叶说到‘从此不薄读书人’这句话时并不是十分欣喜,而是有些哀愁。 我在一问究竟后得知——太祖兵变继位起为加强中央集权便重文轻武,太宗为分散地方官权利设置多个官职,两种手段直接导致朝廷冗官冗兵冗费,进而导致积贫积弱。官僚机构办事效率低,军队战斗力弱,面对战争和天灾时行政能力极其有限。(积弱指军事实力弱,积贫指财政状况窘迫、财力贫乏。) 我说外面商业看起来很繁华。他说中原腹地有着成片的肥沃荒地没人种,城市里供贵族老爷们享用的手工业再发达又有什么用。 我问怎么会这样?他说太祖篡位起家,为了用钱财贿赂支持者,采取“不抑兼并”的土地政策,农民没地,地主越来越富。 我问当今圣上对此顽疾做了什么?他说一直在粉饰太平。 这个侍从真是big胆,让人极其怀疑他说的不读书不读的是哪种书,因为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现在,大胆之人抱着一摞摞书放到院子中晒,我半躺在摇椅中看着头顶翠绿树叶,他坐在我木椅旁边翻着书,随意问:“公子,你还会科考吗?” 我侧过头看柳叶,他很瘦,一副羸弱读书人的模样,可他说自己不读书。他眼神平静,可我知道公子要说的话对他很重要。 “我不科考你会走吗?”我很聪明,心细如发,两个世界皆是如此。 柳叶看着公子很久,眼中似乎有几趟乾坤翻转,阳光穿过树枝,斑驳光影落了他和书满身。 他说:“公子还未识乾坤大。” 我说:“我是真不会写字了。” 不光不会写字,以往那些年章公子读过的书现在的脑袋是一概不知。我也没法输出上个世界所接受的教育,比如我今天说大家人人平等你凭什么搞封建剥削,明天皇帝老儿就能让我嗝屁,姚贵妃产下双胞胎皇子满天祥瑞都救不了我。 柳叶低下头,轻轻把书摊开放在青砖地上,他站起身,嘴角微微带着笑意,温柔又干净的一个男孩子。“公子不想考就不考吧,只要公子以后都平安就好了。” 我仰头看树,聆听他轻轻离开的脚步声。他没回答问题,是要走。 人来人去从来不是谁能留得住的,就像缘起缘灭。我从来没有留得住过谁,也不想问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因为大多数时候知道答案依旧很难过,不如糊涂一点。 章二十三 枯燥的养病生活中章大人来了一次,他问我以后想怎么办。也许是以前看管孩子读书太严厉,这次章大人比较宽容,用了一种商量的口吻,十分难得。 当时我穿着一件颜色鲜艳其实就是天水蓝的银线暗纹襕袍坐在书桌前,右手边是从木窗伸进来的竹叶,左手边和身后的二人高巨大书架上装着满满登登的书。 “十数年所读,一概忘了。”我看着笔架上摆放着的狼毫笔,让本就清寂雅致的书房一下子陷入荒野般的苍凉。 章大人瞬间苍老,陷入不知所措的茫然中,数十年官场经验在此时毫无用处。而我陷入一种混吃等死的平静里,其实我带过来的记忆力不是太好,甚至很差,是这个身体的底子实在霸道,把这个次等的脑子拉到及格线水平。 我不能说要不我去做点买卖吧,士农工商,从正数第一跳到倒数第一,真是找死。而且章大人是谏官,专门得罪人,我也做不了生意送人把柄。 他的天之骄子一下子成了凡人,我很同情中年的章大人,可是没办法。这个身体里的人是我,我也不想来,是该死的命运。 “你,好好休息,父亲再想想,再想想。”章大人神不附体,如云游天外般恍惚走出书房,我从木窗中看到,翠竹小路中年人脚步蹒跚,几欲踩空。 章大人走后,柳叶过来了,说他要回中原,说那里人才济济,才子满岸,是故乡。离开三年久,甚思念。 他从故乡来,要回故乡去。三年陪伴,也是缘分,我替这个身体的故主去送他,不合规矩,但于情没有问题。 那天正好赶逢乡试结束,我与出考棚的众考生在玄武大街上相遇。满场考生憔悴得像个鬼,被各家家仆扶上车,身体素质差的被抬上马车,他们不像是考了九天,倒像是九天没吃饭。 我们停在人群中,主要是柳叶叫停了马车。外面吵吵闹闹,他掀开帘子看着贡院门前形形色色的读书人。 “公子,真的不再参加科考吗?”柳叶眼中带泪,一问再问。 我摇头,也看着往来众人,“柳叶,我生病了,记不住东西。”是真的,来这之前早饭吃的是什么有时都要想很久,现在综合了这个身体的底子才不过是一个凡人。世上凡人太多了,何况天才都会被埋没。 我送他到城门,我下了车,车夫要送他回中原。 几番措辞惜别后,我欲离开,却被拽着腰带凌空拎起。那是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睛,穿着绛红袍子的女侠骑在高头大马上,苍天白云下就把我拽进怀中。 卧槽!这还有天理?周围的过路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他就像我在这个世界通关的bug,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要去哪?”英气美人问。 “废得上跟你说?”我看着眼前的藕粉薄唇努力往后仰。 “伶牙俐齿。”他说,然后拎着我调转了个方向又搁置于怀中。 柳叶呆站在马车边,一脸的‘我见了鬼’的惊悚,楚某人当然没有忘记他,只是夹紧马腹,对身后大大小小的镖局汉子说:“跟上。” “我带你家公子散散心,你回去跟章大人说一声。”之后便是策马狂奔,阳光和云都在身后。 章二十四 真让人瞠目结舌,城门口这么一闹以后还怎么娶右丞相家的大小姐、左丞相家的二小姐,以后各家物色女婿时肯定会想到那个谁家的公子被一个姑娘掠跑过。 楚某人心思歹毒哇,自己娶不了老婆也不想让别人娶老婆。我简直屁股下生火炉,烫腚,辗转腾挪要离开。 腰带被狠狠拽回,阴魂不散的声音响于耳边,“你应该有学过物理,算一下在现在的速度和加速度下七十公斤的物体飞出去有多大反作用力。”他上物理课时没睡觉? 多大我不知道,但是反正是够取我狗命,因为这马儿跑得忒快,像吃过兴奋剂。 “你要带我去哪?”此话一出便觉分外耳熟,这是电视中被挟持的小姐们标准用语啊。 “走镖。”侠女冷酷无情,惜字如金。 “走镖你带我干嘛?” “走的是章大人委托给我们的人身镖,不带你带谁?”楚某人语气讥讽,十分欠揍。“不好好在府中呆着来城门口干什么,白跑章府一趟。” 我堂堂男子汉老呆在家中干什么,是书不好读还是茶不好喝? “我想去哪去哪,你管得着吗。”至从遇见他,这个脑袋就不会好好说话,仿佛启动了另一个叫‘抬扛能手’的备用脑袋。 他恶狠狠抖动缰绳,神情冷酷,“以前管不着,以后可不好说。章公子,还是少抬杠为好,余下可有五百里路呢?” “就我一个人?”行李呢?侍从呢?盘缠呢?一无所有,所以是章大人要假装没有我这个儿子了? 身边是黑色马群,仔细去看,后方有二十人,前方有十人,都是肌肉拢起的精壮之士。护镖的马队一路疾驰,出城后带起大片尘土,像是一场风暴席卷而过。 “老家那边都给你准备好了,路上住旅馆,缺什么买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这不对啊,哪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回老家不都是大行囊小行囊满满几车,随从如云。这些高门世家是最讲规矩的,讲规矩讲到出一堆没用的繁文缛节。 怎么到我这就孤家寡人,章夫人还没跟儿子惜别偷偷给儿子塞金子呢。 也许是我质疑的眼光太炙热,楚某人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臂,眼神瞥向别处,这是心虚的一种表现。 “你有事瞒我!”我斩钉截铁地说,被我发现狐狸尾巴了吧! “哼。”他假装冷酷轻哼出声,看天看云看树看马四处乱看就是不看我。 “说话。”沉默。 “让你说话。”还是沉默。 我转身伸手恶狠狠抓住她的胸,他面容扭曲,红霞上耳,白牙死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闷哼出声,咬牙切齿地说:“松手。” 我沉默,手上用力。 “松手!我说。”楚某人看过来的眼神仿佛要凌迟谁,可嘴上认了输。 “姚金璨来找我算账,我不想连累镖行只能去外边躲一躲,事情太突然,没有时间收拾行囊。” 仔细看,身后跟着的人全是那天来救我的人。 天子脚下,是谁给他的胆子这般欺压百姓!是他那被拘在宫中像金丝雀一样养着的亲姐姐姚贵妃吗?还是那六个月就被几个胆大妄为的太医说是皇子的侄子? 我立刻火冒三丈,怒声呵斥:“他好大的狗胆!” 章二十五 这声怒斥惊散林中鸟,也惊得镖局众人纷纷侧目,或高或矮的汉子们眼中透着激动的光芒,一看就是一直贴在楚某人的马边偷偷听我们说话来着。 “章公子说得好!”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高大汉子极其捧场,“那小兔崽子今日把爷们逼出京城,等他日爷们回来取他狗命!” “对!赵大哥说得对!”还有敢赞同的。 “等爷们回来有他苦头吃!给他卖到南风馆去!”这世界还有这东西呢? 啊?能不能别总打打杀杀的啊,啊!“要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我只得无可奈何、有气无力地劝说,试图挽救崩坏的局面。 楚某人在耳边嗤笑出声,极其短促但我听见了,章大人耳朵那么好使,章公子耳朵能差吗。 “你放屁了?”扮猪吃虎谁不会。 “你!” “咦?没放屁刚才是什么声音?不会是你的马肠胃不好吧。”我摸着马颈光滑的毛,面带狐疑,演戏演全套。 “闭嘴。”楚某人恶狠狠地说。 他真是不懂面前的人,我这个人不吃软也不吃硬,至于吃什么完全看心情。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唔。。。唔。”这表里不一的人竟然伸手捂住了章公子的嘴,随行汉子发出哄堂大笑,章公子面飞红霞,因为呼吸不上来。 他以为手中的人会继续挣扎吗?不,我不是那种看不清形势的人,楚姑娘这身大力世上罕见,该服软还是要服软。 只是轻轻亲了一下捂住嘴的那只手心,发出小小的‘嘛’的一声,立刻呼吸顺畅。 转身去看,楚某人脸红得像个猴屁股,瞳孔震惊不已,身子后倾,我笑得拙劣又肆意,口语道:“跟我斗,你还差八辈子呢。” 任由他在蓝天白云下红透脸、内心天神交战,我心情舒畅地转回身,仔细去打量周围的树林风景。 树真绿啊,花好艳呐,鸟鸣好清脆呀,咦,怎么天旋地转了呢? 我被拎着在马上调转方向,头被按住,大脸袭来。眼皮上传来柔软触感,那是嘴唇开合,一点热气扑在睫毛上,“章白鹿,老实点。” 惊恐接二连三传来,周遭是众人起哄的声音,他怎么知道我的真名?难不成他手握剧本? 气死我了,一股无名之火上蹿下跳,就如章公子的心脏一样,“我跟你拼了!” 侠女迅速伸手,把公子按进怀中,轻轻叹出一口气,“不拼了好不好,我认输。”起哄声又一次轰然响起,口哨声起此彼伏,林中群鸟惊飞。 呜呜呜,我没脸见人了,他好会,我菜狗。双手扒开楚某人的衣襟把脸深深埋进去,逃避躲不了一世,但能躲开一时。 可老天根本没给我这种逃避的机会,只见群马乍停,从林子中窜出无数个蒙面持刀武士。 没有说放下钱财,也没有自报家门,只是在要通过的路上系满铁制的绊马索,一声不发,挥刀就砍马腿。 “你得罪了谁?” “姚金璨。” “他要杀你?”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躲出来。” “他枉顾法律!” “章白鹿,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遵纪守法,闭上眼睛吧。” 章二十六 我没有闭上眼睛,我是硬生生睁开眼睛看完的。这过程中总有温热血迹溅射过来,每一次都得闭一下眼睛,于是血迹就落在眼皮上。 本是树木芳香的林中充斥着血腥味,有马痛苦惊鸣,钢刀铁器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声脆响。长年走镖的汉子手法更老练,下了马的半数人身法迅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都只在一瞬。 姚金璨找的人其实不太行,跟这些半个身子是绿林好汉的镖师比不够狠。我怀疑是哪家专门下黑手的组织骗了姚公子的钱,就像花两个金条要请武林高手来,中介机构说好好好,但其实只派来价格五百两银子的酒囊饭袋。 反正姚公子也不懂江湖上的事,失败了还可以哭诉‘您可没说对方这么强我们损失惨重’再要一笔安置费,毕竟他一个养尊处优负气斗狠的公子能懂什么。他一不读书,二不走江湖,活在编织的幻境中净做美梦。 很快人就倒了一地,镖师拽下他们黑色面纱,被叫做赵大哥的领头查看完高声说:“小姐,是那群城外边从岭南来的乞丐。” 楚某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放在我手中留我在马上,他过去蹲在那里看,我听见赵大哥悄悄地同他说:“我前日出城时见过,有几个是熟面孔。您看这手,都是长年干农活的。” 这些人,在做杀手前都是乞丐,在做乞丐前又都是农民。 没有地,还想活着。来了京都,进不了城。以为是生路,其实是死门。为了几十两银子,卖了命。也许有家人,那点钱又活得了几时? 所以到底是谁错了,是皇帝还是官员。 “埋了吧。”小姐发话,“能从刀口认出你们吗?” “小姐,认不出来。刚刚兄弟们都是特意用的左手刀,咱们走江湖用的是右手。” “恩。”楚某人起身站回马侧,沉默地看着众人在树林中挖坑。他难过,我知道,我也难过。可我不知道要安慰他什么,毕竟我连安慰自己都不会。 我不明白,做镖局生意有三硬:一是在官府有硬靠山;二是在绿林有硬关系;三是在自身有硬功夫,三者缺一不可。难道只是因为一个姚公子,就要楚大小姐逃亡在外吗?他还有事瞒着我。 镖行有六大镖系,即:信镖、票镖、银镖、粮镖、物镖、人身镖六种镖。这支队伍轻装从简,凡是重物一概没带,只有几个人背着薄薄的行囊。于是我问:“你是不是要去送信?” 楚某人侧过身瞧我,眼神清明,伸出手,“下来。” 我翻身跳下马,一个笨拙的动作,但是摔不了,因为有人会接住我。 他把我放在地上,用袖子抹掉我脸上快要干枯的血点子,说:“是去送信。章大人有两封信,一封信给你老家的舅舅姜州牧,另一封信给你老家的伯父章柱国。” 楚某人放下袖子,说:“到了那,再也没有人会敢打你。” 我看着他的清透眼睛,问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谁想杀我?” 姚金璨没有这个本事,那是谁逼得章大人要把儿子送走。 章二十七 他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复杂无比,让人极其费解。是那种有一点怀念又有一点痛苦还有些庆幸的眼神,一个人的眼中竟然能有这么多种感情,让人怀疑我是不是他那被家庭棒打鸳鸯的青梅竹马前女友。 要是别人肯定这么想了,可我是当事人,能不知道自己不是这位前女友? 我身边就没有能花那么多钱买川崎h2的人,一个个穷得像鬼似的,一个退休老头的退休金能吊打我们四个年轻人的月薪。我这么没钱都能算个鬼王,你说大家得有多穷,根本体验不了车轮子飞出去的死法。 所以说楚某人有点奇怪了,比如刚才,说话就说话,擦脸干嘛。他是不是读过那种心理书,上面写着‘通过肢体触碰可以降低对方的防御心。’而且那袖子布料不太好,楚姑娘的手劲又大,擦得挺疼的。 算了,谁让我先‘嘛’那一下呢,啊,章公子的嘴可真欠啊。 心里的小电影都演完了,楚某人都没想明白要说点什么,站在马下陷入自己苦涩的回忆中。 没关系,只要他不哭哭啼啼,我就不会口出恶语。树林里传来环佩响声,我望向树林有些疑惑,没有铲子镖师们到底怎么挖的坑? 现在还有个大问题,屁股疼。骑公路车时好歹还有骑行服扛着,就是骑行服的屁股那处缝着一大块海绵材料。现在公子我用肉体扛这颠簸,说实话,有点吃不消,怕是五百里路走完股下鲜血淋漓。 可是哪个小姑娘好意思问这种问题,说‘我腿根疼’。多么带有主动意味的一句话,在江湖小说中是促进大侠和娇滴滴美人感情发展的一大利语。 说完这句话下一章就能给大侠安排上喜得麟儿,再下一章就是仇家寻来夜恰逢美人难产时,美人去了孩子也丢了,余下一百多章的情节差不多就是大侠心如死灰地找儿子。 所以万恶之源就是‘我腿根疼’这句话,只要不说就根本不给故事发展的机会。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问:“你腿根疼吗?” 侠女摇头,面带疑惑。 “你裤子里是不是垫东西了?” 侠女摇头,面带绯色。 拼了,“那为什么我腿根疼?” 侠女不摇头了,但面带疑惑和绯色。 尽量压低却依旧响亮的声音从背后突然响起,“小公子坐实了吧!”拎着沾着泥土的九耳八环方便铲的光头大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声站在了马边,是被叫做赵大哥的领头镖师,原来他是和尚啊。 赵大哥一边抹掉铲子上的泥土用麻布裹上一边说:“小公子可能不知道,骑马只有在马停下或者散步时才能坐实,其他时候要用大腿夹着马鞍,依靠脚蹬、膝盖的力量,根据马跑步的节奏顺势起伏重心。坐实就会被颠到,跟杖刑差不多。”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明白了,也明白了为什么骑兵不好培养,因为得学会控马。 赵大哥把九耳八环方便铲背回身上,咧嘴一笑,“小姐骑马一流,尤其压浪,让她教您。” 我看向楚某人,有些费解,同样都没有了以前的记忆,我不会他怎么会?直到他也咧嘴一笑,极尽嘲讽,说:“肌肉记忆。” 章二十八 我最后还是没能坐上马车,根本没有公子一发脾气说马车就来马车,荒山僻壤要是能有马车那才是真要受到惊吓。 而且周围这么多要亡命天涯的镖师在,如果公子摆谱,他们可能立刻再去挖一个坑,毕竟逃命的时候,公子不公子的又有什么区别。 人在生死面前忘记阶级的概率是很高的,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反正也活不下去了,不如干他一票,古今中外的揭竿起义皆是概率实现那部分。 公子不能冒险,骑马就骑马,公子都行。可为什么还是跟楚某人一匹马?车没有,马还没有吗?男女大妨到底懂不懂。 他不懂,他故意忽视胸前接近灼热的询问视线,显摆他的压浪技术在林间疾驰。 想换一匹马,回头看去,有一米九高的秃头和尚、瘦如麻杆的中年书生、低矮像个小木墩的老头、带着面具不知年纪的白衣人。恩?我去,这多加上的十个人是什么情况。 这十个老弱病残、歪瓜裂枣是什么情况,这些人太奇怪了,让人怀疑是不是江湖上哪个门派线下集会来了。 我心中的疑问都快凝聚成了实质,可楚某人依旧策马狂奔,假装无事发生。可能是他忘了,我根本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某些时刻甚至费油,消耗成倍的资源根本不发光,想不到吧。 我侧过身,刚伸手,在过耳风声中就听到咬牙切齿的一声:“问。” 早这样不就好了,总要吃些苦头才肯低头,就这么爱吃苦头? “章府怎么样了?”事有轻重缓急,先问家事。 “我过去时,章大人一个人穿着朝袍坐在中堂,章夫人没看见。” 柳叶出去的时间是早上六点,秉承做事赶早不赶晚的道理,到城门是六点半,楚某人也是在这个时间到的章府,说明姚金璨是六点甚至更前来找镖局麻烦。 我怀疑是五点半,等他爹一出家门去朝廷上背折子他就出来伤天害理。这个人真是病得不清,一大早就去给别人添堵。 而章大人六点半还在家里的中堂坐着,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朝堂上跟姚大人一字不差互背折子,字字珠玑暗骂对方,文斗不了就带着门生故吏武斗,毕竟在朝堂上打架的事没少发生过。 出事了,或者说要出事了,让章大人连朝都没上。 或许是我沉默不语的时间太长,或者是没人烦他他感到不自在,后背上的人吸气又吐气,明显欲语还休。这个男的怎么这么纠结,不能有话就说?要不就干脆不问,搁这吸气又吐气的折磨谁呢。 哎,我也不问,让他自己难受。毕竟在刚才沉默那会我已经想明白一半。 “章大人不会有事吧?”他终于没忍住。 “章大人正四品。” “我知道,可是才四品。”他的话戛然而止,是不是还想说上面还有三个数,四才哪到哪? 你知道啥啊,你是啥也不知道。 “正四品,相当于现在的市高官、省委的部长。”全国能有几个市高官? “一个官场小吏都能耀武扬威,你当正四品大员是吃干饭的吗?”必要时章大人能以一当百,干得他人吃不上饭,毕竟是谏官,专门砸人饭碗。 章二十九 我知道他不明白,解释说:“州牧是一州之长、正二品,这里的州郡县也就是以前的省市县;柱国在楚朝时是军事武装的最高统帅,现在这里柱国的实权几乎被架空,是从二品,职位不低但实权没多少,更像是皇帝赏赐有功之臣的一种荣耀,像‘一等功’,‘二等功’。” 楚某人装出沉思的样子,像假装努力学习那样,在不知道有没有过的思考后发出同样是不是真的疑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读书。”两个世界我一直都在读书,这个世界科不科考跟我读不读书关系不大。 这具身体读书的目的已经变了,我不知道章公子读书是不是只是为了科考,或者是借由科考实现自己的某种目标。 现在,我只是想读书,跟什么都没有关系,只因为我想,毕竟这种机会太难得。大多数人读书只是为了工作和钱,少部分什么都不缺的人才是为了梦和理想,上个世界我是前者。 我现在还是没什么梦和理想,只是想读书,老天爷重新给的机会,毕竟上个世界它对我不怎么好。 “你读书吗?”我给他会心一击,嘿,让你飙车! 楚某人沉默片刻说:“楚小姐的屋中没有书,有很多武器。不是说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乱讲!”我就知道他上个世界没读过史书!净在上课问填空时选什么时候乱说一气,气死我了。 “谁都能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是被别有用心的政治文人当成了中国古代汉民族的观点。”我不得不压制要火爆三丈的脾气解释。 “整句话是‘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本来就不是意指女人不该读书,整个是强调“德”的重要性,说的是,你没才没关系,有德就行了。 而且这就话出自明代末期一本不出名的书,叫作《安得长者言》,这句话也不是该书的观点,是书中引用一位“长者”的话,那本书也没有对这句话进行过正确与否的评论。” “哦。”楚某人又故作深沉,装作无事发生。我以后肯定不娶他这种人,一点内涵也没有,电视剧演什么他信什么。 气死我了,停车!不对,“停马,我要下马!”文人志气,难懂得很。呜呜呜,我要下马。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我辗转腾挪的腿,怀着歉意说,“不要生气,我不知道的你教我就是了,我会学的。” 恩?他为什么突然这么乖?为什么让我教他?他打的什么目的?是不是看上了我那正二品州牧的舅舅还有从二品国柱的伯父。 我猛回头,想看一看这厮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一脸的老谋深算和阴险狡诈。都没有,葱绿树林下是一张干净得像水的脸。 狐狸眼,剑眉,薄唇,雌雄莫辩又薄情寡义的一张脸。我忽然间发现,他现在这张脸很像那天黑色头盔中的。 所以楚小姐不像娇滴滴的小姐,像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所以他是谁?怎么知道我叫章白鹿,饶是好奇心如此低的我也想问了。 章三十 马出乱林曙光亮,“你叫什么?” “楚怀香。”马入竹海视野幽。 马蹄声急,“上个世界。” 风过,满耳竹海涛声,“楚天骄。” 不知,“认识我?” “文院鬼才章白鹿,群英辩论会决赛一辩手,有幸一睹风采。” 我回看着他上下起伏、不断跳跃的面孔,沉默良久,用波澜不惊地语气开口:“亲我眼皮做什么?” 他远眺视野收回,狐狸眼低低斜睨,声音也低低,“喜欢。” 风乍烈,到处都是穿林打叶声,到处都是白花摇风影,马蹄声轻。我转回身,看着眼前如过江千尺浪的入竹万竿斜。 身后人倾身上前,温热鼻息贴着耳畔呼出,那凉凉鼻尖随着黑马跳跃偶尔抵到火热耳垂,有莺莺低语响于耳侧,“我喜欢。” 阳光从竹林缝隙洒下,整个空间像一块有水波流动的绿翡翠,灼热心境很久才凉下来,轮到我做哑巴了。 “我来这里时记忆出现了问题,想了一晚上才想起你。”鼻息离开耳侧,一只手从后轻轻落在头顶,只是一瞬,手又离开。 我用着这个脑袋拼命回想谁叫楚天骄,可回忆空荡荡。不是这个脑袋不好,是以前的脑袋生病了,导致记性很差,反应也慢了下来。 不是什么绝症,是情绪上的问题,太多的抑郁情绪导致身体功能出现了问题。 来到这里,说实话让我喘出一口气,因为这不仅是远离了问题,而是换了世界。就仿佛你开了另一个号开始另一种人生,如果可能,我连上个世界的记忆都不想要,它有美好瞬间,但也足够痛苦。 我陷入回忆中,就如同那会他站在马下一般。所以风水轮流转,谁也不要笑话谁,不要落井下石,必要时雪中送炭。就比如刚刚如果我安慰了他,现在我就能趴在姐姐的胸肌上疗伤了,而不是坐在马前接受杖刑来回撞蛋。 哀伤心情转瞬即逝,因为我实在不是悲春伤秋的人。记得导师曾在一次众人醉酒、谈古说今、诗兴大发的聚餐上说在一边平静的我:“适合去学数学,证明四条腿一样长的椅子能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放平稳。” 他不是坏人,只是不懂我,也不懂才,我是鬼才,不是鬼人,要想才来得有一个足够清醒的脑袋能够抓住闪现的吉光片羽。就跟‘允许其他人有安静的青春’一个道理,百花有百香,一样不了。 竹林出口就在眼前,发散思维收起,因为出口处站着一个背着巨大双阙两米高的巨人,力士拦路? 光头和尚高和一声,一马当先冲过去。说冲就冲啊?咱们这么多人你非要单挑? 众人呼啸而去,连马都没停,什么情况?我赶紧回头,视线穿过马群,就看到光头和尚和那力士激动相拥,两米高的猛男脸上露出小媳妇般的喜悦神态,真是人间迷惑行为。 “别看了,那是赵阇的同门师兄赵乌。我们要赶路,去前边歇脚店等赵阇说完话赶上来。”楚某人伸手摆正我的脑袋。 “别动手动脚的啊。”我指出他的错误行为,结果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一脸桀骜。 章三十一 顶着烈日奔波数小时后,一个足够简陋的店家终于若隐若现,没有高高挂起的旗帜,只有一块写着“酒、饭”二字的木板竖在店门前。 店门口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群谈古的老人,他们以石头为墩,散坐一排,抽着旱烟向我们投来平静的注视。 我们一到歇脚的店就看到有人在击壤,满头乱发和油腻胡子让人看不出相貌与年纪。他把一块鞋子状的木片插进地中,在五十步处用另一块木片去投掷它。 他投得很准,每一次都能轻松击中得胜,直到我们进店时他还在周而往复地重复这个枯燥游戏。 群马停在屋外不住刨土,只有一个的小厮来回奔跑安置‘噘噘’也要吃午饭的群马,矮瘦的小厮扯着缰绳对峙着脾气古怪、一动不动的黑色大马不住擦汗,那匹马是楚某人的。 这是个简陋的店,但不小,屋内空荡荡的大,数把木头椅围绕着由数个厚重木板拼接成的长桌,这样的长桌屋内有三个。 一个大而空无一物的柜台,柜台后的架子上什么也没有,柜台上只有一个算盘和一个账本。但是地上有很多漆着掉色红纸的酒缸,一个酒缸有半人高,足足有二十个酒缸放在柜台两侧。 “老板,吃饭——”生龙活虎的镖师先声夺人,站在柜台前叫人。 我两股战战,却假装平静地坐到长桌前。一些读书人,最会装模作样,天大的事装成小事,小事装成没事,没事装成天下盛世。若是真的天下盛世,那就没他们什么事。 楚某人坐到对面,也是一脸菜色,眼神木讷地看着桌面上虚无一点。毕竟我们都是从现代社会来的,谁也没有骑马上学的经历。 我从桌下看去,发现他伸过来的长腿一会一抽搐,就像膝跳反射。 “你还行吗?”我明知故问。 “我没问题。”他嘴硬强者。 “我有问题,这么下去以后我就只能断轴了,你们走人身镖不能让雇主身体零件出现问题吧?” 楚某人抬头,狡黠的狐狸眼睛带着赤裸裸的嘲讽,“难不成你还想娶妻生子?” 娶不娶的,关你啥事。知道李大爷为什么能活到九十岁吗?就是少管闲事。“难不成你不想嫁人?”我针锋相对打嘴炮就没输过谁。 他立刻面露愠色,可能是在为自己以后的快乐生活开心吧。 “来了,来了。”娇俏又清亮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同声音一起来的还有老板娘包裹在麻布衣下也前凸后翘的身材。 这身材让人几乎略过那张喜气洋洋、面若牡丹的脸,我明显感觉到那麻杆的书生、墩子的老人、龙精虎壮的镖师视线猛然一亮,黏着在老板娘身上。至于那个带面具的白衣大哥,外人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神,只是面具上两个眼睛开口正对着柜台,可能在看空无一物的架子吧。 楚某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又一脸索然无味地转回头,眼神安静,似乎不为所动。他这个年纪还停留在女友要可爱的阶段,根本不懂前凸后翘这种硬通货,我与他不同,我都喜欢。 章三十二 “诸位大哥吃些什么?”老板娘笑语盈盈,停在桌前笑着看我,美目似乎在传情。 老板娘好眼力啊,在一群像个杂技团的人中一眼就看出谁最有钱,可惜我除了衣服和腰间玉佩值钱,身上一文钱没有。最有钱的是那几个坐在桌尾、背着盘缠、眼神火辣的汉子。 众人声音顿起,鸡鸭鱼肉说了遍,老板娘还是笑语盈盈,说:“都没有。” 诸位镖师愣住,可能不明白有三个长桌二十坛酒的店要什么没什么,瘦削书生文绉绉地问:“有何?” 老板娘望过去,一双美目是疑惑,问:“什么?”直接羞红了书生的脸,低头闭口不言了。 楚某人出声:“店里有什么菜上什么菜,够我们吃就行。” “姑娘,不瞒你,这店不开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剩下的食材你们这么多人肯定不够吃,只能去村子中农户手里买些。” “行,让你小厮带着我们的人去,我多给你二两银子,你把买来的给做了。”楚某人一伸手指了其中一个背着盘缠的汉子和另一个桌子边上的汉子,“你们两个跟着去。” “好咧,保证让你们吃饱。”老板娘笑得更艳,“柜台边的酒大家随便喝。” “我们不喝酒。”楚某人深入镖师和镖局大小姐的角色,颇为尽职尽责。 美人眸光一抖是为惊讶,但也什么话都没说,走出门去喊她那跟马对峙的小厮。 从大开的店门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楚某人的黑马着实难搞,小厮拉着它走一步,它退两步。别的马都去吃豆饼、盐巴、喝水去了,它还在那“噘噘噘”,果然抬杠的都有个好身体,首先就得不饿。 “景候——”老板娘叉着腰站在门前冲在击壤的流浪汉高声呼唤,流浪汉蹲在地上扣着土不为所动。很难让人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关系,美貌老板娘和她的痴傻夫君?好一出狗血大戏。 “景候,你去帮张二拉马好不好,拉完我给你做炊饼吃。”美人就是美人,不论做什么都难掩光彩,就像现在美人对着光而立,玲珑线条在金色阳光中美得出尘,好几个镖师抻着长颈,就差说‘让我来拉,让我来拉!我会,我会啊。’ 拎着两个木片的脏大个慢吞吞起身,没有吭声也没有看老板娘,但是却向精疲力尽的小厮走去。他把两个木片揣进衣服中,我看了好久,也没在那一堆破布中看到有口袋,所以到底揣哪了? 那只沾着泥土的手在身上的破布堆中蹭了几下,伸手拉住小厮手中的缰绳。黑马被拉得一踉跄,‘噘噘噘’的叫声瞬间转变成激烈嘶鸣,就像刚出家门没有被社会毒打过的小霸王,嘶鸣中透露着不可思议。 它就在这激昂的叫声中被一步一步拉走,而拉它的人却犹如在闲庭散步,毫不费力。 小厮终于脱身,擦着额头上的汗带着两个镖师急急离去。抽着旱烟的大爷收回目光,磕了磕烟锅中的灰,砸了咂嘴,好像看完一出大戏。 章三十三 “为什么不开了?”在老板娘从长桌旁边问时,我突然出声。 喜庆美人站住,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睛同时染上落寞,立刻让人知道接下来的回答肯定不怎么好。人人都有为难事,交际时最好少问人家为难事,这样大家才能粉饰太平、和乐融融。 我不交际,我问事情起因。 “我捡到那个大个,村里的人总在说闲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给他几口饭吃,他偶尔帮我干些粗活。”老板娘美目含泪,透露着委屈,“他都不进来住,住在柴棚里,下暴雨都是住在柴棚中。” “人们先是说闲话当戏言,然后就假的说成真的、白的说成黑的,最后大家都不来这店里吃饭,但是对店中的生意影响不大,因为客源主要还是你们这些过路歇脚的。 直到村子里开始丢东西,村民认为是大个偷的,隔三差五来我这里要东西,我哪有他们丢的东西。 他们先拿走了架子上的酒,然后搬空了店里的桌椅,最后要赶我们走。” 听到这里,消瘦书生怒拍长桌,“岂有此理!”激动得仿佛亲身经历过。 众镖师面起怒意,楚某人也皱起眉头,毕竟这戏码有点欺男霸女的意思。 “就你一个人?”我看这偌大店中空荡荡,毫无生气。 “我是六岁时被父亲带到此地,店是父亲开的,两年前父亲走了,给我留下了这个店和一个小厮。”老板娘抬头一笑,有些勉强,因为快乐和释然很难假装出来。 我看着那双水波潋滟的杏眼,恍然间感觉她是三岁小孩持黄金行走在闹市中,“独自开店,你太淳朴,不够泼辣,压不住的。” 就像寡妇为什么跟地头蛇交好,不还是为了获得庇佑,因为有时候‘老实人’真不老实。 “我晓得的,所以这店就不开了,今天就准备带大个和小厮走。” “那你还给我们做饭?”楚某人插话进来。 “我看你们是要南下,从这里往南五十里都没有歇脚的店,这里你们吃不到,到夜里你们都吃不到了。”多善良的一个姑娘。 “朝廷不是规定三十里一个驿站吗?”我疑惑询问。 老板娘又笑了,是有一点开心释然的笑,“小公子,你是读书人,怎么不明白这驿站是军事机构,就是各级官员非军事要务出行也不能占用驿站资源。” 完了,这个世界的书读得太急读串了,闹了笑话。我讪讪摸了摸什么也没有袖子,假装无事发生过。 楚某人似笑非笑,装什么神秘公子?我好歹知道一些,他是狗屁也不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 “饿了。”我一露笑脸,端的是公子温润如玉,对老板娘可怜地说道,完美岔开话题。 美人接受到任务爽快应声,“哎,我这就去给你们做。”麻利离开。 对面的人发出一声不屑冷哼,我扭头安静地看向门外火热赤阳,今天也是不喜欢鬼火少年的一天。 树下的大爷又续上了烟,忽然烟掉了,我看见举着镐把的村民气势汹涌而来,铁器折射着赤阳,刺得望见的人不得不闭上眼。 章三十四 群人扭送着一个小个子气势汹汹,镐把敲在地上飞起一片黄土,树下的大爷握着旱烟慢悠悠敲着腿,听着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叫。 大个子送完马走过来准备吃承诺中的炊饼,人站在门前,安静地等着老板娘,跟我们这群人中戴着面具的白衣人一样看不出表情。 “走开!傻子!”他被闯进来的人推进门,踉跄几步,步伐不稳。过分了啊,刚才拉马你可不是这个劲。 村人进门明显一愣,可能没想到屋内还有三十个人,其中十八个人战斗力惊人,十个奇怪得各有千秋,就跟一面包车下来三十个猛男一样恐怖。 有村人后退一步,其中打头拎着几只乱叫的鸡鸭的中年男人大喝一声,就像给自己打气那般,“京烟云,你给我出来!” 说完就把来回蹬腿拉屎的鸡鸭猛砸在地上,叫声戛然而止,血迸溅在地面,地面上是只有胸脯起伏还在残喘的白鸭,至于那鸡,脑袋早就血肉模糊了。 这就跟你要吃饭有人在你面前谈屎论尸一样,着实影响进食心情,何况是实打实发生在眼前,杀伤力加倍。 瘦小的小厮被推出来,他脸上已经挂彩,看起来是被人按在地上打过。 “又让你家小厮偷东西是不是!”领头人眼中带着戏谑的笑,得意洋洋地对着急匆匆出来的老板娘说道,一看就是在空口喷粪。 就这等粪人身后还有一群帮佣,很可能是亲朋故友和狐朋狗友。 老板娘立刻就红了眼睛,伸手一只手指着他气得直哆嗦说不出话。 “大胆!”书生拍桌而起,怒发冲冠,刚起来又被一下子推坐下。所以,走镖到底带他有什么用?必要时打嘴炮?可我看他打嘴炮也是不行。 我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互联网骗了网民太久,我作为其中一员有被无限反转留下的ptsd综合征,所以等故事发展下去再做出判断。 楚某人明显没这么想,只见他一跃而出,一脚踹翻刚刚还得意洋洋的喷粪人。至于楚姑娘一脚有多重,大概从地上捂着下肋呲牙咧嘴的程度能得知。 “滚!”楚某人大喝出声,标准的英雄救美,不对,是侠女救美人。 我安静地看着,对方有十个人,他打得过,就是打不过屋内不还有二十八个等着开饭的眼神火热的镖师。 我又看到其中一个人偷偷摸到门边,刚才进门可不是这么进来的,这是去摇人去了。我以为他会摇来身强体壮能以一打二的壮士,没想到他摇来了村长。 所以为什么缺德之人在被更厉害的人暴打后会喊来正义为自己伸冤?怎么有的脸。接下来我就明白了,因为此‘正义’而非真正的正义。 村长并非得高望重之辈,而是年轻人。他目光圆滑,不问事情起因经过,一进来就说:“怎么被打倒在地。”立场鲜明,要讹动手的楚某人。 我觉得戏看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往外走,并未有人拦我,毕竟章公子的衣着打扮与此地格格不入。 章三十五 我走到树下大爷堆里,坐到一个边上的石墩子上,身上一半笼罩在树荫下,另一半搁置于炽热阳光中。 “那姑娘怎么回事?”我双手搁置于膝盖上,淡淡开口。 “哎,孤啊。”抽烟的老头猛吸一大口,吐出长长的烟气,“孤身一人,却又过分漂亮。” 苦辣的气味漫延开,“地上那人怎么回事?” “混球一个。”老人咳个不停,犹如被烟呛住,咳完又吸一口,“想娶美娇娘,美娇娘不愿啊。” “那村长呢?” “啥?” “保正。” “哦,那是他侄子。”老人伸手摩擦着黄铜烟枪刻着的模糊不清的字。 我摸上腰间玉佩,摄取一丝冰凉,“没人管管?” “村子里两大姓,他是其中之一。”宗族势力在古代还是相当有战斗力,哪怕是在现代农村中也还是颇具影响,能当村长的同姓人铁定少不了。 门生故吏,同窗发小,父子母女,夫妻翁婿,自古以来。不怕裙带关系,怕的是无人监督,就像这个村子。 “您跟我说这些话不怕出事?” 老人抬头撇了我一眼,亮出手指摩挲着的刻字,“另一个大姓是这个。” 我端详良久,才看出那是一个“熊”字,啧,楚王后裔,够有历史渊源。 我把腰间玉佩卸下,那是一块极绿如海藻一般雕蟠螭纹的圆形玉佩,绿中似乎有盎然勃发的生机,放在光下又清透至极,毫无杂质。 章公子那么多玉佩,我最喜欢这一块,不光因为贵,而是因为足够美。 我把玉递到老人面前,“劳烦您们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抽烟的老人接过玉佩,几个熊姓老人凑到一起反复翻看。 “去她店中的地上躺上两刻钟。” “就这事?” “这其中有门道,您得找个巧合说是被保正打倒了。” “这。。。不好吧。”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迟疑。 “这块玉值一两黄金。” “成交。”老人把旱烟一收,同样收回去的还有葱绿玉佩,有点舍不得,算了,以后还会有。 我屈膝坐在树荫下,看着殿中扔出来的死鸡和半死的鸭画出弧线,也看着楚某人从店里打到店外,他打得虎虎生威,好一个以一当十的侠女。 门前的黄土被踢起半人高,我不喜欢打架,因为不够文明干净。 被激怒的村人一棒子敲向老板娘,你看,硬茬打不过就得在软柿子身上出出气。很多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只有少数人心有公道,大多人都浊。 大个子突然出现在老板娘身前,抬手就握住手腕粗的棒子,再收手棒子就被夺过来,他提膝大喝一声,棒子断成两节,在地上滴溜溜地滚着。 大开的店门里面静悄悄,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直到回首看后突然暴跳如雷、狂躁起来,因为援兵到了。那是更多的一群人,男女老少,举着各种各样的农具奔着饭店而来。 只不过与他们一同进门的还有四个老头,只听店内传来一声惊呼,还有一声又一声的“谁打老头!谁打的老头!” 章三十六 屋内张牙舞爪要起舞的一些人马上安静如鸡,不多时,另一大群举着棒子的人赶来,关于老头的争论立刻沸扬,一声长长的“你打我爹!”脱颖而出。 “你们敢打我们家老人!” 穿着长褂子的保正被穿着短袖的农民你推我攘,开口辩解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流中。 “听我解释!”保正扯过被拽住的袖子大喊出声。 有人立刻驳斥:“你就是那样的人!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你舅舅来这想做什么!” 事情的起因,也就是地上捂着肋骨挑事的人从熙熙攘攘的腿中爬出,在人声鼎沸到达高潮时迅速起身一溜烟跑了。 人们争论不休,直到又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被青年背进去,沸起的情绪才逐渐平静。 似乎某种协议达成,其中收了玉佩‘勉强’被儿子掐人中唤醒的老人在被年纪也不小的儿子背出去时还冲我摆了摆手。 这番激烈对峙后,再也没人管老板娘的小厮到底偷没偷东西。 他没偷,楚某人指派出去的两个镖师正拎着买回来的白鸭娓娓道来,门外死的几只鸡鸭都是他们付过钱的,只不过是先让小厮拎回来。 管钱的镖师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还坐在地上小厮,老板娘呆愣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出神,脏大个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楚某人坐回到桌子对面,额头直冒汗,而我神清气爽等着还得好一会才能有的饭,看饿了。 “你刚刚去哪了?”他猛喝着大麦茶,在喝水的同时竟然还能字正腔圆地说话。 “出去坐了坐。”我抻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外面太热。 镖师的肚皮震天响,太年轻的人就是容易饿,可是大家都没说话,因为老板娘在难过,你得让她难过一会。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老板娘擦了擦眼睛起身走进后厨,小厮把门前的食材捡起跟在身后,脏大个坐到老板娘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对着外面发呆。至于他在看哪,诉我无能,实在看不出来。 镖师在水足饭饱后惬意靠着椅背发呆,我趴在长桌上似睡未睡中听着老板娘关于脏大个的饭后故事会。 “我是去年在村子后边的山脚下捡到他,他好像是从山上滚下来,衣服上都是撕裂的口子。” “什么衣服?”楚某人的声音很响亮,能在昏昏欲睡的午后中令人提神。 “就是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当时还是干净的,不过衣服样式我不认识。”我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老板娘艳丽的脸,可惜艳丽脸上的眼睛是黯淡无光,像美玉蒙灰。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楚某人真八卦,还超级爱多管闲事。 “晚一会我们就走。” “准备去哪?”他问着而我漫无目的地看过老板娘身后的酒缸,脑袋里空空荡荡,吃饱了人容易犯困。 “去中原。” 榆木的柜台很干净,即使在长年跑马官道的路边也是一尘不染,灰色砖石的地板似乎被仔仔细细刷过,老板娘朴素的衣服更干净,我逐渐陷入酝酿已久的午睡中。 章三十七 “起来,走了!”耳畔响起惊雷,睡意猛然被打破,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楚某人拎着一个帏帽似笑非笑站在对面,斗笠垂下的长纱像极了新娘头上披的白纱,如抛掷绣球一般帏帽被扔进我怀中。 “老板娘给的。” 白色长纱披了满膝让人不可置信,“我?男子。”这东西向来是给姑娘用的,就像在烈日下扣篮的硬汉不用太阳伞。 “你要是中暑会耽误我们行程。”他指着外面的烈阳,眼中是故意装出来的郑重其事。 算了,由他吧。我把帏帽扣在头上,白纱过于透亮,风一吹呼在手背上,就像白色刺青。指骨轮廓清晰可见,犹如骨生白花般秀美,大大削减了章公子的猛男属性。 此时赵阇还未赶来,知道的他是和师兄说话,不知道还以为他跟师兄跑了。 镖师们都已经整顿好,甚至装上了老板娘做好的热气馒头,那馒头好几种颜色掺杂在一起,硬邦邦得像块石头,我觉得干了可以当做武器。 已经有镖师在问楚某人走不走,他站在门口往官道上张望,官道上有热浪,有摇曳树影,还有来回跳的蚂蚱,就是没有赵阇。 楚某人没吱声,看样子还是想等,可是低矮得像个小墩子的老人却突然出声,“姑娘,章公子没进中原前都不安全。” 恩?所以我到底是怎么了,还是我爹章大人要怎么了。 想做皇帝要谋逆?他不是皇亲国戚名不正言不顺。想帮别人谋逆?皇帝的兄弟死绝了,皇帝的儿子一个没有。 为儿一怒围杀姚家?他不掌握兵权,也掌不了,兵权都在皇帝手中握着。 死谏?死谏送儿子走干什么,自古谏官上言死谏都是无上荣耀,能载入史册。简直是皇帝你敢让我死?我留名青史,你大大滴昏君。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章大人疯了,要在月黑风高的晚上穿上夜行衣带上贴身随从盘古用麻袋套住姚金璨,或暴打或投河。 对,章大人的随从叫盘古,身高两米,力大无比。我一开始不能理解文绉绉的章大人身边跟着个两米高的壮汉,直到听柳叶说章大人当谏官这么多年从来没被报复过。我怀疑是没报复成功过,毕竟盘古和他的主子一样,必要时能以一当百。 “走!”楚某人一挥手,像是深思熟虑过后做好了选择。可我知道,他狗屁也没想,因为高中物理课上大家假装思考时都是他刚才那种放空的眼神。物理这种东西,如果不会连要想什么都不知道,贼伤自尊,因为会怀疑自己智商。 我出门槛时被拽住,拽住我的手脏兮兮。我根本看不出来浓密胡子下的嘴有没有张开,只是听到一声:“帮。”低沉的男中音,如乐器嗡鸣,很有质感。 “恩?”我不懂,真的。 “帮她。”我还是不懂,真的,虽然章公子聪明。 他扯着我轻而易举地就往柜台走,仿佛一百四十斤的人是一片树叶,也是,马都能拉走,人又算什么。 章三十八 “酒。”他一张张掀开封着的红纸,我赶紧四下张望找老板娘在哪,因为怕挨打。 “知道了。”快别掀了,我急忙按住他快得要重影的手,根本按不住!十坛酒全被掀开,满屋子的酒香。 脑袋简直发蒙,不知道是醉酒还是醉无语,毕竟自己及当熊孩子时最多是偷吃烧鸡,还有表姐做帮凶,她吃的比我多。 “帮她。”无语,就是无语,能不能别总是这两个字。咱们说一说事情的起因,发展的过程,你的想法,她的难处,这么多能说的怎么都不说。 我怀疑是不是睡觉时漏听了老板娘的话,比如他从山上滚下来时伤了脑袋,还有赶紧撒开拽紧袖子不放的手,你刚用手抓着炊饼吃的啊大哥。 “帮她。”他紧拽着不放,翻来覆去重复这两个字,磨叽和反复折磨人的样子能让坐轮椅二十年的老太太跳起来锤他。 谁来帮帮我吧,我无声地向老天爷呐喊,希望它此时不要在睡觉。 一只手横空出世,轻而易举地捏开油乎乎的手。脏大个有些震惊,从满头乱发中看看手又看看楚姑娘。至于眼睛,还是诉我无能,根本看不见,我是从动作分析出来他在看哪里。 楚某人对着我抱臂而立,一脸你最好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对着脏大个抱臂而立,也一脸你最好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表面推着锅,内心已经分析起来。酒,二十坛。老板娘,丧父后一直被欺压,差点被霸凌。店,不开了,要带着小厮和大个走。 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都有,等等,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中午,老板娘还没走,谁出门赶早不赶晚呢。 唉,我想叹气,伸手放到酒坛边沾了一些酒,是好酒,够纯,得酿了好些年头,没了可惜了。 “我们帮了,你放心吧。”发一回善心。 “你,要你,帮。”他断断续续说着话,有些费劲,看来确实是脑子不太好。 “我帮了。”我拽着一脸看大戏的楚某人站到店外,盯着火辣炙阳仔细思索。 “解释。”桀骜又狷狂的声音响起,好家伙,当自己是霸道总裁呢,哪个总裁不得有个聪明脑袋,就他?我宁愿相信他爹是霸道总裁。 此处再往前是一片葱绿树林,在火热阳光下像个避暑圣地,这一路树林着实颇多,“去树林,今日不走。” “解释。”他堵住去路,依旧抱臂。 你信不信我给你一下子,也许是我目光太逼人,他咳嗽一声,摸了摸有点灰尘的衣摆。我跃过他走到路边的镖师中,牵过大黑马,下了命令。 “章公子,咱们还是赶路吧。”老人说,“我们得对您负责,此地离中原还有近五百里地,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麻烦拦路虎。” 我翻身上马,“大爷,听我的,咱们英雄救美。” “可是您。” “交给老天爷,它想让我活怎么都能活,它想让我死再怎么折腾也白搭。”我说完这句酷炫的话,安静坐在马上,没有驾马疾驰的戏码,因为不会。 黑马“噘噘”两声,欢迎它的主子大驾光临,楚某人身轻如燕,平地起跳。 “听她的。”说完策马疾驰。 章三十九 是夜,乌黑树影婆娑,如夜的影卫落在马身,牵马的人聚集一起,表情严肃郑重,一直反对的老头侧耳仔细倾听。这场林间集会只有中间穿银竹袍的公子一人在说话,寥寥数语后便有先行探子骑马入林。 那探子勒马停下,发出短短一声“吁”,控马停在众人前,低低说:“要起火了。” 众人翻身上马,数道影子从树林中发射出,快得像一群魑魅鬼影,让晚归的猎户背着野猪躲在树后瑟瑟发抖。 写着“酒,肉”二字的木牌倒在地上,屋内数盏雪白长明灯如天上星海,拼接的长桌被掀翻散架,老板娘穿着火红嫁衣独自一人坐在店中央,与身强体壮却心怀鬼胎的男人对峙。 我看见脏大个倒在柴棚前,也看见小厮鬼鬼祟祟从外面关上门,锁死。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应该是满天火光。 众镖师沉默看着,有一种肃寂的难过在众人之间流动。这世上总有恶心,总有龌龊,总有一群粪人得意洋洋地欺男霸女、行凶作恶,而我们或者我们的家人,可能就是被欺压的一员。 镖师也会有妻子,镖师也会有女儿,镖师的死亡率很高,妻子很可能没丈夫,女儿很可能没父亲,他们此时感同身受。 楚某人低低放了一句国骂,白衣面具男问:“章公子,动手吗?” 我说:“英雄救美。” 书生大喊一声好,虽然他的任务是站在树下放哨。其实这个任务也不太想交给他,毕竟苦读这么多年多眼睛很可能不好,旁人来了没看到,旁人到眼前发不出声。可行凶作恶实在没他的位置,因为我怕他被乱马踩死,雇主也就是公子我还得赔钱。 整个村庄都在装死,店中老板娘哭喊着:“你还我父亲!你杀我父!” 聪慧如我立刻就明白了,“下狠手。” 马群奔跑,带起大片尘土,持刀的楚大小姐一马当先砍开店门上的锁,黑马拱开门进店,噘得起劲。 老板娘满脸梨花带雨抱着炭火盆愣住,镖师的黑马在院中屹立,而镖师已经纵身上房顶,瓦片声响后有几团黑影从房顶掉下。好家伙,这场戏不仅有导演做演员,还有热情观众。 “死什么,让亲者痛仇者快?”我站在门边抱臂问。 “我哪还有亲人?我要让他给父亲偿命!”她满脸决绝,一心赴死。 “是让他偿命不是让你搭上命。”我本不想参与这些事中,各人有各命。可我怕路途中告诉楚某人‘你的红颜知己老板娘准备上西天’他会折道返回,他肯定会,他无所谓,我屁股受不住。 我转身离去,坐到书生也就是白天老头们的树下,像一个戏外人看着店中打光不太好的电影。此时楚某人已经在展露拳脚,用一套虎虎生威的拳法感化罪恶之人。 “公子很特别。”安静地坐在右侧的书生突然说话。 我连头也没转,只是恩了一声既不表示疑问也不表示认同,只是表示听到了。 “我原来以为公子有一颗惩恶扬善的心,可现在突然发现公子心中什么都没有,公子无情。” 我下意识去摸玉佩,可挂着玉佩的地方空空如也,仰头看向夜空,是望不尽的星子点点,天穹之下,人渺小如蚁,是:“大道无情。” 章四十 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冲动,哪怕已经思考过一个下午,毕竟人生不是江湖想杀谁就杀谁,还有是法律制约。 房上掉下来的三个还有店中楚某人脚下躺着的一个全都会喊冤、会报官、会胡说八道,我摩挲着衣角上的布料想送他们上西天。 “公子,公子。”身边的书生小心翼翼地叫着称谓,像柳叶一样烦。 “恩?”我转过头,他抖了一下,眼神畏惧,我安慰般地笑了下,他抖得更厉害。 “小姐完事了,咱们走吧。”他说。 我转过头看见楚某人领着镖师走出店门,打醒柴房前的脏大个,又从柴房中拖出小厮,面色如纸的老板娘战战兢兢跟在众人身后,看起来是不想死了。 所以,楚天骄他就放过了房顶上掉下来的人和屋中躺着的人,以为打一顿就是惩恶扬善。多善良的一个男孩子,净干斩草不除根的事。 “你去把戴面具的偷偷叫过来。” “啊?”书生怎么像个傻子,啊啊啊?我说的是英语? 我转过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他立刻就听明白了,着急火燎地起身。所以走镖带他到底有什么用?是不是楚镖头养不起太多人,把人送到我这吃白饭。 脏大个安静地跟在老板娘身侧,不像其他脑袋不太好的人大呼小叫,如果忽略满头乱发和脏兮兮的衣服,他是一个沉稳的人。 所以他为什么说醒就醒?时间把握得也太好了,太多的巧合就是故意安排。 镖师围在楚某人身边听领导讲话,至于他能说出什么,树下听不到,公子也没兴趣。 书生走到白衣人身边,鬼鬼祟祟像个贼,明明是传个话的事。以后肯定不让他做卧底,他做卧底第一句话大概就是“臣不是卧底,图里没有匕首。” 面具男连思考都没有就大摇大摆地离开走过来,你看人家,叛主做得跟匡扶正义似的。 白衣在夜里分外扎眼,衣袖在夜色中摇摆得风度翩翩,比公子还像公子。走镖这么辛苦的活穿白衣做什么,容易脏隐蔽性还低。 “公子叫我?” “恩。” “公子有事?” “有。” “公子请讲。” “跟着我怎么样?” 沉默,是徐志摩的康桥,也是徐志摩让张幼仪打掉的孩子。 “为什么是我?”真是问了一句毫无营养的话,如果我是某些领导就会说小伙子我很看好你,可我不是某些。 穿着白衣走镖,不是脑袋有病就是有足够的资本狂妄,他不是前者,而且我预感到接下来的路程不会安稳,因为赵阇迟迟未来,这么久还未归,不是跟着赵乌跑了就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可我不会透露这些内心想法,只是说:“我需要一个变态。” 他轻笑出声,真的是很开心的那种,俯身挡住月光,轻启薄唇,吐气如兰,“章公子眼光很准。” 他离我如此之近,让手轻而易举地就掀掉了面具,不是手厉害,是他刻意纵容。 刀削笔雕的一张阴柔脸,皮肤细腻得过分,睫毛长得像小扇子,不浓密但纤长,粉唇凤眼,似笑未笑。 章四十一 头顶是星子点点,脚下是黄土大地。 “叫什么?” “柳白焰。” “从何来?” “姑苏客。” “故有何?” “红枫山寺,粉墙黛瓦。曲水流觞,市井烟火。” “我要忠心。” “给。” “去杀一人。” “喏。” 阴柔美人凤眼如刀、绵里藏针,彼此视线无声胶着,他打量新的主子,我打量第一个属下。 我欲从他含笑的眼睛中看出什么,就听见楚某人如父亲一般惊雷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看不见?我的一脸平静在楚某人眼里看起来就像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就像在外辛辛苦苦工作的丈夫发现心爱的妻子跟自己最神秘的手下亲吻那般跳脚,到底关他什么事,我收个小弟。 白衣美人和我并排站在树下,不,我是坐着的,手里还拿着质地轻薄的不知名材料面具,楚某人瞪着狐狸眼马上就能火爆三丈。 愤怒的眼神中还带着一点委屈,委屈中还带着一点求抱抱的撒娇,撒娇中还带着蛮横,真够复杂的。 我起身递还面具,对白衣美人恭手,“告辞。”宛如一个嫖了花魁不给钱的负心汉施施然离去。 楚某人跟在身侧,亦步亦趋,“你俩刚才在干什么?” “干光明正大的事。” “我不信!” 我停下来,伸手摸向他的脸、脸上的头发、头发上的鸭毛,慈悲又温柔地说:“鲁迅说过: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 我没说出来,因为他捂住了我的嘴,说:“你不要说这么黄的词。” 行,我点头,他松开了,我说:“那你来说。” 他憋红了脸也没说出来,看来有外人在影响他发挥。老板娘也就是叫京烟云的姑娘走过来直接给楚大善人跪下了,“姑娘救我,大恩无以为报。” 大侠好看就是以身相许,大侠不好看就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是吧,可大侠要是个同性,我负手而立,看她准备怎么办。 “我愿意为婢,伺候小姐。”恩?又要来一张免费吃饭的嘴?她可不是一张啊,她拖家带口,带的口能吃一锅炊饼。 脑袋突然疼了起来,我得赶紧离开这里,再待下去恐怕得破财免灾。 “章公子!留步!”楚天骄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只见他施施然掸了掸什么也没有的衣袖,毫不费力地拎起地上的姑娘,十分真诚地说:“这一切都是章公子的主意,我不过是听了章公子的话,不必谢我。” 于是灼热视线便逆转而来,美人扑怀,我堪堪接住,“大恩无以为报,小女愿以身。” “也不全是章公子的主意!”楚某人大声打断,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衣袖,“其实是你身边的大个,他求我们救的你,要谢就对他好些吧。” 他简直实在胡说八道,脏大个什么时候求我们了,就是不停地说“帮她,帮她。”这是求人的态度?不知道以为是领导在发布命令呢。 我一拱手,“告辞。”准备离开这吵闹的地方,可此时突然响起连片的马蹄声,如春雷滚滚。 章四十二 此时八月,何来春雷滚滚。 镖师吹灭长明灯中的火苗,天地霎时陷入黑暗,只有院中黑马的轮廓若隐若现,刚刚还吵闹的地方又成为了寂静村庄。 我一动不动站在店前,楚天骄位于身侧呼吸可闻,碎石铺就的官道在月光下静默。官道尽头树影婆娑,一个个如泼墨的漆黑树影搁置于灰色夜中,月光落在马鞍上,散发着寒冷又萧肃的味道。 身着甲胄的威武战士们控着高头战马闯出夜色,战马全身上下覆盖银甲,独露炯炯双目。两驾马的马车从环绕的战马中若隐若现,那马车前挂着两个橙黄灯笼,马车后檐亦挂着两个,如同萤火,在夜里孤明。 车辙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吱吱呀呀又哒哒踏踏。车上挂灯随着节奏前后摇摆,冷甲铁骑冰冻住周围空气,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咳嗽从马车中传出。 “老侯爷,路边有个店家,停下来歇一会吧。”贴着马车的战士统领低声问。 “咳,咳,我心急,去找蛮子。” “探子说只是有些像,不一定真是侯爷。”年轻的战士实在担心老侯爷的身体吃不消,不会像弄臣那般捡着好听的话说,实话大多时候都不动听。 我沉默地听着,楚某人也在假装沉默听着,但我知道他听不到,因为这群人中只有章公子耳朵算得上人体奇迹。 一道尖锐又刺耳的声音从后边的马车中传出,“老侯爷,咱们还是休息一下吧,跑了一天的马,奴才身体实在不行了。”随即那马车上下来一个脸上敷粉举止阴柔的人,旁边还有同样的人弯腰扶着他,原来是两个太监。 嚯,这可真奇怪,奴才在主子面前说累,我不打算细琢磨去劳心费力,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 店中重新点起灯,只不过点的不是给死人用的长明灯,而是正常的油灯,柔和且昏黄。 镖师出来重新牵了马,楚某人快速把小厮和屋中一人敲晕,至于房上的三人早就被镖师打晕,五个人全被塞进柴房。柳白焰眼神询问我后,在楚某人转身离开处理老板娘手中的炭盆时悄声进了柴房。 一命还一命,她又是哭又是闹最后还是不敢,现在,我帮她省掉去官府处决要花费的时间,达到同一个结果。 车队最先过来的是银甲战士,在看到店前如此多牵着马的人时愣了一下,随后快速拔出刀厉声问:“什么人!”雪白刀尖指的是我。 “走镖。”我不慌不忙地说。 “你?”他不可置信,眼神怀疑,“你看起来是个读书人。” “曾经是,走的人身镖,我是雇主。” 他还是不相信,锋利长刀始终没放下与我对峙,他满身正气衬得我像个无用书生。 此时柳白焰从柴房悄声出来,一点声都没发出,至于我为什么能看到他,着实是因为白衣扎眼。 银甲战士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突发事件,只是接着厉声说:“先站着!”他转回马车,低声询问车里的老侯爷要怎么办。 没想到老侯爷直接下了马车,向店中走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呼啦啦的铁骑,直接包围了这个简陋的店。 章四十三 是漆黑夜,是异乡,是饮过敌人血砍过敌人头的陌生人。 我于灯下看着身披软甲的老侯爷步步接近,他老了也瘦了,支撑不住沉重甲胄,只能穿着一件柔软的护心甲,一边走一边咳嗽。 可他看起来很硬,无论是黑白交错丝丝分明的头发,还是脸部坚硬的神色、一丝不苟的步伐,都显示出他曾在战场上冲锋。 压迫人的杀气从锦衣裘袍中若隐若隐,并不像周遭战士那般明晃晃几乎要成为实质。 我让开路,可他却停在我面前若有所思,身后的白粉太监停在两米远处,中间隔着年轻的战士统领。 老侯爷的眼睛是出乎意外的亮晶晶,像两颗黑黑的曜石。他个子不高,低我半头,有些憔悴,但没有病弱膏肓的样子,可却断断续续地咳嗽。 “我瞧你有些眼熟。”这是老侯爷的第一句话。 “晚生不识前辈。”真话。 “站近些。”这是老侯爷第二句话。 我不明他意,侯爷身后的楚天骄却皱起眉,眼神焦急,他着急什么?我上前两步,离老侯爷之间的距离缩短成半米。 他就着月光和屋内露出的灯光仰头打量我,片刻后用诧异的语气说:“世上竟有如此似怀玉之人。”这是老侯爷第三句话,说完便慢步进店。 章大人名叫章怀玉,还竟有如此似怀玉之人,那是我爹!不像才是出鬼。 这种被人离谱般地忽略导致的恍惚一直持续到镖师住进通铺,读书人的心脏有些矫情,很不幸章公子就有这种毛病。 都能想到章大人,想不到如此之像的人是章大人的儿子?章远山以前是多没有存在感,之前恩师也不怎么在乎这个徒弟。 这恍惚导致了更加严重的后果,公子我住进了通铺,就是一条大炕。至于楚天骄,因为他是个姑娘所以住进了唯一的独间,苍天无眼! 当第七个年轻镖师脱掉裤子露出裤衩子时,我简直想对天长啸,要刍狗死多简单,何苦这么为难我章白鹿! 满屋子的雄性荷尔蒙,裸露的肩膀子大长腿,他们呼朋唤友,洗漱打闹,热气腾腾,在昏黄灯光下像群妖精一样若隐若现。 我就像误入盘丝洞的唐僧,坐在角落中冷眼看这洞府情色丝毫不能动心,只好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入手绵软,他娘的,摸错了!重摸,没有硬块肌肉。 不是,除了读书就什么也不做啊,君子六艺不学?骑马、射箭、御车,哪个不要好身体,我来之前章远山到底每天都在干什么,不会就带着柳叶背书吧。 也练练身体呀,这样以后上朝廷跟人打架也不吃亏,我睁大眼睛陷入无能苦闷导致的呆懈中,二十条走动的大长腿也拯救不回来好心情。 “看的挺认真啊。”阴恻恻的声音从耳畔猛然响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眯起来的狐狸眼,阴阳怪气的脸近在咫尺,挡住本来就不多的光。 “别乱讲。”我推开他。 “挺开心啊。”他伸手按住我翘起的嘴角,接着阴恻恻地说。 不是,这能怪我露出姨母笑?你想想二十个人光一对一就能组多少对cp,把两两组合公式带进来,190种。由此类推三人一组、四人一组。。。。笑开花了,根本停不下来。 章四十四 他就像一堵墙,理所应当般地挡住通往天堂的路。 我眯起眼睛说瞎话,“兄弟,煞风景了,大家都是男子汉,我瞧一瞧怎么了,他们有的我都有。” 话到这里,识相的话就赶紧走开,咱们还是志不同但道合的疏离伙伴,别打扰公子花前月下看肱二头肌的兴致。 结果他竟然拎起我,指着我的心脏冷嘲热讽道:“这里面是什么成分你自己明白。”他一挥手扫过身后古铜色的健美大长腿,“是你能看的吗?” 有什么是我这种vip不能看的,“怎么不能看,我天天洗澡对着镜子365度观看。” 楚天骄这鸟人竟然嗤笑出声,“你是皇帝,能天天洗澡?不知道在这里洗澡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他托起我胳膊,像架着一尊菩萨雕像往外走,“这里没有全身镜,你照个屁。” 他最好赶紧撂下我,再这么诋毁我名声可能真的就娶不到李尚书和左丞相家的漂亮小姐姐。我也喜欢美女,真的,我都想过了,娶个漂亮老婆,夜里这样那样。 暂时还没想要断袖,毕竟看起来不太方便,而且这种事在此地不是正统。 比如章公子通过正规渠道睡了个美娇娘,旁人会说公子风流多情、身强体壮。章公子通过不太正规渠道睡了个小少爷,旁人就会开始琢磨章公子还有这癖好?日子久了也能接受吧。一旦章公子只爱一个小少爷或者要跟小少爷成婚,那完了,直接出事,章公子就是败类。 这里面的区别是古人只宽容同性恋行为,不宽容同性恋婚姻和同性恋群体的诉求。人们宽容的不是同性恋,而是宽容娱乐,就和宽容他赌博嫖娼喝酒是一样的。 所以章公子根本做不到跟这个状元亲密无二跟那个皇子同食同住,也不是不能做,前提是家里得有老婆,老婆还得有个儿子。 我的道德底线让这具身体做不到如此,所以就老老实实娶妻生子,别做负心人渣男的事。 最重要的是章大人只有一个孩子,不想让大人断子绝孙,他那么优秀正直的人,应该子孙绕梁。 楚某人重重把我搁置在地上,就像撂下一袋大米那般神清气爽,“你睡我屋。” “你长脑子没?”仿佛有明晃晃地刀垂在头顶,“今天我敢到你屋,明天就能出咱俩是亡命鸳鸯的本子,你的假爹和我假爹全都要被人站在道德的高低上指指点点。” “那你说怎么办。”他无能狂怒地搓着头发,看着对面屋子的绰绰人影像看洪水猛兽,“反正你不能在那屋睡!你心思不正!” 正不正的关你什么事,我看你了?给我看都不看。幸亏公子脾气好,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 “这样吧,我夜里偷偷去你屋,不让大家发现。”话一出口,我就发现这个办法怎么这么诡异呢,我与他在夜里大眼瞪小眼,全都闭嘴,诡异的气氛更加浓郁。 他憋了半天,在我尴尬得要死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行,你睡地上。” 章四十五 是夜深人静夜,我接受楚某人气急败坏的命令坐在炕尾装死。通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就像列车中转站,有的是k字头的快车,有的是d字头的动车,还有的就比较过分,是拖拉机。 镖师被楚某人突然进来惊得花容失色,我回来后就发现他们都穿上了裤子,啧,无趣。 歇息的老侯爷刚刚离开,估计是要赶着住驿站。此时村庄静悄悄,我坐在这已经有一个时辰,这期间有几个镖师问:“章公子还不睡?”,全被公子和善地推拒,理由是看会书。 镖师敬佩说公子刻苦!只有我知道那书是柳叶临走前强行塞进公子怀里的,没有书名,因为是柳叶自己誊抄的书,其中有五个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孙敬头悬梁,配着一幅头发拴在屋梁上的插画,让人看了就有神经反应觉得头皮疼。 第二个故事是苏秦锥刺股,没有插画,毕竟有些血腥,但其苏秦本人的一句话被加重笔墨写出——但使我有洛阳二顷田,安能佩六国相印。 第三个故事是车胤(yin,四声)囊萤,插画画得惟妙惟肖。看到这里,我已经能猜出第四个和第五个故事,果不其然,是孙康积雪反光和朱买臣牛角挂书。 这几个故事告诉我什么道理?第一,读书是个体力活得身体好,否则就是掉发成秃头、破伤风感染上西天。第二,有电是多么的重要!弱光读书极其伤害眼睛。我唯一喜欢的故事就是朱买臣牛角挂书,又有牛又有书还正常地白天读书。 漠然翻过最后一页,公子叹了一口气,不禁想起另一位苦读的猛士——匡衡。儿时偷光,大了盗名,老了窃田。由此可知品德教育是多么重要。 我合上书,觉得眼睛酸涩,弱光读书害人不浅! 屋内最后一个休息的人也就是脚边的壮汉也陷入沉沉睡眠,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把书塞进怀中,卷起轻薄铺盖偷偷下炕。 “小翠!小翠别走!”壮汉呢喃出声,翻身抓住搭在炕上的袍角,让公子动弹不得。 公子无法,只得坐回炕上,俯下身捏着嗓子,装作美娇娘的声音,“阿郎快松手~,松手小翠就跟你回去~” 虎背蜂腰的汉子在梦中打了个哆嗦,惊悚地松开一点手。我又唤了阿郎,他立刻撒了手,在被子中惊恐地蹬腿,似乎想逃离什么。 只不过片刻,他就又伸手想抓住袍子,幸亏我眼疾手快掏出书一把塞过去。睡得面色坨红的黑皮汉子握紧手中的劝学之书委委屈屈地呢喃:“小翠别这样,我害怕。” 我不禁想为这出话剧热情鼓掌,可惜,公子还有要事去办。 公子万万没想到在这月亮风低的美丽夜晚竟然还有人不睡,我与刚从柴房出来的脏大个在寂静庭院中隔空对视,其实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在哪里,只有一团黑乎乎的头发。 我手里抱着铺盖,他手里拖拽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他比我厉害。 “远山不怕,远山胆大。”我抖着手假装镇定地关上身后的门,就听他沉声说:“他没勒死,我帮他。” 章四十六 现在,已经无法分析他装的是傻子还是疯子,或者是变态。但可以得出他有个聪明脑袋的结论,甚至有双火眼注意到柳白焰的行动。 我走过去掀开地上被拖拽的人脸上盖着的头发,确实是白天的小霸王,此时蜷着身体像个小王八。 “不是你帮他,是你帮自己。”我起身如名侦探柯南附体,对着那团脏兮兮的头发说:“你这么晚来柴棚是想杀他,你想帮老板娘解决这个问题,但你不想暴露自己,正好有人也来杀他,你既可以解决麻烦又可以不被怀疑。” 那团黑色头发静默,完全看不到干净皮肤,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久到都能勒死一个我时,他才说话,“我住柴棚。”他说:“柴棚里堆满了人,我住哪?” 妈蛋!我真是不知道这次秘密清除计划是百密一疏还是漏洞百出。首先,人没勒死,其次,派出去的行凶者被人看见,最无语的是藏尸地点是目击证人的家,唯一的喜讯就是幕后老板还没暴露,蠢爆了。 于是,我眼神真诚地说:“我可以帮你保密。” 他又沉默打量了我片刻,我可以确定,因为能感觉到审视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再隐藏,突然散开收敛起来的野蛮压迫力,也许是因为月光太冷,也许是因为白纸糊的长明灯堆满柴棚墙角,二者烘托出惊悚的气氛。 我还是与他沉默对视,确切地说是我与一团头发对视,装模作样这种事读书人最拿手了,彼此都在估量对方算个什么东西、有几斤几两。今天我已经这么做过,现在接收到的反馈是失败,看走眼了,柳白焰他连人都勒不死。 放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合作。如果不合作,结果就是我大喊他暴露或者他超快动手我跟地上的人作伴。至于还有的第三种可能彼此装作无事发生根本不存在,能让捏着自己把柄的对方闭嘴的办法只有站在一条船上。 “行。”他终于出声,我在心里吐出一口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空谈,章公子真的打不过这种量级的猛男。男人何必为难男人,大家做能击剑的兄弟不好吗?穷途末路时兄弟还能当成半个老婆用。 他接着说:“你们明天离开要带上京烟云和我。” “我们不一路。”其实是一路,都是去中原,可是公子不想。 他嘴边的胡子一动,能感觉是笑了,“你们去哪我们去哪。”这句话简直是恶魔低语。 我被黏上了,听起来就不是好事,那我换种说法,我被一顿能吃一锅炊饼带着女朋友的黑心大力士黏上了,好一个公子即将家破人亡的惨剧。 “你叫什么?”我试图得到更多信息,“不可能是景候这个时令名吧。” “我确实叫这个,京烟云可以作证。”你猜我信不信,“你叫什么?”他问。 我想尽快结束这个无聊对话,于是我说:“章三丰。”爱信不信,你是时令我就是章三丰。 狼狈为奸的事情到这里结束,我们彼此默契地各走各路,他去埋人,我去找楚天骄小霸王。 章四十七 被像野兽一样的压迫力环绕这么久后,开门的楚某人都变得小可爱起来,虽然他现在一脸困倦不耐烦地抱着臂,嘴上放着屁,“怎么这么晚才来,一晚上不睡觉就等你敲门啊?” 我根本不生气,人从死里逃生出来看什么都是美好的,他根本不懂。他不知道鲸鱼拉屎的时候屁股都要张开很大,拉完之后久久不能闭合非常痛苦,他不知道,因为他没病。 地砖很凉,多亏在八月,能当是凉席。屋子很黑,没有车流噪音,村庄安静。除了架子床上的人翻来覆去翻身,像条出水的鲤鱼跳跃折腾,忍了,毕竟一个人折腾比二十个人开火车好太多。 慢慢闭上眼睛,假装身边是无垠海水,温柔又凉爽地拂过肌肤,陷入浅睡,坠入寂静海底。 “章白鹿!” 睡意瞬间消失,我猛地睁开眼睛,如果我是一个无情恶魔,那么现在血红眼睛中必定有黑气溢出。可我是个公子,是个读书人。 我看着黑咕隆咚的夜,思考二十个人开火车和一个人折腾到底哪个更折磨人,原本清晰的答案此时竟然变得模糊。 “章白鹿!睡了没?”床上的人转过头,似乎想在黑咕隆咚的夜中找到公子的脸。他可真是做梦,此屋面朝西北,朝向极差,月亮运行轨道的黄道不经过西北方向,想有月亮只能面朝东南或西南。 在夜的伪装下我睁眼装睡,呼吸尽量平稳,我怕骨子里面的成分一会沸腾起来会捂死他。 “章白鹿!”床上人猛然坐起身,“别睡了!” 他是脑袋有大病还是纯粹想报复我?在深夜陷入美梦的时间段叫醒一个有失眠症的人告诉她别睡了。 “我建议你闭嘴躺下,你已经唤醒我的躁郁因子了。”公子的声音有些疲惫。 他没有,他非要不能做什么就偏要做什么。他下了床,没穿鞋,光脚走在地砖上,公子的耳朵很好,听得一清二楚。他蹲在我脚边,对着被子里的脚问:“章白鹿,为什么休学?” 脚什么也不知道,脚也不会心疼哥哥。我看着漆黑一片的夜觉得疲倦,索性又闭上了眼睛,都是黑暗,没什么不一样,“不要多管闲事。” 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直到一只手摸上我的脸。他的手温热,掌心放在鼻尖上,中指压住眼皮,尾指搭在眼角抵着睫毛。 章公子的手是凉的,是气血不足导致的阳虚,现在不同人造成的凉热对比在这具身体上分外明显。 “原来在这,找到了。”他收回手,蹲在枕边。 “恭喜。”我侧过头,看着夜里那团黑色影子,勉强能看出脸部轮廓,古代人夜视能力真不错。 他语噎,不多久又恢复语言功能,锲而不舍,“为什么休学?”他读书怎么没有这个劲头? 我起身,掀开被单,与他面对面。夜有多黑,公子的心情就有多差。再过一会,这句话恐怕就能变成——夜有多黑,公子的心就有多黑。 章四十八 “出国旅游。” “我不信,你没钱。”他话接得很快,像相声里的捧哏。 “徒步旅行。” “你会骑行也不会徒步。”他竟如此了解。“我想听真话。”大善人说。 我向前倾身,注视着执着要得到答案的狐狸眼,没痊愈的事,“我不想说。” 事情到此结束,就像我和黑心大个达成默契各走各路,没想到他竟然坐下来说:“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你不如给我一下子吧,肉体折磨比精神折磨简单多了,当我用沉默表示拒绝时他却酝酿好了情绪。 “小白熊为了跟小熊猫做朋友,就用颜料把自己的手脚、耳朵都涂黑了,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黑眼圈,伪装自己是熊猫。 他鼓起勇气去认识了小熊猫。和小熊猫一起吃竹子,一起抱着树玩。 直到有个阴天,小熊猫跟他说:要下雨了你赶紧去躲一躲,小白熊就小白熊呗,为什么要假扮成小熊猫?” 我安静地躺下,拉上被子盖住脑袋,如死了一般。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坐回架子床,“我再给你讲个吧。” 我坐了起来,双目无神地看着黑夜。不知道是黑夜在凝视受害者,还是受害者在凝视黑夜,“一人一个,轮到我了。” 灾难大概就是从他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行’开始的。 “隋末深州人诸葛昂与渤海高瓒是好友,经常以争强赌富为乐。一次高瓒宴请诸葛昂时吃“双子宴”,是十余岁的一对双胎跑,呈其头颅手足。不日后诸葛昂回请高瓒。”我停顿下来,转着明明困倦却无法入睡的脑袋朝向架子床寻找善人的轮廓,“接下来的剧情十分感人,你情感丰富,我担心你被感动不能入睡,所以用文言文来说。” 架子床上的人影沉默不说话,故事继续。 “昂后日报设,先令美妾行酒,妾无故笑,昂叱下,须臾蒸此妾坐银盘,仍饰以脂粉,衣以锦绣,遂擎腿肉以啖,瓒诸人皆掩目,昂于奶房间撮肥肉食之,尽饱而止。” “呕——呕——”猛然而起的呕吐声在夜里孤独奏鸣。 楚天骄不久前应该是在吃店里午饭剩下的烤鸭,因为现在屋里还有烤鸭的香味。睡前吃东西不好,我帮他改掉坏习惯。 “怎么了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个贬义词公子学过。 “呕——呕——”独奏根本停不下来,架子床被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点亮窗沿油灯握着走向架子床,半蹲在床边,昏黄烛火落在覆着白衣弓着的腰上,他皱着一张脸,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圆壶,抬头望过来的狐狸眼满是委屈。 “这个故事出自唐代人张鷟(zhuo,二声)的《朝野佥载》。” “呕——” 善人面色愁苦,真的吐了。算了,何必这么为难他,我坐到床边帮他拍着背,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酸涩味道苦涩地说:“是本故事书。” “呕——” 恩?都说了是故事书怎么还吐。酸涩的味道越来越浓,我简直是在自作自受,只好说:“是假的!” 章四十九 其实不知真假,但根据诸葛昂后来遭到报应的结局分析,这个故事八成是假的。 因为据我观察,坏人和好人遭受到苦难的概率没有什么差别,不会因为是好人就让其一生平安。 他终于停止呕吐,虚弱地问:“是野史吗?” 我停下手准备好好讲解一番,他却说:“别停,我难受。”算了,何必挣个你输我赢,算我理亏。 于是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只用嘴呼吸,说:“野史者,补正史之缺也。正史的史料更可靠、权威、可信,但由于封建的正统观念及其他原因,删去了一些本该记入正史的事情。这些事情,便成了野史,并且进行夸大或缩小论述。” “哦。” “这本书算不上野史,野史不是胡编乱造的东西。” “哦。”他一哦我就明白了,他是狗屁没懂。 算了,今晚说了太多的算了,比善人还善人。 屋中实在没法呆,我与他各披被单坐到屋门两侧呼吸新鲜空气,等着大开的窗户换干净屋内的空气。 终于彼此之间有一个足够安静用来小憩的时间。脑袋说累了,快给爷睡觉,霸道的命令顺着大大小小的神经元传递到身体各个角落。 头埋进膝盖中,逐渐陷入浅眠,听着窸窸窣窣的白噪音。我猛然惊醒,一动不敢动,真他妈的该死!该死的白噪音!因为那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已经有一个人站在我和楚某人之间在尝试推门,门轻而易举地被推开。 来者小声惊呼:“大哥,门没锁!” 不多时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惊喜回报:“大哥,窗户也开着!” 大哥站在我面前,低声问:“都晕了吗?” 身后的小弟笑嘻嘻回复:“全晕了,大哥放心,小弟熬的曼陀罗无色无味,天下独一份,就是在井中放一天劲也够用。” “好好好。”大哥喜不自胜,语气却狠厉,“雇主要章公子的脑袋,兄弟们,砍下这个脑袋,咱们就发了。” 又一个小弟附和,喜气洋洋,“大哥说的是,这个脑袋比之前十个脑袋加一起都值钱。” 只有开门的人比较谨慎,询问:“佛狸确定在树上看到他进的是这间屋?” 熬曼陀罗的小弟急不可耐,“佛狸的眼睛你还不信?快点,别当误爷们拿赏金!”不速之客们提着利刀悄声摸进屋。 “草!这门口怎么还有两个石狮子!十余人涌进,架子床上传来兵器砍进床的噼啪声音。 我猛起身,一脚踹倒楚天骄,他还是没醒,明显是中了药。至于我为什么没有,因为晚上我不吃该死的夜宵。 我埋头用体测的劲夹着他往简陋的马肆走,他该死的沉,章公子该死的体虚。没有太多时间,杀手很快就能发现屋内没公子。 如果我带楚天骄跑镖师们怎么办?书中那么多将军都放弃士兵逃跑过,可我却陷入历来被鄙弃的妇人之仁中。 脏大个去埋人了,得找到他,他能打,可去哪里找他?得点一把火,与其去找人,不如让人向我而来。 就在脑袋疯狂运转时,身体却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绿色眼睛在夜色中如两簇晃动鬼火,“去哪啊?”如玉声音却如鬼般恐怖。 章五十 心跳得很快,拖楚天骄累的,死过一次的人根本就不怕死,尤其像我这种仿佛在打无神论主义耳光宛若bug一样的存在。 他是谁,动动脑袋就能想到,但是他想干什么,就有点难猜。 时间很紧,公子想活,公子不光自己想活也想让别人活。 后院彻底吵闹起来,他们在翻箱倒柜找公子,最后进来的人很快就会发现门口的石狮子消失了。 “雇主出了多少钱?我加倍。”我扔下楚天骄,站直跟他谈判,神情如同在毕业答辩。 这鬼人竟然轻笑出声,摸着手中刃温柔得像摸老婆的脸,瞧瞧,这才是变态,敌人越痛苦他越高兴。 “很多,章公子给不起。” 他侮辱谁呢?章公子也是佩戴一两黄金玉佩的人,看不起章大人还是看不起章夫人的中原娘家上古姜氏。 想到这底气忽然而起,口气也冲了,公子也烦躁了,“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我面前,“够买公子一千块玉佩了。”他竟然趴树上偷听别人说话!先忍了,人还在地上不能不低头。 章大人出不起这个钱,所以到底是哪个鸟人出这么多钱买章远山的脑袋?李白当年赐金出京据说给的一千金,章远山何德何能。 鬼手轻柔地摸上章公子的眼角,他一边笑一边说:“我送公子上路,可惜这双漂亮的桃花眼了。” 他轻柔地抚摸眼皮,神情偏执又病娇,语气轻柔,如恶魔在耳边低语,“可是没关系,等你死了,我就把这双眼睛挖出来,做成琥珀观赏。” 我按住脸上乱摸的手,但按不住骨头里已经炸开花的成分,“你在山海经上哪一页?敢碰我的脸。”语气是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冷。 刚刚有人握住了我的脚踝,楚天骄醒了,我的底气就来了。 “什么?”面前的人皱起眉,没听懂,轮不到他听懂了。 楚天骄一跃而起,拽我向后,满院怒喝,“你是哪种妖怪,敢喜欢她的眼睛!” 他扛着我奔向黑马,会噘噘噘的黑马只有一匹,不用看就能找到。它对楚天骄有种莫名其妙的喜爱,动作热情至极,隔着老远就从马肆中伸头欢迎。 楚天骄一刀割断系马的绳子,黑马兴奋地一跃而出,我被扔上马,刀被塞进我手中,“拿着!” 他被人按住肩膀,那双绿色鬼眼在他背后冰冷透顶,手中刃抵着他的脖子,“姐姐,你想带我喜欢的眼睛去哪?”刃入一分,血迹在月光下漫延如阴影。 楚天骄慢慢转过头,仿佛脖子上的利刃不存在,只是那血流得让我皱眉。他捏住对方的手腕,硬生生掰开,缓慢却字字清楚地说:“我也喜欢你的绿眼睛,不如你送给她。” 有鬼眼的少年人收回手,弯起唇露出一个凉薄的笑,随后吹了一声长长的哨子。 “你以为能走得了吗?” 马肆周围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有大哥,有熬曼陀的小弟,还有谨慎的开门人,全都提着刀红着眼,气急败坏,在看到我后却露出贪婪恶心的笑。 我与楚天骄陷入重围,这回是真正的刽子手。 章五十一 我坐在马上,他站在马下,白色里衣背对着我,“别害怕。”他轻声说,虽然手在抖,却握得死紧。 周围火光幢幢,至来到此地,夜还未如此亮过。我望向身后村庄,全都家门紧闭,未有一点灯火。 “大哥,有个娘们!”一个小弟惊呼。 “还是个漂亮娘们,大哥,给兄弟快活快活吧。”另一个小弟附和。 “德行,等爷们有钱了,春楼点什么娘们没有。”大哥说着话却靠近过来,倒三角的鼠眼在看清楚天骄的长相后露出惊艳神色,却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说:“赏你们了。” 墙角传来野猫凄惨的叫声,有人上来拉要扯楚天骄的白衣,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还不动。 那手离他越来越近,“你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生气,甚至气得眼眶模糊,气得手抖。 片刻安静后是满场哄堂大笑,笑小公子自不量力,笑小公子书生意气。 读书人这种时候最没用,之乎者也,不管屁用。 野猫凄惨叫声越来越响,楚天骄被人扯开白色里衣露出细腰。全都该死!他也是,因为他回头跟我说:“别哭。” 我没流泪,我只是被气得模糊了眼眶。气得我大脑空白,气得我滚下马,气得我把匕首捅进贼子胸膛,一身银白孤竹衣染上溅射而出的血迹。 夜场炸开锅,火影交错,刚刚还在看热闹的人群起,大哥后跳躲开嘴上却喊:“砍死他!”又怕死又当大哥,狗东西。 “谁敢!”马棚顶跳下一壮汉,拎着双阙,重重落在我们面前。我与那双阙有过一面之缘,来人是赵乌。 他高两米余,像座小山,鼓鼓囊囊的肌肉撑得衣服要爆裂。猛男一落,便震退乌合之众,何况猛男一伸腿便踢走地上胸膛插着匕首的人有十米远,让他彻底断了气。 楚天骄慢悠悠系上白色里衣,神情毫不在意,甚至还有闲工夫抹掉我眼皮上的血,可眼皮上没血,他在擦个什么鬼东西。 天降的猛男声音像口寺里的钟,敲一下,响十里,私话说得像广播。“楚姑娘,师弟被棘手事缠住了,他让我告诉你后日在清风客栈等他,他一早必到。” 说完,他挥舞双阙,笑哈哈,像个阎王,“这些,我就替师弟帮姑娘解决了。”随即,双阙舞得像个绞肉飞车。 杀手怕不怕我不知道,我怕了,我怕他握不住刀飞出来砍向我,就像上学时担心头顶的转动风扇会坠落削掉头。 场面过于血腥,楚某人看得认真,甚至可以说出神。我偷偷转过身看黑马,它也不噘噘了,也不这不满那不满了,甚至我伸手它就把大脑袋递过来。 它这么乖,可我却难过,我想回家了,这里太烂了。夜里黑得要命,农民被逼得走投无路,公子也被人追杀,睡觉有杀手,杀手还想强暴女性。 好像谁有本事谁就能杀谁,世界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只有弱肉强食,还应该有礼法道义,公正人权。 “嘿,章白鹿,你看这世界多糟糕。”身边人突然说话,清亮声音响于混乱之中。 我侧过头,流光溢彩的狐狸眼安静地望着我,他伸手轻轻捂住我眼睛,我在黑暗和喧嚣声中听见他说——“可你却不一样。” 章五十二 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在成为章公子前我就是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会因为枕边脱落的头发变多去买生发液,会因为总是去的实体书店倒闭感到失落,也会因为喜欢吃的夹心饼面包从便利店下架感到绝望。 可生活总是要继续,于是就在不断堆砌的小小绝望中长大。长大意味着承担的责任变多,可却不想走进人情往来的接应欢送中,于是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有时想问是在长大还是在变老,因为不光身体越来越疲惫,精神上也越来越差。长大不应该是这个样子,那就只能是衰老。 他说我不一样,这么认同我过去与现在人生的人,我不想说他好奇怪,所以只能拿掉遮挡住光的手说:“你说得没错。” 这句话很绝,很难接,他的脑袋更是想不出来。于是我与他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场中单方面碾压的动作片。 赵乌战斗力惊人,挥刀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装饰用的假动作。一刀砍头,又一刀穿心,目的直白,却没有人挡得住,绝对的力量和花里胡哨的技巧对比。 “和尚能杀人吗?”楚某人问。 “三藏十二部经、八万四千法门,你问哪种?” “慈悲,佛不是讲慈悲吗?”楚善人看着场中惨景,眉头微皱。 “菩萨低眉是慈悲,金刚怒目难道就不是慈悲吗?” “可这不是杀生吗?唐三藏连蚂蚁都会放过。”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我刚说完就明白他听不懂,因为他问我:“你信佛?” 根据他对佛只停留在慈悲和放生浅水王八进海的层次,我觉得他是在骂我没文化和假慈悲。 “我信科学,科学管不到的地方我崇道。” “恩?”你看,他又不懂,我还得解释,“就是不要烦我,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 “你好像在骂我。”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他虽然知识很少,但话很多,“我还是不明白。” 我知道他不明白什么,“是不是感觉这个会动的‘佛’跟你在庙里看到的金佛不一样。” “恩。” “因为三武一宗灭过佛,灭之前僧侣酒、财、色全沾,穿着僧衣的未必是僧人。”我停下来,转头看向他,他竟然在思考,太令人感动了。 于是心中微微一动,决定增加试题难度,说:“不穿僧衣的也未必不是僧人。” 他竟然说:“我懂了。”他懂了什么?他不懂‘youself是我认识的人中最***的男生,可是他不信仰真主安拉。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到处去说你信仰真主安拉?还是活得像真主安拉。’ 时间会教会他一切,而不是我,因为我也被时间管辖。 赵乌重重放下双阙粗粗喘着气,那场中除了他再无站立的人。月光真冷漠,给艳色血迹打上阴影。 他身上似乎在冒着热气,蓬勃爆发的力量需要时间被压下,我看着他如山背影忽然想起流传很广的地藏王菩萨一句话——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章五十三 是夜,众人却再也不能寐,聚集在大屋中,人人表情凝重。 低矮的老头脸色尤其差,他扔出一个半个手掌大的物件在桌子上,开口说:“在屋内找到的荷包,里面装的是曼陀罗粉。” 镖师分两个屋住,二十个年轻的小伙加上倒霉透顶的公子住大屋,九个奇形异状的怪人住小屋,楚姑娘住的是原来小厮的房间。前三间房间在饭店后也就是后院,老板娘单独的一间屋子在饭店里。 不久前老板娘慌张地来问发生什么事,楚善人堵在后院门前说小事。老板娘说闻到了血腥味,善人说是马被野兽咬了。她就信了,也不想想这么重的味得咬了多少匹马? “外面危险,你快回屋吧,有狼,关好门。”我站在漆黑墙角下听着他温言劝慰,实在是菩萨心肠。 现在屋内在使用排除法找出内奸是谁,人人你看我我看你,楚天骄坐在老头身边准备随时主持公道。他脖子上缠着一圈带血纱布,镖师带的药不错,止血很快,毕竟大家在刀尖上行走,总得有点好药。 我有些担心他会破伤风,这个朝代上不上西天全靠抽奖。现在已经欠他人情,因为杀手为章公子而来,他要是完蛋了,那我这辈子剩下的事差不多就是在寺庙里给他点长明灯,花着钱还得愧疚。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大团黑影轻巧从墙头翻进,有门就是不走是吧。 他落在我身边,小小地“呀”了一声,现在这壮汉怎么回事,娘了吧唧的。 “你在这做什么?”他擦着额头上的汗,轻喘气,“楚姑娘呢?” 我伸手指向对面人影重重的屋子,只回答第二个问题,“那。” 他唔了一声随后同我一般靠着墙,我不光担心土墙会塌,还担心他要找我聊天,公子不想聊天,只想安静地待着。 “他们在干什么?”果不其然,他就是话很多情感很丰沛的那种人。 “找下药的奸细。”此时屋中已经陷入人人都能自清的沉默,除了一个人——柳白焰,我那新收的不太好用的狗腿子,有人说老侯爷来的那段时间没见到他人。 巧到这种程度要是没剧本我都不信,而且剧本中得清清楚楚地写着:章远山——炮灰——三页内掉马甲。 柳白焰需要一个证人,可惜证人不会是公子,公子没必要为这点事暴露更大的事。 “他们在说什么?”赵乌问。 我侧过头看他,眼中是装出来的疑问,“我怎么可能听得到。” 两米高的壮士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听得到,他们在说这趟镖太危险,得加钱。”呵,要不是我也听得到就信了。 我调转视线,后院中干干净净,像无事发生过,“你去埋人了?” “没。”他收起笑,“去追了个人,让他跑了。”他提起被划开的前襟,低低骂了句:“狼崽子。” “绿眼睛?”我问。 “唔,你见过了?” 夜视、佛狸、绿眼睛,可不真是个狼崽子。 章五十四 何止是见着,还想要公子的眼睛呢,“来的人也就他算个人物。” 旁边人又笑起来,口吻戏弄,“你真是好大的口气,这么大的口气也得有这么大的本事才行。” 力士的笑很有感染力,干净纯粹,让公子也想弯起嘴角笑那么一笑。还是算了,毕竟带着一身血,再笑就是恐怖片了。 屋内陷入人人自危的僵持,好手段,从内部瓦解敌人。一般奸细在刺杀失败后销毁证据还来不及,怎么会把装药的荷包丢到众人面前。 这不是一般奸细能想出来的狠毒计谋,此人得既灵活应变又能处变不惊,整天净等着干饭的镖师中有这种狠角色?能是谁呢? 我拍了拍袍子上干掉的血沫子,往旋涡中心走去,“让你看看本事。” 信任危机就像一个死循环,从里面无法打破,但从外面可以,那个人得是一个可以肯定与此事无关的人。 当我带着力士进去说:“我的荷包怎么在这?”时,空气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因为总不能是自己杀自己。 小人物放松,大人物装深沉,老头激动,“章公子,里面是曼陀罗粉!” 楚天骄沉沉地盯着我,又在装霸总,哪个霸总有这么大的胸,有的都是大兄弟。 我拾起荷包,轻车熟路地系在腰上,“是,太医丞开的镇痛药。”随后语气转成为难,“你们也知道我被房梁砸了。”我指着头,十分之一的伤心欲绝,“这里出了问题,夜里疼。” 当一个人最难言的秘密被公开时,总能轻而易举地博得同情和怜悯。四下寂静得都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有镖师小声问,“听说公子不能读书了,是真的吗?” 公子负手,背对众人,望着西沉明月,唯有影子相伴,此时是四更天,“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十数年昼夜苦读皆化为梦幻泡影。”公子萧索离去,留下满地寂寥。 我于远处时听到楚善人说:“散了,都去睡吧。”多好的一个老板,还关心员工睡不睡觉。 等慢步至中庭不知往何处去时,被怒气冲冲的人拦住,夜间活动结束的脏大个提着我领子到柴棚,指着满地的不可言说,火爆三丈:“你们在干什么!让我怎么睡!” 好家伙,我说院子里怎么那么干净,原来都搁这呢。睡是没法睡了,得赶紧点把火烧了。 我提出火烧建议,此时凌晨一点有余,到天明正好能烧完,柴也有人也有,天时地利人和妥妥的。 突然柴垛里传出一声惊嗝,呦,是哪个幸运儿醒了?是老板娘的小厮,比被卖进春楼里的姑娘哭得还梨花带雨,只是他是个男子,着实不美观。 大个子进去单手拎小厮出来,恶狠狠地问:“是你敲晕的我?” “老、老板娘让的,她说、她说你会阻止她。”他哭的愈发的惨,大个愈发的心烦,甚至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不小心露出隐藏起来的眼睛,那眼睛有着鹰一样的锋利眼神。 脏大个还想说话,可拎着的人却晕了过去,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得到威胁一瞥。 章五十五 他扔掉手中的人靠近过来低声说:“烧不了,会有骨头,还得埋,你跟我一起。” 公子不想,如果加上一个形容词那就是十分,公子十分的抗拒,并且公子也不懂为什么一夜能发生如此多的意外事件。 我沉默地说:“君子远庖厨。” 他说:“少放屁,让你埋你就埋。” 真是好大的狗胆,敢对公子指手画脚,他最好隐藏身份是个王爷或者皇帝私生子什么的,再不济爹也在四品以上,要不然给读书人等着。 我眼睁睁看着铁手拉上银白袖口留下黑乎乎的手印,要死!不是他,是我,我有些不影响正常生活的洁癖。 “你们在干什么!”熟悉的惊雷声响起,一双硬生生分开我与大埋汰,感谢老天! 是熟悉的狐狸眼,也是熟悉的火爆三丈,还有最熟悉的‘你给我解释清楚’。楚天骄为什么总炸毛?我都担心他这具身体会得乳腺增生。 我不想埋人,害怕,真的害怕,当年没有考医学院的原因就是因为太害怕骨头。人得根据自己承受能力决定要从事什么,否则就会像大学里卖烤冷面的阿姨的儿子考进医学院后一个学期瘦了二十斤。 我捂着脸扑进楚小霸王的怀里,装模作样起来,只要不埋人,脸要不要都无所谓。 就这一个举动让两位壮士陷入怀疑人生的宕机中,大埋汰可能是没见过男子投怀送抱太震惊而丧失语言功能,至于楚天骄,我怀疑他是惊吓过度导致肢体僵硬。 “怎么了?”耳边的人轻声问,同时轻柔地拍着背。 公子能说话吗?公子当然不能。公子委屈得都不能诉说冤屈了,这得是多大的委屈啊。 “你对她做什么了!”小霸王的温柔转瞬即逝,面对外人是厉声质问。 大埋汰应该是没见过男绿茶,也不知道要对一个比他还劲大的女侠怎么办,憋了半天我也没听到他说话,脖子都快给演员趴麻了。 累了,真的,就这一夜,比演员的生活还精彩,关键是没有收入。我干脆卸了力气,扑在楚姑娘软软的身体上,小憩一会,他身上有股皂角的清新味道。 恩?他背着我偷偷洗澡了!洗澡这种好事为什么不带上我?困倦袭来,眼皮越来越沉,四周声音逐渐变小。 有双手一直托着我不让我下坠,这双手的主人在跟谁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交谈着。 我在昏昏欲睡中听到:“楚姑娘真是个侠女,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中意这种小白脸。” 楚天骄说了什么,哦,我也听到了,他摸上怀中沾着灰尘的头发说:“你不明白,她就像彗星,有时发光有时黯淡,发光的时候我仰望她,黯淡的时候我寻找她的踪迹。” “我不明白。”他可真笨。 “她黯淡了很久,我一直找不到她的踪迹,以为她坠毁了,现在才找到。”这种话是我可以免费听的吗? “她还会发光的,你等着看就是了。” 嘿嘿,全被我偷听到了,今夜好梦,梦中吃盐焗小星球。 章五十六 睡着的公子和睡醒的公子是不一样的,睡着的公子柔软坦诚,醒来的公子装模作样,没办法,读书人的老拿手本事了。 就比如现在,明明是在床上醒来,却要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弄出响声,假装很惊讶自己为什么在这,明明大地才是公子的归属地。 假装不经意看到地上睡眼惺忪的楚天骄,美人被吵醒睁开一只狐狸眼,侧头注视着公子,慵懒又野性。 千言万语化成一个字,“早。”来自公子的早安。 美人嗤笑一声,翻身提起被子盖住头,躺在地上就像死了盖着布一样。 公子光脚走下架子床,坐在枕头边,“楚天骄。”刚醒来的声音很哑。 没人回话,屋内寂静,清晨的曙光穿透油纸漫延进来,令屋内处于明与亮的交汇中,一切都被打上一层阴影,包括地铺上的人。 “楚天骄。”我安静念出这三字,就像在露水清晨吟游诗人呼唤着明日。风和四季都会给诗人回应,但灰蒙蒙的房间没有。 “楚天骄,别睡了,我给你朗诵一首诗歌吧。” 我温柔地抚摸腿边的布料,入手粗糙,不好不好。 “《早起》 披星戴月, 每天伴着晨光。 哔哩哔哩,心里有些慌张。 怒风伴着狗叫,在空旷的街头回荡。 汪汪, 汪汪, 汪汪汪。” 美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露出后背,我边念着诗边温柔地拉过被卷走的被子,盖上裸露出来的细腰。 “晴空将至, 雾霾心头绽放。 吭哧吭哧,为了生计奔忙。 早起毁了一天,怨毒在心头滋长。 死光, 死光, 死光光。” 地上的人猛然起身,速度快得像博尔特听到比赛的枪声,铺天盖地的被子降落在公子头上,公子被缠成一个蛹。 他烦躁地放倒蛹,眼神恶狠狠,可以,这很小霸王。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搂着蛹,并且说:“闭嘴!睡觉。” 公子不困,精神得很,还能再背几首诗,“你喜欢古诗还是现代诗?”他真善良,特意露出公子的头让其能说话。 小霸王努力睁开的眼睛要吃人,可却一言不发,我懂了,他想听古诗。 “《晨兴》,唐,白居易。宿鸟动前林,晨光上东屋。唔,唔,唔。”他捂住了公子的嘴,这手怎么一股土味? “嘛!”没反应?我抬起头,看到小霸王睡眼惺忪的狐狸眼困倦地磕着。 “你昨天去干什么了?” “埋人。”他含糊地说,然后伸手按住公子头进怀里,“埋了很久,很困,睡觉。” 这原本是章公子的活,竟然被他干了,唉,理亏,每天都是理亏。 我安静地躺了一会,觉得被缠得难受,于是扒开被单要起身。 “还要干什么?”困倦声音响于耳侧。 “地上凉,公子体虚。” 他又一次起身,闭着眼睛夹着公子腰倒在架子床上,可是公子不困,“你可以自己躺着。” “你想让谁看到你从这屋出去?”他竟然聪明了起来,老天爷,我可从来没许过这种愿望。 “房间太亮我睡不着。” 他伸手虚盖住我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呢喃:“章白鹿,老实一点。” 好吧,那就老实一点,但只有一点。我重新磕上眼睛,窝在美人的大胸前,恩,是皂角香味。 章五十七 是阳光炽热如金的早上,也是人声鼎沸的一天开始。众镖师生龙活虎,在长桌前大口干着饭,公子和小姐面容困倦,我是睡蒙了,他是没睡醒。 睡在公子铺边喊着小翠的镖师坐在我右侧很远处,他一边大口咬着杂面馒头一边侧头大声喊着话:“章公子起得好早,我醒来都没看见您。” 我说:“是,我起来读书。”对面的楚天骄耷拉着眼皮瞥了我一眼,至于读什么书,可能是无字天书吧。 “公子昨天是不是有书忘在我那了?”楚天骄闻此话睁大了眼睛,还没得等当事人说话他就插话问:“什么书?怎么忘在你那?给我看看。” 不知道被几个人翻得已经卷页的劝学之书辗转多人被递到小姐手上,他有模有样地看起来,直到我问:“谁囊萤?” 他头也没抬,只是说:“姓车的。” “车什么?” “车书生。”哈哈哈。 我有些好奇,他在我母校那所综合性大学到底读的是哪科,学文?看不出来有这底蕴。学理?看不出有那脑袋。学体?每年的运动比赛场上没见过有这号人。思来想去,我觉得他学的是烧钱的艺术,可感觉他又没有浪漫自由的细胞。 也可能是我片面,或许应该可以问一问,“你是哪个专业?” 他合上书,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书皮,看过来的目光沉寂又深邃,“你自己想。” 我要是想得出来能问?听此话意思是彼此认识。我后来是记忆力是不太好,可又不是傻子,认不认识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算了,想不出来,爱怎么地怎么地,吃饭最重要。碟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喝粥的、交谈的、加馒头的,乱乱糟糟,在这嘈杂环境中他清亮声线显得有些特别。 他用着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你应该记得我。” 谁?应该什么?记得谁?我艰难咽下刮嗓子利器的黄面馒头,余光中看到他手里不轻不重地捏着一个馒头。 不爱可以,请别伤害。不吃也行,请别浪费。 “我还有这种义务要尽?” “你要对我负责。”他手指用力捏碎了手里的馒头,旁边未有人注意到他们的领导发生了变异。 我有些费解,可世界上不解之谜就够出好几本书,个人小小的费解又算什么,可我不想背锅,什么锅都不行。公子神情严肃,字字清晰,“你不能因为我靠了你的胸就说出这种话,是你拉我过去的。” 他把手中的馒头扔进粥中,看着我的目光又狠又野蛮,“章白鹿,你有时真让人生气。” 我的脑袋在高速作业,眼睛反馈回狐狸眼和黑色头盔中的脸,神经也紧锣密鼓的工作,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洒进来的清晨阳光似水流,落在我与他之间的桌面上。 突然马蹄声作响,有人从远处疾驰而来。那是个和尚,面上沾着血迹,拎着一个八方铲,从官道尽头闯出。 他高声疾呼:“小姐——快走——” 章五十八 屋内群人立刻站起,乌压压一片脑袋堵在门口,有镖师站在屋檐下焦急眺望,原本在吃早饭的赵乌一个跨步迎上去,高声询问:“哪来的血?” “师哥,别人的!”赵阇控着喷气的黑马来回绕圈,同时疾呼,“小姐,快点走!从西郊大营出来一只剿匪的军队,剿的不是匪,是咱们!” 楚天骄不过是打了一顿姚金璨,怎么能惹出这么大的事? 我拨开人群,大声喊道:“京城有事发生吗?” “京中风平浪静,章公子,军队不是冲你而来,是冲小姐来的!”所以,那是有两伙人,一伙是只认银子的私人团伙来杀章公子,另一伙是光明正大的政府武装来消灭楚小姐。 章公子有世家的背景,楚小姐是商人之女。找公子的麻烦不是那么容易,虽然公子只有一个瘦弱的侍从,但权贵之家找商户的麻烦还是比较简单,即便她周围有绿林好汉,好汉又有盖世武功。 白的说成黑的,鹿指成马,莫须有之后还有史书记丞为贼,一切都是权利使然,谁掌权谁就有话语权。 我回首,看见楚天骄皱着眉思考,他最近这样的次数有些多,肯定有事瞒着,可现在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他的脑袋想明白。 “马上走!”我说。 “公子,往哪走?”噎得不住打嗝的镖师问。 “追上前面的那支队伍。” “可那贵人能保咱们吗?”不是咱们,是你们,我就在站在剿匪的军队前他们也不敢动公子,得好吃好喝的送回到京中,路上还得保护章公子别被乱七八糟的人杀死了。 章大人是个名官,儿子死在哪个机构都够该机构一把手喝一壶的,重则降职调离,轻则声誉受损。如果不是楚天骄拎我上马我根本不用跑,除非章大人也到了活不了的程度,但如果他到了那种程度,我跑不跑都没什么用,重度中央集权的制度下根本没有公子苟活的机会。 章大人暂时可以肯定是没事,所以幕后人只能用江湖手段来杀公子。死在亡命之徒手中谁也不会沾上麻烦,可以说成是意外事件,也可以说成是仇人的打击报复,舆论利用得好还能真剿匪获得赞誉。 我转回头看着耀眼阳光,明白自己无法置身事外,接下来很多事都会因为章公子和楚小姐而起。 “我让他保,他不保也得保。”公子说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说掷地有声。众人鸦雀无声,只有赵乌大笑出声。 爽朗的笑盘踞在乡间小店中,笑声极其打动人,可他眼神睿智到冷静,他说:“章公子天人之姿,卧龙凤雏也。” 要不是我是个打lol的现代人,必定为此话感动至极。可他说得郑重其事,倒也感动人。 赵阇换了一匹黑马又疾驰离开打探消息,景候得了一匹黑马带着老板娘,其中老板娘还想带些行李,楚天骄用你是要命还是要行李制止了她。 我同景候抛弃狼狈为奸,真情流露了一会,我希望他不要跟我们因为接下来将会异常危险,他当着我的面一拳砸断了马肆小腿粗的竖梁。 算了,随他去吧,我死他都不会死。 章五十九 我都想好了,见到老侯爷就泪流满面,故人独子,章家的香火您看着办吧。 景候赖上我,我带着众人赖上老侯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三十五个人二百四十五级浮屠,大大的积德,多活个七八年没问题。 军队的马比私人的马更膘肥体壮也更快,但老侯爷坐着马车,快一些跑马今夜就能赶上。 赵乌也要跟一程,他有私事要了结目的地不是中原腹地。一个和尚怎么这么多私事,当了和尚不就了却凡尘俗事了吗,可他看起来比世俗中人还忙碌。 老板娘真心善,跟楚善人一般,还带上了弱鸡的小厮。多好的老板,公司黄了还不忘记管无用员工的死活。 镖师们没敢跑太快马,八月秋老虎,怕马完蛋,本来马就不多。多亏一路上的树林断断续续,让路程不是太难捱。 这官道修得很有意思,大部分都是贴着水源走,也就是溪流,岸边又有树林,很方便马饮水和旅人整修。 看起来好极了,可是如果暴雨降临,溪水上涨,水利设施不好很可能会淹没官道。 一路上鸟鸣不断,尘土少了很多,不光是因为道上铺就了碎石子,也因为要入山林。即将入山林前路过了驿站,那驿站门窗紧闭,如同倒闭了一般。 一阵大风骤起,掀飞帏帽,我伸手往后抓,回头时看到驿站后边马肆中拴着数匹战马,还停着两辆马车。 ‘生活根本没有意义,生活的本质就是每天都要解决麻烦事。’——我说的。我只能叫停,去看要投奔的未来恩人怎么了。 众镖师隐匿在山林入口处,轻车熟路地拴马于林中边缘地,老板娘领着武力爆炸的保镖和无用小厮靠近过来,慌张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动脑的时候不爱说话,楚天骄顶替了发言人的位置,他解释得极其简单,“那有战马。”说了跟没说一样。 五人为伍,二十伍为卒,昨夜过来的战士有五十人,十伍半卒。不多,但也不少了,在乡下横着走没问题,尤其那些战士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以一当十不是没可能。 去还是不去,怎么去,五十个战士都不行的局面三十五个乌合之众怎么行。镖师看着自家小姐,他们不知道其实小姐脑袋空荡荡。 有些话不得不问了,“你们二十个被楚镖头派出来是因为能力出众吗?” 夜里会偷偷喊小翠的镖师心直口快,“楚镖头说我们长得好,让我们跟着小姐去中原打通市场,争取今年在中原开分店。” 你妈的,镖局还看脸?明明是要靠硬实力说话的工作。 “你们九个呢?”我心存侥幸,想得到越奇怪的人能力越恐怖的回话。 老人说:“年纪大了,镖头心疼老人家让我去中原跟着小姐养老。” 书生说:“楚镖头让我去外面磨炼磨炼,说读了万卷书也该行万里路了。” 面具人说:“回故乡探亲。” 其他六个人众说纷纭,全是垃圾话。我从未如此想念赵阇,他不在,那就别怪公子拿他的师哥开刀了。 章六十 是兄弟们跟我冲还是兄弟们给我冲,小姐总要选一个。 楚天骄有打家劫舍的经验吗?没有。楚天骄有见义勇为的胆量和武力,结果是现在被迫离家。 我有吗?我哪个也没有,怎么办吧。我望向赵乌还有同在一侧的景候,督促他们俩赶紧识相点。 赵乌咧嘴露出白牙,爽快地往前一站,“我打先锋。” 景候兀自站着不动,不知道在装哪种奇人异士,老板娘脸上带着些讨好的笑,“他,不行的,脑袋不行的。” 我也笑了,狼行不行狈狈还不知道吗?天下哪有免费的宴席,想跟着队伍白吃白喝总得贡献些力量。 楚天骄拽了下我的腰带,“他不行就别让他去了,再出点什么事,我去吧,我力气也大。” ‘你闭嘴好吗?’公子回视的严肃眼神让小霸王立刻闭上嘴。不是谁力气大不大,是谁更有经验,那么狠的眼睛绝对是个刽子手。 这般危险又来路不明的人不能留在根据地,队伍里有个奸细,谁知道是哪个,谁又能确定是一个,我从未相信过这里除了楚天骄外的任何一个人。 大个子还是站在原地不为所动,装傻装得得心应手,周遭空气冷了下来,书生看着老板娘愈发为难积极劝说着:“章公子,算了吧,逼一个傻子干什么。” 此时风过树林作响,如同鼓乐齐奏,我垂下眼睛松开手里的帏帽,“行,十五个跟我去驿站看老侯爷,十五个留在这观察情况。” 赵乌突然出声打断,“谁?哪来的老侯爷?”众人也懵了,不知道昨夜来者有这么大身份,毕竟只有公子听到。 “在你前面路过的,那两马车里,一个老侯爷,一个太监。”我假装耐心地解释,接过楚天骄的短刀别进腰后。我也不想跟着去,但我担心情况太棘手楚天骄不知道怎么处理,总不能再跑回来问,情报最讲究及时性。 死了人公子又赔银子又得挖坑,何必呢,公子最讨厌善后。这一路的荒山野岭,死大家不如死公子,万一眼睛一闭回去了就解脱了。 刚开始来到这里的喜悦心情全被这两天死的人给冲散,什么猛男也架不住整天死人,说点实话,心理都快承受不住了面子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一只手握住袖子,让脏得突兀的地方更脏,“我去。”大个子动得突兀,说的也突兀。 怎么,听到是老侯爷觉得战功来了?随他便吧,反正是利益之交,他死公子不会出钱。 驿站闭门,有鬼,到底是什么鬼得一探究竟。 群人衣衫不整骑着黑马从山林疾驰而出,赵乌和楚天骄还有我冲在最前。为什么我也在最前,因为楚小霸王一意孤行挟我上他的黑妞。 早晚有一天我会因为他的勇气可嘉而中箭命丧黄泉,公子不是那么怕黄泉,但公子不想当防弹背心。 众人疾呼:“有山匪!”,“山匪截了我们的镖!”,“官老爷救命!”最后一句是楚天骄喊的,他入戏颇深,但喊得格格不入。 黑妞冲进驿站里扬起前蹄,诺大个院子寂静得像个鬼市,什么好地方能白天关门。 章六十一 这是个官驿,背靠树林和长满青苔的断崖,外围一圈白墙。灰褐交杂的花岗岩地面干净整洁,三面殿宇,歇山顶的翘角互抵,每殿六柱四窗双开门。 殿宇筑基,高出花岗岩地面半米,围着一圈灰石头雕刻的栏杆扶手,正殿后右侧是数间独屋,左边是被挡住的空地,我于进山坡上看到的马肆应该在那处。 这个驿站的建筑规模较高,应该是地理位置比较显要的驿站,可我像个刚出新手村的菜鸟,不清楚该处是什么重要之地。 驿站内寂静无人,门窗紧闭,驿长、驿卒、马夫、兽医这些本应该让此地热闹的人员一个没有。 “驿长!驿长!”镖师扯着嗓子喊,却无人应答。 楚天骄控着黑马左右踱步,赵乌伸手去摸院中中空石柱上的黄铜水壶,“半壶凉水。” 他拔出一阙,如灵猫般轻巧无声走上石阶,刀尖缓慢推开木门,嘎达一声,一个绵软无骨的人仰面倒出。 是昨夜见过的太监,倒出的太监双目欲裂,脸色青白,额头凹陷,头发被干涸血污黏住。 赵乌手臂用力彻底推开两扇门,正午日光直射进去,照亮满屋子的银光甲,甲胄折射着灿烂阳光,可着甲的人再也醒不来。 愣住的镖师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悲痛哀嚎,马群被疯狂冲进殿宇的景候惊散,他发疯地在明光甲中翻找。 我僵硬扭回头,对白着脸的楚天骄说:“送我上西天吧,我看够了。” 他伸出手,又悲伤又难过地抚上我狗头,“不许。” 我感到疲倦和无意义,就像看到了生命尽头一无所有,人生不过是由漫长的疾病、痛苦、挣扎、噩运和短暂的欢愉组成。我感到空虚,不知道要把灵魂放在哪里,难过又不难过,不知道怎么办。 于是,我把头抵在楚天骄的胸膛,感受另一个人强力的心跳。 “你们确定昨天路过的是个老侯爷?”赵乌无声地站在黑马下问。 “是。”公子的声音又闷又无力。 “怎么了?”额头下的胸腔震动,提示着我在这个间歇性狗屎的朝代还有同伴。 我听到刀被收进鞘中,也听到赵乌沉声说:“永乐只有一个老侯爷,是威震三军的冠军侯。”哦,那可真是太他妈的糟糕了,就像公子的人生一样。 赵乌弯腰捡起黑马下的木牌,那木牌龟裂,脏兮兮的还沾着土,上面刻着‘景候’二字。不,不是景候,木牌中间被横贯一刀,是景侯。 赵乌用衣襟擦干净木牌,如同说书人沉默叙述,“冠军侯有个儿子被封为景侯,一直在沿海剿倭,年前奉旨归京时遭受了倭寇伏击,听说生死未卜。” 他把木牌递给我,“不知这倭是‘真倭’还是‘假倭’。” 我看着手心中沉香木镶金的木牌,心中百味杂陈。 赵乌突然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茫然抬头,“不知道。” 赵乌宽宥地笑了,“你想救天下人吗?” “我有那个本事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够聪明。” 我要是真够聪明上个世界为什么没救得了自己,自己都管不好怎么去管别人,“算了。” 赵乌洒然一笑,不失望也不觉得是废了口舌,神色如常,只是说:“你被自己困住了。” 章六十二 他说得没错,我被自己困住了。 正常情况这个时候我已经要开始吃鲁拉西酮和氟西汀,因为意外发生被突然断药,暂时还没有事情发生,不知道是因为换了身体还是因为换了世界。 即便已经看到如此多人死去,我还是没有彻底感到绝望,不像在上个世界,一切和平,却恍坠无人荒岛,到处都是无法打破的透明壁垒。 有人贩卖着焦虑牟利,有人蹭着热度黑红,钱成了唯一界定好坏的标准,知识也成为赚钱的手段。 活在软件里,活在他人眼里,活在各种荣誉奖杯证书框架中,活成个傻逼。 可这个世界就变好了吗?没有。只不过是我的身份变了,从普通人变成了公子。公子可以不用像普通人一生劳碌,公子可以参与科考走向制定规则的那群人中,说到底,公子拥有的权利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因为公子的阶级好,所以公子才好过,可永远都有普通人,普通人就痛苦吗?也不是。 是我痛苦,有时怀疑为什么人生能这么痛苦,在读了很多历史也看了很多兵法鉴古明今后,终于下定结论——是因为我个人的人生惨到极点。 “章白鹿,章白鹿。”有人在喊我,是楚天骄,他摇晃着我,眼神急迫。 “干嘛?”他知不知道刚刚公子脑袋里经历了一场严峻风暴,公子刚从风暴中狼狈逃生又把风暴锁起不危及众人。 他龇牙咧嘴,面部狰狞,“你准备扣我腿上的肉到什么时候?” 我低头一看右手,五指成爪,血管鼓起。好么,黑裤子都给扣皱了,怪不得公子脑袋没事,原来压力是通过另一种方式释放了出去。 我赶紧伸平手,给他揉腿,“真不好意思,走神了,疼了吧?” 他嘴角抽动,明明很痛,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嘴硬说:“没事。”真好,我就喜欢这种好面子的人,省事。 殿宇中噼里啪啦的响声终于结束,年轻侯爷脏得像只鬼,茫然地逆着光站在殿中,握成拳的手在破布衣裳中发抖,很难想象他曾经是个号令千军的侯爷,曾金戈铁马,曾战袍加身。 巨大的荣耀也伴随着巨大的危机,处理得好会成为三朝元老,处理得不好就是逆王党羽。无限风光下也有家破人亡的风险,平凡生活里也有安稳一生的幸运。 楚天骄夹着我的肋骨下马,我觉得他可以客气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结果他眼睛一瞥,冷嘲热讽:“怎么,还得跪下来请您下马?”我真想不看时机就给他一下子。 赵乌在死人堆里翻着人,他与景侯不同,景侯找的是父亲,赵乌找的是活人。 两米高的年轻和尚一个个摆正身着明光甲的士兵,动作温和又轻缓,眉眼端正又严肃,是力士少有的温柔。 赵乌在墙角拖出一个年轻的士兵,那是一个未死透的少年人,麻木地睁着鹿一样干净的眼睛,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翻来覆去动着嘴唇。 我欲进屋去看,却被楚天骄伸手拽回,“别去。” 章六十三 “他在说什么?”我被挡在殿门后什么也看不到。 “他在说‘保护老侯爷’。”楚天骄说着突然沉默,整个身体僵直不动。 “怎么了?”我着急得想推开他一探究竟,可他却强硬地把我堵在殿门后,我只好用力拽过他,不出所料,他脸色发白,双目空洞,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 “楚天骄!楚天骄!”我小声喊着他的名字摇晃他的手臂。 在他肩膀后的殿中,少年战士已经闭了气,大大的鹿眼对着屋梁,手里死死攥着佩刀。 赵乌背对着光站在死人中,双手合十,面容庄重,闭眼念《地藏经》。此时八月正午,金阳炽热,殿宇沉默,血腥味道蒸发扩散。他站在那里,满背金光,恍若佛主。 忽然,狂风乍起,呼啸涌进殿中,若鬼哭嚎。风吹得我踉跄前摔,楚天骄一把拽住我手臂,“小心。”他不知道什么回过神,只是还是面白如纸。 “谢了。”我站直,他站于我身侧同望向殿中。有人若疯若狂,有人静若佛陀,有人活着,有人死了,世人皆苦。 年轻的侯爷站立不动,满头乱发下很难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在哭吗?”楚天骄问。 “他不会。”我说。 “为什么不会?”楚天骄二问。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要做一个将军,首先得是一个勇士,勇士不会随随便便被打倒。” 楚天骄沉默地看了一会,肯定地说:“他在哭,因为‘仁’,老兵死去他难过。” 我无法回应,因为这具身体突然头痛欲裂,就像要炸开一般,耳朵里嗡鸣作响,心跳加快,眼前景物解体旋转。我感觉我在下坠,不停地下坠,恶心欲呕,于是像溺水的人那般胡乱去抓救命稻草。 “章白鹿!把裤带给我!”我在混乱眩晕中听见楚天骄气急败坏地喊,只是喊声很快停止,我被一双手托住,耳边的声音慌张起来,“章白鹿!章白鹿!醒醒!醒醒!” 这时我还能睁开眼睛,我看到楚天骄满目惶恐和不知所措,在他的瞳仁中我看到了自己——张开嘴说不出话,鼻子像雪崩一般往外涌着血。 天很快就黑了,不是,天没黑,是我的世界黑了。好像闻到了死神的味道,又腥又涩。死亡的花绽放在我眼皮上,冰冷带着水汽——他哭了。 哭什么,娇气包,怎么这么善良,谁都要替之难过,世上人千千万,他以后得多忙啊。 心脏难受,头疼,虽然之前对他说过‘送我上西天吧’这种孩子气的话,但真的要走时发现竟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死,延年益寿这种东西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是我自己的问题,相比于童年时被教导要用美的眼睛看世界,成年的我更想说:“去他妈的世界!” 老天爷最好能有读心术知晓我的垃圾心里话,也最好真的有孟婆汤这种东西,否则如果有下一世我担心自己会报复世界。 假的,说说罢了,不会报复世界的,那太残酷了,公子要爱与和平。 章六十四 我想我应该死了,否则为什么会在脸上埋汰得像个泥猴子的楚小霸王怀里,被他用妈妈奶孩子的诡异姿势抱着。 四周灰蒙蒙,灰烬味道若隐若现,空气十分潮湿,有水滴坠落的声音。我发现地狱也不怎么样,不要问为什么不是上天堂,问就是不配。 只是不知道是十八层地狱中的哪一层,又有灰烬又有蒸汽,不会是蒸笼地狱吧?可这地狱跟我也不符合啊。 蒸笼地狱——专治平日里家长里短,以讹传讹,陷害,诽谤他人之人。 自从因为嚣张来到这里后我巴不得自己是个哑巴,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实在不行就缩句捡重点说。唯一费过口舌的人就是楚天骄,因为他文学上的知识含量实在太贫瘠了,啧,可怜呐。 “你是什么表情?”鬼魂突然吱声。 我跟鬼费什么话,索性闭上眼睛,等待下一场神论的降临。 “把眼睛睁开。”鬼魂生气了,关我什么事,没背过《莫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这鬼真是好大的鬼胆!敢撑开天选之子的眼皮,我看着贴近过来又灰又黄的大脸,又背了一遍《莫生气》。他最好赶紧把手松开,按照现在变幻莫测的剧情发展,我下一个角色说不定就是阎王。 他松开手,收回脑袋,托起公子的背,轻柔地拍打,太诡异了,他是不是在用什么我不知道的方法羞辱着我? 一股气从胃里涌出,奔向嗓子,随后脱口而出,公子打了一个长长的药嗝,好苦!苦得公子立刻活过来去找水。 “水!水!水!” 水来得很快,快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舀了地上的泥水,此等急迫时刻我竟然还能睁大眼睛拼命去看抵在嘴边的是什么,真是不懂这个脑袋的想法。 “喝不死你。”鬼魂终于脱下伪善面具,恶狠狠地说着把水倒进公子嘴里。 他动作狠厉又决绝,仿佛像一个杀手,可灌完水后又安静地抱着公子发呆。四周归于寂静,只有公子一声长长的水嗝分外响亮。 拍背的动作又继续起来,我怕了,于是偷偷伸手摸向身下,得考察一下眼前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章白鹿!”呼痛声后响起熟悉的名字,狐狸眼怒目而视,几乎要喷火,是小霸王没错了!与此同时周围某个角落响起一声嘹亮的:“翠!” 是人间没错!“错了,错了。”我赶紧伸手去揉霸王的腿,他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很好哄。 果然一揉腿狐狸眼睛就眯起来了,像傲娇的猫被顺毛,啧,怪可爱的。 人啊,大病初愈后看哪里都是好的,何况死里逃生,简直是看什么都顺眼,心中毫无戾气,佛光普照。 周围的光线逐渐清明,空气有着黎明特有的清爽,视线尽头的的光线越来越亮,原来这里是个山洞。 山洞口背坐着个高个子,破絮一样具有标志性的衣服立刻让人确定此人是景侯,山洞里对面躺着一堆抱成团沉沉入睡的镖师,除了赵乌人都在。 这环境可真不好,让人不用问就知道出事了。 章六十五 我身上裹着一件外裳,抬头,是楚小霸王单薄的中衣,还被泥水涂抹的脸,他面容比昨日清晨还疲倦,仿佛随时能倒下。 我擦向那眼底的泥迹,擦不掉,是黑眼圈,“你没睡觉?” 他半睁开眼睛,低声说:“你折腾了一夜,我看了你一夜。” 说着无意,可听者有心,名为感恩的钟猛烈敲响,让公子在以身相许和来世做牛做马之间游移不定。 我伸手去拉中衣,准备让他把我放下去睡,可入手触感僵硬硌人。视线所触,是白色中衣上凝固着大大小小的暗红色血块,仔细去看,还有数不清的血点子。 惊了,这么大面积得多少血,“我的血?” 他闭着眼睛指向自己的裤子,“都是你吐的。”黑色裤子看不出血迹,只能伸手去摸,棉料裤子干成了硬邦邦的纸料。 “这我还能活?”人体流失百分之五十的血会死,这得有百分之百的血了!眼前的情况比想去献200ml的血被抽出400ml还不能让人接受。 “你差点死掉,有人给你下了毒。”他有气无力地说着,狐狸眼睛睁开一半,向下低垂,泄露出的目光逼人,“章白鹿,你撒谎了,荷包不是你的。” “是。”我承认得如此之快让质问之人有一瞬间的怔愣,“你别想这件事了,我现在没事。” 其实还是有点事,死是死不了,但是难受。我把外裳披在昏昏欲睡的他身上,走到洞口,坐在另一边,眺望外面景色。 葱绿的树林像翡翠,坠落的水滴像珍珠。天开始发亮,野山树上停着的鸟动也不动,林风料峭中,敛起它们亮如绸缎的长羽。 树林之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田庄周围,大大小小的村落如棋盘上的落子,在灰蒙蒙的广大地面,分不出到底是黑子还是白子。 右边宛如望夫石的雕像突然出声,“你怎么还不问我?”小侯爷的耐心没公子的好,可他明明都隐藏了这么久,不像耐心不好。 我回头看向楚天骄,他已经裹着外裳躺在地上睡着了,看起来是冷,四肢蜷在一起。于是,我坐到洞口,接下所有要吹进去的晨风,冷淡开口:“关我屁事。” 侯爷语噎,短暂沉默,又道:“我是个侯爷,你将来要入仕我可以提供帮助。”语气像极了高中班主任劝学生好好学习。 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比如为什么自己像个叫花子。看形势,章远山活的概率都比这个侯爷大。 我看向那终于露出眉眼的英气脸庞,语气是面对书生的温和劝导:“坦诚点,说话坦诚点,你又不是个伶人。” 年轻侯爷的鹰眼利眉仿佛被雨浇得发霉,丧失了生命力,迷失在山林平原中。 他在长久沉默后落寞开口,“永乐十五年,我被皇帝从边塞召唤归京,派遣到苏州剿倭,那时我已经与父亲也就是冠军侯在边塞待了十年。现在是永乐二十一年,我平定苏州倭患,再次奉旨被要求火速归京,夜里却在驿站被下药迷杀。” 他抬起头,鹰眼注视着我,语气寂寥,“一卒百人全部死亡,没死在战场,死在了家门。” 章六十六 公子说哦,侯爷怒目;公子说可惜,侯爷冲冠;公子让侯爷赶紧坐下挡风,侯爷愤愤坐下,瞪着鹰眼骂读书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公子不生气,骂读书人关我章远山什么事,文人相轻我也看不上,“你骂得对!” 侯爷气结,哆哆嗦嗦伸着手不知往哪指,如严监生让小妾剪掉灯芯那般,可人家严监生除了对自己扣点对别人真不差。 晨风过凉,我搓了搓脸,一为提神醒脑,二为摩擦生热,长长的哈欠伴随着身体内的不似让人不想说话。 有些时候,尤其是长大后,会听到很多不想听到的秘密,比如侯爷光鲜亮丽的人生下的残酷博弈。 大人的世界不是有一点麻烦,是特别麻烦,因为社会角色变了,就比如刚刚我看山鸟的羽毛想的是绸缎,现在肚子咕咕作响想的就是烤肉。 不同人,不同处境,对同一事物的看法就不同,屁股决定脑袋,位置决定思考。 他凉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饿了。” 他怒骂:“酒囊饭袋。”那我就得跟他好好聊一聊哲学了。 我刚坐直,被晨风吹得一个哆嗦,“你知道‘过去’和‘未来’是什么意思吗?”公子抛出论点。 “发生过的事和还没发生过的事。”他回答也很哲学,很好,我们之间就要聊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因为听不懂所以没风险。 “‘过去’是指让过去的事过去,不要念念不忘,也不要终日悔恨。‘未来’是指未来的事不会到来,不要望穿秋水,也不要做不切实际的想象。” 林风静止,高鸟探头,抖落长羽上的水珠,从一个树梢跳到另一个树梢,此时天高云阔,金阳破出。 侯爷又一次愤怒起身,“你是让我忘记这一切不要复仇吗!”他咧着嘴,露出讥讽的笑,“果然书生误国!” 我收回看风景的眼睛,侧过头,骨头里的成分安安静静可嘴巴却不听使唤,“蛮子无谋。” 下一刻,他就扑了上来,体虚的章公子和力大无比的景侯滚在一起,谁打谁连猜都不用猜。在他往我脸上挥了一拳后,我立刻就想好了,日后天天锻炼。 我与他就像麻花拧在一起,从山洞口滚进灌木丛中。天地来回旋转,脖颈、头发、脸上里全是泥水。 他坐在我腰上,扼住我的脖子,涨红了脸,吭哧吭哧喘着气,恶声恶语,“你怎么不叫人?喊人!喊你的相好!” 我冷眼看他,摸向腰带去看荷包在不在,今天我非得把荷包涮一涮倒进他喝水的碗里,再把他扔在这里喂野狗。 我伸手用袖子干净的地方抹掉要流进眼里的泥水,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就这?” 腰上之人怒吼出声,拎起我的衣领要给我来一套感化之拳。 可惜,睡觉的镖师被怒吼惊醒,出来查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越来越多的人站在洞口目瞪口呆。 当楚天骄揉着眼睛钻出洞口时,我就知道事情要到达高潮了,只见他瞬间睁大眼睛,满脸怒气,狐狸眼要着火,瞬间飞了过来,拎起景侯甩出五米远,厉声道:“你敢打她?” 章六十七 敢不敢看公子脸上的伤还不知道吗? 至从来到这,男子的好处我是一概没得到,男子的委屈我却受了一个遍。不能哭也不能说挺不住,因为顶着一张公子皮囊,老天爷还不如让我穿成楚小姐,力气大还能打老公。 楚天骄一把捞起我,看热闹的镖师们一脸兴奋,激动地抻着脖子,是没见过美男子挨打还是没见过美女救英雄? “怎么样?伤哪了?”嘟嘟嘟——善人模式启动。 没伤哪,也就脸上挨了一下,毕竟景侯真想打我时自己启动了防空警报。可我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就把脸埋进了善人热气腾腾的怀里。 双脚离地了,脑子就关闭了,装死真轻松。 楚小姐的力气是真大,轻轻松松就把一个成年男子抱起,走前还不忘记对景侯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一般说了这话都没有后续情节,所以我就气若游丝地好心提醒,“不要跟权贵势力对着干,没好处。” 哪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青年听了这话都会火爆三丈。以前我们讲平等,这里是三六九等;以前我们说共同致富,这里是王权富贵;以前我们说生命可贵,这里是乱民贼子死就死了。 “他算个猴子。”楚天骄虎着一张脸语气不善,匆匆把受难的公子放在外裳上,又气冲冲地走了。年轻人,脾气就是大。 外面传来惊呼和喝彩声,这群男的怎么这么八卦,就不能像公子我靠着山壁、心静如水? 我卸下腰间荷包放在手心查看,里面的药粉还有一些,不过被泥水浸湿成了一团黏糊糊的胶状体。 荷包上沾满了泥,没法再挂在身上,于是装了两块石头扔向山洞最里面,那处黑乎乎,谁也不会发现。 “公子在干什么?”刚说谁不会发现就有人问是吧,吓我一跳,原来对面山壁下坐着个书生。 “扔个石头听听山洞有多深。”我看不清他在阴影下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笑,斯斯文文。 “公子怎么跟景候打起来了?”这个书生的问题真多,有人说过被问就一定要答复吗?没有,所以公子闭嘴不言,像个桀骜的问题青年。 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法穿,没什么心理压力就脱了下来,反正现在是男子,敞胸露怀也没什么关系。 我闭上眼忍耐身体里的不适,只是没想到这一闭眼就闭到了第二天,怎么就没饿死呢? 官道两边的村落越来越多,景色也逐渐繁华,隐约能看到护城河和城楼,进城的队伍排得很长。 公子半死不活地坐在黑马上,楚天骄在右侧牵着马,总是喊小翠的镖师神神秘秘靠近公子左耳,“公子昨天又昏迷了,小姐可关心公子呢。” 唉,他不懂,不知道他家小姐美丽的皮囊下是个抠脚大汉,也不知道章公子的根本硬不起来,只知道傻乎乎地吃瓜。 我有点上火,担心会给章大人断子绝孙,繁衍的重任压在根本硬不起来的章公子肩头,让本就人丁稀少的家庭雪上加霜。 章六十八 我准备进城后去趟青楼,用实验的办法看看这具身体到底能不能传宗接代,如果不能,那就得提前想些办法收养个孩子说是章大人的亲孙子。 景侯跟在队伍后,他要去城中打听关于冠军侯的消息,殿中死亡的战士很多,但没有他父亲。队伍中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赵乌、我、楚天骄。 马踏着黄土地上还潮湿的泥土,排队的人大多是着布衣的普通百姓,步行的占多数,少数驾着马车携带家眷行李,我们前面有五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骑着马。 一人说:“听闻怀玉大人上了个折子列举姚宫保十条罪状。” 另一人接道:“我也听舅舅说了,我还听闻姚金璨把章大人的儿子打成了个傻子,科举考试都没参加。” 第三人长叹一声:“唉——才子殒没,可惜了——” 第四人疑惑问:“不是说茶楼给砸的吗?” 骑着白马的第五人驳斥:“那茶楼就是姚金璨拆的!就等章公子往里进挨砸呢!” 五人叹气,哀伤道:“这世道竟是如此!” 我在沉默聆听后出声问:“怀玉大人怎么样了?” 五人齐齐回头,五双眼睛竟然能有六种情绪,或震惊、或茫然、或怜悯、或嫌弃、或疑惑、或思量。 怜悯的人说:“公子逃难来的?伤哪里了?要不要排我们前面先去城中看医生。” “不必。”我干脆拒绝,又重复一遍问题,“怀玉大人怎么样了?” 思量的人回过神说:“大人递了折子没上朝,在京都开封府击鼓鸣冤,被皇帝派人给请进了宫,待夕阳落下时又被御林军给好好送回了家,第二天大人上交了辞呈,不过皇帝没允。” 有无名冷火从肺腑冲上头,火越冲脑袋越冷静,就是废牙。 “姚宫保怎么样了?”一直牵马保持安静接近隐身的楚天骄突然出声。 五个人表情一致,震惊地看着马下风尘仆仆的美人,终于发现马下有人。 “姚宫保能怎么样。”书生仰起腰摸着肚子,模仿起孕妇样子,“女儿肚皮里有货呐,金贵得很。” 随后不知道哪个默默听着的百姓骂了一声:“狗日的!” 我陷入困倦和难受带来的乏力中,无精打采地坐在马上,书生说得没错,是得进城看看医生。 书生与楚天骄攀谈起来,这期间楚天骄编了一出好戏——我是他那只会读书的弟弟,他是勉强开着父亲留下的镖局过活的苦命人,路上镖被山匪抢了,弟弟被打废了,镖师们也饿得嗷嗷待哺了。 听得书生无不心生怜惜,所以说,男人骗起男人来,一点都不心慈手软。 同时也听得跟在身后的镖师们目瞪口呆,尤其是那几个背着金叶子、银锭子的年轻小伙,疑惑地皱起眉头。我懂他们,是不是小姐的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就是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 因为楚天骄也太能胡说八道了,舌灿莲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经常在游戏里开女号为非作歹,欺骗年轻高中生的感情与少得可怜的钱财。 虽然他骑川崎h2,但现代人为了解压开发出来的怪癖谁能说得清呢,简直是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章六十九 我们在城中整整休息了三日,第一天傍晚夕阳像姑娘的裙摆,在住宿的客栈中我提出去医馆,赵乌拿着银针不可置信地问:“有我在去什么医馆?”原来他是个云游四方、行医救命的和尚。 “你看起来很能打架。”这是我看着银针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 “这年头,想救人命也得先自保啊。”他说完这话深邃地盯着我,让人感觉话中有话。 在双方温和的僵持中我又问了当日情况,得知公子中毒倒下后,有一路寻找老侯爷的官兵来到驿站,镖师急忙撤离却还是被发现,官兵一直追进树林,赶巧树林中真有一股埋伏的山匪,官兵先是捉拿了山匪当罪犯,又漫山遍野搜捕漏网之鱼。 镖师躲进隐蔽的山洞,那时公子已经不太好,围观的镖师断定章公子要上西天,结果被赵乌妙手回春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问完了这些实在无话可说,更何况他又说:“趴过去,该扎针了。” 赵乌扎的针比吴医丞扎的疼多了,我特别怀疑他的妙手回春是不是就是让公子被疼醒。 我实在不想再扎这么多的针,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塌上的窗户跳了出去,万万没想到,窗户边有人,是楚天骄,他像一个贼站在窗户后,正好逮住翻出去的我。 于是我就被他虎着一张脸拎了回去,压着腿让赵乌扎针,此后三天皆是如此武力镇压,他的背叛行为行为直接打碎了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造成公子看见他就要冷笑一声。 比如现在,同景侯打探一天冠军侯消息如前两日一样一无所获的楚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他刚路过杏树的摇椅,身着家常服的公子就嘴巴非常欠的冷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公子翻身,眼不见心不烦,可惜,公子太小看人心的险恶程度。 一大团黑影横空出世,拦在摇椅上方,是他站在椅子背后,弯腰俯身,八月凉风吹过半磕着的狐狸眼,我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笑什么呢?”突然心怀叵测的狐狸狡诈起来,阴恻恻地问。 “心里想到有趣的事,你管得着吗?”我拉过搭在扶手上的透明纱衣盖住脸,从树叶漏下的几缕阳光还是穿透过层层叠叠的白纱落在鼻尖。 蝉鸣声声高歌着夏季的热,树叶沙沙在起舞,可以躺下整个公子还宽松许多的摇椅突然拥挤起来,胡乱地摆动。 他挤进摇椅里,掀开白纱衣又盖上,细碎阳光落进我眼前几厘米处的狐狸眼睛中,让那双本就如画的眼睛流光溢彩起来,胜美玉锦缎,如水晶欧珀。 “什么有趣的故事,让我也听听。”狐狸眼的主人冷着狐狸面,瞥着眼,不冷不热地问。 树下清凉的空气逐渐灼热,抵抗着大力侠女靠近的手臂汗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是不是恐女?惊慌,那传宗接代怎么办? “说说。”狐狸面贴近,公子拼命往后仰。我想好了,事不宜迟,今夜就去青楼进行实验。 章七十 我跑了,真的,翻身就跑了,因为气氛太奇怪。 一路跑到包下的这家驿站最上层的阁楼,坐在栏杆后,看了一场绚烂晚霞。 今天的夕阳像姑娘脸上的飞霞,三三两两的燕子飞过楼宇,楼下墙外传来商贩的叫卖。整个世界热气腾腾,除了公子,毕竟做公子的都得遗世独立。 我看着这个不太好也没坏到头的时代的风景,因为眼神太好,立刻就看到了回来的景侯,啧,晦气。 他在老板娘实在无法忍受的眼神下终于收拾干净了自己,只不过蓄起了大胡子遮挡面容。 瘦人蓄须像斯文学者,胖人蓄须像官家老爷,他这么壮的人蓄须像仕途突然出现意外做起杀猪生意的武状元。猪肯定是打不过武状元,必要时,武状元能给皇帝表演边翻跟头边解猪,没办法,有需求就会有商家。 公子根本无意与他对视,巧就巧在不读书的蛮子眼神也是一等一的好,连线上的两双眼睛都在努力表达不屑,目光越来越恶狠狠。 我本来不是这种会做毫无威胁动作的蠢货,都怪该死的蠢货!蠢货让公子也变蠢了起来。 晚霞很美,很美,该死!我眨眼睛了! 他咧嘴一笑走进花着我朋友的钱包下来的客栈中,所以,为什么他还好意思蹭吃蹭喝,赶紧背起行囊去小蝌蚪找爸爸不好吗。 夕阳落下得只剩下一点余晖时,我去找管钱的镖师要了一片金叶子。金叶子不是树叶形状,是薄薄有一张纸大的金片,方便出行人随身携带能折叠起来。 这期间年轻镖师问我要钱做什么,我说他们家小姐要去买换洗衣服,他有点怀疑,我让他去给小姐买,他立刻惊恐起来痛快给了我钱。 现在我揣着金叶子蹲在新世界的街口吃灰,因为这里的青楼竟然分等级。 这是我用无数碗馄饨跟巷子口的老头换回来的情报,一个比景侯还能吃的老头蹲在巷口呼哧呼哧吃着馄饨。 他说他可以领路,只要给他十两银子,我放下吃干净的馄饨碗,起身沉声道:“您看我像傻逼吗?” 老头一抹嘴,坐在地上,晾着与瘦小身体不相符的浑圆肚皮,笑呵呵地说:“公子是做大事的人。” 因为这句话我给他撕了块金叶子,不后悔。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归纳得到的信息——永乐的青楼规模十分庞大,等同于现代的娱乐圈,各地甄选花魁,包装一番“出道”,画像图册满天飞,粉丝质量高,几乎都是读书人。 这个时代的文人骚客,不去坊里找一两个红颜知己喝酒卖弄文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混文学圈。 楼中的姑娘按文化分等级,多才多艺。“经史子集”全部涵盖,不仅能随性写词,还能和词“韵答”。很多词人的作品都是靠妓女传唱而得以传播,这让我想到“奉旨填词”的柳永。 永乐也不禁止太学生狎妓,毕竟是大学生,寻欢作乐的对象自然不能没有文化,当然更不用说妓女和官员之间匪浅的关系。 章七十一 这里的“妓”并非“性工作者”的同义词,某些艺妓并不提供***。 先去最高级的书寓听歌怡情,再改变实验变量,去包含长三和幺二的花烟间开眼。 我打算得很好,直接奔向看起来最贵的楼宇。一进门,幽香气扑鼻,却不俗气,里面雕梁画栋,绿植长灯,清幽雅致。知道的是青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书斋。 着绿色襦裙眉目清雅的少女迎上来,态度恭敬有礼,领我穿过重重屏风垂蔓,幽幽之音若隐若现,一方亮如白昼的高台显露面目。 梳着飞仙鬓着白色纱裙的女子垂手拨动琴弦,肤白似雪,十指纤纤,弯着弧度的细颈和束起的细腰无一不在说这是个弱柳扶风的病西施。 她光着脚踩在华丽的地毯上,价值千金的地毯不如她如玉的脚美,琵琶声簌簌,一首曲子宛若天成。 场边围绕着一圈数个用屏风隔断的方桌,坐的皆是衣着整洁之人,有年轻力壮的太学生,有微微发福的官老爷,还有留着长须面容清隽的老者,都在欣赏这场天上之音。 绿裙少女欲领我落座,可惜,我不喜欢瘦弱病态的美人。 “有单间吗?”我问。 她似乎愣住,看了看场中人又看了看我,不解地说:“今天是头牌苏小小姑娘演奏琵琶,公子不听听吗?” 我听不了这随时都能断气的靡靡之音,一听那颗还没拔的智齿就开始发酸,“不了,换个单间。” 许是这么久没坐下,引得弹琵琶的美人美目不经意一瞥,这一抬头惹着好几个太学生亮了眼睛。嚯,好漂亮的狐狸眼,比起楚天骄不知妖媚了多少倍,可偏偏那妖媚勾人的眼中又有几分纯真不谙世事。 除了美人,几乎没人发现我上了二楼,美人注视的目光一直跟在我后背。可人来人往,仕女交织,我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尽头,任她美目不解。 还是绿裙的姑娘,托着一个木盘进来,那盘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二指宽的沉香木镶金牌,上面皆是人名。 木牌以红色细绳相连,木牌下坠小巧雕花金铃,跟在绿裙姑娘身后的两个十二三岁粉衣女童一人执起一边,金牌在清脆铃声中摇晃,无数人名在夜风中飘摇。 “公子喜欢哪个?”绿裙姑娘递过泡好的茶。 我接过,客气地笑了笑,坦然道:“第一次来。” 姑娘也宽容理解地笑了笑,她并不极美,但笑得清新雅致,“那公子想听些什么?” 说实话,我什么都不想听,就像楼下——大为震撼,但我听不懂。 公子砸场子那般问:“有舞剑吗?”穿得少少的美人舞一曲惊鸿,最好能在公子的性取向上张扬飞舞。 绿裙姑娘又一笑,“本来是没有的,但最近来了个会舞剑的姑娘,或许这就是和公子的缘分吧。” 品完的茶杯归于桌面,说实话,这茶我也喝不出来好不好,香,应该是好茶,“是哪个呢?”我问。 她伸手遥遥一指,指向对着一块金牌,牌子很新,“公子,是谢阿蛮。” 章七十二 小麦肤色的姑娘露着细腰,火红的云纱布料上点缀着金片,舞着双剑要腾飞,剑光总在公子眼前闪过,让人有种错觉利剑会划瞎公子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妓子。 生机盎然又野蛮的目光打量着我,仿佛我是她花钱请来的听众,可明明是我递出了钱财,现在衣襟里的口袋中只剩半片金叶子,还缺了一角。 她的脚步转得越来越快,纱衣翻飞,剑光耀眼,我有些兴奋,可直到她贴近我该硬的东西也没硬,看来银子白花了。 美人口吐的香气呼在下颚上,她问:“公子可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我不动声色地起身倒了一杯茶递与她,“坐下来歇歇吧。” 她似笑非笑,一点也不温柔小意,像是养在房间中的豹猫,美丽但危险,不属于此地。 她坐下了,拉着我一起坐下的,坐在了我腿上。我推开美人面,拉开距离,客气地笑着说:“我以为这个楼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 她轻笑点头说是,随后又贴近耳边,吐气如兰,“那公子喜欢吗?” 柔软的身体压在公子身上,胃里不舒服起来,在巷口吃的馄饨也在翻滚,她很美,但也只是很美。 我抱起她放在旁边的木墩上,如实回答:“不喜欢。” 美人愣住,片刻后拍手大笑,那笑声如镖师一样爽朗,“有趣。” 从进来到现在差不多有两刻钟的时间,我得走了,毕竟要赶下一场。搞科研一定要严谨,变量多多地搞,避免意外。 还没等我出去,关着的门就被撞开,绿裙的姑娘跟在醉得不像话的中年男子身后,焦急地阻拦说:“张老爷,您不能硬闯,里面还有客人呢,改天让阿蛮姑娘给您跳舞好不好?” 她说得没错,张老爷现在的行为跟私闯民宅无二,因为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还有这个姑娘现在属于章公子。 我最讨厌被侵犯权益,尤其是花了半片金叶子得来的权益。 张老爷搂住阿蛮姑娘的腰,鬼话连片,什么想你,夜里梦到你,一定要见到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纯情,还是在我花了金子的地方谈情说爱,也不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我干脆坐了下来,有戏不看王八蛋。门边有个小厮探头探脑,绿裙姑娘及急匆匆走过去单方面说着话,小厮抬腿就跑,估计是去叫保安了。 这种地方不养几个打手都不好意思叫这种地方,绿裙姑娘回来不停与我道歉,阿蛮姑娘按着咸猪手眼神越来越冷淡,门边逐渐围上来一些客人,伸着脖子往里面瞧。 真热闹,我作为受害者沉默地坐在桌边,脸上无甚表情,心里也静如止水。 不知道哪来的太学生皱着眉朗声说道:“这粗鄙之人!”议论之声顿起,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屁话。 打手还没来,这功夫足够打手从一楼到三楼跑五个来回,我敲了敲桌面制止住还未停的道歉,“张老爷什么身份?” 绿裙姑娘皱起眉,不想说又不能不说,最后俯在耳边低声说:“京城姚贵妃的亲戚。” 哦,原来是仇人,巧了不是。 章七十三 就这么一晃神阿蛮姑娘冷淡的眼中就续满了泪,娘咧,眼泪怎么说来就来,太快了不是。 她看着我,哀求着说:“公子,把门关上吧。” 此时门边的人越来越多,跟我说关门有什么用?还不如喊个小厮把门关上。 我看着放在桌面上的开刃双剑把玩着茶杯,先问绿裙姑娘张老爷带了几个仆人,姑娘说只他一个人。 天青色茶杯被掷在门框上四分五裂,公子沉声道:“看你娘,滚!” 围观的太学生嘴唇哆哆嗦嗦,抖落在脚面上的碎瓷片,留下一句“你这粗鄙之人!”,拂袖离去。 我起身,关上门,也离开了此处,房间就留给阿蛮姑娘和张老爷,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关我什么事。 一楼中间高台上的靡靡之音还未停,从二楼往下看只觉得是天上瑶台、仙女奏乐,她的音乐造诣应该是极高的,可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我与往来的人在像迷宫一样的屏风中擦肩而过,有熟悉黑影闪过,楚天骄?转而回头,只有屏风静立,应该是看花了眼。 这边刚走出风花雪月场,那边又进纸醉金迷窟,整条街道亮如星河,纸灯高挂,若游龙,令人迷眩。 花间烟的房屋不如书寓的雅致贵气,那是尽头又一片长长的巷子,红灯高挂,红纱飞舞,赤裸直白地告诉客人这里做的是什么生意。 俗气,直白,香粉扑鼻,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若隐若现。 我的时间有限,幺二、长三、花烟间的姑娘各叫了两人,在这间巷子里最华丽的屋子里,还剩下的最后四分之一的金叶子扔在小榻上,公子脱鞋坐在能躺十个人的木床上。 “谁能让我硬这片金子就归谁。” 六个各具特色的美人面含喜色,幺二的姑娘矜持抿唇笑,长三的姑娘咧开了嘴,唯有花间烟的姑娘脱起了衣服。 那个最大胆穿着红肚兜的姑娘步步生莲走过来伏在我腿上,眼中带着小钩子,“公子不脱吗?” 公子阻止了她攀升的手摇了摇头,“也不要碰这里。” 即使带了金子来这句话也像是找事,姑娘咬着唇,犟着眉,委屈起来,“公子何意?” “没什么意思,你们想办法,谁厉害那一片就归谁。” “若是公子偏不硬呢?”她又问。 “那你们几个分,这金子我不带走。”不会再有像我这么通情达理的客人了。 至此话后,整个房间才是真正的纸醉金迷场。唱曲的,跳舞的,喂公子喝乱七八糟酒的;点香的,脱衣的,拉着公子手玩躲猫猫的。 我一一参与,一一应承,熟练得仿佛个中老手,只有二弟岿然不动,静如止水。 美人们反正都能得到一笔横财,胆子愈发大了起来,行为也愈发放肆,我就像落在盘丝洞中的唐僧,哪个妖精都想逗一逗。 实验结果已经得到,章公子是真不行了,该走了。人生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哪怕已经决定好要做男子,却得了顽疾。 最大胆的姑娘伸手攀住我脖颈,红唇从公子的喉结一直升到嘴角,我刚要推开她离去,窗户就开了。 “章白鹿,你妈的!”楚天骄提着剑从窗户跳进,双目欲裂,气喘吁吁。 章七十四 姑娘惊叫出声,慌张地穿起衣服从门一涌而出,不要公子也不要金子了。侠女提着剑,像是从地府归来,长剑挑起我下颚,剑尖戳破皮肉,沾了红。 他面若冰霜,狐狸眼中是狂啸的风暴,声音沉得不能再沉,“你狎妓?” “没有。”这话说出口简直像在嘴硬,我应该是喝多了酒,要不为什么面前人在来回晃。 “你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他抽开剑,架到我脖颈,“我们接受十数年教育,你就因为来到这里就堕落了?” “没有!”我重复,胃里翻滚。 “那你在干什么!”他俯身伸手恶狠狠擦向我嘴角,放在眼前的指肚上是殷红口脂,“这是什么?你当我是瞎子吗!” 狂躁之人扯开公子衣襟,指着上面大大小小像桃花的口脂印让公子睁大狗眼好好看。 我仰面倒下,醉了,又被拽着手腕拉起,摇晃之间更加眩晕。 “解释!”是得解释解释。 我拉过他手,面子和身体全都难受至极。 “你干什么?”长剑坠落在地。 “你看。”我应该是喝醉了,哭闹起来,“怎么都硬不起来。” 沉默,是比徐志摩更恐怖的东西,能让霸王闭上嘴,他蹲下来抽出手,小声问:“就因为这个你才来这里?” 我努力睁开被眼泪黏住的睫毛,“这还不是大事?”这对一个男子来说是多么重要啊,他不懂,不懂曾经有过又失去的东西。 果然,人和人悲伤并不相通,悲伤难以忍住,公子哀嚎出声,“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有谁听啊——” “我就是岳飞,岳飞就是我啊——” “昨夜寒蝉不住鸣——起来独自绕阶行——旧山松竹老啊——” “倒霉啊——哈哈——倒霉啊——呕——” 我吐了,吐完被灌进水,又吐了,几番周折,终于清明了些。 我说我看了姑娘还是不行,他问是不是姑娘不够美,我说极美,花了半片金叶子的姑娘呢。他的嘴明明想骂人,却硬生生忍了下去,问:“是不是姑娘穿的不够少?” 我翻了个身靠在侠女胸膛,指着盆栽下的红肚兜说:“你说少不少?” 背后的人大口呼气,好像想平复心情,咬着牙问:“是不是这具身体不喜欢女的?” “这我哪知道?” “等着!”他放下我起身,拎着地上的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后似有狂风起,他伴着狂风扶摇而上,大开大合地舞起剑来。 如金龙傍身,穿云化雨,剑光凌冽;似金玉破裂,嗡鸣作响,百鸟朝凤。 黑色人影和剑光交织在一起,酷炸了,心脏欣喜地剧烈跳动,他到底是什么专业? 此时窗响,老鸨敲窗,声音颤抖,欲推窗,“公子没事吧,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等美景岂能让她瞧见,我赶紧抓过金叶子撕开一半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扔出去,眼睛盯着场中耀眼的人一瞬也不想错过,“没事,你去吧,不要让人打扰我。” 老鸨收了金子喜不自胜离去,他转腕收剑,一套舞毕,“喜欢吗?”侠女提着剑,鼻尖透着薄汗问。 章七十五 我硬了,但我蒙了,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是身体的荷尔蒙在跃动还是心脏在欢喜。 “怎么这副样子?”他扔掉剑坐过来,呼着气平复气息。 我说:“你这个变量太特殊,我做不了判断。” “喜欢我的胸吗?”他怎么能语气平淡地问如此劲爆的问题。 幸亏我的脸皮并不薄,“一般吧,以前我也有。” “那喜欢我的舞吗?”他侧过头用浪荡少年的语气问,这个男孩子怎么回事,明明披着女子皮囊却像个土匪,仿佛那不是胸,而是藏着的两个苹果。 “做女生是什么感觉?”我不想回答那个问题。 侠女直爽地伸手在胸前颠了一下“除了这里有些沉不方便,没什么感觉。” 我撇过头不忍直视,内心暗暗请求老天爷放过,我自诩上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何必要这么折磨您的子民呢。 他忽然起身蹲在木床前,两只手按住我放在腿边木床上的手腕,力气之大挣脱不掉,“喜欢我的舞吗?”他又问一遍。 我陷入自闭,半垂着眼睛,视线落在随着呼吸起伏的大胸上。不喜欢大胸,心里清楚的有着问题答案。 手腕上的桎梏松开,脸颊被温热的手捧起,狐狸眼睛闪闪发亮,“喜欢吗?” “不喜欢!”嘴巴好像赌了气,擅自做出行动,可玉面侠女却笑出了声,先是轻轻,后来竟然笑得弯起了腰。 侠女的脸颊贴在公子的胸膛上,侧着头,挑着眼,听着公子duangduangduang的心跳,笑着说:“你明明喜欢。” 我真是不懂,他怎么有如此妖媚一面,只能推开人说:“你害怕点,我不正常。” 空气中弥漫着若隐若现的香味,让人闻了心里难受,喉咙作痒,这是幺二的姑娘点的香。 楚某人不仅没离开还在我身上拧起麻花,脸颊红红吐着气。该死!那香有问题!大概是他大量运动加快了吸收。 是金醉金迷夜,也是火红灯笼高挂,只是四周没了靡靡之音,也没了管弦丝竹乐声,只有杂乱的脚步声若隐若现。我背着乱动的楚天骄站在房门前,与站在院门口的白衣姑娘对峙。 来人有双妖媚纯真的狐狸眼,院门边的树影在白衣上摇曳,夜风仿佛一吹就能推倒瘦削肩膀,可羸弱美人一开口却是:“你怎么还活着?” 要不然怎么样,现在去死?白衣美人解开腰带,我都没闭眼睛,就想看看她要玩什么花样。 哦,解的不是腰带,是细长软剑。真是服了这个鬼地方,楚小姐有大力,苏姑娘有功夫,就好男儿章公子狗屁没有,怎么的,就等死? 每次陷入绝境都恰逢楚天骄歇菜,不是昏迷就是中药,我不仅要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艰难处境中苟活,还要让他不要死掉。 忽然远处楼阁起了冲天的火,我终于明白乱糟糟的脚步声从何而来,有人在大声疾呼走火了,有人在疏导人群让赶紧离开,无人注意到这个院落。 “你点的火?”我问道。 她皱起眉看向那火势冲天的楼阁,没回答,只是提了软剑冲过来。 章七十六 她是一言未发,提着霜白月明剑,要杀公明正直人。软剑亮得反光,白衣胜雪,可她的心好像不如二者纯净。 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惨白的肤色松弛的皮,气血亏损导致发青的嘴唇,在满天火光的映衬下既讽刺又惊悚。看来张老爷以后再也不用操心补气血的事了,因为人死了。 我抹掉滴落在鼻尖上的血,仰头望去,红裳女子坐在屋檐上,语气慵懒又漫不经心,“苏小小,还会功夫呢?” “你敢杀他!”不是反问而是在惊叹,美人皱着眉,看着人头的目光带着嫌弃,好像这个人头会很麻烦。 “你们这些假正经的人说话就爱翻来覆去,总是问敢不敢,我不敢他能这样?”檐上瓦片轻动,大片红衣掠过我眼睛。 谢阿蛮,她也许不叫这个名字,毕竟谁行走江湖不起几个艺名,鲁迅能平安到最后跟那181个笔名关系可不小。 总之叫做谢阿蛮的姑娘伸手依靠在我肩膀上,笑得花枝烂颤,吐气如兰,“不过章公子不一样,我很喜欢。” 你再喜欢也没用,咱俩是不可能有后代的。前有脸色阴沉的苏姑娘,后有好像神经病在发作的谢妖女,章公子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檐上瓦片又微动,轻巧如灵猫的瘦小老头背着个鼓鼓的行囊坐在那对我笑,他说:“公子,又见面了。” 吃了我十碗馄饨的人我怎么会忘记,不是忘不掉老头,是忘不掉金叶子。 出于礼貌公子回以笑容,“又见面了。”嘴巴还能说些装模作样的话,可心却已经发出预警——再这么下去大脑就要变态了。 他突然哈哈一笑,病美人脸色如常,公子却被吓了一跳。老人轻松从屋檐跳到围墙,又从围墙跳到院中,一双腿像是弹簧,他拎起地上的人头拍打尘土。 心脏仿佛要病危,乌拉拉地拉着警报,不停地说:“我要歇菜了,我要歇菜了。。。” 年轻人都快挺不住要晕厥,老头却面带喜气道:“老奴我收了公子的金子和馄饨,这个麻烦我就帮公子解决了。” 好好好,大爷说话就是动听,一会杀完人还想不想吃馄饨?章公子买单,吃几碗都行。 身边的红裳美人嗤嗤笑出声,伸手捏住我的脸,“要不要跟我回去,做我的小郎君,要什么都给你。” 我不敢,漂亮姐姐放过我吧,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章公子微微一笑,端的云淡风起、君子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编着瞎话,“恐要拂姑娘美意,小生心里有人。” 她嘴上说着可惜,眼睛笑盈盈,伸手拉过我脖颈,一个轻柔得像羽毛的吻落在公子头发上,蜻蜓点水一般。 我拉着不住往下滑的楚天骄看老头把人头塞进鼓鼓的包裹里,好家伙,那里还有一颗! 心脏和眼睛都想宕机,累了,作为一个男人,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娇斥响起,“你们竟然杀我同伴!”已消声有一会的美人满脸怒气,一改病态暴躁地提着软剑冲过来。 来者白衣乱舞,速度奇快,战书和人同到,“作甚与他讲那么多话,提刀来!” 章七十七 她动很快,跪得也很快,老头抽出滴滴答答淌血的短刀在她的白衣上擦着,丝毫不怜香惜玉。 我还什么话都没问,她还什么信息都没交代,就死了?这合理吗? 千万别在我面前割下第三个脑袋,我用力掐着楚天骄的手臂,催促他赶快清醒,他不清醒,我心里没底。 老头根本没管她,杀人就像杀猪,妖异美人同他翻上围墙,留下一句‘后会有期’便没了人影。 我看看月光再看看冲天火光,只觉得是在做梦,可院中真真实实躺着个腹部流血的人。 浓烟弥漫,火势越来越大,我赶紧扛起楚天骄要离开事发现场。 行到院中,脚踝被人拉住,“救我——”她竟然还活着! 我俯身看那狼狈美人,心情疲惫导致面无表情,问道:“你看我像傻逼吗?” “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咳,咳,为什么被杀吗?”她嘴角溢出血,手却死死拉住脚踝。 果然,是章公子死了才导致我穿越过来占据这副身体,并且我也继承他被刺杀这件事,出竹林一伙,到饭店又是一伙。 那么类推,楚小姐应该也是死了,才导致楚天骄占据了身体,赵阇说官家在追剿他们,楚小姐也被追杀。 我隐约感觉这件事背后的势力不小,到现在露出跟章远山有仇的只有蠢货姚金璨,也可以问一问,“那你说说为什么?” “我快死了!”苏美人惊呼。 我也快扛不住楚天骄了,毕竟扛一头猪在身上。 “苏姑娘,你死不死的,关我什么事?别忘了你刚刚还想杀我。”我环顾四周,火势向这边漫延,此地不能久留。 “那是张老爷活着,咳,现在他死了!我犯不上再杀你,咳咳。”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耳熟呢,我放下楚天骄蹲下来,打量这张漂亮的脸蛋,可章公子的回忆我一概没有,大概是记忆神经元在作祟,神经在告诉我,我肯定见过她。 “他是你上级?”我随便找了个话题问,同时在紧锣密鼓的想到底在哪见过这个人。 “他监视我,我本来是在京城,咳,杀你失败才来到这里,他们怕我说出去,咳咳,他们逼我杀你。”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掉你呢?”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 地上的美人缓缓闭上眼睛,“张老爷喜欢我的脸。” “只是脸吗?” 她哭了,两行泪流进乌黑鬓发,“也喜欢我的脚。” 真是个老色批,活该他死了。 “刚刚不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现在又是为什么哭闹着要活呢?” 她哭得愈发大声,一边哭一边咳血,任由哪个公子看了都得心痛地说一句‘妹妹别难过了。’可惜章公子是个假公子。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到底救不救我?”她刚驳斥就眼睛一闭昏厥了过去,切。 我掀开白衣,看着腹部流血的伤口,头晕,不行,晕伤口。 “不是致命伤,你再磨蹭下去,她就要流血过多死了。” 火光下,墙上坐着个绿眼睛少年,双手抱着臂,悠哉自在,像在看风景,是佛狸少年。 章七十八 这已经不是犯太岁能解释得清的倒霉,这是太岁长在脑袋上! 我也不想猜他想干嘛,有事赶紧说,没事滚蛋。 “呵呵。”语言系统直接崩溃,只有呵呵这两个令人生厌的字能表达公子的心情。 章公子一个菜鸡带不了两个人,楚天骄和苏小小谁重要?还用问,拜拜了苏姑娘。我得想怎么跑了,这次倒不用放火,满天的火光,他像一个火鬼,我不信石墙不烫屁股。 我先走了,随他便吧,有病。想杀就杀吧,我已经麻木了,马上就要不仁。 “喂!怎么不带人家姑娘。”阴魂不散的声音追上来,他竟然夹起苏小小跟了上来。 我回头就看到石板地上落地一道的血滴子,像红豆泼洒,苏小小可能因为被夹导致血流加快缺血而亡。 可是关我什么事,我身上还有头来回拱的猪不知道怎么处理。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拉倒,这个鬼地方天天都有人死,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少年眼睛泛着兴奋的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什么赵乌那秃驴追不上我,我偷偷跟着你们好几天了,为什么来青楼,你喜欢来这种地方? 所以关他什么事,这满天的火光和和烟尘为什么熏不死他。我背着‘猪’加快了脚步,可他走得更快,仿佛在庭前信步,怡然自得,只有公子累得哼哧哼哧喘气。 巷口就在前面,希望近在眼前,等我出去,我就去叫赵乌锤死他。 可出去的路被堵住,他夹着姑娘挑着眼挡在前面,“喂!我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要干什么,自荐枕席? 我卸下‘猪’,呼哧呼哧喘气恢复体力,火光在身后远处,可以有一些功夫说一些废话。 “你想干什么?”我就不玩文字游戏直接问了。 他松手扔掉苏小小,就像扔掉一袋垃圾那么随意,血染了他半身,可他毫不在意,随意在衣襟上擦着手,“你不是想要个变态,那面具男是个唱戏的,他不行。”少年停顿下来,鬼眼注视着我,郑重其事地说:“我行,我杀过很多人,刀也够快。” 他是足够变态,“可我不敢用。”今天的我无比诚恳,我对楚天骄都没说过这么多真话。 鬼眼的少年凉薄地笑起来,“可你不留我今天就出不去这里。”在他身后就是就是巷子出口,新街的光斜斜打进来。 话不过几句就要鱼死网破?“你有没有上过学?听没听过有个词叫心悦诚服。” 他背着巷口的光,表情戚戚,“没有,也没听过。” “那我讲给你听,在《现代汉语词典》1514页这么解释心悦诚服——诚心诚意地佩服或服从。现在我可以因为被你威胁而留下你,可以后我也会因为今天受你威胁而除掉你,你现在在做很蠢的事。” 他皱起眉,跟楚天骄听不懂时一模一样,需要我解释给他听。 “你威胁我是因为你有武力,以后我除掉你是因为我有手段。武力能强一时,因为人总会衰老或受伤,但手段能用一辈子,哪怕脑子坏掉也有个词叫深谋远虑。” 章七十九 他忽地笑了起来,只是飞快一现,笑便消失不见,剩下森绿眼睛还带着些凉薄的笑意,“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的一时武力就能除掉你那深谋远虑的脑子。” 我看着这个事实上非常年轻的少年也笑了,并不是讥讽嘲笑,而是某种宽容和包容,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刀尖上舔血讨生活呢? 如果普通人的人生被划分成三教九流,他的人生便是三教九流也不如,居无定所,无依无靠,随时死亡。 可他很年轻,理应有未来,如果他不是要杀过我,我会希望他有未来。 但他曾经要杀我,现在我也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我模仿他的说话方式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眼中是深谋远虑的我说这么多话要干什么?” 他垂眼想了一会,忽然眯起眼睛,“你在拖延时间。” 也不笨嘛,救火的人总要扑这面的火,只是我没想到等来的却不是救火的人。 身高马大的人从对面巷子里快步走出,一把大胡子随着脚步上下颠簸,景侯最近在找爸爸,三教九流的地方消息最灵通。 我大声喊道:“京烟云!” 走路快得像是赶死的人立刻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他很快就发现了巷子里有人,他也看到了我但只是皱着眉。 没事,我有办法,只是这个过节我记下了。少年冷眼抽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他是真想杀我。 我接着大喊:“京烟云!起来快跑!着火了!”刚喊完想看戏的人就猛烈地冲过来,你看,谁都有在意的人,谁也不意外。 锋利的匕首停在我脖子前,划开一点皮肉,但再也没能往前进一分。 一只手扼住少年的手腕,“你想干什么?”楚天骄低声问。 他还并未彻底清醒,面颊红透,狐狸眼框带着红晕,站姿不稳,可手却很稳。 那手太稳了,甚至硬生生捏开了握着匕首的手,随着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大团黑影冲过来,来人高喊,“京烟云在哪?” 鬼眼的少年蹬墙而起,一瞬便消失在墙头,又让他跑了。 我接住再一次倒下的楚天骄,冷漠地看着蹲在地上翻着苏小小的人。实话实说,这一刻我动了杀心,被人看着却不救的滋味真不好受。 等他发现此地没有京烟云时,我已经背着楚天骄走出去了很远。 冲天的火势在身后愈烧愈烈,热浪席卷屁股,红光照亮前行的路。我背着楚天骄走进奔走吵闹的人群,不知所终,只是麻木地地走着。 “公子——” 有人在疾呼公子,不知道这又是哪个倒霉公子的衷心仆人。 “公子——” 我被拉住,顺着手看去是柳叶激动的脸,他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眼睛亮亮的。 “公子!” 哦,原来喊的是我这个倒霉公子。 “脖子怎么流血了!” “还有哪里伤着了?” 我安静地看着柳叶蹲下查看我裤腿沾上的苏小小的血,终究是停在了麻木不仁的麻木阶段。 公子真该死,公子把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公子越来越麻木,公子花了几个臭钱来狎妓做实验,公子真该死! 章八十 不过几天的路程就看见这么多死人,公子难过。 “公子您怎么不在客栈在这啊?”柳叶又开始了父亲模式,忧国忧民忧公子。 “路尽头右边巷子口有个受伤的姑娘,你去背出来带到客栈,尽量别让人看见,也不用过来找我。”他应声答应,虽然表情看起来很迷茫。 我卸下背上的人,同看热闹的人坐在店铺台阶上,红光映照着灰色天空,似乎是天上的火烧云掉进了人间。 喉咙涌起干涩的痒,骨头上有蚂蚁窸窸窣窣地爬,这具身体现在终于起了反应。 那幺二的姑娘挺有意思,笑得斯斯文文,下手却狠。我以为她只会点一些助兴的香当做调剂,没想到这香这么猛。 提水的人来回奔走,可那点水对于汹涌的火势来说又算得上什么?泥牛入海,杯水车薪罢了。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声救不了,也不知是谁先停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救火的脚步,他们看看手里的水又看看冲天的火,认命地叹了口气。 不管是书寓还是幺二长三的姑娘们都出来站到了一起,看着火势欲言又止,神情戚戚,好些人落了泪。其中有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瘫坐在地大哭不止,她几次愈冲进去,却都被人拉住,“别去了,别去了,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双手拍地,鬓发凌乱,不住哀嚎,“我攒了半辈子的钱!我攒了半辈子的钱啊!”俗气的粉色衣服上沾满了灰,她泣不成声,俯在地上咚咚撞头。 从书寓中逃出来的公子哥离她远远,人离得远,嘴巴却不懂要闭上的道理,搁店铺门柱上挂着的灯下放屁。 “哎,多可怜,当了一辈子野鸡,到最后钱被大火付之一炬。”带着宝石帽子的公子怜悯地说,眼中似乎有几分情真意切的同情。 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妇女指指点点,叽叽咕咕,“要我说就是该着,那钱多脏!活该老天爷要收了去!”她们的瘦弱男人闭嘴不说话,只是不住往风韵犹存的女人处瞥,眼神有些焦急。 跑了半天的年轻人把水桶放在我脚边,瘫下不住喘气,我抬着楚天骄往右边挪了挪,年轻人感谢地露出一口白牙。 “公子也是客人?”他问。 “过来办事。”我说。 “水还用吗?”我问。 “不用了,火乘西风要燎原,我这桶水是扑不灭了。”他说。 我要了这桶水,从头到脚浇了一个通心凉,八月火夜,倒也不冷。带宝石帽子的公子哎呦了一声,连忙拧开扇子不知道又要放什么屁。 我又找停下的人要了两桶水,才浇醒楚天骄,他张着嘴巴啊出声,对周遭环境迷茫至极。 “你的马在哪?”章远山的眼睛好,这时已经看到柳叶背着人从巷子里出来走进隐蔽的小路离开,背手看戏的景侯却往这里走来。 “马停在巷子口。”楚天骄边拧着身上的水边回道。 “去把镖师都叫过来救火。”楚天骄抬头愣住,但很快神色如常,什么也没问,就说:“行。” 他吹了一声长长的哨子,黑妞扭着头甩着尾巴踢踏踢踏跑过来,热情地拱着楚天骄的头,“你等着我。”说完人便驾着马疾驰而去。 章八十一 那会不知是看苏小小的脚还是在听苏小小的曲的官老爷们,在侍从的搀扶下匆匆路过此地,他们瞥了地上的女人一眼,便上了巷子口富贵堂皇的马车。小厮放下帘子,收了凳子,骏马稳稳当当载着老爷们离开。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总是哭,总是在哭,任由痛彻心扉,却什么也不做,等着死或等着别人来救。 我向来对趴在地上四肢健全脑袋也没病的人无动于衷,但相比来说滔滔不绝的观客更让人嫌恶,他们站在事不关己的高高领地上,指着洪水挣扎的人们说:嘿,瞧她(他)们,真可怜! 有些人是感同身受,还有一些人只是想张开嘴巴说她(他)们真可怜,如同完成任务一般。最可恶是一些很有能力的看客,这些看客欣赏着洪水根本不关心水里面有什么,他们甚至会为此场洪水赋诗一首,感慨大自然的诡谲。 至于死去的人,他们可能会说她(他)们愚蠢、刁蛮、穷、下贱、可怜,可他们从来不去想是谁让她(他)们这样,是他们所在的阶级,也就是他们自己。 被压迫的人感受不到痛,麻木,她(他)们觉得阶级是理所应当的东西。压迫别人的人感受不到愧疚,习惯,他(他)们也觉得阶级是理所应当的东西。 他们和她们谁都不疼,谁都不难过,只有我这个穿越过来的看客感到悲哀。 人们不懂封建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不平等,这三个字是会吃人的。 “你的屋子在哪?”我蹲在痛哭流涕的女人面前问,火从书寓起,五等的烟花地离起火点会比较远。 她茫然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伸手指向柳叶消失的那条偏僻巷子,“有槐树的那间院子。” 烟花地种什么槐,莫名其妙。 “你的钱放在了哪?我去帮你拿。” 她的眼神不可置信,灰败中一下子亮起了光,但很快又变成了灰败,“在枕头里。”她喃喃自语,“来不及的,来不及的。” 戴着宝石帽子的公子一边摇头一边摇着扇子,“千金难买性命咧。” 越来越多拎水的人停在灯下,我路过摇扇子的人时没忍住,给了他一脚,反正天黑,人来人往,不知道是谁。 第二桶水从头淋下来时,我打了个喷嚏,可心脏却好像热了起来。 景侯站在我面前,抱着臂放着屁,“京烟云呢?”他怎么有脸问?我挺佩服他的脸皮。 我没理他,因为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其实成功与否我都感受不到快乐,可如果她能在这戏园子中感到那么一丝温暖,那就足够了。 说明白一些,就是我想让她赢,在这场看起来已成定局的人间游戏中。 我来这里是意外,如果可以,也让我成为她的意外。 有槐树的院子走进巷子一眼就能看到,可没想到超级英雄的脚步被锁住的门挡住,窗户也锁了,大晚上做生意的时间锁什么门,怕客人晚上来啊? 章八十二 章远山的体格就是个废料,撞一下门,自己却弹了回来,滑稽透了。 身后有嗤笑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哪个鬼,生的好就是牛逼,什么人都能当侯爷,老天爷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不惹你,你却惹我。那句话怎么说的,不惹事也不怕事, 打我是打不过他,可搞文学上的事比如阴阳怪气,他再投十遍胎也不行! 我转过身也抱着臂,冷哼一声道:“真是冠军侯的好大儿,想必老侯爷有你这个儿子每天都得笑开花吧。” 他说:“章三丰,少阴阳怪气。”这人究竟有多蠢,不想想章公子会叫这种名字?文人取名,得又雅又有寓意,少不了用生僻字。 就他那个脑袋能找到冠军侯?到时候已经不是小蝌蚪找爸爸,而是人到中年要认祖归宗。 “咱俩做个交易,我帮你开门,你帮我找冠军侯。” 我没有时间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够,你要我做的事很大,但你拿来的砝码不够。”我看着他的鹰眼,接着道:“这让你看起来心不诚。” 是他说要交易的,交易就得有个交易的样子。 “我允诺帮你做任何一件不违法的事。”这人多自信,怎么就没想过自己死了呢,算了,何必争个你死我活。 我刚说开,他就一脚踢飞了木门,力士好猛的脚! 屋子不大,配色鲜艳,红纱幔下有个鸳鸯被,被上有个彩绣枕,枕头里有个桃木盒,盒子里有十几张银票。 换算成金子有一百两,看样子是攒了有十几年,怪不得哭成那样,搁谁谁不难受。 “走吧。”我对抱臂装模作样看房间的保镖说。 他说等等,就扯下纱幔,把屋中值钱的东西全都打包起来,我惊住,问:“你穷成这样了?” 他竟然口出脏话让公子少放屁,“我给她打包,她看起来生活艰难。” 最后他背了一座小山,我们二人在火光中健步如飞,脚上加着速,嘴巴也没停。 “您还关心人民群众生活呢?”我的嘴开始不受大脑控制。 “什么?”讽刺都听不懂,算了,何必呢。 “你还挺关心老百姓。” “我关心他们干什么?” 搞串世界了,《诗经·雅·天保》说:“百姓,官族姓也。”这里的百姓指的不是平民,而是贵族、官吏、士子、大地主。 平民有两个专用词:黔首、黎庶。黔和黎都是黑色的意思,这些都不是敬称,平民没有姓。 谁劳作?平民。谁耕种?平民。谁享用?百姓。 心情莫名低沉下来,我明白了,可我却不想再问了。 “怎么不放屁了?”腿快得像个发动机的人没事找事回头问。 “粗鄙不堪!”我追着他的脚步气喘吁吁。 我和他像是月下的两个盗贼,一个满载而归,一个空手而回。他伸出一手,在前面指着我的心脏和嘴巴说:“别装了,你这里和那里都黑!白瞎脸上这双桃花眼。” 忽然前面倒下一整面带火的墙,我的小心还没喊出口,他就像脑后长了眼睛单手夹起公子跳过了火墙。 我愣住,脑袋里只有一句话——危机始终慢他一步。 章八十三 当我和景侯把钱盒子和包裹放在女人面前,夜场炸开锅,灯下的姑娘呼啦啦围上来,这个说祖传的镯子藏在梁上,那个说心上人的佩剑在床底下,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扫射着我和力士,我看这群姑娘们是想让我和景侯死。 “我干不了,你呢?”我问他,毕竟他健步如飞,身怀绝技。 他一摊手,道:“我的命很贵。”真是傻逼克高手,他总是能让公子无语。 呼啦啦的脚步声响起,大批衙役从巷口涌进,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救火的来了,大家加把劲都去帮忙!” 官家就是官家,第一件事就是让灯下的看客都赶紧撤出去,那疏导群众的年轻官员不可思议道:“都快烧成火海了,你们还搁这看热闹?要不要命了!赶紧出去!” 姑娘们叽叽喳喳起来,这个说粗鲁,那个说蛮横。她们三三两两拉着手、扭着腰,小碎步往出走,气得疏导的官员猛吸气。 其中一个花烟间的姑娘路过他时把香帕子扔在了他怀里,吓得他猛后跳,磕磕巴巴地问:“你做什么?”,周围笑声连片,热闹极了。 “你怎么不走?”他扭过头问我。 “救火的。”我指着身上的湿衣服说。 他们过来的人手不够用,已经有很多身强体壮的百姓又一次参与到泼水的人群中。 “行,那你留下,注意安全。”他刚说完,巷子口又进来一匹快马。 “子高——子高——”来人高声喊,找到人后滚下马,拉过站在我们前面的官员附耳说:“刚刚张府的管家来找我,说张老爷来书寓找谢阿蛮姑娘听曲还没回去。” 他说得很小声,但我全都听到了。找谢阿蛮的张老爷?那老爷是回不去了。 “他回不回去关我什么事,我还要救火呢。”好!刚正不阿,不阿谀奉承!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 “子高,子高你听我说。”来者拉住要走的人,“他可是姚贵妃的舅舅,你忘了?姚家马上就要出金龙,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派几个人进去帮忙找一找。” 被叫子高的官员拉开他,指着火光冲天的书寓说:“那就是起火的书寓,能出来的老爷早就出来回家去了,没到家的估计是出不来了。楼马上就要倒,你让我派人进去?我还得指挥救火,先走一步。” 来人再也拉不住子高,垂头丧气地牵着马,叹着气。此时,一辆马车驶进巷子。 马车停住,车上跳下来个矮胖中年男人,他急匆匆跑过来问:“怎么样了,找到我们家老爷了吗?” 刚刚还垂头丧气的人一扫阴霾,脸上挂着‘我办事你放心’的可靠表情,说:“子高已经派人进去了,只不过情况凶多吉多,您看那楼,都快烧塌了。” 中年男人一听急得团团转,说赶紧再派人进去,多多派人。好家伙,死多少人也不能死他家老爷是吧。 我不想听他的封建语录,就往出走准备去巷口接楚天骄和镖师,结果一群战马冲进巷子差点掀翻我,领头是个膀大腰圆穿着皮甲的壮汉。 那人冲进来便高声喊:“逛窑子的张老爷出来没?” 章八十四 他这里高声大喝,中年男人那边疾呼:“我的段将军呦,可不凶这么说,这是听曲怡情的地方,不是窑子咧。” “是吗?”壮汉粗声粗气道:“可我睡娘们都来这!” 那中年男人直哎呦,一个劲念叨不凶这么说,最后才说:“您快派人进书寓找找我们家老爷吧。” 我站在巷口,回头看到那壮汉已经下马站到灯下,只见他那被光映衬得油光满脸的黝黑脸上布满了深思和严肃,“李管家,火可大嘞。” “是是是。”被叫李管家的人点头哈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穿皮革护甲的将军手中,“不大怎么能请您帮忙呢,听说您在青龙观习武多年,能火中取栗,本事大得很,快帮张府找找吧,张府记得您的恩情。” 将军轻轻捏了捏布袋,露出满意的表情,把袋子塞进衣服里,拍了拍管家的肩膀,那管家承受不住这么大力,差点被拍进地里。 壮汉咧嘴露出八颗白牙,说:“您放心,我亲自去!” 管家又哎呦起来,“这可太好了。” 就像一出精彩的喜剧,“哈。”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景侯也看见了不过他板着一张脸问我笑什么? “生活真有趣。”我说。 管家安排完事就上了马车躲出火海,四角挂灯的马车吱吱呀呀从我面前离开,夜风掀起马车窗上的帘帐,露出管家满头是汗的脸,他看了我一样,又很快按住飞起的帘帐。 马车一直驶出巷子,停在巷口对面隐蔽的角落静止不动。 穿皮甲的汉子望着火势,又沉思起来,他带来的高个士兵们并未下马,其中一人道:“段大哥,火可大咧,兄弟们怎么进?” 汉子摆摆手,说:“进不了,谁进谁死。” “那李管家交代的事怎么办?” “我进去瞧瞧,你们帮衙役去救火。” “大哥不是说不能进怎么自己要去?” 汉子掏出布袋子撑开封口掏出一块金锭扔给马上的小子,“收了钱就得办事咧,这块拿去给兄弟们分。” 那小伙子还想说什么,他的大哥却已经摆摆手离开,离开的方向正是我和景侯待的地方。 “看得出他练的什么功夫吗?”我看着找书寓入口的大块头问景侯。 景侯沉沉望着在外围墙壁上行走的人,说:“行走如龙,动转若猴,换势似鹰。腰如轴立,脚步灵活,周身和顺。身形有如鹞子之传林,矫捷轻灵,有如苍龙之入海,见首不见尾,八成练的是八卦掌。” 我从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咋一听竟然有些不适应,而他竟然用看情人的火热眼光盯着那动作灵敏的壮汉。壮汉爬墙他的眼睛跟着爬墙,壮汉抓到松的砖石下滑,他的眼睛也跟着下滑。不是,他是有什么大病,在这种情况下激动起来。 我实在不懂,也是在忍不住,就问了出来,“那爬墙的是你老婆?” 他瞥过来一眼,这是怎样一种不屑与章公子为伍的桀骜眼神,“英雄相惜,你这种酸书生不懂。” 我看着他干净起来的脸,突然发现他竟然看起来很年轻。 章八十五 他的露出的半张脸映照在火光中,真的十分年轻,像一个少年郎,只是胡子掩盖住面目,让人无法确认年纪。 我有一些好奇,但也没到非问不可的地步,再者我与他也不是躬亲慕友的好关系。 那汉子从墙上跳下,热出一头汗,胸脯起伏吐息,穿过往来救火的人往我们这里走来。 看他走径直走过来的路线我就知道他有话要问,果不其然,此人第一句话就是:“这位兄弟,可知道还有进去的入口?”他问的是景侯。 景侯指着呼呼冒着火的巷子说:“书寓的入口只那一个。” “唉。”汉子叹了一声,坐在青石砖台阶上,拍打身上的尘土。 景侯出乎意料的屁话多起来,他也坐下来,说:“我劝你别往里进,为了几块金子犯不上。” “嚯!兄弟耳朵够好使。”汉子脱下皮革护甲,扯开衣襟散着热气,一边扇着衣襟一边说:“倒不是金子的问题,而是那张老爷的身份特殊。” “都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有什么特殊?”景侯道。 汉子转过头笑着打量起景侯,“这话对我胃口。”他拍了拍胸脯,“不过我还得进去一趟,我师父说:收了金子就得办事!人得说话算数。” 我坐下来,两手搁置在膝盖上,道:“别进了,为了一个死人犯不上。” 两位好汉双双愣住,汉子终于发现还有第三个人存在,景侯终于把章公子当成一个会说话的人。 “兄弟什么意思?”好汉凑过来。 “字面上的意思。”我只说这么多,往深了就不好说,说张老爷脑袋都让人割下来当球扔?很容易被当成嫌疑犯。 他说:“张老爷还是有可能活着的。”他还以为我是在说这么大的火人肯定活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他死了,死透了。” 汉子用起高深莫测的眼光打量起我,拜托,别装了,我已经在楚天骄的脸上看够了这种表情,甚至现在一看到这种表情就有种暴力犯罪的冲动。 他问兄弟从何处来,我说从来处来,他问兄弟往何处去,我说往去处去,他问兄弟此话当真,我说爱信不信。 他握住了公子的手,激动道:“兄弟下手杀的那老色批?” 景侯皱起眉,放起不可思议的屁,“就他?门都打不开能杀人?” 我冲他皮笑肉不笑,他瞪着鹰眼表示狷狂,海归的王八就是豪横,开眼了。 轰隆轰隆的响声惊醒众人的耳朵,那书寓再也坚持不住倒塌下来,火光中冒起浓黑的烟。几个小时前还是繁华仙境地,现在不过都化作了灰,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楼塌了。 我安静地看着这场红黑交错的风暴,觉得谢阿蛮做的不是那么的对。烧了又能怎么样,楼还会再盖,闺女还会被卖,出力气的人还是要救火,老爷们还是回了家。 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肉很不舒服,我抽出手起身离开。 汉子在身后喊:“兄弟你放心我肯定保密!”无语。 章八十六 我从未想过只是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火就能惹上官家,还是两拨。 第一拨是什么子高的官员,赵子高还是韩子高,那时我在吃饭,咀嚼声中没听清。他带着衙役,衙役扛着锦旗,热情高昂地走进客栈,我十分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朝代就有能让人如此尴尬的东西。 前日楚天骄救火积极至极,又是指挥又是亲自参与,都让人恍惚这火是不是他放的。那天晚上好些个小伙子都殷勤地劝侠女歇歇,当时楚天骄嘴角抽动,看架势是想骂人却费力忍住。 也是多亏了镖师,要不是有他们大火会晚两个时辰把花烟间烧没。百姓们在周围叫好,姑娘们递帕子递茶水还有递荷包,热情洋溢的,知道的是救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男团来演出。 楚镖头真是老谋深算啊,竟然如此之早就明白颜值的力量,我看楚天骄在中原开分店不是问题,问题是想开多大的。 这两天客栈前总有姑娘和小伙子来回地走,像中了魔,一天能走个几十遍,我出去散步总能被人拉住问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什么人?兄弟,不瞒你说,都是法外狂徒。 可话不能这么说,我只好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是个聋子,才脱身离开。可这方法也不总是管用,当天晚上就有姑娘制作了卡片,真是绝了,有这脑瓜子不去骗世家公子搁这耽误青春? 那纸上写着:“有大胡子的那位叫什么?” 景侯?她是不是瞎了眼,那么多个小伙挑个短命概率最高的人,我觉得这姑娘命不好,这手气,多臭!公子得帮帮她。 我告诉姑娘那人叫景二狗,家里负债累累,被债主追杀亡命天涯,私德有亏,喜欢中年大姐姐,父亲与其断绝关系,哎,人渣! 姑娘是哭着走的,公子是心静如止水,甚至多溜达了半个时辰。害,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她最好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二拨人也是官府里衙役,他们是愁眉苦脸地进来。那火真是巧,谁也没死,就死个张老爷,火中又扒拉出个无头黑骨,猜到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衙役过来机械地盘问,眼中写满了绝望和麻木,听说张府炸开了锅,消息连夜传进宫中,姚贵妃当场昏厥,醒来后哼哼唧唧求皇上做主。 我就好奇,人家姚贵妃说了什么西市这群说书的怎么都知道,他们都在姚贵妃床底下啊? 总之皇帝老儿看在姚贵妃马上要生产的份上,下了一道从严查办的命令,看样子要为张家撑腰。可我觉得这老头心不诚,他要是心诚就应该命令大理寺接手,哪有督办地方官的道理。 地方能查出个什么东西,你让他查谁偷了张家的牛谁刨了李家的菜还差不多,查这种命案,凶手死了他们都不知道凶手叫什么。 他们不知道,可我知道。现在衙役问我去花烟间做什么,柳叶不可思议地高声重复:“公子去花烟间做什么?” 镖师们看我的眼神像看负心汉,我转头看楚天骄,道:“你约我去花烟间做什么?” 章八十七 他一定是想骂人,不然为什么嘴角一个劲地在动,狐狸眼睛炯炯有神,似乎有两簇火苗在跳动,在正午的金阳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以为他会找一些可靠的借口,结果他竟然张嘴就是:“去听曲。” 衙役接近麻木不仁的眼睛终于转动起来,他说:“你是个姑娘。” 楚天骄一拍桌子,“姑娘就不能听曲?我有钱,管得着吗你!”好! 衙役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仿佛已经被该死的工作折磨透了,只是冷漠地说:“你很奇怪。”随后刷刷地在本子上记载起来。 因为什么子高送过锦旗,镖师没被为难,只有到景侯处时停顿住,因为他什么话都不说。老板娘急急解释,说他脑袋不好。 问话的衙役脑袋只到景侯的大胡子,那衙役就盯着胡子看了好一会,才说:“你也很奇怪。”随后又刷刷记载起来。 结果人们是万万没想到,景侯一把夺过记载事件的本子,一边扯一边往天扬,还不停发出猿叫来迎合老板娘说的不正常。满天的碎纸像鹅毛大雪纷纷落地,人们都傻了,老板娘也是,我被气笑了。 衙役们怔愣地仰头望着雪白纸花,其中负责记载那人麻木的眼中竟然有一丝解脱。 四个衙役想带走他,可笑,连身都近不了,他就像一个通电的电风扇,没人敢伸手去碰。 衙役们根本没有落荒而逃,或者急匆匆地跑,而是慢悠悠往外走,最后出去的人慢悠悠地说:“你等着。” “小姐,怎么办?”老头问楚天骄。 楚天骄被气得要冒烟,如果他能的话,现场就是一场火灾。他单手拎起无人敢靠近的景侯走进房间,随着门重重一关,屋里传出噼里啪啦打架的响声。 “公子,怎么办?”书生问我。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大晴天打侯爷,忙一会就忙一会。还能怎么办,“开门迎客吧。” 苏小小被藏在了地窖里,景侯被捆在了梁柱上,镖师们全趴在二楼栏杆处嗑瓜子。杏树下放了两把椅子,楚天骄坐在椅子上擦汗,我坐在椅子上喝茶,柳叶站在我身侧扇扇子,我让他别干,他非要干。 救火出来后,柳叶情真意切同我讲还是要跟着公子。我问为什么,他说天意,我问他头发怎么缺了一截,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现在,因为天气太热,我与柳叶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熬着时间。 “父亲怎么样?” “好得很,天天跟盘古打拳呢。” “母亲呢?” “再好不过了,天天看老爷跟盘古打拳。” “姚家呢?” “烈火烹油,繁华得很。” 哦,那没事了,我缓缓磕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 “不过,公子,你怎么跟楚小姐跑了?” 什么跟他跑了,那是被掳了,会不会说话,败坏公子名声呢。柳叶絮絮叨叨,“夫人可着急了,您说您走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所以,这些路途上的苦公子是完全不用受的,我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满脸心虚的楚天骄,“解释。”我说。 章八十八 他装起神仙老道,看树看天看风景看热得乱叫的鸟,就是不说话。 太师椅下放着个水盆,纯粹是因为天气太热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我想出的原始降温办法。柳叶按住我摸向水盆的手,他小声说:“公子,好男不跟女斗,有失风范,还是讲道理吧。” 八月的热没有让我背过气,这句话却差点让我呼吸不上来。 讲什么道理?讲八月这么热是因为北半球夏至阳光直射北回归线,阳光与北回归线夹角为0,得到阳光最多。 还是讲‘好男不跟女斗’是因为这个时代女性地位低下,女性在很多权利上失语,男性要“补偿”女性,要规范垄断权力和话语权的男性的道德和行为,让他们别胡作非为。 这些法律道德准则是建立在女性整体缺失话语权的前提,可楚小姐皮囊下是个与我来自同个世界的现代人。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不平等,甚至如果他想他就能凭借楚小姐这身大力打得章公子满地找牙,毕竟楚天骄他不会遵守这个世界对女性的束缚框架不是吗? 柳叶摇头,劝公子冷静,我靠向太师椅看着葱绿树叶,火气冲脑,冷静不了。 心里好苦,好苦,我飞快摸出水盆,准备凉水浇自己的头,让自己冷静。 盆飞了,被楚天骄一挥手甩出去数十米远,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开门声同时响起。那是黑压压的衙役和打先锋穿黄鹂官袍的老爷,铜盆在老爷阴文镂花金的帽子顶珠上转了一圈当啷落地。 全场鸦雀无声,身后如飘雪一样的瓜子皮也停了,衙役们不说话,楚天骄也不说话,只有官老爷气得直哆嗦,伸手指着我怒斥:“大胆!” 眼睛有病?盆是我扔的吗?老爷怒斥大胆狂徒,命令手下赶紧给我七八种颜色看看。 黑压压的衙役往里涌,个个激动得跟替天行道似的,楚天骄站起身,我看到他背着手松指骨,噼里啪啦的骨节声炸开。 衙役涌来,可我没看到楚天骄准备吃牢饭的犯罪过程,身后也有人朗声道:“大胆!” 那是被老板娘偷偷放下的景侯,扯掉胡子露出年轻脸庞。我以为他的鹰眼已经是极具侵犯力,没想到他剩下的五官更是刀削阔斧劈砍成,只不过因为年轻还显得有些稚嫩,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却生机勃勃,像草原上无人管理疯狂生长的野草。 那不是汉人的五官,而是胡人的面貌轮廓,但因为综合了老侯爷的汉人血统,侵略性极强的轮廓融合了水墨写意的温润,两种文化风格出乎意料的在一张脸上融合得近乎完美。 占据半个手掌雕刻着“五雷号令”的石制令牌对着官老爷呆住的脸,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用近乎冷漠的表情凝视着脸上还在滴水的老爷。 柳叶惊讶地在我耳边问:“景侯怎么在这?” 恩?柳叶为什么能认出景侯?我问道:“他很有名吗?” 柳叶看了看我的脑袋认命般叹了口气,解释道:“束公曾经说:近年及冠的少年郎,唯景鸿首屈一指,其他不过尔尔。” 章八十九 “他十几岁就被派出剿倭?”我问道。 “是。”柳叶回应,“少年出英雄。” 活该皇帝老儿没子嗣,做的事也太缺德了,小小年纪就给人送上战场,资本家也不敢这么做,他凭什么?就凭封建专制? 八品官老爷袍子上绣的黄鹂战战兢兢,一抖又一抖,官老爷腿打颤,却没跪,也跪不了,奴才跪,臣不跪。 我从没见过写五雷听令的令牌,还是石头材质的,怎么这么奇怪呢?当我把这个疑问说给柳叶听时,他淡淡地说:“那是个祭祀用的法器。” 他安静地看着景侯接着又道:“当年红石战场死了数万士兵,老侯爷也因此一战成名被册封为冠军侯,冠军侯,多么独一无二的荣耀。 战争退散,流亡的百姓逐渐回到故土,建筑、耕种、繁衍,一切照常,只不过总有人听到田地里有金戈铁马的回响,武将们说是士兵亡魂,文官们说是地理位置造成的风声,两方僵持不下,直到有一个百姓在山洞中看到战马厮杀的光影。 先皇命令百位巫侣超度亡灵,用的就是这个法器,‘五雷听令,开地府门,奏华乐曲,送英灵归。’ 吟唱之后,法器破碎,光影却也消失了。那块出现过光影的石壁被凿下来,石块被送到了皇城,石匠们又重新凿刻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法器,至此以后,这块法器就成为冠军侯独一无二的军令牌。 现在,看来它已经归景侯所有。” 柳叶平淡又简略地说完一个残酷的故事,作为听众的我不知道那场战争有多惨烈,体会不到百姓流离失所的绝望,理解不了皇帝也信神佛。我不想说这个时代的人愚昧,哪怕我知道有科学这种东西,他(她)们只不过是想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罢了。 漫长的历史河流中,人们都不过是在生存,只有少之又少的人在追逐心中的梦想,有些人成功了,成了智者大能被载入史册,有些人失败了,被当成蠢货笨蛋贻笑大方。 我听见那少年说:“我父亲冠军侯在城外驿站被刺杀。” 那官员袍子上的黄鹂抖得更厉害起来,“下官,下官不知啊。” “你不知?这件事很奇怪,城中谁管事?” “张老爷,不,不,张府尹。” “他不是死了吗?” “是,是,是。”那官员连说三个是,可除了是又再也说不出其他。 景侯收起令牌,“告诉你的上司,把所有人都派去找冠军侯。”他彻底暴露了自己,再也不隐藏。 “侯爷,不可,不可啊,皇上下令让我们查张府尹的死因,命令十日之内就要查出来,否则要削下官的脑袋。” 官老爷扯着喉咙诉苦,小侯爷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问:“贵妃的劳什子舅舅重要还是为你们保家卫国的冠军侯重要?” 小侯爷弯起嘴角讥讽地笑,伸出一手指着来时的路,大声道:“冠军侯!老侯爷!就在那!被人刺杀了!殿中全是死去的飞龙使!我!给你们清了六年倭寇的景侯!来时的路上!也被人刺杀了!百人只活了我一个!” 章九十 官员跌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镖师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下来齐齐站在景侯身后,楚天骄上前拉开了小侯爷。 许久的沉默后衙役扶起老爷,老爷边说着‘下官这就去’边退出了院子。我起身,柳叶连忙问:“作何?” “送送客。”我说。 我出了院子关上了门,看着那老爷弯起的腰一下子挺直,不在侯爷面前他又成了官老爷,耀武扬威的,有趣。 “大人。”我高声喊道。 那大人放缓脚步,特意等我赶上,甚至露出了和煦宽容的笑,他现在看起来毫不在意那盆水是谁泼的,颇有几分宰相胸襟。 “小公子有什么事啊?”他笑眯眯地问。 “大人说笑了,我在大人面前能有什么事呢?不过也是要出门过来送送大人罢了,这不还要替那盆水给大人陪个不是呢。” 我装模作样地弯腰,果然他一把托起我的胳膊,连声道:“不必,不必,不就一盆水,做父母官岂能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我恭维,他反恭维,衙役们不说话竖着耳朵听相声,我们两个在青天白日下发出郎朗笑声,活像两个要拔皇帝江山社稷羊毛的奸贼。 他说着说着拐弯抹角地打听起景侯来,我就等着他问呢,否则这烈日当头的,岂不是白挨晒。 “你说小侯爷让我找老侯爷,领导让我破案,我怎么是好啊——”他又开始拉长声音唱窦娥冤。 我装模作样地疑惑出声,“大人,这两件事跟你有什么直接关系?”紧接着一拍手,吓了他一跳,“大人,您就是给皇上打工的,只要忠心耿耿就不会出事。事情解决不解决不全看老天爷吗,皇上都得敬天您哪能胜天呢?” 他愣住,脑袋费劲地嚼着我说的话,好一会才大笑出声,“公子真是字字箴言,下官就是一打工的,给皇上打工的!” 他一挥手让衙役站远点,随后靠近于我,小声道:“我知道公子有事找我,说吧。” 我说:“不需要您做什么,着实上报就行。” 他愣住,啊出声,大概是因为我笑得像个菩萨,无欲无求。 “只需要您在给上司汇报时加一句话。” “什么话?”他问。 “贵妃常有,冠军侯不常有,倭寇与蛮人还要靠两位侯爷镇压。” 官老爷又靠近了我几分,这回是真的愁眉苦脸,“可姚贵妃要生了,都说是龙子呢。” 我拍了拍官老爷胖乎乎的手,低声道:“大人,这可不一定。” 他睁大眼睛使劲看着我,像是被吓坏了紧紧拉住我的手,我火上浇油,“大人,乾坤未定,您怎么知道没有黑马呢?” “是小侯爷的意思?”他脸上的汗像水一样流淌。 我没说话,只是笑笑,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许久才说,“不就是带一句话吗,我应下了。” 我拱手与他告辞,看着他与衙役的背影,他胖乎乎的,像是一群瘦鸡中站了一只小猪,单纯得怪可爱的。 身边传来落地声,楚天骄轻巧地从墙上跳下,问:“你搞过传销?” 他不懂,“是语言的艺术。”我负手说道。 章九十一 “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因为阳光炽热,也因为他的站的角度,太阳仿佛长在他头顶,光与他的脑袋同亮。 他接着说道:“他只是个小官,做不了主,他甚至可能答应你却什么也不说。” “他说不说都不会影响事情的发展。”我当然希望他会说,毕竟耳旁风这种东西宜多不宜少,如果他不说,那也没关系,一杯水多一滴水和少一滴水没什么区别。 客栈一天两遍饭,我早上吃得不少,可现在正午却感觉有些饿了。这座城中的市集在等待赵阇的这几天中我已经很熟悉,赵阇还没来,同样没来的还有那支‘剿匪’的军队。 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可人总是要吃饭,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去吃饭吗?”我随口一说,不等回答便拔腿前进,因为我有银子,从镖师那里要来的。 “一起。”他大步赶上,面容端正,看着不像是吃饭,像是去进行食品卫生安全检查的领导,很影响食客的胃口。 西市热闹非凡。叫卖的,吆喝的,讲价的,人声鼎沸;杂耍的,喷火的,跳异域舞的,百花齐放;京城都没这热闹,因为此城是个物流中转站,从此城起,道路四通八达,往哪走都行。 我在西市听相声时,听说老皇帝因为京城的位置太靠北想要迁都,南迁到气候温和、鱼米富饶的江浙。但是没迁成,因为老太傅当场就骂了他,说他放弃江山不守,要去南方享乐。 当时说相声的师父是这么说的——“老太傅厉声问圣:皇帝都走了,百姓为什么要守在这里?我们定都在这里,是替百姓守边塞,皇帝在,百姓心就安,如今您要走,恐怕天下人心要惶恐!” 当皇帝的最听不得人心惶恐这句话,吓得老皇帝当场就说不迁了。如今看来京城确实不如南边繁荣,如今这一个城就比京城热闹,怪不得皇帝想走,理解。 大概是人心惶恐这句话威力太大,第二年老太傅病逝后十几年皇帝也没再提起这事,不过最近几天西市有人说老皇帝想迁都。传闻要是真我觉得皇帝纯粹是没事瞎折腾,乱迁什么都,赶紧把子嗣的事整明白,姚贵妃还没生子呢,后继无人他老人家指不定怎么上西天,将军的刀可不长眼。 我轻车熟路走进面馆,来到熟悉的靠窗位置,叫了三碗面,楚天骄问第三碗给哪个神仙吃。 他根本没有九曲玲珑心,看不出事情走向,我有时都不想给他讲解,麻烦。我告诉他晚上很有可能吃不上饭,他又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让你吃你就吃,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白瓷碗,绿葱花,大块牛肉翻着亮光,细长面条浸在高汤中,热乎乎冒着气。 我刚拌开面,就听到对面传来呼噜呼噜吸面条的声音,狐狸眼睛在白气后若隐若现,他吃得热火朝天,鼻尖冒汗。 外面人声鼎沸,路人交织。面馆中小厮忙碌,托着上面的木盘穿梭在食客之间,门外悬挂的铜铃又响,又一位面色通红的客人扇着领口走进。 “一份涎水面。”客人高声道。 阳光从他掀开的竹帘下照进面馆,像金子铺洒在地板上。 章九十二 如同金戈铁马响声乍起,竹帘被大力挥开,阳光落在闯入者的绿鞘方头腰刀上,黑靴鱼鳞甲,漆黑护手刷地拉开一幅画纸,豹子眼巡视着店中各人。 热气腾腾的面馆瞬间无声,唯一的声音大概只有我和楚天骄哧溜哧溜吸面的声音。 是京城的禁军,领头刷地合上图纸,一挥手带着众人奔向窗边,确切地说是奔向楚天骄。 “带走!”他指着楚天骄厉声道,两个禁军压着楚天骄的胳膊愣是提不起人,那二人愣住,暗中腰部发力,还是没抬起来。 恰逢楚天骄咽下最后一口汤,狐狸眼睛斜睨着禁军,说道:“怎么,没吃饭吗?” 屋内霎时沸腾起来,哄堂大笑,有人用筷子敲着碗边,有人站起来吹口哨,窗边杂耍的大哥喷出一条火龙,好家伙,是真热闹。 斜对面的年轻小伙笑弯了腰,“哈哈,连个姑娘都拉不起来!” 老头摸着胡须连连摇头,“唉,兵弱马瘦,兵弱马瘦啊,唉。” “起开,我来!”豹子眼的大哥动了火,下扎马步,虎背肌肉虬起,提着楚天骄的肩大喝一声,双掌血管凸现,可手下人纹丝不动。 小小的面馆仿佛了炸了锅,窗边围上好多看热闹的人,甚至有大婶抱着孩子从窗户往里扎,一个书生也想看,被大婶一个扭腰给顶出了人群。 领头的大哥被气红了脸,对他那群像呆头鹅的手下发火:“都愣住干什么,过来把她给我带走!” “慢着!”我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面。 “你有事?”大哥粗声粗气地问。 “谁让你抓的她?她犯了什么事?” 大哥一拍桌子,眉头高挑,“官家的事,用得着跟你说?” 我对站直旁边看热闹的小厮招手,给了他三十二个铜钱,道:“这碗打包带走。” “好嘞。”小厮麻利接过不那么烫的面碗走进后厨,生意来了热闹就放一放。 “你这是拒捕!”大哥二拍桌子,面红耳赤。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我收好荷包,拢着手瞧他,“逮捕文书呢?拿来给我看看。” 大哥双手握拳,好像被气疯了,怒斥道:“姚贵妃亲口下的令!让禁军带楚怀香回去,你们这是抗旨不遵!” 好家伙,好家伙啊。你说他是敌人,他又蠢得过分,疯狂自爆家门。你说他是同党,他又双目欲裂,火爆三丈,很是气急败坏那么回事。 我问他:“姚贵妃都能调动禁军了?我记得只有皇上可以,莫不是如今京城都是贵妃说了算?” 他一下子白了脸,瞬间冷静下来,额头滴着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干巴巴地说:“是贵妃传的圣上口谕。” “妖妃啊,妖妃啊。”老人又摇起了头,痛心疾首地叹气。 “大人,楚怀香一个女子是犯了什么惊动贵妃的事呢?”旁边有书生问。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这时竹帘又动,门口传来爽朗笑声。进来一个穿着低调华服的白脸公子,那公子有着好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他进来便笑着问:“申豹子,让你抓个逃犯,怎么这般大动干戈、惊扰大家。” 好家伙,真是一进来就放屁污染环境。 章九十三 来者华服笑谈,给我一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感觉,对于大脑的第六感,我给以很大尊重,毕竟它很准,帮我躲避过很多风险。 他进来就成为全场的中心,那衣服真华丽,暗纹是用金线勾勒,在光下一照熠熠生辉,在这些百姓和平民堆中格格不入。 穿着这种衣服的人肯定是不会劳作的,划个口子或者弄脏衣服就毁了,越是富丽堂皇的衣服越不结实、越难清理。 年幼时也曾好奇电视上皇后拖着长长的衣摆走过青砖地面不会脏吗,后来才知道皇后的衣服一天换一套这辈子也穿不完。 取四海之力供养一人是件挺恐怖的事,因为有人一天换一套华服,就有人一家穿一套衣服。看一个国家怎么样,不要看它的上限在哪里,要看它的下限有多低。 我私以为一个国家的贫苦人民越少这个国家才越强,光看富人是没用的。危难来临时他们改名换姓比谁都快,他们可以称张家为皇,也可以跪李家为帝,最好不要期待他们会多有骨气,没有的。 现在,皮肤白皙如好女的桃面男子站在食客中,两手下垂交叠掌心向上,气度非凡。他嘴角上挑,眼皮垂下三分,余光如刀,不冷不淡叫着我:“章公子。” 他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他。人群静默,都在等我回话,人们看看我,又看看他,似乎想找出两者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穿着五两银子买回的月白澜袍,比不上他富贵,但也不便宜,整个镖师中就章公子的衣服最好,连景侯穿的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常服。 镖师们认为章公子是个读书人,有文化有涵养,衣服穿贵点没什么,毕竟京城中公子穿得都富贵,哪能让公子受苦呢。我买衣服时还以为是章大人给楚天骄的酬金,这趟出行的钱大概是楚镖头的私产,心安理得一下子变成煎熬。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景色,窗边人很多,但远处一点的地方人们活动依旧。那异域的姑娘还在转着圈,红裙子带着铜铃铛叮铃作响,他身边异族的汉子耍着刀,烈日炎炎,少有路人停住看,草篓子的铜钱也是少得可怜。 “公子——”小二扯着长长的调子,拎着一个木盒子小跑过来,“面好了,公子,盒子十文钱。” 我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子递给他,说:“多余的钱你放到那边卖艺两人的篓子里。” 小儿愣住一瞬,便很快恢复如常,应声称喏。 我起身,楚天骄也起身,他拎着木盒站在前面挡住桃面公子凉下来的眼神,侧头问我:“回去吗?” “回去,给景侯的面要凉了。” 小小的店铺又热闹起来,长长的喔声打破男子凉薄的目光,他似乎不解,又似乎疑惑,可能不明白为什么此处如此卧虎藏龙。 我想景侯在人民群众中的口碑是极好的,否则为什么会有黝黑的少年郎从窗户伸进半个身子激动地问:“是在江浙剿倭的景侯吗?” 章九十四 至从我在面馆应了是,客栈外来回走的小伙子猛增多,上一批的姑娘们可以用着了魔来形容,这一批的小伙子像中了邪,比粉丝追星还狂热。 客栈大开着门,门口站着两个镖师,冷漠着脸拒绝一切往里进的人,本来是关着门的,奈何群众的呼声太高,实在让人担心他们会爬墙。 刚刚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刚喊完‘我们不进去远远观望就心满意足了’,那边又出来个白脸书生,端着一卷宣纸,像端着圣旨似的,声情并茂地朗诵着。他足足读了半个小时,听得我糖尿病都要犯了,写得也太激情四射,比情书还肉麻。 在他佳作中,景侯不是人,是天上的神,来人间渡化众生。我有些不解,景侯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还装什么流浪汉,看这粉丝只要侯爷吱一声便有无数好汉护君平安,那是想死都难。 现在,我挑着成坨的面喂从树上跳下的野猫,楚天骄坐在方桌对面,他担忧地看着门外问:“景侯就这么暴露了?是不是不太好。” 野猫扭过头,没看上这坨面,绿色眼珠瞧着我喵喵直叫。好家伙,做流浪猫还挑剔起来了。 堂屋中单独面见外来随从的人一言不发,那是姚金阳派来的随从,要请景侯爷夜里赴宴,不知是要摆鸿门宴,还是要设美人劫。 姚家起名都挺霸气的,不是姚金璨就是姚金阳,看架势是要与日月同辉,姚大人有野心。不过名字的主子一个是二世主一个是斯文败类,怕不是要后继无人。 穿着比景侯还贵气的随从半弯着腰等待,年轻的侯爷不说话,只是把信纸放在方桌上,搭在方桌上的手指压着信纸不动。 许久过后,在小厮悄悄巧巧把重心放在另一只脚上时,侯爷猛地站起身,惊得屏息的随从差点摔倒。 “你太小看他了。”我把凝固的面扔进木盒子中,敲了敲不肯吃面的小馋猫,说:“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最优解,哪怕是现在选择暴露,他不是蠢货,你不要乱替他担心,不如想想你我。” “你我?”楚天骄睁着眼睛不知道在装哪门子的懵懂少年。 三花猫跳上我膝盖,寻找舒适的地方磕上眼,“我们被卷入奇怪的事件中了,如果我没猜错,章远山和楚怀香是死了,你我魂穿过来接替了这两具身体。” “你有照过镜子吗?”他直视着我突然问。 背后无端一凉,相比人心来说我更怕鬼神,“没有。”实话实说,“老实讲,我现在还接受不了自己拥有另一张脸。” 楚天骄摇头,“你应该照照镜子,这张脸跟你以前的样子很像,尤其是桃花眼。”他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接着说道:“我这双脸也是。” 他说:“章白鹿,老天爷都给我们新的机会了。” 我缄默,膝盖上的流浪猫被轻蹭下巴发出呼噜噜的舒适声音,堂屋中对峙也终于有了结果——“告诉他,夜里我会准时赴宴。” 大家都有答案,只有我没有。 章九十五 姚金阳请了侯爷也请了我,宴会地点是张府尹的家,没有乐舞也没有彩灯。张老爷还没出殡,院子里挂着白绸,府内的人哭丧着脸。 肃寂,可排场不小。每面坐四人还有余的大方桌搁置在荷花大开的水榭中,瓷盘盛放瓜果,白釉描金折沿盘中装着热菜,印花鸟纹大盘里是孔雀摆盘的盐水鸭,天蓝釉菊瓣盘叠放浅绿色和嫩黄色方块糕点,每个人位置前各有一个天蓝釉碟和数道用青白釉花碟盛放的菜品。 水榭上蒙着碧纱把虫蚁隔绝在外,那纱清透,可看外面的荷花,荷花中点着月白灯,风一吹,碧纱舞动,满池子的影影绰绰,似天宫幻影。 水榭四周摆放着驱蚊虫的香草植物,有藿香、凤仙花、夜来香、七里香,还有一些其它的不认识,清香满鼻。 镂空花凳中间的白瓷盆中盛放着冰,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腰往上攀爬,来这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夏夜不错,还是老爷们会享受。 水榭中人不少,我方三人占据一个面,景侯坐次首位,我和楚天骄坐在景侯右手侧,其余三面皆是陌生人,除了中午在面馆中见过的姚金阳。 他穿着窄袖窄身的白袍,来之前柳叶同我讲,姚金阳是有官位在身的,有官职的穿锦袍,无官职的穿白布袍,他如今也穿白袍大概是因为舅舅张府尹。 其他人大多穿黑、白衫,看起来是刚刚凭吊完张老爷,他们盯着景侯看,我实在从那些炼化得平静无波的眼睛中看不出什么。在场这八位男子,有的是官场上精明的狐狸,有的是饱读诗书的学士,还有一位看起来像富得流油的商贾,奇怪,商贾能参与这种趴体? 千万不要有古代人都很蠢的想法,我暗中告诫自己,坐在这里的这群人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人精,而我不过是一个刚毕业迷茫得要死的年轻人。我知道一些他们的手段,从来没有使用过,所以非必要时刻不要冒险。 景侯举动如常,像是司空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无波无澜,让人以为是少年枭雄,枭雄会被楚天骄这种傻子揍? 我来前问过景侯他最会什么,他说打仗。除了打仗?他第二次说了不少的话,总结一下就是啥也不会。 “你看起来心思颇深。”他说那是冠军侯怕他十几岁就离家打仗会吃亏让他装成这个样子。 “六年来就没有长进吗?”我问。 “越来越会打仗了,还能在海里憋气很久。”他说。 “心眼呢?” “我玩不过那些老狐狸。”他十分真诚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就没长那方面的心眼,所以才装了这么久的傻子,但我知道你聪明,你帮我,我以后也会帮你。” 他想扮猪吃虎还是想拿我当枪使?好坐收渔翁之利。我没有同意,因为他要我做玩命的事,自己却不真诚,他不是蠢货,我也不是,何况我还带着一个在闷头吃菜的蠢货,得万分小心才行。 章九十六 姚金阳装模作样地轻咳几声,示意某些只知道吃饭的人自己要说些有的没的了。 楚天骄停下筷子,姚金阳满意地张开嘴,果真是一些有的没的,全是转圈的箩筐话,他成了美景佳肴中的唯一败笔。 他谈到了张老爷,险些流下眼泪,叹一声气说舅舅命苦。是他舅舅苦还是农民苦?商业和手工业大力发展,农业搁置一旁,可这是农业时代,国家的根本是土地,最大的税收也是土地,土地没人种,农民流失严重,早晚得出事。 至于什么时候出事,要看什么时候有外患。剿倭才传来捷报,边塞没有彻底解决蛮人,哪个不是隐患,现在根本不是歌舞升平的时候。 国家已陷危机,方桌上气氛却和谐至极,就像唱戏的,你方唱罢我登台,姚金阳叙述老爷们宽慰,细数张老爷感天动地的职业生涯和丰功伟绩,一个主角与他的七个捧哏。 只有一人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说,那是个穿白袍清瘦的中年人,丹凤眼雪亮,不苟言笑,从开宴起到现在他鲜少吃菜,偶尔喝酒,视线落在姚金阳身后的凤仙花盆上,在思考什么。 姚金阳到现在也没问过一句冠军侯,也没问景侯被刺杀是怎么回事,只是说着自家三分事,好像只有他家死了人,多傲慢。 八人都关心找姑娘死去的张老爷的一生,却没一人问问保家卫国、生死不明的侯爷下落,景侯冷下脸,饶是再好的定力也受不了这种轻视。 楚天骄也肃着脸面,我却只觉得好笑,什么人都能当老板了,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都能做父母官了。 两位脾气火爆的人眼瞧着要起身用拳法感化他说人话,我赶紧暗中摇头示意不要轻举乱动,姚金阳不会是这么蠢的人,他做现在这么做肯定有目的。 果不其然他哭丧够了就话锋一转,“一不小心说了这么久的舅舅,都疏忽侯爷了,今天请您来是因为禁军抓到个跟踪军队的和尚,那人叫赵阇,说认识侯爷。” 年轻的侯爷打量着对手,不愿意接没谱的污水,解释莫须有很浪费时间。侯爷的眼神轻蔑,随后洒然一笑,“哪来的劳什子人都来问我。” 景侯是真不知道,可楚天骄放在桌下的手却用力收紧,至于我怎么知道,因为他抓的是我的腿。也许这就是报应,也许是公子的面部表情太狰狞,姚金阳都疑惑了,“章公子怎么这般表情,难不成你认识那和尚?” 我真想给他来十八九下,让他好好做人少干膈应人的事,可这是张府,打了他我也很难走出去。我只好捂着肚子指着面前的菜,声色俱厉地指责,“你下药了?” 他瞳孔猛然皱缩,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一点茶水溅射出来,“章公子说笑了。”他僵硬地解释着。 他娘的!他还真下药了!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我刚想对两位好汉说撤,腿上的疼痛就消失,楚天骄重重砸在地上,又来了!又中药了!又到关键时候歇菜! 章九十七 姚金阳踢翻墩子,猛地抽出藏在桌下的佩剑,声色俱厉,“杀吾舅舅,尔等皆要偿命!” 多么富有正义的一句话,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就仿佛在侮辱正义,真当天下是他姚家的不成。我根本不想参与封建主义下的权谋争斗,也不想量自身之能力、结皇帝之欢心。 比如学富五车给皇帝起草诏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给皇帝当图书管理员,文武双全给皇帝当带刀侍卫。 汉灵帝刘宏让宫女穿开裆裤,南汉皇帝刘继兴下令当官要阉割,前废帝刘子业创办皇宫妓院,后废帝刘昱杀人为乐,嘉靖帝朱厚熜采宫女经血炼仙丹,北齐高家一家子都是变态,《金史》的海陵王本纪几乎是完颜亮从头杀到尾的本纪。 林子大了什么皇帝都有,不仅有,甚至还会扎堆出现。残暴至极的还能往下传个几代,荒淫无度的,残暴不仁的,乱伦的,奸尸的,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那些皇帝都干过。 说什么皇权无上,真龙天子,都是奴民的谎话。哪有那么多明君,数千年历史中明君屈指可数,大多数都是普普通通的庸君,还有不少是神经病,摊上一个平庸的皇帝都要感谢老天。 而且想当明君就得有名臣,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缺一就是遗憾悲剧。开国之君万里无一,五千年历史中人们熟知的不过几人——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明太祖朱元璋。谈到其他皇帝要不不知道,要不就是以荒唐比如以做木工闻名。 摊上什么皇帝完全就像抽卡,抽到好卡是天下盛世,抽到平凡的卡是凑合着过,最倒霉的是抽到毒药卡,那就是根本活不下去。 五千年的历史就是皇权更迭,在一个圈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推翻帝制,解放人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人们才从那个奇怪的圈中跳出来。因为我知道人人都可以过上好日子,所以我根本不想参合他们那些权力斗争,如果姚金阳的刀尖不是指向我,我会很老实。 “章大人太不知好歹!”他对我说。 水榭外响起脚步声,官兵持刀堵住进来的路,还有一些人挑开碧纱闯进来,刚刚还在恭维的人白了脸,哆哆嗦嗦跌坐在地上,看来姚金阳是想把他们捆在一艘船上。 雪白剑尖随之一移,指向另一人,“景鸿,你忒不识抬举,我父亲请了你和老侯爷那么多次,你们非但不见如今还杀我舅舅!” 姚金阳误会了,人不是景侯杀的,可被诬陷的人看起来毫不在意,先是没有温度地皮笑肉不笑,随后如豹子一样迅速起身,一脚踹翻木桌,人来到姚金阳身后,夺了他的剑,逮了他的人。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么景侯已经完成了斩首行动。 “你怎么敢对我做这些?恩?”年轻的侯爷提着剑拎着人,不冷不淡地问。他划开一刀,猩红的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往下掉,像红豆一般,地上的七个人抖得更厉害。 章九十八 人们陷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洋葱包围中,姚金阳瞪着眼睛不可置信激动地喊:“我没想杀你!” 这个画面怎么这么无语呢,不想杀拔剑做什么?让我以时间线从头捋一遍。 姚金阳的姐姐姚贵妃马上要生子,大概率是个皇子,只要是皇子马上是皇位继承人,如果是个公主也没什么,大不了下次努力,这对姚家来说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老老实实地等结果就好了。 景侯接受急令回京,回京的路上被刺杀,被刺杀后第一反应不是赶紧回京找皇帝哭诉,而是藏在皇城外的村子里隐姓埋名。 章远山和楚怀香死亡,我与楚天骄魂穿于茶馆。姚金璨找楚镖局麻烦,楚天骄劫持我逃跑。西郊大营派出一支由姚贵妃传圣上口谕的军队,表面领导人是申豹子,实际指挥者是姚金阳。 冠军侯一直在找景侯,在得到消息南下的路上被刺杀。两场刺杀都发生在驿站里。 姚贵妃的舅舅因为大火死了,真实死因是他杀,皇帝下令地方官彻查。 冠军侯失踪,景侯主动暴露,姚金阳要杀景侯,邀人赴宴时特地加上了我,他认识我。 有几点我还是想不通。 一,他为什么要杀景侯,他怎么敢杀朝廷大员,姚家怎么敢。他又不是皇帝,就算是皇帝,去掉出名武将也要好好布局一番,比如朱元璋,能杀也能忍,忍到对方酿成大错再打一网打尽。 二,姚家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在钢丝上行走。想当皇帝?可姚贵妃的孩子出生,如果是男孩马上就是皇位第一继承人,守株待兔尚可,何必冒险。 三,姚金阳为什么认定是我们杀的张老爷,张老爷有什么是我们非杀掉不可的。 四,景侯为什么不进京求援,甚至连报警都不报,硬是自己找。 两位侯爷遇刺的消息没有传出我能理解,无妨就是偷偷地找,不要惊动百姓,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可景侯为什么不进京呢,明明皇帝才是他的老板。 我打量着英气的侯爷思考着,侯爷斜睨着手中的公子哥,公子哥白着一张脸不善地瞧着我,他瞧着我?他在脖子已经流血的情况下还要瞧着我,为什么?真奇怪。 真是不懂姚金璨和姚金阳兄弟二人,明明动手的都不是我,可却全往我身上使劲,个个都想让我死。 “怎么不挣扎?”景侯问。 “我没想杀你!”姚金阳厉声辩驳,很有骨气。 “你刚刚不就是那么说的——‘尔等皆要偿命’。” “我那是。。。我那是。。。那是。”他突然卡住,说不下去,在侯爷看来像是在狡辩,可在我看来他是不能说。 他有不能往出说的原因,如果‘我没想杀你!’是真心话,不是想杀景侯那么是想杀谁?尔等,哦,是我和楚天骄啊。 真笨,以为侯爷跟我们是一伙,因为之前姚家请不到侯爷心里存了气,又故意冷落侯爷,假意邀请侯爷其实是想邀请我。搞出这么大误会,给自己找了个强力的对手,直接提着剑扎我不就好了,景侯说不定会坐着看戏。 章九十九 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师出无名地杀侯爷,皇帝都不敢这样干,要干也得符合程序正义或者偷偷的。所以他是想杀章公子,他怎么敢?章公子又不是楚怀香那种阶级。 我大意了,这场鸿门宴不是准备给景侯的,是准备给章远山的。姚金阳,他就像是程序中突然出现的bug,预防不了。 楚天骄又歇菜,景侯开始思索,我不能让他想明白,对不住了。 公子嘴角带着笑,端的是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中。公子前倾身,轻声问:“姚家难不成是想要军队吗?” 金尊玉贵的公子刷地白了脸,年轻侯爷瞪着鹰眼,地上的七个人哆哆嗦嗦抱在一起颤声道:“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是来祭奠张府尹跟姚公子告别的。。。”他们怕极了,毕竟谋反要掉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脑袋。 只有那个清瘦的男人还在喝着酒,仿佛发生什么都跟他无关,真乃神人也。 此时,我需要景侯跟我站在同一条船上,他不愿意也不行,强扭的瓜甜不甜都没关系,不甜我沾糖吃。 “冠军侯不会是你们刺杀的吧?”我火上浇油。 “你胡说!”如玉的君子气得直跳脚,桃花一样的脸仿佛上了一层胭脂,看来真不是他做的。 景侯扔了剑,坐回到原处慢悠悠吃那份一动未动的佳肴,他吃的不多,每次只吃一两口,中间间隔的时间很长,等到盘子里的食物剩得跟楚天骄面前差不多时,他终于停下进食。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检验自己那份食物有没有药,没有,姚金阳确实没想对他怎么样。这对我来说有些糟糕,我甚至不用尝试就能知道自己那份肯定有药。 在这漫长的安静时间中,姚金阳叫来一个侍从给自己处理颇深的伤口,他很像个汉子,一声未吭,只是冷漠地看着我。 年轻的侯爷放松下肩膀,桀骜地笑着侧过头,“你说自己叫章三丰。” “艺名。”我说着伸手摸向楚天骄的手腕脉搏,像陷入绝境的年轻母亲为重病的孩子无师自通医术那般,他的脉搏跳得很慢,该死! “不跟我说说真名吗?”他像已经掌握了我的命那般装模作样起来。 “不是已经问过柳叶了吗?”就在来之前,我在二层楼上看晚霞,他在楼下拦住收书的柳叶,是的,柳叶过来找我还不忘记背一箱子的书,把公子都要感动哭了。 他突然笑起来,有几分草原儿女的豪爽影子,年轻的侯爷抬着木墩靠近过来,低声说:“章远山,今天你可要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要怎么还呢?”我问,天上从来没有免费的游戏,如果有,那就是需要内购,免费的永远是最贵的。 鹰眼中涌出出几缕深沉,还稚嫩的少年郎却要装起老谋深算的狐狸,说:“做我麾下臣,我不会亏待你。” 我现在选择他跟1949年选择加入国民党有什么区别,不是谁都能有从龙之功,很多从龙的人路上都死了。 “我不做麾下臣。”我说。 “你有的选吗?”他问。 “你离她太近了。”楚天骄从地上站起来,挤开侯爷说。 章一百 这次他醒来的时间比上两次都短了不少,楚天骄这具身体易中药也易解药,大概是身体代谢快。 他硬生生挤开景侯,摸起景侯面前的清水罐鲸吞牛饮,狐狸面上出了不少汗,袖子一擦红了一片。他喝完水捡起倒塌的木墩,坐在我和景侯中间,侧着头对左边的景侯阴阳怪气起来,“贴这么近做什么,大夏天的你不嫌热章公子还嫌热呢。” 景侯似笑非笑,抬着木墩远离一些,身子却俯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到了,我的提议怎么样,做我麾下臣,我就带你们出去。” “你没听到她说不愿意做麾下臣吗?” 景侯装模作样地打量起我,幽幽道:“我只听过美色误国,还没听过男色也可以。” 楚天骄也装模作样起来,“那是因为你读书少,你真应该多读点书,就不会总是大惊小怪了。” 我语噎,仿佛在看班级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讲题,倒数第一说不会,倒数第二说你真应该像我这样多努力。 想要看戏的姚金阳终于转明白脑筋,终于知道要好好说话了,“侯爷,我们之间误会了,我以为您是跟他们一伙的,这二人恐怕是杀我舅舅的凶手,还请侯爷不要过多干涉,以免引火上身。” 说的多好听,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挑战之后知道打不过才服软? “我为什么要杀你舅舅?”我抬头问。 “你心里不清楚吗!”姚金阳猛地站起身,哆哆嗦嗦伸着手,“畜生!”随后四下张望去找被景侯扔开的佩剑。 “公子,公子。”侍从连忙拉住他,“公子可别动了,又出血了。” 他骂我畜生?他竟然骂我畜生!天地良心,我上辈子行善积德,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可我不得忍耐下,二问:“张老爷有什么是我非杀不可的?” 他立刻闭上了嘴,只字不言,只是气得直哆嗦,桃花面红成了大火炉。双目欲裂,激愤厉骂:“畜生!畜生啊!” 没读过书?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我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沉了下来。看他这样,我们之间确实有难以调解的矛盾,而他又这般激愤,像受了天大的冤屈。我有点蒙了,因为我没有章远山的记忆。 地上的七个人哆哆嗦嗦,原以为姚金阳是想拉拢那七个人,没想到他是想杀猴给鸡看,大概意思是我连侯爷都不放在眼里,连章大人的儿子都敢用剑指着,你们也给我老实点。 为什么要这样呢?难不成地方官欺瞒姚金阳?与他见第一面,我以为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可现在,我忽然觉得他单纯得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猪。 侯爷站起身,说起圆场的话,“这样,我们都有错,我误伤了你,你又拿剑要杀章公子,不如各退一步,今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何?” 姚金阳抿着嘴,恨恨地瞪着我,似乎想手刃仇敌,不甘心至极,他的侍从悄悄拉着他,小声道:“公子,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我全都听到了,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跟他来日方长了。 章一零一 是夜,满天星斗,我坐在二楼观景台开始复盘。三花猫灵巧在手腕粗的横木上走着妖娆的猫步,最后一下子砸在我膝上。 “你知道吗,你是一只猫,应该少吃些,没有流浪猫像你这样胖。”它胖嘟嘟的,像是被人家好生喂养,“这么胖很难骗来食物。” 毛茸茸的额头在手掌下一下一下拱着,而我有些无奈地闭上了劝它多多注意身体的嘴,没办法,它太会撒娇了。相比于猫,我更喜欢狗,狗足够热情,猫过分矜贵,可它是一只很像狗的猫。 我已经在这坐了一个小时,复盘来到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思维跳动很快,思维一向如此,常常从太平洋蹦到大西洋。这种断崖式的转换带来了极高的想象力,同时也让脑袋的主人吃了不少苦头,比如很难入睡,因为思维实在太活跃。 客栈早已熄灯,最后一个镖师也关上了窗,那人还问:“公子去哪?” 我说:“太闷,吹吹风。” 他就信了,也不想想今夜没有风,天地闷得像一个熄火的炉子,余热烘烤着众人。 有些事我还是想不明白,比如现在事事都指向姚家,幕后黑手显而易见,可是太容易被发现的都不是boss。一场凶杀案会有烟雾弹和真凶,现在似乎没有烟雾弹只有真凶。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不会告诉我真相是什么,只有真凶时,真凶便是烟雾弹。我看着浩瀚星辰,陷入深邃宇宙,流星划过,思维点亮,炸出火花,有了! 答案堵在嗓子里几乎要脱口而出,三花猫扒着袖口要往怀里钻,它钻不进去,气得喵喵叫。 我早就应该想明白,姚贵妃有什么权利能口传圣旨,为什么非要让她去干这种事,明明后宫不得干政,侯爷又为什么都是在驿馆里出事。 皇帝要得子了,皇帝殁了太子还是幼子,历史上太后掌权的故事不少,且军队大部分驻守在南和北,他应该是害怕的。 在这里,没有人会为了全人类的命运努力奋斗,也没有人在乎究竟死了多少个黔首。它认为一些人生来高贵,认为另一些人生来如此,是权谋,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皇帝转,不是围绕皇帝这个人,而是围绕皇帝这个政治中心点,皇帝可以被换,但皇帝一直要有。 皇权是他们整个政治体系的根基,如果没有皇权,一切都将没有。他们需要一个皇帝,也需要黔首和百姓们相信皇帝是天的儿子,得控制百姓,必要时得让他们变得愚昧和听话,因为他们所说的话可能是谎言。 绝大多数平民依旧与科举做官无缘,知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贵,寒门也不是现代中的贫民,寒门指的是权势相对较低的世家门第,基本上算是个小地主。 现在,我是章远山,四品章大人的独子,不是黔首,所以能是个完整的人。 我从来没有认为这里有多好,不过是我穿越过来的阶级好。大家都想穿过来是公主王爷,但很大概率是黔首,死了叫埋沟壑。 章一零二 从人的角度看,黔首一直被遗忘,活着时如是,死了也是如此。但从国家的角度看,黔首虽小,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至此,从古至今,变的是政治体系,不变的一直是人民。 我突然被抛掷到这个时代,开始的喜悦烟消云散,只留下面对未知命运的忧心忡忡。世界太大,而我太小;世界太坏,而我太弱。 人生经常会有突如其来的狗屁思考,除了会对自身起到负面作用,还会消磨意志力。 我陷入该死的旋涡中,疲惫地垂下眼睛,就看到一个高高的身影走到院子中央,他穿着圆领绸缎长袍,头戴金制雕花进贤冠,整个人贵气非凡。 景鸿哪里来的钱买这身衣服?十有八九是楚天骄的友情赞助。 他想悄悄的走,去哪?我好奇心顿起,起身趴在栏杆上观察。黑夜寂静,人们各自心怀鬼胎,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墙边,准备翻身而出。 砖墙不高也不矮,上头平整。等等,不是平整,繁星之下,墙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条鱼,恩? 夜行的人一手攀住石墙,手指扣紧,正好抓在鱼上险些滑落。脏话和猫叫同时响起,一个低沉,一个刺耳激烈。 怀中的三花猫猛地跳出落在栏杆上,浑身炸起毛,琉璃眼睛喷着怒火,露出尖尖的牙齿,冲着墙下的黑影哈气。 “什么鬼东西?”墙上的景鸿一甩手把鱼干撇向树梢,三花猫像颗炮弹冲了过去,同时激烈地喵喵叫。 景鸿一跃窜到门外的树上,惊愕回首便看到了我,我早就在观察着他,双目相对,他异常沉默。 “哈哈哈。”我实在没忍住,俯身笑出声。 “哈哈哈。”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的角落里穿出,我惊恐回首,便看到了楚天骄那张狐狸面。 景鸿惊愕我惊恐,只有楚天骄悠哉悠哉背着手看个看戏的老爷,他走过来轻笑着说:“晚上好。” 晚上好不好我不知道,我是不怎么好,同样不怎么好的还有景鸿。现在,我们三个站在门外的树下,看星星看树看墙上的猫,就是不说话,像一出默剧。 看猫的景鸿转过头,语气不善地问:“我要去烟花间打探消息,你们也要跟着去吗?” “烟花间烧没了。”楚天骄提醒着他,那个香气扑鼻的娱乐场已经被大火付之一炬。 景鸿伸手指着西南方向,那块楼宇林立,但我知道是片人烟稀少的街区,“烟花间不会没。”他说,“已经搬到了那。” 城市有时就是这样,只一街之隔,便是天上人间,导致繁华的从来不是高楼大夏,而是人,如果没有人,那也不过是个鬼区。 也许是夜里无事可做,也许是某种想要凑热闹的心在跳动,我们三人一言未发却仿佛达成某种默契,沉默地走向那里。 人果然是群居动物,有热闹不看王八蛋,这里的夜晚实在无聊,无聊到人真的会在睡觉前数羊。 景鸿去的是最下等的场所,恶劣的香扑面而来,楚天骄不停地打着喷嚏,灯笼酒绿迷人眼,屠夫走卒粗声粗气地扛着姑娘踢开门。 章一零三 楚天骄愈上前拦下那屠夫,我拉住他的袖子,说:“野外摄影师不会救被母亲抛弃的雏鸟。” 彩色的灯影在他脸上交错,而他神色不明。 “你得遵循自然法则。”我说。 他不解地侧过头,问:“这里,也有必要遵守法则?” 每个地方都有它的秩序,哪怕是这里,我说:“这里,你所见的不公却是她们生存的根本,如果你不能彻底改变她们,就不要指手画脚。” 那屠户踹上门,屋内亮起昏黄的灯,欢愉的笑声和男人粗狂的呵斥声若隐若现,楚天娇皱着眉,深深不解。 “走不走?”在一旁沉默听着景鸿出声道。 我侧开身,一伸手,“请。” 可能从来没有过两个男子跟一个女子一起来逛窑子,各色的眼光在楚天骄的身上流连,被注视的人大口呼气,仿佛下一刻就能爆炸。 窑姐们窃窃私语,客人们不怀好意地笑,人们围了上来,我们三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风暴眼。景鸿一个头两个大,他是来打探消息的,不是来被当猴看。 “哎呦,天爷,您怎么在这啊!”面覆白粉,唇涂艳红口脂,头戴粉花的女人拉住我的袖子。 我在人声鼎沸中回头,第一眼根本没看出是谁,第二眼才有了印象。她跟前些日子趴在地上的哭的样子大为不同,艳光满面又生机勃勃,让我一时语噎。 她拉着我的袖子从人来人往的人群中离开,我仓皇之中只得去拉楚天骄的袖子,结果拽住的却是温热手掌。 我急忙回头,就看到他在流光艳影中对我笑,满场的莺莺燕燕、温声软语都不如这一个笑让人欢喜。我想松开手,他却握紧了,他不说话只是笑,狐狸面如六月花开生机勃勃。 忽然间,这混沌世界都明亮了,人群如白光从我身边消逝,沸腾声音湮没,景鸿深深看过一眼走进人群,我回头,握紧身后的手,拉着他走出这鬼魅场地。 她带着我们来到楼上的房间,看来在大火把她的小院付之一炬后她又重新得到个房间,房间不隔音,别说外面的声音,连楼下的声音都能穿透木质地板清晰可闻。 这狭隘的房间约莫只有以前的一半大,还是红帐子,还是绣花枕头鸳鸯被。梳妆台面对着窗,窗边放着的高颈白瓷瓶中插着粉色的花。 她一关上门便连声哎呦起来,“您这读书人怎么来这种地方!”她拉着我坐在梳妆台前,屋内只这一个墩子,我坐下楚天骄便没了能坐的地方。 妇人皱着眉指着床说‘坐那吧’,这下让本来想坐的楚天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抱着臂靠在了床边,假装看着外面的西洋景。 我感觉她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更像是操劳的母亲突然发现儿子沾染恶习那般焦虑,她拉开门探出身,与过去的小厮说了几句话,出去又进来,十分焦虑的样子。 “怎么了?”饶是楚天骄这等慢反应的人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不免问道。 她急得直转圈,鬓角簪着的花来回乱抖,“哎呦,我的公子,一会下面就要开了,你们可千万别出去。” 章一零四 “开什么?”我问,我不明白开什么能让她这么紧张。 “赌局。” “不过是赌局。”看来楚天骄也不明白。 女人靠在梳妆台前,摸了摸鬓角的花,又摸了摸袖子,突然沉默下来,就像生机勃勃的花被一下子掐断了根。 她的侧脸很美,圆润的鼻尖,殷红的樱桃口,是温柔的样子,哪怕已经不复年轻,却依旧有貌美的影子。 保养得当的葱白手指又拂上黑发,风情袅袅,我不太明白这样的她为什么会在最下等的地方。 过了许久,她才张开口,轻声道:“赌的不只是钱,还有命。” 我和楚天骄不约而同地惊慌起身,只听她说:“穷到了顶点,便开始赌命,反正命也不值钱了。” 她似乎感觉冷,耸了耸肩回身把木窗关上,红衣下的背影消瘦,她的声音好似来自遥远的荒野,带着陌生和枯草的味道。 “本来是每一个月开一场,开始时只是赌钱,后来有一天来了个流浪汉说要赌命,他赌赢了。” 女人关窗的手轻柔地放在窗台上,继续说道:“他赌赢了,拿着大把的钱离开。后来有人想赢钱,有人想看赌命,于是就有了第二场。第二场还是赌赢了,直到第三场,输了,死了人。” 她看着窗,可窗已经被关上,什么都看不到,“可是死了人又能怎么样,人们总是以为自己会赢。” “来这的人会花这种钱?”楚天骄问道,在他看来,这里不够富贵,来的人自然也是不够有钱。 女人侧着身冲他笑了笑,明明上着浓艳妆容可笑却比雪花还惨淡,她说:“姑娘不懂世道,来看赌命的从来不是穷人,都是富贵人家。” “杀人是犯法的!”楚天骄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她的话。 “如果是自杀呢?”女人安静地问 楚天骄愣住,楼下依旧欢声笑语,明明是八月热夜却让人入坠冰窟。敲门声响起,有人在叫她出去应客。 那女人在浓重的悲哀中扯出一个笑,对我说:“公子千万别出去,万一被人发现今夜您在这,以后就没法走仕途了。” 我明白,会是把柄,可她不明白的是我没打算走仕途。 “那些来的公子就不怕被发现吗?”楚天娇问。 女人又笑了,抵住要被推开的门,低声道:“那些都不是公子,是要死的老爷,死前想找刺激和快乐。” 她转身出去,挡住想要往里看的小厮,极快地关上门。屋内只剩我和楚天骄,他重新推开窗望着外边,在燥热天气中大口呼吸。 他说:“荒唐。” “是。”我也这么认为,可世界上荒唐的事远远不止这些,有人觉得命可贵,就有人觉得钱更重,要不怎么都说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人们你算计着我,我算计着你,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就是互相轻视,互相踩压,可人没有上帝视角,于是深受折磨。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可我从来不怕人心。我坐够了,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楚天骄,我想我们得大干一场了。” 章一零五 他眸光沉沉,像二哈突然睿智,说着不符合桀骜外表的话,“你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我想明白了,是我看够了。 人们有两种处世之道,一种是爱谁谁我不去,一种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前者的拥护者多如过江之鲤,后者寥寥可数。 我说不好两者哪种更好,因为这世界上的事很多时候都不能用好坏来分,但我知道哪种是自己想做的。 我因为不想变通吃了一些亏,也陷入了乱七八糟的痛苦反省中,后来我想明白了,即便我懂变通也还有另一种亏要吃,吃亏是难免的,不如做自己想做的。 我看得懂这时势,依旧不服。 错的就是错,对的就是对,错的需要被惩治,对的需要被表彰,这样想,生活便简单了很多。 使人受苦的,剥夺生命的,践踏尊严的,凡是这种都是错的。 她们叫我公子,公子不能只是看着,那样太懦弱了不是,公子就要有公子的样子。 楚天骄关上窗,试探地问:“报官?” 敢做这种事,官家那边多少是有一些关系,就算没有一些关系,也会有一些金钱上的往来。 我摇头,他又问:“你有好的办法?” 办法我有,但不能说好,我抬头道:“死一个老爷。” 死一个老爷,痛到自己身上,便不能再看戏了。 空气突然沉默,屋外的欢声笑语成为背景音,“章白鹿,违法了。”他轻声说。 我知道违法了,可这一路上死的人还少吗?被迫装作匪徒的流民,夜里偷袭的杀手,莫名死亡的飞龙使。哪个遵守法律?哪个没违法? 只有自己遵守的法律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信鬼神的地方又怎么能完全守法。 “我知道,但这是最有用的办法。”我告诉他答案,他沉默不说话。 “楚天骄,这世界不一样了。”这种话我本不想对他说。 他烦躁地散开头发,在梳妆柜旁的衣柜里翻找,抽出一套红艳逼人的纱衣当场换起来。 “做什么?”我拉住他手腕。 “如果已经没有其它选择,杀人的事我来做,你不要参与。”他挣脱出手,一件一件穿红衣,我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只觉得悲伤如海啸扑面而来。 他穿戴整齐,开始像起一个貌美女子,“你留在这里,不要参与进来。” 他说着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说:“帮我梳个头。” 红纱落在我手指上,轻薄如云,我捻着那红纱低声说:“不会。” 越过他肩膀我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很模糊,因为屋内光线不足。那镜中的人真像我以前的样子,尤其是桃花眼,简直是如出一辙。如果换掉现在的束发,我几乎分不清这张脸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浓艳脸旁是散着发的狐狸面,狐狸面冷冷清清、干干净净,眼珠清透如水滴。可我知道,他内心火热,善良正义,与清冷的脸正好相反。 外面的歌舞曲终于消停下来,松香灰烬的味道从外渗透进来,我把手搭在他肩膀,说:“你不像女生,我来。” 章一零六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知道我不会安安静静坐在这里,我扮成女生出去,没人会认出来这是章远山。”他用沉默表示拒绝,我继续说:“如果你不放心,你就女装跟在我身边,怎么样?” 不要谁跟在谁身后,也不要牺牲谁保护谁,我们同进退,一起死或一起生,这样谁都不会难过。 “好。”他同意,但又说道:“我们只是出去看看情况,不一定非要弄出人命。” 我开始在衣柜中翻找合适的衣服,要一件不那么艳丽的,最好不要引人注目,“你不是想救她吗?”我问。 他的眼睛很干净,同样心里想什么眼睛都会体现出来,焦急,愤怒,生气,开心,很好懂。在刚门前他就想救屠户扛着的姑娘,现在又想救被叫出去的女人。 我想他应该是没经历过困难的人生,没见过人性的恶,灵魂里还保留着纯粹的善意。挺好,希望他能一直好运,我这样想着抽出一件月白襦裙,广袖青腰带,淡绿荷花纹。 他看着窗边的插花出神,说:“我觉得她值得被救,你看那花,她在淤泥里也热爱着生活。”他转回头,接着又说:“可还有人在青天白日下却想着找一个云淡风轻的下午死掉。” 我的衣服穿到一半,这种裙子在汉服活动穿过一次,带子很难系,要在胸前绕几圈垂在两侧,等弄好抬头时他还在注视我,那眸光矜贵又深沉。 “我觉得安静死掉的人都挺勇敢的,不勇敢的还在困难中挣扎。生不安宁,死又不敢。”我说着转过他的头,梳起飞天髻。 仙气四溢的发型配上狐狸面,真像个下凡的仙女。至于我自己,只随便挽了下,他在头顶弄出个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其余都散着,幸亏昨日洗了澡也洗了头,否则今日真没法看。 我要起身,他说等等,端着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纸花在头发上插起来,有时候我是真不懂直男的审美,就比如这一脑袋的花比唱戏的还五颜六色。 他简直是兴致勃勃,在我脑袋上开鲜花大会,我实在忍不住了,“两个颜色,只留两个颜色,其余的都拿掉。” 铜镜里的他竟然有一丝委屈,怏怏不乐地往下摘着花。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那话这样说——他们男的成熟得晚,死的还早,一生好短暂。不是有人那样说,男生至死都是少年,那女生呢?都是少女?不是不让装嫩吗? 已是午夜,楼宇安静下来,明亮肃寂,门外的脚步声也逐渐不再出现,有人高声说着话,像是棋牌官,屋内隐约可以听到。 “赵老爷捉到佛狸一个——,填在今天的彩头上,谁赢第一场就归谁。” 我与楚天骄推门出去站在悬挂于二楼栏杆的薄纱后。一楼满是人,中间空出个场地,场中放着长桌,桌尽头坐着大腹便便的老爷,老爷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笼子,笼子上蒙着黑布。 这么大的笼子得是变异金刚狼吧,围观的人们伸着脖子看,唯有老爷捻着手中碧玉珠子笑得像个佛爷。 章一零七 楼下三教九流窃窃私语,楼外已关闭了门,膘肥体壮的汉子把守着出口,大把的金子从老爷们的口袋抓出扔在长桌上。我不明白为了刺激就能花出这么多钱?有这个钱去哪里找刺激不好。 老爷身后的人群疯狂往前拥挤,每个铜碗里放着数目不等的钱和姓名条子,有压银子的,有压铜钱的,今天是压老爷还是压那搏命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后堆起的钱已经跟桌面上的金子一样多,人群真疯狂啊。两种赌博,第二种赌的是第一种,就像现代的股票,只有最开始那场涉及到真正的交易,其余赌的都是泡沫幻影。 荷官高唱着规则,老爷赢了对手给命,对手赢了老爷给金子,从金钱的角度看怎么都是老爷吃亏,我还是不信老爷们会为了刺激花天价的钱。 老爷们都活成精了,哪会为了刺激赔钱,岂不是太看不起老爷。 “你看那几个。”楚天骄突然指着人群中几个挤得最欢的汉子,那几人高声呼和,“压啊,压啊!”把气氛吵着火热,让人群逐渐失去理智。 “有些奇怪。”他说。 一共三场,第一场搏命的人已经上来,是个黑瘦的老头,眼神怯懦,畏畏缩缩站在长桌另一边,穿着洗得发皱的短衫,裤子太短露出一大截脚踝,悬在长桌上的手指节粗大,指甲中有洗不净的黑色泥土。 尽头摩挲碧玉珠的老爷还是笑,身边低着头的随从听从老爷指示掀开笼子上的黑布,嚯,那笼中还真是一头威风凌凌的狼,肚子圆滚,前爪血肉模糊弯折着,弓着身子对人群呲牙。 随从踢了一脚铁笼,厉声道:“老实点!”随后介绍起来,“畜生不听话,先是毁了老爷田里的庄稼,后又咬死了老爷心爱的猎狗,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逮住了。” “是个母狼,还怀着小狼呢!”人群中有人感叹道。 “这皮毛好,冬天能做个皮袄子。”听起来生活阅历丰富的中年人喷着烟气说。 人们都欣赏着狼,只有那要搏命的老头盯着桌子上的金子身体发抖,老爷也不同他讲话,只是欣赏着自己逮到的那匹狼的痛苦姿态。 碧玉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骰子起,骰子落,嘈杂场地没了声,全都屏气盯着不过手掌大的小黑盒子。群人眼神若癫狂,刚刚他们还在说狼,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黑瘦的老头抖得要命,眼珠凸起,前躬身,若不是双手撑着身体整个人都滑落下去。 荷官起了骰子,兴奋声和气急败坏的骂声同起,那老头睁大眼睛尖利地呵了一声便晕倒了过去,他赢了。 老爷还是转着碧玉珠,不过眼皮低垂,看起来不太高兴,荷官的手发抖,看了看老爷又看了看骰子。 金银易了主,满场的铜钱银子声,黄灿灿的金子被推向桌尽头,都归了老头,人们贪婪地看着,却并未有人敢乘老头昏迷去抢。 第二场和第三场要搏命的人是从围观的人群里出来,谁来? 一声清亮高喝:“我来!”那是醉醺醺的绿眸少年,蹒跚着脚步拨开人群,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此城。 章一零八 我第一次在光亮下看清鬼眼的少年的样子,十分年轻,凤眼白面,五官清隽,是十五六岁少年的样子,本是好好学习的年纪却喝得醉醺醺,可脚步却很稳。 “下去看看。”我说。 下面的人们交头接耳,有人说:“咋是个孩子咧。” 旁边立刻有人驳斥,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你这愣头青,懂个啥!那小子手上的命比你这辈子吃的猪还多咧。” “这话怎么说?”身边看热闹的人问。 “鬼市有群专门杀人越货的人你知道不咧,前几天那群人全没咧。”横肉的汉子接受着干瘦中年人急迫地注视,挺起胸脯卖起关子,急的中年人直催。 等当误的时间够久了,他才接着道:“刷地一下子,一夜,那群鬼人就消失了,现在剩下的不过他一个。” 桌子另一头的少年眯着眼睛,只不过几天未见,少年的声音却嘶哑得很,好像来到了换声期,他说:“我来,赌命。” “哎呦,他赌命做什么?”中年人又问横肉的汉子,想从他那得到些消息。 汉子得意地轻笑两声,胸脯挺得更起,仿佛自己知道某些阴暗角落里的秘密,“以前那伙人恁霸道,不光得罪好人,也得罪坏人咧,抢了不少生意,结了不少仇家。往前一窝子人家怕,现在剩他一个,岂不是想怎么结算就怎么结算。” “你说这些作甚,我问他赌命做什么?” “你个瘦猴咋恁笨!赌命赢钱亡命天涯!懂不懂!” “他想跑咧?” “跑不了咧。”汉子一仰头,点点了门边站着的一群精干强壮的男人,“喏,仇家,来这有好一会了。” 门边穿着黑色短打衣服的男人们沉默地看着场中热闹地,他们不说话,三三两两散开,守在唯一一个进出的门边,腰后鼓鼓囊囊,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尽头的少年。 我环视人群,发现人群里也散落着几个同样低气压的男人,全都站在佛狸少年身后。 “你怎么知道这些?”中年人终于问了这个问题,我离得太远,外加场地嘈杂,听不真切,于是示意楚天骄往人群里靠,“靠近那汉子些,听不清。”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他什么也没问就拎开前面脸白若浮粉的中年人,中年人骂骂咧咧地回头想看是哪个混蛋,却在看到楚天骄后愣住,痴迷地看了起来。 “看你娘!”楚天骄瞪眼骂道,送我进去。 随着靠近我听得更加清晰了,“老子以前干过!”汉子压低声音,语气又怂又凶。 “现在是金盆洗手了?” “娘的!心不够狠,做不过那等狠事,那群人心太狠咧。”汉子嘀嘀咕咕,快速瞥了一眼门口的男人们,又把目光停留下那佛狸少年身上,叹气一般道:“年轻咧,赌命又如何,输了赢了都是跑不了。” 那汉子脸上似乎有一点秋风萧瑟的意味,只不过被脸上太多的横肉稀释得只剩秋风,随着荷官说第二局下注,他便一把拎开前面的老头,挤走身边的干瘦中年人,抢了一个铜碗,把银子和条子放进去,满意地下了注。 出乎意外的是——他压的是佛狸少年。 章一零九 人群像海潮,挤压着我,我真是个脑瘫,下来作甚,平白挨这挤!我刚想着,就被拎起,回头一看是楚天骄。 “别在这待着了,去楼上看。”他一手拎着碍事的裙子,一手夹着我,破开疯狂的人群,退了出去。 二楼栏杆边上一直站着看热闹的小厮和花枝招展的女人,我一抬头就看到抓我离开的女人扶着栏杆神情便秘地瞧我,那表情实在纠结,我只得心虚地笑了下。 等到了二楼,她左看右看半天才说了一句,“不错,能做个花魁。” “别取笑我了。”我赶紧拉过楚天骄当做挡箭牌。 女人看到他眸光一震,赞美道,“你也不错,能当皇帝的妃子!” “呵。”楚天骄冷笑起来,转头看起场下的大戏,荷官刚要起手,便听佛狸少年道:“慢着!换个人摇。” 老爷转着碧玉珠子的手停住,抬起眼皮,不冷不淡地看向荷官,但是没说话。 荷官面色惨白,扣下骰子朗声问他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听不懂话?”少年把怀里抱着的刀搁在桌面上,“换个人来!”绿眸子像两盏幽冥冷火直射荷官。 看戏的老爷看着手中的碧玉珠,终于说了话,“按照他的意思来,去换个人。” 我问身边的女人:“你们楼里有几个厉害的老千。” 女人道:“老千有几个,厉害的只楼下那一个。” 我拍了拍楚天骄的手臂,道:“别看了,要出人命,去找出去的路。”我又对女人道:“你也别看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她立刻就慌张起来,问:“要发生什么了吗?” 我指着楼下讲给她听:“你们这赌局设得可不磊落,赌命是假,骗钱是真,那少年赢了你们的老爷不服,那少年输了自己不服。你再看门边那群人,又是少年的仇家,这里马上就要乱了,你赶快去保命吧。” 可她拉住我,欲掉泪,“我往哪里躲啊,公子,这楼总共这么大。” “那就趁乱往外跑,这种机会不会再有。” “可外边没有我的家啊。”女人落了泪,“来的客人都说世道要乱了,我攒了好些钱,可世道乱了,钱又有什么用,公子。” 楚天骄抽出我被她攥住的袖子,问:“你想怎么办?” “我什么都会做,来这前我是好人家的姑娘,家里实在没钱买春苗才卖了我。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放心我,都说妓子无情戏子无义,我知道的。”女人抹掉落下的眼泪,“可我真不坏,您让我跟你们一段,等到了能落脚的地方我就走,我不会一直缠着你们的。” “会做饭吗?”楚天骄问,镖师里什么能人都有,连补衣服的都有,唯独没有会做饭的,现在是轮班做饭,一个赛一个难吃,今天早上那个梦里叫小翠的镖师做出来的东西猪都不吃。 “会!会的!”女人急忙点头。 “跟住我们。”楚天骄说完拉着我靠近楼梯,那场中的第二局已经结束,少年输,意料之中。 章一一零 少年还没抽出刀,对面二楼的房间里便飞出一个人砸在长桌上,震飞金银。那是个少了一只眼睛的中年人,衣衫不整,躺在长桌上呼痛。 房间大开着门,衣衫不整的姑娘爬出屋子喊着饶命,提剑的少年虎视眈眈,沉着脸走了出来。景鸿哪来的剑?难不成屋子的姑娘也有心上人的剑藏在了床底下? 他似乎动了火、生了气,翻越过栏杆一跃而下,引起满场惊呼,长剑钉在独眼的脖颈边,独眼疾呼少侠饶命,连声大喊:“少侠我是真没见过!” “你骗我?”长剑近了一分。 “是我财迷心窍想诓少侠的钱!我该死!钱我不要了,剑您拿走吧!剑是我在鬼市上买到的,至于剑的主人我是真没见过!我那是吹牛的,少侠饶命啊!” 景鸿狠狠瞪了手下的人一眼,拔出剑、归了鞘,拎着独眼的领子跳下长桌,独眼又连声哀嚎:“少侠饶命!” 老爷膀大腰圆的随从拦住他,问:“你懂不懂规矩?”原来是老爷被吓到碧玉珠脱了手,另一个随从小心翼翼捧起给老爷看,好巧不巧,碎了一颗,随从说得赔钱。 景鸿似笑非笑问多少,随后抽出独眼的裤腰带绑了独眼的手,那独眼只剩下的一个眼睛本来在滴溜溜地转现在又哀嚎起来,“少侠,裤子,裤子掉了!” 光溜溜的屁股蛋对着众人,二楼的姑娘们笑得欢腾,一楼的汉子们也笑得欢腾,只有老爷翻着三白眼,不知道要放什么屁。 “十两银子。”随从道。 景鸿出得起这个钱,但看样子是不想出。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抽出长剑一剑劈开了关着母狼的笼子,真是把顶好的剑,竟然削铁如泥。 折断了腿的狼却一跃而起,扑向了坐着的老爷,血噗呲一下就从被咬穿的脖颈里喷射出来。这下子场面彻底乱起来,人群四散离去,奔跑哭嚎,而一直等候的仇家却在拥挤的人群中悄悄靠近了佛狸少年。 鬼眼的少年也看到了仇人,他脱掉袍子把桌面上的金子尽数打包,拿起刀便往二楼的楼梯入口摸去,看来是准备跳窗跑。 我本来也是打算那么做,不过一楼的门已被挤开,就没跳窗的必要,此时,景鸿已经拎着被堵住嘴的独眼混在人群中出了门。 “走门。”我对楚天骄说。 “恩。”他一把扛起我,健步如飞,哪里出了问题?我看了看自己健全的四肢,算了,随他吧,他开心就好。 他‘飞’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扭头问:“你还要跟着我们吗?事情已经结束了。” 老爷死了,狼干的,狼是老爷自己带来的。估计不会报官,不是光明的事,上不了台面,还会引起民怨。 我看不到女人的表情,因为被楚天骄扛着撅着胃,能看到只有台阶,听到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而脚步声逐渐散去,剩下的是野兽的咀嚼声,楚天骄停留的时间有些久了。 “走,我走!我不要再留在这里了!”身后的女人似乎下定了决心喊道,语气有种咬牙切齿的委屈和恨意。 章一一一 其实哪里用得着招人做饭呢,还有老板娘在呢,只不过这几天老板娘病了,从在山洞里过夜后老板娘便总是高热,大夫说染了风寒,我觉得这么多日子不好更像是心里有事。 远离故土?还是大仇得报?属于哪种我不知道,不过今早我去看了看,已经能起来吃饭了,已经能吃饭了离能做饭还远吗? 大概又是楚善人的一场菩萨心肠,随他吧,花的又不是我爹的钱,何必操闲心。 那狼也没管我们,大概是饿了,嘎嘣嘎嘣进食。至于它究竟吃没吃,我没抬头看,又不是盛宴吃播,还是少看点这等影响食欲的画面为好,毕竟人生爱好也就剩下美食这一项了。 不过我还是看到了那佛狸像只狼似的身法鬼魅溜进对面二楼楼梯,而他身后,跟着一片黑压压的男人,男人们已经亮出藏在腰后的短刀。 几分钟还热闹的楼宇现在寂静得像荒楼,欢乐场一旦冷清下来便显得悲伤,姑娘们和小厮们都躲起来,楚天骄扛着我,拎起跑不动的女人健步如飞。 这场面也是有够好笑的,一个仙女似的姑娘扛着两个女子跋足狂奔,很快就超过众人。不过楚天骄的选择与众人逃跑的路线不一样,他身形一转便进了一个狭隘的小巷。 “怎么走这?”我刚问就被放下,原来巷子里站着提剑的景鸿。 楚天骄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而景鸿看着我们的眼神真是复杂至极,那是怎么样一种不忍直视的目光。 “章公子这种打扮是做什么?” “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景鸿和楚天骄同时发问,而景鸿吐出一口气,似乎对夜空翻了一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二位是瞎了吗?对自己的眼睛有多引人注意没有感觉吗?” “没有。”我与楚天骄你看我你看我异口同声道。 “二位的眼睛是顶漂亮的,就像琉璃和琥珀。”被松开的女人发至内心地赞美着,而躺在地上的黑影则一拱一拱呜呜着。 “她是?”景鸿的鹰眼打量着新来的女人发问。 “来做饭的。”楚天骄介绍。 锐利的鹰眼垂下,似乎不满意新来的女人,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地上的人,偏过头,道:“走了。” 事情到这里都是好好的,如果不是有人跳下墙头。 我就知道这种小巷子里没好事,已经在这种巷子里吃过一次亏,所以为什么不长记性? 为什么?我看着鬼眼的少年质问自己,同时也在质问老天,为什么?是不是针对我章远山!信不信我自己了断让这该死的剧本走不下去。 鬼眼的少年径直走向我,楚天骄伸出手臂挡住他。 少年瞥着拦路的人,语气不善,“美人姐姐,不要多管闲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想笑,大概是美人姐姐这个合起来的称谓,又大概是楚天骄抽搐的嘴角和握紧的拳头。 今夜的星辰真漂亮啊,像一颗又一颗钻石镶嵌在黑丝绒夜幕布上。 少年说:“章远山,带着我。” “你手上的命太多了。”我说,沉默地注视着森绿鬼眼。 少年又道:“我手上没有无辜人的命。” 章一一二 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人跳下墙,来者的刀太亮,折射月光,一闪一闪。 “一伙的?”打头的人问我。 我不明白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为什么刀只指着我,是地上露着腚呜呜拱着的人不可疑?还是抱剑挑眉的小侯爷不具威胁?或者是打扮得像个仙女眼神却恶狠狠喘气的楚姑娘不像老大? 他太不礼貌了,我不要说话。 来人停在那,未再往前进,大概是巷子里突然出现一群花枝招展的人太奇怪,这群人个个都像变态,或者说个个都有成为变态的潜质,哪怕是逃出来的女人,此时眉宇间也有种看破红尘的狠厉决然,大概只有公子像个正常人,大概吧。 佛狸少年还在盯着我,盯着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皇帝老儿,随便放个屁都能被当做圣旨。 “你多大?”我问他,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他的年纪在未成年人保护法内我就帮他,如果不是那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去哪去哪。 “十六。” 汰!真该死!他人高马大,眼神寂如老道,偶尔像个神经病,怎么可能只有十六岁? “你骗我?” “我从不说谎。” 鬼眼的少年眼神诚恳又真挚,衬得我像个无良的黑心老板,可这农耕时代多养一个人吃饭那得多难,尤其是他这个年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还没有生活收入,谋生技能也没有了,总不能让楚天骄拿他爹的钱帮我养吧。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爱恨情仇,什么你不爱我我不爱你的,是你敢偷我家母鸡我就扬你家屋顶,都是财迷油盐都是钱,可以伤感情但不能破财。 我真的有些上火了,尤其他还有前科和仇家,只浅浅那么一想就想挠头。 景鸿不耐烦地靠向墙,催促着:“搞快点,我回去还有事!人家这么喜欢你,赶紧收了快点走!” 少放屁和闭嘴同时从楚天骄和佛狸口中脱口而出,这二人对景鸿瞪着眼睛,不知道各自在发哪门子的邪火。 “我没有喜欢!”绿眸的少年对小侯爷呲牙,像极了失去狼群庇佑逞强的幼狼,摆出恶狠狠的样子,只不过他比幼狼狠,也比幼狼有本事。 我粗略一数巷子那头站着的男人,大概有二十人。古有汉军一汉顶五胡,已经是力量最大化的历史证明,以一当百只在武侠小说中出现过,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哪怕他是只足够狠又不要命的狼崽子。 二十人在狭隘小巷杀一人,从概率上算那一人已经要入土。 我的视线落到那双绿眸上,说:“我有个条件。” “你说。”他很痛快地回。 “你得读书,我不知道你以前读没读过,但跟着我就得读书。” 狼崽子玩世不恭地笑,不屑挑眉,“读书改变不了命运,城西算命的老家伙读了一辈子的书,现在还是个算命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得悠远,声音也遥远,“‘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我已经来不及了。” 章一一三 我不想再多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选择已经给了,怎么选是他的事。 “非读不可?”他问。 “非读不可。” 他眼神不解,“城西的算命老头教了我一年,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此时巷口的那群男人已经等不及,看起来就是空城计也不要当司马懿,有个家伙高喊:“不是一伙的就滚开!” “我不指望你读了书就能飞黄腾达,飞黄腾达这件事也不是单单靠读书就能达成,而且飞黄腾达也不是定义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我希望你多读些书对这个世界有更清晰的认知,知道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在后面的人生中,如果你成功了那再好不过,但如果你失败了,我想那时你也会明白输在了哪里,而不用迷茫地否定一切和自己。”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说这么长的道理,很多时候我都不愿意说这些。好为人师是个贬义词,因为人生实在是太复杂了,没有一模一样的人生,也没有试用任何人的答案,它不像数学题,答案确定,语文练习册后面的阅读理解答案经常是略。 但读书这件事肯定没错,他既然想跟着我,那就按照我的规矩来,哪怕他现在不理解。 “算命先生教你一年真的什么用都没有吗?”我问,“你不是已经知道‘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这句话了吗?”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回。 我伸手轻点脑袋,说给他,“知道了你这里就跟不知道的人不一样了,哪怕你现在不理解,但有一天你会恍然大悟,然后明白这句话,而不知道的人永远都不会恍然大悟。” 他看起来还是不明白,算了,随他去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对身边的楚天骄说:“回客栈,困了。” “好。”楚天骄突然乖得要命,牵住了我的手,真是大胆。我看向他,他却咧嘴笑得狡黠,算了。 可没想到一直安静听着的女人斥责道:“真是混账!有读书的机会不珍惜!” 景鸿没说话,拎起地上的人跟在后边。夜幕上的星星闪耀,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十分明白,可十六岁少年的人生肯定不是他这个样子,没有希望和出路。 “我读!”身后突然传来沙哑的少年变声时期的声音。 这一声让众人停下脚步,景侯冷笑一声扔下手里的人对我说:“多管闲事!” 楚天骄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卸下花里胡哨的飞天鬓扎成一个马尾,巷子里脚步声涌起,是再也等不住的男人们在少年身后提着刀冲了过来。 他们的耐心消耗殆尽,再也不在乎我们是不是同伙,那恶狠狠的眼神在说:“都得死!” 佛狸少年扔出刀鞘反击,他极少躲避,更多是要对方的命。楚天骄环顾四周,从一家门后拎起一根碗粗的棍子,虎虎生威地舞起来,让人很难近身。 只有景鸿和我安静对视,夜色和我们的心一样黑,我只说出冠军侯三个字,他便骂了一句‘奸人’也拔剑冲了上去。 章一一四 佛狸少年身法鬼魅,动作轻灵迅速,像个刺客。楚天骄仗着力量大抡圆了棒子,打出成片的aoe伤害。但说最厉害的还是景鸿,他拔出剑就像换了一个人,周身围绕着肃杀的压迫力,鹰一样的眼神冷酷地注视着每一个敌人。 他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的效率都极高,跟前两者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他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冷酷战士,不说多余的话也不做多余的事,但挥了剑就要有一个人倒下。 原来围在楚天骄和佛狸身边的男人渐渐都围在了景鸿身边,他们意识到这个少年最难缠,连仇人佛狸都放在了一边。 可景鸿实在太霸道了,总有人倒下,可哪一个也不是他自己。 男人们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睛一动不动不放过他每一个动作,双方僵持,直到巷子外传来一声嘹亮的:“衙役来了!衙役来了!” 我侧耳倾听,有很多庞杂的脚步声,除了衙役还有军队的马蹄声,其中有人沉声问:“狼在哪?” “谁在那!”穿着军装的汉子举着火把站在巷子口,朗声问。 巷子里男人们互看一眼,迅速跳上墙头,楚天骄一把扛起我,对佛狸少年说:“你扛那个!”便狂奔起来。 “别跑!来人!”那士兵高声疾呼,追逐过来。 巷子长得像个迷宫,不知是哪家把脏水桶摆放在门口,被楚天骄一脚踢翻,一股呛人的屎味沾在他鞋底,他一边跑一边干呕。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更是致命,景鸿实在忍受不了,加快了脚步超在前面,他一到前面便大口呼气。而佛狸少年的优势不是力量,这造成他扛着一个人跑不快,等终于找到出口,混进夜行的人群,他扶着灯柱,拼命地吐了起来。 人们离得我们远远的,大概是因为我们身上太臭了,幸好这里离客栈不远,我捂上脸拼命往回走,丢人! 楚天骄一进客栈便有因天气太热开着窗的镖师高呼,“我的娘嘞,怎么这么臭?” 没睡的镖师探出头查看情况,睡着的镖师被吵醒,也睡眼朦胧地走出来,迷茫地问:“茅房炸了?” 直到他们低头看,院中整整齐齐站着六个人,高热终于消退的老板娘捏着鼻子问,“你们三个做什么去了?赶紧脱了。” 柳叶抱着新衣想靠近,刚近两步,就扶着树吐去了。 “这三个是什么情况?”老板娘憋红了鹅蛋脸,只用嘴呼气,接着景鸿的长剑问。 景鸿脱得倒是快,好像是迫不及待,连价值不菲的发冠都扔了好远,只留下白色里衣,“不知道,楚姑娘的人,与我无关。” 我刚准备悄悄地离开,老板娘就环顾四周,问:“楚姑娘和章公子呢?” 景鸿一挥手,指着我和身边的屎味源头,“不搁那呢。” 二楼疯狂响起口哨,在老板娘的震惊目光中我仿佛听到自己节操碎了一地的声音。 “我说,情况所迫,你信吗?” 老板娘木讷地点头,信了但也没全信。 唉—— 章一一五 生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是真不懂了,今天醒来脑袋里还留有镖师们疯狂的口哨声,古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有章远山脑袋中毒清晨幻听。 我坐在架子床上仔细盘算着新纳进来的人,好家伙,来的饭桶真不少,现如今地窖里还躺着个昏迷不醒的花魁。 青阳城里都传遍了,甚至惊动了官府,着名花魁失踪,有那风雅的老爷们亲自出资只为寻找采花贼,说才女难觅,呵,老男人们真有钱。 真是谎话连篇,看脚就说看脚,非得说是行为艺术,怎么就他们老爷搞行为艺术,没有姑娘小姐来。所以看一件事性质到底是什么,就要看它是不是包含不同年龄、性别的人,若它只包含某一种,那就要仔细想想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根本不想起床,甚至一睁开眼睛就觉得烦躁,想想这些人,歪瓜裂枣的,拖家带口的,身负重伤的,红尘飘摇的,仇家满天飞的,空有外表的,一想就气闷,仿佛假期还有一天结束而假期作业一笔没动。 要承担起一群人吃饭的重任,简直比英年早婚还恐怖,一想到以后要拿什么吃饭,脑袋就剧烈地发出警报要寄主少想遥不可及的事。 “咚,咚,咚。”有人敲门,“公子,起来读书了。”是柳叶,他连公子脑袋都不行了还要看着公子读书,这是何等的衷仆,章远山上辈子一定没少积德行善。 我重重倒下,生活压垮了公子。好疼!这该死硬板床是真硬,就像楚天骄保守着某个秘密的嘴一样。 他知道某个同章远山有关的秘密,难不成有楚怀香的记忆吗?得想个办法跟他称兄道弟,再把酒问青天,最后吐露真心话。 柳叶还在间歇性敲门,尽职得就像叫皇帝五点钟起床的大内总管。其实柳叶也有些奇怪,可眼下公子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了,比如突然平静下来的姚金阳在谋划什么,被抓住的赵阇怎么救出来,怎么帮景鸿找到冠军侯,我简直比凌晨五点起床为难臣子的皇帝还要忙! 有频率的敲门声停止,看来柳叶终于放弃了,我正打算睡个回笼觉,那门就被一脚踹开,门口站着的侠女抱着臂,嘲讽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楚天骄这狗东西怎么回事,昨夜拉公子的手,今晨就踹公子的门,唱戏的关公都没有这么变脸的。 他踢回门站在窗边,推窗户,清晨不太透亮的光线涌进屋内,外边的云层很低,偏灰发青,是个阴天。 他用着某种深邃的姿态看着窗外景色,语气飘忽地问:“那绿眼睛的少年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看到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高了那么一些,背也宽了一些,恩?我仔细打量,好像确实如此。 大概是十秒内没有等到回话,侠女转回头,狐狸面上沾着几分薄怒,语气也凉薄,“难不成你真打算养着他?” “昨夜已经答应了。”我坐起来准备下床,毕竟这种氛围再躺着就太不像话了,结果脚刚放在地板上,肩膀就被按回到硬板床上。 章一一六 “他喜欢你的眼睛!”楚小霸王皱着眉,“你忘记他想伤害你了吗?”狐狸眼闪耀着怒火,生机勃勃的,亮晶晶像天上繁星,让人不由得想伸手去碰。 “不是有你在吗?”我伸出食指悬空在他的眼尾上方,长睫毛一下一下划过指肚,频率越来越快。 他难过地撇过头,松开肩上的手,砸在架子床下,烦躁地揪着头发,痛苦地呢喃着:“你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黯然神伤,大多数时他都不可一世,剩下的时间中愚笨不堪。 “怎么了?”我蹲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声询问。 他抬起头,脸色比外面的阴雨天还低沉,“章白鹿,我们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们死了来到了这里。” “我不是说这个,这两具身体死了,有人杀掉了他们。”他盯着我,狐狸眼中全是痛苦。 啊,这样啊,和曾经猜想的一样呢,看来不用称兄道弟就得到了秘密,可这算什么秘密?一个已经猜到了的事实。 我坐了下来,木制地板很凉,视线穿过花窗,灰色云层愈发的低,有微风吹进,带着潮湿的水汽黏在脸上,马上就要下雨了。 “你有楚怀香的记忆,对吗?”我看着阴天笼罩下的楼宇问。 楚天骄的声音响于耳侧,“我刚来的时候有楚怀香死前的记忆,在记忆中,章远山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楚怀香被捆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楼塌了。” “什么楼?” “茶楼。” “确定?” 他揉捏着眉眼之间,困乏那般,“我去了很多次倒塌的茶楼,遇见你和姚金璨吵架时就是为了再次确认才去的,就是那里,我们不是从那里被救出来的吗。” 我记得,那天他穿着黑衣骑马招摇过市,我还跟柳叶说那个姑娘真好看,柳叶说不合规矩。 “我刚来这里时非常想回去,毕竟变成一个女生,哪里都不适应。电视不都是那样演,穿越过来的地点也是回去的地点,但我试了很多次,全都回不去,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去。”楚天骄看着窗外乌云陈述过往,他很少这么安静,语气中甚至带着一分惆怅。 “我当时想,最后再去一次,如果还是回不去,就留在这里好好生活。我不想成为那种一边难受一边变老的人,很浪费时间,要么撞南墙到死,要么就换种活法。” 也许是我太沉默,但我确实在仔细听,要好好对待别人的心事,如果不懂安慰,就安静听着。 他侧过头问我,“你呢?做男生是什么感觉?” “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在农耕时代,力量起决定性作用,而女子力量比男子小很多,外面的情况我还不了解,但肯定地说作为男子是比较方便的,单说科举为官女子就不能去做。” “科举已经是脑力劳动,为什么女子还不能参加,是因为女性太善良吗?” 他问得比较委婉,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章一一七 是不是因为女子太软弱,做不了决定,关键时候妇人之仁? 《大明宫词》中武则天称帝后,收了不少男宠,其中最受宠的是薛怀义,薛怀义为了争宠几次以自尽要挟武则天来看望自己,武则天隔着宫门看着哭闹不止的薛怀义,冷笑道:“一个人只要你把他放进女人的处境里,他就会变成一个女人。” 让女性只照顾家有很多年的历史,一说起母亲常常想到的是家庭,暴雨夜中厨房里母亲温柔挽起头发忙碌的背影,而那一生不进厨房的父亲坐在沙发前饥饿地看着新闻联播。 人们给男性和女性贴好了标签,前者要勇猛、坚强,后者要温柔、善良,可我想人总是有各种可能的、丰富多彩的,性格跟性别是没有关系的,恰如佛波娃所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 被压制太久的群体终将开始反抗,两性问题被闹闹哄哄地炒起来,不知是哪些人打着性别对立的旗帜为自己谋着利,从男权说到女权,却始终不说平权。 男权女权,哪个不是在为自己的性别争取更多权益?这让人不免想起鲁迅那句话——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大抵如此,大抵! 我想若是几千年以前女性和男性有同样科举为官和其它选择的机会,两性之间早就学会互相尊重和理解了。 楚天骄问这个,我本有很多可以说,但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感同身受是世界上最难达到的事情之一。 可他现在是女性,有了能彻底了解的机会,于是我说道:“过一阵子,如果过一阵子你还是没有答案,我便跟你说我的答案。” “现在不能说吗?”他问。 “说了你也不理解。”我回。 他抻出屁股下压着的男式袍子,抖开褶皱,低头说:“从昨天起你便开始说这句话,可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又怎么会恍然大悟呢?” 他抬起头,狐狸面上挂着耀眼的笑,“章白鹿,不要小瞧别人,万一我比你还懂呢?” 这可能吗?我问自己的脑袋,让它赶紧分析一下他曾经说过的话和干过的事,得到的答案是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 “你读什么专业?”好奇心实在难以抑制。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你猜’这句会引起流血冲突的废话,“哲学。”他痛快地说出来。 好家伙,就是‘上午讨论女性主义的形而上学下午讨论时间到底存在不存在’爽爆了的专业? 学习哲学从宏观角度看有两大功用:一则训练人的思维,二则提升人的境界。可为什么看起来哪种也没在他身上起到作用,难不成是新生? “你大几?”我问。 “毕业一年。”他语气不善起来,又要开始莫名其妙了。 人一到没话说时就会说一些毫无营养的废话,比如:“哦哦。” “能不能把你看败狗的表情收起来。”他恶狠狠地说道,我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说实话我已经快要忍不住笑出声了,最后竟真的没忍住。 章一一八 喷薄的笑意憋在胸腔中,为什么这样傻的人会去学哲学,那可是哲学啊,讨论的是生命的奥义。 闷笑声中,我听见他闷声闷气地嘀咕:“哲学,狗屎。” 上一世看不明白的只有两样东西,某些跟生活经验对着干的哲学道理和中央美术博物馆的现代抽象画。 站在传统水墨画前经常会发出由衷的感叹,那些画无论从意境还是从技术上都是首屈一指,让人折服和心旷神怡,只有抽象区的一些画让人看了就想说狗屎。 站在那些线条色块前,把脑袋抽离本体,尝试用未曾有过的思考方式欣赏,可结局往往都是安慰自己‘赶紧离开,别对艺术口出狂言。’ “为什么去学哲学?”身边很少有人学习这个专业。 “搞不懂世界。”他依旧闷声闷气。 搞不懂世界所以去寻找答案吗?我正想着,他又说:“也搞不懂人。” 他靠在架子床上,神情寂寥,“搞不懂大人为什么结婚又拼命离婚,也搞不懂隔壁那家父母为什么有大量时间陪六岁还不会说话的儿子,也搞不懂上初一的女生为什么被带到我面前要喊我哥哥。” 我一声不敢吱,这种秘密是应该跟我说的吗?不是应该深深埋藏在心里,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掏出来看一遍,像匹独狼那样舔着伤口,等天亮了,又是威风凛凛的狼王。 “我有一个差劲的父亲,只给钱,不给爱。” 我环顾四周,准备找借口退出去,他是学哲学的,一会说起宏观上的爱与家庭之间的关系我肯定说不过他。 此刻他寥落又悲伤地说着痛苦但富裕的身世,眼神悲伤而语气讥讽狠厉,很像要发大病。俗话说不要随便看热闹,也不要试图让浪子回头,这两者很大概率度上都会损害自己。 我掐死心中那颗刚刚发芽的幼苗,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多年未见的好兄弟那般熟稔,“楚公子,听我一句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不是有那么几句话——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还是孩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所以,你还是没想起我吗?”他幽幽问道,鼻息扑在我怔住的眼睛里。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我对他阳光开朗善良的性格定位出了问题?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的深沉,又为什么出现这种凉薄的笑? 我小心翼翼拍了他两下背,用两辈子都没有过的温柔语气改变话题,“是不是哲学学多了?” “那天我站在峨眉观景台上想跳下去,是你让我下来,你说一会就要日出会很漂亮,你还给我拍了照片。”他的目光炯炯,似乎有被压抑着的野兽挣扎着跑了出来。 这双眼睛可真好看,我的脸对脑袋说:“你赶快想,我还能保持不动。” 峨眉山,确实是爬过,那山高得要命,爬上去也累得要命,我记得是夜爬,只为第二天早上能看到日出。也确实拍了很多照片,不过都是风景。照了人,照了谁? 章一一九 人?人!狐狸眼,脑袋转得要冒烟,他的表情让我深以为然今天我要是想不起来这件事我们俩个之中必定有一个会有血光之灾。他看起来想跟我鱼死网破,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大脑紧忙慢赶,比生产队的驴还忙碌,高中毕业的峨眉山之行,想!使劲地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又握紧,最后又松开,似乎想拎起我,我一把按住压在地板上,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还没想起来,是吗?”马上就要变态的某人声音低低地问。 吓我是不是?我怕这个?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确实拍过一个狐狸眼的少年,可那时是因为他占据了拍摄日出最好位置又什么都不做才让他腾的位置。 我记得他下来时在小声说着什么,可峨眉山凌晨的山顶冷得像寒冬,登山的人都穿着冲锋衣,我也不例外,防水面料的帽子捂住耳朵,使外界声音减半,那些嘀嘀咕咕的话是一句没听见。 等我兴致勃勃放置好三脚架回头,看到他似乎在哭,我当时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毕竟请他下来时我的态度好得不得了,除了我的公路车,我还没对谁那么温柔地说过话。 可眼泪的威力终究太大,而我抱着‘是山顶的风太大了吧’这种想法劝慰他不要哭了,毕竟天气晴朗金阳马上就要出来,是多么幸运的清晨。 那时太阳露出金边,天地洪亮,让望日的人灵台都清明了几分,我心情大好地对他说:“你这么好看,不要哭了,我给你拍张照片。”于是64gb的相机储存卡中便有了七十五张日出和一张人像。 多么的巧合!怎么办?脸要绷不住了,脑袋也说要完蛋。 人生有时候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难道不是吗?于是嘴巴勇敢地站了出来,抢险救灾般地‘哦哦’着。 “原来是峨眉山上的少年啊。”脸装出了惊讶的样子,脑子还是一团糟。他的变化也太大了,那日黑色头盔中是一张男子气概十足的青年脸庞,而峨眉山上是一个肖像女孩子的清秀少年。 就这么一件小事让他惦记这么多年?不知道是我三生有幸还是上辈子做孽,可别是偏执狂,我一辈子行善积德,不能这么着。 “恩,是我,你救了我。” 我不是,我没有,饶了我吧,可我不敢说,我怕他恶胆心中起,要拿公子祭奠逝去的青春年华。 “后来,我在大学里又遇见了你,是缘分吧,章白鹿,是缘分吧?” 是什么缘分?是报应吧,心在叫苦,可嘴巴却擅自做主,哄骗起来:“是吧。” “那时为什么要休学?明明马上就能毕业了。”他又一次问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放弃这个问题。 外面那该死的雨怎么还不下,下起来屋内就不会这么安静了,压抑的空气堵在胸口,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 忽然,门被推开,景鸿提着剑穿着玉色深蓝油绢雨衣急匆匆进来,他扔过一套雨衣,道:“快点!跟我去一趟鬼市,我父亲在那出现过。” 章一二零 天幕低垂,马车晃晃悠悠,年迈的车夫抱着鞭子担忧地望着天空,乌云兜不住雨,即将泼洒而下。 骑马的景鸿不停地催促车夫快些,我掀开帘子只看见他着雨衣的后背,那雨衣一直垂到黑马屁股,原地踏步的马蹄诉说着主人内心的焦躁。 我不会骑马,只得坐马车,找到的这辆马车是真慢,赶车像赶集归来,就是不像赶路。 景鸿握着马鞭的手几次扬起,始终没有落在马屁股上,若不是要等我,他早就扬鞭策马了。 马车一路向西,出摊的商贩都收了摊,只有商户还开着,细雨已悄悄落下,像是这场暴雨的先行军。 “停下。”我叫住马车掀开车帘,景鸿眨着眼睛问怎么了,他本就满脸焦急,此时却压抑着不发。 我递给车夫二十文钱,“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喂!你做什么?”年轻侯爷的脑袋裹在雨衣中,目光不解。 细雨落了匆匆的行人满身,我穿上随身携带的雨衣,翻身上了他的黑马,“不是着急么,那就快些。”我说。 雨势由微小转成滂沱,片刻后便暴雨倾盆,“快些,下雨鬼市就要关了。”这是我刚才看到外面收摊的小贩突然想到的,如果我生活经验能够多些,就不会坐马车耽误这时间。 我没想当误他时间,他说鬼市开上午半天,现在是清晨,坐什么马车都赶得上,只是要下暴雨了。 他愣住片刻,随后扬鞭疾驰,奔跑的速度比楚天骄在cbd飙车还快,我本想提醒他慢些,毕竟车祸后谁还不有些应激综合征,只是一想到他要找的是父亲,便忍耐下了屁股上杖刑一般的疼痛。 暴雨像刀子刮一般胡乱地拍打在脸上,如海洋的乌云压低,天空似乎伸手可碰。 流逝的只是时间和生命,自然从未变过,现在究竟属于哪个时空,我未可知晓,只是数千年后这片天空我也许曾经生活过。 社会的制度不一样,集权做得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集权做得不好,是皇帝权利被制约。一直都是皇帝和官僚体系两者之间的争斗,没有谁能为所欲为,只有谁略占上风。大家都是在皇权体系下八仙过海、各显本事,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建立了另一个体系。 “景鸿!”我在暴雨中突然出声喊道,“如果君要臣死,你认为臣要死吗?” 应该是雨水灌进了我的脑袋,否则我为何会如此胆大妄为问这种话。 他并没有立刻回话,风声与雨声掠过我的耳朵,这世界嘈杂,我侧耳倾听,怕错过他的答案。 直到天空有惊雷劈砍而下,他才坚决地说:“我与父亲忠于皇上。” 我并未觉得失望,也没有觉得他愚忠,只是又一次大声问道:“如果皇帝不值得忠心呢?”真是疯了。 “你在说什么?”他突然高声喊道,好像被吓到,我确定他听到了我的话,因为我的声音比他娘的雷声还要大! “我说!如果皇帝是他娘的混蛋!如果皇帝要杀良将忠臣求安心!你还要死吗?” 章一二一 黑马顿停,高高扬起的马蹄溅射起黑色泥水,突然回头的脸近在眼前,他的鹰眼里装满了惊讶,但是没有惊恐。 “你疯了?”他喃喃地说。 暴雨还在下,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刚抹掉眼睛里的雨水又很快被雨水浸湿,历史和人们都经常在做重复的事,比如要持续打扫才能保持卫生,又比如王朝覆灭之后王朝又兴起。 我本可以安于现状,好好做我的章公子,我将会有很多仆人,入仕后也能娶几位妾室,甚至在子孙绕梁的晚年还能跟楚天骄感叹上个世界的光阴流转,可我发现我不想这样。 我不需要很多仆人,也不想娶很多妾室,也不希望楚某人做谁的贤惠妻子生儿育女,他肯定做不成那种妻子,他会惹上一屁股麻烦,我也做不到隔岸观火。 想到这我对景鸿说:“内心不是已经在动摇吗?所以逃命出来到了皇城也不进去。这世上有几人敢在驿站刺杀侯爷呢?你已经怀疑了不是吗?” 他并未反驳,但也并不支持,其实也并未有其他路能走。这里的皇帝就像我们所信奉的社会制度,现在制度出了问题,他能怎么办? 我只知道在这瓢泼大雨中我的脑袋已经和嘴巴断交了,它已经管不了嘴巴要说什么,“为什么非要忠君?君也是人,君也会犯错,君主一旦犯错会给社会的带来多大伤害你想过吗?” “什么是社会?”他问。 “人类生活的共同体,是我们,是人民。” “什么是人民?”他又问。 “大多数相对来说享受较少社会特权的人,是黔首。” “为什么要在意黔首受不受伤害?” 雷声震耳,黑马嘶鸣,我与他同坐马上,互相冷静审视对方。 为什么要在意黔首?在这里,人可以为奴仆,人可以被买卖,人可以被分成三六九等。 “因为是人。”我说,“因为我们脱掉代表阶级的衣服后都是人。” 城市沸腾,雷声满天,石牌坊被洗得发亮,唯有马上寂静无声。 “我不明白。”他迅速回过头扬鞭策马。 “我知道。”我看着这暴雨低声说,心里明明知道应该闭嘴了,却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衷心的皇帝出了问题,为什么不试试忠于人民?” “你在说什么?”他甩开一脸的水大声问,我相信这次他是没听清。 “无事。”我闭上了嘴。 西市的牌坊越来越近,那里本是热闹之地,可再光亮的地方也有暗角,正好西市在击鼓,与雷声呼和,声声振耳,人们聚集在西市门口等待进入。 城中开两市,分别是东市和西市。为杜绝权贵在两市兴建店铺,与民争利,规定两市的月租金不得超过五百文,同时,官办店铺或馆舍不得开设在两市,从而保障两市的健康发展。 “凡市以日午,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众以散。” 规定是这样,可现在居民区与工商业区没有区别,凡是向街的地方都可以开设商店,生活作息与工商业作息犬牙交错,都是不夜城。 章一二二 雨下得太大,造成西市没有往常那般热闹,围墙之中是如棋盘的摊位,大多都是空荡荡,但也有一些人在开了店门做起了买卖,卖的多是一些生活实用品。 靠近城门的卖羊肉、鹑兔、鱼虾、退毛鸡鸭,往里一些的卖蛤蜊、螃蟹、香药果子,再里面卖冠梳、衣着、铜铁、器皿、衣箱之类。 西市与东市不太一样,原本建设时是一样的,经过不断发展,东市的商品比西市更精美复杂,也更贵一些,所以去东市的老爷小姐少爷们也就更多。 我与景鸿从挡雨棚下翘首而望的摊贩前一闪而过,马蹄踩踏起雨水,有几滴雨水不经意地溅射到他那案板上切猪肉的砍刀上。 暴雨顺着压低的兜帽流淌到雨衣上,又从雨衣滴落黑马油亮的皮毛上,最后坠落在地,噼里啪啦。 再往里走,接近另一边城门时,商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楼也越来越高。直到到达另一边城门,依附着整面城墙的是数不清的地摊,那里原本是跑马的街道,如今坐满了披着蓑衣的摊主,像一座座沉默的石碑。 同样穿着蓑衣的人们低着头站在各自的摊主前,世界很安静,只有暴雨的声音,而他们之间一切的买卖都是无声,交钱交货快得惊人。 这就是鬼市吗?好像也没什么了不得,甚至有一些可怜。前面卖肉的还有个棚子,而他们只能坐在暴雨下。 “他们卖什么?”我问。 景鸿勒停马,牵着马往里走,我没下,裤子已经湿透了,但屁股底下还是干的,这一下去屁股底下肯定也要湿,还是算了,本来就腚疼。 “开过光的佛像,古墓里掏出的玉佩,做成项链的狼牙。”景鸿快速打量着四周说道。 竟然这么厉害?我不禁仔细打量起来,原来老祖宗就开始挖先人坟了。 景鸿回头,微微一笑,“那些都没有。” 他那张浸湿雨水不冷不热笑着的脸怎么越看越欠揍呢? 他停下,马也停下,他突然安静起来,看着暴雨中草蓑衣下的人出神,“卖的不过是盐、铁、贵金属。” “就这样?”我不禁疑惑地问。 “章公子,我实在不明白你,你究竟有没有生活过?这些东西都掌握在朝廷手中,普通人很难得到,但人总得吃盐,总得换铁器,也总得娶妻嫁女需要一两件撑面门的金银首饰。” 蓑衣下黑瘦的人递出置于怀中手掌大的雪白瓷罐,买主是个面色黑黄的女人,女人递出一串铜钱,小心接过瓷罐藏进蓑衣下竹篮中,雨淋湿了她的黑布袖子,但没淋湿一点竹篮。 交易完成后女人快速起身,隐于往来的人中,直到出了城门。“盐,可以长期保鲜食物、伤口处理、鞣制皮革。”我回忆着曾经看过的知识说道。 “也是战争必需的物资。”他接道。我知道,哪怕直到近现代战争,盐也无比重要。 “太危险了,这么做。”我收回目光。 “章公子有更好的办法?”他针锋相对,冷嘲热讽。 我掀起雨衣跳下马,笑道:“我会卖咸鱼。” 章一二三 景鸿把马系在一家店铺前的柱子上,“律法规定:不仅卖的有罪,买的,吃的,都有罪。”他打量着并未开门的饭店,安静地说着,“朝廷还规定,腌鱼要买官盐。腌鱼五斤,需食盐一斤。每船打捞数百斤至数千斤鱼,大船可达数万斤,以官价买盐,倾家荡产。” “你知道的颇多。” “我不过是了解渔民的生活罢了。”他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在这安静地等待一会。 “制定规定的人难道不知道吗?” 景鸿从雨衣下抽出佩剑握在手中,说:“可能不知道吧,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他说完大步走向店家,敲也未敲,一脚踹开了门。 瓢泼大雨跃过门槛吹进屋内,屋内安静至极,只有一个清瘦的老人坐在柜台后抽着旱烟,见有人闯进,也不过慢悠悠抬起头,打量着持剑而立的景鸿,良久之后才说:“雨大风急,今日不迎客。” 我迈进门,如果不是他进得太里,我根本不会迈进这个门,两层的楼宇,只有一楼安静,而二楼脚步嘈杂细碎,瓦罐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止。 上面至少有三十个人,不算大的屋内站着这么多人,大概跟高中学校的教室差不多。 我回头看向外边,暴雨依旧,但那一座座石碑总是在有意无意地看向这里,只见风乍急,碰地一声吹上了大开的门,屋内视线猛地暗下来。 楼上脚步声消失,静如无人之地,只有景鸿朗声道:“我要见黄诚。” 旱烟的猩红火苗一跃一跃,屋内的烟味却越来越重,旱烟混杂着暴雨的潮湿,辛辣得让人想要流泪。 在眼睛忍耐到极限时,柜台后的朦胧之人终于说话,“这里没有黄诚,公子请回。” 景鸿要拔剑,我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没到这步,留着以后用,去把你的马绳松一松。” 剑归了鞘,溺水的鹰眼深深地注视着我,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松一松缰绳。麻烦,要是楚天骄,让做什么立刻就做了。 “松一松。”我又一次低声说道。 他终于不再看着我,而是大步走出去,我拎过方桌边的长凳,支住再次被打开的店门。 店内柜台边是直通二楼的楼梯,他自称老道,我走近看,果真是个穿黑色道袍、碧眼方瞳的老人,与猜想的样子相差甚远,很是慈眉善目,像个童心未眠的小孩。 我脱掉雨衣,搭在楼梯扶手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在中间转了个弯,因此未能看到二楼的真正模样,只不过我又一次听到头顶有细微的脚步声,很慢也很轻。 “盐户造出来一斤盐,从头到尾的工本钱,朝廷给十文。交上去以后由朝廷专卖,则是每斤一百文至三百文。”我对着楼梯口大声地说,不怕楼上听不到。 “朝廷规定:诸犯私盐淹浥鱼、虾、竹笋等货,买,或自行食用,及博易诸物者,照私盐法科防。” 一开始我以为这个鬼市卖各种五花八门的东西,直到进店前我回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多亏章远山的眼神好,发现买主拿走的都是瓷罐子。 章一二四 是良久的安静和沉默,头顶未再有脚步声,但是人没有离去,而是停留在那里,或许只要我转过楼梯中间的弯角,就有一个好汉举刀砍下。 “上来谈。”一道稳重的男性声音传来。 景鸿进门站在我右侧,他侧耳聆听楼上,手中的剑已经离鞘一寸,“上面有很多人。”他低声道。 “恩,我知道。”随后我便冲着楼梯口大声说:“楼梯边有太多人挡了我们上去的路。” 话落之后又是漫长的寂静,柜台后的老道还在抽着旱烟,他对我们二人要做什么丝毫不敢兴趣,只是看着景鸿手中的佩剑出神。 良久之后,头顶又响起脚步,守在楼梯口的人离开了。 我与景鸿上到二楼,不出所料,屋内是黑压压的男人,全都警示地注视着我们。水缸大的罐子一个接着一个靠在墙边,屋内未开窗,光线较暗,窗边的方桌坐着一个穿草灰色直裰的人,人们簇拥着他,我便知道这就是景鸿要找的黄诚。 三十五岁左右,中等个子,皮肤较黑,但是十分有光泽,像漆了一层棕油。脸上皮肉紧绷绷包着骨,骨骼优越,浓黑剑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眼中并未有商人的贪婪和狡诈。 我意外地觉得这个人应该还不错,我们之间可以谈一谈。只是官倒,盐商,私倒,他究竟属于哪一种? 跟盐官有关系叫官倒,取得某区域独家经营权叫盐商,不和内部人员合作为私倒。 进来之前我以为他只是个盐贩子,私倒那一类,可他身边围绕着一群武装起来的好汉,外边又有数位倒卖的线人,明显不是单纯的私倒。 景鸿大步走上前,站在他对面,问:“黄诚?” “是我。”男人点头应道,伸手示意他坐。 景鸿并未坐,大抵是因为裤子也很湿,来时太急,风吹开了跑马的雨衣,暴雨早就淋湿了衣服,我和他不像是骑马来的,倒像是游泳来的。 景鸿递出佩剑说:“我来这不是来打搅你的生意,我只是想知道这把从你手中卖出去的佩剑主人在哪?这对我很重要。” 黄诚并未接过剑查看,但眼神却粘在剑上,似乎对这把剑很熟悉也很喜欢,他说:“我并未卖出这把剑,是前些日子兄弟们倒盐出了差错,我用这把剑和五百两银子从府尹手中换回了兄弟们的命,此剑乃吾友所赠。” 他说五百两银子时,身边的好汉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肉疼的狰狞表情,看来这五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一两银子等于一千二百文钱又等于两斤盐。) 景鸿把剑搁置在桌上,俯身低着头沉声道:“这是我父亲的剑。” 那名为黄诚的男子愣住,随即立刻站起身,做了一揖,众人不懂老大为什么突然赔礼道歉,全都疑惑地看着。 黄诚道:“把此剑转让给别人实在不是我本意,那日我佩着剑去见府尹,他甚至不要钱也要剑。” 景鸿摩挲着佩剑,“家父在哪?” “老先生南下去江浙了,说要去找儿子。” 章一二五 “他身边还有几人?” “就剩一个高个的随从。” “我父亲看起来还好吗?” “消瘦了不少,但还是很有精神。” 于是景鸿不再问,只留下一句多谢,便拿起剑离开,路过我时他冷静地说:“走了。”只是他侧过去的眼睛中好像有水光。 他先一步下楼,背影沉寂,人其实脆弱,一瞬间就能从无坚不摧变成漏洞百出,我跟在他身后,走下楼梯时我回了头,问了站在窗边的人,“是哪个府尹?” 那始终沉稳自持的男人露出一点发至内心的笑意,他说:“死掉的那个。” 哦,原来是张老爷啊。 “你做的?”我问。 他笑着摇摇头,包容地说:“公子,士农工商,我连商人都不是,哪有这样的本事。” “可是你贩盐。” “走投无路想活下去罢了。” “你?” “我,还有需要盐的人。” 窗边的人站得直,一身正气,草灰色的直缀在阴天中不显眼,可他神情自若,明明做的是危险的事却又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在京都和来的路上见过不少人,只有他让我觉得不凡,他身上有一种强大的豁达,可那豁达又不是虚无缥缈悬在空中,而是扎根在现实中。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未来我们还会见面,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要走同一条路。 我停留在楼梯口的时间太久了,景鸿已经在店外叫我出去,窗边的人冲我恭手,“告辞。”我说。 搭在扶手上的雨衣依旧湿漉漉,再穿上比淋雨还让人难受,像被一大块吸水海绵裹着,柜台后的老道一直注视着我,和曾经村口大爷的注视目光没有什么不同,都炙热难耐,只不过道长说了话。 “踩了老虎的尾巴,但因为运气好,侥幸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屋内没有第三个人,我不会认为他是在说我,他还是童心未泯的神态。 我伸手指着自己的脸问:“我?” 他拿起柜台上的铜制长烟斗,敏捷地起身,往二楼走去,“今年要多注意些。”黑色道袍比话音更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景鸿牵着马站在暴雨中,黑色锦靴看起来灌满了水,油光水滑的,“我还以为你要留下吃饭。”他冷酷地揶揄。 我根本没把他的态度当回事,甚至还想问一问他洗脚浴是什么感受,但因为我自己的鞋也湿漉漉的难受,就没干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饶他一回。 我刚想顶着湿漉漉的雨衣上马,就听到大片的马蹄声像惊雷一样涌来,景鸿的反应与我一样,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加速爬上马准备跑路。 因为能在西市纵马的,除了官家没有别人,而造成这么大片的响声,除了军队还能有谁?城中的军队能来西市的,除了姚金阳我想不到别人,社交面窄,仇家就很好确定。 比军队先到的是楚天骄,他的黑妞跑得欢快起劲,在他身后跟着一群穿着黑色雨衣的镖师,出人意料的是楚天骄身边是多日不见的赵阇。 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赵阇的光头,牢狱之灾未能使他消瘦一分,他满脸喜气,奔马而来,激动地喊着:“章公子——” 章一二六 暴雨倾泻,唯有他像脱缰的野狗,我知道这么形容一个和尚不合适,但准确,他满脸喜悦,不知是蹲监牢还是外出旅行归家。 “章公子,我出来了!”姜黄马扬蹄堪堪停在景鸿马旁一尺远处,黄马甩尾,雨全甩在我脸上,可雨下得过大,让人根本看不出我被马尾甩过水。 赵阇依旧一脸兴奋,公子吐着带着马毛味道的雨水面无表情,我还不懂他为什么如此热情,在这之前,赵阇对公子的态度只是正常,也就是公子活着最好,死了也能接受。 他兴奋地说着话,可我一句没听懂,就比如他说多谢公子派人来救他。我派谁了?章远山有这人脉和本事?难不成是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柳叶? 可柳叶紧紧抓着缰绳,闭着眼睛抵御暴雨,似乎随时能从马上栽下去,还不如他身边的京烟云在马上镇定自若。等等,她的马上为什么有三个人?京烟云驾马,马最后是花间烟的女人,中间那位穿白衣服若隐若现的是谁? 瓜子下颚藏在京烟云肩后,杨柳腰和削肩在雨衣下也若隐若现,我欲看清可视线被上前的楚天骄挡住,他穿着一件乌黑雨衣,说:“姚金阳出兵来抓我们了。” 景鸿高声道:“他敢?” “他敢。”楚天骄说着向我伸出手,“我们要跑路了,过来,我带你。” 还没等我吱声他就自作主张把我从马上拎了起来放在他前面,大庭广众之下,公子不要面子? 又是没等我发表言论,楚天骄就一挥手,厉声道:“走!”颇有大将风范。 他的黑妞很快,镖师的马也不慢,可身后如影随形的马蹄声就是没断过,而且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我听到了,景鸿也听到了。 此时已到城门,景鸿却勒马停下,随着他的停驻身后的跟着人也都停了下来,景鸿盯着大开的城门,我明白他在想什么,如果我想追捕城中要出逃的人,那我会不会在城外也布置军队,答案是肯定的,他在江浙剿倭多年,肯定也是明白的。 排山倒海的马蹄声就像一张收缩的罗网,越来越近,赵阇一直跟在黑妞马后,他侧耳倾听,说:“没有出口。” 城门外不是旷野,而是一个瓮城,要想出这个城,要出两个门。瓮城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一个方形或者圆形的空间,两个门一关,就是瓮中捉鳖。它的作用也是这般,城墙上只要布置弓箭手,箭雨便从天而降。 那城上安静至极,雨声都比城上的响动大,景鸿说:“如果我是姚金阳,这里就咱们的埋骨地。” 单独的狮子也怕成群的鬓狗,景鸿的这样有名的将军也奈何不了身边无兵可用,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城外的马蹄声却突然消失,景鸿深深注视着城墙,无计可施。 我身后是驻足等待的年轻镖师,在镖师后面是独行的佛狸,他的雨衣外背着长刀,在不久前他选择了我,我想他选择我时是想换一种活法。 他隔着人群和暴雨安静地注视着我,也在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绿眸中与年龄不相符的镇定在说他早就明白生活从来不容易。 章一二七 那时答应了,现在就得负责。 “你抓到的那个人在哪?”我问景鸿,楚天骄身后的人群没有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绑在我屋里的柱子上。”景鸿说,“有什么问题吗?”他腰上的佩剑在暴雨中闪亮夺目。 “这把剑被黄诚送给了张老爷,可你是从另一个人手中得到的,他叫什么?” “没名没姓。”景鸿说。 “我猜这把剑是没名从张老爷府中偷来的,他既然能从张府全身而退,想必对张府或者张老爷了如指掌。”我说着示意楚天骄调转马头,“我们回客栈。” 那个贼应该知道些什么,而我要回去搞清楚他知道哪些,既然出不去,那就从里面解决问题,或许能彻底解决问题。 “绕路,从东市回。” 这场暴雨下,人们多驻足在家中,或许在咒骂暴雨当误生意,或许在欣赏大自然的雷霆之怒,而我们却在暴雨中狂奔,所谓的不过是活下去。 我原本的想法是姚金阳借剿匪为借口追捕楚天骄,但他要追捕楚天骄的原因我始终想不到,就因为姚金璨被打吗?未免也太大题小做,刨除这个答案剩下的便只是章远山,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这个队伍里还有谁值得这般,或许剿的根本不是匪,而是我。 出乎意外的是身后的追兵并没有赶来,他们大概想不到猎物还会回头,景鸿的房间在二楼靠里,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主柱上结结实实地绑着一个人,他见到有人进来呜呜的唤着,可却因为口被塞住,憋红了脸。 二楼的走廊上站满了镖师,他们沉默地注视着暴雨中青阳城,满天的雷声之中似乎未有正义之音,就像他们虽然什么都没做,却因为所处的立场就要面临绝境。 楚天骄拿掉了他口中的麻布,他不住地咳着大口呼气,我半蹲在他面前,问:“你知道张府尹什么秘密?” 他猛地抬头,圆瞪着眼,憋红的脸瞬间变白,他也不兴奋不激动了,突然就冷静了,语气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天骄一把拎起他的领子,恶狠狠地威胁,“说谎要你的命!”他越来越像个小霸王,只是我知道他不会随便要谁的命。 那人被扔在地上,并未反抗,他在我面前沉默起来,似乎想用此拒绝回答。 我说:“姚金阳来青阳城你知道吧,一会他们就要来围住这个客栈,说了我放你走,不说你就是我的同伙。” “为什么要围住客栈?”他还是没忍住,问道。 身上的袍子在往下滴水,在地面上聚成几处水坑,我摘掉湿漉漉的帷帽,搂起遮住视线滴水的头发往后,“他怀疑是我杀了张府尹。”我说。 没名的人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柱子上,颤抖着声音问:“是你吗?” “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你走,我从不食言。” 我起身走出压抑的房间,“我给你六十个数考虑。”在门前我回了头,也安静地说着:“你知道作为杀害朝廷命官的同伙会有什么下场吗?” 他的脸灰败至极,眼中全无希望,如死了一般。 章一二八 我在栏杆前脱掉湿漉漉的雨衣,身边心爱人是小翠的镖师热心劝说:“公子,别脱了,一会穿上更难受。” 他不知道我就是第二次穿上,也不知道根本没有一会再穿上的机会,今天在这里,事情解决了那就解决了,解决不了谁也没有穿着雨衣走出去的机会。 我看着远处,似乎听到了铁马冰河的声音,不是幻听,而是姚金阳追来了。已经下到白烟的暴雨中隐约有一队铁骑黑影,多好的军队,可惜用来杀自己人。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身后屋内,楚天骄在大声数着,“四十五!四十六!”他声音越大靠着柱子上的人越害怕。 直到‘六十’刚落地,那人便大声疾呼:“我说!我说!我全说!”我就知道他会说,因为他的骨头不够硬,骨头不够硬的人嘴巴也不够严。 我又一次走进屋内,这次关上了门,屋内的视线暗下,景鸿抱臂守在门边,楚天骄站在柱子旁低头看守着地上的人,地上的人呼哧呼哧喘着气,阴凉天气里他却出了满头的汗。 “张府尹养了一群吃干饭的闲人,白天跟仕女说笑晚上睡大觉,嗤——”男人不屑地冷笑,随后坐在地上,“我每日丑时从矮墙翻进后花园,五日就把张府的情况摸透了,一开始我还很紧张,外面不都是说高门大院内养着恶奴厉犬吗。。。” “说重点!”楚天骄先我一步厉声道。 男人语噎,愣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在看清小霸王恶狠狠的眼神后老实了下来,随后接着道:“有一日,我例常丑时翻进去,那夜张老爷却没有睡,往常他都会看一会书练一会画再洗半个时辰的脚。。。” “说重点!”楚天骄呵道,地上的男人一哆嗦。 “那夜我去盗张老爷书房供着剑,那可真是把宝剑,价值连城,在月色下也亮得惊人,我盯上那把宝剑很久。。。” 楚天骄圆瞪着眼,似乎不想再听这些无用的话,我对他摇了摇头,口语道:“别急。”越是要着急的时候越是不能急,哪怕楼板已在颤动,姚金阳的军队快到了。 我掏出怀中的匕首搁在地上,看着拖延时间的男人,可他看着地面,楚天骄拽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从现在起,我只要再听到一句没用的话,你就上西天。”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他识相,就会明白我没开玩笑。 我确实没开玩笑,死他一个还是让镖师们都活,我想得很明白。 脱鞘的匕首抵在他心口,他微微张着嘴,愣住,汗如雨下,随后飞快地说着:“那夜张老爷丑时还没有睡觉,他在书房团团转,书房内进人又出人,他们似乎在说京都的事。我藏在屋顶不敢动,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章大人和贵妃还有皇上,他们的声音太小我听不清,但是最后进来的黑衣人说的话我听清了,那黑衣人说:章远山又活了。” 潮湿空气冰冻住,水珠凝固成细小冰粒,吸进肺中又冷又疼。 男人又说:“你知道吗,张府尹的侄女是姚贵妃,章远山是章大人的独子。”说完男人彻底脱了力,望着房顶,什么都不在乎了。 章一二九 所以,是张老爷杀了章远山,他怎么敢? 楚天骄担忧地看过来,松开捏着男人领子的手,“走。” 当那男人不可置信跌跌撞撞消失在门边后,屋内机寂静得出鬼。雨衣像一大块海绵粘在后背上,压得人喘不上气。 占据这个身体有一些时日了,章远山什么回忆都没留给我,能察觉他生平轨迹的地方只有章府那一屋子的书。 章公子写楷书,方正平直,爱画冬竹,傲雪凌霜,也做泥塑,栩栩如生,是一个守规矩讲道理的富家公子,祖上留下了些闲钱,人却不坏。 他的桌子里藏着琉璃珠子,书页里夹着对某个女子的爱慕之词,墙上挂着的警学字帖后还藏着威武将军冲锋陷阵的画,他与十八岁的少年没什么不同,一边苦读一边向往更大的世界。 可是他死了,因此我来了。 “喂,章三丰,你父亲是谁?”一直未出生隐匿在门边处里的景鸿不再保持毫无意义的沉默。 他明明已经打听到我叫章远山却还是故意叫章三丰,在平时我也许会跟他耍些嘴皮子,但是现在,不知死活的家伙,我们没这个时间。 “章怀玉。”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再不摊牌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就只能留给鬼听。 “所以你就是他刚才说的又活了的章远山?” “是我。” 他在婆婆妈妈地问什么?我不明白他得到答案后为什么抱臂通过窗子未关上的缝隙看窗外的雨,露出如相貌不相符的感慨表情,就像屁事没有的少爷喝了二两清酒上高楼强说愁,楼底下卖不出去柴火的大爷都比少爷会愁。 他根本不是伤春怀秋等死的人,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像,我早就在那个火光四射的饭店看明白了他。他是那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狠角色,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插手,跟自己有关的事做到绝。 “如果皇帝要你死,你要死吗?”这是我今天第二次问他同样的问题,只不过这一次更直白。 外边的马蹄声震天响,高潮之后逐渐削弱,四面八方的声音在宣告客栈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围住。 景鸿伸手推开窗,潮湿的空气涌进灰色的房间,紫色的闪电擂着鼓撕扯而下隐没在镖师肩下,天空似乎要裂开,他看着外面的暴风雨出神。 我感觉到冷和疲倦,想脱掉湿漉漉的雨衣泡进温水中,最后裹进棉被里,我讨厌麻烦,可生活一直都是麻烦。 可就是因为寒冷所以温暖才有意义,就像正义需要邪恶来衬托,但麻烦就是麻烦,而且真的很麻烦。 忽然有人拽住我袖口,是楚天骄,脸上是‘放心,我一直都在’的坚定表情。忽然之间,他变得很可靠,我不明白,学哲学的人都有两个互补的灵魂吗? “我可以拉你的手吗?”他轻轻拉着袖子问,袖子上的手指热气腾腾,他整个人像一个燃烧的火炉,不像章公子体虚。 我那飘在空中的灵魂似乎想停下来烤一会火,虽然脑袋还搞不清楚情况,但嘴巴已经在说话。 它说:“大胆一些,你甚至可以拉我的脚。” 章一三零 楚天骄被逗笑了起来,最终他只握住了手腕,我全身上下由内到外都是冰冷,只有手腕上温热。倒也不错,在这狂风暴雨中还有一份热度在身边。 景鸿还在思考,做这等重大决定确实需要时间思考,可问题是我们没时间,我示意楚天骄出去,我得趁着姚金阳没下定杀心去跟他谈一谈。 因为是张府尹杀的章远山,这场谈判我有很大的把握,我好像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不愧是我章白鹿,就是聪明! 当我走到门口时,在窗口遗世独立的人却突然说了话,他说:“我不想。”他提起了放在窗沿上的宝剑,走过来说:“没有人会想死。” 他径直走出去,站在二楼栏杆前,暴风雨已经变成小雨,细线一样的雨珠打在他的黑缎子靴面上,他吹了一声长长的哨子,一只海东青撕开雨幕从灰色的天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他横起的手臂上。他拍了拍热情似火的海东青脑袋,于是那鹰一蹬腿又冲进天空,在天空上方来回盘旋着。 已经不安静的街区更加不安静,忽然之间,目光所及的楼宇间响起此起彼伏地的雄浑哨声,那哨声苍茫古寂,却比寺庙的钟声多了杀伐的沉重。 我看见穿着银光甲的士兵从小巷子里涌现而出,那是曾在冠军侯身边见过的飞龙使,像海洋的波浪一般从楼宇之后压来,包围了姚金阳的骑兵。 “现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景鸿回头说道,鹰眼里的光芒大盛,仿佛天下都在他手中。 可他不是皇家子嗣,就是皇帝老儿的直系亲属死绝了天下也轮不到他。而且一个平庸的君主是很难亡国的,哪怕他无能。 用全国的兵力讨伐叛军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皇帝无能不代表军队无能,即便是被称为‘矬宋’有着靖康耻的宋代,军队战斗力也是十分强悍。宋之所以战败纯粹是因为指挥蠢如猪,所以有名将是多么重要,可名将再厉害也只是名将,和皇帝是不同的工种。 一些名将死在了疆场,一些名将死在了君王的手中,只有寥寥可数的名将黯淡地安度了晚年,而又只有那么一两个名将成为了皇帝,可当了皇帝又名不正言不顺,于是翻着族谱瞎编乱造给自己安排个好祖宗。 帝王圈里的永远都只是那几家姓氏的人,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台的游戏罢了,逐鹿天下是无比困难的事情,尤其是现在的太平时期,成功率几乎为零。 可皇帝老儿不想让我活,这件事是刚刚才从不知名口中确定的,张老爷属于姚家利益团体,他凭什么敢杀章远山,不过都是皇帝的属意。 在姚家看来,他们与皇家的关系马上就是密不可分,必当鞠躬尽瘁,可对年迈的皇帝来说,新主年幼。怎么做既能让姚家听话又能让姚家无法控制新主,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给新主留下一个姚家的把柄,越大越好,比如故意让姚家误解圣意杀掉章远山。 章一三一 他们杀的不是章远山,杀的是章大人所属的整个谏官团体,只要事情暴露,姚家就彻底得罪了谏官。 至此都是我的猜测,我需要跟外面的姚金阳确定,但是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他说真话,毕竟大家都想活。 于是我们三人下了楼宇,庭院之内是大批飞龙使,他们喊景鸿将军,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间潜入城内的,但我知道景鸿这个人确实有些本事,至于他有多大的本事,只能日后见分晓。 姚金阳和他的军队被飞龙使包围住,他瞪着眼睛说:“景鸿,你这是谋逆。” 鹰眼的主人嗤笑了起来,问:“我谋逆了什么?你不要胡说八道,否则你就是栽赃陷害。”景鸿佩剑,负手而立,又道:“倒是你,一路上擅自追缴朝廷重臣,你是不是想谋逆?” “胡说八道!”金尊玉贵的公子气得翻身下马,指着景鸿地鼻子大声骂道:“胡说八道!” 景鸿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聪慧了起来,“那你一路追着我作甚?” “谁追你!我那是追。”姚金阳顿住,章远山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最终硬生生地咽下,改口说:“我是来剿匪。” “匪呢?”景鸿问,这里除了我们就是二楼的镖师,他们黑压压的脑袋顶在雨衣上,沉默地注视着庭院中的场面。 姚金阳的瞳孔紧缩,他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按理来说,他有军队陷不了险境,可没想到景鸿有更多的军队,而从姚金阳的角度看,景鸿可能是疯了。 “没有匪,你却围了客栈,我看你不像是来剿匪,像是来杀我的。我奉圣旨从江浙回京,路上被人暗杀,亡我百余兄弟,这幕后的人不会是你吧?”小侯爷说道最后语气阴恻恻,身上的气压也越来越低,当他说道‘亡我百余兄弟’时,周围的飞龙使身上涌现出了浓重的杀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古代的士兵露出杀意,他们的眼神一瞬间就变得像野兽,仿佛什么都能撕裂。 小侯爷的飞龙使的确不凡,个个都能挡五胡。姚金阳慌了神,他感受到死亡的压迫,他与景鸿同样的年纪,不过是一个真的杀过人,一个是颁布杀人的命令,于是他伸手指着楚天骄厉声道:“匪!” 而楚天骄抱臂而立,眼皮一掀,大声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 姚金阳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只对景鸿说:“他在荒野杀害流民,我奉命前来捉拿。” 而客栈二楼却发出一声怒骂,生龙活虎的赵阇扒开众人,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破口大骂,“少放屁!你这小人在流民死前就奉命剿匪了,如果你不是未卜先知,知道流民会死提前出发,那就是你杀的流民!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枉读圣贤书。。。” 姚金阳被他骂得面红耳赤,饶是再好的伪装也维持不下去,他上前几步,站在景鸿面前低声说:“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针对你,你把章远山给我,我们今天就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呵,果然姚家要的是我的命,我抬头示意藏在树上的佛狸做好准备,如果景鸿要跟他达成一致,那就一刀割掉姚金阳的脑袋,我要他的结盟对象只能是我。 章一三二 我做出了两手计划,哪一手都能让镖师和楚天骄有机会走出这里,可让人出乎意外的是景鸿的态度,在姚金阳确实没有针对他的情况下,走是最好的策略,毕竟他与我们也没有过重的交情,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这世界上有太多的萍水相逢,连恩师幕友都会反目成仇,萍水相逢又算得了什么,这就是我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原因,任何事物都不牢固。 就像白居易在《简简吟》中曾写——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暴雨停歇,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那点雨全淋在我和景鸿身上,景鸿对姚金阳说:“章远山想跟你谈一谈。” 重兵之下,姚金阳是不想答应也不得不答应,只不过他眼中原本愤怒的火焰已消失殆尽,他也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我看着单刀赴会的人沉寂下来的眼神,忽然间明白他身上也背负着家族的命运,原来,姚金阳也不是什么潇洒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大家都身不由己。 我并未与他进行两方交战停火时的漫长谈判,漫长的谈判不过是因为双方力量对等而造成的焦灼,公子的声音比雨后的清风还寡淡,“匪要一直在,剿匪的军队才能一直在,匪要剿光了,剿匪的军队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说:“我知道。”公子不是蠢货,他也不是,姚金璨才是。 他的手下等在外面,其中申豹子抻着脖子往里面瞧,很是着急。 暴雨彻底停歇,葱绿的树叶往下滴水,天地间涌现着泥土的芳香,佛狸安静地趴在树上,绿色的眼睛与树叶融为一体。 “张老爷已经杀了章远山,不是吗?”我安静问道。 姚金阳瞬间睁大了眼睛,又极快恢复了正常,随后声音无波澜地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他听得懂,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不想再跟他玩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为什么?”我问。 姚金阳看了站在我身边的楚天骄一眼,并未说话。 “去找京烟云玩。”我对楚天骄说,在我们身后的客栈二楼,京烟云正在那里侧耳倾听,但我知道她们谁也听不到我们说什么。 楚天骄挑眉看我,不,是瞪了我一眼,几乎可以确定他现在的后槽牙肯定是死死咬住的,因为他离开前留下了一句从牙缝里崩出来的话,“以后再跟你算账!” 姚金阳目送楚天骄进楼,他掸了掸袖子上根本没有的尘土轻笑着说:“你的女人不是很听话,日后我送你几个乖巧懂事的。” 我真是佩服他们这些政治家,能屈能伸,一旦想明白了上一刻虎视眈眈的敌人也能是亲密的伙伴。我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根本不明白,楚天骄这种女人能一个人拆了他的后院。 至此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他却贴近我颈边,耳语道:“如果即将要出生的皇子可能是你的孩子,章远山,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办?” 章一三三 我张开嘴巴说不出来话,他却扣住我的手臂,像恶魔低语般沉吟着,“我的姐姐还爱慕着你,你要装到怎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但我知道我的手臂要断了,他们金家的兄弟真是好狠,一个让章远山断手,一个让章远山断臂。 他看着我忍痛的样子嗤笑起来,仰头扫了一眼站在二楼关注院中情况的楚天骄,不屑地说:“我的姐姐是个情种,我以为你也会是个。她为了在父亲面前保住你什么都做了,你呢,你什么都没做,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灯下,看热闹。” 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毕竟他说的这些事都是章远山的事,可章远山已经死了,现在是一个叫章白鹿的人占据着身体。现在除了听他嘲笑,我竟然什么也说不了。 “章远山,你懦弱。”他说,“你的手下骂我是小人,你才是。”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陷入这种狗血剧情里,就像大侠要提刀勇闯天涯,村子里有名的村花父亲拉住大侠的腿说孩子难产快去请大夫,大侠不知道哪来的孩子,可还是花了银子请大夫,因为是大侠。 我不知道章远山到底做过什么,可还要挨骂,因为是章远山。我想过很多种阴谋诡计的应对办法,可唯独没有想过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有个儿子,这简直比英年早婚还让人窒息。 “孩子不是我的。”我低声道,我甚至不能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孩子不是我的!”因为我也不知道章远山曾经做过什么。 我闭上了嘴,他却激动了起来,扬起拳头就给了我一下子,随后他就骑在我身上左一拳右一拳,比不久前景鸿打我时疼多了。 金色的太阳破开云层,清亮的光铺满他的背,衬得他像个从天而降的正义天神,如果他不是一边哭一边挥拳那就更好了。 嗓子里涌现出血腥味,视野也模糊起来,惊呼声乍起,其中楚天骄喊得最大声,他在骂人,语气快得像在说rap。 他来得比众人都快,过来就扔飞了姚金阳,我是多么想昏迷借此躲调眼前的修罗场,可惜没有,章远山的身体竟然坚持了下来。 楚天骄捂住我流鼻血的鼻子,申豹子扶起自家的公子急切询问,镖师奔下了楼,军队涌了进来,佛狸卡在树上是待着也不是下也不是,好一个锣鼓喧天的热闹场面,让我除了马上地遁不想做任何挣扎。 某乎上总是问有哪些事尴尬得想让你连夜坐火车离开这个城市的提问,我想这就是。 姚金阳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他红着脸,流着泪,玉面上全是委屈,让人不懂受害者到底是谁,“章远山,你这辈子都不许再进京都!”他喊道,“只要你不进,我便放你一命!” 我的嘴巴疼得要命,整张脸都在疼,要赶紧解决这件事情摆脱这个瘟神,别说不进京都了,就是离京都千里远我都同意,于是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伸手比出一个ok。 章一三四 他竟然又激动起来,喊道:“你那是什么动作?不服气?” 我闭上眼睛彻底倒进楚天娇温热的怀中,把头深深迈进柔软的胸脯,“滚,让他滚。”我气若游丝。 而作为我的临时翻译——楚小霸王,竟然理智起来,他大声喊道:“她同意。” 他阿爷的,我拼死仰头瞪了他一眼,结果就看到他狐狸眼中全是化不开的难过,嘿,真奇怪,千万别是爱情那种要命费钱的东西,毕竟孤寡才是每个人的最终结局。 我从未听过有那对老伴同一时间离开,最后大家都会孤寡,区别不过是时间长一些和短一些。我还想再多想一些没用的知识,可章远山的身体却挺不住,于是意识断联,在又一次熟悉的昏迷前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男尊的世界好难混。 再醒来时,是身处动荡的马车,我不知道是被马车颠醒还是疼醒的,柳叶哭丧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声音深深刺痛着公子的耳膜,“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好家伙,好家伙啊,喊得跟“猪生了!猪生了!”有异曲同工之妙!真是妙妙的妈妈给妙妙开门,妙到家了!我应该是脑震荡了,否则怎么会只能想起这种有失水准的入土冷笑话。 唉,算了,让他喊去吧,我翻了个身,准备陷入‘动感单车’般的沉浸式体验,可马车戛然而止,无数个脑袋从车门车窗伸进来,不给公子留一丝私人空间。 他们热情地就像来买鲜猪肉,个个都想要前朝后丘,尤其是镖师们,一马当先,几乎要压垮马车,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上了马车顶,否则整个车厢为什么这般动荡不稳。 车外有人在喊——就此驻扎!整齐的马蹄声止住,随后又潦草起来,长长的号角嗡鸣,古朴悠扬。 有人拎开马车上拥挤的人们,是楚天骄掀开了车帘,他身后是如血的夕阳,而他高束着发,穿着黑色骑马服,全然是男子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能下来吃饭吗?”他说着跳上马车,闯了进来。 我的不可以还没说出口,他便已经背着公子下了马车,八卦的镖师又在起哄,长短不一的口哨响彻树林,引得下马的飞龙使也忍不住看过来。 扎起的大帐前,景鸿穿着轻便的明光甲在指挥着手下,肃然守纪的飞龙使很听他的指令,他把整个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丝毫看没有常常由于年轻所带来的经验不足。 这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高大入云霄,树下撑起一个个米黄色军帐,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头,远远不是在青阳中所见到的千余人。 “他把更多的军队驻扎在了山里,加一起大概有一万人。”楚天骄说着放我坐到了草地上铺着的彩色毡子上。 “他想做什么?”我担忧地看着对面,侯爷谋逆,几乎没有活着的先例,虽然我让他不要那么忠君,可我也没让他立刻起义找死。 “金人举兵二十万南下入侵。”楚天骄把一个水罐子放进我手中,继续忙碌着整理毛毡上的零碎物件,他的嘴和手一样忙碌,说道:“这个国家马上就要打仗,皇帝没有功夫管他这一万人到底跑进哪个山里。” 章一三五 “太平年月打什么仗?”我问。 “假太平。”他指着树林下驻扎的大帐说,“繁华之下早已是不堪重负的腐朽山河。” “章大人让你带的两封信给我。”我说道,我需要知道章大人是什么打算,章大人若反,我便帮着他反,章大人若想平安度日,我便也安稳过活。 虽然我可能做不了什么,可就当为占据这具身体付给微不足道的酬劳,毕竟是数年养育之恩。 “我没有信。”楚天骄说。 “你骗我?” “非也。”他不知从哪里沾染上这个朝代文绉绉的毛病,“那两封信已经被楚镖头派高手先行送走。” “你说章大人和楚镖头是什么关系?”他接着自然自语,“领导与部下?结盟者?还是纯粹的利益关系?” 不像,他说的任何一个我感觉都不像。 那日夜里章大人来到镖局,楚镖头摆了好大的阵仗,让人感觉两者之间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可我当时感觉两者之间又没有那么陌生,是陌生又熟悉的奇怪的关系。 奇怪极了,就像这朝野的局面和景鸿出现的军队一样,都诡谲。我甚至怀疑老侯爷南下不是去找儿子,而是接手景鸿在江浙的部队。 有没有那种可能,在客栈那夜,他们父子二人是有相认的机会,如果那夜二人已经相认,事情就清晰明了。 老侯爷进饭店时,景鸿在哪里,记不起来,总感觉当时哪里也没见过他。 “你总是想这么多事吗?”楚天骄擦掉额头的汗,一边仰头喝水一边问。 “这叫未雨绸缪。” 他笑笑,把水袋又系回腰上,“有没有想过,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所以,你是准备走一步看一步?”我问。 “也可以这么说,我是先行动再总结,而你总是想好了再动。” 我仰头看他,发现他变化很大,好像是沉稳了,所以,“我昏迷了几天?” “不多不少,正好五天。”那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坐下来,卷起膝盖上的衣袍,看起来还是不习惯这里的穿着,“我们怎么办?”他问。 世道就要乱了,我们两个穿越过来的半吊子怎么办?我也想知道答案。 过来已数日,还是不适应,从科技时代来到农耕时代,还是个皇权至上的王朝,真想揭竿起义。也看不惯一些事,可世界又不是离了我们就不转,没准还转得更快。 “你想怎么活?”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 “什么意思?”覆着薄汗通红的狐狸面上浮现着不解。 “痛痛快快还是安稳一生?”我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如果他还是十万个为什么,那就拜拜。 他仰首想了很久,天上的云都溜走了,火红的晚霞也已经卸了妆,候鸟入了林,可他还是没有答案。 不远之处,严肃的飞龙使架起篝火做晚饭,真是嚣张啊,一点也不隐藏踪迹,艳红的火焰映照在他们银色的盔甲上,如水波一样袅袅荡荡。 热焰烤红了他们的脸,舔舐着年轻飞龙使锋利眼尾上的汗,鲜活的生命充斥着寂静森林,可我只想到一句话——带火入山,牢底坐穿。 章一三六 “我认为想在这里混下去手里得有一定的武装。”他盯着天上流动的云层说,“国家一旦被打败,将军便会拥兵为王,朝廷没了之后便是混战局面,你知道这次入侵的金人战斗力吗?”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于是我让坐在树上的佛狸去把景鸿请过来,景鸿现在的身价高了,已经不能用叫的方式了。 年轻的绿眸少年咬着树叶,挑着眉问:“怎么请?” “这事还要我教你?”他是不是存心抬杠? 林间清风拂过他腰刀下的湛蓝衣袍,少年狷狂地说:“我只抓过人,从来没请过人,没有人配让我去请!” 念书,一定得让他念书,否则跟他交流可太费劲,我不想年纪轻轻就被气到颅内出血进而导致生活无法治理。 “滚蛋。”这个词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用的话,少年冷哼一声又跳上了树,开始用树叶吹起了锯木头一般的调子,跟我少年不懂事与家长吵架半夜高唱跑调的歌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时家长没有揍我,但现在我是真想揍他,我确实也打算这么做了,因为炎热终于肯卸下面具的柳白焰拦住我要起来的腿,“算了。”他像一个和事佬那般劝慰道,“我去叫。” 也行,反正叫人这种他拿手,最早收到麾下的下属终于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作用,啊,真让人感慨呢。 身后锯木头的调子没有停止,折磨着歇息在树下的众人耳朵,赵阇心烦气躁地一下一下摩挲着八方铲,看得我胆战心惊,我真怕他跳起来表扬一个‘倒拔垂杨柳’。 “他怎么了?”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楚天骄,暗示他赶紧管管即将暴躁的手下。 “谁?赵阇啊!”楚天骄大声道,他为什么非得这么大声?我是聋子吗? 楚天骄随意摆手,说:“不用管他,他跟赵乌吵了一架,现在心情不好,过一阵就好了。” 赵阇依旧没抬头,只是把八方铲咚地一声扎进土里,吓得坐在旁边的书生一哆嗦,看起来不是过一阵就能好的样子。 放眼看去,我发现队伍里没有那个高得‘鹤立鸡群’般的和尚,“赵乌呢?”我问。 “走了,似乎有急事要去做。”楚天骄说完躺下,叹慰般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真是好大心呐! 我看着周围毡子上坐着的‘环肥燕瘦’、‘遗老遗少’,不由得心闷气短,尤其是精壮的镖师们盯着飞龙使热气腾腾的饭锅冒着精光的眼神。 镖师们恶狠狠地咬着随身携带的硬饼和肉干条,那上了年纪的老头则把硬饼泡在热茶中,小心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牙缓慢地嚼着,而貌美的头牌姑娘和花间烟的女人则皱着眉小口小口吃着还算精致的糕,最引人注意的是缓缓归来的京烟云和跟在身后的景鸿,她托着从飞龙使那里得到的烤肉分给众人。 天边的夕阳即将落山,天地笼罩在橙红的光下,人们如置琉璃灯中,山林美得惊人,而飞龙使就像来自天境的古老士兵,沉默地站着黑夜即将来临前的哨岗。 章一三七 完美意境下的唯一败笔就是身后锯木头的调子,年长的人们总是搞不懂十六岁青少年的脑袋里想着什么会让他们如此离经叛道,可我觉得大家应该都是懂的,毕竟人人都十六岁过,都叛逆过,只不过是叛逆的方式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 我应该也是懂的,可现在我却搞不懂他为什么还穿着春天的厚衣裳,“佛狸。”我喊到他的花名,问:“你不热吗?” “热。”他吐掉叶子,擦着额头的汗。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热?” 他发射过来一个‘你是哪种白痴’的叛逆眼神,粗声粗气地说:“夏天都是这么热!” “那为什么只有你这么热?”我指着树下环绕的众人,与他讨论这个愚蠢的问题,可能是闲的吧,夏天就容易闲出屁话来。 “哼!”他冷哼一声,迅速跳下树,站在我背后,“你不就是想问我什么还穿春天的衣服吗?婆婆妈妈的,问个话也要绕弯子,你们读书的花花肠子就是多!” “在这里暴打十六岁的青少年犯不犯法?”我问身边与硬饼战斗的柳叶,他疑惑地摇头,含糊不清地反问回来:“法律还管这个?” 闭目眼神的楚天骄笑出声,轻声说:“你打不过他。” 确实,章远山这个垃圾身体打不过一个小孩,于是我扒开了楚天骄磕上的眼睛,问:“那你呢?” 他的狐狸眼睛可真漂亮,眼珠像琥珀,收藏着火红夕阳下的树林,真像个珍宝。他直直注视过来,在柳叶紧张的‘公子,于理不合,快松手。’的劳苦劝告声中开心的轻笑,“打小孩是不对的,但我会去帮你做。” 他只是说,一动没动,章远山的心脏就开起了演唱会,我让它安静一点,结果它唱起了rap让我少管闲事! 有人重重压在我的后背上,像背了一头猪,是佛狸,他搂住我的脖子瞪着楚天骄,说道:“美人姐姐,不要说大话。” 楚小霸王收起了笑,坐起身,横眉冷对千夫指那般冷酷,“滚下来。” 可少年嗤笑一声,起身顺道拉起了我,“旁边有溪,一起去洗澡。” 我不敢,我脑袋中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典嗡嗡作响,警告我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楚天骄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拎过我。拎我做什么,不是应该拎他吗? 我看向他,他依旧似笑非笑,所以人是怎么能发出这种眼神,我准备学习一下,于是笑成了得了眼疾的歪嘴战神,逗笑了他。 汰!该死的冷酷! 男孩子的心,真是海底的针,楚某人侧过头,心情颇好地叫起连饭都没吃的赵阇名字,“去带小孩洗澡!” 我真是不懂,他是不是故意在报复佛狸,叫谁不行,偏偏叫了一个心情最不好的人。 赵阇火光四射地起身,拎着的八方铲叮当响,佛狸刚出口“我自己去!”就被赵阇夹在腋下。 “自己去做什么?我跟你一起去不好吗?还是只有她重要?”赵阇一边走一边恶声恶气地说着。 章一三八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问:“赵阇因为什么赵乌吵架?” 楚天骄抻开我被他抓皱的领口,说:“女人,赵乌救一个女人去了。” 哦,怪不得赵阇神神道道的,林下突然起了风,带着树林飒飒作响,景侯慢步而来,大约是因为身上的软甲还是比较重,他走路的节奏没有以前的快。 “找我什么事?”他弯腰拿起毛毡上我那份硬饼边吃边问,真是不客气。 楚天骄冲他招手示意换个地方说,景鸿顿了一下,对我说:“一起。”他看起来还是挺避嫌。 在一棵离人群不远的老树后,楚天骄问:“南侵的金人是什么情况?” 景鸿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景鸿抬起下巴点了点我,“跟在他身边不就行了吗?” “你认为她能保护得了我们?”楚小霸王丝毫不在意当事人就在一边听着,“她还没我力气大。” 景鸿冲他摇头,说:“一个男子力气再大能做的也有限,何况女子,况且这世界上的事不是力气大就都能解决掉。”此时,景鸿突然睿智了起来,话语中有着某种上了年纪的老人才拥有的‘生活答案’。 楚天骄刚想反驳,就被景鸿伸手制止,“跟在章远山身边吧,他会帮你度过危机的。” 楚天骄还想说话,我看着他不是想说话,是想骂人,那嘴已经微微张开,污言秽语就差脱口而出。 “章远山!”景鸿郑重地突然叫我的名字。 “干嘛?”热闹看得好好的,干嘛叫我。 “你会照顾楚姑娘的,对吧?”他问。 我有些发蒙,不明白他那担忧又郑重的眼神代表什么意思,也不懂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过来按住我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刚被抻开的衣领又皱了,“你会保护她的,对吧?”他又郑重而严肃地问了一遍。 现在,如果我不是一个傻子我就应该明白了,那鹰眼之下应该是缄默的情愫,滑天下之大稽!他的爱情不应该在京烟云身上吗? 我看看沉默如死狗的楚天骄,又回头看看热情分肉的京烟云,最后视线回到在疯狂成长的小侯爷身上,空气凝固了,不知最终会杀死我们三人中的谁? 于是,我内心颤抖语气却稳如老狗地问:“你和京烟云是怎么回事?” 小侯爷也沉默了,我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沉默这种情况,它不致命,但煎熬,终于,他开了口,准备放我们一马,“她像姐姐。” “哪种姐姐?”我立刻接上。 “我有一个姐姐,死了。”懂了,于是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老生常谈的话,“过去的终究会过去的。” 我知道这话没有任何作用,但人总要说话起一个过度作用,我继续说道:“跟我们说说金人吧,山河破碎跟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我只在幼年跟在父亲时见过金人,大多数个子都很矮,瘦弱,常常吃不饱饭,他们发动战争的愿原因也是如此,要抢金粮,掠夺布匹和药材,要活下去。”他沉默地叙述着,夕阳的余光安静地落在他侧脸上。 章一三九 “与他们相比,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阵法调动,我们的军队都有很大优势,但这次南下的金人跟以前不一样,他们比以往的更残酷。”景鸿的眼中是从未出现过的凝重和忧虑,他在担忧这个国家。 人就是会长大,没有谁能一直青春年少,随着时间流逝我们担忧的事会越来越多,而我们能决定的事会越来越少。 儿时仰星光,举手若能摘,于今七尺身,天高不可及。 如果我和楚天骄回不去,在这里,我们会经历兵变动荡,很大概率上也会经历瘟疫霍乱,这一批人中有人会死,有人会被时间折磨得以苟活,还有凤毛麟角的几个人能得到上天的宽恕。而我要怎么走接下来的路,我始终没想明白,知道不想要什么很容易,而知道想要什么却很难。 楚天骄忽然一拱手,说:“就此别过。”说完,他扯着我离开这片树林。 夕阳已经沉没,树梢上只有一星半点的金色碎光,林间的风簌簌作响,我恍惚间听到景鸿轻声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至此,我们与景鸿分别,他去了哪里我们未可知,不光因为这个时代的信息流通不便,也因为天子在十月病重,那时金人从北入侵,势如破竹,短短三个月便拿下了北方四郡,天下十二郡,永乐只余八郡了。 我们一路南下,总是有百姓问我们北方怎么样,可我不知道,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章大人和夫人怎么样了。 这一路上常有军队与我们逆行,高头大马后跟着密密麻麻步行的士兵,像一道浓重的笔墨隐入山水画中。入城的盘查很严格,数不清的城门卡住了成批往南流亡的人们,当然也卡住了我们,为了能过去,楚天骄那袋金叶子直接少了一半。 随着越来越往南,惶恐不安的百姓越来越少,最后到达江浙一带,竟是一副天下太平的繁荣景象,我们风餐露宿接近逃亡而来,进苏州城门时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镖师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我看着城内的太平景象,再想到那些携家带口在土路上步行的人们只觉得恍若隔世。 为什么百姓总是这么苦,我既不明白也改变不了。 随后我拜访了苏州城内的舅舅姜州牧和与之相邻的伯父章柱国,那时已十一月,天气转凉,但树叶还是青色,我借住在章府内,而楚天骄则带领镖师在城南开了一家镖局。如今世道动荡,可生意却依然要做,有些原材料依旧要从北边购买,故此,镖局的生意欣欣向荣,一月不到,楚天骄便盘下了隔壁的院子,足足扩张了一倍。 我在章府内无事可做,而府中的小儿们正好在启蒙,章柱国请了苏州城内鼎鼎有名的大儒来教导。我无事可做,便每日也跟着听,有时大儒的话我听得懂,有时听不懂,毕竟古人讲话文绉绉的,听得懂时我便听,听不懂时我便睡觉,大儒也不生气,因为章府上下的仆人都知道新来那位公子哥脑子不太好。 章一四零 人们又会对脑子不太好的人要求什么呢,所以便随我去了,我每日坐在及腰的小孩后面,听他们努力回答问题背课文。有一日梦醒起身,恍惚坠入年幼时光里,幼时我也是这般苦学,可见千年前与千年后人们的生活行为未有不同,只是方式有所改变。 余下三个月,皆虚度光阴,期间章柱国见我无学习之心,忍耐不住,欲教我拳法,我欣然同意,强身健体,再好不过。又半月后试举长枪时打折小臂,在柱国震惊的眼光中我被仆人抬走,至此,便文不成武不就,一直到今日除夕夜。 我先在章府呆了一日,站在一众公子儿孙之间贺着新年,直到晚上府内与我无关的接来迎送活动结束,差不多在现代时间九点左右,我便从后门溜了出去,代价不过是给了看门的大爷一盒今日分到的酥。 除夕夜的街道空荡荡,并无人,我无处可去,亦无想去之处,独步而行楼兰瓦市之中,夜欲静,心欲冷,最后竟然漫步到了楚天骄开的镖局。 从大开的门内可见屋内一片烛光,热闹非凡有一两声泄露而出,那镖师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举着酒碗总结庆贺着旧年的尾、新年的初。 我看见楚天骄端坐在堂内威风凛凛的《擒虎》画下,带着轻松的笑意注视着玩投壶的众人,像极了一家之主,而佛狸少年就站在他身边,抱臂而立看着醉成一团的众人。 我并未让佛狸跟在我身边,毕竟我只是骨头表面是个公子,他跟着楚天骄,学到的东西将会更多,就像男孩总要跟在父亲身边。楚天骄不负众望,镖局扩张的速度成了城内一桩奇谈,所以这个人一开始就不该学哲学,早些觉醒家族血脉从商多好,有时候选择比实力要重要得多。 那二人眼神火热,都想下场参与到游戏之中,却又因各自原因保持着毫无意义的矜持。楚天骄似乎又长高了些许,而佛狸也似乎开朗了一些,我正陷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中时,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章公子!”比声音更先来的是呼啸喷薄的酒气,还没娶到小翠的年轻镖师步伐飘忽,傻乎乎地笑着,“嘿嘿!章公子来了?” 酒气实在太重,我便后退一步问:“你怎么在这?” 他似乎以为我要离去,急切上前拽住我的小臂同时扭头高声急呼:“章公子来了——”一瞬间让人以为哪家过年又杀猪了。 我看见楚天骄快步而出,如疾风一般,只是眨眼瞬间,他便已经到了面前。 “来了?”他微微急喘着气笑着问,后到的人起哄着闹,“章公子空手而来啊?也没带礼物——” 我开始觉得长夜正好,也想与他们共度除夕,没什么伟大的理由,只不过是开心,见到了就开心,如果有一天我连看见他们都不开心了,那我的人生大概已坠黑夜、无可拯救。 他微微笑着说:“我不要什么礼物,人来了就行。” 年轻的镖师又在起哄,喊着:“小姐你可别这么纵容他!” 我注视着他干净的眼睛,说:“我带了。” 他打量我周身,确定是两手空空,疑惑地问:“带了什么?” 我说:“满心的欢喜。” 章一四一 我身无寸金,身上的衣裳以及一众装饰皆是章夫人所送,也未带一物,除了现在满心的欢喜,又贵又不贵,在意这份欢喜的人会认为宝贵,不在意的人便弃之如敝履,说不上残酷,因为我对别人也是如此。 镖师们哄闹着我与楚天骄进去便关上了这镖局的门,我颇为好奇,以为他们原本是要开一整夜的门。 待我进门时,有镖师小声地同我讲:“是小姐执意要开着门,小姐以为我们不明白,嘿,其实我们都明白,她是在等公子你来呢。” 我回头正好能看见楚天骄的后背,他的确是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厚了许多。 片刻之后,屋内又恢复热闹,期间有人拉我投壶,十投中三,引得满堂大笑,我亦无可奈何自嘲地笑了,在这群十发十中的好手中,我愈发像个无用公子哥了。 接近午夜十一点多,哄闹的镖师们终于萌发困意,三三两两,或倒在地席上,或趴在长桌上,或靠在他人身上,陷入梦乡。屋内酒气蒸腾,有些蒸晕了我,我便推开了身侧的窗,冬日凌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吹醒混沌的头脑。 我未饮酒,大概是过往人生中那些饮酒的人并未带给我好印象,那些人一旦喝了酒便变成了和平时大不相同的另一个人,而伴随着酒气而来的还有缭绕呛人的烟气以及对生活的牢骚。 生活是需要发泄,但不需要胡说,而烟酒究竟是发泄还是放纵或者是用一种痛苦压制另一种痛苦,我没有答案,因为我既不喝酒,也不抽烟,原因不过是这二者又苦又辣,不好喝也不好闻。 坐在对面的楚天骄也未饮酒,他吃着果子望着窗外一人抱不住的梧桐树。我记得梧桐被认为是“知岁时”的“灵树”,“清明后桐始华,桐不华,岁必大寒。”还有不到两月就到清明,时间过得竟如此之快。 忽然,他问:“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摇摇头,摸着果盘青色的花纹边说:“不知道。” “不然你来这里,我这边缺一个管账的会计。” 他神情严肃,嘴角微抿,眼睛里是对我的担忧,十分郑重其事的样子。 是良久沉默,果盘都已被摸得温热,寒风直吹人面,直到我的脸冷得像冰,我才听到自己出声说:“我不喜欢那种工作。” 他默然拉上窗,只留一个缝隙,把果子和焦虑一起吞下,用着少有的温和语气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敷衍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他的表情实在悲伤,让我愣住,于是我终于说出了一些心里话:“我要的东西很宝贵,而我不一定能得到。” 他迅速地撇过头,在昏黄的光线中留下一个侧脸,他的脸部线条很流畅好看,哪怕现在是女生的皮囊,也藏匿着隐约的侠气,“不能留在这里安静地生活吗?”他问。 “我试过,没成功。”事实是我花费大量时间去安静生活,上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可我心里有滚烫的东西折磨着我难受,而安静生活不过是浪费时间。 章一四二 他先是垂下头,随后又抬起,狐狸眼中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后安静开口,“我担心你会死,你在走一条危险的路。” “我什么都没做呢。” “不,你蓄谋已久。” 我笑了,抬起方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浊酒一饮而尽,嘶,真辣。 这夜除夕我与他侧夜长谈,有时低声有时高昂,直到困意袭来时天空也泛起青色,他醉醺醺睡去,我环顾四周发展满屋之间竟然只有我一个尚醒之人,顿感悲凉却又心境澄明,忽然,前路一下子就开阔了。 于是过了除夕,三月下旬我便去了岳麓书院求学,带了柳叶和佛狸,出门那天章柱国站在府门前激动万分,重重拍了我后背好多下,差点被砸出内伤。 我在众人目送中疾驰而去,是,我学会了骑马,楚天骄所教,这期间还练习了毛笔字,未能出师,丑得不能看。三月天气未暖,一切还是萧瑟模样,远去之时,顿感:“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书院有“升堂讲学”和“会讲”两种,前者类似于班级授课,后者类似于讲座,后者经常会请当时大儒名家,不限听众人数,不管是不是书院的学生,或者其他流派,谁人都能来听。 又三月过去,光顾认字,无所收获,唯有毛笔字略能看一二,期间楚天骄来过四次,他愈发适应这个朝代的生活,生龙活虎,干劲满满。 第四次是清明节刚过,他说要去走一趟北方的镖,言语之间颇有些神秘,此后二月有余,我未曾再有过他的消息。 六月,金人又攻下一郡,依旧杀人如麻,听说屠城的尸体都堵住了护城河,国内反金士气高昂,不乏绿林好汉投身报国,书院内也不太平,每日皆有学生在激烈讨论战事。 天子虽然尚在襁褓,朝堂却意外没有内乱,现由姚贵妃垂帘听政,各方势力交杂着共同维持着政令的有序发放,这跟唇亡齿寒是一个道理,国家在,尚且能争,若国家没了,那还争什么呢,由此这各方势力夹杂的朝堂竟然空前团结。 有关战场上勇猛将军和机智军师的故事经常传出,说得最多的一个人便是一位带着无数家臣投身战场的公子,坊间称他为“不败郎君”,不知道这名是谁起的,真够沙雕的。后又有人传这位公子是位美少年,好家伙,直接令城内未曾与之见过一面大批女子暗自倾心,造成苏州城内适婚女子出嫁率大大降低。 而章大人也与我联系上,他知道我在岳麓书院从头学习甚是欣慰,连写三封家书连续送达,从衣食住行到吃穿用住,以及为人处世无不细细叮咛,直接令我三夜苦学到鸡叫,最后昏沉睡了两天才缓过来,实在得不偿失。 七月初,还未有楚天骄的消息,略有担忧,七月中旬去了一趟镖局,留守的众人一切都好,只楚天骄和所带十五人未曾回来,直到知道赵阇也跟着去了,才放下心。 我放心赵阇,那夜晚上光头和尚转着八方铲大开杀戒的景象深深刻印在我心中,虽然那是他师兄干的事,但师出同门,赵阇肯定不差赵乌。 章一四三 终于在八月,楚天骄才姗姗归来,那夜赵阇敲门吓到了柳叶,毕竟谁能接受一个蒙面的光头和尚如同阎王催命夜半敲门呢。 求学五个月,第一次告假,其余繁忙时间中哪怕我生了病都要去课堂上听先生讲他的唯美爱情故事,先生学识渊博,但是婆婆妈妈,讲一句知识点得带两句关于夫人的家常,对此我毫无意见,在繁忙学业中偶尔听听相声也不错。 那天我一进镖局门,就看到了人高马大仰着一张狐狸面的人在射梧桐树上的麻雀,我十分惊恐,因为他的胸不见了。 “你束胸了?”我站于他身侧小声地问。 “没了。” “啥?” “胸,没了。”他故作哀伤实则藏不住欣喜地说。 我惊恐地张大了眼睛,喃喃出声:“你去北边让金人把胸削了?他们还不至于丧心病狂至此吧?这么大伤口可怎么处理啊?” 他恶狠狠地猛回头,恶声恶气道:“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掀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有大脑呗!”不得不说,我接话的速度是真的快,如果这张嘴巴愿意接的话。 他猛吸一口气顿住,我急忙像狗腿子那般殷勤地拍起背,“莫生气!莫生气!气死自己他人如意!” 他一甩衣袖,大步走进屋内,倒是器宇轩昂,如果不是手中还握着个弹弓,噗!有些可爱,像炸了毛气鼓鼓的笨蛋狐狸。 梧桐树绿意盎然,让人心情放松,连在绿叶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麻雀也可爱起来,归来的镖师同我笑着打招呼,有人问我学得如何,我只能如实回答:尚可。倒不是托词,因为这个世界的知识差得太多,就算猛学也只能凑合,因为岳麓书院的人才实在他娘的太多了,不过我并不着急,因为我有他们未有的优势——上个世界所接受的十七年新式教育。那十七年可不是平白说的,而是真真切切实打实地学了十七年,我猜这优势会在紧要关头帮到我。 或许命运曾不公,但我想始终是平等的,如果我努力,真的很努力,哪怕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也会得到我需要的。 忽然,身后有人重重咳了一声,我回头看到楚天骄抱臂靠在门上,装做邪霸狷狂的样子,吐出冷漠无情的话,“还得等我请你进去?” 算了,忍了他这副口似心非的犯病模样,谁让我在意他呢,我一边走过去一边笑着说:“哪用如此,你一低头暗示,我不就来了。” 他瞬间红了耳朵,像风一样消失在门边,我简直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如果哪一天我也陷入怀才不遇的悲苦处境,我想会去出一本《如何用语言快速坠入爱河》的书骗骗公子哥和小姐们的钱财,哦,或许不能叫这种具有现代化风格的书名,也许应该简明些就叫《情话》。 多希望这个世界也有程序员那种既愚蠢又聪明还钱多的生物,只要有他们在,再把书包装成独一无二“为程序员量身定做的爱情之书”的样子,最好封面就是用代码组成的爱的宣言,这本书一定能大卖! 该死!我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章一四四 他与我坐在窗边方桌前,谈论这几个月的见闻,没有想象中的遭遇危机,但也颇为艰难。 “这地方,生意真不好做,幸亏咱开的是镖局。”他说。 “遇到劫匪了?”我问。 “那倒没有,只不过这商人运输货物,不单要预防路上被强盗劫杀,还要预备着到外地被当地官府敲竹杠,这一路上遇到敲诈的官员比劫匪多多了。” 我同意他的话,“的确,万一惹上官司被扔进黑牢里,小命也送了。” 这种诬陷有套流程,比如境内出了盗案,县令就可以说:根据有人举报,商人收赃物!随后派衙役去搜查的时候,顺手把赃物塞进商人家里。就可以把商人关到县衙里,大刑伺候,“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等打到皮开肉绽的时候,就算说商人谋反,他也会认的。这就是破家县令,灭门刺史。 而且古代都是人治社会,不讲法律。一个人只有在当地,才有宗族做保,亲戚帮忙,如果到了外地大概率会被别人欺负。 所以古代人宁愿嫁给种地的平民,都不会嫁给商人。不单单是个政治名声问题,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作为商人,生活风险太大。 这也是为什么镖局能红火的原因,究其本质是社会动荡不好。 “我遇到黄诚了。”他突然说,同时也在仔细思索着心中的事情。 我记得那个与众不同的盐贩子,那人身上有一种强大的场,让人坚信不论在什么环境下他都能生存下来,并且还能过得不错,或许这就是能人。 “我这趟镖就是给他送盐到北方。” “什么!”他现在可真是胆大妄为了。 楚天骄保持平静语气,说道:“清明节那天他找到的镖局,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下小雨,他带着两个年轻人,问我能不能送一趟货物,平常的货物镖局就送了,但他们要送的是盐。他们的蓑衣下都戴着刀。” “镖局有很多人,你可以拒绝。” “是,三个人还不能威胁我什么,但是他提到了你,他说苏州城内有人出钱买你的人头,出价极高。” 这种简单引诱人上钩的饵料,我不信楚天骄看不穿,“你就信了?” “佛狸和赵阇特意去打探过,的确有人买岳麓书院一个新生的脑袋,于是我答应他帮他送货,他答应我找出出价的人。” “他有这个本事?” “他确实不简单,你猜是谁出的价。” 还用猜吗,在章大人的老家出钱买章公子人头的蠢货不就那一个,“姚金璨。”我根本没有仔细想就脱口而出。 “你倒是聪明,就是他。” “他真是个蠢货!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以后你不要随便答应别人危险的事。” 楚天骄抬头瞥了我一眼,随后起身拉开已经一马平川的厚实胸膛,露出腹部偏上一道两寸长新鲜狰狞的伤口,平静至极地说:“你太低估这个世道人们丧心病狂的程度了。” 我猛站起身,带着椅子一阵刺耳的响,我甚至忽略了他那一马平川的胸膛,那伤口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怎么回事?” 章一四五 他合上衣服系好坐回,同时也示意我坐下,“回来时没碰到鞑子,却遇到一群吃了败仗的**,他们看见逃难的百姓,起了歹心,大声呐喊:鞑子来了!又沿路放火,吓得百姓落荒乱窜,你我不相顾。他们乘机抢掠,不给就杀。我看不过,与他们打了起来,挨了一刀。” 我知道战乱期间有三大祸患——乱兵,饥民,豪强。 乱兵:毫无秩序和荣誉感的军队是非常可怕的,有足够威胁他人的武器,如果有一两个人带头组成小团体,那便是虎狼,什么都敢抢,什么都敢吃。此种最为可恶。 饥民:一种是自己饿到受不了,会卖掉亲人换口吃的;二种是饿到极点什么都敢吃,包括自己的亲人;三种是自己人死绝之后抱团起来吃光路上所有东西,如同蝗虫过境。我不评价这种,因为觉得可怜。 豪强:古代每逢战乱,就是豪强们发展的好时机,灾情或战乱初期放贷盘剥;中期低价购买灾民中的优质人力;后期弱一点的结寨自保,强一点的藏身团练乡勇。 世道一旦乱了,人便很难活下来,一场出逃能活下来不过十之又四,由此递减,最后能活下来的只能是龙傲天那般的主角。那时你什么也决定不了,不会因为地位有多高,地窖里藏有多少钱,自身长得多漂亮就被饶过,甚至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催命符,唯一有用的只有求神拜佛请求好运了。 避免这种惨绝人寰的事件发生的最好办法便是提前做好准备,灾后抢险总不如灾前预防。 一想到这,我便再也坐不住,一方面也是已知他安全无恙,我深感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便匆匆告别急急归去,当日学到天大明不敢睡。 连他胸突然平了这等诡异之事都没引起心中多大波澜,毕竟我们身上发生的诡异之事不在少数,而我同时也深深担心自己哪天会突然转换回之前的性别,无法参与科举考试。 此后两个月皆食少事烦,暴瘦许多,楚天骄和两个府中送来的诸多补品亦不起作用,反而吃得心烦意乱,血气上涌,直到一日鼻血如注,终起身查看近日所食补品究竟是什么?原来是楚天骄送来的补阳之物,当场血气上涌,昏厥过去,睡了两个月以后第一个好觉。 也因此在书院一晕成名,书院内皆传:章公子食补过甚,只进不出,大家引以为戒,注意身体。醒来时又赶上同窗看望,那小伙子面色发白却红了脸,身形颇虚,扭扭捏捏问我食补的东西能不能卖给他一些,我听到后当场又晕厥一回。 翌日,书院又传开:章公子藏有利于男子不可多得的宝物,真是令人羡慕。我听后又鼻血如注。 现下,楚天骄带着赵阇一干镖师围坐在我书舍床边,指指点点,叽叽喳喳,有人跳着高触碰屋顶说这个房间太小配不上公子,有人拎起简陋的书桌说太矮公子伸不开腿,还有人掐着公子的肩膀说公子身体不行得练武,更有甚者摸了摸被子后连连摇头说太薄,公子体质羸弱秋天得盖厚一些。 章一四六 我一个头两个大,嗡嗡作响,可众人皆是好意我怎么不知,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人何处来。” 小小屋舍,竟能容纳下这些卧龙凤雏,尤其是在这深夜时分,满片学子屋舍皆静,有几处昏灯也是刻苦的学子在安静学习,只有我的房间鸡鸣狗跳,彪形好汉上蹿又下跳。 有镖师坐在那本就不宽裕的单薄木椅上,结实的后背肌肉险些挤开椅子扶手,可他恍然不自知,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桌上厚厚的课本的单薄纸张说:“公子学习这样刻苦,明年肯定高中。” 柳叶原本站在门口心神不宁地守着,书院规定:节假日以外一概不允许亲人探望,违反三次者开除。如今这满屋子会喘气的炸弹令他害怕,他比我还担忧公子不能科考。 当柳叶听到镖师的话,压低声音却又压不住火气道:“科举三年才一次!” 懂得所有武术功法的镖师却不懂人情世故,恍然大悟般地哦哦两声,而柳叶徒劳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再说,靠在门边,目光呆滞地望着漆黑的木板思考人生。 相比于这些琐碎的小事,我其实更担心这具身体,因为全身都在疼,那种细密又微小的痛像蚂蚁爬在身上,滋补过甚是不会带来这种后果的,所以当楚天骄问我身体怎么样时,我说了谎。 “没什么问题。”我就这样说,装作一切都好的样子,同时也在忍耐细密的痛意。 告诉了他也没什么用,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事都用不了合理来解释,他知道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要不就请几天假,你来镖局住。”他拎起我的胳膊捏了捏,继续说道:“你确实应该锻炼身体。” 他说得对,可是我没有时间,浩如烟海的知识根本学不完,不要说三年,就是给我六年我也不一定能学透,况且其他人都是已学数年。 就拿这一片来说,左边住的是山西十三岁神童,右边住的是素有京都才子之称的太傅公子,而对面那就更厉害,是被称为才思敏捷、文冠天下的谢王孙。 我现在每天一睁眼就觉得压力像山一样大,这些才气风度皆是人中龙凤的同窗们让我深觉自己不足,我几乎每天都要问自己一遍:“咋整?” “公子休息一阵吧。”那神游天外的柳叶突然转头说道,“劳累过度,伤身伤神。” 坐在木椅上的镖师合上书,朗声道:“公子来镖局住一阵吧,您跟着我练,我保证您身强体壮,就您书院这些个,到时候您一打两个都不是问题!” 他说完引得满屋大笑,吓得柳叶急忙抵住门,唉,抵上门又有什么用,有时间给他讲一讲声的传播他就明白了。 故此,在众人极力规劝下,我告了十天的假,并未回章府,而是去了镖局。高门大院的规矩极多,不如镖局自在,人人都恭敬有礼自然是好的,但也让人疲惫,于是柳叶背着一箱子书和我就来到了镖局。 章一四七 镖局内每日乱哄哄,但并不惹人厌烦,甚至十分喜庆。年轻镖师们干劲满满,红光满面,一幅欣欣向荣的美好景象,这让处于他们之中的公子我显得十分萧索,我心里有事,怎么装都不快乐。 不快乐的主要原因一方面是关于这个时代的知识量储备低,另一方面是我意识到自己没有分辨他人见解的能力,我分辨不出讲学大儒所说的话的好坏,人不能一辈子都在说正确的话,肯定会有犯错的时候,这时候就需要听的人有自己的见解。 有时我的确有自己的想法,但那只是想法,算不上见解,独到的见解是需要大量事实为支撑、精炼语言为总结,那见解是要从某一角度看透生活某一方面的真谛,我未曾有这种本事,可岳麓书院不少同窗都有自己的见解,故此吾甚急。 未有解决办法,只好投入大量时间在书本中,至从来到镖局,未有一日休息怠慢,每日埋头学习,连窗外日升月落都不得知,直到第五日。 那天天气正好,阳光如金,天色蔚蓝,院内梧桐树生出新芽,但并不多,只是薄薄一层。楚天骄见我每日闷头苦学,就强行把书桌边的窗户打开,把天地景色送到公子眼前。 我刚吃过早饭,看着书本上的黑色字迹出神,今日不知为何,竟然一字读不下去,黑色墨迹从眼睛进入脑袋,连停留都未肯停留,像风一样轻轻飘走,让人懊恼。 于是我便靠着椅背望着外面出神,从这里能把整个院子尽收眼底,这并不是高门大宅,而是很普通的农家院被重新装修,屋门对着漆黑大门,中间便是镖师们练武的青砖地,院子周遭加盖着单间青砖房,每一间房都属于一个镖师。 梧桐树靠近主屋那侧,主屋墙边种着一排细竹,镖师们不会打理竹子,便直接剪裁一平,倒像个长叶的青色篱笆。 忽然,黑色大门被重重推开,几个耀武扬威的衙役像横着走的螃蟹闯进来,“交税了!交税了!”好一通呼和,好一通耀武扬威! 这里有田税、人头税、户赋还有各种杂税,比如养牛马的,要征收牛马税;租用官府牛马或车辆、农具等的,要征收租用税,还有山林湖泽税、关市税等等。 不知道他们今日收的房税还是地税,结果远出我这个未经世事人的预料,好家伙,直接苛捐杂税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他们手里捧着本子像捧着尚方宝剑,倨傲的头颅高昂,嘴上振振有词,看起来无一不符合规矩,但仔细一听,什么鬼税,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说不到的,好一出“贪吏并缘,苛取百出,私立税场”的大戏! 镖师们都围绕过去,他们有一些年轻的听不明白这些花花绕绕税务,有一些上了年纪懂这些扯着官家的皮牟自己的利的行为,可他们是镖师,做的下等买卖,怎么跟着这些“强权公理”争论?你一张嘴帽子就给你扣上了,等着家里人花钱取保候审吧。 章一四八 我看见楚天骄被镖师叫出,如今他没了胸,穿着男子衣服,配上那张狐狸面,雌雄莫辨。 他仔细听衙役又说一遍税,待听完一张口就是:“什么鬼税?” 衙役冷笑斜视着他,他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瞪着衙役,镖师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潇洒模样,这场地好不热闹。 苛捐你若不捐,轻的是讽刺奚落你,让你无法下台;重的就是就抓你,扒你家房屋,牵你家牲口,让你破财也免不了灾。 如果这是个平常商户,这几个衙役早就拿人了,可惜,这是一群有可能发展为地头蛇的鬼人,不仅人多势众,也身强体壮。 楚天骄摆明出一副要钱没有,要命更没有的霸道架势,他一这样,衙役反倒心虚了起来,他们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似乎在讨论这家新开的镖局靠哪个山头,乘哪棵大树。 我听见有个衙役低声说:“他可没在咱们大人那打过招呼、孝敬过金银,大人才让咱们过来探一探。” 另一个衙役反驳道:“城中可有几家咱们大人也惹不起的,会不会?” “现在怎么办?回去怎么跟大人交代?” “这长得像娘们的小子会不会在吓唬咱们?我听看城门的兄弟们说他们这群人是逃难来的。” “怕什么!你去把城中武吏请过来,说咱们遇到硬茬子了。” 于是我看见一个衙役急急跑走,院内双方僵持,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镖局就涌进来一群武吏。 “带走!”领头的武吏指着楚天骄厉声道。 随后那壮如黄牛的武吏头子没有管镖师,而是伸手指向在大开的窗户边注视他们的我,恶声恶气地说:“里面的那个!也带走!” 我想他一定读过“擒贼先擒王”的故事,可我不明白,两个王都擒走了,谁去筹备“赎金”,连山匪都知道一家人要放走一个回家借钱,他难道是觉留下这些镖师能跟他们好言好语、乖乖把钱奉上吗? 镖师们要上前,楚天骄一摆手,他对武吏冷眼道:“里面那个,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武吏冷哼一声,对他的话不屑一顾。此时,镖局门前已经围了好些人,他们伸着脖子翘着脚往里看,并不上前,似乎畏惧这群武吏和衙役。 有衙役推门入,“邀请”我进牢房一续,我都准备起身跟他们走一遭了,结果被站在身侧一言不发的柳叶突然大声道:“想带我家公子走,你们也配!” 配不配的,看人家的行动还不知道?我想劝柳叶少生气,有这个力气还不如去我那两个大人物的伯父舅父家走一趟,他要是去得早,我就回来得早。 我拉住柳叶把事情跟他交代一番,可是他依旧皱着眉,我只好说:“你快从后门去吧,别一会谁也出不去了。” 于是柳叶便当着要带我走的衙役面,从后边的窗户翻出去了,在我面前的年轻衙役目瞪口呆地看看后窗又看看我,似乎想要说着什么,我起身对他温声道:“别声张,我可不好惹。” 我笑了笑,他抖了抖。 章一四九 不多时,我和楚天骄便在狭小的牢房中对视,没床,土地铺着稻草,一动鞋面都是土,上面开个小窗,光从那里穿过,风也是,窗边站着个拉屎的燕子。对面牢房里窝着几团蜷缩的影子,章远山眼睛好,一眼就看到那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头,旁边则是他面色枯黄的老伴。 我赶紧撇过头,不忍心看这场面,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自欺欺人,闭上眼睛就能假装事情没有发生吗?这牢房终于让我开始觉得有点痛苦,施暴的人不难过,我这个看客倒是颇有良心,大抵有良心的人都不好过。 忽然有人怯生生地问:“你们二位也是因为没有捐税才进来的吗?” 我侧头往声源处看,原来是镖局门口卖豆脑的那位中年人,他虽然才是中年,但面相苍老,因为常年工作劳累。握着牢门的手关节宽大、皮肤黢黑,是一双彻彻底底的劳动人民的手。 楚天骄沉默片刻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那人道:“楚姑娘,这个牢里全是没有钱交税的可怜人,只是你?”我知道他在疑惑什么,疑惑楚天骄看起来不像缺钱的人为什么也会进来。 “我不爱交!”楚天娇说得霸气侧漏,若不是现如今我们都身处牢房,让人以为他有什么后手呢。他做事就是这样,不考虑后果,冲动,但我没有意见,因为我也不爱交这鬼税。 我大抵是想要一个公平的,不需要有多少特别的恩惠,只求一个公平,大家都按规矩来,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我不多要,但也不能少给。 我想的太天真了,我知道的,所以也是痛苦的,我看着这满牢房里的可怜人,觉得得换一条路走了。可个人能力有限,实在不知道能走到哪里,也许就走了死路。 “今年的税我都已经交完了,现在又让我交这劳什子的税,那不可能!”楚天骄愤愤说着一伸腿,踢翻稻草,扬起成片的灰。我在飘飞尘屑中去看他那张因为生气而生机勃勃的狐狸面,深感他可真有活力啊。 牢房里的人渐渐被他搅和起,就像死气沉沉的海面沸腾了起来,人们三言两语交换自己的经历,净是心酸事。其中有几人给楚天骄出主意,让他交了钱就赶紧出去吧,人们说现在一点钱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要花更多的钱,还要受皮肉苦呢?人们还说她一个漂亮姑娘在牢里待着不安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天骄固执道:“这事不对!” 卖豆脑的中年人道:“这世界上什么时候有非黑即白的正确事呢?” 楚天骄皱起眉,片刻后又道:“这世界没那么浑浊,有错的事就有对的事,只不过我们现在遇到的事是一件错的事。” 这一刻,他突然严肃得像一个哲学人,可我觉得他的教学用错了对象。吃不饱饭的人你就得先让他吃饱饭,等他吃饱了饭,闲出屁来了,再谈道理,毕竟大家都不是圣人,而是凡夫俗子。 道理究竟基于什么之上?我想应该是人人都有尊严之后。 章一五零 是夜,来接我们的人还没来,牢中漏风,寒冷。 这期间牢房里走了几个人,是家中把要捐的税钱集齐了,那几人出去时并没有面露喜色,反而面色戚戚,因为生活更难了。 “冷吗?”我问大马金刀坐着的楚天骄,或许因为我说的突兀,又或许我的语气太冷淡,他愣住思考了一会,才说:“有些。” 他一直皱着眉,仿佛在担忧这家国天下,看起来傻乎乎的,我有时也会这样,不过他是本性纯良,而我是懂装不懂。 我拍拍自己支起的大腿,张开手,轻笑着问:“来我怀里?” 他跳了起来,艳红了脸,左右张望,半天才憋出了一个“你”字。 我想逗逗他,便问:“我什么?” “你大胆!”他扭捏起来,作小媳妇姿态,琵琶半遮面的。 我伸开腿,想了想,理直气壮地点头道:“确实。” 我仰头问他:“那你究竟来不来?”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上嘴唇碰下嘴唇的,就是没声音,但是终于不皱眉了。 “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你怀里也成。”我的脸也不红,心也不跳,屁话一句接着一句,完全不走脑子,也不走心。 “你戏弄我。”他愤愤说道,坐到我身边。 “我在帮你开心。” 月光太寂寥了,风也太冷了,灵魂在天上飘,语言也浅薄,语言有时会作假,行动才有说服力。 四野到处是风声,入目皆是可怜人,都是人间,却千姿百态,各不相同。 忽然,他张了嘴,问人生是什么?他看过来的目光太悲凉,让我把想诓他的话全咽下去了,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他需要的答案我也没有,他有的问题我全都有。 “但要热烈地活着。”我沉默地说,我没有悲伤。沉默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在用心回答,我知道很多连篇的鬼话,那些都不真诚。 他死死盯着我,像呈堂供词一般宣判着,“章白鹿,你没有。” “是,我没有,但我现在后悔了。”我后悔那天骑车去cdb绕圈了,那天我想死,却撞见了他,最后也还是死了。 这边的生活不容易,无趣又艰辛,电视剧里放的果然都是狗屁,我忽然想起民国时地主家里腌咸菜的故事,地主也不敢腌一缸,只敢腌半缸。 我侧过头看他,多俊丽的一张脸,像个狐狸仙人,如果那张嘴不会说话就更好了。他成了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熟悉的人,该死的命运赋予了我们独一无二的羁绊,我忽然害怕他会死掉,被命运收走,被疾病打倒,然后这个该死的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不想死了,我想热烈地活着,我还想——“楚天骄,我想要个孩子,你来生。”嘴巴脱离身体,我行我素起来。 他的头发全都竖起,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过来,喃喃道:“你心里竟然有这种想法?你沉默半天竟然在想这种事?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别用这种火热的眼神看着我,该死!你脑袋里都在想着什么?我怎么生?我根本生不了!” 章一五一 “你不只是没有胸了吗?我不在乎,咱们试试。”我不在乎他是什么性别,也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性别,我不在乎他长得什么样子,更不在乎那些浮于表面能轻易更改的东西,我要他的灵魂,这种每个人都有但不是每个人都在乎的抽象的东西。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没开玩笑。”我平静地说,我准备热烈地活着,我把这件事开始的起点给他,如果他拒绝,那也没关系,我会换个姑娘来做,我会给她金银珠玉,无上富贵,无上荣誉,也给她真心,她会一生平安,子孙绕膝,与我白头。 这次我是真的想好了,我把起点给他,如果他也愿意,我把命也给他,反正我也不怎么在乎。 “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语气担忧。 我笑了,肆意狷狂,说:“我变态了。”我只能说到这里,其余的话我都不会往出说,我不认为会有人理解,他也不行。人与人本来就是独立的个体,可人们总是要求心意相通,相通又能怎么样,谁又能承担另一个人的人生。 今天夜色不错,与往常无异,但只有我明白,我们之间的羁绊从今天就会不一样,决定权在他,只不过我加了条件。 他说:“我没想过生孩子。”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手拿起又放在身侧,“你明白吗?我一直是个男性,生孩子这件事离我很远。” 我点头,“我明白,你本来一生都不会实质性参与到生孩子这个过程中。” “是,其实它一直都是女性自己独立完成的事,我没想过。” “我理解。”我是真心理解,我从来不把男性和女性分开考虑问题,我不认为现在很多沸沸扬扬的问题是两性的问题,那是人性的问题,把出事的渣男换一个性别,就会发现他也可以是渣女。 而对于生育问题,很多女性认为是自己吃亏,因为生育带来的身体亏损问题无法逆转,这是一种损耗,但这种悲壮的损耗也赋予了女性独特的、绝对自主的权利——生育权。我不赞美生育这件事伟大,但我希望女性能够明白,生不生你完全可以做主,谁也不能干预你,如果你不想,你就可以不做,你不需要用这件事讨好谁,除了你自己。 以前,我的故友总是跟我谈论哲学,那些生僻难懂却又仿佛闪光的真理名言,我们讨论人性、制度、爱和恨、和平与战争、痛苦与欢乐、以及所能说的所有一切,大多数肤浅,少部分发热发烫,可说来说去,那些东西还是飘在天上,我们也没有答案,反而弄晕了自己。 此刻,异界,陌乡,遥远时空,牢狱,我却突然明白,所有一切的起点都得是先做好人,脚踩在地上,站踏实了,要走要跑才能开始,那些所有抛弃“人”去谈的“真理名言”都是空中楼阁、无源之水。 我看着楚天骄,心静如水,他与我不同,他似乎百感交集,但他没说多余的话,过了很久,他终于出声,“你是认真的?”他又问了一遍。 章一五二 “是。”我点头。 他是个很痛快的人,踌躇也不过是一阵,他从来不多想,我最喜欢他这点,爽快。 他笑了,比我还张扬,有些揶揄地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一切,我所有的一切。楚天骄,我不是小气的人,没想好的事我不会做,想好了事我不会随便改。” 他听完又笑了,十分开心的样子,随后蹲在我面前,笑着问:“还有呢?我可是得为你生孩子呢。” 他想听承诺,我明白,我指着心脏给他看,“这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以后只装你一个人,够不够?” 他大笑出声,脸埋在我膝盖上,他笑得我胸腔也跟着共振,甚至隔壁牢房里的人都被他笑醒了,那人躲在角落,害怕地看着我们,大抵是以为人疯了。 “你要几个孩子?”他闷声问。 我托起他的狐狸面,“一个,一个就够了,生育艰难,我不要你死。” “一个真够吗?”他的脸贴在我掌心,笑得像个狐狸精。 “够的,不够我来。”我猜我们两个的性别终究会变回来之前的样子,“但是你愿意吗?我不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挑了一下眉,说:“我不像你有那么多不愿意做的事,我什么都行,而且我身体好,还是我来。” 我猛地起身,差点把他掀翻在地,于是我就站在栏杆边,像高尔基看日出那般看着牢笼外,我与高尔基不同,他看日出时应该是缄默平静的,而我却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因为我得赶紧出去。 本来趴在方桌上呼呼大睡的狱卒被喊醒,不光他,整个牢房里的人都醒了,狱卒大声呵斥我这狂吠之人,提刀怒气腾腾地走来。 那狱卒看起来似乎见惯了这种嚎叫的场面,困倦面色上带着不耐烦和麻木,刀背拍在栏杆上,也扯着嗓子喊:“老实点!” 我扔出景侯那块被贯穿的腰牌,“让你领导来!”今天是等不来柳叶了,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耽误这么久,若他真出事,此地不也不宜再待下去。 “什么?”他低头瞅了一眼牌子,拿脚踢了踢。 “让你上司来见我。” 他把牌子踢开,抱着刀问:“你算老几?” 我吸了一口气,心里背了几句《莫生气》,给他输送信息,“我是四品谏官章怀玉大人独子。” 他沉默片刻,嗤笑出声,“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找这种借口想出去,少跟我玩这一套,闭上你的嘴,老实地呆在这,你若闭不上,我便让你喊都喊不出来!” 突然咚地一阵响声,拦在我和狱卒之间那手腕粗的木柱便断了,段成两节的木头落在楚天骄收回的脚边,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尘土之后,是狱卒石化的脸。 “你想出去?”楚天骄问。 “你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看着那断木,麻木了。 “今朝脱了鞋和袜,未省明朝穿不穿。”说着他又踹折一根,“这朝代,还有这些怪事,咱俩考虑那么多干什么,过一天算一天。好了,走吧。” 章一五三 刚出牢狱,胸口骤痛,一把长剑穿透我的胸口,寒光四射的剑尖挂着鲜红色的血,持剑的人是那天大火夜我慈悲心肠带出来的姑娘。 那姑娘皱着眉,秋瞳剪水,似乎有泪,她究竟在哭什么我不明白,明明痛的是我。她低声说“对不住,我没有选择”,随后用力抽出剑,长剑带出的血溅射在我眼皮上。 真该死,不是她,是我,我不应该心软,早就应该死道友不死贫道,曹祖师爷的话真没错啊——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毕竟大家都没良心,不是吗? 夜里的风哗啦啦地刮,隐约间似乎有鬼哭狼嚎的声音围绕,可我已经分辨不清了,风声带着鬼一样的哭声越来越远,倒下前,我看到楚天骄提起她砸向高墙。 他报仇雪恨的速度真是快啊,响声剧烈,尘土飞扬,我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大概这就是死不瞑目。 直到我睁着眼睛看了十多分钟的夜空,楚天骄的眼泪都落尽我嘴里了,我还能看到这个乌漆嘛黑的夜空,然后我坐了起来,是“我”坐了起来,我的身体没有,真见鬼,爷成鬼了。 楚天骄哭得像“霸王别姬”里最悲惨的画面,千万不要问这部从头到尾都悲惨电影的哪里最悲惨,我很想劝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现在是鬼,再者我也不喜欢这句话,想哭就哭,张开嘴,使劲哭,哭他个肝肠寸断,才能继续生活啊。 我在他身边坐了一会,数了一会他湿漉漉的眼睫毛,也很想擦掉他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鼻涕泡,可是我做不到,我虚空抱了他一下,“别哭啦,还有鬼神爱着你呢。” 可是他听不到,他只知道掉眼泪,掉得鬼也心碎。 我徒劳无功地踢着地上的土,土一动也不动,气得我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大概这就是没有人能看到的好处,可以为所欲为。 四周响起嘈杂的脚步声,衙门的门被推开,柳叶率先跑进来,踩过地上晒咸鱼的我,一声尖锐痛极了的“鸡叫”让方圆十里的野兽都沉默,它们可能在想谁家杀鸡手段这么狠吧。 柳叶叫完后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公子——公子——公子啊——” 好了,这下子,不光林子的野兽,连水塘里的鱼都知道他家公子出事了。 我坐在地上,如置身事外地看着那处小小土地上的“悲剧”,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儿——”再次撕破刚刚愈合的夜色。 章夫人跌跌撞撞跑来,身后跟着一众仆人,夫人怎么从京城来到这里了?她的裙子太长,险些摔倒,我起身刚要扶人,她就穿过我扑了过去,从楚天骄手里抢过“章远山”。 我站在庭院中,四面八方的风穿过我,夜幕低垂,仿佛要掉下来,哀痛至极的视线打在我身上,我猛然回头,就看到有着松柏之姿的章大人笔直地站在衙门口,他披着黑色大氅,怀里还抱着一件银白色的鹤氅,我识得,那是我在京城穿的衣服。 他抱着衣服的手握得那么用力,穿过我身体的眼神那么悲痛,春天的风扬乱了他的头发,他站在悲剧门口,一步也进不了。 就这么一刻,我不想让他死了儿子。 章一五四 这大概就是悲剧,生老病死加上意外。 章远山的悲剧其实早就发生,在我穿过来那一刻,他的故事就结束了,章大人和夫人的悲剧就开始了,而我这一段时间,大概就是给他辉煌壮丽的神童人生“狗尾续貂”。 牢房门口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我认识,其中哭得最大声的是我那一顿吃三大碗饭的伯父章柱国,明亮的泪珠从黝黑的国字脸上不断滑落,他比美人鱼失去双腿还悲伤,哭得他娇小的夫人不停拍着他的背,连章大人都侧目,低声唤了他:“大哥。” 小山一般的汉子却有着充沛的柔情,只是哭声像敲锣打鼓一样喧嚣,他抽噎着说:“怀玉啊,这是咱家最聪明的孩子。” 唉,是我叹了气,伯父,章远山没那脑子了,咱家最聪明的孩子排行榜得改改了。 章家人陷入死亡的沉默,我以为事情的高潮就这样了,没想到,咚地一声,沉默地站在人群中向来低调的、我的舅舅、姜州牧彻底晕厥了过去,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只听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老爷”,真是多事夜晚。 我仔细去瞧人群,发现有很多陌生人,这些人不乏有些是看热闹的,还有些是衙役站在外围,我看到,在狱中让我老实点的衙役站在最外边,他神情莫测地看着这一处热闹,随后慢慢离开事故中心。 我立即跟了上去,他走得很快,脱掉官服扔进护城河,七拐八拐没入偏僻小巷,在一处院落的槐树下停住,左右环顾一圈,敲响木门。 嘎吱一声后,木门后露出一张熟悉的书生脸,我认识他,是楚天骄带来的那群歪瓜裂枣中的人。 “如何?”书生脸问。 “可以回禀大人,人已经死了。”假衙役说。 一袋子黄金在月色下晃人眼,假衙役接过便迅速出了门,一秒也不停留。 院子里只剩我与书生,书生抬头望天空,细长眉眼涌现出几分阴戾,“挺好个人,可惜了。”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尖细。 我怀疑他是个阉人,直到我跟他进了屋,如果我不是个鬼,会被吓死。 屋内全是穿黑衣的带刀男子,屋中央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人,也是熟人,柳白焰。 “值得吗?”假书生坐在方桌前,拨弄着那盏斗大的火苗。 “你个阉人!”头颅低垂的柳白焰猛地抬起头撕心裂肺地喊道,“弄臣小人!呸!” 真是猛人,直到我靠近看到他身上血迹斑斑,就再也感叹不出来,是眉头也皱起了,心里也难受了,手脚也不听使唤了。 假书生并未理会他的咒骂,而是问:“你们‘千秋鉴’为什么要保护章远山?‘千秋鉴’背后的人是不是章怀玉?说了,死的痛快点。” 随后我就听到柳白焰接连不断的“滚”字狂野痛骂,真是猛人。直到他开始骂娘娘,娘娘?哪来的娘娘?黑衣男人拔了刀,我急忙挡在柳白焰前面,还没等我感慨自己是个鬼能有什么用,剧痛就席卷而来,恁娘!痛煞我也。 章一五五 温热粘稠的血浸湿我的后背,虽然是个鬼,但我分明感受到整个后背都是血。鬼没有血,人才会流血,我跌跌撞撞跑到门边,茫然回首。 如注的血从柳白焰脖颈喷射而出,屋内的黑衣人们对此毫不在意,眼神淡漠地穿越过门边的我,鱼贯离开这个地方,那眉眼细长的假书生最后一个离开。 他背对着柳白焰,眉眼低垂,看不清悲喜,背影被月光抻长抻细,若有若无的缥缈声音像是月光在叹息,“别怪我,你命不好,我命也不好。世道如此,谁也不会好。” 他说完,走向我,我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个人,虽然以前见过不少次,但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因为他对我来说不重要。 消瘦,面白,阴柔;长眉,丹凤眼,眼神冷漠。唇色发白,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走路像是飘着,随着木门嘎吱一声,消瘦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的心脏咚咚跳,敲锣打鼓一般,忽然,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我转身走向前伸手帮柳白焰捂住伤口,等我意识到这又是于事无补时,我的手就那么地停在了布满鲜血的脖颈,粘稠的血顺着我的手腕倒流进衣袖,可我的手还是透明的。 到底在发生什么,我不明白,柳白焰艰难喘息,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从喉咙里传来,他咳嗽着,红色血沫被喷出落在我的眼皮上。 我尝到了眼泪的苦涩味道,他逐渐失焦的澄澈眼眸望着我,“小章大人,天亮了吗?天怎么这么亮?” 我的心在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疼。 他说:“小章大人,我怎么看见您了,您也被姚贵妃派人杀了吗?” 他咳嗽着,越来越说不出话,眼睛渐渐闭上,他说:“是我出现幻觉了,小章大人还在狱里,怎么会在这。” “我在。”我只能哽咽着说出这两个字。 他似乎想抬起头看看是谁,可没有了力气,我跪了下去,让他低着头也能看到是谁。 我仰起头,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片刻之后忽然笑了,喃喃道:“小章大人,我的家乡,以后就拜托了。” 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彻底闭上眼睛,头颅深深垂了下来,还在往下坠的一两滴血落在了我脸上。 外面起了夜风,吹着门板来回作响,月光落在他头顶,像在温柔抚摸,我的影子落在他的影子上,胸腔好像起了火。 身体好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火烧般地痛从心脏处蔓延,我低下头,看到我的胸膛在燃烧着冰蓝火焰,这回真的要走了吗? 忽然,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和呼喊声,不知是谁在喊着回来,一声又一声,那声音越来越悲,越来越熟悉,让人断肠,是楚天骄的声音。 回来!回来!回来! 回去!回去!回去! 好像天机终于放过了我,我猛然起身往来路跑,蓝色火焰着满了全身,我跑过暗巷,跑过灯火明亮的商铺,穿过围观人群,砸进楚天骄抱着的“章远山”的身体。 “别哭。”我说。 我坐起来,抱住了目眦欲裂的他。 章一五六 城中传遍了章远山死而复生的神奇故事,在这个本不熟悉的城中,章远山又小小火了一把,不过跟在京中一样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岳麓书院的同窗来了几波,美曰其名探望,其中有几人对我莫名恭敬,恭敬得就好像我是他们的父亲。直到柳叶出去打听消息回来,我们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外面传章公子起死回生是这么说的——先是传章公子身体金光闪烁猛然坐起,有人看到章公子身上蹲着一只雪白狐狸,名曰保家仙。我琢磨保家仙不是北方的传说呢,中原也流行这个?后来又传言章公子天上有人保佑,简曰头上有人。最后干脆有人说章公子就是神仙,这个那个转世,大伙给章公子安排的明明白白,说书的老头生意爆火,热点都是章公子。 有人说章公子头上有角,是金龙,这话我听了都害怕,这朝代除了金銮殿上那位谁敢说这话,可老百姓他就是敢,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就霍霍章公子一个人是吧。 真好啊,真好。 现在,柳叶越说越激动,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碗茶,眸光亮得惊人,“公子,您是不是真是神仙转世?您看,都两次了,您都没死。事情都到这地步了,您就别瞒我了。” 我也喝茶,装模作样的像个文人雅客,幽幽看了满脸八卦的人一眼。 柳叶更激动了,“我一心为着公子,两肋插刀,连我也不能说吗?” “唉。”看着他这样,公子不免长长叹了一口气。 “公子!”柳叶激动得小脸通红。 “柳叶。” “在!” “我是你爹的可能都比我是神仙的可能大。” 不能说忠心耿耿,也算得上心怀二志的随从僵硬住,脸上的表情像皲裂的石膏一点一点垮塌。 “公子坏人!”随从哀嚎出声,腰一拧,脚一跺,身一转,跑了。 “唉——”坐在我身边也幽幽喝茶的楚天骄叹息出声,“以后别让门房给他买那些话本子,伤眼。” 明明是夏天,可我看着院中,却感受到了秋天的萧瑟,还有一丝淡淡的忧愁,“你说得有理。” 距离事情的发生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这半个月,我是看什么什么都舒心,也没牢骚了,也没压力了,连楚天骄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劫后余生带来的副作用真是厉害,不过还有件事得去办。 楚天骄也一改常态,慢悠悠品着茶,神情悠闲得像个七十岁的老大爷。 他这般做作姿态让我不由得怀疑手中的茶有这么好喝吗?于是我问:“好喝吗?” 狐狸眼睛慢悠悠瞥了我一眼,优雅到似乎有病的手放下茶杯到小方桌上的银色面具边,又优雅地收回手去,拍了拍什么灰尘也没有的膝盖,喟叹一声,“也就那样吧,比凉白开有点味。” 算了,半个月来都习惯了,跟他计较什么呢?他有病我也能有病吗?我还有光明的未来呢。 章大人这次来带了很多消息,比如,姚贵妃难产生下的皇子病危,又比如,今年十一月加开科举考试。 章一五七 有个人说:“小章大人,我的家乡,拜托了。” 他拜托了,且我当时心底是答应的,事就得去给他去办,约定不能因为一方不在就打折扣,就像徐霞客翻山越岭也要把和尚的骨灰送回寺庙,哪怕他的家乡是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其实没那么惨,但也不怎么样。 我都准备好去南边看大鳄鱼呲牙了,结果我并未去了。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屋内点一盏油灯,章大人语重心长地说京中不太平,慈父摩挲着金鱼袋,慈母拉着儿的手,“儿子,听你爹的话,去躲躲。”章夫人一边落泪一边说。 自从来到这,什么也没干,净躲了。 “姚贵妃为什么非要杀我?”我问章大人。 他没有说因爱生恨这种鬼话,如果他说了,那我就得怀疑他的职场能力,他是章怀玉,浸淫官场几十年依旧霸道的人,他看得透。 “文官团体。”章大人并未故弄玄虚,而是直接同我清清楚楚地讲,就仿佛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到了知晓一切的年纪,又或者某些时刻他可能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孩子。 “是文官利益和皇权之间的争夺,与你无关。姚家想让姚贵妃想做掌权的皇太后,而你是她人生中的变数,她喜欢过你,人尽皆知,儿子,你也喜欢过她。市井中有流言蜚语在发酵,说这个皇子是你的孩子。” 我坐在昏暗灯下,扯出一个苦笑,一个烂摊子,找谁去说理,章远山这副皮囊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我。 “儿子,你还喜欢她吗?”章夫人低声问。 我不喜欢,但章远山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具身体在听到姚贵妃这几个字时会不自觉地绷紧,心脏也会蜷缩起来难受。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人都死啦!我拍了拍自己的心脏,让它老实点,“喜与不喜又能如何?既然是遗憾,说明没有缘分。” 章夫人听后叹了好几口气,如释重负地说:“你这样想就好,这样就好。上个月姚大人怒气冲冲从宫里出来,说是跟贵妃吵翻了,听说那个孩子不让姚大人动你,她可能。”章夫人只说到这,支支吾吾起来。 “她可能还喜欢着我,是吗?母亲,您想说这个。”我抬头替她说道。 “母亲,我的心脏很痛,听到姚贵妃这个名字就痛。我们之间以前有感情,我不否认,可现在她已经是姚贵妃了,我见到她要磕头,还要请太后安。君臣有别横在我们之间,道德枷锁桎梏着我们,母亲,我们谁也不能回头。”我没有章远山的回忆,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总是留在回忆中干什么呢?白白浪费时间。 我接着说:“我祝姚贵妃好运,幸福,安康,快乐,我衷心祝福她,以后她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儿子。”章夫人捂住嘴,眼泪浸透手帕。“这些年,你总是带着那块玉。” 我拉住她的手,轻声说:“母亲,那块玉我已经送人了,不要再担心,我不是非她不可。” 她不是灵魂可以寄托的地方,她要是怎么能让章远山只听到一个名字就心痛?死了都要痛呢? 只有错误才会这么痛苦。 章一五八 我又出去躲事了,去的地方还是老地方——书院,不过是另一个更有名的书院。 我藏在学子中,行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态势,日后不知道诸位饱读诗书的废物们哪位是翰林学士,哪位又是内阁首辅。是的,这里没有丞相,之前说跟左丞相小姐比翼双飞都是做梦,因为根本没有。 章大人说文官清流,他本身就是,也想让我成为这清流中的一位,可我觉得清流不清流的能是自己说了算吗?不都得等自己死了留给后人分说,所以这群文官是真清流还是假清流,有待商催。 这日我刚走进书院,书生们就给我和柳叶整个好活,柳叶也跟我进来了,哭着喊着也要来,让人费解章远山的个人命运怎么就跟他关系那么大。 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降临了书院,书生们左一圈右一圈包围住讲学堂,连池塘边柳树下的大石头上也站满翘脚了望的人,我远远看了一眼,好一位器宇轩昂的年轻人,那年轻人长得一派公正持稳的样子。可我不感兴趣,一方面因为昨夜晚睡,今日头痛;另一方面,书院里的神童一只手数不过来,多一位少一位没有什么区别。 “章远山!章远山!” 我都走了却听到有人叫我,一只手不容分说地拽着我往讲堂走,打眼一瞅,是找我买“强身健体神药”的人,忘记了他叫什么,他怎么也来这? “太岳!太岳!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神人。”他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完全没看到当事人面若死灰。章大人都说了,低调行事,他这么一搞,怎么低调行事? “在下沈太岳,浙江人士,不知兄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就叫我将死之人吧。“姓章,名远、名白鹿”我闭上了眼,把章远山咽进肚子里。 “章兄,你之前也不是这个名啊?” “你记错了。” 拉我之人叽叽喳喳起来,开始介绍我的丰功伟绩,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他把我吹得越厉害,我离活这个字越远,他没有老婆,我可还有楚天骄这个傻蛋。 “告辞!”我一拱手,走了,困。 第二天书院就传开了我的神话,说我清高傲气,连沈太岳这种神童都不入法眼,想必肯定才华横溢。 我有些飘飘然,直到过几天我看到沈太岳一边说话一边写字,他嘴上讨论家国大事,手下却在写另外一件事,我就知道离我身败名裂的日子不远了。 期间,沈太岳几次邀我赴会我都没去,我担心掉马,他那个会颇为不俗,会员们大有来头,不是这个两广之地的神童就是那个南直隶的神童,不说一心二用吧,脱口成章是没问题的,光说写字,那里有几个书法家,我想不到我去能干什么,去洗笔筒吗? 这期间,我突感有感,发现再怎么学也就这样了,其他学子大概也是心有所感,故此,心学突然流行,书院整天闹闹哄哄,一天一个心学新名词。 章一五九 看他们整天闹哄哄,在“你”“我”之间争论个补休,我真想把陆九渊的主张说出来。陆九渊这样说“宇宙”二字:“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他主张‘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按照现代的说法是主观唯心主义。 唯心主义分为主观唯心和客观唯心,主观唯心认为万事万物都是“我”的感觉,客观唯心认为在宇宙中存在一种神秘的“客观精神”。与之相对的是唯物主义,这些楚天骄说的。 那天他来书院探望我,我们同坐在窗下书桌前看外面学子争论不休,他神情莫测地问我懂不懂哲学,如果我说不懂,我们之间就没法聊下去,就得像两只呆鸡一样听外面的喧嚣,这喧嚣已经持续半个月了,实在听烦了,于是我昧着良心说懂一些。 于是楚天骄便开始说了起来,从古代朴素唯物主义到近代形而上学,再到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随后又说起了唯物论、唯物辩证法和认知论,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我在一边装模作样地听,心里想起英剧有关透明政府的一句台词——不要让百姓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样他们就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只要我不开口,就能不掉马。可是我忘了,当老师讲完课,他是要提问的。 楚天骄在说得口干舌燥后把头一转,对向我,问:“你知道物质吗?知道物质的存在方式和根本属性吗?知道运动和静止之间的关系吗?意识的本质?物质与意识之间的关系?唯物辩证法的两大特征、三大规律和五对范畴?实践与认识的关系?你都知道吗?” 他比整个书院的心学人士还能说,还能问,经商埋没他了,于是我反问:“有没有考虑在这里当个哲学老祖?把这个世界的水搅浑。什么程朱理学、陆王心学,什么存天理灭人欲,我看都不如你说的精彩。” 他噎住后叹了一口气,语气是伤春悲秋的故作,“我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何能成为一方老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一生不闻道,真是可怜。” 树叶从窗外飘进,他悠悠地伸出两指夹住,语气淡淡,“你好像在嘲讽我。” 我拍了拍他的狗头,此时窗外响起钟声,夕阳逐渐显露眉目,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天地安静下来。 自然赠与晚霞,予人安宁,良久之后,我说:“哲学像一场思维苦旅,一点不知认识不了世界和自己,想的太多则容易陷入荒谬,勉强自己想到低,以为得到了结果,结果可能是假的。明代吕坤在《呻吟语》中说:人一生不闻道,真是可怜。可我觉得,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的得道,生活中这么多问题和麻烦,这么多情感和关系,没有谁能彻底摆脱。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你刚才说只懂一点哲学,怎么从哲学的荒谬里出来?”他转过狗头问。 我指向窗外,“看一场晚霞。” 章一六零 我最近安静了很多,也没去书院,安静得楚天骄以为我患上了抑郁症。 他早上跟我说看看日出,中午跟我说看看白云,晚上跟我说看看日落。 烟花间那个女人开了一间早点铺子,没有多好,一个棚子八根柱子,但吃饭的人不少。这是一天夜里楚天骄把我从床上拎起来问我到底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后,他就拎着我去了那女人的铺子对面干坐着我才知道的。 那时天都没亮,铺子也没开,甚至月亮都还在,我困得直打哈欠,他倒是不困,眼睛炯炯有神。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睡觉了吗?”我揶揄。 他忧心忡忡地看夜色,可夜色一片漆黑,连个鬼都没有,这时候,马车的吱呀声就显得有些渗人。 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进巷子,停在我们前,我不敢喘气,他倒是敢,呼哧呼哧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块坐了两个活人,大晚上坐这,那不是有病吗?可不能让别人发现,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可快了。 不错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不错的男人,去敲那扇不怎么样的门。美丽的姑娘困倦地打开门,眼睛睁大后高兴地抱住男人,门关上,老仆赶着马车离开了。 “老天爷,可真精彩。”我不由得轻声赞美。 “我怎么感觉你阴阳怪气的。”楚天骄气声问道。 “有一种人,他喜欢上谁,谁就要倒霉,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天骄挑了挑眉,笨蛋,这么黑,谁能看到他挑眉,幸亏章远山眼睛好。 “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 “就这么一面,看都看不清,你就对这个人有偏见了?” 切,他根本不知道,我嗤笑,“刚才进去的那个是我书院的同窗。” “这是他老婆?” “他老婆在城中睡觉呢。” 良久之后,楚天骄沉默地叮嘱:“以后你离他远点。” 我看着他的白牙摇摇头,“恐怕不行,这人是我同桌,学问还挺高。” “那他人品不行啊!你找夫子调个桌,你不去我去!”小霸王开始着急。 “倒也不必,我这几个月都不去书院。” “你干嘛去?”他愣住。 “跟你走镖。” 他又皱起眉,总这么皱眉会不会有皱纹啊?“有些危险。” “我男的。” “哦。你舅舅和伯父能同意吗?” “不同意,我们偷偷地跑。” “你真是个行动派!世界有你真精彩!” “shut up!” “over。” 在这之后,我们等天亮,看到我那同窗天没亮又走了,姑娘依依不舍地送他,漆黑一片,秋波什么的也看不到,俩人腻腻歪歪地说什么明天来后天还来的,呸! 天刚发灰,早点铺子就开了,男人出来点起了灶台的火,女人的身影在火光下影影绰绰,披散的头发如今盘了起来。 “她结婚了?” 楚天骄淡淡嗯了一声,“男人是个手艺人,人我问过,挺好,没恶习。她说请我们吃顿饭,我说你太忙,等空闲就来。” 可我今天没带贺礼,“怎么这么快?” “大概是着急想要个家,一个人,总会感到孤独。”他又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他最近总是这样,说一些跟外表完全不相符的话,很麻人,以至于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一瞪眼,“怎么,有蚂蚁咬你?” 我一拱手,曰:“是也。” 章一六一 世界热闹起来,但也冷清。 忙碌的女人突然愣住,随后冲我笑,我也笑着站了起来,“一会的。”我对要过来的女人说,随后敲响她家隔壁的门。 “喂!”楚天骄想要拦我,门却已经打开,露出一张并不是十分美丽但却年轻的脸,月色果然有滤镜效果。 “姑娘,李途士说文章忘这里了,让我来取。” “他并未带文章来?你是?”姑娘疑惑道。 “是吗?我是他书院同窗,姑娘再找找,夫子下午要查文章,没有要受罚。” 那姑娘听说受罚便急匆匆进去找,我未进去,站在门口等。 “你做什么?”楚天骄不理解,眉头皱得都倒八字。 “我上个月写了篇文章,李途士说是他写的,先交给了夫子。” “就这事?” “那文章我憋了一个月。” “确实可恨!”他变脸像翻书,又与我同仇敌忾起来。 不多久,姑娘愁眉苦脸地出来说未找到,连连问对他影响大不大。 我宽慰起她,说:“无妨,左右李兄下个月举家搬去京都,都不在这个书院了,罚了就罚了。” 姑娘睁大眼睛,愣住,我又赶忙说道:“你就是他跟我们说过的义妹吧,唉,也不知道你们二人以后还能不能相见了。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你说什么?” 她心碎声音连楚天骄都能听到,楚天骄的善心又被触动,找一些屁话开始说了起来,“姑娘,其实,这事,怎么说呢,咱就说,你长的也不错,是吧,不至于,你说呢。” 他比废话还经典,听不下去,我一拱手,“在下告辞。” “他说跟我一生一世。”姑娘呢喃,目光恍惚。 她还说了些什么,可我已经走到早点铺,没听清,满脸喜气的女人迎上来,说:“您可有时间来啦,咦?您怎么瘦了,精神也差了些,发生什么了?” 她的衣着不如以前,但面色红晕,精神气十足,看着就让人高兴,我说:“没什么事,生了点病。”我没跟她说我又死了一次,那天的事太奇怪,无法诉说,有些事,注定是要留在心底的。 她男人在灶台拘谨地笑着,如楚天骄所说,是个憨厚的人。 “钱够花吗?”我问女人。 “开早点铺是拘谨了些,但慢慢生意好起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头疼,因为没睡足,我按着太阳穴,不想让它突突地跳,“他知道吗?” 女人轻轻点头,“知道的。” 我看向她,她扯着嘴角有些惨淡地笑,手指缠在一起,我摸向胸襟,掏出个荷包,递给她,“贺礼。” “我不能要。” “收着吧,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装模作样,作的是云淡风轻地说,其实这钱是我在书院帮人抄书挣的,不是缺钱,我就是想看看挣钱难不难,真难!这个荷包可以说是我的血汗钱,所以我一直带在身上,睡觉也贴身。 我余光中看见楚天骄安慰完姑娘要过来,于是把荷包塞进她手中,笑着道:“快收好,这是我的私房钱,可别让楚姑娘知道。” 章一六二 两碗细面摆在桌子上,男人又冲我们憨厚一笑,我对他说:“以后有难事,可以去章柱国家找我。” 我一般不往自己身上拦事,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他:对那女人好点,她后边的靠山硬得很。 男人又点头一笑,让我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算了,吃饭,细面上的肉块出奇地多,我都怀疑肉卤是不是都浇在这两碗里了。 楚天骄连连惊叹,“实在!实在!怪不得生意这么好!” 啊!真是个傻子! 吃饭没能堵住傻子的嘴,他问:“你信一生一世吗?” 热气蒸腾,面庞若隐若现,他黑漆漆的眼珠却亮晶晶。 “一生一世有个数字缩写你应该知道吧?” 他大口吃面,连连点头,“1314。” “你看这个数字啊,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一伤一死’呢?” 他愣住一瞬息,亮晶晶的狐狸眼中是迷茫。 我不禁摇摇头,心情愉快道:“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感情也属于一切,甚至还不如一切中的某些东西。” “所以你给她钱?” 被他看到了啊,哦,“她这种情况,光有感情是不够的,还要有钱。” “你呢?” 能不能好好吃饭,政审? “我的感情,当然是,贵如珍宝。” 他忽然笑出声,“狂妄自大,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我也笑了起来,他说我狂妄自大,我欣然接受,但他最好别说我天真幼稚,因为大家都有珍重的东西,你爱财,他爱权,我只不过两个都不爱罢了,若我天真幼稚,那爱财和爱权的岂不是世俗虚伪? 张途士与我还有一道梁子,他说我清高傲慢,自予清流。我自知不是清流,但他确实是虚伪恶毒。 他若知道我夜里辗转反侧,思考这个世界从开天辟地到现在,默默承担这一切带来的后果,他就能说点人话了。 我从未真正厌恶过谁,但是张途士,想起他我就觉得倒霉,今天终于让我逮住了。 我看见那姑娘哭着从我们身边跑过,身后跟着成群举着棒子的小伙子,给谁去松筋骨一看就知道,只不过她怎么有这么多弟弟? “民风奔放,真是精彩。”不知何时坐在棚子的老大爷惊叹道,说完便秃噜秃噜地吸起面来。 这让我不禁疑惑,楚天骄都安慰她什么了?怎么能有这么大动静?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似乎有读心术般,云淡风轻地说:“我跟她说,他送你的镯子是假的,玉佩也是假的。” 我明白了,这俩人,不说是互相欺骗,也得是棋逢对手了。 楚天骄问给他添面的女人,“刚才跑走的姑娘是干什么的?” 女人扭捏了一会,才说:“就,那个。” 大笨蛋没懂,追问:“哪个啊?” “就,仙人跳。” “啊?”楚某人张大嘴。 我问:“你教的?” 女人小声道:“算是我徒弟吧。不过,您今天过来找她做什么啊?” 我来做什么?我来自作聪明。我面若死灰,楚天骄却拍手大笑,“真是精彩!”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那辆马车的车底。 章一六三 我来学院办理休学,张途士与我打了一架,他单方面揍我。不得不说,章远山这个身体着实垃圾,不能说气吞山河吧,也算得上病入膏肓了。 书院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叽叽喳喳,慷慨陈词,就是没有一个上手拉。不为什么,就因为我新来这个书院,压根没交朋友。 柳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啊”地大叫一声冲了过来,张途士没吓死我,他快吓死我了。可惜他也是个菜鸡,因为张途士是个练武的,哪怕他已经额头缠绕纱布,他也能一个打两个。 我没有还手是因为我想坐实受害者的身份,一旦我还了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今天我不讹他一座宅子我不姓章! 可我看到柳叶抱住他的腿被猛锤,火气就涌了上来。 “你非要这样是吗?”我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得我自己都心惊。 他说:“是你先做的。” 我站起来,身体里汹涌着无穷尽的力量,我看到我拎着他甩向槐树,我知道我要痛下杀手,我控制不住我的身体。 好像有另一个人占据了这具身体,那人愤怒又悲伤,怯懦又疯狂,那人说:“你杀我!” 那人叫章远山,他回来了,他的灵魂拥挤着我的灵魂。 我看见楚天骄从远处跑来,慌张,焦急,风尘仆仆,他喊着我的名字,说:“别做错事——” 我谁的话也不听,谁的话我都保留几分质疑,他的话很多时候也不对,我应该见过他,可我记不起来他,我不想让他难过。 掌握命数的神,一定是个爱看热闹的主。他没给我超凡的心智,也没给我超长的寿命,他给我一堆麻烦。 最高不过离恨天,最冷莫若无牵挂。我站在冷漠无情的悬崖上,止住脚步,我有牵挂。于是我一把扯出那悲凉的灵魂,“滚蛋。”随后我便轰然倒地。 “去医馆。”我艰难地对楚天骄说。 “那他!”他怒极了,连伸出的手都在颤抖,“我替你教训。” “他重要还是我重要?”我费力地拉住要挥舞霸王拳的他,“痛得灵魂都在疼,去医馆吧,去最贵那家。”我没骗他,我的灵魂真的在痛,那个老头,我记得他懂歧黄之术。 迷信这个东西很奇怪,它有很强的心理暗示效果和从众特质,所谓“信则灵,灵则信,越灵越信,越信越灵。” “我这一生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唯你,我希望有来生。”有位总理这样说。 我一生不信鬼神。恍惚中,我听到了自己声音,我说:“下一个世界会见面吗?还有下一个世界吗?楚天骄。” 有人哭了,不是我,我的眼泪都砸进了土里,他的眼泪却砸在我的脸上。 “你都想起来了吗?” 是啊,都想起来了。 我死于坠楼,而不是车祸,车祸是我们相遇时的场景。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他呢? “你是怎么过来的?” “出警那天,我想拉回你,可我的绳子没系好。” 我狠狠闭上眼睛,“无以为报。”我说。 章一六四 焚香刺鼻,头昏脑涨。 “离开吧。”老人说。 帐子低垂,门窗紧闭。 “鄙人恐怕做不到。”我说。 我躺在香烛中,就像躺在案板上的鱼,这让我想起很多事,“你把章远山的灵魂召唤回来?”我问。 “我们需要章远山。” “要他做什么?” “他的出身,家室,与贵妃的关系,最适合做御史大夫,朝堂已经很久没有和宫中有联系。” “宫中现在谁说了算?” “圣山病重,皇后修佛,姚贵妃主持宫内。姚家是世家门阀,章家原本许多年前也是,现在章公又是谏官领袖,他夫人是将门虎女。章家跟哪些方面都有关系,缓和宫中和朝廷的关系只有章远山能去做,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可是他死了,被姚家杀掉了。” “是,但是这事是姚家瞒着贵妃做的,这个国家已经岌岌可危。” 大厦崩塌时,才不会因为一根房梁不合适就倒掉,他用自己的血鬼画符,我的脸上全是血腥味。 “他回来也没用,国家的灭亡是一个人能拯救的吗?”我坐起来,我得好好跟他论论道,“帝辛是因为妲己才灭国吗?烽火戏诸侯时还没烽火台呢,李世民的错真的怪杨贵妃和她父亲吗?都是大势所趋,为什么不顺势而为呢?” “你在说什么?谁是妲己,李世民又是谁?” 哦,我忘了,这是个架空的世界。 “蛮人南下,百姓被屠杀。”他说,“你让我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怎么做?改朝换代不就是如此吗?先被杀,后被换,原本享受的遭罪,贫瘠的富裕,等新富裕变成老富裕就开始凋敝,人口增多,国家无法负荷,来几场天灾,百姓开始质疑,有天灾的时候皇帝身体也不会太好,子嗣凋零。内有忧虑,外有霍乱,国运走向下坡路,整体都是一个下坡,你换谁来有用?” 门外的脚步声从没停过,楚天骄的身影在门纸上晃了一遍又一遍。小轩窗摇曳,烛火惶惶,晨钟骤响。 “人们只能在这水深火热里煎熬,熬个百八十年,实在熬不住了,猛士从天而降,人们蜂拥跟随,这便是大势所趋。只有人人都遭罪了,人人都不想要了,人人才会向往新生活,要不他凭什么跪你,认为你是真龙天子?你只有真的像神仙下凡一样把大家从这个坑中捞出来,大家才会承认你。”我继续说道,“那以前一百年中就没有猛士吗?怎么会没有呢,这么多人,聪明人比傻子还多,只是那时候火候没到罢了。” “就什么也不做吗?”他又一次问我。 “不是,总要有人去做。”我坚定地说。 “你逗我玩呢?”老头大概是生气了。 “大爷,你听我说,每件事情都有多个角度,我说的只是一个角度,是宏观上的,而你想要做的是个人,是微观上的。” 我擦掉脸上的血,拉住老头的手,言辞恳切,“大爷,我理解你的心情,总得有人去做的,大家谁都不去那不就是没人了,章远山肯定是回不来了,你看我怎么样,他没有我这样能言善辩吧?” 章一六五 我得到了一股很厉害的势力,我不懂一个看病的老头怎么有这么大势力,宫中的只要带“太”字的人都听我的话。 什么太医,太监,太丞,见到我就叫得小章大人。 我是连夜被送回的京城,我说得带楚天骄,老头说不行,我说那是我软肋,老头立刻就答应了。我们走的水路,我说我晕船,老头说我给你扎扎针,那我就得算了,只得从楚天骄衣襟里扒出两袋蒙汗药。 我和他看着夕阳对饮,无他,他也晕船。 当药起了作用,我和他双双倒在榻上,柳叶推门而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姑娘,那姑娘我认识,楚怀香的小侍女,她进来就啊啊啊地喊了起来。 精彩!继续叫,爷就喜欢听这个,把整条船的人都喊来,让大家伙看看犯罪现场。 还是我的侍从柳叶机灵,他一把捂住小侍女的嘴,迅速关上门,低声威胁道:“别叫!你想让全船的人知道我家公子不举吗?” 啊?小侍女愣住,我也愣住了,随后我便没有了知觉,但我心里却有一股悲愤,“你等我醒来的。” 如果我能看到当我自己昏迷过去楚天骄却施施然坐起来,我大概能当场气死,这是柳叶后来跟我说的,他说:“楚姑娘坐了起来,把公子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膝上,轻轻拍着公子睡觉,画面很美。如果他没有叫我滚,那画面就更美了。” 楚天骄没有喝蒙汗药吗?不是,他是对蒙汗药免疫了。 真好,我酸了,我就是这条运河里的一条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当楚天骄和柳叶对我讲这些事,我还窝在楚天骄的怀里,这时已经天黑,船随水流摇晃,从开着的小窗能看到水面波光粼粼,对面还有一条船,那上面灯火通明,酒气醉人,那些都是楚天骄镖局的手下,他留了一些人在青阳城,带走了一些人,那些同我们过来的人都留下了,带来的都是新人。 柳叶说:“您该起来活动活动了,别待在楚姑娘那里了。”他说这话时磕磕巴巴,脸红个通透,我没理他,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您也该看看书了,您都几天没看书了。”柳叶苦口婆心,小侍女在一边连连称是。 “你赶紧从我家小姐怀里起来!”她语气蛮横,不讲道理,都不称呼我公子。 “呜呜呜。”我发出了悲伤的哽咽音,留下了压根没有的虚空眼泪,蜷缩起来。 “都出去!”沉默的楚天骄大手一挥,发话了。 “小姐!楚姑娘!” 霸王一挑眉,全都闭了嘴,执着的柳叶在关门前叮嘱:“楚姑娘,您得管管他,我家老爷要是知道公子这样,非得打断公子的腿,您也不想丈夫是个瘸子吧?” 霸王笑出声,胸大肌猛地一抖,振得我脸都一颤,他说:“我知道了,你把门关上,我这就管管。” 可他的小侍女却跺起脚,哼出声,“您管什么啊,您才不会管呢!”随后便拉着不肯离去的柳叶离去,小声叨咕:“您就惯着他吧。” 唉,我的耳朵可真好。 章一六六 我应该起来的,真的,我真后悔贪恋这一时的胸大肌。 我在看到他的小侍女进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楚家不能只来一个,当我看到楚怀香的弟弟们、楚镖头一堆人热情洋溢地闯进来,我就知道,完了。 你们全都愣住,我目光也已经麻木了,我的脑袋疯狂转动,究竟章远山得什么病才能配得上现在这种炸裂的情况。 “他病了。”楚天骄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地说。 “啊。”彪悍的父亲呆呆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抬高声音,“啊?” 我想问,是什么病,需要我躺在你的膝上,风吹进来,吹过窄榻,吹过我五颜六色的心,吹开我们交织在一起的头发。 “姐!章公子得了什么病?” “姐!还能救吗?” “姐!没听说你会医啊。” 弟弟们聚拢过来,叽叽喳喳,葫芦娃喊爷爷大概也就这样了。 楚镖头却愁容满面,小心翼翼坐到墩子上,“女儿,咱是商户,章公子是要入仕的,咱这也配不上章公子啊,这可咋整啊。”身强力壮的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宽厚的脊背塌陷下去。 “父亲,他不举了。” “什么!章公子不能生孩子了!”他的弟弟震惊地大喊出来,“姐!这你也愿意?” 楚镖头先是愣住,然后大牙呲得在夜里都发光,语气是忍不住的欢乐,“女儿,小点声,这可不能往外说啊。” 我抬头就看了楚天骄得意的下颚,恨我,是不? “唉,章公子,可惜啊,您这等才学相貌,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楚镖头握住我的手,言辞恳切,颇有种痛心之感,如果他的牙不是那么亮就好了。 “世事无常。”我看着灰蒙蒙的夜,麻木地说。 “那您和小女的婚事?您年纪也不小了。” 什么婚事?什么?我睁大了眼睛,我才24岁,精力充沛得像毒辣的日头一样,还是夏日正午的,什么叫年纪不小了。 但是我只能说:“我都这样了,配不上楚小姐。”我的声音那么哀伤,衬得夜色也寂寥。 镖头的嘴抽了抽,还没说什么,楚天骄已经先他一步勒住我的腰,我差点没喘上气,他说:“哦,除了我,你还想娶谁?” 腰疼,脑袋也疼,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有价格的,就好比现在,我在他腿上躺了一会,现在就得遭这种罪,这还不是我主动躺的,这要是我主动的,代价我都不敢想。 “我发过宏愿,要打扫干净这河山再成家,国家尚且破碎,生灵也都涂炭,我如何能只顾自己啊!”我说得声嘶力竭,无他,只因为楚天骄掐我的腰掐的太疼。 “你在哪许的愿?”他阴恻恻地问我。 “记不清啦!” “再想想。”他手上用劲。 我咬咬牙,说:“就那个驿站,赵乌念咒时我许的。” “哦。”他气定神闲,随后贴在我耳边气声说:“回去我就荡平它,只要有我在,你的愿望永远不会灵。” “还是恨我,是不?”我憋着气说。 他冷笑,“欠我这么多,还想摆脱我,世上的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章一六七 我最近经常锻炼,在船上跳来跳去,楚天骄在一日清晨气急败坏地把我从船头抓下来,恶狠狠地问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告诉他:“心里已经很变态了,身体可不能再出问题。” 当时柳叶正起床洗漱,他只听到‘心里变态了’,火急火燎地冲过来,质问我:“什么时候变态的?还能不能读书了?马上就要入宫了,这可怎么办?你可别冲动啊,你犯事了我也没有好果子吃。” “你知道仓颉创字那天鬼为什么要哭吗?”我问他,他摇摇头。 “因为那天鬼就知道,人们会说很多废话。” 柳叶噎住,随后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你是不是想家啊?你放心,咱们很快就能回家见夫人。” 又是这种奇怪的情节,我干脆挂在楚天骄身上,没办法,他现在夹着我,我说:“叶啊,你知道为什么孙空悟要看菩提祖师,菩提祖师却不见他吗?” 他摇头,情理之中,他要是不摇头,我干嘛用问句,可他说的却是:“谁是孙悟空?” 我忘了,这是个架空的是世界。 楚天骄说:“一只猴子。”他问:“为什么不见?” 我告诉他:“能给的都给了,见不见面又有什么重要的?” 柳叶说他不懂,懂不懂关我什么事,我就是想说,没见过放了屁就走的人吗。 当夜,楚天骄就来问我,白天那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给他听的,问我到底想怎么样?给他个痛快。 咱们就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就是我是个十分简单的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题外意,我有什么想法我都用陈述句直接说出来了,我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语言。 “我是个十分简单的人。”我说。 楚天骄坐在窗边擦刀,闻此话凉凉地瞧了我一眼。唉,他以为他擦刀我就会怕他,二十多岁了,还搁这非主流呢。 “你没一句真话。”他说。 “我从来没骗过你钱财。” “你骗我感情。” “我是对你负责。” “就这么负责?” “我就是太过于负责而知道自己不能负责才不负责。” 楚天骄一弹刀,刀便发出清脆的刀鸣。他的眼神冷峻,语气虚无缥缈,“给你个机会,你好好想想自己要说什么。” 人一变态就这样,他已经放下刀,开始脱外裳,我害怕他要生米煮成熟饭,于是我急忙问道:“哪天娶你?”我特别识时务,毕竟我打不过他。 他轻笑出声,手上动作没停,脱得只剩下白色里衣。 我的心跳如擂鼓,我真害怕有谁闯进来看到这个修罗场,我急忙冲过去把窗户关上,而他却已经上了榻。 “把这当成自己家了是吧?”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说:“我说今夜有人来要你狗命,你信不信?” 我信,我这个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关于自己生死方面,我从不意气用事,于是我狗腿地说:“榻上凉不凉,用不用给你加床被。” 他却悠哉悠哉盯着我,语气惋惜,“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章一六八 “用不用给你捶捶背?”我撸起袖子。 “还是回去吧,我看你也不欢迎我。”他一动没动。 我锁上门,吹灭灯,说:“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讲个床底藏尸的。” “睡了,晚安。”他立刻躺下,裹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鬼永远无法到达结界是吧,他不知道,我比他还害怕鬼,我一下子就跳进床里,安全! “按照小说和电视里的,你应该下去打个地铺。”他藏在被子里闷声道。 那不是要我狗命吗?我偷偷把被子拉上面一点,“咱俩都这么熟了,不用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吧。” 他说:“做人得有气节,做事得讲规矩。” “你说得有道理。”我赞同他的话,“那你下去吧,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别冻着了。” 他又说:“你知不知道,来刺客,一般都先往床上砍。” 我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相信。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咱们这是船,刀也可以从底下插进来。” 他猛地坐起,随后道:“咱们扎个吊床吧” 我摇头,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我宁愿被刺客扎死,也不愿意被刺客骂傻逼。” 他迟疑了一会躺了下来,说:“还是生命更重要,当然,在你这里不是。” 我说:“楚天骄,有没有那种可能,我们可以去你的房间。” 他摇头,我看见了,他说:“我想看看是谁?” “你自己看,放我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脚,是的,我并没有和他并头躺着,“做人要讲良心。” 他刚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还是生命更重要。”我说。 “你没有心。” “我的心早就碎成七八十块了,每一块都爱上了不同的食物。” “没有比我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哦,是不是冷了,要不要加床被?” 他不再说话,气呼呼地翻了个身,像头小猪,怪可爱的。很快他便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可以忍受,我装的。 今夜根本没有刺客,是的,我早就知道,如果有刺客,会有带“太”字的人来告诉我。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全都知道。 他翻了个身,伸出脚,脚就放在我嘴边,我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抱着被子掉转了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担心,明明我已经跟他说了这么多话。 他开始说梦话,我并不惊讶,作为我病床旁右边的患者,我听他说过很多梦话。他以前说他父亲比较多,现在他开始说我。 我不会像他父亲那样抛弃他,但一切都没有确定的时候,我不想给他希望。 我是自愿入院治疗的,我没什么问题,我就是想去医院躲躲,装其他什么病都会被发现,但抑郁症很好装,每天不说话就行了。 他睡熟了,所以我小声告诉他,我说:“导师故意延迟我毕业,我装病吓他的。”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我知道,我也是装的,我听学长说你在医院享清福,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清福。” 我一跃而起,之后,我们俩在床上打了起来。 他说:“你连睡觉都不跟我说真话!” 我说:“我就知道你没睡着!” 章一六九 他生气了,抱着被子要回去睡,可是门已经被我锁上了,为了避免刺客进来,我锁得很复杂,他解不开死扣。 他哽咽着说:“你没有心。”眼圈红红。 我叹了一口气,我叹气是感慨故事的精彩,我说:“有心,都给你。” 他像一只被丢弃的小土狗,轻轻地问:“真的吗?” 我说:“真的,这故事就是我编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不会烂尾吧?”他一下击中靶心。 “我想过,但我没这么干。” “为什么?”他抱着被子又回来了。 “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写的,我有感情。” “你还会想死吗?”他坐下来,语气沮丧。 “不会。” “为什么?” “我遇到一个像太阳的人,他让我记起,我原本也是这样。” 很久之后,他对我说:“现在可以讲睡前故事了。” 他的眼神很好,他应该看到我be like的脸色了,可他装起可爱,于是我咬着牙说:“可以。” “我要听没有任何人听过的。” “我现给你编。” “为什么?”他又问,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我认命地说:“因为我偏心。” 于是,他躺下,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问:“可以开始了吗?” “从前有一条恶龙,他挟持了美丽的公主,把她关进一座塔里。国王说:谁能救出公主,就把公主许配给谁。消息很快就被传播出去,来的人很多,但没有人能够靠近那座塔。日子一天天过去,恶龙对公主非常的好,可是公主就是开心不起来。 突然有一天,一位骑士来到了公主身边,对公主说:恶龙已经被我杀死了。于是,骑士把公主带了回去。国王非常高兴,把公主嫁给了他。 婚礼上,公主凑近骑士的耳朵说:把尾巴藏好呦。” “再讲一个。”他说。 “在很久以前,有一位公主中了魔咒,睡了很久很久。后来,一位路过的王子吻醒了她。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什么道理呢?告诉我们没有充足的睡眠是不能成为公主的。 那么,我的公主,你可以睡觉了吗?” 他的眼睛依旧亮晶晶,忽然,他说:“我们可以回去,我脑子里有个系统。” “哦。”我面露慈祥的微笑。 “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也害怕我自己。”我温柔地把他拎起来,语气动人,“展开说说。” “现在故事进度百分之九十,就差一步我们就可以回去。” “哪一步?” “我成为天下首富,你高中状元。”他激动地说。 我平静地看向他的眼睛,随后又平静地躺下,“别努力了,等死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 “别带上我。” “真的可以!” “你有没有想过,你都首富了,我都状元了,我们还回去干什么?” “章白鹿,我们真的得回去,否则故事的结局是我中刀身亡。” “我呢?”我问。 “你比我惨一点,你被吊在城门楼子上,活活饿死。”他眼神怜悯。 我立刻坐起,拉过他的被子,温柔的说:“说说,你怎么能成为首富,我怎么能中状元。” 章一七零 “靠正常途径我们是不行。”他说完这句话高深莫测地看向我。 我重重地点头,说:“那算了。” “但是我们可以改名,首富和状元叫什么咱们就叫什么。”他说得郑重其事。 我看向他的眼神也很纯粹,“这就是你没日没夜想出来的办法?”我真诚地问。 “这叫卡系统bug。” “你跟系统关系怎么样?”我问。 “系统没说过话。” “系统还能是个哑巴啊?”我被震惊到了,这么倒霉? “不是,这个系统就是那种网游里的任务提示,它是以字体形式展示出来的。” “还挺别致。”我无语地赞美,可是我有一事不解,“状元是板上钉钉的,首富要怎么才能确定?财不外漏你都懂,我想首富也应该懂。” 他握紧拳,神情是胜券在握,语气是豪气冲云霄,他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谁还能比皇帝更富有呢?我已经从景侯那里知道皇帝叫什么了。” 我问他:“你现在能确定老头还活着吗?万一是秘不发丧在用咸鱼掩盖臭味呢?”我坐了起来,问:“系统给你几次机会?” “两次,咱俩只能试两次。” 我深思熟虑了半天,说:“我觉得你的办法有漏洞,在系统这里,我们的名字应该是不能变动的。” “我们试试?”他说。 当我们跪在床上,指天咒地地说自己改了名字叫某某后,老天爷未给任何反应。 半晌之后,他铁青了脸,怨恨地说:“它不让我改!” 我平静地躺下,平静地说:“如果咱俩的生命只有这两次机会,那么现在咱们俩已经一脚迈进棺材里了。” 山不靠过来,我便靠过去,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让首富着和状元改叫我们俩的名怎么样?” 他先是恍然大悟随后又愁眉苦脸,真是精彩,京剧的变脸都没有他精彩。 “这怎么实现呢?”他问。 还搁这呢呢?人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不得使劲思考? 心里已经很暴躁了,嘴上却还是要心平气和,“老皇帝那肯定是实现不了了,小皇帝或许可以。” “展开说说?”他的大脸贴近我的脚。 “你要是带过小孩你就会知道,让他相信自己改了名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不动声色地把脚往他的嘴边凑了凑,“再厉害的人物幼崽时期都是一个小傻蛋,除非他智商高得离谱,这是我们唯一可以担心的点。”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 我们的复活大计划就在这个啥也不是的夜里谋划成了,直到后来我入皇宫,姚贵妃抱着满脸婴儿肥的儿子来接我,姚贵妃张嘴便是:“章大人,他已经会认百家姓了。” 我就知道,我和傻狗的计划泡汤了,这位神童皇子的智商是多少我猜不出来,但我和楚天骄谁也没有一岁时就认字。 我只能呵呵干笑地捧场,“你儿子这么厉害?” “这不和章大人你一样,都是一岁认字。” 她这么说,我就害怕了,我打听过了,皇帝这家人压根不是读书那块料,能出这种人物?我差点脱口而问:“这不会是章大人的孩子吧?” 章一七一 客船即将岸,在船上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与他交颈而眠。 是的,故事的进展就是这么快,因为他从哲学派变成了行动派。 而有些场面,也不得不出现了,逃避,是没有用的。 晨光中,他没有大胸了,但他的腰真美,劲瘦有力,只是他很快就穿上了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他的裤子穿得那么严实。 我不知道我们算同性恋,还是异性恋,现在把我们放进美国,我们都要在那56个性别的厕所里挑一会。 我忧伤地说:“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他瞥了我一眼冷漠地说:“起来吃饭。” “我需要理解。”我说。 “今天早饭有虾。” 行吧,我飞快穿上鞋,一秒穿好衣服,面不改色地说:“走吧。” 他骗我,早饭根本没有虾,只有我最讨厌的藕。 柳叶一个劲地给我夹藕,小嘴叭叭叭:“公子,快吃啊,您不就是爱吃藕。” 我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哀愁地夹起,叹了一口气,又放下。 曾经,我买过一份完美炸丸子,色香味俱全,看得出卖家很用心,只是我没想到里面会有切碎的藕粒,那么多,那么均匀,第一口我没吃出来,第二口,我感觉不对劲,没用第三口我就明白了,过敏不只有身体上,精神也有过敏。 当我意识到它是藕时,一股电流从脚底板攀升,直冲大脑。 有些事,我真的不行,比如吃藕。 柳叶疑惑地问楚天骄:“公子他怎么了?”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我就在他面前。 楚天骄一筷子夹走我碗中小山一般高的藕片,他吃了一口就吐了,我知道,他也不喜欢吃藕。 我们俩的口味很像,能做一对合格的饭搭子。 于是他把藕又夹给了柳叶,达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饭后,楚天骄和他虚假的父亲嘀嘀咕咕,二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后来,嘀咕的人越来越多,楚镖头的几个儿子都来了。 我坐在船顶都看到了,看到楚天骄像一个大爷岔开腿坐着,享受着几个弟弟的贴心服务。 他穿着一身黑,闲散地靠着椅背,只言片语,神秘莫测,偶尔眼神像刀子扫过江面,气场大开,压得几个弟弟不敢大声说话。 这是他隐藏起来的另一面吗?爱了。 我看着江面,侧耳倾听,是的,我能听得见,因为章远山的耳朵实在是太好了。 我听楚天骄恶狠狠地说:“晚饭之前我要看见虾。” 糟了,心动。 他的弟弟们沮丧地说:“姐姐,别做梦了,这里是运河。” 我今天晚上就要进宫拍马屁去了,不让带家属,有点紧张。 我可能出不来,因为姚贵妃是个阴晴不定的女人,给我传消息的老太监这样说的。 我说:她以前不这样,她是个温柔的女子。 老太监连看都没看我,淡淡地说:“跟一个玩弄权术的老头子搭伙过日子,你搭你也疯。” 他怎么敢这么说皇帝?活够了吗? 他的眼睛像两潭死水,仿佛在说:这破班,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皇帝身体还好吗?”我尽力真诚地问。 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早上西天了。” 章一七二 皇家后花园中,贵妃问:“这个国家真的不行了吗?” “怎么不行?”我立刻纠正她的错误观点,“还能水深火热个几十年呢!” 这些花也不咋样,地方太小,养的花也无精打采。 我跟她说:“国家不行后,皇帝最倒霉,现在皇帝没有了,你最倒霉。你知道金人走哪屠城到哪吧?我看也快到这了。” “他们会杀我吗?”她问。 她怎么能如此天真,这是杀不杀的事吗? “他们没有太多文化,还是个野蛮的族群,但你是太后,他们不会一进京就来杀你。” 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们会侮辱整个皇城。”我说。 安静,她睁大眼睛,瞪着我,问:“侮辱整个皇城是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太多文化。”我重复,“他们不像我们,什么九世犹可复仇乎,他们有仇当场就报,我们的士兵已经杀了他们很多人,那些人沾亲带故,他们不会放过你。他们也不会搞杀人诛心的阴谋把戏,他们要土地、粮食、女人,他们称大地为母亲,供奉农神,所以你说侮辱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她不说我说。 “太后,侮辱比死亡还痛苦,除了赢,你没有其他选择。” “你就有其他选择吗?你也是这个朝廷的人。”她刻薄地问我,我知道她生气了,我不是章远山,我不在乎,我笑了,我的笑一定比她还刻薄。 我说:“太后,从你杀章远山开始,你就该明白,我这趟不是为你而来。” 她愤怒地站起来,指着我骂:“你以为我无人可用吗?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我不再看她,不想看,章远山为什么喜欢她呢?“太后,那些读书人不太听你的话吧?姚家也不太好过吧?”我轻声问。 她的愤怒一下烟消云散,她无力地坐下。 “你想要什么?你要我跪下求你吗?”她哭了,梨花带雨的,怪不得老皇帝喜欢。 “跪下又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她不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她以为我话里有话,她一定觉得章远山变了,她之前和章远山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我忽然想搞清楚,我问她:“孩子是谁的?” 她忽然扑进我怀里,我看着对面房顶上藏着的楚天骄变了脸色,他的弟弟们对我怒目而视,唉,我的眼神太好了。 我甚至听得到他们说话。 弟弟们说:“姐姐放心,弟弟们必不让姐姐受半分委屈。” 楚天骄冷哼一声:“少插手我们的事,我自会处理。” “姐姐还是轻些动手吧,小章大人经不起打。” “其实小章大人挺好的,我刚才看着是那个漂亮女人先扑过去的,小章大人也被吓到了。” “小章大人怎么哭了啊?怎么了这是?” “小章大人好像扭腰了,疼得脸都憋红了。” “姐姐,你去干什么?这里是皇宫。” 我哭了,并不是被她说这是章远山的孩子感动的,她以为我是,她趴在我怀里低泣,完全不管我的死活。 我胸口的伤口被她碰得好痛! 章一七三 我被楚天骄拎了出来,当着姚贵妃的面,不是姚太后的面,飞檐走壁地离开了,他真是嚣张啊。 我开始频繁出入皇宫,对那个小婴儿出乎意料的好,姚太后以为章远山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其实我是为了章远山,占据人家的身体、人家父母,总想着怎么报答,既然他还有个儿子,那就让我为他的孩子做些什么吧。 我为这个国家操碎了心,我两辈子都没这么用心过,我奔走在各个书院中,拉拢文人,我又奔走在世家中,拉拢他们的老子。 章怀玉的名声很硬,清流和读书人都给章远山面子,但是大家名儒就不给了,我理解,名儒吗,都有自己的坚持,我一家连去三天,三天不见我就在门外站三天,当代的程门立雪,就我这个态度,你不见我,你都不是个好人。 大儒都好面子,除了最开始那老头真让我站了三天,剩下的几家痛快让我进去了,无他,门口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我不要脸了,他总得要。 对了,最开始那老头叫束星龙,人们都叫他束公,章远山师父来着。 我白天为朝廷做牛马,晚上为朝廷做骡马,我做梦都是阳谋和钱。 是的,是钱,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我不可能亲自去找商人,鄙视链在这摆着呢,士农工商。 对付商人其实有办法,找个由头抄家就好了,可我不是那种黑心的人,我为了自己晚上能睡得着觉,我去找了楚天骄,让他去谈。 他没有我这种心理压力,他先是好言相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给他写的那篇稿子被他演绎得声情并茂,多情的人听了无一不落泪。 有落泪的就有不落泪的,楚天骄的策略很明显,先礼后兵,团结朋友,骚然敌人。 哪个商人不出钱,他就找几个人往那个商人家门口一坐,不干别的,就擦刀,也不说话,这是白天的活,到了晚上,没人出门了,另派几个人站在老爷窗户底下,也不干别的,就刷刷地走,一会一趟,跟个鬼似的。 大部人受不了也就出钱了,但还有一部分人,女婿比较牛,在朝廷里做官,就不给,这部分人,家里防御也严格,楚天骄没什么办法。 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楚天骄没有办法我有。 先查他们的女婿,有问题就重典严办,一撸到底,没问题就进行下一步,查他们的产业,我不相信商人都是这么高风亮节,他若是,他必不能是商人。 没有例外,查一家倒一家,而我,多了无数个仇人,这仇人可不只是商人,很多皇亲贵族都牵连其中。 很多人来威胁我,要给我好果子吃,笑话,怕你不成,我当夜就买好了棺材,放在大理寺门口,墓碑我都写好了,没什么生平,大概意思就是我死了绝不是自杀,定是要国破之奸人所为。 谁杀我谁就是要大家死,这个调门我提得很高,但我也没乱说,我不是为了自己,大家都看在眼里。 章一七四 读书人和钱的问题解决完了,就要解决最重要的一个,武士。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可惜朝廷在武士中的口碑实在太差,一是因为重文抑武,二是因为景侯,实在是一个太坏的例子。 跟读书人就要讲道理,跟武人就得喝酒,你不喝他看不起你。 你说我有一肚子道理,他眼睛一立,刀子一样的眼神刮你三四遍,不屑嗤笑。 我差点喝死,后来实在挺不住,就收买了酒庐的小厮,把酒换成了水。 这天夜里,我带着姚金阳和姚金灿两位帮手从酒庐里蹒跚而出,我们三上了马车,一边吐一边抱着对方的头痛哭。 他俩哭着说:“皇帝真不干人事。” 姚金阳说他家的车夫都是聋子,我知道这个车夫不是,我有一次出来透气看见车夫沉醉地听酒楼女官唱歌。 马车行驶到鼓楼,等来了姚家其他拉拢武士的子弟们,每个人都是蹒跚着下车,我们就站在四处漏风的城门楼子中,汇总这一天的收获。 他们面露彩色,满眼委屈,我明白了,这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我说:“实在不行,我去联系联系景侯吧。” 众人差点给我跪下,他们说:“景侯提什么条件姚家都答应。” 我用楚天骄的笔迹给景侯写了一封信,但我不知道景侯在北方哪个荒野里打游击,我只能把这封信搞成传单,散落在北方的每一个江湖人士手中。 为此,姚家花了一大笔钱,但他们愿意。 我没想到景侯的回信如此快,他一定是还爱着楚天骄,他告诉我不要着急,他很快就回来。 唉,我叹气,略有愧疚地把回信压在了书里,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呐。 大概是愧疚,我对夜里回来的楚天骄格外照顾。 我问他吃不吃梨,他说不吃。 我说那吃个苹果吧,他说晚饭吃饱吃不下。 我说那喝不喝橘子,他诡异地看向我。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他问。 我没说话,我说吃饱了散散步。 他把门关了,厉声问:“你和皇宫里那女人发生了什么?” “你污蔑我。”我心里有愧,驳斥的话说得软绵绵。 他一拳砸向书桌,咬着牙说:“你跟我说实话,我不怪你。” 书被他砸飞,信也飞了出来,我手快去拿,他拿得更快。 看完之后,他气得直哆嗦,问:“这个说要回来娶你的该死男人是谁?” 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事我已经干了。 他嘭地一声把信拍在书桌上,低声道:“你说实话,我不怪你。” 我说:“我先吃个梨。” 我把左手里的梨吃完了,又说:“我再吃个苹果。” 我没吃下,苹果太大了。 他脸都青了,我实话实说了,这下,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把右手的苹果递给他,“吃点苹果吧。” 他几口就把苹果吃完了,麻木地说:“喝点橘子。” 我把腰后挂着的橘子袋卸了下来,我俩就对坐着,麻木地剥着桔子。 我剥他吃,剥得我手都黄了,吃得他舌头也黄了。 橘子没了,他狠绝地望向我。 章一七五 “你马上娶我。”他说。 我一蹦三尺高,扬飞满身的橘子皮。 “睡都睡了,你不想负责?” “咱俩盖着两床棉被纯聊天!” 楚天骄一把撕下自己的衣服,狠厉地说:“怪我犹豫,早该把事办了。” 我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来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天都快亮了,我不甘心地问:“人都去哪了?” 他亲了一下我湿漉漉的眼皮,愉悦地说:“都在外面数钱呢,我又给你搞到一车金子。” 我说不出来话,我狠狠地瞪着他,他翻身而坐,压在我腰上,说:“再来一回。”说完他便自食其力,我根本控制不住。 之后我躲了楚天骄一个星期,我天天去大儒那,楚天骄就在路上堵我,问我哪天娶她,到处都是看热闹的小姑娘。 她们一边看热闹一边起哄,给楚天骄叫好,那群读书人根本说不出话,脸比猴腚还红。 我又一个星期没敢回去,天天睡在酒庐,跟武士们愈发熟悉,他们一开始笑话我,但也没把我的行踪暴露出去。 两个星期后,景侯就回来了,姚贵妃亲自去迎接,这时候她还假装皇帝活着,第二天就传出皇帝封景侯为镇北大将军,第三天老皇帝就去世了,第四天新皇登基。 说书人编了一个精彩的故事说这一切,我在楼上酒庐二楼静静地听着。 听他说景侯多么用兵如神,老皇帝多么仁厚,二人是多么传奇的一对君臣,他还说老皇帝就是为了等他回来才闭眼的,他真能胡说八道,我怀疑他是姚贵妃雇来的,她现在真的是太后了,有钱。 我跟着她一起身价水涨船高,她对我很好,好得让人怀疑,其实我知道,她最爱的是她自己,我降低了进宫的频率,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就不进宫了。 景侯没有时间粘着楚天骄,他很快就带着大军出发了,整个国家招募过来的士兵有百万,多亏我给他搞了老鼻子多的钱,否则这么多人,饭都吃不饱。 酒庐都空了,武士们都跟着景侯走了,就在今天早上,他们笑着跟我说:“你小子有点意思,回来一起喝酒。” 我知道,他们有些人回不来的,我彻底喝了个酩酊大醉,躺在地上听说书人吹牛逼。 乱世才会有精彩的故事发生,乱世才能有豪杰频出,可能让普通人生活下去的,是安静的世界啊。 一个豪杰的身后要死多少个普通人呢?一将功成万骨枯。 普通人又不是靠故事才活下去的,普通人活的是每一天。 我们在安静的世界里平凡地生活,瞻仰豪杰的故事,才是最好的世道。 楚天骄抱剑靠在酒庐门口,他应该来了很久,他很安静,就那么站着,我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他常常这样安静地站在我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好像他已经照顾我的灵魂很久。 我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才能配得上我们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他见我看过来,说:“回去了。” 章一七六 “回去吗?还回去那个世界吗?”他问我。 “那里有人等你吗?”我说。 “没有。”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他说,随后他问道:“你喜欢吗?” 世界真安静啊,我坐起来,过去的我真是可笑啊,为了那些事痛苦着,选择跳下去。 我看着他,他在正对着阳光,午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抻长。 “喜欢。”我说,本来不喜欢的,但是现在喜欢。 “因为你在这里。”我承认。 他哭了吧,所以才会别过头,我来到他面前,弯下腰去看他低着的脸。 “哭得真惨。” 走到这里真不容易,很多人都散场了,那些真诚的心意都碎了一地,风里都是决裂的声音,走着走着就孤身一人了,走着走着世界就黑了。 “回去了。”我拉起他的手,走下楼梯。 一路上,都是侧目而视的老爷们,他们我认识,他们觉得章远山是个可靠的小子,他们的夫人经常跟章夫人聚会,旁敲侧击章远山娶妻否。 章远山现在在京城中很火,尤其在婚恋市场,更是火爆异常,那些姑娘中意不中意我不知道,但他们的老爹都很看好我,觉得我是潜力股,不说能给他们的家族添砖加瓦,但肯定不会把他们的底裤扒下来,肯定不会像刘大人家的女婿,给双方家族都送个发配边疆的的大礼包。 要娶楚天骄,章家不同意,我早就猜到了。 一大早上,章族各种老头都来了,就一个话题,劝我浪子回头,说我娶商女,家族抬不起头,还说他们孙女就要出嫁了,我这种行为,愧为兄长。 我也没说话,跟他们在祠堂一坐一天,我年轻,我坐得住,坐了几天老头就受不了,晕倒两个。 章大人没忍住,拎着老头的拐杖就要打我。 那场面挺搞笑的,一群老头抱着章大人,章大人狠狠瞪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既然他如此冥顽不灵,把他开出族谱。” 老头都傻眼了,章远山现在炙手可热啊,这么一个亲戚,还是个青壮年,能借多少年光,你说开就开,你是亲爹吗?你不为你儿子考虑,我们还得为我们孙子考虑呢! 随后章夫人就来了,捶胸顿足,好一顿大哭,说儿子走我也走,老头们更不干了,中原姜氏什么身份,大家族哇,老头都来劝章夫人。 我见火候到了,抽出长剑,准备以死明志。 我装的,但我装的太像,章夫人都信了,哭到崩溃,无他,因为剑刃已经划破了脖颈,鲜血喷了一地。 老头看见出事了,好家伙,全走了,晕倒那俩都站起来走了。 我赌系统不会让我死的,确实如此,只是疼。 我抓住章夫人的手,一边吐血一边说:“母亲,我要娶她。” 章夫人哭得说不来话,章大人一拳砸在供桌上,掷地有声:“娶!你想娶谁都行!父亲亲自去提亲。” 太医说我死里逃生,姚金阳和姚金璨过来了一趟,说:你还真为了一个女人寻死觅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