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 第一章 世外 “清儿!”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溪中,转身喊着,他的两条裤腿卷起,溪水涓涓流过,淹没了小腿,此时正是晨曦。 溪旁的少女清儿,抬眼望了望他,小心翼翼地提起红色裙摆,白皙的足趾踮起,踩在溪边石块上,晃晃悠悠,如蜻蜓点水。 少年忽而起了玩心,于是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洒向了那少女。水光在天际划过,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啊!” 清儿惊呼一声,避之不及,已是溅上了一身水珠,看着那个哈哈大笑的少年,不禁气着说道:“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看着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洗净了一副明艳脸庞,少年不禁为之痴迷,情不自禁地说道:“你现在真好看。” 清儿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林中的映山红,那双明眸微微转动,责问之意已经散了大半,“一早便叫我出来,做什么呢?” 少年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笑着说:“西山上有一株大桃树,我想带你去摘桃子。” “桃子?”清儿眼眸转动,有些讶然,“这山上有桃树吗?” “有啊,就在山的那边,我带你过去看看。”少年指了指不远处的西山。 少女无言,仍是提着裙摆,晃悠悠地在溪石上走。 少年却大胆走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你真坏!”清儿看了他一眼,忽而嗔道。 “什么?”少年以为自己冒犯了她,于是松开了手。 “你要带我上山,却不告诉我,我还穿着裙子呢。”清儿嗔怒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要是太远的话,我就回去了。” “呃……”少年这时也明白了他的鲁莽,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看着他的呆样,清儿忽而又笑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 少年看着少女,她依旧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溪石,到了岸旁的垂杨下面,然后悄然松开了裙摆,回头看他,眼眸灵动而轻柔。 少年笑了笑,于这回眸一顾当中得到了无言的默许,“那你等我啊。” 他转身踏着溪水往深林里跑,清晨的阳光穿过林荫,给他指出一条碎金般的小径,他就这样跑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见了那明媚的少女遥遥站在溪畔,于是笑着,又往林中跑去。 等到那少年的身影彻底黯淡了,不可见了,溪边的少女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眼波却随着眼前清溪流转。她倚着垂杨,忽而轻轻蹲下了身,伸出素白的小手,往着溪水划去。凉凉的,仿佛一下子触到了心的最深处,迎着阳光的倒影,她微微眯上了眼睛,忽而笑了,笑影如花,在溪里流逝了。 她的手伸到溪的底部,看那些鱼儿绕着掌心游动,仿佛在围观这忽然出现的白玉,而她的手微微一动,它们便都散了,只在水底扬起点点泥沙,这泥沙也随着水去了,于是她的手仍然如白玉般在水底倒映着波光。 只是这溪水里的倒影,不知为何有些病弱。 “咳咳!”她忽而捂住了口,喘着气,脸色时而惨白,时而鲜红,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痛苦。隔了许久,她似乎才顺过气来,伸手入水中,撩起一帘清水,水光潋滟,散出一丝七彩的光。 “清儿,清儿!” 远远的,少年的声音传来了,清儿抬起眼,他怀里捧着几个硕大的桃子跑过来,似乎是太高兴,踏着溪水溅起了一片水花。 “呀,你慢点!”清儿抬起衣袂,挡住了那飞溅的几滴水花。 少年却不顾这些,坐在了她的身边,捧着那怀中的三枚桃子,对她笑着说道:“你看,我不骗你吧?” 清儿看了看桃子,又去看那少年,“这桃子看上去真大,我在村里从来没见过。” “我昨天吃了一个,可好吃了,所以今天叫你一起来。”少年将三个心形的桃子放在两人之间,白胖的桃子便像小球般滚动着。 他抓起了一个,便要往口里送。 “哎!你不洗一洗吗?”清儿拦住了他,轻轻地,又坚定地,从他手中夺过了桃子。她将那桃子放入水中,白玉般的双手轻柔地抚摸着,像在爱抚婴儿的脸庞。 少年看着这一幕,不觉有些痴了,仿佛全没了少年人的莽撞,而多出几分呆气来。 她的手轻柔地搓着桃子,脸上的神情静谧安详,耐心、温柔、又无言。水依旧流着,绕着她的双手舞蹈,勾勒光与影的痕迹。洗好桃子,她便用指甲轻轻一剜,继而一搓,拨下一层皮儿来了,白嫩的桃肉和她的双手辉映着,有时竟不能分辨。 “给你。”她忽而将剥了皮的桃子递给他了,他看着,竟不好意思去接,似乎生怕玷污了这素白,却又忽而灵机一动,带着少年人的性情,张嘴咬了上去。 “啊。”他咬住了桃子,清儿却似一惊,匆匆收回手了。 “你看你急的。”她以为他是迫不及待,看着他笑骂道。 少年双手捧着桃子,咬下一口,看着她只是笑。 被他这样看着,清儿又垂了眼眸,望着远处的溪水了。 “清儿,你也吃一个。”他又说道。 “嗯。”少女望着天际点头,接过了桃子。 清晨的晨雾缓缓消散,天地渐渐明晰了起来,山谷、溪流、植被,相依偎的少年男女,仿佛时光顷刻间静止,唯有溪水在无声流淌。 正午的时候,两人沿着长长的遍布着木兰的林荫道走出来了,在他们的前方是静谧的山村,茅屋竹舍沿湖而造,那湖水从山间而来,入了这一处盆地,恍如一片碧绿的月牙。 回村的路上,清儿忽然问道:“子黍,为什么要摘三个桃子呢?” 被唤作子黍的少年,手上还捧着一个桃子,他原想给清儿吃,她不要,于是便带了回来。 听到这二桃杀三士般的疑问,子黍忽而有些困窘,他一手拿着桃子,一手挠着头,“那个时候我见到这三个桃子最大,所以就一起摘下来了。” 清儿听了,掩嘴轻笑,“圣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桃子我可不要哦。” 子黍见她巧笑嫣然的模样,忽然灵机一动,说道:“那你带回去留给你娘……” “我娘才不喜欢吃桃子,”清儿有些好笑地往前多走了两步,“你留着自己吃吧。” 说着,她微微提起裙摆,往前小跑了几步,先进村子里去了。 子黍望她的背影,恍然忘了时间,等寻到家门时,已是炊烟袅袅了。 他的家在这几百户人家中并不起眼,临湖靠山的一间木屋,用的是山上的枫木,还是十多年前父亲上山砍下几株枫树,花了三个月搭建起来的。 轻轻推开家门,堂内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素净的小菜,无非是白菜、青菜、土豆、玉米之类的,倒是中间的瓦罐内,是满满一罐竹笋炖肉,香气扑鼻。他的父母各自坐在方桌的一边,筷子都还放着,碗也是空的,似乎就等他回来吃饭了。 “子黍,回来啦?”他的母亲含笑问他,虽然只穿着朴素的布衣,安然端坐的样貌却像是一位大家闺秀。 “既然回来了,就开饭吧。”他的父亲同样是平和地一笑,起身去盛饭了。 子黍的父母是山村外来的,来到这个小山村后,待人接物,都无比平和,因而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山村。不过子黍却是在这之后才出生的,只知道父母是因为相恋,受了家中的反对而逃到山村来的,父亲姓杜名云素,母亲姓黎名姝。 子黍坐在母亲黎姝身旁,将那一个桃子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吃饭,而是向她说道:“娘,今天我和清儿出去玩了。” “清儿?”黎姝看了一眼那枚桃子,追问道:“是村东头的温清儿吗?” 子黍点点头,眼睛又落到那桃子身上去了。 黎姝似明白了什么,含笑轻抚着他的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要是真的同你好,该送你一块美玉呢。” 子黍的脸红了,“清儿,清儿她家没有美玉的……再说这桃子只是,只是我从山上摘来的……” “什么美玉?”杜云素端着一盆米饭出来,隐约听到了谈话。 黎姝看了他一眼,笑道:“在教孩子学诗呢。” 杜云素听了,愣了一下,笑了两声,便坐了下来。 这一餐饭虽然比往日的更鲜美,子黍却并没有多吃,或许是之前吃了一个大桃子的缘故,又似乎因为心思全然飘到了外头。 清儿现在在做什么呢?她吃什么饭菜呢?她家里只有她娘,吃得一定不好吧?明天什么时候会见到她呢?见到她之后…… 一个又一个念头不断浮现在子黍的脑海里,他虽然只有十六岁,对于男女情爱还有些懵懂,却也有一个“永以为好也”的念头,即便是有时候想到了他能娶清儿,那也只是想一直这样相伴着,从没有想到别的念头,似乎观念里的婚姻,只是他和清儿在一起,每日这样在山村中奔跑玩耍着,上山去摘桃子,下水去捉鱼儿,偶尔还要在溪边游戏,别的一切却全然没有。 看着子黍吃饭时有些呆呆出神的样子,身为父亲的杜云素还有些茫然,母亲黎姝却已经有几分了然,不过却并不说,只是含笑夹着盘中的菜吃。 杜家的屋子很小,除了大堂,便是左右的一间厢房,以及后边的厨房。子黍三岁那年和父母分房睡了,一个人睡在西房,安安稳稳地睡了十几年。然而今天,躺在床上,他时时回想起溪边清儿的模样,朦胧中感觉到了一种以前未曾察觉的美。 清儿真漂亮…… 他心中想着,只觉得朝日晨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实在有一种惊艳的光彩。这时候他竟然有些恼恨起自己的迟钝来,他怎么不早一些发现清儿那种为她独有的神光呢?今晨溪水畔的清儿,真是比他之前所听所闻的什么神女仙女还要漂亮多了,毕竟那些神女仙女都是虚无缥缈的,而清儿却切切实实地在他眼前。 越是这样想着,他越是睡不着觉,看着窗外通明的月色,他心里默念着:今天是七月十五了。 传说里七月十五是鬼节,他却只觉得天上的月色明净皎洁,没有一丝害怕。悄悄一个人起了身,推开家门,又轻轻合上,他竟然一个人跑了出来。 山村里是寂静的,偶尔有几处烛火,但实在太稀疏了,相较于皓月,就如同萤火一般暗淡。走在路上,子黍觉得心也异常空灵起来,一开始是漫无目的地乱走,后来却不知怎么来到了村边的湖上。 湖水是银色的,微微泛着月波。沿湖停着几艘小船,不远处还有一间临水的亭子。四野是无声的风,悄然抚摸脸庞,简直要让他想起清儿的手来,那风太轻柔了,竟然还带着点夏夜的和煦与湖水的温润,真像是一只小手在抚摸。于是他想到了清儿的小手,想到了在这静谧的夜当中的清儿,想到了私语和誓约…… 似乎是因为他的父母给他开了风气之先的缘故,哪怕想到了夜奔,竟然也只是脸红了一下,却不觉得是什么大罪,他有时真的想和清儿两个人逃离了,仿佛那是一种隐秘诱惑,本能驱使他产生这样的想法。可是山村的生活原本也很好,他为什么要逃离呢?似乎不是逃离在诱惑着他,而是那一份隐秘。一份独属于他和他的恋人的隐秘,似乎恋人之间没有隐秘,就称不上恋人了,两人总有些不能说的秘密,似乎才觉到对方的独一无二。 子黍的脸红了,难道白日的相见还不够吗?竟然还想着夜晚的密约?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虽然他还不十分清楚名誉的重要,也觉得这一种想法,这一种刺激,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 于是他站在江边,往清儿家的方向遥遥望了一望,终没有走过去的勇气,徘徊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夜更不能消除他的愁闷了。 第二章 山村 夜更加深了,一层薄薄的凉雾,弥漫在湖面之上,子黍忽而觉得有些冷。 他想想自己是再没有胆子敢偷跑去见清儿的,深夜独自一个人站在湖边,又是如此的静,心中难免有了些害怕,于是匆匆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要回家了。 水雾渐浓的湖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激起哗啦的水声。 子黍脚步一滞,心中虽然跳得飞快,却仍然是慢慢转过身去,望着那一片月牙湖。 波光粼粼,弯曲着月的倒影,雾更浓了,带着清冷的湿气。透过那湖,仿佛可以看到湖底的砂石,又好像坠入了蜃楼幻境,水雾中升起琼楼玉宇。 似乎是有着什么东西的,子黍抬头看看天空,众星拱月的天空,似乎月与星是很融洽的,并没有因为月而掩盖了星,星仿佛随着月一同亮起来,散发出菱角般的光芒,月竟然有些模糊了,带上了一层看不清的薄纱,明知道它的存在,却又像是在梦里梦见了,总不真切。 湖面上有渺渺歌声,是少女的清唱,他仿佛见到了清儿,一个人在摇摆的舟中,穿着绿色的衣裳,她绿色的裙摆下边,是一双白玉般的小脚,搅动了绿色的水波,溅起一颗颗珠玉……那歌声是清婉的,轻盈而自然,和着水波的拍子,和着风的韵律,融入天地中去了,他听着听着,便觉得那不是歌声,而是自然的精灵在穿梭,穿梭在整片山谷之间,这歌声也带着些儿漫不经心了。 就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似乎只有十几岁的女孩子,从歌人的喉中学到了几句抑扬的音节,因而来到湖畔,去无意识地哼唱,她或许是觉得这歌很美,或许只是为了好玩,在山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漫无目的地歌唱,发出自然的音节,在风中飘荡。 “南国多相思,相思有几时?恰如楼中月,染透杨柳枝。佳人着素锦,舞在芳菲亭。芳菲已落尽,知音其在谁?” 子黍认真地听着,那个轻轻飘荡的女声是很悠扬的,悠扬里就难免透露出一丝孤单,他又不禁去想清儿了。他从没听过清儿唱歌,但他觉得要是清儿唱歌的话一定很好听,他不知道这唱歌的人是谁,于是产生一种神秘的遐想。 在这遐想中,这凄冷的夜,也不显得那么可怕了,他走出几步,向着那迷茫的水岸走去,水边早已是泛起了大雾,特别特别大的雾,子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雾,似乎这不是雾,而是浓烟,一大片的浓烟,笼罩了整个山村,简直看不清一米以外的事物。 就在这大雾里,轻轻的水声传来了,那是浆滑动的声音,轻轻动着,划过水面,泛起一点波澜。这波澜又很轻,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水黾轻轻在水面一划,子黍只能听到滑动的水声,却看不出本就波澜起伏的水面有什么变化。 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瞬,他看到了湖中的小舟,看到了舟上的女子,她是坐在舟上的,只有她一个人,划着桨,在低低吟唱。 “清儿!”他叫了起来,朝水边走了几步,快要失神了。 舟中的女子抬头轻轻看了他一眼,大雾弥漫,她消失在水雾当中了。虽然喊着清儿,他却并不知道那是不是清儿,清儿怎么会在半夜独自一个人出来划着小舟呢?可他却再不知道这个小山村里,还有哪家女孩子会在这样的大雾当中划着舟儿,唱着好听的歌了。 雾更浓了,他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而眼前茫茫烟水,却什么也看不到,连歌声和桨声也听不到,只剩下冷冷的水声,拍打着堤岸。 子黍呆呆地站了一忽儿,才转过身去,怅然若失地往回走。 回到家中,再往那湖畔望去,仍是一片朦胧的白雾,向整个山村弥漫开来,起雾了。 ****** 山村的生活,原本是很平静的,村内的男子,照例是每日上山,砍柴、打猎,或是梳理自家的菜园,果园。女子则忙着一日三餐,闲暇时三五成群的,闲聊着,看日升日落,所谈的话永远没有尽头,而话题永远离不开这个山村。 最活跃的,不过是十几个孩子,他们也随着父母去山林里谋生,女孩子大多是停留在果园和菜园边,男孩则有时会随着父辈去打猎,不过四林山野里的大猎物,是早已被猎杀干净了的,于是就设下网来,专捉山鸡和飞鸟,然而也并没有为此花费精力。除了上山,便是下湖,由于捕鱼的网是很宽松的,湖里的鱼也便有了生存的余地,每每有那么几条小舟在湖上划过,捞起几条大鱼,载歌载舞,便返航回村去了。 似乎是因为山村人并不将任何一项事业作为仪仗,山村的生活也就显得闲适,他们是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的,也就没有留下商业的痕迹,也就不因商业而去不断索取。因而他们总是有余的,而他们也并不感到有余,或者为有余而欣喜。 果园里的果子太多了,烂掉了,谁会在乎呢?让它们回归了山林,谁也不会将这看做损失。菜地里几株菜长得太老了,枯死了,也并没有谁特意去打理它们,无非是自然地生长着,自然地消亡着。山林里的干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们每天砍掉多少枝干,来年它们仍会长出来,而山村人也并不会去砍斫那些几百年树龄的老树,因为除了造房或造船与家具,这些老树并没有什么用处,它们是鸟的天堂,也就成了猎人的天堂。 出山的路很远,很难走,山村的人们,一般听了这话,也就不愿再去出山,山外的人见了山村的偏僻,一般也不愿进来。这百十年下来,真正走出去的很少,而搬进来的便更少了,子黍他们家恰恰是唯一的一户,然而他们也很快融入了乡村,融入了这自给自足的世界里。在这个山村的世界,连货币的价值也没有,因为山村的环境是稳定的,若非遇到可怕的天灾,山村的收获永远是富足的。人们需要什么,说一声,便有了,因为富足者并不需要这种富足,山村的山和湖养着他们。这样一来,财富又有什么意义呢?山村人并不羡慕什么财富,却各自敬佩着各自的手艺,喜欢做木工的便去木匠那儿,喜欢学打猎的便去猎人那儿,喜欢刺绣的女孩子也各有一个能效仿的老嬷嬷,有的还能织出七彩的锦绣来,穿在身上像是彩虹。 这山村里也有医生,独自栽着一片药园,却不轻易看病,若是有人得了重病,他才开一些药方,平时的生活,全靠着邻里的供养,因为他是一心研究医药的,而四邻也很尊敬他,纷纷拿着有余的粮食来补他的不足。 村中也有教书的先生,却只教孩子们一些诗,写些文章,剩下的,老先生指指外面,全在这天地间了。这千百年来人们的文化,本就是从天地中来,到天地中去的,有的落进了书本里,却有更多的埋在世界上。于是孩子们只要认得字了,并不用背那些诗书,老先生要是抽他们背一首诗,他们背不出来,老先生也只是笑着让他们坐下。在他眼里是没有愚笨和聪慧的分别的,因为这和功名全不挂钩,大家只是觉得有意思,又觉得有必要,于是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至于上课,却如同清泉流水,他自顾自讲着,学生也自由地听着,能听懂多少又有什么分别呢? 山村有些古老的遗迹,是只剩了断壁残垣的。听长辈说,这也曾有某某故事,然而大多和出走有关,这些荒废了的,似乎都是因为山村里的人,受了什么可怕的诱惑,出山去了,便再不回来了。偶尔也有回来的,却不愿在山村居住了,而是弄着些新奇的东西,在一个劲儿劝人逃离山村。那些人总说山村外的世界比山村大多了,人又多,市集又热闹,吃的喝的样样都好,甚至说山外的女孩子也比山村的好看,似乎什么都比山村好。 然而并没有多少人真的随他们去了,大多数人仍然过着这样的生活,外界在人们看来是神秘的,而更多是恐怖,虽然总有人怀着好奇去探索,可更多的人却甘心留在这儿,由少至老,轮回不止。 子黍一家虽然是从山村外来的,但是父母却很少提及山村外的事来,子黍生养在这山村里,因而也同山村里的人们一般,并没有想要出山的打算。他觉得在山村里一切是那么自然,那么随意,那么快乐。他可以纵情地笑,也可以大声地哭,虽然哭是很少的,那要被人取笑,然而他知道并没有人真心笑他,山村里的大人们看待孩子总是一样的和蔼。 今日清晨,阳光还未从纱窗落到子黍床上的时候,他便醒来了,早餐只匆匆啃了两根玉米棒,便跑出了家门。 山中的清晨微微带着点凉意,天上的晨光也因而显得清新,似乎呼吸一口都是甘甜的水露,整个人沐浴在烟雨之中。 子黍家靠山,清儿家靠湖,他一打开家门,便往湖的那边望去,月牙湖的雾气似乎小了一点,没有昨夜他记忆中那般的大,可还是迷茫一片,起大雾了。 几乎是毫不犹疑的,他便往清儿家跑,不知道清儿起来没有呢?她家中只有她和她娘,生活应该比常人辛苦一些吧?清儿的爹爹他小时候见过的,听说是一次在山里打猎失踪了,大约有十年,此后再没有出现过,清儿的家,也就比同村人更少一些欢声笑语了。 穿过有些泥泞的山路,就到了清儿家的门前。那是几间乡村最常见的土房,外围围着荆棘篱笆,内里有着几片菜园,还种着几株桑树。乡村中几乎每家都会种一些桑树,可以结出好吃的桑葚,而叶子可以养蚕,养的蚕虽不多,却可以供自家的妇女做些衣裳、棉被。子黍有一次就看到过清儿绣花,她拿着一张小棉被坐在板凳上秀,手上的银顶针像是一枚戒子。他没见过戒指是什么样的,但听说山村外的人们就常拿戒指来订婚,他想等以后他有机会一定也要给清儿找一枚戒指,让她天天戴在手上…… 湖边的雾气更浓,像是一片垂落凡尘的白云,他站在清儿家的篱笆外往里看,只看到朦胧中有一个人在走动,只是一晃而过。 他叫了起来:“清儿!清儿!” 那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过来了,果然是清儿。她穿一身素白的布衣,带着点灰色,不是昨天的裙子了。清儿对她的裙子很宝贝,因为只有那一件,是她娘织了三个月的,所以不常穿。 “你怎么了?这么早,我还没吃早饭呢。” 清儿略有些嗔怪地瞥了子黍一眼,伸手打开那木栅栏。其实这木栅栏只是为了防院子里的鸡乱跑,拦不住人,不过子黍不敢冒冒失失闯进来。 “啊?那你先吃吧,别饿着了。”子黍听了清儿的话,倒有些不安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进去。 清儿自顾自往屋子里走,走两步之后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子黍还立在大门前,忍不住笑了,“愣着干什么?进来呀。” 子黍回过神来,脸红了一下,忙应着跟清儿往里走。 清儿家院子里有一只黄狗,头顶却是一撮白毛,村里人戏称“一撮白”,不过清儿家叫它“骨头”,因为最爱吃骨头。这时候它正趴在清儿家屋门前,见了子黍,抬头摇了摇尾巴,不叫,又垂下头去了。 于是子黍跟着清儿进了屋里,一张红木卓上正摆着一大碗清粥,另一个大碗里放着几个蒸熟的红薯,正冒着热气。清儿的娘刚从厨房出来,身上还是一件有些烟熏火燎痕迹的围裙,脸色略有些憔悴,头发也是黯淡枯黄地散开来,似乎是不常笑的,见了子黍进来,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脸上有些发黄,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了。 “子黍来啦?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大娘。” 子黍看着清儿的娘,原本少年人的羞涩就更厉害了,他总有些怕见这位大娘,同自己的娘亲相比,这位大娘似乎老得太快了,明明只有三十多岁,却已经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自从清儿的爹入了山里,十年来她像是以正常人两到三倍的速度衰老着。 “来,这是我们家的红薯,要不要尝尝?” 清儿她娘看看子黍,忽然指了指桌上的红薯。 子黍愣了一下,看了看清儿。 清儿嘴一撇,却自己走上前去,摸了摸,故意取了一只最烫的,转身递给子黍,“叫你吃呢。” “啊?哦,谢谢大娘……”子黍有些呆头呆脑地去接红薯,清儿放开了手,红薯落在他的手上,只觉得一烫,入手的红薯像是块火炭。 “嘶……” 子黍倒抽一口冷气,两手一翻,差点把红薯颠下去,又手忙脚乱地抓住,不过只敢捏着梭子般的两头,再不敢用手心去握红薯了。 清儿在一旁看着,早已是掩嘴偷笑,就连一向很显得哀戚的清儿娘,嘴角也有了一丝会心的笑容,不过随即就是轻声的责备了,“清儿,别胡闹。” 清儿背着娘亲朝着他吐吐舌头,转身娇俏地说道:“知道了,娘,我错啦。” 子黍看着清儿娇俏可爱的模样,便再记不得手里的红薯,他似乎在心中想着一些极美好的景象,以至于忘了四周的一切,眼里只有一个清儿了。 第三章 大雾 山村弥漫的雾气越来越浓了,若是晨雾,过了清晨便应该消散,可是这一日的大雾,却是到了正午也没有消散的迹象。山村里的人抬头望望天空,只见一片朦胧的日晕,山路虽然依稀可见,却有了几分若隐若现的味道,什么东西都带着水雾,伸手往空中挥舞几下,便是满手的湿气,仿佛在水中洗过一般。 清儿捧着一盆衣物,迎着雾往后院走去,觉得那扑面而来的湿气,也不禁皱了皱眉头,“今天的雾好大。” 她的家临近月牙湖,屋后便是一条通往湖畔的小径,几块青石铺成的洗衣台上也是一片湿润,边沿长着青苔。 跟在她身后的子黍想起了昨晚所见,于是起了一点好奇心,“对了,清儿,昨晚上……” “嗯?什么?”清儿走到湖边,放下木盆,转过身来看着他,身后的湖是一片烟云。 子黍忽然间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看清儿,又看看着雾,恍然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昨夜他真的出去过吗?他真的看到过清儿在水边划船唱歌吗?那个人又真的是清儿吗? 犹疑中,他只是迟疑着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清儿,你,你会唱歌吗?” 清儿怔了一下,继而嗤嗤地笑了起来,“想什么呢,我才不唱歌。” 子黍看着她的欢笑,沉默了一下,于是也跟着傻笑起来了。 或许他昨晚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吧?清儿怎么会做那样荒唐的事呢?清儿平素是静默的,无忧的,天然的,平常从不唱歌的,因为她的生活每一天都像是一首歌。她不需要去用唱歌填补生活的不足,也不愿用忧伤来唱歌,她的每一天是那么平淡,但她却过得那么充实,那么美,似乎那些枯燥无聊的生活里,有着某种光彩在吸引她一般,在这样一个年纪里,她简直是不知道忧愁的。 哗哗的水声随着她如玉的双手而响起,这就是她演奏的歌了,展开一件衣服,落入水中飘扬,她的眼神是极认真的,总要细心揉搓每一个污渍,简直连身边的子黍也忘了。 子黍眼里却只有清儿,他同一切懵懂地含着爱慕的少年对少女那样,只愿意每天都能见到她,每天都与她相伴,单纯到有时甚至没有男女之分,没有忌讳与羞涩。 他见了清儿洗衣洗得辛苦,一时兴起,便跳到了青石板的另一边,说道:“我也来帮你。” 只是等他伸手要去抓出一件衣物的时候,清儿却急忙拦住了他,“女孩子的衣服,你洗什么。” 子黍涨红了脸,讪讪地缩回手去,“清儿,我是看你洗得太辛苦了……你看,你额头上有好多汗。” 清儿听了,伸出衣袖往额间揩了揩,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水珠。” “啊?”子黍脸更红了。 “真是的,今天的雾好大,湿湿的有些难受。”清儿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仍洗她的衣服。 子黍望了望湖,却觉得那湖像是一个源源不断冒着热气的泉眼,他又想到了昨晚,又觉得说不出的古怪,茫茫中,他似乎又听见桨声了。 他看了看清儿,清儿听到了吗?这远处的桨声,是不是他的幻觉呢? 过了片刻,桨声似乎更清晰了,更近了,子黍有些不安,看了看清儿,几次想要开口,却又觉得这或许是自己的错觉,问了清儿,说不定又要被嘲笑一番了。 然而这次的桨声是真实的,过了片刻,迷茫的雾气里显出一个人影来了。 清儿抬起了头来,往湖上看了看,湖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两人,于是喊了起来。 “是清儿吗?子黍也在?” 那声音清楚洪亮、中气十足,随着渔船的靠近,显出一个赤膊青年的身形来了,他的麻衣系在腰上,打了一个结,双手握着桨,带着健硕的力感。 清儿看清了人后,先是低了头,继而仰起脸来笑道:“王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打渔了?” 王大哥将船划得近了,桨一撑,停在水畔,他先是看了子黍一眼,目光落到清儿身上,摇头笑了笑,“嗐!打什么渔,今天雾太大了。” 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往下一蹲,拎起了两条草绳系着的鱼,“这两条鱼你们拿回去吧。” 清儿一惊,忙摆手说道:“不不不,我们不要……” “客气什么。”王大哥不由分说,将两条鱼掷在了一侧的石板上,又划着船悠悠地走了。 清儿看了看他,又看看这鱼,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倒是子黍在一旁衷心说道:“王大哥人真好,他常来给你送鱼吗?” 清儿低头继续洗她的衣服,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偶尔吧。” 子黍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侧身去看她的脸,“清儿,你怎么啦?” 清儿回望了子黍一会儿,她水亮的黑眼睛如落入水中的一缕浓墨,忽而笑起来,露出一排贝齿,笑得那样开心,简直是毫无缘由。 忽然她扬起一帘水花,晶莹的水珠溅落在子黍脸上,他“啊”地叫了一声,伸手去挡,却听到了她咯咯的笑声。 “我洗好了,回去吧。” 清儿笑了一阵,捧起衣盆,径直往回走了。 子黍有些莫名其妙地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见清儿已经走远,于是抓起那两条鱼,也跟了上去。 一整个午后,子黍都跟着清儿,她去哪儿,他也便跟去哪儿,在清儿的家中乱转,便是出去了也同样如此。清儿要去采茶,子黍也跟着提上一个小篮子;清儿去喂夏蝉,子黍也跟着捧起桑叶;便是清儿去帮厨,子黍也跟着蹲在灶下烧火……这样的时日他感到说不出的快乐,只要清儿去哪儿,他便去哪儿;清儿做什么,他也跟着做什么。清儿莫名笑了,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也会跟着笑,而当清儿噘着嘴不说话的时候,他就觉得一定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只一心盼着她快点开心起来。 在他和清儿之间,是没有什么对错的,也是没有什么观念、准则的。清儿不会计较子黍应该做什么,或者计较为她做什么,子黍也不会想着他应该怎样,清儿又应该怎样,两人是纯然的两人,又融洽得如同一个人。 大概是傍晚的时候,清儿要去村西头的果园去摘几个李子,子黍自然是跟着她的。两人往西头走,要经过村中的祠堂,那是山村一处供神的神祠,平常并没有什么人,如今他们经过时,村中这间神祠前边却挤了上百人,将往村西走的路也给堵住了。 清儿和子黍一时间过不去,便也随着人们往神祠那儿望去,发现那间神祠前站着一个胡须足有一尺长的老头,柱一根陈年桃木拐杖,在那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声音,正是这个山村的村长。村长的身后就是神祠黑魆魆的大门,里面一片漆黑,看上去有些恐怖。 “我们这个山村,一定是……一定是冒犯神明……所以天降大……大灾” 八十多岁的村长据说年轻时比村里所有人都要高大强壮,能一只手举起一个石碾子,如今却向瘦小里缩了,他整个人趴在桃木拐杖上,像一只老猴子,两眼却幽幽地闪着,夸张地张大嘴喘气,一边喘气,一边就从那积满了痰的嗓子里发出断续的声音来。 一村的人围着老村长,听着他说一些危言耸听的话,一个个都露出了惶恐的表情。老村长趴在神祠的门口,声音虽然沙哑,但是还算清楚,所有人都听到了,紧跟着就是不安和躁动。在村人看来,老村长是能够沟通神灵的人。 “老村长!这事是真的吗?” 躁动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老村长又使劲喘了口气,一只手摇摇摆摆地伸出来,食指指着天上晃。一群人原先是盯着他的食指,这时候都往天上看去了,脑袋也跟着晃动。 “大雾……这大雾就是……咳咳……就是神罚啊!” 村里的人这时候才恍然大惊,吓得各个脸色苍白,仿佛天上深沉的雾当中有着什么可怕的猛兽,在天际俯瞰着众人。便是站在人群外围的子黍和清儿也吓了一跳,清儿看了看子黍,眼神有些困惑和慌乱,子黍这时候不知道怎么了,壮着胆子拉住了她的手。 老村长趴在桃木拐杖上,喘息了两下,突然声调高了起来:“梁子,上来!” 人群先是一阵骚乱,紧跟着走上来一个老汉,岁数也不小了,拎着一只百斤重的火炉,走到神祠台阶前,往地上重重地一放,躲到老村长的后边去了——他是村长的儿子。 老村长继续他打摆子般的动作,抖了几张黄纸进火炉里,然后吸了一口气,往火炉里一吹。火炉里黄纸飞扬了一下,然后又静静飘了回去,村里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炉子,然而这往昔代表着预言作用的炉子,好像在这一刻失灵了。 老村长猛地咳嗽了起来,又嘟囔着,“大凶……大凶啊……” 然后他身子往后一仰,猛地吸了一口气,脸憋成黑红色,往炉子里又吹了一口气。 这回火哗啦啦燃烧起来了,炉子里火光闪烁,然而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景,村人也不敢盯着看,害怕冒犯神灵,都只敢悄悄把眼皮往上抬一抬。 过了片刻,黄纸烧干净了,老村长把手伸进了炉子里,使劲抖了三抖,然后暗地里从衣袖当中抽出来一块染红了大半的白布。 老村长见了这白布,先是脸色夸张地扭曲,直到把五官几乎拧成一团,才抖手把这白布抖出去,嘴里继续嚷着:“大凶啊!这真是大……大凶啊!” 大半个村子的人就都抬头盯着这张血红的布,每次老村长这样占卜的时候,总会抖出一张染了血的白布出来,只是这一次的最红,按照老村长的说法,布上测的是天意,血迹越多,就证明要死的人越多,为了平息天怒,就要杀更多的牲畜来祭祀上苍。 看到这血红的布,村人的心都乱了,尤其是家中养有猪牛羊的那几户,一个个都愁眉苦脸,仿佛已经见到了灾难降临。 “老村长……只是,只是一场雾,真的这么……” 有一户养牛的人家,脸色变了变,苦着枯黄色的脸颤抖着提问。这一年来,为了供奉“天意”,他家已经献出三头健壮的牛犊了。 “大凶啊!”老村长打断了他,用力地抓着桃木拐杖往地上杵,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这是天怒……天,天要惩罚我们了……要是,要是对天不敬,我们村子……我们村子就要死人了!”老村长瞪大了眼睛,五官又扭在了一起,仿佛第一个会死的就是他。 一听到要死人,村人都乱了起来,在这个宁静的山村里,很少有死人。孩子的夭折是命不好,而老人的死大多是寿终正寝,要是有人意外横死,简直是全村的不祥,每家每户都要去神祠外祷告——对村人来说,神祠是神圣的,除了村长,没人有资格踏入神祠。 浓雾确实越来越深重了,山村中的人,在这四面皆是连绵大山的地方居住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整日的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显浓稠,随着天色变暗,雾气散射出淡金色的霞光,像是给山村戴了一顶金冠。 湿冷的气息,几乎像是贴在身上,即便穿了棉衣,也能感到那种腻滑的冰凉。山村的人们几乎以为自己是浸在水中,月牙湖的水面上,雾像棉花轻轻荡漾。 子黍感到冷了,他看看清儿,清儿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了起来,望望天,可根本看不到天,朝四周望去,四周也如同罩上了一层幕布,随着天色渐暗,远方模糊了。 “咳咳!”清儿忽然咳嗽了起来,俯身弯下了腰。 子黍慌了,“清儿,清儿!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着凉了。”清儿缓缓直起身子,喘了两口气,气息平缓下来。 “那,清儿,我们还是不要出去了吧?”子黍扶着清儿,低声说道。 “那……回去吗?” 清儿也开始动摇了,子黍攥着她的手,一时感到很柔弱,仿佛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牵着眼前的人儿走,往任何方向走。 村子里的人们,在一阵喧闹之下,最终还是做出了献祭上苍的决定,由几户养有猪牛羊的人家商议着,牵出几只牲畜来,即刻带到神祠前宰杀。 子黍和清儿早已无心看下去,他们不知道老村长的办法能不能消弭这场大雾,然而今天看样子是不能出村了。 “回去吧,清儿,我陪你。”子黍朝村子外边看了看,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清儿轻轻松了一口气,仿佛出村采摘李子是子黍的决定而不是她的。她这时又恢复了往昔的神色,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子黍脸上,莞尔而笑了。 “回去还要你陪吗?难道你还想住在我家?” 子黍脸一红,嗫嚅道:“我……我送送你。” 清儿看了一眼被他拉住的右手,微微侧了身,那一头墨色长发垂落下来,掩盖了半张脸,微微点头,似乎默许。 子黍心安了,虽然雾气又湿又冷,他却觉得暖暖的,这一刻他也没有放开清儿的手,拉着她往回走,即便一句话也不说,不转身去看清儿,他们的交流在指尖。 片刻之后,到了清儿家门前,清儿将手抽出来,便要进屋,又忽然回望了一眼,子黍还站在原地看她。 她看着他,想到她虽有他陪伴,他回家的路却只有自己走了,一时间泛起些柔情歉意,于是轻声说道:“你也快回去吧,爹娘在家等着呢。” 子黍忽然笑了起来,难得的机智,“是你的爹娘,还是我的爹娘?” 清儿脸色泛红,横了他一眼,将门掩上了。 第四章 湖妖 子黍回到家的时候,杜云素和黎姝坐在饭桌前,也在谈今天诡异的大雾。 “这雾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天都不散?” “南方多雨,这里又满是大山,雾浓一些怎么了?” “若是说雾,只还好,我就怕是日久天长,要是成了瘴气……” “瞎说,哪有这么多瘴气。” “实在不行,我们就搬家吧?” “啪!” 筷子落地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他们看看子黍,子黍也愣愣地看着他们。 终是黎姝明白了一点,好声劝道:“别听你爹的话,我们不搬家。” 子黍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又看向杜云素。他脸色泛白的样子看得杜云素有些难受,于是也勉强笑了下,“我和你娘开玩笑呢。” “哦。”子黍有些失神的点了点头,俯下身去捡筷子。 黎姝直接拿了一双新的给他,他接过之后,虽然还在饭桌上吃饭,但是情绪却消沉了很多,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扒饭。 杜云素和黎姝也没有了继续议论的心情,于是一家只听到碗筷的声音。 过了一会,子黍把碗一放,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中了。 杜云素这时候叹了一口气,也把碗筷放下。 黎姝瞥了他一眼,“孩子自小在这里长大,早有感情了,哪是你说搬就搬的。” 杜云素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只是苦笑,“一晃在这十几年了……”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这一对与山村始终有些格格不入的夫妇,仿佛都回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不知怎么,黎姝忽然有些凄凉的神色,“你要是想出去,就出去吧,反正我们母子……” 杜云素脸色一变,赶忙说道:“姝,你别乱想,我到哪都不会抛下你们的,我发过誓的。” 黎姝只是摇头,透过窗子去看外边的山村,只见到一缕深沉夜色。她忽然低头了,水润在眼眸中,身子轻颤,如同啜泣。 “只要是和你,我去哪都可以……可是,可是孩子他怎么肯啊!” 杜云素坐到了她的身旁,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别哭,这么大的人了,我不走,好吗?我永远也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们,一辈子。” 黎姝握住了杜云素的手,感到那怀抱的安宁,神色却越加忧伤,“你心里还是想走的,是吧?就算你不说,我还是知道的……” 杜云素不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发丝,夜很寂,窗外的雾似乎透了进来,烛火下是淡淡的朦胧。 ****** 入夜之后,山村渐渐安定下来,关于大雾的事情,虽然让人不安,一时间也寻不出根由,于是就任由它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村中缺少火烛,夜显得格外的寂,唯独湖边的水声始终荡漾不休,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水岸。 远远地见到一个青年,沿着水岸匆匆走过,摸索着河岸边的那些小船。 “三、四、五……七,七!对了,就是它。” 青年低语着,数岸边的船,从左到右,第七艘船荡漾在湖畔,摇摇晃晃地,与别的船保持着一些距离,似乎要往湖心飘去。 “唉,怎么就忘了系绳子,还好没有飘走。”青年拍了拍脑门,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上了小船的缆绳,拉住之后,往岸边的木桩上系去。他正是白天到湖里打渔的王桓,比清儿、子黍大上五六岁,算是村中这一辈最大的,所以都叫他王大哥。 系好绳子,他也觉得四周有些冷,缩了缩身子,正要回去睡觉,却见村里头鬼鬼祟祟地走出了两个人。 王桓迟疑了一下,觉得这深更半夜,似乎不应该有人来湖边,于是也没有立刻去打招呼,而是就坐在船里,从一旁望着两人。 等这两个人走进了,他才看清楚,是老村长和他的儿子杜梁。说起来,王桓一家和村长家还带着点亲戚,村中杜姓是大姓,据说原来的山村叫杜家村,只有杜家人,后来山村外陆续来了一些人,才渐渐有了别的姓氏,但大多都和杜氏联姻,王桓家也是其中之一。 见了这两人,王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打招呼,这大半夜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看着两人从一旁走去了,谁也没看到船坞这边还有个人,王桓也打算走了,偏偏这一对父子走到船坞一旁,倒是停了下来,讲起了话。 “梁子啊,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老村长在水畔走了两步,忽然头也不回地问道。 “放心吧,爹,这神祭我们都办了好多回了,这事我熟着呢。”梁子摆了摆手,一副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哼哼,”老村长往月牙湖看了两眼,“你看看你,五十多的人了,也不学个长进,过两天就要神祭了,这台子还没搭起来。” “唉,明天早上我再搭起来,不碍事。”梁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山村举行神祭的时候,往往是在月牙湖边搭上台子,然后老村长到台子上去祭天祭神。老村长在台上施法,台下就冒出火来,祭祀的三牲架在柴堆上,村里人围观,往往见到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然后柴堆便着了起来,算是三位道君接受了祭祀。实际上,这冲天而起的火柱,不过是梁子躲到了台子下,用些喷火的杂技唬人,他早年出了山村,跟着一个戏班到处走,便学了这么一手,回来老村长看了,以为是绝技,不好轻易展示的,便让梁子陪着他弄弄祭神的把戏。等到神祭结束了,梁子再趁人不注意跑出来,跟着同族几个心腹把三牲抬到神祠,实际上暗地里就偷偷分好了肉。 王桓家虽然和村长一家关系不算好,对这些把戏也清楚,只是碍于规矩不好说出去,见了他们偷偷摸摸在这里商量明天的“神祭”,不由得有些好笑。 “对了,爹,要是过两天这雾还是没有散,我们怎么说?”梁子搓搓手,看了看天,天上有月,但是被乌云遮住了,看不太清,只觉得四周湿气越来越重,这雾好似更加浓了。 “咳咳,那时候的事,那时候再说。”老村长咳嗽了两声,又往四周看了看,也不禁皱了皱眉头,觉得湿冷地难受,“这老天爷,真是说不准,我在这活了八十年,没见过有这样的天气。” 于是两个人一起望天,这时候月从乌云下透出了光来,难得的清辉,虽然很朦胧,还可以看到很重的雾气,似乎是从湖面上涌过来的,湿气扑鼻。 看了一会儿,梁子忽然瞪大了眼睛,扯了扯老村长,“爹,你……你看……看,那湖。” “那湖怎么了?”老村长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悦,到底还是往湖里看去了,渐渐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爹,爹!”五十多岁的梁子,也算是老辈了,这时候却吓得像是个孩子,猛地大叫了起来,“那是什么东西?不会是……湖……湖妖吧?” “别……别……别乱说。”老村长身子也抖了起来,梁子已经忍不出想跑了,他还在原地打摆。 “畜生!”忽然,老村长大叫了一声。 梁子以为他是要朝湖里喊,脸色惨白地回头看去,却见老村长两腿发抖,怒目圆睁,正死死盯着自己。 “扶我一把啊!”老村长又吼了一声,原来是走不动路了。 梁子吸了一口气,跑回去背起老村长,逃命一般跑了。 “哼,这两个人,神神怪怪的。”王桓这时候从船坞走了出来,不过想到他们说的“湖妖”,也不禁回头看了看湖面。 月牙湖中,一片朦胧的光,隐隐可以看到一道巨大的影子,呈圆柱形远远落下来。他有些奇怪,湖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柱子,再往上去看的时候,隐约到了与山齐高的地步,竟然是一个凸起,像是落在柱子上的巨大岩石。 王桓这时候有些看呆了,直到那柱子扭动起来,投射出巨大的扭曲的倒影。 “妖……妖……妖怪!”他吓得一下子瘫在地上,双眼却还是盯着那不可思议的巨大影子,直到那类似蛇的身影扭动当中,猛地挣开一大片阴影,像是鳍,又像羽翼,带着骨刺,足足有数百丈宽,巨大的阴影顷刻间笼罩了大半个山村。 ****** 天明的时候,雾仍然没有散去,非但是山村,即便是远山,也随之带上了一层迷茫薄雾。 子黍睁开眼起床之后,就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了不知道有多久。隐约能够听到屋内爹娘的声音,似乎在讨论什么,但他一点听的兴趣也没有。不多时,连这点声音也没了,爹娘相继出了门,往村子里去了。 从他这个角度望去,远方的月牙湖是一片很大的白幕,仿佛是从天上垂下来的,根本分不清天水之间的分界。沿着这白幕往四周看去,远山只有一些轮廓,起伏着延伸出去,勉强在天地之间划了一道淡淡的线,像是女子的眉笔,轻轻从眉间划过去了。 白幕之下的山村,小得像是尘埃,漂浮在天地之间的一些小小尘埃,随着云雾的涌动而幻灭,幸而它们总还是在的,等到雾散了一些,他总能看到。 他看着那水畔最模糊的一点,哪怕雾再大,他也知道那是清儿的家。他甚至可以想象着清儿走到院子里,身后跟着那只叫“骨头”的黄狗,她总喜欢取一根柳枝,在骨头的鼻子前晃动,逗得它上蹿下跳,绕着整个院子跑。 正想着这些,他忽然听到了林子里有簌簌的声音。 子黍回头望去,林子里似乎一片静谧,然而雾太大了,他不确定其中到底有什么。 自小在山村长大,他对于这种场景并不害怕,山村周围是没有什么虎豹豺狼的,大概是有什么刺猬、松鼠在附近吧。 这么想着,他忽然爬出了窗户,跳到外边,看了看雾中的林子,朝深处走去。 雾很浓,不过他对自家附近熟得不能再熟,没走几步,他就到了那发出声音的地方。 穿过那一层淡淡的白雾,他竟然看到了人,一群光鲜亮丽的青年人。他们身上穿着华贵绚丽的服饰,都是子黍从未见过的,绸衣如水,隐有飘然之感;配饰容臭,更是自带清芳;神色自若,暗含高贵之资;举止悠然,尽显世族风范。 简而言之,这是一群贵人,而子黍还从未见过什么贵人。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那一群人却早已注意到了他,当先走出来一人,含笑问道:“这位小兄弟,附近可是月湖?” 子黍看向他,真是当之无愧的美男子,穿着一身淡金色的长袍,白面如玉,还要胜过山村里平日所见的一些女孩子,见到这样的人物,心里也不免有些自惭形秽,说话声也小了许多,“月湖吗?我,我好像没听过。” 青年微微皱眉,又回头看了看身旁人,似在疑惑是否走错了路。 见了他们的神色,子黍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山下有个很大的湖,我们村子里叫它月牙湖,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月湖。” 青年笑着对子黍说道:“那应该就是了,有劳小兄弟了。” 他们似乎有要事,并没有停留,只是眼神交流之间,便决定了去山下的月牙湖。 子黍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从他身旁走过,有十几人,当中只有一个女子,穿着玄色道袍。他不禁多看了两眼,然而这个女子,虽然明艳不可方物,却是剑眉星目,给人一种凌厉感,子黍不敢再看了。 直到她走过去,子黍才看到一抹寒光,竟然是明净如水的长剑,寒玉般晶莹而冰冷,就悬在她的腰间,剑鞘上的玉石闪射出泠泠的光。 “对了,小兄弟,这方圆数十里的大雾,可是一直都有的?” 这群人快要走远了,忽然间那先前和他说话的青年回过头来,向子黍问道。 “大雾?大雾是这几天才有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多谢了。”青年眼中闪过一缕光芒,拱了拱手,径直下山去了。 子黍在原地愣了一会,等到他再回头去看看,附近一片白雾,什么也没有,之前的一切像是幻觉。 第五章 灵药 “唉,斯人也而有斯疾,天作孽啊……” 摇头叹息之中,董医师裹着一个药草包匆匆经过子黍家门。 从林中归来,还有些恍惚的子黍抬头看了一眼,从未见过董医师这般模样,不禁有些好奇,“先生今日怎么了?” 董医师是山村唯一的医师,医术高明,却不常看病,而以专研医理为趣。他说天地大道,尚且以自然为法,若是一般小病,必是其人有不自然之举,无须用药,自行改之即可;至于重症之人,则天道循环,命定如此,强为之救也无法救活。 正因为如此,每当董医师唉声叹气的时候,往往预示着某人得了不可治愈的重病,无力回天,因而叹息。 “哦,是子黍啊。”董医师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才发现这是子黍家。 “先生怎么唉声叹气的?”子黍问道。 “唉,这几日大雾漫天,闹得人心惶惶,就连生病的人,也无故多了起来。”董医师为人随和,有问必答,说着便走到了子黍身旁。 董医师的家就在子黍家旁边不远处,两家算是邻居,杜云素一家人待人又和气,和董医师家的关系向来不错。 “先生进来坐坐。”子黍让出了屋门,忍不住问道:“都是什么人啊?” 董医师也不推辞,走到堂中坐下,倒了一碗清茶,“刘二麻风湿病又犯了;杜老三路滑摔断了腿;还有老村长据说夜里见了鬼,说了半天胡话……这些倒都没什么,就是村东头那个温清儿可惜了,治了三年也没……” 董医师说到这里,仿佛才想起来子黍和清儿向来要好,只是话已出口,却是再难收回了。他悄悄看了子黍一眼,只见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在水里浸泡了数日的浮尸一般,就连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医师都觉得有些吓人。 “清儿她……她怎么了?”子黍只觉得一阵头晕,可惜了,治了三年,可惜了,治了三年,可惜了,治了三年……这两句话反复地在脑海中回响,仿佛可怕的魔咒。 “来来来,先坐下喝碗茶,喝茶。”董医师忙将子黍拉着坐到一旁,倒了一碗茶递过去。 子黍摇了摇头,推开了那碗茶,有些急促地问道:“清儿到底怎么了?” “这……”董医师神色变化,有些欲言又止。 “医师,我求您了。”子黍死死抓住董医师的衣袖,几乎要跪下去了。 “唉,你别这样。”董医师扯了扯衣袖,扯不开,也是显得无奈。 子黍闻言,心里仿佛凉了一半,却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袖,努力保持平静,“您讲吧,我不会怎样的。” 董医师这才勉为其难地开了口,“子黍啊,你知道吧,有些病是后天的,有些病是先天的。后天的病好治,先天的却难,几乎没法治。” “清儿她得了什么病?”子黍神色又激动了起来。 董医师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 子黍咬着牙,又呼吸了两口气,“对不起,您讲吧。” “其实这个病,也不像是你想的那么严重,”董医师字斟句酌地说道:“就是,体虚,知道吧?先天不足,身子骨比常人弱一些。” 子黍听了,反倒有些愕然,“那您说治了三年……” 董医师叹了口气,“我记得我说过的吧?先天的病很难治,除非是有那些传说里的灵药,不过那些灵药都是仙人用的,我们一般人哪能找得到。温清儿这个病,先天不足,先不说容不容易得病吧,就是好好的一点病也不生,恐怕也只能活二十多岁。” 子黍听着听着,好不容易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白了,等到董医师说完,他又抓住了董医师的衣袖,“董医师,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山里什么都有,一定能找到灵药的是不是?” “是是是,”董医师有些头疼,又有些哭笑不得,“你瞧瞧自己,还没娶人家当媳妇呢,就操心成这样。” 子黍红了脸,想要辩解,又不知该如何辩解,或许说他心底里是愿意听着别人这样说的。 这一句话,倒是冲淡了许多紧张的气氛,董医师这才感到轻松一些,但是接下来的话怎么说,又让他思考了许久,“方法么,其实也很简单,找到灵药给她服下就是。那些灵药效果不凡,便是生吃都能救命,只是这南方大山虽大,我一辈子往来,灵药却没见过几株。” “那还是有的是不是?”子黍眼里多了些希望。 董医师无奈地笑了笑,“有是有,西山的悬崖上就有一株玄芝,那可是真正的灵药啊。据说上古的神话里,洛水的女神宓妃就常常采摘这种玄芝,将之炼成仙药甚至可以长生不老永葆容颜,对女子大有裨益。” “真的这么神?” “呵呵,再神我们也弄不到。西山的悬崖峭壁是一般人上得去的吗?就算上去了,灵药也不是我们普通人能采摘的,摘之即枯,除非你生吞进去。何况灵药附近必有大凶,我们这可是在大山里,据说在五百年前,这南方大山里可是妖魔遍地的。” “那不都是传说吗?五百年了,也没听说谁见过妖魔。” “真要见到,小命都没了,有谁能回来的?” 子黍沉默,忽然想到,山村当中,有着不少人是失踪的。失踪的人当中,有的说是要走出大山到外面的世界,他们当中有的回来了,有的却永远没有回来,谁能保证每个人都成功走出去了呢?尚且,还有那么多忽然就消失的,就像是清儿的爹,走入了大山深处,便再没有出来过…… 董医师以为他还是在打玄芝的注意,语重心长地劝慰道:“子黍啊,我说你可别想不开,那玄芝一般人采不得,你想想就算你能爬上悬崖峭壁,你能保得住那玄芝吗?我这辈子研究药理,经手的草药过万,可那些仙人用的灵药却是一样都没碰过,那就不是普通人能碰的东西!年轻时我也想过要摘一株灵药下来,结果呢?你猜我见到了什么?那灵药边上守着一条十几米长的大蛇!那时候有只熊从旁边经过,大蛇歘地一下窜出来,一口就把那熊咬掉半截!” 慕然间像是失了一切希望,他呆愣半晌,几乎是无意识地问道:“那清儿怎么办?” “唉,你要是真那么喜欢这姑娘,早点娶了她,过几年日子,说不定还能生个孩子。真出了事,也可以续娶……” “我不是要娶清儿!” 不知为何,子黍没来由得便感到一种愤怒,猛地一拍桌子,吓得董医师止住了话。 喘了两口气,子黍自己也觉得这话有毛病,但他就是止不住地愤怒,止不住地悲伤,仿佛在那一刻清儿不再是一个人了,而是成了人们眼中的一个工具,一个备用的妻子,一个备用的母亲,甚至一个备用的玩物……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从不理解少年人的感情?难道喜欢只是为了婚嫁,只是为了生育,甚至只是为了那些下流的冲动?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做出决断!难道在他们看来,他对于清儿的喜欢,竟然只是为了能够娶到清儿,只是为了能够生出孩子,甚至连这种喜欢本身,都可以任意替换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他们难道真的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吗?他们真的知道他心里所想吗?他们真的知道他有多么喜欢清儿吗?他们真的知道他甚至愿意替她去死吗?他们真的知道什么叫爱吗…… 子黍说不出这些,子黍也不想说这些,他只是觉得难受,仿佛心里被捅了一刀,而那柄刀在心里转动着,拼命地搅动,要将内心里那种单纯的、真挚的情感全部搅碎,把这些全都视为卑鄙、下流的东西!全都视为一种可以以利益计较的东西!全都视为人间最庸俗也最无价值的东西! 而清儿,那个巧笑嫣然的清儿,那个从不生气的清儿,那个守在溪边的清儿,那个对着他笑的清儿,那个故意将烫红薯丢在他手上的清儿,那个将水珠洒在他身上的清儿,那个拉着手一同回家的清儿,那个说错话而羞红了脸的清儿,那个他喜欢了那么那么久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清儿……她真的,真的会死吗? “我只想清儿好好活着,我不想她死……” 子黍转过了身,他知道自己哭了,但是他不想让董医师看到。山外的雾很大,如一场梦似的,他也真的希望这是一场梦,一场漫长而没有醒来的梦,一旦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一切还是和最初一样,天空干干净净,而月牙湖畔,清儿仍在浣纱…… 董医师沉默了片刻,感觉这时候说话不合时宜,又有些手足无措,无意之中倒是摸到了桌案旁的一个桃子,那是子黍从山上摘下来的。 “咦?”把玩了片刻桃子,董医师似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翻来覆去地看着,仿佛手上的不是桃子,而是一株名贵药草。 “子黍,这桃子你从哪摘来的?”董医师忍不住问道。 “什么?”子黍还有些莫名其妙,抹了抹眼泪,转身看去。 “这桃子,哪里来的?”董医师重复了一句,对手中的桃子爱不释手。 “我从西山上摘下来的。”子黍不明所以。 董医师问道:“我能吃吗?” 子黍愣了下,然后点点头。 董医师于是咬了一小口,像是试药一般,仔细品尝,然后忍不住说道:“这东西不一般,恐怕是补药。” “补药?”子黍糊涂了,“桃子也算补药?” “那要看是什么桃子,要是仙界的蟠桃,还能长生不老呢。”董医师将手中的桃子当成了宝贝,“你去多摘几个下来,我看这东西不一般,说不定能够治一治温清儿的病。” “真的吗?我这就去!” 听了这句话,子黍一扫之前的阴郁悲伤,喜形于色,不待招呼董医师,立刻跑了出去。 董医师也没有在意,他的精力全放在了手中的桃子之上,“奇怪啊,几年前我去过西山采药,来回几遍,也没见到有什么桃树啊……” ****** 子黍记得,他第一次看到山上那株桃树的时候,愣了很久。 那是一株苍老的桃树,遒劲有力的枝干撑起一大片天空,满树的蜜桃沿着那些枝干挂下来,似乎足有上千颗。 那时他只想把这奇景告诉清儿,他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桃树,而四野也只有这样一株桃树,它生长在西山的山巅处,未免太高了,站在那枝干上可以眺望整个山村,而那些枝干仿佛是无穷无尽地延伸着,看不到尽头,不过沿着垂落的枝条,他可以爬上去。 这一次重新登上西山,已经是接近傍晚了。他有些心急,想早点回去找清儿,可越是心急,却越是找不到这一株桃树。或许这样大的一株桃树是有灵的呢?他机缘巧合地找到了它两次,而第三次却又找不到了。 他这样想着,在西山上张望,四周尽是茂密的灌木,头顶又皆是翠绿浓阴,他不知自己在走哪一条路,误打误撞地,总算是再一次找到了这一株桃树。 子黍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董医师一定等很久了,他打算赶快摘几个桃子就下山。 这株桃树很高大,枝干足有十几株普通桃树合抱那样粗,然而枝丫垂地很低,他抬手便能摘到桃子,不一会手中便有了五六个圆润的大桃子。 不过拂开枝条的时候,他没想到,在这西山上竟然还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衣,黑发披散下来垂到了腰际,空灵地立在桃树下。 “清儿?”子黍一时间被她吸引了,话一出口,却又迅速打消了这个猜测。清儿怎么可能在这儿呢?何况清儿的头发没有这样长的。 桃树下的女子回过身来,看到她脸庞的那一刻子黍觉得十分熟悉,似乎在梦中见到过一般,她真的和清儿很像,却比清儿更空灵,或者是更缥缈。她的眉眼是精致的,动作是优雅的,手中还捧着一个桃子,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并没有任何乡村的痕迹。 她见了他,似乎有些惊讶,眼眉微微挑了挑,似在打量,但最终却是小嘴一撇,“你偷了我的桃子,该罚。” 子黍愣住了,他看看眼前这几乎可以参天的桃树,又看看这树下不过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有些好笑地反问道:“难道这桃树是你种的?”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这个女子的,那是在夜晚,那一个起雾的夜晚,不过只是一撇罢了。 没想到她面不改色,点头说道:“是啊,这山上的东西,都是我的。” 子黍有些生气了,“这山怎么会是你的呢?难道这山还是你种的?” 她笑了一下,“这山当然不是我种的,不过天下很多东西都不是人种的,人却说是他们的,最后到底都归了他们,既然这样,我说这山是我的,又有什么不行?” “你!”子黍气得说不出话了,最后只是愤愤地跺了一下脚,“强盗逻辑。” 她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子黍不想理她,他还记挂着清儿,只想赶紧回去找清儿。 “站住,我没让你走。”身后的女子却喊了起来。 子黍忍不住了,“怎么?还不让走了?难道我也是你的不成?”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说完脸便红了,而顺着目光望去,她的脸颊也微微红了一下。 不过这尴尬很快便被她的笑声打破了,她掩嘴轻轻笑了两声,“像你这样的山野村夫,白送我也不要。” 子黍脸上显得更红了,不过这次却是羞辱过于羞耻,他狠狠瞪了这个女子一眼,只想赶紧下山去找清儿,天已经快黑了。 “我说,你偷了我的桃子,便想这么走了?”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旁。 子黍见状一惊,倒退开几步,竟然没有看见她是如何来到自己身旁的,而在片刻之前,她应该距离他还有十几丈远。 山村里一直流传着一些关于妖的传说,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女子非同寻常,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怎么会孤零零在山上游荡呢?他想起了诡异的大雾,想起了山村里一些古怪的传说,乃至想起了董医师讲的十几米长的大蛇,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这,这是我拿来救命的。”子黍说话的声音已经没了先前的底气。 “救命?”女子微微一怔,纤纤玉指指着他怀中的桃子,“桃子,也可以救命?” 听着她的话,子黍也产生了一些怀疑,桃子能救命吗?会不会是董医师怕他伤心,故意诓他的? 无论如何,这山村近来多了许多怪事,多了许多从来没见过的人。他在今晨见到了一批人,如今又见到了这个神秘的女子,而大山深处方圆百里,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还有第二个村子的。面对这些来历莫测的人,子黍觉得,谎话或许瞒不过他们,还是真诚一些的好。 “村里的医生说,这个桃子,吃了可以治病。”子黍如实说道,末了怕女子不信,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是清儿病了,我想救她……” “清儿是谁?”两次听见这个名字,女子有些好奇。 “清儿就是,就是村东边的一个女孩。”子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向这个陌生女子解释。 这样解释的时候,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有种荒谬感。她的样貌与清儿相近,甚至比清儿还要好看一些,让他觉得自己在面对另一个出身高贵的清儿,而她的仪态举止十分优雅,又让他想到了白日里见过的那一批人,仿佛这些人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看着他的神色,女子似乎已经有些了然,“你喜欢她?” 子黍本能地摇起了头,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是……是……不是……” 女子掩嘴笑了一下,“是不是?” “是……”子黍红了脸,尽管这在山村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可是和一个陌生女子提及此事,总让他有些不适应。 “她得了什么病?”女子似乎对这个清儿很感兴趣。 “医师说,是先天不足……要用灵药才能治好的。”子黍也不知为何,将一切都说给了这个陌生的女子,或许是她长得太像清儿了吧。 “灵药啊,我这里倒是有。”女子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真的?!”子黍惊喜地看着她,手中的桃子也随之落地。 “不过,我为什么要给你呢?”她有些戏谑地看了子黍一眼。 “只要你能给我,我,我替你做什么都可以的。”子黍慌忙说道。 女子微微一笑,恰如晚霞里的桃花,有些梦幻的色彩。 “你过来。”她朝他招了招手。 子黍乖乖走了过去,她竟凑了上来,靠在他的耳畔轻声低语,一缕幽香随之袭来,他的心跳略微快了一些。 不过,等到女子说完,他却脸色大变,倒退了好几步,几乎要跌倒在地,“这……这不行,从来没人敢这样做的……” “你怕了?”女子反问道。 子黍想要点头,又觉得太过怯懦,便反问道:“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要做什么,你不必问。只是你若有求于我,便要替我做这一件事。”女子平静地看着他,眼底似又有一丝难言的狡黠:“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是想来了,便来这找我。毕竟,灵药珍贵,三天之后,说不定便没有了。” “我……”子黍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眼前的女子,见了她,仿佛是见了清儿一般,而对于清儿,他是不会拒绝的。 “我再想想。”他这样说着,往山下看去,夜幕深沉,已然无声地笼罩了山村。 第六章 无言 月牙湖上,数艘小舟随水漂流,渔夫划桨,而舟中皆为公子佳人。 “小兄弟,这月湖原先是如何的?” 身穿淡金色长袍的青年,自称苏九,和善地对身旁少年问道。 “原先?原先就是一片湖,很大一片湖,长宽都有百里,不过没这么多雾,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子黍坐在船上,眺望着远方,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昨日回家之后,他便一夜未睡,早起之后本想第一时间找到清儿,却遇上了这群山外来的人。那位与他有过交流的苏九似乎对他很感兴趣,硬要邀他到舟上泛湖,子黍尽管几次推脱,还是没有成功。 “上仙大人有所不知,这月牙湖历史悠久,早在三百年前我们村子定居之前就有了,当时这湖就长达数百里,呈一轮弯月形状,最宽之处足有百里,而最窄之处不过几十丈,我们这个村子当初迁到大山里来,寻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杜氏的族谱上就有记载,老祖宗沿湖往返数十回,测量两岸湖宽……” 老村长的儿子梁子与子黍截然不同,显得异常热情。原因么,无非是他觉得这些山外来人非同寻常,或许是世外仙人,不然怎会穿着一身道袍,深入这大山里呢? 苏九笑而不语,对梁子的介绍置若罔闻,仍然看着子黍,大雾渐浓,随着深入湖中,连邻近的船只也渐渐模糊了。 “小兄弟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子黍回过神来,对这位苏九的问话感到莫名其妙。湖中雾大,渐渐看不到岸了,他却还在遥遥望着岸边清儿家的方向,自然是归心似箭,又哪有心思陪着这群公子哥泛舟于这片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月牙湖? “公子见谅,”子黍不得不说道:“这月牙湖我们村里人天天看着,早看腻了。” “子黍,怎么说话呢!”梁子大爷对着他吹胡子瞪眼。 “哦?或许今日再看,有什么不同也不一定?”苏九没有动怒,只是微笑着反问。 “哈哈,也许吧。”子黍打了个哈哈,心思仍在清儿和昨日所见的神秘女子身上。 小舟渐入深处,四野茫茫,除了白雾以外别无他物。水声隐隐,来自于另外的几艘小舟,彼此遥相呼应,却更衬托出此刻的孤凄,仿佛陷入一片苍茫,空洞而虚无。 便是十分活跃的梁子,此刻也不再出声,坐在舟上,渐渐紧张起来,甚至能够察觉到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不知该摆在何处,有时还回头往后望一望,估量着小舟离岸有多远。他的身后,划船的是王桓王大哥,对于梁子的顾虑不安,王桓只是保持着沉默,低头划着船,一言不发。 舟中还坐着几位少年,唯苏九马首是瞻,彼此间虽有眼神交流,却也不曾说话,双手置于膝上,默然听着桨声。子黍更是不会多说,一心只想着赶快反身回去,几乎忘了身边的人。 唯独苏九,听着桨声,神色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真的是来临湖泛舟。 “对了,小兄弟,你原先不是山村里的人吧?”苏九忽然低声问道。 “嗯?”子黍抬起了眼,认真地看了对方一眼。苏九笑而不语,面如冠玉,笑若和风,一身淡金色衣袍更显得他卓尔不凡,令人自惭形秽。 “这枚玉盘,我曾在山外看到过类似的。”苏九指了指子黍胸前挂着的一枚小玉盘,玉盘以白玉制成,散发着淡淡的光彩,当中刻着一副星空图案,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我爹娘给我的,说是护身符。”子黍低头看了眼,“公子在哪见过类似的?” “灵州。”苏九说道,只是话语含蓄,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出口。 子黍只知道山外有个灵州,据说无比广袤,无比繁华,然而毕竟没有去过,而对于山外的世界,爹娘始终讳莫如深。 原来爹娘是从灵州来的…… 子黍这样想着,便追问了一句,“灵州是怎样的?” “灵州啊,”苏九淡淡地一笑,“阔野千里,物阜民丰,道门林立,仙道昌隆。” 尽管对这些概念性的词语不是很了解,子黍也能明白灵州的繁华。走出过山村的人回到山村,也同样是如此夸赞外界的,然而他到底没有去过。 仿佛料到了子黍的心事,苏九低声说道:“若有机会,小兄弟可以出去看看,困居山村,未免可惜了。” “可惜什么?” 对此,苏九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短暂的交流中,子黍已经发现,苏九总是淡然自若地保持着一丝微笑,但看不出多少喜悦,仿佛只是一种礼节,一种天长日久之下养成的习惯。 他不再说,子黍也不再问,便只好继续保持沉默。转身看着王大哥划船,摇橹的速度不缓不急,若是估算无误,此刻已快到月牙湖的湖心。 湖心之处,水波浮动,忽然有了一声清响。 “啊!”梁子突然大叫起来,脸色苍白。 众人皆是惊愕地看着他,唯独划船的王桓手抖了一下,停了下来。不过没人计较他的停船,他们的注意力一时间全落到了梁子身上。 “妖,妖怪!”他指着湖心,眼前大雾迷茫,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大伯,你可曾看见了什么?”一位紫瞳少年忍不住问道,眼里有着疑惑。以他们的眼力都未曾发觉四周有着妖魔,这位大伯是如何知道的? 梁子脸色苍白,缩在舟后方,哆哆嗦嗦地指着前方,“刚刚它还出来了,我听见它出来了,真的听见了。” 苏九看了少年一眼,“四辅,你看到了吗?” “刚才只有一条鱼跳出来。”被称为四辅的少年皱着眉头说道。 “几位客人,我们,要不回去吧?”王桓这时候,忽然颤巍巍地说道,已然不愿意再往前划船。 几位少年,包括四辅在内,皆看向苏九,神色倒是没有多少慌张,问询的意思更多一些,毕竟山村人对于这月湖如此惧怕,想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苏九一时沉默,他的打算本是横渡月湖,如今才行到中流,未免有些不尽如人意。但是考虑到湖上的大雾,以及梁子莫名的恐惧,他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先回去。对了,老人家,除了这大雾,村子里还发生过其他事吗?” 梁子听到返航,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犹豫片刻,才低声说道:“湖里,湖里有湖妖。” “湖妖?”苏九低语一声,皱起了眉头。 梁子眼里还有些恐惧,“很大的湖妖……” “你们这村子,数百年来,可曾见过妖魔?”四辅问道,他眸中紫光闪烁,神异非凡。 “妖魔?妖魔……老祖宗说,只要日夜供奉神祠,村子里就不会有妖魔的。”梁子忽然自言自语起来,想起自己和村长先前所做的那些亵渎神灵之事,更是心生畏惧,“一定是我们很长时间都没有祭祀老祖宗了,老祖宗这才要惩罚我们,老祖宗要惩罚我们!” 苏九看了眼四辅,四辅仿佛知晓了他的心意,随之问道:“方便的话,我们能进神祠看看吗?” “神祠?”梁子有些犹豫,“上仙大人要是愿意,那当然没问题。” 苏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回望那云雾缭绕的水面时,仿佛有一丝悸动,来源于灵魂深处。 小舟往返,白雾渐散,隐隐可见岸边村舍,依旧是柳树横斜,水波涟涟。 子黍一下了船便告别苏九,一个人往清儿家跑去,而这群山外来客,则在梁子的陪同下走向神祠。不远处是老村长,他杵着拐杖站在岸边,整个身子几乎都趴在了拐杖上,饶是如此,他依旧是红光满面,对着这群青年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尽管这笑容挂在他那苍老阴郁的脸上,难免有些诡异。 ****** 清儿家,开门的是温大娘。 子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骨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蹭他的腿,摇着尾巴,早已将他看成一家人了。 “大娘,清儿呢?”他摸了摸骨头头顶的一撮白毛,抬头问道。 “清儿出去了,山里采李子呢。”温大娘说话带着一丝憔悴,有气无力的。 子黍记起来了,前日清儿便要去西山摘李子,却被老村长的一通话给吓了回来,没想到今天竟然又去了。 可是,昨日董医师不是和他说,清儿病了吗? 子黍难得认真地看了一眼温大娘,按照乡下人的说法,她已经是一个地道的黄脸婆了。据说十年前温大娘也是山村里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然怎能生出肤白貌美的清儿?然而做了十年的寡妇,或许是怨妇(毕竟清儿的爹生死未卜),气色确是一日日差下去了,皱纹也像是树皮,渐渐爬满了全身。她常常愣神,很久也不说一句话,沉闷压抑,总令子黍有一些畏惧,然而某个瞬间,他又会忽然同情起温大娘,便陪着清儿到她身旁问好,她常要愣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记得,有时候在清儿家玩耍,无意间看到的那个温大娘,总是坐在屋檐下,眼神默默望向西山,骨头温顺地趴在她的脚下,百无聊赖地摇尾巴,像是要睡着了。后来他听清儿说,西山下的李子园,是她爹温梁亲自种下的,爹爹失踪的时候,也是去了西山。 “大娘,身体还好吗?”子黍想到这些,不禁问道。虽然他的心中仍然在想着清儿,但这一句关切看上去还是必不可少的。 说实话,他有些后悔,被苏九拉着游览月牙湖,竟让清儿一个人先走了。 “好不好,你也都看见了。”温大娘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就是清儿,只要她好好的便够了。” “清儿她,她还好吗?”谈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子黍有些忐忑,“昨天听董医师说,清儿她,好像病了?” “病了?”温大娘看着子黍,眼神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惊恐。然而,这片刻的惊恐只是一闪而逝,她合了合眼,仿佛对此茫然无所知。 子黍愣了,几次开口,竟不知该说什么。从心底里,他甚至于希望昨日董医师只是和他开了个玩笑,甚至于他只是做了一场梦,昨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神秘的外来人,没有董医师,更没有西山上那个神秘的女子。 然而,董医师是不会说谎的,董医师一辈子心直口快,从没有说过谎。 “清儿她……”子黍试探着说道。 “清儿没病。”温大娘坚定地说道,板起了脸,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子黍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看着温大娘的双手。孩子对于玩伴的家长,总是有些畏惧,而以子黍对清儿的心思,更觉得如此。 因而他只是看着温大娘那双枯黄的手,那双手的主人和子黍的娘亲一样年纪,然而一者枯黄如干柴,一者仍如水中的青葱。这双枯黄如干柴的手,此刻紧紧地攥着,并不如温大娘表面上所显示的那样平静。 “我已经苦了一辈子了,我不能再让清儿受苦了。”温大娘忽然说道,每一个字落在子黍耳朵里,都令他全身一颤。 恍然间,子黍看着温大娘的眼神,明白了什么。 “子黍,你要是真的喜欢清儿,就什么都别说,好吗?”温大娘的声音很轻柔,如他的娘亲一般,温柔的母亲的声音。 子黍想开口,他想着,他是可以治好清儿的,只要那位西山桃树下的女子说的是真的。然而希望在没有实现之前,终究只是一种空想,一旦这种空想幻灭,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他不想让温大娘,更不想让清儿再承受任何痛苦了,因此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让她好好的,让她笑,一直笑,脸上笑,心里也笑,让她就这样一直笑下去……” 这几乎是恳求了,温大娘的脸上也有笑,却是哀婉的,像枯黄的花,黯淡下去。 眼角仿佛浸了雾气,他想做出些什么表示,可是却偏偏想到了董医师,想到了昨日他难言的愤怒与悲伤。他想,他是错怪董医师了。假如清儿只剩下生命里最后的几年,只剩下那如花一般年华短暂的飞逝,只剩下生命最娇艳时刻的夭折,像一朵开得最好却被人无情掐断的花,他所能给予清儿的幸福与快乐,尽他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不正是董医师曾对他说过的吗? 抹了一下眼角,他对温大娘说道:“大娘,我答应你,只要清儿高兴,让我做什么都行。” 温大娘松了一口气,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呢喃着,仿佛在和自己说话:“别说,我们都别说。” 子黍轻轻点头,阳光透过柳荫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时间光影斑驳。 第七章 神祠 清晨的时候,清儿去了西山摘李子,这本该是前日的事,只是夜深了,又听了老村长神神叨叨的话,到底有些害怕。 西山这一整片,种着许多果树,有些是人种的,有些却是天然的。子黍之前就常在西山玩,还摘了不知从哪来的桃子给她吃,那种自然生长的桃子,别有一股甜味。 清儿家种的是李子,最开始的时候,是清儿爹种的,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爹来过这儿,那时的李子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芽,比她还矮,伸出手去就能摸到枝头,像是摸着一个比她小的孩子。记得爹对她说过,这些李子是她出生时种下的,等她长大了专种给她吃。 如今,李子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她有时候伸手也够不到枝头,只能在那些被果实压弯了的枝丫下摘一些最熟的李子,仍然吃不完,有时便送给四邻,或者让子黍吃了,他总说清儿家的李子最好吃,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她也从未想过。 摘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让树枝划了一下。清儿缩回了手,往一侧看去,见到李子林的那一侧站着个人,粗布麻衣,头发蓬乱,像个野人。 就这么看了一眼,清儿却颤了一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还带着难以言说的喜悦,不禁双眼朦胧了,想走出几步也不行,只在自己唇间低语着。 “爹……爹……是爹吗?” 清儿怔怔的,望着李子林的另一边,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年里每个夜晚的想念,十年里母子相对的无言,十年里音讯全无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都被引动了。她那自小的飘零感,可怕的无依无靠,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归宿,有了一个能够站在她身前的身影,那个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厚重如山的身影,她到底哭了。 “爹!” 她又叫了一声,仿佛是借助了眼泪的力量,她的声音凄清而清脆,像断弦之音。 站在李子林另一侧的人动了一下,看着清儿,他的眼睛竟然是红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像是全然不认识对面的人。 清儿被这陌生感制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她的眼泪和哭声,这十年里也曾悄悄流了不少,到了如今,看着全然陌生的这个人,竟然一时间失了声。 “啊……啊!” 忽然,他大叫了起来,眼睛更是鲜红,全然不顾清儿,朝着一侧的林子跑去了。 “爹!你去哪!”清儿见他跑了,一时间急了,也不顾什么桃子李子,丢下了篮子,沿着草丛追了过去。 可是前边的人跑得太快了,矫健得像是猿猴,几下子就消失了,清儿一直在追,可是追到了一处山谷之后,到底看不见任何痕迹了。 清儿看看四周,她的眼前是高高的断崖,几十米之上垂着几颗老松,山谷里流着一条小溪,是子黍和她去过的,可是这儿应该是上游,水更深更急,四周的雾也更重。 即便不是这雾,清儿想要跟上他也很难,如今有了这雾,她不但找不到他,就连回去的路一时间也忘了,四周都是浓雾,她摸索着想要往回走,到底辨不出自己是从什么方向来的,所幸这儿应该没有什么人踏足,她追过来的一点痕迹,还留在那些遍布枯枝败叶的林荫道上。 勉强辨认出了回去的路,清儿再往远处看了看,到底是雾太大了,她看不见他,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像是个疯子……疯子,想到这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丢开了。 十年里她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见到了爹,知道他还活着,那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要是他真的不愿意回来,不愿意认她这个女儿,那么她再追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只是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又这样消失了,心里难免还是失落。 清儿想着自己的命运,有时候也要笑自己怎么这么脆弱的,可又忍不住,想哭,是女孩子的天性。一想到这个世界里的无常变化,想到那些伤痛的、可怕的事,她就很想哭。常有人说女孩子到底是善的,其实还是脆弱的缘故,要是有些事真的能挽回,只要她动一动自己的手段,何必要哭,要求,要拜呢? 说到底,还是感觉这世界太无常了,她不知怎么想到了小时候,山村里教书先生说的那些故事来,那些贞洁烈女的故事,那时爹失踪了几个月,她懵懵懂懂的,总是哭,只是到了学堂,见了这么多的孩子,不好意思,到底没有哭,可听着先生讲故事,还是忍不住想哭,只时忍着忍着,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那时候,她隐约记得的几句诗,都是些令人想哭的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有女仳离,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太多了,仿佛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都在这里了,然后便是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到了麻木,仍要重复,到底没有尽头。可清儿还是要哭!什么悲欢离合,什么世事沧桑,这些东西,即便是书上写过千遍,可她始终只能经历这一次啊!这唯一的一次人生,说到底只有这么一次!就算明白是苦的,就算明白了是悲欢离合,又有谁能不哭呢? 往回走的路上,湿凉的雾气沾在了她的脸上,不知道是露湿了她的眼睛,还是她的眼睛湿了露,天地是一片迷离。清儿平常是不哭的,她从没在人前哭过,唯独到了这里,谁也瞧不见了,到底忍不住了,失魂落魄的,走着走着,竟然走不下去了。 “爹,你不要我了……” 她低语着,失神地靠在一根枯藤旁,身子慢慢滑了下去,声音只在幽幽地回荡着。 “你不要我了……” ****** 山村,神祠内。 “我们这个村子,是三百年前迁徙到这儿的。” 昏暗的烛火中,瘦小的老村长靠梁子扶着,有些吃力地看着眼前昏暗的三座神像。 三位道君安然端坐,下方摆放着三牲,点着烛火,整个神祠昏暗无比,看不清四周的墙壁,只有这一点烛火朦胧地照出三位道君的神像,威严端庄,有丈许高,祂们的身影撑满了整个神祠。 在他们两人的身后,还站在一众年轻人,苏九此刻正默默端详着三位道君的神像,对老村长的话似乎并不怎么在心。 “咳咳,族谱上说,三百年前我们原是杜氏的一支,灵州大动乱的时候,为了避难,逃进了这东南山岭中。当时有一位老祖宗,认为东南山岭里的月湖是一处圣地,可保佑百年平安,于是带着我们一路到了这儿,从此定居下来……” 老村长趴在拐杖上,目光低垂下去,望着三位道君的脚下,语气平静地说着往事。 “灵州的杜氏,三百年前应该是一个大族吧?可惜现如今衰亡了。”苏九忽然打断了老村长的话,看上去感叹,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三座道君神像。 “是,是啊,苏公子说得对,村里有些古籍里,也说过我杜氏当年怎样风光,现在么……不知道外界还有没有我们这一族的人了,百年来,村子里也有些人出去过,但没人说现在的灵州还有什么杜氏……” 老村长咳嗽了两声,神情更显得失落。 “听说当年,杜氏也是有过星君的。” 老村长身子颤了颤,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有些艰难地说道:“不错,祖上蒙受道君恩泽……” “这些道君神像,不一般吧?”苏九却忽然转了一个话题,目光始终落在道君神像上。 老村长沉默了,苏九却走到了供桌前,反问道:“要是我没有猜错,你们杜氏这位老祖宗,就葬在这里吧?” “咳咳咳……咳咳……”老村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以至于开始咳血,身旁的梁子神色紧张地看着他,但是却又不敢插话,这些事连他也一无所知。 “苏……苏公子是神仙人物,是小老儿愚钝了,不错,先祖带领我们到这月湖边定居之后,便修建了这座神祠,并且明言他死后要葬在此地,以此保佑我们这一支繁荣昌盛。” “哦?”苏九的目光意味深长。 老村长身上隐隐冒汗,有些支撑不住身体,若不是梁子扶着,或许早已瘫倒在了地上。 “三百年前,灵州之乱的时候,天一星君杜天一与其嫡系族人消失,不曾想,竟然是躲到了这南方大山中来。”苏九抬头望了一眼那紫微道君神像,缓缓说道。 “公子……公子说得是。”老村长点头附和,只是神情苦涩,仿佛被看破了一切秘密。 “只是,天一星君为何要隐居此地?”苏九难得皱起了眉头。 “老祖宗说这里与世隔绝,远离人间纷纷扰扰,是一处难得的好地方。”扶着老村长的梁子这时候忍不住插嘴说道。 “好地方?”苏九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梁子不敢再说话了。 苏九转身看向神祠之外,语气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可在数百年前,这里曾是一处妖魔圣地!” 老村长变了脸色,梁子也身子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子,咳咳,公子是不是误会了,老祖宗怎么,怎么可能带我们到……”老村长急忙红着脸解释起来。 “月湖曾经确实是三大妖国之一。只是五百年前的妖族妖主突然暴毙,月湖当中的妖魔也做鸟兽散,这南方大山此后便很少见到妖魔了。”苏九身旁,紫瞳少年四辅忽然开口说道。 听闻此语,老村长和梁子面面相觑,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这个村子的布局近似北斗,神祠为其枢纽,应该是天一星君的手笔,这才镇住了附近的妖魔。不然,想要保持三百年的繁荣而不受妖魔侵扰,几乎不可能。”四辅继续说道,老村长和梁子渐渐有了动摇。 “原来如此……”老村长苦笑两声,“还真是靠了祖宗保佑。” 说完,老村长有些迟疑地看着这群人,一个个倜傥不凡,似乎皆是仙家,“不知各位……上仙,来到我们村子,是有什么要事?” “倒不是要事,”苏九走到神祠门槛边,眺望着外边的烟云,“只是星象显示,此地似有异样,特来探查一番。” “异样?”老村长心有余悸地往月牙湖看了一眼,“这湖里,好像有、有妖魔。” 苏九却是不以为意,“南方大山当中,妖魔不在少数,只是以天一星君的手笔,这些妖魔想来也不敢进犯。” 老村长和梁子闻言,都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苏九却是转身看着四周的水雾,“不过这大雾覆盖了方圆数十里,连绵数日不散,却是有些蹊跷。” 梁子眼珠子一转,立刻说道:“这大雾来得莫名其妙,诸位上仙虽然神通广大,想要弄明白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村子里还有不少空房,酒食也充足,诸位上仙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先暂住村中?” 苏九往身旁众人看看,身旁十几位青少年有的微微点头,有的沉默以对,唯一的女子默然望着天上的大雾出神,似乎对这场谈话有些心不在焉。 “如此也好。”见众人并无明显反对,苏九便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一请求。 对此,梁子自然是喜形于色,深知留住上仙的好处,忙搀着老村长去安排住宿。 至于苏九,心里隐隐有些悸动,转身望着神祠深处的三尊神像,皱了一下眉,水雾悄然袭来,似有些阴冷。 第八章 香囊 翌日清明,子黍仍想去看看清儿。 白色的大雾更浓了,几乎看不清脚下的道路,远远的来人成了影子,一晃而过,却彼此不能相识,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仿佛生活在幻境之中。 不过对于乡村的道路,他早已是闭着眼睛也能走的,只想着早些赶到清儿家中。 经过神祠的时候,空气里有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牲畜的血,湖畔搭起了高高的架子,那是神祭的台子。在子黍的记忆里,也曾见过几次神祭,但都不如这一次的准备这般隆重,仿佛村民们是将希望完全寄托在神灵之上了。 迷蒙的白雾里,还隐隐有着一道黑色的影子,若隐若现,独自伫立在神祠的台阶上。 虽一心想着清儿,他却不禁为这一道身影所吸引了。这是谁呢?竟然敢站在这象征神明之地的神祠前。在平常,只有老村长有权进出神祠,旁人便是过分靠近,也会被视为渎神。 不知为何,西山上那个女子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同清儿一般,甚至比清儿更显得空灵澄澈,如山中精灵的女子。想到这里,他的心跳不禁慢了半拍,却是放缓了步子,靠近了历来不敢靠近的神祠。 走得近了一些,那人的身影清晰起来了,真的是个女子,十八岁的妙龄女子。她站在那里,比子黍还要高出一些,一身玄色道袍,腰间是一柄玉剑。子黍第一次见到这柄剑的时候,曾以为是宝剑的辉光透过镂空的剑鞘闪耀了出来,如今再看,却是一块美玉,刻在剑鞘之上,系在腰带之间。 无疑,这便是那山外来客中唯一的女子了。 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腰间,虽是因为剑,却引起了她的不满,那一双剑眉本是很有英气的,这一刻便显得凌厉了。 目光稍稍从剑上移开,他这才有所察觉,忙说道:“对不起。这剑上的,是什么?” 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也是冰冷的,“剑璏。” 子黍茫然地看着她,惊艳的面容显得冰冷,不敢再问下去了。 “配上剑璏,剑可以系在腰间。”似乎觉得自己有些盛气凌人,或是天性冷淡,她又补充了一句。 这让子黍松了口气,不至于无话可说,然而一想到清儿,那一点对山外来客的好奇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正想着该如何告辞时,女子却主动问起了他,“你从小在这里长大?” 不知何意,子黍点了点头。 “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子黍明白了,却仍是摇摇头,“没有,除了这几天的雾。” “没见过妖魔?”她的目光一如长剑,仿佛直指人心。 “妖魔?”子黍低下了头,不与她对视,只是低声地问道:“妖魔是怎样的?” “害人、杀人、吃人,无恶不作。” “真的吗?” 女子微微蹙眉,指尖在剑格之上划过,“要是遇见了,便告诉我。” “那么,你们是仙人?”子黍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女子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仙人,是不是都炼会炼灵药仙丹?”子黍只好自己说了下去。 “丹鼎派之中,确有不少人善于炼丹。”女子望了一眼北方,缓缓说道。 “那要是凡人吃了,是不是可以……治病?” 女子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这样的丹药,出了大山,或许会有。” “山外么……”子黍有些丧气,“多谢了。” 他转身便要离去,女子默然地看着他走下神祠台阶,两三步后,却是轻轻一叹,叫住了他,“等一下。” 只见她从腰间取下一只小香囊,丢给了他,“这个或许有用。” 子黍愣愣地接住香囊,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抬头时却见神祠前一片白雾渺茫,早已不见了女子的身影。 再低头看看手中的香囊,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要是她真是一位修炼仙法的上仙,那么身上佩戴的香囊肯定不是凡品,而这或许就是治病的良药。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欣喜,虽然女子早已不在原地,他还是对着缥缈的白雾说了几声谢谢,然后飞快地往清儿家中跑去。 远远地,在山村的小径之上,他便看到了清儿。虽然只是一个朦胧的身影,对他来说却是那么熟悉,那么熟悉…… “清儿!清儿!”他远远地便大声喊了起来。 那女孩子回过身来了,果然是清儿,双手负在身后,见了他便有些羞涩地笑了。 不知为何,子黍却觉得清儿的笑容变得苍白了许多,他想一定是清儿的病加重了。 “清儿,你……”他有太多想说的了,但是又有太多不能说,只是看着清儿苍白的脸色,渐渐地连自己的脸也苍白起来了。 “怎么了?子黍。”清儿仍旧是背负着双手,十指在相互绞着,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虽然今日的清儿和往常相比,有了太多的异样,子黍却还是将之归为病痛。想到了先前的香囊,子黍连忙将之掏了出来,拉住了清儿的手。 “清儿,你看这个香囊,你带上一定好看。”他不由分说便将香囊塞给了清儿。 清儿先是一怔,继而问道:“你哪来的香囊?” 这一问倒是将子黍难住了,仿佛到了此时才明白他连先前那位女子叫什么也说不上来,只好挠挠头说道:“这……这是我向一位……一位姐姐要过来的。” 清儿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故意做出一副娇嗔模样:“既然那位姐姐对你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子黍急红了脸,忙摇头摆手说道:“不,不是的,清儿你误会了。香囊是我替你要的,不,不是给我的。” “可我没说过要什么香囊呀,”清儿将手一摊,又把香囊还给了子黍,“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别让那位姐姐误会了。” “不是,清儿,你……”子黍简直是手足无措了,“你带上吧,求你了。” 清儿突然笑了,不知是不是笑他的痴傻举动,总归是收下香囊了,但还是有些不明就里,“子黍,你怎么突然要给我一个香囊?” 见清儿收下了,子黍这才松了一口气,“香囊可以驱虫,这样就不怕被咬了。” “那你怎么要向一位姐姐要?”清儿眼眸一动,又回到那个致命的话题上了。 这一次子黍倒是不那么慌乱了,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我自己做不来嘛。” “哼,你就骗我吧。”清儿冷哼一声,转过了身去,仿佛生气了。 子黍苦笑两声,却又实在不好解释。 清儿却不再追问了,而是忽然一叹,神色竟变得有些憔悴。 “清儿,你怎么了?”子黍这时候才觉得清儿的不对。 清儿看着子黍,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说出了口,“我见到爹了。” “爹?”子黍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可你爹不是已经……” “他回来了,我看见他了。”清儿十指又纠缠在了一起。 “真的?这不是好事吗?”子黍还是不明白。 “可他好像,好像认不出我了……”清儿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却又并没有泪,只是泫然欲泣,足以令人心碎。 子黍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仿佛揽住了一只轻盈的百灵鸟,清儿也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自然到了几乎没有意识。 “大伯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吧。”子黍在她耳畔说道。 清儿将脸藏在他的肩下,低声喃喃着:“我不敢和娘说,他见到我后就跑走了,我怎么追也追不上,大山里那么多危险,爹要到哪里去啊?他到底去干什么了?为什么十年了都没有回来?娘等他等了十年啊……” 清泪如水般悄然滑落下来,染湿了他的衣襟,那怀中的女子,就这么靠着他,像无根的漂萍。子黍仿佛也和清儿一般悲伤,一般痛苦了。然而他的悲伤不是为了那个毫无印象的清儿的爹,而是清儿自己。母子二人相对而过的十年,孤凄的十年,又有多少痛苦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 清儿在他的怀中低伏着,哭声渐渐小了,却更能感到那娇弱无力,仿佛他一松手,她便会立即跌倒在地。然而她到底是坚强地一点点挣脱了子黍的怀抱,擦了擦微红的双眼,身上竟有一丝如温大娘一般的神色,那种哀婉而又无言的神色。 “今天的事,你可别说出去。” 子黍笑了一下,“我谁都不说,要是有人问了,我就说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清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子黍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说道:“就说我不小心掉进了水塘。” 清儿看了一眼他胸前哭湿的一片,难得的红了脸,又气恼地拧了他两下,“你还笑!你还敢笑!” “哎呦哎呦!清儿我错了,我错了。” 看着子黍上蹿下跳,清儿也忍不住破涕为笑,在这个年纪里,仿佛没有什么是不快乐的。 ****** 转眼之间,两日过去,无边的白雾,依旧没有散去。 苏九踱步于神祠之中,身旁众人相顾无言,皆是保持着沉默。 这两日,众人常常在这神祠之中聚集,讨论着近来的发现,然而除了一些上百年前的妖魔残骸,方圆十里,连凶猛一些的虎豹豺狼也无法看到,更别说妖魔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雾是如何兴起的?大帝让我们到此探查,又究竟是寻找什么?” 一向沉稳的苏九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心浮气躁,明知这个山村仿佛有着什么问题,然而几日下来,明里暗里观察,几乎将附近翻了个遍,却又找不到任何问题。 “问题,也许不在村子身上。”紫瞳少年四辅忍不住说道。 “哦?四辅你向来聪颖,可有什么发现?”苏九立即问道。 对此,四辅却是沉默,又摇了摇头。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尸骨。” 待看到竟是向来沉默寡言的佩剑女子,众人皆为之一愣。 苏九倒是眼中一亮,“天璇师妹,此是何意?” “那些妖魔尸骸有问题。”天璇直言道。 苏九看了看身旁众人,立即有人出去将在村子周围发现的妖魔尸骨取来。 半刻钟之后,一具洁白的野猪骨架便被放到了神祠当中,骨架看上去满是裂痕,仿佛稍微用力一点便会完全碎裂,然而不知是不是妖魔的缘故,整个骨架散发着淡淡的幽光,至今依旧坚硬异常。 “这些尸骨有何异样?”苏九皱眉走近尸骨,甚至用手敲了敲,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整个骨架就要散掉,却又牢固无比地连接在一起。 “这难道是……还,还魂术!”四辅仔细看了看尸骨之后,突然脸色大变。 一瞬之间,包括天璇在内,所有人皆是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苏九敲着尸骨的手也微微一颤,但总算保持住了神情,“以其骨骼来看,这猪妖生前也不过一只小妖,便是真的复活,诸位有何可惧?” “不是怕这猪妖,而是我们,我们这是在妖族遗迹里……”有人忍不住说道。 苏九转而看向四辅,“四辅,你说的是真的?” 四辅眸中紫瞳闪烁,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前我以为关于还魂术的传说是假的,可是仔细看这猪妖的骨骼,不是接触过还魂术,怎么可能保住一魄不散!” 苏九皱眉,“便是一魄不散,唤醒来也如同傀儡了,谁能控制如此多的傀儡?” 谈到此处,众人又是沉默,即便是天璇也不再开口。 几次踱步,苏九长叹了一口气,“相传南方大山的妖族一直秘传着还魂之术,至于是否真能死后复生,相关的古籍却很少提及。随着五百年前的火妖暴毙,南方妖国的诸多妖王也随之风流云散,时至今日,这南方妖国的圣地妖都,也几乎看不见任何大妖的痕迹,只剩下零散小妖游荡,甚至……有了人定居。” 说到此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仿佛在感慨光阴,“就连那位天一星君,也已经是三百年前了。” 众人都有些不明白,这和山中的大雾有什么关系,又和那神秘的天象有什么关系。 四辅仿佛想到了什么,走到桌前,摊开了一张古代地图。地图坐北朝南,各自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图。 “大家看这幅图,以皇朝为中心,古时四方有四灵存在,只是上古之后,四灵逐渐销声匿迹,几乎消失在了人间。据我们所知,北方还有玄武灵庙受到北方戎狄供奉,而在我左手边的东方青龙,据说还留有后裔,也就是东方妖国如今的妖主天峰山妖。而右手边的西方白虎,则是据说已经消亡,或许流落南方。那么,我们正前方的南方朱雀,有浴火重生之妖力。而南方朱雀,相传就是五百年前的火妖。” 说到这里,四辅忽然抬头问了众人一句:“要是火妖掌握了还魂术呢?” “你是说,时隔五百年,火妖还可能复活?”有人忍不住问道。 “不一定,但是这大雾诡异,南方妖国又有还魂秘术,恐怕不是我们能查清的。” “那么,我们回去么?”苏九问道。 四辅看着他,显然这个决定要靠他自己做。 苏九明白了过来,“如今我们已经知晓此地有了大雾,此外三百年前已故的天一星君竟带着族人在此定居,确实也该向大帝禀报了。” “那这一村百姓……”天璇有些迟疑。 虽没说完,众人也知晓,若是真有什么大的变故,这深处妖族遗迹的一村百姓,几乎是在劫难逃。 苏九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梁子扶着颤巍巍的老村长走入了神祠,老村长抬头看了看众人,露出一口黄牙,笑着说道:“众位上仙,我们村子要举办神祭,想要消消这雾灾,不知道上仙们意见如何?” “神祭?”苏九回头望了一眼神祠深处三座高大的道君神像,竟点了点头,“可以,届时我等也会光临,看看这神祭是如何模样。” 老村长闻言大喜,忙拱着手一个个鞠躬,“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有上仙光临,这神祭一定能上感神灵,帮我们村子祛灾祛祸。” 第九章 承诺 宁静的午后,大雾稍稍散去,空气中的水雾少了那么一些。虽然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但是对于沉浸在雾气中数日的村民来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 清儿向来是勤快的,自懂事起,便操持起了家务。提起篮子,逗了逗脚边的小黄狗,她便对着屋内的温大娘喊道:“娘,我出门了。” “去干什么呀?”屋里,温大娘的声音还有些懒散,似乎才从午睡中醒来。 “西山上还有几个李子没摘完,我去摘下来。”清儿这么说着,便推开了院内的篱笆。 “清儿啊,那几个李子就不要了吧,摘了这么多给谁吃呢?还不是都送了出去?这天又不好,路滑,小心摔着了。”温大娘一边说着,一边从屋里走出来。 然而当她出来时,院子内早已空无一人,唯独那篱笆门还是半开着,跟着一串黄狗“骨头”的脚印。 “唉,这孩子。”温大娘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这几天清儿对于摘李子这件事如此念念不忘。往年往往摘了两篮子便算了,剩下的就是熟了掉下来烂在地里了,又怎么样呢?山村里的果园,每到丰收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走出门的清儿,却还有着一个心中的秘密没有对娘亲说起,那就是她还想再见见爹爹。 自从那一天见到爹起,她便常到西山上那一片李子林中转悠。虽说是李子林,其实并不大,只是十几株李子树,要是真想摘,叫上两个人来帮忙,一天便能摘完,而山村里的人往往只摘那些够得到手中的,即便这样,还多得吃不完呢。 因此清儿到李子林,往往绕着那一片地静静地等上一两个时辰,快要到时间了,才随手摘几个李子放入篮子里,还生怕摘得多了,李子会被她摘完。 这一日,同往常一样,清儿来到林中,放下了篮子,便一个人坐在了一株李子树的树梢上,随手摘下一枚李子擦了擦,便坐在林中一边吃着李子,一边盼着爹爹出现。小黄狗在树底下跟着她转悠,可惜不会上树,便只好在树下转圈。 坐了一会儿,清儿忽然觉得有些冷了,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之前村中的董医师来看过,说是着凉了,因此她也并不在意,只是怪自己身体不好,做不了什么重活。不过或许也正因此,倒是惹得村中一群男孩喜欢,毕竟会做重活的村里女人,在她这个十六岁的年纪已经是灰头土脸,晒得同男孩一般黑了。 想到这里,她嗅到了一丝清香,恍惚片刻,才想起来是之前子黍给她的香囊。淡淡的清香里会不会是另一个女子呢?她想着这些,有些惆怅。 正在这时,黄狗忽然动了,跑到了一处草从前,汪汪地叫了起来。 “骨头!”清儿叫了一声,先是有些吃惊,继而看到草丛中的人影,却又变了神色。 那个身影,对她来说即陌生又熟悉,仿佛等了很久很久,又在梦中梦了很久很久。 “爹,是你吗?爹!”清儿喊着,跳下了树,匆匆向草丛跑去。 黄狗还在叫,那身影却匆匆跑去了,衣衫褴褛,体毛浓密,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野人。然而身形毕竟是熟悉的,熟悉是刻在五六岁女童记忆里的熟悉,因此清儿忘不了。 她匆匆追了过去,前面的人却越跑越快,还发出奇怪的嚎叫,仿佛真的是个野人了。 但清儿不相信,清儿喊了起来:“爹!爹!” 然而,又同上一次一般,那个人跑得越来越快,最终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清儿再焦急再痛苦又能怎么样呢?她跑着跑着,不禁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自小体弱多病的她这时候仿佛是失去了一切,眼前的世界也渐渐模糊了。 “汪!汪!”黄狗仍跟在身后,紧紧跟着它的主人,然而它好像发现了什么,不断地在她身后叫唤着。 清儿到底没有听到,她眼里只有一丝即将落下来的眼泪,眼前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了。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十年的等待,她却无法把握,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离开,离开两次! 脚下一空,她只来得及短促地叫了一声,便消失在一片绿荫之中。 “汪汪汪!”黄狗仍然在叫,却及时止住了腿。在前方的山涧之中,是一条清溪在流淌,清溪的水,也带着淡淡的红色了。 黄狗在原地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一条下去的捷径,几步跃下之后,来到了清儿的身旁。它先是动了动鼻子,又舔了舔清儿额间的血迹,终于呜咽了起来,呜咽几声之后,便匆匆转身跑开了…… 傍晚,清儿跌落山涧的事,便在村中传开了。 至于清儿如何回到山村,还是要靠黄狗“骨头”的帮忙。 那个午后,黄狗仿佛通灵一般,跑回到山村汪汪叫出了温大娘,温大娘见只有黄狗回来,便知道清儿出了事,等到要去寻找清儿,又在路上遇见了打渔的王桓王大哥,这才跟着黄狗进山,将清儿背了出来,一路之上,自然惊动了不少人。 而子黍在这件事上,仿佛有些后知后觉,直到村人赶来去叫董医师,他才知道清儿竟跌伤了。 随着董医师跑入清儿家中,附近的乡邻已经围了不少,他刚刚喊出一个“清”字,附近的人便以警示的目光看着他,于是子黍只好咽下了想说的话,生怕惊动了床上的清儿。 可是在他看去,清儿额头上的伤口却是那么醒目,鲜血的颜色仿佛烈火,一点点灼烧在他的心里,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却觉得眼里的泪快要盛不下了,只好不断地眨着眼睛,免得让众多乡邻笑话。 董医师走过去把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很不好看。 “清儿她……她……她……”子黍看着董医师,想说话,却成了结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董医师皱着眉头,“伤得很重,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还吊着一口气。” 子黍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既痛苦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庆幸,仿佛一切都还有着希望。 他抬头看看温大娘,温大娘握着清儿的手,看着董医师,神情和他也是一样的。 “董医师,你可要救救我家清儿……”温大娘一手握着清儿的手,另一只手握着董医师的手,膝盖一弯,便要下跪了。 这个动作,董医师在他的从医生涯当中显然看过无数次,因此立即扶住了温大娘,“大姐别急,我想想,办法还是有的。” “是啊,董医师医术高明,治好了那么多病,清儿养几天肯定就好了。” “我家那娃子有一次摔断了腿,也是这么过来的。” “大姐你就放心吧,清儿这娃子这么乖,肯定不会出事的。” 附近的乡邻虽是看热闹,但也少不了同情的劝慰,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将悲痛的氛围冲散了许多。 对此,董医师只是扯了扯嘴角,说是要想想方子,便挤开人群独自走出了清儿家。 子黍对董医师比较了解,心里有些不对劲,顾不得再看着清儿,也跟在董医师脚后跟走了出来。 “先生,清儿她到底怎么了?”子黍忍不住问道。 董医师回头,看见只有子黍,叹了一口气,不说话。 “先生,你倒是说话啊!”子黍不禁急了。 “唉,子黍我想瞒你也瞒不住了。”董医师摇了摇头,说道:“温清儿的身体状况,你也是知道的,本来就不好,再这么一摔,能够吊住一口气已经了不得了。刚刚在屋里我好像闻到了一丝药香,是什么东西?” 子黍仿佛想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姐姐送我的香囊,说是可以治病。” 董医师闻言,倒是点了点头,不说话。 子黍忙问道:“那清儿现在怎么样了?能恢复过来吗?” 董医师看了子黍一眼,“还是老问题,灵药。” 说着,董医师指了指屋里,放低了声音,“现在没有灵药,别的药方都只能救急,就算救醒了,以她的体质也撑不了几天。” 子黍的脸色一变,他想到了那一日在西山上的遭遇,还有那个神秘的女子。可是之后,得了一个香囊,他便天真的以为清儿有救了。 想到这里,子黍二话不说,转身便往西山上跑。 董医师怔了一下,可细细回想起之前的事,又仿佛有些了然,没有喊住子黍,而是转身进了屋中。尽管没有效果,他还是要开出几幅药方安安众人的心。 子黍一路地跑着,西山和清儿家有十几里路,这十几里他一刻也不敢停,以至于跑上西山的时候,几乎精疲力竭,再没有力气爬山了。但想到清儿,他还是咬着牙往山上跑,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几乎是如野兽一般四肢着地地爬了。 “喂!有人吗?”一边跑,子黍还一边竭力喊着,喊声在西山上空荡荡地回响着,仿佛很远都能听到,又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有人吗?”他继续喊着,寻找着记忆中的那株参天桃树。 “喂!” “你出来!” “出来!” 他不知道那山中神秘女子的名字,便只好这样大喊,可直到跑到了桃树之下,却仍然看不到任何身影。 “喂!”子黍尽管累得喘不上起来,还是在大声喊着。 可是四周只有他的回声,没有人。 “你在哪啊?”想到清儿命悬一线,他却无能为力,子黍环顾四周,坐在桃树之下,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说到底,他也只是十六岁的少年,此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风浪,乡村的生活也仿佛永远是宁静的,一成不变的,直到这一场大雾之后。 “你在哪啊?快出来啊……清儿她受伤了……” “你出来啊,清儿,清儿还等我……” 子黍靠在桃树之下,望着远方的山村,望着清儿家的方向,喃喃自语着,声音已经变小了,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想那个女子是走了,因为他的失约,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儿……清儿……” 一路跑下来,满怀着希望,又最终落空,他靠着桃树,感到无限的痛苦,就像那些曾在这片土地上呼天抢地的先民们一样,抓着地上的黄土草根,只能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捶打着这片无辜却也无情的大地。 “吵死了,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哭哭啼啼的。” 就在他几近绝望之时,那轻灵如同天籁一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了。 他豁然转过身去,那白衣女子翩翩而立,如将要羽化飞仙的仙子,跟尘世没有半点牵连。她的声音是空灵缥缈的,她本人也是空灵缥缈的,比那些被称之为上仙的山外来客们更高贵出尘的空灵缥缈,仿佛一场梦,无法抓在手里的梦。 然而子黍这一刻又多么怕这是一场梦,他收住了泪,说道:“灵药,你答应我只要愿意做那件事,就给我灵药。” “怎么,同意了?”她往前轻轻走了两步,带着一丝讥笑。 “同意了,你能不能将灵药先给我?”子黍恳求道。 “你拿这灵药,是要救人吧?”女子问道 子黍忙点了点头。 女子好整以暇地摘了一枚桃树叶在手中把玩,反问道:“既然让我给你灵药,那我问你,你要何种灵药?” 子黍傻了,他光知道灵药可以救命,可从来也没有见过灵药,又怎么知道灵药分为几种?想来即便是村中的董医师,对此也是知之甚少的。 看着他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女子轻轻掩嘴一笑,“灵药药性彼此相差很大,寒热温凉各自不同,而具体到每种灵药,又分别有其不同作用,若是吃错了,可是会吃死人的。” “那……那……”子黍张口结舌,怎么也不知道救清儿要用哪种灵药,只好羞赧地说道:“那我先回去问问。” “回来,”女子却叫住了他,“你要是放心,今晚我便下山替你看一看,但切不可让人发现。” “今晚?”子黍犹豫了一下,如今清儿昏迷不醒,别人不说,温大娘肯定是彻夜陪伴,又如何找到机会让她不被看见? 何况,村中关于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传说并不少,这个女子看上去非同寻常,又能弄到灵药,还要在夜晚出没,万一真的是什么妖魔…… 女子冷笑一声,“若不愿意,那便算了。何时你将那件事办好,何时我再给你灵药。” 子黍听了显得更加为难,“可,可清儿等不了啊。” 哗啦一声响,枝叶摇晃,女子伸手摘下了一枚桃子,用手中的桃树叶擦洗着,剥了皮,轻轻咬了一口,对子黍的为难之处仿佛全无体会。 看着她那样漠不经心,子黍有些气愤,然而又实在生不起气,她和清儿终究有着七八分相似,这相似让子黍想到清儿,犹豫渐渐散去了。 子黍终于下了决心:“好,今晚就今晚。只要你治好清儿,我什么都听你的。” 女子却并不急,吃完了桃子,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莞尔一笑,脸颊娇艳,若灼灼桃花。 “一言为定。” 子黍看着,有些失神,也不由自主地说道:“一言为定。” 第十章 神祭 深夜的山村,灯火渐渐熄了。 子黍如往常一般回到家中,杜云素和黎姝对清儿的事也略有耳闻,便在晚饭时向子黍问起。 “子黍,清儿家那里,你看过了吗?”黎姝坐在他身旁,柔声问道。 “看过了。”子黍只是点了点头。 “那温清儿,摔得怎么样?”杜云素的问话,就显得直白地多。 黎姝白了他一眼,轻声劝道:“子黍你别太难过了,都会好起来的。” “嗯,我去睡了。”子黍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饭桌。 杜云素和黎姝看了一眼,觉得子黍今日有些异常,但彼此都没有谈下去,转而悄声谈起了另一件事。 “这山里如今也不太平了。” “上次你说要走,去哪里?还是回家族?” “这都十几年了,也该有个了结了。” “哼,我看未必,你没有忘,他们怎么忘得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云雾之下,每个人的心中都显得沉甸甸的。 子黍自己的屋中,点起了一根蜡烛,他默默看着蜡烛往下燃烧,直到火光明灭,化为一滩蜡水。 然后,他翻身跳出窗户,趁着夜色摸到了清儿家中。 透过窗户,仍然可见清儿家的灯是亮着的,他走了过去,在屋外喊了一声:“大娘。” 片刻之后,屋子的门打开了,露出了温大娘憔悴的脸,她抬头看到子黍正一个人站在屋外,显得有些诧异,“子黍啊?都这么晚了。” “清儿她还没醒吗?”子黍问道。 温大娘摇了摇头。 “白天一直没有问,她是怎么摔的?”子黍犹豫了片刻之后,才问道。 温大娘拧起了眉头,这回忆显然让她有些痛苦,不过她还是缓缓说道:“唉,下午清儿她说要去摘李子,骨头也跟过去了,结果过了两个时辰,骨头自己跑了回来,我一看不对劲,就出去找清儿……” “可那片李子林离山涧那么远,清儿怎么会跌下去的?”子黍听了,更觉得离奇。 “是啊,我也纳闷,清儿她怎么会跑到那里。”温大娘苦恼地揉了揉额头。 子黍仿佛想到了什么,灵光一闪,便脱口而出:“之前清儿好像和我说,她看到大伯了。” “大伯?哪个大伯?”温大娘先是愕然,继而浑身一颤,直愣愣地看着子黍。 于是子黍便将清儿之前和他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与此同时,清儿的屋中,灯火晃动,悄然现出一道声影。 那山中的女子望着清儿,一身白衣在烛光之下显出淡淡的黄色,与那光影正相配合而不至于显得突兀。她轻轻俯下身子,看着躺在床上苍白无力、双眸紧闭的清儿,竟也有些讶然,讶然于一个山村女子,倒真与她有着几分相像,难怪能迷得屋外那小子神魂颠倒。 指尖在清儿的额角拂过,仿佛是为了看清她,却悄然皱起了眉,轻轻嗅了嗅,顺手往下,竟从被下掏出了一个香囊。 看着这个香囊,仿佛早先便认识的,她先是讶然,冷笑,继而又带着点淡淡的哀愁。她没再看清儿,只是听到屋外的谈话快要结束之后,将香囊收入袖中,从窗户跃了出去,屋外的黄狗似有警觉,抬头猛地叫唤了起来。 女子蹙眉,屈指一弹,仿佛射出了一枚石子,黄狗的叫声便成了呜咽,只能在原地趴拉爪子。不过这也惊动了屋外的温大娘,忙转身往屋中看去。 子黍便也随之进了屋,但已经不知有何可谈,稍稍寒暄几句,便退出了屋子。 走到屋外,过了一个拐角,便看到了那白衣女子,她站在夜色中,手中还拿着那个香囊。 子黍见此,脸色一变,“你,你怎么拿了这个?” “这是谁给你的?”女子反问道。 子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它是给清儿治病的,你快放回去吧。” 女子冷笑道:“哼,这紫微芸香天下独一份,是紫微宫的人给你的?” “紫微芸香?紫微宫?”子黍茫然地看着她。 女子叹了口气,“这是谁给你的,是不是一位看上去比你稍大一些的姐姐?” 子黍张了张嘴,虽没有说话,女子却已猜出了事实真相。 她收起了香囊,说道:“紫微芸香以清心静神为主,是给修道之人用的,对于凡人虽然也有好处,但对你那位清儿姑娘的病来说效果不大。” 子黍这才想起问题的关键,“那你能治好她吗?” 女子点了点头,不过又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拿什么做回报呢?” “我们,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子黍脸色涨红,不知是急还是气愤。 “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女子随手丢给了他一枚沉重的锥子,也不知是如何带在身上的。 “什么时候你做到了,什么时候她醒来。”女子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要走。走了几步之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补上一句:“明天村里要举行神祭,倒是一个机会。” 子黍低头摸了摸手上的锥子,似铁非铁,仿佛是青铜制成,摸上去有些粗糙,带着古老沧桑的痕迹。 “对了,”他抬起头来,望着那白衣女子的身影,“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女子转过身来,望着他,不知为何,眼里竟有一些怜悯,“那你呢?你先说。” 子黍只好说道:“我姓杜,杜子黍,村里人都叫我子黍。” 女子点了点头,又转过了身子,仿佛没打算说出自己的名字。 “那你呢?”子黍只好主动问道。 夜色深沉,隐没的雾气里传来这样一道声音。 “小薇。” ****** 山村的神祭大典终于开始了,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连子黍的爹娘,这村子里的“局外人”,也陪着子黍到了湖畔。 老村长颤巍巍的走上搭在湖边的台子,他的身后高高悬着三张神幡,分别挂着三位道君的神像。三张神幡,中间的最高,挂着一幅紫气东来的道人像,双手合持玉如意,为紫微大帝,两侧则分别为太微天帝和天市上帝,同样双手合持玉如意,神态安详。 祭祀的三牲也摆好了,猪牛羊相继排开,架在台上,下边则堆着柴堆。 老村长趴在台上,竟然穿了一身道袍,一直在念叨着什么,闭上眼睛不看任何人。 山村里的人则满脸虔诚,大多数都自觉低下了头,在乡民们看来,抬头看三位道君是很不敬的行为,因此都低着头心里祈祷。 老村长念了一会儿,忽然跳起来踏七星步,以他八十多岁的年纪,这步子倒是稳得很,同时双手不断的挥着,分别捏着两张点燃的黄纸。 忽然猛地睁眼,张大了嘴,大喝一声,“请中天紫微大帝降临!” 乡民们赶紧磕头,跟着喊:“请紫微大帝降临!” “请紫微大帝降临!” “请紫微大帝降临!” …… 如此过了片刻,祭祀用牛的柴堆下猛地窜出了大火,异常的猛烈,一下子冲了出来,然后又渐渐落了下去,不过柴堆里面的干草到底是给点燃了,于是继续烧着,很快变成了熊熊大火,炙烤着挂在上方的牛肉。 老村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走到了天市上帝的位置,先是重重地往木板上踏了两脚,等听到下边的声音了,然后又开始踩起他的七星步,又添了两张黄纸开始手舞足蹈。 片刻之后,他又开始大喊了,“请泽国天市上帝降临!” 于是乡民跟着磕头呐喊,“请天市上帝降临!” “请天市上帝降临!” “请天市上帝降临!” …… “请太微天帝降临!” “请太微天帝降临!” 等到最后一道焰火点燃,台上冒起熊熊烈火之后,老村长这才松了口气,走回了原来紫微大帝下方的位置,笑眯眯地盯着眼前的烤牛肉。 山村的迷雾仍然深重,干柴是经过烘烤的,不然想点燃也十分困难,滚滚的浓烟,原本应该直冲上天,这时候却混杂在一起了显出乌黑色,像是头顶飘了一片黑云。 “爹,这雾会散吗?”子黍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雾仍然浓重,他不敢说自己遇到的事情,却隐约觉得这雾或许真的和妖有关。既然和妖有关,那么神仙和妖势不两立,这神祭是不是真的能驱散妖雾呢? 杜云素站在他身后,也跟着抬头仰望天空,到底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禁摇了摇头。 倒是黎姝看了村长两眼,哼了一声,“这种拙劣的把戏,也说什么神祭,好像真能请来真神似的。” “道君法力无边,还是少说两句吧。”杜云素扯了一下她。 子黍环顾四周,看看村人几乎全来了,唯独那些山外来客不知所踪,不知现在身处何方。 想到此处,他有些忐忑,和爹娘说了一声自己不太舒服,接着便退出了人群。 一路之上,雾依旧浓郁,仿佛那神祭全然没有效果。 走到神祠之前,子黍回想起了上一次的遭遇,隐隐担忧会再次遇见那一位持剑女子。 然而,走到神祠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这一刻,子黍不禁忐忑地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做贼一般,半只脚踏入了神祠内部。 神祠之内,依旧空无一人,唯独深处有着三尊道君神像,供桌前点着烛火。不知为何,子黍看着那烛火,竟然是幽绿之色,神祠之内也昏暗的吓人,只能模糊看清那三尊道君的身影,此外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黑走近了一些,抬头看着高高的道君神像,那些神鬼图形让他心里有了几分畏惧,然而摸一摸怀中的锥子,他到底咬牙走了上去。 站在中间的,便是正在外边受着供奉的紫微大帝,而他的手颤巍巍地摸出锥子,对准了紫微大帝。 自称小薇的神秘女子,要他做的就是这一件事,掰下大帝的头冠! 那是一顶金色的头冠,高高落在神像上方,子黍根本够不到,只能冒险爬到神像身上。爬上去之后,他才看清那金色头冠灿灿发光,似乎是一件稀世珍宝。他不知小薇为什么要他取下这样东西,然而这金色头冠紧紧嵌入道君头顶,要是想要取下,只能靠锥子砸开。 这对于一个普通村民来说,简直不可想象,谁要是敢这么做,肯定会遭到永生永世的报应。好在子黍还年轻,年轻就没有那么迷信,或许也正是这年轻和冲动,小薇才会挑中他来做这件事,不然让村中的大人老人们来,恐怕连跨入神祠的胆子也没有。 四周湿漉漉的,冰冷阴暗,供桌上的烛火依旧散发着绿色的荧光,仿佛下一刻便会猛地扑上来在他身上疯狂燃烧。子黍举起锥子的手悬在半空,已经想到了他冒犯道君神像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或许那供桌上的烛火便会化为骷髅头要了他的命,或者黑暗里便会猛地伸出几只冰冷的手将他拖走,或者他会凭空消失,坠入可怕无比的炼狱之中……这些虽然都是民间的传说,然而他的脑海中却止不住地泛起这些想法,仿佛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围绕在他身边的事物。 就这样,他举起了锥子,又悄悄放下,过了片刻又举了起来,然后再次放下。 最后,想到了清儿,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他对准了金色头冠的下方,狠狠砸了下去。 “咚!” 道君神像好像是金铁制成,猛地弹出一股巨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仿佛不单单是反震,而是神灵的愤怒。子黍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在飞,往后倒着飞,而那尊神像则是光辉灿烂,神圣无比。 原来,真的有神灵啊…… 他这样想着,身子砸在神祠的墙壁之上,周围的世界猛地黑暗了下来。 “轰隆!” 平地一声惊雷,湖边的台子上老村长一个哆嗦,差点跌下台来。 村中的村民也抬起了头,只见头顶乌云笼罩,电闪雷鸣,竟是要下雨了。 “下雨了啊。” “真的神啊,神灵显灵啦!” “打雷下雨,神灵真的来了!” 村里的村民们起先是震惊,接着便纷纷对这天象顶礼膜拜起来,一个个都跪了下去。 老村长看看天色,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而躲在台子底下的梁子也钻了出来,满脸惊惶的跑到老村长身旁。 “扶我起来,不就是下场雨吗,真神还没显灵呢。” 老村长骂骂咧咧地,就要爬起来。 梁子扶了他一把,神色却是有些惶恐,“爹,不是下雨,你看那里。” 老村长朝远处眺望了一眼,忽然睁大了眼睛。 浓雾当中,一道高耸入云的庞大身影,正在月牙湖上盘桓,它的身躯太庞大了,几乎占据了半个月牙湖,轻轻翻滚之间,便可以激打起漫天水浪,而那浓雾缭绕,似乎正是因它而生。 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整个月牙湖之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湖水倒涌而上,如同一个巨大的龙卷风。在龙卷风的中央,便是那一道恐怖无比的身形,近乎千丈之高,如同天柱一般,从湖底一直通往乌云下端。 “湖湖湖湖湖湖……妖!”老村长浑身哆嗦,翻了翻白眼,直接昏了过去。 在他身旁,梁子也吓得瘫软在地上,呆呆看着那兴起无边风雨的巨大妖魔。 第十一章 星盘 云雾涌动,那弥漫了山村数日的白雾,顷刻之间便消散了。然而这样的消散,并不是凭空消失,它们旋转着,在半空划出一道道弧形线条,最终汇聚到了那天柱一般的身影之上,仿佛给这惊天的巨妖穿上了白衣。 白雾虽散,天气却并不见晴朗,乌云汇聚,电光闪动,山村的上方渐渐暗了下来,仿佛有一场倾盆大雨即将落下。 村民们愣愣地抬头望着天空,一时之间为这样的景象所震撼,甚至连惊恐都忘了,汇聚在神祭的祭台之下,喃喃着仿佛仍在祈祷。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一声惨叫忽然从身旁响了起来。 “啊!” 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娘扑倒在地上,声音尖锐的喊着,身后的麻衣被划开了几道口子,像是爪子,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这位大娘离众人不过十米,身旁的人回头看去,发现大娘身后竟站着一个野人,双眼发红,头发披散,手像是变异了一般泛着深蓝色,有着近乎一尺长的爪。 “这,这是什么!” “他,他不是温梁吗?温家那个温梁?” “什么温梁?十年前失踪的那个?” “瞎说!这……这分明就是个妖怪啊!” 一时间附近的人都吓傻了,远处月湖上的妖魔虽然恐怖,却仿佛还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然而眼前的这个野人,却真真实实的站在人群当中,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杀戮。一时间众人纷纷往一旁跑开,而大娘那不过八、九岁的女儿却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娘,娘!”到底是母女情深,人群里的小姑娘愣了一会,哭着喊着跑了出来,而那个野人也抬起了头,盯着那个跑过来的小姑娘。 “嗷!”野人长嚎了起来,宛若平地惊雷,震得地动山摇,附近几个稍近一些的村人耳朵里一时间都溢出了血来。众人都觉得耳朵生疼,脑子里嗡嗡的响着,那个小姑娘也痛苦地喊着,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跪在地上。 野人似乎有着可怕的妖法,在长嚎当中,四周竟然落起了火雨,一团团天火飞落下来,村民本就密集,不少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团烈焰砸中,在尖叫当中燃成了一个火团。还有几个被波及的,身上也烧起火来,慌乱当中朝着月牙湖跑去,扑到湖里的,倒是保住了性命。 这个时候,杜云素这一家人反应倒是很快,杜云素拉着黎姝立刻往外跑,几乎是险之又险地避过了一团天火。附近的房子着起火来,人群大乱,不少人甚至是被踩踏在地上,连站也站不起来。 一团天火落在小女孩的身旁,她身上的衣服也很快着了起来,这时候她似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哭着向她的娘跑去。等跑到娘的身边,身上已经烧起了大火来。 “娘……娘……”她抓着她娘的手,火蹿上来,烧在她的头上,一头秀发顷刻间卷成了一个火球,大娘趴在地上睁大了眼,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去,跑……”大娘颤巍巍地往一旁的月牙湖指了指,一只手想推开她,现在往湖里跳,虽然已经有些晚了,但到底还可以活命。 小姑娘却不懂,只是大声哭着,抱着她,“娘,好疼,好疼……” 大娘重重地喘一口气,似乎拼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到底抱住了她。明晃晃的火焰从一个人的身上蹿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烧灼着,变幻着,像是死神的舞蹈,有些耀眼也有些朦胧。火绕着她们,围成一个圈了,女孩嘶哑的哭声,也渐渐弱了下去,那火灼烧了肺腑,涌进了咽喉,一个人的生命也就跟着完结了,但她们到底是相拥着的,这火反像是礼赞,在最初的毁灭里回归了宁静,焚烧着交融的血与骨。 山村千百年来都是祥和的,宁静的,却在今日遭受了这样的灾难,似乎太突然了,也太残酷了。看着那化为烈火的母子,仿佛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原来生命是这么脆弱,死亡又是这么沉重,几近绝望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村长,老村长!快用道法啊!”有人痛哭着爬上了祭台,死死抱住老村长的裤脚。 “你你你,你放手!放手!”老村长方才清醒过来,便见到这样一幕,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往后退,一边蹬腿,整个祭台都垮了一半,全是火在烧。 “村长,你不是有道法吗?快请道君除妖啊!不然我们村子就……就完了啊!”抱住村长的那个汉子一边哭一边紧紧抓住村长的腿,论力气老村长根本挣脱不了。 “我哪有什么道法!放手啊!爷爷啊!你放了我吧,大家赶紧逃命啊!”老村长吓得语无伦次,一边蹬脚一边往远处挪。 为了不让自己平白老上一百岁,汉子还一个劲扯着老村长,老村长蹬了两下,两眼一翻,又吓晕了过去。 村里一片混乱,几乎所有人都在叫,都在哭,还有几个妇人吓傻了,一时间竟然不跑了,只是跪在地上,喃喃地祈求着。 “道君保佑,道君保佑啊!” “道君快显灵呐!” “紫微大帝显灵,紫微大帝显灵……” 神祭的三张神幡,这一刻也燃起了火,烈焰蔓延着,从下至上,紫微大帝的脸也渐渐落到了火中,阴晴不定地闪烁着。 ****** 清儿家中,温大娘心神不宁,并未参加神祭的她也被屋外的景色所惊,不由走出了屋子,茫然地望着天际的风云变幻,以及那不远处湖中的滔天巨妖,她只觉得头脑发昏,不知不觉便摔倒在了地上。 屋子一侧的角落里,一身白衣的女子小薇倏然抬头,凝望着天际的风云变幻,凝望着远处的白雾倒卷,凝望着那高耸如天柱一般的巨妖,神情间现出一种难言的激动。她转身朝着神祠方向看去,神祠所在之处正散发着淡淡的黑雾,阴森诡异,如同妖魔,全然不像是神灵的居所。 身形一动,她便朝着神祠赶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蹙眉转身回到清儿屋中。 看着仍旧昏睡不醒的清儿,她有些犹豫,最终微微叹了口气,并没有取出什么灵药,手中却多了一个玉瓶,往清儿口中滴入一滴如水一般的药液之后,又点了点额头。 之后,她并未再看清儿,而是转身走出了屋子,往神祠赶去。 神祠之中,黑雾弥漫,仿佛那道君神像的下方,便是无边罪恶的深渊,阴冷恐怖的呼啸之声连绵不绝,其中隐隐还能听到愤怒的嘶吼。 在彻骨的冰寒之中,子黍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仿佛死一般的寂静,让他怀疑自己是已经死了,然而身上却无比的疼痛,手中还握着那枚青铜锥子。 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抬头去看眼前的神像,道君神像早已消失,或者说在他的一砸之下崩塌成了无数碎裂的石块,而石块的下方却是一个无底洞,从中源源不断的冒出黑雾。半空之中,还悬浮着一张星图,散发着点点微弱光芒,如同宇宙之中的星子,等到看得清楚一些,才发现是一张玉盘,散发着神秘的光彩。 哪怕对眼前的一切一无所知,子黍也明白,自己是闯了大祸了。 天际电闪雷鸣,乌云滚滚,而远处则是一阵阵惊恐的呼喊声,子黍哪怕看不见外边,也知晓他的这一举动或许已经制造了一场恐怖无比的灾难。 挣扎着站了起来,黑雾之中缓缓现出一道人影,他先是有些惊恐地倒退几步,等到黑雾渐渐散去,才看清是小薇。 “你骗我。”子黍沙哑着嗓子说道,有些喘不过气来,或许之前伤到了肺腑。 “什么?”小薇反问道,神色异乎寻常的冰冷,却根本没有看他,而是望着那深沉的黑暗。似乎,这黑暗连她也有所畏惧,因此只是站在子黍身旁,却并没有走上前去。 “你……你骗我!”仿佛是被她那淡漠的神情激怒了,又或许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子黍不禁大声喊道,气血上涌,一丝丝鲜血便从自己嘴角淌了出来。 “我骗你?我何时骗过你?”小薇冷笑一声,仍然没有看他。 “你没和我说过,砸了神像会变成这样……”子黍指着眼前的无边黑暗,当中阴魂呼啸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打开了一道通往地狱深渊的大门。 “那你问了吗?”小薇终于转身看向了他,神色冷冽而又陌生。 子黍这一刻仿佛才明白,至始自终他都是在被利用,愧疚和痛苦一齐涌了上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知道会这样的,你早知道会这样了……” 小薇转过身去,仍旧望着那半空中的星盘,对这一切都显得无动于衷,“我们的约定已经结束了,你的清儿应该也醒了,趁现在往外跑,说不定你们还能活下来。至于这个村子,迟早都会覆灭,要么今天,要么明天。” “跑?”子黍凄凉地笑笑,“我从小就在村子里长大,你让我跑到那里?” 小薇没有回答他,对于她来说,子黍的死活,或者整个山村的死活,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望着那一枚星盘,伸出了手。 星光闪耀,仿佛在抵抗着她,无形的力量依旧存在,化成星河流淌,在一丈之外抵住了她的靠近。 “哼!”小薇掐了一个怪异的手印,仍然将手往前伸去,脸色却变得苍白了许多,一丈的距离恍若天涯海角,每一次她都只能踏出一小步。 或许,这就是她要子黍来砸开神像的原因,不知为何,这星光对她异常地排斥。 “啊!妖怪、妖怪啊!” “道君保佑啊,救救我们吧!” “跑啊,快跑吧!” 嘈杂的声音,从神祠外传来,透过黑雾,子黍似乎看到了一群村民仓皇逃窜的样子,而四周的房屋,不知何时已经燃起了大火,天上电闪雷鸣,竟然是直接劈落在了山村附近,而远处妖魔的吼声也越来越响了,无边黑雾往上涌动,仿佛末日来临。而这,也确实是山村的末日了。 这一刻,子黍却是想到了清儿,想到了父母。 可是,要是让清儿、让父母知道,是他造成了这一切,是他亲手打开了这样的地狱,又会怎样?彻骨的冰凉从黑雾当中传递出来,渗透到了他的心里,这一刻,就算能够苟活下去,难道还有别的希望吗? 他的乡村,他永远的乡村已经毁了,他没有家了。 绝望地看着小薇走近星盘,子黍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住手!” 小薇不为所动,仍然朝着星盘走去,而山村的头顶依旧是电闪雷鸣,远处的月牙湖之中依旧有着巨大的妖魔兴风作浪,村中的村民依旧在哭喊,在逃亡,房屋也依旧在燃烧,在倒塌,一切都不为所动。 子黍却动了,不顾一切地朝着星盘扑了上去,他不知道这枚星盘有什么用,可是他不想让小薇拿到这枚星盘,更不想让这一切继续下去。 那股排斥小薇的力量,先是同样冲到了他的身上,仿佛也要将他弹开,如同第一次一样狠狠砸在墙壁之上,可是胸口的小玉盘闪了一下光芒,似乎与半空的星盘有了呼应,他一下子便冲了过去。 不过,子黍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成功地冲到了小薇前面,一把将那半空之中的星盘夺了下来。 “你干什么!”小薇看着他,先是愤怒,继而却变为惊愕。 子黍看着她,先前的冷漠转为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然而这却让他心里快意,他想笑,可手里的星盘却涌动着星光,炽热的星光,仿佛烈焰一般,从他的手开始灼烧,顷刻之间便灼烧到了全身。 “啊!” 星光覆盖了他,如同烈火一般,每一寸皮肤都感到刺痛,他想甩开这个星盘,然而星盘仿佛粘在了他的手上,而手臂在剧烈的疼痛之中也丧失了知觉,只能看着那星光一寸寸涌入身体,仿佛坠入了滚烫的油锅之中。 剧烈的疼痛之中,他好像看到小薇走近,而那面容却又一变,变成了清儿,仿佛是清儿在对着他笑。 “清儿……” 他喊着,想要走近她,眼里的神采却渐渐黯淡,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 小薇一怔,那一刻那一双炽热的眼睛,仿佛正看着她,带着如火的热烈,而又不是她,如虚无的火焰。不由自主地,她伸手扶住了他,而低头看去,这个莽撞的少年脸上却没有多少痛苦的神色,而是带着淡淡的安详。 小薇犹豫了一下,指尖落到了他手中的星盘之上,那块星盘这一刻已经失去了星光,也不再对她有所排斥,她很轻易地便取了下来。默然看了一眼,她转而去看那深沉黑暗,轻声说道:“钥匙,终于出来了。” 第十二章 妖祸 “妖孽!” 正在整个山村大乱之际,响起了一道清冷的斥声。 不知何时,一个女子出现在屠杀村民的野人上方,冯虚御风,一身玄色道袍,上面点缀繁星,像是深黑色的夜空,这夜空当中,专门勾勒出北斗七星,绽放着神秘光华。 她的速度太快了,顷刻间挥剑而出,在空中划出异样的弧线,似乎暗合着北斗之光,闪烁出七颗星子,全部落向那癫狂的野人。 “嗷!” 野人仍然在嚎叫,这七颗星子构成的剑光却可怕异常,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炸开了一道又一道雷火之光,将他越炸越远,如同天上落下的陨星全砸在了他的身上。 终于,野人露出了畏惧之色,猩红的双目往她身上狠狠盯了一眼,转身逃离了。 天璇没有追下去,过了片刻,才冷哼了一声,落到了地上。微微闭眼,她眼中竟然有一丝泪,但神情却没有半点柔弱,拂袖之间,眼神恢复了清冷。 不止是她,苏九等人皆是随之出现,竟然是踏水而来的,看来先前他们是在湖那边。 “师姐,这是什么妖孽?”有人问道。 天璇望了远方一眼,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此妖能如此轻易地逃离,必是大妖,一定要尽快除去。”苏九看着四周的惨像,神情凝重。 “师兄说的是。” 众人虽然点头称是,不过没有人真去追那野人。 此刻从祭台下爬出来的梁子,虽然是灰头土脸的,却第一个跑到了这群人的面前。 “诸位神仙显灵啊!诸位神仙显灵!”梁子先是激动地喊了两声,接着就要给他们下跪。 “还是快起来吧,”苏九看了梁子一眼,接着说道:“适才我等为水中异象所惊动,一时间没有顾及村子,实在是惭愧。” “上仙们能够救村民一命,大家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梁子忙说道。 苏九又转身看了看四周的惨像,叹了一口气,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还是尽快安定下来为好,我们身负重任,不能在此久留。” “这,那妖魔还没有除掉……”梁子一愣,心里悬了起来。 苏九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身望了一眼身后的湖面。 不知何时,那如天柱一般的巨妖已然消失,月牙湖湖面如镜,极目远眺,能望见对面的山丘起伏,而茫茫水雾,却早已消散了许多。天空再度晴朗起来,竟是显出了久违的太阳,而之前的一切,或者说这几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虚无缥缈着,已然消逝了。 唯独焦黑的土地之上,还有着淡淡的血迹和倒塌的屋宇,提醒着幸存者那些过去的记忆。 “此地的事,已经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沉吟着,苏九缓缓说道:“这个村子看来也不再安全,着手搬迁吧。” “搬迁?”梁子愣了一下,“搬到哪里?” 才问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犯傻了,除了搬出山外,重新回到那个人间的世界,还能搬往何方?不过,关于具体的搬迁事宜,他还是心中惴惴不安,不免要多问几句。 这一点上,苏九倒是显得很有耐心,与之详细商谈起来。路过那已经化为灰烬的母女时,稍稍停了两步,终究掠过了目光。 至于天璇,路过这母女的灰烬时,静静看了一会,落后于众人了。过了片刻似回过神来,跟着众人走了,到底地上只是一滩焦黑的血迹,飘散着淡淡的黑烟,此外再没有什么痕迹可以证明这儿曾经有着两个人,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火还在烧,好在附近便是月牙湖,烧了两间房后,火势也慢慢小了下去。这时候村人才有时间去清点死伤者,死了七人,伤了十几人,对于这不过数百人的小山村来说,实在是百年未有的灾难了。 也有几个妇人,或是与那大娘生前交好,或是觉得她母女俩实在凄惨,终是情不自禁地围着这一片焦土,一边流泪一边说话。 “李大婶这么好一个人,唉,竟然就这么去了……” “今早我还和她说话呢,没想到这么一会儿……” “那个野人……真的是温梁吗?太吓人了。” “造孽啊!他一定是妖,化成人形跑到村子里来害人的!” “他是妖!他一家子都是妖!” “他是妖,那他老婆女儿也都是妖,他老婆是母妖,他女儿就是小妖!” “我们请上仙除了他们一家!抓住了母妖小妖,他这个大妖也就跳出来了!” “对,抓他一家,杀了这些妖魔鬼怪!” 不知怎么,有人喊了起来,转瞬之间便是一呼百应,伤痛之后的仇恨,很快转移到了清儿一家人身上。 人群之中,不声不响的王桓此时稍稍变了脸色,朝着众人看了看,又往清儿家的方向看去,悄悄退出了人群。 穿过几条小径,他跑到了清儿家中,却发现了倒地不醒的温大娘,大惊失色之下止住了脚步,却不敢迈步进去了,而是朝着四周看了看,确定了一片寂静之后,才稍稍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温大娘的身旁。 “大娘,大娘。”王桓蹲下身子摇了摇温大娘,温大娘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桓?是你啊……”她有些无力地伸手支撑地面,缓缓站了起来,却还有些头晕,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 “大娘你怎么了?”王桓神色有些不安,往左右看了一眼才问道。 “哦,可能是没有休息好。”温大娘还以为他问的是她倒地昏迷的事情。 “村子里闹野人,他们说那人是大伯。”王桓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温大娘不禁喊了出来,尽管之前子黍有过提及此事,可听到王桓说起,她还是感到震惊。 “娘?咳咳……”屋中,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温大娘回头看了一眼,王桓也露出一丝喜色,两人没有再谈下去,而是一同进入了屋中。 清儿果然睁开了眼,正在吃力地想要起身,温大娘赶紧止住了她,“刚刚醒来,还是多躺一会。” “不,我好很多了。”清儿摇摇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此刻并不像是生病,反而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我好像记得,之前跌了一跤……”摸着额头,却不觉得疼痛,清儿有些茫然。 “骨头回来找我,还是王大哥背着你出来的。”温大娘补充道,说着想起了什么,转身拉住了王桓。 清儿这才看清,原来娘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看着王桓,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声说道:“谢谢王大哥。” 王桓笑了笑,“清儿你没事就好。” 屋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王桓想要开口说出村中的事,又怕温大娘和清儿承受不住,而温大娘和清儿仿佛也各自有着什么心事,彼此都没有开口。 “那个,”终于,还是清儿打破了沉默,她看着娘,低声说道:“我好像又看见爹了。” “因为这个,你才摔下去的?”温大娘仿佛已经了然,反问道。 清儿似乎有些讶异于温大娘的反映,却还是点了点头。 温大娘叹了口气,“你先好好休息。” 转身,她拉着王桓走出了屋子。 “大娘,村子里说……”王桓觉得,有必要将他听到的话说出来。 “王桓,”温大娘却打断了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就算他……他真的回来,也不要再提了。” 王桓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想说的话终于咽下了肚子。 试想一个人消失十年,再度出现之后,却没有立刻回到家中与家人团聚,而是远远躲在暗中,甚至于闹得自己女儿为此差点丢了性命,这能说是正常吗?因此,温大娘纵然还没有见到那个她曾经的丈夫,却也知道那个人不再是她曾经盼望的人了。 屋中,起身靠在窗口的清儿,紧紧咬住了嘴唇。 ****** 子黍醒来的时候,竟然是在自家床上。 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桁架,过了好久,仿佛才想起什么,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麻木的感觉,仿佛是梦。于是他用力掐了下去,甚至伸手咬自己的手,还是没有感觉,失去了任何知觉。 可是,渐渐躺了一会儿之后,痛感出现了,先是脸,然后是手,手指带着剧痛,清晰地传到了他的神经之中。因而他确信自己醒了,窗外阳光明媚,午后的太阳光彩照人,而他的屋子依旧如同过去一般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子黍松了一口气,翻身起来,手却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浑身一颤,缓缓低下头去,看到了手中的星盘。没有璀璨的光辉,却古朴而沧桑,带着百年遗物的痕迹,镂刻着诸天星辰,暗自流转,仿佛盘子当中自有一个浩瀚无垠的宇宙。 触感是冰凉的,连同他的心一样冰凉,子黍不明白,假如这星盘真的是小薇想要的东西,又怎么会在他的手中,而他又怎么会躺在自己的屋中。 这一切他都想不明白,只是坐着发呆,将过去几日的事再次回忆了一遍,然而毫无头绪,不禁有些心烦意乱。看着手中的星盘,他先是想要将它扔掉,又害怕被人发现,家中也没有合适的地方藏匿,想了想,终究是塞到了自己的怀中。 屋外传来了谈话声,絮絮叨叨,却是他异常熟悉的。推开房门,便见到了爹娘,仿佛刚刚从外边回来,心情也并不太好,没有看到笑脸。 “子黍,休息好了吗?”看到子黍,杜云素随口问道。 “啊?”子黍还有些茫然,片刻之后,才想起来,在神祭那一天他借口自己不舒服,想要回家休息,然后去了神祠……那么,这还是今天的事?他并没有昏睡多久,而仅仅是过了一个午后? 看到子黍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杜云素叹了口气,说道:“谁也想不到,那温梁会变成妖魔。” “是啊,太吓人了。”黎姝也附和着说道,拉紧了杜云素的手。 “什么?”子黍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父母。 不远处,隐隐传来了呼喊之声。 “打倒妖魔!温家都是害人的妖魔!” “丧天良啊!那温梁真该死。” “呸,那不是温梁,他是妖魔。” “妖魔,他们一家都是妖魔!偷偷藏在村子里吃人心的妖魔!” “杀了他们,替李大婶报仇!”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子黍转身望去,山村的道路上,出现了灵柩,不是一口,而是好几口,灵柩旁则是浩浩荡荡的人群,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送行,一边痛苦一边呐喊,咬牙切齿,仿佛有着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听了一会,子黍才明白,他们所说的温家,竟然是清儿一家。 霎时间,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比自己被辱骂还要痛苦。 杜云素这时候却扯了一下他,对子黍说道:“这里太不安宁了,我们赶紧走,找个安全的地方。” 见证了之前那一场灾难,黎姝也是脸色发白,附和着自己的丈夫,“对,子黍,我们走吧,这村子太危险了。” 子黍转身看看一心只想逃离的父母,又看看那些痛苦呻吟的伤者,以及溘然长逝的死者,还有那些愤怒地诅咒着温梁,乃至于清儿一家的村人,心里的一股郁愤越来越重。 他甩开了杜云素的手,以一种近乎叛逆的方式喊道:“不!我不走!” 杜云素脸色变了变,终于冷了下来,“胡闹!你不要命了吗?” 子黍身子颤抖着,因为激昂的缘故,他看看那些村人,又向着杜云素大声喊道:“我不走!清儿不是妖!” 杜云素原本满是怒容,听到后一句,却愣住了,“什么清儿……” 倒是黎姝懂了一点子黍的意思,神情有些动容,但终究狠下了决心,“子黍!你可要知道,现在这个状况……” 子黍近乎哭了,听着乡人的叫喊,他又看看父母,退开了两步,“清儿不是妖!他们胡说!清儿不是妖……” 忽然间,他转身跑了,朝着清儿家的方向。 “你给我回来!”杜云素怒了,正要追出去,还是被黎姝拉住了。 “算了,算了……这到底是命!”黎姝扯着杜云素,靠着他的肩膀,已经是满面琳琅了。 “什么命……”杜云素本想甩开,可回头看了她一眼,想到了过往的一切,心也渐渐冷了下来。他扶着她,两个人,站在山村里,四周似乎异常的空寂,再没有人了。 第十三章 离散 子黍这一路在拼命地跑,他相信清儿不是妖,不是妖,无论如何也不是妖。可村民们却不相信,村子里的村民们大声地哭着,哀悼死去的亲人,同时就要大声地骂,骂化身为妖魔的温梁,骂身为妖魔女儿的清儿,愤怒使得本就没有多少理智的村民固执地相信清儿是妖,他们不会去想清儿曾经怎样的笑着走过村子的小径,清脆地叫着每一个叔叔婶婶的名字,怎样辛劳地同他们上山劳作,又怎样和温大娘相依为命。他们不相信一切,不相信一切会给他们带来伤害的东西,哪怕这种伤害是无意的、甚至是无辜的,可只要伤害产生了,愤怒的村民就会摧毁一切和伤害有关的东西。 子黍一边跑着,一边也就暗暗伤心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反驳,为什么无辜的清儿就在那么片刻间被他们认定成了妖魔,可他自己不相信。 “咚咚咚!” 他敲着清儿家的门,他要叫清儿一起跑,不能让愤怒的村民伤害到清儿。 开门的是温大娘,她有些惊讶的看了子黍一眼,“子黍你怎么了?” “清儿呢?清儿怎么样了?”他慌慌张张地进屋,却找不到清儿的身影。 “她刚刚醒了,说是要到院子里走走。”温大娘带着子黍走到院子后头,然而除了远方碧波荡漾的湖水,再也没有任何人影了。 “清儿呢?”子黍再一次问道。 温大娘也慌了神,“她,她说要走走,怎么跑了?” 子黍听到这里,彻底变了脸色,转身就要往外跑,可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温大娘说道:“大娘,你也躲起来吧。” 温大娘不解地看了子黍一眼,她一直在家中照看清儿,并不明白子黍的意思。 子黍刚想解释,可是话一到口,犹豫了一下,只是说道:“村子里出现妖魔了,快躲躲吧。” 温大娘大吃一惊,“妖魔?这几十年来,我从来没听过这山村里有什么妖魔啊!现在怎么办,清儿她还在外边……” “我去找她,大娘您赶紧躲一躲吧。”子黍叹了一口气,不等温大娘回答,他转身又匆匆跑了出去。 西村口,早已隐隐地听到了骂声和喊声,几十个村民堵着村口,背对着子黍骂着。 “妖女!你还敢出来!” “打死她,打死她,为我丈夫报仇啊!” “害人精!砸死你!” 子黍终于挤进了人群里,他看到有人竟然捡起了石子要朝清儿砸,眼睛立刻红了。 “住手!住手!” 他大喊着,就要推开那扔石头的女人。 另外一个男青年却挡在了他面前,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她是妖!” 子黍紧紧捏着双拳,恨不得立刻将面前的人打倒在地,他愤怒地大喊着:“清儿不是妖!清儿不是妖!”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青年也红着眼喊道。 “她爹害死了我丈夫,我要用她的命来还!”那扔石子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 子黍浑身战栗,忽然朝着清儿跑了过去。 村里的人或许是因为太过肯定清儿是妖,根本不敢靠近她,只敢远远地辱骂,至多扔几块石头。 清儿对这一切却是完全茫然的,她愣愣地看着一切,甚至是看着那些石子朝着她扔过来,有的砸在了她的身边,有的砸在了她的腿上,疼,但是比这疼更大的困惑笼罩了她,她不明白眼前的一切,她只是想要找到爹,手上是爹小时候留给她的铜铃。 直到子黍跑过来了,他一把抱住了清儿,那些石子跟着砸在他的身上,他却全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清儿,哭了,“清儿,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躲啊……” 这一刻,清儿苍白的脸才有了一丝血色,她看了子黍一眼,他抱着她,抱得太紧了,两人从来没有这样亲密地接触过,她一侧脸,便同他的脸颊贴在一起,火热的,唯一的,温暖。 “砸!砸死你们!”那女人更疯狂了,双手搬着大石块往两人这边砸,所幸并没有落在身上,然而村人见到子黍包庇清儿的行为,却无疑更加愤怒了。 子黍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愤怒的村民眼里有着怒火和对于清儿的一点点恐惧,这些他都明白,他们是不敢真正冲上来的。 “清儿,我们走。” 他拉住了清儿的手,朝着西山上跑,清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他跑。 身后的村民们咒骂着,也有几个想要追上来的,可往往只赶了几步,就跟不上了,妖魔还未除去,他们也不敢进山。 真正跑到西山深处后,子黍松开了清儿的手,同时感到了一种油然而生的轻松,似乎一切都过去了,一下子自由了。他可以和清儿离开这个山村,去别的地方,多远都无所谓,毕竟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他和清儿了。 “子黍,到底是怎么了?”这时候,清儿才有机会发问。 子黍愣了一下,在真实与谎言之中徘徊。 “我看到我爹了,他是不是回村子了?他是不是害人了?”清儿接着问道,她的目光清澈如水,让子黍觉得任何谎言都会被她拆穿。 子黍犹豫了,“清儿,我们……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呢?” “我们去山外吧?” “你不管你的爹娘了吗?” “我……” 子黍一时间羞红了脸,他确实该死,竟然忘了自己的爹娘,如果这样跑了,爹娘找自己又得找得多伤心?清儿同样是有爹娘的,先不提爹,清儿能够舍下温大娘吗? “我们回去吧。”清儿叹了一口气。 “不!不行!”子黍紧张地站了起来,“你不知道,村民们不讲理,他们会伤害你……” 清儿咬着嘴唇,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明亮起来,“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了。他们说我爹是害人的妖魔,我不相信,他只是……” “不,清儿,你不知道……”子黍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他不愿把自己所见所闻告诉清儿。 两人一时间沉默了,子黍蹲在地上不说话,清儿站在他身旁。 清儿望着子黍,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了,带着一丝眷恋,像是恋人的告别。 “子黍,我有些口渴了。” “嗯?”子黍抬起了头来,看着她,她的脸色确实苍白了很多。 “你不是说西山上有桃树吗?你能替我摘两枚下来吗?”清儿微笑着说。 子黍松了口气,他恢复了一些活力,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你在这儿等我。” 清儿点头,笑得脸上现出了两个小酒窝。 然而,他走的时候,清儿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咬着贝齿。 “子黍,对不起……” 她低语着,收回了目光,却是朝山村走去。 两人都没有回头。 ****** 这一夜是满月,月光却不那么皎洁,在它的一角隐隐有着一个黑色斑点,而且一点点扩大,像是被人悄然从天空中抹去了一部分。 月牙湖却是熠熠生辉,每一缕水波都泛起了光华,璀璨耀眼,在激荡飞溅,像是千百颗白玉珍珠同时落在了一面大鼓之上,跳跃着,旋转着,飞舞着,永不止息。 山村,神祠之内,道君神像依旧安然无恙,没有一丝破碎的痕迹,幽暗的火焰燃烧,仿佛先前发生过的一切,尽皆只是一场梦境。 “先前听人说,出现的妖魔本是村中人?”苏九站在神像之下,忽然问道。 “是,是的,我不会认错,不过他十年前就失踪了。”老村长回答道,毕竟是山村的村长,对于村中的事还是了如指掌的。 “这人,恐怕是无意中坠入了什么妖魔死地,被那些保留魂魄或将死的妖魔夺取了肉身……”四辅沉吟着提出了一个假设,然而言语未尽,却暗含话外之音。 “看来确有还魂之术。”联想到白日所见的巨大湖妖身影,苏九长叹一声,在原地来回踏了两步。 众人沉默着,心思却并不在此事之上,心中仍然浮现出湖上曾经出现的巨大湖妖身影。 “万一是真的,我们岂不是……”有人心神动摇,不禁问道。 村中隐隐传来喧嚣之声,仿佛又有人大喊着妖魔。 众人往外看去,却见老村长面色惨白,瘫倒在梁子身上,梁子也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远方,嘴唇哆嗦起来,“湖……湖妖,又出现了!” 苏九忙带着众人走出神祠,抬头望去,只见月华之下,远处的湖面之上又出现了那一道通天的身影。 巨大的湖妖,似蛇非蛇,张开了巨大的鳍,就那样直立在月湖中央。漫天月华洒落,像是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皆在环绕着它,一层层覆盖着,令它闪烁出非凡的银光,如同光柱那样耀眼,直通天际。 天月也仿佛是受到了这影响,显出异样地光辉,可这光辉也像是被吸食了,皆落入了那巨大湖妖的口中,而黑色的阴影则越来越大,好似它有着吞噬天月一般的伟力! 山村此时却陷入了混乱,火光在黑夜中同样显得耀眼,只是不及这银辉刺目,山村里的人在惊恐地大呼,而曾为温梁,如今却化身妖魔的那个野人,在这月蚀之下更显兴奋,也随着那银辉的变化而长啸,而杀戮。 神祠前,那些被村民敬若神明的上仙们,却一个个只顾着仰望那银辉,茫然无措,同不断奔逃的村民一般,并不显得更镇定自若。 月蚀还在继续,大半阴影笼罩下来,天地却显得更加明亮,仿佛那湖中的妖魔便是另一轮天月,而四周的火光与鲜血也显得愈加刺目、可怕。 “这……真的是……天妖?”苏九望着那几乎直通天际的巨大湖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九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以此妖之威,若真的动了杀机,想要将我们连这个村子一并毁灭,简直是轻而易举。” 看上去年龄最小的四辅看了天际两眼,扯着苏九的衣袖说道。 苏九回过神来,攥了攥拳头,接着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尽快撤离,我们……天璇!你做什么!” 众人回头看去,这才发现黑衣道袍女子已经一人走远,目标正是在村中肆虐的妖魔温梁。 “不杀了他,村子里的人都会死。”天璇没有回头,而是抽出了手中的剑。 “惊动了天妖,连我们也会死!”苏九变了脸色,这一刻再无先前温润如玉的感觉,神情冰冷,整张脸像是刀剑削砍出来的。 天璇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往前,也没有转身。 苏九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躺在地上已经昏迷的老村长拍了一掌,老村长浑身一个哆嗦,有些茫然的睁开了眼睛,继而惊恐地看着天际。 “叫你们村子里的人都跑吧,能跑多少是多少,这是两张护身符,你们带着,妖魔不敢来找你们麻烦。” 苏九从袖中掏出两张金光闪闪的符咒,丢在了老村长身上。 少年四辅看了这一幕,立刻向天璇说道:“天璇师姐,我们快走吧,有九公子的符咒,村子里的人不会有事的。” 天璇立在那里,她的眼前是火光与银辉,而在她的身后则是看不见的黑暗,她就这么站在光和暗的边际,火光透过了她落在身后众人的身上,他们的神情也一一在黑暗的图画里浮现,有的冷漠,有的惊恐,有的沉默,有的焦急,有的出神,也有的悲哀…… 终于,她默然将剑归入鞘中,转身朝着他们走去。 苏九松了一口气,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再去回望这山村时,则是带上了淡淡的怜悯,却是置身事外的怜悯,他们纷纷迈步,走出了神祠,不再回头。 “神仙,各位神仙,我们村子……” 老村长这时候忽然回过了神来,两张符咒落在了地上,他慌张地去扯住苏九的袖子,两眼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苏九有些怜悯地看了老村长一眼,拂开了他的手,“逃命吧。” 老村长愣愣地看着这些他原以为是救世主的神仙一个个转身离开,而不远处那个妖魔温梁还在咆哮着魔音,喷吐着烈焰,整个村子大半都失陷在了烈火中,到处都是逃命的村民,他们不知去处,有的甚至跳入了月湖当中,期望着等妖魔走后重回家园。更多的人早已跑远,朝着西山,北山,东山,不知目的,不知方向,只为了远离这个曾经的家乡。 老村长低垂着头,一下子像是死了一般,他捡起了地上的两张符咒,把他们递给了梁子,“梁子……逃吧,你带着孙儿和曾孙逃吧。” “爹,那你……”梁子张了张嘴,已经隐约猜到了老村长的想法。 “我八十多岁了,折腾不起了。”老村长只是摇了摇头,颤巍巍地走进了神祠里。 “老祖宗啊……你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搬到了这个地方啊……”老村长跪在供桌面前,抚摸着地面。 隐隐间,竟然见到昏暗的神祠内,地面散发出了荧光。 老村长抬头,望了望三位道君神像,依旧是威严高邈,地底的光越来越亮了,落在了老村长的身上。 梁子激动起来,“爹,爹!这是老祖宗显灵了!” 这荧光缭绕着老村长,随即很快便消散了,老村长回头望了望梁子,摇了摇头,“老祖宗说他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死,可等到快死了,才知道,妖还是人,都没什么区别,死还是活,也不过那么一回事……带着孩子们走吧,我留在这儿,陪陪老祖宗……” 说完了这些,老村长似乎是困了,恹恹地闭上了眼。 梁子愣了愣,走上去,仔细看了,才知道老村长这是寿终正寝了。 火蔓延着,已经烧到了神祠,他看到外面一角经幡已经起火,苦笑了两声,“爹……。” 走出了神祠,看了一眼那发狂的妖魔,他似乎只杀那些靠近他的人,此外便是不断地放火,破坏,并没有专门追杀村中逃散的人们,正是因此,山村里大部分人才得以逃离。梁子捏了捏手中两张符咒,朝着远离妖魔温梁的方向跑去,打算先找到自己的儿子和小孙子。 第十四章 死生 西山之上,子黍默然地站着,站在那高耸的桃树之下,望着那树下的女子。 “是你?你怎么又来了?”树下的女子转过身来,讶然地看着子黍,正是小薇。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子黍犹豫着,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什么?”她笑盈盈地望着她,仿佛先前神祠中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神祠里的神像没有碎,”子黍说道,他在寻找清儿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可是,这是什么?” 他取出了怀中的星盘,看着小薇。 “你不知道吗?”小薇轻笑一声,目光却并未落到他的身上,而是远远地望着远方。 这样一种淡淡的漠视感,令子黍清晰地回忆起了神祠中发生的一切,他不觉得这是一场梦,然而一切又太过诡异,他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要将它留给我?这枚星盘,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对我来说,你是手段,它是手段,这个山村是手段,无数的生命,也只是手段。”小薇仍然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我说过,你该早点跑的。可惜,迟了。” 子黍这时仿佛才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朝远方望去,只见浓雾当中,一道高耸入云的庞大身影,正在月牙湖上盘桓,它的身躯太庞大了,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月牙湖,轻轻翻滚之间,便可以激打起漫天水浪,而那浓雾缭绕,似乎正是因它而生。 他赶紧往山村的方向望去,目光中隐约闪烁起了火光,而且在逐渐扩大,蔓延,几乎要变成一个耀眼的火团,而这正是他的山村! “不!”子黍惊呼出声,“爹!娘!清儿!” 他再也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疯了一般往下跑,可四周的山林这样的茂密,西山距离乡村此刻却又显得这样遥远,他无论怎么跑,距离眼前那被烈火包围的乡村却始终是那么远,他像是在看着一副灭世的图画,而他偏偏在画外,无论怎么挣扎努力,始终不能进入这画的世界当中。 烈火居然蔓延出来了,沿着林木,烧到了西山上,子黍已经可以远远地嗅到浓烟的呛人味道,即便在夜空下也能看到那浓浓黑烟。 “清儿!清儿!” 他一边跑,一边喊,不断往四周看,可是他始终看不到清儿,于是只能继续跑,继续往浓烟里钻。 “清儿!清儿!”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林里,和大火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噼噼啪啪,四周成了一片火海。 “清儿!清儿……你在哪儿……清儿……” 他喊着,声音越来越微弱,浓烟呛进了他的鼻子,他一边咳嗽,一边鼻涕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他双眼模糊地往四周望,可眼前一片朦胧火光,根本看不到清儿,他不知道清儿去哪了!他甚至永远找不到清儿了! “清儿……清儿……” 他喊着,一颗冒火的树倒下了,在他身后,他没有看见,于是那树砸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下子趴在了地上,仍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后的树太大了,也太沉了,他往前爬,爬不出去,只剩下双手抓着面前的泥土,抓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清儿……” 在火中,只有这样一个微弱的声音,微弱地,断续地,在夜空里飘散。 ****** “杀!杀!杀!啊!!!杀!!!” 疯狂的温梁在村子里疯狂地嚎叫着,披头散发,眼神猩红,这一刻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模样了,身上长出了茂盛的体毛,嘴中的尖牙明显变长,双手的指甲也变得锋利无比,随着月蚀的发生,他不断的嚎叫着,像是一只狼妖。 烈火烧塌了附近的好几座土坯房,几根房梁从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地上,在他四周围出了一个地狱火海,周围的人早已跑光了,也有几个不幸被杀的,尸体残缺不全,被烈火焚烧成了焦块,更突显了这一幕的可怖。 烈焰火海中,突然窜出了一个人,站在几根冒火的梁柱之外,怔怔地看着火海当中发狂的妖魔,一身衣裙在火光下显出异样的红色,像失落的枫叶。 “爹!”她大声喊着,泪珠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泪痕,“你醒醒啊!爹!” “啊!杀!杀!” 妖魔仿佛没有听到这一切,只在疯狂地大喊着,尖锐的指爪不断破坏四周看到的一切。 “爹!不要再杀人了!”清儿身子摇晃,几乎要摔倒在地上,“你都走了十年了……十年了……为什么一回来就是这样……为什么啊!” “啊!嗷!”妖魔只是长啸着,彻底失去了神智。 “清儿!”另外一道呼喊从一旁响起,清儿回头望去,竟然是温大娘。 “娘……你……你快叫醒爹……别让他继续下去了……”清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娘的身上。 温大娘神情凝重,有些警惕地望着那个火海中的妖魔,“清儿!你快回来,他已经疯了!他不是你的那个爹了!” 清儿脸色一白,有些倔强地望着娘,咬着下唇,眼睛泛红,“爹就是爹啊……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就是我爹啊……” 温大娘嘴唇哆嗦起来,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清儿,你过来,你过来好吗,娘求你了。” 清儿紧紧咬着下唇,不再说话,只是摇头,一边摇头,一边退后,她的身后便是温梁。 “嗷啊!”仿佛是受了什么刺激,妖魔一挥爪,狠狠砸在一栋墙上,整个房子便随之坍塌了下来。 “清儿!”温大娘喊了一声,再也顾不得危险,紧紧拉住了清儿。 整个屋子倾斜着,一块块瓦片先是飞落下来,继而是整个墙壁,一些房梁率先冲了出来,还冒着烈焰,朝着母子两人砸去。 温大娘推了清儿一把,一根房梁砸在了她的脊椎上,随即整个人便被落下的砖瓦碎片埋住了下半身。 “娘!娘!”清儿回过神来,趴在了地上,抓着温大娘的两只手,可是整个人被压在房下,她又怎么可能拉出来。 “清儿……快跑……快跑……”温大娘费力地从砖瓦里抬起头来,她的身下已经是一片血迹,缓缓渗透出来,沾满了清儿的双手。 “娘……呜呜……我……你们……你们都这样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清儿已经是泣不成声,她趴在地上,看着温大娘的脸,先是一点点苍白,却还带着点愤怒。 “跑啊!”温大娘喊了一声,随即嘴角冒血,声音低了下去,“跑……跑……娘不要你死……” 清儿不说话,只是哭,尽管四周的火光是那么地炽烈,她的眼中却是一片黑暗,除了抓在手上的这一点温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哪怕这温暖沾满了鲜血。 “清儿!你怎么还不跑!” 远处,有人大声喊了起来。 清儿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趴在地上哭,哭的几乎失声。 远处的那人,看着清儿,忽然生起一股勇气,径直跑过来拉住了清儿的手,“跑啊!再不跑就没命了!” 这声音,对清儿来说,是很遥远的,她茫然中好似看到了那个人,是平常捕鱼的王大哥,常常会送鱼到她们家来。可是,生对于她,还有什么意义呢?这时候她却宁愿死了,死了才好呢,倘若能够见到娘的话…… 可王大哥拉着她,拉着她跑,她的身子无意识地踉跄走出两步,目光仍然是望着温大娘。 温大娘却像是解脱了一般,松了一口气,彻底低下了头。 清儿眼前一片昏暗,再也支撑不住,也随之昏了过去。 王大哥一惊,扶住了清儿,再看看远处仍然在发狂的妖魔,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起了清儿,挑了一个方向跑。村里人几乎都跑光了,他也只好随着跑,朝着密林的深处。 山村最边远的角落里,还没有受到烈火的波及,可是这里却同样是一片混乱,该跑的早已逃跑,只剩下一地狼藉。 在这狼藉里,还有一对夫妇,仍然站着,遥望着那片火光,神色说不出的忧虑。 “子黍……子黍他,他怎么还不回来。”黎姝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脸色越来越白。 杜云素紧紧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几个字,“当时是你让他走的。” 黎姝痛苦地闭上了眼,“别说了,别说了!” 杜云素眼里也有一丝悔恨,“要是我拉住他……” 他忽然醒悟过来,现在大火绵延,妖魔肆虐,想要等到子黍回来的几率已经越来越渺茫了。如今几乎整个村子都陷入了烈火当中,而且正朝他们这边烧来,要是再不走,他们也不免要沦为烈火或者妖魔的祭品。 “姝,我们先避一避吧。”终于,杜云素有些痛苦地说道。 黎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子黍!子黍怎么办!” 杜云素眼红了,“那我能怎么办!火烧过来,我们这靠山,再迟一点,大火烧山,我们都得被烧死!” “可是子黍……”黎姝回头望去,整个村子已经是一片火海,而荒林莽莽,真的走了,还有可能再找到子黍吗? 杜云素沉默了一会,轻声安慰道:“放心吧,子黍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我们从家族里逃出来的时候,我就把那护身符放在子黍身上了。” 黎姝愣了一会,“杜家……还真有那种东西?” 杜云素苦笑了一声,“毕竟是数百年前的豪族,虽然现在没落了,还是传下了一点东西。以前我们一时冲动跑了出来,听说家族有一支脉流落在此,这才寻了过来定居,如今我们回去认错,看在家族情面上,他们总也会派人来找子黍的。” 黎姝忽然认真质问道:“你真不是在骗我?” 杜云素脸色变了变,“难道我要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开玩笑?” 黎姝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火光,神色悲戚,“这十几年的生活,就这么完了,什么也没了……” “唉,回去吧,我们认错,家族会帮我们去找子黍的。”杜云素叹了口气,扶住了妻子的肩头。 黎姝闭上眼睛,良久之后,点了点头。 杜云素忽然想到什么,用枯树枝在地上深深地划了几个大字,“事发突然,已先行离去,灵州杜家见。” 烈火之下,只有在土上刻下的字还有一丝保留的可能。 “走吧。”最后看了一眼四周,杜云素有些萧然地说道。 第十五章 焦土 朦胧的黑暗,朦胧的火光,感知世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声、色交织着,又涣散着,零落地遍布在那混沌意识的周围。或者这一切只是思绪的零落,如风吹花落,无意之间进入了脑海? 子黍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只是一片浑浊的天,雾气散尽了,天却并不明亮,阴沉沉的,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雨。 暴雨……假若有一场暴雨便好了……他茫然地想着,于是想到了火,无边无际的火。这火焰环绕着他,载歌载舞,像是妖魔。 他的心颤了一下,先是嗅到了焦黑,之后便是疼痛,焦灼的疼痛。他吃力地撑着身子,先看了看自己。双腿上有淤青,裤脚焦黑倒卷,而四周竟然零落散布着一些焦黑的炭块,早已冰凉。 “我……我没死?”子黍喃喃自语着,记忆里,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大火,他原以为自己就这么完了,葬身火海,再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事实上本应如此,他四周皆是焦炭,附近的山林里几乎所有的树木皆被烧焦了,放眼望去,整个西山有一大片的灰色地带,虽然远方还是青葱的,但也足见火势的凶猛。身处火海当中,他非但没有被烧死,反而好好地活了下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这时候,子黍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护身符,那是刻画着一副星图的小玉盘,此刻已经有了一丝裂痕。他记得爹娘说这是庇佑他平安长大的,莫非真有这样神奇的力量吗? 子黍想不通,可看着这爹娘留给他的信物也出现了裂痕,心中不免悲伤起来。 “爹,娘,清儿……” 他勉强站了起来,往远方的山村望去,白雾散尽,所见仅仅是一片荒芜。断壁残垣,废墟上依旧升腾着黑烟,举目眺望,整个山村,竟然再无一处屹立不倒的房屋,连村人敬畏无比的神祠,也早已坍塌,只留下断了半截身子的道君神像。 子黍身子晃了晃,险些又要摔倒,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个唯一的故乡,这个曾经美丽、宁静、安详的山村,一朝一夕,尽数化为飞灰,再也留不下任何痕迹了! “啊!”他大喊了一声,急火攻心,一下子又跌坐在地上,十指深深地嵌入了泥中。 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他抓起四周的一切,又狠狠地往下砸去,有些石子划破了他的手,他仿佛没有看到,仍然在愤恨地砸着,一直到双手皆是鲜血淋漓,早已泪流满面。 ****** 将近正午的时候,他茫然地踏入了这废墟,依循本能地,走到了清儿家。 毫无例外,这儿是一片废墟,他闭上眼回想着曾经他在清儿家的记忆,那一株桑树,此刻仅仅剩下焦黑的树干,而清儿的家,是早已在烈火中焚毁,坍塌了。 或许……她先走了?子黍的脑海里忽然掠过这样一个想法,他下山的时候,找不到清儿,莫非是清儿看见危险,先行逃走了么? 这个想法,给了他一点点希望,可看着眼前的废墟,却有着难言的悲哀。若是清儿逃走了,她还会回来吗?若是她没有逃走呢…… 子黍猛地摇了摇头,不愿再看这一片荒芜,只想赶快离开。 穿过那一大片废墟的时候,他遇见了很多尸骨,焦黑的尸骨,裸露出被熏黑的骨架,他像是走在死亡国度当中,像是在游历地狱。 眼前的每一幕景象都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不敢去想这些不幸的人们是谁,他是否认识,他只想走得快一些,更快一些,直到他回到自己的家——同样的废墟与瓦砾。 子黍站在家门前的位置,原本,他只要推开前方的门,就会看到爹娘坐在饭桌上,笑呵呵地等着他来吃饭,或者问一问他今天做了什么,或者笑一笑怪他太晚回来,他们清闲而与世无争,只过着最平常的生活,也守候着最平常的幸福。 可如今他茫然地伸手,前方是一片虚无,他再不会有推开那扇竹门的机会了,也再不会见到等他吃饭的爹娘了。子黍这一刻觉得茫然、失落,仿佛无根之叶,不知要飘散到何方。他想着自己的爹娘,想要大哭,泪却又早已干涸,想回忆,脑海中只是沉重,甚至于想转动一下身子,去寻一点旧日的痕迹也再无力气了。 他不知爹娘是否逃过了这场劫难,可他知道,此后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就像清儿,他或许也再不会找到了。茫茫大山,浩渺无边,又危险重重,他一个人,能够做什么呢? 子黍彻底地心灰意冷了,他自小生活在山村,也在山村长大,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外界,也从来不知道外界如何,山村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切,可如今这一切却都化为了废墟,他的世界毁了。 茫然地转身,他向着月湖走去,恍惚间听到了渺渺的歌声,就在湖畔。 子黍转身望去,那个坐在船头,望着湖面的少女。 他从她的身边走过去,没有说一句话,往湖的深处走去。 水没过了他的腰,身后的少女皱了皱眉,停下了歌唱。 他只茫然地走着,水没过了胸前。 小薇看着他,仍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水没过了他的脖颈,他仍然往前走着,她惊讶地站了起来。 “你站住!”她喊了一声,连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因为她向来是不管世人生死的。 子黍仿佛没有听到,只是将自己浸在水里,整个人浸在水里,仿佛回归了生命的起点。 只是,这茫然的窒息却没有持续多久,他被人拉了一把,从水中拉了出来。船上小薇纤细的手腕却很有力,抓着他破烂的衣领,倒像是提起一只小猫一般轻松。 “你放开我!” 子黍涨红了脸说道。 小薇精致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丝嗔怒,“你便这么想死吗?” 子黍转过头去,不想再看她。 小薇有些气恼,觉得自己有些多事,倒不如将他丢下,任他自生自灭好了。这样想着,却又忽然听到了他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哽咽。 “你也是妖……” 她听了这句话,莫名地心一动,原先的一点怒气却全消散了,只觉得心也随着他失落了。 最终,她轻叹一口气,松开了子黍,任由他落入水中,“这次大火,很多人都逃难去了,你的清儿,你的爹娘……或许都还活着。” 水面是一片平静,她望着水面,渐渐眼中变为失望,站在船上,觉得四周萧条得可怕。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了水声。 她回头看去,子黍正从湖中走出来,先是呛了几口水,身上挂着水藻,衣服破破烂烂的,狼狈地像是水鬼,可眼神却是平静的。 “他们在哪?” 小薇沉默不语,光影里有些像是清儿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望着她,悲哀而不舍。 她转过了身,默然往乡村的中心走去,神祠所在之处。 子黍茫然地跟着走去,看着那倒塌了的神祠,这是村中的圣地,除了村长一家,没人敢踏足的,不过如今看去,断壁残垣而已。 小薇走了过去,踏在原本神祠的门槛上。 忽然,她看到了倒在角落里的老村长,已经死透了,可身子非但没有腐烂的迹象,看上去竟然还有一丝红润,仿佛只是昏睡着,全身没有一丝血迹,若不是没有呼吸,还真以为这儿躺着一个活人。 “这是我们村子的村长,他也死在了这里。”子黍上前,看着老村长,心绪复杂。当初他和清儿还曾牵着手,听老村长那神秘的“预言”,可真的到了天降大灾的时候,这位“预言家”本身却没有逃过一劫。 小薇看了老村长几眼,又走到了半边坍塌的神像前,抬头看着坍塌的神像时,眼神有片刻的复杂,不过很快低下了头,凝望着脚下的地面。 等到子黍走上来看时,不禁吓得后退了几步。 眼前黑魆魆的地洞里,不是隧道,不是密室,也不是藏着什么宝藏,而是安放着一具晶莹的水晶棺材,棺材里的人已经不见了,棺材的口还开着,里面零散的放着一些陪葬品,有的已经腐朽,有的还闪烁着光泽。 “怎么,怕了?”小薇反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子黍皱着眉头,只觉得眼前的少女越发神秘莫测起来。 小薇看了看子黍,又往那黑魆魆的洞口看了一眼,那里面仿佛还散发着淡淡的绿色荧光,天色不知怎么了,显得很阴沉,加上湖上弥漫的水雾,神秘棺材中消失的人,尸身完好的老村长,一切都显得阴森可怖起来。 忽然,她径直跃入了地洞之中。 子黍吃了一惊,缓缓走上前去往下看,里面一片漆黑,他只看到晶莹的水晶棺在天光下的一丝光影,此外什么都没有。子黍有些心烦意乱,再回头一看,却正好看到了老村长的枯尸正直愣愣看着他,不禁感到一股冷气从心底冒了出来。 片刻之后,小薇忽然从洞口跃出,竟丢给子黍一样东西。 子黍接过了小薇丢过来的东西,发现是一柄刻画着符文的小剑。 “什么意思?” “陪葬品,别的都烂掉了。” “你……”子黍的手抖了一下,“挖坟?” 小薇淡然地白了他一眼,“给你防身。” 子黍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想要再问,小薇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天一星君生前的遗物,对你来说,足够用了。” “天一星君?”子黍对这个名字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棺材的主人?” 小薇望着远方的月牙湖,不置可否。 子黍却继续问了下去,“棺材里的人到哪里去了?莫非你……” 不知为何,他看到小薇素净白皙的脸上飞快地浮现了一丝愠怒的红晕,转身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了?偷尸吗?” 子黍愕然地看着她,想要辩解,又觉得自己那一刻脑海中真的闪过了这一想法。 “棺材是空的,打开之后就这样了。我只知道里面有一样对我很重要的东西。”小薇不再看他,淡淡地解释道。 子黍眼角的余光又瞥到了老村长,只觉得一阵阴寒,半开玩笑地说道:“难道里面的人自己跑了出来?” 小薇不禁掩嘴一笑,脸上如春风解冻,“哪有那种事。” 但是,笑过之后,她的神色便渐渐变了,一个三百年前的人,本该死了,如今却不翼而飞,这种事情怎么想来,也说不上好笑。 子黍沉默片刻,仿佛是想到了乡村里曾经流传过的故事,“我听说,以前有人假死背过气去,人们以为真的死了,便举办葬礼,把人放在棺材里,钉上棺材盖子,然后入葬。后来棺材里面的人醒了,发现自己被盖在棺材里,于是拼命挣扎,却没办法打开盖子,最后冤死在了棺材里……” “你是说,这位天一星君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后来又发现自己没死,于是掀开棺材盖子又跑了出来?”小薇笑着问道,但是声音里可以听出一些不安。 “这种事情,你比我清楚吧?”子黍看着她,忽然又想到了清儿,一时间觉得很萧索,即便真有恶鬼出来,仿佛也没有什么可以害怕了。 “所以,你带我到这里,和我要找的人有什么关系?” 小薇摇了摇头,“没有关系。” 她这样说,子黍反倒是一愣,越发觉得眼前的女子神秘莫测。 “我只能说,山村里的人大多都跑了出去,至于能不能跑出大山,又或者最终活下来了几个,我无法保证。”小薇望着月牙湖的湖面,轻声说道:“只是你想要去找那些人,首先得自己活下来。” 子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剑,上面镂刻着一道道神秘符文,这就是小薇带他到这里的目的?可是,这一柄短剑又有什么用,又或许它有他所不知道的能力? 子黍并没有过多地花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更大的疑云困扰着他,看着眼前的小薇,回忆起先前的痛苦,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毁掉村子?” “我们?”小薇怔了一下,继而冷笑道:“它是它,我是我,狼妖袭击你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子黍的回忆里,眼前的女子确实不曾动手杀过一人,甚至还救了清儿。然而,她的神秘和对一切的掌握,让子黍觉得她便是一切的幕后主使。 “起码,这一切和你有关。”最终,子黍肯定地说道。 “是,和我有关,”小薇点了点头,“和你也有关,不是吗?” “你!”子黍想到了先前的一切,想到了他和小薇的所谓交易,顿时感到了钻心的痛苦,眼前的焦土,仿佛也是他间接造成的。 某些时候,小薇总会表现得异常冷漠,这一刻也不例外,她望着烟波浩渺的水面,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是妖,和妖做交易,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哪怕并不等价。” 第十六章 复苏 她的话语,无疑刺伤了子黍的心。 “告诉我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他握着短剑,冷冷地说道。 “你在命令我?”小薇笑了,如摇曳的罂粟。 子黍一言不发,转身便往北方走去,北方,是人类的国度。 “站住,”小薇仿佛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把东西留下。” “什么?” “你手里的短剑,和那块星盘。” “你什么意思?”子黍愤愤地取出怀中的星盘,“这些都是你要给我的。” “不错,不过你要是去送死的话,我想我没必要便宜了别人。” 子黍止住了脚步,而小薇这时候才缓缓转过身来,指了指四周,绕了一个圆圈,“方圆百里,甚至是千里,妖魔都在复苏。” 敏锐地听出了一丝差别,子黍忽然问道:“妖魔?你不是妖魔?” 小薇笑了笑,不知为何有些感伤,但她很快又转过了身去,仿佛不愿让子黍看到。 “你……”子黍的声音轻了下来,“一个人?” 不知为何,看着那道有些纤弱的身影,子黍心里起了一丝波澜。莽莽深山之中,莫非真的只有她一人,在山谷之间徘徊,寂寞地独处深林之中?时光倒流,转眼之间回到了几天前的夜晚,那时水面初次泛起浓雾,而大雾之中,水边的女子,便是这样一人在舟中清歌。 “关于村子的事,今夜之后,你就会明白。”小薇没有回答子黍的话,只是淡淡地说道:“到时候,你再走也不迟。” 子黍看了看天色,雾气重又升腾而起,天色渐渐显得阴沉,距离夜晚,也不远了。 尽管心里还有着太多的疑惑,可是这一刻,他没有再问,而是走到了小薇的身旁,默默找了一级石阶坐下。 小薇就在他的身旁,子黍转身看去,只能见到她被长发掩映了的半张侧脸,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才不得不承认她比清儿更美,仿佛同她那眺望远方的目光一般,她身上自始至终都有着一种高贵出尘的气质。 只是,想到她的欺骗,子黍低下了头,心中再次浮现出清儿的音容笑貌来。清儿从不会骗他,更不会如此的漠然以至于超然。 身后的冷风吹来,一丝阴冷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子黍又想到了身后神祠的诡异阴森,不禁回头望了一眼。依旧是一片断壁残垣,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薇,有些不安于在此久留,身旁的血腥气和废墟的荒芜都令他难受,触景伤情,而他如今正身处山村的中心。 忽然,子黍又回头望了一眼神祠,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小、小薇……”子黍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神色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嗯?”小薇抬起了头来,看着子黍,“什么?” “老村长,他……”子黍脸色有些发白。 “老村长?”小薇不明就里。 “就是那个死在神祠里的,他……他不见了!” 小薇的身子也微微颤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神祠。四周一片寂静,似乎有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氛悄然笼罩,她回忆了一会,确实记得之前那里躺着一个老者,如今空空如也,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小薇走近了几步,脸色白了起来,“你过来看看。” 原来,地上有一排脚印,并不凌乱,往外面延伸了出去。 “诈尸?”子黍一想到曾有一双鬼眼悄悄盯着自己就感到一阵胆寒。 小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妖法里有借尸还魂一说,恐怕……” “你也没发觉?” “没有。” 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阴冷的雾气飘荡,荒凉里隐藏着未知,恐怖的未知。 子黍忽然想起了山村中的神祭,那个老村长风烛残年,像是一根燃烧到了尽头的蜡烛,眼睛里却泛着诡异的光,嘴里说着些神神叨叨的话,真像是个疯子,或者说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小薇沉默了片刻,盯着那幽黑的地洞不语,似乎觉得气氛太沉重了,勉强笑了一下,说道:“你不是和我说过假死的故事吗?那个老头子或许只是在装死。” “那样最好。”子黍苦笑了一下,然而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切绝非这么简单。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子黍想要离开神祠,可是小薇却没有离开,尽管有些心神不宁,她仍然静静地站在原先神祠当中道君神像的一旁。 “知道为什么我不走吗?”她忽然问道。 “为什么?”子黍觉得,她是在靠对话消解四周阴冷的气氛。 不过,小薇似乎真的并不害怕,竟对着他笑了笑,“你觉得,几百年来,这个山村一直平安无事,是因为什么?” 子黍皱眉想了一阵,“因为什么……神祠吗?” “确实,天一星君在此地设下北斗大阵,以神祠为核心,能够抵御绝大多数妖魔。”说到这里,小薇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而打破了神祠中的阵眼,也就是那尊紫微道君神像,大阵自然也跟着破了。” 子黍一瞬间明白了过来,死死地看着她,“所以你自己不能靠近神祠,让我替你打破抵御妖魔的大阵?所以你说的那个狼妖,才会突然袭击村庄?所以整个村子才会一夜之间化为废墟,彻底不复存在?” 说到这些,子黍不能不激动,而且痛苦。毕竟,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哪怕是被人利用。 “确实如此。”小薇点了点头,那副淡漠的模样,却让子黍更感到愤怒。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说过,我要的东西在这神祠下面。” 小薇看着子黍,非但没有愧疚,反而与子黍针锋相对,“打破大阵,我才能进去。我还要告诉你,星盘是第二道封印,对内的封印,取下星盘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所以说,你非但没有阻碍我,还帮了我,不然你以为你会活到现在?” 子黍只觉得怒火攻心,可是看着她的脸,又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难道对你来说,几百条人命,还比不上一件东西重要?” 小薇轻轻哼了一声,仿佛是冷笑,不再去看子黍,冷冷地说道:“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彼此之间,又是长久的沉默,这一次谁也没有再开口,直到月华显露,云雾遍布山野,平静的月牙湖再一次泛起波澜。 阴风阵阵,从月牙湖上吹过来,最后一点月华流照在那巨大而可怕的身影上,海兽一般狰狞,巨蛇一般可怖,朝着天空翻滚,像是在夺取那皎洁月光。 四周的阴影里,闪过几双绿色的眼睛,子黍朦胧的感觉到了,小薇却是恍若未觉,或许是因为太专注于湖面的缘故。 湛蓝的电光,忽然从夜空中劈落,闪射出纵横的裂纹,撕开了夜空,直击在湖中那翻滚狂啸的湖妖身上。 “哓!” 湖妖发出了尖锐的声音,隔空传递,震荡了一片空间,成片的湖水倒卷开来,而大片林地也随之倒伏,隐隐可见其中还有狰狞凶恶的猛兽,此刻纷纷匍匐倒地,战栗不已。 子黍耳中也出现嗡鸣,那种低沉尖锐的声音一下子取代了一切,不断地在脑海中回荡,此外的世界反而模糊了,看不清了,一片漆黑瞬间席卷过来,他不禁晃了晃身子。身旁,小薇仍是立在神祠一旁,衣衫飘飞,若临风而立。与之相反,子黍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终于禁不住噗通一声倒地,只是用手勉强撑着地面,抑制着狂跳的心脏,抬起头看那湖妖在雷光之中翻腾。 长夜之中,电光与雷霆交织了不知多少次,月华飞散,已经将要天明了,那一层笼罩着湖妖的银色光辉暗淡了下来,露出的则是青黑色的麟甲,其上有不少焦灼的痕迹。 “哓!” 又是一声尖啸,子黍不禁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趴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看到月牙湖的湖水翻滚上来,像是卷起了一场可怕的海啸,蹲守在月牙湖畔那些虎狼妖魔惊恐地发颤,却没有谁逃离,任由那湖水冲过,始终低伏头颅。 正在这时,小薇手中忽然多出了一盏青铜古灯,却只有灯芯,没有灯油。她掌间一番,出现了一个玉瓶,瓶子中是鲜红的血液,缓缓倒入古灯之中。紧接着,朱唇微动,吟咏出一段段玄奥的音节,神秘莫测,仿佛流传自遥远的上古时代,轻灵而又飞扬,古朴而又沧桑。 随着吟咏,灯芯渐渐被点亮了。灯芯上燃烧的血液形成了璀璨的红光,红光在湖面上闪耀,渐渐的竟然见到了湖底下同样出现了红光,仿佛海港的灯塔在彼此呼应,青铜古灯也在呼应着那水下的红光。神祠在感应,辉光闪耀,如北极之星,灿烂而永恒。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小薇始终不离开神祠的原因。 子黍觉得,小薇手中的青铜古灯,或许便是她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然而这到底有什么用?他不得而知,今夜所见的一切太过壮观,以至于他已经不再对青铜灯的古怪而感到惊奇了。不过片刻之后,当他真正明白青铜古灯的作用,才彻底为之震撼。 更深的湖水被掀起了,他看到了其中的情景,那是一根根白色的石柱,雕刻着各种奇异的妖魔,湖中竟然也有妖魔,那些雕刻在石柱上的妖魔!整个月牙湖,就像是一个死寂了无数年的妖魔乐园再一次复苏,那些传说中的夜叉,被雕刻在石柱之上,此刻纷纷脱离了石柱,或者说摆脱了那数百年的封印,再次来到了人间! 还有看不清形体的妖魔,像是幽灵,漫天飞舞,从湖的深处涌出,密密麻麻,不可胜数,像是黄昏时分从深渊洞口中飞舞出的无数蝙蝠。那些死神的死者有些像人,笼罩着灰色的布条,没有双腿,同真正的幽灵一般,瞪着一双绿色的眼睛,从月牙湖的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很快便形成了一股灰色的风暴。 湖底的情景,也随着无数幽灵妖魔的涌动而显现,那竟然是一座庞大的宫殿,水下的皇宫,水下的遗迹,水下的都城!随着遗迹最高端的出现,下方的无数建筑也随之付出水面,首先是至高的皇宫,前殿的台阶铺展下去,愈发显出皇宫如金字塔般的威严,其四周更是树立着高耸的祭坛,那些白色的石柱巨大无比,便是围绕着这些祭坛而建的,此刻纷纷散出朦胧的光,光幕之中,似乎还有着巨型怪兽,那些怪兽匍匐在湖底不知多少岁月,却在今日纷纷睁开眼睛,血红的眼睛。 “轰隆隆……” 天雷咆哮,在白昼降临的前一刻,无边无际的雷霆也随之从天际劈下,仿佛一张巨网,要将方圆千里所有的妖魔全部毁灭。 子黍能够感受到,他的头顶同样是这样一张巨网,由庞大可怕的白色雷霆交织而成,一旦这样的巨网覆盖下来,顷刻之间他便会灰飞烟灭。这时候山林里的妖魔也抬起了头颅,发出奇异的嘶吼。这种声音很古怪,神秘而又古老,低沉而又清晰,那是属于妖的文明,在人类以前便已存在。一缕缕妖气从山林四周散发出来,只是一小缕又一小缕,却渐渐汇成溪流,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涌向湖妖。在这样的天威面前,除了那堪比天柱的湖妖,似乎再没有什么妖魔可以抵挡了。 然而那古怪的妖语在回荡,回荡,回荡,传递在漫山遍野,一片片林木倒下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妖魔嘶吼,子黍看到了近百米长的巨蟒,几十米高的巨象,朝天咆哮的白虎,振翅欲飞的青鸾,五色翎羽的孔雀,以及高扬尾刺的巨蝎,占据山林的毒蛛…… 成百上千的大妖,以及那些如天宇般高耸巨大的天妖纷纷浮现,月牙湖遗迹之下庞大妖国的气势更是贯穿直上,困锁在湖中的怪兽,一只又一只,尽皆睁开了眼睛,有的像是麒麟,有的又似玄武,还有的伸展着一条又一条藤蔓,竟然像是水草,疯狂而可怕。 湖妖,或者说这一方妖魔国度的妖主,豁然从月牙湖中腾飞出来,一对薄薄的长翅展开,薄如蝉翼,却又大的铺天盖地。百米长的巨蟒,在它的面前也不过是一条蚯蚓,无数沸腾咆哮的妖魔,这一刻纷纷静默,而幽暗的阴影,笼罩在了所有生灵的心头。 翻飞的幽灵妖魔围绕着它,身下的妖魔国度最深处,那皇宫的内部,仿佛是一个地狱深渊,随着它的腾飞,一缕缕黑暗气息涌动,无数尸骸,带着腐肉的尸骸,就这样冒了出来,从那最黑暗的深处,传来可怕的咆哮和呻吟。 漫天的幽灵妖魔,皆发出呜咽的鬼声,那些死去的骷髅,仿佛在这一刻尽皆得到了复苏,子黍甚至能够感受到身后的躁动,那是西山后方的荒原在震颤,无数死去的妖魔纷纷复活,以枯骨的形体再现人间。 “哓!” 妖主以凛然的气势发出第三声长啸,钧天雷网覆盖而下,却被冲天的妖气和魔气抵住,无数雷霆交织着闪烁着,而在地上的无数小妖大妖乃至天妖,皆散发出可怕的妖气,那死灵的魔渊里,爬出无数魔鬼的化身,恐怖阴沉的黑雾随着混沌的灰雾一起往上冲去。 “噼啪!噼啪!” 一道道雷光,在天际鸣响,每一次闪烁都可以扫出一片晴朗的天宇,天际的白昼已经从远方到来,可深沉的雾气却使这里比黑夜更黑,无数雷霆的闪烁,像是夜晚群星的流动,仿佛下起了浩大的流星雨,又如同放起了漫天的烟花,却不再威严,不再可怕,不再有那种毁灭一切的神威。 雷霆消失的时候,铺天盖地的阴影,就是那在天际的妖主,巨大的双翼像是两片云朵,盖住了整片天空。这个时候,子黍想到了一些远古的传说,那在天上飞舞的,就像是贯通山河的应龙,那是谪入凡间的天神,风雨雷电,都是它的臣子。 一阵热烈的欢呼涌起,那是古老的妖语,子黍不需要去听,便能知道那欢呼喜悦的含义,以及那欢呼喜悦里的尊崇,那是在迎接自己的王。 第十七章 惊变 不过,正在此时,更惊人的变化却陡然发生! 天际的黎明,忽然被深沉的黑暗所晕染,可怕而又深沉的魔气,比以往更激烈地爆发出来,目标竟是那高空之上展翅飞翔的妖主。 细看之下,那无边黑雾,竟是以一道黑影为首席卷而起,那黑影一闪而过,子黍却在刹那之间捕捉到了一丝熟悉,一丝不可置信的熟悉。 “老村长!”他不禁喊出了声,哪怕之前见证了那么多震撼无比的场景,他都没有如此刻这般失声。 黑雾之中,那一道桀骜不驯的身影,竟然是山村中那个垂垂老矣的老村长!不过,此刻他的双眼却是闪烁着幽绿色的鬼火,周身散发着无比可怕的黑雾,那黑雾的磅礴气势,甚至能够压倒一旁妖主无边的妖气。 “哓!” 妖主振翅而起,直冲云霄,而黑雾滔天,也紧紧随之而上,却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终于,黑雾与妖主周身的白雾相撞,黑白交织,化为混沌,天日也随之暗淡,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黑夜之中。 “不可能!”小薇却是花容失色,紧紧地捏着青铜古灯,指节却苍白而无力。 天际的碰撞比雷霆更激烈,隐隐还能听到那震怒地嘶吼。风雨呼啸,在那妖主身旁汇聚,而黑雾弥漫,“老村长”状若癫狂。二者一黑一白,在天际交织轮转,如同阴阳混沌,碾压着整片天空,将一切接触到的都化为齑粉。 “轰隆隆……” 东方的群山,在接触到二气之时轰然崩塌,滚滚巨石随之落下,群妖奔逃,尽皆从东山之下撤出。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小薇突然转过了身看向子黍,“他到底是谁,谁!” 子黍看着她,那一刻失色的容颜里满是恼怒与惊惶,原先她所带给他的神秘感,顷刻间荡然无存了,仿佛功亏一篑的赌徒,赌上所有又输了所有。 默默地摇了摇头,子黍看着天际,竟有些索然无味。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力量,可以顷刻间将山川化为虚无么?那么山村,也迟早是要幻灭的。这一刻他才明白小薇的意思,见证了这样的力量之后,山村的灾难,反倒是因祸得福了。与其在这样的力量下幻灭,还不如被妖魔赶走,寻觅那一线生机。 “我才应是妖主!” 天际,老村长沙哑粗粝的声音远远传来,震怒而疯狂,在千里大地之上回响。 无数妖魔,此刻皆惊愕地望着他,对于那以人类语言所做的宣誓,始终半信半疑。一个人类,又怎么可能会是妖族之主? “哓!”天际那恍若应龙的妖主双翼拍打,风雨席卷,成为了巨型风暴,卷起滔天水浪,狠狠拍向那无边黑雾。 “啊!!!” 老村长疯狂地尖叫着,尖锐的声音里无数幽灵妖魔飞舞而起,皆围绕着他尖啸,仿佛听命于他,化身为世间最大的魔。 轰! 风暴席卷,幽灵翻飞,天地间又是一片炽热的白与深沉的黑,直到一只巨爪,撕破了无边混沌,朝着黑暗中心那一道苍老而又瘦小的身影抓去。 “老村长”看着这一幕,仰天大笑起来,“应龙!原来是应龙后裔!” 幽灵环绕飞舞,在尖啸之中直蹿而上,与那高空龙爪狠狠相撞。 妖都震颤,天妖咆哮,一时间湖面激起一阵阵狂澜,冲入妖都之中,仿佛要将整个妖都都重新淹没在湖水之下。唯独湖面之下那幽深的魔渊,仿佛独立于这一片时空,依旧静默,带着那一片幽黑,亘古以来皆是如此。 白色的云雾,和黑色的黑雾,在冲撞之中翻滚开来,化为雨露,纷纷洒落在地,如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在无数幽灵的飞舞攻击之下,巨大的龙爪消失了,“老村长”仰天大笑,带着无边黑雾冲向那白雾深处。 黑雾与白雾彼此抵触,因而在他前行的同时,白雾也在飞快退散,留下了清晰可见的一片真空地带,当那白雾渐渐消退之时,却没有了应龙惊天的身影。 “老村长”幽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疑,而白雾的边缘,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一道人影。 那竟是绝世而倾城的女子,黑衣黑发,皆随风而舞,手中长剑,隐含龙吟之声,高贵而冷傲的神情,竟和某些时刻的小薇如出一辙。 “老村长”幽绿的眼瞳渐渐收缩,汇聚在那一柄长剑之上。 “哓!” 在刹那的失神之后,女子身后,庞大的应龙之身发出了震天怒吼,威压十倍百倍地倾斜而下,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 顷刻之间,应龙展翅,庞大的羽翼铺天盖地,笼罩了整个妖都。巨大的阴影之下,无数隐藏在黑雾之中的幽灵皆惊恐地发出尖叫,如同蝙蝠一般往着高空之中飞舞,可是这样的飞舞却根本逃不出那凝固如实体的白雾,在升到上千米的高空之后,那些幽灵一般的妖魔,便纷纷爆裂,散落出一片绿色的云雾。 “龙鳞剑!你怎么会有龙鳞剑!” “老村长”眼中的绿焰仿佛要喷涌而出,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盘踞高空的应龙,越是面对他的疯狂,却越是显得冰冷,除了云,还有倾覆天地的瓢泼大雨,无边无际地从空中落了下来,冷得刺骨,冷得杀意盎然。 风雨冥晦,这一刻的天地,前所未有的寂静。 一缕一缕的光芒,忽然落在了那滔天应龙身上,从天际垂落,仿佛飞舞的彩带,又如同加冕的礼服,很快缀满了应龙的全部躯体,光彩灿烂,耀眼夺目。 “老村长”却神色大变,“淬星化月!” 应龙双翼挥舞,风雨倒卷,如同漩涡,死死锁住了“老村长”。狂风撕扯,冷雨入骨,而且不断地加剧,不断地靠拢,带着千万年来那令山河变迁的力量朝着他席卷而下! 应龙的前方那周身星光闪耀的女子,双目冰冷中隐含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一道道细微的电流在空中窜过,天际阴沉无比,乌云铺天盖地。 雷霆交织,纵横密布,一道道焦灼的电光在空气之中流动,在某种巨大的意志之下聚集,在天空之上缓缓交织变幻。 最终,天际的电光凝聚,化为了一道惊天的霹雳,在风雨的引导之下,朝着“老村长”直劈而下! “老村长”对着那惊天霹雳,却是流出了血泪,仰天大吼一声,“你为什么会淬星化月!” 女子一言不发,龙鳞剑直指天际,真龙身影浮现,露出的一丝孤傲与狰狞是那么真切,仿佛那万妖之祖真正的复苏,而“老村长”身旁却渐渐浮现了诸天星宿,无边星辰,那一刻子黍怀中的星盘也随之猛烈震动起来。 “是你!天一!”女子直到这一刻才开口,冰冷而决然的声音,哪怕有一刹那的惊诧,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分毫停留。 紫色雷霆直劈而下,真龙虚影冲天而起,无边的星图勉强抵住真龙虚影,却又在一个刹那之间迎上了紫色电光,在那种毁天灭地的霹雳之下瓦解,溃灭,最终消亡。 雷光闪烁,仿佛夜空中划过的灿烂流星。 失落的人影,从高天之上跌下,浑身焦黑,双目的幽绿也已褪去,只剩下黯淡,失意,在下落的过程中,还带着一丝不甘的疯狂。 “你又是谁……”下落之中,“老村长”喃喃自语着,突然间盯住了尚在神祠之上的小薇,“坏我大事!” 怒吼之中,他挥手朝下拍去,黑雾化为巨掌,如山岳一般压下。 小薇神色一变,指尖掐诀,妖力弥漫而出,化为护罩抵御那沉重巨掌。 “你找死!”天际的女子,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仿佛小薇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长剑飞出,带着万钧之力,直刺向那背对着她的“老村长”。 然而,“老村长”却毫无顾忌,只是癫狂地大笑着,那黑雾所化的巨掌却如山岳一般,猛地拍碎了小薇身前的护罩。 子黍与小薇站在一起,同样能感受到天际那巨掌毁灭一切的力量,转身望向小薇,她脸色苍白,却并不惊惶,仿佛有着自信应付这一掌。 然而,不知何时,两人所处的大地却忽然下陷,比那巨掌拍落的速度更快,如同裂开一道惊天地缝,下方深不见底,还有着无边深沉的黑雾。 片刻的失重之后,便是不断地下落,子黍看向小薇,发现她也是始料未及,茫然地想要转身,却随着他一同下坠,坠入下方无边的黑暗混沌之中,黑雾弥漫而起,顷刻间覆盖了两人的身影。 “老村长”的身体同时也被长剑贯穿,不过在贯穿之前,一道幽灵的影子已然窜出,和那些魔渊之中环绕飞舞的幽灵一般。 龙鳞剑直贯而下,最终钉在神祠之前,老村长的尸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早已是化为肉沫,而那为黑雾所裹挟的幽灵,却在山林之中一闪,彻底消失不见了。 ****** 天际之上,黑衣女子望着神祠前的黑洞,一缕缕魔气从中散发,又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只是再也不见小薇的身影,唯有无穷无尽的寂静,充塞在四周的虚无之中。有风轻轻吹过,从一侧到另一侧,却在她的身前停滞,仿佛陷入了异域一般,陷入前所未有的空寂之中。 片刻之前,那一道单薄的身影,就那般如飞鸿的羽毛,轻轻地落入魔渊,几乎不曾泛起一丝波澜,也来不及有任何告别。 一阵强烈的刺痛感蓦然出现在妖主心中,那一瞬如同有着一柄利剑,悄然从背心贯穿了她的整个心脏。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魔渊,亘古不曾泛起波澜的魔渊竟也在此刻轻轻震荡,无法看清深处,只有一丝丝黑雾起伏,那些进出魔渊的幽灵却早已在妖主庞大的威压之下冲天飞散而去,再也不敢靠近此地半分。 绝对的沉默里,山林深处,却有着轻轻的叹息。 “失败了。” 西山一处树梢之上,男子轻轻叹息,他白发白眉,披着一件白色大衣,只有一双眼瞳是金色的,带着一种天生的高贵之资。 “时间仓促,那天一方才脱困不足半日,也只能试试这位新晋‘妖主’手段如何。” 在他的身旁,身穿翠绿旗袍的女子轻声说道。她雍容华贵,身姿完美地勾勒出迷人的曲线,眼神妩媚,仿佛目光能够说话一般,足以让人一眼着迷。 “说来,那天一此前来找你助他恢复实力,可曾说过为何直到今日方才脱困?”白发男子皱眉问道。 旗袍女子掩嘴娇笑,身姿摇曳,无比动人,“说来好笑,三百年前他与我们约定一同掌握妖都,结果后来他得了钥匙,抛开你我独自进入妖都之中,却并未寻到他所要的东西,竟想到要去魔渊中探寻一番。人族寿命不同于你我,他先是备好棺材,打算以假死来修习还魂之术,不过此术毕竟是我妖族独有,他不得不放弃原先修炼之路转修妖力,却弄得个半死不活,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决心进入魔渊之中。他原先所选葬身之处,便是魔渊入口最薄弱的一点,又因转修妖术,失去了一身道法,便将随身携带的星盘连同妖都钥匙一并留下,以星盘镇压钥匙,此后便悄悄进入了魔渊,不料竟让他修为大有长进。然而魔渊自古只进不出,他也概莫能外,却在魔渊之中修成了还魂之术,借此灵魂出窍,重新回到人间。” 白发男子听后,频频点头,却又觉得女子似乎并未说完,于是问道:“难道他今日方才从魔渊逃脱?” “这便是可笑之处了,”旗袍女子指了指远方神祠,“从魔渊中逃脱之后,他已然成了鬼魅,原先留下的星盘并不认主,反倒将他一并镇压了。以他那方才逃脱魔渊的虚弱灵魂体竟无力逃脱自己的封印,又被镇压了百年,直到近日有人破开封印,他才复苏逃了出来。” “哈哈哈!”白发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天一生前也曾是盖世人物,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想算计我等,不让我等得知钥匙所在,反而害了自己。” “人族愚昧之处,便是他们自以为精明之处。”旗袍女子含笑点头, “不过还有一点,那个女娃是如何得知钥匙在天一手中?”白发男子笑了片刻,又不禁问道。 “这一点我也并不清楚,或许是得了妖都四大妖族相助。”旗袍女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四大妖族底蕴深厚,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 “看来,四大妖族已经认同这位新妖主了。”白发男子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妖都的钥匙本由四大妖族保管,上任妖主失踪后便被严密保管,却被天一暗中窃取了出来。然而一个人类,终究不敢胆大妄为到重启妖都。说起来,上任妖主失踪后,妖都已是沉睡五百年,四大妖族估计也早已按捺不住,因而才相助于这位新妖主。”旗袍女子身子靠着树梢,身子柔若无骨,像是一条美女蛇。 白发男子点头赞同,上任妖主早在五百年前便已失踪,如今出现的应龙,能不能得到妖族认可成为新妖主,还不能确定。 “说来,大家各自为王,称霸一方,岂不痛快?何必要一个妖主,凌驾于我等之上?”白发男子望着天际那道身影,忽然感慨道。 “是啊,”旗袍女子掩了掩小嘴,似乎有些困了,“这妖族、这天下,对于我们来说,还是越乱越好。大家彼此为王,互不相犯,吟风弄月,真是醉生梦死……只不过……” “嗯?”白发男子看着她。 旗袍女子伸手摘下一片树叶,轻轻遮在眼前,光影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摇曳着,带着动人的美,却又妖冶而危险。她叹了口气,抛开了落叶,如抛开一段光阴,只剩下低声细语,轻轻呢喃,“梦总是要醒的。” 第十八章 魔渊 黑暗里有淡淡的光。 亘古不变的黑雾如无形的巨手,在不断搅扰着这一点微弱的光。光芒闪烁着,渐渐暗淡,大约一刻钟之后,随着轻微的声响,彻底破灭了。 紧接着却是一个人的惊醒,在黑暗里摸索,片刻后却又停下,茫然地坐着。 子黍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胸前的一枚小玉盘,无形之中,又多了一道裂痕。这爹娘留给他的唯一信物,已经悄然救了他两次性命。 四周暗的可怕,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阴冷,再无别的感觉。 这一片隔绝天光的黑暗地域,仿佛没有一丝温度,地面是光滑的,摸上去之后才发现,那竟然是冰。 沉默之中,他站了起来,不愿再去接触那冰冷的地面。眼瞳中的黑暗渐渐淡去,在逐渐适应四周的漆黑,渐渐发现了一些暗淡的荧光。 那些荧光,是一块块蓝色的晶石,散落在四周的地面上,绽放出一道道幽暗的蓝光。这些光暗淡地几乎难以察觉,子黍适应了许久,眼前却仍然是一片模糊。 凭借着这一片模糊,他尝试着走出两步,却是被脚下的冰层一滑,险些直接摔到。 慌乱中退出几步,却触到了什么东西,竟然罕见的带着一丝温热。 子黍转身,心头一跳。借着暗淡的光线,他能够看到,那是躺在地上的一个人。 蹲下身去,将之扶起,才发现这是小薇,竟还在昏迷之中。 “小薇?小薇?” 他低声在她耳畔轻呼,四周的死寂里,连这样轻微的声音,似乎也能传递出很远很远。 小薇微微蹙眉,似乎仍然深陷在梦魇之中,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子黍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便有一块冰蓝色的晶石,他试着去掰下一块,凭着被星盘淬炼过的体质,勉强将之从地下抽了出来。 在这一片黑暗中,他抓着手中的荧光石,往小薇身上照去。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这一刻他看着小薇,发现她的脸色异常的苍白,而往下看去,幽光中,有着一滩暗红,染红了他的手。 子黍脸色一变,目光落到了她的身后,扶着她往一旁稍稍挪开之后,才看到那一块血红的蓝色晶石,在这无边黑暗中不时闪烁出血红的光晕。 他看着小薇,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胸脯的微微起伏,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只是暂时昏了过去,那一处伤口还不能算是致命伤。放下了晶石,子黍不敢再去盯着她看,四周的冰寒很快将他心中一丝烦躁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忧虑。 小薇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四周又像是一处寒冰地狱,若是不能取暖,或许还等不到她醒来,两人便要一起被冻死在这里了。然而周围根本没有能够取暖的东西,除了荒芜的冻土冰原,以及冰原上的这些蓝色晶石,子黍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他摸了摸小薇的手腕,觉察到了她的手腕已经逐渐冰冷,呼吸似乎也微弱了一些。这一刻,面对着这个曾经欺骗过他,让山村化为废墟的女子,子黍心中却再没有什么怨恨,只剩下淡淡的悲哀。没有想到,最终两人要这样死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当中…… 子黍并不知道什么是魔渊,他只知道他和小薇落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四周的虚无到底有多广阔,对他也是一个未知数。周围寒气渐渐蔓延过来,他又看了看小薇,犹豫之中拉了一下她,感到了那娇躯冰冷,似乎是因为躺在地上的缘故。 要是她死了,便只剩下我一人了…… 子黍这样想着,四周无边的黑暗仿佛更加令人感到绝望,小薇的呼吸还是那么微弱,仿佛下一刻便会失去体温,而他也不能在这样的极寒之下支撑多久。伸手轻轻环抱住身旁的女子,将她扶起,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小薇?” 子黍再次晃了晃她,希望她醒来能有办法逃出这无边黑暗。然而她的呼吸仍然是那么微弱,只是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娘……” 她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眼眸依然紧闭,却流露出了一丝晶莹。 子黍呆了一下,妖也有亲情吗?他低着头看她,那眼角的晶莹却是那么真实,这一刻她的面容仿佛渐渐与清儿重合了,不再坚强与高傲,而是一样的柔弱无依。心里悸动,他终究伸出了手,落在她的头上,轻轻抚摸,到了面颊上,抹去了那一缕泪痕。 抬头仰望那无边黑暗的时候,子黍心里竟没有什么不舍。 清儿不知去往何方,即便他真的走出大山,茫茫人海,穷尽一生,或许也不可能再遇见了。甚至,在那场灾祸之中,清儿也早已遇难,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至于爹娘,子黍心里有着一份歉疚,只是这歉疚,或许也很难有机会去弥补了。 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抚摸着她的脸颊,这一刻小薇的存在是这么真实,真实到了他的手也跟着微微颤抖。两人彼此依靠,似乎能多一丝温暖,她躺在子黍怀中,身上的冰冷随着体温的传递,倒是渐渐消退了一些,她的身子也稍稍温软了一些。不过当他低头看着她的面颊时,那一双眼眸依然紧闭,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冷……”她似乎有些清醒了,却仍是紧蹙着双眸。两人在落下这不知多深的魔渊时,子黍受了身上玉盘的保护,而她却不幸地落到了棱石之上,棱石刺入腰部,虽还不致命,到底留了不少血,如今她应该是失血过多,暂时失去了意识。 子黍看着她,看着那柔弱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盖在她的身上。 冰冷的感觉渐渐蔓延上来,子黍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但是看着自己怀中的女子,他仍然低头细心地替她碾去了那些衣角的冰屑,撕下一些布条,缠在她的腰间,裹住了那个伤口。 失去了衣物的阻隔,冰寒的席卷便更加凶猛,片刻之后,子黍已经感到,自己连呼吸呼出去的,也是一片冰冷的寒气了。 头脑有些疼痛,又有些昏沉,仿佛是困倦,子黍没有坚持多久,像是打瞌睡一般身子晃了一下,差一点倒在地上。或许是碰到了她,小薇轻轻哼了一声,稍稍睁开了迷离的眼睛。 “你……醒了?” 子黍勉强又笑了一下,头很沉重。 “这是……哪里……” 小薇睁着眼,望着无边的黑暗,只能看得到子黍的脸,带着一丝青色,以及深深的疲惫。 “唔,”她想起身,却觉得腰间疼痛,又倒了下来,却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温暖的怀抱之中,仿佛她一直身处在这样的怀抱里。静静地躺了一会,似乎她才明白自己躺在子黍怀中,而身上竟还披着一件麻衣,破碎不堪的麻衣。 她低头看着自己,又看看子黍,腰间缠着一段白布,是从子黍衣服上扯下来的,而子黍光着上半身,冻得瑟瑟发抖。 “你救了我?”小薇问着,脸色有些羞红,没有多看子黍,而是将身上的麻衣扯了下来,丢还给他。 子黍笑了一下,觉得有些头昏,虽然穿上了衣服,仍是冰冷,想要站起来,却晃了一下身子,往一旁倒了下去。 小薇伸手拉了一下他,身子一晃,差点自己也摔倒在地。 “你为什么救我?”扶住子黍,她忍不住问道。 “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么。”子黍看着无边的黑暗,没有多解释。 虽不解释,小薇却也明白,这样的无边黑暗,让一个人去忍受,简直是生不如死。 “我们可能落入魔渊了。”她望了望四周,有些绝望。 “魔渊?是什么?” “传说里的死地,只进不出,从没有活人出来过。” 子黍愣了一下,仿佛在思考小薇的意思,但片刻之后,竟然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好?”小薇愕然地看着他。 “我会比你先死吧?”子黍看向小薇,眼里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是不是戏谑的报复,“这样,还有人陪着。” 小薇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救我,就为了让我给你送终?信不信我现在就丢开你?” 子黍不在意地笑笑,“能出去的话,你就走吧。” “哼!”小薇竟然真的走了,带着她的傲气,走得有些踉踉跄跄。 等到她的身影没入黑暗之后,时间便仿佛渐渐被拉长了。子黍望着四周的黑暗,无边的孤独和回忆席卷上来,在这极寒之下,仿佛只想渐渐蜷曲起身体,在一场梦中长眠。那样,他便能再次回到山村,回到不可能回去的过去…… “就这样站着么?”清冷的声音传来,小薇站在黑暗的边缘,忽然问道。 “你没走?”子黍转身看着她,又笑了起来。 这笑容,在小薇看来,似乎有些嘲讽,便转过了身不去看他,却没有真的走入黑暗之中。 子黍也没有走动的念头,四周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或许一步走错,便迷失在永远的混沌之中了。 怀中,星盘却在此时亮起了一点微光,闪烁了片刻,又渐渐失去了光辉。 子黍取出星盘,看着它,却没有半点反应。 过了不知多久,星盘忽然又闪了一下。 小薇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 “那个,这是……”子黍已经有些清楚她的脾气,便主动问道。 “老魔头的遗物,或许这是他的老家也说不定。”小薇看着四周,冷笑着说道。可以看出,她对于那位所谓的天一星君已是深恶痛绝。 子黍重又低头看着星盘,它仿佛在指引一个方向,但混沌黑暗之中,这个所谓方向的尽头,到底又是什么呢?是希望的出口,还是恐怖的幽冥? “走吧,去看看。”小薇却主动走了过来,说道。 “万一是妖魔呢?”子黍问道。 “难道你真要在这里等死?”小薇反问道。 子黍想了想,或许也没有更坏的结果了,于是摇了摇头。 “那便过去看看。”小薇走向了星盘微光所指的方向。 子黍犹豫了一会,也跟了上去。 “知道我为什么将星盘留给你?”小薇见子黍跟了上来,忽然问道。 这样的问题并不需要回答,子黍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好让她说下去。 “那日你夺下星盘之后,星盘之中蕴含的真元便涌入了你的体内,并且和你相结合。也就是说,这块星盘已经认你为主,别人难以夺走了。” “认我为主?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它为什么要认我为主?” 小薇冷笑起来,“你以为现在你还是个普通人吗?坠入魔渊,若是一个普通人,早该摔死了。” 子黍愣了愣,他原先一直以为是身上的小玉盘救了他一命,没想到还有怀中星盘的作用。 “那我现在……算什么?” “勉强算个星师。” “星师?” 小薇点了点头,难得郑重地说道:“星师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与星宿有缘,那是天命,至于星官,更是代代相承的传承,独一无二,举世并无第二人。” “什么意思?”子黍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个。 小薇只是朝他翻了个白眼,却不再解释下去。 子黍默默想了一会儿,才问道:“意思是说,我还是有点修行天赋的?” “要是个蠢材,星盘也选不上你。”小薇说得虽是刻薄,却默认了这一点。 子黍低头看着手中的星盘,它仍在不时闪烁出一道微光,指引着前方未知之处。他想起了和苏九等人的相遇,那一次月牙湖上的泛舟,苏九好似对他特别亲切,谈了许多,还感慨着什么可惜了。莫非早在那时,苏九便已经看出了他有修行的天赋,只是困居山村,并没有修行条件? 想到这些,子黍又望向茫茫黑雾,回忆渐渐支离破碎,只剩下无边死寂以及小薇的身影。哪怕知道自己能够修行,能够成为那些神仙一般的人物,可是落入这无边黑暗,能不能修行,又剩下多少意义? 第十九章 入渊 无数庞大的可怕妖魔身影,皆来到了月牙湖上空。 准确的说,是妖都。先前那沉寂在湖底数百年的妖魔之都,这一次随着云妖的渡劫成功,彻底复苏了,从无边大湖当中浮现,唯独中心那幽黑的可怕魔渊,仍然沉浸在深水之下。 苏醒的妖魔皆在朝拜妖主,不论大妖小妖,一律不敢乱动,那些恐怖无比,仅次于妖主的天妖,却畅快地咆哮着,嘶吼着,散发着淋漓的兽性。困锁在湖中的怪兽,仅仅一张口,便吸入了大片的湖水,连同湖中的鱼一起吞入腹中。湖中的鱼妖,则是张开大口,吞吃起了靠近湖边的野兽,那些豺狼虎豹,大多是追随自己的大王来朝拜妖主,其中也有不少小妖,却被这些恐怖的怪兽一口吞吃,溅起无数腥血。 这样的发泄,持续了一段时间,山中的那些可怕天妖对这些复苏的同伴似乎保持了一定限度的容忍,那些被吞吃了族类的大妖,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还有的,则是驱使那些毫无灵智的普通野兽,以满足刚刚复苏的妖魔的欲望,以免自己的同胞遭殃。 就这样,大量的野猪,野熊,野牛,野山羊被吞吃,那些山林中以体积着称的凶禽猛兽,都成了妖魔最满意的口粮。猩红的鲜血染红了几片山头,包括那曾经小薇居住过的西山。 在肆意的咆哮与狂欢之中,只有那一位黑衣女子,默然凝视着神祠前的地面,那一片早已愈合如初,看不出丝毫异样的地面。身后天际之上,应龙虚影仍是伸展着羽翼,与她一般静默不动,悬挂于天宇之上。 那高空的应龙忽然收起了羽翼,血腥味冲天而上,月牙湖早已成了一个血泊,原先湖水浸染的地方,成了血水染红的淤泥。 妖主转身回到自己的皇宫之中,而那些妖魔中最强大最可怕的天妖也纷纷跟随而上,一只又一只,朝着那湖中的皇宫进发,只是在进入皇宫之前,却各自缩小身形,变成了正常兽类的大小。那些天妖都是能够化成人形的妖魔,只是在自己的领地上,谁又愿意变成异族。 至于湖中的那些怪兽,虽然同样是可怕的天妖,却并没有进入皇宫,而是蹲守在皇宫的各个角落,吃饱喝足之后也没有离开各自的祭坛,而是忠诚地守卫着这一处无上妖都,甚至是妖都深处的魔渊。 待到这些恐怖的天妖皆安定下来之后,大妖们才纷纷行动起来,也是朝着妖都涌去,仿佛子民回归了自己的王城。 而这一切,却仿佛与那站在皇宫之中的女子全然无关了。 皇宫也像是一个祭坛,却是最大的祭坛,四通八达的道路,无一不是通往这一皇宫,一层层阶梯高耸,将之捧到至高之位,要是在湖水没有退去之前,这个皇宫应该高出水面很多才对,仿佛整个妖都,是突然从水面中升起的。 皇宫的正下方,便是深沉黑暗的魔渊,幽黑可怖,深不见底,环绕着无数幽灵妖魔,围绕着那黑色的漩涡起舞,仿佛水面之下的黑暗通往另一个世界,一个地狱魔界。 孤身一人,站在这死寂的皇宫之上,妖主凝视着魔渊,眼中可曾有一刻泛起泪光?然而事实的沧桑让她无悲无喜,只是冷然地伸出手,云雾凝聚,延伸传递,朝着下方狠狠抓去! “且慢。” 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转身望去,竟是一位俊朗青年,环顾之间,英气逼人,自有一股非凡气概,不过眼底却泛着一丝猩红,暗含几分诡异。 “你是谁?”她冷冷地问道,暗中握住了龙鳞剑。 “沙狐一族,妖王沙无夜,特来朝觐妖主。”青年左手置于身前,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妖主默然看着他,虽不答话,却松开了手中的龙鳞剑。 “这魔渊自古只进不出,历代妖主也不敢轻易踏入其中。”沙狐妖王抬头说道:“如今你身负重伤,冒然闯入,恐怕……” 妖主置若罔闻,云雾之手触及魔渊,爆发出一阵强光,黑色的云雾飘然而起,和那白色的云雾相互交织,纠缠,最终竟然变成了淡淡的灰色,而且不断变黑,反过来朝着妖主传递过来。 “哼!” 妖主一甩手,云雾之手化为无形,那反向延伸过来的黑雾来到了她的身前,却被滔天的威势又一点点压逼下去,最终化为无形,重新落入了魔渊之中。 直到这一刻,她的目光才落到沙狐妖王的身上,冰冷中暗含一丝杀意,若是他再敢靠前一步,她显然轻易就可以取他性命。 沙狐妖王恰到好处地止住了脚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龙鳞剑,眼里闪过一丝难言的感伤,缓缓说道:“上一代妖主既然将淬星化月传于你,又有龙鳞剑在身,便证明她认可你了。” 妖主不言,转身依旧静静地看着魔渊。 “魔渊自古长存,冒然进入,修为再深厚也会迷失方向。”沙狐妖王虽是察觉到了妖主对他的戒备,却仍是温和地说道。 她没有回头。 “应龙后裔,本不在南方,对这魔渊,你还不太了解吧?”沙狐妖王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魔渊早于妖都便已存在,古老传说中,魔渊连通着一个浩瀚的魔界,和那缥缈虚无的仙界相对应,上古仙魔之战,仙魔两族在人间开战,各自开辟数个入口。仙界的入口名为仙道秘境,成了无数修道者趋之若鹜的洞天福地,而魔界的入口魔渊,却成为了寂灭一切的死地。” “说重点。”妖主终于声音冰冷地开口。 沙狐妖王沉默了一下,“这一处魔渊,正是传说中连通魔界的入口,上古时期,仙魔之战结束后,曾有妖灵进入魔渊探寻,发现其中浩瀚无垠,然而贯通真正魔界的祭坛却早已朽坏,只有浓郁的魔气终年不散,久居其中的妖灵受到感染,因而魔化成了妖魔。妖族两大先祖为了防止妖魔逃出作乱,因而坐化于此,以尸骸镇压魔渊。不过,早在那时便已流窜而出的那些妖魔,则是世代延续了下来,因为生性嗜杀,倒是惹下了不少麻烦,人妖敌对至今,还要归功于它们。” 这些事,在妖族当中早有传闻,可是如今等到沙狐妖王亲口证实,却让妖主有所动容。 人类眼中的妖魔,其实包括了妖灵和妖魔,妖族内部,却自称为妖灵,而将那些被魔气感染的同类称为妖魔。也就是说,并没有真正的魔族,而只有魔化的妖族,这一部分妖魔,即便是妖族本身也异常嫌弃。 然而绝大多数人类并不清楚这一点,加以南方秘传的还魂术能够令妖族保留一缕残魂不灭,妖族不分妖灵还是妖魔皆能修习,更是令那些难以区分妖气和魔气的人类修道者将妖灵和妖魔混为一谈,统统视为邪恶的妖魔。以妖族的高傲和人类的自负,相互之间便因此结下了千年仇恨。 妖主此刻握紧了龙鳞剑,忽然问道:“如何重开魔渊?” 就像妖都曾经是被封死的,魔渊也一样,而且封锁了千万年。那些栖居魔渊附近的妖魔,其实并不曾真正进入魔渊,在两大妖祖的镇压下,魔渊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死地。在千年来,由于魔渊的恐怖传说,使得魔渊甚至成为了妖族内部处决罪大恶极的大妖以及天妖的死牢,那些罪孽最深重的妖族,经过历代妖主的亲自审判,全部被投入魔渊,若是存活至今,魔渊之中的天妖数量,恐怕比如今南方妖族的妖王加起来还要多。 沙湖妖王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方法是有,但是一旦开启魔渊,整个妖都或许都会在旦夕之间化为飞灰。” 妖主目光冷然,手中龙鳞剑轻鸣,似乎随时便会出鞘。 沙狐妖王挺起了胸膛,“即便你将我投入魔渊,此事我也不能做。” 妖主握剑的指尖变得惨白,龙鳞剑嗡鸣,终于出鞘,带着惊天的戾气。 沙狐妖王闭上了眼,却听见一声惊天轰鸣。 皇宫震动,魔渊沸腾,一剑之下,激起千层湖水,魔渊那隐藏于水面下的幽黑入口清晰地显现于妖主眼中。 她径直往前凌空一步,便要亲身踏入魔渊! “等一下!”沙狐妖王脸色大变,猛地踏出一步,出现在妖主身前,“魔渊上有妖祖禁制,你此刻既然渡过大天劫,又重现妖都,为妖族之主,若冒然进入,妖族复归群龙无首,必然引起大乱。即便能够从中走出,破坏了魔渊禁制,群魔乱舞,恐怕便是整个天下也不能幸免。” “让开。”妖主冷冷看着身前的人。 沙狐妖王脸色苍白,却坚决地站在妖主面前,纹丝不动。 妖主的剑锋直指沙狐妖王,若是下一刻沙狐妖王再不让开,龙鳞剑必将贯穿他的胸膛。 “我可以松开片刻禁制。”沙狐妖王对着剑锋说道。 龙鳞剑此刻正抵着他的胸膛,一缕殷红从胸口冒出。 妖主眼中似有冰冷的寒流涌动,龙鳞剑上妖气弥漫,几次只要轻轻一动,便能要了沙狐妖王的命,然而沙狐妖王平静无比,似乎认准了妖主不会下杀手。 终于,长剑入鞘,妖主闭上了眼,睁开之后,恢复了那一片不起波澜的清明。 沙狐妖王吐了口气,指了指皇宫内那高耸无比,用以接见诸王的大殿,“禁制就在那里。” 妖魔的大殿,没有守卫,大门自古敞开。大殿有八个门,每一个门都堪比一座山头,即便让那些庞大无比的天妖用本体进出也是绰绰有余。这样的衬托之下,人类的身形,却渺小如同尘埃了。 沙狐妖王带着妖主走入大殿,四周并无繁华的摆设,八根青铜立柱支撑八方,中央是空旷的场地,刻画着一个古朴深奥的图腾,远远地看去,很像是传说中的龙。龙为神兽,飞升天界,并不算是妖,却是妖的始祖,刻在这里也不足为其。然而远望过去,那刻在地上的龙,有着一片片鳞爪,镶刻在地上,带着一种久远的韵味。而大殿的上方,屋檐之上竟然落着一只巨大的凤鸟,与地上的龙交相呼应,羽翼张开,铺满了整个宫殿,却也是一副石刻。 古老的龙凤雕刻便这样静置于大殿中央,平静祥和,没有一丝妖气,仿佛沉睡了千古。 “龙祖和凤祖当初便是在此设下的封魔阵。” 沙狐妖王站在真龙图刻圆圈之外,平静地指了指其龙首位置,再往上指去,对应着雕刻在殿顶的凤首图案,“以妖力沿着龙祖和凤祖双目的晶石同时灌注进去,加以两样信物辅佐,便可打开封魔大阵。” “信物?”妖主蹙眉,小薇身坠魔渊,无时无刻不在危险之中,又能有多少时间去搜寻信物? “便是龙鳞剑和凤翎扇,魔渊无法被摧毁,虽然封印从未衰竭,不过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历代妖主殚精竭虑,最终找出了一种暂时打开封印,通往魔渊的方法。由于稍有不慎,便会在开启魔渊的同时让其中的妖魔趁机逃出,因此需要两样圣物在场压阵,随时关闭魔渊。” “凤翎扇早已失传。”妖主脸色阴沉了下来。 沙狐妖王默然片刻,说道:“上一代妖主知道,不过至今流亡何处,她从未说过。” 妖主神色稍有变化,很快又保持了平静,“还有什么办法?” 沙狐妖王苦笑一声,“那只有强开魔渊了,多找几位妖王来此镇守较为稳妥。” 妖主看了一眼手中的龙鳞剑,将之一掷,落入了沙狐妖王怀中。 “此事你去处理。” 她转身离去,踏出皇宫。 沙狐妖王神色一变,“不行!你不能下去!” 妖主直视着皇宫之下的深渊,在她的威压之下,海水倒卷,再次显露出了那一条裂缝。 “若是你出不来,又如何!”沙狐妖王没有再去挡在她的身前,只是愤愤地喊道。 “那便永世为魔。” 身影倏忽而逝,投入那黑暗的深渊,在消失之前,只有这一句冰冷的声音传来,不愤怒,不凄厉,只有深深的平静,仿佛早已泯灭了一切情感。 “永世为魔?”沙狐妖王站在皇宫之上,忽然咧了咧嘴,“那怕是世间最大的魔了……” 转过身来,他望着眼前巍峨高耸的妖族皇宫,眼神伤感,轻声自语着:“这一点上,倒是和你真像……玫樱。” 这个名字,像是深深刻在这座皇宫的深处,一缕微风拂过,古老的青铜宫殿里竟然散发出一缕淡淡的幽香,像是有花瓣飘落,洗去了这座古殿千年来的沧桑,以它的娇柔,以它的真心。 恍惚中,有渺渺的歌声,从深处传出,轻灵、祥和、安宁而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千百年来,这王与王的圣殿上,第一次有哀歌奏响,像是那缭绕在殉道者身旁的圣音。 第二十章 天狐 幽暗的浓雾,刺骨的冰冷。 整个魔渊,仿佛是一处生灵的禁地,极寒之下,没有走几步路,子黍便渐渐感到气喘,有些难以抵御四周的冰寒了。 转身看了一眼小薇,小薇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在这样的极寒之下,两人能够支撑多久仍然是一个谜。 这一片冰原,异常地广大,荒芜,加之黑雾对于视线的阻隔,举目四顾,除了黑暗以及当中闪烁的蓝色光晕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脚下是坚硬的冻土,冰层覆盖着大地,湿滑难走,并且连绵到不知多远的地方,纵横起伏,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跌落某一个冰谷之中再也爬不出来。 这种时刻,比身体上的楚痛更可怕的,反而是心灵上的煎熬。若不是两人相互还有扶持,一个人坠入这样可怕的魔渊,真的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 黑暗的长久沉默里,仿佛是为了打破沉寂,小薇忽然问道:“你,怕死吗?” “什么?”子黍有些不解,见她并不多说,思量了一下,回道:“怕死。” 小薇的脚步顿了顿,片刻之后,才淡淡地说道:“倒是没看出来。” 子黍苦笑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怨恨,“山村还在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死,死了,就看不到爹娘,看不到清儿了,什么都看不到,只剩下一片漆黑……和现在一样。” “你恨我吗?在神祠里。”小薇认真地看着他。 子黍低下了头,“我没有资格恨。” 又是一阵沉默,远方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而若不是靠着这样的对话,恐怕他和小薇早已倒在了半路之上。 “你听,有歌声。”忽然,小薇拉了一下子黍。 子黍停住了脚步,随着她一同聆听。 这死寂的魔渊之内,确实回荡起了细微的歌声,以及……琴声。 小薇也喜好音律,静默的聆听中,她对着子黍说道:“是古词曲,你仔细听。” 歌声渺渺,子黍还有些听不清,小薇便伸手搭在了他的耳畔,他看着小薇,小薇宛然一笑,“用心听。” 子黍闭上了眼睛,渺渺的歌声,似乎真的清晰了起来,低回婉转,在耳畔回响。 竟是一个柔媚的女子声音,伴着琴曲,低声地唱着: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渺渺的歌声,哀怨而忧伤,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回响,反倒更显得四周空寂可怕。 然而,这样的歌声,到底是一种安慰,空幻的安慰。 子黍和小薇对视了一眼,默然中朝着那歌声的源头走去。 “魔渊之中,还会有人吗?”朝着歌声走进的那一刻,子黍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着小薇。 “我不知道,先去看看,若是有危险……”小薇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玉盒,盒子中是她平常所用的银针,她取出一小撮,递给了子黍,“你也拿着,以真元催发。” 子黍接过了银针,茫然地看着她,尚且不知道什么是真元。 “你先试试,星盘曾在你体内注入过大量真元,只要能激发出来就行。”小薇抓起其中一枚,捏在指尖,银光闪过,那针尖浮现出一缕寒芒。 子黍也跟着尝试,小薇传给他一小段口诀来引动真元,由于不是什么修炼法门,倒是很好记忆。试了试之后,子黍确实感觉体内有着所谓真元的一股神秘力量,不过却很难控制,银针又极细小,除了令其颤动了一下,并没有闪烁出银色的光芒。 小薇捏住了他的手指,一股稳定的真元随之流动,进逼到银针之内,那根银针也闪烁出了一缕细碎的寒芒。不过,当她松开手之后,子黍指尖的真元便立刻失去了控制,银针也立刻变得暗淡无光。 “若是这银针练得好,也能够锻炼你控制真元的能力,很多仙法和法器,没有这种掌控力是施展不出来的。” “现在练是不是太晚了。”子黍看着自己手中的银针,问道。这竟然也是一件法器,需要灌注真元才能产生威力,不过银针极细,他很难将真元导入其中。 “这已经是较容易的了,比如说那小剑,以你现在的掌控力根本使用不了。” “对了,那你能用吗?” 小薇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给我,我试试。” 子黍将那从神祠古墓中带出的小剑递给了小薇,小薇接过之后,真元涌入,小剑微微颤抖,随之变大了一些,直到大约匕首大小,彻底稳定了下来。 “这是飞剑,极罕见的法器。”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小剑,小薇指尖挥舞,那飞剑也随之而动,一开始还有些晃晃悠悠,但很快稳定了下来,幽黑的材质,令其隐没于黑暗之中,子黍甚至根本看不见。 指尖一动,飞剑落入手心,她将之藏入袖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了这柄飞剑,应该能安全一些。” 做了准备之后,两人便朝着那幽幽歌声传来的地方靠近,渺渺的歌声似乎带着一些凄怨,又仿佛毫无感情,如梦似幻,见证了世间的空寂无常,诸相轮转。 等到走得很近了,却是看到了远处的一处荒坡之上,有着一位女子,端坐弹琴,低声轻吟。目光流转之间,全在琴弦指尖,长发白衣飘舞,空灵出尘若仙。 升彼阿兮~而观清, 水扬波兮~杳冥冥。 祷求福兮~醉不醒, 诛将加兮~妾心惊。 她唱的哀怨、甚至还带着一丝恓惶,神情也随之而哀,随之而伤,全然沉浸在诗情画意之中,竟对山坡下出现的两人视若无睹。 子黍和小薇也没有打扰山坡上的女子,那曲调古老而哀戚,仿佛沿着时光长河飘来一只古舟,江流婉转,古舟低徊,女子在船首清歌,顾盼之间,却全在那公子身上。 正当子黍听得出神时,女子却不再歌唱,只是以手拨弦,奏出清音。 古琴曲原无须唱,只以曲调动人,意会言传,全在听者。故自古知音难求,奏曲者的寂寞,尽在琴中。越是曲高和寡,越显琴师清高,非有意为之,而是奏曲时专注于琴音,以至于心神寂寞,与世疏离,久而久之,便有了一份世人眼中的清高。 子黍静静听了一会,可惜并不知晓其中之意,于是看向小薇,小薇却听得很认真。 待到一曲终了,女子款款起身,望向山坡下的二人,含笑问道:“两位小友亦通音律?” 小薇摇了摇头,又说道:“虽然未曾学过琴曲,但此曲时而流畅,时而滞涩,常在若有若无之际,如漫步于水天之间,可谓是‘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白衣女子笑靥如花,正如先前自己所唱一般,竟有一种倾城之美,“这一段‘潇湘水云’,确是在郁结之中,凄清之境。” 小薇看着她的面容,虽然倾国倾城,眼底却有一丝难言的沧桑,再想到于这魔渊之中,极寒之下,竟然还能如此安然奏曲,便愈加觉得眼前人的深不可测。 心思所及,小薇恭敬地朝着白衣女子行了一礼,问道:“前辈于此奏曲,可是有什么心事?” 女子闻言,轻叹一声,挥袖收了琴,“不过是将琴代语,聊写衷肠罢了。” 小薇眼眸转动,思考着接下去该如何开口,女子却先是问道:“我看你二人并非凶恶之徒,修为不深,又如何竟落入了这魔渊之中?” 小薇正愁不知如何接话,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是遭人陷害误入此地的,不知前辈可知,有何方法可以离开?” 女子又是微微一叹,“真入也好,误入也罢,这魔渊死地,又哪有一处出路?” 闻言,小薇和子黍的心里都是一凉,四周的凄寒冷寂,似乎也变得更凶戾了一些。 低头怜悯地看了二人一眼,女子说道:“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到我洞府中暂住。” 小薇看了看子黍,子黍对这些是一窍不通,她便低声对子黍说道:“方才想起来,魔渊的入口早已封锁数百年,如今魔渊内除去我们,还活着的生灵,要么是自幼便在魔渊诞生的,要么,起码有着五百年以上的妖龄,而妖族除了天妖,很少能够活过千年。” 子黍悄悄看了山上的女子一眼,回想着坠入魔渊之前妖都上空那惊世骇俗的一战,低声问道:“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是天妖?” 小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要是眼前的女子有心的话,她和子黍的对话应该全部都落入了对方耳中。虽然不知道她是何意要请两人前去她的洞府,但以魔渊目前的状况,要不了多久她和子黍都会在极寒中倒下,两人一路走到这里,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反过来想,假若对方真的是一位妖王,即便不怀好意,也不过是死的快了一些,若是真的有心帮助两人,那说不定便是一次新的转机。 “既然如此,那就打扰前辈了。”想到这里,小薇露出欢喜的神情,对着女子说道。 “你二人无须担忧,千年凄寒,我也不过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女子似乎看穿了两人的心思,坦然说道。 小薇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不过既然提到了此,她便追问道:“敢问前辈,这魔渊中,可还有其他生灵?” “你别看这里死寂,其实大着呢,”女子摇头失笑,“论及疆域,便是整个南方大山,或许也不及此处宽广,只是许多地区极其凶险,当中妖魔横行,便是我也不敢轻易踏入。说起来,如今还保持灵智的妖灵们,也不过剩下了十几位,平时散居各地,倒是很少来往。” “原来如此。”小薇点了点头,最后问道:“敢问前辈名讳?” “我不过天狐一族的弃子罢了,什么名讳,早已忘却。” 女子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转身朝冰原深处,身影孤单而萧索。 小薇目光闪了闪,推了一下子黍,两人赶紧跟了上去。 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后,仍然是死寂的冰原,唯独眼前有一个不算大的山丘,那位天狐前辈指尖往前一点,流光闪过,缓缓显出一个入口来,其中闪烁着淡淡的黄色光晕,给人一种难言的温馨感。 等到小薇和子黍跟着她进入这一处洞府之后,外界的那种极寒骤然退去,黑雾也尽皆消散,虽然洞府内的光不算明亮,倒是令两人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天狐女子伸手取过一点光源,至于两人面前,“魔渊之内,唯有这种荧光晶石可用作照明,极寒之下这些晶石只会散发极其微弱的光芒,而一旦温度恢复正常,便会逐渐散发出明亮的黄光。” 说着,她将散发黄色光晕的荧光晶石掷出洞府,外界的极寒之下,那一缕明亮的黄光很快暗淡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蓝色光晕。 相较之下,洞府之内的温度虽然比之魔渊外还是稍低,却温暖了许多,尤其是在经历了魔渊致命极寒的折磨之下,小薇和子黍更是觉得四周无比的温暖。 在冰原上遍地皆是的蓝色晶石,同样散落的镶嵌在这个洞府之中,却散发着明亮的黄色光晕,将四周置于一种温馨朦胧的意境之下,沿着入口走进去,更是能够觉得里面逐渐宽广,在步入中心洞天之后,可以看到还连通着几个稍小的洞口,分别通往不同的房间。 “前辈,这洞府之中的温度是如何保持的?”渐渐适应洞府之中的明光之后,小薇开始好奇地打量起了四周。 “这倒是容易,”天狐女子笑了笑,指着洞府中心那一堆篝火说道:“冰原之下,多有冻死的尸骸,久而久之,便成了冻油脂,遇火即燃。” “这里死了很多生灵?”子黍听后不禁问道。 天狐前辈不知活了多少年,眼里的沧桑一闪而过,颔首说道:“不错,魔渊乃上古仙魔之战的古战场,死于此地者,不知凡几。后世将之封闭,设下大阵,只进不出,便是害怕这魔渊中的魔物涌出,霍乱天下。” 子黍没有想到,这些只在传说之中存在的事物,竟然真的会有人亲口与他说起,想到身侧或许便是遍地尸骸,倒是有些不寒而栗。 小薇看了看子黍,又转身问道:“那么前辈,这水又该从何而来?” 天狐女子仍旧指着那一堆篝火,小薇敏锐地发现在篝火的后边还有一个盆子,由那些黄色的晶体制成,当中是化开的冰晶。 “有火便有水,这冰原如此广大,还怕缺水吗?” 小薇走上前去看了看,盆中冰晶在烈火下渐渐消融,最终化为一滩冰水,她不禁感叹道:“没想到这一片死寂冰寒的魔渊冰原之上,竟也能有如此生机。” “虽说如此,食物才是生活在这片冰原上的最大难题。”天狐女子淡淡地笑了一下,继而指了指洞府之外,“我并不怎么需要进食,倒是你们恐怕难以支撑,若是迫不得已,便只好去猎杀冰原上那些土生土长、相对弱小的妖魔了。” 修炼者修为越高深,对于食物的需求也便越少,到了天狐女子的境界,餐霞饮瀣,便足以维持生机。小薇的修为比子黍高出许多,但还不到不饮不食的地步,而说起来,真正对食物有着迫切需求的,还是子黍。 “冰原妖魔?”小薇低语了一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天狐女子似乎洞察了她的心思,“想要猎杀妖魔,以你们的修为还有些勉强,或许可以先修炼一段时间再去尝试。不过,看到外面那些黑雾了吗?魔渊之中充斥着魔障之气,不论是人是妖,在这种环境之下修炼,久而久之都会被魔气渗透入体,影响心智。许多落入魔渊的妖灵,都是一心想着修炼强大,以期有朝一日能够打破魔渊出口的封锁,结果却往往沦为丧失神智的妖魔,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她这一句话倒是令小薇变了脸色,甚至于看着眼前的天狐女子时眼中都多了几分惊疑。 第二十一章 冰原 魔气入体,对于妖族来说,就像是子黍这样的人类被妖气入体一般,轻则魔化,重则疯癫致死,根本就不能够再称之为妖族,而是那些妖灵所排斥的异类。眼前的天狐女子身处魔渊如此之久,哪怕外表看着正常,难保不会被魔气所浸染,或许某一时某一刻也会化为疯狂的妖魔。 看到小薇眼中的一丝惊惧,天狐女子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不知道为什么,小薇忽然觉得对方笑得很冷,甚至有些阴森,眼中也有着一丝诡异的光,仿佛其中暗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不过,这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天狐女子并没有做出什么古怪举动,而是有些自艾自怜地轻叹一声,幽幽说道:“也有不少妖灵渴望自由,甘愿化身为妖魔的,其中最强大的那一个,几乎超越了天妖境界,可惜却仍然没有走出魔渊,在出口之前被诛杀,生生化为齑粉。后来我们研究发现,那封魔阵专为诛魔所设,对于妖魔伤害巨大,而妖灵想要走去,却相对容易一些。只是,不能靠修炼变强,我们这些妖灵又如何有希望走出魔渊……” “那前辈,修行了吗?”小薇小心翼翼地问道,同时双手藏于袖中,悄然捏住了那一把法器飞剑。 谈到这个问题,天狐女子眼中似乎掠过一抹红光,一抹难言的戾气,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身处魔渊,时日越久,浸染的魔气便越多,即便不修行,又如何逃得过去?不过是靠心性压抑着罢了。” 说到这里,她似笑非笑地往小薇袖口看了一眼,“我若是哪一日真的化为妖魔,你们还是尽快逃走为好,这些小把戏起不了什么作用。” 小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前辈说笑了。” 天狐女子却是神色郑重,“带你们到此来,给你们讲此地的生存法则,便是要你们牢记这一点。魔渊之中,无论是谁,都有可能化为妖魔,因而谁都不可信任,谁也不可亲近。对于我们这些妖灵来说,孤独与绝望是魔渊最可怕的惩罚,也是注定的命运。” 小薇看着她,目光微动,竟有些湿润。子黍这时候却觉得四周格外的压抑,外界的黑雾与风声,内里的死寂,以及那天狐女子话语的回音,在洞府的四壁之中仿佛不断的回响着,一种可怕的寂静,可怕的回响,不断在脑海内重复奏响,竟然让他有一丝心惊,乃至那么一刻,生起了一种难言的疯狂感。 “你这位朋友,似乎要当心。”天狐女子看了一眼子黍,淡淡地说道。 她的话让子黍心里一震,之前的那一刻,他不知怎么的,竟好像有些迷失了自我,脑海里窜出许多莫名其妙而又疯狂血腥的想法。经过天狐女子的点醒之后,这才清醒起来,心里跳动,仍然有些心悸,连忙拱手说道:“谢谢前辈教诲。” “教诲不教诲谈不上,大家都是一样的。”天狐女子摇了摇头,竟递给了小薇和子黍一块令牌,“这是我炼制的诛魔令,内蕴一丝本命真火,对于克制魔气有极大的帮助。若是你们需要,可以拿来对敌,当然,也可以对付我。” 小薇和子黍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若是哪一日我也化身为妖魔,你们便以此对付我,或许能唤醒我也不一定,即便于事无补,也好给你们一丝逃命的时间。”天狐女子平静地解释道。 小薇勉强笑了一下,尽管说的话连她自己都有些不信:“前辈言重了,天狐一族最通人性,最具智慧,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化身妖魔。” 天狐女子只是笑了笑,默然片刻,转身走向洞府一处内室,只剩下一段幽幽的轻叹,似乎不是对着两人说的。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这一千年,容颜未老,心已沧桑,谁又记得谁呢?” 小薇和子黍相互看了看,又望着手中的那枚金色令牌,明亮的火光下,竟是闪烁着淡淡的流光,勾勒着那一个最是难言的,引人神思的,人类的,文字。 “雪”。 ****** 第二日清晨,小薇和子黍在与天狐女子打过招呼之后,便一同走出了洞府。 幽暗的黑雾与极寒顷刻间笼罩下来,令两人都是有些不适,但是在片刻之后,还是走入了极寒的冰原之中。 经过一晚的休息,小薇腰间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走路还有些不便。待在那天狐女子的洞府之中,似乎总有些不安,于是,以熟悉魔渊环境为名,她拉着子黍匆匆走出了洞府。 “我们这是要走了吗?”看着离那一处洞府越来越远,黑雾笼罩之下,子黍更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回去的路,不禁开口问道。 “那位雪前辈不是已经说过了,她随时会有入魔的危险。”小薇神情严肃地说道,雪前辈是看到了那块诛魔令之后两人给天狐女子起的名字。 “可是我们不辞而别,真的好么?”子黍有些犹豫地往后看了一眼,“雪前辈要是发现了,追出来怎么办?” “你不是要找星盘所指的方向么?”小薇白了子黍一眼,“我们先出来找找看,若是找不到再回去,如果那里有出口,那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子黍听了,心思一动,“如果真的有出口,那我们不和雪前辈说么?” 小薇摇了摇头,“虽然雪前辈看上去正常,但我听说魔渊历来都是关押那些妖族中罪孽滔天的罪人的死牢,何况这位雪前辈明显还认识其他妖灵,若是告诉了她,消息走漏出去,恐怕要放出一群真正的魔头。” 子黍听了,默然垂首,又不禁问道:“这算不算欺骗?” 小薇的目光落在了别处,轻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就是这种人。你说我冷漠也好,无情也罢,我只会在乎我在乎的人,别人的生死与我无关。那一天狼妖要毁你的村子,我心里只想着娘快要渡妖劫了,除非它杀到我的面前来,否则它做什么我也不会管。” 又一次提起那件往事,子黍的心里感到一阵刺痛,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来,又咬着嘴唇,胸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郁结之气,可是看着小薇,最终也只是苦涩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薇似乎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有所争执,平静地说道:“拿出星盘引路吧,我们先过去看看,能不能真的找到出口还不一定。” “嗯。”子黍掏出了怀中的星盘,运转真元,仔细感应之下,渐渐探明了方向。 靠着星盘的指引,他和小薇离那一处雪前辈的洞府越来越远,渐渐走入了更加深沉阴暗的黑雾之中。 死寂的冰原上,除了极寒和黑雾,再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两人默然走着,四周没有风,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在悄然传递,回荡在两人自己的心中,不断重复,永无止息。 永恒的寂静里,子黍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极寒的侵袭却渐渐加重,就连迈出脚步,也显得越来越艰难。相较之下,小薇仍然保持着之前的步调,竟是走得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想张口叫她等一等,可看了看四周的黑雾,只是紧紧跟了上去。 当手中的星盘再一次震动的时候,子黍抬起头往前方望去,死寂,仍然是一片死寂,黑雾弥漫,冰原之上根本看不到任何生命,也看不到任何起伏的痕迹,竟是望不到头的平坦,仿佛两人置身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 “小薇……” 子黍不禁轻轻喊了一声,望着眼前的人,打破了这一份永恒的寂静。 不知为何,当看到她转身的一刹那,竟有一丝淡淡的红光从她的眼里闪过,漠然而又冰冷,令子黍不禁一怔,一种难言的陌生感泛上心头。 这一缕红芒,在见到他之后,渐渐淡去了,小薇似乎对此没有任何察觉,只是皱了皱眉,环顾四周,问道:“还没有到么?” 子黍沉默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星盘,说道:“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附近?”小薇往四周看了一眼,茫茫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有所差异,这一刻即便是让她寻找回去的路,也根本不可能了。 子黍也有些奇怪,看着手中微微颤抖的星盘,那种感觉同样作用在自己的心头,仿佛就在这附近,有着某种令他十分渴望的东西,体内的真元也随之沸腾起来,倒是抵御了一些四周的极寒。 凭着感觉,他往前走了几步,走过小薇身边的时候,她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心里有一丝淡淡的阴霾,仿佛这里比之其它地方还要更显压抑,压抑到了令人心底里止不住地烦躁。 黑雾微微颤抖,在子黍靠近的那一刻,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从一团黑雾闪到了另一团黑雾之中,速度极快,而且悄无声息。 子黍一惊,转身看向小薇,小薇却是神情骤然变得紧张,朝着他喊道:“小心!” 一股阴冷的凉风悄然临近后背,体内的真元这一刻彻底沸腾起来,几乎是本能地,他朝着前方一扑。 阴风划过后颈,几缕发丝飞散,还带着一抹淡淡的血色,子黍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那一刻死死盯着身后的黑雾,手中已经捏紧了小薇给他的银针,然而却看不到任何身影。 “没事吧?”小薇来到了他身后,低声问道。 子黍摸了摸后颈,一道淡淡的血痕,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缕暗黑的血迹,掺杂在那些鲜红之中,仿佛黑雾一般,悄然朝他体内钻去。 小薇似乎没有发现,看了看他的伤口,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划破了点皮,小心点,黑雾里看来有妖魔。” 子黍心有余悸,却不敢大声喊出来,只是低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没看清,我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但是实力应该不强,不然也不会躲在暗处偷袭。”小薇摇了摇头,却是主动靠在了他的身后,“先把这家伙找出来。” 子黍点头,然而看着四周的黑雾却有些茫然,如何寻找这样神出鬼没的妖魔?冰原的寂静里,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或许还有小薇的,除此之外,再也听不到别的了。 一团黑雾悄然飘向了两人,对于这些黑雾,子黍和小薇之前都是敬而远之的,然而这一刻小薇却没有避开的意思,低声对着子黍说道:“闭上眼,听风声。” 黑雾随即袭来,子黍虽然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真的单靠风声辨别对方的攻击,然而如今已经没有了选择,似乎因为靠近那神秘指引的所在之地,他体内的真元流淌越来越快,感觉像是血液在沸腾,而手中的星盘也在颤抖之中不断抖落出星光,涌入了他的体内,加速促进着真元的流动。 黑暗之中,仍然是一片死寂,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小薇的心跳呼吸,再也听不出别的东西了。 时间悄然流逝,体内的真元流动越来越快,仿佛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四周的死寂凄寒都已经感觉不到了,他不清楚这一刻若是妖魔来偷袭自己,自己是否还能听到那种声音,如今他的脑中只有充血的嗡鸣声,手中的星盘简直如同一块烙铁。 小薇背靠着子黍,同样感觉到了他的异常,身后的人竟是在微微颤抖着,体温也不同寻常的火热。 她伸出了左手,悄然牵住了他的右手。她的手冰凉滑腻,仿佛一缕清泉落入指尖,当这只手握紧了他的手时,那份心头的燥热悄然消退,真元的运转似乎也不再如此疯狂了。 同样的,也就在这一刻,阴冷的风声再次响起,就在他的胸口之前! 子黍猛地抬头,黑雾之中闪现出两对猩红的眼睛,四只眼珠中竟然遍布着絮状物,仿佛当中布满了蛛网,血色的蛛网! 小薇的动作却是更快,在这一刹那,或许说在拉住了他的手的那一刻起,她便瞬间朝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冲去,连带着他也身子后倾,那一缕刺骨的阴寒就紧紧随之附在胸口,随着他的倒退而跟进,越发阴冷,越发血腥,越发刺痛! “唰!” 一阵更尖锐的风声掠过,这一次他看到前方那一对猩红的血色眼瞳之中,絮状物飘散飞扬,仿佛被拂去的蛛网,只剩下一片猩红,紧靠在胸口的一缕阴寒骤然消失,而他则被小薇拉着退出了十几米。 乌黑的血迹,从他的脸上流下了,腥臭无比。子黍擦了擦,眼底里一丝惊惶还没有消散,那一刻生死之间的徘徊,令他现在心口还在砰砰乱跳,冷汗悄然冒出,又在极寒之中结成了霜,冻在了他的额上,与那些污血一道被他抹去了。 黑雾渐渐退散,惊魂未定的子黍往前看去,地上倒着一只六足的狰狞怪物,算上那一双如同长矛的手,或许就算是八足了。类似蜘蛛,但没有体毛,也没有腹腔,身体像是半人马,却多出一双腿,那些腿更像是螃蟹的腿,尖锐细长,连同那类似人类的上半身,也长着螃蟹腿一般的双手,子黍可以肯定,之前那胸前一缕刺骨的阴凉,便是眼前这个怪物的一只手,或者说一根矛。 那怪物浑身漆黑,与这黑雾倒是能够完美的融合,长着一颗类似人类的黑色光头脑袋,但是看不到耳朵,四双眼睛下是狰狞的獠牙,仿佛蜘蛛毒牙一般的黑色獠牙。此刻这獠牙还在微微抽搐,四双眼睛原本其中满是絮状物,此刻却已经破碎流脓,显出一片乌黑,仔细看去,它上半身的脑门后方,还插着一柄短剑,竟是小薇所用的法器飞剑! 小薇这时候才松开了紧紧拉着子黍的手,朝着那飞剑一招手,飞剑自行从那怪物后脑之中抽出,又悄然归入她的衣袖之中,干净雪亮,没有沾染一丝污秽。 直到这时,子黍才有时间松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尽管没有伤,仍然隐隐感到一丝难言的刺痛。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想起了之前天狐女子说的话,心里充满了惊疑,“莫非这就是雪前辈之前说的,拿来当食物的冰原妖魔?” 小薇阴沉着脸,“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吃这种东西。” 子黍看着眼前的怪物,也是越看越恶心,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摇了摇头,说道:“星盘的指引应该就在附近,我找找看。” 他拿着星盘,默默感应着方向,终于确定了星盘所指方位,惊喜地抬起头时,却看到一个深邃广阔的巨大深坑,仿佛陨石砸落地面。 第二十二章 群魔 这是一片黑雾渐渐散去的地带,一个魔坑,巨大的魔坑,魔坑的深处还有着一道真正幽黑的漩涡,死寂到了极点,吞噬了任何光线,只知道那魔坑的最底部是彻底的漆黑一片,仿佛中心多了一个无底洞。 魔坑边缘十几米的地方,有着一具尸体,穿着人类的服饰,面容却是死寂灰暗,盘膝端坐,掌中是一片金色的书页。子黍手中星盘闪烁着星光的时候,那一片书页同样散发出微弱的金光,彼此遥相呼应。 子黍回头看了一眼小薇,小薇只是扫了一眼那尸体与金色书页,便将目光放在了中心的无底洞之中,一股强烈的恐惧在心底蔓延,仿佛那是一个吞噬一切生命的真正魔界深渊,一切坠入其中者,都必然变成彻底的狰狞妖魔,乃至尸骸、厉鬼、阴魂或是彻底的虚无,而绝无一丝超脱的可能。 “这是什么?”小薇脸色变化,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倒退了两步。 子黍这一刻也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恐惧,难言的恐惧,比在妖都面对魔渊还要恐惧千百倍,如果说,坠入魔渊是坠入了一片炼狱,那么,直觉告诉他,坠入眼前这个黑洞,将会永世不得超生,彻底在真正的地狱之中沦亡! “把星盘给我。”她忽然说道。 子黍递给了她星盘,只见小薇在其上滑动几下,星光流转,那深邃魔坑之中的尸体忽然颤动了一下。 小薇立刻停下了动作,默默看着那端坐其中的尸体,低声说道:“这或许就是天一星君的尸体。” “嗯?”子黍怔了一下,不知她是如何确定的。 “尸体与星盘有联系,把你带过来的就是他。”小薇指了指那魔渊中枯瘦的人类尸体。 “那他是不是……还会活过来?”子黍闻言,有些心悸,看着那沉默的干尸,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许多古老的民间传说。对于修仙之事,他虽一知半解,但对于妖魔鬼怪,民间却从不乏此类传说,山村亦如是。 “要是还有残魂,应该不会留在此处。”小薇摇了摇头,“魔渊只进不出,或许是那天一老魔抛开了肉身,单以灵体还阳为祸人间,方才留下这一具干尸。” 虽是猜测,却也八九不离十了。只是这话落在子黍耳中,却总觉得有些异样,不禁低声反驳道:“难道不是妖在为祸人间?” 若是以人类的观点来看,天一星君潜伏妖族腹地数百年,刺杀新晋妖主,甚至为此忍辱负重化身为魔,实在是该受世人顶礼膜拜,而反观妖族,暴虐凶残,屠戮了他的子嗣,又实在该诛。 小薇抿了抿嘴,难得的没有反驳,只是叹了一口气,“是人是妖,都一样的。” 子黍并不明白,却觉得那话里沧桑,似有不少隐情,便不再问下去了。 她也并不多说,只是一挥衣袖,短剑飞出,落入了魔渊之中,在那干尸身旁停留,却是贴在了干尸掌中的金色书页之上,猛地往回一扯。 金色书页原本在干尸掌中,这一扯难免带动干尸,却触碰到了身旁的一枚水晶,朝着下方滚落下去。 小薇招手,收回了飞剑,却是皱眉看着金色书页,意欲再去将之取下,却听到了叮咚之声,不断往下传递。 那块往魔渊深处滚动的水晶,在深沉的黑暗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空空荡荡,却唤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仿佛为之惊醒。还没有等到彻底落入底部,魔坑的四周便已经布满了大量黑色的幽灵,竟然和子黍之前所见的一模一样,披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绿色眼睛的幽灵! 魔坑之中,漫天幽灵飞舞,却没有阻挡那一块水晶翻滚下落,水晶落到了中心的黑色无底洞之中,仿佛坠入了一处泥潭,一点点渗透下去,最终彻底失去了踪影。 子黍无暇顾及那一块晶石,他看着满天飞舞的幽灵,以及从魔坑底部不断爬出来的那些古怪而又丑陋的冰原妖魔,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跑!” 小薇脸色骤变,当机立断,拉着他转身便跑。 “啸!” 漫天的幽灵妖魔从魔坑之中涌出,呼啸声铺天盖地,小薇也没有想到那看似宁静的魔坑之下竟然蕴藏着如此可怕的一群妖魔,而先前那一只充其量只是巡逻的小喽啰。 真正逃了起来,小薇固然修为比子黍高不知道多少,可是腰间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短暂地逃了一段路之后,她脸色有些苍白,竟然有些跟不上子黍了。 即便是子黍,与身后疯狂涌出的妖魔狂潮相比速度也还是慢了许多,回头看了小薇一眼,再看看那漫天的幽灵妖魔,以及如同潮水般涌出的冰原妖魔,他的眼里也是闪过了一丝绝望。 小薇勉强笑了一下,尽管很微弱,很苍白,像是一朵路边的白色小花,即将为暴风雨所摧毁的无名的小花。 “你先跑。”她说着,推了子黍一把,却放弃了逃跑,转身直面那铺天盖地的妖魔狂潮。 子黍踉踉跄跄地往前两步,却没有真的往外跑,而是忙转过身来望着那道渺小的身影,目光停滞,仿佛连时间也一并停滞了。 成千上万的冰原妖魔,狰狞丑陋,纷纷踏着那一片冰晶冲了出来,它们的螃蟹脚令它们能够稳稳地站在冰原之上,六足迅捷的飞舞,如同浩荡的骑兵大军,血色的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一个少女,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只有疯狂的嗜血欲望。 天际,漫天的幽灵妖魔呼啸着,一并扑杀而下,如同黑夜的蝙蝠,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以及对于鲜活生命那种无法遏制的渴望,疯狂地朝着她涌去。 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一刻转身,如此平静,竟未曾有过一丝迟疑? 漫天的妖魔,像是洪流,疯狂的涌动,汇聚着,要吞噬那一个敢停下脚步的人。 小薇眼里稍稍有些不舍,袖里的飞剑随身环绕,而手上则攥起一把银针,看着那些扑杀而来的妖魔,如海潮一般袭来。悄然闭眼的刹那,最先赶到的幽灵妖魔呼啸着,从头顶直扑而下,刺耳的尖啸声灌入耳中,以至于双耳一片嗡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小薇睁开眼的刹那,手中一片银针便全然飞舞了出去。 “嘭嘭嘭!” 一片幽灵妖魔被强大的真元之力贯穿,爆裂成了无形的黑雾。 其余的妖魔却没有一丝畏惧,狂啸着继续扑下,很快笼罩了那一个少女。黑雾铺天盖地,顷刻间便将她淹没,子黍距离她不过十米,可是这十米,这一刻仿佛成了生死之隔。 “小薇!” 子黍大喊一声,冲入了黑雾之中。 黑雾席卷,顷刻之间,便将他也包裹了进去。 妖魔漫天,尖啸刺耳,这一瞬间子黍感觉仿佛有着无数双手摸了上来,冰凉阴冷,还带着难言的恶毒血腥,一双双绿色的眼睛不断转动,不断飞舞,仿佛散射的绿光,一道又一道,从眼里直到脑海的深处,只有这种永远在飘荡的绿光。 阴冷的手拂过他的脸庞,一瞬间便是十几只手覆盖上来一般,黏糊糊的冰冷感觉,还带着刺痛,仿佛那些手上挂满了倒钩,划破了他的脸皮,攫取着当中的鲜血。 双眼之中,黑暗里只有那一片飞舞的绿色,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也在流血,他想看到小薇的身影,乃至是声音,可什么也没有,只有死亡临近的冰冷。 也就在双眼快要彻底失去光芒时,幽暗里他见到了一丝异样的光,一丝星光。 无边黑暗的洪流中,冉冉升起的星光,仿佛永夜的点缀,却又深深镶进那永恒的黑暗之中,刹那之间照亮了整片虚无。 中天紫微,四星闪耀,御女星官! 随着一声轻斥,星光散射,仿佛旭日初升,照耀了一大片绝望的黑暗,四星位列四方,彼此连缀,形成了一处星光的场域,其中的女子面容苍白,却显得异常平静,在星光之下仿佛一位真正的神女,而四星环绕闪耀,永夜之中第一次迎来如此光明! “小薇……” 子黍笑了一下,原来她离他这么近,近到了就在身旁,可是却一直没有发现。 星光隔开了那漫天妖魔,小薇此刻满身星光灿烂,紫微天群星皆映照于身,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仿佛化诸天星光为己用,竟然是凌驾于一般星官之上的大星官! 可是,此刻这一位看上去神圣璀璨的大星官却是脸色苍白,还隐隐含着一丝愠怒,看着身旁满是血痕的子黍,怒斥道:“你回来干什么!” 相较于小薇,子黍的修为差了太多,才踏入黑雾之中,便被众多幽灵妖魔撕扯,这一刻衣衫破烂,身上的血痕几乎难以数清,尤其是满脸的鲜血,更是显得凄惨难言。若是这一片星光场域展开的再慢一些,很可能小薇看到的便是一具被啃噬一光的白骨了。 面对她的斥责,子黍勉强笑了一下,“我一个人,跑了有什么意思。” 小薇咬着唇,不去看子黍,却再不能如往昔那般保持冷漠和淡然了。她的眼里仿佛又出现了那烧上西山的大火,以及那个傻乎乎的,不顾一切往火海里闯的人。尽管她知道,那火海里根本没有人…… “傻瓜,活该你要死……” 声音到最后,已经轻到了近乎不可闻,漫天妖魔轰鸣,这一片星光场域也已经忽明忽暗,再难以支撑多久了。 撑不住了,或许下一刻妖魔扑进来,两人便都会被啃噬成白骨,乃至连骨头都不剩…… 这时小薇忽然转身,将手中的小剑递给了子黍,“杀了我。” 子黍看着她,满是震惊,没有接过那把剑。 “我自己来。”小薇看着他,知道子黍下不去手,握剑猛地刺向了自己! “不要!”尽管知道下一刻的命运,子黍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一幕,他一把夺下了短剑,同时也紧紧抱住了她。 小薇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漫天的星光忽然间破碎了,四颗虚拟的星子化为真元爆裂开来,下一刻,无边无际的黑雾笼罩了两人。 就这么和他一起死了,也好。 小薇低着头,缩进了他的怀中,轻轻闭上了双眼。 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反倒是有着一丝淡淡的温暖,就在自己依靠的这个人身上。 她讶异地睁开眼,却发现四周弥漫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很小的一圈光晕,但是却足够将两个人笼罩在内,没有被四周黑雾中环伺的妖魔撕裂。 子黍仍然紧紧搂着自己,同样死死地闭着眼睛,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好笑地推了他一下,子黍这才愣愣地睁开了眼,看着四周的光晕,“这是什么?” 小薇却注意到了,便是她眼前的那块小玉盘,挂在子黍的胸口,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她有些好奇地抓在手中,只见其上一片金色闪耀,竟然还有些她从未见过的文字掠过。 “这是什么?你的传家宝么?” “我……我也不知道,爹娘说这是护身符,从小戴到大的。” 子黍也看着小薇手中的玉盘,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这块玉盘的威力这么大,他原先还以为只是爹娘从仙师那里讨来的护身符,可如今却能起到小薇展开星光场域一般的效果,显然绝非一般的法器了。 “这东西……”暂时没有了致命的威胁,小薇仔细看了看这块玉盘,却无法看懂,不禁摇了摇头。 “小薇,你……你怎么会星官的法术?”子黍这时却忍不住问道。 “想知道?”她笑了一下,竟有些娇俏模样,忽然转过了身,“不告诉你。” 光幕很小,只够两人站着,她一转身,那一头长发却从子黍身前拂过,如柔嫩的素手在颈端抚摸,带着一缕淡淡的幽香。 他呆了呆,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话语仿佛亲密了许多,可一想到之前情急之下两人的相拥,竟有些心猿意马,但清儿的身影不知为何却一闪而过,霎时间心又冷了下来。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缝,再次出现在玉盘之上,三道裂痕交织纵横,布满了玉盘,仿佛下一刻整个玉盘便会彻底化为裂片。 子黍和小薇变了脸色,致命的威胁再一次出现,黑暗中,那些赤红的眼睛和绿色的眼睛交替出现,甚至有几只冰原妖魔已经张开了蜘蛛般的獠牙,挥舞起了手中的长矛,就等着这一片光幕散去,将两人切成肉块享用。 “怎么办?”小薇看向了子黍,之前撑开星光场域,几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真元,当然,妖族血脉提供给她的还有一份妖元之力,但是在这样密度的妖魔围攻之下,估计也无法支撑多久,而且妖元凶戾,更是会波及子黍。 子黍摊开双手,“我只有这个了,你没有防御用的法器吗?” 小薇摇了摇头,“山中无人敢动我,久而久之,就疏忽了。” 相互对视一眼,两人皆是苦笑起来,几次大起大落,没想到仍然无法避免最后的结局。 “其实,有再多防御的法器也没用,我们被妖魔围困,走不出去,下场都是一样的。”小薇轻叹一口气,放下了子黍手中的玉盘,认命一般说道。 “要是能击退妖魔就好了……”子黍喃喃道,忽然停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同时,小薇也是若有所感,取出了怀中那一块金色的令牌,那枚雪前辈留下的,刻着雪字的诛魔令! 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难言的期待。 “你的留着,我先试试。”小薇说着,以自己的妖元缓缓激发起了那手中的金色令牌。 妖力涌入令牌之中,金色的令牌渐渐散发出刺眼的金光,四周的温度竟然随之飙升,平地之中猛地亮起了数十道耀眼的黄光,皆是那些深埋地下的水晶。 “赤炎为引,冰心为镜;明明律火,以诛邪秽!” 默念着最后一段口诀,小薇指尖一点令牌,金色的令牌当即融化为流焰,淡金色的流焰流淌出去,在黑雾之中升腾,仿佛一条火龙冲天,遇魔则燃,越燃越旺,烈焰熊熊,滔天而起,脚下的冰原在这一刻也跟着融化,亘古不化的坚冰,竟如汤水一般沸腾起来。 “啸!”围困着两人的幽灵妖魔仿佛见到了最可怕的克星,疯狂地尖啸起来,迅速往高空逃离,烈焰仿佛这些妖魔的天生克星,但凡沾染一点金色流焰,妖魔立即化为飞灰,连一丝魔气也不存留,可怕无比。 那些冰原妖魔,相较而言根本无法飞行,又由于太过拥挤,这一刻大片大片地燃烧了起来,怪异的尖叫声一阵又一阵响起,无数冰原妖魔相互践踏,相互退后,流焰沾染到了它们,它们黑色肉瘤一般的身体便仿佛泼上一层油,疯狂地燃烧起来,几乎刹那间便化为了灰烬,而流焰则越烧越旺,专在这些妖魔的身上燃烧,如此密度之下,顷刻之间便形成了一场滔天大火。 “咔嚓。” 子黍的玉盘又裂了一道裂缝,看上去岌岌可危了,四周虽然没有了妖魔的威胁,可是流焰仿佛火龙,一旦冲出,整片冰原都跟着燃烧起来,四周火海熊熊,对两人的压力竟然比之前被妖魔围困还要可怕。 “趁现在快逃,逃到没火的地方去。”小薇拉了一下子黍,来不及高兴,四周的火海温度高得吓人,若是不逃,只会被活活烧死。 子黍点了点头,便拼命往外边跑,小薇跑了几步之后却又有些体力不支,之前耗尽真元,又催发令牌,已经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背你。”子黍看着小薇苍白的脸色,说道。 小薇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就这样,子黍蹲下身来背起了小薇,她的身子很轻,趴在他身上,软绵绵的。不过这一刻子黍来不及多体会,立刻往火少一些的地方跑去。 跑着跑着,火光越来越暗淡,玉盘的裂痕也越来越多,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地跑,终于在玉盘彻底碎裂的那一刻逃出了火海。 碎裂之后,玉盘里竟然还掉出了一枚黑色的钥匙,子黍愣了一下,蹲下身子放下了小薇,同时捡起了地上的那枚钥匙。 “看来你的来头不小啊。”死里逃生,难得心情大好,小薇看了一眼地上的钥匙,打趣着说道。 能够以如此秘宝守护的一枚钥匙,又是锁着什么东西? 子黍有些困惑的捡起了钥匙,“可我爹娘从来没和我说过有这把钥匙,我们家也没东西是锁着的。” “找到你的爹娘,不就都清楚了吗。”小薇满不在乎地说道。 子黍闻言,眼中倒是出现了一丝希望。确实,这把钥匙既然这么神秘,那么爹娘应该也来历不凡,那次灾难,应该都成功的逃生了出去。只是,清儿不知道能不能安全逃出去……而且,现在他和小薇困在魔渊,能不能走出去都还是一个谜。 想到这里,刚刚泛起的一丝喜悦立刻黯淡了下去,他收起了钥匙,往后看了一眼熊熊的火海,竟然一眼望不到尽头,而且还在往这边烧来,不禁感慨道:“那位雪前辈想不到竟然有如此神通,一枚令牌便烧光了所有妖魔。” 小薇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子黍的话,只是看着那烈火燃烧,还要往这边烧来,不禁拉了拉他的衣袖,说道:“我们走远一点,免得被火围住了。” 子黍点了点头,两人转身便要离去,可是在转身的一刹那,望着身后的人,子黍和小薇都不禁退后了两步。 茫茫黑雾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位白衣倾城的女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色,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她的身后,九尾飘摇摆动,散发着漫天的妖气,以及一丝难言的,魔气! 第二十三章 血瞳 “雪……前辈。”子黍看着眼前的人,勉强笑了一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那一身冲天的妖气,以及血色的眼瞳,不禁让人怀疑,之前那个温婉祥和的天狐前辈,这一刻已经彻底化为妖魔! 小薇紧靠着他,悄悄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襟。 子黍心领神会,将自己手中那一枚诛魔令递给了她。 天狐女子冰冷的血色眼瞳之中看不出任何感情,身后九尾飞舞,更显出滔天妖气。 忽然之间,她往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却已然出现在了两人的前方,近在咫尺! 小薇变了脸色,指尖微动,而一条狐尾却以更快的速度卷向了她,将她吊到了空中。 “前辈!你……你干什么?”子黍又急又气,看着眼前的倾城女子,只觉得可怕无情。 天狐女子只是看着小薇,一枚金色令牌落到了地上,她看着令牌,再看了一眼那熊熊火海,问道:“你们用了我的令牌?” “是,可这是前辈你给我们用的。”子黍咬牙说道。 她抬头看着小薇,血色眼瞳仿佛带着无边杀戮,疯狂、可怕、血腥,与小薇的眼瞳对视的刹那,小薇浑身一震,闭上了眼睛,却有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子黍焦急地看了看小薇,又看向天狐女子,“这些都是我做的,前辈你要罚就罚我!” “你?” 一条狐尾卷动,将他也死死捆了起来,吊在了半空之中。 “她,她疯了!”小薇紧紧闭着双眼,喊道。 她觉得在那一刻的对视之间,仿佛有着无边的血海涌入自己眼中,一种难言的刺痛和辛酸感涌上心头,仿佛沉入了永无止境的杀戮之中。 天狐女子往前踏出几步,望着眼前燃烧的火海,那飞舞的金色流焰在她的眼瞳中掠过,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默然望着眼前的金色流焰,望着眼前的熊熊火海,那漫天飞舞的九尾忽然慢了下来,渐渐的仿佛停滞了,不再舞动。 子黍有些惊异地看着下方,小薇也勉强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只见这位天狐前辈默默望着眼前的金色,身子竟然在轻微颤抖着,眼中的血色也渐渐染上了一丝金色的光辉。 忽然,那金色取代了血色,天狐女子轻轻闭上眼睛,九尾落下,放下了子黍和小薇,继而连那九尾也一并消失了。 那一个倾城的女子,默默望着眼前的一片火海,眼中是金色的流光,流光闪烁,仿佛一抹极淡的泪,一点湿润,随着一次眨眼,便再也看不见了。 “境外凄寒,人心鬼蜮。”她开口说道,转身看了子黍和小薇一眼,“你等好自为之。” 说罢,竟就这般飘然离去,不复回头。 幽暗的黑雾缓缓飘荡,将她的身影包裹在了其中,云雾翻滚,一切重新归于死寂,唯独身后的烈火升腾,还能听到噼噼啪啪的响声。 子黍看了小薇一眼,有些犹豫地问道:“我们还回去吗?” 这回去,自然是指跟着雪前辈回去。 小薇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子黍也一同沉默,那一刻她的血色眼瞳之中仿佛有着无边杀戮,尽管这一切最终消失了,但是到底令人不安,雪前辈如此离去,或许也是担忧自己会伤到他人。 转身望着燃烧的烈火,不知为何,怀里的星盘还在微微颤动,令真元自动流转了起来,竟将之前所见的种种恐怖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温暖,又或者是冰寒。 “先找处安身的地方。”小薇最后看了一眼火海,说道。 子黍点了点头,便跟着小薇离开了这一处是非之地。魔渊并不是真正的死寂,黑暗之中同样隐藏着诸多可怕的妖魔,如今这一片地带火光冲天,待在这里绝对不会安全。 接下来,子黍和小薇离开了火海,不知道走了十几里,直到看不见那漫天火光,四周又陷入一片冰冷黑暗与死寂之后,这才在一处小土丘旁停下。 凭借法器飞剑,倒是在这个土丘之上凿开了一处两米深的洞窟,小薇的神色并不怎么好,或许是之前消耗过度,凿了两米之后便停下了手,默默踏入其中,升起了一小堆火。 子黍不知如何隔绝外界的极寒,想了想便只好把那些凿出来的山石砂砾又搬了回来,堆在了洞口,一层层垒上去,只在最顶端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再转身看看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洞府”,由于高度有限没办法抬头,便蹲在火堆旁边。堵上洞口之后温度渐渐有所上升,不过仍然是冰冷难言,小薇坐在火堆的一旁缩着身子,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四周太狭窄,除了中间那一个火堆,连伸开脚的位置也没有,于是子黍便靠在洞口的土堆前,同小薇一般蹲下来缩着身子,一同望着那一缕闪烁不定的火光,火光里的燃油是冰原下冻死的尸骸,看上去是最常见的冰原妖魔。 光影闪烁,子黍掠过那一缕火光看向小薇,她只默默地望着篝火,眼神飘忽,似乎有什么难言的心事。 “小薇,我们会不会一直困在这里?”回想着之前所见的雪前辈,子黍突然问道。 小薇缩着身子,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子黍也没有再问,只是两人一同望着那一缕篝火,有种难言的失落。 所谓的出口,到底只是虚无,而那魔气的入侵,更是人人自危,子黍这一刻回想着雪前辈所说的话,默默地回想着,只觉得有种难言的凄凉。 “孤独与绝望是魔渊最可怕的惩罚,也是注定的命运。” 说出这句话的雪前辈,最终还是一个人离去了,不知道转身那一刻,到底是妖,还是魔。 他和小薇的失落,仿佛在火光中相互传递着,即便再不说上一句话,两人却都明白这失落到底是为什么。希望的破灭,魔障的入侵,前路仿佛已经可以遇见,不过是挣扎着在这片绝望冰原上求活,而最可怕的,却是身边人的变化。 若是哪一天哪一刻,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人入魔,又该如何? 这结局似乎太明确了,明确到不需要更多的思考,无非是他被杀死,或者两人分离,而这个结局对于他来说,比之小薇,似乎还要好那么一些。 这或许就是她的沉默吧?子黍这样想着,在魔渊之中,更强的个体,反而要忍受更多的痛苦,孤独的痛苦。 “子黍,”小薇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要是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子黍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猛地摇了摇头,“你不会死的,就算要死,也是我先……” 小薇苦涩地笑了一下,“你想爹娘吗?想那位清儿姑娘吗?” 短暂的沉默后,子黍点了点头,“想。” “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把我认成了她。我和她,真的很像吗?”小薇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她的话,又令子黍回想起了过去的一切。说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或许是回忆了太多次,又或许是如今的境况太凄苦,以至于他只是心里有些苦涩,却渐渐能正视那一段回忆了。 “很像,声音也很像,都喜欢穿白衣服,披着长头发,都喜欢笑,有时候还爱捉弄人……” 小薇静静地听着,末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真的这么像么?” 子黍想了一下,说道:“不过你比她蛮横,不讲理。” “你!”小薇扬起了手,作势欲打。 子黍本能地缩了一下身子,不过并没有真的打来,困惑中,他又抬头看了小薇一眼。 她收起了手,眼底似乎有一丝笑意,“休息吧,我困了。” 说罢,也不顾子黍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脑袋,靠在胳膊上,便闭上了眼。 子黍愣愣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也笑了一下,之前的沉闷压抑似乎淡去了不少。他不知这是不是小薇的用意,但想到这一刻身旁毕竟还有着一个人陪伴,仿佛身处魔渊之中,也不是那么可怕煎熬了。 一日的疲惫也早已使他感到困倦,望着那闪烁烛火,不知不觉间,悄然合上了眼睛。 朦胧的梦境里,他竟又一次回到了山村,惊醒在午后的床上,自以为做了噩梦一场。 阳光从窗口斜射而入,是夏季的暑热,令人有些头昏脑涨,睁开眼的时候茫然无措,只是望着窗外发愣。窗外的阳光极其的冷,好像隔着很远,更像是一盏灯,闪着变动的光线,竟一点也不感到刺眼。 午睡的习惯,是自小就有了的。清闲的山村,常常给人一种难言的慵懒,在忙完了农事之后,便是大把大把散漫的时光。子黍并不怎么爱读书,山村里的书很少,都是一些读来佶屈聱牙的古书,有时闲散下来,又不得找清儿玩,他便一个人闷在家里,午睡过后,醒来就是这种异样的宁静,听不见一丝声音,仿佛世界死了。 发愣的时候,他便会想起很多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爹娘在干什么?清儿又在干什么?山上的野猪捉到了么?村里教书的老先生还在背诗?山外边是怎样的?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一辈子都这样么? 很多问题,想来想去,便见到日头西斜,竟是过去了好久。于是只好摇头把这些想法甩掉,决定到外边走走。即便是到了外边,仍然在想,有些魂不守舍的,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沿着路走,村里人见了他,有的会和他说上两句话,他便同样应上两声,但从不主动叫人,仿佛觉得麻烦,又或是对这村子里其他人没有什么感情。 作为外来户,子黍虽然自小在山村长大,却几乎不被山村的孩子们所接受,只有一个清儿,是他见了后便忘不了的。村里的孩子虽小,却也清楚男女有别,常常笑他和女孩子玩,问他羞不羞,他说不上来,只好默默地看着清儿。 清儿很小的时候便是个水灵灵的姑娘,村子里不少孩子都喜欢她,可孩子的喜欢,打闹的性质居多,常常是偷偷跑到她的身后,揪一揪她的辫子,便立马跑开了。对这种打闹,清儿总是微微噘着嘴,目光瞥向一边,仿佛生气了,但是从不骂人。她生气了的时候,只是微微噘着嘴不说话,目光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着谁。 子黍那时也喜欢清儿,但不像别的孩子那般,想着偷偷跑过去揪她的辫子。他只是看着她发愣,她走到了哪儿,他也便跟了过去,别的小孩骂他跟屁虫,他也不理,只是默默跟着清儿,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敢和她说一句话。 他就是那么认识清儿的,从很小的时候,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渐渐熟悉起来,便忘了男女之分,什么话都敢说了,但那也仅限于清儿。 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径,他穿过几间村社,便到了清儿家,抬起头看的时候,湖畔的水光涟涟,她就坐在舟边,白色的素衣,黑色长发披散着垂下来,似乎刚刚洗过头,背对着他,双脚在水里划着,漾起一缕缕水波。 那一刻他想喊一声清儿,又有些疑惑,有些陌生,似乎坐在那舟中的不是清儿,而是另一个女子…… 冷风拂过面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那太阳竟然渐渐变暗,最终显出了一抹诡异的血色,血红的颜色,仿佛一只巨大的瞳仁! 一阵刺骨的冰寒贯彻全身,子黍忍不住抖了一下身子,颤抖着睁开了眼。冰冷的洞窟内,一点淡蓝色的火光在闪烁,他低头看了看那火堆,仿佛已经快燃尽了。抬眼的时候,却悚然一惊,眼里竟然没有了小薇的身影。 一道幽幽红芒,这时候从身侧透过,冰冷、阴寒,子黍终于明白了前一刻那令浑身震颤的冰寒来自何方,慌忙看向自己的身侧。 小薇默默蹲在他的身旁,是醒着的,睁着眼睛,但眼里竟然有着一丝诡异的红色,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小薇,你怎么了?” 子黍张了张有些干瘪的嘴唇,声音也有些颤抖,这个狭小的洞窟之内,这一刻异样地冰冷,而眼前的人眼底里竟然不时闪过一丝淡淡的红芒,神色异常,更是令他感到难言的心慌。 小薇没有说话,只是靠近了他一些,他竟然能够嗅到一丝淡淡的幽香,可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他的心里却越来越感到压抑和紧张。 小薇眼底那一缕血红之色,忽然之间变得明显起来,眼睛里竟是一片彻底的血红,仿佛一双血瞳,正幽幽地审视着他。 “小薇……”子黍心里一凉,不禁推开了几步。 忽然间她伸出了手来,五指成抓,子黍眼前仿佛划过一道白光,只听得一阵震颤,她竟然将五指深深嵌入了山石之中! 子黍再也忍不下去了,抓住了她的手,喊道:“小薇!你醒醒!” 她血色的瞳孔落入子黍的眼中,冰冷、无情、血腥,仿佛带着某种难言的恐惧,其中透露出一片尸山血海一般的地狱景象,万千尸骸在痛苦呻吟和挣扎,而黑暗的死气漂浮于半空,无声无息间笼罩一切。 子黍觉得双眼一阵刺痛,仿佛那可怕的血瞳映入了他自己的脑海中,一双血色的眼瞳,即便是闭上了眼睛却依然存在,在自己的脑海里睁着,血淋淋地睁着,甚至能够体会到那些爆裂的血丝,死死地直视着自己的灵魂。 “砰!” 小薇推开了子黍,闭上了眼,流出了两行清泪。 子黍却觉得那血瞳仿佛烙印进了脑海一般,竟然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诡异、恐怖,那种被凝视的感觉简直要令人发狂。 难道这就是小薇受到的折磨?这时候他回想起了之前天狐雪前辈与小薇的对望,那一双恐怖的眼睛此刻在脑海里闪烁,他才真切体会到这种逼得人发狂的恐怖。 几乎难以忍受的时候,倒是他怀里的星盘稍稍散发出了一缕星光,那星光仿佛作用于自己的脑海,将那血腥可怕的一双血瞳给遮住了,脑海中这才重新复归一片混沌。 子黍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小薇,小薇紧紧闭着眼,面颊上还有两行泪。仅仅是一会儿,他便感觉像是要发狂,而小薇却忍受了这么久这样的凝视,这又有多痛苦?子黍不知道,但是看着她的两行泪,却也感觉难受至极。 不过,小薇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是恢复了清明,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尤其是那刺入山石中的五指,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缓缓从山石当中抽出五指,小薇低头看了看,又看看子黍,“你……没事吧?” 子黍摇了摇头,看她眼底里的血色完全消退了,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心底还是感到沉甸甸的,不知道这血色眼瞳再一次出现时,小薇还能不能恢复清明。 小薇本人却似乎对之前的一切记忆不甚清楚,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一眼那暗淡的火堆,似乎觉得在这个狭小的洞窟之中已经休息够了,便说道:“我们先出去吧,在这里总觉得好闷。” 子黍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经书 当两人重新走到冰原之上的时候,烟火初散,茫茫的黑暗里,只有一丝冷寂的焦味,带着淡淡的凄寒,钻入鼻中。 前所未有的苍凉感,随着这一份飞灰般的轻烟落入了两人心底。重新审视这一片冰原,死寂凄寒,永无光明,黑暗之中或许涌动着什么,却只会带来杀戮与死亡,而加诸心底的,便是深深的厌倦与颓然。 小薇默默地走着,远处那一片焦土里,竟然多了许多尸骸,有妖的,也有人的,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仿佛海洋。 子黍跟着她,未曾想会见到这一幕,莹白的白骨,织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覆盖着整片大地,而它们原先,本该深深沉眠于这片冰原下方。 不知道,自己的脚下,是否便踏着尸骸,那莹白的冰晶之下,又不知有多少生灵,悄然死去,与这永恒的虚无化为一体? 子黍想象不出来,只觉得心仿佛也跟着这一切死了,彻底地灰暗了,只是麻木跳动着,却不再是温热的,甚至不再有力,仿佛眼前的一切太过沉重。 尸骸里,还有一些灰色的粉末,似乎是骨粉,沉甸甸地压在那些尸骸的下方,极厚的一层,仿佛给这些尸骸铺上了一层白沙,那又是不知道多少的生灵,死在多久的过去。 小薇走到了近前,蹲下身,默默捡起一根肋骨。子黍不知道那是不是肋骨,但是那确实是一根弯曲的长条形骨头,晶莹剔透,仿佛还能看到一丝莹白光泽。 “修道修真,也不过多留一具尸骸罢了……” 小薇看了一眼这根肋骨,冷冷地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嘲讽,随手一掷,将那根肋骨抛入了深处的尸骸堆之中,肋骨砸在一具还算完整的骨架之上,顷刻之间两者皆是断裂开来,散成了一地碎骨。 子黍也随着她蹲下来,望着眼前的白骨堆,心情压抑,仿佛连入魔化妖,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人皆要死,这一点道理,是孩童都懂得的,然而在这样死寂的虚无里,摆出了这样无边无际的尸骸之海,却仿佛在否定着生的意义。 他看了一眼小薇,小薇只是淡漠地望着前方,但紧紧咬着唇,以至于苍白之中竟有了一丝鲜红的血痕。 “小薇,我不明白。”子黍又垂下了头,看着眼前的尸骸。冰晶层下半尺之深,便是这些零碎的白骨,以及下方那些如流沙般的骨粉,死寂、虚无,不知是多少生命。 “什么?”她问道。 “以后……”子黍没有多说,仿佛是说不出口,他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觉得四周的凄寒已经彻底渗透到了自己的身心之中。 小薇却好似明白了,竟是在笑,嘴角弯弯,却像绝望的哀伤,笑得那样苍白,无力。 “没有以后了,对于他们,对于我们。” 她站了起来,径直往前走去,往那累累白骨之中走去,没有一丝停留。 子黍愣了一下,默然地站起身来,便也跟着她走去,收起了那一份多余的感伤。 确实,没有以后了……所谓对未来的追求。毕竟,对于生命来说,唯一的真理就是死亡。 既然死亡是唯一的真理,那么世上最大的悲哀,就是人早已知晓了这一点。早已明白,自己的生命不过一场旅途,那么,又为什么要死死囚禁在这一处,将此生视为一切?可恰是在此生之中,有了我之为我的意识,一旦死去,不正是“我”的永恒泯灭? 子黍的痛苦全然在此,所谓的想不明白,便是想不明白这一点。 一旦意识到一切关于未来的设想,最终都要以死亡作为终结,那么所谓的以后,还有什么可以设想?因而小薇不再设想,她只是往前走去,没有回头。 紧紧跟上小薇,四周的阴冷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了。无论这无边尸骸带给了他对于死亡多少深刻的理解,身旁的那一个人毕竟还在。对于子黍来说,在这样死寂的冰原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或许,某种意义上,他对于小薇也是如此。 踏着尸骸走过,一开始还是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恐惧渐渐消退,只剩下咔嚓咔嚓的声音,提醒着他踩断了一根又一根枯骨。 忽然,身前的小薇停了一下,目光默然注视着下方。 子黍有些莫名其妙,望着地下的尸骸,由于密度太大了,仿佛河滩上的碎石,他一时间没有发现任何新鲜的东西。 小薇却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拨开那些散乱的碎骨。 碎骨被拨开之后,子黍方才看到,凌乱的骨堆之下,竟然还有着两只白骨之手。 呈相反方向,紧紧攥紧的两只白骨手。仿佛一只手搭在了另一只手的上方,然后,五指深深、深深地,扣进了那只手! 地上,还有淡淡的划痕,从白骨手臂的姿势可以看出,那是一只手,覆盖了另一只手,可完整的尸骸却已经不见了,早已随着无情天地的变化而破散、零落,只剩下这两只手,跨越了亘古岁月,至今犹存。 小薇终于忍不住那长久以来压抑的悲哀,双手微微颤抖着,触摸上了那紧扣着的一双手,泪水悄然滑落,滴落在那双手中,随着极寒,竟很快结了霜,仿佛开出了一朵莹白色的花。 那一刻,那一双手,仿佛便是永恒…… 当再一次起身的时候,小薇将那些零碎的碎骨重又掩埋了上去,却再也不愿往前。 “回去吧。”她合了合眼睛,略有些红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轻飘飘地走了。 这一次,她再不曾踩断任何白骨,仿佛第一次感受到,那累累尸骸之下如山般的沉重。 子黍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尸骸堆下始终紧扣着的双手,同样没有了走下去的心情。他学着小薇,沿着小薇走过的痕迹走下去,再不敢轻易碰坏任何一根白骨,抹去那亘古之前,所谓爱恨情仇的,唯一的证明。 走出尸骸堆之后,子黍回头望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尸骸,有妖,也有人,甚至在骸骨之间,还有着那些沉寂的法器,散发幽幽的光芒,仿佛一些星点,古朴、沧桑。 难以想象,死在这魔渊之下的,到底有多少生灵。或许,在亘古之前,曾经有着一场人与妖的大战在这魔渊中上演,壮烈悲惨,终埋骨于这凄寒之下,连一丝怨气也没有,只剩下彻底的死寂。 小薇绕着那一片尸骸往一侧走去,子黍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却也只是默默地跟着,直到走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她是重新往那一处魔坑走去。 果然,跨过这一片尸骸之后,她最终停在了魔坑前,低垂下目光,望着那坑内的累累尸骸,以及最底部的混沌黑洞。 从魔坑之外看去,里面是一片宁静,黑雾时而飘过,遮盖了一小部分魔坑,而其大部分是清晰地显露于前的。在这显露于前的部分当中,看不到任何妖魔的踪迹,谁也无法想象,在这一片平静之下,竟会潜伏者那么多的妖魔,甚至是怪物。它们深深地藏在沙土的下方,仿佛趴在网上的蜘蛛,一旦踏入这个魔渊之中,它们便会疯狂地涌出,将来犯者吞噬得一干二净。 “那到底是什么?”小薇忽然开口了,指着魔坑内那一片金色的书页。 “不知道。” 子黍从怀中取出星盘,星盘仍然在微微地颤动着,对那金色的书页有着难以抑制的渴望。说渴望,仿佛并不恰当,星盘之内仿佛有着一种他也不确定的力量,在与那金色书页共鸣着,以至于靠得越近,便颤抖得越厉害。 小薇默然片刻,忽然向前走去。 子黍吃了一惊,忙拦住了她,“你干什么?” “把它取出来,”小薇看着金色的书页,“它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可是里面的妖魔……” “大不了再烧一次。” 小薇决定了主意,便夺过子黍手中那一枚诛魔令,走向了魔坑。 子黍站在一旁,原先也想跟进去,却被拒绝了。 阴冷的魔气飘荡着,在她踏入魔坑的同时,一道道血色的目光便从那些沙土之中浮现出来,冷漠、嗜血,竟还有一丝难以描绘的兴奋。 一步,两步,三步…… 她距离那一片金色书页越来越近,而魔坑之中那一道道血红色的眼光也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投射而来,放眼望去,如陷入血色的漩涡之中。 终于,无数的冰原妖魔再也无法忍耐,顷刻之间,狂沙飞舞,漫天沙尘之中,血色红光交织成了一张恐怖的大网,而大网之中,一缕渺小微弱,却闪耀着金色光晕的光点,随之冉冉升起…… ****** 魔坑三十里外,尸骸海洋的背后。 子黍在黑暗中辨认着方向,最终一头扎入了那山丘下的洞窟中。 缓缓放下怀中的女孩,她绣眉紧蹙,身上的衣衫已有多处烧焦,手臂上也有几处烧伤,只是仍紧抱着手中的金色书页,嘴角竟还有一丝微微上翘。 虽然他如今也有了些许修为,但对于道法却是一窍不通,连控火也做不到,根本无法在这极寒之地升起火来,洞窟之中没有火焰,似乎比外界的冰原还要寒冷。不过,远方那一缕热浪,远远传递过来,比之初入魔渊,似乎还要温暖一些。 蹲在她的身旁,子黍看着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她那一身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衫,默默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盖在她的身上。 她似乎还没醒,子黍蹲在她的身旁,看着她皱起的眉头,以及嘴角那一丝莫名的笑意,竟是有些失神了。 恍然中,他伸出了手指,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揉了揉。 这似乎起了作用,她的眉毛渐渐舒展开了,面容也不再那么紧绷着,一点点宁静了下来,而嘴角的那一丝笑意,仿佛也越加甜美起来。 子黍笑了一下,正要收手,却忽然僵住了。 她的眼眸微微颤抖,缓缓睁开,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红光。 “嗯?”小薇有些迷离地看着前方,眼中的红芒早已消散,只是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抓住了他点着她眉心的手,脸色微微有些泛红,“干嘛?” 子黍讪讪地抽回了手,“没事就好。” 小薇低头看了一眼披在身上的衣服,“你不冷么?” 子黍摇了摇头。 小薇轻笑一声,将衣服丢回子黍,“我才不要你的衣服呢,快穿上。” 子黍只好把衣服穿上,再看向她时,她已经展开了手中的金色书页。 洞窟外,一缕微光映入,落在她的眼眸上,泛起点点光泽。一如那夜月下的银辉,灿烂而晶莹,竟无半点瑕疵。 短暂的沉默,时光减缓了流速,无声的寂静仿佛也随之被拉长。 “大道者,包囊天地,系养众生,制御万机……”小薇忽然轻轻地念着,声音缥缈,玄妙难言。 念诵之中,小薇原先还有些苍白的脸色竟是红润了起来,显得神采奕奕,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这经书本身的效果。待到完全看了一遍金色书页所书内容之后,她这才合上眼,再次睁开之后,眼中也随之闪过一丝淡淡的金色光芒。 “这恐怕是道一部心法,想不到竟会在此地。”捏着手中的金色书页,小薇的语气不免有些激动。 “道一部心法?”子黍对这些是一窍不通。 小薇耐心地解释道:“修行仙道的法门,无论有多少种,究其本源,都出自‘三洞四辅’之中。三洞真经分别为《洞真经》、《洞玄经》与《洞神经》,各有不少衍生功法,而四辅真经便是辅佐三洞真经修行的四部经书,分别为太玄、太平、太清以及道一,若是将三洞真经与其相应的四辅真经结合起来修行,便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子黍第一次听说这些,不禁好奇问道:“仙法是怎么修炼的?” 小薇这才想起来,子黍从来没有修炼过,连基本的修炼常识也没有,“其实说得简单些,天地之间充满无主灵气,滋养万物,草木吸纳之后便成为灵药,鸟兽吸纳后便成为妖灵,人类吸纳后便踏上仙途,成了普通人眼中的上仙。天地间的无主灵气,因为修炼方法的不同,被炼化之后形态也会发生变化。比如说,同样的天地灵气,植物只是将之提纯,内化为灵元;妖族则是将之化为妖气,内化为妖元;而人族则通过种种功法,修炼出真气,内化为真元。这三者虽然同源,却并不相通,各有冲突,所以适合自身的修炼功法便很重要。” 子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薇继续说道:“先前我和你说的三洞真经,便是三部最适合炼化天地间真气为真元的功法。一部功法的好坏,直接影响到修道者炼化真元的快慢,也就是修炼的速度,这你可还明白?” 子黍道:“明白了一些,那么四辅经书又是拿来做什么的?” 小薇道:“修道之人,平常修习的主要有三:一是功法,二是心法,三是道法。功法我想你大致也明白了,是最主要的修炼手段。而道法也很容易理解,便是各种飞天入地,驱使水火的法术,也就是常人眼中的仙法。至于心法,则是最容易被忽视,却也最重要的一部分。若是寻常修炼者,即便没有像样的心法,甚至根本没有心法,只要有能够修炼的功法和施展法术的道法也就足够了。但修为越高,心法的作用也越明显,所谓的四辅真经,就是四部效果绝佳的心法,虽然是居于辅助地位,但是心法的好坏,将直接影响到一个人未来的成就。” 子黍点点头,不过还是不太清楚这张金色书页的作用,更苦恼的是他连修炼的功法都没有,要一本辅助用的经书又有何用? 小薇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功法、道法和心法的关系,好比武器和技巧。功法是炼化真元的武器,道法是御敌保命的武器,而心法就是运用它们的技巧。不同的功法各有不同特性,需要配合相应的心法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心法的精妙与否,也直接决定着道法的威力强弱。说得再简单一些,心法就是驾驭和转化真元的法门。如今的你虽然还没有修炼过什么功法,也不懂得如何施展道法,但是体内已经有了一股精纯的真元,若是修炼了上佳的心法,便知晓了真元的流动运行之法,足以催动法器御敌了。” 子黍听后精神一振,“我也能催动法器了?” 小薇之前给他几枚银针他都不太会用,看着小薇挥手之间飞剑杀敌的模样,心里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小薇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金色书页,眼里也有几分喜悦,“三洞四辅之中,只有道一真经是普适性最好的,我之前虽不曾见过这篇心法,但从种种记载来看,应当是道一部一门极高深的心法,即便不是道一真经也相差无几,只是不知为何流落到了这魔渊当中。” 子黍有些忐忑地问道:“那我能够修炼吗?” 小薇神色有些古怪,反复翻看着手中的金色书页,“自然是可以……不过这上面记载了一种真元化为妖元的方法,以及反之将妖元化为真元的方法。此外还有各种对天地能量的拆解和分析,融合与转化……在仙道典籍之中,道一部的心法应该是最克制妖魔的,出现如此内容,显得有些奇怪。” 子黍听了,倒是忽然想到小薇身上,“对了,你身上的真元和妖元……” “那不一样,”小薇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白皙的手心上渐渐泛起一缕淡淡的妖气,灰暗缥缈,如同一缕灰烟。不知为何,她神色有些黯淡,“一般人没法修炼出妖元的。” 子黍想到了她的神秘,对于他人不愿说的事,子黍绝不会多问,于是便只好沉默下来。 小薇没有太多的伤感,指尖划过金色书页,她微微沉吟,继而说道:“既然经上记载了这种方法,或许可以试试。” “试试?” “将星盘给我。” 子黍递给了她星盘,却见她从衣袖中取出了一个香囊,那还是曾经天璇送给子黍的,只是后来被小薇夺去了。 看着香囊,不免回忆过去,他有些失神。 小薇却是径直打开了香囊,说道:“紫微芸香有益于修炼,你也可以试试。” “怎么试?” “按照经书内容修炼就好,不过那一篇关于真元转化妖元的就先跳过。” 小薇说着,指尖一点,金色书页便落到了星盘之上。星盘与金色书页有所感应,估计是曾经的天一星君长期修炼之故。当星盘真正靠近了金色书页后,金色书页上光芒闪烁,有一股气流随之流传升腾,带着淡淡的金色,上升的高了一些之后,化为一缕清气,盘旋之中,竟然与另外一股淡淡的黑雾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玄妙的太极图。 子黍见小薇闭上了眼,便也看着金色书页,按照其上的方法学着控制自己体内的真元,在他体内的真元原本是星盘所蕴含的,庞大无比,只是缺少运用的法门,一直无法引导出来。如今有了这样一部真经,对他来说无疑是真正打开了修真的大门。 紫微芸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嗅之清凉,心神却恍惚如临太虚,子黍默念着真经,渐渐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第二十五章 迷途 魔渊之下,第四天。 一缕阴冷的黑雾,悄然环绕着紧闭双眼的少年,他的额上隐隐可见汗珠,神情却是渐渐放松,仿佛陷入了一场遥远的梦,无喜无忧,乃至于无知无觉。 那环绕周身的黑雾,在无声的流转之中,隐隐发生着变化,变为淡蓝的星光,如霓虹一般照亮了虚无的黑暗。这亮光只是一闪,闪过之后又暗淡下去,渐渐失去光彩,重新化为沉甸甸的黑雾。 忽然,少年睁开了眼睛,眼底里有一抹金色流光,映照着眼前的虚空,那里漂浮着的金色书页微微颤抖,接着悄然落下,被他接住。 “怎样?”身旁的少女俯身问道,眼神澄澈,一如秋水。 “还……还好。”子黍竟有些不敢看她,只好低下了头。 “会调动真元了吗?”她似有些不放心,接着问道。 子黍点了点头。 小薇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心法的修炼……” 话还没说完,一股阴风从洞窟外吹入,篝火晃动了一下,她的身影也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 子黍变了脸色,豁然跳了起来,眼前的火堆被黑影笼罩,瞬间洞窟之中一片死寂。 手中的金色书页颤抖着散发出金光,子黍有些慌乱地默念着刚刚学会不久的心法口诀,另一只手上的星盘也跟着闪烁起耀眼的星光。 在这样光亮的映照下,却是一双绿色的眼睛,仿佛燃烧着绿色的火焰,疯狂在眼前跃动的绿色火焰,令人恐惧,令人发狂! 子黍吓了一跳,赶紧念着心法口诀,真元涌动,流转到璀璨星盘之上,接着他手持星盘便朝这双绿色的眼睛拍了下去。 “砰!” 真元激荡,震得子黍后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之上,而眼前那绿色的眼睛也随之消失,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黑雾。 “唰!” 另一侧,银白的光芒划破黑暗,飞剑舞动,在空中旋转,仿佛一道光轮,切开了一条明亮的道路。 “快走!”小薇紧随着银光出现,拉着子黍冲出了洞窟。 冲到外面之后两人才发现,整个冰原之上,竟然已经遍布了无边无际的妖魔。 六足四眼的人马怪物驰骋着整片冰原,像是冲锋的铁骑一般,挥舞那些长矛般的手臂,张开嘴无声地嘶吼,神态可怖,令人毛骨悚然。天际,数不清的幽灵妖魔如同乌云般密密麻麻覆盖下来,从一侧天际滑落,又从另一侧升起,每一道弧线掠过,都会将其目标一并掠上天际,然后坠落摔碎。 它们的对手,无边无际的骸骨,许多早已破碎,却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左右,碎骨重新聚合,变成了不死的亡灵,源源不断地从那被烧穿的冰原之下爬出,用锋利的白骨刀攻击着那密密麻麻包围了整片冰原的妖魔。 看到这一幕,小薇和子黍都不禁失神,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逃跑。 冰原妖魔便是冰原上最可怕的骑兵,冲杀之下,那些亡灵尸骸往往被撞成齑粉,然而整个尸骸堆之下,骷髅仿佛无穷无尽,疯狂地往上爬,如同涨潮的海水被冲到沙滩上一般,尸骸坑当中,无数骷髅是被后方那些涌动而出的骷髅推挤着,冲到了前方! “这是……”小薇看着那无边无际,朝着这儿涌来的骷髅大军,感到一种由衷的无力。 这场冰原之下的大战,竟然没有一丝喊声,骷髅不会发出声音,而冰原妖魔同样如此,它们如螃蟹般的尖足即便冲杀起来也只是在地上刺下一个小孔。漫天的幽灵妖魔,划破空气会发出刺耳的尖啸,但它们本身也没有任何声音。冰原之上,有的只是震颤,碎骨的震颤,冲撞的震颤,以及源自心底的震颤。 “嗖!” 细微的破空声从耳畔传来,竟是她平常所用的银针,小薇转身看去,子黍的指尖还捏着一枚,而另一侧,一只原本冲向两人的冰原妖魔则无声倒地,一只眼珠已经爆裂开来。 子黍有些慌张地看着四周,紧紧捏着手中的银针,“我们不跑么?” 小薇泛起一丝苦笑,如今的妖魔仿佛疯了一般,遍布了整片冰原,一眼望不到尽头,身陷在这样的妖魔之海当中,怎么可能跑得掉?唯一的机会,或许便是对方的注意力并不在两人身上,可即便如此,以如此浩如烟海的妖魔数量,也足以耗死这片冰原上除妖王以外的任何生灵了。 但是,看着子黍全神戒备的样子,小薇终究是心软了,指尖微动,飞剑随心而舞,将一只从天际扑杀下来的幽灵妖魔打碎,重新化为了混沌黑雾。 “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往外边跑。”子黍看着四周,指了指白骨坑的另一侧,战场的中心便是骷髅与妖魔交战的地方,离这个地方越远自然越安全。 “好。”这一刻小薇异常地柔顺,仿佛不再是那个敢于只身闯进妖魔群中的大星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毫无自己的主见,只是听着子黍做打算,跟着子黍往前走。 或许是放弃希望了,但这一刻小薇看着子黍,心底里是轻松的。 说是跑,其实根本走不出几步,妖魔漫山遍野,即便主要目标不是两人,但是小薇之前杀了这么多妖魔,如今的妖魔大军又怎么可能放过她?无边无际的妖魔呼啸着飞舞着,尽管她只是斩杀那些来犯的妖魔,也很快引起了妖魔大军的注意。 子黍虽然想着逃出去,毕竟实力太低微了,只能勉强对付一两只妖魔,而且刚刚接触修炼,真元有限,只好捏着手上仅有的十几枚银针以备万一。这些银针有冻结效果,即便以他的实力杀不死妖魔,也能暂时冻结妖魔,好寻找一条出路。 不过,飞剑飞舞,却比他手里的银针快多了,而且斩杀妖魔十分干净利落。 每当妖魔有所松懈,或被小薇的飞剑砍出一个缺口时,子黍便带着小薇往外跑,尽管很快就被妖魔给包围了,不过子黍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往一个方向跑。 没多久,小薇明白了子黍的意图,“去找雪前辈?” 子黍点了点头,“雪前辈的洞府就在几里外。” “可是,万一她……”小薇有些迟疑。 “总要试试的。”子黍说道。 小薇不再说话,只是跟着子黍往前。 冰原上的两人,很快被妖魔大军包围,十几只冰原妖魔聚集在了一起,死死地盯着两人,而头顶一片漆黑,绿色的光芒不断闪烁着。 子黍心底里难免有些焦急,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冰原上的妖魔漫山遍野,无穷无尽,能否真正逃出去,乃至到雪前辈的洞府前,目前尚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啸!” 凌厉的风声响起,又有三只幽灵妖魔对准了两人,一起扑杀下来。 子黍屈指射出一枚银针,却没入黑雾之中,透过了幽灵妖魔。 “它们没有实体,这种攻击是无效的。”小薇说道,飞剑刺入一只幽灵妖魔的体内,顿时将其化为一片黑雾。 子黍看着她,一时间没有明白,“那你……” “用真元攻击,银针承载的真元量太少了。”小薇收回飞剑,指尖微曲,结出手印,现出了一片赤红的火球。 屈指一弹,又一只幽灵妖魔被烈火覆盖,化为黑雾爆裂开来。 “可,可我不会啊……”子黍愣住了,他根本没有学过仙法,而最后一只幽灵妖魔已经朝着他扑杀而下。 “用法器!”小薇说道,并没有立刻帮他除去这只妖魔。 子黍顿时想到了之前洞窟中第一次见到幽灵妖魔的情景,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抓起星盘,手中真元涌动,便朝着幽灵妖魔拍击过去。 “嘭!” 幽灵妖魔在星光交错闪耀之下化为飞灰,而子黍则是惊魂甫定。 这样的方法虽然有效,可是实在太消耗真元了,竟然一下子消耗了他近乎三分之一的真元,这样下去,只要再来两只幽灵妖魔,他就会失去任何抵抗力。 小薇却是有些哭笑不得,她伸手夺过了子黍手中的星盘,说道:“星盘不是这样用的。” 子黍只好苦笑,对于这些修炼上的事,他至今仍是一知半解。 “在没有打通星路之前,星盘都是星官最重要的法器。”小薇说着,在星盘之上划出了一道道璀璨的星路。 “去!” 小薇画完星图之后,弹指之间,角宿星图飞舞而出,双星闪耀,其后众星光紧紧跟随,仿佛苍龙之角直刺而出,冲入围绕着两人的冰原妖魔之中。 冰原妖魔愤怒地举起长矛手臂朝前刺去,却被双星冲入,角宿星图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威力,竟在为首双星的冲击之下,贯穿了妖魔的胸膛,当即将两只冰原妖魔撕裂,而后方的三只冰原妖魔也随之被冲荡开,皆是仰翻在地。 “画星图,将真元注入星盘。”小薇将之递还给了子黍。 子黍没想到星盘还有这种妙用,有些忐忑地接过星盘,跟着也画出了角宿星图,并且注入了真元。二十八宿星图,尽皆刻在星盘之上,他只要照着样子临摹便好,然而本身有些慌乱,一下子却并没有临摹成功。 小薇抓住了他的手,指尖相贴,亲手教他如何临摹星图:“临摹星图需要时间练习,不过现在的情况,你只要会画这一副就好了。要是勤学苦练,能够召出星宿灵体,便算臻至圆满境界,而连通七宿,则能沟通四灵。” 她引导着子黍完成了一副星图,仍是先前的角宿,不过白皙玉指之间的真元却灿烂如霞,勾画的星图仿佛活了起来,构成了一个奇异的法阵,召唤那星宿之间的守护神灵。 星图完成之际,子黍真切地看到星光之中,一条蛟龙腾空而起,通体闪耀璀璨星辉,然而透过虚影,仍可以看出是原来的角宿星图,尤其以蛟龙双角最为耀眼,是角宿之双星。 “不同于上古,现今中天道门以星神体系为修炼之道,一身修为,全在诸天变化之中。” 小薇松了手,蛟龙随之而动,身躯庞大,恍如真龙,摆尾之间便将靠近的十几只冰原妖魔一起扫开,又头顶双角,猛地将天上飞扑下来的五六只幽灵妖魔一并捣碎,在大发一通神威之后才缓缓消失。 看着角木蛟虚影消逝,子黍眼中不禁有一些神往之情,四周的妖魔又扑杀上来,他便立即低头重画角宿星图。有了小薇的指引,这一次的星图成功构建了出来,挥手之间,角宿星图飞射出去,冲入了妖魔群之中。不过,在子黍手中,星图的威力却小了很多,只是冲开了一个小口子,却没有杀死任何妖魔。 尽管如此,也算是看到了希望,子黍脸上泛起一丝喜色,向小薇说道:“我们快走,别再被妖魔包围了。” 小薇没有太多喜悦,只是淡淡地一笑,点了点头,同时挥手之间,飞剑飞舞,将两只愤怒扑杀过来的冰原妖魔斩成两段。 身后,骷髅骸骨组成的海洋铺天盖地,竟然以比妖魔更可怕的气势冲了出来,许多原本还在冲锋陷阵的冰原妖魔,被如同潮水般的骷髅淹没,肢解,破碎,最后化为一滩污血。 无数幽灵妖魔,尽管漫天呼啸,疯狂地攻击着骷髅,可也渐渐显出颓败之势,往往从空中冲杀下去的时候,已经化为了飞灰,被海潮般的骷髅击打成为黑雾。 如此汹涌而出的骷髅海潮,无疑激怒了魔渊中这些土生土长的霸主,妖魔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群又一群,几乎覆盖了整片冰原,小薇和子黍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够看到数之不尽的妖魔,望不到尽头,甚至辨不清方向。 这样的密度之下,杀戮在所难免,尽管小薇一路上已经斩杀了上百只妖魔,可相较于整个冰原的妖魔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四周的妖魔数量不见丝毫减少,若非身后骷髅海潮汹涌可怕,这些妖魔早就汇聚在一起,朝着两人疯狂冲杀了。 而两人也正是靠着这骷髅海潮来把握着周身的安全,早一步则陷入妖魔之中,迟一步则被白骨吞没,恰在两方交战的缝隙之中,还有一丝混战里求生的希望。 再往前跑了一段之后,已经隐约可见那第一次见到雪前辈的山丘了,这时候子黍尽管已是快要耗尽真元,还是感到振奋,回头看了小薇一眼。 这时候,他却有些吃惊地看到,小薇的神色已经有些憔悴,而眼底竟然还悄然闪过一丝红光。 “小薇,你没事吧?” “什么?” 她皱了皱眉,眼底的一丝红光渐渐散去,恢复了一些清明。 子黍有些担忧,但是没有说出来,而是指了指前方的山丘,“过了山丘,应该就能看到雪前辈的洞府了。” 小薇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子黍慌忙扶住了她,脸色大变,“小薇!你醒醒!” “好黑……”她紧紧闭着眼睛,伸手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最终却抓紧了子黍的手。 两行清泪,顷刻之间,便从眼角滑落,滴在了子黍的手上。 这时候,子黍似乎才想起,自从深陷妖魔海洋之后,她便一直在击杀妖魔,这一路下来,不知有多少妖魔在她手下毙命,而她总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无形中给了子黍很大的信心。 他以为,有小薇在身旁,那些妖魔便不足为惧……可是,直到这个时候,真正感受到怀中少女的脆弱,子黍才幡然醒悟,她也不过是个少女,看上去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女,在这样漫山遍野的妖魔海之中,又能支撑多久呢? “啸!” 漫天的幽灵妖魔,见到小薇倒下,似乎受到了极大鼓舞,纷纷飞扑而下,足有十几只,好似要顷刻间将两人啃食干净一般。 “滚开!” 子黍咬着牙,握紧星盘,大喊一声,将所有真元全部灌注了进去。 “轰!” 星光与黑雾对撞,几只幽灵妖魔化为黑雾飞舞飘散,而更多的则是倒退了开来,尽管绿色的眼睛里有些吃惊,但是更多的则是愤怒。 星盘落地,子黍的手上早已鲜血淋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小薇的手,想到了之前在那无边无际的白骨堆中,看到的那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原来,一切都早已注定了么? 子黍惨笑着抬头,幽灵妖魔又一次扑杀过来,四周的冰原妖魔也发动了总攻,从四面八方飞舞着冲杀过来,眼底是嗜血与疯狂,亘古如此! 黑雾弥漫,带着刺鼻的血腥,以及一缕难言的凄凉,子黍再听不到四周的声音,再感受不到扑面而来的冷风,甚至是看不见任何妖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子,神色苍白而憔悴,仿佛午夜里的一朵水仙,孤独、宁静,还有一丝难言的凄凉。 最终,连这憔悴的面容也暗淡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紧贴着小薇的脸,低声说着连自己也听不清的话,闭上了眼…… 第二十六章 逃脱 时间静止了,空间凝固了,唯有意识,朦胧的意识,在一点点回归,首先是感到冷,冷到绝望,而就在要彻底绝望的那一刻,又有一丝淡淡的温暖,就在自己的怀中,于是很安心,再没有了什么畏惧,只是想看一看她的脸,于是艰难地睁开了眼。 魔渊之下,这血腥的杀戮场,确实停滞了。子黍隐约看到一丝光,竟是血色的,冲天的血色,看不到边际,但是并不凶戾,只是平静地照耀着,照耀这片亘古的黑暗。 微微抬头,他想要看清这血光,却发现身旁是静静围绕着他的幽灵妖魔,一个个睁着绿色的眼睛,眼里火焰跳动,仿佛一锅沸腾的绿油,然而不动。 冰原妖魔,其中有几只已经将长矛手臂刺到了他的身旁,那些血红的眼睛里也满是兴奋,絮状物拧成了一团,有些像是眼珠的样子了。不过,这些冰原妖魔同样静止在了原地。 漫天的红光闪耀,竟然是暖洋洋的感觉,子黍透过身旁的这些妖魔,往远处看去,那散发着红光的人,隐隐约约有些熟悉。 是雪前辈?子黍想到,可她一身白衣,眼前的人却是黑色的衣裙,仿佛天生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黑色、长裙……子黍迟钝的脑海豁然划过一道闪电,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女子,目光呆滞。 绝望的深渊之下,血腥的战场之中,这一刻却是空前的寂静。 妖主目光低垂,于高空之上,默然望着他,或者说是他怀中的小薇,神情里竟然也透露出了一丝难言的憔悴、欣喜。 一步之间,她已来到子黍身旁,四周的妖魔,这一刻全部碎裂,或化为黑雾飘散,或结为冰晶落地,只剩下子黍和小薇两个。 “前辈,她……”子黍抱着小薇,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妖主伸手接过小薇,深深看了子黍一眼,“多谢了。” 子黍倒是有些脸红,觉得全然是自己拖累了小薇,“她没事吧?” 妖主看了看怀中的小薇,神色多了一丝温柔,“让她睡会。” 子黍松了一口气,又不禁问道:“前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能出去吗?” 妖主望着远方的黑暗混沌,只是说道:“跟我来。” 她转身离去,一步步走向远方,四周的妖魔和骷髅,都在她的身侧静止下来,仿佛被那股隐含的威压所震慑,不得动弹半分。 子黍转身看了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星盘,收好之后,捂着手臂急忙跟了上去。 冰原上弥漫着深沉的死气,那场亡灵与妖魔的战争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妖主走过的路却是一片宁静,淡淡的红光,不觉得血腥,反倒有种难言的安宁。 走在这条路上,他转身朝远处望去,无边无际的骷髅,像是煮沸了的开水,源源不断从冰原之下涌出,竟不像是战争。那些冰原妖魔,虽然能够冲杀进骷髅当中,可是那白色的浪潮席卷,却像是几粒沙尘,淹没在浪花中了。 他不知道,冰原的地下有多少骷髅;也不知道,黑暗之有多少妖魔;甚至不知道,这魔渊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沿着红光往前走,回头的时候,那骷髅的海洋深处,仿佛有着白色的光晕在涌动,不知道是骷髅本身白色的骨质散发光芒,还是那深处真的隐藏着什么东西。相距不远的那一处魔坑,则依旧深邃死寂,源源不断冒出的妖魔阻挡了白色浪潮的靠近,双方在大地上勾勒出了一道鲜明的线,仿佛一幅太极图。 一路之上,妖主再没有说过任何话,子黍作为晚辈,也只默默走在后方,直到走得远了,陷入一片真正的寂静中,那些妖魔也消失了。 这个时候,子黍才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抬头望去,黑暗的尽头,是巨大的骸骨。 不同于那些骷髅,眼前的骸骨仿佛是由群山构成。白色的肋骨,像是通天的玉柱,而那高处的脊骨,像是山岭的脊背,一节节脊骨延伸开去,从黑暗的一头通往另一头,根本看不到尽头。 子黍不禁想到了湖妖,望了望前方的妖主,脑海里是那好似要通往天穹般的身躯,可对比这望不见尽头的骸骨,却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走入骸骨躯体之内,妖主忽然顿了顿,重又将小薇递还给了子黍。 “照顾好她。” 子黍伸出双手接过小薇,望着她走向骸骨的另一侧,身影飘忽,一下子远去了。 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子黍又低头看了小薇一眼,她神色安详,胸脯微微起伏,竟是真的睡着了。 抱着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抬头望着这庞大的尸骸,仅仅是想要横穿这具尸骸,便像是要跨越数十里,默然走了两步,子黍有些气馁了,觉得还是停下来等待更好。 妖主这一去,便是很久,又或许并没有多久,只是他感觉上过去了很久,时间是静止一般,心里转过了几千个念头,一切却全然没有变化,低头看看小薇,倒是安心了许多。 远方,隐约有光传来。 巨大的骸骨,一节节闪烁起了泠泠的荧光,从一侧传递往另一侧,悄无声息,却在缓缓地进行着。 虽有些惊疑,但一想到妖主,子黍面对这番变化倒是显得很镇定。 等到子黍头顶也被骸骨的荧光所照亮的时候,远方隐隐现出一道身影,绰约多姿,妖娆妩媚,仿佛很早之前便在此了。 子黍的瞳孔缩了缩,不禁退后了半步,“雪……前辈?” 莹莹的幽光下,白衣女子悄然转身,对着他灿然一笑,衣襟之上,白色的幽兰朵朵绽放,如同天女散花…… ****** 妖都,皇宫之内。 沙狐妖王盘膝端坐在正南方,血红的双眼里带着一丝沧桑,却也显得病态般癫狂。他身前的龙鳞剑早已出鞘,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东侧,是一身翠绿旗袍的青蟒妖王,面容妩媚多姿,令人难以忘怀。这难以忘怀不止是留恋,还有一种莫名的心慌,仿佛她的美艳妖娆底下藏着无比可怕的东西,即便是妖王也会感到一种本能上的心悸。 西侧,则是金瞳白眉的白虎妖王,白袍白发,气宇轩昂,冷然地看着身旁几妖,微微抬着头,目光有些轻蔑,或是天生的傲气使然,只在与青蟒妖王对视的一刹那,双方的眼里才闪过一丝难言的光彩。 至于北方,还站着一位披灰色披风的中年男子,方正的脸型,看上去平平无奇,唯独眼角有些下陷,目光显得深邃威严。 此刻,位于北方的男子看了沙狐妖王一眼,继而落到那柄出鞘的龙鳞剑上,问道:“沙无夜,唤我等至此,到底所为何事?” 沙狐妖王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龙鳞剑,缓缓说道:“天鹰妖王稍安勿躁,传唤三位的是妖主,我也不过是暂代妖主行权罢了。” “妖主?近几日新晋的妖主?”天鹰妖王双眉紧蹙,眼眶深沉,只剩下幽黑的眼瞳。 “不错,鹰王你当时并不在场,或许未曾见过这位妖主。”沙狐妖王点头说道。 青蟒妖王娇笑着开了口,“鹰王抱负远大,终日闭关苦修,自然无心于此。想来若是鹰王渡过了大天劫,进而统领妖族,那才是南国之福。” 天鹰妖王脸色一变,深深地看了青蟒妖王一眼。 “哈哈哈,鹰兄不必介意,我妖族以强者为尊,若那应龙真能服众,尊她为妖主又如何?”白虎妖王大笑一声,化解了空气里沉闷的杀机。 此时,沙狐妖王方才说道:“之所以要三位前来,其实只有一件事,因为事关重大,所以知情之人,越少越好。” 天鹰妖王扬了扬眉毛,青蟒和白虎神色各异,皆是看着沙狐妖王。 终于,青蟒妖王轻笑了一声,问道:“到底是何事,沙兄可否提前透露一二?” 沙狐妖王看着她,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目光不闪不躲。 他垂下了眼帘,看着地上闪着微光的龙祖图案,“妖主有令,开启魔渊。” 话音方落,三位妖王尽皆变色,而皇宫地面之上,龙凤图案突然闪亮起来,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 “轰!” 震天的轰鸣声响起,子黍往身后望去,透过那高耸的白骨柱,能够看到远方遍布漫天流火,鲜红的烈焰,铺盖了整片天际,像是伸展开的羽翼。 妖主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身旁。 子黍吃了一惊,回头往身后看去,黑暗中再看不到丝毫人影。 “通道已开,该走了。” 妖主接过了小薇,对着子黍说了一句,便转身朝着那骸骨的另一侧走去。 子黍回过神来,赶紧跑着跟了上去,可是仍然不时回头,却再也见不到那个一袭白衣,倾国倾城的女子了。 远远地走了似乎许久,才看到一个白色的光洞,妖主站在光洞之前,正等着他。 “带着她先进去。” 妖主说着,又将小薇递给了他。子黍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来,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她,不知是不是妖主给她施加了什么法术,竟能一路上睡得如此安宁。 想起了之前所见的景象,子黍心里其实有些纠结,不知该不该告诉妖主。有时候他又怀疑自己只是看错了眼,而那位雪前辈虽然有些不对劲,又却是照顾过他的。 “前辈……”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觉得还是将此事说出来为好。 “通道维持的时间不多了,快进去吧。”妖主打断了他,只是往那白洞瞄了一眼。 子黍张了张嘴,最终沉默了下来,点点头,转身踏入白洞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是刺目的光,他闭上了眼睛,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生怕有什么闪失。 强烈的眩晕感和白光渐渐消退之后,他才一点点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妖主呢?” 一道冰冷的发问,就在自己的身后,子黍回头看去,沙狐妖王的面容赫然显现在眼前。 子黍猛地退开了两步,有些摸不清头脑,茫然地看着围绕他的几人,不知身处何方,唯独那把深沉古朴的龙鳞剑还有一丝眼熟,正悬浮在自己的身旁。 沙狐妖王看着他,皱了皱眉。 子黍这才想起来对方之前向他问话,“前辈她……她让我们先出来。” “关闭通道,还要多长时间?”皇宫大殿的西方,白虎妖王忽然问道。 “大约一炷香,当然,也要看你们出力多少。”沙狐妖王看了一眼半空中的白色光洞。 子黍这时候才看清楚,自己竟然是身处在妖族的皇宫之中,四周妖气弥漫,而地上的龙凤图案不时发出闪光,四位妖王端坐四方,皆是结着古怪的手印。 青蟒妖王忽然说起了神秘的妖语,子黍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见随着妖语,她的手印也在变化,而半空中的白洞缓缓缩小。妖族的法术,往往需要念诵妖语才能施展,看来她并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施展法术。 白洞越来越小,到了仅仅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地步,竟然还不见妖主出来,反倒有着黑色的雾气,悄然溢出,将白洞染成了灰色。 “咚!” 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从皇宫的深处传出,月牙湖的湖水激荡,竟然冲到了皇宫之上,而整个皇宫底部的青铜柱也随之发出了震颤之声。 “看来是遇到麻烦了。” 天鹰妖王看着那个变幻的白色光洞,说道。 青蟒妖王停下了施法,神色有些难堪,“再继续下去,出口就彻底封闭了。” “魔渊自从封禁过后从未开启,里面的情况到底如何还未可知。”沙狐妖王说道,又看了子黍一眼。 子黍有些紧张,又一次想到了那位雪前辈。莫非,她和妖主交战了?不然这魔渊为什么会如此震荡,简直像是要将皇宫也彻底颠覆。 “轰!” 又一次巨响传来,整个皇宫都明显震荡起来,灰色的光洞之中,终于有一道人影飘飞出来,四大妖王皆是紧张地站了起来,沙狐妖王更是一把握住了龙鳞剑。 黑衣飘舞,女子神色凌冽,于半空缓缓落下,转身看了沙狐妖王一眼。 沙狐妖王松了口气,刚想说话,手中的龙鳞剑却已被她夺去。 白色光洞扭转,当中猛地伸出了一只手,苍白的骷髅之手! “咔!” 妖主手持龙鳞剑,直刺在白色骷髅之手上,妖族至宝这一刻绽放出刺目的光芒,直接砍碎了那一只白骨手臂。 扭曲的白洞之中,隐隐传来一声不甘的尖啸,而后随着光芒流转,彻底恢复了寂灭。 收回龙鳞剑,妖主看了四大妖王一眼,“有劳诸位了。” “主上无事便好。”天鹰妖王朝着妖主恭敬一拜,“先前镇守边疆,未能拜见主上,还望恕罪。” 另外三位妖王望着他,皆是惊异于他的表现。 “无妨,此次还要多谢鹰王了。”妖主点了点头,说道。 接下来,四位妖王与妖主相互说着客套话,倒是显得一片其乐融融,皆大欢喜。不过,交谈的是妖语,子黍听不懂,便只好低头去看怀中的小薇。 只见她眼眸微动,在这一刻缓缓醒了过来。 “你醒了?”看着她睁开眼,子黍总算松了一口气。 小薇半眯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我们这是死了吗……怎么这么吵?” 四位妖王停下了谈话,妖主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子黍被这么多妖王看着,倒是有些慌张,听她说的话,更是有些哭笑不得,“我们得救了,现在在外面。” “嗯?”小薇又眯了眯眼睛,侧身看去,四周有些熟悉,等到看见了身旁那一身黑色长裙,娴静优雅的女子,才一下子清醒过来。 “娘……”她先是激动地喊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又看了看子黍,才发现自己竟是一直被他抱在怀里。 “啊!”她慌忙推开了子黍,自己站了起来,四位妖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皆是有些暧昧,更是让她脸色通红。 狠狠瞪了子黍一眼,她转身匆匆跑出了皇宫。 “哈哈哈,”白虎妖王大笑了起来,先是看向子黍,又朝着外边侧了侧头,“别愣着,快追啊。” 子黍原先还不觉得什么,被他一说,脸色也红了起来,忙摆了摆手,“前辈你误会了……” “小家伙,这可是妖主大人的明珠哦,还不满意吗?”青蟒妖王也戏谑地说道。 子黍紧张地看了妖主一眼,生怕妖主发怒,“没有没有……” “哦,那就是很满意咯。”青蟒妖王拍手说道。 子黍脸色涨得通红,茫然无措地说道:“我……我……不是……那个……” 妖主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幕,此刻见子黍实在有些下不来台,便说道:“我看小薇的气色不太好,这有两枚养魂丹,你送与她服下吧。” 她挥手间,一枚玉盒落入了子黍怀中。 “啊?好、好的。”子黍一开始还有些发愣,接过玉盒后,倒是有了理由,赶忙溜出了皇宫。 走出去之后,才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感激着妖主的解围。 可是,没走几步,子黍回想着妖主的话,再看看手里的玉盒,忽然怔了一下,“这是,让我去找小薇?” 苦笑了两声,子黍挠了挠头,只能去找小薇了。 皇宫很大,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小薇到了那里,转了两圈,忽然看到一处楼阁内,有着一道白衣身影,背对他望着一片浩渺湖水。 “小薇?” 子黍试探着走了过去,可是等到走近之后,却发现楼阁内根本没有人,眼前出了月牙湖湖面上的迷茫雾气,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白色的纱帘拂过他的脸颊,子黍看了看纱帘,暗暗疑惑,自己怎么会将纱帘看做了小薇,又有些好笑,拂开了纱帘,转身离去了。 楼阁之中,这才悄然走出一位白衣女子,默默看着他离去,转身望着那波澜起伏的江面,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却又一次谪回凡尘。 悠然的叹息声中,她轻声低语,眼底已是诉不尽的沧桑。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二十七章 妖都 翌日,月牙湖上。 亭台楼阁四起,妖都便立在这一片烟波浩渺之中,其内林立着高耸的祭坛,祭坛内是那些狰狞恐怖的怪兽,身上还有着血腥的污痕,却已经匍匐着像是陷入沉睡。 青铜立柱从水底升起,而湖面三尺之上即是街市,无数妖魔遍布其中,由于体型不一,大多化作人类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其中,熙熙攘攘,挤满了一片天地。 妖族深受人类文化的影响,衣食住行,多与人类相同。何况妖都大小有限,妖族形态万千,为制定一个统一标准,许多妖族便化作人类外形,学习人类语言,而当中的大妖几乎皆会人类语言,行走其中,有时竟恍若身处人间。 唯独其野蛮风俗,自古不易,妖都虽严令不动干戈,而偶有争执便大打出手者仍不在少数,多有生吞活剥的惨像,而在妖族却是习以为常,唯独行走于其中的子黍感触颇深。 直到被妖主从魔渊救出,他才知道小薇竟是妖主之女,也就是这一片妖都的少主,甚至整个妖族的少主。因其身份尊崇,妖主又才从魔渊归来,故此召开群妖大会,召集南方大山所有妖族代表赴会,因而整个妖都遍布妖魔,一眼望去,比魔渊冰原更多出不知凡几,或许有百万之数。 在先前,子黍从不知道南方大山竟然有如此多的妖魔,蛰伏各处,漫山遍野。如今回想起山村时光,竟反倒有着一种莫名的庆幸,庆幸村中大多数人早早地逃难离去,否则置身这样的妖魔国都之中,必定是尸骨无存。 妖族对人类有所敌视,或者说,是妖魔。高贵的妖族自诩为妖灵,并不以吃人为乐,亦不滥杀,只以物竞天择的本能互相狩猎。不过,能够称之为妖,到底有了道行,妖族并不为果腹而相互狩猎,甚至大多饮食,也与人类相似。人类所深恶痛绝的,则是那些嗜血滥杀的妖魔,发狂之时丧失理智,一如以温梁相貌出现在山村的狼妖,即便是妖族本身也对此类同族相当排斥。 不过子黍行走在妖都之中,却并不需要担心妖魔来吃他,从皇宫出来,身旁有“护卫”相随,尽管只是一些小妖黑熊精,穿上甲胄之后,便是大妖也不敢轻易招惹了。 妖都之中有酒盏,而且不少,妖族聚集酒肆之中,喧闹之声不绝于耳,与人间国度仿佛并无差别。只是子黍连人间的国度也没有去过,因此对这样的热闹场所有些好奇,他虽听不懂妖语,身旁跟着的一队黑熊护卫却是能够给他当翻译。 “那掌柜的,是一头老猿猴?”子黍看着妖都之中的酒肆,忽然指着其中一家,向身旁的黑熊护卫问道。 “是……老猿。”黑熊精虽然学过人类语言,到底不曾和人有过交流,只能吐出这么两个词来。 子黍也不在意,只看着那酒肆掌柜,虽是穿着衣服,却一脸毛茸茸的,身后还吊着一条尾巴。 至于酒肆中的倒酒女子,则相貌姣好,一时看去与人类并无多少差别。不过妖都之中,妖族化形,只是以人类体型为准,并不是相貌全然相似,仔细观察之下,能够看出当垆沽酒的女子,还有一双毛茸茸的耳朵,有的是兔耳,有的是狐耳。 子黍看了,也觉得可爱,却并不上前,也不会喝酒。 转身正欲离去,眼角却瞥见一位白衣女子,独坐一桌,杯酒浅酌,竟是有些熟悉。 他匆匆走了过去,不待靠近,却有一位狐女上前,仿佛有意地撞了个满怀。 “姑娘,你、你……”子黍一时慌了神,那狐女仿佛喝醉了酒,趴在他的耳畔呼气,又或许妖族开放,有意如此。 那狐女听子黍讲着人类的语言,却也并不吃惊,眼眸微动,转身取了一只银酒杯,当中斟着果酒,又抓着子黍衣襟靠了过来,“公子,来一杯嘛。” 子黍这才明白是劝酒,忙扯开了她,转身去看那远方的白衣女子,却只见那一处酒桌空空荡荡,连杯盏也无。 远方,妖都皇宫之内,火光闪耀,直通天际,一时间整个妖都无论是路人,还是酒肆中的客人,尽皆神色激动,望着那火光欢呼起来。 “你们喊什么?”子黍不懂其意,往身旁的黑熊精问道。 “妖主,登基了,万岁。”黑熊精们比别的妖族更夸张,一个个开始顶礼膜拜起来。 “登基?”子黍也望着那远方的火光,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失落。 ****** 皇宫祭坛之处,青铜古灯长存。 幽幽火光,在四围的铜镜之下闪耀,而周遭的火炬也一并燃起焰火,彼此光辉照应,灿烂辉煌,几十里外也能看到。 皇宫大殿之中,正南方至高王座旁,小薇收回目光,看向殿内四方。众多庞大可怖的天妖,此刻收敛身形,各自立在八根立柱所限定的龙凤图之外,有的保持原型,有的却化成人形,皆占据一处王座,在几个方向上围成一圈,唯独南方冷冷清清。南方妖国,至尊之位在南方,妖主坐南朝北,以视天下苍生,只是如今,这王座之上,却并无妖主身影。 一道道冷冽的目光,皆落在了小薇身上。诸多天妖妖王,一个个审视着小薇,没有惊讶,只有冷漠。 “咳,今日大典,怎不见妖主现身?”沙狐妖王打破了沉默。 小薇面对众多妖王的目光,只是笑笑,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娘说了,身体不适,还要修养一段时间再来会见诸王。” 殿内诸王,有的早在妖都重现之日便见过妖主,而有的却是远在天边,近日方才闻讯而来,彼此之间低声交谈,却是有不少神色傲然,面带不善者。 “哼,这新晋妖主这般托大,连我等也不见么?”西方一侧,人身象首的巨象妖王抬了抬头,并不看小薇,而是对着众多妖王说道。 “正是,我等一方妖王,岂能在此空等?”黑熊妖王响应一声,不是人身,而是直立的黑熊,神色不怒自威。 “便是先主在时,也不曾如此怠慢。”北方一位紫发紫瞳的女子起身说道,她身后悬着一张蛛网,眼底有一丝魔气,是为蜘蛛妖王。 蜘蛛妖王一起身,诸王相视,皆是有所忌惮。在妖族之内,划分为妖灵与妖魔两类,在场妖王大多是妖灵,而这蜘蛛妖王祖上有一丝魔血,却是妖魔一派。虽是妖魔,到了妖王这一境界,已不会轻易丧失理智,然而将其惹恼,却比一般妖王更可怕。何况,以年岁论处,其亦有千年,与青蟒、白虎等一方尊王,亦相差无几。 随她起身,殿内诸王多有附和,一时间皇宫之中一片喧闹,十几位妖王神色各异,恐怖的妖气弥漫而出,悄然环绕在小薇周围,她能明确感受到压迫,仿佛被定了身一般无法移动。 “诸王这是何意?”小薇面对这样的场景,悄然蹙起了眉头,面对诸多妖王的气场,显然也抵抗得很吃力,然而她的神色始终镇定自若,并无半分动摇。 “呵呵,我妖族自古以强者为尊,不知这所谓妖主,是真不愿见呢,还是不敢见?”蜘蛛妖王缓步上前,看着小薇,妖王气势越发凶戾。 “是与不是,一会便知。”小薇移过目光,不再看那蜘蛛妖王。 这仿佛对蜘蛛妖王是一种极大的侮辱,身为妖王,却站在台阶之下,任一个小辈在王座旁俯视,甚而至于不再看她。 “一个小辈,如今也敢如此放肆?”她冷冷地笑了,笑容看上去阴暗可怕,竟自走到小薇身前,伸出手指指甲抵在小薇的下巴上,“你看上去,味道应该不错。” “你知道妖主为什么一直没来吗?”小薇面对这一幕,却依然显得很镇静。 “哦?不是养伤吗?”她滑动手指,锋利的紫黑色指甲可以轻易切开那细嫩的喉咙。 “会见诸王,自然要有所准备,比如……”小薇的神色冷了下来,看着眼前紫发女子的笑容渐渐化为慌张,“一个立威的对象。” 话音落下的刹那,便是杀机的开始。 “唰!” 一道白光,快如闪电,顷刻间掠过小薇和紫发女子,紧跟着便是一声惨叫,墨绿色的汁液飞溅出来,女子化为了巨大的森林蜘蛛,只是其一只足已经被斩断,紧跟着落在地上化出原型。 不知不觉间,在小薇和蜘蛛妖王间,已经多了一个人,那与小薇截然相反的一身黑色长裙,映衬着那一身白皙如玉的肌肤,黑发黑瞳的女子像是从江南的烟雨里走来,宁静优雅而又从容,完全看不出一丝妖的气息。她就这么忽然出现,斩断了蜘蛛妖王的一足,然后悄然收起手中的剑。长剑通体晶莹,剑鞘上镶嵌着一片片龙鳞。 “龙鳞剑!妖主!” 诸多妖王纷纷从王座上站起,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妖主的佩剑相传是用龙骨炼制而成,真龙之骨制成的骨剑加以龙鳞剑鞘蕴养,出鞘刹那可斩一切妖魔,不要说妖王,即便是妖主自身也绝无抵挡的可能,此剑世间唯一,见剑即见人,恰如人间所谓尚方宝剑,本身即是皇权的象征。 “你!你……”蜘蛛妖王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用的是妖语,却能清楚听出其惊恐之意,惊惶之情。 “退下。”妖主平静地开口,没有一丝愤怒的情绪,斩断一条手臂,于她而言,仿佛只是随手拨开一根树枝。 蜘蛛妖王又化为了人类女子的形象,左手已经恢复了,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断足,不敢说话,立刻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之后,妖主向着小薇轻轻一笑,刹那间仿佛百花盛开,之前的肃杀全然消失,只剩下回味悠长的温柔。众多妖王中,有不少化为女子形象,可是一颦一笑之间能有如此神韵的,唯有妖主。 她只往小薇看了一眼,之后便走上了至高王座,转身看向众多妖王,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平静地说道:“上一代妖主去后,妖都沉沦,诸王四散,南方妖国日渐衰微,众妖离散,至今已有五百年之久。其中恩怨是非,生死情仇,不知凡几,又加以时日变迁,物是人非,更显出世事沧桑。本尊得上代妖主重托,立誓重回妖国,再现妖都,故今日能至此者,皆为妖国股肱之臣,宜当庆贺,禁绝厮杀,还望诸王勿怀旧恨,尽释前嫌,共兴妖国。” 妖主高立在王座之前,妖语古朴浑然,代表着最端庄最正统的血统,震慑着皇宫之中的每一位妖王。这些妖王虽然听令于妖主,相互之间似乎也有着罅隙,不过迫于妖主威势,此刻皆是保持沉默,纷纷低下了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白眉金瞳的白虎妖王率先表态,显露出了威严赫赫的妖身,发出低沉的咆哮。 另一边,身穿翠绿旗袍的女子也悄然显化了妖身,青色巨蟒高高盘旋而起,若是真身,可以轻易顶破皇宫。它发出嘶嘶声,随后底下头颅,以示臣服。 随着这两位妖王的动作,整个妖都皇宫中十几位妖王纷纷显化出了妖身,各种咆哮低吼和轻音鸣叫回荡在皇宫之中,稍稍停留之后便传递到了皇宫之外,传递进了妖都之中每一只妖魔耳中,这些妖魔也纷纷嘶吼起来,传递出更加古怪诡异的妖语,一时之间整片天地似乎都回荡着这种尖啸低鸣,甚至落到了遥远的群山之中,还传递回来几声不同的呼应。 直到这一刻,听着贯穿天地的回音,站在妖都皇宫之中的小薇才有一丝迷茫。面对眼前的诸多妖魔,一时间有些恍惚,陌生、冰冷的感觉泛上心头,环顾四周,唯独落到那妖主身上的时候,才有那么一丝难言的安心。 妖主在得到诸位妖王的呼应之后,转身坐上了至高王座,群妖的呼应承认了她的回归,也自然承认了她的身份。 诸多妖王,在表态臣服之后,又悄然化为了人身。似乎在这皇宫之中,他们更讲究礼仪,而诸多礼仪,皆与人相关。又或许形态的各异终究不利于交谈,在群妖汇集之时,反倒是人类的形态更利于言谈。 王座之上的妖主再次开口,目光却落在了小薇这边,众多妖王也跟着转移目光,最终皆汇聚在了小薇身上。 “本王初回妖都,多有不便,诸多事务,难以躬亲。故授命于小女,暂理朝务,若有违抗者,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妖主冷冷地说完了这一番话,诸多妖王立于大殿之上,一时间皆是沉默,唯独目光不断在小薇和妖主之间转移。 妖主无暇他顾,只是将目光放在小薇身上,慈祥而又威严,不容拒绝。 小薇却微微张了嘴,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先是摇头后退了几步,见到妖主微微蹙起蛾眉,又默默低下了头,走到了她的身旁。 这似乎是一个加冕仪式,妖主在低声和小薇说了几句之后,取出了那把遍布青色龙鳞的龙鳞剑,转而递给小薇。 皇宫之中,诸妖王似乎也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却始终不离开小薇,直到妖主再一次开口,说了一些话,之后便径直走下了王座,消失于大殿之外。 众妖王相互对视了一眼,沉默中回看了小薇一眼,也转身走出皇宫,化为一道道流光消失于天际,一时间偌大的皇宫之中,只剩下小薇一个人。 小薇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中的龙鳞剑,又看看四周空荡荡的皇宫大殿,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又显得心事重重。 “我身上旧伤未愈,而妖族之中又多有桀骜之辈,不以此手段恐不能服众。不过伤势未愈,终非长久之计,只好让你代我行权,自当事事小心,切莫引火烧身。” 妖主对她的耳语,便是如此内容。 第二十八章 少主 不知何时,皇宫中又涌入了一批妖族,皆是那些世代誓言守候妖都的妖魔族群代表,似乎早已守候在外,直到此刻见诸王离去方才前来拜见这位妖族的少主。 这些妖族,皆是化为人形,看不出本体的样貌。他们以四人为首,汇集成群,在看到小薇之后,先由这四人躬身说话。 “青鸟族族长青翎拜见少主。” “羽蛇族族长羽炫拜见少主。” “陵鱼族族长陵傫拜见少主。” “天狐族族长天袂拜见少主。” 小薇一一看过去,这四人所代表的族群皆是赫赫有名的妖魔大族,不但是妖都的守护者,更是这一带的四大妖族,是妖族中血统最高贵的一批代表。其中青翎和天袂是女子,而羽炫和陵傫是男子,四人皆异常俊俏,尤以陵傫和天袂为典范,恍若天人。 “几位族长不必多礼,先前重现妖都一事,还多亏了诸位相助。”小薇躬身还礼,低头一拜。 四位族长相视而笑,身旁众人也跟着抬起了头。这些人附属于妖都四大妖族,皆是月湖附近的小妖族代表,和四大妖族站在一起,组成了整个月湖妖都的妖魔代表团。 “说来惭愧,妖都之事,我等也只是妄加猜测,功在少主。”青翎作为四大妖族代表,再一次拱手说道。 五百年前妖都沉沦,三百年前天一星君来到月牙湖畔定居,此后妖都钥匙随即消失,四大妖族世代在月湖地区生活,虽然各自封山自守,对此也不能不有所猜测。直到小薇探寻妖都钥匙未果,找到隐居的四大妖族,这才推测出钥匙就在天一星君手中。其时妖主尚需渡劫,又带有旧伤,无暇顾及妖都之事,小薇便只好独自行事,期望待到妖主渡劫时重现妖都,以其无边妖力相助,这才有山村之祸。 此刻谈及此事,小薇脸上并不见什么欣喜,反倒有些心乱,只是点头说道:“几位族长及诸位代表远道而来,理当设宴款待。” 仿佛是安排好的,两侧走出了不少白鹤所化的侍女,一个个衣袂翩翩,仙资高贵,却是端着诸多果盘,而殿外则是黑熊侍卫,搬运案台桌椅,很快便安排一位位妖族代表坐下。这皇宫大殿之中原本只有诸王的位置,普通妖族不敢动此,便只好临时准备,暂为庆贺。 这一次朝见,重要性仅次于之前的诸王大会,妖都附近的妖族随着妖都的沉沦,已经沉寂了五百年之久,五百年来这些妖族深居简出,各自紧守山头,甚至连人类路过也不曾理会,就是为了等待妖都再现,重归妖国。如今妖都重现,万妖朝拜,却看不到妖主,只见到这样一位拿着龙鳞剑的年轻少主,许多妖族代表不免感到失望。而且她身上的人类气息,令诸多妖族都是面露异色,妖族虽然学习人类的语言和礼仪,但对于人类这个生死大敌同样有很深的戒心,此刻面对小薇,有些妖族代表已经忍不住在背后低语了,只是歌舞已起,奏乐之声不绝于耳,倒是听不真切。 面对此情此景,最前方的四大妖族族长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诸多代表的意见,影响力最大的青翎第一个起身,朝着小薇微微一拜,然后说道:“历代妖主皆有令,见龙鳞剑则如见其亲临。少主如今授命于天,手持此剑,不为妖族所共尊之少主,又为何人?如今妖都重现,我们四大妖族守候妖都五百年,皆为等待今日到来,若是群妖无首,纷争难定,恐怕将引起妖国大乱,以至于生灵涂炭。为妖国计,为天下计,还请少主暂理朝政,重振妖都。” 小薇看着她,青翎是一位素有决断、英姿飒爽的女子,穿着一身青色的羽衣,言谈举止沉稳大方,神态真切动人心肠,她刚说完,身后不少妖族便已经跟着复述起她的最后一句话。 “还请少主暂理朝政,重振妖都!” “还请少主暂理朝政,重振妖都!” “还请少主暂理朝政,重振妖都!” …… 然而,这声音主要来自附属于青鸟一族的诸多妖族,并不是所有的妖族代表皆发言了,剩下三位族长只是在一旁看着她,仿佛要等她先表态。 小薇似乎没有听见下方众妖的呼声,而是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龙鳞剑,忽然对着青翎说道:“青翎族长,此前寻访妖都,也多亏了你的指引,若不是你,又何来今日之我?若是不嫌弃的话,我还是叫你一声青姨吧。” 青翎愣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见小薇毫无停顿,径直说了下去,“青姨,你说这把剑,为何名为龙鳞?它又为何在我妖族有如此影响力?” 青翎展颜一笑,对于她这种无须商量的语气不但不恼,反而感到欣喜,“回少主,这龙鳞剑是以龙祖之骨制成的剑身和剑柄,用龙鳞制成的剑鞘,不过因为是妖主身份的象征,绝不轻易出鞘,所以不叫龙骨剑,而叫龙鳞剑。龙鳞剑因其材质特殊,具有降服万妖之力,故而在我妖族之中,是当之无愧的圣物。” “龙祖?”小薇看着那一层青色鳞片,伸手抚摸了片刻,似又想到什么,不禁问道:“莫非,妖族另一至宝凤翎扇,即是以凤祖翎羽制成” 面对这个问题,青翎迟疑了一下,只因凤翎扇随上代妖主一并失踪,至今不知踪迹,“相传确是如此。” 小薇拔出了龙鳞剑,剑身如玉,晶莹剔透,丝毫看不出有多锋锐,更像一件精致的雕刻品,若说为龙骨所制,实在有些难以相信。 一眼之后,她便合上了剑鞘,向青翎问道:“这龙鳞剑既然如此尊贵,想来群妖不敢不服,那妖都又有何事务亟待处理?” 青翎转身望了另外三位族长一眼,羽炫、陵傫和天袂皆是沉默不语,仿佛认定了由她来与这位新出现的妖族少主沟通。这一瞥只是刹那,青翎立刻有了决断,回头对小薇说道:“妖都情况稳定,诸事尚无须劳烦少主,臣下等人皆能处理。只是妖国分裂太久,诸多妖王割据一方,如今妖都重现,必将引起一场动乱。” “动乱?”小薇看着青翎,总觉得对方还有什么话并未说完。 “少主可知今日来了几位妖王?”沉默观望中的天狐族族长天袂忽然目光一闪,开口说道。她声音柔媚,眼神却冷冽,举止最雍容,威势却极重,小薇敏锐的察觉到群妖在面对她时,眼中既有艳羡也有惧怕,而惧怕明显更深一些。 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她望着天袂,面无表情地说道:“十六位。” 天袂轻笑了一声,虽是无心,却生百媚,便是小薇也觉得惊艳,同时有些警惕。 “据臣下所知,这次前来的妖王,连半数也不曾达到。”天袂缓缓地说道。 小薇平静地看着她,仿佛等着她说下去,内心却有些惊诧,不曾想到南方大山之内,竟然会有如此多的妖王。 “说来惭愧,我等四族的老祖常年沉睡,距离复苏还有几日,未曾即刻面见妖主。”陵鱼族族长陵傫此刻忽然一抱拳,对着小薇说道。陵鱼在人间的传说中又被称为鲛人,俊美足以与天狐一族争锋,陵傫族长身材修长,肤色白皙,一头海蓝色的长发披散在双肩,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呈现一种病态美。 陵鱼原先来自海外,后来方才定居于南方大山之中,论底蕴并不深厚,他如此出言,既是呼应先前天袂所言,又似乎在暗示四大妖族也有天妖坐镇,底蕴深厚。 这几位妖族族长的暗示,小薇已然明白了,然而这个明白,却是让她不禁皱眉。 “少主不必担忧,我等四族先祖立下血誓,世代效忠妖主,我等四族必与少主共进退。”羽蛇族羽炫往前走了一步,话语铿锵。不同于陵傫那种阴柔的美男子,羽炫身穿一声璀璨金色长袍,身姿挺拔,目光灼灼,有一种令人倾倒的豪侠之气。 小薇对他笑了一下,“这么说,确实是有妖王对于如今的妖都,不太认可?” 虽然她说得委婉,皇宫大殿内的诸多妖族却已经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在妖主不在的那些年代,妖王便是一切,一方妖王便是一方主宰,如今妖主重现,想要令诸多妖王尽皆臣服,或者说放弃原来那种唯我独尊的生活,必然会引起抵触,这样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好,极其容易导致一场惨烈的妖族大战。 “少主多虑了,”青翎适时开口,冷静地说道:“据臣下所知,其中几位妖王只是因故不便前来,若是少主能亲身前去拜访,便能化解目前的局面。” “若是有妖王胆敢对少主不利怎么办?”羽炫皱起了眉头,看着青翎。 青翎只是看着小薇,目光诚挚,“臣下愿以性命担保,亲自护送少主,为妖国万千生灵计,还望少主三思。” 小薇看着青翎和羽炫,隐隐觉得这似乎是二人所设的局,她绣眉微蹙,微微思量一番,最终点了点头,“青姨既然如此说了,小薇自当遵从。” 青翎舒展开了眉毛,看着她的目光似乎很是温和,看不出什么阴谋诡计,“既然如此,还望少主稍作准备,以巡游之名,遍游南国诸境,同时征召士卒,安抚各地群妖,借此一统南国。我四族必将倾尽全力,辅佐少主。” “如此最好,只是巡游之事何时启程?”小薇沉吟片刻后问道。 青翎微微一笑,“少主若信得过,交由我四族处理,准备三五天即可。” “那便劳烦青姨了。” 青翎微微俯身行礼,“那臣下立刻前去准备。” 等她出了皇宫,剩下三位族长和小薇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也各自退出了皇宫。 待到群妖散去之后,小薇凝视着手中的龙鳞剑,出鞘之时,只剩下一片冷光。 皇宫之外,已是群妖汇聚,分别侍立两旁,皆是化成了人的样子,但是并不完全,一眼便知和妖王相差许多。那些黑熊虽然披着铠甲,有人类的面孔,却浑身毛茸茸的,而白鹤宫女虽然一个个美貌端庄,却能看到光洁的手臂下边还有着一层羽毛,藏于白衣之内。越是血统高贵的妖魔,化身为人越是完美,这或许也从侧面说明了为何眼前这些妖魔都是奴仆,毕竟妖魔生性自由,很少有甘为奴仆的。 “别跟着我。” 持剑走出皇宫的时候,小薇冷冷地对身后那一群侍卫宫女说道。龙鳞剑下,这些妖魔不敢违抗,皆是低下了头。 孤身走出妖都,不远处的那山村废墟上,她竟看到了子黍,背对她望着山村。 小薇想要走上前去,却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妖都依旧妖气冲天,阴云遮天蔽日,四周的雾气也在逐渐加重,一种阴森湿冷的感觉爬上心头,一时竟有些凄凉。 “还在看什么?”走到近前,她轻声问道。 “家。”子黍不曾转身,只说了这一个字。 小薇低眉不语,心思复杂,过了片刻后说道:“你跟我来。” 子黍望着她穿过废墟,径直往西山去了,于是他也跟着,只望着脚下的路。尽管有时他也不免望到眼前的身影,进而想到清儿,可她毕竟不是清儿,于是他只好沉默着,低头往前走,甚至不问去往何方。 小薇带着他越过了西山,西山之后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看上去阴森而颓败。 子黍之前从未来过这块地方,只觉得荒芜而阴森,随着小薇穿过荒地的时候,竟然不经意间踩到了一个头骨,似是野牛的头骨。 他止住了脚步,望了望身前的少女,小薇低声解释了一句,“这是妖魔的乱葬岗。” 子黍愣住了,他看看四周一望无际的荒地,一想到这竟是一处妖魔的坟堆,心里的情绪一时间复杂了起来。 “那个烧了我们村子的妖魔……” “是这儿的一头老狼妖,死后魂魄还没有散尽,附身到了人的身上。” “那我们……” “你怕被妖魔附身吗?” 小薇回望了他一眼,笑着问道。 子黍话语一滞,想到魔渊中的种种,看着四周,似乎也只是平常。 荒芜的坟地之后,是更高耸的群山,小薇带着他上山,傍晚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山顶,子黍这才发现山顶竟然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上云雾缭绕,如临仙境。 “这便是月湖,你看天上的月亮。”小薇指了指眼前的山顶湖泊,又指了指天际。 天际已挂上了一轮明月,虽然有些残缺,光仍然皎洁,遥遥地照射过来,落在了湖泊之上,散发出银色的光辉。这湖泊似乎也在呼应天上的明月,无数氤氲的白雾下,湖水竟然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不同于天上的银辉,而是纯净的白光。 子黍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问道:“这就是月湖?湖底有什么东西?” 小薇笑了笑,说道:“整个湖底都是天然的月石,月石能吸收月华,天长地久,这些月石也便自己散发出光辉来了。月石本就稀少,形成更需上亿年光阴,真正达到这种荧光满湖的程度,天下只此一处月湖。” 子黍望着湖面,仿佛一轮巨大无比的明月覆盖满了整个湖泊,又或是皓月将从湖中破水而出,明净无暇。他再回头去看眼前的少女,她的脸庞在月辉照耀之下,也显得晶莹无暇。 “看什么?”她转过身来,眼眸里也是月光,明亮皎洁,如琉璃琥珀。 子黍尴尬地笑了下,转身想看看别处,却是见到头顶一片阴影。 月华银辉之下,应龙展翅,如欲翱翔,却羁留水畔,身躯庞大到难以估量,便是眼瞳,也足有丈许,如悬在空中的一轮冰盘,冰冷无情。 他愣住了。 小薇却走上前去,望着应龙,神情里带着无限地温柔。她伸出手去,抚摸着应龙前端带麟甲的鼻翼,眼里还有一丝悲哀。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小薇的眼中有着一丝湿润,声音却甜蜜而轻柔,“娘……” 第二十九章 月湖 这一个晚上,子黍是在月湖边度过的。 在月湖边上有一处山谷,山谷里有几间小木屋,和山村里的小屋一样,甚至更加清净空旷,只有简单的家具。 小薇说她便住在这儿,替子黍安排了一间屋子先住一晚。 只是子黍进了屋后并无半点困意,坐在床上静静等了一会,看着月色西移,差不多移动过小半片夜空了,他又走出了屋子。 这个山谷清净、安详,只有晚风微凉,从一侧轻轻吹过去,像是在耳畔低语,像是歌。 子黍看了看身后的木屋,又看向了小薇住的那一件,他走了过去,很轻的,来到了她的窗前。 低头看去,她就在屋里,像是一个极普通的女孩子一般睡着,看被子的形状,应该还是蜷缩着,像是一个婴儿一般。 子黍不敢惊扰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却觉得有些迷惘。 难道妖也如同人一般生活吗?她为什么不是同她娘那般,在湖中…… 子黍摇了摇头,至今他仍然不敢相信小薇竟然是妖族,可是看她的表情,却绝不像是作假,他也无法想象小薇变成妖的模样,只觉得心中很乱。 未来应该如何,他没有一点主意,即便明知身旁便是妖,与妖为伍,却莫名有一种安心。 清晨的时候,小薇推开了他的房门,见他坐在床上,倒是吃了一惊。 “你没睡吗?” 子黍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睡不着。” 小薇没说什么别的,默默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她又走了进来,竟然端着一碗东西来到了子黍面前。 子黍愣了一会,看了看碗中红色的一团东西,又看了看小薇。 “这是果酱,甜的。” “谢、谢谢。”子黍接过了碗,试着喝了一口,有些粘稠的汁液,确实是捣碎了的果子,不知是什么野果,但是很甜,比熟透的西瓜还要甜很多。 喝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望着小薇,“你在山中,只吃果子吗?” 对这个问题,小薇翻了一个白眼,“不然呢,你以为我吃人吗?” 子黍被她的话呛了一下,一时间又想到了清儿。小薇和清儿很像,比清儿更加空灵,像是山林中的精灵,可是清儿说话不会像她那般伶俐,让子黍一时间有些窘迫。 于是只好默默地喝着红色的浆果汁,喝完了,小薇要拿出去,子黍却抓着碗在出神。 小薇轻轻皱眉,扯了两下,见他抓着碗不放,反倒盯着自己看,不由得轻斥道:“你发什么呆!” 子黍忽然说道:“小薇,你是人,对吗?” 他看着她,很认真,像是要把她看透一般。 小薇的手颤了一下,时间仿佛停了片刻,然而只是这很短的片刻,之后她用力夺过了子黍手中的碗,出去了。 子黍有些惘然,也跟着走出去,小薇不在这山谷,他走出山谷,在月湖边看到了她。 她促膝坐在湖畔的一块大鹅卵石上,静静地望着水面,一声雪白的衣裙摊开来,像是开在湖畔的一朵水仙。 子黍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了,看了看她,见她没有回头,因此也不说话,同样望着云雾升腾的湖面。 或许小薇也有她的往事,就像他看着如今这山顶云烟雾绕的月湖,会想起山脚那个月牙湖,月牙湖畔那个女孩子。 “你先在这住下吧,”小薇开口了,只是仍没有看向他,“要找的人,我们慢慢找。” “我们?”子黍问道。 “嗯,”小薇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他,“在这月湖有一年多了,无聊的时候,我也到你们的村子里逛过,只是不敢让人看到……” 子黍看着她,心里多了几分释然,原来她来这里不过一年多……可关于她的往事,她既不愿说,他也不会去问。 “那么,那个袭击村子的妖魔……”子黍又想到了清儿的爹,尽管那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妖魔。 “它在月蚀之夜发狂后,已经逃了,即便遇上了,我们也不怕的。”小薇笑了笑,说道。 子黍也笑了,尽管有些勉强,“看来我还真的离不开你了。” 小薇掩嘴笑了起来,“既然知道了,那你可要听我的。” 她就这么从石头上一跃而下,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恍惚间还有着一股幽香飘过,他转身望着她,又想到了清儿,不觉叹了口气。 “愣着干什么?我们这就下山。”小薇走出几步,转身叫到。 “哦,好……”子黍回过神来,忙跟上了她。 ****** 再次回到山村,子黍有些沉默。 不过几天而已,晨雾中的山村,远望过去,已经像是山雨洗涤过后的古迹了。那些焦黑的痕迹,此刻早已模糊,只带着一点湿意,在白色的雾气中飘荡。 如今,子黍对于雾,有着深深的记忆。 “清儿……不,小薇。” 他刚要开口,竟然叫出了清儿的名字,可一想到眼前的少女并非清儿,又立刻改了口。 走在他前方的小薇,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于他这种叫错人名的行径有些不满,微微撅起了嘴唇,不过看了看四周的荒芜,她并没有怪罪他。 “怎么了?莫非又想到了你的清儿?”小薇淡淡地问道。 子黍躲过了她的目光,低声说:“这雾……会散吗?” 小薇沉默了一下,朝天空望了一眼,朝阳也在雾气下显得朦朦胧胧,带着一丝神秘与未知。她再转身望了望远方那真正的月湖,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呢?” 若是这雾便是妖主所化?这才是她要问,却不曾所出口的。 “哦……”子黍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烧焦而后又早已浸水的焦黑树根。 “以后,这儿的妖魔只会越来越多,你也要小心些。”小薇领着他,踏上了西山的山顶。 “我不明白,”触景生情,子黍又想起了之前曾无数次想起的问题:“既然你……你对那些妖魔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为什么不阻止妖魔来毁灭我们的村子?” 小薇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阻止?” “你!”子黍一时间张目结舌,心中不禁想到,她毕竟是妖,他只是一厢情愿认为她是人,因为她太像人了,然而她是妖,妖自然是帮妖的…… “何况,你真的以为,我便可以对那些妖魔发号施令?”小薇轻轻叹了口气。 子黍听了她这句话,也渐渐明白了她是有苦衷的,“那你……能找到狼妖吗?” 他试探着问道,可是小薇没有回答,只是领着他,到了那株西山的桃树下。 参天的桃树,只有一株,却有几十丈高,枝条却可以垂到地上。子黍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桃树时,以为这一定是山林中的宝树,想要带清儿一起来看看的,若是仙桃,他和清儿吃了,也就成仙了,可以做神仙眷侣了。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不过是他当初的异想天开而已,这株桃树并没有什么神奇,或许它唯一的神奇就是足够的大,而清儿和他也不会成为神仙,永远也不会。 想到这里,子黍望着这参天的桃树,默然无语,竟有些想哭,但小薇就在身旁,他不愿意让她看了笑话,只眨了眨眼睛,仰望着桃树,仿佛在瞻仰它的高大。 “这是我半年前种下的,那时还只是一个桃核,用灵液日夜浇灌,这才长成了如今的样子。”对这桃树,小薇似有些自得。 “灵液?这么神奇?”子黍勉强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同时也明白了他之前在这桃树下见到小薇时她说的话。 小薇笑着摘了一个桃子,用衣袖擦拭了一下,拨开了皮,红唇皓齿,附在纯白的果肉上,轻轻咬了下去。她的唇齿比果肉还要晶莹,娇艳动人,自然天真,看得子黍有些发呆。 “以前很喜欢吃桃子,可是这儿没有,便只好自己种一株了。”她朝着子黍看了一眼,眼里闪着动人的光彩。 “额,蛮好的……”子黍莫名有些心慌,即便是和清儿在一起,他也没有感到过这种心慌,为了掩饰,便也要摘一个桃子。 “不许动!”小薇忽然说道。 子黍身子僵在了那儿,一时间冒出了冷汗,莫非有妖魔在他身后? “都是我的!”小薇瞪着眼睛说道。 “……”子黍望了望头顶不可胜数的桃子,“我说,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也是我的!”小薇蛮横地说道。 子黍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束手看着她。 时间一久,小薇便有些不自在,“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我又不许吃,只好看着你吃喽。”子黍摊开手,耸了耸肩,眼里笑意盎然。 “那你笑什么?”小薇仍觉得不对劲。 “我……我在想,你这么喜欢吃桃子,是不是猴子变的啊?哈哈哈……”子黍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薇脸色羞红,抓起一个桃子就砸了过去,“你才是猴子!你全家都是猴子!” “哎呦!哎呦!别砸了!别砸了!我错了……”子黍忙着躲避,奈何小薇每次都能砸中他,他立刻求饶了。 “哼,看你还敢乱说!”小薇噘着嘴说道。 子黍讪讪地笑了会儿,他虽与清儿开过玩笑,清儿却只是羞红了脸儿,文静的,娇羞的,小薇却是瞪大了眼睛,蛮横的,任性的。可一将她与清儿对比,他的情绪便不由得低落了下来,也不再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情了。茫茫大山,清儿现在又在何方?她又过的怎样呢? 下了山,重回故地,山村是一片焦土,短短数日,却沧桑的像是经历了百年,子黍看着心中更是难受,不仅想到了清儿,还想到了山村里的人们,想到了爹娘。 走过原先清儿家的地方,他不由得加快了几步,不敢再去回望。 多走了几步,却不小心绊倒了什么东西,他往地上看了一眼,是一具尸骨。不是人的尸骨,而是狗的。他想到了清儿家的黄狗,再看看地上的枯骨,一种悲怆的情绪压在胸口,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小薇问道。 “没什么……”子黍摇了摇头,“我把它埋了。” 他默默捧起了这一堆碎骨,走到了路旁,就在清儿家附近,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将之安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再回头看看小薇,发现她一直跟着他,心中的坚强有了几分松动,“小薇……你说,会有人回来吗?” 他的声音是那么轻柔,却寄托着某种巨大的希望,让小薇觉得十分沉重的希望。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或许……会回来的,我们等下去,一定会回来的……”话还没说完,她却先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眺望着远方。 子黍却信了,他笑了笑,站起来,望着这个山村,荒芜,冷寂,他不愿再停留了。 “小薇,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去。” 小薇笑了笑,轻轻松了一口气,似乎也不愿在这儿多做停留。 这一个晚上,他和她回到那神秘的月湖,想到那可怕的湖妖,他心中竟没有多少恨,就像面对小薇那样,看着小薇的笑颜,他升不起一丝的恨意,哪怕她真的是妖魔。 这个夜晚,他躺在屋内,望着窗外的月光,以及不远处小薇所住的屋子,整个山谷无比的静谧,像是凝固了时空,使一切都显得那么永恒,也使心灵得到了某种安宁。 子黍恍惚中竟然觉得,他还生活在乡村,一切都没有改变……渐渐地,他闭上眼了,终究是太累了,彻底地睡着了。 第三十章 妖影 清晨,覆盖着淡淡白雾的月牙湖畔,子黍和小薇同坐在一条船上,金色的光辉落在小薇脸上,明媚动人。 沿着山顶月湖,顺流而下,便是月牙湖,妖都与月湖相距不过数十里,泛舟往来,确实比步行方便。 子黍在舟中朝着山村看去,依然是废墟一片,不曾有丝毫的改变。 微微垂下了头,他望着湖水,深蓝色的水,深不见底,不知隐藏着多少妖魔。 “哗啦啦……” 水声从身旁传来,他看了一眼,小薇正撩起一帘水珠来,落在手中的桃子上,清洗着,动作娴静而熟练。 子黍心中微微一痛,低声劝道:“别洗了。” “怎么?”小薇看了他一眼,故意把水声弄大了一些,眼神有些狡黠,“是不是想吃啊?” 子黍看着她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再过几个月,你吃什么?” 小薇怔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不理他了,“哼,现在是嫉妒了。” 子黍无奈地笑了笑,小薇仿佛不知道忧愁似的,不过就算是他,在此之前又何尝体会过真正的忧愁呢? 沉默了一会,子黍低声说道:“他们不会回来了。这儿有妖魔,家又被毁了,大家肯定只会往外逃,谁还会回来……” 一种飘零感,笼罩了子黍,他不知该何去何从,也不知此后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影迅速砸向了他,子黍躲闪不及,头上被砸了一下,而那个东西则蹦到了湖中。 “哎呦!你……你干什么!”子黍回头,见是一枚桃核,立马知道了元凶。 “哼,这才两天,你就放弃了吗?”小薇坐在一旁,仿佛她比子黍更急。 “那我能怎么办,山里这么大……”子黍捂着头,有些无奈也有些绝望地说道。若是山村中人逃散并无一个准确方向,他又怎知清儿逃往何方,爹娘又逃往何方? 小薇亦随之沉默,片刻后说道:“再去找找。总能找到痕迹的。” ****** 山村的瓦砾,子黍是不愿再看的,每一眼都会勾起他的回忆,而后加深一分他的痛苦。 可是,在小薇的鞭策下,他却不得不去寻找那些熟悉的痕迹。 清儿的家,什么也没有,子黍大致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让他害怕的尸骸,他想,温大娘和清儿一定是都跑了…… 想着,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小薇,见她还颇有兴致地在瓦砾当中翻找着什么东西。 过了片刻,她找出了一个罐子,打开了之后,轻轻嗅了嗅,望着子黍,“这是泡菜吗?” 子黍点了点头。 小薇抱着罐子,笑了起来,“看来晚饭有着落了。” “配桃子吗?”子黍嘴角微微一动,忍不住说道。 小薇脸色沉了下去,猛地朝他举起了罐子。 子黍吓了一跳,急中生智,忙说道:“别!别浪费粮食。” 小薇想了一下,又将罐子抱入怀中,“算你走运。” “我说……你吃饭吗?”子黍看着她死死抱着菜罐子的样子,试探着问道。 妖族的饭食多有怪异之处,其中有不少烤昆虫烤虫卵或者是生肉活剥肉,血腥气极重,而其中适合人类的食物则并不多,或许与其隐居五百年之久有关。因而这几日子黍与小薇一般,只以一些水果果腹,小薇或许早已习惯,而他却仍有些不适应。 “有吗?”抱着菜坛子,她的眼眸亮了起来,带着一点希冀。 妖族无论草食还是肉食,皆取之于自然,又岂会如人类一般种植五谷?因而偌大一个妖都,根本不曾有过饭食。 “你说你也来过山村,没看见我们吃什么?”子黍会心地笑了。 “可是,不曾被烧掉么?”忽然又想到此处,她脸上有一丝忧色。 想到这个问题,子黍也有些为难,“不知道,如果东西都还在的话……” “那等什么?快去找!”小薇忙催促道。 子黍看看她的样子,有些好笑,也有些可怜。看来她也并非只爱吃水果,而是这山野之中,实在并无多少能吃的了。 说是要找吃的,子黍只好往自己家的方向去了,尽管那是他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来到已成一片废墟的屋子前,子黍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爹娘都安好。第一次来时,他已经看过了,并没有看到血迹,更不用说尸骸了,他相信爹娘一定是安全地逃出去了。然而,想到这,他也不免心中充满了愧疚,若是他真的听爹娘的话,同他们一同早一些离开,至少他还有爹娘…… 但他真的放得下清儿吗?子黍扪心自问,再做一次无果的选择,他还是要去找清儿的,即便他不可能同清儿两个人自私地逃亡,可是他不能抛下清儿…… 子黍不再去想这些,踏入了废墟当中,在还没有完全被烧毁的墙角,找到了厨房的炉灶。 虽然小时候并没有烧过饭,但是他却经常蹲在炉灶下添火,对于这儿也已经很熟悉了。 所幸炉子是土制的,没有被焚毁,也没有开裂。他转身望了望小薇,她还抱着一个菜罐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子黍指了指墙角,“放下吧,拿着不累吗?” 小薇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菜罐子放下,然后望着子黍,“接下去做什么?” 看着她的样子,子黍不禁问道:“你以前到底住在哪里?” 小薇犹豫了片刻,吐出两个字,“中天。” “中天?” “嗯。” 子黍记下了这两个字,低头拨弄了一会柴火,忽然说道:“家里还有米的,你找找看吧,我去收拾下柴火,看还能不能升起火来,这几天湿气太重了。” “好。”她转身便要去寻,却忽然止住脚步。家里……这两个字,会不会太亲密呢?她又看向子黍,他却在拨弄柴火,鼓捣灶台,弄得灰头土脸,不禁令她有些好笑。 要是不曾有那些过去,要是能在这乡村……她转身看着满目疮痍,这她亲手塑造的满目疮痍,眼神逐渐暗淡下来。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竟羡慕起了清儿,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少女,哪怕容貌不及她,哪怕病弱缠身,哪怕家世凄苦,可清儿曾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又曾怎样被人痴心地喜欢?而她呢?她又有什么?她又有什么…… 低着头踟蹰踯躅,蹀躞踌躇,不经意间竟走到了外边,地上是依稀模糊的字迹。 她看了看,缓缓地念道:“事发……已……离……灵州……” 子黍在一旁听到,赶紧凑了过来,“这是什么?” 地上的字迹很模糊,而且有一部分已经被倒塌的瓦砾压平了,所见的,只有这么几个字。 子黍看着,忽然问道:“是不是……是不是爹娘留给我的?” 小薇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有痕迹吧?” 子黍激动地再念了两遍,“爹娘没事,爹娘没事……”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起了疑惑,“灵州?那是什么地方?” 小薇似乎知情,“山外便是灵州。” 子黍兴奋地来回走了两步,自语道:“太好了,大家一定是去灵州了,爹娘在灵州……清儿……清儿也一定在灵州!” 他忽然抓住了小薇的手,“小薇,我要去灵州,我要去灵州找他们!” 小薇脸色微微泛红,没想到他会主动抓住她的手,可是看着他毫无知觉的样子,又不由得愤愤地摔开了他的手。 “你激动什么!要去你自己去!” “你……你不去吗?”子黍愣了一下,有些失落。 “不去。”小薇态度坚定地说道。 子黍话语为之一滞,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又望向远方,犹豫着说道:“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小薇紧紧地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小薇……谢谢你。这几天,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也不会知道爹娘的消息……”子黍声音轻轻地,像是在告别。 “你又打算怎么去,走出去么?”小薇突然问道。 子黍愣了一下,不知她是何意。 “如今遍山皆是妖魔,当中嗜杀者不在少数。你真要走,过些时候,我派人送你吧。”她抬头望天,语气又渐渐恢复了淡漠,不知为何子黍听来有些萧索。 “好。”最终,子黍点头答应,想到自己实力微弱,抵挡不了妖魔,便是心急也无用。 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他又蹲下身去,点燃了柴火。 ****** 袅袅炊烟,从那荒芜的废墟升起,却又悄然融入白雾之中,恍若一体。 端着饭碗,看着其中的米饭,小薇似有些陌生,夹着竹筷吃了一口,竟似在发呆。 “怎么了?不好吃么?”子黍不禁问道,想想单纯的米饭他若还烧不好,未免太丢人了。 “不是,”她又夹了一筷子,笑了一下,“好久没吃过了。” 子黍心中有些触动,这山林中纵有几样野果,日日如此,又不知怎么忍受? “小薇,你,你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出去又做什么?” “在山外,你是有朋友的吧?” “没有。” 子黍不知如何说下去,却想到了那一次小薇来到山村,见到那个香囊时的场景。若是真的与外界没有羁绊,她又怎会如此?何况,与外界没有羁绊,她那一身人间的道法,又是从哪里来的? “谁!出来!”忽然,小薇眼神一动,转过了身。 子黍也吃了一惊,往四周看去,却看不到任何人。 片刻之后,一股阴冷的感觉袭来,子黍慌忙回过头去,看到了浑身长满黑色长毛的野人,那个焚毁了村子的妖魔!哪怕他并未直接见过这妖魔,可那一日在大火中远远遥望,这一道身影却已是永远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子黍眼睛红了起来,“妖魔!” 就是这个妖魔,毁灭了他的家乡,让他一度失去所有! “子黍,别冲动。”小薇拦住了他,眼神冰冷地望着狼妖,“狼妖,你回来做什么?不怕惩罚吗?” 狼妖盯着子黍看了看,又看向小薇,怪笑了起来。妖魔虽然实力强大,神智却比妖灵要弱上许多,说话还不是很流利,“本来以为……是生人……原来是……少主。” “月蚀之夜,你闯下的祸还没有清算,如今还敢回来。”小薇眼神眯了起来,散发危险的光芒。 “呵呵……那是,天性……的需要。”狼妖张嘴笑道,露出了一口獠牙。 “你的天性让人恶心。” “妖……不就是……吃人吗?不过……既然少主先看上的……这个……桀桀……”狼妖怪笑着,却是退开了几步。 小薇脸上嗔怒,挥手之间,一道白光闪过。 “嗷呜!”狼妖咆哮了起来,双眼血红,整个头颅由原先温梁的人脸变成了巨大的狼头,凶狠地望着小薇和子黍。 它的腹部,此刻竟然扎着一根银针,银针虽小,却带着冰寒之力,狼妖的整个肚子此刻都泛起了寒霜。 “别用你那肮脏的思维来衡量别人,滚!”小薇厌恶地说着,右手扬起,又是四根银针。 “呜呜……”狼妖低低地鸣叫着,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小薇,终是忌惮她手上的银针,缓缓退后了几步,忽然掉头逃掉了。 眼见着狼妖消失在不远处的林荫中,小薇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中的银针。 “就这么放他走了?”子黍有些不能接受。 “它是大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小薇看了子黍一眼,接着说道:“现在知道这附近有多危险了吧?要是没有我跟着,你早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子黍无奈地苦笑一声,想要立刻走出大山寻找爹娘和清儿的想法也随之破灭了。 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小薇低声劝道:“还是先回月湖吧,勤加修炼,有朝一日也能凭你自己的力量对抗妖魔。” 子黍点头,也觉得不能再继续留在这儿了,临走时回望那片狼妖消失的林荫,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当初曾经见到的那一群山外来客。 “要是我也能像他们那样就好了……”他心里想着,竟然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什么?”小薇察觉了他的低语。 子黍犹豫了一下,觉得并无隐瞒小薇的必要,“我在想,要是我也能像那些上仙一样就好了……” 小薇轻笑一声,“你若熟悉了手中星盘,也算是常人眼中的上仙了。” “真的?”子黍眼中有了一丝希冀。 “不过,和那些紫微宫的人比起来,还差一些。”小薇似乎想起子黍对上仙的印象,便补了一句。 子黍听她提起过紫微宫,知道是指那群山外来客,便问道:“他们是什么水平?” “你不清楚?”小薇反问道,似乎有些诧异。 子黍摇头,茫然地看着她。 “其实,星神体系的四个境界,你都遇见过了。”小薇指了指神祠废墟,“至高无上的大帝,便是各地神祠里供奉的对象;其下则是星君,那老魔头便是其中之一;其下便是那群紫微宫的人,可称为星官;最后么,便是你这般初入修道之门的,勉强算是星师。” “原来是星官……”子黍喃喃着,想到了那个玉树临风的苏九,想到他时,总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之感。 “不过,他们的水准还差些,算是准星官吧。”小薇似对他们极为了解,又补了一句。 子黍看着她,忽然想开口问问她的境界,但是又觉得这是废话。 既然她能勉强抵挡那天一星君,想来只是道法的修炼,便是星官中的佼佼者了。 第三十一章 暂别 月湖,宁静的月色中,微风习习,清冷空寂。 子黍听着夜里的虫鸣,忽然觉得有些萧条无依,放眼望去是永恒的山林流水,而虫鸣却只更加突出寂静,月湖清辉照耀,又带上一丝难言的苍凉。 若是中夜不寐,在这样的寂静里惊起,不可能不回忆过往,不可能不感到悲凉,然而却无人言说,无处可诉,只有面对苍茫的天和同样苍茫的地,将心中的所有情感一点点抹去,最终才能得到一丝淡漠的慰藉,淡漠到无情,便不至于在这种苍凉里感到痛苦。 他想起了白日里小薇教他的修炼之法,借着一缕月光,在屋内看着星盘。 此前,小薇将星盘与飞剑乃至那珍贵无比的金色书页一并给了他。金色书页上的功法她已然记熟,飞剑虽然为天一星君所留,可以她在妖族的身份,同样没有多少用处,既然无用,便皆给了子黍。 此刻看着星盘,他忽然又想到,小薇既然也是星官,她的星盘又去了哪里?即便是在魔渊最危险的时刻,也不曾见到她取出过星盘。 想不明白,小薇身上有太多神秘之处,皆是他不曾明白的。 指尖划过星盘,他勾勒出了一道图案,正是角宿星图。然而,当他尝试调动体内真元时,指尖渐渐出现一道白色光线,在半空中扭曲着,勉强弯折起来,像是一条扭结在一起的蛇,而且随着他的手一颤,很快消散了。 叹了口气,子黍又继续尝试着画起星图,构建角宿,随着尝试的次数越多,他对于这一副星图的勾勒也越熟悉,然而抬头看时,竟已然天亮了。 走出屋子,山谷之中带着淡淡雾气,却是有些心旷神怡。谷中虽然只有几间小屋,却如同一个院落,围出一片草地,中间有一石桌,石桌旁摆着一个篮子,篮中满是水果。 石桌旁,小薇正剥着一个橘子,见他出来,眼眸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问道:“昨夜你在修炼?” 子黍一惊,“没打扰到你吧?” 小薇摇了摇头,“不是,你看过那篇真元转化之法了吗?” “没有。” “你可以看看,先练起来。” “可我修炼妖元干嘛?” “笨,大山里这么多妖魔,要是碰到危险,你不会伪装吗?” 子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修炼真元转化之法,只是为了在妖魔面前伪装。毕竟,许多妖族都会化为人类形象,不过身上的妖族气息是改不掉的,许多妖族也以此相互辨别。而《道一真经》当中却记载了这样一篇真元转化之法,所谓妖气,本自妖元而出,有了妖元,妖族自然将其视为同类。 “可是,经书中怎么会有这样一篇真元转化之法?”子黍忍不住问道。 “或是后人补上也说不定,”小薇蹙了下眉,“不过修炼之时并无异样,确实是可用之法。” 子黍点头,又谈起了昨夜自己的修炼进度。 “此事不急,修炼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想成为星官,十几年都是寻常。”小薇倒不怎么在意。 “十几年……可是,我还要找爹娘,还有清儿……”子黍听了,心一颤,瞬间冰冷了下去,同时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其实,冷静下来想想,清儿能不能逃出这南方大山都是个问题,又何谈十几年之后呢?他这一生,再次见到清儿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 听着他的喃喃,小薇的眼神也随之暗淡下来,随手丢下橘子,斜倚在木屋的门框边,声音带着些许的自嘲,“清儿……又是清儿……” 听到她的声音,子黍抬头看了她一眼,等到她也看着他的时候,他却有些不自然地避过了她的目光。 近来,他和她常有这样的目光交汇,有时令他心跳加速,泛起一种与清儿相处时类似,却又好像从未有过的感觉,可是一想到清儿,他的心立刻冷了下去,再不敢多看她一眼了。 对此,小薇从没有说过什么,她知道这是他的心病,因此,她绝不会主动提及关于山村,关于清儿的一切。 子黍收拾了一下心情,露出苍白而又有些倔强的笑来,“我还是继续修炼吧。” 小薇沉默地看着他拿起星盘,专注地刻画着星图,尽管在她看来子黍确实有些修炼天赋,然而那些自幼在道门苦修的天才弟子想要成就星官都需要数年时间,又何况子黍这个半路出家的? 她看着莫名有些难受,悄然转身,走出了这个山谷。 月湖的湖水依然清澈见底,那水中应龙,子黍再没有见过第二次,小薇也几乎从不打扰这位娘亲,只是偶尔会望着水面出神。 妖主终日静卧湖底修炼,她的生活其实说不上来的寂寥。在狼妖还没有摧毁山村时,她就常常跑到山村旁,看着山村里的人们笑闹。尽管,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明白着自己与山村的隔阂。 等到一切都化为虚无了,她才感到空前的寂寞,不愿与妖为伍,又不得再入人群,困居在这茫茫大山之中,有时常常有被天地抛弃的感觉。 走到湖畔,望着湖中自己的身影,小薇怔怔出神,那俏丽青春的身姿,如一朵在湖边开放的水仙。她抚摸自己的脸庞,光滑如玉,温润如玉,可眼底是说不清的落寂与忧愁。 “娘,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她对着湖面自语,“不过是一个小村夫,我有什么放不下的……” “而且,他心里只想着那个‘清儿’……”小薇低语着,自嘲般笑笑。 湖面依旧平静,如澄澈的镜子,只因微风拂过,方才泛起点点波澜。 ****** 不知不觉,又是两日过去。 子黍彻夜修行,竟也勉强掌握了几幅星图,这速度却有些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料。或许是因为星盘留在体内的真元之助,又或者是金色书页的神奇功效,他刻画星图似乎没有初始时那般艰难,反倒渐渐容易了起来。 心情稍有好转,他难得停下了修炼,想去问问小薇此事,推开房门,山谷之中空空荡荡,却并没有小薇的身影。 于是子黍往外走去,来到月湖之畔,极目远眺,竟仍然不知她的去向。 没有看到小薇,子黍便走到月湖边上,蹲下身子,随手拾起一块月石,看着那莹白的光泽,他忽然会心地笑了笑。这一块月石,竟然是心形的,圆润光泽,像是一枚桃子。他想到了初次见到小薇时的情景,就是那一株桃树,树下女子白衣若仙。 子黍把玩着手中的月石,心思一动,取出了飞剑,打磨着月石上的粗粝痕迹。仙家法器,虽然他还不能使用,本身材质也是非凡,倒是成了打磨玉石的好工具。 飞剑悄然绕着月石,拨下一层荧光石皮,削得更像是桃子了,子黍又认真地打磨起来,将这月石彻底弄成了一枚石桃子。而今他雕刻起来,觉得和木刻也并无区别,或许是修炼真元的缘故,力气也不比平常了。 等到桃子成形了,子黍又觉得缺了点什么,回想了一下村里见过的木雕,总是要有些图画才好的,于是他便将第一次见到小薇时的图画刻了上去,一株大桃树,覆盖了整块玉石的表面,他刻得仔细,花了不少时间。 等到桃树刻完了,便是小薇的身影,这画龙点睛的一笔尤其难刻,子黍想着小薇的身形样貌,不敢轻易下手,而是取了另一块月石,在上面雕琢起来。 一个女子的身形,缥缈,朦胧,只是一道影子,一条曲线,却总是画不好。子黍刻了三五块月石,有些气馁地放下了。他回想着小薇的身影,那身影和清儿很像,他不觉心一跳,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给小薇刻一副像? 子黍想不明白,突然出现的清儿扰乱了他的思绪,他胡乱地刻着,一个女子的身形渐渐浮现出来了,他看了看,觉得着身形更像是清儿,这无疑是一种冒犯。 索性丢掉了手中的石头,他觉得心太乱了,根本刻不出小薇的身影,低头看着手中圆润的月石,又不舍得丢掉,只好装进了口袋,想着以后再刻吧。 看了看天色,小薇仍然没有回来,子黍又看了看四周,觉得她不会乱跑才对,可又想到曾在附近徘徊的狼妖,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如今自己对金色书页也有了些了解,那真元转化之法也学了一些,便试着默念口诀,将自身之内的真元一点点转化,变成妖元。 片刻之后,一缕缕妖气缓缓从他身上散出,子黍停止了口诀,又看看自己,淡淡的灰雾围绕在周身,这便算是可以了。若是继续下去,将一身真元尽数化为妖元,恐怕自己真的会变成妖魔,如那疯魔的天一星君一般。 为了测试效果,他离开月湖,下了云山。月湖是妖族圣地,不同于妖都,乃是历代妖主清修之地,附近没有妖魔敢来打扰,而月湖所在之山也被称为云山,终年云雾缭绕。 云山之下,便是一处妖魔荒地,遍地埋着妖魔尸骨,据小薇推测,十年前清儿的父亲就是误入此地方才被妖魔附身的。至于为什么十年之后才重新现身,则是那妖魔潜伏此地静修的缘故,不然附身一个凡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从发挥,那妖魔是以妖法淬炼了凡人肉身,方才能操纵烈火的。 悄然走过荒地,子黍却是感到了妖魔在荒芜枯草之中睁眼,绿色的眼瞳凝视着他,却又任其走过,仿佛是将他当做了同类。 如此他才松了一口气,想着小薇若不在月湖云山,那么便很有可能在西山了。 他一个人,来到了西山那一株桃树下,这里仿佛是一片净土,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血腥味,安宁祥和,只有一道俏丽的人影,竟坐在树上眺望着远方,白色的裙子沿着树枝垂下,仿佛一朵苹果花。 子黍走近了,站在树下,望着前方那背对他的身影,她似乎还没有察觉,只是眺望着那妖都所在。子黍原先找她,只是想和她说说自己的修炼,可是到了这儿,却是默然无言,他个人的悲喜,相较于那妖都的沉浮,仿佛已无足轻重。 这一刻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激动,而是平静,他看着眼前的身影,仿佛忽然明白了,明白了眼前人全部的孤独与寂寞。 在这样一个妖魔的国度里,真正称得上是人的,只有他和她。 有这么一刹那,子黍突然很好奇,在他还想着再一次见到父母,见到清儿的时候,小薇又在眺望什么呢?她和这个妖魔的国度,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以至于只能孤独。 “小薇……”子黍轻轻喊了一声,全然是情不自禁。 树杈上的人动了动,侧过身子,看到了他。 “嗯?你怎么来了?”小薇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泪痕,却因为他的到来而忘记擦掉了。 不等子黍说话,她又微微低头,让头发掩盖了脸颊,伸手轻轻擦了擦,“沙子眯眼睛了。” “可这里没有沙子……” “我说有就有!”小薇打断了他,轻轻一跃,从树上落了下来。 子黍只好笑了笑,看着她微红的双眼,梨花带雨,竟是从未见过。 她侧过了身子,不愿让子黍看到,只是尽量平静地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月湖边没有看到你,就过来了。”虽不知她为何落泪,子黍的话先软了半分。 不知为何,她笑了一下,嘴角勾勒,无声的笑。 “回去吧。” 没有说为什么在此,也没有说任何别的,她转身先走下了西山。 子黍看着她,少女无忧的面容下似有着难言心事,以至于步履虽是轻灵,却难见灵动。 两人直到回了月湖,不曾再说过一句话,子黍知道她肯定有着心事,可她未曾说出,他也便不再去问,这不去过问的沉默,其实并不是什么尊重体谅或者天性冷漠,而是一种难言的自卑。即便让小薇将心事说出,他除了听听,难道真的有能力做什么吗?尽管修习了仙法,可小薇的仙法比他高出不知多少,他又能起什么作用? 等到进了月湖边那一个小山谷,那种难言的压抑才逐渐淡去,小薇似乎也放松了一些,站在入口看着谷内的鸟语花香。这一处山谷内的植被四季常青,茵茵绿草,恰到脚踝,无名野花夹杂其中,更显得天然可爱。谷内时有蝴蝶飞舞,两侧峭壁虽陡,却并不高,其上爬满了树藤,仿佛两堵围墙,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天光沿着上方的口子洒入谷中,显得明亮净朗,几间木屋错落其中,又成了另一种修饰。正中的位置摆着石桌木椅,上面还摆放着山林中的奇珍异果,中心位置还叠着十几个桃子。 在这个山谷,时光是停滞的,哪怕风吹草动,蝴蝶飞舞,日月更迭,却感觉不到一丝时光的流逝。仿佛走进了这里,就可以逃掉世上一切的琐碎烦恼,只有静默地守候着时光。偶尔的一丝寂寞,或许是唯一的缺点,于是有了这么几间房子,尽管多数是空着的,却仿佛相对住着邻家,打开屋门,便能回响起那种音容笑貌。 这一刻子黍想到了他的山村,那种隐痛永远也无法消除,可它同样也无法忘却,最好的办法不过是尘封,不再去回忆。 “小薇,这山谷,有名字吗?”为了摆脱过去的回忆,他终于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没有。”小薇回答地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思绪随着眼前的场景飘向了远方。 子黍苦笑了一下,想要开口给它取个名字,却又觉得这似乎没有一点意义,知道这个山谷的,除了他和小薇,或许就是小薇的娘了。即便取了名字,难道要自己天天念给自己听吗? “那这几间房子,以前都有人住吗?”子黍迟疑了一下,问出了自己曾经想过很多次的问题。 “以前是我和我娘住的,后来想想,孤零零的两间屋子不够热闹,便又添了几间。”小薇触动了回忆,声音也轻了起来。 子黍走近了几步,看着这个山谷,忽然说道:“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 小薇漠然说道,“外面很大,也很复杂。” 子黍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我还是喜欢这里。” 小薇看着他,“可你还是会走。” 这一刻子黍心里一阵悸动,仿佛有着难言的隐痛,他看着小薇,几次开口,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到过几日,我送你出去吧。”她又说道,与之前不同,竟是要亲自送他。 然而,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听不出一丝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样的声音,子黍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不过,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出去找爹娘和清儿,难道还期望别人挽留吗? 只是,走出大山之后,他又该去哪里找爹娘,去哪里找清儿? 这些子黍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连灵州在哪也不知道。 那一刻风吹进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他不是很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只是看着她,眼前是一片恒静的光阴。以前他的想象里,妖魔的聚集之地,总是充满血腥,满是乌烟瘴气,连天空也是终日阴沉沉灰暗暗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的天气似乎特别的好,他以后很多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的一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草地上,很短的一刹那,却漫长得像是永远。 “这几日你便先在此安心修炼,等我回来再带你出去。”小薇说完了话,转身向着谷外走去,仿佛她从西山下来,只是为了把子黍带回这个山谷。 “你去哪?”情不自禁地,子黍喊了一声。 小薇的身形顿了顿,没有回答,转身出了山谷。 子黍愣在原地,有一种难言的感觉漫上心头,小薇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她要去哪里?她要去干什么?种种疑问浮现,一时间是茫然,可是还有一种更加难言的焦急在心底里升起,让他几乎连一刻也无法在这个山谷待下去。 原地走了几步路,子黍终于忍不出冲出了山谷,山谷之外,小薇已经不见了身影,她会去哪里?去哪里? 子黍几乎本能地往西山跑,妖都附近遍布了妖魔,可他这时候却全然没有注意,而那些妖魔只是看到一道人影掠过,却并没有追逐的兴趣。 就这样子黍一路跑到了西山,重新来到那一株桃树之下,可是看不到小薇。他走近了几步,站在那株大桃树下,眺望着远方的山村,眺望那一片焦土,一时间充满了徒劳和无力感。 “你去哪了……”子黍喃喃低语着,“清儿……” 不知为何,他又想到了那一个烈焰焚烧的晚上,找不到清儿,明明记忆中她应该就在那儿,却一直找不到,再也找不到。如今,小薇离去的那一刻,同样的迷惘又一次回到他的心头,明知她说了会回来,却有一种仿佛再也看不到的感觉。 他颓然地靠在桃树下,默然回想着第一次见到小薇的情景,不知为什么,想到了怀中的那一块月石,那一块雕刻着这株桃树的月石。他取出月石看了看,指尖悄然划过石头表面,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他修炼之后,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这样的能力。 指尖划过,出现了一道朦胧的身影,不是很真切,却如梦似幻,充满了空灵,那空灵里还带着一丝生机,似笑非笑,仿佛在那一刻活了过来。 在刻出这一道朦胧的身影之后,子黍看了良久,才悄然收起了月石,那是小薇。 第三十二章 南巡 妖都,皇宫之外,青翎着一身青色羽衣,默默等候小薇。 灿烂的金色霞光落在皇宫之上,整个妖都都沐浴在金色的辉光之中,在阴云密布的月湖地区,难得有这样的一缕光芒,竟让妖都多了一丝难言的神圣,唯独妖都下方的魔渊,浸没在深水里,显得阴森可怖。 四大妖族,数千妖灵,各自披挂甲胄,神色肃穆,静立于妖都皇宫之外。妖族将南方大山称为南国,以南方为尊,妖都皇宫坐南朝北,这四族军队,也便罗列于北门之外,自东向西,各成四个方阵,皆有数千余妖。东边为羽蛇一族,金色甲胄耀眼夺目,族长羽炫一身鎏金锁子甲,头顶金盔,手持铜戟,英武不凡;其内为青鸟一族,并无甲胄,皆是一身飘然羽衣,恍若仙人,然而神态端庄,军容整肃,不次于羽蛇一族;另一侧的天狐一族则相对散漫,亦无军阵模样,皆着白衣,并无杂色,唯独族长天袂衣襟、衣领之处有金色镶边;西方的陵鱼一族则皆是黑色常服,气氛沉闷,如阴云笼罩,族长陵傫亦毫无表情。 待到小薇从皇宫内走出,所见便是如此情景。 “回少主,四族各出小妖一千,大妖十名,族长亲临;巡游通告,已告知南国各地,响应者云集,不过亦有少数族群默然以对,还望少主亲临。”青翎对着小薇大声说道。 小薇站在皇宫之上,俯视四族妖灵,而四族妖灵亦抬头仰望,眼神热切,只等少主下令。 “她便是少主啊?看样子不比我大呀。”忽然有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虽然只是寻常音量,在此群妖寂静之时却显得突兀异常。 小薇微微蹙眉,却看到是一白衣少女,侧身对着天狐族长天袂说话。少女眼神纯澈,满是灵动,却是有些娇憨,见身旁众妖目光,悄然红了脸,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压在唇上,怯生生地躲到天袂的身后。 天袂淡然一笑,对着小薇微微躬身,“舍妹有些痴傻,还望少主勿怪。” “她也要去巡游?”小薇望了一眼那天狐少女,正躲在天袂身后悄悄看她,却并不入到天狐一族的行伍之中。 天袂转身,似有些宠溺地看着那天狐少女,“这小家伙方会化形,便忍不住想要出来,既然搅扰了少主,还是回族中去吧。” “啊?可我才出来呢,姐姐你求求少主吧,我不想回去。”天狐少女闻言,扯着天袂的衣袖摇摆,眼神却落在了小薇的身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薇轻轻一笑,走过近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叫我天若。”她看看天袂,然后说道。 “天若?”小薇看向天袂,天袂脸上是淡淡的笑意,仿佛还有着深深的沧桑。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了那魔渊之中,援琴而歌的雪前辈。 略有失神之后,她点头说道:“天若有情天亦老,真是个好名字。” “老?天若不要老,天若才不老呢,姐姐。”天若大惊失色,忙扯着天袂的衣袖。 小薇看着天若,不知是真的痴傻还是假装如此。 天袂却扶了扶她的脑袋,拉她到怀里,低声说道:“天若不老,天若永远也不会老。” “少主,”青翎不知何时已站在小薇身旁,看了一眼天袂与天若,又低声问道:“南国地域广大,既是巡游,该往何方?” “青姨觉得该往何方?”小薇转身看着她,认真问道。 青翎迟疑了一下,“南巡。南荒之地虽然贫瘠,其中沙狐一族忠于妖都,最为赤忱。” 小薇没有犹豫,“那便南巡。” 出巡的车辇已经备好,诸多事宜亦准备妥当,走出皇宫,早有白鹤宫女侍立左右,为她拉开车辇的垂帘,拉车的则是两只猛虎,并非野兽,亦是妖族。 登上车辇,四周华盖攒动,旌旗飞扬,四族四千余妖陆续从北门而出,气势威仪,引得街道上不少妖族纷纷侧目,而皇宫中的黑熊侍卫则早已远远排开,清出一条直通往妖都南方的官道。 小薇步入车辇之中,不待休息,青翎却出现在卷帘之外。 “少主,这是赶制的冕服,不知是否合身。” 小薇有些讶然,“这是何意?” 青翎在车辇外展开冕服,一旁的两位宫女则分别端着红木盘,盘中是冕旒玉带金丝云霞履,摊开的冕服光彩动人,以珍珠为镶边,以流苏为配饰,金线交织,描画龙凤图案,而当中又有云腾雾绕,皆以冰蚕丝织就,通体淡金之色,华贵而不显庸俗,其体制大小,亦恰合少女身材。 “少主既要出巡,当以帝王之资引万族来朝,”青翎低头看了看冕服,似还有些不满,“这一身冕服还是仓促了,待到日后再去重做。” 小薇却是转过了身,“我不过暂代妖主行权,怎能穿此冕服。” 青翎却似早有准备,淡淡一笑,说道:“少主如今既是代妖主行权,则事事皆为妖主化身,不穿冕服何以服众?少主如今一言一行,皆关乎妖主颜面,关乎妖都颜面,还望少主慎重考虑。” 垂帘之内,小薇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青翎眼角含笑,示意两位宫女进去替少主更衣,片刻之后再见小薇出来,已是一变往昔白衣少女的朴素天然,颇有惊为天人之感。只见其头戴冕旒垂玉冠,额点落梅红花钿。腰绶紫英流苏佩,足蹑金丝云霞履。双眸辗转似晨星,朱唇轻抿恰含情。眉间秀气依然在,素手玲珑七窍心。 青翎见之,不禁叹服道:“少主此刻,真如天仙临凡了。” 小薇脸上含笑,却并不多说,转身进了辇内,“动身吧。” 青翎拱手称诺,转身之时,招了招手,这只庞大的南巡队伍便缓缓出了皇宫。 出了妖都之后,四族的队伍越发浩荡,摆开阵势,如千军万马奔腾。当中羽蛇一族为护卫,陵鱼一族为仪仗队,青鸟一族沿路通信,而天狐一族则负责后勤诸事,队伍当中华盖辇车足有数十,拱卫于少主辇车四围的便是四大族长,而其外还有大妖车马,至于坐骑则为犀兕麋鹿,虎豹熊罴,皆凶悍无比。 四千大小妖,出行时如卷起漫天风沙,猛兽奔行则有如山崩地裂,沿途数十里妖族皆夹道欢迎,设上酒宴歌舞,高呼少主万岁,亦有不少紧跟巡游队伍而行的族群,仿佛是为了添一份威势,声势浩大,足有数万之众。南国地域广阔,妖族行进速度又快,日行千里,亦不过是在月湖地区,四族势力所及之地,当中妖族望风而降,一路毫无抵抗,倒显得异常顺利。 ****** 南方大山,实际上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其中高山数以万计,难以命名,便统称为南方大山。然而南方大山占据的地域广阔,其中地域又相当复杂,一个普通人若是步行想要穿过南方大山,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乃至老死其中也不足为奇。 在这样浩瀚的群山当中,实际上也划分了几处地域。首先,自然是南方大山的腹地,妖魔的乐园,月湖妖都。尽管月湖的真正源头不在妖都之内,而妖都确实是建立于月湖下游,月湖妖都便是月湖附近的数千里地域,妖魔最多,最可怕,向来被视为禁区,只是在五百年前妖都突然沉寂,妖主不知所踪,方才逐渐没落,诸多大妖乃至天妖皆是沉眠,以至于此地妖魔稀少,甚至有了人类踏足定居。 其次,南方大山以北,临近人类国度中天皇朝灵州的地方,名为南岭,群山互为屏障,相互阻隔,构成了南方大山一处最凶险的地域,事实上人们对于南方大山的认识,大多皆是源于南岭,因为很少有人真正踏足过南方大山的深处,更不要说进入腹地妖都。 再次,南方大山以西,因为与东方的大泽接壤,有大部分地域笼罩在毒雾瘴气之中,妖魔也极为猖獗诡异,东方的大泽当中居住着另一个人类族群,自称泽国,善于使用巫术,与妖魔的接触较为频繁,在泽国人的语言中,这一片地域被称为雾山。 再次,南方大山以东,则与另一个庞大的妖魔国度接壤。这个妖魔国度又称东方妖国,并不像南方大山之中的妖都曾经沉寂过一段时间,而是亘古长存着。那一片东方妖国是真正的妖魔之乡,占据着丰沃的平原和丘陵,孕育出不可胜数的妖魔族群,这些妖魔也常常涌入南方大山的东边,妖魔族群相互争斗,最为动荡不安。然而这样的动荡从来不曾透过东边传递到妖都腹地来过,神秘而稳固的东边山脉,因此被称为妖谷。 最后,便是南方大山以南,临近无尽大海的那一片最为荒芜也最为野蛮的地带,南荒。南荒的妖魔最凶残,因为南荒的生存条件最为恶劣,缺水,干旱,冷热交替,飓风肆虐,以及望不到尽头的荒芜,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南荒因此也被称为流放之地,在这里的生命,无论人类还是妖魔,都注定了被上天抛弃。 此刻,南荒边境之处,三道人影默然伫立,望着眼前的无尽沙漠。 “老鬼,我问你,你不急着找肉身,反倒叫本王来此,却是何故?”青蟒妖王掩了掩嘴,看着眼前荒漠,似有数不尽的厌倦。 “嘿嘿,本君听说,这沙狐一族内,还有一具天妖肉身,保存完好?”混沌黑雾之中,绿色的眼瞳闪烁着点点焰火,笑声诡异而奇特。 “你疯了?!那尸身乃是沙无夜大哥,那沙狐疯起来可不是好惹的。”幽灵另一侧,白虎妖王皱起了眉头,神色有些阴郁。 “哈哈哈,本君连那妖主都不怕,何况区区一个妖王?便是他为四大妖王,待本君得了天妖肉身,又能奈本君何?”幽灵大笑起来。 所谓四大妖王,便是南方大山四方地区的统治者,妖族妖王虽多,而以这四大妖王为首,分别是南荒沙狐妖王、雾山白虎妖王、妖谷青蟒妖王和南岭天鹰妖王,幽灵身旁便是其中两大妖王,自然不会惧怕区区一个沙狐妖王。 “天一,我们有过约定,只在暗中相帮,若是闹出事来,我等可不会出面。”青蟒妖王神色肃穆,收敛了先前的慵懒。 这幽灵,也即天一星君之鬼魂,此刻淡淡说道:“莫非你等以为,本君这三百年来毫无长进,会如此鲁莽行事?先前我看那应龙后裔身上有伤,便借具尸体试试手段,果然其伤重不耐久战,若本君夺了天妖肉身,未必不能败之。只可惜本君本尊被困魔渊,只能以魂魄还阳,不然又怎会如此费事。” “说来你深入魔渊,到底是为何?妖族历代先辈早已探明,那魔渊有害无益,身处其中又极易被魔气感染,影响性情,久而久之甚至有魔化危险,本王实在不明白你当初的决定。”青蟒妖王看着混沌黑雾,不解问道。 “嘿嘿,本君少年时曾得一篇玄妙法门,凭此修炼到星君境界,可惜这法门却有残缺,再不能更进一步。三百年前灵州动乱之时,为避难本君携族人南迁,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妖都中或藏有另一半法门,遂决心到此定居,暗中寻访开启妖都之法。后来虽得了‘钥匙’,遍寻妖都,才发现那法门竟是落入魔渊上古战场之中,魔渊凶戾,本君亦徘徊许久,方才以必死之心踏入魔渊,幸而终得以补全完整法门。奈何魔渊自古有进无出,本君虽是在其中功力大进,亦不得从中逃脱,只好灵魂出窍,与肉身断绝联系,方才得以重回人间。” 听罢,白虎妖王问道:“既然如此,从魔渊出来,我看你已散尽真元,转修鬼道,这妖都之事你又何故再去插手?莫非那新妖主碍了你的修行?” 幽灵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两位妖王莫非再无向上之心?可知这世上,无论妖主还是大帝,皆只有那么寥寥几位,又是何缘故?” 白虎看了青蟒一眼,青蟒微微皱眉,亦摇了摇头。 “也罢,”幽灵淡淡说道:“想来你妖族不同于我等人族,彼此修炼之路尚不构成竞争。我人族修道者,上感天象运行,以星宿为本命修行。然而星宿虽多,当中却有尊有卑,至尊者如紫微帝星,凌空而统御万千星辰,故紫微大帝为紫微星临尘,有无量威能。余者不敢与之争,则各择星宿修行,三垣二十八宿各有不同,皆为上等,彼此优劣相差无几。而下至诸天星辰,千八百颗,则为中等,差了一个档次,但毕竟是星宿之中的星辰。最下则是无名之星,虽在诸天之中,而默默无闻,择此等星辰与自身呼应修行,至多止步于星官,绝无望于星君,是为下等。 “诸天星宿临凡化身只能一人,若我为天一星君,则天一星与我相感应,他人决不可得,故世上仅我一人为天一,我不死则绝无二者。换言之,大帝以帝星与之相感应,辅以一国百姓愿力,方能成就其大帝道果。此在妖族之中亦如是,妖族逆天地而生,人族顺天象而行,故妖族在成就天妖之时,需经历一次小天劫,成则为天妖妖王,败则化为灰烬。同样,欲成妖主,则必经一次大天劫,成则万妖朝服,败则灰飞烟灭。然而天妖与妖王有所分别之处在于何方?妖王必为天妖,而天妖并非一定是一族之王,这便是气运之分。 “天下之事,成败只在气运之间。紫微大帝位于中天,承天下无量气运,因此不可力敌。妖主之所以能成就妖主,亦因其坐拥南国,秉承万妖气运,加以妖都重现,借此气运方才抵挡住那大天劫之威,不然让其身处荒漠无人之野,强渡大天劫,纵然是真龙在世,亦不过身殒魂灭。因此这南国之内,只容得下一位妖主,再无有气运供养出第二位妖主,那中天气运远胜南国,方才供养得起紫微大帝之身,若要再多出一位,则天下必乱。我天一自幼修行,天赋非凡,然而无缘帝星,止步于星君之位,岂能甘心?自量这南方大山之中,妖主不在,因此欲要在此成道,潜修数百年,却被那新晋妖主夺我气运,又怎能甘心?” 听了如此议论,白虎和青蟒两位妖王皆是呆愣了片刻。 回过神来,青蟒妖王方才说道:“想不到星君抱负竟如此远大,为此不惜尽废昔日功法,纵使沦为妖魔亦要借妖族气运成就妖主。而我等二王虽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却惧于那大天劫之威,不敢做此突破。” 幽灵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叹息道:“只可惜被人先夺了气运,除非杀此妖主,不然又能如何?本君已放弃天一星位,舍弃星盘,观其天象,只道是本君已死,不走妖魔之路,又能如何?何况一片天宇之内,亦不能容纳二帝,以星君之位,绝无成道可能,倒不如拼死一搏,化为妖魔,哪怕成就妖族道果,亦好过泯灭于后世。” 虽是说得决绝,其实幽灵自己心中清楚,其有转化真元之法,纵然与星辰失去联系,不算星君,然而星君手段,自己却也不曾彻底失去。 听到此语,白虎和青蟒二位妖王眼中却都有一丝惊惧,敢直言杀妖主者,这天下恐怕除了大帝便是这天一了。 “既如此,星君你偷了天妖之尸还魂肉身,安心潜修便是,为何叫上我等?”想了片刻,白虎妖王问道。 “嘿嘿,这便是本君除去妖主计划所在。”幽灵冷笑道:“那妖主本身负有重伤,若有妖王与其争执,纵不能败之,亦能加重其伤势。如今两位妖王便去与那沙狐妖王相会,暗中挑拨其与妖主关系,将尸体失窃之事归咎于妖主,称其受伤需要妖王精血调理,则待此二妖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我等得利之日。” 听了此言,白虎和青蟒眼中皆是闪过一丝亮光,不过还是有所顾虑,青蟒妖王说道:“那沙狐忠于上任妖主,与这新妖主关系亦不差,恐怕难以轻易挑拨。” 幽灵似早有打算,接连反问道:“偌大一个妖族,莫非皆已臣服于妖主?只要两位妖王想方设法拖住妖主恢复,待本君神功大成,则灭妖主,夺妖都,我等称霸一方岂不快哉?何况本君心在人间,亦不会久留妖魔之地,届时妖都以至于整个南国,还不是在你二王手中?” 青蟒与白虎两位妖王一时沉默,不过眼神交流之间,却已然隐隐有赞同之意。 第三十三章 南荒 两日之后,这南荒荒芜的大地深处,高耸的荒山之上,却摆起了一场盛大的酒宴。 在荒山的山巅,露天摆放着三张桌案,摆满了佳肴美酒。沙狐化身而成的小妖们顶着一对狐狸耳朵,拖着长尾巴,正耐心地往酒案上端一盘盘精美的水果。南荒最罕见的便是水果,因此即便是妖魔,也对此偏爱不已。在酒宴的中心位置,还站着一群沙狐少女,眼神妩媚动人,虽然生在南荒这样的荒原沙丘之中,沙狐少女们却个个肌肤光洁如玉,尤其是翩翩起舞时的风姿更是动人,比起人类的舞蹈要更加灵活多变,也就更显出她们的娇媚。 不远处还侍立着一众沙狐护卫,严格地把守着荒山的各个要道,虽然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偌大一个南荒当中还不会有什么生灵胆敢进犯这一处沙狐领地,这些护卫依然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松懈,这其实也是因为有“外人”在场。 所谓“外人”,便是端坐在两张酒桌之上的一男一女,对于摆在眼前的佳肴美酒,以及一盘盘稀世珍果,两人实在是有些不屑一顾,男子倒是多瞧了几眼起舞的沙狐少女们,不过并不留恋,更多的还是将目光放在那端坐在主位上的主人。 这荒山的主人是一位俊朗的青年,环顾之间,英气逼人,自有一股非凡气概,不过眼底却泛着一丝猩红,似乎嗜杀过度,或者一直处于某种暴虐的状态之中。 青年面对身旁一男一女,神情愉悦,先是举起了酒杯,大笑着说道:“两位妖王光临,实在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哈哈哈,本王这荒山野岭,比起二位来,实在是见笑了。” “以沙兄如今的地位,依旧过得如此简朴,倒是令我二人感到惭愧了。”男子漫头白发,一双眼瞳却金光闪耀,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情,赫然是白虎妖王。 “正是如此,沙兄不留恋凡俗,方能成就如此事业,压制诸王,称霸南荒,实在是难能可贵。”另一位女子一身青色的旗袍,眼神柔媚,举止娴雅,一举一动之间,比那些起舞的沙狐少女更显妩媚,却是青蟒妖王。 沙狐妖王表面上仍旧神色自若,指尖却捏紧了酒杯。南荒贫瘠,妖尽皆知,哪怕他用了最好的东西来款待两位妖王,可是在对方看来,反倒是他小气了。实在是穷尽整个南荒,除了地底下或许还能挖出某些珠宝矿石来,再无别的东西了,那些珠宝矿石,虽然也能换来不少财富,可以南荒的恶劣天气,他即便搭建起豪华王宫,过不了几天也会被时而掀起的沙暴破坏,索性野惯了的他,也就依然和普通沙狐一般过着穴居生活。 “呵呵,两位妖王说笑了,青蟒你名震妖谷,白虎兄更是统领雾山,相比之下,本王的南荒实在是不值一提。” 青蟒妖王微笑着伸出手,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继而说道:“实不相瞒,小妹和白虎兄来此,是为了妖主一事。” “哦?莫非妖主有事嘱托二位?”沙狐妖王眼神一闪,压低了声音。 青蟒妖王问道:“沙兄以为,这位妖主如何?毕竟五百年前之事,我们可是略知一二的。” 沙狐妖王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此事已过五百年,若非青蟒你提起,本王倒真的差点忘了。” “哈哈,沙兄真是爱开玩笑,”白虎妖王笑了起来,举起桌案上的酒盅一饮而尽,继而说道:“这当今妖主似乎对妖国并不怎么上心,不然也不会将龙鳞剑交与一个小丫头。何况其来历神秘,非我南国之人,沙兄真的信得过么?” “毕竟是带了龙鳞剑而来,若非玫樱之嘱,又能是谁?”沙狐妖王说完之后,默然片刻,似乎是因为提到这个名字而沉默。 “樱姐去时,可不止龙鳞剑,还有那柄凤翎扇,又去了何方?”青蟒妖王忽然问道,继而又轻笑起来,却有些阴郁,“若是那应龙暗害了樱姐,继而夺了宝物……” “不可能!”沙狐妖王血红的眼睛陡然泛起凶光,猛拍了一下桌案,“世上无人害得了她!” 青蟒妖王和白虎妖王对视一眼,皆是笑了一声,并没有反驳。 “这位妖主既然能够开启尘封的妖都,想来总有些非凡之处。近日听说,那妖主因渡劫时为奸人所袭,后又深入魔渊,身上负伤,急需天妖精血,也不知是真是假。”青蟒妖王坐在酒案前,换了一个姿势,手指轻轻划过酒案,身姿异样地柔媚,眼神也很迷离,只是语气有些心不在焉。 沙狐妖王看着她,一时间竟感到心旌摇曳,缓缓吸了一口气,觉察出她话语中的那丝意思,他冷冷地说道:“妖主疗伤与本王何干?本王镇守南荒千余年,对外事并不关心。” 青蟒妖王脸色微变,似乎带着一些讶异,“沙兄,这可不是小事啊,据说那妖主在来妖都之前已是身受重伤,躲藏一年多方才出来……” “不用说了,妖主的来历,本王不感兴趣。”沙狐妖王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唉,沙兄你冷静一点,青蟒她言语或有冲撞,不过如今妖都复苏,我们也是不得不为了大局着想……”白虎妖王也站了起来,摇头又叹气。 “本王心意已决,此事无须再论。”沙狐妖王看着白虎妖王,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没想到,曾经最傲气的白虎妖王,如今却成了这样一个怂包。 白虎妖王脸色有些难看,“既然这样,那本王只好告辞了。” 说罢,他也不顾沙狐妖王的反应,径直化为一道流光飞入天际。 青蟒妖王目光闪了闪,轻声笑道:“沙兄别在意,白虎他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子,其实说几句真心话,沙兄刚正不阿,小妹是真心佩服的。唉,转眼之间,已经是过了千年,当初我们几个里,也唯有沙兄你还是一如往昔了。” 说起千年回忆,沙狐妖王的脸上也多了些感慨,“是啊,不知不觉,也过去一千多年了。” 青蟒妖王款款起身,最后看了沙狐妖王一眼,“妖主势大,沙兄还请多保重,小妹族中也有不少事务亟待处理,便不多留了。” 说罢,她也化为一道青色流光消失于天际,沙狐妖王几次想要开口挽留,最后也只是往前走了几步,默默望着天际。 ****** 南荒,沙狐之丘的上空。 白虎妖王凌空而立,冷漠地看着下方那一个由沙狐构成的世界。在他的身旁,还有一道陌生面孔,看容貌竟然与沙狐妖王有几分相似,不过眼中并无血丝,更显平和。 片刻之后,一道青色流光闪现在他身旁,显化出青蟒妖王的身影来。她先是看了白虎妖王一眼,又看向那陌生面孔,眼神一动,“成功了?” “区区一些妖王禁制,又怎拦得住本君。”陌生面孔声音还有些沙哑,然而周身黑雾飘散,却是天一星君。 白虎妖王却是含笑看着她,问道:“那沙狐怎样?” 青蟒妖王眼神妩媚地看了白虎妖王一眼,然后又望向下方,“一千多年了,这个沙无夜,倒还是原来那副老样子,真是一点没变。” “呵呵,若不是你,想要激他,还真有些不容易。”白虎妖王笑了笑。 “哼,这老狐狸活得越老,反倒越糊涂了,说起荒淫无耻来,他倒是第一流,这么一趟走下来,连个干净的雏儿都没看见。”青蟒妖王满是鄙夷地朝下方看了一眼。 “哈哈哈,近百年来,他确实是荒废了些,不过拿来试试妖主,应该还够格。”白虎妖王摇头失笑。 青蟒妖王最后看了下方的沙丘一眼,说道:“走吧,等着看好戏便是,等他发现禁制被毁,加上天一留下的一些‘痕迹’,定然会去寻那妖主。” 白虎妖王点头,天一星君亦默不作声,三者身形一闪,却是彻底离开了南荒。 ****** 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此时已然到了南荒边境。 小薇拉开垂帘,往外望去,四周景色已然为之一变,进入了一片荒芜的荒原之中。荒原很大,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黄沙,仿佛天地间最初的苍茫。 “这便是南荒?”小薇低声自语着,四周看了一眼,荒芜、贫瘠,四野只有沙丘和荒地,以及几株枯死的老树,干枯的荆棘。目光往远处延伸,甚至可以看到昏暗的天空之下,还起着一场激烈的沙尘暴,倒卷的沙尘扑打过来,有些像是雨珠,却凌厉了不知道多少倍,小薇不禁眯了眯眼睛。 “少主,这南荒是沙狐妖王所辖之地,待臣下去与那沙狐妖王报信,好让其知悉少主到来。”相邻车辇内,青翎对小薇说道。 “青姨要亲自去?”小薇有些讶然。 “妖王不比寻常,不能怠慢了。”青翎说着,下了辇车,“妖王领地守候森严,便先在此停下,等臣归来再走也不迟。” “也好,这两日在车辇中,也有些累了,不如下来走走。”小薇点头,出了车辇,挥了挥手。 早有侍女离去传话,片刻之后,南巡的队伍便渐渐停了下来,在荒漠与山林之间,并未深入南荒之中。 “少主保重,不出半日臣便回来。”青翎说道。 小薇含笑点头,“青姨诸事小心,不用急于赶路。” 青翎领命便展开双臂,轻轻一跃,却在天际化为巨大的青鸟,翎羽湛青,双翅展开足有数十丈,却并不扶摇直上,因恐惊扰少主,却是往前滑翔,直至离了队伍,方才振翅直入云霄,激起一阵沙暴,卷得队伍前方众妖险不能睁开眼睛。 “哇,那青翎族长的本体原来这么大。”另一侧辇车旁,一位白衣少女却是早早跳了下来,看着天际那渐渐远去的青鸟身影,双眸闪着亮光,正是天狐一族的天若。 “小狐狸,我问你,既然你说青姨的本体大,那么你呢?”小薇见了她,忽然起了玩心,便问道。 “我?我只有这么一点。”天若想了想,伸着手比划道。 “是吗?我不信。”小薇摇了摇头。 天若脸红了起来,仿佛是急的,“天若才不会撒谎呢,天若自出生起,就是这么点大啊。” “那你变一个给我看看?”小薇笑了起来,却还是有些不信的样子。 “变就变。”天若撇了撇嘴,却摇身一变,果然成了一只不到两尺的白狐狸,蹲在地上看着小薇,还眨了眨眼睛。 小薇却是眼疾手快,一把将之抓到了手里,继而揉着小狐狸的脑袋,“你看你,这个样子可爱多了。” 小狐狸仿佛这时候才知道中计了,蹬了两下腿,却逃不脱小薇的魔爪,只得呜呜叫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小薇。 天袂从一旁的辇车中下来,见了此景,却也是掩嘴轻笑,并不来救她。 小薇揉着小狐狸的小脑袋,见其姐姐既在此,便也不再放肆,松手放她下来。 小狐狸赶紧跑了两步,到姐姐身前,这才变为人身,一手捂着凌乱的头发一手指着小薇,涨红着脸喊道:“你,你,你骗我!” 小薇含笑反问道:“我怎么骗你了?” 天若气得跺脚,却又语焉不详,“你骗我显出原形,然后就……” 小薇依然是那副表情,“就怎么?” 天若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便拉住天袂的衣袖,“呜呜,姐姐她欺负我。” 天袂却抽了衣袖,眼含笑意,“再这样胡闹,便该打了。” “嗯嗯,”天若这时候却异常乖巧,很是希冀地看着她。 天袂正有些诧异,天若却问道:“姐姐你怎么不动手啊?” “什么?” “姐姐你说要打她呀?” 天袂哭笑不得,伸手敲了一下天若的小脑袋,“我说的是你!” 天若捂着脑袋,泪眼汪汪,大声喊道:“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好不容易出来玩,只在车里待了两天,你们还都欺负我。” 天若虽是气愤,天袂和小薇却都是在笑,羽炫和陵傫看了也忍不出笑了起来。 “哈哈哈,小狐狸,少主可不是你胡闹的对象,真想要玩,找只公狐狸才对。”羽炫大声说道。 “公狐狸?为什么要找公狐狸?”天若眨着眼睛,不解其意。 “哈哈哈哈。”羽炫大笑起来,身旁陵傫也跟着笑,却只是淡淡的笑意,至于四周的妖族,听闻此语,更是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之声。 “堂堂一族之长,竟也说这等话!”天袂瞪了他一眼,将天若拉到车辇旁,“上车休息去,别听他们胡说。” “哦。”天若不情不愿地上了辇车,而天袂却并没有随之上去。 “少主,一路行来,归顺族群虽多,却有些异样,不知少主可有发觉?”天袂收敛神色,低声问道。 小薇默然思量了片刻,“太顺利了?” “不错,沿路妖族,虽然皆来归附,神态却似伪装。”天袂不再说多,到此为止。 “妖族多有桀骜之辈,便是上一代妖主以仁治国,亦不免纷纭动荡。”陵傫这时也附和道,这两位族长善于谋划,而羽炫好征伐,并不参与其中。 “也就是说,这妖族内部,终究是貌合神离?”小薇问道:“既然如此,这南巡有何意义?万族若只是表面上归附,到底不能令人放心。” “原本我等设想,是要沿路征讨一些违逆者。这样一来万族摄于威势,必有所臣服,再加以仁政。”陵傫摇着头,“可惜各族此刻异常乖觉,倒似有人提点过。” “这提点者又为谁?” 天袂陵傫二者皆是沉默,小薇心思玲珑,虽不见二者开口,却已有所了然,“南荒看来不能深入,待到青姨回来,拜见了那沙狐妖王,便可返回。” 天袂点头,上了车辇,陵傫亦不敢多言,转身离去,仿佛是担心四周有所监视,尽管此地皆为四族心腹。 小薇默然思索片刻,也上了车辇。在妖族能够有令众多族群听令的力量,只能是妖王。只是不知哪位妖王暗中不满,而当日妖都皇宫之中,对妖主有所异议之妖王却不在少数。 幽幽叹了口气,她看着四野沙丘,一时间觉得这片荒原前所未有的苍凉,生或死,对于这苍茫的大地来说都是微不足道。 第三十四章 刺客 两位妖王走后,沙狐妖王默然立在山头,思量良久,方才淡淡地说道:“都下去。” 一群沙狐少女朝着妖王的背影微微欠身,然后有序地退了下去,四周即刻冷清了下来,入耳的只有呼啸风声,终年不断,一直未曾停息。 他就这么立在沙丘之上,静静听着风声,仿佛化成了一座雕塑,在千年的风沙里徘徊,等候。 忽然,身后响起了一阵慌乱的呼喊之声,几只沙狐匆忙地跑了过来。 沙狐妖王神色不悦,并未回头,只是冷声说道:“叫你们都下去,听不见吗!” “大、大王,”几个沙狐士卒神色惊恐,“大、大事不好了。看守的大妖王尸……尸身不见了!” “什么!”沙狐妖王脸色剧变,“大哥的尸身怎么会丢?” “属……属下不知。”沙狐士卒纷纷扑倒在地磕头,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沙狐妖王合了合眼,当中血丝弥漫,冷哼一声,径直往沙丘地下而去。 片刻之后,沙丘地下王宫之中,沙狐妖王看着王陵墓室深处空荡荡的紫晶棺木,脸色阴沉,额头上青筋跳动,双眼血丝越发弥漫,手亦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一掌拍碎了整个墓室! 轰! 墓室炸开,无数沙尘飞扬,恍如一阵黄色旋风,众多跟在妖王身后的沙狐小妖纷纷战栗地缩进了沙堆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盯着那道凌空而立的声影,其上散发的血腥味越发浓重,眼瞳已然化为赤红。 待到沙尘渐渐散去,众小妖只见沙狐妖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其上竟是几片残破的龙鳞,沾染淡淡的血迹,有着一缕令人心惊的妖力,仿佛万妖之主。 “大妖王长眠于此,本王设有数十道禁制,又着尔等日夜看守,可曾发现异常?”沙狐妖王声音沙哑,恍若鬼魅。 “大……大王,小的们日夜看守,实在不敢有片刻离身。”一众小妖纷纷跪在地上说道:“只是先前一阵阴风吹过,我等回头看时,那大妖王已……已然不见了。” “于无声中破本王数十道禁制,只为夺一具长眠不朽尸,”沙狐妖王冷笑起来,“世间有如此手段者,能有几人?” 众小妖战战兢兢,不敢回答,只缩着身子在沙地上叩头。 远处,另有沙狐一族当中的大妖赶到,化为俊朗的红发男子,望着沙狐妖王,虽是神色匆匆,可见其盛怒,却是欲言又止。 “红阳,你来干什么?”沙狐妖王似已渐渐收了怒气,负手于后,颇有一代雄主之资。 名唤红阳的沙狐大妖低头拱手,说道:“四大妖族当中的青鸟一族族长青翎求见妖王,据说是妖都少主南巡队伍将入我境。” “哦,这个时候来见我?”沙狐妖王笑了起来,沙红阳却身子轻轻一颤,追随妖王左右多年,这种笑往往只在妖王盛怒之时方才出现,所谓怒极而笑,不外如是。 “本王正要去找她,不想竟先来了。”沙狐妖王一挥衣袖,飘然而去,径直出了地下王宫,重又回到沙丘之上。 随着时间的沙漏翻转,滚动的风尘里渐渐现出了一道身影,青色的羽衣在风沙中开辟了一片净土,羽衣上淡淡的光芒将那些沙尘全部阻隔在外,衬托出那面容的雍容华贵,正是来到南荒沙狐领地的青翎。 “见过妖王了。”青翎见到沙狐妖王之后,拱手一拜。 “我们也算老朋友了,倒不必如此。”沙狐妖王淡淡一笑,语气竟有些亲切。 青翎抬头看他站在沙丘之上,身后便是天日,高大伟岸自有一番气象。仿佛想到了什么,她忽然问道:“几日前妖王来我族中,观望妖主渡劫,其实心中已然有归顺之心吧?趁着这次少主南巡,妖王也好借以归顺妖都,再现南国昔日荣光。” “若真的是玫樱所嘱之人,本王自尽力辅佐。”沙狐妖王目光闪动,语气略有些模糊。 “怎么?”青翎有些诧异,“主人昔日所托,难道还能有假?” “五百年的时间,”沙狐妖王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太长了,长得我有些忘了,当初和现在的差别。” 青翎默默看着他,明眸闪动,片刻后,仿佛下定论一般说道:“你不信任妖主。” 沙狐妖王冷笑了两声,片刻之后竟然又微微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从青翎的眼里,可以看到他那双泛着红丝的眼里曾有过一丝湿润,不知是不是错觉。 “有了这位新妖主,玫樱便是死了,真的死了……”沙狐妖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青翎也跟着沉默,只是悄然间捏紧了双拳。 这一丝情绪的变化,很快就随之消失,沙狐妖王的眼中又恢复了原先的淡漠,眼里是席卷整个南荒的风沙,“那把龙鳞剑,据说现今在那位少主手中?” 青翎微微一怔,不知沙狐妖王何意。 “当初在她手中,这柄剑也曾惊艳天下,”沙狐妖王长叹一声,“如今不知怎样?” “什么意思,莫非你要动那柄剑?”青翎脸色变化,语气严厉了起来。 “是又如何?”沙狐妖王垂下头,看着站在沙丘之下的青翎,脸色满是震惊错愕。 “沙无夜!难道你以为你是妖王,便可以胡作非为了吗?这把剑你动不得!” “怎么?我有什么动不得?”沙狐妖王反问道。 “你!你难道忘了主人的话?”青翎气得脸色煞白。 “我忘了?”沙狐妖王轻笑一声,眼底有着沧桑,不过片刻后,便变成了决然,“那你就当我忘了吧!” 说罢,他身形一动,卷起了漫天的沙尘,狂风肆虐,青翎伸手抵挡,却还是被剧烈的风压逼得后退了好几步,等到她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之后,身旁却再也没有了沙狐妖王的身影。 “沙无夜!”青翎气急,在沙狐之丘上大声喊了起来。 四周沙尘莽莽,唯有几只沙狐小妖偷偷从沙丘底下探出脑袋,往这儿看了一眼,可是看到青翎那充满煞气的神情,又赶忙将脑袋缩到了沙丘底下。 “这个疯子!”青翎跺了跺脚,忽而脸色一变,“糟了,龙鳞剑!” 一想到此,她再也顾不上发脾气,身形一动,立刻化为了流光飞逝,急忙往小薇所在之地赶去。 她走之后,风沙飞舞,悄然之间又凝聚出一道人影,赫然便是那先前消失的沙狐妖王。他朝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南荒无边无际的荒原里,时不时涌动起一场漫天遍野的沙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即便是没有风沙的时候,在一片苍茫里,能够辨认清楚的事物也很有限。 小薇站在沙地上眺望远方,默默等着青翎归来,而身旁还有那耐不住性子又跑出来玩的天狐族少女天若,在沙地里跑来跑去,竟是盯上了那些藏在沙丘中的蝎子。 蝎子歹毒,暗藏沙丘之中,缓缓靠近她的脚踝,便要举起蝎尾刺来刺,这个时候天若便大惊小叫起来,蹦蹦跳跳,却并没有被刺到,仿佛只是因为这蝎子的攻击而感到惊讶。 “你们竟然还敢刺我,我踩,我踩!” 天若说着便在沙地上一阵乱踩,然而蝎子却也并未被她踩死,纷纷藏于沙地之中,却趁着她一个不注意,从脚后跟冒出来,蝎尾便要来蛰她。 不过这时,一道白光,以比蝎尾刺击更快的速度飞射而出,将这只蝎子钉死在了沙地上。 小薇的指尖还夹着一枚银针,而地上的蝎子已经僵硬冻结,化为冰雕。 天若这时候才反映过来,看着脚底下一片蝎子,哇哇大叫了起来,“天哪,蝎子好可怕,呜呜呜我不玩了,不玩了!” “不过是普通的毒物,你成了精的妖灵,怎么还怕它们?”小薇笑着反问道。 “可天若真的一点本事也没有。”天若哭丧着脸说道。 小薇有些诧异,天狐族长的妹妹,按理也该有几百年的修为,天若却似初生的狐族一般。不过这些疑惑她并没有直接问出,而是半开玩笑般问道:“那你这么爱玩,不怕给人吃了?” “可天若有姐姐啊。”天若看着小薇,眼神纯真,还带点困惑不解,仿佛不知道小薇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小薇倒是微微一怔,不由掩嘴笑道:“这倒也是,小狐狸却是精明。” 天若笑了起来,“姐姐说让我和你玩,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是么?”小薇脸上笑意盈盈,心中却有些恍然,明白了天袂的用意。 “可这里还没有家里好玩……”天若叹了口气,虽是忧愁,不知怎么却更显得呆萌。 “那你愿跟着我么?妖都之内,倒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小薇忽然问道。 “真的吗?好啊好啊,那你一定要带我去。”天若转过了身,欣喜地跳了两下,倒更像是只兔子精。 小薇也随之而笑,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然走到了南巡队伍的边缘。 “走得有点远了,先回去吧。”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远远地跟着一队羽蛇族护卫,而四族队伍驻扎地则在三里之外。 “嗯嗯。”天若乖巧点头,往四周望了望,除了一望无际的沙漠,再没有什么有趣的事物,她也很快对这沙地失了兴趣。 不知为何,小薇转身之时,腰间的龙鳞剑却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神色一变,急忙握住龙鳞剑,也正是在此时身后袭来了漫天黄沙。 在那朦胧的沙影之中,她可以看到,龙卷风的中心,一道幽黑的身影浮现,周身妖气弥漫,一望可知是大妖,手持利刃朝她刺来,竟就在身旁不到五米之处! “闪开!”她推开天若,同时脚尖轻点沙地,朝后倒飞出去。 风沙呼啸,席卷而来,带着无可抗拒的烈风,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凛冽的妖气,铺天盖地般袭来,带着无可抗拒的威势,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沙地开阔,根本没法逃跑,她看着沙尘中幽黑的身影,猩红的目光恍若来自魔渊! 没有犹豫的时间,在黑色身影临近的刹那,她豁然抽出了手中的龙鳞剑。 一时间,冲天的妖气为之一滞,那种冷冽的杀意也仿佛凝固了,龙鳞剑轻轻颤抖,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白色的骨剑这一刻泛起了血色的幽光,悄然绽放在小薇眼眸中。 她低吟着妖语,在转身的一刹那,挥出了手中的剑! 漫天的风沙凝聚,惊天的龙卷停滞,一道灰色的剑光脱离了剑身,迸发出一往无前的气势,飞射而出的刹那,整片天地乾坤都仿佛扭曲了起来,空气扭曲着在剑光之后形成气旋,然后爆裂,发出巨大的轰鸣,形成一股可怕的震荡,一时间竟有种地动山摇的震感。 龙鳞泣血,玄黄倒置! 小薇手中,龙鳞剑的剑鞘之上,已经泛起了一缕缕血红,仿佛龙血,从那些龙鳞之内渗透而出,竟然染红了她的手,血腥的杀气,前所未有地从那龙骨制成的剑身中透露出来,小薇的脸色也在这一刻显得异样的苍白而妖邪,仿佛赤红的彼岸花。 漫天风沙中,黑色身影惊恐地看着那飞射而来的灰色剑芒,阴郁的死气,已然从那一抹灰暗当中透露出来,龙卷风顷刻间随之崩溃,恐怖的风暴反而朝其席卷过来,杀气惊天。 “轰!” 沙地上爆开一片血雾,无数飞沙跟着那一道灰芒,飞舞着毫不停留,穿过虚无,卷起一场比之前更加可怕的风暴,向着远方呼啸而去,那些藏在沙地之中的魔物,来不及转身逃离便被飓风掀起,在触及剑芒的刹那间爆成了一片血雾,然后又被风沙冲淡,扬上高空,最终落地之时,只剩下了几粒猩红的沙粒。 小薇站在沙地上,血沙在眼前飞扬,眸中是妖邪的红光,周身凝聚着比之前那刺客更加恐怖血腥的妖气场,一缕缕灰色乱流倒卷,握着剑鞘的左手此刻已然满是鲜血,那一片片龙鳞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竟然刺入了她自己的手心当中。 她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左手,想到了当初妖主将这柄龙鳞剑授予她时,末了的一句告诫,“此剑取自龙骨,凶戾过剩,每当动用,必遭反噬,虽是妖主象征,亦是绝代凶兵,切记慎用。” 左手微微颤抖着,松开那一把龙鳞剑剑鞘,任由剑鞘跌落在地上,将龙鳞剑插入沙地之中,她扶着剑,眼中时而闪过猩红的血光,时而暴戾,时而冰冷,直到良久之后,才缓缓恢复一丝清明,那周身可怕的妖气场方才有所收敛,一点点融入她自己的体内。 “这就是龙鳞剑么?”小薇看着落在地上的剑鞘,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惊惧,直到真正动用了这把剑,方才明白它的可怕之处,难怪历代妖主,皆只以此剑作为象征,却很少有动用此剑对敌的事例。 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一个个血洞已经恢复,重新变得光洁白皙,而地上的龙鳞剑剑鞘,也不见一丝血迹,仿佛那些血腥,全部藏于龙鳞之下了。 小薇将它捡起来的时候,手上还有一种刺痛,仿佛深入骨髓,令她不禁蹙眉,勉强将剑入鞘,却再没有第二次拔出的力气了。 “刚刚发、发生了什么,呜,好可怕……”天若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嘴唇也失了血色,身子轻轻地颤抖。 不远处,羽蛇族的护卫已然被惊动,纷纷朝着此地赶来,却有些迟了。 “少主!” “保护少主!” 羽蛇族的护卫涌到了小薇的身旁,而羽炫、天袂、陵傫等族长亦被惊动,片刻间便来到了此地,望着沙地上的一滩鲜血,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刺客逃了。”小薇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开口说道。 “少主没事吧?属下保护不力,罪该万死。”羽炫满是愧疚地走到小薇身前,半蹲下身低头说道。 “事发突然,是我不曾注意,离了队伍,让其有可乘之机。”小薇摇了摇头,“羽炫族长不必自责,快起来吧。” “龙鳞剑下尚能逃生,此妖来历不小。”天袂转身看向那一滩血雾,当中并无一丝妖族精气,可见那刺客虽受重伤,却并未毙命。 陵傫一挥衣袖,拂开血色沙粒,蹲下身去仔细查看,半晌之后,从地上捻起一缕黑纱布,看了看众人。 天袂伸手取过,神色阴沉。 羽炫见此,起身夺过纱布,看了一眼之后,愤恨地将之置于地上,跺了一脚,“南岭蜘蛛!竟敢刺杀少主,真是胆大包天!” “南岭蜘蛛?”小薇蹙了蹙眉,脸色还有些苍白,好在小狐狸天若这时蛮有眼力,跑过来扶住了她。 “此为妖魔一族,祖上有魔族血脉,然而不同于一般妖魔那么狂暴,行事阴狠,专擅于刺杀潜伏之事,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只是不知,这南岭蜘蛛一族,是受人指使,还是单纯出于其自身目的刺杀少主。”陵傫开口说道,其在四位族长之中,最是见多识广,各方妖魔,皆有所了解。 “可是有妖王的?”小薇回忆了一下,问道。 陵傫点了点头,说道:“蜘蛛妖王,便是此族之王,其修为逾千年,又有妖魔血脉,几乎不逊于当今四大妖王。” 至此,事已明了,小薇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也难怪了。妖都之中,蜘蛛妖王言语不敬,冲撞妖主,被斩下一臂。如今想来是其怀恨在心,暗中报复。” “南岭蜘蛛一族神出鬼没,手段又阴毒无比,少主定要小心。”羽炫略有担忧,“少主如今身份尊贵,万不可有闪失,还是应该精心挑选几位护卫随行。” 对此,小薇不再反对,算是默许。天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身旁几位族长和数百妖族环绕,缓缓回到驻扎之处,同时叫来了各族之中擅长治疗的大妖,陪在她车辇左右。 步入车辇之前,她望了一眼无垠的沙漠,心中隐隐有一丝阴霾,既然南岭蜘蛛一族设计想要杀她,若还在此久留,说不定最终只会等来妖王! 第三十五章 交手 天际青色流光闪过,片刻后出现在南巡队伍上方。 “少主,情况有变,快走!”来不及落下天空,青翎在天际便喊道。 “青姨?”小薇走出车辇,看着她焦急的神色,不禁有些惊诧。 青翎见了小薇,顾不上多说什么,拉着小薇便要化为流光飞向天际,不过这一刻的南荒天空,却突然阴沉了下来。 “该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起沙暴?”青翎望了一眼高空,空中狂沙飞舞,以目前这个状况,即便她的飞行能力再强,也不敢贸然冲入沙暴之中。 “青姨,这是怎么了?”小薇虽不明真相,却也知道绝非好事。 “沙狐妖王临时变卦,趁他还没有找到我们,我们赶紧走!不能跟着队伍,天晴之后我便带你飞回妖都。”青翎抓紧小薇的手,急促说道。 天袂、陵傫、羽炫三人也出现于此,天袂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你带着少主去便是,我等自会应付妖王,想来沙狐妖王还不敢同时与我四族作对。” 不过此时,一道平静的声音悄然从她们头顶上响起,“既然来了,何不留下来坐坐?” 沙暴之中,妖王沙无夜平静地从虚空中走来,青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却主动护在了小薇的身前。 “沙无夜!你若是敢动少主……” “把剑拿来。” 这位南荒的主宰,似乎并不想和两个小辈多说废话,身形悄然一动,竟然已经站在了小薇和青翎之间。他伸出手,朝着小薇,目光深深地望着她,当中有着血丝,仿佛本性疯狂。 小薇看了一眼青翎,青翎此时尽管愤怒,可是在那庞大的妖王气场之下,却也显得脸色苍白,想要对抗这位妖王,显然是不可能了。 没有犹豫,她平静地递出了手中的龙鳞剑,然后退后几步,看着眼前的妖王。 沙狐妖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漫天风沙扬起,沙暴随身,冲天而上,片刻间便已远去。 “少主,那把龙鳞剑……”青翎此刻焦急地看着小薇,有悔恨也有自责。 “既然他要,便给他吧。”小薇朝着高空望了一眼,“剩下的事,让娘亲处理便好。” 她的平静,让青翎有些难以接受,龙鳞剑一直都是妖主的象征,如今让沙狐妖王夺取,不免要引起妖族的恐慌,届时妖国动荡,影响将是无比的恶劣。可是小薇却如此的平静,不知道是因为对于身后那位妖主的自信,还是本身便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回去吧。”小薇看了一眼荒凉的沙漠,这样的地方,她只是在此停留了半日,便再也不愿待下去,可是沙狐一族,却能在此世代生活,历经千年,不知又经历了多少风沙的吹打。 青翎无力地点了点头,“臣下这便送少主回去,再向妖主谢罪。” “青姨你又有什么罪?”小薇却是莞尔一笑,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般。 青翎看着她,这一刻她身为青鸟一族的族长,甚至是四大妖族领头人的气魄,竟然完全为她所夺,沉默中也随之肃然起敬,从那种悔恨自责之中稍稍振作了一些,“那少主……你,你不怪我么?” “这是他的抉择,与你何干。”小薇平静地说道,“走吧,青姨,时候不早了。” 青翎默然点头,沙暴是沙狐妖王的象征,这一刻随着他的离去也已经消失。 片刻之后,青光冲天而起,青色的青鸟展翅高飞,带着妖族之中的极速,提前返回妖都将此事告知妖主。 单论速度,青翎比之不善飞的一些妖王还要更胜一筹,这也是她敢带着小薇来到南荒的原因,若不是沙狐妖王提前布置了沙暴,也没有可能追上她,更别说夺取龙鳞剑了。 ****** 深夜,月湖山谷之中,子黍一个人默然坐在屋外的石桌上,望着漫天繁星。 山中的星空异样的璀璨,闪耀着动人的光彩,时明时暗,每一种变化都似乎蕴含着无穷的玄机。 他默然想着这几日的往事,望着眼前的星空,只是在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他才感到一种真正的孤独。之前的十几天,哪怕在同样的寂静里,他知道在不远处的屋内,还有着另一个人,可如今这另一个人已然离去,山谷中只剩下难言的冷清。 不久前,他问小薇,为什么四周有这么多的屋子,那些屋子可都有人住?她的回答是只有两间屋子,显得太冷清了。确实,这些木屋,堆叠在四周,在一个人的时候,仿佛还有一种难言的安慰,只要不去推开那些门,便还可以设想那里面有着人家。 然而走出这个山谷,和整个南方大山比起来,那种茫无际涯之感却是异常强烈,越是显出了人的渺小,恍如尘沙,便越是孤寂冷清,乃至让人发狂。 子黍想到这些的时候,还保持着一种平静,不知为何,他的心绪越来越平静了。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自艾自怜的,和妖魔比起来,人间幸福了很多,对于妖魔来说,有着太多的异类,终生孤独,只在杀戮里成长。而如果说人和妖魔有着什么区别的话,或许也只是人在面对同样的处境时,还有着丰富的感情在作祟。 纵然明白这一点,却并不能在感情上有任何助益,算上昨夜,他已经两夜一天没有休息过了。妖都的出现,妖魔的复苏,以及小薇的离去都带给他无法止息的波澜,还有山村的往事,关于那个幽灵,他心中还有着太多的谜团,对方有着怎样的身世来历,又究竟藏身何处? 这些问题,他皆想不明白,又心绪杂乱,始终难以放下。 山谷中的晚风从一侧吹向另一侧,在谷口幽暗的阴影中,悄然现出了小薇的身影。 子黍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到她走进,才不可思议地跃下了石桌,“小薇?你回来了?” 走到近前,他才有些诧异。眼前的少女已是冕旒玉带,金线流苏,带着高不可攀的高贵和一丝淡淡的威严,脸上的笑容少了些,冷淡多了些,更像是她的那位娘亲妖主了。 小薇对着他笑了笑,脸色显得苍白而憔悴,“你怎么还没有休息?” “睡不着。”子黍看着她,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以为你这一走,起码要十几天呢。” “情况有变,只好回来了。”小薇摇头失笑,还有着淡淡的苦涩,“子黍,你现在看我,是怎样的?” 子黍有些诧异,不知她为何这样问,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你好像变了好多,又好像一直没变。” “哦?为什么?”她竟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子黍反倒有些窘迫,“我也说不出来,对了,吃点东西吧。” 他往石桌的果盘里看了一眼,却发现已经没有桃子了,便取出一个橘子递给她。 小薇接过了橘子,也和他一般坐在石桌上,默默拨着橘子皮。 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心事,空气也显得异常沉闷。 “呸!”小薇吃了一瓣橘子,忽然吐了出来,有些怨念地朝子黍看了一眼,“酸的。” “是吗?”子黍不信,将手伸过去。 “你干嘛?”小薇瞪了他一眼,挪开了橘子。 子黍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酸的你也要啊?” “哼!”小薇赌气似的,将半个橘子塞入口中,尽管酸得直翻白眼,还是把它咽了下去。 子黍看呆了,不禁说道:“说起对水果的执着,你还真是让我望尘莫及。” “平时见你呆头呆脑的,讽刺起我来倒是说话不打草稿了!”小薇咽下整个橘子后,攥起橘子皮,便甩给了子黍。 子黍赶忙跳下了石桌,“你属猴子的啊?吃完了还砸人。” “你还说!”小薇又从果盘里抓起了一串葡萄。 子黍用手挡着脸,可过了一会儿却并没有什么东西砸上来,睁开眼看去,小薇正气鼓鼓地瞪着他,手里却抓下一颗葡萄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子黍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哼,吃完了再教训你。”小薇侧过了脸,不再去看子黍,继续吃葡萄。 子黍笑了一阵,看着眼前的她,突然有些伤感,“以后你还会在这么?” “怎么?” “现在你,总不是一个人了吧……”子黍有些莫名其妙,连自己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妖族的少主,身边会有很多人的,吃的住的,一定都比这山谷里好多了。” “你是说我不念旧么?”小薇放下了那串葡萄,幽幽地看着他。 “啊?不是不是,”子黍有些慌,“我是说,那你以后就会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是吗?”她低下头,双脚在石桌下荡来荡去,忽然跳下了桌子,将那果盘一并拂下了地。一串葡萄滚落在地上,仿佛一串断了线的珍珠,月光照耀,落在小薇的脸上,仿佛给那佳人的玉颜染上了一层苍白的银辉。 她清澈的眼眸落在子黍身上,这一刻竟异常的晶莹,玲珑剔透,银月光辉之下,竟是有些泫然欲泣,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无言,默然转身离去。没有再在这个山谷之中停留,而是径直往外走去。 “小薇,”子黍叫了她一身,她停在山谷出口之处,没有回头。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子黍突然很后悔,还有一阵蓦然袭来的心痛,月光下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眼泪。 “没有,你睡吧。”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身影却也消失在了幽暗之中。 子黍立在山谷之中,清风拂过,心中却是空荡荡的,茫然若失,竟呆呆地站了一夜。 ****** 妖都,皇宫,内室。 小薇的目光不时透过一侧的窗户,望到外边那些朦胧的白雾,在此地比别的地方更显幽黑。在她的脚下,妖都的皇宫之下,便是那连妖魔也谈之色变的魔渊,冰凉诡异的黑雾,时而在角落升起,时而于阴霾中蛰伏,仿佛暗夜的幽灵。 眼前的云帐中,还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若有若无,难以辨清。似乎正在盘膝静坐,又仿佛早已沉睡千古。 “娘,事情便是如此了。”小薇站在云帐前,将先前所经之事一一道来。 云帐之中,盘膝静坐的人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玄妙高邈,“行事不必犹豫,想做什么,大胆去做便是了。” 小薇点头称是,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到了震动之声。 “咚!” 皇宫的四壁,猛烈震动起来。 小薇脸色一变,率先往外走去。 遍布天地的风沙,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席卷了整个妖都,而高空之上,风沙飞扬,当中傲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右手持剑,带着漫天血气,正冷冷地注视着皇宫。 “吼!” 南方的祭坛之上,一只类似麒麟的巨兽发出震天的吼叫,周身铁链震动,激荡飘飞,却死死束缚住了它的行动。从它的身上,可以看到一道巨大的伤口,从脊背劈到胸腹,几乎拦腰将之斩断,祭坛的地面也随之碎裂,那震颤了整个妖都的巨响,似乎就是它从天而落时发出的轰鸣。 “啸!” “嗷!” “唳!” 一时之间,妖都之中,诸多祭坛之上的巨兽纷纷惊醒,咆哮着注视眼前这个胆敢进犯妖都的敌人。 铁链震动,簌簌作响,限制了这些天妖的行动,那高空的妖王傲然独立,目光冷然,并不曾注视这些被束缚的巨兽,而是直视着中心的皇宫! 小薇看到他的目光之后,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沙狐妖王,他真的来了! 凛然的妖气,从她身后的皇宫之中弥漫而出,充满了威严,仿佛水中的波澜,以皇宫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那漫天风沙,以及冲天戾气,都在这一刻被涤荡而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深沉,仿佛面对沧海一般,深不可测。 “沙狐妖王,此为何意?” 沙狐妖王目光血红,死死看着对方,手中的龙鳞剑血光闪烁,隐隐有着一条真龙在游走,“来问个真相。” 妖主皱眉,察觉到了眼前这位妖王的异常。 “上一代妖主是怎么死的?!”沙狐妖王厉声质问,在高空之上进逼一步,漫天风沙狂舞,随着他的心绪起伏而愈显疯狂。 妖主周身,却宁静到了没有一丝气流,仿佛连时空都为之静止,唯独眼中的愠怒越来越盛。 “放肆!” 她一声怒斥,整个月湖地区,方圆数千里的云雾都随之而动,一时间风云变幻,漫天的风沙也随之减缓了速度,不再飞舞疯狂,而是感受到巨大的压迫力。 沙狐妖王此刻却是浑然不惧,龙鳞剑在他手中翻转,竟是朝着妖主直劈而下。 天空之中,一时间风云变幻,飞沙与雨露四溅,妖气震动着整个妖都,即便是这一刻,地上还不时传来一阵整动。天上啸声冲破重重云雾,那沙狐妖王,竟仗着一柄龙鳞剑愈战愈勇,纵然鲜血染红了整只右手,却更显出一种惊天的桀骜,即便面对妖主,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小薇注视着天际,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在皇宫边际的护栏旁止步。下方几十米处,是深沉可怕的魔渊,哪怕天上的战斗惊天动地,魔渊内仍旧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刻,她忽然有了一丝无力,无力的悲伤,那一种深深的悲哀,凌乱如狂流,在孤独地守候了不知多少时光之后终于倾泻而出,一朝冲垮了理智的堤岸,于是哽咽,于是哭泣,于是语不成声,仿佛带着千百年来人类内心深处最深的悲哀,孑然地遗世独立,孤独地往回追忆,哪怕追忆到痛不欲生,周遭也只是冷的死寂。 “娘,”望着天际,她眼角含泪,“是小薇害了你。” 第三十六章 离去 一日之后,妖都深宫之中。 水晶帘低垂而下,散落着点点流光,湖上的雾气升腾,时而透过纱窗,在宫殿内升起缕缕烟云,烟云之中,还有着一对白鹤,单足而立,守候着这清冷深宫。 水晶帘内,妖主盘膝端坐在白玉石床之上,只垫了一块垫子,周围檀香袅袅,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似是清修之地。 在其身前,还站着一个人,面容俊朗,神态高傲,只是眼底里隐隐有着一丝失落,不时还会闪过一丝猩红的血色。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说了。” 妖主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刚结束一场谈话。 沙狐妖王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好像是自嘲,却捏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哈哈哈……” 他竟是不可控制地大笑起来,惊得水晶帘外的两只白鹤睁开了眼睛。 妖主神色平静,但眼中隐含一丝不悦,“你的脾气,得改。” “改?”沙狐妖王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改?” 妖主不再说话,合上了眼。 沙狐妖王也无心停留,拂开水晶帘径直走了出去。 一路走,一路笑,有些渗人,宫中众多白鹤所化的宫女,皆是悄然避开了他。妖都皇宫的侍卫,也没一个敢阻拦他的,只见他大笑着走出皇宫,仿佛有些悲凉。 随着时间的推移,南方大山中的妖灵逐渐复苏,那些原本深藏在深山洞窟之中的妖灵,大多涌入了妖都之中。如今的妖都,已是有了熙熙攘攘的妖灵,大多遵守着妖都规定,没有显化出本体,而是以近似人类的形态出现。 沙狐妖王孤身一人走在街上,五百年的沉寂,让许多妖灵都忘却了妖王的模样,再说,它们也并不相信会有妖王就这样走在街上,像个疯子。 这些,沙狐妖王全然不曾在意,他的眼睛泛红,看上去像是嗜血之辈,即便不曾显露妖王威势,许多小妖大妖也是感到害怕,不愿意离他太近。 也是因此,当他跨入一家酒楼之后,径直夺走了柜台上的两瓶好酒,那猿猴掌柜也只是惊异地看着他,没敢上前阻止。 猛地灌下一大口酒之后,沙狐妖王目光往酒楼之中一扫,竟是走到了一桌女客面前,啪地一声放下两坛酒,只是盯着对方看。 那女客一人一桌,身份尊贵,是妖都四大妖族当中羽蛇族的族人,容貌与人类相差无几,眉心点着一枚青鳞,眼神冰冷里透着一丝狠毒,见有妖如此冒犯于她,也是勃然大怒,狠狠瞪了回去。 只是这一眼,却让她觉得诧异,没有想到这个纵酒闹事的家伙,竟是十分俊朗的青年。作为妖族中的贵族,她见过不少帅气的异族,但是都太阴柔,与眼前的青年截然不同。 沙狐妖王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直接抬起了她的下巴,面对那变得危险的眼神,他反倒是露出几分欣赏来,低声地说了一句,“倒是有些像……” 羽蛇族的女子怔了一下,没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却见他径直俯上身来,往后一推,压住了她,便亲吻了起来。 酒楼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大呼小叫的声音,但是没有妖去阻止,反倒是吹起了口哨,生怕不够热闹。妖族之中,大多数妖灵兽性不改,尽管变成人的模样,却并不意味着要遵守人类的伦理准则,眼前这种场景,在妖族文化当中,和人类的求婚行为差不多。 羽蛇族的女子还在拼命反抗,尽管这似乎没有一点效果。实际上,妖族服从弱肉强食的法则,她的反抗,主要是因为四周围观的妖族太多了。不过,反抗一会之后,明白没有效果,她便颤抖着闭上眼睛,似乎是认命了。 这时候,紧紧抱着她,像是铁钳般的双手却忽然松开了,沙狐妖王席地而坐,反手抄起一坛酒便往嘴里灌去,反倒淋得满身都是。 羽蛇族的女子惊恐地看着他,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抿了抿自己的嘴唇,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血,之前他咬破了她的嘴唇,那时候她有种要被对方吃掉的恐惧,蛇类相食,尽管这种本能在其祖先进化为妖灵之后已经淡去了很多,可是灵魂深处的恐惧还是令她颤抖。 “你在害怕?”沙狐妖王直视着她。 羽蛇族的女子双手撑地,往后退了几步,他血红的眼睛确实令她感到害怕,可是出于高贵妖族的自尊,她又摇了摇头,反倒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沙狐妖王又大笑起来,抓住酒坛子,往地上一掼,砰一声成了碎片。 霍然起身,他抓着另一坛酒走出了酒楼,只剩下羽蛇族的女子,有些发愣,望着那高大的身影消失于街巷。 ****** 接下去几日,妖都四大妖族皆去皇宫朝觐了一次妖主,似乎下达了什么命令,妖都之中的戒备一下子森严了起来。有知情者透露,这是要追查敢于刺杀少主的凶手,只是关于这凶手的信息尚在保密之中,不过妖都的戒严,却日益加重。 为了平息妖主的怒火,四大妖族少不得要这么做。原本承担皇宫防卫的只有羽蛇一族,如今则是将另外三族中大量的族人也调集到了妖都之中,承担起了皇宫守卫的责任。 此外,妖都重新组建了妖廷,除了四大妖族之外,南方妖国四方边境,也有不少妖族作为代表被举荐进入妖廷。妖廷对四方妖族下了一系列命令,同时也开始制定妖族的法令,违逆妖廷者则派军队征讨,四大妖族为主力军,而与其有仇隙或有心为妖廷效力者也纷纷出力。这一系列措施的实施,使得南方妖国原本散漫的情况得到极大改善,开始真正朝着国家的状态转变。 另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也在此期间发生,甚至靠着流言蜚语,传到了妖主的耳中。据说,沙狐妖王近几日一直未曾离开妖都,反倒是寻衅滋事,骚扰女妖,便是四大妖族的族中子弟,也有不少受害者,只是碍于对方身份,情节不算严重,四大妖族也是敢怒不敢言。 南方妖国当中妖王都有自己的领地,除非妖主召集,根本没有妖王会长时间停留在妖都之中,沙狐妖王此举无疑引起了群妖不满,甚至暗示他别有用心,始终觊觎妖都。不过,在纵酒佯狂了几日之后,他终归是独自离去,返回了南荒。 妖主对于妖都诸事,无心理会,仍将失而复得的龙鳞剑授予小薇,只在不得不需要她出面时暂且露面。这样一来,小薇不但成了南方妖国的少主,更是成了妖廷之主,一人之手,便执掌了妖国大半的权力。 祭天之时,衮服加身,当她带上冕旒之后,妖族皆称其为少帝,权势之威,遍及妖国。 子黍对此,反倒是心里有种难言的滋味。如今的小薇,在妖族中的地位尊贵之极,也就不可能摆脱那些妖族的烦杂事务,南方妖国开始整合,诸事决断,都要听她的意思,因此而不得闲暇,也就成了必然。 几日来,他只找过她一次,大意是要离开此地,出山寻找爹娘。然而见了小薇,想说的话却又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只记得她对着他笑,似乎谈了许多话,又似乎一直没有说话,或者说,只说了一些虚无缥缈的话。什么是虚无缥缈的话,子黍想不清楚,大概就是一些看上去很平常,又莫名其妙的话,因而很快便记不清了。 妖都毕竟是妖的国度,除了小薇,整个妖都他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现在小薇既然已是妖都的少主,而他自从修炼过金色书页上《道一真经》的心法后,也自觉有了一些避开妖魔的能力,那么他也就没有留在这个地方的必要了。 微微叹了口气,子黍默然望着月牙湖的湖面,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这个时候他应该高兴才对,毕竟现在他终于可以尝试着走出大山,去寻找爹娘,寻找清儿了。但是实际上却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高兴,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到妖族皇宫之前逮住一只白鹤之后,子黍逼着对方给小薇传一句话,便独自离开了皇宫。 作为一个人类,在妖都之中多有不便,即便他是从妖都皇宫出来的,身上还有一枚妖都的通行令。那是小薇给他的,主要的目的倒不是通行,而是威慑一下那些大妖,免得他出去后被某个妖魔吃掉。 走出妖都之后,他有些茫然地回到了山村的废墟上,神祠已然彻底坍塌,山村的遗迹更加破败,有不少妖族行径的痕迹。 摇了摇头,子黍不愿再去看破败的乡村,甚至不想回忆,一个人走上西山,又走下西山,穿过荒原的时候,看到当中还有不少骷髅般的妖魔,皆是闪烁着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或许因为他身上还有妖族的气息,没敢接近。 回到月湖,湖上依旧雾气氤氲,这十多天来,子黍对于笼罩了月湖妖都地区的白雾早已习惯,只是那朦胧雾气之中,再见不到一个熟悉的人,不免有些失落。 走了两步,来到月湖之畔,又转身走向那个山谷,山谷里还放着一篮子水果,却是有些烂了,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子黍走上前去,看着那篮子水果,又看看四周的几间屋子,雾气湿冷,那些屋子仿佛也一下子阴暗起来,甚至结起了蛛网,仿佛已有几十年不曾居住了。 这里,以后,或许不会再有人来了…… 子黍想着,抓起那一篮子水果,默然走到一旁倒掉,竟是有些呆了。 对于妖都,对于皇宫,他感到难言的陌生,可是回到这个地方,却很熟悉,熟悉到仿佛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实际上,他在这里不过只住了十几天,十几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心里有些留念,但又无可奈何。 一一将门关好,拂去那些结出的蛛丝,虽然知道这举动有些徒劳,子黍仍然很认真地做着,擦去那些落在屋内的灰尘。 直到将这里打扫一新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山谷依然是与往昔一般幽静,空气里带着一种馥郁的清香,只是此刻,看上去却显得死寂了。 驻足了片刻,子黍转过身去,却见到在山谷的入口处,小薇正默默地看着他。 她一身淡金色的衮服,虽然没有带冕旒,看上去还是显得威严高贵,为了保持威严,妖族的少主是很少笑的,因而她现在的神色里看不出任何表情,简直和那位妖主一样。她站在谷口看着他,腰间还系着那把龙鳞剑,子黍有些怕她。 “要走了?”短暂的沉默后,小薇开口问道,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因而听上去有些冷。 “嗯……”子黍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便微微低下头,说道:“这些天,多谢你的照顾了,我……” “我有什么好谢的?”小薇冷冰冰地打断了他。 子黍一时语塞,这一刻的小薇让他觉得很陌生,不过想到她现在已经是妖族少主,发生一些变化也是难免,尽管难受,他还是说道:“总之,你帮了我很多次,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朋友的……” 说到这里,他的心思有些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随手在衣服口袋里乱翻,摸到了一样东西,心里稍稍有些安定,将之取了出来,“这个是我刻的,送、送给你……” 他递给小薇那块月石,那是他之前在月湖刻的,后来小薇走时,又将她的身影描上了。 小薇接过月石,那枚桃形的月石上刻着一株老桃树,却是刻得不怎么好,但是桃树下的那个女子,却是眼角微弯,似笑非笑,灵动无比,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咬了咬嘴唇,勉强笑了一下,尽管她觉得自己笑得一定比哭都难看,“朋友?” 她看着子黍,“你说我们是朋友?” 子黍有些慌,“是,是啊。” “啪!” 小薇忽然狠狠地将那块月石朝着地上掷去,月石弹跳了几下,径直翻到山谷另一侧的山崖底下去了。 子黍愣住了,同时也觉得恼怒,“你,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了,怎么样?”小薇反问他,双手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子黍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心里充满了悲伤、失望,她到底不是清儿,蛮横、无礼、喜怒无常…… “不可理喻。”憋了口气,他最终抛下这么一句话,匆匆走出了山谷。 擦肩而过的刹那,小薇依然是面无表情,只是衣袖中,指尖已染上了殷红…… ****** 最终,子黍一个人离开了。 跑下山后,他才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可是转身看了看,还是没有上去。 本来便是想同她告别的,既然发生了这件事,便更不可能再回去了。 灰心,失落,还有一种难言的苦涩在心里积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这种难受他没有经历过。即便是失去清儿,发现山村化为飞灰的时候,他也不曾感到这种痛苦,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绝望,心若死灰,但是不像现在这样,闷得喘不过气,像是有一双手掐死了自己的喉咙。 终于,再无法忍受这种痛苦,他猛地一拳砸在树上,树上多了一个拳印,当然,他的手也因此流了血。不过,这似乎能够缓解自己的郁结,他又狠狠砸了两下,像所有那些苦闷的青年一样,靠着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缓解痛苦。 最终,耗尽了力气,子黍瘫坐在地上,侧着头,目光遥遥地望向月湖。木然地坐在地上,片刻之后,他忽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嘴唇颤抖,低声说道:“对不起……” 双手有些无力地撑着地面,他缓缓站了起来,独自转身,身影渐渐在林荫下模糊了,只剩下那落寂的声音还在原地停留,“我要去找清儿……” 第三十七章 琉璃 皇城,紫微宫,极天殿。 绵延的宫殿依次在地平线上延伸,先是拱起一座金色的殿宇,殿宇之后则耸立着更高的紫薇主峰。主峰看似天成,实则人为,峰顶被削平,在其上方搭建起了晶石堆砌而成的大殿,宫殿上方是通透的紫水晶,旭日初升之时,殿顶紫微之气浩荡,能笼罩整个皇城。 极天殿与金銮殿一前一后,一高一低,象征着世外的神权与世俗的君权,神权君授,极天殿孤立于中天之内,高与天齐,终年处在云雾之中,却对整个世俗国度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其威严气象,隐藏在天云之上,若隐若现,恍如天龙。 “大帝还在闭关修炼,有什么事,师兄还是稍后再报吧。” 就在高耸入云的极天殿天门前,伫立着两位道童,恭敬地回绝了眼前人的请求。 “既然这样,还请麻烦两位师弟将此信递交上去,这是大帝要的结果。” 一身金色衣袍的苏九犹豫了一下,抽出了袖中的一封信。 “好,我们会递交上去的。”两个道童对视一眼,其中之一伸手接过了信。 “有劳了。”苏九拱了拱手,抬头往高耸的天门望了一眼,只觉得光辉灿烂,又神秘莫测,以他如今的眼光看去,依旧只觉得深不见底,不禁叹了一口气。 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身走了回来。 两位道童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仍然恭敬地问道:“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这信中内容十分重要,若是大帝出关,还请立刻通报,拜托了。”苏九认真叮嘱了一番,又庄重地行了一礼。 两位道童赶忙还礼,心中也有了几分紧张,毕竟眼前人虽然明面上与他们同辈,但身份地位皆是比他们高了许多,若非年轻,已是长老一流人物。 “师兄放心,大帝出关之后,我们会第一时间禀报的。” “如此便好。”苏九点了点头,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等到了苏九走远,两位道童这才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向另一个说道:“也不知是什么事,苏师兄这么重视,竟然亲自来了紫微宫。” “说来以苏师兄的身份地位,便是一般的长老,也不会放在眼中吧。” “这倒是,苏师兄这几年在紫微宫中,声望已经隐隐超过了北极师兄……嘘!有人来了。” 两个道童赶忙摆正了姿势,恭敬地低头守候着天门。 等到来人走进了,他们对视一眼,倒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玄色的道袍,森冷的佩剑,漠然的表情,一位冷艳的女子沿着通天一般高的阶梯缓缓走到了紫微宫天门之前,看了两个道童一眼。 “天璇师姐。”二人低头喊道。 天璇看了二者一眼,并没有太过理会,“我要见大帝。” 两个道童闻言,有些为难地说道:“师姐,大帝近日在闭关,谁也不见的。” “谁也不见?”天璇反问道。 二者同时点了点头,“是的,刚刚苏师兄也来过,现在回去了。” 天璇看着两个道童,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离开。 “进来。” 高邈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天门之内传来,落入了在场者的耳中。 两名道童一愣,脸色顿时苦了起来,而身后的天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了一道口子,很小,但是足以让人踏入其中了。 ****** 紫微宫内,氤氲的紫气,飘荡在那至高的星位之上,朦胧神秘,看不清其中的人。 天璇在殿下止住脚步,往那高处望了一眼,又低下了头,行了一礼。 “天璇拜见大帝。” 极天殿顶,高与天齐的星主之位上,氤氲紫气内传来了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天璇,此次南行归来,有何收获?” 天璇身子顿了顿,收回了双手,望着上方,“没有收获。” “哦?”紫气中的声音多了几分好奇,“既然没有收获,那你又是为何前来?” “天璇前来,恳请大帝开启星路。”天璇再次稽首一拜。 紫气中,传来了淡淡的轻笑,“这不和规矩。” “天璇一心向道,别无所求。”天璇立在大殿之下,虽是微微低首,神色却无分毫动摇。 紫气飘荡,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天璇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守在天门边上。 “从我保你入紫微宫,时至今日,已经十年了吧?” “十年零三个月。”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尘心未断,如何操之过急?” 天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极天殿内,又是一次长久的沉默。 忽而,紫气中的声音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次南行,听说你们已经深入了月湖?” “大帝明察秋毫。”天璇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可见到了云妖?”声音有些急促。 “通天彻地,不可力敌。”天璇凝眉想了一下,回道。 “哼!”一股浩然之气从极天殿顶扩散开来,整个殿内紫光一闪,虽然只是刹那的事,却恍如一轮大日降临,耀眼夺目至极。 “云妖祸害不浅,十年之内,我必除之。”大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天璇抬头看了看那耀眼闪烁的紫光,关于紫微宫中的一些秘闻,她虽略有所知,但并未留心,也并未太过在意。 “天璇先行告退了。”眼见大帝无意于她所提之事,天璇沉默片刻,主动转身退走。 “且慢,星路之事,非我不愿,只是天一星近日不稳,扰乱天象,你若能查明缘由,此事倒也无妨。” 天璇一怔,往上看了看,紫气中的人依旧神秘,难以看清。恍惚中这位冠绝天下的大帝,早已摆好了一副棋局,而任何意外,都将在此之前被排除。 “是。”她最后低头应道,转身出了天门。 “云妖……云妖……”至高殿宇之上,紫微大帝喃喃着,声音也如人影一般,缥缈莫测,听不出那之中到底有多少的沧桑。 ****** 柔和的白玉铺就了长阶,一级级往上,直通典雅的红木长廊。长廊在紫薇主峰山腰处环绕,内侧是一间间小院,而外侧则是皇城的大好河山之景,沿着长廊往外眺望,远处最显目的是同样高耸的金銮殿,不过相较于主峰之上的极天殿,只是处在一个世俗的高度上罢了。 苏九一手抚摸着长廊,目光往下眺望,略过琼楼玉宇,在金銮殿上方停留了一会儿。在他这个高度,看着金銮殿金色的殿顶,和下方肃立的诸多禁卫,虽然能感受到一种磅礴气势,却又有一种天下尽在掌中的感觉。 “皇权……神权……”他的目光停留在皇宫之上,又转而往无边的高天眺望,有一丝顾虑,几分迷惘。 “公子,在想什么呢?”身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清灵的声音跃入耳中,苏九转身看去,眼前是一位俏丽爽朗的佳人,穿着紫微宫女弟子的道袍,白衣紫襟轻薄如丝,女子身上似乎还带着薰衣草的香气,眼神清澈,笑如莲花,肤白若脂,云鬓如墨,神色间的喜悦分毫也掩藏不住,透露着少女的青春活力。 苏九忍不住笑了,大胆伸手抓住了她的手,“云芷,几日不见,你又漂亮了。” 唤做云芷的少女,被他如此牵了手,先是惊呼着想抽开,往左右看了一眼,又有些恼羞地捶了他一下。 “哪有几日,公子你这一去,足足有一个月了。”少女依偎着他,眉眼间有止不住的羞喜与依恋。 苏九伸手理了理她的云鬓,微笑着说道:“我心里想着芷儿,虽是一月不见,却仿佛天天看见呢。” 少女两颊发红,似受不住他这样的情话,垂了首靠在他身前,声音轻轻的,“这一个月,我也天天想着公子的……” 苏九心思一动,看了看四周并无他人,便俯下身朝着云芷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啊!”少女害羞,忙推开了他,“公子你坏!” 苏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仍旧去牵她的手,只是这一次她却不肯轻易就范了。 “就陪我走一段路,好吗?”苏九眼疾手快,又抓住了她的手,眼神温柔地望着她。 “嗯……”云芷的脸颊仍如火烧一般的红,不敢继续对视,只将目光落在了地上,随着他往前走。 红木长廊很长,环绕着整个紫微宫上下,紫微宫环山而建,当中无数殿宇楼阁,以及普通仙门弟子的住宿之处,皆是由这些红木长廊连贯起来,当中辅以白玉石阶,外侧是朦胧山麓,内里则是仙家圣地,檀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走在这幽静长廊上,偶尔也有一二道门弟子,低声交谈间,目光落在这二人身上,那些窃窃私语仿佛都在云芷的耳边放大,她望着苏九的侧脸,不由得又往他身上靠了靠,仿佛要借了他的力量才能走下去。 “云芷,你知道吗?每次回到宫中,我的心都很乱……”苏九拉着云芷的手,目光却望着远方。从紫微宫的高处往下望去,放眼整个皇城,芸芸众生,浩渺无穷,连绵的街市,热闹繁华处不可胜数,极远处更是与烟波云海相接,明灭间恍如仙境。 云芷陪他看着这盛景,不由得痴了,头倚着他的肩,喃喃问道:“怎么了?公子觉得这儿不好么?” 苏九无奈地笑了笑,“不,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他注视着皇宫,忽然揽住了云芷的腰,与她同赏这金碧辉煌之景。犹豫了片刻,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事,“父皇年事已高,立嗣之事又迟迟未定,一番风雨,是免不了了。” 云芷抬头望了望他,“公子是要回去么?” 苏九回头看她,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深意,“芷儿,你说,是天上的帝王好,还是凡间的帝王好?” 云芷愣了一下,眼眸转动之间,反问道:“公子觉得是哪个好?” 苏九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哈哈哈,你这个机灵鬼。” 云芷有些羞怯地避开了一点,含着笑,宜喜宜嗔,“公子问芷儿,心里肯定已经有决断了,芷儿那么笨,哪里敢替公子做判断嘛。” 苏九微微收敛了笑容,回望天宇,神情有些萧索起来,“不是的,我其实很怕做决断……云芷,你知道做一个决断有多难吗?在我这个位置,一步走错,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云芷主动抓紧了苏九的手,“不管公子做什么决定,走到哪一步,芷儿都会陪着公子的。” 苏九将她搂入怀中,闻着那淡淡幽香,低头说道:“等到紫微大帝下了册封,我成了太子星官之后,我们就回皇宫。我和你发誓,我不要什么仙道绝巅,我只要我的江山美人,好吗?” 云芷回眸望他,脸颊泛红,“这美人,是只我一个吗?” 苏九含笑,正待回答,耳畔却传来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苏师兄,苏师兄!” 长廊的一侧,有人见到了他,大喊着赶了过来,等到走进了,见到这一幕,才有些尴尬地止住了脚步。 苏九有些不快地松开了云芷,云芷侧身躲在他的身后,似乎也不愿让人看见。 “怎么了?” “额,据说天璇师姐刚刚拜见了大帝。” “哦?”苏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师兄,天璇师姐素来独来独往,你说她会不会将我们此次南行的事说给大帝听?” “哼!她说不说,与我何干。”苏九脸色忽然冷了下来,“天厨,你们世家的事,最好别来找我。” 天厨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心中不免有几分恼羞。 苏九看出了他的恼羞,又悠悠说道:“何况此次南行,自有大帝眼线,我们彼此,还是少来往些为好,免得惹大帝不快。” 天厨一听,心中的算盘全然落空,不免有些丧气,“莫非苏师兄是退出了么?” “退出什么?”苏九皱了皱眉。 “难道苏师兄就甘心让北极师兄始终压我们一头?如今不要说北极师兄了,即便是天璇师姐,我看她也未曾将我们放在眼里。”天厨一口气说道。 苏九愣了愣,继而摇头失笑。 “怎么?我说错了吗?”天厨愣住了。 “莫非你们以为,我是为了压北极师兄一头,方才入这紫微宫中修行?”苏九有些好笑地反问道。 “不然呢?像是北极师兄和天璇师姐那样的,向来独来独往,唯独苏师兄你能兼顾众人,身份地位又皆能服众,我们大家都以苏师兄你为领袖,不就是为了不让人看轻么?”天厨有些急切地说道。 “你错了,”苏九摇了摇头,“兼顾众人,一来是我自知向道之心并无二者那般坚定,二来也是自小习惯使然。纵然有拉帮结派之嫌,也无非是抱团取暖,并无恃强凌弱之心,更不会有什么领袖群伦的想法。” 天厨听了,神色变幻,他原本也算是一个英俊青年,只是略有些瘦削,此刻则是显得阴郁了,“莫非苏师兄只有这点抱负?” 苏九凝视着天厨,冷笑了,“修行路不比凡尘,谁有力量,谁便有权势,大帝岂容称兄道弟!” 最后一句话,如雷音贯耳,震得天厨浑身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个公子,却觉得对方已经不再是往日他所认识的公子,而是苏九,真正的苏九。 “大帝岂容称兄道弟,大帝岂容称兄道弟……天厨受教了。”天厨喃喃了两句,神色肃静地朝苏九拱手,转身有些萧索地离去了。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往日你不是很关心众人一举一动的么?”云芷这时候才略带疑惑地问道。 苏九叹了一口气,“那是以前了,现在既然做了决定,紫微宫中的事,就此一刀两断。大帝对我始终不放心,我也并非一心向道,自知此后或将止步于此,得到星官之位,已是心满意足了。” 云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天厨师兄也是名声显赫,可是并未听说他与天璇师姐有什么过节呀?” “过节自然是没有的,”苏九眯了眯眼睛,“不过同出一个家族,他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啊?天璇师姐也是司空世家的吗?可是宫中都说,她是大帝收留的孤儿啊?” “她确实是司空世家的人,只不过十年前被送入紫微宫后,就与司空世家再无往来了。我记得,她的俗名,应该叫……司空琉璃?” 第三十八章 暗森 入夜,月光之下。 小薇默然走在草丛之中,时而抬头,望着高山月湖之上,那一处高悬的峭壁。 青鸟飞舞,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在悬崖上盘旋片刻之后,便飞落到了谷底。 青翎望着背对她的小薇,隐隐有些困惑,“少主,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小薇转过身来,面容平静,“青姨,有什么事,你便直说吧。” 近几日来,妖族事务繁多,而青鸟一族善于飞行,便成为了整个妖族团结联络的信使,青翎常常伴随小薇左右,通报各种消息。 “说来惭愧,是沙狐一族的消息,沙狐一族已经宣布效忠妖廷了,近日就会派遣代表进妖都朝觐。”青翎低头说道,第一次说服沙狐妖王失利的事,令她至今还感到自责。 小薇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青翎看着小薇,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少主,为何不回皇宫休息?” 晚风微凉,吹动了她的发梢,微微侧脸,望着那一轮明月,小薇笑了一下,“今晚想出来散散心。” 青翎怔了一下,她似乎看到了小薇身上有种难言的忧郁,“少主辛苦了。” “没什么,”小薇又转过身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青翎沉默了一下,明白了小薇的意思,重化为青鸟,飞出了谷底。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小薇才低头去看着那些草丛,隐隐看到了一处亮光,便伸手抓去,却是几只萤火虫,惊得飞向了空中。 这令她有些失望,但是仍然仔细地查找着地上的每一道光。 过了片刻,她终于又发现了一处白色光芒,走近之后,却仍是萤火虫。 抬头看去,整片草丛里,遍布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时而闪烁,时而消失,闪耀如天上的繁星。 小薇有些不甘心,不经意中捏紧了拳头,却又一下子松开了手,掌心里那几道血痕依旧鲜红,仿佛提醒着她那些伤痕,再难愈合的伤痕。 后来,到底踏过了多少草丛,又到底拂过了多少飞虫,都已渐渐记不清了。直到清晨的雾气在草叶上凝成露珠,划过她的指尖,一缕淡金的光辉透过云雾,落入视野之后,她才缓缓从草丛中站直了身子,望着那燃烧的晨曦。 第二日的傍晚,她依旧孤身一人,来到了这片幽暗的谷底。月色在云雾之中隐现,如轻纱拂面,衣带飘然,泠泠清风流转,似入广寒之境。换下那一身鎏金衮服,只着白色素衣,于这凄冷之中,悄然描绘了一份永恒的宁静。 一步步穿过草丛,俯身在那些踏足过的地方,小薇伸手将那些遍地都是的白茅草打了个结,以做标记,望着眼前的一片荧光闪耀,默然中低下了头,只是寻觅着。 这一夜,月到中天的时候,穿过那一片茂密的、打满了结的白茅草,是一条无声流淌的小溪,说是小溪,似乎还有夸大之嫌,不过是一处地上的泉眼,汩汩冒出清泉,流经之地,形成了一小片水滩。 蹲下身,翻过那些零碎的砂石,莹白的光晕静静地闪烁着,她终于终于找到了,那一块隐隐有了裂痕的月石。 双手将它捧起,清水滑落,显出月石上,那一副树下的图刻。图中的女子眼眸灵动,巧笑嫣然,似有说不尽的狡黠,却又全化为曲线的温柔,遥遥地望过来,像是与人对话,欲语还休。小薇看着,笑了,双手合拢,将之置于胸前,悄然合上了眼,仿佛在祈愿,却忽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 南岭,群山屏障。 子黍穿过雨林,拨开那些蕨类植物,有些麻木地走着。 他的身上,还有着淡淡的黑雾流转,金色书页还在他身上,其上的修炼之法,他早已记了下来,也明白了如何掌控真元化为妖元。 实际上,说是妖法,不知为何,修炼之后,他却觉得更像是魔气。这种黑雾,曾在魔渊之下蔓延,如月湖地区的白雾一般,到处都是,遮天蔽日。不少妖族,都在这黑雾之下沉沦,最终丧失心智,化为妖魔。 不过,黑雾缭绕,却实实在在是散发着妖气,关于这一点,子黍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不过这一点其实潜在着很大的风险,许多妖族因为接触魔气,进而魔化,他身上的黑雾始终存在,哪怕能够控制,潜移默化之中,或许也对他产生着影响,而一想到最终可能成为妖魔,子黍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起码,若是没有这一层黑雾的掩盖,他根本走不到这里。 跨越月湖地区,也就是彻底脱离了白雾的掌控,妖魔的数量骤然增多,血腥残暴的程度也超出了他的想象。自相残杀,乃至同类相食,在妖魔之中都成了家常便饭。所幸身上的黑雾不但能显化出妖魔的气息,也能收敛自身的气息,就如同幽灵一般来去无踪,根本无法察觉,躲过一些小妖的侦查,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那些有理智的妖灵,反倒不用太过担心,他身上还带着妖都的通行令,南岭的境况尽管比妖都混乱许多,可对于一位妖都出来的人物,那些妖灵还是不敢得罪的。 一路穿行,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子黍的心也渐渐从苦闷中走了出来。这是山村过去的出山路线,很多人沿着这条路出山,也有人沿着这条路回来,甚至他的爹娘,也是沿着这条路进入了山村定居,后来才有了他。 这一条路,尽管他以前从未走过,却清晰地记在脑海里,每走一段路,会遇到什么标志,周围的环境大体上如何,他都有一个模糊的认识。只是,如今妖魔复苏,原本的小径上可能终年遇不见任何妖魔,现今却往往走不了两三里路,便能看到妖魔经过,记忆里的一些地标,也早已被破坏了。 但是,沿着这条古路走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很多人的足迹,有人经过这里,哪怕是一个多月前了,毕竟有过一群人行径的痕迹。烧焦的火堆,行人的足迹,乃至树枝上挂下的布片,都证明这条路上曾经路过一群人。 知道这条路的,应该只有山村人。子黍清楚,月湖地区,乃至于整个南方大山,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别的村落,世代在山村生活的那些长辈,也从未听过附近还有其他村落,即便有,也不可能这么巧合地走到这一条路上来。那么,几乎可以断定,这条路上行径的一群人,就是月牙湖畔他熟知的村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死寂的心中就升起了一点希望,子黍就是靠着这一点希望默然地走着,一直到南岭的深处。 不知为何,在南岭的中心地带,遍布着高大的黑色树木,黑色树木构成了一片黑森林,走入其中,即便是白日也很难看见光亮。 按照乡村流传的说法,走出这片黑森林,就到了南岭的尽头,也就是真正踏入了人类的国度。不过,黑森林也被山村人称为死亡森林,当中毒虫猛兽不可胜数,即便是在太平时代,这也是南方大山的一道天然屏障。南岭的群山连绵不绝,唯一能够平坦进入的入口就是黑森林,而黑森林当中暗无天日,不熟悉路径之人,往往会迷失其中,甚至有传闻称当中尸骨遍地,皆是迷路之人。 大约在午后日光最烈的时候,子黍看到了这片望不见尽头的黑森林,黑色的树木高耸入云,巨大的树冠下是一片片细密的叶子,层层叠叠,将所有光线全部阻挡在外,只剩下地上那一片阴影,仿佛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走到这里,连行人的痕迹都看不见了,子黍犹豫了一下,内心默念着道一心法,踏入了黑森林当中。 “如念此诸所欲,勉身如法不倦,获无灾殃、祸害、病痛、忧患……” 点点清光,在周身时隐时现,与那一缕淡淡黑雾相结合,将黑森林里阴森的冰冷驱散,让子黍的心头有了一丝宁静。 没有方向,不知何处是出口,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光与暗的分界线,子黍没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时间的流逝,逐渐快了起来。 以南方大山的广阔,子黍从妖都踏入南岭,即便是有着熟悉的路径,也花了十几天时间,而踏入黑森林之后,时间则在翻倍的延长着。黑森林占据了南岭的中心要道,即便是最熟悉路径的人,想要从这里走出去,往往也需要近乎一个月的时间,对于子黍来说,这个时间可能还要延长许多,毕竟,从月湖到南岭黑森林,不过是走完了三分之一的路途而已。 死寂似乎是黑森林的常态,即便是现今的南岭妖魔遍地,以黑森林的广阔,往往也是走上数十里才见到一点踪影。子黍所见最多的是狼妖,那些狼妖三五成群,在黑森林当中狩猎,捕杀着森林当中的野兽,往往是一种黑皮野猪,虽然体型庞大,但是算不上妖族,只是普通的野兽。遇到这种情境,子黍都会默默避开,以免引起狼群的注意,这片黑森林当中,似乎栖息着一个数量惊人的狼族群落,只是因为黑森林的广阔也不那么显眼罢了。 此外,所见最多的便是五毒,虽然大多算不上妖魔,却胜在防不胜防,满地落叶当中,很可能便潜伏着不少这样的毒物,子黍自己便有好几次险些踩到了蛇身上,不过自小生活在山村,对这些接触的不算少,都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修炼了道一心法之后,配合星盘上本身记载的修炼功法,子黍如今可以做到五六天不进食,他就以这个标准来进行计算,计算着黑暗当中时间的流逝。黑森林的深处没有一丝天光,黑夜白天只能靠着自己的感觉来判断,子黍便以自己的饥饿感来衡量时间,尽管不算很准确。 另一个衡量时间的标准就是手中的星盘,大概在进入黑森林之后一段时间,这块星盘突然闪亮了起来,黑雾弥漫,星光闪烁,那不见天日的黑森林上方似乎都有星光洒落下来,让子黍明白这是到了夜晚。每当月圆之夜,星光之力便会落在身上,流转不息,只要稍稍修炼功法,便能立刻转化为纯净的真元。回顾上一次月圆之夜星盘的变化,子黍推算着,他在黑森林当中已经有了二十多天,至于出去的路,仍然毫无头绪,只是知道自己正朝着北方走,依据是手中的星盘。 小薇曾和他说过,星盘是星官身份的象征,也是星官最重要的法器,用途相当多,这月圆之夜的异动,或许也算是其一,但是这些小薇没有具体讲过,或许每一位星官的星盘都有所不同。不过在一点上,所有星盘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反映天际的星图。星盘的星图对应天外星辰,无论如何转动,都是稳定不变的,子黍以确定星盘上北极星的方位来确定方向。 随着深入,黑森林当中的妖族也多了起来,子黍内心估算着时间,想要尽快走出黑森林,结束这种一个人死寂而漫长的行旅,可是考虑到南岭的危险,终究选择了绕道而行,一路上靠着一些野果果腹。倒不是说他如小薇那般不喜食肉,而是生火的危险太大,与其茹毛饮血,倒不如找些干果充饥,而这些干果,也是在踏入黑森林之前所带的。黑森林之中,只有那些高耸入云的黑色巨树,由于没有阳光的照射,地面上除了落叶便是地衣苔藓,几乎见不到别的植被。 黑森林的中心,虽然他没有踏足,但是能够看到狼妖出没,逐渐频繁,似乎是一个极大的部落。此外,蛛网遍布,横亘在巨树之中,有的甚至长达数十米,形成了一张封锁去路的大网,当中黑色的蜘蛛潜伏着,散发的妖气若有若无。子黍在大致接触之后,便明白这若有若无的妖气不是因为这些黑蜘蛛的修为不足,而是它们能够藏匿自己的气息,以此进行狩猎。狩猎的对象,则是那些黑野猪,有时候甚至有狼妖被束缚在网上,剩下一具零碎的骸骨,再去看那缩在角落里,石碾子大小的黑蜘蛛,不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在清楚了黑森林的两大霸主之后,子黍便做了决定,绝不去招惹二者,而是悄然避开,绕道寻找一条出路。 只是,在即将完全绕过黑森林中心地带时,子黍看到了一张三十米的大蛛网上,正静悄悄地挂着一件衣服…… 第三十九章 蜘蛛 那是一件染着血迹的衣服,已经破碎了,看得出来,衣服的主人落入蛛网之后,曾被绝望地撕扯开胸膛,从上至下被蚕食干净,最后只剩下这一件布衣,撑着里面的骨架。 在这里见到这样一件衣服,子黍似乎可以想见,那些从山村逃亡出来的乡亲的命运了。冰冷的感觉蔓延全身,一想到清儿,再看到眼前这张大网,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他,以至于只能望着那张蛛网发愣,望着那挂在网上的“战利品”发愣。 直到那黑色的蜘蛛,悄然展开八条长腿,足有数米之长的身躯一点点挪动着,往子黍靠近之后,子黍才如梦初醒一般,转身看向它。 八只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闪烁出一种残忍的兴奋,由于其体型的巨大,子黍甚至可以在每一只眼睛当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茫然的倒影,猎物的倒影。 黑色的阴影覆盖下来,这只黑蜘蛛缩腿一跃,张开两颗漆黑獠牙,朝着子黍猛扑过来,前面的两只腿则从侧后方收拢,要封死他后退的道路。 一道寒光闪过,银针飞射,刺入了一只蛛眼当中,绿色的血液飞溅,黑蜘蛛的动作也随之受到干扰,子黍则是险之又险地翻身打滚,勉强逃出了这致命的扑杀。 黑蜘蛛落在地上,先是颤抖了一下,八条腿收缩起来,接着那剩下七只眼睛盯住了他,两颗黑牙交错开合,仿佛因为被猎物所伤而彻底愤怒了起来。 子黍没有逃跑,只是往那张网看了一眼,那一件染血的衣服,令他感到异常的憋闷,胸中郁气难言,恨不得将眼前这只黑蜘蛛剁成十一块,将其头腔腹和八条腿彻底肢解,以最残忍的方式来替那惨遭杀害的人报仇。 不过,尽管愤怒,子黍却知道眼前这只黑蜘蛛的可怕之处。这只黑蜘蛛身上有着淡淡的魔气,作为妖魔,往往比普通的妖族更加凶残也更加强大,尽管算不上大妖,在小妖当中,估计也是首屈一指的狩猎者,稍有不慎,他或许就会遭遇与蛛网上那个同胞一般的下场。 黑蜘蛛的行径,有些像是他曾遇见过的冰原妖魔,不过,行动起来无疑比那些冰原妖魔更加诡异、迅捷。靠着脚下的黑色触须,它能清晰感知到地上轻微的波动,以此来判断猎物所在,因而躲避几乎是无效的,哪怕不用眼睛,它也能准确感知子黍所在。 两只前足高高举起,黑色的獠牙随之张开,八只眼睛冷幽幽地盯着子黍,尽管其中一只眼睛里已经插入一根银针,它却依旧保持着一定的理智,在寻找着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子黍取出了星盘,星盘之上星光闪烁,渐渐泛起一缕冷冽的幽冥之光。天一星位列北极紫宫门外,与太一相邻,是仅次于帝星的上等星宿,主战斗、知吉凶、和阴阳,威力莫测,其传承星盘同样由此特性,辅以道一心法催动,其上三星闪耀,悄然泛起黑雾,将他的身形隐匿于黑暗之中。 黑蜘蛛不为所动,它靠着地面的触动感知子黍,只要子黍有所动作,它都能感知到,除非子黍会飞,或者说爬到了树上。 事实上,子黍确实是这么做的,星盘催动之后,他一跃而起,落到了一株黑树上,站在这个位置再去看那张大网,更显得惊心动魄。大网的深处,还挂着几件衣服,甚至裹着几个白色的丝茧,隐隐呈现出人形。 黑蜘蛛在他跃起的一瞬间也动了,八条腿异常地敏捷,瞬间扑杀过来,虽然扑了个空,却离子黍近在咫尺。若不是天一星盘以及自身黑雾的遮掩,子黍毫不怀疑,它下一刻便会伸出獠牙,将自己的腿咬住,从树干上扯下来。 藏身树梢,子黍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自己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心跳,手中又多出了一枚银针。只是,指着黑蜘蛛的时候,他却有些犹豫了。银针是一次性法器,以其穿透性和附带的冰寒之力而着名,不过杀伤性并不强。若是这枚银针在小薇手中,或许可以轻易刺透黑蜘蛛的头壳,然而对于子黍,这只不过是激怒对方的挑衅而已。 沉默中,他收回了银针,看了一眼手中的星盘,默念着道一心法和本身修行时所用的口诀,点亮了星盘中的一宿。他修炼的功法,按小薇所说,是出于洞真一系,虽不是大名鼎鼎的洞真真经,不过有道一心法的辅佐,足以将之发挥到极致,或许能够激发出星盘更大的威力。 角宿逐渐形成,由于在黑雾之下,完成这一副星图时,黑蜘蛛仍然守在树下,毫无知觉。子黍朝下看了一眼,继续刻画第二幅星图。第二幅是亢宿,以四颗主星构成星图,续接在龙角之下,形成了苍龙之颈。 刻画到这一步,真元已经消耗过半,往下看了一眼,想要勾画完整的东方青龙七宿已不可能。东方青龙七宿也可称之为苍龙七宿,完整的苍龙七宿星图一旦展开,其威力可以移山填海,非正式受封的星官,根本无法催动。 子黍在刻画完亢宿之后,停下了手,黑雾收缩,两幅星图熠熠生辉,在黑森林里绽放出一道道璀璨光华,如同夜空降临,整片天宇垂落而下。 反手之间,星图垂落,子黍只在心里默念着心法口诀,却没有说出口,以一种偷袭的手段,将角宿星图朝着黑蜘蛛压了下去。 双星闪耀,如同苍龙之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而下,仿佛瀑布飞腾,无尽星光流淌着紧随其后,瞬间击打在黑蜘蛛的身上。 “嘎!” 角宿星图压在黑蜘蛛身上时,并没有将之摧毁,而是将之往下压了一层,周身外壳随之发出了吱嘎的响声。双星在其身上闪耀,压扁了它的腹腔,但是并没有真正刺透,悬停在了半空。 顷刻之间,黑蜘蛛抬起了头,锁定子黍的位置。子黍指尖掐诀,将头顶的亢宿星图一并压了下去,不料黑蜘蛛张开獠牙,从其腹尾吐出了一张白色丝网,竟如同抓捕实物一般,将亢宿星图整个裹了进去,尽管其中的四颗主星闪耀不息,群星也跟着扩张,却根本摆脱不了白色蛛网,星光反而越发暗淡起来。 这一幕子黍始料不及,但是本能让他立刻转身一跃,跳到了另一颗黑树之上。与此同时,另一张白色蛛网飞出,死死粘在了他原先站立的位置。 黑蜘蛛奋力一振,压在其身上的角宿星图彻底溃灭,紧接着它猛地跃起,同样落到了树上,朝着子黍又一次喷出了白色蛛网。 这张白色蛛网的覆盖范围极大,眼看着无法闪避,子黍看了一眼身旁的树枝,伸手劈下一段,朝着蛛网抛去。蛛网接触到树枝,立刻收束起来,紧紧裹成一个白色线团,跌落到了地上。 黑蜘蛛见此情景,又是猛地张开獠牙,但是没有喷出蛛网,只是紧张地咔咔作响,仿佛愤怒无比。 子黍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与这只黑蜘蛛对视,也感到了无形的压迫。刚刚刻画两幅星图,已经耗去了他大半真元,根本无法再来一次,而且对其有没有效还不好说。 黑蜘蛛猛地扑了过来,腹尾吐丝在他的身侧树干上,随即张来身体,足足数米的庞大身躯如同梦魇一般扑杀过来。 子黍只好朝下一跃,落在地上,堪堪逃过这次捕杀。黑蜘蛛动作敏捷,紧跟着跃下了树,追着他不放。 在追逐中,子黍倒是发现,对方的速度不像是之前那么快了,尽管不断吐出蛛网,蛛丝,但是总有些偏差,没有落到子黍的身上。 再回头看了它一眼,其腹腔早已扁了下去,不知是星图的压迫起了效果,还是不断吐丝耗光了它体内储存的蛛丝,其渐渐慢了下来,似乎放弃了继续追杀子黍。 这个时候,子黍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它,它也死死盯着子黍,局面仿佛回到了开头的时候,但是心境却已经起了变化。 犹豫中,子黍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银针,黑蜘蛛见此,獠牙张开,腹尾颤动,仿佛在酝酿着下一次吐丝。 看了一眼其身后包裹的那些“人”茧,子黍捏紧了手中的银针,不再犹豫,猛地朝其射去,真元灌满银针,只在空中闪过一缕寒芒,快得几乎看不见。 黑蜘蛛也再一次喷出了蛛网,不过蛛网显然网不住这样细小的银针,反倒是径直刺入了黑蜘蛛的嘴中! 子黍抓住机会,迅速在星盘之上又刻画出了一副星图,八星闪耀,构成了一个井字。其上闪烁着烈焰一般的光芒,如同凭空燃起的大火。 井宿,朱雀! 烈焰飞舞,朝着黑蜘蛛覆盖过去,其嘴中因为银针的影响,已经凝结出了一层淡淡的寒冰,而这给时候再想转身逃跑,又似乎迟了一点。 井宿星图展开之后,也如同一张网,将黑蜘蛛彻底包裹了进去,其在烈火之中尖叫着,八只腿缩成了一团,仿佛一个黑色的煤炭球,点燃之后便燃起了熊熊大火,不断在地上打滚。 子黍看着这一幕才恍然明白,这黑蜘蛛竟是怕火的,要是他一开始便动用南方朱雀七宿,或许早已解决了对方,不至于弄得如此狼狈。 黑蜘蛛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非但没有扑灭身上的烈火,反倒引燃了地上的落叶,留下一地火焰,仿佛要将整个黑森林点燃。不过,黑森林能够存在上千年,被视为妖魔园地,显然不是一点火焰可以点燃的,虽然烧着了落地的枯叶,但蔓延到那些怪异的黑树时,却怎么也烧不上去,仿佛其上涂了一层油光水滑的蜡层,将火焰完全阻隔在外。 最终当火焰熄灭的时候,只是烧出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黑蜘蛛缩成一团,似乎是烧焦了。眼睛已经看不到,身子侧翻着,长长的腿还在一颤一颤地抽搐。 子黍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丢了过去,砸在其身上,没有反应,那些抽搐的腿也渐渐停止了颤抖,彻底散开了。 直到这一刻,子黍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起了气,对这场惊险的生死搏斗心有余悸。过了一会儿,黑蜘蛛身上的焦味散发了出去,此地临近黑森林的中心地带,子黍心里有些不安,不敢再多做停留,勉强站了起来,走到了那张三十多米的大网面前。 伸手往上碰了碰,韧性十足,仿佛铁丝,再往回扯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仿佛黏在了上面,拉扯的时候感到一阵阵疼痛,狠下心来猛地一扯,低头看去,手指肚上竟然剥掉了一层皮,正黏在蛛网上。 认识到蛛网的恐怖之后,更是感觉到了之前行动的冒险,不敢多想,他往上看了一眼挂着的那几个“人”茧,用最后一点真元引动星盘,勉强模拟出井宿的样子,点燃了蛛网。其实他若是学过法术,一个火球便能解决一切,奈何子黍实际上一个法术也不懂。 火焰对蛛网的伤害很大,片刻之间,三十多米的巨大蛛网就烧掉了大半,那几个挂在空中的“人”茧也掉了下来,蛛丝已经烧掉了大半。子黍慌忙扒开这些蛛丝,发现其中的人已经死去,胸口还有两个大洞,显然是黑蜘蛛的毒牙造成。 看着死去的人,子黍不禁悲从中来。确实是山村的人,虽然不是很熟悉,可是这些人他都见过,都是村里的叔叔伯伯,没想到逃过了狼妖一劫,最终却惨死于黑蜘蛛的口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就是他没有看到自己的爹娘或者清儿,只要没有看到,那么心底里就还有一丝幻想,而这一丝幻想对于现在的子黍来说,几乎就是全部。 翻开一个烧了一半的茧子后,他惊喜地发现里面的人还没有完全断气,嘴唇还在微微颤动,不断翻白眼。这个人是村里的一位大伯,活到六十岁,无儿无女,连自己的姓也记不清了,村里的小孩知道他蓄着长长的山羊胡,白发白须,都叫他白大爷。 “大爷,白大爷?” 子黍有些慌乱地扶起了他,轻轻晃着白大爷的肩膀。 “额……跑……跑啊……” 白大爷两眼泛白,神志不清,只是喊着跑啊跑啊。 “跑?大爷,你知道村里人都跑出去了吗?”子黍紧张地抓着白大爷的肩膀。 “跑啊……往……往北……”白大爷说着,忽然嘴角抽搐了起来,溢出一股黑色的污血。 “大爷!大爷!”子黍慌了,又喊了两声。 黑色的污血染黑了白大爷的白胡子,他哆嗦着两眼一翻,剩下了一片眼白,里面是黑色的血丝。子黍看着那些污血,扶着他侧身往后看去,其背上同样有着两个黑色的血洞,尽管不深,却已经将一部分内脏腐蚀,轻轻一动,便流出黑色污血来。 叹了一口气,子黍松开了手,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再没有说什么。 入土为安,他折下了一株黑树的树枝,刨出了一个土坑。 轻轻将白大爷放入土坑之中,盖上了碎土。正想再挖几个土坑,将这些遇害的村民全部埋进去,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黑森林的异样。 一股凉意,在自己的背后传来,子黍回头看去,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地上却有了细小的蜘蛛,都是那些黑蜘蛛,很小,一脚便可踩死,但是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如同风沙一般席卷而来,仿佛无穷无尽。 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转向了那只被烧焦的黑蜘蛛,只见其腹部已经被破开,无数细小的黑蜘蛛相继爬出,尽管体型只有一般蜘蛛大小,却异常凶狠,已经开始蚕食母蜘蛛的身体,以及那几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子黍后退了几步,蜘蛛群也跟了上来,但是没有靠近,仿佛还有些忌惮。一步步后退着,他看了一眼蜘蛛群,忽然转身,一跃而起,落在一株黑树之上,继而猛地蹿了出去,再没有回头。 后方的蜘蛛群仿佛愤怒了,密密麻麻的小蜘蛛立刻涌了过来,但是相较于子黍,速度还是太慢,只能看着他远去。 这并不意味着他脱离了危险,此后的几天之内,黑森林里的蜘蛛似乎都嗅到了他的气息,不在暗处凝视着他,似乎等着给予一次突然袭击,除非动用星盘,辅以道一心法,将自己的身形彻底隐匿,否则根本摆脱不了这样的追杀。 甚至于,路过几只蜘蛛大妖的领地时,那些足足有十几米长身躯的恐怖蜘蛛大妖直接跨越一株株黑树朝着他追杀而来,几乎是用尽了各种方法,才勉强逃出一劫。 这样的追杀与逃亡,持续了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里,子黍无时无刻不戒备着蜘蛛的偷袭,能够称之为妖的蜘蛛数量并不多,还不至于遍布黑森林的每一个角落,然而那些只有拇指大小的小蜘蛛却遍地都是,天上地下,无处不在,时刻准备着在暗处给予一击。 只有手持星盘静修,以心法掌控黑雾,才能勉强获得清净。 这当中,他自然也察觉到了身上有着某种吸引蜘蛛的气息,不过这股气息正在逐渐淡去,等到他离开黑森林的中心,快要抵达黑森林的尽头时,这种气味已经差不多彻底消散了。 又过了五天,他彻底走出了黑森林,重见天日的那一刻,阳光竟是黑色的,天上仿佛有着一轮黑色太阳,渐渐地将一切都变成黑暗。 子黍立刻闭上了眼睛,又后退了几步,重新走入了黑森林当中,这才勉强睁开眼睛,恢复了一点视力。在黑森林当中的四十多天,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无法很快适应林外的阳光。其实不光光是视力,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污血、破碎不堪的衣衫,以及一头杂乱的头发,有时候子黍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了野人。 一个多月的黑暗里,或许一直在为生存做斗争,精神高度紧张,反倒很少想到别的。没有太多的悲痛,没有太多的怀念,偶尔想到清儿,仿佛已经是前生的梦。 当眼睛适应了黑森林之外的阳光后,子黍走了出去,按照乡里流传的说法,那最后的一段路,南岭山门,已是近在眼前。 大概几里之外,高耸的双峰对峙,绵延起伏,仅在两山山脚留下一条小径,碎石铺路,绵延远去,通往那山外的世界。 抬头望天,还不到正午,短短的几里路上,溪流潺湲,蔓草丛生,竟还有白色的蒲公英随着秋风浮动,孢子拂过脸颊,轻轻掠过,比一阵微风还轻。 子黍走到溪边,缓缓蹲下了身,看着水面上的自己,确实是蓬头垢面,连自己见了也要吓一跳。衣服没法换,他便捧了几口清水喝,洗了洗脸,稍稍理了理头发,一个人走在山下的小径上,心情宁静到忧郁。 快到山门的时候,路径微微向上倾斜,走了一小段上坡,等到了两山之间的出口处,子黍却是忽然回头,望着身后的一切。掠过这一段田间的小径,那望不见尽头的黑森林,似乎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恐怖,而在更深处,云雾缭绕,与天相接,却再也看不清楚了。 最后凝视了一眼那些缥缈的云雾,他耳畔仿佛响起了那渺渺的歌声,飘忽无常,清冷无情,仿佛还不谙世情,任世间几度春秋,却只为一人而歌。 然而,子黍不会歌,他只是转身,走向山外,走出了南方大山。 第四十章 柳村 山外小径,曲折回环,直通入一片绵延数十里的樟树林。樟树林覆盖的范围虽广,却不算茂密,当中还隐隐可见白色炊烟,在树林深处飘摇而上,甚至隐隐能听见犬吠之声。 子黍走入其中,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叶片洒落在林荫小道之上,清风徐来,带着一阵清香,令人神清气爽,胸中郁气为之一扫而空。 在深入樟树林深处之后,一旁多出了一条小径,小径上还有一位老伯背着一担干柴低头走来,直到走得近了,才发觉前边有人,便抬起头看了子黍一眼,不禁有些诧异。 “老伯,附近有村子吗?”虽是明知故问,子黍还是问了。 老伯从上到下看了子黍一眼,见其衣衫破烂,还隐隐有血污痕迹,暗中警惕起来。 “外乡人?”老伯抖了抖身上的那捆干柴,手往后扶着,同时便摸到了一把柴刀。 子黍点了点头,“几天没吃饭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哈哈,”老伯笑了两声,“这样啊,吃个饭歇歇脚倒是没问题,只是现在这附近的妖魔忽然多起来了,常常兴风作浪,县府州府都派了人来,进出村子倒是有些不方便。” 子黍没有听懂老伯话中的暗示,只是问道:“那我可以进去吗?” 老伯又有些惊疑地看了他一眼,暗自思量了一番:若真的是杀人犯,应该没有蠢到主动送上门来的,只是他这一身血迹解释不清。看样子起码在外流浪好几天了,神色倒是不见疲惫,恐怕还是个练家子,怕是不好对付。 “可以,可以,跟我来吧,村子就在附近,几位朝廷的大人恰好也在。”老伯抖了抖背上的柴担子,转身沿着乡间小路走了出去。 子黍松了口气,一想到又能重见人烟,心情好了许多,便主动上前说道:“老伯,这担柴我帮你背吧?” 不料老伯却是猛地跳开一步,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这目光让子黍一愣,隐隐明白了什么,止住了脚步。 “不用,不用,这点柴还背得动。”老伯又抖了抖背上的那担子柴,说道。 “哦,好。”子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于是老伯又继续往前走,而子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背后那担子柴,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老是要抓着这担子柴,生怕他抢了去吗?这疑惑直到透过那堆干柴,看到其后隐藏着的一把柴刀之后,才内心了然。 一时之间,子黍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不过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对一个外乡人保持戒心,似乎也是应该的。 入乡的路并没有老伯说得那么近,但是也不算远,大概走过三里路后,他便看到了一处樟树林里的山村,熟悉的土坯房,茅草屋,以及穿着麻衣的男女老少,被人牵着的猪狗牛羊,和那些四处晃荡的鸡鸭,追逐打闹的孩童,甚至是村中的石磨,牛车,打谷机……这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都鲜活了起来,似乎山村并没有消失,村民也并没有逃亡,他们都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生活。 子黍合了合眼睛,恍惚中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只是睁开眼时,四周望不见西山和东山,也望不见烟波浩渺的月牙湖,甚至望不见任何一个曾经的熟人,只有眼前的老伯,慢吞吞地走在前头,时不时戒备地回头看上一眼。 “老伯,这是什么村?”不知出于何种情感,子黍向着老伯问道。 “柳村。” “柳村?” “以前这儿种着一株老柳树,现在枯死了。” “哦,可惜了。” 老伯没有再说话,子黍也没有,亦步亦趋地走到了柳村村口,村口还守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子黍差不多年纪,不过却穿上了黑色的甲胄,手上还抓着长矛,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子黍身上。 “我去喊村长来,现在村子里戒严,陌生人进去不太方便。” 老伯回头对着子黍说道。 “麻烦老伯了。”子黍点了点头。 老伯于是背着柴上前去,两个年轻的士兵和他交谈了几句,接下来老伯便一个人进了村子,只剩下两个士兵仍然眼神不善地盯着子黍。 子黍默默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村子里走出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神情严肃,快步走到了村口处,皱着眉看向子黍。他的身旁还跟着两个青年人,一男一女,走得却不算快,只是慢悠悠地跟着中年人,仿佛散步一般。中年人和村中其他人一样穿着麻衣,看来便是村长。跟着村长的两人却穿着黑色绸衣,其上绣着火红色的赤豹图案,似乎身份不凡,不知是否便是之前老伯所说的朝廷之人。子黍一辈子生活在山村,根本没有朝廷的概念,因此只是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便将目光放在身材魁梧的村长身上。 “你是谁,哪里来的?” 村长的问话不算友好,甚至有些生硬。 子黍对这个情况有些吃惊,看来之前老伯所言不错,附近确实深受妖魔骚扰,闹得柳村人心惶惶,戒备森严。 不过这些子黍并不怎么关心,他急于想知道山村中人的行踪,便没有隐瞒身份,指了指身后那巍峨连绵的南岭群山,“从山里逃难出来的。” “山里?”柳村村长抬头望了一眼南岭群山,忽然变了脸色。一旁站着的两名民兵也是神色紧张,唰得一下,挺起了长矛指向子黍。 跟在柳村村长身后的一男一女,彼此对视了一眼,看向子黍的眼神也立刻变得危险起来。 子黍尽管不明白这些人举动的意思,但也知道山村逃出来的那些人恐怕凶多吉少,甚至根本就没有人逃出来!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不禁乱了神,忙说道:“我真是山里出来的,两个月以前,我们村子遭到狼妖袭击,死伤惨重,大家都往山外逃,我落后了一步,直到现在才逃出来……你们没看见有别的人逃出来吗?” 柳村村长眉头一皱,看向身旁两人,这两人彼此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之后便由男子对着柳村村长点了点头。 “山里出来的?有倒是有,不过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柳村村子点头说道。 子黍闻言一喜,“真的?他们人在哪?” “都散了,只有几十个人,谁知道去了哪里。”柳村村子摆了摆手。 “几十人?”子黍有些愕然,几百人的村子,难道最终只逃出来几十人?他的心里不禁升起一片阴霾,又一次担忧起爹娘,担忧起清儿。 柳村村长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作假,便说道:“小兄弟要是累了也可以在这休息,不过最近妖魔多了起来,听说是山里闹了大乱?” 子黍点了点头,不过想到自己所见未免太惊世骇俗,并没有说出口,而是言简意赅地说道:“山里的妖魔很多,我也是死里逃生才跑了出来。” 这个说法,和之前从山中逃出来的人一般无二,柳村村长心里信了三分,便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这给你安排一件空房,不过要有人守着,毕竟妖魔作乱,万一伤着人也不好。小兄弟,没意见吧?” “没意见,没意见。”子黍摆着手。 “让他进来,找间空房。”柳村村长于是对着身旁的民兵说道。 民兵这才收起了手里的长矛,看了看子黍,喉咙里含混地喊了一声,“过来吧。” “麻烦了。”子黍就此跟着民兵进了村子。 路过那两个穿着黑绸衣的人时,子黍不禁抬头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这两人也正盯着子黍看,而且目光毫不避讳。子黍立刻收回了目光,只是对这两人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男的大概二十多岁的模样,是个青年,左边面颊有块疤痕,身子挺拔,神色冷峻,眼神深处也隐含着一丝凶戾,就算不是军人,也肯定杀过不少人。至于女子,容貌还算清秀,但也不算引人注目,倒是那一双眼睛,明亮透彻,仿佛能够看透人心,子黍看到之后便立刻低下了头。 给他安排的确实是一间小房间,没有隔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条凳子,外边开着两个窗子。 正午的时候,民兵抱来了一床被子,还有一盒饭,虽然只有素菜,但是比起之前的生活,无疑是好了许多。子黍感谢过对方之后,知道柳村的人对他还有戒心,吃完了饭,就待在屋子里休息,并没有出去。 直至晚间,他才睁开眼,翻身坐起,心神清明了许多。离开妖都直至走出南方大山,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张,直到进了柳村,方才真正能够安心休息一会儿,尽管也没有完全睡去,但放松了许多。 门悄然打开,一个女子端着饭盒走了进来,子黍正要感谢,抬头与其对视,却发现是白日所见那个黑衣女子。 这黑衣女子朝着他笑了笑,放下手中饭盒,说道:“我叫卫霜,是上清派的弟子,同时也是县府道宫的一员。” “哦,谢谢。”子黍接过了饭盒,对她说的话倒是不太明白。 卫霜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毛,没有转身离去,而是坐在了饭桌的对面。 这让准备吃饭的子黍有些尴尬,“卫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卫霜看着他,目光很亮,一片清明,“按照礼节,你也该说说你的身份。” 子黍讪讪地放下了手中的饭盒,山村人并没有这种自报家门的习惯,不过入乡随俗,他便收回手说道:“我姓杜,杜子黍。” 看着他拘谨地坐在对面,卫霜笑了一下,说道:“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来问几个问题。” 子黍闻言,往她的身后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那个“们”在哪里,不过想到白日所见,应该就是那位冷峻的青年了。 “山里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子黍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低下头说道。 “不是什么刁钻的问题,只是聊聊你在大山里都遇到过什么。”卫霜笑着说道。 “遇到过什么?”子黍重复了一遍,有些茫然。 见子黍还是似懂非懂,卫霜耐心地解释道:“没错,最近南方大山里跑出的妖魔越来越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已经严重威胁到了附近乡镇百姓的安全,我们青原县府首当其冲,损失惨重。为了消灭妖魔,县府道宫已经分别派人驻守在妖魔时常出入的樟林七村,我和刘师哥便是负责保护柳村,在梅村更有一位灵州州府道宫下派的御史,力求在消灭妖魔的同时找出妖魔肆虐的原因。” 子黍默默地听着,虽然对于外界一无所知,却渐渐意识到他应该就在灵州境内,爹娘所说的灵州。听她的意思,这片樟树林里,应该有七个村子,都遭受了妖魔袭击,每个村子都有类似于她这一类人。能够和妖魔对抗的,显然只能是修道之人,只是不知道这两人的修为如何。 卫霜在给了子黍一些思考时间之后,便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对这些妖魔的了解还比较少,你既然能够从大山深处逃出来,对这些妖魔肯定有所了解,这对我们除妖有很大的帮助,所以希望你能……” “没问题,村子里出现过什么样的妖魔,有见过模样的吗?”子黍听到这里,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对于妖魔,他同样深恶痛绝。 他的转变让卫霜愣了一下,不过想到子黍是因为妖魔袭击村子才逃亡至此,疑惑和警惕倒是少了很多,“妖魔是在黑夜行动,具体的目击者没有,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行,那走吧。”子黍倒是先站了起来,迫不及待要去看看。 南方大山的妖魔沉寂了将近五百年,就连生活在妖魔腹地的山村都看不见妖魔的影子,外界这些人不能辨认妖魔留下的痕迹也算正常。 卫霜笑了一下,“不急,你先把饭吃了吧。” 子黍摇了摇头,“回来再吃也不迟。” 卫霜沉默片刻,考虑到子黍复仇心切,便点头起身,带着子黍走出了屋子。 其实,子黍倒不是什么复仇心切,他不吃饭只是因为卫霜还在一旁看着。 走出屋子,外边还站着那被卫霜称为刘师哥的冷峻青年,冷冷地看了子黍一眼,又看向卫霜,眼神亲切了许多。 “带他去看看。”卫霜走过刘师哥身旁时,低声说道。 刘师哥不置可否,默默地跟着卫霜走去。 所谓妖魔的痕迹,实际上在柳村的一家猪圈里。 猪圈敞开着,里面躺着一头母猪,全身发黑,身上还有两个大洞,留着乌黑的脓血。 子黍只是第一眼,便立刻想到了黑森林当中恐怖的黑蜘蛛,神色为之一变。 如今已是入夜,村子里的人跟着他们,点起了火把,但是火光暗淡,而且大多都是照着那头母猪,没人看到子黍神色的变化。 “怎么样?能认出这是什么妖魔做的吗?”卫霜问道。 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子黍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母猪的身旁。他的阴影挡住了火光,为此,那位一言不发的刘师哥走上前两步,将火把伸到了他身旁。 “谢谢。”子黍接过了火把,刘师哥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他也没怎么在意,借着火把的火光仔细地看着母猪身上的两个黑洞,以及流出的脓血。仔细看去,其内脏已经完全被腐蚀掉了,几乎就剩下一个空架子。 “几天了?”子黍问道。 卫霜看了看身旁那些柳村的村民,示意他们说话。 当中,一个老汉有些哆嗦地说道:“就……就昨天。” “还有人遇害吗?”子黍不再去看母猪,转身看着柳村村民问道。 回答的还是那个老汉,他的神色激动了起来,“昨天我那婆娘喂猪的时候,我就听见‘啊’地一声,出来一看,就这只猪还躺在这儿,她人……人就没了!” 说到最后,老汉已是哭了起来,边上的几个村民连声安慰了起来。 子黍轻叹一口气,将火把还给那位刘师哥,“这应该是一种蜘蛛妖魔,擅长狩猎,喜欢肉食。我想它原先是要捕食那头母猪,被人发现之后,才转而攻击人。相较于一般的妖魔来说,它更加的狡猾,如果一心想逃,很难抓住它。” “这么说,我们只能等着它下一次袭击来临?”卫霜皱了皱眉。 附近的村民一听,都吓得变了脸色。 “没,没别的办法了吗?”柳村村长,高大的汉子,这时候禁不住紧张地问道,看向子黍的眼神早已没了先前的戒备。 子黍沉默了一会,“还有一种办法,这种蜘蛛妖魔会结网,网的覆盖面很大,去找到哪里有网,也就相当于找到了它。” 卫霜听了,神色倒是缓和下来,“那么,它的网应该不会太远,我和刘师哥明天便去找。” “不行,”刘师哥忽然开口了,声音和表情一样的冷峻,“要是我们走了,它再来又怎么办?” 卫霜眼神一动,立刻说道:“那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对付得了妖魔吗?”刘师哥冰冷地打断了她。 “我……”卫霜话语一滞,看着他冰冷的眼神,不禁泄了气。 灵州大地上,随着南方妖国的沉寂,已经有数百年没有人见过妖魔了。相邻的东部神州由于紧邻东方妖国,倒是时时有关于妖魔的可怕传闻流传而来,在这些传闻中,妖魔诡异凶残嗜血可怕,不要说普通的百姓,即便是修道有成之人,一般也不是其对手。南方妖国曾经的赫赫威名,甚至还在东方妖国之上,其中流窜而出的妖魔显然不会比东方妖国的妖魔要更好对付。 考虑到这些,这两位仙家弟子也沉默了,似乎只有等着妖魔来袭。 子黍看着两人沉默,不禁回想起了当初狼妖来袭时,那些不知所踪的道人。看来在威胁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时,谁也不能超然。 柳村的村民,在这片死寂中现出了惊慌的脸色,绝望、无助,还有一丝丝不由自主的恐惧,从他们的面容上流露出来,全都落在子黍的眼中。 轻叹一口气,子黍说道:“我对妖魔熟悉一些,我去找吧。” 第四十一章 屠戮 翌日清晨,在村民们感激的目光中,子黍走出了柳村。 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位老伯,正是昨日带他进村的那位。 走在村外的小径上,子黍看着那手持柴刀的老伯,不禁问道:“老伯,都说这附近有妖魔,怎么还敢一个人出来砍柴?” 老伯无奈地笑了笑,“村里生火做饭,总不能没柴火吧?” 子黍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说,我不出来,你对这一带不熟,到哪里找妖魔去?”老伯接着说道。 “那要真碰上了,跑起来您怎么办?”子黍反问道。 老伯倒是笑了起来,“哈哈哈,别看我老,这一带熟着呢。就算真出了事,喂了我一把老骨头,你也好逃回去报信。” 子黍苦笑了一声,“您倒是看得开。” 老伯自嘲地笑了笑,“我七十多了,老鳏夫一个,就算出了事,也不打紧。” 这话有些悲观,不过老伯说得倒是很平淡,没有和子黍讲为什么他是一个老鳏夫,为什么丧妻,有没有子女,这辈子又遭遇了什么……什么都没有,老伯只是提着柴刀,跟着子黍走进了樟树林,在子黍寻找妖魔痕迹的时候,顺手砍起了柴。 由于不知道妖魔藏身何处,子黍和老伯是以柳村为中心绕圈搜索的。将柳村附近一带搜索完之后,再继续朝着远处搜索,再绕上一个大圈,直至找到妖魔的痕迹为止。 大概两个时辰后,在村子西南侧,子黍发现了一滩黑色的污血,污血洒落在田埂上,眼前是一片平坦的稻田,稻田的尽头是幽暗的樟树林,那一片地带显然未经开垦,其内杂草丛生,根本没有小径可以踏入。 子黍转身看了一眼老伯,“老伯,你在这等我一会。” 说罢,他一个人走向茂密的樟树林当中,地上的杂草到了膝盖,若真的是蜘蛛妖魔,藏身在这种杂草中偷袭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子黍更多的关注点还是在空中,观察着四面八方的任何蛛丝马迹。 当渐渐深入密林之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白色,子黍抬头看去,却是顿觉浑身冰凉。 眼前的樟树枝干之间,挂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蛛网,无数大大小小的黑蜘蛛遍布其上,小的似乎才刚刚出生,和一般蜘蛛差不多大,而当中最大的,则有他当初遭遇的那只黑蜘蛛一般大小,八条腿伸展开来,本身就像是一张巨大而可怕的大网。一眼望去,单单是那些磨盘大小的蜘蛛,就不下十几只,全部蜷缩在白色的蛛网之中,蛛网则密集得像是一个茧子,将整片密林给全部包裹了进去,眼前的白色蛛网遮天蔽日,甚至连光线也显得黯淡了许多。 这成千上万的黑蜘蛛,虽然大多都是小蜘蛛,可是子黍在当初见识过小蜘蛛的威力之后,毫不怀疑这个蜘蛛巢穴若是倾巢出动,将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那些挂在树上的“人茧”,从树上倒挂下来,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白色蚕茧,一眼望去足有十几个,看来全是附近乡村遇害的村民。 蜘蛛妖魔在妖魔中是智商较高的那一类,在子黍闯入它们的领地时,它们无疑也发现了子黍,一双双眼睛落在子黍身上,冰冷诡异,令人毛骨悚然,恨不得转身立刻逃跑。 子黍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逃跑。显然,他踏入这片密林的第一步,就被密林当中的这一群蜘蛛妖魔所察觉,如今见到了妖魔群落的真面目,再想要往回逃,或许已经太迟。 回头看去,果然,来路之上已经现出了几只黑蜘蛛,虽然并不大,但是从一株樟树飞跃到另一株樟树上,很快在附近拉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蛛网,显然是想要将他活捉。 手持星盘,指尖滑动,浮现出缕缕星光,一道灿烂的星图渐渐浮现而出。 往后看了一眼,子黍悄然后退,继而指尖一弹,井宿星图铺开,如同一张火网,燃断了身后的蛛网。 四周的黑蜘蛛十分惧怕火焰,纷纷退避,而子黍也趁着这个机会冲出了密林。 密林之外,砍柴的老伯还在田埂另一边望着他,也察觉了一些动静,机敏地停下了手。 “跑!” 子黍冲出密林之后,不敢回头,朝着老伯喊道。 这个时候,老伯也不能淡然了,立刻转身往柳村方向跑去,同时松开了手里的麻绳,将那一捆干柴全丢了,只抓着一把柴刀防身。 匆匆跑了几十米,追上了老伯之后,子黍往后看了一眼,密林深处仍旧一片宁静,看不出任何动静。 老伯也有些困惑,回头看了看,“什么东西?” “妖魔。” 子黍随口说道,内心盘算着之前所见,猜想或许是这些黑蜘蛛长期居住在黑森林当中,已经不太适应在白天活动。 老伯又看看那片密林,小心翼翼地问道:“咋没追出来?” “不知道。”子黍皱起了眉头。 老伯观察了一下子黍的神色,又走回去背起了丢掉的那捆柴,说道:“找到了妖魔,赶紧回去的好,剩下的事情那些上仙会解决的。” 普通人一律将修道者称之为上仙,他说的是卫霜两人。 子黍点了点头,再往密林看了两眼,忽然说道:“要是应付不了,早点逃。” “逃?”老伯愣了一下。 子黍垂着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在回柳村的路上,回想起乡村的毁灭,有些失落。 柳村内,卫霜和她那位刘师哥都在等着他。 “怎么样?有线索吗?”在村口见了子黍,卫霜立刻问道。 “有。”子黍跟着老伯进了村,还不太能控制好情绪。 卫霜看出了这一点,缓了一口气,温和地说道:“别怕,我们会对付这些妖魔,你把情况说一说就行。” 子黍沉默了一会,指了指西南方,告诉了两人妖魔巢穴的具体位置,以其数量和特点。 这两人对于黑蜘蛛的数量,似乎没有太大的概念,只是在讨论如何消灭这群妖魔。这些讨论就不是子黍可以听的了,想想既然没有他的事,便默默回到柳村的小屋中。 回到屋中,子黍总觉得心绪不宁,妖魔的动乱,似乎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一个巢穴的蜘蛛妖魔,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大山之外? 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子黍暗自下了决心,第二天就离开柳村,去找爹娘和清儿。 当天晚上,屋中烛光闪烁,阴冷的秋风在外呼啸,窗户纸上摇曳着一道道黑色的树影,仿佛厉鬼在哭号。子黍尽管见过真正的亡灵,对这一情景还是觉得心里不宁,只好闭眼默念道一心法,将那些杂乱心思尽皆涤除。 真经玄妙,内蕴大道,默默修习着道一心法,那些呼啸的风声渐渐平息下去,然而感官却更加敏锐,即便不睁眼,也能感知到周围的一草一木。 在这种清修状态中,子黍桌前的烛火闪了一下,门前的窗纸上多了一道黑色人影。 他睁开了眼,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枚银针。 门被推开了,鬼鬼祟祟地进来了一个黑影,烛火一照,竟然是白天的老伯。 “小伙子,你白天说的是认真的?”老伯见了子黍,立即问道。 “什么?” 子黍收起了银针,不解地看着老伯。 “就是跑啊,”老伯往外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真的要跑吗?” 子黍没想到这老伯这么机灵,愣了一下。 老伯走到桌前,提心吊胆地和子黍说道:“两位上仙说是要除妖,下午就出去了,结果现在还没回来,又是这么个鬼阴天,我看是要出事!” “他们没回来?”子黍惊愕地反问道。 “唉!这都有四个时辰了,村里摆好了庆功宴,就等着两位上仙出来,结果一去就没了消息……”老伯愁眉苦脸地看着子黍,“村长让我们散了休息,可你说说现在这村里,还有哪个睡得着啊。” 子黍沉默了,他原以为即便这两人出师不利,也能全身而退,没想到竟然就此失踪…… 阴风呼啸,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又一次置身在西山之上,目睹山村一夜之间化为火海,而他自己却无能为力,只有绝望地哭喊,最终被那滔天烈火吞噬。 “村里人什么打算?”山村的灾难始终在给他敲着警钟,子黍不敢抱有侥幸,立刻问道。 “这我不晓得,两位上仙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老伯摇了摇头。 子黍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吹灭了蜡烛。 两人出了屋,子黍又抬头看了看天,心里一跳。天上那一轮圆月,只在一侧稍稍暗淡了一点,幽幽冷光,从天际垂落在柳村之中,竟然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绿色,仿佛不是来自人间。阴风阵阵,吹拂在四周的樟树林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种沙沙声汇聚到一起,仿佛一片海潮,浪涛一般摇摆着,树影到了地上,阴冷而又灰暗。 这样的天气,柳村的人早早地熄了灯,却根本睡不着,连执勤的民兵,也缩在自己屋中,根本不敢出来,至于家禽,更是早被关进了笼子,村子里,有的只是一片死寂萧条。随着阴风,偶尔滚过几个破烂的鸡笼,也不知是谁家的,在地上发出咕嘟咕嘟一阵响声。 子黍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伯,老伯也正忧虑地看着他。 “要是跑,往哪里跑?”子黍问道。 “西北边,大约十里路外有个梅村,州府的大人物就住在那里,听说上仙就有十几位。”老伯指了指西北方向。 子黍点了点头,追问道:“现在就过去?” 老伯这时候脸上却有了些为难的神色,“现在谁也不敢出去,都躲在家里。” 子黍讶然,指了指老伯,又指了指自己,“就我们?” 老伯缩了缩头,“村里人商量着,先做做准备,万一出去又遇上……” “准备,准备,真出了事就来不及了!”子黍想到山村遭遇的变故,不禁变了脸色。 老伯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看着老伯的神色,子黍感到自己有些失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于柳村来说,他毕竟只是一个外乡人,村民又怎么会听他的。 沉默之中,听着簌簌风声,阴冷的感觉再次泛上心头,还有一种难言的萧索。 “啊!蜘蛛!蜘蛛!” 尖锐地叫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子黍和老伯同时往村口望去。 一个民兵从自己的屋中冲了出来,神色惊惶地大叫着,衣服上挂着十几只漆黑的蜘蛛,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而最大的一只,趴在他的腹部,有一个脸盆大小。 当他在尖叫的时候,那些黑蜘蛛还在用自己的毒牙撕扯着他的衣服,而腹部已经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血洞,流出一片污血。民兵跑不了几步,便跌倒在了地上,而那些黑蜘蛛则是敏捷地从他身上跳开,剩下一具流着污血的尸体。 “啊啊啊!” “蜘蛛,好多蜘蛛啊!” “妖妖妖怪!” “哇!妈妈,妈妈!” 原本死寂的柳村,在这一刻突然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一户又一户人家从屋中冲了出来,身上挂满了小型的黑蜘蛛,这些黑蜘蛛成千上万,无穷无尽,从各个角落涌入了柳村当中。 仅仅是这片刻之间,躲在家中的上百户柳村村民便全部跑了出来,他们当中,有的身上挂满了黑蜘蛛,疯狂地蹦跳着,却根本甩不开,等到扑在地上打滚的时候,那些黑蜘蛛又敏捷地跳开,只剩下一具千疮百孔的乌黑尸体。还有一些人,被那些更大的黑蜘蛛袭击,甚至有一个脸上挂着一只,覆盖住了自己的脸,拼命地想要将它抓下来,抓着抓着,整个头便跟着滚落下来,溅出一片黑色的污血。至于那些体型巨大,堪比人类的黑蜘蛛,高高地趴在房顶之上,并不猎杀人类,却只是张嘴吐出白色的大网,将那些逃窜的人全部网住,接着,小蜘蛛便跳跃上去撕咬,在痛苦哀嚎之中,将那些网中的人咬死,等到散开之后,往往只剩下一地漆黑的污血。 老伯被这一幕吓得全身哆嗦,双手紧紧抓住了子黍的袖子,“天,天哪……” 子黍也被眼前血腥的一幕所震撼,以白天所见的那个黑蜘蛛巢穴而言,如此多的黑蜘蛛并不让他惊奇,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黑蜘蛛突然疯狂地袭击人类,根本不是为了进食,而单单是杀戮,疯狂地杀戮,仿佛被捅了蜂窝的马蜂那般,不顾一切地扑向所有人。 “大家快跑,跑啊!” 柳村的村长,那个高大的汉子挥舞着火把,在慌乱逃散的村民当中站了出来。在这突然的袭击下,柳村的村民死伤惨重,他们虽然如老伯所言都没有睡,却天真地想要等到危机出现再逃,殊不知蜘蛛是世上最神出鬼没的狩猎者和阴谋家,等到袭击开始,早已无处可逃。 黑蜘蛛畏惧火焰,面对柳村村长的火把,并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紧紧地围成一圈。也是因此,剩下的百余人纷纷朝着村长跑去,朝着这个他们眼中的英雄。 “他们怕火!” 子黍对着柳村村长喊道。 柳村村长听了,将火把往前一推,黑蜘蛛们纷纷退开。 这一点提醒帮了村民大忙。由于逃得匆忙,根本没有柴火,有的人直接脱了上衣,而后柳村村长拿着火把将麻衣点燃,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麻衣被投入了蜘蛛群中,那些黑蜘蛛纷纷跳开,也有几只不幸被烈火包围,挣扎了几下,烧死在烈火中。 “好,烧死它们!” 看到黑蜘蛛被烧死,村民们总算镇定了下来,纷纷寻找可燃物。火光一下子蔓延了起来,从四处升起,而汹涌的蜘蛛狂潮也为这火势所逼,不得不往后退去。 “这这这,这是要把村子烧了啊!”老伯这时候看着四周,痛心地说道。 “命都没了,谁还管这个!”一个正泼着油的青年听到了这句话,朝着老伯怒斥道。 紧接着,一片火光亮起,烈焰升腾,烧死了十几只扑杀过来的黑蜘蛛。 这一幕似乎刺激了那些趴在屋顶的大蜘蛛,它们冷冷地注视着火焰圈中的村民,忽然纵身一跃,直接跃入火海之中,当即咬死了数人。 “烧,烧!” 村民们身处绝境,外面是大火以及成千上万的黑蜘蛛,根本无路可逃,面对这些扑杀进人群的黑蜘蛛,只有背水一战,不但不畏惧,反而疯狂地扑了上去,朝着它们丢出火把。 跃入人群的十几只黑蜘蛛,蜘蛛腿朝外一弹,那些飞过来的火把便纷纷坠地,还有人朝着其中一只泼了一桶油,烈火随之点燃,身处火焰中的黑蜘蛛尽管痛苦挣扎,但是却还在行动,猛地扑杀了两个凑上前来的人。 这些黑蜘蛛,已经达到了妖魔的层次,尽管只是小妖,却也绝非凡火可以对付,面对村民们的疯狂,只是激起了它们的凶性,疯狂地杀戮着村民,往往一只蜘蛛腿,便能贯穿一位村民的胸膛。大片大片的鲜血飞溅起来,数十位村民即刻被它们撕扯成碎片,血肉横飞,甚至有不少直接溅到了子黍的脸上,肠子、脾胃、脊椎甚至心脏和脑髓紧接着洒落下来,仿佛落了一场血雨,柳村之中,顿时哀鸿遍野。 第四十二章 往事 “怎……怎么办?” “烧不死啊……” “完了,都完了!” 随着妖魔蜘蛛的疯狂屠戮,仅剩的五十多位村民绝望地停下了进攻。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仿佛在哀求什么,趴在地上,然后被一只蜘蛛腿贯穿,血溅在别的村民脸上,他们也都绝望地看着,等待着同样的命运降临。 “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柳村的村长,高大威武的汉子,这时候同样趴在地上,痛苦地捶着地面,泣不成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短短几分钟时间,整个柳村近乎破灭,仅剩的这几十个人似乎也没有了逃生的希望。 子黍痛苦地闭上了眼,昔日的场景重现,那种痛苦再一次吞噬了内心,简直令人发狂。 星盘在闪耀,星图也在构成,只是子黍不知道自己能够对付多少蜘蛛妖魔。像是这样的妖魔,曾经在黑森林中,他拼尽全力才能击杀一只,如今却足足有十几只,即便他修炼了仙法,难道就能幸免于难? 在目睹了如此惨像之后,原先想要逃走的想法早已消失。井宿星图在星盘之上构建完成,而一只蜘蛛妖魔正在他的身旁,在将子黍附近的村民都撕成碎片之后,它看向了子黍和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伯,最终朝着子黍扑来。 屈指一弹,一枚银针却是后发制人,从下方刺入了它的腹部。子黍随之退后,避开了这一次扑杀,星图闪耀,随即朝着这只蜘蛛妖魔覆盖下去。 这只蜘蛛妖魔显然没有想到人群当中竟然还藏着一位修炼了仙法的,面对那张即将覆盖它的井宿星图,敏锐地感到了危险,正要张嘴吐出一张蛛网,却是一阵冰寒蔓延开来,令其稍稍迟钝了片刻。 正是这迟钝的片刻,那真元构成的井宿星图落在了它的身上,烈焰随之升腾,真元之火的威力远超凡火,顷刻之间便烧穿了那一层坚硬的硬壳,炙烤起它的血肉。 蜘蛛妖魔顿时疯狂地扭曲起来,满地打滚,还将两个绝望的村民撞入了火海当中。这样的挣扎却是于事无补,最终颤抖了几下,终于散开四肢,彻底死去。 柳村的村民,这时候仅剩下十几个,柳村村长绝望之中看到了子黍,忽然扑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嘶哑地哭着,“大仙,大仙!求求你救救村子,救救村子啊!”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你们?” 子黍苦涩地看着对方,脸色同样显得苍白,靠着出其不意,他击杀了一只蜘蛛妖魔,可也耗去了自己三分之一的真元。 抬头看去,附近的蜘蛛妖魔被他吸引,纷纷朝着这里扑来。 “啊!” 惨叫声突然从耳畔传来,竟是那老伯的,被一只蜘蛛妖魔用腿刺穿了,吊起在半空中,活生生地便要往其嘴里送,它看向子黍的眼神残忍而又戏谑。 子黍捏紧了拳头,再也忍不住,挥手将自己仅存的那些银针全部射了出去。 那五六根银针,都是小薇曾经给他防身所用,这一刻想到小薇,子黍忽然想要留下一枚,而终于不能,只是看着那几枚银针刺在蜘蛛妖魔的身上,冰寒之力蔓延,暂且冻结了对方的行动。 老伯随之跌落在地,身上被贯穿了一个大洞,仍然瞪着眼睛,目光看着子黍这个方向,仿佛还在希望子黍能够救他。 不忍看他,子黍指尖飞动,迅速又画了一张星图,朝着那只蜘蛛妖魔激射而去。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成功,十几只蜘蛛妖魔早已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几张蛛网一同落下,星图随之被包裹在其中,凭空燃起了一片大火,却没有伤到那只暂时冻僵了的蜘蛛妖魔。 子黍的身子晃了晃,真元耗去了大半,如今再想要击杀妖魔也显得有些痴人说梦了。他毕竟不是那些修习了仙术的修道士,除了手中的星盘,什么都不会,根本无法对付这么多的妖魔。 见了他的神色,四周十几只蜘蛛妖魔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仿佛约定好了一般,立刻有三只朝着他扑杀了过来,剩下的则吐出重重大网,铺天盖地一般朝着他席卷下来。 惨然一笑,子黍看了一眼手中的星盘,便要将最后那一点真元输入其中,做鱼死网破的挣扎。 星光闪耀,借着夜空中的月华散发出动人光辉,如梦似幻一般,竟让人沉醉。子黍耗尽了真元,看着那闪烁出的梦幻色彩,又想到了过去,清儿,爹娘,小薇……似乎都很远了。透过星光看着那些扑面而来的蜘蛛妖魔,仿佛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冰冷锋利的蜘蛛腿如同长矛一般,刺透了那一层梦幻星辉,那金色也在其上闪耀,熟悉的炽热。 终于,这些蜘蛛腿来到了他的身前,却像是融化的蜡烛,竟支离破碎地跌落在了地上,在淡金色的光辉之中消融了。那三只近在咫尺的蜘蛛妖魔,也在这一刻惊恐地扭动着身子,淡金色的光辉附着在它们的身上,如同镀上一层金箔纸的蜡烛,在火光中塌陷、融化,最终变成了一滩滩淡金色的金水。 梦幻般的星辉消逝了,子黍还活着,四周那十几只凶恶的蜘蛛妖魔,此刻却全部化为了飞灰。 他怔了一下,看着那些在夜空中飘飞的淡金色火焰,像是金色的蝴蝶,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只是在这遍地尸体之中,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像是在超度。 良久之后,他才意识到,有人救了他。 无声的静默下,只听得见烈火燃烧房梁时发出的噼啪声,淡金色的焰火穿过了外围那些普通的明黄火焰,有着灵性一般,落在那些藏在边缘的黑蜘蛛身上,只是轻轻掠过,这些黑蜘蛛便立刻化为飞灰。失去了领袖的黑蜘蛛们,纷纷惊恐地后退着,可那些淡金色火焰却分化出丝丝缕缕,万千道流焰闪烁,顷刻之间已是将其焚成了灰烬。 流焰之中,缓缓走来一位女子,身上的白衣也随着这金色流焰的渲染带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这金色落在她白皙的脸上,像是在哀悼,神圣、庄严而又有些静穆,那一双动人的眼眸,不曾看向子黍,只是低垂着,缓缓扫过地面,满地是零碎的尸体。 回顾四周,烈火之下,柳村的村民早已经被杀尽,剩下的只是一滩又一滩乌黑血迹和那些零落的内脏,连趴在地上抓着子黍裤脚的柳村村长,此时也已经没有了声息,原来在先前便已经被蜘蛛咬伤,此刻腿上还不断溢出污血。 幽幽的叹息声中,她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子黍身上,看出了他眼中的惊愕。 “雪……雪前辈?” 早在见到那金色流光之时,他便有了这种猜想,可是真的见到,却还是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那风姿绝世的九尾天狐,向着他凄然一笑,眼底是说不尽的沧桑,“到底来晚了。” “雪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暂且压下了为何会在此见到雪前辈的困惑,子黍急忙问道。 她只是凄然地笑笑,痛苦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回答。 随着她的沉默,子黍也低下了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紧紧抓着他裤脚的柳村村长,感到难言的哀痛。一个数百人的村庄,在旦夕之间,竟就此破灭,只剩下了子黍一个人,仿佛将昔日山村的惨像再一次重演。 “你的那位小女友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天狐雪前辈忽然问道。 “什么小女友……”子黍莫名其妙地问了半句,忽然想到了她说的是小薇,神色黯淡下去,低声说道:“前辈你误会了。” 雪前辈又是幽幽一叹,不再提此事,“三次相遇,你我也算有缘,若想知道此事缘由,随我去一处地方,我便一一说于你。” 子黍有些困惑,第一次是魔渊,第二次是现在,这期间他难道还见过这位雪前辈?虽然没有印象,但对于雪前辈的话语,他不敢怠慢,立刻问道:“什么地方?远吗?” “不远,便在这附近。”雪前辈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子黍低头看了一眼那抓着他裤腿的柳村村长,俯下身子松开他的手,合上他的眼,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空气里有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虽是烈火熊熊,却也难以掩盖。默然之中,他不愿再看,便紧紧跟着雪前辈走出了柳村。 “千年之前,我第一次化为人身,走出大山。” 樟林之中,雪前辈走在前方,淡淡地说着过往,回忆起来很平静,似乎那过去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个遥远的千年前的梦。 途中仍有许多黑蜘蛛,它们趴在树上,有的甚至结成了大网,有意要阻碍这两人,不时从空中突然跃出,朝着进犯者袭击,却全都被雪前辈周身那一缕缕淡金色火焰所焚烧,悄然化作了飞灰。 “山外是片樟林,林中有个王村。” 她伸手拨开茂密的树枝,走到樟林的深处了,淡淡的金色火焰是真元之火,微缈地环绕在她的身旁,并没有点燃大火。 “王村的百姓,苦于妖魔侵扰,请了一位星官。” 深入林中之后,子黍发现,樟林深处竟是又空旷起来。雪前辈走在前头,脚下没有路,她却似乎很熟悉,并非以直线往前走,而是弯弯绕绕,仿佛走在山村小径之上。 “那位星官是个有为的青年,降服了不少妖魔。”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天很黑,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子黍估计着离开柳村大约有一里了。 “但是他也知道,人妖之间的仇恨,不能靠杀戮解决。” 一座小山丘,藏在密林里,雪前辈从一旁绕过,子黍抬头估量了一下,不算很高。 “于是第一次见到我,他和我讲起了道理。” 绕过小山丘,她便止住了脚步,默然对着眼前的黑暗,缓缓叙说了下去。 “说得都很可笑,不过他很认真,我笑了之后,他就生气了。” “生气之后打了一架,谁也没奈何得了谁。” “他便又开始劝我,说人和妖是可以和睦相处的。” “我不信,于是他和我立约,让我在人间生活三年。” “三年过后,若是我觉得人的生活好,便再不许伤人。” “若是我仍觉得妖的生活好,他便再不与我作对。” “我觉得很有趣,便答应了他。” “那三年……那三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灵州的阑珊宫,他说是天下最大的游园;神州的流水阁,对坐了一夜游船;苍州的霜雪台,终年是漫天飞雪;禹州的玄女山,同看万千桃花盛开;还有皇州,中天紫微宫上,是一片最耀眼的星空。” “就这样,渐渐地,我们走遍了整个人间。” “途中遇见了许多人,许多事,许多爱,许多恨。” “三年过后,回到王村,他又问起了当年的那个问题。” “我没有回答,只知道,我爱上了他。” “后来我便留在王村,帮他劝说那些妖魔。” “它们中,有的回到了大山,不再踏足人间;还有的,便与我一同留在王村。” “这样的生活,大概有十年,直到遇见了朱雉。” 说到此处,她不禁停顿了一下。 “朱雉是蜘蛛所化,与我一般,初次走入人间。” “我们成为了姐妹,几乎无话不谈,他也与她熟悉起来。” “那一段时日,常常是我们三人,终日形影不离。” “可是有一天,朱雉忽然跑到我的面前,哭了很久。” “她哭着对我说,她爱上他了,可他不爱她。” “此后朱雉便消失了,我寻了很久,没有找到。” “一年后,她又出现了,主动来找我。” “她说这一年,她其实没有离去,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 “这期间,她恨他,恨我,甚至恨一切人。” “她说她最恨的不是他,而是我,是我夺走了她的爱人。” “为了报复,她给他下了毒,想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死去。” “那是一种叫菡萏香的奇毒,能令人在梦魇中癫狂至死。” “当时能解这份奇毒的,只有族内的妖仙丹,那是老祖晋升天妖所炼。” “天狐一族,耗尽无数资源,只练出那一颗妖仙丹。” “我偷走了它,来救我的郎君。” “因为犯下大错,惊动妖主,最终下了诏令,将我关入魔渊。” 雪前辈停了下来,幽幽的话语声飘散在空中,离奇如同幻梦。 “那最后一面,终究没等到他。” 子黍想说些什么,可眼角余光一瞟,却见到这山丘之下,竟是一个土坟。 坟前竖立着一块墓碑,墓碑左边写着年月日,右边是几个古字,子黍依稀认得,是“灵州青原县府下辖王村全体村民敬立”,中间则是“上清寕谦君”。 在墓碑之前,还插着三炷香,竟然还在烧着,地上则依稀有着纸灰。 雪前辈蹲下身去,看着墓碑,似乎想起一事,便说道:“在妖族我没有名字,他便叫我雪,天雪。” 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名字,天雪,这位天狐族的传奇人物,竟笑得那么温柔,不知是为了回忆,还是那一个人。 旋即她又轻叹一声,有些歉然地说道:“先前我便在此处,一时失神,不料已是生灵涂炭。” 子黍立刻摇头说道:“这不怪前辈。” “这几日来,我也了解了一些妖都之事。千年之间,妖主三易,妖王之间勾心斗角,暗中角力,恐怕天下将要大乱。至于此番屠戮,便是朱雉所为。她报复心强,谦君生前,我还在魔渊之时,她或许出于愧疚,迟迟没有动作,等到谦君死后,便将王村屠戮殆尽,方圆百里再无人烟。如今妖族复出,立威也好,私心也罢,她终究是忍不住再次动手了。” 天雪重新起身,不再望着这块墓碑,而是越过土丘,遥遥望着南方,仿佛在与那位千年前的宿敌对视。 “那位蜘蛛妖王?”子黍忽然想起来,小薇曾经和他说过在妖都的情景,其中就有一位紫发紫瞳的蜘蛛妖王。 天雪有些讶然地看了子黍一眼,微微颔首,“不错,如今在妖族,她确有一番势力。” 妖族的妖王,一族只能有一位,而某些强大的族群,天妖却不止一位。天雪言下之意,她只孤身一人,而这位蜘蛛妖王,身后却有一整个族群。 子黍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说道:“在这附近,据说有七个村子。” 无需多言,顷刻间天雪便知晓了子黍的意思,“既然如此,你带我去看看。” 闻言,子黍松了一口气,“多谢前辈了。” “本是我们的恩怨,却累及后世,又何言谢?” 天雪最后望了那土坟一眼,转身离去,拂开那些途中的枝杈。 深深的黑暗,紧随在她身后,淹没了那一道白色声影。这林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一点香火,在那被掩埋了半截的墓碑之前,飘忽不定地闪烁着。 第四十三章 梅村 初次走出大山,子黍其实并不知道该往何方。虽然曾听柳村人说,这樟林之中有七个村子,不过唯一知道方位的,只有柳村西北十里外的梅村。 据说那是灵州御史所在,有十几位星师,若是黑蜘蛛的袭击是无差别的,那么梅村应该能够幸免于难。 往西北方有一条小径,相较于别处的更显宽阔,应该便是柳村与梅村的通道,子黍看了片刻,便带着天雪走上了这条小径。 关于身后这位雪前辈,他其实还有很多顾虑。她是如何逃出魔渊的?难道真的神通广大到了能够避开妖主和四位妖王的察觉?魔渊之中又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那一次逃出魔渊时,竟然看到了一只白骨手臂,连妖主也忌惮三分?走出魔渊之后,她又有没有可能如曾经那般,再次入魔? 这些顾虑都不便提起,想到雪前辈毕竟是同情人类的,子黍只好将这些猜疑全部放下。 走了不到两三里,前边的路多出了分叉,通往另一个方向。子黍看了看,并不是西北方,便没有在意,继续沿着原路前进。 “等一下。” 天雪却忽然开口说道。 子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目光有些惊疑。 天雪默不作声,只是看着那条小径,于是子黍也跟着往小径看去,却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默默等待了片刻,小径那一端,隐隐现出了几个黑点,像是林中野兽。 直到走得近了,子黍才勉强看清,那竟然是一群村民,衣衫褴褛,甚至还有不少地方带着血迹。这些村民慌不择路地往前跑,跑到这个分叉口的时候,见到了子黍和天雪二人,不禁大吃一惊,警惕地停了下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村民当中,一个年轻的小伙惊疑不定地看着二人,喊道。 “柳村的,刚逃出来。” 子黍想了想,便说道。 尽管月色凄迷,这群村民还是能够看出来子黍身上的衣衫同样破烂,还沾染着不少血迹。 “我们是杨村的,你们那也出事了吗?” 小伙仍然有些顾虑地看了一眼天雪,朝着子黍喊道。 “受了妖魔袭击,勉强逃了出来。”想到刚才所见的惨像,子黍的声音低了些。 他的表现,让对面这群村民心里相信了大半。小伙松了口气,走到了子黍面前,语气亲切了许多,“我们也是,还好有两位上仙大人护卫,趁机逃了出来。不过那些蜘蛛……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应该只有梅村还算安全,我们都打算去梅村。” 就这样,双方走到了一起。 闲谈之中,子黍了解到,杨村的村民们由于有两位星师护卫,还算是有组织地提前逃出了黑蜘蛛的包围圈,不过也是死伤惨重,尤其是那两位星师,断后抵抗妖魔,如今还没有逃出来,可能凶多吉少了。 “两位上仙大人神通广大,一定会没事的。”小伙自我安慰了一句,他叫杨百喜,是杨村村长的儿子,为了掩护村民逃生,该村村长已经丧生魔爪。 子黍看了看杨村这群人,大多是妇孺,大概有二三十人,都是神色悲戚,彼此之间除了一些呜咽之声,便再无交流。 “对了,你们柳村的人呢?”杨百喜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天雪,压低了声音:“不会就你们两个吧?” 子黍苦笑了一声,不愿告诉对方残酷的事实,“太乱了,都四散逃开了。” 杨百喜露出了然之色,“到了梅村应该就能见到。” 子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走在夜路之上,又遭遇了妖魔袭击,杨村这群人也心神紧张,只想着赶路。 如是再走出两三里之后,天雪忽然扯了一下子黍的衣角。 子黍不解地回过头去,却发现她的眼神示意着一旁的树林。在杨村百姓面前,她似乎不愿意引人关注,因而以这种方式向子黍示意。 子黍微微一怔,心想这位雪前辈热心助人,那里边或许又有一些逃难的村民。 没有犹豫,他径直往森林当中走去。 “诶,兄弟你去哪?”杨百喜愣了一下,杨村的一群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子黍不便解释,只是在林中查看,却没有发现人影,正有些困惑之际,忽然脚绊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竟躺着一个人。 见惯了死人,子黍没有出声,蹲下身去扶起对方,发现竟是白日方才见过的卫霜。 这时候他才感到吃惊,对方的脸色泛黑,身上还有一排排的双孔黑洞,其中流着黑色的污血。子黍立刻明白,卫霜这是被黑蜘蛛咬伤了,看其伤口,伤她的都只是普通的黑蜘蛛,还算不上妖魔,但是数量如此之多,也十分致命。 摸了摸鼻翼,感觉还有呼吸,他这才背着对方从林中走了出来。 “这是……”杨百喜看到子黍背来的女人,皱起了眉头,“还活着吗?” 子黍看向天雪,只见她不言不语,似乎不打算救治对方。 既然让他救她出来了,应该不会就此放任不管。子黍想了想,便对杨百喜说道:“先带上,到了梅村,应该有救。” 夜色朦胧,却也能从卫霜那一身锦绣长袍之上,看出其地位非凡。杨百喜仔细打量了片刻之后,见到那一副栩栩如生的赤豹图案,顿时惊叫了起来:“这是上仙啊!” 对于救了村民的星师,杨村人有着极高的敬意,认清这是一位星师之后,纷纷变了脸色。 “兄弟,我来吧,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杨百喜不禁说道,想把卫霜接过去。 “赶路要紧,想这些干什么?”子黍苦笑一声,匆匆往前走去。 杨百喜一想到如今的危机,沉默了下来,点了点头,便带着杨村的村民往前走去。 一路之上,还遇到另外两村的村民,分别是桃村与竹村,各自有着几十人,当中还有三位星师,让这只逃难的队伍壮大了许多。 不过,这也暗示着,樟林七村可能全部遭到了妖魔袭击,如今只看梅村能不能保住了。 等到赶到了梅村,许多村民已是精疲力竭,不到一个时辰的路,在这一夜走起来却倍感吃力,精神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挑战。 夜色之下,梅村还闪耀着点点星火,四周遍布着黑蜘蛛的尸体,而村内却是人头攒动,似乎在开着什么大会。 看到梅村还在,这群村民激动地痛哭了起来,不少妇孺甚至直接跌坐在地上,再没有走进梅村的力气。 这一幕惊动了梅村内的人,很快就有一群人走了出来,四周还有不少人举着火把,将这一片地带照耀得灯火通明。 “怎么了?都是怎么了?”走出来的人当中,有着十几位身着黑色赤豹服,皆是青原县府下派的星师,见此纷纷问道。 “村子糟到袭击,妖魔太多了……”逃出来的三人狼狈地说道。 “这些孽畜!”见此情景,人群当中,一位青衣青年神色阴沉,恨恨地说了一句。 他看上去年龄在二十岁左右,不过面容老成,气度沉稳。与身旁那些身着赤豹服的同僚不同,他那一身青色锦缎之上绣着一只青鸾鸟,展翅欲飞,看上去更显高贵。 逃难而出的村民很快发现,这些梅村的星师身上也都染着乌黑的血迹,应该都是来自妖魔的。 “御史不必恼怒,此事事发突然,等到有了准备,定然不会像如今这般。”青衣青年身旁,另有一位星师说道。 “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什么用!”御史一挥衣袖,并不领这位星师的情,对着梅村外的这群人说道:“先让大家进来,赶紧安置难民。” 有了御史做指挥,那些慌乱的难民渐渐安下了心,虽然不少妇孺仍在啼哭,仍是听话地跟着指挥走入梅村当中。 “她受伤了。”子黍这时候才背着卫霜走到了这群人面前,放下了她。 一位星师伸手接了过去,御史则是赞许地看了子黍一眼,“很好,你要什么奖赏?” 子黍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都是为了对抗妖魔。” 御史点了点头,忽然大声说道:“诸位看见了吗?上下一心,只要同心协力,定能战胜妖魔!” 子黍没想到这也能做宣传,认真看了那位御史一眼。 不过,这本该鼓舞人心的话语却很快失去了作用。 梅村另一边这时候匆匆赶来一位星师,对着御史低声说道:“杏村的两人回来了。” 御史转身,看到只有两位星师,此外再无他人,不禁愣了一下,“村民呢?你们那没遭到妖魔袭击?” 这两人神色有些变幻,“妖魔太多了,只好先来上报御史。” “你们!”御史变了脸色,指了指两人,最终只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混账!” 说完,御史冷着脸转过了身,不愿再多看这二人一眼。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众人皆知,杏村这二位显然是不愿为了村民涉险,早早地自己逃了出来,留下村民被无情屠戮。 过了片刻,黎村的人也逃难至此,只有一位星师,带着十几个村民,另一位则已经葬身妖魔之口,这让御史铁青的脸色有了一些好转,安排他们进了梅村。 至此,樟林七村全部罹难,估算死者在两千人以上,而假若汇聚在梅村的便是全部幸存者,那么总人数还不过一千人。 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遭到妖魔屠杀,不要说青原县府,即便是对于郡府,州府来说,那也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灵州安逸了数百年,自从南方妖国沉寂之后,就没有遇见过什么妖魔,更不用说被妖魔屠戮上千人,这在先前根本不敢想象! 安顿好村民之后,御史便与一众星师商议起了如何对抗妖魔,而梅村则在一阵混乱当中渐渐安定了下来。接收难民的房子不足,许多人便被集中到了梅村的中心,子黍和天雪也在其中,看着梅村村长颤巍巍地站在村子中心讲话。那是一个老婆婆,被人搀扶着来到此地,据说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声音苍老但平静,让许多妇孺渐渐停止了哭泣。 这个时候,子黍悄悄看了身旁的天雪一眼,不明白这位天狐雪前辈为什么会跟着他来到这里。 “不出所料,下一次袭击,就是梅村了。”天雪察觉到了子黍的目光,淡淡地说道。 “前辈会出手对抗妖魔吗?”子黍忍不住问道。 天雪目光低垂,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人间之事,不便插手。找到机会,尽快撤离。” 天雪毕竟身为妖族,若是公然帮助人类对抗妖魔,以后很难在妖族当中立足,何况她是从魔渊之中逃出,若是暴露了身份,更是会引起不少麻烦。 这样想来,她愿意暗中相助,已经是冒着很大的风险了。 子黍想过之后,点了点头,“明白了,前辈。” 梅村内,那位老婆婆还在旁人的搀扶下说着话,声音不卑不亢,“就在刚才,我们梅村同样遭到了妖魔的袭击,但是上仙把它们击退了!我们要相信上仙,妖魔不可怕,只要团结起来,我们是可以战胜妖魔的……” 围绕着篝火,各个村子的村民们听着老婆婆的话,神色都渐渐平静了下来,一夜逃亡,提心吊胆,如今拥有了短暂的宁静,甚至有不少人就此靠着墙角,困倦地合上了眼。 子黍无处可去,便也同众多村民一般,围绕着篝火盘坐,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身望去,见到天雪仍站在身后,默然伫立,眼底是那一片跃动的篝火。 ****** 两天后,梅村临时建好了木屋,上头用稻草盖着,勉强够逃难的村民居住。子黍也被分配到了这样一间小木屋,和杨村的那位青年杨百喜同住,闲谈中了解了不少灵州的事。 至于雪前辈,在梅村安定下来之后,便悄然离去了,不过并未走远。她告诉子黍,在梅村百姓尚未撤离之前,她会一直在此守候。只是,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梅村的百姓并不打算搬迁,御史派人上报了州府,至于是战是撤,还要等州府的决议。 简陋的木屋中,天光散漫,头顶的稻草只是零散地盖着,一条条光线构成的纹路从中落下,落到人的身上,时明时暗,常是乍现的金光。对面的草席上,杨百喜盘膝而坐,微黑的脸上尚有着一丝激动,正滔滔不绝地对着子黍讲故事。 “那时梅花婆婆(梅村的老婆婆)一个人背着大刀,与五个马贼周旋游斗。马贼们看她是个女人,就没有放在心上,其中有一个先站了出来,对着她喊道:‘呔!小娘们,识相的就赶紧将黄金盘交出来。’那黄金盘可是上古遗物,价值连城,梅花婆婆怎么肯交!不过她看对方人数众多,一起上的话她一个人肯定应付不了,于是想了一个计策……” “咚咚!”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正讲到兴头上的杨百喜有些不耐烦地往外看了一眼,“谁啊?门没锁。” 旋即木门被一只白净的手推开,竟走入一位苗条的女人,虽然穿着粗布素衣,却肤色白皙,气度高贵,不似村中妇女。 杨百喜愣了一下,看了看子黍,见子黍也正看着对方。 “是你救了我?”女子忽略了杨百喜,只是看着子黍。 “凑巧。”子黍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这突然闯入的女子便是卫霜,只是没有穿着那一身玄色赤豹服,而是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 “我有些事想找你谈谈。”卫霜眼神真挚,态度诚恳。 “哈哈,那啥,我先出去了。”一旁的杨百喜没有认出她是谁,只是暧昧地朝着子黍眨了眨眼,然后主动溜出了屋子。 子黍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杨百喜,而卫霜却毫不在意,倒是反手将门关上了。 “咳,卫姑娘有什么事?”卫霜那一双眼睛明亮透彻,看得子黍莫名有些紧张。 “一来,是感谢你救了我……”卫霜缓缓说道,似乎在组织言语,“二来,我想问问你……你看到我的时候,发现刘师哥了吗?” “没有,只看到你一个人倒在路旁。”子黍干脆地说道,说完又不禁有些好奇,“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卫霜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低声说道:“我和刘师哥那日下午去除妖,到了你所说的那处地方,才发现当中妖魔之多,远非我二人所能力敌。只是那时不知深浅,想着岂能不战而逃,于是冒险攻击了那处蜘蛛巢穴,结果引来大乱。刘师哥因为掩护我撤退,落在了后头,如今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子黍沉默了下来,看上去她和刘师哥感情不错,此事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你、你不是一般人吧?”犹豫片刻,卫霜看着子黍,忽然问道。 子黍心中一跳,不愿意卷入麻烦之中,于是装傻般问道:“什么?” “遇到那样的妖魔,还能够从大山里走出来,我想不是单凭运气就可以的。”卫霜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口气说道:“而且,柳村覆灭,只有你一个人逃了出来,单凭警觉,似乎说不通吧?” 子黍变了脸色,“不知道卫姑娘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奇。”卫霜笑了一下,“你救了我,算是我的恩人,我也是想提醒一下你。” “提醒我?” “毕竟,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我们这些星师神通广大。若是普通人与我们交谈,哪怕没有战战兢兢,那也是恭恭敬敬,像你这样随意,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 “原来如此,”子黍皱了皱眉,“我自小生活在山村,对外界的星师,不是很了解。” “这样啊,那你可以问我,知无不言。”卫霜爽快地说道。 子黍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修炼过的事无法隐瞒了,倒不如爽快些。 就这样,在这个午后,子黍和卫霜谈起了修炼之事,许多原本不解之处,也随之豁然开朗。这些修炼之事,从前他只听小薇一人讲过,却不甚明了,如今再与卫霜相谈,印证过往,对于星师及星官等的修炼都有了更深的了解。 不知不觉,屋外的光线便暗淡了下来,而两人相谈甚欢,竟是没有察觉。对于灵州,对于整个中天皇朝的事,子黍还是第一次有了详尽的了解,而卫霜也很善于言谈,常讲起一些有趣的典故,都是子黍闻所未闻的。 等到卫霜笑着告退,子黍将之送出门后,站在门前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月上中天。 直到这时,杨百喜才从一侧溜出来,抱怨着他在外面冻了半宿。对此子黍只能歉然一笑,回到屋中,等他睡下了,才有一些时间去默默整理自己的思绪。 第四十四章 决心 月湖,妖都。 清冷的月光下,小薇一个人走上皇宫阁楼,眼前是静默的水面,时而泛起泠泠波光。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是一片灿然,那素净的容颜仿佛由玉石雕成,在月光下越显出白皙润泽。如今她梳着飞仙髻,左右各坠以三枚玉簪,玉簪尾部饰以珍珠,以银镶于簪上,前额戴着金色发冠,其上缀满了朱红色宝石,至于眉心则多出了一片红色花钿,双唇亦如赤霞般鲜红。长发垂于身后,乌黑亮丽,如墨水浸染而成,一身淡金色的礼服之上则是凤舞飞鸣,皆以金线织成。 相较于过去,她无疑更显得雍容华贵了。便连举止也规规矩矩,双手始终合于小腹前,走的是蹀躞小步,神态端庄不苟言笑,若非原本应该挂香囊的衣带旁却配着一把外表凶戾的龙鳞剑,她倒真像一位皇朝公主。 只是,对这种变化,她的眼里只是淡漠,眼神并不如曾经那般明亮了,反而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脸上再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只是默然望着湖面的微波。 在她身后,还跟着小狐狸天若,回到妖都之后,或许是天袂授意,或许是她本身有意,常常跟在小薇左右,做起了小薇的侍女。只是,在私下里虽然可以玩笑,有些时候天若却总会看到小薇默然眺望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对于她的问话也只是沉默不语,或许微笑以对。如此时间一久,她便渐渐知趣,不再打扰小薇,只是自己在一旁玩耍。 低头摆弄了一下发梢,她转了个身,想找几位宫中的白鹤侍女玩耍,却见前方多出了一道身影,不觉呀了一声。 青翎站在小薇身后,看了眼天若,天若掩住了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然后,她便看着青翎缓缓走到小薇的身旁,与其一同眺望那茫茫水雾。 这短暂的沉默并未持续多久,青翎低声说道:“少主……” “怎么了,青姨?”小薇的语气温和,脸上却不见笑容。 “少主近来总临水眺望,不知可有心事?”青翎斟酌着语气问道。 沉默片刻,小薇淡淡地说:“只是觉得此地赏月,光景正好。” 青翎神色复杂,“恕臣冒昧,光景再好,毕竟也只是一人,若非……” 小薇转身,粲然一笑,打断了她的话语,“青姨你来找我,应该不是闲谈吧?” 青翎欲言又止,最终低声说道:“是有一件事,事关重大。” “哦?说来听听。”小薇虽从未听过青翎说何事事关重大,却也还保持着镇定。 青翎望了一眼北方,说道:“南岭蜘蛛一族,有动静了。” 小薇面带微笑,那种上位者处变不惊的微笑,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寒光,“什么动静?” “有妖灵称,南岭蜘蛛一族近期大肆迁移,走出了南岭,已经对人类发动攻击。” 说着,青翎衣袖一转,递上了一份妖廷奏折。 小薇摊开看了一眼,沉默不语。 “妖廷方才成立,各地尚未完全归附妖国,如今南岭蜘蛛一族又擅自对人类发动进攻,恐怕妖国将要有一场大动乱。”说这话时,青翎看着小薇,发现她仍是保持原先的模样,竟连眼神也不曾有所变化。 “查清楚了吗?”小薇淡淡地问道,心中想起了当初妖王齐聚时,那个扬言要吃掉她,却被斩断一臂的蜘蛛妖王。 “妖廷内多次商讨,确有此事,据本族中族人侦查回应,就在今夜南岭蜘蛛一族已袭击了七个村庄,其中六个已被屠戮殆尽,死伤数千人。” “既然如此,明日妖廷大会之中,让各族决议。此外,将南岭蜘蛛一族的代表提前请来。” 小薇说完又转过身去,默然望了一眼中天月色,已是半入云中。 “月湖的雾,总也散不净。” 她忽而这么说,青翎有些不解其意,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轻柔了下来,“是啊,五百年前,也是这样的。” ****** 翌日,妖都,皇宫地下万妖殿中。 厚重的青铜柱高达数十丈,在殿顶和地面之间矗立着,其上雕刻着各种上古妖灵的图案,有龙凤,也有鲲鹏、腾蛇、应龙、玄鸟等等,神秘古朴,望而生畏。整个妖廷设立在妖都皇宫的地下,如同一个巨大的半圆锥刺入地底,只是这个圆锥的头被削去了一部分,所以在最底层还留有一个平台。整个半圆锥平面的那一侧,立着一座高台,席位很少,只有九个,却位高权重,中央的位置上小薇面无表情地端坐着,而两旁分别落座着四大地区和四大妖族的代表。 陆续有妖族踏入妖廷之中,被宫中宫女引导到各自的席位前落座。能够作为代表的皆是大妖,小妖则没有资格参与,因此这些妖族皆是化形之后的样貌,尽管如此,仍是千奇百怪,殿内的喧嚷声一直没有停止。 时至正午,整个妖廷已然坐满了各色妖族,即便没有真正破万,总妖数也在五千以上,五千大妖,几乎是妖族一半的中坚力量了,群妖对于为何要在今日召开大会仍是一头雾水,议论纷纷,只是不敢真的跳出来质疑那个落座在另一侧高台最中央的少女,代表妖国的少女。 “陛下,差不多都来了。”小薇的左侧坐着羽蛇族的羽炫,看了一眼情况,侧身以妖语说道。 她的右侧,则是青翎,低声对她说道:“少主,南岭蜘蛛一族的代表也带来了。” 小薇闻言,这才抬起目光,从左到右环顾过去,目光所至,各族代表皆是安静下来。 在她的左右,各坐四人,羽炫旁是陵傫,还有白虎、青蟒一族代表,右侧则是青翎、天袂和天鹰、赤蝎一族代表。四大地区的代表,本应该由白虎、青蟒、天鹰、沙狐四族担任,这四族在四大地区威望最高,势力最大。不过,由于沙狐妖王犯上作乱,赤蝎一族乘机上位,成为了南荒的代表。 “今日邀请诸位至此,只为一事。”通过放在桌前的海螺法器,小薇清脆冰冷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位妖族代表耳中。 众妖皆是屏息凝神,大殿内只听得见小薇自己的回音。 “一个多月前,南巡至南荒地界,有刺客曾欲杀我。”小薇看了青翎一眼,青翎略一抬手,青鸟一族的几位代表便走下席位,来到了那块万众瞩目的场地中央。 万妖殿内,诸多妖族闻言皆是为之色变,生怕这件事牵扯到自己身上,目光自然也被青鸟一族那几位代表吸引了过去。 “经过两个月的追查,青鸟一族终于发现了线索。”小薇说完,看向青翎。 青翎会意,站了起来,向对面席位上的群妖说道:“就在昨日,我们在月湖与南岭的边界发现了这些东西。” 台下几位青鸟族族人一抖手,亮出了几片白色的纱布。 “这是一角黑色纱袍,经妖廷鉴定,这上面有些东西,诸位可能会感兴趣。”青翎挥了挥手,另有一只白鹤从角落里飞了出来,化为一个白胡子老者,抓起了黑布,指尖一点,上面冒出了淡淡的黑雾,最终竟形成了一只黑蜘蛛的模样。 “而刺杀少主的刺客,也曾留下类似的衣物。”青翎又令其将当日刺杀小薇留下的一片衣角展开,当中同样展露出黑蜘蛛模样,同近日发现的一模一样。 特意被请来,坐在第一排的南岭蜘蛛族代表朱无岐脸色悄然变了,往左右看了看。 “还请南岭蜘蛛一族的代表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发话的不是青翎,而是羽炫,他盛气凌人,目光充满压迫感。 “这……这是栽赃陷害!”朱无岐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块黑布上的黑蜘蛛图案,指尖有些颤抖。 “栽赃?为什么只栽赃你们一族?”羽炫继续逼问道。 朱无岐的脸色阴晴不定,不搭理羽炫的质疑,而是看向小薇,“陛下,南岭蜘蛛一族一向对妖国忠心耿耿,此事绝无可能!” 小薇并不看他,只是冷冷地说道:“是与不是,将你族中大妖一并叫来,清白自证。” 朱无岐为之沉默,妖廷如今方才成立,急需立威,一旦这项决议通过,妖廷彻查了南岭蜘蛛一族,那么即便最终证明是个误会,南岭蜘蛛一族的损失也将无法估量。 “观其言行,不像作假,此中是否有误?”天鹰族代表微微皱眉,低声问道。 “便是其不知情,南岭蜘蛛一族的嫌疑依旧最大,必须彻查。”青翎说道。 “陛下,我南岭蜘蛛一族也算妖国大族,单凭这一点证据便想要彻查,未免也太不将我族妖王放在眼中了吧?”一番思虑过后,朱无岐忽然想到了什么,缓缓说道。 “放肆!陷害少帝,该当廷击杀!”羽炫一拍桌案,怒发冲冠,竟直接跃出了席位,朝着朱无岐而去。 妖族纵情任性,感情用事者不在少数,见此情景,对面席位之上竟立刻散开一片,无妖出来阻止。 羽炫双目圆睁,如大蛇瞪眼,羽蛇之影凭空浮现,忽而朝着朱无岐猛扑下去。 朱无岐红了眼,身后蜘蛛虚影呈现,前足张开,摆出了进攻姿态。 “轰!” 巨大的轰鸣声在万妖殿内回响,青铜立柱发出金属颤音,许多大妖都是为之色变,看着那烟尘弥漫之处。 “羽炫,回来!”青翎这时才站了起来,却也没有去阻止。 烟尘散尽,万妖殿内妖气弥漫,朱无岐显出了蜘蛛真身,前只两足尽断,压在地上死死地挣扎,而羽炫则是伸着一只手,妖元澎湃,隔空压制朱无岐。 “你敢杀我!我族妖王必杀你!”妖语尖锐,从巨大的黑蜘蛛口中发出。 “真当我族没有妖王吗?”羽炫又是往下一按,青色妖元凝成实质,将黑蜘蛛彻底压入了地下,其痛苦挣扎的尖啸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够了,此事先看看万族的意思如何。”小薇开口,让羽炫回归坐席。单以刺杀妖族少帝之事,当廷斩杀这位妖族代表也毫不为过,只是小薇想要看看,如今又有多少妖族真心归附于她,若连此事尚没有决议,那么征讨南岭蜘蛛一族无异于引发一场规模巨大的妖族内战。 松手转身之后,羽炫冷哼一声,入座之际,众多妖族非但没有不满,反倒皆是目光崇敬,对其敬畏无比。 朱无岐再次显化人身的时候,已然断了一臂,绿色的血液在流淌,不过已经一点点止住了。他狠狠地看了羽炫一眼,却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万妖殿投票,每一位妖族代表手中皆有黑白二子,逐一投入陶罐中,白色为赞同,黑色为反对,持平则无效,决议作废。 这场投票持续的时间不长,然而也不算短,小半个时辰之后,那个陶罐便传到了小薇的身前,身旁诸位也各自投了票。这期间,朱无岐反倒是神色平静了下来,低声和身旁的那些妖族交谈着,不时点头,竟然还有说有笑。 小薇自己投入一枚白色石子后,便让妖灵拿着陶罐来到了场地中央,往地上一洒,黑子和白子便一同涌出,经过细心划分,数量看上去大抵相同。 青翎见此一幕,不待细数便冷冷哼了一声,低声对小薇说道:“妖族如今还是妖心涣散,想要统一,恐怕还需不少时间。” 小薇不动声色地往朱无岐那里看了一眼,见其神色怨毒,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 结果很快出来了,数票数的是那只化为白胡子老者的白鹤,数完之后,忽然神色有些变化,忐忑地看了小薇一眼。 “怎么了?结果出来了吗?”羽炫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老白鹤迟疑了一下,慢慢说道:“赞成2744票,反对,反对……” 见其迟疑,众妖的神色皆有了变化,青翎不禁紧张地望了小薇一眼,见其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对着老白鹤平静地说道:“不用紧张,报出来。” 在小薇的目光下,老白鹤定了定心神,硬着头皮说道:“反对2792票。” 话音刚落,群妖轰动,整个妖廷一下子陷入了嗡鸣声中。 青翎、羽炫等代表的脸色无疑也变得很难看,而朱无岐则是慢慢露出了一副诡异的笑容,仿佛在嘲讽这些高坐在决策席的代表。 羽炫看向对方,又要站起来,却被陵傫伸手止住了,“万族决议,非其一妖可以操控。” 殿内群妖,议论纷纷,讥笑者有之,忧虑者有之,甚至争吵者亦有之,内乱严重,几乎难以协调。 “既如此,本提议作废。” 清冷的声音压下了轰鸣,小薇冷冷地说完这一句话后,群妖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五千多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有怀疑有惊讶,也有鄙夷有轻蔑,众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一由其亲自提出最终又被否决的提议,会给这位妖族少主带来多少羞辱,如今的镇定也只是伪装吧? “此事稍后再议,召集诸位来此,还有另一项决议,权且告知诸族。”小薇竟亲自站了起来,神色也多了一丝愠怒,冷冷地看着朱无岐。 群妖仍然有些散漫地看着她,见其如此,仿佛是忍不住了,于是眼神里都有了些轻蔑,果然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她以为如今妖廷真的会有多少族群听她的吗? 朱无岐也是冷笑着看向小薇,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对于这位名义上的少帝,也就无需害怕了,毕竟若非她身后那位妖主大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又算得上什么? “这项决议是关于惩处南岭蜘蛛一族擅自入侵人间的,南岭蜘蛛一族不经妖廷准许,擅自用兵,妖廷已决定严惩。” 说完这些,小薇又坐了回去,并没有说严惩的措施是什么。 这样一来,群妖轰动,大多竟是不知道南岭蜘蛛一族对人间用兵之事,在妖廷散会之时,群妖当中有不少竟围着那位南岭蜘蛛族代表朱无岐,讨论起了入侵人间的计划。五百年前,随着妖都的沉沦,整个妖族受到了人间太多的打压,积累了太多屈辱的回忆,如今再次与人间开战,整个妖族都显得兴奋起来。 待到众妖散尽,羽炫猛地一拍桌案,“简直是欺人太甚!” 青翎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什么欺人太甚,我问你,你又何故去打那南岭蜘蛛一族的代表?既动手了,杀了便是,何故又僵持不下?” 听其意思,倒并不是怪其没有动手,而是动手的不干净利落,没有起到立威之效。 羽炫愣了一下,注意到沉默不语的小薇,慌忙解释道:“我原以为少主要审他,逼他说出罪行,因此才留了他一命。” “大半个妖国代表看着,那南岭蜘蛛代表又岂会认罪?若少主不喊停,众目睽睽之下,怕是要怪其有意纵容部下了。”天狐族族长天袂一手托腮,气定神闲地看着羽炫。 羽炫有些恼羞成怒,横了天袂一眼,“那天狐族长,敢问你又做了什么?” “咯咯,人家一个弱女子,又哪敢善做主张,当然是要听少主的意思喽。”天袂掩嘴笑了笑,又看向小薇。 “前辈还是别开玩笑了,”小薇勉强笑了一下,“如今这个情况……” 陵鱼族族长陵傫忽然上前一步,直言劝道:“少主,随着妖族复苏,一场与人间的斗争看来是不可避免了。不开战,则妖国积蓄五百年之久的怨愤无处发泄,矛盾只会日益深重,最终导致妖国内乱,只有通过对外征战,才能缓和妖国矛盾,从而将整个妖国团结起来。少主不若趁此时机登高一呼,宣战人间,从而取得万族信任,彻底掌握妖国大军,只要实权落入手中,妖国又有谁敢违逆少主意图?何况我族军队,不必与人类真斗个你死我活,双方摆出阵势斗上一场,各自收兵,而统帅之位,自然归于少主身上。待到那时,少主手握重兵,实权在手,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妖王,见了少主也要俯首称臣,何况如今这些宵小之辈!” 小薇惊了一下,却克制住了,只是微微抬眼,看着陵傫,“宣战?” 陵傫面不改色,微微点了点头。 小薇默然,“只恐累及无辜。” 天袂轻轻笑了一声,“这纷纭天下,又有哪个是无辜?那些道士视我等为妖孽祸端,皆欲将我妖族彻底铲除,当其大肆屠戮我族同胞之时,眼中又岂有老幼之别?两国开战,便是屠千人、斩万人,亦不过还治其身罢了。” 小薇合上了眼,竟浮现出曾经在紫微宫内所见。那主峰高耸入云,只剩一人孤立其上,转身之时,看着她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她悄然捏紧了手中的剑,睁眼时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红光,倏忽而逝,无人察觉。 “若少主下令,青鸟一族愿为先驱。” 青翎忽来到陵傫身旁,坚定了信念,拱手说道。 “羽蛇一族亦如是。”羽炫不甘落后,踏前一步。 天袂放下了拖着脸颊的那只手,虽是没有表态,神色却比平常庄重了许多。 陵傫看着小薇,无需多言。 右手握着龙鳞剑,小薇缓缓从席位上站了起来,似乎下了决心,“四族能调动多少妖灵?” 青翎飞速说道:“除去保卫妖都的力量,能调动差不多三百大妖,五千小妖,妖众十万。” 妖众即妖族的普通族人,亦是战争的主力。 小薇沉默片刻,忽然抽出龙鳞剑,一股凶戾之气顷刻间弥漫整个万妖殿,寒光闪过,却如秋水无痕,当龙鳞剑滑落下来的同时,整张桌席一分为二,先是静默了片刻,轰然倒塌。 “无须妖众,即刻整顿成军,十日之内抵达南岭。同时告诫诸族,在此之前,若有擅自出战者,一律斩首示众!” 收剑入鞘,她踏过桌席,一人走出了大殿。 第四十五章 欲来 玄元十六年夏,七星连珠,南方大山起白雾,遮天蔽日,覆野千里。 秋,妖国兴兵,经南岭出,屠六村,杀二千人,震动天下。 灵州,州府道宫,议事堂。 “荒唐!” 随着一声怒斥,竹简跌在地上,翻了两个筋斗,到堂前时豁然散开,丝线断裂,变成了十几根细小的竹条,尽皆洒落阶前。 大堂深处,一名中年男子犹自怒气未消,来回踏了两步,眼里有一丝阴翳。 “事已至此,水府兄纵然心急又有何用?”大堂的东侧坐着一位女子,容貌虽不算倾城,仪态却高雅端庄,轻轻放下手中茶杯,看了一眼那位因为递上文书而惶恐低头的星师,对着水府星官淡淡说道。 水府一言不发,只是在原地踱步。 在大堂西侧,还坐着一位俊朗青年,神色自若,举止谦恭,此时看向对面的女子,含笑问道:“天相素来多谋,不知可有对策?” 天相星官微微一笑,“少微兄恐怕要失望了,南国(南方妖国)若真有意于人间,以我灵州目前的实力,是断然挡不住的。” 少微星官听了,摇摇头,叹了口气,“唉,此事诚难。” “灵州方圆四千里,而南国方圆亦不过六千里,较之人力物力,何以见得便无一战之力?”水府止住了脚步,反问道。 “我灵州休养生息达五百年之久,若论人力物力,或许还要胜于南国,”天相抿嘴,继而神情严肃,“不过南国内情,我等又知悉多少?南国沉寂五百年,又岂能没有半分变化?况以其复苏之势看,那位新兴妖主,恐怕不可小觑。” 说罢,天相往身后看了一眼,在她的身后,竟还默默立着一位女子,一身玄色道袍,配一柄冰寒玉剑,对这堂中之事似乎有些漠不经心。 “说起来,天璇师侄此前曾深入南方大山,南国境况,或许知晓一二。” 三位大星官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天璇的身上。 天璇先看了天相一眼,继而说道:“当时匆忙,并未细查,虽有妖魔,不过零星而已。倒是月湖之内,曾见一滔天巨妖,似蛇非蛇,有翼有爪,其高百丈,不可力敌。” “如此看来,此妖便是近来兴风作浪的妖主了。”少微点头,“听贤侄之言,此妖似为上古应龙?” “若真是应龙,恐怕不止灵州,便是整个中天,都将大乱……”水府神色阴郁,“说起来,上代妖族之主朱雀,死因诡异,这应龙又是从何而出?” “仙魔之战后,妖族余孽不知凡几,如今再现,也不算离奇。”天相不以为意。 少微与水府听罢,皆为之沉默。 相传,在上古时期,有过仙魔之战。天地初辟之时,万灵共生,本无区别。然而,人因其聪敏灵秀,又加以仙灵之助,日益昌盛,最终得以统御万族,称霸宇内。此后,人族将其余诸族,一并斥为妖族,加以打压奴役。万族之中,本亦有不少俊杰,不甘屈服,又无力对抗仙灵,便精研秘法,以通天地,竟无意中沟通了诡异莫测的魔界,唤出足以对抗仙灵的魔灵。然而,魔灵嗜杀,不分人妖,且魔气诡异,无论对人对妖,皆有极大损害,反倒引起了人族和妖族的共同抵制。后来,在仙族统领之下,上古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仙魔之战,最终成功击败了魔族,然而仙族亦元气大伤,不能久留世间,便升天而去。妖族与人族的先祖之中,亦有位列仙班者,与之一并离去,上古由此落幕。 天相所言余孽,便是指那些仙魔之战后,本可成仙,却尚未离去的妖族先祖。 “只可惜我人族先辈,不知如今身在何方。”少微回想往事,不禁轻叹了一声。 “说起来,”天相沉吟着,“若是能请动那些灵州境内的隐宗,或许真有高人能对抗妖魔入侵。” 天下道门,有显隐之分,显宗主要是以紫微宫为代表的五大道门两大教派,而隐宗则往往传承自上古,人数稀少,教义也与显宗大相径庭,近乎不为人知。 “隐宗毕竟有上古传承,说不定真有一些隐士高人……”水府闻言颔首,“只是隐宗遁世,便是我等也不过知晓寥寥两三个,况其人脉稀少,几近断绝,恐怕难以寄托厚望。” “联合各大宗门确是当务之急,上清派作为五大道门之一,身处灵州要害,责无旁贷。”少微正色说道,其出身于上清派。 水府点了点头,表态说道:“我五道教亦不会坐视不理。” 作为天下两大教派之一,五道教不像上清派那样地域分明,中天境内皆有教徒,势力庞大,不过因此也显得散漫,难以凝聚。 天相抿了一口茶,笑了一下,“即如此,紫微宫作为道门之首,更无退缩的理由了。” 三位大星官虽同为州府道宫长老,又是各自宗门内的灵州总执事,涉及宗门问题,不免有所竞争。 商议过后,水府似才想起身旁报信的星师,便转身对其说道:“事不宜迟,安常,你即刻派人告诉晏玄陵,死守梅村,不得让妖魔踏出樟林半步!同时告诫青原县府,各郡星师将会陆续抵达,让县府的人尽快疏散百姓,随时待战。” “是,弟子这便去。”名为安常的星师中规中矩地行礼过后,退出了议事堂。 “且慢,”一直默不作声的天璇忽然开口,叫住了对方。 安常愣了一下,“这位师姐有何事?” “带我去梅村。”天璇从天相身后走出,淡淡说道。 “师妹不是还有要事在身?”天相有些诧异,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天璇目前虽只是准星官,然而其师父为北斗星君,论辈分与她是同辈。 “大帝令我查明天一星异动一事,至今没有消息,以斗数推算,或在南方凶戾之地。只是上一代天一星君已死,如今天相异常,恐怕是有人动了其星盘所致,而此人当在梅村。”天璇指尖一动,不知何时便出现了一个星盘,当中北斗闪耀,光彩夺目。 “原来如此,有天璇星官相助,妖魔亦不足为道了。”水府看了一眼,微笑着说道。 “册封未到,算不得什么星官。”天璇神色平静,收起了星盘。 “以师侄的天资,受封天璇星官,也只是早晚之事。”少微说道。 天璇淡淡地笑了一下,近似于无。 “既然如此,那便去吧。只是妖魔凶恶,还是要以自保为主,万一出了事,大帝那儿我可不好交代。”天相温和地说道。 “是,天璇谢过师姐。”天璇持剑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倒比安常先一步踏出了议事堂。 ****** 梅村,深夜。 子黍起身看了看身旁的杨百喜,见其已然入睡,松了口气,掏出了怀中星盘。 星盘光辉闪烁,他抬头望天,只见漫天繁星。 这几日与卫霜的闲谈,让他对于修炼有了一些更明确的理解,原来星师的修炼,主要在于掌握五行之力,根据掌握的多少来划分境界,因而一共有五个境界。不同星师所能掌握的五行之力质量皆有所不同,主要体现在天赋的差异上,不过最终目的都是达到五行平衡,只有五行平衡才能达到星师境界的圆满,达到这种境界的星师一般称之为准星官,距离真正的星官也仅有一步之遥。 普通星师通常以修习五行法术的方法来掌握五行之力,然而还有一部分天之骄子,修炼之初便被指定了星官传承,待到修炼圆满之后,只要等到册封,就是真正的星官了。这些天之骄子并不只修行五行法术,还会练习刻画传承星图,东南西北四方七宿分别象征木火金水,中央三垣则是厚土象征,一旦全部掌握,也就意味着五行彻底圆满,而这正是子黍的修炼方式,不过他还远谈不上掌握。 至于册封,则是指从准星官成为真正星官的过渡阶段,这个过渡阶段哪怕是天纵之才,往往也要花上五到十年。不过若是能汇聚天地紫气,再以大神通引导,那么这个瓶颈便会被立刻打破。由于天地紫气玄妙无比,以此突破瓶颈甚至比靠自己艰苦修炼更为有益,而能够汇集天地紫气的只有紫微宫,仪式又只能由紫微大帝主持,因此天下道门修士将这种晋升方式称为册封。 在大致明白了这些之后,子黍才清楚,他甚至连一个最普通的一境星师也算不上,只会刻画零星星图,根本没有掌握任何五行之力。想要真正掌握五行之力,起码要精通四方七宿之一,能构建完整星图,而他只在最初修习时练了几遍,根本谈不上精通,若非星盘每到月夜便会萃取天地精华反哺自身,他恐怕连星师的门槛也无法踏入。 对此子黍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把握着每一个月夜,任由星盘之中涌出真元,辅助自身修炼。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星盘都会这样,又或者是这个星盘的特性,甚至是那个幽灵的改造,但为了修炼,他别无选择。 真元涌入,随着一夜的修炼,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真元的变化,只是在明白星师境界的问题之后,他就清楚这只能增加真元,至于五行之力还是要靠自己慢慢掌握。 清晨时可以听到鸟语,零零碎碎的,似乎一直在跳跃,便是不去看,也知道那些麻雀从一头跃到另一头,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样子。 看了一眼杨百喜,他仍睡得死死的,子黍转身推开了门,梅村中几株梅树之间,确实有鸟雀飞舞,不知为何,竟遍布了枝头,细数足有上百。 他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何竟会有这般多的鸟雀,不只是麻雀,还有燕子、黄鹂、杜鹃、喜鹊、啄木鸟……许多鸟儿他认不得,却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在树上跳跃,在屋顶跳跃,甚至就在地上跳跃。 “杜公子醒了?”清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子黍看去,原来是卫霜。 “卫姑娘,这些鸟儿,是怎么回事?”他指了指遍地皆是的鸟雀。 “林中鸟多,这也是自然的吧。”卫霜笑了一下,只是眉间有一丝隐忧。 子黍若有所悟,“原来都是林中的么……” 林鸟群聚,证明山林之内,早已是群妖遍布。 “梅村往北二十里后,便出了樟林,林外还有一些零散的村子,再走三十里,便是青原县,若是真有什么意外,那儿应该是安全的。” 不知为何,卫霜竟对他说起了这些。 子黍看了一眼遍地的鸟雀,“这些村民……” “那要看晏御史的决定了,他说近日便会有州府道宫的人过来,至于这梅村却不可退,百姓也不愿意搬迁。” “州府的事我不懂,”子黍摇了摇头,“只是真的等到妖魔来袭,恐怕又要生灵涂炭。” “死生旦夕之事,他们既不愿,便由着他们去吧。”卫霜淡淡地笑了一下,对此竟表现得有些冷漠。 子黍默然,“妖魔纵情纵性,道家忘情忘性,果然是势同水火,不可相融。” 似是听出了一些讽刺,卫霜掩嘴一笑,“杜公子说笑了,若真能忘情忘性,我等也早归入隐宗,不再涉世了。” 子黍不再提此事,只是看着鸟雀飞舞,从一侧又到了另一侧,“它们为什么不飞走?” “安土重迁,或许也同村民们一般吧。出了这樟林,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是家?” “那你呢?梅村应该不是你的家吧?既然可以超然,你又为什么留着?” 问到此处,卫霜理了理发梢,神色复淡漠下去,“此身亦非我所有,又何谈生死之别……” 见子黍愕然,她又笑了一下,“这是先贤之语,我却是做不到了。不过灵州境内,如梅村这般的村庄不知凡几,我幼时也出生于其中之一,直到七岁之后选入上清派,才断了联系。然而儿时情景,历历在目,至今不忘。若是让这一次的妖魔之祸遍及灵州,又不知将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身死妖魔腹中。念及此处,心里到底是不忍的,只是死生亦大,忧虑时便常以先贤之语自勉,倒是让公子笑话了。” 看着卫霜,不知为何,子黍竟想到儿时的课堂。那是山村教书先生的院子,十几个孩子齐聚在一起,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背着,背的是什么大多已记不清了,却还模糊地记得一些形容,不禁喃喃道:“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什么?”卫霜没有听清。 连子黍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便摇了下头,“没什么,只是以前读书,常当做故事来看,经历过后,才明白都是真的。” 卫霜抿嘴笑了一下,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但没有再说,只是望着那枝杈上的鸟儿,雀跃飞腾,不知忧愁。 一日之后,鸟群飞离,而山中走兽,无论大小,皆涌入村中。 梅村人虽是感到惊奇,却并不惶恐,窜入村中的那些野兽,小至刺猬,大至野猪,但凡能吃的野味,皆被端上了烤架,唯独那位梅村的村长梅花婆婆,神色更加显得严肃,让村人严防死守,但凡有靠近的野兽一并击杀,以防妖魔混入。 又一日,山林震动,似有滔天妖气弥漫,冲天而起,大地颤抖了近乎一刻钟,梅村不少房屋随之歪斜,而鸟群也因此受惊,开始大批大批飞离梅村,再不返回。 那日子夜,子黍又见了一面天雪前辈,她来到村中,神色里有一丝难掩的哀伤,不曾和他说过一句话,唯独折了一段梅树枝,见其尚未开花,在指尖转了片刻,轻叹一声,便走了,剩下那树枝落地,被子黍捡到手中。 天明时,灵州州府的御史晏玄陵召集了所有的星师,短暂商议过后,将梅村人汇聚到村子中央,边缘地带则被抛弃,设下了不少警戒。 正午时,阳光正烈,星师们却召集了一批人,开始修建壕沟。这些壕沟里面放满了油罐,断断续续连成了一个圈子,将梅村围了起来。 午夜,乌云漫天,无月。 林中隐隐可见黑色的蜘蛛身影,一闪而逝,寂静的风声里传递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声音,大半的村民无法入睡,静听着屋外的声音,却只听到木材的噼啪声,村中的篝火昼夜通明。 及至天明,村子依旧死寂,没有人出门,甚至没有人出声,鸡叫数声之后便悄无声息了,不知是被杀了还是如何,天空阴沉,闷在屋中,仿佛随时可以窒息。 午时,稍稍有人敢出来活动,却也只有那么几个,生火做饭,是大锅饭,做好之后送到一户户家中,此外再没有任何活动。 入夜,有风,无月,后半夜起了雾,到天明便覆盖了整个梅村,村中的篝火,也因此熄了,只剩下一片湿冷,和一种恍若错觉的沙沙声。 待到晨光破晓,又是一夜不眠。 第四十六章 还魂 “子黍,你说这些妖魔会来吗?” 昏暗的茅草屋里,杨百喜趴在窗外看了一眼,百无聊赖地问着。 “我不知道。” 子黍摇了摇头。 “唉,”杨百喜叹了口气,又转身坐回了草席上,“有时候我想,要来倒还不如早点来,这样困在梅村里,和等死一样……” “有这么多上仙,应该不会有事。”子黍自己的声音也不是很自信。 杨百喜盘膝而坐,一手搭着脑袋,“说起来,以前我一直以为,妖魔只在上古的那些传说里才有。” 子黍苦涩地笑笑,“我也一样。” 尽管妖魔一直存在,可灵州安逸五百年,又有多少普通人真正见过妖魔?久而久之,妖魔便成了那些上古演义里的怪物,只在传说故事里有。 他不禁回想起曾经的山村,在此之前,谁又能想到那宁静安详的山村,竟是坐落于妖魔的腹地之中?数百年来,山村的百姓始终过着一种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的生活,仿佛他们的世界只有那么大,他们便是天地的中心。尽管也曾有人决心去探索村外的世界,也有人曾在山林中失踪,却从未有人怀疑过,在四周的大山里,遍布着无数沉眠的妖魔。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杨百喜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子黍,我忽然想到,既然妖魔是真的,那么那些神话故事里的仙灵,会不会也是真的?” 百姓尽管敬重修炼者,将之称为上仙,但是他们也明白,这些“上仙”和神话传说里那些真正的仙族是不同的,为了区分,便将那些真正的仙族和修炼成仙者称为仙灵。 杨百喜的话,倒是让子黍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些,也不敢加以否定,只好附和着点了点头,“有可能。” 因为这个设想,杨百喜来了精神:“你说汉水里有神女吗?巫山会有瑶姬吗?潇湘里真有二妃?洛水的宓妃谁又见过?” 子黍听了也不禁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是生活在乡村,可杨百喜曾是杨村村长的独子,自幼读过不少诗书。原本他爹一心想让儿子当官,读书应试,却不料杨百喜对于经史子集毫无兴趣,倒对那些稗官野史、民间传闻耳熟能详,把他爹气了个半死。当然,现在他爹真的死了,没人能管他,又时时身受妖魔威胁,倒是对着子黍重操旧业,谈起了熟知的民间传闻和神话传说。 见了子黍的呆样,杨百喜倒是来了兴致,张口便问道:“听过汉水女神的故事吗?” “汉水女神?” “没听过吧?相传我们灵州的汉水里住着两位女神,那两位女神体态轻柔、肌肤水润,黑发如镜子般闪耀光泽,而面容更像细心雕刻而成,她们纯洁质朴,完美无瑕,不用任何装扮,却艳丽无比……” 一讲到女神,杨百喜便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仿佛要给子黍比划出那女神的样貌,眼睛看着半空,似在幻想女神姿容,赞美之词滔滔不绝,听得子黍有些懵。 “停,停一下。”子黍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我知道她们很漂亮了,然后呢?” “急什么,”杨百喜有些不满,“讲故事当然要生动形象,我刚才讲到哪了?哦,她们的容貌,她们的容貌简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 子黍苦笑了一下,只好听着杨百喜这样讲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百喜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再加什么形容好,终于不甘地叹了一声,“反正这两位女神真是姿容绝世,不是任何凡人可以比的。” 子黍配合着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再讲讲她们的服饰,传说她们头上戴着金色的羽饰头冠,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吗?那是一种发冠,纯金做的,上面雕着一片片金羽毛,等到太阳一照,就发出那种很柔和的光芒,但是这光又很亮,隔着很远都能看见……她们耳畔戴着的宝珠像是夜明珠一样,能够在夜晚发光,不过这些宝珠都是来自江底,传说那是骊龙宝珠,价值连城……” 子黍以手扶额,只好耐着性子听杨百喜唠叨下去。 不知过了过久,杨百喜终于结束了对两位汉水女神的描述,开始讲起了她们的传奇故事。 故事本身并不长,起码比之前对两位女神的描述要短得多。大意是讲两位女神常常在汉江之上乘着小舟漂流,来往汉江的船只往往能够碰见她们,等到想要循着她们的踪迹跟上去时,却又迷失了方向,什么也找不到。后来,据说真的有人追上了两位女神的小舟,和女神相谈甚欢,离别时却想要索求两位女神的随身玉佩,女神觉得他贪得无厌,便将石子化为玉佩赠给了他,等到他带着玉佩高高兴兴地离去之后,却发现怀里根本没有玉佩,只有两颗石子,而当他回头再去寻找两位女神,烟水茫茫,两位女神早已杳无踪迹。 听完这个故事,子黍恍惚中竟有些印象,却不是很深刻,“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对!我小时候也听教书先生这么念过,后来才知道,原来说得就是这两位汉水女神。”杨百喜抚掌而笑,只觉如觅知音。 子黍也跟着笑了,没想到书中竟有这个典故。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些喧嚣之声。 “来了,来了!” 子黍和杨百喜的神色皆是一变,站了起来,往窗口看去。 看不到妖魔,却只听到激动的喊声,再听得仔细一些,似乎是欢呼声。 “上仙们来了,我们有救了!” 待到听了这一句,子黍松了一口气,而杨百喜则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大门,惊叫起来:“子黍,你看,真的来了,好多上仙!” 子黍跟着他走出去,只见梅村远处的村口,围着几十人,当中有村民,而更多的是星师,足足有几十位,衣着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黑色赤豹服,另一种则是青色青鸾服。在和卫霜的闲谈当中他了解到,在中天皇朝的体系中,衣着的不同代表着身份的不同,分配到郡县的星师着赤豹服,而州府的星师则是青鸾服,身份更高一等。 只是,在这些人当中还有一人并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镶白边的玄色道袍,手中佩剑如玉般光润,远观却又带着一丝冰寒。 望着那个女子,子黍尚有些不解,可当看到那一柄佩剑之后,却瞬间回想到了当初山村的见闻。 “是她?”子黍喃喃着,两个月前的回忆,如今却像是两年之前。 “什么?有你认识的人吗?”杨百喜听了,转身奇怪地看着他。 “没什么,或许看错了。” 子黍默默看着这些星师,他们交谈着,神色时而激动时而阴郁。 “师兄,这几日的情况怎样?”才踏入梅村,顾不得打招呼,安常便直接向御史晏玄陵问道。 “你们进来的时候怎么样?”晏玄陵反问道。 “路上受到了一次偷袭,皆是黑色的蜘蛛,所幸有天璇道友在,没有人伤亡。”说到此处,安常似才想起来身旁的天璇,“你看我,都忘了介绍,这位天璇道友是紫微宫弟子,道法高强,早已是准星官,此次随我们一同来此除妖。” “原来是天璇道友。”晏玄陵看向她,只觉得深不可测,便作揖行了一礼。 天璇微微点了下头,便算是见过了,随后又说道:“除妖谈不上,我另有要事。” 安常尴尬地笑了下,对晏玄陵说道:“哈哈,你看我这记性,天璇道友却是另有要事。” 晏玄陵也附和着笑了,“原来如此,那就不打扰了。安常,你们进来时所见妖魔如何,是否有突围的可能?” 安常略一思量,摇了摇头,“樟林之大,此刻恐怕早已遍布妖魔,依我看师兄早做决断为好,整个镇南郡早已遍布重兵,后方的青原县也已有几位星官大人坐镇,关键是要守住梅村,绝不可让妖魔踏入青原县一步。” “这恐怕要看村民的抉择了。我看妖魔暂时不敢攻来,若有可能,安常你今夜便先带一批人退走。”晏玄陵皱起了眉头,看了看梅村的百姓。 “好,不过师兄也要保重,若是情况危急,不要逞强。”安常点头说道。 “梅村不可失。修道之人,若不能卫天下,保万民,一身性命又有何用。”晏玄陵顿了顿,说道。 安常为之沉默,却也肃然起敬,敛衽行礼,再一次重复道:“师兄保重。” 修道者对天下大道的理念不同,思想行为自然亦不相同。主流思想主要归为两条,一条是一条人道,另一条则是天道,各自不同。天道求衡,人道求极,修人道者以人为尊,与妖族誓不两立,亦不以性命为重,宁可朝闻道而夕死,晏玄陵正是其中之一。 在两人商议的同时,天璇却取出了星盘,指尖掐诀,其上星光闪耀,诸天星辰亦随之飞舞流动,一时间异彩纷呈,煞是好看。 “天璇道友,不知在算什么?”作为为数不多的女星官,卫霜不禁留意起天璇的举动,却发现那星盘之上诸星流动,竟是名震天下的紫微斗数。 天璇淡淡地看了卫霜一眼,自不会说出其目的,“今夜有风。” “有风?”卫霜怔了一下,而天璇已是独自走开。 走了几步,天璇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星盘,明显感觉到很近了,但是始终却有一层淡淡的黑雾笼罩,让她不能推算清楚,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当她推算起别的星官时并没有这层黑雾,似乎这黑雾便是导致天一星异动的根源,然而找不到天一星,这些猜想皆无意义。 收起星盘,她的目光掠过梅村的人群,忽然落到了子黍身上。 走近了几步,天璇来到子黍身前,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眸里倒映出子黍的身影,平静里带着淡淡的清冷,仿佛镜子。 “上仙大人……”杨百喜没料到这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会突然来到他和子黍身旁,忐忑中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天璇看着子黍,一言不发。 天璇的身后,卫霜也在看着,遥遥地竖起食指,对着子黍摇了摇。 子黍起先不知何意,直到面对天璇,这才忽然想到了卫霜那日对他的提醒。 不论天璇是否认出他来,他都应该表现得惊惶一些,起码,也要像杨百喜那般。 念及此处,子黍低下了头,不再与她对视。 “我好像见过你。” 便在此时,天璇终于开口,平静地说道。 并非问句,而是肯定,子黍不得不答道:“山村里见过的,还有……谢谢你,给过我一个香囊。” 又是一阵沉默,子黍没有抬头,但是可以感觉到她仍看着自己,似有一些恍然。 “逃出来的,只你一人?”短暂的沉默,似乎是为了哀悼,此时她才轻声问道。 子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悲凉,“逃的时候大家散了,也不知都去了哪。” 天璇默然,忽转过身去,似要离开,临了顿了顿:“未能除妖,是我的错。” 子黍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玄色道袍下的身影渐渐远了,风吹过,有些萧索。 “子黍,你认识这位仙子?”杨百喜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问道。 “说不上认识,只是见到过她。”子黍摇头,不愿给杨百喜讲山里的事。 “原来如此,”杨百喜回望那天璇的身影,“说起来,这样的仙子真不是我们普通人能够接触的。她就像,就像我和你说的汉水女神,知道吧?” “哦?”子黍笑了,他已经知晓了杨百喜的意思,“如果可以修道,你会喜欢她吗?” 杨百喜变了脸色,“你、你可别乱说!” 子黍识趣地摇摇头,示意不再说了。 过了片刻,他才听到杨百喜低声自语:“要是能修道便好了……” ****** 樟林,深处,王村遗址。 杂草丛生的小山丘上,胡乱地树立着几块墓碑,有的已经半截埋入土中,还有的则近乎只剩下顶端的一二寸,荒芜颓败,几乎难以辨认。 紫衣紫发紫瞳的女子,唯有皮肤白皙如雪,默然走在这山丘中,不知为何有些哀伤。 虽是妖王,却只以最平常的步子走着,任由那些荆棘扯开她的淡紫衣裙,甚至划过小腿的肌肤,当然留不下任何痕迹,却让她觉得有些异样。 幽居黑森林近千年的时日,连外界是何模样,竟也忘得差不多了。 下了山丘,最下方立着一块墓碑,红烛烧了一半,而纸灰还有残留,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闻之心神静穆。 她围着那墓碑转了一圈,来到前方,默默看着其上的五个字。 上清寕谦君。 不知为何,她笑了一声,是嗤笑,蹲下身来,对着墓碑,缓缓说道:“我原以为,天雪够傻了,却没想到,你比她更傻。” 伸出手,指尖触及那些粗糙的凹痕,朱雉似触动了尘封多年的回忆,对着墓碑轻声述说:“当年你号称器府星官,诸般乐器,无所不精,才艺之高倾倒天下,爱慕者不知凡几,却又为何单单喜欢上了天雪那个傻瓜?妖有千年之寿,而人又能活上多久?若是真的有什么相濡以沫,到那个时候,她芳华依旧,你却垂垂老矣,不是更可悲么?” 轻声的叹息中,朱雉缓缓起身,冷冷地看着墓碑,语调忽而变得怨毒起来,“当年她被关入魔渊,我竟还曾天真地去唤醒你,可你呢?你可曾看过我一眼?” 她闭上眼,那千年前的回忆再次浮现,她的手上染着他的血,如火一般在她的指尖燃烧,他那时背对着她,眺望南方,直到她抽出了手,热血溅在她的脸上、身上,先是一阵炽热,接着却立刻变得冰冷了,如心一般冰冷。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看她一眼。 “既然你从未给过我情,便不要怪我无情。”朱雉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指尖泛起点点玄妙的幽光,在转动之中,似乎编制成了一张蛛网,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气泡,阴气流动,诡异莫测。 她屈指一弹,这灰色气泡落入了墓中,眉心显出刺目白光,掐诀之时,妖语古朴,一如上古的巫觋,与天地鬼神相通。 一时之间,风声大作,阴云笼罩在四周,鬼哭之声愈发凄厉,而朱雉神情淡漠,回想起千年之前,她杀了王村几百口人家,走出这片樟林时,心里也是这般毫无波澜。 阴气涌动,四周阴暗如同地府,阴风呼啸之下,墓碑忽然震动了起来,先是颤抖,继而缓缓向上,忽然倾倒下去,现出一只张开五指的手,白皙如玉,恍若新生。 第四十七章 悔恨 “子黍,要是可能的话,我们今晚也走吧?”傍晚,梅村的集会上,杨百喜对子黍低声说道。 由于新的星师到来,梅村很可能成为星师与妖魔交战的最前线,为了确保百姓的安全,灵州下派的安常御史决定召集一批人撤离樟林,逃回县府,只剩下一小部分人留在梅村,给予星师一定帮助。 这一决定经由梅村的梅花婆婆告知众人,留下百人,剩余人等全部撤离,这一百人全凭自愿,若是没有人愿意留下,则县府还会派人进来,无须有心理负担。超乎预料的是,大多数人反倒愿意留下,皆是梅村人。他们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乡,而其余四个村子的数百逃亡者已经是背井离乡,倒是没有这种顾虑。 对此子黍倒是有些意外,点头答应了杨百喜。 在见到天璇之后,子黍心里便忐忑不安,她那目光不时落在他的身上,似乎起了什么疑心,却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这让他觉得留在梅村并不安全,至于对抗妖魔,有如此多的星师,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因此而被天璇怀疑,实在是得不偿失。何况,妖族为什么会如此大肆进攻?有时候想到小薇,总觉得心绪黯然,更不愿在梅村久留了。 安常以及十几位星师,很快便将那些决定撤离的村民聚集了起来,梅村不需要太多的百姓,若是与妖族打持久战,多余的百姓只会成为累赘,因此那位梅花婆婆选了一百人后,便将大多数梅村人一并赶走,组成了将近一千人的撤离队伍,如长蛇般前后相接,往青原县府的方向走去。 十几位星师,有的在前有的在后,还有的则就在队伍中央,保护着一众百姓的同时注意四周樟林的一举一动,百姓也早已被告诫过,一路之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间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在人的身上,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抚摸。上千村民连成一条长蛇挤在林荫道上,子黍同样身处其中,密密麻麻,像是一只军队,却几乎没有战斗力。 当往边上看时,只见一位星师指尖捏着符纸,在队伍外围随村民一同前行,不时往密林深处望上一眼。 “轰!” 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轰鸣,如雷霆劈下,前后数百村民皆是耳中嗡地一声,纷纷捂住了耳朵,甚至本能地往四周乱跑,毫无目的。 “大家不要乱!”附近的星师喊了起来,“只是小部分妖魔,已经被清除了!” 听到他的喊声,附近的村民才稍稍镇定了下来,往前看去,前路上有一处雷电劈过的痕迹,一张符纸悬浮在半空之中,当中释放出密密麻麻的电光,而地上则有几只磨盘大的黑蜘蛛浑身抽搐,焦黑冒烟。 “我滴个乖乖,这灵符威力这么大啊!”子黍身旁,杨百喜目瞪口呆地说道。 子黍也是吃了一惊,盯着那道雷电灵符,想起了与卫霜闲谈时了解到的一些修炼之事。五行之力是星师修炼的基本,五行不全者根本无法修炼,然而星师并非只能修炼五行之力,同样也可以修炼风雷阴阳等等不同力量,只是能掌控这些力量的人少之又少,往往被视为天赋异禀,更胜一般星师。 他往那位释放灵符的星师看了一眼,见其仅是一位少年,身旁几道灵符浮空缭绕,像是有着灵性一般,紧紧跟在其身旁。 “秦许,这是撤离,声音尽量不要太大。”安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少年身旁,却不是夸赞,而是皱起了眉头。 “那不杀妖魔了吗?”秦许看了安常一眼。 安常显得有些为难,但还是保持了平静,“你可以换个动静小些的手段。” 秦许摇头,不再理会安常,“我只会这个。” 看着少年远去,安常皱起眉头,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挥袖之间,清风徐来,将那几只蜘蛛妖魔焦黑的尸骸一并化为了齑粉。 出樟林的路,不过二十里,然而上千人的队伍慢慢吞吞,不过是走了不到十里,便遇到了数次妖魔袭击。再往前走了两里,妖魔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似乎已经发现了这只夜里偷偷迁徙的大部队,护卫着队伍的十几位星师都或多或少地出手,明显感到了阻力。 “安御史,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想要走出樟林……”一位名为薛东临的星师皱起了眉。 安常转身看了一眼百姓,人心惶惶,脚步匆匆,似乎都想着尽快逃离。 以十几位星师的力量,想要护送上千人逃出樟林,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了。但是事已至此,再撤回去未免可笑,他也会威信大失,到底不妥。 “现在遇到的只是零星妖魔,我们还能……” 安常迟疑着说道,话未说完,便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唳啸。 “呜!” 鬼啸之声,从后方的梅村传来,凄厉悲惨,怨愤滔天。 阴风忽然剧烈了起来,樟林中的樟树随之摇动,当中抖落出一只又一只幼小的黑蜘蛛,虽然算不上妖魔,却密密麻麻,不可胜数。 “不好,妖魔是要偷袭梅村!”安常变了脸色,指尖泛起一道金光,凝成剑气,朝前一扫而过,将大片樟树斩开,震死十几只黑蜘蛛。 薛东临在他身旁,弹出一道火符,将剩下的妖魔烧杀殆尽,继而问道:“现在怎么办?” 安常想要回去,然而四周的妖众源源不绝,这些小蜘蛛根本算不上妖魔,对于星师几乎造不成伤害,却胜在数量庞大,对于凡人来说是一场灾难。 “先护送百姓,等到百姓安全了,再接应梅村。”安常望着梅村,几次犹疑,最终咬牙说道。 薛东临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祭出两道火符朝着四周打去,黑蜘蛛怕火,灵符的火焰又非比寻常,顿时烧死了一大片。只是相对于无边妖众,这点死伤几乎不值一提。 大地震颤,如海浪翻腾;樟林颤抖,如众生匍匐。梅村的方位,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响声,爆发出一阵阵滔天的霞光,将夜空都照亮了大半,众人惊骇之中回头,只觉得那远远超出了星师之力,简直要毁天灭地。 人群在哭喊,奔逃,被妖魔的袭击吓得肝胆俱裂。梅村方向传来的震动,让人群自觉地往相反方向逃亡。 子黍在慌乱的人群中止住脚步,回头望去,天际当中云雾翻滚,夜空之下的乌云,某一刻竟像是一只黑色的蜘蛛,遮天蔽日,恐怖无边。而与之遥遥相对的另一侧,白雾缥缈,虚幻如梦,隐约可见的,竟是九尾天狐。 天雪说过,她会保护着梅村的人,直到他们撤离。 可如今看来,她似乎也遇到了大敌…… “子黍,你干什么?快跑啊!”慌乱的人群中,杨百喜朝着子黍喊道。 “跑?”他转身看着杨百喜,有些魂不守舍。 “对啊,愣着干嘛?都是上仙的事,我们这些普通人插不了手的,能活着逃出一条命来,就是谢天谢地了。”杨百喜从人流中挤出来,抓住子黍的手便往前跑。 子黍茫然地被拉着跑了几步,听着他的话,愣愣地想,自己还算是普通人吗?虽然没有学过什么厉害的仙法,除了星盘也没有别的法器,更加不会画符,可是毕竟自己修炼了功法,并且成功修炼出了真元,自己还算是一个普通人吗? 或许是吧,尽管修炼了真元,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轰!” 雷霆闪耀,一道雷符在身旁炸响,紫色的电光闪烁,连成一张大网,困住几十只从林中扑出来的黑蜘蛛,顿时将之化为飞灰。 杨百喜拉着子黍躲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而子黍身前,少年秦许漠然独立,几道雷符在身旁飞舞,衬托得他如同雷神下凡。 “多谢上仙保命。”杨百喜低头对着秦许躬身行礼。 秦许转身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一言不发,又朝另一处妖魔更多的地方赶去。 杨百喜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子黍又往前跑,“趁现在上仙大人们还在,我们跟着跑安全很多。” 子黍没有听清杨百喜的话,一时间他像是失去了听觉,身旁的声音显得那么模糊,仿佛与他隔着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杨百喜还在拉着他往前跑,转过头来,眼里却是那个远去的少年,或许比他还小吧? 忽然在想,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到底做过什么? 山村罹难,那么多人被烈火无情吞噬,甚至于有一对无辜母女,烈火下化为飞灰。那个时候,他却做了什么? 大火过后,爹娘看着他,一个气得脸色铁青,另一个则潸然落泪。那个时候,他又做了什么? 山村之外,终于找到清儿,看着她的笑靥,一时心旌摇曳。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 烈火过后,山村化为废墟,几欲投湖自尽,却被小薇救起。那个时候,他又说了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无数的回忆袭来,竟然每一件都让他痛苦。 魔渊之中,绝境之时,雪前辈曾伸手相助…… 身陷妖魔之海,烈火升腾,笑靥如花般绽放…… 月湖山谷,那一次告别,却因激愤,转身离去…… 初到柳村,眼见村民尽遭屠戮,如噩梦重演…… 甚至于如今,如今这一刻,空谈修炼,反倒逃得慌不择路…… 他到底做过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子黍蓦然感到一阵悸动,一阵心痛,他伸手抓住心口,五指凹陷,仿佛掐死了心。 “怎么了?受伤了?”杨百喜停了下来,见子黍捂着心口,神色痛苦,仿佛有钻心之痛。 子黍只是摇头,不说话,却忽然感到后悔。他以前没有感到过这样的痛苦,哪怕在山村覆灭的那一刻,他也只是悲痛,但是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后悔。说不清,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却忽然觉得很后悔,像是丢了心一样。 很多事情,明明可以避免的,只要他去做,只要他敢去做…… 只要救清儿时,他不那么盲目…… 只要那一次告别,他不那么冲动…… 只要在柳村的时候,他说出更多真相…… 只要对着卫霜,早些说出他的不安…… 太多只要了,可没有一次能重来。 “快跑吧!要不我背你?”杨百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脸色显得惊惶而又焦急,四周的黑蜘蛛再一次浮现,而人群已经渐渐远去了,上仙们也没有注意到这儿的两个人。 子黍看着他,眼神迷离,逃跑,逃跑,逃跑…… 然而雪前辈在鏖战,只为了让梅村能有更多的人离去,他却一直沉默,生怕被人怀疑。 他忽然想到清儿,又觉得心痛,又觉得可笑。他可以逃,跟着大家一起往外逃,逃离了妖魔之祸,他还可以去找清儿,天下兴亡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要找到清儿,找到爹娘就够了,哪怕那个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懦夫。 可真的逃了,逃得再远,难道还能逃得出自己的心? 子黍睁开眼,抿着嘴,嘴唇干涩,望着梅村的方向,那里妖气冲天。 他迈出了一步,向着梅村的方向。 “你干什么?走反了!”杨百喜震惊了。 “我要回去。”子黍说道。 去了,或许会死,即便不死,以他的状况,也会被视为妖族奸细,或许更是生不如死。 “你疯了?!”杨百喜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许,子黍是被吓傻了。 “小时候,爹娘和我说,做人很难。”子黍回头,向杨百喜笑了一下,“现在我才明白,真的很难。” 如果,每个人都有底线的话,如今还在梅村的那一百多人,成了子黍的底线。他要去告诉他们真相,无论他们相信与否,他要告诉他们真相。 “杨大哥,你快跑吧,杨村还有人等你的,”子黍推了他一把,“别走散了,好歹有些亲人。” “你……”杨百喜有些愣神般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去。 夜色深沉,妖气冲天,无数黑蜘蛛从樟林中爬出,不少拦在了后退的道路上。撤离的队伍早已远去,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里,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会有人再回来,所以这条路是属于子黍一个人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冲入那条返回的小路,没有回头。 杨百喜看着那道背影,不明白,却又似乎明白。又有一群黑蜘蛛围了上来,他咬了咬嘴唇,转身朝着北方跑去,那里一片光辉灿烂。 第四十八章 偷袭 冷雨幽幽,先是无声落下,继而覆盖了整片樟林。 迷蒙的夜空,压着那一株株樟树,树下的落叶颤动,发出沙沙声,断断续续。 紫色的长发飘动,漫天雨珠随之滑落,轻巧地从那紫衣之上弹开,朱雉从林中走出,漠然望着眼前的女子。 白衣女子手持一柄油纸伞,伞上点缀着一枝梅花,是梅村的梅花。立在雨中,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飘然若仙。 “千年了,你竟还活着。” 朱雉缓缓开口,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一别千年,小妹可还安好?”天雪含笑问道,千年之前,她们曾以姐妹相称。 “比起姐姐,便是过得再不顺,也是安好的。” “那便好。” 一时沉默,不知为何,朱雉的目光落到了那一柄油纸伞之上。 “没想到,千年了,你竟还改不掉人类的习惯。” 那柄油纸伞,依旧稳稳地握在天雪手中。 “既是好的,何须要改?”她淡然反问。 “究竟是好,还是虚伪?”朱雉的眼神凌厉起来。 “你心里清楚。”天雪不为所动。 “是么?”朱雉冷笑一声,忽又轻轻一叹,“可惜,再也没人为你撑伞了。” 冷风拂过,二者相隔十丈,一时沉寂,似是肃杀。 朱雉忽然耸了耸肩,似是不屑,笑得轻蔑,“关了你千年,竟还是和当初一样。” “小妹倒是变了许多。”天雪握伞的手松了松。 “世事沧桑,白云苍狗,放眼千年,又有谁能不变?回顾当初,也只觉得可笑罢了。” “或许现在更可笑。” 她那平淡的语气,似乎激怒了朱雉。 “你确定要挡我?”语气冷了下来。 “我是在救你。”依旧不咸不淡,没有一丝波澜。 “呵呵,呵呵呵呵,”朱雉忍不住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天雪,你真是,呵呵呵呵,真是……明明心里恨得我要死,却还要装得这样道义凛然……和当初那个人,真是如出一辙的讨厌!” 她动了,如一道幻影,原地的身影方才消失,而凌厉的杀意已然临身。 天雪拂袖,二者对了一掌,看似简单,却是天妖妖力,不禁脚尖点地,退了出去,身姿飘飘,却如升天飞舞。 朱雉快如闪电,一跃之间,并指如剑,直刺而去。 天雪看着她,妖气激荡,冲天而起,随着那剑指的临近,轻轻吐出妖语古字。 时空仿佛静止,又似乎突然加快,朱雉和天雪,二者的身形竟是刹那错位,天雪转身,朱雉已然在十几丈之外。 “移形换影?”朱雉转身,看着天雪。 天雪却不看她,而是往四周扫视,“天罗地网?” 朱雉不言,再次逼近,身后八条蛛腿一并现出,朝着天雪刺去。 天雪仍旧握着油纸伞,九尾浮现,更胜八条蛛腿,其中之一甩到了她的面前。 朱雉不得不用手接住,而天雪伸出白玉般的素手,朝着她一按,将之拍下。 退回到原先的位置,朱雉脸色难看,跺脚之间,地底忽然射出八条蛛丝,连缀成网,而天际紫光闪烁,浮现出另一副蛛网。 对这天罗地网,天雪早有察觉,因而只是朱唇轻启,呼出一缕金色流焰。 金色流焰升腾,在她周身缭绕,很快便成了一条火蛇,而四周的蛛网在烈焰炙烤之下纷纷瓦解,根本不能困住她。 朱雉不再动手,也并不显得气急败坏,“姐姐好神通。” 小雨淅淅沥沥,金色流焰却不受干扰,依旧静静地燃烧着,将天雪白皙的面容也映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更显神圣超凡。九尾天狐在妖族当中大名鼎鼎,堪比绝代妖王,天雪虽困于魔渊千年,一身神通仍是非同凡响。 “虽然不晓姐姐靠着何种手段逃出魔渊,不过,此事若是让那位妖主大人知道……” 朱雉的眼里闪过一丝狡狯。 “近来听说,妹妹不小心冒犯妖主,曾被断去一臂?”天雪也在笑,更显空灵。 千年之前,她不曾防范过朱雉,不过如今,却不会重蹈覆辙了。 朱雉笑了笑,不再多说,又是原地一踏,再次临身。 天雪蹙眉,不知朱雉是何意,身后同样有淡淡的妖气袭来,虽然隐蔽,以她的知觉尚能发觉,莫非朱雉以为这种偷袭有用? 对过一掌,转身看去,一柄青色的长剑缓缓刺来,持剑者眼神呆滞,木然地看着她,那面容却如此熟悉,仿佛梦回千年。 天雪呆住了,长剑刺来,却不能靠近,千年过去,她早已是天妖,曾经那近乎无敌的剑,如今只是笨拙。 “噗!” 身后受了重重地一掌,妖王的妖元毫无保留地灌入她心脉之中,天雪脸色苍白,血如烈火一般溅落在那长剑之上,手中的油纸伞,滑落了。 “轰!” 原本飘飘若仙的身影,此刻却狼狈地砸穿了数株樟树,砸进了下陷的土坑之中,一时为树枝落叶所掩盖。 “呜!”鬼啸之声,随之响起,惊天动地,方圆百里,清晰可闻! 朱雉甚至连欣喜也没有,妖气铺天盖地,如滚滚乌云,刹那之间覆盖整片樟林,遮天蔽日,无处不在,在半空中凝聚出巨大无比的蜘蛛身形。 “还魂术!朱雉,你……” 天雪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有些踉跄地站起来,看着那曾经朝思暮想的人,竟如傀儡一般站在朱雉身旁,又是一阵腥味涌入口中,只是咬牙咽了下去。 朱雉此刻却是一言不发,巨大的黑蜘蛛虚影,显现在高空上方,如残忍的狩猎者,一点点朝她逼近。 天雪捂着心口,勉强提起妖力,在天际形成淡淡的天狐虚影,然而心脉之中妖元乱窜,也随着她这一举动而狂暴起来,几乎要搅碎她的心脏。 “千年的恩怨,早就该终结了。”朱雉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天雪,“若不是你重新出现,我也不会用此还魂之术,谦君他或许还能安然于九泉之下。” “住口!”天雪脸色一阵惨白一阵潮红,眼中竟是闪烁出一缕缕诡异的红色光芒,虽是一闪而逝,然而太过频繁,仍是引起了朱雉的注意。 朱雉身为妖王,对于魔渊有不少了解,见此情景,忽然轻笑一声,“果然连天也容不下你,今日杀你,便是除魔!” 话音落下,她伸手一挥,巨大的蜘蛛虚影朝前扑去,与那暗淡虚无的天狐之影相撞,无边妖气爆发,如海浪一般席卷开来,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天雪,刹那之间面无人色。 ****** 惊雷划破长空,天地为之一白。 雨忽然大了起来,拍打着树叶,从一开始的淅淅沥沥,变成了噼噼啪啪。 梅村之中,那如朽木一般的梅花婆婆,被村人搀扶着,一步步朝村口走去,那村口岗哨之处,众多星师齐聚。 “婆婆您怎么来了?”卫霜见其走近,柔声问道。 众星师在凉亭中的讨论随之而止,皆是看着这位身体孱弱的老婆婆。 梅花婆婆推开身旁持伞的村人,走近凉亭,看着诸位星师,显得忧心忡忡,“上仙大人们,都怪老身看护不利,今晚这场雨一下,村里那些工事都用不上了。” 所言工事,自然是为抵御妖魔所做的火药油罐。 “婆婆不必担心,此事我们早有预料。”晏玄陵伸手指向梅村中心那块空地,“妖魔狡猾,此前久久不曾进攻,或许便是等待此刻天时。婆婆您先去通知村人,一旦遇到妖魔袭击,立刻往村内梅树下集中,我等自会阻击妖魔。” 梅花婆婆点了点头,望着村外的小径,叹了口气,“那些逃出去的人,不知道怎么样。” 众星师彼此对视,都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丝阴郁,若是妖魔真的要袭击,或许那一批人是更好的目标。 “以安师弟的能力,应能保证众人无恙。”晏玄陵微笑说道,似乎毫不担心。 尽管他本人亦无把握,然而大敌当前,决不能自乱阵脚。 梅花婆婆缓缓点头,“既然如此,老身便不打扰诸位上仙大人了。” 她转身颤巍巍地走出凉亭,持伞的村人走上去搀住了她,可刚刚踏下台阶,一阵尖锐刺耳的鬼啸之声突然爆发,直冲天云,连梅村的房屋都随之动摇,她一个趔趄,惊恐地回头望去,村口不远处,巨大的蜘蛛虚影,如同灭世的一般,矗立高天之上。 凉亭之中,众多星师亦随之色变,天璇指尖落在了剑柄之上,地动山摇的刹那,忽然抽出,如清水般的光辉闪过,与一道袭来的灰色人影对撞。 “叮!” 剑鸣入耳,如珠玉之声。 天璇却是退出两步,只见先前的灰色人影一闪而逝,再无踪迹。 众星师直至此刻才豁然惊醒,惊出一身冷汗。以那灰色人影的速度,若非有天璇在场,恐怕他们当中任何一人都无法抵挡。 “师姐,没受伤吧?”情急之下,顾不得门派之别,晏玄陵径直问道。 天璇只是摇了摇头,对此称呼也并不在意,毕竟天下道门是一家。 这时候,晏玄陵的目光落到她手中之剑,此刻出鞘,方才认出,不禁一愣。 若是他并未看错,这不正是曾名动天下的玉寒剑么?据说此剑以北国冰玉为材,经大师西阳子锻造,将一身极寒内敛于剑内,号称杀人不见血,一剑之下,血液冻结,非但剑身不曾染血,便是死者倒下之后,伤口也无一滴血渗出。 “原来师姐竟是北斗星君高徒。”想到此处,晏玄陵油然生出敬意。 北斗星君曾以此剑闻名,如今却在天璇手中,二者关系不言而喻。 “那妖魔道行高深,应是大妖。”天璇并未回应,算是默认了。 “大妖?”众星师听此一言,倒是变了脸色,大妖强横,唯有星官能够对抗,天璇本为准星官,又有玉寒剑相助,或许不惧大妖,然而在场其余星师,却绝不是大妖的对手。 “来了,它们,它们来了!”梅花婆婆忽然大叫一声,指着村口。 不远处,一只只黑蜘蛛缓缓从林中爬出,有大有小,密密麻麻,如蚁群行军。 晏玄陵神色阴郁,在此之前,他或许还有信心抵抗妖魔,可如今见到了天上那恐怖的蜘蛛法相,已然六神无主,加以那潜伏的大妖,以及这铺天盖地的小妖及妖众,那一点抵御妖魔的信心,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晏师兄,以目前的情况……”卫霜看向晏玄陵,死战或许可以,可面对如此庞大的一个妖魔族群,明显是送命。 晏玄陵原地踏步,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妖魔大军已然临近。 不知为何,天璇在这一刻忽然看向了另一侧的小径。 黑夜之中,泥泞的小径上,远远现出一个有些狼狈的人影,雨水淋湿了他的衣襟,而泥浆也沾满了裤脚,身上的麻衣有几处是开裂的,伤口不深不浅。 “子黍?你怎么回来了?”几日相处下来,卫霜第一个认出了他。 众星师也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着惊疑,不过更多地仍是看着前方,那些黑蜘蛛相距梅村不过两里。 “跑,快跑……”子黍一路跑回梅村,眼见不远处如潮水般的黑蜘蛛群,来不及喘口气,立刻对着众人喊道。 “怎么回事?”晏玄陵有些心烦意乱地转过身去,只觉得进退维谷。 “那是妖王,你们对付不了的。”子黍指了指天际的蜘蛛法相,这样的法相他曾在妖都见过,当然,那一次远比现今壮观。 “你怎么知道这些?”天璇忽然开口。 “他原先是大山里的村民,或许见过。”卫霜解释道。 “这我知道。”天璇仍是看着子黍,“但他如何知晓这是妖王?” 卫霜一怔,确实,南方妖国五百年未曾出世,灵州百姓,几乎连妖是什么都不清楚,何况单看法相便能认出那是妖王? “我见过的,这位姐姐想来也见过吧?这不是妖王,还有什么是妖王?”子黍也有些恼了,面对天璇那始终带着一丝质疑的目光,也顾不得在人前称她为上仙。 天璇沉默,似乎回想起了当初的那一次离去,说得难听些,是被吓跑的。 “小兄弟,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晏玄陵突然问道,不知是考验还是真的没了主意。 “趁那妖王还没有进攻,组织村民撤离,若是等到它动手什么都完了。”子黍没有谦虚,真的做起了决定。 “恕在下冒昧,小兄弟是如何知道这妖王现在不会进攻?”晏玄陵反问道。 “我见过一位前辈,那位前辈告诉我的,没有她,山中遍地妖魔,我也走不出来。”子黍看了一眼天际,却陡然发现那貌似天狐的虚影竟然消失了,如轻烟白雾,在夜空下消散,融入那幽黑之中。 这倒是说得通了,然而那位前辈是谁?晏玄陵没有再问,妖魔已然临近。 “先组织村民,准备撤退!”晏玄陵对着还在一旁的梅花婆婆说道。 死守可以,无意义的牺牲却不可取,何况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如今晏玄陵是灵州下派的除妖御史,是战是撤他有自己的决断。 妖魔已经冲到了村前,一只黑蜘蛛扑杀了上来,不过星师众多,顷刻间便被打成了碎块,砸落在村前岗哨之下。为了防备妖魔,整个村子围起了厚实的木墙,虽然挡不住那些细小的黑蜘蛛妖众,但是却能暂时阻挡妖魔。 梅村的村民聚集得很快,然而黑蜘蛛的扑杀更快,以梅村一个村庄的力量根本构建不出能够抵挡妖魔的防御工事,一场大雨又使火计全然失效,即便将梅村改造成山寨,那环绕四周的木墙也在吱嘎声中很快歪斜了下去。 灵符腾空,晏玄陵向其一点,玄黄之色弥漫开来,如一面巨大的护盾,覆盖在了歪斜的木墙之上,将那些蜘蛛妖魔一并弹开。 卫霜也取出了一道灵符,泛着湛蓝水光,指尖一点,顿时倾泻出大片洪水,宛若大河决堤,将成百上千只黑蜘蛛一口气冲出几十丈远。借着雨势,这一道水灵符的威力似乎还略有增强,声势更显浩大。 子黍看着众星师,有些自惭形秽,与这些正统的道门弟子相比,他只会用那一块机缘巧合得来的星盘,简直算不上是一个星师。卫霜和他说过,丹鼎与符箓是天下道门的两大流派,修道之人大多都精通其一,少数二者兼长。不过丹鼎派以炼丹内修为主,对抗妖魔还是灵符更有效,灵符相当于事先储存好的道法,少数真元便可引动,几乎每个星师都会备上一些。 除了灵符,还有法器,子黍曾用过那种小巧锋锐的银针法器,带着淡淡的寒气,虽不致命,却胜在无形,几乎难以避开。如今众星师的法器倒是五花八门,有玉尺,有飞刀,有铜铃,甚至有白纸。那白纸是晏玄陵的法器,初看确实是一张薄薄的白纸,弹指之间却伸展扩大,同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落到妖魔身上时仅仅白光一闪,巨大的黑蜘蛛便消失无踪,而白纸之上则多出了一副蜘蛛图画,栩栩如生。 “不愧是御史,竟有空间法器。”身旁的星师见了,忍不住惊叹道。这种能够收纳活物的空间法器,价值连城,即便是星官也不一定有。 “机缘巧合罢了。”晏玄陵淡淡一笑,挥手之间,白纸翻腾,如同一条白色的长绫,向下一甩,当中那只黑蜘蛛妖魔跌落出来,竟然仍是活的,却硬生生砸在一根削尖了顶端的木桩之上,绿色的血液随之渗透下来,痛苦挣扎几下,便停止了动弹。 见了这一幕,四周的星师有的艳羡有的释然,艳羡的是其能够容纳活物的力量,释然的是这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神通广大,只能容纳活物,却无法直接杀死,捉妖是一流的法宝,除妖却不那么有效了。 第四十九章 撤离 妖魔来势汹汹,村民的集合还需要一点时间,而所有的星师都已经动手,对抗那冲击这座“山寨”的妖群。这个时候,唯独没有动手的便是天璇了,她手中玉寒剑仍是出鞘,指着地面,便在子黍身旁,子黍甚至能够感受到其上淡淡的寒意,虽然内敛,却无比渗人。 尤其是她那清冷的目光,没有看向妖魔,反倒一直看着子黍,让子黍更加觉得不自在。 “姐姐,你一直看着我,”想到天璇那自始至终的古怪目光,子黍终于忍不住以一种看似调侃的方式问道:“难道是看上我了?” 天璇冷哼一声,竟没有发怒,暂时移开了目光,望向前方那如潮水般的妖魔,心中却仍在想关于天一星之事。 根据记忆,天一亦称太阴、太岁、青龙,其来历之大,不次于北斗。上代天一星君,本为紫微宫天纵之才,因其出生于灵州,便请求上代紫微大帝外调回灵州,结果在三百年前的灵州动乱之后失踪,再未出现,此后其星辰暗淡,紫微宫自然可以感应。星官的星辰暗淡,只能说其修为尽废或身死道消,由于星官及其星官传承历代单传,择徒要求严苛,三百年来天一星的传承一直是断的,如今天现异象,只能说明有人得了天一的传承,而连掌控星盘的紫微宫都不知道,显然是有人动了天一的星盘。 而天一星君,最后是葬身在月湖边的那个山村之中! 子黍从山村逃出来,她不得不怀疑,应该说所有从山村逃出来的人都值得怀疑。不过她目前只见到子黍,何况子黍的表现并不像一个凡人,不然,敢如此和她说话,她早已剜下了对方的舌头。 犹在沉思之际,她忽然感到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直觉,而是剑的颤动。玉寒为天下名剑,更是师尊当年的贴身佩剑,对杀气历来敏感。凭借这一丝颤动,她又一次转向子黍,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玉寒斜刺而出,在子黍惊愕的目光中,刺穿了他的那一身破烂麻衣,剑光如水,却是彻骨的冰凉,如同一条蛇一般在身上滑过,直到在另一侧发出冰冷的敲击声。 “叮!” 震颤传来,子黍浑身都跟着一震,直到这时他才见到,在自己的另一侧,有着一道灰色的人影,在刹那之间远去,消失于夜幕深处。 淡淡的寒意从胸口透过,子黍低头,那一剑竟是贴着他胸口穿过的,贴得那么近,以至于剑的震颤传入了心,而心的跳动传入了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天璇,剑依然贴着心口,后背有了冷汗。 “为什么?”天璇问道,眼如明镜。 “什么?” “为什么要杀你?” “……” 子黍没有说话,原因或许很简单,他经过蜘蛛妖魔领地,也杀过蜘蛛妖魔。 玉寒忽然退去,天璇手腕一转,挥剑之间,一只扑到近前的黑蜘蛛妖魔顷刻之间被一分为二,落地之时却没有任何血迹洒出,如同两块干尸。 以玉寒内蕴的极寒,能够在切开生灵的刹那封死一切气血,转动之间,不见分毫血腥,不像是除妖,倒像是舞剑。 哪怕是此刻,天璇依然留意着他,她不曾移动半分脚步,哪怕妖魔已经攻破木寨,和众多星师展开厮杀。 “撤!” 晏玄陵弹指间甩出几道火球,打落几只扑来的黑蜘蛛,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下了号令。 与此同时,二十几位星师纷纷后撤,妖魔则扑杀上前,一道道蛛网飞射而出,要将对方包裹在内。于是又是一番灵符与蛛网的轰炸,一时五彩斑斓,如同一颗颗星辰闪耀。 “跟我走。”天璇挥剑斩开两张蛛网,对着子黍说道。 直至此刻,子黍才明白自己已经无法隐瞒,何况暗处还有一个刺客,倒也没有反抗。 然而,真正要撤离的时候,才发现村民的速度太慢了。起码,比起妖魔来说是这样。留在村中的大多是老人,有的还拄着拐杖,走不了两步,身后的妖魔便追了上来。蜘蛛妖魔以敏捷灵活着称,普通人想逃也逃不出去。 子黍往天际望了一眼,连那蜘蛛法相也不见了,一片乌云翻滚,小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乡村的路上一片泥泞,走不出去多远便见到一个老人跌倒在路旁,几只黑蜘蛛妖魔扑杀上来,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立刻被撕扯成了碎片,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地上的雨水也有了淡淡的红色。 “你还知道什么?” 天璇忽然问道,她和子黍走在最后。 子黍垂下头,“知道又有什么用?谁都救不了。” 剑光闪过,又一只黑蜘蛛一分为二,雨水落在天璇的脸上,衣上,发丝上,乃至剑上,一时竟也显得很萧索,只是,她还紧紧握着手中的剑。 天璇走在梅村中,他也走在村中,人已经散尽,似乎忽略了两人,又或许觉得天璇修为高深无须担忧,总而言之,离人群是越来越远了,四周只剩下环伺的妖魔,和一具具残破的尸体,子黍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死了几十人了。 又有妖魔扑上来,却被一剑切开,天璇本身便是准星官,加上手中的玉寒剑,便是比之一般的星官也不遑多让,小妖跳出来只是一剑,从头至尾子黍没见她有多余的动作。 “不走吗?”他忍不住问道,四周的妖魔已经越围越多。 “我在想,是不是该杀你。”天璇直白地说道。 “杀我?”子黍惊愕地看着她。 “不然呢?天一星官。”剑尖带着淡淡的寒意,抵在喉下。 子黍愣了愣,继而笑起来,“这个玩笑,还是不要开的好。” “我没有开玩笑。” “要杀你早就杀了。” “谁教你修炼的?” “幽灵。” “幽灵?” 子黍将山村神祠里所见的幽灵说了出来,在这个故事里,幽灵成了他的老师,教导他修炼,带着他避开漫山妖魔,最终送他走出了大山。 天璇默然,长剑仍抵在他的喉间。 “这是那块星盘,你要是找这个,我可以给你。”子黍掏出了怀中的星盘。 星光闪耀,其中天一星显得与众不同,在朦胧黑雾之中,若隐若现。 玉寒剑落下了,天璇看了一眼星盘,“你的事,我会禀报给大帝。” “随你。”子黍耸了耸肩,见她无意取走星盘,便又将之收了起来。 “你也要去。”她补充了一句。 子黍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雨夜里,隐隐听到孩子的哭声。 一开始,子黍觉得是幻觉,不过等走得近了,才发现真的是一个孩子,躲在地窖里,拍打着木板想出来,上面却压着一块石头,一个老人躺在那里,身上还趴着几只黑蜘蛛,已经是血肉模糊了。 “爷爷,爷爷!”小女孩哭着,拍打着,却推不开那块压在地窖入口的石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爷爷被啃食,污血缓缓渗透到了地窖里,落在她的脸上。 天璇走了过去,一剑将石块连同木板一并斩开,里面是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没事了。”声音难得的有些温柔,她伸出了手。 小女孩先是后退了几步,在那目光下,又默默来到了地窖的入口,握住了那只手。 “跟我们走。”天璇牵起了小女孩的手。 “爷爷……”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又回头去看那已然血肉模糊的尸体。 “往前走,不要回头。” 小女孩抬头望着她,只是一道瘦削的身影,似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娇弱,雨打湿了长发,贴在肩上,应该会冷吧?然而那掌心却是温暖的,仿佛这雨夜里唯一的温柔…… 天明之时,樟林出口处,众人齐聚。 又是一夜之间,梅村失守,村民溃逃,星师亦无济于事,死伤的、失踪的村民不知凡几,较之先前,竟然又少了近半。这还是因为那些蜘蛛妖魔似乎无意杀戮,并未赶尽杀绝,只是逼迫式地将一众村民和星师赶出樟林。撤离的途中有几位星师身殒,不少皆负伤,不过相较于普通的村民,还是好上很多。 “师兄,这次撤离不力,责任在我。”安常叹了口气,对晏玄陵说道。 “安师弟不必自责,”晏玄陵此刻身上好几处负伤,有些疲惫地合了合眼睛,“妖魔势大,若是我早几日撤离,或许也不至于此。” 安常苦笑了一声,知道这不过是安慰。樟林当中遍布妖魔,仅仅是这一次撤离,便遇见了数百小妖,所幸并没有穷追猛打,不然能逃出樟林的或许就仅剩下几位星师。这样算来,无论何时撤离,都不可避免会有死伤,只是其多少有些差别罢了。 “对了,那位天璇道友在哪?师弟记得是与晏师兄一起的?”看了眼晏玄陵身旁那几十人,安常忽然心里一跳。 晏玄陵微微一怔,“她没出来?” “坏了,这位天璇道友在紫微宫中身份极高,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恐怕……”安常变了脸色,焦虑地看向樟林。 “恐怕什么?”清冷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天璇面色冷淡,手中的玉寒剑泛着淡淡清辉。 “恐怕……哈哈,恐怕天相师姑要怪罪于我了。”安常讪笑两声,不知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天璇不再理会,收剑入鞘,走出了樟林。 在她身后,子黍紧跟着走出,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女孩,眼眸紧闭,或许是太累,已经睡着了。不过此刻,听到了人声,又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那双大眼睛先是盯着子黍看了一会,有些陌生,有些惊惶,转身之际,看到天璇,似乎多了些神采,子黍放下了她。 “姐姐……”小女孩怯生生地朝着天璇叫了一声,她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纯真无邪,惹人怜惜。 天璇看向她,那个稚嫩的小女孩,仿佛曾经的她。 “谢,谢谢姐姐。”小女孩张了张小口,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还有亲人吗?”天璇问道。 小女孩摇了摇头,泫然欲泣,“只有爷爷一个……” 天璇往北方望了一眼,似在思虑什么,片刻之后,对小女孩说道:“跟我来。” 她转身离去,仿佛怕失去她的身影,小女孩也紧跟了上去,没有问去哪里,仿佛只要能跟着姐姐,去哪里都可以。 子黍看着那两人的身影,忽然有些茫然。 天大地大,他又该去往何方? 晏玄陵与安常对视,随着白日的晨曦降临,天地恢复了安宁,那一夜的厮杀与逃亡仿佛不曾发生,然而樟林黑暗,仿佛另一片黑森林,如今又有谁还敢踏入其中? “走吧,回县府,不会有人出来了。”叹了口气,晏玄陵说道。 安常点了点头,剩下的星师也没有异议,经过一夜厮杀,他们也早已精疲力竭。 仅剩的五百多村民听到号令也随之动身,只是神色憔悴,萎靡不振,仿佛遭遇了饥荒和战乱的难民。当然,将妖魔之乱算作战乱的话,他们确实是一群难民。 “子黍?你没事?”难民之中,杨百喜还在,只是有一点擦伤,或许是逃时跌了一跤。 “没事。”子黍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杨百喜先客套了一句,接着忍不住问道:“当初你往回跑,到底是干什么了?” “我想劝梅村的大家一起跑。”子黍简短地说道。 杨百喜笑了一下,似乎是嘲讽,“没事你费那个劲干什么?有那么多上仙在,还用得着你操心?” 子黍又摇了摇头,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看他情绪低沉,杨百喜也住了口。回想短短几日,家破人亡,如今身为难民四海流亡,一时意兴阑珊,只觉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相互嘲笑。 他伸手拍了拍子黍的肩膀,算是安慰。 “杨大哥,”杨百喜比他略大一些,子黍忍不住问道:“要是大家平安,我是说平安到了县府,妖魔也被打退了。那个时候,你会做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杨百喜愣了一下,不过还是说道:“现在能逃出小命都不错了,我也没想那么多。不过要是可以的话,能有个住的地方,娶个老婆,大概也差不多了。” “就这些?” “不然呢?我说子黍啊,我们就别好高骛远了。以前我读书,也常常想着要做一番事业,可是你看看这世道。一个普通人,说不定哪天忽然就没了,大家一辈子忙来忙去,不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嘛。” 子黍默然,曾经在山村里,他也是这样想的。只要能和清儿在一起,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是如今……连清儿也找不到了。 “那假如,能够修道呢?”不知为何,他又问道。 “修道?”杨百喜重复了一遍,仿佛想起了什么,苦笑起来,“这都是命,没那个天分,瞎想这些有什么用。” “我是说,如果?”子黍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我就娶一个仙女来,然后炼丹长生。”杨百喜径直说道。 子黍张了张嘴,继而摇头失笑。 “笑什么?你不想吗?” “不想。” “那你想什么?” “回到过去。” 第五十章 县城 樟林,原梅村遗址。 朱雉靠在一株梅树旁,欣赏着自己的指甲,朝阳初升,穿过梅树,落在她的身上,那淡紫色的指甲也随之散发出晶莹的光辉来,精致高雅。 “王上,天雪……没有找到。”朱无岐远远地朝朱雉躬身行礼,继而有些犹豫地说道。 “哦?这狐妖狡猾异常,逃了倒也正常。”朱雉仍在欣赏着她的指甲,神色并无变化。 朱无岐松了一口气,“另外,妖廷那边已经开始怀疑我族,所幸决议之中,那少帝威信不足,暂时还未有所行动。” “一个黄毛丫头,若非妖主,算得了什么?”朱雉冷笑一声,不以为意。 朱无岐随之沉默,片刻之后,樟林中又走出数人,同他一般,远远朝着那梅树下的女子行了一礼。 “清理干净了?”朱雉微微抬眼,问道。 一人灰衣斑斓,面容苍老,似一截槁木般站立着,对朱雉说道:“方圆百里,已为我族占据。” 朱雉先是颔首,继而眼眸一挑,“受伤了?” 灰衣老者咧了咧嘴,“有个星师,不太好对付。” “哦?” “应该是紫微宫的。” “哼!”朱雉往前走了两步,“紫微宫我不在乎,灵州,是我们的。” 老者无言,朱无岐倒是脸色微变,“王上,以我族的能力,恐怕很难吃下整个灵州。” 朱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朱无岐额上隐隐有着冷汗,但还是说道:“这次出山,虽然我族尽量避开伤亡,但为了驱逐他们,还是死了几十小妖。不算妖众,目前小妖七千,大妖六十,相较于灵州目前已知的星师星官数量,还是有所不及。” 南岭蜘蛛一族祖上曾入魔渊修行,炼化一缕魔气,得以在妖族当中脱颖而出,不过亦被斥之为妖魔,在妖族中向来受到孤立,支持者不多。况且妖魔不如人类变通,往往以血脉论高低,在修炼初期手段不多,单打独斗往往不是星师的对手。至于星官,每一位都是独一无二,秉持天地气运,能够调动九天星辰之力,更是远胜一般大妖。综合考量之下,单凭南岭蜘蛛一族,想要吞并灵州,无异于痴人说梦。 “先前我让你调查灵州近况,结果如何?” “不算那些隐世宗门,灵州州郡县各大道宫星师总计七万五千余人,加上以上清派为首的各大道派,估计有近十三万人。其中一等星官有二十四位,多是上清派星官,共十一位,其余普通星官则有数百。至于星君,多是传闻,不敢确信。” “人族向来喜欢藏拙,如此看来,倒也不好对付。” 朱雉沉吟着,似放弃了这个打算。 朱无岐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臣以为,此事可从长计议。” “不,”朱雉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十日之内,我要拿下镇南郡,扫平上清派!” 朱无岐愕然倒退,“王上三思啊!上清派作为天下五大道门之一,底蕴悠久……” 在传承数千年的妖族看来都觉得底蕴悠久的道门,只能来自上古,而上古是仙魔时代,上清派当中没有一些仙灵手段都说不过去。 “妖都重现,此时气运最盛。”朱雉望南方望了一眼,如是说道。 听此一言,朱无岐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臣明白了。” 妖都所在,是妖族命脉,随着妖都沉沦,妖族的气运自然也随之消散。妖王有别于天妖,正是其能举一族之气运为其所用,妖都沉沦的五百年,妖气不再汇聚于月湖,不但妖王实力受损,连一般的妖族修炼起来也是事倍功半,自然只能潜身缩首,藏匿于山岭之间。如今妖都重现,气运厚积薄发,经过数月的累积,已然达到鼎盛,妖族的实力自然也随之恢复,若是再拖延一些时日,待到时局稳定,灵州亦有了准备,便再无进攻的良机了。 而人族之所以能凭借区区数百星官,数十星君战胜数量百倍的万千妖族,进而统御天下,正因为其秉持了中天气运,每一位星官都能引动其莫大威能。相较于人类,在妖族中,这一手段却只有各个大族的领袖能够动用,具备这种资格的大族不过数十个,所谓妖王,正是实力达到天妖层次的大族领袖。 正因为深知气运的重要性,南岭蜘蛛一族方才倾巢而出。 “你们下去吧。”摆了摆手,朱雉似乎有些累了,神色里有一丝疲倦。 朱无岐等人不敢再留,纷纷退出了梅村,继续组织妖族军队。之前数日,之所以没有立刻攻打梅村,便是在为此奔忙。 “咳!”静默无人之后,朱雉忽然掩嘴轻轻咳了一声,手心多出了一抹紫红色淤血。 看着自己的手,朱雉双眉紧蹙,忽然又冷笑了起来,“上清,不是你的师门么?” 原来她的身后,还一直站着一位男子,一脸麻木,如傀儡一般。 “当初,这也是我的师门呢……”幽幽话语,似回忆,随风飘散。 ****** 青原县府。 高高的城墙耸立在平原尽头,附近的村庄早已空无一人。这片樟林外的平原上原先有着数百个村庄,近十万的人口,散居各地,安土重迁,只在秋收之后来到县城,贩卖米粮水果,购买布匹器具,往往不会在县城留宿,匆匆地来了,再匆匆地回去,来去几十上百里路,却绝不会住进县城的客栈。 然而今日,随着妖魔入侵,灵州官府下令迁徙附近村民,上百个村庄近十万人涌入县城,一时之间,街道上人满为患,几乎不能通行,所有车马一并停用,即便是那些县府的高官们,也不得不让衙役随时护卫,才能挤开一条通行的小道。这些村民虽然只是临时聚集到县城,但是本身没有多少钱财,吃喝拉撒皆要管束,县城内又无法安置如此多的村民,哪怕下令全城百姓接纳村民,依旧有很大一批人露宿街头,将怨气全发泄到了县府之上,铺着一张草席便带着一家老小蹲在县府衙门之前,不明所以者还以为是要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来告冤状的,县府衙役尽管苦不堪言,却还是东奔西走,将一批批城外的“难民”接纳进城。 当子黍和樟林七村这些真正的难民进入县城之后,所见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满城的商铺都紧紧闭着大门,生怕一开张便被那些乡野刁民将财务哄抢一光,一条条街道上铺满了草席,许多人和衣而睡,一家老小挤成一团,喧嚣之声不绝于耳,而县城内施粥的地点虽然众多,却往往是刚架起大锅,便被人一抢而空,不知谁抢到了粥谁没抢到,也不知是否有人抢了两次而有人一次也没抢到,人数太多,无法统计,也无力清点。 县城本身的常住人口不过数万,如今一下子涌入十万人口,靠着粮仓里的粮食还能勉强生计,卫生却根本顾不上,难民遍地皆是,当街大小便者不在少数,一时间臭气熏天。加之蚊虫飞舞,虱子遍地,不时有残骸枯骨,部分是城中的猫狗或老鼠,甚至还有逐渐腐烂发臭的尸体,躺在人堆当中不为人知,直到仵作审验过后,才由人抬着扔到牛车上去,几具尸体堆在一起,黄水直往下流,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县城?”曾经来过县城的杨百喜惊得合不拢嘴,一路之上他还和子黍吹嘘着县城的繁华富丽,想象着他们到了县城便能吃香喝辣,等到踏进了城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子黍也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慑,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县城,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人。然而,眼前的场景却和多年来的想象截然不同,简而言之是脏乱差,说得过分点简直是进了难民集中营。 没有人前来安置他们,城中早已无立足之地,他们的待遇也不过是和这些涌入县城的难民一般,在大街之上找到一处地方露宿街头,没日没夜地昏睡,默默积蓄起一身力气等待时机,然后拼命在人群里抢出一碗粥来。 “简直是过分!县府那群人是怎么安排的?”带着众人踏入县城之后,晏玄陵没有一走了之,而是责难起了接引的守城军官。 上仙地位非同寻常,那位守城的军官尽管憋了一肚子委屈,仍是腆着脸解释,“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难民太多,行事又仓促,这是迫不得已啊。不过县府里已经为各位大人准备好了接风洗尘。美酒佳肴,舞女乐队,还有单独的阁楼,包各位大人满意。” “荒唐!”晏玄陵一甩衣袖,脸色阴沉,“我等修道之人,难道贪图这些?‘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如今强调十万难民于此备受煎熬,竟还有心备上美酒佳肴?我中天以道治国,竟是让你们这样治的?!” 守城军官一时间噤若寒蝉,呆立在原地不敢乱动。 “哈哈,晏师侄稍安勿躁,如今妖魔作乱,而仙道贵生,自然以百姓性命为重,方才聚四方之民于此。至于钟鼓馔玉,只要能做到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于我等又有何伤?” 不知何时,城楼之上多出了一位俊朗书生,手持一柄折扇,上书四字:“天地不仁”。 “原来是天社师叔,”晏玄陵先是朝城楼上的书生行了一礼,继而抬头说道:“师叔此言有理,不过天尊有言‘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可知食色音声,有损于道心。凡人之修道,首应涤除玄览,而后坐忘心斋,弟子等无能,不能至于天人之境,因而有所持戒,谨守道心,轻易不敢沾染声色欢娱。” 天社星官轻笑摇头,又挥了挥手中的折扇,对一切都显得云淡风轻,“既然师侄坚持,这酒食不要也罢,至于这些难民如何安置,还是要到道宫中再听听师侄高见了。” 晏玄陵脸色稍有和缓,但眉头依旧紧凑,“师叔教诲得是。” 修道者与凡人有别,哪怕供职于道宫,亦少与世俗官吏往来。虽然道宫始于皇城,却是由各大道门的人构成,他们把控着整个中天皇朝的修炼资源,曾明确和皇朝有过规定,世俗的事由皇朝负责,而修仙之事由他们负责,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因而天社此言,不过是告诫晏玄陵,修道之人只需负责除妖,不必插手凡人之事。 沿着城楼一侧的阶梯走下,天社合上折扇,走入一众星师当中。面对这位前辈,无人敢造次,皆是躬身行礼,连素来高傲的天璇也俯身颔首,算是见礼。 “走吧,宫内还有不少道友等着见你们呢。”天社抬起折扇指了指远方隐约可见的宏大宫殿,率先走了过去。附近的百姓纷纷随之退避,对上仙的敬畏远胜过官吏。 晏玄陵等人随之跟上,子黍看到那个抓着天璇衣袖的小女孩紧张地看着她,天璇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小女孩只好缓缓松开了手,看着她随众星师离去。 等经过子黍身旁时,天璇忽然对他说道:“照顾好她。” 子黍有些惊诧,“我?” 天璇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子黍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只是,他有些不明白,前一刻还对他处处怀疑的天璇,为何会将这个小女孩托付给他照顾。 “杜公子在想什么?”温婉沉静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子黍转身看去,卫霜澄净的眼眸转动,似乎带着几分笑意,不知是不是调笑的笑意。几日相交,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但是自樟林逃出后,她倒是第一次和他说话。 “卫姑娘想问的,恐怕不是我吧?”往远处的天璇看了一眼,子黍奇怪卫霜怎么没跟着那些星师去所谓的道宫。 卫霜微微一笑,“公子真是心思细腻,我也只是好奇,那位天璇道友,似与你相识?” 子黍闻言苦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位天璇道友素来清冷,又是紫微宫北斗星君高徒,颇受大帝青睐,能与她相识,倒是羡煞旁人呢。”卫霜的话语有些暧昧,心里对他的身份更感好奇。 子黍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想要解释又无从说起,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卫姑娘不去道宫么?” “自然是要去的,”卫霜忽从衣袖之中取出一枚玉牌,“只是想来问问,杜公子愿意来我上清派做客吗?” 子黍看着她递来这枚玉牌,一时愕然,“请我?” “个人的邀请,不愿意便算了。”卫霜的表现落落大方,倒是令子黍有些不好意思。 “既然如此,有时间一定拜访。”子黍接过玉牌,掂量了一下,只见其上刻着上清二字,气韵生动,流光照人,不像凡间之物。 卫霜笑了一下,其实邀请还在其次,如今城内如此混乱,有一个身份比没有要方便许多,上清派的贵客,他人自然不敢轻慢,这也算是对他曾救过自己的一点报答吧。 “就此别过了。”她说道,话语洒脱,但眼神却暗淡了一些。 对抗妖魔,生死未卜,说这句话,或许还有永别的意味。 子黍虽不能洞晓她的心事,但也觉得多了些压抑难言,只好默默地对着她点头。 待到卫霜走后,他郑重地将玉牌收起,再看一眼街道上遍地皆是的草席,感到有些头疼,已然遇见了接下来几日的生活。 “啧啧啧!子黍,”杨百喜一直在他身旁看着,这时候才敢走过来和他说话,满是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很是有些怀疑,“你靠什么手段吸引两位上仙的?” 他已经知晓卫霜便是子黍曾救过的那位上仙,与天璇也曾在山村见过。但是这些上仙见过的凡人不计其数,凭什么便对子黍青睐有加呢? 子黍自己也是茫然,只是摇摇头,不想把自己的事告诉杨百喜。不是戒备,而是不想让他受到牵连,毕竟天璇态度模糊,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杨百喜还要问什么,却见他一个人走了出去,走到一个小女孩的身旁,蹲了下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先怯生生地看着他,似乎有些印象,想起来曾在天璇姐姐身边见过这个人,这才小声说道:“梅青衣。” “那好,小青衣,你的天璇姐姐现在有些事不能陪你了,她让我暂时照顾你,等她回来,好吗?” 子黍尽量真诚地说道,实际上他心里明白,以天璇的身份,或许终此一生这个小女孩都再难见到对方了。不知是不是因此,天璇才让他来处理这个残酷的现实。 小青衣看着他,似乎因为他曾在天璇身旁出现,很快便选择了相信,点点头,童音还有些稚嫩地说道:“好,等姐姐回来。” 子黍笑了,牵起她的小手,心里却有些落寞。 等她回来,等她回来…… 第五十一章 对峙 几日之后,南岭外,群妖沸腾。 上千青鸟,一夜飞渡南岭;江河之中,陵鱼顺流而歌;天狐起舞,万妖为之魅惑;羽蛇腾跃,妖气随之冲天。 四大妖族,精锐尽出,目标直指灵州! 与此同时,南岭霸主天鹰一族不甘示弱,南国万千妖灵随之动身,妖谷、雾山皆有骚动,各族相继涌出,以至于南岭出口的一条小道,竟被挤得水泄不通。 樟林地界,数万妖族齐聚一堂,虎啸猿啼不绝于耳,而其后方仍有数十万妖族蜂拥而出,源源不绝,声势浩大,如洪水决堤。 原梅村所在地,四族族长齐聚,三百大妖侍立,天际青鸟飞舞成环,密林深处羽蛇窥视,天狐若隐若现,甚至连江河之中,亦有陵鱼环伺,戒备之森严,便是妖王也不敢轻易踏足。 然而,就在梅村中央的一块石磨上,却还有那么一位妖王,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双足交错着轻轻在半空晃荡,仿佛天真烂漫,对四周的变化毫无察觉。 另一侧,樟林之中,小薇缓缓走出,神色平静而庄重,没有一丝波澜。 待到走近了,距离朱雉十丈的位置,她停下脚步,淡淡说道:“蜘蛛妖王擅自出兵,是何意思?” “你问我?”朱雉并未看向小薇,仍是自顾自看着自己的指甲,仿佛那双手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珍宝。 小薇没有再说,以如今她的身份,不可能再说第二遍。 不过,她不说,自然有人替她说。 “妖王大人虽然身份尊贵,但是如此无视少帝,未免过分了吧?” 青翎挺身说道。如今她身穿翎甲,英姿飒爽,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过分?如何过分?”朱雉眺了一眼青翎,倒是难得的重视了一点。 四大妖族来源于上古,而青鸟一族又曾是仙灵信使,体内有仙灵之血,在如今的南方妖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族,便是她也不敢轻视。 “与人间开战,如此大事,牵扯到整个妖国,妖王擅自做主,又将妖都至于何处?将妖主至于何处?”青翎质问道。 “哦?我族与人间开战,与妖都有何关系,与妖主又有何关系?”朱雉漫不经心地反问。 “想必妖王也曾听过一句诗吧?‘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陵傫亦于林中现身,罗衣广袖,举止雍容,有淑人君子之风,“南岭蜘蛛一族既为妖国一员,妖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然关乎妖国颜面。” “笑话!”朱雉终于不再欣赏她的指甲,从石磨之上跃下,目光骤然凌厉起来,“在我族内,我便是王!我的行,便是度;我的令,便是法!又有谁敢不从?!” 羽炫性情刚烈,忍不住伸手直指朱雉,破口大骂:“毒妇!敬你是妖王,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不过是下等妖魔,竟也敢如此大言不惭!” “你找死!”朱雉闻言大怒,挥手劈出一道凝练紫光,全然由妖元聚成,远胜利箭。 南岭蜘蛛一族祖上沾染魔气,其族群嗜血好杀,在妖族受到轻视,尤以四大妖族为最。在以血脉论高低贵贱的妖族,四大妖族传承自上古,自然是一流血脉,而沾染魔气的妖魔,自然是下等血脉,羽炫此语带着浓重的种族歧视意味,显然戳到了朱雉痛处。 以妖王的层次,即便是随手一击,也能击杀一般大妖,而羽炫却不闪不避,只是冷笑着看那紫光袭来。 “砰!” 一道白光闪过,紫光半途炸开,两股妖元交缠,在半空中泯灭了。 “唉,蜘蛛妖王何必与小辈动武,平白失了身份。”叹息声中,林中缓缓走出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天袂跟随在他的身旁,神色恭敬。 朱雉瞳孔略微收缩,冷笑一声,“天狐族的老祖宗,相传早已不问世事,今日竟也有心至此?” “听闻族中逃出了个孽障,自然是要来看看的。”天狐妖王摆了摆手,神色疲倦,仿佛往事不堪回首。 “原来如此,我倒是替老祖宗收拾过那个孽障了,老祖宗不该感谢我一番么?” “这样啊,”天狐妖王眯了眯眼睛,“倒是该谢谢蜘蛛妖王好意,不知那个孽障现在何处?” “被我打死了。”朱雉眼里闪过一丝嘲弄,淡淡说道。 天狐妖王神色微变,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妖王气场,不过很快又消散了。 “咯咯咯,老祖宗,千年前那个孽障可是盗走了你的妖仙丹,害你成道晚了百年时日,如今竟还如此挂念?” “挂念谈不上,只是家事不能亲手处置,毕竟有些遗憾。”天狐妖王平静下来,淡漠地说道。 朱雉见其神色古井无波,也觉得无趣,“老祖宗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那个孽障吧?” “呵呵,要是我当一回说客,如何?” “哦?老祖宗要说什么?” “暂且退兵,如何?” “咯咯,老祖宗莫要说笑了,十万妖族出南岭,莫非只是来劝本王的?” “如今妖族复苏,尚在休养生息,内乱未定,如何对外?” “不正是内乱未定,方才要一致对外以消除内乱?老祖宗也是经历过三代妖主了,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此事毕竟重大……” “老祖宗不必说了,成也我一人,败也我一人。”朱雉的神色冷了下去,“便是我族覆灭,亦与他人无关。” 挥袖转身,她不再看天狐妖王一眼,独自走入深林之中,仰天长啸,声哀历而弥长。 山野惊动,随着她的长吟而震荡,尖啸之声从各处相继传来,彼此呼应,前后相连,传递出数十里,数百里,乃至于数千里,直至天宇为之肃清! ****** 青原县府,道宫之中。 啸声刺耳,远远从天际传来,风云激荡,如泛起惊天波澜。 天相、水府、少微三位大星官闻得此声,不禁走出道宫,眺望远方天际,皆是皱眉不语。 “师兄,妖魔势大,不知教中星君可曾动身?”天社立于后方,环顾四周,见众多星师皆面有忧色,不禁问道。 水府转身看了他一眼,默然片刻,才有些艰难地说道:“教中星君,大多有要事在身,暂不知何日现身。” 五道教势力横贯整个中天,教徒众多,其中星君亦不在少数,然而因其组织松散,联系起来也颇为不便,一时却没有星君来此助阵。 “我紫微宫虽对南方大山早有关注,然而统摄中天,兼顾之处颇多,暂时亦难以解此燃眉之急。”天相见此,不动声色地说道。 数月前,紫微宫便派众多杰出子弟深入南方大山查看,确实也给灵州各大势力警示过妖魔的存在,然而紫微宫地位超然,常驻于灵州的星官星师数量不多,如今在场者,除了天相与天璇之外,再无他人,指望其对抗万千妖魔,确实是有些不切实际。 如此,众人的目光便只好落到了少微大星官的身上,上清派是灵州最大的道门,又在灵州镇南郡之内,以镇守南方大山为职,如今妖魔入侵,进犯灵州,青原县府便下辖于镇南郡,若是此地不保,妖魔不日便可攻至上清派山门之下,若论对抗妖魔,合该其出力最多。 少微见此,不得不轻咳了一声,发话道:“咳,此事我已告知掌门师兄,至于如何对抗妖魔,门派内自有商议,诸位不必担忧,定不让妖魔踏过上清派山门一步。” “如此说来,有劳少微兄了。”天社见此,合了扇子,对其躬身一拜。 余下十余位星官,亦尽皆朝其拱手致谢,乐得轻松。 实际上,这十几位星官,除了个别几位是出身灵州的小道派或者没落道门,当中大多数是五大道门当中其余四门和两大道派的代表,灵州本土势力以上清派为尊,抗击妖魔也只能是其充当主力。 少微虽是面上带笑,心里不禁有些阴郁,不知此一战之后,上清派又将遭受何等损失。 正商议间,只见道宫之外一人飘然而来,竟是浮地三尺,鹤发苍颜,颇有仙风道骨之韵。众人见其左手玉如意,右手净拂尘,知是非凡人物,却大多不能相识。 “掌门师叔,怎么不在山门,却亲自来此?”少微忙上前迎了一步,众人这才知晓是上清派的现任掌门。 “呵呵,抗击妖魔此等大事,老朽怎能不来?”老道士手挥拂尘,地下三尺之内尘土尽退,飘飘然落于地上,这才带笑问道。 “师叔年愈三百,本该颐养天年,却牵扯入此事之中,弟子惭愧。”少微拱手说道。 不料听了少微此话,老道士却变了脸色,手持拂尘点了点少微,“此事又是何事?抗击妖魔乃我修道者之天职,莫非你嫌老朽不中用了,抵不过那妖魔?” 少微忙低头说道:“弟子不敢。” “天理前辈深明大义,相较之下,我等实在惭愧。”天相见此,恭维了一句。 道宫之中众多星师这才明白,眼前之人便是闻名遐迩的天理星官。人如其名,天理星官一生谨守法度,刚正不阿,早在三百年前灵州动乱之时便已闻名,上清派有此星官传承,代代为其掌门,方能法度清明,日益昌隆,终成一方霸主。 “不敢当不敢当,”老道士摆了摆手,“老朽来此实是告知诸位一事,我上清派内经过商议,已决定全力对抗妖魔。只恐妖魔势大,青原县恐不能保,故请诸位同赴上清,以我派大阵抵御妖魔。” 闻言,少微自然没有异议,而水府和天相彼此对视,虽未开口,却也有赞同之意。至于一众星官之中,天社更是首先附和着说道:“前辈即有此意,晚辈们安敢不从?在下对上清派洞天福地亦已久仰,只是不敢造次,故未曾亲临。” 众人皆是附和,水府天相二人亦点头,老道士笑呵呵地看着,仿佛诸事已定。 “晚辈斗胆冒犯,”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前辈此意,是要放弃县府?” 水府皱眉,往后看去,只见星师之中,晏玄陵一人独立,直视着那老道士。 “呵呵,自然不是此意,”老道士摆了摆拂尘,“上天有好生之德,灵州境内亿万众生,又怎能落入妖魔之手?此事还望诸位助力,一边疏散难民,一边引导妖魔,切勿让其在境内肆虐。” “如此最好,不知贵派当中,可还有哪位前辈主事?”水府点了点头,算是替晏玄陵应下此事,接着隐晦地问起了星君之事。 老道士眯着眼睛笑了一会,继而低声说道:“东斗。” ****** 三日之后,青原县府之前。 妖族旗帜林立,人族亦认真戒备,诸星官及众星师上城楼观望,只见其浩浩荡荡,漫无边际,其中妖气冲天,恐有数十万之众,不禁皆变了脸色。 城楼之上,老道士躬身拱手,朝城中低语了两声,片刻之后,即有一片浩瀚星图,半径便有几十里,覆盖整座县城,从城楼之上腾空飞升,如华盖过顶,闪耀不止。 城外众多妖族,见此星图横空,皆是低声嘶鸣咆哮,妖气升腾,目中血色弥漫,隐隐有好战之意,数十万妖众,并数千小妖,数百大妖,甚至还有妖王腾空,不止一位,灰色烟云铺天盖地而来,唯有星图庇佑,县城内方能安宁。 “狼王、鹰王、狐王,何故犯我灵州?”城楼之内,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指点那凌空而立的三者。 “嘿嘿,灵州欺压我妖族五百年,尔等道士,以磨砺子弟为由,肆意屠杀我族类,只因时机未到,方才忍气吞声,如今老道竟不要脸至此,还敢发问?”白额狼王身处最前方,指着城楼大喝,数万狼族随之呜咽,声势惊人。 南岭妖王之中,白额狼王与蜘蛛妖王地位相近,稍处弱势,但那蜘蛛妖王乃千年大妖,又有一丝魔族血脉,不与其比较,白额狼王在众多妖王之中实力亦属上流。 “妖族嗜血,自当赶尽杀绝。”城楼之内,苍老的声音不觉冷硬了起来。 “呵呵,不知城楼之中,又是哪位星君,可否现身相谈?”苍老的天狐妖王深处妖族后方,声音却遒劲有力,远远传递到了前方。 “哼,本君不知有何可与尔等妖魔相谈。”虽是如此说,那城楼之上,依旧现出一道身影,身穿群星道袍,冯虚御风,双手负在身后,漠然看着眼前万千妖魔,却是毫无惧色。 “原来是东斗星君,”天鹰妖王缓缓点头,“数百年前,倒也曾交过手。” 人族无论星师、星官还是星君,若是让其引动诸天星光,实力都会大增,因此方能以少胜多,一统天下,将妖魔逼入大山之中。不过天鹰妖王身为四大妖王之一,乃妖族顶尖高手,只身对抗星君,却也不在话下。 东斗星君远远望去,与鹰王对视,双方目光锐利,彼此交锋,皆是不退一步,倒类似于人类熬鹰的做法,不过妖王与星君的对峙却更加凶险。 妖王众多,实力又皆不俗,东斗星君巧妙地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数十万妖众,冷声说道:“尔等犯我边境,若不速速退去,定教尔等有来无回!” 白额狼王却是哈哈大笑,指着东斗星君说道:“谅你区区一个星君,也敢说此大话!” 天鹰妖王本身足以与东斗匹敌,天狐妖王资历最老,手段也不输于天鹰妖王,加上稍弱一些的白额狼王,以及并未出现的蜘蛛妖王,没有三位星君,几乎不可能取胜。星君纵然引动星空之力后威力无穷,却也只是对天妖而言,一族妖王,有一族气运加持,本身便不弱于星君多少了。 “呵呵,我等前来,倒也不是非要动兵戈,若是星君肯听我等一言,庶几可保一州生灵无恙。”天狐妖王再次开口,却仍是笑眯眯的,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东斗星君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冷声说道:“有何言语,直说便是。” “如今我南国妖主初建妖廷,万妖朝拜,意欲一统南国。”天狐妖王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来,“不过攘外安内,各路妖王争执不一,攻入灵州者,无非也因人妖仇隙逾数千年之故。今我妖主仁善兼爱,不愿令生灵涂炭,何况我等妖族,亦非尽以噬人为欢,兴此兵戈,不过为我妖族正名,不至于再受人欺辱,实不愿血流成河,白骨遍野。若是星君能与我妖族和睦相处,划出镇南一郡之地,彼此互不侵犯,各守疆界,则往事一笔勾销,我妖族即刻退兵,亦不伤你一人,如何?” 东斗星君听后,冷笑一声,直指天狐妖王,“老狐狸休想动我军心!痴心妄想蚕食我人族边境,不过自寻死路!本君劝尔等早早归降,与我人族为奴,尚可饶尔等性命,不然食肉寝皮,悔之莫及!” 天狐妖王纵然活了千余岁,听此言语仍是脸上闪过一丝怒气,甩了甩衣袖,转身没入妖族营帐之中,不再与之交谈。 “哈哈哈,老族长,我早劝你别做这个打算,白白让人族嘲笑了一番。那些人族,生性残忍,剥我等皮,食我等肉,并以此为享乐夸饰。本王虽不喜人肉,不过为了出这一口恶气,也不得不生吞活剥几个人族,做几件人皮穿穿,我们这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白额狼王转身对着天狐妖王大笑说道,却是在指桑骂魁。 “无耻之妖,该当灭尽。”东斗星君轻蔑地看着白额狼王,冷冷吐出八个字。 白额狼王亦毫不退让,反驳道:“本王无耻?人族虚伪之极,也不过此无耻二字。本王问你,人可有天生不食肉者?天生不杀生者?天生无欲念者?食肉、杀***淫、劫掠此等诸事人族不曾做过?日日夜夜做此等事,与我狼族无异,而又相互掩饰,彼此避讳,加以有耻无耻之词,以此沾沾自喜,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东斗星君微微眯起了眼,天际星图一闪,漫天星光亦随之鼓动,显然真的动了杀机。 天鹰妖王踏出一步,刹那间便到了白额狼王身旁,妖王气势冲天而上,漫天星斗亦不能禁锢,随之纷纷动摇起来。 “本王素不喜口舌之争,”鹰王直视着东斗星君,“是是非非,手底下见真章,如何?” “哼,倒要领教领教,几百年过去,鹰王又有何长进。”冷哼之中,东斗星君缓缓抽出了衣袖之中的法器,光辉灿烂,化为宝塔,五层五角,是为东斗五宫。 刹那间,天际星光妖气纵横交错,整片大地亦随之颤抖战栗! 第五十二章 上清 “散了散了,各自走开。”鸣锣打鼓之中,县府的官吏高声吆喝着,一旁衙役则手持棍棒将街道上的难民一并驱逐。 “大老爷,这是要我们去哪里啊?”有难民不解其意,惶惑地被衙役赶着挤到街道一旁,只得转身大叫。 “你们这些愚民,连这也分不清楚?妖魔袭城,若想逃得命的,从北门散去,一路往北,还有几分生还的希望,要是一味蜷缩城中,破城之后,一个个都要沦为妖魔血食!”鸣锣打鼓的官吏停下了手中动作,朝着难民们喊道。 说罢,又是一阵锣鼓铿锵,诸多官吏一并将其往北门外赶去。难民们虽然喧嚷哭号,却也无奈,碰到不想走的,官吏即拿棍棒来赶,不知出城之后,又该何去何从,若是不得粮食,中途饿死也是常事,战祸一起,这些都是必然。 “哥哥,我们要走吗?”人群里,小青衣拉了拉子黍的衣襟,惊惶地看着四周。实际上,由不得她不走,人潮汹涌,子黍三人亦在其中。 “既然让走,那就走吧。”子黍抬头望着天际,城外星光妖气交织,冲天而起,杀伐之声不绝于耳,或许旦夕之间,便会城破,而妖魔血案,他真的不愿再见了。 “唉,逃吧逃吧,这世道,能逃得一条性命,也是谢天谢地了。”杨百喜叹了口气,招呼了几个同是杨村逃出来的人,一同簇拥着往北城门走去。 “可是,姐姐……”小青衣抓着子黍的衣袖,又看了看杨百喜,眼里满是无措。 杨百喜哂笑一声,“你那姐姐可是神仙人物,哪会一直管着你这个……” 子黍止住了他,低声对小青衣说道:“你那姐姐神通广大,还要除妖呢,我们听话往北走,别给她添乱,好吗?” 小青衣听了这话,眼里的惊惶散去了许多,点了点头,应了一个字,“嗯。” 待到拉着她到了北城门口,才见人流汹涌,数万人挤在一起,皆拼命往那城门口挤去,仿佛洪水决堤,近前的一些老弱妇孺,稍有不慎被绊跌在地的,往往惨呼几声,还不及起来,便被活活踩死,稍好一些的,也是妻离子散,一时人海中再难寻觅,只剩下漫天呼号。 “乖乖,就这么多人。”杨百喜见了,唬得不敢上前,待到想退,却又退不得,后边的街道上还有一群群难民相继被赶来,单往这一处挤。 “先别动,靠墙站稳了。”子黍也不敢上前,他和杨百喜两人倒还不怕人挤,可小青衣若是被挤开了,一个孤伶女童,却极有可能死在这城下。 “大家都别动,靠墙先让人过去。”杨百喜也对身旁几个杨村的村民喊道,他作为村长儿子还有些威信,倒是有几个听他的,跟他一块儿靠墙站稳。 这般人潮,足足挤了个把时辰,等到渐渐稀疏了,子黍再看去,只见地上横倒了十几人,皆是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了。 “人命如草芥,人命如草芥……”杨百喜看着这一幕,摇头跺足,却也无可奈何。 “你们几个,还躲在这里干什么?”有官吏见了,指着几人喝道。 “长官,这就走,这就走。”杨百喜慌忙应了一声,招呼众人往外出逃。 子黍拉着小青衣,走了几步,却觉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有些走不动了。 “累了?”他低头问道。 小青衣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子黍,又看看四周,脸色虽是苍白,却是咬着嘴摇了摇头。 “我背你吧,上来。”子黍蹲下身子,还是背起了小青衣。 杨百喜在一旁见了,忍不住说道:“就待这小丫头这般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闺女呢。” “不管她,不就是一个死么……”子黍说着,忽然想到了清儿,望着城外的路,恍然间如隔世。 杨百喜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一行人匆匆往城外跑去,出了城只见脚印凌乱,有跑入山野的,有跑往官道的,也有往山间村舍去的,甚至有回头往南跑的,或许是想念家了,觉得在家是死,出来也是死,还不如回去死来得痛快。 子黍背着小青衣,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地,他默然之中想到了清儿,在这样的变迁下,清儿她不也是流浪么,流浪、流浪……永远不知归宿的流浪,永远没有家乡。 他忽然想哭,曾经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他的眼泪在见证了山村的覆灭之后已经流尽了,可是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还是那么脆弱,眼里禁不住模糊起来,只好勉强合上了眼,往那茫茫官道之上走去,往北走去,几十里上百里的路,附近的村舍也早已逃空了大半,竟是那样荒无人烟。 清儿体弱,不知又怎么经得起这样的迁徙?可还有人照顾她,能给她一些帮助?渴了会有人替她找水喝吗?饿了又吃什么呢?几个月了,肯定廋了很多…… 渐渐地,清儿的样貌在他心中浮现出来了,却不是那个巧笑嫣然的清儿,而是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清儿,在漫天风沙里缩着身子走,走着走着,便跌倒了,跌倒了也不曾有人扶起,只好自己挣扎着站起来,然后继续走下去,却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走着,走着,一直走着…… “哥哥,你哭了。”小青衣趴在他背上,忽然说道。 “没有,就是有些,有些沙子。”子黍阖了眼,却隐隐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说过。默然片刻,才想起来,曾经小薇也对他说过一样的话,她又有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伤心事? “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小青衣动了一下,说道。 子黍放了她下来,她却跑到子黍跟前,递给他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子黍愣了一下。 “爷爷留给我的糖,爷爷说吃了它,什么难过的事情都忘了。”小青衣扬了扬手,递在子黍面前,“哥哥吃糖,吃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子黍笑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问道:“爷爷留给你的糖,你怎么不吃?” 小青衣犹豫了一下,似有些不舍,“这,这是最后一颗了。” “那你知道,你的爷爷,不在了吗?”有些犹豫,子黍还是这样问道。 小青衣抿着嘴,点了点头,眼角含泪,却并没有哭出来。 “那你怎么舍得拿糖给我吃?还是自己吃了吧。”子黍合上了她的小手。 “可吃了糖,就会开心啊。”小青衣看着他,眼神纯真,清澈动人。 子黍看着她,怔了一会儿,不知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小青衣的脑袋,站起身来,望着苍茫的远方,低声自语着:“清儿……” 我会找到你的,无论生死。 ****** 上清派,山门之下。 小薇抬头,仰望着那山峦起伏,云腾雾绕,当中宫殿楼台,不知凡几,又有钟灵毓秀之气,暗藏山林之间,袅袅仙音、叆叇白雾,一时如入仙境。 “少主,便是这了。”青翎站在小薇身后,低声说道。 默然注视了片刻,小薇轻声问道:“娘亲她,还好么?” “妖主伤势暂时不曾恶化,只是若无四神药,却也难以恢复。” “九死还魂草,瑶台玉茯苓,七叶血丹参,千年紫灵芝。”小薇仰望着高耸的上清派山门,“这四神药之一的九死还魂草,便在上清派山门之中?” “只是上清派乃上古道门,当中禁制不在少数,实在难以潜入。”青翎似乎懂得小薇心思,附和了一句。 “只要这神药在此便够了,”小薇淡淡说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那蜘蛛妖王,行踪如何?” 青翎脸上显出一丝怪异之色,“说也奇怪,这妖王兴兵入境,却又驻扎在了樟林之中不曾出来,倒是让后方来援的各大妖族去与那人族交战,对此各族皆有不满,只与人族切磋了几次,并不曾大动干戈。” 小薇眼眸转动,忽然问道:“那妖王在樟林之中?可有确切消息?” 青翎低头说道:“我族也只是在空中探查,看得并不仔细。” “总要提防着些才好,”小薇不禁皱眉,“天狐妖王不曾出战吧?” “不曾,少主若有需要,即刻便会至此。”青翎说着,又补了一句,“我四族人马,世世代代守护妖都,专为妖主效命,少主尽可放心。” 小薇笑了一下,知道其是指天狐妖王,“青姨不必如此,只是这山门难入。” “以妖王神通,这也不算什么。” “不,妖王纵然可以潜入,若是动了神药,引动上清派大阵,陷入其中,岂不是瓮中捉鳖?这上清派身为五大道门,不可能只有一位星君。” 青翎闻言沉默,片刻后问道:“既然如此,少主有何打算?” 小薇轻轻一笑,却将目光落到另一方,那是还有些呆萌的天若,“先试探试探,此事还是妖力低微的方便。” “什么?你们看我做什么?”天若原本在一旁独自玩耍,这时见小薇与青翎同时朝她看来,不禁有些慌张。 “小狐狸,你过来,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小薇朝她招了招手,笑容灿然如晨曦。 ****** 几日之后,一路逃亡了数百里,子黍等人穿过一处县府,到了镇南郡的北方,也就是上清派所属地界南陵县之南。 由于是上清派山门之下,许多难民逃亡至此,便不再往北,而是相继驻扎下来,各自寻了村舍,与那村舍人家一同居住。 杨百喜经过一番奔忙,也带着一伙人找到了一处无人村舍,是避难逃离的人家,屋中空无一人,不过粮食炉灶具在,房间也不少,够一伙人居住。 子黍带着小青衣也各得了一间空房,乱世流离,这样的空房不管原主人愿不愿意,总会被难民充当作营地,早在他们来前,看痕迹已被洗劫过数次,只剩下一些笨重物件。 附近同住的,还有不少难民,却不是杨村那一伙人,而是附近逃难而来,到了此地,知道身后便是上清派,方才惊魂甫定,一路讲起逃难的经过来。 “真他娘的狠啊,妖魔还没打过来呢,一路上路过十几家村舍,全是空的,村子里人都跑光了。”有一伙人围在子黍门前的院子里讲话,子黍让小青衣休息之后,一时无事,便也出来听他们闲谈。 “可不是吗,据说那些妖魔见一个人吃一个人,谁敢留在家里啊。”一个戴草帽的汉子席地而坐,拿着袖子擦了擦汗。 “要我说啊,就是逃命,这也逃得太匆忙了,粮食没带够,一路上我见饿死了好几十个人呢!”另一个圆脸胖子说着,边说边抓起扇子扇风,虽是秋天,却也热得不行。 “嗐,我们这等没福的,临了死了,连个妖魔的面都没见着。倒是听说有些从最南边逃出来的,那些倒是真的见过妖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被上清派的上仙们接去了!”草帽汉子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对身旁人说道。 “最南边,哪个最南边?是青原县南边那片樟林里的吗?”圆脸胖子问了一声。 “比那还要南,听说,是山里出来的。”草帽汉子指了指南边。 子黍在一旁听着,此刻却变了脸色,径直闯入人群之中,抓着那草帽汉子的双肩,“真的?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你,你谁啊!”草帽汉子愣了下,十分恼怒,“放开我!” “大哥,你刚刚说有一伙人是南边山里来的,是吗?”子黍却全然不觉,只是问道。 “是又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草帽汉子有些恼怒地喊道,刚刚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子黍的双手。 “哈哈,这估计是寻亲的。”圆脸胖子在一旁说道。 一路之上,难民流亡,走失的不在少数,故此他轻易猜出了原委。 “对对,大哥,那些人是我亲戚,他们去了哪里?”子黍忙问道。 “这世道大家都在逃命,我怎么知道?”草帽汉子摇了摇头,还有些气恼,却只得低声下气地说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说有一伙山里逃出来的,被上清派上仙们接进山门了。” “上清派、上清派……谢谢大哥!”子黍喃喃自语着,神色激动,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便要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他似乎才想起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便到杨百喜的屋前敲了下窗,喊道:“杨大哥,我要去上清派,小青衣就托你照顾了。” 门吱嘎一声打开,杨百喜惊愕地看着子黍,有些不知所措,“上清派,那不是仙门吗?你去那里干嘛?你也进不去啊。” 子黍兴奋地说道:“刚刚我听了一些消息,有一些走散的亲戚可能被上清派的上仙接走了,我现在就要去问问。之前你也知道的,那位卫霜姑娘给了我一块令牌,想来上清派也会让我进去。” 杨百喜听了,才有些明白,却又有些伤感,“那你这是要走了?还回来吗?” “看情况吧,要是找得到……”子黍顿了顿,将心中的激动之情压了一些下去,“要是找到了最好,要是没找到,我还回来。对了,杨大哥,记得照顾好小青衣。” “好,这丫头也还乖巧,”杨百喜忽然扯住子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相识一场,也算兄弟,这事包我身上了。” 子黍点了点头,有些感到,“杨大哥,多谢了……” “哈哈,谢什么,快去吧,等不急了吧?”杨百喜拍了他一下,子黍也笑了笑,朝他挥手告别。 转身望去,远方云雾之间,若隐若现着一处山尖,那便是上清派山门所在,只是不知爹娘可否在此,清儿可否在此? 不论如何,这是子黍第一次听到山村人的确切消息,而为了这个消息,从妖都直至上清,他已走了上千里的路。 第五十三章 山门 上清派,山门之下。 红木牌楼高耸,上雕双凤飞翔,当中是“上清派”三个古字,而两旁檐角则是嘲风,熠熠生辉,丹红耀眼。牌楼下分一大二小三个门,其前方有华表数十,分列两旁,根根皆有盘龙戏水,而楼门下又是两只玉石雕成的狻猊,青石板铺路,自此山脚而起,上至青云之中,仅这一条小路,四周则是竹林蔼蔼,往上还有断崖峭壁,当中铁锁栈道,非一般常人可行。 而山门四周,还有流水湍急,从群山之中而出,环山至于此处,其上有小桥可过,此外皆是荒林幽谷,当中不知多少凶险,又暗藏不知多少禁制,护派大阵之下却也是寸步难行。 山门本是少人拜访,多为清秀之地,此刻却传来娇声细语,几多妖娆。 “小道士,你就让我过去嘛。” 佳人眼里含情,神色娇憨,伸了纤纤素手,扯着守山门的一个年少道童,几番摇摆。 “不行,不行!”小道童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脸上还有些稚气,却红着脸,不知是羞还是恼,扯着袖子挣开,指着眼前少女说道:“你这姑娘好不讲理,此地乃上清仙门,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 “就是,这仙境胜地,一般人不能进去。”一旁另一个小道童也过来帮腔,拦着少女。 少女撇了撇嘴,忽然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两位小哥哥,看你们也不过十一二岁,是自幼在山门里修行的吧?” 两个小道童不言语,不知道她的意思,只见那少女便提着衣袖抹起了眼睛,“我那哥哥也是这般年纪进了山修行,如今都七八年了,也没个音信,你们就通融通融,让我见哥哥一面罢。” 两个小道童相互看了看,年纪还小,一时不知如何处置。 “呜呜呜,我好苦啊,我那哥哥,这么多年没见了,家里就我和娘,日日夜夜都盼着他,不久前娘又生了重病,就是临走前想见哥哥一面……”少女掩面抽泣起来,哭得声音哽咽,花容失色,一身雪白的纱衣上也多了几点泪痕。 小道士们着了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头商议了几句,终于有一个说道:“那,那你说一下,是哪位师兄,我们给你去通报。” 少女闻言大喜,抓着那小道童的衣袖,忙说道:“七八年过去了,哥哥的容貌我也记不得了,还是你们带我上去,我自己认他。” “那你还记得他的俗名吗?”另一个小道士问道。 少女微微一怔,眼眸一转,忽然扶着额头说道:“哎呦,这个怎么说得出口,我娘给他小名叫狗蛋,我那哥哥心高气傲,常常嚷着要改名,如今入了仙门,肯定是换了个名字了。” 两个小道士闻言,都有些不知所措,彼此问道:“你认识有哪个狗……狗蛋师兄吗?” “没有,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仙门上千弟子,这可怎么寻找?” 两个小道童正犯愁之间,少女却是说道:“这个好办,小哥哥们带我上去,一一看过去,不就认出来了吗?” “这……那好吧,你跟我上去。只是不许喧哗,不然惹得长老们不快,要赶你下山的。” 两个小道童犹豫了一下,当中一个对少女说道。 少女大喜,忙说道:“一定一定,多谢小哥哥了。” 小道童这才带着她往上走,走不出半里路,却听着少女又哼哼唧唧了起来。 “怎么了?”小道童往回看去,见其已经是半瘫坐在地上,走不得路了。 “这,这山路怎么这样难走?”少女喘了口气,擦了擦前额的汗珠,“只觉得越往上走,越是气闷。” 小道童有些疑惑,自言自语道:“不会啊,上清仙境,凡人走来只会觉得神清气爽,倒是山上有个斩妖崖,历来有些凶戾之气,不过封闭已久,也不干凡人何事……” 那少女,听闻有“斩妖崖”三字,已是吓得面无血色,勉强往上走了两步,不知何故,只觉得前头有一面墙壁一般,撞了一下,倒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姑娘,你又怎么了?”小道童愣了一下。 “这……这前面怎么有堵墙?”少女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一时间晕头转向。 小道童环顾四周,却并没有看到任何异样,不禁挠了挠头,“哪有墙?我上清仙门的护派大阵,只除妖邪,便是凡人也能进得,怎会挡你?” 少女脸色一变,跌在地上,连忙呻吟起来,“哎呦、哎呦!” “姑娘,你,你到底怎么了?”小道童着了慌,想要扶她起来,又恐男女授受不亲,坏了道门清规戒律,因此只在她身旁打转。 “想来是我病发了,我自小有些体虚,这山门这么高,看来今日是走不得了。”少女说着,忙站起来,就往山下溜去。 “哎,姑娘你……”小道童还欲说什么,却见其已是一溜烟跑下了山门,不禁嘀咕道:“既然犯了病,怎么还跑得这样快?奇怪,奇怪。” 却说那少女跑进山林,却是轻轻拍着胸腹,喘着气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这么快便回来了?”在其身后,另走出一位明艳少女,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又有几分高贵之资,却是小薇。 “少主你,你又骗我!”天若见了小薇,跺了跺脚,满是委屈地说道:“少主你说山上都是好吃的好玩的,可等我骗了两个小道童上山,才听说山上有个什么斩妖崖,专门杀妖除怪,哪有什么好玩的,有也只有这么一个送命的!” “先前却看不出来,小狐狸你也这般机灵。”小薇只是轻轻一笑,朝她招了招手,“好了,你过来,我原想让你上去打探打探这上清派的底细,看来是行不通了,倒是要另想一个办法才是。” 天若有些警惕地看着小薇,“那,那可别再让我去了。” 小薇嫣然一笑,“这次我自己去,怎么样?” 天若松了口气,忙点了点头,似乎生怕她反悔,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那两个小道士都认得我了,肯定不会再上当了。” “我知道,青姨在山外,你先去找她玩,怎样?”小薇看了一眼山门,说道。 “好啊好啊,那我去找青姨玩。”天若也不愿再在这有什么“斩妖崖”的地方久留了,忙转身就往外跑。 小薇却是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那山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虽说从别处也可潜进上清派,然而上清派作为五大道门,戒备森严,万一被发现了,却也十分危险,恐怕不能轻易逃脱,她如今又不是孤身一人,失陷在这里,只怕娘亲的病却无人可治了。 默然望着那山门,眼眸一动,转身时,却见山门外的青石路上,遥遥走来了一人。 一时间,有些惘然,竟似在梦中还未曾清醒一般,等到看得清楚了,却又不知有多少回忆,倏忽之间便逝去了。 莲步轻移,从那竹林中走出,风萧萧,叶簌簌,一地飘零,那发丝飞扬随风,只有一双眸眼如初。 来人也止住了脚步,不禁愣住了,不知过去了几多时日,恍若片刻,又似数年,嘴唇翕动,有些艰难地问道:“小薇?” 明眸转动,一刹那神韵无穷,却是一笑,清澈如银铃,仿佛很久很久不曾这般笑过。 “你怎么在这?” 几乎同时的,两人问道。 子黍脸一红,而小薇仍看着他,笑容收敛了一些,掩下了那些皓齿。 “我……”犹豫着,终是子黍先开了口,“听说村里的人逃出来后,被接到上清派了。” “这样啊,”小薇收了笑容,双手负于身后,不动声色地问道:“只是上清派戒备森严,你一人怎么进去?” “之前遇到过上清派的弟子,给了我一枚令牌。”子黍低下了头,不知为何,谈及此事,他便有些不敢看她了。 “是吗?”她也随之低眉,声音低了下去,“当初之事,我也常常心底念起,如今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与你同去看看,如何?” 子黍有些犹豫,欲言又止,却见她走来,不知为何心里渐渐软了三分,便点头说道:“好。” 小薇欣然一笑,走得近了,却是伸出手来,搀着他的右手,渐渐靠近了。 少女幽香,如兰似麝,子黍却更觉得心慌,“你,你这是干嘛?” 小薇见了,却是巧笑嫣然,“山路难走,我扶你一程。” “不,不用扶。”子黍不敢看她,忙转过头说道。 “怎么?是怕上了山后,万一见了你那位清儿姑娘,有什么误会?”她松开了他,略带一些戏谑地问道。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子黍甩了甩衣袖,匆匆往前走去,生怕再被小薇靠上来。 可走出几步,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身看着小薇,“那个,你……妖族,为什么要侵犯灵州?” 小薇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子黍愕然地看着她。 “也许是因为野心吧。”她眼眸低垂,淡淡地问道:“人类世界几千几万年的争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次,轮到子黍默然了,初见小薇时的欣喜,也很快变成了沉重。 不过,她似乎并不愿意多提此事,很快便露出了笑容,走得离他近了一些。 “那么,你会叫人来抓我么?” 红唇白齿,轻轻吐出这几个字,一颦一笑之间,尽是那动人心魄的妖冶。 子黍心里蓦然一跳,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为何,那明艳动人的笑靥深深落入了眼底,仿佛无可逃避。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慌忙转过了身,“我要上山了。” “嗯,好。”小薇收敛笑容,又恢复了平素的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轻轻跟在后面,悄无声息,仿佛一只小猫。 山门前,两个小道童照旧拦下子黍,他这才摸出怀中的令牌,递给两位道童看,“麻烦两位通融,让我上山去。” “这是……”两个小道童认真看了一会令牌,点了点头,“确实是上清的令牌,敢问是那位卫师姐的吗?” 子黍点头说道:“对,是卫霜姑娘留给我的,她说凭此令牌,可以入上清派。” 两个道童便让开了路,“既然如此,那便请贵客自行上山吧,卫师姐原本常驻外界道宫之中除妖,不过近来因妖魔之乱,恰好回到了派内,现在上去,应该正好可以见到。” “是吗?多谢二位了。”子黍闻言,欣喜地朝二位躬身行了一礼,便要往山上走去。 小薇跟在他的身后,便一同往上走去,却被两位道童拦了下来,“且慢,姑娘你是?” “我呀,我是他的妹妹。”小薇看了眼子黍,抓住他的胳膊,轻轻将脸靠在了他的肩上,显得亲昵无比,“哥哥,当初卫霜姑娘邀我们一同上山的,不是么?我还和她说了,要去上清的玉皇殿前看看呢。” 子黍愕然,见其眼色,却只好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而两个小道童见其不似作假,便也不再拦她,任由两人上山去了。 小薇便紧紧拉着子黍的胳膊,走了几步,蹙眉往上看了一眼,果然有着淡淡的压力从上方传来,却只紧靠着他往上走,过了片刻,却见是那山门大阵所在,子黍手中令牌这时散出淡淡光芒,环绕周身三尺,倒是轻易走了上去,小薇随之而上,那淡淡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暗地里轻轻松了口气,回头望去,山脚两个小道童也已是消失在视野之中。 子黍这时见离那两个小道童远了,也松了口气,却看着小薇,“你怎么就这样胡说?” “不然呢?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要是如实说来,指不定要生多少纠葛。”小薇白了他一眼,“再说了,我叫你做哥哥,却是便宜你了,哪还有这么多话。” “可是,你是……”子黍想说,却也不便开口,似乎这时才意识到她的身份,“要是惹下了祸来又怎么办?” “那你是怕我连累了你咯?”小薇看着他,微微撅起了嘴,似有些幽怨。 “我……”子黍一时难言,见她这副模样,不知是不是装的。 “你放心好了,”小薇却又展颜一笑,似有千般变化,“到时候,我处处听你的行事,怎样?” “那,你可不要乱来。”子黍勉为其难答应了下来。 小薇笑着点头,又要去牵他的手,子黍却忙避开了。 “既然装作是兄妹,也该有个兄妹的样子嘛。”她也不追,只是掩嘴一笑。 “哪有,哪有整天牵着手的。”子黍慌忙往山上跑去。 见他这副窘样,小薇又笑了一阵,这才慢慢跟来,也不嬉闹了,只是默默走在他身旁,直到那山路蜿蜒,入了青云之上。 第五十四章 断崖 到了山上,才见上清派恢弘气象,青石阶已然换成了白玉石阶,一层层往内铺展开去,两旁是琼楼玉宇,内里尽是火树银花,又沿着峰峦叠嶂,各自设下瑶台,当中又是云雾起伏,远望去如沧海波涛,变化无穷,身处清气之中,最能涤除玄览,忘情忘性,不知人间几何。 山巅之上,便是上清派玉皇殿所在之处,上通昊天,下临福地,又有金顶辉煌,每有雷劫洗练,愈见其光辉灿烂。殿门洞开,遥望之中,可见一尊浩大神像,手掐老君诀,神色庄严肃穆,却是威严玉皇。 前山所在,又是几处牌楼,白玉石阶铺开之地,往上展望,沿着一条直线,可直望见至高之处。上清派在这山上的宫殿按高低共分三层,层层往上,面积也层层减少,最上一层便是那玉皇殿,而其下所在是上清派长老居所,后方为神药池,最下方为弟子居所,沿山路走到此处,抬头便能沿着阶梯见到玉皇殿,倒是尽显上清派之气象。 小薇望着那些牌楼,只见两边刻着字迹,写道:“千古道门巍峨在,万载乾坤日月存”。 又走前几步,是另一牌楼,两边写:“朝迎紫气贯山野,暮送月华照广寒”。 最后,又是一副对联,是另一番手笔:“清静无为心之法,太上忘情道之基”。 静静看去,小薇笑道:“这道门却是威严气派,不枉其雄冠灵州了。” “这里不比当初,你可别乱走啊。”子黍却不顾看这些对联,只是跟着小薇,生怕她动了什么机关禁制。 小薇转身看着他,双手负于身后,只是微微一笑,问道:“上清宫内有多少弟子,你知道吗?” 子黍一怔,不知她是何意。 小薇见其不知,便缓缓说道:“十天干乘十二地支乘九重天,共为一千零八十,自古上清派招收弟子,只在这个数目,优胜劣汰,余者只能为童仆杂役。” “你怎么知道?”子黍惊奇地问道。 “不然呢?”小薇朝他白了一眼,“像你这般一问三不知,在这上清派内,连个人也找不到。” 子黍有些恼羞,“我,我去找人问问就知道了。” “这里哪有人?上清派弟子居所,都在后山,你跟我来。”小薇说着,转身往东边一侧小径而去,绕过了那高耸的二阶楼台殿宇,也就是长老所居之处。 “哎!你别乱跑。”子黍有些心慌,喊了一声,却见她已然走远了,便只好追了上去。 追上小薇,却见四周有了一些上清派弟子走动,天蓝道袍,石青镶边,足踏云头履,头戴白云巾,宽衣广袖,立此云海之上,飘然有飞升之感。 与之相较,小薇和子黍二人,不着道服,面孔陌生,早已为众人注意。 看了一会,见其身旁并无门人指引,便有执事弟子上前,先是行礼一拜,然后问道:“不知二位道友从何而来?来此所为何事?” 不等子黍答话,小薇已然站在他身前说道:“我们是来寻卫霜道友的。近来外界妖魔作祟,我等与卫道友也曾携手抗妖,因此结识。只是眼见这妖魔之乱日益猖獗,我兄妹二人势单力薄难以相抗,因此一来想找卫道友叙叙旧情,二来也商议商议以后的去留之事。” 听此一言,执事弟子恍然欣喜,说道:“可巧卫师妹近日确实在派内,二位初来上清,或许不曾识路,我便领二位去寻她如何?” “既然如此,就麻烦道友了。”小薇含笑点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子黍。 “对了,适才二位可是忧虑去留之事?我上清派身为灵州大派,正倾力对抗妖魔,广纳天下俊杰,若是二位不嫌弃的话,暂留于本派之内,一来也有个安身之处,二来也能为对抗妖魔出一份力,不知二位道友意下如何?”这执事弟子领着二人走了片刻,忽然又问道。 “啊?我……”子黍懵了,忙要拒接,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哪能除妖,恐怕一时三刻就要露出马脚来。 然而小薇却笑盈盈地答应了下来,“太好了,我们正愁没处去呢,要是能与上清派诸位道友共抗妖魔,实在是三生有幸。是吧,哥哥?” 说着,她扯紧了子黍的衣袖,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听我的就是了。” 子黍看着她,有些荒谬,又有些好笑。先前带她上山时,还说处处听他的行事,如今才上了山,就全然反了过来。 不过,若是揭穿了小薇,对他自己无疑也十分不利,于是子黍只好含糊着答应了下来。 与那执事弟子一路闲聊,倒是知道了他名叫郑阊,掌握了三种五行之力,也就是星师当中的第三境界,在上清派众多星师当中,也算是中上水平。郑阊年纪稍长于卫霜,自幼上山修行十余年,如今有二十五岁,想要再进一步还有可能,可若是想成为星官几乎已无希望,要么如卫霜那般下山入道宫之中任职,要么还留在山门,却也必须兼任执事之职,帮助长老处理派内大小事务。 不多时,执事弟子郑阊领着二人来到了一处幽静小院之外,先是摇了摇门前悬挂的丝绳令牌,当即屋内檐角上挂的铃铛便响了起来。道门清净,彼此拜访不通过呐喊,而是摇铃示意,若是屋内没有相应,要么不在,要么正处于修炼的关键时刻,皆不可轻易打扰。 子黍往四周看去,上清派的弟子居所竟类似于城镇中的街道,每位正式弟子皆有一处小院居住,而小院彼此一字排开,当中隔出街道,两两相对,也就是十排小院,每排当中又隔九户分一条小巷,方便弟子往来穿梭,共有十二条小巷,也就是一百零八户。如此划分,正好是一千零八十处小院,沿着山势呈现阶梯型环抱着大半个上清派后山。 卫霜的小院前有匾额,提着清辉二字,院前挂着的门牌上则是卫霜的名字,不过子黍注意的却是匾额右下角淡金色的“丙卯更”三个字,不知这是何意。 “你看,”小薇凑到了他身旁,低声说道:“十街十二巷九户,正是十天干十二地支九重天之数。” 子黍往一旁看去,果然这一排皆是“丙卯”二字开头,只是其后各有不同,从首至尾为“中羡从更晬廓咸沈成”九字,便是九重天了。 听到了身后低语,郑阊笑呵呵地说道:“我道门之中,最重气数。气数二字不可分离,有气便有数,有数便有气,如此布局,这浑天真气皆为大阵所摄,最宜修行。不过也是因此,正式弟子只在一千零八十之数,便是多招了几个,也无处安排,只得去别处院落修行,却没有这阵势之妙了。” “原来如此。”子黍有所明悟,对这上清派道统更多了一份敬畏。 正在这时,却又有一阵熟悉的笑声从院内传来,“郑师兄与谁聊天呢?又有何事叫我?” 开了院门,只见一位女道士从中走出,同上清派诸多弟子一般,亦穿着天蓝道袍,踏着云头履,束着白云巾,只是其眼眸澄澈动人,别有一番神韵,正是卫霜。 “哦,卫师妹,”郑阊似十分注重礼数,又朝卫霜行了一礼,方才说道:“这二位说是与你旧相识,恰巧我遇见了,便带来见你。” “子黍?”卫霜看了一眼,见是子黍,虽有些讶然,却并不吃惊,倒是他身旁的那个女子,她却从未见过,如何说与她旧相识? 好在卫霜只是惊讶,一时只是回想自己是否忘了某人,并未立刻否认。 小薇却像是极为熟悉这上清派内的生活,没有立刻和卫霜搭话,而是看向郑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欲言又止。 郑阊也是精明,知道这种场合自己不便久留,便拱手说道:“派内还有些杂事要去处理,就不在此久留了。” “那有劳郑师兄了。”卫霜还有些困惑不解,一时也顾不上礼节,只是对郑阊点了点头,让其一个人离开了。 这时候,小薇才含笑问道:“这位便是卫道友吧?我常听哥哥提起的。” “哥哥?”卫霜看向子黍,眼里更是惊疑。 她早在子黍离开南方大山时便见到了他,并未曾见过他有这样一个惊艳的妹妹,看其姿容便是上清派这样的大派之中也属罕见,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以道门弟子的感应,认真查看,还能够察觉到子黍身上有着淡淡的真气流动痕迹,但对于小薇,却是毫无感应了,这只能说明其修为十分高超,因为一般的凡人不可能如她这般谙熟道门之事,更不可能如此与星师交谈往来。 甚至于,更进一步,她还了然了郑阊郑师兄为何会送二人来此的目的,估计也是见了小薇,心里有些结交之意,不然执事弟子忙着手头之事,怎么会跑来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带路?问题是,子黍会有这样的妹妹吗?那他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明知卫霜对此十分怀疑,子黍还是勉强解释说道:“妖魔作乱的时候,我们走散了,最近才重逢的,所以没有和你说过。” “原来如此。”卫霜露出恍然的神色,心里却还是有几分不信,但并未表露出来,而是说道:“妖魔作乱灵州,我们上清派也竭力与之抗争,所幸交锋不多,但派内亦有不少弟子死伤,我也一时间有茫然若失之感,能在此见到杜公子,真是万幸了。” 子黍听了,知道她是想起了那位刘师哥的死,加上后来和妖魔的大小冲突,她所识故人恐怕更不知有多少罹难,不禁也为之默哀。 “对了,杜公子来此,可有什么要事?”过了片刻,卫霜主动问道。她自知和子黍的交情还没有那么好,子黍不太可能是专门过来看她的,不过子黍当初救了她一命,若是有所求,她自然也该竭力相助。 听到此问,子黍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连说起谎来也不再脸红了,看了一眼小薇,顺口说道:“自从和妹妹重逢之后,我才得知山村里的人有些被接到了上清派当中,所以专门来此询问。” “这样啊……”卫霜看了一眼小薇,只见其不说话时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却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此事或许是在我回派内之前发生的,毕竟之前的事公子你也清楚,我等上清弟子在樟林七村除妖,一时也无暇顾及派内发生之事,待我去问问那些常年留在派中的师兄师姐,或许会有些消息。”思量一番后,她对子黍说道。 闻言,子黍稍有些失望,却也明白她说得合理,只好点头说道:“那麻烦卫姑娘了。” 卫霜笑了下,又说道:“这个倒是简单,只是道门注重清修,也不便突然拜访,二位不忙的话,不如先在上清派内看看?我派中除少数禁地禁止踏入之外,别处都可畅通无阻。” 子黍还有些犹豫,心里想着尽快见到爹娘和清儿,小薇却是替他答道:“常闻上清派有四大名景,玉皇殿、斩妖崖、望云台、神药池,如今倒是有幸得见了。” “如此看来,杜姑娘对我上清倒是十分熟悉。”卫霜先是有些讶然,随后很自然地一笑。 一听什么杜姑娘,小薇还有些茫然,但想到如今她既然是扮做子黍的妹妹,自然也跟了他姓,于是只好勉强笑一下算是回应。倒是子黍,这时候见她的模样,知道是觉得吃了亏,忍不住有些想笑,又被她瞪了一眼。 上清派内,弟子虽有千人,然而当中长老只有十二位,算上掌门一共十三位星官,明面所知的星君只有一位,便是那曾在青原县大显神威的东斗星君。不过,道门清修之人,常常避世不出,上清之内是否还隐藏着别的星君,是否还有许多别的底蕴,这些常人一无所知。 卫霜带着子黍和小薇游览上清时,便在不经意间介绍了一些上清派的底蕴,从阵法禁制到丹鼎符箓,种种修道之人所用的手段,倒是让子黍大开眼界,不过小薇却是对此毫无兴趣,常常将目光落在远方,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便是望云台了。”谈笑之间,卫霜将二人带至上清派后山最高处的云台之上,由此眺望,远方群山皆在其下,而玉皇殿又在身后与此地遥相呼应,四周冷风泠泠,云雾缥缈,颇有羽化登仙之感。 “有人在此修炼?”子黍不及观览景色,却见那望云台雕栏之旁,竟有不少上清子弟打坐修炼,周身星光闪耀,看上去神异非凡。 “不错,山巅最高之处,日月星辰之光自然更为透彻,在此处修炼,却比平常效果好了许多。”卫霜说着,也并不往前打扰那些修炼之人,而是略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道:“不过这望云台上只有八处可供修炼之地,机会难得,倒是并非人人皆有机会。” 子黍对此的感触尚且还不深,只是点了点头。向四周展望,这望云台在玉皇殿后方,极天之处,又是圆形祭台,不知道门的所谓罗天大醮一类盛典,是否便是要在此祭天? 看过望云台之后,卫霜带着二人往下走,傍山小路蜿蜒曲折,一旁以白玉栏杆围着,另一侧则是坚固无比的岩壁,不知是要通往何方。 走了一阵之后,不知为何,小薇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然而她走在两人身后,因此子黍和卫霜都并未察觉。 小薇看了四周的岩壁一眼之后,指尖在背后捏诀,在山崖之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印记,很快便融入山崖之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往前看了一眼,子黍和卫霜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她便轻轻跑了几步,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靠在子黍身后,悄然问道:“这是要去斩妖崖?” 卫霜在前方听了,转身一笑,“正是,不过那山崖在对面的断崖上,历来充满凶戾之气,便是我等修道之人也不敢轻易靠近。” 说着,往下走了一段路,渐渐见到一处山崖,如同被硬生生从山体之中撕裂,将一座山斩成两半,而那一半当中,却悬挂着粗重无比的铁链,由上至下,错杂交织,汇聚于一处仅可落脚的平台之上,之后又延伸出去,镶嵌进大山深处。 “相传,那斩妖崖曾是妖王伏诛之处,千年之前,有一妖王胆大包天私闯我上清圣地玉皇殿,被当时两位星君老祖擒拿而下,锁于此崖,引动天雷之威将其击杀。然而妖王凶戾,其血染于崖上,千年不曾散去,因此我等弟子只可远观,切不可靠近,不然轻则为凶戾之气所伤,重则有走火入魔,坠入魔道的危险。” 卫霜指着那断崖,其上乌黑血迹虽然历经千载,仿佛仍在缓缓流动,诡异而血腥,一阵阵杀气透露而出,子黍也能明显感觉到。 “既然此地如此凶险,我们还是不看了吧?”小薇勉强笑了一下,已是面无血色。 子黍想到她既为妖族,肯定对此更难忍受,于是附和着说道:“对,卫姑娘,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卫霜显然也不是很喜欢此地,不过上清派近千年的威名,倒是很多时候都是依靠此崖树立,因而才带二人来此,略看过一眼之后,便又带着两人原路返回。 待到离那断崖渐渐远了,那股凶戾之气才渐渐淡去,小薇不禁问道:“此地所斩的妖王,不知是何妖魔,为何如此凶戾?” “据说此妖在妖族之中也恶名昭彰,”卫霜对千年之前的事不太确定,只是含糊地答道:“但具体是何妖魔,我也不太清楚,此妖来历事关我上清一段秘闻,说来或许有些可笑了。” “不知是何秘闻,我等绝不外传。”小薇眼眸一动,笑着问道。 “也不算什么机密,杜姑娘若是真想知道,说来也无妨。”卫霜见此,摇头一笑,继而说道:“据说是我上清派内有一位长老受了那妖魔蛊惑,与之结为夫妻,直到其诞下一女后,方才显露出妖魔之相,我派长老惊惧,避于玉皇殿内,而那妖魔竟不知好歹寻来,于是被两位祖师降服击杀。” 小薇听着,渐渐地变了脸色,在她身旁的子黍甚至能见到她眸中有一刻闪过淡淡的血色光芒,不禁有些心惊,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然而,她对此却毫无所觉,突然冷冷地说道:“若果真如此,这上清派的行径,也不见得有多么光明磊落。” 卫霜微微一愣,虽然此事在她心中亦有同感,不过多少人敢当着上清派弟子的面说出此话来? “杜姑娘所言……卫霜亦有同感。”卫霜也算通达之人,虽有些尴尬,还是点头附和,不过又补充了一句,“然而这妖魔擅闯玉皇殿,我派祖师若是不将其拿下,于天下道门之中却是颜面扫地了,想来两位祖师此举,虽是狠辣,也有些迫于无奈之处。” “如果无奈,就不会在断崖杀她!”小薇甩开了扯着她衣袖的子黍,独自往前跑了两步,匆匆消失在了曲折山路之中。 “小薇,你……”子黍不由得紧张起来,若是她情绪不好,在这上清派闹起来,暴露了身份,岂不是必死无疑?上清派既然连妖王也能杀,杀她不是轻而易举吗? “这位杜姑娘不知是……”卫霜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还想问些什么。妖族与人族历代皆为死敌,对于此事,虽于妖有所不公,然而对于人族来说,却多是大快人心之事,或许也有人觉得上清派此事并不算光明磊落,但像小薇这般表现的,卫霜却从未见过。 “她,她的脾气不太好。”子黍解释了一句,“抱歉,我先去看看她。” 由于担心小薇乱来,他也顾不上卫霜,匆匆追了上去,只留下卫霜一个人立在山路栈道之中,竟有些荒谬之感。 想到子黍对上清派也并不了解多少,或许要走错路,她便也要追上去。然而,又想到小薇先前的神色,她去了或许也只能添堵,便只好苦笑一声,独自转身望了一眼那处断崖,缓缓沿着栈道走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 爱恨 “小薇!” 一处瑶台之上,子黍终于见到了小薇,双手搭在栏杆上,默然眺望着远方云海。 “你怎么了?”犹豫片刻,子黍还是走了过去,“这里不是大山,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你就见不到你的清儿姑娘了,是吗?”她忽然转身,反问道。 子黍一时间哑口无言,有些难受,低下了头。 小薇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几乎是很轻地问道:“要是真的见到了那位清儿姑娘,你……还会想起我吗?” 心中似有一阵悸动,他刚想回答,抬头看时,小薇已然走下了瑶台。 子黍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跟了上去,却也并未和她走得很近,只是默默地跟着,不是同行。 ****** 阴冷的黑暗中,轻轻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簌簌落叶,随着微风摇荡,又被踩入土中,紫色的衣裙飘过,也不禁沾染上了斑驳。 山谷中的女子,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任由荆棘划过她光滑的肌肤,不曾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长发略显凌乱,衣衫也多了些褶皱,然而她眼神空洞,毫无所觉。 这片近乎百年不曾有人踏足的深谷里,一切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灰暗,女子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走,凭着本能拨开那一路荆棘,直到眼前出现一片荒芜的废墟。 或者,女子眼前的根本不是废墟,那只是一堆空旷的荒地,落满了腐烂的黑叶,像是一摊泥沼,只在边沿隐约有些凸起,勉强能够看出一点痕迹。 女子麻木地蹲了下来,望着深谷出神,良久之后,才将手伸入黑土之中。白皙的双手和乌黑的黑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片光洁的白色渐渐随着黑土变黑了,最后已如同枯树枝一般肮脏丑陋。 然而女子对此仍是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挖着,挖着,直到在翻起的土坑里挖出一片破碎的瓷片,看其模样,似乎是一个青釉花瓶的碎片。 女子摸着这枚碎片,空洞的眼神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却是痛苦的清明,还带着一丝刻骨般深沉的恨意…… “小柔,你看我带回了什么?”草庐外,男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言的激动。 草庐内的女子娴静地坐在桌边织着衣服,闻言抬头往外看去,却见那俊朗的男子手中捧着一个青釉花瓶,瓶内是一株七叶草,散发着淡淡的翠绿光芒。 “小柔,认得这是什么吗?”男子将花瓶放在桌上,望着女子,忍不住笑了。 小柔看了看瓶中的仙草,又看着男子,虽不认得,也跟着他笑了,“不认得。” “这是派内的七死还魂草。”男子将花瓶往前一递,置于小柔面前,“这可是那株神药九死还魂草的子株,凡人服之,有起死回生之效!自从你生了雉儿,气色一直不怎么好,如今你将这七死还魂草的叶子摘下浸于水中,每日一叶,定能补补你的身子。” 小柔听了,有些惊惶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忙将花瓶推了回去,“剑书,神药如此贵重,我怎生受得起!” 男子听了,似乎有些生气,将花瓶又推了回去,大声说道:“小柔,你现在是我宁剑书的妻子,不要说这七死还魂草,就是那九死还魂草也受得起!可惜你不能修炼,才有这些凡人的病痛苦恼,要是再不好好养着身子,怎么照顾雉儿?”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座椅,座椅上坐着一个三岁的女童,目光转动,在二人之间徘徊,这个时候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娘,吃药。” 宁剑书笑了起来,摸了摸雉儿的脑袋,“你看,连雉儿都懂这个道理。” 小柔的俏脸微微泛红,伸手接过了花瓶,“好,那我……我就收下了。” 宁剑书含笑点头,又倒了一杯水,从那七死还魂草的叶子上取下一片,这叶子入水即化,将那一杯清水染成碧绿色,他看着小柔将之服下,方才松了口气,又与她叙说了一些派内的琐事,时而逗得她轻笑,眉眼间尽是温柔。 待到她细心备好午饭,同用午膳之后,宁剑书方才以派内事务繁杂为由离去,而这山谷草庐之内,也再次只剩下母女两人。 直到此时,小柔方才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那窗台边的花瓶,瓶中的仙草散发着淡淡光滑,六片叶子摇曳,将整间屋子都染上一层淡淡荧光。 “娘为什么要叹气?”雉儿这时开口问道,目光灵动,颇有些早慧。 小柔看着她,一时欲语还休,只是默然拿起了放下的针线活。 “娘是有什么心事吗?为什么要每个月晚上出去一次呢?”雉儿虽是聪慧,却还不是很懂人情,继续问道。 小柔却是脸色微微一变,针尖戳入指肚,竟冒出了一丝碧绿色的血液。 雉儿睁眼看着,她忙低声呵斥了一声:“不许看。” 匆匆拿起手帕裹着手,小柔又看了一眼雉儿,雉儿仍然眨着眼睛,满是好奇。 小柔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你这小冤家,这些事情,可千万不能在你爹面前提起。” “为什么?”雉儿歪歪头,满是好奇心。 小柔犹豫了片刻,方才低声对雉儿说道:“娘生你时得了一些怪病,不过娘自己调养就好了,这药对娘没用。” 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娘亲晚上是去治病的?” 小柔点了点头,揉了揉雉儿的脑袋,目光却是望向远方。 翌日,雉儿起床时娘亲早已不见,她走出卧室,却见窗台上的那株七死还魂草也一并消失了,不禁有些心慌,便喊了起来,“娘?娘?” 草庐内空荡荡的,小小草庐又能有多大?雉儿忙跑出了屋子,环顾四周,却是一片空旷,早已没了娘亲的身影,唯独地上有一堆黑土,似乎有些翻动过的痕迹。 雉儿好奇地跑过去,扒拉了几下,却是一个青釉花瓶,她记得是昨日爹爹送的,便想着莫非是娘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害怕爹爹骂,所以偷偷埋了? 这样想着,她却不经意间挖出了一株扯断的植物,枝叶零散,还散发着点点流光,不过却已经十分暗淡,正是那所谓的七死还魂草。 雉儿愣了一下,拉出了这株仙草,愣愣地看着,“为什么断了……” 小孩心性毕竟好奇,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拾起一片叶子,往自己口中塞去。 一阵火热袭来,仿佛吃了一块烙铁,雉儿尖叫一声,忙要往外吐,可是却吐出了血丝,带着淡淡的绿色。 “雉儿,怎么了?雉儿?”娘亲的声音响了起来,雉儿回头看去,小柔的脸色异常地苍白,竟然连头发也白了许多。 “娘……”她含糊地开口,“这药是……是有毒吗?爹爹给……给了毒药?” 小柔伸手抱住了她,忙说道:“别说话!” 指尖一点,一缕淡淡的清凉感袭来,那种炙热的感觉渐渐从嘴中退去,雉儿茫然地看着小柔,眼里满是不解。 “我们……”小柔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什么也不要说,知道吗?” 雉儿看着小柔,不知不觉间,她的发丝又渐渐乌黑起来,脸色也好了一些,只是仍然显得苍白,比之前又虚弱了一些。 雉儿从小生于幽谷,除了娘亲和爹爹,几乎没怎么见过外人,对这些事也难以有一个判断,习惯性地听了娘的话,点点头闭了口。 过了几日,宁剑书又来到了草庐之中。 “小柔,你好些了么?”声音还在外边,人却已经进来。 小柔脸上带着娇艳的笑,“好多了,多亏了宁郎的药。” 宁剑书看着小柔,那一刻她容光焕发,似乎又成为了当初那个少女,那个在妖魔面前手足无措,最终被他救下的少女。 这一刻,宁剑书不禁有些心动,伸手抱住了她,“柔儿,你今天真漂亮。” “呀,”小柔惊呼一声,却是推了一下宁剑书,“雉儿还看着呢。” 雉儿虽然才三岁,却也懂得每隔几日爹爹来找娘亲时,是不太喜欢自己在一旁的,于是主动说道:“娘,雉儿要出去玩了。” 小柔脸色一红,宁剑书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啊,快去玩吧。” 雉儿便跑出了草庐,却没有走远,还能听见其中的呢喃燕语,婉转娇吟。 她撇了撇嘴,一路往外跑出,直到数里之外,方才歇了口气,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却听见了哎呦一声,竟是石子落在了一个小道士的身上。 雉儿愣了愣,小道士捂着头,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却是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的?” “我,我来找爹爹的。” “爹爹?” “是啊,娘亲叫我来找爹爹,我看见爹爹下了山,就跟了过来,你看见我爹爹了吗?” 雉儿的脸色微变,却仍是踢着石子,还故意往小道士那儿踢,“谁知道你爹是谁!” “哎,你,你干什么!”小道士慌忙闪避那些石子,有些愤愤不平地喊起来,“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怎么这样?!” 雉儿踢了几脚,又问道:“你叫什么?” 小道士看她凶狠的模样,有些怯生生地说道:“宁……宁谦君。” “宁……”雉儿喃喃着,懵懵懂懂之中,似乎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那你,你看见我爹爹了吗?”小道士还在怯生生地问着。 雉儿却不搭理,转身匆匆跑开。 幽谷草庐之内,宁剑书已然再次离开,只剩下小柔坐在屋内,却是换了一身衣裳,脸色也还带着一丝潮红。 雉儿见了,虽不太懂男女之事,却有些难过,“娘,你认识小道士吗?” “小道士?”小柔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小道士?” “有一个小道士来这里,说是要找他爹爹,还说是他娘亲让他来的。”雉儿心里难受,便一口气说道。 小柔听了,却变了脸色,紧紧咬住了下唇。 “娘,我们有亲戚吗?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啊?”雉儿继续问道。 小柔神色难看,勉强说道:“别问,什么都别问。” 雉儿还想说,可是见了娘的脸色,觉得有些可怕,心里一颤,乖乖地闭了嘴。 就这样过了三五日,记忆是朦胧的,这一段时间仿佛很短暂,又仿佛很漫长,总之是一片空白,痛苦而又虚幻的空白,直到一场争吵爆发。 那一日,雉儿看着爹爹满面春风地走进草庐,她照旧跑了出去,在外边玩了一圈,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便想着该回去了,然而回去时却只听到一阵争吵。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凄厉地喊叫声,带着说不尽的怨怒,令她浑身一颤,几乎认不出这是娘亲的声音。 “小柔,你别激动,你听我解释……”爹爹的声音满是张皇无措。 继而便是瓷器破碎的声音,那些碗筷,似乎都碎裂了开来。 “好了,你够了!”随着一声怒吼,草庐里似乎寂静了片刻。 然而,紧接着便传来了一声惨叫,那是爹爹的声音,满是惶恐。 “啊!!!你,你不是人!你是妖!是妖!” “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带着深沉的恨,仿佛无穷无尽,雉儿站在草庐外也觉得通体冰凉。 “轰!” 草庐上方破了一个洞,却是宁剑书仓皇地从中跳出,看也不看雉儿一眼,倏忽而逝,片刻间便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小柔一步步从草庐之中走出,失声地笑着,哭着,脸上一道道黑气不时闪过,背后竟还有八只张开的蜘蛛腿,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雉儿看着眼前这个娘亲,这个全然陌生的娘亲,不禁呜呜哭了起来,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小柔站在草庐之前,疯狂地笑了一阵,然后渐渐停了下来,死寂的山谷里,只剩下了雉儿呜呜的哭声。 小柔看着她,全然是陌生的目光,她害怕起来,哽咽着说道:“娘,别杀我,别杀我……” “杀你?”小柔低声自语着,身后的那八只蜘蛛腿渐渐消失,仍旧是个失意的美人。 雉儿拼命地摇头,“不要,不要……呜呜呜,娘……” 小柔惨笑一声,缓缓走近了她,最终却是抱起了她。 雉儿颤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了下来,母亲温暖的怀抱,让她的恐惧一点点消退下去。 “雉儿,娘不能陪你了,从今以后,你就一个人走吧。”略有些不舍地抱紧了雉儿,小柔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 雉儿这时却已不再害怕,扯着小柔的衣襟,却是哭了起来,“呜呜呜,娘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小柔蹙了蹙眉,仍是决然地说道:“你该自己长大了,快跑吧,趁现在还没有人来抓你,一路往南跑。” “往南……跑?”雉儿看着小柔,小柔却已然转过了身,走入了深谷之中,不是草庐,而是更深的深处,那高耸山峦的深处,那耸立着巍峨玉皇殿的深处。 雉儿默然伫立了片刻,心里又害怕起来,于是便只好听着娘的话往南,一直往南跑。 从上清至南方大山,也有上千里的路,奔波之中,不免流落乞讨,艰难求生,三岁女童,却早已受尽了多数人一辈子也不曾体会到的痛苦。 娘亲死在上清的消息渐渐传开了,捕杀余孽的行动也紧跟着展开,她一次次躲在众乞丐之中,藏在废弃的神祠之内,总见到有许多道士往来,寻找如同她这般年纪的女童。来不及同情娘亲,她知道这些之后,便尽力将自己扮成小子,整日在泥塘里打滚,见了道士心里就感到害怕,又常常受到世人的冷眼欺凌,深夜不能入睡时,总感觉虱子爬满了全身,及至白日又是新一轮为了求生而做的挣扎,乞讨得来的钱能够果腹尚且好说,而不能果腹时却只好去偷去抢,不少和她同样年纪的小乞丐便这样被人打死,或者被野狗咬死,她也受了几顿毒打,却是因为体质特异,在将死未死之际活了下来,苟延残喘着一路往南跑去。 这样的艰难旅途持续了三年,三年之后,当她踏入南方大山,进入无边无际的黑森林时,万千妖魔舞动,山林随之震荡,恍如迎接君王。 直到那时她才明白,她的娘亲,便是曾经的蜘蛛妖王,因为爱上人类,舍下妖王之位的柔丝妖王。 第五十六章 暗流 “卫姑娘,那件事,有消息了吗?” 清晨时分,子黍略带些紧张地摇响了卫霜小院前的铃铛,待她出来便问道。 “杜公子一个人来?”卫霜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 上清派有专门留客住宿的地方,自然不在这些弟子庭院之中,子黍心中想着清儿之事,不愿再打扰小薇,便一个人早早地来找了卫霜。 看出子黍对此有些为难,卫霜便自己接了话,“其实,半月前派内确实接受了一批从山村逃出的难民,不过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一下南方大山里的情况,后来便安排他们下山了,如今妖魔肆虐,应该是往北去了吧,杜公子可以去南明郡打探一二。” “南明郡?”子黍闻言,不禁有些失落,但总归有了方向,便打起精神问道:“南明郡离这里有多远?” “上清仙门之后继续往北,便入了南明郡。只是南明郡亦有千里方圆,想要寻人却也是要费一番功夫。” “这样么,”子黍沉默片刻,“多谢卫姑娘了。” 说完此话,他便转身离去,只是身影有些失意,或许在卫霜看来是如此。 默然望着子黍离去,卫霜心里也有些怅然。论起两人相识,似乎日子也不短了,然而彼此始终是“杜公子”“卫姑娘”的称呼着,似乎对于子黍而言始终有什么心事不能说出,便只好保持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对此,也只能希望其找到亲人,解开心结吧。 卫霜这样想着,而子黍已消失在视线之外,只剩下天际白云翻滚,似乎在诉说大道无情。 子黍确实心绪黯然,原本渴望见到清儿,见到爹娘的冲动一下子散了,虽还不至于绝望,却有些疲倦,不知道在这茫茫人海里,到底能不能再找到清儿。在和那些流浪者、逃亡者彼此相处的时候,子黍已经听了太多生离死别的故事,讲到动情处有人伏地痛哭,也有人只是哽咽几声,抹一抹眼角,还有的连这些悲痛似乎都看不见了,只是愁苦地想着未来,仅仅是为了活下去的那个未来。 时间久了,似乎生离死别,也只是那样一回事,而世上和他遭受一样痛苦的却不知有多少人。他忽然想到,对于他而言,失去了清儿,失去了爹娘,简直是痛不欲生,那么,对于清儿,对于爹娘来说呢?清儿,他真不希望看到清儿为他痛苦,要是清儿因为思念到他而感到如同他现在一样的痛苦,因此而失去那灿然的笑容,那他只有更加痛苦了,而至于爹娘,他更感到愧疚,他觉得自己欠了爹娘太多,而且对他们的情感远不如对清儿那样热烈,有时感觉自己简直是忘恩负义。 这些心结只有在见到爹娘,见到清儿之后才能解开,否则对于子黍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呢?既不能忘记,又不能放下,却又无力完成,这才是人世的痛苦。 怀着这种心情,回到住宿之地的时候,他的心绪是越来越杂乱了,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回到自己的住房便将自己关在了里面。上清派接待来客的住房如同普通客栈一般,远离弟子居所,位于山腰处,而慕名拜访上清的不在少数,倒也如一般客栈那样热闹。 晌午之后,子黍才收拾好心情,考虑着自己该何去何从。 似乎也没有选择了,去南明郡继续寻找,若是幸运的话,或许他真的能找到爹娘和清儿。 这样想着,走下楼来,楼下酒桌之上,竟是聚集着不少人。 “听说,妖族就要打来了?” “这些日子,上清的戒备也严了不少。” “或许就要封山了,现在大半个镇南郡都丢了,几十万的妖军,谁挡得住?” “那我们来投靠上清,不也是要和妖族斗上一场?” 这一群星师议论纷纷,并没有刻意压制声音,因此也落入了子黍的耳中,他听着听着渐渐感到了世态的严重,不禁往小薇的那一间客房望了一眼。 重新走上楼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小薇的房门。 “谁?” 淡淡的声音传来,似乎不打算开门。 子黍张了张口,却也没有自报身份,只是默默站在房门前。 房内,小薇搁下了笔,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玄奥阵图,方才将之卷起收入袖中,屋外一直没有声音,她有些奇怪,过去开了门,才看见是子黍。 “你傻愣愣地站在这里干什么?”小薇见是子黍,也呆了一下。 “那个,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子黍难得认真了一些,正视着她。在此之前,很多时候他都有些不太敢面对她。 小薇转身望了一眼屋内,却是走了出来,顺带关上了门,“好啊,出去说怎么样?” “嗯。”子黍也没在意,便跟着她走出了客栈,她看似随意地踏上了一条小径,子黍自然也跟了上去。 “说吧,是什么事?”她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子黍的心事:“没有找到你的清儿吧?” 子黍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小薇不禁噗嗤一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子黍听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有些恍然,自从山村大火之后,他似乎很少笑了,久而久之,或许脸上便有了阴郁之色。 “那么,你还会去找吗?”迟疑了一下,小薇继而问道。 子黍点了点头,又想到她走在他前面,便说道:“会的。”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近来子黍能明显感觉到这种沉默,自从离开大山之后,他和小薇的关系,似乎是越来越淡了。 “其实,我是想劝你的。”子黍努力打破沉默,哪怕知道自己根本说不过小薇。 “哦?劝我什么?” “听说妖族已经快要打到上清了,你,你能不能让妖族退兵?” “退兵?”她豁然转过身来,看得子黍有些不自在。 “你觉得,是我要打这一场仗?”她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仿佛带着点淡淡的嘲讽。 子黍忍不住反驳道:“可是以你的身份,要是真的下令,起码不会是现在这个情况吧?” “是,要是这样的话,最多只是一场妖族内乱,大不了我死了,也不碍着你找清儿。” “这和清儿有什么关系?” 话已出口,子黍才觉得后悔,看着小薇,却见其侧过了脸,一言不发,身影似有些娇柔无依。 他低下头,有些苦涩地说道:“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其实这次能见到你,感觉真的,真的很好。不过我们之间能说的话,好像少了很多,我总想着去找清儿,找爹娘,可是一直找不到,脾气也不好,脸色一定很难看,让你看了肯定很心烦……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觉得欠了爹娘很多,也欠了清儿很多,现在整个灵州都这么乱,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他们了……你一个人在妖族,一定也很苦,我不想看到你出事,只是之前我一直跟着难民的队伍,见了很多生离死别,侥幸逃了出来,觉得他们太可怜了,心里总归有些难受。可是比起这些来,我更不想你难受,我知道你也不想打这一场仗的,都是我太自私了,以为你身份特殊,就应该站出来阻止,其实我自己都没有对抗这些妖魔的勇气,又凭什么让你去呢?你救过我好几次,我欠你的可能这辈子也还不清了,有些话,有些事,我自己也觉得后悔,其实那次离开月湖的时候就是这样,只是我……” “别说了。”略带些冰凉的指尖,覆上了他的嘴唇。 娇柔的身子,便带着淡淡的幽香,轻轻靠在了他的身上,灵澈的双眸,只望了他一眼,便伏在了他的肩头。 “是我对不起你。”略有黯然的语气里,却是一片动人的真心。 子黍仿佛僵住了,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在曾经的某一时某一刻里,他或许也曾想到过小薇的心意,可那时,甚至是现在,他的心里都还有着清儿的身影,挥之不去的身影,何况在她成为那尊贵的妖族少主之后,那最初的一丝幻想早已断了,竟不知在这一刻会有着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如梦寐一般。 等到她轻轻抽开身子,子黍才感到一阵空虚,身前的温热余韵仿佛还在留存,小薇却黯然地退了开去。 “小薇,我……”看着眼前的佳人,子黍心里的悸动,仿佛更加深了。 然而,还不等他想着该说些什么,四周便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都惊醒过来,小薇拉着他躲到了一旁,而他则运起心法,将自己的气息隐匿起来。 “大家加强巡查,这一带也不要漏了。”一道声音远远传来,而不远处则是有了响应。 “知道了,师兄。” “完成这一片,就算结束了吧?” “小心些,这一带我们不常来,说不定便有什么妖魔。” 几个上清派弟子一边闲谈着,一边踏入了林中,虽是巡查,却也并不认真,往四周望了一眼,便匆匆走过。 待到这群上清派弟子走过之后,小薇和子黍方才松了口气,却也没有直接走出,而是在灌木丛中低声交流了起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快要下山了吗?” “斩妖崖下的山谷。” “你带我到这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想来就来了。” “……” 又等了片刻,四周似乎再没有动静了,子黍和小薇方才出来。 子黍看了看四周,对小薇说道:“我们回去吧,听他们说这附近也有妖魔。” 小薇却是报以一个娇俏的白眼,“你觉得我会怕妖魔吗?” “呃……”子黍这才想起她是妖族的少主,真要有妖魔,也都是她的手下。 不过,小薇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仍然是一个谜,当子黍冷静下来思考的时候,不免对小薇的目的有了些猜测。 也就是这片刻之间,小薇轻描淡写地抛开一株古树,将一卷图纸藏入其中,动作行云流水,子黍根本没有发觉。 “这里是上清大阵的边缘,要是妖魔入侵,确实可能埋伏在这一片地带。”完成一切之后,小薇转而看向子黍,淡淡地说道。 “是么?”子黍忽然想到了之前的亲昵,再去看她,却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回去吧,我累了。”小薇不再看他,独自往山路上走去。 子黍对于她古怪或者说多变的性格有一些了解,对此也只有苦笑一声,便要动身跟她回去,然而往前没有走出几步,却是绊到了什么东西。 子黍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棵树后再回头望着原地,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绊人的,而且他现在好歹也算是一位星师,注意力再不集中也不至于走路都能跌一跤。 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小薇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刚刚,好像绊到了什么东西……”子黍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原地,实在发现不了什么能够绊他的东西。 “绊到了什么东西?不会是你在出神吧?”小薇走了过来,掩嘴笑道。 子黍听了,仿佛被说破心事,脸红了一下,便不再提此事,匆匆往山上走去。 小薇虽是如此说,却没有同子黍一般离去,而是轻轻抬腿,往半空中碰了碰。她今日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衣裙,在半空中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甚至扯住了裙摆。 蹲下身来,才能看到在半空中轻轻悬着一缕蛛丝,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蛛丝,唯有在阳光下能勉强看到一点淡淡的痕迹,却坚韧无比,如弓弦般有弹性。 “天罗地网……”小薇缓缓站起身来,念了一句,又恢复了盈盈笑意,跟着子黍上了山。 只是,连她也没有注意到,斩妖崖幽黑的山谷里,还有着一道目光遥遥望着两人。 “咳咳。” 轻轻的咳嗽,带着几缕血丝,那一道身影终究退回了黑暗中,如一道白光。 ****** 入夜,玉皇殿。 “师父,弟子同诸师弟巡查完山门附近区域,尚未发现妖魔踪迹。” 一位俊朗的负剑青年朝玉皇殿中的身影一拜,恭敬地说道。 “哦?全查过了?”玉皇殿中,温和儒雅的声音传来,却是少微星官。 负剑青年迟疑片刻,知道自己师父向来谨慎,便补充了一句:“后山地广人稀,或许有所遗漏。” “云才,你可知为师为何要让你探查山门?”少微的身影仍在玉皇殿中,声音缥缈,却有些高深莫测。 杜云才思虑片刻,回答道:“或是发现了什么痕迹?” “你看这是什么?” 少微走出玉皇殿,挥手之间,一道道银丝随之飞舞,竟如拂尘一般。 杜云才有些不解地抓住几缕,放在手心,却似乎有些熟悉,“弟子似乎见过……” 少微轻轻叹了口气,“云才,你虽有天资,然而近些年来一味闭关苦修,终究缺了些阅历。此为蜘蛛妖魔吐丝,派内那些对抗过此妖魔的同门大多认得,为师今日让你巡查山门,便是对你的一次历练,若是不认得此丝,日后或许便要吃大亏。” 杜云才脸色微红,低头说道:“是,弟子先前忙于派内事务,未曾下山除妖,今后定会勤加砥砺出山除妖。” “嗯。”少微只是点了点头,却仍是看着他。 杜云才虽不算机敏,跟了师父多年,明白师父还不太满意,略想一想,才试探着说道:“先前弟子在山下也曾见过此丝,只是不曾留意,如今想来,妖魔已是来到了山门附近?” “呵呵,何止是山门。”少微轻轻一笑,“护派大阵已然完全开启,自我执掌玉皇殿以来,近日多有触动,想来妖魔早已暗中潜伏各处,伺机进攻。” 杜云才心里一惊,“这些妖魔竟潜伏的如此之深?如今东斗老祖在外,不知……”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少微似乎已经了然杜云才要说什么,“明日继续带执法堂弟子下山,妖魔一日不攻,便一日不可懈怠,万不可让其在我山门附近肆意妄为。若妖魔真敢进犯,西斗师祖也已出关,在大阵之内定让其有来无回!” 听到此消息,杜云才浑身一震,应道:“是!” 告退师父之后,他回望了一眼玉皇殿,心里隐隐有些激动。东西两斗,自古是上清双壁,然而日常只有东斗星君现身,西斗极少出现,便是他也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想不到如今竟会现身了么? 第五十七章 备战 “唰!” 剑光闪过,又一具狼妖尸体断为两截,不见分毫鲜血,抛开的内脏上有一层雪白冰晶,如早已在雪地中冻了数年。 天璇收起玉寒,长剑依旧带着一丝冷冽的清光,玉寒剑不见分毫鲜血,而她的道袍之上已是多了斑斓血迹,皆是四周星师杀妖所致。 她望了一眼城下,累起的尸骸已有上千,多为妖魔,只有少数几十具人类星师的尸身,零星点缀在那一片尸山血海之中,早已支离破碎,竟如同水中泛起的浮沫。 尽管如此,对于困守青原县府的灵州众星师而言,这也是极大的损失了。南国方圆六千多里,面积是灵州的两倍,又休养生息多年,妖魔数量几乎不可胜数,像这些攻城的狼妖大多只是妖众,并无多少修为,只是受了狼王驱使而来,在妖族的任意一个族群当中往往都有数万数十万之众,围城而攻,明显是要损耗星师的实力。 “这些妖魔,总也杀不完。”安常瞥了一眼身旁的天璇,又对师兄晏玄陵说道。 “这些狼妖并无多少实力,倒也不用太过担心。”晏玄陵一边说着,一边挥手,他那奇特的“白纸”法器此时如一条丝带,将那些狼妖拍下了城墙。并不需要刻意用力,这些妖众充其量比普通野兽强了一些,借着同族的尸体才勉强爬上来,跌下十几丈高的城墙便摔了个半死不活,狼族也不像人类善于医疗,对同族的死活往往很漠视,那些摔下去跌断了腿或砸断了肋骨的,独自哀嚎着,时间久了也就渐渐死了,极少数能够爬起来,又遵循着狼王的意志往上冲,于是彻底死了。 “然而这样消耗,毕竟不是好事,尤其当中还藏着不少小妖突然偷袭,几位师兄弟就是这样遇害的。”安常目光一闪,放低了一些声音,“师弟倒是有个提议,不如召集城中平民对抗妖众,我们便专门对付小妖,虽然会多一些死伤,但比现在的情形会好一些。” 晏玄陵自然知道安常的意思,他在五道教中身份不低,不然先前也不会成为除妖御史,要他做这个提议,那些师长们或许真会采纳。 “师兄虽自小有卫天下,保万民的志向,却也不是迂腐之人。”晏玄陵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然而此刻还不到山穷水尽,那些妖魔看其意图也是围而不攻,况且有东斗星君坐镇,这青原县府绝不会轻易被破,又何苦让百姓牺牲?” 百姓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便不是命吗?安常这样想着,默然片刻,到底没有说,只是提剑又将一只窜上城墙的狼妖斩成两截,一脚踢了下去。他知道和晏玄陵讲这些道理是讲不通的,晏玄陵绝不会牺牲百姓的命来保全自己的命。 自东斗星君和天鹰妖王及白额狼王一战之后,灵州这一批先锋军便被困在了青原县府,东斗星君修为高深莫测,对上四大妖王之一的天鹰妖王也毫不逊色,然而边上还有一个白额狼王不时出来捣乱,东斗星君也难以取胜,便将局面僵持了下来。星官大多去了上清派内,只有少数几位留在此处,那也是因为东斗老祖在此,不然弃了此城也说不定,东斗星君也因为这些星官星师之故不便离去,如此围城的局面便一日日延续下来,而镇南郡内其余各县相继沦陷,仅上清派所在南陵县府完好无损,若非灵州各郡都还留有一定数量的星师星官,恐怕此刻妖魔之乱早已超出镇南郡范围,彻底席卷整个灵州。 正当青原县府内众星师除妖之时,远处竟响起了一声凄厉的狼嚎。 “嗷呜~~~” 众多进犯的狼妖听此狼嚎,也纷纷嚎叫起来响应,却是掉头便撤了下来。 “狼妖退了?” “退了!” “狼妖退了!” 在短暂的失神之后,青原县府内的星师当中不少人惊叫起来,仿佛已经看到胜利来临。 然而这样的喜悦只是短暂的,那些狼妖不过跑出去一二里路,便又停了下来,围着城池,虽然散去了大半,却还有一部分对青原县府虎视眈眈。 那些离去的,则是遥遥地往北方奔跑,仿佛是要进攻新的目标。 “妖族看来要进攻上清了,天璇,我们去上清。”镇守此处的星官天相从城楼中现身,看了众星师一眼,只对天璇说道。 “是,师姐。”天璇提剑合掌行了一礼,彼此间虽以师姐妹相称,但她显然还是将天相视为长辈的,而天相却很乐意将天璇视为师妹。 “哈哈哈,有本王在,此城一个人也休想出来!” 正在此时,一道带着些猖狂的大笑声传来,简直是震耳欲聋,便是天相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城内的百姓有的甚至捂着耳朵大叫起来,七窍流血,倒地而死。 泠泠星光渐渐从城内泛起,苍老而傲然的声音从城楼内回应着:“狼王,凭你,还没有资格说这话吧?” “哈哈哈,不错,本王承认你这老道士确实有些本事,可我南国四大妖王也不是好惹的,如今有鹰兄在此,你这老道能奈我何?”白额狼王继续大笑着,其身旁另一道身影渐渐浮现,便是先前曾与之一战的天鹰妖王。 听此一言,东斗星君罕见的沉默了片刻。 以其无量威能,想走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他走了,青原县府之中的星官、星师和无数百姓便都要面临惨死。白额狼王和天鹰妖王的意思,就是不让他回到上清,毕竟上清双壁若是同在上清,便是四大妖王齐聚也奈何不得,只好以此分化之法分而破之,至于卑鄙与否妖族是不会在乎的,妖族行事从不计较手段。 “本君倒是很奇怪,”半晌之后,城楼中才悠悠地传出东斗星君的声音,“鹰王、狼王拦本君在此,便真以为可以谋取上清?” “本王行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天鹰妖王罕见地开了口,漠然望着北方。 “哦?”东斗星君终于从城楼之中现身,似乎先前的狼王不配见他真身一般,“又是谁竟想图谋我上清?是那位新晋妖主么?” “一位故友。”天鹰妖王眼里多了一丝沧桑,“与你上清,也大有渊源。” “哼!我上清岂会和妖有渊源!”东斗星君苍老的脸上显出一丝怒容,周身星斗亦随之旋转飞扬。 “这倒是千年前,尊师那一辈的往事了。”天鹰妖王眯了眯眼,想看看东斗星君的反应。 不出所料,苍老的脸上先是有一丝困惑,继而露出恍然的凶光,冷笑一声,看似不屑地说道:“妖族余孽,竟没死么?” 天鹰妖王见其懂了,便不再开口,而身旁的白额狼王似乎也知晓此事,戏谑地看着东斗星君,总想见其失态的样子,然而终于没有看到,不禁有些失望。 这一段在外人听来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就此结束了,东斗星君转身踏入城楼之中,而两位妖王也渐渐消失在云端,不过绝不是离去。至于青原县府的僵局,似乎又一次无期限地延续了下去。 天相观望片刻,还是进城楼请示了一次,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字:等。 至于等什么,或许众人心中都已了然。 ****** 上清,玉皇殿。 “少微兄,如今镇南郡九县已失其七,唯独东斗老祖所在的青原县与此南陵县尚未破城,观妖魔动向,似乎已是直指上清,不知贵派有何准备?” 水府星官有些忧虑地看着少微,水府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颇有一些江湖豪侠的气节,又是久居上位,在上清一时失了权势,倒是有些无所事事的烦闷。 “水府兄不必多虑,”少微仍是那副温和的笑颜,如玉面书生,“妖魔势大,镇南郡内各县虽是相继失守,然而诸星师却皆汇聚我上清派内,主力不失。我上清承自上古,派内颇有一些奇门异术,妖魔妄图进攻我上清也绝非易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其久攻不下,便是我等反击之时。” 水府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虽是如此,我等也有心除妖,不知有何调度?” 少微这才了然,看出了水府是近日无聊,想找些事做了。 “水府兄若真愿听小弟的,不若指点一二本派弟子?” 水府听了,只是哈哈大笑:“哈哈,贵派多是英才,我可不敢当。” “权当玩乐罢了。”少微却是拍了拍手,将守在门在的弟子杜云才叫了上来。 “云才,召集众弟子来此,先安排好抗击妖魔的准备,此外你水府师叔也要指点你们一二。” 杜云才听了,偷偷看了一眼水府,唯唯诺诺地下去了。 水府却是心中凛然,看少微如今表现,已然是代掌门之职,上清掌门年事已高,如今这上清显然是他做了主。 “可惜西斗老祖自在逍遥惯了,不知现在何处云游,不然也该让水府兄见见。”少微又微笑着对水府说道。 “那真是可惜了。” 水府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失落,却不是因为见不到那位神秘的西斗老祖,而是因为少微如今的暗示。以上清派如今的表现,只要能够战胜妖魔,那么今后整个灵州必然听令于上清,少微在灵州的影响力也会迅速上升,成为灵州州府道宫的主事人,而这原先是他的位置。 似乎对水府的心思毫无所觉,少微还是微笑着在玉皇殿中静候,直到诸多上清弟子齐聚,而几位星官长老也陆续来到殿内,至于那位仙风道骨的老掌门,虽是并未现身,却也在玉皇殿后殿之中听着少微发号施令。 上清原有一千零八十名正式弟子,平常皆维持在这个数目,然而如今妖魔作乱,也有少数弟子不幸丧生,如今汇聚于玉皇殿下二层平台之上的大约近千人,一个个皆穿着整齐划一的天蓝色道袍,看上去整齐肃穆。 不过道门当中原也没有多少规矩,对眼前一幕少微虽是满意,也并不苛求,稍稍谈及妖魔之乱后,便开始对抗妖魔的部署,仿佛这场妖魔之乱,对于上清而言也不过只是练兵。少微原先在州府道宫中安排调度整个灵州的星师,如今回到上清派内也不曾忘了上清子弟,神色自若地报出数十名弟子的名字,各自分配任务,井然有序,看得水府也是暗中点头,明白了为何其成为上清目前的代掌门。 在做了部署之后,少微似乎想到了什么,将杜云才单独叫了出来,“稍后可通知待客堂内众星师,动员他们一同抗妖,提前安排好,以免乱了阵脚。” “以少微兄的估计,妖魔几时会来?”水府见此,忽然问道。 “短则今夜,迟则明夜。” “哦?”水府有些惊诧,“如此清楚?” 少微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妖族已在我上清山门外布下天罗地网,近两日为满月,以那些妖魔善偷袭的习性,定然在此二日。一旦过了明夜,天晴之后又是夜雨,蛛网清晰可见,便失了时机。” 水府点了点头,对此也是赞同。如他们这些以星神体系为主流派的修炼者,最善于观天象,也对天象最为重视,自然也认定妖族同样如此,以满月之时能萃取月华最多,故实力最强,定不会放过如此时机。 ****** “诸位道友既然来此,想必有一番除妖之心,如今妖魔即将进犯我上清,还请助我上清除妖。” 子黍所住山脚客栈之中,飘然走入了一名上清弟子,也不特意将所有人叫出来,而是站在一楼大声说道。 四周的人,包括楼上房内之人,显然都听到了此话,纷纷附和起来,而临近的十几家客栈中也相继喧嚷起来,数百位星师纷纷出声发言,一时热闹非凡。 子黍虽然也想除妖,但一方面想到自己能力不足,另一方面又顾忌到了身旁的小薇,只是看着他人哄闹,自己却站在楼上一言不发。 “怎么,你不去么?”小薇看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不去?”子黍想到她的身份,有意这样反问道。 “去啊,怎么不去?”小薇却是坦然说道,还拉着子黍一起往下走。 “这位师兄,我们也要除妖。”在子黍还有些发愣的时候,她已经拉着子黍走到了那位上清派弟子面前。 “好,山门前还缺人手,届时要看道友的了。”上清弟子点点头,发给两人两枚令牌,是上清派内临时制作的通行令,按照战时特殊的原则,可以同如正式弟子般在上清派内通行。 参与抗妖的人很多,这名上清弟子来不及招呼二人,忙又对他人说话去了,而小薇也不多问,只是含笑退了出来,将一枚令牌递给子黍。 子黍虽然是常常见小薇有惊人之举,对此还是感到不可思议,只是没有大声喊出来,而是低声问道:“你真要去……除妖?” “这么多人都去了,我们不去,不是很奇怪么?”小薇说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 子黍想了想,竟是有些欣喜,小薇要和他在一起除妖?小薇要和他一起除妖! 一时间,彼此那种自从此次见面后就长期存在的淡淡的对立情绪仿佛消失了,仿佛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矛盾了,一想到她会站在自己的阵营旁,和自己在一起,而不是作为敌人,作为世人眼中的妖魔而存在,心里面便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喜悦。而他的手还被她的手拉着,这时是被动的,却仿佛本能一般,一变而为主动,紧紧握住了那温香软玉般柔若无骨的小手了,这不自觉的动作令两个人都微微愣了一下,脸色有些泛红。 小薇轻巧地抽出了手,仿佛有意冷落他似的,说道:“别太高兴了,这只是暂时的,这一次之后,我,我就……” 声音渐渐轻了下来,目光也在地上游移,仿佛说不下去,便只好匆匆转身,跑上客房关起了门。 子黍却全不在意,此刻看她多了一丝难得的娇羞可爱,仿佛是回到了最初的山村,那一段在月湖边的往事。 第五十八章 来袭 入夜,上清斩妖崖下。 一身青色羽衣,神色冷然的女子飘然从天而落,轻点树枝,落到了地上。 “青姨,怎么样,阵图解出来了吗?” 小薇从阴影中现身,语气不免有些焦急,四周的蛛丝越来越多,南岭蜘蛛一族的进攻不知何时发动,而这对她的计划显然至关重要。 “说来这阵图巧妙,还是请教老狐王方才解开的,那位天狐妖王论起年纪来或许是众妖王中最年长的了,足有一千五百岁,倒也真是见多识广。”青翎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小薇一张图纸,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妖族文字,而其后方另一面还有备注。 小薇看了一眼,便收入衣袖中,“倒要多谢狐王了。南岭蜘蛛一族何时进攻清楚了吗?” 青翎摇头,“便是其族内也不清楚,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们也对这一族多加注意,收买了几位大妖,然而据说只有蜘蛛妖王下令才会进攻,不过看其样子也不会拖太久,大概便是在这几日了。” 青翎所指的“那次事件”便是南岭蜘蛛一族行刺小薇之事,由于妖族内部势力还在整合当中,蜘蛛妖王又有较大影响力,一直既然无法拿下,便只好安插探子,收买人心,做好防备工作。 小薇不再多问,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有了这份阵图,去神药池取出那株九死还魂草便没问题了,只是这蜘蛛妖王虽是肆意妄为,对我们的计划倒是大有用处,只等其进攻上清,把那几个老家伙的目光吸引开去才好下手。” 青翎有些担忧地看着小薇,“少主,此事原本可以让我等派遣族人尝试,何必要亲自以身犯险?” “你们身上妖气太重,进不了上清。”小薇一口回绝,“上次不是让小狐狸试过了吗?这上清大阵传自上古,我上山下山,还要靠人相随,便是这次,也是得了令牌之后,将当中的定位法阵弄下来才敢下山,若是你们,难免要出漏子。” 青翎默然了片刻,“即便如此,少主还是多带些防身的法器为好。” 小薇轻轻一笑,“妖族的法器不能用,人族又有多少法器挡得住星君一击之力?若说至宝,仙道秘境之中的倒是有用,只是放眼天下,又有几处?据闻灵州三百年前的动乱,便是为了争夺一处仙道秘境,而那天一老贼最终潜入妖都亦与此有关,如此可遇不可求之事,倒是有些妄想了。” 青翎只好沉默下来,倾尽整个妖族之力,自然能找到许多至宝,然而想要躲避上清大阵这等上古大阵的探测却也极为艰难,除非是那些人族法器,或者仙界至宝方可。 小薇似又想到一事,眼神难得的有些温柔下来,“对了,青姨,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青翎闻言笑了起来,“少主何时这么客气了?” 小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竟是又忍不住有些想笑,片刻之后才勉强恢复平静,说道:“这次上山,也多亏了一个人,他……他也曾帮过我几次,我想届时等妖族攻上山来,你们安排着将他擒下,只是千万别伤了他,待此番事了再放了他就好。不过这么做,只怕到时候他又要怪我了。” 最后的一句,声音轻了些,仿佛是在对自己说的,有些失意,又有些温柔。 青翎身为妖族第一大族的族长,对世态人情很是敏锐,见小薇如今神情,又想起先前在妖都内听到的传闻,未免有些担忧,“少主为了一个人类,是否有些不值?” “不值?”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仿佛不敢置信这是青翎说的话,“为什么不值?他帮过我很多次,就连如今上山,我还是利用了他手里的令牌,我欠了他这么多,难道不该救他一命?” 青翎冷静地说道:“若是单单如此,属下照办就是了,属下敢保证此人绝不会受一点伤,然而少主你的用意,似乎是动了些不该动的情。” 听青翎如此大胆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小薇一时间又羞又恼,“什么叫不该动的情?我的事情还用不着你们管吧?” 青翎似乎也觉得自己说话的方式有些生硬,语气松了一些,“我的意思是,听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少主可曾想过,有些不值?” 小薇如今算是明白青翎的意思了,只是冷笑一声,不愿多说,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往事,背过身去,低声说道:“世上纵有一千个、一万个比他好的人,可在魔渊的时候,我身旁只有他。” 那一丝深深的落寂,仿佛也触动了这位掌控大权的妖族族长,青翎冰冷的脸上,难得的多了一丝温柔,却仅仅是因为小薇。 青翎望了一眼山上那昏暗的斩妖崖,又看了一眼小薇,这瘦弱的少女。四周虫鸣声不绝,静谧的夜里凉风无止息地吹拂,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某一个神秘而遥远的故事,来自遥远的地方,又要到不知多少渺远的地方去,独立在此间的人,便感到一种难言的痛苦,因其不能如风一般自由,而要忍受世上千百年、千百年的夜之沉寂。 短暂的沉寂之后,小薇轻轻地说道:“青姨你先回去吧,我也该上山了。” 青翎比小薇更警觉,有些顾虑地看着山上,说道:“少主你先上山,我过会再走,免得惊动人来探查。” “深夜想来也没有人吧。”小薇随口说了一句,心里也有些不太好的感觉,便先回去了。 青翎却是站在山下,心里有些复杂,也有些担忧。 默然等了片刻,见山上并没有动静,青翎料想小薇已经安然回到了屋子,这才松了口气,不声不响地走了。 黑暗里似乎还有双眼睛在看着一切,却是静默无言,任由一切这样发展着。 ****** 当天夜里,子黍想要找小薇,敲了敲门,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想着或许小薇睡着了,或许觉得他这样深夜敲门太冒失,便独自下了楼,往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一些难言的心事。 他想找小薇,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忽然心软了,不想让小薇真的同他去除妖。要是让妖族认出她了,认为她背叛妖族,不是很危险吗?尽管这是小薇自己的决定,而子黍却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放心,总想着问问她的意思。 她既没有回应,子黍也便算了,走在山道之上,月色如玉盘般皎洁。 见是满月,他便想到了那一处望云台,竟真的一个人上了山,登上望云台去。 望云台上望月,意境是极美的,那一轮满月垂挂下来,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所见都要大,都要圆,简直占满了半片天空,仿佛触手可及一般。 然而这样的美景之下,却还有一个青年,独自喝着闷酒,一手搭在栏杆上,眺望下方的整片云海。 子黍有些好奇,却也不曾打扰对方,只是看了两眼,便走到另一侧,看着天际的圆月,不禁又要回想起几个月前的一切。初夏之时,他还和清儿在山村里玩乐,而如今仅仅秋末,却已是有如沧海桑田,过去的一切都近乎杳然无痕,只剩下一点零星的回忆。 “玉剑飘摇人不在,金樽独对月空明。哈哈,哈哈哈哈……” 那饮酒的青年忽然大声吟诗,继而将手中酒壶往下抛去,看其落入云海之中,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子黍吓了一跳,看着这个佯狂的青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这青年却浑不在意,只是瞥了一眼子黍,问道:“你不是上清弟子吧?” “不是。” “喝酒吗?” 青年听了他的答话,也并不在意,只是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酒葫芦,对他晃了晃。 “我……不会喝酒。”子黍摆了摆手,觉得这人有些疯癫,还是避开的好。 青年却浑不在意,只是将酒葫芦硬塞到了他的手上,“如此美景,能赏者仅你我二人,无酒助兴,岂不遗憾?” 子黍愣愣地接过酒葫芦,还不及道谢,青年却又从腰间扯下一个酒葫芦,硬要和他喝酒。 现在子黍有些后悔自己到了望云台,如今妖魔即将来袭,正经的上清子弟哪一个还有闲心来这里看景,这青年却偏偏以为他是个酒友,拉着他喝酒。 不过对方既然这么热情,他到底也不好拒绝,便打开瓶塞,轻轻嗅了一下,竟是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似乎是果酒。 他再去看那青年,只见其靠着栏杆仰头喝酒,身后便是云海明月,竟是说不出的潇洒。 这样想着,他便也尝了一口,果酒甜甜的,入口清香,却不知道是什么果子酿成,带着点淡淡的酒香,但不浓,即便是他这个没喝过酒的人也喝得下去。 “会吟诗吗?”这青年也是风雅,喝了口酒之后,咂摸了一下嘴,似乎想念几句诗,又看向子黍。 子黍又摇了摇头,有些羞愧。 青年虽是失望,但也不说什么,独自吟咏道:“唯因寂寞种深情,影下娉婷拾落英。玉剑飘摇人不在,金樽独对月空明。” 诗语朦胧,子黍竟是听懂了,问道:“是在等一个人吗?” 青年笑了笑,又喝了口酒,却是以极平淡的口吻说道:“等不到了,死了。” 子黍心里隐隐一痛,“为什么?” “她从小父母双亡,皆为妖魔所害,我带她入上清,她便夜夜在此舞剑,誓要除妖报仇。去年一别之后,她去了神州,与妖族对抗,却是误中妖魔诡计,只身斩妖数百,不幸遇害。” 青年简略地诉说了一下往事,语气虽平淡,却不免有一丝淡淡的悲痛,仿佛怎么也掩盖不掉。 子黍也因此而肃然起敬,虽是这么寥寥数语,但是已然可见那女子坚强、高贵,极有英气的一面。 “若是她平安归来,想来如今也能成就星官了。”青年叹了口气,又看向子黍,“妖魔来袭,可有什么准备?” “能有什么准备?”子黍苦笑了一声,“我,其实我,机缘巧合之下才修炼了一点真元,连星师是怎么回事还弄不明白,要是遇见了妖魔,只希望也能杀上一些,不至于给大家拖后腿罢了。” 青年沉默了一下,又说道:“这次对抗妖魔,大可不必拼命,让它们上来就是了。上清几千年的古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子黍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青年却摆了摆手,“走了走了,我看你资质不错,别像我那傻徒儿一样只知道拼命,死了蛮可惜的。” 青年看似满不在乎地说着这些话,下了望云台,只剩下子黍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台上,良久之后才有些迟疑地自语着:“徒弟?” 子黍一直以为,他说的或许是他的师妹,不曾想竟是徒弟,想那青年看上去也不大,竟这么早就收了徒弟? 这些怪事他想不清楚,转身望了一眼皎洁的明月,摇了摇头,便也下了山。 ****** 翌日,方才天明,便传来了一阵阵厮杀声。 “妖魔进攻了!” “快,准备御敌!” “四面都有,诸位小心!” 子黍惊醒过来,而许多神经紧张了一夜的星师也认为妖魔不太可能在清晨进攻,稍稍有了一丝懈怠,不料便听到如此消息,勉强打起精神匆匆冲出了客栈。 慌乱中他跟着众多星师往外跑,却想起了小薇,回头去看一时间没有看到,心里不免想到她是不是悄悄跑走了,毕竟这样就不用看妖魔和人类冲突了。 来不及多想,甚至也没有时间找她,山门之处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只见无数蜘蛛妖魔从山脚密密麻麻地冲上山,即便是悬崖峭壁对于蜘蛛妖魔来说也是如履平地。 上清的大阵,那个覆盖整片山门的大阵,此刻不断爆发出清光,每一次都能将数十只蜘蛛妖魔震开,在半空中便支离破碎,然而蜘蛛妖魔的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足有数十万,倾尽了整个族群的力量,不顾一切要进攻上清。 上清弟子对抗妖魔的手段也异常凌厉,星光流转,飞剑乱舞,各种道法层出不穷,而特质的符箓也爆发出一道道光芒,从山门往上冲击的蜘蛛妖魔最多,一条山道上便有数千,和数百上清弟子对抗,这些黑蜘蛛哪怕死伤无数,仍旧拼了命地往上冲。 子黍和大多数非上清派的星师也混在其中,因为是随后赶到的,一时还没有加入那激烈的战场,但也有不少星师用起法术或者法器上去对抗妖魔,双方交锋之处尤其激烈,连山道都炸裂了开来,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当中是一片真空地带,双方不论是谁冲入其中似乎都是个死,被那些漫天的法术法器和蛛丝蛛网打到,恐怕星官也撑不住。 而妖魔不止这一处进攻点,后山前山,以及四周,对于蜘蛛妖魔来说,没有不能进攻的地方,越是悬崖峭壁反倒越容易成为它们进攻之处,后山的厮杀甚至比这里还激烈,只不过子黍是看不到了,他虽然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场面,却苦于不会法术,百忙之中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柄飞剑,因为小薇曾说他驾驭不了,先前一直不曾动用。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往那飞剑之中输入真元,或许是近几个月来他的真元大有长进,又或许是修炼了道一真经的缘故,这一次飞剑竟然有了一丝反映,微微颤动起来。 他大喜过望,抓着飞剑的手有些颤抖,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能看到那随着他真元输入而有所变大的飞剑之上染着一层血光,刻着“逐魂”二字的血剑。 不论如何,这是天一星君生前所留宝物,以一位星君的身家,能够陪葬的飞剑又怎么可能是凡品?恐怕比起他所见过的天璇那柄玉寒剑也不遑多让,不过他只见过小薇使用,自己却从未用过。 对于如何驾驭飞剑他还有些茫然,但看到蜘蛛妖魔越来越凶猛地扑杀上来,一时间也有些慌张,忙将飞剑掷了出去,然而打偏了。 子黍这才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这样将飞剑扔出去,他还能捡回来吗?然而冥冥中那飞剑似乎和他有着一丝感应,飞出去的同时,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引导,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眼前的蜘蛛妖魔而去,继而噗嗤一声,贯穿了它的头部,然后才飞回子黍自己身前。 “好!” 一旁的一位上清派弟子见了,竟然替他叫了一声好,因为这位上清派弟子也是操纵着一柄飞剑,然而不如子黍精准,只砍掉了一只蜘蛛妖魔的几条腿。 子黍自己却是莫名其妙,刚刚飞剑似乎自己便找到了目标,根本无需他费神,这个时候他看着浮在眼前的飞剑,隐隐有些明白了“逐魂”的意思。对于修炼者来说,操纵飞剑这一类法器难度最大,如何精准地控制它几乎成为了修炼界普遍的难题,不料天一星君留下的这一柄飞剑法器竟然能自动追击,难怪天一星君终生也不离此剑。 想到这里他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又试着输入真元,看着飞剑乱舞,几乎是随着心念而动,将另外几只蜘蛛妖魔相继击杀。 这一来他心里有了底气,四周的人也注意到了他的表现,子黍正要再用飞剑去将眼前冲上来的蜘蛛妖魔纷纷扫空的时候,却是忽然感到一阵空虚,飞剑也跌落到了地上。 他有些茫然地捡起飞剑,还想再试试,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元早已耗尽,原来这法器虽然厉害,却是极为损耗真元,当初小薇在魔渊下就是因为动用这飞剑过多,最终导致了昏迷,若不是妖主出现救场,两人都要死在魔渊之中了。 如今子黍也面临了这一困境,关键时刻他才感到自己体内真元早已散尽,而那些妖魔刚刚被他一阵飞剑乱舞吓了一跳,此刻见他停下了手,纷纷朝他扑过来,仿佛不杀了他誓不罢休。 子黍一时间感觉通体冰凉,想到了昨夜那神秘青年对他说的话,竟然第一个念头就是拔腿就跑,然而在一众上清弟子中当了逃兵,对于他来说又实在太过丢脸,既然别人能够奋勇战死,他又怎么能临阵脱逃?这未免太卑鄙了…… 还不等他想什么卑鄙不卑鄙的问题,一只蜘蛛妖魔已然吐出大网,朝着他便覆盖下来,眼见那一片大网直扑而下,子黍心里一凉,却再也没机会闪避了。 第五十九章 交战 就在蜘蛛妖魔的大网即将落到子黍身上时,却有另一道流光闪过,将那蛛网在半空中划为两半,少女手持长剑,只是一挥,便有数道剑气凌空射出,将那些蜘蛛妖魔纷纷击杀。然后她才转过身子,有些嗔怒地看着他,“愣着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小薇!”子黍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走什么?你以为我会临阵脱逃?”小薇撇了撇嘴,身后有妖魔扑上来,她看也不看,只是朝后挥了一剑便将之刺死,然后对他说道:“真元耗尽了还不回去?在这里等死吗?” 子黍脸色一红,“他们都在杀敌,我……” “就为了这点面子,连命也不要了?”小薇看着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回去恢复真元怎么了?总比白白送死强吧?难道上清连伤员都不许往下撤?” 对于修炼者来说,真元耗尽还留在战场上和送死也没什么区别了,因为练气之人并不太注重肉身修炼,更何况是和妖魔相比。 听了这些话,子黍才豁然开朗,觉得自己确实又迂腐又可笑,便点头说道:“那好,我先回去恢复真元。” 说着子黍便往后跑去,听说上清派内有那种快速恢复真元的丹药,为了应对妖魔有需要的都可以去领取。 只是在他往上跑的时候,小薇却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战场,而后竟是默默跟着他,直到一段前后无人的山路,突然动手在他身后切了一掌,便见其身子往下倒去,又被她给扶住,带到了山下。 仿佛是约定好的,这时候另有一个少女怯生生地从一侧的竹林中钻出,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子黍。 “就是他吗?”天若伸出手指戳了戳子黍的脸,又看看小薇。 “别看了,带他离开上清地界。”小薇不多说,只是让她转过身子,然后将子黍放上去。 “呜,好沉啊。”天若翻了个白眼,又晃了两下。 “认真点!要是摔了他,我饶不了你。”小薇瞪了她一眼。 天若有些怕她,这才抓紧了子黍两只手,将之背在身上,“那我下山啦。” “嗯,趁现在大阵不稳,赶紧下去,别被困在里面了。”小薇又嘱咐了一句,匆匆往上清而去。 天若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子黍,有些愤愤不平地嘀咕着:“叫我来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哼,又是让我当苦力。” 虽是这么说,她到底不敢将子黍扔下,只好一路背着他往隐蔽小路走去。 ******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忽然暗了下来。 成片的乌云,密密麻麻地覆盖下来,整个上清主峰高于云海之上,饶是如此,也感到电闪雷鸣的压力,上清大阵的清光更加闪耀,光彩夺目,仿佛要驱散那些乌云。 至于妖魔,进攻十分激烈,然而上清大阵的威力也不同凡响,在其杀到山腰之后便再难以前进寸步,扑杀上去的妖魔在山腰处撞入大阵内侧,当即自焚化为飞灰,这还是对于小妖而言,至于那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妖众,更是毫无办法,根本无法靠近那可怕的大阵。对于大妖而言,或许有冲入大阵的能力,然而大阵内侧数百上清弟子紧守,又有不少星官,如此冲进去自投罗网的事情却也并无大妖敢做。 就是在这一筹莫展之际,漫天的乌云压下来了,云海之上,一只恐怖无比的巨型蜘蛛匍匐着,身躯堪比整个上清主峰,仿佛眼前的这一座山对它而言也只是一个小山丘,只要往前撞去,就能将之撞成一盘散沙。 而它也确实撞去了,猛烈的撞击中,两只前腿扬起,压在上清大阵的光幕之上,继而猛地撕咬起来,整个大阵立刻闪烁出明灭不定的光芒,下方阻击妖魔的压力也立即减轻,那些无边无际的妖众涌上山来,虽然还是感到压迫,却不至于无法靠近,也不会被那大阵诛杀了。 “妖孽,受死!” 正在这时,上清主峰,玉皇殿中猛然发出一声大喝,刺目的流光之下,则是一副玄奥的生死图,旋转流动,印在了那撼动大阵的妖魔法相之上。 尖叫嘶吼之声响起,山林震动,而上清玉皇殿内飞出四道流光,位列四方,宝相庄严,周身星光夺目,具是神人化身,镇压一方。 一宫白标星君、二府高元星君、三典皇灵星君、四将巨威星君,各自位于北南东西,无量星光落下,四方来袭的妖魔纷纷惨叫,相继支离破碎,仅仅一下便死伤数千,尸骸遍地。 四道星君化身虽是虚幻,然而在这上清大阵的加持之下,却有了无量威能,实力已经达到了一般天妖的水准,哪怕是真正的星君来此,面对如此星君化身也不敢轻敌。而上清玉皇殿之中,西斗星君并未现身,星光却直通天地,化为巨大光柱,其气势还要胜过妖王,便是妖族的四大妖王来此,恐怕也要知难而退。 上清大阵传自上古,而被称为上清双壁的东西两祖又是大阵的掌控者,若是两祖齐至,没有十几位天妖或者五六位妖王根本拿不下上清,即便是只有西斗星君,没有两位以上的妖王或者一位妖王和四位天妖,想要破除此阵也是千难万难。 眼见西斗星君一出手就镇住了万千妖魔,上清弟子纷纷振奋起来,而妖魔则是开始动摇,那些大妖一直隐藏在幕后,此刻皆是感到惊骇,更不敢阻挡,双方的对抗在这一刻简直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那巨大无比的蜘蛛法相却并不消散,生死太极图压在其身上,阴阳流转,看似可怕无比,却在一点点溃灭。黑雾渐渐弥漫开来了,深沉的阴暗的黑雾,带着腐朽的死的气息,无声无息地与那清光大阵对抗着,相互腐蚀着。 蜘蛛法相之上,朱雉漠然而立,紫发飘舞,眸中一片彻骨的黑暗。魔气,或者说那自古沉睡在南岭蜘蛛一族身上的魔族血脉开始苏醒了,那是上古之前的产物,封存在一处又一处的魔渊之中,原本不应该存于世间,却悄然潜伏在某些生灵的体内,直到有朝一日突然爆发。 这深沉的黑雾,弥漫到下方山腰上的黑蜘蛛身上,一只只黑蜘蛛此刻皆隐入那黑暗之中,远古的血脉随之觉醒。它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忍受不住这样的觉醒而身体炸裂,却有一小部分顽强地生存了下来,由最普通的妖众一跃而为小妖,同时也变得眼珠血红,凶光毕露。 这样强行将它们的血脉唤醒,最终只会导致大量的死亡,但在这一刻,那些黑蜘蛛的实力却大幅增长,成千上万的妖众,哪怕当中只有数百晋升成为小妖,对于在场的星师而言也是难以承受的重压。同时,大阵受了黑雾的影响,对抗妖气与魔气的能力顿时减弱,而那些近乎疯魔的黑蜘蛛便一齐涌了上来,局面立刻倒转,变成了上清众人开始溃退。 这就是南国群妖忌惮南岭蜘蛛一族的地方,一旦激发出魔族血脉,以一种自杀式的打法开战,那么整个南国恐怕没有一个族群能够胜过它们,而如今,面对这些疯魔的黑蜘蛛的,则是那个传自上古的上清。 ****** “呜,好重啊,不行了,我背不动了。” 小狐狸天若将子黍往身后一抛,气喘吁吁地靠着一株青竹,又看了看天色,此刻上清乌云密布,当中一片死寂,连喊杀声也听不见了。 “居然这么快就天黑了?看上去好可怕……” 想到这里,她有些胆战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子黍,见其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她摔疼了他还是他本就要醒来了,吓得天若往后退了两步。 “这么快就醒了?怎么办怎么办?”天若自言自语着,抱着脑袋绕着青竹转圈圈,转了两圈之后,似乎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要不,再把他打晕过去?” 想到就做,她悄悄靠近了子黍,见其还没醒彻底,便要下手。但一时由于胆怯,又不知该怎么将他打晕,手停在了半空中。 挠了挠头,见边上有一块长宽一尺的石头,她便用力搬了起来,步履踉跄地走到子黍面前,临了才有些担心地想着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这个时候,恰好子黍睁开了眼,还有些懵懂,不知发生了什么。 天若这时候却慌了,也不管石头大不大,又有可能是太重了,手一松石头就砸了下去。 “啊!” 子黍本能地喊了一声,眼见一块大石头朝着脸砸过来,简直连魂也吓没了。 就在他拼命伸着双手想要抵挡时,却听见一道轻轻的叹息声,而那本该砸落的石头却停在了半空之中。 稍稍睁开眼,他才看见石头竟被一条白色的尾巴卷住了,而这白色的尾巴仿佛是极其熟悉的,再转眼看去,不知何时,竹林中竟有了一位白衣出尘的女子。 “雪前辈!”子黍惊喜地喊了出来,自从出了樟林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她的任何消息。 天雪对他点了点头,继而看向天若,“看你也是我族中人,为何竟会下此狠手?” 天若这时候已经吓呆了,忙摇着头说道:“我没有,没有,不是的……” 子黍这才看向那个想要砸死他的人,竟发现只是一个单纯到有些泛着傻气的姑娘。 他不免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呜呜,少主叫我来的,她让我带你下山,可是你太重了我背不动,看你又要醒过来,我就想把你先打晕过去,我真的没想害你啊!”天若急忙辩解道。 子黍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少主……” 他心中忽而闪过一道灵光,又想到天雪称呼她是同族中人,便问道:“是小薇叫你来的?” 天若惊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山上太危险了,少主就让我把你带下来,我、我怕你醒了才想着把你弄晕的。” 子黍对此真是有些哭笑不得,看她可怜的样子又不忍责备,临了想到小薇,心里却更是复杂,“那她呢?她又在哪里?” 天若此时有些吓坏了,将小薇的目的一并说了出来,“少主还在山上,听说是要上山偷……拿什么东西。” 子黍听了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过了片刻才露出一丝苦笑。她又一次骗了他,竟是那么悄无声息,看不出一点痕迹。哪怕知道这是好心的欺骗,但一想到她的悄无声息,就令他感到刺痛。难道她,她接触他,只为了进入上清?所有的一切,所有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利用,只是逢场作戏?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的心到底如何?对于她的过往,她的来历,她的心事,这许许多多的东西,他竟一点也不知道,就是这样,仍是相信她,仿佛傻子一般甘心受骗,偏偏不愿意看清现实,看清楚她也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也可以喜怒无常,像所有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一样,都有着两幅三幅甚至十几幅面孔…… 这一刻,失望大过了愤怒,他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在痛苦些什么,她是利用了他,又一次利用了他,但实际上这一次他并没有损失什么,她仿佛还留着那么一点善心来对一个被利用者给予一点点补偿,只是他不够清醒,错把仇人当成了朋友…… 子黍忽然想就此离去,再也不管这上清派如何,小薇又如何。魔渊中的过往,月湖边的回忆,这时候在他心里仿佛是完全没有了痕迹,只剩下了清儿,他相信清儿是不会背叛他的,清儿永远不会背叛他。 只是出于礼貌,他还是看向一旁的天雪,对她带着亲切与感激之情,“雪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 “与朱雉一战后,受了些伤,又想到谦君,便到了这里。”天雪极平淡地回答,看上去神色如常,却仿佛与过去有了点差别。 子黍听了她受伤之语,有些担忧,“前辈现在还带着伤?” 天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望向上方的阴云,“想不到朱雉的目标竟是上清,若不阻止她,恐怕又要生灵涂炭了。” 子黍忍不住问道:“听说上清派底蕴深厚,也不能阻止她吗?” 天雪摇了摇头,“入魔之后,她的实力已堪比四大妖王,又是带着整个族群攻山,便是上清得胜,伤亡也必然极其惨重,而觊觎灵州的妖族族群不止一支,上清衰微之后,灵州便再无力量抵挡这些妖族族群的进攻,当中亿万生灵又怎能有活路?” 子黍想到近几个月流亡的经历,以及可能还在流浪中的山村中人,顿时深有同感,情不自禁地问道:“敢问前辈可有什么办法阻止她?” 天雪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如今她不顾一切地攻打上清,又是南岭蜘蛛一族,我也……似乎想到了一些往事。有些事,如果能证明,或许能够改变她的决定。” “雪前辈的意思是?” “上山,见她。” 天雪的神色坚定,似乎早在之前便已经做好了这个决定。 “可是,前辈你的伤?” 子黍有些忧虑,不知她的伤势如何,对于这位前辈,他是发自真心的敬重。 “既然事已至此,也拖不得了。”天雪微微蹙眉,望着天际的乌云,看上去伤势并不像她所表现的那么轻。 子黍本想着一走了之,可是看到天雪的决然之后,又觉得自己太过懦弱。即便是小薇又一次欺骗了他,他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就此离去?一味地逃离,最终也不过是像那些难民一般,落魄而无依,哪怕活着,大多也已丧失了人的尊严。 “好,前辈,我陪你上去。”如此想定,他便对天雪说道。 天雪看着他,微微点头,一挥衣袖,飘然而上,如凌波仙子。 “走吧。” 她淡淡的声音传来,子黍不知为何也心潮澎湃起来,忙跟了上去。 “喂喂!你们,你们就这么走了?” 天若这时却看傻了眼,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然而没人理她,两人早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第六十章 殿前 云巅之上,玉皇殿中。 血腥之气滔天,直冲玉皇尊位,清光与黑气交相混杂,在殿门前对抗,而那殿前的女子紫发飞扬,状若。 “咳,咳……” 少微星官扶着一根金柱,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而胸前有着一道深深的掌印,其上黑色魔气侵蚀不息。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那殿门前的女子,继而投向了女子身后的几人,当中一人穿着灰色麻衣,头脸亦裹在其中不可见,便是此人突然出手将他重创。 “哈哈哈,看来这上清圣地,也并不如传说中那般难闯。”朱无岐站在朱雉身侧,大笑了起来,轻蔑地看着玉皇殿内十几位星官,唯独在少微和那深不可测的清光深处停留了一下。 少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即便在如今这个情况下仍是处变不惊,“素闻南岭蜘蛛一族善于暗杀偷袭,如今却主动现身,置身于玉皇殿中,殿内殿外,皆为我上清子弟,阁下以为,你们还有几分胜算?” “哼,我族妖王修为通天,岂会怕尔等喽啰?那藏在里面的便是西斗星君吧?怎么,吓得不敢出来了?”朱无岐此刻可谓意气风发,不屑地看了少微一眼,竟是向那大殿深处的星君叫阵。 少微脸色一变,不免露出一丝杀意,而那殿内此刻则射出一道流光,直指朱无岐。 不过,这一道流光却被朱雉挥手挡下,飞溅到朱无岐脚前三寸之地,当下琉璃地砖裂成齑粉,星君与妖王的力量只流露出这么一丝,便可轻易击杀一般大妖或星官。 朱无岐虽是无事,可是看着脚下的齑粉,脸色不禁难看起来,不敢再继续挑衅那位星君。 “不知妖王可曾知晓,千年前,本派的一桩往事?” 殿内,中正平和的声音缓缓从清光深处响起,竟像是在与故人交谈。 “本王今日来此,是何用意,星君不知么?” 朱雉冷冷地,甚至还带着点讥讽地看向那位西斗星君。 “那么,你是……”西斗星君的声音有一些迟疑。 “不错,本王当年从上清逃亡,受尽你们这些道士折辱,今日来此,便是要灭尽上清!” 朱雉的声音不免带来一丝仇恨,刻骨的仇恨。 “哈哈哈哈……”西斗星君却是大笑起来,笑声震耳欲聋,朱无岐、灰袍老者以及其余几位大妖皆是骇地精神恍惚,只听猛然一声大喝:“凭你,做得到么!” “大可试试。” 朱雉冷冷说道,殿内的杀机一触即发。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关头,玉皇殿后方响起了一阵骚乱声。 “不好了!师父,神药池……”杜云才匆匆从后殿赶来,却为殿前的场景所骇,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雉与西斗星君二者间仿佛凝固的杀机为之一缓,皆落在了杜云才的身上,令其一瞬间大汗淋漓。 “神药池怎么了?”西斗星君冷声问道。 “神药池里的那株九死还魂草……被,被,被窃了。”杜云才面临如斯压力,又想起后殿所发生之事,勉强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无边清光猛然一颤,暴涨起来,显出西斗星君内心的愤怒,而朱雉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嘲笑。 西斗星君二话不说,竟是豁然转身冲入内殿,直追后山。 朱雉方想上前一步,白标、高元、皇灵、巨威四大星君虚影再度浮现,气势滔天,顿时将她拦了下来。上清大阵未破,朱雉和南岭蜘蛛一族众多大妖只是突袭闯入玉皇殿,那么这四大星君化身便始终受到上清大阵的加持,相当于四尊天妖的实力,即便朱雉身为妖王动用整个族群气运加持,平时也很难相抗,唯独此刻激发体内魔血方能勉强压制,却也决不能轻易取胜。 凭此阻拦住朱雉之后,西斗星君恰如一道流星从玉皇殿内闪身而出,后山神药池的争斗声还不曾停歇,他立即看到了在众多上清弟子围攻之下辗转腾挪的那一个明艳少女,风采翩翩如绝代佳人,可其出手却处处妖气冲天,一般上清弟子根本阻拦不住,靠了柳星官和现掌门天理星官二人才一时不得脱身。 上清掌门天理星官年迈不问世事,原本同柳星官镇守神药池中,如今这二人竟拦不下一个女子,而其身上有着一丝淡淡的神药气息,无疑就是她闯入了神药池,破了神药池大阵的封印,而后夺取了那株上清神药九死还魂草。 西斗星君仅看了一眼,便大致明白了情形,冷哼一声,隔空伸手抓去,无量清光便漫天收拢起来,四围皆是星斗闪耀,如列大阵,将小薇所有的退路封死。 小薇见此,也不挣扎,只是抬眼望着那玉皇殿上的身影,清光炫耀,立于极天之处,仿佛这一幕,曾在记忆中深藏了许久。 “砰!” 清光与灰光在天际碰撞,一地清光流散,而西斗星君也不禁皱眉,如临大敌一般远远立于玉皇殿上空,凝视着那站在小薇身后的人。 “老朽来迟一步,让少主受惊了。” 天狐妖王神色沧桑,如农家老人般朴实无华,然而其气息深不可测,仅仅站在小薇身后,便让天理星官与柳星官二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竟是难以移动寸步。 “天理,柳星,你二人后退。” 西斗星君虽是立身于玉皇殿上,却好似言出法随一般,一旦开口,天理与柳星二人顿感压力骤减,忙退到了西斗星君身旁。 这个时候,西斗星君与天狐妖王二者的目光方才交汇,一者清辉漫天,一般人不能看清其身形,另一者却朴实无华,一双眼中如有浩瀚深渊。 “果然是好算计,阁下便是闻名天下的天狐妖王?”西斗星君凝视良久,方才开口。 论辈分,天下几乎没有谁能比天狐妖王更高,天狐妖王是西斗星君师尊那一辈的人,西斗自幼在其恩师口中,便常常听到天狐妖王之名。然而那是近千年之前的往事,如今少有人记得了。 “呵呵,比起那东斗来,你倒是更沉稳些。”天狐妖王淡淡一笑,算是回应。 “莫非妖王以为,凭你和那蜘蛛妖王,便真能覆了我上清?”西斗星君语气仍是沉稳,却比先前的声音要重了一些。 “上清紧邻汉水,老朽还不敢有此念。”天狐妖王意味深长地说道。 西斗星君默然,半晌之后方才说道:“既如此,将我派神药归还,本君便视为并无此事。” “少主所要之物,老朽不敢乖违。”天狐妖王淡淡说道,却是不再看那西斗所在之处,竟有飘然离去之意。 “哦?谁又用得上此等神药?莫不是那妖主渡劫不利,竟受了重伤?”西斗星君心思敏锐,忽然当众指出这一点。 天狐妖王看了眼小薇,小薇却是神色漠然,似乎这消息早已无需保密。 天狐妖王见此,便轻声一笑,也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说道:“星君大可自己试试。” 西斗星君默然无言,目光却愈发深沉起来。 纵然那位妖主真的身负重伤,其毕竟也是妖主,又在妖都之中,天下又有哪位星君敢深入月湖挑战妖主?他的用意,也不过是想让紫微大帝得知此事,进而征讨南国,威慑群妖。 “轰!” 玉皇殿中,轰鸣声震耳欲聋,突然间现出一道身影,紫发飘飘,正是朱雉。 在其身后,四道星君化身紧跟而上,气息却比之前弱了一些,身上有些伤痕。 朱雉看了一眼天狐妖王,便轻笑道:“妖王果然如约而至,杀了西斗,便按先前所说,将上清归为你我所有,如何?” 西斗星君目光一动,此刻他的位置,恰好是在两位妖王之间,若是被夹击显然相当不妙,虽有四大化身和上清大阵加持,面对这两个实力接近四大妖王的对手能否得胜仍然是未知数。 “呵呵,朱雉你又何苦要耍老朽?老朽不与人动手,已有近千年了。”天狐妖王眯着眼笑了笑,却只是立在小薇身后,不为所动。 “既如此,便只好本王亲自动手了。”朱雉对此并不失望,看着西斗星君,竟是屈指弹出一道黑光。 西斗星君只是一挥袖袍,那黑光便被隔空拦住,仔细看去,却是一枚黑色石子。 这时,朱雉却闪身而至,刹那之间挥手,劈在石子之上,黑色石子爆裂开来,大片黑雾弥漫,如附骨之疽一般,紧紧缠住了西斗星君。 二者也在这一刻真正交锋,一为魔化妖王,一为上清星君,星光黑气交相缠绕,一道道气流激射而出,将玉皇殿下台阶都打得粉碎,而那巍峨的玉皇殿此刻也晃动起来,仿佛随时要随之破灭。 双方的交手太快,一般的上清子弟根本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末日降临。 “轰!” 一道身影飞出,直坠入玉皇殿内,将玉皇殿也打出了一个窟窿。 众多上清弟子忙抬头望去,只见高空之上清辉弥漫,西斗老祖傲然独立,皆是松了口气。 然而,孤身立于半空之中,西斗星君凝视着那坠落玉皇殿中,看上去元气大伤的朱雉,却是冷冷吐出了两个字:“卑鄙!” 朱雉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抬起身子,却是笑了起来,还咳出了一口血,染在身前衣襟之上,朱红之中带着紫黑。 “哈哈,咳……哈哈哈!” 西斗星君只是看了她一眼,忽然又转过目光,冷冷地凝视着一旁始终未曾出手的天狐妖王,提防之心显而易见。 天狐妖王眯着眼笑了笑,“蜘蛛妖王善于用毒,此腐骨蚀心毒又是天下最为剧烈之毒,星君若还要运真元,恐是撑不过一时三刻。” “一时三刻,杀她足矣。”西斗星君纵是在此关头,仍是保持着一份镇定。 “纵杀了她,又能如何?”天狐妖王看了一眼小薇,问道。 小薇虽是没有妖王和星君的修为,却也看出那先前朱雉射出的一枚黑色石子之中藏着腐骨蚀心毒,而天下能解此奇毒的不多,她手中九死还魂草却偏偏是其中之一。这显然不是巧合,蜘蛛妖王精于用毒,能够威胁星君的毒也不止一种,偏偏用此腐骨蚀心毒,明显是想挑起西斗星君与天狐妖王的争斗。 西斗显然明白此刻形式,一言不发,却是朝着天狐妖王走来。 不过刚动一步,身后凛冽风声响起,他回头望去,竟是朱雉强撑着伤杀来,魔化之下又身受重伤,此刻她的理智已然有些丧失。 “死吧!” 她厉声喝道,指尖锋利,而身后八条蛛腿也铺张开来,如锋利长矛般一齐刺向西斗星君。 双方又是一次交锋,由于一者身负重伤,一者身中剧毒,仅是交错而过,彼此换了位置。 朱雉却如疯魔一般,才转了身,又要朝西斗星君扑来。 “住手!” 清冷如冰的声音,在这一刻忽传入她的耳内,令其有了片刻清明。 淡淡金火,明灭相生,悄然现于她的眼前,而那火焰身后,却是一位白衣女子,只手掐诀,低垂双目,如神女降世,遍地金莲。 朱雉眼中的血色稍稍退去,疯狂的神色也渐渐变为淡然,却是不免有一丝冰冷恨意,亘古难消。 场中众人皆看向天雪,而跟在天雪身后的子黍也在看着众人。 第一眼,便是小薇。 她眼里满是错愕,却不知是因为天雪,还是他。 西斗星君也为新出现的二人所动,可当其与子黍相视时,却默默停了片刻。 子黍也望着他,那个曾在月色下见过的,饮酒佯狂的青年。 他不曾想到对方竟是名震天下的西斗星君,而西斗星君或许也不曾料到,如今会在天雪身旁看到他。 天狐妖王与天雪之间,同样有着不经意间的目光交错,那一眼里,不知是爱,还是恨,一转而逝了,再没有言语。 “你,还没死么?” 最终,仍是朱雉打破了沉默,冷冷地看着天雪,眼里却似有一丝复杂。 对于朱雉的话,天雪自动忽视了,只是淡淡问道:“千年了,这样的争斗,可有什么意义?” “意义?”朱雉轻蔑地笑了,“那你置身魔渊千年,又有何意义?” 天雪闻言,目光却是罕见地温柔下来,“那千年与我,却也如同一日。” “可这千年与我,是如烈火焚身!”朱雉脸色骤变,指着脚下所立之地,“上清,整个上清,都要化为飞灰,彻底灰飞烟灭,这样我才能痛快!” “千年前,你从未对我说过,你便是柔丝妖王之女。”天雪忽然问道:“可你又曾知道,那千年前,这玉皇殿中的真相?” “我不想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朱雉眼中血色渐浓,转过了目光,再不去看天雪。 天雪却是指尖一点,金色的焰火飘落在玉皇殿前,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像,当中的那些人物,一个个皆栩栩如生,仿佛借着烈火得以永生。 “谦君曾对我说过,他立志要化解两族恩怨,而他最初告诉我的,便是这个故事。” 第六十一章 鸿雁 “姑娘,你叫什么?” “朱……朱柔丝。” “柔丝?先前我见姑娘你被这些妖魔围住,不知你一个弱女子,怎会孤身来了南岭?” “……” “朱姑娘家住何方?爹娘可还健在?” “啊?我……我没有家。” “原来……朱姑娘不要担心,我是上清星师,定会将你平安带出南岭的。” “出,出去么?” “怎么了?” “啊,没什么……谢,谢谢你。” 那少女说着,似乎天性怕羞,只是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便是满脸通红了。 也就是那一刻,他心中似有一丝悸动,从未感受过的感觉。 可如今,这些破碎的回忆浮现在宁剑书的脑海里,却变成了哀怨的双眼,和那身后铺张开的八条可怖蜘蛛足。 “啊!假的!假的!全是假的!不肖子弟,不肖子弟宁剑书……”宁剑书闯入了玉皇殿中,对着那一尊高大明净如神灵的玉皇像跪了下来,头磕着地,眼里竟落了泪。 “剑书,你这是干什么?” 玉皇殿深处,一道声音冷冷传来,让宁剑书浑身一颤。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须发皆白的西斗星君缓步从内殿走出,脸上带着一丝不悦,“身为上清长老,竟还如此没有体统!” “师尊,我……弟子,弟子不肖……”宁剑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哪里不肖了?气我这老头子吗?”西斗星君皱眉问道。 “弟子不敢!”宁剑书忙低下了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师尊,师哥他平常不是如此的,只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西斗星君身后跟着一名青年,见状便低声对西斗星君说道。 “哦?桦儿你有什么主意?”西斗星君转身看向苏桦,眼里温和了许多。 苏桦目光一动,对着西斗星君说道:“师哥他历来有些怕您,您若是先回避一二……” “哼!怕我?”西斗星君听了此话,竟是气笑了起来,“怕我这岳父吗?他和歌儿虽为道侣,却常常数月不见,为此不知气了我多少回,也不曾见他怕我!” 听到此话,跪在地上的宁剑书又是一颤。 苏桦看了一眼宁剑书,眉宇间有些忧郁,不过很快又笑道:“正好琴歌师姐也在附近,让她来陪师哥一会,或许就会好了。” 西斗星君闻言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你便去叫歌儿过来。” 苏桦点头领命,拱手行礼之后退出了玉皇殿。 西斗星君再去看宁剑书,只见其始终低着头,看不出脸色。 “抬起头来。” 宁剑书缓缓抬起头,脸色有些僵硬,仿佛在竭力克制什么。 “剑书,师尊待你如何?”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是重到喘不过气来了吧?” 西斗星君背负双手,看着宁剑书,不免带上一丝冷嘲热讽。 “弟子不敢。”宁剑书又低下了头。 “抬起头来!”西斗星君的声音却陡然严厉起来,“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歌儿?” 宁剑书不得不抬起头来,可是眼里却不免流露出一丝痛苦与挣扎来。 “哼!你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明白么?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何故要娶她?”西斗星君冷冷说道,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她……她……弟子是……真心喜欢。”宁剑书犹豫着,欲言又止,最终到底说了这么几个字。 “既然如此,等她来了,你与她当面说清。”西斗星君一拂衣袖,背过了身子看向玉皇殿外,话语渐渐有了沧桑,“为师生平仅此一女,你若不能好好待她,至少也……不该误她。” 宁剑书身子又是一颤,咬紧了嘴唇。 片刻之后,一位典雅端庄的宫装女子缓缓沿着台阶走上了玉皇殿,她微微侧着身子和身旁的孩子谈话,眼里满是笑意,而其身后还跟着苏桦,不知为何他看上去却有些心神不宁。 “苏师弟,你怎么了,似乎有些不高兴?”女子这时转身看向苏桦,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丝毫不见任何哀怨之色,倒像是那种一颦一笑都能打动人心的女子。 苏桦不免要赔笑两声,他并未将今日玉皇殿中所见之事说出,只是告诉她宁剑书在殿内等她,是以元琴歌还能这样谈笑自若。仔细看她,容颜虽不算绝世,但眉宇间自有一缕温柔,生来似乎便是那种爱笑的女子,又是星君之女,常年修炼,真如玉人一般,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却不知师兄又是因何与他有了龃龉,竟能狠下心来数月不见,想来元师姐表面上虽是如常,心里也不免要有些怨恨的吧。 这样想着,还不待和她细说一二玉皇殿中情景,苏桦便隐隐听到了风雷之声,似乎在身后,却不清楚距离,仿佛极远,又仿佛极近。 元琴歌这时已经快要走到殿前,隐隐看见了宁剑书的身影,却是跪在那儿,便喊了一声:“师哥?” 虽是已成道侣,相互之间却仿佛还是同门之情,一来是彼此这样称呼惯了,二来或许也是怕同门看了笑话。 “爹!”她牵着的那个孩子便没有这些顾忌了,好不容易见到了爹,喊着跑了过去,只见一边还站着外公,更是喜不自胜,一家人仿佛极少有这样团圆的时刻。 唯有这个孩子的声音打动了宁剑书的心,他转过身来,脸上不由得多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却又在片刻间变了颜色。 风雷声渐渐大了起来,即便是那个孩子也似乎有所察觉,回头看去,只见一片乌云铺满了天空,隐隐有电光闪动,竟然就在玉皇殿的上方。 玉皇殿平常位于云海之上,又哪里会有乌云?这个想法仅仅一闪而过,便见整个上清大阵爆发出无量清光,然而这清光竟也不能阻止乌云的下降,一道身影从空中落下,那上古的大阵便也随之裂开一道缺口,任由其落入上清殿前。 “谦君,退开!”宁剑书站了起来,猛地喊道。 与此同时,深沉的浓雾席卷而来,竟是直朝着宁谦君扑来。 “轰!” 千钧一发之际,璀璨星光与那深沉黑雾相撞,面容苍老的西斗星君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宁 谦君的身前,一柄玉如意往前一敲,便将黑雾破尽,露出当中的身影来。 那是一位女子,衣着朴素好似来自凡间,藏不住的却是那动人容颜,铅华弗御,芳泽无加,不施脂粉便已有倾国之资,精致的五官上又带着一份小家碧玉式的温纯,不禁要让人想到古诗中所传唱的一句话:“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唯一可惜的是,如今这女子玉面含煞,红唇小嘴也是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宁剑书。 宁剑书脸色红白交替,一会儿恐惧一会儿愤怒,还有一会儿更是复杂难言,仿佛无所立身。 西斗星君拉着宁谦君,看着眼前的女子,又看了宁剑书一眼,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片铁青。 “这,是你的孩子?”女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宁谦君,漠然合上了双眼,仿佛心已死。 “剑书!她……她是谁?”站在殿前的元琴歌脸色骤变,远远地望着宁剑书,二者之间便是那神秘的女子。 宁剑书嘴唇颤抖,缓缓低下了头,到底什么也没说。 “哼!”西斗星君冷冷哼了一声,伸手推了一下身旁的孩子,“你先退下。” “外公?”宁谦君还有些惊惶,不知所措地看着西斗星君。 西斗星君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看着那站在殿前的女子,周身星辰渐渐浮现,古朴玄奥。 宁谦君心里害怕,不敢再说,只好乖乖跑到了后边,看到爹,想去扶他,却发现爹跪在地上,十指紧紧抓着身下的蒲团,嘴角已有了一丝血迹,是自己咬的。 “师姐,我们也退开吧。”大殿之外,苏桦见情形不对,低声对着元琴歌说道。 元琴歌却仿佛充耳未闻,只是死死看着那女子,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哈哈,哈哈哈……”殿前的女子突然惨笑起来,紧闭的双目流下清泪,趟过面颊,“你到底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凄厉之声,震颤了整个玉皇殿,从上至下,令无数上清子弟皆为之惊醒。 无边黑雾,亦从女子身上散开,待到她再次睁眼之时,已是双眸血红,身后竟同时长出八只蜘蛛足,无边妖气亦随之冲破云霄,搅动风云变色。 “妖王!”殿外,苏桦见此,脸色骤变,再去看其他人,却一个个皆不曾出声。 元琴歌仿佛变成了木偶人,只是愣愣看着那女子出神,而宁剑书始终低着头,十指抓着身下蒲团,早已遍布青筋。宁谦君年纪尚小,对此还懵懂无知,只是惊恐地往后退,而西斗星君仿佛早已知晓此事,身旁的星斗扩张,劲风旋绕,抵抗那无边妖气。 “何方孽畜,敢犯上清!”另一道雄浑的声音从玉皇殿后方响起,神药池阁楼之内,骤然现出另一位苍老道人,须发皆张,手持五层宝塔,威严若天神降临。 “东斗,此妖或已入魔,尽快除之,不然将有大乱!”西斗星君短促地说道,指尖掐诀,漫天星辰舞动,化成青龙白虎,二话不说,直扑那无边黑雾而去。 黑雾之中,渐渐有一庞大无比的紫色蜘蛛浮现,八足皆极为锋锐,伸展开时能够笼罩整个玉皇殿。 星斗构成的青龙白虎,早已在玉皇殿上空朝那紫色蜘蛛扑去,却像是力有未逮,竟被几条蜘蛛足洞穿,而那紫色蜘蛛也随之直扑而上,猛地撕咬起青龙白虎。 “轰!” 半空中突然压下一座宝塔,五方五层宝塔之中各自浮现一位神明,苍灵延生、陵延护命、开天集福、大明和阳、尾极总监五大星君在五层宝塔之中显化身形,口念道诀,脚踏七星,猛地将那凶戾无比的紫色蜘蛛压了下去。 东斗星君随之来到玉皇殿中,对西斗星君喊道:“动手,杀!” “好!”西斗星君双手结印,继而展开双手,如怀抱日月星辰。 漂浮飞散在西斗星君身旁的星图化为朱雀、玄武两大神兽,同时扑了上去,而被制服的青龙白虎亦随之脱身,反扑向那紫色蜘蛛,将几根蜘蛛足尽数撕扯咬断。 法相之下,女子同时受两大星君之力,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而那漫天黑雾亦随之散去,只剩下那苍白、憔悴的面容。 “爹爹,她,她好像不行了。”宁谦君站在宁剑书身后,见此一幕,不禁拉了拉宁剑书的衣袖。也许在他看来,爹爹不说话,就是因为害怕这个妖怪。 宁剑书颤抖了一下,仿佛极艰难地抬起头来,遥遥望着那女子,而她竟也在看他,又或者,始终在看他。 “破!” 东斗星君大喝一声,原本残缺不全的法相顿时破灭,而对于妖族来说,此法相亦是真身,破了法相,便如无根之萍,轻则重伤,重则立毙。 “咳!”法相破灭,她亦吐血,丹红如火,染在衣襟和身前台阶之上。 西斗星君挥手打出两道铁链,其上玄妙符文闪动,似乎为非凡法器,双双从她的肩胛骨间穿过,继而钉入地面。 “不!小柔!”宁剑书双手抱头,大喊了一声。 “怎么,你要为这孽畜留情?”见大局已定,西斗星君并未立刻下杀手,而是冷冷地看向宁剑书。 “师尊,放,放过她吧……”宁剑书抓着头发,仍是跪着,此刻几乎趴到地上了,只是含糊不清地说着,带着些哽咽。 “哼!此妖决不可留!”东斗星君上前一步,看着宁剑书,不禁皱起眉头,“师弟,此妖与剑书有何渊源?” “渊源?”西斗星君冷笑一声,不再去看宁剑书,“情缘倒是有!” 元琴歌见那妖王已被制服,忙跑入殿内,蹲下身去扶宁剑书,“剑书!剑书!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啊!” 宁剑书只是摇头,满头乱发,满脸泪痕,仿佛一个疯子。 “琴歌!你好好看看,看看他这个样子!”西斗星君仿佛心里有气,竟是指着宁剑书骂道:“当初你向我百般求告,就为了嫁他!值不值?值不值?!” 宁剑书被元琴歌扶着,又是浑身一哆嗦,愣愣地看着元琴歌。 元琴歌咬着下唇,眼里也有些泪光,“爹,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琴歌,你……当初,是你向师尊……”宁剑书看着元琴歌,眼里痛苦而又漠然,“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师尊的意思……” “我?我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是我?”元琴歌听了这话,仿佛彻底刺痛了心,眼里的泪亦随之落下,落在宁剑书的脸上,“我喜欢你啊……从你入师门那一天起,我就喜欢你了,可我不敢说,只能偷偷地看你……难道,我,我不能喜欢你吗?” 宁剑书闭上了眼睛,“太迟了,太迟了……” “什么?”她含着泪眼问道。 “我先遇到的小柔,我……”宁剑书说不下去了。 元琴歌却仿佛万箭穿心,死死抓着他摇了两下,“可她是妖啊!她是妖啊!” 这仿佛是宁剑书最大的痛处,他紧紧咬着牙,最终只说道:“抱歉。” 这两个字,仿佛磨灭了元琴歌心里最后一点希望,她松开了宁剑书,缓缓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就算知道她是妖,你也不爱我,是吗?” 宁剑书颓然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元琴歌好似讥笑地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到底没有笑出声来,却仿佛那被贯穿琵琶骨的是她,受着所有人的审判。 她走了,往殿下走去,怅然失意,如同失了魂魄。 经过大殿入口时,苏桦看着她,只见元琴歌眼里淡漠,仿佛太上忘情,不禁低下了头,心里默默为这位师姐哀悼。 西斗星君看着元琴歌走出大殿,不免有些忧虑,但看着那被贯穿琵琶骨,黯然心死的女子,到底没有就此离开。 “师弟,动手吧。”东斗星君明白了真相,却也不曾惊诧,数百年修道,他妻子儿女具逝,对这人间的悲欢离合,早已是漠然置之。 西斗星君点头,正要抽动铁链,宁剑书却勉强站了起来,有些狼狈地扑到了朱柔丝的面前,低声呼唤着:“小柔,小柔……” 西斗星君皱起眉头,但也不曾立刻震开宁剑书,就这么手握铁链看着,仿佛狠了心要见一见这生离死别。 朱柔丝抬眼看他,并不见什么情感,反倒是淡漠地问道:“既然她是你妻子,为何不随了她去?” 宁剑书慌忙摇起了头,“不是的,不是的,我错了,我喜欢的……” “你这样,不但骗了我,也骗了她。”朱柔丝不再看他,又垂下头去,淡淡地说道。 宁剑书沉默了片刻,那种慌乱小心的神情似乎渐渐淡去,有些自嘲地笑了,“是,我是个骗子,我骗你,你骗我;我骗她,她骗我。” “她骗你,是为了爱。” “我骗她,不也是因为爱?” 朱柔丝随之默然,“我宁愿你,当时就不要找我。” 宁剑书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萧索,“我恨我,当时答应了她。” “哼!”西斗星君听到此处,脸色越发难看,但仍没有动手。 朱柔丝这时候,抬眼看着他,随着元气大伤,她身上的八条蜘蛛足早已不见,眼里的血色也消散了,真如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而且是那样憔悴无言的温柔。 “我记得,你教过我一首《雁丘词》的。”她朱唇轻启,温柔婉转,一如往昔,“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宁剑书回想往昔,心神恍然,有些哽咽地续了下去:“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朱柔丝伸出双手,不顾双肩那刺骨的疼痛,紧紧抱住了宁剑书,一时泪雨阑珊:“剑书,剑书!我死之后,你又该向谁去?” 宁剑书笑了,低声自语着:“除你而外,又有何处可去?” “看来,你们是要共死了?”西斗星君直到此时,才冷冷地问道。 宁剑书转过身来,看着西斗星君,曾经的敬畏此刻都已散去,“师尊,我知你们定不会放过她,徒儿不孝,只求一死。” “身为上清子弟,师侄真要如此?”东斗星君抬了抬眉,似还有些惋惜。 “爹……”宁谦君也怯生生地看着他。 宁剑书沉默不语,只是陪在朱柔丝身旁,仿佛表示着决心。 西斗星君冷哼一声,双手一抖,铁链脱出,将朱柔丝缚住,对还站在殿门前发愣的苏桦叫道:“将她押到后山山崖,还有你的师哥,让他滚出上清,别再来见我!” 说罢,西斗星君一挥衣袖,转身入了玉皇殿内殿。 苏桦有些愣愣地接过铁链,看着那被缚住的朱柔丝,以及一旁的宁剑书,只觉得头大无比,不料师父竟会叫他来做这个恶人。 东斗星君轻轻笑了一声,“师弟到底是面冷心热,狠不下这个心来。走吧,苏师侄,我陪你同去,免得你一时心软放了这妖王,为上清留下大患。” 苏桦尴尬地看了宁剑书一眼,只见对方始终低头不语,便对着东斗星君说道:“师伯言重了,此等大事,弟子不敢有所闪失。” “倒是可怜这孩子了。”东斗星君回头看了一眼,见年幼的宁谦君还站在殿内,不禁摇了摇头,却也没有管他。 最终,玉皇殿大殿之内,只剩下宁谦君一人,似还有些茫然地沉默着。 第六十二章 退兵 点点火光暗淡,千年往事亦随之沉眠。 玉皇殿外,气氛却诡异地沉寂,似有暗流涌动,无声肃杀。 “后来,怎么样了?”朱雉有些沙哑地开口,目光却落在了西斗星君身上。 西斗星君,千年之后的苏桦,默然看了一眼天雪,又看向朱雉,冷冷说道:“妖王伏诛,还能有什么结果?” “既如此,我亦杀你。”朱雉的声音冷了下来。 “哼!”西斗星君苏桦亦不甘示弱,周身星斗浮现,哪怕中了奇毒亦要强行运气。 天雪却是轻叹一声,“朱雉,你还不曾明白吗?柔丝妖王道行虽是尽废,而这斩妖崖下斩去的不过是其法相分身,褪尽魔血,重归凡尘,二者是在这斩妖崖下终老的。” “不可能!二十年后我重见谦君,他从未提过此事!”朱雉脸色骤然白了起来,一缕缕魔气亦随之从她身上溢出。 “若非至亲之人,又怎会提及此事……物是人非,你又可曾向他说过你便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回想往昔,天雪亦随之黯然。 “住口!我恨他,恨你,恨所有人!”朱雉满头紫发飞扬,似又要入魔。 西斗星君运起真气,打算制服朱雉,而天雪虽是受过伤,到底也强撑着要出手。 不过早在二者之先,天狐妖王已是来到朱雉面前,往她身上点去。 朱雉虽欲避开,一来受伤太重,二来天狐妖王修为高深,竟是让其点住了穴位,止住了即将爆发的妖魔之气。 这一幕对于在场众人皆是始料未及,而天狐妖王轻易制服朱雉,也让西斗星君愈加戒备,不知以上清地利和他的四大化身,在如今中毒的情况下到底还能不能退敌保全上清。 “妖族入而为魔,岂不可怜?”天狐妖王止住朱雉之后,只是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妖族本无魔,魔者,受魔渊影响者也,在老一辈的妖王看来,身为妖王而入魔,近乎是妖族之耻。 “不用你管!”朱雉脸上依旧有着凶戾神情,背后的八条蜘蛛足便要直刺天狐妖王。 这样的攻击显然是徒劳的,天狐妖王抓住她的手腕,继而一用力,妖气震荡入朱雉体内,顿时让她动弹不得。 “退兵吧,将你一族覆灭于此,未免不值。”天狐妖王冷静地说道。 朱雉却是颤抖着眨了下眼睛,看着天狐妖王,又看向西斗星君和天雪,竟是落下了一滴血红的泪。 漫天杀气渐渐退去,身后的八足亦随之收起,她茫然地往身后看去,玉皇殿后殿之外还站着朱无岐等人,不过神色皆有些萎靡,四周则是数百上清弟子,或远或近地站着,而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来,这一场妖魔之乱的胜负,似乎也已经有了分晓。 天狐妖王松开了手,而她亦颓然倒地,只剩下悲咽之声,“我等了千年,等了千年!天雪!你凭什么这么超然?我恨,我恨你……” 天雪遥遥地望着她,至此垂下目光,仿佛她也有万千悲戚曾在心底淌过,但唯独没有恨。 朱雉却是话语哽咽,愈加悲戚,“我……我杀了谦君,我杀了成千上万的人……血,都是血……没有回头路了,回不去了……” 天雪往前踏出几步,说道:“自此以后,不再杀戮,终是可以变好的。” “变好?”朱雉自嘲地笑笑,“你不恨我吗?我杀了你的情人,你痴心了一辈子的人,你便真不恨我?” 天雪看着她,二者的目光对视,一者是清澈如水,一者却暗淡颓然,却还带点妖王的傲气露出讥讽的神色,仿佛那天生的傲骨是绝不愿在人前示弱的。 “若是我只因了爱谦君的缘故活到现在,我也不过是另一个你。”天雪轻轻地,异常坚定地说道:“可谦君将他的理想给了我,他一生都想化解人妖两族世仇,不让爹娘悲剧重演,自他去后,我便要替他达成这一心愿。纵使这很难,很难,但我终其一生不会放弃,因为这样我便能感到谦君的用心,时至今日,他还活在我心里。” “哈哈,活在你心里……”朱雉凄惨地笑了起来,“可有谁活在我心里!有谁!我心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可既然柔丝妖王能做到,你又为何不能?”天雪反问道。 “她亦弃了我,我又能爱谁呢?”朱雉心绪平静了些,却像是绝望的平静。 “若是你愿意……”天雪迟疑了一下,“可以和我一起,制止这场动乱。” “哼,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傻么?”朱雉勉强站了起来,不愿再去看天雪,背过身去说道:“妖族有野心者又何止我一个,便是我退兵,其余各族亦不会退兵,何况要我去劝他们。” 仿佛是印证了她的话,山门外原本逐渐平息下去的喊杀声又渐渐盛了起来,有几位上清弟子匆匆从山下跑来,满身是血,神色都很狼狈。 “掌门,掌门……”几位上清弟子来到此地,见了目前的情景都有些发愣,而天理与少微两位掌门皆在此地,更是让他们有些惶惑,不知该对谁说山下发生的事情。 “怎么了?”少微星官料定此间之事已是将要落幕,便转身去问那些弟子。 见了少微,几位上清弟子仿佛有了主心骨,忙说道:“狼族带领群妖杀上山来了!” “山下狼族数量惊人,粗略估计有数万之众。” “派内弟子经过久战,勉强挡住了蜘蛛妖魔的进攻,如今狼族再来,不知还能抵挡多久……” 少微听着几位弟子七嘴八舌地讲起山腰上所见之事,不由得脸色阴沉。 不远处朱雉看着这一幕,冷冷地笑了一声,似乎早知如此。 西斗星君苏桦亦变了脸色,脸上的黑气愈重,似乎快要压制不住体内所中之毒。 天雪也蹙起了眉,隐隐听到了几声长啸,在山野间回荡,那是群狼的呼声。 便是全程只能当看客的子黍,这一刻也是不免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仿佛想到了过去山村所见,想到了那毁灭山村的狼妖。 唯独天狐妖王神色如常,上清得胜又或者朱雉得胜,对他似乎都没有任何影响,这活了一千五百年的老妖早已见惯了生生死死。 倒是小薇轻叹了一声,引起了众人注意,众人的目光自然不是由于小薇的轻叹,而是她身旁不知不觉出现的另外几道身影,仿佛是在那几位上清弟子来报信的同时出现的,无声无息,显然也是妖族中的高手。 “苏星君,晚辈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小薇手持那一株绽放异彩的九死还魂草,看向了苏桦。 看到她手中的九死还魂草,苏桦不免流露出几分愤恨,但身为星君的涵养让他还是开口了,“什么交易?” “这九死还魂草,晚辈若成功窃走了,那这上清之事晚辈也不会插手,大可自己离去。”小薇沉吟片刻,见苏桦脸上有一丝怒气,才继续说道:“可既然被星君发现,想来也不会让晚辈轻易离去。不若星君将这九死还魂草赠与晚辈,晚辈则将这根茎留在上清,作为交换晚辈便让山外群妖就此退兵,星君以为如何?” “哼!这九死还魂草植根于我上清数千年,经历九次枯荣,每次便有三百年,天下再无第二株,若是让你就此截取,便是留下根茎,莫非我等还能再等上数千年吗?”苏桦冷冷说着,脸色越发黑,抹了抹嘴角,衣袖上是一片乌黑血迹。 先不说九死还魂草对于上清如何重要,如今他身中腐骨蚀心毒,九死还魂草恰恰是其解药,若是让小薇等人离去,不就等于要他去死吗? “天下可解此毒者并非唯有此药,”小薇也明白他的意思,“若是星君愿意,我愿以妖族少主身份发誓,定在三日内将解药送到。” 说罢,她似想到了什么,轻笑着问道:“星君不会连三日也无法撑过吧?” 苏桦冷笑了一声,“嘿,你也不用激我,一个窃药小贼,又有何信誉可讲?” “可如今前辈唯有信我。”小薇看似漫不经心地往四周看了一眼,似乎在提醒苏桦他此刻所处的险境。 苏桦不免沉默下去,哪怕眼里杀意闪烁,到底不曾动手。朱雉本身不及他,又受了重伤,是不足为惧的。天雪看样子不会与他交手,便是交手他也有信心战而胜之。那么,在场唯一的威胁,就是那天狐妖王了。如今这天狐妖王显然是为保卫这妖族少主而来,他若要夺还魂草则必要与之交战,以他如今中毒状态,便是胜了之后夺下九死还魂草,估计也要实力大损,而山下狼妖正在攻山,以上清如今这个状况失了他之后显然应付不了。届时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他和一众上清精英弟子逃出,再等他实力恢复后与东斗星君联手夺回上清,不过堂堂天下五大道门之一,竟被妖魔夺去,他又有何面目见历代先祖,上清又有何面目自称五大道门?何况丢了山门,基业被毁,便是能够夺回,上清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到那时除了他与东斗星君之外,上清恐怕连一个普通二流道派还要不如,与之相较,一株九死还魂草,虽是上清镇派神药,到底比不了整个上清的基业重要。 而小薇这儿亦是充满算计,先不说她与朱雉不和,单单这一手腐骨蚀心毒,朱雉便是存心要西斗星君与天狐妖王相斗。天狐妖王此次愿意出山,多半是为了天雪而来,在此与西斗星君生死相搏,不论胜负,心里肯定不愿,而她亦将因此与天狐妖王发生龃龉,进而影响到四大妖族与她的关系,等于失了左膀右臂,无论如何也不划算。何况朱雉又善于这种毒计,天狐妖王早在千年前便领教过了,若非是她设计毒害宁谦君,进而逼天雪盗走天狐妖王当时晋升妖王的妖仙丹,又怎会让天狐妖王成道晚了百年?那百年之间天狐一族由于没有妖王支撑,地位一落千丈,在四大妖族中实力最为薄弱,甚至比不了一些外地妖族,受尽了奚落,天狐妖王即便心机深沉,也绝非毫无怨气,定不会再上一次朱雉的当了。 何况,对她而言,想要收复妖族,便要挫一挫各族的锐气,不费一兵一卒便想一统妖国那是痴心妄想,但必须要尽量减少伤亡。此刻打击南岭蜘蛛与白额苍狼两族,恰是一个好时机,至于损害妖族利益的顾虑,她却不太在乎,既然内战必然要爆发,又怎么可能不损害妖族利益?妖族纵然积压了许多对于人族的怨愤,此次侵略灵州时也发泄了大半,上清又绝非可以轻易攻下之地,她此刻阻止妖族进攻,纵然会有一小部分妖族上层对她不满,底层的万千妖众和普通小妖却未必不在心里暗暗感激她,毕竟妖族也非天生嗜杀,如今的疯狂,主要还是因为受了王命的驱使。妖族是个集权社会,妖王在族内便是天,普通妖族是绝不敢违抗的,而妖主才是那位主宰天的神,她要想代表妖主一统妖国,必须要让万千不同种族的妖族皆信服于她才可,因此,她必须要让那些万千妖众和普通小妖感受到她的权威是凌驾于妖王之上的,唯有整个妖国都将信仰集中于一人之身,妖国才有可能统一。 双方如此的顾虑虽是琐碎,在此刻危机关头却并未持续多久。西斗星君苏桦是率先开口的那一个,不免有些苦涩,“既然说可以退兵,你的诚意……在哪?” 小薇听了,轻轻一笑,知晓西斗星君终于妥协,便招了招手。 四大妖族的族长如今皆在此地,见她动作,青翎便来到了她身旁。 小薇回头看了四位族长一眼,青翎神色如常,天袂则有些复杂地看着天狐妖王和天雪,羽炫眼里倒满是战意,陵傫始终沉默不语。 “少主,下令吧。”青翎先开口说道。 小薇点了点头,一挥衣袖,“拦下狼族,让其退兵。不退者,杀无赦!” 说着,她解下了腰间的那柄龙鳞剑,长剑出鞘,神威如岳,压迫感扑面而来,便是妖王在此亦感到了淡淡的压力。 小薇将之一掷,落到了青翎的手中,而她接过此剑,也是脸色有些苍白,勉强承受着那妖祖的威压。 由此也可见出小薇妖族少主的身份,一般妖王在龙鳞剑前也感到压迫,而她却能举重若轻,长期佩戴,足见妖族血脉之渊源深厚。 青翎接了剑,背后伸展开青色羽翼,足有数十丈之长,一动而狂风大作,顷刻间便直入天际,而随着那滚滚风雷之声,古朴玄奥的妖语也随之响彻整个上清。 “少主有令,罢战退兵。违此法令,四海永诛!” 妖语轻啸长空,众多在山腰与妖魔对抗的上清子弟尚且不知其意,而妖族却瞬间懂得了那源自血脉深处的语言与命令。 “少主有令,罢战退兵。违此法令,四海永诛!” 许多蜘蛛妖魔战栗着蜷缩起了身子,上清上空那柄龙鳞剑焕发出煌煌如天日的威压,对于所有妖族来说都是不可违抗的威压,而古朴妖语中的誓言,更是让群妖惊惧。 玉皇殿下,朱雉也清清楚楚地听着这一道法令,脸色不免有些难堪,却也不曾跳出来阻止,只是听着那响彻上清的声音继续回荡。 蜘蛛妖魔渐渐退了,一方面龙鳞剑下的声音唤醒了它们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服从,另一方面也因为没有收到本族妖王的任何消息,不免往后退去。 上清子弟虽然不懂妖语,可是见到这一幕也立刻明白过来,纷纷呼喊道:“妖魔退了,妖魔退了!” 虽是欢呼,却也很少有上清子弟敢于杀出去追杀那些妖魔,密林深沉,本是蜘蛛妖魔最喜欢的场地,而此刻又经过久战,上清一众子弟也伤亡惨重,山道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妖族自然伤亡更是惨重,漫山遍野的蜘蛛妖魔尸体零零碎碎地洒满了上清山道,少说也有五千之数,而妖族又是全面进攻,附近山崖之下还有数千尸体,累积下来,伤亡或许早已上万。 “少主有令,罢战退兵。违此法令,四海永诛!” 轻啸之声不仅仅在上清传递,还传入山脚,万千白额苍狼呼啸而至,原本要一举攻山,紧随其后的还有数千不同部族的妖魔,想要一举攻入上清,此刻皆听到了这一道法令。 相较于久战之后伤亡惨重的蜘蛛妖魔,这一批妖族却还有些血性未曾发散,狼嚎之声此起彼伏,颇有些不甘心的意味。 终于,有一些狼妖,带着一小股妖族冲上了山,而四周的妖族也纷纷骚动起来,一方面因为天际的那道声音而不安,一方面又看着那些冲出去的同族,想要紧跟而上。 “违此法令,四海永诛!” 威严的声音骤然凌厉起来,那在天际的青翎能够看清山脚的一切,随着这一道骤然凌厉的声音,漫天呼啸之声四起,四周山林之中竟是在片刻之间多出了数千青鸟,展开羽翼之后皆有数丈之长,铺天盖地地呼啸而下,朝着那些敢于违犯法令的狼族杀去。 “嗷!” 狼族也骚乱了起来,往前冲的那些面对数千青鸟一族精锐的攻击,几乎片刻间便是血肉模糊,还有不少狼族被抓着提到了空中,几番撕咬之下便是血肉模糊。 这一下似乎起到了反效果,群妖的血性都被激发,纷纷吼叫着想要扑上前去。 在它们行动的同时,密林之中忽然窜出了大量的羽蛇,这些羽蛇身上也有羽翼,虽不能飞行,却能进行短期的滑翔,此刻如利剑一般射入狼族之中,咬上一口,那些狼妖便惨叫着流血毙命,敢于往前冲的那些狼族精锐一时间死了大半。 剩下的狼妖彻底畏惧了,拼命想要往回逃,然而天狐一族和陵鱼一族亦出现了,悄无声息却凌厉凶狠地扑向这些逃跑的狼族,天狐一族异常灵敏地缠住了它们,而陵鱼一族却近似人类,挥舞着三叉戟将那些被缠住的狼族纷纷诛杀,仅仅片刻之间,敢于往前试探的近千狼族便彻底覆灭,只剩下四大妖族的精兵站在剩余狼妖的面前,双方仅仅隔着一条小溪,溪水血红,早已满是狼族鲜血,然而群狼环伺,却只是呜呜地在喉咙间低鸣,连咆哮一声的勇气也没有。 终于,随着山上的蜘蛛妖魔往下撤离,那些狼妖也仿佛被这失败的情绪感染,不甘地呜呜了两声,到底是缓缓往后退去,退开数十步之后,便纷纷转头往着南方跑了,似乎生怕后方四族的精兵还会追上来。剩下的其余妖族,见带头的狼族已经撤离,面对四族精兵也没有了斗争的勇气,纷纷跟着狼族撤退,更显得仓皇狼狈。 第六十三章 弟子 上清,玉皇殿外。 不用听人通报,远处上清弟子的欢呼声已经传递到了玉皇殿外,此刻留在殿内的数百弟子彼此对视,也是纷纷松了口气,只是由于场中有几位妖王,因此还不敢懈怠。 青翎在天际见狼族已经退兵,收了羽翼,重新落下,回到了小薇的身旁。 小薇取回了龙鳞剑,将之收入剑鞘中,四周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一些,“不知前辈的诚意如何?” 苏桦脸上有些不甘,但身为上清老祖,却也不能在众多弟子面前背信弃义,只是冷冷说道:“这九死还魂草,留下根茎。” 小薇微微一笑,将九死还魂草截下一段根茎,掷还给了苏桦,“既然如此,三日之内,解药一定送到。” “哼!”苏桦接了那一截根茎,到底还是有些心痛,背过身去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小薇衣袖一挥,飘然转身,竟就此下了玉皇殿。 四位妖族族长见小薇离去,便也不再逗留,皆随着小薇下山,唯独天袂多看了一眼天狐妖王,似乎得了什么命令,也随之下了山。 天雪的身后,子黍望着那一道身影渐行渐远,不曾回头,亦不曾停留,仿佛先前他与小薇的一切,都不过一场幻梦,而那走下山去的却是另一人,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下了头,望着那一级级往下的台阶,觉得有些苍凉。 “妖王还不走么?” 西斗星君苏桦冷冷地看着天狐妖王,眼中敌意渐深。 天狐妖王只是笑了笑,却是看向天雪,彼此的对视里是长久无言。 “不随我回去?”终究,是天狐妖王开口,低声问道。 天雪沉默片刻,继而灿然一笑,“族内,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各有各的道,老祖请回吧。” “哈哈,”天狐妖王摇头失笑,却也并不留恋,便这样转身往山下走去,只剩下悠悠长叹,“千年了,还是这么倔,也罢,也罢。” 本为妖王,又是修为高深,天狐妖王仅仅几步之间,便已消逝于云天之外,场中只剩下朱雉与天雪二人,千年的冤家。 “怎样,朱雉?如今你的谋算已然落空,可还要继续下去?”天雪看向朱雉,眼里是怜悯也是冷然。 “咳……继续……咳咳……”朱雉身受重伤,脸色愈加苍白,可是眼里的恨和凄然却始终不曾消散,“我不像我娘,我要让天下所有人都恨我,怕我!” “这有什么用呢?” “呵,何用?你的爱又有何用?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的,遭受背叛、欺骗、伤害、痛苦,直到恨所有的人,恨所有虚伪的善和真实的恶!” “那我宁愿让它们伤害我。” 天雪断然说道,没有一丝犹豫迟疑。 朱雉顿了一下,“你就……就这么相信人吗?” “我只是相信世上没有绝对的恶。”天雪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在魔渊的一千年我曾几次绝望疯狂,可到最后都看到了一线生机,妖魔、骷髅、怨灵乃至无边的黑暗,都只因为曾受到伤害,都只因为放不下伤害,可这之中未尝没有爱,未尝没有希望和光明。你知道在那最深的黑暗下都有些什么吗?在骷髅之海的最下方,仙魔之战的古战场,魔灵混沌身中七剑,至死之时始终护着怀中女子,历经万年沧桑变化,竟不曾动摇分毫。只为一个承诺,永坠魔渊,死生不负,连魔灵尚且如此,又何况你我?” 这一段关于魔渊的往事,朱雉从未听过,即便是西斗星君苏桦,也不由得看向天雪,神色不免动容。 “她……是谁?”朱雉不由得问道,那段万载前的往事,即便是妖王,所知也寥寥无几。 天雪看着她,反问道:“在那万千骷髅的最深处,还能有什么?” 朱雉的嘴唇渐渐哆嗦起来,良久后才猜测道:“青衣……女魃?” 西斗星君豁然变色,不可置信地望着天雪,哪怕子黍这个无足轻重的人,也在这一刻感到震撼,莫非那个引起无边骷髅浪潮的存在,曾与妖主交手的存在,是传说里的女魃? 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在魔渊之中,哪怕对于星君、妖王这等人物,这样的消息也如同晴天霹雳。女魃和应龙皆是上古妖魔,他们可以接受其后裔当上妖主,却不能接受这样的人物还活着,否则,对于当今的世界,又会是多大的动乱? “她,她还活着?”西斗星君苏桦竟忍不住开口问道,脸色极其难看,不知是因为此事还是因为原本所中之毒。 “灵魂散尽,只剩下躯壳而已。”天雪淡淡的一语打消了他的顾虑。 “呵呵,你,你说这些,便是想劝我么?”朱雉也松了口气,却是不禁苦笑道。 “你再继续下去,也不过万千枯骨,再造一个人间的魔渊,值得么?” “可我也不会轻易放下,我说过了,我不是娘……”朱雉轻轻叹息,“不过,今日之事,我也无意继续下去了。” 说罢,她有些疲惫地招了招手,朱无岐等人赶忙跟了上去,便要随同妖王离去。 “等一下,”天雪却喊住了她。 “怎么。反悔了,想将我留在这里?”朱雉停下脚步,冷笑着说道。 “谦君的还魂术,你解了吧。”天雪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免多了些黯然情愫。 朱雉听了之后并没有动作,只是继续往山下走去,“我想将他,葬于斩妖崖下。” 天雪怔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地方。”朱雉忽然转身,对着天雪一笑,“在外边久了,也让他回家吧。” 天雪闻言默然,片刻后才低声说道:“好。” 放眼望去,山外一片清明,朱雉等人却是早已离去。 “咳,此间之事,上清却欠你一个大恩。”苏桦看向天雪,有些复杂地开口说道,最终为妖所救,便是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天雪。 天雪与苏桦也并无多少交集,只是淡淡说道:“我为朱雉而来,只不愿她再错下去,彼此本不相欠,星君亦不必谢我。” 苏桦默然片刻,低声说道:“谦君他天资卓越,当初便是我这个师叔也曾艳羡不已,他出事后,我去寻了一些时日,仅知为妖所害,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原委。” 天雪没有接话,只是往远方眺望,上清山门之后,千里之外,便是浩浩荡荡的汉水,如巨龙盘桓于大地之上,水雾漫天,看不见对岸,好似划出一条分隔天地的界限,化作镇南郡与南明郡之间的界河,望之不尽,思之无极。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天雪轻声吟咏,忽然问道:“传说中的娱娟二妃,果真在此?” 苏桦目光一闪,亦看向那渺渺汉江,“不可见,不可寻;见则迷,寻则失。” 天雪闻言只是轻轻一笑,玉皇殿上风起飞扬,她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这天下千年,不知又是起了多少变化。” “可要去看看?”苏桦抬了一下眼,语气不免萧然。 “既然无事,我也该走了。”天雪坦然说道,最后看了一眼残破的上清山门,亦不曾有所留恋,如广寒仙子,乘云御风,飘然而去。 苏桦也轻轻松了一口气,朱雉所下之毒霸道无比,他也是勉强压制,若要处处留神一个妖族女子,到底力有未逮。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天雪相助上清退妖,苏桦也不会让天妖留在宗门之内,他倒宁愿付出一些代价,让其离去更好,而天雪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就此决然离去,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上清派内,经此大战,损失亦是不小,见群妖离去,便立刻开始了恢复整顿的工作,来去的众多弟子之中,唯独站着一个子黍,有些茫然无措,仿佛无处可去。 想到自己不过是想寻找清儿和爹娘,却莫名卷入上清与妖魔的混战之中,又经历小薇之事,只怕在这上清派中早已里外不是人,子黍不免感到些萧索苦涩的滋味。至于小薇,往昔的一切,仿佛随着她那一刻转身一同破灭了,终是利用,终是欺骗,终是无情…… 他默然走下台阶,一言不发,只想下山。 “等一下,小兄弟,”身后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子黍回过头去,见苏桦还看着他,“还认得我么?” 子黍苦笑了一声,“当初我也不知道,您便是上清的祖师爷。” 苏桦却是摇头失笑,“我可算不上什么祖师爷,上清传承至今日,我已是九代弟子。” 苏桦贵为西斗星君,所谓的九代弟子自然不是寻常弟子,而是上清第九祖,以千年来算,上清足有将近万年传承,堪称上古宗门。 子黍不知苏桦叫住他到底是何意,只能勉强挤出些笑容,不过看上去愈发苦涩了。 “可有何打算?”倒是苏桦先开口向他问道。 “数月前,妖魔之乱中,我和爹娘失散,只想去找他们。”子黍坦然说道:“原来听闻上清有爹娘的消息,到底不曾遇见,也不知该如何了。” “乱世别离,本就悲苦,你经历此丧乱之后,可曾明白了些道理?” 苏桦本身中了奇毒,却不去赶紧闭关疗伤,反倒在此盘问子黍,让子黍也觉得有些奇怪,只得如实说道:“人命如草,彼此都像浮萍,谁也不可信了……” “那你又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我应对不了……” “为何应对不了?” “我……我没有实力,有时候连自己都救不了……” “那你,可想要这实力?” 随着苏桦这短短一语,子黍仿佛豁然惊醒,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桦索性直言道:“你我也算有缘,可愿入我上清,当我弟子?” 这一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子黍耳中回响,他一时间有些发懵,但到底还算见过了些世事,没有立刻欣喜若狂地答应下来,而是反问道:“前辈,为,为什么?” 苏桦的目光落于子黍胸口,竟是说道:“你的资质,很不错。” 子黍仍是有些糊涂,他确实听人说他资质不错,可是上清的星君想要收弟子,难道还会缺人吗?他还不至于认为自己的资质好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能让一位星君在大战重伤之后还不忘了要收他当弟子。 见他还有些迟疑,苏桦倒是先苦笑了起来,“不相信么?” “我……晚辈有些,有些不明白。”子黍还是迟疑,虽不曾明说,但显然要一个清楚的解释才行。 “你是杜家的人吧?”苏桦走近了子黍,指尖落在他的胸口,竟是牵出了一枚钥匙,那原本是个玉盘,可惜在魔渊被毁了,只掉出这么一个钥匙。 “三百年前灵州曾为一处仙道秘境大乱,各方争夺之下,最终却落入杜家之手。当初杜家有两位星君,威势滔天,便是我上清亦要退避三分,只为了那仙道秘境曾与之交手。火德星君与天一星君皆是修为高深,我与东斗亦不能胜,终让其夺下仙道秘境,不曾想杜家之内竟因此产生内斗,天一重伤火德之后带领一支族人隐遁入大山,而火德亦因此设下大阵与世隔绝,听闻不久即登仙而去,至此世外便很少再见到杜家之人了。” 子黍表面上还显得平静,内心却起了波澜。莫非,爹娘能够深入南方大山中找到隐藏的杜家山村,便是因为他们是火德星君那一脉的后人?也就是说,西斗星君或许知道如今的杜家隐居何处,知道他的爹娘可能在何处? 想到这里,他看着苏桦的眼神渐渐变得热切起来,但一想到西斗星君坦白曾与杜家交手过,又不免有所顾虑,不知他对杜家的态度如何。 苏桦倒是没有太注意子黍的心绪变化,只是看着他那系在绳上的钥匙,眼里复杂,“你身上的钥匙,若是没有看错,便是当初开启仙道秘境的关键。虽说仙道秘境早在当初便已被杜家侵占,其内也早已被搜刮一空,不过当中毕竟有仙气缭绕,透过这钥匙散发出来。长久之下,你的体质随之改变,真元中不免沾染一丝仙元,修炼起来可起事半功倍之效,而这一丝仙元对于妖魔又最为克制,若是勤加修炼,可成大器。” 子黍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戴着的是什么东西,同时也更加确认了爹娘的身份,不过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却是更多的疑问。爹娘如何会有这一把钥匙?当初的往事到底是什么? “如此说来,前辈……是看上了那仙道秘境?”心思转动之间,子黍亦对西斗星君的意图有了些猜测,经历了一些人世流离,受到小薇两次相欺之后,他对世事不免有了一些清醒的看法,甚至是说过于清醒的看法。如今他认为任何行动背后都有利益,即便是所谓的互利,那也是在这个利益对自己更有利的时候,人才会有所行动。 “咳咳,”苏桦不免咳嗽了两声,掌心里是一滩黑血,他看着子黍,目光深邃了一些,脸上却是淡淡的笑容,“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也不必讳言,三百年前争夺那仙道秘境失败,与我确实是有些难以忘怀。不过你大可放心,本君也并非巧取豪夺之辈,如今杜家没落,仅有几位星官守候祖宅,你便是回了杜家,对修炼亦不能有所助益,以我上清弟子身份行事,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再回杜家,寻到开启秘境之法,进入其中寻找息壤回报与我,便算是你我间的交易,如何?” “倘若晚辈找不到呢?”子黍对仙道秘境尚且一头雾水,里面有什么更不能肯定。 “三百年前,本君曾对此有所感应,知晓其在仙道秘境之中。那息壤本是蕴养灵药神药之物,于杜家并无大用,如今九死还魂草只剩根茎,若是能得到息壤蕴养,便可大大缩短其生长时间,而若是得不到,便也罢了。” 苏桦说来平淡,子黍听着却有些心惊,莫非苏桦早在要小薇留下根茎的时候就算到了这一切?而关于此事,是他带着小薇来到上清,这九死还魂草如今这般模样,也算有他一份责任,确实难以推辞。 “那……好,晚辈会尽力的。”一番思量之后,子黍终于点头同意了下来。当然,这之中还有另一层考虑,若是当面拒绝了苏桦,相当于得罪了整个上清,那么他接下来在灵州或许便是寸步难行了,更不要说去找爹娘和清儿。 苏桦听后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戏谑地问道:“还叫晚辈么?” 子黍脸红了一下,虽然知道眼前的青年活了足有千年,不过对方驻颜有术,看上去不过比他大上五六岁,而他又从未拜过师父,一时有些难以启齿,“师……师父。” 苏桦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强求,“你并非正常入我上清的弟子,如今我又要调理伤势,也不能多指教你什么。稍后便让少微带你去清微峰修行,那是本派清修之地,我的弟子原有八人,以钺星官钱钺最为出众,修炼上的问题,可以问他。” 子黍点头说道:“好。” “可还有什么问题?”苏桦最后问了一句。 子黍犹豫片刻,问道:“所谓仙道秘境,天下有多少?” 苏桦目光一闪,“这我不知,但灵州目前已经现世的便是杜家那一处,隐世宗门,或者如紫微宫那般庞然大物也许还掌握几处。” 魔渊和仙道秘境彼此对立,同属一个档次,如此算来,倒也合理。 眼见苏桦要走,子黍最后又追问道:“前……师父,弟子机缘巧合之下曾得到天一星君的星盘和一柄飞剑,因此还曾有紫微宫之人找过弟子,不知该如何应对?” 苏桦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惊讶,“紫微宫找过你?” “是,有一个女弟子,叫天璇。” “将那星盘给为师看看。” 子黍心想连身上的钥匙来历西斗星君都道破了,他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便连同那一柄飞剑一并递上。 苏桦看了一眼星盘,又将目光落到飞剑之上,忽然冷笑了一声,“逐魂?这哪是什么飞剑,这分明是血剑,杀人越多则越强,除此之外再无蕴养之法,一般人若用多了,迟早坠入魔道嗜杀之中,所幸你身上有一丝仙道气息尚可压制。” 子黍听了之后心里一跳,忽然想到了小薇,莫非她在魔渊之中已经受此影响,又或者整个魔渊都有着影响,只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仙道秘境的钥匙,又是自小受到其气息浸染,方才没有堕入魔道? “至于这星盘,天一星君不知怎么走上了鬼道之路,星盘亦随之变化,你若要走他的道路,恐怕会和本身仙灵之体起冲突,不过我看你与这星盘浸染已深,紫微宫之人既然寻到你,倒不如去紫微宫内,见一见那位大帝再议。” 苏桦看罢星盘和飞剑,将之递还给了子黍,星盘本就是修炼之道,星君各有各的道,他对此也了解不深,而那柄飞剑,或者说血剑,更是魔道法器,便是星君所炼,他又怎会看得上眼。 子黍接过这些,想到要去紫微宫,心里竟也有一丝向往,这天下第一道门的名声,即便是对最普通的百姓而言也是如雷贯耳,那一位镇守中天的紫微大帝更是已然成为信仰。 “对了,我上清内也并不是没有杜家子弟,少微那个徒弟我记得便是火德那一脉的后人,至于如何与他接触,你可自行定夺。” 临走之前,苏桦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子黍提点了一句。 第六十四章 经藏 苏桦的话让子黍心里一惊,正要再问几句,却见苏桦已然离去,四周的上清弟子也是寥寥无几,早已被派出去收拾残局,唯独几位星官因为苏桦不曾离去还一直留在此地,此刻不免都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苏桦和他的对话并没有瞒着旁人,甚至连杜云才的师尊少微星官也听在耳里,不过他看着子黍只是带着一丝玩味,不知心里是如何想的,所幸杜云才本人并不在,想来这位师尊也不会无故嚼舌。 见苏桦已经回去闭关疗伤,少微星官便对他笑着说道:“杜师弟是吧?老祖已是数十年不曾收弟子了,倒真是可喜可贺。” 子黍听了,一时有些懵,过一会才明白以苏桦的辈分,当他的弟子,自己也算是能和星官平辈相交了。 不过,他自然不敢真将自己视为少微星官的同辈,也学着一般上清弟子的模样低头拱手说道:“晚辈……弟子见过师叔。” 少微摆手说道:“你若叫我师叔,岂不折煞了我?两位老祖弟子,不论辈分高低,皆有宗门长老身份,你我也该以平辈论教。” 子黍还有些为难,一旁的上清掌门天理星官亦捋着胡须含笑说道:“便是我这老头子,也要与你当师兄弟呢,哈哈。” 柳星官陪着天理星官笑了笑,也对子黍正色说道:“杜师弟不必拘束,老祖既然有意收你,便是我上清认可了你,何况师弟你资质非凡,或许要不了十年,修为便超过我等了。” 子黍见那柳星官看上去亦不过是青年,面色红润话语爽朗,心里多了些好感,便说道:“师兄过誉了,实际上我对修行之事,至今仍是一知半解,诸位师兄又都是修为高深,实在令人佩服。” 少微见此便说道:“杜师弟你还不曾有一门好的修炼功法吧?我上清传承自上古,广集洞真一系典籍,主修《上清大洞真经》,为天下道门核心功法之一。此功法原本只许三百六十名核心弟子修行,不过杜师弟你不在此列,又是老祖亲传弟子,倒是并无此限制。西斗老祖此行仓促不曾将功法授于你,如今可愿随我去藏经阁一阅?” “当真可以?”子黍似乎还未从身份的转变中回过神来,不免有些惊喜。 他听卫霜提到过这一上清无上真经,小薇亦曾与他提及过天下三大经书之一的《洞真经》,天下三大经书并非一部,而是一藏,洞真经藏主要存于紫微宫中,为中天道门主流修炼经藏,不过除了紫微宫,其中亦有部分保留在各大道门,以上清最为完整。相传上古时洞真经藏存于上清,不过后来气运变迁,移于紫微宫中,只留存下一部分核心经文,为上清秘传,以《上清大洞真经》最为深奥玄妙。不过后来紫微宫以洞真经藏为主,参考各大经藏,创下《紫微洞真经》,又因为其气运鼎盛,位居天下之中,逐渐强盛,压倒了上清,方才成为天下第一道门。单以渊源而论,即便在浩如烟海的道门典籍之中,也难有几部经书可以与《上清大洞真经》相媲美。 少微一直留心着子黍的神态,见此神情,便微笑着说道:“师弟若愿意,随我来便是。” “那谢过师兄了。”面对这上清秘传经文,子黍也不免心动,便应了下来。 藏经阁亦在玉皇殿之中,上清玉皇殿内颇大,当中分了许多密室,甚至还有通往山下的暗道,但是具体有何用处少微并未和子黍说过,只是在进入玉皇殿时有所提及。而子黍一开始是为这《上清大洞真经》所激动,可走进了玉皇殿,再去回头看一看并未跟来的柳星官和天理星官,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如今这上清派内真正的掌门,便是眼前的这位少微师兄了。 “说来看守藏经阁的正是钺星官,如今他也算你的亲师兄了。”少微带着子黍来到玉皇殿内的庭院楼阁前,侧身对他提点了一二。 子黍闻言往前看去,只见走廊外是一处幽静庭院,四周流水环绕,当中假山林立,而中心便是一处三层朱漆楼阁,当中檀香清幽,一盏盏青铜灯悬于外侧,颇有些古色古香。 “钱师弟可还在阁中?”少微沿着水榭上前,轻轻扣击门环。 阁楼之门朝内打开,出现一位白眉黑发的男子,乍看似乎苍老,细看又仿佛不过二十岁,眼里时而深沉时而明亮,辨不出真实年岁。 钺星官拍了拍身上的墨绿道袍,似有灰尘扬起,在水面光影下还能看到点点尘埃飞舞,好似在说眼前之人已枯坐数月不曾移动。 “动乱平息了?”钺星官先是有些迷茫地看着少微,过了片刻方才问道。 “哈哈,想不到钱师弟不出藏经阁,也能‘全知天下事’啊。”少微抚掌大笑起来,不免有些戏谑。 钺星官似乎没有什么幽默的心情,只是皱着那一对白眉,淡淡说道:“先前我听闻玉皇殿内有所响动,想来敢犯我上清之人定是非同寻常,不过少微师兄既然尚在,想来也不过尔尔。” 子黍听了有些愕然,看着这位钺星官,心想对方莫非一直在藏经阁内不与外人接触,不然怎会连如此大事都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少微听了钺星官的话,却只是勉强扯了下嘴角,忽然转身让出一步,将跟在后边的子黍凸显了出来。 “这位是西斗老祖新收的弟子,老祖无暇管教,倒要师弟你多多指点了。” 钺星官只是看了一眼子黍,又将目光落在少微身上,却是锁起了眉头,“这是师尊的意思?” “莫非还能是我的意思?”少微笑了笑,却又说道:“师弟你闭关藏经阁,如今也将近一年了,大道无情,过去之事,也该放下些了。” 钺星官不言不语,只是负手而立,仰望天际,唯见白云苍狗,变幻无常。 “既然如此,进来便是。”说罢,也不再看子黍一眼,却是往藏经阁内走去,只剩下两扇大门,还空洞洞地开着。 子黍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进,而是看向少微。 少微轻声对子黍说道:“数十年前,西斗老祖曾收下一位女弟子……哦,如今说来应该算是你的八师姐,她自幼时便在老祖身旁修行,天资聪慧,又颇为坚毅,本能轻易成就星官,只是因幼年之事留下心魔,迟迟不能突破,便在去年离去上清,前往神州斩妖除魔,却不幸命丧妖魔之手。钺星官曾对她多次指点,颇有些照顾这位小师妹,因此去年惊闻噩耗之后便闭关藏经阁直至今日,而你又身份敏感,是故他有些反常,不过也无须紧张,谦恭一些便是。” “原来如此。”子黍想到妖族袭击上清的前夜,西斗星君苏桦确实是在一人独饮,缅怀那一位弟子,他那时见对方醉酒佯狂,还以为苏桦不过某一普通上清弟子。如今看来,此事在师徒之间都有些芥蒂,难免要有此情绪。 不过想到天雪曾在玉皇殿外坚定的声音,他却有些动摇,雪前辈所说所做之事,真的能化解两族仇恨?世代累积的血海深仇,不要说千年,恐怕万年都无法弥补吧? “师弟自己进去便是,师兄还有些要事处理,便不多陪了。”少微见子黍沉默,还以为他在犹豫,便催促道。 子黍回过神来,忙回礼道:“多谢师兄了,我自己进去便可。” 待少微离去后,他也踏入了藏经阁中,却见室内明亮清朗,香炉之内炊烟袅袅,而书架之上满是道藏,钺星官正在其中翻阅,身上的灰尘也并非如他想象一般是久坐不动所致,仅仅是那些常年不曾有人动过的经书上积了灰尘,翻动时沾染在了身上所致。 “可曾修习过我上清功法?”钺星官低头看着经书,头也不抬地问道。 “不曾。” “一旁桌上有五行功法和《上清修行秘诀》,以此修行,真元运转一百零八周天后,再来修行《大洞真经》。若你能成星官,可进而修习《大洞玉经》和《八素真经》,至于星君之路,则唯有自己摸索,并无修行之法。” 钺星官平淡的话语却让子黍暗暗心惊,他一个初入上清的弟子便提及了星君之路,不知是上清功法玄妙,还是说对他期望很高。不过想来星君的弟子倘若不以成就星君为目标,未免也太没有志气了一些,倒是他的见识太浅。 这么想着,见钺星官并不再与他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经书,子黍也不好再去打扰对方,点头称是,环顾四周,便看到了一旁的红木书桌之上放着几卷经书,似乎都是为他所准备的。 子黍走过去翻看,先是看到了一本五行修行功法,名为《太上五星经》,又看到一本更薄的小册子,便是《上清修行秘诀》,翻看不过数百字,而后便是讲解以及示意图。草草看过《上清修行秘诀》,他便翻开那本更厚的《太上五星经》,发现其讲解道法运用,倒是玄妙异常。 相较于修行真元,子黍倒是更羡慕那些拥有仙法符箓的星师,毕竟此时的他只见过那些人的惊人手段,还不太清楚真元的浑厚与否对于星师有多重要。翻开《太上五星经》认真看去,只见第一行写道:“五星列照,焕明五方,水星却灾,木德致昌,荧惑消祸,太白辟兵,镇星四据……” 经文玄奥,却又好似有无穷魅力,子黍仔细翻阅,不知不觉竟看了半个时辰,忽然醒悟过来钺星官既然将经书给他列出,明显是不想让他在此多留,便回头去看那钺星官,但见对方也在书架之间翻看经书,并不曾注意到他。 收了这两卷经书,子黍走过去问道:“钺师兄,这两卷经书,师弟可以带走修行么?” “这些经书,皆是影印,你自可随意,”钺星官难得抬眼看了他一下,“上清功法以《大洞真经》为核心,其余皆为辅助,没有《大洞真经》所修真元则威力大减,因此除了《大洞真经》以外,其余经文便是传了出去亦无伤大雅,何况我上清经文大多亦在紫微宫中可见,天下道门,多少皆有所知晓,只是各有改动罢了。” 钺星官那一双眼睛时而明亮时而深沉,仿佛有万千变化,子黍只是看了一下心里便有些恍惚,忙低头说道:“多谢师兄,藏经阁幽静,师弟就暂不打扰了。” 钺星官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便又继续看那手中经文,而子黍也松了一口气,悄悄退出藏经阁,钺星官带给他的那种神秘压抑感方才渐渐褪去。 如今上清大乱放定,苏桦虽是收了他当弟子,可见到这一幕的不过三位星官和少数上清弟子,他走在玉皇殿中,又不着上清弟子的服饰,无人相识,一时间仍然感觉自己一个外人与上清派有些格格不入。 走出玉皇殿,只见神药池外玉阶破碎,浓郁的药香不断散发出来,他经过时不免朝那里看了一眼。上清神药池虽是一处露天水池,但占地不小,当中有一处岛屿,栽种近百株灵药,其核心便为神药九死还魂草,四周则是在水边设下众多楼阁,其外更有围墙环绕,大阵封锁,原本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即便是玉皇殿亦比不过,此刻却多了一处大洞,墙垣坍圮,内里几处阁楼亦有损毁,药香外溢,实则是灵药受损所致,不少上清子弟便在此忙着修葺,而重启神药池大阵则是重中之重。 可以说,原本单凭妖王朱雉,或者说单凭小薇一人,都是无法打入上清的,只是双方互相算计,小薇利用朱雉攻山激发大阵的时机破解神药池大阵,而神药池大阵本就是上清大阵的一部分,被她破解之后整个上清大阵亦随之有了破绽,让朱雉找到可乘之机直接杀入玉皇殿中,方才造成了如今上清派的局面。 这一切,与子黍自然也脱不了关系,若非他带着小薇进入上清,她又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摸清神药池大阵的情况,进而在关键时刻将之破除?而当日他与小薇同入上清,所见到的人不少,此刻便有上清弟子见到他后面露敌意,苏桦要收子黍当弟子当然不会专门告知所有人,普通弟子也不敢上前,因此知晓如今子黍身份的不过是几位上清长老,一般弟子便是见到他与星君和其余星官有过谈话,也只是认为他在为自己辩解,又曾和妖族走到一起,身份可疑,自然是要引起怀疑防备的。 他们的冷眼落在子黍身上,或许还是看在先前他曾与众多星官星君交谈方才没有动手,但那一缕始终存在的敌意让子黍更是难受,只是站在神药池外看了两眼,便要转身往下走去,却又迎面撞见了另一批刚刚进入派内的上清弟子。 这批弟子天蓝色的道袍之上染着不少血污,神情亦是掩盖不住地憔悴,应该是刚刚对抗妖魔回来,回来之后,便与神药池这边的弟子交谈起来。子黍原本想避过他们便独自下山,却在当中见到了如今上清派内可以说是唯一熟人的卫霜,不免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她。 这个曾经眼神明亮动人的女子此刻眼里却多了不少痛苦,似有泪眼朦胧,却又在眨眼之间消散了,但脸上的愁容是无法掩饰的,一身血衣之上竟还不时落着血珠,左手捂着右肩,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子黍不知不觉走近了一些,却听到她在痛苦地质问,“怎么会这样的?神药池不是上清大阵的核心之处么?是谁破了大阵?到底是谁?” 神药池旁一位青年此时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卫师妹不要激动,你身上的伤需要静养,还是先回去休息为好。” “杜师兄,这一役下我上清损失太多了……苏师姐、石师兄、白师兄还有先前随我去调查妖魔之乱的刘师哥,都身死于妖魔之手,”卫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哽咽,但还是神情激动地说道:“我们在外抵御妖魔,却不曾想让妖魔侵入了后方,如今更是听说神药已失,不知道真相师妹我……我实在是于心不安。” “此事……”杜云才目光有些游移,不知何时竟落到了子黍身上,微微皱了皱眉。苏桦收子黍当弟子之事他虽不清楚,但到底远远看见了,对于子黍和小薇的关系也略有耳闻,不知该不该说。 子黍虽不知道对方便是那与他同出一个家族的杜云才,但见对方气宇轩昂,在上清显然身份不低,也不免多有留意,又有些担心对方就此来指责他。 不过,真正跳出来说话的倒不是杜云才,而是上清执事弟子郑阊,他当初带领子黍和小薇去找卫霜,因此对两人印象深刻,此刻不由得愤愤地说道:“卫师妹,我们真是瞎了眼了!想不到当日要见你的那个女子竟是妖魔所化,还是什么妖族的少主,就是她闯入了神药池,夺走了我们上清的神药九死还魂草!” 听了这话,卫霜的脸色霎时间一白,险些要晕过去,而郑阊却又往前一步,伸手指着远远站在一旁的子黍,“还有这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身为妖魔同党,竟让老祖放过了他!不过我看他和妖魔走在一起,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时间数百上清弟子的目光皆落到了子黍身上,一片喧哗之声,有的是在神药池见过底细的,还有的则是全然不知情的,此刻刚刚与妖魔大战,对于妖魔愤恨入骨,瞬间看着子黍的目光便是满满的仇视了,若非不少人见过他和西斗星君以及少微星官交谈过,恐怕早冲上来将他碎尸万段了。 “就是他私通妖魔?” “这样的人,实在该杀!” “确实该死!老祖怎会放过了他?” “可,可我好像也曾看到过他去山前杀妖魔……” “哼,那我还看到他那个女伴也去了呢!不过是逢场作戏,好来图谋我上清神药。” “没错,我也看到了,他和那个女贼只出现了一下就跑了,原来是来偷神药的!” “杀了他,替师兄弟报仇!” “没错,杀了他!” 数百上清弟子原本就对妖魔恨之入骨,如今又有人煽动,竟是群情激昂,似乎随时会冲上数十人将子黍砍成肉泥。 子黍这一刻愣住了,他不曾料到人族与妖族之间的仇隙是如此之大,上清派弟子本是清心寡欲之辈,却在与妖魔的血战之中激发了滔天恨意,这一刻不要说是他,但凡任何一点和妖魔有关的事物估计都会被摧毁。 然而,他又能如何?逃么,似乎也累了,只感到一阵淡淡的凉意,从心底里升起,让眼前的喊声和仇恨的目光都一并淡了,只是有些失意。 他仿佛还能看到卫霜,卫霜也在看着他,没有如一旁的师兄弟那般激愤,却也带着惊讶、不解和淡淡的失望,似乎是极淡的失望之下藏着极深的哀伤,嘴唇轻轻颤动,仿佛在问:“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面对漫天喧哗,子黍只是默然地站着,好似这被谩骂,甚至将要被殴打和击杀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与他无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人。 他又想到了清儿,不知当初清儿被人诬陷为妖时,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第六十五章 乐萱 “吵什么!”一声大喝灌入他的耳中,子黍猛地睁开眼,而那些几近疯狂的上清弟子也一下子寂然无声,看着站在子黍和众人之间的那个老者,谁也不敢说话。 老者半悬在空中,看着一众上清弟子,冷冷地训斥道:“你们莫非杀妖杀多了,自身也染上魔障了么?看看你们的样子,一个个龇牙咧嘴,平时的修行都到哪里去了!” 有资格如此训斥上清弟子的,唯有上清的老掌门天理星官,他年事已高,平时便在神药池内静修,对身旁的动静自然一清二楚。 “掌门,他,他勾结妖孽!”郑阊忍不住反驳道,如上清这种名门大派,对于妖魔向来是绝不容忍,便是掌门也不能包庇,何况天理星官一生最重公正。 “你怎知他便勾结妖孽了?”天理星官甩了下胡子,瞪眼看着郑阊,“那女子潜入我上清如此之久,而我等竟不能察觉分毫,却去怪他人勾结妖孽,还嫌自己丢人不够?他不过一普通星师,倘若那时便想偷窃神药,老夫在神药池内岂能没有察觉?何况此次妖族能够退兵,你们莫非真以为是自己的功劳?妖族内斗,若不是老祖与之协商,恐怕我上清都要毁于旦夕,还容你们在此喧哗?莫非你们以为老祖还会走眼,还是你们不服老祖的决定?要怪就怪自己太弱,太不争气!” 这一番问话驳地郑阊哑口无言,其余弟子也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又是委屈又是不服,却一个人也不敢说话。 天理星官镇住众人之后,方才转身和颜悦色地问道:“杜师弟,怎么样,没吓到你吧?” 子黍对天理星官的前后变化暗暗惊奇,不由得问道:“您是指他们还是您自己?” “哈哈哈,”天理星官大笑了起来,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说道:“杜师弟还真是幽默,如今你身为老祖亲传弟子,也该有个信物,免得让人平白看轻了。” “什么?老祖亲传弟子?”郑阊听了这一句话,忍不住大叫起来。 不只是他,众多上清弟子亦是愕然,一个个看着子黍和天理星官,如在梦中一般。 “不错,西斗老祖已收他为亲传弟子,如今在上清之内,他就算是你们的师叔。”天理星官看了众人一眼,又是转身一挥衣袖,一道白玉令牌直落入子黍手中,对他说道:“杜师弟今后带着此长老令牌,我上清上下皆可通行,若有人不服便是挑衅我上清长老,派内弟子废去修为,派外之人一律击杀!” 天理星官此番话讲得威严赫赫,不要说那一群上清弟子,即便是子黍心里也是一惊,低头拱手道:“掌门言重了,诸位同门皆为上清付出极多,而我毫无功绩,他人有怨言也是应当的。” “功是功,过是过,我上清法度严明,不容有一丝冒犯。”天理星官却是御下极严,当他看向那群上清弟子的时候,众人尽皆低头,即便是郑阊也不敢抬一抬眼睛,只是额间却隐隐有冷汗冒出。 在短暂的沉默后,天理星官方才接着说道:“不过不知者不怪,如今我上清又刚经历大战,便先饶你们一次,在此将神药池大阵重新修缮完后散去便是。” “是。”众上清弟子松了口气,皆是点头行礼,然后转身去修缮神药池的大阵,再无一人敢多看子黍一眼。 “此番多谢掌门解围了。”子黍见众人散去,又向天理星官躬身行了一礼。 “哈哈,杜师弟不过初入我上清,怎么礼数倒学得这么全?”天理星官此刻又一改严肃的面容,捋着胡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正因为是初入上清,所以要处处小心,处处留意。”子黍回答了一句,又觉得这样未免太过拘谨,便站直了身子问道:“掌门不会怪我吧?如今我的身份,或许还是少在上清走动为是。” “这有什么,杜师弟无需挂怀,清者自清,说来这神药池内还有一位你的师姐,不去拜见一二么?”天理星官似乎想到了什么,指着神药池深处那一片岛屿问道。 子黍想了想,回忆起见钺星官的经历,还是摇了摇头,“神药失窃也和我有些关联,想来师姐不怎么愿意见我,还是不要打扰好了。” 天理星官摇头失笑,“也是,今日有些仓促了,待到你先去清微峰熟悉一下再来拜见也不迟。不过如今你既然身为老祖弟子,这些礼数却不可少,诸位师兄师姐都应一一拜会。” 听着天理星官如此语重心长地劝导,子黍心里稍稍有些温暖,忙点头称是,却又有些尴尬地问道:“说来这清微峰,到底在何处?” 天理星官指了指远方的天台,“上了望云台,不远处便是两座山峰,左边为清微峰,右边为东来峰,分别是东西两位老祖静修之地,两位老祖门下弟子亦不与寻常弟子同住,常常居于两峰之内。当然,上清派内也有长老居所可供居住,长老居所围绕玉皇殿,以天罡数排列,一共三十六处,可要我带你去挑选?” “还是先去师尊门下吧。”子黍想了想,自己毕竟对上清还不太熟悉,一个人乱逛说不定还要闹出之前的纷争,便这般说道。 天理点了点头,带着子黍去了清微峰,清微峰下亦有道童看守,山上小径曲折,直通峰顶石室,便为西斗老祖闭关之处,不过峰顶石室紧闭不开,而山腰处则是几处弟子居所,铺设地相当简洁,皆是木屋竹楼,子黍见了倒觉得更愿在此居住。空谷幽静,亦有山花烂漫,溪水长流,而师兄师姐却还未曾看见,或许皆在静修之中,又或许并不在此地。 辞别了掌门之后,子黍回到山腰竹楼之中,进了自己的那间空屋收拾了一下,屋中看来许久不曾打理,积了不少灰尘。 正在此时,屋外却响起了敲门之声,子黍过去开门,只见是一位极明艳的女子,一身紫罗襦如丁香初绽,玉兰花香淡而绵长,那白纱绾起的青丝亦随风而动,似弱柳扶风,面容则如皎月,朱唇皓齿,明眸星子,无一处不动人,却又如在梦中,带着点隐约的光影朦胧。 “听山下道童说师尊新收了一个弟子,便是你么?”这紫衣女子明眸善睐,轻眨几下,便似将他看透了一般。 子黍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就是师姐了,却又觉得她挨得有些近,稍稍退后一步行礼道:“师弟见过师姐。” 不料那女子却是噗嗤一笑,指着他说道:“才听道童说你有些呆,不料真是如此。” 子黍有些讪讪地直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位师姐,不知该如何答话是好。 “我叫乐萱,是师尊的第七位弟子,平日便在此修行,”乐萱说着,却是往前几步,走入了子黍这间竹屋之中,却见满是灰尘,甚至有几处蜘蛛网悬挂于空中,忍不住惊呼起来,“呀!这里都还未曾打扫过,师弟你不叫道童前来清理吗?这么脏怎么住得下人?” “还,还好吧,我自己也能打理,多谢乐师姐关心了。”子黍听她的话,再看看这满屋灰尘,不由得也有了些羞惭。 “去!”乐萱却是屈指一弹,一道旋风从指间弹出,在屋内卷动,刮走了大片灰尘,而她对于真元的掌控极为纯熟,那无定型的旋风在转了一圈之后又涌到了屋外,散去之时自然而然地落下来一堆灰尘。 “师姐你还会御风之术?”眼见乐萱轻描淡写地使出这一手,子黍不由得有些羡慕,御风之术并非五行法术,需要天赋方能修行,而能够掌控御风之术便相当于有了短暂的飞行能力,即便是星官一般都并无此能力,可见这位师姐过人之处。 “这有什么,你也可以学。”乐萱挥手间清空了屋内灰尘,又侧过身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子黍。 “真的么?我也能学?”子黍先是惊喜,却又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像这样吹一阵小风,打扫打扫屋子,那当然没问题啦。”乐萱不由得狡黠地笑了,“但是呢,要想像师姐我这样能够御风而行,就要看你的天赋咯。” “额,那我还是算了……”子黍尴尬地挠了挠头,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 “说来这清微峰上本就清净,又少有人来往,平常只有我与你那六师兄在,自从八师妹走后更显得冷清了,”说到此处乐萱眼里的光彩也稍稍暗淡了一些,“师弟你还年轻,在此时间久了,恐怕也住不惯吧?” 子黍听她谈起这些,对自己的几位师兄师姐更加好奇,便问道:“这清微峰中只有七师姐你和六师兄吗?不知道其他几位师兄师姐都在何处?” 乐萱此刻表现得却是平静沉稳了许多,只是指了指屋内的木桌木椅,“小师弟你初入师门,恐怕对那几位师兄师姐知之甚少吧?此事说来话长,若是真有心了解,也不是一时能说完的,先坐下来相谈便是。” “好,还请师姐相告,这样日后若是遇见了,也不至于唐突。”子黍果真拉了一把木椅给乐萱,然后自己也跟着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乐萱敛裾而坐,双手搭在桌上,十指相扣,先是想了片刻,又将那乌黑眸子望一望子黍,问道:“师弟知晓我上清两位星君是如何代代相传的么?” 对此子黍只能摇头,等着乐萱继续说下去。 乐萱清了清嗓子,便说了下去:“东西两斗星君的传承,是我上清独有的,而且星君虽然长寿,终不过千年,寿尽之时便要传功于下一代弟子,让其直接突破星君,好保持我上清地位不坠。其实不止是上清,各大宗门皆是如此,即便是紫微宫中的大帝之位,也是代代相传,从弟子中挑选,又因为星君之位有限,所以千百年传承下来,始终只是这么一些,不曾增加也不曾减少过。不过这些是题外话,就不扯远了。 “说到西斗星君,想来师弟也明白,我们的师尊已有千年之寿,虽看似年轻,但说句冒昧的话,不知何日便要登仙。因而近些年师尊收弟子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弟子间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都是为了得到下一任西斗星君的继承权。” “我们的大师兄,也就是师尊的第一个弟子,是在三百年前收下的。想来你也清楚,若非星君,普通的星官大寿亦不过三百岁,如今我上清唯有老掌门一人。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大师兄是早已亡故的了。据说其练功出了岔子,是疯了之后跳崖而死的,清微峰后山下便是大师兄的坟茔。 “至于二师兄,是师尊二百多年前收下,天赋应当是众师兄弟中最高的,却颇有些张扬,听三师兄说二师兄和大师兄之间曾经颇有些争执,皆是为了那星君继承人的身份,后来大师兄便练起了禁术,导致最终走火入魔。而二师兄自己,或许是因为过于张扬,一时又没有突破星官,在外出游历时遭人暗杀,师尊虽是震怒,到底也没有查出凶手。” “这样说来,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已经不在了?”子黍听到这里忍不住发问,他原先以为,所见的钺星官便是西斗星君的大弟子了,没成想到西斗星君的几位弟子竟都遭了厄运。 乐萱顿了一顿,深深地看了一眼子黍,“没错,八师妹年前才为妖魔所害,如今师尊门下的弟子,算上你,共有六人。” 子黍见了这位师姐一改先前轻松欢快的神色,也不由得感到了星君弟子身上沉重的负担。想到先前所见的钺星官,他又问道:“那么,那位钺师兄,是师尊的哪一位弟子?” 乐萱对他笑了笑,又说道:“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钺师兄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师尊一百多年前所收的第三位弟子。在钺师兄入门之前大师兄和二师兄已然离世,师尊痛定思痛之后,挑选弟子之时不再只看资质,而更重心性,由此选中三师兄,是如今内定的衣钵传人。所以你见了他,一定要比别的师兄师姐更显得恭敬些,将他当做如今的大师兄便是。” “原来如此,多谢师姐指教。”子黍听了之后,不自觉的又要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坐下就是,”乐萱见了他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摆摆手让他坐了下来,“本就是闲谈,你既入了门,那我们也是师姐弟的关系,再这样拘谨,我可是要生气了啊。” 子黍听了,也只好挠头笑笑,看着这位师姐,内心有些温暖,不再道谢了。 此后的闲谈之中,或者说子黍向乐萱讨教的过程中,又渐渐了解到了其余几位师兄师姐的事。三师兄钺星官本名钱钺,先入了上清派修习,后被苏桦看重提拔,予以考核,慎重决定之后所收的弟子。钺师兄修炼天赋或许不如亡故的两位师兄,但性子沉稳,又一心向道,突破星官之后便被苏桦看做衣钵传人,关于西斗星君的传承仪式甚至都有了了解,是公认的下一代西斗星君。 不过苏桦并没有因为收了钱钺当弟子便不再收其余弟子,只是更重缘分,多是以指教为主,却很少倾囊相授了。收入门下的四师兄奕真,便是苏桦在外选中的一个散修弟子,因为有缘,见其天赋极高,并无师承,便指点了一二,后来又几次相遇,便真正收为弟子。不过这位四师兄奕真因为是散修出生,向来喜欢浪迹江湖,并不怎么回到上清,行踪莫测,并无拜见的可能。 至于五师姐杨香儿,天理星君亦和子黍提过,便是那位守在神药池内的师姐,被苏桦收为弟子主要是因为其精研药理,修炼的天赋虽然不错,但以星君弟子的标准来看还略有不如,苏桦和她之间的交流亦不多,似乎只是在给她一定的庇护,好让她能守护好上清神药池内的众多灵药和那一株神药。不过,这也并非是单纯的交易关系,无人禁锢她的自由,只是出入上清皆有不少精英弟子陪伴,而她本人似乎也只一心专研药理,致力于培育灵药和炼丹之道,因而和其余同门师兄弟关系比较生疏,唯独乐萱是女子,又生性开朗,能够与她说上一些话,不过也是乐萱主动去神药池找她,而她几乎不曾离开过神药池。 第六十六章 无情 方才谈着五师姐的一些事,乐萱忽然眼睛瞟了一眼屋外,笑道:“还有一位六师兄,看来是不用我介绍了。” 子黍听了,忙向屋外看去,却并没有见到人,片刻之后才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现出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 “听说师尊近日新收了弟子,方才要来见见,想不到师妹也在。”这位六师兄踏入屋中,身旁竟还有着一只白鹤飞舞,落在一旁的竹窗上收起了双翅。六师兄一边轻轻抚摸那白鹤,一边看向子黍,先是打量片刻,然后才笑着问道:“这位便是九师弟?在下宇文晏。” 子黍连忙起身回礼道:“师弟杜子黍,见过六师兄。” 一旁的乐萱却仍是坐在椅子上,指着宇文晏笑道:“杜师弟你知道师尊因为什么看中了他么?就因为他好吃好喝好玩,常常能和师尊吟诗作对饮酒作乐呢!” “咳咳,”听了这话,宇文晏难免有些尴尬,握拳抵唇咳嗽了两声,说道:“除了这些,师兄我也还有些别的本事。” “还能有什么本事?凭这一手通灵之术么?”乐萱说着,却看向那一只白鹤。 子黍与妖族接触不少,也能看出那白鹤有着修为,算是一只小妖,不同于一般的妖魔,白鹤向来温驯,从不害人,因而人族也并不怎么排斥此族。不过这位六师兄能够收服一只妖族白鹤,足见其精通通灵之术。 “通灵之术又怎么了?降妖御鬼,可比师妹的御风之术有用多了。”宇文晏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却是看向子黍,似乎是两者之间常因此争执,所以要找第三个人来评理,“杜师弟你看我这通灵之术如何?若我想上天,则可御飞禽;若我想入海,则可御海兽;若我想下地,还能御山灵。便是常人所惧怕的鬼怪幽灵,这通灵之术亦可驾驭驱使,只要有生灵,便无不为其所用,岂不是比乐师妹那一点御风之术要有用得多?” 听了他这一席话,子黍一时间也觉得通灵之术确实十分强大,若真能如宇文晏所说,那这天地之间近乎是无处不可去了。 不过,还不等他说话,乐萱又是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好啦,我的六师兄。老是和我说你那通灵之术有多厉害,结果上次想骑白鹤上天,飞到一半自己摔下来了,要不是我救你,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宇文晏脸色一红,“若不是这附近的小妖都太弱,我又怎会失误?哼,最近找五师姐问了些仙鹤饲养之法,待我养好了这仙鹤再和你计较。” 说着,便转身招呼那只白鹤,径直走了。 子黍原本想要挽留,又看了看乐萱,似乎不怎么在意,便没有出声。 等到宇文晏走后,乐萱才对子黍说道:“师弟不用在意,六师兄就是有些小家子气,过一会便好了。平日在清微峰清修,往往只有我们两人,闲来无聊,便是这么逗着他玩的。” 听了乐萱的话,子黍方才松了口气,“看来师兄师姐的感情都很好。” 乐萱淡淡地笑了一下,对此却不细谈,只是又往屋子内看了看,对着子黍说道:“反正师门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了,师弟你可以像钺师兄杨师姐那样在上清主峰中修行,也能像四师兄那样外出游历,当然啦,要是能在此和我与六师兄一同修行也是很不错的,多一个人总要热闹一些……总之看你自己啦,说了这么多师弟你也累了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说罢,乐萱便也起身离开,子黍原本还要陪着送一送她,却见一阵清风,这位七师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由得感叹那御风之术的神妙。 四周一时清净下来,他走至窗前,往外眺望,远山叠嶂,如一幕屏风,其中以上清主峰最为显眼,当中又有斩妖崖横亘其下,幽深渺远难以看清。至于目下之景,则是一片苍翠,古树松柏,环山而立,又有溪水潺潺,沿山而下,还能隐隐闻其水声。鸟鸣清脆而空幽,老梅寒而未凋,满山清冷之气摇荡,似有秋风肃杀之声,啸于山林,入耳时如有千军万马,望之则仅为风云变幻,天地万化似皆入眼底,久之或可忘世上情仇。 子黍一时有些寂寥,默然听了片刻风声,便关上了竹窗,掏出怀中的《太上五星经》和《上清修行秘诀》仔细研读起来,似乎也渐渐忘了人世变幻,唯有那亘古的道之所在了。 ****** 翌日,南岭,边境处。 天际阴云变幻,而山谷之中的人亦漠然无情,寒风凛冽,吹动衣襟,飘舞不止,却不能动那佳人分毫,其似乎较之那寒风更凛冽,更冰冷。 五方台高高筑起,旗帜猎猎作响,皆刻展翅应龙之相,三人立于台上,一者冷傲,一者默然,还有一者却是有些畏缩。 “小狐狸,我问你,”那容颜如玉的佳人终是开口了,声音却清冷无情,“先前我让你带人下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若披着一身雪白狐裘,听了这话微微打了个寒战,似有些冷,拉紧了狐裘,满是委屈地说道:“少主,天若也不知道啊……少主让天若带人下山,才下了山,就遇见那位本族的前辈了……” 小薇看着天若,一身妖族少帝冕服深沉中带着淡淡的威压,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继而说道:“行了,我知道了。” 天若小心翼翼地看了小薇一眼,见她深沉的模样,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少主,天若,天若没有完成少主的事,是不是闯祸了……” 小薇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 天若还想说什么,却远远地听见了一片呼啸之声。 小薇亦远远望去,却是轻声问道:“青姨,此地可有名称?” 在她身后,青翎悄无声息地站了出来,低声说道:“在南岭群山之中,此地是唯一通往灵州的坦途,因而这路旁两山,妖族内称之为界山。” “那么今日,便要染血界山。”小薇轻声说道,寒风拂面,眼里愈加冰寒。 “嗷呜!” 远方,群狼咆哮之声愈发激烈,隐隐可见万千狼群,从地平线的尽头浮现,而后如山呼海啸一般朝着此处席卷而来,而在此却只有天若、青翎、小薇三人。 群狼呼啸而至,双目赤红,杀意凛凛,腾跃之间,利爪挥舞,如同准备好了进行一场残酷厮杀,而远方吼声愈发激烈,还传来众多其余妖族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可胜数。 面对来到近前的狼群,小薇手按龙鳞剑剑柄,只是轻轻一震,龙威浩荡,如有龙吟之声回荡于山谷之内,万千涌入山谷的群妖一时寂静,皆是看着那站在前方的少女,那一身冕服的少帝。 “少主为何退兵,还下令杀我同族?” 隐含着愤怒的声音从山谷之外回响,震得山石滚滚而落,如要倾覆整片大地。 “狼王不必恼怒,若想以势压人,未免可笑。”小薇按剑远眺,浑然无视了那万千狼妖。 “哈哈,好气魄,本王倒是要看看,我妖族少主,到底是何等人物!”声音浩荡,白额狼王亦浮现于山谷之外。 群狼分散,却又是数万妖族涌入其中,却是巨象、黑熊、赤蝎、孔雀四族,皆有数千族人,妖王虽不至,但来了几位大妖。此外,便是蜘蛛一族,跟在后方,只有数千,可见元气大伤,而来人却是朱无岐,朱雉不曾现身。 自勒令妖族退兵之后,小薇便派四族守住了进出南岭的要道,因此即便蜘蛛一族再不想见她,也不得不派人前来,不然,便是直接与山谷内镇守的四族精英开战。 待到北伐诸妖族全部入谷,天际则是响起了鹰唳之声,片刻之间,天鹰妖王亦带着数百族人落入谷内,来到小薇面前。 最后入谷的,则是四族人马,青鸟一族飞舞回环,早已看住了整个空中,天鹰一族虽然有族人前来,但只是跟随天鹰妖王的数百妖族,显然并无敌意。天狐、羽蛇、陵鱼三族各自守住了三边,前方又是立于五方台之上的小薇,在其身后则是四族族长和一众大妖,不知不觉间已是齐聚,竟有些瓮中捉鳖的味道。当然,北伐诸族是不会这样想的,守在此处的四族力量还远远不可能将它们消灭。 鹰王、狼王到后,巨象、黑熊、赤蝎、孔雀四族的数十大妖亦各自上前登山五方台,而另一边天袂、羽炫、陵傫各自率其族人而来,而颇令人瞩目的,却是四族之后现身的几人。 陵傫的身旁,还有一位佝偻着背的白发老人,杵着拐杖,踏着山路,看似平凡之极,却在见到天袂身旁的天狐妖王之后笑了笑,开口说道:“呵呵,天狐老妖王如今还是如此精神矍铄,再看看老朽,实在是惭愧啊。” “想不到陵兄也来了,本以为只有我这老朽爱参和这浑水呢,哈哈哈。”天狐妖王捋了捋胡子,不由得大笑起来。 陵鱼族的妖王陵鱼妖王年龄与天狐妖王相近,是陵鱼族的老古董了,他的出现令白额狼王瞳孔一缩,再看看天鹰妖王,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又想到蜘蛛妖王朱雉始终不曾现身,隐隐有些不妙。 “哼,想不到你们两个老古董还活着,如今的妖王,都这般不堪了么?”羽炫身旁一位矮胖的老者冷哼一声,神情倨傲,而后又颇有些轻蔑地往白额狼王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白额狼王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有些许杀意闪烁。 “彼此久别,嘲谑之语,还是少说为妙。”另有一人开口,却是在教训羽蛇妖王,而这羽蛇妖王只是皱了下眉毛,到底没说什么。 倒是天鹰妖王,听到这道声音,再去看向那一身青衣的女子,神色一变,立刻拱手说道:“晚辈见过师父。” 这一声师父令在场众多数大妖乃至妖王都为之失色,皆看向那位女子,只见其一身翡翠青羽衣,系着面纱,却是长发及腰,随风而舞,那一双眼眸更是比星辰还要灿烂,如同有着一片星河一般。 虽看不真切她的面容,但那一身翡翠青羽衣下却是勾勒着动人的身姿,肌肤若雪而生辉,容颜如画而朦胧,似在梦中天上,充满灵韵仙资,若是与之对视,为之沉沦万年也无怨无悔。 这女子的美貌似乎已经超越了人间,近乎属于仙人,哪怕遮着面纱,却也在顷刻之间吸引了万千妖族的目光,不要说普通的大妖小妖,即便是如天狐、陵鱼这等老妖王,也不由得将目光落在这女子的身上,眼里不禁流露出惊叹之情。 绝世的容颜可以迎来崇敬,却也能令人疯狂。白额狼王在见到这一女子的时候,竟是浑然失神,喃喃说道:“世间竟有如此女子?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对狼王的失态,并没有人嘲笑,实际上这几乎是每一个人心里的心声,几乎不敢置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若是说她为仙灵或者,那倒是更令人信服一些。 “王上。”青翎见了她,眼里满是敬慕之情,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也惊醒了众人,明白了那就是传闻之中的青鸾妖王。 相传青鸾妖王曾与前任妖主,也就是火妖玫樱争夺过妖主之位,终究惜败一筹,自此闭关不出已有千年,晚一些的妖王如白额狼王根本都不曾见过她,而这青鸾妖王本就有神鸟血脉,又静修千年,哪怕说她可以渡劫成就妖主,众人也是深信不疑的,只是不知为何最终在月湖渡劫之时,这青鸾妖王并未现身,却让那外来的应龙后裔成就了妖主之位。即便如此,说她是妖主之下第一妖王,那也无人敢非议,便是当今的四大妖王之一天鹰妖王,对她而言亦不过是小辈,曾受到她的指点。 此刻,这位恍若神人的青鸾妖王一出场便镇住了所有人,淡淡看了一眼天鹰妖王,说道:“我不过当初曾指点你两招,何时成了师徒?” 天鹰妖王恭敬地低头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非前辈指点,天鹰不会有今日成就。” 青鸾妖王轻轻一笑,如百花绽放,“如今你能成为四大妖王之一,可见是机缘不浅,若指点一二便算师父,那怕是早已有数百位师父了吧?” “前辈……”鹰王闻言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到底没有厚着脸皮再将师父叫下去。 青鸾妖王说完这一席话之后,又转身看了一眼小薇,却是说道:“如今我等前来,也不过是想见妖族一统,愿在此联合各大妖族,奉少主为尊,一并守卫我南国,诸位以为如何?” 白额狼王闻言清醒了一些,却还是看着青鸾妖王,一时间没有开口。 “呵呵,前辈贵为第一大族之首,却不知为何要听令于一位小辈?”朱无岐却是打破了沉默,“晚辈听说,凭前辈修为,成就妖主恐怕也并非难事,而我族又素来对前辈十分敬仰。” 虽是没有直接点明,这也是近乎投诚了,显然让青鸾妖王当上妖主,万族定会比如今更为团结。一来青鸾妖王是南国本土的妖王;二来资历又是最老,堪与上一代妖主争锋;三来这青鸾妖王素来只喜清修,如其绝世容颜一般,本就是个遗世独立的人儿,又怎么会管理妖族事务,对于自由散漫的妖族来说当然是皆大欢喜,远没有小薇如今发号施令意图一统南国来得不自在。 “毒虫!你此话是何意?”还不待青鸾妖王回话,羽炫倒是怒发冲冠,第一个站了出来。 小薇却是伸手示意羽炫停下,继而平静地说道:“蜘蛛族的代表若有意见,可以直言。” 青鸾妖王也只是微笑不答,转身看向小薇,似乎要看看她如何处理此事。 朱无岐听了小薇的话,倒真是越发放肆起来,“既然我们这位少主让我提意见,哈哈哈,那我可要好好提一提。”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直逼小薇,“身为少主,却强令妖族退兵,还令四族屠杀我等族人,死伤惨重,敢问少主是要引起内斗么?” 此语一出,群妖哗然,皆想到了退兵以及所受的损失,巨象、黑熊、赤蝎、孔雀四族的大妖亦一个个挺身而出,齐声问道:“不错,敢问少主此是何意?莫非真要引起我妖族内斗?” 小薇只是指尖轻轻敲打着龙鳞剑的剑柄,问道:“还有么?” 朱无岐愣了一下,继而又厉声说道:“在上清之内,你为一己私利公然与人族交易,背叛我妖族,导致上清之战失败,一个背叛我妖族的少主,有什么资格当少主?!” 其余四个族群的大妖闻言皆是骚动起来,纷纷问道:“少主真要背叛我族?” “少主竟与人类私通?” “先前听闻,少主曾与人类有染,竟是真的?” “杀害自己同胞,相助人类,有什么资格再做少主,有什么资格统领妖族!” 一时喧嚷之声大起,众多大妖纷纷上前,而本应该发声的白额狼王此时却在望着青鸾妖王出神,面对身旁群妖的喊声恍若未闻。天鹰妖王倒是皱了一下眉头,眼神有些凌厉地看了一眼朱无岐,怪其没有眼色,若是朱雉在此,又怎敢说这种话。 小薇面对漫天喧哗,只是平静地以指尖点着龙鳞剑的剑柄,继而向走到她面前不过三尺的朱无岐问道:“说完了?” 朱无岐被她平静的态度所慑,愣了一下,“你……” “说完了,就可以去死了。” 小薇的话音骤然冷了下来,随着龙吟之声,龙鳞剑顷刻间出鞘,划下一道冷然白光,直接朝着朱无岐劈去。 朱无岐完全没有料到小薇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只是惊骇地看着那妖族圣物带着无上威压从上至下划过,一阵彻骨的冰凉从下方传来。 白线缓缓开裂,鲜血四溅而出,落在她的脸上,如妖冶的红莲。 四周顷刻间寂静无声,只剩下那裂成两半的人形,渐渐化为一只蜘蛛,精气消散,为龙鳞剑戾气侵蚀,化为白灰,随风飘去。 “你你你……你敢杀……”巨象一族的大妖话音颤抖,指着小薇。 小薇却是往前一步,瞬间来到了他的面前,龙鳞剑带着无上威压,令其动弹不得,光影一闪之间,巨象一族的大妖被拦腰切成两截,鲜血又一次洒上了她的冕服。 “少主!你,你这是干什么?”赤蝎一族的大妖也慌了,往后退了几步,眼见小薇看向他,忽然转身就要跑。 然而,他的速度显然比不上小薇,才刚转身,一道剑气已是划过肩头,顷刻间将之裂为两半。 “你敢!我族孔雀妖王……”孔雀族的大妖惊怒无比地喊道,然而只是喊了一半,却被一剑封喉,枭首示众。 最后,黑熊一族的大妖浑身一个哆嗦,跪了下来,“少、少主,我……臣……” 小薇漠然走过去,一剑直刺胸口,贯穿而出,收回龙鳞剑时,其已经化为一片枯骨。 这一幕镇住了所有人,白额狼王回头看去,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色阴沉,嘴唇颤抖,却终究没有开口,而是看了一眼青鸾妖王,以及天狐、陵鱼、羽蛇三族的妖王,眼里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妖族凡有违我令者,杀无赦。” 小薇冷冷望着群妖,收起了那一柄带血的长剑。 山谷之内,落针可闻。 第六十七章 除妖 两日之后,清微峰上。 青虹掠过天际,轻鸣声翠响动人,在那山头徘徊片刻,落入地上,化为一位披着翠绿羽衣的女子。 西斗星君闭关之处,石门缓缓打开,青年自其中走出,容颜虽未变,却已是白发苍然,眼底多了不少沧桑。 青翎凝视着他,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想不到星君竟已自行解了此毒大半,莫非是不信任我妖族?” 苏桦抖一抖袖袍,眯着眼睛,缓缓说道:“凡事皆要做两手准备,本君又如何肯将性命轻易交付于你们?” 青翎听了之后也只是冷笑一声,翻手之间现出掌中的翡翠玉盒,“这是我妖族月心丹,可解天下奇毒,若你信得过便罢,信不过想来也自有解毒之法。” 说罢,挥手将那玉盒掷出,落入了苏桦之手。 苏桦低头看了眼玉盒,没有打开,而是淡淡问道:“你孤身一人至此,便不怕么?” “星君若想杀我,代价可不会小。”青翎目光冷了下来。 苏桦无声笑笑,转身又走入洞府之中,挥袖之间,石门再次缓缓合上。 青翎亦不曾久留,立刻转身腾空,重化为青鸟直入青云,顷刻间杳无踪迹。 如此又过了半日,石室之门重新打开,苏桦再一次走出,远远望着天际,眼中闪烁着金光,虽仍是满头白发,却仿佛又年轻了几分。 默然在山巅伫立片刻,苏桦转身问道:“老七?” 微风摇动,缓缓现出一道俏丽的紫衣身影,轻快地说道:“恭喜师尊解毒出关啦。” 苏桦轻笑一声,“你在这等了多久?” 乐萱朝着苏桦眨了眨眼睛,“小半日吧。” “那么,那位妖族来使,你见到了?” “嗯,就因为风动之故,弟子才上山前来探查,不过那妖族来使修为着实不凡,弟子虽是通晓御风之术,却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未看清。” 苏桦听罢,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过二等星官,中人之资,而对方却是妖族顶尖强者,天妖之下近乎无敌手,你能察觉到其到来,已是不易。” 乐萱悄悄吐了吐舌头,对此也并不在意,而是问道:“师尊如今好了,不去上清看看么?东斗师叔此时还在上清派内呢,先前他替师尊寻来解毒之法,师尊也该去看看了。” 苏桦听了,倒是摇头失笑,“我倒还要你这小丫头来教礼数了么?我与东斗千年的交情,不在一时,你若真有心,回报他一声便是。对了,新来的老九,你看怎样?” “九师弟么?”乐萱想了想,回答道:“看上去老实木讷,一直在山下静修。” “嗯,”苏桦点了点头,“你去将他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好。”乐萱点头应允,又如一阵风一般,瞬间下了山。 片刻之后,只听得远远传来一阵惊叫,苏桦往下看去,才见到是乐萱与子黍,却是她使了御风之术,直接将子黍带了上来。 旋风初定,子黍有些狼狈地跌在地上,转了几个圈,还有些头晕,“师,师姐,你……你怎么突然用风吹我?这是哪里啊?” 乐萱落在一旁,见了他晕头转向的样子不由得偷笑,而苏桦却是低斥了一声胡闹,不过看其眼底,也是藏着些许笑意。 “老七办事未免太急了一些,老九,在上清这几日,可还习惯?” 子黍听到这声音,才见到眼前竟是西斗星君苏桦,顿时慌乱起来,忙拱手行礼道:“弟子见过师尊,近几日都好,只在山下修行。” 苏桦点了点头,忽然说道:“近来收到密报,妖族已退出灵州,似乎于边境有过集结,而后各自散去。那妖族少主妖无情虽是狠辣,到底信守承诺,如今将解药送来,虽不曾将希望寄托于她,也可见其气度,老九你与她有些交情,此妖究竟如何,能否细说?” 乐萱偷偷看了子黍一眼,她在清微峰修行,对外界之事历来不太关注,即便是妖魔袭击上清,她亦谨守师尊之令严守清微峰,到底不太清楚上清主峰上的事,没想到眼前这位九师弟竟然与妖族的少主有交情。 子黍却听得有些懵,愣愣地问道:“什么妖无情?妖族少主妖无情?” 苏桦目光深沉了一些,“界山之中,妖族少主自称妖无情,先是诛杀违逆之妖,而后强令南方各族臣服,一统三分之一妖族势力。此事虽在妖族发生,因其不曾避讳,如今早已传遍天下,你还不知么?” 子黍的脸色霎时间白了起来,明白了苏桦所指的那妖无情究竟是谁,脸色有些扭曲,咬牙说道:“妖无情……她自称小薇,曾设计害弟子村中百余口人,唯独弟子幸免,又受了她一番蛊惑,相信她是出于无奈,以至于上清之时又为她所利用,让她窃走派内神药,犯下大错……” 苏桦闻言,看子黍神情不似作假,便继续问道:“如此说来,天一星君隐居南方大山的那一脉,已然尽毁?不过想来如今南国群妖复苏,也是必然之事。但不知她以何种言辞蛊惑于你,又唯独留你不杀?” 子黍双手捏拳,有些艰难地说道:“弟子不知。” 苏桦沉吟片刻,却又换了一个话题,淡淡说道:“如今你既然继承了天一星君的衣钵,紫微宫之人势必要注意到你,近来已有传书至此,是访你的信,如今人亦在上清当中,你今日便去见一见为好。” 子黍一怔,松开了双手,点头说道:“弟子这便去。” 苏桦微微颔首,目送着他缓缓走下山去,似有些步履艰难。 乐萱至此方敢出声,低声惊叹道:“想不到九师弟竟有这样身世,那个什么妖无情,倒也真是人如其名,未免太过无情了。” 苏桦却是不以为然,双手背负于身后,说道:“天道本无情,亦不过势利二字。我观那妖无情虽是年幼,却心智不凡,又能狠下杀手,实是惊世之才,只是彼此敌对,却成心腹大患,但愿老九日后遇见,不致再为其所误。” 乐萱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师尊为何不先向九师弟提点一二?” “与其提,倒不如让其自悟。天道变化本无常,又如何强求?” 苏桦说罢,转身看向那远处的汉江,白发飘舞,多了些许沧桑。 ****** 子黍不知他是如何下山的,又是如何到了上清之中。 满目尽是断壁残垣,昔日缥缈的仙门,如今看去,竟也不比荒芜的山村好上多少。石阶之上染着乌黑血迹,带着淡淡的腥味,不知是人的还是妖的,却仿佛还是新溅出来一般,在眼前流动,或许是他的眼花了。 四周有上清弟子在走动,但于他而言却只像是一道道缥缈的幻影,甚至是……鬼魂。他看不清这些人,也看不清整个上清,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仍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灵魂地走着。 临近玉皇殿的时候,他隐隐听到有人的声音,彼此应酬往来,看上去相当热闹。 少微星官的神色似乎很好,虽是淡淡的笑,眼角却是扬起的,比以往多了些感情,如果感情只是表情的话。在他身旁则是水府和天相二人,彼此道贺,似在庆祝上清击退妖魔,而原本留守青原县府的那些星师星官也一并出现,跟随在三人之后。 子黍默默站了一会,似乎清醒了一些,想起师尊让他过来的目的,远远望去,果然见到天相的身旁便是天璇,那负剑的少女也正远远看着他。 “杜师弟来了?”少微见了子黍,笑着迎来,似乎早已知晓了他要到来。 子黍默然站了一会,似有些迟钝,过了片刻方才弯腰拱手,“见过师兄。” “师弟不必多礼,恰好天相方才提起过你,不成想这么快便来了。”少微看了一眼身旁的天相星官,而她也是淡淡一笑,却又低声和身旁的天璇说了什么。 子黍有些心不在焉地抬起头,先是看看少微,又看向天相,最终目光落到了天璇身上。 这个少女同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一对剑眉冰冷地横着,同剑一般,很难想象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她是不会笑的。 “还记得樟林里的事吗?”她问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子黍点了点头,实际上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又或者说,什么都不在意。 “如今灵州妖魔之乱已平,你该随我去一趟紫微宫。”天璇却是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补充道。 “好。”子黍顿了顿,问道:“什么时候?” “三日之后,我会在此等你。” “要是我没来呢?” 子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就是问了,或许只是想看看眼前的女子会有什么变化,抱着一种游戏的心态。 那一对剑眉长在这容颜如玉的女子脸上,一颦一笑间怕都是会让人觉得凌厉,也无须装什么清高,本身就是有傲骨的人。可惜子黍对她的畏惧已经少了很多,只是看着她皱眉,看着一旁天相星官的神色微微冷了下来,也看着少微略有错愕地瞪着他,都只是毫无反应。 最终,天璇没有动怒,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那我会去找你。” 子黍竟有些想笑,却到底没有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望了望天空,漫无目的地走下了玉皇殿。 不知为何,没有了妖魔的动乱、没有爹娘和清儿、没有小薇,在上清短短的数日,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哪怕被背叛和欺骗的痛,似乎都没有这种孤独难耐。他曾想着,只要修道,太上忘情,这些情绪总会淡下去的,如今真的有了清修的生活,才明白人人都想学太上忘情,只是做不到。 妖无情……哈哈……妖无情,真是个好名字。 他这样想着,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上清弟子的居所,似乎有些熟悉。 “哼!你来这里干什么?”冰冷的声音,还带着点压抑的怒气。 子黍回头望去,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片刻之后才认得,是郑阊。 紧接着,他也想起来了,这里是卫霜的居所,他曾来过一次,只是这天干地支九重天的排列序号未免太过难记,他早已忘了。 “你骗卫师妹骗得这么深,你以为她还会见你么?”郑阊在一旁冷冷地说道。 子黍只是望着眼前的居所,问道:“她在吗?” 郑阊有些诧异他这种毫不在意的表情,心里越发恼怒,“你不要想了,她早已下山去安抚难民了。” “好,谢谢了。”子黍只是微微点头,又走了,像是游魂一样。 郑阊看着他远去,不禁皱起眉头,低声骂了一句,“阴阳怪气的。” 但这到底没有妨碍子黍的行动,他走出了上清,便一路向着山下走去了。 要去找卫霜吗?子黍不认为自己找得到,即便是见了,除了几句空洞的道歉,他又能说什么?但是郑阊的话提醒了他,山下还是有难民的,上清没有破,那些上清后方的难民便也不会有事。 南陵县府里有杨百喜,还有小姑娘梅青衣,虽然都只是普通人,子黍却觉得心里同这些人更亲近些。于是他下了山,按照先前的记忆,寻找着杨百喜他们的住所,要是他们还不曾继续往北逃难的话。 南陵县府之外,阡陌小路之中,鸟语幽幽,流水潺潺,子黍走在其中,渐渐似恢复了一点清明,眼里的悲哀却是越深。 记忆中的居所,此刻一片平静,子黍踏入其中,屋子内一片空寂,推开一间间空房,灰尘便带着一阵腐朽的气息扑来,仿佛是多年不曾有人涉足了。 他默然站着,仿佛忘了时间的流逝,任由光与影在他身上缓缓交错,直到午后、黄昏。 当他走出空屋时,漫天星辰洒落,在眼里,又好像在梦中。天象以恒定的规律做着永无止境的圆周运动,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命运,仿佛一切都已落定。可是人世的沧桑变化,便真如这星空一般恒常么? 子黍摊开了手中的星盘,天一星闪耀着,在星盘之上运行,与那天宇呼应,这一刻他忽然想成为一颗星。像星那沿着亘古的道路前进,相逢或离别都已注定,因而再不必悲伤、迷惘、彷徨,只要沿着那一条路走就是了,一遍又一遍,横贯千年的沧桑变化,希望与绝望,便都不再痛苦,只化作点点光彩,幻灭在永恒的时空之中。 走出空屋,他就这样在世上流浪,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甚至连希望与绝望也不曾有了,只剩下一片空无,由内而外的空无。 万籁俱寂!整个南岭县府,仿佛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楼阁,唯独一点零星的灯火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比星光还要微弱。 在这寂静中,子黍遇到了一个人。 身影孤单,独自立于桥旁,灯火稀疏,只照出朦胧侧影,在水光下扭曲着,变幻着,仿佛那水波要竭力抹掉她的痕迹,却始终只是徒劳的波澜,纵是激起千层的巨浪,却又与那桥上的人何干?所谓镜花水月,或许便是如此。 那女子转身看向他,眼里曾经的光彩暗淡了许多,如天上将熄的星。 彼此都是无言,水声、风声、乃至缥缈的歌声,似乎都远远传来过来,唯独二人之间却是无言。 “你……”子黍开口,只剩下一个空荡的音节,浮动在空中,又很快散去了。 女子深深地看着他,“不用说了,彼此都是一样的。” 子黍默然,点了点头。 “妖魔之乱后,南陵县府里的人,也已去了大半,只剩下些难民藏于其中,时时受着妖魔侵害。”卫霜望着那波光明灭的江水,轻声说道:“妖魔大军虽是撤离,可总有些零星妖魔藏匿于山林之中,趁夜袭击旅人,或者潜入县城之中肆意屠杀,伤人无数。我毕竟是县府道宫一员,不能坐视不理,便下山来清除此地零星妖魔了。” 子黍仍是点头,又问道:“需要帮忙吗?” 卫霜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 子黍指尖微曲,弹指之间一道星光滑过,落到一处树荫之后,紧接着便是一声悲号,猛地窜出一只狼妖来,身上却燃起了烈焰,翻滚了两下之后又要投入水中。 卫霜见状挥出了暗藏的袖箭,射入狼妖脑中,将之毙命。 “想不到你短短几日,便掌握了我上清功法。”卫霜看向子黍的目光复杂了许多,虽是微不足道的普通狼妖,连小妖也算不上,可子黍能比她更先发觉其存在,足见其修为已在她之上了。 子黍自己却是摇头,“不过是初步修习了一下《太上五星经》,勉强掌握了荧惑与岁星两星的用法,连普通的狼妖都烧不死,让师姐见笑了。” “师姐?”卫霜笑了一下,尽管有些苦涩,“以你如今的身份,该是我的师叔了。” 子黍也笑了笑,“如今不在派内,师姐还是不要计较了。” 卫霜默然,直至听到远处的狼嚎之声,方才说道:“那么,师弟你……要随我去除妖么?” 子黍看向她,又远远朝着远方狼嚎之处望去,轻声应道:“好。” 第六十八章 清儿 一夜烟火,直至天明。 南陵县空寂的街巷中,子黍和卫霜并肩而行,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也留意着那满地的血腥,以及淡淡的一丝妖气。 “呜呜……” 小巷之中,隐隐有呜咽声传来,待到靠近了些,才知是一处官员府邸的后院,透过小门向内望去,只见倒着几具家仆和奴婢的尸体,而一头雄壮如虎的巨狼正低头撕咬着人的内脏,背对二人,毫无所觉。 卫霜以眼神示意子黍,先一步踏入院中,挥袖飞出一道灵符,继而运起真元指尖一点,灵符散去,化为列星,闪烁之中如有神明显现,一并朝那巨狼压去。 子黍虽还不曾修习上清灵符,却也看出这是《上清天心正法》所载锁龙符,此符一出,则妖邪无所遁形,只能乖乖引颈受戮。 “嗷!” 巨狼如有所觉,猛地回头便要一跃,然而那一道锁龙符已是压下,这巨狼虽是凶戾异常,到底是被锁龙符给镇住,身子往下一沉,根本动弹不得。 在修习过上清功法之后,子黍也懂得了一点望气之术,能勉强辨别妖魔的强弱。只有一丝妖气的妖众,不过比普通野兽更凶残狠毒一些,普通人若全副武装也能对付,而小妖却已经能自行吸收妖气进行修炼,身上可见一层淡淡的灰雾。灰雾有层数划分,最强大的小妖身上共有九层黑雾,而大妖则是黑雾弥漫,望之不能见其真形。如今这巨狼身上便有五层黑雾,在小妖之中也属于中上水准,显然不容易对付。 他正要以真元运转那柄逐魂血剑来助卫霜,却忽然感到一丝阴冷之气,只见墙垣阴影之中,一道黑影猛地扑出! “小心!” 来不及多想,子黍便将逐魂血剑射出,这一柄天一星君所炼血剑威力非凡,但也颇为损耗真元,一时之间他有些虚弱,只能看着卫霜惊愕地转过身来。 “噗!” 血剑飞射而出,先是切开一张薄蛛丝网,继而劈在那来袭的黑蜘蛛身上,由于仓促,只是划过了黑蜘蛛的两条腿,将之斩断后便远远飞出。 这一击到底起了效果,卫霜脚尖点地,侧身跃开,只见黑蜘蛛猛地扑到地上,一大片乌黑毒液亦随之滴落,将青石地面腐蚀出了几个大洞。 若是先前让它扑到身上……卫霜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虽是经历过不少生死,但许多时候却都是无知无觉,这一刻却多了一些回想的余裕。 黑蜘蛛落地,六只眼睛皆是盯着子黍,虽是断了两足,但身上妖气异常浓郁,足有六层之多,还要胜过那巨狼,若非三境以上的星师,即掌握至少三种五行之力的星师,根本对付不了。 “快退开!” 卫霜眼见那黑蜘蛛还有攻击的意图,而子黍毕竟修行尚浅,忙取出另一道锁龙符,却听到近旁狼嚎之声响起,竟是那巨狼挣脱了锁龙符的束缚,正恶狠狠地看着她。 子黍见此,咬牙往空中一挥,将已经飞出去的血剑掉了个方向,此剑名为逐魂,但凡见血,则必要杀敌,只是操纵起来异常吃力。 黑蜘蛛微微屈着身子,便要朝着他扑来,身形刚跃到空中,逐魂破空而入,从其腹部贯穿而出,先一步将其钉死在了子黍身前。 “嗷呜!” 巨狼看到这一幕,骇地双腿一颤,根本不敢再扑向卫霜,而是迅速掉头往外跑去。 卫霜此刻也无心追逐,而是赶到子黍身旁,问道:“怎样,没事吧?” 子黍摇了摇头,尽管脸色有些苍白,招手之间收起逐魂,然后说道:“快追,别让那狼妖跑了。” 卫霜见子黍并未受伤,而那巨狼已经跃出院墙,便点了点头,先一步紧紧追了出去。 子黍也顾不上真元消耗,紧跟着追了出去,他估计自己还能动用这柄血剑一两次,足以应付一些紧急情况了。 巨狼一心想逃,速度极快,卫霜在后方追着,一时间也难以赶上,不过街巷之中极为复杂,它却也难以快速逃离。 卫霜看准时机,趁其跃在空中时发出袖箭,虽是凡铁打造,但是经过真元淬炼也足以击伤妖魔,一箭射在巨狼腿上,让其跌落了下来。 巨狼跌落在一户庭院之中,竟是响起了一阵尖叫之声,卫霜赶来,才发现这里还有一批难民居住,有十几人,见空中落下如此妖魔皆是吓得六神无主。 为了防止妖魔伤人,卫霜又取出锁龙符,先是一点,列星散落,将巨狼重新制服了下去。 “嗷!” 仿佛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这巨狼竟是奋力一挣,往前跃出,正落在一个女子面前,张嘴便要噬去。 也就在巨狼张嘴的刹那,一道血红剑光从其口中贯穿,随后远远飞出,钉在一旁院墙之上,一道人影随后落下,正是远远赶来的子黍。 “没吓到吧?”眼见巨狼伏诛,子黍也松了一口气,转身向那女子看去。 这一转身,一刹那,只在片刻之间,却仿佛陷入了永恒。 那眼前的女子,神色憔悴,青丝枯槁,唯有眸子纯澈,如一江清流,怔怔地看着他,渐渐地、渐渐地含了泪,突然捂住嘴,竟是抽噎起来。 子黍亦如在梦中,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关于她的一切,曾经以为如此清晰,却又渐渐模糊,而后再一次涌上心头,他心里那个巧笑嫣然,毫无心机的清儿…… “清儿!” 他抓住了清儿的手,将她紧紧搂到了自己的怀中,伤痛和喜悦一齐涌上心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顾将她搂得更紧,生怕这是一场幻梦,生怕这已消瘦许多的女子再一次离他而去。 “我找你,找了好久,好久……”子黍哽咽地说着,却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过去的痛苦和思念,曾经那样地折磨过他,那样地让他痛不欲生,而今只是烟消云散,再不值一提了。 清儿却抓着他的衣领,终于哭了出来,那声音渺渺,仿佛自天边传来,远得听不真切,却令人莫名下泪,好似这离别并非是他与她的,而是千百万人,千百万年的,从亘古的洪荒之初到今时今日的此刻,永没有一刻稍有停歇。 远远看着的卫霜见之默然,似不忍再看,微微偏了目光,向一侧望去。 清儿身后的那一群人,似也认得子黍,无不在感叹落泪,唯有一个青年,却似乎有些阴郁,只是低头不语,却悄然捏紧了双拳。 “清儿,你怎么会在这里的?”稍稍平复了情绪之后,子黍松开了清儿,仍抓着她的手问道。 眼前的清儿与过去的清儿相比,竟憔悴了这么多,脸色也有些发黄,双眼红肿,显然不只是今日一哭的缘故,连眼里的光彩也黯淡了,看得子黍心痛难言。 “子黍,对不起,子黍……”她说不上两句话,竟是又要哭。 子黍忙伸出衣袖替她拭泪,低声问道:“怎么了,清儿?你没有对不起我的,有什么错都是因为我……” “不,不……”清儿却推开了他的手,咬着下唇,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是我骗了你,那一天在西山的时候,我心里放不下爹娘,才骗你上山的……可是,可是……谁知道呢,村子毁了,没什么都没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害死你了,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不知道多少次……” 子黍听了,先是内心一痛,原来,原来清儿也曾骗过他么?可是,看着如今的清儿,他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恨,只是紧紧拉着清儿的手,说道:“曾经我也以为再找不到你了,不过现在好了,清儿,现在好了,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深切,曾经的泪似乎早已流干,因而不再轻易落泪了,只是紧紧抓着清儿的手,仿佛这样就再也不会分离。 看着子黍,清儿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下去,却又有些惘然。短短三个月的时日,两人之间却都变了许多,清儿更憔悴,更悲伤了,而子黍呢,亦不再轻易地笑或哭了,但更深沉也更强大了,如今他已不是凡人,而能够御剑除妖了,二者之间,仿佛无形里有了一道鸿沟。 “子黍,你……这几个月,你都经历了什么?”清儿忍不住问道。 “说来复杂,我逃出大山后,只想着要找你,妖魔又到处肆虐,恰好认识了师姐,”子黍顿了顿,转身看向卫霜,“便是这位师姐,而后拜入上清派内学了些修道法术,听闻山下残余妖魔横行,便下山除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清儿闻言默然,转身看向卫霜,若论清丽天资,她还要胜过对方三分,可如今容颜憔悴,而对方却是仙家弟子,再看看子黍,不禁低下了头,只草草地将自身经历诉说一二,“山村大火之后,王大哥将我救出,便一同逃难到了此地。” “王大哥?”子黍却是一愣,抬头往一旁院子边上站着的人望去,确实见到了一位曾经熟悉的青年。 王桓抬头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显然也是饱受流离之苦。 子黍一时间心里复杂,却又接着问道:“清儿你便住这儿么?若是妖魔来袭又怎么办?” “怎么办?”清儿转身看了一眼院中众人,苦涩地说道:“原本我们打算逃往南明郡,听说那里是灵州最繁华的地方,可是想要渡过汉江需要船票,妖魔作乱之下,船票贵逾千金,我们又买不起,便只好躲在南陵县府之内,要是真的遇见妖魔,也只好继续逃了……” 子黍听了心中一痛,赶忙说道:“如今妖魔已经退去了,待清除了这些残余妖魔,我们就不用再跑了。清儿你放心,如今有我和师姐在这儿,一般的妖魔是伤不到我们的。” “嗯。”听了这话,清儿仿佛终于有了一个依靠,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闭上双眼,却又是一行清泪流出。 “别哭了,”子黍稍稍犹豫,终是伸出了手,一一抹掉她脸上的泪珠,“都会好的。” “嗯,好。”她微微睁开眼眸,看着他,一时笑起来,笑得仍是那样好看,一如往昔,纯澈无暇。 子黍也笑了,扶着她的长发,却已是如飞蓬般杂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 夜幕低垂,篝火灿然,在天宇之下,明灭之中,彼此对视,都在眼中看到对方,如星火般璀璨。于是笑了,笑得无声,笑得天真,相依不离,同望着那满天繁星,不言不语,只是十指紧扣,听着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 篝火旁是山村众人,将那白日的巨狼分割食肉,架在火上炙烤,互相间也不免多了些欢声笑语,为着子黍的出现,为了星师的到来。 子黍在这火光之下近乎醉了,看着村人笑闹,紧紧靠着清儿,那皓月清辉万里,似乎也只为这一刻而团圆,歌舞、欢笑,如梦寐,却又不愿醒来。 “清儿。”他忽然低声对着清儿轻轻呼唤。 “嗯?”清儿以她那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子黍见了她的双眸,忽又有些不舍,便只是笑了笑,却什么也不说了。 “怎么了?”清儿眨了眨眼睛,仍是那么天真地看他。 “没什么,只是叫你一声。”子黍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肩,顺着那青丝而下,又捻起了一缕发梢,目光仿佛凝滞了。 “好好的叫我什么?”清儿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又笑起来,依偎在他怀里。 子黍抓紧了那如玉素手,却觉得冰凉如水,“有时候我好怕,好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看不到你了。” 清儿的身子微微一颤,轻咬贝齿,埋首于他怀中,只是低声说道:“我也是的……” 便如此,什么也不必再说了。 只是子黍偶然间回望中天之月,不禁仍要想到爹娘,不知爹娘如今又在何方? 倘若能寻到爹娘,那他便与清儿成婚,再如过去一般,重寻一处山林僻静之处,彼此偕老,百年白首,又何必求什么仙道,谈什么兴亡呢? 只是不知,如今的天下,又有哪一处可以容身……不知为何,一道缥缈的身影悄然从心底浮现,同清儿一样,淡漠、无情……深深地寂寞。他竭力想甩掉这个念头,甩掉这个身影,可却仍如镜花水月,待到波澜平息,又悄然浮现,仿佛彼此在不同的时空之中,永远隔着一层帘幕,却要留下这样一道影子。 夜渐深,风渐冷。 清儿蜷缩着,似要靠得更近一些。 子黍却站起了身,拉着她的手,“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清儿似有些无言地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子黍送着她到了屋中,而后转身退出,篝火渐熄,欢宴已散,村人都知他与清儿久别重逢,因而并无一人来打扰他,院中一时冷清了许多。 不过,却也并非空无一人。 卫霜默然守在院门旁,至此方才看向子黍,似有话欲说。 子黍亦不能平静,便走到了她的身前。 “想来你也清楚,这里不太安全。”卫霜看着他,径直说道。 子黍点头,“小妖似乎多了些。” “若只是一两只,我们还能对付,可若是有三五只,便是能自保,这些人却……”卫霜点到为止,不再说了。 子黍皱了皱眉,心里的疑惑渐深,“师姐下山除妖,便是孤身一人么?” “你没见我还穿着上清弟子的服饰么?”卫霜反问道,继而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上清,“些许小妖派内不会留意,当初与我下山的弟子不过十几人,散在南陵县府各处,若是有紧急情况或可赶来,对于我等自保足够,可若是妖魔伤及无辜,却是来不及救援的。” 卫霜言下之意,便是她如今并非是以县府道宫之人的身份行事,若是在道宫之中,统一行动,各有分工,行事尚且严整有度,可宗派弟子行事讲求无拘无束,见有妖魔出现随手杀之便是,又怎会守着一处难民长久保护? 子黍默然,良久方才说道:“想来师姐也知道,我自大山逃出,便是为了寻这些乡人,便是寸步也不愿离开的。若是有妖魔来袭,唯有拼死一战,师姐心念天下,便先行到他处除妖为是。” 卫霜闻言脸色微变,虽是明白子黍意思,到底有些伤人,“我也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又岂会轻易离去?不过如今你我二人势单力孤,师弟若真想保这些人,单凭自己的力量,怕是有些勉强吧?” 子黍只是转身望着清儿所在,“我是不会走的。” 卫霜见此有些动容,便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如今再回上清多请些同门下山除妖便是,只是往来通信,或许要一些时日。” 子黍听后微微一怔,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并非孤立无援的地位,只是以他如今在上清的处境,又有多少人会愿意帮他? 卫霜似乎知晓子黍心意,“你留在这儿便是,我回门派求援,大概一二日便到。” “好,”子黍原想说些感激的话,可是看着卫霜,忽然又觉得这些虚礼确实过于隔膜,便只是说道:“师姐保重。” 第六十九章 狼妖 月满中天。 清儿回到房中,坐在床沿,却并无一丝睡意。 四周静默无声,无边的黑暗仿佛无边的梦魇,当中藏着神秘的未知。 但她亦不敢点灯,只是轻轻听着风的声音,凄冷的夜风呼啸着,明净的月色亦随之动摇,那是天上的乌云么?掩住了明月,掩住了星光。 似有些冷,是无声地从空气里透出的,深秋的天气便是这样,悄然来临,还不及有所察觉,便忽然感到很是凄冷了,还有些萧条。 她在黑暗中借着月光又走回门前,透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纱,默然凝望,想推开,却又怕那一丝声音,指尖只在门框前抚过,有些粗糙,有些冰凉。 清儿就这么抚摸着门框,轻轻将脸贴在其上,静听着那一夜风声,冷冽的风声。 屋外的篝火,仍在静静地燃烧,不时发出噼啪之声,而那淡淡的光与影,落在纱窗上,勾勒出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清儿终于推开了门,望着那坐在篝火旁的身影,很有些愀然。 子黍亦看向她,透着火光,笑得朦胧,似有太多说不出,亦不必说。 “子黍,你,你还不休息么?”清儿轻轻阖上门,走到他的身旁。 “附近还有些零星妖魔,”子黍抬头望着她,“就让我为你守一次夜吧。” 清儿望着他,似要透过火光将他望清,然而火光明灭,又像是在他的眼里燃烧,那么亮,那么干净,仿佛千年万年也不会熄灭,仿佛永远也不会冷。 一丝淡淡的倦意,就这样袭上心头,心底里那最后一点不安,似乎也消失了。 清儿笑了,却又掩了掩嘴,微微侧过脸去,轻轻拂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不知何故,明明是欢喜的重逢,她却时时想哭,似乎在这无情的世事之中,连眼泪,也是一种特权…… 当晨曦第一次从东方绽放的时候,不知是谁睁开眼,望着那六龙的銮驾凌空,褪尽残星晓月,于是天地焕然始新,苍茫亦复清明。 子黍身前的篝火已熄,便是余烟亦已散尽,而院墙角落,则多出了三堆灰烬。 缓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子黍将身上的金色书页取出,重新又看了一遍。这金色书页便是《道一真经》,其上又有真元与妖元相互转化的法门,他运此法门,闭目感受着周围的妖气,心中阴霾渐深。 冥冥中,似乎总有一缕强大的妖气,若远若近,若即若离,自从他杀了那只狼妖之后便一直不曾散去,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似乎盯上了他。 可是,倘若小薇……倘若妖无情真的撤兵,在灵州大地之上,又会有多少如此强大的妖气? 子黍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只是隐隐听到院子外有一些响动,一道绿色荧光一闪而过,随着白昼到来,四周的妖气渐渐淡去了。 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出现在了他的心中,倘若清儿所处的环境内有如此多妖魔,又怎么可能平安地生存到今日?莫非是他杀了那狼妖,因而有什么妖族秘术附在他的身上,吸引着附近的零星妖魔?这种经历并非没有,当初在黑森林内便已经历过,又怎能不防。 想到这里,他见院子内众人仍在安睡,悄悄运起道一心法,隐去真元,潜行在阴影之中,到了半里之外,然后再散去心法,运起真元,静静感受着四周的动静。 片刻之后,一缕缕妖气似有变化,朝着他的四周聚拢,虽不是径直赶来,却也弯弯绕绕地向着他所处方位移动。 子黍心里一沉,但也没有就此和妖魔大打出手,而是又悄然回到了院子中,只希望卫霜能快点带着上清弟子到来。凭他现在的情况,至多只能算是二境星师,初步掌握了火、木两种五行之力,若非有血剑逐魂,又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多妖魔。然而西斗星君毕竟告诫过他这柄血剑凶戾过盛,他自己近来也多有所觉,若是频繁动用,确实有影响心智的危险。 这样想着,不免心事重重,而清儿对此似乎也有发觉,在正午时想与他说说话,最终却只是给他端了一碗羹汤便退开了,只是不时看他一眼,眉目间亦多了一丝忧愁。 子黍自然明白清儿的心思,然而冥冥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让他不能再平静地和清儿说笑,只是尽量显得镇定一些。 临近傍晚的时候,天色昏黄下来,似有风沙涌动,子黍心中的不安更强烈起来,便对清儿说道:“清儿,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尽快往外跑,不要管我。” 他突然这么说,吓了清儿一跳,“你……你说什么呢?那你呢?” “你忘了吗?我现在是星师了,一般妖魔伤不到我的。”子黍勉强笑着捋过清儿的长发,笑容下似有些不平静。 风沙渐起,肃杀之意无声而动,连清儿也感觉到了,却是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你说你不会走的,我以为,我以为……” 说不下去了,只急得落泪,仿佛这一次相逢,是要以泪来开始和告终的。 子黍的手轻轻颤抖着,却还是说道:“清儿,相信我,好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还欲说什么,却觉得一阵阴风袭来,转身望去,院门外多了一道身影,熟悉的,却也是噩梦般的身影。 子黍脸色豁然一变,将清儿护到了自己身后,死死看着对方,咬牙切齿地念道:“狼妖!” 这狼妖,便是曾经那毁灭山村的罪魁祸首。 狼妖眯着眼睛看向子黍,而后又望向子黍身后的清儿,以及远远躲在一旁的村人,咧开嘴冷冷地笑了,满口尖锐的獠牙。 “我说……是谁……杀了吾徒……原来是你……”狼妖口齿不清地说起了人话,眼里血光渐盛。 显然,正是他之前诛杀的那只狼妖引来了这只真正的大妖。 子黍不再理会对方,而是转身对清儿说道:“待会我引开这狼妖,你就立刻跑。” 这狼妖能够借尸还魂,显然生前极其强大,本身又有大妖修为,如今在此遇上,近乎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必须要有所取舍。 清儿脸色惨白地望着狼妖,那些梦魇般的回忆再次出现,如今听着子黍的话,她更是拼命摇头,死死抓着子黍的手臂。 “听话!”子黍狠下心来挣开了手,“我不想你死!” 清儿咬着下唇,带着哭腔说道:“可我也不想你死啊……” “清儿,你不相信我吗?当初在山村里,那些星师能够打退这狼妖,我虽然修行时日尚浅,但也可以应付的。你先跑,等我将这狼妖杀了,再来找你,好么?” 这话似乎起了一些作用,清儿看着他,尽管仍是泪眼朦胧,却不做声了。 狼妖却冷冷笑了起来,“呵……杀我?就凭你……死!” 瞬间一道幻影闪过,狼妖已从原地消失,清儿惊叫了一声,而子黍却是目光一动,挥袖甩出了那一柄血剑。 大半真元注入其中,逐魂一闪而过,在半空中与那锋利狼爪交错而过,爆发出一阵金石之声,立刻又弹射回来,插入子黍脚下石砖之中。 狼妖却也惊疑不定地止住了身形,看着爪间缓缓流出的鲜血,只是一个很浅的伤口,但也足见血剑的凶戾。 “你快走。”子黍一方面盯着狼妖,另一方面又推开了清儿,将她推向那一干村人。 清儿仍旧望着他,而那些乡人却是惊魂不定,劝起了清儿。 “快跑吧,有子黍在,应该没……没事的。” “就是,子黍现在是上仙了,妖魔不敢对付他的。” 王桓也悄悄出现在了清儿身旁,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可是……”清儿看着子黍的身影,泪雨琳琅,什么话也说不全了。 “走吧,我们在这里,只会给子黍添麻烦。”王桓也随众人开口,拉住了她一角衣袖。 其余乡人亦是纷纷劝了起来,哪怕对那狼妖恨之入骨,却也怕之入骨,谁也不想多面对这个妖魔一时半刻。 终于,清儿被众人拉扯着从小院的后门中离去,而子黍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心一意只看向眼前的狼妖。 四周的小妖似乎为这大妖的气息所慑,早已避开,而这狼妖的主要目标显然也是他,若是顺利,清儿应该能逃出一段路,拖得时间长一些,或许就得救了。 “那柄剑……到底……什么来历?”狼妖盯着子黍问道,那插入地下的血剑已经被他重新唤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散发淡淡的血光。 子黍不语,只是冷冷看着它,血剑之上再次闪烁出星光,寒芒凌冽,仿佛随时会激射而出,直取对方首级。 狼妖目光全在血剑之上,这柄剑的凶戾与强大有些令它吃惊,但是还不足以威胁到性命,看着那血剑,然后又看向子黍,冷笑着说道:“告诉我……来历……免你一死。” “做梦!”子黍又怎会相信对方的话,只是却也迟迟不肯动手,希望清儿能跑得越远越好,远到这狼妖一时无法追上。 狼妖眼里凶光闪烁,渐渐没了耐心,“既然如此,那你就……死!” 身形一动,狼爪锋锐如刀,再一次朝着子黍笼罩过来,子黍立刻将全身所有真元汇聚于血剑逐魂之上,猛地朝前刺出。 “叮!” 剑与爪交错,却不敌对方的大力,在接触的片刻便往后倒飞而来,从子黍脸颊旁滑过,留下一道血痕,最终死死盯入了后方的院墙之中。 狼妖也被震地退开了两步,却是咧嘴笑了起来,满口獠牙里还带着一股血腥之气。 子黍深吸了一口气,如今他真元耗尽,不再和狼妖抗衡,而是立刻转身便跑,并从后方院墙上把逐魂剑拔了下来。 “敢走!”狼妖大喝一声,身形如闪电一般窜出,迅速朝着子黍靠近。 子黍感到身后风声凌冽,勉强转过身去,便看到那锋利狼爪直扑而来,当中似乎还有两道淡淡的伤痕,是为他所伤。 “轰!” 狼爪拍在他的身上,如被巨石击中,万钧之力仿佛要将整个骨架打散,他整个人往后飞跃出去,口中吐出大片鲜血,直坠入一处无人茅屋之中,尘土飞扬,一时将一切都掩盖下去。 狼妖冷冷地看着子黍的方向,良久寂静无声,确信死了之后,方才一步步朝前走去,拨开那些瓦砾,要将子黍的尸体寻出。 扒拉了一阵,看到一角带血的衣襟,狼妖的速度方才慢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便往上摸索而去。 不料这时却见一道寒芒闪过,径直朝它胸口刺来! 狼妖顿时一惊,所幸这速度并不快,在半途便被它的狼爪死死抓住,看着那握住血剑的手,狼妖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咔嚓……它轻轻一捏,将这手扭转起来,只听到一声闷哼,那握着血剑的手骨便被捏碎,而血剑也落入地上,发出清脆之声。 “一个人类,挨了我一击……竟然没有死……”狼妖眼里兴趣更多了一些,将子黍从废墟中拉出,只见他浑身衣衫褴褛,满是伤痕,七窍皆是冒血,唯独眼里还有一丝凶狠不屈,正死死地盯着它。 狼妖的目光往下,望见了子黍胸口的一抹金光,将之扯出,却是那一张金色书页,神异非凡,竟挡住了致命的一爪却并无丝毫破损。 “嘿……宝物……”狼妖盯着金色书页看了片刻,不禁笑了起来,嘴里獠牙狰狞,显得凶残而又可怖。 一手抓着子黍,一手捡起地上的血剑,将之和金色书页仔细对照,又是从子黍身上抖落出了星盘,狼妖更是显得兴奋起来,“小子,机缘倒是……不少……” 子黍咬牙看着它,一只手被废,只能以另一只手勉强抓住狼妖那抓着他的手,却觉得如铁柱一般难以撼动。 “哈哈哈,还在挣扎!”狼妖似乎心情畅快,说话也通顺了起来,“死吧!” 手上用力,紧紧捏住子黍脖子,只要再轻轻一转,便能将他彻底扼杀。 不过,也正是在这一刻,风沙大作,原本的天色似乎更加黑暗,狂风之中,忽然响起一道暗含愤怒的呵斥之声,“妖孽!” 狼妖心里一惊,眼中的凶光却是更盛,便要彻底了结子黍性命,却被风沙席卷,恍惚之间,手中的人竟是就此消失不见! 匆忙往那风袭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位紫衣少女从天而落,手中正抱着子黍,冷冷对狼妖斥道:“区区狼妖,竟敢在我上清山门之下行凶!” 狼妖眼见只有这少女一人,却并不惊惶,而是又咧了咧嘴,“一个……黄毛丫头,也敢……” 话未说完,忽然有一道咒语在身后响起,黄沙漫天飞舞,天地随之阴沉。 “众神稽首,邪魔归正。敢有恶逆,碎作微尘!” 狼妖慌忙往身后望去,只见一位上清道人双手掐诀,口念咒语,唤起无边阴气,一时间鬼哭神嚎,星光灿烂闪耀,化为一道道恶鬼凶神,皆是朝它扑来。 “灵文鬼律!” 狼妖大吃一惊,伸爪拍碎了几只飞扑上来的鬼神,然而漫天鬼神飞舞,数之不尽,灭之不绝,只要那道人真元不尽,便永不能将这些鬼神灭杀干净。 狼妖还想朝前扑杀,却见远远地有一众上清弟子的身影,眼里闪过忌惮之色,终于长啸一声,朝着远方仓皇逃窜而去。 “妖孽休走!”道人却不肯善罢甘休,又驱动万千鬼神来袭,死死缠住那狼妖,狼妖亦顾不得首尾,只求保全性命,一时身上多了许多伤痕,子黍的血剑、星盘和金色书页也失落其中,最终堪堪在上清众多弟子赶到之前负伤逃出这神鬼大阵,长啸而去。 “师弟,你怎么样了?”那抱着子黍的女子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看那怀中的少年,脸色惨白,眼神迷离,似乎已是奄奄一息。 “师姐……”子黍勉强睁开了一点眼睛,模糊之下看清了对方,竟然是乐萱,心里松了一口气,无边困倦袭来,不再说什么,却是缓缓阖上了眼。 乐萱有些惊惶地掐了掐他的人中,感觉还有一丝气息,又忙取出上清派内的仙丹灵药,给他喂下,再侧耳听其心跳,感觉渐渐平稳下来,方才松了一口气。 “师妹,这狼妖修为不浅,竟让其逃了。不过临走之前,却落下了这些东西。”另一旁,那道人收了法术走来,手中还抓着子黍的血剑、星盘与金色书页,正是六师兄宇文晏。 乐萱看了一眼,说道:“这是小师弟的东西,先收着吧。” 宇文晏点了点头,又往那金色书页看了一眼,“虽说不该看他人功法,可这书页上所记载的,似乎并非我上清法门,倒像是传说中的……道一法门?” 乐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一门秘法素不外传,师兄想来是看错了。” 宇文晏听罢,默然片刻,而后一哂,却再不提了。 第七十章 师姐 “清儿!” 混沌的噩梦之中,子黍大喊了一声,唰地立起了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旁是竹木窗,窗外山林秀色,一如往昔,仿佛仍在山村。 有那么片刻,子黍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如今梦醒之后,爹娘仍在屋内,而清儿亦在水畔,一切都不曾变过,直到他摸到那柄冷冰冰的血剑“逐魂”。 子黍低头看去,血剑、星盘以及金色书页,甚至是他身上挂着的那一枚不起眼的钥匙坠,都放在自己的床沿,而自己身上亦是一件干净的白衣,四周的环境也有些陌生。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喊叫之声,屋外的门被人推开,乐萱身穿一袭紫罗襦,手中还粘着一朵紫杜鹃,花枝轻轻在脸上拂过,人亦如花般娇艳明媚。 “师弟,你醒啦?” 见了子黍,她如一阵风般来到子黍身旁,还不等子黍答话,便伸手摸了摸子黍的额头,然后说道:“还有些烫,是做噩梦了吧?” 子黍被她说中心事,又见乐萱率真的风格,不禁低声问道:“师姐,我现在是……” 不等他说完,乐萱便说道:“昨日卫霜师妹召集了一些同门师兄弟商议一同清除上清附近的妖魔余孽,恰好我也有些无聊,便叫上六师兄想要同去除妖,没想到一下山便见到了你被大妖攻击,险险将你救了下来,让六师兄帮你换了衣物清理伤口,之后便送回屋内静养了。说来也奇怪,妖族既然说是要撤军,又怎么会有大妖存在呢?要知道那大妖凶戾,即便是上清的长老遇到,也不一定能拿下的,一般弟子若是单独遇到真是必死无疑了,好在师弟你福大命大,到底撑到了我们赶来。” 子黍听了,先是点了点头,又有些困惑,“是六师兄照顾我的?” “是啊,你别看他平时一副傲娇样,其实学什么都特别快,诸位师兄弟中就算他最博学啦。他恰好又懂一点医术,便帮你处理了,现在身上应该不疼了吧?说来也是师尊太粗心了,虽是收了你当弟子,却还不曾给你准备点保命的东西,不然下次遇见这种大妖,纵然打不过,也能有办法逃出来。师尊也真是不长记性,八师妹当初孤身一人去神州,倘若他多准备些保命的底牌,也不至于让师妹遇害……唉,不说这些了,这回我一定劝劝师尊,让他多准备一些宝物给你留着,小师弟你现在修为又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师尊不又折了一个弟子么。” 在近几日的相处之中,子黍早已知晓乐萱为人热情率真,极好相处,便也不在意她最后说的那句话,“都怪我自己,又怎么好让师尊出力,想来师尊也是要磨砺我们这些弟子,不要沉溺于外物,然后才能有所精进。” 乐萱听了,却是掩嘴噗嗤一笑,点了点子黍的额头,“小师弟你是真的呆还是装的呀?这次你伤得可不轻,差点连命都没了,难道真就有了什么突破?修炼讲究循序渐进,若是一位追求生死关头的突破,那是坠入魔道了。” 子黍尴尬地笑了下,心里却有些温暖,乐萱仿佛不止是他的师姐,而是一位真正的姐姐那般,体贴关心,却又自然大方。不过想到家人,又想到了离散的父母,以及清儿,不禁有些慌乱,忙问道:“对了,师姐,清儿她,你们有没有看到清儿?” “清儿?是你的同伴么?”乐萱想了想,摇头说道:“我们来时见你伤得严重,我和六师兄便先将你带回来了,并没有见到其他人。” 子黍脸色一白,身上的疼痛感仿佛此刻才渐渐恢复,不禁额头上出了冷汗,“可是清儿是普通人,南岭县府内又到处有妖魔……不行,我要去找她!” 说着,子黍便要勉强爬起来,却觉得身子尚且虚弱,疼痛感更加强烈地袭来,只是咬牙想要下床。 “诶诶!伤还没好呢!”乐萱忙止住了他,“再怎么样也要等养好伤再去吧?何况卫霜师妹和其余同门可都在山下除妖,若是真的遇见了,卫霜师妹应该会知晓的,师弟你现在下山,身上带着这么重的伤,又能做什么呢?” 子黍听了,也不再坚持,只好躺回了床上,苦涩地笑了一下,仿佛在自嘲,“师姐,你不知道,我找清儿,找了好久……如今好不容易才见到,没想到又要分开……” 乐萱听了,稍稍沉默,低声安抚道:“如今妖魔动乱已经平息,应该也不会再有多少大妖了,若是有缘,要找的人一定会找到的。” 子黍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能释怀。 乐萱见他不太愿意开口说话,便说道:“那师弟你好好休息,别多想,若是快的话,再过两天基本就能走路了,辅以上清灵药,再花上几天,身体就能恢复如初。” “嗯,多谢师姐了。”子黍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离去,不觉有些落寂。 不知清儿如今怎么样了,若是恢复过来,他必须要下山去找她。 这样想着,子黍渐渐闭上了眼,尝试着运转修炼之法,以《上清修行秘诀》为主,辅以《道一真经》运转体内那近乎荡然无存的真元,希冀着能够早一天恢复实力,下山去找清儿。 翌日天明,子黍勉强翻身下床,试着走了两步,却还是有些吃力,便坐在床沿休息。不一会听到屋外似有师姐的声音,回头看去,却是乐萱和宇文晏一同走了进来。 “师兄,师姐。”子黍见了二人,想要起身,却又被宇文晏伸手按住。 “当日救你回来,身上伤得不轻,虽是用上清灵药稳住了伤势,若想要恢复还需一段时日,师弟还是少走动的好。”宇文晏看了看子黍的面色,说道。 乐萱也在一旁附和,“师弟现在安心养伤为是,对了,昨日我去向师尊求了样宝物,你随身带着,会有些好处。” 说着,乐萱从衣袖间取出一枚莹白的玉石递给了子黍,摸上去似乎与普通玉石并无区别。 “竟是真元石?莫非……”宇文晏见此,有些讶然地看向乐萱。 乐萱抿嘴一笑,“这里面是师尊他老人家的一缕真元,若是师弟再有什么危险,将之以自身真元引出便可。” 子黍听了一愣,有些不安,“如此贵重之物……” 乐萱正色说道:“今时不同往日,灵州本无妖魔,如今却是妖魔横行,大乱将至,师弟你如今修为尚弱,自然要有些自保之物才好。” “那,谢过师姐了。”子黍点头,收下了这枚真元石,又想到什么,补上了一句,“还有师尊。” 乐萱不禁一笑,又说道:“说来六师兄的医术还是差了点,不如我带你去找五师姐,她精研药理,或许能让你好得快一些。” 宇文晏听了此话,斜眼看向乐萱:“哼,我便是那害人的庸医了?” 乐萱吐了吐舌头,又笑道:“师兄你是应急的嘛,不过术业有专攻,既然小师弟已经回到了上清,就当是去看看五师姐咯。对了,小师弟,你见过五师姐了吗?” 子黍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这位五师姐长居神药池,而他又与神药失窃或多或少有些关系,至今他也不敢去拜见这位五师姐。 “那我先去看看五师姐,稍后再来叫你,如何?” “好,多谢师姐了。” 说罢,乐萱已经如一阵风般消失于眼前了,对这位师姐来去如风的性格,子黍也有些了解,便只好向着六师兄宇文晏尴尬地笑了笑。 宇文晏见乐萱已经走了,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看着子黍,不知为何有些沉默。 “师兄,还有什么事吗?”子黍与宇文晏之间交际并不多,此刻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忐忑。 宇文晏犹豫了片刻,却是低声问道:“九师弟,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说,当日与那狼妖交手后,似乎见过一张金色书页……” 子黍神色略有变化,想来宇文晏想要问的便是此事,这金色书页本是从妖都下的魔渊中得来,他又如何向对方解释呢? 见子黍似有为难之色,宇文晏却是温和地笑了笑,“师弟不用紧张,只是我观那金色书页上所载似乎是道一门的功法,便有些好奇。上清与道一虽同属五大道门,到底不免门户之见,师弟若修习此法,还是谨慎为上。” “多谢师兄教诲。”子黍点头应下,到底还是有些不安,“此事除了师兄,不知……” “便只我与七师妹。”宇文晏淡淡一笑,却是转身往外走去,顷刻间不见了身影。 子黍默然片刻,又翻出了那张金色书页,这上面的道一心法他已熟记,只是一直留着这金色书页不曾舍弃,如今看来或许也会引来麻烦,只是不知又该如何处置?就此丢弃,似乎又有些不忍,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之贴身藏好。 大概正午之后,乐萱又来看他,说是五师姐不便离开神药池,倒是可以带他过去,子黍自然同意,乐萱又精通御风之术,倒是轻巧地带着他径直到了上清神药池之外。 望着那已经修缮一新的神药池,子黍又想起了当日上清派内所发生之事,心里有些复杂,而乐萱却似浑然无所知,带着他从入口踏入围墙之内,整个神药池内部楼宇林立,药香扑鼻,还有不少道童往来走动,手捧玉盘,盘中装着灵药,看上去十分忙碌。 覆盖神药池的建筑是层层向下方的环形结构,四周围墙之内是普通楼阁,而后靠近神药池又是向下一环,当中大阵纹路闪动,显得神异非凡,至于最下方的第三层,紧邻湖水,则是一片氤氲,难以看清,只见当中有着一处朦胧岛屿,上有楼阁,极为精妙,有五彩光华。 整个神药池内足有数百人,几十位上清弟子,数百杂役道童,第三层内还有两位星官坐镇,便是老掌门天理星官和柳星官了,而乐萱又告诉他,那位五师姐杨香儿便居住在神药池中心那一小片岛屿之上,亲身照顾众多灵药,在上清神药九死还魂草还未被窃时,便是由她日常照看的。 沿着阶梯一路走下,乐萱低声对他说道:“五师姐常年居于神药池,对于人世有些疏离,心地却是极好的,待会见了她,听我说话便是。” 子黍点头,走下了三层台阶,到了神药池池水旁。神药池外围虽满是楼阁,可池中却一派天然,清澈透明,可望见数十丈之深的湖底,渐渐向下,直至沉入黑暗之中,深不可测。在这样一个天坑湖之中,却有些许浮岛,或大或小,渐次远去,而那氤氲雾气的中心,便是最大的一座岛屿,朦朦胧胧,如海上仙山。 “会划船么?”乐萱临近湖面,忽然转身向他问道。 子黍一愣,却见她先笑了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阶梯。整个神药池都被栏杆围着,而沿着那阶梯下到水边,才看到停着两三艘小船,当中还放着几只船桨。 看了这些,子黍不禁问道:“师姐,我们是要自己划过去?” “神药池与上清大阵紧密相连,在此轻易不要动用法术,要去湖心便只好如此了。不过神药池并不算大,便是到湖心,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乐萱说着,先一步跃入船中,朝他笑道:“坐入船中,轻摇橹桨,两岸浮屿,碧野苍穹,尽入眼底。当此之时,不也有天人合一的乐趣么?” 子黍有些动容,随之踏入船中,看着乐萱轻轻摇动双桨,船动如梭,划过那如镜子般的水面,望眼是浩渺苍天,眼底是百尺深潭,两旁浮岛渐次靠拢,而回望身后,那些亭台楼阁相继远去,置入朦胧水雾之中,渐渐真有一缕缥缈仙情从心中升起,顿觉心旷神怡。 “师姐,我来吧。”他接过桨,熟练地摆动着,顺着水波划过,某些熟悉的记忆,亦渐次从心中苏醒。 乐萱有些讶然地看着他,“师弟先前也划过船?” “我家边上,便是一片湖,我们叫它月牙湖,小时候也常划船到湖中……”子黍说着,语气平静,单纯只是回忆,却不再如以往般悲伤了。 乐萱默默听着,时而微笑点头,小船缓缓从浮岛之间穿过,那些浮岛之上皆是许多灵药,散发着淡淡辉光,在雾气中透露出霓虹般的色彩,令人如在梦中。 不知不觉间,小船便到了湖心的岛屿旁,停下小船,亦不必系,便径直下了船,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路穿过草地,再穿过一小片树林,便遥遥看到了那在岛屿中心的阁楼。这阁楼只有二层,纯木搭建,或许是时日久了,略带着些黑色,那通向二层的楼梯扶手之上,甚至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是有了腐朽的痕迹。 虽然在清微峰中,子黍所住也是木屋,可是见了此处的两层木楼,却还是觉到些异样。那苍然的古意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湿冷之气,那位五师姐常年居住在这种环境之中,不知又会是怎样的人? 正暗自揣度,乐萱却是如风一般三两步跃了出去,推开了那扇带着些水雾的木门,“香儿师姐在吗?我又来看你啦!” 屋内传来了温婉的声音,似乎能听出些笑意。 “每次你来,都一惊一乍的,一点也不像修道之人。” “质性天然嘛,反正师姐你平日也不修炼,还怕打扰吗?”乐萱说笑之间,朝子黍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师尊近日新收的九师弟,你还没见过吧?” 子黍走到乐萱身旁,才见到那阁楼内的女子正跪坐于一张几案之前,小袖长裙,白罗衫,红衣带,后方窗子透过一缕明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道幽静的侧影。在几案之前,摆着一个药罐,她右手握着捣药杵,左手扶着药罐,正缓缓捣药,手中动作平稳,目光却望向了子黍,眸子清明,如一泓秋水。 “五师姐。”子黍行了拜见之礼,再抬眼去看眼前女子,只觉得这位五师姐典雅幽静,如从古代的诗书画卷中走来。 “怎么样,香儿师姐漂亮吧?”乐萱调笑般向着子黍问了一句,弄得子黍无言以对,又转身向杨香儿说道:“上清派内,都说师姐是上清第一美人呢。” 杨香儿收回目光,淡淡一笑,仍是捣她的药,嘴里却说道:“又来笑闹,我常年不出神药池,见过我的不过聊聊数十人,何来第一美人之说?想是你又有所求,好哄得我开心,寻些丹药回去。” 乐萱掩嘴一笑,“师姐你便是不愿出去,不然让派内的弟子见了,不知多少人要无心修道,一心只念着师姐了。” 杨香儿横了她一眼,“再说这些,我可不理你了……师尊近日新收的这位九师弟,我也略有耳闻,如今见了,确有仙骨,只是气色不佳,你说他近来受了些伤,不是要我看看么?” 乐萱收了笑,推了子黍一下,“师弟你还愣着干什么,过去就是。” “啊?哦。”子黍不知道仙家看病是什么法子,只是走到了杨香儿的面前,却不知该干什么,愣愣地站在她身前看着她。 杨香儿亦静静地抬头看向他,见他有些呆样,便又侧过脸去抿嘴轻笑。 “师弟你还站着干什么?坐下去将手伸出来啊。”乐萱不解地问道。 子黍脸色微红,连忙学着杨香儿那般席地而坐,伸出一只手来摊在几案上,解释道:“没想到仙家看病也要把脉。” 杨香儿将那药钵往旁一挪,与他直视,正色说道:“你我不过初修道法,凡人以为仙家,我等又怎敢自称?人若有疾,一望便知,此虽医术,亦近乎道法,所谓道进乎技,则无技焉能进乎道?我虽能观人之病,然而人体有别,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不亲自查证便妄下结论,若出了事,便是你悔之莫及了。” 子黍听了一怔,连忙说道:“是师弟失言了,师姐千万不要在意。” 杨香儿并未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腕间轻轻一点,指尖还带着点凉意,片刻间便抽了回去,然后起身转入屋后,径自说道:“随我来。” 子黍起身,回头看了看乐萱,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第七十一章 书信 乐萱走到他身旁,悄声说道:“师姐在凡间时,本是名医之女,精通药理,天资聪慧,七岁便代父看病,救人无数,名满一郡。师姐十四岁时,有一世家子弟患病求医,因其体质特殊,最终不治身亡,其族中以为是师姐有意杀人,加以报复,害得师姐一家家破人亡,幸得遇见师尊相救,见师姐资质不凡,便将之带入上清修行。后来师姐常驻神药池内照看灵药,念及过往却还有此心结,这才有了先前之语,并不是针对于师弟,所以不用担心,只需说话小心些。” “原来如此,以后一定不再说这些话了。”子黍点点头。 “那我便先走了,师弟你与师姐好好相处。”乐萱眯着眼睛笑了笑,还不待子黍说什么,转身之间已是飘然离去。 虽是没有使用道法,可乐萱修习御风之术多年,飘飘如一阵风般就走远了,让子黍呆了片刻,想到此地只剩下他和这位五师姐,不免有些紧张。 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从后门走出,只见木楼的后方,竟是一池清水,当中不断涌出氤氲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几株灵药散发绿色的荧光。 “服下此药,在此调息片刻便是。”杨香儿站在水池旁,递给他一个玉瓶,瓶中有着一粒药丸。 子黍接过瓶子,往四周看了看,雾气弥漫,杨香儿就在他身前,却也几乎看不清她的脸,这浓雾不免让他产生些不好的感觉。 杨香儿指了指那水池,淡淡说道:“这些是神药池的水雾,你运转我上清功法,辅以丹药在此修行,伤势自然尽愈。” “神药池?”子黍往那不断涌出白雾的池塘望去,想不到这才是真正的神药池。 “嗯,当初那株九死还魂草还在时,这里倒还没有这些雾气,失窃之后,药力外泄,便如此了。” 杨香儿望着那朦胧水雾,子黍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感到她语气里一丝难言的情绪。 “师姐……听说师尊将神药的根茎重新种下,不知怎样才能恢复?”子黍忍不住问道。 “这我却不知……”杨香儿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我这里向来清净,你伤势恢复后若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若是无事,径直离开便是。” 说完,她却是转身重新回到了木楼之中。 子黍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在雾中消失,如真似幻,仿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另一处天地的投影,孤零零地落到这个人间。 打开玉瓶,取出丹药看了看,杨香儿并未和他说这是什么药,想来是早已调配好的,子黍也不再研究,径直吞了下去,接着席地而坐,尝试运转《上清修行秘诀》恢复真元。《上清修行秘诀》对于上清弟子来说只是入门功法,一般花不了几天,他又有修行的底子,如今运转起来已是纯熟,只是还不曾去找那位坐守藏经阁的三师兄钱钺讨要上清的核心功法《上清大洞真经》。 四周的水雾带着淡淡药香,如今随着他修行功法,慢慢进入他的体内,配合服下的丹药发挥作用,身上疼痛的地方都渐渐被温暖的热流所包裹,伤势也在一点一滴地恢复之中。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他感到全身恢复如初,一跃而起,试着运转真元,确实畅通无阻,不禁深感这上清神药池的玄妙。 想起杨香儿先前所说,就此径直离去最好,不过不辞而别似乎又有些无礼,这让他有些犹豫,便往前走了几步,先在木窗外往内望了望。 只见窗内杨香儿默然静坐,背对着他跪坐在几案之前,却没有继续研磨药粉,而是展开了一副图画,画上是一个病态的男子,神色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慌张。 她就这么隔空摊开这一副画卷看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卷轴两侧的木杆,神色变幻,似有难言之隐。 窗外的光影落到画卷之上,映出了子黍的影子。 杨香儿猛然惊觉,缓缓搁下画卷,并未转身看他,却有些冰冷地问道:“伤好了?” 子黍有些尴尬地从窗外沿后门走入,站在门槛上,说道:“好了……多谢师姐。” 杨香儿侧身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终究没有下逐客令,只是收起了几案上的画卷,却也没有立刻收起来,只是将之放到一旁,而后拿了药钵捣药。 “师姐,这幅画是……”见了之前的景象,子黍忍不住问道。 “一个死人。”杨香儿磨着药,玉杵和药钵之间发出沙沙的声音,单调而平静,她的声音也这般,单调而平静。 子黍吃了一惊,却觉得以他之前无意中所见,杨香儿的内心或许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杨香儿默然磨了片刻药末,终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十八年前的时候,有些事情,我还不曾明白。如今虽是明了,却到底放不下。” “师姐此言何意?”子黍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副画卷之上。 “你既然想看,便看吧。”杨香儿挥手之间,将那画卷抛到了子黍怀中,子黍接过来展开,看着那上面有些病态的青年,不知为何,竟然有种熟悉感,甚至有些荒谬。 “是不是和你很像?”杨香儿没有看他,仿佛早已意料到了一切。 “这到底是……”子黍有些心惊,画中显然不是他,可不知为何却与他有几分相像,若说单纯是相像,还没有什么,可是杨香儿的话却让他不禁有了些猜想。 “十八年前,这个人叫王子靖,是南离郡郡望王家子弟。”杨香儿目光落在那药钵之上,仿佛那药钵勾起了她过往的回忆,“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受了很奇怪的暗伤,似乎有某种莫名力量在经络之中游走,我试着给他开了些药,但全无效果。为了给他治病,王家召集了众多名医,包括我爹在内共有二十余人,当中也不乏一些修行道法的仙医,但无一人能治其病,三日后便听闻他暴毙而亡。” 说到这里,杨香儿默然攥紧双手,语气也不由带了些激愤,“王家震怒之下,将二十余位名医全部杀死,弃尸城外!我与娘出城寻找爹爹遗骨,早已血肉模糊,断为两截……” 杨香儿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泪痕如玉箸,沿着粉白的脸颊淌下,无声而动容。 子黍想起先前乐萱曾对他说的话,一时为之默然。 待到情绪平复了一些,杨香儿忽然问道:“小师弟,你觉得,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子黍心里一跳,再去看那一幅画卷,“莫非是师姐觉得我与他长得像,因此恨上我了?” 杨香儿冷笑了一声,“也许不只是相像呢?” 子黍不解地看向她。 “入上清修行之后,我才慢慢了解到,南离王家,其实只是个幌子。”杨香儿缓缓起身,凝眸正视着他,缓缓说道:“王家的背后,是杜家!” 子黍一惊,手上的画卷亦随之落地。 杨香儿却是蹲下身去捡起了那幅画卷,“至于这个人,他的真名叫杜子靖,倘若我没猜错的话,便是你的堂兄。” “师……师姐,”子黍看看画像,再看看杨香儿冰冷的目光,勉强笑道:“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 “先前替你把脉,我感觉到了你身上有和他一样的神秘力量,潜伏在血脉之中,”杨香儿抛开了画卷,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种感觉,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子黍觉得身上一寒,仿佛自己也和那画中人一般,只剩下三天的寿命了。 看着子黍煞白的脸色,杨香儿似乎也觉得话说得重了一些,便转过身去,望着窗外,低声说道:“当然,你也不必紧张,听闻师尊说你有仙灵之资,这潜伏在你体内的,便是所谓仙灵才有的仙元吧?仙元之气只在仙道秘境之中存在,外界人自然修炼不来,若是强行获取,反而会为其所伤。” “这么说,那个王……杜子靖,他是……”子黍虽然听西斗星君讲过此事,到底有些糊涂,毕竟他出生时便在山村,对于爹娘曾经的过往一无所知,只能自己暗自做些猜测。 “没错,他便是被仙元所伤而死。若是寻常真元,修道之人便可化解,仙元之力却只存在于仙道秘境之中的,外人便是有通天手段,亦没有解法。”杨香儿说这些时,情绪有些起伏,显然是想到了父亲的冤死。 子黍听后,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过往的种种,似乎都在这一刻清晰了起来。他和小薇当初坠入魔渊,小薇的修为比他高了不知多少却仍然被魔渊影响,显然魔渊之中存在着浓郁的魔气,或者说侵入体内便成了魔元。他身上的玉盘是开启仙道秘境的钥匙,当中不时渗透出一缕缕仙元,他自小佩戴,也就有了抵御魔气影响的能力。同样也是这一缕缕仙元之气改善了他的体质,让当初从大山外寻找到山村的苏九等人认为他资质非凡,而上清派内道行高深者众多,西斗星君更是一眼看破他的身世,收他当了弟子,如今想来,都该归因于这一枚所谓的仙道钥匙。 然而,这枚仙道钥匙既然是杜家的至宝,为何会在他身上?想来就算爹娘身份在杜家再怎么高,也不至于可以擅自挪用家族至宝,何况是带着家族至宝隐居在大山之中。这些对于子黍来说仍是想不明白,只有等找到爹娘再说。如今他对于爹娘能够在妖魔之乱中存活下来的信心大了许多,连清儿都没事,又何况有杜家背景的爹娘呢? “说了这许多,也只是心结难解,”杨香儿见他沉默不语,以为是害怕于她,便说道:“如今你我已是同门师姐弟,这些往事本不该提,我也不至于将之迁怒于你,如今你既然伤好了,自行离去便是。” 子黍怎么可能相信她的话,看着杨香儿脸上的泪痕,不觉问道:“师姐既然都承认了心结未解,便不恨么?” 杨香儿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子黍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询问几乎是废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又怎么可能不恨,只是杨师姐恩怨分明,不至于迁怒到他身上而已。 “我自幼不在杜家长大,若往后回到杜家,有能力的话,一定为师姐讨回公道。”子黍向着杨香儿恭恭敬敬低头行了一礼,算是承诺。 “杜家虽已没落,底蕴仍在,何况本是同族,便是有了机会,你会下手么?”杨香儿问道,看着他郑重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嘲弄。 “我与这个杜家,并没有什么情感……”子黍看向杨香儿,本想说些漂亮话,觉得未免浮夸,便只是说道:“若事实如师姐所说一般,纵然一时不能为师姐报仇雪恨,也绝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杨香儿本想再说些什么,到底不是刻薄的人,只是点了点头,又重新坐回到几案旁,淡淡说道:“师弟的好意,我这做师姐的便心领了。如今时候也不早了,师弟倘若还有要事,我这就不打搅了。” “好,师姐再见。” 听着这位五师姐再三下逐客令,子黍也只好点点头,和她告别,独自一人出了木楼,在水畔旁寻到小船,飘荡在神药池外的天湖之中,觉得心绪越发复杂。 清儿如今还不知如何,爹娘以及杜家之事却已经是隐隐迫近,不知为何让他有些不安。 乘舟来到岸旁,一步步走出神药池,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目光里多出了一双白皙的小腿,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那冷若冰霜的女子。 “记得三日前我说过,我会来找你。”天璇看着子黍,面无表情地说道。 子黍注意到她的左手落在衣带边那柄玉寒剑剑柄之上,不禁皱眉,“我要下山。” “三日前,玉皇殿外说的话,你不记得了么?”天璇亦蹙起眉头,左手也握紧了剑柄,对于她而言,剑随心动,虽然不是飞剑,但若要出剑也无须分左右手。 对这威胁子黍视而不见,反而说道:“我答应了会随你去紫微宫,可是什么时候去,我可没答应过。” “你!”天璇没想到他会耍这样的心机,玉寒剑出鞘了半截,寒气朝着子黍扑面而来。 不过想到这里毕竟是上清派,而子黍如今又是上清弟子,她到底忍住了拔剑的冲动,只是脸色更加冰冷,显然是不会轻易放子黍离去的。 子黍也并不想招惹天璇,只是如今再次和清儿失散,山下又有零星妖魔流窜,他是一定要先下山去找清儿的。 “我要下山找人,”子黍说了半句,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冰冷的女子,想到在大山里她曾给过他一个香囊,语气先软了下来,“如今山下还有零星妖魔没有除尽,她又是普通人,紫微宫远在千里之外,我随你走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听了子黍的话,天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收起了剑,说道:“你若要下山,我也同去。” 子黍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 说完他便匆匆往山下走去,而天璇亦转身跟上,却不是与他同行,而是落在身后有三步距离,似乎是为了防止他耍小心思。 沿着山路往下走了几步,身后无声无息,子黍回头望去,天璇如影子般跟在身后,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咳咳,要不师姐你先回去?下山找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的,到时候平白耽误了师姐的时间。” “你已经耽误我的时间了。”天璇冷冷地说道。 子黍尴尬地笑了笑,有些丧气地问道:“去紫微宫,就这么急吗?” 天璇闻言默然,却是伸手从袖间抽出了一封书信,两指夹着飞向子黍。 子黍慌忙接过,只见上面写道:“天璇师妹亲启”。 “这是……”子黍犹豫着看向天璇,没有打开。 天璇说道:“你自己看。” 子黍愣住了,再看看这封信,终于小心翼翼地拆看,只见其中这样写道: 天璇师妹: 自南行之后,与师妹相别,已有月余。 近闻师妹身处灵州,适逢大乱,妖魔并起,残暴惘极。余与同道皆深虑之,辗转反侧,夙夜难寐,恨不能与师妹同行,共赴此难。幸有上清诸道友舍生忘死,力抗妖魔,保一郡之安,守一州之宁。功德无量,堪与天齐;福泽百姓,犹胜地母。敬仰之情,不必多表,但闻师妹寻见昔日南方大山中故人,特来问迅,望能一见,聊表歉意。 宫中观得天一星象变化,可知天一星君确已身殒,其继任者之争尤为激烈。相传大帝欲于冬月十五拟定天一候补人选,届时亦将打通星路,重列星官之位。虽无定论,还望师妹速回,切勿错失时机。 十月二十日 苏九 子黍看毕,有些疑惑,又看向天璇,试探着问道:“天一候补?” “如今你手持天一星盘,自然也算一位星官候补者,不过此事需要面见大帝之后才有结论。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交出星盘,放弃天一星星官之路,我自会回去复命。” “咳咳,不是冬月十五嘛,还有二十多日时间。” “从此地去紫微宫中途需要横跨三个郡,共有八千多里,又需提前几日到宫中,平均一日要走四百余里。当然,你若懂通灵御兽之术,或者有什么符箓法器,可以另当别论。” 大多数星官是不会飞的,或者说,还不足以单靠冯虚御风来赶路,短暂的浮空或许可以做到,但想要如星君那般在天际来去自如却十分困难,主要是对真元的消耗太大。因此,一些特殊手段便显得相当重要,比如乐萱的御风之术,或者宇文晏的通灵之术,一者御风而行,消耗的真元远比一般星官要少,一者可以驾驭飞禽走兽,更无须自己劳神。此外,一些特殊的符箓和法器也有轻灵浮空之效,不过价格不菲,较为少见,而且一者有时效,一者同样很消耗真元,拿来赶路很不划算。 子黍听到这些,不禁头疼起来,想当初他穿过那一片南岭黑森林,就花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原以为天璇会有些仙家手段,如今看来,倒是他见乐萱来去如风,有些想当然地以为人人都如此了。 “那么这八千里路……我们要走过去?”子黍自己都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天璇走过他身旁,沿着山路而下,淡淡说道:“坐马车。” 中天皇朝在各地设下驿站,平均每三十里便有一处,若是精选良马换乘,一日能行四百里。若是昼夜不歇,又是骑马的话,便是八百里亦不在话下,当然那没有必要。 第七十二章 下山 沿着竹林小路缓缓往下,子黍与天璇彼此之间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行至山门前,眼见得两名道童守着山门,竟是最初上山时遇见的那两位,不想正是今日轮值。 “咦,是你啊。”两名道童看有人下山,其中一位认出了子黍,脸上有些讶然。自从上次子黍上山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轮到看守山门的任务,之前子黍下过一次山,也并不曾见到两人。 “客人是要走了么?”另一位道童问道,子黍并没有穿上清的道袍,他们关于子黍的认识还停留在上一次上山之前。 不过这却勾起了子黍的回忆,他心绪有些复杂。从初次走入上清,到如今下山,算来似乎还不足十日,可是世事变幻,却又仿佛已是经历许多,听闻两位道童问话,略有恍惚,片刻之后才说道:“只是下山而已,今后我们也算是同门了。” 两个道童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他,“可是派内没有说要招收弟子啊……” 子黍一时间解释不清,想来自己身上似乎还有一枚上清老掌门给的令牌,一直不曾用过,就是为了证明身份,于是便将之取出给两位道童看了一眼。 两个道童真的认真看去,却是大叫起来,“这是长老令牌,你好大的胆子,是从哪里偷来的!” “额……”子黍低头看看这枚光辉闪烁的上清令牌,再看看两个道童紧张的神色,没想到随口一句解释反倒惹了麻烦。确实,这令牌之上并没有刻着他的名字,知道西斗祖师最近新收了一名弟子的人或许不少,但是当面见过他的并不多,起码这两位道童并不清楚。 “哼!” 跟着他身后的天璇哼了一声,并不帮子黍解释,眼里似乎有些讽刺,不知道是讽刺他还是那两个道童。 两个道童原本十分紧张地看着子黍,听到这一声后才发现他身后的天璇,之前竟一直没有发觉,再看看天璇冰冷的神情,以为是自己怠慢了对方,连忙说道:“不知紫微宫的师姐也在这里,实在是失礼了。” 紫微宫的贵客,他们自然认得,起码印象比子黍深刻许多。 天璇走下山门,淡淡地说道:“他与我一同下山。” 两位道童相互看了一眼,又看向子黍。 “我好像想起来了,最近西斗老祖新收了一名弟子,听说就是个新近上山的。” “不会真是他吧?” 子黍听了无奈地摇头,收起令牌,摊手说道:“还真是我。” 两个道童听了后张大嘴巴,愣了一会,好像想起了什么,这才各自拱手说道:“原来真是师叔,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了。” 子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便要往山下走去。 这时,一位道童却是问道:“师叔,之前见您还有一位妹妹,如今怎么不见了,是也留在派内了吗?” 子黍脚步一顿,转身看了两个道童一眼,似乎意味深长。 两个道童并不知道上清玉皇殿外的事情始末,被子黍这一眼看得有些心慌,正想着是不是问错话了,却见子黍又转身往下走去,只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她死了。” 死了…… 两个道童彼此对视,各自捏了一把冷汗。 上清一役死者极多,虽无星官陨落,却有不少弟子丧命,清点起来接近原先人数的三分之一,因此各自询问他人可否安好,最怕的便是听见这种回答。 只是为何,那位师叔说这句话时,似乎并不怎么悲伤,反倒有一些冰冷决绝? ****** “先前我见那封信中提及了星君继任者,他们是如何竞争的?” 下山之后,四野荒凉,子黍一边往南陵县府的方向走去,一边与天璇聊起了紫微宫中之事,毕竟要去紫微宫,多了解些总没错。 天璇虽极少与他说话,对于他的问题倒是都一一认真回答,“一般的星君继任者有两种,其一是已经修成星官,而后修行星路与所要继承星君星位相近者;其二是普通星师,专门以这一条特定星君之路修行。前者潜力不高,往往很难成功继承星位,后者在星君生前又无法继承星君星位,所以修行时日并不长,往往是各大家族势力筛选出来送入紫微宫的年轻弟子,他们以星盘为修行法器,相互比较进度。以此次天一星位的竞争来说,便是比拼谁对于天一星盘的掌握程度更高,修炼一段时日后大帝会亲自测评,选出下一位天一继任者。” 子黍听后,倒是有些不解,“星盘,不止一份吗?” “紫微宫内有诸天星辰传承,星盘只是这些传承的载体而已,哪怕毁掉了也无所谓。” “既然星盘可以复制,那为何要专门寻找我手上的这张星盘?” “你这张不一样……星君使用过的星盘,承载了星君自身所走的道路,本身对于诸天星辰的传承便有补充作用。对于这些星盘,紫微宫是要收回的,作为补偿会返还一张新的星盘。整个中天境内的星盘都是如此,紫微宫拥有所有星盘的回收和发放权,而各大势力则可以通过新的星盘来重新筛选星官继承人,不过星官继承人的要求极为苛刻,便是在星师之中也是百里挑一,因此宗门之内往往广招弟子,而家族之中由于人数有限,则会拉拢有天分的外姓天才,通过联姻让这些家族能一直诞生星官。” 天璇说到最后的时候,情绪似乎有些异样。 不过子黍听了正感兴趣,没有察觉这些,而是继续问道:“那么这样说来,这一次竞争天一星位的,都是那些历史上继任过天一星位的势力?话说回来,之前我在上清时,好像听过并不需要星盘,也可以晋升星官?” 天璇轻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屑,“不需要星盘晋升的,只是中下等星官。” 上清派内有些星官便是没有星盘的,并非资质不行,而是找不到合适的星盘。星官有时候也是某种天命,在出生时便已注定。不过,反过来说,那些不依靠星盘晋升的星官却也有着一些特异能力,或许是所选特殊星辰赋予的,比如乐萱和宇文晏,两者都不是拥有星盘的星官,但是两者都有特殊的天赋。 然而中下等的星官毕竟只是中下等的星官,一者没有晋升星君的希望,二者综合实力也比上等星官要差许多。 想到这里,子黍忽然有些想笑,却不是因为得意,而是有些自嘲,“要是我没有成为星官继任者,会怎样?” “断去星官之路。”天璇淡淡说道,在子黍听来有些无情。 星官,星君,都是唯一的。走在同一条道上的人,注定只有一个成功,剩下的那些,要么转身重修,要么终身止步于此,星官不死,便没有寸进。 “不过你最早接触到星盘,而且是原始的星君星盘,本身资质也不算差,成功的希望倒是比别人多些。” “这么看好我?” “只是事实而已。” 子黍默然无言,心中想到了那残破神祠下,将星盘递给他的女子,如烟一样散了。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成了星官,天一星官,以对立的一面走到她的面前,不知又是如何? 没有答案,他不愿想,也不再问了。 两人默默走入荒凉的南陵县县城,几日之内,整个南陵县似乎又破败了许多,似乎是因为妖魔作乱。 没走出几步,便见远处街巷走来一行人,穿着天蓝色道袍,皆是上清弟子,一个个要么持剑要么掐符,很是有些肃杀的气氛。 见了子黍和天璇,一众弟子中带队之人神色先是一喜,喊道:“天璇道友,还有这位……” 等见了子黍,对方脸色一变,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子黍看去,有些讶然,竟是郑阊。 “咳咳,天璇道友怎会来此?”郑阊不再去看子黍,单向着天璇问道。作为执事弟子,各大势力汇聚上清时,他也接待过紫微宫之人。 天璇却无意去领会郑阊的暗示,又或者有意想看看热闹,只是瞥了一眼子黍,说道:“你该问他。” 子黍暗自叹了口气,想来他与郑阊也并没有太大的矛盾,只是一些误会。不过如今按辈分子黍是郑阊的师叔,让郑阊开这个口近乎不可能,便主动问道:“郑师兄,卫霜师姐在哪?” “在……在县城北边郊外。”郑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子黍点头称谢,也不再与郑阊多说,便要往北边去。 在两人即将走远之时,郑阊却是望着天际说道:“天璇道友,此地有一只逃窜的大狼妖,我等正在捉拿,若是遇上了千万小心。” 天璇转身望了他一眼,见他望天说话不禁皱了下眉。 郑阊没有转身看她,带着一队弟子走了。 天璇回看子黍,问道:“狼妖?” “当初山村里的那只。” 天璇默然片刻,到底对之前郑阊的举动有些疑惑:“他是在和你说话么?” 子黍点了点头,“或许吧。” 夕阳渐落,南陵县城里枯蓬倒卷纷飞,沙舞尘扬,多了不少萧条之感。 “秋风萧瑟天气凉……” 等子黍寻到城北郊外,只见古道旁的那女子背对二人,低吟着这一诗句。 “卫师姐,你怎么一人在此?”子黍听是卫霜的声音,便上前问道。 女子转过身来,容颜俏丽,双眸明亮如星子,正是卫霜。 不知是天气之故,还是近日来过于操劳,她的神色有些憔悴,长发也显得有些凌乱,眉宇之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 她见了子黍,勉强笑了一下,又看到子黍身后悄无声息的天璇,有些讶然,却也没有与之搭话,只是对着子黍问道:“昨日才见你负伤回了上清,怎么今日便又出来了?” “五师姐替我医治了一番,如今行动已无大碍。”子黍解释了一句便急忙问道:“师姐在这里可遇到过难民?” “你说的是前日那些人吧?”卫霜转身看向北边的一处村落,“知晓城中有大妖作乱之后,我们便将城内难民遣散开了,如今他们都躲到了附近村落里,也有的已经远远逃离。由于时间紧迫,大家都是分开行动,我也没有再遇见那些人,师弟若要找的话,只能自己去附近村落寻找了。” 子黍听了略有失望,南陵县城郊外有不少村落,眼前的村落距离他们也不过两三里路而已,只是这些村落星罗棋布,又岂是一时间能够找到的。 “不过各地的县府道宫也开始行动,少微师叔重回州府道宫主持大局,派出了许多星师巡查各地,妖魔作乱杀人的事,应该不太会发生了。”见子黍失落,卫霜又安慰了一句。 子黍点点头,见卫霜的神色似乎也不太好,方才想到问一句,“师姐似乎也有些心事?” 卫霜先是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倒没有什么,只是难民众多,妖魔之乱后流落到南陵县的本就不少,又加上本县之人,被妖魔闹得惶惶不可终日,在外流徙者多达百万。几日下来,被妖魔所害的或许有数万人,而死于流离的却有十数万,这些妖魔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难民的最大伤害。” 子黍听了默然,相较之下,他寻找清儿的举动,似乎也渺茫了许多。百万人流离失所,单是在这一路之上,他和卫霜便见到了道旁有不少尸骨,有的匆匆掩埋了,有的却是曝尸荒野,卫霜说整个镇南郡有十数万人死于流徙,子黍是相信的。 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不除尽境内妖魔,这场动乱不会平息,可等到除尽了妖魔,他便能找到清儿么?在这场动乱里,清儿这样的普通人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危险,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只想找到清儿,若真要他为除妖尽一份力,他也希望是在清儿平安无事之后。 下了决心,子黍最终还是说道:“等找到了清儿,我一定尽力帮师姐除妖。” 卫霜点了点头,知道这些天下兴亡的话题未免沉重,作为星师,所做的也只有除妖,而如今这些零星妖魔又不是跑到眼前任人屠杀的,想要找寻尚且需要大量时间。 想了片刻,既然妖魔一时寻不到,倒不如随子黍同行,卫霜便说道:“既然师弟要去找人,那我也同去看看。” “好,多谢师姐了。”子黍顿时松了口气,毕竟应付难民之事,卫霜一定比他有经验。 同时他转身看了天璇一眼,没有人与她交谈,她似乎也乐得清闲,目光眺望着远方,似乎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在自身经历过一些取舍之后,子黍也逐渐谅解了当初山村的往事。天璇和苏九那些人虽然实力高强可以除掉狼妖,可面临的却可能是妖主的注意,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将子黍放在同样的位置上,做出如今的选择,才是人之常情。 但他也并未和天璇再说些什么,只是同卫霜一道往那些村落走去。 第七十三章 不仁 荒村之中,隐约可见一些人影,躲躲闪闪,藏在那些肮脏的土坯房后,偷偷打量着进村子的子黍等人,待看清了卫霜身上的上清派弟子服饰之后,这才眼神渐渐明亮起来,不像先前那样躲避,而是一点点钻出了身子。 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幼,一律神色十分憔悴,面黄肌瘦的仿佛糟了一场饥荒。实际上妖魔之乱下,各个村子的人都在逃,逃不走的老人则留在村子里听天由命,村中数年的屯粮除了交给官府的一部分,还够吃上好几年,然而乱民流窜,来了之后又走,各自取走了一部分粮食,以至于到如今各个村子都如同被洗劫了一般,如今这些人连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 乱世本就如此,一旦失去秩序,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而且烧杀抢掠都可以归咎到那动乱的源头,仿佛所有的行动都是被逼无奈。 卫霜为之忧虑的,便是此事。直接死于妖魔之乱的民众可能只有数万,然而失去秩序之后流窜的难民可能会造成数十万的死伤,好比如今困扰众多难民的粮食问题,本来是不成问题的,只因为恐慌之下烧杀抢掠的人多了,也就成了问题。 子黍见到这副情景,默然捏紧了拳头,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上仙,上仙……” 忽然有一名妇人抱着婴孩跑了过来,跪在了卫霜的面前。 还不等卫霜有什么反应,四周又陆陆续续有数十人跑了过来,一个个都跪在了三人的身前身后,竟是将三人围了起来。 “上仙……上仙开恩呐……” 一个个难民,围着三人,学着以前祭拜神祠神像的动作,就要对着三人膜拜。 “你们这是做什么?”卫霜平时在县府道宫中任职,处理过一些类似的情况,倒也没有慌乱,只是皱着眉头问道。 “上仙大人……村里的粮食没了……再过两天,小宝就要饿死了啊!”跪在卫霜身前的妇女举着那个婴孩哭道,只见那个婴儿半眯着眼,昏昏欲睡,似乎也饿了许久。 “这村子里的粮食,都被搬光了啊!那些流氓,不给我老人家活路哇!”另一个老头子也跟着趴在地上痛哭,似乎本就是这个村子的人。 “求上仙大人开恩,救救大伙吧!” “上仙大人……” 卫霜沉着脸不语,子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是有些不知所措,天璇似乎比子黍更无措,竟是退后了几步,看着四周难民,有些惶惑,有些痛苦。 听着众多难民哭泣求救,卫霜轻叹了口气,说道:“南陵县城内还有官粮,只是如今官府人员也早已散尽,无人管束。我可以修书一封,你们径去支取,若是来日有人追究,便说是我的意思。” 众多难民听了,大喜过望,纷纷磕头喊道:“谢谢上仙,谢谢上仙……” 卫霜这时却是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即便是我也没有权力私取官粮,真若追究下来,取粮的人或许难免一死。” 皇朝是皇朝,仙道是仙道,彼此分属不同体系,各大州郡县的道宫也只是负责除妖事宜,平常则负责收集各地修行资源,并不过问凡尘之事,按理来说卫霜亦不能做此决定。只是她毕竟是星师,又是上清弟子,皇朝追究下来,也不敢将她怎样,最多革除道宫供奉资格,而私自调用官粮的人则仍旧难免一死。 众多难民彼此相视,一时间沉默下来。 民间的烧杀抢掠再怎么疯狂也是民间的事,皇朝不会追究,可若是涉及到皇朝,那就是冒犯皇威,必死无疑。 “我去,我去!”忽然,那个跪在卫霜身前的妇女站了起来,“只要小宝能活着,让我干什么都行。” 众多难民神色动摇,又有一个汉子站了起来,说道:“大嫂,这事还是我来,要掉脑袋我担着!” “一村人的粮食,哪能让你一个人去,我也去!”另有人起身喊道。 卫霜没有顾到这些难民的争吵,只是取出一道空白灵符,运起真元在其上写字,以此证明她的星师身份。 写好了字,一群难民还在争论着该是谁去,要去的一共有十几个,但卫霜也没有心力管这些了,只是将这灵符往身旁的妇女一递,说道:“都散去吧,我能帮你们的也就这些了。” 听了她的话,众人才停下了争论,纷纷再朝着她磕头称谢,只是卫霜神色憔悴,摆了摆手,匆匆从众人之中走过,似乎不愿再搭理这些人了。 走出村子,子黍方才问道:“这些事,皇朝便不管吗?要是不管,为什么还怕追责?” 不等卫霜回答,天璇先开口说道:“中天皇朝法度森严,官员逃难者革职抄家,平民犯上作乱者处死,即便是修行中人,若是滥杀无辜,则天下道宫共诛之,无有例外。” 子黍听了,不觉问道:“道宫有这么大的权势?” 天璇没有回答,卫霜看了她一眼,反问道:“师弟觉得天下最大的道宫是哪一个?” 子黍一愣,答不出来。 卫霜笑了笑,看着天璇,“中天紫微宫,人间亦称皇庭道宫。” 子黍吃了一惊,也看向天璇,天璇却是冷着脸,似乎对这样的目光有些不悦。 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忽然想到先前之事,子黍便问道:“咳,这样说来,卫师姐你先前帮助难民,不是很危险?” “道宫只管修行之事,只要不过分,对我倒并无影响。何况,妖魔之乱后,新官上任,又有谁会管这些旧账?”卫霜先是摇了摇头,临了竟是有些慧黠地一笑。 “原来如此,师姐真是聪明。”子黍一想先前天璇所言,顿时明白了因由。 按照中天法度,官员逃难者即为革职,连家产都要没收,仅仅是能留其一命。如今整个南陵县府的官员差不多跑光了,就算换上新任官员,人生地不熟,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肯定是忙得焦头烂额,又哪有精力管这些。 “附近那几个村子,还去看吗?”卫霜指了指不远的另外几处村落,问道。 一个村子是这样,另外几个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卫霜可以帮一次,可是帮上两次三次,那么她也要担风险了。何况南陵县府中的官粮也未必经得起数万人哄抢。 子黍也犹豫了一下,若是再面对那种被难民围困的情景,确实有些难以应对。一来狠不下心抛下不管,二来又确实没有能力相助,两难之下简直是进退维艰。 可一想到清儿,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再看看。” 天璇似乎有些不乐意,先是看着子黍,看他眼神坚定,又看向卫霜,犹豫了片刻,忽然说道:“你,换身衣服吧……” 卫霜一开始还不明白,再看看两人,这才了然,不由得脸色微红,转身离去。 三人之中,子黍不是正式拜入上清的弟子,也没人给他发上清的道袍,因此平常只穿灰色布衣,看上去和平民无异。天璇虽是紫微宫的弟子,那一身玄色道袍却不是紫微宫弟子的标配,何况紫微宫的势力范围主要在中央皇州,附近的难民也认不出她。唯独上清派本就是灵州第一大派,又力抗妖魔,成为了难民眼中的救星,卫霜穿着上清道袍现身,难民们自然会来顶礼膜拜。 见卫霜离去更衣,子黍这才想明白其中因由,又看了看天璇,没想到天璇竟也在看着他。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忽然说道。 “什么?”子黍想听听她怎样说,便装着糊涂问道。 “被人围着,当救世主一般看着,把所有的希望和责任都放在你身上……”她忽然意识到有些失言了,忽然翻脸,冷冷瞪了子黍一眼。 子黍无奈地笑了笑,径直接了下去,“但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是吧?不是讨厌被人当做救世主,只是讨厌自己无能为力。” 天璇收回了目光,望向远方,淡淡说道:“自作多情。” 见天璇不愿与自己再聊下去,子黍也只好同她一样眺望远方,等着卫霜回来。 半晌之后,只见卫霜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回来,三人走入下一个村子,虽然仍是引起了一些注意,总算没有如之前那般被难民围着求救的了。 大概流民众多,这些难民也见怪不怪了,看看三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唯独天璇带着剑穿着道袍像是修行中人,神色又有几分冰冷,都不太敢上前,反倒散开了些。 不再成为难民的焦点之后,反倒更能看清四周的真实情况。道路之上多有冻死、饿死之人,曝尸荒野,衣不蔽体,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显得阴森而压抑,仿佛不是行走在人间,而是踏入了一处鬼蜮。 走在这空前的压抑里,子黍的神色更见悲哀,但步子却稳了一些,每一步都是艰难地踏出去,而后艰难地往前。 就如同那一次坠入魔渊,忽然间失去一切,置身于一处完全陌生的空间,而后才能明白自己内心真正的所求。当看到世间一切的变幻无常,身外之物的转瞬即逝之后,又有什么是真正的价值呢? 走在这条路上,他只想找到清儿,可似乎此刻才明白,哪怕找到了清儿,也再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嗷呜!” 一声狼嚎打断了他的思绪,子黍朝那声音响起处望去,听起来离此地还有十几里距离,而附近的人早已是神色仓皇,作鸟兽散。 卫霜看了子黍一眼,低声说道:“去看看吧。” 子黍点了点头,而天璇也并无意见,三人便立刻朝狼嚎传来的方向赶去。 大约半刻钟后,眼前有了狼妖的身影,不是一两匹,而是足足有着十几匹,以一匹周身黑雾弥漫的苍狼为首,将数十人围成一圈。这些人都处于一片林中的开阔地带,四周密林深处不时闪过一道道模糊影子,似乎有更多的狼妖赶来。 “怎么回事?狼妖为何会如此聚集?”卫霜见此情景,一时间却是眉头紧锁。 子黍正要过去,天璇却伸手拦住了他,“不要轻易上前。” 他看看两人,最终沉默了下来,看着群狼将那林中的数十人彻底包围。这些狼似乎异常愤怒,不断低鸣着,有的则直接仰天长啸,似乎在呼唤更多的伙伴。 反观被围在狼群之中的众人,一个个皆是脸色惨白,却似乎没有什么意外,彼此紧紧靠在一起,缩成了一个圆,却没有突围逃跑的打算。 群狼越来越多,片刻之后,已经有数十匹狼聚拢在了一块,簇拥着那黑雾弥漫的苍狼。可以看出这头苍狼是群狼的首领,黑雾有九层之多,相当接近大妖,屠杀这些凡人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似乎根本没有必要召集如此多的狼妖前来。 不过此刻,狼群似乎异常愤怒,一个个死死盯着人群,随着苍狼一声咆哮,一齐扑了出去,朝着人群冲杀。 而这些人确确实实是普通的凡人,毫无抵抗之力,随着一阵惨叫,大多数都被狼群给扑倒在地,咬断颈部动脉,一时间鲜血飞溅。 子黍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就要从狼群外围冲进去杀妖,而卫霜也是变了脸色,打算随他一同出手,唯独天璇望着那一片血腥的屠宰场,脸色始终冰冷。 “别过去!”她提起了那柄玉寒剑,却是拦在子黍和卫霜身前,让二人无比惊愕。 天璇并没有解释,实际上也没有时间解释,就在她拦下二人之后,林中的那一片空旷地带忽然间冒起了淡淡的血光,继而不断扩散,将四周跃入人群的狼妖一并包括进去,连同那匹苍狼一起,死死困在了一片血色之中。 “阵法?”卫霜见此情景,似有所悟。 “什么阵法?”子黍却是对此一无所知,只见林中闪烁起五彩神光,一道道神秘符文刻印在四周草木之上,此刻尽皆闪耀起来,如群星降临,将狼妖和人群一并包裹入内。 天璇看着那耀眼神光,回道:“五天制邪阵。与五行相应,由青、赤、白、黑、黄五天构成,每一天皆有四十八字玉文,五天共二百四十字玉文相应成阵,具有伏魔制邪之能,对修行者和妖魔而言十分可怕,而凡人相对无恙。” 言下之意,是不要再踏进去了。 尽管如此,可狼妖和人群被困在同一个大阵之中,在如此混乱的情景之下,凡人又怎么可能无恙。随着神光闪耀,落在那一群狼妖身上,带头的苍狼愤怒地嚎叫了起来,猛地扑杀出去,朝着四周的人群便是大开杀戒。 “哼!” 冷哼声从天际传来,似乎是神灵不满,一道雷霆电光刺入大阵,将那苍狼洞穿,炸成碎肉,紧接着停顿在空中,似乎是一个葫芦,升上高天之后又一闪而逝。 在五天制邪阵外的子黍等人见此情景,确信是有高人在此,更不敢轻举妄动,只等那大阵之中神光闪耀,将一众狼妖纷纷化为污血为止。 大约一刻钟后,二百四十字玉文构成的大阵逐渐暗淡下去,光芒不复,里面的景象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狼群早已化为血水,而凡人相对好一些,不过也没有一个人还能够站立,纷纷躺倒在地上,不少人仅留着一口气,而有一些则是在大阵之中就已经被狼妖杀死。 除尽四周狼妖,那布阵之人方才显现,似乎先前便一直端坐在一处树梢顶端,落地之后先是看了一眼阵中景象,又转身往子黍等人的方向看去,显然早已发觉三人。 三人也不再躲藏,而是走到了此人的面前,子黍认真看着眼前这位高人,一副书生打扮,手中还持着一柄折扇,腰间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葫芦,不过巴掌大小,似乎就是先前将那苍狼一举击碎的法宝。不知为何,看着对方,子黍竟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倒是对方先向三人微微一笑,打开了折扇,看着天璇,问道:“天璇姑娘也在此么?” 天璇默然片刻,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天社星官。” 子黍看着对方折扇上的“天地不仁”,才想起来在青原县府确实就见到过这一位星官,不过也仅此一面之缘,因而印象有些模糊了。 “天璇姑娘不必拘谨,在外相遇你我皆为道友,以平辈论交便是。”天社微笑着说道,对天璇的身份稍有了解,不敢怠慢。 天璇对此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望了一眼五天制邪阵下的人群和狼群,淡淡问了句,“这是星官的安排?” 天社闻言,神色稍有变化,似乎听出了些讽刺,口气也冷了许多,“附近难民深受狼妖侵扰,有求于我,自愿以此法除妖。” 天璇不再言语,而天社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看了卫霜和子黍二人一眼,对两人显然毫无兴趣,收了折扇,便转身离去。 “此地狼妖已除,天璇姑娘若是有意除妖,另寻别处便是。” 看着天社星官离去,子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去看看那些还活着的人情况如何。 对于天社星官而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万物,既包括妖魔,也包括人,有意杀妖便是正道,有意杀人便是邪道,正邪之分,都只在他一念之间,如此又怎么会真的在乎难民的生死。 第七十四章 死别 卫霜同子黍一起查看那些还活着的人,大多都是在弥留之际,只能嘴里喘几口气,神色看上去十分痛苦,要不了多久便会一命呜呼。 子黍扶起一个人,却听到对方在低声说话,凑得近了些,才听明白。 “要,要死了吗……” “好累,好累……” 低语呢喃,似乎不是出自口舌,而是出自灵魂深处,他环顾四周,那十几个还活着的人,都是在挣扎着无声地说话,仿佛灵魂在低语。 “别,别碰我!” “就这样死了吗?” “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回家,回家,家在哪?” “可怕,好可怕……不怕,不怕……” 一声声低语,浸入灵魂,明明听不清任何声音,却在脑海里嗡嗡作响,犹如梦魇缠身。子黍站了起来,有些头晕目眩,眼前似乎陷入了一片黑暗。 卫霜在他身旁,将一位少年缓缓放下,起身时眼里隐含泪光,“都,都死了……” 勉强活下来的十几人,都在弥留之际,若是像五师姐杨香儿一般的仙医或许还能救治一二,子黍三人却是无能为力。 正在彷徨之际,子黍却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呻吟,这一群将死之人中,似乎还有一个较为顽强,挣扎着动了动,想要站起身来。 子黍看着对方,先是一愣,赶忙蹲下身扶住了他,眼里却满是不可置信,“杨……杨百喜?百喜?你怎么会在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咳……什,什么?”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杨百喜吃力地抬头看着子黍,神智还有些恍惚,他同所有人一样,侥幸逃过狼妖之口,却被五天制邪阵所伤,处于将死未死之际。 “先别说话。”卫霜在一旁对杨百喜说了一句,继而看向子黍,指了指树林之外,“这里杀气太重,先扶他到附近的村子里。” 子黍醒悟过来,点了点头,再看杨百喜,却已经昏迷过去,不过气息微弱还未断绝,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应该是被大阵所伤。 转身背起杨百喜,子黍同卫霜一起往林子外走去,而天璇看着子黍肩上背负的杨百喜微微皱眉,却也并未说什么,只是默默跟随三人。 三里之外,便是一个村子,规模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却藏着数百人。这些人衣衫褴褛,大多都是难民,多数藏身于地窖或阁楼之中,躲躲闪闪地看着村外的动静。 当子黍等人赶到这个村子时,这些人便是这样默不作声地藏着,时而偷偷向村中唯一的主干道看上一眼,看着子黍等人踏入村子,却没有任何现身的打算。 这种拙劣的藏匿法自然躲不过三位星师的感知,正在诧异之时,一个小女孩却从地窖里钻出,向着子黍这边跑来,她身后的人想要出来抓住她,可是看到子黍等人却如同见到了妖魔一般,又一下子藏到了地窖里面。 “哥哥,姐姐!”那个小姑娘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惊喜异常地看着子黍和天璇。 “小青衣?你也在这里?”子黍看着她,同样欣喜无比,又想到身上背负的杨百喜,便立即问道:“对了,你杨大哥他……” “杨哥哥和他们去除狼妖了,他说让我一个人藏好,我,我一直在这里等他。”小姑娘梅青衣抢先说道,又有些惶恐地看着子黍背上的杨百喜,“杨哥哥他……他怎么啦?” 正在子黍犹豫着如何回答时,天璇却是说道:“他伤得很重。先前你说的他们,都是这附近的人?” “啊……是,是啊,之前村子里来了一个很厉害的上仙,说是需要一些人帮他除妖,村子里好多人都去了,杨哥哥也去了。”出于对天璇的信任,加上本能的不祥之感,她将先前的事如实叙述了一遍。 天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子黍神色有些阴沉,但没有持续多久,“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 小青衣点了点头,立刻带着三人走入一户人家,当中无人居住,子黍便先将杨百喜放在床上,再去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发现气息变得越发微弱了。 “杨哥哥他,不会有事吧?”小青衣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几人,这段时间里照顾她的只有杨百喜一个人,虽然不知情形如何,但显然已有了深厚情谊。 子黍看了看卫霜,卫霜轻轻摇头,而天璇对此沉默不语,四周忽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子黍才回过神来,朝着小青衣笑了笑,“附近有水吗?” 小青衣聪明伶俐,马上应道:“我去打水。” 待到她出了屋子,子黍又看向天璇。 不等他开口,天璇便说道:“非仙医不能救。” 杨百喜身上的伤是五天制邪阵所造成,自然只有仙医能够救治,对于一般的修道者,虽然都会自备一些疗伤灵药,却只针对自身有用,用在凡人身上反而可能成为毒药。 “五师姐……”说到仙医,子黍自然想到了他的那位五师姐,此地相距上清虽是不远,但来回也要一日。 卫霜听到他的低语,微微叹息,“来不及了,他也不过是多撑了一段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这时小青衣将水打来了,还带来了一块毛巾,水是村子里的井水,清凉干净,子黍看了看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拿毛巾沾着水拧一拧,贴在杨百喜的额头上,哪怕这没有任何作用,但看着小青衣的神色,却像是多了许多安慰。 之后一段时间,卫霜和天璇各自走出了屋子,只留下子黍和小青衣,以及昏睡不醒而气息不断衰弱的杨百喜。 入夜之后,子黍看向那守在一旁的小青衣,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问道:“小青衣,你吃饭了吗?” 小青衣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青衣不饿。” 屋里点着一只昏暗的蜡烛,附近熙熙攘攘地开始有了人声,白天躲在地窖里的人们这时也悄悄地钻出来,大概是确信真的不会有狼妖来袭,便开始了烧火做饭。 子黍无奈地笑笑,“还是去吃一些吧,让两位姐姐陪着你。” 小青衣默然不语,贝齿咬着下唇,借着微弱的烛光,不知何时已是泪痕满面。 子黍有些讶然,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却望着他说道:“对,对不起,想到奶奶了。” “奶奶?” “嗯,杨哥哥常和我说,要我向奶奶那样,可,可是真的好难。青衣不想哭的,奶奶从来不会哭,可青衣还是哭了。” “你奶奶是?”子黍不禁问出这个问题。 “奶奶姓梅,以前村里人都叫她梅花婆婆。”小青衣擦了擦眼泪,说道。 子黍愣了一下,梅花婆婆,他好像也曾听杨百喜提起过,那个梅村的村长,带着村人抗击妖魔,如今应该早已死在妖魔手中了。想不到梅青衣竟然是她的孙女,回想起那一段在梅村的短暂岁月,神色不由得黯淡了许多。 “杜哥哥,我,我能求你一件事吗?”短暂的沉默后,小青衣忽然问道。 子黍重又抬头看她,暗淡的烛光下女孩的脸色憔悴不堪,那双眼睛却明亮如镜,好似倒映了烛火,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芒。 “什么事?”他问道,声音轻了许多。 小青衣咬着贝齿,嘴唇微张,反复几次之后,终于说道:“我想修仙。” 子黍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小青衣听了这句话,稍稍愣了一下。修仙,成为上仙,受人敬仰,自保,长生……踏上仙道的理由太多了,几乎无人可以拒绝,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资质而已,可子黍如今却在问她理由,这理由太多,一时间让她不知该说哪一个。 昏暗的烛光下,子黍仿佛在笑,自嘲的笑,“你想要什么呢?” 小青衣低下了头,似有些悔愧,“要是青衣是上仙,就可以保护别人了,杨哥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子黍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小青衣还是觉得子黍先前的问话有些奇怪,便反问道:“杜哥哥想要什么呢?” 子黍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呻吟,如沉睡在梦境里的人猛然惊醒时发出的叫喊一般,杨百喜也是这样紧闭着双眼,额头上却不断冒出汗珠。 子黍和小青衣一同看去,小青衣连忙跑到床榻边摇了摇他,“杨哥哥?杨哥哥?” 杨百喜微微睁开眼睛,恍惚中看到小青衣的脸,而后又看到了烛光下站着的子黍,在他眼里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 “小青衣?那……那是谁?”杨百喜微微扬起头来,想要看清子黍的脸。 子黍蹲了下去,勉强笑了一下,“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杨百喜凝神看着子黍,神色有些呆滞,过了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原来……是你。” “怎么样?好点了吗?”子黍问道。 杨百喜苦笑了一声,“你,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他说话有些吃力,喘了几口气,又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合,昏昏欲睡的样子。 子黍见此,心里多少有些难受,“为什么要去引诱狼妖?谁逼你的?” 杨百喜摇了摇头,“没,没人逼我。那位上仙说了,他有狼妖血……咳咳,把这些抹在身上,附近狼妖就会聚集起来,然后他再除掉狼妖。” “可这是要送命的!” “我知道!咳咳咳咳……” 杨百喜似乎想要立起身子,哪怕不断在咳嗽。小青衣懂得他的意思,便扶着他立起了上半身,杨百喜这才睁开眼睛,神色苍白眼神却十分坚定。 “附近的狼妖一直在吃人,村子里的粮食也没有多少了,再往别的地方逃,一样会死很多人……只有把附近的狼妖除干净了,才能放心进出,到林子里去找东西吃。” “可你……” “我没有必要去,是吧?反正有那么多人了,我为什么要去?子黍,我明白,我一开始和你想的都是一样的,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别人怎么样,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但是,但是……咳咳咳,当初那些蜘蛛妖魔袭击我们村子的时候,我爹也是这样的,他带着一些人留在村子里,剩下我们这些人往外逃。男人要保护女人,青壮年要保护少年和老年,在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都是这样!难道说……咳咳,难道说,在所有男人站出来的时候,你要躲到女人的身后去过活吗?我告诉你,这个村子,就是这里,已经再看不到一个二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了。我们那只队伍,你应该也看到了,这个村子里现在还有一些女人,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女人,和死在那里的那些人,有的是夫妻,有的是父女,有的是姐弟或者兄妹,她们也有以身为饵的决心,但留在这里是她们的责任,对抗妖魔则是我们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有这些责任,可我知道没人想死,更不想让自己爱的人去死,我……我可能还没有爱过什么人,杨村的人到这里都跑得差不多了,你说让我照顾小青衣,我也从来没照顾过人……咳咳,不过总算有个理由了,不然你让我跟着他们去送死,我,我还真觉得有点亏。” 杨百喜一口气说完了这么一大段话,又喘了几口气,脸色更加苍白。 子黍一时间哑然,可杨百喜的话在他的心里却激起了轩然大波。 “杨哥哥,我不要你死!”小青衣这时候已经哭了起来,紧紧拽着杨百喜的手臂。 “好,好了……”杨百喜又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着小青衣,“你这小丫头,不是说,不要哭吗……谁让你哭了?” 小青衣听了,赶忙用衣袖擦干了眼泪,尽管眼眶还是红肿的,到底忍住了哭声。 杨百喜又长长喘了一口气,神色更见疲惫,“我累了。” “好好休息吧。”子黍点头说道,尽管他知道,一旦闭上眼,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要是可以……”杨百喜躺在了床上,低声呢喃了一句,仿佛看到夏日蝉鸣,杨树垂阴,书桌前他拿着一卷野史入梦,似有黄莺低语,日光过午,暖风和煦,就连那梦里佳人,也是巧笑嫣然。 小青衣脸色煞白地站在他身旁,过了片刻才回头看看子黍。 “他刚刚,说了什么?”子黍心绪更见复杂,却忍着没有表露。 “好像是……回家。”小青衣咬着嘴唇,说道。 第七十五章 异象 汉江之上,寒风凛冽,自西向东,卷起一片尘雾,隔江望去,只见烟水茫茫,当中虽有楼船往来,却渺小如沙,只等驶近了才稍稍显出船的轮廓,而到了岸旁,已是庞然大物,如一座小山一般掩盖了下方船坞外等候的众人。 “该走了。”天璇看了一眼那抵岸的楼船,侧身对子黍说道。 子黍回头看了看,卫霜和小青衣正站在一起,皆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去了上清,好好把握机会,也许会修炼有成。”子黍先是对小青衣说道。 小青衣应了下来,又问道:“杜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几个月吧。” “好,那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杨哥哥。” 言下之意,是要重葬杨百喜,带他“回家”。 子黍自然点头应了下来,小青衣又看了看天璇,问道:“姐姐也会来吗?” 天璇微微一怔,“也许。” 楼船上的舷梯延伸下来,陆续有人上下船,眼见时间不多,子黍似乎还有些留意,卫霜便开口说道:“这边我会照顾好青衣,即便没有修炼天赋,也可以先用道童的身份留在上清,至于你要找的那位姑娘,我也会多加留意,一有消息便通知你。” “多谢师姐了。” 子黍看向卫霜,彼此对视,卫霜的眼眸始终明亮透彻,如初次见到时一般。 “快上船吧。”卫霜拉起了小青衣的手,又朝他一笑。 子黍郑重地点头,终于转身随着天璇一同踏上了楼船的舷梯,等到上了船,他再回头望去,船已离岸,岸边的人也渐渐稀疏起来,却仍然能看到卫霜与小青衣。只是随着水雾弥漫,渐渐模糊了视线,四野便陷入了一片苍茫。 在启程之前,子黍也向天璇大致了解了一些行程问题。从汉江沿江往西,要走水路三百里,而后便是灵州中心的南明郡,从那里换乘驿马,再经南安郡踏入中天皇州。皇州九郡以九天为名,按行程是先入成天郡,而后入中天郡进皇城,紫微宫高居皇宫之上,亦不是轻易可以进入,需在山下待客处静候至少三日,因而这一段行程十分紧凑,有时甚至要日夜兼程。 “船上鱼龙混杂,这几日你最好不要轻易走动。”在船上,天璇便对子黍说道。 “好。”子黍点头应下,环顾四周,发现楼船内来往之人有不少是修道之人,即便是看上去普通的凡人,也是锦衣玉食,非富即贵,可见这来往于汉江两地的楼船绝非一般人能够乘坐。 清儿到底没有找到,乱世里能够重逢,本就是意外之喜了,却又不得不在转瞬间分离,子黍原以为自己会撕心裂肺痛哭流涕,到头来却只是觉得有些心灰意懒,勉强替杨百喜料理了后事之后,更是几乎没有再找下去的心思了。 来到船上之后,又想到清儿如今的境况定然不能乘船离去,一江之隔,镇南郡内烽火连天的时候,南明郡内仍是一片歌舞升平,又怎会在乎难民死活,不过若真有人冒险渡江,也不至于赶下去便是了。 天璇显然也知道子黍如今心事重重,并未再多说什么,带着他来到定好的船舱,本就要各自休息,不过在走廊却见到迎面走来两人,不由得停了一停。 走廊里,那迎面走来的两人见到天璇和子黍,也是微微一愣,随后一人先站了出来,躬身行了一礼,身后同伴也跟着如此,而后那人才笑着问道:“想不到天璇道友也在船上,倒真是有缘。” 天璇看着眼前的晏玄陵,反问道:“你们也住此处?” 晏玄陵点头称是,随即问道:“听闻天璇道友来灵州本有要事,如今妖魔之乱已平,可是要回中天?” 天璇微微颔首,似乎不想多谈,转身便进了自己的船舱。 晏玄陵见此,略有些尴尬,又看向子黍,显然对他也有一些印象,“这位想来也是道友吧?恕在下疏忽。” 言下之意,是说虽然早见过面,但当初晏玄陵只将子黍当做凡人,并未留意。如今见到他与天璇同行,显然非同一般,为自己眼拙而有一丝歉意。 子黍看着眼前这位青年,虽不如他曾经见过的苏九那般气宇轩昂,却也是沉稳有度,言行举止之中,有一丝君子风范。在印象中,难得的对他有一些好感,便勉强抛开自己的心事,也回礼说道:“御史以身作则对抗妖魔,实在令人敬佩。” 晏玄陵听了此话,脸色竟微微一红,“道友真是折煞在下了。当初道宫指派晏某为御史,追查了多日妖魔,非但毫无结果,还令樟林七村毁于一旦,如今晏某也是打算回州府道宫述职请罪的。” 听了此话,晏玄陵身后的人不禁开口说道:“师兄,妖魔势大,灵州又沉溺于安逸,应对此次妖魔入侵时,师兄的表现可是有目共睹,此事又怎能怪你?” 晏玄陵转身说道:“师弟不必多言,功过是非,人心自有定数。” 船中过道狭窄,子黍这才看清站在晏玄陵身后的人是安常,当初他带着一队星师前来梅村支援,与晏玄陵同为五道教中人,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晏玄陵这一刻似乎才想起来还不曾介绍,于是说道:“是晏某疏忽了,这位是在下的师弟安常,如今也是一位灵州御史,负责监察南安郡一带情况。” 子黍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上清子黍。” 晏玄陵听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竟是上清弟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子黍亦如先前晏玄陵一般,感到一阵羞愧,“原先不过是山野散修,最近才拜入上清的。” “原来如此,”晏玄陵点了点头,其实最想问的是子黍为何会与天璇同行,但交浅不可言深,便说道:“彼此同行,也是缘分。不过我看杜兄似有倦色,便不多加打扰了。” 子黍想了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便点了点头,“好。” 待到子黍转身离去之后,安常才低声问道:“师兄,此人姓杜?” 晏玄陵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师弟此言何意?” “没什么,只是听闻南离郡的杜家,最近似乎有些动作,水府师叔亦提点我们要多加注意一二。” “是么?”晏玄陵眼里疑惑不减,似乎在思考着另一件事。 船舱之中,子黍躺在床铺上,回想起先前的经历,如同深陷一片迷雾之中,仿佛山村的迷雾再一次将自己包裹,失去方向,也失去知觉。 到底……到底是什么…… 冥冥中,仿佛有一条命运的线,系在他的身上,拉着他往前走,而他自己,也同样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并不是说这一刻子黍有种命运被操控的感觉,而是他失去了自己的方向感,只好听凭命运给他指引方向。 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仙道?不……长生?不……清儿?是清儿吗?可以吗?不……为什么不?不能……不可能了……要是可以回到过去……然而回不去……爹娘,爹娘在哪里呢?杜家,杜家,家……杨百喜……回家…… 子黍仿佛在一场迷梦里,却又感觉自己清醒着,当家这个概念一点点从内心深处冒出来后,他如同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一般,浑身哆嗦了一下。 睁开眼,仍是昏暗的船舱,隐隐听到水浪的声音,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在船上,要前往那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天皇城,但心里的声音却仿佛越来越强烈,不断在自己的耳边回响。 起身走出船舱,来到楼船的甲板上,天色已是昏沉,迷茫的水雾却仍是包裹着船身,如山村曾经的大雾一般,望不到两岸,望不到任何除了白雾和江水以外的东西,仿佛整个天地之间只有这一艘船在前行,甚至感觉不到前行本身,如同陷入永恒的静止。 “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 渺渺云雾中,忽传来朦胧歌声,若远若近,辨之不清。 子黍朝江上望去,远山隐现,若有人渔樵于江渚之上,却仍辨不清方位,云雾之中似乎显现出一片浩大祥和的场景,仙人飞舞,宫殿林立,都在云天之上。 他愣了片刻,有些不敢置信,再凝神看去,确实见到云天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处神秘仙境,坐落于山峦之间,主峰之上流水奔流而下,如银河坠落,而当中鸟兽飞舞,羽毛皆光鲜亮丽,散发出祥和圣光。 群山之上的仙宫,由一根根白色立柱构成,重重叠叠,高立于山巅之上,近乎看不见尽头,五彩神鸟在当中展翅,似有仙人立于其上,渺渺歌声亦不再凄冷,转而变得典雅和睦,纯净圣洁,钟鼎之声不绝于耳。 至于更远之处,仿佛羲和浴日,天日本身化为晨曦,如要吞噬整片长空,方始显露不足四分之一的边际,便已经占据半片苍穹,无边的白光亦不断增强,整个天地间一切的色彩都失去意义,只剩下一片光和热。 子黍看到此刻,猛地大叫了一声,再也不能直视这一轮比天穹还要广阔的巨日,捂着双眼跌倒在地,就如同在朝拜。 双目的刺痛在他低头伏地时渐渐缓和,又流了些许眼泪,那无边无际的白光似乎渐渐散去,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之后,四周先是一片黑暗,然后才缓缓恢复色彩与轮廓。 楼船之上,还有一些人,只是都十分惊异地看着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子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四周的人,都有着一重模糊的影子,然后又往天上看去,先前所见的景象早已踪迹全无,四周仍是茫茫白雾。 沉默片刻,子黍不动声色地下了甲板,回到了自己的船舱之中。 眼里的灼痛还不曾完全消去,可是看四周众人的反映,似乎根本没有见到天上的景象,倘若是他自己的幻觉,眼里的疼痛又是怎么回事?莫非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这幅景象? 子黍心绪杂乱,隐隐还有些惶恐不安,如同当初在山村曾见到月牙湖上突然冒出一座神秘妖都,如今他对白雾有种难言的恐惧,仿佛那白雾的深处永远藏着许多神秘未知的东西。因而他在最初那一刻,觉得这也不过是一场幻觉。 隔壁的门打开了,他听到之后便立即出了自己的船舱,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天璇。 天璇恰到好处地退了一步,皱眉看向他,似乎等着他先解释。 “你,刚刚……”子黍合了一下眼睛,彻底看清眼前的人之后,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 “什么?” “有……光……” 子黍对先前所见的景象越发感到不确定,最终只吐出了这么一个字。 “光?”天璇重复了这个字,看看子黍,又转身登上了甲板。 子黍紧随其后,再抬头往天际看去,仍是一片白雾,没有任何动静。 正在他以为自己不过产生了错觉的时候,天璇却是变了脸色,罕见地有些神色紧张。 “你看到什么了?” “仙境……光……别的我记不清了。” 天璇双目紧盯子黍,确定了对方没有撒谎,这才说出自己的发现,“刚才星象乱了,如今我以紫微斗数重算过去,发现少了一个时辰。” “星象?时辰……”子黍对于这一方面了解不多,可是随即醒悟过来,“刚刚过去了一个时辰?” “是,确切地说,是突然少了一个时辰。”天璇亦是脸色微微发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结论,“改变时间,即便大帝也……” 子黍忽然又捂住了眼睛,不知为何双眼再次疼痛起来,“如果有异象的话……为什么他们看不到?” 天璇转身看向四周,船上众人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子黍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感到眼里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眼中。 “你身上……”天璇说了半句,旋即转身向四周望去。 子黍还有些不明就里,双眼疼痛,却也模糊中见到一丝金光,似乎是从他胸口透出。 子黍心里一惊,捂住了胸口,顾不得双眼疼痛,转身就进了自己的船舱卧房之中,天璇并没有跟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回到房中,子黍才从胸口掏出那一张金色书页,此刻金色书页正闪闪发光,而每一次光芒闪烁,他眼里的痛觉也越发强烈起来。 几乎是本能地,他就按照金色书页上所记载的功法进行调息,而随着调息眼里的痛觉也渐渐减弱,金色书页同样逐渐暗淡下去,不再焕发光芒。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子黍才从打坐中恢复过来,睁眼看去,四周一片清明,眼里的痛觉已经彻底消失,而所谓的“道一心法”却运转自如,甚至比往昔更加流畅。 这根本不是什么道一心法…… 子黍心里默念着,拿出金色书页重新审视,然而再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又重新将之贴身收好,冥冥中却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翌日,船上一切如常,午时他见到天璇在甲板上望着江面,彼此交谈了几句,他没有提起昨日发生的事情,而天璇同样没有过问,似乎都有意将之遗忘。下午船沿江靠岸,在南明郡一处港口停顿,晏玄陵和安常先行下船离去,而他和天璇则是又在船上度过一日,等到航船到了下一处港口方才下船,一路之上再没有出现任何异象。 第七十六章 隐情 上清,清微峰,西斗星君闭关地。 “师弟近来伤势如何?”东斗星君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云天,貌似中年而鬓发已苍,一双鹰眼藏于眼眶深处,略有阴鸷之感,带着几分枭雄气度。 西斗星君苏桦站在其身后一步之处,脸色稍显苍白,仍是青年样貌,却少了些英气,多出几分忧郁,眉宇间如凝霜雪,始终不曾化开,亦不同于东斗星君那般仰望天宇,而是低垂双目,俯瞰着清微峰下的山川草木。 “调养一番之后,已是好了许多。”回应了东斗星君之后,西斗星君便又望着山下不语。 东斗星君过了片刻方才问道:“当年我随师尊修行,对那殿内之事也有所耳闻,师尊和师弟你曾一同关押那妖孽,当中情由却并未听师弟你提及,莫非有所隐情?” 西斗星君抬头看了东斗星君一眼,仍是忧郁的神色,此刻更带了些感伤之情,“近来不知怎么,常有些伤春悲秋,或许是大限将至,往事不堪回首啊……” 东斗星君抖了抖眉毛,没有转身,只是以平常语气说道:“凡间有返老还童一说,越近大限之年,越是复归性情,不知师弟你是以大限为悲,还是以性情为悲?” 西斗星君摇头苦笑,“呵呵,师兄是责我不够坦诚了。” “怎么?师弟羽化之后,若那妖王一并作古,还倒太平。不过你我同辈,只怕这上清后继无人,千年道统毁于一旦。” “也是,这些陈年往事,本不该提,不过师兄既然有意,师弟自然从命。只是不知师兄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此事?” 东斗星君蓦然转过身来盯着西斗星君,冷笑着反问道:“何时?师弟自己不清楚么?” 西斗星君的眉头皱地更深,面对这一质问却没有答话。 “元师叔还健在时,对此家事我自然无从置喙,可元师叔仙逝之后,元师姐去了哪里?整整千年!整整千年我都没再见过元师姐!” 说到此处,东斗星君猛然一挥道袍,如疾风扫落叶,清微峰上风沙倒卷,随着东斗星君的情绪起伏,似乎连天地也在一同责难。 “元师姐,她……一直都在。”西斗星君低声说道,眼望东斗,或者说是东斗身后的远方,那百里之外的汉江。 “一直都在……”东斗星君愣了一下,旋即顺着西斗星君的目光向远方望去,彼此都沉默下来。 西斗星君此时默默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素绢,展开观览片刻,将之递给了东斗星君。 东斗星君接过,发现其上写着一首诗,却有些晦涩难懂,不由得又看向西斗星君,眼中暗含询问之意。 西斗星君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当年柔丝妖王于斩妖崖下斩去一身道行,整个上清有目共睹,之后宁师兄与其相伴七日,妖王终究耗尽气血而死,宁师兄亦就此于斩妖崖下终老此生,此事师兄想必也清楚,问及师弟隐情,无非是因元师姐此后不知去向如何。 “如今师弟便就此明言,元师姐在目睹宁师兄与妖王相恋之后,愤而离去数十年,期间经历师弟不知,师尊仙逝时师姐亦不曾现身,然而师弟当年祭拜师尊时却偶然见过师姐一面,白衣缟素,默然不语,在师尊羽化之地停留半日有余,待要离去时师弟斗胆上前询问,师姐只说‘此生已尽’四字,随即飘然离去。仙道贵生,师弟看元师姐当初大有心死之状,尚且忧虑一二,后来听闻汉江之畔时有悲歌不止,动身前往,沿江上下月余,直至一日听闻江畔有人援琴而歌,似为师姐,寻声而往,终不得见,只好抄录一二诗语,记在此处。” 东斗星君听罢,再将手中素绢看上一眼,不觉念道:“南有乔木兮,不可休思。无可休思兮,捡尽寒枝。愿为颉颃兮,谓我心痴。比翼连理兮,殷勤寄辞。清商随风兮,江水流澌。短歌微吟兮,凤鸟来迟。还君明珠兮,斯灵我欺。黄尘清水兮,鸾佩无期。” 西斗星君叹了口气,说道:“这一曲离歌处处化用诗句,看似没有真情,但以师姐当时境遇想来,唯愿忘怀自我,寄心于琴歌词曲之中,而又终不能忘怀自我,因而处处借他人之口言己之心,一唱一叹,一叹一唱,以至用无期作结,再无相见之意了。当时我听罢此曲,知晓师姐无意见我,就此作罢,此后虽时有到汉江边,再无缘得见师姐一面,至今如此。” 东斗星君听罢,将素绢递还给西斗星君,又向那渺远汉江望去,片刻后挥了挥道袍,说了声走了,便就此飘然离去。 ****** 南国,妖都皇宫内殿。 珠帘倒卷,内里床榻之上端坐着妖主,身着黑色衮服,并无多少黄金珠宝装扮,却显得端庄肃穆,一如她那漠然的神情,好似玉石刻成,光洁而冰冷,仿佛一尊神像,望而生畏。 妖主静修之处并不大,一条廊道从旁经过,如今自称妖无情的妖族少帝便从这廊道走来,转身踏入这处静室时,守在珠帘两侧的仙鹤宫女方才发觉,纷纷躬身低头,却没有喊叫,怕惊扰到身后的妖主。室中心有一处香炉,点点炉烟腾起,模糊了那张精致而冰冷的脸庞,依稀看去,与那端坐静修的妖主神情如出一辙。 妖无情抬手往后挥了挥,两名仙鹤宫女会意,纷纷低头小步踏出静室,守在门外。妖主静室的门从不关闭,这样一来,妖主睁眼便可望见远处的皇宫大殿,妖廷朝议之事便也一目了然。 母女同处一室,本应满是温情,然而在妖都深宫之中,妖主和妖无情的神色如出一辙的冰冷,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时间仿佛静止。 终于,妖主先是轻叹一声,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妖无情,看了许久,方才说道:“苦了你了。” 妖无情仍是冷着脸,往前走了几步,到床榻之前,抽出了怀中的盒子,递到妖主面前,“说这个做什么,这是九死还魂草。” 妖主伸手接过盒子,又注视着妖无情,“笑得少了。” 妖无情默然片刻,反问道:“娘不也是如此?” “你不要学我。”妖主说着,垂下眼帘。 妖无情反而盯着妖主,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 妖主默然,旋即却是一笑,神色间多了些许温柔,专属于那种小女子的温柔,即便是笑也惹人怜惜,当中还有些寂寞的憔悴。 看到这一幕,妖无情脸上的冰冷渐渐消退,却紧咬下唇,仍是绷着脸一言不发。 “这么多年来,都是娘害了你。”妖主轻声说道,那嘴角的笑意里不无苦涩,似乎这笑也只是空想,面对现实的落差,便不免要添上几分苦涩。 妖无情脸色稍显苍白,嘴唇同样苍白,却好似要咬出血一般。 妖主恍若未觉,仍是轻声说了下去,“十六岁,二八年华,待字闺中,定一门亲事,选一位佳婿,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别说了,”妖无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娘怎样,晓薇便怎样。” 妖主看着她,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不想毁了你。” 妖无情微微合上双眼,睁开之后眸子恢复了清明,声音也平静冰冷下来,“娘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个人,那个天下。” 妖主又一次垂下眼帘,幽幽叹息,反问道:“他又有何错?天下,又有何错?都只是命罢了。” 妖无情听罢此语,嗤笑一声,眼里却多了一些泪光,仿佛再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忽然喊道:“可我不甘心!哪怕有一千人,一万人说这是命,可我只活这一世!这一世对我来说就是全部,就是一切!” 妖主愕然无言,深深地看着她,那一颗泪珠缓缓滑落,晶莹如玉。往古的文人墨客,常将这般泪痕比做玉箸,因其无声而流,不知不觉,故留在脸上的泪痕,也如玉箸般笔直。 妖无情默然转身,向着殿外走去,也不去擦拭脸上泪痕,只是幽幽说道:“娘说的,晓薇都懂,只是她放不下,一样也放不下。” 妖主脸色黯淡下去,端坐在床铺之上,忽然脸上多了一丝黑气,不由得捂住心口,无意中又触摸到了床边的玉盒,微微一怔,将之打开,千年神药的光彩焕发出来,如活物般微微挪动,舒展茎叶。 她犹豫了片刻,又将这玉盒合上,闭眼默默调息,直到脸上的黑气散去。 “过来。” 殿外的两位仙鹤宫女这才走入,彼此都乖巧地低头蹀躞而行,不敢注视妖主面容。 妖主神色一如往昔般漠然,“将青鸾妖王请来。” “诺。”两位仙鹤宫女缓缓退下,内殿又恢复了清冷。 妖主沉思片刻,似在计划什么,忽然抬眼望向殿外,望向那遥远的北方,轻叹一声。 ****** 翌日,妖族大殿。 南方王座之上,妖无情身着鎏金龙凤袍,手持圣器龙鳞剑,环顾四方,妖廷群妖纷纷俯首朝拜,一如人间皇庭般威严肃穆。 “辅君,予曾诏月湖黑熊、孔雀二族,南荒赤蝎一族及妖谷巨象一族外臣入朝,如今可有消息?”妖无情在环视妖廷群妖之后,微微侧身向下首右侧的青翎问道。 妖廷官分九等,最高为辅君,其次三公六卿,再次御史、殿臣,此五等皆为朝堂之臣,此外是外臣及各地疆主、领主及其侍从,此四等是妖廷授命的臣子,并没有上朝资格,除非如现在这般获得妖族帝王许可或召见。此外,妖族帝王以予自称,有别于朕。 青翎如今亦穿着鎏金朝服,身份在妖廷最高,为唯一辅君,闻言之后禀报道:“四族外臣已在殿外,只等君上诏令。” 妖无情颔首示意,青翎又向身后位列三公的羽炫、陵傫、天袂看去,再由三者示意给如今归附妖廷的六个大族代表,即妖廷六卿,之后方才有众御史动身,最后由殿臣外出将四族的外臣引入,当中秩序严整,不得错乱,亦无人间阉宦之流代为行权。 四族外臣被引入妖廷之后,神色皆是有些惊惶,少帝在界山大开杀戒,斩杀四族大妖,如今又下令召见妖廷敕封外臣头衔的四族代表,难保不会在妖廷问罪。四族自然可以如南岭蜘蛛一族那般,无视妖廷号令,但随着妖廷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南岭蜘蛛一族亦将被逐渐孤立,甚至有存亡之危。如今据妖族内部估计,蜘蛛一族在此役中折损过半,而若非如今这位妖族少帝,蜘蛛一族很有可能打下上清,占领灵州镇南郡全郡,从而真正打开侵入中天的大门,而不是如今这般蛰伏于南岭苟延残喘。 正在四族外臣忧心忡忡之时,南方王座之上,妖无情忽然冷哼一声。 这一声冷哼令四族外臣两腿一软,皆是跪了下去,不约而同叩头参见帝君。 “灵州战役之中,南岭蜘蛛、苍狼两族不听妖廷号令,擅自出战,予自会严惩。天鹰一族事前曾向予通报,虽是先斩后奏,毕竟不曾欺瞒。除此之外,尔等四族随蜘蛛、苍狼两族出兵,违犯妖廷禁令,又冲撞于予,念在皆为从犯,特召来妖廷问罪,若是诚心悔过,此前罪责一笔勾销,若是有心违抗,与蜘蛛、苍狼两族视为同罪,一并征讨!” 妖无情行事日益强硬,妖族有目共睹,但此四族亦不曾料到如今她竟会在妖廷之上说要征讨苍狼、蜘蛛两族! 君无戏言,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么必然要动刀兵。四族本来因少帝杀了族内出征的妖将还有些愤愤不平,即便前来妖廷,仍觉得此事尚有商讨余地,总不至于动武,如今显然估错了妖无情的决心。 “臣等绝无异心,族内妖将擅自领兵出征,我黑熊一族本欲严惩,如今君上亲自出手,族内对此感激不尽,特遣臣备上佳酿百坛进献君上!”黑熊一族的外臣化形之后本是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却十分机灵地跪地磕头,露出一副憨厚相貌。 其余三族外臣内心暗骂黑熊一族的外臣无耻,想到族内妖王的神情,又有些动摇不定,更不要说备上什么佳酿百坛了。 对黑熊一族的表现,妖无情颔首示意,继而看向其余三族,问道:“当初南荒沙狐一族冒犯妖廷,赤蝎一族因而受妖廷赏识代其统御南荒,如今却违抗妖廷号令与其余三族一并出兵,此为何意?” 赤蝎一族的外臣是个畜着山羊胡的红脸男子,听到此话脸色更是赤红,一如其本体样貌,一对小眼睛往两旁看去,孔雀一族和巨象一族的外臣都掉过头去,哪里还敢看他。 无奈之下,赤蝎一族的外臣亦只好学着黑熊一族的外臣那般,先是恭敬的跪在地上,两肘着地,磕头认罪,“君上,君上勿怪,我族那个……那个叛将擅自带领其族人出征,我族妖王已经下令将之逐出赤蝎一族。”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红脸男子明显能感到身旁黑熊大汉偷偷投来的鄙夷神情,脸色如煮熟的龙虾般通红,又狠狠瞪了回去,彼此间都有了些嫌隙,只是碍于身处妖廷,不然很可能会就此大闹一场。 妖无情将一切尽收眼底,冷声说道:“既然如此,赤蝎一族的责任予可不再追究,不过赤蝎一族如今连族内之人都治理不好,何谈治理南荒?南荒之主,看来需要重新定夺。” 红脸男子听闻此语大惊失色,血红的脸色竟一下子白了几分,忙又磕了几个头,“君上恕罪,我赤蝎一族身处南荒数千年,如今沙狐一族冒犯妖廷,南荒治理之权唯有我族可以胜任,请君上三思啊!” “此事稍后再议,”妖无情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接着看向巨象和孔雀二族,“其余二族主意如何?” 孔雀族女子和巨象族男子对视一眼,恭敬地俯首说道:“臣等一切遵从君上安排。” 妖无情赞许地点点头,又侧身说道:“辅君,先安排……派人安排四族外臣下去。” “诺。”青翎拱手领命,另呼两名青鸟一族的族人将四族外臣带出去。妖廷礼法森严,外臣不得议政,如今少帝问完话,自然要等四族外臣离去后再商议其他内容,而特意加上派人二字,显然是说接下去还有要事与她商量。 黑熊一族的代表闻言殷勤地站了起来,弓着身子快步趋庭而出,赤蝎一族的男子还有些不甘心,却不敢开口,只得怨毒地看了一眼走在前边的黑熊一族外臣,一并退出皇宫大殿。 第七十七章 干戈 待到四族外臣离去之后,妖无情指尖在龙鳞剑上微微一绕,问道:“司马何在?” 妖族六卿按古礼分为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其司职与中天皇朝如今所设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职责类似。当中,司马专司军事,现今妖廷由月湖火蚁一族的耆宿担任。 火蚁一族的耆宿是位貌若槁木的老妇人,听闻少帝召唤,杵着一根红木拐杖往前踏出两步,微微低头行礼,“火痕参见君上。” 对这位火蚁族耆宿,妖无情脸色稍显缓和一些,“爱卿可知当今妖廷有多少可用之兵?” 老妇人火痕抬了抬她那满头银丝,不动声色地说道:“若要破苍狼、蜘蛛两族,轻而易举;若要威慑南国,尚需一些时日。” 妖无情面上多了一丝笑意,淡淡的,“打垮两族便是最大的威慑。” 火痕抬眼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妖族少帝,随即俯首领命,“老身明白。” 妖无情随即下令,“现令司马统军,半月之内,击破苍狼、蜘蛛二族!妖廷一应事务,以此为先,明日卯时整军祭天,午时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司马领命告退,此时却见宗伯面有难色,往前站出,说道:“臣以为,祭礼繁杂,一日或许不足以准备,可否再……” 妖无情打断了宗伯之语,“兵贵神速,祭礼从简,宗伯可即刻下去准备。” 宗伯是雾山麋鹿一族的女子,闻言暗自叹息,只好应允告退。妖廷出兵,不过是在之前召见四族时提及,妖无情或许早有此打算,妖廷群臣却是方才得知,毫无准备。 待到宗伯和司马一并退去,妖无情又侧身向青翎说道:“此事仓促,还劳辅君多多照应。” 青翎亦回道:“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妖无情宛然一笑,“尽心便可,切勿太过操劳。近日南国群妖动向如何?” “群妖安定,未见异常,不过沙狐一族……”青翎说道此处稍有迟疑,见妖无情脸色并无变化,又说了下去,“沙狐一族派来使臣觐见君上,目前正在殿外等候。” “宣进来。” 片刻之后,沙狐一族的使臣进殿,伏地行礼,“臣沙红阳奉沙狐妖王之命觐见君上。” “所为何事?” 红发男子沙红阳抬眼看向妖无情,见其立于王座之前,身后光辉灿烂,宛如瑶台王母,不由得又恭敬了一些,叩头说道:“妖王自称先前醉酒,冒犯妖廷,多有得罪,如今愿携全族效命君上,定乱南荒。” 此语一处,满庭愕然,群臣无措,妖无情亦不知沙狐妖王此举何意,没有即刻回答。 倒是位列三公的太师天袂动了动眼眸,朝着妖无情盈盈一拜,说道:“臣与红阳素为亲族,对沙狐一族略晓一二。该族多是性情中人,或是一语成仇雠,亦可一笑泯恩仇,此言不似有诈。” 听闻天袂此语,妖无情当即说道:“妖王既愿化解恩仇,自然大善,如今便封卿为我妖廷外臣,愿卿尽力安定南荒。” 沙红阳起身领命,“诺,臣必不辱使命。” 待到沙红阳退去,妖廷朝议亦就此罢休,妖无情随着辅君与三公一并下朝,说道:“南荒事成,予再无后顾之忧。” 月湖妖都位于南国中心,如今要征讨南岭,最怕的便是南荒作乱。如今沙狐妖王示意效忠,妖无情顺水推舟封使臣沙红阳为外臣,便算授予沙狐一族妖廷旨意,亦可压一压赤蝎一族,确保南荒安定,这样一来妖廷便不至于有腹背受敌之危。 “沙狐妖王,真的可靠?”太保羽炫仍有些怀疑,说罢看向天袂。 “君无戏言,君上既然下令,我等无须猜疑。”太傅陵傫向着羽炫说道,天袂则是微微一笑,并不多加解释。 青翎此刻则是对妖无情说道:“狼王、蜘蛛妖王不是等闲之辈,应该多加防范。” “无妨,若非危急存亡之时,妖王亦不敢轻易出手。”陵傫神色自若地说道。 妖无情附和着点头,“便让司马统军,其余的不必多虑。” 如今没有妖王敢进攻妖都,妖无情身边的防卫亦十分严密,让火蚁一族带头攻打苍狼、蜘蛛两族,便是妖王出手,也是要先与火蚁妖王交锋。何况,妖廷不是没有天妖,现今妖廷有不少妖王撑腰,只是妖王自视甚高不会轻易参与妖廷事务,而妖都之中本就“封锁”着诸多巨兽,皆是远古天妖,实力堪比妖王,只是桀骜不驯,故封禁在妖都各个祭坛之内,而今随着妖主掌控妖都,这些远古天妖亦慢慢臣服,可暂且驾驭,成了妖无情身旁的最大保障。可以说,现今即便是蜘蛛妖王亲至,亦无暗杀妖无情的可能。 青翎见妖无情似乎无心再谈此事,亦不往下说,只是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正在今日,上朝之前,族内青鸾老祖受妖主传唤入宫,所言何事,如今看来即便是妖无情亦不知晓。 翌日妖族军队集结于妖都之外,妖无情亲自祭天,妖廷百官相送,由司马火痕率十万妖众北上征讨苍狼、蜘蛛二族,四大妖族各参战一千小妖,数十大妖,其余各族亦派出数百小妖,数位大妖相随。 妖廷动兵之快,行军之速,令群妖震撼,苍狼、蜘蛛二族方才收到消息,大军已经动身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真正留给两族准备的时间,实际上不出两日。 眼见诸事顺利,青翎亦松了口气,只是想到至今不回的青鸾老祖,又不免心中忧虑。 自入宫之后,青鸾妖王便再无消息,并未回到族内,亦联系不上,恍若消失一般。若不是青鸾妖王本身修为盖世,青翎都不免要起一些疑心。 ****** 深夜,妖都内殿,寝宫。 妖无情默然眺望月湖月色,窗下是一盆铃兰,不过花期已过,早已萎谢了,只剩下枯枝,伴着残碎的夜色。 与妖廷上的强硬不同,此时的妖无情只穿着一身素淡的白色睡衣,神色有些倦怠,有些憔悴,天宇上是满天繁星,可怎么望,都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中心……不是星空的中心,而是宇宙的边缘,从遥远的一隅望去,那最灿烂的繁星,都好似在很远的北方。 龙鳞剑早已被仍在一旁,妖族的圣器,与扫把一同堆在角落之中,这间寝宫素来无人打理,只有她一人能够进出。殿上的鸳鸯瓦,殿内的翡翠衾,以及珠帘罗帐,一并透着一股冷气,银釭冷焰,更显恓惶。 指尖拂过桌案,她低头望去,不是公文案牍,而是白纸一角,没被镇纸压住,微微浮起,其上的墨未干,染黑了她的指尖。 无意识地,她看着左手食指上的墨,缓缓将之伸入口中,仿佛要尝一尝墨的滋味。 银光洒落在纸上,当中的字亦仿佛在回应天上的星辰,却无意中被一阵冷风卷起,落入灯内,一时化为火光重重,唯独只言片语在空中飘散。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 冷风从窗而入,吹动她的衣襟,此时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睡袍,露出半边香肩,到底有些冷了,她伸手合上窗户,默默望向那一盏银灯,到底没有吹掉,而是就这么坐在床铺之上,痴痴地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她微微一颤,转身望向寝宫之外,声音短促而慌张,“谁?!” 纱窗外的影子顿了顿,片刻后才推开门,有些羞怯地站在门口。 妖无情看清了来人,稍稍松了口气,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那个……迷路了。”小狐狸天若手足无措地看看四周,又可怜地将目光落在妖无情的身上。 自从天袂决定让天若跟着少主之后,天若便常在妖无情身旁嬉戏,只是妖族少帝事务繁杂,很多时候都顾不上她,便只好让她一个人玩耍,也无人看管,因此即便是深夜亦可以接近妖无情的寝宫,暗中守候的护卫即便发现也不会加以阻拦。 妖无情听了天若的话,一时哭笑不得,朝她招了招手,“你是要我送你出去吗?” 天若悄悄地溜进寝宫,关上了门,跑到妖无情身边坐在床上,摇了摇头,说道:“天若怕黑,不想走了。” 妖无情笑了笑,如同看待妹妹一般,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皇宫这么大,也不找几个玩伴?” 天若闻言委屈地看向妖无情,“皇宫里一点都不好玩,大家都那么冷冰冰的一张脸,天若才不想和她们玩。” “那我平时可比她们凶多了,你怕不怕?” “姐姐心里不凶,天若知道的。”天若闪着灵动的眸子,歪了歪脑袋,便侧身靠着她,伸手抱住了那纤细腰肢,又说道:“姐姐身上好冷啊。” 妖无情心里有什么东西蓦然化开了一般,眼底有些湿润,仍旧揉着天若的脑袋,低声说道:“天气冷了,姐姐一个人住,当然会有些冷呀。” 天若抬头看她,眨了眨眼睛,“有吗?天若不觉得冷呀。” 妖无情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你穿着一件狐皮大衣,当然不冷啊!” 天若吐了吐舌头,又低头缩进她的怀里,“姐姐要是不这么忙便好了,到时候天若就可以和姐姐一起玩了。” “你呀,成天就知道玩。” “打打杀杀的,很没意思嘛。天若也不懂,少主姐姐和袂姐姐都不喜欢打打杀杀,可整天还是忙着打打杀杀的事情。” “袂姐姐?天袂吗?” “是啊,袂姐姐说她年轻的时候只想着谈情说爱的,还说最讨厌留在族内,闷也闷死了,一心只想找人私奔呢。可是后来看看都没什么好结果,也就熄了这心思,一心处理族内的事情了。偷偷告诉你哦,袂姐姐现在还偷偷看那些风月话本呢,天若在她屋里翻到一大箱子,可她一本都不给天若看。” 听天若说到此处,妖无情忍不住噗嗤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怅然。 “妖族中,也有安宁与快乐吗……” 天若听到了她的低语,有些奇怪,善解人意地说道:“姐姐陪我去族内看看吧?” “天狐一族?” “嗯,我也好久没有回去了,要是能和姐姐一起回去就好了。” “我……”妖无情本想回绝,可看着天若希冀的眼神,又有些心软,便微笑着说道:“以后会去的。” 小狐狸听了这话,便又开心地笑了起来,钻进妖无情的怀里,“姐姐最好了。” 妖无情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月色入珠帘,斜照清辉一半,勾出一片形影,也如那天上人间,似有无限欢喜,却又转眼成空。 ****** 南岭,黑森林。 随着一声轰鸣巨响,参天的古树缓缓倾倒,坠落,扬起大片飞尘落叶,惊走无数飞鸟。 整齐的步伐声,重重叠叠,一层层压迫而来,如黑云压城,无坚不摧,移山填海也是轻而易举,更遑论一片森林。 “嗷呜!” 狼嚎声在远处山岭之上响起,回荡在整个南岭千里之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那声音里有警戒、有恐惧,更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凉。 旌旗横空,随风猎猎作响,势如破竹一般冲入无边无际的黑森林,无数苍天巨木随之倾倒,仿佛柔弱小草随风而偃,一条直线亦随之出现,目标明确,压倒沿途一切。 妖语呼号之声,不断回荡在黑森林之中,却被一阵更巨大、更整齐的韵律所淹没,那是规整的行军节奏,引起整片天地的共鸣,草在颤抖,木在动摇,空气也在嗡鸣,随着那十万妖众的出现,整个黑森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纷乱。 沿途之中,曾有修行成精的巨大树妖伸展开漫天枝叶,向着那一股赤红的激流而去,结果顷刻间落叶纷飞,无数枝干破碎,在惊恐之中树妖亦不得不化为人形,拔地而起,落荒逃去。仔细看去,其所面对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妖众,每一只都不过巴掌大小,全身赤红,上颚开合如钳,而身上有着羽翼,行动迅速而整齐划一,无须训练便如一个整体。 火蚁一族,以月湖为中心汇聚成族,灭尽其他蚁族,因而得以遍布整个南国。火蚁一族单个巢穴便有百万火蚁,而巢穴占据的空间不大,又是在地下,计算起来整个南国这样的巢穴不下百万。当中绝大多数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火蚁,但是亿万的基数足以诞生数千万沾染吸收妖力的妖众,已经具有一定战斗力,汇聚起来时更是远胜过一般妖族族群,何况火蚁有坚硬的上颚能够注射毒液,加上背部双翼能够飞翔,几乎没有哪个妖族族群能够战胜火蚁,其数量一旦过万便是大妖也要绕道走,而数十万便足以令天妖色变。 如今,十万妖众,对火蚁一族来说不过是一小支先遣部队,而这样一只部队便足以灭掉一般的大族,妖王或者天妖自然有自保能力,可若非天赋异禀,也不敢说能够消灭十万火蚁妖众,而其族人却绝对对抗不了数量如此庞大的妖众。一般的妖族大族,也就是数百大妖,数千小妖,数万妖众,而火蚁一族全族有亿万的基数,千万妖众,数万小妖,数百大妖,尽管在大妖和天妖、妖王的数量上与一般妖族相差无几,可庞大的基数令其十分善于群体作战,战争的规模越大火蚁一族便越是恐怖,在几年前甚至有制霸南国的意图,不过一直被月湖妖都四大妖族联手打压,如今却臣服于妖廷,也令许多妖族感到不可思议,无法想象以火蚁一族的实力和底蕴,真会如四大妖族那般效忠妖主。 十万火蚁妖众形成的赤色洪流冲入黑森林之后,速度明显变慢了一些,虽然仍是那么势不可挡,可随着深入,行军的速度也在不断减缓,而沿途也开始出现了各种阻挠。狼族的袭击,以及黑蜘蛛一族的陷阱,层出不穷,哪怕无法真正阻挡火蚁一族,却也在不断拖延,似乎要竭力争取最后的一两天时间。 妖廷的旗帜凌空飘扬,青色旗帜上是应龙飞舞,象征如今的妖主,而在大纛之下,便是车舆中的妖廷司马火痕,车舆由巨象驮着,高近十丈,足以从上方俯瞰整片黑森林,而那头巨象便是巨象一族臣服妖廷之后派来助战的大妖。在火痕身后还有数万各族军队,都打着妖廷旗号,不过其下还有各族标志,却是小旗,比妖廷的应龙旗矮了三尺,旗面亦小上一些,当中有青鸟、羽蛇、陵鱼、天狐四大妖族旗号,亦有巨象、孔雀等新近臣服的妖族,甚至还有一队沙狐旗帜,由新晋妖廷外臣沙红阳亲自率领上千沙狐小妖以响应妖廷号召,算是不请自来,亦是表忠心的举动。 第七十八章 破敌 日色过午,十数万的妖廷大军已经完全深入黑森林,不过距离苍狼一族的领地还有半日距离,至于黑蜘蛛一族则有两日,而沿途所设的蛛网关卡亦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如纱帐一般覆盖住了前路,若是将之清除再前进,或许又是一两日的时间。 火痕见此,从那车辇上起身,先用红木拐杖敲了敲车辇的挡板,声音不算很大,然而四周的火蚁妖众听到之后纷纷发出嗡鸣声,几只数米长的火蚁小妖亦随之呼应,不过片刻间十万火蚁妖众便纷纷止住前进步伐,整个黑森林一时间静穆下来。 跟在火蚁一族后面的各族皆是错愕不解,各族的大妖将领纷纷往火痕看去,只见这位苍老的妇人神情相当严肃,不苟言笑地看着前方,十万大军静穆不动,等着她的命令,四野陷入一片死寂,无形中增加了她的权威。 “一、二、三队,起。” 等到全军肃穆之后,她扬了扬拐杖,声音沙哑,但数里之外的先锋部队却仿佛心意相通一般,听懂了她的号令。 十万大军,成一条直线深入黑森林,为防止后勤被苍狼、蜘蛛两族切断,妖廷前来助阵的各族皆是守在后头,而前军开路艰难,照此行军速度,到了苍狼族领地,对方该做的准备差不多都已经做完了,根本达不到兵贵神速的效果。 随着火痕的命令,一阵鼓动声响起,天际便多出一片赤红色的云雾,那是三万火蚁振翅腾空所致。 “空袭苍狼族领地,扰乱为主,不要直接进攻。”火痕以妖语说完此话之后,又敲了敲拐杖,仿佛这拐杖便是她的军令。 前军的火蚁族大妖知晓这是对他们说的,展翅呼啸之中,带着三万火蚁妖众直接腾空飞往远处,直奔苍狼族领地。 黑森林中以黑蜘蛛和苍狼两族为首,如今在妖廷大军之下,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倘若只打苍狼一族,火蚁一族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飞过去灭掉即可,但如今随着行军各族也能看出,真正的威胁仍是黑蜘蛛一族。继承部分魔渊血脉的黑蜘蛛一族在南国群妖当中向来不好招惹,如今又是在其领地之上,无数蛛网遍布,根本没有任何偷袭的可能,何况黑蜘蛛一族本就是偷袭暗杀的高手,即便被偷袭也有充分应对手段,至于火蚁一族引以为傲的空中袭击,在那漫天蛛网之下也是个笑话,甚至就连数量,遍布整个黑森林的黑蜘蛛一族也是仅次于火蚁一族,若非之前倾巢而出侵入灵州折损了大半战力,火蚁一族想要拿下黑蜘蛛一族起码要动用现在十倍以上的兵力以及所有高端战力。 “中军改前军,继续前进。” 火痕看着前军离去之后,又下了一道命令,便坐回到车舆之上,神色十分严肃。 打苍狼蜘蛛两族,还是草率了些,苍狼一族不足为惧,可黑蜘蛛一族却是在此得天独厚,即便是火蚁一族也无法占到多少便宜,若要稳超胜券,火痕估计需要动用五十万妖众。只是妖无情下令十五日内攻破两族防线,短时间内即便是火蚁一族也只能动员到十多万妖众,因此真到了与黑蜘蛛一族交锋的时候,还是要借助后方数万妖族联军的力量。联军当然不如火蚁一族那般听令,亦难以齐心,不过作为威慑,却能够迫使黑蜘蛛一族不敢轻举妄动,而在这场征讨战役当中,这就足够了。 不多时,远方便传来了狼嚎声,一阵胜过一阵,随之还有嗡嗡声不断响起,如海潮一般袭来,显然是火蚁族前军已经侵入了苍狼族的领地。 至于火痕这边,却仍是不紧不慢地进军,清理掉路上的蛛网障碍,同时确保退路无碍,不至于被突袭截断后路,而这对一只深入黑森林的孤军来说无疑是最危险的。 黄昏时分,火蚁族大军已经抵达苍狼族领地,只见层层土垒堆叠,相互环绕拼接,形成一座巨大的狼族城市,当中数万群狼腾跃咆哮,咬向那从空中直冲而下的火蚁,而这些火蚁则是灵巧地飞舞躲避,时而绕道后方用上颚夹住狼身,然后猛烈撕咬。 有些火蚁闪避不及被苍狼咬住身子,撕扯成两半,也有的苍狼不堪火蚁的叮咬,嚎叫着抽出倒地,身上浮起一个个肿块。整个苍狼领地之上,这样的厮杀到处都是,死去的苍狼和火蚁皆有上千,但相较于火蚁一族整个族群庞大的数量来说,根本就是微不足道,因而吃亏的明显是苍狼一族。 三万火蚁便是这样飞舞在苍狼一族的上空,下方的苍狼大妖纵然有十几匹,愤怒嚎叫着将身旁火蚁咬死、踩碎,到底无法攻击到天上的火蚁,完全是被动挨打的样子。 随着妖廷大军彻底到来,整个苍狼一族也随之沸腾起来,之前还在和空中火蚁缠斗的苍狼纷纷往后退去,而苍狼一族土丘王城的中心则爆发出一股气旋,如龙卷风一般冲天而上,附近的火蚁闪避不及,纷纷卷入气旋当中,片刻间便有上千伤亡,都是在气旋之内被气流撕碎了薄翼,躯体四分五裂。 火蚁振翅嗡鸣,显然意识到了气旋的厉害,蚁族本就不善于飞行,根本抵抗不了这样的气旋,于是纷纷往外撤离,回到了妖廷大军的上空。 “火蚁一族,安敢助纣为虐!欺我族无人吗?!”随着震怒之声,龙卷旋风之中显现出巨大的苍狼虚影,冲天咆哮,掀起狂风,将天际云雾都激荡开去,显然是白额狼王动用了法相真身。 妖廷大军之中,并没有哪位妖王明确要表示参战,因而皆是色变,将目光投向中军主帅火痕,料想是火蚁一族的妖王出场时刻了。 然而,火痕皱眉坐在车舆之上,并没有什么表示,整个火蚁一族的十万大军守在狼族外围,根本毫无动静。 “本王在此,谁敢上前!”白额狼王又是一阵咆哮,巨狼虚影往前压迫过来,如同一座小山,整个妖廷军队都覆盖在其下。 此时,火痕方才杵着拐杖站起身来,朝着天上喊道:“妖王何必如此动怒,妖廷军队前来,并非为灭绝苍狼一族,若妖王肯真心臣服于妖廷,老身保证绝不伤苍狼一族任何性命!” “放肆!此等话让你族妖王来说!”白额狼王轻蔑地朝下方看了一眼,接着说道:“火蚁一族在南国亦算赫赫有名,如今做了妖廷走狗,想来那火蚁妖王,如今也无颜见本王吧。” 火痕不动声色地问道:“应龙妖主承天命而来,如今妖王负隅顽抗,难道不顾惜全族性命吗?” 白额狼王显然不耐烦于此等对话,长啸一声,抬起狼爪猛扑而下,“胜得了本王,再谈什么是天命!” 狼爪有如陨石,从天际落下,划出一片白色气旋,皆是被切割开的空气,无边妖力倾泻而下,如大海倒灌,压得整个火蚁族大军无力高飞,纷纷伏地哀鸣。 就在这一爪将要落到妖廷大军的同时,鸟鸣兽吼之声相继而起,只见一黑色巨鸟展开无边羽翼,掀起暴风抵住那巨大狼爪,而同时地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一只庞大无比的巨兽,龙首麋身牛尾,全身乌黑鳞片覆盖,朝着那狼爪发出吼叫,大地之上的砂石树木纷纷飞舞团聚,形成一面大盾阻挡那落下的狼爪。 轰! 仓促一击,白额狼王被黑色巨鸟掀起的烈风卷出百余丈,而浮空的盾牌亦随之碎裂,露出其后那只狰狞巨兽。 “玄鸟、麒麟后裔!”白额狼王眼见这一幕,神色顿时阴沉下来,甚至有些惴惴不安。 玄鸟、麒麟皆是上古异兽,甚至传说麒麟是应龙后裔,这种异兽即便在妖族也是数量稀少,根本不能称之为族的。据他所知,南国目前除了妖都之中封禁的上古天妖之外,再无别的玄鸟、麒麟后裔,也就是说,如今这两只突然冒出来的天妖,皆是来自妖都,能够解除上古异兽的封印并将之纳为己用,足以证明妖主对于妖都的掌控有了质的飞跃。但是,真正令他惴惴不安的是,既然妖都当中封禁的上古异兽如今被释放了出来,那么,妖主是否也来到了此处? “唳!” “吼!” 玄鸟、麒麟两大天妖异兽的后裔朝着白额狼王逼近,眼中闪动凶戾之色。上古时期妖族内部相当混乱,袭击妖都的妖族不在少数,因而当初的妖主下狠手,将来犯的天妖中有天赋血脉的囚禁炼制,化为守护妖都的天妖傀儡,其基本灵智已经消磨差不多了,只知道杀戮征伐,又加上本身血脉非凡,即便没有族群的气运相助,这些天妖的实力也是堪比妖王,绝非一般天妖可比。 白额狼王犹豫忌惮之际,玄鸟、麒麟后裔竟是主动扑杀了上来,逼得白额狼王不得不还手,一时间砂石飞舞,狂风大作,整个苍狼一族顿时乱作一团。 火痕往天际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随即挥起拐杖往前一指,“进攻。” 指令明确,无须安排调度,十万火蚁,只要往前冲杀便是,加上后方的妖廷军队,打苍狼一族简直是轻而易举。 无数嗡鸣之声响起,伴随着兽吼狼嚎,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 南岭,山岭之上。 几株青松挺立在山巅,夕阳从一侧照来,投射出大片阴影,从山顶的陡坡上落下来,仿佛能盖住整片大地。在被山岭阴影逐渐遮盖的那片大地上,能够看到漫天火蚁飞舞,数万苍狼吼叫,声音在山岭内外回荡不息,如波浪般传递出去,仿佛能直达天际,将那些浮云一并推开。 妖无情和青翎便在这山岭之上,默然看着山下黑森林中的厮杀,彼此都没有说话。 忽然,青翎朝着远处一指,说道:“少主,快看,蜘蛛一族出手了。” 妖无情顺她所指望去,进入黑森林的笔直通道渐渐被黑色浪潮覆盖,一张张蛛网横跨而过,顷刻间便断了妖廷大军的后路。 这一场偷袭似乎并不意外,无论是妖无情还是山下的妖廷军队都没有慌乱,那些守在火蚁一族后方的各族军队此刻纷纷调转了方向,朝着那袭来的黑蜘蛛浪潮冲去,而火蚁一族仍在一点点向苍狼一族的领地推进,白额狼王亦在两大天妖异兽的攻击下不断退后,似有无力回天之感。 对于妖廷军队来说,一旦进入黑森林,那么就必须要在一日之内解决战斗,否则,黑夜来临之时,必将面临苍狼、蜘蛛两族的夜袭侵扰。只要妖廷军队陷入了黑夜,那么这场千里奔袭便是失败了一半,届时以苍狼、蜘蛛两族对地形的熟悉,足以死死拖住妖廷军队的前进速度,那样一来十五日内或许还能攻下苍狼一族,却绝对无力战胜蜘蛛一族了。 妖廷统帅火痕显然也知晓在黑夜与苍狼、蜘蛛两族作战的危险,黑夜的黑森林是两族绝对的主场,若不能尽早解决战斗,妖廷军队甚至有溃败的可能。 战争还在继续,随着指挥,一队队火蚁妖众冲进苍狼一族的领地,整个苍狼一族已经是濒临崩溃,却还在死死守着最后的防线。 忽然,火痕下了一道军令,是给后方各大妖族的。 各大妖族一开始还有些迟疑,可在妖廷军令之下,渐渐往后撤退,将后方的通道让了出来,无数黑蜘蛛自然如潮水一般占据了通道,并且不断往前冲来。 妖族的军队却仿佛不设防一般,将后方数万妖廷军队一点点全部撤了出来,只剩下数千妖族还在抵御黑蜘蛛的袭击,可随着火痕车舆之下那头巨象扬起长鼻如号角般长鸣,整个妖廷军队的后方开始了全面撤退,将来路完全让给了数万黑蜘蛛。 “司马她是……”山岭之上,青翎见了这一幕不禁愕然,前有强敌,却将后路让给敌方,岂不是自寻死路? “置之死地。”妖无情淡淡说道,神情反而轻松了一些。 与此同时,另一处山岭之上,蜘蛛妖王朱雉冷眼看着下方战局,当看到妖廷军队放弃抵抗全部向后溃逃之后,她却是轻叹一声,将目光投向山岭的另一侧,似乎遥遥可以看见妖无情的身影。 后方妖廷军队的溃逃,令黑蜘蛛一族的统帅错愕,接着自然是立即下令追击,无数黑蜘蛛冲了出来,然而在这条已经被火蚁一族开拓出的笔直直道之上,撤退的妖廷军队行军异常迅速,黑蜘蛛一族的蜘蛛妖众虽然如潮水一般赶来,却始终差之一线。 当妖廷数万军队赶到中军司马火痕所在之处,随着巨象鸣叫,妖廷大纛挥舞飘扬,猛然朝着苍狼一族的阵地冲了过去,后方赶来的军队亦合兵一处,随着帅旗朝苍狼一族阵地发起了冲锋。 至此,整个妖廷十数万军队全压在了苍狼一族的防线之上,后方黑蜘蛛一族的援军虽然是在全速赶来,却偏偏差了那么一刻钟,也就是在这一刻钟内,夕阳靠近山头,大片阴影以更快的速度覆盖向整个黑森林,而苍狼一族也终于承受不住十数万妖廷军队的全力进攻,被巨象冲入苍狼王城,无数苍狼惨叫哀嚎着撤退,开始不顾一切地溃逃。 夕阳落幕,最后的阴影笼罩整片黑森林,此时黑蜘蛛一族亦赶到了苍狼一族的王城外,只是此刻守在无数土丘城墙内的,已经是十数万妖廷军队。 “嗷!” 白额狼王仰天长啸,呼应的苍狼却是稀稀疏疏,带着凄怆之声,仿佛对月长啸的孤狼。 黑蜘蛛一族已经围在了苍狼王城的外围,而那被赶出王城的数千苍狼却在悲号徘徊,终于在白额狼王的呼应之下放弃了自己的领地,遁入黑森林之中。 黑蜘蛛一族与妖廷军队尚在黑暗中对峙,看到苍狼一族已然撤退,终是不甘地缓缓退后,一并没入到了黑暗之中。 第七十九章 妖王 南岭,山巅。 夜幕之下,三道声影对峙,远处仍不时有狼嚎传来,至此却是寂静无声,甚至是寂静到了落针可闻。 终于,那一身紫衫的女子轻笑一声,“当初,确实是小瞧你了。” “现在呢?” 少女眼眸冰冷,白衣黑发,随风飘舞,长剑却如磐石,隔空对峙,分毫不动。 “何必如此紧张,便是现在,我要杀你,亦是易如反掌。” “那你可以试试。” 朱雉望着眼前的这个少女,几分钟的沉寂,似乎有杀机涌动,青翎亦上前一步,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妖王。 在漫长的对视后,朱雉却是收回了目光,又是一阵轻笑,“少主大人,可愿到我族一叙?” 青翎冷声斥道:“朱雉!你安的什么心,妖族无妖不知!” 朱雉叹了口气,拂了拂衣袖,“既然少主不愿,那么,便要在沙场上见了。” “慢着,”妖无情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若我前去,又是如何?” 朱雉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如何?如今少主贵为南国之主,我区区一位妖王又能将你如何?” 妖无情随之沉默,冷风之中,山地似显得异常空旷寂寥。 龙鳞剑入鞘,她问道:“何时?” 朱雉眼里闪过一丝异彩,“此时,只你一人。” 青翎闻言色变,焦急地看向妖无情,妖无情却是点了点头,便要随朱雉同去。 青翎迫不得已伸手拦下了妖无情,“少主,朱雉行事素来反常,如今少主孤身一人前去,无异于……” “羊入虎口?青姨放心,她不敢这么做的。”妖无情说着,推开了青翎的手。 在朱雉现身的一刹那,她确实以为这是不顾一切的暗杀,可看着朱雉没有动手,又想到昔日在上清山上所见一切,便心中了然,知晓朱雉不会杀她。 鸿门宴,是强者给弱者设下的,如今妖廷势力远胜过蜘蛛一族,她身后又有妖主,朱雉杀她没有半点好处,以朱雉为人又岂甘心做这种自掘坟墓之事。 见妖无情应了下来,朱雉笑了笑,尽管仍有些阴阳怪气的神色,却仿佛是针对青翎的,“小鸟啊,你的少主,本王可要带走了。” “小,小鸟?”青翎听后一愣,随即气得七窍生烟,也就是在这一晃神之间,黑风吹过,山岭之上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妖无情与朱雉一并消失在了原地。 “糟了,少主!”青翎回过神来,神色紧张,又想到青鸾妖王至今不知消息,更是惊惶。 不同于妖无情,在月湖地区数百年间,她听了不知多少蜘蛛妖王朱雉的传闻,在整个南国这个名字都是令妖闻之色变,如今朱雉将妖无情带走,能安多少好心?想到此刻青翎立刻动身飞向妖都,即便找不到青鸾妖王,也要将其余各族的妖王请来。 ****** 阴暗潮湿的洞穴,由漫天蛛网铺就,四通八达,横亘在整个黑森林的中心,仿佛心脏,延伸出无数血脉,铺满黑森林的任何一处角落。 妖无情只是一晃神之间,便被朱雉带到了黑蜘蛛一族的中心,四周的蛛丝铺天盖地,里面甚至还有无数细小的蜘蛛卵,密密麻麻,当中有无数黑点在颤动。远一些的地方则是一只又一只庞大无比的黑蜘蛛,每一只都有屋子那么大,皆是大妖,在暗夜中闪动着八对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本能的反感和恐惧划过心头,妖无情握了握手中的龙鳞剑,勉强把厌恶之情压了下去,问道:“妖王带我来此,到底要说什么?” “到了我族,不先四处看看么?”朱雉看向小薇,似乎是因为回到了族内,收起了许多轻浮之举,显得庄重了些。 妖无情勉强往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后方有一处蛛网织成的王座,更像是无数张蛛网的中心,此外则是莹莹幽光,是夜光石的光芒,无数黑蜘蛛对此视若无睹,一动不动地悬挂在漫天蛛网之中,无穷无尽。 “妖王到底是何意?我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感觉怎么样?” 妖无情认真地看着朱雉,朱雉也盯着她,眼里似有玩味之色。 “恶心。” 妖无情冷冷开口,将心底的感受直言不讳地说出。 朱雉听了此语,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天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恶心!恶心!全都是恶心!” 妖无情蹙眉后退一步,能够感觉到随着朱雉的大笑,整个蜘蛛巢穴都在微微颤动,四周的黑蜘蛛亦惊恐地后退开去,缩到了角落里。 “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我恨这副恶心,我恨这恶心!”朱雉将目光落在妖无情身上,脸色不免有些狰狞,“整个妖族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族,整个妖族!” “妖王到底想说什么?”妖无情似乎也被她所感染,话语带了些起伏的情绪。 朱雉冷笑着,看着她,却是收敛了一点,“你也看到了,有谁会爱这份恶心呢?嗯?在整个族群里,没有爱,只有生存、繁衍,所有依靠数量取胜的族群,都是如此。” 妖无情默然,只是看着她说下去。 “即便是你们妖廷的火蚁一族,不也是这样?哼!当本王不清楚么?应龙有变幻天候的能力,火蚁一族的数量对应龙后裔来说就是笑话,火蚁一族能够臣服妖廷,不过是求生存罢了,这些黑蜘蛛,整个黑森林的百万黑蜘蛛,都不过是求生存罢了。” “妖王不是么?”妖无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这似乎可以解释朱雉始终同妖廷作对的原因。 朱雉有些奇怪地看了妖无情一眼,“我说啊,我的少主,如今这蜘蛛巢穴隔绝天地,再没有人盯着你了,还要掩饰什么呢?我们是一类人,我们才是同类!” 妖无情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道:“你真是个疯子。” “疯子?”朱雉听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疯子!当你自以为是人类,受着人类一切的礼仪教养,却在顷刻间变为异类的时候,谁不是疯子?!” 妖无情浑身一颤,眼里闪过一丝红光,“住口!” “你还要掩饰吗?”朱雉看着妖无情,神情近似癫狂,“我们才是同类,我们是一样的,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身上有妖的血,也有人的血!” 妖无情握紧了龙鳞剑,眼里的红光闪动,似乎顷刻间就要挥出去,不管对方是不是妖王。 可这时,朱雉却是退后一步,神情由癫狂渐渐转为哀婉,“你说,你是人吗?人恨你,因为你身上有妖血;你是妖吗?妖恨你,因为你身上有人血。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一类人,哈哈,哈哈哈……只有我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握着剑的手,先是攥紧,之后却慢慢松了下来,妖无情看着眼前的朱雉,这位凶戾暴躁的妖王,在整个妖族都是令妖谈之色变,却似乎孤独到找不到任何一个同类,更别说知心人了,以至于要在这里,对她诉说那千年凄苦。 这一刻的哀婉自伤,似乎很短暂,又似乎很漫长,直到朱雉幽幽的声音再次将之打破,“你看那些黑蜘蛛,很丑,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很丑,很狰狞,很吓人,似乎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加起来,也没有这些蜘蛛可怕。” 妖无情诧异地看着她,没有出声,静静听着她诉说。 “可是,后来我知道我娘就是这样一个怪物,长着八条腿,每一条都像是长矛。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哭了,我以为娘要杀了我,可她没有,她死了。我一路逃,逃到黑森林,看到那些黑蜘蛛,也以为它们要杀死我,可它们没有,它们把我当王,就像现在妖族把你当少主一样…… “我和它们朝夕相处,时间渐渐久了,才知道吓人的东西实际上并不可怕,越是吓人,越是不想害人,只是被人嫌弃久了,难免要有些恨的。你觉得这些黑蜘蛛恶心吗?它们其实是最孤独的,一辈子就守着一张网,一张网上就停一只蜘蛛。它们什么都不懂,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行尸走肉一般地死去,在它们的脑海里除了生存就是繁衍,此外什么都没有。我在人世的时候,听人说蜘蛛是勤劳的,和蜜蜂一样,可到了这蜘蛛巢里,才觉得可笑,它们只要织网就够了,网织好了,就坐着一动不动,等着食物送上门来,除此之外什么事情都打动不了它们,天荒地老,它们都守着自己的网。好比人一样,有了食物、有了伴侣,就什么也不想做了,可人比蜘蛛要贪,人也比蜘蛛要狠,所以有了食物还不甘心,想要有更多,有了伴侣也不甘心,还要有更多。和这样的人比起勤劳来,蜘蛛真是太惭愧了,连结一个网都是愿者上钩的意思,食物要是愿意来,便来,要是不来,便也算了。 “可你也看到了,这里没有阳光,暗无天日的样子,一切都是静止的,和永恒一样。一千年,一万年,乃至天荒地老,都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它给我一种感觉,一种死的感觉,在这里的时间是死的,生命也是死的,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所以也不感到痛,不感到孤独。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整个蜘蛛巢穴就是你看到的这副模样,那时我不喜欢这里,现在也不喜欢,只是没有那时的感受强烈,所以当我长大一点,学了点妖术之后,就出去了,偷偷逃出去的,我想回家,那个上清山下的家,只是到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上清的老道们道行高深,发现了我的踪迹,就一直追着我,我也一直往回跑,一直跑到南岭外边的那片樟林,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朱雉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目光低垂,似陷落在深深的回忆里。 妖无情在上清一役后对朱雉的过往也略有耳闻,只是仍不知朱雉带她到此的意思,因而问道:“这些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朱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有些多嘴了,将近千年,也不曾说过这么多话。长话短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带少主来此,也不过是想看看少主对我蜘蛛一族了解多少。毕竟妖廷势大,本王再是自负,也不愿让蜘蛛一族毁于一旦,可倘若要本王臣服于妖廷,那也希望少主能对蜘蛛一族有一个最基本的了解。” 妖无情扬起了眉毛,有些讽刺地反问道:“这么说来,只有苍狼一族是真心与妖廷作对?” 朱雉默然片刻,随即冷笑道:“狼王是桀骜不驯之辈,自由散漫惯了,让他归顺妖廷,比杀了他还难。至于本王,说句难听的,亦是心高气傲之辈,妖廷那点把戏,本王还看不上眼,若非那位妖主,本王又岂会在此饶舌。” 妖无情不再以言语相激,而是问道:“既然如此,妖王对妖廷,又有什么要求?”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朱雉不愿与妖廷开战。不过身为赫赫有名的妖王,若是明言此事,在妖族内必然会威风扫地,即便是在本族怕也要惹来非议。即便是私下议和,为了保存妖王颜面,也要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好让双方下台,朱雉今夜带她到此,就是要寻这么一个好让双方下台的理由。 对她的问话,朱雉只是一笑,虽是懂了意思,却没有直接提出要求,而是说道:“如今的年轻人,什么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聪明是聪明,但也太不讲情面了。” 妖无情移开了目光,冷冷说道:“我本就无情,何况,妖王和我,又有什么情面?” 朱雉拍了拍手,说道:“不错,上位者,即便是杀千人,屠万人,亦不过一念之间,又怎会动情?不过世间的事,除了一个情字之外,还有一个任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尚需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又何况为一国之君,万妖之主?如今少主要我族归顺妖廷,自然可以,不过本王却也要先知晓,少主能否担得起这份责任,不然,无异于将我族置于火海之中。” 妖无情冷笑一声,“若论火海,妖王先前灵州一役,又将多少族人置于火海?” 朱雉听后,正色说道:“本王无愧于心。” 妖无情有些诧异,朱雉却是接着反问道:“在少主看来,本王的举止,完全是出于个人意气吧?” 妖无情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朱雉见状,指了指身后的那个蜘蛛王座,也就是万千蛛网的核心,“打入灵州,进攻上清,为我,是复仇;为我族,亦是复仇。‘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柔丝妖王身殒于上清,于私,她是我娘;于公,她是妖王。于私于公,本王都要复仇,而且不打入上清,决不罢休!” 说到此处,朱雉目光闪烁,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决心。即便是上清一役的挫败,天雪的苦心规劝,也没有改变她这一点决心,这一点决心熬了千年,早已是她心底的魔障,无论如何都解不开放不下的。 妖无情有些动容,“这便是妖王的条件?” “少主若要我族归顺,就必然要担起这份责任。”朱雉的神色逐渐轻松下来,仿佛已经将身上的责任推给了妖无情,有些无所谓地说道:“若是妖廷能助我族复仇,我族自然是誓死效忠妖廷,若是不能,在机会来临之时,不外加干涉亦可。可若是在此事上妨碍我族行动,那么,与其那时再开战,不如现在便做一个了断。” 妖无情再次看向四周的黑暗,黑暗里夜明珠的光辉闪烁,照出的却是一片寂静,整个蜘蛛巢穴显得异常寂静,可她清楚这里的每一只黑蜘蛛都是清醒的,静静地看着她,似乎下一刻便会扑杀上来,一个个却又如同死物一般做着伪装。 “妖王之前说,它们一生都守着一张网?那又怎会有恨?怎会有爱?”妖无情此时似乎懂了一些朱雉的内心,尽管不愿承认,却一如先前朱雉对她所说,她们是一类人。 朱雉看着四周的蛛网,眼里有些怜惜,居高临下式的怜惜,“说得不错。我族,或者火蚁一族,绝大多数的妖众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它们只知道服从,此外的一切行为都只是本能,不比人类,还多了些思想。此外,不同于火蚁一族,我族并不习惯群居,每一张网上的蜘蛛都是孤独的,只在繁衍时离去寻求配偶,那也不是因为爱,而是生存的本能,因而生命的诞生和死亡都不像人类那般,并不得到特别的珍视,连生命都不珍视,又何况是人类所说的爱与恨?对于大多数生物来说,除了生存,其余的一切都是多余。” 说到此处,朱雉顿了顿,目光罕见地温柔了下来,“这千年来,我在这里,常常想着娘的形象。先从一只懵懂的蜘蛛开始,什么都不懂,只靠着本能生活,和万千蜘蛛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而生,为什么而死。后来,或许是一点机缘巧合,又或许是时日渐久,渐渐有了一点道行,开始吞吐起日精月华,慢慢变得与众不同,也多了一点灵性。妖族常常自诩为妖灵,因为从动物到妖的那个过程,恰恰是无意识到有意识的过程,很多妖喜欢变幻成人的样子,也是因人的灵性最足,而这点灵性是妖修行千百年才得来的。我想着娘就是在这个过程里,一点点懂得了人间的喜怒哀乐,一点点感到了自己生命里的寂寞和孤独,以及同类那种生活的单调与麻木。 “在这样漫天的孤独和寂寥里,找不到同伴,找不到知音,哪怕早已习惯了独处,也会因这灵性的诞生而备受煎熬,那是麻木的好处,也是清醒的痛苦。人正是因为知道清醒的痛苦,才宁愿沉醉了的好,无知无觉的,便什么都看淡了。可我娘那时一定将一切都看得很重,毕竟对于妖来说,要经历多少劫难,几番波折,才能诞生那一点从麻木中得来的清醒?这清醒即便是痛苦的,那也心甘情愿。在无数苦闷的夜里,也许我娘便是这样一点点产生了出去的愿望,身为异类而寻找同类的渴望,这渴望让她一步步走出了大山,一步步走向了人间,她自以为是找到了同伴,和她一般会哭会笑的同伴,可实际上相较于人间的波谲云诡,她的心智还不过是五六岁的孩童,什么都不懂的,等到懂了,又什么都迟了。” 至此,朱雉才对妖无情先前的提问做了解释,“少主先前问我,什么是蜘蛛的爱,什么是蜘蛛的恨?可它们又懂什么呢?它们只有一点最朦胧的意识,是妖王给的。妖王将自己的心绪传递给万千妖众,妖众便也将自己的心绪传给妖王,有时竟恍若一体。我能感受到它们的痛,它们也能感到我的痛,在这万千妖众的身上有影子,有娘的影子,也有我的影子,一族的王,便是一族的心,我背负着它们的爱恨,它们也背负着我的爱恨,彼此都不可分离,也无法分离,这就是妖王力量的来源。” 第八十章 妖心 阴暗潮湿的蜘蛛巢穴,原本的冰冷黑暗里似乎多出了点亮光。 妖无情将目光向远处望去,四通八达的通道,不知通往何方,却仿佛总有一个终点,交汇一切,又贯通一切,她不知这终点是在哪里,漫无边际的样子。 朱雉在这片黑暗的微光里渐渐模糊起来,却又如此清晰地在她眼前,那是一个她所不了解的女子,哪怕说了千言万语,却全是陌生,仿佛有一层比蛛丝还要细密千万倍的茧,将双方隔开,隔在很远的天边。 “你的意思是……”她想要认真看清朱雉的面容,又觉得这面容已经在一点点模糊。 朱雉笑了起来,不知是嘲讽还是失望,“一族的妖王,要了解一族的心,可妖族的少主,了解妖族的心么?” “我……明白!”妖无情有些恍惚,似乎要顺着朱雉的意思承认,可又不知为何充满了不甘心,一种心底深处的不甘与违抗。 朱雉又笑了起来,大声地笑着,整个蜘蛛巢穴都回荡着她的笑声,凄厉而癫狂,能令人发疯的,妖无情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直到笑得累了,朱雉这才看着她,说道:“你的心,是人心,不是妖心。” 妖无情听不下去,仿佛有着什么力量在作祟,她竟拔出龙鳞剑朝前砍去。 朱雉轻轻往后一退,便避开了这一剑,仍是看着她,眼里是怜悯,也是疯狂,仿佛在看着一个过去的自己,又或者一个新的自己。 “到最后,你也会和我一样的,你身上已经沾染了魔气,你也会我和一样的!” “住口!” 一剑又一剑,斩在黑暗的虚无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可朱雉的笑声却还在回荡,仿佛魔音,始终不曾消散,仿佛那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声音。 “轰!” 整个蜘蛛巢穴忽然颤抖了一下,回荡的笑声消失了,朱雉的面容也渐渐有所变化,无数黑蜘蛛开始疯狂爬动,无比慌乱,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仿佛逃难。 妖无情清醒了一些,抬头望着上方,密密麻麻的蛛网在一点点扭曲变形,仿佛要压下来一般,与此同时涌入的,是如海洋一般的妖力。 朱雉收起了笑,恢复了冰冷的神情,看着妖无情,“看来有妖王来了。” 妖无情收起了手中的剑,冷冷地看了一眼朱雉,转身离去。 “黑面,白面。”朱雉轻声说道。 蛛网编织的王座之后,缓缓爬出两只蜘蛛,一黑一白,皆玲珑小巧,顷刻间化为两人,带着面具,亦是一黑一白,无言地站在朱雉身后。 “送客。”朱雉说着,一步步走上蛛网王座,又转身看向妖无情,却见她亦回望了一眼,似有茫然,似有憎恨。 “收起你的军队吧,我说了,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们才是同类。” ****** 蜘蛛巢穴之外,万千火蚁飞舞,当中立着一道身影,朦胧黑暗之中,如夜的主宰。 “少主便在此巢中,妖王还请速速前去救援。”在那身影的身旁,清光闪烁,显现出青翎的身影。 “不急,她出来了。”火蚁妖王说道,声音婉转动听,仿佛妙龄少女。 片刻之后,在黑面与白面蜘蛛的伴随下,蜘蛛巢穴的出口处,妖无情缓缓走出,脸色略有苍白,似还有些魂不守舍。 “少主!”青翎飞跃而来,却又狠狠看了那黑面与白面一眼。 黑面与白面亦看向青翎,黑白面具上是八个孔洞,当中有着八只眼睛,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本王来此,朱雉竟也不来相迎?”火蚁妖王从天际落下,声音里有些不悦。 黑面和白面看向火蚁妖王,皆是散发出天妖的气息,竟是有些战意。 “哼!黑白二使,要与本王过招么?”火蚁妖王往前踏出一步,显出了清丽的少女面容,却是赤发红瞳,有些妖邪。 黑面白面在妖王的压迫之下亦是浑然不惧,只是那蛛网深处似乎传来了颤动,两者彼此对视一眼,又缓缓转身退去。 “少主,朱雉将你带去都说了什么?没有受伤吧?”青翎见二妖远去,立即赶到妖无情身前查看起来。 妖无情有些倦怠地摆了摆手,“没什么。” 火蚁妖王先前并未见过妖无情,此刻方才将那一双红瞳落在她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多谢妖王前来相助。”妖无情不敢怠慢眼前的妖王,过去行了一礼。 火蚁妖王点了点头,又指向那庞大无比的蜘蛛巢穴,“要本王灭了它们么?” 听火蚁妖王的口气,灭掉蜘蛛一族,也不过是弹指之间。 妖无情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多谢妖王好意,如今蜘蛛一族已经求和,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了。” “求和?”火蚁妖王有些意外,“那个老疯子也会害怕?” 妖无情苦笑一声,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对青翎说道:“青姨,麻烦你通报一声,让妖廷军队撤走吧。” 青翎尽管也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可是看看妖无情,还是尊重地点头应允下来。 妖无情又向火蚁妖王表示了一番谢意,火蚁妖王相较于其余各路妖王来说亦算年轻,行事也直白许多,在妖主渡劫之时火蚁妖王忙于族内事务不曾现身,如今倒是打算与她同行,同去妖都见一见那位妖主。 南国妖族一场内乱就此罢休,苍狼一族四散逃窜名存实亡,而蜘蛛一族不战而降亦是令妖族心惊。随着妖廷声势大涨,许多在动摇之中的妖族亦纷纷投效妖廷,只是身为如今妖廷之主的妖无情,对此的热心却减了许多,封赏了火蚁一族及其余参战各族之后,对妖廷的事务便冷淡了下来,多数交由辅君青翎处理。 南国各地仍有一些违抗妖廷的妖族,甚至有的势力不下于苍狼、蜘蛛两族,而妖廷却没有再去发兵征讨的意思,只是接纳了一些前来投效的各族,安排了妖廷职位,对南国势力的划分没有产生太大影响,之前雷厉风行的作风也温和了许多,倒是令许多妖族松了一口气。但是,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于妖廷,尤其是对于妖廷那位少主的猜测,也多了许多。 这些猜测,也包含着希冀,即万千妖族对于一位领袖的希冀。南国混乱了五百年,始终没有统一过,如今却呈现出统一的趋势,万千妖族对这位妖廷少主的猜想,其实便隐藏着对一位妖族领袖的猜想,至于这位妖族的少主能否真正领导妖族,还要看她能不能取得妖族的信任,妖族的民望,这是武力所征服不来的,却是妖族少主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 冬月十三,中天皇城。 大道纵横,阡陌交通,皇城之外车马如龙,往来不息。当中有奔赴各地的商旅车队,亦有独立成行的宝马雕车,红漆金饰,皆是钟鸣鼎食之家。此外,还有一类往来递送公文的驿车,统一规整,带着标识,一望可知。 日色过午,子黍和天璇方才乘驿车抵达皇城。待到从驿站下了车,不及让子黍观看一二皇城的繁华景象,天璇便带着他直入皇宫,沿着红墙小径一路穿行,直至穿过皇宫大殿,抵达皇宫后方,亦即皇城北方。 抬头可见崇高的紫薇峰,直通云霄,低头则是一片屋舍,单调整齐,排列开去,足有上千间,当中围着一条上山小径,并非正面的山门,小径外守着两名紫微宫弟子,穿着紫微宫的道袍,白衣紫襟,其材质特殊,便带了些许神秘味道。 “你在此等候,待我见过大帝,自会有人带你上去。”天璇领着他到了此处,匆匆说了一句,便独自往那条上山小径而去。 子黍一路上所见中天皇朝的景色繁多,亦有些眼花缭乱,因而不敢多问,只是点点头,等到天璇上了山,向守山弟子询问一二此地情况,才明白附近的百余间屋舍皆是为来访紫微宫的客人准备。紫微宫作为天下第一道宫,访客众多,一一报备,有时无暇应对,便让来访者暂居山下,直到待客堂的弟子和长老过目商议之后方才一一派人领上山去,有的则一时拖延下来,甚至长达月余不得召见,便只好住在这些待客室中等候。 执事弟子在得知他的来意之后,亦将他领到一处屋舍,发给他一个号牌让他暂住下来。子黍自然应允下来,闲时看看号牌,发现排号竟然如上清派内的弟子居所一般,是以九天加十天干加十二地支划分,似乎这是中天通行的编号方法。不过,与上清略有不同,紫微的编号是以九天为九宫格,每一格中以十天干画一个十边形的圆,每一个天干之内又是十二边形的斗室,十二间一圈,内部是一个泉眼一般的法阵,即便是白天也在散发淡淡荧光。 子黍还不及对紫微宫山下的布局多加研究一番,也不及认识身旁同住斗室之中的人,不过是在这屋中待了两个时辰不到,便有紫微宫的弟子寻到了他的屋外,将他叫了出去,要领着他上山。 等到子黍和这名弟子上了山,才见到紫微宫的布局宏大,整个皇城北部将近一半的地界都划归为紫微宫,占地面积还要胜过皇宫,除了这崇高的紫微主峰,附近还有散落的十几座小峰,相隔皆数里,连成一片便占据了大半个皇城,而据带他上山的弟子和天璇所说,这些小峰之中皆住着星君。整个中天皇朝的小半星君便是汇聚于此,可见紫微宫在中天皇朝的地位,而除此之外,附近群山之内还有诸多山谷乃至湖泊,俨然一副世外仙境的样子,又有谁会想到在这外围包裹着一个皇城?整个中天皇城,似乎便是围绕着这一处洞天福地而修建,而作为尘世象征的皇宫在紫微主峰的对比之下,却渺小如尘埃一般。 一路之上,子黍自然是眼界大开,而带着他上山的弟子也殷勤好客,对他讲了许多紫微宫内的情况,对此驾轻就熟,好似这便是他的本职工作。紫微宫内不乏这样的弟子,虽为星师,却修为不高,亦不参与星师间的斗争,修炼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养生之法,便将心思放在其余小道之上,紫微宫待客堂内便多是善于接人待物,喜好了解各地风俗的弟子。 正当这名弟子带着他上山,一边为他介绍一些紫微宫各处情况时,却见迎面走来一名弟子,身旁还有不少人相随,如众星拱月一般夺目。 子黍身旁这名弟子见状,连忙低头行礼,“啊,原来是九公子。” 那人走到近前,正是当初曾在山村现身过的苏九,他对着这名弟子微笑点头,随即又看向子黍,似有意外,又有了然。 子黍亦看着对方,这位苏九身份不凡,当初他在山村便早已知晓,只是如今看到对方在紫微宫内亦是如众星拱月一般,多少有些吃惊。与此同时,对方的出现,亦勾起了他对于山村的回忆,神色不免有些复杂。 “想不到能在此处见到杜兄,”倒是苏九先行开口,微笑着说道:“当初在那南方大山之中,我便见杜兄资质非凡,如今果然成了同道中人,倒是应该称一声道友了。” 子黍自然是连说不敢当,又见苏九从衣袖间取出一物,递给了他。 “听闻杜兄得了天一星盘,正要觐见大帝。你我也算有缘,两日之后大帝便要择定下一任天一星官人选,杜兄若有心尝试,此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苏九递给他的是一块如琥珀般内含星光的玉石,没有当众说明是何物又有何用,但显然非同一般,子黍从其余紫微宫弟子的眼中便看到了一丝艳羡。 “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如此大礼又怎敢……”子黍有些犹豫,倒不是他贪图这不知名的宝物,而是怕拂了苏九的面子,又觉得对方如此轻易便送宝物给他,定然另有所图,只是不知所图为何。 苏九淡然一笑,直接塞到他的手中,“杜兄收下便是,此物于我等无用,来日但愿为友,不愿为敌,这便够了。” 说罢,不由分说便下了山,倒是让子黍愣了好一会。 “这是九天玉,”苏九虽然走了,他身旁的一位少年却留了下来,对子黍说道。 子黍向他看去,只见这位少年有一对独特紫瞳,回想起当初山村经历,似乎是叫四辅,亦是如天璇一般资质非凡的准星官,年龄似乎比子黍还略小一些。 “九天玉据说是补天之材,实则用以感悟天象,可以辅助你修行。不同九天玉对应的天象不同,此玉对应的正是天一星象,先前曾有火德杜家的人高价向公子求购,不过公子并未出售,倒是留给了你。” “是这样么……既然这九天玉如此贵重,你家公子又为何要送我?” “首先,他不是我家公子;其次,公子送你此物,自然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抉择,我也不便妄自猜测。” 子黍听后,又愣了愣,而四辅这时已经转身,随着苏九那一批人一并离去。 “看样子道友还和九公子有交情,倒是恭喜道友了。”身旁领他上山的弟子这时走来拱手贺喜。 子黍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我和这位苏九不过数面之缘,既不知他身份,亦不知他为何要赠我此物。” 那紫微宫弟子有些讶异,随即又是一笑,“说来此事也是紫微宫人尽皆知,倒不必瞒着道友。苏九本名并非苏九,九不过是排名而已,即当今皇朝的九皇子,自幼向往仙道,又资质非凡,因而在宫中人人尊称一声公子。至于苏九为何要赠道友宝物,想来是与那火德杜家有所龃龉。” “原来如此……多谢道友了。”子黍听后一惊,回想苏九一举一动,果然非同常人,又听他提及火德杜家,莫非便是他所想的那个杜家? 心思凌乱,对于皇城之内的情况亦不清楚,子黍心想唯有见到火德杜家之人,方才能做出一些权衡。只是如今时间紧迫,他现在就要去觐见那位中天的主宰,一时也顾及不了这些。 第八十一章 紫微 过了半山腰往后,便是高耸入云的天梯,一级级往上延伸,直至山巅的那一面天门。天门之后,便是极天殿,紫微主峰最高处。据称在极天殿顶端的望星台可以见到整个中天紫微的所有星象,万千变化,尽入眼底,亦即紫微大帝修炼之处,在诸天星斗的加持之下,紫微大帝便若神明一般主宰着整个紫微宫。 带领他上山的弟子将他带到天梯之后便告退了,天梯往上没有任何其余的建筑,直通天门,天门外是大帝收留的两位道童,由道童通报之后便可推开天门踏入极天殿,望见那在极天殿顶端望星台的紫微大帝。整个极天殿实际上便是环绕望星台而设,因而夜间满天星辉直接从天际洒落,降至紫微大帝之身,汇聚起整个中天所有的气运,再通过紫微斗数推演测算,这样一来紫微大帝即便终年不离极天殿,亦可以知晓整个中天的所有大事,恍若神明,亦被人间敬若神明。 当子黍沿着那条天梯往上的时候,心底里也油然而生一种敬仰之情,那是对整片天地的敬畏与瞻仰,仿佛紫微主峰便是天地变化的源头,那高高在上的天门便是世俗与仙境的分隔,推开那扇门,所见的便是仙道,便是完完全全超脱世俗的另一个世界。 登顶天门的时候,已是黄昏,天边一缕星光已经开始浮现,而站在紫微峰顶更是可以看见丝丝缕缕的星光如同受到引力牵引,悄无声息地落入极天殿之内,那是从天而降的星辉,仿佛一条星河在流淌,而随着天光暗淡,这星河便越是光彩夺目,仿佛万千条河流入海,最终在紫微宫的上方投射出一片微缩的星海。 天门外的道童弟子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子黍上前,稍加询问,确认了身份,便让他自己推开天门,而那天门有数丈宽,十数丈高,仿佛是供巨人出入,子黍看得发愣,一时间怀疑自己根本推不开这样的天门。 然而,真正用手触摸时,却觉得天门仿佛云一般轻,根本没有重量,却又相当坚硬,无法损坏丝毫。正在惊异这天门材质时,极天殿内的景象已经一点点展开,整个极天殿都拱卫着那一方望星台,整个望星台便仿佛祭坛一般,而当中端坐着的人却是星辉缭绕,根本看不清任何面目,只觉得是神明。 子黍心里原本对这一幕还有些惊惶,与他在上清所见的星君或妖王不同,甚至不同于那在月湖现身过的妖主,这位紫微大帝给他的感觉是深不可测,简直是另一个层次的生命,是神而不是人。 令他松一口气的是,天璇也在此处,而且就在他身旁。等到他踏入天门,身后的天门自动关闭,整个极天殿先是一暗,继而无数星光闪耀,皆是从望星台上而来,紫微大帝的身影亦越发伟岸,光辉灿烂之中只能模糊辨认出一个人的形状,满室皆是星辉。 “你是天一后人?”望星台上,紫微大帝低垂双目,落在子黍身上,声音渺远,仿佛相距有千万里远,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回、回大帝,也许是,也许不是。”尽管近段时间子黍见了不知多少大世面,可在面对紫微大帝时仍不免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他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情况。 “哦?”对这个含糊的回答,紫微大帝倒是不以为忤,而是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在下虽是自小与天一星君的族人同居在南方大山之中,彼此同姓,却是外来之人。自从大山中妖族复出,与爹娘离散,对于身世便一无所知,也不知是否与天一星君真有血脉之亲,因而不敢妄言。” “倒是有趣,”望星台上,紫微大帝似有轻笑之声传来,微微向着子黍一指,漫天星光滑落,他身上随身携带的天一星盘便同样闪烁出无边光彩。 子黍看着眼前这一幕,因为天璇先前说过大帝要将星盘收回,便也不算惊惶,任由那一片星光裹着星盘飞向望星台,最终落入紫微大帝手中。 片刻之后,紫微大帝收起星盘,对他说道:“这天一星盘散失在外多年,如今既然由你寻回,按紫微宫规,你便也是与天一星宿有缘,该另赐一枚天一星盘以做奖赏。不过如今我便要择定新任天一星官人选,竞争者有三,你若有心参与,便与那三人一同参与试炼,倘若无意于此,也可持此星盘留待下一次机会。” 不同于那些历史上曾出过天一星官的势力,子黍只是有幸捡到了天一星君的星盘,他不能像是这些势力一般世代竞选天一星位,也不能将赏赐的星盘赐予他人,倘若这一次的机会错过,诞生出另一位天一星官,只要不出意外,之后数百年都不会再选新的星官,所以第二个选择实际上是并不存在的,紫微大帝的所谓等待下一次机会,实际是留了情面的说法,也就是选择放弃。 如今到了紫微宫,见到了紫微大帝,又受到天璇、苏九等人的支持,子黍便是想退出也太迟了,几乎没有迟疑,他便说道:“在下愿意参与此次试炼,恳请大帝赐予机会。” 紫微大帝听后亦不意外,对始终站在一旁的天璇说道:“既然他有此选择,天璇你便带他去藏星阁领取新的星盘,两日后的试炼一事,亦多加提点,希望不致令我失望。” “是。”天璇行礼回应,随即便带着子黍走出天门,子黍原以为紫微大帝还会问他一些事情,不料只是公事公办地收回了星盘,一时间还有些发愣,只知道和天璇往外走,却也没顾上询问她试炼的事。 等到下了天梯,走在山腰曲折回环的廊道之上,子黍似才想起了什么,向着天璇问道:“我们现在是去取星盘?” “嗯。”天璇应了一声,并未多说,带着他又沿着山路绕了几圈。整个紫微宫的建筑大多在山腰处,回环旋绕,沿着山腰往下,不知有多少宫殿阁楼、弟子居所,皆在廊道之中,四通八达,若非熟悉紫微宫之人,便是绕上半日也找不到所要去之处。 子黍便是这样跟着她绕了许多路,才见到一条小路从众多回环曲折的走廊之中摆脱出来,通向一处独立的大殿,以白玉为底色,殿外挂有众多风铃,皆是星辰的外观,叮当声中闪烁些许星光,此起彼伏,美轮美奂。 天璇带着他径直踏入藏星阁中,其内空旷广大,围绕着一副巨大无比的星盘而设。整个藏星阁内没有外来的光芒,皆是那巨大星盘在焕发星光,当中亦有不少紫微弟子,都在这巨大星盘的外围忙前忙后,还有几位老者,亦是神色紧张地看着星盘,对于踏入阁内的天璇和子黍竟是不看一眼。 “这是星辰母盘,相传是上古遗物,整个中天的修炼体系便发源于此,中天所有的星盘亦诞生于此。”见子黍望着那巨大星盘,天璇便解释了一句。 不等他多问,天璇独自走向那些围绕在庞大星辰母盘边上的长老,这些长老似乎正在指挥弟子忙着要事,当中一个听天璇说明了来意,也不在乎,只是叫了一名弟子去取星盘,那名弟子便匆匆地跑到藏星阁角落的那一片柜子边上,从中取出一枚崭新的星盘递还给天璇,然后又跑回星辰母盘边上继续研究着什么。 整个藏星阁便是如此,四周的柜子一格又一格地排列铺张开来,仿佛药店的药柜,将整个藏星阁的四面都围绕起来,而中间便是那个巨大的星辰母盘,此外再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扇进出的大门,没有窗户,甚至没有一张桌椅,那些长老弟子都是席地而坐,全神贯注地盯着星辰母盘。 出了藏星阁,天璇将新的天一星盘交给子黍,子黍看了看,与原先的星盘似乎并无不同,只是崭新许多,又想起先前所见一幕,便问道:“他们在忙什么?” “研究星辰母盘。星辰母盘是如今修炼体系的源头,对星辰母盘的研究每前进一步,都会对整个中天的修炼体系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分明是十分重要的事,可子黍能够看出,天璇说得有些随意,似乎并不怎么敬畏。 天璇见子黍有些困惑,随即说道:“不过,如今的研究虽然时有翻新,有意义的发现却已有上百年不曾得出。” 子黍这才了然,确实,再怎么重视星辰母盘的研究,倘若上百年没有结果,也不免令人灰心丧气。如今紫微宫能做的便是支持这些研究不至于中断,但却并不怎么抱希望会有结果,有些无心插柳的意思。 “两日后便是试炼,关于试炼的事你可以问我,若真能取得星官继承人的身份,那么这一路来也算有一个好的结果。”天璇这时看向子黍,有些认真地说道。 一路相处下来,子黍早已发现她远不像表明那般冰冷,只是十分认生,对不熟悉的人或事都异常冷淡,可时日渐久,便也觉得并非如想象中那般难以相处。 “好,那这两日,我是住山下么?” “山下?”天璇皱眉想了片刻,随即摇头说道:“山下人多眼杂,不便于修行,若是方便,你可以去找九公子。” “九公子?”子黍微微一怔,“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送了我一枚九天玉,说是对试炼有用。” 子黍这时才想起天璇当时在极天殿,怎么可能知道苏九送他宝物的事情,如今提及,应该是因为先前有过往来的书信,但这却让他更加犹疑。在知晓苏九的真实身份之后,对方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相助之意,莫非是有意栽培他,好让他日后为皇朝效力?虽然替皇朝效力也并非不可,但人间最险恶的莫过于皇室纷争,只怕他接受了九公子的帮助,日后也要卷入其中。 天璇听了子黍的话,又见他有些犹豫,隐约猜出了他的几分顾虑,“九公子虽然身份特殊,仙凡毕竟有别,平常很少提及凡尘之事。紫微宫内多有相随者,彼此也是平辈相交,并无尊卑之分,倒也不必顾虑。” 子黍听后松了口气,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可我上山时似乎听人说,你和九公子之间有矛盾?” “矛盾?”天璇本人对此却似乎一无所知,想了想,随即说道:“我喜好清净,他身旁总有一群人,嫌聒噪而已。” “是这样么?”子黍有些哭笑不得,心里信了大半。回想他和天璇这些日子的相处,天璇从不说废话,又相当认生,不习惯苏九身旁那些人,甚而至于有意疏远,也在情理之中。 “试炼之事,他比我清楚,如今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接下来两日或许你也找不到我,寻他便是了。”天璇似乎想到了一些心事,和子黍明言之后,便先行离去了。 苏九公子之名在紫微宫内年轻一辈几乎是人尽皆知,子黍向几个山腰廊道里路过的紫微宫弟子稍加打听,便得知了他的住处。此时已是傍晚,事不宜迟,子黍便打算立即去拜访苏九,只是紫微宫的廊道实在复杂,如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竟是令他有些迷失方向,虽然不时找人打听,也只是在廊道之内转圈。 不知何时,他转入一条小径,见到前方还有一位紫微宫弟子,背对着他站在一处小院的门前。此时早已入夜,附近傍山而设的悬空阁楼庭院都已是点起了灯火,如一条火龙盘旋在紫微宫的山腰之上,唯独此处一片黑暗,当中似乎无人居住,却不知为何会有人守在其外。 “这位师兄,请问……”子黍正要上前询问,却见对方转过身来,神情冷淡,眼里闪过一道神光,如剑锋一般令人心寒,想说的话自然也再说不出来。 “什么事?” “在下想要拜访苏九公子,初到紫微宫,一时失了方向……” “往前右拐便是。” 昏暗之中,子黍只见到对方的侧脸,面如刀削,生硬冷酷,眉间似乎还有一点星光闪烁,不像是一般弟子,在这夜里显得有些神秘。 他向对方道了谢后,本想就此离去,却又嗅到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芳香,熟悉的芬芳,让他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往那间昏暗的小院望去。 “紫微芸香?”他低声自语,想到当初第一次见到天璇时,她便是带着这样一个香囊。 那神情冰冷的男子听到了他的话,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紫微芸香?” “是啊,”子黍回答了一句,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不是紫微宫的特产么?为什么看对方的表情,好似他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谁告诉你的?”果然,男子朝着他走近一步,声音更显得冰寒,还有股迫人的气势。 子黍感到不妙,回想往事,却又不愿对这一个陌生人如实说出,只是皱起了眉头,心想在紫微宫中,对方总不至于对他动手。 男子也觉察到了子黍的态度,不卑不亢,倒是对他分毫不惧。不过他素来强硬,说话尽管生硬了些,却也不愿就此缓和,只是冷冷地盯着子黍。 就在两人陷入僵局的这一刻,不远处传出了一阵笑语,“呵呵,这不是北极师兄吗?深夜在此,不知所为何事?” 那被称为北极的男子回望一眼,见到的便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苏九,不过对方的笑容虽是温和,未尝没有一点锋芒。 北极的眉间有一枚北极星印记,此刻微微闪烁起来,仿佛第三只眼,他冷冷地看了苏九一眼,忽然转身离去,也不再向子黍询问什么紫微芸香之事。 子黍见此松了一口气,又见到了苏九,不无感激地说道:“多谢公子了。” “谢我什么?”苏九有些好笑地走上来,又看了一眼北极离去的方向,问道:“他先前与你说了什么?” 子黍原本想如实对苏九说出先前经历,忽然想到那个被称作北极的男子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的神情变化,北极星在天象之中有着鼎鼎大名,对方被苏九称作师兄,想来身份非同一般,或许就是一位星官。 想到此处,他便留了一个心眼,说道:“先前我在这附近闻到一阵香气,以为是什么芸香,随口向他询问,不料他就变了脸色。” 苏九听后,又向那间空无一人的小院看了一眼,“这倒不怪杜兄,想是北极师兄在此勾起了什么回忆,情绪有些变化。” 子黍便问道:“那么这附近的芸香,到底是什么?上山时便听人说过紫微宫有一种独特的芸香,能助人静心修行,若是凡人携带,久之还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莫非就是此芸香?” 苏九点头说道:“不错,羽叶芸香只在这一片山脉生长,汇聚中天灵气精华,倒是有了些寻常芸香不具有的特性,堪比灵药,又能辅助修行,紫微宫内大多弟子居所都会种上几株。” 子黍心里一惊,面上却是随口说道:“既然这羽叶芸香只在紫微宫中才有,便叫它紫微芸香也不过分吧?” 苏九神色略有变化,“莫非,杜兄先前便是这么对北极师兄说的?” 子黍闻言讪笑一声,说道:“只是随口一提。” 苏九严肃地对他说道:“此事涉及紫微宫一些往事,杜兄以后切莫再提。至于这羽叶芸香为何不能叫紫微芸香,乃大帝明令禁止,我亦不敢多说,杜兄谨记便是。” 子黍听后,点头应允,心里的疑云却是更多,只是这小半年来经历了如此多的事,心境早已不同往昔,“以后再不提便是了。对了,此次大帝要拟定下一任天一星官人选,在下虽是不才,也想一试,先前承蒙公子照顾,还未曾道谢,所以前来……” 苏九微微一笑,打断了他,“谢就不必了,杜兄并非紫微宫之人,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对如今竞选天一星官的事情了解也不是很多?天璇师姐或许有所提及,不过她毕竟不在宫内,若是杜兄愿意,不妨到在下住处小叙一二?院中正好有几间空房,若不嫌弃,便同住两日,一同商议此事。” 子黍自然是欣喜,同时又有些不安,“先前承蒙公子赐玉,如今又要劳烦公子,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何必说这些?”苏九指了指他的住处,“几次相见,你我也算有缘,若是真能成为星官继承人,那你我之间也算半个同门了。说来惭愧,对于另三位竞选者,我亦有所接触,只是皆有所不合之处,倒是和杜兄一见如故,不帮杜兄,又能帮谁?” 子黍只好笑着回应,苏九亦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请他一同到院中,由于已是临近深夜,彼此只是略微谈了一些两日后的试炼情况,随即苏九便给他收拾出一间空屋,暂且在此住下了。 第八十二章 闹事 清晨时分,苏九叩响了子黍的房门,将他唤了出来。 “先前我给你的那块九天玉,配合星盘修行,感觉如何?” “确有奇效,胜过十数日的打坐修行。” “既然如此,你我过上几招,看看如何?” “这……” “怎么,怕伤了我?” “不不,只怕是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到院子中央,尽管一试便是。” 说着,两人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紫微宫弟子修行仙道法术,便常常在自己院中演练,因此苏九院中相当空旷,足以施展拳脚。 只是子黍近些时日不曾与人争斗,何况只修行了几个月,又经历一系列变故,虽然日夜不敢怠慢修炼,面对苏九这样的紫微宫杰出弟子还是有些放不开手脚,只是试探着用了些道法。 苏九随手接了几招,那一点真元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见子黍不知所措的样子,便问道:“发挥不了么?” 子黍苦笑着点了点头,“实在是不敢对公子动手。” 苏九微微一笑,随即说道:“那么,多有得罪了。” 说罢,苏九忽然动身朝他袭来,白衣飘然,如一道光影,在子黍猝不及防的顷刻间便是一掌拍来。 子黍心里一惊,但毕竟曾在妖魔之中出生入死,出于本能还是勉强运起真元接下了这一掌,却被震退了好几步。 苏九并不罢休,一个翻身便接着攻了上来,子黍亦不敢怠慢,运起真元飞快地画了一张星图,勾勒出角宿模样,往前推去。 星图闪烁,刚刚形成一幅苍龙之角的模样,然而在触及苏九掌风的刹那便被拍碎,那一掌依旧朝着子黍拍来。 子黍见此更是心惊,同为星师,苏九却给他一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对方不需要任何道法,只是运起真元,便压迫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见那一掌即将拍来,子黍只得运起《上清修行秘诀》的运气法门,这一秘诀如今他已经掌握熟练,重新提起一些真元,指尖掐诀,青绿色光华闪烁,化为一颗翠绿星辰,放射出丝丝缕缕的星光将苏九的一掌给勉强抵挡了下来。 “咦?”苏九眼里多了些兴趣,“这是上清功法?也是,杜兄既然拜入上清,这《太上五星经》当中的岁星一式,倒是不错的御守之法。” 子黍勉强笑了一下,还不待解释,却见苏九又是身形一动,朝着他一掌拍来。 这一下子黍真是有些手忙脚乱了,却也逼得他将先前修行过却并未怎么施展的道法一一施展出来,也不顾上是否是切磋,毕竟以苏九的实力,若是不尽全力,被打伤的一定是自己。 一片片星图勾勒,速度越来越快,他额头上冷汗直流,在苏九的压力之下第一次将苍龙七宿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角亢氐房心尾箕! 角宿化为苍龙之角,朝着苏九冲去,一如先前一般被一掌拍碎,而紧接着亢宿四星连缀,沟通周身星宿化为第二重星图覆盖上去,而后是氐宿,氐宿包含十一位星官共五十四颗星,最是复杂,却也威力最大,在子黍将之打出之后,终于将苏九那一掌拖延了下来。紧接着,房宿、心宿、尾宿、箕宿四宿都是较为简单的星宿,他一一勾勒出来,终于将苏九那一掌所蕴含的真元之力打消,逼退了对方始终凌厉的攻击。 “这倒不错。”苏九赞许地点点头,“杜兄对苍龙七宿及木行之力的掌握程度已经足够,只是运用的不够变通,这些却是需要日积月累,一时也急不得。不知对于其余几种五行之力,杜兄又掌握如何?” 子黍见苏九不再动手,松了一口气,说道:“木行、火行的掌握差不多,而水行、金行就要差一些,至于土行之力则是毫无头绪。” 苏九听后有些吃惊,回想子黍先前的表现,说道:“如此看来,杜兄也算是第四境的星师了,上次与杜兄相见,我虽看出杜兄天资非凡,却也不料杜兄竟能在短短数月之间达到如此境地。说来惭愧,当初我到这一步,尚且花了将近一年时间。” 子黍听后倒没有什么欣喜,只是苦笑一声,“公子自幼修行,我却是半路出家,又怎能相提并论。” 苏九微微一笑,“以杜兄如今的水准,足以参与试炼,不过也正如杜兄所说,其余三位候选人自幼修行,如今皆是五境星师,只等一个星位晋升,若是让他们夺下星位,或许要不了多久便是准星官,两三年内甚至即可晋升星官。” “公子这么说,莫非四境和五境的星师相差很大?” “不错,五行之力当中,土行之力最难掌握,天资稍差一些的,或许终生止步于此。我十二岁入宫修行,花了三年时间修完星师五境,当中两年便是卡在土行之力上。又过了两年臻至圆满,方才拥有星位,获得参悟星盘的资格,此后三年间晋升准星官,外出历练两年,如今方才有晋升星官的机会,回想修炼之路,真是一步不容差错,急之不得,唯有水到渠成。如今杜兄修行时日尚短,便有如此成就,若是多一些时日,其余三人必不是你的对手,然而明日竞争星官之位,却要牢记不可与其余三人硬拼,试炼的考验相当全面,即便杜兄如今实力不足,若在天资潜力等方面远超其余三人,仍然有很大可能拥有星位。” 子黍自然是点头应允,又问道:“公子可知这三人的信息?” 苏九迟疑了一下,“说来倒是将此事忽略了,不是我有意瞒你,而是其余三人的信息我也所知不多。不过,其中被认为最有望晋升星官的是火德杜家的那位继承人,当初找过我,想要收购我赠你那枚九天玉,态度有些狂傲,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我心里不喜,便拒绝了。另一人是皇城熊氏的一位公子哥,皇城熊氏亦是修炼世家,虽不及杜家有名,历来也出过几位星官,不过此人名为公子,实际上却是纨绔子弟,其貌不扬,却喜流连于风月之所,甚至有传闻其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若非有些天赋权势,又怎会有今日风光。便是大帝,选取星官亦要考虑品行,可以说此人竞选希望最小,不必多虑。至于最后一人,则是灵宝派的一名女弟子,天下五大道门当中,道一、上清皆以符箓闻名,而灵宝派与道一、上清并称符箓三宗,是仅次于五大道门的门派,不可小觑。” 听完苏九的分析,子黍神情复杂,“如此看来,若我要竞选星官,最大的对手便是火德杜家的那位继承人?若是竞选失败,辜负了公子的期望……” 苏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兄不必多虑,我赠你九天玉,不过是你我有缘,并不图谋什么。如今你有上清弟子的身份,完全无需畏惧此三人,何况在竞选四人当中,大帝唯独见过你,届时尽力发挥便可,其余的事不是你我能决断的。” 子黍听后点了点头,紧张感也散去一些,正要问些明日试炼的具体信息,不料此时苏九院落的门却响了起来,是急促的咚咚声。 苏九微微一怔,忙赶过去开门,才打开一条缝,那人便推门而入,抓住了苏九的手,说道:“公子公子,不好了不好了!那个杜家的人听说你把他要的九天玉送人,就要找上门来了!” 子黍听到是个女弟子的声音,往门外开去,只见那女弟子面若芙蓉,艳如桃李,一举一动之间都有种率真可爱的自然,此时抓着苏九的手,态度亲昵,非同一般。 苏九见了这女弟子亦多了些欢喜,倒是与那女弟子慌张的神色不同,反握住她的粉藕玉臂,笑着问道:“这又如何?在这皇朝,莫非我还怕一个外人?” “公子,真的不要紧吗?”那女弟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天真稚气。 “云芷你还不清楚我么?”苏九含笑问道。 那女弟子脸色娇羞,晃了晃被苏九抓着的手臂,正要撒娇,忽然见到院内还有一人,脸色一红,吓得躲到苏九怀中,只敢小声问道:“公子,你……你院子里怎么还有人?” 苏九失笑摇头,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面向子黍,说道:“这位杜兄是上清弟子,如今也要竞选明日的天一星位。” 说罢,他又对子黍说道:“这是云芷,我的师妹。” 子黍看向云芷,他年龄比苏九小两岁,因而对云芷说道:“师姐好。” 云芷脸色微红,摇了摇头,不知是说她并非师姐,还是单纯不愿见到他。 苏九和云芷的关系一目了然,子黍一人在此也觉得有些尴尬,不过先前云芷提到火德杜家的人要再次来找苏九,此事与他切身相关,自然不好回避,便说道:“公子此事也与在下相关,不如先让在下去见见那火德杜家……” 说到此处,子黍不免心中忐忑,不知那火德杜家是否真的与他有关系,是否真的就是他的亲族,不过还不待他说完,便听到院子外有一阵嘈杂人声。 “不用见了,本公子来了。”话音方落,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用折扇顶开院门大步踏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余人,看样子皆是随行之人,等到众人涌入院中,少年一挥折扇,横在胸前,也不拿来扇风,只是摆个架子,然后有些挑衅意味地看向苏九,“九公子你先前不愿将九天玉出售于本公子,本公子也认了,不过如今本公子却听说,你将此玉送了一个外人,偏偏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还是本公子的竞争对手,九公子你这样做,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苏九眼见众人闯入他的庭院,眼底先是闪过一丝寒芒,不过仍是保持着温柔儒雅的作风,只是淡淡一笑,“哦?此玉既然是我所有,那么我想赠谁,便是赠谁,这位杜公子是要强买强卖么?” 火德杜家的继承人,如今的杜公子,啪一声合上折扇,指着苏九,突然变了脸色,“苏九,别以为你有皇室身份本公子便不敢惹你!皇朝是皇朝,仙道是仙道,我杜家身为仙道世家,便是那皇帝老儿也不敢将本公子怎样,你如今这么戏弄本公子,别想有好果子吃。” 此言一出,便是跟在杜公子身后的那些人都是脸色微变,纷纷往后退开了一点,而子黍也是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同姓公子,相当怀疑自己是否与对方有任何亲缘关系。 “你你你……你放肆!”苏九还未怎样,云芷却是气得俏脸通红牙齿打颤,指着杜公子连话都说不连贯,“公子,公子什么身份,你也敢说这种话!” 杜公子斜睨了云芷一眼,“你又是谁?婢女不配和本公子说话。” 云芷身子颤抖,急得眼里直冒泪光,正要运起真元和对方拼命,却被苏九拦了下来,她还要挣扎,苏九紧紧抱着她,她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公子你,你看看!他这么欺辱人,你还忍得住……” “紫微宫不是动手的地方,他便是要激你我动手,犯下事来,罚的还是我们。”苏九抱着她哄了几句,然后又转身看向杜公子,心平气和地说道:“火德杜家的继承人,皇朝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中天疆域如此之大,暗中不服皇朝的势力也不在少数。不过,在这皇城之内,你若想与我争斗,我奉陪到底。” 这句话说得不温不火,那位杜公子倒是愣了一愣,随即冷笑道:“好,我先前来皇城听说九公子能服人,倒是不信,如今见了,果然气量过人。只要你将那人给我带来,让他识相点交出九天玉,然后主动放弃明日的竞选,此事便算揭过,如何?” 苏九笑了起来,显然也是被气笑了,“杜公子,莫非先前我是欠了你什么?” “什么意思?”杜公子一时不解其意,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又拿折扇指着苏九,“好,好!等我成了天一星官,九公子可别后悔!” 说罢此话,杜公子转身大踏步走出了院子,其余众人纷纷跟上,神色却有些惊惶,偷偷看向苏九,显然没有自家公子的胆气壮。 “公子,他,他太过分了!”见杜公子走出院子,云芷这才跟苏九抱怨道:“区区一个杜家的继承人,也敢和公子你这么说话,要是在皇宫里,云芷早就把他下狱、拷打、阉割、再拷打、再阉割……” “咳咳,”苏九看着云芷挥舞小拳头的样子,有些尴尬地问道:“你怎么再阉割?” 云芷一愣,顿时面如火烧,“公子你……你……还有外人呢!” 她瞥了一眼子黍,子黍只好装作没有听见。 苏九倒是不以为意,又对子黍笑道:“倒是让杜兄看了这么一出闹剧。” “没,没事,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对不起公子了。” “杜兄太谦让了,若非我有意送杜兄那块九天玉,杜兄又怎会有此麻烦。真要细论,是我给杜兄添了麻烦才是。” 子黍只好笑笑,不再多说。自小在山村长大,虽然经历如许世事,多了些心眼,到底还带着些山村人的朴实。 苏九这时对云芷说道:“你先回去吧,明日他们便要试炼,而试炼之后大帝还要打通星路重新排列诸天星位,我和几位师兄师姐都要在那时晋升星官。” 云芷乖巧地点了点头,“那云芷就不打扰公子了,明天公子晋升星官,云芷再来看公子。” “好,”苏九含笑点头,送走了云芷,随即看向子黍,“杜兄,抓紧时间吧。” 第八十三章 暗斗 紫微山下,杜公子轻摇折扇,抬头望天,时而又低头望地,漫步而行,意态竟是出乎意料的闲适。 “公子,那位九公子城府极深,不好对付啊。这里毕竟是皇城,我们这样得罪了他,会不会……”一位杜家的长老低声问道。 火德杜家来到中天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如今的火德杜家已是没落,只有一位火德星官留在家族之中,便是家族的大长老,此外的长老只是普通的二等、三等星官,没有什么前途,因而极为重视星官之位,有相当一部分长老此次都随行护送杜公子到了中天皇城。 “苏九不愧是皇室出身,倒是气度非凡。”杜公子点头说了一句,又转身看看众人,有些奇怪地问道:“莫非本公子装纨绔还不够像么?” 杜家的十几人皆是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杜公子却是沉思片刻,啪地一声将折扇往手上一拍,说道:“我知道了,原先安排的时候不知道苏九身边还有个女弟子,看样子有些私情,倒把这茬忘了。如果我那时说:‘本公子看你倒还有点姿色,今晚便来服侍本公子。’你们说他还忍不忍得住?” 杜家的几位长老直冒冷汗,“公子三思啊!” 杜公子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道:“也对,要是真惹恼了他倒也不好收场,如今也算是看过了苏九身边那小子是个什么人物,虽然没动起手来试探一二,想来不过是一个三境或者四境的星师,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了,三长老,黑市上有什么消息了?” 杜家的三长老,畜着山羊胡,师爷打扮的中年男子说道:“刚刚传来消息,说是有一枚九天玉要出售,要价黄金三万两,或者灵药十五株。” 杜公子冷笑一声,“呵,倒真是狮子大开口。也罢,本公子刚到苏九那里一闹,这边就出了一枚九天玉,看来这女人总算是上钩了。你们说,只要能除掉这个女人,这场试炼还有谁能和我争?” 三长老识趣地说道:“那就要提前恭喜公子晋升星官了。” 杜公子哈哈大笑起来,“走,告诉卖家,本公子买了,今晚翠云楼面谈。” 众人纷纷附和道喜,便要随着杜公子一同去翠云楼,杜公子走了几步,却忽然伸出折扇,转身看着众人,鞠躬行了一礼,说道:“诸位长老亲族,你们帮了我,也便是帮了杜家,帮了自己。我知道你们当中也有人对我的行为不满,但杜家没落数百年,这天一星官之位我是势在必得,为此用些卑鄙手段也是迫不得已,还望见谅。今晚翠云楼本该宴请诸位同去,不过事关重大,如今还是三长老、四长老和我去翠云楼,至于其余诸位,便到翠玉馆暂坐一晚。翠云楼和翠玉馆隔街相望,若真有必要还要麻烦诸位,若是无事,尽情宴饮便是。” “公子说的哪里话,大家同属亲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会在意这些。”三长老连忙说道。 四长老是一位憨态可掬的胖子,此刻也是笑呵呵的说道:“呵呵,能帮上公子的忙就好。” 其余众人亦纷纷表忠心,杜公子自然是满意地接受了下来,之后便带着众人一同前往皇城当中有名的翠云楼和翠玉馆,不过在临近那条街道时双方分了开来,杜公子和三长老、四长老一同上了翠云楼,而其余众人则是闹哄哄地挤进了对面的翠玉馆,双方表现得互不相识,彼此再不看上一眼。 此次杜家来到皇城的众人当中,只有三长老、四长老是星官,虽然皆是普通的三等星官,属于星官当中垫底的一类,但毕竟也是星官,而其余众人的实力还不如杜公子本人,若真有什么意外也只是添乱而已,不过这些人精通各种手段,能帮他办成许多事,因而思量之下,将双方分为两拨,彼此守望相助,以备万一。 翠云楼是皇城当中有名的风月之地,不过不同于那些烟花柳巷,翠云楼是宴饮弹唱的地方,只谈风雅。当中有皇城名妓,亦是号称卖艺不卖身的,虽然大多数终是入了权贵之家,可在这最风光的几年里,却是冰清玉洁,一尘不染。对于她们来说,若真与哪位男子有了纠葛,却还要出入红尘,便是身价大跌,自毁前程了。 杜公子登上翠云楼,要了二楼一间雅间,自己先是坐下,然后请两位长老亦坐在一旁,望着楼下的客人熙熙攘攘,把玩着手中折扇,脸上却是有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有美貌女子上来询问杜公子要点些什么菜,杜公子随口说了几个菜名,又看了看楼下,忽然问道:“今日兰心姑娘会来么?” “啊?是的,再过一刻钟便到了。”女子应道,见杜公子举止不凡,又问道:“公子常来翠云楼么?此前似乎不曾见过。” 杜公子笑了起来,啪一声打开了折扇,“本公子不是皇城中人,你自然是没有见过,不过这翠云楼倒是来过两三次。兰心姑娘的芳名如今整个皇城无人不知,能再睹芳容,倒是你我有福了。” 说后一句话的时候,杜公子向三长老和四长老看去,两位长老纷纷露出会意的笑容,点头附和着。 倒是那负责点菜的女子却是幽幽一叹,“公子过誉了,这皇城里佳人无数,兰心姑娘如今便是再风光,也是个无权无势之人,要是能得到公子这般人的青睐,那才是她的福气呢。” “哦?”杜公子摇了摇折扇,看似随意的问道:“不尽然吧?本公子在这皇城虽然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却也听闻皇城熊氏的一位公子可是对兰心姑娘甚是倾心,皇城熊氏可是仙道世家,曾出过好几位星官大人的,难道连熊氏的公子都配不上兰心姑娘吗?” 女子苦笑一声,说道:“公子有所不知,那位熊氏的公子,虽是有权有势,待兰心姑娘却不是真心,兰心姑娘自知出身卑贱,不敢高攀这样的门户,怕是去了受辱,到时候仍要回来呢。” 杜公子点头,轻叹了一声,“也是,毕竟这翠云楼可不是娘家,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与其被赶了回来,倒不如找个机会,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的好。” “若是如公子这般俊朗的人物,还说得过去,只怕所托非人……瞧,兰心姑娘来了,奴家这边便先退下准备酒菜了。”女子说罢识趣地退下,翠云楼外亦逐渐热闹起来。 杜公子抬眼看去,只见一群女子相继涌入,莺莺燕燕,笑语不绝于口,皆是持着乐器,一楼中央的场地早已空了出来,当中放着一架锦瑟,边上还有琵琶,那些女子依次落座,皆是红装,唯独端坐在锦瑟前的女子是一席白衣出尘,低垂双目,有几分冷艳。 “那位便是兰心姑娘?”三长老也看着楼下,不禁赞叹道:“好个玉人。” 杜公子无声地笑笑,低声说道:“那是乐师。” 翠云楼中的客人见到众女现身,皆是纷纷静了下来,只等那位兰心姑娘现身。大概又过了片刻,才见翠云楼后走出一位女子,锦衣珠袖,玉貌非凡,不似寻常女子般娇弱,而是佩剑前行,带着些许英气,却又绝无凌人之态,眉眼间藏着一份寂寞,惹人爱怜。 “这便是兰心了。”杜公子这才对三长老低声说道。 “惭愧惭愧。”三长老喃喃自语,杜公子亦不再理他,整个翠云楼皆是一片寂静,刚刚端上的酒菜也无人动筷,皆是看着兰心。 兰心走到中央,也不说话,只是持着剑依次向四方一拜,动作很慢,却无人有不耐之色,等到她拜礼完毕,乐师方才奏乐,锦瑟与琵琶相伴奏,其声本该凄切悲咽,不过此时却在翠云楼中添了几分幽情,仿佛置身于另一世界。 长剑如霜雪,在兰心手中却不再是杀伐之器,而是澄澈通明,如镜如影,在空中留下点点残霞幻影,随着衣衫舞动,人亦如花影飞絮,才见那音容刹那,便已是一片空无,转眼间又是回首顾盼,飘然而去,似有情,似无意,似相逢,似离散,一切都转瞬即逝,一切都不可重复,却又演绎出千百种姿态,变幻出千百种神情,锦瑟与琵琶之声更显哀怨,朦胧里诉说出可望不可即,咫尺即天涯的伤痛,徒然令人悲伤,徒然令人惆怅,却又无法抛开无法舍下,几乎是看得入迷了,连身在何处亦不知。 待到一曲终了,兰心收剑入鞘,朝着众人一拜,端庄娴雅,与先前的剑舞者判若两人。 四周仍是一片寂静,还沉浸在先前的剑舞之中,方才有一些议论之声,便见到一位青年哈哈大笑着从酒桌之上起身说道:“哈哈哈,好,好!” 众人看去,只见这青年其貌不扬,脸上还有一块胎记,但衣着打扮,神态举止,都像是一位公子哥。 兰心亦望向那位青年,竟是抿嘴一笑,刹那间便有万种风情,动人心魄。 那青年亦是为之神魂颠倒,呆呆地看了一忽儿,突然说道:“昨日便听说兰心姑娘回京,特地来此相见,但愿能与姑娘一叙。” 这话说得唐突,众人料想兰心姑娘定是拒绝的,不料她却是说道:“公子能来,是小女子的荣幸,只是小女子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若是公子愿意,可否稍等片刻?” 青年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本公子今晚就在这翠云楼不走了。” 兰心含羞低头,转身离去,那青年则是喜形于色,若不是人多眼杂,恨不得立马跟上去。 四周的客人此时却是一片哗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彼此议论纷纷,激烈无比,险些要争吵起来。 “公子,看来这兰心姑娘虽是容貌姣好,舞姿艳丽,却是早已有了入幕之宾啊。”三长老低声对着杜公子说道。 杜公子微微一笑,对此全不在意,而是向着那位青年所在之处努了努嘴,“知道那是谁吗?” “这……看上去是一位世家公子?”三长老有些迟疑地问道。 四长老笑呵呵地看了三长老一眼,“呵呵,这是皇城熊氏的公子,熊卫德。” “熊卫德?”三长老一惊,“莫非便是要与公子争星官之位的那位……” 四长老点头说道:“公子肯定已想好了怎么对付熊卫德,我们等着看吧,嘿嘿……” 三长老觉得四长老的笑有些阴险,便不再问下去。恰在此时有人走到了杜公子这间房前,门自然是开着的,只见那是一位系面纱的女子,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杜公子的身上。 “便是你要买九天玉?”女子问道,声音有些怪异,不像是原声。 杜公子对此心知肚明,不过面上仍是笑呵呵地起身相迎,“不错不错,九天玉对本公子有大用,只是这成色……” “三万两黄金,或者灵药十五株。”女子说着,坐在圆桌前,此时的桌上早已摆满了酒菜,她将手一挥,推开酒菜,放上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石,当中星光点点,如同蕴含着一片星空。 杜公子将之拿起,仔细把玩了一番,又将之递给三长老,那女子对此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看着。三长老看了半晌,又递给四长老,四长老亦没有接触过这种奇物,来回看了看,最终又递给了杜公子。 杜公子重新接过玉,便说道:“东西没问题,只是价钱么……” “就是原先的价,若是灵药,我也要验过成色。”女子果决地说道,不留讨价的余地。 杜公子自然是又犹豫了片刻,方才痛下狠心,说道:“好,三长老,把东西拿出来!” 三长老听了,这才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两叠金票,然后又取出五个玉盒,一并放在桌上,推向那女子,“这里是两万两黄金和五株灵药。” 女子伸手点在灵药盒子上,看了三人一眼方才打开一一验过,之后又看了眼两叠最大面额的金票,说道:“成交。” 说罢,她匆匆收起了金票和灵药,便要转身下楼,三长老以眼神示意杜公子,而四长老也露出了一副笑呵呵的面貌,只是那张胖脸上多了一丝阴鸷。 杜公子手中把玩着一个玉杯,气氛一时有些紧张,那女子似乎也不急着走,竟在转角处顿了顿,微微侧身回望了一眼。 杜公子笑了起来,举杯将其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哈哈哈,好酒,好酒!” 女子压低一些斗笠,紧裹了面纱,匆匆下了楼。 “公子怎么不下手?”四长老收起了笑容,有些急促地说道:“气息没错,是那个灵宝派的女人,她亲自来了!” 三长老若有所思,看了看那走出酒楼的女子,倒没有什么惊讶。 “现在下手,未免太过明显了一些。”杜公子摇了摇头,“而且我看那女人有恃无恐,可能没这么简单,身后未必没有灵宝派的长老跟着,要是闹出事来,就得不偿失了。” “这九天玉,公子看来,真的没问题?”三长老此时慎重地问道。 “没问题?”杜公子冷笑一声,“我信他个鬼!那女人手上只有一块残玉,不然怎么可能出售给我。现在把这块残玉卖给我,肯定动了什么手脚,谁都别动它。” 说罢,杜公子取出一个玉盒将这枚九天玉收入盒中,随即脱下了手上的人皮手套。 三长老、四长老见此,不禁身上冒汗,倘若这玉上真的下了毒,那么他们恐怕难逃一劫。 “两位长老不用担心,便是下毒,那女人亦不敢闹出人命,以紫微宫的能耐,什么东西查不出来?”杜公子又是一阵冷笑,“不过一些小手段,紫微宫就管不了了。” 第八十四章 龙牙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正当杜公子一行人准备离开之时,楼下传来了争执之声。 “也不看看你这样子!穿得跟个乞丐似的,全身上下穷得叮当响,就你还想见兰心姑娘?哪个不开眼的放你进来的?赶出去赶出去!” “我和兰心小姐真心相识,她和我说过的,‘相识满天下,知心无一人’。我不相信她会见那个什么熊公子!”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穷书生一个,又酸又穷,还敢来我翠云楼闹事!王大,王二,赶紧把他拖走!” “放开我!放开我!” 杜公子和三长老、四长老走下楼,只见一个落魄书生神情激动,被两个壮汉架着往外拖,正好经过他们面前。那个书生虽是穿着破败的长衫,看上去还算清秀,想来也是出生在诗礼之家,或许是留恋于歌舞之地,方才落魄下去,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或许是他的喊声太大,又或许是翠云楼内的客人皆在注目,兰心再次从后方的帘幕内走了出来,面上傅粉,唇染胭脂,披着一席锦绣红衣,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兰心小姐!你终于肯见我了!” 落魄书生见此,神情激动,拼命挣扎着想要往前,却被两个大汉死死拉住。 兰心只是粗略地看了他一眼,却又飞快望向那位熊公子,只见熊卫德站在不远处的二楼,神情有些阴郁,看着那个落魄书生,倒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兰心小姐!你说过……”落魄书生还要说话,兰心再回头望他,神情冷了下来。 “公子自重。”她冷冰冰地说完这一句话,转身又踏入帘后。 书生愣了一下,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两个壮汉拖出了楼外,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反抗,最终如同一条野狗般被抛出去,扔在大街之上,半晌之后方才在地上动了动,撑起身子望着翠云楼,如同孤魂野鬼一般。 “真是不好意思,没有惊扰到这位公子吧?”女掌柜打发了闹事的,松了口气,又见杜公子一行人正在楼下看着这一幕,赶忙上来道歉。 “无妨。”杜公子拿着折扇摆了摆,便要走出翠云楼,无意中却见有堂倌匆匆上了二楼,进了熊卫德的房间,点头哈腰,不知说了什么。 杜公子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走出翠云楼,往那个落魄书生身上看了一眼,又回头向翠云楼内望去,只见熊卫德满面春风地走下楼梯,在堂倌和掌柜的陪同下掀开珠帘,走入了后堂。 “我们走。” 杜公子神情畅快,打开折扇扇了扇,经过那落魄书生时随手扔了一两碎银,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落魄书生的精神还有些恍惚,听到碎银的声音,才低头往下看去,伸手哆嗦地拾起了碎银,看了一忽儿,碎银又从指间滑落,只剩下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皇城西南角,龙牙帮驻地。 赤色红旗飘扬,其上印有一枚滴血龙牙,看上去威风凛凛,而龙牙旗的下方,则是灯火通明的大堂,十几个身穿赤红短衣的青壮年守在四方,身上皆背着大刀,神色显得异常凶戾。 “你要入我龙牙帮?” 大堂上方,端坐着一位虬髯大汉,同样是赤色短衣,腰间挂着一把大刀,脸上还有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劈下去,一直到嘴唇,像是条蜈蚣趴在脸上。 “还请堂主成全。”大堂下,一位黑衣青年单膝跪地,纳头便拜,他身旁还有一个少年,一身白衣,面容白皙,眼神明亮,有些不安地看着四周,见青年跪地,这才犹犹豫豫地跟着蹲了下来。 “听说,你是灵宝派的弟子?”虬髯大汉问道。 “是。” 虬髯大汉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是大派弟子,怎要入我龙牙帮?” 黑衣青年抬眼,“正道规矩太多,不痛快。” 虬髯大汉听后大喜,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哈哈哈!说得好!那些正道他娘的这不许那不许,哪有我们龙牙帮痛快!你小子按了血手印,发了誓,便算本堂的一员了,要是表现不错,我带你去见帮主,让他指点你一二。说起来帮主老人家身为天枪星官,年轻时那可是纵横天下,便是你那灵宝派的长老见了他也怕上三分。” 黑衣青年听后喜形于色,起身说道:“多谢堂主成全!” 青年身旁的那个白衣少年见状,张了张嘴,偷偷拉了下他的衣袖。 黑衣青年反应过来,“哦,堂主,这是我族弟,一向也对龙牙帮十分仰慕。”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可黑衣青年却是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少年随即沉默下来。 虬髯大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故作豪放地说道:“那是再好不过了,哈哈哈哈。对了,王棣,我还听说,你原先是什么星官继承人?” 黑衣青年王棣脸色微微一变,白衣少年则是多了些怨怼之情,便要开口说出,又被族兄以眼神制止。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堂主,”王棣有些惭愧地笑了笑,“小弟曾在灵宝派内为奸人所害,修为半废,逐出师门,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来投效堂主。” “嘿嘿嘿,”虬髯大汉冷笑了一阵,方才说道:“我裘同仇平生最恨奸邪小人,当年我那婆娘勾搭了太一教的小白脸暗害老子,老子一刀一个,统统他娘砍了,太一教要杀老子,老子便投了天枪大哥,那些太一教的见了天枪大哥,屁也不敢放一个,全吓跑了!哈哈哈哈,从那以后,我就改名叫裘同仇,兄弟们有仇有难的,但凡找上了老子,老子就陪他去杀个痛快!报了仇,愿意跟老子混的,就到这义气堂喝碗酒,喝了就是拜把子的兄弟。既然你要跟老子混,那就喝了这碗酒,明日老子就带你去报仇,什么灵宝太一,老子都他娘砍了!” 裘同仇说完此话,转身拎出一坛酒,摆下两个大碗,咕嘟嘟倒满,一个递给王棣,一个拿在自己手里,“喝!” “堂哥……”白衣少年又扯了一下王棣的衣袖,王棣却是恍若未觉,接过了酒,仰头便往嘴里倒,直到酒淋了出来,洒到了衣襟之上。 裘同仇大笑起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酒,随手把碗往地上一扔,便伸出大手拍了拍王棣的肩膀,“好兄弟,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早把冤情说一说,我叫上弟兄们给你报仇!” 王棣喝了酒,也变得豪爽了一些,眼里有些湿润,大声说道:“好!多谢大哥了!” 裘同仇大笑了一阵,陪着他走出大堂,喊了两个在外值班的兄弟,让他们带着王棣去休息了。 白衣少年看着自己堂兄就此入了龙牙帮,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只是身边一直有龙牙帮的人看着,便强忍着不发作,等到了住处,只剩下他和王棣之后,这才忍不住说道:“堂哥你这又是何苦?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从天王氏也是赫赫有名,你不跟我先回家族便算了,可为何还要找黑帮求情?” 王棣盯着白衣少年,看了半晌,直看得对方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小楠,我已经不会回家族了。” 王楠愣住了,“为什么……” “为什么?”王棣冷笑了起来,“为什么?小楠,你想想是为什么?我现在是一个废人,修为半废,逐出师门,现在的我连个二境星师都不如!让我回家族,除了给家族蒙羞,一无是处!就算我真的那么不要脸,回去了,谁会看得起我?在这里,我给别人卖命,好歹能活得自在些,好歹我活得还有尊严!” 王楠嘴唇哆嗦,脸色苍白,“堂哥,不是这样的。你跟我回去,家里……家里都很想你,二伯说了,让我一定要带你回去的,你跟我回去吧。到时候,真要有人敢说你的坏话,我见一个打一个,见一群打一群……” 王棣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厌倦,“晚了,我现在是龙牙帮的人了。” 王楠一愣,沉默下来,神色失落了许多。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先回家族了。”王楠最后看了一眼王棣,转身欲走,要推开门时又迟疑了一下,转身问道:“堂兄,灵宝派说你偷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到底是谁害了你?”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王棣喘了口气,声音大了一些,似乎有些醉意。 “堂哥!我知道你怕惹麻烦,可你和我说,我保证绝不说出去!到时候,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也……”王楠神情激动,说了一会,自知失语,声音又轻了下去。 王棣冷笑起来,坐在床沿,仰头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 王楠走过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刻堂兄堂弟的身份好似对调,兄弟俩都不说话。 喘了几口气,借着酒劲,王棣说道:“那年,我离了家族,去灵宝派拜师。掌门看中了我,说我天资聪慧,便收我做了弟子,和我一同被收入门下的还有一个女弟子,小我一岁,汪解语,我叫她汪师妹。 “掌门门下弟子,只我两人年龄相近,又是同年入门,她便常来找我谈论道法修行,久而久之,我也对她动了一点真心,只是碍于同门,不敢挑明。我修行比她快一些,先行修完了星师五境,那时候她还差一个境界,掌门和我商讨起继任星官的事,劝我试一试一等星官,千年前派内……灵宝派也出过一位天一星官,又恰逢天一星君身殒,我便选了天一星,想试试能否得到紫微宫的承认,若是不行,退而求其次,也可以重修一个二等星官。 “汪师妹知道了这件事,便常来和我讨论,我那时对她毫无保留,事无巨细都一一说给她听,她也不时给我出些主意,久而久之,我的事她便都熟悉了。大概一个月前,她说她也突破到了五境星师,不知该选什么星位,求我向掌门询问一二。我那时并未多想,便答应了下来,她又告诉了我师父明日午时在后山金池,等我到了那里,却发现金池当中竟是师娘在沐浴更衣,我来不及解释,汪师妹便和师父一同现身,我想让汪师妹替我解释一二,不料她却说我早已觊觎师娘美色,有意向她打听出师娘在此沐浴,好与师娘私……私会。 “师父震怒之下将我废去修为,逐出了师门。我心灰意冷,本想一死了之,却听说汪师妹要代我去紫微宫竞选星官,我这才知道她为何要害我……恨她入骨之时,反倒没了轻生的念头,给家里送了封信,便来投了龙牙帮。 “小楠,你不用替我难过,我这一辈子,就算是这么毁了,回去了,也是个废人,倒不如在这里死了,还不至于给家族丢脸。何况,我还想问一问汪师妹,问一问她为什么这么毒,难道这么多年同门师兄妹,她,她都是做给我看的吗?” 大致说完了自己的经历,王棣神色痛苦,一手掩面,转着头,手指弄乱了自己的头发。 王楠听了,却是气得脸色通红,忍不住砸了一下门,“想不好世上还有这种女人!哼!堂兄你和我回去,让族长给你报仇!那个什么狗屁掌门,不分青红皂白便把你赶出师门,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回去叫了族里的族老打上门去,让这些人看看,我从天王氏也不是好惹的!” 不料王棣却是抬起头来喊道:“闭嘴!” 王楠脸色一白,看着王棣,有些惶恐,有些不解,还有些委屈。 王棣自己低下头去,“偷看师娘沐浴被逐出师门,你还嫌不丢人吗?” “这明明是阴谋……”王楠还想反驳,可是忽然间明白了,说不下去了。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王棣偷看师娘沐浴已经是既成事实,便是真的闹大了,把事实真相弄清了,可世人又会怎么看待从天王氏?世人只会想到王氏子弟受了女人的骗,偷看师娘沐浴,还被逐出师门,从此沦为笑柄和谈资,从天王氏的声望自然是就此扫地,何况灵宝派是和道一门、上清派齐名的符箓三宗,从天王氏也就在从天郡内还有影响力,真的和灵宝派这种大教派碰上,还指不定是谁吃亏。 想明白这些,王楠忽然很失落,但又有些不甘心,“堂兄,我们去杀了那个女人!” 王棣侧过头去,说道:“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不要插手。” 王楠上前一步,热切地说道:“堂哥,老实说,我这次来就是带你回去的,就算不能把你带回去,也要有个结果。你写信给家里,不也是要一个结果吗?” 王棣沉默不语,似乎有些动摇。 王楠进而说道:“不管怎么样,我明天陪你去看看。那个女人不是要竞选星官吗?她要是成功了,肯定被紫微宫的人盯着,一时脱不开身,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她要是失败了,肯定没脸再留在皇城,到时候还是要走,我们那个时候再动手,怎么样?要是那个什么龙牙帮堂主真靠得住,抓一个五境星师,还不是手到擒来?” 室内烛光之下,王棣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认真地看了王楠一眼,说道:“明天再说。” 王楠点了点头,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好歹堂哥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至于复仇的计划,也确实如他所说,只有明天竞选星官的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定夺。 第八十五章 明争 翠云楼,后堂。 兰心独自坐在闺阁之内,对着铜镜,看着自己的容颜。 “小姐,熊公子就要来了。”门开了一半,走进来一位红衣姑娘,低声对她说道。 “楼外的那个人,还在吗?”兰心问道,没有转过身来,仍是盯着铜镜。 “楼外的人?”红衣姑娘歪头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兰心问的是谁,“小姐说的是谁呀?” 兰心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拿起一只眉笔对着镜子画眉。 红衣姑娘不敢再打扰她,便悄悄合上了门。 画着画着,竟落了一滴泪,她愣了一下,又用手帕拭去了。 起身看向房中那张红木小桌,半月前的对话,似乎有些模糊了,却又好像历历在目。 那一位灵州杜家的公子,那两箱黄金,以及一瓶药。 “二千两黄金,一瓶红颜醉,姑娘以为如何?” “我知兰心姑娘素来高洁,本不该以此俗物来玷污姑娘,不过韶华易逝,红颜易老,姑娘又无修道之资,不得不为将来做打算吧?倘若姑娘愿意,嗯,半月后留那熊卫德一个晚上,这二千两黄金,如数奉上。” “呵呵,这红颜醉啊,无色无味,亦不伤人,反倒是男女助兴之物。咳咳,姑娘请不要在意,我的本意是让姑娘留那熊公子到翌日午后,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我早已听闻那熊公子对姑娘甚是痴心,姑娘若肯委屈一二,便是帮了在下大忙了。” “我知晓熊公子贪花好色,对姑娘不是真心,不过以姑娘的身份,想要找一位浊世佳公子,恐怕也不是易事吧?来此之前,我替姑娘算了一笔账,以姑娘一年的用度来看,至少要一百两黄金,差不多是小康人家一辈子的用度,而单凭歌舞技艺,姑娘又能挣回多少呢?如今姑娘的一切,大多是他人所赠,其用心如何姑娘自然明白,在这种境地下,姑娘若还想守身如玉,辛苦十数年,所得恐怕也不会超过这二千两黄金吧?我这人最是庸俗市侩,不通风雅,却也知道姑娘如今虽是‘秋月春风等闲度’,可却未必不会‘老大嫁作商人妇’,与其那时再受人摆布,倒不如收下这两个百宝箱以备万一。毕竟,比起人心,钱财要可靠许多,姑娘以为如何?” 门忽被推开,熊卫德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却见兰心一人坐在小桌之前,眼里似有晶莹泪光,泫然欲泣,不禁吃惊,“兰心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兰心回过神来,只见那熊卫德眼里目光有些贪婪放肆,而脸上的黑色胎记也蠢蠢欲动的样子,立即侧过了目光不再看他,只是低声说道:“些许日子不曾见过公子了,兰心甚是想念。” 熊卫德大喜过望,也不再多想话语与动作的不协调之处,立刻坐在了小桌边,拉起了兰心的手,“兰心姑娘,你知道我对你是一片痴心。” 兰心勉强笑了一下,“公子,公子的心意,兰心自然知晓,只是红颜薄命,若是见弃于公子……” 熊卫德立即说道:“姑娘放心,我熊卫德对姑娘是一心一意,只爱姑娘一人的。” 兰心侧过目光,幽幽地说道:“公子可是当真?” 熊卫德抬起了一只手,发誓说道:“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谎言,让我不得好死!” 兰心假做吃惊地转过身来,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公子言重了。” 熊卫德此时已是色迷心窍,立刻趁势抱住了兰心,便要亲她。 兰心避了一下,亲在侧脸上,熊卫德已是如痴如醉,抱起她往床榻上一扔,继而便扑了过来,两只手乱抓乱摸。 兰心死死地咬住红唇,将脸埋入被褥之中,恍惚间又看到一个落魄书生,满脸天真地看着她,傻乎乎的,一副呆样。 又能怎么样呢?她能怎样呢?像她这样的女子,是最不自由的,没有选择,无从选择,整个命运都是如此,反抗不了,即便是反抗,似乎也太小家子气。可看着自己像提线木偶一样地行动,心里总有些想哭,只想反抗,拼命反抗,到最后却也只是默默地忍受,就连流泪,都是无声的。 ****** 翌日,皇宫以北,紫微山山门外。 三层圜丘之中,天心石上,紫微大帝闭目端坐,周身流转的星光不再如夜间那般强烈,可隐约见出其面容方正,貌若中年,虽是在闭目养神,眉宇之间仍有不怒自威之色。 在紫微大帝身旁还盘坐着几位星君,皆是身处第二层位置,至于圜丘最边沿的第三层,则稀稀疏疏地环绕着五六十位星官,亦是盘膝打坐,一言不发。 这一座圜丘,处于紫微主峰的正南方,亦是皇宫后院的正北方。十里外便是皇宫,四周有不少华盖飘扬,皇室贵胄的车辇星罗棋布,达官贵人更是不计其数,熙熙攘攘地围住圜丘,大都在瞻仰大帝及诸多星君星官的面容,偶尔有谈笑之声,也是压低了声音,不敢高声语。 圜丘外侧,紫微宫众多弟子云集,约有数千人,与那些只站在远处观览的众人泾渭分明,却又尊卑有序,象征着神权与皇权的结合,即便是中天皇朝的圣皇亦不能靠近,只是在正南方排开车舆,五百禁卫军与文武百官相随,皆是庄严肃穆,四周无一人敢说话。 此外,还有不少外来的星师,星官乃至星君,与圣皇的车舆队列相邻,不过神色间轻松一些,时有交谈,皆是皇庭道宫之人。紫微宫即天下道宫之首,不过皇庭道宫之中并非只有紫微宫之人,但凡是在世俗当中行走活动,接受了皇朝供奉的修道之人,皆可算作皇庭道宫一员,皇庭道宫设在皇宫内部,亦与紫微宫稍有区分,因而这些人只与圣皇相随,并不上前并入到紫微宫上千弟子之中。 大帝重列星官之位,在整个中天都是无比隆重的盛事,这意味整个中天星官格局的变动。那些要突破星官的星师可以趁机晋升,而整个中天的星官算来不过数百,每诞生一位都是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而重列星官之位的时间并不固定,只有在现存星官大多缺失或变动的情况下才会出现,时间间隔从数年到数十年不等,更显出整个仪式的隆重威严。 不过,这一次重列星官之位,却不同于往昔,因为天一星位空缺,在重列星官之位前还要选出正式的继承人,因而整场试炼便安排在今日午时举行,酉时结束,而酉时之后,天色渐暗,星光渐显,正好是大帝接引星光打通星路的时机,亦是最重要的重列星位之时。 子黍此时便是身处在紫微宫众人之中,不过身旁却不是苏九或者天璇,而是一位背负双手的老星官,已是鬓发苍苍,看上去却是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对着身旁一些对他行礼的紫微宫弟子频频点头,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却不知为何没有坐到圜丘上去,而是在这里带领子黍以及另外两位要竞选天一星位的星师。 说起来,子黍在见到杜公子手持折扇,和风满面地走上前来时,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诧异。以昨日杜公子留给他的印象,现在看到了他,哪怕什么也不说,恐怕也要阴沉着脸,不料对方却是有什么喜事一般,昂首阔步,顾盼自雄,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看也不看他一眼。 至于另外那个灵宝派的神秘女子,自始至终戴着面纱,也不知是有什么特别的习俗还是毁了容,一言不发地跟在老星官后头,总之在子黍眼中相当神秘。 老星官带着三人来到圜丘的最前方,躬身行了一礼,随即就站住不动了,子黍三人见此,也是站在老星官的身后不敢妄动。杜公子和灵宝派的女子皆是神色自若,不过对于子黍来说,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瞩目,哪怕经历过不少大场面,心里仍是有些忐忑。仔细想来,他与人交手的经验不多,对付妖魔或许还有些把握,可真正与人斗法,不过是同苏九切磋了几次,苏九的修为境界道法经验皆是远高于他,切磋之后难免心里有些沮丧,杜公子和灵宝派的神秘女子虽然不像苏九那样是准星官,可若是有苏九一半的水准,那么这场试炼对他来说就是单纯走一个过场了。 一时之间,子黍竟然有些迷茫,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为何会想着竞选什么星官。他倒是不怕丢人,亲友离散,便是丢人,也只是丢自己的人而已,不过这星官之位,对他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成了星官,他便能找回清儿?难道成了星官,他便会与爹娘团聚? 可是,倘若他真的是星官,当初狼妖袭击清儿的时候,他就可以保护住清儿了…… 想到这里,子黍心中忽然一阵绞痛,仿佛明白了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成为星官,拥有一份强大的力量,虽然不能挽回过去,但至少可以守住将来。守住将来……当初,那位在魔渊饱受千年折磨而矢志不渝的雪前辈,便是这么想的吧? 远处日晷下的阴影缓慢移动,而不远处圣皇那边的队伍,却隐隐有些凌乱,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此后,有世家的人奔走,来回往复。 杜公子侧目望去,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老星官站在前方,同样盯着日晷,日色过午,他轻轻咳嗽了一下,低声说道:“可惜了,看来此次星官竞选,便只有你们三人参与。” 说罢,老星官不再等待,向圜丘望了一眼,只见圜丘顶端,大帝微微睁开双眼,轻轻颔首示意。 于是,老星官转过身来,对着诸多紫微宫弟子及皇城中人说道:“天一星君,今岁陨于南方,举国哀悼之际,又现南方妖祸,群妖作祟,中天不宁。古语曰:‘天一星明,则阴阳和,万物盛,人君吉;亡,则天下乱。’此言得之。大帝深忧中天兆民若无天星指引,必陷于水火之中,故于今日择定天一星官,重列星位,企望天神,佑我中天。” 说罢,老星官看了一眼子黍三人,说道:“原定星官继承者共四人,灵州杜子卿、杜子黍,皇城熊卫德,灵宝汪解语,因熊卫德本人并未亲临,视为弃权,故只剩下三人参与试炼,决出下任天一星官。” 杜公子豁然变色,转身撞见子黍的目光,彼此对视,在子卿这方,是错愕不解,而对于子黍,则是惶恐激动。 两人不仅同姓,而且同是“子”字辈! “你是……叛徒!”杜子卿死死盯着子黍,忽然说出此语。 子黍一愣,心思一动,明白了对方是将他当做南方大山中的天一星君后人,当初天一星君带领族人从灵州杜氏分裂出去,遁入南方大山,显然至今仍被灵州杜氏认为是判族之举。 对此,子黍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杜子卿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他知道爹娘是从灵州来的,如今杜家的公子与他同辈,更确认了这一点,何况倘若天一杜氏和火德杜氏分开了三百多年,辈分应该没有如此一致。 杜子卿亦没有说话,而是脸色阴沉,暗暗恼恨自己没有将这一点算上,突然冒出的竞争者,加上曾经被大帝召见,除了天一星君的后人,还能有谁? 就连与杜家纷争无关的蒙面女子汪解语,此时也多看了子黍一眼,多了不少重视。 “等一下,等一下!” 就在老星官要开始试炼时,只见一位公子哥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连鞋子也是反着穿的。 这位公子哥跑到了老星官的身旁,满脸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耽搁了一会,就一会。” 老星官看着熊卫德,叹了口气,仿佛是在叹息对方的不争气,语气冷淡了下去,“晚了,你退下吧。” 熊卫德听此,不由得急红了眼,上前扯住了老星官的衣袖,“老尚书,你再通融一下……” 皇城出生,熊卫德看来与老星官有些私交,不过此刻却没了什么作用,老星官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挥袖甩开了他。 杜子卿此刻却是冷笑一声,打开了折扇,“哟,这不是熊公子么?昨晚在翠云楼玩得怎么样啊?” 熊卫德脸色顿时通红,看向杜子卿,恍惚间有些印象,似乎确实在翠云楼见过对方。不过直至此刻,熊卫德仍然听不出杜子卿话里的意思,只是暗暗恼恨自己淫乐过度,以至于忘了时辰。 汪解语忽然轻哼一声,看向熊卫德的眼里满是鄙夷。 熊卫德见这两人如此轻视自己,顿时恼羞成怒,“笑什么!要是有胆量,我们来比试一场,看看谁……” “够了!”老星官,也就是尚书星官彻底沉下了脸,“衣衫不整,荒淫无度,大庭广众之下,还嫌不够丢人么?!熊氏一族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熊卫德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还想说些什么,尚书星官一挥袖袍,卷起一阵狂风,直接将他远远抛开,摔在了地上。 “好!星官大人公正清明,大义灭亲,我等心悦诚服。”杜子卿合上折扇,拍在掌心,神采飞扬,似有无限喜乐。 子黍这才明白,原来眼前这位老星官出身皇城熊氏,想来熊卫德能够参与星官竞争也少不了他的帮助,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却决不可徇私枉法了。 经此一闹,熊卫德这位熊氏公子彻底成了皇城笑柄,圜丘四周足有上万人观礼,此时也响起了不少非议之声,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尚书星官为了维护秩序,勉强平复下心情,继续说道:“本次试炼,共有三关。第一关,考验竞选者对星盘的掌控,请各自取出你们手中的天一星盘,交换之后以真元激发,进行星图推演。” 杜子卿问道:“既然是试炼,当以公正为是,不知三关过后,如何为胜者?” 尚书星官沉吟片刻,说道:“按古法,第一名记三星,第二名二星,第三名一星,余者不计。三关过后,以星数最多者为胜,若是星数相仿,则由大帝亲自出题定夺。” 杜子卿点了点头,行了一礼:“弟子明白了。” 第八十六章 三关 接下来,三人各自取出了手中的星盘,皆是紫微宫发放的空白星盘,尚书星官一一检查,确定其中没有做过手脚之后,又随机打乱顺序发还给了三人。 子黍拿着手中的星盘,心绪有些复杂,不过对于星盘的掌控,他应该是三人中最熟悉的那一个,又有九天玉相助,即便境界差了一些,论起推演星图,应该不会输给其余二人。 “开始吧。”尚书星官说道,指了指圜丘下的三处位置,各设有三个蒲团,彼此相距遥远,几乎看不见对方,想来也是为了不分心的缘故。 子黍拿了星盘,便端坐在圜丘下的蒲团上,眼前紫微宫的诸多弟子之中,似乎还能看到苏九和天璇等人,可转眼间又望不见了,人影凌乱,他站在圜丘往四周望去,只觉得一片茫茫,虽然都像是在看着自己,又仿佛与自己无关。 试炼之中不准携带外物,不过昨夜他已经用九天玉修行过,对于这推演星图的事情也一直在做,此刻动起手来,倒是驾轻就熟,唯独那中央三垣不是很熟悉,限于境界,并未完全掌握。 大概一刻钟后,子黍已经完成了苍龙七宿、朱雀七宿的完整星图,不同于作战时快速刻画的星图,如今的苍龙、朱雀皆是栩栩如生,星光闪烁,宛如活物一般在他周身浮动。维持这样的星图需要耗费不少真元,他也只能加紧运行上清功法坚持下去。 另外两处,杜子卿对于星图的刻画还较为熟悉,也完成了苍龙、白虎两幅完整星图,看上去倒是游刃有余,而灵宝派的汪解语对此似乎并不怎么擅长,微微蹙眉,只完成了一副朱雀星图,正在刻画白虎星图。 尚书星官在三人之间走动观看,不时点头,圜丘下的那些紫微宫弟子,还算是比较认真的观众,也不觉得腻味,至于外围的皇室贵胄,倒是觉得枯燥无聊,只看到一片片星图飞舞,也不知谁优谁劣。 半个时辰之后,可以看出子黍的进度是最快的,已经完成了四大星图,只是对于中央三垣的刻画,却是有些无从下手,一下子慢了许多,而且限于修为,维持住四大星图的呈现已经耗费了大半真元,似乎有些无以为继。 杜子卿的速度亦不慢,正在刻画第四幅星图,虽然神情凝重了许多,但看上去没有子黍那般勉强。 至于汪解语,只勉强完成了三幅星图,看样子最终或许只能止步在第四张星图。 这个时候,子黍已经感觉真元不济,隐隐萌生了放弃的念头,不过想到自己受到了苏九的照拂,又是最早接触星盘的,若是因为修为不济就止步于此,未免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一念及此,咬咬牙,子黍暗中运转起道一心法,配合上清功法催生出更多真元。自从在汉江遇见异象之后,他就对此功法有些疑虑,不敢轻易运转,如今动用起来,倒是发觉比往常有了不少进步,似乎也是因为那异象的缘故,撑住了体内真元的消耗。 有了这一点真元,子黍终于能够尽力刻画三垣,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垣之中中天紫微无疑是最难的,他只好选择天市垣进行刻画,速度又快了一些。 又过了一刻钟后,只听到尚书星官淡淡地宣布道:“灵宝汪解语,放弃推演,未完成二十八宿星图。” 子黍听此,心里一动,差一点松下一口气来让星图溃散,连忙稳住心神继续刻画,毕竟杜子卿还没有放弃,他也看不到对方的进度,此时谁若是放弃,差不多就是认输了。 凭借着道一心法,子黍虽然修为比另外两人差了一些,倒是勉强坚持了下来,刻画出完整的天市垣星图,之后又开始着手太微垣星图。 不过,到了太微垣星图,子黍真的感觉快要逼近极限了,此刻咬牙坚持的,无非就是因为没有听到杜子卿的消息,以他的性格来说可以接受失败,但绝不会轻易认输,因而不顾一切地想要坚持下去。 再过去一刻钟后,太微垣星图亦彻底形成,而子黍手一抖,眼前一暗,身子晃了一下,便朝着圜丘下边摔去。 一只干枯却有力的大手撑住了他,同时一股沛然真气送入体内,让子黍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抬头看见尚书星官那张苍老却和蔼的脸,有些苦涩地问道:“我失败了?” 尚书星官摇了摇头,“不一定。” 他扶起了子黍,子黍勉强站稳,跟着他绕过圜丘,只见另一边杜子卿仍在推演。 “灵州杜子黍,放弃推演,完成二垣二十八宿星图。”尚书星官照例说道。 杜子卿此刻正在推演太微垣星图,进度比子黍稍差一些,此刻听了这句话,不知为何手上一抖,整片星图溃散了下来。 杜子卿脸色有些苍白地站起身来,想要走动,又晃了晃,看来也是到了极限,转身时正好看到子黍,勉强笑了一下,不过眼里多了些阴冷,“兄台对星图的造诣倒是很深。” 子黍听后苦笑一声,想到对方或许就是自己家族的人,如今却是同族相争,反目成仇,不由得心灰意冷,只是勉强应付了一下,“彼此彼此。” 尚书星官此时高声说道:“灵州杜子卿,放弃推演,完成一垣二十八宿星图。本关杜子黍排第一,记三星;杜子卿第二,记二星;汪解语第三,记一星。” 灵宝派的汪解语面容在面纱之下,并不能看清楚,不过看其目光,似乎有些不满。 尚书星官继而说道:“第二关以斗法论高低,天一星主战斗,因而本关三人斗法,以决胜负。” 一般而言,三人斗法,两两对决,每局都分出胜负,那么往往是一人连胜,一人一胜一负,一人连败。但也有例外,即三人各自一胜一负,这种特殊情况下才会采用乱斗,即三人同时上场各凭手段,最终留在场上的为胜者,剩下二人再自行决出胜负。 按照尚书星官的安排,斗法就在圜丘南方举行,广场开阔,四周紫微宫弟子各自散开,足以给三人留下一个二十丈方圆的场地。此时尚书星官则是拿出三枚签子,放在竹筒中摇了摇,递给了子黍,“你是第一名,你先来。” 子黍抽了一根竹签,看了一眼,忽然问道:“要是抽到自己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两个先斗一场,”尚书星官说着,多看了一眼子黍,“你抽到了?” “没有。”子黍摊开手,递给了尚书星官,其上是一个名字,“汪解语”。 尚书星官看罢,点了点头,高声说道:“第一场,杜子黍对汪解语,休息一刻钟后开始。” 汪解语看向子黍,眼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黍亦有些忐忑,总感觉眼前这个神秘女人不好对付。在第一关当中她表现不佳,若不是有什么底牌,是不会参与星官试炼的。何况,论修为,他是三人中最低的,真要彼此斗法,紫微宫中根本不会限制修为,在那些星官星君看来,四境或五境星师彼此相差不大,何况敢竞选星官,往往是第五境的星师,谁会想到子黍只不过修炼了几个月便要竞选星官,因而这一关对子黍来说是最难的。 一刻钟后,汪解语与子黍相隔二十丈站开,尚书星官在确定二者并未携带任何法器符箓之后,方才允许决斗开始。 一声令下,汪解语便轻点足尖,展开身法,朝着子黍扑来,迅猛凌厉,二十丈的距离对她来说也不过是眨眼之间。 子黍不免有些慌乱,但与苏九几次切磋,对这样以快打慢的方式也不是没有了解,临了掐诀一指,以《太上五星经》所载秘法应敌。 岁星,青龙! 真元从指间流出,化为木行之力,堪堪形成青龙雏形,而汪解语已是近身。 对这袭来的青龙幻影,她展开身法,辗转腾挪,青龙幻影竟有些跟不上她的速度,而辗转之间,罡风四起,风雷声大作,竟是在刹那间突破青龙幻影,出现在了子黍身前! 子黍一惊,汪解语一手抓来,便要将他甩出去,离开这决斗场地便算是输,子黍也来不及再弄什么法术,只得随机应变,同时扯住她的手,借力翻身,有些狼狈地滚到了另一侧,勉强站稳,而汪解语轻轻转身一踏,展开步法又是追来,步步紧逼,给他的感觉不亚于苏九。 场外不远处,苏九亦在看着这场斗法,见子黍初次与汪解语接触便有些不济,倒是并不意外,反而看着汪解语的步法微微点头,“好一个踏罡步斗。” 道家的踏罡步斗闻名遐迩,星官做法时基本都会踏罡步斗,行动间有如风雷,敌人不得近身,因而有足够的时间施展那些威力巨大的法术。不过,踏罡步斗是星官才能熟练掌握的步法,一般的星师虽然都有学习,想要将此步法学精却千难万难,没有充沛的真元和千百次练习根本做不到汪解语这个程度。 云芷站在苏九身旁,看着场中景象,又看看苏九,不由得惊叹道:“公子当初学这踏罡步斗,也花了将近半年吧?芷儿就怎么都学不来,想不到这个女人居然会。” 苏九笑道:“踏罡步斗不仅需要真元和练习,还要有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辗转之间风雷涌动,不是性格刚强的人,很难驾驭这周身罡风,更不要提如汪解语那般灵活自如了。” 云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场中景象,忽然问道:“公子不是支持那个杜子黍吗?要是他输了,公子不是会很难受?” 苏九转身望向场内,平静地说道:“结果倒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杜子黍修行时日尚短,虽是有些天资,到底不敌另外两人。不过大帝看得是未来,只要他尽力表现自己,三关过后,未尝没有夺魁的可能。” 在苏九说这番话时,恰恰是子黍在场中岌岌可危之时,汪解语给他的压迫感一如苏九,辗转腾挪之间罡风四起,这个女人眼里的凌厉杀意也越来越强,子黍毫不怀疑若不是临场斗法,对方绝对会一剑杀了自己。 眼见汪解语又是近身,子黍弹指间画出一幅星图,远比之前璀璨,当中呈现蛟龙虚影,又一次缠住汪解语。 角木蛟! 角宿灵体显现,代表他对这一星宿的掌握已近纯熟,不过先前以岁星催动青龙之力尚且困不住汪解语,又何况一位角宿灵体。子黍不敢松懈,尽全力运转真元,又画出三幅星图,同时召唤出三位星宿灵体。 井木犴、奎木狼、斗木獬! 类似猛虎的井木犴,巨大狼神奎木狼以及四足独角斗木獬纷纷显现,皆以木行之力催动,与角木蛟相互协作,构成了一个四方之阵,恰好将汪解语困在其中。 子黍喘了一口气,又以道一心法辅助恢复真元,一连勾画出整片苍龙七宿星图。 角亢氐房心尾箕! 龙角、龙颈、龙爪、龙腹、龙心、龙尾及龙旋一一形成,七宿当中前六宿构建出完整的苍龙,而最后的箕宿则是苍龙游动时卷起的旋风,当七宿构建完成的刹那狂风四起,千百璀璨星辰凝练的苍龙腾空而起,仿佛能够摧毁面前的一切。 汪解语此时正以真元劲力一一将角木蛟、井木犴、奎木狼和斗木獬虚影击散,眼见子黍竟然已经构建出完整的苍龙七宿星图,也不禁脸色微变,再不能如先前那般只凭着踏罡步斗便将子黍赶得如同丧家之犬。 面对那十几丈长,横亘在整个场地上方的苍龙七宿星图,汪解语双手掐诀,飞快在虚空之中勾画出众多神秘玉文,不是星图,而是符箓! 论星图的掌控,子黍在三人之中最为纯熟,不过灵宝派身为符箓三宗之一,却以符箓闻名天下。斗法场上不能使用现成的符箓,但以汪解语的水平,足以在虚空中铭刻玉文,单纯凭借真元构建起符箓,与一般的道法亦无多少差别。 一道道符箓飞快画出,速度比子黍构建星图更快,而且更为惊人的是她竟然在双手画符!顷刻之间,两道符箓完成,悬在虚空之中,而她双手飞舞,十指变幻,令人眼花缭乱,便是星官也无法从中看清其路数,只在符箓构成的刹那间可以分辨一二。 苍龙长啸,子黍构建出完整的苍龙七宿星图近乎耗费了自己全部的真元,此刻再坚持不住,也顾不得是否会伤到对方,只得将那苍龙凌空压下,而汪解语身旁已经浮现出六道符箓。 当苍龙张开巨口,便要彻底将汪解语吞噬之时,她双手画完最后两张符箓,八张符箓位列八方,散发出无量清光,猛地扩散开来,抵住苍龙飞扑。 轰! 双方真元对冲,苍龙虚影被震退开去,子黍只觉得胸口如遭大锤猛击,差点当场口喷鲜血,不过道一心法在体内运转,竟勉强将那股恐怖的反震之力挡了下来,让他只是后退几步。 汪解语面对着这一击亦不轻松,刹那间面无人色,但她眼里多了一丝疯狂狠辣,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双手掐诀,催动八道符箓向外扩张,如同展开一个巨大结界,清光蔓延,近乎将子黍一并吞进去。 “灵宝度人经!是灵宝度人经!” “想不到她已经掌握了灵宝度人经!” “这是度人经里的八维天符!” 四周观看的紫微宫弟子见多识广,此刻终于认出了汪解语施展的是灵宝派真经《灵宝度人经》当中的八维天符。灵宝派真经《灵宝度人经》比之上清派的《上清大洞真经》毫不逊色,一般是星官才开始修炼,只有极少数杰出弟子会在星师阶段就修行真经,好比子黍,至今也不过是在修行《上清修行秘诀》,不过是入门功法,是为了修行《上清大洞真经》做准备的,而汪解语非但修为高出他一境,便是功法也远胜于他,若非子黍自己还有道一心法辅助修行,先前便已经重伤倒地了。 苍龙在天际盘旋,面对这八张符箓展开的结界愤怒咆哮,子黍亦不甘心就此放弃,勉强控制着苍龙朝下俯冲,而汪解语则是继续撑开她那一片号称可以镇压八方的结界。 轰! 又一次对冲,苍龙虚影黯淡了许多,子黍亦有些支撑不住,而那八张符箓代表八个方位,八维皆被镇住,简直是固若金汤,每一次撞击都如同装在铜墙铁壁之上,反震之力让子黍全身真元近乎错乱,嘴角开始流血。 眼见那八张符箓稳定流转,四面八方都毫无突破之法,而且结界已经到了他的身前,子黍只得咬牙做最后一搏,让那苍龙虚影直冲高天,最终猛地从正上方打下来,轰击在八维天符结界的头顶。 轰! 苍龙虚影打在结界上方,可见整个结界微微一颤,八张符箓皆有所暗淡,显然这一次冲击对八维天符照成了影响。 子黍见状精神一震,不顾反震之力,又驱动苍龙猛地撞了下去。 轰轰轰! 一次又一次冲撞,整个八维天符结界开始颤抖,而子黍脸色亦是惨白,不但是嘴角流血,鼻腔中也冒出了血丝,若是再这么撞下去,不是结界破碎,就是他七窍流血而死。 “一次试炼而已,你疯了么?!” 场外,一道冰冷的呵斥声响起,隐含愠怒,却是有些熟悉。 子黍听后,手上动作一缓,那凌空飞翔的苍龙亦是停滞,竟是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这一刻,汪解语抓住机会,忽然变了手印,喝道:“散!” 八维天符爆裂开来,朝八方飞射出去,如同八道利箭,其中两道堪堪从子黍身旁射过,狂暴的真元之力将他冲飞,直接跌落到了场外。 至于另外几道符箓,朝着其余方向飞射,不过飞出不过十余丈,却又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化为流星朝着一处飞去,却是落到了尚书星官手中。符箓并无实体,在尚书星官手中一捏便散,至于剩下的真元冲击,由于在场的皆是紫微宫弟子,亦没有伤到人,等到冲到外围人群时,众人不过是感到吹起一阵狂风,当中已经没有丝毫真元之力了。 第八十七章 吉凶 “怎么样?” “没事吧?” “道友醒醒!” 子黍身旁,有好心的紫微宫弟子接住了他,给他输入了一丝真元,让他不至于当场昏过去,至于另外几人,也是嘘寒问暖,热心地递上一些丹药要让他服用。 子黍喘了几口气,勉强摆了摆手,谢过他们的好意,还等不及站稳,便见扶着他的两位紫微宫弟子都望向另一边,神色里多了不少敬畏,皆是低声喊道:“天璇师姐。” 先前,在对决之中,子黍便是听到了天璇的声音,这才放弃了继续强攻。 此刻,天璇走到子黍身前,蹙眉看着他,冷冷地问道:“你不要命了?” 子黍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嘴里有些腥味,都是血,也不便开口。 天璇见他伤得还不算太严重,方才说道:“你若是再撑上一次,就是重伤;两次,垂死;三次,回天无力。” 修为境界不如人,修行时日不如人,修行功法亦不如人,强撑着硬拼,还是进攻的一方,说实话在不知道子黍还辅修道一心法的情况下,能够撑到现在天璇已经觉得是个奇迹了。 “不想,认输……”子黍咽了一口血,嘶哑着说道。 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天璇有些动容,转过身去,看向另一边的汪解语,发现她也并不好受。原本,汪解语看子黍的修为低,打算速战速决,好对付她真正了解的杜子卿,不料子黍却有些不服输的性子,强撑着硬是不肯认输,逼得她以度人经中的八维天符来对付他,这一番硬拼下来也受了些轻伤,不是轻易能够恢复的。 “下一次,我不会拦你。”不知为何,天璇竟说了这么一句,没有看子黍,只是望着圜丘,默默看了片刻,独自离开了。 “天璇师姐这是什么意思?”扶着子黍的两个紫微宫弟子见状,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失望吧?”另一个猜测道。 “说起来,这么些年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她关心过谁。” “废话,这位杜兄可是天璇师姐亲自带回来的人,不关心他关心谁?” 子黍听着身旁众多紫微宫弟子的八卦,不禁有些尴尬,“咳咳,多谢几位师兄弟,我还有一场试炼,先失陪了。” 被震出场地时他就一直靠着道一心法守住身心,此时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真元,起码不用别人扶着了。 回到尚书星官身旁,尚书星官认真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伤得不重。” 道一心法内在运转,便是星官也看不出来,在尚书星官看来,子黍的修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恢复过来便已经相当值得称赞了。 对此子黍也只有报以苦笑,与此同时汪解语也走到了身边,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你来抽。”尚书星官摇了摇竹筒,又递给了汪解语,当中只有两枚签子,去掉了子黍那一枚。 汪解语伸手抽出,看了一下,有些讶异,递还给了尚书星官。 尚书星官看后,又看了子黍一眼,眼里多了些同情,“下一轮还是你,准备一下吧。” 子黍愣住了,“我……和他?” 仿佛有所感应,他转过身去,发现不远处杜子卿的目光也在看着他,不过此时却已经不再阴沉可怕,见他望来,竟是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当即,尚书星官宣布了下一轮的对决,子黍也来不及多想,服了紫微宫允许的疗伤药稳定了一下伤势,便到了时间。 杜子卿早已准备好,到了场上却对子黍说道:“本公子不屑与你动手,彼此点到为止,怎样?” 子黍不知对方是何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而杜子卿亦是慢吞吞地收了折扇,凌空画出一幅星图,朝着子黍点去。 星图由四星构成,正是苍龙七宿中最后一宿,箕宿。 这副星图并未显现出星宿灵体箕水豹,只是四星张列,如同张开的簸箕。 在箕宿星图抵达场地中央时,杜子卿忽然变幻手印,朝着星图一指。 “箕伯风神。” 隐隐有白须老者现身于箕宿之后,化为风神,卷起漫天狂风。 子黍不料星图还有这种变化,身子一个踉跄不稳,差点直接被狂风卷出场地,勉强稳住身形,那箕宿星图已经到了身前,张开大口,如同要将他吞噬进去。 此时,杜子卿又一次变幻手印,朝前一指。 “维南有箕,载翕其舌。” 狂风忽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不可抵抗的吸力,箕宿此刻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张大口,伸出舌头要将子黍吞噬进去,一拉一扯之间,子黍根本无法站稳,又往前冲出了几步,眼见要撞入这星图之中,这才勉强以太上五星经打出一道荧惑之火。 荧惑主火,原本风助火势,那箕宿朝着子黍吹狂风的时候,他若是真的敢以荧惑对敌,烧的只能是自己,不过此刻星图变幻,浓缩了火行之力的荧惑星飞入箕宿之中,轰然炸开,烈火飞扬,倒是顷刻间破了箕宿星图。 杜子卿见状,倒是不慌不忙地又是一指,“飞廉。” 原本将要溃散的箕宿忽然变幻形态,隐隐构成了一只奇异巨兽,并非是正统的星宿灵体,而是犀角雀头,鹿身蛇尾,样貌古怪,凶戾可怕,朝着子黍一阵咆哮。 子黍也为杜子卿变幻多端的星法所惊,论到统御星辰,就箕宿而言,杜子卿可谓是另辟蹊径,与子黍按部就班的修炼完全不同,变幻出多种星法,将箕宿的种种妙用尽皆发挥出来。 显然,杜子卿这么做就是为了显示自己对诸天星宿的领悟,好引起在场众人的注意。万变不离其宗,子黍在一开始的慌乱之后也渐渐镇定下来,眼见飞廉朝他袭来,子黍也便以箕宿对敌,勾勒出星宿灵体箕水豹。 箕水豹与飞廉相互对峙,彼此撕咬在一起,风水流转,交相缠绕,一时间竟也斗得有声有色。飞廉凶戾好斗,箕水豹灵巧多变,一者主攻一者主防,虽是由于子黍的修为境界差了一筹而略显劣势,却也不是十分明显。 “玄冥雨神。” 杜子卿见状,又画出毕宿星图,朝前一指。 风雨大作,交替袭来,空中的水汽重了许多,一滴滴雨水便从毕宿八星当中显现,再洒落而下。并非普通的雨,当中蕴含着真元之力,这雨洒落而下,子黍觉得周身真气流转不畅,而那只星宿灵体箕水豹也暗淡许多,有些招架不住飞廉的进攻。 “毕宿。”子黍不得已也画出毕宿星图,一方面是不服输,另一方面也是存了学习的心思,倒要看看杜子卿的星法变化到底有多少种。 果然,杜子卿的手势又有所变化,朝上空的毕宿一指,“月离于毕,陴滂沱兮。” 原先的小雨,顿时变成一场滂沱大雨,每一滴都蕴含着一丝真元,此刻如同天河垂落下来,砸在子黍这一边,他刚刚刻画的毕宿和箕水豹都显得支离破碎,几近崩溃。 子黍还要将毕宿的灵体毕月乌唤出,却忽然感觉真元运转不济,本就在先前的对决中受了不轻的伤,又遇到杜子卿那张毕宿星图的压制,一时无法供给真元,导致自己的箕水豹灵体和毕宿星图一并破灭。 恰在此时,原先只是炫技切磋的杜子卿忽然眼神一变,非但没有收手,反而运起全身真气,动作迅捷无比,顷刻间便凝聚出另一异兽。 “商羊!” 原先在天际的毕宿化为只有一足的巨鸟商羊,飞扑而下,与飞廉一并朝着子黍杀来,看其狠辣模样,竟是要下死手。 子黍一惊,来不及躲避,只以太上五星经当中的镇星挡了一下。 镇星属土行之力,最擅防御,不过他本身掌握的程度不够,星辰尚未展现光华,商羊与飞廉便已猛扑了上来。 噗! 如裂帛一般,星辰破碎,子黍亦跌出了场外,而此时商羊的鸟喙直刺过来,对着他的胸口便猛啄下去! 当! 一道真元气劲隔空弹射,打在商羊鸟喙之上,使其偏离了原先的方向,啄在一侧的地面上,石板顿时被啄出一个大洞,可见其落在子黍身上会发生什么。 “够了,他已经输了。”尚书星官不知何时来到了子黍身前,挥手打散那两只凶戾异常的虚幻异兽。 杜子卿见状,倒并不吃惊,反而微微一笑,拱手对着尚书星官行了一礼,“大人说的是。” 子黍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看向杜子卿,心里冷了许多。杜子卿是真的想杀他,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便是火德杜家的想法。想到曾经在上清时五师姐对他说的话,子黍现在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确信,如今他想的只是爹娘千万不要和这个杜家有什么太深的瓜葛,失去了清儿,他不想再失去爹娘。 胜负已分,子黍有些心灰意冷,对争夺天一星官的信心也失去了大半,如今只想回到灵州去寻找爹娘。只不过,倘若爹娘真的就在火德杜家,他或许只能远远地看他们一面,然后远远地离去。 杜子卿和汪解语之间还有一场要打,但那与子黍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从旁观看,无非是想要弄清楚这两人和他之间的实力差距。 汪解语修行灵宝度人经,又有一手精妙的符箓,而杜子卿善于操纵风雨之力,召唤出的异兽商羊与飞廉又凶戾异常,一开始便打得热火朝天。 直到此刻子黍才明白,杜子卿并非是凭借箕宿和毕宿驾驭风雨,风雨之力本就是其天赋,因而能将箕宿和毕宿演变出种种变化,当初他借口切磋,也是借此掩饰,想趁机下死手。 大约半炷香后,汪解语已经展开了她的八维天符结界,而杜子卿则操纵着风雨之力,商羊和飞廉在两旁夹击猛攻结界。 看情况,杜子卿还要略占上风,商羊和飞廉两大异兽压制住了汪解语的八维天符结界之后,杜子卿还在继续刻画星图,辅以杜家的秘法将整个八维天符结界打得几近崩溃。 但是不知何故,杜子卿的攻势突然缓了下来,脸色逐渐苍白,画在半空的星图黯淡了下去,商羊与飞廉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汪解语见此,迅速变换了结界,如同对付子黍一般,将八张符箓全打了出去。 整个结界炸开,八道符箓四处飞射,当中两道在其操纵之下正好打在商羊与飞廉身上,顿时将这两只异兽虚影打散,而还有两道则朝着杜子卿飞射过去。 杜子卿勉强闪避开,看样子也显得异常狼狈,还在地上打了个滚,而汪解语则是踏罡步斗,风驰电掣,顷刻间便到了杜子卿的身旁。 这一变化令观战的众人都感到愕然不解,不明白原本还略占上风的杜子卿为何会突然之间如此狼狈,莫非是受了什么暗伤? 眼见杜子卿在汪解语手下苦苦支撑,落败似乎只在旦夕,不少人皆是议论纷纷,那些杜家的人在边上也是一个个捶胸顿足,仿佛已是遇见了结局。 不过,恰在此时,杜子卿忽然双手交替展现风雨之力,一改先前的弱势,与汪解语硬拼了起来。 “风雨晦暝!” 狂风暴雨,环绕在杜子卿的周身,形成一道水龙卷,正面击中了汪解语。 汪解语似乎也没料到杜子卿会突然反击,先前的弱势完全都是装出来的,就为了让她放下警惕,一击奠定胜负。 强大的风雨之力吹掉了她的面纱,露出一副如牡丹花般的容颜,此刻的汪解语眼里满是惊愕,置身于风暴中心,无力再施展任何符箓,也根本迈不开步子,踩不出踏罡步斗,摇摆不定之中,倒是多了不少女子的娇柔。 不过杜子卿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反倒是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掌心真元涌动,便冲入龙卷之中,朝着汪解语狠狠拍下。 汪解语勉强接了两招,连连后退,最后终于跌倒在地,杜子卿还要下狠手,却被尚书星官及时止住,尽管如此,还有些愤愤不平地想要踹上两脚,仿佛有着什么深仇大恨。 观战的众人此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杜子卿本身就占据优势,为何会突然装作弱势,以及汪解语为何会就此相信这不是陷阱,主动放弃防御选择进攻,这些都不是轻易能够解释的,但当中必然有着只有这两人知道的隐情。 第二场试炼就此结束,杜子卿大获全胜,记三星;汪解语记二星;杜子黍记一星。局势由此逐渐明朗起来,按照前两关的表现,接下去的第三关,杜子卿已经有了一半的获胜概率,只有六分之一的几率失败,可以说是稳超胜券。 尚书星官在宣布了第二场试炼结果之后,登上圜丘环顾四方,就此宣布了最后一关试炼的内容,“天一星官不仅善于战斗,还有断定吉凶之能,因此这最后一关,考验的是推演能力。现场准备了三十份礼盒,当中各藏有一物,你们三人尽可大胆猜测,但须保持十丈距离,猜对则打开示众,最终以猜对数量最多者获胜。” 听到此语,子黍不禁看了一眼身旁二人,发现杜子卿和汪解语对此也是有些茫然无措,显然不是很精通占卜之道。子黍本人对此亦不擅长,倒是天璇精通紫微斗数,曾与他提过一二,但他领悟的并不多,也做不到隔空猜物的水准。 不多时,已经有十位侍女端着礼盒走上前来,盒子是用檀木做成,经过特殊手法密封,外表看去没有任何差异。当三十个礼盒十个一行排成三行放在置物架上后,尚书星官也不给三人更多的准备时间,当即点燃了一炷香,并令三人坐到十丈外的蒲团之上。 当三人坐定之后,这场试炼便已经开始,然而彼此都是沉默,不敢轻易开口,只是盯着架子上的三十个礼盒,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压抑。 当今中天的修道者以星神体系为主流,必不可少的就要接触到星占,一等星官大多精通星占,有的甚至掌握数十种星占之法,彼此佐证,精确度相当高。不过这些也是星官的手段,对于星师来说,尤其是年轻的星师,大多只注重实力的提升,只有在闲暇之余才会了解一二星占之术。而且,星占是星占,占卜是占卜,星占只是占卜当中的一种,天下主流的星占之术即分野占,分野占以天人感应为理论,认为天上的星宿与地上的州郡一一对应,哪一个星宿所在地的星象有异常,相对应的地上州郡即会发生某事,若是没有超出常规的变化则不进行占卜,容易判断,准确度亦不低,不过只占大事,无法精确到猜测盒中之物的地步。 由此可知,这场试炼看似要考验三人的占卜能力,不如说是考验三人的观察力,善易者不卜,万事万物皆有因由,只是有些一目了然,有些却令人费解,能否见微知着是关键。倘若以概率来说猜中的可能性只有一成,那么猜上十次总有一次能猜中;倘若没有猜中,猜上一百次,那么猜中的次数总是在十次左右。尝试的次数越多,越能证明这个概率的精准性,一炷香的限时,就是要让三人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以免胡乱猜测。 想明白了这些,子黍才抬起头来看向尚书星官,在场最有可能知道盒子里东西的便是尚书星官,通过尚书星官的反映便可缩小猜测的范围,直到最终确定盒中之物,这场试炼的关键不在盒子,反倒是在尚书星官的身上。即便是占卜,也有所谓的“不动不占”,盒中之物是死物,没法占卜,那么尚书星官的反映便是迹象,只要尚书星官不是故弄玄虚,那么通过尚书星官的反映便可进行占卜。以星占之术来说,夜观天象所进行的占卜同样遵循此理,当星辰的亮度、色泽、运行轨迹发生变化之后,往往对应某一征兆,由此可以推演出人世相应的变化。在此,尚书星官便是那一颗需要进行占卜的“星辰”,而人世经验则是占卜的法则,好比笑容代表高兴,皱眉代表不满或苦恼,只要能敏锐地把握住这些变化,未尝不可能在此情况下猜出盒中之物。 关键在于,谁先猜。倘若三人都足够聪敏,完全可以从前一人提问时尚书星官的反应中快速判断出盒中之物,那么就是在给他人做嫁衣了。 第八十八章 心觉 “第一排左侧第一个盒子。”杜子卿率先开口,指向那个盒子,盯着尚书星官。 尚书星官同样侧目望去,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和表情略有细微变化。 子黍同时注意着尚书星官和杜子卿,明白了杜子卿的狡猾,开口指明要猜哪一个盒子,却并不直言,显然也是想从尚书星官的反应里看出一些什么,却又不想浪费掉自己的机会给别人做嫁衣,虽然没有限制猜测的次数,可一旦猜错也会影响自己的心态。 在这一刻的观察中,子黍能够明显注意到尚书星官看向盒子时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在笑,可知他确实知晓盒中之物,而且是相当熟悉。如果以吉凶来判断,那么起码可以说盒中之物不是凶物。而且,尚书星官脸上有些了然和玩味之色,说明此物并不是十分重要,应当是常见之物。在皇城圜丘附近,选取的东西必定是常见的,仙家宝物往往有特殊的能量,比较容易感知,而盒子是木制的,并没有贴上什么符箓或者用秘法封印起来,只是严丝合缝地盖住,那么当中的东西应该符合某些基本条件,比如说是凡俗之物,本身没有太强烈的味道,不是液体等。重列星官之位是一场盛事,这么多人看着,若说里面放了一条咸鱼干,那也太有失体统。 按照不雅的原则来判断,盒中应该摆放着一些小巧精致的东西。典雅精致,小巧玲珑,常见之物…… “珠宝!” “首饰!” 几乎是同时,子黍和杜子卿皆喊出了答案,杜子卿认定是珠宝,而子黍则认为是首饰。 尚书星官微微挑起眉毛,走过去打开了盒子,从中取出一物。 金光灿灿,是一条金钗。 杜子卿这时忽然有所醒悟,又侧目看了子黍一眼,眼里有着明显的杀意,毫无掩饰。 两日的见闻,也让子黍明白杜子卿为人阴险毒辣,虽然有所感觉,却是侧过脸去不愿搭理对方。 “这盒中之物,便算你二人同时答对吧。”尚书星官倒是并不严苛,虽然明知道杜子卿动了杀意,仍是呵呵一笑,将金钗放入盒中,令人取下。 接下去,汪解语亦猜了一个,打开后是精雕细琢的一对比目鱼玉佩。 大概是猜到了盒中之物大多是皇宫内提供,而尚书星官并不会严苛到要求三人说出准确的名称,猜测的难道倒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不过,若是所有盒子中都装着同一类事物,那么这场试炼又未免太过简单,猜遍了三十个盒子后,除了十几个是金银首饰、古玩壁画,剩下的半数却一直猜不出到底是何物。 “第二排左侧第三个盒子。”杜子卿看了一眼那烧了一般的香,心里隐隐有些焦躁,“翡翠?” 尚书星官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象牙?” 仍是摇头,连表情都是一模一样,这说明他非但猜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子黍见此,倒是闭上了眼。静下心来,不知为何隐隐有些触动,仿佛那盒子中的东西他曾见过,相当熟悉。 “芸香。”几乎是凭着本能,子黍脱口而出。 尚书星官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掀开盒子,当中正是一株芸香,紫微宫内的羽叶芸香。 杜子卿的眼角一跳,脸色更阴郁了一些。 汪解语倒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先前第二场试炼中,她败给杜子卿,便几乎没有了赢得星官之位的希望,即便她在这一场试炼中赢得第一名,那么也只有六分之一的几率达成平局,获胜的希望微乎其微,之所以没有放弃,也不过是还有这么一丝希望罢了。 当香烧到了四分之三的时候,三排置物架上,还有九个盒子,汪解语猜得最少,杜子卿和子黍不相上下,不过二人的猜测方式却有了明显的变化,杜子卿几乎是全神贯注,而子黍却是闭上了眼,猜测次数越来越少,准确率却越来越高。 不远处,苏九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而身旁的云芷却是不解其意,小声问道:“公子,那个杜子黍,他怎么闭着眼睛猜东西啊?难道他已经可以感知到盒子里的东西了吗?” 苏九摇了摇头,“盒子上有星官的神念阻隔了我们的探视,想要感知到盒中之物,恐怕只有星官能做到。先前我也曾用几种占卜秘法预测盒中之物,结果相当模糊,便是让我上去猜,准去率也只有不到六成。” 云芷讶然地掩住了小口,又看了一眼场中的三人,“连公子都只能猜到六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除了观察和判断,有时还要一点心觉。”苏九轻叹一口气,望着子黍,眼里有了些赞许之色,“心觉听上去很玄虚,但却是星官必不可少的东西,与修道者的神魂密切相关,心觉越强大,在求道之路上也能走得越远。第三关考验的便是这一点,心觉越敏锐,判断越准确,趋吉避凶的能力便也越强。这个所谓的吉凶考验,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场气运的考验。” 云芷歪着脑袋想了想,“公子是说,杜子黍都是瞎猜的,不过他运气好,所以能猜对?” 苏九莞尔一笑,“差不多吧,不过气运可不等于运气。运气看不出深浅,只是一个概率性的问题,而气运则是成了形的运气,能够被看出来,感知到,杜子黍的心觉很敏锐,已经能够帮助他模糊感知到盒中之物的气运,这才会有准确的判断。某种程度上说,每样事物都存在无形的场和势,就和星官的星域一般,大势所趋,有些人是能够看出来,感知到的。好比一个人若是经常作恶,自然有更多可能受人报复,可一般人却无法把握到在哪一时哪一刻会产生这样颠覆性的变化,而善于卜筮的人却能直观地‘看’到这样的积累变化,即气运的盛衰,甚至提出一些解救之法,这是常人所谓运气所无法直观反映的。” 云芷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晕,只听懂了一些作善作恶什么的,便问道:“公子相信作恶一定会遭报应吗?” 苏九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芷儿你这个问题很复杂,人世间也常常会有这样的疑问,有些人作恶多端却能善终,有些人勤勤恳恳却遭厄运,所以有人怨天恨地,认为天道不公。但我道家认为天道无情,并没有分别是非之心,‘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人世间的是非对错,并非天道的是非对错,人间认定的报应亦不是天道认定的报应,是非对错皆是人的观念,天道不过是默默运行而已,世人认定的不公,在天道看来,恰恰是公道,因为天道无情而人有情,无情为公,有情为私。” 云芷听得如坠云雾,终于放弃了理解,沮丧地说道:“公子,芷儿听不懂……” 苏九揉了揉云芷的脑袋,“我和你举个例子:你和小白约好了一起出去玩,结果到了那一天,你发现天气阴沉,可能要下雨,于是你出门找小白时带了一把伞。到了小白家,小白看不出天色要下雨,没带伞就跑出来了。这个时候你打算提醒小白,让小白回家带了伞再出来,小白以为天气很好,根本就不会下雨,于是没有听你的建议。后来你们在外边玩得正开心时,忽然下起了大雨,你的伞只够一个人撑,雨又下得很大,那么你是选择抛下小白转身就走呢?还是说和小白一人一半合撑一把伞呢?” 云芷转动眼眸,认真想了想,说道:“那要看小白是谁了,要是关系一般,不听我的劝,活该淋一身雨。可要是,要是小白是公子的话,芷儿,芷儿愿意给公子……” 说着说着,脸红了起来,低着头点了点地上的小石子,又偷偷斜眼看苏九。 苏九倒是没有注意这些,而是继续着先前的论题,“你看,这就是人道和天道的区别。天道就是那场雨,不分对错,都是要落下来的。人道就是你和小白,区别在于,你能够看到气运变化,小白看不出来,某种意义上说,你在这个例子里就是占星师,而小白是普通人。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和小白是朋友,那么小白被雨淋你也不好干看着,这就是气运的牵连。有些人作恶多端却能善终,有些人一生行善却遭恶报,这都不是因为作恶行善本身,而是受到了气运的牵连。当然,你也可以断掉这些牵连,‘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在这个例子里,你看到小白出门没带伞,直接取消和小白出游的计划,那么就不会有之后的选择。只是这样一来,小白肯定要生你的气,两人的关系就淡了。所以,哪怕看到了结局,你要是想和小白做朋友,也得心甘情愿和小白出去,而这就是人情,天道却没有这种人情。怎么样,现在明白了一些吧?” “哦,芷儿明白了。”云芷说道,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为了掩饰这份失落,便又看向场中,发现杜子卿和子黍的竞争更加激烈,场中还有五个盒子,而杜子卿已是额头上隐隐现出冷汗,子黍却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修行。 “按照公子所说,子黍现在不需要察言观色,凭借心觉便能隐隐感知到盒子中所藏的东西?” “没错,先前他猜测芸香,便是这种心觉的作用。记得之前我曾与他提到此物,但现在羽叶芸香密封在木盒之中,没有一丝气味透露出来,四周环境又比较嘈杂,他能够准确判断出来,说明感知已经相当强大,而这是修道者所必不可少的。心觉强大的人不但能感知到环境的变化,甚至能够听到别人内心的声音,就拿我们的大帝来说,在他面前,但凡有一些坏心思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这么厉害……”云芷张了张小嘴,“那,那心觉可以修炼吗?” “当然可以,但要求很高,一般人受不了,而且……可能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苏九先是一笑,继而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云芷心里一跳,隐隐有些害怕,“公、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民间传说里,常有鬼魂附体,就是这个意思。”苏九深深吸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往那皇宫深处看了一眼,“若是万物皆有灵,你说为何世上总说有人的鬼魂,却没有说什么猪啊牛啊羊啊的鬼魂?我虽然对此没有深入研究,却也认为这是心觉的作用。心觉太强的人,有时能感知到同类死前残留的一丝念头,但这一丝念头是断断续续残缺不全的,而且怨气太重,感知的时间久了,可能逼得人发疯。说起来,芷儿你要是真想修炼心觉,开开天眼,那先找一间密室,要暗无天日的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听不清、闻不到、尝不出,封闭五感,然后保持自己的意识高度清醒,一动不动坚持几个时辰,或者几天,也许就能慢慢感觉到四周场域气流的变化了。” 云芷听到鬼魂,早已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摇头,“不要,不要了!芷儿才不要修炼什么心觉,公子你别吓芷儿!” 苏九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等她渐渐冷静下来之后,方才说道:“其实这说法我也没试过,不过封闭五感锻炼心觉确实有道理的,好比眼瞎的人听觉特别灵敏,心觉也会得到增强。当五感都丧失,而意识却是清醒的时候,确保自己没有产生错觉,那么心觉也就油然而生了。与此类似的是梦境,入睡的状态类似于五感丧失,心觉就得到强化,在梦中人有时会表现出一些超乎寻常的能力,而这些能力在清醒时却办不到,这就是心觉的能力。因此有些梦看似毫无意义,有些梦却有着预言的能力,这种具有预言能力的梦就是心觉在发挥作用。” “听上去好可怕,芷儿都不敢做梦了。”云芷扯了扯苏九的衣袖,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身边有着众多师兄师姐,可是听着这些仍然有些不寒而栗。 苏九也看出来云芷似乎真的被他吓到了,脸色煞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便笑了笑,说道:“芷儿你不要紧张,说起来,修道之人夜半也常常以打坐为主,保持意识清醒,便是在锻炼心觉。你想想深夜闭目修行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四周的环境变化,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周围的一草一木?这就是心觉的作用,不过我们的心觉只在静修时能发挥作用,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效果便要大打折扣,更不要说猜测那些盒中之物了。至于鬼魂的事情,芷儿你完全不用怕,一来平日里我们的心觉没有静修时强烈,二来大多数鬼魂只是人死之后短暂残留的念头,除非你去坟场打坐修行,不然是感觉不到的。” 听苏九这么说,云芷忍不住破涕为笑,“哪有人会去坟场修炼的,吓也吓死了。” 谈到此处,苏九又是神秘地一笑,“没有的话,哪来赶尸之法?” 云芷的笑容一僵,继而恼羞地跺了跺脚,“公子你又吓我!” 眼见云芷几乎要落泪的样子,苏九终于不再说下去,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外出历练的一年里,所见世界之大,当真无奇不有,心里的感触也不免多了起来,就多说了些,倒也不是有意吓唬芷儿。” 云芷听了,微微垂头靠在苏九的肩上,轻声说道:“这些年公子一定很辛苦吧?可惜芷儿没用,不能帮到公子……” “在我身边就好了。”顺着那秀发抚下,落在香肩之上,苏九轻轻将云芷搂在怀中,再也无暇顾及四周众人的目光,而事实上,紫微宫中人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倒是远处,圣皇的车辇掀开了一道帘子,眼见此幕,又无声落下,隐隐传来不满的冷哼声,吓得四周宦官皆是双膝一软,本能地跪了下去。 场中,一炷香即将燃尽,子黍此时已经比杜子卿多猜对了两个,而杜子卿额头上冷汗直冒,死死盯着最后的那三个盒子,眼里隐隐可见血丝。 “中间那个,是杯子。”杜子卿伸手指着中间的盒子,有些沙哑地说道。 尚书星官微微摇头,又看向子黍,眼里多了些欣赏之色,似乎在期待他的答案,这让杜子卿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转身一掌拍死身旁的人。 子黍端坐闭眼,好似根本没听到杜子卿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沙漏。” 尚书星官微微一笑,打开盒子,当中正是一个琉璃沙漏,在子黍说完这句话后,最后一点沙子从上方滑落到了下方。 “时间已到,这一轮,杜子黍获胜。” 杜子卿听到尚书星官的话语,简直如晴天霹雳,直接从蒲团上跳了起来,大喊道:“不可能!他作弊!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八十九章 一问 听到杜子卿的喊叫,尚书星官脸色一沉,和蔼的面容难得严肃了起来,“盒中之物皆是在我眼中装入,莫非你以为本星官有意袒护于人?” 杜子卿神色微变,低下了头,“自然,自然不是怀疑您,只是准备盒子时,或许有在场之人被他买通……” “哦?莫非你是在怀疑本皇?” 不知何时,圣皇的车辇竟已到了前方,等到车辇停定,帘幕拉开,走下了一声衮服的圣皇。这位中天皇朝名义上的帝王,看上去竟是只有二十多岁,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沧桑,显然服用了一些驻颜的丹方,身上的气息也很明显,是一位普通的星师,却汇聚着整个中天的大势,气运所在,一目了然,绝无人敢怀疑他的身份。 子黍睁开眼睛向那位圣皇望去,冥冥中可以感知到一股浩然无边的气运汇聚在圣皇身上,这份气运在一般人的眼里看去,便是圣皇那高不可攀的姿态和不怒自威的神情,只需看上一眼便从心底里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之情。 尚书星官看到圣皇来此,微微向他点头以示尊重,却也不卑不亢,没有什么敬畏之情。 杜子卿倒是不免慌张起来,没有想到圣皇会亲自上前,嘴上虽然也曾说过圣皇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眼见圣皇本人亲临,反而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没,没有,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 “选定星官事关重大,盒中之物皆由本皇与尚书星官亲自挑选装入,以丹砂密封并做下特殊记号,以示无人触碰。”说到此处,圣皇的眼神严厉了起来,声音亦冰冷了下去,“如今你既不是怀疑尚书星官,岂不正是在怀疑本皇徇私舞弊?!” 杜子卿脸色一白,动了动喉结,心知此事再不可追究下去,勉强说道:“先前一时冲动,所以说了些过激之语。” 圣皇冷笑一声,“尚书星官,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尚书星官垂下老眼,见圣皇问到他,方才轻叹了一口气,“杜子卿冲撞了圣皇,本该论罪,不过修道之人脱离凡籍,与圣皇你亦不再是君民,如今圣皇既然让老朽处理此事,那么以示公正,让两人各选一物封入盒中让彼此猜测,谁先猜出便为胜者,如何?” 圣皇颔首说道:“便如此办,你二人可有意见。” 杜子卿张了张嘴,最后只得摇头说道:“没有。” 子黍亦不会拒绝,说道:“可以,但所供挑选之物要和原来是同出一处。” 圣皇看向尚书星官,尚书星官微微点头,说道:“所选之物大多来自皇家宝库,场外还有预备,你们二人可就地挑选。” 说罢,在圣皇示意之下,又有一群侍女上前,各自端着一个盒子。 杜子卿看了一眼子黍,率先走上前去,打开盒子,一一瞧看,最终选定了一个盒子,递给尚书星官。 子黍接着跟上,挑选的时候就相当随意了。所有的盒子杜子卿已经一一看过,那么他再挑什么杜子卿都会猜出来,无非是迟和早的问题,但只要他猜得准便够了,这一点优势他不介意给杜子卿拿去。 随意置换了一下位置,他也挑出一物递给尚书星官。 尚书星官交换了一下两个盒子,令两人仍然按照原先位置做好,而汪解语此时早已退场,只是默默看着两人之间的角逐。 子黍仍是端坐,并且闭上了眼,实际上他并没有如苏九所说那般心觉异常强大,只是在运转道一心法时对外界的感知却敏锐了不少。这一点,似乎也与当初在汉江之上所见的异象有关,当初见到那一份异象之后,对于这份心法的认识就已经开始一点点改变,而当他发现道一心法甚至能够增强他的心觉之后,这场试炼对他而言也就轻而易举了。 杜子卿见他又一次闭上双眼,心里更加烦躁不安,不过所有盒中之物他都已经先看过一遍,即便是猜,也总能猜出一个…… 就在杜子卿还在回忆时,子黍却已经是睁开了眼,说道:“一支笔。” 尚书星官打开盒子,取出一物,当中确实是一只毛笔。 杜子卿见此,一下子面如土色,仿佛已经一败涂地,不再猜测,只是茫然地站起来,环顾四周,身子晃了晃。 尚书星官见他不再提出异议,便说道:“本场试炼杜子黍记三星,杜子卿记二星,汪解语记一星。综合三场试炼的表现,杜子黍与杜子卿星数相同,视为平局,最终将由大帝评判真正的天一星官候选人。” 说罢,尚书星官向圣皇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重列星官之前,还请圣皇亲自祝祷。” 原先请圣皇来此也并不是为了杜子卿那点事,而是要登上圜丘祝祷。 圣皇欣然上前,而在场中,杜子卿仍是一蹶不振,没有半点因为平局而产生的欣喜,仿佛已经失败。事实上,子黍拜见过大帝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按照他的理解,如今要让大帝亲自选择星官,那么选子黍的可能性显然要比他大很多。 片刻之后,端坐在圜丘顶端的紫微大帝睁开了眼,高高在上,独立超然,仍是那般不属于尘世,即便是声音,也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出,“上来。” 子黍看了一眼杜子卿,率先走了上去,杜子卿不甘落后,亦一步步踏上了圜丘。 紫微大帝默然凝视着两人,足有半炷香之久,看得杜子卿浑身不自在,仿佛所有底细都在大帝眼中一览无余,此时他不禁微微侧目望向子黍,却发现子黍站在圜丘之上,似乎有些惘然。 “在彼人世之中,仰望星空,于千万年间,化为尘埃者,不计其数。如今我问你二人,此为何意?” 杜子卿这一刻如闻纶音,抬头仰望着大帝,两者之间,一站一坐,他应该比大帝更高,可这一刻他却不由自主产生这种仰望之情,仿佛大帝端坐在云端天上,而他自己渺小如凡尘。 由此,他不免产生一丝狂热,情不自禁地说道:“大帝,凡尘之人,命如草芥;天地无情,万物刍狗。若不能成为星辰闪耀诸天,就只能化为尘埃任人凌辱。在我看来,这个道理即便是几千年,几万年也不会变,所以无论是多卑贱的生灵,都渴望得道成仙,自在逍遥,成为如同天上星辰那般闪耀的存在,彻底光照千秋万古!如今我付出一切,便是要像那些星辰一样追求永恒,成为永恒!我要让自己的生命像天上的星辰一样耀眼!因为除了永恒,别的一切都是尘埃,转瞬即逝,我不要这样消散在天地之间,所以我要来这里,我要成为星官,只要大帝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成为星官的,我会成为最耀眼的那个星官!” 说着说着,杜子卿已是情绪激动,双眼通红,伸出了双手,仿佛紫微大帝便是他所要的星官,便是他所渴求的一切。他如同一个凡人朝拜神明一般,若是此时让他跪下,他一定会跪下;让他磕头,他也一定会磕头;让他趴在地上学狗叫,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可以抛弃一切,不择手段。 紫微大帝默默看着杜子卿,没有任何表示,等到杜子卿的狂热情绪一点点消退下去,只剩下眼巴巴地渴望之后,方才转身看向子黍,却发现子黍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你呢?” 子黍抬眼望向紫微大帝,大帝的声音仿佛能够感染他人,让人不由自主地说出心里的话,如杜子卿那样,可他说不出来,这一刻回想起过往的一切,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有一股悲怆之情横亘在心头,难以言说,无法言说。 “我已经是尘埃了。” 勉强开口,子黍又紧紧闭上了眼睛,山村,清儿,爹娘,小薇,灵州,上清……一幕幕生离死别,如幻影再现,又如泡沫破灭,所谓的仰望星空,渴望超越,又能……如何呢? 圜丘之上,紫微大帝看着他,缓缓站起了身,漫天的星斗飞旋,在那黄昏的时分,天色渐暗,不知不觉间竟是快要到重列星官之位的时刻,而这时一点星光从那漫天的星斗之中飞出,落到了子黍身前。 “这是……”他看向紫微大帝。 “接好它,”紫微大帝仰望苍穹,“每一颗星辰,最初都是一粒尘埃。” 无边星光从天而降,圜丘之上,所有星君与星官尽皆睁开双眼,一重重星光气旋转动,一颗颗璀璨星辰显现,上下飞舞,回环曲折,交织成一片片星河,从上至下,从下至上,一者来自那浩渺苍天,一者来自那圜丘之上,彼此交汇,融合,散发出无边无际的光芒。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圣皇亦在圜丘一侧,对天叩拜行礼。 迢迢星路,从天际降落,沟通天地,贯穿古今,无数暗淡的星辰在这一刻焕发出新的光辉,紫微宫众人之中,亦有一道道星光闪烁,遥遥而起,直面苍天。 苏九捏了捏云芷的小手,走向了圜丘。 另一侧,天璇早已守在圜丘之下,周身星辰光芒渐渐强盛,呼应上天。 圜丘之上,有一人最先出现,子黍望去,竟有些似曾相似,眉间一点星光闪烁,神情始终冷峻严肃,苏九称他为北极师兄。 还有四辅,那个紫色眼瞳的少年,与苏九一同登上了圜丘,周身无边星光闪烁,丝毫不弱于任何人。 “北极正位!” 随着紫微大帝一声大喝,迢迢星路之上,一颗无比璀璨的天星缓缓移动,在漫天星图之中显现出自己的方位,并一点点移动到了中天紫微垣的最中央,北极天枢之上。 北极往前踏出一步,来到星路之前,无边星光如洪流冲泻在他身上,只见北极顿时满脸通红,险些跌倒下去,却死死撑着,随着一声怒吼反而往前踏出一步,迎着那星辰洪流往前走出,与苍穹之上那一副虚幻而又真实的巨大星图呼应,与那一颗紫微垣中的北极星呼应。 终于,那一颗星辰开始动摇,从那苍天之中遥遥落下,顺着星辰洪流一并出现在了北极的面前,他伸手死死抓住这一颗星辰,而星辰在闪耀之中亦一点点消融于他的手上,最终,出现在了眉心,一点星辰闪耀,璀璨无比,令群星动容。 “太子正位!” 中天紫微垣中,又一颗星辰闪耀,恰恰位于紫微帝星的一侧,绽放出无边光华。 苏九神情肃穆,走向那条璀璨星路,正在祝祷的圣皇也不由得侧目望向他,眼里不禁流露出几分期许。 星辰的洪流冲刷而下,无边星路之上,那一颗太子星,看似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苏九深吸一口气,沉着脸,一步一步往前,任凭那星辰冲刷,从身旁飞速穿过,直至最终来到太子星的面前。 太子星华贵尊高,在他伸手攫取之时,竟是微微后退了一点,苏九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猛地踏出一步,将之死死攥在手心,周身的星光顿时强了数倍。 “天璇正位!” 天璇早已守在一旁,见此抽出了手中长剑,玉寒剑微微颤抖,似乎也在表达一种兴奋,透露出更多的冰寒之意。长剑横空,一踏之下,天璇跃身星路,没有对抗那星辰洪流,而是一往无前,剑锋直指北斗七星! 北极和太子,两者都是一步步往前走上星路,天璇却以手中之剑斩开了星路,让那无边星辰洪流退避,直至天璇星从星图之中真正降临。 在圜丘之下,万众眼中,她如广寒仙子,一剑飞仙,可从子黍的角度看去,能够看到她嘴角明显多了一丝血迹,持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遭受的冲击绝对比前二者更甚。在临近北斗斗魁的刹那,玉寒斩下,硬生生从北斗七星之中截下了那一颗天璇星。 星辰陨落,随即落入她的手中,天璇从星路之上落下,收剑入鞘,不着痕迹地抹去了嘴角那一丝血迹,手中星辰亦渐渐融化,成为无边星光围绕着她飞舞回环。 “四辅正位!” 四辅抬头望向那璀璨星路,眼底目光复杂,亦是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的身侧,四颗虚幻的星辰环绕,与天际的那四颗星辰对应,彼此相隔遥远,仿佛永恒。 不知为何,四辅的步子很慢,星辰洪流之中,他走得最慢,却并不焦急,而是慢慢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周身的四颗星辰也越来越璀璨耀眼,直至将他全身包围在一片星光之中。 前三人所修星官之路,只需一颗星辰,可到了四辅这里,他对应着四颗星辰。这就是说,不再能够像是他人一般轻易攫取四颗星辰到手中,在悠长而稳定的步伐下,星辰的呼应越来越强烈,等到他最终勉力走到四辅星所在之处,四辅星自己主动降临,围绕着他的周身飞舞雀跃,直至彻底融入其中。 “天一,正位!” 紫微大帝最后看了一眼子黍,双手向上,仿佛撑起了整片星空。 子黍不知所措地站着,在他身旁,还有杜子卿,脸色苍白可怕,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天上的星路。 那一条星路没有降临到子黍的身上,而是缓缓收了回去,只是天空中的星图之上,天一星闪耀起了光芒,与他手心那一点小小星光遥相呼应。 最终,天上的无边星图也消散了,无数星辰飞舞回旋,各自落入了那些星君和星官的身侧,而子黍手中那一点小小的星光也逐渐成型,是一颗很小的星辰,与另外四人的比较起来,仿佛是一颗种子。 等到无数星辰各自归位,天色已经是彻底昏暗下来,抬头仰望星空,可以看到当中有一些星辰特别耀眼,北极、太子、天璇、四辅……以及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天一,时而亮起,时而暗淡,如同烛火一般明灭不定。 第九十章 飞雪 南国,雾山。 群山深处,终年弥漫着大雾,大雾之内,妖影起伏。 夜色降临时分,仰望苍天,一颗颗星辰在夜空之中移动。忽然间,闪耀起璀璨光芒,如流星划过,却是自下而上,多出了几颗,烙印在天穹之上,熠熠生辉。 “北极,天璇,太子,四辅……”群山最高处,真正的雾山之上,一道身影背负双手,凝视天宇,不经意间神色一动,眼里多了些许复杂,“天一……” “星君在看天象?”白虎妖王悄然现身,先是看向那一片璀璨星空,又侧目望向眼前的人,熟悉的身影,陌生的灵魂。 那一道身影动了动身子,竟与沙狐妖王沙无夜有几分相像,同样有着一双赤红眼瞳,血丝弥补,脸上青筋隐隐起伏,一眼可知是偏激疯狂之辈。 “你们妖族,不看天象么?”他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白虎妖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天象变化,与我妖族又有何干。” “妖族修行,亦要有日精月华,怎会无关?”男子转过了身,继续望着星空,冷声说道:“妖族之所以败,就败在好逞孤勇,不懂大势所趋,浩浩荡荡,挡之必灭,阻之必亡。” 白虎妖王听了,有些不服气,“可这数万年来,我妖族也未曾亡过。” “便是不亡,偏居一隅,以图苟安,莫非妖王只有这点格局?若是如此,趁早向那新晋妖主臣服效忠,我们彼此也好一拍两散。” “星君何意?先前我等说好,不过是让南国重归列王割据的局面,可听星君口气,竟是想进攻中天?” “呵呵,中天……中天……没有抗衡中天的勇气,你又如何抗衡妖主?” “妖主之事,说来本王也正想问问星君,究竟要等到何时动手?如今听闻少主在秘密寻求灵药,那妖主的伤势也在逐渐恢复,若是等到妖主痊愈,星君再要动手,可别牵扯上本王!” 男子忽然转身盯着白虎妖王,白虎妖王神色凶戾,却有些色厉内荏,在这目光之下不禁动摇起来,先移开了目光。 “如今,我已不再是星君,当然,也算不上妖王。”男子平静地说道:“还魂之人,无异于已死一次,对于人世的看法,无疑也变了很多。若是妖王有心,便称我为冥君吧。” 白虎妖王皱起了眉,“冥君?倒是个好名字。那么,冥君你又打算何时对付妖主?” “时机未到,”冥君又继续观望起星象,“气运的变化,还在继续,我看不出衰弱之象。” 白虎妖王不禁问道:“那么,这时机何时会到?莫非等上百年,千年也未到?” 冥君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十年之内!” ****** 紫微主峰,揽月台。 主峰的一半,落在月影里,点着金色的灯火,在晚风中摇曳。 “叮铃……叮铃……” 檐角下的风铃摇摆着,带着冷寂的味道,墙上的青铜灯老寂腐朽,内里的烛火明灭不定。 泠泠月色,从檐上洒下,在地上划出一条细长的分界,一侧明,一侧暗。树影在明的那一处微微晃动,带着一丝风声,叶子则沙沙地摩挲,像是在拍手。长廊从这一处阁楼延伸,到了这儿便止了步,靠着栏杆,能看见一侧的陡崖,以及远处的山水,至于皇城,那在紫薇主峰的另一侧。 冷清的阁楼里,映着两个人的身影,曲线玲珑,皆为女子。在那窗格下,则弥漫着淡淡的芳香,是兰花,花瓣低垂,似乎还沾着一丝夜露。 “璇儿,我看你虽是晋升星官,却仍是心神不宁,似乎还有些心事啊。”温和的声音透过纱窗传了出来,平静里带着一丝威严。 “回禀师尊,世上纷纭,人心复杂,弟子难免也会受到影响,静修几日便好。”天璇的声音冷淡到了近乎不带感情。 “哦?我听说,你今日见了大帝?” “是。” “为了十年前的事?” “是。” “呵呵,”温和的声音笑了起来,还带着一丝无奈,“十年修道,却只修了一个身在紫微,心在凡尘啊……” “弟子不敢……”天璇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也有了一丝迟疑与紧张,这是面对大帝时也不曾有的。 “行了,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么?你自小倔强,我也劝阻不得,只是若因为此事,影响了紫微宫根基,我却也护不了你。”温和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了起来。 “弟子自会一人承担。”天璇抿了抿嘴唇,说道。 阁楼中,一时沉寂了起来,只能听到晚风拂过风铃响起的声音,断断续续。 “唉,”温和的声音轻轻叹息,“这玉寒剑,带久了不免寒气伤身。” 一道白光在阁楼中悄然闪过,随之则是一声剑鸣。 阁楼的门,悄然开了,继而是人影一闪,看不到面容,只觉得恍如一阵清风,屋内明亮的烛光便只照耀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天璇站在门口,透过阁楼望着远方。风吹入阁楼当中,有着一丝阴凉,她缓缓抽动了腰间佩剑,左手握鞘,右手用力。 “咔。” 剑颤了一下,随即不动了。天璇绣眉微蹙,再次用力,仍然是咔一声卡死在了剑鞘之中。她回想着师尊的话,不由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封剑么……”看着手中无法出鞘的宝剑,天璇缓缓放下双手,明白了师尊的用意。 走出阁楼,身后的门悄然关上,她孤身一人,便往紫微山下走去。 沿着长长的廊道,守卫着数以百计的紫微宫弟子,但是这些弟子见了天璇之后,皆是微微低下了头,并没有任何人胆敢阻挠这位宫中声望极高的师姐。 天璇就这样走下了山,快要踏出紫微宫山下山门的时候,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紫微宫的山门,威严高大,有十二丈高,堪比峰顶天门,通体由白玉砌成,四根大小立柱上雕刻着龙凤图案,而上方高挂“紫微宫”三字匾额,据说为大帝手书,带着古朴威严的气势。下方一大二小三个入口一共守候着八名弟子,侍剑而立,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在守门弟子之前,山门的中央,还有一个人,身形略显消瘦,瘦削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森冷,在阴影之下显得阴郁而可怕。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却如秋水般澄净,仿佛月光流泻而过。 看着天璇的动作,天厨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她那柄长剑上,有些忌惮。紫微宫中谁人不知,天璇自幼得师尊赏赐的法器玉寒剑,其威力之大,星官也要退避三舍。 “此刻已是子时,师姐有何事下山?”在她那柄佩剑上停留了片刻,天厨转过了目光,声音阴冷。 “与你何干?”天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天厨脸色阴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今日由我轮值山门,往来人员,一律要打探清楚。” 天璇并不理会,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天厨皱起了眉头,手中闪过一丝光芒,却是一把短刀,略有些宽,像是屠夫宰牛的牛刀,黑黝黝的,上面并不平整,还带着一点凹痕。 “师姐可是要强闯山门?”他看了一眼手中短刀,神色平静了一些。 守着山门的八名弟子看着这一幕,虽然手落在了剑柄之上,却不敢拔出。 “什么时候,守山轮到准星官了?”天璇又进了一步,剑眉含煞,手中的剑微微颤动。 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凛然煞气,天厨的脸色凝重了几分。北斗七星多主杀伐,天璇星为法星,主阴刑,手段之狠毒可怕,早已闻名天下,而他自幼修习天厨之法,本身并不善战。 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刀,天厨狠下了心,大声喊道:“师姐你再进一步,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的去留,还用不着向你汇报。”天璇毫不停留,几步之间,竟已到了天厨身前。 天厨惊出了一身冷汗,正要挥刀,眼前的身影破灭,他猛地惊醒过来,往地上一踏,却是朝一侧飞跃了出去。 待到落到了附近一颗杉树上,天厨定下了心,这才发现四周根本没有人,他有些恼怒地往山门处看去,只见天璇身影一闪,过了山门,径直下山去了。 “你们怎么不拦着她!”天厨有些恼羞成怒地走了回来,看着四周的八名弟子。 八名守山弟子只是尴尬地笑笑,他们这些普通弟子哪敢得罪天璇师姐,而且,天厨自己倒是最先怂的那个。 看着他们的模样,天厨咬了咬牙,拉了一个人出来,“你去叫天床和天牢出来,我看她神色不对,今晚可能要出事。” 被拉出的守山弟子唯唯诺诺地点头去了,天厨看了一眼其余的人,再无废话,径直穿过山门,紧跟着天璇离去的方向,守山自然只是他的一个借口。 穿过了山门,踏上皇城的街市,天璇的心思不禁回到了过去,很远很远之前的过去。 不过,这十年,过得却是很快,起码皇城中的一切,仍如先前那般。天璇望着远方那毗邻皇城的连绵府邸,那些金碧辉煌的宅门大院,悄然吐出一口气,又握了握手中的剑柄。 望着街道,认定了方向,正要走去,却见到了一位熟人。 闹市灯火之中,那人站在街上,孤形单影,茫然无措,有些可怜相。可真要说可怜,却又并不可怜,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那些行人,路上行人,从他身旁走过,他遥遥地看着,有时会盯上很久,惹来一声神经病的骂声,他才移开目光,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上几步,好似在漫游,目光落在一切新奇的事物之上,有时又抬头望着星空,不禁轻轻叹息。 子夜的皇城,仍是那般灯火如昼,人来人往,宝马雕车,欢声笑语,唯独他这一个人显得落落寡合,当看到那些新鲜事物时,有时如一个孩子般凑上去看许久,眼里闪着纯真的喜悦,可是看久了,这一点纯真的光彩便淡了下去,又有些茫然地转身走了,在整条街上晃荡,同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浪汉一般。整个皇城几乎每一条街上都会有这样的流浪汉,厌倦了枯燥乏味的生活,白日躺在不知哪一个犄角旮旯里昏睡,而夜晚则在一条条街上晃悠,如同孤魂野鬼,当中不少甚至锻炼了一门绝活,不经意间便能从路人身上顺出几两银子,久而久之,来往的路人便也起了提防之心,谁见了这般人物都是带着戒备,远远避开三分,因而更显出他那种可怜的孤单了。 “你怎么会在这?”等那人走近了些,天璇问道。 “来了皇城,还没有好好看过,所以就出来走走。”子黍看着天璇,心里有相同的疑问,但却没有问出。 天璇垂下目光,声音冷淡了些,“你很闲么?” 子黍有些尴尬,“昨天你们升了星官之后,九公子说他接到大帝的命令担任皇城道宫的总执事,还说你们都要外出历练,我还以为你也已经走了……我在这皇城里,也没有什么熟人,靠了你们的帮助,当了一个星官候选人,又没了后续,也不知道该走该留,就想先看看皇城的风光,过几日再回灵州。” 天璇听后,默然片刻,方才说道:“既然没有任命,你又不是紫微宫的人,现在就可以回灵州了。等到你修为够了,再来紫微宫找大帝打通星路便是。” 子黍点了点头,又往四周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说起来,皇城真的好大,有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想试试,只是……” 说着说着,神情低落了下去,不再说了。 天璇亦望向那繁华街市,灯火阑珊,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若天边。 “皇城的夜市,我也十年不曾见过了……” 她低语着,有些触景生情,脸上的冰冷也消退了一些。 “十年?”子黍倒是讶然,眼见天璇似乎也大不了他几岁,若是十年之前,恐怕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吧? 天璇抿了抿嘴,两人似乎都有许多心事不曾言说,也不可言说,她独自向前走去。 子黍望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到一丝冷清,同他一样的…… 夜风吹过,凉了许多,直至有一片雪花,飞舞着落在脸上,子黍伸手抹了一下,抬头看着夜空,依旧是明星璀璨,恍惚间如同错觉。 可片刻之后,便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 行人不禁驻足,仰头观望,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却仍是看着,仿佛有意要细心感受这初冬的第一场雪。 “哦!下雪了!下雪了!” 几个孩子喊叫了起来,在街上乱跑,飞雪如花,跟着倒卷起来,又落在地上,静悄悄的。 有少女伸出掌心,想要接住那天上的飞雪,眼神亮晶晶的,可等到雪落在掌心里了,又如触电一般缩了回去,捂着掌心哈气,小脸通红。 也有人蜷缩在墙角,抬头看着星空,麻木地呆望着,直至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方才裹紧蓑衣,缩了缩身子,抱紧了膝盖。 酒楼之中,慢慢腾出一股热气,歌舞之声断断续续,都是被笑声打断的,一阵又一阵,一曲又一曲,永无止息。 玉笛声从远处传来,空灵澄澈,给那飞雪添了几分雅致,冷寂的雅致,衬托给游子看的,常人听了只觉得好,有些人听了却是伤心。 子黍亦不再闲逛,找了一间小客栈,要了一盏茶,还有两个茶叶蛋,便坐在客栈内望着街上的飞雪,直至四更时分方才起身离去,打算到紫微宫山下的待客室暂住一夜。 街上已是寂静无人,大雪纷飞,子黍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见到一点暗红,落在雪地里,有些醒目。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一点暗红蔓延开去,从一侧到另一侧,断断续续,一直延伸进街角一处小巷中。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大胆往前走去,直至小巷之前,发现里面有一间偏僻的屋子,年久失修,已是破败不堪,在皇城之中倒是相当罕见。 门是半掩着的,门框已经有几处裂痕,里面有一点火光,就在院子中,是一盏油灯,盖在灯罩中,放在一处石桌上,照耀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脸上满是惊恐不安,而其脖颈连着石桌,脸上满是血迹。 脖颈连着石桌……子黍的瞳孔猛然一缩,慌忙转过身来,眼见身后无人,悄然松了一口气,又往前望去,却见地上还倒着一个人。 他往前走去,临近了石桌,见到其上是一个女人的头颅,而石桌下方躺着一个女子,身上似乎也受了不轻的伤,大雪之中,附近再看不到任何别的脚印,显然他是第一个来此的人。 子黍蹲下身扶起了那个女子,当看到女子的面容时悚然一惊,顿时觉得遍体冰寒。 第九十一章 尘缘 飞雪无声,飘落在身上,旷古的冰凉。 他看着那个女子,缓缓抽出手,手上是血,还有些温热。 这时候,女子轻哼了一声,眼眸颤动,子黍看出她要醒来,还不及说什么,冰冷的剑鞘已经横在肩上。 “咳,是我……” 子黍不敢乱动,她那冰冷的目光缓缓移动,见到只有子黍一人,低声道:“放开。” 子黍松开了手,她微微颤了一下,以剑鞘抵在地上,站了起来。 “你的伤……” 背部的伤口很深,如被大刀砍中,如此还能强撑着站起来,子黍不禁有些担忧。 “无妨。” 天璇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个女人的头颅,又往院外看去,最后目光落在子黍身上,“你怎么进来的?” 子黍如实说道:“路上有血迹。” 天璇脸色微变,“除了你,没有别人?” “没有,我去帮你把血迹清理了。”子黍心领神会,转身出了门。 天璇看着他,直至子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她才一晃身子,险些又要倒下,扶着手中的剑,取出一个药瓶,服下丹药,之后脸上才稍稍有些血色。 半晌之后,子黍重新回到院子里,只见天璇坐在石桌旁,默默看着那个女人的头颅,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走上前去,子黍递给了她一件宽袖的红色褙子。 天璇看向他,一言不发。 “临时买的,可以盖一盖你身上的伤口。” “谢谢。” 她接过褙子,套在身上,默默看了一会那颗头颅,问道:“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要是你愿意说,我可以听。”子黍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也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头颅,虽然有些血腥,但在灵州时不知见了多少死人,也早已见怪不怪了。仔细看去,大概是三十多岁的模样,嘴唇红艳,不是血迹,是胭脂,头上还有着金钗,看肤色也保养得极好,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妻妾。 天璇低声说道:“她是我爹的妾。” 子黍有些吃惊,“那你娘……” “十年前就死了。”天璇亦不是多话之人,说了这一句后,便是一阵沉默。 子黍便默默地坐着,没有什么心情继续看一个死人的头,便望着那些飘落在桌上的飞雪,透过这些飞雪,能够看到天璇的脸,几乎是有些麻木的白,不会笑也不会哭,是那种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的人,久而久之,便是想表达,也不知如何表达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吹乱一些雪花,在半空中回旋,又缓缓落在石桌上,对天璇而言,似乎是花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道:“我娘是她的婢女,随她陪嫁到司空世家,老混蛋就一并霸占了她……后来娘生下了我,她没有孩子,就和老混蛋说了很多坏话,想害死我娘,把我过继给她。再后来,娘被赶了出来,和我住在这里,很快就死了。” 平淡的叙述,至此停顿了一下,天璇看着那颗头颅,有了一丝轻蔑的笑,“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娘死后不久,族里要办一场家宴,她便叫我过去,让我和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坐一起,她自己应酬往来。去的时候,我藏了一把刀,厨房的菜刀,娘死之后,我就一直在磨这把刀,磨到能藏在袖子里,我就去了。等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递出了那把刀,可惜,偏了些。他们要杀我,我那哥哥替我求情,于是族长和几位长老商议后,把我送到了紫微宫。” 子黍闻言默然,看向这个落魄的小院,才发现房中挂着一些白纱布,内侧竟然还停着一具棺椁,边上的烛台散发着微弱的烛光,零星的一点,似乎是刚点上去的。 十年前,八岁的小女孩,一把刀,冰冷,刺入,拔出,鲜血,头颅…… “那师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子黍斟酌着问道。 天璇没有回答,只是拿着灯盏,提起了那颗头颅,走到灵堂内,将之放在了棺椁之上。 之后,她跪在垫子前,双手交叠,抵在前额,扣在地上,良久之后方才起身,转身看向子黍,认真说道:“以后,我想游历天下,一心修道。” 子黍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忽然间,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些凌乱急促,似乎是往这个方向赶来。 子黍的心觉最近有所提升,天璇已是堂堂正正的星官,对此都有所感知,彼此交流了一下眼神,便往后退入了灵堂之中,找了一个阴暗处躲藏起来。 子黍见雪地上还有脚印,便一一扫去,还要将那烛台上的火灭了,却被天璇止住,只见她神色冰冷地望着院外,“要来便让他们来。” “师姐你的伤……” “他们不敢对我怎样。” 虽是如此说,天璇还是和子黍藏到了灵堂后侧,只是天璇不愿将那烛火熄灭,又挂着一个人头,像是有意示威。 门被推开,闯进来数十人,一身夜行衣,行动敏捷,虽是凡人,却明显训练有素。跟着踏入其中的是十几位星师,当中又以三人为首,天厨、天床、天牢,除天厨修为差之一线,还是准星官外,其余二人皆是星官。 看到堂内灯火,天厨脸色微变,说道:“她来过这里!” “搜。”天牢眯起眼睛,挥了挥手。他貌似中年,眼眶深陷,鹳骨凸起,个子高瘦,披着一身黑袍,无端给人一种阴沉可怕之感。 眼见那些黑衣人靠近灵堂,天璇下意识地握紧了玉寒剑,右手指尖落在剑柄之上,微微一顿,之后又缓缓移开,眼里虽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却仍然留在了原地。 子黍见此松了一口气,想拉着她往后退去,后方还有一道小门。当他拉住天璇衣袖的时候,天璇的身子还是不动,他轻轻扯了两下,天璇方才转身看向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深深望了一眼前院的人,她终于和子黍一并往后退去,便要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离去。 恰在此时,一位蓝裳女子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她提着一盏琉璃盏,双眼却用白绸蒙上,环顾四周,忽然说道:“且慢。” 那些黑衣人闻言,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默默看着她。 天牢侧目望去,“天床,你有什么发现?” 天床提着琉璃盏,双目上虽然裹着一条白绸,却是心眼通明,低声说道:“人就在这里。” 闻言,天牢和天厨皆是脸色一变,四周的黑衣人纷纷亮出了手中的短刃,目光死死盯着灵堂之内。 天璇在后堂站定,冷哼一声,推开子黍,往前径直走去,直至身影被那幽幽烛光照亮。 天厨见状,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指着天璇,怒斥道:“司空琉璃!家族苦心栽培于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家族的吗?!” 天璇冷冷地看向天厨,往前踏出一步。 天厨指间微微一颤,往身后看了一眼,见到了天牢,方才继续喊道:“你要是束手就擒,家族还可给你一条生路,要是再负隅顽抗……” “锵!” 玉寒剑鸣,她手握玉寒剑,天厨本能地往后一跳,跳到了天牢身后,随即脸色通红,大骂道:“看来你是不知悔改了!堂叔、堂姑,一起拿下她!” 天牢和天床却是一动不动,天厨见状不由得有些尴尬,哀求地看向天牢。 “我与这个家族,没有任何关系。”天璇冷眼看着天厨、天牢、天床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天牢阴沉着脸不作回答,天床倒是微微一笑,说道:“琉璃,不过是一件小事,何必呢?先前你闯入家族,我们是有所不知,方才误伤了你。如今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回家族,一个外人,死便死了,姑姑保证族内绝无一人敢伤你分毫。” 天厨听后一愣,呆呆地看向天床,“堂,堂姑……” 天璇手仍放在剑柄之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三人。 天床继续说道:“在族中琉璃你始终不曾动用此剑,说明心里还念一份旧情,如今随我们重回家族,归宗认祖,可好?” 天璇收回了目光,仍是冰冷的语调,“我说过,我与这个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说罢,转身走入灵堂之中,望着那棺椁,再不理会屋外众人。 “天璇,你不要给脸……”天厨忍不住又往前走去,却见到了天牢阴冷的目光,话语顿时一滞。 天床轻叹了一口气,“走吧。” 天牢点头,招了招手,众多黑衣人纷纷往外退出了院子。 天厨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欲言又止,看看天床和天牢,见两人皆走了出去,最终只好一并跟着离去。 灵堂内,子黍亲眼见到这一幕,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转念一想,以星官的超然,这一切似乎又是顺理成章。 雪落得急了些,北风呼啸,灵堂内的烛光亦是明灭不定,眼前的人有些缥缈的感觉,甚至连自己也是一样。 “回去的路,还认得吗?”她问道。 子黍目光一动,“不认得。” 天璇转身望着漫天飞雪,走出了院子,“明日我送你。” “好。”子黍点头,看着她走出去,不禁苦笑一声,连送人的语气,也是这般冰冷,好像是押他去刑场。 ****** 翌日,皇城南,一间普通客栈内。 “啪!” 一柄折扇从中折断,落在了床脚,杜子卿呆坐在床上,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虚空,床边放着一个箱子,装着一箱白绸折扇。 手摸到箱中,抽出另一把折扇,杜子卿握着它发愣,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上忽然用力。 “啪!” 又是一柄折扇断裂,掉在床脚。 房中,三长老和四长老面面相觑,皆是默不作声,直到屋外的日色渐移,落到脚边,三长老才勉强开口说道:“公子,时间到了。” “时间?什么时间?”杜子卿茫然地抬起头来。 “咳咳,该回去了。”四长老摸了摸头,说道。 杜子卿低下头去,又从箱子里摸出一把折扇,握在手上,神色阴郁。 过了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日色,问道:“那个汪解语走没?” “应该也是在今日动身。”三长老回道,见杜子卿神色有些不满,又补了一句,“下午。” “啪!” 折扇断裂,杜子卿看着前方,忽然说道:“把她抓过来。” 三长老和四长老皆是一愣,四长老抖了抖脸上的肥肉,觍着脸问道:“当,当真?” 杜子卿神色忽然一变,死死咬着牙,又抓起一把折扇,厉声说道:“那个婊子敢卖我假货,我有什么不敢!” 虽然杜子卿早已知晓汪解语卖给他的九天玉存在问题,也始终不曾动用。但第一场试炼时他倘若有九天玉辅助,不至于只得一个第二名,也不至于最终让杜子黍得了星官之位,一想到此处,愤恨自然转移到了汪解语的身上。 当然,他最恨的还是杜子黍,然而在皇城不敢动手,对方又与紫微宫过从甚密,只有出了皇城才有一二机会。而且在杜子卿看来,他不走,杜子黍是不敢出皇城的。 三长老和四长老还是有些犹豫,彼此对视一眼,三长老劝道:“对方毕竟是灵宝派的弟子,要是出了事,我们也……” “啪!” 四长老扯了扯三长老,哈哈说道:“没问题,没问题,等那小娘们出了城,我们就动手!” ****** 午后,皇城南门。 子黍靠在城墙边,抬头看了看天色,眯起眼睛,神色有些慵懒。 “兄弟,等谁呢?”一个皇城卫兵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黍看过去,见对方年纪和他相仿,一个新兵,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便说道:“等人出城。” 卫兵往城内看了一眼,说道:“皇城驿站的车都租得差不多了,你还在这儿等着,你那朋友怕是租不到车吧?” 中天疆界辽阔,便是修道之人,也不会徒步往来于城镇之间,这卫兵显然是看子黍在这城门边等了半天不走才有此问。 子黍摊了摊手,以示无可奈何,又问道:“皇城的车你都认识?” 卫兵哂笑一声,“废话,你别看哥们我年纪小,这南城门倒是守了三年,整个皇城的马车,我都认识。咳咳,不包括外来的啊。” 子黍笑了笑,问道:“三年?” “那是,”卫兵从甲衣里掏出一串珍珠项链,在子黍眼前一晃而过,笑道:“怎么样?昨晚一支商队进城,人手一份,市面上值十两银子。” 子黍愣了一下,“那不是走……” “咳咳,”卫兵压低了声音,“这事大家都知道,看破不说破啊。” 子黍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只见又有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出了城门。 卫兵回头看了一眼,好似要证明自己的本事,对子黍说道:“你看,那是灵宝派的车,铺翠羽华盖,驾妖血宝马,气派倒是不小。” “灵宝派?”子黍愕然,不禁想到了汪解语。 “灵宝派本来也不在皇城,听说是来竞选星官的,”卫兵有些戏谑地看着那马车远去,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可惜,听说这星官之位,还是让一个不知道来路的家伙抢了。” 皇城的卫兵也是见多识广,对普通的星师也没什么敬畏之情,子黍听后只有苦笑。 过了片刻,又是一队马车疾驰而过,守城的卫兵看了皆是退开,根本不加阻拦。 “这是……”子黍看向身旁这个小卫兵,只见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奇怪,龙牙帮的怎么会出城?”卫兵低声自语,子黍也听了进去。 “龙牙帮是什么?” “嘿嘿,兄弟你来皇城没多久吧?这龙牙帮可是皇城最大的帮会,城里的黑市,往来的商队,都是他们管着,又有星官坐镇,朝廷平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没人敢惹他们。不过话说回来,龙牙帮的人平常行事低调,倒是很少这么大张旗鼓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子黍点了点头,又见到一只车队出了城门,不禁问道:“那又是哪家的车?” 卫兵看了看,说道:“这不是皇城的车,不过我倒是认识,灵州杜家的,听说在灵州那一带有些势力,几百年前风光得很,现在嘛,一般般。这次来争星官之位,好像也没争上,现在应该是要回去了。” 子黍听后,又和这个卫兵谈了几句,闲来无事,倒是还算聊得开心,直到又有一辆马车,或者说兽车临近。 那是一辆两头猛虎拉着的车,看其眼中通红,神智不清,还有一股淡淡的妖气,竟是真正的妖兽。所拉的车上亦无驾车之人,倒是缀满了羽叶芸香,车身雕饰精美,紫色华盖飘扬,四周隐隐有淡淡紫气,华贵不凡。 卫兵见此色变,忙拉着子黍一起跪了下来,低声说道:“这是星官大人的车!” “这也能看出来?”子黍也没有计较姿势,半跪着问道。 卫兵侧头解释道:“紫微宫每一位星官都有这样一辆兽车,驾车的小妖都是东方妖国抓来的斑斓猛虎,很好认。” 子黍了然,却见那两只斑斓猛虎停在了城门口,动了动脑袋,竟然朝着他这边走来。 卫兵脸色一白,“糟了,肯定是我们触怒了星官……” 眼见两只猛虎真的走到眼前,四周再无一人,那卫兵连忙双膝着地跪着磕头,喊道:“小的多嘴,冒犯了星官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子黍还在发愣,那卫兵扯了一下他,“磕头,磕头!” “啊?”子黍也见过不少星官了,让他莫名其妙给一个紫微宫星官磕头,这种事自然接受不了。倒是那卫兵眼疾手快,就要按着子黍的脑袋往下磕头,子黍当然不能答应,还在僵持之间,却听得那车上忍不住传来一声轻笑。 这笑声有些熟悉,女子的笑声,但是又好像从来没听过,子黍更不能磕头了,当即抬头往那车上看去,不过隔着厚厚的帘幕,也看不清里面是谁。 卫兵倒是绝望了,“我我我真要被你害死了!”说完,当即往后跑去,能跑多远有多远。 于是,就剩下了子黍一个人跪在那里发愣。 “你要跪到什么时候?”车上的女子问道,忍着一丝笑意。 子黍听了,这才跳了起来,指着车内之人,一时间脸色通红,“你,你耍我!” 天璇在车内冷笑道:“我耍你?要是换了另一位星官大人,你就心甘情愿跪地磕头了?” “不是,谁来了我也不磕头,刚刚那是……”子黍以手扶额,一时有些说不清。 “如何?”天璇追问道。 子黍揉了揉额角,放弃了解释,“算了,我说不清。” 天璇又是一笑,子黍之前从未听到她笑,因而第一时间也不曾认出她来。或许是报了仇了却尘缘,她才开始有了笑容,又或者……子黍当然不会承认是他自己搞笑。 第九十二章 混战 皇城南,郊外三十里。 子黍和天璇坐在车内,彼此相对,当中是一张星图屏风,似乎是有意放在此处。 “我说,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子黍看着车内华贵的布置,一时有些不适。 天璇在屏风另一侧问道:“你觉得有多少人想杀你?” 子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杀我有什么用呢?” “你死了,星官之位就空出来了。”天璇冰冷无情地指出了这一事实。 子黍低头,看着掌心闪烁的一点星光,这是种子,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力量,不过有这种子在,才有晋升星官的希望,没有这种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星官。 兽车此时忽然一停,拉车的两头斑斓猛虎皆是止步不前,虽然已经被摧毁灵智如同傀儡,刻印在身体里的本能仍然让其停下了脚步。 天璇下了车,子黍也跟着走下,却见前方是一片密林,大道从中直通而过。 子黍看了看四周,林子寂静无声,有些诡异,“有埋伏?” 天璇左手搭在剑柄之上,拇指轻轻往前一推,玉寒出鞘,又松开手,说道:“不是针对我们。” 子黍看向天璇,只见天璇重新上了车,却是驾驭兽车往林子一侧走去,直至到了密林深处,方才停下,系上了绳子,又走回来。 “你这是……”子黍不解其意。 “看看他们要算计谁。” 来皇城时时间紧张,回灵州却无此时限,何况又是动用了星官的车驾,时间上会短不少,因而天璇倒不介意看看前路的埋伏是什么情况,能够让那两头斑斓猛虎胆战心惊,不是一般星师能够做到的。也就是说,前方至少有十几位星师,或者有星官的存在。 往前走了没多久,便见林中隐隐有人影起伏,天璇如今已经是星官,先一步察觉了对方,带子黍躲到灌木丛中,林荫遮蔽,两人又是极为小心,另一侧的人一时也没有察觉出异常。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子黍透过灌木丛中的孔隙往官道瞧去,只见一辆豪华马车疾驰而过,隐隐有些熟悉,才想起来先前在皇城南门,那卫兵指示给他看过,正是灵宝派的马车。因为天璇的星官车驾速度非凡,这灵宝派的马车倒是落到了两人后头。 车到中途,忽然听见一声哨响,紧跟着丛中猛地窜出二十来人,皆是头裹红巾,身穿赤色短衣的大汉,手中刀剑挥舞,将前路死死拦住。 这样自然不可能让马车停下,在他们跃出的同时,地上一根绊马索同时拉起,两匹号称有妖族血脉的骏马避之不及,嘶鸣中往前跌去,连带着整架马车一并倾倒。 “何方蟊贼!” 马车将要倾覆的瞬间,帘幕卷开,女子足尖轻点车轭,凌空跃起,长袖飘飞,顷刻间打出六道飞镖,射向最前方三名大汉。 “当当当!” 这些劫道之人竟是武艺高深,眼见飞镖袭来,挥舞手中大刀,劈开了四道飞镖,还有一人闪避不及,则被两枚飞镖打中,一时鲜血飞溅,当场毙命。 女子飘飘落下,冷眼看着前方拦路悍匪,左手一叠十字镖,右手一柄蜿蜒曲折的蛇形剑,白衣染血,如落梅绽放。 子黍在暗中看着,心里微微一跳,眼前的女子正是汪解语,感觉上却又不同于试炼中所见的那个女子,身上的杀气凌厉迫人。转念一想,他又觉察出自己的缺点,虽是杀过一些妖魔,到底从未杀过人,因而见到这样的血斗有些不适。 “上!”不知谁喊了一声,二十多人一齐涌上,当中竟有十几位星师,虽然都是一境、二境的普通星师,但手段狠辣,人多势众,死死围住了汪解语。 汪解语亦不会束手就擒,冷哼一声,甩出三道十字镖,全朝着当中一位星师打去,对方明显擅长符箓手段,方才取出两张符箓便见三道寒芒,不及闪避顿时被刺中咽喉及心肺两处,倒飞着滚进灌木丛中。 与此同时,三把大刀已经挥下,汪解语一抖右手的蛇形短剑,侧击这些大刀,微微一绕,翻转之间将几柄大刀一并卷下。 身前三人惊惶倒退,她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左手迅速朝前一挥,又是三道飞镖刺入胸膛,大片鲜血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血色霓虹,最终落在她的衣角,染出一片血色罗裙。 “杀!” 另一侧,一位星师大喊,手中长剑递出,烈火在剑尖闪烁,显然精通火行之力。 转身之间,汪解语左手从腰间一摸,甩出一道纸符,指尖一点,蔚蓝水波荡漾,与那剑尖相撞,微微一顿,竟裹住了剑尖,任凭对方面红耳赤而不得前进分毫。 汪解语此时不过转过半身,随着脚步一换,右手蛇形剑挥来,对方欲拔剑而不能,眼里方闪过一丝惧色便已是头颅落地,又一道血柱直冲而起。 短短片刻之间,手刃五人,其中包括两名星师,不要说场中之人,便是暗中观战的子黍亦觉心惊。这份果决非杀伐不能得来,想来汪解语在此之前,已是杀过不少人,方才能如此自如地应对这一杀局。 围着汪解语的十几人面有惧色,一时间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围着她游走。 “驾!驾!” 正在此时,皇城方向又有马车疾驰而来,驾车的是个魁梧大汉,同样穿赤色短衣,脸上一道伤疤狰狞可怖。 围着汪解语的众人见此,纷纷大喜,喊道:“堂主!” “吁!”马车之上,龙牙帮堂主裘同仇一拉缰绳,止住了马车,继而一跃而下,哈哈大笑道:“这娘们不好对付吧?” “堂主,死了五个弟兄,为他们报仇!”众人纷纷喊道。 汪解语看着裘同仇,发现对方竟是一位星官,看样子还是二等星官,便质问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何故要派人杀我?” 裘同仇冷笑一声,左手拇指指着自己,大声说道:“老子姓裘,名同仇,弟兄的仇就是老子的仇,如今你杀了老子的弟兄,自然是和老子有仇。” 汪解语一怔,气得手中蛇形剑微微颤抖,厉声骂道:“无耻悍匪,死有余辜!” 裘同仇咧嘴一笑,脸上伤疤越发狰狞,转身喊道:“王兄弟,是这个娘们吗?” 马车上缓缓走下两人,一黑衣,一白衣,一青年,一少年,正是王棣和王楠两兄弟。 王棣看了汪解语一眼,转身对裘同仇说道,“堂主,是她。” 汪解语见到王棣,亦是神色一变,明白了事情的因由,却是咬着嘴唇,神色间多了些许悲怆,“王师哥,竟是你要杀我?” 王棣侧过头去不看她,倒是王楠上前一步,指着她骂道:“你这恶妇,暗中陷害堂哥以求上位,如今后悔已经太迟了!” 汪解语看着这两人,嘴唇微动,最终扬起了手中的蛇形剑,“他活该。” 王棣忽地心中一痛,想要转过身去,可只是转动脖子,抬头望着天空,眨了眨眼睛。 “嘿,天下女子,多是蛇蝎心肠,兄弟,老子这就拿下她给你消气!”裘同仇看此情形,从车中抽出了一把火红长刀。 汪解语神色微变,手中多出两张符箓,凝重地看向裘同仇。即便灵宝派曾经派人随她来皇城,在她竞选星官失败之后也已经先行离去,此时只有她一个人,身陷重围,又面对裘同仇这般星官,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她绝不可能这般束手就擒,想到落入这些人手中的下场,倒是宁愿弄个鱼死网破。 符箓腾空,光华流转,飞射向四面八方,正是度人经中的绝学“八维天符”,符阵展开的刹那,便见裘同仇往地上重重一踏,手提大刀腾空跃起,双手合一,气势万钧地朝前劈下。 “轰!” 攻守兼备的八维天符符阵,在火红长刀之下颤抖扭曲,继而猛地炸开,其中的汪解语亦是瞬间身受重伤,气流倒卷,裹挟着她飞撞到一侧的树干之上,已是震得口鼻溢血,手中的蛇形剑亦弹射出去,竟是插在子黍身旁不足一尺之处。 眼见这把利剑深深钉入自己藏身的树干之上,子黍本能地想要闪避,又被天璇摁住,这才没有发出声音,却已是噤若寒蝉,设想倘是自己接这一刀,怕是早已被劈成了两半。 “咳咳!”汪解语从树上落下,勉强站起身子,一开口便是咳出大片血迹,却还死死地盯着裘同仇,眼里怨毒之色渐深。 “嘿。”裘同仇冷笑一声,大踏步往前,伸出手来就要将汪解语如拎小狗般抓起。 正在此时,汪解语一咬牙,右手翻转,洒出大片白色粉末,直扑向裘同仇双眼。 裘同仇恐其中有毒,横过大刀卷起一片刀风,同时闪身退避开去,却见汪解语亦是足尖一点,跃上树梢,飞快服了一颗丹药稳住伤势,如蜻蜓点水一般踩着树梢朝丛林深处飞跃。 “想逃?”裘同仇见状,亦是往地上一踏高高跃起,迅若猛虎般追了上去。 白色粉末飘扬,有一些飘散在林中,天璇和子黍亦不敢怠慢,皆是屏住呼吸悄悄往后,可观察片刻,见四周并无异样,动植物皆是完好无损,不免有些困惑。 子黍抹了一点落在地上的白色粉末,仔细看了看,神色有些古怪,低声说道:“这好像是石灰粉。” 天璇听后一怔,此时裘同仇已经追着汪解语远去,留在官道上的只有龙牙帮的一些普通星师,根本察觉不到两人,因而她也低声问道:“她怎么会随身带这个?” “不知道。”子黍仔细看了看,确信手上的是石灰粉无疑,随口猜测道:“可能是习惯。” 从汪解语面对截杀的表现,以及随身携带的石灰粉,都可以看出她不只是修身养性的道家人,恐怕还有丰富的世俗经验。 丛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炸响,似有雷霆闪烁,爆发出一阵紫色电芒。 两人皆是转身,只见丛林之中闪过一道身影,凌空飞跃,一步踏在一位龙牙帮帮众的头上,第二步已是落在龙牙帮那一辆马车的马背上,手中持着一道树枝,狠狠抽在马背之上,两匹马吃痛,立刻蹿了出去,而四周龙牙帮众人还在发愣之中,一时竟无人阻拦。 直到马车冲出去十几丈,众人才醒悟过来那是汪解语,可紧追着汪解语的裘同仇又到了哪里?林中那一道紫色雷霆又是怎么一回事?想到这些,龙牙帮的众人一时间忧心忡忡,竟也顾不得再去追那马车。 子黍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里也着实佩服汪解语的狠辣果决,以她灵宝派弟子的身份,想来受了师长赏赐的什么宝物,却没有第一时间用出,等到要逃时再来一个回马枪,竟是抢了龙牙帮的马车扬长而去,相较之下,他自认做不到这一点。 “糟了,让她跑了!”王楠反应过来,狠狠一跺脚,想要追上去,又没有马车,以一般星师的速度,短期或许可以追上,时间长了就真的望尘莫及了。 王楠还打算一鼓作气往前去追,王棣却是伸手拦住了他,神色越发复杂,“看来是我们小瞧了她,你追上去,也不一定对付得了她。” 王楠听到此语,环顾四周,不由得一挥袖子,摇头叹气。龙牙帮的众人已是有些胆寒,此刻根本不敢追上去,他一个人上去,却是没有把握对付汪解语。 王棣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则是苦笑一声,低语道:“汪师妹,你到底藏了多少手段呢?呵呵……”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之时,却见汪解语那一辆马车忽然炸开,丛林深处又窜出两道人影,左右夹击,合力将汪解语抓起,一人一条胳膊,将她扣押在地。 “哈哈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古人诚不欺我。”大笑声中,杜子卿带着杜家众人从林中走出,手中拍打着折扇,神情极为畅快。 龙牙帮众人,包括子黍甚至天璇,都不曾料到更深处竟然还有杜家之人埋伏其中,见此皆是愣住,汪解语本人亦是面若死灰,被杜家的三长老与四长老制着,眼里黯淡无光,似已绝望。 王棣看着杜子卿,在皇城之中,竞选星官之时,他当然也在一旁默默观望,自然认得杜子卿,却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在此现身,一时说不上话来。 倒是王楠神色一喜,往前走上几步,抱拳说道:“多谢这位兄台援手,此女与我从天王氏有罅隙,不知兄台可愿将她交与我等处置?从天王氏必有厚报。” “厚报?”杜子卿冷笑一声,走上前去,低头看着汪解语,狠狠踢了她一脚,将之踢倒在地,此时三长老与四长老已经封了她的穴道,也便放任不管,看着杜子卿将脚踩在她的背上,然后悠闲地打开折扇,说道:“可以,这婊子讹了本公子黄金三千两,你们从天王氏要是出得起,那这女人给你们也无妨。” “这……”王楠脸色一变,三千两黄金,他又不像杜子卿那般是家族中的长子和继承人,哪里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钱。 王棣见杜子卿将汪解语踩在脚下,忽然死死捏住了拳头,冷声斥道:“小楠,别说话!” 杜子卿见状,不屑地嗤笑一声,又蹲下身去,看着趴在地上眼神无光的汪解语,问道:“怎么样?当初在翠云楼还想着坑本公子一把,是吧?那三千两黄金用得怎么样了?嗯?要是用完了也没关系,把你带去青楼,估计挣得比这还多呢,哈哈哈哈!” 汪解语听到此语,斜着眼睛看向杜子卿,忽然多了一点眼泪,脸贴在地上,泪也落在地上,咬破了嘴唇,血和泪便掺杂在了一起,一同随那黄土调色,最终变成一点阴郁的暗红。 “嗯?还哭了?哈哈哈哈!”杜子卿竞选星官失败,心里憋了一股怒气,此刻却仿佛得到了发泄,笑得越发癫狂起来,又踩了她两脚,恶狠狠地说道:“哭啊,继续哭啊!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堂堂灵宝派掌门弟子是怎么哭的!” 王棣在另一侧看着,脸色铁青,缓缓从齿缝之中蹦出了几个字:“这三千两,我出。” 杜子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似乎在打量对方有没有这个能力。 正在此时,林中一阵耸动,一个虬髯大汉衣衫褴褛,背着赤色长刀,拨开了两侧的灌木丛,往地上啐了一口,人未走出丛林,先是喊道:“真他娘的晦气,那小娘们还藏着一张星官符箓,倒是困了老子半天,不过兄弟你放心,这次她逃了,老子下次再给你抓回来!” 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等到裘同仇真的走到官道之上,却见到了杜家众人,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你们这是……” “裘大哥,他们把这女人拦住了,不过要三千两黄金赎人。”王楠见状,倒是先向裘同仇说道。 “三千两黄金?!”裘同仇吃了一惊,看看趴在地上的汪解语,“就这么个娘们,也值三千两……” 忽然之间,看到了王棣阴沉着脸,一语不发,似乎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仇当然还是要亲手报来得痛快,只是这钱……” “我出。”王棣咬牙说道。 杜子卿却好像看穿了什么,讥笑地看着他,随手打开了折扇扇了起来,“可以,本公子现在就要。” 王楠听了,不由得怒火中烧,指着杜子卿骂道:“喂,你别欺负人,这个荒郊野岭,你让我们怎么凑三千两黄金!” “呵,本公子莫非还要陪你们到钱庄领钱?”杜子卿白了一眼王楠,又低头看了一眼汪解语,“没有现钱,本公子还不如先带回这个女人玩玩。” 王棣死死咬着牙,一时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杜子卿见对方技穷,合上了折扇,叹了口气,说道:“本公子也懒得和你们计较,带上她,走人。” 杜家的马车还完好无损,此刻悠悠地从另一侧驶出,原来是绕了道,早已在林子另一侧的出口等着。 三长老和四长老跟着杜子卿,早有杜家的人抓起汪解语便要拖着她上车,王棣看着这一幕,身子微微晃动,若非王楠扶着,险些直接跌倒在地。 不过,异变突起,那抓着汪解语正要往后拖的杜家族人惨叫一声,手臂已经掉落在地,却并无鲜血飞溅,伤口上结了一层寒冰。 玉寒剑气,杀人无血! 第九十三章 落梅 天璇终是从林中走出,环顾在场众人,手中玉寒散发出彻骨冰寒,“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子,倒真是好不要脸。” 子黍亦跟着走了出来,先前见杜子卿如此侮辱汪解语,心里也替汪解语感到愤怒,此时便主动上前扶起了她。 杜子卿眼见这一幕,眼角跳动,先是看向天璇,继而盯住子黍,眼底里有说不出的恨意,竟是不由自主又将手中的折扇折断,“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关你们什么事!” “皇庭道宫明令规定,修道者之间不得自相残杀。”天璇冷冷扫视着杜子卿及龙牙帮众人,“此事应当交由道宫处理。” “道宫?”杜子卿嗤笑一声,“道宫还不就是你们紫微宫?” 天璇一转手中长剑,神情冷淡,“那又如何?” 杜子卿闻言,缓缓沉下了脸。 三长老和四长老见状,皆是扯住了杜子卿的衣袖。 另一边,王棣却是上前一步,说道:“天璇星官,此事我愿听从道宫安排,只是在此之前,可否让我再问她几句话?” 天璇转身看向汪解语,汪解语此刻勉强能够站立,却是神色异常冷漠,甩开了子黍扶来的手,用带着尘土的衣袖擦了擦嘴角血迹,侧目望着一侧的林荫。 王棣还有些不甘心,走近一步,对着汪解语问道:“汪师妹,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初你为何要害我?我不相信你真是这般恶毒的女人。” 汪解语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一侧的林荫,一言不发。 王棣见此,亦是垂下了目光。 就在此时,隐隐可见旌旗飘扬,甲光明亮,似有大批军马赶到。 “糟了,是皇城护卫队!”裘同仇见状脸色大变,“肯定是这里动静太大,让他们看出来了,王兄弟,咱们先走,再不走,皇城道宫的人就要来了!” 王棣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汪解语,裘同仇对他好,到底不能辜负,于是点了点头,四周的龙牙帮众人亦跟着往密林里跑去。 王楠倒是对王棣说道:“堂哥,你先走,我留着,倒要看看这女人会怎样。” “你胡闹,要是你再出了三长两短……”王棣神色一变,就要拉着王楠一起走。 王楠却是一甩袖子,说道:“堂哥,你不肯回家族,那么你也管不着我,我不是龙牙帮的人,没必要跟你们一起走。” 王棣愣了一下,又回头看向汪解语,神色一时间黯淡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王楠的肩膀,随即跟着龙牙帮众人一同往林子深处逃去。 杜家的人见到远处的军队,亦是变了脸色,三长老和四长老在杜子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杜子卿冷哼一声,一同往密林里钻,显然也不愿被皇城护卫队抓到。 一时间,官道上只剩下五六个死人,两架残破的马车,以及天璇、子黍、王楠和汪解语四人。 烟尘逼近,才见到是一队骑兵,为首的却没有穿甲衣,而是一身道袍,面容俊朗,英武不凡,来到四人面前,勒住了缰绳,一跃而下,问道:“天璇,子黍,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子黍见到来人竟是苏九,亦是松了一口气,解释道:“刚刚这里……” 天璇见了苏九,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子黍知道两人之间似乎有些罅隙,便从中斡旋,将先前所见之事大致叙述了一番。 苏九听完之后,神色凝重,说道:“想来你们也知道,我刚接任皇城道宫的总执事一职,负责维护皇城附近的治安,如今发生这等大事,必须彻查。杜家鞭长莫及,也应让灵州的州府道宫予以制裁,至于龙牙帮,犯上作乱,我亦欲加以铲除。不过龙牙帮势力颇大,需要徐徐图之。” “如此便好。”天璇收了剑,对此事显得有些漠不关心。 子黍只好在一旁陪笑,苏九也并不在意,问道:“对了,你是要回灵州?怎么不与我说一声?让皇城卫队护送,也不至于遇上这些事。” “一点小事,咳咳,怎么敢麻烦皇城卫队。”子黍知道这是客套话,转而说道:“如今她受伤不轻,九公子还是先带她回皇城吧?” 苏九看了一眼汪解语,点头说道:“这是自然,此事也有许多要向汪师妹过问之处。” 汪解语却不领情,转过了身,“我不去。” 王楠见状,讥笑道:“怎么,还想让那个杜家的狗屁公子抓去,然后卖个好价钱?枉我堂哥还曾对你这般死心塌地,真是不值。照我看,别说三千两,就是三文钱,也没人会买你这样的贱人。” “你懂什么!”汪解语忽然看向王楠,双眼通红,情绪有些失控,“卑鄙小人,人面兽心!我娘当初被你们赶出来……” 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只是恶狠狠地看着王楠,倒是天璇似有触动,多看了汪解语一眼。 王楠先是被骂得莫名其妙,直到听到最后一句,神色才起了变化,往后跳了一步,指着汪解语,手指乱颤,“你你你……” 见王楠认出了自己,汪解语亦是不再掩饰,冷笑道:“我说过,他活该!” 王楠却是面无愧色,脸色通红地骂道:“你娘就是个婊子,难怪你也是婊子!” 汪解语大怒,运起真元就要杀了王楠,却又内伤复发,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王楠见状,松了口气,还要继续骂,却被子黍拉住了。 子黍虽是外人,见到汪解语如此凄惨,也不免多了些同情,劝道:“她都这样了,少说两句吧。” 王楠说道:“你们不懂,她是那个贱人的女儿,她娘当初是我姑妈,当然现在早就被赶出家族了,我们也当没有这个人。总之她娘当初待嫁之年,和我伯父,咳咳,就是我那堂哥的爹有了不伦之恋,族长震怒,把她送出去嫁给本地一个小家族去做妾,生下了她,又听说本性淫乱,被夫家赶了出来,到画舫上去卖唱接客,整日里和男人厮混,她不是小婊子,谁是婊子?” 众人听到此语皆是一愣,就连苏九都是神色古怪,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王楠不知是年纪尚小还是不谙世事,倒是将这点家丑全抖了出来。 汪解语亦是脸色通红,不知是羞还是怒,倘若不是身受重伤,恐怕早已将王楠千刀万剐了,不过此刻只能怒骂道:“住口!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禽兽!人渣!你们王家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王楠亦骂道:“好大的口气,我就在你面前,你来杀我啊?” 汪解语又是吐出一口鲜血,眼见得几乎要被活活气死,天璇忽然冷哼一声,向王楠问道:“既然是兄妹相恋,为何只罚她娘?” 王楠听后一愣,“族里都说,是她娘本性淫荡不堪……” 苏九此时亦说道:“照我看来,此事不妥。你们从天王氏,我亦有所耳闻,相传族规森严,最重名节,若是汪姑娘的娘亲真如你们所说的那般不堪,必是严加管教,不至有后来之事。想来即便是兄妹相恋,也不过初见端倪,为了保全名节,将之嫁于他人,而那夫家恐怕也有所猜疑,对她不甚放心,碍于王氏的面子方才答应下来,此后即找理由将她休掉,连那幼年的汪姑娘一并赶出。至于到画舫卖唱一事,想来也是迫不得已,据我所知,没有多少女子甘心流落风尘,大多是为生计所困。汪姑娘如此出身,而能够修成五境星师,想来幼时常受娘亲教诲,可知她娘亲亦非低俗下贱之人,王公子先前的推论未免过于武断。” 王楠一时有些难堪,眼前是两位一等星官,他又不敢顶嘴,只好无奈地说道:“就算这样吧。可她害我堂哥修为被废,这仇我们是不可能放下的。” 汪解语亦是咬牙切齿地看着王楠,显然也是同一个意思。 苏九皱起了眉头,声音冷了下来,“不论如何,天下修道者本该一致对外,抵抗妖魔,禁止自相残杀。如今你们在皇城之外动武,道宫岂能坐视不理?还请二位随我走一趟,有何冤情,到道宫内再说!” 挥手之间,上百骑兵围住二人,当中还有不少道宫的星师乃至星官,便是将杜家和龙牙帮之人一网打尽亦无问题,又何况如今的王楠与汪解语二人。 王楠眼见不得不进道宫,装作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说道:“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 汪解语沉默不语,显然也知道逃不了,算是默认了。 至此一场纷争结束,苏九令人先带二人回皇城,之后看向天璇,问道:“天璇师妹是想去灵州历练么?灵州安定数百年,如今却面临南方妖国崛起,想来动荡不安。若是有暇,我还知晓几处隐宗山门所在,不知可否替我拜访一二?” 天璇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便见苏九拿出一个卷轴递来,她接过看了一眼,记在心上,又合上还给了苏九。 隐宗素来不为外人所知,亦不问世事,唯有关涉到道统存亡的问题方才现世,如今看两人的样子,虽在子黍面前提及,却是不打算告诉子黍了。 子黍也并不在意,等两人谈好,苏九纵马而回,天璇则是若无其事地走到林中,将那原来藏匿的兽车牵出。两头斑斓猛虎倒是还有些兽性,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咆哮了一阵,不过天璇微微一推手中玉寒剑,冷光四射,便让两者安静了下来,拉着车继续朝南奔去。 片刻之后,林子另一侧才冒出杜子卿等人,样子皆是有些狼狈,不少人身上沾满落叶,看样子是一路爬出林子的。 杜子卿拍了拍身上的枯枝败叶,计划一再落空,神色更见阴郁,恨不得杀上几个人来泄愤。不过,对于杜子卿来说,杀人泄愤是匹夫之勇,从小工于心计的他倒是更喜欢看着别人在他的阴谋算计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长老和四长老看到杜子卿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又在算计着怎么害人,只得祈祷千万别害了自己人。 “咳咳,公子还有什么打算?”见杜子卿长时间沉默,三长老开口问道。 “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了那个杜子黍?”杜子卿缓缓问道。 三长老和四长老对视一眼,有些忧虑少爷是不是傻了。 “他要回灵州吧?对,天一杜家的那群人当初藏在大山里,如今妖魔四起,想是早就逃难出来了。”杜子卿忽然一跺脚,神情兴奋,喊道:“杜子黍,杜子黍!他是那个叛徒的孩子!我想起来了,他是那个叛徒的孩子!” 三长老捋了一下他的山羊胡,诧异地看向四长老。 四长老两手揉了揉他的胖脸,亦是有些不知所措。 杜子卿却是神采飞扬,大声说道:“大家还愣着干什么?走啊,回灵州,我们回灵州,八百里加急,赶紧回灵州!” 杜家这群人虽是不知杜子卿在想些什么,但听到总算能够回到灵州,皆是松了口气,纷纷点头应承下来,不多时已经上了马车往南赶去,一路上快马加鞭,不曾有丝毫怠慢。 ****** 南国,月湖。 飞雪漫天,缀满山河,远眺南岭如巍峨雪山,而月湖之上冰霜千里,澄澈如镜,一片银装素裹。 妖无情站在冰原之上,回看妖都,似耸立着众多冰柱石笋,周遭山岭上本是翠色动人,亦在一夜间躲入冰晶之中,像千年前的琥珀般凝缩了时空与生命,等待一次苏醒,又或者永远沉眠。 “姐姐,姐姐!你快过来呀!”天若在冰原另一侧的林子边,跑跑跳跳,时而摘一片冰晶叶子,时而踢着一个小雪球,看着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玩得不亦乐乎。 妖无情收回了目光,向前走去,到了天若身旁,问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天狐一族吗?怎么净在这里玩?” 天若推着一个几乎和她身高差不多大的雪球,一边推一边往手里哈气,说道:“我从出生后就从来没有见过南国下雪,没想到这一次下了这么大的雪!” 妖无情莞尔一笑,“我问你去天狐族的路呢?你又没听见了。” 天若这才停了下来,说道:“就在林子后面啊,对了,我要叫袂姐姐一起出来玩,她现在肯定还躲在房里看话本呢!” 说着,她又兴冲冲地拉着妖无情往林子后钻,不过走了五六里,便见到一处傍山的村落,皆由草木搭建,古朴自然,安宁祥和,一如人国。 “我回来啦!”天若像是回家的小孩子,喊叫着跑入了村中,几只三尾的白狐跟着从雪地中跑来,三尾只是小妖,不过天狐一族聪慧无比,又是独具天赋,已经可以化出完整的人形,跑到近前时,已经变成了几位妙龄少女。 “小若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皇宫里好玩吗?” “你身后这是谁呀?” “啊呀!这不是少主吗?” “大家快来拜见少主!” “见过少主!” “少主好!” “啾啾!” 几只小天狐跳来跳去,围着天若和妖无情,等到认出妖无情的身份之后,又是一阵惊呼,引来了更多的天狐,后来连那些只有一条尾巴的普通狐族妖众也围拢了过来,对着妖无情鸣叫起来。 妖无情只好微笑以对,同那些围着她的天狐招手示意,妖族少主的到来惊动了这个宁静古朴的村庄,不一会儿便已经有数百天狐现身,竟是将她团团围拢,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不必多礼,都先回去吧。”妖无情见状,只好说道。 天狐们聪慧无比,散开了一些,脸上笑容却是不改,纷纷说道: “少主在这儿留一晚吧。” “对,晚上我们给少主准备接风宴。” “还要唱歌和跳舞呢。” 妖无情自然是答应下来,这时天若又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道:“袂姐姐呢?我们去找袂姐姐。” “小若,族长还在山上呢。”有族人提点了一句。 “好的,我知道啦。”天若点点头,便拉着妖无情往那村落后方的山上跑。 山上更显幽静,当中却也不乏一些竹楼,住着的都是天狐一族的大妖乃至天妖,听到动静也有不少现身的,向着妖无情致意示好,只是不见天袂。 天若便拉着妖无情一路跑到半山腰上,见到还有一处雅致的竹楼,清脆竹林在风霜之中结了许多冰晶,却仍是在微微摇动,发出晶莹的叮咚声,一侧有山泉涌出,却是凝固在半空之中,种种姿态,皆是天成,更兼有屋外插着的一二梅枝,在雪景之下似有沁心芳香。 “嘘!”天若此时忽然伸指在唇间,让妖无情不要发出声音,然后带着她小心翼翼地往那竹楼摸近。 等到走得近了,天若突然推开门,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哗啦!” 一本线装书落地,天袂有些惊愕地看着天若,脸色还有些微红,斥道:“你这孩子,大惊小怪的。” “袂姐姐又在看什么书?天若也要看!”天若跑了过来,想要抓起书,却被天袂抢先一步拾起,转身放入柜中,嗤笑道:“你年纪还小。” 天若吐了吐舌头,转身对妖无情说道:“你看,我就说袂姐姐整天背着我看书。” 天袂这时才见到妖无情亦在屋外,先一步扯住了天若的耳朵,“你这小妮子整天乱说,耳朵想不想要了?” “哎!疼疼疼!我不说了,不说了!”天若歪着脑袋,护着耳朵,等到天袂放手,这才可怜兮兮地躲到妖无情的身后,说道:“妖姐姐你看看,你这个手下这么嚣张跋扈,也该好好管管了!” 天袂见此,倒是给她气笑了,“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嘴皮子倒是厉害了不少。” 妖无情亦是附和道:“是啊,你这个妹妹在皇宫里野惯了,是该好好管管了。” 天若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看妖无情,又看看天袂,“好哇,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哼!再也不跟你们玩了!” 说着,气冲冲地跑了出去,妖无情轻笑一声,“你还当真了。” 正要喊她回来,天袂倒是说道:“让她去吧,这小家伙爱玩,闲不住的。” 妖无情点头,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有些微妙的变化,不如天若在时那般融洽了。 天袂理了理发梢,问道:“少主看过了我天狐一族,感觉如何?” 妖无情抿了抿嘴,说道:“没来以前,真不知道,原来妖族也有这样的世界。” 天袂走到窗边,取出一枝寒梅,轻轻嗅了嗅,笑道:“少主原先以为,妖族的世界是怎样的呢?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妖无情不置可否,只是说道:“现在的看法变了许多。” 天袂指尖拂过梅花,吹了一口气,说道:“毕竟,要是按弱肉强食的法则来看,人族才是最大的赢家。我们都是弱者,也都是不适者,在人族日益强盛的时代,我们还抱着一种天真的理想继续我们生活,直到这生活被人类打破。” “人比妖可怕。”妖无情垂下了眼睑。 天袂笑了,手中的寒梅越发明艳,冰晶亦是一点点退去,“可这人心,倒真是让妖着迷的东西。我们天狐一族,世代都将心思放在人心之上,比起这个,所谓的妖,所谓的魔,都简单太多了,不值一提。” “人心也很危险,越是了解,越是要付出代价。”妖无情抬起眼来,看着天袂,或者说,她手中的那一枝寒梅。 天袂走到屋外,举目尽是苍凉,她抖了抖手中的梅枝,忽而往上一扬,无数落梅便纷纷而下,如雪花飘舞,“‘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既然站在屋外,那么无论是飞雪还是落梅,我们都别无选择。” 那些落梅,和雪花一同飘落,白色的花瓣,白色的冰晶,宛如一体。妖无情默然望着,伸出手去,接住了几片飞雪,接住了几片落梅,飞雪落在掌心便化了,所以只留下几片落梅。 第九十四章 消息 入夜后,莹白的雪地上燃起了篝火。 一只只天狐,跃动着翻滚着,将那遍地的霜雪当做了草地,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凌乱不一,也如梅花一般,点在白雪之上。 各色佳肴,摆满了桌盘,那些化作人形的天狐族男女,来来往往,调笑戏谑,眼睛是亮的,有着水润的光泽,倒映着火的影子,也倒映着人的影子。 天袂和妖无情方从山上走下,便有许多天狐迎了上来。 “少主,族长,就等你们了。” 天袂笑着招呼大家,围着那篝火坐下,同时不忘对妖无情说道:“每年的冬季族人都会聚在一起,唱祭神歌,把整年的猎物拿出来,祭拜龙祖和凤祖,还有狐族的历代先祖,然后欢庆宴饮,持续三日,就叫祭神节。” “要唱歌吗?我可不会。”妖无情听后,抿嘴笑道,神情多了几分羞怯娇憨,与一般的女子别无二致。 “天若会呀,”天若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先前说的话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拉着妖无情的手,说道:“姐姐,我教你我教你!” 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吟唱了起来,那是玄妙古朴的妖语,传承了数千或是上万年,却是出自一个小女孩的口中,又有些新生的味道,仿佛一场轮回。 妖无情听后,跟着学了一句,只是低声哼唱,四周的狐族男女却已是纷纷拍手叫好,她面上一羞,又住了口。 天袂看着这一幕,不禁掩嘴一笑,继而也跟着开口轻轻唱了起来,婉转悠扬,有着言语无法表述的颤音,传到很远的地方,在寂静的雪夜里成了唯一的曲调。 天狐一族的男男女女,皆是跟着吟唱起来,有的低沉,有的高亢,有的柔媚,有的清丽,这些微小的差异又在曲调的共鸣里和谐相生,成了一股音的洪流,在村落的上方回旋,激荡,仿佛连那飞雪也在跟着起舞。 妖无情原先只是听着,渐渐也就跟着唱了起来,那古歌的旋律是单调的,可却又有些蕴蓄悠长的味道,不知不觉间就唱了下去,仿佛是跨越了一片时空。 “受天之命兮,生我父母。 龙翔凤翥兮,欢歌载舞。 旷古天地生灵众,恩德万物无饥苦。 言笑晏晏几多时,愿得长乐别凄楚。 采我玄芝兮,泛舟神浒。 阡陌迷途兮,大道终古。 世间悲喜常如此,上求皇天佑后土。 祸福难料难相依,子孙世世祭先祖。” 大雪飘飞,歌声荡荡,妖无情唱着唱着,悄然流了一点泪,在黑暗中滑落,滴在晶莹雪地之上,化作一粒冰晶。 ****** 妖谷,青蟒一族领地。 一身翠绿旗袍的青蟒妖王躺在白骨王座之上,斜睨殿下的使者。 “哦?要我族出妖?” 使者伏跪于地,说道:“我族妖王的意思,是两族各出二妖,隐蔽身份,暗中阻止妖廷少主的行动。” 青蟒妖王听后,伸了一个懒腰,又盯着使者看了片刻,方才唤道:“碧鳞。” 白骨王座后方,只见一位黑发绿瞳的女子身穿碧绿长裙款款走来,到王座前屈膝行礼。 “白鳞。” 又一位白发女子从王座后方走出,同样对妖王屈膝行礼。 “你们可愿前去?” “妖王所命,万死不辞。” “很好。你们白虎一族,又是派了哪两位?” 使者微微抬起头来,整个妖谷其实便是上古异兽肥遗的尸骸所化,此处则是它的头颅所在,两道光线从头颅顶端的眼眶内投射而下,落在眼里,反而有些看不清那王座之上的妖王。 “回妖王,是断齿、金爪两位。” “不错,皆是一时之选。”青蟒妖王点头称赞,却是又打了一个哈欠,显出困倦的神情。 使者虽是始终保持恭敬,却也不经意间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莫非是凛冬之下,妖王亦要冬眠? “妖王既然同意,臣便先退下了。”不敢妄加猜测,白虎一族的使臣叩首说道。 “嗯。”青蟒妖王应允之后,又靠在了王座上,微微眯起眼睛。 等到使臣退下,她忽而嗤笑一声,“到底走到了这一步。” 碧鳞和白鳞守在两侧,见状,碧鳞问道:“主上这是何意?” 青蟒妖王伸出一双纤细的手,默默看着,光影之下,手上的静脉渐渐显现,扩张,仿佛一抹墨绿,晕染了双手,直至眼前一片昏暗,“这双手,曾经,也杀过很多妖。” 碧鳞心中一惊,赶紧低下了头。 青蟒妖王却是放下了手,叹了口气,“如今,却不愿再动了。” 白鳞若有所悟,说道:“主上放心,我等自会掌握好分寸,绝不会给主上添乱。” “分寸?”青蟒妖王轻笑一声,从白骨王座之上走下,来到碧鳞与白鳞的身旁,看着两者,说道:“我要的不是分寸,你们该如何做,便如何做。” “诺。”碧鳞,白鳞应道。 青蟒妖王转身看着白鳞,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白鳞微微一颤,仍是站着不动。 “白鳞,你几岁了?” “回主上,修道方满百年。” “嗯,碧鳞,你呢?” “回主上,修道一百二十余年。” “呵呵,多好的年华。”青蟒妖王笑了笑,转身缓缓走回王座,“我老了,千年的光阴,就好像还是昨日,分分合合,聚散无常,曾经动心的事,如今亦只付之一笑,却还是强颜欢笑,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族中的大事,如今也该轮到你们来处理了,至于这妖王之位,亦将归于你们二者之一,但愿不要因此互生罅隙,起了猜疑之心。” 碧鳞和白鳞皆是一惊,慌忙说道:“主上的叮咛,我等铭记在心。” “行了,下去吧。”青蟒妖王挥了挥手,又有些倦怠之色。 二妖不敢多留,纷纷告退。 白骨王座之前,青蟒妖王伸手,摸着那冰冷光洁的白骨,看着自己的双手亦是因此变成暗青色,低低一笑,似在自嘲。 ****** 腊月初五,上清,山门。 子黍从兽车上跃下,抬头看了看上清主峰,大雪连日,早已将那山顶化为一片雪峰,宫殿阁楼,皆为纯白色,恍如仙境。 “对了,你是要就此在灵州游历么?”他看了片刻,转身问道。 天璇只觉得他说了句废话,“不然呢?” “额,先回道宫?” “嗯。” “那我如果要找你……” “有缘再见吧。” 天璇进了兽车,两头斑斓猛虎掉头远去,飘然绝尘,满是道家风韵。 子黍苦笑一声,缓缓走向山门。 他身上还有上清的令牌,出示之下,自然轻易上了山。到了主峰之上,本想先去拜见少微星官,却得知少微还在主持灵州州府道宫的事宜,又打算去见老掌门天理星官,天理星官则在神药池静修。一时有些犹疑,想想打算回去见师父西斗星君,则主峰算是白跑一趟,便七拐八拐,不知何时走到了玉皇殿内,方才想起先前钺星官交给他的《上清修行秘诀》已是掌握纯熟,钺星官又是他的师兄,该去见一见的。 等到了藏经阁,他走上前去敲门,门打开时淡淡的书香袭来,还有些阴雨天的湿气,不是很浓,若有若无,却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给人一些阴郁之感。 钺星官站在门内,双眼如古潭般深邃,望着子黍一言不发。 “师兄,先前你给我修行功法,让我掌握纯熟后再来此地。”子黍怀疑对方是否忘了自己,只得主动说道。 “进来。”钱钺退开一步,子黍松了口气,赶忙走了进来。 钱钺和上门,又转身仔细打量了一番子黍,点头说道:“短短月余时间,你的进步倒是不小。” 子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客气说道:“师兄过誉了。” 钱钺也没继续客套下去,走上藏经阁二层,片刻后取出两本道经,放在一楼书桌之上,说道:“这是《上清大洞真经》和《上清天心正法》。大洞真经是主修功法,至于天心正法则多是符箓手段,上清位列符箓三宗之一,弟子皆要掌握一二符箓手段,你拿回去好好修行。” “多谢师兄。”子黍还要道谢,却见钱钺摆了摆手,又走入了藏经阁中心的位置,那里有一个蒲团。 钱钺走到蒲团前,端坐下去,先是默默望了片刻阁楼的顶端纹饰,又说道:“你资质非凡,但性格犹疑,若是不加以一番历练,难成大事。” 子黍心里一惊,问道:“那师兄以为,该如何历练?” 钱钺摇了摇头,“历练不可强求,亦要机缘。” 子黍听了,一时默然,这似乎是批评他,却又说得十分在理。在近半年来的动荡变化中,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山村少年变为星官继承人,眼前的世界瞬息万变,又怎么可能不感到迷茫困惑?但这也是他的性格问题,至今仍不清楚自己想求的是什么,想要追回过去已是不可能,想要改变未来……为了谁呢?自己吗? “多谢师兄指点。”子黍朝着钱钺深深一拜,拿起了两本道经,看着钱钺的样子,又忍不住问道:“师兄常年守在藏经阁中,不曾出去过么?” 钱钺微微闭上眼,“坐守书阁终到死。” 子黍一怔,不太明白钱钺所言何意,是立誓还是解释? “你回来,可见过师尊?”钱钺忽然问道。 “还未曾前去。” “如今该去看看。” “好,那师弟就先去了。” “嗯。” 等到子黍退出藏经阁,还是有些摸不透这位师兄的作风,总觉得神秘莫测,却也因而生出不少敬畏之情,便听了他的话,又匆匆去清微峰见西斗星君。 路过后山弟子居所时,他不禁想到了卫霜,想要前去看看,动念一想,卫霜早已在道宫任职,不一定留在上清,还是先去见过师尊再说。 到了清微峰,第一个见到的却不是师尊,而是七师姐乐萱。 雪松之下,乐萱正伸出纤纤玉指,逗弄着一只松鼠,仍穿着那一身紫罗襦,眉心却多了一抹嫣红花钿,深山幽谷,白雪佳人,顾盼之间,恍若集天地灵秀于一身,难以尽言。 子黍见之,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却也不愿上前打搅了师姐,只是远远地望着,想到她对于风的天赋,觉得未尝不是没有理由。 那只松鼠忽然一跃,从她的掌心跳到肩头,又窜上了头顶,乐萱惊呼一声,不禁笑出声来,伸手想要将它抓下,那松鼠又跑到了背后,挂在了她的衣带之上。 乐萱见此,笑骂一声,刚好也见到了走上山来的子黍,不禁喜道:“九师弟,你回来了?” 子黍走上前去,含笑说道:“回来了。” 在这清微峰上,他虽是只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可师姐乐萱,却早已给他一种难言的亲近感,亲近中带着点尊敬,恍如亲人。 乐萱抓住了那挂在她衣带上的松鼠,对子黍说道:“这是六师兄养的小宠物,也不知为什么,老爱往我这儿跑。” 子黍看了一会那只松鼠,笑着说道:“它看师姐这么漂亮,性子又好,便粘着你不放了。” 乐萱听后,有些惊讶,看看子黍,说道:“一个多月不见,九师弟你好像变了许多,连这话都敢说了。要是以前,还向我低头行礼呢!” 子黍微微一怔,“那我现在补上?” 乐萱掩嘴一笑,将那只松鼠丢到了子黍身上,“算啦,师尊就在山上,你去见他就是。” 子黍慌乱地接住松鼠,二者大眼看着小眼,都有些发愣,直到那松鼠用尾巴甩了他一脸,又跃到了乐萱的肩头。 子黍无奈地摊开了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哼,它嫌你呢。”乐萱自己逗弄了一会松鼠,又催道:“你还不上去?” “师姐不去么?” “师尊我天天见,都看腻了。”乐萱抱着松鼠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转身警告道:“你可别在师尊面前说这话!” “好,好。”子黍哭笑不得地应了下来。 上了山,只见山顶的凉亭之中正坐着两人,宇文晏摸着手中的棋子犹豫不定,而西斗星君苏桦则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是弟子输了。”宇文晏叹了口气,放下棋子,站起身来,见到了子黍,问道:“九师弟?你在这很久了?” “才刚过来。”子黍上前,朝着苏桦行了一礼,“弟子拜见师尊。” 苏桦呵呵笑道:“听闻你如今已是天一星官继承人,短短时日,便有如此成就,果真气运非凡。” 子黍听后,却是苦笑一声,“弟子却觉得,是命途多舛。” 不等苏桦开口,宇文晏便说道:“师弟此言差矣,俗语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天下事倘若有三分,那么其中只有一分是福,却有两分是祸,如今师弟能够继任星官之位,早已抵掉了先前的诸多不顺,难道不是福分不浅?” 子黍不由笑道:“六师兄,以后若有机会,一定找你解签。” “哈哈哈,”苏桦大笑了起来,指了指子黍,“这回见你,倒是变了不少,看来过去的事已是有所放下?” 子黍的眼色渐渐黯淡下来,“忘不掉,又能如何?” 苏桦沉吟一会,问道:“还记得玉皇殿外我和你说过的话么?” 子黍指尖微微一颤,看向苏桦,“记得。” “杜家最近大肆宣扬,听说要处死一对夫妇,因为……”苏桦深深地看了子黍一眼,“这对夫妇曾经在十几年前窃走了杜家仙道秘境的钥匙,逃入了南方大山之中。” 第九十五章 南离 灵州州府道宫,水府星官居所。 水府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桌案之前,看着袅袅热气升腾,指尖叩击着杯身。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安常站在水府星官身前,拱手说道。 “呵,有意思。”水府咧嘴一笑,喝了一口茶,望着屋外的飞雪,问道:“玄陵,你怎么看?” 晏玄陵站在屋内一侧角落之中,闻言走上前来,拱手说道:“弟子觉得,杜家此事大有深意。众所周知杜家守着一处仙道秘境,三百年来不曾有外人踏入其中,如今却说要开启仙道秘境,还邀请我等前去,或许是借刀杀人之计。” 安常听后,忍不住问道:“师兄,我五道教势力遍及中天,那杜家一个没落家族,真的敢拿我们当刀使?” 晏玄陵眉头紧锁,解释道:“杜家的势力自然不如五道教,但我听说那杜家的大公子杜子卿最善阴谋诡计,况且先前我等在江上见过一位上清弟子,师弟可还记得?” 安常一怔,回想片刻,说道:“似乎是姓杜的,叫什么来着?” “杜子黍。”晏玄陵虽是对着安常说话,目光却是看着水府,“先前曾与紫微宫的天璇星官同行,在紫微大帝重列星官之位后,他已是天一星官的继承人,而杜家的杜子卿,却竞选星官之位失败。我担心的,就是此事会牵扯到紫微宫和上清派。” “嗯,”水府星官点头,说道:“自从上清一役后,少微已成为灵州道宫的话事人,杜家亦有人在上清,不免牵扯其中。至于紫微宫,不久前天璇星官来过道宫,若那个子黍真与她关系匪浅,想来紫微宫也会插手其中。” “这么说来,杜家之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安常试探着问道。 “不,既然上清和紫微都有意于此,五道教自然不能退缩。”水府星官放下了茶杯,站起来说道:“灵州境内弟子中,你二人已算优秀,不过此行牵涉到星官,我又身居道宫之职不便前去,只好将此事报于总教,派一位星官前来。” 安常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不知是哪位师叔?” “师叔?”水府笑了笑,“严格来说,是师姑。” 师叔男女皆可,但师姑只能是女性,安常听到此暗示,又想到五道教如今的那些一等星官,心里已是了然。 ****** 灵州,南离郡。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郡城,当中四人二男二女,两两相对而坐,皆是一言不发。 “吁!”车夫进了郡城驿站之后,拉住缰绳,跃下马来,走到车后,揭开帘幕,说道:“几位客人,南离郡郡城已经到了。” 四人当中,一位男子闻言,当即下了马车,递上银票,说道:“好,有劳了。” 车夫眼见报酬丰厚,连连道谢,又见其余两位女子缓缓走下,皆是国色天香之资,心里更认定自己遇见了贵人,愈发恭敬起来,却又有些奇怪那仍坐在车上的男子,一路以来一言不发,始终沉着脸,似乎是个哑巴。 片刻之后,这最后一位乘客方才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是阴天,阴冷灰暗,又是凛冬时节,更添上几分阴郁。 等到车夫驾车离去之后,那穿着紫罗襦的女子方才说道:“师弟不必心急,如今师兄师姐都来了,谅那杜家也不敢怎样。” 子黍点头,却是看向另一位小袖罗衫的女子,问道:“五师姐,南离郡的郡望王氏,真的与杜家关系密切?” 杨香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出驿站,看着南离郡郡城内的景象,答非所问般说道:“我曾经,就是在这里长大。” 宇文晏看向乐萱,以眼神示意着什么。 乐萱顿时笑道:“既然如此,来了南离郡城,师姐可要给我们请客。” 杨香儿抿嘴一笑,收了一些感怀之情,“好啊,我还依稀记得,城中有一处山外楼,由南离王氏经营,我们便去那里,如何?” 乐萱回顾子黍与宇文晏一眼,笑盈盈地拍手说道:“看来师姐早有打算,我们嘛,自然是听师姐的。” 子黍还想说些什么,宇文晏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便也默然下来。 或许是年关将至,南离郡郡城之中显得异常冷清,街道之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路上也只有一二行人,倒是杨香儿所说的山外楼还难得有一些人进出,看样貌都是大富大贵之人。 四人方一踏入山外楼,宇文晏便在衣袖中掐诀,低声说道:“这里有妖气。” 子黍心中一惊,暗暗运起新近修行的大洞真经,却毫无所觉,又运起道一心法,隐隐在空中看到了一丝朦胧灰雾,极淡极淡的妖气。 这一丝妖气,一般星师绝无发现的可能,宇文晏身为星官,又精通通灵之术,方才能够察觉一二,至于乐萱看表情亦同子黍一般,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 “这里藏着妖魔?”乐萱低声问道。 宇文晏摇了摇头,“应该是曾经有妖来过。” 杨香儿沉吟片刻,说道:“若是有危险,还是出去好了。” 乐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笑着说道:“师姐你说什么啊,我们在这里能有什么危险?何况来都来了,哪能这样就走。” “嗯,我不善战斗,你们小心。”杨香儿说了一句,带着众人上了二楼,点了一桌酒席。 四人来此,自然不是为了吃饭,按杨香儿原本的意思,是要看看南离王氏近几年的近况如何,而这从山外楼的经营便能窥见一二。不过听宇文晏说到此地有妖气,又觉得不能久留,便要了一间包厢,专与三人商议对策。 等那招待上齐了菜合上门走后,宇文晏又在四周走动,确定无人偷听,方才坐回位置朝着杨香儿点了点头,杨香儿这才看向子黍,说道:“九师弟,先前你问我南离王氏和杜家的关系,人多眼杂,一时不便说清,如今隔着一条街便是王氏大院,也该商讨一二接下来的行动了。据我所知,杜家曾经和王氏有过联姻,杜家的火德星君娶了王氏女子为妻,此后王氏便攀附杜家,直至成为南离郡第一世家,而杜家则在三百年前销声匿迹,淡出世俗,最近方才复出,在此期间,杜家的一切行动,都由王氏名义进行,甚至杜家弟子也在王氏挂名,明面上自称自己是王氏子弟。” 子黍点头赞同,心绪仍是有些杂乱,便问道:“按照五师姐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做?” 杨香儿却是垂下了眼帘,说道:“我与王氏,十多年前有过恩怨,关心则乱,也不便为你出主意。” 子黍愣了一下,眼见杨香儿坐在靠窗的一侧,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精致的面容如镌刻在画卷中一般,无声而寂寞。 原本西斗星君苏桦只让宇文晏与乐萱同他下山,杨香儿却是自己主动提出随行,原以为会是四人中的主导者,却不料她的目的只是见证,见证王氏或者杜家会有怎样的下场。 乐萱见气氛有些沉闷,便开口说道:“这个杜家行事如此卑鄙,以师弟你的爹娘相逼,肯定不怀好意。依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正面冲突为好,今夜便先由我暗中潜入王氏大院,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怎么样?” “杜家如今还有一位火德星官,你一个人潜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就算要去,也要我们同去。”不等子黍说话,宇文晏先是皱眉说道。 “哼,”乐萱撇了撇嘴,“六师兄,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要是连我也无法潜入王氏,依我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五师姐和九师弟身边还要人,你去了怎么办?” 宇文晏张了张嘴,又叹了口气,子黍不是星官,杨香儿不善斗法,若是遇见了什么危险,确实需要他和乐萱来应付。 子黍见此,也说道:“南离王氏既然能够成为郡望,想来也有几位星官坐镇,我也觉得六师兄说得有道理,冒然潜入太过危险,七师姐的好意师弟心领了,只是绝不能让师姐冒这样的危险。” 乐萱以手扶额,反问道:“如今我们对王氏的情况了解不多,更不要说藏在后面的杜家了,不靠这个办法,怎么弄清楚情况?” “或许可以……”宇文晏试着开口,只是不等讲出,便听隔间传来了争执声。 “王大哥,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杜子云只问你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咳咳,子云兄,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只我一人,自然……” “不管怎样,我绝不会让……那个老匹夫……他们也敢……” 子黍听到杜子云这个名字,已经站了起来,只是隔间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以他的感知力只能朦胧听到几句对话,正要靠近一些,却又听见隔间的门已经打开,随着脚步声,大概有五六人走下了楼梯。 子黍正要打开门跟出去,宇文晏抢先一步拦在他的身前,说道:“师弟别急,切勿打草惊蛇。我这里有方法可以一试。” “什么方法?” “我养了一只寒蝉,让它跟出去。”宇文晏从袖间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当中缓缓飞出一只寒蝉,震动翅膀,从窗口出去了。 子黍跟着来到窗前,恰好见到了先前下楼的那群人,看上去是几位公子哥,身披貂裘,腰佩玉坠,匆匆走过大街,往着王氏大院的方向走去。 寒蝉飞下去之后,便成了个一个小黑点,远远跟在几人身后,最后附在了当中一人的衣角上,其身体颜色竟然也渐渐与衣服相融,成为一片雪白,再看不出丝毫痕迹。 “看来这山外楼也没有白来。”乐萱起身说道,“不过六师兄,一只寒蝉,能够知道什么消息?” 宇文晏搓了搓手,说道:“先前听他们对话,似乎不是一伙人,到时候应该还要分道扬镳,先让寒蝉跟着就是。” “原来你是这个打算,哼,阴险。”乐萱领会了宇文晏的意思,又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宇文晏一愣,随即气道:“阴险?你说我阴险?好,那我是卑鄙小人,行了吧。” 说罢,两手一抱,转过了脸,一副谁也不理的样子。 杨香儿见此微微一笑,向乐萱说道:“你看,六师弟生气了。” 听杨香儿如此说,宇文晏脸色微微一红。 乐萱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他啊,就是小家子气,师姐,我们走。” 说着,便拉着杨香儿一同出了厢房,还不忘回头朝子黍喊道:“九师弟,愣着干什么,快跟上来啊。” “哦,来了。”子黍点头跟上,又看了一眼宇文晏,“六师兄你……” “哼,”宇文晏有些抹不开面子,说道:“这一桌菜你们不吃,我可都吃了啊。” 厢房外传来一阵笑声,子黍也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跟了出去,于是只留下宇文晏一人。 宇文晏眼见人都走远了,生了会闷气,又坐回位置上,方才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啊,你们都走了,这账谁来付?” ****** 王氏大院院门前,一位少年与另外几人挥手告别,在雪地前默默站了片刻,方才向着另一侧街道走去。 寒蝉附在他的一角,振了振翅膀,又安静下来,而那少年也毫无所觉,一路皱着眉头,心思很重的样子。 七拐八拐出了南离郡城,他竟是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小径走向了城外的山道。 在山道中走了大概三四里路后,忽然心里一阵悸动,少年猛地回头,只见一株雪松抖动,落下了大堆积雪。 “谁!”他变了脸色,同时伸手握住腰间佩剑,运起了真元。 默默等待了片刻,只见那雪松之下窜出一只雪狐,朝他望了望,又转身跑走。 少年盯着雪狐看了片刻,确定不是妖兽,缓缓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继续赶路,忽然间本能地往后一跳。 “轰!” 大片飞雪扬起,只见原地有人一剑刺来,虽是偏了方向,却扫动无边飞雪,模糊了他的视线。 少年运起真元,大喝一声,隐隐看到飞雪中的一抹剑尖,在刻不容缓之际拔出佩剑,兵刃交击,他借势向后一退,落在数丈之外。 那飞雪之中,只见一名白衣蒙面刺客一跃而起,高举手中长剑,借着日光反射,兵刃的光芒直射向那少年,下一刻便是一剑劈下。 少年微微眯起眼睛,手中掐诀,往上一推,雷火迸发,炽烈耀眼。 “哧啦!” 雷霆火焰,交替闪烁,那刺客猛地抽身后退,却已被灼伤,少年则是喘了口气,挥手之间星辰闪耀,显出一幅鬼宿星图,当中迷雾朦胧,众多星辰闪耀,如一团鬼雾。 “去!” 鬼宿四星构成的星图当中,上百颗璀璨星辰飞射而出,密密麻麻,如火雨飘零,那刺客原地打了个滚,堪堪避过一片火雨,只见地上积雪已被融化,现出大片焦土。 少年还要挺剑刺去,忽然间觉得凉风铺面,转身刹那,只见竟还有另一名白衣刺客潜伏在身侧,双手持短刃扑来,已是不死不休之状。 勉强运起真元,少年只来得及提剑格挡,挡住其中一柄短刃,另一柄却是刹那间刺入左臂,不禁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刺客提起短刃,正要狠狠刺下,少年却是双手掐诀,又挥出一道古怪篆文,当中雷火光辉闪烁,一触即发。 “哧啦!” 白色焰光闪过,大片鲜血飞溅,那刺客遭到重创,身前一片血肉模糊,扭曲挣扎了片刻,无力跌倒在少年身旁。 少年此刻也是脸色苍白,躺在雪地上喘气,只觉得左臂剧痛,再也无法动弹半分,然而侧目一看,瞳孔顿时收缩起来。 冰冷的箭头,死死对着他,另一名刺客冷笑中松开了手,短箭飞射,其上还带有冰寒之力,箭尖结了一层薄冰,射来的刹那卷起一片风暴,声势惊人。 少年死死盯着箭尖,直至其抵达前额,却在那一刹那停了下来,微微颤抖,仿佛静止。 那名刺客愣了一下,少年亦是呆呆地看着停滞在半空中的短箭,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短箭的四周有着一层气旋,风在卷动! 刺客明显感到了不对劲,转身便要往远处跑去,却发现背后已是多出了一人。 第九十六章 杜家 “别动。”乐萱手持峨眉刺,抵着刺客的咽喉,问道:“你是什么人?” 刺客喉结微颤,其上便是峨眉刺的尖端,他犹豫了片刻,低声说道:“你先放了我,我再告诉你。” 乐萱微微松开手中兵刃,刺客松了一口气,说道:“是杜公子派我来的,我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只要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就都告诉你们。” 山林另一侧,杨香儿、宇文晏和子黍已经走到那少年身旁,刺客眼见此幕,自然认定双方是一伙的,心里凉了大半,只愿求条生路。 “过去。”乐萱押着他走到少年身旁,少年此刻也已经从雪地上爬起,脸色却不太好看,宇文晏随手捡起了他掉落的剑,直直抵在他的身后。 “你是杜家的公子吧?杜子云?”宇文晏押着他,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少年脸色一变,反问道。 宇文晏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乐萱押来的那个刺客,“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杜子云看向那名刺客,刺客的神色则有些不自然,不敢与之对视。 “是你!”杜子云一时间目眦欲裂,“杜子卿想杀我么?” 子黍心中一动,踏出一步,走到杜子云面前,问道:“身为同族,他为什么要杀你?” 杜子云闭上了嘴,白皙俊朗的面庞一时间阴沉下来,盯着子黍,说道:“你们又是谁?这是我们杜家的私事。” 子黍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也姓杜,杜子黍。” 杜子云一惊,那个刺客也变了脸色,悄悄后退,却碰到了乐萱的那柄峨眉刺。 “你是……堂,堂哥?”杜子云将信将疑地看着子黍。 子黍继续说道:“我爹是杜云素,就是杜家说要处死的那个人。” 杜子云愣愣地看了子黍片刻,忽然激动地说道:“是了,你是大伯的儿子!大伯从大山里回来后就一直喊着要找你的,堂哥!我是你堂弟啊,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我们都是同一个爷爷的孙子,你为什么要抓我?” 子黍听到杜子云的话,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可想到当初见到的杜子卿,仍是冷着脸,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杜子卿呢?他为什么要杀你?” “堂哥你有所不知,我们爷爷和二爷爷有矛盾,那个二爷爷心坏得很,爷爷当了族长后,二爷爷就一直在背后使绊子。爷爷本来打算将族长之位传给大伯,让大伯和木德齐家联姻,可是大伯却逃婚和婢女跑进了山里,还带走了家族至宝,二爷爷以此为借口打压我们这一系,作威作福,让自己儿子当了族长,让杜子卿当了杜家的大公子。现在大伯回到了家族,二爷爷本就看他不顺眼,又因为弄丢了家族至宝,便一直囚禁着大伯,杜子卿去皇城竞选星官,却被你夺了星官之位,怀恨之下,回来就要以杜家叛逆的名义处死大伯,爷爷和我爹还有几位叔叔都不答应,只是在族中没有权力,才让我去联络王氏,好一起救下大伯。” 杜子云一口气将杜家如今的形势都说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伤,深深喘了一口气,又说道:“堂哥,你一定是回来救大伯的,是吧?现在千万不要现身,杜子卿那个王八蛋就是想用大伯把你骗出来,你只要不现身,有爷爷和我们在,他不敢拿大伯怎么样的。” 子黍听到这些消息,双手微微颤抖,想到自己的爹娘,又想到杜子卿的阴险狠毒,心里忍不住腾起熊熊怒火,恨不得现在就和杜子卿拼命,但想到如今杜家是在杜子卿这帮人手中,现在现身无异于送死,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杜家在什么地方?我要见到爹娘。” “就在山里,大约还有六七里路,嘶……” 杜子云忽然捂住左臂,刀痕深处竟是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宇文晏见到杜子云是子黍堂弟之后已经收起了剑,此刻拉着他的手臂查看,又看向子黍,“是剧毒,若是不及时治疗,恐怕有生命危险。” 乐萱听后,峨眉刺紧紧抵住那刺客的喉咙,“说!解药在哪?” 刺客摊开双手,苦笑道:“大公子让我们下死手,没,没留解药。” 乐萱听后一气,峨眉刺刺破了喉咙上一点皮,说道:“没有解药,那留着你有什么用?” 这刺客原本也是杜家一位客卿,修成了星师,自然不舍得就此丧命,不由得哭丧着脸说道:“大公子确实没有给我们解药,不过仙子你给我点时间,解药肯定在大公子手上,让我回去偷出来给你们……” “不用了,”一直在旁观的杨香儿忽然说道,看了看杜子云的伤口,“这毒我能解。” 乐萱见状,笑道:“诶呀,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五师姐可是堂堂仙医,解这种毒还不是轻而易举。” 杨香儿淡淡一笑,取出药瓶往伤口上洒了几种药粉,又在指尖运起真元点在杜子云的手臂上,同时说道:“这个刺客还是留着好了,说不定到了杜家会有用。” 乐萱点头,收起了峨眉刺,对刺客说道:“那就先饶你一命,不过你要是敢跑,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定不敢,一定不敢!”这刺客也有些眼力,知道乐萱精通御风之术,跑也跑不掉的。 “多谢姑娘。”看着杨香儿将自己的伤口料理好,杜子云也是松了口气,手臂虽不能动,但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疼痛了。 “子云,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子黍问道。 杜子云知道他的意思,点头说道:“堂哥,没问题了,你们随我来,先去见爷爷。” 说罢,率先往山道走去,子黍自然是紧跟而上,杨香儿随后,最后则是宇文晏和乐萱,两人押着那名刺客往前。 走在最后,乐萱看了一眼宇文晏,见对方还是对她爱理不理的样子,便低笑着问道:“怎么了,师兄还在生气呢?” 宇文晏哼了一声,撇了撇嘴,片刻后才说道:“你们跑得倒是快,账还是我付的。” 乐萱不禁掩嘴一笑,说道:“活该,谁叫你要落到最后的。还有,就这么几两银子,师兄你堂堂二等星官,难道还会在乎吗?” “我要说在乎,你又该说我小气了。” “嘻嘻,师兄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嘛。” “你!”宇文晏站住了,瞪着她。 “不说了不说了,我找五师姐去了。”乐萱摆了摆手,如一阵风般,跑到了杨香儿的身旁,亲热地拉起杨香儿的手臂交谈起来。 宇文晏看着她的笑靥,不禁也微微一笑,忽然发现那刺客也在看着,又冷下脸来,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老实点!” “好好好……”刺客又低下了头,默默观察四周的地形。 五六里山路之后,多出了一片山庄,置身雪山之中,显得幽静典雅,甚至有些冷清僻静。 杜子云没有走山庄正门,而是绕到了一侧的小门,说道:“堂哥,从这边小门进去,里面就是爷爷的院子。” 子黍点头,心情有些忐忑,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进了杜家内院,或许是冬季之故,沿途尽是假山枯木,常绿的植物也有一些,却没有高大的古木。院内清爽干净,远望可见一道道院墙起伏,近处则是亭台楼阁纵横交错,几乎处处有小桥流水,将整个内院划分成不知多少区域,还有些铺在水上的石墩,踩着石墩跨过一片冰湖后又是湖心的小岛,在岛上才看出这湖虽是人工铺设,却不亚于天然,足有十数里长宽,几乎占据了大半片山谷。 “过了湖就是爷爷的院子,堂哥你跟我来。”杜子云朝着湖对岸的一片水榭指了指。 到了湖对岸,见到还有一处小院,匾额上题着“养颐斋”三个字,杜子云朝其中指了指,说道:“就是这里了。” 子黍走了进去,杜子云随后向其余几人投了一个抱歉的眼神,转身跟上。 进了养颐斋,便是大堂,堂前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是位白发长须的清癯老人,穿着皂袍,手持竹简,默然凝视着灰暗的天空。 “爷爷。”杜子云低声喊道。 老人收回目光,看了杜子云一眼,点了点头,紧接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子黍身上,“这位是……” “他是大伯的儿子。”杜子云以眼神示意子黍上前。 子黍见了老人,虽是陌生,却似乎有种冥冥中的亲近感,便往前走去,直到老人的身前,但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爷爷,却也一时无法开口。 “你是……云素的孩子?”老人先是愣了一会,看着子黍,双手撑着太师椅要起身,杜子云赶忙上前扶了一把。 子黍见此,忽然有些心酸,低低应了一声。 老人攀住子黍的胳膊,仔细端详了一会,激动地说道:“是了,是了,云素和我说过,就是这个样!” 杜子云从旁说道:“堂哥这次回来,也是因为听说大伯有难。爷爷,我们带他去看看大伯吧。” 老人回过神来,眼里的激动和喜悦逐渐暗淡下去,“云素他……” 子黍忍不住问道:“爷……爷爷,我爹娘怎么样了?” 听到这一声爷爷,老人脸上的犹疑之色渐渐褪去,拉住了子黍的手,说道:“没什么,孩子,我带你去见他。” 子黍一想到即将见到爹娘,这近半年的流离之苦仿佛都烟消云散,竟是忍住不眼里有些湿润,只是说道:“好,好……” 老人频频点头,干枯有力的手紧紧抓着子黍的手腕,亲人相逢的悲喜,似乎都在这一抓之中,抓得有些疼痛而温暖。 拉着子黍走了几步,老人忽然问道:“孩子,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玉佩,像是个白色的小盘子。” 子黍心里一跳,点头说道:“是。” “藏好它。”老人的声音冰冷而严肃。 不等子黍多想,老人已经带着子黍出了院子,杜子云亦跟在一旁,见老人步履蹒跚,不禁有些心忧。 大概又走了两三里路,眼前多出一片楼宇,整齐划一,一字排开,有不少杜家子弟往来其中,见了老人,都是驻足旁观,神色有些怪异,甚至藏着一丝戏谑。 一直走到杜家内院的尽头,有一间道观模样的院子,其外守着两名杜家子弟,见了老人都是神色诧异,面露为难之色,“大伯祖,您不能进去。” “放肆!这话谁说的?瞎了他的狗眼!”杜子云上前骂道。 两名杜家子弟尴尬地彼此看看,一时也是犹豫不决。杜家传承数百年,不知传了多少代,按照如今还健在的那些老辈来划分支脉,他们都是同一个曾祖,算是同一支,处理起这些事来多少有些棘手。 两人看看,只好坦白说道:“是二伯祖的意思。” “你们要说,尽管去说。”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我看他是什么意思!” 说罢,拉着子黍走入院内,两名杜家子弟也不敢阻拦,只好纷纷让开。 进了院子,却是空无一人,院子角落里堆着扫把和畚箕,似乎是一处存放杂物的场所,却并没有见到杜云素。 老人拉着子黍,心情沉重,直走到侧面一间小屋前,敲了敲门,喊道:“云素!” “爹!你来看我了?”屋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纱窗内可以见到人影晃动。 子黍听到这个声音,再也忍不住,同样喊道:“爹!” 屋内,先是短暂的沉默,继而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子黍?” 子黍伸手去推门,当中却浮现一道金色烙印,真元倒卷出来,反将他震开了几步。 “小心,这门上有星官的封印,你不要推门!”杜云素在屋内喊道。 子黍眼里发红,哪里管得上什么封印,运起全身真元便要撞门,却被杜子云从旁拉住,喊道:“堂哥,你冷静点!这扇门上贴着星官符箓,你现在打不开的!” 子黍愤愤地盯着那扇门,忽然悲从中来,喊道:“爹,我一定救你出来!” 杜云素回应道:“子黍,你听我说,你的事情,我在杜家也多少听到了一些,只是他们不让我出去,所以一直没有来找你。你身上有家族至宝,一般的妖魔伤不了你,知道你平安无事,我和你娘也就放心了。当初我和你娘从杜家跑出来,进了南方大山,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些都是我自己犯下的错,你不用自责。杜家现在很危险,你赶快走,不要再回来!只要你没事,我们也不会有事的。” 子黍摇着头,咬牙说道:“爹,我现在是代表上清派来杜家,没人敢拿我怎么样。你等等我,我一定救你出来。” 屋内,杜云素的声音激动起来,“上清派是上清派,你是你,这能一样吗?!” 子黍一怔,神色黯淡下来。 杜云素说道:“你娘很挂念你,她在对面的那间屋内,和她报声平安,然后你就走吧。” 子黍摇着头,望着屋内那道人影,说道:“爹,你等着我。” 说罢,转身向另一侧走去。 另一侧的房内,站着黎姝,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早已唤道:“子黍,是子黍吗?我好像听到了子黍的声音。” 子黍走过去,听到这声音,微微闭上了眼,良久之后,才低声说道:“娘,是我。” “子黍?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屋内,黎姝低语着,仿佛是在和自己说话,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过了片刻,方才有所醒悟,赶忙问道:“子黍,你,你怎么来了这里?杜家现在很危险,你快走!” 子黍抿了抿嘴,沉声说道:“娘,没事的,你等我一会儿,我救你们出来。” “傻孩子,你别做傻事!那火德星官神仙样的人物……” “我知道,娘,你等我。” 子黍说完这一句话,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走去。 “哎!子黍!你听我的话,别做傻事!” 身后远远传来黎姝的喊声,子黍微微顿了顿脚步,却是加快走出了院子。 杜子云扶着老人跟着走出来,老人看着子黍,子黍立在院外,紧紧攥着双拳。 “孩子,别急,爷爷给你想办法。”老人叹了口气,向杜子云问道:“王家那边,怎么样了?” 杜子云说道:“王家答应了,只是说要再过两天。” 老人点点头,对子黍说道:“给爷爷三天时间,怎么样?” 子黍看着这个孱弱的老人,勉强笑道:“爷爷,我是代表上清派来的,杜家的事,我等不了。” 老人闻言一惊,“你一个人……” 杜子云说道:“对了,爷爷,堂哥这次不是一个人来,还有几位客人跟来。之前我离开杜家,杜子卿想趁机杀我,就是他们救了我。” 老人听后,脸色沉了下来,“杀你?二弟这是撕破脸皮了,哼!既然有客人来,为什么不让他们来见我?” 杜子云赔笑道:“堂哥回来,便先让人等在养颐斋外了。” “等了这么久,未免怠慢了人家。”老人往回走去,“把人请来,我要见见。” 杜子云点头应允,子黍自然也要回去和几位师兄师姐汇合,便一同回到了养颐斋。 老人坐回太师椅后,杜子云便去请其余几人进来,这空当儿又下起了飘飘细雪,子黍见老人拾起先前读过的一卷书简,细看之下,其上写着天地不仁几个字,原来是《道德经》。 老人朝他笑了笑,又望着漫天的飞雪,问道:“孩子,知道杜家的辈分是怎么排的吗?” 子黍不知为何他要问这个,摇了摇头。 “三迎白水卿无意,九送青云子有情。我杜家的先祖曾多次遇见仙灵,可到底是差了些缘分,没能踏入仙境,只守在这仙境入口郁郁而终。先祖死前曾手提此联,后世子孙皆承其志,代代相传,便成了我杜家排辈的字号。” “这么说来,仙道秘境就在杜家?” “不错,我杜家隐居群山之中,便是守着这一处幽篁仙境。” “可我听说,三百年前灵州动乱……” “呵呵,听上清那些老道说的吧?我杜家世代镇守幽篁仙境,只可惜始终无缘踏入其中,直至三百年前幽篁仙境突然开启,仙境之力震荡于整个灵州,方才引起灵州大乱。那时各方势力争相闯入仙境,两位老祖也无力阻拦,所幸我杜家对仙境最为熟悉,苦战之下方才重新夺回仙境掌控权,取得了能够再次踏入仙境的钥匙。不过此战之后两位老祖决裂,那把钥匙当中的能量又有限,只能开启两三次仙境入口,此后三百年便不曾再动用过,反倒是作为家族至宝,代代相传了下来。” 子黍听后,心里有些惊愕,对此也是将信将疑,不过恰在此时乐萱等人进来,也便不再多问。 第九十七章 两日 老人见到乐萱等人进来,问道:“你们上清来我杜家,是有什么打算?” 杨香儿沉默不语,乐萱与宇文晏交流了一下眼神,由宇文晏上前说道:“杜家大老爷,我们是奉师尊西斗星君之命,前来相助子黍师弟的。” 老人听后冷笑一声,“区区杜家家事,哪里惊动得了西斗星君,你们肯将子黍收入上清,就是想借此进入幽篁仙境吧?” 被老人一语道破心思,宇文晏不免面露为难之色,虽然这并非是他的意思,不过他们前来杜家,也确实抱有见识见识仙道秘境的心思。 乐萱见此,上前说道:“前辈此言差矣,杜家式微已久,以师尊的地位,若真的贪图那幽篁仙境,又何必如此周折?九师弟有仙才,如今更是继任了天一星官的星位,师尊确实是看重师弟,才让我等随他前来杜家,至于仙境之事,与我等无关,否则又岂会只有我们几人前来。” 老人听后,沉默了一下,大有深意地说道:“上清来的,可不止你们几人。” 乐萱听后愕然地看着老人,又看了一眼宇文晏,宇文晏亦是不解,再看看杨香儿,这位五师姐向来不关心世事,对此更是一无所知。 老人摇头失笑,“看来你们倒不是一伙的。先前我杜家为了维持和上清的关系,也曾有弟子前往上清修行,昨日他从上清回到家族,便带了数十名上清弟子,还有你们上清的四渎星官带队,倒是威风得很。” 乐萱听后,问道:“敢问那位弟子可是叫做杜云才?” 老人没有否认,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后,眼里有一丝嘲弄。 “四渎星官是东斗老祖的弟子,莫非东斗老祖也要参与此事?”宇文晏皱起了眉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回去请示师尊。”乐萱当机立断,转身便要离去。 子黍见此,说道:“七师姐,我们还没见过那位杜师兄,还是先留下来,明日见上一面再做商议吧。” 乐萱眼眸微动,点头说道:“也好,此事有些出乎意料,还是谨慎些为好。” 老人倒是摇头失笑,说道:“出乎意料吗?呵呵,二弟把消息散得满天飞,不要说是你们上清,就是那些隐世宗门,都有人想来插上一脚。” “我很奇怪,”杨香儿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杜家行事如此张扬,便不怕到时候局面失控,反落得个身不由己?” 老人叹了口气,又指了指地下,说道:“杜家没落了,这是事实,不过就像你们上清有上清大阵,我杜家也有两位星君老祖倾尽全力设下的大阵,又关涉到幽篁仙境,大阵当中能够引动仙元,就是无人主持,一般的星君也无法攻入。不过此阵只在危急存亡之时动用,如今杜家的处境,好比深陷狼群之中,手中只有一枝羽箭却想威慑群狼,这是以身犯险,玩火自焚。说来二弟他们也是急了眼,才想要孤注一掷在幽篁仙境里赌个未来。” 子黍听后追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抓爹娘?” 不等老人回答,杜子云已是说道:“堂哥你是关心则乱,二爷爷还有杜子卿他们和大伯无冤无仇,为什么一定要害大伯?只因为你身上有打开幽篁仙境的钥匙,所以他们要逼你出来,好再次打开幽篁仙境。说起来当初大伯带着钥匙躲入大山后,二爷爷就尝试过打开幽篁仙境,只可惜非但没有成功,仙境之力反噬下,还震伤了当时尝试踏入其中的杜子靖。那杜子靖是杜子卿的亲哥,当初的杜家大少爷,结果因为仙元反噬,请了好多名医都无药可救,这才轮到杜子卿在家族里耀武扬威。” 子黍听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杨香儿,只见她绣眉紧蹙,眼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恨意,冷冷地说道:“活该!” 杜子云不知其中深意,附和道:“二爷爷这一家子行事狠毒,有此下场确实也是活该。对了,爷爷,之前杜子卿派人想杀我,那个刺客我们抓来了。” 说着,杜子云揪出了那个一直躲在后方角落里的刺客,刺客畏畏缩缩地走到老人身前,忽然跪在地上,说道:“大老爷我错了,都是杜子卿让我这么做的。” 老人看着此刻,扬了扬眉毛,“你是最近来到杜家的客卿吧?我记得你好像叫宋为仁?” 刺客频频点头,“对对对,没想到大老爷还记得我,都是杜子卿那王八蛋抓了我的妻女威胁我,我才这么做的,大老爷千万饶我一命啊!” 老人冷笑道:“饶你一命也可以,吃下毒丹,回我侄孙那儿复命,他们有什么行动,都要报给我。若是说得不错,给你三天的解药;若是说错了,哼,自求多福吧!” 说罢,让杜子云进后堂取出一枚黑色丹药,扔给了宋为仁。 宋为仁犹豫地看着那枚黑色丹药,又看了看老人。 “爷爷,我看这家伙两面三刀,贪生怕死,恐怕当不好这个卧底,还是杀了了事。”杜子云见状,向老人大声说道。 宋为仁一个哆嗦,忙拾起丹药吞入口中,努力咽了下去,“大老爷,药我吃了,能,能放我走了吗?” 老人见此,点了点头,“滚吧。” “谢大老爷,谢大老爷!”宋为仁忙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杜子云忍不住说道:“爷爷,我看这家伙不靠谱,说不定还会把我们这边的情况都泄露给杜子卿。” “呵呵,”老人捋着胡须笑道:“二弟虽然是星官,但行事霸道蛮横,家族里不服他的不在少数,我也不缺这么一个卧底。留着他,是将计就计,给二弟他们演一出戏。” “原来如此,还是爷爷高明。”杜子云点头赞道。 老人摇了摇头,“子卿的鬼点子比你多,不防着一点,迟早给他害了。” 杜子云苦笑一声,看了看子黍。 老人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子云,给客人安排几间房,先在附近住下。子黍你也不要急,先等上两日,两日后二弟会把云素他们放出来审问,其实是要逼你交出仙道钥匙,到时候听爷爷我的安排交出钥匙就是,只要他们开启了仙道秘境,也就顾不上为难云素了。” 子黍听后愣了一下,“可是,爷爷你不是说要我藏好它?” “现在当然要藏好。”老人哈哈笑道:“不然被他们抢去了,到时候怎么把云素他们放出来?” “原来如此。”子黍想明白了老人的意思,说道:“那就听爷爷的安排了。” 火德星官的封印不是那么好解开的,又是在杜家之中,即便是再来两位星官,也不能保证安全把杜云素和黎姝带出来,硬来不行,只好来软的,以钥匙做交易了。何况,仙道秘境一旦开启,并不限制进出的人数,子黍等人到时候也能踏入,究竟是谁能从中获益还未可知。 ****** 入夜,杜家回风堂。 宋为仁半跪在地上,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堂上坐着的人,烛火昏暗,冷风从窗口吹入,带着几分细雪,贴在他的脸颊上,化作冷露,渐渐湿透了半边身子。 “既然失手了,那么,你回来干嘛?”杜子卿蹲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用手中折扇敲着椅面,随口问道。 “大少爷,再给我一次机会!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提着杜子云的头来见您!”宋为仁直起身子,睁大双眼哀求地看着杜子卿。 “呵,还有下一次……”杜子卿用折扇敲着椅面,笃笃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甩手将手中折扇朝着宋为仁掷去。 宋为仁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闪避,然而那把折扇当中带着杜子卿的真元之力,迅若雷霆,顷刻间飞到了他的前额。 情急之下,宋为仁不得不伸手运起真元,侧击折扇,打歪了它的方向,然后伸手握住,跪在地上,哀求道:“还请大少爷饶我一命!” 杜子卿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说道:“你也算是个二境星师,就这么死了倒也可惜,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便先留你一命。” 宋为仁听后松了口气,连忙拱手说道:“谢大少爷不杀之恩。” 杜子卿眯着眼睛看着宋为仁,撇嘴冷笑,忽然问道:“先前你说是杜子黍出现救下了杜子云,你见势不妙逃了回来,那么我问你,你怎么认出的那人是杜子黍?” 宋为仁身子一颤,低头说道:“属下虽然没有随大少爷一同前往皇城,但也听同僚提起过那个杜子黍的样貌,所以一直记在心底。” 杜子卿招手将折扇收回,不再发问,淡淡地说道:“你下去吧。” 宋为仁松了口气,“是。” 等到宋为仁有些狼狈地走出回风堂,堂后才缓缓走出另一个高大身影,沉声说道:“子卿,我看此事有些蹊跷。” 杜子卿微微一笑,“云才叔,说来你和那子黍是同门的师兄弟,可对他有什么了解?” 堂后的青年走了出来,一身上清弟子的服饰,身后背着一把长剑,远远往那回风堂外望了一眼,转身说道:“关于他,我只隐约记得似乎和妖魔有些关系。此外,子黍被西斗老祖收为弟子,你便是有心算计于他,切勿伤他性命,不然惹恼了西斗老祖,非但你我,连整个家族都要遭殃。” 杜子卿摊开折扇,朝着扇子上的美人望了一会儿,笑道:“要是踏入了那幽篁仙境,西斗星君纵有通天之能,又如何能知道他的死活?” 杜云才皱起了眉头,“子卿,星君的手段不是你我能想象的,还是少生事端为妙。” “少生事端?”杜子卿冷笑一声,猛地用力,将那把折扇撕裂,踩在脚下,恨道:“他断我修行之路,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杜云才叹了口气,劝道:“你何必一定要当天一星官?要知道整个上清上千星师,一等星官也不过寥寥十数人。” “可我杜家只有这么一位!”杜子卿从椅子上跳下来,指着堂后,说道:“火德星官的位置,还有几家在和我们争,杜家有火德天赋的人寥寥无几,若是没有第二位星官,要不了多少年,我们杜家就会沦落为一个普通家族,甚至连王氏都可以凌驾于我们杜家之上,这样的情况叔叔你愿意看到吗?!” 杜云才拍了拍杜子卿的肩膀,说道:“子卿,男儿有大志是好事,可你的心思太重了,仙道无为,有些事强求不来的。” 杜子卿侧过了脸,望着窗外的飞雪,说道:“你们都不关心家族,你们不会在乎家族的盛衰兴亡,可我在乎。我看到过太多的弱肉强食,人间惨剧,其中有些就是我亲手布置的,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杜家,更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 杜云才听后默然,想说些什么,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拍了拍杜子卿的肩膀,转身退回到了堂后。 ****** 两日后,清晨,杜家一处厢房内。 “夫道生于无,潜众灵而莫测;神凝于虚,妙万变而无方,杳冥有精而泰定发光,太玄无际而致虚守静,是之谓大洞者欤。” 当子黍完成大洞真经第一遍的修行之后,清辉遍体,星辰飞旋,其中仿佛包含着无限,又围绕着一个恒久的中心,仔细看去,便是天一。 掌心一点星光闪烁,子黍收了手,感到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在继任天一星官,成功修行完一遍大洞真经之后,他终于突破了星师五境,成功掌控了土行之力。 只是,一想到火德星官和受困的爹娘,那一点点喜悦也荡然无存了。 “堂哥,今日族长要在待客堂议事,大伯和伯母也被带去了。”杜子云敲了敲门,在门外说道。 子黍打开门,问道:“爷爷那里有什么打算?” “王氏的人已经答应前来,昨日刚刚见过爷爷。”杜子云一边说,一边带着子黍往杜家外院待客堂的方向走去,“不过他们的态度不是很明确,而且这次二爷爷那边请了很多外来势力,情况比较复杂。” 子黍皱了皱眉头,问道:“具体有哪些势力?” 杜子云摊开双手,掰着手指数道:“上清就不用说了,五道教和紫微宫也都有参与,此外,还有木德齐家,这一个家族与我们火德杜家齐名,虽然没有坐守仙境,境况却比我们杜家要好一些。南明郡阑珊宫的人也有涉及,接着就是天南郡、山南郡、南林郡、南湖郡、南宁郡这五郡当中的隐世门派,这些隐世门派传承悠久,大多都有类似于上清的山门大阵,各自有各自的传承流派,实力比一般的星师高出很多。” 依次掰完了十根手指,列出了十个势力,杜子云叹了口气,看向子黍,说道:“堂哥,你看,现在这个情况,整个灵州的大势力差不多都参与了进来,一等星官恐怕都有好几位,真不知道二爷爷在想什么,到时候即便开启了幽篁仙境,以我们杜家目前的实力,又能获得多少好处?” 子黍一时也不清楚火德星官的用意,倒是想到了隐世仙门的问题,便问道:“说起来,先前我见你掌控一手火雷之术,威力极大,杜家也有独自的传承吗?” 杜子云点了点头,“对,近百年来我们杜家的行事都还算低调,直到二爷爷掌权之后才开始活跃起来,平常我们杜家也被算作南离郡的隐世家族,有自己的仙道传承。我这一手火雷秘法就是当初火德老祖传下来的,天一老祖还留下过雷篆天书,当中有风雨晦暝这一招,杜子卿修炼之后,按照自己的天赋推演星图,演化出了商羊和飞廉两大异兽,因此被视为有资格继任天一星官,不过说起来,他还是输给了堂哥。” 子黍听后,不由得苦笑一声,即便是现在,让他与杜子卿斗法,他也没有获胜的把握。 杜家待客堂气势恢宏,看上去竟是有些类似于上清的玉皇殿,从上到下依次有三层台阶,沿着直道走入其中,可见大堂上方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有着一位绝世女子于山林间伫立,凝眸远望天际,周身云雾缭绕,恍若要登仙而去。 “杜家的现任族长是杜云凌,也就是杜子卿的爹,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杜子云遥遥往那堂中示意,带着子黍来到了爷爷杜青丹面前。 宇文晏和杨香儿都在杜青丹身旁,这两日内,乐萱先回了一趟上清向师尊询问意见,倒是还没有赶回来。此外,在杜青丹的身后还站着数十人,当中有杜家的子弟,也有王氏的子弟,二者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呵呵,子黍来了,那便上去吧。”杜青丹看到杜子云领着子黍过来,朝他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朝待客堂走去。 杜丹青身为前任族长,在杜家还有着一定威望,待客堂中的杜云凌也不敢怠慢,从堂内走出亲自迎接。 子黍抬头看去,只见这位杜家族长其貌不扬,长着一张马脸,留着两撇胡子,眼睛有些小,笑起来时有些谄媚的模样,微微弯下腰,给人一种卑微怯懦的感觉,倒是和他那个名字没什么相像。 “伯父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杜云凌小跑着来到杜青丹身旁,扶着他的手搀着老人走入迎客堂中,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杜青丹也是笑着摆了摆手,“云凌你太客气了,如今你是族长,事情都是你说了算的,我这把老骨头哪里值得劳你费心。” 杜云凌眯着眼笑道:“伯父哪里的话,我还有很多要和伯父学的地方。” 扶着杜青丹坐在大堂前的左侧,他自己则是到了右边坐下,另一把太师椅上则是坐着一位神情严肃的老者,眉毛长而下垂,眼里精光闪烁,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子黍,来见过二爷爷。”杜青丹坐在椅上,朝着子黍招了招手。 子黍走上前去,看着长眉老者,长眉老者也冷淡的转过脸来,看着子黍。 “见过二爷爷。”子黍压下了心底的不满,低头说道。 长眉老者点了点头,不再看他,目光正视着堂前。 杜青丹呵呵一笑,让子黍随着杜子云坐下,所坐的方位恰好与杜子卿相对,两人目光对视,又很快移开,但心里都有些芥蒂。 堂内座位有限,只给身份重要之人,因此跟随杜青丹进来的人大多站在左边,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右边火德星官杜青冥这一派的人,当中还有一位秃顶的老者,坐在杜青冥的下边,紧靠着族长杜云凌,看上去身份不凡。 “那位是三爷爷杜青竹,一向和二爷爷同气连枝。”杜子云见子黍看着那位老者,便在他耳旁说道。 子黍点了点头,又往身后看去,宇文晏和杨香儿坐在他的身后,边上还有许多不认识的杜家亲族,想来都是叔伯兄弟,也不便一一去认,只好收回目光。 杜家主脉的人都差不多到了,至于其余的一些支脉,则只是派出了几位代表旁观,坐在末席,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第九十八章 幽篁 “咳咳,今天召集各位亲族前来,是商议一件事情。”杜云凌见人差不多都到了,便走到大堂中央,咳嗽了几声,说了下去,“我们杜家没落已久,十几年前,青丹老族长原本想将族长之位传给堂兄云素,然后和木德齐家联姻,借此壮大家族势力。只可惜,云素堂兄不愿与木德齐家联姻,逃进了南方大山,还窃走了家族至宝。” 说到此处,杜云凌有意无意地看了子黍一眼,族中的人渐渐有了议论之声,目光亦不时瞟向子黍。 “因为此事,我杜家和齐家决裂,损失惨重,青丹老族长也心力憔悴,将族长之位传给了在下之后,便不再过问族中事务。”杜云凌又瞟了一眼杜青丹,见老爷子毫无反应,继续说了下去,“木已成舟,此事原本不必再提。可是,如今南方大山深处妖魔作乱,云素堂兄又不得不逃出了大山,重新回到杜家。” 杜云凌顿了顿,目光从杜家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去,“你们说,杜云素这件事,该怎么办?” 杜家众人面面相觑,三五成群,皆是低声讨论了起来。 杜云凌见此,嘴角微微上扬,“于情,云素堂兄诚心悔过,回归家族,我们应该接纳他;于理,云素堂兄当初犯下重罪,又不该不了了之。此事我也不好擅自做决断,只好将云素堂兄带来,由众位亲族来决定,看看到底该如何处置。” 说罢,杜云凌扬起手一招,大堂后侧的垂帘之中,家丁押出了两人,正是杜云素和黎姝。 子黍见到爹娘的瞬间,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而杜云素和黎姝的目光亦是瞬间落到了子黍的身上。 “子黍!你……”杜云素开口喊道,想说什么,却是心绪激动,一时说不出来。 “子黍,你怎么会在这里?”黎姝亦是变了脸色,想要冲过来,却被两个家丁抓住。 “放开!”子黍红了眼,瞪着两个家丁。 这两个家丁只是普通人,被子黍看去,心里一跳,不由得松了手。 黎姝借此脱离了掌控,就要跑到子黍身旁,却被一条胳膊拦住。 “堂嫂别急,今天这么多人在这,可不是来看母子团圆的。”杜云凌眯着眼睛笑道。 子黍死死盯着杜云凌,“你敢动我娘,我现在就杀了你!” 杜云凌扬了扬眉毛,笑得有些猥琐,“公事公办,公事公办,哈哈,贤侄可别动气,一个家族就要有自己的族规,我这也是按族规办事。” “子黍,你先坐下,看看族长怎么说。”杜青丹老爷子见此,沉声说道。 子黍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坐下。 杜云凌冷笑一声,说道:“杜云素当初逃出家族,还窃走了家族至宝,已经是背叛杜家,本应该当场处决,不过这件事还关涉到了木德齐家,因此要请木德齐家的人来做决断。” “木德齐家的人?” “什么时候到的?” 堂中杜家族人皆是神色各异,低声议论。 杜云凌低声朝身旁人吩咐了一句,片刻之后,便见待客堂外出现了四人,一男三女,为首的那位女子蒙着面纱,不过看其优雅端庄的神态举止,可以想见其面纱下的容颜。 那女子先是朝着杜云凌微微躬身,说道:“小女子齐妙萱见过杜家族长及诸位长辈。” 不知为何,子黍听其声音,略有些熟悉,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贤侄不必多礼,”杜云凌微笑道:“当初我们杜家和你们齐家原本有过婚约,只是堂兄心中另有所属,悔婚出走,伤了两家颜面,实在是万分抱歉。如今杜云素已经回到族中,按照族规他早已被逐出杜家,论罪当死,只是想到此事尚与齐家有关,不敢妄做决定,因而请齐姑娘代表齐家来看看,到底该怎么处置我这位堂兄。” 齐妙萱侧目看了一眼杜云素,说道:“当初他与我姑姑确实有过一段婚约,不过说来我姑姑与他素未谋面,虽因悔婚之举伤了颜面,私下里却也对这位准姑爷有所赏识,倒是并未深究。后来姑姑嫁与他人,彼此伉俪情深,对此事更是不再提及。依我们齐家的意思,便饶了他一命,彼此言归于好,既往不咎,如何?” 杜云凌神色有些尴尬,勉强笑了下,转头看向杜青冥,只见杜青冥微微点头,便说道:“既然齐家宽宏大量,那么杜云素的事,我们自然不好再追究。不过那失窃的家族至宝,却是杜家私事,若是找不回来……” “那要是找回来呢?”杜青丹忽然开口问道。 杜云凌哈哈一笑,“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皆大欢喜。说真的,我也很希望云素堂兄能够平安无事。” 杜青丹以眼神示意子黍,子黍缓缓从身上掏出那把钥匙,黑色的钥匙看上去普通寻常,却是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杜青冥亦是立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放了我爹娘。”子黍说道。 杜云凌摆了摆手,押着杜云素和黎姝的家丁纷纷退去,两人见此赶紧跑到了杜青丹这一边,站在子黍身旁。 “这钥匙是家族至宝,还是给我保管吧。”杜云凌朝子黍伸出了手。 火德星官杜青冥在一侧看着,子黍知道自己就算不给,对方见了钥匙也一定会强夺,便朝着空中一掷,抛出了钥匙。 杜云凌一跃而起,将之牢牢抓在手中,哈哈大笑起来。 子黍微微皱眉,杜青丹亦是起身,身旁族人和王氏的人神色紧张,皆是望着另一侧的那批人,生怕起什么变故。 “既然族中至宝已经归还,那么我们也不再深究杜云素之事,就此散了吧。”杜云凌抓紧了钥匙,看看族中众人,并没有动手的打算,挥了挥手,率先走出堂去。 杜子卿带着一批人起身紧跟而上,家族大长老杜青冥,二长老杜青竹亦是起身离去,片刻间只剩下杜青丹这一边的人和木德齐家的客人。 “就这么走了?”杜子云身旁,一位中年男子疑惑地问道,他是杜子云的父亲杜云开。 “看来他们是一心要开启幽篁仙境。”杜青丹叹了口气,也是松了口气。 “子黍,你没事吧?当初大山里妖魔横行,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黎姝顾不上杜家的事,只是急切地拉住子黍的手问道。 杜云素亦是看着子黍,几次张口,都不知说什么是好。 子黍与爹娘重逢,亦是心中激动,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只好说道:“娘,半年过去了,我总算找到你们了……” 听到此语,黎姝眼中含泪,将子黍拉入怀中,低声说道:“苦了你了,都是爹娘没有早些告诉你杜家的事,原本我们想着,要是平平安安的,就在山村过一辈子再不回来的……” 子黍痛苦地摇了摇头,“回不去了,山里什么都没了,清儿也和我失散了。” 黎姝知道子黍一直心中念着清儿,可此情此景,又能再说什么呢?只好叹了口气,摸着子黍的头,“慢慢来吧,总会好的,总会好的。” “哼!”看着这一幕,齐妙萱却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出待客堂,身后三人亦是紧跟而上。 黎姝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不知是何意,猜测或许是因为杜云素当初和齐家有婚约,因而这位齐家的小姐看不惯自己,一时心里有些恓惶。 杜云素看出妻子的不安,低声说道:“没事,都过去了。” 杜青丹见子黍和爹娘重逢,似有说不尽的留恋,不由得咳嗽了一声,喊道:“子黍,你过来。” 子黍不解其意,又看了看爹娘。 杜云素说道:“爹让你去,就过去。” 子黍于是来到了杜青丹的身前。 “子黍,二弟他们拿到了钥匙,恐怕今天便会打开幽篁仙境,你也跟着进去,不要让他们把好处全得了。我这里有一张仙境地图,是三百年前天一老祖手绘的,遗落在家族中,二弟他们也不知道。如今你按照地图走,不会出大问题。” 杜青丹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看上去有些破旧的图纸,递给了子黍。 子黍接过图纸,没有细看,而是问道:“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杜青丹神情严肃。 杜云素和黎姝也看出此事事关重大,纷纷说道:“子黍,你去吧,我们等你。” 杜子云也站了起来,说道:“堂哥,我和你去。” “我们也去。”宇文晏看了杨香儿一眼,起身说道。 杜青丹点点头,令四人就此离去,由杜子云带路往杜家后方的幽篁仙境赶去。 走出待客堂,宇文晏才有机会对子黍说道:“九师弟,你刚刚有没有发觉一丝妖气?” “妖气?”子黍愣住了,摇了摇头,“杜家有妖?” “和当初在山外楼时一样的妖气,很淡。”宇文晏说道。 子黍心里一跳,“看来杜家已经被妖魔渗透了。” 杜子云听到这些话,脸色一变,问道:“真的有妖?我们杜家怎么可能有妖……” 子黍说道:“六师兄擅长通灵之术,对此最为敏感,必须要提防一二。” 杜子云点了点头,皱着眉头匆匆赶向幽篁仙境,“但愿不要让妖魔混入仙境之中。” 走了一段路,从杜家后院出去,只见山石嶙峋,一条小径通向山林深处,直指一片竹山。竹山是暗绿色,当中竹子粗大高耸,遮天蔽日,冬日飞雪厚厚地积压在上层,如同盖了一张白色的毯子,几人从其下走过,头顶阴影遮盖,可谓是暗无天日。 就在这时,宇文晏身旁飞过一只鸟儿,停在肩头啾啾鸣叫了两声,随即又往外飞去。 “等一下,”他对走在前方的杜子云和子黍喊道:“七师妹回来了。” 杜子云和子黍皆是停下,转身看向外边,片刻后一阵风吹起,眨眼之间,乐萱已是来到了身旁。 “怎么样?师尊怎么说?”宇文晏见此,立即问道。 “没什么,师尊让我们不要在意。”乐萱微微喘了口气,说道。 “没有别的吗?”宇文晏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乐萱想了想,摇头说道:“没有了。不过听师尊说,三师兄最近查阅古籍,发现杜家这一处仙境神秘非凡,三百年前几位星君只是探索了其中一小部分,如今看来,当中或许有一株神药。” “神药?什么神药?”杨香儿忽然问道。 “这我也不清楚,”乐萱笑道:“不过师姐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杜子云点头,说道:“幽篁仙境三百年没有开启,当中确实有很多未被探索过的地方,我们赶快过去,不要让杜子卿他们占了先机。” 说罢,匆匆走入幽篁之中,子黍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头顶昏暗,不由得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诗句。 “堂哥,这幽篁仙境是四大神女之一瑶姬的仙境,我杜家先祖当初就是有缘得见瑶姬真容,才在此处定居的。”一边走,杜子云一边和子黍说着仙境之中的情况。 “瑶姬?这里是巫山?”子黍听到这个名字,竟是想起了杨百喜,当初杨百喜也曾对他讲过有些瑶姬的故事,不过如今想到杨百喜已经丧命,不由得有些黯然,说起来小青衣应该也已经在上清开始修行,只是他一路匆匆,竟是顾不上去看一眼。 “不是巫山,这里只是一处仙境入口。”杜子云带着四人深入竹林,解释道:“仙境入口不一定只有这一处,真正的巫山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但想来那里还有一处入口。” 子黍点头,忽然又听到前方有人声,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诸位,我杜家真心诚意,要开启幽篁仙境。只是这幽篁仙境玄妙异常,非集合数十位星官之力不能打开,因此杜家决定将仙境与诸位共享,大家齐心协力,一同开启仙境,届时奇珍异宝,人人有之,我杜家绝不干涉!” 火德星官杜青冥的声音遥遥传出,子黍等人赶到时,只见幽篁深处,竟是有着足足上百人,杜青冥站在一块巨石之下,四周则是石刻的赤豹文狸,错落散开,看上去是一处十分久远的遗迹。 数百人就汇聚在这遗迹内,当中身穿上清弟子服饰的最多,此外,还有五道教、阑珊宫的弟子,阑珊宫弟子皆是身着锦缎,服饰华美,最为显眼。不远处,还能见到木德齐家的四人,站在边缘,看上去也是刚到不久。甚至,在人群之中,子黍还看到了天璇,孤身一人,正抬眼望着杜青冥身后那一块巨石。 “是了,幽篁仙境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开启的,十几年前二爷爷就尝试过强行打开幽篁仙境,自然明白反噬之力有多可怕,现在他是想要多找些人,让大家一起承担这份反噬之力。”杜子云见此,有些明白杜家大肆宣扬此事的用意,处置杜云素只是个噱头,打开幽篁仙境才是吸引各大势力的关键。当然,没有前面这件事,也就不可能得到钥匙打开幽篁仙境。 “我们先看着?”子黍问道。 杜子云笑道:“这件事,不是星官没资格参与,我可不想落得个杜子靖的下场。” 谈笑间,已有数十位星官站了出来,单单是一等星官,便已经有了五位,分别是火德、四渎、女史、青丘、天璇。各自代表杜家、上清、五道、阑珊、紫微五大势力。 子黍虽是有些奇怪天璇为何会不声不响地来到这里,不过转念一想,杜家此事几乎传遍了整个灵州,天璇晋升星官后本就是要游历天下,来到此处也不算意外,只是她未曾来找过自己,有些失落罢了。 第九十九章 仙境 巨石下,火德星官举起了那枚黑色的钥匙,指着身后的巨石,说道:“还请诸位同道将真元之力传递到钥匙之上,我将借此打开幽篁仙境。” 见众人还有些犹豫,火德星官自己率先将钥匙往上一抛,凭借真元之力将其托起,缓缓升高,直到那块巨石的中心。巨石的中心有一道极其细小的孔洞,远望过去,如同一个黑点,却正好能够容纳整个钥匙。将钥匙插入小孔后,火德星官双手结印,往外推出,真元之力便化为丝线,飘到巨石中心,缠绕在钥匙之上。 众人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随着火德星官输送真元,直至那枚钥匙渐渐散发光辉,整个巨石亦出现了一条条细线,仿佛要从中裂开,当中散发出一缕缕玄妙异常的仙元之力,这才让众多星官动容。 “有意思,看来这幽篁仙境确有其事。”青丘星官是位高挑妩媚的女子,见此微微一笑,伸手朝那钥匙一指,青色的真元丝线随即牵住了那枚钥匙。 “看来火德道友所言不虚,贫道便也来助上一臂之力。”上清派众人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点了点头,一挥手中拂尘,当中一条丝线向上飘扬,亦是系在了钥匙之上。 “那就是四渎师兄,在东斗师叔的弟子中,四渎师兄年纪最大,修为也最高,便是钺师兄也不敢说能够胜过他。”乐萱给子黍指点道。 子黍点了点头,又看向另外一位一等星官,这位星官一副道姑打扮,神色似乎十分高傲。与天璇那种冷淡不同,道姑自始至终微微仰着头,眼神低垂,看着众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感。 道姑身旁,安常拱手行了一礼,略有迟疑地问道:“师姑,您觉得……” “可以一试。”道姑仰脸看了一会,点了点头,一挥道袍,指尖射出一道真元丝线。 见此,天璇斟酌一二,亦是将一缕真元之力系在了那枚钥匙之上。 五位一等星官的真元之力汇聚在同一处,巨石之上顿时星光闪耀,一道道光线从中迸射而出,钥匙所在之处更是渐渐出现一片圆融的光团,当中仙元大量涌出,甚至可以透过光团看到其内的仙境景色。 见此,众多二等星官亦是心动,纷纷传递出自己的真元之力。甚至,当中还有一些三等星官,虽然真元之力明显暗淡不少,却也在推动着幽篁仙境的开启。 以星宿体系来划分,一等星官必定掌握着一个星宿,而二等星官则是掌握星宿体系之中的一颗星辰,三等星官则是只能掌控一颗星宿体系之外的普通星辰,彼此差距巨大,表现迥异,在真元之力上就一目了然。一等星官的真元之力绵绵不绝,其后是一整个星宿的力量;二等星官的真元则是如丝如缕,借着星宿中一颗星辰之力运转;三等星官的真元之力传递出去,就只是一条极为暗淡的丝线,没有前两者的那种光泽,是体系之外的力量,因而也没有晋升的空间,终生都只能止步于此。 眼见巨石之上光芒闪烁,仙境入口已经开启到了半丈大小,一时间群情激昂,恨不得立刻冲入仙境之中,一窥仙境全貌。 “我们也试试。”眼见杜青竹、杜云才等人纷纷出手,甚至木德齐家那位齐妙萱亦传递出一缕真元之力后,乐萱对宇文晏说道。 仙境入口即将开启,还差最后一点真元之力,谁也不想功败垂成,宇文晏犹豫了片刻,见子黍并无反对的神色,便和乐萱一起传递出一缕真元之力。 最终,几乎所有的星官全部参与进来,巨石之上光团不断扩大,直至覆盖整个平面,而后那枚黑色钥匙咔嚓一声从上方脱落,火德星官一把抓住,突然喊道:“快退开!” 众人虽是不解其意,但见火德星官神色不似作假,又消耗了不少真元,纷纷往后退去,只有两三个贪恋仙境之人反而往前冲去,想要先一步踏入仙境之中,结果却迎头撞上了一股狂暴无比的仙元之力,连惨叫亦来不及发出,顿时全身化为齑粉。 仙元之力肆虐而出,如同风暴席卷,所幸距离越远威力越小,靠的稍进一些的被仙元之力击中,顿时倒飞出去,口吐鲜血,身受重伤,不过还勉强捡回了一条命。至于更远一些的,运起全身真元抵抗,虽是脸色惨白,但到底撑了下来,没有受伤。至于子黍他们,本来就是在外围,又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此时纷纷运起真元抵抗,只觉得一股仙元之力如洪流一般一扫而过,所幸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没有什么损伤。 “火德,这是怎么回事!”青丘星官脸上带着煞气,率先质问道。 仙元之力涌出时,阑珊宫的弟子本就在前方,还有一人往前冲了出去,想要提前进入仙境,自然是当场殒命,眼见火德星官早已知晓此事,却不事先告知,可谓用心险恶。 “开启仙境,自然会有反噬之力。”火德星官倒是并不退让,冷着脸说道:“当初老夫带人尝试打开仙境,只是初步尝试,便受了重创,更是让孙儿殒命。如今要完全打开仙境入口,这一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老夫并非没有提点过你们,还要往上冲,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明知有反噬之力,为何不事先告知?”女史星官亦是皱起眉头,冷冷地看了火德星官一眼,先前的冲击中,五道教亦有一名弟子冲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 “三百年来,这幽篁仙境也是第一次开启,老夫怎知其中反噬之力究竟有多少?”火德星官见众人皆有愤懑之情,态度稍稍和缓了一些,“不过此事确实有我们杜家的责任,作为赔偿,杜家之后会给诸位伤亡的同道一些抚恤,诸位觉得如何?” “哼,仙境既然已经开启,便先不和你计较。”青丘星官收敛了一些煞气,挥手让阑珊宫的诸位弟子跟在身后轻点伤亡,除了冲上去的那一个星师,其余几人只是受了些轻伤,情况倒还好。 女史星官身旁是安常和晏玄陵,二人各自清点了人数,报告给她,除了一人之外亦无伤亡。女史星官听后微微颔首,也便不再追究此事。 “呵呵,既然是来探索仙境,大家还是不要伤了和气。”四渎星官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说道。 上清弟子无人伤亡,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早有准备。 “说得倒是好听,上清无人伤亡,自然能说些风凉话。”青丘星官口齿伶俐,平常便是不肯有半分吃亏的人,此时自然要说上两句。 四渎星官听后,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先前妖族进犯灵州,我上清弟子奋力死战,最终击退妖魔,自身亦是伤亡惨重。请问青丘道友,莫非阑珊宫此刻的伤亡,比我上清当初抗拒妖魔还要惨重?” 四渎星官这么以大义一压,青丘星官纵是面有愠色,到底是恨恨地闭上了嘴。各大势力皆是正道,虽然暗地里多有不和,最终仍是要讲究脸面,不好撕破脸皮。 火德星官此时站出来打圆场,说道:“此事毕竟是由老夫引起,若是诸位对这幽篁仙境还有疑虑,便由我们杜家先进入打探,怎样?” “此事不妥,”女史星官忽然开口,看了一眼杜云才等人,说道:“你们杜家的星官都先留下,让星师先进去。” 火德星官面有难色,青丘星官却是附和着说道:“不错,就这么办。” 这样一来,仙境中真有什么危险,倒霉的一定是杜家。若是有什么好处,星师能拿多少?等到其余各大势力的星官进去,还是只能拱手相让。 向四渎星官看了一眼,火德星官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子卿,你带人先进去。” 杜子卿领命,带着二十几名杜家嫡系星师往巨石前的仙境入口走去。 众人注视之下,杜家星师纷纷踏入光团中,片刻后身影出现在光团之内,在那个光怪陆离的仙境中扭曲变形,仿佛跑入了凹凸镜内 眼见杜家子弟在其中皆能自由行动,并无凶险,阑珊宫与五道教之人方才松了口气。 “请吧。”火德星官看向青丘、女史二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青丘星官先让阑珊宫弟子踏入其中,确定再无危险之后,轻哼一声,第一个踏入仙境。 女史星官亦是挥手让安常带着一部分人进入仙境,但是自身却没有踏入其中。 “呵呵,那老道我也先去了。”四渎星官见此,呵呵一笑,倒是带着上清众人尽数踏入其中,不过在最后一刻却是回头望了一眼子黍这个方向,似乎大有深意。 “堂哥,我们也进去吧?”杜子云见大多数人皆是踏入了仙境之中,不由得有些焦急。 “火德星官还在外边。”子黍看着火德星官,一时没有下决定。 “他是要守在最后的,再不进去,好处都让外人抢光了。”杜子云说道。 子黍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进去。” 说罢,他亦带人走向仙境,可是临到仙境入口处却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那位孤傲的仙子。 “你怎么不进去?” “这是你家?”天璇从仙境入口处的景象上移开目光,看了一会子黍,问道。 “不然呢?”子黍学着之前分别时天璇的语气说道。 天璇轻轻一笑,转身踏入仙境之中。 子黍回头看了一眼火德星官,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眼里火光闪烁,诡异离奇。 “走吧。”杜子云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子黍回过神来,踏入了仙境之中。 片刻之后,遗迹外只剩下了杜家十几人与五道教十几人。 “女史星官为何还在此处?”火德星官忍不住问道。 “你先进去。”女史星官随口吩咐道。 火德星官心中不快,论年纪他还要比对方大不少,彼此同为星官,对方却像是在对待小辈一般呼来喝去,实在有伤颜面。 “还是道友先请吧。”火德星官冷淡地说道。 “你不进去,我不放心。”女史星官索性坦言说道。 火德星官额头青筋直跳,“莫非道友以为,老夫会以自己的儿孙为饵?!” 女史星官冷冷地看着他,微微仰着脸,身材本就高挑,总给人一种轻蔑之感。 火德星官看得心头火气,一挥袖子,低声说道:“冥顽不灵,我们走!” 说罢,带着杜家族人尽数踏入幽篁仙境之中。 “师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晏玄陵见此,不由得问道。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额,自然是听师姑的。” “那便闭嘴。” 女史星官一挥道袍,带着五道教众人最后踏入仙境。 点点涟漪泛起,随着最后一人踏入仙境,巨石前恢复了亘古以来的寂静。散落在四周的石刻上,赤豹、文狸的神色狰狞夸张,仿佛要与人拼死一搏,而其上的幽篁微微摇动,一层接着一层,仿佛海涛,绵绵不止,千年如一日。 ****** 袅袅云烟,幽幽夜雨。 冰冷的雨点沿着重重竹叶打下,泠泠轻风回旋于林间,卷起几片竹叶,在半空中翻卷着,忽而贴近了衣襟,便像菟丝般紧紧依附,又终于随着另一阵风飘扬而去,卷向那深深的黑暗之中。 竹海在动,如波涛般摇动,一片片叶子,交错纵横,织成一张不见天日的网,网下是无尽的纠缠,彼此拉扯着,又分离,又重逢。 林间的风吹入孔窍,呜呜咽咽,凄清怨慕,如聆天籁。 女巫男觋,在山外起舞,号角声长鸣,震动林间。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浅唱低吟,渐渐远去,枯叶娑娑,随裙带摆动,终是留不住。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一侧光明,一侧黑暗。 幽篁的深处,传来了咆哮声,赤红如火的豹子,在竹林间跳跃穿梭,拉着辛夷木车,扬着兰桂之旗。一群文狸紧紧跟随,从那光明的一侧现出身影,直至黑暗的竹荫。 以石兰为衣,杜若为佩,落寂的仙灵,踏上车,背着光,与那幽暗渐渐融为一体。 天色晦暗,是一片单调生冷的灰色,广袤大地之上,千百人围着祭坛,巫觋在起舞。 隐隐地,林深处传出一声凄厉长啸,天雷滚滚,暴雨将倾。 “轰隆!” 赤红的闪电,撕裂天宇,遍布苍穹。 子黍抬起头,黑色的雨珠落在脸上,滑落,放眼望去,大雾遍野。 “这就是幽篁仙境?”乐萱伸出手去,接住那些黑色的雨,落到掌心,才发现并非是雨水成了黑色,而是四周的幽篁暗不见天。 “其他人呢?”宇文晏环顾四周,竟是不见一人。 杜子云说道:“幽篁仙境自成一界,广袤无边,进入的人应该都散开了。” “九师弟,你打开身上的地图,看看我们现在身处何处?”杨香儿说道。 子黍闻言醒悟过来,打开了杜青丹给他的地图,对照自身所处的这处竹山,才发现仙境的疆域广袤,堪比整个灵州。 杜子云看着地图,对照眼前的竹林,说道:“按照地图,我们现在是在上古时期的巫山。” 乐萱忍不住问道:“上古时期的巫山?那这仙境之中莫非有上古遗民?” “根据我杜家的记载,确实如此。”杜子云望着山下,恰好可见到些许村落,散在山中。 子黍说道:“若是语言相通,我们可以下去问问。师尊让我们寻找息壤,或许这里的山民也知晓一二。” “好主意,就按九师弟说的办。”乐萱点头说道,正要下山,却听见一阵簌簌声。 “小心,有东西靠近!”宇文晏直觉最为灵敏,一手抽出腰间佩剑,另一手抽出一张符箓,一动不动地盯着竹林深处。 簌簌声中,只见幽暗处蹿出三只文狸,先是看着五人嗅了嗅鼻子,忽然双目赤红,尖叫着扑了过来。 “去!”乐萱见此,挥手几块碎石飞射出去,砸在文狸头上。 “砰砰砰!” 碎石砸到文狸的头骨,竟然纷纷碎裂,三只文狸虽是被砸退几步,却是更加愤怒。 子黍见此,运起真元之力朝其中一只文狸猛击过去,如今他刚突破五境星师,以太上五星经中的一招荧惑守心打向文狸,荧惑与心宿之火最为凶戾,星子飞射,打中文狸之后,却不知为何威力大减,那只文狸被击中后在地上一滚,随即愤怒地尖叫着,又要扑杀上来。 “火行之力在此受到压制,师弟小心。”乐萱提醒了一句,招来狂风,卷起枯叶,将三只文狸困在其中,团团乱窜,不知方向。乐萱所修为箕宿之一星,与天赋相合,困住三只文狸之后本想就此绞杀,却发觉其体内蕴含仙元之力,强悍异常。 杜子云眼见这三只文狸难以对付,而林中又传来簌簌之声,立刻喊道:“仙境之中蕴含仙元,当中生物大多受此影响,不要和它们纠缠!” “走!”乐萱也明白这些文狸极难对付,卷起顺风,带着几人朝山下逃去。 竹林中簌簌声绵绵不绝,片刻之后又多出十几只文狸,所幸乐萱精通御风之术,反手打出一股逆风,极大地阻碍了文狸们追击的速度。 等跑到山脚,确定了那些文狸不会追出山后,众人方才松了口气,往一处山村走去。 山村在朦胧雨雾之中若隐若现,子黍等人沿着山间小路走去,恰好遇到了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手持药锄,背着箩筐,似乎正打算去采药。 “你们,是什么人?”少女望着几位陌生人,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眸,俏生生地站在那儿,身后不远便是村子。 杜子云上前说道:“我们是旅人,刚刚经过巫山,打算在这村子投宿。” 少女讶然地张了张嘴,“你们从巫山过来?” 杜子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还是点了点头。 “自从神女封山之后,已经没有人再敢踏上巫山了。”少女心思单纯,说道:“来往的旅人,一旦误入巫山,大多都消失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平安无事地出来。你们一定是得到了神女的庇佑吧?” 杜子云脸色微变,子黍见此,对那少女说道:“我们只是从旁路过,没有深入巫山。” 少女听后,点点头,说道:“我们云泽的九个村子最近在举行神祭,你们能够平安地经过巫山,看来是神女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那实在太好了,现在我们能进村子了吗?”杜子云回过神来,对那少女说道。 少女点了点头,“我们云下村也好久没有来过旅人了,你们随我来吧。” 说罢,少女便转身带着几人往村中走去,子黍注意到少女披着一件蓑衣,而村中的人也大多如此打扮,可见此地多雨水,湿气极重。 进了村子,少女唤来几个村人,说明了他们的来意,彼此寒暄过后,便给五人安排了两间茅草屋,当中没有桌椅,只是铺着几张草席,亦无干果肉脯之类的食物,看来是专为接待旅人所设的空房。 山村古朴安宁,经济亦不发达,不过屋中虽然简陋,却铺着许多艾草,收拾得干净整洁,乐萱和杨香儿开始还有些为难,看到屋内并无虫豸后,倒也放下心来,打算就此歇息一夜。 第一百章 兵祸 过了不久,那名少女给五人取来了几枚粽子,用艾叶精心包裹着,打开后芳香扑鼻。子黍等人自然是纷纷称谢,闲谈之中,也得知了这位少女名为云陌,家中并无男丁,只有她和姥姥相依为命。 “对了,云陌,我们远道而来,对这附近的事还不太清楚。你们村子,也有人去参加神祭吗?”杜子云忽然问道。 云陌听后想了一会,说道:“应该是有的,不过神祭在云泽边上进行,我要照顾婆婆,就没有去。” “是因为神女封山,所以要神祭吗?”乐萱追问道。 “不是的,巫山是圣地,我们从来都不会进入。只是已经有三个月我们没有见过太阳了,没有太阳,谷物就会烂在土里。”云陌忧愁地望了一眼天空,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子黍心里有些难受,说道:“云陌姑娘,雾一定会散的。” 云陌听后,脸上的忧愁之色渐渐褪去,朝着他灿然一笑,说道:“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很好的旅人。” 宇文晏忽然问道:“云陌姑娘,你们这儿还有蓑衣吗?一路走来,我们的衣服也湿了。” 云陌听后,点头说道:“有的,只是不太多,还请你们稍等。” 说罢她便转身匆匆往外跑去。 乐萱好奇地问道:“师兄,你要蓑衣做什么?” 附近虽然有水汽,但几人刚刚踏入仙境,又有真元之力护体,倒是没有感到太过湿冷。 宇文晏瞥了一眼乐萱,“笨,我们不换上蓑衣,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外来人?” 乐萱听他说到一个笨字,撇了撇嘴,拉起杨香儿的手说道:“师姐,我们回去。” 两间茅草屋,一间留给子黍三人,另一间自然是给乐萱和杨香儿的。此刻眼见乐萱拉着杨香儿离去,宇文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好噘着嘴望向窗外发呆。 子黍和杜子云尴尬地笑笑,三人围着坐下,屋中有一个火坑,便在其中点了火,驱散了一些湿冷寒气。 杜子云围着火堆烤了片刻火后,对子黍说道:“堂哥,我看这事不对劲。” 子黍当即问道:“什么不对劲?” 杜子云说道:“听云陌说的话,神女就在仙道秘境之中,可是这个仙境里假如真的有仙灵,三百年前怎么会让外人闯入其中?” 子黍沉默了一下,“听她的话,不是假的。” 杜子云沉着脸说道:“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杜家寻找了上千年的仙灵,始终没有见过一面,要是仙灵真的在巫山,两位老祖当初为什么没有留下一点记载?不要说两位老祖了,三百年前灵州动乱,闯入仙境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难道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仙境之中真的有仙灵存在?” 宇文晏此时忍不住问道:“听你的意思,这仙灵是假的?” 杜子云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我们从巫山下来,碰到的那些文狸几乎每一只都有五境星师的能力,而这只是追随那位神女的小兽。要是真的有什么能够被称为神女,估计至少是星君以上的存在。” 子黍点了点头,想到了当初在魔渊所见。仙道秘境既然与魔渊齐名,那么魔渊中有匹敌妖主的东西,想来这仙道秘境之中或许也有同类存在。 宇文晏皱了皱眉头,说道:“要是真有这种东西,师尊怎么没有提及?想来即便存在,也是封山不出,只要我们不踏入巫山,就没有大碍。” 子黍附和着说道:“就按师兄的意思,大致了解清楚情况之后我们就走。” 正在此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些匆忙。 “啊!你们,你们干什么!” 忽然,屋外传来了云陌的喊叫声。 子黍看了杜子云和宇文晏一眼,三人一同踏出屋子,隔壁的屋中,乐萱和杨香儿也一并走了出来,只见云陌怀中抱着几件蓑衣,正被三个少年围着。 “云陌,我问你,你偷村里的蓑衣是要做什么?”三个少年中,为首的麻子脸少年站在云陌身前,逼近了问道。 云陌红了脸,气道:“谁说偷了!我和村长爷爷说过了!” 麻脸少年冷笑道:“和村长说过了?呵,这蓑衣是村长家的吗?这是大家存在仓库里的,凭什么让你拿来给几个外人?” 麻脸少年身旁,另外两个少年也跟着起哄,大骂云陌吃里扒外。 云陌听后,又远远见到子黍等人在看着,气得眼里含泪,跺了跺脚,将几件蓑衣往那麻脸少年一扔,“那我不要了,你满意了吗?!” “哎呦!还蛮凶的。”麻脸少年避开了扔过来的那一堆蓑衣,阴笑道:“云陌,你要是听话点,这几件蓑衣让你拿去了也没事。” “你想怎么样?”云陌咬着牙看着麻脸少年。 “怎么样?”麻脸少年盯着云陌的脸,笑道:“嘿嘿,只要你乖乖跟了我,那就随便你怎么样,哈哈哈!” “无耻!”云陌气急,伸手去打麻脸少年的脸,却被他一把抓住。 “哇,她还要打我。”麻脸少年故作夸张地往身旁两人看了看,另外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一起围住了云陌。 “今天你不好好给我道歉,我可不让你走哦。”麻脸少年紧紧抓着云陌的手,凑了上去。 “啪!” 一粒石子,恰到好处地打在了麻脸少年的手上。 “啊!谁!”麻脸少年痛得缩手,转身看去,却见子黍在冷冷的看着他。 “啪!”云陌见此,余怒未消,又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 “你敢!”麻脸少年大怒,举手就要打云陌,却看到了一柄长剑,冷冷地架在他脖子上。 “滚出去。”宇文晏抬起了手中的剑。 三个少年见对方动了剑,都是脸色苍白,麻脸少年咽了口唾沫,举着手缓缓往后退,直至退出一定距离后才向远处跑去,跑地远了一些,还怨毒地回头看了一眼。 “姑娘没事吧?”子黍走过去,问道。 不知为何,他看着云陌,眼里却浮现出清儿的神态来。 “没事,抱歉,给你们惹麻烦了。”云陌朝着子黍等人躬身致歉,捡起地上的几件蓑衣。 宇文晏收起了剑,说道:“都是我们给云姑娘惹了麻烦。” “不是的,他们只是找了个借口……”云陌说到此处,想到自己失了恃怙,不由得神色黯淡下来。 子黍见此有些不忍,便说道:“我们初来此地,对附近也不太熟悉,姑娘这几日能否替我们做一个向导?” 云陌听后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道:“好啊,只是几日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晚上我还要回来照顾姥姥。” 子黍笑道:“放心,不会占用姑娘太多的时间。” 他看那几个少年的神色,等他们走后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云陌,不若在这几日当中给她一些仙道符箓,作为防身的手段,就当是酬劳了。 ****** 巫山之下,是纵横千里的云泽,将整个幽篁仙境至西往东分割成两个国度,一南一北,两相对峙。两国交兵,连年征战,天怒人怨,尸横遍野,尽在这云泽之中。 当云陌带着子黍等人翻过一片山头后,便能见到那无边无际的大泽。大泽呈现一片血色,当中尸骸沉浮,皆裹着盔甲,手持兵刃,是双方的战损之兵。云陌向他们说,三年前,北疆帝王挥兵南下,一路长驱直入,攻破了南疆的国都,杀死了南疆的帝王。那位南疆帝王曾数次亲往巫山,祭拜神女,神女因而与他相识,然而当南疆帝王身死之时,她却姗姗来迟,终不能保下南疆帝王的性命。震怒之下,天降霹雳,北疆大军损失惨重,纷纷撤离南疆,神女亦因伤心之故,封山自处,终不见人。 此后,云泽的雾便日渐多了起来,天色终日晦暗,有时往往数月不见天日。云泽附近的九个村子皆认为是神女之故,日夜祭拜神女,以女巫男觋扮演神女与南疆帝王,对唱彼此相会相识之歌,并以彼此重逢作为结局,期望神女能释然此事,散去那漫天乌云,让苍生得见天日。 云陌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指着遥远的南方,“那里,就是我们的国家。” 放眼远眺,只有云泽之中的无边云雾,没有任何人烟,子黍知道,那个远方的南疆只在云陌的心里存在过,甚至只在梦里。 “堂哥,”杜子云眺望了一会后,向子黍问道:“接下来要去哪?” 子黍看了眼云陌,心里还有些疑虑,“先在附近看看。” 眼见子黍要走向云泽,云陌出声提醒道:“云泽里有很多异兽,你们小心一点。” 子黍点了点头,又问道:“云陌姑娘,你们平常生活在云泽附近,是怎么应付异兽的?” 云陌双手合十,低低祈祷了一句,然后摊开手,掌心上是一块洁白的玉石。 “这是什么?”乐萱眨了眨眼,“可以给我看看吗?” “好啊,”云陌将玉石递给乐萱,说道:“村子里的人都会戴上神石,有了这些神石,那些异兽就不会伤害我们了。” 乐萱仔细地看了看神石,又递给杨香儿,杨香儿接过之后神色略有变化,却是看向子黍。 子黍接过石头,摸了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竟和他常年佩戴在身上的那枚仙道钥匙相似。 “这应该是仙元石,当中蕴含仙元之力。”杨香儿低声说道,“上古时,修道者修炼仙元之力,这些石头就是凝练出的仙元。” 子黍听后,神色略有变化,却没有多说什么,将之给宇文晏和杜子云看了片刻,又递还给云陌,问道:“这样的石头,这里有多少?” 云陌认真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有很多吧。” 回村的路上,杜子云拉了一下子黍的衣袖,让云陌带路,两人则是有意走在后头,低声交谈了起来。 “堂哥,幽篁仙境的入口每时每刻都会变幻,不同时间进来的人应该是各自散开了。根据家族的记载,巫山是禁地,两位老祖当初踏入过一次,对于其内的情况没有详细记载,此外仙境的各个地点大致都已经探索过,不过来去匆匆,只记下了位置。你看看地图,这些地点应该都有标注,不只是我们,各大势力的人应该也清楚一些情况。” “仙元石的事情,有人提过吗?” “有一点,但是不重要。上古的修炼之法已经断了传承,现在我们都是修炼星宿,仙元之力除了在这些仙道秘境里还存在一些,世上根本没有。要是拿来当奇珍异宝拿出去售卖倒是可以,想要靠这个修炼仙元之力却是不行。” “照你这么说,这些仙元石岂不是也能拿出去戴在身上?” “可以是可以,不过仙元石的仙元之力已经固化,没有上古的修炼之法根本提取不了。倒是家族那枚仙道钥匙,常常自发逸散出几缕仙元之力,因此被当做至宝。” “上古的修炼法,或许有一些遗留下来了。” 杜子云听到子黍做出如此判断,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子黍说道:“灵州这么多隐世宗门参与进来,肯定有原因。” 杜子云沉思片刻,点头说道:“也是,只是家族确实拿这些仙元石没有办法,因此三百年前虽有记载,却没有如何重视过。倒是地图上那几处遗迹,里面或许有我们用得着的东西。” 子黍听杜子云几次暗示他前往地图上标注的遗迹,便打开地图看去。幽篁仙境的中心划了一个红色的叉,至于北疆则有着一道圈圈,对应的南疆亦有一道圈圈,看来就是杜子云一直说的遗迹。 还没有决定先去地图上的哪一处,只见走在前方的云陌惊叫了一声,匆匆往村子里跑去。 “云陌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宇文晏问道,往云下村的位置看去,只见当中升起了一缕黑色的狼烟。 “是鞑子来了!”云陌神色焦急,一边往村子赶,一边对身后的众人喊道:“你们快跑吧,别跟着我了!” “云姑娘有难,我们怎么能就此离去?”乐萱暗暗运起了风行之力,刮起了顺风,带着云陌往村子送去,奔跑中的云陌只觉得身体轻盈,一步竟能跨出平时两步的距离,一时有些错愕,不过心忧村子,却没有时间思考原因。 在乐萱的帮助下,半刻钟后,云陌就和众人回到了村子当中,只见村里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正在挥舞着大刀长枪,四处烧杀抢掠,村中的几个壮丁还拿着钢叉在负隅顽抗,大多数老弱妇孺却已经被抓了起来,还有些试图反抗的则是直接一剑刺死,哭号之声一时遍野。 “姥姥!姥姥!”云陌两手搭在嘴边大喊,兵燹之中,整个云下村几乎毁于一旦,一个孤弱的女子除了奔走呼号之外再不能做任何事情了。 子黍等人跟在云陌的身旁,眼见整个云下村乱成一团,当中不少村民四处奔逃,一时间也是心里异常复杂。乐萱见此,就要上去杀那些兵丁,杜子云却是拦住了她,说道:“我们不清楚情况,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什么情况?看着他们屠杀吗?!”乐萱却不理会这些,以御风之术从那些兵士手中吹动长剑,反过来纷纷往脖颈上一抹,顿时溅出大片鲜血,远远看去,仿佛这些士兵无缘无故地自杀了。 杜子云见此张了张嘴,却也没有再劝阻,而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人,您看,村子里的人都在这儿了,没有放跑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村头一位金甲将军骑着一匹白马踏入山村,边上还跟着谄媚的麻脸少年。 “云旺!是你!你出卖了村子!”云陌见到这个少年,满是不可置信。 麻脸少年云旺先是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正视云陌,片刻之后却对那金甲将军说道:“大人,这个女人还有些姿色,大人若是喜欢……” 金甲将军不禁笑了起来。 “混蛋!你无耻!”云陌气得脸色惨白,恨不得冲上去杀了对方。 “嗯?这几个弟兄,是谁杀的?”金甲将军此时却看到了被乐萱杀死的几个兵丁,声音顿时冰冷了下来。 云旺一个哆嗦,恰好看到了云陌身后的子黍等人,便指着宇文晏说道:“大人,我们村子最近来了几个旅人,身上还带着剑,肯定是他们杀的!” “哼!多管闲事,找死!”金甲将军怒气冲冲地一挥手中长戟,身后的兵卒见状纷纷朝着子黍等人冲来。 宇文晏被云旺指着鼻子,心里已是不快,眼见这些兵丁冲上来,对乐萱说道:“师妹,这次让我来。” 两人都是星官,对付这些普通兵丁自然是轻而易举,乐萱见此也便罢手,让宇文晏一人走了上去。 十几个兵丁冲向宇文晏,纷纷举起刀剑朝他刺来,宇文晏冷哼一声,双手掐诀,手上黑气涌动,忽然散开一大片黑雾,当中无数乱舞,皆是凝聚出虚影,朝着那些兵丁扑杀下来。兵丁赶忙用刀剑去砍,却发现轻易穿过了黑雾,继而那些鬼神便扑到了身上撕咬起来,咬的不是血肉,而是魂魄。这些兵丁顿时惨叫,片刻之后便七窍流血,倒地抽搐,当即毙命。 “妖术!妖术啊!” 金甲将军身旁,众多甲兵吓得纷纷往后退,若不是将军还在,恐怕当即就要四散逃开。 宇文晏修炼灵文鬼律,本是上清秘法之中罕见的能够沟通鬼神的道法,如今施展开来,在这些只听闻过仙法的兵士看来诡异可怖,如同魔神,一个个都是吓得双腿颤抖。 “慌什么!”金甲将军大喝一声,却是从马上跃下,对宇文晏拱手行了一礼,“不知是哪位仙师?我等只是奉命讨贼,无意冒犯仙师。” 宇文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喝道:“既然知道有仙师在此,还不快退去?!” 金甲将军神色有些为难,继续说道:“我等也是奉仙师之命。” 宇文晏皱起了眉头,“哪位仙师?” 金甲将军顿了顿,还未回答,身后便已经传来了声音,“王将军,怎么还没结束?” 第一百零一章 北疆 子黍等人看去,皆是一惊,只见那位仙师身穿阑珊宫弟子服饰,神色倨傲,正从一架马车当中探出身子。 这位阑珊宫弟子见到宇文晏,也是一愣,又看到身后的子黍等人,不禁变了脸色,略有些尴尬地笑道:“原来是几位道友,真是冒犯了。” 乐萱走上前去,不客气地质问道:“你们阑珊宫是搞什么鬼?为什么要屠杀村民?” 阑珊宫弟子不太愿意说出实情,只是说道:“我这也是奉师叔之命,还请各位见谅。” 眼见几人脸上还有怒色,这位阑珊宫弟子眼神一动,当即补上一句,“不过既然几位道友在此,我们自然不敢冒犯,王将军,走。” 王将军也已经见出情况不妙,当即点头,爬上白马就要离去。 “大人,大人,你们……”云旺见到众兵将都要退去,顿感不妙,想要跟着一起逃走。 “一边去!”王将军心中不快,见了云旺还在一旁,挥出长戟,用枪杆将他扫到了地上,当即架着白马离去。 等到这些入侵者全部退去之后,原地只剩下一个惊慌失措的云旺,云陌早已对他怀恨在心,此刻捡起地上一把长剑,走到了他的身前。 “别,别!陌姐,陌姐!我也是被逼的,他们在山路上抓了我,说我要是不给他们带路,就把我切碎了喂狗,我,我真的是被逼的啊!”云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还想要爬到云陌脚边。 “恶心!我现在就送你去喂狗!”云陌一脚踢开了他,继而一剑刺了下去。 “啊!我……我……”云旺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把贯胸的长剑,张开嘴时,涌出了大片殷红鲜血,还带着一些血色泡沫,浑身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断了气。 云陌缓缓往后退去,摸了摸脸上的血,忽然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云姑娘,你没事吧?”乐萱上前扶住了她。 云陌摇了摇头,有些虚弱地对着众人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仙师,实在是太谢谢你们了,要是没有你们,村子就完了……” 子黍说道:“姑娘先去休息吧,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 乐萱扶着云陌站了起来,村里还活着的那些人见到子黍等人赶跑了鞑子,纷纷跑来对着众人跪拜叩头,将众人当做神明一般来信仰朝拜,令几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一番应付之后,扶着云陌到了云陌的家中。 云陌的家是一栋普通的竹楼,只有她和姥姥两人居住,先前村子大乱时,姥姥由于是个聋子,又行动不便,一直待在家中,倒是幸免于难。 扶着云陌到家中安定下来之后,杨香儿替她看了看病,确定只是情绪激动,安心调养即可。云陌照例表示了一番感谢,她的姥姥虽是聋子,对村中的情况倒是一清二楚,很快明白了这些陌生人救了云陌一命,便殷勤地招待起了子黍等人,还提起了一些云陌家中的家事。虽然并没有谁对此特别感兴趣,但在老太太这里却是不吐不快,絮絮叨叨之中,子黍等人也大致听明白了一些云陌的身世,说是北疆的鞑子常常杀到云泽附近,她的爹娘便不幸在外出时遇到了鞑子,结果她爹惨死在鞑子之手,她娘更是被抓走百般凌辱后自尽而死,因此云陌对那些鞑子恨之入骨,只是祖孙两个相依为命,又身为女子,这才没有前去复仇。 云下村遭到这一次袭击,由于有了叛徒,伤亡惨重,村中的人死伤大半,还有部分则是趁乱逃散了,留在村中的人十不存一。村中仅剩的几十人在将那些遇害的村民收集起来后,照例先是痛哭了一番,人力有限,死者过多,因而便选择火葬,只在辨认尸体时以木牌记下各家亲属的姓名。 大概半日之后,村子外竟然又有了零星的流浪者,村中的人原以为是逃散在外的村民回来了,可是接到村中之后,才发现不过是邻近村子的难民。从他们的口中得知,这一次北疆的军队发动突袭,云泽九村全遭到了劫掠,无一幸免。 当这个消息传到子黍等人的耳中时,已经是接近傍晚,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凄凉萧瑟的死寂里,幽暗的角落中不时传来呜咽哭声,夜风呼啸不息。 云陌悄悄地哭了一次,背对着众人,抹了抹眼角的泪珠,看着窗外摇动的树影,听着呼啸的夜风,屋中的宁静里透露着一丝幻灭,和那支点在桌上的烛火一样。所幸这屋子里如今还有子黍等人,不然,只和聋了耳朵的姥姥相伴,在这种死一般的沉寂里,几乎不由自主地会回想起人生的悲伤和黯然,回忆的痛苦和无奈。 云陌的姥姥在屋后抄了几个小菜,又取出两瓶珍藏了多年的酒,递给了云陌。 云陌默默接过,五人正坐在桌边,她微微低着头,将几个小菜和酒放上,低声说道:“家里只有这些,真的很抱歉。” 子黍说道:“这些已经很好了。对了,云陌姑娘,那些鞑子能够肆意闯入村中,莫非这边境之上,没有南疆的士兵守卫?” 云陌摇了摇头,坐在他们的身旁,先是盯着桌中的烛台看了一回儿,似乎在沉湎往事,而后说道:“三年前,南疆的国度被攻破后,南疆便已经亡了。只是北疆的士兵慑于神女的神力,一直没有真正一统南疆。不过,他们派人扶植势力,将南疆分裂成数十个小国,那些小国彼此征伐不休,哪里还顾得上边境呢。” 听后,子黍轻叹一口气,问道:“这村子眼看是住不得了,不知姑娘将来有什么打算?” 云陌想到村中所遭祸殃,又念及自己坎坷身世,微垂眼睑,挽着袖子给几人倒了热酒,轻声说道:“姥姥身体不便,不能远行。没有姥姥,便没有我;姥姥没我,也不能独活。彼此更相为命,又能往何处去呢?况且南疆纷乱,兵祸连绵,北疆鞑虏又素来轻贱我们南人,天地虽大,哪里还有容身之处……” 说到此处,不觉情绪激动,抬起衣袖抹了抹双眼,愧道:“抱歉……云陌想来,要是鞑子再来,便和姥姥一并烧死在屋中,也好少受些苦。” 眼见云陌说出如此绝望之语,几人心中都是沉闷压抑,恨不能杀尽兵卒,让天下止戈,还黎民一份安宁,总好过如今这般生不如死。彼此眼神对视,均看出对方眼里的不忍之色。如今初到仙境之中,众人本不想卷入纷争,但几人都经历过妖魔之乱,深知兵燹之苦,终不能学天道无情,任其自生自灭。 五人之中,杜子云自然听子黍的,乐萱、杨香儿和宇文晏虽然都是师兄师姐,却也主要是为子黍而来,如何行事,大多遵照他的意思,因而子黍说话做事不得不多斟酌一番,眼见众人都有此心,这才对云陌说道:“云陌姑娘,我们几人能力有限,不能救下整个村子。不过你要是肯带我们去北疆看看,或许我们能劝那些北疆的统兵将帅暂时罢兵。” “真的,真的可以吗?”云陌闻言一惊,想到之前他们吓退鞑子兵将的情景,不觉心里报了一点希望,当即说道:“要是姥姥和村子里的人都能够平安无事,云陌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乐萱见此拉住了云陌的手,笑道:“放心吧,云姑娘。我们这是初来此地,所以要你带带路,有我们保护,就算十万大军也伤不了你。” 子黍亦是点头,他虽然有一份地图在手,可历经三百年,仙境之中或多或少发生了些变化,若是有人指点一二,倒是能够事半功倍,而如今他们信得过的人自然只有云陌。 当晚子黍等人又在云陌家中留了片刻,只是云陌家中狭小,不能留宿,约定好明日由她带着众人去北疆边境之后,几人便回到两间旅舍之中,提起白日所见到的阑珊宫弟子,觉得兵卒袭击村子定然和阑珊宫之人脱不开关系,或许能够说服对方收兵。云陌这边则彻夜未眠,虽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姥姥虽是聋子,看着云陌准备行囊,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真相,又是一番离愁别绪,难以尽言。 至天明时分,云陌怕让子黍等人见了她与姥姥话别,一早便出了门,跑到两间旅舍之前,先将子黍等人唤了出来,又拿出一些点心给众人当早餐。虽然子黍等人轻易不会感到饥饿,到底是受了她的好意,吃了点心之后才出村子往北面走去。 临到村口时,云陌忽然掩嘴惊呼了一声,只见村口颤巍巍地站着一位银发佝偻的老人,正是云陌的姥姥。子黍等人还以为这位老太太是舍不得与外孙女分离,因而来此阻拦,正感到有些为难,却见云陌匆匆跑上前去和姥姥说了几句话,而后含着泪拥抱了一下,转身继续向几人招手示意,这才明白是专程前来告别的。 出了村子后,向北便是巫山,当中幽篁遮天,阴冷晦暗,给人一种恓惶难言的感觉,子黍等人都不愿再靠近,由云陌领路,往另一侧绕道出去。 临行前,云陌带上了几块仙元石,每人都分了一块,带在身上,可以避开那些异兽。说来奇怪,那些北疆兵士烧杀抢掠时,将死者身上的仙元石都带走了,这些仙元石本是上古遗物,便是仙境内的修道者也不懂得如何利用其中的仙元之力,不知为何要大肆抢掠此石。 山路小径,云陌往常出入过多次,早已极熟,带着子黍等人遥遥绕过巫山,再往前百里便是进入平原,即北疆的边境。一路走来,到天黑时已经过了半数路程,原以为翌日便可抵达北疆,却不料深夜时分夜雾加重,冷风呼啸,隐隐有兵马调动之声。 子黍等人想是北疆的士兵,云陌却神色有些不安,手持仙元石双手合十,默默朝着巫山方向祈祷,等到那兵马之声渐渐迫近,仿佛直欲从雾中涌出时,众人才发觉身上的仙元石泛起了泠泠冷光,而当那些所谓的“兵马”近身,不觉冷汗直冒。 黑暗之中,只见一队队泛着幽光的魂灵飘荡,队列整齐,朝着巫山前进,其身形虚幻,面容模糊,却带着一股难言的杀伐之气,仿佛是来自幽冥的军队。这些魂灵口中喃喃咏唱着什么,待到从身旁穿行而过,才隐约听到“魂兮归来反故居”之类的唱词,却又好像并非是发自魂灵之口,而是由那远方的巫山传出,雾中隐约还能见到一道人影,引着魂灵前行。 六人皆是不敢说话,甚至屏住了呼吸,眼见这一队阴兵穿行而过,百余魂灵缓缓飘荡,只是走得缓慢,大约半柱香后方才消失于黑雾之中。 子黍见云陌还跪在地上祈祷,不敢妄动,直到她微微睁开眼睛,朝着众人看来,方才走上前去低声问道:“这些是什么?” “神巫在招魂。”云陌低声说了一句,似乎不愿多谈,带着几人往雾气中走去。走出十几里后,山中冷露浸体,云陌临行前夜又是遭逢剧变一夜未眠,这才体力不支晃了晃身子,被乐萱伸手扶住。 “现在应该安全了。”云陌转身往后方望去,那兵马之声早已消逝一空,这才松了口气,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这是什么奇术,竟能驾驭数百幽魂?姑娘可否详解?”宇文晏忍不住问道。 云陌摇了摇头,微微闭上眼睛,说道:“附近常有战乱,死去冤魂本就颇多,又有神祭要展开……” 微微喘了一口气,云陌见众人都是露出不解的神色,说道:“按当地习俗,神祭的巫师是要死后为神灵效力的。当神祭结束时,巫祝皆要以血洒满祭坛,自剖心肝来感动神灵,死后则化为招魂使者,指引四方游魂归反故乡,我们先前就是遇见了招魂的神巫。” “竟还有此事……”宇文晏转身望着巫山,忽然感觉当中有难言的诡秘。 “先休息吧。”乐萱见云陌神色憔悴,低声说道。 在外露宿,众人只带了几件蓑衣,便都留给了云陌当做床铺,其余几人或者打坐休息,或者查看四方,倒是并无倦意,反倒是因为先前那一幕而心有余悸,不愿入睡。 清晨时分,众人再次往北疆踏入,一路之上再没有遇见那些诡异阴兵,顺利从山路之中走出。出了山路之后,只见一片开阔平原,平原上搭设着许多帐篷,周边围成大寨,北疆的军士在寨子附近来回巡逻,寨外还有不少战马散落在四方,有的低头吃草,有的奔腾飞驰,倒是无人看管,显得十分惬意。 不知为何,出了山后,天空便是一片晴朗,笼罩山川的那一片云雾消散一空,视野顿时开阔不少,而身后的浓雾则仿佛凝滞在了山中,无论风怎样吹也不会散去分毫。 “那些就是北疆的鞑子了。”云陌遥遥指着平原上的大寨,大寨旁还围着数十个小寨子,如众星拱月,当中兵马往来,士卒不下于十万。 “堂哥,我们直接去见主帅。”杜子云说道。 子黍点头,这十多万大军不是人力可敌,略微商议后便领着云陌径直往那大寨中走去。 才刚一靠近寨子,便被了望塔上的北疆兵卒发现,很快便有一队全身披挂的将士从寨中冲出,手持长矛,冲到了子黍等人的面前。 “是你们?”到了近前,为首的金甲将军看着子黍等人忽然变了脸色,原来正是劫掠云下村的那一位。 “我们要见一见这里的统帅。”子黍说道。 “你们……等一下。”金甲将军看着几人,一时有些为难,吩咐了身旁人几句,先一步回到寨子中。 子黍等人便在寨外等候,片刻后只见那位金甲将军纵马飞驰出来,向着几人拱手说道:“大帅有请。” 说罢,领着一队兵卒跟着子黍等人,朝那大寨中心的营帐走去。 入了军帐,才见到当中有着数名阑珊宫弟子,围着一位身披白袍的儒服男子,男子端坐帐中,面容和善,竟是一位儒将。 “听说几位是仙师,找本帅不知所为何事?”白袍男子朝着几人笑了笑,问道。 子黍看向那几位阑珊宫弟子,这几人也早已知道金甲将军那一队人在云下村遇到了上清的人,此刻神色都很微妙,却并没有开口。 “上天有好生之德,敢问大帅为何要下令屠杀无辜村民?”杜子云倒是无所顾忌,第一个站出来问道。 大帅扬了扬眉毛,往左右的几位阑珊宫弟子看了看,“有吗?本帅只是征集一些仙元石,以供各位仙师使用,想来是手下办事不力,之后定会好好管教。” 杜子云一怔,看向那几位阑珊宫弟子,“大帅可知道这些是什么人?” 几位阑珊宫弟子见此皆是变色,帐中隐隐有杀气流动。 “哈哈,不知几位又是何人?”大帅哈哈一笑,反问道。 杜子云一时答不出来,倒是那几位阑珊宫弟子走上前来,对大帅行了一礼,说道:“这几位道友与我们原是旧相识,如今想来是有了些误会,请容许大帅让我们一叙。” “这自然可以。”大帅点头,招来帐外兵卒,给几人安排了一间空帐篷。 几位阑珊宫弟子以眼神示意几人,率先走了出去。 第一百零二章 亡命 置身于北疆大军之中,子黍等人也不敢莽撞,跟着阑珊宫之人出来,到了那一处空帐篷之中。几位阑珊宫弟子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子黍等人,先是拱手行了一礼,由为首的那一位说道:“在下道号玉始,这位是玉成,那位是玉霞。” 玉成便是先前跟随金甲将军前往云下村的那一位,玉霞则是一位女子,也跟着向几人拱手示意。 见对方报了名号,子黍等人也一一回礼,而后子黍忍不住问道:“玉始道友,看那位大帅的意思,是你们要收集仙元石?” 玉始点了点头,坦然说道:“不错,此石对我阑珊宫有用。” “既然要收集,为何指示兵卒杀人?”杜子云皱眉问道。 玉始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这自然是……” “哼,自然是最方便了。”宇文晏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替他说道。 烧杀抢掠永远是积累财富最快的方式,与其和那些持有仙元石的村民做交易,倒不如直接抢来,也好让手下兵卒有油水可捞。 三人神色都略有变化,但并没有反驳。 见此,乐萱忍不住问道:“你们阑珊宫什么时候行事如此霸道了?芸芸众生,在你们看来就该死吗?” 玉始摆了摆手,说道:“我们只是与这北疆的大帅做了一个交易,让他替我们收罗到尽可能多的仙元石,我们则替他除掉军政上的宿敌,至于他用什么手段,与我们无关。” “青丘星官在哪里?这是她的意思?”乐萱进一步追问道。 玉始笑了下,摇头说道:“青丘师叔之前和你们上清的四渎长老遇见了,如今已经一同去了北疆深处,莫非你们不知?” 乐萱一愣,而玉始已然看出这几人虽然也是上清弟子,但是和四渎星官那一边并无沟通,也懒得继续敷衍几人,便说道:“我们也不过是听师叔的命令守候在此,几位可以暂且在此休息,随时都可以离去,我等便暂不奉陪了。” 眼看着三人即将走出帐篷,子黍忽然拦住他们,说道:“别的我们不管,云下村那边,你们不要再派人来。” 玉始挑了挑眉毛,看了一会子黍,片刻后笑道:“既然道友说了,我们自然照办。” 云陌一直跟在几人身旁,虽然不是很懂几人之间的谈话,也知道云下村此刻算是保住了太平,顿时松了一口气。 乐萱却还有些不服气,眼见几人离去,愤愤说道:“想不到阑珊宫行事如此霸道,要是在仙境外……”忽然想起云陌还在身旁,便止住了不说。 “堂哥,既然阑珊宫的人已经答应了我们,我看还是去北疆深处看看吧?”杜子云先前听到青丘星官和四渎星官都前往了北疆深处,不免有些担心上清派和阑珊宫会捷足先登,抢先一步进入地图上标记的地点。 子黍却是摇头,“云陌姑娘想来也没到过北疆吧?” “啊?是的。”云陌忽然听到他们提到自己,回过神来应道。 子黍于是对杜子云说道:“我们对北疆的了解很少,倒不如先在这里停留两日,看看这些阑珊宫弟子到底想做什么,也免得对方言而无信。” 杜子云有些不甘心,不过也不敢一个人乱走,便说道:“那便听堂哥的,在这里留两日。” 子黍松了口气,他总觉得幽篁仙境之中的局势不像表面那般简单,曾经有过魔渊经历的他宁可多加小心谨慎。何况,之前在山道之上竟然遇见阴兵,更证明了此地的诡异与不祥。甚至不像是一个仙境。 阑珊宫的弟子得知子黍等人还要停留两日,虽然有些不快,到底还是安排了两个帐篷给几人,入夜之后,又派人送来酒菜,杨香儿试过无毒之后,让云陌吃了一些,其余几人倒是并无食欲。 到了半夜时分,子黍坐在帐中修炼《大洞真经》,忽然听到宇文晏在喊他,不由得转身看去,只见他和杜子云两人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衣,不由得一愣。 “九师弟,我们等会去看看那三个阑珊宫弟子。”宇文晏递给了他一件夜行衣。 子黍有些迟疑,但还是接过了夜行衣,换好之后,悄悄和两人出了帐篷。 按照白日记忆,三人偷偷摸到了大帅军帐之中,只见其内灯火通明,大帅还未休息。 “你们的意思是,杀了那几人?” 才一靠近大帐,便隐隐听到了大帅的声音,三人心中都是一凉。 “你先把这些人引出来,到时候我们自然会动手。”一个从未听过的女子声音说道。 子黍与两人对视一眼,白日未曾听过阑珊宫那位玉霞说话,莫非就是此人? “我看他们有五名仙师,你们有把握吗?”大帅的声音有些迟疑。 “放心,你只要将人引出来,剩下的事我们自然会解决。” 杜子云听得怒火中烧,低哼了一声。 “谁?!” 帐中之人异常敏锐,只听一个沙哑的男声喊了起来,随即一股凌厉的劲力直扑而来。 宇文晏立即抓住杜子云的胳膊往后退去,子黍也不敢多留,飞速往乐萱等人的那间营帐奔去。 这一刻几人也顾不上潜行,整个军营眼见几道黑影掠过,当即大乱起来,有人喊着抓刺客,有人敲起铜锣,众军士举着火把涌了出来。 三人身陷大军之中,此刻只顾逃命,冲入乐萱等人帐中,见三女也都已惊醒,忙喊道:“他们要下杀手,快走!” 乐萱吃了一惊,眼见帐外大乱,也无暇他顾,当即抓住了云陌,以御风之术带着两人往外窜出,至于杨香儿,本身虽不善战斗,到底是一位二等星官,身手敏捷,紧跟着跃身出了营帐,还未走出多远,只见四道黑影已经急速追上,一路上横冲直撞,气势惊人。 深陷敌营大军之中,几人那里还敢有片刻停留,星官有短暂的御空能力,但是速度太慢,倒不如在地上奔行,大军的反映稍慢,大概是松懈已久,倒是给几人一下子逃到了大寨的边缘,只是到了边缘之后,本就有重兵把守,此刻更是围成了一片铁桶,不杀出一条血路明显是逃不出去的。 “哪里走!”一名男子喝道,从后方猛扑过来,朝着宇文晏拍出一掌。 宇文晏见对方竟然连道法都不用便直扑上来,心中惊骇,慌乱下拔剑格挡,只见对方手掌合拢,五指如爪,死死抓住长剑,竟擦出了一阵火花。 抬头看去,只见一张陌生而凶戾的男子面庞,双目赤红,隐隐有金光闪烁,大喝一声,一股巨力传来,竟是徒手夺下了宇文晏的长剑。 宇文晏见对方徒手夺剑,而掌心有着一层厚茧,并无丝毫损伤,更是惊骇莫名。忽然间嗅到一股扑鼻的血腥味,一时头晕脑胀,运起真元朝前打去,退开几步,竟发现身上道袍已然被对方另一只手撕破,而前胸有着五道抓痕,深可见骨。 “你是……大妖!”他满脸不可置信,再不敢和对方肉搏,转身便要逃去,可胸口剧痛,差一点摔倒在地。 “师哥!”乐萱见此大惊失色,将云陌推给了杨香儿,堪堪赶来,在那凶戾男子的手中救下宇文晏,狂风席卷,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帐中密谈要杀掉子黍等人的女子匆匆赶来,喊道:“金爪,先抓那个!” 子黍转身看去,发现那一位黑发绿瞳的女子正指着自己,绿色眼瞳之中闪烁冰冷无情的光泽,不由得心里一寒。 乐萱带着负伤的宇文晏逃去,杨香儿要照顾云陌,此刻只有杜子云在他身旁,而杜子云不过是三境星师,对方连星官都能瞬间打伤,如今指明了要抓他,岂不是凶险万分? 但想来对方只要抓自己一人,既然要抓他,还不会立即下杀手,当即推开了杜子云,朝另一侧跑去,转身喊道:“你们快逃,不要管我!” “堂哥!”杜子云脸色一变,还想拉子黍回来,却见对方另有一位黑袍男子杀了上来,露出满口獠牙,神色狰狞,恍若凶兽。 子黍这时也顾不得杜子云,身后那一爪伤了宇文晏的大妖追杀过来,妖气冲天,凶戾无比,这一刻他竟是想到了妖无情,莫非是她要杀他?可为什么要跟到仙境来才动手? 奔逃之中,只见前方忽然现出一道白色人影,一位白衣女子迎面而立,双眼却是一对竖瞳,冰冷骇人。 身后,绿瞳女子和金爪一同追了上来,三者将子黍围在了中央。 到了此刻,子黍反倒镇静下来,三只大妖环绕,他一位五境星师,就算继承了星官之位,也不一定是其中之一的对手,何况是三妖齐上,因而也放弃了逃跑,问道:“是你们的少主要杀我?” 绿瞳女子听后,冷笑一声,“你不需要知道。” 金爪狞笑着走上前来,子黍却是忽然抢过身旁一名兵卒的长剑,朝着自己脖子上一横。 金爪一愣,绿瞳女子也是惊愕地看着他。 “你们不是想抓活的吗?”子黍将长剑横在脖颈前,“放他们走,我就和你们走。” 其时还有一名大妖拦在寨门前,死死缠着乐萱等人。 “断齿,回来。”绿瞳女子盯着子黍,喊道。 这一个机会,乐萱等人自然不会放过,遥遥看了子黍一眼,当即带着负伤的宇文晏和毫无修为的云陌逃出军寨。 “绑了他。”见此,绿瞳女子冷冷说道。 金爪嘿了一声,抓起一条粗大无比的麻绳,朝着子黍走来。 子黍心中略有动摇,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白衣女子当即出手,弹出一枚石子,当一声打掉了他手中铁剑。 “什么情况?”金爪正要绑住子黍时,不远处却匆匆赶来三人,正是阑珊宫的三名弟子,看样子双方并非一伙,甚至这三人对于军寨中还有着四名大妖一无所知。 “杀了!”绿瞳女子见状,指着三人说道。 “嘿!碧鳞,你倒是会使唤人,自己怎么不动手?”金爪见状,心有不满,反唇相讥。 绿瞳女子碧鳞闻言眯了眯眼睛,看着金爪,忽然动身,快若闪电,朝着三位阑珊宫弟子杀来。 “不好!大家小心!”玉始已然看出不对,抽出长剑,喃喃念咒,形成一幅璀璨星图。 只是这星图尚未成型,碧鳞已经到了他的身前,挥手之间一股冲天妖气袭来,顿时冲散了那半张星图,同时震得玉始后退几步,脸色惨白。 “师兄,是大妖!”玉成大喊道,从腰间抽出几张符箓,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朝着碧鳞甩去,然后看也不看便拉起玉始要往后逃。 玉霞同样变了脸色,第一个往后跑去,此刻已经冲出数丈,军营中的兵卒见到这三人一时也是摸不着头脑,根本不敢阻拦。 “你太慢了。”白衣女子冷冷地说了一句,从玉始身旁闪过,玉始脸色大变,往身上看去时,整个身子已经分为两截。玉成此时还拉着他的手,跑出几步,才发现只拉着上半截人身,不由得吓得瘫坐在地上。 “白鳞,还有一个呢。”碧鳞挥手之间,将兵卒手上一柄长矛卷来,随手刺死玉成,对方早已被吓破了胆,那长矛又迅疾无比,轻易贯穿了他的胸膛。 白鳞望向那个逃得最远的玉霞,转身便要追上,而碧鳞也不甘示弱,二者一并朝前冲去。 玉霞转身一看,眼里露出绝望之色,竟是停下了脚步,想要拼死反抗。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竟是金爪的声音。 碧鳞和白鳞皆是一惊,转身看时,只见金爪捂着一只手腕,当中的手掌已然落地,而子黍竟是趁机逃出了数十丈远。 碧鳞刚欲转身追来,眼见断齿已经堵住了子黍,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断齿虽然拦住子黍,却见一道血光闪过,猛地避开,又让出一条路来,让子黍逃了出去。 “断齿,你干什么?!”碧鳞忍不住喊道。 “他身上法器厉害,刚刚砍掉了金爪一只手!”断齿此刻仍是有些心有余悸,妖族以肉身为优势,金爪的双手如其名号,如同金铁一般,能够轻易砍下这样的手,可见子黍手中的血剑威力巨大,足以斩杀大妖。先前他便是趁着金爪出其不意直斩向其胸前,若非金爪举爪格挡,此刻断的就不止是一只手了。 “什么法器,我倒要试试!”白鳞冷哼一声,一抖手中蛇形剑,朝着子黍追去,她的速度比子黍快许多,几个辗转之间,已经到了子黍身后。 子黍见此,咬了咬牙,拼命运起真元,血剑直斩对方。 白鳞提剑格挡,爆发一阵金石之声,其蛇形剑之上竟然崩了一个缺口,惊得白鳞连忙收剑,而那柄血剑也倒飞出去,子黍则是已经逃到了大寨北侧,此时那位阑珊宫的玉霞也在,他紧随其后,趁着众兵卒尚未反应过来,随着玉霞一并冲了出去。 “追!”碧鳞气得咬牙,一踏脚步,追了上去,白鳞和断齿心想四名大妖围攻一位星师,若是还让其逃出生天,定要传为妖族笑柄,自然不肯就此罢休,亦是紧紧跟上,唯独金爪断了一爪,痛不欲生,一时顾不上去追杀子黍。 以大妖的速度,子黍和玉霞两人根本逃不了多远,那玉霞看出众妖所追的是子黍,自然不愿意和他同路,逃出大寨之后,朝着子黍低喝一声,“别跟着我!” 两人相距不远,而身后三位大妖追来,即便合力也难以抵挡其中之一,散开逃命亦和子黍心意,因此点了点头,见寨北数里外便是密林,当即冲了进去。 玉霞见子黍往林子西北逃去,自然换了个方向,朝着林子东北方逃命,逃出一阵之后,眼见那三位大妖没有追来,方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对方一心一意要杀的是子黍,倒是她那两位师兄弟赶巧撞上成了冤死鬼。不过北疆军中竟然藏有四只大妖,甚至就在几人身旁,实在是万分凶险,再不敢回军寨之中,倒是想到青丘师叔还带着众弟子在北疆深处,当即打定了主意一路向北而去。 子黍则是知道那些大妖绝不会放过他,也不回头查看身后动静,一味只顾逃命。乐萱等人先前是从南方逃出军寨,如今他却是逃向北方,一个人孤立无援,要想逃离大妖的追杀,只有用好天时地利人和,趁着夜色在密林之中多加隐蔽,要是侥幸逃出密林而大妖还未追来,则是混入北疆民众之中以求逃出生天。 林中皆是落叶,逃亡时不免发出沙沙声,逃了一段路后,听到身后呼啸之声,知道是大妖追来,子黍反倒放慢了脚步,运起大洞真经,配合道一心法,两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真元内敛,敛息屏气,在身后三位大妖的感知里,一时恍若消失在了林中。 “他娘的,那小崽子逃到哪里去了?”三位大妖追到林中,只见密林幽静,一时没了动静,断齿不由得喃喃咒骂道。 碧鳞眯起了双眼,一对竖瞳在夜间散发淡淡荧光,莹光过处,只见林中逃出几只老鼠,恍若见了天敌,吓得四处乱窜。 “哼,往前,他逃不了。”合上眼,碧鳞的眼瞳恢复正常,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大妖本就熟悉山林之中的环境,四周的林木对于三妖来说算不上什么遮挡,依稀还是能够看清四周,逐渐朝着子黍所在的方向走去。 子黍心里一跳,想到大妖对山林必定极为熟悉,他现在若是要逃,一定会发出动静,又逃不过三妖,只能另想法子,同时缓缓往后退去。 退开几步,忽然后脚下陷,忙回头看去,却见身后是一片沼泽,当中烂泥滚滚。 眼见三妖逐渐逼近,子黍狠下了心来,一点点向沼泽内后退,等到泥浆没过了腰身时,三妖距离他已经不过是百米距离,索性深吸一口气,低伏了身子,整个人缓缓埋入泥浆中。 第一百零三章 仙遗 片刻后,三妖走到沼泽之前,放眼望去,四周再无人际,均是大感棘手。 “人呢?”断齿看向碧鳞。 碧鳞冷笑道:“这林子就这么大,他逃进来不过是片刻功夫,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了,肯定是躲在这片沼泽里。” 白鳞蹙眉问道:“这沼泽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我们怎么找他出来?” 碧鳞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我们就守在这里,他要是真躲在其中,不信他还能躲上半个时辰。” “此法不错,”断齿附和道,又有些迟疑,“不过若是我们等了半个时辰也没有等到,那又该怎么办?” “那也只好算了,”碧鳞叹了口气,“原先我们想要抓他,也不过是看他和那位少主有些交情,或许可以一用。抓到了自然最好,没抓到也没有什么影响。” “要是打草惊蛇,让他找到了少主,怎么办?”断齿继续问道。 “哼,你忘了我们的目的?找到了更好,好歹能够知道她在哪里,否则偌大一个仙境,我们到哪找她?” “也是,只要不暴露我们的身份就行。”断齿点头说道。 子黍躲在沼泽中,听着三人谈话,心里困惑,似乎这些大妖并非是和那妖无情一伙,反倒和她有仇一般。 不过,如今他也没有太多心思想这个问题。三妖守在沼泽边不走,他纵是憋气功夫再好,在这样的沼泽泥浆之中泡上半个时辰也要背过气去。半个时辰是四刻钟,常人憋气的极限也不过是两刻钟,他纵是靠着真元支撑,半个时辰也是极限,除非能够…… 危急关头,子黍忽而想到在上清藏经阁之中曾看到过一篇《胎息经》,短短数十字,却是极为精妙。胎息本是道门精修的功夫,只是他入门尚浅,对那数十字的经文只是粗略有个印象,却不知如何修行,又见到其注释繁杂玄妙,便不曾理会,如今那些经文和注释却是渐渐浮上心头。 “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气入身来谓之生,神气离形谓之死。知神气可以长生,固守虚无,以养神气。神行即气行,神住即气住。若欲长生,神气相住,心不动念,无来无去,不出不入,自然常住,勤而行之,是真道路。” 按照《胎息经》所言,只要他能做到“伏气”“守神”,两相结合,即便不用呼吸外来之气,也能保住自身性命。胎息和道门所谓性命双修密切相关,神是性,气是命,如今他尚且还有一大口吸入体内的“气”,但是不能和“神”相守,因而等到“气”散也就“命”尽,可要是“气”和“神”能够结合常住,就不至于散去这一口气,保住自身性命。 这样想着,子黍将那一口气往丹田运去,心神守一,如同婴儿。《道德经》中说“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胎息所向往的也正是婴儿般无欲无念的境界,以神气在丹田凝成婴儿,称之为玄胎,心神专注于玄胎,神住而气住,则气息不出不入,便算是断绝了人体的外呼吸。 胎息需要常年的练习,他修行尚浅,所幸自小受到仙气滋养,如今又是身处仙境之中,运气之时,稳稳当当,心神牢牢控制住体内那一团气,结成玄胎,虽然只是一个朦胧的人形,好歹有了模样,勉强守住那一口气,不至于一下子散掉。 这一口气不知不觉间便守了半个时辰,沼泽边的三妖等得早已不耐烦,想来一般星师绝不可能在水下支撑如此长的时间,如今这片沼泽还是毫无动静,看来是白等了一场。 “轰!” 断齿忽然抓起身边一株树木,猛地拔出,朝着沼泽之中砸去。泥水四溅,白鳞和碧避了开来,眼见这些肮脏泥水,皆是直皱眉头。 “你做什么!”白鳞斥道。 “万一那小子藏在里面,也好将他砸出来。”断齿盯着沼泽,只见其中不断冒出水泡,树缓缓沉入水中,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走吧,看来他用什么秘法逃掉了。”碧鳞叹了口气,不愿再看这片肮脏沼泽。 断齿虽是心有不甘,眼见碧鳞和白鳞走远了,也只好转身跟上。 半刻钟后,沼泽的另一边才缓缓爬上来一个人,全身湿漉漉的,正是子黍。 他练气的功夫还不到家,神气虽然暂时守住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一点点散去,之前断齿轰然朝着沼泽砸下树木时,虽然没伤到他,也打乱了那种所谓的胎息境界,一口气顿时散去大半,要是三妖再有耐心一点,他必然无法再潜伏下去。 甩了甩衣袖,全身满是泥水,走起来自然异常难受,不过死里逃生,子黍也顾不了这些,匆匆朝着林子北侧逃去。北疆的军寨守在南边,乐萱等人从南边逃了出去,想来一时也不能跨过军寨找他,他虽然逃出生天,也绝不敢转身朝军寨方向走去,自然只有往北而去。 等到黎明时分,子黍逃出林子,见附近有了人烟,悄然松了口气,到附近的净水池塘洗了洗脸,又到村中讨了一件人家的旧衣裳。村中人家见他落魄如乞丐,丢了一套衣服给他之后自然不打算要回,子黍见对方有些嫌弃的神色,也不多加打扰,道了声谢后找个无人的角落换了衣服,便继续往北边走去。 北疆的村民,比起先前所见的云下村村民,倒是富裕安康了许多,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鸡鸭,村中大道之上,牵牛赶羊的人不计其数,还有不少行脚商四处叫卖,看上去十分热闹。 子黍见到这幅情景,心想若非在那南北交界之处有北疆数十万大军看守,北疆之民想来也不会过上这般生活,而南疆边境却无人看守,以至于其百姓惨遭欺辱,一国之安康繁荣,当真离不开其武功。 只是,那北疆的将帅心性凶狠,杀了不少无辜百姓,如此的繁荣安康,便真的好么?他又想到当初妖族进犯灵州,镇南郡内几乎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当初小薇……妖无情说她无力制止,便是真心话么?想来她也是为了妖族利益考量,宁愿让灵州百姓惨遭兵燹之祸,好一统南国的妖族。 那么,纵然有惊天的修为,便真能摆脱这人世的纷争?倘若他能够决定世间的生死,他又会做什么选择? 子黍想到这里,不禁感到为难起来。他自小在山村纯朴民风之中长大,心性善良,不喜杀伐,纵然之后见过不知多少血腥景象,仍是心怀不忍,常常自责自己不能挺身而出,扶危济困。只是世间每每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万物自相残害,皆不肯放过对方,世人常以好人坏人来区分他人,一旦以为自己所杀为坏人,那么自然心安理得,可一个人的好坏又哪有那么容易分辨,想来杀错的人不在少数,纵然如此也还是要杀,我不杀人,人却要杀我,这又如何是好?好比今日他从大妖手中死里逃生,他和那些大妖素昧平生,只因为一者是人一者是妖,便一定要决出你死我活,这又如何荒谬? 越是想着这些,子黍越是感到痛苦,至今为止,他也遇到了不少危难困境,仔细想来,却没有主动杀过一人,便是先前从军寨之中逃出生天,也只是打伤了一些拦路的兵卒,想到杀人之事不免心中困苦,不明白为何世间要有如此多的杀戮。 就这样一路往北,进了北疆的城镇,看到其中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倒是心安了一些,想来要是秩序严明,人人安居乐业,也不至于生许多仇杀害人之事。 他到北疆来时,身无分文,又不愿去偷取他人财物,到了这城镇之中,处处皆要花钱,倒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是穿着乡下的旧衣服,看上去倒是个乞丐,更让人轻贱,想找出投宿之处也没有,只好找了间破庙借宿,和几个真乞丐做了邻居。 子黍找的这座庙叫神女庙,是供奉神女瑶姬的神庙,只是前些年神女降罚于北疆大军,北疆之人觉得神女不再庇佑他们,祭拜的人便少了,时日一久,便破败下来,成了众多乞丐流民的居所。他踏入这破庙时,抬头端详了一会那位石刻的神女,只见神女像虽然是已经有了残破,衣袂之处有不少裂痕,但那容颜却仍是小巧精致,娇艳动人,真是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聘媚妆。心想此仙境以瑶姬为主,虽不知那位神女至今是否仍在仙境之中,但仙灵之威绝非常人可敌,还是多加敬畏为好,便也不敢多看,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打算就此过一夜。 破庙之中时有旅人寄宿,那些乞丐则是住在庙后的小院之内,进出之间,只是看了子黍几眼,也不在乎,倒是匆匆忙忙地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入夜之后,几个乞丐偷偷进出,看样子竟是要去行窃,子黍在一旁虽然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多加理会,直到听见几个乞丐窃窃私语,说是最近镇上来了一个美人,孤身一人投宿在客栈之中,身上还带着一个包袱,据说其中满是金银财宝,若是可以,便将人和货物一起劫了,想那女子孤身一人,又非镇上之人,纵然失踪了也惹不出什么乱子来。 子黍听到此处,觉得这些乞丐未免太过大胆妄为,心想阻拦,可如今口说无凭,他纵然教训了这些乞丐,未必能阻止他们动手,还是跟上去看看为好。 子时过后,见几个乞丐决意要动手,他便悄悄跟了上去,七绕八绕,到了一处普通客栈之中,只见那些乞丐早已备好绳索,顶端是个钩子,往三楼的窗台上一挂,扯了扯,稳住之后便一个个拉着绳子爬了上去。 等到爬上去之后,这些乞丐接连翻身跃入窗中,子黍在外见了,担心那窗内女子,于是便也拉了绳子,轻轻一跃,到了窗台之外,正要踏入,忽然间一柄带血长剑朝着自己直刺过来,大惊之下一踏窗柩翻身飞了出去,窗内的人也紧跟着跃出来,剑尖直至着他的喉咙。 子黍眼见剑尖之上真元呼啸,才明白对方竟是一位星师,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运起真元汇聚在双手之上,朝着那剑一夹,死死夹住剑身。眼见对方还要抽剑,双掌再一翻转,对方一手持剑,不敌他两手的力道,手腕吃痛之下松了手,倒是让子黍夺过了剑。 此时子黍已经从三楼落地,只觉得此事大有误会,只是指尖捏着剑尖,却也不挺剑倒刺,落了地后便想解释一二,将剑还给对方。月色朦胧之下,他看着眼前与他一同落地的女子,却是愣了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女子冷笑一声,讥讽道:“怎么,你也要做采花贼?” “咳咳,道友误会了。”子黍脸色一红,将手中长剑递还给她,说道:“先前我听破庙中乞丐要动手杀人,生怕他们害了性命,这才跟上来瞧瞧,没想到遇见了道友。说起来,道友能够逃出生天,真是可喜可贺。” 眼前这人,正是先前与他一同逃命的玉霞,不料会在这里遇见。 玉霞收起了剑,神色却仍是有几分不悦,只是淡淡说道:“我哪里比得过道兄手段高明,能在三只大妖手下逃得性命。” 子黍心想此事虽然牵连到了对方,但那些大妖潜伏军中,阑珊宫这几人竟然一直不知,命丧于此也是活该,又见到玉霞手中的剑上有血,便问道:“你杀了他们?” “难不成我还让他们绑了去?”玉霞柳眉倒竖,听到子黍竟是关心那帮乞丐,一时气急,只觉得他或许真与对方是一伙的也说不定。 “这倒不是,”子黍摇了摇头,“只是我见你们阑珊宫的人到了仙境之后,行事无所顾忌,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哼,我还用不到你来教训。”玉霞收起了手中之剑,转身一拉绳子,又跃入三楼之中。 子黍以为她就此回去休息,摇了摇头,也正打算离开,却见她又背着包袱跃了下来。 他迟疑着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玉霞反问道:“既然杀了人,那屋子还能住吗?” 子黍一时无言以对,只见她往远处走去,方向却是与他相同,心思一动,忽然问道:“你是要去找青丘星官吧?” “是又怎样?”玉霞只觉得子黍废话连篇,如今她一人身处险境,不去找师叔汇合哪能安心,但是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子黍的意思,“你那些上清的师兄弟也和我们阑珊宫弟子同行,你怕是不识得路吧?” “那么玉霞道友是知道了?”子黍微微一笑,坦然承认。 “他们在仙遗谷。”玉霞看了子黍一眼,原想着两人要是可以同行,倒也无妨,但大妖追着他,不知是否会再次出现,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索性告诉了子黍位置,让他自己找去,免得给自己带来麻烦。 “仙遗谷?”子黍虽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却觉得定是大有来头,待要向玉霞细细追问,却见她已经独自离去,倒好似怕沾染了他的晦气,不由得苦笑一声,想来只好找个机会向当地人了解了解情况。 打定主意之后,翌日子黍便向镇中之人问起了仙遗谷之事,不过北疆村镇之中却无人得知仙遗谷所在何处,问了半日一无所获,倒引来许多怀疑。 后来子黍忽然想到,他要是偷偷跟着玉霞,说不定能够跟上去找到仙遗谷所在之处,不过此时玉霞早已走远。转念一想,即便他追上去也是无济于事,要是那仙遗谷当中真有青丘星官和四渎星官,他纵然赶了过去也是左右为难,孤身一人,反倒不好对付,要紧的是找到乐萱等人,只是仙境之内疆域辽阔,也不敢再回边境军寨,不知如何找起。 正在头疼之中,忽然摸到衣袖里的地图,摊开来看时,一一对照,发现自己距离地图上打圈之处不远,心里隐隐有些猜测,想到杜子云一直记挂着此地,去看看也无妨。 就这样,子黍按着地图标记往北赶去,距离目的地尚有数百里距离,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赶到,倒是沿路之中见了许多北疆城镇,发现当中兵卒调动,皆是往南方奔赴,不觉有些困惑,心想边境已有数十万大军,北疆还要调兵,莫非是要一举灭掉南疆?可是按照先前云陌所言,北疆早已攻破南疆都城,只是慑于神女之威不敢冒犯,如今却大肆调兵,不知何意。 不过说到底,子黍等人皆非仙境原住民,北疆和南疆的斗争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有如阑珊宫这般的,甚至还要借此大捞一笔。指示兵卒劫掠仙元石,将偌大一处仙境视为牧场,虽为人所不齿,却是大多数人踏入这幽篁仙境时的打算。 沿途之中,子黍还听到北疆民众提起近日突然冒出的众多仙师,当中有的大肆劫掠破坏,还有的则是襄助官府搜刮民脂民膏,甚至进了皇宫,向北疆帝王进了不少谗言,以至于其下决心要再次南征。 听到此处,子黍才觉得灵州各势力与阑珊宫所为并无二致,只不知又是哪一家竟到了北疆皇宫之中,竟劝北疆帝王南征,如此一来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心里不由得很是反感。他经历过魔渊之险恶,觉得仙境纵然美好祥和,当中定然也是暗藏凶险,若是轻举妄动必遭报应,因而也无暇顾及这些在仙境中肆意妄为的势力,劫了盗匪一匹马,一心只顾纵马向北疆深处赶去。 三个日夜之后,四野渐渐荒凉,放眼望去,尽是大漠风光,风沙四起,黄尘滚滚,百里难见人烟。子黍心想已是到了仙境边缘,取出地图仔细对照,断定地图所标之地据此不过数十里,只是附近有不少断崖戈壁,也不知哪一处是地图所标地点。 第一百零四章 地下 犹豫之间,忽然见到远处卷起一阵烟尘,滚滚直上,如暴风龙卷。 子黍见了心里一惊,只道是遇见了沙暴。这大漠之上的风沙厉害无比,卷入其中者九死一生,即便勉强逃出一条性命,也要被卷到不知何处。 正当他打算寻一处戈壁岩暂避时,却见那滔天烟尘渐渐散去,仿佛是在原地炸开了什么东西。默默观察了一会,只见远处赶来一队北疆兵卒,大声呼喊着,驱赶一群奇异的长鼻黑甲异兽往那地方赶去。等那些兵卒赶过去后,又见到一二十位巫觋,头顶五色羽毛,穿短襟小衫,男觋蓝衣而眉心描红日,女巫红衣而眉心描蓝月,骑着几头体型巨大的长鼻黑甲异兽跟在后方。 子黍等到对方渐渐走得远了,方才沿着还未被风沙吹散的脚印悄悄跟上,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却见到对方早已消失不见,眼前的脚印一直往前延伸,直至没入一个巨大沙坑之中。子黍走到沙坑边沿,往内看去,只见深不见底,一片黑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心想莫非之前那一队人全被这沙坑吞噬了不成? 然而,仔细查看之下,这巨大沙坑四周有着不少风化岩,看上去不像是突然出现的,而且四周的脚印有些凌乱,显然在周围有过停留,看样子似乎是有意要踏入这深不见底的沙坑。 看着四周的地形,他心里忽然一动,取出地图,仔细查看,发现正是地图上所标记的地方,四周地形皆能一一对上,不禁愕然,一时不知该不该跳下沙坑。这沙坑四周光滑,绝无攀附之处,若真的跌入其中,他又不会飞,怎么能够出来?想来当初天一星君手绘此图,也是仗着自己修为高深,才敢踏入沙坑之中,实在有危险还可御空飞行,可他一个星师却绝无此能耐,又该如何? 站在沙坑前沉思片刻,忽然想到那些北疆兵卒的踪影全无,想来也是一并踏入了这沙坑之中,北疆的兵卒只是普通人,尚且敢踏入其中,又何况是他? 想到此处,子黍伸手往那沙坑上挥了挥,竟是感受到了一股朝上吹的风。当即心中了然,先前所见的滚滚烟尘,就是从这沙坑之中吹出。想到此处,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那沙坑之中扔去,竟然见到石头并未立即跌落,反而在坑前摇摇晃晃,一点点往下落去。此时距离子黍见到沙尘上扬的景象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沙坑内的风力还是如此猛烈,看来之前的风沙足以将人从坑中吹出。 如此想着,子黍觉得就此纵身跳下去倒也无妨,只要解开衣物挡风,想来也可以安全落入沙坑底部,只是还不敢就此进入,又在坑外徘徊了将近一个时辰。忽然间听到沙坑之中隆隆声大作,仿佛要天塌地陷一般,整个戈壁都震动起来,巨石摇晃,仿佛要倾轧下来,子黍也不敢再留在沙坑,当即往后狂奔。 逃出数百丈后,只见沙坑之中卷起一大股烟尘,扶摇直上,如同龙卷,无数碎石砂砾皆是飞出,如火山爆发一般壮烈,看得子黍惊心动魄。 等到那一阵狂风渐渐减弱,子黍再度走到沙坑边缘,仍然能够感到沙坑中心那股呼啸的风力是何等猛烈,深吸了一口气当即朝那沙坑中跃去,只觉得狂风扑面,几乎挣不开眼睛,身子非但没有下沉,反倒一点点往上漂浮,直至离开地面数十丈才被风力甩开,跌落到一旁的沙地之上,愣愣地看着这个奇异沙坑,有些明白了如何进出其中。 如此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眼见日色西斜,气温骤降,沙坑中的风力也减弱到了几乎悄无声息的地步,子黍再一次往沙坑之中跃去,仍然能够感到大风拖着他的身子,却已经较之前弱了许多,四周的景色也逐渐黑暗下来,确实是沉入了沙坑内。 就这样下沉了不知有多久,四周一片漆黑,风声仍然呼啸不息,子黍有一种在半空悬停的感觉,仿佛坠入了一个永远落不到底的无底洞之中,又或者洞内风力与他的体重持平,恰好将他卡在了半空之中。这两种可能对现在的子黍来说都糟糕之极,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会这么鲁莽地直接跃下,这样悬停在半空中,哪怕只有短短片刻,也仿佛是永恒一样漫长。 在这样想的时刻,风力忽然消失,子黍身子猛地往下加速坠落,吓得他面色惨白,心想今日要葬命于此,只在闭目等死之际,却忽然触到了地面,所幸地面也是柔软沙地,虽是猝不及防,也只是受了点擦伤。 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往上看去,像是从一口天井内往上看井口,天空只是一个小圆圈,如同平日所见的太阳一般大小,狂风在头顶呼啸而过,似乎是从地下深处一口洞窟之中自下而上吹出,而他所处的地方却是无风的溶洞,地下阴冷湿润,沙土亦是潮湿的,可见已是落到数十丈乃至上百丈的深处,一般潜藏于荒漠地下的河流也是这个深度。 摸索着往前走去,凭借风声,他能够断定附近还有别的洞口,另一个无风的洞口。 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他找到了那个洞口,往其中走去,一路向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眼前有了一点微弱的光芒,等到走得近了,才发觉竟是一处光明灿烂的大殿,四周的四个角落立着四头狰狞异兽,分别是上古四大凶兽饕餮、混沌、穷奇、梼杌。 正对着子黍的大殿中央,则是一尊凶戾的人像,双目血红,须发怒张,一手大斧,一手弯刀,双腿迈开,似欲与人决一死战,直视之下,只觉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忍不住倒退几步,好似那弯刀大斧正要劈在自己身上。 子黍站在入口处愣愣地发了一会呆,再一次踏入其中,看着那凶戾人像仍是忍不住心惊肉跳,等到走得近了一些,才看到人像身后还有一行字,用篆文写道:“上古妖君姜黎。” 上古的篆文,子黍原本不懂,可是当初曾与妖族有些接触,却觉得这些篆文竟与那妖族文字有所相似,皆是扭曲怪异,却又栩栩如生,即便不明字意,看着图像仍能推测一二。当读出上古妖君四字之后,子黍已是一惊,再看看四周的四尊凶兽神像,更是大惑不解。 上古妖君是人族叛逆,与妖族勾结,要争夺人族帝君宝座,结果引发了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大战,造成人妖之间千万年的宿怨,可谓是罪大恶极,要是其雕像出现在魔渊之中,子黍倒是不觉得怪异,却不知为何竟会在这样一处仙境显现,莫非仙境之中也有妖君的信徒? 正当沉思之际,忽然听到远处又有声音传来,子黍想到先前曾有北疆兵卒踏入此地,眼见这个密室无处可躲,只得身子一侧,藏到了妖君姜黎的身后。妖君的神像高大异常,又是凶戾无比,常人也不愿多看。他藏到神像背后之时恰好听到一阵轰鸣之声,竟是发现神像背后有着一处开关,而随着其缓缓转动,密室中心的石壁向下塌陷,显出一条阶梯,北疆兵卒正争先恐后地从那阶梯内往上跑,仿佛当中有什么恐怖之物。 “轰!” 阶梯深处传来轰鸣之声,还有诡异的咒语,想来是那些北疆的巫觋在吟唱,子黍躲在神像后悄悄看着这一幕,直到眼见阶梯上跃出几名巫觋,皆是身上带血,神色愤怒,大呼小叫。 不多时,只见那些长鼻黑甲的异兽也跟着跑了出来,身上却多了不少伤痕,当中还有几头刚刚钻出来便立刻毙命,紧接着又涌出几名巫觋,团团聚在出口附近,盯着那地下阶梯,皆是手舞足蹈,仿佛在做着什么诡异仪式。 忽然,阶梯深处一道人影跃出,二话不说便是一剑扫来,剑气碧绿,清辉照耀满室,子黍不禁微微合眼,却听到数声惨叫,原来那些巫觋当中有人给这一道剑气砍断了胳膊。 “该死的外族!别和她纠缠!”一名蓝衣男觋叫道,挥手打出一道神秘蓝光,紧跟着便往出口逃去。 “哼!这就想跑?”清辉之下,另有一名妩媚女子轻笑一声,一抖手中长剑,斩断了那一道袭来的蓝光。 子黍细看之下,发现竟是青丘星官,只见她眼里闪过一丝狠辣之色,显然是不打算让这些北疆巫觋逃出去。 只是,那些神秘蓝光在被剑气斩断之后,竟然如同雾气一般散开,朝着她笼罩过去。 “嗯?”青丘星官想来也没有见过这些蓝色雾气,不敢沾染,挥袖卷起一道回风,却是吹不散这些雾气,反而见到其中隐隐有阴魂显现,挣扎咆哮着朝她袭来。 其余几名巫觋见此纷纷施展同样的手段,一时蓝色雾气弥漫整个密室,将青丘星官团团围在其中。 子黍也没有见过这种手段,想来是上古所传,不知如何应对,所幸他藏在雕像身后,当即运起内功心法,将那些蓝雾隔绝在体外,只感觉浑身一阵冰凉,当中隐隐浮现的阴魂似乎要将他吞噬,一时间有些头疼,所幸上清功法有不少克制妖邪之处,这种感觉只存在了片刻。不过他身旁的雾气极淡,而那青丘星官身旁却是浓雾绵绵,不知又要如何应对。 “就这些手段?”只听浓雾之中,青丘星官娇笑一声,周身七星临照,展开一片星域,星域当中星光灿烂,四周再无半分蓝雾,而青丘星官深处其中却是烨然若神人。 星官可以调动的星辰之力远远超过星师,只是平常不会轻易显露,而当其所掌握的整片星域展开之后,便是星官全力以赴之时。眼见青丘星官动了真格的,子黍不禁暗暗心惊,担心这密室深处地下,恐怕承受不住星官的力量。 “唰!”剑光凌厉,青丘星官一跃之间,已然落到了出口处,周身星辰闪耀,烨烨生辉,直刺向那逃到出口的男觋身上。 “啊!”男觋惨叫一声,长剑贯胸而过,当即死于剑下。 “和她拼了!” “沙貘,上!” “杀啊!” 众多巫觋眼见青丘星官挡在出口,决意要将众人赶尽杀绝,不禁都红了眼,要和青丘星官决一死战,甚至那些被称作沙貘的怪异异兽也是纷纷鸣叫起来,卷动长鼻,扬起大片沙尘。 “就凭你们?”青丘星官冷冷一笑,从那男觋身上抽出长剑,周身星光灿烂,七颗青丘星辰闪耀,将入口死死封住。 众多巫觋此时也冲了上来,最前方的却是一头沙貘,卷起长鼻,朝着青丘星官喷出大片沙尘。先前连诡异的蓝色雾气都不能奈何得了她,如今这些沙尘自然更是无用,只见青丘星官一挥袖袍,便将大片沙尘倒卷了回去。 这些沙貘本是北疆巫觋驱赶来在大漠当中探明方向的,最善于挖沙,别的手段倒是不强,此刻卷起大片沙尘,倒是将整个密室弄得昏暗无比,子黍也看不清青丘星官的身影,只见到一片星光闪耀,当中还不断传来惨叫之声。 出口被她以青丘七星封死,有几名巫觋冲了过去,以秘法攻击出口,结果都被星光震荡开来。这些仙境当中的巫觋至今仍然修习上古的修炼之法,能够炼化仙元,本是比一般的星师强了不少,然而遇到一位星官却是束手无策,纷纷在惨叫中被青丘星官杀死。 眼见巫觋越来越少,几头沙貘也是在一阵长鸣之后全身流血而死,子黍不禁暗暗担心,恐怕杀光了这些人之后以青丘星官的敏锐感知力,迟早也会发现藏身于雕像后方的他。 鲜血飞溅,有的落到了几尊凶兽雕像的身上,甚至有的就落在妖君姜黎的脚下,却是渐渐渗入雕像之中,隐没了痕迹。子黍藏在雕像之后,明显感到了雕像身上的凶戾之气重了一些,甚至令他轻轻一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入口处的梼杌和穷奇身上,忽然焕发出大片血光,两只凶兽竟然缓缓移动了起来。梼杌类似于老虎,口中长着一对獠牙,而穷奇同样类似老虎,却长着一对双翅。此刻这两大凶兽雕像沐浴了大片鲜血,渐渐复苏过来,一开始行动还有些缓慢,之后则是渐渐灵活起来,迈着步子走下了台座。 “糟了,凶灵复苏了!”仅存的几名巫觋脸色大变。 “复苏就复苏,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一名女巫喊道,看着青丘星官,眼里充满恨意。 青丘星官眼见情况不妙,倒是从出口处退开,来到了那地下台阶的入口处。 两只凶兽虽然复苏,看样子仍是石头躯体,并不能发出咆哮,只是一步步朝着众人走去,忽然之间穷奇张开双翅朝一名男觋扑去,而梼杌则是张开口中獠牙,朝着青丘星官咬去。 “找死!”青丘星官大怒,挺剑直刺,那一柄碧水剑是她精炼的法器,一剑之下清辉满室,直挺挺地捅入了梼杌口中,却是剑尖微微颤抖,爆发出一阵金石之音。 梼杌张着口,也不闪避,死死咬住碧水剑,猛地扑了上来。 青丘星官神色大变,想要抽剑,却被梼杌死死咬住,以她的力量又怎么抽地出来,危急时刻只得抽出一张星官符箓,朝前一点,化为蓝色水面,挡住了梼杌这一扑。 与此同时,一阵惨叫传来,穷奇所扑杀的男觋早已惨死爪下。 剩余的几名巫觋见到青丘星官自顾不暇,纷纷朝着出口处跑去,七星封印受到冲击,只是微微一颤,倒是并没有裂开。 不过,梼杌凶狠,几爪之下,水幕已是暗淡不少,青丘星官此刻只顾保命,一招手间,封住出口的青丘七星纷纷飞回自己身旁,形成璀璨星域,这才将那梼杌逼了出去。 仅剩的三名巫觋眼见出口已开,皆是纷纷往外逃去,青丘星官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人,星域展开,手中结印,不断构建出星图,朝着梼杌轰杀而去。她倒不是说要杀死这两大石头凶兽,只是梼杌口中咬着她的法器碧水剑,这是她随身佩剑,岂能就此舍弃,因而不顾一切也要夺回。 另一头凶兽穷奇此刻见梼杌奈何不了这个女人,当即展开双翅,朝着青丘星官杀来。两大凶兽都有星官以上的力量,彼此冲击,青丘星官身旁展开的星域一时之间近乎破碎,七颗星辰亦是摇摇欲坠。 她与两只凶兽缠斗了片刻,眼见梼杌死死咬住碧水剑不放,当即恨恨地一咬牙,转身逃入地下阶梯,当中另有开关,按下之后地下入口便开始渐渐闭合。两大凶兽不肯就此放走她,伸爪拍来,想要钻进地下,可青丘星官此刻也是拼尽全力,星域展开,死死困住两大凶兽,直到入口闭合方才消散,只剩下两大凶兽和一地巫觋及北疆兵卒的尸身。 穷奇和梼杌对此似乎极为不满,纷纷跺足,整个地下密室都震动起来,子黍躲在雕像之后一时胆战心惊,生怕两大凶兽察觉到他,死死屏住呼吸,伏在雕像后背之上,只觉得一阵冰凉从脚底直冒上来。 片刻之后,见两大凶兽对这妖君雕像极为敬重,竟不过来查看,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仍不敢轻举妄动,眼见两大凶兽各自归位不动之后,仍是屏息等待片刻,最终方才敢从雕像后方走出。 走出来时,梼杌和穷奇皆已沉寂,子黍不由得再一次往身后的妖君姜黎看去,心想两只凶兽就有如此威力,混沌和饕餮比之两者更为出名,恐怕更加可怖,至于这尊妖君雕像,复苏之后恐怕连星君都不是敌手,这仙境之中果然危机四伏,决不可掉以轻心。 刚刚目睹了这样一场大战,子黍此刻也是心有余悸,不敢过多地停留,生怕两大凶兽再次复苏,当即便要往外逃去,却听到叮当一声,梼杌口中的那把碧水剑落到了地上。 第一百零五章 厮杀 子黍愣了一下,走过去捡起了碧水剑,只见这把剑通体碧绿,仿佛玉剑,精致无比。这样的剑他之前只见过一把,那就是天璇的玉寒剑。青丘星官的佩剑想来不输玉寒剑,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法器,只是眼见青丘星官对这把剑重视无比,他若是拿了去只怕要惹下祸端。 一念及此,子黍便要放下碧水剑,却忽然见到出口处冲进来三位巫觋,正是先前拼命逃了出去的,不知为何又折返了回来。 这三人都已经身受重伤,或许是不甘心就此逃离,眼见密室内没有动静,便又折返回来看看情况,结果正好撞上了子黍,双方不由得都是一愣。 “那个女人呢?死了吗?”三名巫觋当中,唯一的女巫忍不住问道。 子黍摇了摇头,眼见三人都受了不轻的伤,他一个人倒也不怕。 “胡说,你手上拿着她的剑,她一定是死了!”另外一位男觋见到了子黍手中的碧水剑,当即喊道。 子黍也懒得辩解,手持碧水剑,问道:“你们要怎样?” 三人之中,站在最后的一位矮小男觋说道:“神竹祭司,他拿着那个外族女人的剑,定然是一伙的,还是杀了的好!” 子黍一愣,没想到只是捡一把剑便惹出了这样的祸端,不过眼见那个矮小男觋看着他手中碧水剑时贪婪的神色,以及其余两人眼里的杀机,显然不单单是因为他捡了这把剑。密室之中,青丘星官想杀尽这些巫觋,反过来说,这些巫觋也不想让别的人活着出去,若非当中藏有重宝,双方不至于如此大开杀戒,他既然进了这里,便是让出手中之剑,对方也绝不会放了自己。 虽是想到此处,可子黍先前并未杀过人,一时有些犹豫。经历过几番大场面之后,他倒不是害怕杀人,而是心中还有些不忍,心想双方无冤无仇,就为了不知名的宝物厮杀,未免太过可笑,同样也太过可悲。 只是眼见子黍一言不发,三人却以为是他怕了,那名矮小巫觋当即喊道:“神竹祭司,水云祭司,动手!” 与此同时,矮小祭司一挥手间,已是一片蓝雾袭来,直扑子黍面门。神竹祭司和水云祭司见那矮小祭司已经动手,当即也不再犹豫,朝着子黍攻来。 子黍见此不禁大怒,对方不仁,那也怪不了他不义,只是担心开了杀戒之后,鲜血溅落到那些凶兽雕像之上,又引动雕像复苏,于是退开一步,朝着出口处逃去。 “土疆祭司,你拦住他!”神竹祭司见子黍要逃,当即对着那名矮小的土疆祭司喊道。 “放心,他逃不了!”土疆祭司嘿嘿笑了起来,身形一动,竟是一步踏出数丈,脚下土地诡异地跟着他在移动,片刻间追到了出口处。 子黍眼见对方还有这等秘术也是一惊,不过此刻他已经来到出口之外,再往外逃,让土疆祭司追上,恐怕要被对方两面夹击,眼见距离那些雕像也足够远了,握紧碧水剑便转身朝那土疆祭司砍去。 这些祭司先前已经被青丘星官杀得胆战心惊,眼见这一剑劈来,下意识地一缩头,同时往后躲去,等到发现碧水剑在子黍手中威力远不如青丘星官那般大,这才松了口气。 “嘿嘿,我还道这小子有什么本事,原来不过如此。”土疆祭司阴笑着,不再害怕,朝着子黍一步步走来。 子黍冷眼看着他,忽然喊道:“看剑!” 他这一喊之下,手中碧水剑剑芒闪烁,朝着土疆祭司直刺过来,当真是凌厉无比,仿佛将全身力气都汇聚于这一刺之中了。 土疆祭司眼见这架势,不敢怠慢,嘴里念着怪异咒语,祭出一面土黄色盾牌,由雾气凝聚而成,看似虚幻,却又坚硬无比。 “当!” 一剑之下,子黍手臂发麻,倒退开数步,而那土疆祭司则是阴笑起来,挥手之间凝聚出两枚黄色的虚幻小剑,朝着子黍射来。 神竹祭司和水云祭司眼见子黍不过如此,倒是松了口气,站在土疆祭司身后,并没有立即动手。 子黍退开之后,当即以“太白辟兵”“荧惑守心”两式太上五星经中的杀招向那两枚黄色小剑打去,金星和火星交错而过,打在两柄小剑之上,当即将两剑打飞,倒卷着射向土疆祭司。 土疆祭司不料子黍还有这一招,忙祭出那黄色盾牌往上一挡,叮叮叮叮四声之下,飞回来的两柄小剑和子黍两式杀招全打在那面盾牌之上,却尽皆被接了下来。 眼见挡下了这一次攻击,土疆祭司松了口气,却听神竹祭司喊道:“小心!” 他一愣之下,本能地往后退去,却觉得后颈一凉,眼前顿时黑了下去。 神竹祭司和水云祭司皆是大惊失色,纷纷念起咒语,祭出法器,却各自退开数步,不敢再靠近子黍。 血色小剑飞回子黍身旁,无头的土疆祭司身子颤抖了一下,最终无力倒地,子黍脸上也沾了几点鲜血,显得凶戾可怕。先前他大喊“看剑”之时,便已将那血色小剑祭出埋伏在一旁,等到土疆祭司掉以轻心时出其不意一剑飞来,以星君法器的威力,果然一举克敌。 神竹祭司和水云祭司的伤都不轻,眼见子黍杀了土疆祭司,那柄血色小剑又诡异凶狠,一时不敢进攻,而是各以法术护住自身,一时之间尽是水声竹影,神竹和水云两人已是身处在水幕竹林之中。 子黍则是构建起了星图,片刻之间便重现了苍龙七宿,诸天星辰闪耀,凝聚出苍龙之影,盘桓在这小小出口通道之中,将他和两人隔绝了开来。 “吼!” 苍龙之影咆哮,张开大口咬向水云祭司,伸爪横扫神竹祭司身旁那片翠绿竹影。水云祭司身前水幕泛起波光,渐渐被压扁,如同将要破灭的泡沫,而神竹祭司那一片竹影亦是破碎了不少,隐隐显出藏身其中的神竹本人身形。 这一下两位祭司才知道子黍先前对敌土疆祭司时尚未尽全力,一位五境星师,又是星官继承人,便是三者全盛时期亦不敢说能战胜,此刻当真只剩下了自保之力。 苍龙之影气势迫人,压得神竹和水云二人连连倒退,子黍操纵如此虚影也极为耗费真元,一时不顾上再用血剑袭杀对方,只求以苍龙之影的威力能够迅速击败这两人。 “和他拼了!”神竹眼见不敌子黍,握紧手中一只碧绿竹节,对水云喊道。 “好,我挡住他。”水云承担着苍龙之影的大部分进攻,此刻又祭出一面蓝色水旗,挥舞之间如有滔滔海浪,不断朝那苍龙之影拍击而去。 神竹眼见水云挡在身前,大喝一声,手中竹节激射而出,跃出水幕,穿过苍龙之影,朝着子黍直射而来。 子黍心中一凛,正要避开,却听一声诡异咒语传来,只见水云挥手之间朝自己打出一道蓝光,后发先至,比竹节更快一步在他身前炸开,形成一片湛蓝的蓝雾,一时之间只听到一阵鬼啸之声,再看不清任何东西。 耳中听得竹节激射之声,子黍再无办法闪避,只得以大洞真经之中的招式应敌。日、月、星三光闪耀,构成三重光幕,将那蓝色雾气暂时排开,所幸他对此早有防备,眼见竹节激射到身前,轰然一声化为数十条细小竹箭,纷纷射来,当即又以五星经当中的一招“镇星四据”守在内侧。 细小竹箭穿透力极强,首先穿过第一层日光幕,又穿过第二层月光幕,此时已有部分竹箭被弹射开,当中强劲的却一口气穿过了第三层星光幕,眼见就要射到子黍身前,却被那一颗镇星压住,星光重重叠叠,仿佛加重了无数重力,纷纷下坠,其中势头最劲的那一支停在了他胸前一寸之处,微微颤抖,最终无力落下。 子黍此时已是惊出一身冷汗,却又听到一身惨叫,原来是水云之前打来蓝光时水幕不稳,被苍龙之影击破,已经命丧龙口。神竹脸色惨白,先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全部力量,眼见苍龙之影伸爪抓来,亦无力抵抗,当即被刨开胸腹,血溅密室。 此时子黍自身的真元也几乎耗尽,苍龙之影缓缓消散,他怕那密室中的凶兽再次复苏,不敢进去,转身就要往外跑,却又听到当中传来轰隆之声,转身一看,竟是地下阶梯入口再次打开,青丘星官竟是再次现身。 子黍此时暗暗后悔,早知如此,他再等待片刻也好,不过那三人绝非青丘星官敌手,等她杀了三人,想来也会发现自己,到时候自己若还是在密室当中,定然没有逃生之路。 青丘星官本是听到密室外又有动静方才出来查看,眼见地上多了三具尸体,先是一怔,等到看见子黍手中竟然持着她的碧水剑,当即大怒,喝道:“小贼,还我剑来!” 子黍此刻也不敢再要这把剑,喊道:“前辈误会了!我这就还剑。” 虽是如此说,他却只顾往外逃去,见过先前青丘星官杀人的狠辣,他绝不相信自己还了剑对方就会饶过自己,估计等自己双手奉上剑的那一刻,青丘星官就会顺手一剑削下自己的脑袋。 “站住!既然要还剑,你跑什么?!”青丘星官眼见子黍还在往外跑,眼里闪过一丝杀机,身形一动,留下一道残影,已是紧紧追来。 子黍眼见青丘星官已到身前,手中的碧水剑不知该投往何方,眼见已经到了出口,另一侧便是通风口,当即全力将那碧水剑往通风口下方射去。 “剑在这里了!”他大喊一声,朝上方一跃,狂风袭来,恰好是风力强劲之时,带着他缓缓往上升起,而那柄碧水剑却是剑身沉重,风力不能将之吹起,朝着下方风口深处坠落,眼见一道清辉在暗不见底的深处逐渐远去,一点点暗淡下去。 青丘星官眼见子黍竟然将碧水剑投入风口下方,显然是信不过她,气得脸色发青,竟不去追回失落的碧水剑,而是向上一跃,伸手朝子黍抓来,“小贼,你找死!” 子黍见此神色大变,此刻的他又怎么敌得过星官,所幸风力强劲,青丘星官也不能在此稳住身形,和他还差了一点距离,眼见她一爪抓来,子黍也只得咬牙和她交手,知道对方是要擒拿他,不敢还手相接,只远远地以一招“荧惑守心”往下打去。 “轰!” 青丘星官之力岂是他能抵挡,星辰之力倒卷反弹,打在他自己身上,子黍脸色一白,先是喷出一口鲜血,却借着这股反弹之力身子飞快上浮,一下子拉开了和青丘星官的距离。 青丘星官不像乐萱那般精通御风之术,在风力之下只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眼见子黍就此远去,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大骂子黍卑鄙无耻,仿佛子黍对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眼见是追不上子黍了,她又一次展开青丘星域,七颗星辰环绕周身,隔绝了呼啸的风力,却是一头往下,直追那失落的碧水剑而去。 子黍此时已是到了出口,眼见青丘星官一时不会上来,而此时已是深夜,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一路往外逃去,不敢有片刻停留。 跑不了多远,身后清辉闪烁,竟然是青丘星官再次现身,手中碧水剑光芒湛湛,直指向他的后背。 “青丘前辈,你真要赶尽杀绝吗?!”子黍脸色苍白,眼见这大漠之上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索性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追来的青丘星官。 “小贼盗我宝剑,该杀!”青丘星官眼见子黍逃不了,心中一喜,挺剑飞身刺来。 子黍看着青丘星官,忽然大喊一声:“四渎星官!你怎么……” 青丘星官闻言一惊,慌忙转身看去,身后一片寂静,方知是中计了,更是恼怒,斥道:“雕虫小技,救得了你吗?!” 子黍也不管这些,一味往外跑去,身后清辉却是更快一步,眼见就要命丧剑下,却是见到远方有人赶来,当即大喜,招手呼喊道:“我在这!” “你以为我还会再上当?!”青丘星官眼见子黍竟然又用此计,简直是有意羞辱于她,手中碧水剑大放清辉,狠狠刺向子黍的手,显然不想一下杀死对方。 正在此时,忽然卷起一阵狂沙,挡在了子黍和青丘星官之间。 “谁!”青丘星官此刻才信真的有人赶来,而且速度极快,竟是能够操控风沙。 “九师弟,你没事吧?”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大漠明月之下,乐萱衣袂飘飘,从天而降,落到了子黍身前,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惊喜。 “师姐!”子黍死里逃生,也是大喜过望,忙说道:“我没事,只是青丘星官要杀我。” 乐萱虽不是一等星官,却精通御风之术,要是逃命,那些一等星官也没有几个追得上,因此对那青丘星官也是有恃无恐,当即落地站在子黍身前,看着风沙另一侧的青丘星官,质问道:“青丘前辈,我师弟如何得罪了你,竟要下此杀手?” 青丘星官听她叫前辈,已是心中不悦,想到让子黍等人发现了仙遗谷之事,更是恼怒,斥道:“这无耻小贼盗我宝剑,难道不该杀?” 子黍当然不会承认,不过想来乐萱毕竟斗不过青丘星官,只得解释道:“前辈误会了,当初这把剑如何失落,前辈自己清楚,不然以我区区一位星师,又怎么能从前辈身上盗取佩剑。何况此剑已经归还给前辈,前辈还是要赶尽杀绝,未免太冷血了吧?” “还要狡辩!此事我亲眼所见。”青丘星官挺剑就要刺来,乐萱当然不让,又卷起一阵风沙,无形之中和她拉开了距离。 乐萱眼见青丘星官气急败坏,不禁笑了一声,问道:“青丘前辈,你说我师弟盗了你的宝剑,请问是以什么方法,能够从你这样一位星官手中偷来佩剑呢?说来惭愧,这事我这位做师姐的都做不到,想不到我的师弟倒是有这般能耐。” 青丘星官自知理屈,眼见大漠之上只有乐萱和子黍二人,想来纵然不能同时杀死,也定能杀了子黍,当即喝道:“你们上清一丘之貉,看剑!” 乐萱小脸一沉,挥手掐诀之间狂风大作,死死拦在青丘星官身前,同时拉着子黍往后退去,说道:“她动了杀机,我们快退。” 子黍当然不愿和青丘星官纠缠,和乐萱往南边逃去,青丘星官则是紧紧跟上,一点风沙根本阻拦不了她,要是执意追上来,乐萱带着子黍也跑不了多远。 不过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一阵鬼啸之声,数百阴魂扑面而来,一阵阵黑雾升起,将青丘星官裹在了其中。 青丘星官神色大变,挥剑砍杀,斩灭了几道阴魂,却见无数鬼神从黑雾之中冒出,源源不绝,前仆后继,不禁失声,“灵文鬼律!” 子黍则是松了口气,喊道:“六师兄!” “九师弟!你没事吧?”只见大漠之上,宇文晏手中掐诀,操纵着无数鬼神死死困住青丘星官,而在其身旁还有杨香儿和杜子云。眼见三人皆是无恙,子黍多日来的担忧不禁一扫而空,而三人见到子黍无恙也是喜上眉梢,五人在多日分离之后终于在此重聚。 第一百零六章 冰窟 “师弟,当初你是怎么从大妖手下逃生的?”宇文晏一边控制鬼神死死缠住青丘星官,一边忍不住问道。 “当初我本来已经认命了,心想这次一定要命丧妖手,没想到阑珊宫的三位道友突然出现,大妖去杀这三人,我就趁机逃了出来。”子黍重逢欣喜之下,将当日情形大致说了一下,又问道:“对了,六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有我在这里,他还能有什么伤?”杨香儿抿嘴一笑,看了眼那位青丘星官,“倒是你怎么又惹上了星官?” 宇文晏也是哈哈一笑,“五师姐可是仙医,手段高着呢。” 杜子云也忍不住插嘴说道:“堂兄,你这可真的是死里逃生,莫非那青丘星官知道自己门下的弟子被大妖害了,要找你泄气?” 子黍听后一笑,指着那青丘星官说道:“地图上说北疆有一处仙迹,没错吧?” 杜子云点头说道:“是的,我们逃出来听说堂兄你没有被大妖抓走,就一路北上想要找你,心想堂哥你要是没事,一定会到那处仙迹看看的。” 子黍点头说道:“这一处仙迹就是阑珊宫和上清派找的地方,他们叫做仙遗谷,就在十几里外。北疆的兵士和巫觋也在找这个地方,只是没想到阑珊宫的人快了一步,途中让青丘星官杀了,我在边上见了这一幕,她当然也想杀了我,我就一路逃了出来。” “真是好险,”杜子云听后舒了口气,忽然反应过来,“这么说堂哥你已经找到遗迹了?那里面的好处不是已经被青丘星官她拿光了?” “这我也不知道,你该问问她。”子黍转身指了指还被困在鬼神大阵之中的青丘星官。 青丘星官在大阵之中应付诸多鬼神,本已颇不耐烦,眼见子黍等人在一旁谈笑,更是怒火中烧,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破!” 碧水剑清辉大放,一刹那间将数十鬼神一并剿灭,宇文晏脸色一白,喊道:“不好,她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青丘星官已经斩灭周身黑雾,从那鬼神大阵之中冲出,看着眼前五人,杀机毕露。 乐萱见此,又调动起大风,同时说道:“青丘前辈,我们虽然单打独斗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想杀我们,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吧?” 青丘星官死死看着乐萱和宇文晏,继而又瞪了子黍一眼,冷哼一声,“盗剑之事,来日再报,今日便放过你们一马。” 说罢,挥剑转身,却又朝远方赶去。 “哈哈,她吓跑了。”杜子云笑道。 “不,她是回遗迹了。”子黍知道青丘星官是半路追出来的,眼见她重新朝遗迹内赶去,当中显然有什么东西割舍不下。而且先前他喊四渎星官时,青丘星官既然上当了,说明那仙遗谷的深处真的有四渎星官。 “那我们也跟上去看看。”乐萱说道。 “只怕当中还有四渎星官……”杜子云替子黍将担忧说了出来。 “大家同属上清,四渎师兄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外人。”宇文晏摇了摇头,示意杜子云不必担心。 “对了,那位云陌姑娘呢?她没事吧?”子黍忽而问道。 “说来多亏了她,不然我们还寻不到此地。”杜子云回身指了指,“进入大漠太过危险,我们就把她留在大漠边境了。” “我有些话想问她。”子黍想到那所谓的仙遗谷下的妖君雕像,心里有些不安,不敢再冒然踏入其中。 “我带她过来便是。”乐萱见子黍神色凝重,显然是有要事,便转身飘然而去。 大约半柱香后,已见乐萱带着云陌落到了几人身旁,乐萱显然已经告知了她之前的情形,因而云陌见到子黍并不感到多少惊讶,只是微微一躬身,说道:“公子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子黍说道:“云陌姑娘,这一路风餐露宿,劳烦你了。如今我有一事想请教姑娘,不知姑娘有没有听过仙遗谷?” 云陌微微一怔,“仙遗谷?曾听人说起过,有人说那仙遗谷神秘莫测,不断变幻方位;又有人说当中凶险异常,有进无出;还有人说谷内深藏妖邪,恐怖无比……传闻太多,真正见过的人却很少,我也不敢妄言。” 子黍点了点头,问道:“那云陌姑娘有没有听说过,仙遗谷是谁留下的?” 云陌脸色微变,眼里隐隐有些恐惧之色,但却相当肯定地说道:“妖君。” 子黍进一步追问道:“为什么是妖君?难道不是神女?” 云陌微微退后一步,看着几人,颤声说道:“你们,你们是外族吧?” 子黍一愣,之前也曾听到北疆兵卒如此称呼青丘星官,显然云陌也已经察觉到了他们并非仙境的原住民。 “不要怕,我们没有恶意。”杨香儿走到她身旁,轻声说道。 云陌也明白,倘若这些人真的凶恶歹毒,也不会救下她和云下村的村民,只是之前见子黍神情急切,不由得有些害怕,将这几日来心中的猜测一时说了出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云陌说道:“几百年前,你们这些外族也来过这儿,只是那时候外族只顾烧杀抢掠,南疆和北疆都死了好多人,所以我们一直对外族很是排斥。不过你们是好人,你们救了我,我也愿意帮你们。妖君留下仙遗谷,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因为传说里妖君是神女的叔父,仙遗谷是他修行的地方。” 这一段上古秘闻,子黍等人一无所知,在外界的上古传说中也不曾记载,不料却是仙境中人尽皆知之事,一时间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仙境的水相当深。妖君虽是人族,却和妖族勾结,在外界的上古传说中作为人族叛逆和中央帝君交战,兵败被杀,帝君削其首以示众,威慑天下。在上古之战中,神女瑶姬相助帝君,是站在妖君的对立面,若是真如云陌所言,岂不是在大义灭亲? “多谢云陌姑娘坦诚相告,”子黍回过神来,朝着云陌行了一礼以示尊敬,继而问道:“如今我已经找到了仙遗谷所在之处,姑娘愿意和我们去看看吗?” “你们找到了仙遗谷?!”云陌大吃一惊,神色却不如何兴奋,反而有些恐惧,说道:“仙遗谷是妖君的静修处,还是……还是不要去了吧?” 上古妖君在传说中以残忍嗜杀闻名,看来即便是在仙境中同样如此。子黍虽然觉得带着一个知情人在身旁会好一些,但眼见云陌不愿去,也不会强求,当即点头说道:“那姑娘就留在此处,我们前去一探。” 云陌见子黍有此决心,略一犹豫,转而说道:“既然你们一定要去,那我也,我也随你们去好了,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子黍自然是大喜过望,“那真是太好了,姑娘要不要休息片刻?” 云陌眼见子黍的神色迫切,自然是摇了摇头,“现在就去吧。” 于是几人当即朝那仙遗谷中赶去,说是山谷,实际上只是戈壁,风沙从沙坑之中卷出,狂暴无比,几人原本没法立刻下去,所幸乐萱精通御风之术,勉强控制着风速流动,让几人平稳地落入了地下那一处平台上。 子黍带着几人往内走去,走入密室时云陌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其余几人也是勃然色变,自然是见到了那一地尸体所致。 “这些,这些都是北疆的兵士和祭司?”云陌忍不住问道。 子黍点了点头,知道云陌心里害怕,却也没有多做解释,毕竟当中有三人是他亲手杀死。 往下走的入口已经关闭,云陌看着子黍爬到那尊神色狰狞可怖的妖君神像上,不禁掩了小口,又是担心,又是恶心,只觉得四周血腥味异常浓烈。 缓缓掰开开关,地下入口再次出现,子黍环顾众人,说道:“青丘星官应该就在里面了,这里面我也没有下去过。” 乐萱见子黍如此说,便道:“让我先下去好了。” 宇文晏皱了下眉,说道:“你一个人下去做什么?要探路我自有方法。” 乐萱见此撇了撇嘴,“好好好,师兄你最厉害了。” 宇文晏脸色一红,却也不肯让乐萱下去,而是取出一枚玉盒,将曾经跟踪过杜子云的寒蝉放了出来,指引它飞入其中。 片刻之后,宇文晏感受到附着在寒蝉上的真元并未受损,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我们下去。” 刚刚说罢,乐萱已是第一个下去,他见状急忙赶上,而后才是子黍和杜子云,杨香儿则是陪着云陌走在最后。这一个地下入口阴冷异常,仿佛坠入了冰窟之中,众人不敢说话,只觉得脚下湿滑,仿佛踩在冰块之上。 阶梯很长,似乎又向地下深入了数百米,直至一点微光在眼前出现,隐隐还有对话声传来。乐萱与宇文晏走在最前方,抵达出口时却是各自低伏着不敢出去,子黍见状也靠了过去,只见这第二层地下室当中一片晶莹如冰雪,竟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冰窟。 冰窟之中,上清派和阑珊宫的弟子皆是席地而坐,彼此相隔一段距离,暗暗合乎阵法,盘膝闭目,似乎正在打坐,额头上却隐隐浮现冷汗,显得异常痛苦吃力。 青丘星官站在阑珊宫众弟子身前,望着冰窟当中的一面墙壁。墙壁上有着一行行字迹,玄妙异常,散发着点点星辉,道蕴流转,仿佛千年不朽。在这一行行字迹之外,还有另一人的手笔,除了字迹,画了许多星图和人体经络图,将人体比作宇宙,以星辰化为穴位,以星宿构成经脉,周天流转不息,同样相当高明。 四渎星官则是端坐在冰窟正中央,背对着子黍等人,左手边是阑珊宫的弟子,右手边是上清派的弟子,而身前却是插着一刀一斧,和先前妖君手中所持刀斧竟是一模一样,不断散发神芒,刀身上的黄色光辉化为猛虎之形,而巨斧散发的红芒好似一展翅高飞的应龙。 青丘星官望着那冰窟石壁上的文字,眼中星光闪动,片刻之后缓缓说道:“这天一星君当真惊才绝艳,竟能从这石壁天书上悟出如此雷法。” 四渎星官淡淡说道:“当年师尊曾与他交手,便是惜败于这一套雷法之下。” “哦?”青丘星官一手在半空比划,指尖点点雷光闪烁,忽然射出一道雷电小蛇,落在冰窟地面之上,爆发出一阵闪光,却是忽然轻叹一声,“可惜我等却是学之不得。” “你我各自有路,不必强求。”四渎仍是平静地端坐着,忽然伸出双手握在斧柄和刀柄之上,握紧后猛地一扯,只见两把兵器微微颤动,却不能将之从地上拔出,也不沮丧,又收回了手,“妖君这两件神兵所需真元不在少数,以目前的速度,至少还要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青丘星官沉吟片刻,点头说道:“好,届时你们上清派得应龙斧,我们阑珊宫得虎啸刀,也便不枉这一趟仙境之行了。” 四渎星官忽而轻叹一声,“妖君毕竟是上古人物,身为兵主,手中神兵又岂能差了?只可惜与帝君一战,这两把神兵为神剑轩辕所伤,神性受损,跌落了仙品。” 青丘星官默然无语,片刻之后,忽然低声问道:“道兄以为,妖君真的死了吗?” 四渎星官看着她,缓缓点头,指着地下,“三百年前,师尊与天一星君一同踏入仙境,曾亲眼见到冰窟之下是妖君的尸身,被兵刃斩断四肢,头颅不翼而飞。” “啊?!”躲在密道中的云陌听到此处,不禁轻呼一声。 “谁?”青丘星官转身看来,当即看到了子黍等人,神色一变,冷笑道:“原来是你们!好胆量,竟然还敢过来。” 既然已被发现,子黍等人也便不再躲藏,纷纷走入冰窟之中,乐萱没有理会青丘星官,只是朝着四渎星官拱了拱手,笑盈盈地问道:“四渎老师兄,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四渎星官转过身来,他须发皆白,年龄与上清掌门天理星官相仿佛,听到乐萱此语,也不免摇头失笑,“师兄便是师兄,为何又要加上一个老字?” 乐萱见四渎星官对几人的出现毫不惊奇,想来是青丘星官提前说了,对四渎星官的话只是微微一笑,进而问道:“老师兄偷偷摸摸的做这些事,莫非是怕我们知道?” 四渎星官摇了摇头,“彼此皆是同门师兄弟,有何机密可言?” “那青丘老前辈要杀我们,老师兄怎么见死不救?”乐萱看向青丘星官,话里带刺。 青丘星官听后气得七窍生烟,厉声喝道:“你说谁老?!” 乐萱见了四渎星官和众上清弟子,自是有恃无恐,理所当然地说道:“前辈和老师兄在一起,自然该叫老前辈咯。” 青丘星官心里更加恼怒,挥手便是一剑刺来,却听四渎星官轻叹一声,手扬拂尘,几道银丝缚住了青丘星官的手腕,“先前我在冰窟之中不知外界情由,这倒也罢了。如今青丘道友还是收手吧。” 青丘星官冷哼一声,挥剑倒转,手腕一番,割掉了系在手上的丝线,冷声说道:“道兄要是管教不好同门,我倒是可以替道兄管教一二。” 子黍先前被她追杀,心里有气,不免说道:“前辈先前对我频下杀手,又不知是何意?” 青丘星官听后,眼见四渎星官不会帮她,而上清这一方人多势众,不由得轻笑一声,“是么?先前不知小友是上清子弟,多有误会了。” 子黍心知自己在上清派内并没有什么人缘,只有几位师兄师姐待他极好,因此转过了脸不去追究,双方的矛盾便算是暂时化解了。 青丘星官眼见上清这一边除了四渎,又有乐萱、宇文晏和杨香儿三位星官,心知上清势大,又恐让这些人破坏了她先前和四渎星官的约定,便说道:“这冰窟中除了两件神兵你我两家各分其一外,倒并无什么宝物。对了,先前道兄你说这冰窟曾埋着妖君尸骸,如今为何却并未见到?” 四渎星官皱眉苦思,对此似乎也颇为费解,“三百年来,变迁不息,我等也确实不知。” 子黍听后,往那石壁看上一眼,忽然脸色大变,只觉金色书页跳动不息,忙按住了胸口。 “你怎么了?”杨香儿在身旁瞧见他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以为是受了什么内伤,不由得问道。 “没事,想来是真元有些不济。”修道之人真元不济,类似于凡人体虚无力,倒是十分寻常之事,杨香儿看了他两眼,也便不再问下去。 子黍倒是走到了石壁面前,看着那星光流转的文字,问道:“这是谁留下的?” “谁知道呢,或许是妖君的手迹。”四渎摆手说道。 “这是神女写的。”云陌忽然说道,“神女曾在巫山上留过字迹,以前我见过。” 子黍盯着那一面石壁,脸色忽而苍白忽而红润,看上去似是有所悟。 “师弟,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你看懂了吗?”乐萱看了半晌,却只觉得如天书一般,不由得问道。 子黍刚想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继承天一星君的星位,想到他竟能据此推演出一套道法,当真是厉害非常。” 乐萱见此,忽然有些不服,撇了撇嘴说道:“那是师尊没有把真本事交给你,这次事了,小师弟你和我们回清微峰随师尊静修一段时间,等得了师尊的真传,就不会稀罕这天一星君的道法啦。” 子黍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师尊当初一人抵挡群妖,那一身本事当真是通天彻地。” 杜子云听了却又有些不满,忍不住说道:“上清的老道士再厉害,当初不还是输给我们两位老祖么?” 子黍笑道:“子云,你看看这天一老祖的雷法,你会使么?” 杜子云往一旁天一星君手书之处看去,半晌之后摇了摇头,“我只学了火德老祖的火雷秘法,这雷篆天书却是不懂。” 子黍说道:“我给你演示。” 说罢,双手一合,摊开时掌心之中竟然已有一道道细小雷电闪烁其中,指尖一动,那些细小雷霆皆是随之而动,最终化为一个神秘篆字,凝而不散,流动不息,神妙异常。 杜子云不禁看得呆了,杜家雷篆天书传世三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族人修行此法,但是却从未有过任何一人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 “去!” 子黍往前一按,那是一个“赦”字,雷霆在其中交织,落到冰窟一面墙壁之后,竟是深深烙印其上,电光跳跃,忽而炸开,整个冰窟忽然一片赤白,众人皆是闭目,等到再次睁眼望去,只见冰窟墙壁之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五尺方圆,三寸深的“赦”字印痕。 第一百零七章 夺宝 杜子云眼见雷篆竟有如此威能,径自喃喃说道:“杜家三百年来从来没人做到过的……从来没有人……堂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子黍对此倒是不知如何解释,只好笑道:“或许是因为我继承了天一星位吧。” 杜子云听后倒也不怀疑,反倒是恍然大悟,说道:“难怪以前我等总是练不好这雷篆天书,原来只有继承了天一星位才能将它练好。” 子黍微微一笑,又是看向那石壁上的神女手迹,眼里神采奕奕。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魔渊之中的所谓“道一心法”根本不是真正道一心法,而是《原道经》的上半段,估计是金色书页上多有关于道一心法的论述,妖无情才将之视为道一心法。 此时想到那个女子,又念及先前所遇的大妖,心里顿悟一般的喜悦忽然少了大半,反倒有些冷寂萧索。妖族在妖无情的手中日渐统一,南方妖国的声势近来也越发浩大,这次他从中天返回灵州,已经听到不少关于南国妖族的议论之声,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仙道高人,皆是面有忧色,真不知那个曾经的“小薇”为何竟会成为妖族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妖无情”,究竟哪一个是她的名字?她真正的性格又是如何?这些都捉摸不透……回想自己曾经和她的相处,竟不知是快乐还是痛苦,只是离开之后,却时时想起,有时想到她的时刻竟比清儿更多。当然,子黍自己给自己的解释无非是妖无情这个名字常常被人提起,而清儿却早已是踪迹杳然了。 收敛了一些心思,子黍将石壁上的神女手迹尽数记在心中,与金色书页相结合,只觉得豁然开朗,对于修炼之路明晰了许多。金色书页只是记载了一段基本内功,却没有相应的修炼诀窍和招式,子黍修习之后发觉虽然有其巧妙之处,却似乎不值得天一星君为此发疯一般地拼命寻找,乃至深入魔渊,直到看见了如今刻在石壁上的一段修炼诀窍方才明了其中妙用,若是真正掌握,修习任何法门都是轻而易举,只是必须要有相应内功作为基础,常人没有内功的辅助自然无法看懂石壁所言何意。想来天一星君当初也是为此所惑,方才不惜深入魔渊,获取那金色书页来对照修行。 只是,子黍隐隐觉得这石壁上的手迹不全,仿佛只是记载了其中一部分内容。饶是如此,看懂了这些之后,再去看天一星君刻在一旁的雷篆天书,自然学起来轻而易举,只看了几眼便明了是按照这石壁手迹所创。 其余几人却是看不懂这石壁手迹,只是看了片刻便失去兴趣,倒是对于那两把神兵颇为感兴趣,盯着看了许久。 “四渎师兄,当初火德师叔既然见过这两把神兵,为何却不取走?若是忌惮天一星君,那为何天一星君也不曾动这两把神兵?”宇文晏看了片刻,忽然问道。 “一来这两把神兵受损严重,取之不易。二来毕竟是妖君之物,在当时也有避嫌之故。”四渎星官往身旁那些上清弟子看去,说道:“只是如今灵州有妖魔之乱,师尊方才命我等来寻,好为抵御妖魔多出一份力。这两件神兵需要众人结成大阵彼此传递真元方能一点点唤醒,即便取出,想要修养好也需不少时间。当中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自然极长,是以师尊并未前来,让我们这些弟子代劳了。” 宇文晏点了点头,又看向青丘星官,“既然如此,那阑珊宫又是怎么知道此地的?” 青丘星官一振手中碧水剑,冷笑道:“自然不是你们上清好心告知给我们的。” 四渎星官不以为忤,看向子黍和杜子云,说道:“天一星君苦恋阑珊宫主不得,这事自然是他说的。” 子黍和杜子云二人闻言愕然,皆是看向青丘星官,三百年前灵州动乱时期的事情,至今已没有多少人清楚,杜家子弟所知也是寥寥。 四渎星官又试着动摇了两把神兵一次,说道:“你们也来助一把力,这两把神兵快要出来了。” 子黍等人点头答应,也跟着众多上清派弟子盘膝坐下,忽然感到有一人看着他,转身望去,却是杜云才,心里一沉,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 杜云才对子黍点了点头,闭目打坐,继续供给大阵真元,倒是没有提起什么家族纷争。 子黍见此松了口气,也试着随众人运起真元,往那两把神兵之中输送。不过,他毕竟心有防备,只出了一半力,乐萱和宇文晏等也是如此,暗中还要提防着青丘星官下杀手。青丘星官眼见上清众人都在输送真元之后却也暗暗着急,同样往那把妖君的虎啸刀中输送真元,以免提前被上清派众人唤醒神兵,不然届时她势单力孤或许要吃亏。 片刻之后,只见一刀一斧同时震颤起来,焕发出一阵阵神光,气势慑人,堪比星君现身。虎啸刀上猛虎咆哮,应龙斧中应龙飞腾。一者是妖君手下大将,一者曾与妖君争斗,两者精魂藏于刀斧之中,后被上古中央帝君以神剑轩辕重创,灵性大损,已经沉眠了数千年,直到如今方才苏醒,满室之中顿生戾气。 “拿下它!”四渎星官起身喝道,双手真元涌动,死死按在应龙斧上,江河淮济之水奔腾缭绕,化为一片星河,将那应龙虚影缓缓压了下去。 青丘星官刹那间也已将虎啸刀夺到手中,唤出星域,以青丘七星镇压,勉力将那虚幻的猛虎压入刀中,只觉得刀身轻颤,其内戾气仍在缓缓溢出,果然是绝世凶兵。 四渎星官收了应龙斧,身旁众多上清弟子都是长吁一口气,围着要看那上古神兵,却是方一接近便面色惨白,仿佛看到一片血海涌动。 “师叔,这应龙斧竟如此凶戾?”众多弟子中,杜云才修为最高,方一接触此斧也是脸色惨白,恍若置身血海之中,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师尊当年不取此等凶兵,便是因其凶戾之气太重。不过如今要对抗妖魔,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四渎星官叹了口气,双手连点斧面和斧柄,将那冲天戾气压下去了一些,说道:“将它封入盒中,任何人不得轻易接触。” 身旁自然有上清弟子递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盒子,看上去倒像是个木箱,四渎星官将之放入盒中盖好,背在身上,又看了一眼青丘星官,见她也已将之收好,拱了拱手说道:“青丘道友,此物凶戾,我虽不知你们阑珊宫要来何用,但千万不要轻易动用。” 青丘星官取得神兵,脸上自然有了盈盈笑意,“怎么,莫非我们阑珊宫便不能拿它来对抗妖魔?” 四渎星官微微一笑,“如此最好。现下我等取得神兵,便先告辞了。” 青丘星官暗地里松了口气,点头说道:“这仙遗谷中除了两把神兵,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等也该当出去了。” 众人说定,就由阑珊宫诸人走在前边,走到那雕刻有妖君雕像的密室时,青丘星官突然手腕一翻,碧水剑倒刺而来,一名上清弟子猝不及防,惨叫声中已给她削成两半,鲜血飞溅,全落在了一旁的饕餮雕像身上。 四渎星官惊怒交加,喝道:“青丘,你这是做什么!” “对不住了,道兄。”青丘星官见上清众人有了防备,也便收了剑,笑盈盈地说道:“宫主令我将两件神兵一并带回,要是少了一件,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四渎星官气得胡须乱颤,指着青丘星官,怒极而笑,“好好好,不料你们阑珊宫竟如此阴毒,今日老道便来领教一下阑珊宫的洞灵九道经!” 青丘星官摇了摇头,“本宫的洞灵经怎能及得上上清的大洞真经,真要较量功法,小妹自愧不如,还是请道兄会一会这尊饕餮吧。” “什么?”四渎星官先前并未见到青丘星官与北疆之人相斗,此刻见那尊饕餮雕像缓缓挪动起来,不由得神色大骇。 “师叔,这些雕像饮血即会复苏!”子黍提醒道,虽然辈分上两者该是同辈,他见四渎星官年纪还要胜过他的爷爷,仍是将之视为师叔。 “都退开!”四渎星官眼见那饕餮从祭台上跃下,大喝一声,让上清众弟子纷纷退回冰窟之中,以免再遭毒手。 青丘星官心知这些石头凶兽不分敌我,低声对阑珊宫众人说道:“都出去。” “想走?问过老道了吗?!”四渎星官恼恨青丘星官居然动手杀人,此刻身影一晃,竟是来到了青丘星官身旁。 青丘星官手持碧水剑,对此早有防备,当即一剑直劈向四渎星官,四渎星官一挥拂尘招架,拂尘之上的白丝却被斩断不少,眼见是不敌这一柄碧水剑。 中天法器以品质论共分五等,普通星师所用的一般是下品法器,而四渎星官手中的拂尘算是一件中品法器,大多数星官也只用中品法器,青丘星官手中的碧水剑却是上品法器,乃是阑珊宫主亲手所赐,威力自然非凡。妖君的神兵本是非凡的仙品法器,受损之后成为天品法器,比碧水剑的档次又高上一等,只是四渎星官一时不敢动用,便仍是以拂尘对敌。 几剑之后,手中拂尘已被削成了一根秃头杆子,青丘星官眼见在兵刃上占了便宜,当即挺剑直刺向四渎星官胸口,不料四渎星官架住这一剑后竟然欺身而上,怒道:“你我比比内功!” 如此距离,眼见四渎星官一掌派来,青丘星官也不得不伸手去接,当即运起阑珊宫绝学洞灵经抵抗。洞灵经是洞神真经一系,属于洞神部经书,和大洞真经这一洞真部真经体系不同,各有千秋,不过上清大洞真经是洞真部第一经文,洞灵经比之却差了一等,道家内功又是积年苦修而来,不像子黍学雷篆天书那等外功般可以速成,比较起来又是青丘星官吃亏了。 一掌震退青丘星官之后,四渎星官自然不会放过良机,当即一跃跟上,势要与青丘星官近身过招,不让她有出剑的机会。 青丘星官眼见四渎星官逼得紧了,冷哼一声,用了洞灵经当中的全道之功,洞灵九道分别为全道、用道、政道、君道、臣道、贤道、训道、农道、兵道。多有杂学,而以全道统御全经,全道讲究的便是全性全神全天全道,“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捐之”“天全则神全”“虚则道全而居之”。其要旨在于全万物之道以全其自我,正是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为根基演化而来,包罗万象,无隙可乘。 四渎星官与青丘星官相抗几招,无论是下手擒拿还是对掌对拳,虽以上清功法之强皆能稳压对方一头,却一时无论如何找不到其破绽之处,知晓青丘星官是以洞灵九道之中的全道御敌,一时决难拿下对方。 “好一个洞灵九道,敢试试老道的三十九章经吗?”四渎星官见久攻不下,推开一步,暗暗运起大洞真经,喝道。 大洞真经共有三十九章,因而又称为三十九章经,当中每一经都玄妙无穷,数量质量皆胜过洞灵经中所载九道,青丘星官自知洞真部第一真经的威力,又怎敢继续较量,只是微微一笑,说道:“道兄小心了。” 四渎星官还只道她要用什么厉害道法,忽然觉得身后劲风袭来,慌忙避开,却是那饕餮凶兽扑来。先前他和青丘星官争斗,眨眼之间便过了数十招,石像行动又缓慢,因而此时才开始进攻,不过这一扑之下已有一等星官之威,倘若让乐萱等二等星官前来应付,单打独斗绝不是这饕餮凶兽的对手。 青丘星官知晓这些石像凶兽不分敌我,当即退开数丈,却是死死守在出口之处,显然是要堵着上清众人。 “老师兄,你的老相好堵住了出口不让你走,这下可不妙啦。”乐萱见此却是吐了吐舌头,对四渎星官说道。 四渎星官一瞪眼,避开饕餮一爪,怒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子黍眼见四渎星官忙于应付饕餮,还要留心青丘星官偷袭,长久下去必要落败,眼见乐萱尚不慌乱,便说道:“师姐,还是帮一下师叔吧?” “什么师叔,明明是个老师兄,师弟你可别带累了我给他当晚辈。不过看老师兄的样子是急着要找老相好了,那我这个做师妹的自然要尽点心。”乐萱眼见那饕餮行动笨拙,知道它虽然有星官之威,却绝无法捉到她,因而还有时间嘲笑四渎星官识人不明,眼见四渎星官在饕餮之威下左支右拙,这才飘然而上绕着那饕餮转了两圈。 四渎星官眼见乐萱吸引了饕餮的注意力,松了口气,当即朝青丘星官杀去,却见她手中握了虎啸刀,竟是要以此神兵伤人,不由得心里一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看道兄还是交出应龙斧的好,免得葬身密室之中。”青丘星官冷笑着说道。 四渎星官神色大怒,可见到青丘星官站在出口这个位置,却也无可奈何。以上清众人的实力,若是在平地之上青丘星官绝不是敌手,可在这密室之中,他要是动用应龙斧与虎啸刀交战,即便不将这密室震塌,也会唤醒其余几只凶兽,到时候青丘星官往外一逃便了事,而这些凶兽守在出口之前,上清的人可就困死在里面了。而且青丘星官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守在出口,上清众人被挡在这间凶险万分的密室之中,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根本耗不过对方。 杜云才在后方察言观色,此时忽然开口说道:“师叔,还是给她吧!先出了密道再说!” 要是四渎星官真打算鱼死网破,与青丘星官拼个你死我活,那么这么点地利也不算什么,但届时躲在后面的上清众弟子可就遭了。星官或许可以逃出一命,普通的星师又怎么经受得住凶兽之威或者密室坍塌的危险? 四渎星官却是想到此刻青丘星官纵然能够得手,出了密室仍能将之夺回,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暗暗在应龙斧上做了一个标记,说道:“你若真放我等出去,这一把应龙斧便给你也无妨。” 青丘星官神色一喜,当即说道:“这是自然,小妹也着实不愿与道兄动手,这是宫主之命不得违抗,方才闹到这般田地。” “哼,拿了东西,你可退开了吧?”四渎星官将背上的应龙斧抛去,他这把年纪对世事已经看淡了许多,也不在乎什么意气之争,心想先保全众多上清弟子的性命,之后再慢慢与青丘星官算账。 青丘星官得了应龙斧自然是大喜,不过两件神兵也不足以除掉四渎星官等人,逼急了双方两败俱伤自然更是不好,因而说道:“道兄保重,小女子先行一步。” 说罢,当即退出出口,带着阑珊宫众人离去。 四渎星官先一步踏出,小心翼翼地走了一遍,知道阑珊宫众弟子已经走远,外边并无埋伏,因而放下心来,回头却看到乐萱仍在与那饕餮凶兽缠斗,眼见饕餮刀枪不入,一时又是皱起了眉头。 “师姐,我们先退下去,这些凶兽一时之间不会乱动。”子黍见到大敌已去,当即对乐萱说道。 乐萱点头,往冰窟退去,那饕餮凶兽果然没有追来,片刻之后在出口的四渎星官眼见那饕餮已经回归原位,这才松了口气,又回去将上清众人唤出来,这才算是走出了仙遗谷。 出了谷后,眼见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杜云才对四渎星官说道:“师叔,师尊让我们将两件神兵都带回去,如今我们却一件也没有带回,这可如何是好?” 四渎星官冷笑一声,说道:“青丘星官既然贪得无厌,老道自有惩治她的办法。应龙斧上已经被我做了标记,她逃到哪里都没用。而且凶兵本身凶戾无比,她要是真敢动用,时日一久不免戾气入体,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料来她也不敢细加查看。” 杜云才问道:“那我们这就去追?” 四渎星官看向乐萱,“不知师妹可否一同前往?” 乐萱却是摇了摇头,“师尊另有要事交代我们去办,事成之后要是老师兄还没有得手,那倒是可以来帮老师兄一把。” 东斗星君和西斗星君虽然同时看上了仙境之中的宝物,却目标不同,彼此也并未相互告知,自然是以完成各自任务为先。 四渎星官点了点头,闭目掐指一算,说道:“青丘现在往南逃,我们追上去。” 杜云才忽然说道:“听说北疆要南征,我们现在过去,岂不是……” 四渎星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南征之事,不是你们杜家鼓动的么?” 子黍听后一惊,看向杜云才,只见他讪笑一下,显然确有其事。 四渎星官急于追回神兵,因此匆匆与子黍等人告别,当即往南而去。子黍等人因为听到南征一事,见到云陌又是忧心匆匆,觉得也应当先回云下村看看情况。 第一百零八章 南征 北疆皇宫深处。 杜子卿向那高坐帝王之位的黄袍男子微微躬身,行礼过后,说道:“皇上,听闻近日大军已经深入南疆腹地,不日即可兵临南疆王城。” 北疆帝王是位清瘦的男子,面颊略有肿胀,脸上带着一丝黑气,仿佛患了什么重病,一双干瘪的手握着龙椅,听到杜子卿的话后微微点头,沙哑着说道:“不错,你们还要如何?” 杜子卿微微一笑,抬头看着北疆帝王,说道:“听闻皇上三年前即将攻下南疆皇城,却为雷霆霹雳所阻,不知皇上可曾想过,那雷霆霹雳之中是何物?” 北疆帝王皱眉问道:“何物?” 杜子卿往身后看了一眼,在他身后便是杜家火德星官杜青冥,背负双手傲然而视,毫不理会眼前的帝王,只有在杜子卿看来时微微点了下头,似乎一切全凭他来决定。 回过身来,杜子卿对北疆帝王说道:“那雷霆霹雳之中,便有治愈皇上疾病的神物,如今皇上只需派兵将其取出,我等自有秘法可治皇上之疾。” 北疆帝王眼里精光一闪,却没有露出多少喜悦之色,“那雷霆是神女所降,横亘在南疆皇城前方数十里,我国兵士踏入即死,却又如何能够取来?” 杜子卿说道:“雷霆虽然凶戾,却有其尽时,皇上只需派兵围住那一片地带,不断派人踏入其中引动雷霆,时日一久自然天罚之力衰竭,届时我等便可为皇上取宝,岂不妙哉?” “咳咳,”北疆帝王却是掩嘴咳嗽,身旁有太监过来奉上丝巾和痰盂,北疆帝王咳嗽片刻,取了丝巾擦去嘴角血迹,说道:“朕这病便是当年南征时为那天降霹雳所惊而落下的,当世竟无人可治,你们的这个法子,便真能救朕性命?” 杜子卿上前一步,大声说道:“皇上一旦能够踏破那片雷区,则南疆再无何物能够阻挡皇上的铁骑。届时皇上既治重病,又得天下,岂非快事?” 北疆帝王见杜子卿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有些信服,然而见对方又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不禁有些狐疑。只是,此刻的赌注是自己的性命,由不得他不信,迟疑片刻,便点头说道:“好,朕便信你们的,亲自南征。” 杜子卿听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皇上身患重病,不宜操劳,这些事交给我等去办便是了。” “不,南征事大,朕心意已决。”北疆帝王并非十分信服这些境外来客,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北疆兵卒交由这些人统领。 杜子卿回头看了杜青冥一眼,见爷爷毫不在意,便笑着说道:“皇上既然有此心,自然是天下百姓之福,只望皇上保重龙体。” 御驾亲征,怎么说也是劳民伤财之事,可在杜子卿口中却成了天下百姓之福,真不知道这福是在哪里了。好在北疆帝王平时也听了不少这种恭维话,只是点头挥手道:“朕乏了,尔等先下去吧。” 杜子卿点头行礼,带着杜家众人退出了皇宫,眼见宫中侍卫齐聚,而许多北疆巫觋纷纷赶来,想来是那北疆帝王早已布置好了南征事宜,这些人皆为护驾而来。 看着宫内往来的众人,杜子卿冷笑片刻,转身向杜青冥问道:“爷爷,您看这位北疆帝王信了我们的话没有?” 杜青冥嘿嘿一笑,“几成?我看连一成也没有!只是他那病回天无力,由不得他不信。” 杜子卿点头,说道:“想不到此次踏入仙境,那巫山中的神物竟然落入了南疆,真是天助我杜家。不然凭家族现在的力量,想要踏入巫山必定死伤惨重。” “嘿嘿,那死鬼没了神物防身,我看也未必如何可怕。”杜青冥遥望巫山,冷笑着说道。 杜子卿说道:“爷爷修为高深,自然不怕。不过还是等取了神物之后再上巫山,那时山上又有谁能阻挡?” 祖孙二人相视一笑,身后杜家众人则是神色各异,不过皆是一言不发,在皇宫一处幽静处安歇下来,不日即随北疆帝王的御驾南征。 ****** 五日后,云下村。 当子黍等人再次回到这个村子时,所见已是一片荒芜。四周有大火焚烧过的痕迹,而村中屋舍早已倒塌殆尽,只剩一些残砖碎瓦散落在地,掩盖着一二处死人白骨。望眼阴云,沉沉冷雾,笼罩着整片山泽。 “姥姥!姥姥!”随着子黍等人北上归来的云陌眼见此景,脸色惨白,愣愣地看了片刻才冲着云雾之中大声喊着姥姥,却只在远山之间传来些微回音,此外再无所有。 子黍见了不免心酸,低低喊了一声,“云陌姑娘……” 她转身看向子黍,眼里空洞,失去了一切神采。 子黍心中勉强凑出的几句安慰之言一时也化为虚无,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轻叹了口气,反而和她一样同病相怜起来。 “堂哥,你看那里。”杜子云走了两步,忽然见到废墟间还有几道人影,在白雾之中一闪而逝。 子黍等人立即过去查看,云陌更是激动,第一个冲上去,却是惊叫了一声。 原来断壁残垣之下,还躺着几名北疆伤兵,身上受伤不轻,眼见有人来此,立即抓起手中长枪往云陌刺来。 杜子云急抓枪杆,用上真元一震,从那伤兵手中夺过长枪,眼见其余几名伤兵有的拔剑有的持弓,显然是要和众人拼死一战,自然明白了是这些兵卒又一次劫掠了云下村,不由得大怒起来,挺枪就要回刺。 “等一下!”子黍拦住了杜子云,看着几名北疆兵卒,问道:“你们的军队在哪里?” 这些兵卒眼见绝无幸免之理,皆是不理子黍,冲上来就要拼命。 子黍从杜子云手中接过长枪,一挥之间将几名兵卒手中刀剑打落,眼见还有人躲在后方放冷箭,又挥出枪杆挡下几箭,心中想到这些兵卒屠杀云下村村民,再无怜悯之心,用上真元之力,猛地掷出长枪,将那躲在后方放箭的兵卒一枪贯胸钉死在墙上,随即喝问道:“大军在哪里?!” 几名兵卒眼见没了武器,对方又杀了同伴,血气上涌,喊道:“大将军的兵马早就攻到了你们这些蛮子的王城!没有了神女庇佑,你们这些蛮子还能有什么能耐!” 云陌眼中含泪,指着这些兵卒,“是你们杀了我姥姥,你们杀了我姥姥!” 几名兵卒看看云陌,皆是冷笑起来。 杜子云看不过去,拔出腰间佩剑,递给云陌,让她去报仇。生活在南北疆的边境,父母又皆被北疆兵卒杀害,云陌与这些人有深仇大恨,倒也不惮于杀人。 云陌拔起手中的剑,当即朝着那些兵卒砍去,只是挥剑凌乱不成章法,这些兵卒躲了过去,竟是从她手中将剑抢走,作势便要劈来。 乐萱见此指尖在袖中掐诀,一道疾风忽然吹到那兵士身前,手中长剑一个不稳,竟是倒插向自己,忙往后一跳,云陌当即抓住了剑刺去,随着一声惨叫,只见长剑已经从其脖颈上砍了进去,只因她力道不大,没有将兵卒的头颅砍下,却切断了颈部的动脉,当即射出一道血箭,喷在身旁一名兵卒身上。 云陌见了血之后,先前的疯狂反倒退了下去,心中有些害怕,剑却似乎不由自主,那些兵卒也仿佛送死一般主动凑上来,片刻间竟已是将人杀尽了。 看着一地死尸,云陌的手微微抖动,松开了手中的剑,一时茫然若失。 “我……我杀了他们?”她怔怔地看着,竟不知身在何方,“姥姥呢?我要找姥姥去……” 子黍叹了口气,拉住了她,说道:“云陌姑娘,节哀顺变吧。” 云陌的手腕冰凉,被子黍拉住时,她本能地一缩,眼里有着惊惶之色,等到看清是子黍才微微松了口气,却是忽然呜呜哭泣了起来。 子黍等人皆是同情云陌的遭遇,杨香儿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说道:“休息一会吧。” 云陌听着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双眼微微颤抖,竟是倒在了杨香儿的怀中。 “五师姐你这是……”子黍看出了一些异样,不由得问道。 “一些安神的迷香。”杨香儿说道,摊开摆着云陌的手掌,掌心中还带着点点白色粉末。 宇文晏看着云陌,一时有些为难,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虽不提姓名,众人都知道是要拿云陌怎么办,再带着她似乎有些不便,可就此不理的话,兵荒马乱之下,等于是让她去死,不由得都有些犹豫。 子黍想到当初自己的经历,下了决心,说道:“现在云陌姑娘无家可归,也只能由我们先照料了。说起来仙境中的变动也都是由我们引起,真正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其实是我们这些人……” 杜子云反驳道:“那也不是,堂哥你别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即使我们不来,这仙境里南疆北疆的斗争也还会继续下去,不过是迟几年和早几年的关系罢了。” 子黍听后一愣,这句话听着有些熟悉,想了片刻,才想起是曾经那个叫做小薇的女子对他说的。山村在南方大山中,妖族既然要复苏,山村迟早会毁灭,不论是出于她之手还是妖族之手,不论是迟几个月还是早几个月…… 想到此处,心绪黯然,却更不愿就此不顾云陌的死活,当即说道:“云陌姑娘对我们有恩,北疆的大军既然要南征,我们也不能放任不理。” 杜子云一惊,说道:“堂哥,你忘了北疆军队里有妖族吗?” 宇文晏亦是说道:“先前我们便在杜家附近察觉到妖族踪迹,看来这些妖族是随我们一同混入仙境的,必然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子黍说道:“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让妖族得逞,我们去南疆的王城,要是他们信得过我们,还能找到一些南疆的巫觋和我们一同对抗妖族。” “说得好!”乐萱一拍手掌,神采奕奕地看着子黍,“妖族与我们上清誓不两立,不管妖族有什么企图,我们都不能让它们得逞。” 杨香儿点头说道:“我也同意。” 见此,杜子云也只好勉强答应了下来,杨香儿扶着云陌,众人当即往南方深入。 云下村后方便是云泽,众人在云泽之中行了半日,隐隐听到远处传来兽吼之声,不由得更是警惕,生怕遇到妖族。 等到傍晚时分,已经深入云泽腹地,眼见一日之内走不出云泽,众人都是打算找一处地点暂且歇息,等到明日再出云泽。云陌中了杨香儿的迷香倒是睡得昏沉,或许也是遭逢大变,心中伤痛,宁愿就此一睡不起的。 正欲找寻一个栖身之处,却见云雾之中隐隐显出几人的身影,还有低声谈论传来。 “就在这边,别让它跑了。” “确定吗?” “我们追了十多天,肯定没问题。” 子黍听着这些声音有些熟悉,等到那几人走近时,才发现竟是五道教的弟子。 几名五道教的弟子骤然在云泽之中遇到生人也是大骇,往后退开几步,打量了子黍等人片刻,方才认出是上清派的弟子,双方皆是松了口气。 “原来是上清道友,不知几位为何在云泽深处?”定了定神,一名五道教弟子问道。 子黍见此人竟有些眼熟,声音也是熟悉的,不由得有些疑惑,他只在妖魔之乱席卷灵州时见过几位五道教弟子,后来又在汉江上遇见过一次,可看这人既不像是晏玄陵,又不像是安常,倒是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打算去南疆看看,”宇文晏起身拱手说道,又问道:“不知几位道友又是为何逗留在此?” 那名五道教弟子笑了笑,却没有说出其目的,只是回了一礼,“我等还有要事,暂且告辞了。” 子黍见那名弟子神色间颇有一些傲气,忽然想到当初曾见过五道教有一名善于使雷符的弟子,似乎叫做秦许,当时还曾对他的雷符大感艳羡,不料会在仙境相逢。不过看来对方却认不出自己,倒是神色匆匆,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 等到五道教的弟子走得远了,杜子云方才叹息道:“三百年前进入仙境的势力太多,现在看来,各派皆有所图呐。” 经此一言,子黍倒想起来他们这次受师尊之命,是来仙境寻找息壤的,便问道:“子云,你知道仙境里何处有息壤?” “息壤?”杜子云皱眉想了片刻,摇头说道:“这等上古之物想来应该在一些遗迹当中。北方的遗迹我们已经看过了,想来应该就在南方那一处遗迹当中。” 子黍想到地图所绘,不由得点了点头,“北方的仙遗谷来头不小,想来南方那一处遗迹也非同一般,当中或许就有息壤的消息。” 杨香儿忽然说道:“师尊曾授予我一角息壤,但凡附近有息壤,彼此互相感应,可以很快判断出来。” 子黍这才明白杨香儿随着他们来到杜家并非是为了私仇,却也是为了寻找那能够救活上清神药九死还魂草的息壤而来,不由得点了点头,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力找到息壤。 一夜过后,云陌渐渐醒来,听到子黍等人要去南疆王城,一时又惊又喜,倒是忘却了一些悲伤,为几人引路,很快走出了云泽。 过了云泽之后便是南疆的村落,但大多却也是惨遭兵燹,看上去与云下村并无多少分别,路上难民不少,死者更多,有时竟是尸横遍野,显然是反抗激烈的村子惨遭屠村,甚而至于见到某一处城镇之中数万人尸骨累累堆叠而起,筑成一处处京观,看去触目惊心,比之妖魔肆虐时所见更为残酷野蛮,血腥气直上云霄,抬眼望天都是一片淡淡的血红色,死尸臭气令人作呕,而地下流着的则是一滩滩黄水,整个城镇早已空无一人,已经被杀成了一座死城。 云陌见此忍不住痛哭起来,比起云下村时更为激动,仿佛要将肝肠都呕出为止,而子黍等人也是神色苍白,远远看着眼前的血腥修罗场,看着那些头颅罗列整齐的京观,无论如何不能再往前靠近了。 “走吧,换一条路。”杨香儿医人生死,也见过不少生死,略微镇定下来后,带着几人离开了这条北疆进军的主干道,转而从一条幽静的小路往南。 如此又行了三日,忽然间头顶上一道紫色雷霆直劈而下,天际乌云密布,却毫无雨点落下,偏偏电闪雷鸣,皆落在前方十几里外,几人相顾之下,皆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再靠近了一些,才见到十几万北疆大军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地扎营巡逻,几里之外便是雷霆,北疆的兵卒却在营内往来奔驰,不时有一队黑甲骑兵冲向前方的平原,平原尽头可以望见便是一座恢弘而巨大的城池,不过十几里距离,偏偏这十几里却成了一条无可跨越的鸿沟,那些骑兵往往冲杀不到两三里,天际便落下巨大无比的紫色闪电,劈在骑兵队伍之中,一道雷霆便能电毙十几人,往往两三道雷霆之下整个骑兵队就此覆灭。 子黍望着那雷霆的深处,仿佛有着一道巨大无比的天坑,当中紫雷跳动,电光升腾,直冲云霄,当真是神威赫赫,气势恢宏,仿佛雷神降世。 一队骑兵覆灭之后,随着几声呼喝詈骂,又是一队骑兵冲出,不过距离却比上一次分散很多,漫无目的地往前直冲,仿佛逃命一般,却是朝着那雷霆的中心逃去。 接连又落下几道紫雷,众兵卒惨叫之下一一覆灭,整个北疆大军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仿佛皆是慑于神威,军心动摇,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多时,只见大军忽然骚乱起来,大道之上旗帜猎猎,大纛飞舞,织锦华盖飘扬,黄金马车奔驰,一队上万金甲兵卒组成的队伍拥着几辆黄金马车冲入军阵之中,北疆大军顿时欢呼雀跃,万人喧腾,声震云霄。 “是皇帝!鞑子的皇帝到了!”云陌远远地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咬牙切齿地说道。 子黍一惊,问道:“北疆的皇帝亲自到了?” 云陌指着那黄金马车,说道:“就是那辆马车,鞑子皇帝就在那里。三年前我看到过的,现在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们又来了!” 杜子云神色一变,问道:“堂哥,你说北疆皇帝为什么会来这里?莫非他们找到了对付雷电的办法?” 宇文晏摇了摇头,“要是找到了,就不会让那些士兵白白送死了。” 乐萱看出了一点什么,接下去说道:“恐怕是要用这些兵卒来耗尽雷霆之力。” “不好,你们看!”杨香儿忽然一指北疆大军的阵前,只见一队兵卒押着上百名穿着布衣的百姓上前,硬生生推上了雷电场中。 这些百姓深知前方既是神女降下天罚的地方,吓得哆哆嗦嗦,根本不敢靠近,北疆的兵卒却放了几十条狼狗去驱逐追赶这些百姓,一些百姓被狼狗啃咬,大叫之中本能地往前跑去,当即被雷电劈杀。 “他们竟然!”云陌气得眼里泪水盈盈,看了看子黍等人,原想央求他们去救那些百姓,不过想到那毕竟是北疆的大军之中,几个人在这十几万大军之中又能做些什么呢?只得咬牙转身,不去看那副屠杀的惨像。 第一百零九章 荒山 雷霆威力慑人,那些被赶上场的百姓连同追赶的狼狗一时之间都被杀尽,北疆大军虽然想要驱逐百姓前去,却没有了狼狗,那些百姓也是宁死不屈,一时之间倒是为难起来,没有再继续涉足雷区。 眼见大军陈列在雷区之前,却没有丝毫绕道而走的打算,子黍不由得有些奇怪,转身向云陌问道:“附近的关卡都有南疆士兵把守吗?” 云陌平静下来之后说道:“皇城外有两道大关,不过南疆的兵卒早已不想打仗,他们要是从两旁绕路,没人挡得住他们。” 子黍皱起眉来,“那北疆的大军为什么一定要从前走?如果是为了进军皇城,绕道虽然费时费力,但好歹有个结果,如今在雷霆面前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我们再看看,也许就明白了。”宇文晏见北疆大军的行动古怪,倒是想要多多观察。 子黍点了点头,说道:“六师兄你留在这里也好,不过北疆大军里藏有妖魔,我们现下对付不了,先去南疆的皇城看看,最好能找到些帮手。” 乐萱叹了口气,“要是四渎老师兄肯来倒没问题,不过他要追着青丘星官要神兵,想来是没有这个心思管我们的事了。” 子黍又说道:“现在的情况,最好是兵分两路,留几人守在这里看情况,留几人去南疆皇城。” “我去吧。”听了子黍的话,第一个说话的倒是云陌,想来是不愿见到北疆的大军。 子黍点了点头,说道:“留在这里观察比较危险,师兄师姐你们留在这里如何?” 乐萱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子黍,“我们留在这里的话,你们遇到危险怎么办?” 子黍淡然一笑,“我们去南疆求援,又不是动手,能有什么危险?” 乐萱想来也是,点头说道:“那你们小心,有事我一定赶到。” 子黍叮嘱道:“师姐要小心才是,千万别遇上那些妖魔。” 乐萱笑着摆了摆手,“放心,纵然打不过,妖魔也追不上我们。” 就此做下决定,子黍和杜子云以及云陌三人悄悄退后,绕路往北疆皇城进发,至于修为最高的乐萱、宇文晏和杨香儿则是留在原地监视北疆大军的一举一动。 云陌本就是南疆之人,路上遇见一些逃难的南疆百姓便上前询问一二,却是得知如今的南疆皇城正在戒严,任何人不得踏入一步,不由得忧心忡忡。 子黍却不死心,决定到皇城脚下去一问究竟,他相信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好歹能引起一些皇城中人的重视,或许愿意让他们进城,只是绕道时多走小路,山路崎岖,皇城虽然是近在眼前,却也花了一日时间,等到翌日正午,方才绕道抵达皇城的西门。 抬眼看去,皇城之上兵卒林立,皆是手持弓箭,眼见有人过来,二话不说竟当即射下十几道箭雨,将子黍三人的脚步阻拦在外。 杜子云见此有些生气,运起真元大声喊道:“喂!我们是来帮你们的,快点开门!” 城头上众兵卒一阵骚乱,片刻后出现一位魁梧的将军,也是朝着几人大喊,“哪来的小鬼,不要命了吗!快滚!” 杜子云气得脸色发白,抽出手中长剑,指着城头上的将军喝道:“我们来帮你们打北疆大军,再不开门,后悔的是你们自己!” “哈哈哈哈!”城墙上传来一阵哄笑,只见那位将军也是捧腹大笑,大声喊道:“小毛孩回家吃奶去吧!” 杜子云这一刻真是气得直跳脚,眼见这些人是不信他的了,当即大喝一声,拾起地上一枝箭,猛地朝城头掷去。这一掷运上了真元,因此箭射迅速,竟是在那将军大笑之时搜地一声从他头顶飞过,钉在了城楼之上。 这一下吓得城楼上众军士神色大变,从地上捡起一枝箭竟能射到城头,足见城下那个少年的膂力过人,远非常人所及。但看那少年又不像是巫觋打扮,在仙境之中修道者皆是巫觋,自称得到神灵眷佑,巫觋以外则皆是寻常人,倒令那些城头守军有些摸不着头脑。 杜子云心想这一下可将对方镇住了,稍稍露出一丝自得之色,忽然听到城头上大乱起来,纷纷喊道:“这些是北疆的奸细,前来刺杀将军,大家放箭,放箭!” 子黍在一旁看着,此刻见形势不对,忙拉着杜子云后退,“快走!” 才逃出十几丈,身后箭雨已经密密麻麻地落下,一时间竟有上千只箭,即便是杜子云这般的星师,猝不及防之下也会被射成筛子。 云陌没敢上前,此时倒是有些庆幸,见子黍拉着杜子云跑回来,忙问道:“你们怎么了?城头上怎么放箭了?” 杜子云死里逃生,顿时大骂道:“什么王八皇城!我们好心要帮他们打北疆大军,不开城门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杀我们!” 云陌脸色微微一变,显得有些内疚,子黍见此说道:“好了,子云,看样子我们是进不了皇城了,还是回去看看师兄师姐那边怎么样了。” 杜子云此刻还有些愤愤不平,“大不了我们一走了之,他们的死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云陌神色黯然,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子黍见了云陌的神色,低声安慰道:“云陌姑娘不必伤心,刚刚我堂弟说了些气话,千万不要当真。” “不,多谢你们了,”云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云陌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北疆的鞑子虽然时常杀害我们这些百姓,我对他们恨之入骨,可南疆的官吏兵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横征暴敛,害死了不少人,如今南疆落得现在这个局面,也都是咎由自取。广成皇帝虽然祭天敬神,却误用了一大批小人,他驾崩之后这些小人专权,更是闹得不可开交,哪里会真心为保卫南疆出力。” 子黍听了她这一番话,不免有些意外,料想云陌不过是一位边境贫女,却也对国家大事认识得如此清楚,可见南疆朝廷昏庸到了什么地步。 连皇城都进不了,更别说联络南疆的巫觋去对抗北疆大军了,子黍不禁有些心灰意冷,见那北疆大军一时之间也不会攻打过来,便带着杜子云和云陌绕了另一条路往回走去。 走不出几里,却见到一小队北疆的兵卒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正在一处村子当中大肆烧杀抢掠,杜子云看不过眼便要上前杀敌,子黍却怕有大队北疆兵卒在后,默默观察了一阵,才知道确实是一小批不服管教的小兵,跟了一个百夫长出来抢掠一些附近的村镇。大概是因为知道北疆大军在前线的送死行为,自觉没有几日可活,倒是异常疯狂,有的以杀人为乐,有的以奸淫为乐,还有的则大吃大喝,肆意破坏,甚至架起一口大锅,专捉婴儿和貌美女子,施以菹醢之刑,将肉沫倒入锅中煮人肉火锅,简直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我去杀光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杜子云再也看不下去,一跃而起,挺剑冲了上去。 云陌虽然见了不少屠杀之景,可当这副惨像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时仍是经受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子黍只得扶着她,同时也心里愤怒,紧紧跟在杜子云身后,拾起一把剑来护卫他和云陌。 这些北疆兵卒有上百人,不过子黍和杜子云还没有放在眼里,杜子云大杀一阵,杀了十几人,剩下的那些见了之后神色惶恐,有的便要往后跑,杜子云大喊着追杀而去,这些人却是一哄而散,几十人分头四蹿,杜子云一人又哪里追得过来,眼见就要让这些人渣逃走,气得跺足大叫。 正在此时,不料一道剑光闪过,五六名分散跑开的兵卒忽地倒在地上,片刻之后身子才微微分开,就此断为两截,当中竟无半点血迹涌出。 杜子云一惊,往后退出几步,只见一道人影如电,在村子四周一闪而过,几十名各自逃窜的兵卒纷纷倒下,没有一丝鲜血溅出,却已经全部七零八落,被切成了数十块。 身影飘动,当其再次出现时,已是收起了手中之剑,踢出一块石头,将那一口煮着人肉的大锅砸翻,这才转身看向子黍和杜子云。 “果然是你。”子黍在第一名北疆士兵断为两截时便有了猜测,此刻见到眼前这位身着道袍的女子,不禁微微一叹,却是松了一口气。 天璇默然看着子黍和杜子云,又皱眉看了一眼子黍扶着的云陌,问道:“只有你们?” “师兄师姐在另一边监视北疆的大军……”子黍将几人踏入仙境之中的遭遇大致讲了一下。 天璇听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子黍见此,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天璇淡淡说道:“我发现了一处地方。” 子黍一愣,心知她说的绝非寻常之地,不由得问道:“什么地方?” “跟我来。”天璇转身走出村子,子黍也不多问,将还在昏迷中的云陌递给了杜子云,跟了上去。 杜子云扶着云陌走出村子,眼见躺在地下的那几个兵卒为天璇玉寒剑所伤,竟是尸体上结着一层淡淡冰晶,不禁暗暗咋舌,不敢离天璇太近,只是跟在子黍的身后。 四人就此弯弯绕绕,竟是走入了山林之中,一路向南,越走越荒芜,越走越偏僻,如此走了半日云陌也早已醒来,听了杜子云解释后不敢出声,随着天璇一直往南,最终竟然走入了一片荒芜的大荒之中,虽不如北方大漠那般苍茫,却有一座荒山,当中没有什么植物树木,只有几株枯树的树枝聊做装点,看上去苍茫而又古朴。 天璇往那荒山一指,说道:“便是这了。” 子黍心中一动,取出爷爷杜青丹给他的地图,彼此对照,发现竟和地图所述地点十分吻合,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座荒山。 云陌在一旁见了,忽然喊道:“这是火君山!” “火君山?你认得这个地方?”子黍见云陌识得此地不由得有些讶异,从先前表现来看云陌也从未来过此地,只能说此山在仙境之中相当有名,老少皆知。 云陌先是摇了摇头,而后说道:“我虽没见过,但自小就听人说过的,南疆的深处有一处火君山,是火君的隐居之地,和那仙遗谷一般可见不可及,常人望见了这座山,却无论如何走不到近前,没想到你们竟然识得这里的路。” 子黍和杜子云对视一眼,又看向天璇,来此的路径相当崎岖,而且人迹罕至,不知天璇又是如何寻到的。 天璇看了云陌一眼,“难不难寻倒也不清楚,只是出去花了些时日。” 子黍听后一愣,回想到几人踏入仙境便出现在了巫山之上,再听到天璇这几句话,心里当即有了猜测,“你一开始就在这山上?” 天璇不答,孤身往前走了几步,几人随她上山,才发现山上竟然有着一个洞窟,在洞窟旁还刻着一行字,洞窟前却封着一块巨石,当中有着奇异的纹路。 “这里被封死了,我进不去。”天璇指着那一块巨石,又指向洞窟旁的文字。 子黍看去,发现竟是一篇玄妙的功法,还未看完,便听到杜子云激动地喊道:“堂哥,这是火雷秘法!” “火雷秘法?”子黍匆匆将那功法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是杜家火德老祖传世的火雷秘法,他曾亲眼见杜子云用过,以内功运行真元化为星子,出招之后一触即发,爆炸时如大日陨落,威力还要胜过天一老祖的雷篆天书。 杜子云点头说道:“不错,这一秘法需以我杜家的内功牵引修习,旁人不懂杜家的内功,自然不能运用。” “为什么要刻在这里?”子黍却是不解其意,“莫非老祖是暗示这火君山只有我们杜家之人方能进入?” “不知道,我试试就清楚了。”杜子云说着走上前去,掌心按在巨石之上,子黍没有修习过杜家的内功心法,便只在一旁看着。 杜子云运起杜家的内功,大喝一声,掌心爆发出一阵火光,雷霆之声大作,巨石隆隆震动,隐隐似要挪动,却见杜子云脸色一白,巨石之上光芒闪烁,一震之下将他震飞了出去。 子黍当即伸手接过,扶着他退后几步,眼见杜子云脸色苍白,心里担忧,暗运真元查看他的伤势,所幸并无大碍。 “呼……这石头我一个人推不开。”杜子云喘了口气,看着那堵在洞窟之前的巨石,心中泛起一股无力之感。 “先前我以剑招击打,亦不能动其分毫。”天璇见此也并不惊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看来你们也不能推开此石。” 子黍沉思片刻,向杜子云问道:“家族的内功心法,可否和我说说?” 杜子云这才想起来子黍尚未学过杜家心法,这心法本该由长辈传授,只是杜云素当初逃出家族,不敢私传子黍,这一次子黍回到家族又颇为仓促,爷爷杜青丹只道他学了上清的功法,自然看不上杜家心法,也并未提及。 心念一动,杜子云也不是迂腐之人,当即说道:“家族心法本该由长辈传授,不过事急从权,我先和堂哥你说了也不碍事。” 天璇见此则是转身下山,以她的身份自然不屑于偷听杜家的心法,何况紫微宫融汇洞真部经书所创的《紫微洞真经》不下于《上清大洞真经》,有些地方犹有过之,又何须浪费精力学习杜家的心法。 子黍听杜子云讲了片刻,大致明白了杜家心法的要旨,倒是与那刻在仙遗谷中的文字主旨暗合,那篇功法题名为《原道经》,自然是包容万法,一通百通,学起家族心法倒也极快,不多时已经明白了如何催动真元凝成一点星子再将之引爆。 再过半日,子黍操练熟悉之后,便决定和杜子云一同再试试推开那一块巨石。这一次两人合力,真元催发,推动那巨石微微颤抖,似乎隐隐要翻滚进去。 “爆!”杜子云眼见有希望,不由得大喜,引爆了掌中真元之力,子黍听他之声也是立即以同样手法炸开掌中真元,一大片雷火光辉顿时照耀满洞,两人皆是闭着眼睛退出数步,眼见那巨石摇摇晃晃,便要往内倒去,忽然咔嚓一声,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巨石非但不往内翻滚,反而朝着两人滚来。 “不好,快退!”子黍眼疾手快,忙拉着杜子云往外飞奔,见到洞口云陌还站在一旁,伸手扯了一把,拉着她退到一侧,只见那块巨石轰隆隆从洞窟之中滚了出来,沿着山路向下,声音极响,惊动了远处飞鸟。 不多时,山脚的天璇听到巨石响声也跟着上来,见洞口已被打开,倒是第一个往内望去,却叹了口气,说道:“原来是这般手法,怪不得推之不动了。” 子黍和杜子云跟着往洞内看去,却见那洞窟外大内小,巨石是被强行塞在洞中,卡在道路之上。若是拼命往前推去,只会越推越死,而靠着火雷秘法那一震一炸的功夫,倒是松动了那块巨石,让其自己滚了出来。 “云陌姑娘,你可知火君山在传闻中是怎样的,洞中有什么东西?”出于谨慎,子黍没有第一时间踏入洞窟,而是决心先问问云陌。 云陌想了片刻,说道:“传闻里火君是神女的父亲,曾在火君山上闭关修行,为免旁人打扰在山外设下了迷阵,因此外人可见却不可及,至于洞内是怎样的情况,从来没人进去过,自然都不清楚了。” 子黍点头,心想这一段传闻倒是与外界符合,神女瑶姬是上古火君之女,因为早夭而亡,精魂长留巫山,终日徘徊不去,这仙境中有其生父修炼的火君山倒也不足为奇。 第一百一十章 怪人 入洞中后,越走越窄,最终只容一人通行,天璇走在最前方,忽见前边豁然开朗,多出了一处巨大的平台,地面以玉石铺就,四周却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唯独在石壁上刻了一些文字,不由得令人起疑,不知三百年前火德星君既然发现了此地,又为何要将之封上?若非当中有什么惊天秘密,想来不至于行此事。 凝神看了片刻,天璇轻轻一跃,落入石室当中,环顾四周,皆为玉璧,当中所刻文字极其古老,是上古篆文,一时也不解其意。 子黍进去看了片刻,因为先前去过仙遗谷,倒是认得一些篆文,却不解其意,只是念道:“昔上帝修德……天命所属,不唯黎疆……故远赴中土,无愧……” “堂哥,这上面说了什么?”杜子云忍不住问道。 子黍摇了摇头,“我也只看懂一点,好像在说打仗。” 云陌也在看着这些字迹,看着看着忽然流下泪来,却浑然不知。 杜子云见了大感奇怪,“云陌姑娘,你怎么哭了?” “什么?”云陌微微一惊,抹了抹眼泪,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那石壁上的文字说帝君要与火君共分天下,相邀在中天紫微峰上一会,火君深知帝君有兼并天下之志,不过念及万千生灵,还是甘心赴会,想将天下托付给帝君,自己便回来和儿女安守一方乐土。石壁上还说,他担心帝君不能容人,不会让他就此隐退,前去赴会恐怕有杀身之祸,又想到他一旦身死,追随他的大小数十个部族皆要反抗,又会惹得天下大乱,心中两难,实在无法抉择。当初与妖魔作战,与妖君相抗,一心只想救护人族,因而奋不顾身,甘当一方领袖。如今天下安康,却与帝君生了罅隙,无论如何不愿再起相斗之心,就此赴死,又担忧妻女家人皆为所累,痛如剜心……” 云陌说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头掩泪。众人皆是听出其文辞当中的凄楚之意,当真是进退维谷,处处皆与本心相违,不由得也听得心绪黯然。 过了片刻,子黍回过神来,低声问道:“云陌姑娘,你识得这些篆文?” 云陌摇了摇头,“从来没有看过,可是却好像很熟悉很熟悉,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子黍心里一惊,“那你在仙遗谷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云陌想了想,点头道:“有一点,只是在那里的感觉没有在这里熟悉。” 子黍更加惊疑不定,觉得云陌来历不一般,可看她样子绝没有半点修为,不知又是何故。 在石室之中环顾片刻,子黍又发现了一段文字,却是较为熟悉,是用现今的文字书写而成,不由得看了杜子云一眼,杜子云点点头,对他说道:“是火德老祖写的。” 子黍认真看去,只见其上写道:“上古往事,遗恨几多?火君虽失天下,然一心为民,至死无悔,实则天下第一圣贤也。其女二人,尽皆夭亡,一化精卫以填沧海,一化山鬼以唱离歌,长恨绵绵,绝于千古,天道不公,又何至于斯!何至于斯!今观火君之言,方知帝君必不容于此二女,一则坠海,一则葬山,天下岂有此等巧事?况妖君兵败之后,瑶姬曾藏于此境内,帝君早有疑心,借以诛火君,鸩帝女,灭宿敌,一天下,何等快意!唯吾辈生平一恨人也,每念及此,常愤懑难以自释,不知帝君之对错何如。方今巫山之上,瑶姬身葬息壤之中,魂寄灵芝之内,常化山鬼以招孤魂,幽篁之下,暗不见天,凄风冷雨,思之断肠,想来恨血千年犹碧也。” 读罢此文,石室之中众人皆惊,石壁上所书史事与正史不合,却是火德星君当初手书,莫非这仙境之中的神女瑶姬真的是为帝君所害,死后魂灵化为山鬼长存巫山? 云陌看着,掩袖抹泪,哽咽道:“想不到世上还有人知此情由,若是告诸天下,就要说他大逆不道了。” 杜子云望之敬仰,“火德老祖一生持正自修,仗义敢言,堪称后辈楷模。他既然如此说,想来是真有此事了。” 子黍多看了云陌两眼,见她神情激动,却也没有探问下去,而是又走向石壁另一侧,发现当中还刻着一些篆文,玄妙莫测,不知何解。 石室当中除了这些古怪篆文,还有一处莲台,想来是火君静修打坐之处,此外一无所有。想到三百年前火德老祖就来过此地,石室中若真有什么宝物,想来也早已被取出,倒也并不如何失望。只可惜这面石壁上的篆文并非如仙遗谷中一般是子黍所修的原道经,想来是火君自己的修行功法,他却是看不懂。 想到此处,子黍忽然愣了一下,又回头去看那火德老祖的石刻文章,再环顾石壁一圈,除了那些看不懂的篆文之外却再无痕迹,一时之间觉得哪里不对。 “堂哥,你在找什么?”杜子云问道。 “不对,这里不止是火德老祖来过。”子黍皱眉苦思,“爷爷给我的地图是天一星君手绘,天一老祖既然来过这里,为什么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莫非是火德老祖后来再来时把痕迹抹去了?” 杜子云一愣,挠了挠头,“石室出口是火德老祖封上的,这事只有火德老祖知道了。” 子黍摇了摇头,仍然觉得有些蹊跷,出口封闭的很巧妙,以天璇的能力尚且不能踏入,杜家的火雷秘法却可以炸开巨石,可见是火德老祖精心设计专为自己后辈所留。既然是专为自己后辈所留,不可能只是这么一间空荡荡的石室,在仙遗谷下方尚且还有妖君的两把神兵…… 天璇在火君山外逗留良久,听了两人的对话不由得有些失望,为此空无一物的石室花费十数日时间当真不值,见那打坐的莲台晶莹剔透,想来上古火君所用之物绝不会差,倒想试试是否有修行奇效,便足尖轻点,落在那莲台之上盘膝坐下,却是微微一怔,似乎觉得这个莲台晃了一下。 子黍见此,忙喊道:“天璇师姐,你快起来!” “怎么?”天璇心知这莲台有异,也怕火君设下了什么机关,当即从莲台跃下。 子黍往洞口看了一眼,这洞入口外大内小,便说道:“你们都退后一点。” 几人见他神色郑重,都是往后退出几步,到了洞口处,子黍这才伸手摸上莲台,先是敲打几下,继而试着用力一扳,只听轰隆隆一阵声响,石室中心忽然露出一条地下通道来。 杜子云见此奇道:“堂哥,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密道?” 子黍笑道:“先前我们在仙遗谷就见过这样的密道,你忘了吗?” 杜子云恍然大悟,说道:“想不到这火君和妖君一样,都喜欢留一条密道,把好东西全藏在里面。” 子黍摇了摇头,“真有什么宝物想来也留不到今日。” 仙遗谷中的神兵凶戾无比,用的时日久了难免为心魔所入,因而先前诸位星君皆不曾取走,倘若这火君山内有类似之物,想来也是如此。 “小心!”天璇忽然抽出玉寒剑,朝着密道入口劈去。 恰在此时,密道之中竟是跃出一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伸出一抓竟是硬生生抓住了天璇手中之剑,紧接着发出一阵及其怪异而凄凉的笑声,令人心底发寒。 “你……你是人是鬼?”杜子云喝道,心里却先怯了,这密室封闭了起码有三百年,当中怎么可能还有活物? 天璇见对方以手掌抓住玉寒剑,心中也是惊怒无比,玉寒剑上冰寒之力极强,只是被她师尊北斗星君封印在剑身三寸之内,是以能杀人不见血,将热血在接触剑身的刹那化为寒冰。伸手握此剑之人即便不被剑刃所伤,手掌也会即刻被寒气冻结,可这密道之中蹿出来的怪物却手握剑身,掌心微微泛红,不但将玉寒剑上的寒气尽数逼入剑内,还握得剑身微微炙热,仿佛坠入岩浆之中。 眼见那怪人摇头晃脑仰天长啸,她施展巧劲,从其手中抽出玉寒剑,继而剑光闪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星光,却是北斗星君传授她的剑招“七星剑式”。 那怪人见剑光袭来,仍是伸手去捉,只见玉寒剑在半空虚点六下,陡然从中直刺过来,却是七星剑式当中的开阳式,剑尖附上紫微宫绝学紫微洞真经所修真元之力,这一剑便是巨石也可贯穿而过,何况手掌? 怪人见此剑式凌厉,也不禁开口赞道:“好剑法!” 天璇听其声音沙哑,却似为女子,不禁一怔,却见这怪人仍是伸手握剑,手上带着浑厚真元,掌心一片通红,仿佛烧红的烙铁一般。 待到掌心快要握住剑身,天璇轻斥一声,脚踏七星步,换位之后又是往前一刺。那怪人伸掌欲捉,却是虚招,玉寒剑一点即退,天璇踏出第二步,紧接着刺出第二剑,长剑破空直刺而来,却是七星剑式当中的天璇式,恰恰是她最熟悉精湛的一招,已是有了搏命的打算。 怪人也不敢再接这一招,身子猛地往后一跃,堪堪避开这凌厉无比的一剑,天璇紧跟而上,玉寒剑顺势而来,恰是从天璇式转为天玑式的一剑横扫。 “且慢动手!”怪人喊道,眼见这一式不如天璇式凌厉,双掌一合,竟是死死握住了玉寒剑的剑身。 天璇虽一直提防对方用手握剑,却不料这怪人真元雄厚,掌法也颇为迅捷,竟是硬生生握住了她的玉寒剑。天璇与人对敌之时人人对她这柄玉寒剑避之不及,又有多少人敢空手接剑?是以虽然小心提防,仍是让这怪人握住了剑,一时进退不得。 “你是谁?”天璇虽仍是握着玉寒剑,左手却已落在腰间,若是情况危急还有几道备用的符箓,或许可以阻挡这怪人一二。只是她向来单凭手中之剑杀敌,并不精通符箓之道,是以所备的符箓都是保命之用,不能拿来伤人。 “我是谁?呵呵,哈哈哈哈!我是谁?我是谁?!”那怪人听到这一句问话,握着玉寒剑,念了一遍,忽然凄厉地大笑起来,听得人胆战心惊,不断念着我是谁,状若癫狂。 天璇脸色一变,已是做好弃剑而逃的打算,以眼神示意子黍等人,趁这怪人发疯赶紧逃出山洞。杜子云和云陌本就站在洞窟出口边缘,这眼神其实只是示意尚且在莲台旁的子黍。 “三百年了!火德,你骗了我三百年!三百年!”只听这怪人大笑发癫了一阵,忽然尖叫起来,声音震得整个火君山都微微颤抖,山外巨石隆隆而下,可见其真元浑厚,竟是堪比星君! 子黍听到怪人喊出这些话来,心里已是一凉,却绝无法想通火德星君何以将这样一个怪人关在火君山中,却又只字不提,反倒在门前堵上一块外人极难进来,其内的人却可轻易出去的巨石,这又是有何用意? “前辈,我们误入火君山,仓促之间和前辈动手实在该死,还望前辈饶我们一命。”生死关头,子黍心思电转,知道此刻怪人情绪激动,决不能承认自己和杜子云是杜家之人,只说他们无意入山,好让这怪人念在放她出来的情面上饶过几人性命。 怪人大喊大笑了一阵,此时情绪略微平复下去,天璇见她仍握着玉寒剑,一时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要放手,正在犹豫之际,却见那怪人微微松开了手。 天璇自知不是怪人的对手,将玉寒剑收入剑鞘之中,往后退出几步,来到出口处,见子黍却走了上去,不知是要做什么。 子黍心想这怪人尚且还有几分理智,先前的行径估计是在密室被关三百年所致,等到心中怨愤发泄了一些之后,此刻或许可以沟通一二,因此以后辈弟子的礼仪拜见了这怪人。 怪人打量了子黍两眼,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将这密道打开,虽是误打误撞,却也救了我的性命。嗯,你们有什么想要的便尽管说来,我自会为你们取来当做报答。” 子黍抬头看向这怪人,发现她虽是头发凌乱久不梳理,一身衣衫也早已破烂不堪,面容却仍是清丽,或许是久处密室,肤色更是白皙异常,只是眼底不时闪过一丝火光,想来是所修内功导致。 他不禁心中一凛,想到这女人被困三百年而容颜不老,恐怕是位星君,当即恭敬地说道:“我等踏入这火君山本是偶然,并未料到前辈竟会困在密道之中,怎么敢向前辈讨要赏赐?” “嘿嘿,你倒是乖觉,不过我向来不愿欠人恩情,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怪人冷笑片刻,甩了甩衣袖,望向洞外天空,被关密室三百年,自然极想出去看看。 子黍也看出了这一层,心念一动,说道:“前辈刚出密室,想来身子虚弱,便随我等出去修养一二,届时前辈功力全复,晚辈再求前辈办一件事作为报答,前辈以为如何?” 从南国山村到幽篁仙境,这半年里子黍经历了许多世事,慢慢从一个懵懂无知的乡村少年变得成熟稳重起来,虽然性格上还有些犹疑,却也养成了遇事多思索的习惯,若换了以前他便绝不会这样说,只会老老实实地听这怪人吩咐。 怪人显然明白子黍话中深意,笑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想让我一路跟着你们么?只怕也放心不下吧?” 子黍摇头说道:“以前辈的功力,天下之大自可来去自如。” “天下之大来去自如?天下之大来去自如?”怪人喃喃念了两遍,忽然心灰意冷,淡淡道:“我若是真能来去自如,何以被困密室三百余年?” 子黍一时有些尴尬,自知说错了话,只好不答。 怪人却摆了摆手,说道:“也罢,这世上如何,想来我也不清楚了,便随你们去看看也好。那密室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便是有,也给我用了,你们也不用再去,要是想看自己下去便是,我是绝不会再回去了。” 子黍看了天璇一眼,见天璇没有反应,便说道:“前辈既然这么说了,我们也不会在此多留。” 怪人略一点头算是许可了,接着看向天璇,目光中似有深意,“这位紫微宫的弟子倒是不错,想来是北斗星君的高徒吧?” 天璇神色微动,“前辈……认得家师?” “北斗星君名扬天下,谁人不知?这玉寒剑当初曾在她手中杀敌无数,我又怎会忘了?”怪人说着,走出了山洞,神色颇有些寂寥。 子黍和天璇对视一眼,皆觉今日之事十分蹊跷,不敢多言,跟着走出去,同杜子云和云陌一起下了山,等到入夜之后才在附近找了一户空屋留宿。其时正属正月,本该是团圆之日,只因兵荒马乱,附近乡村之中却处处是空房,倒方便了几人居住。 子黍本想回去看看师兄师姐的情况,中途遇见天璇去了火君山,却带出这么一位怪人前辈,看上去与火德星君有着深仇大恨,这一下生怕回去走漏了风声引来杀身之祸,因此只是暗中示意杜子云不可多言,也并不急着去找师兄师姐,只在附近山村逗留,偶尔看似无意地谈起往事,想要引怪人说话,探听她是为何被关在石室之中,又与火德星君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计划 出了火君山两日,子黍等人与怪人相处交谈,方才明白这怪人原来姓姜,名小月,三百年前幽篁仙境现世,引发灵州大乱,她便是踏入其中的星君之一,后来被火德星君困死在了火君山内。然而,她如何会在火君山中,又如何与火德星君结怨,这些却全是闭口不言,似乎对子黍等人起了疑心。 三百年之恨,岂可轻易消解,子黍和杜子云明白情由之后不由得惴惴不安,生怕这位前辈听说两人是杜家子弟而痛下杀手,虽说三百年前的仇怨与他们毫无关系,但火德星君在仙境之争后便与天一星君决裂,不久身负重伤逝世,这位姜前辈要是想复仇,只得找杜家后人来泄愤。 不过子黍和杜子云毕竟是少年,阅历浅薄,心中所思所想又怎能瞒得过姜小月,彼此虽是闭口不提杜家之事,脸上表情中流露一二,也让她有所猜测,是以在第二日夜晚时分悄然踏入了子黍和杜子云睡的房间之中。 其时杜子云已经睡熟,子黍心里苦恼,不知该如何打发这位前辈,忽然眼见地上一道人影浮现,一惊之下险些叫出声来。 只见那人影走到他和杜子云之间,两人各睡一床,杜子云忽然被人从床上拽起,紧接着便听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问道:“杜家小子,看看我是谁?” 杜子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眼前之人,忽然吓得大叫一声,“老,老祖宗,你怎么会在这里?” 子黍听了大惊,起身看去,却见那抓着杜子云的是一个红脸老头儿,他在杜家待过一些时日,在杜家看到过火德星君的画像,画中正是这副样貌,一时间也如杜子云一般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此人竟是死而复生。 那“火德星君”见此冷笑起来,笑声却是凄厉怨愤,如怨鬼一般凄厉可怖,吓得杜子云更是全身发颤,认定这是老祖宗化作了鬼魂来寻他,不由得大叫道:“老祖宗!我这几天虽然心里骂了你几句,怨你给我们摊上这等祸事,可年年也没少给您上香啊!您老人家怎么找上我来了啊!” 听到上香两字,“火德星君”神色一变,一手掐着杜子云的脖子,厉声问道:“火德星君死了么?!快说!” 杜子云两眼翻白,几乎喘不过气来,伸着舌头说道:“死……死……死……死了。” 子黍这时在一旁看到这人面貌虽似火德星君,却是一头秀丽的黑发,手掌白皙,分明是个女子,尤其是她先前听火德星君死时所发出的声音,更是让他心里一惊。 “死了?死了?”姜小月掐着杜子云,神色变化,忽而喜,忽而悲,手一甩,将杜子云甩回床上,喝问道:“怎么死的?快说!” 杜子云捂着脖子喘了两口气,咳嗽不止,喘息道:“三百年前,火德老祖宗和,和天一老祖宗决裂,身受重伤,不久就死了。” 此刻,杜子云自然也明白眼前之人就是密室中被关了三百年的姜小月,眼见她已经识破两人身份,索性将自己所知一并说来,看其中是否有所误会。 “天一?天一?”姜小月又念了几遍,三百年之内,许多往事都淡忘了,这时才忽然想起,手在脸上一抹,撕下那张火德星君的人皮面具,恨恨地说道:“是天一!火德该死,天一更该死!” “咳咳,天一,天一老祖宗,也,也已经死了。”杜子云捂着脖颈喘了几口气,说道。 姜小月听后一怔,先前的愤恨情绪渐渐淡下去,只剩下一点茫然,“他也死了?” 杜子云点了点头,又看了子黍一眼,天一星君之事他所知不多,不过星位既然都空了出来,在他看来自然是身死道消了。 被困火君山密室三百年,终于得以脱困,却知两大仇人皆已逝世,复仇之心便也淡了大半,姜小月默然片刻,似在回忆什么,忽然问道:“小雅呢?她死了没有?” 杜子云愣住了,“小雅是谁?” 姜小月捂着头皱眉苦思,“是了,你不知道,三百年前,她是阑珊宫主。” 听此一言,杜子云想了想,说道:“那位阑珊宫主一直还活着。” 姜小月听后缓缓舒了口气,冷笑道:“哼,谅她也死不了。” 杜子云不知道那阑珊宫主与她是敌是友,只好默不作声。 姜小月回想着当年之事,心绪复杂,轻叹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前辈稍等片刻。”子黍眼见她和阑珊宫有关系,壮起胆子说道:“这次开启仙境,阑珊宫的人也在其中。” 姜小月此刻有些心灰意冷,只是淡淡地问道:“在哪?” “我可以带前辈去看看。” “好。” 身影飘然而出,屋中一时寂静下来,子黍和杜子云皆是松了口气,有种死里逃生之感。 “堂哥,这女人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还留她?”杜子云擦了擦额头冷汗,问道。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误会。”子黍想了片刻,一时也无法想通,“等到出了仙境,再找爷爷问问,看看三百年前的灵州动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子云摇头说道:“这些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原以为地图标注的两处地点是两位老祖的藏宝地,没想到一处被阑珊宫的人捷足先登,另一处又放出这么一个古怪前辈,到头来一点好处都没有,真不明白两位老祖是什么意思。” 子黍说道:“正是如此才要弄清楚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地图上一共有三处标记,北方的仙遗谷是妖君遗迹,南方的火君山是火君遗迹,中央的巫山自然是神女遗迹,恰恰是整个仙境最重要的三个地点,当中的珍宝在三百年前就被取走,但这三处遗迹当中肯定还有很多带不走的东西。” 他并未说自己在仙遗谷中见到的那篇篆文大大补足了自己所修心法,这等奇遇是以金色书页为基础的,倘若没有这金色书页却并无多少用处,对于杜子云来说自然是觉得徒劳一场了。只可惜在火君山上遇到姜小月,却没有踏入密室当中一探究竟。 “吱嘎。”交谈中,房门被推开,却见天璇走了进来。 她看了杜子云一眼,对子黍说道:“那位姜前辈是参宿星君,火君后裔。” 短短一句话,惊得杜子云从床上一跃而起,子黍看着天璇,一时间也是无比错愕。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杜子云问道,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参宿星君是二十八宿星君,南方七宿之六,来自于隐世家族,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竟是被关在幽篁仙境火君山中整整三百年。然而更令人吃惊的却是她竟与火君有渊源,身为火君后裔,却被关在火君山内,岂不是荒谬?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也唯有火君后裔才能在火君山内关上三百年而不死。 天璇左手微微握紧腰间佩剑,说道:“我和她交手时感到她的真元有极强的火行之力,三百年前进入仙境,又是姜姓,只能是参宿星君。紫微宫中有每一位星君的记录,对这位参宿星君的记载言明其来自上古姜家,火君与帝君争帝位兵败之后其后裔被流放到灵州天南郡,后来便在天南郡隐居下来,传承数千年,代代皆有星官,到了三百年前更是出了两位星君,其一就是这位曾经的上古姜家族长姜小月。” 隐世家族和隐宗的信息常人知道的极少,杜家这样的家族根本算不上隐世家族,只能说是一个曾经辉煌的修道世家,论底蕴远远不及上古姜家这样的隐世家族,是以杜子云也从未听过上古姜家之事,何况参星君销声匿迹三百年,他也根本听不到人提及这么一位星君。 子黍听完天璇的话之后追问道:“上古姜家有两位星君?那么另一位是谁?” “另一位,便是现今的阑珊宫主了。” 子黍听后恍然大悟,“难怪阑珊宫要来仙境……不对,姜前辈被关在火君山,为什么阑珊宫的人先去了仙遗谷?” 天璇也知道一些子黍先前的见闻,对此也颇为不解,蹙眉猜道:“或许并不知晓此事?” 子黍摇了摇头,“星君失踪,怎么可能不理,恐怕这次开启仙境,上古姜家也派了人进来,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几人猜了半晌,只觉得疑云密布,索性放弃了猜测,各自休息,打算明日便去看看北疆大军的行动如何,天璇晋升星官之后需要四处历练,便也随着子黍等人同行。姜小月虽在夜晚吓得杜子云吐露了实情,白日再见时却是神情漠然,好似晚上之事从未发生过,仍然与几人同行,子黍也不敢多问。 两日之后,抵达南疆国都前,只见天际仍是乌云密布,不时降下一道闪电,却稀薄了不少,遥遥可见北疆大军军容严整地列阵于前,手中持着弓箭射击,雷区之前则是一群南疆百姓四散奔逃,逃得慢的便被一箭射死,逃得快的又被天上雷霆击杀,侥幸有一些人从雷区边缘逃出生天,北疆兵卒也不去追赶,却又拍骑兵冲入南疆各地,押送各地掳掠来的村民抵达阵前,要以南疆亿万生民的血肉来冲破那雷霆神威。 天璇见此握紧了玉寒剑,冷冷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子黍和杜子云也看得心中不忍,雷区之前已经有数万人伏尸,皆是南疆百姓,南疆都城之上的军队则是战战兢兢地闭门不出,任由敌军在国门前大肆屠杀百姓,纵有天雷庇佑,却也已经失尽了民心。 云陌见到这一幕更是眼中含泪,不住掩袖低泣,直哭得双眼红肿,恨不得让那天雷往前挪动几里,将那些作恶多端的北疆兵卒尽皆劈成灰烬。 唯有姜小月对这番场景无动于衷,遥望那乌云深处,说道:“想不到神女将这样一柄神兵掷了出来。” 子黍虽然对北疆兵卒之行感到愤怒,听了姜小月的话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那乌云里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引动漫天雷霆?” 姜小月盯着乌云深处,眼里闪过一丝动人神采,“那是上古神剑幽篁,传说是火君亲自为其女瑶姬打造,承载了整个幽篁仙境之力,常年镇守巫山。三百年前,我们十几位星君踏入仙境之中,同上巫山,皆为此剑逼退,其威势赫赫,远非寻常星君所能敌。” 子黍听后心惊不已,“既然有此神兵,北疆之人岂不是在送死?” 姜小月摇头说道:“不,神兵之强,在于其承载了整片仙境的仙元之力,然而没有主人操纵,单凭此剑本身却是威能有限,如此损耗下去,要不了几天便会耗尽剑内雷霆之力。” “那么南疆百姓岂不是要就此亡国?”子黍看向云陌,只见她望着雷区之下惨死的南疆百姓,眼里的泪已经流尽,只剩下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上去令人心惊。 天璇却是就此多看了姜小月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黍和乐萱等人约定在附近一处高山上相聚,到了之后却只见到乐萱一人,乐萱见子黍身旁多了两人也是一怔,彼此低声交谈了两句,才算明白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原来宇文晏和杨香儿见北疆帝王御驾亲征,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雷霆之力不是凡人可挡,北疆帝王甘冒此险所图必大,于是商议之后由宇文晏和杨香儿一同潜入北疆军营之中打探消息,由乐萱从旁接应,即便遇上妖魔也可以逃出。 第一次潜入时两人都相当小心,发现安全之后退了出来,却也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第二次潜入之后仍未被发现,靠近了帝王大帐,偷听了片刻,似乎北疆帝王正依仗一批人来助他延寿长生。宇文晏和杨香儿皆不明白延寿为何要南征,却不敢多听,又退了出来,和乐萱说了,三人一商议,壮起胆子又一次潜入大军深处,恰逢一位御医从军帐走出,当即擒下带了出来,一番拷打之下,才明白原来北疆帝王在三年前南征遇到神女天降霹雳受惊得疾,此后一直未能痊愈,近来却听说有一批异人能够治病,而其病的药方,按照这些人的说法,解铃还须系铃人,自然是在那雷霆霹雳之中。北疆帝王自感年寿不长,他本是一代雄主,岂能甘心就此而死?当即下令南征,便是用千万的性命也要冲破雷区,将那雷霆深处的神药取出来治疗他的疾病。 在未踏入仙境前,乐萱便和杨香儿提起过仙境中似乎有一株神药,此刻眼见那天雷威势,心中怀疑其内当真藏有神药,但这北疆帝王残害生民,又怎能让他轻易得逞?但北疆大军足有数十万,几个人怎么挡得住?杨香儿本是仙医,是以想看看北疆帝王的病情如何,倘若她能够治疗,或许可以让其退兵,也好解救无数无辜百姓,因此决定和宇文晏再去瞧一眼北疆帝王,这一次必须要亲眼所见,方能确定是否可以医治,是以比之前的潜入都更为凶险,不过几人却是驾轻就熟,几番在大军中来去,倒是将此视为等闲。 子黍听了乐萱所说后,心里担忧师兄师姐的安危,便和乐萱一并去山下接应等候,途中将自己所经历之事一一与乐萱说了。 等到傍晚时分,只见远远地来了两人,正是宇文晏和杨香儿,子黍见此才松了口气,赶忙迎了上去。宇文晏和杨香儿见到子黍自然也询问起他在南疆求援之事,听到并未成功,也不由得叹息一声,觉得多少有些可惜。 几人此举完全是不忍北疆肆意屠杀南疆百姓,对于几人自身来说却没有什么好处,眼见南疆之人不愿出兵抵挡北疆,作为外人也无可奈何。 “如今看来,想要让北疆退军,只能行此一计了。”杨香儿沉吟着说道。 “师姐是要去医治北疆帝王的病?”子黍先前听乐萱说过打算,此时试着问道。 杨香儿点头说道:“不错,先前我和六师弟远远见了那北疆帝王一眼,他脸色浮肿,看上去已是病入膏肓,寻常灵药对他也是无效。不过细心调理,想来还有十年寿命。” 云陌听后,忍不住说道:“这样的坏皇帝,还是死了最好。” 杨香儿不禁笑道:“云陌姑娘说得没错,只是他倘若现在就死了,那些北疆的兵卒无人管束定会大开杀戒,肯定要杀不少南疆百姓。他死便死了,让万千百姓来为他陪葬,却是不值。我有几个药方,配以灵丹服用,可以暂且调理他的病症,这些补药常人吃了自然极好,对他而言却是毒药,连连进补之后刚开始自然是感觉身体大好,可持续服用三个月便会暴毙而亡,旁人绝查不出任何异样,只当他是虚不受补呢。” 几人听后心中皆是一凛,眼见杨香儿平常温柔端庄的样子,原来却也不是好惹的,既然是仙医,想要下毒也是轻而易举,她的水平又远超北疆的那些寻常御医,北疆帝王若想活命自然会听她的话。 子黍也觉得唯有杨香儿这个计策最可靠,只是实行起来却也有不少难处,“这北疆帝王深处大军之中,我们冒然前去相见,恐怕有些危险。” “那便堂堂正正前去,”乐萱环顾众人,说道:“我们有了准备,又有天璇师姐和这位姜前辈,便是北疆帝王心怀不轨,我们也能全身而退。” 说到此处,众人先是看向天璇,而后又看向姜小月。天璇自然并无不可,姜小月却是遥望那远处雷霆,对于几人的交谈并不上心,此刻见众人目光望来,冷笑道:“我看让这些人去雷霆里试试也并无不可,说不定真能取出什么东西。” 天璇眼中多了些提防之意,往乐萱和宇文晏这边走近了一些。 云陌听了却是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要是雷电劈的是你呢?” 云陌对姜小月的身世并不了解,也不觉得被关在火君山中三百年有什么了不起,听她如此轻视南疆百姓,便忍不住反驳起来。她家破人亡,自幼受人欺凌,却也养成了外柔内刚的性格,心想纵然惹怒了对方让她杀了自己,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南疆万千百姓惨遭屠戮而见死不救。 姜小月淡淡一笑,并不动怒,“说说罢了,我是无可无不可的。” 子黍心想有一位星君在身旁到底安全不少,不然就此光明正大地走入大军深处未免太过危险,便说道:“此行还要多仰仗前辈了,先前前辈答应过替我们做一件事,晚辈斗胆以此相邀,还望前辈不要怪罪。” “哦?便为了此事?”姜小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子黍,被关在火君山三百年,她心里在想什么常人难以猜测,子黍自然也揣测不出她的意思,只是拱手说道:“正是此事。” 姜小月收敛了些笑容,“那便随你们一行。” 子黍自然是大喜,又行了一礼,“谢过前辈了。” 天璇见了却是微微蹙眉,当着姜小月的面却并未多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二章 神剑 翌日,北疆军帐之中。 北疆帝王缓缓喝下一碗药汤,将金玉碗放下,脸上微微透出些红润,站起身来在帐内走了两步,不禁龙颜大悦,拍着身旁少年的肩膀说道:“这神药汤效果很好啊,朕喝了之后感觉年轻了二十岁,哈哈哈哈。” 那少年神色飞扬,手持折扇,正是杜子卿,听北疆帝王这般说,微微笑道:“皇上龙体安康,自然是国之大幸。” “嗯,那神药,你们何时能够取来?”北疆帝王点头沉吟,又看了一眼十几里外的雷霆,眼里有一丝焦急之色。 杜子卿拱手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午时便能为皇上取来。” “皇上,有人求见。”军帐外,一位太监忽然走近来尖声禀报道。 北疆帝王皱了皱眉,“何人?” 太监看了杜子卿一眼,低头说道:“这些人自称是能治皇上的病,微臣看去,好像确实有些本事,不知……” 杜子卿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啪一声合上了扇子。 “这等招摇撞骗之徒,你们不会赶出去吗?”北疆帝王见此神色一沉,挥手便要叫太监出去,又说道:“慢着,抓去触天雷。” 太监身子一颤,应了一声,便要走出军帐,杜子卿却是一摇折扇,笑道:“不知何等医师如此高明?请来一见又有何妨?” 太监听后,迟疑地看向北疆帝王,北疆帝王冷哼一声,说道:“既然仙师有请,便叫上来瞧瞧。” 太监应声下去,不多时便带来了子黍等人,杜子卿见到子黍时脸色微微一变,而子黍也是一愣,但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站在杨香儿的身后。 杜子卿见子黍等人前来,不由得暗暗后悔,俯身对军帐外一名监军说了几句。 “见过皇上。”杨香儿向北疆帝王拱手行了一礼,修道之人不跪帝王,自古如此,北疆帝王也并不动怒,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声。 杨香儿先是认真地看了两眼北疆帝王的脸色,忽而一指杜子卿,说道:“陛下何必任用此等招摇撞骗之徒,凭白误了自己性命?” 杜子卿神色大变,北疆帝王先是一愣,继而怒气勃勃地说道:“你们是何人?胆敢出此狂言?” 杨香儿淡淡说道:“‘病有在毫毛腠理者,有在皮肤者,有在肌肉者,有在脉者,有在筋者,有在骨者,有在髓者。’如今陛下病在肌上,入于筋脉,已是岌岌可危,不求良医,误信小人,再过十几日,便是神仙也救不起了。” 北疆帝王身旁有御医跟随,听杨香儿说了这一段话,正是《内经》所言,不由得信了大半。《内经》是上古帝君所书,博大精深,难学难精,便是宫廷御医也只能领会其一二,按书中所记来医治北疆帝王之病却是无效,因而让杜子卿等人有了可乘之机。 杜子卿恨恨地将折扇两端握在手上,问道:“这位仙医如此说,可知此症为何?” 杨香儿轻笑一声,对杜家之人本有仇怨,出言便毫不客气,“面肿色黑,此为‘肾风’之症,‘肾风而不能食,善惊,惊已心气痿者死。’陛下近日可是少食而善惊?” 北疆帝王微微退后两步,背上出了冷汗,一时惊疑不定。自从三年前即将攻破南疆都城却为霹雳所惊之后,他确实是时有心惊,却不知何故,三年长病,饮食自然也是越来越少,对镜自照,面目浮肿,眉宇间有黑气萦绕,更是病重之相,每每见此更是惶急无措,到了这个地步可谓是病急乱投医,但凡能让他感到片刻好转的药方尽皆试用,也不顾有何后遗症了。 宫廷首席御医见了皇上的神色,捋了捋胡子,斟酌着问道:“按《内经》所载确是此症,然而以药汤服用,却并不见效,此又何解?” 杨香儿说道:“寻常之病,汤药服之可除,陛下此病却是惊于鬼神,岂能以汤药除之?当配以针解之术,‘一针皮,二针肉,三针脉,四针筋,五针骨,六针调阴阳,七针益精,八针除风,九针通九窍。’欲以去陛下之病,需以九针引仙元入体,七昼夜后方可稍减其病,七七四十九日后方能痊愈。” 杜子卿听后,冷笑道:“我道是什么神仙妙法,原来不过针灸之术。陛下如今已服我神药汤,待明日入雷区取下神药,自然药到病除,何必如此麻烦?” 北疆帝王听后连连点头,比之七七四十九日挨针刺之苦,求得神药疗伤自然是方便之极。 杨香儿看了杜子卿一眼,说道:“陛下所喝的‘神药汤’不过是半截灵药辅以人参熬制而成的参汤,虽然一时感到全身舒泰,一两日后便又复觉心惊厌食,又岂能治病?” 北疆帝王听后,心想杨香儿所言症状却是不误,参汤他也喝过不少,以灵药熬成的参汤却没有尝过,不禁对杜子卿起了疑心。 杜子卿暗中咬牙,论医理辩难他又怎么及得上杨香儿这位上清第一仙医,眼见自己的计策都被识破,心中更是恚怒,“陛下如是不信,明日自可见之。” “说得好!”帐外忽然踏入一位长眉老者,双目凛凛生威,子黍和杜子云见了都是心中一惊,正是火德星官杜青冥。 杜青冥身后,还跟着杜家族长杜云凌以及二长老杜青竹,此外还有杜家三长老和四长老,这两位是以外人身份入赘杜家,向来以大长老杜青冥马首是瞻。 杜青冥先向北疆帝王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看着杨香儿,大声说道:“这位姑娘虽然懂些医术,却又怎知神药之妙?神药可起死人肉白骨,陛下服了非但能愈其病,更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岂有不要之理?” 北疆帝王顿时神色大悦,连连点头说道:“国师此言甚是,这位姑娘虽然懂些医术,又怎能与国师相比。” 杜青冥哈哈一笑,被请入座,商谈其入雷区取神药之事,而杨香儿这边则立刻被冷落下来,再不瞧上一眼,倒是杜子卿笑盈盈地走了上来,说道:“几位远道而来也是辛苦,不如在军中留宿一日,明日再见分晓?” 杨香儿自知有杜家之人先入为主,想要劝说北疆帝王千难万难,冷冷地看着杜子卿,一声不吭地转身出帐。 杜子云咬牙切齿地瞪了杜子卿一眼,想起先前杜子卿曾派人暗杀他,此刻得意洋洋地站在身前,恨不得当即拔剑将之刺成蜂窝。 子黍则是更为冷静,知道此时奈何不了他,拉了一下杜子云的衣袖,说道:“先出去。” 众人依次走出帐去,杜青冥与北疆帝王谈笑之间微微瞟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姜小月,应邀踏入杜家幽篁仙境之人他都有过目,却对此人毫无印象,然而隐隐觉得其修为高深,还在自己之上,不由得心中一凛。 出了大帐之后,杜子云愤愤地说道:“想不到是杜子卿那混蛋在坏事,害死了这么多人!” 子黍觉得杜子卿为人阴险,将他们留在军帐之中或许别有所图,又想到曾在北疆大军之中发现过妖魔,甚至怀疑起杜子卿与妖魔有勾结,对众人说道:“虽然劝不了北疆帝王,有姜前辈在此,我们还是留上一夜为好,看看他们有什么打算。” 宇文晏想起上次被妖魔所伤,眼里闪过一丝寒芒,“要是夜里真有妖魔来袭,正好可报上次之仇。” 子黍点头说道:“就这么安排,夜里小心警惕。” 天璇与子黍相识,姜小月是子黍从密室解救出来的,杜子云和子黍是堂兄弟,而乐萱等人则是同门,众人以子黍为中心,自然皆听子黍的。 中军大帐之下,杜子卿眼见北疆帝王和杜青冥谈得正欢,微微冷笑一下,招来了三长老和四长老,低声说道:“你们夜里留神,将这些人安排到前军中,明日早晨立即下令全军攻入雷区。” 三长老和四长老相视一眼,三长老斟酌着问道:“公子,我有一事不解。如今我们大事将成,为何不借北疆大军的威势将这些人一并赶走,反倒要留他们在军中?” 杜子卿冷哼一声,说道:“便是将他们赶走,能将他们都杀了吗?” 三长老和四长老想到天璇也在,不由得心里一寒,摇了摇头。 杜子卿解释道:“要是现在赶走了他们,届时我们入雷区,他们必定躲在暗处阴谋算计,倒不如将他们留下,让他们处在明处,威胁反倒小一些。明日辰时让陛下下令总攻,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待到取得神物,就可以下杀手了。” 三长老闻言皆是点头,赞叹道:“公子妙计。” 杜子卿却是不笑,想到子黍将他星位夺去,心中早已恨之入骨,将子黍等人留在军中,也是做好了借此一网打尽的准备。 入夜之后,子黍等人便被安排到了北疆军阵前方的一处大营中,阵前统军之人正是先前驻守北疆边境的大帅,此刻却一脸笑意陪着不是,说是先前军中有妖人作乱,自己却是毫不知情。 对此众人自不会相信,只是身处北疆大军之中行动不便,并未多搭理这位大帅。大帅如上次一般给众人安排了两间大帐,有了前车之鉴众人自然不敢在帐中安睡,倒是希望那些妖魔出来,好报上次之仇。 等到深夜,帐外仍是一片寂静,子黍心想这次有了防备,那些妖魔自然不敢来犯,却不知杜家之人在北疆军中到底打着什么算盘,正在思量之际,忽然见到天璇走入帐中,微微怔了一下。 两间大帐,自然是男女有别,他和杜子云、宇文晏一间,其余五人另一间,却不知深夜时分天璇来此何事,不过看样子是找他无疑,当即起身相迎。 天璇不喜废话,见了子黍当即说道:“她要入雷区夺神剑。” 子黍往身旁那大帐瞧了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她被关三百年,实力尚未恢复,如今堪比大星官,要是得了那把神剑,面对星君也自保有余。白日我观她神色便有此意,你好自为之。”天璇低声说完之后,便转身重新走入帐中,不及和子黍多说一句话,或许也是担心为姜小月所知。 按照天璇的推测,如今姜小月的实力跌落到大星官,虽然五感依旧敏锐,在不直呼其名的情况下隔着军帐也难以感知外界情形,修道之人在静修之时五感最为敏锐,心觉能照见周身万物,可惜现今账内还有乐萱与她交谈,分神之下顾不了帐外,因此才来提醒子黍。 子黍正在惊疑之中,却听到对面帐中传来一阵笑语,听声音是乐萱。 “这帐中蚊虫多,我记得六师兄那有驱蚊的灵草,我去拿一些来。”方听见声音,子黍便见乐萱走出了帐子,却没料到子黍也在外边,两人目光相对,她微微一笑,“师弟怎么还在外边?” 子黍心中一动,低声问道:“七师姐,阑珊宫主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听天璇说参宿星君姜小月是阑珊宫主的亲族,因而打算旁敲侧击地探问一二。 “阑珊宫主?我知道的也不多。”乐萱低声说道,然后对着子黍身后大帐喊道:“六师兄,快出来!” 子黍知她是掩饰两人的交谈,也不回头,只低声飞快地说道:“知道一点是一点。” “我想想,先前四渎老师兄好像说她是天一星君的恋人……”乐萱望了一眼帐内,宇文晏刚刚走出,她却是笑骂道:“六师兄你怎么这么懒?我等你半天了。” 宇文晏错愕地看着乐萱,乐萱则是摆了摆手,“没有吗?那我先回去了。” 子黍点了点头,乐萱转身进了帐子,而宇文晏还愣在原地,便由他拉入帐中,将先前之事低声解释了一二。 在听到阑珊宫主是天一星君恋人之后,子黍只觉得三百年前之事更加杂乱无章。阑珊宫主和参宿星君姜小月是同族,天一和火德也是同族,天一和阑珊宫主是恋人,火德却陷害了姜小月…… 想了半日,毫无头绪,子黍此刻也有些后悔将姜小月留在身旁,不过看她并无杀害自己等人的心思,在仙境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有她在身旁却又安全许多,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取舍。 一夜无事,天明时分只听前军军马躁动,数万兵卒喧嚷起来,仿佛发生了哗变。 子黍等人走出军帐之后,看着眼前场景,不由得一惊。数万前军兵马此刻竟是军容严整地往雷区踏入,先前北疆大军捉拿百姓试探,不知死了几万人,此刻却仿佛不要命一般自身发动了冲锋。数万人漫山遍野地往雷区深处冲杀过去,在中军大帐之外八面大鼓咚咚作响,仿佛发动了总攻,偏偏总攻的对手却是老天,眼见天雷闪动,降下数十道天罚霹雳,刹那间便劈杀数百人,而北疆大军仍是悍不畏死地往前冲杀,其气势不由得令人胆寒。 大鼓震天价地响,四处皆是喊杀之声,却没有敌人,或者说,唯一的敌人便是天空。铁皮战车冲在前方,雷霆肆虐如同狂蛇乱舞,成片成片的北疆兵卒抽搐倒地,而更多的则是冲入了雷区中央,朝着那核心之处一点点进逼而去。 子黍等人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大笑之声,却是杜青冥等人骑马而来,杜子卿遥遥指着前方,对那指挥冲锋的前军大帅说道:“就是这样,再往前冲!雷霆之力已经越来越稀薄了,只要冲入中央区域,便可为陛下取得万年神药!” 大帅扬手,军寨上的旗手舞动旗帜,又是几个千人骑兵队冲杀出去,不顾一切地往雷区核心地带冲去,此刻谁都知道落后一步便为雷霆击杀,因此皆是奋不顾身,与老天爷赌命。 子黍眼见北疆大军无论兵将各个眼中血红,仿佛发了疯一般,与乐萱等人面面相顾,心里皆是骇然。 前军大帅见有数千骑兵惨死在雷霆之下,不免心痛,对杜青冥说道:“骑兵不多了,国师,换人吧?” 杜青冥点点头,大帅招手之间,又有数百头火牛冲出,尾巴上绑了柴火,而腰身上还系着麻绳,麻绳后方绑着两三个南疆百姓,火牛发了疯般往前冲去,自然便拉着这些百姓往前,雷霆有的劈在火牛身上,有的劈在百姓身上,却比先前微弱了许多,想来雷霆之力也经受不起这般损耗。 云陌见了这一幕,不由得眼红了,大声喊道:“你们这群恶魔,疯子,人渣!快住手,住手!” 北疆大军此刻在皇命之下连自己军中将士的性命都不顾了,又有谁在乎南疆百姓?巴不得这些南疆百姓死得越多越好,百姓死得多了,军中将士自然就死得少了。因此无人管云陌的呼喊,一队队火牛冲了出去,身后拽着几个嚎啕大哭的百姓,有的还未拖出去已经被勒死拖死,剩下扭曲的身子冲入雷区,不多时即被电为飞灰。 云陌见此惨像再也无法忍耐,竟是冲到一头火牛身前,想要拦住发了疯的火牛。 “云陌姑娘,危险!”杜子云离她最近,想不到她竟会做此事,大惊失色之下伸手慢了片刻,只见那火牛已经冲到了她的身前。 子黍等人尽皆变了脸色,只见她身子飞起,已被火牛角顶中,趴在牛身上,牛角直接从腰身贯穿而过,一时间鲜血淋漓。 乐萱抽出宇文晏的长剑掷去,同时身子跃起,那长剑削下牛首的同时她亦是伸手抱住了云陌,低头看去,只见她口中涌着鲜血,呜咽着说道:“不要,不要再杀了……” 大军之中,杜子卿遥遥望着那雷区,哈哈大笑起来,“时候已到,爷爷,该我们了!” 杜青冥点点头,一勒缰绳,驾着马冲了出去,杜家众人紧跟而上,其时天雷之力已极为稀薄,方圆五里之内,只能见到稀疏的一两道闪电,往往也劈在空处,不能伤人。 “杀!”前军大帅眼见陛下新册封的国师已经冲了上去,自然不能落后,手中宝剑一挥,北疆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往那雷区冲去,要趁此时机踏破雷区,一举攻下南疆都城,完成一统大业。 子黍等人在乱军中却是围着云陌,杨香儿要为她治伤,可那根牛角从腰腹穿过,已是致命伤,除非真有那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否则又怎能救活云陌?眼见她渐渐停止了呼吸,也只好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一点灵光,忽然从她眉心跃出,朝着北方飞去,子黍等人见了都是一惊,远远望去,正是巫山的方向。 低头再看云陌,却早已没了气息,莫非神女有灵,真能招魂? 杜子云想到自己离云陌最近,却不及救她一命,悔愧愤恨之下,拔出腰间佩剑,指着杜家众人,说道:“堂哥,我们和杜子卿拼了!” 子黍同样心中沉痛,点了点头,放眼望去,却是一愣,“姜前辈去了哪里?” 乱军之中,不知何时,姜小月已然消失,竟是不知去向。 天璇先前对她早有提防,此刻冷冷地说道:“在雷区。” 子黍这才想起昨夜天璇的提醒,姜小月显然是提前一步去抢夺那雷霆中的神物了,“我们也去,不能让杜子卿得手!” 众人眼见云陌惨死,心中都腾起怒火,又是在大军喊杀之中,再不多做什么思考,皆是应声,抢下身旁北疆铁骑的军马便朝那雷霆中心赶去。 短短五里路,要不了一刻钟,纵马往前,能遥遥见到杜家众人已经围着一处雷池站定,那雷池半径百丈,仿佛陨星坠入大地形成的天坑,当中紫雷闪动,冲天而起,再经由头顶乌云劈下,杀伤雷区兵卒。 在未抵达雷池之前,众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漫天雷霆竟是源自那雷池中一把三尺长剑,只见长剑之上刻着紫竹纹路,剑柄如同竹节,末端分叉,镶着一枚电光闪烁的紫雷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夺剑 “爷爷,这就是神剑幽篁!”杜子卿立马天坑之前,指着中心处的神剑幽篁,激动地大叫起来。 杜青冥点头,抖了抖长眉,眼里也是有着一丝罕见的激动,身子一跃,便落入天坑之中,眼见一道紫雷劈来,从胸口掏出星官星盘,大喝一声,星盘之上星光璀璨,竟是将那一道紫雷收纳了进去。 星盘收了紫雷之后,杜青冥轻轻一踏坑壁,再次飞跃而出,这一次直指神剑幽篁,伸开大手,神兵已是唾手可得! 眼见距离神剑不过一丈距离,天坑之上杜子卿忽然变了神色,大声喊道:“爷爷,小心!” 杜青冥微微一怔,可眼见神剑近在眼前,也不顾身后有何危险,将星盘往后一架,猛地伸手往神剑剑柄之上抓去。 触手雷霆闪烁,却被他以星官真元之力化解,眼见距离剑柄只在一尺,却见一只纤纤玉手先他一步握住了剑柄,随即将那把震慑整片仙境的神剑缓缓拔出。 雷霆霹雳,从天际直落而下,神剑幽篁这一刻震颤起来,一道道紫雷乱舞,杜青冥抬头看那握剑之人,正是昨日见过的姜小月,不禁大叫一声,“还我剑来!” 姜小月此时却也是神色剧变,天降霹雳在刹那之间落在了她的身上,无数道雷霆闪耀,她尖叫起来,拔出的神剑幽篁瞬间脱手,带着漫天雷霆冲上天际,杜青冥想要夺下,却为雷霆所伤,看着神剑赫赫威势,不由得脸色发白,隐隐后悔之前的莽撞,若非姜小月先他一步,在这漫天雷霆之下,他便是不死也要被劈成重伤。 神剑幽篁经姜小月一拔,已是飞出天坑,朝着杜子卿这边落去,杜子卿脸色一白,勒马后退,竟不敢接,却大叫道:“快拿下此剑!” 一名杜家子弟听命冲了上去,手握神剑,却是大叫起来,电光闪烁,身子竟是渐渐焦黑,片刻之后化为一片焦炭。 杜家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再去看那天坑之内,只见先前夺剑的姜小月身上电光缠绕,神色痛苦而又癫狂,漫天长发飞舞,如同魔女。 杜青冥见姜小月在如此神雷之下尚且不死,不由得心惊肉跳,又怎敢继续和她纠缠,忙往天坑之外跃去。姜小月夺剑不成,反被雷霆劈成重伤,恨恨地望着杜青冥的身影,竟是紧紧跟上,誓要夺下此剑。 “退开,让我来!”杜青冥大喊一声,跃上天坑,手持星盘,朝那神剑打了下去。星盘是星官最重要的法器,他心想以此承载神剑,便不怕那剑身雷霆之力。 姜小月见此,长啸一声,挥手打出一粒石子,虽是随手捡拾,却附带了她的强劲真元,砰一声将星盘远远弹开,纵身而上,掌心赤红如火,便要再次强夺神剑。 眼见姜小月靠近,杜家之中一人怒喝道:“岂容你放肆!” 竹棒打将过来,直击姜小月的手腕,姜小月反手握住那竹棒,死死地看着眼前的秃顶老头,正是杜家二长老杜青竹,也是位二等星官。 “找死!”她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掌心赤红如火,传到那竹棒之上,整根翠玉制成的竹棒也变得通红,杜青竹脸色大变,手一抖,竟是让她硬生生夺过了法器。 “叔父,我来助你!”眼见姜小月要举棒打向杜青竹,杜云凌挺身而出,随手从旁人那夺来一把长剑,看准姜小月的背心便刺。身为杜家现任家主,杜云凌也是位二等星官,这一剑之上真元凌厉,逼得姜小月不得不避。 杜青冥见三弟与儿子缠住了姜小月,事急从权,扯过衣物往那神剑之上抛去,神剑虽是电光闪烁,却为衣物掩盖,杜青冥见了大喜,又抢过两名杜家子弟的衣物,尽皆抛到神剑之上,接着掌上运起真元,便要将此神剑收入掌中。 “咻!” 一箭从远处飞来,恰好刺在杜青冥身前,箭身上带有强劲真元,竟是大半没入土中,只留下一小截箭尾。 “退开!”乐萱骑在马上,远远地持弓指向杜青冥,她精于御风之术,虽是从未射过箭,此刻从一名北疆弓弩手手中夺来两袋箭,竟也能射得八九不离十,逼得杜青冥手忙脚乱,一时不能靠近神剑。 杜青冥眼见宇文晏也随后赶到,心知再拖下去便要被子黍等人夺走神剑,所幸天璇虽为劲敌,却不善骑马,与子黍等一同乘一辆驷马战车,稍慢了片刻。北疆大军之中,他身为陛下临时封的国师,自然非同小可,遥遥指着乐萱等人喊道:“拦住这些人!” 一声令下,北疆军中便有数千人围了过来,身陷大军之中,便是星官也无可奈何,乐萱还要弯弓搭箭,身旁早已有数十骑冲来,虽伤不了她,却挡住了视线,再不能射箭干扰。 杜青冥松了口气,伸手便将那神剑夺在手中,哈哈大笑道:“神剑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老匹夫纳命来!”姜小月眼见杜青冥夺下神剑,再也按捺不住,展开一片璀璨星域,如同凤凰振翅,大片星辰环绕飞舞,向两侧冲击,杜青竹和杜云凌猝不及防之下皆被震开,远远跌在地上,震惊地看着姜小月身旁那一片远远超过一般星官的星域,皆是失声喊道:“大星官?!” 杜青冥见姜小月杀来,威势慑人,不由得有些胆寒,但想到神剑在手,顿时少了三分惧怕,扯开包裹神剑的衣物,朝着姜小月便挥来。 神剑灌注真元,顿时雷霆大放,杜青冥脸上狞笑,似乎可以看到姜小月在这一剑之下化为飞灰,却见那紫雷不但朝着前方放去,还有不少竟是沿着握剑的手缠绕而上,不禁惨叫一声,浑身抽搐,全身紫雷遍布。 杜子卿在一旁看得心寒,喊道:“爷爷!” 姜小月见此情景,冷笑一声,不再进攻,反而往后退去,以免为雷霆之力所伤。 “啊!” 杜青冥惨叫哀嚎,全身雷霆闪耀,不断颤抖,想要甩掉手中之剑,而那把神剑却仿佛黏在了手上,成了索命的凶器。 杜子卿见状,忽然抓起身旁一名兵卒,真元涌动,狠狠将之甩了出去,正好撞在杜青冥的手腕上,神剑与杜青冥顿时分离,而那兵卒惨叫一声后便即躺在地上不动,身上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杜青冥跌坐在地上,堂堂火德星官,此刻却是涕泗横流,牙齿打颤,恐惧地看着那把神剑,两手撑着地往后倒退,曾经的神兵此刻却变为了魔器,再不敢上前半步。 姜小月眼见神兵近在眼前,一时间却也犹豫起来,先前她便为神剑紫雷所伤,所幸修为还要高出杜青冥许多,不然此刻定比杜青冥还要凄惨。 杜子卿却不甘放过如此神兵,喊道:“三长老,四长老!” 三长老和四长老皆是三等星官,此刻听后神色微变,眼见杜青竹和杜云凌两人都被姜小月打伤,大长老杜青冥又是这个下场,都不敢上前。 “拿马鞭来。”杜子卿知道两人心思,伸手一招,从两人身上夺过马鞭,绑在一起,远远挥出,绕住剑身,用力一拉,神剑便朝着他飞来。 “公子小心啊!”三长老和四长老眼见这把神剑飞来,吓得魂飞魄散,皆是往后退开。 杜子卿冷哼一声,伸手夺过神剑,却不用真元,以免激发剑中雷霆之力,果真稳稳当当地握住了神剑。 姜小月见此岂能善罢甘休,身形一动,便朝杜子卿杀来。 杜子卿脸色一变,自知不是敌手,喊道:“三长老,接住了!” 三长老一愣,神剑已是凌空飞来,他吓得手一哆嗦,差点让神剑坠地,到底还是接住了,不禁松了一口气,却见杜子卿勒马往回跑,而姜小月却朝自己赶来。 “四长老,拿好!”三长老看看杜子卿,顿时明白了用意,将神剑往四长老那甩去,接着也勒马往后逃命,免得让姜小月追上。 四长老接住了剑,又跑一阵,姜小月此时也看出几人在打什么主意,一时大怒,却忽然捂住胸口,不禁咳出了一口鲜血,却是先前为神剑所伤,伤势不轻。 神剑再一次传到杜子卿手上时,杜子卿回头见姜小月人影淹没在大军之中,顿时松了口气,却听到一声大喝,“公子小心!” 杜子卿忙往身前看去,却是一辆战车横冲而来,驾车的正是杜子云,而子黍、天璇和杨香儿皆在车上。 这一刻杜子卿本能就要挥起神剑,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想到此剑之威,不由得勒马掉头,便要往另一侧逃去,同时对着众兵卒喊道:“拦住他们!” 众兵卒大声呐喊着冲向战车,四周几辆战车跟着倒转方向朝此杀来,天璇冷哼一声,抽出玉寒剑,踏在车前战马之上,挥剑在空中连点七下,四周七名兵卒顿时毙命。 三长老眼见她朝着杜子卿杀来,自知不是对手,却也不能丢下公子不管,只得咬牙喊道:“公子快逃,我来挡她!” “别让他逃了!”杜子云掉转车头,驾着战车追杀杜子卿,虽有大军阻挡,但此刻军容涣散,不少兵卒已经冲过雷区直攻南疆都城,哪里还管得了拦这一辆战车。 杜子卿眼见杜子云死追不放,顿时红了眼,喊道:“子云,你不念同族之情吗?!” 杜子云听了此语,更是大怒,“你派人暗杀我时,想过同族之情吗?!今日你我就决个死活!” 杜子卿咬牙,哪里敢回头决斗,只是喊道:“要是单打独斗,你也敢吗?!” 杜子云的修为比杜子卿差一些,修炼时日也短,见识阅历亦是不及,倘若真的与杜子卿相斗八成要落败,只是少年血性,常人骂上一句都一定要还上两句,如今杜子卿这般挑衅,又怎能忍气吞声? “好,我……”杜子云正要迎战,子黍却拦住了他,喊道:“师姐,拿下他!” 杨香儿虽是仙医,却也是二等星官,与人动手或许不及,但想要擒拿杜子卿却是毫无问题,何况她对杜子卿等人本就有深仇大恨,此刻站在战车前,挥手就是六枚银针,针针直指穴道要害。 杜子卿眼见银光一闪,心知不对,忙低头下趴,却还是慢了片刻,两枚银针钉在腰上,顿时惨叫一声,其中一针恰好钉在命门之上,人身命门在第二腰椎之下,可以针灸以治病强身,然而杨香儿这一针却是带着强劲真元,贯穿腰椎,杜子卿只觉得腰间一麻,下半身便失去了知觉。 四长老此刻赶到杜子卿身旁,眼见公子受伤,忙抢上前来喝道:“公子快走,我来断后!” 杜子卿艰难地点了点头,回头看着杨香儿,怒道:“我和你们上清无冤无仇,为何竟下此狠手!” 杨香儿斥道:“你忘了杜子靖吗?!” 杜子卿一愣,“他是我亲哥,我怎会忘记!” “我爹爹就是被你们杜家害死,岂能饶了你们!”杨香儿说着,扬起手中银针,又要朝杜子卿射去。 四长老眼见不妙,抓起一名兵卒便往空中投去,银针尽皆没入铠甲,只见那名兵卒惨叫一声,落地之后七窍流血而死,竟是针针刺入了死穴。 杜子卿回想往事,当年杜子靖为仙境反弹之力所伤,延请名医治疗,皆是束手无策,杜青冥一怒之下将众医师皆是杀死,那时他虽年幼,对此也有耳闻,想到杨香儿是为复仇而来,不禁冷汗直冒。 其实杨香儿在上清静修医道,对于杀戮之事早已深恶痛绝,若非这一次子黍要回杜家,名义上又是她的师弟,她也不会随他下山,倒不像是杜子卿所想那般专为报仇而来。不过此恨深藏心中十数年,既然不能放下,有此良机又怎会无动于衷? 眼见杨香儿誓要杀他,杜子卿急中生智,大声喊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初杀你父亲的又不是我,你何必追我!” 当初下令杀人的是杜青冥,只是杜青冥是他亲爷爷,杜子卿不敢直呼其名,只好隐隐暗示她去找杜青冥报仇,杜青冥身为火德星官,纵然为神剑所伤,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杨香儿又是个仙医,自保有余,堂堂正正地和杜青冥过招那是万万不及的。 杨香儿听后倒是手上银针一滞,并未立即发出。她生平最恨之事,便是杜青冥迁怒于其生父,致其惨死,如今又怎能效仿杜青冥迁怒于杜子卿?迁怒本是人之常情,天下许多恩怨之所以绵延数代,便是由迁怒引起,只是她常年深处上清神药池中静修,心高气傲,受此一激,冷哼一声,却不再去杀杜子卿了。 杜子卿松了口气,四周大军皆为避障,他又是直奔中军大帐,北疆帝王身处其中,边上少不了修习道法巫术的巫觋,当中有几人便是火德星官杜青冥也深感忌惮,是北疆帝王的贴身卫士,到了那里再有人想杀他就难了。 “休逃!”杜子云架着战车在后喊道,只是被兵卒拦下,一时追之不上。子黍心知神剑让杜子卿得去无论对他还是对杜家他们这一系人都是大大不利,眼见杜子卿便要逃走,一踏车轭,说道:“我去追他!” 此时的子黍已是五境星师,星官继承人,又修习了雷篆天书与火雷秘法,内功是当世前三的上清大洞真经,辅以上古心法原道经,此刻一跃而出,踏在几名兵卒头顶,顷刻间便已追到杜子卿身后,威势与当初和杜子卿在皇城对决时早已截然不同。 杜子卿此时又怎料得到子黍不过月余便有如此进境?在他心中,子黍纵然得了星官之位,仍然是当初那个在皇城众人面前被他轻易击溃的杜家叛逆,眼见他孤身一人追了上来,也浑然不惧,冷笑道:“你这是找死!” “死不死,试试就知道了。”子黍眼里闪过一丝寒芒,屈指一弹,一道雷霆从指间跃出,朝着杜子卿直射过来。 杜子卿先前已被神剑雷霆吓破了胆,此刻眼见子黍竟是弹出一道银白雷光,吓得脸色惨白,偏偏下半身被杨香儿银针钉住动弹不得,逃之不及,只得举起神剑相抗。 雷霆之速又岂是人所能及,杜子卿看到电光的刹那银雷已经打在了自己身上,子黍所修的雷篆天书还不到火候,偏偏辅以精纯内功心法却是威力惊人,直电得杜子卿浑身乱颤,身下战马一声嘶鸣,前蹄弯曲,将他甩下马来,竟是被活活电死。 眼见子黍还要追来,而他下半身却无法行动,又受了那雷霆一击,杜子卿不禁惶急起来,不知子黍的雷篆天书为何有如此威力,更是恼恨先前杨香儿的银针,眼见子黍追来,自己已是难以逃避,难道真要就此殒命? 万分危急之下,杜子卿看着手中神剑,神色一动,大声喝道:“你赢了,神剑给你!” 子黍一愣,只见那把神剑已是飞来,堪堪抵达半空时,杜子卿双手掐诀,喝道:“飞廉,商羊!” 两大异兽浮现,风雨之力涌动,却不是对付子黍,而是全部打在神剑幽篁之上,并推动神剑稳稳地朝子黍射来,剑身上受到攻击顿时电光闪烁,紫雷密布。 子黍大吃一惊,神剑之力即便是星官也承受不起,他若是接下这一剑,恐怕要被电为飞灰,可眼见这一剑来势汹汹,只好咬牙运起雷篆天书法门伸手去接,心想以雷霆对雷霆,只要将这把剑推开便好,绝不过多接触。 等到神剑到来时,他却隐隐觉得怀中金色书页发热,鬼使神差地伸手将之握住,运转心法,只见剑身雷霆闪耀,却是毫不伤人,反而随着心法运转,一丝丝雷霆之力渗入真元之中,通体舒泰,精神为之一振。 杜子卿满拟这一剑将子黍电死,却见他握着神剑发呆,似乎并没有杜青冥当初握剑时的神情,不由得也跟着呆了一下,不过眼见乐萱和宇文晏赶来接应,心想保命要紧,忙抢过一匹军马,纯靠双臂之力翻身而上,朝着中军大营逃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魂归 “九师弟,你怎么了?!”乐萱眼见子黍接住那把遍布紫雷的神剑,脸色骇然,心想此番子黍定要殒命于此,却见他握着神剑发愣,似乎并未被其伤到。 “还好吗?”宇文晏见状,伸手要去拉他,却见子黍身上紫雷一闪,虽是及时缩手,一角衣袖却已是化为飞灰,不禁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子黍。 子黍握着神剑,对此却是毫无知觉,那一道道雷霆原是致命之物,在心法运转之下却渐渐融入体内真元,伸手握剑,试着挥动了一下,竟是十分如意。 莫非……他忽然想到在仙遗谷中所见的天书,当时云陌说那是神女所书,如今这把神剑幽篁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在他手中却相安无事,难道当初神女便是修行原道经心法并以此驾驭此剑? 虽不是十分确定,但除此之外却并无别的解释,又想到这些是云陌曾告诉他的,如今云陌却不幸死于此地,不由得心中愤恨。在云下村初见云陌时,他恍惚中有一种重新见到清儿的感觉,如今云陌却是如此惨死,想到孤苦无依的清儿,莫非也早已在南陵县府中便已丧生? 一念及此,更是愤恨,只想将身旁这些北疆兵卒尽皆杀死,转身对乐萱和宇文晏喊道:“师兄师姐,我没事。我们去杀北疆帝王,让他收兵!” 乐萱和宇文晏见子黍竟能驾驭神剑都十分吃惊,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却顿时觉得一股豪气油然而生。百万军中取敌首级,何等气魄之事,当下不及多想,便皆是应下。 子黍挥剑往前杀去,神剑幽篁在他手中威力虽是小了许多,但一来北疆兵卒早已为此剑吓破了胆,二来剑身紫雷一触即发,挥剑所及之处大片雷光涌现,吓得北疆兵卒发疯一般往后逃去,子黍周身十丈之内根本无人敢靠近。 “拦下他!拦,拦下……”前军大帅见子黍挥着神剑幽篁从军中杀来,吓得全身颤抖,拼命喊着身旁兵卒往上冲,然而偶尔有几个不怕死地扑身上去,却当即为雷霆劈杀,剩下之人见了一哄而散,不要说拦住子黍,连靠近他剑锋三尺之内的都没有一人。 乐萱和宇文晏见到子黍手持神剑竟有这等威势,也是暗暗心惊,紧紧跟在子黍身后,竟是轻易冲杀到了前军大帅所处的点将台前。此时杜家众人有姜小月和天璇及杨香儿牵制,只逃回了一个杜子卿,眼见子黍非但不为雷霆所伤,反而势如破竹一般冲杀到近前,吓得肝胆俱裂,往中军大帐喊道:“陛下危险!有刺客!” 他这么喊自然不是对北疆帝王有何忠心,而是盼望北疆帝王身旁贴身的护卫能够杀出来阻挡子黍一二,北疆帝王身边高手不少,有的连他爷爷杜青冥也颇感忌惮,有这些人在想来能够拦住子黍。 “啊!!!”杜子卿刚刚喊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回头看去,只见子黍双眼赤红地杀来,点将台上的前军大帅已是被数道紫雷缠绕,惨叫着全身扭曲起来。 杜子卿见此一幕,真如丧家之犬一般,哪里敢再看一眼,拼了命勒马往后逃去,堪堪逃过中军大帐,只听得一阵呼喊,大帐之中冲出来四名巫觋,两男两女,皆是手持怪异法器,脸上画着诡异脸谱。 “大胆刺客,找死!”一名脸上画着恶鬼脸谱的男觋手舞灵幡,朝着子黍一挥,顿时阴风阵阵,隐隐可见当中有恶鬼呼啸。 子黍此刻杀红了眼,手中神剑又是威力无穷,挥手一劈,劈在虚空,却是迸发出无数道紫雷,那些紫雷伤他不得,劈在阴风恶鬼之上却是效果奇佳,众多恶鬼顿时被劈杀大半,那恶鬼巫觋手中的灵幡也出现了裂痕,隐隐要断为两截。 “师弟,这恶鬼我来对付!”宇文晏见此人修为不浅,所修之道又与他相同,顿时抢在子黍身前,念咒之间,已经唤起无数阴魂朝那恶鬼男觋杀去。 子黍见此身子一侧,绕过这人,又朝军帐冲去,却见一位画着天神脸谱的女巫手持法杖,朝着天空一点,顿时一道道雷霆劈杀下来。 “让开!”子黍挥起手中神剑,寻常雷霆又岂能与神剑紫雷相较,那些雷霆劈在子黍身上只如同挠痒痒一般,而天神女巫却是慌乱地应付紫雷,法杖被几道紫雷击中,光芒立刻暗淡下去。 “我来对付这小子!”画着修罗脸谱的男觋跳了出来,手持两把长枪,挥舞如风,朝着子黍杀来。 子黍虽然修为只是星师,此刻手持神剑,寻常星官却也不敢与他敌对,这两人修为高深,堪比星官,面对子黍却觉得相当棘手,那神剑之上窜出的紫雷无迹可寻,大半心思都在提防紫雷,二对一竟是被子黍占了上风。 “杀!”另一名画着神鸟脸谱的女子手持弓箭,开弓向子黍射出三箭。 三箭不受雷霆影响,眼见就要从后背刺到子黍身上,却忽而一偏,从他身旁飞过,竟射向修罗男觋,吓得他赶忙挥舞起两把长枪荡开三箭,怒喝道:“神鸟,你射的什么箭!” 神鸟女巫也是神色一变,不明白何以必中的三箭竟会偏离,眼见子黍身旁还有一名紫衣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顿时明白了一切,“是你在捣鬼!” 乐萱笑嘻嘻地摆手说道:“不敢不敢,装神弄鬼的事还是你们最擅长了。” “你敢小瞧我们四大神巫!”神鸟女巫见状大怒,又拔出五箭,一弓连射五箭,皆是向着乐萱。仙境之中的神巫堪比外界星官,神鸟女巫自认为乐萱绝无法逃出此五箭,却见她一动不动,五箭却接连射偏,不由得大惊失色。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神鸟女巫退后两步,骇然地看着乐萱,在她眼中乐萱已是远远比子黍更可怕更强大的刺客妖人了。 乐萱奇道:“妖法?不是只有你们这些巫觋才会妖法吗?” 神鸟女巫气道:“少装神弄鬼!” 乐萱眼见这些脸上画着奇怪脸谱的巫觋反倒说她在装神弄鬼,一时间觉得既荒谬又好笑,存心要捉弄对方,便哈哈大笑两声,说道:“不错,我乃神女下凡,北疆昏君滥杀无辜,你们快快束手投降,随我进去割了那昏君的头颅,我便饶你们一命。不然我就让你们自相残杀,相互砍死对方!” 神鸟女巫听了,知道乐萱是存心戏弄于她,顿时大怒,“你胡说!吃我一箭!” 说罢,拉弓射箭,用上了全力,一箭射出迅捷无比,直指乐萱胸口,却见她仍是不闪不避,大声说道:“冒犯神女,罪加一等。” 说罢,只见那箭从她身旁飞过,迅捷无比地射向那天神女巫,天神女巫阻挡子黍的神剑之威已是自顾不暇,眼见这一箭射来脸色大变,正要闪避,子黍又是一剑刺来,忙用法杖一挡,却见那一箭已是射穿了手腕,当即惨叫一声。 修罗男觋见此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救援,忽然间只觉得一股劲风从身后推来,身子一晃,露出了大片破绽,子黍一剑横扫,他避之不及,一条胳膊当即被斩了下来,痛得冷汗直冒,眼见雷霆顺势而上,更是浑身发颤,哪里还挡得住子黍。 神鸟女巫更是被这一幕吓到,心想莫非眼前的女子真是神女转世?不然何以这一箭非但没有伤到她,反而误伤了自己人?只感到一阵心寒,却再也不敢射箭。 子黍见此冲过两人,朝着中军大帐喊道:“皇帝老儿纳命来!” 冲入军帐之中,却见空无一人,原来北疆帝王在账内眼见子黍杀到,早已趁乱往后逃出,此刻哪里还寻得到。 不过中军大帐却是被子黍这样一冲大乱起来,远远听到号角喊杀之声,回头看去,十几里外烟尘滚滚,冲天而上,却是南疆军队眼见北疆大军强行穿过雷区损失惨重,又失了大帅,被子黍等人这么一阵冲杀,当即挥军从城内杀了出来。南疆军队无论器械还是士气都较北疆军队要弱,此刻眼见北疆大军在南疆都城下自行溃乱起来,却是斗志昂扬,眼见有如此良机又怎能错失?都城中为数不多的数千铁骑开道,一冲之下北疆大军无人指挥立即溃败,此刻已是兵败如山倒,便是后边没有追兵也要自行溃退了。 乐萱冲入军帐之中,说道:“九师弟,北疆兵败,我们也算尽力了。” 子黍恨恨地说道:“可惜没有杀了那北疆帝王,这次他逃出升天,以后也许还要南下。” 乐萱轻叹一口气,说道:“人世兴亡,古来如此,我们也算尽力做到了云陌姑娘的嘱托,之后的事却管不了这么多了。” 子黍点头,走出军帐,四大神巫皆已被击败,却是趁乱逃走,宇文晏追之不及便也罢了。 正要回去接应杨香儿等人,却见一道冲天光柱遥遥升起,整个仙境忽然变色,头顶天空刹那间变为血红,继而阴沉下来,无论北疆还是南疆的军队皆是混乱起来,遥遥望着天际,仿佛见到了末日降临。 “天罚,天罚!” “神女降怒了!” “三年了,天罚又来了!” “逃啊!再不逃死定了!” 乱军四散逃开,一个个皆跟疯了一般,子黍手中的神剑忽然颤抖起来,嗡嗡鸣叫,仿佛在呼唤主人,他不禁向北望去,看着那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其下正是巫山! ****** 巫山,幽篁深处。 一身白色纱衣,蒙着面纱的女子默默伫立,从林荫小道上远远望去,朦胧空幻,单是背影便如仙灵。 “你,要什么?”蒙面女子的身前,是另一道虚幻的影像,勾勒着一位绝世倾城的神女,以石兰花点缀为衣,以杜若草编织为佩,光着一双晶莹玉足,轻轻依靠在碗口粗细的绿竹边,轻启朱唇,仙音缥缈,令人痴狂。 那蒙面的女子正是木德齐家的齐妙萱,见了眼前的神女姿容,不免心中惭愧,缓缓移开目光,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株灵芝之上,那是一株通体晶莹的紫灵芝,散发着淡淡紫光,光中隐隐有着仙子起舞的身姿,暗香萦绕,光色动人。 于是,她遥遥一指,对神女说道:“我要这株神药。” 神女看着她,既不惊讶,亦不愤怒,只是轻声说道:“这是我命魂所系。” 齐妙萱抢着说道:“要是能还魂,总好过寄身在这神药之上。” “还魂?”神女低低自语,眼里闪过一丝凄迷之色,忽而抬头望天,眼中尽是竹叶,层层叠叠,无论如何摆动,却是永远见不到天。 “我可以让你还魂。”齐妙萱深吸一口气,再次说道,同时伸出右手,手心之中跃动起一抹淡蓝的火焰,火焰中似乎隐隐有魂魄显现,却并不痛苦狰狞,而是浑浑噩噩的,恍若游魂,不知身之所往。 神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之人,盈盈一笑,眼里却有了泪珠,“这样很好,只是我有一魂不全,却是回不来了。” 齐妙萱一怔,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之情,却很快掩盖过去,问道:“这是为何?” 神女低声说道:“人魂常恋人间,年深日久,离散而去,与众生轮回,我亦不知所往。” 齐妙萱神色一变,咬牙说道:“神女倘若信得过我,便让我来招魂,如何?” 神女听后,淡淡一笑,“倘若生魂离体,自然可以招回,可若是附着于活人身上,却招之不得了。” “我在仙境的时日不多,如今也只有尽力一试了。”齐妙萱说着,便要使用秘法招魂,却见神女微微摇头,却是折下了一节细竹。 指尖微转,在细竹身上划出几个孔洞,再轻轻一震,穿出孔洞,竟是做成了一只洞箫。抿嘴吹箫,指尖起落,幽咽之声不绝于耳,在山林间远远传递开。 渐渐地,远方有巫觋现身,却是幽魂,在跟着洞箫之声起舞,祝唱。 “青春受谢,白日招之。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来,无远逃只。” 齐妙萱听着,远远只见幽篁震动,万千竹叶齐鸣,碧海波涛无限,恍若天地倾覆。 巫山南北为两疆分界,自古多刀兵,此刻招魂之曲一起,无数亡魂相继现身,此起彼伏,浩浩荡荡,成千累万,皆朝着巫山走来。 不多时,只见万千亡魂队列整齐地踏上巫山,神巫亡魂听着神女洞箫之声而动,万千亡魂又随着神巫之令而动,井井有条,分毫不乱,自下而上,遍布巫山。 神女吹洞箫的曲调忽而一变,更为凄厉哀婉,无数亡魂跟着幽咽,阴风呼啸声中,仿佛夹杂着万千鬼哭,最终在一曲终了时万千幽魂齐聚。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她放下洞箫,环顾四周,万千亡灵,一一过目,终是轻叹一声,说道:“那一魂,不在这里。” 齐妙萱微微垂下眼帘,望着山下万千亡魂,忽而一笑,摇了摇头,“看来,是我无缘了。” 神女默然,重又拿起洞箫,轻轻吹起柔婉的曲子,却不是为了招魂,而是《度人经》所载之曲,高邈玄奥,响遏行云。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终。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唯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但欲遏人算,截断人命门。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送妖魔精,斩馘六鬼锋。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一曲之中,仙道之气纵横来去,万千幽鬼先是哭啼嚎叫,渐渐嘶哑挣扎,最终茫然徘徊,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从何而去,纷纷消散于世间,唯剩青天白日。 曲终之时,神女放下洞箫,转身走向幽篁深处,身影渐渐暗淡。 天际,一抹灵光闪过。 齐妙萱抬头看去,只见灵光如流星坠落,刹那间落在神女身上,那虚幻的身影微微晃动,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天地之间忽然风起云涌,紫红色闪电遍布天穹! 神女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齐妙萱,她的面容这一刻渐渐清晰起来,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人间情绪,低声说道:“那一魂,归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入山 两日后,云泽。 全身麟甲,龙首鹿蹄,异兽麒麟仰天长鸣,身上却束缚着万千真元丝线,交织成网,将其困在泥沼深处。 “薛师弟,守住南方阵法!” “秦师弟,不要动,就差最后一点了!” “师兄,我们再加把劲,别让它逃出去!” 数十名五道教弟子之中,安常端坐东方,双手掐诀,掌心真元丝线牢牢缠绕在异兽麒麟的一蹄之上,而他身后还有六名五道教弟子,左右各三,掌心按在前一人肩上传递真元之力。 在异兽麒麟的四方,分别是安常、晏玄陵、秦许和薛东临,皆是五道教精英弟子,当中以安、晏两人为首,秦、薛两人次之,各自又是七人一阵,结成二十八宿大阵,将那异兽麒麟牢牢困在泥沼之内不得逃脱。 二十八宿大阵是中天流传最广也威力最大的阵法,二十八宿又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阵,若是由二十八位星官布阵,困在阵中之人即便是大星官亦难以逃脱,只能引颈就戮。 然而那异兽麒麟是上古遗种,虽然年岁尚幼,却也堪比准天妖,鸣叫跺足之时,五道教众人皆被牵动,实力稍弱的秦许和薛东临甚至喷出一口鲜血,身后几名五道教子弟当即昏迷过去。所幸五道教不止二十八人,阵法外的五道教弟子一旦见有人不济便上前替换下对方,倒还一直维系着大阵不被破坏。 麒麟身上,女史星官盘膝端坐,任凭麒麟如何挣扎腾跃,她皆是端坐不动,周身星辰闪耀,一片星域璀璨无比。 忽然间,麒麟仰天长啸,喷出一道水箭,正是对准薛东临的方位,水克火,薛东临所组阵法正是南方朱雀,眼见这一道水箭射来慌忙想要应对,却忽然感觉全身一酸,体内真元已经消耗殆尽,不由得喊道:“快退!” 他一起身,身后几位五道教弟子避之不及,两人被水箭打中,当即惨叫着远远飞出数丈,阵法破开一道口子,麒麟跺足前奔,剩下几人哪里还拦得住,一个个皆是神色大变。 女史星官豁然起身,站在麒麟腰身之上,伸手往下一拍,竟是拍得身高两丈,长五丈的麒麟四蹄一软,直接跪坐下来。 五道教正统传承不信得道飞升,长生久视;亦不用符箓丹药,仙道方术。由于传教范围遍及中天,对于星师子弟的约束不强,众多星师往往手段千奇百怪,然而五道教秘传经典《大道通玄经》却是让修道者修行之后便弃绝诸多手段,一心唯有大道。这部经书只有星官才能修行,因此在场唯有女史星官一人得了五道教真传,一招一式皆符合大道至简之理,出手有莫大威能,竟是暂时制住了麒麟。 “还愣着做什么?!”女史星官眼见五道教众人尚在发愣,不由得怒斥道。 众人先前见女史星官一掌拍得麒麟跪地,皆是无比叹服,此刻听了女史星官的话才反应过来尚未彻底降服此异兽,便纷纷赶来结阵围困麒麟,口中默默祈祷。 五道教认为大道至高不可得,众多修行之人,唯有一心敬仰大道,祈祷大道恩赐,方能得到大道的庇佑,拥有种种神秘不可思议的能力。此时众人围住麒麟所做的祈祷便是这个意思:通过向大道祝祷获取无上伟力,进而降服异兽麒麟。 眼见麒麟鸣叫之中又渐渐沉寂下来,五道教众人皆是大喜,心想这一次定可将此异兽一举擒获。三百年前五道教便曾有前辈踏入仙境之中,并且见过此异兽,当时此兽不过初生,却异常狡猾,数次逃窜,终于未被捉去。那前辈后来回到五道教,将仙境见闻一一记下,对此事尚颇为遗憾。如今五道教之人得以重新踏入仙境,便是为搜寻这极为罕见的麒麟而来。 麒麟最后挣扎几下,忽然蜷缩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收拢阵法,拿下它!”女史星官见此,轻轻一跃,从麒麟背上落下,五道教众人忙将备好的金丝网拉开裹在麒麟身上。这金丝网是一件法器,缠上之后这麒麟便绝无逃脱的可能,只是他们事先不曾料到当初五道教前辈所记载的麒麟异兽已经长得如此高大,这金丝网用来设伏反倒不够大,只好人力捕捉之后将之裹住。 正在手忙脚乱地用金丝网裹麒麟时,它却忽然一动,女史星官见状已知不妙,却来不及出声提醒便见麒麟头一摆,身前两名五道教弟子已被麒麟角顶中甩开,继而它四足发力,猛地蹿了出去,片刻间便逃得不知方向。 “师叔,怎么办?”安常眼见手到擒来的麒麟竟如此逃脱,不由得极为懊丧,看向女史星官,却见她神色有些凝重。 “那是什么方向?”女史星官脸色一沉,指着先前麒麟逃跑的方向,安常顺势看去,不由得心惊肉跳,只见远远地一道冲天的血色光柱横亘天地,万里天际皆是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整个仙境都濒临毁灭。 “那,那是巫山。”安常说着,心里已经有了不祥之感。 两日前,五道教众人已经在云泽中找到了麒麟所居之处,那麒麟不敌五道教众人联手之力,当即缩在云泽深处不敢出来,却忽然见到血色光柱冲天而上,不由得焦躁异常,几次啼鸣,终于冲了出来,五道教之人当即结阵将之困住,一直持续了两个昼夜方将它耗得筋疲力尽,却也不曾多想这麒麟为何会突然出现,如今看它急着往巫山赶去,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追过去。”女史星官皱眉凝视那冲天的血色光柱,厉声说道。 晏玄陵犹豫着说道:“师叔,巫山之上危险万分,先贤留书记载不可轻入,我们还是……” “花了这么多功夫,让那畜生跑了么?!”女史星官侧目看他,眼中含煞,晏玄陵忙闭了嘴,不敢再说。 于是五道教众人当即朝着那麒麟异兽追去,这麒麟身形便如一座小山,奔跑起来留下的足迹自然清晰可见,众人追了半日,出了云泽,果然见到那足迹遥遥通往巫山,眼见离那血色光柱越来越近,一时间皆有些害怕。 然而,到了山脚,却见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皆是当初一同踏入仙境的势力。 “你们在此做什么?!”女史星官眼见跑了麒麟异兽,心中有气,见了这些人,一半是问,一半是气,倒是吓得大多数人不敢开口。 不过,她虽然身为一等星官,山下这些人也是各大隐世门派和家族的人,有人不服,走出来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我们在此,关你们五道教什么事?” 女史星官身形一动,当即出现在那人身前,已是提起了他的衣领,细看之下,冷笑道:“原来是山南隐宗三皇道的弟子,除了装神弄鬼,还有什么本事!” 那青年听了大怒,伸手便想抽出几张家师传授的符箓,可被女史星官这么一抓,却是分毫动弹不得,只涨红了一张脸怒视对方。灵州山南郡的隐宗三皇道主修召劾鬼神,又精通符箓之术,往往临摹鬼神之图于符箓上,对敌时便召出强力鬼神助战,现下听女史星官侮辱其宗门,若不是被她制住,定会当即与之拼命。 “我问你,麒麟是不是上了巫山?”女史星官不顾对方的脸色,抓着衣领冷声问道。 三皇道的青年涨红着脸嘿嘿冷笑起来,“是又如何?这幽篁迷境难进易出,你们有本事就上去!” 原来踏入仙境的众星师星官眼见巫山发生如此惊变,皆是纷纷赶来想要上山一窥究竟。不过巫山却非常人可以轻易踏入,当中幽篁密布,暗不见天,又有众多文狸赤豹,那些文狸便足以对付星师,而遇上赤豹便是星官也险象迭生,时候一久,兜兜转转地在幽篁之中找不到出路,只得纷纷逃下山来,才明白巫山幽篁之中布下了极为厉害的上古迷阵,易出难进,是以众人都守在山下,商议进山之法。 “一处五行八卦阵也破不了,当真废物。”女史星官往山上看了片刻,将那青年一甩扔出去,他身旁几位同门连忙接住,对女史星官怒道:“有本事你便上去,在这里呈什么威风!” 女史星官冷哼一声,竟是真的就此踏入幽篁,安常在其后大叫道:“师叔,不要冲动!” “怎么,你们以为此阵困得住我?”女史星官转身冷冷地看了安常一眼,安常脸色一变,连忙摇头。 眼见女史星官消失在幽篁之中,三皇道的几人暗自冷笑,先前上百人进山,无一个成功,皆是逃了下来,那女史星官纵然认得出迷阵,可身在阵内又怎能轻易脱身?何况当中还有无数文狸赤豹,她一人又怎对付得了?时候一久,也必定会退却出来。 踏入幽篁深处,女史星官观察四周变化,方才明白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五行八卦阵。先天八卦阵以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一一相对,是大道至理,用之四海而皆准,后天八卦则按照地势各有变化,因而与五行结合,神妙难测。这巫山之上所设的便是一处后天八卦,却与外界的八卦截然不同,是按照仙境内的四季变化和四方环境所设,因而乾坤巽兑艮震离坎的方位与外界流传的后天八卦相异,寻常星师星官只懂得按照外界后天八卦的方位来推演破阵,却不知道八卦方位早已改变,自然不能破阵。 若是换了别的星官,修为再高也难以破阵,然而女史星官既然号称女史,自然以博学见长。历代女史星官皆是见闻广博之辈,这一代女史星官虽然易怒,却也是聪明伶俐之极,几番推演下来,发现这一处后天八卦的阵势正是乾坤易位,艮坤又易位,以东方震雷为起始,东南巽风,南方离火,西南乾天,西方兑泽,西北艮山,北方坎水,东北坤地。 如今她从东南方踏入巫山,对应的是巽位属木,当以金克之。眼见四周幽篁密布,高大挺拔,当中文狸身影不时显现,一闪而逝,显然不是轻易可以应付的。 一念及此,女史星官掉转方位,绕山而行,来到西南角,只见山石嶙峋,却是一处陡峭断崖,岩壁之中有一种怪石,相当坚硬,散发淡淡金色光泽。先前她已经看出巫山之内的五行八卦阵是天然形成,暗和先天八卦之理,那么西南乾卦属金,应当有相克之物,如今见了这些怪石,将之取下,略加锤炼,制成剑形,便又回到了东南角。入山之后,那些幽篁寻常刀剑伤之不得,她以真元灌注于兵刃之内,亦只能砍出一道淡淡的印痕,然而以剑形怪石劈砍,当即便将一株青竹斩断,可见果是相克之物。 “吱吱!”几只文狸见她闯入,愤怒地跳跃起来,朝着她扑来,女史星官也怡然不惧,一挥手中怪石长剑,当即斩杀了两只文狸,剩下的几只看看她手中怪剑,眼里隐隐有恐惧之色,纷纷退散奔逃开去。 女史星官见此,也不追杀,径直闯入巫山深处,四周阴气一开始极重,后来转为阳气,之后又渐渐淡去,终于达到阴阳调和,自知已是闯出了五行八卦阵,朝上方望去,距离巫山山巅亦不远,才发现已是到了山腰。 正要打探麒麟踪迹,却见幽篁深处走出两人,相距不远,一时没有察觉,已是避之不及,唯有凝神戒备。 那从幽篁深处走出的是一老一少,老者眉毛极长,垂到了脸颊两侧,正是火德星官杜青冥,此时却已是神色萎靡,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左手扶着胸口,右手搭在那少年的身上。那少年神色紧张,见到女史星官时一愣,扶着杜青冥站住了,正是杜子卿。 “咳咳,原来,女史道友,咳,也在。”杜青冥喘了两口气,看着女史星官,苦笑了一下,看上去伤得极重。 女史星官皱眉问道:“火德道友这是怎么了?” “孽障,孽障……”杜青冥摇头苦笑,“不提也罢,咳咳……” 杜子卿低声说道:“爷爷,他们追来了,还是快些走。” 杜青冥点了点头,有些忌惮地看了女史星官一眼,从另一个方向绕开,径直上山而去。 女史星官急于寻找逃跑的麒麟,顾不得理会杜家二人的情况,问道:“等一下,你们可曾见过一只麒麟异兽?” 杜青冥一愣,正要摇头,杜子卿却暗暗扯了一下爷爷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说道:“是那只害人的麒麟吗?我爷爷先前正是遇到了这只异兽,可恨上清派和紫微宫的天璇星官勾结我们杜家叛逆,背后偷袭爷爷,还说那麒麟除了他们谁也不能动,所幸那麒麟跑得快,他们一时没抓住,现在正满山追踪那只麒麟。” 杜青冥瞬间懂了杜子卿的意思,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悲声说道:“子卿,别说了。咳咳咳咳!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孽障,实在是无颜见人啊!” 女史星官听后大怒,挥袖之间,真元激荡,将两株参天的青竹拦腰截断,怒斥道:“虎口夺食,他们找死!” 杜子卿进一步说道:“女史姐姐可要小心,这批人阴狠毒辣,人多势众,最好还是不要撞上他们,不然恐怕……” 女史星官柳眉倒竖,怒道:“一帮宵小之徒,便是人数再多,我又岂会怕!” 杜子卿仍是好心劝道:“姐姐自然是天下无双,谅那些人怎是姐姐的对手?只是这些人卑鄙无耻,最会施暗算手段,姐姐还是避一避得好。如今他们在山南抓那麒麟,说是任何人胆敢靠近一步都格杀勿论,姐姐可千万别去啊!” 女史星官听后,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有什么本事,敢出此狂言!” 杜子卿还要再劝,女史星官已是拂袖而去,方向正是他们的来路,他先是一副惊惶的表情,扶着杜青冥匆匆往山上跑了一阵,眼见距离女史星官远了,这才松了口气,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小子。”杜青冥虽是身受重伤,也忍不住拍着杜子卿的肩膀哈哈大笑。 “爷爷,我们赶紧上山,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杜子卿笑了一阵,扶着杜青冥说道:“这巫山发生了如此异变,肯定有重宝出世。以前两位老祖都说过,这巫山上有一株神药,等我们得了神药,爷爷不但伤势尽复,还能功力大进,到时候再去杀了那个叛逆,抢下神剑,整个仙境还有谁是敌手?” 杜青冥听到此处,想到届时称霸仙境的场面,一时间心潮澎湃,紧紧抓住了杜子卿的手,说道:“子卿你说得对,我们快走,别让人抢了先,咳咳,等我们得了神药,养好了伤,再去弄死那个孽障!” 杜子卿点头,想到先前的失败,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恨意,冷冷地道:“对,弄死他!” 说罢,两人步履蹒跚地往巫山山巅走去,路上想到先前的经历,又想到即将取得神药的情景,心中一时间悲喜交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山上 两日之前,杜青冥和杜青竹,以及杜云凌三人皆为姜小月所伤,本是岌岌可危,却见巫山惊变,天地变色,刹那间有如天狗食日,除了巫山上方暗红的血云之外,整个仙境都陷入了一片阴沉的黑色。姜小月眼见如此惊变,不由得望眼巫山,竟是失了神。杜青冥心想此刻生死存亡之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哪怕天崩地裂也要先除掉眼前大敌,当即拼命一击,打在姜小月肩头,顿时将她打成重伤。两人先前都为神剑紫雷所伤,伤势本就不轻,姜小月又被杜青冥如此拼命一击击中,若非本身尚有星君的根底,便是大星官也必死无疑了。杜青冥眼见拼命一击都打不死眼前这个大敌,吓得全身失了力气,眼见她眼中恨意滔天,更是惊恐,所幸有杜青竹和杜云凌护在身旁,壮了一些胆气,本打算和姜小月同归于尽,却见她大笑数声,身影一闪而逝,消失在了乱军当中,原来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不疗伤便有身殒之危,是以放过了杜家三人。 从乱军之中逃出后,又陆续遇见了三长老和四长老,天地异变之下,天璇和杨香儿都无心再战,三长老和四长老便纷纷逃了回来,恰好见到杜青冥等人,一问之下,才知道杜子卿一个人被子黍追杀得到处乱逃。杜青冥最疼爱这个孙子,认为杜家振兴的希望便在杜子卿身上,听闻此言惊怒交加,一口血喷了出来,竟是自己给自己气出了重伤。所幸杜子卿逃在乱军之中,子黍等人也为异变所惊,让他一路逃了出来,遇到了杜青冥等人。 杜家众人团聚,想想非但失去了神剑,还一个个带伤,死了不少嫡系子弟,不由得愤愤不平,一心要找子黍等人报仇雪恨,又怕遇见姜小月,是以只远远跟在子黍等人身后。子黍等人眼见巫山惊变,想到巫山是神女瑶姬的葬身之所,皆欲前往巫山一探究竟,却并未见到姜小月,想到她和杜家仇怨极深,又要夺取神剑幽篁,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便也不曾多等,几人匆匆上路。 一日之前,杜青冥等人又见到了兵败逃亡之中的四大神巫,心知这些人是北疆帝王的贴身护卫,上前一问之下,才知道北疆帝王惊惧交加,又在乱军之中仓皇奔逃了一夜,当晚即死于途中,四大神巫正要护送其尸身回国。杜子卿心想这四人身手不凡,何不借来一用,便带着四人前去偷袭子黍等人,四人也正要为北疆帝王报仇,双方同仇敌忾,打了子黍等人一个猝不及防。 混战之中,杜子卿记恨杨香儿射他的两针,又知对方是仙医,当即让杜青冥联合杜青竹将她打伤。四大神巫缠住子黍和乐萱、宇文晏三人,杜云凌和杜家三长老、四长老则是围攻天璇,杜子卿本人带着杜家之人将杜子云拿下,他们本以为还要对付一个姜小月,岂知这修为最高的女人却不在此地,自然是大占上风。杜子卿本拟就此将子黍等人尽皆拿下,不料杜家之人几乎个个带伤,四大神巫先前也身受重伤,突袭之时占尽优势,此时却渐渐陷入缠斗,尤其是子黍手中神剑威力惊人,连连挥舞之下,一般星官竟都不敌。 四大神巫对付这三人渐感吃力,三人又见杨香儿受了重伤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杜子云也已被俘,起了拼命之意,更是逼得四人手忙脚乱,心生退意。而杜云凌和三长老、四长老三人对付天璇竟也占不到上风,一个二等星官和两个三等星官,如今和一位紫微宫一等星官较量,初始还有来有往,时间一久便落下风,杜云凌又本就有伤,三人在玉寒剑下东躲xz,竟是险象环生。 杜青冥和杜青竹二人本打算先杀杨香儿再去支援,可杨香儿虽然受了重伤,一位仙医又岂是那么好杀,她虽不善战斗,保命手段却是不少,师尊西斗星官又因为得意弟子曾为妖魔围攻而死,想到仙境之行危险不在少数,要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保命之物,便是子黍也有一块乐萱为他讨来的真元石,又何况入门多年的杨香儿。杜青冥和杜青竹两人见久攻不下杨香儿,两人本身伤势又未痊愈,不由得心生惧意。 子黍等人反倒越战越勇,只听得三长老惨叫一声,为天璇一剑刺伤,虽非要害,却也惊得魂飞魄散,当即往后逃去,如此一来杜云凌和四长老更是不敌天璇,顿时分散逃开。杜青冥上去接了两招,杜青竹也跟着上前抵敌,两人竟也不敌,本打算叫杜云凌和三长老、四长老再回来合力对付天璇,却见这三人已是无心再战,杜青冥反倒一个不慎又为天璇所伤,尝到了所谓兵败如山倒的滋味,哪怕有心合众人之力再战,奈何人人自危,早已作鸟兽散。四大神巫眼见杜家之人不敌,也早已跑得远远地,杜青冥无奈之下只得撤退,子黍等人恼怒他们偷袭,竟也一路追杀过来,杜青竹和杜云凌,以及三长老和四长老被追得急了,各自夺路而逃,最终只剩下杜青冥和杜子卿这一路人还被死追着不放,逃了一天一夜,直至巫山脚下,早已累得精疲力竭。 所幸杜子卿先前突袭时先拿下杜子云,以杜子云威逼子黍等人,使了个障眼法,将杜子云丢在幽篁迷阵之中,他和杜青冥则是从另一侧逃到了山上。这幽篁迷阵困得住一般人,可杜家对仙境了解得最透彻,又怎能困住杜青冥和杜子卿?逃到山上之后,二人方才有片刻喘息之机,却又想到杜子云也知道上山之路,不由得大为懊恼,心想该将杜子云丢入迷阵之时便杀了以绝后患。不过那时要是下了杀手,子黍等人一心追杀他们,他们不一定逃得上山。正在忧虑之时,却撞上了女史星官,杜子卿虽不知五道教捉麒麟一事,可他心思敏捷,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即来了一个驱虎吞狼之计。子黍等人一路追来,杨香儿也受着伤无暇他顾,几人伤势都不轻,女史星官能灭了几人最好,即使不敌,双方也就此结怨,得利的自然是他们。 想到此处,杜子卿心头振奋,扶着杜青冥往山上看去,只见那红色光柱已是近在眼前,转头对杜青冥说道:“爷爷,就剩最后一段路了。” 杜青冥点点头,抓紧了杜子卿的手,说道:“子卿,杜家之事,以后要交给你了。” 杜子卿一怔,杜家现任族长是杜云凌,杜云凌却诸事皆听从杜青冥,若是掌权,只要杜青冥还在,谁当族长都一样,一时有些不解,“爷爷何出此言?” 杜青冥咳嗽了两声,恨声说道:“我思前想后,杜家之败,就败在内乱之上。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原不足为奇,只是我们这一系,咳咳……太过手软……咳咳咳!” 杜子卿拍了拍杜青冥的背,面有忧色,“爷爷,不要多说了。” “不,”杜青冥摇头,“火德老祖当初就是心软,没杀了杜天一,才身受重伤,以至家族分裂。咳咳,我和你大爷爷也没有私仇,只是他做事保守,眼见家族日衰,却无所作为,又包庇其子,弄出少族长逃婚私奔这等丑事,我看不过去,这才代为掌权,念在兄弟之情上,这么多年来,始终还相安无事,却没想到如今出了这么个孽障!咳咳,咳咳咳!” 杜子卿忙道:“爷爷别气,我一定会杀了那杜子黍,重振我们杜家!” “不,不够。”杜青冥咳嗽了两声,喘了口气,暂时把伤势压了下去,看着杜子卿,神色和蔼起来,“子卿,你很好,当初你让我押下云素和那小贱人,等那孽障到了就一并杀了,我念在兄弟之情上,又看那孽障有上清在背后撑腰,到底没下这狠手,结果,咳咳!结果有了今日之败!这次要是我们能够回去,爷爷就听你的,把杜青丹这一伙人全部拿下,统统杀了,我杜家就再无内患!” 杜子卿见杜青冥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显然是动了决心,不由得有些心惊,但想到就此独揽大权,不禁怦然心动。他胸中城府极深,喜怒无常,不直接表露心意,反而说道:“大爷爷那一系势大,这件事还是以后再说。” 杜青冥了解这个孙儿的风格,知道其心中一定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做成此事,也不多问,沉默着往山上走去。 快到山巅时,忽听见幽篁之中传来一阵呼啸之声,竟是有着数十人彼此争斗,在竹林之中纵横往来,不禁愕然。 杜子卿看了一阵,忽然大喜,喊道:“云才叔!” 林中两人交战,其中之一大占上风,听到此言之后转身看来,那另一人也不敢再战,当即转身逃去,回望之人正是上清杜云才。 杜云才几个纵跃,落到杜子卿身前,看看杜青冥,神色大变,“爹,你怎么了?” “咳咳,还不是让那孽障伤的。”杜青冥一口一个孽障,杜云才却是不知所指,茫然地看向杜子卿。 杜子卿当即将先前他们和子黍等人交手之事一一说明了,听闻杜家众人大败而逃,以至于到了巫山之上,杜云才不禁面有怒色,大声说道:“想不到那子黍竟不顾宗族之情,弑杀尊长,离经叛道,让我见了定要清理门户!” 杜家杜青冥这一系当中,以杜云才最有修行天赋,被送入上清静修,却迟迟没有突破星官,便是因其一意要成就一等星官,若论实力,已是远超一般星师,在上清上千星师弟子之中也是排在前十之人,说出此话自然是理直气壮。杜子卿听后却是心想子黍如今非同一般,又有神剑在手,杜云才真的见了定要吃亏,何况杜家众人逃散了,而子黍六人却紧追而上,若是如女史、四渎这等星官遇见了或许还有一场恶斗,杜云才又岂能力敌。 杜子卿一念及此,当即笑道:“云才叔说得对,不过他们人多势众,要是找到了四渎星官让他来评评理,这件事就好办得多。” 听此一言,杜云才却是面有难色,“四渎师叔正和那青丘星官相斗,一时脱不了身。” 当即将仙遗谷内之事约略和两人讲了一下,又提及此后他们一路追着阑珊宫众人,几番交手下来,一路进了巫山之事。阑珊宫众人,按照四渎星官的说法,因阑珊宫主曾与天一星君同入幽篁仙境,因此对幽篁仙境极为熟悉,巫山山脚下的五行八卦阵自然困不住阑珊宫之人,上清众人本身对此阵也有了解,一追一逃之下,上了巫山,青丘星官眼见无路可逃,终于和上清众人交手相斗,此刻正在混战之中,杜云才便是想找子黍也抽不开身。 “四渎兄在哪?快带我去见见。”杜青冥却想到先前女史星官一事,心想此时唯有借着杜云才的交情,把四渎星官拉拢到自己这边,不然到时候见到了乐萱等人,还真指不定四渎星官帮谁。 杜云才忧虑地看了一眼杜青冥,“爹,你伤得这么重,还是找个地方养伤吧。” 杜青冥脸色一沉,“别废话!咳咳,我这伤,一时也好不了。大事要紧,快去!” 杜云才不敢违抗,当即带着两人直追阑珊宫众人。四渎星官和青丘星官交手,青丘星官边打边逃,此时已经离得远了,等三人赶过去,只见四渎星官和青丘星官已是斗得难分难解,彼此皆展开星域,头顶四渎星宿和青丘星宿各自闪耀不息。 两位星官交手之地真元激荡,数十丈内无一人敢靠近,杜青冥远远看着,暗暗感到心惊,倒是有些后悔跟来这里,万一青丘星官得胜,岂不是要殃及到他们?以杜青冥现在的状态,可绝不是青丘星官的对手。 杜子卿却是最善蛊惑人心,见此心中一动,低声对杜青冥说道:“爷爷,你稳住内伤,沉一口气,别让人看出来了。” 杜青冥点头,当即深吸一口气,展示压下伤势,涨红了一张脸站在一旁,犹如常人在水中憋气。 杜子卿当即大喊道:“四渎星官,我们来助你!” 四渎和青丘二人斗得正紧,无暇他顾,听此一言方才发现火德星官已在身旁,又见他沉着脸,气息悠长,岳峙渊渟,皆是暗感心惊,各自退开几步。 青丘星官先前听了杜子卿一句话,又见杜云才站在火德星官身旁,明眼可见是四渎星官的帮手,不禁冷笑着说道:“好啊,四渎道友竟在此设伏暗算于我,当真好算计!” 四渎星官虽是不明就里,眼见多了一个帮手,自然也不会否认,捋了一下胡须,沉声说道:“把那应龙斧交出来,此事也就罢了。青丘道友一人便想独占两件神兵,岂不是太贪心了吗?” 青丘星官又往后退开几步,离四渎和火德远了一些,方才说道:“此为宫主所要之物,又岂是我能决定?四渎道友还是回去和东斗星君说明白了,让他老人家找我们宫主讨要的好,也免得我们两家伤了和气。” 四渎星官闻言,怒道:“冥顽不灵,今日有火德道友在此,你我就分个胜负!” 青丘星官怎肯答应,身子一跃,落在一株竹子上,借力往后跳去,笑道:“四渎道友若要分胜负,你我二人便可,何必要外人见证?” 四渎星官还要去追,却见青丘星官身旁多了一道身影,初看如同影子,细看却是她身后还紧紧跟随着一个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即止步不追。 青丘星官本身却毫无察觉,见四渎停了下来,心中也松了口气,“小妹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失陪了!” 说罢一踏竹身,便要远去,却听见一道幽幽的声音问道:“哦?姜小雅还让你办什么事?” 青丘星官骤然听到这声音,脚下一软,差点从半空中跌下去,一踏竹子,落在地上,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当即怒道:“谁在说话?!有本事就出来,何必装神弄鬼!” 她虽是看不见,四渎和火德等人却能见到她身后一道人影,不论青丘星官如何转身,那人始终如幽灵一般附在身后,悄无声息,看得人人心寒,不禁相互对视,生怕对方身后也有这样一道“鬼魂”。 突然间,杜子卿双腿一软,颤声说道:“爷爷,是,是她!” 杜青冥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强自撑着一口气站在那里,手却不断发抖,只是藏在衣袖之下,一时间旁人还看不出来。 青丘星官此时也察觉了自己身后有人,一时间冷汗直冒,尖叫一声,挥出手中碧水剑便往身后扫去,却见那人伸出手,竟是生生用手掌握住了碧水剑,掌心赤红如火,捏着剑刃,任由青丘星官如何使力也抽不出分毫,正是三百年前被困火君山的参宿星君姜小月。 见到姜小月的刹那,青丘星官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眼见碧水剑已被她握住,竟是弃剑不顾,倒退几步,喝问道:“你和宫主什么关系?!” 姜小月只是看着那把碧水剑,冷笑不答,忽然一挥手,碧水剑闪过一道绿光,碧波荡漾,层层叠叠,穿过竹林,初时只留下一道淡淡剑痕,第二道碧波闪过,便已经深深斩入竹中,待到第三道碧波荡漾之时,四周高大的绿竹尽皆为其斩断,碧波荡漾回旋,一重叠一重,每一重的力道皆差不多,相互重叠之时势头却越来越猛,等到五道碧波重叠之时,已是风声大作,尘土飞扬,砾石翻滚之中,触及碧波,当即粉碎,其势便是星官亦不可及。 青丘星官见此,脸色微微发白,此剑是阑珊宫主早年所用,后来方赐予她,单知此剑锋锐异常,却并不知晓竟有此威力,如今见姜小月初次接触此剑便发挥出如此威能,不由得又惊又怒。 忽然,姜小月一挥衣袖,碧水剑已刺在青丘星官脚下,“告诉小雅,三月之后,我会去找她。” 青丘星官还欲再问,眼前之人却已消失不见,惊疑之中拿起那把碧水剑,忽然背后一轻,却是背在身后的两把神兵就此被人夺过,她大惊之下回剑转身,只听得一阵风声呼啸,姜小月的身影在幽篁之中一闪而过,四周复归于寂静。 两把神兵被夺,本该拼命追回,可见了姜小月的身手之后,青丘星官却又怎敢上前争夺?便是四渎星官见了这一幕,也是默然不敢做声。 火德星官见姜小月并没有来找自己报仇,暗暗松了口气,正想着如何脱身,忽听见一声奇怪鸣叫,正是从山巅之上传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中夜 巫山之巅,血色光柱下。 齐妙萱端坐在一块青石之上,额间隐隐见汗,双手做出玄奥手诀,一缕缕蓝色幽光自掌心绽放,而其深处则是一抹暗红,如莲花般绽放。 在她身前,神药紫灵芝微微颤抖,闪耀着圣洁的光彩,神女朦胧的身姿在其上隐隐浮动,忽而暗淡,忽而鲜明。 齐妙萱忽然开口念出一段古朴之极的咒语,双手各自在其手腕以指甲一划,顿时鲜血汩汩涌出,尽皆落入地下土壤之中。 “动手!” 忽然,身后幽篁之中响起一道声音,只听风声呼啸,竟是有人藏在一旁突施杀手! “唰!” 齐妙萱身侧,忽然多出一位男子,怒目直视那来袭之人,以一截青竹将之拦下。 “白鳞!”那突袭之人正是大妖断齿,眼见齐妙萱身旁还有人护卫,却也不惊,大喊一声,另一白衣女子从男子背后跃出,手中提剑朝着齐妙萱直刺过来。 “缠!” 一剑刺下,却被一道白绫裹住,那白衣女子白鳞拔剑再刺,白绫一卷,只见齐妙萱身旁另有一位绝色女子冷冷注视着她,手中一扯白绫,死死缠住了她的兵刃。 白鳞忽然弃剑直上,伸爪抓向齐妙萱,却见另一道白绫从女子衣袖中射出,缠在她的腰上,一拉之下,将之远远抛开。 “啊!小心!”齐妙萱的身旁还有一位娇小的少女,好似全无修为,正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争斗,忽然见到一道绿影袭向齐妙萱,急得大叫起来。 男子见状,忽然飞掷出手中青竹,正中那绿色人影身上,只听其闷哼一声,倒退开数步,正是蛇妖碧鳞。 “看谁还拦得住我!”忽然一声大吼传来,碧鳞身后一男子跃出,手指弯曲成爪,朝着齐妙萱背心狠狠抓来,正是金爪。 “少主!” 男子和女子皆是大惊失色,想要伸手来救,却被碧鳞、白鳞和断齿三妖缠住,至于守在她身旁的少女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只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齐妙萱此刻正在施法关键时刻,半分动弹不得,眼见这一爪抓来已是避无可避,不由得暗叹一声,心里忽感凄凉。 “吼!” 这一爪即将落下时,远远听到一阵兽吼传来,金爪此刻势在必得,哪怕天崩地裂也不肯回头,大喊一声便要抓下,却忽然腰间一痛,力气全无,只堪堪在齐妙萱背心一抓,划出五道血痕,却没有伤了性命。 金爪恼怒异常,转身看去,却是一只麒麟角死死抵在自己腰间,如小山一般的麒麟愤怒吼着,头一扬,直接将金爪抛在地上,抬起蹄子便要踩下。 “哪来的畜生!”金爪大怒,竟也不惧这麒麟,挥爪便是抓来,手抓在麒麟身上,那麒麟满身麟甲,便是兵刃亦伤不了半分,竟被他抓出五道血痕,当中血肉清晰可见。 麒麟吃痛,双目赤红,却是拼命朝金爪撞去,显然要与之不死不休。 齐妙萱顾不得身后争斗,强忍着背后之伤,咬牙完成了还魂术最后一节仪式,眼见那神药之上,神女身影渐渐消逝,血色光柱却越发灿烂,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啊!”她身后的少女忽然惊叫起来,却是碧鳞拼着伤不顾一切地袭来,此时齐妙萱已是精疲力竭,又岂能阻挡,好在她对此早有所觉,一个翻身,绕着一株参天绿竹避开碧鳞的一爪,却也是步履踉跄,脸色更显苍白。 “在这里!”忽然听到山下隐隐传来叫声,山上相斗激烈,也顾不上这些,金爪却见那人一冲而上,一身道姑打扮,竟是直冲着麒麟而来,却是女史星官。 麒麟见了此人,眼中更是血红,拼了命地抬角朝她顶来,女史星官不料这麒麟已是拼命,吃了一惊,一时闪避开来。 金爪眼见这麒麟放过了自己,心中松了口气,又见到碧鳞正在追杀齐妙萱,大喊一声,“我来!” 齐妙萱此刻已是岌岌可危,眼见那金爪又从另一侧杀来,脸色一阵惨白,手放在腰间剑柄之上,等到那金爪临近,忽然抽剑一击。 “啊!”金爪不料齐妙萱会突然斩来一剑,忙提起左手来挡,忽然想起左手手腕已被子黍当初以血色小剑斩断,只见那一剑斩下,避无可避,挡无刻挡,当即惨叫一声,左臂已被斩落在地。 “龙鳞剑!”碧鳞尖叫起来,出于本能的畏惧,往后跳开三步,却见齐妙萱冷冷地朝她看来,嘴角却溢出一丝血迹,方才想到她先前施展大法,又为金爪所伤,早已是强弩之末,便是手持龙鳞剑又有何用? 一念及此,碧鳞一掌击断一株绿竹,拿在手中,朝着齐妙萱直捅过来,她转身又避开几步,挥剑削断几处枝丫,脸色更见苍白,脚步虚浮,已是难以支撑。 见此,碧鳞看准时机,绿竹一拨,打在她手腕之上,齐妙萱手腕一痛,险些松开手中之剑,咬牙反手握住,却见那绿竹已经直刺过来,竹尖锋锐堪比利剑,此刻直指心口,又怎能避开? 心中一寒,想到自己千般谋划,竟是要丧命此处,实有不甘,回想过去种种,深恩大仇,无一曾报,竟是流下泪来。 碧鳞见此反倒是厉色一闪,加重了几分劲道,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她又怎会有半分怜悯?眼见齐妙萱已是失了反抗之力,便要以此一株绿竹当场让她贯心而死。 竹尖离胸口不过一寸之时,忽听风雷之声在耳畔呼啸,齐妙萱心中微微一怔,莫非还有人从背后杀来?自知必死,反倒不觉惊惶,也不曾有任何抵抗。 却见刹那之间,紫光大放,惊雷霹雳在耳畔一一炸响,手腕忽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拉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开来,离那一点竹尖越来越远,只远远看到碧鳞那惊怒交加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阵阵头晕,眼前渐渐黑下来,挣扎着想要转身去看看那救了自己的是谁,却只朦胧中看到一个侧脸,忽然笑了起来,看着他的脸,真好…… ****** 入夜,巫山下,云下村残垣之内。 齐妙萱微微睁开眼,眼里是漫天繁星,如中天的夜空,璀璨绚烂,光影焕然。 “你醒了?”身旁,是熟悉的声音。 她想要点头,却没有力气,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默默望着夜空,问道:“那是什么星?” 身旁的少年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道:“织女。” 她微转目光,问道:“这一颗呢?” 少年看去,见是牵牛星,不禁低下了头,默默不语。他忽而想到,织女是极亮的一颗星,她又是星官,怎会不识? 她淡淡笑了一下,低声念道:“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 念着念着,忽而流下泪来,惨然说道:“我这一生,也是这样的了。” 子黍见她流泪,心中虽是五味陈杂,仍不免有些少年人不知所措的慌张,竟是用自己的衣袖去抹了一下她的脸颊,又是一怔,缩回了手。 她看着他,微微咬着嘴唇,“还有这半边呢。” 子黍脸色一红,伸衣袖将她两边的泪痕都抹去了,手微微颤抖,不小心触到了她的面颊,感到一阵如火的温热,微微一滞,竟是不忍就此抽开。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脸贴在手背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生病了,你要陪着我。” 子黍不料她这般大胆,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是好,又感到她身子虚弱,身上的伤也不是假的,真的就此大病一场也不是没有可能。以她的修为,若是得病,自然非同小可,他也确实不便抛开,只得应道:“好……我,我给你找些水喝。” 说罢,慌张得抽开了手,心中砰砰直跳,不敢多看一眼,忙走出几步,直到远得看不见她了,方才暗暗松了口气,去找了一处山中的小溪,先是自己掬气一捧清水洗了脸,而后找一个竹筒装了水带回去,回到原地,却不见了人,不由得一怔,心中一阵失落惶急,大喊起来:“小薇!小薇!你在哪?” 忽听得一阵轻盈的笑声,原来就在墙垣之后,他松了口气,走过去却见她靠在墙角边,眼里闪闪地看着自己,忽而有些不敢直视,想起先前情急之下喊出小薇二字,而眼前之人的身份却是木德齐家的“齐妙萱”,不由得神色黯然,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听此一问,微微一怔,垂下目光,说道:“你当我是谁,我便是谁了。” 子黍苦笑了一声,见她靠在墙角,走进几步,便也坐在墙角,暗暗瞧她,果真是雪肤花貌,丽质天然,又见她黛眉微蹙,欲笑还颦,带着几分凄楚模样,真想将之搂在怀中温言软语,长相依偎。忽而又想到她是妖族,两次相欺于他,本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何况自己心中早已有了清儿,竟动了此等念头,实在是万分该死。 匆匆转过目光,却见她笑道:“我好看么?” 子黍大窘,慌乱地站起身来,正想胡乱找个借口离她远些,手却被她拉住,转身看去,她的目光近似哀求,不由得心慌意乱,“你……你……” “陪我坐一会,好吗?”她柔声说道,眼里一片真挚,令人不忍拒绝。 子黍见了,心中的慌乱忽然消散一空,于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在她的身旁,却不知该说什么,忽而想到手上还捏着一竹筒水,便递了过去,说道:“喝点水。” 她抿嘴一笑,接过竹筒,小啜了几口,望着满天的繁星,道:“你很好奇我的身份吧?” 子黍一怔,却见小薇侧目看他,微微眨着眼睛,似有一丝狡狯,“可惜我不能说。以后有机会,也许你会知道的,只是那个时候,或许你就后悔了。” 子黍心中暗自奇怪,她不是妖主的女儿么?难道除此之外,她还有更重要的身份?但看着小薇自艾自怜的模样,仿佛有万般柔情在心中涌动,不由自主地说道:“我不认识妖无情,我也不认识齐妙萱,我只认识一个小薇,她是我在西山桃树下认识的。” 小薇的双眸如星辰般闪亮,此刻罩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更是惹人怜惜,不过她却是在笑,有些悲哀地笑着,“就是那个小薇,骗了一个叫子黍的傻子,骗着他毁了自己的村子,又骗着他带她进入上清偷走了神药,她又自私又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来……从来也没在乎过他,可是他还是来救了她。” 子黍听她提起这些,心中一痛,摇头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小薇忽然抓紧了子黍的手,抓得很紧很紧,语气也激动起来,“我骗你毁了自己的村子,骗你带我进入上清,我没有后悔过。你要是恨我,一剑杀了我便是,可现在,现在……” 子黍被她抓得手腕剧痛,才发现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肉中,手上已是流出五道血痕,不由得骇然,“小薇!” 小薇却是紧紧扯着他的手腕,喊道:“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 子黍被她问得急了,也只得大声喊道:“我不知道!在山上我看到那些大妖要杀你,我就上去救你了,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小薇见了他这么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忽然之间破涕为笑,松开了他的手腕,见其上鲜血淋漓,不由得有些内疚,“疼吗?” 子黍真是一点也摸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要说是小薇了,便是清儿,当初他要是知道清儿在想什么,又怎会和清儿就此离散呢?想到此处,心里气苦,只闷闷地说道:“反正是疼在我身上,活该倒霉。” 小薇掩嘴一笑,忽然拉过他的手腕,张开小口轻轻覆了上去,舔舐着那伤口。 子黍万万想不到她会如此,樱唇柔软温润,轻轻覆在伤口之上,再感不到半分疼痛,反倒有着难言的甜蜜与温柔,又想到小时候他不小心划伤了手,娘亲也曾这般吮过他的伤口,只是那时他还是很小的孩子,不由得脸色微红。 “还疼吗?”她柔声问道。 子黍涨红了脸,摇了摇头,将竹筒又递给了她,她粲然一笑,接过竹筒,喝了口水。 “呃,那是给你漱口的。”子黍尴尬地说道。 小薇一怔,恼羞地瞪了他一眼,将竹筒丢给了他,道:“不理你了!” 子黍苦笑一声,过了片刻,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到仙境来的,为了神药?” 小薇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子黍问道:“你娘她,伤得很严重吗?” 小薇有些讶然,“你怎么知道是我娘?要是我就喜欢多抢几株神药回去呢?” 子黍不禁一笑,“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两次取神药,都把自己置身险境,除了娘亲,还能为了谁呢?” 小薇不由得撇了撇嘴,有些赌气地说道:“连你都看出来了,以后想取神药就更难啦。” 她的意思,自然不是说子黍和神药有什么关系,而是连子黍都明白这一点,妖族乃至人族自然都能想到妖主受了重伤,虽不敢当面去和妖主争锋,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止她得到神药。 子黍却想这神药并非上清之物,要是能帮她取得神药,不知她会如何感激自己?忽然又想到这般施恩图报,市恩于人,实在是太卑鄙无耻,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但转念一想,师尊让他想方设法寻到息壤救活上清那株只剩下根茎的九死还魂草,如今自己在仙境兜兜转转了这么多日,却没有半分息壤的消息,莫非这息壤便在神药之下?要是他和小薇同去山上寻了神药,又能够找到息壤,那么各取所需,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到此处,不由得满心欢悦,更隐隐希望能和小薇多相伴一些时日,便开口说道:“你身上有伤,真要去取神药,还是让我陪你好了。” 小薇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呀,想不到这次见你,已经是准星官了。这些日子你都经历了什么,能和我说说吗?” 子黍心中也希望能多和她这般说说话,点头应了下来,靠得近了一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更是心醉神迷,望着满天繁星,真愿这一刻时光就此停滞,哪怕永远不见日出也好。 小薇忽然低声唱道:“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这是什么?”子黍读过的书不多,并不解其中深意,却觉这歌隐隐道出心声,不由得心跳加速。 她抿嘴一笑,却是不答,子黍追问地急了,方才说道:“一首民歌,我听了好玩,便学着唱了。” 子黍想到第一次见到她时,还在西山桃树之前,便是在月牙湖畔听到她唱歌,“是了,我在月牙湖便听过你唱歌的,那一首也很好听,是民歌吗?” “那是我自己编的,”小薇眨了眨眼睛,“无聊的时候,弹弹琴,唱唱歌,心里就好多了。” 子黍听了,想到自己既不会诗词歌赋,也不会弹琴作曲,不由得有几分惭愧,又想到她这般说,定然是心里常常凄楚惆怅,便低声问道:“你在妖族,过得还好么?” 小薇笑道:“很好啊,认识了一些朋友,比以前一个人好多了。你呢?” 子黍听后,不知为何竟有些难过,听她问到自己,不愿显露情绪,便也笑着说道:“说来因祸得福,你在上清那么一闹,反倒让师尊收了我做弟子。” 当下将小薇离开上清之后发生的事说了,小薇也将回到南国之后的事说了,不过两人都略过了一些内容。子黍略过了关于清儿的事,小薇则略过了与妖王朱雉的谈话,这些都是切身的痛事,不便在此提及,剩下的则是一片欢声笑语了,你插一句我插一句,直到日出方才惊觉已是过了一夜,真所谓不知东方之既白。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异变 原来小薇得知幽篁仙境之中有神药千年紫灵芝之后便想方设法进入仙境,仙境却为杜家所把持,如是光明正大地闯进去不免将事情闹大,夺取神药的阻碍便多了许多。因此,她先在南离郡城打听多日,了解到杜家和齐家之事,恰逢杜云凌派人去请木德齐家之人,她便截下使者,以木德齐家之人的身份进了杜家,木德齐家和火德杜家相互不曾来往已有多年,因此众人皆未曾怀疑她的身份,倒是让她轻易混入了仙境。 子黍则是和小薇说了她昏迷前后的事,他和乐萱等人追杜青冥和杜子卿上山,正寻之不得,却忽然遇见了女史星官,不知为何便动起手来。天璇初成星官,本就要四方游历,见女史星官是一位劲敌,便与之交上了手,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解,直到山巅传来异兽啼鸣之声,女史星官听后脸色一变,不管不顾地便往山上赶去,他们一路追去,恰好见到金爪等大妖在围攻小薇,一开始子黍也不曾认出小薇来,直到见了那把龙鳞剑方才确信,便上前救下了她。 当时小薇由于重伤昏迷,并不知晓此后事情如何收场,听子黍说了之后方才知晓,众人竟是在山巅之上展开了一场混战。听到麒麟之声后,四渎星官和青丘星官也过来查探,其身后还跟着火德星官。杜子云见了杜子卿,当即大喊一声便要上来拼命,乐萱等人恐怕他一个人不是对手,便也上前助阵,只有杨香儿受了伤不便出手,和天璇留在一旁。 山巅的混战之中,小薇身旁跟着的三人分别是羽炫、天袂和天若,天若修为尚浅,羽炫和天袂虽是实力高深,却分别为断齿和白鳞缠住,异兽麒麟不知为何上山,却和女史星官激斗起来,金爪和碧鳞见子黍救下了小薇,恨得牙痒痒,拼了命要留下两人,子黍虽然有神剑在手,又怎能敌得过两位不顾性命的大妖?只是想到天璇等人还在,心中有些底气,便也不逃,竟是和金爪、碧鳞相斗起来。金爪断了一臂,碧鳞也因为要杀小薇而被天袂打伤,激斗之下伤势渐渐发作,一时也拿不下子黍,不由得连下狠手,一心要先杀了子黍怀中的小薇,这样一来子黍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堪堪斗了一会便逐渐不支。 此时四渎星官和青丘星官见到山上有神药,不由得都起了贪心,两人同去抢夺神药,交上了手,一时僵持不下,却听到山林之中传来阵阵咆哮,原来是山巅动静太大,惊动了巫山之中的赤豹文狸,竟将巫山之中几乎所有的异兽都引了过来。山巅一时间多出十几头赤豹,这些赤豹每一只都堪比二等星官,又带着数百文狸,在场之人及妖又有谁能匹敌?眼见群兽杀来,众人皆是一哄而散。 四渎星官和青丘星官都带着弟子上山,眼见兽群来袭最先往山下逃去,麒麟紧追女史星官不放,杜青冥身受重伤本就不是乐萱等人的敌手,勉强支撑几招之后便想着如何退却,眼见这些赤豹杀来不惊反喜,便也有意引几头赤豹前来追击乐萱等人,趁乱逃走。断齿和白鳞等斗得正凶,深陷兽群之中方才惊觉,羽炫和天袂关心小薇的情况,也不再理会两妖,只是天若修为不足,由天袂带着,在兽群之中自保尚且不足,又如何能够去救小薇?所幸金爪和碧鳞也为兽群所乱,子黍背着小薇便跑,这两妖却为两只赤豹缠住无法脱身。天璇和杨香儿本该和子黍一同下山,然而兽群来势汹汹,人人自顾不暇,却也不得相会。 等到子黍背着小薇下山时已是日暮,山下的众人见山上群兽冲撞,也早已纷纷逃开,却不知那些赤豹文狸并不能下山。四野皆是山林,子黍只好背着她回到已经变成废墟的云下村,找那断壁残垣暂且休息,直到她转醒过来。 听子黍讲了先前经过,小薇看看天色,又看向子黍腰间系着的那把神剑幽篁,问道:“这把剑,能给我看看吗?” 子黍将幽篁递给她,见她快要接过,又是往后一缩,犹豫着说道:“这剑太危险了,可别伤了你。” 小薇见此,莞尔笑道:“你不是说此剑可以凭心法驾驭么?我和你同修一门心法,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子黍脸色一红,“说得也是,我一时忘了。” 当下将幽篁递给她,她持剑看了片刻,见此剑剑身不时散发辉光,晶莹如紫水晶,又朴素淡雅如竹剑,剑柄末端一颗紫雷珠当中雷光闪烁,可知有无量威能,不由得赞叹道:“果真是神物。” 说罢,竟是从自己身上取下龙鳞剑,拔剑出鞘,忽然双剑交击,只听得一阵铮铮之声,龙鳞剑之上妖气冲天,幽篁剑却是紫雷阵阵,双方分毫不让,谁也奈何不了谁。 小薇看了片刻,将幽篁还给子黍,轻叹了一口气,“只可惜神剑有主,却是带不出去了。” 子黍听了一愣,忽然想到此剑是神女所用,听到小薇如此说,不由得心中一跳,“神女真的还活着吗?” 小薇点头说道:“不出意外,此时已经醒来了。” “那她老人家知道我们这般在山上大闹,岂不是……”子黍说道此处,想到神女曾一剑化为天罚,雷霆天威三年不息,脸色为之一白。 小薇知道他的心思,笑道:“放心好了,她不会杀你的。我们这就上巫山找她。” 子黍见她说得信誓旦旦,心中信了几分,又想到她之前受了金爪一击,此时不知好得怎样了,“身上的伤还好吗?” “不碍事。”小薇站起身来,便往巫山走去,云下村距离巫山不过十几里路,放眼可见巫山,子黍想到失散的乐萱等人,说不定此刻还在巫山某处,便也不再拖延,忙跟上了她。 走出几步,子黍忽然脱下了身上的外衣,披在小薇身上,她微微一怔,俏脸微红,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呃,你背后衣服破了。”不知为何,她这一眼仿佛有无限风情,子黍有些不敢多看。 先前小薇被金爪在背后抓了一爪,所幸只是轻伤,妖族恢复力远胜人类,伤口一夜便已愈合,只是背后衣衫被这一爪撕得破烂,她自己浑然不觉,子黍却是看在眼里。 小薇听他这么说,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服,心中仿佛有无限羞喜,竟也不敢再看子黍,只是低声说道:“快走吧。” 巫山之上,晨雾正冉冉升起。 两人再次踏入巫山之后,只见道旁绿竹大多倾斜歪倒,显然经过一场大战,地上还有几具尸体,冷雾凄凉,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四周寂静无声,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对视一眼,目光交接,两人心中都多了几分安慰,虽不知巫山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觉得只要有对方相伴,便有了依靠。 途径几具尸体旁,子黍低头看去,从服饰上可以看出是阑珊宫的,却不知为何容色枯槁,仿佛流尽鲜血而死。 仙境之中,却遇到如此诡异之事,子黍向小薇看去,只见她正看着这些死尸发愣,不由得低声喊道:“小薇。” 她侧目看来,眼里竟闪过一抹红光,不过很快便恢复清明,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这里有古怪,和之前不一样。” 子黍想到她眼里的一抹红光,心里惴惴不安,拉了下她的衣袖,“要不先下山?” 小薇摇了摇头,面有忧色,“迟则生变。” 虽是这般说,可巫山如今的情况,谁也看得出已经是生了变,子黍担心她的情况,想拉她下山,见其神色坚决,不由得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了她,便说道:“要是有危险,你要和我一起走。” 绿竹摇曳,冷风寂寂,血腥味挥之不去,大雾漫山,尸骸遍地,阴森而可怖。小薇听了子黍这句话,略有犹豫之色,最终柔顺地点了点头,主动伸手拉住了子黍的手。 子黍不料她会如此,只觉得掌心小手冰凉湿冷,起了怜惜之情,将之紧紧握住。 小薇转身对他一笑,笑得有些苍白,随即拉着他走入云雾深处,隐隐可听见一阵娑娑声,仿佛有人在靠近。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喘息,小薇拉着子黍躲在几株绿竹后,凝神注视着那竹荫小道,片刻后便见到有一名阑珊宫的女弟子神色仓皇地跑来,衣衫褴褛,神色惊惶,不时转身往后看去,仿佛身后有着极为恐怖的东西。 子黍见了那女弟子,先是微微一怔,突然想到是之前见过的玉霞,她曾和玉始、玉成在北疆军帐中接待过他们,后来又在去仙遗谷的路上重逢,不知为何如今仍然留在巫山之内。想来两人也算相识,便要上前询问,小薇却拉着他的手用了几分力,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沙沙沙……” 竹林深处传来一阵风声,玉霞的神色忽然大变,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跑不出几步,忽然惨叫一声,一道血色人影已经扑到了她的身上。 “血,血,血!” 那怪物扑在玉霞的身上,张口狂咬,满口的獠牙利齿,却有几颗是折断了的,趴在玉霞脖颈之上吮吸鲜血,忽然抬起头来,警觉地朝子黍的方向看了一眼,片刻后方才低下头去,又啃咬起玉霞的脖颈,吮吸鲜血。 子黍看着这个怪物,心中早已是骇然无比,其正是四大妖之一的断齿!不知为何,断齿全身的皮肤已经脱落溃烂,看四肢行动的样子,似乎是显出了真身,然而纵然是妖,也绝不会有这般丑陋可怖的真身,何况其神智癫狂,与曾经在魔渊中所见的怪物一般。 小薇看着这一幕,脸色忽然变白,眼里闪过一丝丝红光,一如回到了魔渊之中。子黍正握着她的手心,此刻感到她的手越来越冰凉,转身一看,只见其神色痛苦,仿佛即将入魔。 断齿还在撕咬玉霞的尸身,如食人魔般疯狂,此时小薇却是心浮气躁,心中仿佛有种难言的嗜血冲动,不由得往前踏出一步,踩在落叶之上,当即惊动了断齿。 子黍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压着她蹲下,同时默念心法口诀,将自身气息隐藏下去,小薇被他此举影响,恢复了一些神智,也是默不作声地蹲在地上,再不去看那断齿。 断齿嗅了嗅鼻子,四周仍是寂静,忽然大喊起来:“血,血!” 如此喊叫了两声之后,发疯一般跑入了竹林深处。 子黍见它去远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再看小薇时,她的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便松开了捂住她的手,问道:“没事吧?” 小薇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之前也不知为什么,这里给我的感觉,好像是回到了魔渊。” 子黍心中也有同感,当初他和小薇落入魔渊,小薇便受到了魔渊魔气的影响,而他或许是因为身上带着仙道钥匙,有一丝仙元之力抵御,因而还保持着神智清明。然而,如今在仙境之中,又怎么会有魔气?巫山是幽篁仙境的核心,在这里倘若出现了魔气,整个仙境又会变成什么样?他忽然想到之前看到的血红光柱,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血红光柱,诡异而不祥,仿佛有某种恐怖无比的东西即将苏醒。 “这巫山里,住的到底是神女,还是魔头?”子黍想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问道。 小薇贝齿咬着下唇,“应该是出了些我们不知道的变故,上山去也许就知道了。” 子黍急道:“现在上山,你不怕变成那个样子吗?!” 小薇摇头,争辩道:“他中了血咒,那是一种极其厉害的魔咒,受咒者会觉得全身血液在燃烧,迫切地渴望饮血,直到三日后全身精血枯竭而亡。血咒是上古魔咒,只能依附在实物之上,他一定是触动了什么东西,上古时期有魔灵,仙魔交战,或许仙境之中就留下了什么魔物,只是一直被封存着,如今却被他打开,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我们现在只有找到神女,通过她才能解决这一切,否则不只是巫山,恐怕整个幽篁仙境都会被魔气污染,变成另一片魔渊!” 子黍知道她一定要上山,暗自叹了口气,说道:“你现在身上有伤,又容易受到影响,还是让我先上去,你在山下等我。” 小薇一愣,还要再争,却听子黍说道:“你毕竟还是妖廷的少主,妖主的女儿,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不知又要有多少人为之而死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拉着小薇的手走下巫山,自嘲地笑笑,“而我呢,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就算死了,对旁人也没有什么影响,真正会伤心的,也许只有爹娘和清儿……” 听到此处,小薇忽然一甩他的手,子黍转身看去,只见她已是流了两行清泪,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清儿!清儿!难道我不会吗?!我宁可死在这巫山上,好让你去找你的清儿!” 子黍脸色一白,虽几次有意逃避,可听到她这一句话,仍是如晴天霹雳一般,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以往他与小薇相伴之时,心中确实有几分依恋,可一来还想着清儿,二来心知她是妖主之女,既是妖族,又贵不可言,怎可能喜欢他这般的山野小子?何况她两次相欺,更是令子黍心灰意冷,只觉得她自始至终不过是在利用自己,偏偏自己痴傻,一直上她的当,又怎料到她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小薇却是心中恨恨,想到子黍自始至终心里只有清儿一人,一时间只觉得心痛如绞,孤身一人跑入了幽篁深处,看方向竟是紧跟在那断齿身后,仿佛恨不得撞见那断齿才好。 “小薇!你!你回来啊!”子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跑得远了,当下大急,也紧紧追了上去。 林中本无道路,四周皆是篁竹,他追了片刻便已迷失方向,抬头亦不见天日,无法辨认方位,想到先前的断齿,不禁心中一寒,愈发担忧起小薇的安危。 漫无目的地在林中转了两圈,忽听到叽叽叫声,似乎是山中文狸,往前赶出两步,果然见到几只文狸在相互争斗,双眼皆是猩红。 子黍见了这些文狸的模样,不由得退开几步,只见地下已有几具残破的文狸尸体,看样子皆是自相残杀所致,这些仙境生灵原本只护卫巫山,阻挡外敌,绝不嗜杀,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定然受了外物影响。 在子黍见到几只文狸的同时,这些文狸也察觉到了他,忽然尖叫起来,一同朝子黍扑来。 雷光闪动,一道雷符从子黍指尖浮现,继而落到一只文狸身上,当即将其电得焦黑,却见到其身上隐隐浮现出九重血雾,在地上一阵挣扎翻转之后竟是再次爬起,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子黍,只是一时不敢再上前来。 普通小妖身上会有妖气,争斗之时运转妖元,外散之后以重数可见其强弱,如今这些文狸身上有着九重血雾,显然已到小妖巅峰,堪比人类的准星官,偏偏其雾气血红,与一般的灰暗雾气截然不同,显然入魔已深。 “叽叽!” 剩下几只文狸一并朝着子黍扑来,其速迅捷无比,锋锐利爪在半空划过弧线,直指子黍周身要害。眼见这些文狸皆是不弱,子黍伸手按在腰间,正想拔出神剑幽篁,又想到此剑动静太大,他亦难以掌控,如今巫山之上不知发生了何事,万万不可引来更大的麻烦,当即深吸一口气,将仙境之中学来的两种杜家秘术施展开来。 雷篆天书近似于符箓手段,不过是隔空画符,以雷霆为笔,威力强大无比。而火雷秘法亦是真元的特殊运用之法,将大量真元压缩成星子般大小,于出掌刹那炸向敌方,威力还要胜过雷霆,只是不易掌控,脱离了手掌三寸距离效果便大打折扣。如今子黍以雷篆天书远远将那些文狸击落,偶尔有近身的便一掌拍去,以火雷秘法将手中火雷星子炸开,一时间四周围攻的文狸虽多,倒也不能伤他。 “啪!啪!” 又是两掌拍飞两只扑到近前的文狸,子黍额头已是隐隐见汗,张目望去,地上的那两只文狸翻了个身,摇摇晃晃地动了两下,四肢便逐渐灵活起来,又要扑杀过来,不禁暗感焦急。 杜家两大秘术都颇为消耗真元,是危难之际当做杀手锏用的,如今却打不死这些文狸,缠斗下去岂不是糟糕之极?偏偏这些文狸速度比他快许多,便是想跑也跑不了。 眼见几只文狸再次扑杀上来,子黍深吸一口气,运起大洞真经内功,辅以原道心法,使起了太上五星经之中的招数。五星经招数只有五招,却符合五行生克循环之理,如今他以一招“镇星四据”护住自身,以五行相生之理使出余下“太白辟兵”、“水星凌日”、“木德护身”、“荧惑守心”四招,生生不息,将那些文狸皆避在身外。 正想着如何脱身,忽然听见一阵嗖嗖声破空而来,他先是一怔,等到风声近身,方才明白过来竟是暗器,一时间大惊失色,却早已避之不及。 第一百一十九章 巫灵 “叽叽!” 银光闪过,两只在他身前的文狸忽然惨叫起来,在地上一滚,却是彻底不动了。 子黍先前见暗器袭来,已是惊出一身冷汗,此时见其不是袭向自己,方才松了口气,低头看那两只文狸,发现其眉心之上皆插着一枚银针,模样相当熟悉。 “小薇!” 他惊喜地大喊起来,转身看去,发现她正站在一株篁竹之下,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 子黍正要过去,却见她扬起手中银针,竟是朝他射来。想到先前她含泪而去,此刻怨气未消,莫非真是要射他两针出气?如此想来,便忘了闪躲,只呆呆地看着她。 银针飞来,从他的衣袖穿过,又传来几声尖叫,原来是其余几只文狸皆被此一针毙命。 “愣着做什么,送死吗?”小薇看他还站在原地,撇起了嘴,冷冷地说道。 子黍脸微微一红,往前走了几步。先前他见小薇跑走,只顾着追上去,如今见了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彷徨无措,便如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 “是,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想了半天,他憋出这么一句话,抬眼看看小薇,却见她侧过了脸并未看他。 “你有什么不好?”她忽然反问道。 子黍一愣,更答不上来,不知她语气里是疑问还是讽刺。 小薇心中亦是复杂难言,一时恼恨,一时欣喜。心知子黍心中绝不是毫无她的身影,自然欣喜难言,可想到他最难忘的是那位清儿姑娘,便又恼恨无言。忽而又想到两者身份之别,纵然没有清儿,便真能如当初在月湖深谷之中相伴么?今日得于仙境重逢,好似同在魔渊一般,彼此相伴,又何必想那些令人生厌之事?一旦出了仙境,她仍是妖族少主妖无情,而他则是前途无量的准星官,又岂能长久相伴?上清斩妖崖下惨事,至今仍难忘怀,难道她还要重蹈覆辙,与那朱雉一般嫉恨千年? 心思翻转之间,神色已是逐渐柔和,当下之事尚且不知,又怎么去想将来?为此平白闹得不快,实在是太不值得,便抿了抿嘴,轻声对子黍说道:“这山中危险,你一个人应付不了,还是一起上山好了。” 子黍听她不提先前之事,暗自松了口气,忙点头答应了,又见她伸出了手,柔声对他说道:“你扶着我。” 小手白皙如玉,触手微凉,当真是手如柔夷,肤如凝脂。子黍虽觉此举暧昧,在此情境之下,心中却并不如何升起杂念,只觉一片宁静,世俗的纷纷扰扰,连日的奔波辛劳,仿佛都一扫而空,眼前的幽篁小径,便是永远没有尽头也好。 彼此携手同行,走出几步,小薇忽然轻叹道:“这巫山之上满是篁竹,凄清冷寂,一时或还赏心悦目,可若是一人独处,千百年下来,不知又该多少寂寞?” 子黍听了她的话,回想起她曾在月湖的居所,也是一片寂静深谷,唯有几间空荡荡的屋舍,却只住着她一人,不由得起了怜惜之情。倘若小薇不是妖主的女儿,不曾设计破了山村神庙中的法阵,引来妖魔入侵,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见子黍低头不语,小薇笑了笑,便说道:“不过说来常居深山幽谷的人,心中定是极傲的,俗人便去找她,她还不愿见呢。定是要有知心知意,一见投缘之人,才能往来一二,也绝不会去那喧嚣闹市之中,只在山间饮茶论道,心中便是欢喜了。” 子黍觉得她这话若有所指,想到先前之语,不禁羞愧惶恐,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难言的欢喜。只是想到二者之别,到底自惭形秽居多,便说道:“可惜我只是个俗人,又不懂风雅,世上胜过我的不知有多少,想来她见多了就要生厌的。” 小薇却是摇头说道:“依你这么说,那她不也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两人相知相识,倘若先要看身份才艺,又怎谈得上知心投缘?世上人人都看重虚名实利,她若亦是如此,何必要在山中独处?古时圣人视天下犹如敝屣,她便是没有这般见识,难道还会将之奉为至宝?” 说到此处,已是愁眉紧锁,眼眶微红,似有怨怒,又无可言说,只差落下泪来。 子黍心中一慌,却又不知该怎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低下了头,“我又说错了。” 小薇侧目往幽篁深处看去,轻声道:“不说这些了,你看这四周,可曾有些不对?” 两人先前各怀心事,一路走来,并未注意到四周变化,直到此刻听了小薇此语,子黍张目往四周望去,才发现篁竹的颜色已深了许多,却不是深绿,而是暗红,仿佛从血中滋养而出一般。 “感觉怎么样?”想到先前小薇便受到山中魔气影响,子黍赶忙朝她眼睛看去。 见子黍这般挂念自己,小薇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没什么,念念心法口诀,便不那么容易受影响了。” 子黍松了口气,生怕她有什么异样,便紧紧抓着她的手。所谓魔渊的魔气,影响人心,近乎心魔,因而不可驱除,唯有谨守心神一路。当初天雪前辈在魔渊千年,亦深受魔气影响,只是其心志坚定,因而能够支撑过来,而小薇毕竟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更容易受其影响。至于他自己,或许是从小佩戴着一枚仙道钥匙的缘故,反倒并未受魔气影响。 “先去看看那些竹子。”小薇指了指那些血色竹节。 子黍走过去细看,发现其血色似乎来自地底,回头看了小薇一眼,折了一条竹节,细看之下,却见其内已是血红,仿佛盛着鲜血,不由得一惊。 “挖开地下看看。”小薇神情严肃,心中隐隐有一种难言的恐惧感。 子黍依言挖开地下,只见其下的土壤亦是一片鲜红,往下挖了三尺,忽然见到一丝丝黑气冒出,在半空中飘荡,形成了一片混沌般的黑雾。 见此黑雾,两人皆是色变,这正是魔渊中最常见的雾气! “啊!血,血!” 山林深处,传来了断齿凄厉的惨叫,声音嘶哑狰狞,令人不寒而栗。 子黍退开几步,忽然感到腰间的神剑嗡嗡震动,爆发出刺目光芒,一片紫雷闪动,顷刻间便将眼前黑雾击散。 “上山!”小薇看了一眼神剑,又望向巫山山巅,语气反倒平静了下来。 子黍按着剑点了点头,也不再看那些血色竹节,随着小薇一并上山。 走到山腰时,又见到了几具尸体,已是尸身残破,却是上清弟子。 子黍看了两眼,念及同门之情,原想将之埋葬,可事态紧急,仅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扶着小薇一路上了山巅。 山巅,神药千年紫灵芝正熠熠生辉,其中似有仙女飞天之景,然而其背景却是一片血红,仿佛那仙女并非是飞往天国,而是正在坠入炼狱。 在那神药之前,还默然立着一个人,一口空棺。那人衣着华贵却又古旧,正背对着两人眺望天际,其背影袅袅娜娜,在一层朦胧雾气之中,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地下的空棺晶莹澄澈,此刻洞开着,当中却空无一物,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小薇见了此人的背影,以眼神示意子黍退开一些,独自上前盈盈一拜,说道:“恭喜前辈复苏。” 那人转过身来,看了一会小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子黍身上,微微一笑。 子黍却是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喃喃道:“你,你是云陌?” 眼前之人,虽是身着华服,气度雍容,其面容却依稀可辨,正是子黍等人在仙境遇到的第一个女子云陌! 那人见此,却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却也是。” “你,难道你就是神女瑶姬?”在这巫山之巅,神药棺椁之旁,听了她的回答,子黍再是愚钝,也不得不相信这一事实。 神女瑶姬却是轻轻一叹,并未回答子黍此问,而是看向小薇,问道:“妖族的还魂术,真能使人还魂么?” 小薇听后默然,片刻后说道:“死者不能复生,未死、假死之人却会复苏。” 先前她提及“复苏”二字而非“复活”,显然已是有此考虑。 神女点头,微微闭上双目,说道:“真正的我早已死去千年,精魂寄身在神药之中,久而久之,便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的悲欢离合。山外之人,称我为山鬼,至于瑶姬,却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了,你们若是愿意,便叫我巫灵吧。” 说着,向子黍看去,“命魂与神药一体,却不能下山,亦不知外界如何。如此千年之后,我便想到了分魂之法,让一缕人魂落入人间,阅尽人世沧桑变化。常人之魂,死后则散于天地,我却与神药同寿,因而人死之时,人魂归来,便多了一世回忆可供品味。聊以此纾解这千百年的寂寞,不是很可笑么?” 她如是说,子黍和小薇却并不觉得可笑,反而在她面容上看到了一丝难言的悲哀,藏在淡淡的微笑之中。 小薇眼里有一丝歉意,歉然说道:“我以还魂术将前辈精魂从神药中分离,归入身体之内,前辈本能与神药同寿,如今却逃不过一死了。” 凡人必有一死,修道者亦不例外,巫灵名为神女,亦不过是上古火君之女,其生父尚且难逃一死,又何况是她?只是神药近乎与天地同寿,她若是寄生神药之中,虽不得自由,尚且有无尽的光阴,而以还魂术将其精魂送回身体,自然不能与神药同寿了。 巫灵却对此并不遗憾,淡然说道:“真正的我早已死去万年,这一缕幽魂倘若能以人的面貌再次复苏,便是即刻消亡又有何妨?困居巫山之中,便是有千百载的生命,对我又有何意义?” 听了此语,子黍和小薇相视一眼,竟都有些感同身受,倘若真的一人在这巫山幽居无数载,无人陪伴,无人相语,纵是有千年万年的寿命,想来也只是千年万年的寂寞。 “对了,神女……巫前辈,先前我们在山下看到一些古怪的事,这巫山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子黍先前因这神女貌若云陌而失神震惊,直到此刻才想起二人上山所遇的怪事。 巫灵听后却是默然,望着天际阴云,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我亦不知,这仙境之中,本是没有魔的。” 子黍听后愕然,又看了小薇一眼,却见她若有所思,隐有忧色。 巫灵指尖微微一动,子黍身上带着的神剑幽篁便嗡鸣一声,飞到了她的身前,然而她只是凝视了神剑片刻,却没有伸手握住,反而屈指一弹,神剑又落回到了子黍手上。 “这把剑曾是她的佩剑,你既与之有缘,便收下吧。”巫灵见子黍惊惶,淡淡说道。 “前辈,这神剑既然是巫山神物,我万万不敢窃为己有。”子黍绝不相信世上有此好事,忙将剑递了出去。这把剑相传是火君赠与其女瑶姬的佩剑,眼前的巫灵纵然说自己不是神女,也必然与那上古神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又怎会不在乎此剑? 巫灵淡淡一笑,说道:“当初我既然将此剑掷出,便算舍了此剑,又何必要你奉送归还?实话说来,这剑非但是神兵,亦是一样信物,你是外界之人,又能驾驭此剑,我要你将此剑带出,实是有求于你。” “前辈不能出去么?”子黍听后大惑不解,按理来说巫灵既然还魂之后有了肉身,早已行动自由,有什么事会需要他区区一个星师来办,竟然还要赠以神剑? “仙境之中既然有此变故,我自然要查明原因。”巫灵凝望着地下土壤,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寒芒。 小薇忽然问道:“前辈真的与此事无关?” 这一句质疑近乎冒犯,巫灵豁然看向她去,却见小薇亦是毫不退让,倒是先收回了目光,淡然问道:“这是何意?” “这变故起自巫山之中,前辈既然终年不曾离开,又怎会不知?”小薇伸手将子黍拉在身后,却不退缩半分,似乎有制住巫灵的能力。 巫灵见此却不动怒,反而坦然说道:“我亦怀疑此事是你们妖族所为,毕竟我神念脱离巫山不过半日,恰是在那还魂之时。” 小薇摇头说道:“我身旁绝无人能做此事。” 巫灵点点头,神女一缕精魂从上古传递至今,如今复苏,她可谓当世最古之人,神念之强无人可及,自然能辨明真伪,知晓小薇此言非虚。 “子黍,你过来。”巫灵忽然又向子黍招了招手,她一缕人魂化身云陌,曾与子黍等人相伴多日,自然清楚子黍的底细,而子黍见她有着和云陌相似的样貌,也不觉得巫灵有多么不可亲近,便松开了小薇的手,走上前去。 巫灵仔细看了子黍片刻,慎重说道:“我有求于你的一件事,便是去寻找鼎湖,无论寻到与否,都来回报于我,我自另有厚赐。切记鼎湖之中多有凶险,非星君万不可踏入。” 子黍听后吓了一跳,忙摇头道:“在下如今连星官都不是,又怎敢入这般险地?还是请前辈收回此剑,待到解决变故之后再亲自前去吧。” 巫灵幽幽一叹,“我若真能出去,何必要你犯险?仙道崩坏,此世星辰为主宰,如我等只好遁入秘境自处,若要行走世间,非但一身仙元消散一空,身体魂魄亦会在数日之内灰飞烟灭,恰如坚冰落入沸水,空有绝世神通,又有何用?” 子黍听得茫然,便是小薇亦是不解,谁都没想到世上不见仙灵竟是如此原因,可这关涉大道之事玄而又玄,以两人目前的修为境界远远无法触及,只是知晓巫灵无法踏出仙境,恰如她先前无法踏出巫山,所不同者,似乎只是换了一片更大的囚笼……实际上,他和小薇所处的世界,比之更广阔的星辰大海,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囚笼? 不敢再多想下去,既然巫灵已是如此说了,子黍只好收回神剑,抱拳说道:“前辈的吩咐,晚辈一定尽力完成。” 巫灵点头说道:“此事不急于一时。” 对于她而言,便是千百年,亦不过是弹指之间。 山巅之上,忽然传来麒麟啼鸣之声,子黍和小薇转身望去,只见林中忽然跃出了那昨日曾经现身的麒麟,虽是身形如同小山,却是行动异常灵敏,此刻哀哀低鸣两声,走到了巫灵身旁,微微低下了头。 巫灵伸手轻抚其额,见其身上伤势不轻,后蹄扭曲歪折,而身上亦有剑痕、爪痕等,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痛惜之情,“你又何必如此?” 麒麟又叫了两声,忽然摇头退后,只见山下蹿出几只全身赤红如血的豹子,盯着那麒麟,又看向子黍等人,低声咆哮起来。 巫灵走上前去,那些赤豹血红的瞳孔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畏惧,往后退开几步,很快却又显露出一丝丝狂躁之色,不由得伸爪抓挠地下泥土,同时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看着这几只赤豹,巫灵幽幽一叹,折下身旁一株竹枝,取下几片竹叶,弹指之间射入赤豹眉心,子黍和小薇只见一抹绿色光芒闪过,那几只赤豹已是倒地不起,眉心渐渐溢出一抹血色。 “这些赤豹已为魔气影响,此地不宜久留,我会将你们送出,就此封闭仙境,直至清除魔患。”巫灵放下竹枝,朝着麒麟招了招手,那麒麟便走到她身前,匍匐而下,让其坐上了颈背。 目光与小薇相对,她忽而想起一事,招手一挥,将那株千年紫灵芝招至手中,指尖一点,仙元流淌,将那一抹血红之色抹去,说道:“如今这株神药已非我命魂所系,自当给你。” “多谢前辈。”小薇暗自松了口气,取出玉盒将之接过装好。 巫灵又看向子黍,说道:“神药植根之土,便是你要找的息壤,上古时人以息壤葬此身,求其不朽,希冀将来有还魂之日,只是流经万年,早已物是人非。此物于我已无用,你我既然有缘,就此带去即可。” 子黍听后脸色微红,虽然他入此仙境确实是为了息壤,可是如今得知这竟然是神女葬身之土,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去取来,“前辈,这既然是你,你的……” “怎么,是嫌晦气么?”巫灵的语气冷了下来。 子黍大惊,慌忙摇头说道:“不不不,自然不是,只是,只是承蒙前辈大恩,已经不敢再贪求什么了。” 巫灵听后轻笑一声,却又微微叹息,“这仙境已受魔气影响,仙气本是魔气克星,然而魔气竟能侵入仙境,足见其体量之大,我若不能将之化解,此境人物旦夕之间便要化为飞灰,又有什么可以留存?” 子黍想到魔渊之中荒无人烟,鬼怪横生的景象,想到如此一处仙境化为鬼蜮,不由得微微一颤,不敢再推辞,只好答应收下息壤。走到近前看时,才发现是五色土,皆是细软如泥沙,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小薇递给他一个玉盒,教了使用之法,原来那玉盒是一样法器,能够收纳他物。子黍将之收好后,方才想起杜青冥并未说过从仙境出去的出口,当时人人都想踏入仙境,又想到三百年前已有进出仙境之事,因此并未细问,杜子云或许知晓一二,可惜并不在身边,因而问道:“前辈如何送我们出去?” “我如今尚且掌握着仙境中的一分力量,要将你们送出自是轻而易举。”巫灵坐在麒麟背上,竹枝微微滑动,在半空中刻画出一道极古朴玄奥的符箓,与此同时,子黍与小薇身旁便有了淡淡的光芒,似乎有一面看不见的镜子从身前显现,渐渐将两人吞入其中。 当此之时,子黍忽而有些恍惚,看着眼前渐渐模糊的巫灵身影,仿佛有太多的事尚未解释清楚,巫灵身上也有太多秘密不曾揭露,不由得期盼其能够再见她一面,便大喊起来,“前辈,我以后怎么找你?” “如今魔患未除,无人可踏入仙境,你若真要再进来,便以幽篁剑感应,若有反应方可再次踏入此境。”巫灵的声音遥遥传来,仿佛已在千里之外,眼前光景流变,四周相继暗淡下去,再也看不清那一道身影。 第一百二十章 曾祖 眼前重现光明之时,子黍环顾四周,那充盈仙境的仙气已是消逝一空,四周却仍是密布篁竹,愣愣地站了片刻,才想起来此地是杜家后山。 小薇亦在他的身旁,见子黍还有些茫然,便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还有很多疑问?” 子黍点了点头,“那位神女……巫灵前辈说要我去寻找什么鼎湖,可那鼎湖在何方,却没有和我说过。她将一把神剑赠给我,就只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甚至连期限都没有规定,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小薇冷笑道:“她不是说此剑是一样信物?或许是要借你之手重回人间?” 子黍不料她会说出此话来,脸色微变,“前辈待我们这么好,你怎么……” “不怎么,我只是提醒你,在魔渊之中,也是有这样一位‘前辈’的。”小薇淡淡说道。 “你……”子黍向来敬重天雪,不由得有些恼怒,“天雪前辈待你我这般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薇见他勃然变色,心中有些委屈,面上却仍是不冷不热地说道:“在魔渊中她若不是依靠我们,也找不到逃出魔渊的出口。” 子黍当初便不赞成小薇的做法,听了此语更是气愤,“难道你要我们自己逃出升天,再让她永远留在魔渊之中?!要是没有天雪前辈,我们早就死在魔渊了!” 小薇不料向来唯唯诺诺的子黍会这般对她说话,侧过目光不愿再看他,眼中微有泪光,咬牙说道:“你想清楚了,我只是提醒你,彼此都是利用罢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的。” 子黍却会错了意,惨然一笑,“是啊,你也不过是利用罢了。” 小薇脸色一白,恨恨说道:“谁叫你太傻,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她叫你过去你就过去,她叫你去死,你也去死好了!” 说罢再不看子黍一眼,身影倏忽而逝,等子黍反映过来,早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这一次,子黍没有追上去,只是感到心灰意冷,却也暗暗悔恨,不知自己何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抵都是一些气愤过激之词。 忽而又想到,他与小薇之间,这样的争执又岂是第一次?当初他与她告辞,离开月湖,独自走出南方大山时,亦是如此。至此不禁又想到了清儿的好处,只觉得小薇虽是聪明伶俐,到底太忍心了一些,何况又是妖主之女,自己何必与她纠缠不清? 叹了口气,缓缓踱步往山外走去,虽是不再去追寻小薇,心中却感到一阵失落,又想到先前两人子夜相伴的情形,更是惆怅难言。明知她曾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多次相欺,几番利用,可每每见到了她,总是心中欢喜,甚至到了不分对错的程度,岂不是荒谬可笑?偏偏越是这样,越是难以摆脱,仿佛中了魔咒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彷徨之际,忽然听到前方隐隐传来嘈杂之声,便走了过去,却是走到了开启仙境的遗迹入口之处,不由得一愣。 “堂哥!” 杜子云见到子黍从竹林深处走出,大叫了一声,忙迎了上来。 子黍看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乐萱等人,“你们都出来了?” “堂哥你说什么呢?仙境发生异变,大家都从巫山北边的神祭台逃了出来,那是三百年前留下的出口。偏偏堂哥你和我们失散了,我又没来得及和你说这个地方,想要回仙境找你,入口却怎么也打不开,真是急死我了。”杜子云一手抓着子黍的胳膊,一手抹了抹头上的汗,缓缓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不然爷爷非得打死我不可。” 子黍听杜子云这般说已经了然,那日他救小薇下山时无暇他顾,其余众人却为巫山上的异兽所迫各自逃命,此后即发生了魔气散发之事,众人显然比他早一天察觉到仙境异变,提前逃了出来。 “九师弟,你没事就好。”乐萱走上前来,朝着子黍微微一笑。 子黍见乐萱、宇文晏和杨香儿皆是平安无事,也是心中一松,说道:“在仙境中多耽了一些时日,劳烦师兄师姐挂念了。” 宇文晏笑道:“哈哈,是去陪那位木德齐家的小姐了吧?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子黍在山巅救下小薇,众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知她便是妖族少主,皆以为子黍是舍命相救木德齐家的齐妙萱。 听了这话,子黍脸色一红,转身看去,嗫嚅道:“她,她先走了,不不,师兄你误会了。” 他这么一说,反倒坐实了众人心中猜想,杜子云当即说道:“堂哥,这是父债子偿,逃不掉的。” 子黍一愣,“什么?” 乐萱解释道:“他是说你爹爹逃了婚,父债子偿,这婚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经乐萱这么一点破,四人皆是笑了起来,便连杨香儿也是掩嘴一笑。 子黍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了杜子云的衣领,作势就要打他,“我让你胡说!” “啊,堂哥我错了!”杜子云做个鬼脸,忙缩身低头,本是要避过一顿毒打,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戳在脸上,忽然全身一麻。 “哇啊!” 杜子云惊吓着跳了开去,脸上已是多了一个黑漆漆的印痕,乐萱等人皆是一愣,以为子黍真的下了狠手打他,忙劝道:“小师弟,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认真了呢?” 子黍也是莫名其妙,伸手往腰间摸去,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直到看见那镶嵌着紫雷珠的晶莹竹剑,皆是脸色大变。 “堂哥你,你把这把剑带回来了?!”杜子云一时间又惊又喜,不料这柄神剑竟被子黍带出仙境。神剑幽篁,仙家至宝,便是星君见了也要眼红无比,当世神兵不超过十指之数,其价值可想而知。 宇文晏却是脸色一变,说道:“小师弟,万万不能让人知道这剑在你身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子黍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刚出仙境尚未反应过来。 “哈哈哈,已经迟了!” 宇文晏话音刚落,远远听到篁竹之上传出一阵大笑,继而几十名杜家子弟一并落下,为首的正是杜家族长杜云凌。 “你们做什么!”杜子云眼见身旁竟埋伏了大量杜家好手,惊怒交加,也顾不得表面上的和气,手指着杜云凌质问道。 “子云贤侄,不要慌,我们只是担心你和子黍侄儿的安危,特地过来看看。毕竟,子黍侄儿这么一位少年天才,可万万不能出事啊,哈哈哈!”杜云凌一开始还是笑眯眯地说这话,眼睛落到子黍手中神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杜云凌之用心昭然若揭,子黍等人尽皆色变,从仙境逃出来的灵州各大势力早在前一天便走了,唯有乐萱三人多等了子黍一日,杜家行事自然不必有任何顾忌,真要动起手来,杜云凌率领的几十名杜家好手便足以对付他们。 眼见杜家众人逼上前来,杨香儿忽然说道:“师弟,将剑给我。” 子黍微微一怔,当即解下腰间之剑,神剑幽篁虽因剑柄镶嵌的一枚紫雷珠而带有无尽雷霆之力,可若是手持此剑者不以真元激发神剑之威,却也不会为雷霆所伤。 杨香儿接过剑,高高举起,对杜云凌斥道:“你们要与上清为敌吗?!” 此剑在子黍手中,杜云凌尚可以杜家家事之由强夺,可落在了杨香儿手中,他再去强夺,却不得不考虑到上清派的威势,不由得脸色一变。 后山不受杜家家族大阵的影响,杜云凌原先也只是想看看子黍是死是活,带来的人虽多,想要杀光眼前五人却有些困难,但凡让一人逃出去,纵然夺得神剑,杜家也将被上清所灭,实是得不偿失。 脸色几番变化,杜云凌挥手让杜家众人往后退开几步,干笑道:“这哪敢,我们只是挂念子黍侄儿的安危,这才过来看看。既然子黍侄儿平安无事,那我们就放心了。” 杜子云见了杜云凌的脸色便觉恶心,毫不客气地说道:“现在我堂哥回来了,你们好让开了吧?” 杜云凌眯了眯眼睛,笑道:“这是自然,我们来这便是为了迎接子黍侄儿。” 杜家众人心领神会,围着五人走出后山。 路上乐萱暗暗焦急,低声对子黍说道:“他这是怕我们逃了拦不住,不能回杜家。” 子黍亦明白这个道理,可看看四周之人,各个都是星师,皆为杜家精锐,又有杜云凌坐镇,若是打斗起来,势必不敌,或许只有乐萱能逃出去。 宇文晏见子黍犹豫,低声说道:“擒贼先擒王。” 子黍听后眼中一亮,以宇文晏和乐萱的能力,加上神剑幽篁,未必不能在片刻间拿下杜云凌,若是拿下了这位杜家现任族长,其余众人投鼠忌器,却是脱困的妙招。 方欲动手,却见杜云凌飞快往前跑去,好似早已洞悉了众人的计谋。 子黍心中顿感一阵沮丧,可看到杜云凌跑得远了,身旁这几十名杜家星师未必拦得住众人,又升起了一些希望。 “咦,那是谁?”杨香儿走在最后,反倒是能远远望到杜家院门前的景象,只见杜云凌正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点头哈腰,样子极为恭敬,这老者却不像是杜青冥,反倒颇为不满地看着杜云凌,指手画脚,似乎正在责骂。 杜子云见众人看向自己,不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先过去看看。”乐萱见情况古怪,走近了一些。 “混账玩意!我那曾孙在哪?要是找不到他,有你这混小子好受的!” “爷爷您别生气,别生气。” “别生气?哼!老头子都快要被你们气死了!十几年没出山,没想到杜家乱成了这样,你这混小子要是找不到我那宝贝曾孙,有你好受的!” “是是是,爷爷您别急,我们找到了,找到了。” 走得近了,只见那站在杜家院门外的老者容貌和杜青冥有几分相似,却又像是杜青丹,身子佝偻,眼睛却如铜铃一般,正背负双手对着杜云凌大骂,杜云凌则是一脸赔笑,时不时伸出袖子抹一抹额头,不知是在擦汗还是擦那老者的唾沫星子。 杜子云看了一会,又听老者这般说话,不禁张了张口,“莫非这是我曾爷爷?” 乐萱忍不住笑出了声,“瞎说,哪有人连自己曾爷爷也不认识的。” 杜子云脸一红,嗫嚅道:“我,我只在小的时候见过曾爷爷一面,后来听说曾爷爷闭关苦修,不理俗物,就再没见过了。” 杜家这般的修道世家,高寿者不在少数,别说是曾爷爷,便是高祖、天祖、烈祖等也有健在的,甚至历史上有祖宗十八代俱全之人,当然上九代和下九代传下来,便是每一代皆在十五六岁左右婚娶生子,上下也有近三百年,星官大限亦不过三百多岁,因而这种情况也相当少见。 活过百岁高龄的祖宗,如今还健在的实际上也并不多。毕竟普通星师修道不过是稍稍延寿养生,这还得一生不与人争斗,方才得以延生。星官亦是如此,以杜家的底蕴,又能培养几个星官呢?便是最普通的三等星官,也不过是十几人,当中有不少便是如今进了祖宗祠堂的老祖宗,杜子云的曾爷爷,杜青丹和杜青冥的父亲,便在十数年前进了祖宗祠堂,从此不理俗物。杜家有规矩,非到家族生死存亡之时这些老祖宗不得出面干预家族事务,因而在此见到曾爷爷,杜子云竟是一时认不出来。 杜子云认不出来,这老者却早已见到了他,向杜云凌确认之后,便匆匆走了过来,高声呼喊道:“是子云曾孙吗?我是你曾爷爷啊。” 先让曾爷爷认出了自己,杜子云一时有些羞愧,便上前一步,喊道:“曾爷爷!” “哈哈,好孩子。”曾爷爷快步走到杜子云身前,先是拍了拍杜子云的肩膀,又看向子黍等人,目光很快落到了子黍身上,激动地问道:“你,你是我那子黍曾孙吗?” 子黍心想他既是杜青冥和杜青丹的父亲,如今两者兄弟阋墙,不知这位曾爷爷又会怎么办,便不冷不热地行了一礼,“见过曾爷爷。” 曾爷爷见子黍的表现有些冷淡,毕竟只是初见,倒也并不在意,拉住子黍的手说道:“孙儿不用怕,你曾爷爷我都听说了,我在祖宗祠堂闭关这十几年,没想到青丹和青冥闹出了这么多事,实在是太不像话!尤其是杜青冥,胆大妄为,闹得杜家乌烟瘴气,有他好受的!” 子黍不料他会这般说,愣愣地看着这位曾爷爷,“二爷爷也是您的儿子吧?” 曾爷爷冷笑了两声,一挥袖袍,大声说道:“错就是错,对就是对,青冥那小子爱动歪心思,自从当上了火德星官,更是肆意妄为,简直不把我这亲爹放在眼里了!你们随我去找他理论理论,看看这小子敢不敢动我!” 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极大,附近的杜家之人皆是听得一清二楚,杜云凌脸色几番变化,偏偏嘴角还是堆着一个讨好的笑容,不敢露出丝毫恼恨怨怼之情。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眼见着曾爷爷便要拉子黍和子云二人进去,乐萱、宇文晏和杨香儿面面相觑,却不知是否该继续掺和此事了。 “上清几位贵客若是不嫌弃,我们杜家给准备了几间上房。”杜云凌见此走上前来说道,忍不住瞟了一眼杨香儿手中的神剑幽篁。 杨香儿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淡淡说道:“不必了,你去告诉小师弟,我们在南离郡城等他。” 杜云凌点头答应下来,三人不放心身旁杜家之人,也不敢踏入杜家大院之中,皆是匆匆离去,等到走得远了,眼见杜家之内确实无人追出来,倒是松了口气。 此时山中大雪,杜家庄园本就在山中,出山的路却为飞雪覆盖,跋涉起来异常艰难,三人便走得慢了些,一路上留下脚印,杜家之人若真的要强夺神剑自然可寻脚印追来,可等到走过几个山头之后,却一直平安无事,反倒暗暗感到奇怪。 乐萱转身看看来路,说道:“五师姐,我看杜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宇文晏道:“他们真要动手,也不过是为了这把剑,难道真敢拿我们怎样?” 杨香儿却是摇了摇头,“杜青冥做事狠辣,确实不得不防。” 乐萱想了想,忽然笑道:“有了,这把神剑虽好,可我们都用不了,倒不如仿照一把假剑给他们。” 杨香儿将手中神剑细细端详,其剑身晶莹如紫晶,剑柄剑格却是竹子制成,末端则是一枚内蕴雷霆的紫雷珠,看上去极为奇特,便问道:“这把神剑如此神异,却又该如何仿照?” 乐萱说道:“找南离郡城中的铁匠以紫玉仿照一把便可,这剑柄末端的紫雷珠,我们就找一枚寻常珠子替换。至于这雷霆嘛,嘿嘿,到时候我们用几张雷符卷在剑柄上,外边用丝线卷好不留痕迹,要是谁敢用真元激发此剑,一定会电得哇哇乱跳!” 杨香儿听后不禁一笑,点头说道:“此法甚好,杜家之人若真的找我们要剑,便将这把假剑给了他们,相信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 商定此事之后,三人便加快了脚步,当即前往南离郡城去寻铁匠仿照一把“神剑”。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割袍 杜家山谷之外,飞雪连绵。 两位青年相对而立,神色皆是万分复杂。 “师哥,你真要拦我?”安常左手抱着怀中一个婴儿包袱,右手握着长剑,冷冷地问道。 站在他对面的晏玄陵张了张嘴,深深锁着眉头,问道:“你为什么不和师叔说?” 安常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包袱,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女史师叔为什么要夺麒麟?” 晏玄陵一怔,一时回答不出来。 安常道:“因为她和天龠师叔交好,天龠师叔要当我教圣女,最近正在炼一枚五灵丹以求晋升星君,恰好缺了一味药,便是麒麟血。” 晏玄陵听后更是不解,“既然此事有益于本教,师弟你为何还要如此隐瞒?” 安常叹了口气,“师哥,你忘了我们师父和天龠师叔不和吗?” 晏玄陵却是不以为然,“老教主年事已高,急需选出一位新教主接任本教事务,如今能够竞选教主之位的诸师叔当中,唯有天龠师叔兼爱教众,处事公正,师父虽然和她有些矛盾,我看天龠师叔也不会计较于心,想来还是应以大局为重。” 安常听后哈哈大笑,指着晏玄陵,又摇了摇头,“师哥啊师哥,你却把人看得太好了。天龠师叔掌权之后,就算她本人不计较这些事,难道我们师父还能有好处吗?派系之争没有对错,天龠师叔这一派的上去了,我们师父这一派自然要被打压下去,到时候得意的自然是天龠、女史、水府这些人。师哥你想想,我们帮这些人办事,他们可曾给我们半分好处?” 晏玄陵听后一时理屈,又有些恼怒,“师弟,彼此都是同教中人,为何还要分我们他们?你这般结党营私,对得起创教祖师刘真人的九训教诲吗?!” 安常仍是摇头,“九训里面可没有不许结党营私,便是有,也错不在我。水府、女史、天龠这些人,便个个都无私了么?” 晏玄陵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九训之中说要诚以待人,师弟你做到了吗?” 安常脸色一白,厉声问道:“师哥你是要告发我了?” 晏玄陵只见安常眼里又是痛惜又是愤恨,刹那间流传过多种神情,一时间心中生出不忍,低声道:“你和我回去,自然就没事了。” 安常神色变化,一会阴狠一会痛苦,右手的剑微微颤抖,终于下了决心,挽袖一割,对晏玄陵说道:“女史师叔为人严厉,我便是现在回去,也免不了重罚,日后这些人必不容我,倒不如拼死一搏,师哥,动手吧。” 白袖飘扬,落在雪地之上,很快为飞雪所掩盖,渐渐看不清行迹。 晏玄陵心中一痛,就为了一念之差,师兄弟之间竟到了这个地步!他愣愣地看着安常,神色悲怆,颤声问道:“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安常自知已走上绝路,冷笑道:“师哥你自己明白,今日你若硬要逼我回去,师弟我只好不认这同门学艺之情了!” “你!”晏玄陵伤心失望,见安常如此,更是怒火中烧,“我绝不能让你再错下去了!”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正是其法器无相图,作为相当罕见的空间法器,晏玄陵的无相图可以将活物暂时收纳入图中,以此擒拿安常正是再合适不过。 安常见晏玄陵动了手,心知自己的修为不及师兄高深,当即喊道:“小心了!” 一剑飞刺而来,剑尖直点无相图,晏玄陵见这一剑来势狠辣,果然全不讲同门之情,当即退开一步,挥手展开无相图,便朝着安常迎头劈下。 哪知这一剑后,安常却是飞踢地上积雪,积雪扬起乱了晏玄陵的视线,安常便趁此挥剑朝晏玄陵脚上砍去。 晏玄陵足尖点地,凌空跃起,无相图横掷而下,已是封死了安常的所有退路。 安常大吃一惊,眼见这无相图渐渐摊开,要将自己纳入其中,当机立断,却将怀中的婴儿包裹往上一投,掷入无相图中。 活物入图,无相图的威能立即减半,这件法器虽是神妙无比,一次却只能装一物,晏玄陵不料安常会将怀中婴儿包袱投入,忙将那无相图收了回来。 趁此良机,安常大喝一声,手中之剑连点五次,正是五道教剑法中的“五行轮转”。这剑法以五行相生之理而创,一剑之后立生下一剑,一剑威力胜过一剑,晏玄陵避开一招水剑,第二招木剑的威势立刻倍增,紧接着第三招火剑又是倍增,一时间显得相当狼狈。这一套剑法往往使不完第一轮便能将敌人弊于剑下,而一轮轮五行剑相继轮转下去,若是真元足够,便是星官甚至星君都可击杀,不过其对真元的消耗亦是倍增,使剑者往往不能支撑几轮。 堪堪撑过了第一轮剑势,安常已是脸色苍白,而晏玄陵自然不会与之接招,一味闪避,却也几次被剑锋滑过。两人是同门师兄弟,对这套剑法皆是相当熟悉,知道“五行轮转”虽然来来去去只有这么五剑,却是万难拆解,若是使火剑时以水攻之,则只要剑势一变为土剑,立刻要被克制,反受其害。同理,以木对之反助火势,以金对之那是自取灭亡,以土对之看似稳妥,可剑势一变为土剑,威力倍增之下亦不免落败。“五行轮转”变招速度极快,真要去拆招对剑,除非是同样的剑法,否则天下少有胜之者,因而最好的办法便是不接此剑,一味闪避,直到用剑者耗尽真元为止。 其时两人皆是五境星师,又是久经历练,只从未交过手,这一刻却突然生死相搏,心中均是凛然,安常已出四剑,见晏玄陵已是闪避不及,若接下去出第五剑,当即可将他毙于剑下,心中不忍,剑势一偏。 不料晏玄陵早已算好这一招,无相图抖动,忽然将收纳其中的婴儿包裹抖出,正对着剑锋所指,这一剑下去安常若当真下了死手,只会将这包裹砍成碎片。 安常脸色大变,这一剑剑势已成,根本收不回来,危急关头一踏雪地,手腕翻转,整个人也跟着翻转,竟是靠着螺旋劲力转动长剑,堪堪从那婴儿包裹一侧削过,当即伸手抱住这婴儿包裹。 此刻安常相当于横置于晏玄陵身前,他只要随手一拍,使上真元之力,便能将安常拍成重伤,临了却想到安常手下留情,心中暗叹,力道弱了三分,只将他平推出去。 饶是如此,安常亦是在半空中连翻数个圈子,等到落地时又滚了几圈,勉强爬起来时已经撞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右手下垂,显然也已脱力。 他抬头看看晏玄陵,忽然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嘶哑着说道:“师哥好,好功夫……是我输了。” 晏玄陵心中伤痛,侧目不愿再看安常,低声问道:“跟不跟我回去?” 安常抱着那婴儿包裹,伏在雪地之上,一言不发。 大雪飘飘洒洒,很快便将两人先前打斗的痕迹掩去了一大半,只依稀留下几点殷红血迹。 晏玄陵知安常心意已决,身子微微颤抖,走到先前隔袖断袍处,俯身拾起那埋在雪地里的一截袖袍,手掌用力,将之紧紧握在掌心之中,闭着眼睛说道:“你走吧。” 安常伏在雪地里喘了几口气,抱紧了婴儿包裹,扶着长剑站起身来,转身走入大雪深处。 晏玄陵呆呆地站了一会,直到那蹒跚的人影消失在飞雪之中,再也看不到踪迹。 ****** 杜家,杜青丹院中。 子黍和子云站在杜青丹身旁,相继将之前发生之事尽数说了。 原来两人的曾爷爷杜送宝待子黍极好,见到子黍之后当即拉着子黍去找杜青冥,当着杜青冥的面将之痛骂一顿,并严令家族之内不准内斗,还要让杜青冥着手办一场谢罪宴,将子黍及杜云素夫妇一并请来致歉。 杜青冥虽是家族大长老,身份尊贵的火德星官,可在杜送宝这位亲生父亲面前却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对于杜送宝所说的一切自然皆是照办,不敢有丝毫异议,又将杜子卿叫出来,让他向子黍赔罪,杜子卿虽是气得脸色铁青,仍是乖乖照做,杜子云还就此笑话了他一番,杜子卿也不敢反驳,全都默默认了。 子黍原以为在仙境之中已经和杜青冥等人撕破了脸,回到杜家必定有一场激烈的内斗,却不料曾爷爷杜送宝突然出现,以强势手段摆平了一切,多日忧虑一下尽去,倒是松了一口气。当然,他也不会相信杜青冥等人真的就此善罢甘休,因而又将这些事和杜青丹说了,希望能接父母到南离郡城去住,南离王氏与杜家世代交好,又支持杜青丹这一系,住在南离郡城之中在子黍看来自然比住在杜家要安心许多。 听了子黍这一番话后,杜青丹沉吟片刻,点头说道:“你们曾爷爷虽然脾气火爆,为人却是一丝不苟,我们三兄弟从小犯了点错便是棍棒相加,后来三兄弟都大了,他便管得少了,之后更进了祖宗祠堂,终年不出,不料今日会出来管这件事。这样也好,免掉了家族中的一场内斗,你们二爷爷他势力不小,真要明目张胆地为难你们,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既然曾爷爷出面了,你们便听他的罢。” 杜子云点了点头,“既然爷爷也这么说,那就好了。说起来我们杜家内部闹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大伯当年逃婚之事,咳咳,堂哥你不要在意,我就是想知道伯母当初是有多漂亮,才令大伯舍了家族族长之位不要啊?” 子黍心中对爹娘昔年往事也颇为好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询问,在山村时爹娘对此讳莫如深,子黍自然一无所知。 杜青丹呵呵一笑,指了指杜子云,“你这小鬼,把事情看得也太简单了。我和你们二爷爷不合,那是自小如此,理念不同,没法子。云素当年去南方大山,实际上是我支持的,家族开启仙道秘境的钥匙,也是我给的。” 两人听后大吃一惊,杜子云赶忙问道:“爷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杜青丹长叹一声,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入屋中,“跟我过来。” 子云和子黍走入屋中,只见杜青丹取出一枚钥匙,将屋角的一个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件鲜红的衣服,转身看看子黍,问道:“要不要试试?” 子黍一愣,接过这间红衣,摊开看后,才知道竟是一套婚服,却是给新郎官穿的。 杜子云笑道:“堂哥,你穿了这一身刚好可以代替大伯去和那齐家的姑娘结婚。” 子黍脸一红,“爷爷面前,你还乱说!” 杜青丹却是不知仙境之中的事,先前子黍和他略略讲过,不过自然不会提起小薇,他还道是让子黍去娶那位被悔婚的女子,忙道:“这可不成,那姑娘现在的孩子只怕都和子黍一样大啦!” 杜子云听了更是哈哈大笑,子黍恼羞成怒,动手制住了杜子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这一套婚服套在了杜子云的身上,转身一看,笑道:“还挺合适,只可惜晚了十几年,要不然让堂弟你去和齐家联姻倒是正好。” 杜子云看看套在身上的婚服,也是脸一红,便要脱下来,却给子黍按住了肩膀,只得嚷道:“这算什么?快脱下来!” 杜青丹原先还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胡闹,看了片刻,盯着杜子云,忽然轻叹一声,喃喃道:“真像啊,当年云素也是这么点个子,就穿着这件婚服,啪一声跪在地上来和我求情的。” 子黍和子云听了,都是一愣,不再胡闹,只想听杜青丹说一说当年之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姝儿 十八年前,杜家。 西堂院,杜云素书房之中。 年仅十六岁的杜云素端坐在书桌前,面貌尚显稚嫩,却十分端正,已是一位英俊少年。他手中正提着一枝笔,不时沾一点颜料,细笔勾勒,又抬头看看窗前风光,远山叠翠,一一描绘于笔下,正是以平远法作画。 画了片刻,他似乎觉得画中缺了些什么,凝神苦思,却又找不出来。他将眼前景致由近及远一一画入图中,看似不缺什么了,可明明是彩画,却无论如何看都不生动,不由得大为气恼,作画的兴致一下子去了大半,索性丢了笔朝窗外发呆。 恰在此时,眼前的花树之下走过一位俏丽的红衣少女,淡黄的结香,配以粉白的少女面容,两者好似交相辉映一般,皆是熠熠生辉。 “别动!”见此情境,杜云素大叫一声,吓得那路过结香花树的少女哎呦一声,手里的花篮也随之落了地。 少女见是少爷在窗内发呆,不由得埋怨道:“我的大少爷,你又发什么痴啦。” “好姝儿,你就站在这儿别动,我给你做一副画,怎么样?”杜云素凑到窗前说道。 少女姝儿听到公子要给自己作画,自是心中欢喜异常,当即娇笑道:“好呀,不过我可站不住太久。” 杜云素低下头去作画,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说道:“忍着点,乱动就画不好了。” 姝儿吐了吐小舌,嗔道:“那要是画不好,我可再不给你画了。” 杜云素听后一笑,“好霸道的丫头,还管起主人来了么?” 姝儿把嘴一横,“我不管,你要是画不好,就不许画我了。” 杜云素也不在意,见了她娇嗔的姿态,只觉比那树上的结香还要美上一千倍,着意细细描绘,不敢有分毫错乱,直画了大半个时辰。 姝儿站在花树下,已觉得腿脚酸麻,又不便乱动,便喊道:“好了吗?” 杜云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姝儿,说道:“画是画好了,只怕你要不满意。” 姝儿听后哪里管这些,忙走上去,靠近窗前一瞧,只见画中一位俏丽少女站在花树之下手脱结香花,侧了脸来看人,身子轻盈,好似弱柳扶风,眼神婉转,似有无穷情意,嘴角还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实是一位绝代佳人。看着看着,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低声道:“我哪有这么好看……” 杜云素却是心中一动,两人隔着一扇窗,眼前的少女身上幽香动人,似是结香,又似少女的体香,看着她泛红的面颊,不由得说道:“你比这画上的人儿,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姝儿听后又甜蜜又慌张,飞快白了他一眼,“呸,就会骗人,不理你了。” 说罢匆匆转身离了窗子,拾起地上的花篮跑远了。 杜云素却是看着少女的身影发愣,又低头看看这幅画,看着画中的少女,伸手抚摸,抹在画纸之上,心中却好似落在少女脸颊上一般,不由得痴了。 翌日他便将这画送给了姝儿,又壮着胆子拉了拉她的手,说是要继续给她作画。 此后的两个月里,两人彼此相伴,踏青出游,每每遇到名山胜景,杜云素便要给姝儿作画,后来渐渐地画也不作了,只是彼此相视,眼里含笑,天长地久,仿佛只在一眼之间。 两个月后,杜云素被叫到了杜青丹的面前。 杜青丹时任杜家族长,头发尚未花白,气度沉稳,行事果决,族中几乎是人人心服,唯独大长老杜青冥时有异议,却也不敢当面质疑族长的决定。 那日杜青丹处理完了家族事务,将杜云素叫到身前,先是笑了笑,继而问道:“云素,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曾想过婚配之事?” 如此直白的问话,倒是让杜云素一呆,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姝儿的模样,心下暗暗喜欢,却不敢当面直说,只道是早已为父亲看出。 杜青丹搓了搓手,十指时而合拢时而松开,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终于开口说道:“我听说木德齐家的姑娘不错,既是家主的爱女,容貌品德也都是上上之选,你要是愿意,爹给你提个亲,如何?” 杜云素听了退后两步,脸色发白,“爹,我,我已经……” 杜青丹心思灵敏,知道少年人知好色而慕少艾,杜云素极可能已有喜欢之人,却也并不在意,只是笑着问道:“怎么了?不愿意吗?” 杜云素勉强说道:“孩儿已经有喜欢之人了。” 杜青丹一听心下一沉,面上却仍是淡淡笑道:“这倒也好,省得我为你操心了,哈哈哈。” 杜云素见杜青丹如此反应,倒是大出意料之外,“爹,你,你不反对么?” 杜青丹摇了摇头,“我反对什么?只是婚姻大事,还是要慎重一些,再过三个月,你要是心意坚定,我自然同意。” 杜云素松了口气,喜道:“好,多谢爹爹了。” 杜青丹含笑点头,看着他飘飘然地走出去,仿佛已是有了如花美眷,不由得暗暗叹息。 其时杜青冥初为火德星官,声势大振,杜家不少人依附于他,杜青丹作为家族族长的号令反而无人听从,几乎凡事皆要与大长老商量,其权力转移,自然可想而知。 少年人心性不坚,尤其易为爱情所惑,杜青丹幼年时也曾明里暗里喜欢过几个女子,但那都是一阵热恋,时日一久便淡下去了,心知要让杜云素答应娶木德齐家的女子,那么就决不能强逼,只需细加安排即可。 杜云素对此自然是浑然不觉,回去之后便与姝儿相会,欲将此事说与姝儿,少年人面皮薄,却又一时说不出口,只是心中高兴,那也是看得出的。姝儿虽是不解其意,见自家公子高兴,那自己便也高兴,彼此相伴,倒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不过此后不久,姝儿便暗中听到了一些流言,说是杜云素已与木德齐家的小姐订婚,而问清了那订婚之日后她便是脸色惨白,原来那一日正是杜云素高高兴兴找她说话之日。待要细问,身边之人的回答却又模棱两可,彼此都是下人,是杜家的杂役和婢女,偏偏姝儿和杜云素关系匪浅,这些人看在眼里不免嫉妒,有意疏远,因而姝儿也不清楚内情,只是心中隐隐感到慌张难安。 再过几日,流言更多,皆是说杜云素与那木德齐家的小姐之事,姝儿想要见杜云素问一问此事,却偏偏找他不见,原来杜青丹有意将杜云素叫到身边,将之视为少族长培养,让他试着处理起家族事务来,见到姝儿的日子自然便少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木德齐家的小姐虽是从未在杜家出现过,却已折磨得姝儿心力憔悴,几乎每日都想着那小姐是如何样貌,与杜云素相伴时又是怎样一番情景,不由得心如刀绞,暗自里哭了几趟。转念一想,她不过是杜家的一个丫鬟而已,爹娘皆是贫民,家中养着好几口人,一年闹饥荒,家里缺粮才将她卖给了杜家,身世低贱,那是无可言说的了,杜家的公子又怎会看得上她?她便是有意于他,这一生也只配做个丫鬟,还能有什么痴心妄想呢? 转眼过去月余,杜青丹又以杜云素是少族长为由,精心挑选了三个娇艳动人的婢女,容貌皆不输于姝儿,让她们好好伺候少族长。姝儿虽然仍是杜云素的婢女,这一个多月来却是担惊受怕,又听公子新收了三个婢女,更是心若死灰,当即大病了一场,容色憔悴,自然更不愿去伺候公子了。 杜云素对姝儿虽是有着少年郎的真挚情意,可身边忽然多了三个娇美的婢女,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打算向爹爹辞退这三女,可杜青丹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了,回去之后这三女也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风声,知道杜云素要辞退她们,皆是眼里含泪,低声哀求,温言软语,闹得杜云素晕头转向,心里一软,便也不想再赶三女走了。 这三女待他处处殷勤备至,比之姝儿有过之而无不及,杜云素有时想起姝儿,便要去看看,却都说是生了病,染了风寒,不能见人。姝儿生病自然是有的,他也去探望过一次,可此后好了,三女仍说她是生病,杜云素心中生疑,可事事都让这三人伺候得周到万分,便也没什么理由再去见姝儿了。何况三女皆是杜青丹精挑细选,容貌举止皆是上上之选,又皆是穿着短裙小袖,露出大片肌肤,杜云素虽不是荒淫好色之人,整日在三女的环绕之下也是晕头转向,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滋味,想到姝儿的时候便愈发少了。 如此过了月余,姝儿每次打起精神想见见杜云素,都只是见到了三女之一,一番冷言冷语下来,气恼之极,含恨而去,知道自己虽是公子名义上的婢女,却已是不能再见公子一面了。这般哭了几次,渐渐也就死了心,同寻常婢女一般处理起杜家的杂务,整日只是洗衣做饭,打扫庭院,也不注意打扮自己,有时对镜自照,倒宁愿自己长得丑一些,便没了那许多烦恼。 转眼又过了月余,杜青丹将杜云素叫来,又问起联姻之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说服了杜云素娶那木德齐家的小姐。 答应了杜青丹之后,杜云素走出屋子,只觉得怅然若失,心里伤痛难言,想起上一次与姝儿相见还是三月之前,那时他只愿与姝儿天长地久,可时日一长,却渐渐将她忘了,不由得恼恨自责,又十分想要见姝儿一面。 回去问了三位婢女,三女皆是含糊其辞,若是以往杜云素也就罢了,这一次却又找了家族里的管家,点名要找姝儿,管家不敢隐瞒,便说了姝儿早在上个月便已被辞退,发了一笔钱,让她回家去了。 杜云素听后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厉声问道:“姝儿是我的婢女,谁敢辞退她?!” 管家吓了一跳,心想这些杜家的家事他可担不下来,便说道:“这是老爷的意思,少爷现在既然已经和齐家的小姐订了婚,这些事还是不要闹得太过分为好。” 杜云素听后一阵黯然,他如今已和齐家的小姐定了亲,那位小姐他从未见过一面,不知为何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心里难受,走了几步,问道:“姝儿家在哪?我要去找她。” 管家摇了摇头,“少爷你这是何必?我这儿再给少爷您安排一位更好的就是了。” 杜云素咬牙说道:“我只要和姝儿说几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管家见他坚持,便说了姝儿家在何处,杜云素听后便匆匆出了杜家,也没人阻拦。有人报给杜青丹听,杜青丹却也不在意,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姝儿在杜家虽是婢女,穿得也比富贵人家的小姐要好,如今回了农家,自然免不了务农,日头一晒,再是美丽的姑娘也要变得黑不溜秋,手脚也要起几个茧子,到时候杜云素见了一个粗手粗脚的黑姑娘,难道还会喜欢吗? 事实正是如此,当杜云素一个个村子寻访过去,近乎费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找到了姝儿,可见到的却是一个容色憔悴的黄脸丫头,昔日美貌的容颜已是褪去不少,在农家女子之中虽然还称得上标致,可比之如今尚在伺候他的三位婢女却已是有所不如。 姝儿那日正是上山挖野菜回来,忽见家中多了一位富贵堂皇的公子哥,心里感到奇怪不安,等到见了是杜云素,这才哎呦一声,吓得篮子里野菜落了一地。 杜云素看着姝儿,一时竟认不出她,当初在结香花下的美人,如今却成了挖野菜的黄脸丫头,篮子里的结香花,也变成了绿油油的野菜,看着看着,忽然流下泪来,俯身拾起那个篮子,将野菜装入篮中,哽咽着问道:“这些是什么菜?” 姝儿呆呆地看着杜云素,也忘了他是公子,只站在门槛前发愣,听杜云素问起来,才说道:“马兰头。” “好吃吗?”杜云素看着这些绿油油的野菜,问道。 姝儿苦笑了一下,“你是公子哥儿,一定吃不惯这些菜。” 杜云素摇了摇头,不知是何意,一一拾起了野菜,说道:“我想在这儿吃一趟饭,可以吗?” 姝儿听后脸色一红,却不是羞涩,而是惭愧,可也不忍拒绝,接过了菜篮子,说道:“我给你烧,你等一等。” 说罢,进了厨房,又匆匆跑了出去,特地杀了一只老母鸡。杜云素趁此机会仔细看了看这户人家,家中除了姝儿的爹娘,还有一位老祖母,姝儿在家中年纪最小,还有两个哥哥和姐姐,其中一个嫁了人,而大哥娶了妻子,生了一个孩子,二哥娶妻,但尚未生子,一共是十口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取舍 吃晚饭时,十口人走出来,放菜的只有一张小方桌,大哥二哥都是端了饭碗蹲到门口去吃,剩下的八人原本一侧坐两个,见了杜云素到来,大嫂便将孩子抱在怀里,和二嫂坐在一起,有意让杜云素和姝儿坐在一起。黎家的人听说这是姝儿伺候过的公子爷,都对他十分尊重,还带着几分惶恐,不太敢和他说话,唯独姝儿尴尬地和他笑笑,却也是心事重重,很少开口。 杜云素看着桌上的饭菜,除了中央的那一盆鸡肉是特地为他烧的,余下的便是一盆野菜拌豆腐,碗中的米饭也不是白的,而是带着点黄色,还有些焦黑。他伸筷子夹了野菜,吃过之后才觉得略带苦味,与他平时饮食自然是天差地别,吃了几口泛黄的米饭,实在是难以下咽,加之心中伤痛,便放下了碗筷。 姝儿见此有些慌张,又有些难过,眼里含了些泪水,苦涩地说道:“你看,我说你吃不惯的吧?” 杜云素忽然紧紧抓住了姝儿的手,说道:“姝儿,你和我回去吧。” 姝儿忙挣脱了他的手,退开几步,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凄然说道:“我是被杜家辞退的,哪里还有脸再回去,何况公子你,你也用不着我了。” 杜云素这一刻心中有如流血一般伤痛,少年人情绪激动,他忽然走进厨房,抓起一把菜刀,颤声说道:“姝儿,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忽然间举起菜刀,往自己手腕上一割,姝儿吓得大叫起来,一家人都是惊慌失措,只觉得这位公子哥恐怕是神经错乱,吓得全从饭桌上跑了开来。 杜云素却仿佛从这种自残之中获得了一丝解脱,心痛欲狂,恼恨无处可发泄时,恨不得砍自己几刀也是有的,这却吓坏了姝儿,也顾不得刀子,忙扑了上来,死死拉住了杜云素的手,哭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啊!” 杜云素见她哭了,自己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握着菜刀,喃喃说道:“姝儿,我心里好难过,真想砍自己几刀……砍下去了,手上痛,心里就不痛了。” 姝儿已是脸色惨白,紧紧抓着杜云素的胳膊,央求道:“你快放下刀子,我求求你了!” 杜云素听后,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你说的,那我就不砍了。” 手里一松,姝儿立即抓着刀柄远远丢了开去,见杜云素手腕上的伤痕不浅,已是流了一手的血,慌忙之间便要找白布来给他裹好,家中却找不到干净的白布,便打开了自己的衣箱,那里有一套杜家婢女穿的白衣,她洗干净后便一直藏在箱底,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捡起地上的菜刀,将之割成几条白布,又过来给杜云素包扎伤口。 看着姝儿为他忙前忙后,杜云素嘴角含笑,虽是手腕上疼痛,却也仿佛没有丝毫感觉,等到她替他包扎好了伤口,又听她关切地问道:“怎么样,还疼吗?” 杜云素摇了摇头,又说道:“姝儿,你和我回去吧。” 姝儿一时间有些为难,杜云素神色间却渐渐流露出几分失望,她怕他还要自残,忙说道:“我,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可不能做傻事!” 杜云素却是开心无比,一下子跳了起来,“好!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我给你做小厮,好吗?” 姝儿听后脸色一红,又想到自己的身世,便说道:“但愿以后少受一点欺侮就好啦。” 杜云素紧紧抓着姝儿的手,发誓道:“以后我再也不让你走了,我看谁敢欺侮你!” 姝儿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悲伤,流着泪说道:“我不过是一个供你使唤的丫鬟罢了,你为什么要待我这般好?” 杜云素经过此日之事,心中激动,终于将心事说出,“姝儿,我喜欢你啊,那日在结香花下画画,我就喜欢上你了!” 姝儿听后又是哭了起来,却缩进了他的怀中,哽咽着说道:“不,不可以的,老爷他不会答应的。” 杜云素此时心绪激动,拉着她走出农家,对她说道:“我们回去求爹爹,我这就向他说,我杜云素这一辈子只会娶一人为妻,那就是我的小丫头黎姝!” 听到此语,姝儿一时间放声大哭,却觉得此番跟着他回去,便是死在杜家也值了。 杜家之中,杜青丹自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以为杜云素见了姝儿一副落魄模样,自然就打消了爱慕之心,却没想到这反倒激起了他的同情心,要死要活地嚷着非姝儿不娶了。 等到杜云素在杜青丹面前发誓说一定要娶姝儿时,杜青丹心里叹息,面上却仍不会强逼于他,深知自己这个长子吃软不吃硬,实是性情中人,便只淡淡地道:“你有这个心思,自然是很好的,只是木德齐家那一边,又该怎么办?” 杜云素原打算无论杜青丹怎么反对,都要和姝儿结为夫妻,却不料杜青丹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之前一时糊涂,已经答应了要娶那木德齐家的女子,此刻反悔,不仅是有损他一个人的声名,连带着整个杜家也将与对方交恶。 杜青丹见此,淡淡说道:“男儿家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你既然真的喜欢这个丫头,那么等娶了齐家的小姐后,再纳她为妾就是了。” 杜云素心里一阵为难,知道这样既对不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娘,又对不起姝儿,可却是对杜家最好的办法,一时说不出话来。 杜青丹见此,便道:“既然你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安排,那丫头要是真心爱你,想来也不会在乎什么妻妾名分。” 三言两语打发了杜云素后,杜青丹便又和木德齐家定下了婚姻日期。其时杜青冥等人在杜家虽然已是自成一派,可还听杜青丹的话,日后却是难说,杜云素为人不喜权力斗争,只有成为木德齐家的女婿,才有可能坐稳家族族长的位置,这些杜青丹自然清楚,是以坚持让杜云素娶木德齐家的女子,言下之意便是他大可爱其他的女子,但妻子却必须是木德齐家的女子。 杜云素退下之后,回到西堂院,将三位婢女都打发开,拉着姝儿一人,将杜青丹的决定说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盼姝儿做个决定。姝儿听到此处,自知以她的身份决不能当真成为杜家少族长的正妻,能成为妾室,已是杜青丹开恩于她了,只得含泪答应了下来,反劝他将来要好好待那未过门的妻子。 此时距离杜家与齐家联姻之日不到两个月,杜云素这一番虽是找回了姝儿,日日要她相伴,却也不能如往昔一般逍遥自在,不时想起自己的婚事,对那素未谋面的女子多了些难言的恐惧,反要姝儿安慰他才能放下心来,平添了不少苦恼之处。 姝儿心中自然更是伤心,只盼那尚未见过的主妇心地善良,不要再赶她走便是了,却也不敢奢望能和公子相好,若能伺候公子一辈子,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如此过了些日子,木德齐家的小姐已经动身了,拟在十日后抵达杜家,此前自然已有不少人前来道贺恭喜,木德齐家的使者也来了不少,杜家之中一时间热闹非凡,唯独姝儿与杜云素有些失意,却也是强颜欢笑,不敢露出悲伤之意。 婚礼前三日,姝儿悄悄扣响了杜云素的房门,杜云素开门见是姝儿,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直接进来不就好了吗?” 姝儿脸色一红,却是没有进院子,而是庄重地递上了一袭红衣,说道:“公子,这是我缝的衣服,希望,希望你能穿上。” 杜云素接过红衣,笑道:“难得你肯给我做衣裳,我可舍不得穿。” 虽是这般说,当他摊开这件红衣时却是一愣,其恰恰是新郎官的婚服。 姝儿低着头说道:“我知道公子的婚服早已做好了,肯定比这一件好看很多,只是我……我想看看公子穿婚服的样子。” 杜云素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言不发,走入屋中,姝儿跟在身后,替他精心打扮,对镜自照,确是一位风流倜傥的新郎官。 姝儿看着,笑了起来,却又缓缓流下了一行泪,杜云素转过身去,伸手抹去了她的泪珠,拉着她走到院中,却拉住了一株结香花的树枝,其时花树上的结香早已凋零,可杜云素仍是拉着姝儿的小手,搭在一枝树枝上,继而自己攀折下了另一条树枝,绕着姝儿的那一枝,打了一个死结,而后抓住姝儿的小手,说道:“这一枝是你,那一枝是我,打一个死结,就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姝儿看着那树枝,含着泪笑道:“瞎说,你这样乱缠,要是把它们都缠死了怎么办?”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吉利,又暗暗后悔,抬头去看杜云素。 “那它们也是在一起的,”杜云素松开了姝儿的手,轻轻抱住了她,在她的额上吻了吻,“就站在这里等我,不许乱动。” 姝儿眨了眨眼睛,“你还要给我作画吗?” 杜云素笑道:“我要你做画里的人。” 说罢,却是走出了西堂院,直到杜青丹的书房前,径直走了进去,在杜青丹诧异的目光之下跪了下来,说道:“爹,孩儿明白了,孩儿终生只会娶姝儿一人为妻。” 杜青丹看看他身上的红色礼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杜云素看看自己身上的婚服,眼里尽是温柔,“这是姝儿给我做的,我既然穿了这身婚服,自然只娶姝儿一人。” 杜青丹冷哼一声,难得变了脸色,“我看你是疯了!” 杜云素神色一变,抬头看着杜青丹,见杜青丹脸色铁青,又低下了头,仍是跪在地上。 “你以为我要给你做这个恶人吗?!”杜青丹来回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啪一声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以为人家非你不嫁,杜家全靠你一个了吗?!你爱娶谁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杜云素低头不语,自小到大,杜青丹待他都是温文尔雅,从未如这般暴怒过,一时令他感到手足无措,可想娶姝儿为妻的信念却没有动摇过半分。 杜青丹见杜云素这副样子,知道再骂也是无用,又愤愤地走了两步,方才苦口婆心地劝道:“云素,再过几年,杜家的事就该轮到你来管了。你没有修行天赋,或许终生都要止步于星师,处理起家族的事务,也是勉勉强强,你再看看二爹那一系的人,你想想别人能服你吗?我让你娶木德齐家的女子,完全是为你好!我打听过了,那姑娘精明能干,聪慧过人,容貌品德都是上上之选,你爹我废了好大的劲才给你找来这一门亲事,就是要给你找个贤内助,一来能管得住你二爹那一系的人,二来也对你自己有好处。你要是现在反悔,不但得罪了木德齐家,少族长的位置也要不保,等我卸了任,你自己想想,你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杜云素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痛苦万分,“爹,处理家族事务,孩儿,孩儿实在是不能胜任,也不想再做下去了。” 杜青丹叹了口气,“你既不愿,我也不能强求,只是你二弟更是个混小子,只知道花天酒地,等我卸了任,族长之位就该由你们二爹那一系担任了。继承火德星位后,青冥一直喊着要重启仙境,差不多三百年前我们杜家就因为仙境之事闹得家族分裂,天一那一系的人从此深入南方大山不与我们往来,要是让他们再去重启仙境,我看杜家非但兴旺不了,反而又要卷入一场纷争,到时候为此而死的,不知会有多少人,你想想,是你一人的婚事重要,还是杜家千百条人命重要?” 杜云素在此之前从未听过此事,不由得一愣,“重启仙境,用什么重启仙境?” 杜青丹从怀中掏出一枚小玉盘,丢给了杜云素,杜云素接在手里翻看,却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听杜青丹说道:“这就是开启仙境的钥匙,也是族长的信物。三百年来杜家从未开启过仙境,便是因第一次开启仙境时闹得家族分裂,元气大伤,火德老祖也不久病逝,后来杜家历代族长便传下严令,非到生死存亡之时绝不能再开仙境。青冥他却想靠这一仙境壮大杜家,嘿嘿,未免想得太好了一些!三百年不开仙境,岂是没有原因的?无论如何,这一枚钥匙不能落到他们这一系的手上,不然杜家必当大乱。” 杜云素看了看手中的小玉盘,一时感到万分为难,看着杜青丹,声音哽咽地说道:“爹,难道只有让我去娶齐家的小姐这一个办法么?” 杜青丹听后沉默片刻,斟酌着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此事也大有风险。木德齐家虽是强援,可以打压青冥那一系,但毕竟是外戚,若是过强,说不定反受其害。要是届时这件事让齐家知道了,反而横插一脚,要开启仙境,那么倒是麻烦了。” 杜云素听后大喜,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家族内的机密,怎么能轻易泄露给外人?” 杜青丹冷笑一下,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二爹精明着呢,就是你那云凌堂兄,我看本事也比你高出很多,要是没人帮你一把,这族长之位你也坐不稳。如今想要阻止杜青冥,也唯有一个办法了。” 杜云素心中一跳,问道:“什么办法?” “你带着这枚钥匙,去南方大山找天一杜家的人,要是他们愿意出山回归家族,那么你就回来担任族长,要是他们不愿,你也不用回来了,就带着这枚钥匙留在天一杜家。我们两家互不往来已经将近三百年,你二爹他们绝不会想到你在天一杜家,这把仙道钥匙作为家族信物三百年来不知惹过多少纷争,你带了它远走高飞,你二爹他们没法打开仙境,到时候让他们掌权便也没什么了。”杜青丹思量过后,想到了这个较为妥善的处理方法,看了看杜云素眼中的喜色,又说道:“不过你可要想清楚,这样一来你非但当不了家族族长,还要亡命天涯。到时候我说你偷了族长信物和那姝儿私奔,一来得罪了木德齐家,二来青冥他们也不服,我这个族长自然也做不下去了。不做族长倒也没什么,十几年来处理家族事务,一直战战兢兢,倒是难得有片刻清净,只怕你吃不了这个苦,放着好好的大少爷不当,要去做亡命天涯的逃犯,恐怕逃了一半又回来,既丢人又害人。” 杜云素此刻心中只愿与姝儿相伴,便是亡命天涯也不在乎了,听到杜青丹这么说,当即站起身来说道:“爹,孩儿不孝,只愿和姝儿相伴,别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杜青丹叹了口气,不再多说,指着他身上的婚服,“既然如此,你把衣服换下来,和那丫头偷偷往南走罢,我这儿自然尽量给你们隐瞒。” 杜云素听后,一时间悲喜交集,起身脱了那一件红色婚服,递给了杜青丹,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终于起身离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诬陷 听杜青丹讲完了往事,杜子云忙将那件婚服脱了下来,子黍将之捧在手中,愣愣地看了一会,想到这是母亲亲手缝制,心中一暖,忽然想到尚未见过爹娘,便问道:“爷爷,爹娘现在可好?他们要是看到了这套衣服,一定很欢喜。” 杜青丹哈哈笑道:“你爹娘现在就住在西堂院。” 西堂院是两人相会相识之处,子黍听了会心一笑,便捧着衣服走了出去,杜子云见状说道:“堂哥,你不认识路,我带你过去。” 看着子黍和子云两人匆匆走出院子,杜青丹背负双手,在院中来回走了几步,又陷入了沉思,低声自语道:“爹怎么会出面管这件事?当初云素逃婚,他也不曾现身过。莫非是因为二弟开启了仙道秘境才惊动他老人家?” 杜青丹在堂中踱步,来回走了几圈,忽见一名杂役走到养颐斋内,对他低声说了几句。杜青丹点点头,挥手叫其下去,不多时便见其带着一名中年男子入内,那男子正是先前曾行刺过杜子云反被擒拿的宋为仁,被杜青丹逼着服下毒药,不得不为杜青丹效力。 宋为仁先是低头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大老爷,二老爷那边有了消息,子卿少爷派人请出太……太上老爷,说是打算明日子黍少爷认祖归宗时在祖宗祠堂动手。” 当初杜云素带着黎姝逃入南方大山时子黍尚未出生,杜家族谱之中自然不会有他的名字,如今子黍回到杜家,第一件事自然是认祖归宗,只是恰逢仙境开启而耽搁了下来。 杜青丹听宋为仁这般说,先是一愣,继而明白其口中的太上长老正是生父杜送宝,不禁冷哼一声,厉声道:“你还敢胡说!” 宋为仁吓了一跳,拼命摇头,“大老爷冤枉啊!属下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杜青丹踏进一步,瞪着宋为仁,“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祖宗祠堂动手!” 宋为仁见杜青丹这副模样,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满是冷汗,颤声说道:“属下,属下确实听到子卿少爷这么说,至于内情,却半点也不清楚了。” 杜青丹见他的神色不似说谎,脸色阴沉,忽然一挥手,说道:“你先下去。” 宋为仁松了口气,却犹犹豫豫的不走。 “要是你所言不虚,解药明日我自会给你。”杜青丹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冷说道。 宋为仁当即伸手发誓,“属下所言千真万确,只是不知子卿少爷是打算怎样动手罢了。” 杜青丹点了点头,对宋为仁的话倒是信了几分,众目睽睽之下杜青冥这一系的人绝不会在祖宗祠堂动手,但是暗中下手,或者安排几个“刺客”却不得不防。 吩咐宋为仁继续去杜子卿身旁监视其一举一动之后,杜青丹当即对带着宋为仁进来的仆从说道:“把云开叫来,我有事找他商量。” 仆从领命而去,不久便将杜子云的父亲杜云开带到了杜青丹面前。杜云开幼时纨绔,如今却收敛了许多,杜青丹常将许多要事拿来与他商量,这一次也是如此,一阵商议过后,当即让杜云开去召集至今仍效忠杜青丹的家族子弟,以防万一。 翌日,杜送宝忽将青丹、青冥和青竹三兄弟提前叫到了祖宗祠堂。 杜家的祠堂看上去与普通世家的祠堂一般无二,但塑造了一尊金身人像,高高立在所有祖宗牌位的后上方,正是杜家的老祖宗——苍龙星君杜三生。在杜三生的金身之下,则是一级级往下列出了家族历代祖宗排位,其中有两块牌位非同凡响,各自雕刻着一个银色小人,正是杜家的火德老祖与天一老祖。 杜送宝便站在这一长串的牌位下方,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皆已是头发花白,不免有辛酸之感,悠悠一声长叹,问道:“你们三人,都已年过半百,对家族权力,还放不开吗?” 杜青丹不置可否,杜青冥却是抖了抖长眉,说道:“爹,家族权力,我们早就给下一代了,放不开的,倒是杜家的安危兴亡。” 杜青竹点头附和道:“二哥说得是,这些年来二哥担任火德星官,处处为家族着想,是以我们三兄弟中,他倒是老得最快。” 杜青丹听后冷笑一声,负手不言。 杜青竹有些恼了,问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青丹淡淡道:“二弟一心为家族着想,我这做大哥的佩服得很呐。不知道这一趟二弟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重启仙境,可带出了什么振兴家族的好东西?” 杜青冥脸色一黑,他重启仙境便是为了神剑幽篁,如今却被子黍夺去,此刻听杜青丹提起此事,恨不得在杜青丹面前宰了子黍泄愤,哪里还顾得到什么家族亲情?只是他平时城府颇深,喜怒不形于色,也不与杜青丹争辩,只是冷哼一声,以示不满。 杜送宝见三个儿子在他面前仍是争斗不休,心下不快,怒道:“彼此都是亲兄弟,有什么好吵的?!青丹弄丢了家族信物该骂,青冥擅自开启仙境更该骂,尤其是青竹你,不分是非最该骂!” 杜送宝脾气火爆,杜家三兄弟皆是清楚,杜青竹虽是感觉有一肚子的委屈,却也低了头不敢顶嘴,只是脸色通红,觉得自己如今也是当爷爷的人了,竟还被如此痛骂,所幸没被儿孙辈看见,不然老脸都不知该往哪里搁了。 “今日叫你们仨过来,就跟你们说清楚了,青丹那孙儿我很喜欢,他如今又是天一星位继承人,好好让他认祖归宗,别给我出什么幺蛾子!青冥、青竹要是耍什么小花招,别怪你老子我不客气!”杜送宝看着青冥、青竹二人,这二人皆是脸色微红,倒不是羞愧,而是恼怒居多。杜送宝也知想让这三兄弟和睦相处真是千难万难,只得又对青丹说道:“青丹,你是大哥,有事也多让着点。总之在我眼皮子底下要是闹出了事来,嘿嘿,有你们好受的!” 三人皆是本能地一哆嗦,杜送宝是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那一类人,平时有事没事都看自己儿子不顺眼,是以三人少年时都没少挨过打,即便到了如今,也仍是心有余悸。 这般训斥了一顿三人之后,杜送宝方才让杜青丹将杜云素夫妇和子黍叫过来,同时让杜青冥和杜青竹也将自己那一系的人喊来。认祖归宗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杜送宝显然有意要将这件事弄大,是以不到片刻,祖宗祠堂中便多了上百人。 这上百人主要分为两大派,一派支持杜青竹,另一派支持杜青冥,其余旁系之人也争相依附,彼此泾渭分明。杜家向来以家主之位分辨嫡庶,倒不在乎长幼,类似于人间的皇位传承,如今的分歧,在很多杜家族人看来便是前任家主与现任家主之间的斗争。当然,杜云凌还没有那个资格,杜家之人皆是心知肚明,这是杜青丹和杜青冥的较量。 不一会儿,杜云素夫妇也被请来祖宗祠堂,子黍跟在爹娘身后,现身的那一刻便成了杜家众人关注的焦点。 “子黍,过来,今天是你认祖归宗的日子。”杜青丹呵呵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是。”子黍眼见祖宗祠堂中人多,一时间也有些茫然无措,听了杜青丹的话,便干净利落地走到了杜青丹的身旁。此时的他尚还不知这上百人皆是因他而来,只是在人群之中见到了杜子卿,心中暗自戒备。 “礼叔,还请您来主持。”杜送宝从祖宗祠堂后方迎出了一位期颐老人,老人腿脚不便,身子已经缩小到如孩童一般,杜家众人却对之极为尊敬,因为其正是祖宗祠堂的看守者,同时也是家族族谱的现任撰写者。 杜家以“三迎白水卿无恨,九送青云子有情”一联排辈,这位百岁老人名为杜九礼,正是杜送宝的叔辈,他并未突破星官,能享有百岁高龄,也算是高寿了,其为人恪守礼法,颇受族人尊敬,可谓是德高望重。 杜九礼颤巍巍地走到家族牌位下方,虽是人小,目光却颇锐利,竟是立刻落在了子黍身上,朝他咧嘴笑了笑,“你是青丹的孙儿吧?” 杜青丹在子黍背后推了一下,低声道:“这是你高叔祖。” 子黍听杜青丹这般说,便叫了一声高叔祖。 杜九礼点头受了,又看了一会子黍,赞叹道:“好孩子啊,我杜家有后了。” 听到这一句话,子黍尚不觉得什么,站在杜青冥身后的杜子卿脸色却是一变,盯着子黍的眼睛微微泛红。杜子卿自然知道,如今子黍这般风光地认祖归宗,不过是因为他继承了天一星位,而在他眼里这一切本该属于自己。 杜云素也走了上去,拉着黎姝的手,对杜九礼说道:“礼爷爷,这是内子。” 相较于子黍,杜云素便直接了许多,凡是长上两辈的皆称爷爷,长辈一般也不会在乎。 杜九礼看了看黎姝,又看看子黍,明白杜云素是要让他将妻子黎姝一并写入族谱,便点头说道:“好,好。” 旁人或许以为这是夸赞,杜云素则清楚这便算是杜家认可了黎姝,一时间喜上眉梢,紧紧抓着她的手,黎姝也向他一笑,过去许多辛酸仿佛都一扫而空,从今以后终于有了真正的名分。 子黍见爹娘高兴,虽然还不懂是为什么,自己却也感到欢喜,一时感觉眼前这佝偻的老人也亲近了许多。 认祖归宗的仪式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杜家有意弄得隆重,祠堂内早已点满了香烛,祠堂外也请了人鸣炮奏乐,敲锣打鼓。家族中的杂役婢女皆是身穿红衣,有的端着礼器,有的端着牺牲,还有的则端着美酒糕点。祠堂外的空地上也相继摆起了座椅,显然是要等子黍认祖归宗之后办一场喜宴。 杜九礼先是让子黍拿着三炷香对杜家的老祖宗杜三生的牌位躬身行礼,而后依次是历代老祖,礼节虽是繁重,却也显出对他的重视。若是寻常杜家子弟失落在外,虽然也要到祖宗祠堂认祖归宗,却不过是杜九礼动笔在族谱上写几笔罢了,又怎比得上今日这般热闹? 当拜了一半的祖宗牌位之后,子黍忽听到一阵冷笑声从身后传来。 “如此妖孽,竟也能认祖归宗,哈哈哈,不怕辱没了杜家历代先祖吗?!” 杜家众人听到此语,皆是惊怒,回头望去,只见祖宗祠堂之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五六十人,皆是身穿道袍,其中一位青年道人正一脚踏在杜家祠堂的门槛上,指着子黍哈哈大笑。 子黍愕然地看着这人,却是全无印象,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对方。 杜青丹冷哼一声,却是看了一眼杜青冥,“敢在今日捣乱,胆子倒是不小。” 杜青冥挑了挑眉毛,仿佛全然没有看到杜青丹的目光所指,向那门口的青年道士问道:“这位三皇道的朋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子黍贤孙是我们杜家的天一星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们这般口出不逊,要是说不出个理由来,那可是得罪整个杜家了。” 青年道人嘿嘿冷笑,大步走入杜家祠堂,指着子黍环顾杜家众人,“这人勾结妖魔,人人得而诛之,杜家便敢包庇吗?” 此语一出,杜家众人为之哗然,皆是看向子黍,却见其脸色发白,双手微微颤抖,竟没有反驳,好似真有其事。 “勾结妖魔?哼!好大的罪名啊。”杜青冥踏出一步,瞪了那青年道人一眼,而后转身看向子黍,说道:“子黍孙儿,这人如此污蔑于你,这口气可还忍得下?” 子黍张了张口,背后隐隐有了冷汗,“我,我……” 此时他心中只是在想,巫山之上他救下小薇,所见者虽是甚多,然而那时她的身份打扮皆是木德齐家的齐妙萱,若非手中的龙鳞剑极为奇特,他也不能认出,这些人又从何得知? 见子黍支支吾吾,杜青丹心知不妙,伸手在子黍肩上拍了拍,“别理他。” 子黍侧身看去,杜青丹已经走到他身前,向那青年道人问道:“请问是何方道长,如何便说我这孙儿勾结妖魔?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杜家这门,哼,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杜云开见了杜青丹的脸色,招手之间,已有数十名名杜家星师围住了这伙人。 那青年道人见了却是浑然不惧,恨恨地看了子黍一眼,朗声说道:“在下三皇道三十二代弟子刘镇。我们掌教应火德星官之邀,派几个不才弟子一探仙境,原是作为一番历练,也不敢贪图什么仙境秘宝,不料却无意中听到这姓杜的和妖魔勾结。哼!原来他早已成了妖族走狗,说是要让妖魔助他成为杜家家主,他则作为内应,相助妖族大军入侵南离郡,就此称霸一方。听到这话的还有清水道和李家道的道友,只因人多,竟让那些妖魔察觉了去,便想将我们一并灭口。在下拼尽手段,方才死里逃生,几位师兄弟却不幸命丧妖魔之手……我们原想先回师门禀报此事,不料却见你们杜家大张旗鼓,竟要这奸贼认祖归宗!如今便是舍了我等性命不要,也要揭露这奸贼诡计,好让天下人知道这姓杜的如何卑鄙无耻,卖祖求荣!” 子黍听后先是一愣,继而急道:“我没有!” 刘镇大怒,指着子黍厉声道:“还敢狡辩!要是没有,先前我等说你勾结妖魔,你为何那般畏畏缩缩?现在见自己奸计败露,又急于否认,真当在场之人都是三岁小儿不成?!” 杜家众人皆是震惊失色,暗想子黍先前的表现,确是与刘镇所说一般无二,不由得都信了三分。 杜青冥忽然喊道:“云才,你与子黍是同门师兄弟,你倒说说,可有此事?” 上清众人仙境之行无功而返,本要回去禀报东斗星君,杜云才却独自留在了杜家,此时正站在杜子卿的身后,听到爹喊他出来,脸色微微一变。 “云才,你有什么要说?”杜送宝脸色一沉,被人大闹杜家祠堂,已是有辱先人,又听那刘镇一口一个姓杜的,更是不快,看着杜云才的眼神便凌厉了许多。杜家众人皆知,便是子黍真的与妖魔有什么勾结,那也决不能当众承认,不然杜家便算是威名扫地,在修道世家中再也抬不起头了。 然而杜云才自幼在上清修行,对这些人情世故却了解颇少,父命不可违,只是顾念到子黍是西斗老祖亲自收下的弟子,在上清论资排辈还是他的小师叔,万一得罪了西斗老祖可是不妙。不过在上清子黍是他小师叔,在杜家他却又是子黍的叔叔了,如今是在杜家而非上清,便是如实说来,西斗老祖想来也不会如何迁怒于他。 想通了这一节,杜云才便朝着杜送宝拱了拱手,说道:“爷爷,对于子黍贤侄与妖魔密谋之事,孙儿实在不知。不过当初妖魔入侵上清之时,同门师兄弟都说他曾与那妖族的少主妖无情同行窃走了上清的神药九死还魂草,此事非孙儿亲眼所见,因而不敢妄加猜测。” 杜云才虽是说不敢妄加猜测,在此情景之下却坐实了子黍勾结妖魔之事,在场杜家之人无不变色,杜子卿等人都是脸露喜色,而杜青丹等人则是脸色难看。 刘镇听后仰头大笑,“哈哈哈!看来这奸贼早有预谋,替妖族做了不止一次内应。哼!上清不杀此人,我们灵州三道可不会放过他!” 说罢,三皇道、清水道、李家道的人皆是踏入祖宗祠堂,杜家虽是修道世家,灵州三道也是传承上千年的隐宗,所谓隐宗,都是曾经辉煌一时,而后默默无闻地传承下去的宗门,灵州三道风光时未必便不能比肩上清,因而对这杜家祠堂毫无敬畏之心。 杜送宝见此大怒,一拍香案,怒道:“我杜家祠堂,岂是你们可以轻易来去的?!” 刘镇冷笑道:“怎么,老爷子要包庇这妖族内奸?” 杜送宝阴沉着脸,缓缓说道:“此事还要详查。” 刘镇哼了一声,“我刘镇不才,只是三皇道一名普通弟子,你们杜家想杀了我等,那也由你们的便,可你堵得住天下人的口吗?” 世家最重名声,杜送宝看看刘镇,眼里虽是近乎喷火,到底忍了下来,转头看向子黍,厉声问道:“到底有没有勾结妖魔,说!” 子黍脸色苍白,神情却是渐渐坚定,既然知道对方是诬陷,那么必然另有所图,又岂能顺了他们的意?缓缓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说道:“没有。” 杜子卿却在此时嗤了一声,说道:“天一杜家深处南方大山,如今南国妖族复苏,子黍堂弟既然能从大山里平安出来,想来一时糊涂,投降了妖族,那也是有的。” 此言一出,便是杜青丹等人亦是有些动摇。如今的南方大山不比从前,当中凶险之处难以尽言,便是星君都不敢轻入,又何况子黍当时还只是一个普通星师? 杜云素和黎姝皆是从南方大山中逃出来的,更是知道其中凶险之处,听到杜子卿这么一说,黎姝眼里便多了些水雾,颤声道:“子黍,你,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子黍听了此语,转身看向黎姝,一时愣在原地,心中一片冰凉。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复仇 曾经,有一位贤人,饱读诗书,知文达礼,贤名远播于天下,其母亦颇为自豪,常引以为荣。一日,当地有一与其同名同姓之人杀了人,邻居听了,便去告诉那位贤人的母亲,说:“你的儿子杀了人了!”这母亲听了不悦,说道:“我的儿子绝不会去杀人。”说罢,仍去织她的布,邻居亦自觉没趣,便走开了。过了片刻,又来了一人,见了这母亲便说:“你儿子杀人了!”这母亲心下已经有些慌张,却还是织着自己的布,假装不理睬那人。等到第三个人过来,对她说:“你儿子杀人了!”于是这母亲便大惊失色,丢了布匹,连夜翻墙从家中逃走了。 子黍幼年念过一些书,也曾听人讲过这个典故,却只是懵懵懂懂,不相信其母会这般轻信他人之言,因而也只是一笑置之。可如今亲眼见其生母说出这般话来,才知古人所言不虚,三人成虎,便连至亲之人亦是如此,又何况他人呢? 一时间心灰意懒,与爹娘重逢的喜悦也顷刻间冲淡了许多,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苦涩,还有一些自嘲般的可笑。他曾以为,找到爹娘和清儿,便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可现在才明白,这半年之中,早已物是人非,连爹娘亦不能以真心待他,又何况他人呢? 刘镇见子黍发愣,杜家众人皆是犹疑不觉,想到师兄弟惨死妖魔之手的情境,眼中泛红,暗道机不可失,掌中真元涌动,忽然一步踏出,朝子黍拍来。 这一下来得突然,众人都是始料不及,唯独杜子云喊了一声“小心”,却也相距过远,拦不住他。 眼见这一掌正要拍到子黍背心,刘镇暗中运起三皇道的功法,掌心加力,务求一掌便拍死这奸人,却忽然手臂一麻,全身使不上劲来。 “这人于我有用,可不能让你杀了。”咯咯娇笑声中,不知何时,子黍身旁已是多出一位绿裳女子,瓜子脸,柳叶眉,眼睛细长,眼珠转动之时神态妩媚,倒好似毒蛇一般。 谁都没见到她如何出现,似乎一直在杜家族人之中,直到此刻方才现身。刘镇手臂被她轻轻一点便立刻酸软无力,再也使不上真元,细看那女子时,忽然神色大变,喊道:“是你!是你!” 子黍见这女子挡在身前,一时还认不出,听刘镇这般喊叫,见了其侧脸,方才神色大变,往后退开几步,其正是当初追杀过他的妖族碧鳞! 碧鳞伸手一拍,刘镇便大叫着飞了出去,跌在祠堂之外,众人看去,只见其胸口凹陷,七窍流血,显然已是被一掌拍死,不由得皆是心中一寒。 挥手间杀了刘镇,碧鳞方才看向子黍,微笑道:“既然计划败露,那么也不便在此久留,我来接你走。” 子黍听了惊怒交加,“什么计划?你在说什么!” 碧鳞掩嘴娇笑,“你演得倒还真像,我们妖族的大军已经到了南离郡边境,也不用你在这做内应了。” 说罢,不容子黍说话,伸手抓住子黍手腕,以妖元镇住他全身真元流动,令他不得开口行动,拉着他便往外一跃。她是成名大妖,修为高深,堪比人族的大星官,子黍又哪里挣脱得了,只知让她这般掳走,非但性命不保,还要连累爹娘爷爷等人背负一世骂名,只怕人人都要骂他做人奸了。 原来碧鳞等人当初在巫山之上袭杀妖无情不成,反倒让子黍将其救下,皆是恨子黍入骨。逃下巫山之后,心知妖无情狡猾无比,下一次想杀她绝非易事,只有趁如今她受伤未愈之时下手,只是一时找不到子黍而已。 找不到子黍,碧鳞便心生一计,有意来到三皇道、清水道和李家道这三道之人的身旁密林之中交谈,四大妖假装与子黍有密谋,一言一语将子黍描绘成了妖族的内奸,带着妖族偷偷潜入仙境,意图谋夺杜家家主之位,再接应妖族大军入境。而后又假装发现了灵州三道等人在一旁偷听,怒下杀手,四大妖各自追杀这数十人,杀了一小半,再在其余的人身上以妖术留下信号,让其逃走,这些人自然恨子黍入骨,便会主动去寻子黍,那时在仙境之中,一旦寻到了子黍,自然也寻到了妖无情。 可惜追杀这些人时断齿不知所踪,之后仙境又突然出现了魔患,便只好匆匆退出仙境。碧鳞等人虽被人族骂为妖魔,可身处妖族,皆知道魔渊是妖都下的坟场,犯有重罪之妖最惨的下场不是处死,而是投入魔渊。这好比下十八层地狱一般,群妖对此噤若寒蝉,妖族之中咒骂对方,最恨的就是咒其被投入魔渊,因而一旦仙境有了魔患,碧鳞等人连断齿也不敢继续寻找,倒是最先逃出来的。 此时掳了子黍,要抓那妖无情自然容易了许多。碧鳞想到此处,心中得意,一踏出杜家墙垣便要就此远去,却听身后一人大喊:“我杜家岂容妖魔来去自如?!” 碧鳞一出手,妖元与真元截然不同,杜家众人与灵州三道之人皆是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碧鳞想走,虽知其实力高深莫测,却也是纷纷追了上来。 身后追得急了,碧鳞回身一掌拍去,却见是杜送宝,虽是满头白发,仍是瞪着铜铃大眼,虬髯戟张,显得甚是威猛。 “砰!” 两人掌力相对,妖元与真元相击,虽是碧鳞修为较高,然而一个主轻灵,一个主刚猛,倒是杜送宝往前推了一掌。 碧鳞见此也不惊惶,反倒咯咯一笑,借力身子一动,跃上杜家高墙,身影已是逐渐消失,只听其声音远远传来,“老爷子不送,日后定当再来拜访。” 杜送宝这才知先前与碧鳞交手,应是改掌为爪,将之抓住为重,杜家星官亦不在少数,加上灵州三道之人,未必不能拿下碧鳞,只可惜多年不与人争斗,临敌的经验却是大大欠缺。 杜青冥随后匆匆赶来,杜送宝见了更是大怒,奈何不了碧鳞,便对杜青冥骂道:“你做什么去了?!让妖魔就这么闯进祖宗祠堂!” 杜青冥脸色尴尬,只得咳嗽了几声,道:“咳咳,先前在仙境里受了点伤,一直没好。” 杜送宝看出其不是作假,冷哼一声,脸色仍是十分难看,让妖魔径直闯入杜家祖宗祠堂截走了人,这比子黍是妖族内奸更丢杜家的脸面。至此他已经相信了子黍便是妖族内奸,自然是大为失望。 杜家众人和灵州三道的人眼见碧鳞远去,皆是跺足叹息,却也知追之不及,没人敢单独追上去,都纷纷止步。 杜青丹等人随后跟来,虽是心中仍有些怀疑事情真相,可子黍已经为妖族截走,此时说什么也无用,皆是暗叹一声,而黎姝已是几欲晕倒,伏在杜云素怀中痛哭不止,杜云素亦是脸色若死灰一般,只因挂念妻子,这才勉强抑制住了悲痛之情。 “啊!” 一声尖叫远远从杜家墙垣之外传来,听声音正是碧鳞,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呆了一下,杜青冥倒是第一个跃上墙垣,跟着身影便消失在墙垣之外。 “啊!” 第二声惨叫传来,却是杜青冥本人的,众人虽不知墙垣之外有什么东西,但能让两大高手如此惨叫,显然万分恐怖,一时间人人变色,往后退开几步,皆不敢过去一探究竟。 杜送宝冷哼一声,挂念儿子安危,便也跟着跃出墙垣,却见杜家墙垣外立着一位黑衣女子,一手轻轻搭在碧鳞的肩膀上,碧鳞便就此不敢挪动分毫,而杜青冥则是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如同见了厉鬼一般。 杜送宝看看那女子,见其容貌陌生,从所未见,眼底的一丝沧桑却是无法掩盖,想来是一位前辈高人,便对她拱了拱手,说道:“多谢这位前辈制住妖魔,敢问前辈尊号?” 一等星官及星君皆有自己的尊号,便是自己所修星宿之名,这人能如此轻易制住大妖,恐怕是一位大星官,杜送宝自然不敢怠慢。 那女子看了一眼缩在墙角发抖的杜青冥,冷笑一声,“本座参宿星君。” 杜送宝听后大吃一惊,杜青冥更是双腿一抖,险些跪下地来。 “想,想不到是参宿星君,前辈不曾现世已有三百余年,不料今日会路过我杜家,抓住这作乱的妖魔,正是天幸,天幸。”杜送宝额头隐隐有冷汗冒出,若是当世的某一位星君,如东斗或西斗星君出现在此,他都不会这般惊讶,可那参宿星君是消失了三百多年的人物,和杜家那位天一老祖一般,常人猜测其早已逝世了,只不过一直没出现继承人罢了。有些星君闭关而死,由于闭关地特殊,即便身死道消天上星辰亦不会显现变化,直到很久之后为人确认方才能认定其已死,这也是常有之事。 参宿星君姜小月哼了一声,从碧鳞手中拉过子黍,轻轻一拍,便将镇封其周身的妖元之力解开,方才对杜送宝说道:“不是路过,我今日便是要来杜家问罪。” 杜青冥脸色顿时惨白,不等杜送宝答话,便跪在了地上,颤声说道:“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当初在仙境中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见谅。” 姜小月却不理他,只是向子黍问道:“你与妖族是什么关系?” 以姜小月的眼光,自然可以见出子黍是被碧鳞胁迫着带走,而当初巫山之上,她却因为伤势未愈,自知远非神女瑶姬敌手,在夺走两件妖君神兵之后便飘然下山了,是以不知当时之事。 子黍也不便多说,只是指着那尚被制住的碧鳞说道:“她还有几个同伙,不知道是不是在附近。” 碧鳞怒目而视,苦于被姜小月制住,此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修为相差悬殊之人,只需将自己一身真元或妖元灌注到他人身上,便能将之轻易制住,先前她这般对付子黍,如今却也被姜小月这般对待,却是一报还一报。 姜小月看了眼碧鳞,对子黍说道:“不理她。当初天一与那贱人暗害于我,侥幸未死,火德又将我关在火君密室之中长达三百年,此仇不可不报。只是我非滥杀无辜之人,你去将杜家之人都叫出来,三岁以上,恶人我便一并杀了,善人留其一命,却不可再居此地,亦不得姓杜。今日整个杜家皆要化为飞灰,若有违抗者,不论男女老幼,不论善恶忠奸,一并杀之了事,之后我会以烈火焚烧整个杜家庄园,直到此处夷为平地为止。” 子黍听了瞠目结舌,当初姜小月说她与杜家有仇,却并未杀他和杜子云,子黍还道是听说天一、火德皆已死去,就此放下了仇怨,却不料竟是要等到出了仙境再来算账,而其手段之残酷狠毒,也不亚于灭人九族了。 见子黍发愣,姜小月冷冷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前辈……”子黍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其眼神冰寒,只怕再说下去连自己也要杀了,不由得止住了口。 此时不用他进去叫人,众人见杜青冥、杜送宝等一去不回,早已翻过了墙垣而来,还有些则从侧门出来,陆陆续续之间已是聚集起了百十人。 姜小月见此,忽然仰天长笑起来,“呵哈哈,哈哈哈!” 子黍见了心中一跳,心想对方被关了三百年,再是正常之人只怕都要关出疯病来,她虽是星君,心中的怨恨之情又怎会少了?只怕非要杀尽杜家之人方才肯善罢甘休。 姜小月大笑了一阵,忽然厉声道:“死来!” 手掌一扬,一名离她尚有十几丈远的杜家弟子忽然大叫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飞了过来,在满脸惊骇之中见其屈指成爪,刹那间便从其胸膛穿过,顿时鲜血飞溅,她亦是不闪不避,脸上顿时一片血红,宛若邪魔。 子黍离得近,脸上已被溅了半边的热血,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眼前之人再不是什么前辈高人,反倒成了难以描绘的邪魔,比之那魔渊中的天雪直有天壤之别。 “住手!你说了你不会滥杀无辜的,他又犯了什么罪!”眼见这名杜家子弟惨死,姜小月挥手之间将之甩到地上,子黍终于忍不住大喊了起来,对其再没有半分敬意。 姜小月看了那名杜家子弟一眼,恨恨地道:“他长得像天一,该杀!” 子黍不料她只因相貌相若便起了杀心,气得浑身颤抖,喊道:“世上相貌相似之人难道少了?既然你一定要杀,我也是杜家之人,你先杀了我好了!” 姜小月冷冷地看着他,脸色的血水缓缓流淌而下,看得杜家众人噤若寒蝉,唯独子黍心中气愤,反倒站在原地瞪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吗?当初你们进入火君山,也只是贪图遗迹秘宝,难道会真心救我出来?我便是杀了你,也问心无愧!”姜小月脸色忽现暴戾之色,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便要朝子黍脑门上抓下来。 子黍知道姜小月这双手掌实是凌厉无比,初次脱困时便能硬接天璇的玉寒剑,只要轻轻一爪便能将他毙命,可此时义愤填膺,却是宁死不屈,仍是瞪眼看她。 掌风从头顶拂过,姜小月的右手按在他脑门之前,杜家众人皆是不敢出声,唯独听到杜云素和黎姝远远传来的两声惨呼,子黍闭上了双眼,心中一酸,竟忍不住流下泪来。 等了半晌,却仍未见其手掌按下,不由得睁开了眼,见其讥讽地看着他,问道:“怎么哭了,怕了么?” 子黍摇了摇头,哽咽道:“我还有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 “我……我想找一个姑娘,她叫清儿。” “哼,找到了便有如何?”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再见见她。” 姜小月听后,忽然惨笑起来,凄厉已极,“呵哈哈,呵哈哈哈哈!你想见她,我被关在密室三百年,又见得了谁?又见得了谁!” 子黍听到她语中悲戚,可知此恨之深,直如死而无异。当初天雪为了器府星官宁谦君而被妖主投入魔渊,历经千年苦难却仍无怨无悔,他便以为所谓前辈高人,皆是如此了,直到如今听了姜小月这般凄怨之语,才知三百年之漫长痛苦。倘若他亦被投入某一密室,三百年不见天日,终日只有对影自照,想到世上之人,无论爹娘还是清儿,甚至小薇,皆已死去,唯独他一人留存,世上却早已沧海变为桑田,又是何其可悲?所谓造化弄人,实是无过于此了。 动了悲悯之心,子黍心中对姜小月的愤怒便也消去了不少,只觉世上之人皆是孤凄,死生大悲,竟也不如何恐怖了。只是生离死别,放不下的不是自己,反是他人,便低声说道:“三百年过去了,天一和火德都已经死了,你就算杀光这里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姜小月摇头说道:“三百年来我无数次发誓要杀尽杜家之人,你说你有心愿未了,我也是如此了。如今我不杀你,你亦不能劝我,剩下这些人,我是非杀不可。” 子黍回头看去,身后之人里,有自己的爹娘,有爷爷杜青丹,叔叔杜云开,堂弟杜子云,曾爷爷杜送宝,以及许许多多他的亲族,他与杜家之人虽是不甚亲密,却又如何能就此看其赴死?当即摇了摇头,说道:“我的爹娘还在这里。” 姜小月挑了挑眉,“那我便不杀这二人。” “还有我的爷爷。” “我亦不杀他。” “还有堂弟。” 姜小月怒道:“你非要找死么?!” 子黍摇头,仍是站在她的身前,“我不忍心看你杀我的族人,你还是杀了我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深恨 此语一处,杜家之中,不少人皆是眼中一酸,眼中湿润。先前他们当真以为子黍勾结妖魔,卑鄙无耻,可如今见他宁死也不肯退让,才知错怪了他。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又怎会勾结妖族以图富贵?何况,先前姜小月要杀子黍,只要轻轻往其脑门上一拍便是,经历过鬼门关之人,让其再次赴死,更是不易,许多自杀之人被人救起,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自杀,便是如此。如今子黍明明死里逃生,姜小月又许诺放过他爹娘,仍是不肯就此舍下杜家众人而去,可见其心意之坚决。 杜送宝脾气虽是火爆,却也证明其正是性情中人,听到子黍这般说,心中感动无比,再也不管眼前之人是什么星君,大声说道:“好孩子,之前是你曾爷爷我错怪了你。这魔头既然定要杀了我杜家之人,我们便拼上一条命罢了,你还是快逃命去吧。” 子黍仍是摇头,黯然不语。他几次历经生死,早已明白人世无常,便是就此逃得一命又能如何?无非是从此陷入仇怨,刻苦修行,再去杀姜小月报仇,到头来和此刻的她又有什么区别?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平生唯不善恨,便是小薇当初在山村骗得他家破人亡,他亦无法恨她入骨,又何况他人?真要让他毕生以报仇为目标,他是做不到的。 姜小月却是忽然冷笑一声,“我说过不杀你便是不杀你,我要杀杜家之人,你便拦得住我么?” 说罢,掌心在子黍胸膛轻轻一拍,并未用上力道,却将一股精纯无比的真元之力灌入他全身,制得他动弹不得,亦如其左手搭着的碧鳞一般,便连说话都做不到,如何能够阻止她杀人? 身影飘动,如鬼魅一般,已是到了一名杜家子弟的身前,扬手便要一掌拍下,却听杜家之中有一老者长叹一声,说道:“星君还请留手,仇杀之事,原属寻常,我杜家杀人,说来无辜者亦不在少数,便是给寻仇之人杀了那也是天经地义。不过星君口口声声说我们杜家两位老祖合谋陷害于你,此事还请星君详细说出,好让我等不至于做个冤死鬼。” 杜家众人看去,说话的正是杜家祖宗祠堂内的杜九礼,他见杜家大乱,便跟了出来看看情况,不料竟是遇到了星君要灭杜家满门之事,心中觉得实是蹊跷无比。他有百岁高龄,见多识广,天一老祖是否做过这等事尚未可知,但火德老祖却是光明正大之辈,绝不会与天一合谋暗害于人,除非这参宿星君是十恶不赦之人,否则想来不至于此,可十恶不赦之人却又不会这般心怀冤屈,是以要听听两位老祖当初是如何陷害于她的。 姜小月怀此怨恨三百年,心中憋屈已极,听了杜九礼一言,便道:“也好,本座便让你们死得明白一些。” ****** 三百年前,火君山,密室。 沉重的石门缓缓抬起,一位女子缓缓踏下石阶,白鞋之下灰尘自行退散,裙带摇曳,清辉莹莹,不染分毫尘埃,亦无半分声息,只一阵光华荡漾,恍若水中芙蕖,随风而动,便是千姿百态。 地底的赤红熔焰流淌,渐渐照亮了她的面容,但见肌肤莹白如冰雪,双眸灿烂若辰星,顾盼之间,便似谪仙临尘,自是天资灵秀,绝代佳人。 “天香国色辞脂粉。肯爱红杉嫩。翛然自取玉为衣,似是银河水皱、织成机。寒欺薄薄春无力。月浸霓裳湿。一窠香雪世间稀。可惜不教留到、布衣时。” 一阵吟诗声中,女子的身后又走出一青年男子来,竟是儒生装束,看去风流倜傥,手中捧着一卷诗词集,目光却只落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粲然一笑,道:“怎么又念起词来了?” 那书生持着书卷,笑道:“方才我看到此词,心中觉得甚好,便想来念给你听听。” 女子掩了掩嘴,道:“你本不是书生,又何必念这些诗词?” 那青年目光落在那书卷之上,带上了几分痴意,轻抚书页,便好似轻抚佳人的玉肌一般,喃喃道:“小雅,我自从见了你之后,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只觉得这天也好,地也好,样样都说不出得好。我心想要是学了诗词,便日日写你;学了作画,便日日画你,要是能形容出你一二分的神韵,那就死了也甘心了。” 小雅听后眼眸微动,故作惊讶,“哎呦,那可难为你啦。我可是个野丫头,只知道喝水吃饭睡觉,你瞧得久了,不是烦也烦死了么?” 青年一怔,随即摇头失笑,“你要是喝水,我便写‘饮水词’;要是吃饭,我便做‘饭余集’;要是睡觉,我再给你画‘美人春睡图’。” 小雅听后自是笑意盈盈,“看来这几日的书倒也没有白读嘛。迎卿,那我问你,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迎卿哈哈笑道:“这不是火君遗迹么?还能是什么地方?” 小雅却是摇头摆手,收敛了笑意,郑重地说道:“这是古祭坛。” 迎卿呆了一下,仔细打量起这一密室,只见尽头果然有一座高大的祭坛,散发着淡淡红光,其下便是岩浆河。而密室两侧则生有花树,结着赤红色小果,散发淡淡辉光,看上去神异非凡。两侧的花树下方各有清澈水渠,水渠中的水干净透明,却不知从何而来。 “什么古祭坛?”迎卿走上几步,来到祭坛之前,看着其上玄奥古朴的秘文,及其四周暗红的血痕,不禁脸色微变。 小雅叹了口气,道:“自然是我们姜家的古祭坛。” 迎卿隐隐然觉得有些不安,“小雅,你莫非是要……” 小雅抿嘴一笑,道:“姐姐,看了这么久,便没什么想要说的么?” 迎卿一愣,知晓她不是在与自己说话,当即转过身去,只见密室的入口处缓缓走出一位黑衣女子,容貌与小雅有几分相似,只是表情冰冷,面容死板,比之小雅却逊色了不少。 “小雅,你到底想做什么?”小月神色复杂地看着小雅,几步之间,已是到了两人之间。 迎卿心中暗暗吃惊,先前只顾得看这女子容貌,竟忽略了其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近身,修为之高深还要更胜他一筹。 小雅侧目往那祭坛看了一眼,对小月说道:“姐姐,这可是老祖宗的古祭坛,当中藏着什么,你便不想看看么?” 上古祭坛多为封印,古人往往将极重要的东西封禁在祭坛之中,后人以秘传的祭奠之法献祭,方能打开祭坛,解开封印,取出其中之物。由于这种封印往往需要以亲族之血作为祭奠,所封印之物自然非比寻常,往往关乎着一个修道家族甚至朝代的兴衰,因而非到生死存亡之时无人敢乱动。 小月看到那上古祭坛中的秘文,便知这是火君姜家世代相传的最高献祭,需要以修为达到星君的嫡系族人奉献出精血方能开启,而奉献精血之后,便是星君也要元气大伤,这种代价又有谁能轻易付出? 小雅自然知道这一祭坛的代价,却仍是目光闪烁,低声说道:“姐姐,以你我二人的能力,当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族中皆称老祖宗在这幽篁仙境留下了能改变全族命运的秘密,而这仙境封闭了数千年,直至今日方才开启,踏入此地的星君可足足有十几位,将来我们想来这火君山,可未必会像现在这般方便。到时候,姐姐便甘心让本族的大秘密流落他人之手么?便是外人不知晓这古祭坛的献祭之法,可只要这老祖宗留下的秘密不在自己手中,姐姐便真的会安心么?”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幽篁仙境现世,众多星君涌入其中,为的就是仙境秘宝和机缘,如今眼见自家老祖宗在此藏了一个影响全族的秘密,小月又怎么可能不动心?唯独其代价太大,因此犹豫不决。 沉吟之际,目光落到迎卿的身上,小月顿时惊醒,怒道:“不对!要是你早有这般打算,当初为何并未和我提起?” 小雅并不惊惶,只是淡淡一笑,道:“姐姐如今是姜家的族长,一举一动都要顾全大局,又岂能如小妹这般犯险?原先我想,若是姐姐不来,我便以一粒血灵丹保命罢了。” 血灵丹是以自身精血辅以各种灵药炼成的丹药,付出的精血越多效果越好,只是这对炼丹者的损耗自然很大,况且因为其精血是出自自身,此丹也只能给自身服用。正因种种限制,血灵丹方才有反哺精血,痊愈伤势之能,若是服用者有星官以上的修为,甚至能借此断肢重生,堪称神丹。 小月听后神色自然缓和了许多,却仍是皱眉,“这血灵丹炼制不易,何况要亏空自身精血,没有一年半载绝难将养过来,莫非你早在此之前便知道这幽篁仙境即将开启?还是说,尘封数千年的幽篁仙境,其实是你……” 小雅忙笑着打断了她,“呵呵,姐姐未免想得太多了,不过姐姐如今是族长,会这般想倒也是难怪。血灵丹我自然是提前备好的,不过是为了以防不测罢了,我等不时与那圣国妖王交手,谁还不备一些保命灵丹呢?倘若这幽篁仙境真是小妹打开的,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又怎会引来这许多星君呢?” 小月听她说得有理,不由得点了点头,又看向迎卿,冷冷道:“看来你倒是信得过他。” 小雅横着看了一眼迎卿,一眼之中似有万种风情,“是呀,这幽篁仙境现世,引得灵州大乱,小妹如今要做之事又是如此凶险,若是身旁无人,可不知怎生是好了。姐姐要顾全族内大事,小妹自然不敢打扰,所幸有杜郎相伴,倒也不必姐姐怎么担心。” 迎卿听她喊了一声杜郎,浑身轻飘飘如在云端,不由得喜上眉梢,暗暗向她眨眼,若非顾忌眼前这黑衣女子,恐怕早已过去拉着她的小手卿卿我我了。 小月冷哼了一声,走到那祭坛之前,道:“这么看来,倒是我碍事了?” 迎卿脸一红,心里不免恼怒,而小雅仍是笑意盈盈,又看了迎卿一眼,同样微微眨着眼睛,回应他先前的动作。 这自然让迎卿欣喜若狂,他虽是苦恋小雅,终日相伴,可小雅对他始终有些若即若离,从来不曾如今日这般亲密。 小月对此只好视而不见,低头细细看着脚下祭坛的血色纹路。她与小雅虽是出自同族,彼此以姐妹相称,关系却并不如何亲密,更不是什么亲姐妹。在火君姜家之中,小月性子冷淡,待人不免怠慢,做事却能笃于行,常得长辈赞赏。与之相对,小雅却是温文尔雅,兼以容貌倾城,更受族人喜爱。按理来说,小月虽然修为更胜一筹,处事上却不如小雅,该让小雅来当姜家的族长,不过小雅常与外人来往,留在族中的时日反倒不多,是以前任族长最终将族长之位传给了小月,小雅得知之后,不免心中生隙,加以两人性子本就不合,便就此离开了姜家,若非这幽篁仙境,两人绝不会在此相见。 将祭坛上的秘文一一看过之后,小月心中暗叹,说道:“这处祭坛设计巧妙,看来若非合你我二人之力,确实无法打开。” 关乎全族的秘密,小月如今身为族长自然不能忽略,因此倒愿意尽释前嫌,与小雅一同开启祭坛。只是她方才说完这一句话,忽感有如芒刺在背,豁然转身,却见一柄乌黑发亮的离魂锥已是刺到身前,不禁失色。 “你做什么!” 小月看清是小雅之后,一时惊怒交加,她修为只比小雅高一些,堪堪避过这致命一锥已是极为勉强,却见身后豁然多出一柄长剑,从心口穿了出来,大片鲜血当即洒出,朝着面前的小雅喷去,小雅足尖点地,灵巧地避开,这些鲜血便尽数落到祭坛之上,祭坛的秘文随之缓缓散发红光。 小月张了张口,已是发不出声音,纵然是星君,可心脏被人以长剑贯穿,又怎能活?只是不至于像凡人那般当即死去罢了。 刺她之人尚觉得此剑不够狠毒,当即在她心口一绞,方才一把抽出长剑。 小月跌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自然是杜迎卿阴冷的面容,小雅站在他身旁,伸手挽着他的胳膊,神情亲密好似夫妻。 “杜郎,多亏你了……有了她……精血……”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瞬间,小月隐隐听到了小雅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仍是那般娇滴滴,还带着几分庆幸与欣喜。 一刹那,心中似有无限的悔恨,却再说不出口,眼里已是一片黑暗。 第一百二十七章 原委 杜家众人听姜小月如此讲述了过往之事,皆是相顾无言。杜家的天一老祖本名杜迎卿,成就星君之后便自称杜天一,确实曾追求过那阑珊宫主姜小雅,甚至为此与火德老祖决裂,族中许多人皆有耳闻,只是如今听姜小月亲口说出,方才确信真有此事。 杜九礼听后面有为难之色,姜小月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自然是没有死于密室之中,可火德老祖又为何要将她关入密室三百年? “敢问星君,火德老祖当初又是如何……与星君结怨?”杜九礼斟酌着问道。听姜小月的叙述,那天一老祖与如今的阑珊宫主倒全然是一对狗男女。火德杜家之中因为天一老祖杜迎卿当年与火德老祖决裂,对其也并无多少好感,倒并不如何在乎其声名,可火德老祖却是火德杜家人人敬重之辈,论辈分更是杜迎卿的曾高祖,却似不是这般落井下石之辈。 姜小月怒道:“你们是不信本座?!当初我重伤垂死,所幸先君怜念,留下秘法,方才逃得一命,本拟在密室中静修,待伤势恢复之后再找那对狗男女复仇,不料火德老贼突然闯入,见我不死,自忖不能轻易杀我,便以相助疗伤之言相欺,借此破坏了开启密室的内部开关,将我封死在山内,整整齐齐三百年不见天日!” 杜家众人皆是变色,姜小月以星君身份说出这般话来,显然不是临时编造,莫非火德老祖当初真的做过这等落井下石,斩草除根之事?转念一想,天一老祖是火德老祖的后辈,做事不慎,火德老祖后来见了,将她封死在火君山内以绝后患也是有的。 正在杜家人人动摇之际,杜送宝却是大声嚷道:“绝无可能!我云天老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便是真要杀你,也绝不会行此阴谋诡计!” 姜小月听后气得脸色发白,怒极而笑,道:“好,好!哈哈哈,很好!既然你们杜家行事光明磊落,我便给你们这个机会,合你们杜家全族之力,若能伤了我,此事就此罢休。不然,我便杀尽杜家之人!” 杜送宝自知杜家今日难逃此劫,也是毫无退缩之意,对姜小月怒目而视,道:“两位老祖虽已不再,可星君也别小瞧了杜家!青冥,开启家族大阵!” 杜青冥身子一颤,看向姜小月,见其神色坚决,看着他时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自知她若要屠尽杜家,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自己,不由得眼中闪过厉色,一步步往祖宗祠堂退去,从中重启杜家合三位星君之力布下的大阵。 姜小月只是冷眼看着杜青冥,星君言出必行,她让杜家众人去用尽一切手段与她为敌,这样一来更能解心中怨气,二来既然双方动手,便不算杀无辜之人,心中再无丝毫愧疚。 眼见真的要拼死一战,杜家众人一时间皆是心情沉重。杜子卿看了眼姜小月,心中一寒,低声对身旁一名杜家子弟说道:“你去城内通知一下王氏的人。” 那名弟子听后,暗想这是一个趁机溜走的机会,当即点了点头,悄悄从众人身后退去。 走出几步,回头看去,姜小月仍站在原地不动,心中窃喜,加快了脚步,匆匆跑开十几步,忽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背心已是多出了一个血洞。 杜子卿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只见姜小月的指尖几颗星子飞舞,只需轻轻一弹,便能轻易杀死杜家众人。星君的手段高深,平素御空而行,弹指间便能灭敌,杜家之人想逃是绝无可能了,便是上百人一哄而散,区别也不过是死得早还是死得晚而已。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杜子卿见姜小月已然注意到了自己,便大笑道:“可笑啊可笑。” “什么?”姜小月皱眉看着杜子卿。 杜子卿自知此刻是生死关头,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竟掏出了一把折扇,故作雍容,淡然说道:“前辈要杀尽我杜家之人,却不知我杜家子孙千千万万,散布天下,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便是杀了我们,又如何算得上报了大仇?三百年来,我们杜家外迁之人数不胜数,某些嫡系族人甚至迁入深山大荒之中,如今前辈要立誓杀尽杜家之人,便是将在场之人全都杀尽了,也不过是杀了杜家十分之一,乃至百分之一的族人,又怎能算是得报大仇?” 杜云素听了,知其在说自己,不由得脸色一沉,却要看看这个侄子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不料姜小月听后竟是微微颔首,“不错,又该如何杀尽这些人?” 杜子卿眼里闪过一丝狡狯之色,“自古皆知,族灭之事务要斩草除根,不留祸患。前辈不若将我等囚于杜家,表面一切如常,等到召回流落在外的族人,最后一并杀之,岂不痛快?” “子卿!你竟然!”杜家二长老杜青竹勃然变色,指着杜子卿,手指发颤,脸色涨红。 杜送宝说过自己这个儿子不分是非,确实是有的,可毕竟天良未泯,如此自灭全族之事,万万料不到会从杜子卿的口中说出,一时给他气昏了头。 其余众人也只道杜子卿是贪生怕死,为了多活几日,宁愿拖上所有人一并送死,不由得皆是破口大骂,若不是还有大敌当前,当真便要将杜子卿千刀万剐了。 杜子卿却是不顾四周族人的痛骂,大声喊道:“前辈若真要报仇,便不可再杀下去,只有杜家表面上保持如常,流落在外的族人方才肯归来,不然前辈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一定能找出我杜家所有的族人来!” 杜家众人听后更是气愤,杜子云见此,首先大喊道:“他要害死所有人求活,大家先杀了这个内奸!” 杜家不少人纷纷应和,当即拿下了杜子卿,若不是看在族长杜云凌的份上,当场将之杀了也绝不为过。 杜青丹却是眉头一皱,杜子卿这般事敌说不上半分好处,姜小月又岂会因此饶他一命?虽然自古奸臣皆是如此,非要害得国家沦亡,自己也被人千刀万剐方才罢休,可杜子卿却绝非这等自取灭亡之人,然而这般做又有什么好处? 姜小月看着这一出闹剧,却是在一旁冷笑,等到杜子卿被杜家众人拿下,拳打脚踢了一番,就差一刀咔擦了事之时,方才拍了拍手,攒道:“不错,当真是好主意。” 杜子卿听后,眼里升起一缕希望,“前辈……” 众人听姜小月这般说,更是心寒,有人大叫道:“今天我便是不要性命,也要打死这个内奸!” 杜子卿见这些人下手越来越重,当真是往死里打他,不由得急了,大喊道:“前辈!我还有一言……” 姜小月却是冷冷一笑:“不必了。取了你们杜家的族谱,一个个杀过去便是,何必这么麻烦!” 杜子卿一呆,霎时间面无人色,而杜家众人也顾不得再打他,想到族谱还在,皆是惊慌失色,不少人便向杜九礼喊道:“快,族老,快烧了族谱!” 杜青丹叹了口气,杜云凌的神色则是阴晴不定,而杜九礼则是被骇得退开两步,摇摇头,道:“族谱,族谱不在这里。” 姜小月淡淡道:“既然如此,我自去取便是。” 说罢,便要往杜家祠堂而去,先前为了让子黍认祖归宗,族谱就摆在祠堂香案上,姜小月虽是不知,却也知道族谱自然放在祠堂。 杜家众人一时间皆是心若死灰,自己死在她手中也就罢了,若是连累得迁居在外的族人一并身死,杜家可真是彻彻底底的族灭了,自然再不会有人为此复仇,而火德杜家亦是就此绝嗣,这对于家族中人来说,比自己被杀显然还要可怕千万倍。 正在杜家众人心灰意冷之时,却听到姜小月轻咦一声,又退了出来。 众人转身看去,只见杜青冥正搀扶着一位老得不成样子的老头子走出祖宗祠堂,这老头子仿佛地下的干尸一般,全身凹陷,皮包骨头,看上去十分骇人,可杜青冥却对其万分尊敬,小心翼翼地扶着其走到姜小月的面前。 姜小月看着这个老头子,迟疑了片刻,问道:“你是?” 老头子吃力地抬头看向姜小月,一者容颜清丽而略带冰冷,看去不过二十余岁;一者却已是瘦骨嶙峋,看去命在旦夕,眼里的沧桑却是一样深沉。 “迎卿……是我堂叔。”老头子一开口,非但姜小月,便是杜家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当中绝大多数人都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家族之中还有三百年前的古人。 姜小月却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的事,你都知道?” 老头子却是摇头,“只知道一点,不过火德老祖大限前,是我在服侍。他说过,原有一件心事未了,原本嘱托于我,可惜……可惜我没办好,以至于有今日之祸。” 姜小月寒声道:“他是让你杀了我罢?” 老头子仍是摇头,“他说你伤势不轻,让我送杜家的灵丹救你。那时仙境入口已经封闭,因为这幽篁仙境,我们杜家两位星君一死一逃,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开启仙境,后来更是传下严令,非到生死存亡之时绝不开启仙境,那时我道星君你早已养好伤离去,因此这件事便就此搁置了下来,一直拖到了今日。” 姜小月却是不信,“编了这么一套谎话,便以为本座会手下留情?” 老头子却是从怀中缓缓抽出一个玉盒,模样十分古旧,“星君打开这个盒子便知。” 姜小月夺过盒子,微微用力,却是无法打开,不由得怔了一下,动用了星君之力,方才勉强开启玉盒,却见其中放着一枚通体碧绿的丹药,丹药下方还垫着一张纸条。这玉盒有数百年的历史,其中之物亦是如此,历经过百年沧桑的人一眼便可看出,绝无作假可能。 打开纸条,只见其上写道:“参宿星君足下:奉上谷神丹一枚,聊以致歉。不孝子孙犯上作乱,本欲清理门户,奈何无力,为之奈何!养虎为患,自食恶果,我之谓也。愿足下静心将养,他日若能除此逆贼,则九泉瞑目矣。” 姜小月收起字条,拿起那枚丹药细看,晶莹剔透,绿光湛湛,显然是稀世灵丹。“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谷神丹既然取了这个名字,自然有令人不死之能,效果还要远胜于血灵丹,炼制时加入了部分神药枝叶,更是珍贵无比,便是杜家恐怕也拿不出第二枚来。 见到这一枚谷神丹,姜小月的语气难得有了些动摇,“你……是火德什么人?” 老头子勉强拱了拱手,道:“不孝子孙杜白虹,云天老祖晚年时暂理家族事务。” 姜小月捏着那枚谷神丹,轻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杜白虹沙哑着嗓子说道:“中毒。” 姜小月变了神色,“何不用此丹?” 杜白虹老眼中竟是多了一丝泪光,“老祖所中之毒无药可解。” “谁下的毒?” “天一!” 此语一出,杜家众人哗然。 姜小月却是并不如何意外,只是冷笑道:“可惜他死了,我却活了下来。” 杜白虹长叹一声,“老祖死前仍将这一盒灵丹交给我,让我设法交给星君,想来绝无负星君之心。星君今日要灭我杜家,若是因为天一之故,老朽绝无半句怨言,可若是因为云天老祖,老朽自然不能阻拦,惟愿先死于众人之前。” 杜送宝眼睛一红,喊道:“老祖宗!” 杜白虹只是看着姜小月,挣脱了杜青冥的扶持,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听任星君决断。” 姜小月将那枚谷神丹放回玉盒,道:“当初他毁去密室内部机关,将我囚禁三百年,便是事后后悔,又有何补?” 杜白虹问道:“星君真的看到老祖毁去了出口,将你囚禁在密室之中?” 姜小月一愣,当时她身受重伤,将死未死,最后见到的人便是火德星君,因而断定是他将她关入密室之中。可后来子黍等人却能成功打开密室,说明密室外面的开关仍是完好。外面的开关完好无损,而内部遭到破坏,显然是要关死内部之人,可这件事当真是火德星君所为么?她的感知再是迟钝,不至于不知道有人当面破坏了密室机关,再将她关在密室之内。只是当时一心希望火德星君真会给她带来疗伤圣药,久等无望,发现密室开关被破坏,火君山又是火君修炼之地,便是星君亦破坏不得,走投无路之下,不由得将所有怨恨皆转向了火德星君,是以对火德星君之恨,还要胜过杜迎卿及姜小雅二人。 “难道,是小雅……”低声自语,姜小月的神色一阵惨白,虽是不愿承认,可理智却告诉她,这是最有可能之事。姜小雅杀人灭口,不愿让人得知真相,从内部破坏了开关,仅留下隐秘的外部开关,这样一来,常人便是进入火君山也不易察觉。火君山的密室机关设计巧妙,若是连外部机关一并破坏,出口也即封死,是以外部机关尚且完好,给后来火德星君进入秘境提供了机会。 只是火君山的内部机关被破坏,火德星君当初浑然不觉,因此出去后便将外部机关关上,本是方便姜小月静养,无意中却将姜小月关死在了密室,后来再无人踏入密室,才有这三百年之囚。三百年前杜家虽是夺得了仙境掌控权,然而之后不久火德便与天一决裂,彼此相斗,家族分裂,火德星君自身难保,便也一直未能重回仙境,以为姜小月早已养好了伤离去,是以内心歉疚,留下了这一枚“谷神丹”。 杜白虹叹道:“造化弄人,原是如此,星君若要泄愤,便将老朽千刀万剐亦不足惜,惟愿星君能放过这数百名杜家子孙。” 姜小月脸色阴晴不定,忽而问道:“这三百年来,阑珊宫怎样?” 杜白虹微微一怔,他不问世事多年,上一次听到阑珊宫的传闻,还是在数十年之前,不禁显出些为难之色。 杜青丹察言观色,说道:“当今灵州,除了上清之外,便是阑珊。” 姜小月冷哼一声,“今日便暂且绕过你们杜家,待我与小雅做个了结之后,再来找你们算账。” 听到此语,杜家众人皆是松了口气,看着杜白虹的目光显得感激无比,今日若非有这一位老祖宗出来解释原委,杜家恐怕真有灭门之祸。 姜小月听了杜白虹所说之后,对当年之事已有了八九分确信,对杜家的恨意便消散了一半,剩下一半,却加到了姜小雅和杜迎卿的身上。杜迎卿已死,如今她真正的仇人,也唯有同族的妹妹姜小雅了,若是大闹杜家,打草惊蛇,想要找她复仇却不容易。 心中有了计较,姜小月便伸手向那碧鳞拍去,碧鳞眼神惊恐地看着姜小月,却无法闪避,闷哼声中,跌在地上,全身渐渐泛起了红色斑纹。过了片刻,忽然能动了,却是身子扭曲,在地上不断翻滚,口里发出了嘶嘶声,吐着舌头,舌尖分叉,眼中也显出了竖瞳,忽然间厉声尖叫了起来。 “啊!!!啊!!!” 碧鳞的叫声尖锐,众人皆是感到耳膜一阵刺痛,不少人皆是捂住耳朵,看着其全身溃烂,渐渐冒出了火苗,火苗从周身每一处燃烧而起,仿佛自焚。碧鳞惨叫了半晌,忽然显出了原型,化作一条青色蟒蛇,在地上翻滚不休,烈焰焚身,从其躯体中流出赤红的血液,骇人的却是其血液亦在燃烧,如同岩浆一般流淌而出,沾染到附近草木,草木当即化为飞灰。 如此翻滚了片刻,碧鳞已是全身着火,一动不动,片刻后只剩下一条蟒蛇骸骨,而这骸骨也泛着红光,仿佛刚刚经过烈焰灼烧,忽然崩塌下去,散为一片骨灰。 “今日之事,若有任何人再敢提及,哼,有如此妖。” 在场除了杜家之人还有灵州三道的数十人,看着碧鳞的下场,心中皆是一凛,知道若是泄露了消息,不免也要同这大妖一般,想想那烈火焚身之苦,当真生不如死。 姜小月见众人皆是胆寒,也不再逼其立誓,挥手收掉了镇封子黍的真元之力,也不与子黍说话,身影一动,已是消失在远山之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密谋 眼见得参宿星君姜小月已然远去,杜家众人不免有死里逃生之感,庆幸之余,回顾先前之事,又是五味陈杂。 “子卿,先前你那是何意?”杜送宝见杜子卿还被人抓着,打得鼻青脸肿,招手将他叫过来质问道。 杜子卿惨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子黍,低下了头,道:“曾爷爷,我也是为了杜家。” “哦?为了杜家?”杜送宝冷笑了一声,变了语调,“你倒是说说,怎样为了杜家?” 杜子卿默然,四周族人皆是仇视他,恨不得将这个家族叛徒杀了,此时纷纷大骂起来,唯独杜云凌,杜青冥等人脸色不悦,却也不敢犯了众怒,只是铁青着脸向那些叫骂得最凶的人一一瞪去。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杜送宝看杜子卿低头不语,心中愈发愤怒,声音也高了起来。 “他就是怕死,这有什么好说的!”有族人喊道。 “对!贪生怕死,卖祖求荣!”跟着数人附和起来,大声骂着杜子卿。 杜子卿长叹一声,转身对那些詈骂他的族人说道:“成王败寇,我也只是想了一条权宜之计,不过那参宿星君不听罢了。诸位同族想过没有,若是她答应了我,在场之人便有了数日时间,而这数日时间足够改变许多事,起码不会比大家皆被杀死更坏。届时我们真的大张旗鼓地召集迁居在外的族人,事出反常,又有多少人真的会回来?那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我看那参宿星君来势汹汹,显然不愿久等,迟则生变,届时她的仇敌若先找上她,那么杜家自然便有了脱困之机。何况灭人满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参宿星君又是消失三百年之久,一朝现世,难免惹来无数是非,真让人知道了她便在杜家,变故必然随之而起,届时再想脱困之计,总比杜家就此覆灭要好。” 听了杜子卿这般说,杜家众人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彼此看看,似乎都觉得他说得有理,只是参宿星君并未听他的,是以杜子卿白白受了族人冤枉,便是解释其用心,也不会有人感激他了。 杜青冥咳嗽了一声,说道:“子卿也是为了大家好,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了。” 杜云凌亦是点头,“子卿做事考虑不周,却也是一片好心。说来多亏了白虹老祖退敌,不然我们杜家当真是大祸临头。不如择日在南离郡城办一场宴会,一来是庆贺我们杜家此次逢凶化吉,二来也是因为我们错怪了子黍贤侄,向他好好赔礼,诸位以为如何?” 杜青冥是杜家如今的火德星官,杜云凌则是族长,有这两人在,众人也不便再追究杜子卿的事了。此时听杜云凌又提及子黍之事,想到先前大家或多或少冤枉了子黍,都是点头附和,同意办一场宴会好好庆贺一番,也算是为子黍赔礼。 杜白虹眯着眼睛笑了笑,转身往祖宗祠堂走去,悠悠说道:“你们的事,老头子我便不掺和了。” 杜九礼上前几步,和杜白虹一并走向祖宗祠堂,杜送宝跟上几步,说道:“老祖宗,难得出一次祠堂,怎么不多留几日?好多儿孙都认不出您了。” 杜白虹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老头子半截入土的人,见什么儿孙?杜家平安无事,那便也够了。” 杜送宝点点头,恭敬地说道:“是,是,孩儿这便陪老祖宗回祠堂。” 杜白虹听后,沉吟一会,却是说道:“送宝,我看你那三个孩儿有些不对头,这几日你还是多留意一二,之后再回祠堂也不迟。” 杜送宝苦笑一声,拱了拱手,“让老祖宗见笑了。” 杜白虹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让其不必跟上,和杜九礼一并回了祠堂。 杜送宝转身望去,杜子卿已经和杜青冥、杜云凌、杜青竹、杜云才等人站在一起,而子黍则是被黎姝拉着,和杜青丹、杜云素、杜云开、杜子云等一起说话,两伙人泾渭分明,不禁令他皱眉。 灵州三道的人冤枉了子黍,自知理亏,又撞见参宿星君姜小月,全程吓得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她将自己等人一并杀了,此时自然无颜在杜家找子黍问罪,走过去和杜青冥拱手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去。 杜青丹眼见这些人离去前还和杜青冥说话,虽是不曾听清,也知道当中必有因由,想起之前宋为仁所说之事,看来二者必有勾结,心中暗暗戒备,却也没和子黍提及,只是笑呵呵地拉着他说了些家常话…… 当晚,东堂院,杜青冥居所。 杜子卿站在杜青冥身旁,叹了口气,说道:“这次开启仙境,当真是得不偿失。” 杜青冥摆了摆手,望着寂静的夜空出了一会神,方才说道:“这幽篁仙境封闭了三百年,单靠我们已是无力开启,倒不如趁此交好各方势力。何况,仙境中真有什么宝物,我们最是清楚,又岂会让外人拿了去?即便将整个仙境之中的宝物加在一起,也没有那一把神剑重要。神剑、神药,便是全天下恐怕也不过十指之数,我们杜家想要发展壮大,甚至重现三百年前的辉煌,关键便在这一把神剑之上,我为了这把神剑筹谋了二十多年,早已是势在必得,不料半路杀出一个杜子黍来……唉,事到如今,也唯有下狠手了。” 杜子卿点了点头,道:“先前灵州三道的人找上门来,经过我一番说和,本可靠他们逼那子黍交出神剑,却不料真有妖魔出现,又引出了一位星君,这打算自然是落空了。好在提前让宋为仁传了消息过去,接下来动手会方便些。” 杜青冥赞道:“你这主意很不错,无意中将机密泄露给这墙头草,让他去报给青丹,第一次信了,第二次自然也会信,嘿,做起手脚来就方便了很多。” “父亲的意思,是要在南离郡动手?”两人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正是杜云凌。 杜青冥眼睛一眯,道:“上清的那几人带着神剑,如今就在南离郡。哼,要是在上清派内,自然另当别论,可这南离郡城,却是我们的地盘!” 杜云凌迟疑片刻,说道:“只怕……爷爷那里会有些麻烦。” 杜青冥皱眉,缓缓在屋内踱了两步,道:“当初仙境里已经为神剑动过手,我若不是派人把爹请出来,杜子黍这小子绝不敢这般轻易回到杜家。” 杜云凌和杜子卿皆是明白,杜青冥暗中派人将杜送宝请来,甚至有意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让杜子黍放宽心回到杜家。那是走一步看一步的缓兵之计,杜送宝本人亦不知此内情,如今真要动手,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拿着折扇拍了拍掌心,杜子卿眼珠一动,道:“事急从权,爷爷你是为了杜家夺下神剑,曾爷爷要是真的为杜家好,不会不同意。届时我们先做好准备,给曾爷爷来个先斩后奏,等到木已成舟,曾爷爷他便是想怪罪,也怪罪不下来了。” 杜青冥听后鼓掌笑道:“还是子卿通透,你曾爷爷他吃软不吃硬,我们先和他说好是为了神剑,等到事成之后,他就是反悔也迟了。” 杜云凌听后,小心问道:“那……不如让爷爷他主持此事?” 杜青冥道:“这是自然,到时候云凌你好好和你爷爷说说。” “是。”杜云凌拱手受命,恭敬地站在杜青冥身旁。 杜子卿则没有那般拘谨,见大事已是商量完毕,便道:“说起来今早我们的人发现有一名五道教弟子抱着一个婴儿包裹路过,暗中起疑,拦了下来关在族内,爷爷可要去看看?” “五道教的弟子?”杜青冥捻须沉吟,道:“去看看倒也无妨,要是误伤了人,惹恼了那女史星官,麻烦可不小。” “好,爷爷,这边走。”杜子卿点头,走在前边,领着杜青冥出去了。 屋中便只剩下杜云凌一人,双手背负在身后,皱眉走了两步,似乎总有些不安。于是闭目沉思了一会,当即走出屋子,却不是跟着杜青冥和杜子卿,而是对屋外的婢女说道:“去问问老太爷休息了没有,便说云凌有事求见。” ****** 南离郡城外,密林之中。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子英武而女子秀丽,神色皆有些不安,遥遥望着密林深处,又侧目往山间小径望去,仿佛在等什么人。在这一男一女的身后,还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女,却是天真烂漫,盯着一株枫树看个不停,时值凛冬,枫树上的树叶早已落尽,枝干上堆满了白雪,唯独在主干上涂着一个红色圆圈,少女所看的正是那红色圆圈,看了半晌,却是伸手呵了口气,在那红色朱砂之上涂抹起来,渐渐勾勒出一张笑脸。 “小若,别乱动少主留的标记。”那秀丽的女子见了少女这番举动,当即横了她一眼。 “不行,已经等了一天了,我要去找少主。”男子却没心思搭理小若,眼里流露出一丝焦急之色,在雪地中来回踏了两步,终于跺了跺脚,便要往那上山小径走下去。 “别急,少主来了。”女子伸手拦住了他,往那小径下指了指,山路之下,隐隐可见一道少女的身影在树林间穿梭,片刻之后,已是飘然而至。 “少主!属下保护不力,真是罪该万死!” 男子见了那少女,激动无比,双膝一动,却是跪了下去。 毫无疑问,现身的少女正是当今的南国妖族少主妖无情,而这一男一女则是羽炫和天袂,在两人身后的却是小狐狸天若。 眼见羽炫下跪,妖无情当即伸手扶住了他,说道:“快起来,你有何罪?此次深入上古仙境,成功取出神药,还是多亏了两位相助,回到妖族后定要大加封赏。” 羽炫脸色一红,缓缓站起身来,道:“属下保护少主不力,少主不加责罚,已经是开恩了,哪敢要什么封赏。” 天袂朝羽炫看了一眼,对妖无情说道:“这次我等北上,行动极为隐蔽,为何却会遇上四位大妖伏击?而且我看这四妖各个修为不凡,便是我和羽炫也没有轻易取胜的把握,显然是对我等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望少主明察。” 妖无情点头,道:“妖族内不服我和娘的,当真数不胜数,可能够派出如此高手的,却也是屈指可数。彼在暗,我在明,有这些刺客暗中潜伏,对我等今后的行动却是大大不利,便能杀了一两个,也是无济于事。不知天袂你有何主意?” 天袂微微一笑,道:“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简单,只需少主与那些大族有了不可分割的利益关系,那些大族自然不敢再犯上作乱。” 妖无情沉吟片刻,道:“你是要我去结交士族?这在人族历史之中,却也是常用之法。” 天袂却是摆了摆手,道:“单纯的结交却是不够,如今妖廷的力量还是过于薄弱,无法摆脱大族而存在,只有让各大族彼此掣肘,方能让妖廷逐渐壮大。” 羽炫听得有些不耐烦,道:“天袂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杀了不就行了?” 天袂白了他一眼,“像你这等莽夫又懂什么?少主要一统妖族,岂能将作乱之妖都杀了?少主,只要查明各大族彼此之间的矛盾,一方面由妖廷封赏,给予相应的官职权位,另一方面暗中资助那些想要独立的小族,让小族纷纷独立。这样一来各大族彼此矛盾加深,力量分化,妖廷便能逐渐壮大,纵然有一二大族起了异心,想要加害少主,那也绝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易。”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不错,针对妖族如今诸王分立的情况,这却是一条好计策,”妖无情虽是这般说,却仍是绣眉紧锁,“不过却要小心谨慎,免得惹来祸患。” “我们妖族毕竟与人族不同,少主不必顾虑。”天袂略知人族兴亡的历史,对所谓“祸患”自然略知一二,只是心中却不以为然。妖族自古以来便混乱相杀,少有团结意识,更何况是大规模的联合。彼此种族不同,那是与生俱来,绝无办法的,将狼族的幼崽放到狐族,那狼崽子长大后也绝不可能变成狐狸,除非将各族逼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彼此绝无可能放下种族偏见而联合造反。何况妖族以实力为尊,各大妖王便是造反也绝对当不了妖族共主,彼此各自不服,宁愿一拍两散,造成妖族千百年分裂,也绝不会认一位妖王为妖主。如今妖族的刺客想要杀了妖无情,绝非是幕后妖王自己想当妖族共主,只不过是不服管教,不愿妖廷干涉于己而已。 妖无情和天袂彼此商议了一阵今后对待各大妖族的政策,等到心满意足之后,才发现羽炫有些心不在焉,而小狐狸天若已经玩起了堆雪人,却是堆出了一只狐狸的模样。 商定大事之后,看到天若,妖无情心中不免多了一丝喜悦和歆羡,朝着天若招了招手,道:“小狐狸,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天袂见此,识趣地退后几步,拉着还在发呆的羽炫走开了。 天若蹦蹦跶跶地跃到妖无情的身前,道:“妖姐姐,什么事呀?” 妖无情含笑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吗?” 天若一愣,挠了挠头,“好像是……好像是……不对,不是天若自己觉得好玩,让姐姐带天若出来玩吗?” 妖无情噗嗤一笑,道:“那你想过没有,姐姐为什么肯带你出来?” 天若眨了眨眼睛,摇头道:“天若想不出来。” 妖无情拉着她的胳膊,在她耳畔低声道:“我让你去看着一个人,就是上次你在上清遇到的那个。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和我说,可好?” 天若呆了呆,才想到妖无情是让她去盯着子黍,歪头想了想,问道:“好玩吗?” “当然好玩,人世间可比妖族有趣多了。” “那……要是天若又搞砸了,姐姐不会骂我吧?” 妖无情抿嘴一笑,道:“让你去看着一个人,这也能搞砸吗?只是你还不能很好地收敛妖气,我传你一套法子,好好修习,在人世行走就不怕被发现了。” 说罢,当即将魔渊中习得的《原道经》心法中转换妖气的法门传给了天若,天若虽然不谙世事,天资却是极高,学了两遍便会了。 “好了,你去罢,姐姐还有要事,便要先回妖族了。要是有事,你记得让青鸟传讯给我。”妖无情拍了拍天若的肩膀,又招手一挥,天上飞落几只青色小鸟,正是青鸟一族的妖众,虽还不能修炼化形,却颇有灵性,能作为往来的信使。 将招呼青鸟的方法也告诉天若之后,妖无情便让天若独自下山了。天若在妖族早已觉得烦闷无聊,对自己能留在人间倒也颇为开心,只是妖无情和天袂皆不能相伴,不免有些落寂,可毕竟童心较重,和天袂说了两句,见天袂也不反对,便跑去南离郡城玩了,至于找子黍之事,却是早给抛到了脑后。 妖无情之所以让天若暗中跟着子黍,便在于天若年纪尚小,不会说谎,何况在人间虽有可能遭遇凶险,却也算是一种历练。妖族生存环境远较人类要差,各族皆有天敌,若是没有应对险境的能力便不能生存,是以天袂对此也不加阻拦。 此时妖无情站在雪山之中,遥遥往杜家的方向望去,心想他已回到了自己的家族,此后若是无事,双方是再也不会相见的了。寒风拂面,林中清冷,不禁又想到了在那巫山之中,两人彼此相伴而行,如今身旁虽有天袂和羽炫,心中却再无半分喜悦了,不禁轻叹一声,道:“走吧,我们回妖族。” 天袂和羽炫对视一眼,皆觉得少主似有些难言心事,却谁也不敢多问,随着她走下雪山,一路往南而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宴会 两日后,南离郡,山外楼。 十二名王氏弟子守在楼外,地上铺着红毯,楼顶挂满四角宫灯,众多小厮奔走其间,楼上楼下皆是披红布的圆桌,当中摆满了美酒佳肴,却尚未有人入席。 山外楼斜对门,一家茶馆内,一男二女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唯独留下正对着山外楼的那一侧,各自斟茶自饮,时不时往那山外楼看上一眼。 “师妹,你说这杜家,到底是什么意思?”茶馆内,那男子喝了口茶,皱眉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正是从杜家出来后便来到南离郡的宇文晏。 乐萱神色有些抑郁,道:“我原先想把神剑送到师尊手中,这把剑毕竟是小师弟之物,若是不慎落入他人之手可就糟了,却没想到出了城便有人一直暗中跟着我,怎样都甩不掉。跟着我的若只是一人,只要不是星君,我都可设法摆脱,可城外埋伏之人显然不少,竟有不少星官,我走得越远人便越多,可一回城,跟踪我的人便又少去,显然是不想让我离开南离郡城,这两日来都是如此,想来师兄师姐也都察觉了。这些人定是盯上了我们手中这把神剑,不然凭他们还不敢和上清为敌,只是人多势众,当中又有不少高手,若是我们一定要带着此剑,恐怕根本回不到上清。” 宇文晏叹了口气,道:“此剑事关重大,说不得要传讯让师尊亲自前来了,只是先前我用通灵术沟通鸟雀,想让其传讯,却是毫无结果。” 杨香儿喝了一口茶,往那山外楼看了一眼,道:“南离郡城内,有如此势力的,只有王氏。” 乐萱道:“看来只能等小师弟来了,再商量对策。” 话音刚落,便见茶馆外走入一位少年,向三人一笑,道:“师兄师姐,原来你们没走。” 这人当然是子黍,见了子黍,乐萱等人都松了口气,忙招呼着子黍坐下来,问起了这几日的情况,子黍自然是一一相告,也得知了乐萱等人的困境。 沉吟片刻,子黍问道:“师兄师姐,你们不是造了把假剑么?这把假剑现在在哪?”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向宇文晏,原来宇文晏还背着一个布袋,此时将布袋解开,露出其中两把紫晶剑,彼此毫无半点区别,子黍看了半天亦不知哪把是真,哪把是假。 伸手一一抚摸,他毕竟曾用过此剑,还是能感到其中一把隐隐与他有呼应之感,另一把却毫无反应,不由得赞叹道:“这把假剑仿制得毫无破绽,当真难得。师兄师姐,你们把假剑留给我,届时我便上交给家族,消息传开,人人都知道剑在杜家,就没人会阻拦你们了。那时候你们再带着真剑回到上清,一定不会有人怀疑。” 这方法乐萱早已想到,当初仿照一把假剑,便是为了这一目的,不过听了子黍所述近两日的遭遇,却道:“不行,师弟,听你所说,那些妖魔已经盯上了你,这两把剑最好都留在你身边防身。神剑虽然珍贵,可要是无人能驾驭,却也如同废铁,何况师尊所要的也并非是一把神剑。” 听到此处,子黍方才想起,当初西斗星君让他们前往杜家仙境,为的是取得能够培育神药的息壤,当即说道:“对了,这是我从巫山上收集的息壤,不知道是不是师尊所要的。” “让我看看。”杨香儿伸手接过了子黍递来的玉盒,打开一看,当中五色土散发彩光,一时间将她的玉容也照应得五彩缤纷。 只看了一眼,杨香儿已经确定,这便是传说中能够培育神药的息壤,合上了盒子,道:“小师弟,这一次你带出了息壤,上清的神药就有了救活的希望,当真是大功一件。” 子黍脸色却是一红,低声道:“师姐言重了,若非是我,这上清的神药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乐萱道:“师弟也是受到了妖魔蛊惑,不必太放在心上,如今有了息壤,我们也该回去交差了。这把神剑留在我们身边却是无用,还是物归原主,师弟你自己保管为好,万一下次再有妖魔来袭,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这几日来,乐萱、宇文晏和杨香儿皆是仔仔细细地研究了那把神剑幽篁,却是毫无结果,反倒因此惹来不少麻烦,暗中被人盯着,心里又怎么舒服地起来?三人心中早有抛下此剑独自离去的念头,此刻见了子黍,当即将一真一假两把剑都留给了他。 子黍对此也唯有苦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乐萱起身结了账,对子黍说道:“我们这次出来也够久了,如今该回上清向师尊复命,便先行一步了。” “师兄师姐,我……”子黍匆匆包好两把剑,见三人脸上皆有一丝轻松之色,想来也因为这把神剑担惊受怕了许多时日,不由得心中羞愧,也不好意思再做挽留,只好说道:“我送送你们。” 宇文晏笑道:“这就不用了,你要是跟了上来,盯着我们的人可真要和我们动手了。” 子黍知道他是指神剑之事,唯有苦笑一声,却也只好止住了脚步。 宇文晏原本便要离去,却是不知为何止步,又转身对子黍说道:“我又感觉到了一丝妖气,小师弟,你千万小心,有神剑在手,那些妖魔应该不能拿你怎样。” 子黍一惊,知道宇文晏的感觉比他敏锐许多,当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想是不是其余两妖得知碧鳞死讯,要来找他报仇。 杨香儿这时看了他一眼,道:“小师弟,杜家不是久居之处,再过些日子你也回上清吧。”她的父亲曾为杜青冥下令所杀,原是恨杜青冥入骨,却遇到西斗星君教化,以医道救人,终日与药草为伴,慢慢化去了怨恨,复仇的心思便也淡了。此次下山,重新见到杜青冥等人,才发现自己仍是难以释怀,只是见到仙境中流血漂橹的景象,杀死仇人的心情又淡了许多,只愿在神药池中度过一生,再不理那些尘世纷争了。 子黍点头说道:“一定,等我安定好了爹娘就回上清。” 杨香儿淡淡一笑,转身走了。子黍不敢远送,想到自己身上还背着两把剑,便将其中的假剑取出,真剑却仍背在身后,便这般提着剑走入了山外楼。 今日正是杜送宝主持家族宴会之时,选在南离郡城的山外楼,也是照顾王氏的意思,王氏之中不少人物也陪着杜家参与宴会,子黍走入山外楼时,宾客已经到了一小半。 “子黍,你来了?快过来,到这边坐。”杜送宝坐在二楼的北侧酒席之上,见了子黍,当即招手,让他上来。 子黍点了点头,走上二楼,见这一桌上杜青丹、杜青冥等皆是坐在一起,包括爹爹杜云素,仿佛是一场家宴。 “来,子黍,陪曾爷爷说几句话。”杜云素朝他微笑,先拉开了一张椅子,子黍便坐了下来,腰间那把假剑晃出一阵紫光,在杜青冥等人的眼前闪过,杜送宝亦是有了一丝诧异,却没有当即询问子黍,而是面带微笑地向子黍嘘寒问暖,子黍自然是恭恭敬敬地一一回答,所闻之事都是些小事,他便也没有隐瞒。 再过一时三刻,杜家和王氏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杜送宝期间离席去问候王氏的老祖宗,王氏老祖宗也有八十多岁,两人倒是同辈,彼此谈笑了一阵。 眼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回到席位上的杜送宝不禁又瞥了子黍两眼,却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举着酒杯,向全族之人说了些场面话。 趁此机会,杜云凌眯着眼睛笑了笑,道:“云素哥,听说你这孩子在仙境中可是为我们杜家立下了大功劳,还取出了一把世所罕见的神剑,不知可否让小弟看看?” 杜云素一愣,看向子黍,子黍对此早有准备,便解下腰间的假剑,道:“堂叔既然想看,那自然没问题。” 说着,将那把假剑往餐桌上一放,杜云凌倒是愣了一下,杜子卿眼疾手快,当即抓过,赞道:“真是好剑,好剑!” 子黍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倒了一杯酒,又喝了一口,只觉得辛辣无比,他自小不喝酒,不禁皱了皱眉,放下杯子,道:“堂哥可要小心点,免得伤了手。” 杜子卿原先见子黍这般闲适的模样,心中还有点怀疑,此刻听了这一句话,不由得心头火起,握剑的手用上了几分力道,不经意间透入了一丝真元。这把假剑的剑柄内裹了几张雷符,他这样一用力,雷符被激发了一小半,当即手上一阵剧痛,忙抛开了剑,只见那剑插入一碗鳖汤之中,鳖汤四溅,大半都淋到了自己的身上。 见此情景,子黍到底是少年心性,忍不住笑出声来,所幸见到这一幕的人不少,笑声四起,倒也不显得孤单。 杜子卿脸色涨红,伸手抓住了那把假剑,起身说道:“爹爹你先拿着,我去换身衣服。” 杜云凌点点头,心中却有些忌惮,小心翼翼地抹了一下剑柄,见没有伤到自己,这才敢放心地取下这把假剑。 片刻之后,杜送宝敬酒回来,见杜云凌把玩着那把假剑,不由得神色一动,笑道:“云凌,什么宝贝,到现在还拿着?” 杜云凌忙将假剑递上,道:“这是把神剑,爷爷您仔细看看。” 说是这般说,杜云凌却是先将剑递给了杜青冥,杜青冥细细打量了片刻,方才给杜送宝看了一眼。 杜送宝心下不悦,伸手想要拿剑,却见杜青冥手还握着剑柄不放,想到杜青冥如今是火德星官,当下悻悻地缩回手,道:“紫光莹然,确实是把好剑,就不知到底有什么妙用。” 杜青冥哈哈一笑,道:“神剑威力莫测,一时也难以猜测,拿回去细加研究就是了。” 杜送宝还要说什么,忽然间脸色一变,身子晃了晃,厉声道:“怎么回事?!酒菜……”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软,瘫软在地上。 杜青丹见此神色大变,忙起身扶住了杜送宝,喊道:“爹!你怎么了?!爹!” 扶着杜送宝晃了几下,杜青丹忽然间也是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慌忙往四周看去,杜家众人皆是摇摇晃晃,不少人已经趴在酒桌之上昏睡过去。唯独杜青冥和杜云凌等人还好好站着,脸上皆是一模一样的阴冷笑容。 昨日,宋为仁暗中通报给杜青丹,将杜青冥等人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说到时候他们打算派人偷袭,强夺神剑,因此杜青丹将家族中大半心腹都叫上以防万一,却不料此时已经倒下了大半,只剩下五六人无事,却也被杜青冥一派的人围住制服,毫无反抗之力。 “你……你好大的……胆子……”杜青丹气得浑身颤抖,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万万料不到杜青冥等人大胆到了在此等规模的家族宴会上下毒,竟是一下子迷倒了百余人,甚至连自己亲爹也不放过。 子黍见情势危急,慌忙想要催动真元,却发现自己一样是浑身酸软无力,原来是先前喝了一口酒的缘故。杜青冥等人这次在所有酒菜中都下了毒,却让自己的心腹暗中服下解药,所下的药又不是剧毒之物,只是烈性麻药,是以众人一时间都没有察觉。 “把人都绑起来。”杜云凌一声令下,上百名心腹纷纷动手,将那些被麻药迷倒的同族人捆绑起来,这些人虽是破口大骂,却也是神色惨白,生怕杜云凌丧心病狂,要一举将所有人都杀了。 杜青丹眼见王氏之人竟然各个平安无事,没有一人被麻药迷倒,不禁骂道:“王玄音!你这个……狗贼……给我……出……出来!” 听杜青丹有气无力地叫骂,一位身高九尺的锦衣大汉走了上来,先是朝杜青丹拱了拱手,继而说道:“大老爷,我们王氏也是迫不得已,还望见谅。” 此人正是王氏的家主王玄音,杜青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王家主可比大哥你识时务,知道杜家现在听谁的。” 杜送宝脸色发白,指着杜青冥,颤声道:“逆……逆子,你连我也……也敢下手?” 杜青冥心下有愧,不敢与杜送宝对视,只好侧目望向一旁,道:“爹,你年纪也大了,杜家的事情,不该管这么多。” “放屁!你……你这是要亡我杜家!”杜送宝一拍地上木板,想要起身,又是双膝一软,连手臂也抬不动了。 杜云凌轻叹一声,道:“爷爷,这半日酥便是星君服用了,也要瘫软半日,您还是好好修养的好。等我们将事情办完了,想来这半日酥的药性也就过了。” 杜送宝咬牙切齿地骂道:“混账玩意!你们不……不就是想要神剑吗?难道……难道还要杀人?” “杀逆贼,也是为了我杜家好。”杜子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先前下楼当然不单是为了换一件衣服,还带来了一位俊朗的青年。 子黍勉强抬头看去,却见那青年正是安常,心中一凉,暗想莫非杜青冥等人和五道教有了阴谋,方才敢这般下手? “先把人关起来。”杜青冥看了一眼子黍,眼里流露出一丝厌恶,挥手之间,便有两人拖着子黍,将他关到了一间厢房之内。杜青丹也被单独关在了他的隔壁厢房,至于子黍的爹娘杜云素和黎姝,则是两人关在一间屋内。杜子云和杜云开父子两人也是一间厢房,至于其余那些忠心于杜青丹的杜家族人,则十几人一间厢房,直到塞满为止,门外皆由杜青冥的人和王氏族人看管。 “你……你倒是把我也关起来啊!”杜送宝脸色涨红,怒不可遏,却是瘫软在地,无法动弹。 杜青冥将之扶起,笑道:“爹,消消气,我怎么敢对您老人家动手?您老好好看着就行。” 杜送宝怒视着他,却也无力动弹,被扶着靠在酒桌旁,索性闭目不语。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一位白衣少女躲在一间无人的厢房之内,看到眼前这一幕,暗暗焦急,却又束手无策。只好抱着脑袋转来转去,同时喃喃自语道:“妖姐姐让我暗中看着这个人,可现在他好像要被杀掉了,我要去救他吗?不行不行,外面的人太厉害了,我要是出去就完了……对了,妖姐姐一定还没有走远,我去找她去。” 这躲在厢房中看着杜家这场事变的正是天若,妖无情让她暗中看着子黍,有什么事便传讯给她,天若却也没有刻意去找子黍,一来到南离郡城,听说山外楼有场十分热闹的酒宴,便偷偷从外边窗户钻了进来,原想瞧瞧热闹,不料正好撞见了子黍等人被关押的一幕,不由得慌得六神无主,也想不起来要先给妖无情传讯,心里害怕,当即偷偷翻出了窗户,一溜烟地跑了。 南离王氏听从杜青冥的吩咐,将山外楼内外都监视得极为严密,主要是防备有人进来救出子黍等人,却没有防备有人能在中了半日酥的情况下溜走,因此天若悄悄化形成小狐狸,从这些人后背逃出去,一时间竟也无人察觉。 小狐狸便这般跑了一个多时辰,逃出南离郡城,方才化为少女,想到只有半日的时间,也不敢耽误,便往南离郡城外的山林跑去。南离郡附近由于有妖魔现身,各地盘查及其严密,动用了从泽国巫族运来的鉴妖石,这鉴妖石对妖气极为敏感,因此妖无情等人如今尚在南离郡外的山林中。 没命地跑了十几里,估摸着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天若方才看到一块巨岩之上坐着一位少女,闭目静修,正是妖无情。 “不好啦,不好啦!”天若也不懂这样喊叫会不会打扰到妖无情的修炼,只围在她的身旁喊叫,“妖姐姐,你让我看的人被抓起来了,听一个长眉毛的老头说好像要杀了他!” 妖无情原本正在修炼,听到此语内息一岔,险些走火入魔,不过她真元与妖元兼修,勉强压下了体内暴动的妖元,见天若神色焦急,忙问道:“你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天若当即将她躲在山外楼一间无人厢房中所见的场景一一说出,她的描绘十分模糊,但妖无情也可听出当是杜家发生了内乱,而子黍显然已经为人所擒。 第一百三十章 阻拦 听天若说罢,妖无情咬着下唇,心想如今南离郡城内对妖族盘查严密,天若年纪幼小,妖气不重,又由她传授了一些掩盖妖气的法门才不至于为人发现,若是让天袂和羽炫陪同,定会被那鉴妖石察觉,当即拉住了天若的手,道:“我和你过去。” 天若点点头,还未说什么,已经觉得自己飘了起来,原来妖无情一心救人,用上了全力,天若的修为远远不及,被她拉着,竟是双脚离地,仿佛浮在半空之中。 “哇啊啊!”天若吓得大叫起来,“妖姐姐你慢点,我,我要晕了!” “变成小狐狸,快点,你说那半日酥只有半日功效,你过来便用了两个多时辰,只剩下不到四个时辰的时间了。”妖无情放下天若,天若当即显出原形,变成一只不到两尺长的狐狸,钻进了妖无情的怀中。 妖无情抱着小狐狸,脚尖一点,身子便飞跃出去十几丈,已是接近御风飞行的程度,虽是仍要落地,却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便能赶到南离郡城。 然而,这般飞跃了不到片刻,林中忽然涌出一道星芒,在半空中接连转了七次,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剑尖直点妖无情的心口而去。 “当!” 长剑与龙鳞剑鞘相击,当即弹射开去,锋芒却从妖无情脸颊之上划去,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惊变之中,妖无情借力从空中落下,甩手放下小狐狸天若,看着眼前的女子,厉声道:“让开!” 那女子却是不为所动,手中冰寒长剑直指妖无情,道:“小主,你还不悔改么?” 妖无情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微微合眼,重又睁开,道:“你先让开。” 女子微微一笑,问道:“你要去救杜子黍?” 妖无情脸色微变,看着眼前之人,道:“你是利用他找到的我?” 天璇点头,道:“不错,当初我在上清听说他和你有些关系,便暗中留心,直到在仙境巫山之上,见到他出手救你,才确定果真如此。这次若不是杜子黍有难,又靠着这只小狐狸带路,我也不能轻易找到你。” 妖无情冷冷地道:“你又何必找我?” 天璇轻叹一声,道:“小主,你当真不愿随我去见大帝?” 妖无情冷笑道:“我是妖,人人得而诛之,岂能去见大帝?” 天璇默然,低声道:“他毕竟是你的……” “住口!”妖无情神色一变,提起手中龙鳞剑,却不出鞘,朝着她直刺过去。 天璇挥动玉寒剑,双剑交击,擦出一阵火花,不禁退开几步。龙鳞剑是妖族圣物,其名便由龙鳞剑鞘而来,不出鞘亦可杀人,何况妖无情修为更加深厚,若是硬拼,天璇却也不是对手。 如此接了几招,妖无情心中焦急,冷声道:“枉他与你相识,你竟要杀他。” 天璇心下忌惮龙鳞剑,轻轻一跃,落到一株乌桕树上,道:“我怎杀他了?” “你在此拦着我,不是杀他,又是什么?”妖无情站在原地,看着天璇,道:“即便你我修为一般,我有龙鳞剑在手,你又能将我怎样?” 天璇道:“虽是如此,我要你起誓不再与妖族勾结,否则杀他之人,不是我而是你。” 妖无情眼睛微微眯起,道:“强词夺理!你要以他的性命逼我?” 天璇摇头,眼神坚定,道:“要是他一人能救千万人,我便是这意思了。” 妖无情仰头看了看天,一手握着龙鳞剑剑鞘,一手握着剑柄,一道泠泠冷光直射而出,在她眼瞳之中闪动,只见她朱唇轻启,道:“我在妖族,名妖无情。” 天璇不再多说,当即展开了一片璀璨星空领域,周身星光环绕,只见一道白线从无边星辰之中传来,如同光从遥远星空中落下,似缓实疾,顷刻间已经临身! 玉寒剑前横,七星闪耀,连成一体,七星剑式之下,那白光势如破竹的气势稍稍有所停滞,天璇却也不敢久留,又退开数丈,只见那白光从身侧扫过去,周围十几株树木无声截断,缓缓滑向一侧。 龙鳞剑已是凌空刺来,天璇挥剑格挡,玉寒剑又怎敌得过妖族至宝,其寒气被压制在剑身之内,而龙鳞剑亘古以来的凶戾煞气却是扑面而来,仿佛血海涌动,令人目眩。 与此同时,妖无情左手的龙鳞剑鞘亦是击出,龙鳞剑剑身剑鞘皆可杀人,天璇却没接触过此等神兵,翻转左手,暗含真元,硬接了这剑鞘一击,却感觉掌心一阵剧痛,只见龙鳞剑剑鞘之上,龙鳞片片张开,如同一片片利齿啮咬着自己的掌心,不由得脸色苍白,却是死死握着剑鞘不放。 妖无情见此,右手挥剑,与玉寒剑飞快交击三十余下,一阵叮叮当当之声中,四周十余株大树这才相继倒下,卷起漫天烟尘。 忽然,妖无情左手用力一拉,天璇竟是踉踉跄跄的跟着往前踏出两步,周身皆是破绽,龙鳞剑趁势刺入,顷刻间便能要了她的命。 原来那龙鳞剑剑鞘非但能伤人,其上龙鳞更是有如活物,能够吸食生人之血,天璇初握时尚不觉得什么,片刻之后便觉得自身气血亏空,仿佛要被那剑柄吸干。 眼见这一剑便要贯胸而入,天璇当即松开了龙鳞剑剑鞘,那剑鞘上的鳞片倒转,死死吸附在她掌心上,这一下直接连带着剜出掌心大片血肉,一只左手已是鲜血淋漓,却也因此提起了一些精神,侧身避开了这致命一剑。 龙鳞剑剑身以龙骨制成,使来有呜咽之声,凶戾过重,又诛杀过无数大妖乃至妖王,天璇接触久了便觉头脑胀痛,心知妖无情有此神兵,若是与她比拼兵刃,自己定会迅速落败,也顾不上手上的剧痛,足尖一踏,已是落到身后一株树上。 妖无情一跃,跟着挥剑刺来,却见天璇收起了玉寒剑,右手手腕一翻,竟是一张符箓,指尖在符箓上一点,一阵阵雷光大作,朝着妖无情劈来。 龙鳞剑是妖祖鳞片骨肉制成,妖族有小天劫及大天劫,剑身经过雷霆多次淬炼,是以妖无情也不惧这雷霆,挥剑之下,那些雷霆尽数没入龙鳞剑中,却也因此手臂微微一麻,剑虽不惧雷霆,用剑之人却有些经受不起。 天璇却是右手抽出数十张符箓,以真元激发,凌空漂浮,皆是对着妖无情。 彼此生死相搏,当然是有什么手段便用什么手段,这一张张符箓交替射来,幻化出五行之力,有的镇封,有的杀伐,有的迷惑心智,当真是层出不穷,虽然每一张星官级别的符箓都珍贵万分,但在此刻天璇却毫不吝惜,妖无情一时也无办法。 斗了片刻,天璇心知不能单凭符箓,暗运内功“紫微洞真经”,真元涌出,汇聚于唇齿之间,忽然檀口微张,口中吐出白雾金光,竟是渐渐化出另一道身影来,看身形与她自己相若,通体呈现白金色,忽然飞跃而出,朝着妖无情杀来。 妖无情挥剑将之击破,可这身影本就是一团真元雾气,乃是天璇以深厚内功凝练而出,片刻后便又凝聚出来,死死缠住妖无情不放。 “哼!玉景九天!” 妖无情几次挥剑,终不能灭杀这团白雾,却见天璇又吐出一口白金雾气,凝聚出另一道身影,不禁暗暗焦急。玉景九天是道家一门化身功法,所谓玉景便是其影,九天则言其神,又指其大成之后能够幻化出九道玉景,每一道玉景皆如本尊。这门功法极难修炼,想要控制玉景,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又需要有大量真元不断供应玉景的消耗,而且一重玉景只有本人一成实力,以此类推,九重有九成,而修炼到圆满的地步,本人行动与玉景相若,方能使玉景与本尊宛如一体,其所耗费的心力与消耗的真元都是成倍递增,即便是星君也没有几个人能够练到五重以上,据说开创这一门功法的某一任大帝本人也只修炼到第九重,距离那所谓圆满自如的境界始终差之一线。 玉景九天既然如此难炼,可知其威力同样不小。道门化身法中,最着名的一气化三清,也不过只化出三道化身,不过那三道化身实力皆与本尊相同,而玉景九天每炼一重方能多一道化身,实力强上一成,要练到第六重才堪堪胜过一气化三清,这已是绝大多数星君望尘莫及的门槛了。 白金雾气凝聚出第三道之后,天璇已是额头见汗,星官能将玉景九天练到第三重已是相当罕见,一般星君亦不过如此。三道白金雾气缠住妖无情,每一道皆有她三分实力,虽是不敌对方,加上她本人却又不同。只是玉景九天极为耗费心神与真元,哪怕有“紫微洞真经”撑着,此刻她的实力也发挥不出原来的八成,好在玉景化身不必畏惧龙鳞剑,妖无情一时也拿她没办法。 天若在一旁看着,不禁感到心急,担心妖姐姐不敌这个女人,万一受了些伤可怎么办?只不过她的修为太弱,唯有躲在一旁暗暗祈祷妖姐姐能够得胜,却忘了去找天袂和羽炫求救。 ****** 子黍心知所中麻药极为厉害,药性猛烈,四肢已是没有半分力气,此时纵然身上藏着神剑幽篁,却又有何用处?听得吱嘎一声,杜子卿踏入了厢房,朝他冷冷看上一眼,挥手之间,便有两人走上前来,拖着他下楼,而后又出了山外楼,楼前此时已经备好了十几辆车马,那两人将他往一辆空车上一扔,当即驾车而去。 马车之中,除了哒哒的马蹄声,子黍竟听不到街道上有半分声音,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揭开垂帘,竟是发觉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所修习的“上清大洞真经”此时在体内自行运转,每经过十二正经三百六十五处穴位运行一个周天,四肢的麻木感便散去一分,不禁松了口气。内功练到一定地步,即便不打坐静修,也会在体内自成周天流转,这半日酥药性虽猛,毕竟只有半日时效,在他的内功流转之下,四肢百骸的麻木感自然会渐渐褪去。 不过这并非他修习内功有成,按照如今的速度,等到真元在体内运行无碍,确实还需要几个时辰。除非他现在便打坐静修,不然内功的周天循环又怎么快得起来?可此时形势危急万分,却不容许他打坐静修,当下只得默念“原道经”中所授心法口诀,暗中加快真元的周天流转速度。“原道经”当中不传授高深内功,而只是传授了一些如何修炼内功的心法口诀,按理说这般心法口诀在任何内功当中都有注明,可“原道经”的心法却玄妙无比,比之天下一流的“上清大洞真经”本身心法更为高明,对修习内功的辅助效果极大,他这般以心法驾驭内功,真元在体内流转的速度便快了许多,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便可通行无阻。 当下也顾不得再去看这马车要将他拉到何处,只一心修炼内功心法,让真元一遍遍在体内周天流转不息,每过一个周天,身上的麻木感便退去半分,实力便也多恢复了半分。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当即走进两个杜家客卿,往子黍这看了一眼,便将他拉出了马车。此时子黍已经能够自如行动,只是实力尚未恢复,眼见杜青冥等人都在一旁,只得忍气吞声,装作虚弱无力,被两人架着拖进了一间院子。 下马车时匆匆一瞥,子黍已经知晓自己到了城外,四周皆是荒山野岭,唯独林中有这么一处小院,看上去无人居住,却有两名杜家弟子守候在院外,显然是早有安排。回头往身后看去,发现来到此处的只有十几匹马和两辆马车,却不知道另一辆马车上是谁。 小院外观简朴,内部却有间十分宽敞的大堂,大堂之内杜青冥、杜云凌、杜子卿等人皆在,还有五道教的安常,抱着一个婴儿包裹,低声和杜子卿商议着什么。 子黍环顾四周,除了杜青冥一系的人之外,堂上便只有他一人,心知杜青冥等人决意要杀他,便伸手取下了背上的包裹。 杜子卿道:“你把那运转神剑的法门说出来,我们便放你走。” 子黍自然不信杜子卿的话,只是冷冷地说道:“没想到你们这么卑鄙。” 杜子卿一笑,合上手中的折扇,以扇代指,朝着身后招了招,两名杜家子弟便走入内堂,片刻之后押着一男一女走了出来,正是杜云素和黎姝。 “爹!娘!”子黍见到爹娘手足皆戴着镣铐,仿佛犯人一般被人推搡着走上大堂,顿时大怒,喝道:“放了我爹娘!” 杜子卿摊开扇子扇了会风,这才说道:“只要你说出这把神剑是如何运用的,我们自然放了堂叔堂嫂。” 杜青冥手中正拿着那把假神剑,指着杜云素和黎姝,向子黍说道:“若说错一句,我便先杀了你爹娘。” 子黍眼见爹娘受擒,心中恼恨无比,想到自己和爹娘久别重逢,真想就此将自己如何运用神剑之法都说出来,可杜青冥手上的是一把假剑,便是真的用对了方法,岂能发挥出神剑原本的威力?何况此时他再去和杜青冥解释原委,对方便真会饶了他和爹娘? “你先发誓,不得伤害我爹娘,将我爹娘平安送回杜家,我再和你说。”眼见爹娘手脚皆带着镣铐的模样,子黍心一酸,说道。 “子黍!”杜云素虽是没有什么修为,却也知道杜青冥绝不会饶了他,大声道:“他敢动手,就绝不会饶了你我,你别信他!” 杜云凌见杜青冥神色不善,大步上前,忽然挥手给了杜云素一个巴掌,“闭嘴!” “你敢!我杀了你!”子黍见此一幕,眼睛顿时红了,冲上来便要和杜云凌拼命。 杜云凌微微一惊,他虽是星官,见了子黍不要命的气势,心里竟也有些害怕,当即从身旁一名杜家子弟手中抽出一把铁剑,架在杜云素的脖颈上,喝道:“你敢乱动,我先杀了他!” 子黍一时间进退不得,看着架在杜云素脖颈上的长剑,紧紧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突起,实在是气愤到了极点,却真怕杜云凌下手伤他父亲,只好站着不动。 黎姝见到这一幕,眼里当即流下泪来,哭喊道:“子黍你快走,不要管我们!” 子黍摇摇头,神色痛苦万分。在此生死关头,他又岂能舍弃父母独自逃生?何况四周布置严密,又怎能逃得出去? 杜子卿见状,知道再逼他一下,便可得知驾驭神剑的法门,便柔声道:“爹,他们毕竟是我堂叔堂嫂,我们也只是想要得知那驾驭神剑之法,绝无加害之意。子黍堂弟,只要你说出这神剑如何运用,我发誓绝不伤堂叔堂嫂身上一根毫毛。” 论起装腔作势,诡计多端,杜家实无一人比得上杜子卿,子黍深知杜子卿行事不择手段,今日之事说不定便是他在谋划,又怎会再信他的只言片语?倘若此时只有他一人,那宁可拼死一搏,可爹娘落入敌手,却逼得他不得不答应,万万不愿害了爹娘性命。 “我说了,你们先放了我爹娘。”子黍勉强开口,声音已是沙哑。怒极伤身,父母受制于人,这一口气只得憋在心里,不知不觉间便伤了嗓子。 杜子卿却是摇了摇头,道:“倘若你事后反悔又如何?还是先说了好,若是无误,我们自然放了你爹娘。” 子黍哑着嗓子道:“我不信你。” 杜子卿哈哈一笑,忽然神色转厉,喝道:“由不得你不信!” 第一百三十一章 惨祸 杜云凌长剑一动,已是划破了杜云素脖颈上的皮肉,一丝丝鲜血渗出,看得子黍心惊胆战,脸色一白,便想就此妥协,什么也不顾了。 杜云素却是极为硬气,眼见子黍双膝一软,流露出害怕哀求之色,顿时大怒,“子黍!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你今日要是向仇敌讨饶,我死不瞑目!” 杜子卿神色一变,勉强笑道:“堂叔言重了,你我皆是一家人,怎么会是仇敌呢?我们也不过是想要向子黍堂弟打听一二使用神剑的方法罢了。您要是肯劝劝他,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到时候小侄第一个给您赔不是。” “呸!”杜云素朝杜子卿吐了口唾沫,杜子卿挥扇子挡下了,皱起眉头,只听他骂道:“猪油蒙了心!作恶多端,多行不义,杜家迟早亡在你们手里!” 杜青冥冷冷道:“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这一句话杀机毕露,杜云素却也浑然不惧,只侧目向黎姝望了一眼,道:“姝儿,你害怕么?” 黎姝摇摇头,想到过往十余年的生活,竟是露出了一丝微笑,道:“当初和你逃出杜家的时候,我就想过了:要是这次被抓回来,就是千刀万剐,我也替公子受了。” 杜云素心中一暖,豪气顿生,哈哈大笑道:“我也是一样!姝儿,我也是一样!子黍,你听着:我们这次回杜家,就是为了你。当初和你在大山里失散,我和你娘都下了决心,回到杜家,哪怕一死,也要求你爷爷派人找到你。现在你还活着,爹娘已经是死而无憾,决不会累得你去做那懦弱小人。哈哈哈,当初逃出杜家,凭白享受了这十几年的快活日子,今日一死,绝无半分遗憾!” 听杜云素语气坚决,抱定了死志,子黍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浑身战栗,仿佛有什么大恐怖即将降临。 杜云凌听杜云素说了这么多话,早已不耐烦,恨恨地推了他一下,怒道:“你给我闭嘴!” 杜云素却是径直上前,脖子一横,竟朝剑锋上抹去。他自知杜青冥等人不惜杜家决裂也要擒拿他这一家三口,已是有了必杀之心,与其讨饶,凭白让人轻贱,还连累了子黍,倒不如痛快一死,磊磊落落。 这一下杜云凌却也是始料不及,他生平杀人不少,人人皆是避着那剑锋的,又有谁会主动凑上来送死?何况先前一推含怒出手,力道不小,相当于用自己的力量去打自己手中之剑,这横在杜云素脖颈前的剑刃当即划破了杜云素颈部的动脉,赤血飞溅,一时洒满大堂。 “爹!”子黍目眦欲裂,却是心中惊骇过甚,又兼之以极度悲痛,身上所中的半日酥麻药尚未完全消散,竟提不起力气上前一步。 “公子爷!”黎姝哭倒在地,脸上身上皆是鲜血,眼见那滴血的长剑就在眼前,竟是主动抓起长剑,朝着自己刺去。 “不可!”杜子卿喊道,想伸手去拦,可杜云凌先前失手杀了杜云素,此时尚自有些发懵,眼见黎姝要抓长剑自尽,竟也不知避开,只是死死抓着剑柄,心想不让她夺去就是。 可黎姝此刻一心求死,抓不动剑尖,难道不会自己上前一步?身子一动,朝着那剑尖扑去,此时杜云凌尚紧抓着长剑不放,见了她坚决的神情,心里一惊,微微退后一步,却见剑尖已经从其心口穿过,从后背直贯而出,才知道又杀了黎姝。 这两人其实均为自尽而死,杜云凌生平杀人,从未见过像是杜云素夫妇这般自己往剑上撞的人,因而不知如何应对,可落在外人眼里,便是他接连杀了杜云素夫妇。 “啊啊啊!!!” 眼见爹娘皆是惨死,子黍眼前一黑,心中原先压下的那一口怒气爆发出来,直如疯癫一般,真元也随之暴走,再睁眼望去时只剩下一片血红,只想杀尽眼前之人。 杜云凌见此,心中更加害怕。他生平杀人,也曾见过被杀者亲属悲痛欲狂的神情,只是所杀之人大多不过寻常星师,其亲属更是普通人,虽是悲痛无比,也不过是呼天抢地,捶胸大哭而已,望向他的目光,至多不过仇视,可子黍此刻眼里却是血红,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料想是受此打击,内息错乱,走火入魔了。 “我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 其时半日酥的药性已经去了大半,子黍又眼见爹娘惨死,一扯手中包裹,亮出那把神剑幽篁,发狂般往杜云凌刺来。 这神剑一亮,众人皆是一惊,杜青冥往自己手中之剑看去,又看向子黍手中之剑,竟是愣了一下,事发突然,若是给他片刻时间,自然能明白自己手中不过是一把假剑,可此时却尚弄不清楚,以至于呆了片刻。 这片刻之间,子黍一剑已是刺到,他这一剑是要和杜云凌同归于尽,有进无退,哪怕让人在背后砍上十几刀也要向杜云凌刺去,手中神剑幽篁绽放出大片紫色电光,更是刹那便至,杜云凌心下害怕,想要闪避,可电光一起,周身便是一阵麻木,竟是无法避开,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剑尖朝自己刺来。 “住手!”杜子卿便站在杜云凌身旁,眼见这一剑已是不无可避,事发突然,四周纵然有数十名杜家好手,竟都为子黍气势所夺,加以他这一剑速度太快,想从旁偷袭也不能,眼见得那一件已是刺到杜云凌身前,方才各自露出惊骇之色。 “啊!!!” 一剑穿胸,杜云凌死死瞪大了眼睛,比之寻常为兵刃所伤更是痛苦万倍。那神剑幽篁之上有无穷雷霆之力,子黍此刻纵然只发挥出了极小的一部分,却也将他电的全身痉挛,伤口本应涌出鲜血,此刻竟是传来一阵焦臭味,其血肉已是化为焦炭,可知五脏六腑在这一剑之下都已经电糊。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子黍此时早已癫狂,一剑刺死了杜云凌,又抽出剑来,狠狠朝他肩头砍去,一直砍到胸口,又抽出剑来,再从其手臂砍去,当即砍掉了一条手臂,又拔剑,又朝着他大腿砍去,当真要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爹!” 杜子卿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竟是退开了两步。不同于子黍眼见爹娘被杀时那般悲痛欲绝,杜子卿生性本就薄凉,眼见父亲惨死,虽是愤怒,可看了子黍的疯样,恐惧之情却更是强烈了十倍。他爹是星官,都被子黍一剑杀了,眼见亲爹惨死时那般痛苦的神情,比之杜云素还要惨上万倍,若是这一剑刺在自己身上,又……又会…… 恐惧最终战胜了亲情,他脚一滑,跌在地上,又拼命往后退去,吓得六神无主,眼里一片电光闪烁,只有亲爹被分尸的残酷景象,全身不住战栗,恨不得当即转身逃命,两腿却已是吓得瘫软无力,连半步也走不出。 “你找死!” 杜青冥却全无畏惧之情,眼见亲子如此惨死,盛怒之下也顾不得手上神剑是真是假,当即便朝子黍刺去,他是火德星官,修为比杜云凌高了不知多少,又是含怒出手,已经使上了十二分的力道,子黍纵然仗着神剑之威,可本身修为不过星师,又岂能抵挡得了? 眼见这一剑拨开子黍手中神剑,便能将他刺死,忽然手上一阵麻木,竟是触碰到了假剑剑柄之中的雷符,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杀!杀了你!杀了你们!” 子黍眼里只有一片血红,根本没有思考余地,当真是见人就杀,又管他是不是星官?眼见杜青冥持剑的手在自己身前顿了一顿,当即便挥剑砍了过来。 “锵!” 杜青冥虽是盛怒,毕竟没有如子黍这般失去理智,情急之中收手挡了一下,手中的假剑又怎么挡得住真剑,当即断为两截,方知手中之剑是假,子黍之剑是真。 “杀!杀!” 子黍还在发狂地乱砍乱劈,杜青冥忌惮那神剑之利,闪身避开,四周数十名杜家好手都不敢上前,反倒纷纷退开,躲在堂下,吓得两股战战,全然忘了眼前只有子黍一人。 众人的畏惧倒并非完全是为子黍气势所夺,实在是那神剑太过锋锐,又有无穷雷霆之力,哪怕在子黍手中只是乱挥乱砍,可紫光四射,雷霆乱舞,每一道紫雷都仿佛天雷一般轰来,又全然无法判断雷霆的轨迹,但凡见到电光的刹那已是被雷霆击中,又有谁敢上前,此刻真是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顾得拼命往四周躲闪,更有不少人已经挤着要朝大堂外面跑。 “逃啊!他疯了啊!” “这剑太邪门了,快避开!” “啊!我的腿,我的腿!” “啊啊啊啊!” 惨叫惊呼声中,竟已有十几名杜家好手倒地不起,皆是被那雷霆电光扫到。若是子黍手中神兵没有雷霆之力,不论那兵刃如何锋利,这些人都能轻易制服子黍,可这雷霆之力却是全无轨迹可寻,绝无闪避的可能,莫说这些杜家好手,便是大帝妖主,若有天雷要劈下来,又岂能闪避得开?唯有依靠自身真元硬抗罢了。 这数十名杜家好手,皆是星师中的佼佼者,当中几人子黍若是不持神兵,单打独斗恐怕还不是对手,此刻却是吓得上蹿下跳,抱头鼠窜,若不幸受了那紫雷一击,轻则残废,重则毙命,绝无侥幸之理。 杜青冥大喝一声:“都退开!” 杜家众人听到此语,皆是有苦说不出,他们当然想退开,可这紫雷乱舞,生怕被劈上一下,都躲在边边角角,拼命地遮掩自己的身子,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正在大乱之时,一片星光铺展开来,那狂暴的紫雷竟被渐渐压制下来,众人眼前皆是一片漆黑,四周竟是化为了一片宇宙星空,呆愣了一下,才知道是杜青冥展开了自己的星域。 星域一旦展开,星官的能力便得到极大提升,火德星官的星域之中,火星荧惑焕发无量光华,竟是堪比日月,随着红光腾起,一阵炽热感紧接着产生,众人皆如置身于火炉之中。 诸天星宿之中,五行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在两百多位一等星官之中,那也是第一等的星宿,火德星官杜青冥虽在仙境之中吃了亏,可当初便敢和参宿星君姜小月争夺神剑,若是寻常星官,又岂能有这般能耐?此时星域展开,无边雷霆当即灭去大半,虽仍有电光闪烁,却只在子黍周身一丈之内,而火德星官这一片星域却覆盖了方圆十丈,可谓是稳稳压住了那暴乱的雷霆。 “起!” 杜青冥自知仍然制不住发狂的子黍,双手掐诀,身上一枚星盘凌空飞舞,当中渐渐幻化出一位身影模糊的老者,正是火神! 诸天星宿,皆有其化身,火德星的化身便是世间敬仰的火神,掌管火正,吐纳赤焰,一举一动皆有莫大威能,单以御火之术而论,天下星官更是无一人能胜过火德。眼见子黍发狂难以制住,杜青冥想到长子惨死,心中伤痛,此时早已是全力施为,便不要那掌控神剑之法,也要将子黍毙于掌下。 “杀!” 子黍仍在大喊,可经过了先前一番宣泄,神智已是渐渐清醒过来,此时星域之力压在自己身上,若是寻常星师,便连动弹一下都万分艰难,只是神剑自成一片领域,杜青冥的星域才一时奈何不了他,但也已经渐渐感到吃力,而除了这把神剑,他又有什么手段能够对抗火德星官? “镇!” 杜青冥掐诀朝他一指,那火神虚影亦是微微一动,朝着他一指,仿佛杜青冥便是火神化身,顿时一道赤炎飞射而出,朝子黍面门击打过来,子黍挥剑抵挡,顿时感到一阵火热,虽是挡下这一击,身上的头发衣服却已是开始自燃。 “旺相休囚死!” 星域之中,杜青冥手上星盘突然闪耀起来,诸天星辰各自移动位置,忽然听杜青冥大喝一声,那火神虚影顿时逼真许多,渐渐凝聚出实体,同时炽热之感扑面而来,便连远远躲在一旁的杜家众人也觉得如同置身火炉之中。 旺相休囚死,这是五行相生相克之关系结合四季变化所生,以时令而论,当令者生,令生者相,生令者休,克令者囚,令克者死。按理来说,如今正当冬季,旺者为水,相者为木,休者为金,囚者为土,死者为火。火德星官掌管五行之中的火行之力,在冬季却恰恰是该“死”的那一个,他以火行之力伤人,便是有十成威力,也发挥不出八成。不过在展开星域之后,在自己的星域之中,他却能够调整诸天星辰的运行,斗转星移之下,硬生生将冬季星辰布局改换为了夏季,这样一来,旺水变成了旺火,该“死”的自然也从火变为金。 这一手斗转星移,将天时完全换了位置,可谓是星官之中极高明的手段,星域之内的火行之力顿时倍增,而子黍手中的神剑已是滚烫,全身衣物尽皆起火,几乎刹那间便要化为一个火人,喊杀之声也变成了闷哼,显然已是承受不住这等炽热。 其实要摆脱这般酷热,只需转身逃出火德星官的星域便可,外界天寒地冻,最是克制火行之力,杜青冥想杀他便不会如现在这般轻松。以神剑之威,做到这一点是轻而易举,然而子黍眼见爹娘惨死,早已不想独活,只顾得拼命支撑,心想杀不了杜青冥,便陪爹娘一道死罢了。 “去!” 火行之力达到极致后,杜青冥屈指一弹,身后火神虚影亦为之所动,顿时射出一枚赤焰星子,似缓实疾地射到子黍身前。子黍勉力提剑挡了一下,神剑便即弹开,而那火球却猛地炸开,如同火雷爆发,顿时将他的身影吞没。 “轰!” 身影倒飞,砸在大堂墙壁之上,随后缓缓跌下,身后的砖墙已是碎裂大半,其上血迹殷红,还残留着一丝焦痕。 杜家众人原是战战兢兢,生怕为那赤焰星域所波及,此刻眼见子黍全身焦黑,倒在地上,皆如释重负,竟有死里逃生之感。 “大长老威武!” “大长老神功盖世!” “大长老天下无敌!” 这数十人中,谄谀之人不在少数,当即对杜青冥大加恭维,更因为保住了小命,语气中难免有激动之情,听上去竟是十分真切。 杜青冥收起星域,也是忍不住哈哈一笑,先前他以杜家火德老祖相传的火德秘法压缩星域中的火行之力,打出一枚赤焰星子,虽然不过弹丸大小,实已倾尽毕生修为,不要说子黍,便是和杜青冥同辈的一等星官,当中也少有人能接得下这样一招。 然而,眼见地下残骸,那一点点自得之情早已荡然无存,杜云凌惨死,杜家十几人被神剑中的紫雷波及毙命,短短顷刻之间,大堂之上已是尸横遍野,而那驾驭神剑之法也不曾从子黍口中得出,实是损失惨重。 忽然,倒在地上的子黍微微动了一下。 “他,他没死!” 杜家众人之中,有一人大叫起来,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正是那两头报信的宋为仁,他被子黍等人擒拿后投靠了杜青丹,又被杜子卿发觉,威逼之下重投杜青冥一系,本就心中有鬼,此时自然怕得要命。 杜青冥却是狞笑起来,“没死?哈哈,没死就好!” 想到仍可以逼问子黍驾驭神剑之法,杜青冥大踏步走到子黍身前,一把抓起犹如焦炭的子黍,喝问道:“御剑之法是什么?快点说!” “呸!” 子黍被他提着,挣扎不得,心中却恨杜青冥入骨,当即吐了口唾沫。 杜青冥挥手拂开,却是大怒,想到这小子如此硬气,便是逼问说不定也毫无结果,留着又有何用?抬起左手,掌心之中真元涌动,隐隐呈暗红色,呼地一声便朝子黍胸口拍去。 “啪!” 一掌拍去,却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之上,杜青冥愣了一下,忽然看到一道白光闪过,顷刻间洞穿了手掌,继而心里空空荡荡的,仿佛少了什么东西。 “你……你……” 杜青冥手一松,子黍跌在地上,四周的人皆是大叫起来,宋为仁更是脸色白得吓人,杜子卿则眼里恐惧无比,已是面无人色。 忽然间,杜青冥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心之上已是多出了一个血洞,而胸口亦是一个血洞,从中望去,竟能透过血洞看到身后众人惊骇欲绝的神情。 “我……啊!!!” 杜青冥终于明白过来,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的心脏已是被那白光贯穿,星官自非常人可比,却也不过让他多活了片刻,此时随着一声惨叫,全身气血溃散,心口涌出大片鲜血,当即倒地而死。 “大,大长老死了!” “有鬼,有鬼啊!” “快逃,快逃!” 杜家这些人眼见杜青冥一死,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纷纷往外逃命,杜子卿早已吓晕过去,一直在一旁旁观的安常也是恐惧地看了一眼子黍,见他没有动,却伸手拉了一下杜子卿,杜子卿悠悠转醒,安常也不敢多说,拉着他便从后堂逃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守丧 大堂之前,还有最后几人往外逃窜,忽然听得一声惨叫,却是逃出大堂的宋为仁已被一剑刺死,紧跟着杜送宝提剑一甩,走入大堂,身后跟着数十人,杜青丹、杜云开等都在,而杜青竹则是嘴角带着一丝血迹,被两人押着,神情委顿。 见了堂内的惨像,杜送宝等人皆是神色大变,杜送宝看看被洞穿胸口的杜青冥,以及被分尸的杜云凌,自尽的杜云素夫妇,和伏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子黍,以及一地尸体,满堂鲜血,不由得惨笑起来。 “我……造得好大的孽啊,好大的孽啊!”杜送宝惨笑声中,忽然提剑往颈中划去。 杜青竹眼见杜送宝竟要自尽,厉声喊道:“不要!” 一抹颈血飞溅,洒在杜青竹的脸上,他愣愣地站了片刻,老眼之中缓缓流下两行泪来。 “爹,爹!”杜青丹先前震惊于子孙之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此刻眼见杜送宝横剑自刎,顿时惨叫起来,扶着杜送宝的身子,却见其脖颈上的剑伤已是入骨,哪里救得起来?不由得也是大恸,眼里泪光盈盈。 两位老人都是如此落泪,剩下的杜家之人焉能不悲?一时之间这城外的小院之中哭声悲咽,相继而起,令人闻之落泪。 几个逃出大堂的杜家子弟被抓了回来,杜云开眼见杜青丹伤心过度,已不能治事,虽是心中同样悲痛,仍勉强打起精神,询问了事情经过,才得知这一幕惨剧实因一把神剑而起,当即抓起那落在地上的神剑,狠狠将之刺入大堂梁柱之上。杜家之人皆是心中悲痛,谁也不再看那神剑一眼,视察死者,发觉子黍尚有呼吸,连忙拉起来抢救,才发现其受伤之重,已是伤及根本,恐怕终生难以恢复。 先前杜青冥等人虽然在酒宴上下毒,却也不敢真将杜青丹一系人尽数杀了,便安排杜青竹,杜云才等人将众人关押起来,等杀了子黍一家再说。杜青冥等人一去,杜送宝痛骂杜青竹是非不分,杜青竹悔愧之下放了杜送宝,杜送宝当即救出杜青丹等人,如此一来形式大变,杜青竹反被擒拿,逼问之下吐露了杜青冥的阴谋,众人便连忙来救,想不到终是迟了这一步,以至于杜送宝悔恨之下拔剑自刎。 杜云才目睹眼前惨剧,想到自己爹爹和侄儿多行不义,终至于如此下场,抑郁难言,又知此刻杜家恨杜青冥和杜子卿者不在少数,杜子卿不知逃往何处,他也并不在乎,杜青冥却是亲爹,当即跪在地上,朝着杜青冥的尸身磕了三个头,哭道:“爹,孩儿不孝,生前不能好好侍奉规劝于您,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如今给您磕三个头,只愿回上清修道,终生不问尘世。” 说罢,起身割下一头长发,覆在杜青冥身上,往杜家众人一一看去,众人此时心中大悲,对杜云才亦是升起悲悯之心,彼此相视,皆感凄凉。 “还望各位叔伯照顾好我爹的遗骸,云才不孝,不能侍奉左右了。”杜云才又朝众人磕了一次头,然后起身,独自一人奔出了大堂。众人皆知杜云才经此大变,实无面目再留在杜家面对众人,唯有去上清修道出家终了此身,是以无人怪他。 杜云开让众人将大堂上惨死之人一一迁回杜家,葬入祖坟之中,众人随之行动,乃至连杜云凌和杜青冥的尸身亦是一并收敛了。死者为大,杜青冥和杜云凌虽是犯下了手足相残的大罪,可只要生前不曾背叛过杜家,便该迁入杜家祖坟,是以一视同仁,拉上了担架。 将要搬动杜云素夫妇的尸身时,杜子云大喊了一声,原来是子黍醒来了。子黍此时身上伤势极重,却是勉力站起,沙哑着喉咙道:“别,别动……” 要搬动杜云素夫妇尸身的杜家子弟见此,皆是退开了两步。 子黍踉踉跄跄地走向爹娘,杜子云想要去扶,却被他推开,晃了两晃,终于跌倒在爹娘身前,颤抖着手去摸爹娘的面颊,缓缓合上了爹娘的双眼,终是低声哭了起来。这哭声初始时极低,渐渐转为凄厉,最后竟是化为了长嚎,声音直上云霄,恍若天雷滚滚,在众人耳畔炸响。 “啊!!!” 长嚎声中,神剑幽篁微微颤抖,一抹紫光冲霄而上,天地风云为之变色。 “轰隆!” 雷霆闪烁,神剑熠熠生辉,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方圆数十里内皆为乌云,片刻间便落下了倾盆大雨,一时间人人相顾骇然,不知是子黍之悲感动上苍,还是那神剑搅动风云。 噼里啪啦声中,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大堂外的青瓦之上,大雨如注,沿着门槛冲入大堂之中,血水随着大雨冲刷而去,仿佛在洗涤那血腥戾气。 听着子黍哀嚎痛哭,杜云开长叹一声,不忍打扰,眼见屋外的雨渐渐小了些,让人雇了几辆马车,在天黑之前终于将其余死者一并送回了杜家,唯独剩下杜云素夫妇,由于子黍抱着不放,众人无可奈何,便一直留在大堂之上。 此时子黍的嗓子已是哭哑,只伏在爹娘身上轻轻颤抖,杜云开向杜子云看了一眼,杜子云走上前去,道:“堂哥,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先将堂叔堂嫂带回杜家好好安置吧。” 子黍伏在爹娘身上,只是摇头,嘴里呜咽,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杜云开与杜子云面面相觑,一时又不好就此舍弃子黍离去,正在为难之际,却见子黍伸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第一行只有三个字:“你们走。” 第二行写了五个字:“我要陪爹娘。” 杜云开长叹一声,知道子黍不愿有人打扰,料来子黍在此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便拉着杜子云先回了杜家。 入夜之后,子黍仍是伏在爹娘身上,虽欲痛苦,可嗓子已哑,泪亦流尽,心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悲凉,甚至连悲都没有,悲至少还要情绪的表现,他此时只感觉到凉,伏在爹娘身上,感受着爹娘的尸身渐渐冰凉,自己的身子也渐渐冰凉,似乎是要一并同死。 便是在这种时候,思绪却是异常的清明,心中再无一分情绪可供发泄,反倒嗅到了一丝淡淡的妖气,那是宇文晏几次提醒过他的妖气,当初子黍要相当费力才能察觉,此时却是清晰无比,仿佛就在面前。 心知有妖魔到来,或许便是那白鳞和金爪要杀他报仇,可此时父母已死,万念俱灰,又怎会在意这些?是以虽感到有妖气来临,仍是一动不动地伏在父母身上,仿佛小时候在母亲怀抱中入睡一般,片刻也不愿分离。 “你……你还活着吗?” 一道怯生生地声音响起,子黍眼里渐渐出现了一双穿白布鞋的小脚,自脚踝以上的皮肤光洁细腻,可见是一位娇俏的少女。 那双小脚走进了几步,声音却有些发颤,“你,你……你不会真的死了吧?喂,喂!” 子黍仍是默然地伏在爹娘身上,在那少女看去,便像是两具尸体上再横着一具尸体,心里怕得要命,却仍是颤抖着缓缓蹲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哀莫大于心死,子黍虽是仍有知觉,眼见一双白皙的小手在眼前晃动,却是无动于心,便仿佛真的死了一般。 “哇!”那少女低头往他眼睛看了一下,忽然跳了开来,道:“你,你怎么死了还睁着眼睛?好,好吓妖啊……” 说着,又是抱头又是跺足,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似乎全无办法,只得呜咽着哭道:“妖姐姐让我先来找你,一定要救,救你一命,可没想到你……你已经死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子黍仍是一动不动,虽是认出这少女便是他在上清山下见过一面的小狐狸天若,却也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想到宇文晏多次提醒这妖气,原先一直以为是白鳞或者金爪那等大妖的妖气,原来却是天若散出,她修为毕竟较浅,是以能让宇文晏发觉。又想到她多次出现在自己身旁,恐怕也和小薇有关。 正当天若彷徨无措之时,大堂外又走来一人,轻声道:“他怎样了?” 听到这个声音,子黍的身子终于微微一动,天若见此却是吓得一蹿而起,“诈,诈,诈尸啦!” 那堂外的女子一愣,道:“你胡说什么!” 天若惶急地看看子黍,又看看那女子,忽然惊呼一声,“啊!妖姐姐,你受伤了!” 女子走入堂内,匆匆来到子黍身前,蹲下身来看着他,彼此四目相对,子黍眼中的她肩头有着殷红血迹,而她眼里的子黍则全身皆是伤痕,竟与死人无异。 看着看着,小薇眼里缓缓流下泪来,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子黍的脸,两者皆是一颤,子黍微微扬起了脸,而小薇缩回了手,彼此皆是无言。 过了片刻,她方才凄声道:“我来迟了。” 子黍缓缓从爹娘身上起来,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小薇低头看了一眼杜云素和黎姝,不忍多看,又望着子黍,神色却极温柔。 天若虽是不懂男女之情,见此也不敢出声,眨着眼睛看看小薇,又看看子黍。 小薇忽然低下头去,看着杜云素和黎姝,子黍也随之望去,却见她伸手抚在两人指掌间,那一双紧握的手,仿佛历经千万年,仍是永不分离。 她笑了起来,笑靥如花:“魔渊之中,也是一样的。” 天若摸摸头,完全不懂小薇在说什么,子黍却是了然,当初在魔渊之中,两人也曾见到过,那化为白骨,却依然紧握的双手…… 长夜漫漫,紫光莹莹,插在梁柱上的神剑幽篁如一盏明灯,照耀着男子和女子的身影,忽然那女子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男子的手,男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彼此执手相对,四周复归于寂静,唯雨声滴答,不绝于耳。 天明以后,子黍张了张口,似乎能发出一些声音,想说些什么,侧目看去,小薇靠着他的肩头,却仍是闭目熟睡,彼此手心相对,便如爹娘一般。 蜷曲在地上的小狐狸缓缓抬起脑袋,朝两人看了一眼,料来无事,便跑了出去,也不知去了何处。子黍见小薇仍然未醒,便仍坐在原地相伴。爹娘惨死,何况便在眼前,纵有温香软玉在怀,他也不曾有半分旖旎心思,只是看着那握紧的双手,目光又落到爹娘的身上,知道她这次回来,自己是再也放不下她了。 他不再去想清儿的事,也不再去想以后如何,只想默默守在这大堂之中,与爹娘长相为伴。古人父母死,守孝三年,今人多觉其法苛刻,故不从,子黍却未有如此感觉,三年也好,五年也罢,便是一生在此终了,心中似也没有多少遗憾。 过了片刻,小狐狸又跑了回来,这次却是化为人形,端着两碗热粥,看看子黍和小薇,将之递了过来,“呐,给你们喝的。” 子黍微觉奇怪,并不接过,沙哑着问道:“你……你从那里……来的?” 天若嘻嘻一笑,道:“这附近连吃的都没有,我去村子里拿来的。” 子黍皱眉,摇了摇头,道:“不许偷……东西。” 天若瞪大了眼睛,问道:“偷东西?什么是偷东西?” 子黍此时说话伶俐了些,道:“不告而拿,是为偷。” 他料定天若不谙世事,不会真的到附近村中买粥,何况连碗一并买来,多半是去偷偷舀了两碗粥来。 天若吐了吐舌头,又有些委屈,道:“我,我这是给妖姐姐的。” 子黍摇头,道:“放回去。” 天若噘着嘴,抬手便要丢碗,却被另一只纤细的小手接过,原来小薇早已醒来,接过粥碗之后,道:“你嗓子哑了,喝碗粥润润嗓子也好。” 子黍道:“这是偷的……” 小薇一笑,道:“一碗粥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让小狐狸回去赔礼道歉就是了。再说,连人也杀过了,还在乎这个吗?” 子黍默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小薇则是取出了瓢羹,舀了一小勺,轻轻吹口气,道:“张嘴。” 子黍脸一红,自己手足健全,虽是收了不轻的伤,又岂能让人喂?可看着小薇清丽脱俗的面容,竟犹豫了片刻,“我……” 小薇却不容他犹豫,已是将一瓢羹的粥塞入了他嘴里,子黍只好顺势喝下,她便笑眯眯地又舀了一勺,似乎这般照顾人喝粥也足以让她笑逐颜开。 子黍不得已,便一口口喝了下去,不多时,竟将两碗粥都喝完了。 小薇放下粥碗,看了一眼杜云素夫妇,道:“常言道入土为安,你既然不愿将伯父伯母送回家族,便葬在这里吧。” 提及爹娘,子黍心中又是一痛,杜云素和黎姝当初逃离杜家,此后虽然回归,却落得如此下场,子黍自然不愿让爹娘再回杜家,听了小薇的话,也觉得就此安葬为好,只是爹娘新丧,他一时间六神无主,却想不到该如何应对。 “有人来了,你和他们说吧。我会再来找你的。”小薇朝大堂外看了一眼,低声对子黍说道。 子黍愣愣地看着她,小薇朝天若招了招手,又回头望了子黍一眼,从后堂中走了。 片刻后,大堂外走入几人,带头的正是杜子云,进来之后见子黍还在发愣,心想堂兄哀痛过度,未免伤身,便道:“堂兄,我们是来安顿堂叔堂嫂的,要怎么做,都听你吩咐。” 子黍低头看着爹娘,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道:“就葬在这附近。” 杜子云微微一怔,他本想将杜云素夫妇的尸身带回祖坟安葬,可看了子黍的神色,知道不好违逆,家族中也皆让子黍自行决断,便点了点头,招呼人去办事。今日来此时便已备好两口上好的棺材,子黍却不愿爹娘分离,只要一口棺材合葬两人,就近埋在了小院的后方。杜子云又让人找了块上好的黑色花岗岩,刻上字以作墓碑。 杜子云原本还打算请人来做法事,准备些出殡的仪式,但子黍皆是摇头拒绝,唯独接过了一袋香烛和纸钱,以便日后祭奠。 “堂哥,家族里还想找你回去……”安葬好杜云素夫妇之后,杜子云犹豫片刻,对子黍说了杜家的意思,如今杜家由杜云开担任代族长,杜家自然不会再有谁来针对于他。 不料子黍却是淡淡地道:“我就在这里陪着爹娘,别的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杜子云挠了挠头,“那,过几日再回去?” 子黍不答,却是摆了摆手,神色间对杜家颇有倦怠之意,杜子云虽想再和子黍说些话,察言观色,也不敢多说,便就此离去。离去之前,又安排了人将这处小院修缮一下,以便子黍居住。 至此以后,子黍常居这无名小院之中,不回杜家,不回上清,亦不出院门一步,长达三年之久。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年 堂前守孝的第二日傍晚,子黍勉强打起了一些精神,走出小院绕行一圈,见到小院门前悬挂匾额,却空白无字,便取了下来,写上“春晖堂”三字,重又挂起。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如今他与父母已是生死相隔,便连一分春晖也无法报答,悬此匾额,也不过空自悼念罢了。这小院原是杜青冥买下修缮的,原先不知何人所居,破败已久,杜青冥买下来原想囚禁逼问子黍御使神剑之法,自然没有闲心替此院命名,是以只悬挂了一块空白的匾额。 默默看了匾额一会,子黍重新踏入堂中,摆上了父母的灵位,点起香烛,回想山村中无忧无虑的时光,对比如今的凄凉,不禁黯然神伤。 二更之后,小薇默默走入了灵堂,眼见子黍跪坐在地上望着烛火发呆,低声道:“你跟我走吧……” 子黍转身,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回头望着那香案上的烛火。 小薇走近了几步,道:“我们回月湖去,回到那个只有你和我的山谷去。就像从前那样,采桑树下,渔樵江渚,再也不回灵州,再也不回中天了,好吗?” 子黍听后,遥想山村被毁后,与小薇在深谷为伴的情景,默然片刻,却是摇头,道:“你放不下的。” 小薇脸色一白,欲言又止,终是一声轻叹,道:“我要回南国了,你……多多保重。” 子黍转身看她,她眼里似有泪光,泫然欲泣,容色憔悴,如弱柳扶风,不知又该怎样面对那万千妖族,心念一动,竟真想陪她回了南国,纵有万千妖魔又如何?可她和那妖主,却偏偏是这妖魔之乱的源头,与她相伴,纵不助纣为虐,又岂能坐视妖魔屠杀人族?他知小薇心意坚决,劝之无用,到头来,也不过是如当初一般,愤而离去罢了。 低下目光,最终他也只是轻轻道:“保重。” 一滴泪珠,落在地上,溅起点点尘土,抬头看时,佳人杳杳,再无踪迹。 子黍回过头去,仍望着堂前烛火,那白烛已是烧了一半,流下的蜡泪在烛身上留下长长的蜡痕,亦如美人泣泪。 如此又过了两日,堂外来了一位女子,穿着一身紫罗襦,悄立风中,犹似一簇紫微花。 子黍守孝堂前,心绪宁静,虽未回头,却也知来了人,转身看去,却是乐萱。 “七师姐,你怎么来了?” 乐萱走进灵堂,见了子黍父母的牌位,流露出哀悼之情,向子黍要了三根香,对着子黍父母的灵位拜了三拜,道:“回上清的路上,听说杜家出了大乱,我们都放心不下你,我便先回来看看,不料……不料竟是这样。” 子黍道:“说来此事还要感谢七师姐你和师尊。” “什么?”乐萱一怔,神色微变,只道子黍是说反话,怨她和西斗星君让子黍去幽篁仙境寻找息壤,以至闹出一场大祸。 子黍却是不知乐萱所想,从怀中掏出一块碎裂的白石,递给乐萱细看。 “这是……师尊的真元石?”乐萱看向子黍掌心中的石头,当初子黍在上清山门之下被大妖所伤,她向师尊讨要了一枚真元石,当中储存有师尊的一缕真元,原是给子黍保命之用,此刻碎裂,顿时明了子黍是借此逃过了一劫。 子黍道:“正是靠着它,才杀了火德星官。” 其实子黍当初收下这枚真元石后便不再关心,和杜青冥拼命时又怎想得到用?直到杜青冥掌击子黍,无意中拍到那枚真元石上,这才激发了西斗星君的一缕真元之力,出其不意之下,当即击杀了杜青冥。 乐萱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师弟你还是尽快回上清吧。杜家恨你之人不在少数,一来想要报复你杀了杜青冥的仇,二来也是觊觎你手中的神剑。回到上清之后,有师尊在,便没有人再敢动你了。” 子黍却是摇头,道:“我只想在这里陪着爹娘。” 乐萱又向那灵位看了一眼,见子黍神色悲苦,知道一时说不动他,便只好说道:“那好吧,我便先回去了。生死有命,小师弟你想开了再回上清也不迟。” 子黍点头,又和乐萱说了些话,但神色寂寂,显然不愿长谈,乐萱见此只好离去,心想小师弟遭此大难,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以后再慢慢开导便是。 送走了乐萱,子黍便又回到灵堂之前,默默与爹娘灵位相伴。这些日子,杜家的人来过几次,杜青丹也看望了子黍一回,却不劝他回杜家,两人只是相对唏嘘,眼见杜青丹又老了十几岁,满头白发,已同耄耋老人。 头七那天,杜家又来人祭奠,送来一些酒菜,子黍便摆在香案之上,默默祝祷了一番。人死不能复生,妖族纵然有还魂术,却也不能令死者复生,更多类似于一种赶尸术,子黍自然不愿将之施于爹娘身上,只愿爹娘在天之灵得享安宁。 此地习俗,入夜后亲属原该回避,子黍走出堂外,眼前一片星空灿烂,遥远又神秘,视之良久,不知在那无尽遥远的星辰之上,又是否是另一番人间。他自不知,那无尽遥远的星空中闪烁的星辰,既然能放射出如此光芒,当是炽热的大火球,绝无生灵可以居住。 “原来你还活着。” 清冷的声音响起,子黍凝目看去,春晖堂外站着一位持剑的女子,只因身穿玄色道袍,一时竟未认出。 “是你……”子黍迟疑道,出了仙境后他便再未见过天璇,不知她来此所为何事。 天璇走近两步,子黍才看清她伤得很重,一只手至今还缠着纱布,脸色也是异常苍白。女子容色本就白皙,看其神色是否苍白,便是看那朱唇是否红润了,月光下天璇的双唇上近乎没有一丝血色,脚步也有些轻浮,可知受伤不轻。 他虽不知天璇和小薇之间曾有一战,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他素来不爱打探他人隐私,便也不曾多问。 天璇却是走到堂前,道:“当初我祭奠娘亲时你陪过我,如今我便也该来祭奠一二。” “请。”子黍让出几步,让她入堂祭拜,不知为何,此刻的天璇给他的感觉生分了许多,好似两人彼此素不相识。 拜完灵位之后,天璇在香炉前插上香,走出来对子黍说道:“伯父伯母之死,也该算我一份,你要找人报仇,便来找我。” “什么?”子黍愣住了。 天璇道:“当初出了仙境之后,我就一直在你身边,只是并未现身,你不知道罢了。火德星官迷倒你们,我也看在眼里。” “你……你这是为什么?”子黍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天璇竟一直躲在暗中看着他,或者说,是监视。 “在上清时,听说你和那位妖族少主有关系,我便一直暗中观察着你,只是一直不曾确定罢了。后来,在火德星官下毒之时,我才看到一只小妖跑出南离郡城之外,一路跟了上去,果然见到了那位妖族少主。” “你找她做什么?”子黍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忽然想起这两人确实是相识,在初识小薇之时,小薇便在言语中有所提及,只是他一直不曾在意罢了。 天璇坦言道:“我劝她不要再做妖族的少主,她不愿听,又想来救你,我便拦住了她。她要救你,我不让救,便也算是杀你了。所以你若是要报仇,来杀我便是。” 子黍听后,却是一笑,“若真要杀,可杀的人实在太多。可就算杀了再多的人,爹娘也不会活转来了。” 天璇剑眉一扬,道:“你不恨吗?” 子黍摇头,回想过往种种,有时形同懦夫,便也因此一点,“我不善恨。” 天璇听后哂笑一声,却是有些凄凉,“不善恨,不善恨?若是真的不恨,便也不会杀人了。” 子黍不答,他只言不善恨,并非不恨。人谁能无恨?只是善恨之人必以报仇为念,他却是心灰意冷,便是杜子卿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也不想再动刀兵了。 天璇转身离去,背影孤凄,比之小薇犹有过之,似乎和他一般,皆是失意之人。 “你,以后如何?” 望着她渐行渐远,子黍忽然问道。 这一问,与其是问天璇,倒不如是问他自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天璇和他一般,都对这个世界带着一种茫然。天璇十余年以报仇为念,不过是想杀了当初害死她娘亲的那个女人,而子黍出了大山几番辗转,也不过是为了寻找爹娘和清儿。如今天璇大仇已报,而子黍的爹娘却已身死,清儿亦不复可寻,按理来说,一者得意,一者失意,心绪应是截然不同,可此刻相逢,彼此却都是失意,茫然不知如何。 天璇身子顿了顿,道:“大帝待我极好,他一生以除妖为业,我便也是如此了。” 说罢,身影已是消失在黑暗之中,子黍知道,她这是回中天紫微宫去了。 他心中寂寥,长夜漫漫,又有谁可相伴?唯有回到堂内,凝望着堂前的烛火。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已是过去了三年。 幽篁仙境开启之后,杜青冥却由此惨死,期间紫微宫派使者前来慰问,也拜访了子黍。由于子黍是新晋的天一星位继承人,紫微宫使者也不敢谴责,通知了杜家之人挑选一位新任火德星官之后便就此离去。火德星官之位,由杜家代代相传,他人虽想竞争,却也远远不及,一番商讨之下,便派了杜子云前去,果然继承了火德星位,杜家上下皆是欢喜。杜青冥和杜云凌死后,便由杜云开担任族长之职,杜子云自然成了杜家的大少爷,继承火德星位之后,更是稳稳坐稳了下任族长之位,杜家的内乱自此逐渐平息。 上清之内,乐萱多次来到春晖堂看望子黍,连带着宇文晏和杨香儿也来过几次,不过子黍始终不愿离去,并称在此地清净,同样可以修炼,是以都无功而返。虽是如此,子黍也得知了上清派内的诸事。带回息壤之后,杨香儿成功救活了神药,如今那九死还魂草已是重新发芽,虽要完全恢复还要千百年时间,可保住了神药,已是受了不少嘉奖。而杜云才回到上清后刻苦修行,修成二等星官,已是随师尊少微处理起了上清事务,三年来竟寸步不离玉皇殿,亦如子黍堂前守孝一般。当初东斗星君想在仙境一行中取出妖君的两件兵器虎啸刀和应龙斧,听说是要加以炼制,应对妖族,后来被参宿星君姜小月夺取,便也不提此事,所幸三年来妖族亦不曾进犯灵州,倒是相安无事。至于他的师尊西斗星君,听说子黍要守孝,便也不召他回去,只是让三师兄钱钺取了《大洞玉经》和《八素真经》两部经书,托乐萱带给他,让他静心研习。这两本功法本该是星官方能修炼,不过子黍已继承天一星位,修为也日益深厚,是以西斗星君让他提前熟悉一二。 三年之中,南方妖国势力日渐强盛,妖无情在掌握各大妖族情况之后有意加深了各族矛盾,又将其控制在局部地区,按部就班地收纳了大片领土,各族对此虽有怨言,可妖廷势大,却也无可奈何,南国群妖散乱五百年后,至此终于达成一统。子黍原以为白鳞和金爪还要找他报仇,可三年来毫无动静,估计这两位大妖得知碧鳞死后便逃回了妖族,是以他在这灵堂之中倒也平安无事。 眼见得又是飞雪漫天,子黍守在堂中,回想过往,竟已是三年。这三年他长高了一些,脱去了少年的稚嫩,由于终日不语,更是沉默寡言,看去却也沉稳了许多。 这日杜子云又来找他,意思是劝他回到杜家,如今杜子云已是火德星位继承人,修为大进,要不了多久便能突破星官,来的时日不如往昔那般勤快,这一次前来倒是下了决心要让子黍回归杜家,是以苦口婆心劝了许久。 “我说,堂哥,你在这里已经留了三年了。古人守孝,亦不过三年,再留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何况堂哥你天资聪慧,又是天一星位继承人,你若是肯随我一起回到杜家,你我同心协力,未必不能光复当初两位老祖的家业,留在这里又是何苦?” “可我出去了,又能做什么?我对杜家的事不感兴趣,我从小只和爹娘生活在山村里。” “堂哥,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一个人在这春晖堂留了三年,便真的不闷么?就算我求你了,偶尔出来走走,到杜家看看也好。爷爷近些年身体不太好,你就当去看望他老人家怎么样?” 子黍听到子云提及杜青丹,犹豫了片刻,仍是摇头,道:“爷爷是星官,再活百十年也没问题。杜家我不想回去,你还是不要多说了。” 杜子云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这个堂哥相当固执,杜家又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没有什么特殊情由,他是绝不会回去的了。 闷闷地在大堂上走了几步,杜子云道:“罢了,我是劝不动你了。” 子黍微微一笑,陪着他送出了春晖堂,随后仍是回到堂内,拿起布擦了擦香案,又从后堂走出,抵达后院,原是想看看父母的坟,却见到墓碑前站着一人,白衣缟素,手提竹篮,篮中皆是白纸,随手抓起一把,往坟前的小火堆上洒去,看背景是一位女子。 第一百三十四章 游湖 “你是……” 子黍走进前去,那女子回过身来,明眸善睐,朝他眨了眨眼,道:“怎么,认不出我了?” 虽是白衣缟素,可那容貌,依稀正是小薇! 子黍见了她,竟是有些激动,道:“你……好久不见。” 小薇站起身来,轻轻叹道:“是啊,好久不见。” 子黍道:“三年了,你长高了一些。呃,也瘦了些。” 小薇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子黍,忽然噗嗤一笑,道:“你也一样。” 自从三年前小薇离去之后,子黍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自然激动难言。三年之中,回顾往昔,念及爹娘时是心酸无奈,而念及清儿则是伤痛无言,唯独念及小薇时常常多了一分挂念,挂念她如今又在何地,又遭遇了什么,妖族群妖如此凶狠,她又是否会有危险?三年来,正因为不曾相见,方才更增忧思,此刻忽然见到她,当真是欢喜无限。 直到此时,才注意到她一身丧服,又愕然道:“你,你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 小薇道:“今天是正月十五,过了今天,你在这里也守满三年啦。大孝子要守三年丧,我替他穿一日丧服怎么了?” 子黍看着她的丧服,以粗糙的生麻布制成,正是五服中最重的斩衰,忽然脸色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穿的是斩衰,要穿……穿三年的。” 斩衰之服,只有至亲能穿,除非小薇自认杜云素和黎姝是她的爹娘,否则以礼法论决不能穿斩衰。这斩衰服只是她来看望子黍时随手从南离郡城的店铺中拿的,她虽是知道五服,可从未穿过丧服,哪知这便是斩衰,想明白这关节后脸色也是一红。 所幸子黍并未穿丧服,她便指着子黍身上的便服道:“那你、你怎么不穿?” 子黍苦笑道:“我何时说过要按古礼守孝了?三年也好,五年也罢,都留在这里就是了。” 小薇听后大急,“你这呆子!真要留在这里一辈子吗?” 子黍低下头去,道:“世上纷争太多,我不懂,也不喜欢,倒不如留在这里的好。” 小薇怨道:“要说清净,月湖山谷,难道便不清净吗?” 听她旧事重提,子黍当下好生为难,只得道:“你若不是什么妖族少主就好了。” 小薇听后,神色黯然,道:“可惜我这次来,又要杀好多人了。” 子黍听后心里一跳,“难道你又要……” 小薇道:“圣国要发兵攻打神州,与我们南国订了同盟之约,明日我便要去圣国了。” 圣国是神州东部的妖魔大国,中天皇朝与圣国之间的交战延续了千万年,不同于南国的五百年沉寂,这五百年中圣国仍在不断侵犯神州东方边境,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大多便是因这圣国而起。 “你这又是为什么?”子黍心中伤痛,道:“灵州妖魔之乱,已经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为什么还要打?” “大国相争,自古如此。”小薇轻声道:“妖族想要发展,便不得不打。” “难道你对人族,就没有半点情分?你就一定要做这个妖族的少主吗?!”子黍说到此处,语气不免激动,心知这样争执下去,小薇多半会含怒而去,可事关千万人的性命,又哪里顾得上儿女情长? 小薇这次却并未生气,三年的历练以让她不再如往昔那般易怒,淡淡说道:“我们这样做,也只是自保罢了。大帝……他要灭尽妖族,自然不会放过我和娘,南国妖族不足以对抗整个中天,只有和圣国联合起来才有希望。为此,我们自然也只有答应圣国的条件,彼此守望相助。你要我罢兵,或者不去做那妖族的少主,这也可以,杀了我便是了。” 子黍愣愣地看着小薇,见其神色坚决,绝非作伪,不由得道:“大帝,大帝怎么会做这种事……” 小薇道:“你现在不信,再过五年或十年,便知道了。我在妖族提议兴兵,你自然恨我入骨,可妖族却是群妖欢呼。哪一天大帝说要尽起天下之兵灭了南国妖族,我自然也不会开心,可人族一定欢天喜地,家家户户都要放炮仗庆贺,这就是两族的宿命,你又能怎么办呢?” 子黍听后怅然,道:“妖族也是有好妖的。再说,大帝要真的想……想灭了妖族,别人我不知道,可我一定会很难过。” 小薇俏脸泛红,知道他是为她难过,低声道:“可不论好妖坏妖,都是妖。不论好人坏人,都是人。两国交兵,谁会管你好坏呢?” 子黍看出小薇此时当真有千般无奈,万般为难,心知她非是嗜杀之人,迫不得已而为之,他再劝也是无用。 小薇轻轻放下竹篮,遥望东方,道:“我该走了。” 说罢,轻轻走出院子,子黍想要挽留,却是欲言又止,见其回眸一眼,身影已是消逝在墙垣之后。 子黍默然独立,良久之后,方才蹲下拾起那篮中的白纸,放入火堆之中,看着它们渐渐化为飞灰,远远飘散出去,最终袅袅无踪。 院子外,小薇看着那飞卷的烟灰,等了片刻,阖了阖眼,终是渐行渐远…… 翌日,杜子云领着一位白衣紫襟的使者踏入了春晖堂。 那使者走进堂内,看了眼子黍,确认是本人之后,便展开了一卷卷轴,念道:“天一准星官子黍听令:大帝有旨,圣国妖族举千万之众,肆虐神州,荼毒生灵。今诏天下星君三十六人,一等星官一百三十四人,及余者星官星师若干,共赴神州,卫我中天。皇州自起二十万众,于正月二十日前入神州御敌,苍州、禹州、灵州,各起十万之众,于月底援赴神州,不得有误。” 子黍见这使者白衣紫襟,确实是紫微宫内的弟子,正想问询一二,但这使者却是来去匆匆,念完旨意之后,朝着子黍一拱手,转身便走了出去,似乎任务颇为繁重。 杜子云送了那使者几步,而后踏入堂内,道:“堂哥,圣国妖族这几日来入侵神州,已经占了神州大半土地,神州修道者不能抵挡,求助于紫微宫,大帝这才发下诏令,要各地援赴神州。” 子黍皱眉问道:“必须去?” 杜子云苦笑道:“必须去。除少数行动不便或身有要事者能上报道宫并获批准之外,其余受诏者都必须前去。” 这一道诏令一下,若是抗旨不去,便是同紫微宫乃至整个中天作对,何况中天修道者以除妖为己任,对此等诏令自然不会拒接,宁肯死于妖魔之手,也绝不愿背上懦夫的骂名。 子黍想到昨日小薇对他所说之事,想到灵州曾经死于妖魔之乱下的众人,乃至是清儿,长叹一声,拔出了梁柱上的神剑幽篁,道:“走吧。” 杜子云听了这句话,一时间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这个堂哥素来顽固,若是这一次还不肯出来,非但紫微宫要废去他一身修为,便连杜家也要受到牵连,是以来时捏了一把冷汗。 走出大堂,只见天边飞来一只白鸽,在天际徘徊了片刻,便落到了子黍身前,其腿上还系着白纸条。 子黍走过去,解下其脚上的纸条,摊开看了一眼,道:“是上清的信,紫微宫招我,传信传到了上清,七师姐又传给了我。” 杜子云问道:“信上怎么说?” 子黍道:“天下所有一等、二等星官,应先去紫微宫集合,而后由大帝分配,援赴神州各郡。后面师姐又说,灵州各星官、星师,应先在灵州州府南明郡城集合,经州府道宫组织后,一并前往紫微宫。” 杜子云点头道:“我收到的也是这个消息。堂哥,我们杜家也有十三位星官,我回去准备一两日,届时便同去如何?” 子黍愣了一下,“杜家有十三人?” 杜子云道:“是啊,我们爷爷修为差了一线,不过三爷爷杜青竹倒是二等星官,剩下的十二位,都是杜家历代的老祖宗。” 大帝下诏,天下莫敢不从,便连三百余岁,即将仙逝的杜白虹老祖宗都应召走出了祖宗祠堂,余者自然可知。 子黍低头看着手中神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杜子云知道他答应了,也算放下一件心事,当即离去,两日后又来到了春晖堂,唤了一辆马车,与子黍同乘,离开了这居住三年之久的小院。 一路颠簸,两日后又过了汉江,踏入了南明郡地界。如此又往北而去,两日后来到了南明郡的郡城,也即灵州州府。 这一路上,只有子黍和子云两人,其余的杜家十三老则是先行离去,杜子云知道子黍不愿多见杜家之人,便和子黍两人一辆马车北上而来。 踏入灵州州府之后,才可见灵州之繁华富丽,丝毫不下于中天皇城。这灵州的州府之中,处处是绫罗绸缎,寻常男女亦是身穿丝绸,街道上车水马龙,街边则是摆满了小摊,白日黑夜一并如此。城中水道极多,纵横往来,小则乌篷船,大则画舫,穿梭其间,画舫之上多有歌女,曲声缭绕,笑语不绝,听来极是动人。 南明郡城中心本是一片湖泊岛屿,建城之后加以修缮,居民围湖而居,日渐兴盛,方有今日之州府,其风光可想而知。城中湖泊内大小岛屿数十处,风景绝佳,后来便在其上建设州府及其道宫,以石桥联通四方,而湖泊深处的岛屿上更是阁楼林立,却是处在朦胧雾气之中,袅袅娜娜,如世外仙境,正是闻名天下的阑珊宫。 入夜之后,湖上灯火通明,映入湖水之中,恍若两个人间,星光万点,倾泻于湖面之上,又有游船画舫横行,歌女窈窕而舞,游人到此,常醉而不知归路,后来便称其为留仙湖。 在留仙湖畔观赏了一会,杜子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对子黍说道:“堂哥,听说为了迎接灵州各大派的修道者,阑珊宫这几日雇了十艘画舫,夜间在湖上巡游,画舫内备上上好的花茶和美酒,又挂了玲珑彩灯,灯内有一枚止血生肌丸作为彩头。只要在那画舫之上挑战阑珊宫的弟子,胜了之后便赠一盏彩灯,赐饮一杯花茶或美酒。彩灯只有十盏,是以一艘画舫内有十名阑珊宫弟子,一夜接纳十名访客,十艘画舫便是百人,这百人游湖一夜,风光无限,当真有趣,我们今夜也去看看如何?” 子黍从未见过这等江南景象,不好驳了杜子云的面子,便道:“看看也好。” 杜子云笑道:“那行,我们这就先雇一艘小船,等入夜了再去那画舫玩玩。家族的老头子们古板得很,我们玩够了再去找他们便是。” 子黍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佩剑,那神剑幽篁锋芒太盛,是以他用木制剑鞘将之收起,如今外人看去,便也瞧不出什么端倪,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为人注意。 杜子云知道子黍三年守丧,心绪自然不佳,是以听闻阑珊宫有此泛舟留仙湖的盛会,便打算拉着子黍参与,也好让他这位堂兄振作起来。 入夜之后,两人在湖上泛舟,艄公得知两人是想去画舫上夺彩灯,便笑道:“两位公子爷看来也是修道之人?这几日我在这湖上泛舟,载了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都是要去夺那彩灯的。三天前便有一位公子爷,两三招制服了阑珊宫的一位姑娘,听说就此迷上了这姑娘,这几天便天天守在湖边,见了阑珊宫的画舫便上去挑战,谁都赢不了他,便只好让他留在画舫上与那姑娘相伴,我看呐,这公子本事既好,又这般痴心,迟早是要抱得美人归咯。” 杜子云听了此事,笑道:“是吗?不知是谁家的公子?有这般好的本事?” 那艄公哈哈一笑,道:“这我可不晓得了,不过倒听人说他好像是什么齐家的。” 子云和子黍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了然。灵州中的修道世家,除了木德齐家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齐家了。 此时已是傍晚,不多时便见到远处遥遥驶来十艘画舫,其上张灯结彩,摆了几桌酒席,远远传来一阵花香,又混杂着一丝酒香,令人迷醉,心旷神怡。 艄公道:“看,这就是阑珊宫的画舫,两位公子若要上去,我便划得近一些。” 湖畔上,除了他们的小船,还有百十艘船,或大或小,皆是朝那十艘画舫划去,此时那十艘画舫渐渐近了,彼此散开,从中一分,围绕着阑珊宫所在的岛屿巡回,附近的百十艘船只便也跟上,围着这十艘画舫而动,所幸画舫移动缓慢,便是子黍所乘的小船也能跟上。 抬头往那画舫中看去,只见每一艘都是端坐着十人,人人皆是身穿锦绣华服,正是阑珊宫的弟子,当中又以女子居多,皆是容貌秀丽,便是男子也各个俊朗非凡,无怪乎艄公说那木德齐家的公子会迷上这阑珊宫的女弟子了。 夜色渐深,湖上画舫中灯火辉煌,照耀四方,照耀得那些阑珊宫弟子烨然若神人,看其举止气度,不少人竟是升起自惭形秽之感,不敢轻易上前尝试。 片刻之后,终于有一位少年一踏船舷,飞身跃上一艘画舫,朝着那十位阑珊宫弟子拱了拱手,朗声道:“清水道王行道,请指教。” 画舫之中,居中的一名阑珊宫女弟子微微颔首,道:“王道友要挑战哪一位弟子?” 阑珊宫出于历练弟子的目的,派出的皆是星师,这十名弟子当中,实力有强有弱,最弱的坐在最外围,居中的最强,便是最弱的也有四境星师的实力,最强的则是准星官,比之当初上清的杜云才也是不遑多让。 那清水道的王行道犹豫了一下,往这十名弟子看去,众目睽睽之下,选一名最弱的弟子未免让人嗤笑,忽然看到左手边第二位阑珊宫弟子是位娇小可爱的女子,看上去还不到十六岁,便道:“那便是这位道友吧。” 那娇小女子站起身来,比王行道低了半个头,手中持着剑,向王行道行了一礼,道:“阑珊宫柳玉儿,请指教。” “哈哈哈,这小子不要脸,专挑娇滴滴的小姑娘下手。” 两人尚未动手,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声笑道,其时夜色深沉,湖上人影幢幢,一时也看不清是谁说的话,那王行道脸色一红,而柳玉儿却是无动于衷,抽出长剑,直指甲板,道:“道友,请。” 王行道见此,也不好再去寻那发声嘲讽之人,掌心暗运真元,道:“得罪了。” 柳玉儿一剑点来,王行道挥手之间,竟要空手接剑,围观之人皆是暗暗心惊,若非修为高出对方太多,绝不敢如此,不知道那王行道有什么能耐敢如此托大。 “叮!” 一声清响,柳玉儿手中长剑一偏,只见半空中飞过一道黑影,钉在船舱上,竟是一枚飞镖。众人这才知晓,这王行道竟是玩暗器的,不少人心下皆是不耻,顿时多出了一片唏嘘之声。 王行道却不顾这些,只想在天下青年才俊面前出一番风头,以真元控制暗器,朝着柳玉儿接连射出。子黍也从小薇那里学过运使暗器的法门,银针伤敌,避无可避,手法相当高明,此刻见这王行道却是接连数发都被柳玉儿挥剑击开,不由得暗暗摇头。 如此斗了片刻,王行道已是汗流浃背,那剑尖接连在眼前晃过,显然是柳玉儿有意相让,不然早将他击下了画舫。普通星师相斗,若是较量,按例不能使用现成的符箓,而若是动用道法,又需要一个准备的时间,对手若以兵刃相加,自然快上许多,又怎能给其时间施展道法?是以生死相搏之时,往往是动用符箓暂时阻敌,而后方才动用道法,这一惯例直到星官之后才有改善,星官展开星域之后,信手拈来皆是道法,又是截然不同。 最终,柳玉儿以一招阑珊宫阑珊剑法中的“春意阑珊”,在王行道的面前挽了几个剑花,吓得王行道大喊一声,自己跌下了画舫。阑珊剑法中这招“春意阑珊”以极强真元凝于剑尖和手腕,手挽剑花自然是越多越好,有人甚至能挽出数十上百朵剑花,令人眼花缭乱,不知剑锋之所指,避无可避,自可一剑伤敌。 眼见王行道落败,一时倒是无人再敢上前挑战。柳玉儿先前那一手,便是寻常的四境星师也抵敌不住,而许多人限于天资,终生也不过是修炼到三境星师,自然远不是其对手。 第一百三十五章 阑珊 “哈哈,婉月姑娘可在?” 正当众人惊叹阑珊宫弟子手段高超之时,却见另有一艘画舫驶来,比阑珊宫的画舫略小,却也装饰华美,其上一位青衫公子含笑而立,遥遥望向那阑珊宫的画舫。 其中一艘画舫上,一位容色倾城的阑珊宫女弟子脸色一红,侧目避开,却见那公子的画舫离得近了,还有数丈之时,那公子便凌空一跃,踏入了阑珊宫的画舫之上,向那女子道:“婉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这是谁?” “这几天见了他好多次了。” “听说是木德齐家的公子。” 四周楼船之中,不少人低声议论,那艄公朝子黍和杜子云二人一笑,两人皆是明了,这便是那痴缠阑珊宫女弟子的齐家公子了。 “公子自重。”那婉月姑娘眼见众人皆是看着她,脸色更红,声音细弱蚊蚋,不敢抬头看他抬不起头。 众人见了这婉月姑娘,娇羞模样令人怦然心动,都暗道齐家公子好眼力,而那画舫上的阑珊宫弟子却多有不快,居中的一位男子道:“听闻齐公子修为高深,不知可否领教一二?” 按理来说,该是齐家公子挑选阑珊宫弟子挑战,可他接连数日抢上画舫,盯着婉月姑娘不放,阑珊宫弟子竟无人能制,因此这青年也不和他客气,当即便要较量一二。 齐家公子眼里看着婉月姑娘,嘴里说道:“好说,好说,兄台要领教尽快便是。” 那青年怒哼一声,道:“阑珊宫褚卫平。” 听对方报了姓名,齐家公子也只好暂时收回了目光,拱手道:“木德齐家齐寰宇。” 不料褚卫平冷笑道:“齐寰宇,口气倒不小,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本事了。” 齐寰宇尴尬地一笑,这名字虽不是他自己起的,但在褚卫平眼里,却好似讽刺一般,怒意更胜,决心要教训一下这小子。 二话不说,褚卫平抽出腰间长剑,踏步直刺,齐寰宇避了一下,便见到一片剑花袭来,刹那间好似有十几朵铁花纷纷绽放,又在刹那间凋谢,看得人眼花缭乱,胆战心惊,正是阑珊剑法中的“春意阑珊”。 齐寰宇不料对方一上来便使这等剑法,褚卫平在准星官中都是佼佼者,一时间被逼得手忙脚乱,情急之中抓起画舫上的一张盘子,在身前转成一圈,只听得叮叮当当数十剑,手中的瓷盘已被雕成了一朵花,而瓷盘竟不碎裂,可见双方力道之深沉。 挥手甩开瓷盘,齐寰宇从衣袖间甩出一道清辉,在褚卫平的长剑上一绕,便将对方的剑死死制住,众人看清之后,才知道这是一条青色棉绳。世上有以铁链作为法器者,但齐寰宇的棉绳却真的只是一根绳子,却是坚韧异常,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褚卫平运真元于剑锋,几次拉扯,都无法挣脱。 众目睽睽之下,褚卫平眼见挣不脱这区区一根细绳,脸色涨红,左手一番,便是一道赤焰涌出,朝齐寰宇手腕处袭去。 哪知齐寰宇手中之绳却不怕火,手腕一抖,长绳舞成一个圈子,连带着褚卫平手中的剑亦是脱手,将那烈焰裹成了一个大火球,随即轻轻一振,反朝着褚卫平打去。 这一下却是褚卫平始料不及的,眼见火球扑来,慌忙以手掐诀,做了一个玄武手印。霎时间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闪耀,在他身前浮现出玄武虚影,而那火球也已袭来,恍若实体,被齐寰宇鞭打而来,势头更加凶猛,二者相撞,画舫之上顿时涌起一股热浪,所幸其余阑珊宫弟子实力亦是不弱,真元激荡之下,那火球忽而散为漫天火雨,却朝着四周的小船落去。 几个小火球射到子黍和子云身前,那艄公吓得一缩头,就要跳入水中,却见杜子云随手在水中一抄,划出两片水幕,将那火球挡了下来,其余诸船有的狼狈,有的安稳,其中之人高下立判。 “哼!仗着兵刃之力,算什么本事!”褚卫平应付自己的火球,已是有些狼狈,看着齐寰宇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不由得更是恼怒。 “阁下既然如此说,那便空手较量也可。”齐寰宇微微一笑,挥手收起了手中的长绳,随即双手掐诀,显然是要与褚卫平斗法。 褚卫平见状,也不敢怠慢,忙运起阑珊宫的《洞灵九道经》加以应对,阑珊宫内功以全道为宗旨,善于取长补短,叫人无隙可乘,真元在其周身流转不休,化为巨大圆球。 齐寰宇则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真元凝成一团,也是一个圆球,却比包裹了褚卫平周身的圆球小上许多。他伸指一点,那圆球飘荡,在半空中一化为三,各自大放光芒,一者灿烂耀眼,一则幽暗晦涩,还有一者却星星点点,变化万千。 杜子云低声对子黍说道:“堂哥,你看,木德齐家修有一门《九天生神经》,真元一化为三,三化为九,虽然只有三重境界,其威力却是成倍递增。”火德杜家曾打算与木德齐家联姻,对木德齐家自然有所了解。 “阑珊宫的内功心法倒也不弱。”子黍看了眼褚卫平,低声说道。 以内功相搏,较量的是修为深浅,真元激斗,极为凶险,那三道光芒在褚卫平身旁旋转缭绕,褚卫平周身的真元却是圆转如意,隐隐可见胜负。 褚卫平忽然大喝一声,双手往前一推,将两道光团推开,身子一动便朝齐寰宇冲来,齐寰宇此时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凝神以对,手诀一转,又是三道真元射出,却是朝着那三个光团点去。 一时间,三光破碎,各自分裂,竟三化为九,各自光芒又变,彼此环绕,成九星之势,将褚卫平团团围住,一时间天昏地暗,夜空中只有九道绚烂光辉闪动,再不见其余。 “师兄,小心!”婉月姑娘惊呼一声,站起身来。几日来齐寰宇在这阑珊宫画舫之上多次挑战,每每使出这一招来,阑珊宫弟子无有不败,褚卫平虽强,在婉月眼中,却也不免有落败之虞。 听到婉月的呼声,齐寰宇心中一惊,想要收手,却不知为何反向前一推,九团真元以九星之势打出,褚卫平纵然防范得再好也承受不住,接连抗下三道真元的轰击,便大叫一声翻下船去,接下去的六道真元却紧接着赶了上来,眼见要将褚卫平活活打死,齐寰宇这才反映过来,手诀一动,却已是乱了手法,只见那六道真元在湖面上一掠而过,竟是朝着湖面上的众多小船袭去。 “糟了,退开!” “不好!” “啊!” 附近的小舟足有上百之数,靠近画舫的几人始料不及,被这六道真元波及,有的被打下船去,还有的则是被正面击中,大口吐血,显然受了重伤,偏偏这六道真元却是力道强劲,仿佛六颗流星,要就此从江面上一划而过。 眼见六道真元朝着子黍和子云袭来,此刻叫船家避开已是来不及了,看了眼吓呆的艄公,杜子云只好踏出一步,暗运杜家内功,以火德秘法凝出星子,朝那射来的六道真元袭去。 事出突然,杜子云亦只凝聚出三枚星子,朝迎面袭来的六道真元打去,那三枚星子比之六道真元,大小悬殊,然而星子落入真元之中,却是猛地炸开,一时间江面上腾起三道火浪,一闪即逝,却也已经将三道真元击灭。 剩余三道真元从小舟两侧飞过,子黍见子云来不及阻拦,便凌空写了一个“赦”字,指尖射出一道电光,快若闪电,从那三道真元上闪过,竟是将三道真元串成一团。这雷霆闪过,三道真元便即瓦解,正是杜家的雷篆天书。 两人这一手当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身旁不少人大声喝采,他们先前见六道真元来势凶猛,都道是性命不保,此刻见子黍和子云两人出手制止,钦佩之余也是心存感激,都欲上前结交。 画舫之上,齐寰宇也是见到了这一幕,心下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两位是火德杜家的世兄吗?小弟学艺不精,真元失控,若非两位世兄,险些铸成大错。” 子云看了子黍一眼,在船头一跃,落到画舫之上,笑道:“论年纪,齐兄才是我二人世兄才对。小弟杜子云,这是我堂哥子黍。” 子黍见子云已是上了画舫,便也跟着跃上画舫,朝齐寰宇点了点头。 齐寰宇一怔,道:“不料杜家双英齐至,真是失礼了。” 子黍听后看看子云,子云神色尴尬,问道:“敢问齐世兄,这杜家……双英,是什么意思?” 齐寰宇哈哈笑道:“两位都继承了星位,在杜家之中一时无两,外人便称二位是杜家双英了,不料两位自己却未听闻。” 火德杜家之事,传到外界之后多有变化,杜青冥死得不光彩,杜家众人加以隐瞒改编,便成了另一番故事,传到外界说法甚多,齐寰宇也是略有耳闻。 “哗啦!” 一阵破水声中,褚卫平从湖中跃上画舫,怒道:“小贼,你我再较量较量!” 齐寰宇见褚卫平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奇道:“谁是小贼?” 褚卫平听后更气,指着齐寰宇骂道:“不是你,还有谁?” 齐寰宇反问道:“我为什么是小贼?” 褚卫平手指发颤,“你,你觊觎我师妹,不是小贼还是什么?!” 此话一出,画舫上下,不少人皆是看了婉月一眼,婉月脸色通红,低声道:“师兄!” 这一声师兄绝无半分温柔蜜意,倒是有不少恼怒之情,可齐寰宇听来却像是含羞娇嗔,心中一酸,想到那婉月定是与这褚卫平十分亲密,自己只因为那日在画舫上与婉月交手过了几招,不知不觉便给她迷了去,闹出今日之事,倒成了卑鄙小人,心中气苦,便道:“好,好,好,我是无德小人,恼了你二人浓情蜜意,倒也无趣。” 说罢,也不再看婉月一眼,走入画舫内侧,当中本有酒席设下,是给那些敢上画舫挑战阑珊宫弟子的少年英豪准备,齐寰宇大踏步走入其中,抓起一壶醇酒,便道:“今日得见两位世兄,不妨在此喝上几杯。他阑珊宫的人既然骂我是小贼,我便偷光他们这一桌美酒佳肴,看看他们拿什么招待天下英豪!” 眼见齐寰宇倒了一壶酒,便猛灌下去,喝不了一半,倒是洒出了许多,好似有意糟蹋一桌酒菜,子云看了子黍一眼,不知该如何答话,想了想,便道:“多谢世兄看重,不过按规矩我二人可没资格吃这酒菜。” 齐寰宇灌了一壶酒,脸色微红,大笑道:“怎么没资格了?两位大大的有资格,两位若是没这资格,天下只怕再没人配上他们阑珊宫的画舫了。” 褚卫平听他态度狂放,语含讥刺,眼里怒火中烧,恨不得再与齐寰宇斗上一场,其余几位阑珊宫弟子也多有不满,而那婉月姑娘却是看着齐寰宇,眼里泪光盈盈,想来也极为气恼。 齐寰宇却是先发制人,忽然踩住一张凳子,朝两名阑珊宫男弟子踢去。这两人早有戒备,眼见齐寰宇如此放肆,皆是抽出手中之剑,彼此对视一眼,便要上前一战。 挥剑斩开两张凳子,忽然见到两道真元激射而来,伏在凳子后方,竟是始料不及,两名阑珊宫男弟子大惊之下退后两步,正好在子黍和子云的身前,势必要撞上两人。 子黍和子云见此,也只有伸手拦住两名阑珊宫弟子,这两人却道他们是齐寰宇的帮手,挺剑便刺,真元灌注于剑尖,显然不只是切磋,反倒像是在对敌。 子云见这两人狠辣,不由得也下了狠手,暗运火德秘法,弹指之间射出一道星子,只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之间,却已是击在此人剑上,当即炸开,震得他连退几步,险些滚下船去。 子黍不愿伤人,只以太上五星经当中的一招镇星四据压住另一人手中长剑,彼此真元激荡,原该有一番比拼,然而子黍静修三年,修为之深厚已是今非昔比,伸指捏住对方剑尖,便已是让其动弹不得。 齐寰宇见此大笑起来,道:“两位世兄举手投足之间便打败了这些阑珊宫弟子,当真痛快,来,小弟敬二位一杯。” 说罢,挥手甩出两碗酒来,子云接过之后喝了一口,心想已是得罪了阑珊宫,倒也不怎么害怕,便道:“阑珊宫弟子,倒也寻常得紧。” 子黍也随着喝了一口酒,他不常喝酒,初时只觉一股辛辣滋味,可片刻之后,便觉出其香甜之处,便如甘泉一般旷人心脾,又似蜜糖一般回味无穷,不禁问道:“这是什么酒?” 齐寰宇又倒了一杯,挥手甩过,道:“这是百花酿,说真有百花,恐怕是夸大之词,不过其中香花野果,想来也放了数十种,既甘甜又香浓,适合细品,却难以畅怀,世兄喜欢,尽管喝便是了。” 褚卫平见两名师弟被轻易打败,几个阑珊宫女弟子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自知不是这三人对手,便也不敢再动手自取其辱,只是愤愤说道:“这佳酿本是为雅客所备,哼,不料如今竟是喂了水牛。” 齐寰宇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褚卫平虽是心中恚怒,毕竟是阑珊宫弟子,平常与人来往不出半句脏话,此时便想骂人也不知如何骂人,见齐寰宇不理,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不到半晌,已有几壶酒被齐寰宇喝空,随手甩下,态度豪放,却也不是真的醉心于美酒,倒是要一泄心中抑郁,因而越喝越狂,酒不醉人人自醉,举止也越来越轻浮浪荡。 忽然之间,他挥袖一甩,一道丝线飞出,正是他那根不惧兵刃的青绳,以奇树叶筋制成,绕在画舫前的一盏花灯上,挥手取下,见其中有一张字条,原是猜灯谜所用,写道:“青青园中豆,粒粒女剥来。” 默默看了一遍,齐寰宇竟是将目光投向婉月,道:“这灯谜是你写的吗?不然何以有一个婉字?” 婉月一怔,见到了他手中的字条,脸色微红,低声道:“公子看错了,那是个豌豆的豌字。” 齐寰宇却是一拍大腿,道:“要是豌豆的豌字,只需要前半句便好,后半句却是何意?‘青青园中豆,粒粒女剥来’园中青豆,自然是豌豆了,需要女子剥来,不是‘婉’字又是何字?” 婉月见齐寰宇这般言之凿凿,连脖颈也羞红了,忙低下头推开几步,不敢再去看他。 褚卫平只看得妒火中烧,喝道:“你这无赖,还不下去?!” 齐寰宇哈哈笑道:“你们阑珊宫说要宴请天下豪杰,我胜了你,便在这船上一夜不走又能如何?莫非阑珊宫弟子竟是言而无信之徒?” 褚卫平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拿他没办法,“阑珊宫要请的是豪杰,似你这等,这等无赖……” 齐寰宇抢先一步说道:“然则兄台连无赖亦打不过,是连无赖也不如了。” 褚卫平大怒,今日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而齐寰宇则是疑心他和婉月有私情,心中伤痛之下出言亦是极为放肆,眼见便要生死相搏,所幸画舫之上不止他一人,其余阑珊宫弟子见了,皆是上前劝说,让褚卫平“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齐寰宇计较。 齐寰宇也不再理会对方,招呼子云和子黍坐下,对两人说道:“两位世兄,古人喝酒爱行飞花令,然则诗文万千,有岂只一个花字?今日我们便用婉月姑娘的名字来行酒令,叫‘婉月令’,如何?” 子云看看子黍,一时没了主意,子黍未为读过多少诗文,便沉吟不答。 齐寰宇看了看两人脸色,想了想,道:“带‘婉’字的诗词不多见,便用‘月’字如何?在下先来一句,‘月上柳梢头’。” 子云和子黍尚不明白此语之意,婉月听后却是心中一跳,“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不知这齐寰宇是否在暗示什么。 见子云和子黍皆是不答,齐寰宇便道:“两位世兄怎不答话?莫非是一时想不起来?子云世兄,你该说一句‘明月来相照’才是,然后子黍世兄接一句‘江青月近人’,我便接‘当时明月在’,子云世兄又可说‘垆边人似月’……” 子云和子黍所读诗书皆是不多,听齐寰宇这般滔滔不绝,只道他自幼饱读诗书,可婉月却越听越是羞恼。这一句句诗,每一句皆有缠绵含义,那“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岂非和第一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有异曲同工之妙?接下来三句,“月近人”“明月在”“人似月”,皆是将“月”视为知己,只是这“月”是天上之月还是人间之“月”可就见仁见智了。 听得那齐寰宇还要说下去,婉月终于忍不住斥道:“公子这般轻浮,未免太过无礼。” 齐寰宇愣了一下,看着婉月,默默喝了一杯酒,低头看向江面,一时意兴阑珊。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观曲 放下酒杯,齐寰宇看了一眼婉月,对子云和子黍说道:“今日得见两位世兄,当真喜不自胜,不如去那曲水阁中一叙?” 杜子云见子黍一直不做声,便问道:“不知这曲水阁在何处?” 齐寰宇微微一笑,跃下了画舫,子云和子黍两人便也跟上,却见他驱舟直往湖中群岛而去,不多时便听到了一阵叮咚之声。 因是深夜,只能见到岛上几盏灯火,依稀可见楼阁,当中却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叮叮咚咚,悠扬动听,十分悦耳。 上了岛,才见到那阁楼中空,构造如同一个“回”字,当中流水循环,又成一个“井”字,四面碧水出入,高低不同,错落有致,层层叠叠皆有流水环绕,上一层的流水从竹筒中溢出,沿着屋檐落下,便又到了下一层屋檐之上,走入其中,仰头观看,好似一层层水帘垂挂而下,四方水帘的中央,又是一处白玉台,台上空旷,似乎是为女子起舞之处,只因黑夜中灯火微弱,水幕重重,却看不真切。 齐寰宇带着两人入了曲水阁,方才说道:“你我两家世代交好,如今妖魔兴盛,中天不宁,过往的恩怨自然不必提及,但愿我们两家能重归于好,共抗妖魔。” 杜子云道:“这是自然,齐世兄不计前嫌,那当真是皆大欢喜了。” 齐寰宇摇头一笑,神色轻松下去,道:“这些话让我爹和令尊说便是了。这次见到两位世兄,却是有些私底下的话要说。” 说到此处,齐寰宇往四周看了一眼,道:“这曲水阁也算阑珊宫一景,当初我姑姑便陪我来过此处,临湖眺望,隔岸烟雨便恍如隔世一般。” 杜子云不知他突然说这话是何意,却见子黍走到靠湖的一侧楼阁,看着远处岸上灯火,真有隔岸观火之感,只觉世事变幻,亦如灯火明灭,心中不禁一痛。 “当初听到令尊令堂不幸故世,我和姑姑说了,她说想见见你。”齐寰宇走到子黍身旁,突然这般说道。 子黍一怔,问道:“你姑姑是?” 齐寰宇只是一笑,却不作答。 子黍心思一动,隐隐明白了其含义,只见齐寰宇走到一间厢房前,轻轻推开了门。 厢房的门被推开,其内并无灯烛,唯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窗外透入,照在一位女子身上,那女子一身无尘道袍,负手而立,原是望着江上景象,此时方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子黍身上。 朦胧光晕之下,子黍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得甚美,不像是凡间女子。 “你,是杜云素的孩子?” 那女子看了子黍一会,轻声问道。 子黍点了点头。 女子默然片刻,道:“你的父母如今……如今皆已过世,将来可有何打算?” 子黍看向齐寰宇,从其复杂的目光中已是知道了答案,“多谢姑姑挂念,如今妖魔入侵,侄儿受命前去抵御妖魔,若能侥幸不死,在父母之墓旁终老此生便是。” 女子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十余年来,往事早该看透,一心修道,原也是很好的。” 子黍愣了一下,觉得她的话有些不知所云,便也不答。 女子轻叹一声,对齐寰宇说道:“宫主已是下令要所有弟子一并东赴神州,数百年来,我们中天和圣国虽然交战不休,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危急,料来死伤必众,此事你也该早些告知族里。” 齐寰宇点头应诺,那女子又看了子黍一眼,轻叹之中,走下了楼阁。 杜子云直到此时才向齐寰宇问道:“这位姑姑,咳咳,和我堂兄有什么关系?” 齐寰宇叹了口气,道:“当初我们两家要联姻,我姑姑本是要嫁到你们杜家的,只不过后来你们杜家悔婚,姑姑一气之下便入了阑珊宫。” “呃,这个……那个……”杜子云吃了一惊,想到杜家理屈,一时间十分尴尬,最后只好说道:“所幸你姑姑也算有了归宿,和那姑爷伉俪情深,哈哈,哈哈……” 齐寰宇皱了皱眉,奇道:“我姑姑终身未嫁,你说的又是什么?” 杜子云张了张嘴,“不是当初……” 小薇假扮木德齐家使者的事,杜子云一无所知,听他要说出当初杜家大堂所见之事,子黍忙问道:“后来你姑姑便一直在阑珊宫中静修?” 齐寰宇点头说道:“不错,姑姑在阑珊宫内静修十数年,于当初之事早已看淡,说起来姑姑与令尊素未谋面,也不必为此耿耿于怀。我姑姑后来在阑珊宫内修行,颇得宫主赏识,我这番见她,也是为了想问问阑珊宫对妖魔一事的态度如何,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二位,倒不是有心重揭往事。” 听齐寰宇这么说,杜子云原本想说的话自然不好再开口,心中虽有疑问,也只好点头附和,看向子黍,只见子黍却是望着那重重雨幕的后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在曲水阁中走了几步,杜子云为了活跃气氛,便笑道:“对了,齐兄,你既然喜欢那婉月姑娘,姑姑又是阑珊宫主眼中的红人,怎不找姑姑帮忙见上一面?” 齐寰宇脸色一红,道:“这种事,岂能和姑姑乱说?何况那婉月姑娘……” 说到此处,摇头叹息,似乎已是心灰意冷。 杜子云还欲再说,却听到一阵叮咚之声,混杂在雨滴声中,却是有些不同,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子黍听了一会,忽然身子一颤,脱口而出:“潇湘水云!” 杜子云一愣,“什么?” 齐寰宇则是问道:“是一首曲子吗?” 子黍心下惊疑不定,这“潇湘水云”他只在一处听过,那便是魔渊之中。当初雪前辈在魔渊内抚琴,所奏的正是一曲“潇湘水云”,不料今日却在这曲水阁中重闻。然而,有人弹奏“潇湘水云”,却不一定便是雪前辈,因而他自知失言之后,便又恢复了镇定,道:“没什么,这首曲子我先前听过,如今听人奏起,不免有些怀念。” 齐寰宇笑道:“原来子黍世兄还懂音律,古人云‘闻弦歌而知雅意’,世兄亦是如此。” 子黍摇头道:“不过是听熟了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见子黍这般不动声色,齐寰宇和杜子云也便不再关心那琴曲,彼此说笑着走出曲水阁,子黍极少开口说话,因而多是杜子云和齐寰宇在交谈,待到走得远了些,那琴音就模糊了许多,只剩下一些余音,却是始终不绝于耳。 和齐寰宇告别之中,子黍和杜子云便也回到了杜家众人住宿之处,然而心中却念着那琴曲,极想看看奏曲之人,料想离开曲水阁不过半个时辰,若是赶去,或许还能见上一见,便悄悄一人又复溜了出来,找到江边停泊的小舟,独自一人划桨而去。 山村边上便是月牙湖,子黍自幼便会划船,水性亦是不差,此时划船认清方向,不到半个时辰便重新登上了曲水阁,走入其中,侧耳倾听,只愿再听一次那“潇湘水云”之声,可阁楼中流水滴答,却再也听不见一丝一毫的琴音了。 心下失望,子黍遥遥往那水幕中望去,想要穿过水幕去看个究竟,却忽然听到一阵按音,不由得头晕脑胀起来。 同是琴曲,如今他所听到的,和先前所听已是大不相同,那一阵阵按音是奏琴者在琴面上以指甲滑动所发,琴曲本是舒缓的曲调,这一阵按音却极快,拉拉扯扯,来回往复,仿佛裂帛,只听了一阵,便觉头疼欲裂,只想撕开什么东西,不由自主地去抓自己的衣衫,片刻间已是将衣衫撕开了两道口子,指甲深入肉中,胸膛之前也多了几道血痕,饶是如此,仍觉得不够痛快,在那一阵阵越来越快的拉扯之声中,仿佛要撕碎一切才甘心。 “嗡!” 忽然,一阵散音想起,子黍头脑中顿时一阵清明,但那反复进退的按音仍未止息,听了一阵便又觉得神智昏昏。 “嗡嗡嗡!” 与那按音相对的一阵散音相继而起,错落有致,却一声声皆是极为清明,渐渐盖过了那一阵古怪琴音,子黍心中亦是渐渐空灵,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指甲上的血痕,不禁大骇,心知只要再多听一阵那古怪琴音,自己定要将自己活活挠死。 按音和散音彼此交错,渐渐这两种声音都低缓了下去,变成了轻灵的泛音,而后三种音交替出现,高低起伏,变回了正常的琴曲。子黍这时才能听出是有两人在奏曲,两人曲调不同,一者多按音,反复回环,另一者多泛音,余音袅袅,听来大是不同。 再听了一阵,两首曲子皆是奏完,子黍确信那奏曲之人便在水幕之内,便大踏步走入其中,眼前先是一片水雾,渐渐便见到水幕中央的白玉台上有着两人端坐,身前各有一张琴桌,摆着两把琴。 “雪前辈!” 子黍只一瞥,便认出了左手侧的女子正是天雪,不由得欣喜若狂,忙跑了过去。 天雪对他微微一笑,点头示意,道:“三年不见了。” 子黍走到她身旁,一时间激动难言,无意间看到了对面的女子,又是一惊,只觉得那女子恍若天仙下凡,姿容绝世,最动人的却不在其容貌,而在她那雍容自若的气质,一双漆黑眼眸神莹内敛,深邃难测,仿佛历尽千百年的沧桑,又似看透了世间万千变化,久看之下,竟为之失神,不知身在何方。 “叮!” 天雪以指拨弦,奏出泛音,在子黍耳边回响,一下子让他清醒过来。 “别看她。”天雪轻声说道。 子黍一时间汗流浃背,再不敢多看对面的女子一眼。 那女子也不在意,双手轻轻放在琴上,问道:“还要再比么?” 天雪摇了摇头,起身问道:“商君先前所奏,究竟是何曲?” 子黍有些奇怪,这与天雪相对的女子居然叫做商君,倒好似在称呼男子。 商君拇指轻轻在琴面上一按,又迅速滑过,从十二徽一直滑到四徽,当中九次停顿,却都在刹那之间,常人绝无法办到,在她指尖却轻而易举,继而又换弦再滑,从十一徽到三徽,来回往复,七弦九响,诡异无比,子黍听后顿时感到一阵头晕脑胀,只觉得这曲子回环曲折到了极点,如同穿过一重又一重幽暗的云雾,越陷越深,再找不到出路。 忽然之间,琴声戛然而止,商君淡淡道:“这首曲子,往复皆九,七弦交替为一重,又共有九重,名叫‘碧落黄泉’。” 听到此曲名,子黍心中一惊,回想先前所闻,当真如深入碧落黄泉之中,奇诡幽异,绝非人间所有。 天雪先是微微颔首,听到最后的曲名时神色一变,问道:“此曲从何而来?” 商君低头看着指尖琴弦,轻叹一声,道:“无可奉告。” 天雪默然,起身收起古琴,道:“是我输了。” 商君亦随之起身,道:“不忙便走,阁下要入我阑珊宫圣地,不知所为何事?” 天雪微微一笑,对她说道:“此亦无可奉告。” 商君一怔,继而抿嘴微笑,道:“不若再比一局?” 天雪摇头说道:“琴曲之道,难以相较。” 她这般说,显然是不愿承认自己琴艺便不如商君,只是商君所奏之曲太过古怪,闻所未闻,自然比较不来。 商君道:“正是如此,才要再比一次。只不过不是比琴曲,如何?” 天雪皱了皱眉,“比什么?” 商君回眸一笑,竟是看向子黍,这一眼中仿佛有万千星辰在闪烁流转,看得子黍痴迷不已,近乎失神,却见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搭在自己肩上,往前一推,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倒飞了出去。想将人击飞,力道自然极大,可子黍这一刻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如同柳絮般在半空中飘荡,如坠云雾一般。 “小心。” 忽然,天雪的声音传入耳中,子黍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已经飞到了她的身前,只见天雪神色慎重地伸出右手,挥袖在他背上一拂,又是另一股力道涌入体内,却如风一般,将他吹向那商君身前。 商君见他飞了回来,轻轻在他身上点了一指,他便又飞了回去,如此在两人只见的半空中被抛来抛去,子黍方才醒悟,商君是在通过他与天雪较量功力,这一刻当真是又惊又怒,可身在半空,全不受力,又怎能轻易摆脱? 眼见自己又落到商君身前,而她已是不再用手,单只一挥袖袍,便欲将他卷飞出去,虽知眼前女子修为高深莫测,子黍却又怎能忍受如此羞辱?奋力一挣,抓住所佩的神剑幽篁,顿觉力气大增,挥剑便向那袖袍砍去。 这一下却是商君所始料不及的,幽篁一剑之下,手中袖袍立破,其余的真元气流虽是仍将子黍远远击出,可一只衣袖却就此被割了下来,露出一片白皙玉臂,较之天雪,自然差了一筹,虽非内力有所不足,但她自重身份,却也不能抵赖,蹙眉向狼狈跌在地上的子黍看了一眼,道:“这局却是我输了。” 子黍被她一挥袖之间的真元所伤,跌在地上,顿时觉得五脏六腑皆是剧痛,先前两人内力相较,尚且还只在他身外游走,并未深入肺腑,可他向商君斩了一剑,商君的真元反激入体,却是顷刻间便打入了他五脏六腑之中,若是寻常星师,此时早已气绝身亡,所幸他以神剑幽篁挡了一下,方才留下一条性命。不过若非他身带神剑,原也没有向商君反击的能力,便也不会为她所伤,是福是祸,倒也难说。 天雪见子黍伤得厉害,走上前来,伸手在他身后一拍,暂时压下了子黍的伤势。她所修的是妖元,毕竟不能直接相助子黍疗伤,不过以此镇压那些在子黍体内暴乱的真元,却也绰绰有余,只是这伤势毕竟一时好不了了。 天雪扶着子黍站起,子黍咳了两口血,低声对她说道:“咳咳,多,多谢前辈。” “因我所伤,何谢之有?”天雪放开了他,见子黍脸色苍白,不由得微带歉意。 商君往子黍手中的幽篁剑又多看了几眼,方才说道:“既然是你胜了,我自然不好阻拦。” 说罢,顿了顿,从腰间取出一枚玉佩,掷向天雪,道:“这是入宫的钥匙。” 天雪接过玉佩,还要再说些话,那商君却已是足尖一点,从曲水阁上方飞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密谈 子黍又咳嗽了几声,感到自己的内伤已经被天雪压了下去,喘了两口气,忍不住问道:“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商……商君,又是谁?” 天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来这里,是想要进那阑珊宫圣地看看,她是阑珊宫主,自然不允,却愿和我比琴,结果你自然也看到了。” “阑……阑珊宫主?!”子黍豁然一惊,“她就是阑珊宫主?” 天雪点头道:“不错,千年之前,原没有这样一位人物,可如今看来,她修为还远在我之上,当世之中,除了妖主之外,我看再无第二人可比。” 子黍听后更感吃惊,在阑珊宫中,遇见阑珊宫主,原也不足为奇,可天雪竟说以她千年阅历,这阑珊宫主仅次于妖主,其修为之高深,简直无法想象,先前他竟能一剑割断她的袖袍,如今想来也实属侥幸。 天雪收起手中玉佩,走出流水阁,子黍跟着走了几步,便听她说道:“千年之前,谦君曾带我来过此处,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 子黍心想雪前辈要故地重游,自己这般跟着却是不好,何况要去的是阑珊宫圣地,那阑珊宫主虽是有惊才绝艳之资,却也是神秘莫测,危险可怕,还是少招惹为妙,便道:“今日能重见前辈便很好了。这阑珊宫的圣地,前辈还是……” 天雪知道他的心思,便道:“你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子黍听此,便点了点头,随她走向阑珊宫深处。 阑珊宫在留仙湖上有数十座岛屿,皆用小桥相连,彼此贯通,千年如一。天雪曾来过阑珊宫,如今也在阑珊宫外徘徊过许久,早已摸清了路数,带着子黍穿过了七八条小桥,却是来到了一处山洞之前,那山洞洞口处是一扇巨大石门,一侧有着一道小口子,天雪将那玉佩塞入其中,微微扭动,便听到石门缓缓升起,竟有丈许之深,当中还有神秘光彩闪动,似乎是厉害法阵,寻常星官也强闯不得,星君若想闯入,也只有将整座山毁了,却不能打开这扇石门。 石门开启后,天雪带着子黍走入其中,走了数十丈,渐渐深入地下,却见到一片奇异幽光,原来是一处地下溶洞,溶洞之中有着嶙峋的钟乳石,水滴之声不断,还有一片水潭,看上去竟是散发着七彩光芒,当中散落着些许水晶,绚烂无比。 子黍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不由得有些失望。地下溶洞的景观虽然瑰丽,却也不是阑珊宫所独有,将之视为圣地,却看不出什么理由。 不料天雪带着子黍走出几步,却是来到了一艘小船之前,子黍看着这小船有些发愣,眼前这溶洞只有一滩清水,深不过尺许,要这小船又有何用? 天雪让他上了船,对他说道:“躺下。” 子黍虽是不解其意,仍是上了船,依言躺在船上。 方才躺好,便见天雪也跃入船中,竟是躺在了他的身旁。 子黍脸色微微一红,“前辈,你……” “别说话。” 天雪伸手解开了系在一块钟乳石上的绳子,小船便飘飘荡荡地在水潭之中游动。 子黍身旁躺着的便是天雪,心中困惑不解,也不敢乱动,感到小船在飘动,想要抬头看看,却被天雪伸手按住,忽然眼前一黑,竟是出现了大片岩壁,离他的前额不过尺许,不由得大吃一惊,忙低下了头,躺平了身子,以免撞在岩壁之上。 此时他方才发觉,原来这水潭并非死水,从泉眼中涌出的泉水,全都从另一侧岩缝中流了出去,只是这一道岩缝太小,紧贴着水面不过尺许,他方才没有发觉。如今想来,这一艘小船便是为了穿过岩缝所用,因而乘船之人只有躺着,却绝不能起身抬头了。 想通了这一点,再看看眼前不断移动的岩缝,子黍不由得惊叹造化之神奇,小船中的人只能躺着,自然不便用桨,顺水而下,竟不知游出了多远,大约一刻钟后,眼前方才一亮,竟是来到了另一处溶洞之中,洞内满是夜明珠,显然经过人工雕琢。 天雪弯腰起身,拉着他跃到岸上,子黍环顾四周,只见这一处溶洞比先前那一处大了许多,兼且四通八达,不由得叹道:“雪前辈,这当真是别有洞天了。” 天雪微微一笑,道:“当年我初次来此,比你还要吃惊许多呢。” 说到此处,笑意却又一敛,转而有些哀戚,想到当初曾与谦君同游此地,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不由得伤感。 子黍见她变了脸色,料想是触及往事,便也不敢多说,只抬头望着四周的夜明珠,当中夹杂了一些水晶,光芒绚烂,在头顶岩壁之上,如同漫天星辰。 流水在此形成一条小河,天雪出了一会神,便带着子黍沿着河畔走去,走了不知多久,已是到了溶洞极深之处,眼前忽然有了一块巨石,上方另有流水,冲击而下,形成了瀑布,瀑布之中的这块巨石便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就是这里了。”天雪看着那块石头,目光落在石头下方的两个之上,出了一会神。 子黍望去,只见巨石下刻着两个字,一个是“寕”另一个是“雪”。 天雪指着那一个“雪”字,低声说道:“这便是我的名字。” 子黍听她这般说,自然猜到了另一侧的那一个“寕”字就是宁谦君了。 天雪望着那一个“雪”字,良久之后,方才说道:“这本是一个人间最常见的名字,我不喜欢,想换一个。” “他却说,雪只在人间最寂寞的时节才会落下,每到那时,人间的亲人都会团圆。” “他没有亲人,于是叫我雪,这样看到了雪,他便会想到我。” “当时我却很难过,便问他:‘可我是妖,妖也算人吗?’” 说到此处,天雪不由得抿紧了嘴,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子黍不由得问道:“那谦君前辈他……说了什么?” 天雪望着石头,忽然灿然一笑,“他什么也没说。” 子黍听后一愣,天雪却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那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足以说明一切,对她的那个问题,又何必回答呢? 忽然间只见一道白虹闪过,天雪已是落到那石块之前,伸手在下方水幕中一探,跃回岸边,手中已是多了一块令牌,令牌以墨玉制成,其上刻着八个金色小字。 子黍侧目看去,只见其上写的正是“人族妖族,永世和好”八字。 天雪将这墨玉令牌交给了子黍,道:“这便是我要你来的原因了。谦君的事,你知道的也不少了,他是上清弟子,他的娘亲更是当初的西斗星君之女,后来离去上清,就此一无所踪。可谦君当初对我说,他曾见到过娘亲,并得她授以令牌一枚,若有危难,持此令牌在汉江之畔,便能得她相助,若是无事,却不可再见。谦君对我说他并无什么要事想求娘亲,这枚令牌虽是珍重,于他却只能作为留念,当日我们在此提起此事,他便取出这枚令牌,刻下这八个字作为心愿,却不是要求娘亲相助,只为了坚定此誓,便将之藏在此石之下。不料千年之后,此令还在,那元……元伯母不知是否仍在世间,我却不便前去寻访。你若有心,持此令回到上清,多少能得到一二消息,对于阻止两族大战,或许不无益处。” 子黍听罢,才明白天雪一片苦心,她重游旧地,可说是为了宁谦君,也可说是为了如今的人、妖两族。宁谦君的生母元琴歌不知是否还在人世,可他如今的师尊西斗星君,与元琴歌却是师姐弟的关系,自从灵州之乱后,上清派与妖族已是势成水火,有这一枚令牌,或许能调和一二人、妖两族的关系,虽极有可能毫无作用,毕竟也是尽了心力,当即便接过令牌答应了下来。 见子黍应下了此事,天雪先是一笑,眉宇间却又有一抹忧色,道:“你肯替我做此事,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听说圣国要起兵和中天争锋,死伤必重,结怨益深,却不知如何应对。” 论起天下大事,子黍自然是一窍不通,却听得身后有人说道:“若要让两国止戈,却也容易。” 这声音清脆动听,又有些熟悉,子黍转身看去,正是那阑珊宫主姜小雅。诸天星宿之中,她是苍龙七宿之心宿星君,心宿又名商宿,因而称她为商君。 这本是阑珊宫圣地,当中有许多机密之处,不宜为外人所见,姜小雅跟在两人身后,天雪也并不吃惊,只是问道:“商君有何见解?” 姜小雅淡淡说道:“圣国和中天交锋不下数千年,历来各有胜负,如今若非得了南国之助,绝不敢大举入侵中天。先前南国妖族入侵我灵州,尚散乱无方,不足为道,如今却已是尽归于妖主号令之下,虽仍不及中天,却也远非灵州一州所能敌。因而中天之敌,名为圣国,实为南国,只要南国不助圣国入侵中天,则东方神州无虞,圣国之兵自退。” 天雪听后点了点头,论起天下大势,她原也所知不多,听姜小雅这般分析下来,便问道:“商君有何办法令南国退兵?” 姜小雅道:“你代我传一个消息给众位南国妖王,则南国自会罢兵。” 天雪听后不免惊愕,光凭一个消息便想让南国万千妖族罢兵?不免有些迟疑,问道:“可否先告知一二?” 姜小雅往子黍这儿看了一眼,似乎有让他避嫌之意,子黍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神秘莫测,隐隐有些畏惧,便想退开,却见她移开了目光,说道:“我知道南国上一代妖主和凤翎扇在何处。” 天雪听后,却也并不如何吃惊。倘若换了青蟒、白虎或者沙狐妖王在此,必然要神色大变,可她千年之前便入了魔渊,上一代妖主与她是同时代之妖,千年之前的妖主是上上代妖主了,因而对此消息反应不大。不过上一代妖主五百年前无故失踪,南国妖族就此封山沉寂,至今仍是未解之谜,而妖族至宝凤翎扇也随妖主一并失踪,妖族之中关心此事者不在少数,姜小雅若真的知情,确实有可能令南国退兵。 见天雪不动声色,姜小雅眼中亦是闪过一丝讶然,以她对南国群妖的了解,上一代妖主之事关系极大,何况牵扯到妖族至宝凤翎扇,群妖无不关心,天雪却不为所动,足见其静功修为。 “好,我便将这一消息转告妖族群妖,不知商君要在何时方能透露内情?”天雪这般说着,回想起千年前的场景,神色不免有些复杂。千年之前,她只是听闻过玫樱之名,却是素未谋面,直到将被打入魔渊,才见到玫樱,曾听到过她替她求情,虽是无用,到底留下了一丝印象。如今千年之后,重出魔渊,听到当初玫樱接替老妖主成为新一代妖主,仁爱恩德,施于群妖,其时南国之兴盛,直可与圣国相较,却在五百年前突然失踪,群妖无首,化为一盘散沙,不免令人唏嘘。 姜小雅微笑道:“想必此时南国群妖大半已到了神州,一月之后,便在神州溪谷山中相会,立誓公诸此事,如何?” “可有信物?”天雪问道。 姜小雅挥袖甩出一枚赤红翎羽,天雪接过,神色略有几分变化。 上一代妖主的消息不是实物,群妖若是听后反悔,自然可以继续进攻中天,可当面立下重誓,则不易泄露。 天雪收起信物,缓缓道:“只要真能阻止人、妖两族大战,我自然答应。” 姜小雅点头道:“一言为定。” 天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一言为定。” 当下三人走出地下溶洞,天雪因挂怀两族战事,先行离去,子黍则觉得阑珊宫主姜小雅神秘莫测,不知所图为何,心中惴惴不安,也不愿与之久处,当即便要告退。 姜小雅却不愿就此放过了他,目光落在那柄神剑幽篁之上,问道:“你是如何得到这把剑的?” 子黍心想倘若她觊觎此剑,自己绝无保存的可能,便如实说道:“这是仙境中神女前辈所赠。” 姜小雅目光微微一闪,不知再想什么,点了点头,就此拂袖而去。 子黍见她就此离去,倒是有些错愕,回想今晚之事,只觉得十分离奇,这阑珊宫主所作所为,皆是令人费解,一时想之不通,便也只好罢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约斗 之后数日,经过州府道宫的调动,已有将近十万灵州星师汇聚于南明郡,分派之下依次前往神州,子黍等人则是要先赴紫微宫,听任紫微宫的调动。在此事上,紫微宫是皇庭道宫,有管束天下所有修道者的权力,众人虽非出自同一势力,对此也只有言听计从。 经州府道宫通报之后,子黍等人定下了前赴中天的日期,届时自会有人接待众人直入中天,待到紫微宫齐聚诸多星官,便可援赴神州各地。如此调度看似麻烦,实际上却是高明手法。中天星官有千余人,比之数十万的大军自然是微不足道,若是不加以调度,难以抵挡妖族大军,倘若合理分配,却可成为各地区的主心骨,加以稳定局势,抵挡妖魔大军。 赶赴中天的前一日,杜子云忽然带着子黍前往留仙湖,只说有急事。 子黍不知其意,随着杜子云来到了留仙湖一处岛屿之上,只见岛屿中的宫殿灿烂辉煌,正是灵州的州府道宫,道宫前空旷的场地上却围了数百人,不知是何意。 看了片刻,子黍终于忍不住问道:“子云,你拉我来这是做什么?” “堂哥,我们那位齐家的世兄还记得吧?”杜子云神秘一笑,低声道。 子黍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杜子云笑道:“他要和阑珊宫的人约斗,五局三胜,想让我们帮忙。” 子黍听后眉头一皱,“你答应了?” 杜子云点了点头,道:“反正闲来无事,这个热闹不去凑一凑,不是可惜了?” 子黍默然不语,他生性不喜争斗,若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与人动手,岂知被杜子云拉来与人相斗,岂不是莫名其妙之极? 见子黍不喜,杜子云便低声道:“其实他也不是要我们帮他打上两场,只是凑个热闹,堂哥你要是不愿出手,由我上就好了。” 子黍叹了口气,笑道:“我这是上了贼船了,要是齐世兄输了,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杜子云大喜,“哈哈,我就知道堂哥你不会不答应。” 子黍只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随杜子云走入场中。 州府道宫前这一片广场颇大,数百人稀稀落落地散落在四周,中心则是围着两伙人,一看之下便可知是木德齐家与阑珊宫之人。 齐寰宇此时一身华裳,气宇轩昂,俨然是木德齐家众人之首。他如今是木德齐家的大公子,修为离星官亦只一步之遥,只可惜木德齐家的木德星君如今仍是健在,齐寰宇没有星位可以继承,做不了准星官。 在星师与一等星官之间,准星官是一个十分微妙的境界,一等星官不过二百多名,但那是整个人族的星官,分散各地,有的还远在中天之外,不受紫微大帝号令,各自奉太微、天市为主,因而中天之内,一等星官也不过百余人,当中大多健在,准星官与星官皆是独一无二,齐寰宇虽是实力足以比肩准星官,到底没有继承星位的福分。 与之相对的阑珊宫众人当中,却是以一名锦衣青年为首,那锦衣青年神情懒散,肤色白皙,低垂着双眼,偶尔看上齐寰宇一眼,又垂下了头,落落寡合,无精打采,站在阑珊宫神情激昂的众弟子之中显得十分突兀。 杜子云见子黍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便解释道:“那一位,听说是阑珊宫的大弟子,库楼准星官。因为他修道之初就继承了库楼星位,人人都叫他库楼。” 子黍初见这人神情懒散,原不在意,听子云这般说后,再细看去,才看出其懒散的神情之中颇有几分阑珊的味道,显然已得阑珊宫功法真意。 凑近几步,只听得阑珊宫中一人当先喊道:“齐家的小子,你屡屡调戏我师妹,简直欺人太甚,今天便让大师兄教训教训你!” 说话的正是褚卫平,那日与齐寰宇相斗落败之后,齐寰宇竟仍是每晚去见婉月,毫不将他放在眼里。他私恋师妹婉月多年,一直难以启齿,眼见齐寰宇却屡屡向他师妹做出大胆举动,不由得怒火中烧,终于和齐寰宇定下了约斗之事,生怕自己不是对手,便请了大师兄,要求五局三胜,想仗着大师兄和诸位同门之力好好教训齐寰宇一顿。木德齐家虽是仙道世家,至今不曾衰弱,比之火德杜家强上不少,可阑珊宫位居灵州腹地,广集灵州才俊,又有深不可测的阑珊宫主坐镇,当然要压过木德齐家一头,褚卫平想借众师兄弟之力打压齐寰宇,木德齐家也是爱莫能助。 齐寰宇听到褚卫平这番话,不由自主地往阑珊宫诸弟子看去,只见远远站着一道窈窕身影,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婉月姑娘,此时正低着头,神情似羞似恼。虽不知她心中所想,但名节乃是女子大事,被褚卫平这般说出,好似他真的轻薄了婉月姑娘,又让她今后如何做人?想到此节,当即大声道:“褚兄何出此言?在下虽然爱慕婉月姑娘的芳容,却绝不敢稍加轻慢,你纵然恼我,也该体谅婉月姑娘一二!” 褚卫平听后脸色涨红,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自幼在阑珊宫内修行,于人情世故所知甚少,对于男女之事,不过是同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只道可靠武力强夺,因而一见齐寰宇无论容貌举止还是内功修为皆是胜过自己,不免大生敌意,不加掩饰,自然难以顾及到婉月心中又是怎么想的了。 此时库楼懒散地抬头看看齐寰宇,又看看褚卫平,竟是点头说道:“齐兄此言有理,我看这一场比试还是不要比了吧,谁胜谁负,于两家都无好处。” 褚卫平大急,喊道:“大师兄!我们阑珊宫难道还怕了他木德齐家吗?!” 库楼打了个哈欠,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不过我要是不比,你又要找我啰嗦,实在麻烦,那么便赶快比吧。” 库楼这般一闹,齐寰宇和褚卫平都是一愣,双方的火气都降了一些,看着哈欠连连的库楼,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哪里还有什么斗志? 齐寰宇见库楼实在是无意相斗,便道:“在下也无意与阑珊宫众弟子相斗,依我看此事就此罢休也好。” 褚卫平听后,当即道:“哼!想善罢甘休,哪有这般容易?除非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赔罪认错,发誓永远不再骚扰婉月师妹,此后不再出现于婉月师妹面前,否则我绝不饶你!” 齐寰宇挑了挑眉毛,奇道:“敢问褚兄是婉月姑娘的什么人?莫非只有褚兄许可之人,方可见婉月姑娘一面,而褚兄厌恶之人,便连看上婉月姑娘一眼也不成?莫非褚兄的意思便是婉月姑娘的意思?而婉月姑娘只能听褚兄的话行事?” 褚卫平一时语塞,回头看看婉月,怒道:“她当然不想见你,这还用问吗?!” 齐寰宇点了点头,竟是当即向婉月问道:“请问婉月姑娘,你是否十分讨厌在下?” 婉月不料他会这般问,脸色当即红了,见众人皆是看向自己,更是感觉无地自容,嗫嚅道:“我……我……” 齐寰宇进一步问道:“先前你褚师兄说的,可全是婉月姑娘授意?” 婉月红着脸摇了摇头,道:“他,他自己说自己的,几时问过我了?” 褚卫平听到此语,气得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不由得喊道:“师妹!” 这一声喊,吓得婉月又推开几步,脸色白了许多,心想褚师兄平时对自己也是极好,要是顺着齐寰宇的问话说下去,非但要得罪他,只怕在阑珊宫内都要为人所轻贱,不由得连连摇头,道:“齐,齐兄还是不要再问了,我……我想我们还是不见为好。” 听此一语,褚卫平神色当即转喜,齐寰宇却看出她有些言不由衷,转身看向褚卫平,不由得冷哼一声,说道:“既然婉月姑娘是这般意思,我自然尊重她。不过褚兄的话,却是恕难从命。” 褚卫平听后一愣,“你什么意思?” 齐寰宇道:“婉月姑娘如何说,在下自然如何做,可褚兄你么,呵呵,还管不到在下身上。大家不若就此较量一番,若是我败了,便勉强听一听褚兄的话,可若是我胜了,褚兄却也得发誓永远不再骚扰于我,此后不再出现于我面前。” 他这话是照搬褚卫平先前所说,却将婉月换成了自己,围观众人中顿时传来一阵哄笑声。 “你!”褚卫平伸指指着齐寰宇,脸成猪肝之色,当即便要上前动手。 “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阑珊宫众弟子身后,一道清冷声音传来,众弟子一听,便知是青丘星官。 青丘沉着脸看向诸位阑珊宫弟子,目光所及之处,众弟子皆是低头,足见她平日在阑珊宫内威严,唯独褚卫平脸上犹有不平之色,道:“师叔,这人屡屡辱我阑珊宫,弟子实在看不过眼。” 齐寰宇见到青丘,神色一变,待到见其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白如玉的无尘道袍,面上系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妙目,正是自己姑姑,方才松了口气,道:“在下对阑珊宫绝无半分不敬之意,只与褚兄有些私人矛盾罢了。” 青丘冷哼了一声,看向褚卫平,道:“先前我听人说,你输给了这小子?” 褚卫平一阵羞惭,道:“那是,那是他偷袭我。” 当日游船之上,两人相斗,光明正大,不少人皆有目睹,听褚卫平这般说,又断断续续传来了一阵哄笑,但因为有青丘在此,倒不敢太过放肆。 青丘又是哼了一声,道:“你再去与他打过,有我在,看他还敢不敢偷袭。” 褚卫平听了,不免神色尴尬,可在师叔与众同门面前又岂能示弱,看着齐寰宇更是怒火中烧,当下二话不说,掌心暗运真元,便直扑上来。 这一下几近偷袭,齐寰宇吃了一惊,退开两步,道:“褚兄偷袭的本事可比在下高明许多啊,当真佩服。” 褚卫平沉着脸一言不发,抓住这一下先手,嗖地一声抓出腰间佩剑,朝着齐寰宇刺来,一剑在半空中便挽出了十几个剑花。这些剑花之上皆带着强劲真元,若是不顾,真元从剑尖激射出来,亦可伤人。 齐寰宇这几日来与阑珊宫弟子交手不下数十次,虽都是借着切磋之名,却也对这套阑珊剑法了如指掌,褚卫平的剑虽是更快更狠,依旧有其破绽,指尖只是轻轻一动,一道青色丝线射出,绕在剑柄之上,一扯之下便带歪了这一剑。 青丝既然绕上了剑柄,褚卫平手中之剑便已不足为惧,齐寰宇屈指在绷紧的青丝上一弹,真元沿着丝线传递出去,褚卫平手腕上脉搏便跟着跳动起来,太渊、鱼际、合谷等穴皆是剧痛,不由得大喊一声,手中长剑当即落地,而那青丝竟然缠在手腕上不去,一只手已是红肿起来。 若是几日之前,齐寰宇决计无法做到这一步,可褚卫平此次动手心神不宁,他又对阑珊剑法有了更多了解,想到了几个破招之法,竟一举制服了褚卫平,当下也不肯放过良机,青丝一扯,拉动了褚卫平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都拉到了近前。 褚卫平只觉得缠在手腕上的是一根钢丝,手腕举动,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顿时周身全是破绽,惊觉之时,齐寰宇已是一掌当胸拍来,慌忙对了一掌,真元不济,又倒飞了出去,齐寰宇见此一甩手中青丝,褚卫平已是跌倒在地。 这几下交手兔起鹘落,胜负已分,青丘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众阑珊宫弟子皆是吃了一惊,懒洋洋的库楼也多看了齐寰宇几眼。 “道兄好本事,在下慕云龙,请指教。”褚卫平在阑珊宫弟子当中,足可排进前十,却被齐寰宇轻易击败,阑珊宫众弟子皆觉得脸上无光,库楼身旁当即便有一位白衣青年走了出来,朝着齐寰宇拱手行礼。 齐寰宇还了一礼,道:“先前我与褚兄约好五局三胜,道兄这是第二局了?” 慕云龙冷冷看了齐寰宇一眼,道:“若是我们阑珊宫败了,任凭齐兄吩咐。” “好!”齐寰宇点了点头,隐隐感觉眼前之人实是劲敌,不可能如对付褚卫平那般取巧得胜,当即暗运内功,真元涌动。 慕云龙亦是沉下气来,周身隐隐有星光闪动,浮现出一颗颗星辰。 木德齐家的《九天生神经》与阑珊宫的《洞灵九道经》相差仿佛,齐寰宇以真元演化星辰,隐隐呈现九星之势,虽只是虚影,旁人一眼便可看出,其内功修炼已经接近圆满。 反观慕云龙,真元在周身激荡,亦是一为九重,却呈九宫之势,以自身为中宫,周身为八卦,变幻莫测,玄妙无比,似乎还要更胜齐寰宇一筹。 “小心了!”慕云龙喝了一声,踏出一步,真元如潮一般涌来,齐寰宇唯有竭力相抗,却隐隐觉得对方真元力道玄妙莫测,有时好似全无力道,有时又好似刚猛无比,攻守难测,不由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慕云龙亦是微微变色,额头青筋浮现,忽然踏出一步,挥手之间便是一片星辰浮现,一道苍龙虚影朝着齐寰宇袭来。 于弹指之间便构建出了苍龙七宿的星图,便是星官也难以做到,慕云龙显然早在两者较量内功之时已在暗中构建星图,这一招便是要打齐寰宇一个猝不及防。 齐寰宇果真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当即感觉到对方的真元压迫而来,几乎喘不出气,可那苍龙虚影却是必须避开,无奈之下,甩手将青丝荡出。这青丝名为“青木叶筋”,是以家族中一种特有青木的叶筋制成,经过特殊淬炼,刀剑不入,水火不侵,虽是小小一束,却比钢丝还要坚韧,又是灵动无比,乃是中品法器,射出之后,竟亦如苍龙一般,辗转腾挪,将那苍龙虚影挡了下来。 “去!”慕云龙早已留心到了齐寰宇这件法器,也不吃惊,上前一步,甩手便是一剑,这一剑四平八稳,剑尖却是微微颤抖,不知要指向何方,虽同是阑珊宫剑法,比之褚卫平却是高明了许多。阑珊宫剑法,以剑招精美飘逸闻名,弟子多以手挽剑花的数量论高低,可实战之时,这诸多剑花却不能制敌死命,乃是晃人眼目的虚招,关键却在那避无可避的一刺。慕云龙这一剑已是摆脱了阑珊宫剑招的束缚,却得到了阑珊剑法的真意,当真不知从何而起,不知如何闪避。 齐寰宇见此脸色一白,颤抖的剑尖已是来到身前,绝无避免之处,两者又是在以真元较量,这慕云龙在彼此真元相互较量的时候仍能出剑进攻,足见内功修为还要胜过齐寰宇不少。 危机之中,齐寰宇只得伸手在腰间一抹,却是取出一道符箓,往前挡了一下。 符箓闪动,土行之力涌出,慕云龙颤抖的剑尖终于稳定了下来,而齐寰宇已是退开了数步,拱手说道:“道兄修为深厚,这一局是在下输了。” 在修道者的较量之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不能动用现成的符箓,眼下齐寰宇率先动用了符箓,自然算是认输了。 慕云龙见此点了点头,收回手中之剑,齐寰宇亦是手指一动,那与苍龙虚影纠缠的青木叶筋亦是缩回袖中,那道苍龙虚影没了真元支撑亦是渐渐溃散。 “先前齐道友说五局三胜,可还有人要挑战?”慕云龙收剑之后,往木德齐家众人看去,木德齐家的众青年子弟,以齐寰宇修为最高,如今败在慕云龙剑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倘若就此认输,又堕了木德齐家威名。 第一百三十九章 较量 齐寰宇调息了一会,稳定了内息之后,环顾四周,见到了杜子云和子黍,当即喜道:“子云兄,子黍兄,你们来了!” 杜子云笑道:“我们早来了,看你和阑珊宫的道友相斗,就一直没有出声。” 齐寰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原以为足可与阑珊宫诸位道友一较高下,看来还是差了不少,这位慕道友修为高深,我是甘拜下风。” 杜子云走上前来,道:“齐世兄和慕道友皆是人中龙凤,小弟仰慕得很,不知可否也与慕道友较量较量?” 慕云龙皱了皱眉,看向齐寰宇,齐寰宇则是说道:“这自然由得子云兄。” 齐寰宇先前觉得自己足以与阑珊宫同辈高手较量,只怕对方人多势众,木德齐家中想找第二个和自己一般的人却也十分困难,便请了杜子云和子黍助阵,不料败于慕云龙手下,而那库楼更是尚未出手,五局三胜,想要胜得过阑珊宫,可谓是千难万难了,便也只好将希望寄托于杜子云和子黍的身上。 杜子云这三年来继承了火德星位,修为突飞猛进,杜家之内罕逢敌手,便是当初的杜子卿也有所不如,早已想会会天下英豪,眼见这慕云龙修为不凡,便起了比较之心,当即走到慕云龙身前,道:“在下火德杜家杜子云,请慕道友指教一二。” 慕云龙见这人年纪尚小,也不放在心上,点了点头,道:“好说。” 话音放落,杜子云已是足尖一踏,朝着慕云龙冲来,慕云龙还刺一剑,依旧是先前制服齐寰宇的那一剑,剑尖颤抖,不知指向何处,自然无从抵御。 不料杜子云挥手甩出一道金色铜锏,横扫过来,慕云龙的长剑与那铜锏相击,顿时爆发出一阵火花,虎口一痛,长剑险些脱手。 自从杜子云继承火德星位之后,族内便赐给了他一把淬火铜锏,这把淬火锏是火德老祖当初为星官时所用,在中品法器之中亦是佼佼者,慕云龙手中之剑却是一般,只能算是一件下品法器,当然不敌这铜锏一击。 知道杜子云兵器厉害,慕云龙便小心了许多,以阑珊剑法应对,不时抽空刺杜子云一剑,却不敢与那淬火锏相砰,免得兵刃损坏。 两人相斗了片刻,便知道对方是劲敌,慕云龙的内功修为比杜子云高出不少,不过杜子云继承了火德星位,底蕴深厚,却也能抵挡得了,不时还上两招,倒是打得有来有往。 子黍看了片刻,忽听到齐寰宇在身旁低声问道:“子黍兄,你看这一局谁胜谁负?” 慕云龙和杜子云打得风生水起,隐隐还是慕云龙压了杜子云一头,这人在阑珊宫群弟子内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除了库楼之外谁也不惧,真要公平对决,杜子云的赢面还要小一些,不过他先前和齐寰宇一场激斗,消耗了不少真元,因而才和杜子云有来有往,一时难决胜负。 看明白之后,子黍便道:“公平竞争,子云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现下慕云龙恐怕要输。” 齐寰宇挑了挑眉毛,眼前杜子云已是渐渐不敌慕云龙,子黍却这般说,显然杜子云还有什么杀手锏尚未用出。 忽然之间,围观众人惊呼起来,只见杜子云被慕云龙一剑逼退,身子一晃,竟然跌到了地上,慕云龙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两翻激斗下来,真元消耗已是不小,只想速战速决,怎能放过这个机会,当即踏出一步,提剑便要刺来。 长剑尚未落下,一道火光闪过,只见跌在地上的杜子云屈指弹出一道星火,虽是小小的一点,却是白得耀眼,慕云龙心中一惊,忙要仰头避开,火星已经袭来,匆忙中想要提剑劈开,却见那火星爆裂,大片火光顿时吞没了他的身影。 “啊!” “慕师兄!” 阑珊宫弟子见此大惊,纷纷涌上前来,却见火光之下闪过一道蓝色光幕,慕云龙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忽然噗通一声跌在地上,身上一件玉佩已是碎裂,显然是一件护身法器。 杜子云站了起来,尚且有些惊魂未定,往那慕云龙看去,见对方还是有些呆愣,心下惭愧,说道:“慕兄修为高深,先前一击实在是迫不得已,没伤到慕兄真是天幸。” 慕云龙在阑珊宫众弟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稍稍回过神来,问道:“这是火德秘法?” 杜子云点了点头。 慕云龙长叹一声,道:“我本该想到的……这一局,是你胜了。” 杜子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道:“实在是侥幸。” 慕云龙摇了摇头,转身便走,来到青丘身旁时,低声说道:“弟子给阑珊宫丢脸了。” 青丘深深地看了杜子云一眼,道:“先别走,让库楼上。” 慕云龙愣了一下,杜子云的实力他还是清楚的,阑珊宫内和他实力相近的尚有几人,想要对付杜子云,似乎不需要库楼师兄亲自上场。 青丘星官见库楼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不禁出声问道:“库楼,你不上去么?” 库楼在阑珊宫内地位非凡,虽然辈分低了些,却人人都知道他是未来的一等星官,因此青丘对他出言也不敢过分,只是催促一二。 库楼听到这一句话,不禁无奈地应了一声,“是,师叔。” 杜子云看到眼前这个懒散青年,当即凝神以对,等了半天,却发现对方仍是站在原地不动,不禁愣了一下,道:“道友,还请指教一二。” “嗯。”库楼点了点头,仍是站着不动。 杜子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敢进攻,却见库楼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还不动手?” 原来库楼自己是懒得动手的,只待杜子云过来进攻,再还上几招便是。 “寰宇,你过来。”见杜子云不敢上前动手,站在青丘身后的白衣女子便朝着齐寰宇招了招手。 “梦裳姑姑,怎么了?”齐寰宇见是自己姑姑,看了一眼青丘,只见其神色漠然,便走到齐梦裳的身前。 齐梦裳低声对齐寰宇说了几句话,齐寰宇点了点头,说话声音虽轻,青丘在身旁又怎会听不见?不由得哼了一声,却也不加干预。 此时杜子云终于忍不住动手,向库楼出了几招,他手中淬火锏威力巨大,打中人便是筋断骨折,可库楼却是随手一带便举重若轻地将那淬火锏转了几个圈子,杜子云的力道全然用不上来,不禁脸色涨红,想要抽身而退,竟然也是不能,只觉得对方手上似乎有一股吸力,当真进退不能。 “咣当!” 淬火锏落地,杜子云看着库楼,脸色惨白,心想同是准星官,自己却全然由对方摆布,难以还击一招,不禁大受打击。 “子云,先回来。”子黍见此,伸手拍了拍杜子云的肩膀,拉着他退了下来,又看了库楼一眼,问道:“我们过过招?” 原本子黍并不想参与这场争斗之中,可眼见杜子云轻易为库楼所败,露出一时难以接受的表现,便也不得不替这个堂弟出头了。 “嗯。”库楼仍是一副懒散模样,看了一眼子黍,又望向远方,眼神涣散,心不在焉。 “子黍兄,我和你说几句话。”齐寰宇此时从姑姑齐梦裳处回来,低声在子黍耳边说了几句话。 青丘见此眼神一变,竟也是说道:“库楼,你过来,我有话说。” 库楼愣了一下,不过师叔有命,便也只好走了过去,却听青丘低声说道:“这人不好对付,你和他约定空手较量。” “不用兵器么?也好。”库楼先是一皱眉,随即点了点头。库楼星主掌武库,兵刃原是他的拿手好戏,不过青丘师叔既然有这般要求,他便也只好遵守了。 另一旁,子黍听到的却也是同样的话语。齐寰宇对他说道:“库楼是天上武库,对兵器得心应手,世兄若要和他过招,千万要小心兵刃上的变化。” 子黍点了点头,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了杜子云。神剑幽篁威力莫测,星官难敌,拿来和人较量太过危险,倒不如空手对敌的好。 此时库楼听了嘱咐,亦是走回场地,对子黍道:“我们空手过招。” 子黍微微一怔,便道:“如此最好。” 库楼点头,仍是站着一动不动。 子黍知道他是让自己先出招,便屈指弹出了一道闪电。杜家火德秘法和雷篆天书皆是星君秘法,招式威力强大,还要胜过一般道法,雷篆天书又胜在迅捷,这一出手便是库楼也反映不及,只见电流激射到自己身上,当即闪过一阵白光。 白光过后,库楼闷哼了一声,神情不再懒散,凝重地看着子黍,道:“这是杜家的雷篆天书?倒是好本事。” 子黍道:“比起阑珊宫道法,也就不值一提了。” 库楼摇了摇头,道:“天下道法,出手这般快的,屈指可数。” “是么?”子黍也不在意,隔空画了一个“赦”字,一道道雷霆激射出去,全朝着库楼而去。 库楼两手往前一推,真元凝成无形气墙,只见身前一片电光闪烁,噼里啪啦,全被他自身真元阻隔在外。 子黍见这一招伤不了他,便又弹出了几粒星子,待库楼身前电光散尽之时,星子落入其中,顿时爆炸开来。 库楼吃了一惊,好在反映迅速,当即倒退开来,也没有受什么伤,不过衣衫上已是多了不少火点,不由得问道:“火德秘法?” 杜子黍点了点头,道:“道兄有什么高招尽可使出来。” 库楼不敢再托大,身前缓缓浮现了十颗星辰,正是库楼十星。库楼十星六星为库,四星为楼,合称库楼。在库楼手中,这库楼十星四星主守,六星主攻,各有兵刃暗藏于内,虽是虚影,亦可见腾腾杀气。 “小心了。” 库楼屈指一弹,库楼十星当中,飞出两颗星辰,半空中化为刀剑,朝着子黍直刺过来。刀剑是幻化之物,并不违犯不用兵刃的约定。 子黍见此,亦是展开一片星图,当中天一星凌空高悬,异常闪亮。 不同于库楼以星辰化为兵刃,天一星落在子黍眉心之上,令他周身散发出朦胧光晕,挥手之间便震飞了两道兵刃。 库楼见此愣了一下,在一等星官之中,天一的排位还在库楼之上,又都是主战斗的星官,天一星虽只一颗,却还要胜过他这十颗,临照在子黍身上更是光芒灿烂,一时间竟给他一种直面星官的感觉。 天一星的气势压迫而来,自然非同寻常,杜子云尚未熟练运用火德星,子黍这三年中多数时候在静心潜修,对天一星的运用却已是了如指掌,此刻星辰临照在身,那库楼十星便也不足为惧了。 “十星齐动!”眼见子黍气势堪比星官,库楼也不敢怠慢,六颗库星化为刀、枪、剑、戟、斧、钺六样兵器,而剩下四颗楼星化为盾、甲、盔、靴护在身周。 子黍见此,空手接了几招,忽然身形一动,竟从六星之间穿了出去,正是踏罡步斗之术,当初于中天曾见汪解语踩出过如此步伐,如今自身真元浑厚,学来便也轻而易举。 库楼吃了一惊,眼见子黍已是近身,便也只好动手较量,说是双方空手,可他十星化为兵刃,举手投足之间皆有凌厉真元激荡,挥手一剑,便是阑珊剑法当中的“灯火阑珊”。这一招剑法似有似无,剑身闪动之间,光影变幻,便如万千灯火明灭闪动,虽只一式,却又有万千变化,极为精妙。 子黍心知无法闪避,暗运内功,日月星三光齐现,正是大洞真经当中的一招“三光洞明”。 真元化剑,毕竟非真剑,库楼数剑刺来,落在三重光幕之上,剑尖真元自行溃散,竟刺不下去,才知子黍内功之深厚还要胜过他。 愕然之际,子黍已是还击,两人约定空手过招,如此近距离之下,施展什么道法也来不及,子黍便唯以一掌拍来。 库楼虽没有修炼上清大洞真经,也练不出日月星三光,毕竟有着四颗楼星护体,挡了子黍一掌,却觉得其真元浑厚,当中似乎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无坚不摧,无物不破,不由得倒退了数步,神色一变。 子黍见他发愣,指尖一动,已是写下一道雷篆,当中是一个古体的“罚”字,玄奥难辨,却是威力巨大。白色电光如游龙般打在库楼身上,虽然为其真元所抵消,亦令库楼脸色一白,又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 青丘旁观见此,不由得哼了一声,眼里多了些许忌惮之色,只觉得三年不见,子黍的实力已是今非昔比,星师之中罕有敌手,以后若是晋升星官,不免是个大麻烦。正思量间,忽见库楼身上隐隐有玄妙气息流动,不禁一惊,喝道:“住手!” 场中两人相斗正酣,又哪里顾得上青丘这一声喊,库楼神色略有迟疑,便是朝着子黍攻来,此时六颗库星齐动,皆化为剑型,施展出阑珊宫剑法当中的“意兴阑珊”一剑,一改阑珊剑法繁华富丽之姿。这一剑孤孤单单,戚戚冷冷,却巧合天工,看似为人随手挥剑,当中却包含着极大杀机,库楼一剑之上,真元凝缩于一点,而那一点之上,竟隐隐有仙元浮现。 仙元是上古修道者所修,当世却早已失去修炼之法,何况与当今天地不合,便是真正的仙灵亦不能久存于世,又何况这些仙元?子黍因为自幼携带仙道钥匙,方才在修行中不知不觉沾染上了一丝仙元,后来仙道钥匙虽是为杜青冥取走,归还于杜家,却又有一柄神剑幽篁,与幽篁仙界隐隐联系,方才能修炼出一丝仙元,却不知库楼身上的仙元从何而来,莫非当初仙境之中,阑珊宫众人大肆收集仙元石,便是为了从仙元石中提取仙元用以修炼? 子黍心思电转之间,六颗库星已是齐至,六柄仙元利剑刺来,他以大洞真经内功演化的护体三道星光顿时破碎,眼见要命丧六剑之下,当机立断,双手掐诀,竟是凌空虚画出一道符箓。 玄武虚影隐隐浮现,六剑刺破护体三道星光之后势头已是大减,落在这玄武虚影之上,当即一震,竟是在半空中僵直不动。 “玄武符?”库楼怔了一下,按理来说,在较量中谁先动用符箓,谁便是认输了,可子黍这道符箓却是随手而成,并非现成符箓,亦算是道法的一部分,却不算犯规。 子黍点了点头,身影一动,已是从兵刃之中脱身。当初三师兄钺星官将《上清大洞真经》和《上清天心正法》两部道经一并交予他修炼,这三年修习符箓之道,亦是大有长进。修习符箓之道后,他于那天心正法有了更深了解,明白符箓亦是道法,天心正法亦可归为雷法,以雷篆天书书写雷篆,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书写符箓,既然熟悉了以雷篆为符箓伤敌,自然也可以书写其他符箓,调动五行风雷之力加以御敌。 库楼还想再战,忽然周身十星暗淡下去,脸色也渐渐失去血色,眼神变得空洞起来,身子一晃,便要倒地。 “师兄!”慕云龙见此大惊,忙伸手扶住了他,查探之后,惊疑不定地看了子黍一眼,向青丘道:“师叔,库楼师兄他受了内伤。” 子黍听后一愣,先前他和库楼过招,抱着点到为止的念头,绝没有下重手,库楼又怎会突然受到内伤? 青丘冷着脸走上前来,掰开库楼的嘴唇,喂他吃下了一枚灵丹,道:“自作自受,真元反噬。” 库楼服下灵丹后,脸色方才好了一些,听青丘如此说,苦笑了一声,看向子黍,勉强拱手道:“佩服,佩服。” 子黍觉得库楼望着自己的目光大有深意,又见库楼低下了头去,恢复了往昔懒散的神情,由慕云龙扶着退后,倒是更接近阑珊剑法的真意,意懒而且心灰了。 “多有得罪。”子黍拱了拱手,心下稍感歉疚,心思却更多放在库楼展现的仙元之力之上。先前库楼明显是习练仙元未久,体内真元与仙元不能协调,自相冲突,以至受到了内伤,青丘却说是真元反噬,有意掩饰,不知所图。 第一百四十章 手帕 齐寰宇见子黍胜了库楼,忙迎了上来,喜道:“子黍兄,你这一场比试当真是精彩淋漓。” 子黍难得听人这般夸赞他,不禁脸色一红,道:“齐大哥不必客气,叫我子黍便好。先前若非齐大哥指点,要胜库楼也当真不易。” 齐寰宇笑了一下,低声在他耳畔说道:“这是我姑姑说给我的。” 子黍听后,向齐梦裳望去,却见她已是转身离去。 齐寰宇和子黍说了一会话后,看到一众阑珊宫弟子神情抑郁,褚卫平更是脸色阴沉,便走上前去,道:“喂,说好的五局三胜,如今我们胜了,你还有什么好说?” 褚卫平怒哼一声,道:“靠了旁人,有什么本事?” 齐寰宇也不生气,道:“那么你是要再和我较量较量?” 褚卫平神色一窘,如今众人皆知他不是齐寰宇的对手,再斗下去也不过出丑而已,回头往婉月看了一眼,见她目光落在齐寰宇身上,更是头脑一昏,当下二话不说,转身便走,走出几步之后已是脚步涣散,几近于跑了。 阑珊宫众人眼见连大师兄库楼都输给了外人,褚卫平更是大大出丑,皆是神情低落,望望青丘,见其并未替众弟子出头,议论了几句,便也各自散开了。 正当子黍打算离去时,围观的人群中现出一位紫衣少女,娇笑着在他身后说道:“好啊,看来这三年中,师弟你也是大有长进嘛。” 子黍听后,又惊又喜,转身道:“七师姐!原来你也在。” 眼前之人一身紫罗襦,容貌姣好,言笑晏晏,正是乐萱。 乐萱点头笑道:“还有你六师兄,五师姐和三师兄,不过他们不爱凑热闹,便没有来。” 子黍脸色一红,讪讪道:“这个,我和齐兄相识,两家又是世交,所以……” 这趟约斗始于女子,说来浅薄无聊。乐萱自然明白子黍的意思,便道:“不提这些了,师弟你是要留在杜家,还是随我们同去皇城?” 子黍一见到杜家众人,不免想到父母之事,虽是已过三年,心中仍是隐隐作痛。在杜家他除了杜子云和爷爷杜青丹之外并无留恋之人,自然愿意和上清众人同行,回头看了杜子云一眼,又显出一丝犹豫。 杜子云明白这位堂哥的心意,便道:“堂哥,我知道你留在杜家不痛快,还是和乐姑娘一起去的好。” 乐萱向杜子云点了点头,亦是笑道:“三年不见,你的变化可不小啊。” 杜子云知道这变化不是指容貌,先是腼腆一笑,又有些羞惭,道:“比起堂哥可是差远了。对了,堂哥,这把剑你可要带好。” 说着,杜子云将那把幽篁剑递还给了子黍,先前与库楼比试,子黍怕神剑伤人,暂时让杜子云拿了。 接过了剑,子黍又和杜子云与齐寰宇说了些话,便就此道别,随着乐萱去见上清派众人。上清派是五大道门之一,星官、星师不在少数,星官能来的,接到大帝诏令皆是到来,星师弟子则来了一半左右,剩下的以防备南国群妖进攻为由留守上清。 乐萱知道子黍三年来对外界消息所知甚少,便在路上和他说起了这一次大帝诏令以及灵州各大势力的应对措施,解释了一下当前的局势。 这一次大帝诏令,主要征调的便是星官与星师。上清派招收弟子严苛,星师不过千余人,而阑珊宫这等大势力,星师弟子亦不过数千人,各处县府、郡府道宫中的星师多亦不过百余人,便是将一县之内所有星师全算进去,亦不过千余人,要凑够十万之众,几乎是要将整个灵州所有修炼者全部调走,届时南国妖族若是突然进攻,剩下数万星师自然不能抵挡,可大帝诏令又有谁敢违背?于是各州经过商议后,皆是决定将大多精英子弟留在本州,至于普通的一境、二境星师,乃至刚刚修道的不入流星师都一并算在十万之众当中,留下数万精英弟子把守要道,倘若南国妖魔进攻,便可抵挡一二,待到中天调拨援军,最不济也能退守各处,保存各派基业。 至于星官,皆是奉命前往中天,战时调度,随机应变,倘若南国妖魔进攻,亦可当即调回灵州。中天为防备妖魔入侵,曾挖掘四条运河,连通四州州府与皇城,平时封闭,专为战时调度之用,这次众人便是要由州府乘大船沿运河直至皇城,船行虽稍慢于马匹,却胜在可连夜前行,全速航行之下三五日内便可直抵中天。 “可惜这一次师尊不曾同来,说是届时再赶赴神州。”说了一会,乐萱忽然轻叹一声,提起了西斗星君。 子黍想起了之前遇见天雪之事,便掏出怀中的墨玉令牌,道:“师姐,你看看这个。” 乐萱咦了一声,接过令牌,翻看片刻,问道:“这是什么?看上去好似年代久远,这上面的八个字寓意倒是好的,就只怕很难实现。” 子黍道:“这是当初器府星官宁……宁师兄的遗物。”说到此处,子黍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拜了西斗星君苏桦为师,苏桦与宁谦君的父亲宁剑书是同门师兄弟,宁剑书自然而然成了自己千年前的师伯,如此一来,宁剑书之子宁谦君竟然成了自己的师兄,一时当真是哭笑不得。 “宁师兄?哪个宁师兄?”乐萱呆愣愣地想了半天,却也不知道上清当中有哪一位宁师兄竟然还是器府星官。 子黍低声道:“便是千年前的那一位。” 乐萱这才反应过来,失笑道:“原来是,是那一位……我说呢,怎么不记得哪一位宁师兄是器府星官。不过说来,我们师尊的辈分当真大得吓人,要真这样算来,掌门师兄该是我们的徒孙啦!” 子黍忍不住笑了起来,乐萱也是掩嘴偷笑,又想到这样对当今的上清掌门少微不敬,收敛了一些笑容,道:“这个自然是不算的,师弟你可别当真。” 子黍点头应承,连声称是,乐萱见他犹有笑意,也跟着笑闹了一阵,这才掂量了一下那枚墨玉令牌,问起了子黍如何得到这枚令牌,子黍不便提及天雪,便道是有幸得见阑珊宫主,由她赐还,要让他转交给师尊,此事乐萱自不会再去询问阑珊宫主,便道:“好,下次见到师尊,师弟你再给师尊便是了。” “还是师姐你收着好了,也方便转交给师尊。”子黍知道乐萱常与师尊苏桦见面,比他这个半三不四的弟子更得苏桦青睐。 乐萱便也不再推辞,收下这枚令牌,带着子黍去了上清派众人的宿处。上清来人不少,就近安排在留仙湖边的几条巷子中,乐萱带着他见过了当今的上清掌门少微,便和宇文晏、杨香儿会了面,自然另有一番话语好说。至于三师兄钺星官钱钺,则是沉稳许多,虽与几人同住一处院子,却极少说话,多数时候只是打坐修行,子黍见他鬓角有不少白发,想到当初乐萱曾提及钱钺年岁过百,对之也尊重许多。 翌日众星官由紫微宫特使带领,出了州府南明郡城北门,经由运河乘船而上。运河笔直而宽敞,比起陆路省了不少弯路,大船又挂起风帆全速而行,两日后便出了灵州,又过了两日,便到了中天皇城之外。 灵州受到诏令而来的星官有百余名,上清便占了三分之一,其次则是阑珊宫、木德齐家、火德杜家乃至南离王氏之人,再次便是各个小势力及散修之人,至于隐宗如灵州三道等便不受诏令,当中星官大多隐世无名,亦不受大帝“册封”,大帝自然难以管束。 众人下了船,便见到港口前中天一众星官皆在,足有数百人,迎风而立,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不禁一怔,心下亦是稍感忐忑。 “哈哈,灵州众星官到了,诸位随我前去迎接。”运河港口之上,一位俊朗青年长身而立,见灵州来船已是停稳,便领着中天众星官一并上前。 上清派以驻守南方为由,诸星官并未齐至,老掌门天理等几名星官便并未前来,而由少微带领众人前赴中天,此时灵州船只之上,自然以少微这位上清掌门的身份最高,下了船后,见到中天众人,点头微笑,道:“诸位同道远迎,少微谨代灵州众道友聊表谢意。” “少微师叔,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大家携手抵御妖魔,乃是为中天万民,又有什么谢不谢的?师侄忝为皇庭道宫总执事,迎接四方来客,略尽地主之谊,有怠慢处师叔及诸位同道尽可直言。”说话的俊朗青年正是苏九,他见灵州众星官齐至,便一挥袖袍,带着少微等人走下运河港口,港口外早已备了上百辆精致马车,接待众位星官进入皇庭道宫之后,又有上百名婢女上前迎接,招待周详,早已安排好了灵州众星官在道宫中的宿处。 少微见此,笑道:“苏师侄处事妥帖,明于治乱,娴于辞令,我这上清掌门可要甘拜下风啊。” 苏九听少微将自己比作古之君子,不禁欣喜,口中自谦道:“师叔精研道法,通晓无为之理,晚辈还要向师叔多讨教才是。” 两人这般客套了一番,又各自引见了灵州与中天的星官,当中有不少人本是相识,此时故人重逢,喜不自胜,自是热闹非凡。 苏九忙于待客,虽是见了子黍,也不及多说,子黍便也不去打扰于他,只在一旁看着,倒是认识了许多星官。紫微宫星官当中,天璇、四辅、北极等人都在,紫微宫下派到灵州的天相也在,还有许多是太一教的星官,以掌教九坎星官为首,看起来声势不小。 中天道门以紫微宫为首,教派却以太一为首,太一教与五道教合称两大教派,教众信奉太一之道,认为太一生水,水反哺太一而成天,天反哺太一而成地,由是而生万物神明,是故水与太一先于天地而生。太一玄之又玄,太一教教众不知如何求得太一,便主修水之道,打算以水而返太一,甚至认为水即太一,其理论与五道教有相似之处,不过五道教认为天地大道无可求,唯有信奉而已,无论阴阳五行皆是通往大道的途径,不必拘泥,而太一教以水为道之根本,因而有了分歧,遂成今日之两大道教。 会见过中天紫微宫及太一教为主的一众星官后,苏九便安排灵州众星官先在道宫内稍事休息,北部苍州众星官早他们一日到,而西部禹州距离中天路途遥远,却还要等上两日,待到三州星官齐聚之后,再由大帝降临皇庭道宫召见众位星官。 苏九与灵州众星官谈笑之时,忽有一名皇庭道宫执事入内,在苏九身旁低语道:“公子,天枪星官不奉诏令,还赶出了我们派去的使者。” 这句话虽是压低了声音,可在场众人皆是星官以及准星官,皆是听得一清二楚。不认识天枪星官的心中诧异,暗道这天枪星官竟公然拒绝紫微宫使者,当真胆大包天;认识天枪星官之人却偷偷看苏九的脸色,只觉得大事不妙。 苏九听到此话以后,脸上怒意一闪而过,但在众人之前却极懂得克制,冷淡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他既然不愿来,我们也不好强求,你先下去。” 那名执事点了点头,匆匆走了出去,苏九脸色稍显阴沉,仍是强颜欢笑,和众人交谈了一会,但灵州众星官皆已看出他心中不快,便也不敢多谈,纷纷告辞,由众婢女领去道宫别院了。 子黍见苏九皱眉低首,想到当初他待自己多有恩德,便上前问道:“九公子,那天枪星官是何人?” 苏九回过神来,见是子黍,脸色稍和,道:“说来惭愧,这天枪星官便是龙牙帮之主。三年前杜兄你也见过那些龙牙帮帮众无法无天的样子,这群龙牙帮之人不服王化,无所不为,这三年来我几番设法除去此帮,总是不能成功,便是因为这天枪星官。如今妖魔作乱,我原想招天枪星官前来一叙,彼此尽释前嫌,共抗妖魔,倘若龙牙帮能在此役上立功,他们的胡作非为我便也既往不咎了。不料这天枪星官胆大妄为,竟不接大帝诏令,龙牙帮又地处皇城腹地,倘若在我们全力对抗妖魔时龙牙帮之人却在内部作乱,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子黍回想当初皇城外所历之事,当真恍如隔世,对之便也没有了爱憎之情,道:“妖魔作乱危及中天存亡,这天枪星官想来也不至于不明白这个道理。” 苏九冷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众星官齐聚皇城,他尚且如此,若是皇城无人,自然更是放肆了。” 三年来苏九身为皇庭道宫总执事,对众星师乃至星官都有生杀予夺之权,本身又是中天皇子,威严日重,雷厉风行,已与当初谦和之貌大有不同,子黍听他谈了几句,见他早有决断,便也不再多言。 日暮时分,子黍回到上清派众星官在道宫别院的宿处,只见几位师兄师姐皆是围着一名中年男子交谈,那男子一身青衫,头裹白巾,貌若文士,脸上却有风尘仆仆之色,谈笑之间,目中偶有精光闪动,显然修为不浅。 他这般观望着对方时,对方也早已注意到他,微微一笑,道:“这位便是九师弟吧?” 子黍听后一怔,乐萱已是笑道:“小师弟,快来见过你四师兄。” 西斗星君苏桦门下弟子,大师兄和二师兄早在多年前亡故,平时便以三师兄钱钺为尊,而四师兄奕真则浪迹江湖,多年不回上清,是以子黍从未见过。如今他听乐萱这般说了,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奕真,忙拱手道:“见过四师兄。” 奕真点头微笑,道:“九师弟神莹内敛,卓荦不凡,将来师门弟子中,恐怕要以九师弟成就最高。” 子黍听了一惊,忙道:“四师兄言重了,诸位师兄师姐各有所长,师弟我是万万不如的。” 钱钺淡然一笑,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自谦,你这位四师兄乃是建星官,长于测算吉凶,向来看人极准。” 子黍闻言向奕真看去,只见这位建星官正向他微微颔首示意。 说到此处,钱钺忍不住问道:“奕师弟,说起来这些年你又去了何处?若非大帝诏令,想见你一面也当真不容易。” 奕真哈哈大笑,神色间却有些愤慨,道:“还有何处能去?当初听闻八师妹命丧妖魔之手,我便去了神州为师妹报仇,这几年来往返神州与中天之间,诛邪杀妖,当真好不痛快!” 钱钺听后神色一动,既感慨又心伤,点头道:“好!去神州杀个痛快,为师妹报仇!” 奕真知道当初八师妹入门后刻苦修行,极得师尊和三师兄喜爱,如今见了三师兄,想到当初在神州曾细加询问过八师妹遇害经历,又找到了一些遗物,便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递给了钱钺,道:“师妹为妖魔所害,尸骨无存,这是她在神州时留下的一点遗物。” 钱钺伸手接过,双手竟有些颤抖,乐萱等人见了也皆是神色黯然,默默叹息。 那张手帕绣着一副风景图,钱钺触手之后,只觉得其中藏有东西,摊开手帕,却见是一味药材,以及三炷香,不禁愣了一下,又细看手帕上的风景图,只见其上题着“景山红叶”四字,当中绘有一片石林,其上有红色斑点,虽是颜色暗淡,但仍可看出是指尖鲜血所染。 奕真道:“师妹生前在神州东平郡飞云县与各州同道一并驻守,遇害后我去她的宿处,只发现了这块手帕。” 钱钺皱眉道:“韩师妹幼时父母为妖魔所害,一心唯有杀妖报仇,又是阵前临敌,怎会有心思绣手帕?” 奕真道:“这确实是师妹所绣,当初我问过那一役的幸存者,其中有人与师妹交好,曾见她绣过这般手帕,还向她要了一副。” 钱钺听罢,再细细看那手帕,仍是摇头,道:“奕师弟,你觉得师妹绣得怎样?” 奕真愣了一下,道:“这手帕针法虽不甚精,但工整无误,想来师妹当初很是用心。” 钱钺反问道:“既然如此,手帕中怎会有血迹?常人尚且不易为针所伤,又何况是韩师妹?而且这手帕中为何要包以三七和三炷香,是师弟你随手包裹,还是本来如此?” 奕真听钱钺这般发问,不禁额头冒汗,道:“此事确实有些蹊跷。这手帕当初发现时便裹着三七和三炷香,或许是随手包裹也说不定……不过,不过……到底有些问题。” 钱钺哼了一声,用心收好了包裹,道:“此事大有问题!只可惜距离此事已过四年,再去追问,或许也得不到什么消息了……” 乐萱见钱钺心绪低沉,道:“三师兄,如今我们都要去神州除妖,当初八师妹遇害,神州同道为她设过衣冠冢,就在东平郡景山县碣石林中。若有机会,大家一并前去祭拜,或许也能告慰师妹在天之灵。” 钱钺听后,稍敛悲戚,收起了手帕,道:“如此最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星官 两日后,西部禹州众星官亦已到齐,当晚大帝便走出了紫微主峰极天殿,来到皇城皇庭道宫之中,并招太子星官苏九谈了片刻。 苏九走出大帝寝宫之后,又亲自去三州所宿别院之中,叫出了十几人,当中也包括子黍在内,苏九只说是大帝召见,具体何事却并未对他们提及。 十几人聚集在大帝寝宫之外,皆是心怀忐忑,不知大帝召见众人是何目的,子黍见杜子云也在其中,此外还有库楼,乃至皇城中曾见过一面的天厨,这才发现在场众人皆为准星官。 又等了片刻,苏九引来几人,道:“这几位是神州道友,事急从权,方从前线召回,来得迟了一些,还望诸位勿怪。” 众人看去,那几位神州道友也是准星官,有人愕然,不知何事,而有人则是神色一喜,隐隐已然明了真相。 众人齐聚之后,只见苏九进入了大帝寝宫之中,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退了出来,却没有关上门,众人透过门看去,只见当中有一人周身围绕一片星河,璀璨耀眼,不能得见其真实面目,然而威严若天神,便是当今的中天紫微大帝,皆是心神一颤,不敢多看。 只听紫微大帝缓缓道:“如今东方妖国余孽,自称圣族,国号为圣,屡犯我中天神州疆土,今又举族相攻,神州九郡,已失其四,死伤不可谓不众。如今看来,若非合中天五州诸道友之力,已不能除此贼党。然而妖魔凶悍,不畏死伤,诸位乃中天苗裔,若有闪失,实非我愿。故今夜重开星路,以助诸小友成就星官,成则赴前线杀敌除妖,不成则驻守后方,以待将来。” 十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有喜色,当即有人道:“恳请大帝赐福以通星路,在下必以身报国,诛尽妖魔,令东方妖国余孽不敢复言东征!” 在场之人,皆为青年才俊,听人这般说了,自然不肯示弱,纷纷道:“恳请大帝赐福,在下定要杀尽妖魔以报此恩。” “中天与妖魔势不两立,我愿誓死杀敌!” “我也愿手刃妖邪,重复我神州故土!” “杀入妖国,除妖灭魔!” 中天与妖魔仇怨极深,在场之人本就有与妖魔决一死战之心,如今说出口来,自是群情激昂,绝无半分虚伪。 紫微大帝微微颔首,道:“稍安勿躁,静心凝神,星路便在眼前。” 说罢,伸手向虚空一托,在场众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见一条星河从无边天际垂落,渐渐缭绕在大帝指尖,大帝伸手往前一送,那星河之路便就此展现在众人面前,相距不过咫尺。 当即有人便踏了上去,却脸色一变,身子晃了几下,险些摔下,好不容易站稳了,往前走出几步,终究脸色苍白,眼前一黑,摔了下来。 苏九在一旁看着,暗暗摇头,挥手示意,早已有两名道宫执事上前,将受伤者赴了下去。星官之路千难万难,便难在这积累之上,便是天纵之才,若无深厚底蕴,也绝无法成功,在场众人皆为准星官,其天资自然无可言说,然而修为深厚却是有别,之前那人显然成为准星官不久,底蕴不够深厚,便无法成功走完星路。 杜子云见此,脸色稍稍泛白,他继承火德星位亦不过这两年的事情,何况修为稍弱,是杜家全力栽培,又凭着关系,方才成功继承火德星位,先前那人实力不弱于他,却走不出几步便摔了下来,看来这一次想要成就星官,希望已是十分渺茫了。 见第一人失败,众人皆是默然,良久之后,才有一人踏上星路,这人却是底蕴深厚,接连踏出了数十步,身子凌空而立,仿佛置身于璀璨群星之中,已经伸手可以触摸星辰的地步,可是当他想要伸手取下自己所修星宿的星辰投影时,却始终差了一步,几番努力,终究功亏一篑,跌了下来。 苏九见状轻叹一声,招手令人抬下去养伤,那人神色沮丧,挣扎着还想再起来,嘶哑着吼道:“就差一步,就差了一步,我还要再试一次,再……噗!” 那人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软了下去,身旁两位道宫执事神情尴尬,不知如何是好,苏九道:“他已经受了内伤,你们扶下去用灵药好生调养。” 众人见相继两人失败,皆是色变,方知这星路绝非轻易踏得上的。以往准星官请求大帝开启星路,总是请求再三,而大帝则是一拖再拖,才勉强应允,当初以为是大帝对扶持星官之事并不上心,如今才知若非积蓄深厚,决不能成一等星官,倒不是大帝有意刁难。 “既然都不敢试,就让我来好了。”天厨见众人不敢上前,轻哼了一声,踏上了星路。他自忖比前一人要强一些,可毕竟有限,此时虽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实则是破罐子破摔,全力一试罢了,总好过看着别人患得患失,平添焦虑。 天厨走上星路之后,亦是满头大汗,但终于一点点接近了诸天星辰,最终伸手,却也是差了一点,几次不及,终于怒吼一声,不顾一切伸手抓去,竟让他抓住了天厨星宿。然而天厨星宿有六星,只抓一颗又有何用?眼见六星分散,天厨咬牙硬拼着内伤,伸手去抓其余几颗星辰,待到看看将六星摘下,已是面如金纸,直接从半空坠落了下来,苏九见旁人反应不及,伸手将之接住,天厨当即哇哇碰了好几口血,由执事扶着,喜道:“成,成功……”话未说完,当即晕了过去。 众人见此,心绪复杂,羡慕者有之,钦佩者有之,畏惧者亦有之。 之后又上了五人,众人已去其半,却只有三人成功,剩下之人对星路的难度便也有了一些估量。库楼向子黍看了一眼,掂量了一番,也走了上去。 库楼修为深厚,走上星路,前半段竟是平稳无碍,到后来脸色稍白,终于摘下了一颗星辰,库楼有十星,想取得剩下九星却也困难,库楼咬牙硬挺着,终于将其余九星一一夺在手里,终究免不了吐了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到底站稳了脚跟,咧嘴一笑,却是看向子黍,牙齿上带着鲜红血迹,显得有些可怖。 子黍知道库楼目光的意思,见身旁之人尚在犹豫,便也走上了星路,刚一踏上,便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冲击力,仿佛身处瀑布下方,承受洪流的冲击,不过他修习的是天下三大真经之一的大洞真经,又有原道经心法为辅,加以自幼接触仙元,其真元非同凡响,虽觉得踏上星路有压力,倒也并不如何难受。 这般走了十几步,已是身在半空,距离那星空投影也是触手可及,然而天一星却高悬在上,位于仅次于紫微帝星的高度,这个高度实在有些骇人听闻,意味着他要走比别人多一倍的路程,而剩下的半条路上压力陡增,已是不如先前轻松。 待得堪堪走到天一星前,子黍也已是十分吃力,眼前一团光晕朦胧,如同一枚小太阳一般,伸手想要抓去,却觉得又好似远在天边,忽然犹豫了一下。曾经的天一星君,真的死了吗?继承这天一星位,成为天一星官,是否也是一种宿命? 伸手触及那片光团,身子暖洋洋地,如在云端,真元的流动越来越快,数量也在激增,随着那星辰投影融入身体的速度越快,体内真元流转便也越快,待到手中星光全然消失,只觉得真元已然发生了质变,如此凭虚而立,竟再无半分吃力,回首望着下方,已是离地数十丈高。 紫微大帝坐于行宫之中,抬头望着子黍,亦是微微点头,子黍这一刻恍然有所觉,只觉得冥冥中真有天命,星辰变化,皆有轨迹,人世反复,亦是如此,好似瞬间看透了许多事,心绪亦平静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朝着紫微大帝拱手一拜。 库楼眼见子黍晋升星官如此轻松,微感愕然,暗叹一声,摇了摇头,熄了比较之心,神色重新暗淡懒散下去。 “堂哥,你,你成功了?”有大帝在旁,杜子云不敢大声说话,但看着子黍,仍是激动无比,恐怕连他自己成为星官亦不会如此。 子黍点了点头,道:“你也去罢。” 杜子云听了此话,神色当即一变,畏缩道:“我,我恐怕不成。” 子黍拍了拍他的肩,道:“尽力一试就好。” 杜子云听罢,鼓起勇气踏上了星路,前面几步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修为到底浅薄了些,走到后来身子摇摇晃晃,终于还是摔了下来。好在他对这个结果也没什么意外,苦笑了两声,便也不当一回事了。 剩下几人一一尝试,又有两人成功,余者皆是失败,这一次大帝打通星路,成功者占三分之一左右,失败的倒有三分之二,这在从前绝无可能,敢踏上星路的都是积蓄深厚的准星官,不过如今事急从权,能有如此结果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天际星光点点散去,不少人眼中犹带着不甘之色,大帝却摆了摆手,道:“都回去吧。” 众人不敢不尊大帝号令,无论是否成就星官,都向大帝行了一礼,依次退了下去。这一次大帝重开星路秘而不宣,不像当初给紫微宫众弟子开启星路那般隆重,众准星官事先也全然不知,不免仓促,心中颇感遗憾,却也不敢当面向大帝提出。 苏九见子黍也走了出去,匆匆赶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子黍兄,恭喜了。” 子黍见他举止比之前亲密了些,心知是因为自己如今成了天一星官,心中微有感慨,点了点头,道:“这也是机缘巧合。” 苏九笑道:“说来此次开启星路,远不如我们那一次,大家嘴上不说,想来心里都颇有微词。不过事急从权,当初大帝如此隆重准备,是要让天下知晓我中天修士英才辈出,如今秘而不宣,却是以防妖族对你们有了防备。大帝之前便和我说过,中天和圣国彼此交战多年,双方对彼此情况皆是了如指掌,如今你们成就星官却是对方意想不到之事,若是合理调度,便能杀圣国妖族一个措手不及。” 子黍听后神色一凛,道:“原来大帝心有此意,想来诸位同道都能谅解,只要能杀退妖魔,区区虚名又有谁会在乎?” 苏九点头道:“不错,妖魔向来是我中天大患,子黍兄任重而道远,一定要保重。此事不宜泄露,我还要向其余几人提点一二,便先别过了。” 子黍允诺下来,道:“这是自然。” 他如今成就星官,对真元的掌控比过往提升了十倍不止,若非星君降临,旁人还真的看不出他的虚实,若要伪装,不与人动手便是了。 苏九转身离去,又向几人叮嘱了一番,这番话大帝虽然没说,苏九心里却清楚其意思,众人听后皆是点头,关于今夜之事守口如瓶,旁人问起也含糊带过,是以大帝降临开启星路这般轰动中天的大事,如今所知之人却是寥寥。 翌日,紫微大帝正式现身皇庭道宫总殿之上,众星官及准星官皆来拜见,场面一如臣子参见君王,各大派的掌门皆以位次排列,而小势力的星官便落在后方,距离大帝稍远,虽无人强分此位次,众人心中却是雪亮,各自该处什么位置皆是一清二楚。 排位次时,子黍自然跟在上清派众人身后,上清以掌门少微为主,处于大帝左手第二的位置,而身旁大帝左手第一的则是西方禹州真阳府众星官。天下道门在修炼方向上分为两大派,即丹鼎派与符箓派,上清是符箓派,而真阳府则是丹鼎派之祖,天下丹鼎派修道者皆以真阳府为宗,与之地位相当的只有符箓派之祖道一门,上清虽然与道一门、灵宝派合称符箓三宗,较之灵宝有余,较之道一却是不如,真阳府与道一门齐名,上清自然只好退而求其次,暂居其下,位列天下五大道门之四了。 屈居上清之下的,则是五大道门中势力最弱的净明宗,五大道门分管五州,净明宗位于苍州苦寒之地,虽然名满一州,可收徒严苛,门下弟子只有数百人,势力自然孤弱,其高手却是层出不穷,却也不容小觑。至于净明宗势力孤弱的另一个原因,却是五道教的总教亦在苍州,五道教收教徒比之净明宗收弟子,要求自然宽泛了许多,因而苍州修道者多愿投于五道教中,久而久之,净明宗在苍州的势力便渐渐不如五道教了。 大帝坐北朝南,其右手西方则依次是太一教、五道教和阑珊宫,阑珊宫主在中天诸星君中都是佼佼者,阑珊宫近年来亦是十分兴旺,在传统的五大道门和两大教派之外,阑珊宫的势力最大,实力最强,故能与净明宗相对而列。余下的诸多势力比之这六大势力则是颇有不如,便退得远了一些。 这一次中天星官齐聚,除了道一门要对抗圣国妖魔外,剩下四大道门及两大道教皆已齐至,星官的数量及实力又是势力兴衰的标准,因而只是这么一个位次之分,便已经定出了如今中天各大势力的强弱排名。 紫微大帝环顾众人,微微颔首,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近年来中天道教兴旺,在座诸位当中,倒也多了不少年轻面孔……自二十年前先师授命于正阳,传紫微宫主之位,正阳朝夕不敢忘先师遗志,殚精竭虑,只为不堕紫微宫天下道门之首的威名。然而才德不足以服众,资历不足以任人,身负天下兴亡之责,却令妖魔屡屡作乱,南国群妖方兴,圣国妖族又起,天下动荡不宁,比之先师在世时四海升平之景,实不可同日而语……今日正阳召诸位来此,及谕知天下星君三十六人,乃决心举我紫微宫万千弟子与妖魔决一死战,胜,则存我中天万世;败,正阳不敢就死,待将此帝位传于贤圣之人后,方敢引颈就戮,以报先师知遇之恩。” 紫微大帝在说这一番话时,身旁早已无星辰闪耀,是以人人皆能看清他的面貌,只见其儒雅英俊,貌若中年,鬓角却已是白发苍苍,眼中恨意深沉,竟是有了赴死之心! 众人初见大帝容貌,无不动容,稍有资历之人更是神色惊骇。紫微宫大帝之位代代相传,乃是以醍醐灌顶之法将上一任大帝毕生修为倾注到后辈身上,后辈自身的修为加上上一代大帝修为,只会越传越强,而继承大帝星位的后辈也是越来越年轻。如今的紫微大帝莫正阳二十六岁便从上一任紫微宫主手中继承帝位,至今不过四十五岁,以大帝的修为,足以保持在二十多岁的青年样貌,如今却已是貌若中年,满头白发,足见其心力损耗之巨。 众人皆在惊骇之时,只见真阳府主老道士玉井星官手持玉如意,趋步而出,垂头拱手,道:“陛下修为盖世,继任紫微宫主不过二十年,却已憔悴至此,足见忧心之深。我道门虽讲清静无为,可妖魔之乱,焉能坐视不理?真阳府愿与紫微宫共进退,誓死除妖,卫我中天。” 太一掌教九坎星官见此,亦是走到大帝面前,拱手说道:“太一教发源于中天皇州,向来与紫微宫同进退,今日妖魔之祸,已危及中天亿万生灵,太一教亦不能袖手旁观,愿听大帝号令,誓死除妖,卫我中天!” 上清掌门少微当机立断,亦是踏出一步,道:“上清方与妖魔一战,派内子弟多有伤于妖魔之手,人人恨妖魔入骨,岂能有半分退意?上清派定与紫微宫共存亡,誓死除妖,卫我中天!” 净明宗主九河星官见众人皆是附和,心知不能落后,也跟着少微说道:“净明宗亦追随紫微宫前后,誓死除妖,卫我中天!” 姜小雅虽是星君,仍不放手阑珊宫内的事务,因此阑珊宫中倒没有一个宫主出来说话,所幸还有一位副宫主神宫星官乃是大星官,见真阳、太一、上清、净明各大势力的掌门人皆是大星官,不愿堕了阑珊宫的名头,也附和道:“阑珊宫虽小,也愿追随各大派,誓死除妖,卫我中天!” 众人见神宫星官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看去娇柔无比,此时说出这番话来竟也是风姿飒爽,皆是暗暗点头,其余那些不如阑珊宫的势力便也纷纷喊起口号,一时之间“誓死除妖,卫我中天”的声音在皇庭道宫之中响彻不绝。 第一百四十二章 重任 此时唯有五道教迟迟没有表态,不少人已是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五道教众人。过了片刻,五道教中方才走出一位绝美的羽衣女子,朝着大帝盈盈一拜,柔声道:“还望大帝恕罪,本教老教主大限将至,如今尚在卧榻之中,不能前来赴会。属下天龠,与师兄司命及教内诸长老商议后,也愿随各大派同进退,共生死,与妖魔决一死战。” 这番话自然不如其它各派说来慷慨激昂,然而不卑不亢,又是温文尔雅的绝美女子,却也让人心生好感。不过知晓内情的却是清楚,五道教如今的老教主即将病逝,新教主却尚未确定,天龠与司命皆为大星官,在教内又各有一派人支持,五道教之所以迟迟不表态,就是因为谁出面谁便代表了五道教,之前表态有益无害,是以两人皆不肯让步,如今司命眼见形式不好,方才让天龠出面,若是大帝怪罪下来,那也是天龠担责。 紫微大帝看了一会天龠,大殿中的气氛一时沉寂下来,天龠虽是神色如常,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直到听见大帝说“很好”两字,这才松了口气,退回五道教众人当中。 这番表态恰如三军之前誓师,众人退回原位之后,便要由大帝分派众人援护神州各郡的任务了。 过了片刻,果然听大帝说道:“如今神州九郡已失其四,其余五郡也危在旦夕。各州星师现已援赴神州,不过有几处关卡却由妖魔精兵把守,寻常星师难以对付。诸位星官是我中天股肱之臣,皆有独当一面之能,我意下想让众星官带领本门星师弟子各自行动,齐头并进,清缴魔患,诸位以为如何?” 在场众星官听是要各自带领本门弟子行动,皆觉方便,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紫微大帝招了招手,紫微宫尚书星官走上前来,道:“现下神州九郡为妖魔侵占的四郡分别是定东郡、靖东郡、东海郡与远东郡。其中定东郡已深入中天,为妖魔所占,极为不利。因此大帝决定让众星官先赴定东郡清缴魔患,不知有那一派愿意担当此任?” 敢于深入中天腹地的妖魔,必然是精锐之师,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应声,直到真阳府主玉井星官朗声说道:“老道愿携真阳府众弟子赴定东郡与妖魔一战。” 尚书星官点了点头,道:“定东郡妖魔现由黑鳄一族为主,角蜥一族为辅,众妖王及天妖自有诸位星君大人牵制,其余妖魔尚有数十万之众,小妖上万,大妖数百,乃是东方妖国前锋精锐,现由真阳府率西部禹州众星官星师合力抗敌,务必令妖魔不得再前进一步。” 待到尚书星官说完,大帝挥手赐下一道紫金令牌,道:“见此令如见本尊亲临,现赐予玉井星官,由其统率禹州十万星师,阻敌前锋,不得有误。” 玉井星官接过这一枚紫金令牌,双手微微颤抖,显然心绪十分激动,躬身道:“老道定不负大帝心意。” 紫微大帝点头微笑,道:“紫微宫也将派出十名星官协助玉井道友除妖,此番玉井临危受命,愿保中天无失。” 玉井星官点头称是,缓缓退下,收好了令牌,紫微宫上百位一等二等星官之中当即走出十人,向玉井躬身行礼,玉井还了一礼,这十人便随他一同走入了真阳府众星官当中,统率十万星师与圣国妖魔作战,自应当万无一失,大帝派此十人监视,也在众星官意料之中。 接下来又听尚书星官说道:“靖东郡位于定东郡后方,与东海郡接壤,如今成为妖魔进攻中天的要道,由荒狼一族为主,天马一族为辅,亦有数十万妖魔之众。现需要一派率众出击靖东郡,截断妖魔后路,助禹州众星官攻杀妖魔,至不济亦可扰乱后方,以防妖魔援军忽至,不知何派可当此大任?” 众人见真阳府统领一州,无不羡慕,少微目光一动,便要站出,却见太一教掌教九坎星官先踏出了一步,说道:“太一教愿担此重任。” 尚书星官捋须点头,道:“如此便令太一教统率中天众星官及十万星师进攻靖东郡,紫微宫亦将派出十位星官协助。” 大帝手一挥,亦赐予一枚紫金令牌,道:“太一教近年来颇为兴旺,掌教九坎星官精明强干,定不误此大事。” 九坎星官接过令牌,手心捏了一把汗,道:“太一教定当倾全教之力佑我中天万民!” 大帝点了点头,尚书星官继续说道:“如今东海郡与东方妖国天海接壤,妖国雪域中的妖魔渡过天海袭我天海郡,雪域妖魔凶悍,又是背水一战,由雪豹一族为主、白熊一族为辅,虽只有数万妖魔,亦不可小觑,不知那一派愿前去应战?” 少微当即踏出一步,生怕让阑珊宫抢了先机,道:“上清派愿赴东海郡与妖魔决一死战!” 大帝道:“东海郡紧邻妖国,妖国援兵可相继而至,上清若真有心于此,便赐紫金令牌一枚,统领灵州十万星师镇守东海郡,阻断妖魔援兵,不得有误。另遣阑珊宫众人相助,以防妖魔援军,不知少微星官与神宫星官意下如何?” 少微神色略有迟疑,听大帝的意思,显然是要分兵,但灵州既然以上清派为主,分不分兵也无所谓了,便点头道:“谨听大帝吩咐。” 阑珊宫神宫星官亦是说道:“阑珊宫乃灵州势力,自然与灵州各派共进退。” 大帝点了点头,道:“我紫微宫亦派五名星官辅助上清派,令其率领六万星师清缴东海郡妖魔;另派五名星官辅助阑珊宫,令其率领四万星师乘船直入天海,封锁妖魔海上通道,截断圣国援兵,众人以为如何?” 少微与神宫对视一眼,皆道:“谨遵大帝旨意。” 大帝于是挥手分别赐下两道紫金令牌,由少微与神宫分掌。 净明宗宗主九河星官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眼见五道教如今因新老教主交替而不能做决定,忍不住主动道:“剩下远东一郡,净明宗愿率苍州众星官与妖魔一战。” 大帝看了尚书星官一眼,尚书星官会意,道:“远东郡亦与东方妖国接壤,其地处偏远,路途最为遥远,征伐不便,又由妖国瘴林中的毒蛤、黑蜈两族把守,故如灵州例,分派紫微宫五名星官辅助净明宗,令其统率苍州六万星师远征远东郡,另派五名星官辅助五道教,令其统率四万星师从旁辅助,防备妖国援军。” 九河星官当即应允下来,五道教之中司命星官与天龠星官却相互看了一眼,由司命星官上前一步,道:“谨奉大帝号令。” 大帝亦是赐下两道紫金令牌,落入五道教的那一枚自然由司命星官接入,天龠星官默默看着这一幕,身旁女史、水府两位星官皆是轻哼了一声,司命星官身旁几位星官亦是瞪了回去,若非是在大帝面前,想来早已出言相讥了。 禹州、灵州、苍州及中天十万星师皆已分配完毕后,大帝伸手一招,万道星光汇聚,渐渐现出一柄流光溢彩的长枪,周身皆是漆黑,当中却又有点点星辰闪烁,枪尖更带着一点紫芒,正是当今的中天第一神兵紫微星神枪。紫微大帝挥手一指,紫微星神枪枪尖直至东方,豪气顿生,朗声道:“如今东方妖国敢倾全妖国之力进犯我中天,自然是得了南方妖国之助。东平郡紧邻东方妖国,为妖魔往来中天之要道,现由道一门统率神州数万星师坚守,方不至于沦陷。然而天峰山妖不日便将携数十万妖族亲征东平郡,以腾蛇、甲龙两大王族为亲卫,又有翼鸟、角蜥等望族相随,道一门万难抵挡,今本尊身为紫微宫主,执掌中天紫微大帝之位,决心率中天紫微宫及十万星师亲赴东平郡,誓要斩山妖贼首,先灭,再平南国!” 众星官听大帝要御驾亲征,与圣国妖主天峰山妖决一死战,皆是感到热血沸腾,不少人当即大喊道:“先灭山妖,再平南国!” “先灭山妖,再平南国!” “先灭山妖,再平南国!” 欢呼声中,唯独子黍脸色一白,不禁想到了小薇。不久前,她说的话顿时浮现在了耳旁,以至于身旁的欢呼声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一天大帝说要尽起天下之兵灭了南国妖族,我自然也不会开心,可人族一定欢天喜地,家家户户都要放炮仗庆贺,这就是两族的宿命,你又能怎么办呢?” “这就是两族的宿命,你又能怎么办呢?” “你又能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子黍心神恍惚之际,尚书星官在大帝身旁又说道:“天厨、库楼、天一……等人先留下,众星官今日即可启程援赴神州了。” 众星官接了紫金令牌,纷纷围在玉井、九坎、少微、九河等人身旁,商讨起了东征之事,如何与妖魔交战,如何调度人手,如何规划路线,如何出其不意……这些皆要由几位掌门妥善考虑,一时也无人在意子黍等人,场中很快便只剩下了子黍等七人,皆是昨夜晋升星官的新人。 尚书星官道:“几位都是新晋星官,大帝有令,还请诸位随紫微宫一同援赴东平郡,潜入妖魔腹地打探消息,必要时亦可斩首妖族重要人物。此行危险万分,诸位能各自选择同门星师十人协助,还请诸位务必将妖族行军动向打探清楚,通过密信直接报给大帝,听凭大帝指示。” 众人一听是如此危险的任务,不由得皆是脸色剧变,唯独子黍仍在想着大帝要灭南国妖族一事,心神不宁,对尚书星官的话也是心不在焉。 新晋的禹州长垣星官不禁问道:“这件事……这件事实在危险,可否……” 尚书星官知其心意,道:“中天各大星官,东方妖国的妖族大多都了如指掌,唯独对你们几位新晋星官所知甚少,因此方有骑兵突出之效,长垣星官若是不愿参与此事,为防泄密,还望星官留宿紫微宫内,切勿泄露消息。” 长垣星官一听,知道若是不同意,难免为紫微宫所囚禁,脸色一变,当即笑道:“尚书星官说笑了,此事在下自然同意。” 尚书星官点头微笑,道:“如此最好,你们七人身负重任,不可懈怠,届时大帝会以星盘在书信上设下禁制,唯有你们本人星官之力方可解开信封,而你们传递给大帝的密信也必须以星盘加以密封,设下独有禁制,以防为妖魔所得。” 大帝见七人无有反对者,挥手一抖,衣袖间跃出七只小巧的百灵鸟,道:“此事事关重大,密信皆系于鸟背羽毛之下,千万小心行事。” 中天原本有传讯符箓可用,不过动静较大,光芒闪烁,极易惹人注意,所以这一次行动,还是选择了最原始的飞鸟传讯。 七只百灵鸟飞到七人掌心,百灵鸟对七人打量了一阵,识别清楚之后又飞回到了大帝衣袖之中,大帝道:“具体的事宜,尚书星官会一一安排,我还有要事,便不多留了。” 七人听后,皆向大帝行礼示意,抬头一看,大帝所立之处早已空无一人,唯独一旁还站着尚书星官,只见他捋了捋胡须,微笑道:“七位责任重大,这便先回去挑选几名星师相助,我紫微宫自会向各派解释。如今援赴神州的众星师已经抵达抚东郡,抚东郡紧邻中天羡天郡,沿运河乘船两日可达,两日后抵达抚东郡,大帝另有详细安排,届时诸位挑齐人手,便可前往东平郡了。切记所选之人只能是星师,若是星官,东方妖国平日不免有所留意,此事便容易泄露。诸位皆是星官,或许会觉得带了几位星师深入敌境不免危险,然而打探情报之事,不可逞匹夫之勇,诸位大可选亲信之人同行,却不可独自深入敌境,以免难以脱身。” 七人领命而去,子黍也随之走出道宫总殿,神色却还有些恍惚,想着消灭圣国妖魔之后,大帝执意要对南国用兵,那时他又该何去何从。这般苦思冥想了半日,终究毫无所得,最终长叹了口气,心想若真的对南国用兵,他誓死去救小薇便是了。 下了这般决心之后,心念顿时通达,方才想起尚书星官嘱咐之事,心想深入妖魔之地危险万分,他又怎能随意带人前去?可探听情报之事,确实不同于打打杀杀,需要心思细腻之人方可,尚书星官的意思,也是让几人挑选并护送那些善于探听情报的星师深入敌境打探消息,而不是让几位星官单干。 想到此处,子黍便想去问问少微师兄,找几名小心谨慎的上清星师与他同行,只怕此事太过危险,他自己尚且没有万全的脱身把握,又何况那些星师?尚书星官让他们找亲信之人,也正因此缘由,否则谁会陪他们去“送死”? 回到灵州的道宫别院之后,只见少微身旁围着十余人,皆是灵州各大势力的星官,杜家祠堂中的那些老祖宗亦在其中,正与少微商讨如何统率灵州六万星师平定东海郡妖魔,另有一些势力与阑珊宫交好,亦是围着神宫星官商讨不止,子黍虽有心找少微商议此事,到底不便开口,在众人外围徘徊了片刻,终是摇头离去。 钱钺、奕真等几位师兄师姐也在一旁商议除妖之事,见子黍走来,皆是点了点头,便又继续讨论起了如何除妖,唯有乐萱对他笑了笑,让他不必紧张,随着师兄师姐同行便是。子黍对此也唯有苦笑,有心想告知师姐真相,又苦于不能泄密,唯有点头称是。 当日下午,皇城外的运河中便多了一艘近乎遮天盖地的楼船,有八十丈长,二十丈宽,其上设有五层楼阁,数百房间,装饰皆极为华美,足以容纳近千人居住,船上又早有数百名船工仆妇,皆列队而迎。众星官经询问后方才得知,这是中天皇朝敕造的楼船,本是中天圣皇巡游的宝船,如今圣皇拱手让出,又附上艨艟斗舰数百,随众星官一并前往神州,以便疏通河道,最终则要驶入东海郡,沿天海沿岸巡航,以防妖魔渡海而来。 大帝亲自登上楼船,各州星官及紫微宫弟子相继而上,各自入住船舱之后,楼船便沿着运河往东航行而去,数百艨艟斗舰相随,浩浩荡荡,声势极盛。 两日之后,船队抵达抚东郡,郡内早已聚齐了各州星师,三州各有十万,加上中天皇州二十万星师,共有五十万人齐聚抚东郡。此次对抗妖魔,虽然主要由中天道教负责,中天皇朝却也不能坐视不理,早已调动了百万兵将配合众星师除妖,这些中天将士虽然对付不了大妖,但联合成军阵,亦足以征伐妖众与小妖,是以中天百万大军驻扎在抚东郡内,军营连绵数百里,旌旗蔽空,鼓声动地。船队在抚东郡城旁停泊之后,各州的大小官员及道宫总执事皆是上前迎接,大帝虽未现身,然而少微等人手持紫金令牌,下了船后当即会见了各州的官员和道宫执事,召集起了各州的星官及军队。 上清众人进入抚东郡后,灵州的州牧及道宫执事早已知晓少微挂帅统领灵州星师一事,心想少微必然需要亲信之人,便召集了上清派的众位星师守候一旁。少微如今虽是众星师的统率,却没有指挥皇朝兵将的权力,是以灵州的众武官早已恭候一旁,等着给少微出谋划策,陈述如何调动军队攻打妖魔一事,少微为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上清其余众星官亦是侧耳旁听,唯独子黍一人心不在焉,心知自己不能随上清众人一同讨伐妖魔,因而对灵州众星官商议的除妖方略自然也毫无兴趣。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关外 如此在上清派众人当中徘徊了片刻,子黍忽然听到有人在一旁叫他,声音亲切,仿佛是将他当做了至亲之人。 “子黍哥哥,子黍哥哥!” 听着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声音,子黍转过身来,只见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跑到了他的身前,满脸欢喜,容貌依稀有些熟悉。 “你是……”子黍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忽然间见到她后方站着的一位女子,眼眸明净如霜雪,竟是卫霜,再看眼前这个少女,忽然醒悟道:“你是小青衣!” 那少女正是当初灵州妖魔之乱时子黍曾照顾过一段时间的梅青衣,三年过后,已是长成了少女,听子黍认出了自己,顿时笑道:“子黍哥哥,当初卫姐姐带我回上清派修行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遇见你。” 子黍看着长大了的小青衣,也是感到十分欣慰,大笑道:“哈哈哈,三年不见,我险些认不出你来了。在上清过得还好吗?没人欺负你吧?” 梅青衣摇了摇头,向卫霜看了一眼,笑道:“有卫姐姐照顾我,还有谁敢欺负我了?子黍哥哥,你看,这三年来我一心修炼,现在已经是三境星师了。” 说罢掌心真元一动,金木水三种元素在掌心交织变幻,显然已是一名三境星师。 子黍喜道:“好,你年纪还小,就有这番成就,以后前途那真是不可限量了。” 梅青衣嘻嘻一笑,转身又招了招手,道:“卫姐姐,你也过来呀,这三年里你一直念着子黍哥哥,现在见到了他,怎么就不说话了?” 子黍听后一愣,卫霜难得地脸一红,伸手拍了梅青衣一下,道:“你别听她胡说,我只是教导她修炼的时候提了你两句,这小妮子就整天把你挂在嘴上了。” 子黍笑了一下,道:“卫师姐,让你照顾了小青衣三年,当真过意不去。” 卫霜摇了摇头,道:“梅师妹聪明伶俐,又刻苦用功,我除了初时指点她一二,便没有再为她操心了。有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刻苦修炼,她就说想像你一样斩妖除魔,为死去的爹娘和爷爷,还有杨哥哥报仇。” 子黍听到“杨哥哥”三个字后一愣,想起杨百喜,以及当初他临死前所说的一番话,神色黯淡下去,又想到他那位只闻其名的八师姐,也是为了报仇而惨死于妖魔之后,更是心绪难言,抓住了梅青衣的小手,认真道:“小青衣,你这次来神州,真是要去斩妖除魔吗?” 梅青衣一开始还有些奇怪子黍为什么紧紧抓着她的手,待听到子黍的问话后,神色立刻变得分外坚决,道:“是的,子黍哥哥,妖魔害了我一家人,害了杨哥哥,害了灵州千千万万人,我一定要给他们报仇。” 子黍进一步问道:“你不怕死吗?” 梅青衣摇摇头,道:“不怕!” 子黍长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忽然想到,以神州今日的境况,梅青衣若真的到了战场之上,只怕多半便和他那位八师姐一般,深陷妖魔重围,最后惨死于妖魔之手了。默然片刻,子黍道:“小青衣,哥哥有件事要你随我去办,你愿意吗?” 梅青衣听后,当即点头允诺道:“子黍哥哥有什么事?我一定办到!” 子黍笑了笑,又摸了摸她的头,道:“话先别说得太满,你可要事事听我的,不然我便和掌门师兄说了,让他赶你回去。” 梅青衣苦修三年,便是为了能杀妖魔报亲人之仇,听到此语,自然神色惶急,道:“子黍哥哥!我什么都听你的,可千万不要让我回去。” 子黍笑着点了点头,道:“好,你听话,我便带你去前线杀妖魔。” 梅青衣听到能与子黍一同上阵除妖,自然是欢喜无限,连忙点头应允了下来。 卫霜见此,忍不住问道:“你……你又有什么主意了?梅师妹年纪尚轻,你可不能瞒她。” 子黍心中已有计较,决定让梅青衣随他去探一探妖魔内部,此事虽然危险,他自量只要梅青衣听话,用心安排下也能保护她周全,否则到了妖魔战场之上,昏天黑地地打斗起来,谁也顾不上谁,梅青衣或许更容易受伤。此事事关重大,自然要经过梅青衣和卫霜的同意,子黍对两人也十分信任,当下便将大帝嘱托之事说给了两人。 梅青衣听后尚不觉得如何,卫霜却是惊讶地久久合不拢嘴,瞪着美目看了他许久,方才道:“这件事如此危险,你带着梅师妹,当真可以么?” 子黍笑道:“打探情报的事自然不会让小青衣来,让她在边境杀妖,有我看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总比上了战场,与千万妖魔厮杀要强,那时谁也顾不上谁,反倒更有危险。” 卫霜经历过上清的那一场大战,深知大战之中,能否活命与实力并无太大关系,反倒是运气占了更多的成分,听子黍如此说来,不由得点头,确实也觉得有道理。 子黍又道:“卫师姐,尚书星官让我找几名亲信的星官办成此事,不知师姐你是否同意?” 卫霜心中一跳,却是明知故问,道:“同意什么?” 子黍讪笑了一下,看向小青衣,道:“照顾一下小青衣。” 卫霜不禁掩嘴一笑,道:“好,看在梅师妹的份上,我便同意了。” 子黍松了口气,又问道:“师姐觉得还有哪几个可靠的人,一并同去便好了。” 卫霜道:“与我可靠的人,你便信得过么?” 子黍道:“师姐觉得可靠,那自然是可靠了。” 卫霜点了点头,忽然道:“好,那我觉得郑阊便很不错,他心细入微,最擅于此事。” 郑阊当初曾在上清派众人面前当面指斥子黍勾结妖魔,弄得子黍十分狼狈,此时卫霜却提出此人,子黍不禁愣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卫霜见此,稍有失望,问道:“他不行么?” 子黍闭了闭眼,细细想来,道:“可以,只要郑师兄信得过我,不怀疑我勾结妖魔,我自然欢迎。” 卫霜见此,嘴角露出了笑容,道:“事关重大,我再带几位师兄师姐过来见你,你要是觉得可以,我们便一同去东平郡。” 子黍点头道:“好,我和小青衣在这里等你。” 卫霜看了梅青衣一眼,低声嘱咐她要听子黍的话,之后便转身离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带来了五人,其中赫然有郑阊在内。 郑阊神色复杂地看了子黍一眼,子黍主动道:“郑师兄,以前我们多有误会,如今要携手对抗妖魔,还望师兄不计前嫌,助师弟一臂之力。” 郑阊低下了头,道:“你是老祖弟子,是我们的师叔,我怎么敢……总之对抗妖魔的事,我尽力就是了。” 卫霜将五人叫来时,并未告知五人真相,只道子黍要带着几名星师去除妖,是以郑阊只道是要他上阵去除妖杀敌。 剩下的三男一女,皆是上清星师中小心谨慎而又机敏过人之辈,三名男子年纪都不过二十岁左右,比子黍略大一些,却恭敬地朝他行礼,叫他小师叔,倒是令子黍有些不好意思。 三名男子分别叫赵安京、李定如、冯道渝,言语谦和中带着些拘束,都不像是善于言谈之人,倒是那位师姐孔屏儿十分活泼开朗,举止也是落落大方,见了子黍,笑嘻嘻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道:“见过小师叔啦。” 子黍被她喊得脸色一红,咳嗽了一声,道:“大家年龄相同,就不必讲什么辈分了,彼此师兄师姐相称就好。” 不料孔屏儿却是柳眉一竖,道:“那可不行,小师叔和掌门是同辈的师兄弟,要是和我们平辈论交,难道我们还叫掌门师叔来当我们师兄吗?只怕掌门师叔不认我这个师妹呢!” 说道最后,眼里已是笑意盈盈,身旁几人皆是窃笑,子黍也是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道:“那就各论各的,你们叫我小师叔,我叫你们师兄师姐。孔师姐和其余几位知道我办的是什么事吗?” 这五人自然不知,孔屏儿看看其余四人,忍不住笑道:“小师叔你就别卖关子啦,快些说出来吧。” 子黍点了点头,当即将大帝要他办的事告诉了五人,事关重大,郑阊听后神色凝重,赵安京、李定如、冯道渝则是有些惴惴不安,孔屏儿吐了吐舌头,却也不敢如先前那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了。 子黍说完了自己的任务之后,道:“我对几位师兄师姐所知不多,你们皆是卫师姐所推荐,若是不愿参与此事,也可就此离去,只是千万保密,不要让妖魔有了防备。” 五人听说是卫霜向子黍推荐的自己,又是如此重要的大事,心中皆有感激之情。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五人在上清派中皆不受重用,如今竟能为大帝办事,深入妖魔之境打探消息,只觉得是莫大的荣耀,何况上清派中人人对妖魔恨之入骨,只要能打败妖魔,个人的死生也置之度外了,当即和子黍声明自己愿意参与此事。 子黍见几人皆是同意,心中也松了口气,先让众人回去,自己径直去找尚书星官,将选定的这七人报给尚书星官,届时紫微宫自然会借此将七人调到他麾下。 尚书星官见子黍已经选好了人,点了点头,从衣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递给了子黍,道:“这是大帝密信,你先拆开来看看。” 子黍接过密信,其上果然有封印,以天一星盘之力将之解除,抽出密信看过之后,指尖搓出一缕火焰将之烧灭。 尚书星官问道:“清楚了?” 子黍点头,道:“清楚了。” 尚书星官道:“好,带上你的人登船,我们两日后抵达东平郡。” 子黍允诺下来,和尚书星官告辞,之后回到抚东郡接待众位星官的居所,过不多时果然见到卫霜带着梅青衣找来,说是紫微宫已经派人通知少微,要征调几名星官协助紫微宫办事,她和梅青衣都在其中,剩下的自然是子黍指名的那五人。 片刻后,另外五人也已前来找他,子黍知道紫微宫安排妥善,便也不再多说,带着七人踏上了停泊在运河港口上的圣皇宝船。如今这艘宝船上除了他和其余六位星官所带的几十人外,便全是紫微宫弟子了。 入夜之后,宝船便离开了抚东郡,继续往东平郡进发,船上众紫微宫弟子神情肃穆,子黍所带的七人想到即将深入妖魔腹地,也不敢多言,是以船上极少有人交谈。 这般过了两日,宝船便抵达了东平郡郡城外的运河,大帝统率紫微宫及中天十万星师御驾亲征,一路上数百艘艨艟斗舰中都坐满了人,此时纷纷在东平郡郡城下船整顿,算上紫微宫弟子,足有十数万之众,只是东平郡郡府中却是冷冷清清,道一门作为五大道门之一,也只派出了一位星官长老迎接,却不是有意怠慢,而是妖魔在前,实在不敢分派太多人手迎接。 “属下天门,恭迎大帝圣驾。”道一门天门星官带着十几名道一门弟子守候在港口,等大帝下船之后当即趋步迎了上去。 子黍亦随着紫微宫众人下船,只见天门星官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其身后十余名道一门弟子皆是身穿玄青色道袍,左手食中两指捏着一张符箓,右手则负剑贴背而立,虽人数不多,但各个修为深厚,皆是五境星师,因为处于久战之地,气势更与中天众星官截然不同。 大帝见了道一门众人,点头示意,向天门星官问道:“天门,关外妖魔如今汇聚了多少?” 天门星官道:“大约在三十万之众,天峰山妖据说不日便到,如今关外已经有腾蛇、甲龙两大妖魔王族以及翼鸟一族,三位妖王及十数天妖,数百大妖及上万小妖。若只是这些妖魔,道一门尚能据守东门关,然而天峰山妖如今亲征神州,麾下天妖数十,大妖上千,小妖数万,皆是东方妖国精锐之师,光凭一道天险,却是难以抵挡。” 大帝听罢遥望东方,挥手道:“无妨,去东门关。” 天门星官见大帝如此气定神闲,心中安定下来,对那天峰山妖来袭的忧虑也去了大半,当即便带着紫微宫众星师向东而去,紫微宫及中天十万星师浩浩荡荡地跟随其后,而中天的船队却是掉转方向,北上前往东海郡,协助阑珊宫众人深入天海,抵御海上来袭的妖魔。 东平郡郡城位于永宁县之中,永宁县北即道一门驻地东门关,东门关外尚有三县之地,居民甚少,多为神州军队所建的营垒,乃是抗拒妖魔之地,以便妖魔大举来袭时有缓冲余地,待到三县中的军队及众星师星官不敌,便可从容放弃三县,退入东门关内抵御妖魔,是以大帝方到永宁县,便即问起东门关外的妖魔情况,至于关外原本的飞云、丰平、天湖三县,自然早已成了妖魔在关外的驻扎地,不问也罢。 东门关雄踞神州,连绵数十里,两侧峰峦叠嶂,遮天蔽日,纵是飞鸟亦不能越过,而山峦之上又设有数十处了望台,妖魔若是想从山间小道穿过东门关,道一门便可派人在山道中将之阻击歼灭,是以三十万妖魔之众,皆被阻于东门关外,一连月余寸步不前。 紫微宫众人来援之后,道一门掌教及门下众弟子纷纷出关来迎,战况紧急,不便多说,稍一交谈之后,道一门的老掌教六甲星官便带着众人到了东门关上,远望飞云、丰平、天湖三县皆沦为妖魔之地,而三县尽头则是一片林海,当中妖气冲天而上,汇成无边阴云,笼罩在东方天际之上。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四十四章 劫狱 子黍随着众人走上东门关,只见关外妖魔密密麻麻,无有尽头,汇聚成一个个大族群,模样虽异,却军容严整,隐隐形成一个个军阵,绵延数十里,皆是乌黑一片。关外的妖群如潮水一般起伏涌动,从东门关上望去,万千妖魔好比一个又一个蚁群,轮替着向东门关进攻。这般看了一会,只见无数个涌动的黑点慢慢靠近,到关外十里之内方才看清皆是数丈高的妖魔,身披重甲,形似犀牛,头顶双角,尾如蟒蛇,奔腾咆哮之间天地似乎都在动摇。 道一门掌教六甲星官是一位清癯老者,眼见群妖杀到关下,眼中精光闪动,一挥道袍,对身旁的道一门弟子说道:“甲龙一族来了,众弟子御敌!” “是!” 道一门众弟子同声应下,纷纷奔赴各处关口,片刻间东门关上已是多出上千身穿玄青道袍的道一门弟子,其后还有数千衣着各异的星师,想来是神州各郡来援之人,在这数千人之后尚有上万东门关守军,却大多只是凡人,无力对抗妖魔,便架起了众多火器,不断搬运巨石修缮及加固东门关。 大帝负手而立,屹立于东门关上,道一门众弟子见大帝亲至,无不奋勇杀敌,众妖魔杀至城墙下时,一道道火焰符箓便凌空而下,关卡后方的守军亦随之动用火器,一时间火球火箭及一道道火焰符箓如漫天花雨般洒落下来,东门关外顿时化为一片火海。 若是凡人军队,面对这般火海必定是损伤惨重,大呼退兵了,然而甲龙一族乃是圣国六大王族之一,冲杀到关下的虽然大多只是妖众,亦是凶戾好战,悍不畏死,又加上身负重甲,冲杀到关下时不过倒下了数十头甲龙,其余数千甲龙却一哄而上,叠罗汉一般一头跃在另一头之上,数百头甲龙相互交叠之下,片刻间已是形成一个斜坡,其余甲龙便纷纷冲杀而上,跃入东门关内。 守关的道一门弟子眼见群妖已然杀上,纷纷呐喊起来,一手符箓,一手长剑,朝众多甲龙杀去,这些道一门弟子皆是久经战阵,不知杀过多少妖魔,纵然面对妖魔王族亦丝毫不惧,片刻间已是杀了数百头甲龙,后方的守城将士便将这些甲龙尸体倒上火油点燃,阻挡后方甲龙继续跃上城墙。 忽然间,东门关下一阵剧震,数十头庞大无比的甲龙竟是头顶双角,直击关卡城墙。这些甲龙皆是小妖,然而气血浑厚,周身萦绕着九重血雾,如此撞击城墙,东门关一时也摇晃起来,众人脚下皆是晃动,唯独大帝一人仿佛凭空而立,依旧背负双手遥望东方那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 “众师兄弟,谁愿下去杀敌?”道一掌教六甲星官见此眉头一皱,向身后几名中年道人看去,当即走出了五六位道人,皆是星官,在城墙边一跃而下,随着数声哀嚎嘶鸣,东门关渐渐不再摇晃,而东门关下的刀光剑影却是越来越激烈。 紫微宫众人见了这般战况,皆是跃跃欲试,想要与道一门众弟子一同杀妖除魔,只苦于没有大帝号令,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间,大帝身影一晃,已是消失在了关头,众人皆是大惊,在场星官无一人能看清他的动作,纷纷涌到墙垣边往下张望,数千甲龙还在往上攀跃,下方一片兽海,又怎能再见到大帝的身影? 正当众人惊骇焦虑之时,城墙上紫光一闪,大帝已是到了众人后方,再不看一眼关外战况,一挥衣袖,道:“紫微宫及随行众人皆下关,不得动手。” 紫微宫众人正觉奇怪,子黍等人亦是不解,方犹豫间,却听到一阵鼓角之声,遥遥从数十里外传来,苍茫古朴,响彻天地,众甲龙听了,皆是摇头摆尾,转身奔逃,只留下数百具尸体,杀得兴起的道一门众人见此,耳中听着那雄浑古朴的鼓声,亦是心中一空,环顾四周,见到数十位死伤的同门弟子,悲从中来,皆是眼角含泪,一时默默无言。 子黍身旁,孔屏儿听着那苍茫的鼓角之声,不由得有些失神,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什么鼓声?又古朴,又苍凉,隔了数十里,听起来却仍像在耳边奏响一样……” “这是夔牛鼓,上古帝君曾以之击败妖魔,平定天下。相传夔牛吼声如雷,以其皮为鼓,以其骨为槌,制成的战鼓声传千里而不绝……可惜上古神物,如今却流落妖魔之手。” 孔屏儿听后转身望去,见是一位清癯的老者,遥望东方,神色萧索,竟是道一掌教六甲星官,吓得缩了缩身子,好在她素来胆大,心神稍定之后,便讪笑道:“掌教师伯当真好见识,真是受教了。” 六甲走出两步,望着远方万千妖魔,听着那回荡天地的声音,良久默然无言…… 入夜之后,东门关内,一名紫微宫弟子来到子黍宿处,递上了一张兽皮,其上还有些血腥气息。 子黍接过兽皮,摊开之后,隐隐有些熟悉,方才想起是白日所见甲龙一族的兽皮,不禁一怔,望了望那位紫微宫使者。 紫微宫使者向他拱了拱手,道:“天一星官,这是大帝亲手所杀的甲龙族大妖,经过大帝炼制之后可以遮蔽气息。” 子黍这才了然,先前大帝在城墙上消失,原来是去击杀甲龙一族的大妖。伸手将那兽皮披在身上,才发现这兽皮已然被炼制成了一件法宝,暗运真元之下,兽皮上隐隐散发出妖气,同时身形亦逐渐变幻,对镜自照,已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男子,额头上带着几片鳞片,其上还有两只兽角,摸上去触感真实,绝无半分破绽。 又一次暗运真元,容貌逐渐变化,那件兽皮显出原形,子黍将之脱下,问道:“大帝还有什么吩咐?” 紫微宫使者说道:“今日关外之战,听从大帝吩咐,抓了不少活口,关押在水牢之中。听尚书师叔的意思,今夜便由几位星官假扮劫狱大妖,将众妖族救出,带人混入妖族,一边伺机探听妖族情报。” 子黍问道:“就这一件兽皮?” 紫微宫弟子听后,又招呼两人进来,手中皆是捧着几件兽皮,比起子黍手中那件却粗糙了不少,道:“这是剩下的。” 那两人虽同是紫微宫弟子,对此事似乎并不知情,走入子黍屋中,好奇地看看四周,放下了兽皮,听到那名紫微宫弟子吩咐之后,方才转身离去。 子黍查看了几件剩下的兽皮,皆是取自甲龙族化形小妖,大概因为这一次大帝杀了不少甲龙,便顺手炼制了不少甲龙族兽皮。 “这些足够星师用了,尚书师叔说子时便要行动,还请星官届时随我去地牢。” 子黍答应了下来,那名紫微宫弟子拱手告退,走出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道:“对了,妖族内部机密情报为防泄露,皆以妖语所书,大帝在击杀几名大妖之后,以炼魂之法炼出了几枚魂珠,还请星官随我去尚书师叔处领取。” 子黍听后有些诧异,问道:“魂珠?” 紫微宫弟子领着子黍走出宿处,在关内沿着城墙而走,解释道:“据说这魂珠乃是以秘法封存三魂七魄于特制珠子之内,将之炼化后,便可以得知亡者生前之事,不过此法有伤天和,又复杂无比,在紫微宫中也算是一种禁术。” 子黍点了点头,既然南国妖族之中有还魂秘术,紫微宫中有炼魂之法便也不足为奇了。 那紫微宫弟子带着他走出了十几里路,直到东门关一侧山脉的山脚下,又转了几个圈,方才进入东门关内关押妖魔的水牢之外。水牢原来位于山脉下的天然溶洞之中,洞口有着十几名星师把守,附近百里之内则有着两队守关士卒驻扎,把守也算严密。 走入溶洞之后,只见几根火把稀稀落落地插在岩壁之上,尚书星官负手而立,前方一片昏暗,隐隐可听见水滴之声和野兽的喘息。 紫微宫弟子走到尚书星官面前,尚书星官转身见了子黍,微微点头,忽然一指伸出,点在那名紫微宫弟子身上,这人当即身子一软,晕倒在地,而后尚书星官抓起他,按下一侧石壁,只听隆隆声中,亮出一道暗门,暗门内是一处昏暗石室,以精铁打造出一片牢笼,尚书星官收下其身上兵刃之后,便打开牢门,将这名紫微宫弟子丢入其中,而其内已经有十几人躺在地上,皆是昏迷不醒。 子黍见了这一幕,心中一凛,退后几步,站在洞口,问道:“尚书星官,这是何意?” 尚书星官伸手一推,又合上了暗门,道:“潜入妖族之事万分机密,真正知晓全局安排的,除了大帝,便只有我,他人原该一并杀了。只是这些弟子皆为紫微宫执事,对紫微宫也算忠心,我便留了他们一命,关在这密室之中,击退妖魔之后再将之放出,不算过分吧?” 子黍听后,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谓的不拘小节,有时便是要心狠手辣,尚书星官没有杀了这些知情之人,便也不算触碰他的底线。 尚书星官看出子黍心有不快,道:“此事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不然一旦泄密,真正有杀身之祸的便是你们。” 子黍收回了望向暗门的目光,道:“在下明白。” 尚书星官见子黍仍未释怀,摇头轻叹,道:“成大事者,一要忍,二要决。所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是也。武道兵法,权谋机关,尽皆如此,你好生领会罢。子时劫狱,为取信于妖族,不得不杀人,你若不愿动手,如何能为妖族认可?” 子黍听到还要杀人,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人尽忠职守,为何要杀?” 尚书星官听后冷笑一声,道:“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如何能卧底于妖族?” 子黍咬了咬牙,道:“这事我做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尚书星官摇了摇头,道:“事关重大,你若不愿,也走不出这里了。” 子黍知晓尚书星官绝不会让自己就此退出,可要让他亲手杀无辜之人,实在是有违本心,闭目想了片刻,眼中所见皆为惨死之人,从山村起始,到魔渊之下,樟林七村,以至于灵州境内,幽篁仙境之中,亲历之人间惨剧不可胜数,又如何能亲手再去添上一笔?终于下了决心,道:“我不杀无辜之人。” 尚书星官走近了两步,老脸上闪过一丝狠辣神色,厉声道:“你当真不愿?!” 子黍仍是摇头,尚书星官当即抬起了手,眼见便要落在子黍身上,子黍仍是不闪不避,掌风从身旁一带而过,尚书星官退后了两步,瞪眼看着子黍,片刻之后方才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然决心如此,我便听你的!” 子黍听后呆了一下,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尚书星官指了指洞外之人,道:“你不是说不该杀无辜之人吗?我便让这些人不无辜!” 子黍仍是不解其意,尚书星官继续说道:“镇守东门关的将士,当中有不少乃是死囚发配而来,那些罪大恶极之人,即便不死于关外,也要死在刑场,我便以巡防为由,派这些人替换掉目前把守水牢之人。至于那些星师,也有不少是胡作非为,为道宫缉捕押送至此,关内账房皆列有名录及发配因由,你若执意不杀无辜之人,我便将这名录取给你看,由你看看究竟要杀谁好。” 取名录由子黍定夺何人该杀,尚书星官对子黍已是退让之极,子黍听后也不便再坚持,只得道:“若真有该死之人,那也罢了。” 尚书星官嘿嘿笑了片刻,道:“该死之人,又何止几个?你等我片刻便是。” 说罢,尚书星官拂袖而去,子黍往溶洞深处走了几步,只见下方一片黑暗,乃是数十个独立的水牢,水牢中关押着数十头甲龙,皆是奄奄一息,但从妖气上可以看出,当中不少是小妖,已有一定灵智,轻易不可欺瞒。 片刻后尚书星官回到溶洞,递给子黍一本账簿,道:“你自己看。” 短短片刻间,尚书星官决不能伪造出一本账簿出来,子黍伸手接过,一一翻看,当中果然记载了不少发配关边之人,及其作恶因由。有的是奸杀妇女,有的是纵火盗窃,还有的是寻仇杀人,手段皆极其残忍,当中还有不少乃是星师,判出师门之后四处奸淫掳掠,汇聚党羽占山为王,被当地道宫击溃之后发配至关外杀妖,其往日行径个个罪该万死。 子黍看到后来,双手微微发抖,将这账簿掷于地上,问道:“这些记录都是真的?” 尚书星官道:“发配边关之人,无一不是罪大恶极。按中天律令,若是道宫或官府擅自编造罪名,发现即是死罪,又岂容这些人活到今日。” 子黍拾起账簿,道:“好,便将这些人派来。” 说罢,伸手在账簿上指了几名罪行极重的星师,又点了数十名囚犯,尚书星官一一拿朱砂笔划下,叫了人进来,吩咐按照账簿叫人前来,以示绝无作伪。 那账簿所记的罪行有不少乃是禽兽不如之事,定罪禽兽行,子黍看罢犹自义愤填膺,尚书星官却已是习以为常,道:“这里有一枚魂珠,你先看看,便于日后潜伏。” 子黍这才想起此行目的,只见尚书星官手中拿着一枚深紫色魂珠,伸手接过,暗运真元,一幕幕画面便从脑海中涌现,皆为那大妖生前记忆,由于是魂魄所记,被子黍吸收之后,魂魄深处的记忆便也一并融入子黍脑海之中,妖族的语言便也无师自通了。 闭目体会良久,子黍方才睁开双眼,手中的魂珠已是化为透明之色,片刻后碎裂成齑粉。 正在此时,尚书星官吩咐的那名星师远远站在洞口说道:“回禀星官大人,您要的人已经带来了。” 尚书星官点点头,带着子黍一并走出,道:“诸位辛苦了,接下来换他们轮值便是。” 那星师听后略有迟疑,不过仍是听从了命令,转身吩咐下去,守在水牢外的人当即撤离,剩下一批神色凶悍的男子,皆是发配边关的死刑犯,这些人终生不得重回中天,唯有死于疆场,是以毫无纪律,对尚书星官也只冷冷看上一眼便罢,目露凶光,好似一群野狼。 尚书星官对子黍道:“人既然到了,你也安心了吧?此时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子黍点头称是,离开了这水牢,回到关内的宿处,收拾起几张炼制过的兽皮,叫起了卫霜等人,吩咐了今晚的任务,上清众人听他说今夜便要潜伏入妖族,皆是神色紧张,又暗藏兴奋,当即回去准备,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收拾妥当,披上兽皮,暗运真元,便化为人形小妖,身上妖气浓郁,旁人绝无法分辨,而收回真元之后,兽皮便又显出原形,绝无半分妖魔气息。 商议妥当之后,子黍便带着七人一并前往山下水牢,到水牢附近时查看,只见四周一片寂静,守候水牢的那些囚犯皆是散乱地坐在地上,有的还在生火烤肉,放肆大笑,毫无半分纪律可言。 此时距离子时不到一刻钟,默默等候片刻,天际乌云翻滚,遮盖住了那轮明月,此时听得一阵兽吼之声,林中当即窜出一头斑斓猛虎,人立而起,冲入人群之中,挥爪便击杀了两名死囚,朝着水牢直冲而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四十五章 甲龙 子黍见那斑斓猛虎时,微微一惊,不知是真的妖族还是为人所扮,知晓全局安排的唯有大帝和尚书星官,此时尚书星官不在此处,倒也不好判断。 片刻后,见那斑斓猛虎身后跟随着几名小妖,随其一并杀入人群,方才稍稍安心,确定了乃是为人所扮,其行动杀人,亦非妖族所惯用的扑杀,动起手来有些别扭。 呼啸声中,又一头斑斓猛虎蹿出,亦是大妖,身后跟着十只小妖。紧接着兽吼声此起彼伏,翼鸟一族的两只大妖跟着浮现,腾蛇一族也有一只大妖,甚至甲龙一族也在其中,由一位大妖带领。 子黍见一共是六批人,确认是与他一同行动的六位星官,虽然此时完全无法认出谁在扮演哪一位大妖,但只要知晓对方是共同执行任务的星官便可,当下也不再犹豫,真元涌入兽皮之中,同样扮做甲龙族大妖冲入混乱的人群之中,身后上清七人亦是紧跟而上,倒属梅青衣动作最快,紧紧跟在子黍身后。 守卫水牢的死囚不过数十人,这般冲杀下来,一人一个,也足以杀光这些囚犯,子黍到底不愿亲手杀人,又来得稍迟,冲到水牢前时,尚未动手,四周的死囚已是被杀得七七八八了,剩下几人惊恐地大叫着逃命,亦被及时清理干净,一时间水牢前一片死寂,唯有数十位“妖族”彼此对视,似乎极有默契。 “进去救妖。”腾蛇一族的大妖低声开口,说得是妖语,几位星官都炼化了魂珠,因而能够听懂,手下人虽然似懂非懂,但大帝炼制的兽皮乃是一件法器,其上又有妖族精血,竟也能隐隐明白其意,只是不能如几位星官那般熟练地以妖语交谈罢了。 子黍见这位腾蛇族大妖身负双翅,身上脸上皆有蛇鳞,瞳孔亦是慑人无比,身披黑袍,声音却有意压制,听去沙哑中带着一丝细腻,不难猜到这是一位女子,而当初七位星官之中,只有一位来自神州的勾陈星官是女子,勾陈星又是地位超然,腾蛇族乃是上古妖族,倒也算匹配。 这般想着时,其余几人亦是知晓这便是勾陈星官,勾陈星官本就是神州之人,勾陈又是一等星位中的佼佼者,由她来发号施令倒也无妨,便纷纷点头,随着她踏入溶洞之中。 片刻后,溶洞内兽吼之声不断,顷刻间已是闯出了数十头甲龙一族的小妖,此外还有数十小妖来自各族,皆是先前被关押在水牢之内的,此刻自然被一一放出,众人的随行者也趁机混入了妖群之中。 勾陈带着妖群来到洞外,以妖语说道:“我等亦是失手被擒的妖灵,关押在另一侧山脚的水牢之中,趁守卫不备杀出,如今前来救众位同胞,大家不要发声,赶紧趁夜从山中小道逃回圣国去!” 被困的妖族听了此语,纷纷低声称是,小妖自然欢天喜地,绝无疑惑,而这水牢之中还关押着两名大妖,一名乃是甲龙族大妖,另一名则是翼鸟族大妖,见了众人不免疑惑,那甲龙族大妖听罢勾陈的话语,略带疑惑地问道:“你是骨灵?听说好多年前便失踪了,没想到也被关在这里。” 勾陈看向这甲龙族大妖,道:“白甲,没想到你也在此处,受了人族不少苦头吧?” 大妖白甲见骨灵还认得自己,放心了许多,道:“我今日方被投入水牢,苦头倒没吃过多少,何况圣国即将平灭中天,人族的小崽子们定是怕了我们,哈哈哈哈。” 另一名久被关押的翼鸟族大妖则是神色疲倦,道:“白甲,快别说了,这是人族地界,我们还是赶紧逃出关去最好,不然就算哪天圣国真平定了中天,我们也是看不到了。” 白甲听后,当即点头说道:“黑羽说得也有道理,铁尾、龙脊,你们也还活着吗?之前关外一战,我只见一道紫光闪过,醒过来便在这水牢中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厉害!” 子黍和另一位扮做甲龙的星官对视一眼,知晓那是大帝留下一名甲龙族大妖,以便他们取信于妖族,于是纷纷摇头,说自己和白甲遭遇一样,只见眼前紫光一闪,便落入了水牢之中,后来趁机杀了守卫,方才和骨灵等妖一并逃了出来。 至于黑羽,此时也是看向那扮做翼鸟族的两位星官,神色复杂,却并未多问什么。 勾陈怕再盘问下去容易露出破绽,便道:“好了,有什么话出去再说,我来时打探出了一条出关的小道,你们跟我来。” 群妖听了,不再交谈,纷纷跟着勾陈离开水牢,逃入大山深处后,果然找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能够直通关外,若是寻常时候,四周了望塔早已观察到此处的妖魔踪迹,然而逃出的妖族数量不过百,那些了望塔的灯光今晚又极为暗淡,也不曾有人往此处望上一眼,倒是让众妖安然逃出了关。 逃出关外之后,众妖族自然是一哄而散,各自往各自的族群逃去,子黍也担心甲龙族认出梅青衣等人,在经过一处小山丘时,便低声吩咐,让上清七人先不要跟随在他身旁,而是趁机逃入山野,等到他取得甲龙族的信任后,再在这一处山丘汇合。 事关重大,七人只得遵从,脱离了逃难的队伍,留在了这一处山丘,甲龙族的大妖白甲一心想逃回族内报信,自然不会关注小妖的去留。这一次进攻东门关,甲龙族被俘虏的小妖不在少数,当中大多负伤,一路上走得倒是不快,白甲自忖人族不敢追击,亦是不催促众妖,倒显得有恃无恐。 子黍和另一位身份未知的星官皆吸收过妖族魂珠,对甲龙族的内情有所了解,一路上偶尔以妖语同白甲交谈,也并未露出破绽。 拂晓的晨光渐渐从东方山峦中升起,子黍随着甲龙族群妖走了大半夜,估算之下,距离东门关已是百里之外,眼前波光粼粼,渐渐现出一片浩瀚湖泊,边上尚有一些房屋,却已是残破不堪,按照神州东平郡的九县划分,此处正是天湖县的碧波天湖。 白甲带着群妖来到此处,一声呼啸之下,碧波天湖附近顿时跃出几头身躯庞大的甲龙,皆是甲龙族的外围妖众,只不过初通灵智,见到白甲之后欢呼雀跃,低鸣不止,又唤来了几头甲龙族小妖,见是昨日进攻东门关回来的族人,忙迎了上来,也有几只小妖便跑回了甲龙族的大本营通报消息。 不一会儿,便迎来了三只大妖,皆是人形样貌,头顶双角,生有麟甲,见了白甲和铁尾、龙脊无不错愕,而后又大喜地迎了上来,欢呼不止。 “哈哈哈哈,白甲,你没死啊!” “铁尾!龙脊!昨天我见你们被那道紫光击倒,还以为遭了人族毒手,没想到你们福大命大,居然还能回来,哈哈哈哈!” “这些同胞们都没事吗?你们是怎么回来的?快说与哥哥我听听!” 这三只大妖围了上来,白甲自然与之亲密之极,子黍和另一位星官也唯有故作亲密,相互勾肩搭背,抚掌大笑,又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遍劫狱出逃的经过。三只大妖听了,虽然啧啧称奇,见到还有数十小妖跟随,却也并无怀疑,当即带着子黍走入了甲龙族领地深处,将这一批妖族幸存逃回之事禀报给了王上。 大妖在任何族群都是中坚力量,不可或缺,如今听闻有三名大妖从东门关内死里逃生,甲龙妖王听了也是将信将疑,不过军务繁忙,却并未现身,只是让其王女召见三妖。 在龙脊残存的记忆中,甲龙一族的王上多年不理族内事物,皆将之交付独生爱女,因此这甲龙族王女在族内地位极为尊崇,犹如王上亲临,听到王女要召见三妖,白甲立刻收敛了笑容,神色显得相当肃穆,子黍和另一位星官对周身妖族本就说不出的厌恶,此时倒是乐意如此,皆是一言不发,不苟言笑地随着白甲去见那甲龙族王女。 大军出征,虽是妖族,也有王帐所在,其布置与一般军帐并无二致,正是妖族学习人族文化的结果。在妖族,越是修为高深的妖灵,越是崇尚人族的古礼,流行的乃是上古礼节,威严肃穆,令妖心中生出敬畏之情。 白甲带着铁尾和龙脊走入王帐之中便立即低下了头,膝行而前,到了王女身前,跪地匍匐,道:“微臣白甲叩见殿下。” 子黍和另一位星官也只得勉强行礼,低头朝那王女装模作样地拜了拜,分别道:“微臣铁尾(龙脊)叩见殿下。” 那王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甜腻腻的,带着几分慵懒,道:“起来吧。” 白甲叩头称谢,这才站了起来,子黍和铁尾随之起身,抬头时方才见到这甲龙王女正慵懒地靠在金色王座之上,身穿一身金色纱裙,容色娇艳,手上和脸色都无半分麟甲,头顶的双角也是一片洁白晶莹的玉色,微微眯着眼,好似没睡醒的样子,一条腿搭在王座扶手之上,另一条腿则在半空中微微摆动,赤裸着双脚,小脚如象牙雕刻而成,轻轻从地面上滑了过去。 对待王族大臣,本不该如此轻浮怠慢,若是男子,定然令人觉得分外难堪,可白甲却毫无怒意,脸上始终分外恭敬,不敢失了半分礼数,目光微微瞥见王女的小脚,便如遭雷击,立刻移开了目光,低着头守候在下方。 反倒是子黍和另一位星官,初次见到这位王女,见了对方这般轻浮的举止,皆是一怔,没有及时收回目光。 正是这呆愣的片刻,那王女原本懒洋洋闭着的眼眸瞬间睁大,双眼中露出一丝凌厉之色,翻身站起,指着子黍和铁尾,斥道:“大胆奴才!我让你们抬头了吗?!” 子黍和另一位星官都不料这王女如此跋扈,原本铁尾和龙脊的魂珠记忆中,一直对王女敬若天神,恭敬有加,那王女便也不好开口训斥,虽然平常偶尔听闻王女训斥属下之事,却从不敢深思,因而都料不到这王女竟会因为两人多看了她几眼便勃然大怒。 白甲连忙跪在了地上,颤声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铁尾和龙脊两妖一定是死里逃生,能够再见殿下,太过欣喜,这才忘了礼数,还望殿下勿怪!” 白甲一边这般说着,一边连忙转身拉着子黍和铁尾的衣袖,示意两人赶紧跪下道歉,只是两人皆是中天星官,听那王女口称奴才,已是怒极,对白甲的劝慰毫不理会。铁尾眼中闪过几番厉色,隐隐动了杀机,只是从未有人这般看过王女,那王女竟然也不曾察觉,只道是其不服,更是生气,怒道:“铁尾,你什么意思!不听我号令吗?!” 听了这番话,铁尾脸上仍满是怒意,而白甲却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拉着铁尾的衣袖,尽力想让他跪下认错,铁尾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甲,又想到此番来到妖族卧底,小不忍则乱大谋,脸色虽是几番变幻,终于低下了头,双膝微微婉曲,便要给王女跪下。 子黍在一旁看不过去,便道:“我等出生入死,为甲龙一族舍身杀敌,如今侥幸生还,率众归来,殿下不加抚慰,反倒要凌辱大臣,又岂是明主所为?” 王女听了,微微一怔,多看了子黍两眼,甲龙族内大妖无不对她尊敬有加,如今铁尾和龙脊二妖却敢顶撞于她,怒气渐消之后,反倒感到一丝新奇,却仍是佯怒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乃是昏君?” 子黍见这王女蛮不讲理,也是怒上心头,连过去山村私塾中所学的一套迂腐仁义之理也说了出来,“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殿下慢而侮人,臣子又怎能恭敬以待?” 王女听后,竟不惊怒,而是反问道:“商臣,也有慢而侮人,能得天下的吗?” 王座后方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位全身笼罩在黑袍下的妖族,拱手说道:“有。上古之君,有慢而侮人者,然终能得天下,以其任人有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故也。” 王女抚掌大笑,道:“好,好,好!你们三妖败阵归来,本该受罚,不过当今正是用人之际,我便饶你们一次,准许你们戴罪立功,继续统领族内小妖,将来再与人族一战。” 白甲听后大喜,忙磕头道:“多谢殿下开恩,臣等定尽力杀敌,报效殿下知遇之恩!” 子黍和铁尾彼此对视,皆有些错愕,但也因此明白了这甲龙族王女并非表面上的跋扈大小姐,确实有统领甲龙一族的本事,便也不再与她争执,纷纷道谢。 王女说道:“知耻而后勇,还望你们以后勤加修炼,以报败阵被俘之耻。” 白甲连连点头称是,眼中流露出崇敬之情,显然是要为王女肝脑涂地,死而后己了。子黍见了表面称是,心中却暗自叹息,和铁尾一并退出,两人也无交流,各自散开,回到了族群中的营帐。大妖居所的营帐等同于人族的将军营帐,麾下统领数十小妖,近千妖众,真要行动起来也是声势浩大。不过日前攻打东门关的,便是白甲、铁尾和龙脊三位大妖的部下,后来妖族击鼓收兵,逃回来的龙脊部下不过十几名小妖,数百妖众,比之往昔可谓死伤过半,是以子黍身旁也并无多少小妖跟随。 入夜之后,子黍方想起大帝授命给他的密信。那密信上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在深入敌境之后记得回报一封密信,讲述沿途见闻,于是屏退了左右守候的小妖,翻出一叠军务情报,纸上皆是妖族文字,子黍翻看一会,取出一张白纸,写了一封回信,左右查看一番,取出星盘,以星官之力在信封上设下禁制,然后便吹了一阵口哨,招来了那一只始终跟随在身边不远处的百灵鸟,轻轻抚摸了片刻,在其身上系了密信,暗中离开了甲龙族领地。 夜深之后,子黍已经出了天湖县,来到了紧邻关外的丰平县,这才悄悄放飞了那只百灵鸟,静静观望一阵,方才折返,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却又重新回到了原地,来回奔波,确定无人跟踪之后,又向那一处小山丘走去。 之前子黍不便带人进入甲龙族,让上清派众人纷纷离去,此时夜深之后,方才有空前来探望,这小山丘离甲龙族领地有十几里远,不用担心为甲龙族发现,倒是便于上清七人潜伏。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四十六章 王女 来到小山丘之后,子黍暗中查看,发现七人找了一处隐蔽山洞藏身,身上仍是妖族的伪装,看来还算小心,便起了试探之心,打算悄悄潜入山洞之中。 走到山洞之前,见到洞内火光闪烁,隐隐听到七人交谈之声。 “卫姐姐,子黍哥哥一个人去了甲龙族,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说话的正是梅青衣,缩在山洞一角,伸着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不时往洞外看上一眼,显得有些不安。 卫霜轻轻抚了抚梅青衣的手背,道:“不要紧,他说让我们先在这儿等他,我们等着就是了。” 孔屏儿笑道:“小师叔本领高强,又能出什么事了?青衣妹妹你就安心吧,用得着我们时,他自然会来找我们的。” 赵安京开口说道:“孔师姐说得有理,不过我们也不能放松警惕,这里毕竟是妖魔境内,万一我们被妖魔发觉,那可就糟了。” 李定如也跟着说道:“确实如此,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这般交谈为好,妖族喜欢自称妖灵,大家最好各自取一个外号,也不要再提什么妖魔了。” 冯道渝补充道:“还有轮值之事,今夜已为时不晚,大家先去休息,养好精神,让一人守夜就是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郑阊忽然站了起来,道:“我去外边守着,你们休息。” 冯道渝愣了一下,道:“郑师兄,我也不困,要不让我……” 话未说完,郑阊已经到了洞口坐下,冯道渝见此也唯讪笑一下,自语道:“那么明晚让我来守夜好了。” 其实星师精神远胜常人,便是数日不合眼也无大碍,不过众人深处妖魔之境,时刻要保持警惕,因此便要养好精神,免得妖魔来袭时猝不及防。 忽然,听得洞口郑阊大喊一声,洞内六人皆是一跃而起,分散在洞穴四周,各自伸手按在法器之上,凝神往洞口看去。 只听得一阵苦笑之声,跟着便是子黍的声音传入洞中,“郑师兄当真警觉,我不过在洞外走了一步,便让你给发现了。” 众人听是子黍到了,心中皆是一宽,烛火下人影一闪,却是现出一位头顶双角的甲龙族大妖来,众人先是微微一惊,后来才想起来这便是子黍。 “子黍哥哥,我们能去杀妖了吗?”梅青衣见了子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即便要随着子黍去杀妖。 子黍听后苦笑一声,道:“我们这一次是执行大帝的任务打探妖族情报,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却是不能杀妖了。” 梅青衣听后好生失望,她拜入上清,三年来苦修不辍,便是想大展身手杀妖报仇,此时听子黍这般说,神色间自然显得相当失落。 子黍见此,怕她擅自出山去杀妖,当即说道:“不过我们要是打探到妖族重要情报,及时回报大帝,便能拯救神州千万百姓,比起杀几只妖魔来,不是有用多了吗?” 梅青衣听后乖巧地点点头,“嗯嗯,我都听子黍哥哥的。” 子黍微微一笑,道:“虽然不能杀妖,一直留在山洞里也显得太气闷了,小青衣,你随我去甲龙族,装作是我的小厮,也好帮我照应一二。” 对梅青衣来说,随子黍去甲龙族自然极为有趣,当即喜道:“好啊好啊。” 子黍接着对卫霜等人说道:“这次我到甲龙族中,诸事还算顺利,只是身边缺人照应。不过若要大家都随我去,万一事情败露,身死于妖魔之手,那也罢了,然而妖族的情报不能传到大帝手中,却将影响到中天万千生灵的命运,不得不慎重考虑。我的意思是带四人随我去甲龙族,委屈几位师兄师姐扮做我的小厮,剩下三人留在这里,见机行事,若是形势不妙,也方便逃回东门关报信,大家觉得怎样?” 卫霜点头道:“这样很好,不过留在这里的三人却要稳重一些才好。” 孔屏儿走进几步,挨近了子黍,笑嘻嘻地道:“事先说好了,我可不想留在这山洞里,小师叔,你也带我一个呗?” 子黍与孔屏儿相处不久,但也知晓这位师姐的性子,便道:“在妖族内要随机应变,孔师姐这般聪慧,是再适合不过了,就算师姐不说,我也想带上师姐的。” 孔屏儿掩嘴一笑,道:“哪有卫霜师妹聪慧呀,我看还是她最懂小师叔的心思了。” 子黍听了脸一红,看向卫霜,欲言又止,心中自然期望带上她同行。 梅青衣也开口求道:“卫姐姐,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卫霜稍显困窘,看看左右几人,“我,这里……” 赵安京见此,开口说道:“卫师妹,这里由我和李师弟和冯师弟留守就行,你不用担心。” 冯道渝也说道:“正是如此,说起来卫师妹你可不要生气,这山洞不算大,卫师妹你去了,我们反倒自在些。” 男女授受不亲,赵李冯等人持身端正,若要和女子长久同处山洞之中,未免感到拘谨,倒真希望只留下他们三人。 卫霜见此,也不好勉强,便道:“好吧,赵师兄和李师兄、冯师兄处事谨慎,师妹我自然信得过。” 郑阊见跟着子黍的皆是女子,眉头微皱,道:“我也留下来好了。” 赵安京笑道:“郑师弟,你还是跟去了好,小师叔他要在妖族当卧底,身旁总需要有人办事,一些粗活累活,总不能都让师姐妹们去做吧?” 赵安京、李定如和冯道渝三人素来交好,以赵安京年纪略长,便成了三人之首,此时李定如和冯道渝也是随声附和,郑阊不由得有些为难。 子黍知道郑阊不愿和他一同去妖族,主因还在于彼此心中有些罅隙,便主动开口说道:“郑师兄,你若信得过我,便和我一同去妖族内看看也好。” 郑阊听罢,长叹一声,道:“既然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信不信得过?我随你去就是了。” 子黍暗暗松了口气,和七人再商议了一阵,与赵安京等人约下暗号,便带着其余四人离开了这一处小山丘,回到了甲龙族领地之中。 身处妖魔重地,不便接收大帝的密信,子黍之所以要留下赵安京等三人,便是想让三人从另一侧观察妖族动向,同时将密信传递到山丘之中,免得密信在妖族领地之内被截获。 为了避嫌,子黍不便直接带着四人进入他的军帐,便让四人在甲龙族领地外停留片刻,自己先回到统领的军帐之中,查看一番,见无妖发现自己半夜离去,便等到凌晨时分,然后发号施令,让追随自己的甲龙族小妖去附近抓捕可疑的妖族审讯,不多时便带来了十几名路过甲龙族领地的小妖,顺便将卫霜等四人带入,说是甲龙族暗中逃回的小妖,皆是龙脊部下,子黍见了自然装作大喜模样,将之一并留下。 那些被抓来此的小妖大多都吓得战战兢兢,按照妖族的军规,行军之中可以随时抓捕附近的流民充当壮丁,若非血脉高贵,来自望族乃至王族,往往免不了沦为军前炮灰的结局。子黍装模作样地审讯了一番这十几名小妖,便道其中有不少奸细,抓下去做苦力充了军,他这一支甲龙族部队,由于先前进攻东门关打败,死伤不少,因此抓些路过的小妖充军相当正常,甲龙族的小妖丝毫没有犹豫,便将这些小妖带了下去。 至于抓到的几只女妖,子黍便赏给了替他办事的两只甲龙小妖头目,这两只小妖自然感激了一番,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妖族的女妖大多自幼便有着人形,妖艳美丽,是以各族都喜好貌美女妖,倒没有种族之别。即便在甲龙族内部,女妖也不同于男妖,往往不参与打斗厮杀,而是依附于妖族强者,按照龙脊的记忆,军中的几只女妖,倒是都与其有染,在军中并无职务,只安心服侍大妖,大妖出行时也往往跟随在侧,这才不幸为大帝顺手击杀。 屏退其余小妖之后,子黍看着眼前的三女,彼此相视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不由得收敛了神色,招手让三女退到他的身后。梅青衣略有些慌乱,在军帐中随手抓起了一把扇子,扮做给他扇风的婢女,卫霜倒是沉稳许多,跪坐在他身旁,替他泡了一杯茶水,至于孔屏儿,却是妩媚一笑,绕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捏着子黍的肩膀,子黍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孔屏儿抿嘴一笑,又瞟了眼军帐之外,子黍忙收回了目光,一只甲龙族化形小妖已经走入军帐,却不是他的部下。 那小妖来到军帐之中,见子黍被三只美艳女妖环绕着,不禁愣了一下,暗道这龙脊大妖倒是厚颜无耻,方才打了败仗逃回族内,便找了三只女妖来享受,若是让王女见了,定然要军法处置。 心中虽这般想,口中却不敢出言不逊,只瞟了一眼那三只女妖,也不及细看,便拱手说道:“龙脊统领,王女殿下召您率领部下随她出猎。” “出猎?”子黍愣了一下,追问道:“殿下还叫了谁?” 小妖摇摇头,道:“殿下只叫属下前来传讯,别的倒是不知。” 子黍皱了皱眉,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通知王女殿下,便说我在整顿军队,即刻便到。” 小妖点头称是,退出了军帐。 梅青衣松了口气,放下手中扇子,问道:“子黍哥哥,你要去见那个王女吗?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子黍道:“自然是一起去,不过你们千万要小心,别露出破绽来。” 卫霜道:“我们如今扮做小妖,这妖族王女自然不会在意,倒是你该多小心些,要是那王女发现了什么破绽,便先动手制住她。” 子黍苦笑一声,道:“甲龙族内大妖不在少数,先不论王女本身修为如何,身旁必然有不少大妖护卫,甚至还有天妖跟随,想要制住她实在是千难万难,若真的有危险,我拼死一搏,你们趁乱离开就是了。” 孔屏儿捏了捏他的肩膀,笑道:“小师叔你可真会开玩笑,若真有了危险,卫师妹和梅师妹定然是不会走的,到时候,说不定只有我一人贪生怕死,偷偷逃了呢。” 子黍抓住了那捏着他肩膀的手,转身认真地看向孔屏儿,道:“孔师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还要靠你主持大局了。” 孔屏儿被他捏着手,脸色难得一红,啐了一声,道:“见那王女一面而已,闹得要死要活的。” 子黍松开了她的手,哈哈一笑,起身道:“不错,就见那王女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 说罢,以妖语大声喊道:“来妖,整军随我觐见王女殿下!” 龙脊部下众妖纷纷听令,不过片刻,十几只小妖便带着数百妖众簇拥着子黍向甲龙族王帐进发,还有一头甲龙妖众专门跑到了子黍身前匍匐而下,载着他前行。 半柱香后,子黍率领数百甲龙来到了王帐之前,遥遥望到对面也有一支甲龙军队,微微一怔,等到近了,才看清是铁尾率领数百头甲龙而来。 不多时,白甲亦是率军赶到,见到彼此,都有些诧异,但各自统军,不便交谈,便都守候在王帐之外。 如此又等了半柱香,只见一队甲龙王族精锐赶到,数十名小妖做仪仗队开路,王帐之中,王女一身戎装走出,一头甲龙小妖恭敬地匍匐于其脚下,身上系着鞍辔,等王女骑上身之后,这才载着王女步入军阵之中。 “随我出猎。”王女看了白甲、龙脊与铁尾一眼,淡淡说了一句,一拉手中缰绳,身下甲龙小妖便飞奔出去,王族精锐紧随其后,之后才是白甲、龙脊与铁尾的部下,在左右方和后方紧紧跟随,上千甲龙奔腾而出,顿时卷起一片遮天蔽日的沙尘。 子黍不知王女意欲何为,一路跟着军队前进,奔行了十几里,已是踏入了丰平县,隐隐可见远方巍峨耸立的东门关,其下妖族军队星罗棋布,似乎又要展开一场激战。 王女率军遥遥跟随在众妖族军队的后方,手持一根金鞭,直指东门关,忽然道:“龙脊,你看这东门关何时能破?” 子黍微微一怔,回道:“那要看殿下心中所想如何。” 王女转身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哦?我又不是妖主,如何能让这东门关说破便破?” 子黍道:“若以力破,纵然妖主亦不能;若以德破,则天下无险可守。得天下者,在德不在险。若殿下有德,群妖咸服,皆死力以报,则远人动摇,敌国危惧,天下无险不可破。若殿下无德,群妖离散,皆心怀怨怼,则众叛亲离,骨肉行路,此身尚不能保,何况得天下!” 这一番话,他原说不出来,可经历几番人世变化之后,却渐渐明白了其中真意,如今王女问起,便借了古时纵横策士的口吻一并说了出来,说罢之后,只觉得畅快难言,也不管这是否符合龙脊大妖本身粗鄙无文的样貌了。 好在这甲龙王女身份尊贵,平日甚少见到龙脊,也不明了龙脊本身言谈举止如何,听了这番话,竟是神采飞扬,大为兴奋,一拉缰绳,让座下甲龙靠近了子黍,道:“不料你这小小统领,竟也有这般见识,先前你说以德破则天下无险可守,那这东门关又该如何以德破?你可能详细谈谈?” 子黍问道:“殿下可精通望气之术?” 王女揽辔而笑,环顾四周,“乌云动则有风雷,大雾后必为晴天,这又有何难?” 子黍道:“此为天象之变,人世亦然。中天正对紫微垣,紫微大帝居天下之中,则是得天时;东门关险峻难攻,又有重兵把守,此为得地利;今圣国攻入神州,杀人盈野,天下怨愤,万众一心,皆誓死与我妖族一战,此为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集于一身,纵然妖主举百万之兵,倾一国之力,又岂能胜?殿下若欲以德胜,不若退兵关外,善待黎民,修仁义之师,育外化之民,天下有道则称王一方,永保安宁,天下无道则以一义师入主中天,庶民咸服,而天下自在掌中,何用力取?” 他说完这么一番话,王女尚自沉吟,白甲却是脸色大变,怒道:“龙脊!你说什么!莫非你暗中投降了人族?不然怎么会学了这么一套鬼话!竟然敢说我妖族不能得胜,论罪该当万死!” 王女却是摆了摆手,示意白甲住口,然而眼中已是见疑,淡淡道:“这番话虽是不错,可大军一出,又岂能反悔?我妖族向来以力为尊,纵然我欲与人讲德,又有谁会听?你退下吧。” 子黍微微一笑,道:“若有人劫走殿下,以兵刃威胁,逼殿下退兵,殿下退是不退?” 白甲听后神色大变,跳到子黍和王女之间,指着子黍骂道:“龙脊!你想做什么?!” 子黍却不看白甲,而是直视着王女,道:“请殿下如实说来。” 王女本是极为高傲的人物,见子黍这般神态,扬了扬眉毛,挺胸说道:“若真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是怎么说怎么做。可一旦让我回到族内,必然要将之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方为痛快!” 子黍道:“不错,殿下如此,天下人亦如此,以力能服一时,岂能服一世?”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四十七章 劝喻 王女听后,神色一动,默然不语,白甲却是脸现焦急,道:“殿下,神州旦夕可破,怎能听信这龙脊的鬼话?他定是被人族擒拿之后投降了人族,这种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妖,就该凌迟处死才是!” 一直未开口的铁尾此时冷冷说道:“若是如此,白甲你与我们一同被擒,定也是暗中投降了人族,该当一并凌迟处死才是!” 白甲听后脸色涨得通红,怒骂道:“你放屁!我被关在水牢里的时候,根本没见过你们两个,你们定然是一同投靠了人族,想来行刺殿下!” 铁尾冷笑道:“我们同时逃回的族群,难道只凭你一张嘴信口雌黄吗?说不定你和人族暗中勾结,就是为了表忠心,好取得殿下的信任,接近殿下,图谋不轨!” 白甲气得跺脚大骂,“胡说,胡说!你们这两个奸细!叛徒!” 铁尾继续说道:“我若是胡说,你离殿下这么近做什么?” 白甲此时距离王女不过半丈距离,伸手便可伤到王女,此语一出,王女眉头一皱,一拉缰绳,身下的甲龙便退开两步,满眼敌意地瞪着白甲。 白甲眼见王女竟然对自己有了疑心,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殿下,我这是为了保护您啊!这两个人族奸细,他们……他们……” 王女皱眉说道:“他们如何,我自会判断,用不着你来操心。” 白甲张口结舌,只觉得再也辩不清楚,羞愤交加,忽然大叫一声:“我杀了你们,看你们还装不装得下去!” 话未说完,身影已是跃出,朝着铁尾直冲而去,子黍在后方喊了一句小心,伸手想拦白甲,可白甲对他早有防备,身子一侧,不顾一切地朝铁尾撞去,这一举动十分冲动,竟是按照本能,想以头顶双角贯穿铁尾。 铁尾见此,脚步一踏,掌中妖元涌动,先是在白甲身上拍了一下,这一下对白甲来说无足轻重,可铁尾却是趁势后退,掌心翻转,弹出两枚石子,竟正好砸在白甲的双眼之上,白甲纵然及时合上双眼,却也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不禁大叫起来,乱冲乱撞。 铁尾进而翻身退开,抓住一名化形甲龙小妖手中长戟,朝着白甲头上双角一勾,妖元涌动,竟是牵扯着白甲转了大半个圈子,然后掌心一震,长戟从白甲头顶双角飞出,带着白甲跌落在地上,长戟离头顶不过三寸。 “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白甲在群妖和自己部下之前如此受辱,几近癫狂,怒吼声中,已经现出了原形,化为一头小山般的甲龙,咆哮着就要冲向铁尾。 “住手!”王女一挥手中金鞭,那金鞭竟然也是一件非凡法器,伸长出去,绕在了白甲头顶的一角之上,一扯之下,小山般的白甲便扑倒在地,翻了个身子,四足不断乱踹,却愣是站不起来。 子黍看着王女那看似纤弱的双臂,以及地上挣扎不起的白甲,不免暗暗心惊。 王女制住白甲之后,一抖手中金鞭,又狠狠挥了下去,抽在白甲身上,白甲身为甲龙大妖,其麟甲为纯白色,更胜一般甲龙,此时却被金鞭抽得皮开肉绽,麟甲破裂,在地上翻滚哀嚎,又化为人形,不断痛呼求饶。 王女狠狠抽了白甲几鞭子,待到将白甲抽得奄奄一息,这才摆手,道:“带下去好生看着,我不想再见到他。” 白甲部下的几只小妖唯唯诺诺地应着,小心翼翼地走到王女面前,扶起了白甲,半搀半拖地退了下去。 王女收起鞭子,舒了口气,笑道:“先前让这莽夫搅了兴致,龙脊、铁尾,我们走。” 子黍往铁尾看了一眼,铁尾却并未看他,拍了拍座下甲龙,那甲龙迈开步子,便紧紧跟着王女跑去,子黍便也示意身下甲龙加紧跟上,至于白甲的那一队甲龙则因没有王女的命令,不敢擅自离去,只好默默跟在后方。 这般一路向东,距离东门关越来越近,隐隐能够看清主攻东门关的正是另一大王族腾蛇族,腾蛇族族人数量稀少,但实力亦不同寻常,率领了其余附属族群,已经冲上东门关与人厮杀,天际则有不少翼鸟族族人盘桓,时而凌空飞下,抓起一名星师便振翅高飞,直接将之投到关外妖群之中,纵然有侥幸不被摔死的,也免不了被妖魔吞噬。 王女率军停下,远远观望了一会,却并没有带军助攻的意思,而是一揽缰绳,往另一侧冲去,身后甲龙军队自然是紧紧跟上。 如此又向东走了片刻,子黍心中一动,发现四周道路熟悉,正是当初从关内逃出的小道,隐隐明白了王女的意思。 果然,不多时,王女便率军来到了那条山间小道,金鞭直指小道,回顾龙脊与铁尾,问道:“你们便是从此路逃回?” 子黍和铁尾点头称是,皆面有惭色。 王女看着这条山间小道,忽然一挥金鞭,道:“过去瞧瞧。” 所谓的山间小道,实际上狭小异常,而且处处凶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中要道一旦有人把守,便是数万妖族也冲不过去,而四周的山岭之上又设有人族岗哨,岂能说过就过?若妖族真要从此入侵,便是自取灭亡了。 眼见王女孤身一人便要踏入小道,铁尾当即说道:“殿下且慢,当初我等趁夜逃回,乃是趁人族不备,又不过数百妖族,穷困之极,方才行险。如今各处岗哨皆有人把守,殿下率军冲入其中,难免为人所觉,实是凶险之极,殿下若真欲一探究竟,由臣先行便是。” 王女笑道:“这条路你们都走过了,自然平平无奇,我却是第一次来,岂能不去瞧瞧?你既然说带了大军打草惊蛇,那么不带便是。” 说罢,翻身从甲龙身上跃下,只点了十几名化形小妖跟随,子黍和铁尾既然跟着到了此处,知道王女心意已决,便也跟着她踏入了山间小道。其余的上千头甲龙便只好守候在外,等着王女归来。 这条山间小道不算隐蔽,所幸跟随王女的皆是化形小妖,有意掩饰行踪之下,人族岗哨也不易察觉,子黍和铁尾心知想取得王女信任便不能让王女涉险,因而也有意指点,不让王女暴露。 如此走了一段路,从巨岩底下悄悄绕过几处岗哨,王女擦了擦额间汗水,神色竟是有些兴奋,大概平日里养尊处优,实在无聊,远不如这般冒险刺激有趣。 子黍跟在她身旁,暗中观察王女的神色,又拉开了一些距离,和梅青衣等人走在一起。事发突然,子黍不便带太多人,便只好点了几只甲龙小妖和上清四人相随,为防他人起疑,也不曾和几人说话,但四人间见子黍在身旁,皆是安心了不少。 如此走了片刻,眼前道路逐渐崎岖,又是烈日之下,众妖虽是修为不凡,也出了些汗,王女停了下来,先前的兴奋之色已是渐渐淡去,问道:“龙脊、铁尾,你们可知附近有何水源?” 子黍心知附近并无水源,但看着王女娇喘吁吁,神色真挚,并未摆出王女殿下的架子来,倒像是邻家女孩,心想这妖族王女看上去本性倒是不坏,若是加以指引,未必便会残害人族,滥杀无辜。他心中仰慕天雪,对妖族的某些行径虽然痛恨,但并未想过就此将妖族赶尽杀绝,而是盼望妖族中多一些天雪一般的人物,那么人妖两族的仇恨便能逐渐化解,此时见王女问话,便心中一动,道:“一路走来,倒是并未见过水源,不过水源不必在地上,又何必费力寻找?” 王女听后来了兴趣,只觉得龙脊说话有趣,见识不凡,以前竟从未察觉,颇有相见恨晚之意,便问道:“水源不在地上?那么水源又在何处,莫非是在地下?” 子黍点头道:“不错,是在地下。” 王女听罢,不禁一笑,道:“这倒是有趣,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莫非龙脊你能钻入地下去取水不成?” 子黍道:“臣自然做不到,但过了东门关,却是人人能行。” 王女摇摇头,道:“我不信,那些人族孱弱之极,我等挥手便能将之捏碎,又岂能有什么钻地的本领?” 子黍道:“人族虽无钻地的本领,却能挖地成井。井中之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处可见,时时常有,比之地上清泉,更显清冽,而只要人力到位,家家皆可置一口井,又何必费力寻找水源?” 王女听后,若有所思,不禁点头,道:“人族确实有许多机巧之处,我妖族远远不及。这挖地成井之术,我妖族便不精通,如何能取出水来?” 子黍道:“这也容易,水源所积之处,定是湿润异常,殿下若在沙漠之中挖井,纵深达数十丈,又岂能有水?若在水汽汇聚之处挖井,地下数丈往往即可见水。熟于此道者,雾天看雾气所积,雨天看雨水所汇,晴日看土地湿润与否,又能细查土质,观其上植被生长之姿,通晓天时地利,取水自然轻而易举。” 自幼生长在山村之中,虽然附近即是月牙湖,子黍对于打井之术也听人提起过一二,此时在妖族王女面前说起来,竟也头头是道,听得王女连连点头。 王女听后心中大动,喃喃自语道:“当今人族以天象之术修行大道,不料其中竟有如此玄机,我妖族自天地中化生,对这天地如何而来,万物如何生成,却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小时候父王常教我妖族礼仪,这妖族礼仪原先也学自人族古礼,当时尚不明白为何要学人族之礼,如今看来,当真是井底之蛙了。何止人族的礼仪要学,人族胜于妖族之处不知多少,都该一一学习才是。” 子黍点头称是,道:“人族的古礼,敬天命,畏大人,与妖族理念相合,是以妖族一直承袭人族古礼,至于技巧之术,则被视为末流,不足为道。殿下若真欲学人族,该当明白,天下不过仁义二字。上对下以仁治,下对上以义报,对父母、兄弟、爱侣该当守义,对子女、臣子、百姓该当讲仁,纵是异族,视如己出,则天下大同,无有纷争。当今人族与妖族虽是有别,皆为天地生养之灵,妖族滥杀无辜,又岂是仁义之道?可见妖族学习人族古礼,徒有其表,不具其实,殿下不知所学为何,非殿下之过,实乃妖族之过。” 此时身旁没有白甲打断,无人干扰子黍,子黍所说的话便也越来越大胆,听到后来,王女纵然觉得有些不对,竟也不知如何反驳,只好默默点头。 “人族纵有胜于妖族之处,却也不在仁义之上。”正当子黍说得王女心神动摇之时,王女身旁一位身穿黑袍的妖族冷冷开口说道,听其声音正是当初在王帐中现身过一次的商臣。 商臣冷冷看了子黍一眼,继续说道:“人族狡诈卑鄙,纵然满口仁义道德,也不过是徒有其表,又有几人堪称真君子?即便有机巧之处胜于妖族,其诡谲之处,也远胜妖族,用心之险恶,我妖族当然是远远不及。与其冠冕堂皇,不若真相毕露,我妖族纵然粗鄙,尚不至于如人族那般虚伪下作。” 淡淡的妖气缭绕在商臣身上,无形中笼罩了子黍,子黍只觉得沉闷无比,脸色微变,凝神看去,隐隐觉得这商臣远非一般大妖,竟好似如天妖一般,想到王女身旁有这么一位天妖相随,不禁心中一凛,何况商臣所言也是事实,便不再开口反驳。 王女倒是不觉得子黍所说有何过分之处,笑道:“好了,商臣,你也不用吓龙脊,他说的确实新鲜,我以前从未听过,就当做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罢。” 商臣点头称是,又道:“殿下此次深入人族境内,该当小心行事。” 王女摆了摆手,道:“这个我自然知晓,你不用说了。这条小道还有多少里路?” 铁尾说道:“还有十里路,出去后附近有几个人族村子。” 王女伸手摸摸头上的玉色双角,撇了撇嘴,倒是有些苦恼,道:“我化形之术不精,不然倒可以装作人族去玩玩。” 子黍听了心中一动,道:“这倒也不算难事。” 王女眼睛一亮,问道:“龙脊你又有什么办法了?” 子黍指了指头顶,道:“殿下戴一头冠,束发掩盖,便与人族女子无异。至于我们这些粗人,头上裹上头巾,扮做乡间汉子便是。” 王女拍手喜道:“妙计,妙计!商臣,你快找一顶头冠给我,要好看些的。” 商臣点头应下,转眼间便已飘然离去,一袭黑袍如鬼魅一般,子黍见了心中更增戒备之心,所幸大帝炼制的兽皮精妙无比,纵是妖王,若不细心观察也看不出究竟,这商臣一时也未看破他的底细。但有商臣在王女身旁,子黍想要与王女说话便不那么自由了,想让她放下对人族的戒心,自然也难了许多。 众人又走了几里,商臣重新回来,已是取过一顶精美的银色头冠,王女伸手接过,戴在头上,身旁服侍她的小妖侍女便用心替她束发,而其余小妖也纷纷在头上裹了头巾。此时已经快要走出山间小道,四周也没有了人族岗哨探查,众人稍加打扮之后,便与人族无异,远远看去,好似谁家的大小姐出游一般,身旁则是众仆役相随。 一路跋涉,王女是千金贵体,纵为妖族,也觉口渴,又想到子黍提过井水之事,走出小道之后,便找了附近一个村落,见村中果然有一口井,其上架着辘轳,不禁大感好奇,走上去仔细打量,伸手抚摸,又试着摇动几下,倒像是得了一件新奇玩具一般。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四十八章 离裳 恰好有一位老伯提着水桶走来打水,见了这许多人围在井旁,倒是一愣,但也并未在意,仍慢悠悠走到井旁,转着辘轳的把手将水桶提上来,倒了一桶水,又放下去打水,装了另一桶,接着便要挑起两桶水回去。 王女到底忍不住好奇心,便问道:“老头儿,这水井是怎么挖的?怎么一转便能把水桶提上来?” 老伯听了抬头打量王女,心中不快,只觉得这些城里的大小姐既没礼貌,又蠢得异常,除了长得靓些啥也不懂,还不如家中养的老母猪好用,哼了一声,提起水桶便走,只撂下了一句话,“自个儿瞧去!” 王女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身旁众小妖已是凶相毕露,妖气散发,当即围住了那老伯,老人家不过是个普通人,也不懂什么妖气不妖气,可看了这一伙人凶神恶煞的模样,也不禁吓得腿软,踉跄退开两步,两桶水都摔在了地上,清水流了一地。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老伯见势不妙,紧紧抓住了挑水的扁担,神色相当不安。 “干什么?哼哼,你这老东西敢对殿下不敬,算是死到临头了!”一只小妖狞笑着上前,伸手便向老伯的衣领抓去。 老伯奋力挥起扁担去打这小妖,可那点力气又岂是甲龙族小妖的对手?只见这小妖手掌一翻,咔嚓一声,那根扁担便断为了两截,这老者吓得神色惨白,被小妖伸手抓起,蹬腿挣扎,几乎喘不过气来。 子黍见了暗自皱眉,正要想法子劝王女饶了这老伯一命,身旁的梅青衣却已是气得眼睛发红,嗖一声冲了出去,挥掌便向那小妖打去。 小妖吃了一惊,不明白同伴为何要对自己动手,忙甩开老伯,和梅青衣对了一掌,梅青衣掌中真元,经过兽皮法器的掩饰,外表与妖元无异,但内劲毕竟是真元,打得小妖一个猝不及防,踉踉跄跄退开了几步。 梅青衣见这老伯被小妖摔在地上挣扎不起,更是气愤,施展开一套上清派的基础掌法,一招又一招往那小妖身上招呼,这小妖虽然力大无穷,却不通拳脚之术,乱挥乱打,梅青衣又灵巧无比,总能避过小妖的拳脚,一番争斗下来,已是将那小妖打得鼻青脸肿,眼见小妖神色恼怒已极,妖气磅礴散开,忍不住便要现出原形,子黍看了一眼王女的神色,当即踏出一步,伸手抓住梅青衣的手腕,道:“够了,回来!” 梅青衣见子黍神色严峻,心中稍感害怕,低下了头,任由子黍拉了下去,那小妖白白挨了一顿打,却是恼怒无比,恨恨道:“龙脊大妖,你纵容部下打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妖虽是恼恨,这句话仍是以妖语说出,以防被那老伯听去。 子黍道:“我这部下莽撞,确实是我管教不严。不过说来,这也是救了你一命。” 小妖听到此语,气得大笑起来,“哈哈哈,救了我一命,当真可笑!莫非她打了我一顿,便算救了我一命?” 子黍道:“殿下此次潜入神州,自然是有大事要办,岂能为这老伯一句出言不逊便动手杀人?这里不是圣国,若是你杀了人,人族必然要追查起来,杀得人越多,查得越严,届时人族的高手找上我们,你自然是必死无疑,还要连累殿下遇险,这一点你可想过没有?” 这一番话说下来,那小妖幡然醒悟,神色惭愧,仍争辩道:“我,我不过是替殿下教训一下这老东西,又没打算当真,当真打死。” 子黍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是此意,但我们如今在人族境内,岂能如在妖族一般肆意妄为?何况殿下宽宏大量,又岂能因此小事生气?” 说完这番话,子黍再去看那王女,这位甲龙王女在族内素来跋扈,先前并未制止这小妖的行动便可见一斑,但子黍相信她本性不坏,如今捧上一捧,该当不会继续追究下去。 果然王女听了子黍这番话,神色稍和,道:“此事是我御下不严,黑爪,你先前伤了这老伯,也是不对,快去赔礼才是。” 这小妖黑爪本是王女心腹,素来办事卖力,甚得王女喜爱,如今听王女要他向人族一个老头子赔礼,不免十分憋屈,可这是王女的命令,却不敢不从,只得阴沉着脸去扶起了那老伯,以人族语言冷冷问道:“老东西,没死吧?” 老伯甩开了他的手,呸了一声,挑起水桶往家中走去,还不忘低声骂道:“狗仗人势!” 黑爪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杀机,死死瞪了这老伯一眼,老伯心中一寒,加紧走了几步,逃了开去。 子黍叹了口气,看向那王女,他从未做过什么卧底,可之前曾和小薇在妖族停留过一段时间,对于妖族并不那么反感,虽然知晓王女跋扈,但仍相信加以开导便会使其改变对人族的态度,于是主动走到井旁,转起了辘轳,和王女讲解了一下辘轳的原理,又打了一桶清水,主动去村中借了一个碗,洗刷干净后舀了一碗水,递给王女,道:“殿下一路劳顿,喝些水解渴也好。” 黑爪在一旁见了,心中仍是不快,道:“殿下在族中素来以金杯饮水,这土碗污秽不堪,怎能给殿下饮用?” 子黍并未看黑爪一眼,只对王女说道:“瓷碗外都会涂一层釉,便于清洗,不会留下泥土。殿下既然有金杯,想来也有不少人族的瓷器吧?这些瓷器皆以土制成,但光鲜亮丽,一尘不染,比起金杯也不逊色多少。” 王女点头,道:“人族的瓷器确实很精妙,我们妖族学不来。” 子黍微微一笑,将碗递给她,道:“喝吧。”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子黍眼前的好似并非妖族王女,而是小薇,是以言谈举止之中,竟是温柔了许多。 王女伸出双手接过水碗,轻轻啜了一口,看着子黍,脸色微微一红,低下了头去,子黍却浑然无所觉,心中想着的仍是小薇,转身去取了一块白毛巾,打湿之后便回到了王女身旁,伸手替她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这番举动极为自然,仿佛回到了和小薇相伴的时光。时至今日,子黍已然明了,若是小薇不曾执着于妖族的权势,不曾作为南国的少主去叱咤风云,他心中确实喜欢这样一个女子,喜欢那一段在月湖畔相伴的宁静时光,只是世事无常,这样的时光终究不可复得,小薇放不下妖族少主的身份,他也不会赞同她为此而杀人,又何况她曾害了清儿,害了整个山村。 他虽然不知不觉中将王女当做了小薇,照顾这位王女时心中所想的也是小薇,在旁人眼中却是十分怪异,铁尾愕然地看着他,而梅青衣则是暗自跺脚,神色焦急,至于其余小妖则无不骇然,王女本人亦是莫名其妙,可看着子黍温柔的神色,却忽然心中一阵悸动,水也不喝了,只呆呆地看着他。 “你!你!放肆!”黑爪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子黍,神色既愤怒又嫉妒,厉声道:“殿下千金之躯,岂能容你轻易触碰?!” 子黍一怔,回过神来,仔细看着眼前的王女,才明白她绝非小薇,自己自然也不能如对待小薇那般对待她,轻叹一声,放下了毛巾,说道:“是我失礼了,任凭殿下处罚。” 王女此时竟有一阵淡淡的失落之情,说话也有些结巴,“没,没事,你先退下吧。” 子黍点头,退开了她几步,神色间自然有一丝难掩的寂寥和惆怅,只因他忽然想到,如今既然到了这神州战场,或许又将与小薇重逢,只是彼此之间,却唯有兵戎相见了。 王女却是以为子黍的失落惆怅全因自己而起,她虽贵为王女,在妖族之中亦有不少追求者,但妖族尚力,不同于人间的谈情说爱,为争夺情侣往往大打出手,那些男妖看中她的也只是美色与权势,眼中自然有掩藏不住的贪婪与火热,真正的柔情却是全然没有。如今她却从子黍眼中看出了一丝真正的体贴关怀之情,没有对她美色的觊觎,也没有对她身份的尊崇,而是如普通的人间男女一般,所有的只是关怀与思念。 妖族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人间的温情掩盖,人间的温情,在妖族看来不过是虚伪,因而妖族纵然有情,也绝不会掩饰,往往赤裸裸地表白出来。太过直白,也就近于功利,是以王女自出生以来,从未体会过那种不求回报的关怀,纵然是亲生父亲,看着她的目光中也大是期待,她表现好便高兴,表现不好便皱眉,却从不过问她的私事、心事,至于身旁之人,自然个个将她当做王女对待,恭敬有加,在乎的只是身份,却不是她自己。 低头抓起那一块白毛巾,又看向龙脊,王女心中不禁有些迷惘,心想:他为什么看上去这般失落?是因为……我吗? 此后子黍自然对王女恭敬有加,不再有任何亲密之举,纵然王女偶尔有话问起,子黍也只是淡淡地回答两句,与先前的神色大有不同。王女身旁有不少阿谀之妖,自然能体会到子黍的恭敬与旁人不同,旁人是敬畏有加,他却是敬而远之,与之前在水井旁的态度截然不同,不免令她心中失落,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只想问问清楚,子黍到底为什么对待她的态度有了这般大的转变,然而身旁总是人多眼杂,却找不到开口询问的机会,是以后来也冷着脸往前走,身旁小妖善于察言观色,自然知道王女是心中不快,至于为什么却谁也不知,只好默默跟随。 这般走了一日,已经到了永宁县的边界,一路往东,似乎还要向深处走去。过了永宁县即是景山县,景山县乃是道一门立派之地,只因抗击妖魔,道一门中人大多驻守在东门关中,门内的弟子反倒寥寥无几。 子黍忽然想到,之前在中天与奕真师兄相见时,奕真师兄提及过,八师姐韩如玉死于妖魔之手后,便是葬身在景山县碣石林中,但此次随王女返回神州,不知其目的为何,却不便前去祭奠了。 入夜之后,众妖找了几处农家借宿,人数不少,便彼此分开,子黍自然是与上清四人在一起,安排部下另外几只小妖住在另一间屋内。 等到夜深人静之后,梅青衣悄悄走到子黍身前,道:“子黍哥哥,白天是我的错,我太冲动了,你罚我吧。” 子黍笑道:“那点小事,还记在心上做什么?快去休息。” 梅青衣摇了摇头,道:“不是小事,那些妖族欺负我们人族,我看不惯,真恨不得杀了那小妖。不过子黍哥哥你既然不怪我,我可要怪你了!” 子黍听后一怔,问道:“怪我什么?” 梅青衣小嘴一撇,道:“你怎么能和那什么妖族王女勾勾搭搭呢?那女妖虽然长得漂亮,可心里坏得很,子黍哥哥,你可不要被她迷住了。” 说这话时,梅青衣神色紧张,好似真的十分担心子黍为那妖族王女的美色所迷,当真做了叛徒。 孔屏儿在一旁听到此处,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梅师妹说得有理,那妖女美貌动人,小师叔看了一定是心动不已,意乱情迷了。” 郑阊冷冷哼了一声,似乎又想起了当初子黍和小薇进入上清之事,即便事后说子黍也是无辜被骗,但也可见子黍受不了女妖诱惑,是以他觉得梅青衣所说也极有可能。 唯有卫霜伸手拉着梅青衣退了下来,道:“梅师妹,你这是关心则乱,你那子黍哥哥是非分明,又怎么会被妖族迷惑?” 孔屏儿拍手笑道:“卫师妹说得不错,说起来那妖族王女如今看着小师叔的神色可是大有不同,定是小师叔用了美男计迷得她神魂颠倒了。” 子黍脸色一红,道:“孔师姐,你要是再这样乱说,我,我可就……” 孔屏儿笑嘻嘻地问道:“可就怎么样?” 子黍一时还真不知该拿这位爱调笑人的师姐怎么办才好,正不知如何下台,忽然听到屋外有些轻微的动静,当即伸手止住众人,指了指屋外,又将手搭在耳朵之上。 四人一看之下,自然明白屋外有人偷听,虽然毫无所觉,仍是神色肃穆,再不敢轻易谈笑了,唯有孔屏儿换了一副语调,道:“王女殿下待主上这般好,主上便真的不动心吗?” 她虽然不知屋外偷听的乃是何人,但料想必定是王女的部下,便这般开了口。 子黍隐隐觉得屋外偷听之人修为与自己相差无几,若非对偷听之事尚无经验,他轻易也发觉不了,想到王女身旁那名叫商臣的妖族,自然不敢和孔屏儿乱说,当即正义言辞地说道:“不要再提了。王女殿下何等身份,岂是我们能轻易提及的?她是君,我们是臣,她待我们再好,做臣子的也不该失了礼数。今天我稍有失礼,所幸黑爪提醒,不然便犯了大错,从今以后对王女殿下自然唯有更加恭敬,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孔屏儿当即应和道:“主上当真深明大义,我们这些小妖就算不识礼数,今后也不敢再私下谈论王女殿下了,一定要像主上一般,对王女殿下尽忠尽力,誓死报效殿下才是。” 两人这般一唱一和,说了片刻,子黍神色一动,隐隐听到脚步声远去,摆了摆手,示意屋外已经没人,孔屏儿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莫非那王女殿下真的对主上念念不忘,半夜还要派人探视一二?” 子黍却笑不起来,想到商臣,隐隐有些不安,道:“孔师姐,你先不要开口,大家都等我片刻,我出去看看再回来。” 说罢,翻身出了屋子,那偷听之人修为虽然深湛,但脚步略有慌乱,子黍却能大致听出,辨明方向,便远远跟了出去,想要确定是否便是王女派来之人。 这般跟着走了一会儿,眼见对方确实是朝着王女住宿之处走去,不禁心中一寒,停下了脚步,却无意中踩到了一片枯叶。 “谁?!”前方之人修为并不弱于他,亦是立刻惊觉,转身看来,四目相对,皆是微微一颤。 子黍听到声音的时候便是心中一惊,此时更是手足无措,因为偷听者并非他人,正是王女自己! 王女见子黍察觉了自己,一时间也是心慌不已,退开了两步,颤声道:“你,你知道我在外面?” 子黍神色复杂,道:“殿下走的时候,脚步有些匆忙,所以察觉了。” 王女听了,忽然苦笑起来,“殿下,殿下,你们都是这样,把我当做殿下,我……我原以为你会有些不同,没想到你也是如此。” 这番声音十分苦涩,子黍听了心中一动,暗自叹了口气,道:“殿下不要多想。” 王女摇了摇头,道:“我明白,我是君,你是臣……” 子黍默然不语,王女看着他,目光莹然,子黍不敢再看,低下了头。 王女见此,幽幽一叹,转身便要离去。 子黍当初本意不过是想劝王女改变对人族的态度,后来竟不知不觉将之视为了小薇,以至闹出了这番误会,心想就这般让她走了,原本的打算自然不免落空,想取得妖族的信任也是千难万难了。 “等一等,”子黍思量一番,终于开口说道:“我想求殿下一件事。” 王女止住了脚步,却并未转身。 子黍沉吟道:“殿下可否随我走走?” 王女心中一跳,“做什么?” 子黍道:“这里离东平郡的郡城不远,殿下应该还是第一次来人间吧?我想带殿下去郡城看看人间的生活。” 他这一番话说得真心诚意,确实是想带着王女去郡城看看人间,改善她自幼在妖族养成的那些对人族的偏见。若是能让她对人族心存善意,不知可以拯救多少百姓,子黍见过天雪和朱雉的两个极端,自然不愿放弃这一番尝试,以免王女最终走上朱雉的道路。 王女默然不应,子黍心中亦是忐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却也不好催促,只默默等着。 良久之后,只见王女转过身来,抿了抿嘴,终于对他一笑,道:“好,我便随你去郡城看看。不过到了郡城,你可不许再殿下殿下地叫我。人家也是有名字的,可要记好了,离裳,离别的离,霓裳的裳。” “离裳?离裳?”子黍念了两遍,笑道:“这名字真美。” 离裳虽是王女,毕竟仍有少女心性,听了这番话,心里喜滋滋的,一扫先前的苦恼,随着子黍向郡城走去,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人间 人间,到底是怎样的? 在妖族眼里,这个问题似乎没有答案。 与旷野上的妖相比,人间实在复杂太多,爱是朦胧晦涩的,恨也是朦胧晦涩的,不能放肆的哭,也不能放肆的笑,而是要带上面具,掩盖住每个人的本性,才会有一丝表面上的和睦,妖族认为这是可怜的虚伪,无谓的胆怯,向来嗤之以鼻。 可另有一些妖,却认为人间到底是好的,比妖族的残酷要好上许多,爱恨情仇,正因其复杂难明,方才令人不舍,体味过人间百态之后,妖族便也喜欢上这多彩的人间了。 在王女离裳的世界里,人间则又是另一番景象。她眼中的人间,不过是一处异族的世界,无论是繁荣的盛世,还是萧条的末世,都不过是一番借鉴,心中所想的只是甲龙一族的兴衰,至于其它,却并不关心。 此时她随着子黍踏入东平郡城,怀着的便是这样一番审视异族的心情,见了夜市的繁荣热闹,虽觉新奇,仍端着王女的架子,不过点头看过,偶尔望向身旁的龙脊,方才神色异样,不知他带着自己来到郡城,到底会说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这般想时,却见子黍神色愀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有着什么难言的伤心事。妖族向来敢爱敢恨,离裳见了子黍这般神色,便径直问道:“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经她一语,子黍方才回过神来,淡淡地笑了一下,道:“没什么。” 离裳见他不愿将心事说与自己听,竟是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委屈之情,低声道:“你不相信我,我和你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说罢,转身便要走,子黍不料她会因此生气,见她要走,当即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离裳甩了一下,没有甩开,回头瞪着他,眼里却已满是委屈之情,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子黍一愣,回想起龙脊的记忆中,这位王女虽然是甲龙妖王的独生爱女,却不过十七岁,甲龙妖王老来得女,爱护有加,族中事务一律听凭她决断,可抛下这一重身份不说,她也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女孩而已。 一念及此,子黍便松开了她的手腕,道:“好,我告诉你,刚刚我想到了一个人,想着要是她在我身边就好了。我怕你听了不高兴,所以没想和你说。” 离裳一听,果真大怒,以她的身份,肯听龙脊的话出来,已是纡尊降贵,而他竟然还想着什么人族女子,甚至说什么怕她听了不高兴,这对堂堂王女来说,无异于莫大羞辱,一时间气得脸色发白,手一动,便抽出了腰间系着的金鞭,扬手就要朝子黍抽下去。 子黍见此,仍是站着,不闪不避,离裳手挥到半空,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只觉得屈辱难言,问道:“你叫我出来,便是为了说这事?你一路上和我说,人族有种种好处,莫非便是因为你喜欢上了一个人族女子?” 子黍缓缓道:“当然不是,只是忽然想到了她,你一定要听,我便只好说出来了。” 离裳听他否认,先是暗中松了口气,可听到他后面的话,仍是不免嫉恨,道:“人族的女子,有什么好?你既然想着人族的女子,怎么不去找她?莫非你当真如白甲所说,受了她的蛊惑,回了妖族做间谍么?!” 子黍摇了摇头,对离裳的种种质问也不辩解,只道:“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在见到郡城热闹的夜市时,看着身旁的王女离裳,子黍那一刻想到的却是清儿。在他的心中,始终只有两个女子,一个是自小青梅竹马的清儿,另一个便是爱恨难言的小薇,此外再没有第三个女子了,纵然眼前的王女再美艳上十倍百倍,又怎能在子黍心中留下痕迹? 见了子黍落寂的神色,离裳不知为何,心中也是微微一痛,手一软,放下了金鞭,低声道:“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子黍苦涩地一笑,“天地这么大,又到哪里去找?” 离裳默然不语,看着子黍,心中隐隐明白,子黍白日的异样举止,不过是想到了那个女子,而非因她本身。念及此处,又是一阵难言的酸楚,幽幽地道:“你既然这样想那个女子,就算天地再大,也要一直找下去才是,又回到族里做什么?” 子黍微微一颤,道:“我自然是要去找她的。可天下大乱,我……我放心不下族里。”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假的,可子黍说出这番话时,却是真心诚意。当初走出山村,初入灵州,他所想的便是不顾一切也要找到清儿,他人的死活又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可见到了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天雪身为妖族,却要帮人间抵御妖魔,杨百喜不过普通难民,却也甘愿舍身赴死,天下间失了父母妻子的不计其数,上清一战中仍然咬牙忍痛,誓死抵御妖魔,他那一点小小的私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子黍来说,他心中自然放不下清儿,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清儿,这是他自幼唯一的女伴,他童年时所有快乐的时光几乎都是与清儿一同度过的,又怎么可能忘怀?可人生除了快乐,还有许多痛苦,在漫长的痛苦中,快乐也不过是一点点缀罢了。如今的子黍已经不是当初走出山村的懵懂少年,曾经的犹豫不决和摇摆不定早已消失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一份责任而已。他不愿让天下一次次重复山村的惨剧,所以来到神州抵御妖魔,又明白这样的厮杀永无止境,唯有人族与妖族各自罢兵修好,才能有真正的安宁,是以仰慕雪前辈,愿意如她那般尽力消弭两族的世仇,这才不断劝谏王女,想让她改变对人族的态度,不再侵犯人间。 不过,他这一番苦心,王女却是不懂,反而嗤笑一声,看他的目光也多了些失望与鄙夷,“我妖族敢爱敢恨,既然爱上一个人,就该什么也不顾才是,你如今跑回族里,真当我很稀罕吗?” 子黍听了,只是一笑,看着离裳,并不恼怒,反倒带着些宽容,仿佛在看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孩,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王女见了却是生气,质问道:“你笑什么?” 子黍道:“我们妖族,有的是敢爱敢恨之徒。大家以此自傲,沾沾自喜,觉得人族那些家伙太过虚伪,可人族的虚伪,便真的毫无用处吗?要是没有那一份责任,又何必戴上虚伪的面具迎人?” 王女皱起了眉,对子黍说的却是似懂非懂。 子黍解释道:“好比我妖族要进攻人族的城镇,冲在最前面的自然死得最快,谁也不乐意第一个冲上去,所以需要有妖领头,用的方法也往往是逼迫,妖族敢爱敢恨,不愿意的自然只好杀了,剩下那些带头冲锋的,或许真有不少是对人族恨之入骨,但也有一些是那种不敢爱不敢恨的妖族吧?不然让妖送死,又有谁心中不恨?” 王女神色稍变,仍勉强道:“这算什么?人族不也是如此。” 子黍道:“人族妖族,皆是天地生灵,人族自然也不免怕死。不过人族军队中,不服号令者比之妖族却少了许多,殿下可清楚是什么原因?” 王女离裳随子黍出来时曾让子黍不要叫她殿下,不过此时辩论起来,倒也忘了,道:“人族的军队久经训练,讲求纪律,我妖族行军简易,自然不同。” 子黍道:“行军简易,是因为纪律难以贯通,这一点很大程度上便归因于妖族的敢爱敢恨,意气用事。殿下试想,甲龙一族,若大妖皆如我这般,不愿与人族开战,敢爱敢恨,爱上了人族的女子,于是纷纷逃入人族境内,甲龙一族又要靠谁统军?人族道家之中,有信奉道德一派的修道士,而《道德经》有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难易相成,有无相生,万事万物皆是对立,又皆有转化之机,由此看来,人族的不敢爱,不敢恨,或许更胜过妖族的敢爱敢恨,因为人族知晓,在爱与恨的前面,都有着责任二字。 “既然爱与恨都要有责任,那么敢爱,便要承担爱的责任;敢恨,也要承担恨的责任。若是无法承担起这样一份责任,便只好不敢爱,也不敢恨了,这样对人对己,都无伤害,这就是人族所谓的‘和’字。还请殿下恕我直言,以甲龙一族为例,若有一小妖爱上殿下,不顾一切要与殿下相伴,却实力孱弱,不能保护殿下周全,终至于被他妖挑衅杀死,令殿下蒙羞受辱,固然敢爱,又岂是好事?若另有一妖恨殿下入骨,同样实力孱弱,刺杀于殿下,却被制服,殿下便将之处死,固然敢恨,但事败被杀,又与其初衷如何?所以人族不敢爱,不敢恨,不是没有爱,没有恨,只是自知力薄,甘心放弃,或者隐忍一时,以待将来而已。否则爱人而害人,恨人而害己,事与愿违,又岂是其初衷?” 听着子黍长篇大论,王女一时间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只得道:“你,你这一定也是从人族听来的歪理。” 关于这敢爱敢恨之说,子黍也是在商臣提及人族虚伪时方才渐渐想通,不敢以之与商臣争辩,如今只和王女离裳独处,倒是畅所欲言,无所顾忌了。见离裳此时被他说得迷迷糊糊,便微微一笑,道:“好了,今夜也不是来争论的,人族有不少可敬可爱之处,殿下你随我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一路争论,所用皆是妖语,旁人听了只觉得奇怪,却也不会在意。 子黍对这东平郡城也不熟悉,见其中有河道,便带着离裳去雇了一艘游船,乘着游船观览起了东平郡城的景色。神州城镇大多沿水而建,城中河道甚多,船只往来频繁,沿岸的风景也极好,子黍曾在灵州南明郡城留仙湖上泛舟游玩,此时带了离裳,便想让她也领略一番。 离裳尚在思索子黍所说的话,便也迷迷糊糊地应了下来,随着他上了游船,至于先前子黍提及的清儿之事,反倒忘在了脑后,一心只在人族和妖族之间做比较,这自然比不出什么结果,不知不觉间侧目望向沿河风光,却不禁目眩神迷,被河岸灯火所吸引。 子黍见了离裳的目光,知道她心中所想,便让船家靠岸,买了两盏花灯,递给了她,笑道:“喜欢吗?” 离裳接过花灯,左看看,右看看,花灯上描绘的自然是一些风花雪月的场景,灯内烛火晶莹,她也要探头看上一看,子黍见了好笑,便吹了一口气,那花灯转了一下,她反倒吓了一跳,抬头看看子黍,这才笑骂了一句。 船中还有一桌糕点,子黍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到离裳碗中。虽然崇尚人族古礼,妖族饮食毕竟与人不同,离裳却是不会用筷子,抓着两根筷子,摆弄了半天,终于恼了,只拿一根筷子,往那糕点上一戳,便塞进了口中。 子黍看了不免好奇,只是考虑到船上尚有船夫,便以妖语问道:“你不会用筷子吗?” 离裳撇了撇嘴,道:“吃水果,吃烤肉,都用手抓就好了啊,父王教我学人族用筷子,这么麻烦,我才不学呢。” 子黍这才想到,妖族又岂会如人族一般以米饭为食,小妖有不少尚在茹毛饮血,大妖所食也往往是手抓的肉条及果蔬,当初他与小薇在月湖畔暂居,小薇的主食便是桃子,不过她当初在人族生活过一段时间,这才会用筷子吃饭。 不料离裳由此却是问道:“龙脊,说起来你怎么会用筷子?莫非也是因为那个人族的女子?” 说到此处,她的神色不免落寂下来。 子黍这才想到,龙脊身为大妖,离开甲龙一族的时间不多,若说他被抓入东门关一日便学会了用筷子,未免荒谬,便道:“我以前在人族住过一段时间。” 离裳心想,这自然承认是因为那人族女子了,不由得心中有气,一拍桌子,起身以人族语言对那船夫说道:“船夫,靠岸,我要下船。” 那船夫却不靠岸,道:“这位小娘子,再往前些有个赏灯会,我到那里送你们下船。” 离裳听后大怒,以为这船夫竟然敢言语调戏自己,当即抽出了金鞭,“什么小娘子,你嘴巴放干净点!” 子黍见她要伤人,当即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别乱来,离裳却是不依,非要杀了这船夫不可。 船夫虽不懂两人在争论什么,见了离裳的神色,不免也觉得害怕,忙陪笑道:“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我们这儿管嫁人的姑娘叫娘子,娶妻的公子叫相公,我看姑娘和这位小相公情投意合,百年好合,那个什么……哈哈哈,就顺口叫了出来,千万别生气啊。” 离裳瞪大了眼,看看船夫,再看看子黍,这才明白船夫误会了两人的关系,一时间红了双颊,却也不抽船夫了,只是一把推开了子黍。 子黍则是神色如常,道:“我们是中表之亲,表妹她尚未嫁人。” 船夫陪笑道:“是是,是我说错了话,二位莫怪啊。” 虽说如此,离裳仍可看出这船夫的神色古怪,便低声向子黍问道:“他笑什么?” 子黍知道,在大家族中,表亲联姻也是相当常见之事,只是他又怎敢和离裳说这种话?在他心中,确实只将离裳当做比他年纪小些的妹妹看待,他是爹娘的独子,自然没有什么妹妹,便胡诌了一个表妹出来,听离裳问到此处,只得道:“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笑,自然是怕你打他了。” 离裳听了有趣,笑道:“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笑一笑,我便不敢打他了吗?要是这样,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只要对别人笑一笑,是不是别人也不会打我了?” 子黍道:“当然啊,你这么漂亮,就是不笑,也没人舍得打你。” 这么一说,离裳自然开心,便也不去计较那船夫,过了片刻游船靠岸,上了岸后便见到一片灯火辉煌,正是赏灯会的地方。 离裳眼见万千盏灯火高悬在街道之上,对比妖族冷寂无聊的生活,忽然有些明白了龙脊,主动伸手抓住了龙脊的手,道:“龙脊,今晚和你出来,我才知道,原来人间真的好美。我们圣国之内,到处都是厮杀争斗,族内只有在冬至的时候,才会召集族人一聚,却哪里有人间这般的热闹?在这里住着,一定感觉天天都是庆典,天天都像是在梦中一样快乐……不,在圣国,连梦里都是厮杀,又哪里比得上人间了?” 子黍听她这般说,见了她眼中的柔情,只道她是真的喜欢上了人间,喜道:“这又有什么难了?你现在不就在这儿吗?只要你愿意,留在人间,不也是很好吗?” 离裳听了,忽然轻叹一声,身子一歪,将脸轻轻靠在子黍肩头,子黍略有些尴尬,街上人来人往,见了两人,不免多看两眼,灯会上的青年男女不在少数,不过都没有离裳那般大胆便是了。 正在子黍考虑要不要推开她时,只听离裳轻声道:“可我好怕,怕这些都是假的。我们妖族,生来就在厮杀里度过,又哪有福气这般享受呢?龙脊你说了,人族有责任,我妖族,妖族也是有责任的啊,我是王女,又怎么能丢下族群不管,跑到人间来呢?” 子黍心中一动,问道:“那你这次到人间,是为了什么?” 离裳此时将他当做了吐露衷心的对象,便不再隐瞒,道:“我们这次来,是因为王庭在道一门内潜伏了一名暗探,如今东门关被封,有重要情报不能传递出来,我这才主动请缨,去道一门找它将情报取出来。” 子黍暗暗心惊,不料道一门内竟然有妖族奸细,不过转念一想,双方暗中互相打探情报,却也不足为奇。只是这妖族奸细掌握了人族不少关键情报,若是传到关外,对人族自然极为不利,该当想方设法查清此妖身份,不能让离裳将这一份情报传递回去才是。 这般想时,只听离裳又说道:“龙脊,人间虽好,到底不属于我们。我们是妖,一旦暴露了身份,人人得而诛之,就算是隐姓埋名,扮做常人混迹人间,日积月累之下,也不免露出蛛丝马迹,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族的那些臭道士们找上门来杀了?这般胆战心惊地活着,和在妖族之中,又有什么分别?起码在妖族之中,妖就是妖,不必扮做人,想爱,便爱,想恨,便恨,就算不负责任吧,好歹也不用委曲求全,虚与委蛇,又有哪里不好了?” 子黍听她这般说,也动了真心,道:“离裳,妖族也好,人族也罢,彼此相安无事,不就好了吗?偏偏要讲什么世仇,你杀我,我杀你,又有什么意思?要是有一天,人族和妖族握手言和了,人族的街道上,可以有妖族自由来往,妖族的领地中,也能有人族的旅客,那便再好不过了。” 离裳苦笑一声,道:“这些都是骗人的话语罢了。人族见了妖族,只愿诛之而后快,待到骗得了妖族信任,便将妖族一网打尽,这样的先例,也不是没有的……好了,今晚我们出来得也够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街上的花灯依稀零落,子夜时分,行人亦是稀少,离裳走在前方,身影孤单,子黍默然望着,忽然感到一阵徒然般的无力,呆呆站了一会,这才提起一盏花灯,默然随着离裳出了郡城。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五十章 密约 翌日,王女带着众妖踏入了景山县内,景山县城北方便是飞星峰,为道一门立派之地,是以县城之中道士甚多,又正值与妖族交战期间,戒备森严,众道一门弟子皆佩戴鉴妖石,有妖族血脉者一旦接近鉴妖石必然被发觉,纵然妖王亦不能免。王女见此只好不入县城,绕道向北而行,沿途留下暗号,告知道一门内的妖族奸细。 只是王女初次踏入人间,虽是事前有所准备,却只知道大致会面之地,这般绕着县城而走,只道县城北方便是飞星峰,然而走了十几里路,所见峰峦叠嶂,竟认不出飞星峰所在何处,又走了歧路,直至日暮,仍于山路上穿梭徘徊,不免略感焦急。 子黍见此,便说要去附近找村人打探消息,王女如今对他甚是信任,嘱咐小心之后,便让他一人离去,留下众妖原地等候。 子黍走得远了,便收起披在身上的兽皮,去山村中打探起了情况。那兽皮没有真元激活,变得十分寻常,纵然让道一门的道士们拿鉴妖石贴在他身上,也绝难查出个所以然来。 县城外本有不少村落,只是山中路径崎岖,却少有人烟,子黍费了些功夫方才找到一个不过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见到村中老农,问了半晌,老农却是耳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正苦恼时,忽然见到老农屋内挂着一张发黄的地图,所绘正是景山县全貌,不及细看,当即拿银两买了下来。出了山村后,并未立即回去,而是趁机写了一封密信,以秘术招来了那只传递信息的百灵鸟,将密信系好后放飞出去,这才带着地图回到了王女身旁。 王女接过地图,众妖便在山中树荫处专研起来,地图上所绘飞星峰正在景山县北二十里处,而众人所处之地与之不过十里,只是群山遮蔽,方才绕了许久的路。 子黍原本只是要确定飞星峰所在之处,看着地图,却忽然看到飞星峰后有一片林子,而王女的手指正落在此处,不由得心中一跳。 若是他所记无误,这一片林子,竟然有些像是当初奕真师兄给他看的手帕所绣之图。 王女点了点这片林子,收起手指,道:“这次出来玩了许久,见一见道一门是如何模样便也够了,今夜先找一处山村借宿,明日我们便回去。” 子黍顺着她抬起的食指望去,其下按着的正是“碣石林”三个字,不由得愕然,隐隐觉得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八师姐死得不简单,当中定然有不少蹊跷。 妖族奸细之事,知道的自然越少越好,王女虽是在昨日无意间对子黍提及,可今日却严守口风,只字不提,众妖只道王女真的是为了看一看道一门的山门方才出来,皆无怀疑,按着地图走了几里路,远远望见了飞星峰,便听王女的命令找了山脚的一处村子借宿。 入夜之后,子黍心神不宁,想悄悄到飞星峰后的碣石林查看一番,又担心王女发觉他无故离去,便回到宿处,对一直跟随着他的四人说道:“王女今天的举动有些古怪,青衣,你和卫师姐一起,孔师姐和郑师兄一队,悄悄去飞星峰后面的碣石林看看情况,我便在这里等着你们。若是没有问题,就一直等着,直到天明为止;若是发现了什么情况,千万注意别暴露了自己,回来再和我说。” 梅青衣听了不免紧张,追问道:“子黍哥哥,出什么事了?” 子黍道:“王女要和潜伏在道一门内的妖族奸细接头,现在应该还没走,但我看她的举动,今晚定会去碣石林。她修为不低,身旁还有深不可测的商臣,我若是离开很可能被发现,只有让你们先到碣石林守着。只要你们不是跟踪王女,自己走自己的路,小心谨慎一些,也不至于被王女察觉。到了碣石林后,找隐蔽的地方潜伏,尽可能视线清晰,只要远远监视住整片碣石林的状况就好,在一里之外,只要不轻举妄动,她直觉再敏锐也察觉不到你们。” 既然要潜伏妖族,子黍对于妖族的信息自然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妖族之中,即便是妖王,心念所及之地也不过一里,距离妖王一里之内,一举一动,纵然背着妖王,妖王也能知道地清清楚楚,可一里之外,只要不是情绪激动,妖王也很难察觉有人在观察自己。 听了子黍的话,四人都知道事态紧急,纵是平日爱开玩笑的孔屏儿也是神色郑重,梅青衣虽是紧张,可有卫霜在旁陪着,倒也不至于出什么纰漏,子黍再嘱咐了一番,便让四人分两队先往碣石林去了。 如此又过了半晌,子黍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子黍过去开了门,见是铁尾手下的小妖,小妖手上还捧着两坛酒,不禁一愣。 那小妖将两罐酒递给子黍,道:“我家主上知道龙脊大妖您喜欢喝酒,便送了这两坛汾酒来。” 子黍谢了一番,接过两坛酒,那小妖当即告辞而去。回到屋中,倒了两杯酒,看了看,确实是上好的汾酒,似乎是从当地买来,不至于做什么手脚。细想之下,走到后院,将两坛酒往地上倒去,酒水咕嘟咕嘟地流了一地,临了之时忽然流出了一张纸条,子黍抓住纸条,却觉指尖一阵刺痛,原来是一张符纸,其上覆盖了一层真元。 上清被称为符箓三宗,对于符纸自然颇有研究,子黍所学不精,倒也知晓如何解开符纸,摊开之后却见其上并未描绘什么精妙符箓,只有一行字,写道:“王女已离去,愿冒险一探究竟,勿追。” 子黍见了,当即明白过来,白日时王女有意无意地点了一下地图上碣石林的位置,铁尾看在眼中,和他想到了一起,竟决定暗中跟踪王女一探究竟,只是以王女和商臣的敏锐,又岂能轻易跟踪?一旦被发现,解释不清动起手来,自然免不了暴露人族身份,若是不动手,那被商臣擒拿下来,回到族中也定是严惩。所冒风险太大,是以子黍并未亲自前去,不料铁尾竟是先行一步,子黍纵然想劝阻也已是太迟,只好轻叹一声,指尖搓出一个小火球,将这张纸条烧了。 妖族身份不便暴露,但铁尾万一暴露,唇亡齿寒,王女不可能不怀疑他。子黍默然想了片刻,收起那一身兽皮,暗运原道经心法,出了屋子。 子黍自忖所学心法不同寻常,又是人族本来样貌,暗中加快了脚步,大约半个时辰后已是堪堪到了碣石林附近,却听得不远处有动静传来,忙敛息屏气,不敢乱动。 林中阴暗,隐隐间有人靠近,皆是小心翼翼,似乎也极怕被发现。子黍躲在灌木丛中,一一数去,见是两人,神色略有慌乱,等到这两人从他身旁走过,才看清正是卫霜与梅青衣。 梅青衣正低声和卫霜说着话,忽然见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正好站在自己身前,不由得神色大变,正要尖叫起来,却被卫霜一把捂住了嘴。 “别怕,是我。”那黑影低声说道,接着林间一点月色,显露出了子黍的面庞。 梅青衣见了,这才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卫霜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问道:“子黍,你……你怎么来了?” 子黍笑道:“到底有些不放心你们,出了什么事?” 梅青衣连忙说道:“子黍哥哥,你说得真准,那个王女真的悄悄跑到石头林子里去了,还跟一个黑衣人说了一会话。后来王女和一个随从走了,那个黑衣人就从另一边出去,出去没多久,就……就打起来了。” 子黍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知道事态紧急,忙追问道:“怎么打起来的?谁和谁?” 卫霜见梅青衣说得不清楚,便补充道:“王女带了一名随从到碣石林和黑衣人相会,等到王女和随从走了之后,那黑衣人便向飞星峰的方向去了。去了大约一炷香,我们正想找机会悄悄离开,就听到大概三里外传来了一阵打斗声,星光冲天而起,看样子是那黑衣人遇见了道一门的星官,解释不清,动起了手来。我们正想赶紧回来告诉你此事,却见王女带着那名随从又赶了回来,朝那个方向追去,等到她走了之后,我们这才找机会离开了碣石林。” 子黍听罢,道:“那不是道一门星官,是我们的人,我去看看,你们先回去。” 卫霜点了点头,梅青衣也低声说了一句,“子黍哥哥小心。” 子黍又问了一句,“孔师姐和郑师兄呢?也在附近吗?” 卫霜神色一变,道:“我们出来后走的是不同的路,一直没有见到师兄师姐。” 子黍心中一沉,道:“你们快回去,不要回甲龙族,等没事了再说。” 梅青衣一听,只觉得危险万分,紧紧抓住了子黍的衣袖,道:“子黍哥哥,我也要去!” 子黍狠心甩开了衣袖,道:“你去送死吗?!” 梅青衣脸色一阵惨白,退开了两步,眼里隐隐有泪光浮现。 子黍心中一软,想温言相劝两句,可此时争分夺秒,却不及多说,只得道:“卫师姐,看好她,我去了。” 卫霜答应了下来,点点星光闪烁,子黍已然离去。到了这一刻,伪装也没了意义,自从成为星官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展现星官之力,卫霜和梅青衣还是星师,自然追之不及,梅青衣更是低下了头,神色既痛苦又自责,仿佛犯了什么大错。 卫霜见了,低声安慰道:“小师妹,这一次事态紧急,你那子黍哥哥才说话重了一些,可别放在心上。” 梅青衣抹了抹眼角,道:“我知道,是我太没用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修炼,帮上子黍哥哥的。” 卫霜暗叹一声,轻拍梅青衣的后背,道:“有些事强求不来,修炼也要循序渐进,师妹你已经很努力了。” 梅青衣点点头,可神色落寂,自然不是卫霜一番话能安慰得了的。 ****** 飞星峰下,密林深处。 黑衣人手捂心口,其上正插着一柄短剑,穿心而过,却并未就死,而是嘶哑着问道:“你到底是谁?” 黑暗中的青年咳嗽了两声,气息有些不稳,喘了几口粗气,方才道:“妖魔就是妖魔,本想一剑将你杀了,不料竟让你活了下来。” 黑衣人听罢,嘿嘿冷笑,竟从心口出缓缓将那柄短剑拔出,道:“好手段,你是人族的一等星官吧?若非疏于防备,让我打上一掌,今日当真要命丧你手了。” 密林深处,那青年并未回答,只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声,显然伤得不轻。其实,正常的人族,乃至妖族,心脏皆是要害,又岂能穿心而不死?当他一剑穿过黑衣人心口时,自以为得手,不料却被黑衣人转身反击一掌,又斗了一阵,才落得如今两败俱伤的下场。 黑衣人的伤势亦不轻,但仍强撑着往前走去,手中提着短剑,目露凶光,道:“既然让你撞见了今夜之事,说明我这个身份已经泄露,那我便唯有吞噬了你,再扮做你的模样继续潜伏了!哈哈哈,一等星官,你在人族的地位,想来也不低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说罢,黑衣人便朝着青年猛扑了上去,青年睁大了眼睛想看清对方模样,却见那黑袍之下,根本不是一张人脸,而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一条巨型蛆虫,不由得心中作呕,手心翻转,将藏于身后的星盘打了出去。 星盘绽放出一阵绚烂光芒,无数星辰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深蓝辉光,那条巨型蛆虫扑在星光之上,不由得一阵尖叫,全身上下都冒出了星光,仿佛要被这星河撕碎一般,当即逃了开来,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光罩。 光罩之中,青年不再理会眼前妖魔,捂着胸口,半靠在一株泡桐旁,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服下几枚丹药,此后便闭目调息,神色渐渐好转。 黑衣人见此情景,知道一时奈何不了他,转身便往飞星峰逃去。 青年见此,起身欲追,却已是追之不及。 无奈之下,他只得盘膝坐下,继续调息,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风声,心中一动,翻身躲进了身旁树洞之中。 紧接着密林内人影一闪,王女已是来到此地,身旁跟着一道幽灵一般的影子,正是商臣。 “商臣,怎么办?”王女在四周查看了一番,见打斗甚是激烈,却并无尸体,不由得皱了皱眉。 商臣道:“这是人族境内,虫妖的情报确实可信,纵然它为此而暴露,那也是为圣国尽忠。殿下只需随臣回到族中,将情报上达王庭,便是大功一件,不必再多理会。” 王女点点头,道:“好,事不宜迟,今夜便走。” 说罢,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躲在树洞中的青年这才松了口气,翻身钻出树洞,却见一道黑影凌空袭来,正是商臣,不由得大惊失色。 “轰!” 商臣掌心妖力澎湃,一掌击在青年身前,星盘护主,挡在身前,那一片光幕却顷刻间破裂,青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飞射出十几丈远,当即没了声息。 商臣如影随形,紧跟而上,片刻后又从林中钻了出来,神色有些惊疑。 王女从远处走回来,问道:“怎样,已经杀了吗?” 商臣摇摇头,道:“我一掌将他打进林中,进去看时,却已经没了人影。按理说,以他的伤势,绝不可能逃得如此之快。” 王女神色略变,道:“这里毕竟是道一门脚下,刚才的动静或许已经惊动了道一门的星官,我们赶紧走!” 商臣点了点头,随着王女飘然离去,这一次却并未再回来。 密林深处,子黍见王女与商臣皆已离去,看了一眼身旁昏迷的青年,轻叹一声,不敢耽误时间,当即背着他往甲龙族住宿之处而去。 快到甲龙族附近时,那青年幽幽醒来,沙哑着声音问道:“是你救了我?” 子黍道:“算不上救,若不是你派人送来了密信,我不会出来找你。若不是商臣一击刚好将你打到我藏身之处,我也来不及救你。” 青年苦笑了一声,道:“是我不自量力……那次输给你后,我就一直想着赢你一次,所以才……” 子黍反问道:“输赢很重要么?” 库楼默然,摇摇头,又叹了口气,神色更显黯然。 子黍见他已清醒,便也不再背他,放下他后,说道:“王女应该今晚便走,你我赶紧扮回妖族,不要露出破绽。” 库楼点点头,披上兽皮,已是变作了铁尾的模样,子黍亦是扮做龙脊,悄悄潜入了自己的宿处。 方才回到宿处不久,屋外便有小妖敲门,子黍开了门,那小妖当即说道:“龙脊统领,殿下忽然下令,让大家连夜出关回到族内,还请统领通知部下随殿下出关。” 子黍点头应下,方才想起孔屏儿、郑阊并未现身,而卫霜和梅青衣也没有回到妖族,当即叫了部下两只小妖去找,便说是奉了他的号令。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五十一章 誓言 片刻之后,又有小妖回报,却是带回了孔屏儿和郑阊,子黍见两人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将两人带入屋内,关上门后忙问道:“师兄师姐,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孔屏儿道:“久吗?才过去了半个时辰。” 子黍道:“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你们看到王女和那妖族奸细了吗?” 孔屏儿嘻嘻一笑,道:“看来卫师妹和梅师妹早回来了,怎么不见她们两个?” 子黍苦笑一声,“她们先出去找你们了,我这就叫她们回来。” 孔屏儿信以为真,道:“我们虽然晚了一些,倒也不是没有收获,郑师弟,你给小师叔看看。” 郑阊听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似乎有些嫌弃地递给了子黍。 子黍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却见其中是一片黑土,其中还有几只蛆虫翻滚,不由得一阵恶心,拉紧布袋口的绳子,问道:“这是什么?” 孔屏儿道:“小师叔,你猜那碣石林是什么地方?” 子黍皱眉道:“不是一片石林吗?” 孔屏儿神情严肃地道:“不错,是石林,可也是一片坟场!” 子黍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正常,道:“这又如何?” 孔屏儿道:“我们本打算去看看那妖族奸细和王女交谈之地有什么古怪,却发现地上有很多蛆虫,就算地下刚刚埋了不少死尸,也不该有这么多蛆虫才对,我觉得有些古怪,就让郑师弟带了一些回来。” 子黍听后,又打开那袋子土,倒在地上,仔细观察起其中蠕动的蛆虫,看了半晌,忽然醒悟,道:“这是圣国瘴林之中的腐尸蛆虫!这些蛆虫本身实力很弱,素来喜欢钻入腐尸之中,控制腐尸行动。蛆虫一族的小妖便能够钻入活物体内,控制活物行动,而大妖更是能悄无声息地化作吞噬之人。我先前一直觉得奇怪,道一门内有鉴妖石,妖族如何能长久潜伏于其中,可现在看来,这些蛆虫大可钻入道一门长老和弟子的体内,鉴妖石只鉴妖族血脉,腐尸蛆虫钻入别人体内,自然鉴定不了。” 孔屏儿听了,一阵恶寒,挥手一个火球,便将地上的蛆虫烧得干干净净,“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妖族,如此看来,道一门内恐怕不止一位长老被蛆虫侵蚀,这可怎么办?” 子黍凭借着龙脊本身的魂珠,知晓一些妖族的秘辛,道:“腐尸蛆虫一族的繁衍不同寻常,幼虫必须吞噬腐尸成长。起码要独力吞噬十具完整的小妖腐尸,才能诞生一只小妖级别的腐尸蛆虫,而这一过程往往需要十几年时间。所以腐尸蛆虫一族虽然臭名昭着,在妖族之中却不算强,想吞噬道一门长老,起码是大妖级别的腐蚀蛆虫,这个级别的腐尸蛆虫,它们整个族群都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孔屏儿听后松了口气,道:“这么说来,这些蛆虫倒也不足为惧,只是有大妖潜伏在道一门内,又该如何将之找出?” 子黍道:“现在先不管这些,王女取得了情报,定会立即送回族内,她身旁护卫众多,我们阻拦不了,但一定要知道是什么情报,好让中天有所防备。” 这般说着,又有小妖来报,片刻后便带着卫霜和梅青衣来见子黍。子黍见两人无事,松了口气,适逢王女传讯动身,不及多说,便随着众妖往东而去。 堪堪走了几里路,王女回顾自己身旁众妖,忽然问道:“铁尾,你的脸色似乎很差?” 铁尾身子一颤,道:“回,回禀殿下,先前我修炼出了岔子,一时没调息好。” 王女点了点头,道:“倒也真巧,偏偏在这个时候。” 铁尾默然不语,王女亦不再追问,众妖在夜间赶路,默默出了景山县。 两日之后,已是沿来时的小径出了关,出关时那条小径上多了些星师把守,商臣杀了几人,众妖方才逃出,片刻后便有星官带领数百星师追杀而来,见众妖已逃出关外方才作罢,不过日后再想沿此小径潜入关内已是千难万难。 王女一路上心事重重,对谁也不说,回到族内之后,神色方才稍和,却并未去王庭传递情报,子黍让卫霜等四人轮流在王帐前视察,得知此事后也是颇感诧异,暗中写了一封密信传递给大帝。 如此又过了几日,王女仍在军帐之中,群妖进攻东门关的频率也下降了不少,王族不再出手,只偶尔几个小族群带领数百妖族在东门关外挑衅,偶尔进攻一下,死了数十只妖众便立即撤退,与先前的气势大有不同。 子黍不知此为何意,心中颇有不安,赵安京等三人在外行动自由,也传来消息,说是进攻东门关的妖族日渐稀少,到了后来,群妖更是整军严守,不再出战。 正当子黍打算冒险去拜见王女,打探近况之时,他的领地之中,一只小巧的百灵鸟悄然落在了军帐上,轻轻鸣叫起来。 子黍走出军帐,那只百灵鸟便飞到他的肩头,子黍伸手一摸,果然有一封密信,其上下了禁制,以天一星盘破解之后,只见信中写道:“山妖将至,千万小心。先前所报之事,皆已知悉,切勿让情报传入妖族王庭之中。” 收到了大帝手书,子黍知晓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王女将情报传入王庭了。先前王女一直不曾前往王庭,想来也是为了等候山妖亲至,届时再向山妖当面禀报,以此邀功。 要从王女手中夺取情报,此事太过危险,不过大帝既然有了这一道命令,自然不能退缩,子黍一人下不了决定,便打算和库楼商议一二,于是离开了自己统领之地,前去铁尾的领地之中拜访。 “龙脊统领,主上昨日受到殿下召唤后便一直未归。”铁尾部下的小妖听子黍说明了来意之后,神色歉然地说道。 子黍听后忙问道:“昨日便去了?为什么今日还不曾回来?” 铁尾部下的小妖面露为难之色,道:“这属下也不清楚,先前有两位同僚斗胆去王帐探问主上下落,进去之后便也一直未曾出来,所以属下们都不敢再去了。” 子黍神色一变,道:“知道了,我去见王女殿下。” 那小妖连忙笑道:“龙脊统领您是殿下眼中红人,要是铁尾大人犯了什么错,还请您多向殿下美言几句。” 子黍道:“这个自然。” 出了铁尾的领地之后,子黍神色变化,心知库楼很可能已经暴露,被王女拿下甚至杀了,如今他再去王帐,自然凶险万分。不过王女至今并未传讯要见自己,可见库楼并未供出自己,以王女的性格,抓到了人族的奸细,应该不会轻易杀了,定然要关押起来审问一番,自己就此舍弃库楼逃走,未免不义,潜伏妖族的大计也就此落空,何况能不能逃出妖族领地尚且未知,如今只有绝地逢生,主动去王帐询问一二了。 想通了此点,子黍便回去和卫霜等人说了,让四人去找赵安京等三人,只说自己有事面见王女,却并未告诉四人自己的猜测,等到四人走后,了无牵挂,这才斗胆去王帐外请求拜见王女殿下。 王帐前的小妖进去通报,片刻后招子黍进入了王帐,王女仍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般,慵懒地躺在王座之上,随手抓起了几颗葡萄,却似乎并无食欲,只拿在手中把玩。 子黍进来之后环顾四周,并未见到商臣,暗自松了口气。 “你来啦?”王女瞥了一眼子黍,道:“这些日子好生无聊,刚好你来了,就陪我下一盘棋吧。” “下棋?”子黍一怔,王女有气无力地从王座上坐起身来,招了招手,身后一名侍女便转身取出一副棋盘来,摆在了子黍的面前。 子黍见此,心中虽有疑惑,见王女已经抓起了白子,在棋盘上布下势子,便也只得跟着布下两枚势子,然后便有些局促不安,道:“殿下,今日臣来……” 王女摆了摆手,道:“今日我只想下棋,你不陪我下,就别来找我。” 子黍听后哭笑不得,只得道:“好,我陪殿下下棋便是,只是这棋我只听旁人说过,见旁人下过,自己却未和人下过。” 王女道:“这也简单,不要管什么吃连断长,你随我下便是了,下错了我自然会提醒你。” 子黍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随手提起一子,便陪着王女下起了棋。子黍之前从未下过棋,不过成为星官之后,灵台清明,心思敏捷了许多,开始时虽然犯了不少低级错误,被吃了不少子,后来竟也能勉强周旋,陪着王女下了百余子。 百余子过后,子黍看看棋盘,心知自己这一局失误太多,再下下去也绝无法取胜,何况陪王女下棋也只是尽力周旋,好讨她的欢心,便道:“这棋是殿下赢了,殿下高明,臣万万不如。” 王女抬头看看他,忽然一拍棋盘,喝道:“大胆!在我面前,还敢胡言乱语!” 子黍吃了一惊,黑白子在她一拍之下纷纷扬起,噼里啪啦地落在棋盘之上,便如炮仗在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响一样,一时间头脑中一片空白。 见子黍被自己吓呆了,王女这才噗嗤一笑,道:“你既然说你下棋万万不如我,又从未下过棋,还与我下了这许久,岂不是说我这棋下得狗屁不如了?” 子黍回过神来,忙摇头道:“自然不是,自然不是。方才臣与殿下下棋,当真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机关算尽,无所不为……没想到还是被殿下杀得稀里哗啦,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再败不起……” 王女被他说得掩嘴一笑,听他满口谀词,才摆了摆手,道:“好啦好啦,不料你这家伙看去忠厚老实,说起这些话来也这般奸猾。说吧,找我有何事?” 子黍暗暗松了口气,方才见王女拍案而起,真以为自己要命丧王帐之中,此刻见她神色转喜,这才小心翼翼地道:“那个,其实臣来见殿下,就是想问问……” 说道“问”这个字时,王女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色,子黍此时对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深有体会,忙改了口,道:“问问殿下最近过得怎样,是否开心。如今见殿下天颜无恙,贵体安康,就算受了责骂,心里也是万分开心的。” 王女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却故作恼怒,呸了一声,道:“龙脊,先前我还道你是个忠臣,怎么这次一见,尽学了一些阿谀奉承的话?” 子黍陪笑道:“这些话句句属实,又怎能算是阿谀奉承?殿下英明神武,我们做臣子的万万不及,自然心里仰慕殿下。殿下待臣子又恩德深厚,臣子自然希望殿下身子安康,天颜永葆,万寿无疆。” 王女听后略有感慨,挥手示意,让王帐内的两名侍女出去,待到王帐之中只有她和子黍时,方才问道:“龙脊,你这些话可句句都是真心?” 子黍道:“绝无半句虚言。” 王女点点头,又道:“我要你发誓才行。” 子黍一愣,却见王女走近了两步,双眼直盯着他,道:“要发上古妖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子黍心中一寒,上古妖誓可不是空口说说的,但凡妖族,想要晋升天妖,便要渡雷劫,发下上古妖誓之后,若违此誓,道心有损,雷劫则会化为漫天雷网,便是妖王都抵御不住。因此在妖族之中,发下上古妖誓,若违誓言,便真的是天诛地灭的下场。 这誓言若是对妖族来说,自然不能轻易发出,可子黍本身就不是妖族,顺天道而修行,根本不会有什么雷劫,何况他先前所说的话并无伤天害理之处,便出示掌心,跪下向天说道:“好,我发誓。龙祖凤祖在上,愿殿下永远平安幸福,青春不老,万寿无疆。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王女见他如此轻易便发了这般重誓,竟也一跪而下,伸手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怀中,颤声道:“龙脊,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你永远都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子黍不料王女竟如此大胆,一时间愣在原地,听她说出这番话,又不免十分心虚。他纵然发了妖誓,可誓言中也没说过不能骗骗这位妖族王女,届时若让她知道自己从头至尾都在骗她,岂不是要恨他入骨?以妖族敢爱敢恨的性格,恐怕这位王女倾尽一族之力,都要将自己抓回甲龙一族,想到当初所见朱雉的模样,不由得不寒而栗,早已忘了怀中轻颤的美人。 可王女却认为他既然发下了这般妖誓,对自己定是真心实意,见他没有回答,也不再追问龙脊会不会骗自己,而是同样举起手说道:“既然你发下了这般毒誓,我也定不负你。龙祖凤祖在上……” “别!”子黍吓得忙抓住了她的手,心想这誓一旦发了出去,日后王女得知真相,那真的便要与自己不死不休了。 王女却是面露困惑之色,子黍只得说道:“殿下千金贵体,怎能发这般毒誓?再说了,我既然发誓要殿下永远平安幸福,殿下再发誓,不就不灵了吗?” 王女听了这番话,呆了一下,这才微笑道:“此时左右无人,你是龙脊,我是离裳,又有什么殿下臣子之分?既然你不让我发誓,我心里默默发誓就是了。” 子黍勉强笑了一下,只觉得额头上冷汗直冒,不由得伸手擦了擦,此时当真是心虚已极,不知如何是好了。 离裳见了,却以为是他是因为想念那人族的女子,不由得眼眶微红,道:“你怎么了?是在想那人族的女子吗?” 子黍缩了缩身子,“不,不是,我就是有点,忽然有点冷。” 离裳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定然是想到那位人族的姑娘了,我不怪你……族中的大妖小妖,个个对我恭敬有加,可我知道,那是看在父王的面子上,真正在乎我的,却只有你一个。只要你是真心在乎我,别的什么,我便也不在乎了。” 子黍只听得叫苦连天,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族内,族内真正在乎殿下的,也不在少数吧?殿下要是让,让别的妖来,也一定会发这个誓的。” 离裳听后,却是眼睛一红,气道:“你便如此看我吗?!好,这誓是我逼你发的,如今让我还你就是了!” 说罢,一推子黍,哭着发誓道:“龙祖凤祖在上,我离裳逼人发誓,天打雷劈,不得好……唔唔!” 这誓发到一半,剩下的话便被子黍伸手捂回去了,离裳却是不依,要掰开他的手,不过子黍是从她身后捂住她的嘴巴,手上却一时用不上力,便只好狠狠地咬住子黍的手不放。 子黍一时间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发出动静让外边妖族知道了,眼见她咬得狠了,手上的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才知道离裳不是闹着玩的,只得低声求道:“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发誓了,好吗?” 离裳咬着他的手摇摇头,子黍一时间欲哭无泪,在她耳畔说道:“你再咬,我就喊了!到时候看你怎么解释!” 离裳听到此语,这才微微松嘴,子黍连忙把手抽了回来,却听离裳呸了一声,道:“反正我是跟定你了,你赖不掉的!” 子黍捂着手愣在原地,对这位妖族王女当真无可奈何,可听她这般说时,到底心中一软,对她有了些怜惜之情,不由得低声道:“我不赖。” 离裳看着他,双眸清澈如秋水,眼底氤氲如霜华,含情凝睇,梨花带雨,当真有千种风情,难与人说。 子黍低声道:“离裳,记得先前你问我有什么心事,我不愿说,你便说我不相信你。那你现在,可曾相信我了?” 离裳默然片刻,道:“那我说了,你可也不许生气。” 子黍笑道:“我自然不生你的气。” 离裳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竟又对他灿然一笑,只是神色间仍有不少落寂,“真想和你到人间看看,总比做这个王女要好得多……铁尾是人族的奸细,已经被我抓了,他手下的人,自然也被我杀了。今日你来,我要与你下棋,便是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想来想去,当真好生难以取舍,才知道到底舍不得你。” 子黍听到这一番话,心中一片冰凉,怔怔地看着离裳,只觉如坠冰窟。 离裳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我的身边,不要再起异心了,好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血斗 听着离裳软语哀求,子黍却心如死灰,过了良久,方才问道:“你……你把他关在哪了?” 离裳抚摸着他脸庞的手轻轻一颤,神情失落,收回了手,起身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子黍低下了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离裳道:“那日我见铁尾受伤,言语不实,便心中起疑。后来白甲又和我说,是你们劫狱救出了他,偏偏你们又被关在不同的水牢之中。被擒入人族之后,尚能如此大胆,从另一侧的水牢逃出后,还想着去救白甲,与平素印象中的铁尾、龙脊,自然大不相同。那时我还只是疑心你们投靠了人族,便将铁尾叫来逼问了一番。铁尾宁死不肯承认,我原想放了他,偏偏又有他部下的两只小妖闯入王帐,竟敢向我行凶,失手被杀后,却又露出了人族的样貌,我这才知道,原来真正的铁尾和龙脊早已死去,你们是扮做了他们的样貌潜入族内……” 子黍听罢,默然无语,大帝所炼制的兽皮,自然天衣无缝,可毕竟需要真元催动,人死之后,真元溃散,自然不能再变作妖族的样貌,竟由此露出了破绽。当然,除此之外,这次潜伏妖族的计划是临时定制,当中有不少疏漏之处,他和库楼也无甚经验,难免令妖起疑。 离裳见子黍仍跪坐在地上,便又蹲下去,认真地看着子黍,道:“昨日我抓了铁尾,想到你竟一直在骗我,真恨不得将你喂了族中小妖!可一见到你,却怎样也下不了手,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龙脊,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子黍摇摇头,道:“殿下聪明之极,轻易便抓了我和铁尾,殿下若傻,我只有比殿下更傻,永远逃不出殿下的手掌心了。” 这番话虽是在恭维,可离裳听了却觉得分外刺耳,神色一变,道:“你……你是恨我吗?” 子黍仍是摇头,却没有回答。 离裳见此,却是心如刀绞,哽咽道:“你为什么还跪着?我要你起来!” 子黍默然以对,便如聋了一般。 离裳抽出了腰间的金鞭,可在半空转了一圈,到底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片刻之后,自己竟也瘫坐在了地上,哀求道:“龙脊,你说过不会生我的气的,对不对?我们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做你的统领,我还当我的殿下,就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子黍见她神色哀戚,看着他的眼里却又闪烁着希冀之色,长叹一声,道:“按常理,殿下该杀了我们才是的。” 离裳却道:“我不!我是妖,妖有什么常理?” 子黍道:“可我不是。” 离裳气道:“你是!你就是!” 子黍愕然地看着她,却见她眼中的泪珠终于缓缓流淌而下,不由得苦笑道:“就算是,那也是个冒牌货。” 离裳听后却很欢喜,一时间破涕为笑,道:“可我就是喜欢这个冒牌货。” 子黍无言以对,起身道:“殿下若不抓我,我便走了。” 离裳神色紧张,追问道:“去哪里?” 子黍微微一笑,道:“妖族不是最讲自由吗?殿下若不让我走,还是抓了我好一些。” 离裳犹豫片刻,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神色才恢复平静,点了点头,道:“好,你去罢。铁尾还在我手上,你迟早会回来的。” 子黍听罢却是摇头失笑,道:“离裳要见我,说一声便是了;殿下要见我,自然只好用人威胁。” “你!”离裳瞪了子黍一眼,见子黍不为所动,这才幽幽一叹,道:“你总拿我当殿下,可殿下就是离裳,离裳就是殿下,又有什么分别了?” 子黍道:“我倒愿离裳不是殿下。” 说罢,不再看王女一眼,揭开帘子,径直出了王帐。 王女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声自语道:“离裳……不是殿下?” ****** 子黍出了王帐之后,只觉得如在梦中,恍恍惚惚地走了一段路,这才想起来身份既然已经暴露,再留在甲龙一族,纵然王女不杀他,也绝无半分益处,所谓窃取情报之事,更是奢谈了。 默然想了片刻,终是不能复留在甲龙一族,便就此离开了甲龙一族的驻地。他是人族奸细一事,王女秘而不宣,族中所知者甚少,是以那些甲龙小妖仍当他是龙脊大妖,送他出了军营。 出了军营之后,子黍便去了十几里外那一处无名山丘,见上清七人都还安然无恙,倒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了?”山洞之中,卫霜见子黍踏入洞中后神色憔悴,隐隐有些担忧。 子黍压下了心事,道:“铁尾已经暴露,不能再留在甲龙一族了。” 上清七人听罢,神色皆是一变,尚未追问因由,却见洞口处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随即多出了一道庞大的身影。 “哈哈哈哈!龙脊,呸!你这人族奸细,还想逃到哪里去?!” 子黍霍然一惊,转身看去,只见白甲已是守在了洞口,神色十分得意。 上清七人见来了大妖,皆是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刃,守在子黍身后。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子黍看着白甲,眼里闪过一丝寒芒。 白甲冷笑了两声,道:“这又有什么区别?将你们这些奸细一网打尽,殿下定会对我另眼相看。当日受鞭之辱,今日我便要你十倍奉还!” 子黍道:“就凭你,还不够。” 白甲听罢,呸了一声,道:“捉拿人族奸细,我白甲便绰绰有余。” “呵呵,白甲统领,人族奸细卑鄙狡诈,可不能掉以轻心。”白甲身后,另有一道阴柔的声音传来,子黍逆着光看去,待到那妖走得近了,才知道是王女身边的心腹小妖黑爪,身后还跟着两只大妖,十几小妖,死死守住了洞口。 “商臣怎么没有来?”子黍见势不妙,仍强做镇定,冷冷问道。 白甲讥笑道:“商臣大人何等身份,凭你也配大人出手?先接我白甲三招再说罢!” 子黍眼睛微眯,眼前白光闪过,白甲已是到了身前,一爪当头拍下,破空之声尖锐无比。 “当!” 利爪之下,天一星盘悬空绽放光芒,抵住白甲一爪,随着子黍往前一步,竟是逼得白甲后退了一步。 白甲见自己万斤之力被区区一张星盘挡住,不由得脸色涨红,怒吼一声,双手一齐向前推出,双臂之上露出大片鳞片。 “轰!” 双掌和星盘相击,一时间竟是地动天摇,整个石洞发出隆隆之声,落下不少石块。 黑爪见势不妙,先带着众小妖退了出去,而另外两只大妖对此自然不惧,仍留在洞内,看着白甲和子黍的星盘较力。 子黍仍是不动双手,星盘自动护主,守在身前,纵然白甲拼尽了全力,也只是令其微微颤动。他修习的上清大洞真经本就是天下三大功法之一,又有辅修神秘的原道经心法,加以饱受仙境之气浸染,体内真元中含有一丝仙元之力,如今论起功力,虽然晋升星官不久,却已不逊于那些成名星官,白甲虽是甲龙族大妖,又怎能轻易动摇他的星盘? 白甲亦是知晓,人族星官最要紧的便是星盘,只有打破了星盘,才能战胜人族星官,如今他若是奈何不了这块小小星盘,便伤不到子黍,更不必说战胜他了。 想到此处,见子黍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不由得大喝一声,显出真身,甲龙身躯庞大,整个山洞当即开裂,无数巨石滚滚而下。 子黍见此,伸手一拍星盘,对身后七人说道:“站稳了,不要动!” 说罢,整个山洞便崩塌下来,一头数丈高的甲龙仰天长啸,浑身雪白麟甲,倒是威风凛凛,轻蔑地低头看了子黍一眼,便抬起一对前足,猛地朝子黍塌下去。 “轰!”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白甲的双足直陷地底,眼见自己踏死了子黍,当真喜不自胜,却觉得足底隐隐有异动,抬起前足,才见子黍和他身后七人皆是安然无恙,天一星盘守在上方,一面混沌星域铺展开来,竟是抵住了双足之力。 子黍道:“这三招,似乎也不怎么样。” 白甲听罢大怒,咆哮道:“狂妄,让你见识一下妖法的厉害!” 妖族法术,比之人族,更为诡异,也更为强大,人族道法,往往学自妖族,不过妖族中能学习妖法的,往往是大妖,子黍之前却未遇见过。 子黍站在地下,抬头望到白甲双脚隐隐发出光芒,知道是在施展妖法,心知此刻是生死搏杀,而非在场地上与人斗法,又何必理会白甲用什么妖法,眼角余光掠过白甲身后两只大妖,眼底杀机一闪而过,翻手之间便是一道雷霆。 雷篆天书的威力,如今在他手中早已不同凡响,白甲见子黍手上电芒闪烁,心知不妙,却哪里避得开雷霆,尚未展开妖法,便被漫天雷霆覆盖,不由得痛得大叫起来。 趁此机会,子黍对身后七人道:“杀了黑爪冲出去,我拖住这三只大妖!” “子黍哥哥!”梅青衣叫了一声,眼里含泪,道:“你一定要小心!” 子黍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写了一个“罚”字,朝着白甲身后两只大妖便劈去。 白色雷霆如银光一般横空乱舞,白甲身后两只大妖纷纷避开,眼里闪过一丝怒色。 “苍头,四耳,你们退开!”白甲狂性大发,挥动头顶双角,朝着子黍冲来。 甲龙一族素来以力着称,眼见白甲头顶双角冲撞而来,子黍也不敢以星盘硬挡,又一个“赦”字打在白甲头上,雷光闪耀,白甲纵然疼得大叫,却仍不止冲撞之势,头顶双角更是闪亮,隐隐能够吸纳雷霆。 子黍见此,忽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对着白甲一剑劈去,紫雷闪耀,篁竹萧萧,一道天雷贯穿九霄,随着幽篁剑一并击出,打在白甲头上,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华。 “啊啊啊!!!” 白甲在紫色雷光之中大叫,倒地翻滚抽搐起来,浑身洁白麟甲已经变成焦黑,而头顶的双角更是断裂开来,天雷击在眉心,留下一道焦黑的印痕,其中可见血肉。 “白甲!”苍头和四耳见了大惊,看到子黍手中紫雷缭绕的幽篁,更是心惊胆战,这一剑之下,竟能将白甲劈成重伤,而雷霆之力迅捷无比,又有谁能抵挡? 子黍看向苍头和四耳,知道不能留这两妖,幽篁一动,紫雷横生,当中篁竹若隐若现,似幻似真,看得妖心神迷乱,不知是真是假。 “苍头,小心!”四耳一声大喝中,苍头惊醒过来,眼见幽篁剑离自己不过三尺,吓得魂飞魄散,却又避之不及,唯有低头以双角顶去。 “叮!” 长剑与角相触,子黍手心一颤,幽篁剑切下苍头一半的角,竟是卡在其中,紫雷随之而上,电得苍头浑身乱颤,但也发了狂性,见此良机,双手死死抓住子黍,头顶双角便挺胸刺来。 “死吧!”四耳见此良机,当即施展妖法,头顶双角闪过一片电光,竟也是一道雷霆朝着子黍劈来。 子黍闭上双目,星域之中,天一星缓缓落在眉心之处,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星光,恍如天神降临。 “滋滋……” 四耳劈来的电光,比之幽篁紫雷,自然远远不如,进入子黍星域之后便大受阻隔,到了身前,幽篁紫雷一扫之下,便破碎瓦解,竟没有伤到他半分。 一等星官比之妖族大妖还要强上许多,便因为展开星域之后,星官能够引动天上星宿,借用星宿之力。子黍先前只是展开了星域,却并未引动星宿之力,如今天一星投影入体,只觉得灵台清明,感知敏锐了数倍,动作也快了许多,体内真元流动不断加快,周身星光更是汇聚成了一条星河,缭绕在周身流转不息,举手投足之间,力量竟隐隐能匹敌妖族,还生出了一阵好斗之心。 “啊!杀了你,杀了你!”苍头角上卡着幽篁剑,双手死死抓着子黍的双手,便要将头顶尖角刺入子黍体内,可此时子黍天一星附体,星域之中,苍头竟难以再前进一步,迟迟不能将头顶尖角刺出。 四耳见苍头一妖制不住子黍,咆哮一身,亦是现出真身,闯入星域,便朝着子黍撞去。 子黍双手死死抵住苍头,眼见四耳杀来,腾不出手来应付,只得轻吐一口气,身上真元激荡,一道血色光芒飞射出去。 四耳真身果真有四只耳朵,听到呼啸之声,竟是机敏地低头一避,只见一柄小剑飞射而来,从身旁呼啸而去,吓了一跳,眼见子黍已没法再动手,又是松了口气,咆哮一声,便向子黍冲来。 子黍冷冷地看着四耳,忽然间血光一闪,飞射而回,苍头身子一晃,当即倒地,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满是错愕。 四耳见那柄血色小剑飞回到子黍身旁,竟杀了苍头,吓得魂飞魄散,不进反退,转身便要往子黍星域之外逃。 子黍双手掐诀,朝着四耳点去,一道符箓虚影完全由星光构成,穿过星域,落在四耳身上,竟是化为一道道星光锁链,死死绑住了四耳。 这便是上清流传下来的“锁龙符”,子黍曾见卫霜用过,只是她是以符纸炼制成符箓使用,而他如今却是以雷篆天书的手法凌空虚写,威力比之写在符纸上要弱一些,却也足以生发效用。 四耳眼见逃不出子黍的星域,仰天一吼,头顶双角生辉,好似要发射雷霆。 子黍对此早有防备,却见其双角隐隐闪烁出一阵土黄色,忽然间,地底猛地突出一块黑色岩石,冲天而上,他若是闪避不及,当真要被这岩石贯穿。 刹那间一道又一道尖锐岩石冲天而起,便如绽开了一朵大地之花。甲龙一族精通土系法术,此时施展开来,竟是逼得子黍连连后退。 四耳见有希望逃脱,更是怒吼连连,一道道石棱朝着子黍刺去,子黍挥剑一一斩开,眼见这石棱好似永无止境,到底没了耐心,招来星盘,护在周身,继而便是一招荧惑守心,打出了一颗星子,朝着四耳飞射而去。 星域之中,万千星辰投影皆在闪烁,一颗星子又何足道哉?是以四耳竟一直未曾察觉,直到那星子近身之后,才觉得不对,却见那星子忽然炸开,化为漫天烈焰,顷刻间吞没了自己的身体。 “呜啊!!” 四耳惨叫一声,烈火熊熊燃烧,子黍这一击中用上了火德秘法压缩了大量真元,看似渺小的星子中足有他体内三分之一的真元,足以将四耳烧成灰烬。 一道道刺向子黍的石棱,此时没了四耳的控制,也变得十分无力,星盘护主之下,没有伤了子黍半分,而子黍眼见四耳全身着火,痛苦无比,不愿再做无谓的折磨,挥手之间,血剑飞出,一剑从四耳眉心贯穿而过。 白甲先前便已被子黍动用幽篁剑引动九天雷霆击成重伤,此时眼见两只大妖都死在子黍手中,身子颤抖,眼中闪过愤恨恐惧之情,见子黍朝自己走来,虽是想逃,却也无力。 “你还有什么好说?”子黍提起幽篁剑,对准了白甲的头颅。 “哼……”白甲冷哼了一声,闭目便要引颈就戮。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郑师兄!” 子黍隐隐听到卫霜的声音,侧目望去,只见上清七人和十几只小妖斗成一团,郑阊猝不及防,竟是被黑爪以头顶尖角贯穿了胸腹。 “别管我,杀了它!”郑阊此时自知必死,竟也浑然无惧,死死抱住了黑爪的脑袋,不让黑爪有喘息的间隙。 卫霜咬牙一剑刺去,刺入黑爪体内,不过甲龙一族生命力旺盛,那黑爪虽然中了一剑,竟仍是不倒,猛地晃头,甩开郑阊,便要以头顶尖角顶向卫霜。 子黍见卫霜有危险,正欲上前相助,忽然间听得背后白甲怒吼一声,情知困兽犹斗,此时天一星附体,反映极快,立即侧身便要避开,却仍是让白甲伸爪刺穿了后背,带着尖爪的五指甚至从身前穿出。 这一下偷袭,白甲本是打算一爪抓碎子黍心脏,不料竟被他避开要害,而子黍的反映极快,毅力也是惊人,竟是忍痛指挥血剑飞回,一剑斩掉了白甲的利爪,而后血剑穿心而过。 白甲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之色,身子晃了晃,终于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子黍此时失血过多,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也同白甲一般身子晃动,最终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亡命 神州,东平郡,飞云县,腾蛇族王账内。 “总之,那些人族奸细逃到了贵族领地之内,还望王上多加注意。” 甲龙族大妖旗将说罢,拱手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王帐。 王帐之中,设有一张坐床,其上盘膝做着一位妖冶女子,一对重瞳环顾左右,陪侍者皆是心中微寒。 腾蛇妖王最终将目光落在骨灵身上,漫不经心地问道:“骨灵,听那甲龙大妖的说法,你也与铁尾、龙脊相识?” 骨灵冷冷地道:“曾见过一面罢了,若早些得知他们是人族奸细,属下定会亲手杀了回报王上。” 腾蛇妖王点了点头,道:“你有此心,那是再好不过。说起人族的奸细,近来倒抓了不少,你便替本王处决了吧。” 挥手之间,王帐中的大妖见机退下,片刻后便拉着一串人走进了王帐之中。那些人中有的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有的是七八岁的孩童,还有几个孕妇,却并无健壮的男子,都是些老弱妇孺。 四周大妖的气息弥漫开来,众人见了,都瑟瑟发抖,孩子当即哭了起来,团团抱在一起,而妇女也相对悲泣,老人则一个个手脚哆嗦,瘫倒在地,有的甚至就此晕了过去。 骨灵看了,知道这些只是飞云县内原本居住的普通人,腾蛇妖王将之抓来,不过是对她尚不放心。 坐床之上,腾蛇妖王缓缓打了个哈欠,道:“哭哭啼啼的,本王听乏了,快点动手吧。” 骨灵点了点头,走到了众人前方,忽然伸手刺穿了一名老者的心脏。 鲜血飞溅出来,洒在骨灵的脸上,那张脸冷漠无情,带着殷红的鲜血,众人见了都吓得挣扎着想逃开,奈何手脚被绳子绑住,却根本逃不了,只有绝望地看着大妖走近。 骨灵漠然地伸手,一双手上已是鲜血淋漓,无论是妇人、老人还是孩子,都一一死在那双手上,一开始哭声震天,最后却只剩下了几声哽咽,杀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小女孩,惊恐地看着骨灵,眼里泪水盈盈,终于逃不脱那一双血手,身子颤抖两下便扑倒在了地上。 骨灵垂着双手,双手的血滴答而下,渐渐染红了一片土地,只听她沙哑地道:“启禀王上,人族奸细已经全部处决。” 腾蛇妖王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你先下去吧。” 骨灵漠然转身,王帐内倒了一地尸体,她也毫不避讳,竟踩着那些尸体走出了王帐。 王帐之中,另有大妖低声问道:“王上不查一查骨灵?” “人族做事,岂会如此绝情?”腾蛇妖王摆了摆手,道:“将这些尸体清理干净。” 帐中大妖点头称是,招来了十几只小妖,将王帐中的尸体拖了出去…… 骨灵回到自己领地之后,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迹,进了自己的军帐,军帐中另有一重布帘,揭开布帘之后,只见其内摆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名青年,身旁还有九人,个个神色黯然。 众人见骨灵回来,皆是静神一振,围了上来,可见到她身上的鲜血,却又十分诧异。 “姐姐,你受伤了吗?”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中最为年幼的梅青衣忍不住出声问道。 骨灵摇了摇头,不愿多说,道:“妖王已经对我起疑,我留不了你们多长时间。关外妖族把守严密,你们只有往北逃往东海郡,明日晚上,我的人会带你们出去,此后是福是祸,全靠你们自己把握了。” 那躺在床上的青年勉强抬起头来,道:“多……多谢。” “谢?”骨灵冷冷地看了子黍一眼,道:“这是用十七条人命换来的,你又能拿什么谢?” 子黍听后,默然躺在床上,道:“是我不好。” 骨灵摇了摇头,道:“人是我杀的,我……” 说到此处,骨灵冷漠的表情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极深的悲哀,近乎绝望。这次大帝派出的七位星官之中,她是唯一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位神州星官。先前所杀的那些人,便是从她自幼出生的村子中抓来,那些老人和妇女,在她小时,都曾见过,有的甚至便是家中亲戚。妖魔入侵神州时,她在道一门内修炼,惊闻噩耗,来不及赶回家中,便见关外已化为妖魔之海,这才强忍悲痛,前赴中天,立志不成一等星官便死于星路之上,终于成就勾陈星官之位。正欲回神州与妖魔决一死战时,大帝却令她和子黍等人伪装为妖族,暗中打探妖族行军动向,这才来到腾蛇一族。如今亲眼见到故乡亲人,竟不得不亲手取其性命,心中之痛,又如何能说得清?纵然装得再成熟再冷漠,这一刻也忍不住想放声痛哭,可想到她如今身负重任,这才勉强忍住。 稍稍停顿之后,骨灵才接着道:“只要能击退妖魔,我自会向神州父老谢罪。” 子黍轻叹一声,道:“尚书星官和我说过:‘成大事者,一要忍,二要决。’这一点,我做不到,你做到了。” 骨灵冷笑一声,隐隐有些凄厉,“只要能击退妖魔,又有什么不可?” 子黍唯有苦笑,低声自语道:“有些事,宁死也不能忍的……” 声音虽轻,骨灵还是听到了,问道:“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你和库楼,便真的不后悔?” 子黍道:“那时妖族奸细就在库楼面前,他出手,固然有风险,可不出手,未必不后悔。成王败寇,又有什么好说的?” 骨灵为之默然,过了良久,才说道:“若是以妖族面貌被人杀死,不免遗臭万年。” 子黍道:“若是战败,人族也不复存在,又谈什么以后?” 骨灵听罢,点了点头,道:“说得是,明日之后,你们便好自为之吧。若是妖王令我追杀你们,我也绝不会留情。” 子黍微微一笑,看了看身旁的几人,“死在自己人手中,总比死在妖魔手中要好。” 在他身旁,除了卫霜和梅青衣等人,还有阑珊宫的四名弟子,分别是柳玉儿、褚卫平、婉月和慕云龙。当日子黍与白甲等大妖一战时,郑阊被黑爪所杀,其余六人见子黍倒地不起,也顾不得和妖魔厮杀,便护着子黍一路逃了出来,黑爪带着一众小妖紧追不舍,李定如也在途中力战而死,所幸遇见趁乱逃出甲龙族的慕云龙等人,众人合力这才杀退了黑爪,一路逃亡至此。 骨灵走后,阑珊宫的四人对视一眼,由慕云龙上前俯身对子黍说道:“杜兄,库楼师兄被那甲龙王女擒下,我们不能一走了之,一定要想办法救出他。” 子黍问道:“你们知道他关在哪吗?” 慕云龙转身看看另外三人,摇了摇头。 子黍见此,道:“甲龙一族是圣国六大王族之一,除了甲龙妖王,还有商臣等数位天妖坐镇,光凭我们,绝无法救出库楼。” 褚卫平听后有些不忿,道:“库楼师兄天资卓绝,很得宫主赏识,说不定我们可以请宫主来救师兄。” 慕云龙摇了摇头,道:“你自己也说了,那只是说不定。就算宫主再看重库楼师兄,又怎会为此冒这般风险?可不救库楼师兄,到底于心不忍,这件事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子黍道:“只要我还活着,库楼就不会有事。你们先回阑珊宫,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回去救他出来。” 这一番追杀,王女离裳始终没有现身,否则有商臣守候在她身旁,子黍等人也无法逃离至此。看清这一点后,子黍便知道离裳对他说的话皆是出于真心,并未有过反悔,至于那些甲龙大妖,多半是黑爪透露消息后自告奋勇追杀而来。 慕云龙等人谢过了他的好意,低声交谈了一番,也知道想要救出库楼当真比登天还难,权衡取舍之下,也唯有去东海郡,找到阑珊宫师长禀明真相后再说了。 翌日傍晚,骨灵并未现身,但她手下的小妖却带着子黍等人悄悄出了腾蛇族的驻地。几日将养,子黍背上的伤势稍有缓解,已经可以勉强行走,便在赵安京和冯道渝的搀扶下随众人一路向北而去。 沿途路上,所见大小妖族以百记,众人甲龙族的身份已经泄露,便唯有仔细查看各族驻地,提前避开,倒是了解了不少妖族的情况。圣国妖族以六大王族和五大望族为首,但也有一些妖族实力与之相若,比如斑斓猛虎一族,单打独斗,不逊于任何妖族,族内大妖也不在少数,只可惜族中并无妖王,这才不时受到欺凌排挤。另有一些妖族,看似弱小,驻地不大,却是有妖王坐镇,万万招惹不得,子黍等人也自然避而远之。 在甲龙一族的追杀下,如此东躲西藏,竭力避开各大妖族的驻地,又要提防泄露了行踪,不免过得提心吊胆,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日众人途径一处荒村,难得其内没有妖族,便暂且躲入屋中歇息,彼此相视,皆是风尘仆仆,便是婉月这般的美人也容色憔悴,想到前路艰难,皆是黯然失语。 子黍自从受伤之后,上清众人便取出不少灵丹来替他疗伤,只是寻常星师所用的丹药对他来说效果却是微乎其微,遇见阑珊宫众人后,又外敷了不少止血生肌丸,伤口这才逐渐愈合,此时已经能像常人般行动了。 此时子黍见众人皆是沉默,正想说些鼓舞人心的话,却见窗外一只百灵鸟飞入,在屋内盘旋了两圈,竟是落到了子黍身上。 子黍一愣,双手微微颤抖,从百灵鸟的身上取下了一封密信,勉强动用真元,费了不少力气,方才解开信上的禁制。 众人的目光皆是落在他的身上,见子黍读完了信后便默然不语,皆是心中紧张。 “小师叔,怎么样了?”孔屏儿率先打破了沉默,替众人问道。 子黍舒了口气,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大帝说这一段时间妖族的攻势缓了下来,除了小股部队,不再和我们交锋。身份既然已经暴露,便让我们想方设法回来,不过也不必操之过急,以免落入妖魔之手。” 众人听后,心中百感交集,倒是沮丧和失落为主。这一次潜伏妖族,除了得知道一门内有妖族奸细外,并无更大收获,却为此死了不少人,更早早暴露了身份,如今看来,不免得不偿失,大帝虽未责怪,想来也是颇为失望。 妖族既然不再大规模进攻,各处妖魔驻地的盘查便严密了许多,甲龙王族又追查人族奸细甚急,众人暂无去处,便只好留在这荒村之中,等子黍养好伤后再做打算…… ****** 东海郡,海昌县外,鲸原。 方圆百里的鲸原实是一处盆地,四周丘陵环绕,隐隐勾勒出一条巨鲸的模样,世上又相传天海之内有巨鲸,其广数百里,是以将这一处盆地称为鲸原。其中百草丰茂,又有溪流交织左右,最初本是牧马之地,久而久之,便有了人定居其中,渐渐建成了海昌县城,县城之外则并无村落,只有几处零星的毡帐,作为牧马之地。 灵州众星师由少微等星官为首,自东兴郡打入东海郡后,第一场大战便是在这鲸原上展开。人族来袭,妖族自然也早有探子禀报上去,东海郡妖族大多来自圣国北寒之地,雪域之妖勇猛善战,海昌县城便由雪域望族白熊一族掌控,听闻人族大举来袭,便率族内两千小妖及麾下各族共两万妖族与之交锋。 鲸原地势平坦,人族又是大举来袭,不少妖族大妖皆是劝白熊族族长熊鼎守住关隘,不要让人族进入鲸原,等到雪豹王族率军来援之后,再佯装败退,诱人族杀入鲸原之后,由善于翻山越岭的雪豹王族经丘陵绕至人族后方,将人族数万星师围歼于鲸原之内。 不料熊鼎却力主进攻,要让人族进入鲸原之后再挥军掩杀。圣国五大望族并不像是六大王族一般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各族势力的变化而变化,当今的白熊望族在雪域之内声势最大,为一境之主,雪域众妖不敢反对熊鼎的意见,便唯有随之冲出海昌县城,待人族冲入鲸原之后,再由熊鼎下令率军冲杀。 这一仗初时,人族面对妖族勇猛攻势有所败退,但鲸原地势平坦,进入鲸原之后,便可遥遥望见远方海昌县城外群妖身影,是以人族进入鲸原乃是早有准备,初时佯装不敌,四散退开,分处各地,待到熊鼎大喜之下,率军冲杀,才忽施反击,将白熊一族的精锐团团围住。直到此时,熊鼎才发现人族乃是诈败,而妖族群妖却冲之过急,人族众星师人多势众,将这两万妖族分割成了数十个小圈围杀,形势当真危急万分。 少微见此良机,自然不肯放过,十几位星官围在白熊一族四处,当真打算一举歼灭白熊一族的精锐,熊鼎死战之下,方才带着数千妖族逃回海昌县城。少微率军追入城中,不料雪豹王族赶至,在城中打了一个伏击战,人族伤亡不小,这才不得不退出海昌县城,回到鲸原之上驻扎,与入侵东海郡的妖族对峙。 这一仗下来,事后点检伤亡情况,才知人族死了五千多星师与十五位星官,当中有三千多是在鲸原之上与妖族鏖战时阵亡,另有两千多却是追杀白熊一族时,冲入海昌县城,不料雪豹一族突然出现,在败退中为雪豹一族所杀。至于妖族方面,熊鼎从未指挥过数万妖族行军作战,妖族又不像人族那般熟知兵法,作战之时只顾冲杀,失了阵型,轻易被人族将大军分割成了数十处小圈子,竟有一万六千多妖族命丧鲸原之上,白熊一族损失惨重,熊鼎威望大减,指挥雪域妖族的权柄也尽数落到了雪豹一族手中。 妖族新败,而人族又忌惮雪豹一族,彼此皆不愿出兵再战,多日对峙下来,不过是数百人族与数百妖族往来交锋,静待局势发展。 紫微宫有五名星官随军出征,少微与之商议后,便将鲸原大捷上报给了大帝,不久后即有使者褒奖一番,又奉上不少物资,让少微带领灵州众星师与妖魔小心对峙,不要轻易出兵。 少微趁此机会,问起了其余各州近况,才知道真阳府在定东郡与妖魔一战,杀了数万妖族,已经收复了定东郡四分之一的失地。太一教在靖东郡则是稳扎稳打,几番交锋下来,也杀了近万妖魔,而己方损失不过千人。至于最远的远东郡,则听说战况不利,毒蛤、黑蜈等妖族,以数量取胜,妖族足有千万,净明宗与之交战,妖魔杀之不尽,纵然击杀了十几万妖族,妖魔仍是铺天盖地般袭来,苍州星师死伤近万人,不得不退出远东郡,在东临郡死守,以防妖魔更进一步入侵神州。至于天海之上,本该由阑珊宫众星师星官杀敌,不过阑珊宫亦如五道教一般,只是从旁辅助,并无太大作为。 圣国妖族此次近乎是倾巢而出,纵然合中天五州之力,亦难以轻易将之驱逐,而传闻南国妖族又与圣国联手,静待时机一并侵入中天。若真如此,神州一战或许要打上数年,一时胜败,便不足欣喜了。 少微考虑到此处,与众星官商议后,亦是暂且罢兵。念及鲸原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而妖族有海昌县城为凭,却可时时来犯,不利久战,便退出鲸原,在四周丘陵之上设置军帐,部署军阵,静候大帝旨意。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扮人 东平郡,天湖县,碧波天湖湖底。 湿热的地牢之中,库楼双手双脚皆被蛛丝束缚,吊在一张大网之上。他身后的蜘蛛网乃是雪域蜘蛛所织,韧性极好,又不惧烈焰,越是挣扎,收缩得越紧,妖族捉拿到人族的囚犯,投入此网之中,不论星师星官,还从未有人能逃脱的。 地牢的暗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道明光,小妖黑爪手执火把踏入牢中,极为殷勤地替身后王女开辟道路,而王女身后还跟着商臣。 三妖踏入地牢之后,黑爪自知身份低微,主动退到地牢暗门处守候。王女则是上前几步,看着落魄低头的库楼,问道:“你潜入妖族,到底有何打算?” 库楼懒洋洋地抬头看了王女一眼,又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王女见此,挥手之间,金鞭抽出,打在库楼身上,一时间皮开肉绽,库楼身上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面对如此剧痛,库楼纵然是星官,也不由得身子扭动了一下,想到这雪域蜘蛛的网越挣扎越收缩,便又停下了动作,仍是一副懒洋洋的表情。 王女却是仿佛积了一股怨气,要尽皆发泄在库楼身上,金鞭越挥越急,一连抽了十几鞭,库楼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而头脸上也挨了两鞭,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殿下,再打,他就要死了。”商臣见此,低声对王女说道。 王女哼了一声,扔掉了那条满是血沫的金鞭,道:“你说不说?” 库楼在挨鞭子的时候,一直紧咬牙关,此时看向王女,不免面目狰狞,仍是一言不发。 王女初见他的模样,不由得退后了一步,这才冷笑道:“你不说,便由我来说!你那些手下,逃的逃,死的死,一个都没剩下。族内严加彻查后,把你关在这碧波天湖的湖底,又设下重重禁制,就算星君也救不得你。若是你早些说了,我给你一个痛快,不然便让你在这地底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库楼听罢,惨笑一声,沙哑着道:“请便。” 王女恼怒起来,当真便要就此杀了库楼,可一想到龙脊,神色又温和起来,道:“我不杀你,却把你的消息传出去,自会有人来救你,我一个个抓了来,和你关在一起,到时候看你又有什么表情,哼!” 库楼身子一颤,“卑鄙!果然……妖就是妖,说再多,也还是……妖。” 这话暗藏深意,王女听后既感愤怒,又觉伤心,想到龙脊当初对自己说的话,和他最终舍下自己离去,不由得有些哽咽,“论起卑鄙,谁比得上你们人族。骗了我之后,还想一走了之,真当我……甲龙一族好欺负么?” 库楼听了,只是冷笑。 王女却看着库楼,想到了离去的龙脊,自始至终她都不曾见过龙脊的本来面貌,那他到底又是怎样的一个人?目光落在库楼的身上,似乎想从他身上拼凑出子黍的样貌来,却始终朦胧模糊,不知如何是好。 这般呆呆望了片刻,王女才转身吩咐道:“黑爪,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黑爪答应了下来,王女便和商臣转身出了地牢。 回到王帐后,大妖旗将从腾蛇一族归来,向王女禀告了捉拿龙脊一事,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将龙脊擒拿归来,此外,沿途还捉到了不少人族奸细,要王女一一查看。 王女一听有人族奸细,便褒奖了旗将一番,让他带那些奸细上来,想问一问龙脊到底逃到了何方,又过得怎样。 旗将应声而下,过了片刻,却是牵出了一串人来,一个个手足被缚,皆是天湖县失陷后躲藏在山泽中的难民,被旗将抓来,想着能暂缓王女的怒气。 王女见此,却是不喜反怒,拍案而起,斥道:“这些算什么奸细!当中有一个星师吗?!若奸细真的这般多,我看你也是一个,该抓下去好好拷问!” 旗将听了,吓得跪在地上,忙扑通扑通磕了几个头,道:“是属下办事糊涂,属下办事糊涂!属下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可能是人族奸细啊!” 王女冷哼了一声,道:“滚出去!” 旗将忙爬了起来,拉着这一串人便要退出王帐,那些村民顿时又是一阵哭号,自知被旗将拖走之后免不了要被活剥生吃,都哭得十分悲痛。 王女见此,想到龙脊,心中又是一痛,忽然道:“站住,我让你走,带人了吗?!” 旗将一愣,忙道:“是是是,属下看这些人大有嫌疑,还是该由殿下审问一番才是。属下这就退下。” 王女待旗将退下之后,这才走向那被捆成一串的十几人,这些村民见王女靠近,自然害怕,都缩在王帐角落之中,几个孩子又大声哭叫了起来。 “哭什么哭,我长得很可怕吗?!”见这些人望着自己那充满恐惧的目光,王女心中有气,忍不住斥道。 事实上,她虽为妖族,除了头顶一对玉角之外,却也与常人无异。单论容貌,更是胜过寻常女子不知多少,若非自小娇蛮,当真有如天女下凡。只是这些人被旗将从山中抓来,受尽苦楚,又坚信女妖越是好看,越是可怕,那副容貌都是吸人精气之后炼出来的,又见旗将这般凶狠的大妖在王女面前都是卑躬屈膝,可见这女妖有多可怕,人人都往后退,生怕第一个被王女吃了,几个孩子听了她的训斥,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王女听着几个孩子哭叫之声,不免心烦意乱,若是以往,定是早早叫属下大妖将这些人带走处死了,可想到龙脊和他说的那些话,到底忍了下来,转身走入王帐内侧。 这些被抓来的人不知王女去做什么,见王帐之中无妖,便想往外跑,可王帐外两只小妖却是凶神恶煞地瞪着众人,众人心里害怕,只好又回到了王帐之中,不知那女妖要如何处置他们。 这般在惶恐之中待了一会,却见一位极为美貌的女子缓缓从王帐内侧帘幕中踱步而出,头上带着一顶华贵的银冠,一身绣花底纹的百褶裙,系着银边围腰,身上也缀满了各种银饰,乍看下去,倒像是神州南部的银衣族族人。 众人见这妖族王帐之中突然冒出一位全身缀满银饰的女子,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女子却是以一口流利的神州方言问道:“父老乡亲们,你们也是被那些妖……妖魔抓来的吗?” 众人一听到人族的语言,还是带有神州特色的方言,都是心中激动,忙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是啊是啊,那些妖魔好生凶恶,我们逃到了山里,没想到还是被抓了出来。” “姑娘你也是被它们抓来的吗?这些畜生没有伤到你吧?” “看样子姑娘是银衣族的啊,可我只记得银衣族族人都生活在东临郡,怎么跑到了危险的关外来?” “唉,如今我们被妖魔抓住,是免不了一死了,可惜姑娘天仙般的人儿,没想到也会被妖魔抓了来……” 这一身银饰的女子,自然便是精心装扮后的王女离裳,只是众人先前见她头上有一对玉角,此时这一对玉角却隐藏到了银冠之中,便道她不是妖族,对她放心了许多。至于人族的语言,妖族自然精通,而圣国妖族与神州接壤,常年交战,离裳说话自然带了神州的口音,在这些人耳中听来却是极为亲切。 想到龙脊是人族所扮,戏弄于己,离裳自然不免伤心,伤心之余,见到这些村民,竟有了报复之心,却不是要杀了这些人,而是灵机一动,也设法扮做人族的奸细,看看这些人又是如何说她的。 一念及此,离裳便故作凄楚,抽噎道:“我,我本名裳离,确实是银衣族的人,不久前和我叔叔来到关外游玩,不料正好遇见了妖魔入侵神州。叔叔为了保护我,杀了好多大妖,终于不幸遇害……呜呜,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原本想投、投井自尽,却被妖魔抓了带到这王帐之中,说是妖族的大王看上了我,竟然硬逼我……逼我做了妖王的小妾,还威胁我说,若是我不从,便去杀光了我的族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才勉强同意……那妖王不许我踏出王帐一步,先前我听到外边有吵闹声,这才出来看看,没想到能重新见到神州的父老乡亲,实在是,实在是……” 说到此处,离裳实在不知该如何编下去,便捂着脸假装哭泣了起来。她这一番话,乃是根据众人猜测瞎编乱造,至于投井之说,不过是当初龙脊曾和他提及过水井,又曾在水井旁有过一段邂逅。而妖王的小妾之流,却也不是子虚乌有,甲龙妖王早年好战,伤了身子,直到近年来才由一小妾生下了唯一的女儿离裳。甲龙妖王妻妾成群,妖族又爱用强,那小妾本是郁郁不得志的小妖,生了离裳后,别的妻妾嫉恨,便早早害死了她,离裳长大后得知此事,常怀恨于心,纵然知晓父王极为宠爱自己,仍不免心怀芥蒂,故此编造了这么一个身份。 身世虽是编造,她这一番话却说得入情入理,众人听后又想到自己遇害的妻儿父母,不少人都是偷偷抹泪,嗟叹不止,同时免不了对那甲龙妖王一顿臭骂。 “这些妖魔当真是畜生一般该死!” “哼,妖魔本就是畜生变的,又有什么稀奇?” “这叫禽兽不如,畜生都没有妖魔这般狠毒,这些妖魔当真是畜生中的畜生!” 听着众人这般痛骂,离裳神色古怪,有时听谁骂了一句分外恶毒的话,也禁不住对他怒目而视,恨不得不再假扮人族,当即杀了这群人。可一想到众人是为她而骂妖族,言语中时时流露出对她的关心照顾之情,杀人的心思便也淡了许多,反倒是这般受人关怀的感觉,却是以往从未有过,觉得十分新奇,竟还有些恋恋不舍。 听众人骂了一阵妖族,离裳哭得也有些累了,便抹了抹眼睛,道:“刚刚那个,是妖王的女儿,我是她名义上的娘亲,等会我回去对她说了,她自然不敢不放你们。你们回去之后,一定要小心躲藏,可千万不要再被抓到了。” 众人听了,心中都是感动无比,眼里含泪。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哭着问道:“漂亮姐姐,那你呢?你怎么办啊?” 离裳又是好笑,又是有些感动,便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道:“我?我是走不了的。” 那小男孩哇哇大哭,不停抹着眼泪,道:“漂亮姐姐,你这么好,我……我舍不得你,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离裳生平第一次听到这般话语,不禁脸色微红,可见对方只是个小男孩,话语真挚,倒并无别的意思,便道:“那妖王看得我很紧,又怎么会放我走呢?这样吧,你们逃出去后,我找到了机会,再来看你们,好不好?” 众人一听,皆是大喜,纷纷点头称是,当即告诉了离裳几个地址,那都是人族在面对妖族来袭时躲藏的几处山洞,山洞中水源和粮食都十分充足。神州和圣国常年交战,关外三县的人为了躲避战乱,在山中挖了不知多少地道,其中错综复杂,妖族也难以追查。 离裳不料这般轻易便得到了众人藏身之处的地址,便假做欢喜,进入了王帐后方的帘幕之中,卸掉了妆容,又以王女身份出现于众人面前。 众人一见王女,当即变了脸色,都是畏畏缩缩,不敢说一句话。 王女想到先前众人所处的地址,便假做逼问,询问起了众人藏自何处。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番逼问下来,众人却是坚决不说,她又动用了刑罚,小小惩戒了一番众人,弄得几个汉子筋断骨折,众人皆是对她破口大骂,却是宁死也不肯泄露藏身之地。 王女不得不放弃,想到之前对库楼的逼问,以及当初龙脊所言,当真是“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对于妖族一直以来奉行的那一套敢爱敢恨,肆无忌惮的说法,便也有了不少动摇。 之后,她便招来旗将,将众人带了下去,又暗中吩咐旗将放人,旗将不敢不从,只好将众人带走之后,凶神恶煞地威胁了一番,这才不甘心地解开了绳子,将众人赶出了甲龙一族的驻地。 王女一直在旗将身后看着这一切,待到旗将走后,这才又回到王帐之内,悄然扮做了银衣族的女子裳离,按着那十几人告诉她的地址,去附近山脉之中寻找起了地道。 一番探寻之下,果真在几处极为隐蔽的地带发现了地道入口,初入之时极其狭小,不得不俯下身子,走了十几步,方才渐渐开阔起来,却立刻有两名民兵挺着长矛指向她,喝问道:“站住!你是做什么的!” 离裳见这地洞之中果真躲有人族,不禁一怔,却听两位民兵身后有人叫道:“裳离姑娘!你真的来了!大家别慌,她是自己人,我们被妖魔抓走后,都是她从中求情,那些妖魔才肯放了我们回来的。” 离裳向洞穴深处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聚着几百人,而密道往后,还有大片曲折的空间,才知道关外三县的人族其实绝大多数都躲到了这些山洞之中,若是她真的有恶心,此时动手,恐怕能杀尽一县之人了。 那十几人被离裳救后,逃回山洞,便将先前的事说给山洞中的众人,众人都知道有一位银衣族的姑娘不幸被擒,给妖王捉走当了小妾,却还不忘救助人族,都是叹息感慨,对她起了敬仰之情,一听是裳离来了,便纷纷围了上来。 那两位民兵得知这就是救了村人的裳离,也都放下长矛,向离裳陪不是,而逃回山洞的十几人更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待她殷勤备至,比之在甲龙王族中受一众大小妖侍奉,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况眼前众人乃是出于真心,与甲龙族大小妖出于畏惧却是截然不同,离裳在这般簇拥之下,竟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欢喜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待到众人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之后,才商议起营救裳离姑娘之事,免得她再受那妖王污辱。离裳听了,明白众人的意思是要让她一直躲在这山洞之中,免得再被抓去受污辱。放着好好的王女不做,却要躲在山洞之中受苦,离裳自然不愿,便只好说此事不妥,又怕连累了大家,还是坚决辞去,就此离开了山洞。 山洞内的人却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道裳离姑娘真的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一个个都是感激涕零,热泪盈眶,倒是闹得离裳分外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说是妖王在等她,便匆匆离开了山洞,回到了甲龙族内。 这一番扮演人族,对王女来说虽是近乎玩闹,却也多少明白了龙脊的心情,对他的怨念也淡了许多,只愿能再见他一面,将自己也扮了一回人族之事说给他听,看看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傍晚又起了大风,出了王帐之后,见天地间风云涌动,雷声隐隐传来,一时间飞沙走石,满目萧然,却不知能否再见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荒村 子黍等人在荒村歇息之时,却发生了一些怪事。 先是婉月早上打水时,发现井水开始变红,当中隐隐有血腥之气。后来众人又听到远处山峦隐隐传来隆隆之声,等到傍晚时分,只见荒村四周妖气弥漫,灰雾渐渐从地底冒出,源源不断,直至将荒村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此时众人再是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一处荒村不同寻常。等到傍晚时分,赵安京和冯道渝背回了两捆柴,升起火后,才说起他们在之前砍柴的山上见到了好几具尸体,皆是骨瘦如柴,仿佛被吸干了鲜血,看上去才死了没几天。 子黍坐在室内,看看阑珊宫众人,慕云龙神色还算正常,褚卫平有些狐疑,婉月只盯着她早上打回来的水发呆,柳玉儿则是有些惴惴不安。至于上清这边,赵安京和冯道渝都是神色难看,彼此眼里都有些恐惧之情,卫霜还算镇静,用一根枯木拨动火堆,却不知心中所想,梅青衣倒是有些跃跃欲试,伸手抚摸着腰间的佩剑,而孔屏儿却是不时看向他,把他当成了依靠。 如此沉默了片刻,子黍说道:“这村子里有妖,但看样子不是找我们的。” 梅青衣听后,忍不住问道:“子黍哥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子黍淡淡一笑,道:“真要是找我们的,直接动手就行了,何必装神弄鬼?” 褚卫平问道:“那要是妖族的缓兵之计呢?” 子黍反问道:“我现在伤势未愈,你们挡得住大妖吗?” 褚卫平脸色一沉,看向慕云龙,道:“就算没有库楼师兄,凭我们还拿不下一只大妖?” 慕云龙皱了皱眉,道:“褚师弟,不要冲动。就算合众人之力能够击败大妖,但只要让这大妖逃了,我们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褚卫平变了脸色,不由得垂下了头,默然看着眼前的火光。 子黍道:“先前赵师兄和冯师兄说山上有尸体,看样子不过刚刚死去没多久,我看这荒村中的事物还算新,应该是村人逃难去了,就躲在这附近。我们对附近的地形不熟,四周环绕有十几个妖魔部族,就这般出去,极有可能撞上妖魔,不如先找找看附近还有没有难民,说不定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一条出路。” 褚卫平仍有些不服气,道:“要真有出路,人都跑光了,谁还会留在这里?” 柳玉儿听了,却道:“褚师兄,寻常人出不去,可不代表我们出不去,大敌当前,你再说这些丧气话有什么用?” 褚卫平没想到是自己的师妹数落自己,脸色涨红,瞪了柳玉儿一眼,柳玉儿也不避让,最终褚卫平只得哼了一声,转过了目光,至此一言不发。 子黍接着说道:“先前婉月姑娘打来的这桶水有些古怪,我们今晚先去井边上看看,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婉月听了,点头答应下来,众人觉得光看看一口井倒也没什么,是以无人反对,熄了火,都悄悄到井口边上,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静静看着井水有何动静。 如此过了大半夜,井水仍是毫无动静,众人皆是有些困倦,稍感懈怠,却忽然间见到一道黑影闪过,接着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落水声。 这声音很轻,好比往井水中投入一根小树枝,若非众人先前确实见到有一道黑影闪过,当真不会察觉。 当下众人皆来了精神,凝神细听,紧盯着井口,不一会便听到一阵破水声,比之先前要沉重了许多。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众人只见那黑影又钻了出来,这一次速度却慢了许多,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名黑衣女子,手上还提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好似已经死去。 黑衣女子就这般提着这个人走出了井口,最终消失在荒村之外。 子黍等人再等了片刻,这才悄悄退回到了屋中,彼此相视,都有些惊疑。 井水之内,怎会藏有人?若是枯井,倒也罢了,可那口井却是水源充足,看不出丝毫干涸的痕迹,人又怎能在水里面生存?何况,那黑衣女子又是如何知道井水底下还藏有人,竟然能够轻易潜入水中,将这人抓出来? 众人正在困惑不解时,柳玉儿却说道:“这井里一定有古怪,我潜下去看看。” 婉月听了,脸色微微一白,说道:“这……这太危险了。柳师妹一定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好了。” 慕云龙见此,摆手说道:“这件事还是让我来做,若是有什么危险,想来还逃得出来。” 子黍也说道:“我也可以下井,就我和慕师兄去好了。” 慕云龙听了,却是说道:“不行,你是星官,众人跟着你才算安全。要是我们一起下井,那时候妖魔来袭,井外的师兄弟姐妹又怎么办?” 子黍听后,稍感惭愧,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慕云龙没有再说什么,独自一人便要潜入井中,柳玉儿却不同意,道:“慕师兄,你水性没我好,怎么能一个人下去?” 慕云龙眉头一皱,却见柳玉儿第一个上前,噗通一声便跃入了井中。 慕云龙大吃一惊,也来不及多想,跟着跃入了井中。 众人见此,都涌到井边上往下看,却见一片漆黑,只有水波荡漾之声,哪里还看得见人? 如此过了半晌,仍然悄无声息,众人皆是心情沉重,婉月脸色苍白,颤声说道:“还是让我……我下去看看吧?” 卫霜看看婉月,道:“师妹不要勉强,若真有危险,连慕师兄都对付不了,再让人下去也无益。” 孔屏儿也是笑道:“说不定他们在水底下也遇见了那些能在水里生活的怪人,要抓两个上来看看呢。” 婉月勉强一笑,望着井水,神色不宁,却不再提下井之事了。 如此过去了大约一刻钟,仍不见有任何动静,星师纵然不同于常人,也不能在水下呼吸,除非这水下别有洞天,否则也该上来换一口气才是。 众人不禁心慌起来,子黍说道:“你们在外看着,我下去看看。” 走到井边,正要跃下,却见井水泛起了波澜,随着水声,钻出了一名女子,正是柳玉儿。 井壁光滑,无法攀援,柳玉儿本要以随身兵刃插入井壁爬上来,众人见了忙找到一根绳子,投入井中,拉着她出了井。 等到柳玉儿上来之后,婉月忙问道:“怎么样了?慕师兄呢?他怎么没上来?” 柳玉儿喘了两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婉月安心,这才说道:“这井底有一条暗河,我们沿着暗河游了许久,才发现上面有一个出口,钻出去后,发现外面是一个山洞。山洞里还有不少人,都是附近三个村子里避难的村民。慕师兄在和人解释,我便先回来报个信。” 子黍听后讶然,“这些村人,都是从这口井内游进去的?” 柳玉儿凝神回想了片刻,摇头道:“应该不是,我们从井里钻出来的时候,他们也很惊讶。那个山洞应该另有入口,山洞里还有不少老人小孩,地下暗河又有将近一里长,若是普通人绝对游不过去。” 子黍听后,看看左右众人,道:“我们便在这等着,见到了慕师兄再说。” 众人之中,子黍和婉月虽然也识一些水性,但将近一里长的地下暗河,不换气便游过去,却不是人人都行,只得在这井边等候。 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荒村外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慕云龙。 众人见了,忙迎上去,才看到慕云龙身后还跟着几个老人,都是有些诧异。 慕云龙解释道:“这三位是附近三个村子的村长,妖魔作乱神州已久,几乎家家户户都挖有暗道,一旦听闻妖魔来袭,便躲入暗道之中,然后沿着暗道转移到村外的荒山内。平日里耕作收获的粮食,也绝大多数都藏在这些荒山之内,一旦妖魔来袭,便可躲入这些荒山生活,我们先前钻入的这口井,井底暗河便是附近荒山山洞内的水源。” 子黍等人听后皆是松了口气,想到附近荒山之内还有不少人,便都要前去看看,而这三位村长得知子黍等人都是上仙,也高兴不已,殷勤接待,带着子黍等人走出荒村,到了附近的一处荒山脚下,掀开一块尺许大的石头,露出一个地洞。 三位老村长回头看看子黍等人,忽然面露尴尬之色,道:“我们挖这山洞,担心妖魔发现,所以洞口挖得极小,实在是委屈几位上仙了。” 子黍看了看几位女子,见几人都是神色犹豫,便道:“这倒没什么,村长,你们还有粗布吗?” 三位村长皆是点头,“有有有,粗麻布我们多得是。” 子黍道:“这洞口虽小,我们却是不在意的。只是几位师姐妹生性爱洁,又不能随身带换洗的衣物,若钻得满身是泥未免不妥,如今在洞口铺上麻布,想来几位师姐妹就能接受了。” 三位村长恍然大悟,忙道有理,先钻入了洞中,片刻后便取出几卷麻布,扑在洞口四周。 众女见这洞口铺上的麻布还算干净,对于钻山洞之事便也少了许多反感,子黍便和慕云龙等男子先钻入洞中,而后众女方才跟着钻入,最后则是三位村长仔细查看了一番情况,这才钻进洞内,搬动石块盖上了洞口。 山洞之中,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泥泞,四周都是岩壁,只是没有火光,未免有些昏暗。 三位村长指引着众人往内走,子黍等人走了一阵,才知道这洞内当真是错综复杂,足足有十几条道路,当中不少是死路,若是无人指引,想找出正路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这般走了一阵,才隐隐听到人声,却是激烈的争吵之声。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每天都是一个人,我们躲到哪里都一样!” “蛇妖!你在哪里!出来啊!有种来杀了我啊!” “别喊了!你想死,我们还不想死呢!” “呜呜呜,孙老三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丢下我们母女两个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子黍等人面面相觑,三位村长则是长叹一口气,领着众人往前走去。 大概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处巨大的溶洞,绝非人工开凿,而是天然形成,一旁还有一处水潭,其下暗流涌动,看来便是通向山村水井的暗河河水了。 溶洞中心,借着洞内萤石散发的荧光,能看到一对母女相对而泣,身旁围着数十人,大声争执着,四周还有数百人,散落地坐在四周,皆是沉默不语,神情阴郁。 “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正在众人争执之时,却是走出了一位白衣少女,大声说道:“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对抗妖魔。之前那蛇妖是从水潭里钻出来的,我们以后只要离水潭远一些,轮流守夜看着水潭,蛇妖就没法轻易再抓人去了。” 听了这少女的话,众人的情绪稍显安定,却仍有人不屑,道:“说得轻巧,那蛇妖来了,我们谁挡得住?” “依我看,大家各自散了,逃得越远越好,总好过让这蛇妖杀了。” “逃?能逃到哪里去?四周都是妖魔,我们出去也是个死。” “那蛇妖虽然凶狠,但每晚只吃一个人,我看大家不如每晚献一个人给她,总好过天天这样提心吊胆。” “对,巧儿既然这么说,明天我们就把巧儿献出去!” 众人议论纷纷,最后竟都看向那少女,目露凶光,仿佛那少女才是吸引妖魔的元凶。 “喂!你们什么意思!”见众人神色诡异,那少女微微退后两步,人群中冲出了一个相貌朴实的青年,护在少女身前,喊道:“那蛇妖要吃人,本来就是你们的错,为什么要怪巧儿?” 众人听了,有的神色愧疚,有的却更显凶戾,骂道:“当初要不是她拦着,我们早打死那蛇妖了!就是她放跑的蛇妖,要死也该让她先死!” “没错,让她先死,把她绑起来喂给蛇妖!” “抓了她!” 子黍等人见了这般景象都有些错愕,尤其是子黍,更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冷冷地看向三位老村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三位老村长中,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村长深深叹了口气,道:“这是我女儿王巧儿,这事当真……唉,当真一眼难尽。” 说罢,咳嗽了两声,走入人群之中,站在王巧儿和那憨厚青年的身前,道:“大家不要激动,如今我们找到了几位上仙,一定可以对付那蛇妖的。” “上仙?这些都是上仙?” “这里到处都是妖魔,哪里还会有上仙?” “上仙们打不过妖魔,早丢下我们跑了!” “依我看,这些不过是骗子。” “说不定还是和蛇妖一伙的,不然怎么会从水潭里钻出来?” 众人看着子黍等人,虽然都是新面孔,可一想到山外妖魔环伺,升起的希望很快破灭,看着子黍等人的眼神也由一开始的震惊变为了轻蔑,仿佛在看一群江湖骗子。 梅青衣气愤不过,上前一挺长剑,喝道:“你们说话尊重点!” 众人一见剑光,都退后了几步,心里害怕,不敢多说了。 另外一位满脸黑斑的村长上前说道:“大家要相信上仙,有上仙在,蛇妖就不敢再来了!” 慕云龙皱了皱眉,上前说道:“四周都是妖魔,我们只是避难来此,可从未说过就要替你们除妖。” 那满脸黑斑的村长神色尴尬,惶急地看了看另外那两人,山羊胡村长摇了摇头,而另有一位缺了左手的村长则是说道:“这位上仙说得有理,那蛇妖法力高强,上仙们与我们非亲非故,怎能去冒这个险?” 子黍道:“诸位神州父老,神州大乱,中天各州修道者皆赶赴神州抵御妖魔,绝无私心。我等本非神州之人,远自灵州而来,便是以抵御妖魔为己任,又岂会畏缩不前?只是还望诸位将那蛇妖之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然后我们才好定夺。” 洞中村人听了,皆是神色惭愧,山羊胡村长捋了捋胡子,长叹一声,道:“诸位上仙请坐,还听我慢慢道来。” 山洞中本无可坐之处,却已有人奉上了草席,子黍便席地而坐,其余几人见了,也跟着他盘膝坐下,而那山羊胡村长则是挑了一块光滑的圆石做好,这才缓缓说道:“大约是四年前,我们王家村有一个叫王满富的樵夫,在家里排第六,我们都叫他王老六。王老六的爹娘死后,那五个哥哥姐姐有的出去打拼,有的嫁给了外乡人,一个个都走光了,就剩下王老六一个人,平常就到边境外的密林里砍柴为生。那时村子里还时常有上仙到来,说是要去边境外的密林里除妖,所以那片密林里倒没有什么妖魔,王老六在那边砍柴,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后来,听说上头又派了一批上仙来我们村子,要我们好好招待,我们一商量,王老六家的屋子蛮多,离村子又远,就把王老六接了出来,把他家留给那几位上仙住。说起来那几位上仙倒真是杀了不少妖魔,后来有一位女仙,听说给妖魔害死了,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来,大家哭了一场,几位上仙便也走了,后来就再没上仙来过我们村子。” 子黍听到此处,心中一跳,忙问道:“等一下,老丈,你说的那位女仙,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山羊胡村长听了,面露为难之色,道:“这个,上仙的名讳,我们怎么敢问,只知道她,她好像和你们一样,也是来自灵州的。” 子黍豁然起身,追问道:“那个王老六,他家在什么地方?带我过去!” 山羊胡村长吓了一跳,道:“上仙请听我慢慢道来,那王老六家,现在邪得很,我们也不敢去啊!” 卫霜见子黍神色焦急,似乎有什么要紧之事,又看看山羊胡村长,见其眼里隐隐有恐惧之情,便伸手拉了拉子黍的衣袖,道:“村长你慢慢说,我们不打断你。” 子黍回头看了卫霜一眼,她也正望着自己,彼此对视一眼,终于坐了下去,听着老者继续讲述下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蛇妖 “咳咳,那些上仙走了之后,王老六自然又住到了他自己的屋子里。也就是那些上仙走后的那一日,王老六去林子里砍柴,竟然神色惊恐地逃了回来,说是见到了大蛇,好大的一条蛇,全身漆黑,身上还有一道很大的口子,流了不少血,看样子就要死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黑色的大蛇便是如今村人口中的蛇妖。 山羊胡村长心有余悸地说道:“那时候我们当真是不怕死,听说有大蛇,便叫上李家村和赵家村的好手们去山里除妖。叫叫嚷嚷地到了山里,果真见到一条好大的黑蛇,足足有十几丈长,一口便能吞掉好几个人。我们见了都有些害怕,还有人壮着胆子绕道大蛇后边,想要挥矛刺死这条大蛇,却见那大蛇轻轻摆了下尾巴,就把人拍死了。” “那时我们都吓坏了,也不敢说什么杀妖,都跑回了村子里,王老六却没有走,还留在那条大蛇的身边,我们见他没回来,还以为他也给大蛇吃了。过了两天,才见到王老六从山里走了回来,大家都问他去做什么了,王老六却说,他见那大蛇快要饿死了,就在林子里抓了些野鸡喂给它吃。” “我们都说这王老六是疯了,那么大的蛇,一看就是蛇妖,巴不得它早点死,没想到王老六还要去喂它。知道这件事后,我们就不让王老六再出门,生怕那条蛇活了过来,到村子里把人都吃了。王老六一直喊着要出门,不过我们守在他门口不让他出去,他也没有办法。” “这样过了两天,忽然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找来,说是王老六的媳妇。那王老六一个光棍汉,独来独往了那么多年,哪里来的媳妇?我们都不相信,不过那女人却手段好厉害,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有拦住她,让她就这么进了屋子。” “等那女人进了屋子之后,我们都觉得有古怪,可在王老六家守了好几天,也没看出问题来,那女人倒也安分,真的在王老六家和他做起了夫妻,王老六一个光棍汉突然有了这么漂亮的一个老婆,那时我们村子里当真是传为奇谈,几乎每个人都要蹲在王老六家的墙角去看看那新媳妇长啥样。” “就这样过了三年,那新媳妇怀孕了,要生的时候,村上的媒婆都去给她接生,没想到王老六却一个人也不让进。我们就笑那王老六,他一个汉子,难道自己给老婆接生吗?可这王老六说什么都不让人进去,后来有几个人就起了疑心,让那媒婆偷偷往窗户里瞧上一瞧,这一瞧那可不得了,哎呦,真的是出了大事了!” 说到此处,山羊胡村长拍拍大腿,神色悔恨,摇头叹息良久,这才说道:“诸位上仙可知道那时那媒婆看到了什么?一枚卵!王老六的老婆生下了一枚卵!” 子黍等人亦是相视骇然,梅青衣听后问道:“那是蛇妖生下的吗?” 山羊胡村长点头叹息道:“小姑娘当真聪明,就是那蛇妖生下的孩子。我们见了那蛇卵,就知道是四年前的那条黑色大蛇。一定是王老六喂了那大蛇两天的食物,这蛇才找上门来的。那时我们吓坏了,都说要杀了这蛇妖,那王老六也当真糊涂,明知他老婆是蛇妖所化,竟然就是拦着我们不让进去。一来二去之下,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一锄头打死了王老六。” 听到此处,梅青衣惊呼了一声,众人神色各异,子黍却是冷冷说道:“也不知是谁糊涂。” 山羊胡村长听后神色尴尬,除妖是中天常识,人族与妖族不共戴天,怎么这位上仙反倒好似对他冷嘲热讽,极为不屑?但对方毕竟是上仙,村长不敢顶嘴,只得含糊两声,继续说道:“打死王老六后,我们就要进屋除妖。那蛇妖刚刚产子,却也是凶戾异常,出手杀了好几人,这才带着那枚蛇卵逃走。后来妖魔大举入侵,大家都躲到了山洞之中,渐渐也就忘了这蛇妖之事。” “没想到,就在一个月前,那蛇妖又出现了。无论我们躲到哪里,藏得再好,蛇妖总能找到我们。她每次都从我们面前活生生抓走一个人,被抓走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我们有人在山上发现了几具干尸,才知道那些人全被蛇妖吸干了精血。这一个月下来,已经被那蛇妖抓走了三十多人,我们……我们想尽了办法,也躲不了那蛇妖的报复,若是几位上仙不肯施救,我们真的没有活路了啊!” 说到此处,老村长抹了抹眼泪,竟是痛哭了起来。 附近的村人听老村长一哭,也是跟着哭了起来,而李家村和赵家村的村长更是愁眉苦脸地说道:“你们被那蛇妖报复,那也罢了。我们跟着你们一起,那才是倒了大霉呢。” 山羊胡村长听后,面红耳赤地骂道:“胡说!当初去杀蛇妖,你们两个村子的人可也去了,现在说和你们没关系,就算我认了,那蛇妖能认吗?!” 子黍听后,摇了摇头,道:“都别吵了,那蛇妖来了,我们会一会就是了。王村长,先前我们进来,看样子大家还对你女儿巧儿姑娘有些意见,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村长叹了口气,道:“这个嘛……我家巧儿生性善良,当初众人得知王老六家的媳妇是蛇妖,都要去除妖,偏偏巧儿拦住了众人,不让大家去除妖,这才让那蛇妖逃了出去。后来有些人就怪巧儿不让他们杀了蛇妖,这才闹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子黍听了,看向王巧儿,王巧儿脸色一红,低下了头,身旁还跟着那个憨厚的青年,却似乎有些古怪。 收回目光,子黍说道:“都去休息吧。再见到那蛇妖,我们自然会有对付的办法。” 王村长听了,如释重负,当即就要给子黍等人磕头,子黍拦住了,让王村长下去休息,自己一人来到了水潭旁闭目打坐,不愿再和这些村人多接触。 某一刻,睁眼看着水波荡漾的潭水,子黍心中亦是复杂难言。众人因为成见便要杀死蛇妖,固然不对,可蛇妖为了报复,接连杀了三十多人,又岂能说得上对?冤冤相报何时了,子黍如今已经知晓,人族和妖族的千年仇恨,便在这冤冤相报四字上,只是他又如何解得开这样的宿怨?如今之计,不过是尽力阻拦蛇妖不再杀人罢了。 慕云龙等人见子黍独自坐在水潭边上,知道他不愿被人打扰,便也各自散开,盘膝打坐,准备面对那蛇妖。 星官的听觉敏锐无比,周身百米之内的动静皆能有所察觉,子黍打坐期间,隐隐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声音轻柔,正是那王巧儿。 只听得王巧儿这般问道:“大牛,你说这些上仙来了之后,蛇妖还会来吗?” 那叫大牛的青年闷声说道:“蛇妖恨村人入骨,一定还会来的。” 王巧儿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真的好希望那蛇妖不要再来了。” 大牛笑了下,道:“巧儿不要怕,就算那蛇妖来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王巧儿嘻嘻一笑,道:“那蛇妖可厉害啦,她要是真的要抓我,你在旁边晃悠,指不定先把你抓了去。” 大牛憨笑了一阵,认真说道:“就算要抓我,也不能让她抓了你去。” 王巧儿默然片刻,才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那蛇妖蛮可怜的。她不过是被人救了,想要报恩而已。大牛,你说村子里的人,为什么都那么恨妖族呢?” 大牛闷声说道:“我也不明白。也许他们的很多亲人都给妖族害死了,所以见到妖,就不论好坏,都想杀了吧。” 王巧儿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子黍听完这段对话之后,又睁眼望着深邃的潭水,眼神渐渐坚定,重新闭上了双眼。 一夜很快过去,众人在山洞之中,却不知晓洞外的时间流逝,偶尔有几个大胆的青年钻出洞去,到山洞外偷偷看上几眼,摘了一些野果,便很快躲回洞中。 如此静候了一夜,水潭之中忽然泛起了水声。 子黍豁然睁开眼,死死盯着那一片水潭。 身后,慕云龙等人纷纷起身,而一众村民却仍在酣睡之中。 “哗啦。” 黑色的人影再次浮现,出水时的声音并不大,却能漂浮在水面之上,一对眸子在暗夜中散发出点点荧光。 “锵!” 梅青衣按捺不住,率先抽出了佩剑。 蛇妖的目光落在梅青衣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别动手!”子黍低声喊道,盯着那蛇妖,却见她一眨眼间已是贴水近身,当即挥手点在星盘之上,天一星盘绽放出一片星光,四周点点星辰浮现,十丈之内,顿时化为一片灿烂星空。 “叮!”梅青衣见那蛇妖朝自己袭来,当即以上清剑法刺去。 天一星域之中,蛇妖行动略有迟缓,盯着梅青衣的剑,却是不闪不避,紧紧曲起了一指,每当梅青衣一招剑法袭来,手臂便不可思议地弯曲起来,在剑身上微微一弹,将梅青衣的剑弹飞开去。 “叮叮叮叮!” 一连串的击剑之声传来,梅青衣只觉得每挥出一剑,手臂上受到的反震之力便大了一分,挥出十三剑后,随着那蛇妖屈指一弹,长剑倒飞出去,插在水潭之中,梅青衣也跌倒在地,脸色苍白地看着蛇妖。 蛇妖见此,却未下杀手,轻叹了一声,说道:“差了一点。” 卫霜见梅青衣有危险,亦是抽出长剑,朝着蛇妖刺来。 另一边,孔屏儿也不甘落后,挥手一剑,从蛇妖身后刺去。 上清派除了修道之外,也精通剑掌功夫,是以派内弟子,几乎人人都会上清剑法和上清掌法,修炼所用的法器,便也往往是一把铁剑,材质如何倒并不重要,关键便在于能否发挥上清剑法的威力。 卫霜这一剑刺出时,右手挥剑,左手引符,与道一门的修道者类似,皆是符箓派的战斗手法,那一张符箓随着剑招而动,最终剑招陡然凌厉起来,符箓亦落在剑身之上,顿时爆发出一阵耀眼白光,正是上清剑法当中的一道杀招“九霄惊雷”。 与此同时,孔屏儿亦是一手挥剑,一手引符,剑招与卫霜相配合,却又与之截然相反。卫霜那一剑自上而下,有雷符加持,声势惊天动地。孔屏儿这一招却是自下而上,悄无声息,却越来越凶险,乃是上清剑法中另一杀招“烈火焚山”。 蛇妖见此两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却是并未惊惶,双足一踏,竟是凌空跃起,身子后仰,又堪堪避过卫霜那一剑,最终身子舒展开来,挥手抓住孔屏儿的手腕,同时一脚踢在卫霜手腕之上,两人的长剑在半空中交击,爆发出一阵雷火之光,而那蛇妖却飘然落地,转身竟已制住了孔屏儿。 “糟了!” “师姐!” 赵安京和冯道渝见此,都冲了过来,各自使出上清掌法,又抓又打,要逼蛇妖放开孔屏儿。 蛇妖却是灵活无比,一手制住孔屏儿,眼见两人挥掌击来,一个使一招“五丁开山”力劈而下,另一个则使一招“蛟龙出海”翻腾而上,竟是一眼看破要害,屈指一点,点在赵安京掌心之上,竟如针刺一般,赵安京大叫一声,退回身来,只见手上已是多出一个血洞。冯道渝也没有讨到好处,堪堪打在蛇妖身上时,却见她身子一扭,手腕如灵蛇一般缠绕上了自己的手臂,接着用力一甩,整个人便被甩出,砸在了一侧石壁上。 “真阳丹火!” 慕云龙见这蛇妖不好对付,身手灵活无比,竟是双手掐诀,口中吐出了一道赤红烈焰。 上清修士多是符箓派,而阑珊宫则没有这般拘束,慕云龙便是丹鼎派的修士。丹鼎派通过炼丹炼器等手段修炼,长于丹药法器,若说战斗,比之符箓派却略有不及。不过,丹鼎派修士却善于内修,会在体内培育丹火,修为越高,丹火越强,慕云龙这一口真阳丹火,便是大妖也不敢轻视。 蛇妖见了这丹火,眼中果然闪过一抹忌惮之色,忽然张口突出一片黑水,那黑水与丹火相遇,顿时发出滋滋声,慕云龙脸色逐渐苍白,眼见黑水覆盖而来,惨叫一声,闷哼倒地。 “慕师兄!” 褚卫平、柳玉儿和婉月见慕云龙不敌蛇妖,都是大吃一惊,纷纷上前相助,用法器的用法器,用符箓的用符箓,要么便施展道法,以星宿之力抵御蛇妖,手忙脚乱地将慕云龙从那一片黑水中拉了出来,却见慕云龙脸色发黑,显然中了毒。 “住手!” 子黍见此,不愿再斗下去,一点星盘,星盘之上便多出了苍龙、白虎、朱雀与玄武的虚影。自从他成为星官之后,不需要刻画星图,心念一动之下,二十八宿虚影便会浮现,组成四灵战阵,分别镇守星域四方,将蛇妖困在中央。 蛇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速度加快,身上浮现出一条大蛇虚影,从子黍星域之中窜出,接着抓起一名惊恐的村民,便要往水中跃去。 子黍见她还要杀人,不顾伤势,一跃而起,拦在水面之上,看着蛇妖,道:“不要再杀人了。” 蛇妖冷冷地看着他,那一双眼瞳之中是慑人的荧光,但子黍没有闪避,道:“不一定要用人血吧?” 蛇妖瞳孔一缩,厉声问道:“你知道什么!” 子黍道:“先把人放下,我们可以谈一谈。” 蛇妖冷冷地看着子黍,“我凭什么相信你?” 子黍抽出了幽篁剑,剑身之上,隐隐有紫雷闪烁。 蛇妖神色变幻,忽然间往那人身上一拍,将人朝着子黍掷来,子黍只得伸手接过,而蛇妖却是转身跃入水中,噗通一声,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被救的村民惊魂甫定,等到子黍将他放下,这才嚎啕大哭起来,还不断向子黍磕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子黍没空搭理,安抚了两句,便转身去看看慕云龙的伤势如何,却见阑珊宫三人围着慕云龙,皆是神色悲戚,而慕云龙已是脸色黑紫,昏迷了过去。 子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这是黑泽玄蛇的玄阴黑水,阴毒无比,若不及时救治,慕师兄恐怕有性命之危。” 柳玉儿说道:“解毒丹都服过了,可慕师兄仍是昏迷不醒,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子黍道:“现在只能等见到蛇妖再说了。” 婉月问道:“那蛇妖今天跑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子黍道:“会回来,她缺人血,附近只有这里有人,只要我们稍有疏忽,她一定会再来捉人。” “缺人血?”褚卫平愣了一下,“她难道不是要报复这些人吗?” 子黍道:“报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也是缺人血,不然不至于一天只杀一人。妖族的禁术当中,便有不少需要精血才能练成,修炼这些禁术的妖族也将堕落成真正的妖魔。蛇妖一日捉一人,又吸食人血,看样子就是在修炼什么禁术。” 柳玉儿听后,追问道:“那她今天吸不到人血,不就没法练成禁术了吗?” 子黍道:“妖族禁术并不是必须要人血才能修炼,只是人血较为精纯,而且人、妖两族有着世仇,所以妖族才往往喜欢拿人血修炼禁术。即便蛇妖吸食不到人血,也可以通过其他生灵的血来修炼禁术,只是这样便慢了一些。” 柳玉儿点点头,若有所思,忽然问道:“那要是蛇妖就这么躲起来了,我们找不到她。慕师兄又要怎么办?” 子黍皱了皱眉,道:“他还能坚持两天,两天之内,一定要捉到蛇妖。” 众人听了,心情都是略感沉重。 此时王巧儿却忽然说道:“我知道蛇妖在哪里,我带你们去找她。” 王村长吓得浑身哆嗦,骂道:“巧儿!你疯了吗!” 她身旁的青年大牛也是神色一变,紧紧抓住了巧儿的手臂,道:“巧儿,你不要去,那蛇妖很危险的。” 王巧儿却是神色倔强,道:“几位上仙总不能一直陪着我们,今日那蛇妖跑了,不知多久才会回来。等她再回来,大家还是一个死,不如跟着几位上仙出去一搏生路。” 众人听了,都觉有理,王村长还有些犹豫,大牛却率先说道:“巧儿一定要去,那我也陪你去,你不能丢下我。” 王巧儿听了,脸色微红,嗔道:“你说什么呢!除妖是大家的事,你也要用心点,不要只跟着我。” 大牛憨笑了一阵,但眼里显然只有一个巧儿,让他舍下巧儿去做别的事,显然不太现实。 子黍见此,却是心中微微一暖,道:“好,你们便跟着我们,只要小心一些,我不会让蛇妖伤到你们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青牛 众人商议过后,留下阑珊宫的人照顾慕云龙,子黍等六人便随着王巧儿出了山洞去找蛇妖,王巧儿身旁还跟着大牛,王村长放心不下自己女儿,也带着十几个胆大的青年跟在子黍等人的身后。 出了荒山,王巧儿便指了指那荒村,说道:“蛇妖之前和满富叔叔住在村子边上的院子里,我们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一些线索。” 子黍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满富叔叔就是王满富,也就是村子口中的王老六,想到这王老六家中很可能还曾住过他那位八师姐,便点头答应下来,到了王老六的家中。 进了院子,才知道王老六家确实宽敞,两边的排屋足以住下十几人,可惜如今却是空空荡荡,子黍推开一间屋子,只见其中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早已是久无人住。 如此翻查了几间屋子,子黍忽然从一处桌案底下翻出了一张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副风景图,还有着“景山红叶”四字,和当初在奕真手中所见一模一样! 子黍双手颤抖,收起了手帕,问道:“这里住过谁?” 王巧儿看看屋子,又退了出去,看看四周,说道:“好像就是当初那位女仙住的地方。” 子黍仔细翻找,又找到了三炷香,以及名为三七的药材,这时他再是迟钝,也知道手帕之中暗藏玄机,而那手帕所绘之地,若是所记无误,正是景山县脚下的碣石林! 韩师姐为什么要反复绣这一方手帕,景山县碣石林当中又有什么秘密?子黍这般想着,再看那手帕,手帕上,碣石林处已是一片鲜血,隐隐透露着几分不祥,而韩师姐死后的衣冠冢确实也设在碣石林中,仿佛某种暗示一般,令子黍不寒而栗。 收起手帕,勉强平复了下心情,子黍继续问道:“当初来到这里的几位上仙,都来自什么地方?” 王巧儿听后有些奇怪,却是想不起来了,王村长见此,斗胆上前,说道:“除了那位灵州的女仙,还有几位是道一门的上仙,具体名讳,我们却也不敢多问。” 子黍点了点头,暗道以后一定要去道一门一探究竟,这便暂且放下此事,问道:“那蛇妖在这里吗?看到什么痕迹了?” 王巧儿听后,带着子黍来到了院子深处,指着一间破旧的黑屋,道:“这就是满富叔叔住的屋子了。” 子黍走上前去,心念一动,星盘已是漂浮在周身,而另一侧,血色小剑也是在虚空中一闪而过,手心握紧神剑幽篁,小心踏入了屋中。 先是一片寂静,子黍环顾四周,看到有一间侧门,推开之后,却见其中十分干净,乃是一间婚房,想来当初那蛇妖和王老六就住在这婚房之中,不知又过得如何逍遥自在,如今却是人去屋空,只剩一片寂寥。 低头之时,忽然见到地下堆着一堆人头,一个个神色狰狞,不免吓了一跳。不过他也算在尸山血海中走过,初见这堆人头时虽然心惊,转眼之间便控制住了情绪,仔细查看,确实是被吸干精血而亡,人头所对的方向,却是一处灵位,其上写着“夫君王满富之位”七个字,两只白烛已经燃尽,却尚未更换。 子黍呆呆地看了一会灵位,竟是伸手点燃了烛火,坐在床上,望着那灵位发呆。 当初,爹娘惨死之后,他守候在灵位之前,也常常是这样,点起一对烛火,便能呆呆地坐在爹娘灵位之前一整夜,回想过往,直到天明。 幽幽烛火,在暗夜之下闪烁,他闭目冥想,想象着蛇妖杀了第一个人,将这人头放在灵位前,神色哀婉的样子,竟是悲从中来,难以自制。 这么多个日夜,蛇妖都只能守在这灵位之前,点着两只烛火,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陪伴,唯独几颗人头,还在诉说着过往的仇恨,却再也无法挽回,只剩下一段似喜实悲的回忆…… 孤独,至深的孤独,作为异类而存在,不与任何人来往,也不能再出现于任何人面前,唯独剩下一间黑色的屋子,住着黑色的灵魂,唯一可供咀嚼的,也不过是一点可悲的回忆,此外一无所有。 杀人,或者被杀,在这样的世界里,又有什么意义?一日一颗人头,纵然堆满了这间屋子,又有什么意义?可若是没有杀了人,将人头带回这间屋子,蛇妖却连最后一点回忆的资格也没有了。在她生子产卵之时,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杀,此后若不能杀了仇人,提着人头而来,又如何能坐在这屋子之中,借着两只白烛安心地回忆过往? 灵位前的两只白烛,本就是快要燃尽的,火光闪烁了片刻,便重新暗淡下去,子黍却渐渐明白了蛇妖的心情。每次她提着人头来此祭奠,实际上都带着几分愧疚之情,愧疚于自己未能保护好丈夫,愧疚于因为自己而导致丈夫惨死,甚至是愧疚于自己身为蛇妖的命运。 起身离开屋子,看了看守在屋外的众人,子黍摇了摇头,接着问道:“当初蛇妖是从哪个方向逃走的?” 王巧儿明白子黍的意思,说道:“从屋子后面,一直往北山去了。” 子黍点了点头,道:“去北山。” 众人听了,也只得跟随,此时正是深夜,一路上众人都是提心吊胆,磕磕绊绊地走了五六里路,到了北山脚下。 才上山,便听到一阵幽咽的哭声,王村长等人都变了脸色,认出那正是蛇妖的哭声。 子黍却是神色愀然,放慢了脚步,凝神细听那蛇妖的哭声。 “孩儿……孩儿……” “呜呜……孩儿……我的孩儿……” “娘亲没用,没能带来活人给你……” “明日,明日我一定要杀两个人,取了他们的血来,这样你就能恢复了……” 子黍等人越走越近,听到的内容便也越来越详细,王村长和那些青年跟在后边,听着这些话,早已是脸色发白,双腿哆嗦,吓得不敢再靠近了。 王巧儿听了这一番哭诉,却是神色一动,低声对身旁的大牛说道:“大牛,你听,当初蛇妖生的孩子看来还活着呢。她要杀人,原来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 大牛听了,却哆嗦一下,道:“妖族之中,没有……没有这种法子的,除非是……除非是禁术……” 子黍听后,深深地看了大牛一眼,大牛自知失言,闭紧了嘴,低头跟在王巧儿身旁。 众人又走近了一些,只见眼前是一个山洞,哭声正是从洞中传来,声音极为清晰,仿佛那蛇妖就在近前。 王村长等人都不敢再靠前,王巧儿想进去看看,却被大牛拉住了不让进,卫霜等人也是神色犹豫,不敢轻易踏入洞中,唯有子黍祭出了星盘,看着星盘散发出一点星光,便走入了山洞之中。 阴冷的洞中,缓缓滴下几滴露水,落在身上,仿佛冰冷的血滴。 子黍只觉得脖颈一凉,隐隐间有叹息声传来,还有一点幽幽的红光。伸手抹了抹脖颈,只是一点冷露,星盘悄无声息地漂浮在身旁,忽然倒映出一张满是蛇鳞的人脸! “嘶!” 人脸一闪而逝,血盆大口朝着子黍张开,星盘爆发出一阵星光,跟着便是一阵轰鸣! “轰!” 数十米长的巨蛇,从山洞之中冲出,死死咬住一团光幕,光幕之中,子黍双手抵在星盘之上,脸色渐渐苍白。 “危险,快退开!” 眼见黑泽玄蛇现出真身,蛇躯砸向洞外众人,赵安京大呼一声,拉着冯道渝远远落在一侧山坡上。 卫霜也是拉住梅青衣往后急退,孔屏儿距离尚远,而王村长等人都躲在远处,尚且无事,唯独王巧儿和大牛离洞口较近,却未提防到这一下。 “巧儿!” 王村长大喊了一声,只觉得心如刀绞。 王巧儿脸色苍白,看着那滔天蛇躯就要落下,大牛站在她的身旁,忽然大吼了一声,紧紧抱住巧儿,背对着那即将压下的蛇躯。 “哞!” 苍茫的兽吼,仿佛传自亘古以前,雄浑强劲,顶天立地。 一阵青光在夜空中闪耀,紧接着一头青牛虚影缓缓浮现,仰天长鸣,顶起了黑泽玄蛇庞大的身躯。 与此同时,黑泽玄蛇的口中,子黍眼内流血,大喝一声,展开星域,天一星降临,落入眉心之中,真元随之暴涨,星盘绽放出无数星辰光辉,终于一点点抵开了蛇妖的巨口。 “嘶!” 黑泽玄蛇口中星光大放,一道道光线,如同赤焰一般灼烧着蛇口,终于不堪剧痛,吐出了那一团光幕。 光幕之中,子黍双手掐诀,仍是按在星盘之上,忽然喝道:“镇!” 星盘猛地放大,形成了足有百丈的星盘虚影,其上星辰闪耀轮转,朝着蛇妖镇压而下。 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 青龙、玄武、白虎、朱雀二十八宿星图先行构成,镇守四方,黑泽玄色仰天翻滚,嘶鸣不已,蛇尾撞在玄武和青龙虚影之上,蛇头则是猛撞白虎和朱雀,但二十八宿四灵战阵死死锁住四方,在星盘镇压之下却是牢不可破。 紧接着,子黍眉心天一星耀眼如同烈日,手持星盘自空中按下,太微垣、紫微垣、天市垣三垣相继显现,分别自上、中、下三个方位封住了黑泽玄蛇的身躯,最终子黍眉心的天一星如烈日一般,烙印在星盘之上,随着子黍按下的手,落在了黑泽玄蛇的头上! 蛇妖仰天长鸣,全身黑色鳞片爆发出一阵阵刺眼的白光,终于身躯溃散开来,化为一位黑衣女子,匍匐在地上,眉心仍然深深烙印着天一星的痕迹,忽然哇地一声,突出了大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子黍落在地上,因为先前全力施为,牵动旧伤,背上的伤口亦是开始流血,勉强忍住了疼痛,没有看这被星盘镇压的蛇妖,而是望向了大牛。 大牛被子黍的目光看得不寒而栗,松开了怀中的巧儿,神色变幻,隐隐有几分凶戾之色。 “你是……蛮荒青牛?” 子黍盯着大牛,看了片刻,迟疑地问道。 大牛眼里闪过几分阴郁之色,先前他为了救王巧儿,迫不得已展现了真身,纵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那青牛冲霄而起的身影,不要说子黍,在场任何一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巧儿,巧儿!” 王村长眼见蛇妖被子黍制服,这才手脚并用地从山坡上跑了过来,喊道:“快回来,那妖怪危险得很,快回来!” 王巧儿怔怔地转身,看着大牛,大牛神色愧疚,低声道:“对不起,巧儿,我……我骗了你,我是妖。” 王巧儿身子一晃,险些晕倒,大牛忙上前扶住了她,却见她眼里已满是泪珠。 “巧儿!上仙哪,快救救我家巧儿啊!你看她,她被妖抓走了啊!”王村长此时看着大牛的神情,与看待蛇妖无异,充满了畏惧与憎恨,却又不敢靠前,只得焦急地看向子黍。 子黍冷哼一声,道:“也不见得你女儿有什么危险。” 王村长大急,说道:“她,她都被妖盯上了,还不危险吗?这,这妖怪扮成大牛,偷偷接近我们,一定是要吃了巧儿啊!” “哈!哈哈哈哈!”趴在地上的蛇妖见此,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时候,嘴角的鲜血仍是不断流下,显得妖邪无比。 王村长见了退后几步,缩在一群青年身后,道:“你,你这妖孽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蛇妖仍是大笑了一阵,看着王村长,眼里竟是渐渐流出了血,“笑什么?笑天下可笑之人!” 王村长听了,恼羞成怒,看着子黍,喊道:“上仙,你看看这妖孽,杀了这么多人,还不知悔改,这般猖狂!” 子黍站在蛇妖身旁,仍是冷冷地说道:“村长不是最善痛打落水狗吗?蛇妖如今已无反抗之力,村长你大可自己动手。” 王村长听了,老脸一红,看着蛇妖凶戾的神情,到底不敢上前,讪笑道:“这个,额,嘿嘿,这个嘛,还是上仙大人您来动手比较好。” 子黍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转身看向大牛,道:“你想怎样?” 大牛却只看着巧儿,巧儿哭着挣脱了他的手,不断抹着眼泪,却不再看他一眼。 听了子黍的问话,见了巧儿这般神情,大牛眼里渐渐红了,压着声音道:“你还想怎样!” 子黍问道:“你跟在巧儿身边,是为了什么?” 大牛听后一愣,看着巧儿,忽然间摇了摇头,退后了几步,道:“我不知道。” 子黍继续问道:“你喜欢她?” 大牛脸色一红,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子黍忽然挥手一动,身旁血色小剑在虚空中一闪而过,朝着大牛直刺过来。 大牛大吃一惊,本能地退开两步,却见那血剑在他眼前轻轻转了个圈子,却是朝着王巧儿飞去。 “不!” 大牛怒吼一声,王巧儿也是愕然地看着这一把飞剑,距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不知上仙为何突然要杀她。 忽然间,身前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紧跟着一阵天旋地转,一连翻滚了几圈,这才意识到,原来是大牛挡在自己身前。 王巧儿怔怔地看着大牛,大牛仍死死抱着她,却是紧紧闭着双眼,王巧儿忽然哭道:“大牛!大牛!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你说话啊!” 大牛听到这话,缓缓睁开眼睛,往自己身后抹去,抹了一阵,却觉得没有任何伤口,才看见先前那一把诡异的血剑仍停在半空,停在刺向王巧儿的那一瞬间。 王巧儿见此,松了一口气,主动抱紧了大牛,哭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牛被王巧儿抱着,一时间飘飘然如在云端,欢喜道:“巧儿,巧儿!你不怪我了吗?” 王巧儿摇摇头,道:“不怪了,早就不怪了。” 大牛听后,激动无比,又隐隐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不怪我,我是妖吗?” 王巧儿听后,松开了双臂,认真地看着大牛,大牛神情紧张,身子微微颤抖,竟是冒出了不少汗。 王巧儿低声说道:“我先前哭,是因为你,你瞒了我这么久。其实人也好,妖也好,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大牛,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在乎我,至于你是人还是妖,我……我不在乎。” 听到这番话语,大牛激动无比,竟是喜极而泣,哽咽道:“巧儿,巧儿,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好什么好!”一声怒吼传来,王村长指着巧儿和大牛,一时间暴跳如雷,骂道:“巧儿,你疯了吗!他是妖!是妖!你要是跟着他,迟早有一天要被吃了!” 子黍眯起了眼,看着王村长,道:“不是所有妖都会吃人。” 王村长却是急火攻心,对子黍这位上仙也不放在眼里了,大骂道:“放屁!蛇妖吃了我们多少人?!境外的妖魔吃了我们多少人?!不吃人的妖,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 子黍心念一动,血剑一闪而至,再次出现时,已是到了王村长的面前。 王村长见此,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哆嗦着道:“你……上仙大人,小的先前一时激动,您大人有大量……” 子黍没空听他废话,问道:“我问你,你听说过有什么妖,是专吃人的?” “额,这个,专吃人的妖……我……”王村长苦思冥想,眼见那血剑在眼前晃动,冷汗直冒,支吾了半天仍说不出话来。 子黍接着问道:“又有哪种妖,是非吃人不可,不吃人则活不下去的?” “这个……那个……小老儿孤陋寡闻,还真不知道。”王村长挠挠头,尴尬地说道。 子黍收回了血剑,看向卫霜等人,问道:“诸位师兄弟姐妹,可有知道的吗?” 梅青衣听后呆了一下,卫霜皱眉想了片刻,赵安京和冯道渝也是相顾默然,孔屏儿则是摆了摆手,道:“好像还真没听过。” 子黍又看向蛇妖,问道:“那你呢?” 蛇妖冷哼一声,道:“不知道!” 子黍再看向大牛,道:“你知道吗?” 大牛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子黍收回目光,看着王村长,道:“你看,这里有普通人,有修道者,也有妖,却都不知道什么妖是专吃人,而且非吃人不可的。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说大牛会吃了巧儿?” “呃,这个……”王村长一时语塞,看看子黍,又看看大牛和巧儿,呆了半晌,才恼怒地说道:“总之我绝不会让女儿身旁有妖族出现!这些妖害死了我们不知道多少人,能安什么好心?!” 子黍叹了口气,道:“我只愿你不要干涉王巧儿的决定。” 第一百五十八章 女婴 王村长听罢,又瞪起了眼睛,“嘿,巧儿是我生的,我想怎样,别人管得着吗?” 子黍道:“管得着。” 王村长一呆,又是气得跳脚,吼道:“我的女儿,你怎么管得着?!” 子黍亦是大声说道:“那蛇妖生子,你凭什么管得着?!” 王村长愣了一下,蛇妖在一旁看着,又是一阵惨笑,看着王村长的眼里带着深深的恨意,令王村长不寒而栗。 “她,她是妖,怎么能和人生子?”王村长指着蛇妖,有些心虚地说道。 “犯法吗?”子黍淡淡问道。 王村长脸色难看,“有……有违人伦。” 子黍冷笑一声,道:“哦?是哪一位圣人说的?我孤陋寡闻,可没听到过。” 王村长只觉得十分难堪,不知为何这星官竟处处和他过不去,只得道:“我不管,总之我和这些妖魔不共戴天,巧儿也不许跟妖魔有什么来往!” 子黍听后,冷哼一声,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总不能因此把王村长杀了。 大牛听了这番话,看着王村长倔强的神色,又看看王巧儿,知道她十分为难,如今自己暴露了身份,若是真的要和巧儿在一起,必定会受万人嘲骂,还可能引来不少卫道士来杀他,纵然他不在乎,可巧儿又该怎么办? 如此犹豫了片刻,看看巧儿,大牛终于忍痛说道:“巧儿,是我不好,我是妖,只能回到妖族,不能再陪着你了。” 王巧儿听后,眼里又有泪光闪动,紧紧抓住了大牛的手,问道:“大牛,你就要走了吗?我,我还有好多话都没和你说,你还会回来吗?” 大牛点点头,道:“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不过,也不会让人知道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大牛看了一眼王村长,显然是意有所指。 王村长见此,又是暴跳如雷,吼道:“你们这些妖魔休想染指我的女儿!从今以后我就和巧儿藏起来,搬到关内,搬到中天去住!” “爹!”王巧儿瞪了王村长一眼,道:“女儿死也不走!” “逆女!你,你,你当真气死老子了!”王村长跺脚不已,终于心力不济,哎呦一声,瘫倒了下去,身旁几名青年见此便扶住了他。 大牛见此,忍痛说道:“巧儿,你先回去看看你爹吧。我,我以后一定会来找你的。” 王巧儿听到此语,依依不舍地往王村长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伸手道:“给我。” 大牛一愣,“给什么?” 王巧儿道:“信物啊。” 大牛醒悟过来,“哦哦!我找找,找找。” 说着,翻身找了半天,却只找到一只笛子。 王巧儿一把抢过,伏在他耳边低声道:“以后我吹起笛子,你可就要过来。” 大牛听后,兴奋地点点头,却见王巧儿顺手塞给了他一样东西。 低头看去,却是一块长命锁,正面绘有海棠花瓣,当中印着生辰八字,而反面则是缀着珍珠,当中是王巧儿三个字。 见了这块长命锁,大牛一时竟有些痴了,看着巧儿离去,不由得喊了一声,“巧儿!” 王巧儿回眸一笑,扬了扬笛子,又回到了王村长的身旁。 “你……你这逆女,还知道回来……”王村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王巧儿抚了抚王村长的胸口,道:“好啦好啦,爹,你真是的,大牛他可从来没伤过人。” 王村长哼了一声,道:“等他伤人了,你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咳咳,回去,赶紧回去!” 王巧儿撇了撇嘴,却是不听。或许是心中有气,王村长也不理子黍了,让众人扶着下了北山,唯有王巧儿走过来对子黍盈盈一拜,低声道:“多谢上仙了。” 子黍点了点头,看着王巧儿走下山去,步履轻快,不由得微微一笑。在她这个年纪,日后或许还不知会面对多少烦心事,又有怎样的因缘际会,可起码这一刻,她心里是开心的。 蛇妖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大牛,苦涩道:“你的命,比我好。” 大牛挠挠头,憨笑了一下。 子黍收起星盘,道:“蛇妖,我不杀你,但我要问你一件事。” 蛇妖看着子黍,缓缓问道:“什么事?” 子黍眯了眯眼,问道:“当初,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位上清派的女星师?” 蛇妖眼瞳竖起,却见子黍也是这般看着她,彼此对视了片刻,才道:“有。” 子黍追问道:“你杀了她?” 蛇妖冷冷道:“是。” 子黍听后,双手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道:“谁指使的?” 蛇妖皱了皱眉,道:“王庭!” 子黍点点头,默然片刻,才问道:“她怎么死的?” 蛇妖哼了一声,伸出了手臂,往上掀开袖子,白皙的手臂上,有着一条深深的疤痕,如同蜈蚣般蔓延。 “当初,王庭下令我们围杀一位上清的女星师。我带一队,他带另一队。”说到此处,蛇妖看了一眼大牛。 子黍看向大牛,大牛神色一变,低下头去,道:“是,当初我和蛇妖都以为对付一个小小星师,根本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没想到她着实厉害,砍了我一剑,负伤后便逃了。我受了这一剑,一开始没在意,追了她一阵,伤势发作,倒在了王家村附近,恰好被巧儿看到,救了起来,这才知道自己差点就死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回到王庭,巧儿又对我百般照料,伤好之后,就一直留在了王家村。” 蛇妖接着说道:“那女星师后来遇见了我,我原以为拿下一名星师是轻而易举,没想到她剑招却厉害无比……比起这两个女娃娃高明了不少。” 说罢,看向卫霜和孔屏儿,两人皆是面有愧色。 子黍道:“韩师姐是师尊亲传弟子,又得到钱师兄不少指点,朝夕与剑为伴,剑术一道上已是当世罕见的天才,自然非同寻常。” 蛇妖幽幽一叹,道:“如今想来,我倒是要谢谢她那一剑。她那一剑,用的也是‘九霄惊雷’,险些杀了我。只不过,她中了我的玄阴黑水,最终不支,被我手下的那些小妖杀了。” 子黍听后,有些奇怪,“当初,那些小妖没有带你走?” 蛇妖冷笑一阵,道:“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又放跑了几个星师,我当时受了重伤,那些小妖与我非亲非故,谁敢带着我逃?若非王生照料,前来追查的星官早将我杀了。” 子黍知道,她口中的王生便是村人口中的王老六,便问道:“你的孩子,还在洞中?” 蛇妖听后,神色一变,忌惮地看着子黍。 子黍道:“禁术要大量精血才能练成,你今后还要杀人吗?” 蛇妖哼了一声,道:“你不杀我,我便杀人。” 子黍道:“除了杀人,还有一法。你要人血反哺婴儿,说明这孩子出生时受了暗伤,精血亏空。妖族禁术中,能反哺精血的,倒是有一门炼血术,但那要七七四十九日,以上好精血喂养才行。按村人的说法,你还差十几日,便是十几条人命。而且越到后期,所需精血越多越纯,恐怕要一日杀两人才行,这般杀下去,村中之人也要给你杀绝了。” 蛇妖厉声道:“他们该死!这是王生唯一的骨肉,不论如何我都要保住!” 子黍摇头道:“这不过是人之常情。你们妖族的领地之中,若是有了人族,又会受到何种对待?各族领地中的人族是如何境况,不用我多说了吧?” 蛇妖听后,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道:“我只要救我的孩子。” 子黍道:“人族有一种血灵丹,珍贵无比,正是以精血炼成。你若真的想救你的孩子,不如以自身精血炼制一枚血灵丹,效果比这炼血术还要好上许多。” 蛇妖听罢,忽然脸色通红,怒道:“我那孩儿还未出世,如何能服用丹药!” 子黍一愣,才想起来蛇妖所生的乃是一枚卵,默然片刻,才说道:“血灵丹的炼制手法,我曾听我五师姐讲过,只可惜她不在我身边,不然救你的孩儿自然轻而易举。” 蛇妖有些怀疑地看着子黍,“我杀了你的师姐,你非但不杀我,还要救我的孩儿?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子黍叹了口气,道:“借刀杀人,你也不过是棋子罢了。我不愿杀你,也不愿见你杀人,便唯有此法可行。何况,慕师兄中了你的玄阴黑水,还需要你来解开。” 蛇妖听后,这才释然,道:“只要你真的救得了我的孩儿,我便收了他身上的玄阴黑水。” 子黍摇了摇头,道:“慕师兄是丹鼎派修士,血灵丹的炼制手法我大致知道一些,可以练成药液浸泡吸收。但没有丹火,却万万炼制不成,我们这些人中,唯有慕师兄炼有真阳丹火,你不救他,我们也救不了你的孩儿。” 蛇妖瞳孔一缩,道:“我不相信你们。” 子黍耸了耸肩,摊开双手,道:“自然,你可以继续用你的炼血术,不过若是慕师兄因此死了,我自然也不会放过你。” 蛇妖冷冷地道:“你在威胁我?” 子黍淡淡一笑,道:“妖族以强者为尊,莫非你忘了?我真要杀你,现在就可以。玄阴黑水之毒,也不是无药可解,可一旦你死了,你那孩儿又怎么办?” 蛇妖细细思考一番,终于说道:“行,你将他带过来,我给他解毒。” 大牛见此,道:“这里好像没有我什么事了,我就先……” 蛇妖当即吩咐道:“你看着他们,免得他们反悔。” 大牛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留了下来。 子黍也不便走开,转身对梅青衣说道:“小青衣,去叫阑珊宫的人过来。” 梅青衣点了点头,溜下山去,不一会儿,便带着阑珊宫众人回来,褚卫平背上背着慕云龙,已是脸色乌黑,看上去中毒很深。 蛇妖在阑珊宫几人忌惮的目光下走近几步,来到慕云龙身前,张嘴一吸,一缕缕黑气便从慕云龙身上散去,当最后一缕黑气从慕云龙脸上消散后,慕云龙低哼一声,终于缓缓醒来。 “慕师兄!”褚卫平轻呼了一声。 慕云龙睁开双眼,点了点头,见了蛇妖,又惊惧地一跃而起。 子黍当即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了慕云龙,慕云龙听后神色复杂,但筹码既然是自己的性命,便也只得同意下来。 血灵丹的炼制殊为不易,慕云龙是丹鼎派修士,自然也知晓一二。若是以品级而论,血灵丹可算天品,是星君所用的丹药,不过所用灵药不多,星官也可炼制。 蛇妖带着众人走入洞中,石洞是天然形成,并不深广,不一会便看到了其中的累累尸骨,皆是干尸,而众干尸之上,还有着一方小小的石床,石床之中,放着一枚血色蛇卵,散发着点点红光。 炼丹所需的几种灵药,众人恰好都带在身上,子黍看了看那枚血色蛇卵,默然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叹了一声,道:“开始吧。” 慕云龙点点头,运功吐出了一缕真阳丹火,而后取出几种灵药,依次置于火中,隔空炼丹,渐渐练出一片药液。血灵丹的主材便是精血,这些药液,不过是为了引导和激发精血的效用,在炼制到一定火候之后,慕云龙便停了下来,看向蛇妖。 蛇妖伸出手腕,以手指一划,继而指向那一团药液,一缕缕精血便这般融入药液之中,渐渐将药液染红。 这般炼制了片刻,慕云龙忽然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了血迹。 柳玉儿见此,焦急地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慕云龙摇摇头,道:“不行,她的精血过寒,我炼制不了。” 子黍道:“不要勉强,先将精血引导到卵中。” 慕云龙点了点头,柳玉儿伸手按在他的身后,将自身真元送入慕云龙体内,褚卫平和婉月见了,也各自上前,助慕云龙一臂之力。 一缕缕精血落到蛇卵之上,经过炼制之后,这些精血的效果自然非比寻常,蛇卵微微颤动,当即绽放出了一阵红光。 蛇妖见此,虽是脸色苍白,亦是浮现了一缕喜色。 然而,过了片刻,蛇卵又恢复了平静,蛇妖所输出的精血越来越少,气色也越来越差。 所谓血灵丹,往往需要炼丹者大半精血方能练成,而慕云龙如今的水平还炼制不了血灵丹,只是将蛇妖的精血稍加提炼一番,灌输到蛇卵内的胎儿之中。这样做,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如今蛇妖的精血已经亏空过半,而效果尚不及预期的一半。 子黍见此,暗暗叹了口气,道:“先停下,另想办法吧。” 蛇妖却是咬紧牙关,道:“继续!” 子黍皱了皱眉,道:“再这样下去,你亏空的精血太多,会伤及根本的。” 蛇妖惨笑一声,“只要能救孩儿,便是死也甘心。” 子黍默然,见了她决绝的神色,又看了看慕云龙,只见他也是脸色苍白,只是在勉力支撑。毕竟先前受了玄阴黑水的影响,刚一恢复便动用真阳丹火炼药,即便蛇妖能撑下去,慕云龙能否坚持尚不好说。 一念及此,只觉得自己背后也是隐隐发痛,先前尚不在意,此时却有些头晕,见蛇妖还在继续,喊道:“不行,太危险了,快停下!” 蛇妖却是不管不顾,只盯着那一枚蛇卵,眼神复杂无比。 “噗!” 恰在此时,慕云龙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缓缓向后倒去,没了丹阳真火的炼制,灌输给蛇卵的精血自然大打折扣。 见此,蛇妖却是看了一眼大牛,道:“青牛,照顾好我的孩子。” 大牛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却见蛇妖已经扑到了蛇卵之上。 子黍见此大惊,想要拉住蛇妖,却是身子一晃,趔趄地向前走了两步,眼见寒芒一闪,却是一柄雪亮的匕首,在蛇妖手中一闪而逝,竟是直刺自己的心口。 大片鲜血涌出,浇灌在那枚蛇卵之上,蛇妖紧紧抱着蛇卵,心口的血也随之融入卵中,蛇卵顿时发出一阵耀眼的红光。 大牛见此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上前却又不敢,只得惶急道:“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众人也是相顾骇然,不知所措。 心口中剑,那是必死无疑,何况蛇妖此时还以全身精血反哺怀中胎儿,即便是大妖,也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子黍愣愣地看着,只见蛇妖的容颜迅速老去,仅仅片刻之间,已经是耄耋老人,身子还在继续干枯,最终必然也会如同洞窟当中的那些干尸一般,流尽全身血液而死。 蛇妖伏在卵上,回顾众人,惨然一笑,“孩子……孩子出生后,不要……不要告诉……” 最后的几个字,却是太过轻微,众人谁也没有听清。 蛇妖的头缓缓垂下,贴在了卵旁。 “咔嚓……” 蛇卵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大牛看了看子黍,又看向那枚蛇卵,其上渐渐布满了裂痕。 最终,蛇卵破裂,当中确实有一个婴儿,与常人无异,却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不哭也不闹。 大牛走上两步,伸手抱起了这个婴儿,看了一眼,又望望子黍等人,道:“是个女孩。” 蛇妖虽是妖族,可临时前的舐犊之情仍是打动了众人,婉月见此,敛起自己的一截衣袖,挥剑断开,递给了大牛,道:“给她盖上吧。” 大牛脸色一红,手忙脚乱地想给这女婴裹上,却将女婴抓着转了几个圈,那女婴似乎被弄疼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婉月抿嘴一笑,伸手接过了女婴,裹上了那一截衣袖,又哄了哄那女婴,女婴这才渐渐停止了哭声,不多时竟已睡着了。 大牛松了口气,勉强笑道:“这孩子,你们看看能不能……” 子黍隐隐知晓他要说什么,当即说道:“蛇妖临终前的嘱咐,你可忘了?” 大牛听了,大是为难,却也不得不接过了孩子。 走出山洞后,子黍转身看了看,觉得洞中血腥之气太重,便抽出幽篁剑,在山洞上方劈了一剑,一剑劈中头顶巨岩,整个洞口当即被岩石掩埋,没留下一丝缝隙。 众人在洞前默默站了片刻,依次下了山。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交锋 在荒村修养了两日后,子黍等人便决定继续向北。 一路东躲西藏,避过了不知多少妖魔部落的驻扎地,终于在三日后进入了东海郡地界。 放眼是一片广袤平原,碧天如洗,澄澈如镜,数十里外便是天海,凌冽海风吹拂而过,席卷在整片平原之上,可见万千牧草随风而倒,风过之后则又是扬起,起伏如水面波澜,看去壮阔无比,令人心旷神怡。 方从飞云县边境的山峦中走出,便见到如此壮阔的平原,子黍等人都不免在山前驻足观看,却见远方升起了一片烟尘,隐隐朝这边逼近。 凝神看了片刻,却见平原上多出了不少人,正往这边撤离,后方则是数百妖魔,咆哮着追赶而来。 “是我们的人?”赵安京走到前方,看了片刻,只见前方撤离的几十人中,有不少竟是穿着天蓝色的道袍。 子黍点头确认,道:“我们过去看看。” 众人下了山,只见那些人已是到了附近五六里远,其后数百妖魔也紧紧逼上,奔腾咆哮,声势惊人。 “快跑!” 子黍等人正要上前,那边的人却先朝着他们喊了起来,虽然还看不清面容,听声音却可见情势危急。 “吼!” 一声熊吼惊天动地,大妖的气息远远传来,子黍虽远在数里之外,见了这股气势也不禁为之色变。单以修为而论,这大妖几乎不弱于妖魔王族的嫡系,堪比当初子黍见过的甲龙王女,其声势则犹有过之。 “嗷!” 紧接着,另有一声长啸冲天而起,丝毫不弱于前者,平原之上隐隐可以见到一头大熊和一头雪豹的虚影浮现,百兽奔腾,势如破竹般冲杀过来。 “杀!一个都不要放过!”妖语如雷霆一般,在平原上远远传递出去,不过是眨眼之间,群妖离子黍等人已经不足三里。 “怎么办?怎么办?”褚卫平见了这副景象,不免有些慌乱。 “逃也来不及了。”慕云龙神情凝重,取出了法器长明灯,他修炼丹火,以此灯温养,遇敌时也可放火杀敌。 褚卫平见此,也只得抽出了腰间佩剑,同时递给了慕云龙一把。阑珊宫剑法天下闻名,慕云龙虽然不专修剑道,亦精通阑珊剑法。 子黍也知道,众妖魔采用的是狼群围猎的方法,驱赶追逐猎物,让对方不敢反抗,只顾逃跑,直至精疲力竭,再捕杀最后的那些猎物,这样的伤亡最小,也最能体现狩猎的乐趣。因而他们不能逃,即便要撤退,也要先反扑一阵,杀得群妖丧胆之后再退后。 “准备迎战。” 伸手按了按胸口,子黍吐了一口气,说道。 星盘亮起,点点星光散布在四周,梅青衣率先拿出了剑便要往前冲,子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而卫霜等人也是全神戒备,只等那些妖魔杀来。 片刻之间,妖魔距离众人已经不足一里,逃在最前方的确实是上清星师,其中带头的男子鬓角苍白,眼神凌厉,竟然是钺星官钱钺。 子黍见了三师兄,不禁一愣,又见到他身旁还跟着一人,正是四师兄建星官奕真,还有数位上清二、三等星官,以及灵州各大势力的星官,也有杜家的杜青竹,以及齐家的齐寰宇,甚至是齐寰宇那位阑珊宫的姑姑齐梦裳,没有在阑珊宫统率的部队中,而是也回到了齐家。 “小师弟,快逃!”奕真见了子黍,不知晓他已是星官,也不知晓子黍等人从何而来,见都是星师,料想不是身后妖魔的敌手,当即让子黍等人快逃。 “师兄,你们先走,我来挡住妖魔!”子黍见众人神色惶急,知道是身后妖魔追得太紧,也不顾自己的伤势尚未痊愈,当即冲了上去。 “你做什么!”奕真大吃一惊,此时双方已是近在咫尺,子黍这一冲,便从奕真的身旁掠过,他想伸手去抓,却没有抓到。 “找死!” 妖族大妖见此大怒,一跃而起,朝着子黍便是大吼一声。 子黍见眼前的大妖貌若青年,披着锦衣,肤色甚白,眼眸中却满是野兽的凶戾,可知其身份不同寻常,定是妖魔王族子弟,不敢大意,伸手一点星盘。 星光绽放的瞬间,那青年大妖的右手亦是一挥而下,他的右手之上,五指化为利爪,狠狠击在天一星盘之上,星盘竟是一阵颤动,星光化为万千星辰碎片,纷纷洒落而下。 子黍见天一星盘竟挡不住这青年一击,已经知晓正是主导这数百妖魔的雪豹王族大妖,手中电光一闪,幽篁剑已是出鞘。 “死!” 雪豹王族大妖一爪击飞星盘,大吼一声,五指利爪便朝着子黍头顶劈下。 子黍手中剑往上指,一招上清剑法中的“宿鸟投林”直指王族大妖头颈,长剑与利爪相对刺出,竟从其爪缝之中透出,径直往其颈部逼近! 王族大妖见此一剑四平八稳,却是刺其要害,若是不管不顾,一爪拍下去,手短剑长,非先割了自己头颅不可,瞳孔当即一缩。 雪域妖族素来善战,雪豹王族又是其中佼佼者,眼见这一剑避无可避,当即五指一转,拧着剑锋偏开了方向,而后左爪势如雷霆般从侧方袭向子黍脑门。 “轰!” 王族大妖意想不到的却是,他这一爪抓住幽篁剑的瞬间,其上紫雷一触即发,顿时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左手距离子黍虽是近在咫尺,却颤抖了一下。 正是这一瞬间,子黍亦伸出左手,却是屈指一弹,指尖飞出一点火星,落在王族大妖掌心的片刻却化为火雷,猛地炸开。 双方交手,一触即退,各自落在十几丈外,王族大妖双手已是一片焦黑,衣袖化为飞灰,而子黍则是脸色苍白,内伤复发,嘴角隐隐溢出了一丝血迹。 逃跑中的众人见此,都是震惊无比,没想到子黍竟然已成了星官,而且能接得住雪豹王族王子的一击。 灵州众星师自从来到鲸原以后,便与雪域妖族展开了一场大战,结果白熊一族大败,乘胜追击之时,却又被雪豹一族击退,由此可见雪豹一族有多少凶狠。此后几番交手下来,虽然都是小股部队的交锋,双方却也明了各自的厉害人物,这一次钱钺等人之所以大败溃逃,便是遇上了这一名雪豹王族的王子雪鸮,何况其身旁还有白熊一族族长之子熊圣,亦是不弱于雪鸮,加以两族十几只大妖,以及数百小妖,灵州的数十人自然抵挡不了。 眼见子黍竟挡住了雪鸮,众人发愣时,钱钺已是反应过来,大吼道:“反击!” 白熊族族长之子熊圣打扮与雪鸮相似,皆是妖族贵族装束,身材却雄壮了一倍有余,见钱钺反冲回来,也咆哮一声,往前冲去。 钱钺挥手之间,无数星光汇聚,化为一柄长钺,朝着熊圣直刺而去。 星光闪耀,流火飞溅,熊圣张嘴咆哮,口中卷起漫天冰雪,冰雪风暴之中,一把烈火长钺最终刺出,在熊圣身前劈下。 熊圣大吼声中,双掌合拢,那把长钺承受不住压力,最终溃散开来,而钱钺已是展开星域,星域之中,数把长钺再次凝聚,朝着熊圣劈来。 钺星属井宿,井宿乃朱雀七宿之首,而白熊一族长居雪域,掌控冰寒之力,双方一旦展开较量,便是针尖对麦芒,激烈无比。 奕真见此,也顾不得惊讶,当即展开星域,朝着众大妖杀去。建星属斗宿,乃七曜所经之地,既精算数,又善战斗,冲入妖魔群后,一时竟难逢敌手。 先前众人遁逃,乃是不敌那雪鸮,灵州这数十人中,修为最高的便是钱钺,钱钺虽能对抗雪鸮,却也占不到上风,而奕真却是不敌熊圣,余下众星官比之两族大妖,在数量上便已落败,而雪域妖族又极为善战,双方数量相等尚且难分胜负,又何况以数十人对数百妖族,自然只有落荒而逃,如今子黍竟能挡住雪鸮,钱钺对付熊圣绰绰有余,奕真空出手来对付余下大妖,加上其余众星官,竟也勉强能抵挡得住。 “杀啊!” 见钱钺和奕真都冲了回去,灵州众人也不再逃窜,而是转身杀了回来。 众人之中,倒属梅青衣杀气最重,她苦修三年,便是为了上阵杀敌,如今终于有机会一展身手,当真是见妖杀妖,便是遇见了那些周身九层黑雾缭绕的雪豹王族小妖,竟也要上去挥上两剑。 “嗷!” 那周身九层黑雾的雪豹王族小妖,在众小妖当中都是巅峰层次,便是慕云龙、齐寰宇这些离星官只差半步的人见了都不敢招惹,如今竟被一个小姑娘挑衅,当真是怒不可遏,吼叫声中扑杀了上来,速度快捷无比,转眼间已是绕着梅青衣转了三圈。 梅青衣不料这雪豹王族的小妖如此凶猛,招架不及,身上已是被划了数道血痕,可想到一路上所受挫折,以及自己帮不上子黍哥哥忙的无力感,顿时咬紧了牙关,连使上清剑法,竟也不退后半步。 雪豹王族小妖试探一番,见梅青衣修为不过如此,便敢如此挑衅,咆哮声中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朝梅青衣身上扑来。 “小心!” 卫霜放心不下梅青衣,始终跟在她身旁,见她遇险,不顾身旁小妖,当即将真元尽数注入手中长剑,朝着那雪豹小妖投去。 雪豹小妖不料身后有人突袭,闪避不及,后腿被扎了一剑,却是越加激发了它的血性,猛地将梅青衣扑到了身下。 卫霜惊呼一声,身旁又有小妖袭来,失去了手中之剑,只得以符箓应敌,一时间自顾不暇,根本来不及救梅青衣。 忽然间,只见那雪豹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嘴角缓缓渗出鲜血,身下一阵蠕动,梅青衣竟是从中钻了出来。 原来先前卫霜那一剑毕竟有效,刺痛之下,雪豹扑击的方位错了半分,梅青衣便趁势一钻,挺剑直刺其腹部,竟是一剑便将之击杀。 其余众小妖见了,都是大为惶恐,不敢再靠近梅青衣。 梅青衣见此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眼见卫霜被几头小妖围攻,当即抽出雪豹身上的长剑,转身杀去…… 妖族势众,数百妖族围着数十人,一战之下,众人当即被冲散,而后各自被数十小妖包围起来。先前灵州和雪域一战,靠着人多势众,将雪域妖族分割围歼,此时雪域妖族便也用此法将灵州众人冲散,而后团团围住,打算一举消灭这些灵州的星官星师。 混战之中,阑珊宫的慕云龙等人也被冲散,褚卫平心里挂念婉月,倒是和她站在一起,奋力杀妖。 眼见又有一头九层妖气的白熊族小妖冲来,褚卫平神色大变,喊道:“师妹,危险!” 婉月自然知道这小妖来势汹汹,提起手中长剑,以阑珊剑法刺去,可那白熊族小妖以力着称,一力降十会,哪里管他什么剑法,一掌派来,婉月手中长剑当即飞出,吓得她脸色惨白。 褚卫平见此,想要转身护住师妹,可那白熊朝着他一阵咆哮,口中冰雪飞涌,吹得他连连倒退,浑身哆嗦,眼里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惊惧之色。 “师兄,这妖魔我们对付不了……”婉月见此,惊惶地看向褚卫平。 褚卫平神色变幻,闪过了几次白熊的扑击,忽然说道:“慕师兄在那边,我们过去!” 婉月点点头,却见褚卫平已经跑出了十几丈,心里一急,想要追去,身后的白熊却是咆哮起来,双掌拍向地面,一阵冰雪飞溅,化为千百冰棱,其中之一便刺到了婉月腿上,婉月当即跌倒在了地上。 “师兄!” 转身看看那白熊已经冲来,婉月惊恐地喊了一声,又看向褚卫平。 褚卫平转身想拉婉月一把,可眼见那白熊飞奔而来,若是自己去救婉月,势必要落入白熊掌中,单打独斗自己尚且不是对手,何况要照顾师妹,那不是找死是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之色,终于狠心转头逃命,就当没有听到婉月的呼救之声。 婉月见此,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眼见着白熊已经扑到,当即闭上了双眼。 “吼!” 白熊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冰雪气息拂面而来,可想象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婉月微微睁开双眸,却见那白熊的一双后退被一根丝线紧紧缚住,虽然距她近在咫尺,却是再不能踏出一步,好比栓了绳子的疯狗一般疯狂而无奈。 “快……逃啊!” 一声吃力的嘶吼,让婉月回过神来,却见那白熊的身后还站着一人,手中系着青丝,另一端正连在那白熊的双足之下,双手已是勒出了血,正拼尽全力拉扯着白熊小妖,正是齐寰宇。 婉月心中一颤,喊道:“我……我腿受伤了,跑不了……你,你不要管我了!” 齐寰宇双手已是鲜血淋漓,却仍未松手,怒喊道:“刺它的喉咙,快!” 婉月听后,恍然大悟,伸手摸剑,却离自己有十几丈远,想用道法,却慌乱中施展不开,要用符箓,却在白熊咆哮着喷出的风雪之中飞走,这一刻当真感觉自己万分无用,眼里溢出了泪光,无措地看向齐寰宇。 “用冰棱!”齐寰宇吃力地说道,身子又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那白熊已是张开了血盆大口,便要将婉月吞入口中。 婉月听到这番话,伸手一抹,四周地上确实有许多冰棱,眼见那白熊已是张口吞向自己,尖叫了一声,伸手将那枚冰凌猛刺了出去。 “吼!” 白熊大吼起来,舌头被冰棱刺破,流出了大片鲜血,再也无法口吐冰雪。 常人有咬舌自尽的死法,白熊虽为妖族,舌头被冰棱刺破之后,也是血流不止,虽然不曾立即死亡,但也觉得剧痛无比,眼前开始昏暗起来,愤怒中便要一掌拍死眼前的女星师。 齐寰宇见此,大喊一声,“躺下!” 婉月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听齐寰宇这般说,当即扑倒在地,而齐寰宇此时已经松开了手上的法器“青木叶筋”,白熊失了束缚,猛扑出去,恰好从婉月头顶越过,在地上滚出老远。 齐寰宇收起法器,跑到婉月身旁,道:“我背你,快逃!” “你,你的手……”婉月见齐寰宇双手已经被勒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心惊不已。 “别废话,逃!”齐寰宇此时早已不像当初在留仙湖初见时对她温文尔雅,可在这妖魔战场之上,婉月听了却深深为之触动,脸色微红,伏在了齐寰宇身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转身看去,那白熊踉跄了两步,见两人要逃,又咆哮着追了上来。 “它,它又追来了!”婉月见此,慌忙对齐寰宇说道。 “没事,它追不了多久。”齐寰宇头也没回,一直往前跑。 婉月又问道:“我们,我们跑到哪?” “去中心,那里都是星官,但小妖最少,星官交手误伤到我们的概率,比被小妖围攻要小很多。”齐寰宇飞速说道。 婉月又转身看去,却见那白熊追了一阵,速度越来越慢,最终竟是倒地不起,惊喜地说道:“寰宇,你看!它,它真的追不动了!” 齐寰宇笑了一声,道:“它断了舌头,出血不止,再这么一阵跑,流血过多,当然撑不住。” 婉月听了,双手紧了紧,将脸庞贴在齐寰宇的背上,脸色微微泛红,虽是冰天雪地的战场,却觉得好似此生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比不上这一刻。 第一百六十章 死战 “轰!” 雷霆振响,紫光闪烁,战场的最中心,正是子黍和雪鸮。 “吼!来啊!我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雪域妖族生性凶悍,雪豹王子雪鸮更是自小在杀伐中成长,面对子黍手中幽篁剑,竟也浑然不惧,硬生生扛住数道紫雷,浑身被紫雷劈得焦黑,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竟是愈战愈勇,双眼通红,死死盯住子黍不放。 子黍嘴角的鲜血越来越多,渐渐鼻孔中也开始流血,雪鸮一跃而起,又是近身扑杀。 雪豹一族最擅于方寸之间取敌首级,雪鸮悍勇无比,一对利爪与幽篁剑正面交锋,哪怕十指已是鲜血淋漓仍不退缩,逼得子黍步步后退。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瞬间,双方已是交手数十招,越打越快,越打越狠。 子黍纵然有神剑在手,在雪鸮不要命的打法之下也渐感不支,他若是身上无伤,倒是不惧这雪鸮,然而如今自己受伤不轻,每一次和雪鸮交手,遭受到的反震之力都在恶化自己的伤势,渐渐地身前身后都已是一片血红,并非为雪鸮所伤,而是来自身上的内伤。 “杀杀杀杀杀!” 雪鸮双手利爪已是尽数为幽篁剑所断,却誓死不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子黍,若是常人,纵然实力相近,也要为其气势所夺。不过子黍几番经历生死,在这片妖魔战场之上,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纵然面对雪鸮血红的双眼,仍是无动于衷,只是不断地挥剑,格挡,还击。 他的剑法并无名师教授,西斗星君虽是他的师尊,但并没有时间教导他,如今所学的不过是一套基础的上清剑法,只是当初他的八师姐韩如玉光凭一套上清剑法便可以星师之资重伤大妖,可见剑法之中大有渊源,如今在他手中施展开来,雪鸮攻势纵然凶狠,亦是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这般死斗下去,连雪鸮都是暗暗心惊,狭路相逢勇者胜,雪域妖魔搏斗,谁若是胆怯便会丧命,因此他一招比一招狠,试图在声势和手段上压倒子黍,可如今见子黍始终不为所动,再打下去,纵然子黍有伤,到底谁生谁死,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如此又拼斗了数十招,雪鸮双手已是露出了白骨,看上去竟像是在挥舞白骨进击,疼痛到了极致便失去了知觉,雪鸮此时亦是毫无知觉,竟凭着一双白骨血手想要击杀子黍,而子黍亦是伤势加重,渐渐眼里和双耳也流下了鲜血。 “锵!” 最终,幽篁剑被一击打上天空,雪鸮仰天长啸,眼里亦是涌出血泪,最终,还是他赢了! 一只白骨血手瞬间击下,朝着子黍胸口直刺出去,眼见距离子黍胸腹不过三寸,却愣是无法靠近半分,反倒越来越远。 雪鸮惊怒之中,大吼一声,才看到子黍身上系着一根丝带,而其后方,尚站着一名女子。 “嗡!” 剑鸣之声,从天而降,幽篁竹影,隔空摇曳,如入山林深处,不见天日。 一片黑暗笼罩而来,雪鸮看见自己的面容倒映在剑身之上,带着惊恐和错愕,紧接着,长剑落地,雷霆相随,猛地炸开! 轰! 雷光散去,雪鸮跌落在三十多丈外,一只右手已是被一剑削下,浑身焦黑,昏迷不醒。 齐梦裳一收白绫,眼见子黍亦是昏迷不醒,身上伤势极重,旦夕之间即可毙命,暗叹一声,又一挥袖袍,白绫飞出,卷住那一柄幽篁剑。 幽篁剑倒飞而来,初时大放电芒,靠近子黍后却是弱了下去,仿佛神剑有灵,飘飞到了子黍身旁,最终无声落下。 “噗!” 钱钺一挥手中星光长钺,刺中熊圣肩膀,眼见众人形势危急,而子黍也是重伤昏迷,当即喊道:“退!” 奕真听后,一推星盘,星光布阵,化为青、赤、白、黑、黄五色,凌空浮现四十八字玉文,五方共二百四十字玉文相应成阵,死死困住了众大妖小妖,正是闻名天下的五天制邪阵。 这一阵法,诛杀妖魔有奇效,然而若所困妖魔实力强于自己,便可强行破阵而出。雪鸮在时,布阵毫无意义,不过此时雪鸮重伤,而熊圣亦负伤,想要打破这大阵却非片刻之功。 众人见这一阵困住了大多妖魔,当即转身便逃,剩下的妖魔不敢追击,只好留在大阵旁。 如此匆匆逃了数十里,暂时甩开了妖魔,众人这才找到了一处小山丘,躲在山丘后方暂且休息,清点伤亡。 这一场遭遇战,虽然打得并不久,伤亡却是惨重,环顾四周,人数比之先前,竟是少了三分之一。虽然反击之下,也杀了数十妖魔,可剩下的人能否逃出这一场追杀,尚且还是未知数。 子黍这一边,冯道渝不幸战死,当初的七人,如今只剩下四人。而慕云龙等人当中,柳玉儿亦是死于妖魔之手,只剩下慕云龙和褚卫平,至于婉月,却是和齐寰宇在一起。 “姑姑,他,他伤得怎么样了?” 齐寰宇放下婉月,见她腿伤暂无大碍,给她敷了伤药后便走到了姑姑齐梦裳的身旁。 齐梦裳双手抱着一人,正是昏迷不醒的子黍,见齐寰宇这般问,摇了摇头,道:“伤得很重,若是不能及时救治,恐怕……” 钱钺走了过来,见此皱起眉头,道:“我有一枚回天丹,先让他服了。” 回天丹以七种灵药炼成,对疗伤有奇效,在星官之中亦是极为珍贵,乃是当初杨香儿以自身丹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才炼成,寻常星官却无缘得此丹药。 齐梦裳眼神一亮,道:“回天丹确实可救他性命,只是想要恢复如初,恐怕……” 钱钺道:“只要能活下来便是了,回到上清,自有救治的办法。” 齐梦裳点点头,将子黍放在草地上,钱钺取出玉瓶,倒出丹药,给子黍服下,又贴在他胸口暗运真元化开药力,只觉得子黍体内经脉破碎不堪,到底能发挥几层药力尚且是未知数,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师兄,妖魔很快就会追来,我们是战是逃?”奕真走过来,低声问道。 钱钺道:“逃,我们这次和妖魔相遇,乃是遭遇战,双方都没有准备。只要我们拖下去,援军迟早会到。” 奕真点头称是,退下闭目修炼起来。他虽然是西斗星君的弟子,却很少回上清,素来喜欢独来独往,在军阵中亦是如此。 “师妹……” 褚卫平走到了婉月身前,欲言又止。 婉月抬头看看这位师兄,蓬乱的头发,破碎的道袍,以及遍体的伤口,都在证明着眼前人的失意与落魄。 最终,婉月收回了目光,不发一言。 “你的伤……”褚卫平看向她的小腿,冰凌已然化去,腿上的血洞却是渐渐渗出了血水。 一旁,齐寰宇转过目光,见了两人,不禁一怔,远远地望着。 “劳烦师兄挂念了,我自己会处理的。”婉月一掩袖子,盖住了伤口。 褚卫平默然无语,心里不知是悔恨还是愧疚,呆呆在婉月身前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蹒跚离去。 齐寰宇见此,取出一截绷带,涂上外敷的膏药,走到了婉月身旁。 婉月看看他,齐寰宇一言不发,将绷带裹在了婉月受伤的小腿上,触及伤口时,婉月抿紧了嘴,不发出一丝声音,但小腿微颤,足见其疼痛之状。 齐寰宇低声道:“很快就好了。不要怕,我会背你的,要逃,一起逃,要死,也……” 婉月忽然问道:“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齐寰宇闻言,默然片刻,没有看向婉月,而是望着远方的平原,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婉月姑娘,说来冒昧,当初我第一次见你时,只是觉得你温婉可爱,就起了几分爱慕之心,对你的心里怎样想,却并不清楚。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又过着怎样的生活……说起来,就像走在街上,遇见了漂亮的姑娘,就、就不免多看两眼一样。” 婉月听后,不免伤心,颤声说道:“像我这样的女子,天底下不知还有多少,哪里需要齐公子冒然……冒然相救。” 齐寰宇忙摇了摇头,有些慌张地道:“不是,不是的,月儿,你知道吗?自从离开阑珊宫以后,我……我一直都在想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妖魔战场上凶险万分,到处都是死人,我有一次遇见了大妖,拼命地逃,那大妖就拼命地追,逃了一阵实在逃不动了,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那个时候我就,我就想到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那时候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坐在留仙湖的画舫里,四周都是灯火,天上的星星也很亮,很多,到处都有人在笑,但好像离我们很远很远,我们坐在一起,我看着你笑,永远也看不够,一辈子,十辈子,怎么样都看不够……” 婉月呼吸有些急促,听着他这般说下去,忙问道:“后来呢,后来怎样了?那,那大妖没有伤到你吧?” 齐寰宇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后来遇见了上清的星官,那大妖就不敢再追我,我也就逃过一劫了……月儿,这次能够看到你,我真的……真的好欢喜,只要能看到你,陪在你身边,就是为你死了也好。” 婉月眼里溢出了泪水,伸手握着齐寰宇的手,道:“不,不,我不要你死!” 齐寰宇也握紧了婉月的手,道:“好,我们一起逃出去,一定能逃出去的。” 婉月点点头,脸色忽然有些羞红,但还是微微,微微地倾了头,靠在齐寰宇的肩上。 远处,褚卫平看着这一幕,眼里泛红,捏紧了双手…… 半个时辰后,妖魔重新追来。 “杀……杀!” 雪鸮的声音,初时低沉,似乎有些无力,最后却猛地激烈起来,带着冲天杀意,回荡在平原之上。 钱钺和奕真同时转身看去,远处数百妖魔已是重新追来,雪鸮步履蹒跚,却仍是冲在最前方,双眼血红,悍勇之气慑人无比,视之胆寒。 “走。” 钱钺沉声说道,众人纷纷起身,齐寰宇背起了婉月,而奕真则是背起了昏迷的子黍,纷纷往后方逃去。 如此追逃了一阵,妖魔渐渐赶上,而众人眼见又要落入妖魔包围之中,皆是神色不安。 “你是齐家的小姐吧?” 杜青竹转身望了一眼妖魔,忽然飞跃几步,赶到齐梦裳的身旁,低声问道。 齐梦裳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见这老者满头白发,神色萧然,似乎颇有些死意,不禁问道:“你是杜家长老?” 杜青竹点了点头,往奕真背上的子黍看了一眼,道:“是,我们杜家,当初做了不少糊涂事,对不起你们齐家,也对不起你。” 齐梦裳冷笑一声,淡淡道:“过去的事,还提这些作甚?” 杜青竹默然,又道:“二哥和爹死后,我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胡闹,白活了五六十年,一事无成,净会添乱,实在是没脸见人……子黍是个好孩子,我们杜家对不起他,他要是醒了,你就和他说,我这个三爷爷被妖魔杀了吧。” 齐梦裳一怔,问道:“你这是……” 忽然间,却见杜青竹猛地止住脚步,往后冲去! 众人皆是大惊,连妖魔也是惊骇无比,以为这些灵州残兵败将又要反扑,忙止住了冲势。 雪鸮长啸了一声,见杜青竹冲来,亦是冲了上去,可冲到一半,见到杜青竹眼里的死意,忽然遍体冰寒,本能地止住了脚步。 “散开!” 雪鸮大喊一声,转身便逃,杜青竹周身却是流光溢彩,无数星光闪耀,竟是燃尽了自身真元,如同流星一半冲入妖魔群中。 星光飞溅,如同星陨,杜青竹大叫声中,周身肢体纷纷兵解,真元燃烧到了极致,又以杜家的火德秘法压缩凝练,在自己身上同时炸开,周身十丈之内,顿时化为一片真元风暴。 “嗷!” “吼!” 两只大妖,数十只小妖纷纷惨叫起来,被卷入这真元风暴之中,身子当即搅碎,化为一片碎肉。 其余众妖心惊胆战,吓得纷纷倒退,竟是往后逃去,雪鸮、熊圣纵然大声呼号,亦是无济于事。 灵州众人见了这一幕亦是呆立良久,直到钱钺躬身行了一礼,众人才反应过来。 行礼完后,钱钺说道:“杜老为救我们兵解了……继续逃吧。” 众人默然,不少人抹了抹眼泪,默然随着钱钺等人向西而逃,他们知道,雪鸮、熊圣等大妖不会被吓倒,片刻之后便会卷土重来。 如此又逃了一夜,众人逃到了一处小山丘处,歇息下来,子夜时分,子黍这才睁开了眼。 放眼是一片浩瀚星空,可星空之下,却到处是你死我活的纷争,子黍默然看了片刻星空,又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如此过了一刻钟方才睁开,缓缓起身。 “小师弟,你醒了?”奕真先前一直背着子黍,此时便在他身旁,见子黍醒来,眼里露出一丝喜色。 子黍点了点头,道:“我们这是在哪?那些妖魔……还在追吗?” 奕真当即将白日发生之事尽数说给了子黍,子黍听到杜青竹孤身一人冲入妖魔群中兵解之后,神色复杂,双膝曲地,朝着东方默默一拜。 正在此时,大地又微微震颤起来。 “不好了,妖魔……妖魔又追来了!” “啊!我受不了了!和它们拼了!” “上!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好逃!” 灵州众人被追杀了一日一夜,早已心神俱疲,此刻听得妖魔又追了上来,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喧喧嚷嚷地要和妖魔拼命。 钱钺见此,知道不可再逃,叹了口气,道:“大家静一静,到时候一起杀出去!” 奕真回头看去,低声对子黍道:“小师弟,你前途无量,不该和我们死在一起的。我和钱师兄先去杀敌了,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说罢,奕真起身离去,子黍也想起身,却觉得虚弱无力,竟是又瘫坐在了地上,只得喊道:“师兄,带上我……” 奕真没有再回头,山丘之上,一时间只剩下一些伤残之人,余者皆是到了钱钺身边。 子黍正想勉力支撑着站起时,却被人扶了一下,当即说道:“谢……谢谢。” 低头看去,却是一只纤细的手,微微一怔,转身望去,白衣女子蒙着面纱,缥缈出尘,竟是齐梦裳。 子黍张口喊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齐姑姑……你……” 齐梦裳一双如星辰般的眼眸凝视着他,问道:“子黍,你的爹娘,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子黍一怔,道:“我的爹娘……我爹和我娘,当初是在一个小山村里,爹娘是山外来的,不过山村里的人都对爹娘很好,爹种了一片果园,我家后面就是一片菜园子,爹会拿些水果蔬菜去村子里换肉吃,村边上还有湖,爹教我划船,也教我撒网捉鱼,不过我总是捉不到鱼,村里的王大哥是打渔能手,就拿东西和他换鱼,拿到鱼,我娘就会给我烧很鲜的鲜鱼汤喝……我娘还会给我织衣裳,我从小的衣裳都是娘给我织的,她总怪我乱跑,弄脏了新衣裳,不过每次都会洗得干干净净,又叠好放在我床边上……” 说着说着,子黍便渐渐陷入到了回忆之中,竟忘了身处妖魔战场。 齐梦裳静静地听着,直到一声惨叫传来。 那是一名星师被雪鸮徒手撕开,妖魔王族的恢复力远胜人族,雪鸮虽是断了右臂,左手的利爪却已是恢复,势如破竹一般闯入灵州星师之中。 子黍被这一声惨叫打断,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刻处境危险万分,便再也没有和齐梦裳述说过往的心思了。 齐梦裳见子黍止住了不说,幽幽一叹,道:“那也是很好的。” 子黍低声道:“可惜回不去了。” 齐梦裳道:“回去之后,记得找一个喜欢的姑娘,像你爹娘一样,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子黍听了有些奇怪,愣愣地看着齐梦裳,忽然腰间一紧,却已是被白绫系住。 紧接着,齐梦裳一挥白绫,将子黍甩到了慕云龙的身旁,慕云龙一愣,伸手扶住了子黍。 “带他逃!”齐梦裳吩咐了一声,脚步轻轻一点,已是拦在雪鸮身前。 白绫飞舞,雪鸮伸爪抓去,却见其轻柔地飘过,竟是系住了一名星师,往后抛去。 “所有星师都回去!”齐梦裳厉声说道,白绫飞舞之间,又卷下了两名星师。 钱钺听此,亦是有了觉悟,大声说道:“所有星师都回去,留下没受伤的星官御敌!” 其余星官亦是醒悟过来,纷纷将身旁的星师送走,朝着众妖魔杀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浮生 “追!小妖都追上去,一个也别放过!”熊圣见此,大吼了一声。 众小妖纷纷追杀出去,奕真一挥手中星盘,猛地朝下方压去,星光四溅,当即击杀了十几只小妖,朗声笑道:“想过去,先问问我!” 熊圣眼里闪过一丝杀机,“找死!” 星官和大妖之间交锋,战况异常激烈,纵然是余波亦可伤及小妖,此时灵州众星师已经被赶走,剩下的星官放开了手脚,当真是不管不顾乱杀一气,死的自然只有那些小妖。 饶是如此,妖魔数量近乎是灵州星师的十倍,仍有近百妖魔越过火线冲杀了下来,奔袭了三里路后,追上了仅剩的三十多名星师。 片刻之间,众星师已是被围成了一圈,圈中是负伤的人,子黍亦在其中,外围则是二十多名星师围在一起,面对着近百妖魔。 齐寰宇放下了婉月,道:“月儿,看来我们要一起死了。” 婉月道:“你去吧,记得多杀一些妖魔。” 齐寰宇点点头,亦是走到了前方。 慕云龙放下了子黍,道:“我们这些人死了没有关系,你要活下去。” 子黍苦笑了一声,道:“只有我一人,如何能活得下去?” 慕云龙默然转身,亦是走到了前方,褚卫平见此,跟在了慕云龙的身后。 一把闪亮的长剑落在子黍身前,俏丽的身影在夜空下似乎有些孱弱,却又无比坚强,“子黍哥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子黍看着梅青衣,情绪复杂,最终只得道:“小青衣,你长大了。” 梅青衣嫣然一笑,握紧了手中的剑。 赵安京亦是说道:“师兄弟都死了,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孔屏儿笑道:“急什么,还有师姐妹陪着你呢。” 卫霜亦是走到了子黍身旁,默默看了他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剑。 子黍心中感动,默然掏出星盘,按在了地上。 “杀!” 随着一阵喊杀声,众小妖猛冲而来,众星师亦是迎上,一时间刀光剑影,交织在广袤平原之上,血水飞溅,染红了整片大地…… 十里之外,一队阑珊宫星师骑马而来,远远见到了平原上的冲天妖气与星光,不由得驻足观看。 为首的几名星官对视了一眼,青丘道:“是我们的人。” 紫微宫的监察使亦在队伍之中,见此情景,紫眸少年四辅问道:“去支援吗?” 青丘绣眉微蹙,说道:“我们只奉命清除沿海一带妖魔,并不参与陆战,何况只有百余人……” “现在就去!”另一名监察使厉声说道,已是到了众星官身前。 青丘看着眼前的女子,脸色一变,道:“我们也是奉大帝旨意行事,天璇你似乎只有监察之责,并无下令的权力吧?” 天璇冷冷看了青丘一眼,抽出玉寒剑,道:“出了事,我担着。” 青丘嗤笑了一声,看了看左右,“你担着?你是监察使,又是大帝的亲信,真要出了事,大帝自然是怪罪我们阑珊宫,又岂会怪你?” 四辅亦是皱了皱眉,看向天璇,道:“师姐,凡事以大局为重,我们确实无权干涉阑珊宫的决定。” 天璇冷笑一声,“大局?不过是怕死罢了!当初南方大山之中,你们就要以大局为重,结果后来死了多少人?灵州一战,生灵涂炭,可除我之外,你们又有谁去过?!此次若非大帝旨意,你们只怕还躲在屋中,妄想什么长生大道吧!” 四辅一听,颇有些难堪,而其余众星官眼里则是闪过一丝怒意,不少阑珊宫的弟子却神色惭愧,低下了头。 天璇说罢,转身策马而去,平原之上,只剩下她一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青丘哼了一声,道:“天璇监察使无故离去,余者不知,继续巡防。” 说罢一拉缰绳,掉转了马头。马匹见妖而惊,真与妖族交战,反倒不骑为好,阑珊宫众人皆骑着马,本意就只是在沿海巡防,并无支援的打算,听到青丘此语,心中纵然稍感惭愧,却也松了口气,都打算就此离去。 四辅见此,一拉青丘缰绳,道:“不想死就追上去。” 青丘皱眉问道:“四辅,你这是何意?” 四辅怒道:“大帝平素最看重天璇师姐,她若有事,追查下来,你自以为瞒得过去吗?!届时非但你我,在场之人,个个不得好死!” 众人听了,皆是变色,青丘脸色难看,站在原地,不敢说走,也不说就此追上去。 四辅道:“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一挥缰绳,紧紧追了上去。 众人看向青丘,一名阑珊宫星官低声问道:“师姐,我们到底去不去?” 青丘脸色变幻,最终咬牙说道:“去!” 众人听后,又是另一番心境,虽是要面对妖魔,可比之对抗紫微宫,遗羞于天下,却好了太多…… 平原之上,厮杀仍在继续。 子黍身旁,四人紧紧围绕着他,倒是一时无虞,可四周却不断有人倒下,转眼之间只剩下十余人,而那些小妖则都绕过了星官,将众人团团围住,仍有近百之数。 星盘散发淡淡的光芒,子黍竭力想要运起真元,灌注进星盘之中,可周身经脉刺痛无比,根本无法运行半分真元。 “吼!” 一只雪豹小妖扑杀过来,角度十分刁钻,梅青衣猝不及防,腿上被抓了一下,顿时跌倒在地。 子黍竭力站起,那雪豹小妖还要扑来,赵安京挥剑从其腰间扫过,卫霜又补了一剑,这才倒在身前。 “青衣,怎么样了?”子黍扶起了梅青衣,见其腿上鲜血淋漓,显然已是站不起来。 梅青衣脸色苍白,可仍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眼里含泪,道:“子黍哥哥……” 子黍的手抓住了她手中的剑,道:“松手。” 梅青衣拼命地摇摇头,仍死死抓着手中的剑。 子黍轻叹了一声,远方又传来了长啸声。 “杀!杀了你报仇!” 雪鸮冲过了重重白绫的纠缠,终于杀到了众人面前,挥手便抓死了一名星师,朝子黍直冲而来。 子黍低声道:“你们逃吧。” 说罢,主动踏出一步,走到了几人身前。 雪鸮只在十几丈内,见此大吼一声,一跃而起。 利爪挥下,鲜血四溅,落在子黍脸上,身前的白衣女子却是缓缓倒下。 子黍愣愣地看着,愣愣地伸出手,扶住了那白衣女子。 雪鸮抽出利爪,怒吼了一声,还要再杀,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啸。 轻啸声中,寒芒一闪而过,仅存的左臂亦是落地,干净利落,却无一丝鲜血溅出,伤口已是为冰霜所冻结。 玉寒剑落地,轻轻颤抖,雪鸮惨叫一声,转身看去,百丈之外的山丘上,一位冷若冰霜的女子正冷冷地看着他,身后星空之中,北斗七星正熠熠生辉。 “雪鸮,快撤!”熊圣远远地喊道。 “还想逃吗?!”一道清澈的少年声音响起,四星闪耀,映照于苍穹之上,洒落无数辉光,置身其中,只觉得周身温暖无比,伤口都在飞速愈合,真元的流动也顺畅了许多。 “是援军,援军到了!”众人见此,都欢呼起来,鏖战至此,星官星师加起来,也不过仅剩十余人了。 雪鸮双眼通红,以妖语仰天长啸,喊道:“退!” 众妖听了,本就有所畏惧,此时纷纷后撤,奔逃而去。 子黍对此却恍若未闻,仍是看着怀中的女子,颤声道:“齐……齐姑姑,你……你为什么……” 齐梦裳惨然一笑,眼角含泪,低声道:“我……我好羡慕,羡慕……你爹和你……你娘……” “姑姑!”齐寰宇此时方才见到齐梦裳倒在子黍怀里,疯了一般扑了上来,只见齐梦裳身上已是多出了一个血洞,腑脏都被撕开,显然再难救治,当即哭道:“你……你不要死啊!” 齐梦裳摇摇头,眼里的泪水缓缓滑下,“可惜……造化弄人……不是我……” 最后,缓缓伸手,看着齐寰宇,手指了指,缓缓闭上了眼。 齐寰宇放声大哭起来,子黍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却是婉月,正默默站在十丈之外看着这一幕,亦是泪雨琳琅。 ****** 神州,东平郡,丰平县,王庭校场之中。 十二根圣火柱分立两侧,熊熊圣火之下,正侍立着三千妖族将士。点将台上,一白发男子正对西方,极目远眺,视线越过前锋军帐,直指数百里之外,隐约可见东门关巍峨雄壮,如巨龙匍匐于地,将要腾飞入天穹之中。 如此默默看了一会,那白发男子转身坐在中央主帅之位上,理了理身上的锦绣龙纹袍,向一侧望去。 日晷针影缓缓移到正午时分,点将台左侧走来两名男子,一人气度沉稳,貌若中年,微留髭须,穿一身白金麒麟服,背负双手走上了点将台。在这人的后方,还跟着一位青年,穿一件华贵的金龙云锦衣,态度便散漫了许多,目光往另一侧望去,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丝邪魅的笑容。 点将台的右侧,此时亦出现了两位女子,一位身披翡翠青羽衣,双手合拢置于腰前,歀步登阶而上,容色端庄,雅而知礼,颇有大国风度,若是再看她的眼睛,其中更仿佛有万千星河流淌,令人沉醉失神,无法自拔。其身旁的女子,则是戴一顶垂玉琉璃冠,眉心点着五瓣梅花钿,穿一身白色齐腰襦裙,配一件淡青色褙子,低垂双目,未曾视人,但玉容如雪里寒梅,亦是动人心魄。 白发男子先是向左侧两名男子点了点头,而后含笑对右侧两名女子说道:“请。” 四人皆对那白发男子微微躬身行礼,以示敬意,这才各自在左右两侧的两张桌案上落座,那青年男子落座后,看着对面的两位女子,又是一笑,上下打量,目光颇有些无礼。 另一侧的两位女子对这目光却是恍若未觉,青衣女子看了眼身旁女子,向那白发男子道:“这位便是我们南国的少主。” 妖无情起身行了一礼,道:“无情见过圣主。” 那白发男子,正是圣国妖主,青龙后嗣——负屃。因这圣国妖主又居于东方天峰之巅,人族便称其为天峰山妖,不过其自称却是东方君临,以圣国地处东方,又身为东方君长之故。 东方君临看了妖无情两眼,含笑点头,道:“我左手边这两位,便是我圣国的大宰麒麟圣王和犬子阿极了。” 大宰麒麟圣王和少主东方极亦随之起身行礼,东方极恋恋不舍地看了妖无情两眼,这才坐下去。 双方各自见过后,那青衣女子方才淡淡问道:“近日听闻圣主收兵不出,不知却是何意?” 东方君临听了此问,眼里露出一丝神秘笑意,看向东方极,东方极亦对之一笑。 收回目光,东方君临才说道:“青鸾你也知道,那紫微小儿听闻老夫西征,已是吓得寝食难安,将整个中天的军力都调到了神州,我圣国虽是不惧,可又何苦要拼个你死我活,让他人渔翁得利呢?” 青鸾妖王绣眉微蹙,道:“共讨中天,是三年前便已定下的协议,这三年来我南国妖廷已经向圣国王庭输送了千万物资,圣国军备所需,泰半取自南国,而圣国攻占中天所得领地,我南国亦是分毫不取,莫非圣主还不满足?” 东方君临哈哈大笑起来,道:“青鸾,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圣国沃野千里,占据一方大洲,军备所需,足以自给,为此出征神州尚可,让我等与中天决一死战,却是远远不够。” 青鸾问道:“然则圣主所需何物?今日我南国少主在此,亦可早日定夺。” 东方君临细细打量了妖无情两眼,道:“南国沉寂五百年之久,如今你们新妖主所作所为,可是令老夫颇有些不安啊。这样吧,若是云妖答应联姻,你我两家结为姻亲,这出兵之事,自然好说。” 青鸾一怔,看向妖无情,见其悄然捏紧了桌案上的玉觥,便淡淡一笑,道:“圣主能有此意,实在太好不过了。我族内后辈青翎,现为妖廷辅君,然尚未婚配,若能得圣主嘉婿,也算不枉此生了。” 东方君临指了指青鸾,哈哈大笑,又提起玉觥喝了一杯酒,这才一拍桌案,道:“青鸾你可莫要误会了,所谓联姻,自然是指犬子与贵国少主。不过你愿攀这门亲事,让族内后辈陪嫁而来,充一名媵人,想来犬子也不会反对,是吧?阿极。” 东方极笑道:“若是这什么青翎白翎能有青鸾妖王您一二分姿色,在下自然乐意之极,哈哈哈哈!” 青鸾眼里闪过一丝怒意,然而她毕竟有千年之寿,此等轻薄言语,当年也听过不少,当下一笑置之,起身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愿为圣主充当媒人,终须尊主同意才是。不过尊主如今尚在闭关,此事还是过几日再谈为妙。” 东方君临道:“既然如此,这几日便让犬子陪陪贵国少主,也好亲近亲近。” 青鸾道:“按古礼,夫妻婚前不得相见,圣主安排令公子与我家少主相见,已是非礼,若真有婚娶之意,更不该亲近。” 东方君临笑着摆了摆手,道:“你我妖族,又岂能如此拘礼?” 青鸾淡淡一笑,道:“礼崩乐坏则天下乱,圣国乃千年古国,储君婚娶之事,岂容儿戏?” “这……”东方君临皱了皱眉,环顾四周,神色有些不悦。 麒麟圣王见此,起身行了一礼,说道:“圣国威仪,普天之下,无以复加。少主娶妃,自当按国礼而行。” 东方君临一愣,颔首道:“既然大宰亦是此意,倒是本座唐突了。” 东方极有些不解,神色焦急地看看东方君临,然而东方君临却熟视无睹,道:“今日之宴,便先散了吧。青鸾,等令尊主有了答复,本座自会另设国宴以待。” 见此,一直沉默寡言的妖无情抬起了头,望着东方君临,道:“不必了,我等远来是客,怎能驳了主人的面子,东方兄有意陪同,小女自不敢拒。” 东方极闻言大喜,道:“父皇,既然无情她也同意了,那还按什么古礼?我这就陪她去。” 说罢,已是满脸喜色地凑到了妖无情的身旁,妖无情俏丽微红,侧目而视,低声与他说了两句话,东方极更是欣喜,当即便带着妖无情走下了点将台。 青鸾见此,若有所思,向东方君临和麒麟圣王点了点头,亦是跟随在后,下了点将台。 东方君临脸色阴沉下来,哼了一声,道:“先前圣王是何意?” 麒麟圣王先行礼,而后说道:“君无戏言,既然以太子妃之礼相待,南国若是再反悔,便是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届时圣主平定中天,再举义师讨伐南国,师出有名,则天下唾手可得。” 东方君临点头道:“圣王之意,当真深远,本座亦是破费一番思量方才明晓。只可惜阿极这孩子却是参不透。” 麒麟圣王沉吟一番,又说道:“圣主,臣以为此事不妥。” “哦?如何不妥?”东方君临神色虽是不喜,但仍是问道。 麒麟圣王道:“南国分裂五百余年,各大妖王彼此不睦,而云妖现身之后,短短三年便重塑妖廷,一统南国,当中谋划者,便是这南国少主妖无情。圣主执掌圣国,虽立储君,却不预政事,臣诚恐少主难以驾驭此女,反为其美色所迷,贻害圣国。” 东方君临听罢,哈哈大笑,拍了拍麒麟圣王的肩膀,道:“你还是多虑了。阿极驾驭不了她,莫非本座还驾驭不了吗?这三年来,本座密切监视南国举动,那云妖实无治国之才,倒是此女颇通经略,只要将她掌握于本座手中,南国便不足为惧,最终这天下,自然还是我们的!” 麒麟圣王一怔,道:“圣主思虑深远,臣万万不及。” 东方君临道:“你我各有所长,名为君臣,实若兄弟,经纬天下之事,还要你多多费心了。” 麒麟圣王点头称是,又商议了片刻军国大事,这才告退。 走出军帐之后,只见天色变幻,乌云翻滚,忽然间下起了一场雨。时值二月,春雨如酥,麒麟圣王见了,心下却怏怏不乐,总有些难以的压抑感。 上古之时,人妖两族大战,天地为之失色,如今兵戈再起,不知浮生之中,又将见证多少生离死别。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追查 神州,东海郡,海昌县,鲸原。 香烟袅袅,云气氤氲,军帐之内,一典雅女子正跪坐在桌案旁研磨灵药,而其身旁还有一张床榻,床榻上正躺着一名男子,似乎正在酣睡。 过了片刻,那男子睁开眼来,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药杵在药钵内发出的声音,恒定而悠长,云烟变幻不定,如鹤,如蚊。 “醒了?” 那研磨灵药的女子淡淡问道。 子黍嗯了一声,默然看着军帐的顶端,仍是有些茫然。 杨香儿道:“你这次伤得不轻,所幸师尊来了一次,以真元稳定住了你的伤势,不然若想痊愈,还要躺上数月才是。” 子黍缓缓从床上起身,摸了摸前胸和后背,身上的伤势果然早已愈合,没有留下一点疤痕,体内真元也已运行无阻,这才问道:“师尊也在军中?” “本来是在的,”杨香儿放下了药钵,将药粉倒入罐中,又从另一个罐子中取出一些蓝色液体倒入其中,加以搅拌,道:“不过之前听七师妹说,你让她转交一枚令牌给师尊,师尊收下后不久便接到了阑珊宫主的来信,去了远东郡的溪谷山。” “溪谷山?”子黍念了两遍地名,隐隐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何事,便不再多想,又问道:“钱师兄和奕师兄还好吗?” 杨香儿将调配好的药液倒入一只三足小丹炉之中,指尖浮现一缕淡蓝色丹火,置于炉底烘烤,淡淡道:“他们都还好,只受了些小伤。说来这一次你们遇上了妖族王牌主力,还能平安归来,当真令人惊讶。” 子黍听后苦笑一声,道:“死伤超过三分之二,这也算平安吗?” 杨香儿收起了丹火,道:“战争本就如此,我们都别无选择。” 子黍无言以对,下床走了两步,觉得身体无碍,便道:“我先出去走走。” 杨香儿打开丹炉顶盖,取出其中的淡蓝色丹药,道:“且慢,将这丹药服下。” 子黍伸手接过,那淡蓝色丹药在手心还有些余热,“这是?” “稳定伤势用的。”杨香儿淡淡说了一句,收拾起了那些丹炉和药钵。 子黍服下丹药,只觉一阵清凉,一阵火热,初始时有些难受,可片刻后便渐渐好转,缓缓吐了一口气,道:“多谢师姐了。” 杨香儿没有回应,大概同门师姐弟之间,也不需要说这个谢字。 子黍出了军帐,仰望万里蓝天,神色稍有缓和,只是远方天际却始终一片阴云,那是万千妖魔产生的妖气汇聚而成,见了这番景象,不免心情沉重了几分。 那日齐梦裳为救他而死后,天璇和四辅以及阑珊宫众人纷纷赶来,雪鸮等妖只好撤退。由于阑珊宫和上清派分别统军两地,各自在东海郡东西两侧扎营,将上清及灵州其余众人送到鲸原附近的军帐后,阑珊宫众人便掉头离去了。 慕云龙等人本就是阑珊宫中人,便随之一同离去,齐寰宇一方面悼念姑姑齐梦裳,另一方面也放心不下婉月,便与之一同离去。而子黍自己,则是因为长途跋涉,外加心力憔悴,在抵达军营的时候便昏了过去,直至在杨香儿的军帐中醒来。 出了军帐,到处可见灵州星师,有不少都是上清子弟,竟还认得子黍,见了他之后,有的便上来行礼,待他与上清长老无异。 子黍因而问起了卫霜等人怎样,听到几人都相安无事,便松了口气,可一想到自己如今身为星官,在妖魔战场上必将面对更凶狠的大妖,便打消了去见卫霜等人的念头,免得如之前一般,反因他受了连累。 “小师弟!” 熟悉的声音响起,子黍的左肩被拍了一下,他转身看去,却是空无一人,右肩又被拍了一下,再转身看去,仍是无人,这才学了个乖,翻手往身后抓去,顿时抓到了一只白皙细腻的手腕,这才一笑,松开了手腕,道:“七师姐,你又和我开玩笑。” 转身看去,正是那一身紫罗襦,笑容明媚的乐萱,只见她抿嘴一笑,道:“这不是想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嘛。五师姐这几天可是天天炼制五藏丹给你服用,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嘛。” 子黍听后,想起了之前所服丹药,当即追问道:“五藏丹?就是那个蓝蓝的丹药?” 乐萱道:“是啊,五藏丹要以五种灵药练成,五种灵药各有五行属性,对应人体五脏。受了内伤,服下后便可调理五脏,而即便无伤,许多人修炼一些霸道法术时,也会服用此丹保护五脏六腑,可以说是妙用无穷,只是五行灵药太过珍贵,若非这一次是在军中,物资充足,也炼不了五藏丹。” 子黍不料杨香儿给自己服用的竟然是如此珍贵丹药,一时颇感惭愧,道:“没想到师姐为我浪费了这么多灵药……” 乐萱嘻嘻一笑,道:“听说你这次力敌雪豹王族的王子雪鸮,救了不少人呢,用几株灵药又算得了什么?说起来,小师弟你是何时成就的星官?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子黍道:“这是大帝临战前开启星路,让我们这些准星官一一尝试,这才侥幸成功的。后来我听大帝的命令去做了些事,便耽搁了几天一直没回来。” 乐萱点头道:“原来如此……对了,我们这边也收到了大帝的诏令,说是要固守营地,不再和妖魔交锋,这几日想来是会太平些了。几位师兄都在一起,商量着要去东平景山祭奠八师妹,小师弟你也去吧。” 子黍听到此处,心中一动,道:“几位师兄在哪,我去看看。” 乐萱见他神色有异,微感诧异,便带着他穿过了几处军营,走入一处军帐之中。 子黍走入其中,见钱钺、奕真和宇文晏分别坐在一张桌子的东西北三边,桌上正摆着一张神州地图。 见子黍走入军帐之中,钱钺向他点了点头,奕真则是笑道:“没事了?” 子黍道:“没事了。四师兄,听说你们要去祭奠八师姐?” 宇文晏道:“倒也不是专程前去祭奠。只是觉得八师妹当初死得颇有蹊跷,先前一直不及细查,如今见了四师兄带来的手帕,才觉得有问题,只是忙于军务,一直抽不开身。” 乐萱道:“所幸现在两族暂且休兵,师妹这件事,我们一定要查清楚。” 钱钺点点头,一指南方的位置,向子黍道:“坐。” 子黍看向乐萱,乐萱笑着伸手按在他肩上,让他坐在了桌前,道:“看我做什么?你们四个男人凑一桌,岂不正好?” 宇文晏笑道:“师兄弟难得齐聚,九师弟你也不用拘谨。” 子黍勉强笑了一下,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道:“此事确实有蹊跷,这是我从飞云县一处山村内找到的。” 几人看去,只见那手帕和奕真取来的一模一样,都是韩如玉亲手所绣,不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子黍又取出一些三七和三炷香,道:“还有这些。” 钱钺追问道:“这些怎么会出现在飞云县?” 子黍道:“听那里的村民说,当初八师姐被派到边境抵御妖魔,寄住在一处樵夫家中,自那时起就不断绣着这般的手帕。后来深入圣国,中了妖魔的伏击,这才不幸为大妖所杀。” 众人听后,都是面有悲戚。 子黍接着道:“我到了那里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那大妖还活着,一番追问之下,才知道真正要杀八师姐的,不是这些大妖,而是圣国王庭。” “什么?!”钱钺听后,豁然而起,追问道:“圣国王庭?” 众人听了,都觉得惊诧不已,尽皆盯着子黍。 子黍点点头,道:“八师姐当时尚未突破星官,若非如此,妖族大妖怎会执意杀她?何况我这一次还无意中得知,道一门内潜伏有妖族奸细。” 奕真幡然醒悟,道:“我想起来了!当初八师妹正是和道一门的人去了关外除妖,道一门派出的除妖队伍,在门内都有记录,我们只要去查,一定能知道当初有哪些人和师妹同行。” 钱钺皱眉道:“不可轻举妄动,九师弟,你说道一门内有妖族奸细,却是如何确定?” 子黍道:“腐尸蛆虫!在道一门飞星峰的后方,也就是那片碣石林里,我看到了腐尸蛆虫!这些腐尸蛆虫,修炼到一定地步,便能钻入活物体内,控制活人行动。道一门常年与妖魔交战,门内监察妖魔极为严密,处处设有鉴妖石,能够不被发现,唯有腐尸蛆虫这等妖魔才有可能。” 钱钺听后,脸色阴沉下来,道:“如此看来,八师妹之死,和这妖族奸细有很大的关系。” 奕真一拍桌案,愤愤地道:“一定是八师妹无意中察觉了这妖族奸细的真面目,这才不幸被害。” 宇文晏问道:“若是如此,师妹为何不直言?妖魔在人族境内,人人得而诛之,她绣这些手帕又是何意?” 乐萱神色一动,道:“除非是她根本不知道那妖魔奸细到底是谁!” 众人听了,都觉有理,纷纷看向子黍。 子黍道:“我也未曾见过那妖族奸细的面目,想来八师姐是见到了那些腐尸蛆虫,才推断出道一门内有妖魔。诸位师兄师姐请看,这是手帕上染血之处,而这染血之处上有写有‘景山红叶’四个字。景山可有红叶?” 奕真道:“我去过景山县,那里似乎没有枫树,也没有见过什么红叶。” 子黍道:“这就是了。我推测,所谓的红叶,不是真的指红叶,而是八师妹染上去的血!” 钱钺听后,取出两张手帕细看,那些血迹,确实是一样的,好似有意渲染一般。 子黍接着手往地图上一按,道:“大家再仔细看看,看看这片碣石林。”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碣石林和手帕染血之处极为相似,皆是神色一变。 乐萱颤声道:“莫非,莫非师妹当初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才绣下这些手帕?” 众人听后,都感觉似乎有一股不祥的阴影笼罩在身上,心中皆是发寒。 奕真闭目想了片刻,道:“不,不对。人又怎能预言自己身后之事?古来算天机,从没有往自己身上算的,何况八师妹也不精通这些术数。” 钱钺道:“无论如何,此事和碣石林有关,也和那妖族奸细有关。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先去碣石林看看,再去道一门内询问当初和八师妹同行的几人,一定要让道一掌门亲自安排人手密切监视这些人,绝不能让那妖族奸细逃了!” 众人听后,皆是赞同,事不宜迟,钱钺当即去找少微,让少微以上清掌门的身份修书一封,传给道一掌门六甲星官。六甲是和上清前掌门天理同一辈的人物,德高望重,少微听后便以晚辈礼修书一封,鸿雁传书,飞报六甲,让他小心提防,以免打草惊蛇。 军中无战事,钱钺回来之后,众人商议一番,便决定明日启程,去景山县碣石林一探究竟,而杨香儿因为军中尚有不少伤员需要照看,便留在军中,并未随行。 ****** 三日之后,东平郡,景山县,碣石林。 放眼望去,石林之中,岩石片片耸立,鳞次栉比,无有尽头,如一处巨大的地上迷宫。 子黍等人走入石林,置身其中,为万千风化岩石所包围,更是不知该前往何方,如此走了片刻,四周景色变幻了几番,竟是千篇一律,又走了回来。 乐萱见此,跃上一块三丈岩石顶端,眺望碣石林中景象,忽然指着其中一处,道:“那里有一片石碑,八师妹的衣冠冢或许就设在那里。” 众人听后,顺着她的指引走去,走了大约百米之后,眼前果然多出了一片方形区域,当中一排排竖着众多墓碑。 走近之后,一番搜寻,这才找到了韩如玉的墓碑,列在众多阵亡星师之中。道一门抗击妖魔,死伤者不计其数,便在飞星峰后山的这一处碣石林中设下了坟场,将道一门内弟子都安葬在其中。其他各州星师,若是能得全尸骨,自然是送回原来师门,只是韩如玉身死于圣国边境,尸骨无存,道一门便只好为她设一处衣冠冢以示纪念。 子黍从未见过韩如玉,对这位八师姐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想到她被害而死,仍是觉得心情沉重,环顾四周,只见足有数百墓碑,绝大多数都是道一门弟子,而还有不少土丘堆在四周,看上去也是坟墓,却并无墓碑,想来也是道一门弟子,却不受重视,或者死于非命,以至于死后连一块墓碑也没有。 钱钺见了韩如玉的墓碑,神情寂寥,仰天长叹,最终跪在地上,点燃了三根香,设在她的坟前。 子黍看着那三根香,忽然神色一动,隐隐有了些猜测。 莫非韩如玉真的知道自己的死讯,以至于在手帕上放了三根香?手帕,三七,三根香……三七,三七,莫非这三七也和碣石林有关? 想到此处,子黍看向墓碑,见其排列整齐,心中一动,细数过去,却又有些失望。 韩如玉的墓设在第五排第四处,而第三排第七处的,却是一位道一门星师的墓碑。 抱着好奇的心态,走到那第三排第七处的石碑,仔细看去,却是一名名为李天丞的道一门执事,看了两眼,再看看四周,并无任何异样,摇了摇头,又走回钱钺身旁。 钱钺此时已上好了香,插在地上一块石头缝中,默默站起了身。 “师兄,别太伤心了,我们多杀些妖魔,为师妹报仇。”奕真见钱钺苍白的鬓角,心中感慨,伸手拍了拍钱钺的肩膀。 至于乐萱和宇文晏,则是默默看着,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三师兄钱钺在上清向来沉默寡言,一心修道,除了奕真,其余几位师弟师妹都将钱钺当成半个师父看待,心中多了不少敬畏之情,便不敢轻易开口劝慰。 “你……你们是什么人?” 正在此时,众人身后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子黍转身看去,却是一位小道童。五人皆是星官,感知敏锐,早已知晓身后有人出现,但看到是这般一个手提篮子的小道童还是略感惊讶,不知他到此处是做什么。 那小道童却是善解人意,见了众人的神色,露出一丝恍然的神情,道:“你们是来祭奠的吧?我有时也会见到一些师兄师姐到这里,只是见你们不是道一门的,才感觉有些奇怪。” 子黍问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也来这里祭奠师兄师姐吗?” 小道童笑了笑,挠挠头,道:“执事堂的师兄说这里都是斩妖除魔的英雄,不能没有人打理。只是他们说坟场晦气,都不愿意来,商量来商量去,执事师兄就让我来打扫这里了。” 说着,那小道童便蹲下身来,取出三炷香,点燃之后插在石碑旁,又用石块固定住,念念有词地对着石碑拜了拜,便又起身到下一处,继续先前的工作。 众人看了一会,见其确实是一名普通道童,便没有在意,打算去找道一掌教六甲问清楚关于韩如玉的情况,唯独子黍念着三七的含义,走过去向那小道童问道:“小道童,我看这里有一个叫李天丞的人,你认识吗?” 小道童听后,呀了一声,道:“李师兄吗?你也认识他?只可惜我刚来道一门没多久,就听说他被妖魔害死了。” 子黍追问道:“他是怎么死的,你清楚吗?” 小道童神色一变,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惧之色,摇摇头,道:“这……这事我也不太清楚,你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子黍觉得其中定有蹊跷,暗暗记下了李天丞之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小道童。 小道童见此松了口气,忙跑到另一边上香去了。 “怎么了,师弟,有什么问题吗?”乐萱见此,低声问道。 子黍摇了摇头,道:“还是去道一门问个清楚比较好。” 钱钺道:“直接进去,难免让那妖族奸细有了提防,这次我和少微师兄商议,决定让道一掌门派人来和我们商议,就不上飞星峰了。” 其余几人点头称是,离开碣石林,绕了一圈山路,才到了飞星峰正面的山脚下。 第一百六十三章 真相 和守山门的弟子通报过后,众人便被引到了山门附近的一处凉亭之中歇息,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玄青色道袍赶了过来,擦了擦汗,堆笑道:“几位上清贵客远道而来,当真是有失远迎,汗颜汗颜。” 子黍看着眼前的人,微微一怔,道:“你是天门星官?你不是在东门关吗?” 天门星官见子黍认出了自己,愣了愣,才想起来当初他在永宁郡城之中迎接大帝及紫微宫众人时,也曾见过一面子黍,只是当时人多,并未在意,没想到子黍竟然还认得他,尴尬地笑了笑,道:“这位道友好记性,当初我奉掌门师兄之令,带大帝和中天道友们去东门关,之后确实一直驻守在东门关内。只是这次掌门师兄接到贵派书信,事关重大,又不能脱身,这才派我回来配合几位道友进行调查。” 子黍笑了笑,当初他还带着王女离裳去永宁郡城中游玩过,对这郡城中发生的事自然清楚,只是一想到如今自己逃出甲龙一族,而库楼身陷囹圄,皆因为这妖族奸细之事,便收敛了笑容,神情稍显低落。 钱钺道:“有天门道友协助,想来那妖族奸细定是无所遁形。说来此事和我们八师妹或许有些关系,当初你们道一门和韩如玉韩师妹一同前赴飞云县边境的那几人可还健在?若是可以,我们希望能见上一见。” 天门讪笑了一下,道:“这件事,西斗星君的弟子,我们道一门也是万分抱歉,呃,只是当初那几名弟子,我们早就查过,没有什么问题,不太可能是妖族奸细吧?” 钱钺皱了皱眉,道:“无论有没有关系,我们都要见上一见。” 天门显得有些为难,来回踱了两步,这才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叫人下来。只是这件事当初我们也查过,这几名弟子却是没什么嫌疑。” 对天门来说,找出道一门内的妖族奸细才是正事,至于韩如玉的死因,都是陈年烂谷子的旧事了,纠缠下去也不会出什么结果,显然不愿在此浪费时间。不过见钱钺坚持,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和上清派翻脸,便转身叫了两名弟子,去将几人带下来。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几人都被带到山下凉亭外,期间天门为众人泡了茶,聊起抗击妖魔之事,问起灵州和雪域妖族的交战,倒也谈得兴起,稍稍缓解了一些紧张的气氛。 钱钺见三人都已到齐,便停下了闲谈,先叫来了一名女弟子,问道:“四年前,韩如玉是不是和你一起在关外除妖?” 那女弟子点头称是。 钱钺接着问道:“当初她有什么异常举动,还记得吗?” 女弟子想了想,道:“韩道友很少和我们说话,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像在绣什么手帕。” 钱钺皱了皱眉,取出怀中的那一幅手帕,问道:“是这个吗?” 女弟子眼睛一亮,点点头,道:“就是这个,当时她也送了我一幅,说是很喜欢景山县的风景。当时那手帕里还些药材的味道,好像还有股淡淡的焚香味,她说那是她房里点的檀香,又说自己身体不适,不小心将药材放在了手帕上。” 钱钺转身看看子黍等人,又问了几句,那女弟子却说不出来什么了,便只好作罢,又招了另一名女弟子过来询问。 第二名女弟子所说与第一名女弟子并无二致,都说韩如玉送了她们手帕,此外便再问不出别的消息了。 等到招来第三名男弟子时,钱钺问了几句,知道男女有别,韩如玉并未送过这名男弟子手帕,便也不再多问。 倒是子黍问道:“你们道一门,有一名叫李天丞的执事吗?” 那男弟子听了,有些诧异,道:“李师兄?说来不巧,他也是四年前被妖魔害死的,听说当初韩道友初到门内,就是他接待的。本来大家是要一起去边境除妖的,后来说山脚的村子里闹妖魔,就派李师兄去巡查,没想到李师兄却被妖魔害死了,当时看韩道友似乎很伤心的样子,好像还独自去祭奠过他。” 子黍心中一动,看向天门,追问道:“谁派他出去的?” 那男弟子看了一眼天门,见其点点头,便道:“我记得是……是林长老。” 子黍点点头,不再追问,天门挥手令其退下,道:“怎么,诸位道友是觉得林长老有问题?” 子黍道:“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天门道友不要介意。那林长老是怎样的人?” 天门双手负于身后,眉头紧锁,在亭子内来回走了两步,道:“林长老本名林海仙,自幼在道一门中,资质平庸,到了六十多岁,才以炼丹术晋升三等星官,此后便在执事堂中处理杂务,说他是妖族奸细,不太可能。” 宇文晏道:“这也未必不可能,既然妖族奸细是腐尸蛆虫一族的大妖,那么暗中控制了这位林长老,藏身于道一门中,身份既高,又无人关注,不是方便行事么?” 天门默然下来,脚步重了一些,点头道:“我会和掌门师兄通报,多加关注的。” 见天门如此说了,众人也不好再勉强,只得一一告辞离去。 下了飞星峰,子黍便道:“我看所谓的三七,便是指那名叫李天丞的执事。他死后墓碑所葬之处,正是第三排第七位!” 乐萱听后,歪头想了想,问道:“可他已经死了,我们难道还能找死人问话不成?” 宇文晏微微一怔,忽然道:“我明白小师弟的意思了。这人死后,八师妹才开始绣那些手帕,如果说这手帕就是指向碣石林,一定是说这李天丞死得蹊跷!” 奕真摇摇头,道:“纵然如此,已经过了四年,如果我们当年便细查此时,暗中将那李天丞的坟起出来,或许还能看出什么端倪。可到了今日,只怕尸身也已经腐烂,又要如何验尸?” 钱钺道:“若妖族奸细真是腐尸蛆虫一族的大妖,毁尸灭迹自然是轻而易举……不过师妹既然和此人有关,我们再去看看也好。” 众人点头称是,再次回到了碣石林中。 先前上香的小道童已经离去,碣石林坟地之中,李天丞的墓前也插了三炷香。 子黍看着这三炷香,再看看他人,道:“手帕里的那三炷香,和这些香一样。” 钱钺听后,蹲下身去,细细查看这三炷香,忽然神色一动,摸到插香的位置,其下是一块石头,翻开石头后,却见其下压着一个油布包裹。 众人见李天丞的墓下竟然翻出一个油布包裹,皆是神色一动,纷纷围了上来,看着钱钺伸手解开包裹,从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摊开一看,双手微颤,道:“是师妹的手书!” 子黍忙往那书信上看去,只见书信上以娟秀的字迹写道:“天丞道友已逝,唯留此信为凭,略述其死因。恐有大祸,不敢示之于人,愿后来者明察之。 “十月初一,初到道一门,由天丞道友接待,游览道一门内诸盛景,颇觉畅快,然而傍晚时分,天丞道友不辞而别,听旁人所言,似是门内死了两名道童,急需他前去处理。当夜留宿道一门内,未有任何异常。天明之后,重见天丞道友,见其神色憔悴,心神不宁,心里颇觉奇怪,未曾多问,直至午后商议出关除妖之事,天丞道友却推说有事,另找了几名门内道友与我同行。当时虽然有些不快,未及多想,等到傍晚,又听说那两名道童之事,据说死得颇为蹊跷,但徐长老缺人,便又收了两名新道童,压下此事不提。 “我非道一门内弟子,对此并无禁忌,十月初三,又遇天丞道友,见其神色匆匆,便问起两名道童之事。门内所传,是这两名道童贪玩,闯入炼丹房中意外炸炉而死,尸体面目全非,难以辨认,只得让天丞道友匆匆安葬。奇怪的是,他听了我问起此事,却是神色大变,似乎两名道童死因蹊跷,并非传言的炸炉而死。 “在我一再追问之下,天丞道友才与我说及,那日徐长老外出归来,回到道一门后便闭关不出,两名道童进去服侍,不知什么原因,竟触怒了徐长老,徐长老便将两名道童掐得晕死过去,又拖到炼丹房中,点燃丹火,独自离去。他曾亲眼见到徐长老将这两名晕死的道童扔到炼丹房中,一开始尚不解其意,以为只是小惩一二,没想到徐长老竟是下了杀手。 “原本此事也不足以令他心神不宁,但天丞道友与我提及,那日这徐长老似乎察觉了他在一旁,所以专门命他处理此事。他处理掉尸体后,便一直担心徐长老会加害于他。若想揭发这徐长老,却又没有证据,苦思冥想了半日,唯有尽力讨好这徐长老,免得他再找麻烦才是。天丞道友这般和我说后,便匆匆走了,我虽然觉得这般处理不妥,但道一门之事,我却也干涉不得,便没有太放在心上。” “十月初四,和几名道一门道友约好了要去关外,听说天丞道友被林长老派去山下巡查了,山下能有什么妖魔?莫非圣国的妖魔已经能在飞星峰下自由活动了么?没想到的是,下午准备动身时,却见道一门众人抬着天丞道友的尸身回到了门内。天丞道友身上有不少撕扯过的伤痕,然而我可以看出,真正致命的却是一处剑伤。根据剑伤判断,杀死他的应该是一式道一剑法‘九曲回环’。” “说起道一剑法,其精妙之处比之我们上清剑法犹有过之,那一招‘九曲回环’伤口极小,而破坏力却是极大,学有所成者,一剑刺出,螺旋剑气甚至能绞断合抱之树。天丞道友身上中的那一剑便是‘九曲回环’,一剑自后心而出,将心脏切成碎片,以至搅碎了肺腑,皆是剑气余波所致。奇怪的是,道一门的人却好似看不出来,硬说他是被妖魔一爪拍在后心而死,然而妖魔的爪力虽然霸道,伤口却绝不会如此平滑,天丞道友身上的致命伤是切割而非撕裂,不知为何他人竟看不出来。 “后来我想到天丞道友之前和我说的事,才明白这或许就是徐长老下的杀手。我当时已经将这一点当众说了出来,虽然没有多少人信,仍引起了一些猜疑。我想,若是那徐长老真的如此心胸狭隘,或许还会对我下手,留在道一门内终究不安全,还是早日到关外除妖才是正事。 “去祭奠天丞道友,却发现地上竟然有了腐尸蛆虫的痕迹!莫非…… “十月初五,终于下决心要去关外,不知为何,今晚似乎总有人在一旁偷窥的感觉。墙上的影子好像在动,可等我仔细看去,却又不动了。心情也不知为何越来越差,似乎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早上说是要最后再去看看天丞道友,匆匆写下了这封信,压在石块下面,兴许后来人能够看到,查明这件事的真相。但我不知道留下这封信是福是祸,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一般,这是我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冰冷而古怪,我有些明白天丞道友之前的感受了,希望出了关,这种感觉能尽快消失吧……” 书信至此而终,从韩如玉后来绣的手帕来看,那种神秘冰冷的视线一直徘徊在她的身旁,从道一门至关外,直至她的死亡。 看罢此信,奕真怒道:“那徐长老是谁?定要杀了他替师妹报仇!” 钱钺阴沉着脸收起了信,道:“不行,这么多年过来了,若那徐长老真是妖族奸细,在道一门内恐怕有不少内应。之前天门去查的那个林长老说不定便是其中之一,若是轻举妄动,只会适得其反。” 奕真闯荡江湖多年,对这一点自然清楚,冷静下来后,道:“这件事做来破费功夫,不是三五天能完成的。” 钱钺点点头,看向子黍和乐萱、宇文晏三人,道:“我们五人同来道一门,未免惹人注意,何况前线也需备战,正是用人之际。追查妖族奸细之事,就让我和四师弟处理好了,六师弟,七师妹和九师弟你们三人早些回去,也好让那妖族奸细放松警惕。” 宇文晏听后略有犹豫,乐萱见此微微一笑,道:“两位师兄做事沉稳细心,我们确实也帮不了什么忙,六师兄,九师弟,我们先回去也好。” 道一门在天下道门之中能排进前三,不说星君,门内一等星官便有十数位,虽然大多已经前往东门关,留守飞星峰的却也不在少数,动手闯上飞星峰杀人显然绝无可能。若是那徐长老单独外出,钱钺和奕真两人也足以拿下他,倒也不需要旁人相助。乐萱这般说后,宇文晏和子黍也没有什么理由再留下,便只好答应下来,三人先回了鲸原。 第一百六十四章 暗算 远东郡,溪谷山。 西斗星君苏桦低头看着手中的墨玉令牌,眼里有了些感慨之色。 当年,宁谦君一心想化解人妖两族的纷争,他作为师叔,又怎会不看在眼里?就连天雪,当初也曾见过的,只是不料千年之后,各自境遇不同,以至于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真的论起来,若是没有柔丝妖王一事,如今的西斗星君,本该是宁剑书才对。他的师尊收宁剑书为大弟子,甚至将自己的爱女元琴歌许配给宁剑书,便是希望宁剑书能够继任西斗星君之位,又怎料到宁剑书竟会与妖魔有染?斩妖崖上一役之后,宁剑书仍是执迷不悟,而元琴歌又出走离去,师尊伤痛之下,草草将西斗星君之位传给了他,就此仙逝,临终前一番叮嘱,苏桦又怎敢忘记? 苏桦继任西斗星君之后,千余年来,虽有一些波折,总算上清道统还算完整,但细想起来,仍有两件憾事,竟是到了如今大限将至之日仍不能忘怀。这两件憾事,第一件便是不能得见元师姐回归上清,第二件则是未能照顾好宁谦君,以至于他也被妖魔所害。 如今,这块刻着“人族妖族,永世和好”的墨玉令牌,却偏偏触动了苏桦心中这两件憾事。这墨玉令牌,当初是宁剑书的遗物。千年之前,宁剑书奉师命与元琴歌成婚,不知取何物为聘礼,而以师尊的身份,天下又有何物不曾见过?宁剑书苦思冥想之际,还是他告诉师兄,说这份礼物无须贵重,心意最为重要。因而去禹州玄女山上,取上古星空玉铸成了一对玉璧,刻有龙凤,赠给了元琴歌。上古星空玉相传是星辰陨落后的核心所化,借此修炼,进度比平常要快十倍不止,乃是玄女山不可多得的至宝。当初宁剑书将之赠给元琴歌后,元琴歌便倍加珍惜,必定随身佩戴。可斩妖崖事件之后,竟是心灰意冷,将这玉璧送给了宁谦君,或许也是不愿再睹物思人吧。 不过,宁谦君却是不知此事,在这玉璧上刻了八个字,便将之当做令牌使用。不知元师姐真的见到了这枚令牌,又会有怎样的表情? 想到此处,苏桦收起了令牌,背负着双手,仰望眼前的溪谷山,此山既然名为溪谷,自然不是巍峨雄壮的险峰,山势平缓,放眼望去,尽是清脆之色,而溪水潺潺,自山上流下,听来亦是心旷神怡。 默默在山脚站了片刻,苏桦身子忽然一震,看着眼前缓缓走来的女子,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女子穿着一件寻常的素白衣衫,神情冷淡,一步步从山间小路走来,有时石块挡在路上,便也像寻常女子那般低下身子小心踏过,遇见荆棘,也会敛起裙摆避开,就这样一小步一小步走到了苏桦面前,理了理衣衫,这才看向苏桦,淡淡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苏桦嘴唇微微颤抖,“师姐……我们,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元琴歌仍是冷淡地说道:“不记得了。” 苏桦心中一痛,缓缓闭上双目,片刻后睁开,道:“师姐,这块令牌,你还记得吗?” 说着,掌心一番,那一枚星空玉璧便出现在了元琴歌的眼前。 元琴歌默默看了片刻,道:“千年过去,谦君也早已亡故,如今再给我看这些,又有什么用?” 苏桦见她神情冷淡,始终没有一丝波澜,心里更觉难受,又被她这番话呛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道:“元师姐,我知道你一直在汉水之畔静修,千年来早已斩断尘缘,不问世事。不过人非木石,焉能无感?我修道千年,如今虽还是青年样貌,却已是大限将至,天道渺渺难期,实在已无‘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壮志,不过是不愿祖宗基业毁于你我之手罢了。” 元琴歌道:“天下大势,多我一人,少我一人,又有什么变化?皆循天道而已。” 言下之意,对上清数千年的道统,竟也没有什么留恋之心了。 苏桦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道:“师姐,若你真的不在乎,就不会来了。当初谦君这孩子没有求过你,这一次,就算是我代他求你一回吧。” 元琴歌侧目望向溪谷山的山巅之处,道:“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既然来了,我随你上去便是。” 苏桦知道元琴歌既然肯来,自然不会凭空离去,听她这般说了,便将手中那枚星空玉璧递给了她。 元琴歌手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过,而是侧过了目光,向山上走去。 苏桦见此,无奈地摇了摇头,也随之跟上。 溪谷山山顶,玲珑泉处。 阑珊宫主姜小雅端坐于泉旁巨石之上,盘膝而坐,膝上是一把五弦琴,素手轻扬,广袖罗衣,水气氤氲,有如世外之仙。 元琴歌走到其身后,听了片刻,有些诧异地望了苏桦一眼。 苏桦虽然不如姜小雅和元琴歌这般精通音律,仔细听去,却也听出了这是一首古曲《酒狂》,乃是佯狂之曲,既是清高狷介之音,又有激愤难言之意,不知姜小雅在此处弹奏此曲,又是何意? 彼此都是星君,相互靠近便有感应,元琴歌和苏桦见姜小雅仍在奏曲,便也不出声打扰,只在一旁静候。 片刻之后,山巅又多出数人,有道一门的,也有真阳府的,乃至太一教的。 姜小雅仍是独自弹琴,如此又过去一刻钟,四周竟已有十几位星君,五大道门及两大道教的星君皆在其中,中天元老,已是近半汇聚于此。 “宫主好雅兴。” 一曲终了之后,玲珑泉旁,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位白衣丽人。 姜小雅淡淡一笑,挥手之间,五弦琴便消失在衣袖之中,身子一动,从泉畔巨石上跃下,道:“见神州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心有郁气难言,故借此琴曲聊以抒发一二。” 天雪道:“若是宫主真这般想,早日止戈,也是人、妖两族之福。” 姜小雅微微颔首,凝眸远眺,道:“既然诚心议和,何必躲躲藏藏?” “呵呵,来迟一步,还望见谅。”苍老的声音从天雪后方响起,云烟涌动,天狐妖王从半空中落下,背负着双手走到了天雪身旁。 “哼,人族星君,最是诡计多端,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岂不是包藏祸心?”另有一矮胖老者随之落地,身材虽是矮小,却是仰着头,神情倨傲,睥睨一众星君,正是羽蛇妖王。 天狐妖王另一侧,还有一位驼背的白发老人,杵着拐杖,慢悠悠地从云端落下,正是陵鱼妖王。只见他蹒跚地走上两步,道:“这么多人,可不好对付啊。” 姜小雅及一众星君见了这三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头子,都是神情凝重了几分。这几位妖王都有千年之寿,乃是南国元老,单打独斗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位星君,在中天星君之中,亦是负有盛名。 片刻之后,南国四大妖王亦是降临,四大妖王与南国上一代妖主火妖玫樱关系匪浅,皆是同辈,听闻姜小雅知晓其消息,自然是携手而来。 姜小雅见此,往身后看去,紫微宫来的是七曜星君和北斗星君,道一门来的是危宿星君和角宿星君,真阳府来的是太尊星君和灵台星君,上清则是明堂星君和西斗星君,净明宗是室宿星君,太一教是太一星君和华盖星君,五道教是亢宿星君,还有神州流水阁阁主阴德星君,算上她自己一共有十四位星君,只要妖主不来,南国众妖王纵然齐至又能如何? 收回目光时,却见天际隐隐阴沉下来,众星君抬头望天,皆是脸色一沉。 只见天际之上,掠过一道巨大身影,双翼若垂天之云,卷起漫天风尘,随着一声清澈嘹亮的长鸣,那盘旋在天际的神鸟青鸾终于落地,化为一位绝代佳人。 在青鸾妖王身后便是妖无情,方一落地,紧跟着便是六大妖王,乃是南国妖廷六卿,分别是仙鹤妖王、角羊妖王、麋鹿妖王、火蚁妖王、巨獒妖王和黑蜂妖王。 南国妖廷创立不过三年,便有十大妖王齐至,自然不是天雪一一说动的,众星官见此,都将目光放在了妖无情的身上,心知她才是这次议和的决策者。 西斗星君目光落在妖无情身上,忽然瞳孔一缩,暗暗心惊。短短三年之间,这位南国妖族的少主竟已是变得神秘莫测,连他也难以看透,若非身怀遮掩天机的至宝,便是渡过雷劫,晋升了天妖。 天雪见此,对姜小雅说道:“当初商君你说知晓我妖族上一代妖主和凤翎扇的下落,相约于此地公诸于众,如今两族高层泰半汇聚于此,不知商君可曾满意?” 姜小雅道:“火妖和凤翎扇的下落,我自然知晓。不过两族议和,南国又能拿出什么以表诚意?” 天雪听后默然不语,望向妖无情,南国群妖神色各异,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一国不容二主,如今的妖主乃是云妖颜玉,若是真的找到了上一代妖主火妖玫樱,势必造成南国大乱。 妖无情上前两步,看着姜小雅,道:“商君可是真想议和?” 姜小雅眼里如有万千星河,从众妖王身上扫过,与青鸾妖王对视片刻,这才转向妖无情,道:“自然。” 妖无情点头道:“好,但仅凭一条消息便想让我南国罢兵,却是不够。除非中天再拿出五株神药,万株灵药,百枚天品丹药,千枚上品丹药,十件天品法器,百件上品法器和五百张天品符箓作为南国劳军的军费,如此方显诚意。” 姜小雅听后愕然,众星君亦是面有愠色,法器市价是丹药的十倍,丹药市价是符箓的五倍,天品更是上品的二十倍,中天修道者以灵药作为货币购买丹药、法器和符箓等,一张上品符箓恰好与一株灵药价格等同。如此算来,不算那五株神药,妖无情所说的这些灵药、法器和符箓加起来价值便足足等于五万株灵药,何况神药无价,一般无人会拿来出售,往往一万株灵药中才有一株神药,说神药价值一万灵药也不过分。 在中天皇朝,凡人想要延年益寿便会购买灵丹灵药,若以黄金白银来算,一株灵药是两千两黄金,也就是二万两白银,十万株便是二十亿两白银,这般天价的劳军费,还是给妖族的,又有谁会同意? 在短暂的沉默后,姜小雅摇头道:“不行,南国要的未免太多了。” 妖无情本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听她这般说,便轻轻一笑,道:“那好,军费之事可另行商量。听说神州流水阁中便有一株神药,取来先做抵押,也未尝不可。” 流水阁阁主阴德星君恰好在场,听了妖无情此语,脸色一变,含怒拂袖道:“痴人说梦!” 姜小雅亦是说道:“神药乃是阴德道友所有,又岂能拿来交易?” 妖无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道:“单凭一条消息,便想让我南国罢兵,究竟是谁在痴人说梦?商君若说那上任妖主在北冥之中,莫非也要我们远渡重洋,去北冥寻那妖主吗?!” 姜小雅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听无情少主的意思,若是那火妖玫樱在北冥,便还是让她死了的好,倒也省去了搜寻的功夫。” 此语一出,群妖变色,妖廷的十位妖王尚且还能克制,四大妖王却是与火妖玫樱交情不浅,天鹰妖王当即上前一步,道:“玫樱真的在北冥?快说!” 天鹰妖王额角和鹳骨略高,眼眶深陷,一对鹰目锐利而深沉,看去极有威压,姜小雅却只是嗤笑了一声,并不理会。 白虎妖王看了看沙狐妖王,见平素最关心玫樱的他竟是不为所动,暗暗感到奇怪,又看向青蟒妖王,只见她的眼里也有些狐疑,当下心中一凛,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妖无情叹了口气,道:“看来商君并无议和的诚心,若真为万千生灵计,又如何会在乎一株神药?” 姜小雅抬头望天,忽然冷笑一声,厉声道:“莫非南国与我中天相抗,便是为了区区一株神药?妖魔心腹之患,我久欲除之,岂容言和!” 此语一出,群妖大惊,便是许多应邀而来的星君亦是愕然不解。 妖无情听后微微一怔,却见姜小雅手心闪过一点幽光,如黑色漩涡,翻转扩大,在刹那间笼罩了她。 “小心!”青鸾妖王在一众妖王之中修为最高,在姜小雅说出那一番话时便注意到了她掌心浮现的一点幽光,忙伸手去拉妖无情,却还是慢了半步。 一道幽光划破长空,在刹那间从妖无情身上洞穿而过,直刺向青鸾妖王! “离魂锥!” 青鸾妖王见此,仰天长啸一声,背生双翼,卷起飓风,那一枚暗黑色的小小离魂锥却在这飓风中摇摇摆摆地前进,最终被青鸾妖王一爪拍下。 青鸾妖王速度在此间为第一,抓住妖无情,双翼一动,已是在数十里之外,低头看去,妖无情腹部已是被离魂锥洞穿,血流不止,竟是呈现深黑色。 “退……”妖无情仰头看天,脸色苍白,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便已经昏了过去。 “商君!你做什么!”事出突然,直到此刻群妖和众星君才反应过来,天雪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小雅,神色既失望又愤怒。 姜小雅伸手一招,离魂锥便又飞回她的掌心,听见天雪此问,竟是冷笑不止,“诸位看看这天!大帝已经出手,还犹豫什么!” 众星君听后,皆是仰头望天,才惊觉天空竟然已是阴沉下来,无边妖气冲天而上,另有璀璨星空,竟然透过白日显现! 白日见星空!大日凌空,却有万里星河闪耀,爆发出堪比日光的强烈星光,这种奇异天象唯有一个解释,紫微大帝展开了自己的星域,以紫微垣而展开的整片北天星域! “不好,紫微和山妖交战了!”天狐妖王见多识广,望见这一异象,亦是大惊失色。 “退!”青鸾妖王见妖无情非但身负重伤,更是中了剧毒,神色变幻,终是下了决心,长鸣一声,化为遮天蔽日的神鸟青鸾,腾空而起。 “拖住南国群妖!待大帝击破圣国之后,天下便再无妖患!” 姜小雅见青鸾妖王想逃,身子一动,亦是站在了云端,挥手之间,离魂锥吸纳天地阴气,再次朝着青鸾妖王射出。 离魂锥作为天品法器,本身便有无量威能,此时飞射而出,穿透层层虚空,青鸾妖王飞得再快,也避不了这一击。 迫不得已,神鸟回首,法相之上,青鸾妖王再次现出人形,伸手从妖无情的身上抽出了龙鳞剑。 龙鳞剑为妖族至宝,乃真正的仙品法器,一剑出而群妖惊动,若非青鸾妖王有神鸟血脉,也绝对驾驭不了此剑。 离魂锥直射而来,与龙鳞剑剑气相撞,先是爆发出一阵幽光,渐渐暗淡下去,最终无力落地。 “杀!”阴德星君先前见妖无情想要他流水阁中的神药,早已动怒,见一场大战势不可免,便展开一片星君星域,亦是追了过来。 龙鳞剑剑气横贯天地,恍如真龙降世,龙吟声下,剑气斩落溪谷山,众星君和妖王皆是避开,阴德星君结印抵抗,星域万千星辰飞舞,却皆被一剑斩落,这才大惊失色,慌忙避开,只见一剑之下,溪谷山已是一分为二,剑气横贯地底数十里方才休止,足可见这一剑之威。 此时一众星君和妖王皆已腾空,方忌惮于龙鳞剑之威,却见紫微宫七曜星君站了出来,手持白玉盘,神色复杂地向妖无情看了一眼,道:“不用怕,大帝令我带出了承露盘。” 与南国一般,中天亦有两件至宝,其一为紫微大帝专用的紫微星神枪,其二便是这传承自上古的承露盘。相传承露盘初为接引仙灵所设,承接天露,润泽苍生,动用之后,重伤垂死之人亦能在片刻间痊愈,而所谓的真元、剑气,却皆能被承露盘化解,被誉为天下第一防御神器,除了那把天下霸道第一的紫微星神枪无物可破。 众星君见了承露盘,心中皆已了然,所谓议和不过是一场骗局,乃是阑珊宫主姜小雅和紫微大帝莫正阳串通好了,拖住南国群妖的把戏。只要将这些藏在暗处的南国群妖拖住,紫微大帝再率领其余十几位星君出手,出其不意之下,足以击溃圣国大军。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惊天 “住手!” 眼见双方便要斗个你死我活,却见天雪出现在了众星君面前,伸开双手拦住众人,看着姜小雅,颤声道:“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姜小雅冷笑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这一句话,实乃诛心之言,天雪听后眼里多了一抹泪光,凄然道:“一切皆由我起,你要杀,便先杀了我。” 天狐妖王皱起了眉头,喝道:“天雪!回来!人族要战,我们便战,何惧之有?!” 天雪含泪摇头道:“不,老祖宗,你不懂……这一战下去,中天和南国的结,就再也解不开了。” 天狐妖王怒道:“至此地步,你还想委曲求全吗?!” 天雪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道:“你们先走。” 点点淡金色火焰出现在她周身,巨大的天狐虚影亦是浮现,天雪毅然收回了目光,朝姜小雅冲去。 “找死!”七曜星君冷哼一声,手中承露盘光芒大放,化为足有十里的巨大光幕,无数淡金色的流焰击落在光幕之上,不过是雨打芭蕉,发出了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而已。 姜小雅道:“杀了她!” “唳!” 青鸾神鸟长鸣,青鸾妖王低头看了一眼妖无情,眼里闪过一丝决然,向众妖王道:“困兽犹斗,今日唯有死战!” “轰!” 天狐虚影冲击在那巨大光幕之上,天雪嘴角溢血,巨大的反震之力传递回来,终是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大口鲜血。 北斗星君见青鸾妖王杀了回来,深深地望了妖无情一眼,长叹一声,对七曜星君说道:“师兄,你掌控好承露盘。” 七曜星君点点头,只见北斗星君抽出了腰间佩剑,满头白发随风而舞,眼里闪过一丝冰冷杀意,剑随人动,七星龙渊划过道道光影,刹那间已到了天雪身前。 两位佳人相对而立,一决然,一冰冷,天雪身子微微一动,七星龙渊已是贴身,刹那间从她身上穿过,却没有鲜血溅出,眼前的身影亦是就此消失。 “移形换影!”七曜星君见此,眼里一寒,双手托持承露盘结印,白色光幕又扩大了不少。 北斗星君收剑之时,已是发现自己和天雪换了一个位置,神色仍是冰冷,刹那间转身,七星龙渊在天地间划下七道剑痕,正是其闻名天下的七星剑式! 天雪几次辗转腾挪,终究承受不住七星龙渊锋利的剑势,脸上和身上的剑痕越来越多,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天狐妖王见此,一爪朝北斗星君背后抓去,北斗星君反应极快,反手便是数剑,剑剑斩入血肉之中,却是微微一惊。 “唰唰唰!” 三道白光从北斗星君身侧擦过,北斗星君一跃退回光幕之内,才看到天狐妖王身后九条狐尾在空中摇摆,当中断了三条,另有三条则是染着淡淡的血迹。 “雕虫小技。”太一星君伸手隔空一握,无数星光流淌,化为大手,朝着天狐妖王按下。 “嘶!”羽蛇妖王显出法相,一条双翼飞蛇猛扑而下,一口咬断了太一星君所化的大手。 华盖星君亦是出手,华盖十六星如伞,飞舞旋转着往羽蛇妖王罩下。 “呦!”麋鹿妖王端坐远方虚空,动用天妖妖术,青木飞腾,如苍龙现身,紧紧缠住了那一柄华盖之伞。 苏桦看向元琴歌,轻叹了口气,诸天星斗纳于掌中,亦是出手杀去。 沙狐妖王双目赤红,仰天长啸,顿时卷起漫天风沙。 火蚁妖王亦是口中发出古怪之声,片刻之间,周身竟然已有万千火蚁飞舞,在风沙之下一同冲向光幕。 “轰!” 龙鳞剑一剑落在光幕之上,承露盘微微颤抖,七曜星君脸色微白,仍是双手掐诀,死死稳住承露盘。 在承露盘的加持之下,众星君完全可以做到安心施法,不必担心被打断,妖王的攻势透过承露盘的光幕之后亦是大大削减,纵然伤到星君,在承露盘光幕之中伤势亦在飞快恢复,是以众星君对诸妖王的攻击不管不顾,一味以道法猛攻。 青鸾妖王也看出来了,有承露盘在,纵是再多上一倍的妖王也是无济于事,除非两件神器合力,方有可能打破由七曜星君主持的承露盘,可南国至宝如今只剩下龙鳞剑,又到哪里去找第二把神器?若是逃,身后星君紧追不舍,多加干扰,又能逃到哪里去? 龙鳞剑插在光幕之上,撕裂了一小片光幕,可想要伤到里面的人却是并无可能,青鸾妖王抬头望天,只见天地星辰飞速旋转,冲天妖气将无数星斗冲散,紫微大帝和天峰山妖已是斗到了关键时刻,双方交战之地足以毁天灭地。 心思一动,青鸾妖王最后斩了一剑,道:“去圣国!找山妖!” 这六字一处,众妖王神色皆是大变,此时天峰山妖和紫微大帝交战,双方交战区便是星君也不敢踏足,如今往那里跑,危险也绝不会比在这里要小。但事已至此,承露盘下,谁都伤不了其中的星君,反抗再激烈,也只能是被动挨打,倒不如到大帝和妖主交战之处,说不定能够凭借双方力量打破承露盘的光幕。 姜小雅招手之间,离魂锥重新飞出,道:“现在想走,不觉太迟了吗!” 青鸾妖王一剑劈下,龙鳞剑剑气将离魂锥再次击下,离魂锥颤抖着跌落到姜小雅的手中,姜小雅脸色一白,收回离魂锥,见其上已是多了一道淡淡剑痕,忽然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手中幽光大放,竟是又一次将离魂锥射出。 青鸾妖王凤目圆睁,一手握紧龙鳞剑剑鞘,另一手握住剑身,剑鞘之上龙鳞片片张开,手心神鸟血脉融入其中,龙鳞剑上透出冲天妖气,朝那离魂锥直刺而下,剑气激荡,承露盘微微颤抖,隐隐透出一道剑痕。 “轰!” 惊天剑气之下,离魂锥爆发出一阵幽光,竟是吞噬了大片剑气,螺旋飞舞着直射过来,青鸾妖王始料不及,侧身避开,左肩终究为其所伤,身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离魂锥飞射而回,却被一根拐杖拦住,敲了一下,陵鱼妖王神色一变,缩回拐杖,离魂锥倒飞着落入姜小雅手中。 “仙元!你修炼出了仙元!”陵鱼妖王惊恐地看着姜小雅,仿佛回忆起了妖文记载当中的上古时代,仙灵降世相助人族打败妖族的场景。 姜小雅冷冷一笑,收起离魂锥,挥手之间,那把五弦琴重新浮现,竟以单手弹奏了起来。 琴音诡异,九曲回环,似乎刺耳无比,又似乎动听之极,哪怕是众妖王听了,神色都是渐渐迷茫。 “咳咳!” 天雪为北斗星君剑意所伤,听了此琴音,又咳出了几口血,身子摇晃,几乎要从天际跌落,凄厉地喊道:“碧落黄泉!不要听!” “吼!”白虎妖王见势不妙,法相白虎仰天怒吼,声震千里,勉强盖住了那回环往复的魔音。 然而,这一曲碧落黄泉,却是姜小雅以仙元弹奏,杀机森然,听后如入黄泉地府之中,纵然是妖王也为之毛骨悚然,神色隐隐有些癫狂。 “嗷!”巨獒妖王也随之显出法相,长啸声交叠在一起,以此抵御那九幽魔音。 “嗡嗡嗡!”黑蜂妖王如火蚁妖王一般,此时已是招来了万千黑蜂环绕周身,共振之下,一道道音波传递出去,又削弱了几分魔音。 道一门的危宿星君和角宿星君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双手掐诀,祭出两道符箓。 一道赤红符箓,在天际显现,当即化为漫天火海,如火雨流星从天而落,此时众妖王大多显出法相,攻击起来轻而易举。 另一道黄色符箓,则是化作太山虚影,从空中压下,虽是虚影,却比真实的山脉还要沉重,角羊妖王显出法相奋力提起双角往上顶住,仍是挡不住这太山之力,由麋鹿妖王抬角方才堪堪抵住这太山下坠之势。 西斗星君见了暗暗心惊,天下符箓派以道一门为首,危宿星君和角宿星君出手便是两张天品符箓。这两张符箓,一名“赤箓符”,能召唤大片火雨流星;一名“太山符”,当真有太山之势。 元琴歌见此,却是冷哼一声,挥手间也是一道符箓飞出。 作为符箓三宗之一,上清仅次于道一,亦是精通符箓之术,那一道符箓飞出之后,却是化为一头金色神虎,灵动无比,恍若妖族的法相,甚至犹有过之。 这一道上清神虎符,复杂程度比之赤箓符和太山符还要高出许多,在天品符箓之中,也算顶尖,那神虎飞扑出去,横冲直撞,当真有妖王之势。 “区区幻影,也敢效仿本王!”白虎妖王见了这一道神虎符,顿时大怒,咆哮之中,法相飞扑而上,与那神虎斗在一起。 庚金之气一时间纵横交错,一座溪谷山本是风景绝佳之地,此时在十几位星君与妖王的交战之下却已是千疮百孔,面目全非,地上尽是深达百尺的深坑,足见交战之激烈。 “哼,杂毛白虎。”明堂星君元琴歌见了,冷哼一声,负手而立,不再出手,但凭一张神虎符与那白虎妖王相斗。 白虎妖王听了此语,怒火中烧,狂性大发,与那神虎激烈拼杀,当真是到了不顾死活的地步。事实上,白虎妖王确实如元琴歌所说,并非拥有纯正的白虎血脉。好比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真正的祖龙却是仅此一条,白虎血脉传到白虎妖王这一带,已是稀薄无比,比之真正的白虎,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白虎妖王到底是拥有一丝白虎血脉的妖王,最忌讳血脉不纯这类字眼,如今听元琴歌公然叫他杂毛白虎,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苦于无法打破承露盘的屏障,只好将恨意倾泻在那神虎身上。 “退!” 青鸾妖王强忍伤势,挥动龙鳞剑,一剑落下,杀机无限,当即将那神虎虚影斩成飞灰,又是一剑横空,将太山符和赤箓符击碎,抱起妖无情便往圣国方向飞去。 天雪为北斗星君所伤,此时已是抵挡不住,身子一晃,终于从天际跌落下去。 天狐妖王伸手抱住,看向北斗星君,一双眼中森罗万象,奇诡幽异,看得北斗星君为之一怔,便是这一怔之间,天狐妖王已是带着天雪远遁。 天妖生命力极强,何况众妖王都有一族气运加身,更是轻易难以击杀,此时或多或少都有负伤,见势不妙,当即逃了开来。 姜小雅喊道:“追上去,青鸾妖王中了我的离魂锥,撑不了多久!” 七曜星君收起承露盘,众星君当即冲了出来。 “杀!” 见七曜星君收起了承露盘,天鹰妖王和青蟒妖王竟是突然杀了回来。 真阳府的太尊星君与灵台星君之前尚未出手,此时冲在最前面,眼见这两大妖王杀回来,竟是极为默契地吐出两团丹火。 真阳府为丹鼎派之首,恰如符箓派必修符箓,丹鼎派也必修丹火,修成丹火之后,方可炼丹、炼器,而不同丹火修炼方式不同,效果亦是不同。丹鼎派修士遇敌,没有符箓派修士那些五花八门的符箓,除了拿自己炼制的法器之外,便唯有凭借一手丹火了,是以这些丹火的杀伤力也不可小觑。 灵台星君吐出的丹火如流光幻影,煞是好看,天鹰妖王和青蟒妖王见了都是为之一怔,见其并未攻来,也不敢轻易冲入丹火之中,却见那灵台心炎变幻之后,忽然从中冲出一大片璀璨星光。 星光流动,如同银河流淌,好似液体一般,冲到天鹰妖王和青蟒妖王身上,两大妖王初时觉得一阵冰凉,片刻后便化为刺骨的疼痛,那一片星河也随之燃烧起来,看去却像是一颗颗星辰在爆炸,无数星星点点的星辰在星河之中炸开,看去绚烂无比。 “九天星火!太尊道友,你这可是九天星火?!”净明宗室宿星君见了瞳孔一缩,不禁失声道。 别说妖王,便是星君听了都是大惊失色。灵台星君所修的灵台心炎虽然变幻莫测,但论品级,论威力,却都远远不及太尊星君的九天星火。这九天星火,乃是以陨星落地时尚未燃尽的星火为种,加以修炼而成。数百陨星之中,或许有一两颗留有可以采集的星火,而这些星火种子想要修炼成九天星火,更是要不知多少次提炼,因而这九天星火修炼极其困难,一旦练成,便是真正的仙品丹火,足以炼制仙品法器和仙丹的丹火! “啊!!!” 天鹰妖王和青蟒妖王染上九天星火,当即扑腾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扑灭不了,哪里还敢再和太尊星君交手,想杀个出其不意的想法也为之落空,只得仓皇逃离。 太尊星君哈哈大笑,道:“老夫为了练成此火,足足花了近千年功夫,倒是第一次用来杀敌,看来威力确实不小。” 众星君听了,心下都腹诽不已,这仙火恐怕整个中天独你一份,连神兵仙器都可以烧,何况是妖王,这天鹰妖王和青蟒妖王若找不到神水,恐怕真能被你活活烧死。 从未出手过的仙鹤妖王见天鹰妖王和青蟒妖王受了九天星火灼烧之苦,右手双指并拢,贴在朱唇之上,吐出了一口气。 “灭!” 白雾弥漫,化为露水,随着仙鹤妖王一指,飞洒到天鹰妖王和青蟒妖王身上,九天星火竟是由此渐渐熄灭。 “多谢!”天鹰妖王和青蟒妖王向仙鹤妖王拱手行了一礼,眼里满是感激之情。 仙鹤妖王叹了口气,望着太尊星君错愕的眼神,道:“我不善战斗,还是快逃吧。” 说罢,显出仙鹤法相,并不如其它妖王那般庞大,却灵巧无比,冲天而上,刹那间已是远遁百里之外。 “那是什么!”太尊星君见自己的九天星火被轻易扑灭,想到自己近千年的苦修,一时间青筋暴起,若非仙鹤妖王逃得太快,定要上去斗个你死我活。 元琴歌淡淡说道:“仙鹤一族尝与仙灵为伴,常饮仙露,久而久之,便修成了仙灵玉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仙灵玉露,乃是仙灵所用神水,具有万物复苏之力,当初承露盘炼制之后,也是专门用以承载此露水,是以众星君只要不是即死,皆可在承露盘洒下的仙灵玉露中恢复,恰好是九天星火这类仙火的克星。 “追!” 姜小雅见众妖王远的已在数百里之外,近的也有十几里,当即动身追去。 五道教亢宿星君忽然一惊,只觉得身旁有什么东西掠过,当即喊道:“小心!” 众星君皆是心中凛然,只见两道璀璨光芒直冲过去,却是从自己人的后方袭来,莫非还有妖族在后方埋伏? 这一下突袭自后方而来,七曜星君亦是始料不及,尚未展开承露盘,便见两道光芒直袭姜小雅,竟是杀意凛然。 “轰!” 姜小雅的身影顿时被漫天烟尘吞没,两柄神兵冲天而起,浮现在半空之中,交相辉映。 西斗星君见了大吃一惊,失声道:“虎啸刀,应龙斧!” 这两件兵器,在三百年前灵州动乱时,他也在幽篁仙境中见过,当初听说东斗星君曾打探这两件兵器的下落,最终无果,却不料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烟尘渐渐散去,姜小雅已是披头散发,满身鲜血,掌心星盘亦为之破碎。对于星君来说,走出了自己的道路,早已摆脱星盘的桎梏,因而星盘的作用便也小了许多,不过关键时刻,星盘护主,到底救了姜小雅一命,不然以两件上古神兵的威力,足以将她打得灰飞烟灭。 “小月!”姜小雅嘶哑着喊道,凄厉无比,如鬼啸惊天!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出兵 在姜小雅凄厉的长啸声中,另有一道女子身影浮现,伸手一招,上古妖君的两件兵刃便飞回到她的身旁,正是参宿星君姜小月! 见了这消失将近三百年的姜小月,众星君皆是一惊,其余星君只道这三百年来姜小月一直在闭关,见她忽然对同族痛下杀手,都是不解,七曜星君当即问道:“参宿星君,你疯了吗!” “疯了?”姜小月淡淡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红芒,厉声道:“不错,我就是疯了!” 此语一出,众星君皆是大骇,看着姜小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姜小月看向姜小雅,道:“当初你派人在幽篁仙境收集仙元石和两件妖君兵刃,我就知道你是要以上古秘术重炼神兵,又岂能让你轻易得逞?哼,如今你纵然以上古秘术修炼出了些许仙气,没有神兵,又有何用!” 上古姜家有上古炼兵之法,虽然没有仙火,炼制不了完整的神兵仙器,却也可以修补破碎的神兵,令其恢复当初的品阶。姜小月手中的资源远没有姜小雅丰富,但两人毕竟同样来自上古姜家,姜小雅想的是什么,姜小月一清二楚,便同样以此法修补妖君兵刃,三年过后,总算到了伪神兵的地步。 如今的虎啸刀和应龙斧,虽然算不上真正的神兵,但在天品兵器之中,绝对是独一无二,难逢敌手,在场除了承露盘和九天星火,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这两件伪神兵的事物了。然而妖君兵刃沾染妖魔之气,是以当初并无星君愿取,姜小月与之接触久了,亦为之影响,如今眼中红芒闪烁,隐隐有一丝疯狂,众星君见了无不皱眉。 “三年前我放你一条生路,让你悔改,”姜小雅伸手贴在脸上,一点点抹下,见到满手的鲜血,神色渐渐扭曲,终于怒吼道:“谁知你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姜小月哈哈大笑,笑声癫狂,“一条生路?小雅,你还真是会惺惺作态啊!三年前阑珊宫中,我去找你,你装作受了天一的蛊惑,对我又哭又笑,一心想求我饶了你,却趁我不备以离魂锥直刺我的背心,这些你都忘了吗?!三百年来,我对你恨之入骨,又岂会再相信你的鬼话!你暗算不成,让我逃出了阑珊宫,如今竟然说是放我一条生路,哈哈哈!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小雅道:“诸位,此人已堕落成魔,速速杀她,再去追杀妖王!” 听此一语,众星君才反应过来,被姜小月这般一耽误,众妖王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数位星君当即追了上去,还有几位却是留在此地,看着姜小雅和姜小月。 姜小雅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血灵丹服下,身上的伤口当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起来。 姜小月冷笑道:“这枚丹药,恐怕还是三百年前的吧?” 姜小雅恢复了镇定,冷冷地道:“小月,知道你为什么斗不过我吗?因为你永远不懂大局!” 说罢,竟是不理会姜小月,转身朝着妖王逃遁之处追去。 姜小月听了此语,神色已是阴沉无比,见姜小雅要走,更是恼怒,喝道:“哪里逃!” 正要追上去,却见危宿星君和角宿星君拦在了身前,危宿星君道:“参宿星君,你们的私人恩怨,我们本不该插手。不过如今心宿星君正追杀妖王,你若有心,该同去除妖才是,何必在此内斗。” “滚开!”姜小月双目血红,根本不理会眼前两位星君,挥手之间,虎啸刀和应龙斧便一同劈下。 角宿星君叹了口气,道:“师兄,看来心宿星君所言不虚,她确实是与妖兵为伍,已然堕落成魔。” 危宿星君袖袍中劲风鼓动,道:“动手吧。” 角宿星君点头,解下佩剑,挡住了虎啸刀的一击。 道一门以符箓和剑法闻名,又修有三洞四辅之一的《道一真经》,比之阑珊宫功法却是强了许多。不过姜小月所修乃是上古姜家心法,又在火君山内有奇遇,两件妖兵飞舞,竟也能堪堪抵挡。 如此斗了片刻,想要追杀妖王的星君大多已经离去,唯独留下元琴歌和苏桦在一旁观战,见姜小月招招狠厉,却已是渐渐不支,情知其不是两位星君的对手,便也不打算插手干预。 片刻之后,危宿星君见姜小月已是不支,一剑刺去,凌厉无比,若是姜小月不能避开,当即便可穿心而过。 轻叹之声响起,姜小月身前多出一人,提一柄寻常的中品法器长剑,以一招“宿鸟投林”挑开危宿星君一剑,还刺过去,逼得危宿星君退开几步。 危宿星君凝神看去,不由得怒道:“东斗星君!你这是做什么!” 此时现身的,正是上清东斗星君,听了危宿星君的质问,轻叹一声,道:“她误入歧途,便饶过这一次罢。” 角宿星君冷哼一声,道:“这次饶过了她,难保还有下次,她已入魔,你看不出来吗?!” 姜小月怒道:“我要是入魔,定要杀了你们二人满门!” 东斗星君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你们回去吧,参宿星君的事,我上清自会处理。” 危宿星君和角宿星君看了看东斗星君,又看向西斗星君和明堂星君,这才罢手,道:“上清作为天下五大道门之一,想来尚能分辨是非。东斗你既然这般说了,我们便先行告退。” 说罢,拱了拱手,两位星君亦是离去。 西斗星君见此,神色有些复杂,道:“师兄,原来你也来了。” 东斗星君道:“当初我想找寻这两件妖君兵刃,不料却引出了参宿星君之事,此后便一直在暗中观察。参宿星君,你虽未彻底入魔,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若是执迷不悟,真要入魔,也只是早晚的事。” 姜小月恨恨道:“只要能杀了小雅,入不入魔,又有什么关系?” 东斗星君摇了摇头,道:“你恨她算计于你,可你若是入魔之后,不知又要杀多少人?是非恩怨,原也很难说清。” 姜小月眼里血红之色稍稍退去,有些不甘地说道:“难道东斗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复仇?” 东斗星君哂笑道:“谅你也放不下,不过如此复仇,又有何用?先收了这两件兵刃,我教你复仇之法。” 姜小月一怔,追问道:“当真?” 东斗星君点点头,道:“当真。” 姜小月略一犹豫,终究是收起了虎啸刀和应龙斧。 东斗星君松了口气,又看向元琴歌,神色复杂,道:“元师姐,千年不见了。” 元琴歌道:“你在上清过得安好,又何必相见?” 东斗星君苦笑一声,道:“千年之寿,人间几何?同门之中,如今仅剩你我三人,又何故永不相见?你若是不愿回上清,让我们师兄弟两个去你那儿怎样?” 元琴歌淡淡道:“我素来喜欢清净,若是无事,还是罢了。” 见元琴歌这般说,东斗星君心中无奈,又看向西斗星君,道:“大帝如今要出兵妖族,去看看也好。” 西斗星君应了下来,又看向元琴歌,元琴歌却是转身飘然离去,道:“兵戈之事,我不愿再参与,你们去便是。” 东斗星君和西斗星君知晓元琴歌素来倔强,看着她飘然的背影,皆是默然无语,久久相望,直到那一点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 ****** 远东郡,碧华林。 五道教司命星官遥望溪谷山方向,深深吸了口气,道:“传令下去,进攻。” 一旁,另有两名星官,听令后转身吩咐下去,教中弟子一一传达,片刻之后,四万星师便缓缓进发,朝着碧华林深处走去。 苏九见此,低声问道:“五道教可有对付黑蜈的把握?” 司命星官摇了摇头,道:“事已至此,也只有全力一搏了。” 苏九听后默然,远东郡妖魔数量最多,虽然个体相对羸弱,却有千万之巨,千万妖魔成群而来,若不结成战阵,绝无抗衡的可能。是以这几日来,五道教和净明宗联合行动,打了数场硬仗,面对那万千妖魔却仍是有心无力,不得不败退下来。 “大帝的命令已经传达,今日便是决战,若是败了,我们都要按军法处置。”天牢星官沙哑着嗓子说道。 “轰!” 交谈之际,只见碧华林中腾起一股冲天妖气,紧跟着便是三道相对弱些的妖气,紧紧环绕在那主妖气的身旁,无数黑色蜈蚣生出翅膀,腾空而起,而最中心处却是一条巨大无比的漆黑蜈蚣,如天柱一般高耸着。 黑蜈、毒蛤两族,与妖族所谓的妖灵不同,都是真正的魔灵,身上有着魔血,行动疯狂凶戾,残忍嗜杀,在妖族虽不受待见,实力却极强,见了这黑蜈妖王的气势,司命星官脸色一变,苏九和天牢也是暗暗心惊。 五道教的前锋部队之中,统军的正是天龠,眼见黑蜈妖王冲天的声势,不得不下令停止行军,数万星师见了那高达数百丈的黑蜈妖王,都是骇然色变,两股战战,一时间军心大乱。 “妖魔!安敢作祟!”宏大的声音自天际传来,众人抬头望天,只见在大帝展开的北天星域之中,紫微垣内,左枢星宿皆是亮了起来,化为八颗流星落在了那黑蜈妖王的身上。 “轰轰轰轰轰!” 流星如火,砸得黑蜈妖王痛呼不已,身旁三大天妖亦是挺身而出,接住了另外三道流星。 “是左枢!左枢老祖来了!” “左枢老祖动手了,大家杀!” 五道教教中见到天际星辰变动,知晓那是教内的左枢星君,一时间气势大盛,纷纷冲杀了出去。 远方深林之中,亦是传来了蛤蟆叫声以及一阵喊杀声。 天际是紫微大帝的北天星域和天峰山妖的负屃法相,附近便是溪谷山十几位星君和妖王交手产生的轰鸣声,眼前还有左枢星君和黑蜈妖王,不远处则是净明宗的玄戈星君和毒蛤妖王,苍州数万星师的喊杀声和万千蛤蟆的叫声,飞天黑蜈振翅之声不断回响,当五道教统率的数万苍州星师杀入碧华林时,竟有了片刻耳鸣,听不到任何声响,只知道将刀剑砍向眼前的妖魔,不顾一切地厮杀。 “三人一组,不要乱了阵型!”天龠统率数万星师杀入碧华林后,当即遭到了无数黑蜈的袭击,眼见大军阵势开始涣散,竭力大喊,声音沙哑,却是无济于事,甚至连身旁之人都听不清她在喊什么。 “轰!” 厮杀之中,一条庞大的飞天黑蜈猛地扑向天龠,却被一道拂尘卷起,甩向密林深处。 女史冲到了天龠身旁,喊道:“不行,快挡不住了!” 水府亦是率领一只数百星师的小队杀了过来,道:“妖魔数量太多,我们的部队在后退!” 天龠环顾四周,只见身旁数千星师已经开始溃退,无数黑蜈扑杀出来,不少人都倒在地上哀嚎起来,咬牙道:“不能退,用火攻!” 水府听后醒悟,道:“对,用火攻!用火系符箓!烧了林子!” 众多星师听后,都用起了符箓,黑蜈一族的小妖长有双翅,可以短期飞行,火灵符伤不到它们,于是众星师便都将目标对准了碧华林繁茂的树木,朝着树上扔符箓。 一道道火灵符打在碧华林中,渐渐地燃起了一片大火,火势冲天而起,无数黑蜈不得不退避,那些飞天黑蜈也抵挡不住碧华林燃烧之后的冲天火势,开始四散飞逃。 “可以了,稳住军阵,杀!”天龠见此,亮出手中白银长剑,银光挥舞之间,众苍州星师都渐渐安定下来,重新率众杀了回来。 晏玄陵、秦许、薛东临等人亦在其中,几人虽然长期留守灵州,毕竟是五道教子弟,此时随着天龠的指挥向前冲锋,紧紧跟在天龠等星官身后,竟是随着那漫天火势,一点点冲入了黑蜈一族的军阵之中。 碧华林外的小山丘上,苏九远远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喜道:“好!冲进去了!” 司命松了口气,可看着天龠统军杀入敌阵,又隐隐有些不舒服,低声对身旁的司禄星官道:“去调远东郡的守军来,向林子里放火箭!” 司禄便是安常和晏玄陵的师父,素来与司命交好,听了司命这一番话,点了点头,又觉得这等事找个弟子传递便是,于是下了山丘,向留守在军营内的安常道:“安常,去调远东郡守军来放火箭。” 安常听后领命而去,带上了十几人,其中赫然有当初逃出杜家的杜子卿在内! 远东郡守军不是妖魔的对手,不敢出城与妖魔野战,都守在远东郡各大城镇之内,最近的县城距离碧华林也有十里,等到火箭军到,至少要一个时辰。 快到县城时,杜子卿御马拉近了和安常的距离,在安常身旁说道:“安师兄,师父这次的命令,你有什么看法?” 三年前杜子卿随安常逃离杜家,之后不久便和安常回到五道教,并拜了司禄星官为师,成了安常的师弟。 安常听了略感奇怪,道:“杜师弟,你是什么意思?” 杜子卿道:“看师父的样子,不是很高兴。这次指挥的虽然是司命师叔,不过统军的却是天龠师叔。这一战胜了,紫微宫的那些监察使上报给大帝,定是天龠师叔的功劳大些。女史师叔素来不喜欢我们,她又和天龠师叔交好,等到天龠师叔得了紫微宫的支持,成了五道教新掌门之后,我们岂不是糟糕之极?” 杜子卿素来喜弄权谋,这一番话说下来,听得安常心神不宁,道:“杜师弟,你说该怎么办?莫非我们还能阻止天龠师叔不成?这一仗要是败了,不但我们五道教名誉扫地,恐怕你我都来不及逃出远东郡!” 杜子卿道:“这一仗自然不能败,但师兄你偷走了麒麟幼兽,藏了三年,除了晏玄陵晏师兄外谁都不知道,不就是为了讨好司命师叔么?可是光凭麒麟幼兽,却是不够,师兄你将之献给司命师叔,司命师叔最多奖赏你一番,可天龠那些人却会恨你入骨,司命师叔又怎会因此保你?说不定最终还是让你当了替罪羊,这未免太不值了。如今有立大功的机会,师兄你不好好把握,怎么能得到师父和司命师叔的赏识?” 安常正是因为心怀此顾虑,才一直偷藏麒麟幼兽,而晏玄陵倒是有古之君子的作风,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竟是三年来只字未提此事。尽管如此,安常这三年来仍是提心吊胆,一方面想更进一步,成为星官,另一方面又害怕此事被女史发现,三年来当真是性情大变,比之以往已是阴狠毒辣了许多,听杜子卿这般说,忙问道:“师弟你有什么法子可以立大功?” 杜子卿冷笑一声,附耳对安常低声说道:“碧华林是凹字型的林子,如今天龠、女史这些人冲得太深,我们只要调来火箭军,射外围的林子,等到两侧着火之后,天龠、女史她们纵然胜了黑蜈一族,也已经没有退路,勉强冲杀回来,死伤必定惨重,哪里还有什么军功可说?等到天龠统军败退下来,我们再让火箭军齐射碧华林,烧尽整片林子,那些黑蜈自然只有溃逃,我们立的军功,不就大过了天龠吗?” 安常听后大喜,道:“妙计,就这样安排,等调了火箭军,先射两边的林子!” 说罢,当即率众进入县城,调动了五百名火箭兵,又派其余星师到附近征调军队。光是这支火箭军便带了一万支火箭,一百桶煤油,足以将碧华林彻底化为一片火海。 一个时辰之后,火箭军已是到了战场,在安常的安排之下,远远朝着碧华林两侧射箭,片刻后便将两侧林子点燃,火势蔓延下去,竟是渐渐将天龠等人包围了起来。 此时天龠已经带着三万多星师杀到了碧华林深处,黑雾妖王和三大天妖在天际正与左枢星君斗得你死我活,而林深处十几头黑蜈大妖冲杀出来,死死拖住苍州众星官,哪怕被烈火熏烧,仍有数十万黑蜈奋力反抗,双方正处在交锋最激烈之时。 “嗖嗖嗖!” 一支支火箭自远方射出,落在林子四周,当中竟有不少误伤了苍州星师,天龠惊觉之后,转身看去,身后竟然已是化为一片火海,顿时脸色惨白。 “混账!是谁放的火箭!”女史见此大怒,恨不得便要冲回去质问司命,可被两只黑蜈大妖缠住,却根本脱不开身。 火箭一支支飞来,却仿佛有意偏离了方向,一同射向苍州星师和林中黑蜈,双方不得不渐渐散开,躲避那漫天箭雨。 林外山丘之上,司命见此,眼里隐隐闪过一丝喜色,又看向司禄,道:“再调几个县的火箭军,彻底烧了这片林子!” 司禄应声而下,苏九见了却是微微皱眉,道:“此法虽然有效,但也误伤了不少人,是否有些不妥?” 司命点头道:“不错,让天龠先回来,等我们烧了这片密林再战。” 说罢,又派人去催促天龠退兵,天龠虽是不甘,眼见漫天火雨落下,再不退军,恐怕这苍州三万多星师都要烧死在林中,只得下令退了出来。 黑蜈一族也不是傻子,见天龠退兵,火箭军的箭雨仍是不断射来,当机立断,也是立刻撤军,退回到了圣国境内,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碧华林供火箭军射箭。 如此烧林的行动,进行了一个下午,数千火箭军将一片碧华林彻底化为了火海,这时司命方才巡视军队,勉励了一番苍州星师,又说是凭借火箭军的功劳才打退了妖魔,隐隐有将功劳尽归于己的意思,天龠等人自是不忿,只是见紫微宫使者也在司命身旁,这才暂且隐忍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追逐 与此同时,靖东郡内。 太一教掌教九坎星官站在济水台上,默默看着天象。 济水台下,数万星师团团结阵,紧邻济水,正与荒狼、天马两族进行殊死一搏。 在圣国妖族之中,荒狼、天马两族来自极东之地的莽原上,最擅奔袭,却不耐久战。太一教率领教内数万星师,及皇州数万星师合十万之众杀入靖东郡后,就知晓这两族作为圣国入侵中天的前锋部队,打入神州腹地靖东郡,实有风雷之势,轻易难以阻挡。 几番征战下来,九坎星官与众星官商议之后,便决定紧邻济水,采用背水一战的方法。荒狼、天马两族虽然擅长奔袭,毕竟不通水性,不可能从营地后方的济水之中杀出,众星师便只需紧邻济水驻防,妖魔虽有三十万众,却也奈何不得太一教众星师。 况且,太一教一向将水视为大道之源,水无相无形,又能化生万物,太一教古老相传的《太一生水经》便是专修水行之道,教中星师以水为始修炼第一境界,推动五行循环,最难的自然是克水的土行,因而作为星师五境的最后一境,与传统的修道理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太一教这种理念之下,教众几乎人人会水,又以守御见长,紧邻济水背水一战,人人都是气势如虹,荒狼、天马两族纵然几番猛攻,想尽计策,也奈何不了太一教众星师,几番交战不利,只得败退下来。 “大喜,掌门,大喜啊!”正当九坎星官注视着天际星辰变幻时,教中的军井星官一身戎装,满脸喜色地走上了济水台,道:“退了,荒狼和天马两族退了!” 靖东郡和相邻的定东郡都有三十万左右的妖魔,数量是中天星师的三倍,远东郡更有千万妖魔,除了东海郡雪域妖魔数量只在五万左右,其余各地无不是以少击多,中天星师多采取守势,而妖魔多是进攻,主动撤退之事却近乎没有。 九坎星官听后一怔,眺望远方那三十万妖族,只见荒狼、天马两族确实是在缓缓撤退,远远看去声势浩大,绝非作伪。 “不好,靖东郡有难!”细看片刻,发觉众妖魔竟是往西北方退去,九坎星官神色一变,立即让人击鼓收兵。 军井星官问道:“掌门,这又何以见得?” 九坎星官道:“莽原妖族善于奔袭野战,如今我等背水一战,沿济水死守,这些妖魔自然奈何不了我们。靖东郡连接定东郡与东海郡,是妖魔军队的要道,若是妖族要撤,我们只要亦步亦趋,便能收复失地,断了定东郡妖魔的后路。妖族素来狡诈,又岂会自寻死路,将靖东郡拱手相让?何况大帝下令总攻之后,妖族必定是方寸大乱,如今这些妖魔要撤,不向来路而去,反而朝着西北方,定是要打靖东郡!禹州的军队再善战,若有三十万妖魔突然冲杀而来,又怎么挡得住?” 军井听了也是脸色大变,道:“这样一来就糟了,我们虽然挡得住妖魔,要追又怎么追得上!” 九坎道:“如今也只能飞鸽传书,让禹州的人小心提防了。传令下去,现在就整军,带五万人随我等追击妖魔,告诉玉井星官,只要守住一天,就是大胜!” 说罢,匆匆走下济水台,整顿军马,挑选了最精锐的五万中天星师杀出了军寨。 荒狼、天马两族虽然善于转战奔袭,可那是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如今这些莽原妖族想要转过头去打定东郡的禹州军队,若是不能速胜,等到身后的皇州军队追上来,两面夹击,必然是一场大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莽原妖族是走了一招险棋,不是速胜,便是速败,没有第二种可能。 ****** 东海郡,海昌县,鲸原。 “杀!” “别让它们跑了!” 茫茫鲸原之上,喊杀声中,数千星师紧追着数百雪域妖族,一路围追堵截,将之驱向东南方向。 大帝下令总攻之后,中天六十多万星师一并杀出,从定东郡到东海郡,又从东海郡到远东郡,各地无不陷入鏖战之中,拼杀之激烈前所未有,纵是圣国妖族久经战阵,也被这般突如其来的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 所谓的总攻,真正知晓内情的,实际上只有紫微大帝莫正阳与阑珊宫主姜小雅两人。在姜小雅前去议和的同时,莫正阳便亲自前往各郡下令进军,而后回到东门关,率领紫微宫和道一门众星师杀出了关外,这一切只在短短一日之内发生,妖族纵然有奸细在道一门内,又如何来得及通风报信? 少微在上午见了大帝之后,即刻整军,下午已是率五万灵州星师杀向海昌县城,剩下五千人则由四渎星官率领,从旁策应,清缴漏网之鱼。 如今在鲸原上追逐妖族的,正是四渎统率的那五千人,而前方逃窜的,却是雪豹、白熊两族的精锐部队。 从少微率军进攻到此时妖族大乱,尚不足一个时辰,这一支妖族精锐本是在海昌县城外奉命巡查,突然遇见人族大军,尚未撤入县城便被包围,这才拼死杀了一条血路逃出,被四渎率领的军队一路追杀下来。 四渎所率的大多是上清精锐,子黍、乐萱和宇文晏也在其中,而那一支在前方逃窜的妖族精锐,正是先前追杀他们的雪鸮、熊圣部队!不过当初统军的钱钺和奕真还在道一门调查奸细之事,却是不能随军出征了。 乐萱精通御风之术,紧紧跟在妖族精锐后方,抬眼一望,忽然觉得不妙,忙从天际落了下来,对四渎星官说道:“糟啦,四渎老师兄,这些妖族看样子是要跑入东平郡。” 星官和大妖的速度,自然不是星师与小妖能比的,但行军打仗,又怎能独来独往?是以从空中看去,数百妖族的行径轨迹一目了然,就连子黍也察觉到这些妖族正在往东南方逃去,而且路径相当熟悉,正是当初他们被妖族追杀时逃命所走的路,不过方向相反罢了。 四渎见此,沉吟片刻,向身旁一老道问道:“阳门道兄,你怎么看?” 阳门老道捻须沉吟,片刻后说道:“东南方指向轸宿,为凤尾,多凶,又为大畜之卦,‘良马逐,利艰贞’‘有厉利已’,依老道看来,此路虽有凶险,不可不追,何况天命在中天,‘何天之衢,亨’,又何惧之有?只需小心行事,遇险则止,当无大咎。” 灵州有不少隐宗,虽极少与外人往来,却是称雄一郡之地,昔年也出过星君,底蕴深厚,不弱于如今的上清、阑珊。这阳门星官便是灵州南林郡的隐宗观楼派掌门,观楼派以易学术数见长,最善望气之术,虽不善争斗,却能观天下大势,四渎授命统率这五千灵州星师后,便以阳门老道为军师,行军每有不决之时,便向阳门询问对策。 听了阳门这一番说辞后,四渎哈哈一笑,道:“阳门道兄好见识,就听你的,追!” 一声令下,数百上清子弟自然是紧随其后,灵州各郡的星师也缓缓跟上,这些星师来自各郡的大小门派、隐宗与修道世家,不过绝大多数是郡府道宫及其下辖县府道宫的星师执事,领朝廷供奉,听令于皇庭道宫,本身纪律性便不亚于中天皇朝的军队,也是如今对抗妖魔的主力。 五千人紧追数百妖魔,散开之后,组成了一个鹤翼阵,将两则一并拦住,妖魔便唯有一路向东南方逃去,片刻之后,已是进入山岭之中,逃入了东平郡内。 “且慢,”灵州军队将要踏入东平郡时,一名道袍女子忽然抬手拦在四渎的前面,道:“前面有我们的人。” 跟在四渎身后的众星师略有诧异,仔细看去,那女子白衣紫襟,飘然如仙,正是紫微宫监察使,灵州州府道宫三大负责人,与当今上清掌门少微齐名的天相星官。 紫微宫制造的星盘有定位之法,拥有星盘的两位星官彼此靠近,星盘便能互相感应。四渎听了,忙取出身上的星盘,以秘法激活,只见星盘之上显示着点点光彩,其上铭刻的星图当中,紫微垣北极星正在逐渐发亮。 “北极星官?”四渎看着一怔,追问道:“就是那位大帝亲传弟子?” 历任紫微大帝都是师徒相传,无有例外,如今的紫微大帝莫正阳唯有北极星官一名弟子,除此之外指导最多的便是天璇,不过却并未收天璇为弟子,而是让她师从北斗星君,故而紫微宫内早有传闻,认为北极星官日后便要接任紫微大帝之位,是以人人敬他三分。 天相点了点头,道:“北极师弟素来追随大帝左右,如今大帝出关与山妖激斗,想来他也随之出关杀敌了。” 四渎听后心中一喜,道:“那再好不过,我们这就前去接应。” 天相不再言语,遥望东南方,十里之外,似乎隐隐有烟尘升起。 越过山岭之后,便可见数千妖族正与紫微宫和道一门的星师交战,紫微宫星师白衣紫襟,而道一门星师玄领青袍,倒是极好辨认。 “吼!” “杀出去!” 雪鸮、熊圣所带的数百妖族部队逃入此地后,眼前前方竟然也有大战,不由得红了眼,做了拼死一搏的决心,朝着前方冲杀过去。 在此地的紫微宫、道一门星师,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人,而与之对抗的则是圣国妖族中素来以凶戾着称的斑斓猛虎一族,族中虽无天妖与妖王,却有十几大妖,上千小妖,若是一心想突围,未尝没有可能。 “稳住阵脚!” “不要乱,是援军,援军来了!” 另一侧的紫微宫与道一门众人,见上清派带了五千余人越过山岭杀入东平郡,都是气势大涨,奋勇杀敌,斑斓猛虎一族虽然凶戾,竟也不能冲杀出去。 子黍跟着灵州众星官与星师冲下山,见了眼前激斗之景,不由得为之愕然。在他印象中,斑斓猛虎一族内尚潜伏着两名中天星官,具体是谁不得而知,也不知是否暴露,但若是当面见到,应当还认得出来。 “杀!”雪鸮怒吼一声,冲入斑斓猛虎一族当中,斑斓猛虎一族大妖见了雪鸮的气势也为之胆颤,纷纷让路。这雪鸮当初被子黍斩断一臂,后来又被天璇斩断另一臂,伤势不轻,虽然接上了手臂,尚未完全恢复,此时竟是冲到紫微宫众星师中,挥手间便击杀数人,双臂淌血而毫不退却,悍勇之风令紫微宫众人也心生畏惧。 “找死!” 这一队紫微宫星师共有五百余人,带队的正是北极星官,眼见雪鸮竟要从紫微宫众星师中横穿而过,当即展开星域,北极星临照于天际,在紫微大帝展开的北天星域之中更是耀眼,身影一动,已是拦在了雪鸮身前。 “轰!” 双方交手,雪鸮一爪拍下,北极竟也不闪不避,左手掐诀念咒,右手对上雪鸮右掌,竟是将雪鸮震退了好几步。 雪鸮倒退数步方才站稳,看着北极,满是愕然。 北极一跃而起,又是一掌拍来,所修内功《紫微洞真经》本就是天下顶级功法,这一掌真元浑厚,出手时竟然有六道虚影浮现,看去极为可怕。 雪鸮怒吼一声,身后浮现雪豹虚影,亦是跟着大声咆哮,又与北极对了一掌。 “轰!” 这一次,结果仍是没有改变,雪鸮更为狼狈地倒飞出去,跌落在十几丈外,挣扎着站起,双臂已是鲜血淋漓。 此时四渎也已率军杀来,远远见了北极两掌打退雪鸮,不由得感慨道:“这便是紫微宫的六合呪吧?相传修持此呪,大成之后,能得天、地、人、鬼、龙、怪六种伟力,合而为一,开山填海亦不在话下,乃紫微宫炼体第一秘咒,不料今日竟有幸得见。” 天相淡淡一笑,道:“看北极师弟所修,已是小有所成,开山填海自然是远远不及,不过对付这些妖魔,却是绰绰有余了。” 四渎仍是唏嘘不已,道:“这雪鸮乃雪域王族,便是老道对付起来也颇为棘手,紫微宫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天相听后自然是微笑不语,而另一边雪鸮受挫之后,熊圣也只得赶上,二妖合力,才算挡住了北极的攻势。 “吼,人族势大,我们杀出去!” 斑斓猛虎一族当中,忽然有大妖喊了一句,当即朝着灵州众人杀来。 子黍见了那大妖,只觉得其相貌熟悉,心中一动,认出正是当初与他一同执行潜伏任务的七星官之一,对方显然也认得他,竟是朝着他的方向冲来。 “杀啊,杀出去!” 另一大妖紧跟着也冲了过来,也是当初的七星官之一所扮,有这两大妖带头,其部下数百小妖自然是纷纷跟随,片刻间便有近半的斑斓猛虎一族朝着子黍的方向杀来。 “杜师弟,小心了!”四渎不明真相,见众妖族朝着子黍的方向杀去,当即喊了一声。 子黍如今作为星官,被四渎安排在了军阵的左翼,统率着数百星师,自然有指挥众人之权,眼见杀来的两大妖对他挤眉弄眼,显然是要他放水,心中一动,当机立断地喊道:“抱团紧守,不要散开!” 众星师见了数百妖族杀来,本就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听了子黍的话,心下暗暗松了口气,都不再阻拦,纷纷围在子黍四周,将两侧的路让了开来。 “杀!” “杀啊!” 双方象征性地喊杀了一阵,子黍根本没有与大妖交手,只有数十只斑斓猛虎不明统领的真意朝着子黍等人冲杀过来,其余的则是纷纷跟随统领从圆形阵的两侧冲过。就连雪鸮和熊圣等雪域妖族,见了这里有一道口子,也不再与北极纠缠,仓皇逃命,从这一侧逃了出去。 一番厮杀下来,子黍身旁众星师杀了十余只斑斓猛虎,自己也伤亡了六七人,至于剩下的数百斑斓猛虎,自然是从圆形阵的两侧逃了出去,四渎虽然派人围追堵截,但包围阵一旦有了缺口,又哪能那么轻易堵上?等到最终合围之时,大半妖族已是从子黍这边逃了出去,只剩下两三百妖族老弱病残留在包围圈内负隅顽抗。 四渎倒是不明真相,见子黍这边伤亡不多,反倒是夸口称赞道:“若非有杜师弟你主持军阵,这些妖魔拼死一搏,恐怕要死不少人啊。” 子黍心中惭愧,面上自然也是带着愧色,道:“我放跑了妖魔,四渎师兄宽宏大量没有怪罪,哪里还敢说有什么功劳。” 四渎哈哈一笑,道:“所谓困兽犹斗,这些妖魔都是妖族精锐之师,哪能这般轻易被我们全歼?何况妖魔的命又岂能比得上人命?只要没有多少伤亡,便是大功一件了。” 子黍苦笑一声,心中松了口气,点头称是,又看向那剩下的数百妖魔,道:“四渎师兄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妖魔?” 四渎眼里闪过一抹厉色,道:“自然是全杀了。” 子黍一怔,此次出征,虽然是圣国入侵中天,但此时留在包围圈内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就这般全杀了…… 这片刻的仁慈,自然是妇人之仁,眼见众星师已经对包围圈内的妖族痛下杀手,子黍无力阻止,也只得心中暗叹。 “你怎么了,师弟?”乐萱见了子黍闷闷不乐的神情,便关切地问了一句。 子黍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见乐萱还在好奇地看着自己,只得又补充了一句,“已经杀得够多了。” 乐萱顿时明白了子黍的意思,道:“这又算什么,这些入侵中天的妖魔,个个都该死,又有哪个是无辜的?” 子黍默然,过了片刻,才问道:“要是哪一天,我们打入妖族之中,在妖族看来,我们是不是也个个都该死?” 乐萱一怔,摇了摇头,道:“我可说不上来,小师弟你想这些做什么?” “你们说什么呢?”宇文晏见了,也上前问道。 乐萱掩嘴笑道:“小师弟心地善良,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见多了,就有些累了。” 宇文晏哑然失笑,道:“上了战场,自然是早日将妖魔赶出中天,早日得享太平,有什么好沮丧的?说来这一次我们发动总攻,妖族毫无防备,阵脚大乱,说不定月余之内便能收收复神州,到时候回了清微峰,那才快活呢。” 子黍勉强笑了一下,点头称是,心中却仍是迷惘,眼见得众妖屠戮殆尽,剩下一些健壮的则被抓去做了奴隶,灵州星师与道一门、紫微宫星师汇合,双方欢庆大胜,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却总觉得自己难以融入其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胜 当日上清、紫微、道一三方人马便在斑斓猛虎一族原先的驻地休息。天际之上,紫微大帝与天峰山妖的交锋早已结束,分不出谁胜谁败,只见那笼罩天宇的北天星域渐渐散去,而如同苍龙横空的负屃法相亦是早已消散,天地间一片宁静,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翌日清晨,四渎正召集各星官在军帐中议事,紫微宫、道一门星官也在其中,只见一只雀鸟飞入军帐,脚上抓着一张纸条,飞来丢在四渎桌案之上便飞了出去,四渎取过那张纸条摊开一看,看过之后面露喜色,道:“少微掌门已是率军打入海昌县城,妖魔仓皇而逃,我们胜了!” 道一门钩铃星官听了,也说道:“方才我也收到了门内消息,让我们继续进军,看来这次妖族是大败了一场。” 钩铃星官样貌虽是妙龄少女,却已年岁过百,在道一门长老内亦是德高望重,素来不会信口开河,听她这般说,众人心中都安稳了许多。 四渎又看了一眼天相和北极,北极一言不发,天相则微微一笑,道:“既然胜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阳门星官也说道:“昨夜天象所示,太白现于心宿,隐没又现,反复多次,乃大乱之兆。心宿,苍龙之心也,正为东方妖国国都,太白主兵,而有此乱象,乃预示妖国出兵必有大败,如此天赐良机,岂能放过?” 四渎哈哈一笑,指着阳门星官环顾众人,道:“阳门道友当真是料尽天机,既然诸位都说出兵,老道我也不好推辞,这便整军,收复飞云县!” 东平郡飞云县,原是腾蛇王族驻地,不过如今战乱之下,腾蛇一族也已后撤,其余留在境内的妖族部落,妖族数量从数千到数万不等,但最强也不过是与斑斓猛虎一族在伯仲之间,不足多虑。 四渎率军进发之后,沿途遇见了不少逃窜的大小妖,数十数百往圣国境内逃,大多都被拦下清理掉,只有极少数得以逃脱,六千星师纵横往来,竟然没有再遇上大敌。紫微宫、道一门见已无大战,便与四渎告辞,分别去各地除妖,而四渎也觉得大军的效率不高,接连派了几营星师去清缴妖魔,子黍作为星官也被分派了一营星师,负责清理飞云县东北方的妖魔。 所谓兵败如山倒,妖族一旦后撤,乱了阵脚,便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残部见了人族军队也是只顾逃命,根本没有怎么抵抗。子黍统军之后,打打顺风仗,自然极是容易,根本无须他动手,见了妖魔,麾下就呼啸一声冲了出去,斩杀妖魔,取其妖丹,待到战争结束之后,皇庭道宫自然会以军功论赏,这场仗打得倒是好不痛快。 巡视到圣国边境时,忽然有星师来报,对子黍拱手说道:“星官大人,前面似乎有一些百姓。” “百姓?”子黍听后一怔,眺望远方,隐隐有些熟悉,当即率军赶了过去,越过一座山头只见正是当初逃亡时所经的荒村,不少百姓正从对面的山脚下钻出来,见了人族的军队都是欢呼雀跃。 “唧!逃出去!” “杀,杀啊!” 关外三县的妖魔总数在百万左右,虽然绝大部分都已经逃回了圣国境内,但留在关外三县的妖魔仍有十数万,几乎随处可见妖魔残部,在见到这些荒村百姓的同时,便有数百妖族从另一侧杀了出来。 这些妖族以黑尾豺族为主,样貌介于狐狸与狗之间,化形大妖挥手之间,众多黑尾豺便发出一阵唧唧声,朝着众百姓扑杀过来。 “啊!” “快逃,躲起来!” 黑尾豺的速度比人族星师快了不少,虽然并非以杀人为目的,扑杀之下,也咬死了十几名百姓。 “妖孽,受死!” 众星师见了,皆是大怒,冲在最前方的挥手之间打出几道符箓,水灵符、风灵符等符箓发挥作用,顿时将众多黑尾豺冲散开来。 黑尾豺族大妖见了,尖啸一声,便冲杀过来,却见一道血光掠过,本能地一惊,扑地打滚,滚了几圈,这才见到那是一道血色飞剑,速度极快,若是反映稍慢此时定是身首异处了。 眼见形势不妙,这黑尾豺大妖喊叫了一阵,当即现出原形,蹿入草丛中遁逃而去。 子黍率军赶到,黑尾豺见了人族军队,唧唧叫了一阵,纷纷逃散开去,众星师一时间也追之不上。 众村民见妖魔逃散而去,纷纷欢呼起来,见了一众星师都是感激涕零,王家村、李家村和赵家村的三位老村长彼此扶持着要来谢恩,见了带队的星官竟然是子黍,一时间都是愕然不已,王村长更是神色尴尬,想好的感激之词竟是一句也说不出了。 子黍倒是主动问道:“王村长,你那女儿还好吗?” “咳咳,还好,还好。”王村长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王巧儿走了出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正是那蛇妖之女。 王巧儿见了子黍,有些羞怯,只低头道了一声万福。 子黍见大牛不在她的身旁,便问道:“大牛呢?他去了哪里?” “他……他会回来的。”王巧儿的回答却有些心不在焉。 如今妖族大乱,大牛作为妖族大妖,想来也有要事在身。子黍没有多问,见众村人尚且惊魂未定,便下令在这村中修整一段时间,同时劝众村民搬到关内,免得再为妖魔所害。 午夜时分,子黍在荒村屋舍之中打坐静修,正是灵台清明之时,忽然听到外边隐隐有星师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妖魔之事。 “这妖怪你说杀还是不杀?” “这事也太奇怪了,他们自己可以动手,为什么要让我们去杀?” “听那老村长说,是他女儿护着,不然早杀了。” “嘿,他女儿不知道那是妖吗?” “听说是被迷了心智,那老村长怕伤到女儿,才来求我们动手。” “这倒也说得通,我们杀了这妖怪,也算做了件好事。” “听说这老村长的女儿深夜里就会抱着这婴儿外出,是真是假,我们去看看就是了。” 听到此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子黍睁开双眼,皱了皱眉,打开窗户悄然跃出,看到两名上清星师正往荒山上走去,便暗中跟在身后,这两名星师自然不知自己的统帅竟会跟在后头,一路上嘻嘻哈哈,尽说着一些不着调的话。 “听那老村长的意思,只要我们除了这妖怪,村里的那几个年轻姑娘,嘿嘿……” “这不太好吧?我们好歹也是名门正派,传出去让师长知道了怎么办?” “放心,在这些凡人眼里,我们就是上仙,他们巴不得讨好我们,谁敢乱说?” “这倒也是……说起来白天我见那李家村有个俏寡妇,听说才十七八岁,定的娃娃亲,没过门丈夫就死了,还没被人碰过呢。” “哈哈哈,赶紧把事办完,今晚还来得及,明天谁知道还会不会留这儿。” “对了,刘师兄,万一这女婴就是个普通人,那该怎么办?” “放心,孙师弟,管她是人是妖,赶紧弄死了完事,村子里那几个老头子还敢说什么?” “原来如此,刘师兄高明啊。” “嘿嘿,一般一般。”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荒山,子黍听了两人对话暗暗皱眉,三年前上清抗击妖魔,损失惨重,门下弟子死了不少。后来广开山门,招了许多新人,当中自然是良莠不齐,这刘、孙二人显然心术不正,竟也得入上清,以名门正派自居。 上了荒山之后,二人便也不敢继续谈笑,生怕真的遇见了妖魔,都小心起来,悄悄跟着前方一位女子,子黍单看那女子背影便可依稀认出是王巧儿,怀中还抱着那蛇妖女婴,不知是做什么。 如此跟了片刻,只见王巧儿绕到了荒山后头,那里有一处平台,月色通明,照耀在平台之上,置身其中,不免有茕茕孑立之感。 王巧儿在那月色照耀之下眺望远方,神色紧张,翘首以盼,似乎正等着什么人。 那刘、孙二人见此情景,也是略显诧异,不敢轻举妄动,都藏在一侧暗中观察。 只见月色之下,青光闪耀,渐渐化作一头青牛,低声鸣叫,将头凑到了王巧儿的身旁。 王巧儿神色欢喜,伸手摸摸那青牛的头,又看向它身上,忽然惊呼一声,道:“大牛,你,你怎么受伤了?” 月色下,青牛的肩上有着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之上还残留着点点焦黑痕迹,似乎是被火系灵符所炸伤。 青牛哞叫了一声,缓缓趴了下来,一双大眼睛看着王巧儿,倒是温顺无比。 王巧儿见了那伤口,却是触目惊心,又摸摸它的头,低声问道:“很疼吗?” 青牛蹭了蹭她的手,又叫了一声,似乎在说不疼。 躲在暗中的刘、孙二人见此,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不过最后却化为了决然,一齐跃出,大喝道:“妖孽!” 王巧儿吓了一跳,那青牛也缓缓站起,可见其背上的伤极重,两条后腿行动不便,只站在平台上看着刘、孙二人。 “你们,你们做什么?”王巧儿见了这两人大吃一惊,抱紧了怀中婴儿,颤声问道。 “姑娘,快过来!这些妖孽定是迷惑了你的心智,快让我等杀了它!”刘师兄见此大喊了一声。 孙师弟亦是一抖手中长剑,喊道:“不错,快快过来,当心我们误伤了你。” 王巧儿听后忙摇头,道:“不是的,你们误会了,大牛他,他从来不伤人的。” 刘、孙二人对视了一眼,刘师兄喊道:“姑娘,你中了它的迷魂术,小心了!” “杀啊!”孙师弟跟着喊道,提剑冲了过来。 这一处平台十分狭小,若是后退便要跌入山谷,王巧儿见此吓得脸色惨白,但仍是鼓起勇气护在青牛身前,哭喊道:“住手!不要过来!” 刘、孙二人哪里会听她的,大喊声中纷纷提剑刺来,左手的符箓也紧跟着拍了上去。 “哞!”青牛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浑厚,暗含强劲妖元,刘、孙二人都不过是二境星师,面对大妖这一吼,只觉得耳中嗡鸣,身子倒飞,相继撞在岩壁上,跌落下来时已是震得头晕眼花,半天爬不起来。 “好……好厉害。”刘师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怎……怎么办?师兄,我们……我们逃吧?”孙师弟更是不堪,吓得浑身哆嗦。 刘师兄看看那青牛,咬牙道:“这,这妖孽受了伤,起不来的。我们回去叫人,杀……杀了它!” “对,对,回去叫人!”孙师弟醒悟过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哼!” 孙师弟爬了几丈,却见眼前还有一人,吓得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退开一丈左右,这才看出来是子黍,呆了片刻,忽然喊道:“师叔!师叔救命啊!” 刘师兄见了子黍,也忙喊道:“长老,这里有大妖啊!” 子黍没有理会两人,径直走上前去,看着脸色苍白的王巧儿,又看看她怀中的婴儿,道:“你打算怎么办?” 王巧儿尚未回过神来,呆呆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子黍看向那婴儿,道:“村人都知道这是蛇妖之女,你抱着她,别人又会怎么看你?” 王巧儿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婴儿,道:“可是大牛他不会照顾婴儿,这个孩子……” 子黍问道:“她吃什么?” 王巧儿神色有些慌张,没有说下去,子黍见此,伸手轻轻掰开了女婴的嘴,见其牙齿齐整而锋利,显然不会像一般婴儿那般喝奶水,于是追问道:“吃肉?” 王巧儿摇摇头,低声道:“我平常会喂她一点粥。” 子黍为之默然,过了片刻才道:“这女婴不是常人,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你若真要养她,便不能让她和他人同处。” 王巧儿听了眼里含泪,道:“可是,可是我能带她到哪里呢?” 子黍叹了口气,道:“逃,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没有人的地方?”王巧儿喃喃自语,似乎在设想,又显得有些犹豫。 子黍道:“有很多荒山野岭,平常都不会有人涉足。你真要养这个孩子,便只好去那些地方。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了。” “那,那我爹爹怎么办?”王巧儿皱了皱眉,又望向荒村的方向。 子黍道:“我会说你和大牛跌下山崖死了,他作为村长,不会没人照顾,用不着你担心。” 王巧儿听后张了张嘴,望望荒村,又看看这个婴儿。 子黍不再看她,而是望向那蛮荒青牛,道:“还能化形吗?我问你些事。” 青牛点了点头,青光闪耀,片刻后显出一位憨厚的青年,瘫坐在地上,腰部受了很重的伤,额头上满是冷汗。 子黍问道:“你还要回到妖族吗?” 大牛听后,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 子黍继续问道:“那你会离开王巧儿吗?” 大牛坚决地摇摇头。 子黍道:“那好,你这就带她去隐居。” 大牛愣了一下,“可是……” 子黍转身走开,道:“选择权在你,可要想清楚了。” “大牛……”王巧儿看向大牛,神色有些惶惑,有些无助。 大牛咬咬牙,下了决心,道:“巧儿,你跟我来!” 说罢,勉强站起,拉着巧儿便踉踉跄跄地下了山。 刘、孙二人见子黍就这般放跑了妖魔,都愣在了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颤巍巍地问道:“师叔,你……你怎么?” 子黍哼了一声,道:“李家的寡妇?” 刘、孙二人听后神色大变,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子黍拂袖下山,道:“你们回去和王村村长说,王巧儿和大牛已经跌下山崖死了。” 他没再说什么威胁的话,可刘、孙二人心中却已经满是惶恐。子黍如今是一等星官,星君弟子,上清长老,一营统帅,论身份比二人高出了太多,若有半点风言风语泄露出去,子黍定会想到他们二人,哪怕小惩一番也定是苦不堪言,他们二人又怎敢乱说? 回到军营之后,整顿了一番,翌日子黍便率军离开了荒村,前去与四渎汇合。 这番扫荡下来,飞云县内的妖魔死的死,逃的逃,已是清缴得差不多了。等到子黍和其他几营的人马一同汇合,来到四渎面前时,四渎可谓是意气风发,挥手道:“道一门和紫微宫已经率军打入了王庭大帐,甲龙王族大败,翼鸟族也撤出了丰平县,现在是时候反攻了。诸位这就随我杀入天湖县,反攻妖族!” “好,反攻妖族!” “打下东方妖国!” 众人听此消息,人心振奋,无需动员纷纷往天湖县冲去。 天湖县乃关外三县的中心,驻扎妖族王庭精锐,本是最难攻克之处,不过如今随着道一门和紫微宫的攻势,纵是王庭精锐也已不敌,加上天峰山妖退去,王庭大军后撤,剩下的妖族部落更没了反抗之心。甲龙王族在抵挡了一阵之后,终于被紫微宫和道一门共二十多万星师杀退,大败而归,部族损失过半,甲龙妖王亦是被道一门金德星君所伤,不知所踪,可谓损失惨重。 子黍听闻甲龙族大败的消息,当即想到了那位王女离裳,不知她如今可还安好? 尚未踏入天湖县,便见到有斥候远远从后方赶来,喊道:“大胜!大胜!墨岭之战击杀妖魔二十万,靖东郡全郡收复!” 众人听了这个消息,一时间尚不敢确信。东海郡、东平郡和远东郡紧邻圣国,妖魔若是要逃,定然逃得出去,可靖东郡却在神州中心,乃定东郡与东海郡的要道,靖东郡全郡收复,定东郡的那三十万妖魔岂不是绝了退路? “大胜!真阳府和太一教合军一处,大败荒狼、天马两族!” “荒狼族族长已授首伏诛,杀敌二十万!” “墨岭之战四大妖王出手,大败而归,黑鳄妖王重伤垂死!” “紫微宫太阴、太阳星君联袂出击,击杀四大天妖!” “太一教水德星君设下环水大阵,二十万妖魔困死阵中!” “真阳府屠肆星君,常陈星君齐出,妖魔已无出路!” 喜报迭传,灵州众星师都听呆了,远远听见欢呼之声,一时竟反映不过来,片刻之后才爆发出一阵如海浪般的欢呼,相信了这一事实。 自圣国入侵中天以来,还尚未有哪一场战役能如墨岭之战这般,杀敌二十万,诛杀王族族长,连灭四大天妖,将四十万妖魔困死境中。比起此役,其余各地的大小战争,都不过是杀敌数千而已,杀敌上万便可说是大胜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屠戮 “冲啊!” “杀!杀!” 大军在推进,而妖魔在后撤,作为少数能御风而行的星官,乐萱从空中往下望去,只见天湖县内已是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人族军队四处冲杀,各个小门派与修道世家的星师毫无纪律,各自抱团烧杀抢掠,争夺妖族尸骸,乃至为了军功而大打出手。 中天六十万星师,当中有四十万左右来自道宫,纪律性堪比军队,也是战争的主力,剩下二十多万,却是江湖上的小门派与修道世家。这些小门派与修道世家底蕴不深,往往只有一两篇普通功法和一套烂大街的心法,大多是一二境的星师,实力最高的便是其中的掌门和家主,但至多也不过二等、三等星官,往往数十人或数百人啸聚一方,见有便宜便上,遇到妖魔大部队便逃。今妖族仓促撤退,大批辎重来不及带走,又是散乱一地,五大道门的人自然不屑一顾,这些小门派、世家之人,却已是为此而急眼拼命,不战自乱了。 见了此情此景,乐萱有些担忧地从空中落下,来到子黍和宇文晏的身旁,道:“我看这场仗没这么容易,东方妖国自称圣国,妖魔以亿万计,去掉远东郡的那些虫妖,入侵中天的也有一百六十多万妖魔。就算墨岭之战一举消灭了二十万妖魔,可关外三郡的妖魔原有一百多万,如今留在关外的不过是几万零星妖族,我们的军队已经乱成了这样,若是剩下的妖魔反攻过来又该怎么办?” 宇文晏骑在马上,眺望远方,道:“师妹你不要慌,这场战争主要还是由我等大教派领头,道宫负责协助,这些江湖散修乐意来参战也是一番心意,总不好拒绝吧。要是有危险,六师兄我可会好好保护你的。” 乐萱呸了一声,道:“不要脸,就你还保护我?真遇上妖魔大部队,别求着我救你就谢天谢地啦。” 宇文晏脸色一红,怒道:“就这些妖魔有什么好怕的?我和你说,零星小妖你师兄我都不屑于出手的,真要让我遇见了,准给你擒只大妖过来!” 乐萱哼哼两声,撇嘴道:“看不出来啊,既然六师兄你这么厉害,那我看前边五里处就有一只妖魔小队,你敢不敢上去?” “切,有什么不敢的?”宇文晏往向远方,见远方确实有十几只小妖逃窜而过,便跃马而下,道:“师妹你看好了,师兄我去去就回。” 说罢展开身法,迅若闪电般朝前冲去,至于马匹,则因为遇见妖魔而易受惊,并未乘骑。 子黍见宇文晏孤身一人就冲了出去,看看乐萱,道:“七师姐,我们过去看看吧?” “哼,他不是很能耐吗?去看什么?”乐萱虽是这般说,到底还是随着子黍往前赶去。 四渎统率的上清部队,在进入天湖县后,看到散乱各处的辎重也是人心动摇,不少灵州小门派小世家的星师都由掌门或者族长主动向四渎辞行,去劫掠物资了。四渎见妖魔已经仓皇逃出了关外三县,再想约束这些人也很难办,便算是默许了,唯独严令上清派内弟子不得跟随。是以最后只剩下数百上清弟子随四渎而行,子黍手上也没了兵权,便和乐萱两人暂时离开了队伍。 沿途之上,虽然只有子黍和乐萱两人,但那些小门派小世家的人见了两人天蓝色的上清道袍,无不是心生畏惧,又满含羡慕,纷纷避让开来,倒也没有谁打扰二人。 二人方才见宇文晏去击杀妖魔,如今赶到近处,却不见了宇文晏的人影,正感奇怪,便听到一阵呼喊声。 “救命啊!师妹!师妹!快救我啊!” 喊叫声中,乐萱愕然地转过身来,只见宇文晏正绕着一座小山丘在逃,身后则是跟着一头凶悍的甲龙大妖,甲龙大妖后方还跟着十几头甲龙小妖。 甲龙王族大妖实力介于二等星官和一等星官之间,比之一等星官自然不如,比之二等星官却还要略胜一筹,宇文晏虽是星君弟子,可所学颇杂,真正面对这般大妖,却没一个有用的,竟是被追的满山乱跑。 乐萱见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喊道:“六师兄,你不是说要擒只大妖给我看的吗?现在大妖就在你身后啦,快抓来给师妹我开开眼界啊!” 那甲龙大妖死追宇文晏不放,见还有人来此,更是红了眼,头上的角爆发出一阵光芒,便轰出了一道雷霆。 “轰!” 宇文晏立即甩出一张雷符应付那雷霆,同时将一张风灵符贴在身上,顿时跑得更快了,见乐萱还在一旁幸灾乐祸,涨红着脸道:“你师兄我这是欲……欲擒故纵,先让它跑……跑一会,等它没力气了,我就给你抓……哇哇哇哇要死啦!” 那甲龙大妖兴许追地恼了,前足一跺,片片土墙腾空而起,封住了宇文晏前左右三方,而后咆哮着提起双角直冲过来,宇文晏吓得哇哇大叫,一连甩了十几张符箓,可这甲龙大妖却是不管不顾横冲而来,所谓一力降十会,十几张符箓竟也挡不住它的冲杀之势。 危机关头,宇文晏双手掐诀,一阵阴风激起,数百道阴森鬼影浮现在四周,身影一动,便消失在鬼影之中。 甲龙大妖冲入鬼影阵中,顿时冲散了数十道鬼影,可数百鬼影却是缭绕飞舞,一时也将它困在其中,竟没有找到宇文晏的方位。 子黍看着这一幕,道:“师姐,我们帮帮师兄吧?” 乐萱笑眯眯地说道:“不急,你那六师兄的手段多着呢,哪能那么轻易被抓住。” 宇文晏听后,顿时喊道:“师妹,好师妹,我错啦!救命啊!” 原来那甲龙已是冲出了鬼影大阵,又朝着宇文晏直追过去,宇文晏又是一阵乱跑,虽然每次都是险情迭出,倒也没有让那甲龙近身。 乐萱这般幸灾乐祸地看了一刻钟,宇文晏则大喊大叫了一刻钟,最后终于求饶道:“师妹,我承认你比我厉害啦!快救救你师兄吧!我真的跑不动啦啊啊啊!” 乐萱听了这话,才一跃而起,如嫦娥奔月般飘飘而起,抓住宇文晏的衣领直上云霄,地上的甲龙见了大声咆哮,可终究不会飞,头顶的双角便又闪烁起了电芒。 子黍见此,手写雷篆天书,一个“封”字浮现,大片电光交织,落在那甲龙角上,白光一闪,双角上的电光竟是消失了,甲龙大妖错愕地望向子黍,呆呆看了一会。 “吼!” 忽然间,甲龙大妖双目通红,盯着子黍,拼命冲杀过来,比之对待宇文晏还要疯狂十倍,好似见到了杀父仇人一般。 子黍又是几道雷篆打去,可此时的甲龙大妖身上已遍布土行之力,雷霆伤之不得,子黍也不得不暂避锋芒,又打出几道“锁龙符”暂时约束这甲龙大妖的行动。 “师弟,我来助你!” 乐萱放下宇文晏后,便来到了子黍身旁,运起玄妙功法,掐诀念咒,八篇玉文浮现,落于甲龙大妖八方,竟有莫大威能,慢慢将这甲龙大妖压在地上。 子黍见此,取出星盘,真元激活之后往下镇压,星盘绽放出无限星光,落在甲龙大妖身上,令其彻底无法动弹,乐萱这才松了口气,收起了功法。 “师妹,你什么时候练成的《八素真经》,我怎么不知道?”宇文晏见此啧啧称奇,看着乐萱的目光也大有不同。《八素真经》相传乃以黑、白、丹、青、金、碧、玄、黄八种颜色书于素书之上,藏于天地八方名山大川之中,还有八篇经文刻于石壁之上,与素书内容相同。相传此经为真仙所授,是以天下各处皆有所藏,不独属于上清一脉,归类为洞玄部真经,乃是一流的禁制玉文,极难练成。而且,禁制玉文不同于符箓,往往刻在法器上或者作为布阵之用,单纯施用只是将真元以特殊方式“打结”,并无多少攻击力,是以大多数人都不会吃力不讨好去修炼这部经书。 乐萱见宇文晏这般神情,哼了一声,嘴角却有一丝笑意,“莫非我修炼师兄你还要偷看吗?现在知道谁厉害了吧?” 宇文晏脸色一红,拖长了声调说道:“那就算你修炼上……比我厉害一点吧。” “哼,死鸭子嘴硬。”乐萱转过身去,看看那甲龙大妖,只见其对子黍嘶吼不已,不由得问道:“小师弟,它怎么见了你这么激动?” 关于子黍潜伏入妖族之事,乐萱后来也是略有耳闻,但具体情形却是不知,子黍不便多说,只道:“或许它见过我。” 甲龙大妖见自己已是无法逃脱,竟是显出人形,对着子黍大骂道:“吼!卑鄙的人族!骗取殿下信任,害得我族大败,今日不能为殿下报仇,我旗将誓不做妖!” 子黍听了脸色一变,问道:“王女殿下她怎么了?” 旗将冷笑两声,侧目不答。 子黍心中隐隐有些焦急,如今甲龙一族大败,又是兵荒马乱之际,若是离裳真的遇见了人族的大部队,那也很难逃得出去。可直接询问旗将,这甲龙族大妖将他视为死敌,又怎会轻易告诉他? 想到此处,子黍看向乐萱,忽然厉声说道:“师姐,麻烦你在这大妖身上布下禁制,我们将这大妖抓回去严刑拷打一番,定有结果。” “好。”乐萱听后也不及多想,便依八素真经所述内容在旗将的身上设下重重禁制,彻底封住了旗将的妖元。这《八素真经》当初乐萱也曾带给子黍看过,不过并非主修功法,子黍便也不曾用心修炼,说起来他会一点符箓手段,还是因为上清派星官阶段的主修功法《大洞玉经》涉及到不少符箓之道,这才不得不研习一番。 旗将见这些人想生擒他捉回去拷打,倒也浑然不惧,朝着子黍吐了口唾沫,道:“你们这些卑鄙的人族,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句话来!” 子黍侧头避开他这一口唾沫,收起星盘,也不多说,从宇文晏手上接过一根麻绳,捆了旗将便往回走。宇文晏所学颇杂,身上带的东西自然也多,这根麻绳看似粗糙,实乃极为坚韧的灵药草茎,旗将挣脱不开,又被封了妖元,只能一路上骂骂咧咧地被子黍等人拖着走,后来乐萱嫌烦,宇文晏便又堵住了旗将的口,拖着这被擒大妖回到了上清的队伍中。 四渎见三人竟是擒了一只大妖回来,一时间也有些惊奇,故作夸张地道:“乐萱小师妹啊,这大妖是从哪抓来的?” 乐萱嘻嘻一笑,道:“四渎老师兄啊,这大妖是从那抓来的。” 四渎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是哪?” 乐萱也眨眨眼睛,“哪是那?” 四渎这才明白乐萱是来消遣他的,不由得哈哈大笑,对此事也就不甚在意,听子黍的意思是要拷问这旗将关于甲龙王族的消息,便让门下星师带去拷问了。 子黍见旗将被带走,心里也是有了计较。旗将比白甲还要精明,故技重施断然不成,人、妖两族对立,他也不可能公然放过对方,只有让乐萱在旗将身上设下禁制,暗中则以星盘留下能够感知方位的印记,一旦旗将趁机逃跑,自然可以借此追踪到败走的甲龙一族。 接近碧波天湖,便是甲龙王族的驻地,重回此地,所见只有一片废墟,有十几名零散的星师在废墟之中翻找妖族宝物,见了上清派众人,神色一变,都散了开来。 子黍想到库楼还在甲龙一族,不知战乱之下是仍旧关在密室之中,还是已随甲龙一族一并撤走。一等星官上应天象,死则星辰有所反映,库楼若真的就此丧命,天象定会有所显示,如今天地星辰明暗并无明显变化,可知库楼还活着,只是不知如今身在何方。 “上仙们来了,妖魔退走啦!” “万岁!万岁!” 经过甲龙一族驻地后,附近的山峦中忽然钻出了许多人,看样子都是天湖县的原住民,见到眼前景象纷纷欢呼大喜,还有不少人竟要跟着众星师去除妖。 四渎见此景象,稍显惊讶,此时妖族王庭抵抗的军队已经退回了圣国境内,而人族还在反攻,距离此处也不过十几里,这些百姓或许是被妖魔迫害苦了,见到人族的军队大胜,竟是有不少人要求跟着去前线除妖。 凡人对抗妖魔,自然是不自量力,可此时人族大胜,妖魔大败,若这些人执意要跟在后方看人族追杀妖族,自然也无不可。四渎见这些人执意要上前线,便默许了让这些百姓跟在后头,上清派众人则是继续向东,抵达了两国边境。 只见边境之上,神州和灵州十余万星师正在稳步向前推进,黑压压的一片人山人海,四处皆是喊杀声。与之对抗的有十几个妖族,天际还有翼鸟族来回飞翔,不时冲下来干扰一下,不过十几万星师在下方,这些翼鸟也不敢轻易飞下,稍有停留便被符箓或者法器打中,跌落在地,化为一片碎肉。 “吼!” “唧唧!” “唳!” “嗷!” 兽吼声此起彼伏,十几个妖族数十万妖魔挡在圣国边境,但所谓兵败如山倒,随着人族星师往前,这些妖族也渐渐抵御不住,渐渐有妖后撤,不多时已是有两三个部族全员撤离了战场,剩下的那些妖族自然更是抵敌不住人族的攻势,随着一阵响彻天地的鼓声,纷纷掉头往后方逃去。 “这是夔牛鼓!” “妖族撤军了!” “杀!杀入妖国!” 众星师见妖族后撤,更是人人奋勇,随着一阵呼啸,已是杀入了圣国境内,而众多妖族还在后撤,四散而逃,已是溃不成军,短时间内再难抵御人族的进攻。 “好啊!杀光这些妖魔!” “大家快过去看看!” 远远躲在后方观看战势的百姓见妖族败退,竟也大胆地冲了出去,紧随人族星师之后,一路上呐喊助威,看着众星师在妖族境内大开杀戒。 四渎见此,一拉马缰,道:“我们也进去。” 上清众人自然皆是点头答应,纷纷冲出边境线,踏入了圣国的领土之中。 进入圣国之中,幽林深远,纵然十几万人,分散开后也只觉得稀稀落落,顿生凄冷寂寥之感。边境上有不少妖族老弱,样貌各有不同,乃圣国之中有罪而发配充军的妖族家属,当此大乱之下,惊惶无比,哭喊之声整天,却是无济于事,纷纷为人所杀。 子黍进入林中,便见一头母鹿从眼前窜过,两只小鹿呦呦叫着跟随而上,两名星师紧追而来,张弓搭箭,一箭射中母鹿后腿,母鹿倒地之后,两名星师便紧追而上,两只小鹿逃回母鹿身旁,两名星师一人一剑,小鹿顿时倒在血泊之中,而后这两人长剑刺入母鹿体内,割开鹿皮,取出妖丹,又动手砍下鹿角,装入身后皮袋之中,便又追入林中,动作娴熟如老猎人,显然已这般杀了不少妖族。 子黍走上前去,见两只小鹿尚未断气,在地上挣扎着想靠近母鹿,血水染红了鹿眼,看去触目惊心。 “嗷!” 另一侧,一头老狼仰天长啸,身后几只小狼虽然稚嫩,也跟着吼叫起来,却见一道火灵符飞来,朝着几只小狼炸去。老狼一跃而起,挡在灵符之前,顿时为烈火包围,竟还在咆哮着要往前冲,颠簸了两下便倒在地上,为熊熊烈火所吞没。 几只小狼嗷嗷叫着,也是悍不畏死,赶到老狼身前,竟是纷纷冲入火海之中,烧得血肉模糊,当中有一只见了兄弟的惨状,心生畏惧,两股战战,往后退了两步,却见人族的星师走上前来,冷笑两声,一脚将之踢入了火海。 “杀!一个都不留!” 更远处还有星官在下令,只见数百妖族四散逃开,几十人追在后方,片刻间便将这些毫无抵抗之力的妖族屠戮殆尽,鲜血一时间染红了幽林。 普通妖族,也就是所谓的妖众,只比一般野兽多了些灵智而已,实力并不强,便是初入修道之门的星师也可以屠杀,如今这片林中的妖族充军家属,实力最强不过小妖,哪里抵挡得住人族大军,纷纷在惨叫声中死去,人族星师则是杀得眼红起来,到了后来,除了人不杀外,几乎是什么都杀,连普通野兽也不放过,林中顿时燃起了大火。 第一百七十章 挺身 子黍看到后来,只见哀鸿遍野,人族屠杀妖族之手段,竟比妖族入侵人族还要酷烈! 他也算见证了数次人、妖两族的大战,可人族反攻妖族,却是第一次。当初妖族侵入灵州,虽然难民无数,逃亡之人不知凡几,可妖族到底没有大肆屠戮,斩尽杀绝,只不过攻城略地而已。否则以妖族军队的动作,岂能让众多难民在道路之上流亡?纵然如此,死于道路者也有数万之巨,可见战争之残酷。 然而妖族纵然狠辣,尚且不到以刻意杀人为目的的程度,否则关外三县,绝无一人可以躲藏于深山之中而免于死亡。以妖族大妖的感知,真要杀人,那些普通人绝无遁形之处,又岂能安然在山洞中偷生?屠杀,纵然妖族亦不屑为之,可子黍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人族在杀入妖族领地之后,实行的却是残酷无比的种族灭绝政策! 但凡一切生灵,非我族类,皆杀之!上至飞鸟,下至土鼠,妖族境内,皆杀之!不论老幼,不论多少,行军所遇,皆杀之!毁林木,绝河道,藏匿其中者,皆杀之!远至天涯,近在眼底,蚊虫蝼蚁,肉眼所见,皆杀之! “够了!都够了!”子黍看到后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抓起一名放火烧林的星师,吼道:“你们都疯了吗!” “杀!杀!”那星师双眼通红,被子黍抓住后还要挥刀砍来,见子黍是个人,这才呆愣了片刻,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子黍长叹一声,扔下这名星师,往前赶去,远远见到了四渎,当即喊道:“四渎师兄!快下令啊!不要再屠杀了!” 四渎回过头来,见是子黍,满是诧异,道:“天一师弟,你在说什么?” “别杀了,”子黍赶到四渎面前,道:“它们都是无辜的!” 四渎听罢,冷笑了两声,“妖族屡屡入侵中天,莫非我们便不无辜?” 子黍话语一滞,“可是……这样杀下去……” 四渎一甩袖袍,往前走去,只留下这样一段话,“老道巴不得妖族死绝了才好!” 子黍望着四渎远去,知晓自己劝不了他,可自问本心,却实在不能见人族这般屠戮而无动于衷。所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古之君子,杀牛尚且不忍见其觳觫,何况如此屠杀万灵?不过对于真正有大欲的人来说,纵然有同情心,却也狠得下心来屠杀,不过不见罢了,当初他遇见的那个小薇,不也正是如此? 虽然,耳所闻,目所睹,而无动于衷,又岂能称为人?若令他不在此境之中,听闻世上有如此之事,不过长叹而已;可令他置身其中,亲眼见如此之事,而作壁上观,亦势必不能。 何况仁与不仁,只在动情之间而已。普通百姓,自家牲畜,以其有养育之恩,尚且不忍杀之,市于市而后杀,迫不得已者,为有家人之故。如今杀妖,妖有千万,自古不绝,岂能杀尽?若为后世计,不过更增仇雠,所以仍要杀者,泄一己私愤而已。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自然恨妖入骨,必要斩尽杀绝方为快意,可子黍毕竟曾与小薇相处过,后来又见过天雪,遇到了王女离裳,知晓妖族本心非恶,见了如此屠杀,自然难以忍受。 想清楚自己的本心之后,子黍又往前赶去,更前方乃是道一门的队伍,领队的正是掌教六甲星官。 “六甲掌门!”子黍见了高瘦清癯的六甲星官,忙喊道:“您快下令吧!这样屠杀下去,只会加深人、妖两族的仇恨,没有好处的!” 六甲见了子黍,稍感诧异,身旁的星官低声在耳边说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原来是新晋的天一星官啊。你这话虽有道理,可我道一门为妖魔所伤者不计其数,纵然老道我下令禁止,门下弟子又岂会听?所谓天怒人怨,皆自然而然,老道我亦不曾下令屠杀,又怎能阻止?” 子黍听了怒气上涌,道:“不知掌教你可否听过一句话?‘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六甲冷笑两声,置之不理,子黍见此只得含怒离去,道一门众星官自然是冷眼相送。 再往前走,只见紫微宫之人走在最前方,军容严整,倒是并无肆意屠杀之貌。子黍见了,心中升起希望,忙赶了上去,可见到带队之人,却是神色有愧,到了嘴边的话语也说不出了。 紫微宫的人马中,领队的正是尚书星官,见了子黍后愣了愣,道:“天一你怎么在这?” 子黍道:“说来话长。不知尚书星官您可否约束一下后方部队?” 尚书星官耸了耸肩,道:“非我紫微宫之人,如何管得着?” 子黍急道:“可您位高权重,若是能说上两句,也好让人有所收敛……” 尚书星官打断了他,道:“如今正是追杀妖族之时,整军之事,稍后再论。” 子黍见尚书星官不再理他,一时间心灰意冷,才发现自己纵然有心,却也是无能为力,眼见万千生灵就这般死于烧杀之中,眼里湿润,仰天合了合眼,良久默然无语。 “师弟,师弟!” 身后隐隐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子黍转身看去,只见清风拂面,乐萱已是到了他的身前,道:“不好了,我们抓的那甲龙大妖趁乱逃了!” 子黍听后一惊,忙取出星盘,略施法术,只见一道光点正在远去,忙道:“追上去!” “好,我带你!”乐萱单手掐诀,运起御风术,抓住子黍的手,当即飞上树梢,再一跃已是在林子上端飞过。 到了幽林上方,所见的景象自然更多,四处皆是人族屠杀后的痕迹,烈火遍布蔓延,尸体焚烧的烟气冲天而上,便是在天际也难以避开。 乐萱皱了皱眉,道:“这些人也太过分了,一个个都和疯了一样。可惜我们势单力孤,也阻止不了。” 子黍心有同感,问道:“师姐,你觉得妖族都该杀吗?” 乐萱道:“入侵我们的,自然该杀。可境外的妖魔,既然没有来害我们,我们又何苦去害它们?” 子黍轻叹一声,叹息声在风中杳无踪迹,心里却更坚定了要让两族和好的决心。 “好了,就在这里。”乐萱御风而行,速度极快,带着子黍到了半空中,往下看去,竟是到了甲龙族残部所在之地,下方数千妖魔汇聚,乐萱一时也不便带子黍下去。 “唳!” 空中忽然杀出一只翼鸟,展开双翼,足有数十丈之巨,朝着两人扑杀而来。 乐萱神色一变,御风而动,堪堪避开了致命的一爪,不过带着子黍,行动却不那般自如。 子黍道:“师姐,等它再杀过来,你不要动。” 乐萱见眼前的翼鸟乃是大妖,不知子黍能否制住它,可见了子黍的眼神,心里安心了许多,道:“好!” “唳!” 翼鸟大妖见一击不中,在半空中一个回翔,又俯冲下来,张开双爪,便要抓向两人。 子黍见此,忽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幽篁,幽篁一出,九天雷动,潇潇暮雨之中,紫雷如竹枝一般纵横交错,击在翼鸟身上。 翼鸟大妖当即惨叫起来,身子在半空中翻转,羽毛焦黑,朝着下方坠落。 血光一闪,一柄血色短剑从下方刺出,破开翼鸟大妖的胸腹,通体散发出邪异的血光。 子黍喘了口气,收回血剑,方才杀大妖只在片刻之间,可两人置身空中,却是凶险无比,至此方才得以喘息,心中皆是有些惊魂未定。 “糟了,还有!”乐萱指着前方天际,只见数百翼鸟飞来,黑压压的一片,甚是可怖。 子黍道:“师姐,你放我下去!” 乐萱急道:“可现在下面都是妖族!” 子黍道:“你听我的,不会有事的!” 乐萱听罢,犹豫片刻,终于带着子黍落下。 数百翼鸟盘旋飞翔而来,速度比只乐萱还要快上不少,妖族在天际占据绝对优势,人族除了少数星官之外,只有星君能飞行自如,自然奈何不了这些飞禽。 快要落地之时,子黍道:“师姐你先走,留我一个人就好了。” 乐萱道:“不行,我怎么能让你一个留下?” “这些妖族不会伤我的。”子黍挣脱了乐萱的手,独自跃了下去。 “师弟!”乐萱见此一惊,忙跟着落下,落地之后,才发现情况并非两人想象那般糟糕,在甲龙族残部的四周,还有数千星师,领队的正是紫微宫北极星官和天床星官。 “师弟,这些妖魔,交给我来便好。”天床手持琉璃盏,双目却蒙着白绸,朝琉璃盏中轻轻吹了口气,朱唇之中轻吐丹火,经过琉璃盏后却化为熊熊烈焰,烧向面前数十只甲龙,这些甲龙被烧得满地翻滚,身上的幽蓝色火焰却无法扑灭,而且这些火焰诡异无比,专烧活物,却不会点燃树木。 “太乙阴火!” “这便是太乙阴火吗?” “相传此火只烧神魂,毁三魂,燃七魄,烧至最后,心智完全丧失,便与傀儡无异!” 在场星官、星师之中,有不少人见了此火诡异之景,皆是神色大变。所谓丹火,并非专为炼丹所用,而与人所修内功有关,天床星官便是以阴寒法门专门修炼这太乙阴火,辅以法器琉璃盏,将此火的威力发挥到最大,被此火烧到,纵然心智坚定如铁也会痛得发狂,自然不能再战斗了。 “哼!修此法门,不觉得太为阴毒了吗?!”冷哼声中,一女子飘然而出,挥手间妖气涌动,将数十只甲龙皆是震晕过去。 太乙阴火若非以强大无比的神念压制,根本无法扑灭,但晕厥之后,魂魄稍微安定,那燃烧魂魄的太乙阴火便也燃烧缓慢了许多。纵然如此,被此火一烧,心智受损是一定的,若是严重一些,难免成为白痴。 子黍和乐萱落在远方树梢之上,根本无人注意,待到见了那妖族女子,子黍不免身子一颤,认出那正是甲龙族王女离裳。 天床蒙着双目,朱唇红颜,却是极为妖娆动人,轻轻一笑,道:“对付妖族,自然是越阴毒越好。” 后方众星师听了,中天皇州之人难免低声议论道:“不愧是司空世家的人,行事就是狠辣。” “听闻司空世家培育子弟极为严苛,也无怪乎星官辈出了。不过司空世家都是狠人,还是避开些为好,免得引火烧身。” “那是,这阴火烧上身来可不是玩的。” 王女离裳见天床有恃无恐的样子,一阵冷笑,道:“你这火既然这般厉害,我们会会?” 天床也不多说,张嘴便要往琉璃盏中吐火。 不料离裳动手速度却是极快,挥袖间一枚石子打来,击在琉璃盏上,将之击落,天床失了法器,所吐丹火威力顿时小了许多,别说星官,便是星师也能避开,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天床见离裳短短片刻便勘破玄机,不由得有些恼怒,取回琉璃盏,凝神以对,不再让离裳有机会攻击其法器。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些嘈杂之声,竟是天湖县的百姓跟着众星师冲入了圣国境内,这些百姓见了离裳都是愕然无比,大声喊道:“裳离姑娘!” “裳离姑娘!你这么会在这里?” “不要打啦!裳离姑娘是好人啊!” “是啊,裳离姑娘被甲龙族抓走,还冒着危险帮助我们!” 离裳见了这些百姓,呆了一下,天床趁机吐出太乙阴火,这一次离裳却是避之不及,为阴火所烧,神魂之痛直入灵魂深处,平素养尊处优的她又怎能忍受,顿时惨叫了起来。 一众百姓见了,却是纷纷大怒,喊道:“为什么要伤害裳离姑娘!” “她是无辜的!” “快救她!” 天床哼了一声,斥道:“糊涂!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她是人是妖!” 众百姓听后,再去看她,离裳此时被太乙阴火所伤,头疼欲裂,披头散发之际,一对白玉般的双角赫然显现在眼前,绝无作伪的可能。 “她……她真的是妖啊!” “我,我知道了,她就是那个妖族王帐里的女妖怪!” “妈呀!原来我们都被妖族骗了!” “她骗我们说是被抓走的弱女子,原来是吃人的妖魔!” “该死的妖魔,一定不怀好心,她是想吃了我们这才扮成人的!” “天哪!我那失踪的孩儿!一定是让她抓走吃掉了!” “杀了她,杀了她!” 百姓见了离裳疯狂的模样,都惊惧怨恨起来,全然忘了当初离裳待他们的恩情,一个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比那些星师还要激愤万分。 “啊!”离裳此时为太乙阴火烧伤,已是神智渐渐模糊,听了众百姓的呼喊詈骂之声,忽然眼里流下两行清泪,厉声喊道:“死!你们都去死!” “小心!” “她要伤人了!” 众星官皆是戒备起来,天床冷哼一声,又要继续往琉璃盏中吐火,却见一道黑影掠过,怒吼道:“尔敢!” “轰!” 利爪拍来,北极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天床身前,默念六合呪,拳掌与之交锋,天、地、人、鬼、龙、怪六种伟力合一,眉心一点北极印记闪光,将来犯之妖狠狠击打了出去。 那大妖跌落在地上,正是旗将,见了王女离裳被太乙阴火折磨的样子,不禁双目流泪,哭喊道:“殿下!您醒醒啊!殿下!” 天床道:“师弟,这些妖魔留不得,速战速决,统统杀了!” 北极点点头,一跃而起,默念六合呪,已是到了离裳身前,一掌便要拍下。 “轰!” 手掌落下,却并未拍在王女身上,而是落在了一枚星盘之上,北极错愕地抬头望去,眼前青年眼神坚毅,一手抵着星盘,一手按在胸口,嘴角已是渗出了血迹。 “咳咳,哇……”子黍终于忍不住吐了口血,擦了擦嘴角,沙哑道:“北极道友好掌力。” 北极怒道:“你要投靠妖族吗?!” “做事何必……赶尽杀绝。”子黍喘了口气,道:“我不能看你杀她。” 北极神情阴冷下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子黍摇了摇头,转身看向离裳,她已被太乙阴火烧得神志不清,抱着头恍恍惚惚,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就在她身边。 子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以妖语喊道:“还愣着做什么,誓死保卫王女殿下!” 四周还有数千甲龙,虽然先前对抗紫微宫、道一门两路大军损失惨重,大妖死伤殆尽,天妖商臣也不在王女离裳身旁,可这数千甲龙族小妖、妖众却也不容小觑,此刻听一个人类以妖语大喊着保卫它们的王女殿下,虽然觉得十分古怪,可眼见王女离裳确实是生命危在旦夕,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纷纷冲了上来。 “吼!誓死保卫王女殿下!” “杀!” 数千甲龙冲杀上来,北极见此震怒,道:“找死!” 子黍哪里还会再和北极交手,见离裳被阴火折磨,再烧下去必定损伤神魂,便在她后脑一击,打晕了她,抱着往另一侧逃去。 北极徒手击杀了数十只甲龙,但甲龙大军如洪水般冲来,想追子黍却已是有心无力。 “上,杀光这些甲龙!” 人族众星师见此,也纷纷冲杀上来,天床又吐出大片太乙阴火,烧伤了不少甲龙,可在这般战斗之中,烧伤而不能烧死,反倒惹得众甲龙愈发疯狂,冲杀起来更为悍勇,一时间也是手忙脚乱,哪里追得上子黍。 旗将见此,勉强支撑着身子想要跟上子黍,可走了几步,回头见甲龙族没有大妖统领,已经渐渐呈现败势,只得转身指挥起甲龙族大军,免得甲龙族最后一点基业也葬送于此。 第一百七十一章 黍离 圣国,幽林深处。 子黍看看四周,皆是高大的古木,边上还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水声叮咚。他将离裳放在一株树旁,用竹筒打了些水,回到离裳身边,见她身上还有那一层幽蓝色的火焰,不禁皱了皱眉,一时也不知如何解决。 太乙阴火乃天床星官苦修而成的绝技,专烧神魂,天下少有可解之法,何况只要让这阴火烧上一时三刻,便会损伤神智,若是清醒的状态下,两三天内便会烧尽三魂七魄,一旦魂魄燃尽,便是永不超生,纵然用妖族的秘法还魂术也救不回来了。 迫不得已,子黍只好运起原道经心法,紧守神魂,星盘漂浮于半空之中,洒下点点星光,以此压制那阴火燃烧之速,而后伸手点在离裳眉心,以自己的神念去压制那太乙阴火。 太乙阴火阴毒无比,在他尝试以自己神念进行压制时,好比想去用纸张扑灭烈火,竟是一下子反噬起来,烧得更为旺盛,连他自己身上也染上了一层幽蓝色的火焰。 “啊!” 被此火烧到,才能感觉到那种钻心般的疼痛,一般的火焰不过是灼烧肉体,太乙阴火却是烧在神魂之上,子黍一时间也觉得天昏地暗,差一点便要晕去,却又疼得发狂,恐怕即便真的晕过去也会为剧痛所再次惊醒。 看着离裳神色痛苦的样子,此时才知晓这太乙阴火的厉害,但既然已经动手,怎可半途而废?忍着神魂上的剧痛,子黍的手仍是颤抖着按在离裳眉心处,将她神魂上所烧的太乙阴火一点点引导出来,最后全承接到了自己的身上。 “嗡!” 星盘闪耀,洒落下点点星光,饶是如此,也疼得子黍满地打滚,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仍咬牙坚持着没有晕厥过去,勉强盘膝打坐,运起心法,让神魂安定下来。 他所修的原道经神秘莫测,贴身藏着的那一张金色书页随着运功而起伏,竟是一点点将燃烧在他身上的太乙阴火吸收了下去,子黍见此法有效,精神为之一振,坚持着运功,如此盘膝静修了半个时辰,方才将那燃烧在神魂上的太乙阴火全部灭尽。 长出了口气,子黍此时已是汗流浃背,脑海中一片空白,茫茫然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此呆坐了片刻,才一点点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先前为太乙阴火所伤的情景,不禁一阵后怕,看来那太乙阴火所谓损伤神智的说法也是真的,所幸他接触的时间尚短,心智还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起身收起星盘,子黍再去看离裳,却见她已经睁开了眼,不禁喜道:“你醒了?怎么样?没事吧?” 离裳呆呆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子黍见此心里一惊,暗想莫非她已经被太乙阴火烧伤了神智?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两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离裳仍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却没什么反应。 子黍见此心中一酸,叹了口气,道:“我曾经发妖誓要你永远平安幸福的,却没想到成了这样……” 见离裳呆呆的样子,子黍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神色复杂,道:“这样也好吧,忘了过去,不用去背负甲龙一族的担子,你就可以做你自己了。” 不过想到妖族乃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痴呆的王女,恐怕也不会为甲龙一族所认可,她以后又要如何自保呢? 心念一转之间,又想到自己先前阻止北极,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帮助妖族,已是等同于判族,恐怕今后都不会再为人所接纳。既然如此,便留在离裳身边,照看她一段时间也好。 正想着将来怎么办时,却见离裳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你是……” 子黍一怔,不知该如何解释。 离裳却是觉得有一只手贴在脸上,温暖的手,带着难言的安宁。她伸手抓住了这只手,望着子黍,大大地睁着眼睛,忽然流下了泪来,哽咽着说道:“你……你是龙脊!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 子黍的本来样貌离裳还是第一次见到,可光凭声音和动作,竟也认出了子黍,这让子黍十分意外,但也松了口气,看来离裳的神智并未受损,可见她抓着自己的手流泪的样子,又有些尴尬,只好讪笑了一下,道:“你没事就好。” 离裳却是痴痴地看着他,道:“这就是你本来的样貌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子黍被她这般目光看得脸色发红,道:“我,这个,不好意思。” 离裳摇了摇头,道:“你不用道歉的,我不怪你。这一次,你为了救我,不惜和那些星官翻脸动手,以后可要怎么办呢?” 子黍也正为此而头疼,听离裳这般问,只得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曾经我以为,只要妖族不再入侵中天,天下就会太平了。可现在看来,不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是一样的……妖族放不下的仇恨,人族也一样放不下。” 离裳问道:“所以,你的理想破灭了吗?” 子黍神色复杂,道:“也许吧,可我不喜欢战争,真正从战争中得利的永远只有那么少数的几个人,可为了战争而受到伤害的却太多太多了。我的家乡,就是这样被毁的,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又见了很多个同我的家乡一样的村子,也在旦夕之间被这样的战争摧毁,我曾想过一直逃,逃到没有战争的地方去,可后来才知道我逃不掉,那就只好站出来反抗,谁在侵略,我便要反抗谁,不论人族还是妖族。” 离裳神色一变,抓着他的手也颤了颤,道:“那,你要和我们为敌吗?” 子黍道:“在圣国境内,我们是朋友。” 离裳苦笑了一声,道:“若是在中天,我们便是敌人了?” 子黍微微一笑,道:“我的敌人是甲龙族的王女,不是离裳。” 离裳看着他,眼里闪过了些许希冀,可又很快暗淡下去,道:“父王不知所踪,几位天妖叔伯也受了重伤,就连商臣也不在身边,出征的大妖死伤殆尽,除了留在族内的老弱病残,只剩下这么数千族人了,我……我怎么舍得下呢?” 子黍道:“我可以帮你,我说过了,只要你不再入侵中天,我们就是朋友。” “只是朋友么?”离裳凄楚地一笑,松开了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道:“你喜欢的那位人族女子,若是知道你现在和妖族的妖女在一起,恐怕会很难受吧?” 子黍无言以对,默然低下头去,不由得又想到了那不知身在何处的清儿。 离裳见此,也有些后悔,暗下决心此后再也不提此事,但到底不好意思当面道歉,便走到溪边去打水洗脸,故作磨蹭,消耗时间。 “吼!” 远方隐隐传来兽吼声,大地轻颤,显然有兽群在靠近,离裳起身看去,喜道:“是族人回来了。” 子黍点点头,道:“我回避一下。” 转身要走,离裳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道:“回避什么?你有胆子救我,没有胆子见我的族人吗?” 子黍脸色一红,道:“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毕竟是你们族内的机密。” 离裳撇了撇嘴,却又笑道:“龙脊你也是族内的一员,听听又怎么了?” 子黍听到此语,想到那张大帝的兽皮还在,在妖族之中,以人族身份行事确实多有不便,便道:“那好,我就再扮一回龙脊。” 说罢,披上兽皮,暗运真元,已然变成了龙脊的样貌。 离裳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道:“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是认不出来,这又是什么法术?” 子黍道:“这不是法术……还是不要多问了。” 关于兽皮之事,毕竟太过血腥,真让离裳知道这是剥了她同族的皮来炼制的法宝,那还不得勃然大怒? 所幸离裳也并未深究,见他不愿说,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那奔逃而来的一众甲龙。 “殿下!”一只化形小妖跑了上来,见到离裳,当真是喜极而泣,哭道:“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子黍见这小妖正是黑爪,不由得脸色一沉,当初这黑爪便杀了郑阊,指挥众妖追杀他们,双方近乎是死仇,子黍纵然再怎么宽宏大度,面对黑爪也是动了杀机。 黑爪见了子黍也是愕然无比,眼里闪过一抹阴毒之色,但见离裳在他身旁,却连忙低下了头。 离裳见只剩下数百小妖,当即问道:“旗将呢?怎么没有回来?” 黑爪掩面而泣,道:“旗将大人他,他被人族的北极星官和天床星官杀死了!大家抵挡不住人族的军队,都逃散了,所幸圣主庇佑,我们还能逃回来见到殿下。” 离裳听了,长叹一声,摆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黑爪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我们今日有此大败,恐怕就是人族的奸细作祟……” 离裳眼里闪过一抹厉色,“什么意思?” 黑爪斗胆说道:“殿下,这龙脊乃是人族奸细,如今怎能容他?说不定此次大败,正是他向人族告密而起,殿下切莫听信奸臣之言啊!” 离裳看看子黍,子黍淡淡一笑,若离裳真的因此而怀疑上他,他自然也无话可说。 见了子黍这般神色,离裳心里竟有些惶恐,仿佛生怕因此而导致两人生隙,便招了招手,道:“黑爪,这里不便说话,你随我过来,我们细谈。” 黑爪见此大喜,连忙跟了上来,离裳再看了子黍一眼,眼里似乎有着深意,随后带着黑爪走入了幽林深处。 一刻钟后,离裳独自从幽林中走出,对余下的小妖道:“这次我们遭到了人族突袭,大败了一场,如今四处皆是人族的星师,未免太不安全,你们便都回到族内吧。若是见了同族,便相互告知,届时一起在族内集合。” 众甲龙小妖听到不用打仗了,都是松了口气,忙往幽林深处跑去,至于黑爪去了哪里,却是无妖关心。 等到一众小妖散得干干净净了,离裳这才凑到子黍耳旁,低声道:“我把黑爪杀了。” 子黍听后一惊,愕然地看着她,这黑爪乃是她的心腹小妖,对她素来也是忠心耿耿,不料竟会被她引到林中杀了。 见子黍这般神色,离裳有些委屈,撇了撇嘴道:“怎么了?你不满意吗?” “可这……”子黍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各为其主,也不必你亲自动手……” 离裳哼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要留给你来杀才行?毕竟是我的族人,我杀了便杀了,省得让你惹出麻烦来。你和黑爪有仇,难道我看不出来吗?黑爪再忠心,也不过是一只小妖,何况这些年来拨动是非,在族内也是作威作福,以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也就算了,如今要和你作对,我怎么还能留他?” 子黍听了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却也暗自警醒,自己这一刻面对的已不是那个单纯的离裳,而是甲龙族的王女。在涉及到族内事务时,她向来不会手软,当初为了稳定族内声望,可以默许甲龙族大妖来杀他,如今自然也可以为了争取他而杀掉黑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小薇才是真正的同类。 见子黍有些心神不宁,离裳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要回族内整顿一番,然后上报王庭,你会随我一起去吗?” 子黍点点头,道:“只要你族内的老家伙不杀了我便好。” 离裳掩嘴一笑,道:“有我在,谁敢杀你?” 说罢,便带着子黍往幽林深处走去,甲龙一族栖息在圣山脚下,如今二人所处的地域却是圣国东方的黑泽区域,要横跨一片广袤的黑沼泽,而后才能踏入圣山区域,回到甲龙族族内。当初子黍从南国妖都走出,用了将近两个月,圣国地域面积与南国相近,如今纵然成了星官,又有轻车熟路的离裳带着他,这一路起码也需五六日的行程。 人族虽然大喊着要杀入圣国,可到了黑泽附近便再难有所寸进。广袤千里的黑沼泽乃是黑鳄王族的栖息地,附近的山林之中则栖息着黑泽区域的望族角蜥一族。单以战斗力来看,自然是王族更强,以综合实力来看,却是望族更胜一筹,黑鳄一族阻拦在本就难以跨越的黑泽之中,而角蜥一族则遍布黑泽四周,两大族凭借地利优势,不要说十几万星师,纵然有百万星师,也不敢说轻易便能踏平此地。何况水边不能纵火烧山,人族星师在林中作战,往往被偷袭杀死,几番交战不利之下,只得撤回了神州境内,所谓的消灭东方妖国,自然也没人再提了。 子黍和离裳倒是轻松渡过了黑泽,凭借着离裳王女的身份,黑鳄王族的小妖自然是一路欢送,等到过了黑泽,距离圣山便不远了。 “对了,离裳,当初你抓了铁尾,还关着吗?”出黑泽之后,子黍想起库楼还被关押在甲龙一族,暗道惭愧,连忙向离裳问起了他的消息。 离裳道:“兵荒马乱的,谁还管得上俘虏?他现在应该还关在湖底吧。” “咳咳,那……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子黍心想库楼还是要救的,不然一位一等星官竟被关死在水牢里,未免太凄惨了。 离裳抿嘴一笑,道:“你不是说到了中天我们就是敌人了吗?” 子黍听了也有些头疼,“那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他关在哪里?” “不说,”离裳侧过了头,道:“要是我说了,你又要丢下我跑了。” 子黍苦笑道:“我发誓这次不会再乱跑了,怎么样?” “哼!你说谎!”离裳瞪了他一眼,“我要是真的说了,你难道不会回去吗?” 子黍此时当真是左右为难,真让他一辈子留在离裳身边那是不可能的,可要是就这么走了,难道真的不管库楼了? 离裳幽幽叹了口气,道:“龙脊,你就留在妖族吧。之前你为了救我,已经和人族的星官翻脸了。人族都是些小肚鸡肠的家伙,就算现在回去,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又有什么意思呢?要是留在妖族,我一定会待你……待你很好的。” 说到最后,离裳的声音低了下去,双颊也是一片绯红。 子黍却是茫然不觉,心事重重,苦涩地摇头,道:“我还有师尊和师兄师姐,我相信他们会原谅我的……” 离裳知晓子黍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道:“既然如此,我也不逼你。等到我回到了族内,诸事安定下来之后,我便告诉你铁尾被关在了哪里,好吗?” 子黍点点头,却见离裳还在看着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离裳明白自己终究留不住子黍之后,不免有些伤感,此时看着子黍,低声问道:“你……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这样我以后……也许还能听到你的故事。” “我能有什么故事呢?”子黍笑了一下,可是见离裳认真的眼神,便也庄重地道:“我姓杜,名子黍,你叫我子黍便好了。” “子黍,子黍……”离裳低声念着,忽然一笑,道:“我以前听过一首歌,我想唱给你听,好吗?” 子黍一愣,却听她低声吟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圣山 圣国,圣山,祀天府,鸿胪寺,礼宾院内。 圣国少主东方极蹲在床榻旁,看着床上静卧的美人,眼睛乱转,忍不住伸出手去,抹上了那俏丽的面容,不禁色心大起,手微微颤抖着,一点点便要往下滑动。 “吱嘎!” 房门被人退开,东方极一惊,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却见青鸾妖王走进屋中,神色严厉地看着他。 “殿下来此做什么?”青鸾妖王走到床榻边上,看着那眉头紧锁的少女,暗自叹息,又转而看向东方极,神色愈发不满。 “咳咳,我……我听说无情她受伤了,她是我未婚妻,我自然要关心她啦。”虽是这般说,可青鸾毕竟是妖王,威势极重,东方极被她看得满是不自在,又退后了两步。 青鸾见此冷哼了一声,道:“殿下请回吧,此事不劳您费心。” 东方极有些不甘心,可是看着青鸾冰冷的眼神,终于跺了跺脚,转身甩上了门。 “殿下,殿下,怎么样了?”见东方极出了院门,守在外面的几名侍卫当即凑了上来,还有一只黑尾豺小妖,作太监打扮,看上去很是油滑。 “能怎么样!那老妖婆天天盯着我,烦也烦死了!”东方极一甩手,匆匆往外走去。 “呃,殿下您在这圣国之中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老……老妖婆也敢管您的事?”黑尾豺小妖紧紧跟上,在东方极身旁躬身说话。 “她又不是我们圣国的妖王!”东方极脾气暴躁起来,看眼前一名侍卫不顺眼,顿时一脚踢去,骂道:“滚开!” 那名侍卫被提了个狗啃泥,却不敢有半分愠色,忙爬起来磕头谢罪,东方极哪里还管他,径直走了过去。 黑尾豺小妖见此,小心翼翼地道:“其实这也好办,只要殿下您和圣主大人说说话,让圣主把这老妖婆支开,不就没人妨碍殿下了吗?” 东方极一听,眼神一动,露出了笑容,“诶!小黑子,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改天我叫父皇找机会支开这老妖婆,我看谁还能管我!” 名叫小黑子的黑尾豺奸笑了起来,道:“殿下您和太子妃那是天作之合,偏偏这老妖婆推三阻四,不识好歹。依小的看来,倒不如把那老妖婆除了,这样……” 东方极神色一变,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黑子自知失言,一时间汗流浃背,忙点头道:“是是是!” 东方极见左右都是心腹,这才对小黑子低声道:“说实话,这青鸾妖王在南国身份不低,比起圣王叔叔也差不了多少,除了父皇,单打独斗恐怕还没谁拿得下她。不过明的不行,我们可以来暗的,听说这青鸾妖王之前在溪谷山一战,也是受伤不轻,到时候我们借治病为由,给她下点药……” “高明!殿下实在是高明,小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啊!”小黑子见此自然是大拍马屁,惹得东方极大笑连连。 “还有,无情她对我始终不冷不热,既然这次她受了重伤,也正好借着治病为由,把她变成我的人。嘿嘿嘿,生米煮成熟饭,我看南国还怎么反悔!”东方极想到此处,更是得意,径直往自己寝宫走去。 “殿下这招真是绝了!”小黑子也是陪着主子眉花眼笑,道:“这次可要让南国陪,陪了什么又折什么来着。” “笨,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东方极拍了一下小黑子的脑袋,又淫笑了一下,“我让你抓的人,可抓来了?” 小黑子挠了挠脑袋,谄笑道:“抓来了,自然抓来了。殿下的吩咐,小的就是豁出这条小命不要,那也是一定要完成的。” 东方极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都退下,然后进了自己寝宫,只见寝宫之中正绑着一位女星官,穿着道一门服饰,状若少女,容貌甚美,眼神却颇决绝,满是恨意地看着他。 东方极上前两步,看着这绝美少女,啧啧笑道:“你就是道一门钩铃星官吧?哼!倒是杀了我圣国不少人。” 钩铃死死地看着东方极,恨道:“你们这些妖魔!我恨不得食肉寝皮!” “食肉寝皮?”东方极看着钩铃,见其身材玲珑窈窕,不禁咽了口唾沫,笑道:“那好得很呐,嘿嘿……” 这东方极在圣国境内要什么有什么,本就不是什么洁身自好之徒,自然尝过不少男欢女爱的滋味,不过那些女妖见他是圣国少主,都吓得战战兢兢,自然极力逢迎。久而久之,东方极对这般欢爱便失去了兴趣,竟是养成了一个怪癖,便是专门挑那些会反抗的女子纳入后宫,甚至为此找理由灭了一些小妖族,将其中女妖抓来淫乐,越是恨他入骨的,反倒越能得他宠爱。 所谓穷奢极欲,色令智昏,这次圣国入侵中天,东方极自然也将主意打到了人族的身上,寻常女子不入他的眼,可星官又岂是这般好抓?虽然他早已盯上了几位人族女星官,却一直没有机会下手。若非这一次圣国撤军,紫微宫、道一门竟率军冲入圣国黑泽地域,钩铃星官又与道一门主力分散,中了妖族的陷阱埋伏,又怎么可能被生擒? 不过既然生擒了这样一位一等星官,东方极自然不会放过,看着她白皙的胳膊和小腿,以及眼里彻骨的恨意,早已是按捺不住,淫笑道:“听说你一心修道,至今还是处子之身啊……” 钩铃看着他的手摸了过来,脸色大变,怒骂道:“你!你敢!畜生!你做什么!滚开啊!” 东方极哪里还会管她骂些什么,伸手便扯开了绑着她的绳子,连带着那件道袍也撕了下来。在被抓到这里的时候,钩铃早已被下了妖术,一身星官之力半点也发挥不出来,便如同普通女子一般,虽是哭喊叫骂,终是无济于事,最终只剩下了深深的绝望…… ****** 圣山脚下,甲龙族领地。 一路风尘仆仆,子黍和离裳终于到了目的地。抬头仰望,便是看不到顶的圣山,这圣山之高耸,竟是如同天柱一般,仿佛山巅可以直通仙界,一层层云雾缭绕,视线所极尚且不到山腰,而且其后方还有几座大山,竟也是一般高耸,只是不及这圣山雄伟,却也是极为罕见的大山。圣国的皇宫便建造在这圣山之上,俯瞰四极,气吞六合,有睥睨天下的气象。 甲龙一族便守护在这圣山脚下,其上则是腾蛇一族,山腰往上还有翼鸟一族,两大王族一大望族,共同守卫圣山,山巅的皇宫可想而知又是怎样一番辉煌景象了。子黍虽不得上山,却也为之神往,想象着旭日初升之时,必定是最先照耀在这东方最高峰上,金光万道,将圣山之上的皇宫染成一片金色,如同不朽。 “怎么样,看傻了吗?”离裳侧身看了看他,笑道。 子黍回过神来,道:“既然回到了族里,那还是快去看看才好。” 离裳哼了一声,道:“我还没急呢,你急什么?” 虽是这般说,眼见到了甲龙王族的领地,离裳到底有些紧张,生怕听到什么噩耗。这一次圣国撤军,甲龙一族负责殿后,确实是损失惨重,出征的大妖死伤殆尽,商臣也不知消息,甲龙妖王听说受伤颇重,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回到族内后,在领地上巡逻的甲龙小妖见了离裳,都是呆了呆,继而欢呼道:“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这些小妖见离裳平安无事,一拥而上,当即围在了她的身边,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都激动地看着离裳,早有别的小妖回去报信,片刻间便听到整个甲龙族的领地都在喊着“殿下回来了”这五个字。 子黍也随着离裳一并踏入甲龙族领地,见这只是一处寻常的山麓,不过在远方设有几处穹庐,此外便再也没别的什么了。蓝天碧草,山林旷野,看去赏心悦目,一切都极为清新自然,没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 “原来甲龙是吃素的啊。”子黍见了这般景象,便在离裳耳边轻笑道。 离裳脸色一红,扬了扬小拳头,道:“吃素怎了啦,别以为我好欺负。” 子黍笑着伸手按下了她的小拳头,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很多人都以为,甲龙是吃肉的。” 离裳讥笑道:“是吃人吧?人族不都这样想的吗?” “确实,”子黍沉默了一下,道:“我们都对彼此的了解太少了,所以才会这般争斗不休。” 离裳看着他,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想再打了……你说得对,战争永远只有少数人得利,我曾经以为,我能在这场战争中做出一番功绩,在圣国之中扬名,可现在看来,呵呵……这场战争,不论谁胜谁败,我们甲龙一族已经输了。这次要是能见到父王,我一定会劝他退出联军的。” 子黍心中感动,道:“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离裳宛然一笑,却见前方有人走来,竟是商臣。 先前甲龙妖王与道一门的金德星君交战,商臣也在一旁助战,后来甲龙妖王为金德星君所伤,也是商臣陪伴在其身旁,此时见了商臣,也就是说甲龙妖王便在族内。 商臣见了离裳,又看了眼子黍,神色复杂难言,终究没有多说废话,朝着离裳躬身行了一礼,道:“殿下,王上要见你。” “父王他还好吗?”离裳见此,关切地问道。 商臣道:“殿下去了便知道了。” 离裳听后,只得对子黍道:“你先在这儿等我,我一会便回来。” 子黍点了点头,离裳便随着商臣而去,进入了那最大的一处穹庐之中,不知在商谈什么。 站在圣山脚下,眺望万里之外,隐隐只见烟尘飘散,鸟雀惊飞,那自然是圣国与中天的边境。子黍默默看了一会,暗自叹息,转身回顾,却见离裳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身旁。 “怎么这么快便出来了?”子黍见她不说话,勉强开口笑问道。 离裳不答,而是说道:“你在这里看很久了,我来了,你都不知道。” 子黍默然,身处圣国之中,这一刻忽然有了种难言的疏离感。 “你怎么了?”离裳低声问道。 子黍犹豫了片刻,若是不答,难免令她伤心,便只得说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想家了。” 其实,他哪里还有家?修道之人,本就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遨游四海之中,看似潇洒,却是居无定所。不过,纵然是游戏红尘,毕竟是与人为伴,有所牵挂,可在这圣国之中,他却只认识离裳,身处异域,举目无亲,难免有寂寥之感。 离裳垂下了眼帘,淡淡道:“你不用急,再过几日,我便会送你回去的。” 子黍怕她误会,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能陪着你,我也很开心。” 对于离裳,他也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受,可离裳对他的一番心意,他又怎能不知?不过最难消受美人恩,他如今尚有心结未解,却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离裳听了他的话,也只是嘴角弯弯,道:“你在这儿不快乐,我又怎会看不出来?父王说他此次受伤颇重,有意传位于我,从今往后,只怕便没有那个离裳,只剩下甲龙一族的王女殿下了。” 子黍一怔,心底忽有说不上来的失落感,看着她,欲言又止,到底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唯有默然以对。 离裳只是静静地看着草地,也是一言不发。昔日她快意于心,想做什么便做了,出了事也有父王担着,可如今甲龙妖王身受重伤,又有意将族中事务全权托付给她,显然是伤重难治。先不说她对父王的情感,一旦失怙,甲龙一族的重担便全落到了她的身上,届时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到族内的利益,再也不能如今日这般随心所欲,又怎能快乐得起来? 彼此默然良久,她终是抬起了头,看着子黍,抿嘴笑道:“三日之后圣主要召开王庭大会,参战各族都要赴会,届时我会代表甲龙王族出席,申明退出联军之事。在此之前,我们什么事都不用管。” “什么事都不用管?我们?”子黍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何意。 只见离裳笑盈盈地仰望蓝天,道:“是呀,什么都不用管。你看这天,多蓝啊,想飞吗?” 子黍被她这一转折弄糊涂了,愣愣地问道:“怎么飞?” 离裳神秘一笑,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说罢,竟是转身往山上跑去。 “喂!你要去哪啊!”子黍见她跑得很快,也不得不紧紧追了上去。 圣山极为险峻,一路上不知跑了多久,回头看时竟已是云雾缭绕,而上头却好像永无止境,子黍见此有些心惊,加快几步追上了离裳,拉住她衣袖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离裳指了指上方,放低了声音道:“小声些,快靠近翼鸟一族的领地了。我一直想捉一只来,骑在上边就可以飞了,只是以往碍于两族的面子,一直没有下手。” 子黍听后,才明白她所谓的飞竟然是想抓一只翼鸟来乘骑,顿时吓了一跳,“这……万一摔下来不就糟了?” 离裳道:“抓紧了不就好了?来,你跟我过去。” 子黍心想,这所谓的三日之期,看来便是她最后的快乐了。三日之后,世上便只有甲龙王女,而没有离裳了。一念及此,顿生悲戚,对她这看去颇有些大胆的愿望便也不再劝阻,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 片刻之后,一只翼鸟小妖惊叫着从岩壁之中飞出,离裳看准时机,不知从何处取出套绳,竟是准确地套在了那翼鸟的脖颈之上。 翼鸟一族都栖息在圣山的悬崖峭壁之上,四周无路可走,离裳也无处借力,一旦绳子套上了翼鸟小妖的脖颈,身子自然也跟着飞起。 “快上来!”她伸手一拉,带着子黍一同腾空,两人都系在一根绳上,下方便是万丈深渊,若是绳子断了,两人恐怕都要坠崖而死。 子黍此时也不敢往下看,紧紧抓着离裳的手,喊道:“爬到它背上!” “唳!” 这翼鸟小妖见自己脖颈下挂着两人,早已是愤怒不已,高声鸣叫中便伸爪要扯掉这根绳子,身在空中,两人都是一阵摇晃。 离裳见此,手上用力,道:“你先上去!” 子黍尚未反映过来,她已是一甩手,身子腾空,竟是落到了翼鸟的上方。 星官也有短暂的御空能力,虽然他对此的掌握远不及精通御风术的乐萱,可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却还是能抓住的,当即伸手抓住了翼鸟小妖的脖颈,同时扯住绳子往上一甩,离裳便也借势跃上了翼鸟的背部。 “唳!”这翼鸟小妖见两人竟然到了它的身上,更是愤怒,在半空中盘旋飞舞,甚至屡屡擦着岩壁飞过,企图将身上两人摔落。 “老实点!”离裳见此,挥手抽出金鞭便抽了这翼鸟小妖一下,同时散发出了王族大妖的气势。 这翼鸟小妖吃痛,同时感觉到骑在自己背上的竟是王族大妖,只得委屈地呜咽两声,不再挣扎,展翅往山下飞去。 至此两人才松了口气,彼此对视,回想先前险些摔下山崖的场景,都还有些心悸。 “呼,以后可别玩这种游戏了。”子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翼鸟背上俯瞰下去,距离下方足千丈之高,不由得语重心长地对离裳说道。 离裳却是不以为意,道:“就这一次嘛,你看,好美啊。” 子黍往下看去,只见山河壮阔,尽收眼底,身处千丈高空之中,遨游天地之间,确实有生平从未体会过的妙处。 离裳拉扯着那根系在翼鸟小妖上的缰绳,以此来命令它向左还是向右,如此在半空中盘旋了一阵,竟是到了甲龙族领地的上空。 “喂!” 她右手拉着缰绳,左手搭在嘴边向下大喊着,眼角眉间都是笑意。 “喂!听得见吗!” 千丈高空之上,呼喊声随风而逝,甲龙族妖王所处穹庐之内,一位头发花白,披着大氅的中年男子盘膝端坐,却异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风声,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这野丫头!” 商臣陪侍在侧,问道:“要叫郡主回来吗?”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道:“由她去吧。” 商臣点头称是,却听得甲龙妖王又补充道:“……族内的事,都由她去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会 圣山,皇宫,祀天府。 祀天府理事,腾蛇一族的大妖满是为难地看着眼前的车辇,向车中人哀求道:“殿下,这真的不行啊!上次您进了礼宾院中,已经坏了规矩,那青鸾妖王又说,没有通报谁都不许擅入,我圣国堂堂大国,不能坏了这规矩啊。” 车辇之中,传来了东方极的冷哼声,跟班小黑子听见了,当即瞪起眼来骂道:“好大的蛇胆!这皇宫都是殿下的,哪里去不得?!别说你小小一个祀天府,六王府里哪一个殿下去不得?!” 腾蛇族理事听后,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但身在皇宫,这黑尾豺又是太子亲信,到底不敢得罪,只得陪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不过,不过礼宾院都是接待外宾,若是不经通报就径直闯入,未免有失我圣国风范……这个,说出去也有损太子殿下的颜面。” 小黑子哼了一声,走近两步,低声道:“这事大人着什么急啊?祀天府的可以推给鸿胪寺,鸿胪寺的再推给礼宾院,最后抓一个值班的礼宾院执事,治一个监管不利的罪就是了,能碍着大人什么事?若是得罪了殿下,那可不得了了!” 腾蛇族理事哭笑不得,东方圣国下设六王府,由六大王族执掌,祀天府便由腾蛇一族主掌。所谓鸿胪寺,乃由祀天府管辖;礼宾院,又由鸿胪寺管辖,说白了都归腾蛇一族管辖便是了,这种官场上的甩锅,最后还不是甩到自己族人身上? “殿下驾临,无情不胜感激,还恕无情身体有恙,未能远迎。”正当腾蛇族理事为难之际,却见鸿胪寺门前,妖无情竟是自己走了出来,脸色十分苍白,扶着门前红柱说完这番话后,又转身进了鸿胪寺中。 东方极听到妖无情的声音,浑身一酥,忙掀开了帘子,却只见到一道窈窕的白衣身影一闪而逝,忙跃下了车辇朝里面赶去。 “无情,等等我!无情!” 眼见东方极已经跑进了鸿胪寺中,小黑子和众侍卫自然也是紧跟而上,待到进了鸿胪寺,认清礼宾院的方向后,忙将那准备好的上好灵药备上。 东方极见妖无情走入屋中,门尚未关,兴冲冲地赶了进来,却见青鸾妖王坐在圆桌旁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神色一变,勉强笑了一下,“妖王您,您也在啊……” 妖无情坐在床榻旁,脸色惨白,双唇也是失了血色,掩嘴轻轻咳嗽了两声,看去十分娇弱,分外惹人怜惜。 青鸾妖王捏着手中的茶杯,道:“无情她尚在养病,殿下若是无事,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无……无妨,”妖无情却是伸左手摆了摆,抬起右手衣袖掩住嘴,喘息了片刻,道:“殿下也是一番好心,无情怎敢怠慢?” 东方极听了大喜,顾不得青鸾妖王的脸色,凑到了妖无情的身旁,道:“无情,听说你伤得很重,现在怎么样了?我这儿特意为你准备了些药,你快服了吧。” 屋外,小黑子一直关心着屋内动向,见东方极回过头来,连忙捧起一个锦盒,小步趋入屋中,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多谢殿下挂念了,”妖无情看了一眼那锦盒,却并未接过,而是指了指小桌,道:“先放着吧。” 小黑子见东方极并无异议,便将锦盒放在桌上,又低头退了开来。 不料东方极却是转身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道:“无情,你看,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疗伤灵药,来,我喂你。” 说着,便打开瓶塞,倒了一粒到手中,又捏了起来,便要往妖无情的嘴中送去。 妖无情以袖掩口,往后缩了缩,东方极一怔,又要往前递来,情急之下她只得伸手抓住了东方极的手,道:“殿下的好意无情心领了,只是先前太医院的太医刚来看过,服了些灵药,药效霸道,不宜再吃。” “太医院?”东方极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太医院设在太常寺之中,同属祀天府管辖,彼此相距不远,妖无情受伤,这些太医院里的太医自然早就替她看过了。 东方极心里暗骂这群太医多管闲事,面上仍是和气地笑道:“无妨,我这药药性温和,吃了不会伤身的。” 妖无情站起身来,离东方极远了些,坐到青鸾妖王身旁,勉强笑道:“太医说无情服药之后,需静修一个时辰,殿下的药,无情一个时辰之后再服怎样?” “原来如此,”东方极见此,讪讪地收回了手中丹药,又塞回到了白玉瓶中。目光从妖无情身上慢慢移到了青鸾妖王身上,只见这位妖王成熟高贵,仪态万方,便是父皇后宫中的三千佳丽,也没有一个比得上的,看着她窈窕玲珑的体态和姣好的面容,暗暗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那个,我听说青鸾妖王您也受了些伤,我这还有一盒灵药……” 小黑子极擅察言观色,见此又从侍卫手中接过另一个锦盒,放到了桌上。 青鸾妖王见此微微皱眉,好在东方极还有些自知之明,没有也如先前一般要喂她吃药,不过东方极目光中的神色对她来说却是颇为熟悉,其心思自然也是一目了然,只是千年来,便是青鸾妖王也没有遇到过如东方极这般胆大妄为者了。 抿了一口茶水,青鸾也不看那盒中是何灵药,只是淡淡说道:“殿下既然有此心思,青鸾便收下了。” 东方极试探着问道:“那些太医,总没给您看过病吧?” 青鸾柳眉倒竖,冷声道:“怎么?本王便不配么?” 东方极见此尴尬地笑了笑,“这个,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若是无事,殿下便先出去吧,免得打扰了无情少主休息。”青鸾见此,又下了逐客令。 东方极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可到底不敢抵触妖王,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哼了一声,又出了屋子。 青鸾挥了挥手,清风拂过,两扇门便自动合上,这才皱眉说道:“这东方少主纨绔无比,平日在圣国定是作威作福,为所欲为,少主你真要和他联姻?” 妖无情淡淡道:“他是怎样的妖,我自然第一眼便看出来了,想来您也是心知肚明吧?不过那些人族狡诈无比,溪谷山一战,若非您相救,恐怕无情早已没了性命。人族势大,我们南国非与圣国联手不可,只要能击败人族,暂且与那东方极虚与委蛇,又有何不可?” 青鸾轻叹一声,道:“三年前,妖主她令我秘密出使圣国,商议征讨中天之事,为的便是不让少主你承担太多。这三年来,东方极是怎样的人物,我看得一清二楚,少主你可切莫往火坑里跳啊。” 妖无情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青鸾知晓妖无情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伸手打开锦盒,不知其中装的是何丹药,倒出一粒在手心端详,却是只闻到一股淡淡的丹药香味。 “咳咳……哇!”青鸾尚无什么影响,却见妖无情咳嗽剧烈了起来,最后竟然吐出了一口血。 鲜血染红衣袖,青鸾只觉得那丹药的芳香中隐隐有些诡异,情知有毒,立刻关上了锦盒,却见妖无情已是咳血不止,忙伸手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 妖无情脸上浮现一抹黑气,青鸾见此,怒道:“那东方极疯了吗?!竟然给我们下毒!” “不,不是……”妖无情艰难地说道,眼里忽然闪过一抹血红之色,看得青鸾都有些心惊,不过这一抹血红之色又很快暗淡下去,只见她勉强开口说道:“是……魔气,离魂锥……锥上有魔气。” 其实,当初姜小雅以离魂锥击伤妖无情和青鸾,锥上非但有魔气,还有腐骨蚀心毒,不过青鸾身上带有月心丹,却是恰好能解此毒。青鸾修为高深,这些许魔气自然能够抵御,可妖无情当初在魔渊中便为魔气所影响,受伤之后身子虚弱,又被这丹药的味道引动了气血,却是让魔气趁虚而入,直攻心脉。 青鸾伸手将那两个锦盒拿到窗边细看,捏碎丹药之后,又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只觉得心情烦躁起来,再看这个锦盒,盒子本身也是这般香味,初闻不觉什么,时间久了却是觉得身子燥热,以她千年的阅历,以及在圣国三年来的见闻,自然明白这是那东方极平素助兴的药物,本非毒药,却是刺激了气血流动,这才导致妖无情急火攻心,让体内压制的魔气爆发出来。 暗骂一声无耻,伸手一抹青色火焰将这两盒丹药烧成飞灰,此时青鸾也顾不得找东方极算账,再去看妖无情,只见她脸色越发苍白,非但嘴角流血,琼鼻中也渗出了点点血迹,眼瞳更是变得血红。 妖族若是入魔,大多会堕落成残忍嗜杀的魔灵,虽然仍有理智,但心性大变,杀戮的欲望会大幅增强。这些魔灵,在妖族素来被排斥,难登大雅之堂,妖无情若是真的入魔,南国妖族必然不会接受魔灵作为妖族少主,对妖无情来说影响可谓是至关重大。 何况,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魔气攻心,若是不能及时救治,恐怕连魔灵都做不了,最终难免要入魔而死。然而能克制魔气的唯有极少数仙道至宝,当初以妖主之能也不能清除妖无情体内的魔患,如今又能怎么办? 青鸾见她情况还在恶化,不得已伸手封住她身上穴道,先延缓各处气血流动。 过了片刻,妖无情渐渐恢复过来,额角已满是香汗,喘了几口气,只觉得头脑十分沉重,趴在桌上便睡了过去。 青鸾叹了口气,封住气血流动之后,供血不足,自然要晕阙,只是若圣国内没有相应药物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魔气便又会复发了。 ****** 三日后,圣山,太极殿。 腾蛇妖王穿一身绘有腾蛇升天图的黑色礼服,合手坐于高台王座之上,看着下方族内大小妖忙碌准备着,身旁是祀天府理事,低声在她耳旁说着话,她则是微微点头,以示默许。 王庭大会中的一切事宜,论职责都由祀天府操办,祀天府中太常寺主掌礼乐,安排祭祀牺牲事宜,而光禄寺则负责司膳之事,安排好各项菜肴,最后由鸿胪寺负责赞礼,接待各族宾客,提前准备,也是为了彰显圣国所谓的大国气象。 眼见吉时将至,鸿胪寺理事大妖做了一番准备,而后登台传呼道:“吉时已到!” 随着这一声呼喊,太极殿外众妖族族长纷纷涌入,足有千百之数,好在圣国的太极殿也修建的颇为广大,数百腾蛇小妖上前引导,将圣国各个妖族的族长纷纷引入座位,四周灯火辉煌,一派热闹景象。 鸿胪寺理事大妖守在殿门前,见另有一大王族到来,当即高声道:“雪豹王族,进殿!” 众妖看去,只见雪豹妖王一身戎装,白银甲威风凛凛,进殿之后睥睨群妖,竟是无妖敢与之对视。见此,雪豹妖王收回目光,昂头走入大殿高台之上,坐在了腾蛇妖王的对面,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那男子正是一脸桀骜之色的雪鸮。 “荒狼王族,进殿!”随着鸿胪寺理事的传唤声,众妖只见大殿之外荒狼妖王同样一身戎装,比之雪豹妖王气势上稍弱,可脸上的疤痕和凶戾的神色却是更令妖胆颤,仿佛谁若是得罪了荒狼妖王,荒狼妖王当场便会暴起杀妖。 “听说荒狼王族大败了一场,如今见了荒兄,看来都是谣言啊。”雪豹妖王见了荒狼妖王,起身拱了拱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荒狼妖王眯了眯眼睛,勉强笑道:“雪兄过奖了,我们荒狼一族向来不及雪豹王族神速,本王也是惭愧地很啊。” 雪豹妖王哈哈一笑,转身坐下,荒狼妖王则是坐到了腾蛇妖王的身旁。 片刻后,又听鸿胪寺理事传道:“甲龙王族,进殿!” 三位妖王看去,却不见甲龙妖王的身影,竟只有甲龙王女离裳带着两妖上前,都有些错愕。 离裳走到三位妖王身前,拱手行了一礼,道:“诸位叔叔婶婶,父王伤重不便与会,特让小女代劳。” 腾蛇妖王听离裳叫她婶婶,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倒是可惜了。” 离裳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了腾蛇妖王上首,道:“家父已将族灵府一切事宜交付于我,婶婶若有要事,自可说与我听。” 腾蛇妖王哼了一声,不再看离裳。 六王府中,甲龙一族主掌族灵府,管控圣国的经济贸易,可谓是大权在握,如今甲龙妖王有意将王位传给离裳,腾蛇妖王倒也不敢欺她年幼。 在离裳王位的身后,还站着两妖,实际上便是商臣和子黍,子黍如今以龙脊的身份出现在太极殿上也是颇为冒险,然而妖王近在咫尺尚不能发现异样,可见大帝亲手炼制的兽皮法器有多玄妙。 片刻之后,毒蛤妖王也进入太极殿中,至于黑鳄妖王,却因为重伤之故,并未亲自前来,只派了族内族长作为代表出席。 圣国除了六大王族,还有五大望族,地位比之六王便要稍低。毕竟六王掌管六王府,操控着整个圣国,而五大望族虽然都称雄一地,在圣国王庭之中却没有什么声势,便也只有与其余圣国妖王坐在另一侧。 又过了片刻,只见三位耄耋老者颤巍巍地出现在太极殿中,群妖对之都颇为尊敬,竟然让这三妖坐到了六王的上头。 此时宴会虽未正式开始,殿中群妖却已经议论纷纷,吃起了桌案上的小菜,喝起了美酒,祀天府中诸妖也不加禁止,殿中一派喧闹之景。 子黍见此,忍不住在离裳耳畔低声问道:“这三个是谁?地位比王族还高?” 离裳向那三个老者看了看,抿嘴一笑,侧身道:“那是三师,圣师教化群妖,帝师训诫皇子,国师敬礼天地。” 说到此处,又放低了声音,悄悄道:“就是我们圣国三个资历最老的老妖王,实际上没什么实权,就是做个表率。” “原来如此。”子黍点点头,再去看那三个老者,只见这三师坐在桌案前,都是昏昏沉沉,一言不发,就像是乡里的长者一般,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要请去,却谁都不会特别在乎,只当是个福星罢了。 又过了片刻,只见群妖欢呼起来,声势动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妖族圣主到了,子黍见此也是张望不已,却见是一位威严沉稳的中年男子,向着众妖点头回应,一步步走到了高台之上,坐在皇位之旁,身份显然极为显赫。 离裳知他不懂,便解释道:“这是麒麟圣王,圣国的大宰,相当于人族皇朝里的宰相。” 子黍见这麒麟圣王声望颇高,低声问道:“这圣王看上去很厉害啊,也是妖主吗?” 离裳噗嗤一笑,嗔道:“哪有那么多妖主!这话可不能再乱说了。” 子黍憨笑了一下,装傻糊弄过去,暗中留意身旁的妖王,免得因为自己出言不逊惹来注意,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忽然间,群妖皆是起身,众妖王也不再安坐,连麒麟圣王也恭敬行礼,只听得一阵大笑传来,在整个太极殿中回荡不休。 “恭迎圣主!” 众妖喊道。 子黍愣了愣,见离裳也在喊,便也拱手低头。 群妖似乎早有默契,忽然一齐喊道:“圣主君临天下,一统中天!” 圣国妖主,即圣主东方君临哈哈大笑,走入太极殿中,当之无愧地坐在了皇位之上,东方极随之而来,则是与麒麟圣王相对而坐。 “今日大会,本尊有一件大事要宣布,”东方君临坐上皇位之后,环顾众妖,忽然神秘一笑,扬手道:“有请南国群妖进殿!” 众妖愕然,子黍也是为之一惊,随着鸿胪寺理事的传唤之声往外看去,那走在南国群妖最前方的女子,赫然是小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仙丹 子黍愣愣地看着小薇,那个印象中的女子,此时却显得那样陌生。她头戴玉冠,盛服而来,一身金碧辉煌,容颜却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白皙,甚至还带着点憔悴,却以冷漠和高傲来掩饰,一步步走来,端庄得体,高贵难言,甚至是高不可攀。 妖无情没有看子黍一眼,事实上随着她进入太极殿后,无数妖族的目光便在注视着她,又怎会在意这目光的多少呢? 太极殿高台一侧,另有几十处席位,显然便是给南国妖王准备。南国四大妖族,四大望族,六大卿族皆是齐至,还有南国妖廷中的群臣,包括青翎、天袂等皆是来了,此外还有不少南国大族,妖王虽未亲至,却也派了族长出席,甚至连南岭蜘蛛一族也派出了黑面、白面两大天妖。 直到此时,子黍方才明白,这所谓的王庭大会,原来就是一场圣国和南国的联盟大会。一旦正式结盟,南国便会出兵相助圣国,当世两大妖国合力,妖王与天妖尽出,中天纵然有三十六位星君,恐怕也抵挡不住。 妖无情与南国众妖王落座之后,神色有些不自然,一旁的青鸾妖王看在眼里,知晓此时万妖瞩目,东方君临不便推辞,便道:“敢问圣主可有仙丹?我南国少主先前被人族星君所伤,伤势未愈,若无仙丹疗养,恐怕不便商谈之后的合作事宜。” “仙丹?”东方君临眉头一挑,青鸾妖王先前便为此找过他,不过自然是被他推辞掉了,如今旧事重提,显然是想逼他答应,便哈哈一笑,道:“我圣国地大物博,何物没有?这仙丹,自然是有的。” “是么?”青鸾妖王听后有些将信将疑,知晓东方君临必然会提条件。 果然,东方君临故作沉吟一番,接着便道:“不过么,这仙丹乃上古之物,至今已无人可以炼制。我虽为圣国之主,却也无权擅自将此药给出。除非……” 青鸾暗自冷笑,道:“圣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说出来自然好商量。” 东方极见此嘿嘿笑了起来,东方君临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若是你们南国的无情少主愿意嫁给我家阿极,双方结为亲家,那你们南国的事,自然也是我们圣国的事,不要说一颗仙丹,便是十颗百颗,又有何妨?” 青翎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东方极一眼,想不到圣国这对父子竟卑鄙至此,以性命来逼迫婚姻,如今妖无情伤势颇重,随时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恐怕也只好先答应下来了。 “这件事……”青鸾见妖无情脸色愈发苍白,眼里隐隐闪过红光,当即咬牙道:“先把药交出来。” 东方极却是淫笑道:“先成亲,再服药,我看也不迟吧?” 青鸾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斥道:“胡闹!命都快没了,还成什么亲!” 东方极见此神色冷了下来,道:“你们南国出尔反尔,毫无信用。若是我们圣国治好了她,到时候又来个死不认账怎么办?” “别,别说了……”妖无情缓缓站起,神色痛苦,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青翎和天袂连忙从左右两侧扶住了她。 子黍自从妖无情出现之后,目光就一直在她的身上,听到她要和圣国联姻,更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此时,见到她痛苦的神色,心底里才涌现出了一个声音,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她是被要挟的!她是被要挟的!! 只见妖无情眼里满是决绝,一字一句地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东方君临哈哈大笑起来,鼓掌道:“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虽是赞赏,但圣国群妖都能从中听出怒意,一时间皆是战战兢兢。 当此威压之下,青翎忽然跪地泣道:“求你们救救少主吧!只要能救少主,青翎愿做任何事!” 天袂大吃一惊,扶着妖无情,喊道:“青翎!你做什么!” 青翎流着泪,道:“少主为南国付出太多了,五百年来,南国第一次有统一的希望,五百年啊!我不能看着她死!” 羽炫见此,双目通红,忽然大吼一声,以拳击地,以此发泄心中的无力感。 南国众妖王虽是自持身份,尚未失态,可见到少主在圣国受辱,也是一个个面有愠色。 东方君临默然看着这一幕,心知逼得太狠,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便稍稍收敛了神色,道:“既然你们有此诚心,那本尊也不便强求。阿极,这是仙丹,你拿去吧。” 东方极愣了一下,接过装着仙丹的玉瓶,呆呆地看着东方君临,东方君临嘴角微动,东方极恍然大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转过身来,道:“我父皇大发慈悲,这枚仙丹,就算赏给你们的了。” 说罢,从瓶中倒出仙丹,那枚仙丹光芒万丈,云蒸霞蔚,显现之时有七彩霓虹缭绕,一看便不是人间之物。 恰在此时,子黍手中的幽篁剑颤抖了一下,子黍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所致,却见那幽篁剑仍是颤抖不休,隐隐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那枚仙丹,给我!” 这一道声音,在子黍耳畔炸响,惊地子黍浑身一颤,心中无比震惊。因为这正是仙灵瑶姬之转世,巫灵的声音! “我能听到你内心的声音,听我说,这枚仙丹不能吃。” 巫灵的声音再次在内心之中回响,子黍望向四周,只见众人的目光都在东方极手中那枚仙丹之上,真的无人听见巫灵的声音。 可是,巫灵如何知道那枚仙丹不能吃?莫非这是她想独吞仙丹的借口? “仙丹本身没有问题,但被下了蛊虫,若是让她吃了,终身都会被蛊虫控制。” 子黍一惊,这才知晓圣国妖主东方君临的心思。当初道一门内的妖族奸细,不就是腐尸蛆虫钻入人体造成的?这东方君临一代雄主,若说因为同情而给妖无情仙丹,未免有些突兀,只不过有先前的求婚之事作掩盖,这才没有令人多想。 可是,巫灵为什么要这么仙丹,她便不怕蛊虫吗? “呵呵,我有手段可以除掉这只蛊虫。” 通过神剑幽篁,巫灵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子黍心里暗自惭愧,知晓巫灵作为上古仙灵转世确实有这种手段,便恭敬地在内心问道:“我要怎么拿到这枚仙丹?还有,拿了仙丹,又要怎么救小薇?” “这三年来,仙境内的魔患我已经差不多清理干净了。她身上的魔气,和仙境内的同源,我当然有办法消除,至于仙丹,自然是抢过来。” 子黍大吃一惊,在内心念道:“前辈!这可是在圣国!我怎么可能从妖主手上抢东西?” “你不是和这小姑娘关系很好吗?她身边那么多妖王,只要你能救她,还保不下你?快点,再犹豫就没有时间了!” 此时,东方极已经拿着仙丹走到了妖无情的身前,伸手便要将仙丹喂入妖无情的嘴里。 “住手!” 子黍见此,知道再也没时间拖延,大喊一声,惊慑住东方极,抽出幽篁剑便朝他刺去! 这一下变故突起,他和东方极的距离本就不足五丈,而且幽篁剑此刻的威能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大,巫灵也在暗中相助,一时间紫雷遍布,一片片幽篁冲天而起,虽然都是幻影,却看得群妖目眩神迷,仿佛置身在无尽幽篁之中,不知方向,不辨日月。 东方君临反应最快,眼见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行刺东方极,先是有一瞬间的不敢置信,紧跟着便是暴怒,妖主的威压铺天盖地,寻常大妖在此等威压之下,便连动弹一下也是万分艰难。 然而子黍手持神剑幽篁,所谓的妖主威压对他却是没有半点作用,刹那间已经来到了东方极的身旁,东方极见有人要杀自己,吓得惊慌失措,竟将那枚仙丹当做武器挥了过来。 子黍知道一旦杀了东方极,东方君临必然要震怒,到时候恐怕谁都走不出太极殿,因而剑尖一晃,取过仙丹便身子一动,退到了妖无情的身旁。 恰在此时,一道冰冷的指爪落在了他的脖颈之上,目光微动,只见青鸾妖王正站在他的身后,神色颇为严厉。 “子黍!” 离裳不料会有此剧变,情急之下,竟是喊出了他的真名。 妖无情浑身一颤,眼里勉强恢复了一些清明,看着那个站在身旁的男子,样貌是如此的陌生,可那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忽然心中一软,竟是有一种难言的欢喜,除了流泪不足以表达的欢喜。 “这是怎么回事!”东方君临面有愠色,好在看到东方极没有受伤,而子黍也已经被青鸾妖王制服住,这才将目光转向离裳,厉声质问道:“你们甲龙一族想造反吗?!” 离裳脸色一白,看看子黍,又看看圣主东方君临,最终目光又落到了子黍的身上,却见他正看着那个南国的少主妖无情,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忽然间心中一痛,这才明白他从来没喜欢过自己,他喜欢的是南国的少主,是那个无论容貌还是权势都比她高出百倍的南国少主! 商臣见离裳竟然没有理圣主,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上前跪在地上道:“圣主息怒!离裳郡主也是被蒙蔽的!这妖实际上是……” “是我的错!”离裳忽然抢过了话头,眼里含泪,道:“是我……是我指使的。” 不知为何,见了子黍看向妖无情的目光,离裳一时间万念俱灰,只觉得心痛难言,什么甲龙王族的基业,什么王女的责任,什么族群繁荣,什么千秋万代,统统都管不上了,竟是只想着早点结束这一切,仿佛就是千刀万剐,也比此时的心痛要好一些。 商臣听了大吃一惊,焦急地回头看她,她却呆呆地看着子黍,什么都顾不上了。 “好!”东方君临怒极而笑,“好大的胆子!” “误会!圣主,都是误会啊!”商臣听了东方君临的声音,已是冷汗直冒,连连磕头,却不知再怎样解释才好了。 “哼!她都亲口承认了,还有什么误会!”东方极此时惊魂甫定,也是被吓得不轻,指着离裳怒道:“你这女妖好生歹毒,我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竟然派人来行刺我!” 子黍见了离裳绝望的眼神,一时间也觉得十分愧疚,恨恨瞪向东方极,厉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和她没有关系!” “呸!你当然要为你主子开脱!”东方极却是不信,见子黍手上还抓着那枚仙丹,顿时怒道:“还给我!” “还你?”子黍冷笑一声,巫灵已在内心告诉他取出蛊虫之法,指尖用力,将真元送入仙丹内,而后便将那枚仙丹往地上丢去。 青翎眼疾手快,连忙将之抓到手中,却是惊呼一声,脱手任由仙丹落在了地上,掌心之中,则是一条黑色的线型小虫。 “这是什么东西!” 青鸾看了一眼这线型小虫,神色大变,看向东方君临的眼神也刹那间变了。 东方君临却是面不改色,指着子黍,道:“还能是什么东西!这刺客卑鄙无耻,竟然往仙丹里下蛊!” 东方极伸手要去捡那枚仙丹,却见一根拐杖剥了一下,那枚仙丹凭空飞起,落入了南国一名老者手中。 “老家伙!把仙丹还我!” 陵鱼妖王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仙丹,又将之递给羽蛇妖王。 羽蛇妖王见了,眼神阴冷,递给了天狐妖王。 天狐妖王接过,只瞥了一眼,淡淡道:“这如意蛊,可不像是一时半刻下的啊。” 东方君临哼了一声,道:“刺客下蛊手段高超,也是有的。” 仙鹤妖王款款走上前来,取过仙丹仔细查看,道:“这如意蛊下在仙丹内部,蛊虫本身也有仙道气息,丹药受损到了这种程度,最起码也要一天以上的时间。何况,若是细看,丹药表面还有一层修补过的痕迹,莫非这刺客还能瞬间修补好一枚仙丹?” 仙鹤妖王在南国妖王之中较为特殊,不善战斗,却颇为精通药理。只因并未修炼丹火,这才不能炼丹,否则以其对药理的理解,便是炼出仙丹也未必没有可能。此刻她说出这一番话来,不要说南国妖王了,便是圣国内部,不少妖王也是将信将疑,都看向东方君临。 青鸾醒悟过来,道:“难怪一天前我向您要仙丹,您却百般推辞,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倒真是好算计啊!” 东方君临深知此事不能承认,否则对他的威望乃是巨大打击,眼见群妖都十分怀疑地看着自己,仍是面不改色,淡淡说道:“纵然这仙丹之中有蛊虫,又怎会是本尊所下?哼!本尊统领圣国千年,岂会做这等事!定是有宵小之徒从中作祟,意图破坏我们两国联盟。若是本尊没有记错,掌管国库的,便是族灵府甲龙一族吧?” 眼见东方君临将责任推到了甲龙一族身上,商臣冷汗直冒,知道东方君临是动了杀机,忙道:“圣主明察,绝无此事啊!” 离裳却是冷笑一声,也不在乎眼前的便是圣国之主了,竟是讥刺道:“国库是外库,只收纳圣国境内历年产出之珍宝钱粮,向来不会有仙丹这种东西。陛下若是真要查,恐怕得先查查陛下自己的内库吧?” “大胆!”还不等东方君临说话,麒麟圣王却先一步拍案而起,道:“这是臣子对主上说话的态度吗?还不认错!” 麒麟圣王虽是这般说,商臣却松了口气,忙磕头道:“是,是!都是我们甲龙一族失职,日后定当改过!” 麒麟圣王此语一出,其实便是提点离裳先服软保住甲龙一族。东方君临作为一国之主,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不可能认错,否则一国之主的威望何在?当此之时,自然只有找一只替罪羊来抵罪,而甲龙一族先前冒犯了他,这件事他自然要甩到甲龙一族上。 离裳见商臣这副奴才样,突然感到一阵委屈,同时也稍稍清醒了一些,知道自己先前太过意气用事,若是因此连累到父王和族内同胞又怎么办?因而只得咬着嘴唇道:“这件事确实是族灵府内监管不力,是我们的责任……” 虽是这般说,是非曲直,明眼人一目了然。东方君临也不过是找个台阶下,听离裳这般说了,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既然如此,便罚甲龙一族灵药三千,上缴国库。” 灵药三千,便是六千万两白银。换了六王府当中其余五大王府,恐怕个个都是肉疼不已,不过族灵府掌管圣国财政,相当于中天皇朝的户部,若说只领俸禄丝毫不贪,那是绝无可能的,拿出三千灵药倒也没什么。 商臣松了口气,连忙答应下来,离裳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犹有一丝恨意,显然对东方君临此举颇为不满。 “这仙丹下了蛊虫,想来也不能再给少主服用。”青鸾松开了抵在子黍喉咙间的指爪,又道:“不论是何原因,如今我国少主身体抱恙,所谓结盟之事,还是以后再议吧。” 东方君临道:“不过是有妖作祟而已,又怎能阻你我两国大计?” 青鸾一挥袖袍,神色冷然,已是不愿再与东方君临多说,“告辞。” 青鸾身为南国资历和修为皆是最高的妖王,自然是一言九鼎,她一说要走,众妖王皆是离席,青翎也忙站起来和天袂一并扶住了妖无情,搀着她往殿外走去。 东方极见此却是急了,忙道:“且慢!这仙丹我圣国又不止一枚,只要无情她答应嫁给我,我们圣国一定会救她的!” 青鸾冷笑一声,根本不屑理会。 东方极急红了眼,忽然瞥见子黍还站在原地望着妖无情,顿时将一腔怒火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你这个刺客,坏我好事,我杀了你!” “不……”妖无情虚弱地抬起头来,回望子黍。 青鸾见此身子一动,片刻间已是到了子黍身前,子黍方提起幽篁剑,见了青鸾微微一怔,放下了手中之剑。 东方极见青鸾拦在生前,一只遍布青色鳞片的龙爪到底没有拍下来,红着眼怒道:“让开!” 青鸾看向东方君临,道:“这名刺客,我们南国带走了。” 东方君临脸色阴沉,青鸾这句话根本不是在询问他,不过是通知罢了。果然,不等东方君临说话,青鸾便抓起子黍衣领飘然而去,东方极想要阻拦,却被一阵风吹得东倒西歪,最后砸在了一桌酒席之上,被酒水淋了一身。 第一百七十五章 力争 眼见南国群妖离去,东方极愤愤地站起身来,喊道:“父皇!难道你就看着这些外人作威作福吗?!” 东方君临神色恢复了淡然,道:“我们理亏于人,况且远来是客,何必去起争执。” 东方极错愕地看着东方君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皇城府极深,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自然是不会说真心话的。 麒麟圣王倒是点头附和道:“圣主宽宏大量,实乃我圣国之福。” 东方君临呵呵一笑,道:“南国群妖虽然离去,不过我圣国进军之事,不可荒废。那紫微小儿不知何故,身负重伤,勉强与本尊一战,如今恐怕已是缩在关内,呕血不止了吧?这次本尊下令撤军,虽是造成了一些损失,不过我圣国主力尚在,倒也无碍,如今中天气势虽盛,却已是军纪涣散,诸位知耻而后勇,自当将之歼灭。” 麒麟圣王亦是说道:“不错,中天虽有六十万星师,然而其中有二十万却是杂牌军,不堪一击。我军沿途尽弃辎重,诱敌深入,如今中天军队已是深入我圣国境内,自以为我圣国再无可抗之兵,军纪涣散,无以复加。甲龙、荒狼两族又为撤军之事付出极多,人族自以为大胜,毫无防备,而我军又已全面掌握了关内情报,如今尽出圣国之兵,只要击溃关外之军,东门关趁势可破,一旦破了东门关,关内再无险可守,神州唾手可得!” 荒狼妖王桀桀笑了两声,道:“墨岭一战,我军佯装大败,虽是死伤惨重,却也知晓了禹州、皇州军队的弱点,若是再战,所谓的环水大阵,自有破法。” 雪豹妖王看了眼荒狼妖王,道:“我族谨遵圣主吩咐撤军,如今主力尚保存完整,只要圣主下令,三日之内,必能击破灵州之军。” 腾蛇、毒蛤两大王族在此次战役之中也是主力保存完好,此时纷纷出言要求出站。 离裳见此,暗中冷笑,道:“我甲龙一族先前抵挡皇州、神州二十万大军,损失不小,此次反攻,恐怕是有心无力了。” 东方君临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道:“甲龙一族为我圣国鞠躬尽瘁,本尊自然是看在眼里的。离裳郡主先前为取得关内情报不惜以身犯险,对我圣国自然绝无二心,可惜识妖不明,竟让奸人混入,这才闹出今日之事。否则有南国相助,接下去这一战,便是就此平灭中天,也不无可能。” 离裳不再言语,表明甲龙一族不会参战之后,她的心思便落到了子黍身上。看他与那妖无情的样子,显然早已相识,可他不是人族么?又怎会与南国的少主扯上关系?如今他被南国群妖带走,南国群妖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东方君临与麒麟圣王还在商议出兵之事,荒狼妖王则负责安排调度,太极殿中的气氛渐渐恢复正常,众多妖族的族长都参与了进来,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只是这些,离裳却都无心再去留意了。 ****** 鸿胪寺,礼宾院中。 青翎和天袂将妖无情扶入屋中,南国群妖守在屋外,青鸾正要进去,脚步停了一下,转身看向子黍,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子黍苦笑摇头,散掉了维持兽皮披风的真元,显露出他的本来面貌。 “嗯?是你?”白虎妖王瞳孔一缩,竟是认出了子黍。 子黍点了点头,道:“不错,是我。” 当初,南国妖主颜玉将他和小薇一同从魔渊之中带出,四大妖王也曾携手相助,见过子黍一面,对他还留有一些印象。 天狐妖王见此皱眉,问道:“你不是上清子弟吗?怎么会在这里?” 子黍道:“大帝派我到甲龙族当卧底。” 南国群妖听了都是一愣,青鸾问道:“如此重要的事,你不加掩饰,又是为何?想取信于我等?” 子黍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是弃子了,大帝安排在妖族的卧底不止我一个,甚至不止我知道的那几个。” 众妖王面面相觑,青蟒妖王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道:“看来我等的谋划,那位中天大帝都了如指掌,这一战又该如何打下去?恐怕溪谷山那一役,也是你们人族早就设计好的吧?” 子黍仍是摇头,道:“不一定,兵贵神速,只要行动够快,就算有了情报也应对不过来。中天打圣国是这样,圣国若要反攻,也一定如此。在圣国境内传讯不便,圣山大会的消息传到大帝手中,至少需要三天,只要圣国在三天内动手,中天军队就根本来不及防备。” 陵鱼妖王敲了敲拐杖,道:“我问你,你是帮人族,还是帮我们?” 子黍默然片刻,道:“谁入侵,我打谁。” 羽蛇妖王听后哈哈大笑,“小子,就凭你?一个小小星官,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子黍注视着羽蛇妖王,那对蛇瞳看去恐怖异常,他却是毫不畏惧,高声道:“为一己私欲,令万民受罪,不义之战,我宁死不从!” 羽炫见他敢顶撞自己的老祖,当即握起了拳头,怒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子黍看向他,亦是分毫不让,眼里并无丝毫畏惧之情,沉默刚毅,竟是令羽炫不敢动手。 陵鱼妖王又敲了敲拐杖,道:“在你们看来,是不义之战,可在我们妖族,却是天经地义。人族长期居于中天富饶之地,物阜民丰,自然无忧无虑。可我南国处于苦寒之地,疫疠横行,民不聊生,历年死于天灾者不可胜数,而旷野厮杀,物竞天择,更尤为残酷。人族何德居此中天?我妖族又何故久处大荒?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妖族若能统领中天,族内子民繁衍昌盛,代代相传,我等便是开万世不朽之基业,便为圣贤亦无不可,如何不义?” 这番话一说,南国群妖皆是点头称是,心悦诚服,看着子黍的眼神也多了许多轻蔑。 “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陵傫开口说道:“你最好还是看清大势,不要因愚忠失了性命,非但不值,后人也不会视你为楷模,徒然一死,又有何意义?” 子黍道:“谁爱民,谁便得天下。古之先王以王道得天下,如今妖族欲以霸道得天下,尚这般沾沾自喜,岂不荒谬?妖族入侵中天之后,所杀之人,不知凡几,若以杀人而统领中天,则人族不灭,反抗不绝,诸位纵然今日绕过了我,他日屠杀人族之时,又岂会容我独活?我又有何面目独活?!若妖族不欲杀尽人族,以苛政待之,暴乱四起,必二世而亡,又怎会有千秋万世!” 陵鱼妖王哼了一声,道:“依你这小子的说法,我们便不战了么?上古之时,人族驱逐我妖族,用的还不是一样的方法,何故人族便能千秋万世?!我等要统领中天,自然不免杀人,就算当了一世罪人吧,死后再让后人善待人族,久而久之,妖族为中天之主的观念便能深入人心,人人皆甘心为妖族奴仆,我们妖族自然也可如畜养牲畜一般畜养人族。届时人与猪狗无异,又岂会有猪狗造反而得天下之理?” 子黍道:“首先,人与猪狗鸡鸭不同,好用智而不好用力,若妖族真敢以牲畜待之,则如家有鼠患,养之有害,杀之无力,灭之不绝。其次,人族得以千秋万代,一世用兵,万世养民。中天修道之人,皆熟读《道德经》之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故千余年来,多是妖族进攻中天者居多,中天进犯妖族者为少。正因为能养民,可知民不好战,而所谓安居乐业,首先得安其居!” “呦,看不出来嘛,小家伙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青蟒妖王轻笑一声,凑到了他的身旁,吐气如兰,道:“看样子,修的是人道吧?你们这些人道修炼者,不是与我们妖族誓不两立么?怎么今天却也帮起了我们妖族?” 子黍只觉得她说话时有一股芳香甜腻的气味袭来,身子都酥酥麻麻的,思绪也迟缓了些,本能地退开了一步,呼吸了些新鲜空气,才明白过来那是蛇毒。按理来说,青蟒妖王属于蟒蛇一族,本身并无毒性,这蛇毒恐怕是其长期身处妖谷剧毒之地沾染而来,饶是如此,也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青蟒,他和少主关系匪浅,不要伤了他。”青鸾见此,淡淡地说了一句。 青蟒对这位妖王中的老前辈也是不敢造次,撇了撇嘴,道:“不过是觉得这小家伙可爱,说说话罢了,怎会伤到他呢?是吧,小家伙?” 子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回过了神来,道:“前辈自重。还有,我没有什么天道人道的观念,人族妖族,我尽量一视同仁。” 天道与人道,便是修道者对于天下大道的两种理解。修天道的人一心问道,万事不关心,甚至能够做到太上忘情,无爱无恨,修为往往比修人道的要高出许多,如彻悟的明堂星君便是如此。不过真正达到这种境地的人大多是天生如此,少数则是后来顿悟。而绝大多数修炼天道者,都不过是刻意为之,斩断情根,甚至灭绝人性。一旦刻意,便失去了道家自然而然的本旨,与天道背道而驰,往往不能成道,反而走火入魔。至于人道,自然是讲究循序渐进,心怀苍生,以人为尊,与妖族也是势不两立,恨不得灭之而后快。总而言之,修天道者需要的心性万中无一,能有所成者少之又少,是以中天星君大多秉持人道思想,信奉道德之言,会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而去抵御妖魔,拯救百姓。 南国众妖王原先见他气势汹汹,宁愿身死也绝不屈服的样子,都以为他是中天那些信奉道德,满口仁义的人道修炼者中极为少见的真君子,却不料他会说什么一视同仁的话,都不由得呆了呆。 青鸾见此,主动问道:“依你之言,我妖族又该如何自处?” 子黍道:“自然是先罢兵回归南国,安居乐业,族群自然兴旺发达,何必侵犯中天?” 青鸾道:“初衷是好的,不过你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妖族之中,大多族人可都是不是吃素的,纵然吃素,亦有植物修炼成妖,同样是杀生,又有何区别?你一意只想保人族,却不关心其他族群的死活,这样也算一视同仁?” 子黍被她的话问住了,一时间沉默下来。 青鸾叹了口气,道:“今日你来此,识破仙丹之谋,显然也是担忧少主安危,我们不会为难你,你这便走吧。物竞天择,天性使然,以后若是在战场上相遇了,各为其主,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子黍听到天性使然这四个字忽然心中一动,直视着青鸾,道:“既然狩猎进食是天性,那杀人可是天性?” 青鸾听后一怔,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子黍接着道:“若妖族以杀人为生,不杀人则不得活,那么今日所论,皆为废话,你我两族也唯有死斗。可人族不必非杀妖族不可,妖族亦不必非杀人族不可,既然有握手言和的可能,又怎能说这是天性?所谓的人、妖两族之间的战争,说到底仍是放不下心中的私怨。” 这个意思,他去劝四渎、六甲等星官不要屠杀妖族的时候也隐隐有表露过,不过四渎、六甲这些星官又怎听得进去? 不料青鸾妖王却是颇为理性,听后竟是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依你之言,又该如何?” 这般反问又让子黍呆了一下,一时间尚未想好对策。 青鸾道:“我等又岂无言和之心?无情少主这一身伤势,便是昔日溪谷山上议和而来,人族既然不认同我们妖族,我们妖族难道便唯有任其宰割?与其等到那个时候,还不如先下手为强,也省得整日提心吊胆。” 子黍道:“其实,是有可能言和的。别的族群我不知道,但人、妖两族是能言和的。只要人、妖两族言和,便止了天下最大的纷争,剩下的物竞天择之理,却是天道的事,用不着我们操心了。南国环境险恶,但只要动手改造,一样能成为一片乐土。妖族既然能学人族的古礼,为何不能学人族的农耕、建造之术?南国完全可以实现自给自足,又怎会与中天势同水火?” 陵鱼妖王又敲了下拐杖,道:“莫非我们妖族便要永远偏居一隅之地?永远低人一等?” 子黍道:“国之强弱,不在地域大小,而在其民。上古之时,有君王能以七十里之地而得天下,如今南国方圆六千里,孕育亿万生民,若能罢兵养民,又怎不若中天?” 羽蛇妖王哼了一声,道:“说是这般说,中天的地域、人口、资源都是我们南国两倍以上,岂是轻易能超越的?” 子黍反问道:“然则兴兵攻打中天,便能轻易超越?如今南国想与圣国联盟,纵然真的入主中天,天下不能有二主,势必还要一决生死。纵然能胜,南国以西还有泽国,中天以北尚有北国,北国势力更是仅次于中天。何况,北国与泽国皆为人族国度,北国有太微天帝,泽国有天市上帝,这两大国岂能让妖族成为中天主宰?恐怕都是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等到圣国和南国之中哪一个获胜,再由北国或者泽国出兵将之击溃,坐享渔翁之利。若是南国和圣国商议先平灭北国和泽国再争夺中天主导权,北国和泽国又岂会坐等灭亡?一旦看出妖族有此意图,这两个国家必会结盟共抗妖族,而彼时与中天大战过后的妖族,又有多少兵力应付这两个国家的进攻?” 天狐妖王听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这联盟之事,不提也罢。千余年来,我们与泽国几乎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冲突,皆是彼此避让,而北国远在中天以北,更是无缘接触,以至于我们都以为,只有中天这一个敌人。如今听小友你这般分析天下大势,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诸位试想,纵然我们联合圣国胜了中天,接下去又该怎样?又会怎样?” 听天狐妖王这般询问,众妖王皆是默然,倒是白虎妖王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肉食者鄙’,看来我等也不过如此。千余年来,诸位一心只想与中天复仇,可如今看来,中天存在,我等方能存在,若是中天亡了,四国纷争,天下还不知要在谁的手中,纵然胜了,我等仍是妖王,不过管辖的地域更大罢了,可一旦败了,便是身死魂灭,岂不是吃亏之极?” 白虎、青蟒两大妖王素来只愿在自己领地称王,并无称霸天下的野心,众妖王心中也是知晓的。何况,泽国和北国是两个盲区,南国素来不将其视为敌国,可一旦中天覆灭,泽国和北国必然会出兵,想要一统天下,前路之上还有不知多少大敌,而自己却是时刻有杀身之祸,一时间众妖王心中多少都有了些怯意。 青鸾叹了口气,看着子黍,眼里也有了赞赏之色,道:“当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先前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诸王无一心服者;如今分析得失成败,兴衰利弊,却是令诸王心悦诚服,无一反对。不过,此次联盟,乃是妖主与少主一力主导,而妖主又将南国事务一并交予少主处理,你若不能说服少主,一切都是空谈。” 子黍知晓妖无情素来倔强,而且她既然叫这个名字,在谈及南国利益时便不会感情用事。不过四大妖族乃是妖廷核心,如今四大妖族皆被他说服,再说服她又有何难?就是不知在门口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她的伤势又怎样了。 一念及此,子黍当即说道:“我先进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仙鹤妖王道:“我也来看看。” 子黍见仙鹤妖王手上还有仙丹,这是巫灵所需之物,看来还需设法弄到手,不过此时也不便开口,便随之一同进入了屋中。 青鸾向余下众妖道:“还请诸位稍待片刻。” 说罢,自己也进入屋中,合上了门。 第一百七十六章 许诺 屋内,小薇已是躺到了床上,不时露出痛苦的神色,眼里也偶尔闪过一抹红光。 子黍走上前去,见了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痛,低声唤道:“小薇,小薇。” 他的声音似乎起了些作用,小薇睁开眼来,看着他,手轻轻颤了下。 子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才发觉她手心十分冰凉,同时眼里仿佛浮现了一片无边血海,血海之中有着一座白骨山,有人的骸骨,也有妖的骸骨,而最上方则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那是一对龙翼,龙翼之中却是一个娇弱的人儿,正是小薇的模样,眼里却是一对血瞳! “怎么样了?”青翎关心少主的安慰,忍不住问道。 子黍缓缓回过神来,竟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先前自己所见的到底是什么?难道这就是小薇入魔后的样子? 此时再去看小薇,她却是目光清明,一双黑瞳正安静地看着他,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 “我再看看。”子黍将指尖点在她的手腕上,将自身真元一点点输送了进去。 他的真元之中含有一丝丝仙元,何况长期佩戴幽篁剑,仙境神兵也自带着一些仙元,随之融入了他的真元之中。不知为何,此世并无仙元,所有的仙元都直接或间接来自仙境,一旦用出,便立刻会在世间消散掉,再也无法吸收回来。偏偏这些仙元却能抵御魔气,此刻随着子黍将真元送入小薇体内,倒也渐渐安抚下去了她体内失控的魔气。 眼见小薇的神色好转,子黍松了口气,正想着如何除掉她体内魔气,却发现这些魔气最终渐渐凝缩入丹田,竟是难以动摇其分毫了。 这一下尝试,倒让子黍吃了一惊,无法导出她体内的魔气,就说明她还有入魔的危险,当即握紧了幽篁剑,暗暗求助于巫灵。 “我来试试。” 巫灵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响起,紧接着一股纯净无比的仙元便顺着幽篁剑流入他的体内,又顺着他的手指流入小薇体内。 面对这股纯净的仙元,那一缕魔气越发蜷缩起来,可偏偏一动不动,就是留在小薇体内不曾出来。 “不行,她身上的魔气太过顽固,恐怕是被下了魔种。” 子黍一怔,默念道:魔种是什么? “这次幽篁仙境魔气爆发,也是因为魔种。长话短说,便是来自魔界的魔元精华,虽是一粒,也足以影响到一方世界。” 子黍大吃一惊,顿时想到了当初在魔渊的情景,究竟是谁给小薇下了魔种?那位借尸还魂的天一老祖?还是魔渊中的未知生物?甚至是……天雪? 最后一个念想太过可怕,却止不住地浮上心头,一时间令他冷汗直冒。 “怎样了?可有把握?”青鸾见此,点了一下他的后背,一缕缕平和的妖元流通而过,而后又撤了回去,算是试探了一下情况。 子黍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眼青鸾,摇摇头,同时心里默念道:巫灵前辈,她体内的魔气还能除掉吗? “不行,只有一直压制,若是没有外因来触发,魔种也许千年都不会爆发。” 子黍继续问道:除了仙元,还有别的方法吗? “没有。仙元和魔元是同一级的能量,而真元和妖元是分解后的能量。不知为何,上古之战后,仙元之力就被分解成了真元和妖元,而且这种分解还在继续,所以此世不得修炼仙元,仙元一旦流出仙界,也会被分解成真元和妖元。” 子黍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禁一怔,继而追问道:那么上古之时,人与妖都修炼仙元? “是的,上古只有仙元和魔元,这些事说来话长,我的记忆也有些乱,有机会再和你说。” 巫灵毕竟是神女转世,对于上古之事的印象已经模糊,子黍听她这般说也只好作罢。 仙鹤妖王见子黍站在一旁发愣,便也趁机过去替小薇把把脉,见魔气汇聚于丹田不散,也是颇感惊奇,道:“不知这上古仙丹可有用?” 青鸾摇了摇头,“这枚仙丹被东方君临动过手脚,最好不要服用。” 子黍看着那枚仙丹,道:“给我看看,也许有用。” 仙鹤妖王再看了这枚仙丹两眼,便递给了他,道:“可惜了这一枚月华仙丹,根据古籍,此丹乃是仙灵修炼所用,仙元最为精纯。不过被东方君临弄成了这样,仙气逸散大半,恐怕也起不了什么效果了。” 子黍握着仙丹,看似在沉思,实则在内心问道:巫灵前辈,这枚仙丹你还要吗? “我可以提取其中的仙元,也算是补充一下这三年来清理魔患的消耗。” 子黍点点头,握紧了仙丹,同时继续给小薇把脉。 他一手握着仙丹给小薇把脉,一手捏在幽篁剑的剑柄上,巫灵通过他来吸收仙丹,同时也传递出一缕仙元之力稳定小薇体内的魔气,等到一刻钟后,手中的仙丹已是彻底化为仙元流入幽篁剑中,而小薇体内的魔气也已经压缩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爆发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 子黍松了口气,放开了小薇的手,掌心的仙丹也已然化为飞灰,仙元全部流入幽篁剑中。 青鸾道:“你这把仙剑,倒是神异非凡。” 子黍一惊,有一种把戏被揭穿的感觉,只得尴尬地笑了下,不作回应。 青鸾也不在意,再去查看小薇的情况,点了点头,道:“虽未能清除魔患,不过压制到这种程度,想来也不会轻易爆发了。” 小薇舒了口气,缓缓从床上坐起来,道:“现在感觉好多了,多谢两位老祖关心。” 青鸾笑道:“你没事就好。这次来圣国,妖主大人多次嘱咐我要照顾好你,若是真让你出了事,我也无颜面见妖主了。” 仙鹤妖王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碎成粉末的月华仙丹,轻轻叹了口气,道:“少主你如今大病初愈,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仙鹤妖王看了一眼青鸾,青鸾心领神会,与之一同出了屋。 小薇微笑道:“青姨,袂姐,这次也多谢你们了。” 青翎眼里流露着喜悦的神色,道:“只要少主平安无恙就好。” 天袂则是嘻嘻一笑,道:“你看你,老是这么正经,难怪要被叫阿姨了。” 青翎脸一红,瞪了天袂一眼,道:“少主面前,不要胡言乱语。” 天袂道:“好好好,少主你好好休息,我带着老阿姨出去走走。” 说罢,便拉着青翎离开床榻,青翎一怔,道:“少主身边还需要人服侍……” “走啦!”天袂硬拉着青翎出了房间,又回头神秘一笑,带上了房门。 小薇脸色一红,道:“你看她……她笑什么?真奇怪!” 此时,屋中只剩下她和子黍,子黍听她这般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小薇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子黍收敛了笑意,换上了严肃的表情,眼里却还是有着几分笑意。 小薇看着他,看了一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挥手拍了下床铺,道:“丑死了!” 子黍凑近了些,道:“那你要我怎样?” 小薇看着他,脸色又是一红,低下了头去,轻声问道:“你……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子黍道:“大帝派我来当卧底的,信不信?” 小薇哼了一声,道:“就你这呆样,还当卧底,第一天就被抓起来了吧?” 子黍难得也是老脸一红,道:“我这不是……这不是救你嘛。” 小薇这次却没有再嘲笑他,而是轻轻嗯了一声,头更低了些,细声细气地问道:“你,你有没有……怪我?” “怪你?”子黍一愣,“怪什么?” “就是……就是……”小薇说着,又有些气恼地拍了一下被子,“就是婚约啦!” 子黍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若是他不在圣山上,没有巫灵助他识破仙丹的诡计,恐怕小薇真的会嫁给那个东方极。 小薇见他良久不说话,抬头看看他,有些紧张地问道:“你,你生气了?” “我……”子黍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答,想到小薇要嫁给东方极,自然心痛万分,可他又凭什么生气?他心里不是还有一个清儿吗?那个已经模糊不清,却始终留着一些影子的清儿…… 其实,在这个世界中,有权有势的人,纵然妻妾成群也无人敢说什么。可心里的感情毕竟是有限的,对于男子来说,最爱的女子,始终只有一个。曾经,他心里只有一个清儿,所能想到的所有天长地久,自然都是和清儿在一起的。而小薇,却始终是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她可以与你生死与共,也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向你下手,似乎有情,又似乎无情,闹得人晕头转向,似乎只有任她摆布,而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小薇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犹豫,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有些发颤地说道:“我知道你……你心里喜欢的是清儿。我比不上她,也不能像她一样……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也太危险了,可是就像你忘不掉清儿一样,我……我也忘不掉你。” 听到她说出这番动人的话语,看着她眼里喊着泪珠,子黍心中一颤,一瞬间所有的犹疑都散去了,仿佛为了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被骗上一千次,一万次。 可下一个瞬间,子黍又陷入了理智与情感的搏斗之中。她是妖,她要倾覆天下,杀几千人,几万人,乃至几亿人!他又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去助纣为虐呢?他知道小薇是不会让步的,可他又怎能让步?一旦让步,不知有多少人要和他一样失去一切,也不知有多少少女会向清儿一样不知所踪,他纵然再自私,可也到底是人,又怎能做这种灭绝人性的事? 在子黍眼神变幻的同时,小薇仍在轻声诉说着,“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喜欢你了。那个时候,我在桃树下,看着你这个呆呆傻傻的少年,感觉很好笑,可听说你是为了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却又很感动。清儿病了,有你去救她,可当初的我呢?除了我和我娘,谁也没有……” 她的话里藏着深深的落寂和悲戚,子黍听了后也不禁为之难过,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现在有我了。” 小薇抿嘴一笑,道:“你会为了我做任何事吗?” 子黍摇摇头,道:“不合道义的事,一件也不行。” 小薇哂笑道:“在中天生活了几年,倒是变得和那些卫道士一样了。” 子黍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进攻中天?不要说什么先下手为强,我不信。” 小薇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不想说。” 子黍为之默然,过了片刻,道:“我想过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救不了中天,救不了万民。但我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你若真要进攻中天,那我只好死在你面前了。” 小薇攥紧了他的手,道:“我怎么舍得杀你?可你也不要拦着我,你若真要拦着我,那我只好先把你关起来。” 子黍道:“请便。我只是要做到问心无愧罢了。” “问心无愧?”小薇自嘲地笑笑,“我也是问心无愧,你信吗?” 子黍道:“当然信,就算你骗我的,我也信。” 小薇推了他一下,嗔道:“前面还说不信呢,现在就信了,你什么意思呀?!” 子黍不料她忽然变了脸色,怔了一下,道:“没毛病啊,只要你不是有心害人,你说的话我都信。” 小薇哼了一声,负气道:“总之你就是要和我作对,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呢。” 子黍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道:“不要说这种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小薇呆了一下,这才伸手扒开了他的手,啐道:“哪里学来的,肉麻死了!” 子黍认真道:“总之我不许你去进攻中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真的担心大帝要攻打南国,该回去好好准备防御工事才对,而不是先下手为强,搞什么侵略战争。” 小薇撇了撇嘴,似乎有些委屈,“那等到大帝真的发兵来打南国了,又怎么办?” 子黍抓紧她的双手,道:“要是真像你当初说的,哪一天大帝要发兵灭了南国,我就回来和你一起死。” 小薇身子一颤,看着子黍,良久说不出话来。 忽然间,她轻轻侧过身子,却是靠在了子黍胸膛上,低声道:“那……我要是不听呢?” 温香软玉在怀,子黍一时间也是心旌摇曳,可听了她的话,知道小薇颇为倔强,当即抽出了幽篁剑,道:“现在我自杀,你拦不住我的。” 小薇一怔,冰冷的剑锋贴着面庞,知道他不是虚言,苦笑道:“你怎么不杀了我呢?或者我们一起死,一了百了,倒也干净。” 子黍道:“对你,我下不去手,就只好杀自己了。” 小薇长叹一声,蜷缩在他的怀中,喃喃道:“用自杀来威胁人,你也真是……唉,我答应你就是了。” 子黍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忙追问道:“真的?” 小薇抬起头来,看着他,点点头,道:“真的。” “那……你先发个妖誓。”子黍试探着问道。 小薇脸色一黑,道:“你还不信我吗?!” 子黍一本正经地道:“这件事事关重大,鉴于你以往的行径,还是发个誓比较好。” 小薇瞪了他一眼,忽然一把推开了他,双手结印,虚空中浮现了些许神秘的妖族古文,她对着这些古文发誓道:“应龙妖祖在上,我发誓此生不再进攻中天,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子黍听后呆了下,追问道:“这誓言怎么不一样?你不会是糊弄我吧?” 小薇听后气得将枕头砸了过来,“我糊弄你做什么!妖誓难道可以乱发吗?!” “好吧,”子黍将枕头递了回去,道:“一般妖誓不是说什么龙祖凤祖吗?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应龙妖祖,有用吗?” 小薇接过枕头,又将枕头砸了过来,道:“我是应龙血脉啊!对自家老祖发誓有问题吗?!” “呃……”子黍又接过枕头,起身道:“这个我不太懂,我去问问。” “站住!”小薇看着他怀疑的样子,都要抓狂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哈哈,那个,保险起见。”子黍尴尬地笑了笑。 小薇气鼓鼓地看着他,瞪了半晌,才道:“你去吧!” 子黍当真就出了屋,过了片刻,才满脸堆笑地回来。 小薇冷冷地道:“信了?” 子黍将枕头递了回去,道:“你说的我一直都相信啊。” 小薇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举起枕头,“你还敢再敷衍点吗?” 子黍想了想,道:“那我再去问问?” 小薇一枕头砸了下来,瘫靠在床上,道:“我迟早给你气死……” 子黍倒是不以为意,眼见她答应了不再入侵中天,当真是如释重负,欣喜难言,见了她无奈的样子,竟是壮起胆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小薇被子黍这般伸手抚摸脸颊,顿时觉得脸上一阵火热,听了他的话,又苦笑了一下,道:“我这是签了卖身契吗?” 子黍认真道:“我不许你嫁人,更不许你去见东方极。” 小薇一怔,看着子黍,眼波温柔,暗含娇羞,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七章 魔患 圣国,东宫之中。 东方极脸色阴沉,在廊道上来回徘徊,偶尔想到烦心处,更是抽出佩剑,狠狠砍在梁柱上,几剑将一根承重梁砍去半截,才想起来再砍怕是要塌了,这才愤愤地丢出手中之剑,一脚踩在护栏上生闷气。 片刻后,一侧走廊中,小黑子匆匆趋步而来,唤道:“殿下,殿下!” 东方极见了他,神色稍和,上前相迎,道:“怎么样,查清了吗?” 小黑子道:“查清了,查清了!殿下您一声令下,小黑子我就赶紧去甲龙一族彻查,那些甲龙知道是殿下您的意思,哪还有不招的?这都是殿下平时善待下属,大家伙儿从心底里敬爱殿下,个个都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 “行了行了,”东方极摆了摆手,催促道:“快点说!谁指使的?!” 若在平日,东方极必定十分喜爱听小黑子这般吹捧,可如今心急如焚,却是再没心思听小黑子瞎扯了。 小黑子听后有些尴尬,“呃……是这样的,那个商臣说刺客,刺客是人族假扮的。” 东方极听后一怔,追问道:“人族?当真?” 小黑子低头道:“小的也是听商臣说的,听他说,离裳郡主似乎和这人族,呃,纠缠不清,竟然带到了圣山大会上来。” 东方极听罢,哼了一声,道:“我圣国正与中天开战,这离裳竟然敢庇佑人族踏入圣山,她是想造反吗?!” 小黑子附和道:“就是就是,殿下您完全可以借这个理由,再去太子妃那将这人抓回来,就说是他窥视圣国情报,总之不能让他逃了!” 小黑子口中的太子妃,自然是指那妖无情,东方极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小黑子的脑门,道:“你这家伙,倒是挺精明的!正好借这机会,再去看看无情。只不过那老妖婆一直盯着,倒是甚为烦人。” 小黑子奸笑道:“殿下,您不是上次送了药过去吗?” 东方极一愣,来回走了两步,问道:“这药有用吗?这些天过来,也没动静啊。” 小黑子道:“没动静就对了。” 东方极点点头,又道:“看样子她们真是有求于我圣国,就算偶尔冒犯一下,也是忍得下去的。” 小黑子忙道:“那是,谁拳头大,谁就有理。这里可是圣国地界,只要圣主还在,有哪个敢冒犯殿下?还不是殿下想怎样,就怎样?” 东方极听罢,嘿嘿笑了起来,又道:“不过试探一事上,还是要小心些为好,免得南国狗急跳墙。” 小黑子听后,知道东方极的手段,忙道:“那小的这就去准备。” 身为圣国太子,东方极虽然好色,但绝不傻,在凭借东方君临的权势为所欲为之时,也知晓物极必反,过犹不及的道理,而且更是深谙此道。妖族不像人族那般虚伪,有欲望便大胆展示出来,是以东方极也无需装什么君子,倒是甘心当那种一眼可见的真小人,活起来便潇洒快意许多。不过光凭这些,却远不足以令一代雄主东方君临赏识,东方极真正的本事,还是在于能最大限度利用自己的权势让自己获益。 圣国不像是中天,作为妖族,素来有大小族群之分,各个族群都存在矛盾,而东方极就善于利用这些矛盾来为自己获益。好比两族相争,哪怕与东方极没有半分关系,东方极也会强行介入其中,两头谈判,谁给他的利益大,他就帮谁。于是两族争相拉拢,给他送了不知多少金银财宝与族中美貌女妖,最后两边都急红了眼,逼着东方极站队,于是东方极再挑其中一个帮助其击败另一个,而且一旦决定下手便是赶尽杀绝,以绝后患,再将灭族所得的财物和女眷强行分走一半。久而久之,各族都知道圣主东方君临有一个流氓儿子,最喜欢找麻烦,这时候妖族内部再起内讧,两边都讨不了好处,只能放弃成见,竟是团结了不少。东方君临得知此事之后,也颇觉惊奇,认为东方极奇货可居,虽是气度小些了,这调解纠纷的本事倒是一流,倒也未必不能执掌圣国,是以分外看重于他。 小黑子退下之后,东方极心情也稍微好了些,想到最近抓来的那个女星官,又是心头火热,转身走入寝宫之中。 寝宫内侧,尚有一处隔间,东方极伸手推开隔间的门,只见隔间里正站着两名容貌姣好的女妖,两名女妖之中,则是被迫换上妖族宫廷服饰,戴着手铐脚铐的钩铃星官。 “主人。” 两名貌美女妖都是他的侍妾,见东方极走了进来,忙上前躬身行礼。 东方极点点头,问道:“她怎么样了?” 这两名女妖,一为猫族,一为雀族,都是东方极灭族之后所得的仇敌之女,一开始也是恨他恨得要死,可时日久了,自知报仇无望,东方极又待她们不错,便也渐渐屈服,做了他的侍妾。 那猫族的侍妾听东方极这般问,便道:“这人族的星官当真是倔强呢,骂了主人不少坏话,不过,嘻嘻,奴儿已经替主人教训过她了。” 东方极听了倒是饶有兴致,追问道:“哦?她骂我什么?说来听听看?” 猫奴儿脸色一红,低下了头,道:“臣妾,臣妾不敢。” 东方极哼了一声,又看向另一位侍妾,道:“依子,你来说。” 雀依子听了,也是羞怯地看着东方极,可见了东方极隐隐有些不悦,这才道:“她,她骂主人是畜……畜生。” 东方极愣了愣,道:“骂得好啊,我本来就是畜生啊,难不成我还是人不成?” 猫奴儿和雀依子听了都忍不住笑了下,忙又憋了回去,生怕东方极生气。 不料东方极倒是毫不在意,伸手去抱雀依子,道:“你是不是畜生啊?” “啊!” 雀依子吓了一跳,忙往后跑。 东方极又转身将猫奴儿抱在怀里,笑道:“小畜生,可让我抓到了。” 猫奴儿挣脱不得,只得羞恼地拍打着东方极抓着自己的双手,只惹得东方极哈哈大笑。 “卑鄙!无耻!下流!” 钩铃看着这一幕,终于忍耐不住,狠狠地骂道。 东方极听了,放下猫奴儿,又走了过来。 钩铃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又满是恨意地看着他。 东方极伸手去摸钩铃的脸,钩铃当即一口咬了过去,东方极却是眼疾手快,立马缩回了手,淫笑道:“当初她们可是和你一样天天骂着主人我呢,现在还不是乖乖从了我?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几天,嘿嘿嘿……” “你做梦!我一定要杀了你!” 钩铃气得双眼流泪,恨不得自己早点自尽,也免受这般侮辱,然而被下了禁制,又戴上了镣铐,身旁还有东方极的心腹看守,当真是求死不能。 东方极嘿嘿一笑,起身道:“做不做梦,你以后自然就知道了。奴儿,依子,你们好好看着她,主人我有事先走了。” “是,主人。” 猫奴儿和雀依子答应下来,送着东方极出了隔间。 送走东方极后,猫奴儿和雀依子回到屋中,看着兀自泪流不止的钩铃,皆是叹了口气。 雀依子递上了手帕,道:“擦一擦吧。” 钩铃恨恨地看着两妖,道:“你们也是被那畜生强迫的,如今竟然,竟然助纣为虐……” 猫奴儿幽幽道:“当初东方极看上我时,我心里早已有了心爱之妖,不料他竟因此灭了我族,又将我抓到这儿来,强迫我做了他的侍妾,还将我心爱之妖的头颅带来给我看,好让我彻底死心。我心里对他的恨,可比你要强上一千一万倍。” 猫奴儿和雀依子原先都是妖族中的大家闺秀,妖族上层大多会说人族语言,这番话说下来,钩铃自然听得懂,怔怔地看着她,哽咽道:“那你……你为什么?” 雀依子伸手擦了擦钩铃的眼泪,道:“东方极身旁的女子,没一个不想杀了他的,可是我们都被下了禁制妖术,所有想过的法子都用上了,又哪里杀得了他?” 猫奴儿道:“不过活着就有希望,他有个怪癖,越是恨他的女子,他越是喜欢,那些真的爱上他的女子,反倒很快被他抛弃了。” 雀依子轻叹道:“只可惜恨是很难掩饰的,光是迎合他就已经分外恶心了,不然……不然我倒希望他真的以为我喜欢上了他,早早将我放出宫去,也好少受些折磨。” 猫奴儿急道:“依子!你不要这样!灭族之恨,难道你忘得了吗?!” 雀依子擦干净了钩铃的眼泪,又抹了抹自己的眼泪,道:“可是,可是我们真的杀得了他吗?他身上有圣主符咒,但凡危急到性命,圣主符咒都会救他的,我们就是努力一辈子,也根本杀不了他,只能留在宫中被他玩弄而已……” 猫奴儿闻言,也不由得沉默下来,身处深宫之中,抱着复仇的希望迎合东方极,一次次设计想杀了他,却都被他识破,心中又怎不绝望?何况对于她们而言,真的惹怒了东方极杀了她们,那倒也是一种解脱。然而东方极对她们的惩罚却是越加宠爱她们,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种仇人的宠爱才是最大的惩罚。 钩铃听着两妖的谈论,默默低下了头,好似认命一般,唯有眼里还不时闪过一丝彻骨的恨意…… ****** 礼宾院中。 子黍仍坐在小薇床畔,只是双手却搭在幽篁剑上,闭目凝神,一言不发。 一刻钟前,子黍大致对小薇说了怎样来到圣山之事,不过略去了关于离裳的那部分,又说正是巫灵苏醒才点破了仙丹之事,只是有些事需要向她问清楚,便这般搭着幽篁剑一动不动了。小薇知道等会子黍自然会将他和巫灵的对话告诉自己,便也不好奇,只默默盘膝坐在床上调理自己的伤势。 此时,子黍虽是闭着双目,坐在床榻一侧,神念却已是随着幽篁剑的指引,进入到了一片虚无缥缈的空间之中。 虚空中,一位披着璀璨罗衣的女子正远远望着他,二者只见仿佛隔着一片宇宙一般遥远,却又好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前辈?” 再次见到巫灵,子黍一时间竟是有些手足无措。对方乃是上古仙灵转世,他虽然不知道仙灵的实力如何,但想来远超星君,恐怕比起号称大帝和妖主的那些星神妖神来也不会弱上多少,甚至犹有过之,通过幽篁剑作为媒介来相互沟通也是第一次,难免有些紧张。 “嗯,那枚月华仙丹虽然是残次品,却也让我的实力恢复了七八成,这次你做得很好。”巫灵看着他点头微笑,仿佛随着实力的恢复,自身的威严也在与日俱增。 子黍道:“巫灵前辈,我还有些问题,不知您能不能解答一二?” 巫灵微笑道:“不必拘束,你当我是云陌便好,但凡我所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 子黍松了口气,又道:“可您毕竟有上古的记忆,我还是叫您前辈吧。前辈,三年前仙境一别,当时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您,可时间紧迫,却是来不及多问……” 巫灵未等他说出想问的问题,便道:“你想问的,是仙境魔患之事,和你那小女友吧?” 子黍一怔,心思都被看透,不由得脸色一红,道:“她……那个……只是朋友。” 巫灵作为神女转世,在世间无数次生死轮回,自然清楚子黍心思,见此也只是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仙境魔患倒也没什么,魔气具有腐蚀性,能够侵蚀仙元,这一点应该不用我多做解释。最初污染仙境的,实际上只有几缕魔气,也就是魔种,按照如今的污染程度来推算,应该是来自三百年前的。” “三百年前?”子黍听后脸色一变,“莫非三百年前便有妖魔混入了仙境?” 巫灵道:“确切地说,是魔灵。即便是妖族,承受了那种程度的精纯魔气,也会化为魔灵。这些魔气最初的来源是几个上古陶罐,被有意埋藏于仙境各个角落中,暗中侵蚀仙境根基,若是不加以制止,整片仙境都会被魔气污染,进而转化为魔界的一处出入口。若真是如此,那些魔灵便可凭此往返人间与魔界。别的几处仙道秘境之中,或许还有仙灵存在,而我却是长期沉眠,无力踏出巫山半步,想来因此才给了那些魔灵可乘之机。” 子黍问道:“可是我听说上古仙魔之战后,所有的魔界入口都被封印了,就像妖都下的魔渊,只进不出,根本没有出来的机会。那些魔灵若不是妖族,难道是从魔界而来?” 巫灵沉吟片刻,道:“首先,魔界通往人间的入口或许存在漏洞,还有开启的可能,只是不易被发现而且极难通过罢了,并非绝对难以通行。其次,就算这些通道中并无魔界魔灵往返,人间还有几处地方封印着一些上古仙魔之战的遗物,本身便带有魔气。像是妖君的两把兵器,应龙斧和虎啸刀,便混杂着妖气和魔气,久而久之,也会影响到使用者的心智,甚至在其体内产生精纯的魔气,将之魔化。” 子黍想到当初自己从魔渊逃出的经过,顿时冒出了冷汗。莫非,当时真的有妖魔趁机逃入人间?甚至是……天雪? 脑海中又一次浮现这般想法,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他相信天雪不是伪装的魔灵,可正因为此,才更感到恐怖,仿佛当初在魔渊中,除了他和小薇与天雪,始终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一切。 见子黍心神不宁,巫灵轻叹了一声,道:“其实你也不必担忧,魔灵之事自有人会去应付,如今还轮不到你操心。这三年来我细查魔种爆发的原因,已然发现乃是一名大妖追杀人族之时,无意中闯入一处山洞,将洞内封印精纯魔气的罐子打翻所致。那罐子周围摆了法阵,显然是有意在不引起我注意的前提下暗中侵蚀仙境。原本想要找出三百年前的凶手仿佛大海捞针,但如今见了你这位小女友,却是有了些眉目。” 子黍听了她这番话,也不在意巫灵说什么小女友了,忙追问道:“前辈的意思是知道谁是魔灵了?!” 巫灵道:“还不能肯定,不过你那小女友体内有两股魔气,各行其道,好比油和水一般泾渭分明,因而极难清除。当中的一缕乃是许久之前留下,但还有一缕新的,却是近期受伤之后所留,看情况是为一件魔器所伤,而魔器的主人很可能便与这魔患有关。” 子黍深吸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多谢前辈了。” 巫灵淡淡一笑,道:“你若能找到那人,想要彻底清除她体内的魔患,想来就不会这般艰难了。我在仙境之中通过神念与你沟通,也是极为耗费仙元,这便先断了联系吧。” 子黍点头称是,眼前一黑,神念回归,再次睁开眼时,自己正端坐在小薇的床榻上,她却已起了身,坐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小薇,是谁将你打伤的?”子黍重见小薇,想到先前巫灵所说的话,连忙问道。 小薇见他醒了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呆了一下,道:“是……是人族的星君啊。之前雪前辈找过我,说是阑珊宫主知晓上任妖族和妖族至宝凤翎扇的下落,想以此议和。我想身边有那么多妖王在,就算议和不成,也不至于动手,结果没想到议和就是一个陷阱……” 子黍一怔,想到当初在阑珊宫内的所见所闻,一想到又有天雪在其中,不禁手心捏了一把汗,颤声道:“真,真的是人族?还是……” 小薇咬牙道:“就是那个阑珊宫主姜小雅,她有一件法器,名为离魂锥,威力极大,我没有防备,这才被她打了一下。” 子黍听不是天雪,顿时松了口气,又想到当初参宿星君姜小月也曾被姜小雅这般偷袭,看来仙境中的魔患和她确实有很大关系。只是,虽然知道了姜小雅有问题,可她毕竟是星君,而且在中天声望极高,一人将阑珊宫发展成比肩五大道门的存在,真要说她勾结魔灵,恐怕无人相信,更不要说让她来替小薇清理身上的魔患了。 一念及此,子黍心里顿时产生一股无力感,正如巫灵先前对他所说,魔灵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他唯一能做的,无非是对姜小雅多加提防罢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别离 祀天府外,离裳久久伫立,心神不宁,不知到底该不该进去。 祀天府理事大妖见了离裳这副模样,也颇觉得惊奇,不知何事能让素来行事果决的离裳郡主这般徘徊不定,便问道:“离裳郡主,您来祀天府是有何事?” “我……”离裳刚刚开了口,神色又是一变,蹙眉转过身去,一副委屈幽怨的神情,单单望着祀天府大门之内,却是一言不发。 祀天府理事见了,想到先前在太极殿大会上的所见所闻,试探着问道:“是担心那甲龙大妖吗?他现在还和南国群妖在一起,要是郡主您需要,下官可以进去通报一声。” 离裳忙道:“不要!” 祀天府理事呆了下,只见离裳又叹了口气,神色有些苦恼,道:“你……你先进去看看,看看怎么样了。” 祀天府理事点头称是,转身走入府中。 “等一下!”离裳忽然喊住了他,理事转过身来,只见她有些扭捏地说道:“别,别说是我让你去的,你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理事苦笑了一声,也猜不透这位郡主的心思,点头称是,进入了府中。 离裳留在府外,又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回头看去,却是东方极乘着辇车到了。 “哎呀,这不是离裳郡主吗?怎么在这儿呢?”小黑子见了,故作惊讶地问道。 离裳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 小黑子见此嘿嘿笑了两声,随着众护卫进了祀天府中,车辇内,东方极忽然伸手掀开帘子,阴冷地看了一眼离裳。 离裳也知晓东方极在圣国内的风评,冷哼一声便侧过目光。 东方极冷笑道:“倒是巧了,郡主怎么也在这儿?是想看孤捉拿刺客吗?” 离裳讥笑道:“殿下不是素来喜欢刺客吗?还是说只喜欢女刺客?” 东方极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强抢女妖之事,嘿嘿一笑,道:“郡主说话真是风趣,可比什么女刺客有趣多了。若是郡主想来行刺孤,孤可是大大欢迎啊。” 离裳眼里一寒,冷笑道:“就怕殿下没这个胆子!” 说罢,再也不想看见东方极,直接跨过大门,进了祀天府中。 东方极哼了一声,侧头对小黑子道:“这郡主倒是够辣,你赶紧想想有什么办法能把她弄来。” “呃,这个……”小黑子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也是冷汗直冒。先前东方极玩弄女妖,不过是找些小妖族的女子,虽然有点姿色,但毕竟地位不高,也没因此闹出过什么事来。可这离裳郡主却是不一样,作为甲龙妖王的独生爱女,妖王自小就宝贝得不得了,如今更是上报东方君临,让她接任族灵府府主一职,恐怕只待她突破天妖,便会将王位传给她,真要想和对付普通女妖一样将她抓到东宫太子府邸之中,恐怕整个甲龙王族都会造反,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东方极见小黑子这般表情,大为不满,骂道:“废物!对付南国的妖王都不见你怕,她一个小小郡主,就吓成这副德性!” 小黑子苦着脸道:“殿下,这……这话不能这么说啊。得罪了南国,好歹还有陛下撑腰。可要是抓了这郡主,甲龙族造起反来,殿下您或许没事,可小的这脑袋可就一定有事啦。” 东方极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小黑子的脑袋笑骂道:“你这狗太监,倒是打得好算盘!管她是不是什么郡主,既然敢派人行刺,就是和我作对,早晚要找个机会把她抓来,让她看看本太子敢不敢!” 小黑子谄笑道:“敢,敢,当然敢!” 东方极哼了一声,道:“走,去抓刺客。” 小黑子生怕他再提此事,忙吆喝着让左右侍卫冲入祀天府内,片刻后已是将鸿胪寺团团围住,而后冲入内设的礼宾院中,直抵接待南国宾客的居所。 南国一众妖王都在院中,眼见突然间冲入许多圣国侍卫,都是神色一变,隐隐有了杀气。 这些圣国侍卫,虽然是妖族精锐,毕竟也只是小妖,面对妖王的气势,暗中都捏了一把汗,虽然围住了礼宾院,却不敢进去搜查。 “圣国这是怎么回事?”青鸾妖王见此,神色冷了下来,“这就是接待贵客的方式吗?还是说想将我等扣押于圣国?” 太子车辇缓缓放下,东方极走了出来,见众妖王都看着自己,皆是暗含杀意,也不禁心中一凛,哈哈笑道:“别紧张,诸位别紧张。孤今日来此,不过是捉拿一名刺客,绝无怠慢诸位之心。” 青鸾皱眉道:“刺客之事,我们自会处理,还用不着太子殿下操心吧?” 东方极摇头道:“此言差矣。这刺客想要杀孤,孤怎能不过问呢?何况据下人禀报,这刺客还是人族所扮,乃是为窃听圣国机密而来,那更不能放过,自然要抓走拷问一番才行。” 小黑子帮腔道:“就是,这刺客乃人族所扮,潜入圣国,当然要抓起来,怎么能让你们来处理呢?!” 青鸾冷笑一声,道:“这刺客我们南国要走了,太极殿上众目睽睽,妖皆共睹,莫非殿下要出尔反尔,还是视你们的圣主如无物?” 东方极原本以为,说出那刺客的人族身份之后,南国群妖定会哗然,然后便会乖乖交出刺客,却不料青鸾态度如此强硬,脸色一变,威胁道:“妖王您可要考虑好了,无情的伤,现在只有我们圣国能救。” 青鸾淡淡道:“殿下未免高估了你们圣国,若是没有别的事,还是请回吧。” 东方极听后一时气得要死,可也是惊疑不定,看着南国群妖有恃无恐的样子,反倒心里打鼓,“你们若是能交出刺客,两国联盟之事,自然也好商量。” “不必了,”妖无情推开了房门,和子黍携手走出,根本不看东方极一眼,只向青鸾说道:“这三年来,辛苦前辈了。我们退兵。” 东方极见妖无情竟然牵着一名人类的手,一时间呆住了。 小黑子倒是反映极快,想到子黍就是那人族刺客,顿时跳脚道:“你你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勾结人族!” 青翎忽然身子一动,只见一道清光闪过,然后是啪啪两声,片刻间小黑子已被抽了两个巴掌,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我们少主做事,还轮不到你这狗腿子说话!”青翎抓起了小黑子的衣领,随手丢到了东方极的面前。 小黑子当即哭诉道:“殿下,她,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啊!” 东方极阴冷地看了一眼青翎,又看向妖无情,森然道:“无情你这是何意?两国联姻,你现在可是太子妃!竟然不知羞耻,和这人族勾勾搭搭!” “呵,太子妃,”天袂嗤笑道:“想得倒挺美。所谓联姻,可有谁答应了?再说据传闻来看,太子殿下您勾勾搭搭的女妖,恐怕也不少吧?” 东方极怒道:“本太子便是三妻四妾又怎样?!可她既然和人族通奸,还来勾搭本太子,便是不守妇道!” 子黍觉得妖无情抓着自己的手猛然攥紧,脸色也是煞白,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忙道:“你可别乱说,她是清白的!” 东方极气急反笑,“哈哈哈!清白?清白的话,你们之前在房里做什么?!” 妖无情气得浑身颤抖,看着东方极,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便是喜欢他,早已把终身都给了他,和你又有何干系?!” 子黍听了大吃一惊,忙道:“你别乱说!” 妖无情看着他,眼里已是含着气愤的泪光,冷笑道:“怎么?这便怕了?” 子黍见她情绪激动,暗叹了口气,道:“我是怕传出去了,对你影响不好。” 妖无情忽然抱紧了他,道:“我不在乎。” 说罢,竟是当众吻住了他,狠狠地亲吻了起来。 一时间,有如五雷轰顶,子黍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忽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一阵刺痛传来,才知道她竟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里的泪珠也缓缓滑落下来。 “你你你你……”东方极见妖无情竟然当着自己面与奸夫亲热,一时间气得怒极攻心,伸出一只颤抖的食指指着她,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回去吧你!”羽炫神色复杂地看了妖无情和子黍一眼,忽然狠狠推了一把东方极。 东方极身子踉跄地后退两步,忽然哇地一声,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羽炫推的。 小黑子见此,顿时杀猪一般惨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啊!谋杀太子啦!谋杀太子啦!” 这一阵喊,祀天府内众多妖族都围了过来,见了此景无不错愕,祀天府理事也是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角落处,离裳也在看着,见子黍和妖无情拥抱亲吻,忽然悲从中来,一把掩住了嘴,缓缓蹲下身子,仿佛要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就此如影子般消失。 “住嘴!”缓过气来的东方极竟是狠狠踢了小黑子一脚,道:“我们走!” 小黑子愣住了,没想到东方极这都能忍下来,呆了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 东方极爬上车辇,临了冷冷说了一句,“你们南国好自为之,我圣国恕不奉陪!” 小黑子回过神来,喊道:“起驾,起驾!” 众侍从也觉得脸上无光,匆匆驾起车辇离开。 妖无情见东方极走了,这才推开子黍,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嘶!”子黍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你亲就算了,干嘛,干嘛还咬我。” 妖无情抿嘴一笑,道:“好让你终生不忘啊。” 子黍一怔,看看左右众妖古怪的神色,难得脸色一红。 妖无情接着对青翎说道:“已经没有必要留在圣国了。青姨,你安排一下,我们这便走。” 青翎点头称是,见祀天府理事还在发愣,便过去说了告辞之事。六王府中,府主身为妖王,都是挂名而已,实际处理事务的便是这些理事,听了青翎的话,也只得苦笑着答应下来。 众妖王来去自如,也无需准备,见青翎知会了一声理事,便随着妖无情出了祀天府。 子黍如今的身份,在圣国自然也是无地自容,只好随南国群妖同去,堪堪快要出府时,那名祀天府理事忽然走上前来,低声道:“方便的话,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子黍不知这理事有何话能对自己说的,不禁看向妖无情。 妖无情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子黍见此,也只好答应下来,随着这名理事重新进入祀天府中。 见到子黍走远了,青翎才有些担忧地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少主,真的要就此退兵吗?为了此事,您可是谋划了三年啊。” 妖无情苦笑一声,道:“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我已经答应他,不再进攻中天了。何况圣国用心不纯,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青翎叹了口气,道:“我等自然是听少主的,只是少主您为了他做这样的牺牲,恐怕国内会有些非议……” 妖无情抿了抿嘴,忽然道:“青姨,你觉得南国是听我的,还是听妖主的?” “这……”青翎一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妖无情淡淡一笑,道:“我虽然答应了他不会进犯中天,不过那也只是我而已,他未免把我想得太重要了。” 青翎这才明白妖无情的用意,“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 妖无情接着道:“我既然答应他不再插手此事,南国的军队便只好托付给青姨你了。” 青翎道:“这是自然,属下定不负少主期望。” 妖无情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忧郁,好似另有隐情,不过在众妖面前,仍是点头微笑。 ****** 祀天府内,子黍跟着那名理事,正有些奇怪,不知这理事到底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带着他来到一处庭院内,指了指水阁中的一位女子,道:“郡主还想见你一面。” 水阁之中,离裳一身红装,临水眺望,眼底似有千种情绪,万般柔情,可落在他身上时,只剩下了无言的凝视。 子黍怔怔地看了一会,这才走上前去,好似一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离裳浅浅一笑,神情凄婉,道:“你这便要走了么?” 子黍动了动嘴唇,最终只得说道:“对不起……” 离裳上前一步,睁大眼睛看着他,子黍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目光,只觉得更是心虚,慌乱中又往后退了两步。 离裳见此自嘲地笑笑,转过身来,望着那生满了春草的池塘,听着柳树上禽鸟的鸣叫,正是暮春三月时节,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说不出的热闹繁华,也说不出的冷落寂寥。 此情此景,只觉那无限春光,也早注定了要颓败荼蘼,在一片醉人的融融春意里,好似万物都在复苏,又好似万物都在渐渐凋零,花开与花落,不过刹那之间,自古美人如花,也逃不过这命定的凋零。 这一刻,子黍看着离裳,只觉得她的容貌虽是未变,可心却已是不复往昔,仿佛刹那之间,那个无忧无虑,颐指气使的离裳已是消散一空,只留下一副美丽的躯壳,和一颗古井无波的心。 而造成这一切的,却是他自己。 站在离裳身后,他想出口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安慰,看着她的身影,仿佛渐渐和这水阁楼台融为一体,就好像十年百年,永生永世,都不会变。 如此默默站了片刻,离裳回过身来,看着他,竟是有些讶然,“你怎么还没走?” 子黍听着她平静中带点诧异的语气,蓦然间心中一痛,道:“你……不说点什么?” 离裳抿了抿嘴,转身望着水阁外的春色,静静眺望了一会,才道:“这春光真好。” 子黍一怔,看着她的背影,回想往昔,才知他无意间已是伤透了离裳的心。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不能背弃了人族的身份,就此陪她留在甲龙一族;她也不能背弃自己的族群,随着他远走天涯。彼此各有立场,就注定了要离别。 “离裳,”整理好思绪,子黍尽量平静地说道:“我这就走了。你以后多多保重,不要再轻信我这样的人了。” “混蛋!”她笑骂了一句,仰面看天,道:“一个你,已经够我受的了。” 子黍无声苦笑,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水阁。 离裳忽然转过身来,喊道:“等一下。” 子黍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只见她脸上犹有两道泪痕,双眼微红,仍故作平静,递给了他一枚钥匙,道:“这是水牢的钥匙。” 子黍默默接过,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只见粉面琳琅如泪注,不觉有些担忧。 离裳却是用心嘱咐道:“你若回了人族,也要千万小心。人心诡谲,阴谋算计之处极多,万一落入仇敌之手,可没人会像我这般轻饶了你。” 子黍道:“可也没人会像你这般聪明,你若要抓我,我就只好乖乖束手就擒了。” “贫嘴!”离裳推了他一下,抿嘴一笑,又转过身去,道:“好了,你走吧。” 子黍点点头,才想到她看不见,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身出了水阁。 走出水阁之后,只听得阁楼中传来了一段低吟,却是离裳的声音。 “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玲。” 曲声轻柔婉转,如飞絮乱舞,随风而过,不知所踪。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东荒 远东郡,瘴林边境。 青鸾神鸟横空而过,化为一道流光落下,双翼足有百丈之长,掀起一阵飓风,四周山林都为之动摇,而飓风过后,南国群妖已是纷纷落地。 “陛下,妖廷二十万妖众已整顿完毕,随时听候陛下号令。” 青鸾到来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樟林之中的妖族,待到看清小薇后,妖廷统军司马,火蚁一族的火痕已是一身戎装走上前来,屈膝行礼。 妖无情抿嘴一笑,看向身旁的子黍,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道:“先退军吧。” 火痕愕然抬头,看看妖无情,又将目光落到了子黍身上,神色平静下来,点头道:“臣遵旨。” 说罢转过身去,朝着身后樟林挥了挥手,妖廷军队依次走出,竟有上百个族群。 这次南国打算与圣国联盟进攻中天,派出的援军便是这二十万妖廷精锐。不同于圣国军队,这二十万妖族精锐中没有妖众,修为最低也是小妖,虽然大多是一二重黑雾缭绕的普通小妖,实力相当于普通的一境星师,但中天星师数量有限,这样一支妖族军队,可以说除了皇州之外,别的任何一个州都抵挡不住。 子黍见此脸色微变,看向妖无情,低声问道:“你这是真要灭了中天?” 妖无情朝他眨了眨眼,“不然呢,军国大事,岂容儿戏?” 子黍再去看这些妖族,越看越是心惊。南国妖族大大小小的族群也有数百个,当中绝大多数都已经加入了妖廷。此次妖廷召集军队,各族都有参与,便是最次的小妖族,也派出了一位大妖和百名小妖,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那些中等妖族,更是派出了十名大妖和千名小妖,至于那些掌控南国的大妖族,个个都是五千小妖,五十大妖,几乎是倾巢而出。 眼见林中还源源不断有各族的精锐出现,子黍有些不安地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不许再进攻中天了。” 妖无情幽幽一叹,道:“是呀,‘我’不会进攻中天的。” 子黍尚未听出她话中的深意,见她这般说,便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妖无情听了,反倒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只怕等他知道了真相,恐怕会接受不了。 正犹豫之间,只听得一个娇俏地声音喊道:“呀!妖姐姐,你怎么把他也带来啦!” 子黍只觉得眼前一晃,已是多出了一个娇憨可爱的姑娘,竖着一对白色的耳朵,长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上嗅嗅下嗅嗅,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妖无情嗔道:“天若!你怎么跟来的!” 小狐狸吓了一跳,跳开两步,又有些委屈,道:“你们都不带天若玩,天若就只好自己跑出来了啊。” 妖无情以手扶额,眼神绝望,“你以为我们是出来玩的吗?” 一旁天袂见了也是神色尴尬,揪住了天若的耳朵便往后拖,道:“少主别在意,我这个妹妹素来顽皮,想来是又欠管教了。” “哇哇哇!好疼好疼好疼!”天若又蹦又跳,又哭又闹,到底没有逃脱天袂的魔爪,忽然心生一计,现出原形,嗖一声从天袂手中逃出,又逃到了妖无情的身后,这才重新变回少女模样,喊道:“坏姐姐!就知道欺负天若!” 天袂见此,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你赶紧给我乖乖过来!别以为躲在少主身后就没事了!” 天若却是扮了个鬼脸,又缩到了妖无情的身后。 妖无情见此哭笑不得,伸手抓住了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好啦,快去和你姐姐道个歉。” 天若委屈地撇撇嘴,这才从妖无情的身后走出来,向天袂低头说道:“对不起,袂姐姐,我错啦,我不该偷你的话本的。” “什么?!”天袂听了脸色蓦然一红,急道:“你这小妮子反了天了,快交出来!” “哦。”天若倒是乖乖地从衣袖口袋里摸出了一本厚厚的话本。 “别!”眼见天若便要当众取出,天袂又是脸色一变,忙喊道:“赶紧放回去!” 天若迷糊地看着她,道:“姐姐你怎么啦,一会要我拿出来,一会要我放回去的。” 天袂深吸一口气,道:“天若,听话,姐姐原谅你了。你好好玩,想这么玩都可以。” 天若嘻嘻一笑,转过身来道:“妖姐姐你看,袂姐姐答应让我玩啦。” “呃,”妖无情看了眼子黍,道:“好啊,我们回去玩。” “回去?”天若挠了挠头,“回去是去哪呀?” 妖无情笑道:“当然是回南国去啦。” 天若呆住了,“可我才刚刚过来……” 妖无情摊了摊手,道:“没办法呀,我们的杜公子杜少爷下命令啦,现在大家都只好回去咯。” 天若这才重新将目光放到子黍身上,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委屈,好似就要哭出来了一般,抱着妖无情的手臂撒娇道:“我不要嘛,不要嘛!好不容易才来圣国一趟的,呜呜呜,我不要回去!” 子黍一时间很是尴尬,道:“那个……你要是真想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天若一听有戏,满是期盼地看着他。 妖无情道:“怎么?你不和我一起回南国?” 子黍摇摇头,道:“中天和圣国的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不能走。” 妖无情轻笑一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小狐狸,你说你是和姐姐一起走呢,还是和哥哥留下来?” 天若怯生生地看了子黍一眼,又看看妖无情,有些为难,最终还是说道:“那我还是和妖姐姐回去吧。” 妖无情抿嘴一笑,摸了摸天若的脑袋,又温柔地看了一眼子黍,取出一枚应龙玉佩,道:“这是我娘留下的护身玉佩,也就是靠它,那阑珊宫主才没有杀死我。这玉佩还能抵挡两次星君的攻击,我这便回南国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身处战场,拿了它至少可以救你两次性命。” 子黍根本没有看那枚玉佩,只是看着妖无情。 妖无情见他还在发愣,便主动抓过他的手,将这枚玉佩放到了他的手上,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望君多多保重。” 说罢抽开了手,转身便要离去。 子黍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玉佩,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不!你不许走!” 妖无情愣了一下,忽然间噗嗤一笑,道:“我的大少爷,你还想抓我当俘虏吗?” 子黍被她说得脸色微红,但仍是抓着她的手不放,道:“你先让南国的军队回去,等到战事结束了,我再让你走。” 妖无情听罢,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信不过我呀。” 子黍道:“反正回去的路也不用你来带吧?” 妖无情尚未说什么,天若见此却是激动起来,拉了拉妖无情的衣袖,紧张地看着子黍,“那,那我也能留下来吗?” 子黍微笑道:“你不是要跟着妖姐姐吗?还不快劝她留下?” 天若听了,果真拉扯着妖无情的衣袖哀求道:“妖姐姐,我们就留下来玩一会嘛。天若才刚刚过来,天若不想回去嘛。” 妖无情默然无语,良久之后长叹一声,看了青翎一眼,道:“好吧,我就留下来好了。” “太好了,天若最喜欢妖姐姐了!”天若听了大喜,紧紧抱着妖无情的胳膊又蹦又跳,显得欢快无比。 “呵,白眼狼,不,白眼狐。”天袂见此,冷笑了一声。 天若悄悄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偷偷从衣袖中取出了话本的一角,晃了晃。 “你!”天袂狠狠瞪了她一眼,天若嘻嘻一笑,又收了回去。 妖无情知晓子黍此时盯着她,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只得向青翎道:“青姨,南国的军队就交给你了。” 青翎道:“少主放心,属下一定尽职尽责!” 妖无情看向子黍,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子黍点了点头,忽然取出了一张勾画神秘符文的符纸,啪一声贴在了妖无情的额头上。 妖无情一怔,扯下这张符箓,道:“这是什么?” “神念符,中品符箓,控制距离用的。你要是离开我十丈远,我就会有感应。”子黍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妖无情满头黑线,终于忍不住吼道:“你这也太过分了啊啊啊!这是要我和你同吃同住同睡吗!还有我不是僵尸,你用不着往我脑门上贴啊!” 子黍仍是不动声色,转过来又给天若贴了一张,道:“同睡倒不至于,我们可以住相邻的两间房。” 天若惨兮兮地看着子黍,“为什么天若也要贴啊。” 子黍正色道:“我怕你乱跑。” “这什么符箓,难看死了。”妖无情一脸嫌弃,转手就想把它丢掉。 子黍抓了符纸,忽然伸手去解妖无情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褙子。 “哇啊啊!你……你干什么啊!”妖无情吓得忙往四周看去,所幸此时青翎已经带着一众妖族撤回了瘴林之中,青鸾等妖王向来不受约束,也早已离去,倒是没人瞧见…… “哇喔!这就是话本里说的男欢女……”天若凑在两人之间,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瞧着。 妖无情一时间羞地满脸通红,不待她说完,便一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手遮住她的眼,斥道:“小孩子家不能看!” “什么?”子黍莫名其妙地看着妖无情和天若,将那张神念符贴在淡青色褙子的衣领里边,松开了手,道:“这样总不难看了吧?” 所谓褙子,其实便是套在外边的衣服,里面尚有白色衫子,衫子里面还可以穿多重内衣,其内尚有抹胸,只因多是丝绸,穿在身上也不会显得厚重,反倒有轻灵飘逸之美。子黍只是掀开了妖无情身上对襟褙子的一角衣襟,却不料她的反映会这么大。 妖无情羞红着脸理好衣襟,眼见子黍还要给天若贴,忙一把抢过,抓起天若的衣领便塞了进去,道:“虽然我是妖女,但你也别以为就可以对我动手动脚的……哇!这是什么呀!” 说着说着,妖无情只觉得胸口一怔火热,忙伸手按住,却看子黍站在十丈之外,喊道:“怎么样?有感觉了吗?你要是乱跑,这张符就会有剧烈反应的!” 妖无情恼羞道:“你无耻!快给我拿下来!” 子黍仍站在十丈之外喊道:“拿不下来了!符箓发挥作用后,就会形成一个烙印,现在已经印在你的衣服上了!” 妖无情一听,忙翻开褙子查看,果然见到那件褙子上有一个淡淡的烙印,甚至连自己里面的白衫上也留下了痕迹。 “可恶!你给我站住!”眼见自己竟然被子黍下了这么一个圈套,妖无情又羞又气,跺了跺脚,便追了上来。 子黍哈哈一笑,道:“我还有事,先走啦!” “哇呀呀好烫好烫!”天若见子黍跑远了,只觉得贴在自己身上的神念符也烫了起来,忙跟着跑了过来,喊道:“你们跑慢一点呀!天若要追不上了呜呜呜……” 就这样三者二追一跑,不过半日,竟是已跑出几十里了。 “站……站住!”妖无情气喘吁吁地追着,如今的子黍已成星官,她又是大病初愈,竟是一直追不上他,眼见子黍还要跑,忽然抽出了龙鳞剑,喊道:“你再跑,我就动剑了!” 子黍一路跑了几十里,也有些喘不上气,转身瘫坐在一块石头上,摆了摆手,道:“不,不跑了。” “呼呼……”天若吐着舌头,躺倒在地,“累……累死啦,天若再也跑不动了。” 妖无情走到子黍身旁,喘了两口气,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子黍道:“怕你打我啊。” 妖无情瞪了他一眼,怒道:“还不说老实话!你明明是要去东平郡!” “哈哈,”子黍尴尬地笑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妖无情问道:“你去东平郡做什么?” 子黍道:“圣国要反攻,这个消息当然是越早传回去越好。” 妖无情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道:“你不是说圣山上也有很多大帝的眼线吗?怎么还需要你来传递消息?” 子黍摆了摆手,道:“有眼线,但是不管用,兵贵神速,圣国境内又不方便传递消息,恐怕还没等消息传到,边境的妖族已经展开反攻了。” 妖无情点点头,又嗤笑了一声,道:“难道你准备跑着去报信吗?” 子黍道:“当然不是。我记得这附近有县城的。虽然之前妖魔入侵的时候被毁了,但现在应该已经收复。只要找到人,传递消息的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妖无情对此事倒是不感兴趣,坐在石头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答应你不入侵中天已经是底线了,难道你还要我和你去上阵除妖?” 子黍起身道:“这倒不用,你管好小狐狸就好了。” 天若见子黍还要走,可怜兮兮地看向妖无情,道:“妖姐姐,我不要走了……” 妖无情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天若眼珠一动,忽然间在地上翻了个身,变成了小狐狸,飞快跑了两步,缩在了妖无情的怀里。 “你……”妖无情揪了揪天若的耳朵,一时间哭笑不得,“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小狐狸叫了两声,就舒舒服服地缩在了妖无情的怀中。 越过山坡,远远便能见到处于两国边境的县城了。作为与妖魔接壤之地,这处县城城墙高耸,城楼上一队队士卒往来,城门下则多是军队进出,却并无百姓的踪影。 妖无情见了这番景象,脸色微变,伸手摸出一个储物玉盒,取出纱巾蒙上了脸,又戴上了斗笠。 “站住!” 守城军士见有两个陌生人走来,当即提高了警惕,远远举起了长枪,城楼上的军士也立即拉开长弓,一时间如临大敌。 子黍也不废话,当即展开星域,十丈星光璀璨,将他和妖无情两人包裹在内,远远望去便如同两位星官一般,这些守城军士见了脸色都是一变。 “原来是星官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勿怪。”守城军士中走出一位将领,恭敬地抱拳说道。 子黍抬头看了看城楼,只见写着东荒二字,才明白此地是东荒县城,距离东平郡尚有一郡之地,便问道:“县城里的是五道教还是净明宗?” 那守城将领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暗自讶然他竟然不知此事,道:“是五道教的诸位上仙。” 子黍点点头,道:“我有紧急军情通报。” 守城将领道:“是,五道教诸位上仙正在县城道宫之中,属下这就带大人去。” 说着,又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妖无情,只觉得这个蒙面女子颇为可疑,更何况怀中还抱着一只狐狸,不由得起了些疑心,迟疑着没有动身。 子黍道:“她是我师妹,我们是上清派星官。” 说着,掏出了一枚上清令牌,这枚上清长老令牌乃是当初天理星官所赠,货真价实,守城将领见了再无疑心,这才恭恭敬敬地领着子黍进了城。 第一百八十章 疑心 入城之后,只见城内家家门户紧闭,街道上阒然无声,不由得问道:“城里的人都跑光了吗?” 守城将领勉强笑道:“我们东荒县邻接瘴林,时常有瘴林毒雾传来,平时便没有多少人居住,这些屋子里平常都不住人,而是饲养五毒的所在。” “五毒?”子黍怔了一下,道:“这里的人养毒?” 守城将领道:“是啊,我们神州本地的居民很少愿意住在这种地方,来这的大多是银衣族的族人。据说这些银衣族人最初就是从泽国过来的,精通泽国巫术,能够拿五毒来炼药。靠着这些毒虫,那些银衣族人倒是赚了不少钱,久而久之,就将城里的地都买了下来,拿来做养毒物和炼药材的工坊。这次妖魔进犯神州,那些银衣族人倒是最早察觉,总说着什么毒虫有异动,早跑得干干净净了。” 妖无情哼了一声,忽然开口道:“泽国的巫术倒是有一番手段,那些鉴妖石也是泽国发明的吧?” 守城将领听后一怔,点头道:“这位上仙说得是,城里本来也有不少鉴妖石,不过后来县令大人说这些鉴妖石不管用,便统统丢掉了。” “哦?”妖无情听了倒是有些兴趣,“鉴妖石不管用?怎么不管用了?” 守城将领还以为这是要刁难他,尴尬地挠挠头,哈哈一笑,道:“这个嘛,哈哈,也不是不管用,就是太灵了。东荒县城紧邻樟林,到处都是毒虫,那些银衣族人还经常会抓毒虫回来,鉴妖石一天亮到晚,县令大人看了心烦,就下令统统丢掉了。” 妖无情暗中松了口气,伸手逗弄小狐狸的耳朵,口中淡淡道:“这倒是有趣。” “到了,这就是县府道宫,小的不便进去,就先失陪了。”那守城将领领着两人到了道宫之前,躬身行了一礼,这边匆匆走了。 在中天皇朝,修道者不得参政为官,一律由道宫统辖,登记仙籍,视为出家人,不得再干预朝政。若有官场中人甚至是皇室子弟想修道的,也必须先出家入仙籍,若要还俗进官场参政,则必须由师长废去或者封禁修为,终生不得动用,否则一旦发现,便由道宫进行严惩。这一条规矩相当森严,不得逾越,是以道宫和县衙虽然紧邻,可在这守城将领看来却是禁地,半步也不得踏入的。 子黍走到道宫宫门前,托守门的弟子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便有一人匆匆出来相迎,仔细一看竟是晏玄陵。 晏玄陵此时着皂衣,戴高冠,一身五道教弟子服饰,容色稍显忧愁,见了子黍勉强提起一分精神,笑道:“是杜道友吗?故人重逢,有失远迎,真是失礼。” 子黍道:“不告而来,如何远迎?晏道友太客气了。” 晏玄陵哈哈一笑,道:“说得也是,我辈中人原也不该拘于此等虚礼。不过听人说杜道友如今已是突破星官,当真是天资非凡,在下徘徊星师之境数年不得寸进,不免有些惭愧。” 子黍道:“人各有命,晏道友一心抗击妖魔,行事光明磊落,又何愧之有?” 晏玄陵听了却是摇头苦笑,道:“杜道友却是将我看得过高了。对了,听闻道友此次前来是有要事,家师与几位长老都在堂中等着一见,特地先让我来带路,不妨进堂中一叙?” 子黍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妖无情,道:“这位是我师妹,便一起进去吧。” 晏玄陵一愣,看着妖无情,只见她蒙着面,怀中竟然还抱着一只狐狸,一看便是一只小妖,一时有些犹疑,道:“恕在下冒昧,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妖无情摸着小狐狸的脑袋,看向子黍,轻轻一笑,道:“我也姓杜。” 晏玄陵听后呆住了,又回头看看子黍。 子黍咳嗽了两声,脸色微红,道:“她,这个,咳咳,家妹一心想修道,最近才托我拜入了上清。” 晏玄陵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不过在下听说杜道友……好像并无兄妹?” 杜家之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灵州各大势力,晏玄陵自然也对子黍这个焦点人物的家世有过了解。 子黍见此更显尴尬,只得哈哈一笑,道:“族妹嘛,我们比较亲,就当是亲兄妹了。” 晏玄陵哦了一声,又道:“这样也好,那杜姑娘就请一并进来吧。” 妖无情点点头,摸着小狐狸的脑袋,随着子黍一并踏入了道宫大堂中。 进去之后,只见左侧坐着天龠、水府、女史等星官,右侧则是司命、司禄、天社等星官,一眼看去,竟有十余位,可见五道教底蕴之深厚。不过,单凭子黍一声通报,便引来了这么多一等星官,未免又有些骇人。 晏玄陵低声道:“杜道友不必紧张,教内本就在开大会,听到你的通报,这才临时诏你进来的。” 子黍听后松了口气,此时众星官已经看到了他,司命见了他先是哈哈一笑,而后朝他招了招手,道:“这位便是天一星官么?果真是一表人才,来,便先坐我这儿。” 侍立两旁的道一门弟子中,早有人搬了两张椅子过来,子黍见了也不便推辞,只得在司命星官身旁落座,而妖无情自然也跟着坐到了他的身旁。 司命看了子黍两眼,又看向妖无情,妖无情也修炼过原道经的心法,能够自如控制真元,乍看过去不过是一名星师,虽然打扮奇特,也并未引起司命的兴趣,因而只是瞟了一眼。 司命双手放在膝上沉思片刻,这才向子黍问道:“天一道友,据在下所知,道友乃是上清派长老,上清派如今不正在东海郡除妖么?怎么道友却跑到了我们远东郡来?” 子黍道:“实不相瞒,当日皇州一会,大帝暗中开启星路,令我等七人得以成就星官,虽是一时秘而不宣,如今随天象变化,想来也已大白于天下。在下不才,不堪大帝所托重任,潜伏于妖族之中,反为妖族识破身份,一路逃亡,这才侥幸回到上清。自此之后,妖族严防奸细,机密之事不得再闻于上,在下先前随我派四渎长老一同讨伐妖魔,无意中倒是从妖族口中得知一项机密,不敢懈怠,方从圣国境内逃回,便欲告诉诸位,也好提早防备。” 司命哈哈一笑,道:“此事我自然知晓。长垣、大角、车府、天厨、勾陈、库楼、天一。你们七星官如今上映天象,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天下又有谁人不知?天一道友甘冒奇险,深入妖族,我司命是再佩服不过的。只不过先前听你们上清传来消息,却说道友是投靠了妖族,这不得不令人起疑啊。” 子黍脸色一变,起身道:“在下身为人族,岂会为妖族效力,残害自家骨肉?!诸位若有此意,此事不说也罢,尽可将在下扣押于此,且看事后到底如何!” 司命见此面有讶然之色,跟着起身道:“道友切勿动怒,这等道听途说之事,我等自然也是不信的。不知道友此番前来,又是有何见教?” 子黍吐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说道:“圣国妖族即将发起反攻,还望诸位尽快收兵死守,同时将此消息传递到各大派,切勿失了时机。” 司命听后,往其余众星官看去,天龠神色漠然,水府饶有兴趣地看着子黍,而女史则是皱眉看着妖无情,司禄的目光正与他对视,后者微微点头,而天社则是神色自若,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其余众星官也是神色各异,却并无讶然之色。 “哈哈,原来是此事啊。”司命伸手拍了拍子黍的肩膀,道:“来,天一道友,还请坐下说话。” 子黍皱眉看向司命,见众星官一个个都毫无惊讶之色,想来是其余人早已将此消息传来,自己倒是多此一举了。 坐下之后,司命这才道:“道友觉得,此番妖族反攻,能有多少胜算?” “多少胜算?”子黍反问道:“司命星官觉得有多少胜算?” “哈哈哈,”司命大笑道:“自然是毫无胜算!这些妖族若真打得过我们,又何必要逃?我中天大军百万,如今势如破竹,已是打入妖族境内,就此平灭东方妖国,也未尝不可。” 子黍一怔,道:“道友是不打算撤军了?” 司命道:“区区妖族,何惧之有?如今正是一鼓作气之时,又岂能撤军?” 子黍急道:“圣国兵力非同小可,如今尚有百万妖众,而中天星师实际上不过六十万,一番冲杀下来,必定不敌,若是固守关卡,退入东门关内,各自据城死守,尚有一线生机,怎可在圣国境内与妖魔正面冲突?” 司命挥手道:“先前妖族占据远东郡,声势何等浩大?一旦我等挥军而下,皆是溃散奔逃,此前妖族有城池之利,尚且不敌,如今公平较量,又何惧之有?” 子黍道:“城池是人所造,妖族不善于城中作战,理固宜然。如今大军却是深入敌境,处处皆可能有埋伏,又岂能掉以轻心?” 司命摇摇头,道:“所谓兵败如山倒,妖族已是大败,我中天正是气势如虹之时,又岂能轻易退缩?道友不必多言,我教内还有要事商议,便请先回吧。” “可是!”子黍气得又站了起来,却见身后的五道教弟子已然抽走了他的椅子,显然是要赶他走了。 妖无情见此,倒是笑盈盈地站了起来,道:“师兄,既然人家不愿意听,你又何必逞强呢?闹得不欢而散,那可就不好了。” 司禄星官点头笑道:“姑娘此言有理,想来天一道友也是个急性子,待下去休息休息,稍后再谈也无妨。” 子黍愤愤地看着众星官,妖无情伸手拉了他一下,却被他挥手甩开,一言不发,独自出了大堂。 妖无情抿嘴一笑,看向众星官,道:“我师兄脾气不好,多有得罪了。” 说罢,这才款款走出大堂,倒是风姿绰约,令不少星官为之侧目。 待得子黍走后,司命这才看向众星官,道:“诸位觉得这天一星官如何?” 女史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一口一个圣国,我看早已投靠了妖族。” 司禄则道:“看他身旁那个女子倒是气度不凡,恐怕不单单只是一位星师,何况居然还抱着一只狐妖,神态举止都异于常人,恐怕便是妖族所扮。” 水府问道:“那又该如何处置?是回报上清派,让上清派的人定夺,还是我等先动手将他制伏?” 司命道:“切勿打草惊蛇,送他回上清便是,让上清的人去处理此事。对了,我们如今的部队已经深入到何处了?” 天龠看了他一眼,确定是在问自己,这才道:“入敌境百里,更深处有瘴林毒雾,没法再进去了。” 司命哼了一声,道:“毒雾又如何?难道便因此止步不前?东荒县城内先前不是有很多银衣族的人吗?这些人既然能深入瘴林抓毒虫,想来对付毒雾也有一手,明日找些银衣族的人来想办法驱逐毒雾,最好三日之内便能灭了这片樟林,让那些毒虫再无生路!” 天龠皱了皱眉,道:“既然司命长老有此意,便劳烦长老费心了。我还要统军作战,无暇去找什么银衣族人。” 司命默然片刻,道:“此事我自会处理。还有就是……” 司禄身后的众弟子当中,杜子卿默默低着头,神色平静,只是攥紧的双拳中,指甲却是刺破了皮肉,渗出一点点鲜血。 安常也站在一旁,见了杜子卿的模样,知道是因为见了子黍,原先还有些担忧他会忍不住跳出来,不过如今看来杜子卿也成熟了许多,竟是懂得隐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而子黍也只顾得眼前众星官,自然不会在意那侍立在旁的众弟子中的一名弟子,根本就没有看到杜子卿竟也在侍从之列。 第一百八十一章 救援 出了道宫,子黍气犹未消,原以为五道教众人听了他的告诫该有所警惕,却没想到众星官一个个都以为吃定了妖族,竟是将他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甚至怀疑他是妖族奸细,一片忠心反见疑,自然觉得又委屈又气愤,甚至觉得自己就不该回到人族,非但一事无成,还平白受气,当真是自找不快活。 倒是妖无情抱着小狐狸,跟在他身旁安慰他,道:“好啦好啦,他们没把你当妖族奸细当场抓起来,我觉得就已经很大度啦。凡事要想开一点嘛,不然迟早要给自己气死的。” 子黍道:“我不是气他们对我怎样,我是气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都以为妖族已经一败涂地,就等着他们建功立业了。哼!妖族要是这么容易打败,哪里还能存在千年!” 妖无情逗弄着小狐狸的耳朵,道:“可人族就是这样的呀。自古瞒上不瞒下,打了胜仗,底下的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上边的人可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估计现在的中天,到处都在开庆功宴吧。” 子黍长叹了一声,道:“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妖族打过来什么也不做?” 妖无情嘻嘻一笑,道:“你又不是什么救世的大英雄,操这些心做什么?世上不平的事多着呢,数也数不完,也不见你事事都要管啊。” 子黍闻言,为之默然,过了片刻才道:“我无能为力。” “那不就得了,”妖无情抱着小狐狸挠痒痒,道:“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的责任,又有什么好生气的?改变自己已经很难啦,更不要说去改变他人了。” 子黍怔怔地看着她,道:“可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南国吗?”妖无情抓着小狐狸的前爪打闹,小狐狸正在奋力挣扎,可惜却逃不过她的魔爪,只得像个玩具一般做着各种动作,“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就打,一次只打一个或两个,挑拨离间,远交近攻,慢慢的就打完啦,很难吗?” “呃……”子黍以手扶额,道:“我都忘了你是个妖女。” 妖无情忽然正色道:“东方君临用的是一招上屋抽梯之计,先假做不敌撤军,引诱人族军队进攻,待到全军出动之后再断其退路,届时人族军队退无可退,逃无可逃,自然唯有死路一条。” 子黍听后一惊,忙问道:“那怎么办?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妖无情抓着小狐狸的爪子摊了摊爪,小狐狸则是无辜地看着子黍,“来不及了。所谓上屋抽梯,关键便在这张梯子。” 子黍反应过来,道:“东门关?” 妖无情点头道:“正是东门关。其余各郡无险可守,便是败退也不至于无处可退,然而东门关一失,关外军队便成了瓮中之鳖,又能逃到何处?” 子黍道:“虽然大军已经出了东门关,然而关内尚有守军,仓促之间恐怕攻不下来吧?” 妖无情道:“他既然敢用此计,肯定是有了打下东门关的准备,至于是何准备,却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子黍愣了下,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想到当初离裳甘冒奇险潜入人族之中获取情报,偏偏这份情报好似从未发挥过作用,原本还有些奇怪。如今听了妖无情这般解说,方才一语惊醒梦中人,顿时明白了这份情报正是关于东门关的部署调度! “糟了!要赶紧通知关内守军!”想到此处,子黍顾不得先前五道教众星官对他的猜疑,又要返回道宫之中。 妖无情却是一把拉住了他,道:“你真的以为还来得及吗?兵贵神速,我们能顺利离开圣山,东方君临和圣国一众妖王没有一个出来挽留或者阻拦,你就不觉得奇怪?所谓的圣山大会,便是召集圣国妖族出站,早在我们离开圣山之前,东方君临已经带着一众妖王和圣山精锐部队去攻打东门关了!” 子黍急道:“可我们早上才离开圣山,现在还没到傍晚,怎么会来不及?” 妖无情道:“你以为圣国的军队是怎样部署的?我们南国二十万精兵就藏在附近,五道教这些人知道吗?若不是因为我的伤势原因,两个时辰前这二十万精兵便已出动,此时的东荒城恐怕早已沦为废墟了。” 子黍听后大受打击,回望东方,喃喃道:“我便什么都做不了吗?” 妖无情见此,心中一软,柔声道:“从圣山到神州,有两千里之遥,普通人要走上两个月,星师则是一个月,至于星官,甚至只有五六天,而对于青鸾妖王来说,却只要半个时辰。如今东方君临身为圣国妖主,乃是负屃血脉,若是展开全速,甚至只用三刻钟便可飞跃两千里,我们尚未离开圣国之时,他已经开完圣山大会,亲临东门关了。这就是绝对实力,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阴谋算计都没有用,你便是把消息传回去,东门关内早早做好防备,那又有何用?” 子黍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我明白了。这是大帝和妖主之间的较量,我们插不了手,也没资格插手。” 妖无情也悠悠叹了一声,却是松了口气,继续逗弄着小狐狸,道:“你明白就好,也省得跑来跑去,没事瞎操心……哇啊!你!你又要去哪啊!” 原以为劝子黍放弃了报信的打算,总算可以消停一会儿了,却只觉得胸口忽然一热,那张神念符的烙印又烫了起来,小狐狸也在怀中上蹿下跳,只得跺了跺脚,又转身跟上了子黍。 子黍道:“不管他们听不听,师兄师姐还在东平郡。” 妖无情撇着嘴道:“去救你师兄师姐前能不能先把这张符解开来啊,我保证不会乱跑的。” 子黍嘴角微微上扬,道:“这简单啊,你换套衣服不就行了?” 妖无情呆了下,抓起天若道:“那小狐狸的衣服是用妖气幻化的,这要怎么换?” “额,这我倒没注意。”子黍也愣住了。 天若呆呆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忽然一跃而起,扑到他身上来便挥着爪子乱抓乱挠,若非还在城中人多眼杂,恐怕早已变成人形和子黍拼命了。 “咳咳,别急别急,总有办法的!”子黍抓起了想和他拼命的天若,道:“符箓之道我也是刚学不久,等我回去研究研究,就给你解掉好不好?” 小狐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妖无情笑道:“不怕,他要是抵赖,姐姐帮你挠他。” 子黍尴尬地笑笑,生怕再提此事,便道:“这城里应该有些军马,等会儿骑马就轻松了。” 妖无情点头道:“那好啊。” 子黍正要去借几匹马,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小薇,你不是应龙血脉吗?” 妖无情一怔,道:“怎么了?” 子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应龙,不是会飞吗?” 妖无情脸色微微一红,侧头望向一旁,道:“我的应龙血脉还没……还没激发出来。” 子黍讶然地看着她,“没有激发?那要怎么激发?” 妖无情摇头道:“我不知道,娘没有和我说过。我原以为晋升天妖之后,就会激发血脉,没想到……” “等等!你……你晋升了天妖?!”子黍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她。 妖无情抿嘴一笑,道:“怎么,你都成星官啦,我就不能有点进步吗?” “那天妖,不是也会飞吗?”子黍回过神来,想到她身为南国少主坐拥无数资源与气运,也便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又立刻回到了会不会飞的话题之上。 妖无情道:“是会飞呀,但那是通过控制外界的妖气实现的,动静会比较大,很容易引起星君的注意。” “不是还有一种控制风力的方法吗?我师姐便会这个。”身为星官,才知御风飞行之难,如今再想到乐萱的天赋,不由更令子黍感慨。 妖无情听了却是有些恼羞,跺脚道:“我不是说了我还没激发血脉吗?!不然我也可以御风啊。” 子黍见了她委屈的模样,心下有些好笑,知道先前的追逃,不过都是她在陪自己玩闹罢了,“好啦,别生气啦大小姐,你现在可是天妖大人了,我还指望你保护我呢。” “不要脸,你一个大男人还需要我保护。”虽是数落子黍,可她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说话之间,已是到了城中军营附近,子黍正要去借几匹马赶路,却见军营中走出一人,白衣紫襟,风度翩翩,俊朗不凡,竟是太子星官苏九。 苏九见了子黍也是一愣,不过反映却是很快,微笑道:“杜兄怎么也在此?” 当初苏九帮过他取得天一星位,此事子黍自然不会忘记,忙拱手道:“不料能在此见到九公子,实不相瞒,在下是途经此地,想借几匹马去东平郡的。” 苏九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妖无情,微微一怔。 妖无情站在子黍身后,侧过面容,她本就戴着斗笠,又蒙着面纱,苏九看不清她的样貌,只是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想上前细看,又觉得此举太过失礼,只得歉然向子黍笑道:“不知这位是?” 子黍道:“她是我师妹,呃,原先是我的族中堂妹,随我拜入上清门下的。” 妖无情低头向苏九欠身行了一礼,却不说话,也令子黍有些诧异。 “原来是杜姑娘,失礼了。”苏九见此,也躬身还了一礼,听子黍说是他堂妹,心中疑云也散了大半,道:“几匹军马,杜兄既然要,直接拿去便是,又何必借?姑娘家若是不便骑马,便乘马车也无妨。” 子黍道:“那再好不过了。” 苏九微微一笑,带着子黍去军营中挑了辆驷马战车,虽无车盖,却是便于长驱,待到子黍和妖无情上了车后,又亲自策马送到了城门外。 子黍心想苏九公子乃是中天皇子,气度不凡又有大略,见解应该与五道教诸位长老不同,便道:“九公子,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苏九哈哈一笑,道:“你我之间,何必拘礼?但说无妨。” 子黍问道:“九公子以为妖族真的败了吗?” 苏九神情一凛,道:“妖族势大,恐怕不会这般轻易落败。” 子黍点头道:“这就是了,还望九公子多加戒备,不要掉以轻心。” 苏九拱手道:“多谢杜兄提点。” 子黍自知多说也是无益,战车已是上了官道,便与苏九挥手告别,一路往东平郡驰去…… 黄昏时分,尚未出远东郡,隐隐便听到了一阵嗡鸣之声铺天盖地而来。 子黍拉住战车,停在官道之上,抬头望天,却见万千飞虫横空而过,有飞天蜈蚣,也有黑蜂和毒蚊,乃至众多甲虫,与此同时,瘴林之中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蛤蟆声,一片又一片,如同海浪一般袭来,根本不知道有多少。 妖无情轻叹道:“反攻开始了。” 子黍望向瘴林深处,忽然间打了个寒颤,“那些还留在瘴林里的军队,岂不是……” 妖无情冷笑道:“他们活该,连最简单的诱敌之计都看不出来,竟深入敌国腹地,便是死光了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子黍沉声道:“决策不是他们下的,他们只是服从命令而已,若是你们南国的军队陷入包围之中,难道也是活该吗?” 妖无情见他神色,自知失言,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的。” 天若此时也已经变回了人形,见了这番铺天盖地的景象,身子发颤,缩在妖无情的怀中,道:“妖姐姐,好可怕啊。” 四匹战马也是惊惶嘶鸣,立刻掉转了方向,脱离官道,一路朝着东方逃去,子黍也控制不住,知晓这些战马遇见妖族必然要惊慌失措,是以人族与妖族作战往往只有徒步行军,便只得拉着妖无情和天若下车,看着那铺天盖地的毒虫大军推进而来,又何止有千万之数? 子黍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毒虫,又转身看向妖无情,缓缓说道:“小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人族,我们能力有限,也救不了什么天下苍生。不过我到底不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人族的军队覆灭……” “什么意思?”妖无情的脸色一变,抓住了他的胳膊,喊道:“你难道想去救人?你疯了吗?!我们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子黍道:“我知道,要是没有你,也许我也逃不过这一场虫灾。可是我不能跑,既然上了战场,就要有赴死的觉悟,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没有当逃兵的道理。” 妖无情急道:“可是你看看那些五道教的人,他们信得过你吗?!为了这些人送死,真的值得吗?!” 子黍大声道:“我不是为了几个人!战争不是几个人的游戏!一次兵败,就要死上几千几万人,这些人都该死吗?!” 妖无情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流下了两行泪,道:“要是我不在,你是不是也要去?” 子黍点点头,见了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软,道:“你和小狐狸先走吧,我不该带着你们送死的。这里是两张神念符,毁掉之后你们就不会被影响了。” 说罢,伸手从怀中取出两张符纸一捏,淡蓝色火焰升起,两张符纸已是化为飞灰。 天若见子黍真的一个人往前走去,眼前便是漫天毒虫,只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住妖无情胳膊,道:“妖姐姐,怎么办?怎么办?” 妖无情伸手捂着嘴,勉强抹去了两行眼泪,沙哑着声音道:“小狐狸,你怕吗?” 天若紧张地看着妖无情,又看向子黍,隐隐明白了什么,道:“怕,可是更怕一个人。妖姐姐,我……我要和你一起。” 妖无情摸了摸它的头,道:“好,我们一起。” 说罢,身影一动,已是来到了子黍身旁,道:“走吧。” “你……”子黍看着妖无情,她眼里仍有些晶莹,嘴角却带上了些微的笑意,如雨后朝霞般清新灿烂。 “要是没有你,我一定不救。”妖无情说着,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子黍只觉得那一只手是那么温香嫩滑,却仿佛菟丝一般与他不可分割,“可你是妖族少主,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做,何必为了我……” 妖无情道:“魔渊之中,不就是这样的吗?” 子黍淡淡一笑,摇头道:“那时是没有选择。” 妖无情道:“就像天下的很多事一样,没有见到,没有选择,便心安理得。你要是不在我身边,还这么一心找死,便是真的死了,那我也不过伤心一阵子罢了。可你现在就在我眼前,就像你说的那样,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 子黍捏紧了她的小手,低声道:“可惜连累你了。” 妖无情抿嘴笑道:“闹得好像死定了一样。你难道忘了?我现在可是天妖啊,只要不是妖王出手,又有谁拦得住我们?难的不过是救人罢了。” 子黍静神一振,道:“说得对,只要能将人救出来就好,走,我们这就去救人!” “走什么?”妖无情却是伸手拦住了他,周身妖气涌动,渐渐激荡起了风声,“你不是想飞吗?我带你。” 子黍一怔,“你这样,不就暴露了吗?” 妖无情道:“先前我是怕被人族的星君发现,如今圣国既然已经进攻,那些星君自顾不暇,自然管不到我们了。” “哇!好高好高!天若要晕了!” 说话之时,妖无情已是带着子黍和天若升到了半空中,天若倒是第一次飞到天上,吓得重新变回了狐狸,又钻到了妖无情的怀里。 毒虫虽然能飞,但不能飞太高,随着高度的提升,视野也开阔起来,能够看到下方一团黑云围绕在东荒城上方,而在瘴林的深处,还有另一团黑云缭绕。 天色昏黑,这两团黑雾却仍是十分显眼,隐隐还可见到火光,可见其下必有大战。瘴林湿气极重,困在林中的那些星师显然想故技重施放火烧林,可惜却根本点不着火,只得被困在林中厮杀。 “就是那里,”子黍指着林中那一团黑雾,“我们过去!” 妖无情点点头,身影一动,漫天妖气相随,推动着两人朝那黑雾飞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求心 天际之上,妖无情带着子黍破空而来,下落之时,无数飞虫也随之扑上,不过看上去倒更像是在闪避。 御空飞行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凭借技巧操控风的流动,是借外力御风而行,有天赋的星官便能做到,而另一种便是如今这般,凭借体量庞大的真元或妖元直接推动自身前行,虽然消耗远远大于御风而行,动静也是极大,不过萦绕周身的能量却会成为可怕的武器,任何接触到妖无情周身一丈之内的飞虫,都会被那股激荡的妖气搅碎,数量的多少根本没有意义。 “撤,快撤!” “不要!” “啊!” 瘴林之中,无数人在纷乱的奔逃,所谓的军阵,在面对铺天盖地的虫族进攻时早已失去了意义,瘴林之中又是湿气极重,火系道法也失去了应有的威力,一些想要对抗毒虫的星师仅仅一个照面只见便被数十条毒虫扑上,片刻间撕咬成一滩碎肉,跌落在地化为脓血。 “轰!” 妖无情带着子黍从天而降,妖气形成的冲击波在地上炸出了一个丈许大的坑洞,四周飞天的黑蜈全被振落,地上还有不少毒蛤一族的妖众,纷纷想要扑上来,却被那一片妖气形成的护罩挡住,所有攻击都失去了效果。 对于以数量取胜的妖族来说,最怕的便是遇到天妖或者星君,到了这个层次,能够调动的妖元和真元几乎是无穷无尽,动辄有毁天灭地之威,数量再多又有何用? 子黍眼见那漫天毒虫扑杀过来,也跟着展开了自己的星域,虽然星官的星域不能隔绝外物入侵,却也能起到一定的压制作用,这些飞扑过来的毒虫进入他的星域之后,速度便慢了许多。 妖无情道:“我们现在也只能自保,你打算怎么救人?” 子黍试着以杜家的两大秘法攻击,然而无论是火德秘法还是雷篆天书,都只能一时清空眼前之敌,缺口瞬间便会被无尽毒虫覆盖而来,根本是举步维艰,若非有妖无情护身的一片妖气领域,光凭他的星域根本支撑不住这种攻势。 “啸!” 正在这时,只听得天际传来一阵刺耳尖啸之声,一股冲天妖气袭来,妖无情脸色为之一白,额头隐隐渗出了汗珠,道:“黑蜈妖王现身了!” 本来以她的血脉,虽然只是初步晋升天妖,却也能抗衡一般的妖王,然而那应龙血脉却迟迟没有觉醒,导致妖族的天赋一个也发挥不出来,在天妖之中只能算是末流,抵御妖王的威压也显得十分吃力。 “让开!” 正当那黑蜈妖王的威压逐渐增强时,随着一声大喝,五道教的左枢星君终于出手,展开一片浩瀚星冲向黑蜈妖王。 “嘎嘎!左枢老儿,看着自己教内弟子被屠杀,感觉很舒服吧?嘎嘎嘎嘎!” 黑蜈妖王笑声诡异刺耳,带着一缕魔气冲天而起,令人听了心烦意乱。 “手下败将,老夫今日便取你妖首!”左枢眼见下方的众星师已是溃不成军,一味败逃,气得直吹胡子,恨恨地朝黑雾妖王杀去,连连出动杀招,一时间天际如同星陨。 “嘎嘎嘎!本王不死不灭,谁能杀吾!” 黑蜈妖王大笑声中,漫天妖魔之气更为凌冽,只见一只百丈长的蜈蚣横空而过,如同一道天之裂痕,左枢的攻击落在蜈蚣身上,大多数都被弹开,少数劈断了其几只腿,却又在妖魔之气的补充下迅速重生了出来。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黑蜈妖王本身又是魔灵,肉身和恢复力本就比一般妖灵要强大,一身躯壳堪比百炼精钢,一旦交手,左枢便是心急之下连出杀手,也根本伤不了黑蜈妖王的根本,反倒是因为心急之故,露出了破绽,被黑蜈妖王吐出黑雾,影响到了自身星域。 “谁在那里!” 天际正在交锋之时,下方的黑蜈天妖却也发现了异常,在溃不成军的人族军队之中,竟然有一个“小黑点”在负隅顽抗,还隐隐散发出天妖的气息,当真是惊怒无比。 子黍眼见根本救不了人,反倒身陷漫天毒虫之中,当即对妖无情道:“往前冲!” 妖无情微微一怔,也明白了子黍的意思,如今人族已是一败涂地,根本不可能再作战,只有想方设法尽可能多救些人。然而在漫天毒虫之中,两人的能力再大,又岂能带着成千上万的人一起跑?所谓擒贼先擒王,黑蜈妖王偏偏近乎是不死之身,那就只有假做擒王之势冲向群妖中心,吸引绝大多数妖族将目光放在自己这边,这样才能给后方之人创造逃跑的机会。 既然已经参与了这场大战,妖无情自然不会再和子黍有什么争执,明白他的意思后,点了点头,周身妖气激荡,硬是顶着压力冲了上去。 “找死!”黑蜈一族,除了妖王之外尚有三位天妖,五六十大妖,上万小妖,在妖族之中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妖族,甚至比一些长盛不衰的王族还要强大,眼见妖无情竟然敢反冲向妖族军阵之中,再也按捺不住,动身朝着她杀来。 “小心!” 子黍眼见天妖杀来,当即抽出了幽篁剑朝前刺去。 一剑之下,幽篁竹影摇曳,紫雷从虚空中生出,如竹叶飘飞,瞬间化为千万道,一并击向那黑蜈天妖。 “滋滋滋……” 大片紫雷打在黑蜈天妖身上,却只是令其顿了顿,顷刻间便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看着子黍手中的幽篁剑,眼里闪过一抹贪婪,伸手便直抓过来。 “唰!” 一道惨白光影掠过,那天妖抓向子黍的手顷刻间断为两截,妖无情手持龙鳞剑,剑尖飞转,顺势便要刺入其胸膛之中。 众多飞天蜈蚣扑杀上来,黑蜈天妖惊怒之下瞬间后缩,眼见龙鳞剑剑尖在自己心口之前堪堪滑过,已是冷汗直冒,嗖地一声逃出了十几丈远,惊道:“龙鳞剑!是南国的龙鳞剑!” “什么?!” “龙鳞剑?怎么可能!” 另外两大天妖听了此妖之语,也是骇然无比,顿时都看向了妖无情。 “且慢!”三大天妖之中,一位须发皆白的皂袍老头伸出了手,四周黑蜈听令,都是停下了疯狂的攻势,在妖无情的身旁飞舞不休。 妖无情手持龙鳞剑,冷冷地看着三大天妖,暗中却是不放过机会加紧调息,一路杀到此地,她又是方从伤势中恢复过来,其实已是有些吃不消了。 “你是南国的少主?”那皂袍老者随黑蜈妖王同赴圣山大会,对妖无情还留有印象,眼见她此时竟然帮着人族杀起同族来,也觉得分外诧异。 妖无情点了点头,不想再说废话,只顾着自己调息。 “彼此同为妖族,何故倒戈相向!”那断了一臂的天妖见此忍不住怒道,龙鳞剑乃是斩妖利器,在南国素来被视为王权的象征,对妖族伤害极大,这一剑下来,他这条手臂纵然能凭精血再生,也已被斩掉了小半修为,不知要多少年苦修方能修回,自然是恚怒之极。 妖无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三妖。 那皂袍老者叹了口气,道:“南国的少主,纵然我们圣国与你们南国在大会上闹出了些误会,可圣主也是一心想让两国联合,我们共同的敌人难道不是那些中天人族?如今你又为何要帮起人族来对抗我们?” 妖无情道:“我做事不用你们多管。” 三妖听了,脸色都是一沉,那皂袍老者阴沉道:“看来今日是要兵戎相见了。” 三大天妖环伺,又有万千毒虫在旁,妖无情纵然有龙鳞剑,在没觉醒应龙血脉的情况下也不是对手,眼见三者将要动手,看了一眼子黍,忽然说道:“黑蜈一族看来也不怎么样嘛,比起我南国二十万精锐来差远了,今日来你们这玩玩,三位要是不服,也可以随时来南国找我,一定奉陪到底。” 说着,拉起了子黍的手,道:“走吧,这里蛮无聊的,留着也没意思。” 此时的人族军队已经逃得差不多了,三大天妖面面相觑,看着妖无情就这么拉着子黍腾空而去,竟是没敢上前阻拦。 天际之上尚有左枢星君和黑蜈妖王的对决,妖无情带着子黍从低空飞过,一路越过东荒城,见到那些从瘴林中逃回的人族军队都已经入了城,而城外尚有千万毒虫飞舞,所幸城中只有防御设施,又烧起了漫天火油,倒没有轻易冲入城中。 “我们进去吗?”妖无情淡淡问了一句。 方才从妖族之中杀出来,若非三大天妖看在妖无情的面子上不敢动手,此时两人恐怕都已是死无葬身之地,眼见城内尚且守得住一段时间,子黍犹豫片刻,摇了摇头,道:“能帮的已经帮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哦?”妖无情摸了摸还缩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奇道:“你竟然不去帮忙?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子黍苦笑一声,认真地看着她,道:“你已经为我冒过一次险了,我不会再让你冒险的。” 妖无情摸着小狐狸的手颤了一下,揪下来了一撮白毛,疼得小狐狸呜一声蹦了起来。 “算你有良心,”妖无情放开了小狐狸,问道:“现在要去哪?” “去东平郡,”子黍眺望远方,“我还要救一个人。” 妖无情点了点头,直接带着他从天际飞跃过去。 “轰!” 一道流光从半空浮现,堪堪在妖无情身前掠过,才刚刚变回人形的天若吓得又是一蹦,变成狐狸逃到了妖无情的肩头,“哇呀这都是什么啊,太吓妖了呜呜呜……” “妖孽,受死!” 天际一位清癯道人现身,背负长剑单手掐诀,周身一片星辰闪耀,代表着紫微垣的右枢,正是五道教右枢星君! 妖无情苦笑了一声,看向子黍,“这便是好心没好报么?” 子黍见了右枢星君竟然会突然出现,也是呆了一下,当即喊道:“右枢老祖,我们是友不是敌!” 右枢见到子黍,不禁一愣,虽然认不出子黍是何人,但也能感受到他有星官的修为,顿时怒道:“你身为人族星官,竟和妖魔勾结,当真是罪该万死!” 子黍见右枢一意想动手,也是急了,喊道:“左枢老祖被黑蜈妖王缠住,三大天妖正要围攻东荒城,您却拦住我们的路又是何意?!在下纵然该死,等到老祖您杀了我们,恐怕东荒城也已经沦为一片废墟,且看是我们的命值钱,还是东荒城内五道教万千弟子的命值钱!” “你说什么?!”右枢星君和其余众星君本是留守后方,听闻妖族反攻这才堪堪赶来,尚不知前线情景,听了子黍之言顿时一惊。 子黍转身指着那被万千毒虫包围的东荒城,道:“不过百里之遥,星君一看便知!” 右枢听后果然见到远方一片黑云,其下正是东荒城,脸色一变,再看看子黍,冷哼了一声,道:“今日便饶尔等一命,休要再让本君撞见!” 说罢,也顾不上处理子黍和妖无情,急急往东荒城赶去。 “呸!老东西还真以为吃定了我们。”妖无情见右枢离去,冷笑两声,放下了手中的龙鳞剑。 子黍道:“不管了,先去东平郡。” 妖无情恼道:“你就是个冤大头!和我走在一起,做什么事人家都看你是人奸,好心去救人,结果怎么样?说不定别人还以为是你害得他们呢!” 子黍苦笑道:“我小的时候,有一天山里太阳很大,烧着了山上的野草。我见火烧起来了,就跑回去叫人挑水灭火,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天,山火却是越烧越旺,偏偏村里的人看了我们这几个孩子忙前忙后,却是一个都不来帮忙。后来我娘叫住了我,叫我不要再去挑水灭火了,我才知道,原来村里人都说这山火就是我们放的,不然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救火?所以我娘劝我,为了避嫌,还是不要管这件事的好,反正村子在湖边,山火是烧不到这边来的。” 妖无情听了,道:“你娘这么精明,为什么教出了你这个呆瓜啊?” 子黍在提及娘亲的时候,默然片刻,才道:“可我后来还是去了。如果因为别人说这火是我放的,我便不去救火,不是更坐实了这些谣言么?清者自清,人生一世,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处处顾忌他人的看法,未免太可悲了。” 妖无情神色渐渐暗淡下来,似乎勾起了什么伤心事,低着头一言不发。 子黍主动抓住了她的手,道:“小薇,三年前我以为整个世界只有山村那么大,后来才知道,原来山村只是这世界里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第一次走出山村的时候,面对这个世界,我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好随波逐流,跟着那些难民一起逃,逃到哪里就是哪里。那个时候的我只想活下去,然后找到爹娘和清儿,别的什么都不想,也不知道修道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我却一点点明白了,‘道可道,非常道’,这条道既是天道,也是人道,既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也是千变万化的现象。在这个世上,所谓的是非对错,生死荣辱,都在发生变化,人对这一切的判断也在发生变化,若说天道恒常不变,人道便是各有不同,天道的运行,如水往低处流,自然而然,势之必然,这是可言之道,但人心百态,却是千差万别,心中对道的认识千姿百态,自然非常道之所能言。所谓的修道之人,若是一心求道,又是在求什么道?若求的是天道,人不是天,如何能得天道?若求的是人道,人道无常道,又如何有一个恒常不变的准则可去衡量?所谓的星师,星官,星君乃至星神,一心所修的,不过是力量与长生罢了,如果只是求力量与长生,又算得了什么求道?” 说到此处,子黍顿了顿,道:“若有了求道的观念,再去衡量自己是否得道,便是还有是非分别之心,想要将道拘束为有形体的事物准则,这样又如何能得道?纵然得道,也不过是小道而已。真正的道不用求,天地自然,万物生灵,四时运作,斗转星移,皆为道之化身,皆有道之形影,天地本在道中生,你我也本在道中生,举目所见,触手可及,皆为道,万物与道浑然一体,又如何去求道?这便是所谓的‘道在屎溺’。” 听到此处,妖无情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听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好似中天的那些修道者,都是求屎而不可得了。” 子黍也是一笑,长吁了一口气,道:“说了这么多,我也只是想说,修道者所谓的求道,其实不是求道,而是求心。心中通明便是道,我去救五道教的人,原不在乎他们如何看我,只因心中通明。如今我和你走在一起,纵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我问心无愧,便是被人视作妖魔杀了,又有什么可后悔的?” 妖无情忽然抽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看着他错愕的神色,这才低低一笑,道:“傻瓜,我不会让你死的。走吧,我带你去东平郡。” 说罢,为免再被星君拦截,带着子黍落了地,徒步往东平郡走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现身 翌日,东平郡,碧波天湖。 妖无情带着子黍和天若到湖边时,只见四野已是一片混乱。 “快逃啊!妖族杀来了!” “逃回东门关去!” “不好啦!东门关破了,我们完了!” 先前众星师自以为墨岭之战后,妖魔已是丧胆,绝无大规模反攻的可能,因而战线步步推进,已经抵达了圣国的黑泽地区。跨过黑泽,便是直指圣山,众星师都等着就此剿灭圣国妖族,军纪松懈,自然想不到妖族会突然展开这样一场预谋已久的大规模反击,所幸先头部队乃是神州和皇州的精锐,虽然被逼得不断后撤,还没像远东郡的五道教一般,遇到漫天毒虫之后便一触即溃。 饶是如此,待到东门关被妖族偷袭攻破的消息传来,关外三县以及圣国境内的军队也都慌了神。这些星师本就是由一些小世家小门派组成,打打顺风仗捡便宜极是擅长,一遇到这种情况,不待妖族杀来,已经是阵脚大乱,便如流寇一般四散奔逃。 子黍眼见此景,不由得暗叹,却也无可奈何,凭借着先前的记忆,以及离裳告诉他的信息,找到了甲龙族废墟遗迹上的一处暗门,取出钥匙插入门中,往上一拉,顿时露出了一条深邃的小径,直往地下通去。 天若凑上去看了看,又缩了回来,道:“看上去好可怕。” 妖无情道:“不怕,我们一起进去便是。” 子黍随手捡了一根树枝,以火系法术将之点燃,然后便举着火把走入其中。 洞内湿气极重,曲曲折折,不知走过了多少路,这才在幽暗道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张白色的蛛网,蛛网之中,正包裹着一个人。 子黍急忙走上前去,火光之下,蛛网中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容,正愣愣地看着他,正是库楼本人! “我救你下来!” 子黍见库楼被蛛网死死缠住,当即要动手去解蛛网。 “不……不要,”库楼勉强张开了口,数十日滴水未沾,声音沙哑无比,艰难道:“雪域……蜘蛛的……网。” 妖无情解释道:“这蛛网解不开的,越缠越紧,只有在水中浸泡才能一点点化开。” “水?湖上有水!”子黍一怔,立刻便要出去取水。 妖无情道:“不用,你让开点。” 子黍不明其意,退开了两步,却见妖无情抽出龙鳞剑,往上方猛地一刺。 “滴答……滴答……” 龙鳞剑上,渐渐流下了水珠,天若顿时叫了起来,“哇啊啊,漏水啦!” 妖无情挥剑斩下,地牢上方顿时裂开了一道口子,万顷湖水冲泻而下,天若吓得又变回了原形,转身便往外逃。 一旦有了裂口,湖水的重量压下来,裂口便自行扩大,忽然之间随着一声轰鸣,整个地牢彻底坍塌,瞬间将三人与天若一并淹没。 子黍所幸也会水,眼见库楼还在蛛网之中,游过去帮他解开了蛛网,带着他一并往湖上游去,而另一边,妖无情则如人鱼一般在水底穿梭,抓住了小狐狸,迅速浮到了湖面。 “哗!” 子黍终于带着库楼游了出来,被关了这么多天,库楼便是星官也有些吃不消,只得由子黍扶着他游向岸边,拉着他上了岸。 妖无情拨去发上的水珠,放开了小狐狸,小狐狸便跑远了一些甩了一阵水,这才变为人形,抱怨道:“呜呜,天若全身都湿透了。” 子黍见此,屈指一弹,以火德秘法压缩真元,弹出了一粒火焰星子,星子落到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冲天大火,吓得天若一蹦三尺高,差点又变回狐狸。 “好了好了,烤一烤便行了。”妖无情扶着天若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子黍也扶着库楼坐到了另一边,库楼精神尚有些恍惚,身处黑暗近一个月,此时乍见天光,却是有些受不了,只得眯着眼睛看人。 “喝点水。”子黍用竹筒打了些湖水,递给了库楼。 星官虽然可以通过打坐修炼达到辟谷的境地,但雪域蜘蛛的网却能吸收真元,长此以往,入不敷出,库楼的身体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如今见子黍递给他水,便接过喝了一口,这才感觉舌头不再麻木,道:“我被关在牢里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子黍道:“简单的说,就是人族打了一场胜仗,夺回了关外三县,所以我才能把你救出来。” “原来如此,”库楼长吁了一口气,道:“人族胜了么?这我就放心了。” 子黍接着道:“不过现在妖族在反攻,据说东门关已经破了。” “噗!”库楼将刚喝进去的水一口吐了出来,脸色大变,道:“什么?东门关破了?!” 子黍摊了摊手,道:“现在军中已经传开了,能不能回去,我也不知道。” 库楼神色变幻不定,看看子黍,又看了眼妖无情和天若,道:“现在怎么办?” 子黍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动作,“等,等到援军打下东门关。凭现在留在关外的军队,抵御住百万妖魔的攻击已经很勉强了,根本没有兵力再去夺回东门关。” 库楼有些犹豫,最终长叹了一声,道:“罢了,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子黍道:“事不宜迟,先去边境看看,要是挡不住妖魔的反攻,一切都是空谈。” 库楼点点头,便要随子黍去边境。 子黍看向妖无情和天若,道:“小薇,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冒险了,现在我们要去打妖族,你带着小狐狸走吧。” 妖无情道:“不怕我出尔反尔了?” 子黍摇了摇头,道:“我相信……”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一阵惊天的声响,自前方和后方同时传来。 大地轻轻颤抖,隐隐可见天际阴沉下来,整片天空渐渐为暗夜浸染,化为了深沉的星空! “逃!快逃啊!” “挡不住了!” “不许退!不许……啊!” “是南国的妖军!南国参战了!” 从碧波天湖之处向前望去,十几万星师如疯了般往后奔逃,紧随而来的,便是圣国的百万妖众,以及不知何时自东南方杀出的南国精锐! 子黍愕然地看向妖无情,只听得一声长啸,青鸾神鸟自天际掠过,负屃法相横亘天宇,麒麟虚影仰天长啸,圣国和南国的数十位妖王竟是同时现身,在他们后方的东门关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你不是说不再进兵的吗?!”子黍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对妖无情大吼道。 妖无情自己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刻,呆呆地仰天看了片刻,这才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这不是……” 子黍看着她轻轻颤抖的身子,才知道这一次事情的发展便连她也没有预料到,消了些气,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无情苦涩地摇头,“我不知道……按理来说没有这么快的……除非,除非……” 说到此处,她忽然醒悟过来,道:“我娘来了。” “什么?!”子黍大吃一惊,遥望天际,只见在远东郡方向,竟还有一道遮天蔽日的虚影,朦胧虚幻,隐藏在云雾之中,却有着滔天威压。 正是南国妖主,颜玉! “你终于来了!” 天际彻底黑暗下来,化为一片灿烂星空,东门关后方,紫微大帝莫正阳再次现身,手持紫微星神枪,目光死死地盯着颜玉。 “三年前,你派人到月湖试探我的行踪,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遮天蔽日的应龙虚影之上,颜玉一身黑衣,神情冷漠,目光中亦是只有莫正阳一人。 莫正阳仰天长啸,道:“五年来,我无一日不想杀你!” 颜玉淡淡道:“你杀不了我。” “哈哈哈!”负屃法相之上,东方君临仰天大笑,道:“颜道友,你我合力诛杀这紫微小儿,共分天下!” 颜玉根本没有看东方君临,仍是淡淡道:“你不配。” 东方君临脸色一沉,身为圣国妖主,在万千妖族面前,颜玉竟如此落他的面子,声音顿时阴冷了下来,“哦?颜道友莫不是想与本尊较量一二?” 颜玉不理东方君临,只向莫正阳道:“我不会动手,只是来看看你到了什么程度。” 莫正阳冷哼了一声,“方便以后杀我么?倒是打得好算盘!” 颜玉仍是面无表情,道:“你若如此想,便是吧。” 莫正阳猛地攥紧了紫微星神枪,遥遥指向颜玉,仿佛下一刻神枪便能跨越千里,洞穿那应龙法相上的女子。 颜玉却是不为所动,道:“你不是素来以大局为重么?真想现在就杀我?” 莫正阳大吼一声,“我现在就杀了你!” 紫微星神枪猛地投出,颜玉漠然地看着那一柄神枪,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分毫。 神枪在半空中洞穿虚空,刹那间消失不见,东方君临看准机会,负屃法相翻飞,张口便朝莫正阳咬去。 “噗!” 紫微星神枪自天际浮现,刹那间贯穿了东方君临的肩膀,重新回到了莫正阳的手上。 东方君临愕然地捂住肩头,负屃张口便要将莫正阳吞入口中,却见那只是一道虚影,真正的紫微大帝莫正阳早已出现在了百里之外。 “咳咳!好……”东方君临捂着肩头的伤口,猛地咳出了几口血,竟是大笑起来,“当真好!你们竟然合伙算计老夫!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错了,”颜玉目光仍是看着莫正阳,却对东方君临说道:“他只是想先杀了你,再来杀我。能被偷袭,只能说明你傻。” “呜哇!”东方君临又猛地吐了一大口血,脸色已经成了猪肝色,也不知是被神枪所伤,还是被颜玉的言语所激,大怒道:“不管你们有何阴谋算计,本尊身为圣国之主,纵然以一敌二又有何妨!妖仙塔!” 北天星域之中,随着东方君临的一声大吼,竟是出现了裂痕,一座七层宝塔从天而降,伴随着五行之力和风雷之声,直接朝着莫正阳压下。 “永劫妖塔!” “不好,大帝快退开!” 东门关外,紫微宫众星君齐聚,眼见大帝要为妖塔所镇,纷纷动身冲了上去。 “留下吧!”麒麟圣王现身,麒麟法相挡在了众星君之前。 “唳!”青鸾神鸟长鸣,其法相亦占据了另一半天空。 这次东方君临突袭东门关,大帝与众星君又在后方的永宁县修养,事发突然,赶来的只有紫微宫和神州星君,若是没有南国插手,尚可应付圣国的几位妖王,然而南国十几位妖王在此,却是麻烦大了。 “让开!”紫微宫七曜星君见众妖王要阻拦,当即祭出了大帝赐给他的承露盘。 承露盘作为中天神器,威名甚至还要盖过紫微星神枪,作为世上最强的防御神器,其提供的大范围保护光幕之下,众星君几乎可以无视众妖王的攻击,纷纷只攻不守,以一敌二,即便是青鸾妖王和麒麟圣王也抵挡不住,只得尽力拖延。 “轰!” 妖仙塔中似乎传来万千妖魔尖啸之声,旋转着飞舞着,最终将莫正阳困在了其中。作为圣国第一圣器,妖仙塔内别有洞天,历代妖主都可在塔内修行砥砺自身,其中也有历代妖主的残影会现身与之交战。不过作为妖仙塔的拥有者,东方君临自然可以控制妖仙塔中的能量,封住出口的同时激发数道妖主残影,堪比几位妖主联手围杀莫正阳,试问天下又有谁挡得住?历史上有不少星君便是因落入此塔而殒命,是以妖仙塔在人族之中,亦被称为永劫妖塔,意味落入其中,便再无出来的可能。 “大帝!” 紫微宫星君中,土德星君眼见莫正阳被困妖仙塔,一时间目眦欲裂,双手掐诀,动用道术,只见地动山摇,大片山峦相继而起,皆向妖仙塔砸去。 “御神呪!” “土德,不要激动!” 紫微宫众星君见了土德此举,都是神色大变。御神呪乃是紫微宫禁术,役使天丁力士,有搬山填海之能,然而代价同样极大,乃是燃烧精血之法,土德星君又是近千岁的老星君,哪里吃得消这样拼命? “轰!轰!” 东门关附近多山,一座座山峦撞击过来,妖仙塔即便是妖族圣器,也为之动荡不已。东方君临看着众星君,眼神阴冷可怕,然而动用妖仙塔困住莫正阳的消耗极大,他身上又有伤,却一时腾不出手对付这些星君。 “拦住他!” 腾蛇妖王见此,亦是现出腾蛇法相,飞天而起,庞大的蛇躯死死缠住了一座山,搅动之下,竟是将之截成了两半! 翼鸟妖王在天际盘旋片刻,亦是俯冲而下,却是抓住一座巨峰,双翼扑打,掀起一阵大风,带着这山峰与另一座山峰相撞。 “轰!” 地动山摇之中,土德星君年事已高,终于撑不住动用禁术的反噬,猛地吐了一口血,身子便往后倒去。 “土德!”紫微宫天枢星君扶住了土德,道:“别逞强,大帝不会有事!” 道一门金德星君与土德星君同属五德星君,见其模样心中一横,道:“诸位道友,合力杀敌!” 紫微宫中斗星君与五帝星君应了一声,道一门招摇星君,流水阁主阴德星君亦是杀出。 眼见五位星君敢冲出承露盘的范围去攻打妖仙塔,南国四大妖王彼此对视,一并出现在了五位星君身前。 “青仙符!玄黄符!” 眼见四大妖王拦路,金德星君大吼一声,挥手打出两道符箓,直接挡住了四大妖王。 道一门作为符箓派宗主,对敌之时往往不需动手,几张符箓便能将人击败,这两张符箓虽然伤不了四大妖王,却也能拖上一时。 青仙符化形,竟是现出一道缥缈的青衣仙人模样,而玄黄符则化为一股玄黄之气,周转不休,一时将四大妖王都困在其中。 “我们也动手吧。”天狐妖王见几位星君冲来,咳嗽了一声,踏出一步。 羽蛇妖王和陵鱼妖王亦随之而上,合共七位妖王一并拦下了这五位星君。 其余星君在承露盘内并未出来,青鸾和麒麟,外加南国的六大卿族妖王,倒也抗住了众星君的杀招,一时间十三位星君与十七位妖王在天际展开了激烈厮杀。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天海 关外战场之上,已是一片混乱。 子黍和库楼,妖无情和天若,都呆呆地望着天上。 天际,忽然有几道流星飞过,一处星宿暗淡了下来,紧跟着,又是另外两处。 妖无情轻叹了一声,道:“有星官陨落了。” 子黍也知晓,星官乃大气运之人,上通天象,一旦星官陨落,夜空中相应的星宿便也会随之暗淡下去,可一连见到数处星宿暗淡,也不禁感到心悲。 战争发展到这一步,连一等星官,都已经与寻常星师一般,沦为了随时可能殒命的蝼蚁。 “逃啊!快逃啊!” “连大帝都被镇住了,我们还拼什么命!” “完了!人族完了!” 眼见妖族百万大军杀来,关外三县的军队已经彻底溃散,再无战意,一股脑地往东门关涌去,只盼在星君大战的时候,能够冲过东门关逃回神州。 妖无情见此,道:“走吧,一起杀出去。” 子黍点了点头,又看向库楼,库楼苦笑了一声,道:“我尽量不拖后腿。” 就连天若,在这样的场合里,也早已没了玩心,紧张地揪着妖无情的衣角。 “杀!杀光所有人类!” “冲啊!” 妖族军队一路上势如破竹一般杀来,仅仅片刻间,已是到了碧波天湖。 “轰!” 妖无情挥手一剑,却不是除妖,而是一剑斩入湖中,激起了滔天浪花。 漫天浪花之下,众妖族的视线受阻,纷纷停了下来,一阵惊惶,等到水花落尽时,才看到眼前早已空无一人,这才知道被耍了,纷纷大吼着追杀上来。 杀戮,同时在整个神州展开…… 东海郡,天海之上,中天舰队正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远远望着天海的对面。 海风呼啸,天地阴沉,在海浪声中,天海的对面隐隐出现了异兽的身影。 “是妖魔,妖魔的援兵来了!” “列阵!” 随着船帆上的斥候大声呼喊,中天舰队纷纷扬帆,朝着万千妖魔杀去。 这些妖魔,大多是从雪域而来,也有不少是天海之中本身便存在的妖魔,如天海魔鸥、天海巨鲸、天海玄龟、天海蛟龙等,皆极是凶悍,与雪域妖魔组合在一起,仅次于王庭禁军,实乃圣国精锐之师。 “呼!” 天海之中,风浪迭起,隐隐可见滔天巨浪之中,一头巨鲸冲天而起,竟有千丈之长,中天的舰队与之相比便好似一片片落叶,在海浪之中颠倒翻转,毫无反抗之力。 “是巨鲸妖王!” 阑珊宫副宫主神宫星官见此,深深吸了口气,柔弱娇美的面容之上显出一抹决然,挥手道:“散开,拉铁锁!” 铁锁连舟之计,是阑珊宫和灵州众星师在海上巡航时早已定下的,天海妖魔和雪域妖魔都不会火系妖术,以铁锁将舰队相连,便可避免被风浪所袭。 “散开!” “拉铁锁!” 听了神宫星官的命令,身后众阑珊宫星师纷纷行动起来,艨艟向前,斗舰彼此相连,虽是海浪滔天,竟也勉强稳住了军阵。 “当!” 一阵迅疾的琴声响起,哪怕在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的天海之中也是清晰可闻,阑珊宫众人听了都是精神大振,看向那端坐于主舰前的女子。 “吼!” 天海之中,万千妖魔长啸,仿佛在回应这琴声,有毁天灭地之势。 阑珊宫主姜小雅却是不为所动,仍是迅疾地拨动琴弦,每一次拨动,都伴随着一阵海兽的怒吼,仿佛在这琴弦之下,为她所操控起舞。 这一曲琴音,却如急管繁弦般变化万千,每一次拨动琴弦,都仿佛拨在心灵之上,令人随之而动,随之而舞,而浑然不自知。 突然间,琴声戛然而止,唯有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兽吼和海浪之声,在这样的声浪之中,却多了一阵极其幽咽,极其诡谲的声音,只见姜小雅按弦而动,细弱蚊蚋,近乎无声,却令人如置身云雾之中,时而飞升九天,时而坠落九幽,在极喜和极悲之中不能自拔,甚至迷失自我,就此发狂。 这正是姜小雅自创的琴曲——碧落黄泉! 神宫星官站在姜小雅身后,望着眼前的那道身影,指了指前方的万千海兽。 身旁的青丘星官心领神会,转身以手势令众弟子向前。 数百艨艟随之冲杀出去,斗舰紧随其后,眼看即将杀到妖魔面前,而一众妖魔竟仍是在海上翻滚,仿佛皆沉浸于那一曲碧落黄泉之中。 “轰!” 天海深处,巨鲸妖王再次冲破水面,激起滔天巨浪,顿时唤醒了仍沉浸在琴曲中的妖魔。 作为鲸类,听觉不同寻常,自然不会受到姜小雅琴曲的影响,不过不知是顾忌姜小雅还是另有原因,巨鲸妖王却只在众妖魔后方徘徊,并未冲到前方,否则以其身躯,足以轻易撞碎数十艘艨艟斗舰。 “杀!” 随着中天舰队的靠近,数万星师纷纷动用法器和符箓往妖魔身上轰击而去,船只底部亦是装上了精铁所制的龙骨,冲撞之间,已是将数头十几丈的天海蛟龙断为两截。 “哗啦啦!” 天海深处,忽然伸出数十只漆黑触手,将冲在最前方的艨艟紧紧缠绕住,甚至是一点点往下拖。 “是天海乌贼!” “小心了!” 艨艟上的众星师大惊失色,不料海底还有天海乌贼,纷纷往那些缠住船身的触手砍去。 “轰!” 一只天海巨蟹不知从何处冒出,竟是达到了天妖修为,一钳之下,便将一艘斗舰断为两截,顿时便有数百人纷纷惨叫着落入天海之中。 神宫星官此时也是一改娇柔之貌,大声喊道:“不要停,冲过去!” “冲过去!” “杀!” 中天舰队之上,众星师已是别无选择,本就是海战,阑珊宫又来了一手铁索连舟之计,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不是杀死这些妖魔,便是全军覆没,没有别的可能! “唰唰!” 两道剑光闪过,一艘被天海乌贼缠住的斗舰竟是被解救了出来,舰上之人纷纷欢呼起来,感激又敬畏地看着那持剑独立的女子,白衣紫襟,随海风而舞,惊鸿一瞥之间,如谪仙临尘。 天璇翻转玉寒剑,眼底望着天海深处,忽然一踩铁链,竟是跃入了水中,随着一阵乌黑血液涌出,她再次破海而出,已是将潜藏海底的天海乌贼击杀! “轰!” 一条天海蛟龙直冲过来,砸在斗舰之上,竟是将之撞了一个大洞,顿时有数十人跌落海中,纷纷惊叫起来,挣扎着想重新回到船上。 “救命!救我!” “不要啊!” “快拉我上来!” 落海的人纷纷想往船上游去,却见海底猛地飞出几条飞鱼,皆是带着利齿,几次飞跃之下,已是将一人扑到海底啃食起来。 剩下的人见了更是恐慌,拼了命地想往船上爬。 “吼!”那头天海蛟龙有大妖实力,仍在斗舰旁肆虐,头顶角撞,凶戾无比。 天璇手持玉寒剑,眼神冰冷,身影一动,竟是一化为五,皆用七星剑式之一剑,朝着那天海蛟龙杀去。 天枢式、天璇式、天玑式、天权式、玉衡式! 五道声影,各用一道剑式,纷纷刺向那天海蛟龙,正是紫微宫秘法玉景九天! 天海蛟龙大妖也不料眼前竟会出现五道人影,避无可避,只得大吼一声,头顶双角泛起雷光,打算以雷霆妖术一同攻击五道幻影。 “轰!” 雷霆之下,四道虚幻的人影一闪而过,天璇本人却已是一剑破开天海蛟龙的腑脏,硬生生承受了雷霆一击,身子跌落在船上,那天海蛟龙被她一剑天璇式毁掉妖丹,惨呼着扭曲几下,终于跌落深海之中。 如今她修炼玉景九天更进一步,能够唤出四道幻影,每一道皆有自身四层实力,然而在对付皮糙肉厚的大妖时却只能起迷惑作用,真正的致命一击还是需要她亲自动手,不然也不会被这天海蛟龙伤到。 “救命!姐姐救命!” 在天璇身旁,还有一名不幸落海的阑珊宫女弟子,见到天璇之后脸上满是喜色,拼命朝她游来。 天璇犹豫了一下,伸手要拉那女子上来,却见那女弟子脸色剧变,尖叫了一声,身子猛地往下沉去。 天璇一怔,攥紧玉寒剑便要跃入水中,却见水底忽然涌上来一股鲜血,呆呆地看着,身子一晃,竟好像忽然间失掉了所有力气…… 十三年前,皇城,司空世家。 家宴之上,丰神俊朗的司空家族族长司空玉端坐主位,正满面春风地端着酒杯道:“来,堂妹堂弟,我敬你们一杯。” 坐在司空玉右侧的司空绮和司空轨听后亦是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司空玉哈哈一笑,放下酒杯,道:“我司空世家在皇城之中虽然也是修道世家,却从未一同出现过三位一等星官,今日表妹和表弟晋升天床、天牢星官,当真是可喜可贺,我再敬你们一杯!” 司空玉的妻子端坐一旁,默默给他满上了酒。 司空绮见此,微笑道:“玉哥哥,怎么不让幽哥哥来敬一杯?” 司空玉呆了一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道:“你看我这记性,一时高兴,什么都忘了。来,幽弟,你也敬堂妹堂弟一杯。” 司空幽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双眼无神,只顾自己倒酒喝,听了司空玉这番话,呆了一下,竟是没反应过来。 身旁的侍妾低声说道:“相公,该你敬酒了。” 司空幽回过神来,哦了一声,端起酒杯道:“我敬堂妹堂弟一杯。” 话刚说完,不等司空绮和司空轨端起酒杯,竟是自己先把酒喝光了,又瘫坐在了桌案前。 司空玉见此皱了皱眉,司空幽身旁的侍妾见了,往边上看了一眼,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坐在一桌,不过那小男孩衣着华贵,女孩却是相对朴素,只望着桌前的水果发愣。 “琸儿,你爹醉了,还不代他向堂姑堂叔赔个礼?” 那叫司空琸的小男孩正是司空幽的长子,乃是司空幽正妻所生,不过近来司空幽却更宠爱这小妾,家宴之中,竟不带正妻,而是带了这小妾赴会。司空琸听了她的话,年纪虽小,想到自己的爹爹不喜欢自己的娘亲,也感到一阵气愤,竟是不理这二娘,而是对身旁的小女孩说道:“你饿了吗?要不要吃水果?” 小女孩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 那侍妾见了,嘴角微微一动,端起酒杯道:“实在是不好意思,相公他醉得厉害,小孩子也不懂事,这杯酒还是由我来敬吧。” 司空绮淡淡一笑,却不答话,眼里有着一丝难言的轻蔑。 倒是司空轨点了点头,道:“也好。” 那侍妾听后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一步一颤,身姿妖娆,看去极是妖冶。 只可惜司空轨却是不为所动,淡淡看了她一眼,便举杯示意,饮了一杯酒。 那侍妾端着酒杯,有些尴尬,看向司空绮,司空绮却是不理她,只得轻哼了一声,转身将酒杯抛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酒杯落在那女孩身前,她抬起头来,只见那女子正轻蔑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条可怜的小狗。 小女孩站了起来,走到那女子的身前,平静地从衣袖里抽出了一把刀,然后刺了下去。 “啊!” 那侍妾没料到这女孩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顿时捂着肚子倒了下来。 司空绮,司空轨两者虽是看到那小女孩拿出了刀,却没想到她竟敢做这种事,竟也没能及时阻止。 “啊!杀人啦!杀人啦!”那侍妾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小孩子的手劲不大,这一刀算不上致命伤,却是让这侍妾疼得脸色发白,杀猪一般惨叫起来。 司空幽愕然地看着自己女儿,好似清醒了一些,又好似还在醉酒,呆呆地没有反应。 “砰!”倒是司空玉反应最快,当即拍案而起,道:“大胆!你这逆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她……她要杀了我……呜呜呜……大哥,夫君!这个杂种要杀了我啊!”那侍妾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哭得倒还是中气十足,看样子伤得不重。 小女孩的身后,小男孩司空琸也吓呆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倒是小女孩自己十分平静地说道:“知道,我想杀了她。” 此语一出,人人变色,司空玉惊得眼睛都快瞪了出来,指着她手指发颤,最终怒吼道:“司空幽!你看你养了个什么东西!” 司空幽回过神来,也是神情可怕地看着自己女儿,厉声道:“琉璃!谁教你这么做的!说!” 司空琉璃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仍是平静地说道:“你教我的。” “我教的?”司空幽竟给她气懵了,“我教的?这什么鬼话!” 司空琉璃再也忍不住,指着司空幽哭喊道:“就是你!你害死了娘,就是你害死的娘!” 司空幽怔怔地看着司空琉璃,一时间如招雷击,环顾四周,茫然若失地瘫坐在酒席之上,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竟是轻轻颤抖着,伏在桌案上痛哭了起来。 “依依……”如此一个大男人,趴在桌案上嚎啕大哭,旁人见了无不错愕,唯独司空琉璃不为所动。 毕竟,他哭的不是她娘,而是另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女人。 “够了!”司空玉再也看不下去,上前夺下了司空琉璃的刀,厉声道:“出去!” 司空玉的妻子扶起了那侍妾去疗伤,临走前那侍妾仍是哭喊道:“大哥,你要替我报仇啊!不要放过这杂种!呜呜呜……” 司空琸呆呆地看了一会,此时忽然跑出来,拉着司空玉的衣袖,央求道:“大伯,不要伤害妹妹,她不是故意的……” 司空玉冷笑道:“这样不是故意,那什么是故意?” 司空琸一怔,自知失言,情急之下跪了下来,扯着司空玉的衣袖道:“伯伯,求你了,不要伤害琉璃妹妹……” 司空玉冷哼一声,厌恶地看着司空琉璃,道:“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我司空世家岂能容你!” 司空琉璃也是冷冷地站在门口,看着司空玉,看着那侍妾,看着大堂内的所有人,大声道:“我才不要什么司空世家!我只要我娘!我娘是你们害死的!” 司空玉怒道:“你给我滚出去!” 司空琉璃却是不动,仍是倔强地站在那儿与司空玉对视,只是身子轻轻颤抖,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司空绮轻轻叹了口气,道:“玉哥哥,这孩子也是可怜,我看带回去管教一番便是了,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司空玉道:“这般年纪,便无法无天,我看谁也管教不了!” 司空轨忽然道:“带入宫里吧。” “宫里?”司空玉一怔,司空轨和司空绮如今晋升一等星官,都已是紫微宫长老,所谓的带入宫里,自然是说让司空琉璃去紫微宫修行。 “是呀,大伯,让妹妹去修行吧。”司空琸见此,也扯着司空玉的衣袖恳求道。 司空玉看向司空幽,道:“幽弟,你说句话。” 司空幽先前还趴在酒桌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此时茫然若失地抬起头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愣愣地点了两下头。 就这样,司空琉璃被送出了司空世家…… 一日后,紫微峰环山栈道之上,司空琉璃一步步往前走去,带着她上山的紫微宫弟子一路指点着峰上各处风景给她看,可她都只是淡淡一眼扫过,回望皇城,已是有如天人两隔。 忽然间,她趴在了栏杆之上,往山下望去,司空世家在皇城中不过是一个点,而皇城外是广袤的平原,平原的尽头是起伏的山峦,山峦的上边则是连绵的白云,白云的上方呢?那是一片蔚蓝的天空,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从天上看来,我也只是一个小点吧? 她这样想着,世上的爱恨情仇,仿佛都在一朝之间烟消云散了,可什么是未来呢?这条曲折的山道上方,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命运好似被注定了似的,不能反抗,只能按照那冥冥中的意愿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却不知该在哪里停下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惨烈 “杀!” “去死吧!” “啊啊啊啊啊!” 天海之上,战争还在继续,冰冷的海水溅落到天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道。 “哗啦!” 水波溅起,四辅落到了天璇身旁,手中正握着一枚鲜血淋漓的妖丹,问道:“师姐,怎么样了?受伤了吗?” 天璇握着玉寒剑站起来,摇了摇头。 四辅知晓他这个师姐素来冷淡,也不在意,忙转身去击杀海妖。 “呕呕!” 天海魔鸥在天际盘桓,突然间朝着天璇一并冲杀下来。 天璇闭了闭眼,眼神重新恢复决然,剑光飞舞,顷刻间已是将十几只魔鸥刺于剑下。 “吼!” 一阵冰雪风暴袭来,天海之上竟是凝结了一层冰晶,只见一头庞大的天海玄龟冲入舰队之中,天海玄龟虽然并无多少攻击力,其背上却搭载着数百雪域妖魔,几头雪域白熊咆哮着,顿时卷起了一阵冰雪风暴。 “轰!” 巨鲸妖王又一次腾跃,冲天巨浪之中,无数妖魔都冲到了战舰之上,与灵州众星师进行贴身厮杀。 姜小雅微微叹息,收起了琴,声音传遍百里,清晰可闻,“今日之战,唯有拼死一搏!” “誓死追随宫主!” “杀尽这些妖魔!” “和它们拼了!” 阑珊宫及灵州其余星师听了姜小雅这般说,自知绝无退路,纷纷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朝妖魔杀了上去。 天海之上,顿时一片腥风血雨…… ****** 东平郡,飞云县。 兵荒马乱之中,一位青年正拉着姑娘的手往前跑,那姑娘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而其后则是如海浪般席卷而来的妖族大军。 “咻!” 天际星域之中,一道璀璨无比的流光划过,落地之时,近乎日月经天,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非但神州,恐怕整个中天都是清晰可见。 “星君陨落了!” “那是角宿星君!” “完了!连星君都死了!” 无数人仰头观望,那一道璀璨的星光落下,天际的苍龙七宿当中,角宿迅速暗淡了下去,道一门角宿星君惨然一笑,身后一条角木蛟法相溃散开去,嘴角溢血,身子一晃,从天际坠落下去。 在他的对面,天鹰妖王和翼鸟妖王皆是满身血迹,彼此对视,犹有余悸,都已无法再战。 “师弟!” 危宿星君见此,当真是目眦欲裂,便要冲来和两大妖王拼一个你死我活。 承露盘的光辉蔓延过来,七曜星君喊道:“不要再出去了!都回来!” 金德星君亦是强忍悲痛,拦在了危宿星君身前,道:“妖魔势大,日后再为师弟报仇!” “啊!”危宿星君双眼通红,仰天长啸,身影一闪,却是抱住了角宿星君的尸体。 青鸾神鸟振翅高飞,忽然俯冲而下,击打在承露盘上,七曜星君脸色一白,死死撑住承露盘,其余众星君已是愤恨无比,无奈敌众我寡,大帝又被困在妖仙塔中,有了角宿星君的前车之鉴,却是无人敢再踏出承露盘的庇佑范围了。 天际之战还在继续,下方战场的厮杀亦从未停止。 大牛眼看人族的角宿星官都被杀死,惶急地转身看一眼王巧儿,喊道:“快!巧儿,我们快跑!” 交战时期,关内关外把守严格,先前大牛和王巧儿听了子黍的话想逃到无人的地方,却发现根本无处可逃,此时眼见追兵杀来,什么也顾不上,只想着能逃出一命便是了。 “啊!” 奔跑之中,王巧儿忽然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跌倒在地。 “巧儿!” 大牛大惊失色,忙去扶她,却见几头黑尾豺已是冲到了前方。 “叽叽!”几只黑尾豺尖叫着扑了上来,大牛怒道:“滚开,都滚开!” 蛮荒青牛蛮力惊人,却也架不住黑尾豺族协同作战,五六只黑尾豺扑杀上来,纠缠之间,只见王巧儿已被众妖魔团团包围。 “巧儿!” 大牛红了眼,挥拳打死几只缠身的黑尾豺,正要冲去解救王巧儿,却听得一阵咆哮,眼前又跳出两只斑斓猛虎。 “大牛!你快走!” 王巧儿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时间却是动不了身,几只黑尾豺见机扑到了她的身上撕咬起来,仿佛要将她分尸。 “不!” 大牛怒吼着,眼里已是一片血红,最终现出真身,一双角顶着两只斑斓猛虎硬生生往前冲去。 “大牛!” 王巧儿最后喊了一声,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婴儿,几只黑尾豺却已经咬上了她的颈部,鲜血一时间飞溅出来。 大牛发了狂一般横冲直撞,那几只趴在王巧儿身上的黑尾豺见此吓得飞奔逃开,可王巧儿却已是奄奄一息,身上尽是血洞,不断往外冒着血。 “啊啊啊!” 大牛变回人形,抱起了王巧儿,看着她身上的伤痕,一时间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啊!!” 王巧儿虚弱地伸手,低声道:“不怪你……不怪你……” 那只手,仿佛想再去抚摸一下眼前这个憨厚的青年,却终于失了力气,跌落了下去。 大牛抓住了那只手,一时间泪水盈盈而下,哽咽道:“巧儿!巧儿!你不要丢下我!” 可那怀中的佳人毕竟没了气息,只留下一个惨然的笑容。 “吼!” 几只圣国妖兽又扑杀了上来,大牛发狂般站了起来,朝着几头妖兽杀去,“都是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虽是这般喊着,可圣国妖族何止百万,凭大牛一己之力,又能杀多少?仅仅片刻只见,已是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哇!哇!” 那在王巧儿怀中的婴儿忽然哭喊了起来,大牛听后身子一震,从癫狂之中一点点回过神来,看着王巧儿怀里的婴儿。 那个蛇妖的孩子,此时在大牛的眼里,仿佛成了自己的孩子,成了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吼!” 又一头斑斓猛虎扑杀过来,大牛背上顿时留下了五道爪痕,身子一晃,险些就此倒下,可是看着那个婴儿,大牛却是怒吼一声,仿佛涌起了无尽的力量,转身一拳打去,竟将一头斑斓猛虎打得头骨开裂而死。 杀戮还在继续,大牛眼里却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婴儿,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起了婴儿,背着王巧儿的尸体拼命地逃,拼命地逃,那个怀里还在蠕动的生命,仿佛成了一切活下去的理由…… 斑斓猛虎一族当中,一只斑斓猛虎大妖看着眼前被屠杀的人族百姓,浑身颤抖不已。 “还愣着做什么?”斑斓猛虎族族长虎猛在这大妖身后推了下来,桀桀怪笑道:“虎残,这可是大好的人肉啊,还不快享用享用?” 虎残仍在颤抖,低声道:“不……不!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虎猛呆了一下,看着虎残,觉得有些不对,往后退了两步。 “啊!”虎残大叫起来,忽然展开了一片星域,朝着虎猛杀去。 “你们这些禽兽,都给老子去死啊啊啊!” “轰!” 虎猛不料虎残会突然来打自己,猝不及防之下,被星空之力击中,顿时飞出了十几丈远。 “族长!” “虎残!你疯了吗?!” “什么虎残!他是人族假扮的!” 跟在虎猛身旁的几位斑斓猛虎一族大妖顿时反映了过来,朝着虎残杀去。 虎残畅快地大笑起来,“来啊!你们这些畜生!老子看你们不顺眼很久了!杀!” “人族的奸细!” “杀了他!” 几头斑斓猛虎一并扑了上来,另有一斑斓猛虎大妖怔怔地看着虎残,忽然厉声喝道:“虎残,你疯了吗?!” 虎残,也就是长垣星官,听到这声音之后身子一颤,惨然笑了起来,道:“老子没疯!舍身赴死,有谁不会的!忍辱负重的事,老子不干了!” 那另一只大妖,也就是大角星官听后身子颤抖,良久没有说话。 “来啊!杀啊!” 长垣星官还在疯狂地大叫,几头斑斓猛虎扑杀上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众多妖族,见到那沸腾的星光,便知是人族的星官,当即围攻了过来。 片刻之后,天际又有一道流光划过,不过在人人自危的这一刻,看去却是那么微不足道……那是长垣星宿。 ****** 东门关上,腾蛇一族。 骨灵仰头望天,身后是夔牛鼓隆隆作响,声震千里,无数妖族便在这鼓声的号召之下冲杀而来,而关下的数万人族星师则是绝望地哭嚎着,无处可逃,被妖魔大军冲散,落入无数妖魔的包围之中。 天际,又有一道璀璨无比的星光划过,如同大日一般,落入地平线之下。 “屠肆星君也陨落了。”骨灵淡淡地说道,那平静的声音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绝望。 她的身旁,还有翼鸟族的两位大妖,分别是车府和天厨星官所扮,听了此语,望着那如落日般陨落的星宿,竟有一种末世般的凄美,无不感到悲戚。 “我们,该怎么办?”天厨茫然地问道。 “等吧。”车府仰头看着那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永劫妖塔,道:“只要大帝能出来,一切就都还有希望,要是不能,那时再死也不迟。” 骨灵苦笑了一声,道:“是啊,我已经罪孽深重了,早一点死,晚一点死,又能有什么分别?” “开关!” 三人正彷徨之时,却见关下多出了一只妖族大军,领队的正是青翎。 骨灵愣了一下,看看身旁两人,三人在妖族中的身份不高不低,都没有开关的权力,不过镇守东门关的是翼鸟一族的族长,见了青翎率领二十万大军冲来,不敢不开,下令打开了东门关的大门。 大门开启之后,青翎率领南国大军入驻,竟是将翼鸟一族的族长赶到了一旁,下令打开了东门关内外两侧大门。 两侧大门一开,相当于一条通路就此放开,无数被追杀到东门关下的人见此,都不顾一切地往关内逃去,而妖族的追兵见了也是一怔,赶忙紧追着往关内冲去。 “门开了!门开了!” “大家快逃出去!” “逃啊!” 眼见东门关竟然开了门,南国那二十万大军也不加阻拦,关外的十几万人欣喜若狂,纷纷朝着关内逃去。 东门关上,翼鸟族族长翼展被强行押了出来,身旁跟着两大天妖,正是南岭蜘蛛一族的黑面和白面。 “你这是叛变!” 翼展一见到青翎,眼睛都红了,若不是被两大天妖制服,当真会冲上来和青翎拼命。 青翎一身翎甲,走上东门关,眺望着关外战场,淡淡道:“翼展族长是否弄错了什么?我们南国并未与你们圣国合作,南国做什么事,还轮不到你们圣国来管。” 翼展气得跳脚,“放屁!放屁!你们南国二十万大军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去杀人族,竟然还擅自打开东门关,不是投敌是什么!” 青翎道:“这我不管,我们要的只是东门关。” 翼展怒吼道:“你们这是嫉妒!生怕我们圣国一家独大,这才故意放跑这些人族!” 青翎耸了耸肩,道:“带下去。” 两名青鸟族人拖着翼展便下了关,翼展仍是愤怒地喊道:“混账!居然敢关我!等圣主来了,我看你们怎么解释!” 翼展的咆哮声还在回荡,骨灵看向身旁两人,三者皆是愕然无语,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退开。”青翎走到东门关前,话语不容置疑,三人都是默然后退。 只见青翎走上东门关后,默然眺望远方天际,忽然轻轻叹了一声,自语道:“结束了。” 骨灵微微一怔,忽然听得一阵喊杀声,才知晓这所谓的结束,是指东门关外已经再无人族,若非青翎最后打开了东门关,此时这仅剩的数万人恐怕也逃不过妖魔之手。 “杀!” “不要让妖魔入关!” 东门关内,忽然响起了一阵喊杀声,却是关内的军队赶到了。 人族的星师大多在外除妖,关内的军队多是普通人,遇见妖魔大军根本没有抗衡之力,短短片刻间便死伤了数百人,可眼见妖魔从关外冲入,仍是奋不顾身想要阻拦妖魔。 “快退!” “先回东平郡城!” 死里逃生的众星师见神州军队还在抵抗,只得又回来抵御了一阵妖魔,边战边退,一路往东平郡城撤去。 “轰!” 恰在此时,一阵惊天巨响传来,只见天际之上,那座妖气四溢的妖仙塔竟隐隐有了裂痕。 “不可能!” 东方君临见此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催动妖仙塔,一时间妖仙塔内传来阵阵鬼啸之声,天地间阴气大盛,却仍是无法阻止塔身的开裂。 一抹晶莹的紫光忽然从妖仙塔中浮现,东方君临脸色阴沉,眼见着这件妖族圣器上浮现出的裂痕越来越多,终于大喝一声,撤回了妖仙塔。 “轰!” 璀璨星河闪耀,漫天星光之中,紫微星神枪划过长空,直取东方君临! “大帝!” “好!杀了山妖!” 众星君眼见大帝脱困,莫不大喜,皆欲上前相助。 东方君临脸色阴沉,眼见那一点紫芒已是到了身前,凌厉的杀机之下,忽然在天际虚退一步,身前紧跟着浮现一抹血光。 “轰!” 血光之下,紫微星神枪微微颤抖,忽然弹了开去,莫正阳踉跄后退,死死盯着东方君临身前那一片血光。 仔细看去,那并非纯粹的血光,而是被血光所包裹的一把弯刀,通体血红,刀身好似有一条血河流淌,邪异无比。 “鸿鸣刀!你怎会有此物!”莫正阳看着那把血色弯刀,一时间惊怒无比,身上的气血竟也被这魔刀蛊惑,逐渐沸腾起来。 鸿鸣刀本非圣国兵器,乃是上古帝君所铸,与夔牛鼓等一并在帝君死后封存入仙道秘境之中,却不料如今竟然流落入了圣国。 东方君临伸手握住那把血道魔刀,狞笑道:“上古之时,你们人族的帝君铸剑而成此刀,却觉其太过妖邪,意图毁掉,不料神器有灵,鸿飞冥冥,竟就此消失不见。直到千年前黑域异动,血光大盛,此刀竟横空出世,终为老夫所得,此乃天意!紫微小儿,还不快快授首!” 莫正阳冷哼一声,握紧了紫微星神枪,道:“此乃天下第一魔刀,你若毫无顾忌,何必现在方用?” 东方君临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喝道:“纵然为魔气侵蚀,此时斩你也绰绰有余!” “当!当!当!” 鸿鸣刀与紫微星神枪相击,共计三次,每一次都迅若奔雷,爆发出一阵刺目火光,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东方君临和莫正阳皆是倒退十几仗,又迅速冲上前去,三次交手下来,鸿鸣刀刀刃微微翻卷,而紫微星神枪上也多了几道刀痕。 “好霸道的枪芒,哈哈哈!再来!”东方君临第三次退开之后,身上已是多出了十几道血洞,皆是为紫微星神枪的枪芒所伤,若是寻常妖王,恐怕就此毙命也不无可能,不过鸿鸣刀却是血道魔刀,专门吸食气血以为己用,刀身血河流淌之下,东方君临身上的伤口迅速恢复,眼里血光更盛,气息也更为恐怖起来。 反观莫正阳,身上亦被凌厉刀气所伤,却是流血不止,全身血液在魔刀的影响之下沸腾不已,不断往外渗血,短短片刻之间,竟已是如同一个血人一般,一身衣襟早已为鲜血染红。 “大帝!接着!” 七曜星君眼见那魔刀凶戾,深恐大帝不是对手,眼见身旁妖王环伺,竟是要拼死将承露盘送出,以抵御那魔刀的侵蚀。 “你的对手是我!” 麒麟圣王见此一闪身,挡在了七曜星君身前,浑厚无比的气息散发出来,如同山岳一般压迫向七曜星君。土麒麟掌控天下土行之力,若真要阻拦,不要说七曜星君,便是让紫微大帝莫正阳亲自动手,在不动用紫微星神枪的情况下,也只有徒呼奈何的份。 “哈哈哈!紫微小儿,今日便是你丧命之时!” 东方君临手持鸿鸣刀,在魔气的影响之下,也变得越来越兴奋,挥手一刀便要砍来。 “叮!” 莫正阳一枪挑开了东方君临的鸿鸣刀,先前东方君临被他一枪打中肩头,神器之伤岂是那么好恢复的,此时伤势发作,竟是眼睁睁看着莫正阳一枪袭来,却毫无办法。 正当东方君临冷汗直冒之际,却见莫正阳身影一动,已是消失在了眼前。 “啊!!!” 一点紫芒横空而过,翼鸟妖王惨呼一声,竟已然被紫微星神枪贯穿。 “找死!”东方君临回过神来,握紧鸿鸣刀便朝着莫正阳追去。 其实以妖主的肉身之强,加上鸿鸣刀的吸血之能,纵然莫正阳一枪贯穿东方君临的肉身,也不能将之杀死,反而会被东方君临反手一刀重创,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先将自己耗死。不过东方君临平日极少动用鸿鸣刀,生死关头本能便是退缩自保,这才让莫正阳趁机脱身,一枪杀了毫无防备又在与角宿星君拼斗中元气大伤的翼鸟妖王。 眼见翼鸟妖王惨叫着挂在紫微星神枪上,这把枪号称霸道第一,杀伤力举世无双,被这么捅一下,翼鸟妖王已是必死无疑,其身旁的几位妖王见了都是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天鹰妖王,更是第一个往南国妖主颜玉身旁逃去。 莫正阳一枪杀死翼鸟妖王之后,不顾身后的东方君临,直接朝着阻拦众星君的青翎和麒麟圣王杀来。 这两大妖王分别是南国和圣国的最强妖王,可比之中天第一的紫微大帝还是远远不如,哪怕这一位紫微大帝早已是身受重伤,体力不支。 “唳!”青鸾见到那一抹紫芒,当机立断,化为神鸟,振翅高飞,直冲万里云霄之上,只留下麒麟圣王独自阻挡众星君。 麒麟圣王见青鸾妖王跑得这般快也是呆了一下,奈何对方乃是神鸟,本就以速度着称,他虽然有土麒麟血脉,也算一方神兽,跑起来却远远比不过青鸾,方才逃出十几里远,莫正阳已是杀到。 眼见翼鸟妖王还挂在紫微星神枪上尚未气绝,麒麟圣王也是吓得六神无主,只得拼死一搏,全力防御,勉强接个几枪,等东方君临赶来再行计较。 不料莫正阳却是闪身而过,根本没有理他,瞬间冲入了承露盘的光圈范围之内,喊道:“撤!” 第一百八十六章 绝望 半刻钟后。 东门关上,东方君临神色阴沉地看了青翎一眼。 随着紫微大帝莫正阳的败退,整个关外地区此时已经彻底沦为妖魔领地,而若非青翎率军打开了东门关的关门,此役恐怕能全歼人族二十万星师。 妖主颜玉此时也轻飘飘地落到了青翎身旁,身后则是南国一众妖王。不同于圣国多线作战,南国的精锐此时尽在此地,东方君临若是与南国翻脸,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圣主!圣主!您要替我们报仇啊!呜呜呜……”被放出来的翼展抹着眼泪嚎啕大哭,跪在东方君临身旁不断磕头。 先前翼鸟妖王在力竭之时被莫正阳偷袭,竟一枪击杀,甚至死后尸身还挂在紫微星神枪上,堂堂一代王族妖王死得如此憋屈,翼鸟一族上下皆是毫无颜面,只盼东方君临能够赶紧率领圣国军队追杀莫正阳。 东方君临冷哼了一声,却是脸色阴沉地看向颜玉,道:“颜道友,这出戏,可还算精彩?” 颜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道:“东方妖主出手,自然是精彩。” 东方君临嘴角抽动,若非先前颜玉现身,他也不至于大意之下为莫正阳所伤,若不是为莫正阳所伤,一个本就负伤不轻的大帝,又怎能逃得出妖仙塔,甚至与他争锋,还杀了一位妖王?客观来说,这次进攻中天,南国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倒添了不少麻烦,若非东方君临平日里城府极深,恐怕真要忍不住就此和颜玉决裂,再和南国火并一场。 “圣主!就是她!她下令开的关!不然这一次我们可以全歼人族的啊!”翼展抬头看看,忽然指着青翎哭诉道。 东方君临不是瞎子,早在之前便已经看到了一切,但是现在南国势大,而且无论如何还是在同一战线上,却是不能得罪,只得向翼展发怒道:“滚!” 翼展呆住了,不敢相信东方君临会这般说,仍是愣愣地看着他。 东方君临冷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莫非要本尊请你下去?” 翼展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头,无比憋屈地道:“是,属下知道了。” 说罢,竟是当真趴在地上,一圈一圈滚了下去。 麒麟圣王见此微微皱眉,上前扶起了翼展,道:“圣主只是一时在气头上,不要太在意。” “是,圣王教诲得是。”翼展红着眼,悄然握紧了拳。 “族长,我们走吧。”大妖黑羽也走了上来,神色悲戚地扶着翼展走了下去。 失去了妖王,纵然是翼鸟一族这等望族,地位也是一落千丈,在圣国之中,此后恐怕要遍受欺凌了。 东方君临深吸了口气,道:“颜道友可还要再打下去?” 颜玉淡淡道:“东方圣主既然有此意,我们南国自然奉陪。” 东方君临哼了一声,道:“但愿不是作壁上观。” 颜玉没有理他,东方君临也是伤势不轻,虽然恼火南国妖族的态度,也只得拂袖离去,等伤势有所好转之后再行计较了…… 两日后,圣国妖族侵占永宁县,东平郡城城破,城内百姓大多也像是当初的灵州难民一般慌不择路,最终将道一门视为救星,逃入景山县,寻求那坐些飞星峰上的道一门上仙们的庇佑。 远东郡本已在五道教和净明宗的合力之下收复,随着瘴林虫族的反攻也已再次失守,五道教亢宿星君更因此身陨,而圣国妖族当中,六大王族之一的毒蛤王族妖王也在此役中被杀,双方皆是元气大伤。 墨岭之战后,定东郡和靖东郡本已为真阳府和太一教掌控,随着妖族反攻,真阳府屠肆星君陨落,太一教环水大阵亦为荒狼妖王所破。被妖族截断水源之后,太一教众难以发挥实力,经过一番激战,教内虚宿星君身陨,这才勉强逃出了包围。 与此同时,妖族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本就重伤的黑鳄妖王在此役被彻底击杀,而角蜥妖王也与虚宿星君同归于尽,荒狼一族本就在墨岭之战时便被重创,此番纵然勉强胜了,荒狼妖王也已是身受重伤,而天马一族的天马妖王亦是负伤不轻,无力再战,最终只得与禹州、皇州军队各自占据定东郡和靖东郡的一半,彼此僵持不下。 唯一可以安慰的,便是东海郡内的灵州军队尚未溃败。原本妖族尚有一支援军,等到援军赶到之后,雪域妖族才有把握彻底拿下灵州军队,可阑珊宫却带着四万灵州星师将援军阻拦在了天海海域之上,经过一番苦战之后终于击溃了援军,自身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舰队规模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不到,粗略估计大约有两万星师就此丧生海上。 在阑珊宫率众阻击援军的同时,上清派也终于和雪域妖族展开了决战,东斗星君和西斗星君联合参宿星君姜小月与雪豹、白熊两妖王及其麾下天妖交战,最终击杀了白熊妖王,而西斗星君自身也在这场战役中受了重创,双方不得不各自撤军休养生息,以待来日再战。 ****** 东平郡,景山县,碣石林。 一名中年男子默然守在墓碑旁,看着那三炷香久久不语。 过了片刻,他伸手摩挲着那块墓碑,竟是缓缓跪了下来。 “依依……” 声音低沉,男子将头靠在墓碑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还放不下么?”清风拂过,在这男子的身后,悄然间有多出了另一名男子。 墓碑前的男子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人,却见对方已经满是白发,而对方眼里的自己也满是落魄,如市井酒徒。 彼此对视片刻,墓碑前的男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你若是真放下了,何必要来这里?” 那白发男子默然无语,走近两步,亦是跪了下来,深深注视着那碑上的名字,对着墓碑道:“依依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整个人族。” 那落魄男子哂笑一声,道:“若是连你都这么说,中天岂不是完了?” 白发男子起身道:“你怕了么?” 落魄男子摇了摇头,“自古艰难唯一死,一了百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白发男子默然片刻,道:“现在各州军队都在往东兴郡聚集,你不去看看你女儿么?” 落魄男子忽然激动起来,吼道:“我没有女儿!我心里只有依依!” 白发男子见此,冷笑两声,厉声道:“司空幽!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敢说司空琉璃不是你的女儿?!这二十多年来,你就没娶过妻,没纳过妾?!” 司空幽听着这些话,脸色变得惨白,跪在墓碑前身子微微颤抖,“我那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 白发男子接着道:“这二十多年来,你自己都做过什么,真当我不知道吗?堂堂大理星官,整日沉迷酒色之中,要是这样真得忘得掉依依姐,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整日自欺欺人,依依姐在天有灵,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司空幽痛苦地抱住头,怒吼道:“够了!莫正阳!够了!” 那白发男子,正是如今的紫微宫宫主,继承紫微大帝称号的莫正阳。然而,面对这个他人敬若神明的大帝,司空幽却是毫无敬意,反而腾得一声站起来,指着莫正阳恨恨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女儿……” 莫正阳听到他提及此语,竟是和司空幽先前一般勃然变色,怒道:“住口!” 司空幽同样是冷笑两声,仍转身看着那块墓碑,却是不再说话了。 莫正阳情绪稍稍平复,看着司空幽,又看向那块墓碑,神色温柔了几分,默默凝望片刻,最终转身而去。 ****** 道一门,飞星峰,紫华宫中。 诸多星君星官齐聚,彼此面面相觑,皆是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子黍和库楼也在宫中,而妖无情送他们脱险之后便带着小狐狸离去,显然是回到了南国妖主颜玉的身边。 “这一次兵败,我们道一门难辞其咎。”道一门金德星君本是极为英武的中年男子,此时却是眼角含泪,神色悲戚,痛心疾首地说道:“若非我等掉以轻心,调去了东门关内大半军力,也不至于为妖魔所乘,令十几万弟子丧身关外!” 危宿星君双眼通红,道:“师兄,我等定要为师弟报仇!” 招摇星君也掩袖抹泪,道:“杨师弟与我等相伴数百年,却是一朝殉道,李师兄的心意,师妹我和柳师兄自然清楚。可如今妖魔兵峰直指道一,比起复仇,如何保住道一数千年道统方是要紧之事,还望李师兄节哀。” 金德星君长叹一声,道:“六甲,具体伤亡如何,你来与诸位道友详说。” 六甲星官应了下来,一脸悲痛地走到众星官中间,道:“东门关破后,逃散和被杀的神州星师大概……大概有十五万,三等星官陨落了四十七位,二等星官陨落二十一位,一等星官陨落了九位,角宿老祖……老祖殉道……” 说到此处,六甲已是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尚书星官轻叹道:“六甲兄节哀,此役我紫微宫也是损失惨重,若有机会,定要让妖魔血债血偿!” 这次大败,不说别的,单说陨落的九位一等星官,当中便有四位是紫微宫星官,另四位是道一门星官,还有一位则是四渎的师弟。除了角宿星君,紫微宫和道一门的损失其实不相上下,不过紫微宫毕竟是中天第一大势力,同样的损失对于道一门也许是重大打击,而对于紫微宫来说却还不至于不可接受,否则尚书也不会有心情安慰六甲了。 天相星官道:“如今光凭我们这万余人,显然抵挡不住妖魔的进攻。道一门虽然有上古大阵,可妖族若是将我等困于山中,诸位岂不是坐以待毙?六甲道友还请节哀,尽快布置东撤之事吧。” 六甲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问道:“撤到东兴郡之后,我们拿什么抵抗?” 流水阁天船星官上前一步,道:“我们流水阁内尚有仙境,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也许仙灵会出手。” 六甲听后一怔,四渎却是急忙问道:“仙境?是湘庭湖潇湘仙境?” 天船诧异地看了四渎一眼,点头道:“正是潇湘仙境。我们阁主昔年曾入仙境之中,见到过两位神女,她们虽不能踏出仙境,可若是妖族真敢踏入仙境之中,却也定能让那些妖魔灰飞烟灭。” 四渎听后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道:“好!这就去流水阁!” 当初他踏入过幽篁仙境,自然知晓仙境的玄妙,而此次大败,他的师弟内平星官不幸身陨,灵州的五千星师也只剩下不到两千,自觉无颜去见少微和师尊东斗星君,只盼能再多杀些妖魔以做弥补。 四渎身旁,精于观测天象的阳门星官也附和道:“不错,老道看湘庭湖这一带上方天象稳定,太平无事,应当不会有什么凶险。” 四渎听了,却不再向先前那般信任阳门,而是冷笑一声,道:“阳门道友先前说东征大吉,如此神机妙算,怎么没料到此次大败?” 阳门听了脸色涨红,“天机难测,岂能轻易估算?先前那太白在心宿之处,可如今却往角、亢靠拢,结果角宿、亢宿两位星君便……” 六甲听到此语,眼神立刻变了,死死盯着阳门,仿佛下一刻便会大打出手。 阳门自知失言,见了六甲和道一门众星官的脸色,也是身子一缩,往后倒退了几步,讪讪道:“老道只是说那个……那个天机难测,没有别的意思。” “哼!”四渎显然不会再信阳门那一套,道:“六甲掌门,去流水阁吧。” 六甲转身看向三位老祖,见其并无反应,又转过身来,犹豫道:“可我道一门在此数千年,岂能因妖魔就此弃祖庭于不顾?” “不用撤了。”正在争议之间,只见紫华宫外,走入了一位白发男子,一众星官见了都是退让开来,恭恭敬敬地喊着大帝。 “大帝有何指教?”六甲也是一惊,连忙拱手问道。 莫正阳看看金德星君等人,又看看紫微宫的八位星君,以及流水阁阁主阴德星君,最终轻叹道:“先议和。” 此语一出,众星官乃至星君尽皆变色,自古人、妖不两立,在经历了这样一场大败之后,再和妖族议和,岂不是要受尽屈辱? “大帝!”紫微宫土德星君第一个站了出来,嚎啕道:“我中天万千生灵命丧妖魔之手,人人对妖魔恨之入骨,宁死不能求和啊!” 危宿星君也嘶吼道:“老夫宁可不要这一身性命,岂能向妖族求和!” 不料莫正阳态度却是异常强硬,挥手之间,紫微星神枪浮现,轰一声插入紫华宫地面之上微微颤抖,惊地一众星君都不敢再开口了。 “中天和妖族势不两立,我难道不知吗?!”莫正阳环视众星君,满脸怒容,道:“可再打一场,你们谁敢说必胜?!难道白白去送死吗?!” 七曜星君道:“大帝,我们还有承露盘……” 莫正阳道:“诸位以为正阳怕死吗?二十年前,正阳从先师手中接过大帝之位,先师仙逝后,正阳便立下血誓,与妖魔势不两立!若能一站歼灭山妖、云妖,正阳纵粉身碎骨又有何妨?” 说到此处,莫正阳话语渐渐转向悲凉,道:“然而人力有穷时,正阳一旦身死,帝位不得传于后人,中天又有谁能抵挡山妖和云妖?诸位若自信能与之抗衡,正阳这便自废修为,将帝位拱手相让,只要中天安宁,四夷伏诛,正阳死也瞑目了。” 土德星君听后一脸惨然之色,道:“大帝何出此言?中天亿万生灵安危,全系于大帝一身,只要有利于中天,我等自然遵从。” 危宿星君见此也不好再多说,其余星君也纷纷道:“但凭大帝吩咐。” 莫正阳神色稍敛,道:“此次议和,并非是向妖族屈服,而是争取数月乃至数年的时机休养生息。我中天有万里广袤疆土,亿万生民,而山妖偏居一隅之地,人力物力皆是不及中天。先前我等大败,便是犯了冒进轻敌的错误,若是能固守各地,与妖族打持久战,则三年五载之后,妖族后继无力,必然要败,又何必急于一时之胜负?” 众星君听了,都是面露沉思之色,倒是金德星君道:“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 莫正阳收起了紫微星神枪,最后看了眼众人,不再多说,默然走出了紫华宫。 那一道背影,在子黍眼中,不知为何显得异常萧条。 连大帝都是如此,这中天,又有何希望可言? 默然看了眼众星官,子黍也是不告而别,走出了紫华宫。 飞星峰下,仍可见无数难民,如蚁群一般黑压压地围成了一片,走得进了些,便能看到他们暗淡里有含着一丝希望的眼神,早已将道一门视为了唯一的救星。 这一幕,子黍先前在上清的山脚下也是看到过的,那时他还是和杨百喜等人在一起,同是这些难民中的一员。 默然看着山下的难民,子黍一时间悲从中来,再难压抑,扶着一株枯松痛哭了起来。 短短百年,如梦似幻,过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前路又到底是什么呢?人生在世,不论有多少雄心壮志,多少意气风发,唯一能确定的,竟是死!任凭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又有多少区别?连大帝都不能主掌自己的命运,又何况是他,何况是山下的这些难民! 况且人生际遇,如浮萍落花,有的落于屋上,有的落入池塘,更有的要沦落到沟渠之中,车道之上,任千人踩,万人踏!同是一树落花,尚且有这般不同,又何况天下亿万生民?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个人在天地间不过是一抹草芥罢了,挣扎一世,追求一世,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注定要生离死别,注定什么都留不住,那么人生在世,又与一个过客有何区别?古诗上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那又有什么道德可言?什么公理正义可说?既然大家都是这世上的一个过客,那我纵然杀千人,屠万人,闹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又有什么愧疚可言?都不过是一死罢了! 到这一刻,他才隐隐明白那些祸乱天下的人到底在想着什么,正因为如此,才更觉得了无生趣,只想嚎啕大哭一场。不哭不足以宣泄心中的苦痛,不哭也不足以表明心中的绝望。他不怕死,如果这世上的死真正有意义的话。如今让他绝望的,恰恰是看到了这一切的生生死死,挣扎追求,都毫无意义!只要我有力量,只要我有权势,甚至不需要心如铁石,只需要稍稍的一点自私,便能让成千上万的人为之而死,逼得无数人走投无路,只好去上吊、跳井、沉塘!人的生命这样脆弱,却偏偏置身在这样一个广袤无垠的天地里,什么都做不了主,却又什么都想要,甚至什么都要尽善尽美,岂不注定了是一个悲剧!在这样的绝望里,是选择压抑自己,还是及时行乐?恐怕历史上那些十恶不赦,罪不容诛的大奸臣,大恶人,也都曾像他这样痛哭过一场,然后才彻底走上一条摒弃良心,不择手段的道路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腐尸 三年来,在爹娘亡故之后,这是子黍第一次大哭,其悲痛之深,不亚于眼见爹娘被杀,仿佛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场痛哭中随之一并死去了。 这一场大哭,哭掉了他所有的犹豫和迷茫,只剩下心如死灰般的木然,仿佛便是让紫华宫就此崩塌,天地就此破灭,在他眼中,也不过是烟花开落,无动于衷。 等到眼泪渐渐干涸,瘫坐在枯松之下,才发现身后还有一人,一直在默默看着他。 子黍抬起头来,见是库楼,库楼没有笑他,而是黯然地垂下了头。 他走到子黍身旁,也是席地而坐,似乎想说什么,默默想了想,却是递给了他一个酒囊。 子黍看了看那酒囊,又看看他,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却只觉得入口的酒如烈火一般呛人,不由得咳嗽了两声,却仍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好酒!”子黍喘了几口气,将酒囊还给了库楼。 其实他根本不懂酒,不过这酒却是够醇够辣,所谓借酒浇愁,大概就是这种辣酒吧。 库楼接过酒,脸上的表情却是似哭非哭,“我难受的时候,就喜欢喝上两口,所以平常带的都是辣酒。” 子黍问道:“我看你整天愁眉苦脸的,是有什么伤心事?” 库楼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也喝了口酒,酒量竟比子黍还差,咳嗽了好几声,脸色也变红了许多,这才大着舌头道:“人生……人生自是有痴情嘛。我没你那么惨,家里都还好,也没什么喜欢的人,在阑珊宫过得也还……还不错吧。” 子黍道:“在水底关了一个月,这也不算事?” 库楼哈哈一笑,伸手点了点,“这算一件,哈哈哈,算一件……他妈的!要不是你还记得,说不定我已经烂死在牢里了。” 子黍默然无语,看着库楼的表情,这一刻倒是比他洒脱多了。 库楼又灌了一口酒,道:“你别看我是什么库楼星官,其实,其实我根本不喜欢打架,更不想杀人……杀来杀去的,好没意思。我在阑珊宫,最喜欢的事,就是看雨了。看雨……看船……还有看人。” “这算什么?”子黍有些不解。 库楼道:“看人……人来人去,看船……也是船来船往。这就是愁啊!” 说着,又喝了口酒,已是半醉,红着脸道:“今儿这个,明儿那个,有什么区别?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甚悲愁喜?” 阑珊宫弟子多附庸风雅,子黍读的书不算多,也听不懂库楼酒后呓语,到底想说些什么。 库楼却是自说自话,吟咏道:“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 子黍默然起身,看着颇有醉意的库楼,转身便要离去。 “愁啊,一江春水……呸!什么东西?”库楼忽然喃喃骂了一句,伸手一摸,竟摸上来一条灰黑色的蛆虫。 子黍见此一怔,库楼的酒也醒了大半,呆呆地看着手上的蛆虫,忽然一跃而起,看着这一株枯松。 “挖开看看。”子黍说着,已是抽出了神剑幽篁。 库楼也抽出佩剑,往泥土中捅去。 随着土层被翻开,越来越多灰色的蛆虫浮现,到最后两人对视一眼,暗运真元,往土中一震,只见泥土翻飞,当中露出一具满是蛆虫的尸体,早已是面目全非,只勉强看得出人形。 “滋!” 子黍收起幽篁,屈指一弹,一道电光闪过,电死了那些在尸体表面的蛆虫,在这些表面的蛆虫死光之后,从尸体的心口中钻出了一条细长的蛆虫,周身带着三层灰雾,显然是一只小妖。 库楼道:“竟然还有活着的小妖,藏在道一门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莫非道一门已经完全被妖族渗透了?” 子黍问道:“你会炼魂之法吗?” 库楼摊了摊手,道:“这是紫微宫禁术,恐怕只有紫微宫长老会。你莫非是想从这小妖身上找证据?” 子黍屈指一弹,一道细小电光落在这蛆虫小妖之上,当即将之电得抽搐起来,却又不至于伤了其性命,“不错,只要能找到这小妖的记忆,就能抓出那藏在道一门的奸细。” 库楼道:“我之前见过那奸细一眼,虽然没见到真容,要是让我遇见,说不定能够找到。” 子黍点了点头,忽然道:“我的几位师兄师姐还在道一门,应该能有些线索。” 库楼问道:“不去找道一门的人?” 子黍道:“不要打草惊蛇。” 库楼点了点头,皱眉看向那蛆虫小妖,忍着恶心将之抓起,收入储物盒,盖好盖子收入怀中,又将浮土重新盖上,以免为人所觉。 钱钺和奕真之前便在道一门调查妖族奸细之事,不过生怕引起怀疑,一直没有上山,而是留在了山下的一处乡村,暗中观察道一门内的动静。 子黍按照当初和钱钺、奕真两人分别时的地点找去,一番寻觅,果然见到了山村中的钱钺和奕真,除了这两人之外,乐萱和宇文晏竟然也在。 四人本在一间破旧草屋之中低声商议,忽然见门被推开,都是一惊,待到见了是子黍,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小师弟!”乐萱见子黍平安无事,当真是又惊又喜,第一个到了他身前,一身紫罗襦随风而动,容色艳如桃李,风采不减往昔。 子黍见了乐萱也是颇感意外,“七师姐,六师兄,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宇文晏苦笑一声,道:“关外打了败仗,一路逃到这儿,想到三师兄和四师兄,自然就过来了。” 乐萱也道:“我们先前还担心你一个人会不会出什么事,现在看到你平安就好了。” 子黍道:“对不起,师姐,先前我……” 乐萱抿嘴一笑,道:“你不用解释,我们相信你,也没人会乱说的。” 当初子黍为了救下甲龙王女离裳,可谓是当众反叛人族,此事一直是他心中一个心结,这次回到人族也是心中惴惴不安,深怕有人拿此事指责他是叛徒,此刻听乐萱这般说,虽然知道众口悠悠,信不得真,却也是心中一暖,道:“师兄师姐,真是万幸,大家都平安无事。” “有我在,当然不会出什么事,”乐萱回头看了眼宇文晏,眼里带着点点笑意,拉着子黍进了草屋,这时才看到库楼还站在外边。 “你是……库楼?”乐萱愣了一下,不知库楼怎会出现在此。 子黍简短地解释道:“我和他在路上遇见,便一起过来了。关于妖族奸细的事,他也知道不少。” 听到此语,钱钺和奕真都多看了库楼几眼,库楼苦笑两声,向众人打了个招呼。 六人聚在这一间狭小的草屋之中,围着一张桌子,只见桌上正是一份飞星峰的地图,却是相近无比,描绘出了各处建筑乃至其中居住之人,显然是道一门内部泄露出来的。 钱钺道:“小师弟你来看看,先前听天门星官说,那个林海仙林长老失踪了,我们觉得他和八师妹的死有很大关系,本打算先从他下手,这一下却是线索全无。好在这几日道一门上下来往之人极多,我们借此上山,想来不会引起太大注意,那时在山上细查,说不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子黍听后,看向库楼,却见库楼也正看着他,犹豫片刻,道:“先前我和库楼道友在山上无意间发现了一具尸体,现在听三师兄这么说,莫非这尸体便是那个林长老的?” 钱钺听后一惊,追问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奕真也道:“这几日我们一直在山下,确实没见到有人下山,那个林长老在山上莫名其妙失踪,我们之前还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看来,或许真有可能已经被杀了。” “走,我们这就去看看。”乐萱当即拉着子黍出了屋,众人也紧跟而上。 重回道一门,子黍带着众人回到那一株枯松下,道:“尸体已经近乎腐烂,要不要让道一门的长老来辨认?” 钱钺道:“天门星官和我们还算熟悉,可以叫他过来。” 库楼道:“最好再找一位紫微宫的长老。” 钱钺一怔,没有答话,奕真替他问道:“为何要找紫微宫的长老?” 库楼苦笑道:“抓了个活的小妖,我们想试试用紫微宫的炼魂术,看看能有什么效果。” 奕真点了点头,看向钱钺,钱钺默然片刻,道:“好。我去叫人,你们先在这看着。” 眼见钱钺一人走入紫华宫中,子黍道:“先把尸体挖出来,师姐你还是不要看了。” 乐萱轻哼一声,道:“你师姐我看过的死人可也不少了,难道还会被一具尸体吓到?” 子黍见此尴尬地笑笑,与库楼一并翻开了那片浮土。 浮土之下,一具满是蛆虫的尸体顿时浮现出来,全身皆已腐烂,咋一看去,仿佛一堆变质发臭的腐肉,带着扑鼻的恶臭味。 “唔!”乐萱见了这一堆腐肉,一下子变了脸色,捂着鼻子练练后退。 宇文晏见此,故作诧异地道:“哎呀呀,师妹你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吗?” 乐萱见了宇文晏这幅阴阳怪气的表情,脸色一红,气道:“你再说!哼!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喊的,‘师妹啊!救命啊!救命啊!’” 说到后来,乐萱模仿着宇文晏当初被甲龙大妖追杀的情景娇声娇气的喊了起来。 宇文晏听后也是脸颊腾一下红了,忙转过身去,道:“师弟,这尸体我看有问题,虽然腐烂很严重,但应该刚死没几天。” 子黍问道:“六师兄,你看出了什么线索?” 宇文晏本身擅长通灵之术,在上清也是修行《灵文鬼律》,终年和鬼神打交道,见了这尸体之后,折下一节枯松枝,拨弄了两下,道:“大概是在三天前死的,身上没有致命伤,要么是被腐尸蛆虫寄生,要么就是中毒而死。” 奕真道:“中毒?打开他的舌头看看。” 宇文晏将枯枝插入尸体口中,翻开之时,只见舌头一片青绿色,显然在死前服用了什么丹药。 库楼见此一怔,道:“看样子这人是中毒死的,那么为什么还被下了腐尸蛆虫?” 子黍道:“如果他是被那妖族奸细所杀,这蛆虫就不会是先行下在身上的,恐怕是死后再下了蛆虫,以便毁尸灭迹或者控制尸体。” 奕真点头道:“有道理,腐尸蛆虫一族素来精通此种手段,吞食死人之后再化做其模样,当真防不甚防。” “让我看看!” 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矮胖子挤了进来,正是道一门的天门星官。 子黍等人散开一点,才见钱钺已是回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竟是紫微宫的天相星官。 天门星官初见尸体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凑近一些研究,忽然长叹一声,喃喃道:“确实是林长老,确实是林长老……” 钱钺道:“天门长老,你觉得这是谁下的手?” 天门脸色几番变幻,迟迟没有开口。 库楼见此,取出怀中的储物盒。 子黍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看向天相,问道:“天相长老可要看看?” 天相一挥袖袍,储物盒落入怀中,其中的蛆虫小妖已是奄奄一息,趴在盒中蠕动,她眼里闪过一抹紫光,盯着那小妖,忽然伸手掐诀,指尖冒出一缕紫霞,落在那蛆虫小妖之上,小妖当即抽搐起来,片刻间已是蜷缩成了一个小团。 炼魂术作为紫微宫禁术,类似于丹鼎派的炼丹,不过炼制的对象却是魂魄,以自身神念炼制对方魂魄,当中自然有不少凶险,天相已是大星官,面对这区区一只小妖也不敢掉以轻心,眸中紫光闪动,指尖一缕缕紫霞交至,如此过了一刻钟,才将那蛆虫小妖炼化。 紫光散去之后,盒中的小妖已是消失,仅剩下一枚杂色魂珠,只有米粒大小,看上去能记得的信息也极为有限。 作为炼制者,天相已是对这小妖的记忆一清二楚,将盒子递出,问道:“你们谁要看?” 钱钺伸手取过魂珠,闭目凝思片刻,睁开了眼,松手时那枚魂珠已是化为飞灰。 炼魂术炼制的魂珠都是一次性的,此时知晓那小妖记忆的只有天相和钱钺,其余人都看着两人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钱钺说道:“这小妖新诞生不久,意识极为模糊,似乎是被炼制到丹药里的。” “丹药?”宇文晏看向那位林长老的尸体,其舌头正泛着点点绿光。 天相道:“紫微宫中对这腐尸蛆虫一族也有不少记载,这些蛆虫最擅长控制他人,又能够不断进行自我分裂,这小妖恐怕是刚刚从那妖族奸细身上分裂出来,之后便被炼成丹药入了此人口中。” 自从天门出来之后,奕真便一直看着对方,眼见天门隐隐有心虚之色,忽然踏出一步,厉声道:“天门!你还想瞒下去吗?!” 天门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奕真,却见奕真紧逼两步,道:“是你!”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天门身上,天门听后勃然大怒,骂道:“放屁!老夫在道一门百二十年,斩杀的妖魔不计其数,怎会与妖魔有染!” 奕真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说?!这林长老死了,而且就埋在道一门内,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天门擦了擦冷汗,道:“我……我怎么就知道了?林长老要去哪里,我怎么管得着?” 奕真冷笑道:“你要是不知道,你心虚什么?” 天门深吸了口气,道:“我只是想到……他,林长老他……和徐长老走得比较近。” 钱钺听了,想到当初所见韩师妹的信,眼里闪过一抹杀机,“那徐长老在哪?” 天门道:“他是掌门的弟弟,绝无可能是妖族奸细,你们还是不要乱猜了。” 奕真冷笑道:“绝无可能?天门长老又凭什么来保障?” 天门一时语塞,心底里也已是对那徐长老产生了不少怀疑,然而徐长老毕竟是六甲掌门的亲弟弟,多年来从未下过山,又是如何变成妖族奸细的? “你们……要怎样?”犹豫之下,见上清派众人定要去找那徐长老,天门也不好再拦,只是道:“若徐长老是清白的,岂不是闹了大乱?” 宇文晏看了眼那具尸体,道:“这个我有法子。” 乐萱听了此语,脸色一变,指着宇文晏道:“你……你变态!” 宇文晏一怔,无辜地看着乐萱,道:“我还没说要怎么样,师妹你怎么就骂我了?” 乐萱哼了一怔,道:“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要鼓捣这尸体去吓人!变态!” 宇文晏辩解道:“这怎么能算变态?我养的是蛊虫,又不是蛆虫。” 乐萱道:“你就是!正常人能养这些东西吗?” 宇文晏听后苦笑一声,不再争辩,伸手取出一个盒子,盒子中装着一只瓢虫般的小虫子,宇文晏低声对那虫子念了几句,挥手一指,那蛊虫便落到了尸体身上,尸体竟然也为微微颤动起来。 “这……”天门看着那腐烂的尸体重新从坑里爬出,也不近一阵恶寒。 子黍道:“我倒是觉得六师兄这法子好,若那徐长老真的是杀人凶手,见到尸体复活难免要吓一跳,露出些马脚来。” 天门苦笑道:“就这个样子,谁见了不吓一跳?” 钱钺道:“吓不吓他无所谓,惊慌失措之时最易露出本性,借这个机会和他过过招,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库楼点头道:“好,我和那妖族奸细交过手,再让我和他动一次手,我绝对认得出来。” “事不宜迟,走。”钱钺转向天门,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天门长老,带路吧。” 天门苦笑两声,只得带着众人往那徐长老的府邸走去,宇文晏动了道术,将那尸体掩盖在一团黑雾之中,旁人只能模糊看出一个影子,而库楼则是和子黍先行一步,绕到那徐长老府邸的后方,以防徐长老提前得知消息逃走。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奸细 道一门长老都住在飞星峰后山的长老别院之中,彼此错落有致,并不相邻,而别院之中一律都是由那些小道童打扫清理。 不过徐长老的别院却是异常安静,当中并无道童,院内枯枝落叶散落一地,根本无人打理。两人询问了附近几处长老别院中的道童,才知道自从四年前徐长老院子内死了两名道童后,徐长老便不再允许他人进入,那些道童便是想去服侍也都被他赶了出来。 既然院内只有徐长老一人,倒是更方便行事,子黍和库楼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之后,便藏在了别院后方的一处丛林中,凭着地势恰好能看见别院内的布置。 大约半刻钟后,子黍和库楼便远远望见了钱钺等人,宇文晏利用蛊虫操控着腐尸踏入院内,直奔那徐长老的闭关之地。 “碰!” 徐长老闭关的小屋被那腐尸撞开,紧接着便听到一阵惊叫声,而后又是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子黍看了库楼一眼,库楼身子微蹲,当即蹿了出去,踏着树枝凌空飞跃,两三步间已是到了徐长老闭关之处。 子黍紧跟而上,清风拂过,乐萱也已是到了身旁,钱钺等人纷纷赶来,却见那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具腐尸呆呆地站着。 “人呢?跑哪里去了?!”钱钺见此,当真是又惊又怒,竟是大吼了起来。 单单是徐长老逃跑这一点,便足以证明这徐长老有问题,若不是心怀鬼胎,见了这腐尸之后应当是大喊大叫才对,可那徐长老除了最初的一声惊叫之外,便再无动静,竟是第一时间悄无声息的逃走了,若非心虚又何至于此? “屋里有密道!”库楼是第一个进屋的,进来前隐约听到一阵机括声,显然是那徐长老趁机从密道中逃走了。 众人一时间都看向天门,天门冷汗直冒,道:“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钱钺道:“没时间找机关了,砸!” “砸?”天门愣了一下,却见钱钺挥手之间便是星光凝聚,化为璀璨长钺,朝着那张打坐的床榻轰了下去。 “轰!” 一张木床顿时化为齑粉,木屑漫天乱飞,天门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子我们会赔的。”奕真说了一句,也是挥手见打出一道真元,轰在了墙上。 子黍和库楼看了眼,也纷纷动手朝着四周打去,几位星官联合出手,小小一间屋子又怎么承受得住,片刻间已是摇摇欲坠,在某一个刹那轰然倒塌。 几人飞跃出来,天门似乎才回过神来,逃得慢了一些,落了一头的灰,转身看去,满目疮痍,地面也微微凹陷。 “这里!” 奕真是建星官,能测算一些吉凶,当即踏着那一处凹陷的地面,踏上去时里面发出了空洞的声音,显然另有空间。 钱钺二话不说,挥手间星光化为长钺,顿时将那一处地面打塌下去,露出了一个大洞。 “追!” 钱钺纵身跃入其中,子黍等人亦不甘落后,纷纷跟着他入了洞,朝着那逃跑了的徐长老紧追不舍。 地道昏暗曲折,竟如蚯蚓所挖,时上时下,分叉众多,追不了片刻,便出现了岔路口。 钱钺见了岔道,来不及多想便道:“师妹你和小师弟还有库楼去右边。” 奕真道:“等一下,师兄,若是还有岔道又该如何?” 钱钺一怔,看着两条岔道,一时间神色变幻不定。 宇文晏道:“我养了几只寒蝉,可以拿来追踪。” 钱钺听了大喜,道:“好,就这么办!” 宇文晏点点头,取出一只玉盒,打开之后飞出了十几只寒蝉,这些寒蝉当初曾在南离郡城追踪杜子云时发挥过作用,此后宇文晏便精心养育,至今已是养了数十只。 眼见着十几只寒蝉分为两拨飞了出去,奕真感叹道:“六师弟你和七师妹都是天赋异禀啊,难怪师尊要留你们两个在清微峰上陪他老人家。” 乐萱听后嘻嘻一笑,道:“四师兄过奖啦,那是我们这些小手段拿出去都见不得台面,师尊才不让我们出山的,哪里有四师兄这样闯荡天下来得快意自在。” 奕真苦涩地笑了下,不过在黑暗中却是看不太清楚,几人默默等在岔路口,天门和天相此时也跟着进了洞,见其内还有岔道都是沉默下来。 “咳咳,找不到的话,就先算了吧?”站了片刻,天门咳嗽两声,有些尴尬的说道。 “算什么?是怕道一门的名声不好听么?”钱钺冷笑一声,已是懒得和天门客套。 天门更是难堪,因为钱钺所说确实是实情,家丑不外扬,这事若是道一门自己处理掉倒还罢了,让上清派的人插手,甚至还让紫微宫的天相见了,道一门出了妖族奸细的事可就要闹得天下皆知了。 “找到了!”宇文晏忽然有了感应,朝着左侧的路跑去。 众人见了赶紧跟上,没过多久便又遇到了一处岔路,宇文晏见此,先是暗施秘法,将几只找错了路的寒蝉招回来,接着一路追下去。 如此这般曲曲折折,不知走了多远,经过了多少个岔道口,众人眼前终于多出了一抹亮光,跟着宇文晏钻出地洞之后,却见是在一处山腰上,却不是在飞星峰,而是到了飞星峰外十几里处的另一座小山。 “想不到这地道竟如此复杂,若非有六师弟的寒蝉,我们恐怕几天都出不来吧?”奕真回头望向飞星峰,想着在地洞里的半个时辰,一时间颇为感慨。 宇文晏笑道:“四师兄,我们可不是来找出路的,可别忘了那妖魔奸细啊。” 奕真一拍脑袋,道:“对,那妖族奸细跑哪了?” 宇文晏道:“已经在十几里外了,我的寒蝉飞得不快,有些感知不上。” 乐萱道:“那我先去追,你们赶紧跟上来。” 钱钺点头道:“好,师妹小心些。” 乐萱当即凌空一跃,顺着风势轻飘飘地落下,片刻后已是直上云端。 宇文晏紧接着指点了那妖族奸细逃跑的方向,众人也不敢怠慢,纷纷追了下去。 如此又过了一刻钟,前方山林中隐隐可见四人在搏斗,当中有一名女子辗转腾挪,身形轻盈之极,而另外三人则是围着她出手,显然是一伙的。 “师妹!” 宇文晏见了大喊一声,那女子回眸望来,正是乐萱。 另外三人见此,纷纷往林中逃去,一时间又没了影。 钱钺当即追了下去,另有一人飞速蹿出,竟然是天门。 “徐长老!你跑什么!”人影闪动之间,天门已是拦下了其中一人,朝着他怒吼道。 “站住!”钱钺亦是拦下了另外两人,挥手间那一杆星光长钺已是架在了两人肩头上。 子黍等人也是纷纷赶来,一位大星官,五位一等星官,两位二等星官,这样的阵容在五大道门之中也可谓精锐尽出,何况这三人都是二等星官,又如何逃得出去? 天门此时见了徐长老,倒是怒气勃发,指着徐长老厉声道:“你到底是谁?说!” 那徐长老面容枯槁,一双眼里精光闪动不已,听到天门这番话,眼神变幻,终于叹了口气,道:“还是草率了。本想等着圣主到来,再将道一门献上,到底迟了一步。” 天门见此上前两步,死死盯着徐长老的眼睛,“你真是妖魔?” 徐长老冷笑两声,道:“无所谓了,你们就算现在杀了我也没用。只可惜不能亲眼见到圣主光复中天,嘿嘿……” 天门大怒,“我杀了你!” 眼见天门抬手便要一掌拍下,这一掌足以将徐长老打得脑浆四溅,钱钺当即喊道:“且慢!” 天门的掌风落到了徐长老的额前一寸,那徐长老本是闭目等死的,见此又睁开了眼睛,道:“想拷问我?可笑。” 天相走上前来,道:“拷问倒不需要,你看看这个怎样?” 说着指尖冒出了一缕紫霞,虽是光明正大,却令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徐长老瞳孔一缩,忽然间身子抽搐起来。 众人不明其意,倒是子黍深入过圣国,对各大妖族有些了解,喊道:“不好,他要自杀!” 话音刚落,却见徐长老整个人炸了开来,威力不大,并没有伤到人,看去却极为血腥,原地只剩下一堆血块,以及一条扭曲膨胀,浑身碎裂的蛆虫,足有手臂大小,也不知是如何钻入徐长老体内的。 “噗!” “哇!” 另外两个人忽然间也蹲在地上,吐出了两口黑血,趴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气息。 钱钺忙蹲下去查看,脸色铁青,“哼!两个人族,竟然与妖族为伍,当真是死不足惜!” 奕真道:“这样看来,这大妖还有不少耳目,我们虽是除掉了这一个,不知剩下的又有多少?” 钱钺深吸了一口气,道:“事情恐怕不止这么简单,不过追查奸细之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剩下的我们无能为力。” 天相走到两人身前,凝神看了一会,忽然神色微变,道:“这是灵宝派的人。” “灵宝派?”奕真奇道:“灵宝派不是在皇州吗?怎么跑到神州来了?” 天相道:“这我不知,不过天下间的一等和二等星官不过寥寥数百人,这两人我也曾见过一面,记得是灵宝派的长老。” 天门道:“如此说来,这些妖族奸细已经渗透到了中天腹地?” 问这句话时,天门内心其实暗自松了口气,若是这些妖族奸细连皇州都渗透进去了,那么道一门内出了奸细,想来也算不上丢脸了。 天相皱眉道:“此事唯有尽快禀报大帝,等大帝来处理。这两人虽然服毒自尽,但容貌尚可辨认,先带回去再说。” 说到要带两具尸体回去,众人面面相觑,都显得有几分不情愿,谁也没有先动手,最后还是宇文晏说道:“先找两个麻袋装起来,找匹马驮回去吧。” 天相点了点头,“好。” 宇文晏见此苦笑一声,显然这些脏活是要他来做了。 片刻之后,他已是找来两个麻袋,拉着一匹马,将这两个死人装入其中,又放在马背上,赶着马回去了。众人都怕中途有失,也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跟在这匹马的身旁,一路回了道一门。 徐长老是道一掌门六甲星官的弟弟,当天门将此事告知六甲之后,六甲脸色阴沉,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尸体的事,只是走到峰顶云海之上眺望了一会,而后长叹了一声,让天门去找紫微宫尚书星官处理。 尚书星官在紫微宫诸长老中也算位高权重,听了此事后要来了那两具尸体,经过确认确实是灵宝派的两位长老,不过为免打草惊蛇,先将此事压了下去,只是暗中派人去灵宝派内调查,至于后续如何,便不是子黍等人能操心的了。 了结此事后,子黍便和几位师兄师姐一并下了山。库楼无所事事,阑珊宫的人如今还在东海郡,便也一路跟着子黍。 不知为何,真正捉到了奸细后,众人却有些意兴阑珊,子黍还好一些,几位师兄师姐为此事困惑了四年之久,当中又有多少伤心嗟叹,有多少怨愤不甘?此刻纵然抓出了奸细,见其自尽而死,却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感觉,反倒感觉一片虚无,有种丧生了目标的茫然。 “三师兄,你说那奸细为什么要跑去找灵宝派的人?”下山路上,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还是奕真率先问道。 钱钺顿了顿脚步,道:“或许是慌不择路,或许是有意嫁祸。对于妖魔来说,临死前拉上两个人,又有什么稀奇的。” 奕真道:“但那奸细到底在图谋什么?如果只是窃取情报,如今东门关已破,他早该走了,却一直拖到我们找上门去,还和灵宝派的人有勾结,当真是居心叵测。” 钱钺点了点头,有些意兴阑珊,“图谋什么的,单凭猜能猜出多少?如今妖魔打入东门关,这道一门也不知守不守得住,再去看一次韩师妹吧。” 奕真想到韩师妹,也是为之默然,他很少回上清,与那位韩如玉韩师妹自然没什么交情,可世上有些人相识本就不需要交情,单只是那位师妹沉默练剑的样子便足以令人动容。在诸多同门之中,她是最纯粹的,专注于剑时沉默寡言,生人勿进,可不练剑时却带着几分柔弱,还带有几分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忧郁,一种承载着自己无法承载的命运时所表现的忧郁,可以说她既是剑道的天才,也时刻活在痛苦中。奕真在外闯荡多年,自然能看出这一点,不过想走入她的心中又谈何容易?若是让她放弃复仇,甘心做一个平凡女子,享受人间的十载岁月,或许能见她展眉一笑,可妖魔之患不除,心中的创伤便永不能弥补,何况一切都已发生,正如今日他们为她报仇杀了那妖族奸细,可她毕竟早已死去,又怎能起死回生?往事不堪回首,不正是因为其已经注定了不可更改,只能接受么…… 重回碣石林,众人竟讶然地发现林中多了不少新的石碑,大多都是空的,只是个衣冠冢,用以缅怀那些先前死在关外的人。 林中吊唁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不少人抱着石碑痛哭,整片林子都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情绪,显然这些吊唁者不单单是哀悼死去之人,更是感同身受,自觉时日无多,这才放声恸哭。 钱钺等人自然不至于也效仿这些人在林中大哭一场,但在这种气氛之下来到韩如玉的衣冠冢之前,却也是压抑无比,四周幽咽的哭声不绝如缕,阴冷绝望,大多是心死之人。 此时的子黍听着这般哭声,却是无动于衷,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哭过一次,如今见了这林中多出的大片石林,以及那阵阵哭声,只觉得有些心烦意乱,生死之事,反倒并不怎么看重。 出了林后,众人也没有继续留在道一门,而是往东兴郡流水阁去了。 如今神州大乱,东兴郡紧邻东海、靖东、东平三郡,在妖族的全面攻势之下,败退的人族军队大多都汇聚在此地,上清派和阑珊宫的人也有不少撤退到了此处。何况大帝要议和,也是打算在流水阁中与妖族议和,若是妖族出尔反尔,湘庭湖中好歹还有一处潇湘仙境,可以用来制衡妖族。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二妃 湘庭湖上。 水面微波轻荡,万里烟波浩渺,远处是水榭楼台,随着水光的散射而呈现出七彩光辉,近处舟人棹歌,白鹭飞舞,有的直上云霄,有的跃入水中,彼此嬉戏,一派祥和。抬头望天,天是淡蓝色的,带着一点苍白的昏沉,似有阴云在逐渐靠拢,可另一边仍是艳阳高照,那翻腾的灰云不知是在靠拢,还是在渐渐散去,湖上的风有些冷了。 湘庭湖上,有不少岛屿,一片葱绿之色,而有的则是沙渚,看去了无生机。小舟从中穿过,如入乱林之中,不辩东西南北,只觉被群岛环绕,再找不到出路。 子黍孤身一人,乘着小舟,就这般在湖中飘荡,看着那些岛屿,只觉得清幽冷寂,心绪也显得空落了许多。 所谓流水阁,便是湘庭湖西边的一处水阁,本是泛舟游玩之地,因其景色清幽,久而久之便有了修道之人驻足,最终成了如今的流水阁。湘水流经此地而注入湘庭湖中,后人在此铺设水道,前后百里沿途设景,游人自上游泛舟,一夜时间可到湘庭湖,而后可在流水阁下船离去,或者继续泛舟游湖,因这百里水道最适合在夜晚泛舟,也被人称为“一夜星河”。 不过如今的子黍却没有这般雅兴去流水阁中泛舟,只想一人在湘庭湖上漂泊,触目所见皆是青碧之色,却是异常陌生而寒冷,若是在此中修道,或许真有转瞬千年之感,仿佛已是远离尘嚣,登临仙界,一处无情无欲亦无念的仙界。 “嘎!” 一只江鸥飞扑下来,在他身旁掠过,溅起一片水珠,点点滴滴,在半空中飘飞,以子黍此时的修为,足以看清那些水珠的轨迹,却并未起身避开,而是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水珠全洒在了自己身上。 江鸥扑腾着飞开了,子黍抬头看它,却见它飞舞了片刻,又转了个圈,落到了另一条小舟之上,那舟上是一名女子,正遥遥望着他。 子黍呆呆地看着那女子,过了片刻,才试探着问了一声,“雪前辈?” 天雪应了一声,伸手在水中拂了一下,却是捞出几条小鱼,喂给了那舟旁的白鸥。 此时的天雪,也和他一样神情低落,愁眉不展,望着那水里倒影,良久没有说话。 “嘎!嘎!” 那白鸥倒是异常活跃,吃了鱼后显得欢快无比,又扑棱着飞到了半空中,在天上绕圈子。 天雪轻叹一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待他回答,天雪又说道:“你我几番相遇,也算有缘,可愿随我去一处地方?” 子黍点了点头,道:“好。” 小舟轻荡,缓缓靠近了天雪,两舟并排而行,却不知要前往何方。 天雪也没有和他说要去什么地方,反而自嘲地笑了下,道:“都过去千年了,还是和当初一样没用……” 子黍愣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在说自己。 “千年前谦君带我来此,也是天下大乱的时候。”天雪又说了一句,之后便是默然。 小舟轻轻飘荡,眼前的山水还是一般,可不知为何子黍觉得身上的金色书页颤抖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胸口,茫然地看向四周,却看不出有何异样。 天雪不再说话,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按着心口看看四周。 小舟停在了一处岛屿上,天雪下了舟,子黍跟着走上两步,忽然间觉得幽篁剑也微微颤动起来,仿佛有了什么感应。 登上岛后,只见四周雾气弥漫,视线不及十米,仿佛一下子起了大雾,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连忙跟紧了天雪,走出几步,却见岛上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芷兰岛。 看了一会石碑,感觉没什么异样,转过去之后,却见石碑后方还刻着一首词,是一首虞美人: 红楼手挽玲珑袖,玉臂人空瘦。含情巧笑咽无声,说尽后来心绪、语难成。 朝开暮谢谁堪久,只道衣如旧。为君容色也倾城,惆怅不知何处、点孤灯。 看着这首词,仿佛佳人遗世、孤芳自赏,子黍不禁又看向天雪,暗想着这岛上莫非住着她的一位友人?至于说这词是她所写,子黍却是不信,她向来不是自艾自怜的人。 天雪也在看这块石碑,看了一会,道:“走吧,随我去见见那两位。” “两位?”子黍暗中猜测,悄悄打量天雪的神情,却看不出一点端倪,也不知要见的到底是谁。 往岛上走了一会,却是步入了一片竹林之中,幽篁剑颤抖起来,仿佛是回到了家乡,子黍看着四周的竹林,也颇有一种重入幽篁仙境的感觉,不过此地的竹子却不同于幽篁仙境中的幽篁竹,显得要细小一些,其上还有着点点暗红色的斑痕。 竹林深处,有着一间竹屋,竹屋之中陈设精美,却空无一人,仿佛屋主人刚刚离去。 天雪带着子黍走入屋中,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他,道:“等一下吧。” 子黍怔怔地接过茶杯,只觉得这杯茶芳香四溢,清香甘甜无比,闻之便令人心旷神怡,不由得喝了一小口。 这一小口饮下去,只觉得通体舒泰,飘飘然有登仙之感,不由得惊叹道:“好香啊,前辈,这是什么茶?” 天雪道:“不过是普通的茶水罢了,对了,里面放了一滴仙灵玉露。” “仙灵玉露?”子黍尚不知这是何物,却听得竹屋外传来一阵轻笑声。 “小雪,今日怎这般早便回来了?竟还带来了一位客人。” 子黍听到声音,忙转身看去,只见屋外站着两位容貌相似的女子,仿佛孪生姊妹,一人穿火红长裙,另一人则是水蓝留仙裙,皆是倾城之容,玉颜光润,若有朝霞,令人不敢多看。 天雪道:“他也算是有缘人,我便带他来了。” “有缘人?”那两位女子看向子黍,又对视了一眼,皆是一笑,道:“那便坐下来谈吧,瑶姬姐姐不出来么?” 子黍怀中的幽篁剑轻轻一颤,主动飞到了半空中,幻化出了巫灵的身影,凝视着两人,片刻之后轻叹道:“你们身上有仙后的力量。” 两位女子道:“仙后令我等死而复生,便是为了守护这一地生灵。我等在世时便久仰姐姐大名,不料今日竟是有缘相见。” 巫灵道:“我虽幽居巫山之内,对这天下事也略有耳闻,你们便是皇英吧?” 两女子相视一眼,那红裙女子屈膝道:“姐姐祁皇。” 蓝裙女子也跟着道:“妹妹祁英。” 子黍站在一旁,已经是看傻了,直到这一刻他才隐隐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走入了仙境,潇湘仙境! 巫灵的虚影在半空中开始黯淡下去,只听她说道:“我真身在万里之外,彼此不便联系。长话短说,他既然有缘到此,你们也该照拂一二。” 二女道:“姐姐所言甚是,不过此事关系不小,我等也需考量一番才是。” 巫灵道:“这是自然,当初仙后将《原道经》心法写在这金色书页上传授于我,后来几经辗转,又到了他的身上,想来冥冥中自有天意。我的力量尚未彻底恢复,不便多谈,剩下的事,便由你们来说吧。” 说到此处,那道虚影已是彻底消散下去,幽篁剑也失去了力量,重新落到子黍手中。 子黍呆呆地握着那幽篁剑,又抬头看看两位女子,“你们……也是仙灵?” 祁皇道:“是,也不是。舜君死后,我们也随之而死,本该化为枯骨长存湖底,不过有幸得到了仙后垂帘,以仙术救活我们姐妹,令我们守护这一方天地。” 祁英接着道:“这湘庭湖下,本也有一处魔界的入口。当初我们守在此处,而舜君孤身前去封印九嶷之渊,最终因此而死。我们本该与他同去,不过这样一来,无人维护封印,过不了千年那些魔灵便会重入人间,因而仙后救活我们,令我们长期维护封印,防备魔灵入侵。” 子黍此时已是有些明白过来,对于仙灵来说,人妖之争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对手还是那些魔界的魔灵,不过这些和他又有何关系,为何要和他谈这些? 看出了他的疑惑,天雪道:“所谓的人、妖之争,其实是上古仙魔之争的延续,她们所做之事,其实也和我们一样。” 子黍听后问道:“那我能做什么?” 祁皇淡淡一笑,道:“原也没指望你能做什么。想来你也知道,我们同瑶姬一般,不能离开仙境,只能在这湘庭湖四周活动,每日查看封印的情况。久而久之,也有些力不从心,偶尔遇见了还看得过去的年轻人,便加以指点一二,算是为未来做准备吧。” 祁英亦道:“不错,舜君的封印越来越薄弱,单靠我们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一旦魔灵现世,人间只怕会生灵涂炭。你既然是小雪带来的,想来也不愿见此情景,又得了仙后的传承,或许未来能有一番成就。我们不指望你能力挽狂澜,只愿届时能多救一些百姓,那我们也就安心了。” 拯救天下苍生什么的,子黍确实无能为力,可若真的到了魔灵横行世间的地步,想来他也是不会屈服于魔灵的,这般想来,祁皇和祁英的嘱托本就是分内之事,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两位前辈所托,本就是晚辈分内之事,”子黍这般想着,斟酌道:“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明,那仙后又是何人?在下好似从未见过。” 祁皇和祁英相视一笑,祁皇道:“她并非人族,乃是先天所生的仙灵,在上古时便是仙界的开创者之一,我们都称她为仙后,你所修的《原道经》心法,最初便是由她所创。” 先前虽然从巫灵的话中猜测出了一二实情,可听到祁皇和祁英的话语,子黍还是感到万分震惊,赶忙掏出怀中的金色书页,不禁追问道:“这真的是仙后所创的修炼心法?” 祁皇点头道:“正是此书,这《原道经》乃是仙后探索天地能量的心得。她一心推演能量的融合转化,将其中的心得记录下来,便成了这本《原道经》。不过仙后传给瑶姬的,却只是第一篇和第二篇的一些片段,那时仙后自己也尚未创出完善的心法,所以经书内容大多引自风祖的修行心得,也就是如今世上所传的《道一真经》。” 子黍听到此处,才明白当初小薇为何会将这《原道经》误认做《道一真经》,原来是有此渊源。不过听了祁皇的话,虽是解了一部分疑惑,却又有了更大的疑惑。为此他不得不问道:“前辈,恕在下冒昧,这位风祖又是何人?” 祁英抿嘴一笑,道:“她是我们人族的祖母,姓风,名华胥,乃是上古华胥氏的首领,也是上古仙界的缔造者之一。” 子黍听后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位风祖距离历史太过久远,以至于他在那些神话传说中都几乎未曾听闻。 祁皇接着道:“仙后当初听了风祖的修行之法大有启发,自创了《原道经》用以融合万法。后来仙魔之战中,我们得以击败魔灵,便是靠仙后传授给帝君的《原道经》。” 子黍听到此处,心中一动,道:“莫非那仙后就是九天玄女娘娘?” 祁皇一怔,道:“人间的传说里,她确实是被这般称呼的。” 子黍不禁道:“相传这位玄女娘娘传授帝君兵书击败魔灵,相助帝君一统天下,人们为了感激她,将皇州的九个郡以九天之名命名,又在西方禹州设玄女山供奉,可谓是功德无量……等一下,两位前辈的意思是,那卷兵法,其实不是兵法?” 祁皇道:“所谓兵法,不过掩饰之词罢了。仙后后来与风祖决裂,《原道经》也被收回了仙界,当世不得传承修炼,只得谎称兵法抚慰人心。” 子黍怔怔道:“可是……可是我修炼这心法,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莫非对抗魔灵有什么奇效?” 祁英笑道:“你这算是什么修炼?仙后传给瑶姬时,不过是草创,第一篇大多引述自《道一真经》,只不过是阐发了一些能量转化的观点,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原道经》。至于第二篇,乃是《原道经》的修行总纲,当时还不够完善,瑶姬所得也不过是小半篇。真正能够发挥其威力的第三篇,才是仙后当初传给帝君的‘兵法’,只可惜这‘兵法’后来被她收回了仙界,人间却是无人能够修习了。” “原来如此……”子黍听后有些释然,也有些失落,原来自己所学的本就残缺不全,倒不是这《原道经》本身只有这点威力,可是听了祁英的话,又忍不住问道:“听两位前辈的意思,莫非这里有完整的《原道经》心法?” 祁皇道:“我们与你谈这些,自然是有意授你此经,不过仙后当初收回此经,便决意不再传授于人,因此我们也只有第二篇的心法总纲而已。虽是如此,你修习此总纲之后,也足以应付妖族的妖术了。” 天雪也道:“修习此法之后,确实有抵御妖术之能,不过法不轻传,若真让人人都修习此经,只怕我们妖族也就此灭绝了。” 她身处魔渊千年,自然知晓金色书页所载内容,又得识潇湘二妃,显然也修习了《原道经》,这才能以天妖之资抗衡星君与妖王。 祁皇听了,点头道:“不错,法不轻传,我等也要给你一番考验,你若是能通过,我们自然会将此经第二篇完整传授于你。” 子黍只得苦笑道:“但愿两位前辈的考验不要太难。” 修习了这么久的原道经,才知道自己所修残缺不全,子黍自然想将之补全,发挥出其真正的威力来。不过仙灵的考验,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够通过的。 祁英道:“远来是客,又何必急于考验,来,先坐下来,我给你们沏杯茶。” 说完带着子黍和天雪进了屋,斟了几杯带有仙灵玉露的茶,子黍先前喝了一口便觉得清香无比,此时自然不会拒绝,接过之后便是一饮而尽,丝毫没有细品之心。 祁英也不在意,含笑又给他添上几杯,道:“先前那阴德星君来找我们,请我们去对抗妖主,他又怎知我等身不由已,根本不能离开仙境之地?若是真在这湖上动起手来,只怕打破了封印,届时魔灵入侵,那麻烦才大了呢。” 子黍问道:“听前辈的意思,我们还是暂避锋芒为上?” 祁英给他添了一杯茶,道:“也不必一口一个前辈了,你叫我英姐,叫她皇姐便是。中天底蕴深厚,恐怕连那位大帝自己也不清楚,妖魔作乱只是一时,又何必担忧?” 子黍苦笑道:“前……英姐说得也是,不过等到那时,已经有不知多少百姓死于妖魔之手了。妖魔入侵,如燃眉之急,又岂能久等。” 祁皇微微颔首,道:“舜君生前也是这般,一心只为天下苍生。我们虽不能离开湘庭湖,却也绝不会让妖魔在此肆虐。” 子黍道:“说来实在惭愧,在下并无拯救天下苍生之心,不过是耳闻目见,心有不忍罢了。拿我和舜君比,那是万万不敢的。” 祁皇淡淡一笑,“有此心,行此事,这便足够了。这竹屋虽不大,却还有几处空余的房间,你便在此休息一晚,我们明日再做考验。” 子黍点头答应下来。 天雪也向他道:“我是妖族之身,又失信于妖,听闻两族打算议和,却是不便再出面了。” 子黍明白她的意思,拱手道:“雪前辈放心,若是两族能够罢兵,那是再好不过。我虽人微言轻,也一定据理力争。” 天雪点了点头,又幽幽一叹,道:“你有此心便够了,过刚易折,也别伤了自己。” 子黍心中一暖,点头称是,当晚便在这竹屋之中静修了一晚,以待明日的考验。 第一百九十章 螭吻 翌日,祁英唤起了子黍,带着他出了芷兰岛。 “姐姐要视察各处的封印,只好让我来带你去囚龙岛。” 到了岸边,早已有一只灵鳌趴在沙滩上等候,体型庞大若小山,散发着大妖的气息。 祁英轻轻一跃,落到了灵鳌的背上,子黍愣了一下,这才跟着跃上,心中却在暗暗奇怪为何不飞过去。 “小心了。”祁英说着一挥袖袍,形成一道光幕,那灵鳌也恰好在此时潜入了水底。 湖水涌动上来,围在光幕四周,子黍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神奇,伸出手去,竟然可以透过那道光幕感受到外边的湖水,可收回手时,那些湖水却并未渗透进来。 灵鳌在湖中潜行,实际上游出的距离并不远,又或者是它的速度太快,不到一刻钟后便迅速往上游去,随着哗啦一声,已是到了岸上。 祁英撤回了光幕,子黍往四周看去,却见一片漆黑,不禁愣住了,“英姐,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这里便是囚龙岛的内部了,囚龙岛四周都是坚固的岩壁,只有下方有一条水道可以通行,所以我们要乘灵鳌而来。” 祁英解释了一句,之后又带着子黍往昏暗的岩洞深处走去。 子黍再次听到囚龙二字,不禁有些心虚,试探着问道:“英姐,这个岛上莫非真的住着一条真龙?” 祁英微微一笑,道:“想什么呢,纯血的真龙,妖族历史上也不过只有那一条罢了。如今这岛上困的,乃是其后裔螭吻。” “螭吻?”子黍想起那龙生九子的传说,不禁追问道:“是那龙首鱼身的龙子?” 祁英指了指前方,道:“你自己看便是了。” 子黍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已是走到了囚龙岛的中心,四周的岩壁上有一些夜光石在散发微光,微光之下则是一片漆黑的水潭,幽静而诡异。 水波忽然动荡起来,仿佛那栖息其中的异兽也感觉到了有人来访,庞大的龙首首先破水而出,黑水流淌而下,紧跟着是细长的鱼身,一半潜伏在水中,可见其背后尚有鱼鳍,果真是那传说中龙首鱼身的螭吻。 螭吻足有几十丈长,一眼望去,倒像是海中蛟龙,虽无龙爪,却是龙威十足,一双龙目扫视着下方的两人,洞中一时间只听见黑水滴答之声。 祁英道:“这螭吻先天不足,本是难以孵化,自出生之后,便一直在此静养,如今也有百年了。你若是能够击败它,我们便传你《原道经》第二篇的完整心法,怎样?” 子黍看看那螭吻,这样的上古异兽,虽然尚未突破天妖,但也绝对是大妖之中最顶级的存在,看来这所谓仙灵的考验,果然不是那么好通过的。 “要是我输了……额,会怎么样?” “怎么样?”祁英眼眸微动,道:“它也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子黍当场呆住了。 祁英抿嘴一笑,道:“你想什么呢!真当我们这儿是龙潭虎穴,有去无回吗?” 子黍擦了擦额头上冷汗,道:“是不是有去无回我不知道,现在可真是进龙潭了。” “快去吧,小吻也好久没活动过筋骨了。”祁英轻轻推了他一把,自己却是轻飘飘地落到了一旁。 螭吻看着子黍,身子不动,却是喷了口气,两条龙须便拍打下来。 这两条龙须比当初王女离裳的金鞭还要厉害,擦过岩壁,岩石都被打出一道深深的鞭痕,真要抽到子黍身上,只怕和刀锋一般,能把他直接切成两半。 子黍见了这般声势,知道祁英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要他和这螭吻斗上一斗,赶忙抽出了幽篁剑迎击。 不料还没等他挥剑,却见一道白光闪过,却是祁英遥遥一卷衣袖,将他的幽篁收走了。 “啪!” 龙须抽到,子黍赶忙避开,半边衣袍却已被劲风撕裂,吓得脸都白了。 “英姐!你这是做什么啊!” “嗖嗖!” 龙须飞舞,又是两鞭子抽下来,子黍一时间上蹿下跳,狼狈不已,虽没被抽到,但那劲风拂过,也觉得火辣辣的疼。 “这剑里只怕还有瑶姬姐姐的力量,可不允许用哦。”祁英轻笑着收起了幽篁剑。 子黍喊道:“可这龙须也好厉害啊!” 祁英道:“那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子黍心中无奈,看着祁英笑意盈盈的样子,显然不会将幽篁剑还给他,虽然说了不会有性命之忧,可要是被这龙须抽一下,只怕也会痛得死去活来,他可不想挨上一鞭子。 “轰!” 一块巨岩被龙须抽断,岩石碎屑飞到子黍脸上,螭吻还在黑水潭中看着他,面露轻蔑之色,子黍也不禁激起了几分火气。 “啪!” 龙须又一次抽到,却是抽在了星盘之上,星盘颤抖不已,几乎要就此裂开,不过在子黍的真元之下到底撑住了这一击,子黍趁势抓起龙须,怒道:“你抽得很开心啊!” 此时他也是有些热血上头,竟是扯着龙须狠狠往外拽,却不料螭吻轻蔑地哼了一声,龙首一扬,一股巨力传来,直接带着子黍飞到了半空之中。 这一下子黍身在半空,毫无防备,螭吻张嘴便要咬来,子黍也不敢再大意,顾不得是否会伤到这神兽,挥手间便是一道血光浮现,却是那把出则见血的血剑逐魂。 血剑逐魂一闪而逝,速度极快,那螭吻显然也没料到子黍身上还藏着这样一把小型飞剑,竟会直接朝着自己口中射来,赶忙将龙口合上。 “当!” 血剑与龙牙相撞,一下子蹦了开去,螭吻口中一时间也是鲜血四溢,龙牙上蹦出了一道口子,这下可算是彻底激怒了这上古异兽,狠狠瞪着子黍,忽然扬天长啸,顿时狂暴了起来。 “轰!” 龙须甩动,将子黍砸在岩壁之上,黑水翻涌,螭吻咆哮着朝他冲来,却不敢再张开口,而是用一对龙角顶着他。 这一刻螭吻发狂,速度极快,子黍根本来不及闪避,只听得一阵轰隆声,龙角刺入岩壁之中,如同刺入土层一般轻易,而他则是恰好在这龙角的缝隙之中堪堪避过一劫,来不及庆幸,他当即展开了星域,趁那龙角尚在岩壁之中,一踩螭吻的龙头,跃到了螭吻的上方。 “吼!” 螭吻在水中可谓力大无穷,一个翻身间已是跃入水中,与此同时龙角发光,十道水柱同时冲出,朝着子黍激射而来。 子黍深吸一口气,挥手间弹出几道雷篆,还有几道水柱却来不及应付,所幸这些水柱在进入星域之后速度被削弱了许多,他尚且还能避开。 雷霆入水,传导之下,也是电得螭吻微微发麻,子黍趁着这个机会伸手拍向螭吻头颅,使出了一朝水星凌日。 水星虚影凝聚,水浪在掌中汇聚,形成波涛冲击在螭吻的头顶,可这一掌下去,子黍却觉得如同拍在精钢之上,那螭吻竟是毫发无损,张口便要咬来。 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得使出步罡踏斗之法,在这狭小水潭石壁之上辗转腾挪,一边描绘星图,尝试以星斗之力来镇压螭吻。 角亢氐房心尾箕! 堪堪描绘出东方苍龙的星图之后,他掐诀一指,那苍龙虚影便向着螭吻飞去,却见螭吻哼了一声,仅仅喷出一口气,苍龙虚影便动摇起来,漫天星斗涣散,忽然间化为散乱星子彻底崩塌。 子黍一怔,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可是龙之子,用苍龙七宿对付龙之子,岂不是太可笑了么? “吼!” 螭吻又一次咆哮起来,这一次却是飓风横生,以它为中心旋转,子黍的身法根本起不了作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往那螭吻靠近。 危急关头,子黍也顾不得多想,召回了血剑逐魂,忽然放弃抵抗风力,朝着螭吻猛地杀了过去。 螭吻见识过那把血色小剑的威力,也是心有余悸,竟是往后缩了一下,趁此机会,子黍冲到了它的身前,也看清了那妖术全由其双角施展,当即挥剑斩在了螭吻的龙角之上。 他虽然没有学到完整的第二篇心法,但是原道经所谓的万法由心之理,也是有所了然,虽然做不到真正的万法由心,却能看清各种法术的来源,不至于被法术的表象所迷惑。此时这一击算是直指要害,那一对龙角本就是螭吻沟通天地能量的渠道,被他一剑斩去,风力顿时动荡起来,出现了空隙。 借此机会,子黍又身子一动,绕到了螭吻的背后,那螭吻也是凶恶异常,发觉不对之后一对龙须飞舞,又朝他狠狠抽来。 子黍这次来不及闪避,挥手间却是用了一张玄武符符箓,挡住了螭吻这一击。 他会的的符箓不多,只有那么几种,这几日来便试着炼制了几张带在身上,不料却在这里起了作用。 符箓催发远比道法要迅捷,玄武符飘在半空呈现玄武之形,两条龙须缠绕在外,子黍则在那玄武虚影体内,趁此机会运起火德秘法,朝着螭吻一连打出十几道火焰星子。 这些火焰星子落在螭吻身上,当即炸出大片烈焰,螭吻吃痛之下又是长啸,双角之上雷光绽放,一道道雷霆顿时扩散开来。 子黍没想到这螭吻竟然精通三种妖术,雷霆之力根本闪避不了,身子也是一麻,便要往水潭之中跌落。 那螭吻当即扑了过来,却见一道血光闪过,血剑逐魂悄无声息地从它眼前飞过,一截龙须就此断裂,虽不甚痛,却是奇耻大辱,恼得螭吻只想将子黍生吞下肚。 可在要张口时,却见子黍已是逃开,远远躲在角落里。 “吼!” 螭吻怒吼着扑向子黍,子黍却站在原地不动,好似被吓傻了一般。 “嗡!” 虚空之中,忽然闪过一抹金光,一道符箓凌空直下,落在了螭吻的头上,却是一道上清锁龙符。 此符既然名为锁龙,那么当真便有几分锁龙之能,螭吻被那锁龙符制住,一时间只觉得力气去了大半,眼前也昏黑下来,竟是一头撞到了岩壁之上。 子黍趁机跳开,手持星盘,眉心一点天一星芒闪动,朝着螭吻便压了下去。 时间仓促,这次他只来得及构建出朱雀与玄武七宿,星盘压下,将螭吻牢牢制住,再通过星官之力借诸天星斗之威,连成一片浩瀚星域,彻底将螭吻压在了下方。 “吼!” 螭吻还在咆哮,显然不甘心就此被一个人类制服,头顶双角闪动,又冒出烈焰,仿佛要燃尽上方的一切。 子黍也算对妖术有些了解,真元汇于掌中拍下,当即打散了那一团烈焰。 风雷水火,这螭吻仿佛精通各系道法,奈何一开始太过轻视子黍,一直没有动用,如今被子黍以星盘压在下方,镇压它的乃是诸天星斗之力,而非子黍个人之力,却是压得它再也起不来了。 “呜嗷!” 螭吻几次反抗,终于摆脱不了头顶星盘,无奈之下只得呜咽一声,放弃了挣扎。 “不错,没想到你真能战胜螭吻。” 祁英见此,身子一动,落到了子黍面前。 子黍按着星盘,直累得满头大汗,回想先前的激斗,只要他反应稍微慢一些,只怕都要成为这螭吻腹中的美食,听了祁英这番话,不禁苦笑道:“英姐,听你的话,原来你以为我根本打不赢吗?” 祁英道:“这螭吻乃是天生异兽,我原想看看你修道的水平如何,并不指望你便能胜它。不过如今看来,你也算是久经战阵,反应机敏,而这螭吻困在潭中,到底少了些随机应变之能。” 子黍点了点头,也是心有余悸,道:“若是再较量一次,我可不敢说能赢。” 祁英微微一笑,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这螭吻在此地静修百年,也该出去历练一番了,不知你可愿带它出去?” “什么?我?”子黍呆住了,愣了片刻后连忙摆手摇头,“英姐,你不要开玩笑了,这可是上古异兽,我哪里管得住啊。” 祁英道:“你先收起星盘,再看看它便知道了。” 子黍闻言,收了星盘,眼见那螭吻狠狠瞪着他,连忙一闪身躲到了祁英背后。 祁英看着螭吻,竟是真的问道:“小吻,你可愿随他出去?” 螭吻恨恨地盯着那躲在祁英身后的子黍,忽然身影一动,竟是化为一位黑衣女子,道:“出不出去无所谓,我一定要再比一次!” 子黍听了这声音,又从祁英身后偷偷看了一眼螭吻,只见那螭吻竟是化为了一位脸含煞气的俏脸美女,此时正柳眉倒竖地看着他,当真是雌威凛然,看得他瞠目结舌,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祁英轻轻避开两步,让子黍和螭吻有了相处的空间,而后微笑道:“你看,小吻还要和你再比一次。” 子黍回过神来,看着那黑衣女子满脸的煞气,心里发毛,连忙摇头道:“不比了,再也不比了,我认输。” 螭吻瞪着眼看他,“你说不比就不比了?再来!” 说罢,竟是身影一动,又朝子黍扑了过来。 子黍吓了一跳,好在这螭吻化为人形之后,手脚反倒没有之前那么利索,虽然同样是力大无比,抓岩石如同土块,妖术也是层出不穷,但比起那显出真身的螭吻来倒还要好对付一些。 这般乒乒乓乓打了一刻钟,这螭吻也当真是胡搅蛮缠,虽然化为人形,但是急了之后还是想咬人,眼见自己拿不下子黍,气急败坏之下,最后竟是一口咬住了子黍的手臂不放。 “哇啊啊!英姐救命啊!吃人啦!”子黍被螭吻咬得手臂剧痛,眼见血哗啦哗啦地流,也顾不得脸面,连忙喊着向祁英求救,可祁英却是笑盈盈的在一旁看着,毫无阻止之心。 无奈之下,子黍也只得狠下心来,拿着血剑威胁道:“你再不松口,我刮花了你的脸!” 螭吻见了这一幕,眼见那把血剑越来越近,到底怕了,一把推开了子黍,吐了口唾沫,“呸!什么肉啊!酸死了,一点也不好吃。” “你!你……”子黍捂着自己的左臂,看着满嘴鲜血的螭吻,当真是欲哭无泪,只得向祁英道:“英姐,你这儿有药吗?” “哼,人类就是没用,才咬了一口就要吃药。”螭吻见了当即轻蔑地笑道。 子黍苦着脸道:“我怕得疯狗病啊。” 祁英噗嗤一笑,轻轻一挥,一个玉瓶便落入了子黍手中。 螭吻倒是呆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又是大怒,“好啊!你骂我是狗!” 子黍打开玉瓶,见其中是一片雪白的膏药,当即敷在了手臂上,同是还不忘损道:“就你那黑潭子,脏也脏死了,被你咬上一口,就算没痛死,恐怕也要被毒死。” “你!气死我了!”螭吻气得直跺脚,忽然身形一动,又要上来和子黍拼命。 子黍这回学乖了,直接躲到祁英后边,螭吻要追来,他就绕道另一边,总之是跟定祁英不放了。 祁英见此笑道:“你们两个,真是没大没小,还不快住手?” 子黍也跟着道:“就是就是,还不快住手?” 螭吻听了委屈地看了祁英一眼,指着子黍委屈地道:“英姐姐,他骂我!” 祁英柔声道:“小吻,你瞧瞧你,多大点事儿,便闹得要死要活的。这百年来,你因为先天有损,在这囚龙岛上温养,如今虽是养好了身体,可对这人情世故却还是一知半解,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只可惜我和你皇姐姐都出不了湘庭湖,若是让你独自出去,人心险恶,我们却也并不放心,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个年轻人,对妖族也并无偏见,你若是能随他出去,学到的想必比在此百年还要多。” 螭吻听了,撇了撇嘴,神情复杂地看了子黍一眼,道:“我才不想和他走呢。” 子黍也是松了口气,道:“不走最好,小螭吻你安心在这修炼啊,可千万别出去咬人。” 螭吻狠狠瞪了子黍一眼,却是不再和他斗嘴,转身回到了黑水潭中。 祁英见此轻叹一声,道:“既然通过了考验,我也该传你第二篇心法了。你随我来。” 子黍摆脱了螭吻的纠缠,倒比得了原道经第二篇心法还要畅快,转身便要跟着祁英出去,走出几步之后,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螭吻。 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水潭复归于宁静,不知这螭吻在此地百年,漫长的光阴又是如何度过的。 一想到那种昏暗与混沌,仿佛暗无天日的牢笼,虽然无人囚禁,却被天地所禁锢,这所谓的囚龙岛,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如今的他虽已不再那么多愁善感,可目光落在那一片黑暗中时,不知为何还是有了一些难言的忧郁,仿佛那幽暗也蔓延到了他的心头。 第一百九十一章 勿离 湘庭湖中,灵鳌驮着祁英和子黍在湖中游动。 祁英伸手在衣袖中一摸,竟是掏出了另一张金色书页,递给了子黍,道:“这便是原道经第二篇心法了。” 子黍见了这金色书页,不禁取出自己怀中那一张,两张书页彼此熠熠生辉,果然是出自同源。 “你既然与此经有缘,便将这书页一并取走吧。原道经非一朝一夕可以参悟,需要你多加钻研,千万不可懈怠了。” 听着祁英的叮嘱,子黍一时间有些愕然,道:“英姐,我只需要拓印一份就好了,怎么好意思将这原版的经书一并取走呢?” 祁英微微一笑,道:“道由心生,这经文是写在这金色书页上,还是写在普通的书页上,或者记在人心之中,并无多少差别。不过这几张金色书页乃是仙后所留,彼此互有感应,你若是想日后更进一步,还是带着为好。” “彼此互有感应……”子黍喃喃低语着,忽然心中一动,想到当初自己在汉江之上的所见所闻,当下不再拒绝,收下了这一张金色书页,暗中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应当重返汉江一探究竟才是。 灵鳌靠近岛屿,上岛之时,子黍却发现四周环境大异,并非芷兰岛,不禁有些诧异地看向祁英。 祁英没有多说,带着子黍一路往岛屿的中心走去,岛中是一处小山,并不算高,登上山之后,却见山顶有着一株绿竹,竹下还有一人,红衣袅娜,正是祁皇。 “皇姐,你也在这儿?”子黍见了祁皇,只觉得有些奇怪,祁英不是说祁皇去巡查封印了么?为何会在此处?莫非此处便是封印? 祁皇见了子黍,道:“既然妹妹带你来了,想来你也算是通过了考验。你可知此是何地?” 子黍摇摇头。 祁皇道:“远望九嶷,身系湘山,这便是湘山了。舜君的封印还在更南方,而我等则守候于此,不得脱身。” 子黍听后也是心生感慨,问道:“从这里能够望见九嶷吗?” 祁皇伸手指向东南方,道:“那便是九嶷了。” 子黍遥遥望去,隐约可见一道通天之峰,在天地之间屹立,看着看着,忽然有些不对,惊道:“那……那不是妖族的圣山吗?!” 祁英道:“九嶷本是寻常山峰,自从受魔气浸染之后,山势日渐增高,妖魔也逐渐汇聚,终于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子黍见此,当真是冷汗直冒,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九嶷,这就是九嶷……” 祁皇幽幽道:“舜君当年带人封印九嶷之渊,曾带去不少至宝,如今想来也都是散落流失,甚至为妖族所得了。” “原来如此……”子黍此时方才明白为何东方君临会有仙丹,会有夔牛鼓,甚至会有鸿鸣刀,原来这一切都是得自那九嶷之渊,也就是如今妖族所称的黑域。 他曾到过圣山,自然见过圣山后侧悬崖峭壁之下的黑域,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同南国的魔渊一般,却比魔渊更加危险,不时散发出一缕魔气,想来当初舜君的封印已是有所松动。 提及往事,祁皇的眼里竟有些泪光,祁英也不再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容色黯淡下去,默默掩起了衣袖。 过了一会,祁皇从身前的竹子上折下了一段斑痕点点的竹枝,将之递给子黍,道:“九嶷的封印已经快要破了,我等在此守候数千年,也该去见舜君了。” 子黍怔怔地接过那截筠竹枝,忽觉心中凄怆,问道:“人真的可以为了一个毫无希望的诺言,守护数千年吗?” 祁皇淡然一笑,眺望远山,道:“从来也没有谁强迫过我们,只是心中觉得如此,便去做了。” “是吗……”子黍低头看着手中的筠竹枝,竹枝上还含着露水,晶莹剔透,好似离人泪。 祁英道:“这里终不是久留之地,山下便有一处结界出口所在,我送你出去吧。” 在此仙境之中不过短短一日,可听闻要走,子黍心里却有了几分不舍,或许是喜欢此地的宁静,又或许是不愿面对外界的喧嚣,可理智告诉他,他没有选择。 一路跟着祁英下了山,子黍忍不住问道:“英姐,这潇湘仙境,还能维持多久?” 祁英轻笑道:“谁知道呢,或许百年,或许一日,我们也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想象着数千年的守候,所谓的破灭,对她们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可子黍却满是不舍,道:“出去之后,我……我还能再来吗?” 祁英指了指他手中的筠竹枝,道:“自然可以,届时你在湘庭湖内以此竹枝感应,便是进入了潇湘。” 子黍看了看手中的竹枝,稍显释然,作为仙灵,祁皇和祁英却没有半分威严,反倒给他家人般的亲切,仿佛真的是他的两位姐姐。 潇湘仙境与湘庭湖融为一体,有多处进出的通道,这湘山的山脚下便有一处,当祁英带着他走到结界出口时,却见那幽暗的小径前还站着一位黑衣少女,眉心一点金鳞闪动。 子黍愣了一下,认出那正是螭吻。 祁英倒是并不惊讶,对子黍道:“小吻这孩子是我和皇姐亲手救活的,这方天地已是濒临崩溃,让她陪着我们,又能有什么出路?你若是有心,能够引导她一二,让她不要滥杀无辜,残害生灵,那我们也就知足了。” 子黍此时心绪与初见螭吻时已是大有不同,听了祁英的话,郑重道:“英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管好她的。” “呸!不要脸!”螭吻听了却是皱起眉头,一脸嫌恶地看着子黍,“你当我是宠物吗?凭什么让你管我!” “小吻!”祁英蹙眉看向螭吻,上古异兽桀骜不驯,她和祁皇自然知晓,可当初既然动了善念将之救活,养育至今,又岂能狠下心来将之永远关在囚龙岛中?可若放螭吻离去后,她却是性情乖张,残害生灵,那倒祁英是宁愿将她永远关在囚龙岛中。 子黍知道螭吻性情高傲,真要管束她,自己却也没有那个本事,看着祁英为难的样子又有些难受,只得向螭吻道:“我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螭吻瞥了他一眼。 子黍道:“就赌你能不能打赢我。要是你赢了,那我们谁也不会干涉你的自由,你爱怎么样都行。可要是你输了,你就要听我的话,不许四处乱跑,也不许伤人。” 螭吻一想到先前自己大意之下输给子黍,便是气恼不已,当即道:“谁怕谁啊!赌就赌!” 祁英抿嘴轻笑,道:“差点忘了,这把剑可要收好。” 说着,将那从子黍身上收走的幽篁剑还给了他。 子黍接过剑,看着祁英,只见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快说怎么比吧!”螭吻不谙世事,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是想着赶紧和子黍再打一场,以报当初失利败北之仇。 “好,大家手段尽出,痛痛快快比一场,输了可不许耍赖。”子黍特意在“手段尽出”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螭吻却是听不出来,只道:“好,耍赖是小狗。” 子黍握紧了幽篁剑,道:“那就在这比吧,小心了!” 说罢,紫光闪过,雷霆四起,当即笼罩了螭吻。 螭吻吃了一惊,连忙跟着应战,双方一时间打得风生水起…… 一刻钟后,化为人类少女的螭吻委屈地扑在祁英怀里,呜呜哭道:“姐姐,痛……” 祁英无奈地取出药膏,敷在她身上那些剑伤伤口上,同时横了子黍一眼,“切磋而已,你下手也太重了。” 子黍此时也是一身衣衫破烂如乞丐,听了祁英的话唯有苦笑,这螭吻战斗天赋惊人,这次若非是靠着幽篁剑斩伤了她,只怕输的便是自己了。 螭吻在祁英怀中哭诉道:“姐姐,他耍赖!要不是那把剑,我才不会输给他!” 子黍听了当即喊道:“喂喂!之前可是说好了大家手段尽出的,没规定不许用剑啊!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螭吻一听,以她高傲的天性又怎会出尔反尔?可若是真的就这样屈服于子黍,心中却也是万分不甘,只得气鼓鼓地道:“我不管,我就是不服!” 子黍听了也是无奈,长叹了一口气,道:“那你还要再打吗?” 螭吻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幽篁剑,一时间做了哑巴。 子黍继续道:“这样吧,你既然不服,那我们的赌约就改一改,现在你先跟着我,哪天你觉得可以打赢我了,我再放你自由,怎么样?” 螭吻眼眸转动,稍稍思量了一番,便点了点头,道:“好。” 祁英听后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螭吻的后背,道:“那立个妖誓吧。” 螭吻从祁英怀中挣脱,祁英用的本就是仙药,她自身恢复力又强,此时身上的伤口已是好了许多,起码不再流血了。听到祁英的话之后,只得老老实实伸手发了一个妖誓。 至于子黍,却是不用发誓,祁英担忧的主要是螭吻离开仙境之后凶性大发,这个誓言的作用,无非是让子黍能够管束她一二罢了。 原本,若是没有子黍到来,祁英也是打算将螭吻交给天雪,让她带出去照看的。不过天雪一心要缓和人妖两族的矛盾,常年奔波,居无定所,有时连自己都照看不过来,又哪能照看螭吻呢?何况螭吻如今尚未突破天妖,若是跟着天雪,接触的却大多是天妖乃至妖王,比起跟着子黍可要凶险多了,所以思前想后,她最终还是将螭吻托付给了子黍。 发了妖誓之后,螭吻抹了抹眼角,却是不再闹脾气,而是乖乖走到了子黍身旁。 祁英带着子黍和螭吻往前走去,穿过一条幽暗的小径后,便已是出了潇湘仙境,可子黍对此却是没有半分感觉,只觉得如同寻常散步一般,回首看去,才知道已是到了另一处岛屿之上。 “小吻初到人间,诸多事还要你费心照顾,我不能离开仙境,就此告辞了。”祁英说完后,朝着子黍屈膝躬了躬身,转身走入了幽暗的竹林小径之中。 子黍看着祁英,只觉得自己好似有千般不舍,忍不住喊了一声,“英姐!” 祁英在幽暗之中顿了顿脚步,转身看着他。 “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子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祁英淡淡一笑,朝他挥了挥手,最终融入了一片幽暗之中。 竹林小径就此消失,眼前却是显出一片沙滩,抬头望去,阳光明媚,先前所见皆如海市蜃楼,若非有螭吻跟在身旁,真如一场幻梦。 “我们接下来去哪?”螭吻问道,略有些紧张,对这一片陌生的天地显然还有些不适应。 子黍看着她,低头想了想,道:“起个名字吧。你喜欢叫什么名字?” “名字?”螭吻呆呆地看着子黍,“为什么要名字?我就叫小吻啊。” 子黍摇摇头,“你这个名字太怪了,别人会怀疑的。这样吧,我用半边字,叫你勿离,也算是取一个守诺的意思,怎么样?” “勿离?勿离?”螭吻念了两遍,不禁问道:“可我还是感觉有些奇怪,你们人类有这个姓吗?” 子黍道:“勿离是名不是姓,至于姓嘛,你既然有龙族血脉,当然姓龙啦。龙勿离,怎么样?” “龙勿离?龙勿离?好像也不错……”龙勿离念了念,很快接受了自己这个新名字,或者说真正能代表自己个性的名字,毕竟之前她一直是拿种族名来当自己的名字,作为龙子,螭吻一族的数量相当稀少,用族名做姓名也没毛病。 得了一个名字的她显得有些开心,常常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似乎在告诉自己,她再也不是那个人们所描绘的螭吻,而是龙勿离,一个真真切切的自己,世上独一无二的自己。 “勿离,你会隐息吗?你现在身上的妖气太重,别人看了要抓你的。”子黍一边辨认方向寻找着流水阁,一边对龙勿离说道。 龙勿离想了片刻,道:“不会。” 子黍也不意外,当即将原道经心法中的一部分内容传给了她,让她学会调控自己的气息,免得一露面就被人识破。虽然这种隐息之法逃不过鉴妖石的探查,但只要不去严密监控之处或者主动显露妖力,一般人不会看出她乃是上古异兽。 龙勿离毕竟天资聪慧,听着子黍口述,不过半个时辰便学会了收敛起息。 子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没有任何破绽之后,这才带着她去了流水阁。 流水阁最初本就是游玩之地,沿湖设有不少商肆,子黍也不急着去找师兄师姐,打算先去买一套干净衣服换上,龙勿离的衣服则是由妖气凝聚而成,这自然逃不过修道者的眼睛,所以子黍也让她去换了身衣服,顺便挑些日常的服饰,免得没衣服换。 总而言之,他既然答应了祁英要照顾龙勿离,就要考虑到她的方方面面,人心诡谲,若是哪个方面露出了马脚便是灭顶之灾,这样的事子黍听了不少,也见了不少,自然不希望发生在龙勿离的身上。 所幸龙勿离虽然第一次来到人间,但天资聪慧,学什么都很快,不过是半日时间,已是对这商肆了如指掌,向子黍要了二两黄金,便自己离开了。 说起来子黍虽然身为星官,却没有什么身家,修道之人大多视钱财如粪土,谁也不会随身带着一大叠银票,可在红尘行走,却免不了用钱,在这个问题上,宗门便发挥了作用。有门派的修道者,直接凭着门派信物便可到钱庄开支银两,费用自然由宗门在每月给弟子发放修炼资源时扣除,而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便没有这份特权了。身为上清长老,当初天理星官也给过子黍一枚长老令牌,凭此令牌,开支个几千两银子还是没问题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师尊 子黍挑了件合身的衣裳之后,也没什么要买的,想到龙勿离毕竟是第一次到人间,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打算去找她。先前子黍在她身上贴了一张追踪用的神念符,此时顺着感应一路走到一家酒楼,却见一群人神色慌乱地往外爬,还有人在大喊大叫。 “杀人啦!杀人啦!” 子黍听后心里一跳,赶忙冲入酒楼之中,却见地上躺着两个人,倒在血泊之中,身上都有一个血洞穿心而过,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看看地上的两个死人,再看看坐在桌旁无辜地看着他的龙勿离,子黍差一点要气晕过去。 “你!你!你!”他伸手指着龙勿离,半晌没说出话来,喘了几口气,这才道:“就离开这么一会儿,你就杀了两个人,你疯了吗!当初英姐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了啊你!” 龙勿离眨眨眼睛,指着那两个死人,道:“他们要抢我的钱。” “那你也不能杀人啊!”子黍以手扶额,想到先前给了她二两黄金,修道之人虽然对钱财不怎么看重,可普通人就不一样了,何况二两黄金算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开支,龙勿离不知晓财不露白的道理,别人见了金灿灿的金子自然动心。 “他们还调戏我。”龙勿离指着这两个死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调戏这个词她也是刚学没多久,只是懵懂知道一点意思,此时说出来也毫无半分羞涩,倒是把子黍的话噎住了。 “呃……那还真该死……”一想到有人连上古凶兽都敢调戏,子黍顿时觉得这两人死得也不冤了,不过话不能这么说,有些头疼地看看地上的两个人,他又道:“那你怎么不跑?” “跑?”龙勿离皱起了眉头,“我为什么要跑?” 子黍无语地仰头看了一会天花板,然后道:“行了,没你事了,这两个人是我杀的。” 龙勿离呆了一下,“为什么是你杀的?” “不然把你关牢里啊!”子黍瞪了她一眼,“接下来一句话都不许说!” 龙勿离不解地看着他,恰在此时,酒楼外已是冲进了十几名捕快,还有一名身材彪悍的捕头和一位身穿赤豹服的道宫弟子。 道宫弟子的服饰分为赤豹、青鸾、火凤三级,分别代表郡县、州府、中央三级,眼前的虽然只是一名地方上的普通道宫弟子,可此地属于流水阁管辖,龙勿离杀人乃是弹指一瞬间的事,惊动了流水阁也不奇怪。 “你便是杀人凶手?”那捕头见了龙勿离,走上前来,瞪着一对铜铃大眼,看去好不威风,旁人若是见了,只怕已是心虚了半分,可龙勿离却是反过来也睁着眼睛瞪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仿佛在进行瞪眼比赛。 “呵,好大的胆子!”捕头见龙勿离这幅模样,也是心头火气,挥手便道:“给我拿下!” “且慢动手!”子黍伸手拦在了捕头身前,道:“人是我杀的,和她无关。” “你杀的?”捕头诧异地看了子黍一眼,“可报案的人明明说,是这个黑衣女子杀的!” 子黍笑了一声,道:“他们眼花了而已,我在背后出的手,普通人哪能看见?” 捕头心想,总没人会自认是杀人犯,见了子黍轻描淡写的目光,当即大怒道:“好你个小子,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还这般有恃无恐,眼里有没有王法了!” 子黍道:“这两个流氓调戏我表妹,我一时气不过便动手杀了,那又怎样?莫非要等这两人羞辱了我表妹,我才能动手杀人么?” 捕头怔了一下,道:“此事自有官府处决,你擅自杀人便是犯法!” 子黍冷笑道:“官府又不在现场,莫非要等这两个流氓把我表妹劫走杀了,我再去向官府告状?” 捕头一时理屈,只得蛮横道:“这我不管,我只管抓杀人犯,你这小子既然敢杀人,就要跟我走一趟!” 子黍耸了耸肩,道:“你大可试试。” 这话一说,捕头心里也是一跳,杀了人后还这般有恃无恐的,不是那些豪门望族的子弟,便是修道有成的高人,无论哪个都不好惹。 一旁的道宫弟子见此,上前两步,道:“敢问兄台师出何门何派?” 这道宫弟子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就知道这绝非是凡人手段,见了子黍这幅模样,更是认定了对方是同道中人。既然是修道者杀人,那么便该由道宫来管束,虽然不至于像普通人那般杀人偿命,但酌情考量,也要予以对应处罚才是。 子黍也懒得和这些人废话,“上清杜子黍。” 说罢这句话,他朝龙勿离招了招手,道:“我们走。” 那道宫弟子听了上清二字,已是神色一变,见杜子黍拉着龙勿离走了出去,再看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到底没有阻拦。 “上使,你怎么不拦住他?”捕头见了,不禁急道。 那道宫弟子道:“瞧这两人的死状,出手的人修为比我高出太多,我拦不住。” “那怎么办,就这样让人走了?”捕头看看子黍和龙勿离的背影,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道宫弟子摇了摇头,道:“上报吧,上清也是名门正派,想来会秉公办理的。” ****** 流水阁,三百亭台之境。 子黍带着龙勿离初入流水阁时,所见便是绵延百里的水道,以及湘水两岸的无数亭台楼阁。相较于外界商肆的繁华,流水阁中却是一片宁静,沿河所设的亭台不计其数,上下百里之内足有三百余处,当中有专供观赏居住的,也有禁止外人踏足的,彼此泾渭分明,都有阁中弟子把守,无人乱闯。 世上绝大多数门派都是隐居深山之中,寻常人若想进入当真是千难万难,可流水阁却是一处半开放的景点,当中稀稀落落能够看到一些游人往来,所幸并无商贩叫卖之声,不至于扰了阁中清幽,而本阁中的弟子待人也颇为亲和,想来常年在凡尘之地清修,眼里并无仙凡之别。 东门关外一战之后,大帝便打算和妖族议和,神州各郡的修道之人也大多汇聚于此,算是与妖族暂且罢兵休战,这之中自然也包括了灵州的众星师,此时大多都居住在流水阁中,子黍无需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几位师兄师姐住的一处近水楼阁紫湘阁。 叮嘱龙勿离在外等候片刻,子黍先进了楼阁,不料楼阁之中几位师兄师姐都在,而堂中的一张太师椅上,还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青年。 “小师弟,你回来了?”乐萱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难言。 子黍上前两步,见众人都围着师尊西斗星君,而此时的西斗星君却已是满头白发,和他当初所见大有不同,不禁悲从中来,低声喊道:“师尊。” 西斗星君看着他,点了点头,虽是青年的样貌,可动作却已是与老者无异,“老九你也来了,我们师徒倒难得一聚。” 子黍道:“师尊,您怎么……” “咳咳……”西斗星君咳嗽了两声,道:“东海郡一战,受了些伤,好在还死不了。” 乐萱听了心里难受,道:“师尊,您老人家神通广大,再活个千八百岁都不成问题,怎么倒说起这话来了。” 西斗星君摇头苦笑,取过一枚小镜子,对镜自照,默默看了两眼,轻叹道:“敢辞镜里朱颜瘦,呵呵,敢辞镜里朱颜瘦。老三,你的修为怎样了?” 钱钺怔了一下,低声道:“弟子惭愧,近年来并无多大进步。” 西斗星君摆了摆手,道:“试试就知道了,来,我们过两招。” 钱钺听后,犹豫地走到西斗星君面前,师徒过招,本是十分寻常之事,可西斗星君却极少与门下弟子过招,何况此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钱钺看了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斗志。 “愣着做什么?”西斗星君哼了一声,忽然伸手一点,凌厉真元射出,钱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运起真元在身前稍稍抵抗了一下,砰一声摔了出去。 西斗星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又看向奕真,道:“老四,你也来。这些年在外游历,想来长进了不少吧?” “啊?那个,我……”奕真呆住了,可眼见西斗星君要动手,也值得硬着头皮上,却是运起了真元全力防御,根本不敢进攻。 随着砰砰两声,奕真踉跄退后了好几步,脸色已是惨白。 西斗星君收回了手,目光在杨香儿身上一扫而过,继而是宇文晏和乐萱,最后落到了子黍身上。 子黍也和奕真一样呆了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西斗星君朝他招了招手,道:“老九你过来。” 子黍苦笑一声,只得应道:“是。” 才上前两步,便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紧接着便见到了两道凌厉的真元从西斗星君指尖弹出,形成了螺旋气旋,朝着他激射而来。 他知道西斗星君有意考量众弟子,若是一个个都只挨打不还手,或许也不会高兴,但向师尊出手却也万万不敢,只得也学着西斗星君的手法,弹出了两道小型真元气旋,打在那激射而来的两道气旋之上。 “砰砰!” 空中发出两声炸响,子黍被那股气流冲击着退后了两步,却见西斗星君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屈指一弹,又是两道真元气旋,却是比第一次要凌厉许多,让他根本来不及去反应。 迫不得已,子黍只得运起功法硬抗,他修习上清绝学大洞真经和大洞玉经的时间还短,比不上三师兄钱钺和四师兄奕真,不过有原道经心法辅助,又因为自幼接触仙灵之气,真元里也隐含着一丝仙元浑厚纯净的韵味,倒也勉强挨下了这两击,一连退了好几步,勉强站稳没有摔下去。 西斗星君收了手,道:“想不到我门下弟子之中,倒是你后来居上,真元最为浑厚。不过这份真元,恐怕并非单纯苦修所得吧?” 子黍拱手道:“是,弟子另有奇遇,论上清功法的修为,却是比不上两位师兄的。” 西斗星君又叹了口气,看向钱钺,道:“老三,这些年你坐守书阁,倒是多了些书生气。” “是。”钱钺低下了头。 西斗星君看着他,默然片刻,摇了摇头,道:“你这样,我如何放心将星君之位传与你?” 此语一出,众弟子皆是一惊,虽然早已知道钱钺是西斗星君苏桦内定的继承人,可是当苏桦亲口说出此语,还是内心震撼不已。 钱钺脸色一变,连忙说道:“师尊!弟子只愿长伴师尊左右,绝无他心!” 西斗星君的位置,上清代代相传,可一旦传功结束,原本的星君就相当于失去了所有修为,与普通凡人无异,以此时苏桦的状态,真的让出西斗星君之位,恐怕活不了几年便要仙去。 苏桦嘿嘿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咳咳咳,你小子倒是尊师重道……咳咳,非要等老夫快入土了,再来提这事吗?” 乐萱与师尊苏桦的感情颇深,听他这般说,眼里含泪道:“师尊您说什么呢,不过一点小伤就说这种丧气话,等回到上清温养些日子,自然就会好了。” 苏桦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修道之人,本就不该在乎生死,从这世上来,回这世上去,何悲之有?况且同辈之人,多在鬼录,独活至今,亦觉索然……” 说到此处,声音渐转悲凉,不禁摇头失笑,起身道:“罢了,今日便如此吧。我这老头子在此,想来你们也不快活。” 说罢挥袖要走,宇文晏见此跟上了两步,道:“师尊,等等我,我们一起。” “一起?”苏桦回头看了宇文晏一眼,“一起什么?” 宇文晏笑了下,道:“您老人家放浪不羁,难道不是去老夫聊发少年狂吗?” “哈哈,你小子倒是精明。”苏桦哭笑不得地看着宇文晏,“罢了罢了,随我来。” 杨香儿叹了口气,无奈道:“不能喝酒……” 宇文晏道:“有我把关呢,师姐不用担心。” 说着已是随苏桦一并出了楼阁,乐萱以手扶额,道:“六师兄就是那个样子,不过有他陪着,师尊应该会开心些吧。” 奕真笑了笑,道:“难得大家都在,今晚去乘船赏景怎样?” 乐萱点头道:“好啊,这流水阁内的百里水道,号称是‘一夜星河’,来了些日子,倒还没看过呢。师姐,你说怎么样?” 杨香儿道:“我都可以,随你们吧。” 钱钺却道:“我就不去了。” 随着钱钺这句话,气氛稍显凝滞,奕真见此伸手拍了拍钱钺的肩膀,道:“师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钱钺转过身去,负手眺望楼外的江水,道:“只是思绪有些乱。” 奕真见此,也不好强求,只得转身看了子黍一眼。 “小师弟,那你可要来啊。”乐萱也向子黍说道。 子黍怔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啊。” 说定了今晚去流水阁中泛舟之后,子黍才想起来龙勿离还在外边等着,生怕她等得久了惹出事来,便先一步告退,见龙勿离正乖乖蹲在江边上,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走近一些,才见到她不是单纯的在看江水,而是眼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仿佛在看着什么美食。 “呃,你在看什么?”子黍走到了她的身旁,她仍是毫无所觉,依旧双眼盯着江水放光。 “好……好肥。”龙勿离喃喃道。 “什么?”子黍呆了一下。 “好肥的鱼……”龙勿离咽了口唾沫,若非四周有不少流水阁弟子,恐怕她早已化为螭吻,扑到江中去吃鱼了。 子黍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吃几条?” “几条?”龙勿离歪头看了看子黍,苦恼地想了片刻,双手朝着子黍比划了一下,道:“像你这么大的,大概要两条吧。” “你能不能不要拿我做比喻……”子黍只觉得她的目光有些渗人。 “可我已经半个月没吃东西了。”龙勿离舔了舔舌头,看着子黍的目光越发饥渴。 不同于修道有成的人可以达到辟谷的境地,妖族讲究血脉和气血,而这些却是需要进食补充的,以龙勿离如今的修为,虽然不吃东西也不至于饿死,但是也会让她的状态变得相当虚弱。 子黍被她看得害怕起来,道:“我带你去买鱼吃,你别这样看着我了啊!” “好吧,哪里有鱼吃?”龙勿离站起身来,乖乖跟在子黍身后,像是个讨糖吃的小女孩。 子黍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体重,一想到龙勿离一口气要吃两百八十斤左右的鱼就感到十分头疼,莫非以后他要买下一片鱼肆来供养这只神兽?可鱼肆不是哪里都有的,以后他要带着龙勿离,难道身后还要跟着几辆装满鱼干的马车?一想到这幅场景,他竟然有些想笑,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龙勿离一人就堪比一支上百人的军队了。 湘庭湖附近鱼肆不少,虽然要买两百多斤鱼肉有些夸张,但只要子黍掏得出银子,那些鱼贩子高兴还来不及,自然是大筐大筐往外倒鱼。 五十斤一筐,子黍买了一口气买了六筐鱼,让人帮忙抬出了鱼肆,一路上龙勿离看着那些鱼早已垂涎欲滴,若非子黍管着,只怕还没出鱼肆就被她吃光了。 将六筐鱼在一处安静的林子里摆好之后,龙勿离见四周没人,已是抓起一条生鱼就要往嘴里送,子黍见了连忙制止,“住口!” 龙勿离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地看着他,“为什么?” 子黍道:“烤熟了再吃,这样吃了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了?我就是这么吃的啊。”龙勿离抓着那条鱼,忍不住张嘴就要咬下去。 子黍一把夺过了鱼,道:“在人族就要养成人族的规矩,反正不能生吃。” 龙勿离看着一筐筐鲜美的鱼肉却不能入口,一时间有些抓狂,“你好烦啊!我不要你管了!” “愿赌服输,你可是发过誓的。”子黍一边说着,一边找木柴生火烤鱼。 整整几百条鱼,他要是一条条认真烤过去,一整天都烤不完,不过他对龙勿离的要求也就是不许吃生食,借此来改改她的野性,索性升了几堆火,一口气烤起了十几条鱼。 这样量产的烤鱼当然算不上什么美味,有些部位甚至没有烤熟,但龙勿离已是馋得直流口水,趁他不注意就将烤上去的鱼偷偷拿下来吃了,子黍烤的速度还没她吃的速度快,以至于后来子黍刚刚串起一条鱼打算放在火上烤,龙勿离已是乖巧地帮他接过,然后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第一百九十三章 喜欢 子黍转身看着龙勿离,龙勿离手里尚且拿着一根光溜溜的木签,见到他的目光往后蹦了一下,道:“那个,我……我看你一个人挺辛苦的,就来帮帮你。” 子黍深深地凝视着她,“我谢谢你啊。” “哈哈,不用谢,不用谢。”龙勿离脸色微红,随手甩开了那根木签子。 子黍屈指一弹,几颗火焰星子落入鱼筐之中,当即燃起了熊熊大火。 先前他倒是没想到,以他如今的修为,烤几条鱼只是挥手间的事,事实上他虽然有了一身星官的修为,内心中还是常常将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若非被龙勿离气得想动手,也不至于想到自己还有这一招。 “吃吧。吃饱了回去。” 子黍收了手,以他对火焰的操控,哪怕是一筐鱼一起烤,也能将每一条鱼烤熟,收手之后,龙勿离也终于有了大快朵颐的机会,不由得欢呼一声,一手一条烤鱼便往嘴里送。 一刻钟后,六筐鱼已是消失得干干净净,龙勿离瘫坐在地上,抹了抹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道:“杜子黍,我告诉你,之前我输给你,那是因为我没吃饱,现在我要是动手,拿下你简直轻而易举……” 子黍二话不说,照着她脑袋就来了个板栗。 “你!我和你拼了!”龙勿离瞪大了眼睛看他,就要蹦起来和子黍拼命。 奈何子黍眼疾手快,一手星盘早已准备好,见龙勿离要动手,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以真元激发星盘上的二十八宿四灵阵,给她狠狠压了下去。 “可恶!” 龙勿离双手抵着星盘,想要将之推开,奈何真元引动星空之力,压得她动弹不得,连显化真身的机会都没有,只得喊道:“不打了不打了!吃太饱了没力气打架。” 子黍收起了星盘,讥笑道:“吃不饱没力气,吃太饱也没力气,是不是不吃好点呢?” 龙勿离气道:“不就是吃了你六筐鱼嘛,你想饿死我啊!” 子黍长叹一声,道:“说真的,要是天天这样吃,你这个食量,我养不起啊。” 龙勿离哼了一声,道:“谁和你说我天天吃了?半个月吃一趟很多吗?” “半个月?那还好那还好。”子黍听了这句话,当真是松了一大口气。 龙勿离撇了撇嘴,“小气鬼。” 子黍苦笑了一声,不想再和她纠缠这个话题,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临近傍晚,他想起来今晚要和师兄师姐去泛舟,便道:“既然吃饱了,就先回去吧。” 龙勿离也没再说什么,跟着子黍回到了流水阁中。 夜色无声而至,天际星河初显,子黍匆匆赶到了湘水上游,只见舟楫如落叶般撒在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暗夜中闪烁,水声里掺杂着人声,寂静里显露出繁华,有一份恰到好处的静美。 子黍正要按约定去找师兄师姐,却见黑暗中扑来一个人,不禁一怔,退后了一步,才看清她的容貌。 “你……”子黍看着眼前的女孩,呆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若低声道:“妖姐姐说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她在哪?”子黍环顾四周,可这码头上光线昏暗,却根本看不清远处之人。 “在那边的山上。”天若指着西侧的一处小山丘,夜色之下,子黍只能朦胧中看出一道山的影子。 “师弟!你在和谁说话呢?”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随着一阵清风,乐萱已是到了身旁,好奇地看着天若和龙勿离。 “呃,七师姐……”子黍也没想到这一幕恰好被乐萱看到了,紧张地看了天若一眼,天若则是呆萌地看着乐萱,还眨了两下眼睛。 乐萱见此微微一笑,道:“这两位也是你的朋友?四师兄已经订好了船,这便一起去吧。” “去玩吗?好啊好啊。”天若一听有好玩的,顿时把自己的任务忘到了脑后,欢天喜地地便要跟着乐萱走。 “咳咳!”子黍咳嗽了两声,瞪了天若一眼,道:“师姐,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些事,你们先去吧。” “有事?”乐萱疑惑地看了子黍一眼,本想问个究竟,可是看着子黍尴尬的神色,显然不愿多说。 她到底通情达理,稍显愕然之后,便笑着说道:“那好吧,师弟既然有事,我这个师姐自然不好强求。” 子黍松了口气,道:“多谢师姐了。” 乐萱又看了天若一眼,道:“下次可不许赖了哦。” “一定,一定!”子黍忙点头答应下来。 乐萱这才转身离去,而天若反倒是一脸不舍,恨不得跟着乐萱跑了。 子黍见到乐萱走远了之后,这才道:“快带路,别整天想着玩。” “呜,天若也想玩嘛。”天若委屈地看着子黍,可子黍却是不为所动,只得垂头丧气地带着子黍往那片山丘走去。 龙勿离打了个哈欠,也跟着子黍走了过去,对她来说去哪都无所谓,就当是饭后散步了。 流水阁中并无高山,这一处小山丘也不算大,到了山上后,便见到一片枫树林中,有着一位红衣女子悄然而立,正凝眸望着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正是小薇。 红衣似火,在暗夜中也是如此动人,衣袖飘飞之间,似有点点焰火划过,看得人目眩神迷。在那样绚烂的鲜红色之中,她的面容也如初绽的红莲,极纯净而又极妖娆。 子黍见到这一幕,也不禁心旌摇曳,久久不能说话。他从未见过小薇穿这样的红衣,而这红衣也非比寻常,那鲜红的色泽即便是在暗夜之中也焕发着柔和而鲜艳的光,仿佛真的有火焰在上面燃烧和流动。 小薇见了他这幅模样,轻轻转了个圈,那鲜艳的红色仿佛化为蝴蝶在半空中飞舞,又像是流焰一闪而过,美得惊心动魄。 “好看吗?” 子黍脸色一红,“好……好看。” 小薇道:“这飞火流霞裙是我娘用朱雀翎羽制成的,世上只有这一件,我也只为你穿一次。” 子黍听后心中一跳,这一刻她的话语,如同那一身飞火流霞裙一般,在他心里像燎原的烈火一般蔓延。 “小薇……”他看着眼前明艳的女子,霎时间什么顾忌都没有了,只想伸手将之揽到怀中,感受那如火一般的娇颜。 她没有闪躲,任由子黍抱住了她,面颊上也染了两抹红云。 “她是谁?”怀中的佳人低声呢喃,却是让子黍清醒了一些,侧目望去,龙勿离和天若正大大地睁着眼睛,一脸新奇和兴奋的表情。 “呃……”子黍一时间只觉得十分尴尬,不由得松开了小薇。 小薇哼了一声,推了他一把,眼里满是委屈,“我真是看错你了!才勾搭完甲龙族的王女,又找来一个妖精!” 子黍慌忙解释道:“不是啊!她和我没关系啊!” “那她为什么跟着你?” “这个事情,唉,说来话长……” 于是子黍大致将这两日的事交代了一下,最后无奈道:“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了,我也在头疼怎么处理她的问题。” 小薇道:“那好办啊,交给我不就行了?” 子黍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小薇自嘲地笑笑,“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南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就不抢你的人了。” 子黍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两族交战,彼此敌对……” 小薇摆了摆手,道:“我们不谈这个……你以前恨我骗你,利用你,不知现在你可还愿意被我骗,被我利用?” “什么?”子黍愣住了。 “流水阁中有一株神药瑶台玉茯苓,我要拿到它。”小薇看着他,眸中里是点点的星火。 子黍默然片刻,问道:“是为了给你娘治病么?” “是。” “你娘她痊愈之后,会出兵攻打人族吗?” “会。” “那让我怎么答应呢?”子黍凄苦一笑,颓然后退两步。 小薇眼神平静地看着他,“那也只好这样了。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善人,我做我的恶人,谁也不打扰谁。” 说到最后,声音隐隐有一丝颤抖,她往前走了两步,只留给子黍一个背影,“时候不早了,就此别过吧。” 子黍闭上了眼睛,猛然间有一种心如刀绞的感觉,突然喊道:“等一下!” 小薇默默等在那儿,却没有转身。 “我想见见你娘。”子黍缓缓说道,仿佛这几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小薇仍是平静地道:“你想说服她吗?没用的。” “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她。” 良久的沉默。 “明日下午,你再来吧。” 最终,小薇留下这一句话,走下了山坡。 天若吐了吐舌头,也跟着小薇下了山,一时间山上只剩下子黍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龙勿离,夜风吹过林间,一派萧疏的气象,那红衣佳人仿佛从未来过。 “走吧,我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子黍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龙勿离,向着山下走去。 龙勿离迟疑着问道:“她是……” “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起。” “哦。” 龙勿离此时倒很乖巧,一言不发地跟着子黍下了山。 ****** 中夜,寒星微斜。 奕真坐在船头,桌上是一盏烛灯,明灭的火光里映着乐萱和杨香儿的面容。 他抬头看了眼星空,苦笑了一声,“到头来只有我们三个人。” “大家都忙嘛,”乐萱感慨道“三师兄现在是挑着大师兄的担子,六师兄要陪着师尊,至于小师弟么,他似乎是最忙的那一个,平常也很少回上清。” 奕真道:“这样说来,我这个四师兄也是一样,在外边十几年了,在师门的日子倒是屈指可数。” 乐萱笑道:“四师兄你是散修出身,师门里那么清闲,你当然待不住啦。说起来这几年师兄你在外边也碰到过不少有趣的事吧,不打算说来听听吗?” 奕真摇了摇头,道:“都是些尔虞我诈的事,说来你们可能不愿听……五师妹这些年还好吗?” 杨香儿听到此问呆了一下,抿了抿嘴,道:“还好。” 乐萱抢着替她说道:“五师姐她平常就在神药池中炼丹,往往几个月都不出来,这要是换了我呀,真是闷都闷死了。” “炼丹也好啊。”奕真看着杨香儿,烛光下她的面容掩映在乌黑长发中,显得十分柔和,“要是有了时间,我也想学学炼丹。” 乐萱一怔,试探着问道:“四师兄你不是还要闯荡江湖吗?” 奕真摆了摆手,道:“游子也会思乡的,这么多年过去,难免有些累了。待到此间事了,我还真想回上清好好休养一段日子……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分。” 乐萱呸了一声,道:“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师兄你想回来,哪有不欢迎的?” 奕真道:“大帝说是要议和,若是届时谈不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乐萱听后也默然片刻,而后道:“好歹现在大家还在一起,总想着以后做什么?” 奕真笑了笑,道:“也是,在外边闯荡了十几年,还没有七师妹你洒脱。” “这叫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来,百年玉龙,都尝一尝。”说到此处,乐萱抓起了桌上的一只银屏,倒了三杯晶莹剔透的酒浆。 “师妹你还懂酒?”奕真捏起酒杯,有些讶然。 乐萱道:“当然不懂,挑名酒点就是了。师姐,你也尝一尝,不要和我说什么伤身子的话,难得开心嘛。” 杨香儿听了轻叹一口气,道:“好吧,说好了,只喝一点。” 乐萱笑眯眯地将酒杯递给了她,她轻轻啜了一小口,脸色当即泛红,有如春日桃花。 奕真道:“五师妹从来没喝过酒吧?” 杨香儿脸色更红,低了头任由长发遮住容颜。 过了片刻,她仰头望天,只见星空灿烂,如长河流逝,万点星光尽收眼底,说不尽的绚烂,也说不尽的短暂。 ****** 翌日,子黍孤身一人上了山。 此刻方是清晨,碧空澄澈,万里无云,本是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可他的心情却略为沉重,以至于一片朗朗晴空,看去也是风云变幻。 如此等候着,直到日影西斜,自己的影子也渐渐拉长,枫树林中,终于传来了莎莎的脚步声。 幽静的林中,那黑衣女子缓缓走来,脚步声清晰可闻,然而目光真正落在她身上时,却仿佛陷入了黑洞,就像是一道移动的影子。 子黍眨了眨眼,那模糊的影子终于清晰起来,显出那女子的面容,正是当今的南国妖主——颜玉。 这一次,小薇没有来。 颜玉走到他身前,止住脚步,默默看着他,虽是一句话不说,却有着一缕无形的压力。 “你……有什么要问我?” 默默看了子黍一会,颜玉终于张了口。 子黍此时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深吸了几口气,他有些艰难地问道:“能告诉我小薇的身世吗?” 颜玉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她没和你说么?” 子黍摇了下头。 颜玉为之默然,片刻后道:“既然她没有说,我又怎会说?” 子黍点点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前辈,你的伤还好吗?” 颜玉淡淡一笑,道:“无妨。小薇这孩子想替我取神药,其实有或没有,都无大碍,不过她向来执拗罢了。” 子黍不料她对这个问题如此坦诚,一时间倒没了下文。 “还有什么要问的?”见此,颜玉倒是主动问道。 子黍摇摇头,道:“其实这一次只是想见见前辈,问问前辈的伤势怎么样了。” “是么?”颜玉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是要和我谈什么人族、妖族的大道理。” 子黍道:“原也想问的,见了前辈之后就知道不必问了。” 颜玉多看了他一眼,“理由?” 子黍道:“您能到这来,就说明一切了。” 颜玉却是无动于衷,“你觉得我是为何到此?” 子黍稍感诧异,“前辈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颜玉转过了身,眺望着山下的湘水,忽然道:“你愿意娶小薇么?” “呃,啊?”子黍愣住了。 “不愿意么?”颜玉的声音冷了一些。 子黍一时间口干舌燥,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是,这个……我……小薇她……” 颜玉冷哼了一声,挥袖便走,绝无半分停留之意。 子黍急道:“等一下!前辈!前辈……伯母!” 到了最后,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竟然自己喊出了这句“伯母”,一时间满脸通红,怔怔地站在原地。 颜玉回过身来,眼里多了一丝笑意,“既然有这个心思,为何不早些说出来?” 子黍慌忙解释道:“不是的,前辈,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小薇她……” 颜玉见子黍还想掩饰,脸上多了一抹愠色,“你还想说什么?莫非你根本不喜欢我女儿?” “我……”子黍张口张了半天,心里一团乱麻。说他不喜欢小薇,那自然是假的,可一者为人,一者为妖,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他又怎能轻易说出口?何况他心里还有一道清儿的影子,虽然已是模糊到了仅剩一个影子的地步,可这也是让他始终不敢承认的原因。 不过换句话说,如今若是让清儿和小薇同时出现在他身旁,他又更爱哪一个呢?一方面他不断告诉着自己,清儿乖巧温柔,和她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可是另一方面,却又不断出现小薇的身影,或哭或笑,或是柔弱,或是坚强,都是她的样子。 从山村出来,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他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懵懂少年,虽然心中仍是时时想到清儿,可对她的思念却是一日淡过一日,剩下的更多却是愧疚,愧疚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愧疚自己至今也不知她流落到了何方,又有了怎样的命运。 直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这些年来,他时时想起清儿,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清儿,而是总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清儿,因为清儿就是他在山村的回忆,当初他做下的错事,却要让清儿和无辜的村民承担,他又如何能释怀?况且这一切也和小薇有关,虽然后来他和小薇有了许多深刻的回忆,可他自己的心中毕竟还存有芥蒂,是以久久不敢承认内心的感情。 颜玉却是没有耐心等他纠结,径直问道:“我只问你,到底喜不喜欢小薇?” 子黍神色复杂,最终深吸了一口气,道:“喜欢。” 第一百九十四章 阴谋 这一刻,子黍没有察觉的是,颜玉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可是,前辈,我虽然喜欢小薇,但是我们立场不同,恐怕,恐怕是走不到一起的。”子黍在想通之后,又这般说道。 颜玉看着子黍,竟是说道:“也许以后你会知道,我们是没有立场的。” “没有立场?”子黍不明白颜玉的意思。 颜玉冷笑了一声,说的话却是更让子黍摸不着头脑,“两个女人,能有什么立场呢?她爱什么,什么便是对的;她恨什么,什么便是错的,仅此而已。” 但凡政治,都是要讲立场的。子黍不明白身为南国妖族的领袖,颜玉为何却说她和小薇没有立场。若是真的没有立场,小薇她为何又如此顽固?难道是人族有什么让她无比痛恨之处,非要除之而不可?可若真是人族的问题,她又怎会对自己青眼有加?和普通的妖族不同,无论是小薇还是颜玉,她们在他的印象之中,对人族都并无偏见,根本说不上什么非要和人族作对的理由,可是偏偏正是她们主张着打入中天,仿佛人族和妖族只能活一个。 颜玉看出了他的困惑,却也没有再多解释,而是说道:“我听青鸾说,你当初在圣山上口出狂言,说谁出兵便打谁,又说什么一视同仁,但愿你真能言行如一。” “这是自然。”子黍张口说道,想都没想。虽然这话如今看来确实蛮狂的,可意思也是维护和平那一套罢了,他又不是战争狂,岂有不答应的。 颜玉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并无立场上的对立。如今南国出兵相助圣国,不过是妖族之间的联合罢了,你可见我或是小薇动手杀过一人?是正是邪,原也很难说。如今我们是敌手,你若出现在战场上,南国的妖族不认得你,将你杀了,那也怨不得谁。若我和小薇被人族的星君找到,最后被一并杀了,那也怨不得谁。不过这敌对只是暂时的,所谓立场,自然也会转变,你又何必在意?” 子黍苦笑一声,道:“话虽如此,可现在我们还是敌对的关系,若是哪一天妖族和人族罢兵不打,握手言和了,那么我想会比现在好很多。” 颜玉悠悠叹息道:“是啊,总有一天会结束的。等到我死了,若是小薇还活着,你便带她离开妖族,去过正常人该过的生活吧。” 子黍吃了一惊,“前辈,你这是何苦呢?” 颜玉凝视着子黍,郑重其事地问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愿意照顾好小薇?” 子黍神色一凛,道:“自然愿意。可是……以前辈的修为,为什么要谈这些?” “生与死么?乱世之中,岂不是很寻常?先前一战,星君和妖王也不免陨落,我这个身上有伤的妖主,又有什么底气说不死?” 颜玉神色淡然,而子黍则是神色黯然,听着颜玉的这番话,想到先前潇湘仙境之中的所见所闻,一个偌大妖国的妖主,乃至是数千年不死的仙灵,在面对生死之时却也是这般无可奈何,又何况他这样的小人物? 生死之外无大事,他自修道以来,所阅道经,多有述生死者,大意也是如此。道家看待生死,无非物化而已,若说人生一梦,生亦梦中,死亦梦中,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只是人在世上,不免有情,但凡有情,便逃不开爱恨情仇,道家也并不主张将其泯灭,而是顺其自然而已,但顺其自然的分寸,却是很难把握。与其心中存一把尺子,倒不如没有尺子,这世上的纷繁约束,各种规矩,实际上也就是一把尺子,抛开这把尺子,我仍是我,那又何必死守着这把尺子不放? 想通这一点后,所谓的规矩和约束,成见和习俗,在内心之中也就形同虚设了。 “小薇她在山下,若是没什么事,我便不打扰你们了。”颜玉见子黍还在沉思,淡淡说了一句,转身飘然离去。 等到子黍回过神来,眼前已是空无一人,回想先前颜玉所说的一番话,闭上眼睛默想片刻,转身下了山。 山下,小薇果然在等着他,红衣似火,娇颜如花。 “怎样?我娘和你都说了些什么?”见了子黍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子黍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娘急着要把你托付给我,我实在不好拒绝,就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小薇的脸色噌的一下红了,侧过了脸不去看他,“呸!好不要脸,连这种话都乱说。” 子黍道:“说真的,伯母她……咳咳,你娘的伤严重么?” 小薇听他称呼伯母,也是心中羞涩,嗫嚅道:“她……她的伤虽不致命,寻常灵药却是难以医治,唯有传说中的仙药三三反生丹可以治愈。这三三反生丹只在上古时期出现过,如今举世难寻,所幸妖族之中还留有此丹的丹方,若能集齐四大神药,说不定能够炼制出此丹。” 子黍听后了然,道:“所以这瑶台玉茯苓也是四大神药之一,非要不可?” 小薇点了点头,“神药举世罕见,天地间也不过那么一两株。” 子黍对神药的了解不是很多,稍感奇怪,“若是这样,古人炼丹,岂不是早把神药炼完了?” 小薇噗嗤一笑,有些无奈地看着子黍,“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神药有其灵性,寿命短则千年,长则万年,若非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便是一枝一叶亦可逐渐恢复生机。” 子黍听后讶然道:“这样的话,我把神药一分为二,过不久岂不是一株变两株了吗?” 小薇伸出食指摆了摆,“天地是平衡的,星官和星君的数量都是有限的,神药也是如此。每一株神药都是汇聚了一方气运的产物,一时一地之中,最多存在一株。所以说,只要根茎还在,上清山上的九死还魂草便能逐渐恢复过来,不过那个时间短则百年,长则千年,却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子黍问道:“那要是有人先用去了这株神药,岂不是要等上千百年?” 小薇道:“确实如此,若是炼制仙丹,对神药的损耗自然极大,好在神药只能拿来炼制少数天品丹药和仙丹,炼制天品丹药对神药的损害不会很大,仍可将其余部分拿来炼制仙丹。况且仙丹的炼制殊为不易,纵然有炼丹之法,寻常星君也难以炼制仙丹,这流水阁中的瑶台玉茯苓作为镇阁之宝,近千年来都安然存于阁中,其主体部分自然尚在。” 子黍吐了口气,道:“那你打算怎样将这神药弄到手?如今流水阁内有不少星君,可不会像是在上清那样,能够让你全身而退了。” 小薇笑眯眯的,侧身凑近了一些,道:“你这是答应要帮我了?”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幽香,看着近在咫尺的佳人,子黍脸色微红,道:“就算想帮你,可我只是一个小小上清弟子,连接近神药的资格都没有,哪里能帮到你的忙?” 小薇道:“你放心,明偷暗抢的事,我自然不会做了。” 子黍奇道:“那你要怎么拿到这株神药?” 小薇没有提及怎么谋取神药,而是幽幽一叹,道:“其实若是他们愿意配合,我们南国付出些代价与人族做做交易,神药也就轻松到手了。可是两族之间成见太深,那些星君却是绝不愿和妖族有来往,所提的要求自然也十分过分,我迫不得已,只好来找你帮忙啦。” 子黍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意思,试探着问道:“你是让我借妖族的势来演一场戏?” 小薇闻言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成了月牙儿,“猜对啦。就是要借一借那老泥鳅和小泥鳅的势。” 子黍听后一怔,“老泥鳅?小泥鳅?” “就是东方父子啊。”小薇眨了眨眼睛。 “哈哈,哈哈哈!”子黍忍不住大笑起来,“你,你怎么给他们取了这么个外号。” 小薇也跟着笑道:“这两条泥鳅可坏得很呢,过两日他们来议和,肯定要就神州五个郡的问题好好谈一谈。” 子黍一听,当即正色道:“交战至今,双方各有胜负,这神州五郡本就是中天领土,是绝不可能让给他们的。” 小薇问道:“那么又是谁要主张议和?” 子黍听后默然无语,低下了头。 小薇道:“上次溪谷山中,人族背信弃义,借议和之名对我们动手,如今东方老泥鳅自然有了防备,你们想借仙境之势来压他,他却也不会轻易上当,这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子黍道:“听大帝的意思,这次是真要议和。所谓仙境,那些仙灵又不能行走于尘世,根本威胁不了妖族。” 小薇道:“就是因此,那老泥鳅才答应议和的。这一仗圣国虽然略占上风,却也是死伤惨重,没有三五年的休整根本打不下去。不过圣国毕竟占了上风,没有一点好处,又岂能善罢甘休?所以这一次那老泥鳅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赌斗。” “赌斗?”子黍听后只觉得分外荒谬,“五个郡的地域,占据了神州一大半的面积,竟然要靠赌斗来解决?” 小薇无奈地摊了摊手,道:“政治上谈不拢的事情,自然只有靠武力来解决。所谓的赌斗,就是想趁机削一削人族的面子,至于五个郡的真正归属,却还要看双方的国力如何。” 子黍道:“即便如此,这五个郡,现在名义上就是要靠赌斗来决定归属了,是吧?” 小薇点点头,“是,老泥鳅要靠五场赌斗来决定这五个郡的归属权。谁赢了,另一方就从该郡撤兵。” 子黍听后想了片刻,又皱眉问道:“可是这和神药有什么关系?” 小薇凑到了他的身旁,在他耳畔低语道:“你忘了吗?那小泥鳅上次见了我们亲热,可把他气坏啦。” 她唇齿间的热气在耳畔拂过,子黍心跳不禁有些加速,微微退后一步,脸色已满是羞红,“他……他想怎样?” 小薇见了他这幅模样,不禁噗嗤一笑,道:“借着这次议和的名义,那小泥鳅也跟了过来,暗地里却是要对你下手,我来找你,也是想让你提防一二,可别着了他的道。” 子黍一怔,“你不是来找我帮忙取神药的么?” 小薇听后有些不悦,撇了撇嘴,道:“怎么?就觉得我非要害你才好么?还是说你以为我……我从来不会在乎你?” 说到后来,语调已是转向凄凉,颇有几分自怨自艾。 子黍忙道:“不是不是!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想帮你早些拿到神药。” 小薇这才转怨为喜,道:“其实我已经有拿到神药的办法了,需不需要你帮忙,影响也不会很大。不过这件事毕竟和你有关,你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我也……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子黍又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看着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南国少主露出这般娇羞的女儿状,便是铁石心肠也不能无动于衷,又何况是他呢? “小薇,你说吧,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都答应你。”他心中涌起一缕暖流,话语也轻柔了许多。 小薇抿了抿嘴,道:“就像你们人族在妖族之中安插奸细一样,圣国境内也有我们的眼线,小泥鳅这次铁了心要对你下杀手,不过流水阁内星君众多,他却不便动手,便想到了用毒。” “用毒?”子黍一惊,不知东方极会用什么毒来对付他。 小薇道:“对,用腐骨蚀心毒。” 子黍听后顿觉毛骨悚然,这腐骨蚀心毒乃是天下最霸道的几种毒药,星君中了毒,若是不能解开,也会变成废人,而他一个小小星官,恐怕要不了一时三刻,便会面目全非,形销骨立,甚至就此化为一滩毒水。 看到子黍惨白的脸色,小薇微微一笑,道:“你放心,这腐骨蚀心毒虽然是天下奇毒,可我们南国却有解药,只要你不中毒,对我来说就万事大吉啦。” 当初西斗星君苏桦中了此毒,确实是用妖族的月心丹才得以痊愈,子黍听她这么说当即松了口气,问道:“那他毒不死我,应该就没辙了吧?” 小薇道:“这小泥鳅可坏得很呢,哪有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就算毒不死你,也会想方设法把你抓到手中,弄得你生不如死。” 子黍听了只觉得头疼不已,“那要怎么办?” 小薇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伸手一番,掌心多出了一枚珠子和一只小巧连弩,“我这儿有一颗御水珠,恰好能防毒,带上它之后足以抵御准星君的全力一击。然后呢,我还给你准备了火凤弩,当中装有十只弩箭,箭矢通过特殊炼制,专门克制龙族,还是会炸裂的哦。” 子黍看着她双手上的一颗碧蓝水珠和小巧机弩,不禁有些汗颜,“这是……要我阴他?” 小薇狡黠地看着他,将这两件法器塞到了他的怀里,“要不是他动了坏心思,你哪里能得手?这些东西就当防身用吧。实话和你说,这小泥鳅算盘打得可好了,按照他的计划,用腐骨蚀心毒毒倒了你之后,再把消息放出去,我听了一定会忍不住来救你,到时候他就和那老泥鳅守株待兔,把我也抓了,逼我服下那什么如意蛊,然后用我来威胁我娘,这样就能把整个南国操纵在手里了。” 子黍没想到那东方极用心竟然如此险恶,一想到当初在圣山上的所见所闻,当真是又气又怕,狠狠地跺了一脚,道:“这东方极简直该死!” 小薇道:“到时候你就假装中毒,趁他不备再偷袭他。这腐骨蚀心毒毒性极强,按照小泥鳅的计划,不仅仅要对你一个人下手,还要对整个流水阁下手,毕竟只有先毒倒了流水阁附近的人,动起手来才方便,到时候我们揭穿他的阴谋,再让阴德星君用神药来交换我们南国的解药,那阴德星君就是再不愿意,那也只好答应了。” “原来如此,”子黍一听,恍然大悟,可又很快升起了新的疑惑,“不过流水阁内这么多星君星官,他真能得手吗?” 小薇道:“议和上他应该不会动手,等到你们放松警惕了再下手。毕竟他要对付的只是你,只要毒倒流水阁附近的一些弟子,再潜入进来把你也毒倒就行了。” 子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手中的两件法器,这两件法器已是达到了上品法器的极限,说是准天品也不为过,子黍虽然有幽篁剑这般堪称仙品的神剑,但自身力量有限,发挥出来的威力其实和这两件法器也相差无几。真要用这个阴东方极一把,恐怕够东方极受的。 小薇推了他一下,“快试试这两件法器,可别到时候不会用。” 子黍道:“这里试验不太好,我们换个地方。” “好啊,要去哪?”小薇爽快地答应了。 子黍想了想,“流水阁中现在有不少星君,我们还是出去好了。” 小薇点点头,又道:“说实话,这一件飞火流霞裙本身也是宝物,它能帮我掩盖妖族的气息,就算星君也看不出异样。” 子黍笑了笑,忽然低声问道:“那你这几日是不会走了?” 小薇脸色微红,低下了头,却是不再说话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议和 两日后,流水阁西北角。 库楼眼神忧郁地坐在花坛上,听着眼前师弟的诉说,半晌之后苦笑一声,低下头去,“是我连累了大家。” 慕云龙道:“战争哪有不死人的?如今我们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师兄你也不必自责。” 库楼听后,又抬起头来,看看慕云龙和身后的褚卫平,问道:“当初一起去的几人,现在就剩下你们了?” 慕云龙轻叹了一声,道:“还有婉月,她……” “她怎样了?” “她……断了一条腿。” 慕云龙说到此处时,褚卫平脸色阴郁,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断了一条腿?”库楼重复了一遍,长叹一声,“可惜了。” 慕云龙神色复杂,道:“是被冰棱刺穿的,原本还能医治,不过那时妖魔追得紧,后来伤势还没痊愈,又打了天海之战,回来后就不行了。” 库楼点点头,起身道:“走吧,去看看她。” 慕云龙还想说些什么,可见了库楼忧郁的神情,也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婉月的房前,慕云龙正要敲门,库楼却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安静。 慕云龙一怔,静下心来,便隐约听到房中有着男女交谈之声。 “齐公子,我……我现在已是废人了,你又何苦跟着我?” “月儿,你别这么说!我发誓要照顾好你的,我发过誓的,你以后要是走不了路,我就背着你,背一辈子我也愿意!” “你……你怎么总说这些傻话?你是齐家的大公子,我怎么,怎么能连累你。” “不连累,不连累……月儿,你忘记我的姑姑了吗?姑姑她就因为一个婚约,一辈子都没有嫁人,那天她死了,我才知道诺言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重要,当初我对你说的话,发过的誓,我还都记在心里呢,难道你忘了吗?” “可是……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月儿,月儿!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我齐寰宇虽然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可说过的话就一定算数,你别想丢下我!” 屋内传来一阵幽咽的哭声,又仿佛是欢喜,听到最后,已分不清是欢喜还是伤心,库楼松开了抓着慕云龙的手,轻叹一声,道:“回去吧。” 慕云龙点点头,转身随着库楼离开。 走出几步,库楼又问道:“天海之战,打得怎么样?” 慕云龙眼里闪过一抹神采,似有神往之情,“若不是宫主,我们恐怕都已经葬身鱼腹了。” 库楼脚步顿了顿,“哦?” 慕云龙当下将自己在天海上的所见所闻一一述出,最后感慨道:“那巨鲸妖王潜于深海,却能调动无尽水族,我们人数有限,本是岌岌可危的局面,又有谁能料到,宫主竟然能在危急关头在巨鲸妖王钻出水面的刹那将之击杀……当时千尺水浪冲天而起,当真是天翻地覆,我们的舰队都被往后推了十几里,海面上的那些海妖几乎死伤殆尽……唉,可惜师兄你不在那里,没见到宫主那一次出手。” 库楼听罢,想到宫主的绝世风姿,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道:“宫主那样的境界,我们恐怕是一辈子也到不了了。” 慕云龙干笑了两声,“师兄,其实对我来说,能追随宫主左右,那也就心满意足了。” 库楼点了点头,又道:“我喜欢宫主。” “啊?”慕云龙呆在了原地,震惊之余,不知为何,心中还有一丝难过。 “很奇怪么?”库楼找了路边一处石凳坐下,懒懒地靠着身后的一株银杏,“阑珊宫里的男弟子,谁不喜欢宫主?只是她站的太高了啊,高到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确实,慕云龙听到库楼说他喜欢宫主时,第一感觉便是难过和愤怒,恐怕就是因为他心底里也有着那一丝难言的爱慕,以及对宫主敬若神明般的敬畏。 “师兄,以你的资质……当初是为什么要来阑珊宫的?”看着库楼颓然的模样,慕云龙心里的复杂情绪也渐渐淡了下去,反倒升起了些许同病相怜的感受。 “我?懒散宫,够懒,够散,还有个漂亮的宫主,谁不想来啊。”库楼瘫靠在银杏下,摸出了一袋酒,又灌了自己一口。 “咳咳!咳咳咳……”只可惜库楼的酒量实在太差,竟是呛了口酒,脸色通红地趴在地上咳嗽了起来。 “师兄……”慕云龙无奈地看着他,“你现在好歹也是星官了,等回了宫里,宫主也要升你做长老,还整天这个样子,宫主见了恐怕也不会喜欢吧。” “哈哈,就是,就是开个玩笑。”库楼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衫,目光落在了远处。 慕云龙还想说话,却见库楼朝他挑了挑眉毛,心里一怔,忙转过身来,只见不知何时青丘和神宫两位星官已是来了。 “青丘长老,神宫宫主。”慕云龙吃了一惊,连忙拱手行礼。 “库楼,既然回来了,便随我们去流水阁。” 青丘看了眼慕云龙,目光落在了库楼身上。 “啊?好。”库楼怔了一下,点点头,走了过来。 神宫眼神温润地看着库楼,朝他赞许似地微微颔首,道:“你这孩子资质不错,只是稍显懒散,待会出席议和,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神宫宫主教训的是,弟子知道了。”库楼对这位副宫主也不敢怠慢,虽然如今已是星官,仍是执弟子之礼。 神宫含笑点头,又向前走去,库楼回头看了一眼慕云龙,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跟在了青丘身后。 这次大帝要与妖族在流水阁中议和,各大势力自然也要出席,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只允许各大势力中的星君和一等星官参与,若是一个势力连一等星官都没有,自然也就没资格参与议和了。 阑珊宫原有五位一等星官,除了神宫和青丘外,分别是离宫、离珠和离瑜,说起来阑珊宫虽然也招收男弟子,可宫内大权皆由女子掌控,这离宫、离珠和离瑜三位长老也皆是女子,唯有库楼一人在一众女长老之中略显尴尬,对谁都是陪着一副笑脸,倒像是个跟班的小厮。 广义的流水阁是一个修仙门派,可狭义的流水阁便是湘水入湖之处的水上楼阁,阁楼架设在湘水之上,气势恢宏,布局精巧,三层阁楼之中还有庭院与花园,当中的走廊四通八达,若非熟识此地之人,恐怕在其中绕上半日也找不到出路。 神宫带着青丘等五人走上三楼之后,便步入了一处宽敞大厅,大厅两侧都摆好了座位,主位之上却是无人,而是一副辽阔的万里江山图,悬挂于此处显然也是暗含深意。 入座之后,库楼侧目望去,此时来的人还不多,只看到道一门的人比他们早来了一步,至于流水阁的人,则负责在外迎接,恐怕要最后才会入场了。 阑珊宫几人的位置是一个三角形,神宫在第一排,青丘和离宫在第二排,而离瑜和离珠则分别坐在他的两侧,成了第三排。眼前和左右都是女长老,库楼不禁有些紧张,或者说是拘束,他生性散漫,此时被几位不苟言笑的长老包围,一时间只觉得头大无比,偷摸摸看了左边的离瑜长老一眼,却见离瑜横了他一眼,忙收回了目光,过了片刻,又往右边看去,却刚好对上了离珠冰冷的目光,苦笑一声,只好仰头望天,欣赏起了头顶的藻井。 说来这流水阁中的藻井倒是不错,是层层叠叠的圆形藻井,雕刻成波浪之状,当中又有蟠龙,看去栩栩如生,极富神韵。这样精致的藻井,库楼先前在阑珊宫中倒是未曾见过,他只知道藻井本是用来掩饰屋顶房梁的,之所以大多雕刻成井的模样,则是与天上的井宿相对应,因为井宿为朱雀之首,又有另一层压制朱雀之火的含义,所以藻井也就有了辟火的含义。 藻井因为是“井”,抬头看去便有一种纵深感,让头顶的木格子不再显得死气沉沉,倒像是一扇雕刻精美的门,看着看着,竟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仿佛那是一处天上的世界,蟠龙盘踞其中,而诸多鱼虾则巡游于两侧,显得生机盎然。层层叠叠的格子每一层都无比精巧,乍看去有眼花缭乱之感,看久了又不禁产生复杂之感,只觉得那一口口藻井都是旋涡,使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被其精巧的雕琢和繁杂的色彩所吸引,惊叹于人工的同时却又失去了几分天然。 这一刻,库楼竟然升起了几分深宫怨女般的情感,头顶的藻井给他一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感受,便像是皇宫内重重叠叠的阁楼,一重又一重的门户,一旦陷入其中,再想出来,便千难万难了。 “几位道友来得都挺早啊。” 库楼出神之际,耳畔忽然听到一道沧桑的声音,低头看去,却是太一教的几位星官到了,为首的九坎神色疲倦,比起初见时少了几分仙风道骨,多了几分沧桑。 “听闻靖东郡一战战况激烈,掌教门下可还安好?”神宫见了九坎,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九坎苦笑摇头,摆了摆手,道:“妖魔狡诈,这次是我们轻敌了。” 说着,太一教的数位星官也各自落座,看其神色就可知靖东郡的战况不佳。 距离约定的议和时间越来越近,太一教之后,五道教之人便也跟了进来。 五道教的一等星官,比起当初子黍所见要少了些,想来也有几位不幸陨落在了远东郡。 紧跟着,净明宗和真阳府的人也到了厅中,又过了片刻,便见到了上清派的众人。 上清众人以少微为首,与众位掌门打过招呼之后,便带着上清众人坐到了阑珊宫的身旁,子黍自然也在其中,身为晚辈,和库楼一样坐在第三排,倒是凑得很近,只是中间隔着一个离瑜星官罢了。 少微和神宫颔首示意,交流了几句之后,忽然侧过目光,转身看着子黍,低声道:“杜师弟,有人来找我告状,说你在流水阁附近杀人,可有这回事?” “呃?”子黍呆了一下,不料少微会在这时候和他提起此事,龙勿离的身份特殊,他解释不得,只好点头承认下来,“是。” 少微神色凝重,问道:“却是为何?” 子黍早已想好了解释,道:“我见那两个流氓调戏女子,一时气不过,便动手杀了人。” 少微皱了皱眉,道:“你我虽是修道之人,超脱尘世之外,可中天毕竟还是由道宫在管辖,以后行事,切不可这般冲动了。” 子黍面有愧色,点头道:“是,给掌门师兄添麻烦了。” 少微摆了摆手,道:“我并不麻烦,只是近来关于你的非议不少,但愿师弟低调一些才是,免得让人落了话柄。” 子黍苦笑一声,点头称是。 四渎在一旁看着,此时淡淡说了句,“师弟年轻气盛,行事冲动,那也是在所难免的。” 奕真听了暗自皱眉,面上却是带着微笑,道:“小师弟,你确实该向四渎师兄好好学习学习,四渎师兄那可是相当稳健呐,当真是稳如老……嘿嘿。” 四渎怔了一下,虽然没听懂奕真的话,但显然不会把他比作什么好东西,脸上微微变色,冷哼了一声。 恰在此时,数十人一并进入,声势浩大,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正是天下道门之首的紫微宫到了。 紫微宫众人既然来了,自然也就到了议和之时。 果然,紧跟着紫微宫的众人,一下子走入了几十位星君,在座众人见了自家老祖,纷纷起身相迎,大厅内一时间热闹非凡。 “师尊,来,这边坐。”奕真看西斗星君苏桦气色不太好,不禁有些担忧。 苏桦点了点头,见钱钺还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不禁哼了一声,道:“看我做什么?” “是……弟子不敢。”钱钺低下了头,恭敬地站在苏桦身后。 苏桦也没多说什么,落了座,身旁是老态龙钟的东斗星君,两人容貌虽然一者年轻一者苍老,可满头白发却是无甚区别,上清众星官看了都有些揪心。 紫微大帝走入厅内之后,紧跟着的便是东方妖国的妖主东方君临,双手负于身后,昂首阔步而来,不少人族星君看了都暗自皱眉。 这次议和,圣国的妖王来了十几位,还有数十天妖,近百大妖,浓郁的妖气散发开来,与另一侧的真元隐隐形成对抗,气氛悄然紧张了起来。 子黍往对面打量,发现真的如小薇所说,南国的妖王只来了寥寥几位,正是青鸾和天狐、陵鱼、腾蛇这四大妖族的妖王,此外再无他人。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初战 双方坐定之后,东方君临大袖一挥,道:“紫微小儿,今日你可服了本座?” 中天众人听后皆是面有怒容,土德星君拍案而起,道:“东方妖主,还请你放尊重些!” 东方君临哈哈大笑,睥睨众人,道:“本座如何不尊重了?莫非要本座对你们行三跪九叩之礼,才算得上是尊重?若人族是这个意思,我想这议和不谈也罢。” 紫微大帝莫正阳暗中捏紧了拳头,脸色稍显阴沉,冷森森地道:“东方兄还请自重。不然,正阳不介意玉石俱焚。” “呵呵,”东方君临笑了两声,看到莫正阳暗含杀意的目光,到底也有几分心虚。人族最好面子,他虽然想趁着此次议和好好折辱一下人族的脸面,却也担心真的逼急了对方,便道:“本座来此,自然不是为了口舌之争。说起来两国开战,生灵涂炭,本座见了也时常感到伤心难过。若是中天愿将神州五郡割让于我国,大家握手言和,就此罢兵,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免苍生于倒悬之苦,积德行善,岂不美哉?” 众人听了东方君临这一番话,都震惊于其厚颜无耻之境地,竟是久久无人反驳。 “荒……荒谬!”过了良久,才看到道一门招摇星君站起身来,脸色涨红,指着东方君临斥责道:“厚颜无耻!道貌岸然!侵占我神州千里疆土,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这神州五郡,本就是我中天疆土,你想都不要想!” 东方君临瞥了她一眼,身旁的荒狼妖王怪笑两声,道:“如今我们非但想了,还动手抢了,你们能怎么样?” 金德星君起身道:“阁下若是此意,不如我们会会?” 荒狼妖王嘿嘿笑了两声,却没有真要和金德星君动手的意思。 倒是麒麟圣王走上前来,环顾厅中众人,沉声道:“双方乃为议和而来,若要动武,便失了诚心。依我们圣主的意思,这五郡的归属,倒不如以五场比试定夺,若我们圣国胜了,这五郡便归我们,若是我们败了,自然就此退兵,诸位以为如何?” 子黍听到此处,心中一动,往妖族群妖之中看去,果真在众妖王的身后看到了一名青年公子,正是圣国少主东方极。 北斗星君冷冷扫了麒麟圣王一眼,“神州五郡本就是中天领土,岂能以此作为赌注?” 麒麟圣王微微一笑,道:“那么,就赌五年,如何?” 北斗星君听后一怔,微微皱眉,没有答话。 七曜星君替她问道:“何谓五年?” 麒麟圣王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向前摊开,遥遥指向远方,好似在展览那万里山河,五指微屈,掌中便是那五郡,“若是你们败了,我国仍给你们五年时间,这五年内你们尽可出兵夺回五郡,而我国只防御,不进攻。” 听了麒麟圣王这一番话,中天众星君交头接耳,不少人已是暗暗点头。若真按照这个协议签订和约,那么接下来五年之内,起码不会有妖族进犯之忧。即便当真将这五个郡全输给了妖族,若是五年还夺不回来,中天众星君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 众星君虽是有了这番想法,可真正的决策仍要看紫微大帝,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莫正阳的身上。 莫正阳默然片刻,道:“好,这便立约。” 东方君临也不再废话,伸手在虚空中勾勒,片刻间已是书满了妖语。 莫正阳亦是挥手间以星光写下了誓言,两篇文字在半空中闪烁片刻,却是化为灵珠,分别落到了双方手中。 对于大帝和妖主来说,已经没有什么誓言能够产生威胁,彼此之间唯一的威胁只有对方,这誓言的实质便是将一缕命魂交到对方手里,以便互相掣肘,若是一方违约,誓言中的命魂便会破碎消散,违约者自然也会因此身受重伤。 定下约定之后,莫正阳才提及比试之事,“这五场比试,是如何比法?” “嘿,”东方君临笑了一声,道:“你我之间,也有了几番交手,诸位妖王星君之间,想来也是如此,真要较量起来,彼此心知肚明,倒是没了意思。既然本座要与你们定下这五年之约,便是要看看我圣国和你们中天未来五年会是怎样,不如你我双方各挑五位小辈,便在这流水阁中一决胜负?” 莫正阳眼里闪过一抹寒芒,并未立刻答应。既然圣国要这般提议,显然是有备而来。 “怎么?你怕了?”东方君临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莫正阳哼了一声,冷冷问道:“有何规矩?” “规矩?”东方君临哈哈一笑,道:“既然要比试,自然放开手来比,哦,对了,只有一条规矩,便是双方不得动用星君级的力量。” 一个星官,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发挥出星君级别的力量,除非借助外物。这一条规矩,也是为了防备星君出手干扰比试。 莫正阳听后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这便开始罢。” 东方君临讥笑道:“这么急做什么?既然是比试,总该有些彩头才对。” 莫正阳一怔,皱眉道:“五个郡的归属,莫非还不够么?” 东方君临摇头失笑,道:“你们人族啊,总喜欢谈什么责任,当真可笑。” 莫正阳一挥袖袍,道:“好!你倒说说,你要什么?” 东方君临哂笑一声,又摆了摆手,道:“非也,非也。本座岂是贪图小恩小惠之人?这彩头自然该归胜者所有。” 莫正阳不再多问,目光望向流水阁栏杆之外的碧空,双手负于身后,道:“挑人吧。” 东方君临也不再多说,看了一眼麒麟圣王。 麒麟圣王咳嗽了一声,道:“那便先东海郡吧。” 阴德星君道:“阁楼狭窄,不便施展,还是去外边为好。” 麒麟圣王听了,见东方君临并无别的表示,便点了点头。 双方出了流水阁,却只见天色阴沉,风云变幻,当中隐隐还有一抹血色,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流水阁外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边上便是湘江,百丈方圆,也足够星官较量了。麒麟圣王轻轻咳嗽一声,道:“就这吧,一刻钟后,双方同时出场。” 说罢,麒麟圣王靠近东方君临,低声询问了几句,点了点头。 七曜星君亦是靠近莫正阳,低声问道:“大帝,你看我们第一场派谁合适?” 莫正阳道:“你去问问北极。” 七曜听后心中了然,转身吩咐了下去。 北极星官是莫正阳的亲传弟子,在年轻一辈中乃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比之那些成名日久的大星官也毫不逊色,何况要与圣国比试,若是派出的净是一些须发皆白的老掌门,未免要被讥笑中天无人。 两里之外,一处小山丘上,两位少女正远远眺望着流水阁前的场景,其中一位红衣少女指了指圣国妖族,低声问道:“你看那里,有没有什么感应?” 另一名黑衣少女凝神看了片刻,道:“有些熟悉的感觉,但我看不出来,只是心里有些熟悉。” 那红衣少女抿嘴一笑,正是小薇,而她身旁的黑衣少女却是龙勿离。 “有感觉就对了,”小薇在龙勿离耳畔道:“悄悄告诉你,那里可有你的同族呢。” 龙勿离吃了一惊,可妖族数量太多,气息驳杂,却一时分辨不出,只得问道:“是哪一个?” “负屃,怎么样?算是你哥哥吧?”小薇眨了眨眼,低声笑道。 龙勿离听后却是撇了撇嘴,道:“大家都不过继承祖先一丝血脉罢了,真要论血脉,说不定我还是祖奶奶呢。” 小薇噗嗤一笑,却也知道龙勿离说的是事实,她是上古遗卵孵化而生,血脉比当今妖族要纯净许多,若非先天有损,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我还怕你见了要赶着认亲呢。” “哼,你是说白头发的那个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嘘,小声点,可别被听到了。” 二女在二里之外低声交谈着,若是平常,以东方君临的感知力,自然能够轻易发现。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一众人族星君身上,流水阁四周又是禁制重重,却没心思理会外边的风吹草动了。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北极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而另一边的妖族,却是走来一名充满野性的青壮男子,竟是雪豹王族的王子雪鸮。 北极见到对手是雪鸮,微微一怔,嗤笑道:“手下败将,也敢上场?” 雪鸮脸色阴沉,话音沙哑,“上次不算,我们今天好好比一场。” “好,如你所愿。”北极点点头,便要动手。 “北极师侄且慢,”土德星君看了眼东方君临,道:“先前不是说要来些彩头么?怎么不吭声了?” “哼,本王押一块十斤陨星铁,星君又押什么?”雪豹妖王挥手甩出一块厚重异常的铁块,其材质特殊,还有星光痕迹,正是极为稀少的陨星之铁,打造天品法器的主要材料之一。寻常的陨星铁往往只有数斤,便足以炼制出绝佳的天品法器,十斤的陨星铁,恐怕能够打造数件天品法器了。 以中天市价来算,十斤陨星铁价值数千灵药,堪比寻常星君的全部家当。 土德星君见了这么大一块陨星铁也是脸色微变,可既然站出来说话了,自然不好退缩,何况身为紫微宫星君,以中天之富饶,也不难拿出等价之物,沉思片刻之后,挥袖甩出一只玉瓶,道:“十枚冲星丹。” 冲星丹是晋升星君时所用之丹药,虽然大多星君都是代代相传,可这星君之力的传承却也不是万无一失的,接受传承者有不少会因为无法承受星君之力而身受重伤,甚至爆体而亡,这冲星丹则能大大减缓这类后遗症,市面上也往往卖到数百灵药一枚。 麒麟圣王看了看双方,道:“若是都无异议,这便可以开始了。” 话音方落,雪鸮已是低吼一声,往地上重重一踏,杀到了北极身前。 指尖锋芒闪烁,杀气腾腾,北极侧身一让,身前紫微宫道袍已是被撕开了两道口子。 众星君见了,都暗暗捏了把汗,以雪鸮这一击的速度,只怕大多数星官都避不开。 仅仅片刻间,雪鸮已是连连挥出数爪,指尖带着一抹鲜红,那是北极闪避不慎时留下的伤痕,虽然都只是些皮肉伤,却也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轰! 在数次闪避之后,北极终于接了雪鸮一击,拳掌之中隐隐有六种异象浮现,头顶是辽阔高天,脚下是苍茫大地,四周则有狰狞恶鬼,恐怖巨怪,咆哮苍龙,千丈巨人,随着他的一拳一并向前迸发,一时间如山崩地裂,势不可挡。 雪鸮怒吼一声,硬接了这一击,踉跄后退两步,嘴角涌出血迹,又见其咽了下去,显然受了重伤。 北极所修紫微宫秘法六合呪,严格来说并非炼体之法,而是在近身搏击之中所用的秘术咒语,借来天地人鬼龙怪六种伟力,合而为一,一齐向前打出,六重劲力一体,在星官之中所向披靡,便是雪鸮这样的王族血脉竟也抵挡不住。 “吼!” 雪鸮退后两步,眼里凶光闪烁,忽然大吼一声,又扑了上来。 北极哼了一声,一拳向前打出,仿佛有排山倒海之势,堪堪触及雪鸮身前时,却见雪鸮的身影扭曲了起来,顷刻间化为飞灰。 眼见是幻影,北极也是一惊,却并未慌乱,眉心北极星闪耀,星光覆盖周身十丈,形成了一片北极星域。 “杀!” 雪鸮怒吼着从他身后杀来,北极脚步微动,踏罡步斗,远远避了开。 呼呼风声传来,一道雪白白影闪过,北极腰间的星盘自主飞出,当一声挡住了那一击,却也是颤抖不已,整片星域都跟着晃动起来。 北极凝神看去,才见到雪鸮身旁还有一道模糊的雪豹身影,通体雪白,如惊鸿一般闪过,竟是凝练出的法相。 妖族之中,只有血脉纯净,天赋奇高者才可能在大妖时期便凝聚法相,而一旦凝聚了法相,便相当于多了一个自己出手,战斗力自然是翻了一倍不止。 “嘿嘿,想不到雪鸮王子近日还有所突破,妖王倒是破费一番心思啊。”荒狼妖王见此,笑了两声,看向雪豹妖王。 雪豹妖王瞥了一眼荒狼妖王,冷哼一声,“我那孩儿哪比得上郎啸侄儿,轻轻松松便是天生魔影。” 荒狼一族当中,有一位王子生来便有狼影缠身,自幼护住,相当于天生法相,早已传遍了圣国,这一次议和,荒狼妖王自然也将之带来了。 “轰!” 又一阵声响传来,却是北极动用了自身的法器,六合枪。 与六合呪一般名字,六合枪取了一扫六合之意,北极单手挥舞,长枪之上星芒点点,扫在那雪豹法相之上,顿时将之拍飞了出去。 雪鸮双眼通红,怒吼一声,又扑杀上来,与北极近身厮杀。 “倒不愧是大帝亲传。”道一门危宿星君看了,低声说了一句。 众人听了都是微微点头,修道之人用枪的极少,枪往往是战阵之器,单打独斗却是难以发挥威力,北极以六合枪为法器,显然是因为紫微星神枪之故。 至此,这场比试还只是武术上的较量,可随着雪鸮及其法相虚影的移动,北极四周的地面渐渐覆盖了一层霜雪,显然已是要进行道法上的比拼了。 “嗖嗖嗖!” 六合枪飞舞,刺穿了几道虚影,却根本没碰到雪鸮丝毫,在冰雪领域的覆盖之下,北极出手的速度渐渐变慢,而雪鸮反倒是越来越快,几乎成为一道幻影。 “当!” 星盘又一次飞出护主,北极身处星域之中,尚且还能感知到雪鸮的进攻方位,可渐渐感到有心无力,已是追不上雪鸮的速度,看着眼前闪过的道道幻影,忽然收回了六合枪。 这一刻,雪鸮和雪豹法相同时扑出,速度太快,以至于看去有数道飞影一同扑来,北极却站在星域中央不动,四周星辰光点飞舞,如同泡影般脆弱。 “轰!” 雪鸮一击打在了北极身上,中天众星官纷纷站了起来,神情紧张地看着那片星光流散的星域。 雪地中,北极半蹲在地上,右手狠狠往下压着,竟是紧紧掐住了雪鸮的脖子,而雪鸮双目血红,双手挣扎着还要抓向北极,却是见见失去了力量,只在北极身上留下几道爪痕,终于眼前一黑,暂时晕了过去。 北极站起身来,默默走回了紫微宫众人之中,身旁有不少星官围上来嘘寒问暖,他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愿多说,顺手换了一件衣服。 “这是什么道法?”奕真看着这一幕,却是看不出半分端倪,只得向钱钺问道。 钱钺在上清藏经阁读了多年的书,听奕真这般问起,微微摇头,道:“不是道法,就是简单的一抓。” 奕真听后有些不可置信,“随手一抓?就一抓抓到了雪鸮的脖颈上?那雪鸮也是久经战阵的大妖了,怎么会这么轻易让人抓到自己的命脉?” 西斗星君苏桦听着身后两个弟子的讨论,轻轻哼了一声,道:“自然是算出来的。” 奕真一怔,还是不太明白,却听到身旁有人摇头叹气,看去又是艳羡又是难过,“唉,这紫微斗数,若是我们派内有这等奇术,也不至于是这般地位,唉……” 奕真看去,却是灵州观楼派的阳门掌教,这位掌教当初帮着四渎出谋划策,只可惜时灵时不灵,后来也就无人信他了。 至此他才有些恍然,道:“他是用紫微斗数算出来的?” 钱钺叹了口气,道:“应该就是这样。在星域之内以星斗推演,加上星域本就能感知敌情,这才一击抓住了雪鸮脖颈。” 奕真听后张了张嘴,“就算有星域辅助,这家伙算得也太快了吧?” “哼,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会是大帝亲传?”四渎此时哼了一声,淡淡回了一句。 奕真听后感觉不是滋味,也忍不住道:“四渎师兄说得这般轻松,想来这对师兄来说也是手到擒来吧?师弟我当真是佩服得紧呐。” 四渎老脸一红,一挥道袍,却是走开了两步。 另一侧,雪豹妖王的脸色显得并不怎么好看,望着躺在地上的雪鸮,正要让人去扶他回来,却见雪鸮悠悠醒了过来,挣扎着站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过了片刻,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落败,不由得低下了头,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雪豹妖王的身前。 扑通一声,却见雪鸮跪在了地上,声音颤抖,“孩儿不孝,请父亲责罚。” 雪豹妖王自然不会当众责罚雪鸮,只淡淡说了一句,“下去吧。” 雪鸮身子一颤,却还是跪在地上,族中之人见了脸色微变,又见雪豹妖王气色不好,只得拉着雪鸮先退了下去。 “嘿,这陨星铁,妖王是愿赌服输了吧?”土德星君见此笑了两声,走上前来收走了陨星铁。 雪豹妖王抬头望天,便当是没有看见,陨星铁虽然珍贵,可妖族用不到什么法器,留着倒也没有什么大用。 土德星君收走陨星铁后,来到北极身前,将这陨星铁和手中那瓶冲星丹一并交给了北极。 “师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北极见了这两样珍宝,脸色稍变,摆手退了两步。 “愿赌服输,说好了的东西,师伯怎能赖你?何况你为中天赢下一郡,比起这份功劳,这点东西算什么?” 土德星君也不容北极推辞,将这两样东西往他手上一下塞,然后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看其神色还颇有些畅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落死 “下一场,东平郡……”麒麟圣王说着,忽然间神色有些古怪,看向一旁旁观的青鸾妖王,道:“还是青鸾妖王来主持吧。” 青鸾有些诧异,走上前来,却见麒麟圣王伸手找来了一名青年,样貌与麒麟圣王有几分相似,沉稳大方,从容不迫,来到麒麟圣王身旁,向青鸾行了一礼,“姑姑好。” “这是你的孩子?”青鸾看向麒麟圣王。 麒麟圣王笑了笑,道:“犬子有些技痒,也想来比上一场。” 中天这边见麒麟圣王的孩子要出场,而且是这般毫不避讳,也是议论纷纷,不等大帝做决定,道一门当中已是有一位青年走出,主动请缨道:“东平郡乃我道一门驻地,晚辈愿上前一战,还望大帝成全。” 莫正阳看看这青年,乃是道一门座旗星官,比北极略长一些,亦是一代英才,在道一门中堪称天骄,既然道一门主动请缨,自然也不好驳了面子,便点了点头。 座旗星官走上前去,麒麟圣王的子嗣亦是上前,双方相对而立,麒麟圣王之子先是拱手行了一礼,而后道:“在下圣麟,愿与道友切磋一番。” 座旗见圣麟以礼相待,微微一怔,也拱了拱手,“在下道号座旗。” 麒麟圣王挥出一只玉杯,杯中是晶莹的五色土壤,焕发着绚烂神光,“犬子这场比试,本王便出一两五色土吧。” 道一门众星君听后都是一惊,金德星君冷笑了两声,道:“圣王当真好身家。” 这五色土堪比当初子黍从幽篁仙境取回的息壤,乃是上古祭祀天地所用,既可拿来养育神药,也能用以修习土系道法,对于丹鼎派修士来说甚至还能以此凝练内丹,可谓妙用无穷,一两五色土价值便堪比数千灵药,寻常星君倾尽身家都不一定买得起,若非道一门属于五大道门,底蕴深厚,恐怕连和麒麟圣王赌斗的资格都没有。 “助兴而已。”麒麟圣王淡淡一笑,好似对这价值连城的五色土毫不在意。 金德星君眼角微动,看了那五色土一眼,道:“一张仙符。” 道一门的仙符,大多都是上古流传下来,只有达到大帝之境,或者身为仙灵方可炼制,如今已是举世难求。 “好,这便开始吧。”麒麟圣王答应下来,示意圣麟动手。 圣麟则又向座旗行了一礼,这才道:“得罪了。” 座旗哼了一声,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一来是因为对方太过沉稳,几乎看不出丝毫破绽;二来么,自然是因为自己关系到的赌注太大了。这样的赌注别说星官,就是星君也恨不得跳下场来争上一争的。 座旗星官在道一门内已是一代天骄,也是久经战阵,见圣麟不主动出手,挥手间便是一道璀璨剑光,剑锋直指圣麟。 圣麟面带微笑,却是站在那里不动,只是伸手一抬,身前便浮现出一道淡黄色土墙,所有凌厉剑气尽数被土墙瓦解,他自身却是分毫无损。 剑光之下,两道符箓凌空落下,化为两道虚幻人影,纷纷朝着圣麟扑来。 这是道一门星官常用的上品符箓傀儡符,能够分化出使用者十分之一实力的傀儡,攻击力虽是不强,防御力却是极强,最适合缠斗对手。 不料圣麟见了这两道傀儡符,双手掐诀,地上竟也钻出了两个土人,一红一黑,朝着两个傀儡冲去。 座旗见此,暗感头疼,忽然轻叱一声,一手持剑,一手掐诀,忽然将手中之剑送出,带着凌厉杀气冲向圣麟。 这是道一门内的杀招,一招“九天仙临”,将手中长剑化为飞剑,威力自然比起那些寻常的短小飞剑要强出不少,同时凌厉剑气四射,让敌人无法招架,不知斩杀过多少大妖。 圣麟见此,也是微微讶然,眉心一抹光华闪动,青、白二色涌动,连同先前的黄色土墙组成了三道防御。 长剑飞射,凌厉无比,一连破开黄、白二道土墙,可也就此力竭,最后只在第三道土墙上留下一道淡淡印痕,紧接着便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危宿星君见了,怒道:“五色神通!你让他炼化了五色土!” 麒麟圣王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危宿星君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既然有五色土,自然先让自己的子嗣圣麟用了,否则此等珍宝,岂会拿出来参与赌斗? 场上座旗脸色微变,“九天仙临”已是道一门剑招之中的大杀招了,竟然连破开圣麟的防御都做不到,恐怕他再换别的几种道法,结果也还是一样,如今又失了手中之剑,却该如何是好? 圣麟见座旗面有难色,微微一笑,道:“道兄若不出手,在下就得罪了。” 说罢,翻手之间,那道青色土墙消失,紧接着地面一阵震动。 座旗吃了一惊,本能便感到无比危险,身子一动,已是凌空跃起。 身为星官,他稍通御风之术,虽然不像乐萱那般天赋异禀,却也可以短暂浮空,只见自己方才离开地面不过一丈,地下便有一条青色土龙咆哮冲出,以迅捷无比的速度直追而上。 “去!” 座旗挥手之间,又是一道符箓,却是一道流水符,在落下时化为滔滔流水,冲击在了土龙身上。 土龙在流水冲击之下渐渐土崩瓦解,圣麟见此鼓掌道:“道友好手段。” 座旗已是额上见汗,又给自己贴了一道风灵符,以防落地之后再被圣麟所偷袭。 圣麟见座旗浮在半空不下来,只得收起了身前防御的土墙,五道光芒在眉心闪烁,刹那间一齐迸涌而去,竟是化为五道土龙一同从地底冲出,朝着座旗扑杀而来。 危急关头,座旗拍出一张青木符,勉强阻挡了五条土龙的速度,身影一动,已是堪堪避过被五龙合围的困境,朝着圣麟杀来。 圣麟见此一怔,却见座旗翻手之间,掌心还有一枚小剑,在刹那间激射而出,竟是一把飞剑。 飞剑射来,避无可避,圣麟苦笑一声,仍是站在原地不动,仿佛束手就擒。 “砰!” 一声闷响之后,只见虚空中浮现一头庞大的土麒麟虚影,扬天长啸之中,风云激荡,座旗的飞剑当即倒飞了出去,连座旗自己也控制不住身体,倒飞着跌落在地,不禁哇地一声吐了口献血。 金德星君叹了口气,趁着土龙还未伤到座旗,带着他离开了场地,朝着麒麟圣王拱了拱手,道:“果真虎父无犬子,这一局我们输了。” 说罢,挥手之间甩出一个玉盒,盒中显然就是传说中的仙品符箓。 “承让。”麒麟圣王伸手接过玉盒,看也不看,随手递给了圣麟。妖族不懂符箓,不过可以拿来参悟人族道法,出售的话,也能换取不少灵药。 青鸾见此,问道:“下一场靖东郡,可有谁要上场?” 荒狼妖王嘿嘿一笑,道:“靖东郡本是我族的主战场,便让我族来吧。” 说着招了招手,荒狼一族当中走出了一位阴郁的男子,明明是白日,看他时却也如同站在阴影之下,竟难以看清他的样貌。 “哦?这便是那位天生法相的天才?”青鸾多看了一眼这青年,向荒狼妖王问道。 天生法相极为少见,往往与一般后天修炼的法相不同,以青鸾的阅历,千年来也未曾见过多少有天生法相的妖族。 荒狼妖王听了自然极为得意,上前两步,面对一众星君,问道:“人族可有谁要应战的?” 这等近乎挑衅的行为,看得人族众星君都是心头火气,可扪心自问,自己门下弟子是否真能胜过这天生法相的郎啸?妖族法相凝聚越早,实力自然越强,天生法相,恐怕只有北极那样的大帝亲传才有可能对付吧?可北极已经比过一场,又怎能再上? “大帝,你看这……”七曜星君皱了皱眉,低声向莫正阳询问道。 先前已是输了一场,若是再输,人族的脸面恐怕就不好看了。 莫正阳冷冷看了一眼荒狼妖王,道:“让天璇上。” “天璇?”七曜一怔,看向北斗。 北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道:“既然是大帝的意思,又何须问我?” 七曜点了点头,在紫微宫中,天璇和大帝关系匪浅已是人尽皆知的常识,虽然天璇并非大帝的亲传弟子,但在某些方面,大帝待她还要胜过亲传弟子,反倒是北斗星君这个师父,平时并无多少时间教诲弟子。 天璇听了传话人的意思,看了大帝一眼,不过大帝却并未看她,默然片刻,走到了场上。 荒狼妖王似乎对自己这个子嗣极有自信,挥手便道:“本王不玩那些虚的,三万灵药一局,怎样?” 人族不少星君听了后都是嘴角抽搐,三万灵药,恐怕是一些中等门派的全部身家了。 好在紫微宫乃天下第一道门,却是财大气粗,北斗星君根本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准了。” 荒狼妖王听后愕然,随后嘿嘿冷笑两声,盯了北斗星君一眼,又以眼神示意郎啸,等会比试狠狠下手。 郎啸明白自家老祖的意思,点了点头,又看向天璇。 在某些方面,天璇倒是和师父北斗星君极像,手持长剑,淡淡看向地面,虽是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傲气,对郎啸视若无物。 “小心了。”郎啸低声说了一句,声影一动,已是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天璇站在场上,对郎啸的消失并无惊奇,也未曾展开星域,只在某一个刹那间挥剑转身,一抹惊鸿剑影划过,初时极细,而后渐渐放大,在刹那间如同烈日横空,光芒万丈。 郎啸的身影方才浮现,便被这一抹如同横亘天地的剑影所覆盖,地上的青玉石砖快快爆裂,激荡的剑气甚至冲到了人族星君面前,劲风横生,那一道虚幻的人影也就此一分为二,竟是在刹那间被斩成了两段! “师妹……”上清派内,钱钺看着这一幕,不禁低声念道。 子黍听后一怔,过了片刻,才想到钱钺说的是那位死于阴谋之中的八师妹韩如玉,若是她安然无恙,突破星官之后,恐怕也是这般惊才绝艳的剑修吧。 场中,两道阴影缓缓凝聚,渐渐化为两个郎啸,彼此都笼罩在黑暗之下,却是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法相。 “好快的剑。”郎啸低声念道,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多了一丝忌惮。 天璇仍是站在原地,手中玉寒剑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剑尖有一滴献血缓缓流淌而下,化为冰晶,跌落在地。 郎啸低吼一声,两道身影同时扑上,速度甚至比雪鸮更快。 然而,天璇的剑同样也极快,甚至到了虚室生白的境界,剑剑寒光流淌,剑气四溢,如流光般在她身侧舞动,又仿佛游鱼在水中悠游,来回往复,纵横交织,一点寒芒闪烁不息,两个郎啸围着她出手了几十上百次,竟一次都未能破开那剑光屏障。 “吼!”终于,郎啸失去了耐心,仰天长啸一声,其中一道影子散去,竟是落在了他的身后,如影随形,身上还燃烧着淡淡的黑炎。 魔狼魂影,这才是郎啸特有的天赋,法相与真人宛若一体,又仿佛双生,既可以独立行动,亦能附身在原主身上,令其实力大增。 “砰!” 剑光与狼爪接触,首次出现了涣散,天璇眼神一凛,脚尖微屈,刹那间凌空飞退,身前的剑网已是彻底破灭。 郎啸一踏地面,却是以比之前快上十倍的速度冲了上来,仿佛流星落地,势不可挡。 天璇专精剑道,若是比拼力量,却远不是妖族对手,眼见郎啸杀来,掐了一个剑诀,一剑向前刺出。 “小心!”人族当中,有星官忍不住喊了起来,眼见那郎啸速度太快,天璇身在半空,已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哧!” 郎啸身后的魔狼魂影冲了出去,直接穿过了玉寒剑,与天璇撞在一起,紧接着郎啸便近身而上,一爪之下,眼前的人竟是被他撕成了片片幻影。 “幻术?” 郎啸一怔,却并未转身,而是更快地往前扑了过去,同时感受到了身后凌冽的剑气。 在地上打了个滚之后,郎啸一跃而起,却见眼见竟然也有两个天璇,不禁呆了一下。 “一气化三清?”东斗星君见了,不禁脱口而出。 “不,是玉景九天。”苏桦咳嗽了一声,也是有些讶然。 “玉景九天?紫微宫还有人修这个?”东斗星君张了张嘴,一时有些难以理解。道门之中,最有名的化身法便是一气化三清,至于玉景九天,因其太过难炼,早已没多少人修习,何况修道到了最后,都是道的比拼,三道化身还是九道化身,数量上并无多少意义。 “看看她修了几道。”苏桦又向场中看去。 只见郎啸身影闪动,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追逐着两道天璇的身影,可似乎每一次都是错的,每当他扑杀一道身影之后,便会发现这不过是一道化身,而当他去扑杀另一道化身时,却发现仍是化身,新的化身不断浮现,场上永远有两道身影,他却永远找不到正确的那一道。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郎啸又一次长啸,终于明白过来这两道化身都是虚幻,竟是往地上狠狠一击,妖气逸散,魔狼魂影化为深沉黑雾,将整片场地笼罩。 “你想损耗我的力量?没这么简单!”郎啸低吼一声,在黑雾之中辨清了方向,瞬间朝着天璇真身的方向杀去。 “是又如何?”天璇仍是冷冷地看着他,声影一动,竟是化为幻影消散,即便是在妖气覆盖四周的情况之下,郎啸仍是再一次失去了她的身影。 “去死!” 郎啸已是有些心烦气乱,见一道杀一道,他倒要看看天璇跟不跟得上这样的消耗。 一道道幻影破灭,速度越来越快,显然以天璇的实力也有些吃不消,到最后幻影终于消散一空,郎啸咧嘴一笑,却见场地五方竟然分别有着五道人影,彼此分隔遥远,他一时间竟是没有察觉。 忽然间,那五道人影纷纷掐诀,星光飞腾,在天地间化为青、赤、白、黑、黄五色,同时各自浮现出四十八字玉文,竟是形成了一处五天制邪阵! 这五天制邪阵,可以一人布置,也可以数人合力布置,效果自然不同。一人布阵,只能困住比自己弱的妖魔;数人布阵,便可困住比自身强上不少的妖魔。可靠着化身之法,布下完整的五天制邪阵,却也是中天史上闻所未闻之事了。 “原来玉景九天是用在这里。”东斗星君看后恍然,同时也不禁感慨道:“当真是老了。” 苏桦笑了笑,道:“四道化身,恐怕寻常星君也做不到吧,况且是以化身布阵。” “啊啊!!” 郎啸不料自己竟会深陷阵法之中,漫天星斗化为璀璨玉文,纷纷落在他的身上,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竟是双膝下弯,缓缓要跪到地上去。 “啸儿!”荒狼妖王脸色难看,喝了一声。 郎啸惊醒过来,抬头看着荒狼妖王,才意识到这是在无数人的眼前,他若是真的就此跪下,不但颜面扫地,连荒狼一族都要跟着蒙羞。 “不!”黑炎在郎啸的身上燃烧,那魔狼魂影此时早已回到了他的身上,化为熊熊烈焰,气势竟是直逼天妖。 五天制邪阵逐渐颤抖起来,五道天璇的身影虽然在极力施法巩固大阵,却也阻止不了那大阵的动摇,这一刻的郎啸实力已经直逼准星君,抵达了比试要求的力量临界值,可偏偏没有动用任何外物,人族星君见了都纷纷变色。 “这魔狼魂影竟如此可怕,等此子成就天妖,或许是我族大患啊。”危宿星君见了忍不住说道。 “这样的爆发撑不了多久,只是这一场恐怕是要输了。”金德星君叹了口气。 “不对,她动了!”招摇星君神色一变,竟是看到五道天璇的身影之中,其中一道嘴角溢血,抬头看着那已经浮在半空中,即将冲破大阵的郎啸,竟是身影一动,向前杀去。 “她不顾大阵了?”东斗星君看了也是愕然,若是没有五天制邪阵的压制,实力堪比天妖的郎啸恐怕能瞬间杀死任何星官。 “不,是第五道化身……”苏桦也看直了眼,只见那天璇凌空直上,而五天制邪阵却仍是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其下竟然还有一道化身顶替了她原先的位置! 玉景九天,每一重的难度都是成倍递增,即便是星君,想要修炼到第五重也绝非易事,而天璇不过是星官,竟然能够修出五道化身,也无怪诸多星君见了都要为之色变。 “轰隆!” 天地间,风云变色,隐隐有雷鸣闪烁,郎啸抬头望去,只见一片璀璨星空,旋转着,飞舞着,在那北斗七星的照耀之下,化为一抹耀眼无比的光华。 “杀!” 他最后怒吼了一声,魔狼魂影亦是扬天长啸,五天制邪阵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破灭开来,而天际之上,那北斗七星的幻影亦是落了下来。 七星剑式——北斗落死!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事发 无边烟尘散去,众星君都是动容,纷纷起身看着场内。 两道人影相继落下,郎啸惨笑一身,重重落地,身上的狼影已是彻底散去,而天璇一个踉跄,也险些跪下,却是剑光一闪,玉寒剑刺入地下,勉强支撑住了她的身子。 郎啸此时已是遍体鳞伤,大大小小的剑伤不知有多少道,若是不赶紧抢救,只怕要一命呜呼,而天璇亦是受伤不轻,身上的衣衫已是破烂不堪,而偶尔露出的肌肤上也有着淡淡的黑色痕迹,那时被黑炎灼烧所致,看去颇有几分凄美。 荒狼妖王脸色阴沉,眼中杀意涌动,不知何时已是到了天璇身前。 北斗星君亦是飘然上前,手中是那把天品圣剑七星龙渊。 “北斗倒是教得好弟子。”荒狼妖王阴恻恻地说道。 “承让。”北斗星君冷冷地看着荒狼妖王,同时伸手拉住了天璇。 荒狼妖王冷哼一身,扶起了郎啸,转身回到妖族阵营当中。 北斗星君转身递给天璇一枚灵丹,道:“吃了它。” 天璇见了这枚灵丹,微微一怔,认出那正是星君都视若珍宝的谷神丹,乃是用部分神药枝叶炼成的天品圣药,是星君保命之物,不由得低声道:“师尊,这药……” “就当是荒狼一族资助的。”北斗星君难得温和地一笑,这样的笑颜,恐怕只有在对待这个徒弟时才会偶尔出现。 天璇不好再推辞,只得接过丹药服下,这谷神丹既然是为星君所用,治愈她的伤势自然是轻而易举,仅仅片刻间,身上的伤便已是大有好转。 荒狼一族这一场输掉了三万灵药,几乎是把族内大半积蓄输光了,看着荒狼妖王那杀人般的目光,人族之中固然快意,可妖族之内不少大妖都是噤若寒蝉,便是那些天妖也心中一惊,几个王族已经在考量这样的赌斗值不值得了。 毕竟,三万灵药,便是六大王族和五大望族,那也不是个小数目。何况这次与中天开战,圣国也是损失惨重,六大王族当中,黑鳄、毒蛤两位妖王陨落,而五大望族当中,更是只剩下黑蜈和天马两大妖王,剩下的都是族中天妖代为出席议和,又怎敢这样赌下去? “远东郡这一场,安排得怎么样了?”青鸾见妖族之中久久无人出来挑战,便只得主动问道。 麒麟圣王淡淡一笑,道:“不急,就盲猜吧。” 三战之中,就他的子嗣圣麟赢下一场,他自然是不急,其余的妖王则是将荒狼妖王视为前车之鉴,不敢再这般轻易出头了。 所谓盲猜,就和第一场一样,双方各派一人同时出场,不存在针对之说,遇到什么样的对手,自然是听天由命。 “大帝,你看这一局该派谁?”七曜也向莫正阳问道。 莫正阳环顾四周众星君,却见没一个敢动身的,显然也是顾虑重重,毕竟这赌注越玩越大,若无必胜的把握,恐怕要把宗门大半基业赔进去。何况割让神州的一个郡,和别的州有什么关系?也就道一门根基在神州,才会急着去比试一番,结果还输了,剩下的真阳府、太一教之流自然要好好考量一下这其中的利弊得失。 看透了众人的心思,莫正阳冷哼一声,道:“还是我们紫微宫接了,你看谁适合出战?” 七曜不料大帝会反过来问自己,怔了一下,才道:“这一届的弟子当中,也就北极、天璇、太子还不错,嗯,还有四辅。” 莫正阳道:“那接下去两场,就他们两个吧。” 七曜点点头,转身对尚书星官吩咐了下去。 尚书星官是他的弟子,如今主要处理紫微宫事务,连带着他这个师父也跟着操起了心。 片刻后,人族和妖族双方各自上场,人族这边是与天璇、北极齐名的太子星官苏九,也是真正的皇朝皇子,而妖族这边,则是派出了腾蛇一族的一位女子,那腾蛇妖王并无子嗣,想来是一位族中后人。 “在下苏九。”苏九拱手行了一礼,没有报自己的道号,毕竟太子星官,这个道号对于他来说未免太过敏感。 “月曦。”那女子蒙着面纱,罩着淡黄色的绉纱头巾,长发披散,前额戴着一串宝石项链,玉颈上也挂着珍宝,手腕上和肚脐下都缀满了金银饰品,上半身只有一件抹胸,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配一件蓝色的百褶裙,赤裸着双足款款而来,一身域西打扮,极是妩媚妖娆,不少星官见了都是脸色一红,尤其是她那一双淡金色的眼瞳,更是让人不禁想到神秘的异域风光。 好在苏九乃是皇子出身,在中天皇宫之中,也曾见过不少妩媚妖娆的舞女,这月曦虽是美艳动人,倒也并未让他失神,有些讶异地打量了对方两眼之后,便收回了目光。 “呵呵,小家伙,我们腾蛇一族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一局若是输了,便将月曦送予你,怎么样呢?”腾蛇妖王语调慵懒中带着几分妖娆,一双重瞳惑人心神,苏九听后脸色一红,退开了两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也行?”一位星官瞪大了眼,看样子恨不得将苏九扯下来自己上。 “哦?”七曜星君听后竟没有第一时间反对,倒是露出了一抹饶有趣味的笑容,“若是我们输了呢?” 腾蛇妖王掩嘴一笑,道:“三枚月华石,不过分吧?” 月华石稍加炼制便可成为天品法器,对腾蛇一族来说,最大的用处却是用来吸纳太阴之精加速修炼,这样的月华石价值一到两千灵药,三枚最多也不过五千灵药,比起先前那一场,这个赌注自然是小了很多。 不料七曜星君却是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妥。” “哦?”腾蛇妖王有些讶然,“偌大一个紫微宫,莫非连三枚月华石都拿不出来?” 七曜星君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妖王您真是太见外了。既然这赌约赢了,你要把月曦送给我们,那么这赌约输了,我们自然是把苏九送给你,这样才算公平,是吧?” “我,这个,七曜老祖……”苏九听了这番话,吓得脸色一白,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腾蛇妖王倒是笑得花枝乱颤,临了摆了摆手,道:“罢了,我这还有一小块上古星空玉原料,若是输了,便用这个代替。” 七曜听后点了点头,道:“可以。” 上古星空玉经过禹州玄女山炼化成星空玉璧后,可以极大地加快修行速度,效果与月华石差不多,不过人族不能吸收太阴之精,而上古星空玉对妖族的修炼也并无裨益,这场赌注不算大,还在合理的范围内。 既然说好了要动手,苏九看看眼前的女子,也只好狠下心来动手了。 “多有得罪,姑娘莫怪。” 虽是要动手,可眼前毕竟是一位娇滴滴的姑娘,苏九到底不能将之视为妖魔,下手的时候仍是把握着分寸,免得真伤了对方。 心里这般想,却见月曦微微一动,已是避开了他,接着脚步挪动,步步生莲,袅袅娜娜,风姿绰约,竟是飘然间绕着他转了三个圈子。 苏九心中一惊,伸手要去抓眼前的女子,可这月曦却是柔若无骨,身子扭动,悄然避开了他,轻轻一笑,又绕到了他的身后。 “乘雾步?”土德星君看了,面有忧色,道:“不好对付啊。” 七曜点了点头,“看他的发挥了。” 所谓腾蛇,有飞天之能,又属土,能够掌控大地,堪称上古神兽。在圣国六大妖族之中,腾蛇一族的数量是最少的,全族数量也不过堪堪破百,而大妖族的评定标准中,首先必须要有妖王,其次要有五十位以上的大妖,还需要五千以上的小妖,腾蛇根本不满足第三个条件,却成为六大王族之一,足见其实力之强。 在腾蛇一族中,除了腾蛇妖王之外还有五位以上的天妖,族中超过半数都是大妖,而在这样天才辈出的妖族之中,所谓的乘雾步也极难修炼,可以说几乎每个族人都在练,但真正能练出点成绩的却是寥寥无几,这月曦此时所展现的步法,却已是到了小成的地步。 此时众人去看月曦,看着她矫若游龙的身姿,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这八个字。不过与其说凌波微步,倒不如说是罗袜生尘,她每一次辗转腾挪只见,都会舞起淡淡烟尘,久而久之,如有风沙相随,却并不给人肮脏之感,反倒十分应景,仿佛她正是那西域大漠之中走来的女子,在漫天风沙之下起舞。 旁观之人都陶醉在那袅娜舞姿之中,只有苏九却是额头直冒冷汗。月曦不强,身为腾蛇一族的族人,她甚至弱得有些令人吃惊,身上的妖气比普通大妖还要弱上几分,苏九清楚,只要给他一个抓住对方的机会,自己可以在一瞬间制住对方,可偏偏,就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对方,反倒是被她的舞姿弄得头晕目眩,耍得团团转。 短暂接触下来,他也已经明白,月曦将所有的天赋都用在了身法之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无限可能,除非用道法狂轰滥炸,否则他绝对碰不到她,就算碰到了,也绝对抓不住她。以她那柔若无骨的身子,配合精妙无比的擒拿手法,就是他手上沾了胶水都粘不住她。眼前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愣是比泥鳅还难抓,这让苏九产生了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 几番尝试,苏九才发现,不只是她的身法极高,而且腾蛇一族属土,她每一步脚下都会产生轻微的涟漪,也就是短距离的挪移,而腾蛇又精通御风之术,这更加增加了她轻灵的程度,这好比是钓鱼或者捉鸟,一定要有耐心,若是稍稍惊动了她,再使同样的招数便没有半点用处了。 心思转动之际,他只得装作被月曦迷得晕头转向,踉踉跄跄,忽然间脚步一绊,慌张地叫了一声,便朝着月曦摔去。 月曦浅浅一笑,身影晃动,已是挪移了开去,却见脚下突然多出了两张符箓,不禁微微一怔,危机感顿生,便要凌空飞起,却见苏九堪堪摔在地上的身子翻个了圈,竟是抱住了她的脚踝使劲一拉。 这一下月曦失去了平衡,身子也跟着往下摔去,却见苏九伸手抱住了她,不禁面色微微一红。 “多谢公子。”月曦笑了笑,指尖落在了苏九的胸口。 她的指甲细长,堪比利刃,妖族的身体本就堪比法器,若是真让她抓下去,难免是开膛破肚的结局。 苏九苦笑一声,松开了她,道:“是我输了。” 先前,他看出月曦的腾挪之术,便假意接着摔跤,往地上贴了两张镇地符。镇地符只是普通的中品符箓,星师便可动用,也没有什么奇效,只能够稳固土地,让其变得更加坚硬。这本是布置阵法时先贴在地上改善地形用的,对付月曦却有奇效,一下子破了她那缥缈难测的乘雾步。 不过面对这般娇艳美人,他到底没有痛下杀手,而是扶了她一下,导致输掉了比试。 这倒不是他好色误事,以月曦的身法,若是一开始就对他下杀手,苏九自认也没有避开的把握,不过那时她只是在苏九身旁绕着圈子,显然是带有几分戏弄的意思,苏九若真的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抓住机会就下死手,以月曦的身法,成功的可能性也极低。 这一局比下来,和上一局倒是大相径庭,一众星官都在低声议论,几位星君也是神色异样,倒也没有人责怪苏九,不少目光倒是放在月曦的身上。 “这是三枚月华石。”愿赌服输,七曜星君神色倒是平静,挥手甩出了一只玉盒。 腾蛇妖王接过,淡淡一笑,也不在意,这一场赌斗比起前面的算是小打小闹,不过中天输掉的那两郡,想要收回来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转眼间已是最后一场比试,东方极终于按捺不住,走到东方君临身旁说了两句。 东方君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子黍身上,子黍顿时感到浑身一寒。 “最后一场,本圣子要和那个家伙比比。” 不待选择,东方极径直站了出来,走到场地中心,伸手指向子黍,点名要他出战。 一时之间,众目睽睽,纷纷落到了子黍身上。 子黍不料东方极会在此挑战他,和当初与小薇商量的却是不同,不禁一怔,看了看大帝。 没有大帝的首肯,他自然不好擅自出站。 “这位是?”有的星君还不知道子黍,低声向一旁的人询问起来。 “哼,这人与妖族有染,岂能答应?!”五道教右枢星君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指着子黍,面向众人,道:“我曾亲眼见其与妖为伍,让他出站,岂不是把定东郡拱手相让?” 众人听后,神色微变,都低声议论了起来。 “这不是新晋的天一星官吗?” “听说他是从南方大山里出来的,不会真是妖族的奸细吧?” “好像是有听过这么回事。” “哼!这种奸人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紫微宫中的星君们也是有些措手不及,七曜咳嗽了一声,看向大帝,道:“大帝,怎么办?” “我曾亲眼所见他帮着甲龙一族的王女逃命,有北极师弟可以作证,这就是个人奸!”天床星官此时也站出来说道,众人听了都看向北极,见他默默点头,更是一片哗然。 先前子黍行事低调,众人都当没看见他,此时见东方极点名要子黍出战,众人这才将关注的焦点落在了他的身上。 面对这些非议,子黍仍是神色坦然,他早知道会面对这些的,甚至这些人说得都丝毫不错,如果与妖族交好是死罪的话,他早就罪该万死了。 “咳咳!老九,你过来。”苏桦听着漫天非议之声,脸色通红,又咳嗽了两声。 “师父!”奕真吃了一惊,只觉得绝非好事,又拉了拉钱钺的衣袖。 钱钺也是冷汗直冒,竟是直接跪了下来,“小师弟不懂事,还望师父息怒!” “让你说话了吗?!”不知为何,这段时间苏桦对钱钺的态度急转直下,钱钺跪在地上神色茫然,仿佛那个犯错的人是他自己。 子黍见这个三师兄竟肯为自己下跪,又看到他鬓角的白发,不禁心中一酸。 他和三师兄没什么交情,至多只在藏经阁中传授过他几部经书,眼里一直将钱钺当成半个师父,颇有些敬而远之的味道,可此时他的一举一动,却仿佛子黍是他最亲的亲人一般,这种家人般的温馨,他在杜家之中感觉不到,可偏偏在这几个同门的师兄师姐身上感受到了。 “师尊,都是我的错,您要怎么罚都可以,”子黍说着,也跟钱钺跪在了一起,“这些事,和三师兄没有半分关系,您不要迁怒于人。” “咳咳!”苏桦又咳嗽了两声,瞪眼看着子黍,“好小子,很有底气啊!妖族给你撑腰了吗?” 子黍摇摇头,跪在地上,任凭谩骂声四起,仍是无动于衷。 不远处的小山丘上,小薇看着这一幕,跺了跺脚,转身便要下山。 “哎!你去哪?”龙勿离吃了一惊,伸手拉住了她。 “去帮他啊!”小薇气得牙痒痒,“这些老不死的真不要脸,开口闭口要人下跪,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吗?我活这么大,还从来没跪过谁呢!” 她们的距离比较远,听不清苏桦说过什么话,可小薇见到子黍跪在苏桦面前,却以为一定是这老家伙逼迫的,当真是怒火中烧,真想冲过去就这么带子黍一走了之,最好再扇苏桦两个巴掌才过瘾。 “你现在去了,不是帮倒忙吗!”龙勿离却是拉住了她不松手,论起妖族身份的敏感性,她显然比小薇要敏感多了,初到人间这几日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怕被人发现抓了回去当神兽,何况眼前这群人还是中天的最高战力,真要出去了不是去送死吗? 小薇听了她这一番话,也冷静了下来,确实,她现在过去也只能帮倒忙,可就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子黍被人欺负吗?一想到这里,刚刚恢复的理智又消融了,“不行!那里还有我们南国的妖王,我一定要过去!” “哎哎哎!”龙勿离哪里拉得住小薇,一想到自己要暴露在人族这么多星官星君的面前,已是吓得六神无主,忽然喊道:“他起来了!你看,他起来了!” 小薇一听这话,这才停止了行动,又往流水阁前望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废人 “我问你,你和那妖女还有没有联系?”苏桦看着子黍,忽然这般问道。 当初小薇窃取上清神药,苏桦对此印象深刻,何况当初宁剑书就是因此出事,苏桦对于子黍和妖族勾结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此事。 子黍知道上清的往事,他若是如实坦白,必定会受到重罚,可此时此刻,他又有什么好畏惧的?他相信天雪的话,相信宁谦君、宁剑书,甚至相信朱雉,相信他在昏暗洞穴中见到的黑泽玄蛇,相信大牛、相信巧儿,也相信离裳,相信那个骗了他数次,他却仍甘心被骗的姑娘…… “是,”他抬头看着苏桦,一字一句地道:“我喜欢她。” 此语一出,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外人或许不明就里,上清派的人却纷纷后退,连跪在一旁的钱钺都一跃而起,踉踉跄跄地退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子黍,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东斗星君听后,脸色阴沉地可怕,一双干涩的老眼盯紧了子黍,“斩妖崖上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子黍道:“弟子没忘,弟子认为,宁师叔没有错,柔丝妖王也没有错。” 东斗怒道:“你的意思是,我们错了?!你的师祖们错了?!” 子黍合了合眼,道:“也没错。” “哼!”东斗怒极而笑,“哈哈,好笑,当真好笑!这也没错,那也没错,那到底是谁的错!” “是观念的错。”这三年多来,子黍第一次将心中的话语说出,他看着东斗,又看向师尊苏桦,看向那数百位在一旁指指点点的星官和星君,大声道:“凭什么人和妖便一定要你死我活?凭什么只许有恨,而不许有爱?凭什么要因为一己恩怨,让天下围着你们转!” 这最后一句话,石破天惊,落在众星官和星君的耳中,都是嗡嗡作响,甚至连紫微大帝也是勃然变色,不知不觉间捏紧了双拳。 “你说,我们打妖族,都是为了一己私怨?”苏桦低声说着这句话,眼里满是失望。 子黍摇了摇头,道:“妖族也是一样。底层的百姓,星师,甚至是那些妖众、小妖,都不想打仗,因为一旦开战,最有可能死的便是这些人和妖。妖族进犯人族,是高层利欲熏心,可人族打入妖族之后大开杀戒,却也是因为一己私怨,这般杀来杀去,杀了几千年也没停过,这难道不是观念的错吗?” 苏桦仰天长叹,淡淡说了一句,“你起来吧。” 子黍果真站了起来,虽然面对着漫天指责,可他却并无一丝负罪感。按照人族的法律,他显然是犯下了死罪,可只要心中认为自己没有做错,那也就够了。 “师弟,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理?”东斗皱眉看了子黍一眼,又向苏桦问道。 苏桦垂头不语,看去更显苍老,片刻之后,问道:“老九,你可做过对不起人族之事?” 子黍摇头道:“没有。” 右枢星君却插嘴道:“还敢抵赖!远东郡的妖魔,不是你引来的么?!” 子黍听后一怔,不料右枢星君对自己的误会竟如此之大,“还望星君明鉴,晚辈虽与妖族有所往来,却绝无对不起人族之事,若有半句谎言,愿就此自裁谢罪。” “哼!”右枢星君冷哼一声,却是不信,还要再说,却见左枢星君伸手拦住了他。 “师兄,妖魔入侵之事,确实与他无关。”左枢星君轻叹一声,道:“当日他也曾向我教中长老示警,只可惜我等未有先见之明,却是错失了良机。” 天龠也道:“师叔,远东郡之败,我等难辞其咎,确实与外人无关,您若真要怪,还请先责罚弟子。” 右枢听师弟和天龠都这般说,再看向五道教众星官,只见人人皆有愧色,显然所言不虚,倒是他之前一直在后方,不知晓子黍曾去五道教提点之事,以致闹出了这般乌龙。 挥了挥袖袍,右枢面有愠色,却是不便再说了。 右枢方才作罢,天床又站了出来,对着子黍道:“当日在黑泽外围,天一你现身阻拦我和北极师弟,救下甲龙族王女,莫非这还不算与人族做对?” 子黍一想到天床所修炼的歹毒丹火太乙阴火,对她的指责便不客气了许多,“得饶人处且饶人,天床星官若真有通天本领,怎不去正面战场力挽狂澜?当初星官要对妖族赶尽杀绝,势不两立,今日见了众妖族却还要笑脸相迎,力求媾和,当真良心便不会痛么?” “你!”天床气得胸口起伏,身子微颤,右手一招,琉璃盏已是浮现,当中阴蓝色火焰跳动,正是太乙阴火。 “够了!”苏桦却是突然大喝一声,子黍一惊,而天床也被其星君威严所慑,恨恨地看了子黍一眼,却没有真上前和他动手。 “老九,此后不再和妖族往来,我便还当你是弟子。”苏桦脸色阴沉地看着子黍,言下之意,子黍若是不听,便要将他逐出门墙了。 子黍看着苏桦满头的白发,一时间黯然下去,却是低头不语,迟迟没有做出抉择。 “好……好……”苏桦见他不答,呵呵笑了两声,神色复杂难言,既是悲苦,又仿佛有着点难言的欣慰,子黍不知道这种荒谬的欣慰感是怎么来的,可是在他看着苏桦时,他却时从苏桦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欣慰,而不是失望。 苏桦缓缓转身,环顾上清派众人,最后向东斗星君行了一礼,道:“师兄,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你我虽有千年之寿,可在这红尘之中,亦如流光幻影。师弟我已是命源枯竭,想来不会有三年之寿,有道是‘世情恶衰竭,万事随转烛’,浮世荣辱,早已不再萦怀于心。可上清立派九千年,自上古而至于今,名声却不能坏于我手,苏桦在此谨向诸位同门谢过,愿就此退出上清一派,死后亦不设灵位,以免遗羞后人。” 东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弟!你发什么疯!” “师,师尊……”奕真也结结巴巴地,张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 上清诸星官也是神色大变,原以为苏桦要就此将子黍逐出上清,不料他却是要自己引退,若非是被子黍气糊涂了,又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苏桦看着众人惊愕之貌,却只是淡淡一笑,正如他所说,对俗世荣辱早已淡忘,此时非但上清派,人族与会星君和星官无一不为之失色,关注的重点一时间都从子黍转移到了苏桦身上,数千年来,听说过驱逐星师、星官的,可从未听说过哪个门派会把自家老祖逐出来,若是苏桦真的因此引退,上清相当于是垮了一半。 “师尊,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愿就此退出上清,绝不连累上清声名!”子黍见了苏桦这番言语,还以为说的是反话,连忙又跪了下去,发誓自愿退出上清。 苏桦却是伸手扶住了他,道:“起来,你不必自责。当初我收你为徒,虽有缘分之故,却也含了半分私心。那时上清神药受损严重,你虽非主因,却也牵连其中,我愿收你为徒,一来看在你初心不坏,二来便是想让你知恩图报,回杜家之中将息壤取来,好重新温养神药,了结这一份因果。后来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带回了息壤,却也遭逢大变,痛失双亲。此事虽非因我造成,可参与其中,便有了因果,真要说来,也是为师欠了你一份人情。你在上清的时日不多,我也未曾真正教导过你,你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多是靠自己摸索得来,如今我若是因上清声名就此将你逐出门墙,虽非不可,到底内心有愧,为师一生问道,又岂能做此等事?” 听着那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子黍眼里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或许是他自认为自己和苏桦的关系远不像是几位师兄师姐那样,所以从未想过苏桦会为了他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 其实,当初上清神药失窃之事,本就和他逃不了干系,苏桦就是不收他当弟子,逼着他回到杜家去取息壤,他也是无可奈何,只好遵从的。可苏桦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收他做了第九个弟子,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也是最后一位弟子了。这些年来,苏桦确实没怎么教导过他,可对他也算不错,就更别说几位师兄师姐了,真要说来,他对上清的依赖远大于上清对他,苏桦又有何愧疚可言? “师弟,你可别糊涂了。”东斗见苏桦神情坚定,长叹了一声,“元师姐的事,你我有目共睹,岂能让此等丑事再发生于我上清门下?” 苏桦淡淡一笑,道:“所以我要退出上清,这样便也连累不到上清的声名了。” 东斗脸色一沉,怒道:“这难道只是上清的声名吗?!还是说这等事只要不是发生在我上清门下,师弟你便心安理得了?!” 苏桦道:“师兄,你别急,元师姐的事,和现在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还以为,当初的事只是因为宁师兄爱上了妖魔?” 东斗一怔,道:“你又有什么想说的?” 苏桦指了指子黍,道:“他比宁师兄要好。” 东斗看了看子黍,子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有些不敢看东斗的目光。 “凭什么?”东斗哼了一声,追问道。 苏桦咳嗽了一声,道:“这么多年来了,我们一直怕伤了师兄弟的感情,有些话便没有细说。如今我既然宣布退出上清派了,这些话自然也就没了顾忌。师兄,我还认你是师兄,无论是不是上清门人,这些称呼喊了千年,是改不掉了。总之当初,宁师兄的事情,确实是他不好,即便是宁师兄复生站在我面前,我也要骂他的。” “哼!你说要退出上清,就是为了发发牢骚?千岁的人了,行事还如此儿戏!”东斗听了这番话,却是嗤之以鼻。 苏桦却是神情庄重,道:“师兄,我问你,元师姐的性子怎样?” 东斗听后不假思索地道:“外柔内刚,心高气傲。” 苏桦继续问道:“以元师姐的性子,能容忍宁师兄在外边纳妾生子么?” 东斗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如果当初那人不是柔丝妖王,而只是平常女子,师姐又会怎样?” “没有如果。” “我知道,我只要师兄你的答案。” “哼!”东斗脸色阴沉下来,“以元师姐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宁师兄在外面沾花惹草?恐怕早与宁师兄断了婚约,一心修道去了。” “那师兄你觉得,这个结果,与那女子是不是妖王,又有何关系?” 东斗一时语塞,却是答不上来。 苏桦直视着东斗,道:“错的不是宁师兄爱上了妖王,而是宁师兄早已心有所许,却违心地答应师命娶了师姐!” 东斗与苏桦对视,看着苏桦坚定的神情,不禁咧嘴一笑,满是苦涩之意,“这么说,宁师兄不娶元师姐,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苏桦点了点头,道:“是。” 东斗冷冷道:“可当初那柔丝妖王险些毁了整个上清。” 苏桦哂笑一声,道:“师兄,你觉得该死的,不是因为宁师兄与妖族相恋生子,而是宁师兄爱的竟然是一位妖王,甚至生下来的孩子也成了今日的妖王,至今仍在威胁着上清的生存,不是么?若是那女子不是妖王,而是什么小妖,或者寻常的弱女子,师兄为了防止惹出麻烦,恐怕早就动手替宁师兄杀了吧?” 东斗一怔,默然不语。 苏桦却是更近一步,逼问道:“师兄,我就问你,你会不会?会不会?!” 东斗被逼急了,脸色一红,怒道:“会!怎么样!你不会吗!” 苏桦惨笑一声,点点头,道:“在当年,我也会。可现在一千年过去了,师兄你再看看得失,真的值吗?即便不问值不值,求了千年的道,问一问自己的道心,当年到底谁对谁错?” 东斗脸色剧变,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苏桦喘了两口粗气,突然间好像泄了气的皮球,看了子黍一眼,有些颓然地问道:“你觉得他是对的?” 苏桦道:“不管对不对,元师姐的悲剧,一次就够了。” 说到此处,苏桦伸手拉住了子黍,往前走出几步,看向人族众星君和星官,朗声道:“我这徒儿胆大妄为,若有得罪了诸位的地方,还望见谅。他既然说自己从未做过不利于人族之事,我这个师父便相信他一回,还望诸君给老夫一个薄面,相关之事,切勿再提。” 众星君不料苏桦竟如此护短,他们和子黍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况这些星君大多是百岁以上,甚至几位和苏桦、东斗的年纪也差不多,已是大限将至之年,什么事情没见过?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大多对苏桦淡淡笑了一下,便算是揭过此事了。 正当苏桦以为此事了结之时,却听见一道冷幽幽的声音传来。 “西斗便是如此处置徒弟的么?” 苏桦愕然地抬头望去,众星君听了也无不色变,惊愕地看向那说话之人。 说这番话的,正是当今的紫微宫宫主,紫微大帝莫正阳! 子黍能够明显感觉到,苏桦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看着苏桦愕然的模样,心里稍感温暖,却也有些心疼,道:“师尊,弟子本就该受罚,您为弟子做的已经够多了。” 苏桦的手颤抖了一下,拉了一下子黍,让他与莫正阳正面相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大帝要怎样处罚?” 莫正阳闭目想了片刻,道:“废去星位,贬为庶人。” 此语一出,众星君都是惊地合不拢嘴,对一个星官来说,废去星位,比杀了他还难受,众星官虽然都知道大帝嫉恶如仇,却也没想到会在苏桦这位西斗星君站出来袒护自己徒儿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又要让苏桦何以自处?虽然苏桦说自己退出上清了,可这一下打的,却仍然是整个上清的脸面啊。 就连子黍自己也没料到大帝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无法接受。倒不是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而是大起大落之间,师尊苏桦刚要替他抗下此事,大帝便说出了这样的话,仿佛对他有着什么深仇大恨,非除之而后快的,可他又在何处冒犯了大帝?还是说所有与妖族有接触的人,都和他一样要被废去修为? 大帝的命令,在中天就是当之无愧的圣旨,苏桦虽然紧紧地抓住了子黍的手,可神色变幻之间,却仍是不能出言力争,以至于抓着子黍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此时,唯有一人在笑,或者说是一妖。 东方极拍手鼓掌,同时做作地打了个哈欠,道:“看着你们这些人唧唧歪歪半天,烦也烦死了,倒还是现在最有趣。” 不少人厌恶地看了东方极一眼,根本没有搭理他。 东方极倒是迫不及待想看子黍被废去修为,“动手啊,你们怎么不动手了?你们主子都发话了,当奴才的怎么还这么慢慢吞吞?” 先前还和苏桦争辩的东斗此时听着东方极的话语,再也忍不住,顿时将满腔怒火发泄到了东方极的身上,“畜生!住口!” “呦呵,有点脾气,”东方极歪着嘴露出一抹冷笑,当真把纨绔子弟的表情做到了极致,“老家伙这么暴躁,小心活不长啊。哦,对了,看你这样子,本来也活不了几天了。” 东斗的目光阴冷下来,如同毒蛇一般,看得东方极也有些心虚,身为星君,东斗没有再和东方极进行这些口舌之争,而是嘿地冷笑一声,冰冷的目光仿佛实质的杀意,令东方极觉得心口一凉,不禁低头看了看,见自己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动手吧。” 莫正阳根本不在乎东方极的话,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苏桦脸色阴沉,上清的人谁敢动手?四周的人见了他的脸色也有些害怕,倒是天床冷笑了两声,道:“也不用太费力,让我这阴火烧上一烧就行了。” 眼见天床向着子黍走去,不远处的小薇已是悄然握紧了龙鳞剑,只待那天床走到子黍身前,便一剑斩出,杀了天床的同时救下子黍。 天床缓缓走到子黍的身前,沿途无人阻拦,苏桦冷冷地看着天床,可天床却对眼前的这位星君毫无畏惧之情,只是淡淡道:“烦请星君让一让。” “师尊,不要为弟子连累了自己。”子黍知晓此事已成定局,倒是淡然了许多,主动挣脱了苏桦的手。 天床冷笑了一声,举起琉璃盏,便要将那太乙阴火吹出。此火灼烧神魂,真的被烧到身上来,轻则损耗神智,重则变成白痴,甚至直接被烧散三魂七魄,以天床的手段,何止是要废去子黍的修为,更是要让他直接变成白痴,以傻子的状态度过余生! 第二百章 帝女 阴火点点溢出,在半空中飘荡,小薇又靠近了一些,已是抽出了一小截龙鳞剑,而龙勿离跟在她的身后,也是心惊胆战,仿佛那个面对太乙阴火的人是她而不是子黍。 “叮!” 一道剑光闪过,琉璃盏飞向半空,太乙阴火倾泻下来,四周的星官见了都如避蛇蝎,纷纷散开,任由那琉璃盏落地蹦了两下。 天床脸色阴沉地看着眼前拔剑之人,“天璇!你要做什么!” 天璇手中的玉寒剑微微一动,已是指向天床,天床不禁退后两步,她不善近战,这个距离之下,天璇一剑便能解决她。 天璇轻蔑地看了天床一眼,收回玉寒剑,却是看向了大帝。 “够了,不要再闹了!” “闹?”天床被她气笑了,“谁在闹?这是大帝的旨意!” 天璇根本没理天床,而是看着莫正阳,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众星君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至于那些星官,更是感觉自己的下颚快脱臼了。今日所见之事,未免太过离奇,天璇不是颇受大帝青睐吗?可再怎么受大帝青睐,也不可能和大帝说这种话啊! 莫正阳看着天璇,神色逐渐难看起来,“你也要违抗我?” 天璇道:“你为什么要杀他?就因为他和那南国少主有关系?” “住口!” 莫正阳脸色大变,大帝的气势展露无疑,身旁的几位星君都是退了两步,几乎是人人骇然,有的星官更是一个趔趄跌到了地上,惊恐地看着莫正阳和天璇。 天璇毕竟只是星官,直面大帝的气势,也是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可她仍是盯着莫正阳,一字一句地道:“她是你女儿!” 不远处的花坛内,小薇右手紧紧握着龙鳞剑的剑柄,忽然间仰起了脸,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从眼角滑落。 “你怎么……哭了?”龙勿离呆呆地看着她,完全不懂刚刚发生了什么,此时全场或许也只有她是茫然的,幸福的茫然。 “轰!” 一道紫光闪过,东方君临神色紧张,刹那间来到了东方极身前,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人族众星君也纷纷护着自己的弟子后退,却见莫正阳的身前,正插着一柄散发绚烂神光的长枪,正是那闻名天下的神器,紫微星神枪。 此时不单是人族众人感到震惊,连一众妖族都炸开了锅,根本不敢相信天璇所说的话,可是看看莫正阳的反应,这却好像真的是事实。 东方君临拉着东方极后退几步,也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莫正阳,不过他的眼里,除了震惊之外,还有着几分惊喜,仿佛是发现了对手致命的弱点一般。 “谁让你说的?” 莫正阳声音沙哑,此时虽是有无边威势,话语里却带着几分难言的凄凉与无奈。 这番话,便是坐实了这一事实,紫微宫之人皆是神色大变,至于其他人更是有些麻木了,忽然间有种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的感觉。 子黍也是一样,茫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梦一般,离奇而荒唐的梦。小薇是大帝的女儿?小薇是大帝的女儿?怎么可能呢,若是这样,那颜玉岂不是…… 想到此处,子黍再去看莫正阳,忽然间看出了很多的沧桑与无奈,那仿佛是另一个宁剑书,有朝一日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妻女乃是妖魔,于是发疯发狂,势要杀尽一切妖魔,而那个女儿,那个小小的朱雉,不正是小薇么? 当初她百般隐藏的身世,原来竟是这样? “我不管是妖是人,我只想知道,你真要杀妻杀女吗?”天璇紧紧握着玉寒剑,虽是面对大帝,竟也没有半分畏缩。 此时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了一个更令他们震惊的事实。既然南国的少主是大帝的女儿,那南国那位妖主岂不是…… 莫正阳眼色逐渐变红,仿佛有着无尽的憎恨:“她们该死!” 天璇凄惨地一笑,想到当初自己死去的娘亲,竟是拿剑指着莫正阳,厉声道:“你根本不配做人!” 莫正阳大喝一声,抓起了紫微星神枪,遥遥指着天璇。 “大帝不要啊!”七曜见了大惊失色,掌心光芒闪烁,承露盘已是浮现。 莫正阳气得双手颤抖,紫薇星神枪的枪尖也在微微晃动,看着眼前的天璇,眼底却忽然浮现上另一个人来,另一个和她样貌隐约有些相似的人,忽然间手一软,放下了神枪,朝天璇大喊道:“滚!你给我滚!” 天璇冷冷地看着莫正阳,却是一步不动。 “好,你不走是吧,我走!” 莫正阳手指颤抖地指着天璇,喘了两口粗气,却是身子一动,彻底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到现在脑子都是懵的,隔了一会,才有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大帝走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连星君也保持不了平时的威严,像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一样东张西望。 “这个,现在,那……怎么办?”尚书星官茫然地看向师尊七曜星君。 七曜也是手足无措,他掌管承露盘,在紫微宫众星君之中地位仅次于大帝,此时大帝不在,众人都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那个……这……”七曜星君看看众人,却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只好强行镇定下来,右手握拳在嘴边咳嗽了两声,“咳咳,我们紫微宫出了点变故,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说到此处,连七曜星君自己也觉得没有说服力,只好脸色一板,道:“这件事,诸位就当没发生过,谁都不许再提。” 众星官如小鸡捣蒜似的连连点头,而星君们则是顾左右而言他,竟然对着满天阴云说起了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人族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让我们妖族望尘莫及啊。”东方极冷笑两声,又走了出来,“喂,这场比试还比不比了?不比就算本圣子赢了。” “比啊,当然比。”七曜显然也急于转移话题,看向四周,问道:“不知有哪位愿出战?” 众人彼此看看,虽然都想揍东方极,可一来不一定打得过,二来出了这档子事,都没多少心情再比下去了。 子黍上前两步,道:“还是我来吧。” 这本就是因他而起的事,何况东方极想对他下手,他也不是没有准备。比起众人,先前之事对他的打击显然更大,此时心中仍是一团乱麻,可看着东方极吊儿郎当的模样,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想彻彻底底地打上一架,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心里倒还舒服些。 “嘿,本圣子看你不顺眼很久了,正好拿你来练练拳脚。”东方极看着子黍,阴笑一声,仿佛将子黍视为了沙包。 “这……好。”七曜犹豫片刻,便点头答应下来。先前众人怀疑他沟通妖族,自然反对他上场,可现在这个妖族的身份却是大帝的女儿,这可真乱了套了,先前的那一套说辞,在这个情境之下自然也没了任何说服力。 东方极听了,戏谑地看着子黍,道:“说好了,本圣子要的赌注可不少,你们若是拿不出价值五万灵药的事物来,便算是自动认输了。” “五万灵药?!”七曜星君听后瞪大了眼,一时间只觉得分外荒谬,“一时间哪里凑得出这么多珍宝来?东方少主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东方极冷笑道:“本圣子像是在开玩笑么?你们若是拿得出,本圣子便替你们好好揍一顿这个家伙,若是没有五万灵药的出手费,本圣子可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东斗本就和东方极结了仇,听他这番话,气得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当真狂妄,狂妄至极!” 东方极淡淡瞥了东斗一眼,道:“狂不狂妄,和你这老头子有什么关系,连五万灵药都拿不出来,我看中天也就那样了。” 东斗怒道:“今日便是赌上上清的全部身家又如何?!” 子黍愕然地看着东斗星君,先前东斗还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神,不料在对付东方极的时候,竟又甘愿为他出五万灵药了,这种反差让他一时间复杂难言。 “看什么看!”东斗瞪了子黍一眼,“你小子要是输了,老夫扒了你的皮。” “不敢!”子黍吓了一跳,忙收回了目光。 东斗听后却是大怒,“怎么,以为有西斗护着你,老夫便不敢么?!” 子黍一怔,一时间哭笑不得,忙道:“不是这个不敢,不敢是……是……不敢输!” 东斗哼了一声,道:“老夫有三件天品法器,便先抵个五千灵药吧。” 东方极摆了摆手指,道:“一次性交付,不然还让本圣子去你们山门讨债不成?” “嘿,好小子,你们的五万灵药呢?拿出来给老夫见识见识。”东斗怒极,逼着东方极先拿出五万灵药来。 东方君临淡淡一笑,道:“我圣国地大物博,五万灵药又有何难?这两样事物,你们看值不值五万灵药?” 东方君临袖袍一挥,地上便多出了一块暗红色的铜块与一截不知有何用处的树枝,东斗纵然有千年阅历,却也分辨不出这两样到底是何物,有些诧异地看看东方君临,可若说这只是普通铁块和木材,又未免太戏弄人了。 苏桦倒是识出了其中一物,指着那截其貌不扬的树枝,问道:“莫非这是建木的树枝?” 东方君临哼了一声,“倒是好见识,那另一样,你可认得出来?” 当初他得到这建木枝时也没有认出来,召集了圣国众妖王辨认,最后才由国师认了出来。说实话,这建木枝只在上古仙界之中存在,自从仙界破灭之后,建木就不知所踪,他机缘巧合之下才在圣山下的黑域边缘寻得这么一截。 苏桦看看那暗红色的铜块,皱起了眉头,却是认不出来。建木枝乃上古神树枝丫,先不说本身就堪比神药,还有种种妙用,用来修炼木系道法也是绝佳,何况建木已在中天绝迹,这么一截建木枝的价值,恐怕堪比两株神药。而这块铜块竟能和建木枝并列,想来也绝非凡品,恐怕便是某种闻所未闻的仙材。 倒是七曜看了片刻,试探着问道:“这莫非是……首山之铜?” 东方君临取出这两样事物,本就有为难中天星君的意思,毕竟两者都是上古之物,如今早已绝迹,不料七曜竟是认得出,倒是颇感讶然,“不错,正是首山铜。” 七曜苦笑了一声,道:“我就知道……鸿鸣刀,就是用此铜锻造的吧?” 听到七曜这般说,苏桦才醒悟过来,看着那暗红铜块的神色也变了许多。众星君听后都盯着那铜块,仿佛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上古时代,人族最杰出最耀眼的那位帝君,不就是以首山铜铸出了天下两把绝世神兵么?只可惜年代久远,帝君那把古帝剑已是不知所踪,而鸿鸣刀却阴差阳错落到了东方君临之手,没想到连当初铸造此神兵的矿材,也一并入了东方君临的口袋。 这两样仙材如今已是有市无价,真要论起来,价值恐怕还要超过五万灵药,上清即便真有与之匹敌的珍宝,恐怕也是埋在初代老祖宗的棺材里了。东斗和苏桦又怎会随身携带? 七曜也知晓,以上清一派的财力,恐怕没有和东方君临赌斗的资格,轻叹了口气,想来此事和紫微宫也有不小的关系,便道:“我这还有三枚谷神丹,十张天品符箓,算是略尽绵薄之力吧。” 天璇见此,走到北斗星君身旁,低声说了两句。 北斗看着天璇,神情严肃,忽然又冷冷地看向子黍。 子黍一怔,不知道北斗为何要这样看她,只觉得她的目光十分冰冷,比起天璇来厉害了不知多少,不禁打了个寒颤。 北斗轻哼一声,收回目光,向苏桦道:“这还有三万灵药。” 显然,天璇是劝北斗将她赢下的那三万灵药拿出来参与此次赌斗了。 苏桦听到北斗这番话,也是吃了一惊,“这怎么好意思,若是有什么意外……” 北斗道:“便当是输回去了。” 说罢,懒得再和苏桦客套,抱剑望天,双眼微闭,一副不理世事的样子。 苏桦苦笑了一声,知晓北斗星君专修天道,素来不理凡尘,极少与人往来,对金银财帛之物自然也视若云烟,他再推辞,反要惹得对方烦了。 荒狼妖王输的三万灵药是装在一只乾坤袋中,乾坤袋的空间比起储物玉盒要大上不少,当中装的也不尽是灵药,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材料,林林种种加起来大约值三万灵药。 “我们道一门也出二十张天品符箓吧。”金德星君和危宿、招摇两位星君商议后,递给了苏桦一只玉盒。 “多谢诸位相助了。”苏桦接过玉盒,苦笑了两声,朝着金德拱手行礼。 这次东海郡之战,他负伤不轻,能勉强保下一条命来已是万幸,身上却已是没什么值钱的事物可以拿来抵押了,而东斗也是如此,若单靠上清一派,恐怕连一万灵药都凑不出。 东方君临看着这一幕,嗤笑道:“中天何时也这样寒酸了?就算这样东凑西凑,比起这建木枝和首山铜来,恐怕也还不够吧?” 众星君被东方君临这般奚落,都是脸上无光,然而他们对子黍又能有几分自信?白白把家底赔出去,这样的事又有几人会做?是以除了紫微宫和道一门,并无他人声援上清。 苏桦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老夫已是大限将至,这本命法器想来也无大用,一并算进去便是。” “师尊!”子黍听后大惊,这本命法器与修道之人性命关联,苏桦本就是这番状况,再把本命法器拿出去,他要是输给了东方极,就是要了苏桦的命啊! 苏桦只是淡淡一笑,掌心中多了一座小小的四方台,台上仿佛还有四道虚幻的身影。西斗星君麾下还掌管着四位星君化身,虽然只是名义上的掌管,却也可以暂时借来相当于四位星君的力量,这一座小小的四方台,便是西斗召唤星君虚影的法器,早已与他的性命相连,又岂能轻易割舍? “师弟,你这又是何苦……”东斗看了也是心里难过,他的年龄比苏桦还大一些,大限之日也就在这十几年间,若非还挂念着上清,恐怕也早已和苏桦一般了。 “唉!妖魔侵我神州,我等神州之人不能抵抗,反要他州出人出力,如今再这般畏首畏尾,只怕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流水阁阁主,阴德星君见此忽然长叹了一声。 他身旁的几位星君听后一怔,却也不以为意,以为他只是发发牢骚。却见阴德星君转身对天船星官吩咐道:“把神药取来。” 天船已是明白自家老祖的心思,神色复杂的看了苏桦一眼,没有反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阴德上前两步,走到苏桦身旁,唏嘘道:“西斗道友,人生谁无迟暮?我流水阁中还有一株神药,便取来赌上一场又有何妨?何必闹得连本命法器都赔了出去,这让我等颜面何存啊。” 苏桦怔了下,咳嗽了两声,神情显得十分肃穆,“这几场比试,虽为赌斗,可真正赌的却不是几万灵药,而是人心向背。若我等今日因为五万灵药放弃了定东郡,明日岂不是便能以五十万灵药放弃神州?先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方有今日之中天,若人人只顾面子,又如何守得住这万里山河?” 阴德星君听后大为感动,道:“道友你放心,这剩下的一万多灵药,我们流水阁出了,若是侥幸赢了这一局,这神药便当做给你养养身体,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再延二三十年寿命,想来还是没问题的。” 子黍也在一旁点头,道:“师尊,弟子一定为您赢下这场比试。” 此时的子黍已经不再想着这神药正是小薇所需之物了,对他来说,苏桦能好好地活着,多活几年,那才是最重要的。 苏桦苦笑着摆摆手,道:“千年都活下来了,再多活二三十年,又有何意义?” “道友千万别这般说,”阴德星君双手握住了苏桦的一只手,道:“方今天下动乱,我们再损失不起像您这样的前辈了。” 苏桦道:“阴德道友怕是误会了,老朽这一生爱喝花酒爱赏月,闲情逸致倒是有几分的,至于为人师长嘛,却是一塌糊涂,不过是痴活了这许多岁月。” 阴德还要再说,东方极在一旁却是听得不耐烦了,“婆婆妈妈的有完没完?” 子黍冷冷地看了东方极一眼,道:“师尊您稍等片刻,弟子去去就回。” “唉,你……一切小心。”苏桦看着子黍,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自从他在东海郡受了重伤之后,才觉得自己近些天老得厉害了,不单单是身体老了,连心态也一下子老了很多,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够喝酒吟诗的年轻人了,倒像是个寻常的孤寡老人,有种对命运的坦然和无奈感。 第二百零一章 魔刀 子黍走到了东方极的身前,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道:“我想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圣山上的大少爷?” 东方极听到他这般说话,想起子黍当初在他眼前和妖无情亲密的模样,眼角不禁跳动了起来,“有谁会在乎脚下的蝼蚁叫什么?” “站在圣山上往下看,谁又不是蝼蚁?动手吧。” 子黍左手星盘浮现,星光流转,已是展开了星域,那一颗天一星在眉心浮现,缥缈星光笼罩下来,竟是化为了一层星光之铠。 苏桦见此一惊,看了看东斗,只见东斗眼里也有着惊疑之色。 三百年前,幽篁仙境初次现世,他和东斗也曾一同踏入其中,甚至与当时杜家的两位老祖交过手,印象中的天一星君,便是这般一身星光化铠,举手投足之间皆有莫大威力,不料子黍对自身星位的掌控竟到了如此地步。 东方极见了脸色也是稍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原本白皙如玉的手掌上渐渐浮现出片片龙鳞,五指收拢,仿佛连金石都能捏碎,默默体会了一番自己新近突破的力量后,忽然间身影一动,已是到了子黍的身前。 “咣!” 星盘飞出护主,与东方极遍布龙鳞的右手碰撞在一起,星盘之上当即爆发出大片火花,竟是被东方极抓出了爪痕。 “轰!” 以星盘的力量,根本承受不住东方极这一击,东方极眼神凌厉起来,单手下压,竟是将星盘直接压到了子黍身前,连带着子黍也被砸得连退了数步。 “力气倒是不小。”子黍稳住脚步,身前的星光铠甲已是隐隐有了裂痕,不过在四周星域的维系之下又渐渐复原,显然挡住东方极一击还是没问题的。他当初接过北极的一击,不过纵然是以六合呪的威力,比起东方极这一击还是略有逊色,可见觉醒了血脉的龙族在力量之上有多恐怖。 “你只有这点本事吗?”东方极冷哼一声,握紧右拳,猛地朝子黍打了出去。 劲风呼啸,隐隐有龙吟之声,子黍四周的星域在拳劲之下逐渐扭曲破碎,四周的星光都为之一暗,身上的护甲没了星光加持也削弱许多,看着那呼啸而来的苍龙之影,子黍深吸了一口气,身上又浮现出了三重光芒。 那是大洞玉经的护体神功,三光洞明。 日月星三重光芒潜伏在星光铠甲之下,随着那苍龙虚影袭来,星光铠甲先是发出咔嚓声,最后终究不堪重负,猛地炸了开来,那一道拳影打在三重光幕之上,虽然势头有所缓解,威力却仍是奇大,三重光幕堪堪阻挡了片刻,又再度裂开,那拳影最后仍是落在了子黍的身上。 子黍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去,跌在比试场地边缘,身后不远便是上清派众人,见了他这般模样都是心中憋屈,仿佛被打的是自己一般。 “实在不行就别硬撑着。”东斗看着这一幕实在难受,朝着子黍说了一句。 “咳咳……”子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摆了摆手,道:“还行,不碍事。” 先前东方极这一击,威力恐怕是六合呪的两倍,便是北极在一旁见了也是勃然变色,可知六合呪虽然能借来六种伟力,可面对东方极真龙之子的血脉却也不敌,单以对力量的掌控而论,龙族确实已是妖族之中的巅峰。其余的象族或者鲸族等,虽然发挥的力量总量或许比龙族还大,可在掌控力之上却是远远不及,发挥起来绝没有东方极这般自如。 东方极看着子黍,故作惊奇地道:“呦,还能站起来?了不起啊了不起,腿已经在发抖了吧?” “抖不抖,你自己不会看么?”子黍站稳之后,挥手一招,星光重新凝聚,看其气色,和初上场时没什么差别。他和小薇都没想到,东方极胆大妄为,根本不打算趁没人的时候对他下毒,而是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拳掌之中渗入了腐骨蚀心毒,若非身上的御水珠闪烁了两下,他恐怕已是中毒而不自知了。 东方极也是暗感震惊,若是寻常星官接了他这一击,别说站起来了,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可子黍竟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模样,这又怎么可能?何况他藏在掌心的毒药明明打在了子黍身上,为何子黍看上去却是没有一点反应?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东方极冷哼一声,索性也不再想毒药之事,一踏地上碎石,片刻间已是到了子黍身前,挥拳便狠狠打下。 子黍这一次没有硬接,而是踏罡步斗,闪避了绝大部分攻击,偶有闪躲不掉的,也只是轻轻一碰,借力打力,不与东方极正面较量。 东方极见此,倒是松了口气,子黍若真的硬接他一拳却什么事都没有,那他想解决这场战斗就比较困难了,现在见子黍开始闪躲,心知子黍根本抵挡不住自己的攻击,顿时放宽了心。 这一场比试,一开始较量起来显得平平无奇,子黍被东方极打了一拳之后,便一直东躲xz,而东方极也没用别的招式,只是不停追着子黍出拳,看上去倒像是市井中人在打架,而子黍便是被打的那个。 几位资助上清的星君看了子黍这么一副狼狈模样,想到自己资助的灵药,都有些心疼,不过想到这之中还有三万灵药是北斗星君出的,顿时释然了许多,还不时瞟一眼北斗星君,想从她冷若冰霜的面容上读出一些表情来。 只可惜北斗星君却像是一座冰雕,冷冷地站在那里,连目光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在看子黍。 “轰!” 又一道拳影袭来,东方极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越打越是畅快,平时身为圣国少主,很少有事需要他亲自动手,而这一次刚刚突破没多久,气血尚不稳定,平时总觉得有些不适,随着打斗倒是逐渐舒畅起来,可看着子黍一直躲避,不与他正面交锋,却也是老大的不痛快,不由得怒道:“你就只会跑吗!” 子黍看了眼东方极的脸色,挥手之间,却是抛出了三张符箓。 人族众星君立即认出,那正是三张锁龙符,可这符箓只有中品,对付寻常大妖或许还有用,可东方极却是龙子血脉,真的有用么? “破!” 东方极见子黍竟然想用这三张符箓来束缚他,更是多了一层无名怒火,挥手之间三张符箓便已经破碎,只稍稍阻挡了他一瞬,这一瞬甚至还没有子黍动用符箓的时间长。 子黍面无表情,挥手之间又是三张符箓,却是三张中品玄武符。 “砰砰砰!” 东方极见了这三张符箓,更是怒极,挥手之间,三拳打碎三张玄武符,怒道:“这些下三滥的本事,也好拿出来献丑?!” 子黍一边仍是以踏罡步斗在场地上游走,双手掐诀,却是动用起了法术。 指尖微动,水星浮现,看着东方极快要接近,子黍便以一招水星凌日打了出去,大片水波卷向东方极,东方极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淋了一身水,可这却不能伤他分毫,只能更近一步的激怒他。 东方极追近几步,子黍便又是配合杜家的火德秘法打出一招荧惑守心,火星星子飞射,突然在东方极面前炸开,弄得东方极懵了一下。 龙族本就肉身强悍,东方极新近还觉醒了血脉,这些攻击打在东方极身上,不痛不痒的,根本没什么效果,可看着子黍不断用这些招式骚扰他,东方极也渐渐不耐烦起来了。 眼见子黍还要用这种星师才会用的小把戏骚扰他,东方极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该结束了!” “光说不做可不行啊,不过估计你也只会动动嘴皮子了。”子黍一边仍是和东方极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一边不忘淡淡的嘲讽他两句。 忽然间,四周的空间仿佛有了变化,压力陡然增强了数倍,子黍豁然一惊,只见东方极的身后,一道足有数十丈长的负屃虚影在天际腾飞,一对龙目正对着自己,无边的威压正是从其身上散发而来。 “死来!” 东方极大喝一声,朝地上狠狠一踏,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子黍射来,这一刻子黍已是避无可避,危急关头双手凌空虚画,指尖雷光闪烁,却是写了一个“罚”字。 “轰隆!” 无边天雷滚滚而下,雷篆之上亦爆发出相应的银白电光,同时朝着负屃虚影和东方极打去,这一下的威力比之前那些道法强了十倍不止,可东方极却是不闪不避,仍是一拳狠狠打来,只见那些电光在接近他的瞬间,竟是开始弯曲倒转,最后竟彻底变了方向,朝着子黍自己打来。 子黍眼见这般变化也是一怔,仅仅是刹那间,东方极的拳头已是打开,星光铠甲随之破碎,护体三光亦如三层薄纸,而那拳头仍是威势惊人,好似要将他一拳洞穿,只是在距离子黍身前仅仅一寸的地方,却是多了一层晶莹水幕,挡下了东方极的霸道拳劲。 “轰!” 子黍砸在青玉石砖之上,身下的石砖都爆裂开来,石屑飞溅,落在不远处的几位星官脸上,众星官都看得胆战心惊,不敢想象这一拳打在自己身上会是如何。 动用了负屃法相之后,东方极的力量又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档次,举手投足之间,威力直逼天妖,而且非但不惧雷电,甚至能够掌控雷电为他所用,真正的天妖也不过如此了。 “咳……咳咳……”子黍缓缓从坑洞中爬起来,嘴角已是溢出血迹,身上的一颗水蓝色御水珠还在散发淡淡的蓝光,先前若非这珠子替他挡了一下,只怕真的要就此倒地不起了。 “在我面前玩弄雷电,愚不可及!” 东方极见子黍竟然还能站起来,也是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神情便平静下去,右手抬起,无边雷霆之力在掌心汇聚,竟是渐渐凝聚出了一个雷球。 人族一众星官看了,不少人都是脸色大变,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去。明眼人都可看出,光光这一颗雷球散发出来的威压,就已经超过了当初全力爆发的郎啸,若这雷球真的炸开来,威力不会弱于天妖的一击,这已是达到了比试约定的临界值,准星君力量的巅峰了。 “老九!”苏桦见了这颗雷球也是神色大变,朝着子黍喊了一声,虽未明说,却也是暗示他赶紧放弃比试。 子黍见了这枚雷球,神色隐隐有些变化,却是没有动,仿佛被雷球绚烂的光辉吸引了。 “死吧!” 东方极看着子黍,面露狰狞之色,狠狠挥出了手中的雷球。 子黍握紧了幽篁剑,指尖轻轻在幽篁剑剑柄末端的紫雷珠上摩挲,忽然间伸出了手。 不少星官都闭上了眼,不忍看到子黍被雷球炸得灰飞烟灭的模样,而一众星君却皆是震惊无比,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雷球没有炸,甚至像是个普通的皮球,被东方极抛了出来,然后被子黍单手接住,安安静静地留在了子黍手上。 东方极也看呆了,这颗雷球已是有了天妖法术的威力,便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在挥出去之后再接回来,子黍又是怎么做到的?他凭什么能做到? 子黍自己看着手上的雷球,神色倒是很平静,虽然内心也有些忐忑,可真正接住雷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妖术能够威胁到他了。自从在潇湘仙境中得到了原道经第二篇完整心法之后,他对于天下道法的理解无疑又提升了一个档次,此时对他来说,不光光是任何道法学起来都简单轻松,他甚至还看透了妖族妖术与人族道法的本质。这二者虽然动用的力量不同,施法的方式也大相径庭,可最终达到的效果是一致的,妖术本质上也是一种道法,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神秘,而只要摸清脉络,他甚至可以还原东方极的施法过程,比起这些,接下这一颗雷球,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了。 “怎……怎么可能,你用了什么妖术!”东方极却是接受不了,若是这雷球没有伤到子黍,或者被子黍避开了,他都还能接受,可眼看着自己的雷球在子黍手中却如同玩具,那种荒谬感却是十分强烈。 子黍抛了抛手中的雷球,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皮球,见东方极震惊的模样,淡淡一笑,道:“怎么,很惊讶么?你也来玩玩。” 说罢,屈指一弹,那雷球已是比之前快上数十倍的速度飞向东方极。 东方极神色变化,以他的血脉抵挡雷霆之力自然轻而易举,可若是想接下这一颗雷球却力有未逮,看那雷球飞了过来刚想伸手去接,却见雷球猛地炸了开来,将他笼罩在了一片电光之中。 电光一阵闪烁,中心处刺眼无比,周围十丈之内都仿佛有着一条雷龙在盘旋怒吼,倒是无愧于其凝聚之时展现的声势。 电光过后,东方极虽是安然无恙,可头发却是根根竖起,脸上也多了不少焦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太好笑了,你看他,哈哈哈哈!” 人族众星官看了,不知有谁先笑了一声,紧跟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就连几位星君也忍俊不禁,跟着笑了两声。 “你!我要杀了你!”东方极当众受到这般羞辱,已是几乎发狂,配合着那一头蓬松的头发,倒是真的有怒发冲冠之态。 负屃法相冲击而下,如同九天雷龙,却不是单纯的道法了,子黍自然不可能如接雷球一般接下这一招,看着负屃之影也是脸色微变,唯有握紧了幽篁剑。 负屃乃是龙祖与青龙之子,在龙祖子嗣之中都是血脉最纯正的,众星君都有些担忧子黍能否接下这一招,却见半空中忽然有点点竹影摇曳,依次排列开来,层层叠叠,如同进入了一片密林。 “这是……”东斗见后张了张嘴,不禁看向苏桦。 苏桦长叹一声,道:“幽篁神剑……没想到他真能驾驭此剑。” 负屃虚影冲入幽篁竹林之中,紫芒闪烁,仿佛天上真有一处幽篁仙境,而仙境之中却困着一头真龙。 电光闪动,一部分是从负屃法相身上爆发,另一部分却是来自幽篁之中的竹枝。那些紫竹竹枝上也有紫色电芒,威力竟还要胜过负屃法相引动的九天雷霆,一白一紫两种光芒交相辉映,耀眼无比,看得人目眩神迷。 东方极看着天际这一幕,也是久久回不过神来,他能明确的感觉到自身法相的力量在减弱,甚至要不了多久,自己的法相便会在那一片幽篁之中破灭! 看着子黍手中的幽篁剑,他有些震惊,却也有些贪婪,“好,好,好!想不到你手中还有这等神器!” 子黍冷冷地看了东方极一眼,手中的幽篁剑大放光芒,无数紫雷激荡出去,那半空中的负屃虚影已是逐渐停止了挣扎。 东方极脸色阴沉,知道若是他没有后手,这一场比试只怕便要败在子黍手上,他堂堂圣国少主,又岂能输给一个无名小辈,眼见子黍有恃无恐的模样,冷笑了一声,忽然道:“你以为,只有你有神器么?” 子黍一怔,只觉得眼前的东方极突然可怕了起来,他的身上仿佛不只是散发着妖气,还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仿佛堕入了邪魔境地之中。 “不好!鸿鸣刀!”七曜刹那间醒悟过来,指着东方君临怒道:“你竟然将鸿鸣刀给了他!” 东方君临不屑地看了七曜一眼,“怎么,只许你们用神剑,便不许我们用魔刀么?” 七曜一听,确实是子黍先用了幽篁剑,一时理屈,也不好再追究下去。 第二百零二章 胜负 此时的比试场地之中,子黍已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魔气,不禁后退了几步,后背有些发凉。比起幽篁剑来,鸿鸣刀邪门了太多,这把魔刀极端嗜血,堪称血道第一神兵,如今在东方极的手上,恐怕就此对抗星君也不为过。 鸿鸣刀的虚影在东方极身后浮现,东方极握紧了手中的魔刀,看着子黍,露出了一个十分邪魅的笑容,忽然间身影一动,比之前快了数倍,原地残影尚未消散,竟已是到了子黍身前! “锵!” 神剑魔刀交击,虽是势均力敌,可子黍力量却远不及东方极,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滋滋滋……” 紫雷扩散,打在东方极的身上,即便是天生对雷霆有极高的抗性,面对这些紫雷,东方极身上仍是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可这些伤口却是一闪而逝,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反观子黍,却是全身气血沸腾,在鸿鸣刀的影响之下,心跳快得可怕,仿佛下一刻便会炸开一般。 “杀!” 东方极吼了一声,挥刀劈下,子黍抵挡不住,闪身避开,可身上却多出了一道伤口,刹那间竟是飞出一道血箭,落在了刀身之上。 东方极嘿嘿笑了起来,喘着粗气,双眼血红,散发的威势越发惊人,双手之中的力量也越来越庞大,仿佛可以劈开天地。 子黍迫不得已,只好往后避开,尽量不与东方极接触,可东方极动用鸿鸣刀之后,速度却是快了太多,他根本躲不开,身上的伤口则是越来越多,每一道都在流血,而每一滴血都流入了鸿鸣刀之中,只见那刀身越来越红,仿佛鲜血铸就,其上的魔气也越发厚重,而他却不断受着魔气的影响,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弱,耳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劝他放弃抵抗,就这般敞开胸怀,让鸿鸣刀贯穿自身,让自己的献血和灵魂与魔刀彻底融为一体。 “当!” 幽篁剑与鸿鸣刀再次交击,子黍手一软,鸿鸣刀直接压下,堪堪砍到他胸口时才陡然惊醒,死死撑住不让魔刀砍下,可身体和意志仿佛都在告诉自己,自己已经达到了极限,再也抵挡不住这一刀,再也抵挡不住…… “死!死!” 东方极死死盯着子黍,一双眼睛遍布血丝,仿佛会在某一个瞬间爆裂开来,此时的他看上去真和入魔一般,已是丧失了大半理智,只剩下残忍嗜血的一面。 眼看着鸿鸣刀堪堪砍破衣衫,刀身已经割进了肩膀,护身的御水珠闪烁一下,却根本抵挡不住神兵的威能,大片鲜血在刹那间从肩膀上涌出,源源不断流入魔刀之中。 “啊!!!” 子黍奋力想要架开这把魔刀,可全身的力量几乎尽失,似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魔刀吸干全身血液。 “老九,快认输!” “够了,住手!” 苏桦和七曜同时喊了起来,显然都已经看出子黍到了极限,再犹豫片刻,便要在那魔刀之下殒命。 “呵呵,他本人都没认输,你们急什么呢?”东方君临见此,却是往前踏出一步,妖主的气场压了下去,将人族众星师和比试场地隔绝了开来。早在圣山之上,东方君临就有心要除掉子黍这个碍眼的小虫子,只是以他的身份却不便动手,此时中天没了大帝,东方君临行事自然可以肆无忌惮。 “你想破坏议和吗?!”七曜见此,掌心中承露盘已是浮现。 “一场比试而已,何不让他们打完再说?”东方君临面上带着淡淡笑容,可眼里却是冰冷无情,显然铁了心要趁此除去子黍。 不远处的花坛中,小薇再也忍耐不住,身影一动,却是到了青鸾妖王的身旁,只留下呆愣愣的龙勿离,不知道是该出去还是继续隐藏。 “几位老祖,快救救他!” 青鸾和天狐、陵鱼、羽蛇四位妖王见小薇突然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也是吃了一惊,可眼前有东方君临挡着,颜玉又没有参与此次议和,真想救子黍只怕没这么容易。 小薇将手中的龙鳞剑递给了青鸾,惶急地看着她,在四位妖王中,恐怕只有青鸾能够撑过东方君临的两三招,趁机将子黍救下了。 “好,我尽力一试……”青鸾见小薇这幅模样,到底于心不忍,接过龙鳞剑正要破开东方君临的气场,却见天狐妖王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你们看他。” “看什么?再晚就来不及了!”小薇也是关心则乱,百忙中回顾了子黍一眼,又催着青鸾赶快动手。 天狐妖王轻叹了一口气,道:“少主你还是冷静些吧,你再仔细看看。” 小薇听后,不得不再次将目光投到子黍身上,那把恐怖的魔刀仍是斩在子黍的肩头,东方极和子黍两人都是面红耳赤,已是用尽了全部力量,可那魔刀却仿佛卡在了那里,再也进不了一步,而子黍身上已经不知流了多少血,却偏偏没有倒下。 “他……他还能撑多久?”小薇看着这一幕,已是六神无主,不由得看向还算镇定的天狐妖王。 天狐妖王摇了摇头,道:“老朽也不知,可看样子他身上还有秘宝,不然已经撑不住了。” 一般来说,秘宝是在受到突如其来的致命威胁时才会发挥作用,可那把魔刀架在子黍肩头一点点吸他的血液,相当于子黍是因为失血而死,一般保命的秘宝自然救不了他,可这世上又有什么秘宝能够止血呢? 此时人族和妖族的目光都在子黍和东方极身上,以至于除了四位南国妖王,别人都没注意到小薇也到了现场,或许即便注意到了也没有心思再看她,毕竟这一场比试太过凶险,仿佛只要眨一眨眼,子黍便会被劈成两半,可就是这么片刻之间就该发生的事,却愣是僵持了许久,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死!死……”东方极入魔越来越深,手上不断用力,以至于自己的虎口都裂了开来,按理说子黍的力量不如他,这样的僵持根本不可能维持多久,可眼前的人却偏偏像是装了弹簧一样,逼得越近,反弹的越厉害。 子黍则是脑子一片空白,眼里只有魔刀,别的什么都不存在了。他知道,只要自己手上稍微松一些力,当即便会被这把刀砍成两半,魔刀每一寸的前进和后退,对他来说都是生和死的区别,他从未体验过如此逼近死亡的感觉,真到了快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死,但凡有任何求生的希望,都会拼尽一切活下去。 “啊!” 忽然间,他大吼了一声,幽篁剑陡然翻转,无数电光炸开,东方极眼里一黑,大叫着退开了两步。 子黍只觉得自己胸口暖暖的,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身上的伤口也没有半分感觉,便如同没有受过任何伤势一般,可此时生死关头,他却是没有心思看自己的伤势了,见东方极双眼通红,还要扑杀上来,想到被他近身的后果,当即抓出了那把连弩。 当初小薇将两样无限接近天品的上品法器交给了他,一样是保命用的御水珠,另一样便是专为克制东方极而炼制的火凤弩,此时子黍也顾不得这火凤弩中还有多少弩箭,猛地压了下去。 机扩转动,真元输入,火凤弩微微一颤,五道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射出去,恰好封死了东方极所有的闪避方向。 东方极见子黍竟然还有暗器,也是吃了一惊,本能地拿鸿鸣刀挡了一下,箭矢与魔刀接触的刹那,却是猛地炸裂了开来,大片赤红的烈焰升腾而起,熊熊烈火顷刻间吞没了东方极。 “啊!这是什么!啊啊啊!” 东方极被赤红烈焰吞没之后,顿时惨叫起来,全身仿佛泼了滚油一般,那火焰在他身上越烧越旺,仿佛一条火龙紧紧缠绕在他身上一般,几乎能够看到他皮肤上浮现出一片片龙鳞,而龙鳞竟然也在这样的高温下迅速变红,甚至开始融化。 “阿极!” 这一次,却是轮到东方君临不淡定了,看着那些烈焰,若是再不制止,恐怕东方极会被活活烧死。 “阁下是视我等如无物吗?!”七曜见此,手中的承露盘当即拦在了东方君临身前,北斗星君也抽出了七星龙渊剑,太阴、太阳、土德、东斗、阴德等星官一拥而上,纷纷拦在了东方君临的身前。 此前东方君临拦着众人不让救子黍,此刻眼见形势逆转,众星君自然也不会让东方君临这般轻易将东方极救走。 “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东方极被烈火焚烧地痛不欲生,忽然间看到子黍,发了疯似地冲过来,打算和子黍同归于尽。 子黍却是手一挥,一道血光闪过,同时身影一动,微风拂过,已是远远飘到了半空之中。 自从修习了原道经第二篇完整心法之后,他对那不可捉摸的御风之术也有了些许了解,虽然不能如乐萱那般掌控自如,却也能让自己短暂飞行,远远拉开了和东方极的距离。 于此同时,血色飞剑却是到了东方极的身前,东方极挥起鸿鸣刀要将之斩开,却听得叮当一声,血剑逐魂弹了出去,而东方极也是双手一抖,鸿鸣刀落了地。 显然,这把魔刀不光光吸收他人气血,东方极自己的气血也有大半被吸了进去,之前子黍能和东方极僵持那么久,一部分原因也就在此。 子黍收回血剑,挥手之间再次飞出,这一次东方极已是难以闪避,血剑堪堪到他脖颈之前方才停下,东方极却毫无意识,被那赤红烈焰烧得疼痛不已,已是趴在地上痛苦哀嚎,满地打滚,连人形也保持不了,而是显露出大半龙身,龙鳞已是掉了一地。 “阿极!”东方君临知道再拖延不得,强行震开了承露盘,迅速冲到了东方极身前,同时挥手之间一道劲风袭来,却是对准了子黍,显然这一刻的东方君临已是顾不上身份,打算亲自动手杀了子黍。 劲风袭来,子黍却是闪避不了,所幸那劲风飞到一半,一层淡淡光幕已是笼罩了他,不知何时,七曜和紫微宫十几位星君已是到了他身前。 “太乙阳火!太乙阳火!你们人族竟然如此狠毒!”东方君临救下东方极之后,才发现东方极身上烧的竟然是和那太乙阴火齐名的太乙阳火,虽然被他及时扑灭,可东方极损失的那些气血,恐怕是永远补不回来了。 紫微宫众星君听了,都是神色诧异,有的看看子黍,还有的则是看向天床,仿佛这件事和她也有关系一般。 众所周知,太乙阴火专烧神魂,而太乙阳火专烧气血,沾染上太乙阳火之后,气血越旺盛,受到的伤害便越大,以东方极的龙族血脉,与太乙阳火相接触,好比是火星落入了火油罐,不炸才怪了。 子黍也不知道小薇给他准备的特质箭矢竟然是这个,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紫微宫众星君的目光是何意。 “好!烧得好!” 第一个发声的却是土德星君,见了东方君临择人而噬的目光也毫不畏惧,过来拍了拍子黍的肩膀,哈哈大笑道:“烧死这些龟孙子才好!怎么样,伤得不轻吧?” 子黍摇了摇头,想到先前被魔刀砍出的伤口,忙往自己的肩头看去,却见肩头除了衣衫破烂,竟是没有半点血迹。 土德见了大感新奇,东斗和苏桦一并上前,也围着子黍看个不停,仿佛他是什么珍奇异兽一般。 “臭小子,你不会是妖兽转世吧?”东斗见子黍确实完好无损,颇感意外,忍不住骂了一句。 “哼,就算是妖兽,被那把魔刀碰到,也早给吸死了!”苏桦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见到子黍并无大碍,也算是放心了。 “我们走!”东方君临扶起了东方极,知道有这么多星君再,他一时也讨不到便宜,脸色阴沉地看了子黍一眼,挥手便要离去。 “愿赌服输,堂堂圣国妖主,莫非是要赖账?”七曜见此,冷冷提了一句。 东方君临脸色万分难看,双拳握紧,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一挥衣袖,却是将那首山铜和建木枝甩在地上,拉起东方极身影一动,已是消失在了天际。 圣国众妖王也是面上无光,经过这般大闹之后,显然也没有心情留在这里,纷纷带着自己族中的子弟离去了。 “少主,我们也该走了。”天狐妖王轻叹了一声,对小薇说道。 小薇却是远远地望着子黍,子黍这一刻仿佛也心有所感,目光远远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两人彼此相视,小薇微微一笑,朝他挥了挥手,也转身随四位妖王离去了。 注意到这一幕的不多,即便是看见了,可想到先前天璇所说的话,也觉得太过匪夷所思,都是选择性地保持了沉默,有意避开此事。 阴德星君过去收起了地上的首山铜和建木枝,走到苏桦身前,将这两样仙材一并递给了他,同时取出了一枚玉盒,道:“这瑶台玉茯苓,道友便收下吧。” 苏桦听后脸色一变,道:“这场赌斗,不过是意气之争,对小徒来说,单是这两样仙材便受用无穷了,怎好再要道友的神药?” 阴德星君淡然一笑,道:“先前我也说过,愿用这神药给道友延年益寿,道友若是再推辞,便是不给我们流水阁面子了。” “你这是……唉,你啊。”苏桦苦笑了两声,也只得接过玉盒,又看了看阴德星君,两人忽然一齐大笑起来,仿佛顷刻间已是知交挚友。 子黍见了也是高兴,道:“师尊您服了神药,身上的伤说不定也能治好了。” 苏桦摇摇头,道:“治好治不好,也就在这十几年间,还能成了仙不成?这两样仙材虽然贵重,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你便先收着吧。” 子黍接过那沉甸甸的首山铜和建木枝,看着这两样东西也是一头雾水,虽然都是举世难寻的仙材,可他目前显然都用不上,“师尊,这两样东西,要不还是带回上清吧?” “带回上清做什么?你拿着就是了。”苏桦摆了摆手,却是不理子黍,而是转身去和阴德星君交谈了。 子黍见此,也只得苦笑一声,收起了两样价值连城的仙材,抬起头来,目光却正好与天璇接触,天璇很快移过了目光,他却是呆了一下,这才鼓起勇气,朝着天璇走去。 “这次还要多谢你了。”子黍看着天璇,神色有些复杂,当初他知道天璇接近他是为了小薇之时,也确实对她产生过反感,可现在看来,事情远非那么简单,从她的角度来说,她没有做错什么。 “没什么。”天璇淡淡地说了一句,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子黍犹豫片刻,道:“能和我说说小薇的事吗?” 天璇没有回答,却是转过了身,“下次吧。” 子黍苦笑一声,知道目前人多眼杂,确实不该谈这个话题,“大帝他对你……” 天璇身子微微一颤,显然这件事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北斗星君淡淡说了一句,已是站到了子黍和天璇的中间。 子黍看看北斗星君,这位星君当初被誉为中天第一剑修,剑道天赋惊人,和天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貌也还显得很年轻,乍看上去,倒像是天璇的姐姐。不过若论气质,这位才是真正的冷若冰霜,天璇如今的举止,恐怕大半也是和她学的。 若是一般人,被北斗这般看上一眼,早已是全身发寒,可子黍却是强撑着盯着她看了片刻,直到看得北斗都直皱眉头,眼里多了一丝怒意,这才拱手向北斗行了一礼,道:“前辈,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仍感觉背后一片冰寒,过了好久似乎才消散。 他这么盯着北斗,当然不是因为北斗好看。从刚才的片刻交谈之中,他已经可以察觉到,天璇所说的事,在紫微宫差不多算是一个秘而不宣的秘密,不单单天璇一人知晓,当中的星君甚至一些星官显然也都知道内情,不过知晓的程度各有不同罢了。 第二百零三章 重任 议和已是结束,正当众人陆续告辞,打算就此散会之时,却见天际一道人影闪过,浩荡紫气相随,竟是紫微大帝莫正阳。 众星君见了莫正阳阴沉的脸色,心中都是一惊,不禁将目光投向天璇和子黍。 北极将天璇拉到了她的身后,而苏桦也是脸色微变,看了眼东斗,两人往前走出几步,隔在了子黍和莫正阳的中间。 莫正阳却是根本没理会几人的举动,只是脸色阴沉地看向众星君,道:“刚刚收到消息,北国对我们宣战了。” “什么?”七曜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绝大多数星君皆是这般反应,一个个目瞪口呆,而苍州的几位星君则是脸色大变,眼里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不少担忧之色。 北国在中天以北,长期由太微天帝统治,虽是地广人稀,修道者和凡人的数量比起中天都大有不如,可作为游牧民族,军队战斗力却是十分强悍,若真的兵戎相见,中天恐怕要动用两倍以上的兵力才能将之击退。 倘若中天并未与圣国开战,区区北方戎狄,尚且还威胁不到中天的统治,可此时方才与圣国签订议和条约,北国便对中天宣战,前狼后虎,好似早有预谋,要让中天疲于奔命,自顾不暇。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莫非北国和妖族也有勾结?”太一教祖师太一星君皱眉提出了疑议。 “尚书,你来说。”莫正阳脸色难看,不愿多费口舌,只是看了一眼尚书星官。 尚书星官神色微变,道:“诸位星君,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先前我们发现道一门内有妖族奸细,似乎和灵宝派有些联系……” 说到此处,子黍脸色微变,看向钱钺和奕真,却见两人也是茫然而又震惊。 “一派胡言!我灵宝派岂会与妖族勾结!”灵宝派的井宿星君也参与了此次议和,听到尚书星官将话题引到了灵宝派之上,自然是惊怒无比。 “井君,你一心修道,不知对门下弟子的了解又是如何?人心叵测,话可别说满了。”七曜淡淡看了井宿星君一眼,示意尚书星官继续说下去。 尚书点点头,继续道:“后来我便留了个心眼,派人到灵宝派内调查,却发现灵宝派之前和一支苍州的商队有来往,而那支商队则往返于北国和中天两地。继续往下查,才知道那支商队已经回到北国,我们派出去的人也是音讯全无,虽然不知二者有何关系,想来北国和妖族已是有所勾结,只是此事未有定论,便也不敢公之于众。” 太一星君思量片刻,道:“照你这么说,如今北国对我中天宣战,也是妖族唆使的?” 尚书道:“晚辈不敢肯定,只是觉得二者之间必有联系。” 众星君听后,皆是纷纷议论起来,商讨着该如何应对北国之兵,彼此看看,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显然还未找到对付北国戎狄的办法。 莫正阳冷哼一声,待众星君安静下来后,却是看了一眼苏九,道:“当务之急是阻止北国进犯,苍州守备兵力有限,苏九,你先回皇城整顿兵马,若事态紧急,我再调兵支援。” 苏九没想到如此重任会突然落到他头上,呆了呆,才应道:“是!” 莫正阳挥袖甩出紫金令牌,正是中天紫微宫宫主的象征紫微令,先前少微等人就是手持此令调动各地的道宫弟子,如今苏九竟也有了一枚,显然是拜他为帅的意思。 莫正阳又看了众教派掌门一眼,道:“北国戎狄素来善战,望诸位回去后速速整顿兵马,仍按照先前编制,一个月后和皇城军队一同支援苍州。” 众掌教听了也是神色一凛,纷纷应了下来。 莫正阳顿了顿,最后竟是看了子黍一眼,眼里神色复杂,时而凌厉时而平和,看不出他的内心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莫正阳竟是道:“我们这位天一星官倒是年轻有为,听说妖族奸细也是他先发现的,如今北国境内动静难明,不知可愿前去一探?” 子黍听后心中一寒,又是让他去做卧底,而且只有他一人!看来莫正阳已是对他动了杀心,不过碍于众星君的面子不便动手,才给他派了这么一个危险重重的任务。 众人听了,纷纷看向子黍,不少人眼里已是带着淡淡的怜悯之色,显然都知道这就是个送死的任务,即便他不接,违抗大帝的旨意,在中天也混不下去了。 苏桦听后,却是哼了一声,直视着莫正阳,道:“大帝的要求未免有些不合理,想当初若是你师父在,恐怕不会这样办事。” 苏桦和东斗都已有千年之龄,资历在众星君当中也是数一数二,便是莫正阳的师父,上一代紫微大帝,在未成道前见了苏桦也得喊前辈,此时苏桦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是要将上一代紫微大帝搬出来压一压莫正阳。 莫正阳听后神色稍有变化,却是多了几分恼怒,“恩师是恩师,我是我,况且此时中天大乱,与当初已是大有不同。若天一师侄不愿前去,正阳只好另请高明了。” 众星君见了都知道大帝已是动怒,只不过苏桦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却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了,倒是那些星官都是惶惶不安,生怕被大帝挑出来当替死鬼。 子黍叹了口气,却见尚书星官挤眉弄眼的看着他,不禁有些奇怪,怔了片刻,这才道:“大帝不必动怒,北国之行,在下接了。” 苏桦听后一怔,东斗也是瞪大了眼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小子不要命了吗?!” 子黍苦笑一声,却是正色道:“此行若能有益于中天万民,在下虽九死而亦无悔。”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心话,他还没那么高的觉悟,只不过已经是被逼着去送死了,再狗急跳墙也没用,只好说说这些烈士们才会说的话,试试看能不能稍微挽回下自己的名声。 果然,听了他的话,还真有几位星官信了,一脸崇敬地看着他,似乎还有点死里逃生的感激意味。 天璇也在看着子黍,忽然上前两步,便要主动请缨,却被北斗伸手拉住,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好!好气魄!”莫正阳拍了拍手,忽然间挥手甩出一道紫金令牌,乃是和苏九手中一样的紫微令,“此行危险重重,若有需要,持此令行事,中天各地道宫都会竭力相助。” 子黍接住令牌,只得拱手道:“谢过大帝。” “事不宜迟,还望诸位回去后用心准备,做好迎击北国的准备。”莫正阳最后看了一眼众星官,转身飘然离去。 苏桦长叹了一声,拍了拍子黍的肩膀,道:“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帮你的了,万事小心。” 子黍勉强笑了笑,道:“师尊放心,徒儿一定平安归来。” “呵呵,别让我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便够了,下次饮酒,也不知是谁在我身边。”苏桦摇头失笑,带着上清派众人往回走去,神色沧桑,比起往昔已是多了很多无奈。 子黍想到当初和苏桦第一次见面,便是在缅怀那位八师姐韩如玉,不由得黯然下去,不知真有一日他遭遇不测后,苏桦会不会也这般醉酒佯狂,月下作诗。 另一边,天璇见到子黍等人离去,这才转身看向北斗,问道:“师尊,怎么不帮他?” 北斗反问道:“你要怎么帮他?” 天璇一时语塞,低下了头。 北斗轻叹一声,道:“大帝让他去北国,也是有深意的。” “深意?”天璇蹙起了眉头,却是捉摸不透。 北斗道:“你到底阅历还少了一些。若大帝真想杀他,何必要这样拐弯抹角?让他去北国,是要防南国啊。” 天璇一怔,忽然间醒悟过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北斗道:“你知道就好。话说回来,这十多年来,我可从未见你这样关心一个人。” 天璇脸色微红,低声道:“徒儿只是觉得他……” 觉得什么呢?到了嘴边的话,却是如何都说不出了,是可怜吗?是无奈吗?还是别的什么呢?都说不清,只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既有勇敢决绝的一面,也有无奈妥协的一面,身处时代的旋涡之中,别人看去光芒万丈,可只有自己才知道其中的苦楚,就好像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既不愿随波逐流,又难以抵挡时代的风浪,这样的两个人见了,难免会有些亲切吧…… 北斗见了天璇的模样,又是幽幽叹息一声,却是转身抽出了一截七星龙渊,剑光泠然,落在她的双眸之中,北斗默默看了一会,这才将剑送入鞘中,随紫微宫众星君一并离去了。 子黍这边,刚刚随着上清众人回到驻地,却见库楼跑了过来,伸手递给他两样东西。 子黍低头看去,库楼手中是两张兽皮卷,一蓝一青,不只是何意。 “这是宫主托我送你的,”库楼先将那蓝色的兽皮卷轴递给了他,而后又看了眼那青色的,道:“这是齐寰宇托我给你的,听说是从木德老祖那里来的。” “这是什么?”子黍接过两张兽皮卷,心中大感奇怪,先是打开了蓝色的卷轴,粗略看了一眼,竟是一篇讲解如何修炼神念的秘术,而翻看那青色的卷轴,却见上面记载着一种神树的树枝及其使用方法,仔细看去,竟然正是那建木的树枝! “这……这是何意?”子黍看了之后更显不知所措,木德齐家的老祖宗,那位木德星君,说他认得建木枝,那也没什么稀奇的,可竟然有建木枝的使用之法,还送给了子黍,却有些匪夷所思,至于那位阑珊宫主,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他和这位宫主非亲非故,恐怕还有些嫌隙,为何她会送东西给他? 库楼摊了摊手,道:“我怎么知道,齐家老祖宗估计是念在你们两家有过联姻,虽然没连成,咳咳,总之木德星君之前和齐寰宇谈过好久的话,好像也和你有些关系,现在齐寰宇赖在我们阑珊宫不走,刚刚木德星君回去就给了他这卷轴,让他给你送来,刚好宫主也要我给你送卷轴,我就一起拿来了。” 子黍听后点点头,木德星君或许看在齐寰宇的面子上想与他交好,这样想虽然有些自大,但也还说得通,可阑珊宫主又是什么意思?整场议和她就像个幽灵的影子,默默无闻地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旁观一切,若不是子黍对她颇有印象,都差点漏掉了她这么一个人,总不会是她也对他颇为赏识,所以想帮他一把吧? “哦,对了,这里还有些灵药和银钱,算是我送你的盘缠。”库楼说着又掏出一个乾坤袋递给了他,子黍见了有些发愣,乾坤袋已是一件上品法器,先不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单单是这个袋子就价值不菲,而这居然是库楼自己送给他的? “库楼兄,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我不能要。”子黍见库楼要将这乾坤袋一并送来,连忙摆手拒绝。 库楼听了却是苦笑一声,神情有些沮丧,“嫌弃么?也对,你现在身家好几万灵药,自然看不上这点东西。” 子黍以手扶额,想了想又伸手抹了抹库楼的额头,“你没病吧?赶着给我送东西,送行还是送丧啊?” 库楼道:“也算是吧……咳咳,大家也算是共患难一场,当初你救了我一命,这点东西就当是聊表心意,你就别推辞了。” “行吧,”子黍收下了乾坤袋,道:“要是还能回来,我找你喝酒。”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现在就喝?”库楼还真就解下了酒囊递过来。 子黍一怔,道:“行。” 虽然他不怎么会喝,但见识过库楼的酒量之后,他还是有信心灌醉库楼的,也不知道他整天带着一袋子酒,酒量为何还如此差劲,或许对他来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两人沿着湘水走了一段路,各喝了小半袋烈酒,喝完之后,库楼已是晕头转向,连回去的路都差点认不出来,子黍也是有了些醉意,但告别库楼之后,吹着江风,却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独自往师门驻地走去,走了两步,才隐隐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当即转身望去。 身后一片寂静,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子黍皱了皱眉,又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这才豁然转身,指着身旁一处花坛道:“赶紧出来!” 花坛的灌木丛中先是一片寂静,过了片刻才响起莎莎声,却是钻出了一名头上顶着枯枝落叶的黑衣少女。 子黍揉了揉眼睛,只见眼前少女虽是显得十分落魄,但确实是龙勿离,不禁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小薇姐带我来的,只是后来她又走了,这里到处都是星君,我又不敢乱跑,只好远远跟着你了。”龙勿离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头发上捋下几片落叶来,神情颇有些幽怨。 子黍听了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两日龙勿离与小薇熟悉了一些,便认她做了姐姐,有时和天落在一起,看上去倒像是一大一小两个跟班。子黍原以为她这是打算去南国了,心想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那也就由着她了,没想到现在小薇走了,她却被丢在了这里,倒像是被抛弃的流浪猫,看去好生凄惨。 “她没说要带你去南国吗?” “没有……”龙勿离摇摇头,幽幽地补上一句,“她只顾着看你了。” “呃……那你还是先跟着我吧,只不过我身边现在也蛮危险的。”原本若是没有大帝那道命令,子黍倒是可以带着龙勿离好好逛逛人间,确定她真正适应了人间的生活之后,那也就用不着他操心了。不过现在他身上有重任,北国一行生死未卜,带着龙勿离却很危险,虽然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可当初祁英将龙勿离交给他照看,显然不是给他当打手的,真要出了什么事,未免也太对不起祁英的嘱托了。 “好,”龙勿离听后乖巧地点点头,似乎怕子黍嫌弃她是个累赘,又道:“我不怕危险的。” 子黍听后只得苦笑两声,随着龙勿离在江边走了两步,又问道:“在人间也有些日子了,感觉怎么样?” 龙勿离听后,眼里却闪过一抹惊恐,“太,太可怕了……” “哈?可怕?”子黍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当初龙勿离初到人间,想的可都是怎么摆脱子黍自己去逍遥快活呢,怎么在流水阁待了两日,却有了这么个印象? “原来人间有这么多星君,这么多妖王……他们不会都想抓我吧?”龙勿离紧紧跟着子黍,脸上写满了害怕,还不时往左右瞄上一眼,生怕被哪位星君盯上了。 “呃,你也不用太紧张,其实那些星君和妖王嘛,也不一定非要抓你……”子黍听了龙勿离的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之前他恐吓龙勿离,说人族的星君和妖族的妖王见了她都想抓她,本意是让她行事小心低调些,不要像是初临人间时那般肆无忌惮,想杀人便杀人,可现在看来,效果有些好过头了,倒把她吓成了惊弓之鸟。 “你这样说,那他们还是想抓我的,对吧?对吧?”龙勿离紧紧抓住了子黍的衣袖,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子黍有些晕,只得道:“只要你不做错什么,别暴露了身份,没人会抓你的。” 龙勿离立即问道:“那我要怎么做?” 子黍倒是认真想了一会,问道:“勿离啊,你有梦想吗?” “什么?”龙勿离呆住了。 “就是说,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想……”龙勿离咬着小嘴凝神苦想了片刻,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想明白了?” “明白了。” “那好啊,说说你想做什么。” “吃鱼。” 子黍一个趔趄,差点摔到湘水里边,匪夷所思地看着龙勿离,“你就这点志向???” 龙勿离苦恼地挠挠头,道:“那……睡觉算不算?” 子黍以手扶额,绝望地看了她一眼,“你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是吧?” “是呀,”龙勿离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仙境的时候,两位姐姐就经常会带些鱼给我吃,只不过她们都很忙,我小时候身体也不太好,不能经常在外面玩,平常没事的时候,就躲在洞里睡觉了。” 子黍叹了口气,道:“那没事了,以后你只要听我的话,不到处乱跑,我保证你有鱼吃,有觉睡,也没人会找你麻烦,除非我找你,别的什么事都不用理会,怎么样?” “真的?”龙勿离惊喜地看着他。 子黍点头道:“当然,现在就没你的事了,安心回去睡觉。” “好!”龙勿离兴高采烈地走了,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又有谁会想到她是什么恶龙呢? 第二百零四章 将别 子黍看着龙勿离远去,松了口气,想到她那副模样,也不禁有些好笑,随手理了理衣襟,却是微微一怔。 过了片刻,他缓缓从衣襟里抽出一根碧光盈盈的竹枝,只见这竹枝散发的绿光一点点落在他的身上,感觉异样的温暖舒适。忽然间,竹枝轻轻颤抖,却是一滴清凉的露水缓缓沿着竹节流淌而下,最终滴落在地,却是弹了一下,又蹦了起来。 子黍怔怔地看着这根筠竹枝,俯下身子捡起了那掉落的水露,拿在手中,晶莹剔透,倒像是水晶雕琢而成,其上散发着浓郁的清香,闻着竟忍不住想将之吃下肚去。 忍住了吞咽露水的冲动,子黍抽出幽篁剑,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开了一道小小的伤口。 伤口渐渐流出鲜血,可在筠竹枝碧绿光芒的照耀之下,却是不断愈合,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那伤口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是这个……”子黍看着这截筠竹枝,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能够死里逃生,在鸿鸣刀之下反败为胜。 当初,在潇湘仙境的湘山之上,他曾看到过一株通体碧绿的筠竹,这筠竹枝便是当初祁皇折下来递给他的,那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竹枝,可现在看来,单单一截竹枝便能有如此奇效,那绿竹定是神药无疑了,只可惜他见识短浅,却是认不出来。 随手摸出一个储物玉盒,子黍将这筠竹枝上掉落的水晶露水放入其中,犹豫片刻,留下了筠竹枝贴身携带,又想到之前库楼还送了一个乾坤袋给他,不禁取出来看了看。 神念感知之下,他不禁一惊,这乾坤袋虽小,里面却装了上千株灵药,还有一堆金银与一大把金票银票。 “库楼他……怎么这么有钱?”子黍呆呆地站在原地,情不自禁地计算起了这乾坤袋及其中财物的总价值。 一般宗门都会有专门种植灵药的灵药园,以上清神药池的规模,一年估计可以产出上万灵药,可这些灵药却要拿来用作修炼资源分发给弟子,真正能剩下的,也不过是三五千灵药。而库楼给他的这一个乾坤袋,算上其中的灵药和金银,价值便已经超过了两千灵药,恐怕是阑珊宫一年的收入了吧? 不过库楼如今也算是阑珊宫的长老了,有两千灵药似乎也并非不可能,有了这个乾坤袋,他刚好可以将那截建木枝与首山铜放进入,一直用玉盒收在身上确实也不太方便。 将身上多余的东西都收入乾坤袋中后,子黍正要回去,却见上清派驻地前,早已有人在等着他了。 “尚书星官?”子黍看着眼前的老人,不禁有些讶然。 “呵呵,先前来找你,上清的人说你出去了,我便等了一会。”尚书见了子黍,连忙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子黍却是退后两步,道:“尚书,之前你对我眨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尚书听后一怔,道:“我以为你知道的,你还不明白吗?” 子黍想了想,道:“你不是要劝我别惹恼了大帝吗?” 尚书张了张嘴,“呃,对,是有这个意思,不过还有另一层意思。” “另一层意思?”子黍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尚书苦笑一声,凑近了一些,在他耳畔道:“你没发觉这次的任务,大帝没给你联系方式吗?” 子黍一怔,这才想起来,之前潜伏妖族的任务,大帝还曾与他有过书信往来,显然那时的大帝还是密切关注妖族动向的,可这次虽然派了他一个任务,却没有任何要与他联系的意图,显然对这个任务本身并不如何关心。 尚书继续低声说道:“这次大帝派给了你这个任务,让我给你提供帮助,其实你我心知肚明,这就是大帝要盯着你的意思,什么打探情报的事,你做做样子就行了,不用太当真。” “这样没问题吗?”子黍听后一惊,想到他已经接了紫微令,相当于在中天众星君和星官面前立了军令状,若真的接了任务却不去做,到时候大帝要杀他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了? 尚书嘿了一声,道:“你以为大帝真想杀你吗?老哥我比你痴长些年岁,当初是看着陆宫主抚养他长大的,紫微宫里那些见得人见不得人的事,我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大帝派你去北国,不是真让你去打探情报,而是要你老老实实在北国待上一段日子,不管是几个月还是几年,哪怕十几年也好,总之北国这场仗没打完,他是不会让你回来的。” 子黍听罢张了张嘴,才明白大帝是要将他流放北国,“所以,你们都是来监视我,不让我再回中天的?” 尚书摆了摆手,道:“也没那么夸张,我不是说了嘛,什么时候打完仗,什么时候放你回来,大帝他防着你呢!” 子黍听后更是摸不着头脑,“我?我有什么好防的?” 尚书冷笑两声,道:“你当然没什么可防的,可南国呢?” 子黍这才惊醒过来,想到小薇的身份,至今还觉得匪夷所思,不禁也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件事,是真的吗?” 尚书挥了挥袖袍,负手望天,道:“内幕如何,这我就不知道了。” “您老人家就别卖关子了。”子黍已是屏息凝神就等一个答案了,却听到尚书这么一句话,不禁大感焦急。 看着子黍焦急的神色,尚书摇了摇头,又低声道:“大帝他之前确实有一个女儿,唤作晓薇,只是五年前随帝后一同消失了,对外称作是被妖族所害,具体内情如何,便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子黍听了一惊,追问道:“被妖族所害?可她们……难道是被妖化了?” 正如魔气能够魔化妖族,妖气也能对人产生影响,中天史上便有不少人因为感染妖气而发狂发疯,甚至最后被妖族同化,成为妖族的一员。 尚书摊了摊手,道:“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帝后本是禹州颜家的天之骄女,号称当时的天下第一美女,在大帝突破星君那一年,陆宫主替他安排了这场婚事,婚后没两年,陆宫主就羽化了,大帝也就继承紫微星位,成了现在的大帝。” “原来如此……”子黍听后大感震撼,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尚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当年陆宫主安排大帝和帝后成婚,整个中天都是人所共知,不过自帝后和帝女消失后,此事便成了紫微宫的禁忌,旁人怕触怒大帝,也不敢轻易提起。你若是不信,出门随便找个三十岁以上的普通人,想来都还记得当年成婚之事,” 子黍苦笑一声,道:“是我孤陋寡闻了,可那南国妖主……难道,你们真就认不出来吗?” 尚书哼了一声,脸色也有些难堪,“云妖平时深藏南国,我等怎会见到?东门关外她虽是现身了一次,可模样性情已是大变,此等妖魔,岂能是我中天帝后?” 子黍这才明白,原来早在东门关外,紫微宫中见过颜玉的人就已经认出了她,只是或者碍于大帝威严,或者如尚书这般对妖族有所仇视,却是根本不会承认此事的了。 “你们……”子黍刚想指责,可想到以中天对妖族的仇视程度,这种指责也只是徒然和尚书吵一架罢了,只得压下了心中怨气,道:“可你之前不是说帝后帝女是被妖族所害吗?万一她们是被迫的呢?” 尚书冷笑两声,道:“帝后和帝女早在当初就被妖魔害死了!你现在所见的云妖和那南国少主,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妖魔!天一,我劝你清醒一些,不要被那些妖魔迷惑,免得白白送了性命。你若是能趁早断绝与南国妖族的关系,大帝他宽宏大量,还能容得下你,不然不要说是大帝,整个紫微宫,甚至整个中天都要与你为敌,流放北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子黍听了也是勃然变色,道:“尚书星官请回吧,大帝的任务,我自会好好完成,若是完不成,就此死在北国,也绝不会脏了中天的一分土!” “你!”尚书指着子黍,手指点了半晌,也拿子黍没有办法,只得叹了口气,道:“北国凶险,你自己好自为之。” “不送。”子黍朝尚书拱了拱手,尚书摇摇头,似乎对他有些惋惜,但知道自己劝不了子黍,只得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流水阁三百亭台之一,西斗星君所住的月华阁外。 苏桦背负双手,正看着墙角的一株龙葵,还伸手拨弄了两下,仿佛在欣赏什么奇花异草,手上的动作却又很温柔,只轻轻地在枝叶上抚摸而过。 千年岁月,凡人十数载轮回,他早已见证了太多的沧桑变化,可当年无动于衷之事,如今看来却触目惊心,才知道自己已是真正地老了,没有了当年的豪情壮志,冲天干劲,剩下的更多则是回忆,而整整一千年,真正回忆起来,却仿佛只有年少时的几十载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正当他看着眼前的龙葵出神之时,身后已是悄然多出了一人,斜长的影子落到了他的身边,就此止住不动了。 苏桦转过身去,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目光平和,便与寻常老人一般。 “星君的伤,还严重么?”小薇低垂目光,看着地上的影子,问道。 苏桦没有理会她的客套之语,却是径直问道:“你真是大帝的女儿?” 小薇低声道:“我只是妖魔罢了。” 苏桦淡然一笑,摇了摇头,道:“你娘还好么?” 小薇吃了一惊,仿佛心思已被看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桦道:“我这糟老头子,想来还不值得少主亲自来一趟吧?” 小薇咬了咬牙,道:“我这里有一滴仙灵玉露精华,或许对星君的伤势有所帮助。” 苏桦一怔,道:“手笔不小啊,拿来换一株神药,恐怕有些亏吧?” 世上现存的仙灵玉露,大多是稀释之后的产物,真正的玉露精华,一滴便值上万灵药,生死人,肉白骨,比之神药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苏桦听她这般说,自然知晓了她的目的。 小薇也不提神药之事,只是道:“星君就算自己看淡生死,可上清少了您,等同是少了半壁江山,那蜘蛛妖王又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一点玉露精华虽是珍贵,可若是能稳定南方局势,那便也不值什么了。” 苏桦听后,唏嘘道:“要是两三年前,我只当你在说鬼话。不过如今中天动荡,确实不宜树敌过多,这神药你便拿去吧。我虽不知当年紫微宫内发生了何事,可这天下万民,到底是无辜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只愿不要牵连他们便好。” 小薇接过了苏桦递来的玉盒,听着苏桦的话,也是幽幽一叹,神情惆怅,“但愿吧。” 苏桦点点头,又转身轻抚着那株龙葵,忽然一笑,道:“小时候家里穷,常常吃不饱,我就到山上去找野果,挖野菜,这果子的味道有些涩,可那时见了,倒比以后吃的那些灵丹妙药还好吃,一晃一千年过去了,世上就剩下我们几个老古董,有时候见了这些,倒比人还亲切些。” 小薇一怔,不知道苏桦这番话里有何深意,只得猜测道:“星君不太相信人?” 苏桦摇头失笑,道:“人老了,喜欢怀旧,你不要多想。哦,对了,什么时候能见你和我那徒儿成婚?” 小薇听后脸色一红,将那装有玉露精华的玉瓶往苏桦怀里一塞,转身便往外走。 苏桦低头看看那玉盒,轻叹了一声,也不急着服用,将之收好后,仍是默默蹲下身来,看着那株龙葵,摘下了几颗果子,放入嘴中品尝,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夕阳之下慢慢拉长,直至最后消失在夜幕之中…… 上清驻地,紫湘阁中。 “师弟,你真的要走吗?” 听了奕真将今日议和时发生的事一一说出,乐萱怔了好久,最终向子黍问了一句。 宇文晏和杨香儿也看着他,虽是没说什么,可眼里的意思,显然也和乐萱一般。 子黍点点头,道:“师尊身体不好,我原也想多留一段时日,奈何时局动荡,不能侍奉他老人家左右了。” 乐萱道:“你放心,师尊有我们照看着,一定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孤身一人去那北国,凶险万端,要多多照顾自己才是。” 子黍笑了笑,“师姐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乐萱也回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只是当中却含着几分愁容,虽是相处日短,可她对这位小师弟倒是颇有好感,一想到北国的苍茫荒凉,便不禁有些难受。 杨香儿默默走到了子黍身前,递给了他一个玉盒,道:“我这儿还有些丹药,要是受了伤,记得服用。” 子黍没有推辞,收了玉盒,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杨香儿,“多谢五师姐了。” 宇文晏感觉气氛有些沉闷,便道:“我去张罗些酒菜,算是给小师弟送行吧。” 乐萱道:“好,你可要快些。” 宇文晏苦笑一声,道:“等我半个时辰。” 说是半个时辰,其实不到一刻钟,便有人端着酒菜来到了紫湘阁中。流水阁本就是风景名胜,往来游客,多有在江畔举行宴席者,自然少不了端菜做饭之人,等到半个时辰后,餐桌上已是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几十样酒菜。 “来,师弟,坐这儿。”宇文晏布置好之后,便拉着子黍向对门的主位落座。 “这个,还是让三师兄坐吧,我坐边上就好。”子黍见了有些尴尬。 “这可是替你办的,你怕什么?”宇文晏硬拉着子黍坐下,钱钺也对他点了点头,坐在了他的身旁。 子黍只得坐下,看着桌前的菜肴,却是有些发愣。 在他面前,有三道菜摆得特别精美,分别是菰菜、莼羹、鲈鱼脍。 奕真见了,哈哈一笑,道:“六师弟这是别有用心啊。” 宇文晏笑了两声,道:“去了北国,可当真吃不到这样的菜了。” 子黍只在小时候和乡下的教书先生读过几年书,对这些却是不懂,也不知道四师兄和六师兄在说什么,只好尴尬地陪着笑了笑。 钱钺看了他的模样,知他不晓,便道:“古时有一个人在北方做官,有一天忽然想尝一尝南方的家乡菜,可这菜在北方却是吃不到,他想着自己羁旅千里,为名爵利禄所累,却是连一口家乡的菜肴都吃不到,便因此辞官回了家。当时他想吃的三道菜,就是你眼前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 子黍听了才明白其中深意,心绪难言,看着眼前三道菜,伸筷子夹着尝了一口。 菜肴本身的味道,此时倒是其次了。原本以为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那倒也罢了,可一旦有了留恋之情,才知道自己其实分外不舍,那在北方做官的人,尚且有回家的自由,可他这次前往北国,不知又要何年才能归来? “来,一壶浊酒尽余欢,这玉龙酒也算当地名酒了,你尝尝。”奕真常年在外漂泊,对子黍的心思倒是分外清楚,也不多说,倒了一杯酒便要与他共饮。 子黍只得接过了酒杯,饮了一杯,才觉得回味甘甜,香浓无比,乃是不可多得的醇酒,和库楼身上带的烈酒自是不同,喝了几杯,便也放开了襟怀,所谓的离愁别绪,在这觥筹交错之中却也淡忘了许多。 第二百零五章 同归 晚宴过后,子黍到底不胜酒力,匆匆辞别了诸位师兄师姐,却是踉踉跄跄地走到湘水边上,掬一抔清水洗了洗脸,在夜风的吹拂之下,看了一会江上的游船。 “怎么样,清醒些了吗?”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女子声音,子黍一怔,回头看去,却见小薇正站在他身后,红衣似火,在微风中摇曳。 “小薇……你……”子黍看着她,心里忽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眼前的佳人近在咫尺,可又好似远在天边,到底什么是真实的她,她又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呢? 这些子黍虽然想问,可到底忍了下来,他不想让她为难。 小薇拉住了他的衣袖,道:“走,去上游。” 要去做什么,子黍不知道,可既然是她说的,那么也无需多问了。 到了湘水上游之后,子黍才想起之前小薇便是与他在这附近的小山丘上相见的,正当他以为小薇仍要带他回到那处山丘,却见她走向码头,转身向他笑道:“之前打扰了你和师兄师姐出游,这次我赔给你,怎样?” 子黍听了一怔,道:“好,好啊。” 不知为何,此时的他颇有些拘束,默默看着小薇订了一条仅可两人对坐的小船,也无点心,也无灯火,更无船夫,只留着两片摆设般的木桨。 她拉着子黍上了船后,便收起了木浆,任由这条小舟在江水之中飘荡,头顶繁星满天,四周灯火通明,看去却都是遥不可及,而小薇的面容在夜色之中也显得十分朦胧,唯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好似装了满天星河。 “现在想来你也知道了,”她看了子黍一眼,低声道:“我以前有个名字,她叫莫晓薇,只是到了妖族后,便不再用了。” “那……我还能这样叫你吗?小薇?”子黍听后也低声问道。 小薇灿然一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现在还要改口吗?是叫尊敬的帝女大人,还是南国的无情少主?” “呃……”子黍倒没想到她自己却是毫不避讳此事,不由得讪讪笑了一下,道:“我只是……可能……一时有些不适应。” 确实,想到南国的妖族少主竟是中天大帝的女儿,这样匪夷所思之事,又有多少人能够接受?当中内幕,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在知道小薇这一重身份后,再看看她要做的那些事,就更加令人费解了。 小薇对此却是十分淡然,伸手抚在江水之上,任由江水从手背流过,好似在抚摸着上等的丝绸,她就这般看着那流水逝去,淡淡道:“有时候,这就是一种宿命吧。” 子黍看着她淡然的模样,想起之前见到颜玉时所谈的话,不禁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字眼,声音也有些发颤,“我,我能做什么?” 小薇道:“不需要……至少现在不能,也来不及……” 子黍急道:“怎么会来不及,你相信我,一定有办法的!” 小薇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忽然抿嘴笑了笑,“嗯,我相信你。” 子黍听后呆了一下,可到底他要做什么,才能阻止她和大帝的争端?又要他怎样去做?这些他都一无所知。不过,听着她那近乎安慰的话语,心里却多了些温暖,仰望星河流淌,水中倒映出万般星点,好似在天上行船,说不出的宁静安详。 小薇靠近了一些,凑到他的身旁,双眸认真地盯着他,道:“我不愿告诉你,自然也是不愿将你卷进这场风波,毕竟现在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足以改变这一切。” 子黍默然下来,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是啊,一位大帝,一位妖主,若真的要决出一个你死我活,便是星君也阻止不了,他一个小小星官,又有什么插手的资格? “我……我会陪着你的。”子黍不敢去想将来,可看着眼前的佳人,不知为何,却又释怀了,若真到了那一步,他能陪在小薇身边,便是一起死了,那也没什么遗憾了吧? “嗯,”小薇轻轻靠上了他的肩头,最终依偎在他的怀里,低语道:“别想那么多了,好吗?” 子黍听着她吐气如兰,感受着怀中佳人的温暖,不禁有些心跳加速,稍稍犹豫了一下,伸手搂住了她。 漫天星斗,满江流水,此时都阒然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船行江中,如行天上,当真是一夜星河。 他和小薇彼此依靠着,感受着彼此的温暖,仿佛将一切都忘了。 “我说,你……不做点什么?”怀里的佳人忽然间来了这么一句。 子黍心中一跳,突然间满脸通红,“什……什么?” 小薇眺了他一眼,道:“过几日我便要回南国了,听说你也要去北国,天南地北,再要相见,可不会这般容易了。” 子黍自然知道这一点,不禁为难道:“可是,我也没办法啊。” 小薇撅了噘嘴,道:“那你就不会……珍惜现在么?”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细如蚊蚋,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 子黍心跳得厉害,牙齿也有些打颤,低声唤道:“小,小薇。” 小薇抬起头来,俏脸微红,丹唇似火,娇艳欲滴。 子黍怔怔地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吻上了那似火朱唇…… ****** 圣国,圣山之上,东宫。 “砰!” 东方极挥手间狠狠砸碎了面前的镜子,看着自己手上被太乙阳火灼烧后留下的疤痕,又抹了抹自己的脸,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 “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东方极身旁,服侍他的猫奴儿和雀依子都是战战兢兢,低头不敢说话。 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未见过东方极如此暴怒,而这一身被烈焰灼烧的伤痕,便是圣主东方君临亲自出手,也不能完全将其复原,如今的东方极每每看到镜子,都忍不住要这般怒吼,以至于有一次看到水中倒影,便直接出手将一个池塘毁了。 这两日来,东方极用尽了珍贵灵药,可太乙阳火本就是至阳之焰,在天品丹火之中都是佼佼者,除非是动用神药,否则这一身伤痕又哪能那般轻易剔除。然而说到动用神药,神药在圣国境内也只有那么寥寥几株,若是东方极有了性命之忧,东方君临说不定还会给他一株用用,可仅仅是为了修复容貌,东方君临却也有些肉疼,只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东方极咆哮了一阵,却是无人理他,眼见猫奴儿和雀依子还低着头不说话,不禁心头火起,指着两妖道:“你们低着头做什么!抬起来!” 猫奴儿和雀依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目光有些躲闪地偷偷看着东方极。 东方极见了更怒,挥手又打碎一个古董花瓶,“你们是不是嫌我丑?是不是?!” 猫奴儿和雀依子都有些惶恐,雀依子先跪了下来,道:“奴家不敢。” “哼!两个小婊子!我就算变成恶鬼,那也是你们夫君!”东方极这两日来因为毁容,受到的打击有些大,情绪也相当不正常,他本就是好色之徒,此时心情不佳,更是有了施暴之心,看着跪在地上的雀依子,二话不说,伸手便狠狠一扯,将她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扯得稀烂。 “啊!”雀依子吓了一跳,缩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东方极。 东方极淫笑两声,“害怕了?那你怎么不叫?叫啊!” 雀依子往后蜷缩着靠到墙角,眼里满是泪水,拼命地摇头,就是没有叫喊。 东方极怒道:“好!你不叫是不是?我打死你个小婊子!你给我等着!我打死你这个小婊子!” 说罢,匆匆往外走去,显然是去翻找那些拷打用的刑具了,东方极平时便有此等癖好,此时心性失常,只怕真会将雀依子活活打死。 猫奴儿终于忍受不住,拉起了雀依子,给她披上一件新衣服,道:“依子,我们逃吧!再不逃,真的会被他打死的!” 雀依子含泪问道:“我们逃……逃哪里去?” 猫奴儿咬牙道:“圣山后边是悬崖,我宁可跳崖死了,也不想再让这个混蛋碰我!” 雀依子回想起之前东方极暴虐的神色,也是不禁打了个寒颤,道:“好,我,我们逃。” 东方极此时还没回来,只听得外边也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显然又是他在砸东西,此时整个东宫都知道太子心情不好,谁也不敢靠近,偌大一个宫殿,倒是空无一人。 “对了,还有她……那个人族的女星官。”猫奴儿和雀依子匆匆跑了两步,雀依子忽然想到了钩铃星官,若是她们逃了,暴怒之下的东方极定然要找钩铃泄愤的。 “带上她一起逃。”猫奴儿转身匆匆进了囚禁钩铃星官的房间,片刻后扶着虚弱的钩铃星官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钩铃星官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茫然地看着二女。 猫奴儿道:“东方极疯了,他要活活打死我们,我们快逃吧!” 钩铃一怔,道:“你们不是说逃不出去吗?” 猫奴儿咬牙道:“下山的路,自然是没有了,不过比起被东方极折磨,我宁愿跳崖而死!后山就有悬崖,我们逃到那里去,他要是追上来了,大家一起死好了!” 钩铃想到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也早已有了死志,听她们这么说,点头道:“好,我们一起过去。” 三女身上都被东方极下了禁制,与寻常的弱女子并无区别,所幸后山的悬崖离东宫也并不远,这些日子妖族内都知道太子殿下心情不好,动不动便喊着杀人,四周根本没人敢靠近,倒是让她们顺利逃了出来。 “站住!你们三个小贱人!居然还敢逃跑!看我不抽了你们的筋,扒了你们的皮!”三女逃出后不久,东方极就暴怒着追了上来,三女转身一看,都是心中一寒,只见东方极手中提着一条血淋淋的鞭子,当中缠绕着不少钢钉铁丝,甚至还有肉沫沾染在上边,也不知是谁不幸遭了殃,先尝了这铁鞭的滋味。 匆匆逃到悬崖边上,三女往下看去,只见圣山后方的悬崖深不见底,一片云海缭绕,根本不知有多高,求生的本能让三女都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即跳下去。 “跳啊!我看你们有没有胆子跳!”东方极狞笑起来,看着犹豫的三女,忽然伸手一抓,先将最是软弱的雀依子抓了过来。 “啊!”雀依子惨叫一声,看着他手里的鞭子,眼里满是惊恐,浑身哆嗦,虽是想逃,却发现自己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抽死你这个小婊子!”东方极面目狰狞,看着雀依子,忽然狠狠一鞭子抽了下来。 “啊!!!” 雀依子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这一鞭子下去,大片血肉被刮了下来,她身上顿时多出了一道蜈蚣一般难看的伤口,鲜血不断往外冒。 “依子!”猫奴儿看了,只觉得心碎欲死,竟是主动扑了回去,挡在了雀依子的身前。 “哈哈哈!怕了吗!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跑!”东方极猖狂地大笑起来,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鞭子打在猫奴儿的背上,顿时留下一道从肩至腿的狭长伤口,猫奴儿痛哼了一声,却是忍受不了剧痛,昏了过去。 东方极却不管这些,仍是提起鞭子,狠狠往下抽去! “住,住手!”钩铃星官再也忍受不了,大声喊道:“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东方极哼了一声,看着钩铃,走上前来,狞笑道:“不打她们,那我打你啊。” 钩铃身子一颤,紧紧闭起了眼,预想中的鞭子却没有落到身上,不禁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看着眼前的恶魔。 “把衣服脱了。”东方极眯起眼睛看着钩铃,忽然冷冷地说道。 钩铃气得脸色惨白,可看看那趴在一起,一动不动的雀依子和猫奴儿,眼里渐渐溢出了泪水,双手颤抖地缓缓解开身上的衣服。 东方极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看着钩铃一边哭一边解衣服,可后来嫌她动作太慢,却是一把将她推到地上,暴虐地扯开了她的衣服。 只得偏头去看另一边的猫奴儿和雀依子,这两位女妖此时仍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流了大片的血迹,显然已是被东方极活活打死了。 半刻钟后,,完成了他的泄欲之举,暴虐的情绪也稍稍有所缓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丝疲惫,以及一丝昏沉的睡意。 钩铃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忽然狠狠抱住了东方极。 东方极一怔,还以为这个骄傲的人族女星官终于被他征服,刚想调笑两句,却见身子一翻,已是被她压到了身下。 “小娘子……”东方极笑了一下,有些惊奇于她的主动,却见她又是一翻,抱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 东方极有些懵,直到身下的地面忽然下陷,这才惊觉自己已是滚到了悬崖的边上。 “你做什么!”等他反应过来,却也是太迟了,刚想推开钩铃,却已是跌下了悬崖。 “啊!你这个疯子!放开我!”圣山之后的悬崖深达万丈,其下便是当年的魔界入口之一,也是圣国最可怕的地界——黑域。 东方极身在半空,才知道钩铃想和他同归于尽,早已吓得魂飞天外,半点色心也没有了,可此时钩铃紧紧抱着他,又哪里给他挣扎的机会? “松手!松手!”东方极狠狠去砸那搂住自己的双手,钩铃则是狠狠张口咬住了他的肩膀,人族很少有人炼体,体质自然远远不能和身为龙子的东方极相比,这一口咬得不痛不痒,可钩铃此时已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一双手已被东方极砸得扭曲变形,可仍是死死抱着他不放,仿佛那双手是长在了东方极的身上。 东方极最终还是用力撕开了她的双手,此时钩铃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关节也都被扭掉了,显然不可能再困住他,以东方极的本领,虽然不能直接飞上悬崖,但是攀附到峭壁之上,然后再求救,那也还是有生还之机的。 不料就在他松了口气的刹那,钩铃却是双腿一绞,仍是死死缠住他不放。 东方极急了,眼见底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域,那个连他父皇东方君临都不敢踏足的地方,不由得绝望地大叫起来,“不!!!” 可他最终没有摆脱钩铃的纠缠,与她一同落入了黑域死地之中…… 圣山,太极殿上,正在与众妖王议事的东方君临忽然心中一跳,猛然变色。 就在片刻前,他和东方极的联系中断了,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东方极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如果不是死,便是误入了什么仙界或者魔界,可东方极明明就在圣山上养伤,又能够去哪里? “圣主,怎么了?”麒麟圣王察言观色,试探着问了一句。 “阿极……”东方君临怔怔地,忽然掏住了心口,感到一阵难言的剧痛。 麒麟圣王见此,眼里闪过一抹异色,继续进行之前的话题,“这次有北国出兵牵制中天,我们圣国完全可以借此休养生机,以待来日之战,关于统兵部署之事,还望诸位早做准备。” 边上几位妖王纷纷应承下来,有的偷偷看了眼东方君临,见东方君临怔怔不语,便都避过了他,只当还在正常商讨。 或许谁也不会想到,日后圣国剧变,便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道一门内,由于将东平郡输给圣国,而正在筹措搬迁事宜的掌门六甲星官忽然遥望星空,默默看了片刻,轻叹一声,道:“钩铃死了。” 夜空中,钩铃星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而流星从中划过,仿佛正在追随着那位出色而又不幸的女星官。 第二百零六章 惆怅 流水阁,三百亭台之境。 “所以说,还差最后一味神药?” 子黍与小薇携手漫步于假山亭台之间,窃声私语,时而灿然一笑,倒与寻常游人无异。 小薇无奈地撇了撇嘴,道:“是的,最后那一味神药在圣国境内,如今就在那老泥鳅的手上,不过到了这个地步,想来是拿不到手了。” 子黍低声问道:“那你娘的伤又该怎么办?” 小薇白了他一眼,脸上浮现一抹嫣红,娇嗔道:“什么你娘我娘,还不肯改口么?” 子黍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道:“那个,伯母她还好吧?” 小薇道:“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子黍默然片刻,抓紧了小薇的手,心里忽然有了强烈的不舍,“真的今天就要走吗?” 小薇点了点头,看着子黍,目光里也满是惜别之情,此后一别,天南地北,当真是不知何时再见,甚至不知能否再见了。 不过,她本不是伤感之人,稍稍黯然片刻,便又对他一笑,道:“见过星君突破么?” “什么?”子黍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见过的话,今天就可以见见了。”她眉眼弯弯,笑容里满是狡黠。 子黍呆了一下,突然反应了过来,“你……你……你!” “跟我来。”小薇拉着子黍,却是离开了流水阁。 一路上,子黍仍是难以掩饰自己的惊愕之情,低声道:“你……不会吧?你怎么会……真的要突破星君了?” 小薇横了他一眼,“怎么啦?我就不许吗?” “不是,这……这也太快了吧?”子黍张了张口,一时间仍是有些难以接受。 倘若小薇真是大帝的女儿,那推算下来她不过二十岁,甚至比子黍还要小几个月,紫微宫当今的天才如北极、天璇、苏九等人,比起小薇还要大上几岁,如今也不过是在星官阶段徘徊,而紫微大帝莫正阳本人突破星君时是二十四岁,当时已是震惊天下,被誉为天资千年难得一遇了。 不过转念一想,天下之间,又有谁会同时是大帝和妖主的女儿?恐怕亘古以来,都唯有她一人而已,如此看来,她那夸张的修炼速度也就勉强能解释得通了。 小薇看着子黍震惊的模样,忽然起了玩心,凑到了他的耳畔,吐气如兰般说道:“本来还差一点火候的,不过自从和夫君双修之后,就水到渠成了。” 子黍听得面红耳赤,可是听了她这般说,不知为何忽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亏,“胡,胡说!要是真的可以,那我……我为什么没长进?” 小薇看着他,忽然间身子轻颤,鼓起了腮帮子。 “你这是什么表情?”子黍一时间还真有些怕这妖女,“你不会是拿我……拿我修炼什么妖术吧?” 小薇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还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哈哈哈,你,哈哈哈……我逗你玩的,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子黍哑然无语,看着笑得就差满地打滚的小薇,顿时老脸通红,恼羞成怒,道:“你再笑,我可要生气了。” “好好好,我不笑,”小薇稍稍收敛了一些笑容,可是看着他,又是噗嗤一声,到底忍不住继续笑了起来。 子黍面上无光,看着她笑得这么开心,又忽然觉得分外难得,不知不觉间,竟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你笑什么?”小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些奇怪地问他。 “我怎么知道?”子黍摇头苦笑,可也还是跟着笑个不停,“可能是,可能是被你传染了吧……” “哈哈哈……你,你真好笑……”小薇指着他,又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般轮番笑着,不知笑了多久,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这才渐渐止住笑声,倒仿佛是跑了十几里的山路一般,彼此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却觉得分外舒畅,所谓的离愁别绪,也随之一扫而空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远远地离开了流水阁,附近空无人烟,只一座小山,山上建着一座古塔,从那个位置应该能够俯瞰湘庭湖的全貌。 小薇道:“就这吧,也不知道那些人看到他们所谓的妖魔在修行上走到了他们前头的时候,又是一副什么表情。” “那肯定是像我一样,吓得下巴都掉了。”子黍附和着笑道。 星君突破的动静很大,上应天象,整个中天都看得一清二楚,小薇纵然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何况对她来说,也不需要隐瞒。 上了山,子黍才看到青鸾等四大妖王,远远地还有一道身影悄然独立,却是颜玉。 这两日来他与小薇片刻不离,颜玉和四位妖王在此,显然不是专门为小薇突破星君护法的,那么说来,到了这里,他就要与小薇告别了。 小薇见了颜玉,低低喊了一声,“娘。” 子黍则是略有些尴尬,直到她伸手拉了拉他,才喊道:“伯母。” 颜玉看着他和小薇,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小薇有些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走到颜玉身旁,道:“娘,我要突破星君。” 颜玉听后微微一怔,皱了皱眉,道:“是不是太早了?” 小薇抿嘴道:“没多少时间了。” 颜玉道:“我第一次尝试突破星君,比你晚了十年,至于那个人,也是在五年之后……” 子黍敏锐地意识到,颜玉所说的那个人,正是当今的紫微大帝莫正阳,二十四岁突破星君,放眼近千年,那也是绝无仅有的了。只是颜玉和莫正阳之间,又到底有着什么仇怨,会走到如今的地步?而她和小薇,又是如何从人变成妖的? 正在他思量这些问题时,却听到小薇接着道:“我知道,可是……” 颜玉直接打断了她,道:“小薇,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未来的一切,娘都会替你了结。” 小薇默然片刻,神情重新变得坚定,“娘,这是小薇自己的选择。” 颜玉听罢,不再多劝,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尽力一试吧,我们替你护法。” “嗯。”小薇走到山顶正中央,身后便是那座千年古塔,看上去破败荒芜,显然早已无人参拜。 颜玉挥袖一扫,理清地上枯枝落叶,青鸾等妖王对视一眼,纷纷在四方站好,与颜玉组成了一个五角形,将小薇护在中间,这当然不是什么阵法,只不过是以防有外人干扰,突破星君和传承星君之位难度不可同日而语,除了本身努力外别无他法。 子黍见了,知道自己不得靠近,只好退到那古塔边上,紧张地看着小薇,仿佛那个即将要突破星君的人正是他自己。 点点星辰闪耀,浮现在她的四周,构成四个角的领域,正是御女星官的星域。 在中天,不同阶段的修炼者修炼侧重点各有不同,星师修道法,星官修星域,星君修化身,大帝则修大道。到了星君这一步,不仅星域的规模会百倍千倍地扩大,真正形成一片疆域,星君更是能够像是妖族的天妖、妖王一般,凝聚出自己的化身,这些化身往往是诸天星宿中民间信仰的神灵,可在星君手中,则是切实的力量。上清的东斗和西斗两位星君,就分别有着五位和四位星君化身,当初上清一战时还曾大显神威,这些子黍都是尽收眼底。 不过星君具体如何突破,他确实一无所知,何况小薇的情况有些特殊,妖族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天妖层次,承受过一次小天劫的洗礼,如今再来突破星君,不知又会是怎样的情景?而且,她的血脉尚未彻底觉醒,不能如颜玉那般凝聚应龙法相,不知又能否成功的凝聚出御女星宿的化身——御女星神? 星光渐渐沸腾,无数星子飞舞,如漫天萤火,环绕在小薇周身的星域逐渐扩大,而那苍茫的天穹也渐渐为之变色,即便是在白日之中,也能看到点点晨星闪烁。 一颗星子飞到了子黍身前,子黍伸出手去,轻轻触碰的瞬间,星子突然破碎,却是化为一缕十分纯净的真元,他看向那星光缭绕的身影,仿佛那是一只即将破茧的蝴蝶。 天际的异象很快就惊动了附近的人,普通人见了只是觉得分外稀奇,都驻足停下来观看天上那在白日显现的星光,而修道之人见了却是神色大变,一个个都紧紧盯着天空,只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一缕星辰的力量在流动,牵引着向那苍穹汇聚。 流水阁中,西斗星君苏桦仰望天际,默默看了一会,低声自语道:“御女?御女?难道……” 在中天,所谓的御女星官,已经随着一个人的消失而消失多年了,以至于有些星官见了这般天象,虽是认得出那是御女星官,却已然回忆不起,那所谓的御女星官到底是何人。 然而紫微宫中,却是人人神色各异,在看到那白日星象的同时,心里都掀起了一阵波澜。 “这是……不可能,不可能!”尚书星官看到天象的刹那间便已反应了过来,可情感上却万万不能接受,看着那天际的变化瞠目结舌,隐隐还有一丝惊恐。 紫微大帝的卧房之内,莫正阳盘膝而坐,感受到天际波动的刹那眼皮抖动,豁然间睁开了双眼,一道耀眼紫芒从眼中闪过,待到紫芒消散之时,眼里已是一片深沉。 他默默凝视着眼前的虚空,仿佛能够透过建筑的阻挡看到万里之外,脸上的神色亦是颇为复杂,时而闪过一丝恨意。 如此默默看了半刻钟,神色却是逐渐平和下来,闭上了双目,仿佛从未睁开一般。 塔山上,小薇周身的星光已是浩浩荡荡,如海波一般摇荡着,天地间的星辰之力都冲刷而下,方圆数十里尽是星子飞舞,御女四星遥遥到了数十里外,显然将这数十里皆是化为了她的星域。 即便是在星君之中,如此星域也算是规模庞大,可就在她尝试着将那无尽星空之力收为己用之时,仿佛是出了问题,绣眉紧蹙,忽然间咳了一口血出来。 “小薇!” 子黍见了一惊,刚想上前,却被那浩瀚的星空之力推了开来,突破星君时产生的星空之力远超他的想象,此时小薇四周的真元体量是他的百倍以上,他就算用尽全力,也根本无法接近到她周身十丈之内。 情急之下,子黍转身去看颜玉,却见颜玉也是神色凝重,却并未出手制止,而是朝他摇了摇头。 子黍见了,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可当目光落在小薇身上时,仍是不禁揪起了心。 显然,突破星君绝不是一帆风顺之事,即便是对小薇来说,那庞大无比的星空之力也是难以承受的负荷,若是不能将这片星空之力纳为己有,那便不能突破星君,可若是强行纳为己有,恐怕还没等突破成功,身体就先行崩溃了。 一道道精纯无比的真元随着星空之力汇聚入她的体内,璀璨的星光从数十里外开始一点点收回,她盘膝端坐,双目紧闭,此时已是香汗淋漓,嘴角的一抹血迹尚未干涸,还在一点点往下流淌,滴落在那飞火流霞裙之上,像是一缕缕燃烧的火焰。 “咳!” 忽然间她又咳出了大口的献血,神色异常痛苦,四周的星光也逐渐涣散起来。 子黍看看她,又看看颜玉,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颜玉仍是没有出手制止,不过神色更难看了几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次突破成功的机会恐怕很渺茫。 片刻之后,小薇逐渐恢复过来,星域还在收缩,可收缩到方圆十里左右的时候,她已是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身上竟然多出了一道道红线,如同一个精致的花瓶突然间布满了裂痕。 “够了!” 颜玉终于开了口,神色十分难看,“时候未到,把体内的真元全散掉!” 小薇勉强睁开双眼,看着颜玉,却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道:“还可以的……” “你!”颜玉抬手便要将四周汇聚的真元打散,可小薇却是咬牙又强行吸收起了真元,让那无尽的星空之力化为洪流,汇入自己体内。 到了星君这一步,真元本身便与星空之力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都能引动天地间逸散的无数星空之力,是以妖族的天妖往往不如星君,唯有那些汇聚一族气运的妖王能够凭借族群的气运与星君那浩瀚的星空之力一较短长,正因为星君实力之强,这突破的过程便也十分艰难,颜玉若是强行打断,反噬之下,甚至可能要了小薇的命。 看着眼前这个十分倔强的女儿,颜玉的手微微颤抖,到底狠不下心来强行打断这一过程,可若是让她自行突破,失败之后的后果,恐怕比现在更严重。 “娘,我会成功的……”小薇紧紧闭上了双眼,无边的星空之力倾泻而下,她忽然加快了吸纳真元的速度,而这也意味着那原本已是濒临极限的身体瞬间承受了超越极限的力量。 “小薇!”子黍冲了上去,天地间的真元百川入海,都在刹那间涌入了她的体内,四周那阻挡子黍的真元浪潮也是消散一空,他终于来到了小薇的身前。 可是,到了她的身前,子黍却是双手颤抖,不敢再砰她一下了,此时的她双目紧闭,竟是流下了鲜红的血泪,而脸色也是一片青白,与死人无异。 颜玉早已到了她身前,可是看着此时的小薇,却也没有出手抢救,而是十分紧张的看着她,仿佛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小薇……”子黍颤抖地伸出了手,一点点靠近她的面颊。 颜玉没有阻止,看着他的手落到了小薇的面颊之上,触手一片冰凉,连带着子黍的内心也是顷刻间如寒冰一般。 忽然,一缕针扎一般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子黍一怔,不知不觉间仿佛天黑了,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笼罩在了他的头顶,目光渐渐往上望去,那竟是一对庞大无比的龙翼,在日光下轻轻颤动。 他顺势移下目光,直到看见眼前佳人那灿烂的笑容,一颗心才如释重负,忍不住眼角有些湿润,“你……你可真吓死我了。” 庞大的龙翼渐渐散去,小薇展颜笑道:“看吧,我都说了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些话时脸色还十分苍白,眼里留下的血更是有些吓人,子黍见了没有感到半分高兴,只是默默伸出手,抹去了她眼角的血迹。 颜玉看着这一幕,却是冷哼了一声,“非要将自己的命赌上吗?” “娘,不论未来怎样,我们都一起扛。”小薇转过身来看着颜玉,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灿然一笑,道:“我不会拖后腿的。” 颜玉看着小薇,嘴角微微颤动,却是转过头去,眺望远方,深吸了一口气,道:“时候不早了。” 青鸾等妖王也走上前来,道:“恭喜少主突破星君。” 事实上,说这些话时,几位妖王都感觉怪怪的,妖族哪里有妖能够突破星君的?可她在突破后展现的那一对龙翼,却也确确实实地证明了她的应龙血脉,那妖族最高贵的血脉之一。 小薇知道是时候该走了,又看向子黍,眼里满是不舍之情,与寻常的人间女子毫无分别。 “你,不随我们回南国?”颜玉也不愿见此情景,便向子黍问道。 小薇眼里闪过一抹殷切的期望之情,可又很快掩盖下去,却是退后两步,低下了头,她知道子黍不会答应的。 果然,子黍神情复杂地看了小薇一眼,向颜玉道:“我已经在大帝面前许诺去北国了。” 颜玉眼里闪过一抹寒光,道:“在南国,谁都动不了你。” 子黍苦笑一声,确实,他可以一走了之,和小薇双宿双飞,可当初师尊苏桦为此力保他,诸位师兄师姐待他也是情深义重,甚至天璇也为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与大帝当面对质,他又怎能忍心一走了之,让他们去替他背负勾结妖族的骂名? 颜玉见了子黍这般表情,知他心有苦衷,却是不能去南国了。 “罢了,罢了。”颜玉转身眺望那浩渺的湘庭湖,默默看了一会,身影一动,已是离去。 小薇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出几步,又不禁转过身来,子黍仍在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彼此都没有说话,最终她又转过了身,终于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走下塔山,子黍不断告诉自己,这场离别本就是必然,何况小薇安好无事,还突破了星君,觉醒了血脉,他该为她高兴才是。 虽是这般安慰着自己,可回到流水阁中,仍是情绪低落,四周人来人往,却好似和他行走在两个世界,说不出的萧疏冷落。 不知何时,他竟是走到了苏桦所住的月华阁前,微微愣了一下,想到既然到了此处,也该去看望一下师尊。 走近前去,阁楼前一株梨树正开着梨花,如火如荼,遍布枝丫,随着一阵微风吹过,那些花瓣都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有几片还从他的脸上拂过,带来了几许清芬。 “师尊。” 子黍走入阁楼之内,却没有见到人,只有桌前写着一联诗,随着他推开门掀起的微风而轻轻飘荡。 子黍伸手抓住,低头看着那一联诗。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他怔了一下,又读了一遍,不知为何心里空荡荡的。 阁中无人,苏桦想来是出去了,他默默掩好门,转身看着那一株梨树,一片片梨花飞舞而下,飘到他的身前,他看着看着,眼里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 第二百零七章 神器 “天一大人,您好,我们是协助您调查北国商队的。尚书大人说一切已安排妥当,就等您动身了。” 上清派流水阁驻地处,两名紫微宫星师找到了子黍,看似礼貌地拱手行礼,拦住了他的路。 子黍皱了皱眉,问道:“现在就走?” 两名星师道:“自然是越早越好。” 子黍哼了一声,道:“回去和尚书说,两日后我便动身。” 两名星师彼此对视一眼,面有为难之色。 子黍也不理这两人,掉头便走。 这两名星师估量着也拿子黍没办法,只得回去找尚书星官复命了。 与此同时,子黍却是出了流水阁,到了他给龙勿离安置的小院中。 他先敲了一下龙勿离的房间房门,却是没有反应,伸手推了一下,门被推开了,却是微微一怔,只见龙勿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早就被踢下了床。 子黍走上前去,看着酣睡中的龙勿离,又出门看了看时日,已是申时,不禁以手扶额,转身回到房内,捏住了她的鼻子。 “呜……呜……臭鱼!竟然咬我!”龙勿离正做着吃鱼的美梦,眼见一大盘烤鱼在眼前,开心得不得了,却见一条烤鱼突然活了过来,还一口咬住了她的鼻子,吓得她慌忙要把这鱼抓下来,偏偏这条鱼死死地咬着她的鼻子不放,憋得她喘不过气来,突然间眼前一黑,哇地一声大叫了起来。 子黍松开了手,退后两步,就好似什么都没干。 龙勿离傻愣愣地看着四周,又看了看他,“鱼,鱼呢?” “鱼什么鱼?你自己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子黍一本正经地拉着她下了床,好在龙勿离睡觉的时候还穿着睡衣,他便随手从附近衣柜里掏出几件衣服丢给她,道:“换好衣服,我带你出去。” “哦。”龙勿离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做梦,不禁大失所望,有气无力地换上了衣服,懒洋洋地跟着子黍走出去。 “哈~我们去哪啊?”她打了个哈欠,问道。 “回仙境。” “嗯?” 龙勿离一怔,立刻不困了,忙抓着他的手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子黍看着她胆小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好笑,“没什么,回去看看英姐和皇姐。” “哦,原来是这样啊。”龙勿离松了口气,道:“我也有一会儿没看到她们了。” 她在龙潭之中沉睡百年,不到十日的时间,对她来说,确实不过一会儿罢了。 雇了一条小船,他和龙勿离重新回到当初的那个小岛,子黍手持筠竹枝,默默感应着潇湘仙境的所在,同时将真元输入竹枝当中。 不多时,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幽暗的竹林小径,穿过小径之后,四周的景象便微微发生了变化,天空澄净如洗,湖面微风摇荡,寂静中有一种永恒之感。 子黍走上湘山,当初所见的那一株碧竹已是消失不见,而祁皇留给他的那截筠竹枝却还在手中,散发着柔和的绿光,看去如雾气般朦胧。 湘山上没有祁皇和祁英,她们或许已经回了芷兰岛,子黍转身下了山,看着四周的碧波,一时有些犹豫,不知不觉间便将目光放到了龙勿离身上。 “看我干嘛?”龙勿离本能地退后两步,只觉得似乎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了。 “咳咳,勿离啊,你看这里毕竟你比较熟,要不你就带我一程?”子黍咳嗽两声,终于光明正大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带你?”龙勿离怔了怔,又看看那浩渺碧波,顿时明白了过来,“你你你……做梦!” 子黍道:“我这也是为了早些见到两位姐姐嘛,这么激动做什么。” “你还说!我和你拼了!”龙勿离却是极为气愤,跺了跺脚,就要冲上来和子黍拼命。 “喂喂喂!不愿意就算了啊!别动手啊!”子黍吓了一跳,连忙回避,可龙勿离却是不依不饶,定要和他决个你死我活。 子黍也没想到龙勿离的反应这么激烈,一时不慎,脸上挨了两拳,顿时成了熊猫眼,怒道:“你过分了啊!” 龙勿离哼了一声,看着子黍鼻青脸肿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好笑,却并不打算罢手,又照着他的鼻子来了一拳。 子黍忍无可忍,只得拔出了幽篁剑…… 一刻钟后,龙勿离抹着眼泪跑了。 “呜呜呜,你欺负我!我要去找英姐姐!” 子黍此时也是狼狈不堪,可眼见龙勿离要跑,这要是让她先告了状,那还了得?只得赶了上来,喊道:“站住!” 龙勿离听了非但不止步,反倒吓了一跳,跑得更快了。 子黍苦笑一声,只得喊道:“我给你买鱼吃!” 龙勿离一听,顿时不跑了,十根手指算了一下,也不知怎么算的,最后朝他张开了两只白皙的小手,“我……我要十筐鱼!” “呵,你还真会敲竹杠啊!”子黍也是被她气笑了,“我给你买二十筐,你带我过去,怎么样?” 龙勿离听后不禁舔了舔嘴唇,似乎经历了一番挣扎,就在子黍以为她要答应时,却见她猛地摇起了头,“不行不行不行!这可是龙族的尊严!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子黍叹了口气,道:“三十筐。” 龙勿离呆了一下。 “五十筐。” 龙勿离眼睛发直,愣愣地看着子黍。 子黍耸了耸肩,道:“行吧,毕竟是龙族的尊严嘛,怎么能被区区几筐鱼打动呢?” 眼见子黍转身要走,龙勿离这才回过神来,忙道:“等,等一下!那个,其实,虽然,但是……还是有方法的。” “哦?”子黍顿时不怀好意地打量起了龙勿离。 龙勿离脸色一红,指着子黍道:“我警告你啊,可别打我的主意。” 子黍摊了摊手,道:“只要能过去,怎么样都无所谓。” 龙勿离哼了一声,道:“说好的,五十筐鱼!” 子黍忍不住笑了一声,道:“行,回去我就替你买,吃不完的晾成鱼干给你带着,怎么样?” 龙勿离显然还不明白人类社会的分工协作关系,更不可能明白资本积累和扩大再生产,只凭自己常年来在湘庭湖中捕鱼吃的经验来判断,五十筐鱼,恐怕她要花上一个月时间才能捕到,如今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坐享其成,自然心满意足,点了点头,便朝着湖中吹起了口哨。 片刻之后,湖水微微泛起波纹,忽然间钻出一头庞然大物,正是子黍曾见过的那只灵鳌。 “上来。”龙勿离一跃而上,还朝着子黍招了招手。 子黍张了张嘴,“你怎么不早说?” 龙勿离哼了一声,“谁叫你打我的主意。” 子黍苦笑一声,也跃到了灵鳌的背上,龙勿离又吹了声口哨,那灵鳌便慢慢挪动脚步,游入了湖中。 湘庭湖内岛屿不少,灵鳌载着子黍和龙勿离游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终于出现了芷兰岛的轮廓。 “英姐姐!” 真到了芷兰岛,龙勿离却比子黍更为急切,从灵鳌身上跃下之后,便跑着去找祁英了。 子黍担心她告状,也连忙跟了上来,祁皇和祁英此时正在岛上竹屋之内,听到动静,自然便知道是谁来了。 祁英走出竹屋,却见龙勿离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似乎刚刚打过架,不禁一怔,等到子黍也跟上来时,却见子黍也是同一副模样,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又是怎么了?” “英姐姐,他……”龙勿离果然想告状,一见祁英便泪眼汪汪,仿佛受气的小媳妇,拉住祁英的衣袖便要诉苦。 “喂!”子黍瞪起了眼,满含威胁地看着龙勿离,意思是说,她要是敢乱说,那五十筐鱼就别想要了。 龙勿离见了之后,终于忍住了没有乱说,只是狠狠地瞪着子黍,同时还有些得意。 “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祁英见了两人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却也真的担心是仙境之外出了什么大事。 子黍道:“没什么,英姐,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你和皇姐。” 祁皇听到动静后也出了竹屋,看了看龙勿离和子黍,道:“我们很好,你们不用操心。” 子黍见了祁皇,想到那截筠竹枝,不禁将之取出,低头看了看,道:“对了,皇姐,这截竹枝是……” 祁皇看了祁英一眼,祁英淡淡一笑,往竹屋内看了一眼。 “先进来坐吧。”祁皇说了一句,转身进了竹屋。 龙勿离也跟祁英一道踏入屋中,子黍紧跟而上,却情不自禁地往四周看了看,却没有看到天雪的身影。 “小雪她不久前回南国了。”祁英见了子黍的神色,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是这样啊。”子黍听后,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祁皇提起茶壶,分别给他和龙勿离倒了一杯茶。 “谢过皇姐了。”子黍此时已是知道这是用仙灵玉露稀释过的茶水,喝了一口,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飘飘然有登仙之感。 祁英向龙勿离问道:“去了人间几日,觉得怎么样?” 龙勿离听后,抓紧了祁英的衣袖,顿时露出了一副忸怩的女儿状,“太,太可怕了。” “可怕?”祁英听后一怔。 龙勿离道:“外面到处都是星君和妖王,他,他说这些星君和妖王都想抓我,见到了我就要抓回去炼药……” 子黍听了一怔,他似乎没说过什么抓回去炼药之类的话吧? 祁英倒是掩嘴一笑,道:“小心一些也是好的,你不去招惹他们,那也不会有事。” 龙勿离将脸贴在祁英的胳膊上,低声道:“英姐姐,我不想出去了,我们就一直留在仙境好不好?” 祁英听后,面有难色,祁皇却比她更有威严,冷冷地说了一句,“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还能算龙族吗?” 龙勿离听后缩了缩脑袋,脸色羞红,不敢再说了。 子黍见此,将手中的筠竹枝放到了桌上,道:“皇姐,你给我的这根竹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祁皇拿起筠竹枝看了片刻,又重新放到他的身前,道:“不错,这就是汇聚潇湘仙境仙元精华凝练的神器,不死筠竹枝。” “神……神器?”子黍听后大惊失色,一下子站了起来。 祁英道:“你不用惊讶,这是我和皇姐商讨后的决定,潇湘仙境已维持不了多久,恐怕不过三十年便会彻底奔溃,你既然是仙后传人,这一件神器在你手中,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等一下,英姐,我怎么成了仙后的传人?”子黍听后只觉得如坠云雾,他从未见过那位只活在神话传说中的九天玄女娘娘,又岂会成为她的弟子? 祁英看向祁皇,祁皇解释道:“你既然修习了原道经的心法,自然便算是仙后的弟子了。” 子黍听后一怔,“可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修行原道经吧?雪前辈她……” 祁英道:“小雪她虽为妖族,却心系天下,我们原也想将此赠与她的,不过她却拒绝了。” 子黍不料天雪竟然连神器也会拒绝,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根晶莹竹枝。 祁皇轻叹一声,道:“她要重返魔渊,九死一生,说是怕将此物遗落,反为邪魔所用。” “重返魔渊?为什么?她……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子黍一听,注意力立刻从手中的神器转移到了天雪身上,妖都之下的魔渊,自古有进无出,如今颜玉伤势不轻,天雪若是真的踏入魔渊,南国怕是再无人能够救她出来了。 祁皇道:“她怀疑有魔灵从魔界逃出,如今中天战火纷飞,或许也有魔灵在背后推波助澜,因此不久前下定了决心,说清缘由之后,便和我们告辞了。” “雪前辈……”子黍想到天雪,蓦然眼角一酸。 他自以为见过生死之后,自己对这世上的是是非非便可以无动于衷了,可如今他才知道,纵然他能看透红尘,可这七情六欲,却一样也放不下。他根本修不了什么天道,甚至修不了什么道,纵然有了一身星官的修为,可内心始终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子黍拿起那截不死筠竹枝,道:“我会为它找个好主人的。” 祁皇道:“也不必刻意,也不必在乎。世人皆以为神器天下无双,可若是心中有道,便千山万海,宇宙洪荒,又何惧之有?” 大帝,妖主,仙灵,分属人、妖、仙三大修炼体系,可殊途同归,都只为求一条康庄大道,当祁皇说这番话时,子黍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才知道这世人视若无价之宝的神器,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截寻常竹枝罢了。 祁英也道:“不错,无剑胜有剑,无招胜有招,你若能放下对神器的执着,修为必会更进一步,得窥大道。” 子黍听了她们的话,一时受益匪浅,对这不死筠竹枝也看淡了许多。不过,祁皇和祁英都是仙灵,神器对她们来说或许并不那么重要,但对寻常星君来说,这便是世所罕见的至宝,若能用到正道之上,必定受益匪浅。 尤其是当子黍想到天雪时,更是觉得手中之物分外沉重。她若是携带这不死筠竹枝,前去魔渊便有了不少保障,可她最后却将之留下,便是为了不让神器流落魔渊,好让它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他既然代为保管,这份责任便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收起筠竹枝后,子黍道:“皇姐,英姐,我要去北国了,这次来,也是想见见你们最后一面。东方的圣国已经和我们中天议和,可北国却是趁机出兵侵略北方的苍州,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愿能阻止两国战端,若是遭遇不测……也不让这些神物落入有心之人的手中。” 祁皇点头微笑,道:“你能这样想,我们便心满意足了。” 祁英则看了一眼龙勿离,对子黍道:“可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一时冲动送了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那也需要适时隐忍。” 子黍道:“嗯,我明白的。” 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无不需要隐忍,子黍初时觉得自己万万接受不了,还曾因此与尚书星官争执,可现在看来,所谓的隐忍,却也并不是放弃自己的底线。 正如当初他和尚书星官争执要不要杀无辜之人时,尚书星官却换了一批罪人,让那些人变得不无辜,这给了子黍很大的启发。一个人的底线决不可动摇,这是忍无可忍之处,可某些看上去决不可忍的事,其实换一个处理方法,便可以忍受得过去了。曾经的他以为隐忍就是忍常人所不能忍,忍自己所不能忍。可现在他却明白过来,所谓的隐忍,其实是忍常人所不能忍,忍自己之所能忍,只要不违背底线,许多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而不必单凭意气行事,说什么绝对无法忍受。 和祁皇、祁英姐妹交谈过后,子黍心里的一些疑问也随之解开,弄清了那不死筠竹枝有何用处。想到当初祁皇将这件神器当做普通竹枝送给他,竟无半句提点之意,他也不得不感叹仙灵境界之高。 第二百零八章 同心 龙勿离自从见识过人间险恶之后,便想好好留在仙境,可一来受了祁皇的刺激,二来又有祁英在一旁规劝,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垂头丧气地跟着子黍出了仙境。 出了仙境之后,子黍想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也该好好准备一下此次北国之行,便也没怎么关心龙勿离,直到快走到流水阁附近,才觉得有一道幽怨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转过身来,龙勿离立刻跟着转过了目光,过了片刻,才悄咪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看着她,脸色一红,又转头看向了其他地方。 “怎么了?”子黍问了一句,却见龙勿离神色有些懊恼,这才想起来一件不算太重要的诺言,笑道:“哈哈,我都忘了,还欠你五十筐的鱼。” “哼,你知道就好。”龙勿离轻哼了一声,此时却是学着小女儿家忸怩起来了。 “走,我带你去吃烤鱼。”子黍挥了挥手,招呼龙勿离跟上,也没在乎会花多少银子,毕竟等他动身前往北国,龙勿离再想吃鱼就没那么容易了。 二人走入一家酒楼,子黍点了十几道菜,若是两个普通人绝对吃不下,可龙勿离看了却是大失所望,“才这么点?” 子黍笑了笑,道:“急什么,这些让你开开胃,我已经叫人去买鱼了,到时候都搬到你住的院子里。” 龙勿离听后松了口气,“这样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端起盘子便要张嘴。 子黍眼疾手快,飞起一双筷子插在了菜肴之上。 龙勿离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双筷子,又看看子黍,见子黍神色坚决,这才委屈地拿起筷子,拨弄起了盘子里的菜肴。 子黍看她吃了几口菜,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道:“勿离,你自己在这附近住着,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龙勿离呆了一下,答道:“嗯?没问题啊。” 子黍道:“我去了北国之后,就不怎么能照顾到你了。我这还有一些钱,应该够你用一段时间的,等你慢慢适应了人间的生活,也就不需要我来操心了。” 龙勿离听后捏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意思?” 子黍笑了下,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吗?现在你自由了啊。” 龙勿离听后却并不如何高兴,反倒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失落,如同冷水泼头,从头凉到了脚,手里的筷子也掉下去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子黍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菜肴,却是再也没了胃口,呆呆地看了一忽儿,起身匆匆走了。 “哎!”子黍也跟着站了起来,可龙勿离已是跑出了酒楼,他默默站了片刻,终于没有追上,而是转身去结了账。 不知为何,他冥冥中有种预感,北国之行将会凶险万分。天雪重返魔渊,尚且给他留下了筠竹枝,他如今要去北国,自然也不能让龙勿离陪着自己涉险。 这般想着,默默回到了流水阁中,想着自己便要前往北国,不禁有些怅然。 他在上清的时间不多,可留下的回忆却是不少。师尊虽然老了,之前还扬言要为他退出上清,可众人心里都知道那是为了袒护他说出的气话,也没人在意,他现在去找师尊,也不过是扰了老人家的清净而已。至于同门的师兄师姐,之前有过一次晚宴,也算是饯别了。如今回想起来,倒是卫霜等人,自从到了东海郡后已是好久没见了。 一念想起卫霜,子黍心里不禁有些忐忑,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可以说,她是他的引路人,当初他走出山村,第一个遇到的星师便是她,也正是她给了他一枚上清令牌,让他能够踏入上清,机缘巧合之下才被西斗星君苏桦看中收为弟子。可回想起来,他对她却没什么帮助,潜伏妖族这般九死一生的事,甚至也想的是找她帮忙。 若是再给子黍一次机会,他不会听尚书的话去找什么帮手,也不需要什么帮手,就像这次的北国之行一般,让他一人去承担便够了。 “请问,卫霜在吗?”这般想着,见到一名上清弟子,子黍便上前问了一句。 流水阁前发生的事,只有与会的星君和一等星官知晓,由于干系重大,大多人对此都是讳莫如深,是以这名上清弟子仍视他为上清长老,不敢有半分怠慢,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道:“回师叔,卫霜师姐住在东兰院中,往前走两里路,再右转便是了。” “好,多谢了。”子黍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兵荒马乱之下,他最怕的便是卫霜也遭遇了不测,所幸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东兰院比起他住的紫湘阁要差上不少,每人一间制式的房间,与外边的旅店无异,不过住客都是上清弟子,彼此见了便亲切许多。 问清了卫霜的房间之后,他正要敲门,却见门是半掩着的,似乎刚刚有人进去,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卫霜,却是另一个熟人。 子黍看着对方,愣了一下,对方显然也有些错愕,可很快脸色阴沉下来,挪开目光匆匆从他身旁走过,半刻也不愿和他同处,正是那和他有着杀父之仇的杜云才。 子黍怔怔地看着杜云才离去的身影,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卫霜的房间里。他和杜云才毕竟有着杀父之仇,杜云才就算不替杜青冥报仇来杀他,那也绝不会和他同处一片屋檐之下,两人在此意外相见,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子黍?你,你怎么来了?”房间里有张茶桌,卫霜正坐在桌旁,桌上有两杯茶,看来有一杯是为杜云才沏的。 子黍看看卫霜,心情有些复杂,可是看到她略显苍白,仿佛大病初愈的脸色之后,又很快转移了注意力,直到目光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才看到她左手的袖子空空荡荡,心里一惊,刚想询问,又怕刺到她的痛处,一时间如鲠在喉,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僵住了。 卫霜知道他在看什么,道:“和妖魔作战的时候,受了点伤,不过比起一些师兄弟,我已经好太多了。” “这里有些丹药……”子黍想到之前杨香儿给过他些疗伤的丹药,便取了出来,丹药都是杨香儿精心炼制,不过再是神妙,却也做不到断肢重生。 卫霜没有收下,也没有拒绝,只是看了一眼那桌上的几瓶丹药,低声道:“谢谢。” 子黍默然片刻,问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卫霜淡淡一笑,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道:“那次是杜师兄救了我。” 子黍想到自己当初保护不了卫霜等人的安全,不禁升起了自责之情,“对不起……” “说这些做什么?战场上又有谁做得了主呢?”卫霜站起身来,看了看子黍,又道:“难得你来一趟,我把其他人也喊来吧。” “好。”子黍点了点头,回想当初彼此同生共死的时日,又有几分怅然。 卫霜转身出了房间,东兰院中住了将近百名上清弟子,花不了多少时间,便见她带着赵安京、孔屏儿和梅青衣走了进来。 “子黍哥哥……”梅青衣见了子黍,有些欢喜,又有些胆怯,在她眼中的子黍无疑还带有几分兄长式的威严。 子黍看着梅青衣,却是有些讶然,或许是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她脸上已是看不出多少少女的稚嫩,言行举止,和大姑娘也没多少差别了。 “好,很好。”他不善于夸人,欣慰地看了眼梅青衣,又看向赵安京和孔屏儿两人,问道:“大家都还好吗?” “能平安在这里,自然是好的了。”孔屏儿笑了下,看了眼卫霜,便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了。 赵安京则道:“杜师叔,先前还有人说您投靠了妖族,现在一看,果然都是谣言。” 子黍苦笑一声,这所谓的谣言,大概就是当初他在众人面前救下离裳时传开的吧。 孔屏儿道:“就你多心,我们和小师叔一起去的妖族,难道还不清楚底细吗?” 赵安京讪讪一笑,道:“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师叔,只是这样说的人很多,我气不过,还和他们争了几句。” 子黍道:“这就不必了,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就是了。” 虽然他从未做过害人之事,可在世人看来,和妖族有所来往便已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还是小师叔的气量大,”孔屏儿笑了笑,坐到他的身旁,道:“小师叔日理万机,怎么今日有空来看看我们了?还是说,是专门来看卫霜师妹的?” 卫霜啐了一声,道:“就知道油嘴滑舌。” 孔屏儿掩嘴一笑,道:“师妹,有两位杜长老挂念着你,以后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呀。” 所谓的两位杜长老,另一人自然是指杜云才了。子黍听后神色微变,又看了看卫霜。 孔屏儿一时口无遮拦,说漏了嘴,此时也暗自后悔,忙倒了一杯茶,递给子黍,道:“小师叔,来,先喝口茶。” 子黍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大帝给我下了命令,不久后就要去北国,这次过来,也只是想看看你们。” “北国?”四人听了,神色都是一变,如今北国与中天宣战,闹得人心惶惶,不料子黍却会接到这样的命令。 子黍见了四人震惊的神色,笑了笑,道:“放心吧,这次是我一个人去,不会连累你们。” “子黍哥哥,一定要去吗?”梅青衣忍不住揪住了子黍的衣袖,满脸担忧之情。 子黍点了点头,道:“小青衣,原本我想好好指导你修炼的,现在却是不行了。” 梅青衣眼里微微有了泪光,点头道:“我,我会好好修炼的。” 卫霜等人听了也是百味陈杂,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子黍起身道:“当初深入妖族,凶险万分,如今大家能在此团聚,已是万分不易,我这里还有些灵药,你们便分了吧。” 说着,便从库楼给的乾坤袋中去取灵药。众所周知,做间谍是没有什么好处可拿的,最多是发一笔钱,许诺照护家属什么的,至于像子黍这样的,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奖赏了,况且他也不在意这些,只是想到跟着他的几人,不免心里愧疚。 “这是做什么?当初去妖族是我们自愿的,又岂能要这些?”卫霜见了却是皱起眉头,她知道,这些灵药显然不是紫微宫发下来的,而是子黍自己的。 子黍道:“当初我没照顾好你们,如今这点灵药,算是勉强弥补一二,三位遇难的师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是要照看的家属,就烦劳你们照看了。” 卫霜见子黍神色坚决,也不好再推辞,何况关系到三位已死的师兄,只得点头接受。 灵药对普通人来说当真是千金难求,便是星师或者星官也不会随身携带灵药,最多带一些疗伤的丹药罢了,当初他还在大山时,便曾向天璇问过灵药,可惜当时天璇也拿不出灵药,只给了他一袋紫微芸香。 如今他拿出来的灵药,自然还是要归功于库楼,库楼给他的乾坤袋内有上千株灵药,恐怕是挖空了阑珊宫的药园,子黍此时心中有愧,一口气便拿出了数百株灵药。 “够了!够了!”赵安京看了这么多灵药,一时间也是瞠目结舌,甚至有些胆战心惊。 按照上清的俸禄,普通星师弟子,两个月一株灵药,长老弟子则是一月一株,三等星官一月五株,二等一月十株,一等星官则是一月二十株。中天修道者向来用灵药当货币,用以购买法器、丹药、珍宝乃至符箓等等,有的人甚至身上根本一株灵药也没有,有的也不过十几株,便是一等星官,有个百来株灵药也算是颇为富裕了,偏偏子黍这般大手笔,他们见了自然是吃惊无比,甚至有些害怕。 子黍知道赵安京的意思,道:“放心,不是抢来的。这些灵药一人百株,想来够用了。” 卫霜等人都是普通弟子,一百株灵药,便是十几年的俸禄,子黍一共拿了七百株灵药出来,算上亡故的三人,便不好拒绝了。 “子黍哥哥,这……”梅青衣看着那堆灵药,一只玉盒装十株同类型灵药,堆满了一桌子,旁人看了或许心动,她却心中惴惴,不太敢要。 子黍抹了抹她的头,道:“踏踏实实修炼,我先走了。” 说罢,出了东兰院,顿觉了却了一桩心事。今后他见到卫霜等人的机会,恐怕是很渺茫了,即便能够平安归来,身份已大有不同,再难如当初那般并肩作战,一点灵药,勉强算是补偿吧。 如今想来,他在上清已是没有什么牵挂,至于杜家,那也是可有可无了…… 想到杜家,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位堂弟杜子云,想到此处,犹豫片刻,到底是去问明了杜家所住之处。 灵州星师大多都住在同一片区域,子黍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杜家,他不愿见杜家的那些人,只说要看看杜子云,传讯的人进去说了他的意思,没多久便见到杜子云一人走了出来。 “堂哥,你怎么来了?”杜子云见了子黍,有些激动,也有些意外。他知道子黍不愿留在杜家,便是有空,也是留在上清,绝不愿往杜家这边走动的。 子黍道:“来看看你。” 杜子云听后,轻叹一声,道:“我们杜家也有几位老祖宗战死,如今好不容易和妖族议和,大家都说该回家了。” 子黍点了点头,道:“杜家的事,我暂时顾不上了,你要是有空,帮忙照料一下我的爹娘。” 杜子云一怔,想问问子黍是要去做什么,又忍了下来,道:“我会照顾好伯父伯母的。” 子黍拍了拍杜子云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默默离去。 杜子云看着子黍的背影,不禁苦笑了一声,照看伯父伯母?是要他逢年过节去扫墓吗? 子黍自己回到紫湘阁中,和几位师兄师姐打过招呼之后,便默默回了自己房间,望着眼前缓缓流淌的湘水,不禁又回想到他和小薇在江面泛舟的情景。佳人玉影,旖旎温香,此时却已如梦幻泡影,只剩下一江春水,点点离愁。 “啾,啾。” 一只燕子飞来,在他窗前徘徊,忽然间落到了窗棂上,却是一抖翅膀,落下了一张纸条。 子黍一怔,抓住纸条,缓缓摊开,却见那上面字迹娟秀,还有梅花印记点缀其间,竟是小薇所写。 看过内容之后,他先是笑了笑,又抬头望去,却见那只燕子早已飞走,遥遥向着南方飞去。 纸条上写的是一首词: 卜算子·赠君行 别后念君恩,驿寄梅花雪。最是凄寒苦楚时,独对清秋月。 梦里喜相逢,未语先幽咽。一世浮萍怎怨人,誓许同心结。 第二百零九章 北行 “这是最新的线索,妖族奸细从道一门开始沿途设置联络站点,经过东兴郡和扶东郡,之后便入了羡天郡,直至灵宝派山门。同时,一支往返于北国和中天的商队这两年来开设了一条新的商道,商道经过北寒郡和北澜郡后,也将羡天郡作为了终点。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北国和妖族私通,但这只商队的行迹相当可疑,尚书大人的意思,是要您加以严查。” 神州道宫的两名星师弟子站在紫湘阁外,递给了子黍一份案卷。 子黍翻看了片刻案卷,点了点头,道:“好,便先去灵宝派。” 两名星师听到他终于要动身,都是松了口气,朝着他拱手行了一礼,道:“我们这便准备车马。” 子黍目送着两名星师离去,又低头翻看了片刻案卷,不禁轻叹一声。 以皇庭道宫的能力,所有可疑之处都已标出,矛头直指北国,所谓的调查根本没什么大用,他能做的便是追上那支北国商队,看看能不能查出端倪。不过,那支北国商队倘若真是与妖族有所勾结,实力定然不容小觑,甚至可能有星君随行,道宫之人不敢轻举妄动,便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他。 “师弟,这便要动身了?”紫湘阁内,宇文晏忽然走了出来。 子黍点了点头,离别的话早已说过,真到了这一刻,反倒没什么想说的了。 “你要是去北国……记得带上这个。”宇文晏犹豫片刻,伸手将一枚狼首令牌递给了他,令牌背面还刻着宇文二字。 “这是?”子黍看了眼宇文晏。 宇文晏道:“北国宇文氏的令牌。十岁之前,我在北国长大,后来才随着父母南迁到了灵州,你要是在北国遇到了困难,这枚令牌说不定有些用。” “北国宇文氏?六师兄你……”子黍惊愕地看着宇文晏,他对北国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直到宇文晏此时亲口说了出来,才意识到自己这位六师兄竟是北国之人。 宇文晏苦笑一声,道:“宇文氏虽然在北国算是一个大氏族,但如今远在中天,你没听过也属正常。” 子黍听后面有愧色,道:“我自小在南方山村长大,见识短浅,让六师兄见笑了。” 宇文晏看着子黍,知道他不是谦虚,而是真的对北国一无所知,回想自己幼年的生活,也有些唏嘘,“我虽是自幼在北国长大,可如今二十年过去,对北国的映像也淡了许多。不过师弟你真要去北国,一定要小心那些萨满巫师。” 子黍虽是对北国了解极少,也知道北国、泽国之中都有巫师存在,但这些巫师到底会什么巫术,却是一无所知,听到宇文晏提及此点,当即请教道:“还望师兄详谈。” 宇文晏道:“详谈是不必了,我也只是小时候见过那些萨满。你要注意的就是,萨满大多精通鬼神之术,一心一意修炼神魂,而我所学的通灵术,就是萨满最基本的手段之一。” 子黍一惊,问道:“修炼神魂,役使鬼神?” 宇文晏点点头,道:“北国由几十个氏族组成,都是当初火君统辖的部落。帝君一统天下后,他们不愿向帝君称臣,便北上极寒之地,建立起了如今的北国。我们宇文氏当初也是火君的一支后裔,流传有一些上古修炼之法,而萨满巫师便是那些上古修炼之法的继承者,因为法门太过诡异血腥,这才被中天称为巫师。” 子黍听后,对北国那些萨满巫师倒是起了极大的兴趣,他当初在幽篁仙境遇见过原住民里的巫觋,若是宇文晏所说无误,这些萨满巫师和仙境巫觋岂不是同祖同宗?不过数千年传承下来,是否有了变化,却也很难说。 宇文晏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师弟一路保重。” “嗯,多谢师兄提点。”子黍看了眼手里的狼首令,不知真到了北国,又是怎样情景。 出了流水阁后,那两名神州星师果然为他准备好了马车,就等着他上路了。子黍也不多问,上了马车后便要自己御马,两名星师要上来帮忙,子黍知道这实际上是监视他,心里烦躁,只道自己会按时抵达灵宝派,也不要两人跟着,独自赶着马车往西边去了。 自从修炼原道经第二篇后,他对各类道法都有了全新的理解,即便是当初看来千难万难的御风之术,如今也已是小有所成,虽然比不上乐萱,但若真要赶路,一天的时间便可抵达灵宝派。不过尚书星官都说了,大帝是要将他流放北国,所谓任务,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他又何必急着送死? 赶着两匹马上了驿道后,他见四下无事,便躺进了马车里。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子黍在车内闭目养神,不知为何有些困了,也无心打坐修炼,靠在座椅上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来,掀起帘子,却见已是到了一处小镇,两匹马在地上吃草,显然已经停留有一会了。 看着眼前还算热闹的小镇,他下了马车,便往镇内走去。 驿道旁还有一支盐纲,拉着十几车的海盐,一位护宝都十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仿佛受了什么惊吓,正低声和一旁的虞候议论道:“老陆,你说那黑衣女侠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一人便能制服黑狼寨上百悍匪。” 那名虞候苦笑了两声,道:“这……兴许是他们招惹了哪位上仙。” 十将听了,摇头道:“那黑狼寨二当家当初也跟着上仙学过几年仙术,可不还是被打晕了过去?听他说,连那人的面都看不清楚,恐怕一般上仙也做不到吧?” 虞候憨笑了两声,“哈哈,是,是。不过这些悍匪平日里就胆大妄为,这次拦了官道,说不定就是要和我们做对,现在被那女侠收拾干净,倒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行了行了,都少说点!”护宝都的都头走了过来,看了两人一眼,又道:“兄弟几个到镇上吃些酒菜歇歇,弟兄们也都累了。” 那十将和虞候听了,都不再多说,都头又招呼了几个熟悉的弟兄,便往镇上走去,至于剩下的几十名士卒,则留在原地休整,以防有人偷盗官盐。 子黍和这群官兵同路,听了他们的话,才知道路上原来还有劫匪,不过也没在意,到镇上之后,找了一家客栈便坐了下来。 几名官兵走在他前边,附近也没有第二间客栈,那小二招待完了几位官老爷,这才来到子黍身旁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子黍随口说道:“一只鸡,两壶酒。” 以他此时的修为不吃东西也没什么,不过是想喝酒罢了。 不料小二却是一脸尴尬的神色,瞥了那几位官兵一眼,道:“鸡没有了,客观可还要点别的?” 子黍看了眼那几位官兵的桌子,桌前正摆着四五盘鸡肉,摇了摇头。 过了片刻,却见小二送来两壶酒后,又殷勤地端上了一只热腾腾的白斩鸡。 “你不是说没有了吗?”子黍看后一怔。 “嘿嘿,这个,小人又去买了一只。”那小二憨笑两声,看着他的目光颇有些讨好之意。 子黍暗暗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吃了几片鸡肉,又喝起了酒。 两刻钟后,他留下一两银子,默默回到了镇外的马车中,拍了拍两匹马。 两匹马也有灵性,知道他的意思,主动拉着马车走上了驿道,不紧不慢地往西边走去。 走了没两里路,忽然听到后边一阵奔驰之声。 “让开!让开!” 子黍从马车中钻出来,却见是两名马军在呵斥:“韩大人的路也敢挡?不想活了?!” 子黍往后看去,才见到后边有一辆轺车,跟着十几名马军护卫,看来车中之人身份不小。他也犯不着和中天官员起争执,拍了拍两匹马,主动让开了路。 车队这才耀武扬威地从他身旁经过,掀起了大片烟尘。 子黍也没在意,上了马车,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不料不过一刻钟,又响起了一阵马蹄之声,却是朝他而来。 子黍出了车,只见那一队人竟是去而复返,那辆幰衣络带的轺车之中,慌慌张张地下来了一人,面色暗黄,留八字胡,头戴平脚幞头,青衣革带,曲领大袖,看去是朝廷的一名地方官。 这名地方官也不知为何,见了子黍之后忽然间露出十分亲切的神色,小步匆匆跑到子黍身前,躬身行礼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适才冒犯了大人,真是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看着这名连连给他鞠躬的地方官,子黍一时间懵了,又见之前呵斥过他的两名马军士卒也纷纷过来赔礼道歉,仿佛他是什么中央大员一般。 “你们这是做什么?”子黍一时间想到了紫微宫,莫非是道宫的人暗中跟随着他,所以泄露了身份?可道宫和朝廷分属两个体系,彼此虽有往来,却也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出面,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比较敏感,道宫为什么要这么做? “嘿嘿,这个,下官这是为先前冒犯了大人之事特来赔礼的。”那韩大人赔笑了两声,略显尴尬地说道。 子黍心中困惑,便向韩大人问道:“你见到谁了?” 韩大人听后,面有难色,却是不便说出口。 子黍也不勉强,一边说自己对此事毫不在意,一边陪着这位韩大人在附近走了走,顺便聊了两句。 交谈之中,子黍才了解到,这位韩大人是进士出身,本是东平郡景山县的县令,适逢任期将满,正要回皇城待阙。按照中天的磨勘考课制度,郡县官任满三年可以回京注阙,不过中天官制冗杂,候补的待阙官不知凡几,他渴望已久的抚东郡团练推官一职又是肥差,集注时也不知是否顺利。适逢妖魔入侵中天,景山县也待不下去了,韩县令便决定先回京去吏部侍郎左选打点一番,免得因为妖魔之事,非但升不了官,反倒给他来个革职查办。是以这一路上风风火火,生怕因这事掉了脑袋。 说实话子黍对这类官员也颇有些反感,不过趋利避祸是人之本能,百姓能跑,这些地方官自然也想跑,对抗妖魔是道宫和天下修道者的事,普通的官兵根本不是妖魔的对手,韩县令的举动倒也无可厚非。 倒是在这般闲聊之中,他慢慢套出了韩县令的话,知道是路上有一位神秘的黑衣女子拦住了韩县令,逼着他回来向子黍赔礼道歉的。韩县令为人精明,在和子黍的交谈中也渐渐发觉子黍并非他想象中的什么贵胄子弟,只不过看其气定神闲的模样,估计来头也是不小,倒是一直对子黍颇为恭敬。 送走了这位县令之后,子黍重新回到自己的马车之中,架着马默默前行,走了大概两里路后,忽然拉紧了马缰:“驾!” 两匹马吃了一惊,往前飞奔出去,如此一口气跑了一二十里,子黍这才收紧缰绳,让两匹马停了下来。 两匹马停下的瞬间,他忽然身子一跃,却已是蹿入了一侧的林中,那林中一道黑影闪动,似要躲避,却已是来不及,被他撞了个正着。 子黍看着眼前之人,并无多少意外,只是道:“跟我回车上。” 说罢,转身回到了马车中,那黑衣女子犹豫片刻,默默跟了上来。 马车之中虽然容得下两人相坐,可毕竟空间狭小,那黑衣女子掀开帘子后,便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子黍看着眼前的女子,神情复杂,道:“你先进来,外面有人盯着。” “哦。”黑衣女子低头钻入马车之中,正是那本该留在流水阁附近的龙勿离。 子黍让出些位置,让她和他并排坐了,然后道:“你怎么跟上来了?” 龙勿离咬了咬下嘴唇,却是没有答话。 子黍轻叹一声,道:“想来我也和你说过,我这一路上恐怕危险重重,你这样跟上来,未免连累了你。” 龙勿离眼底含怨地看着子黍,忽然甩手道:“我不管!你之前说过要我跟着你的!勿离勿离,不是你起的名字吗?!” 子黍愕然失措,看着她委屈幽怨的眼神,不由得苦笑一声,却也有些感动,当下也不再劝她回去,而是问道:“这一路上的事,都是你做的?” 龙勿离在先前所出那番话后,也大感失态,红着脸默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小声道:“之前路上的土匪想打劫你,我就出手教训了一下,才没有杀人。” 子黍见她还记得不能杀人,也颇觉欣慰,又道:“不杀人是最好的了,不过要是一些穷凶极恶之徒,遇见了却也不能心软。” 龙勿离听后大惑不解,问道:“那我怎么知道谁该杀,谁不该杀?” 子黍道:“要是普通人,绳之以法是最好的选择,不过若是法不能治,那便只好由我们人治了,这便是市井间所谓的侠。如何判断是非对错本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你虽然聪颖,却也不是立马能学会的,在人间过上三年五载,慢慢也就懂了。” “好吧,”龙勿离又低下头去,偷偷看了子黍一眼,“那你要教我。” “嗯,我教你。”子黍出去拍了拍两匹马,让它们慢慢上了路,而后回到车厢内,道:“这一路上一直有人盯着我,不过都是些道宫的星师,我驾车跑出一二十里,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你现在跟着我,只怕也落入了他们的眼中。” 龙勿离撇了撇小嘴,道:“我不管,他们爱看让他们看去。” 子黍笑了笑,又向西北方望去,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之中,古道逶迤,连绵不绝,直通千里之外,不知那万里之遥的北国,又会是怎样风光。 第二百一十章 玄元 中天历玄元二十年三月下旬,中天皇城之外。 一艘二十丈长的飞舟缓缓下落,在离地面三尺的高度上凌空悬浮,舟上先后跃下两人,一位是俊朗非凡的青年,另一位则是慈眉善目的老人。 “星君的飞天舟当真神异非凡,神州中天相隔数千里,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那青年正是苏九,看着浮在半空的飞天舟,颇有几分艳羡之情。 老人哈哈一笑,却是紫微宫的土德星君,“这飞天舟虽好,毕竟还需真元催动,寻常星官也操纵不了,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倒是有些鸡肋了。” 苏九道:“若是这飞天舟星官便能……不,星师便能操纵,那么妖族的飞禽也不敢大肆进犯我们领空了。” “呵呵,这事想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咯,”土德星君最后看了一眼苏九,道:“大帝让你统御皇城兵马,事关重大,可要小心行事。老头子我还有些事,便先走一步了。” “是,晚辈定当尽心竭力。”苏九拱手行了一礼,望见土德星君上了飞天舟,直到远远地消失在了天际,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向那巍峨皇城走去。 皇城,文德殿。 圣皇端坐殿内,正看着一道奏折,殿头官忽然自外趋步而入,在他耳旁低声道:“皇上,九皇子求见。” 圣皇听后,看了眼那殿头官,皱眉问道:“宣儿不是在神州么?怎么回来了?” 那名殿头官神情尴尬,低头道:“奴才不知,九皇子方今正在殿外等候。” 圣皇一怔,放下了手中奏折,道:“让他进来。” 殿头官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又退出了大殿。 片刻后,苏九踏入殿中,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神情稍显复杂,怔怔地看了一会,才拱手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圣皇乃是中天皇帝的统称,当今中天年号玄元,圣皇也称玄元帝,听到苏九这般称呼,看着眼前系玉带,衣朱紫的儿子,默然片刻,才嗯了一声,道:“你这是回家了?” 苏九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中天皇朝和道宫虽然有所往来,却有一条铁律,即修道者不得参政。苏九幼年入紫微宫后,便与皇室断了往来,如今这般说,圣皇玄元帝听了也不禁有些激动。 “好,好!父皇这便封你为成天王,食邑三万户!再将南府军交付于你,成天郡内一应大小事宜,皆可由你自行决断。” 成天郡紧邻中天郡,玄元帝非但将此地分封给苏九,还允许其在境内佣兵自治,给的权力不可谓不大。 苏九听了这般封赏,只是淡淡一笑,显得浑不在意,“父皇莫急,方今天下大乱,强敌环伺,封王之事,待儿臣退敌之后也不迟。” 真要封了亲王,按照中天的规矩,他就要废掉自己一身星官之力,虽然后半生可以过王爷般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他的理想抱负便不能实现了。对苏九来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若不能扬名立万,光耀后世,便是当了皇帝,又有何用? “退敌?”玄元帝听后沉思片刻,问道:“那位怎么说?” 历代皇帝都对紫薇宫宫主那“紫薇大帝”的称号本能地反感,是以提及之时,皆称那位,苏九一听便知。 苏九说道:“按宫主的意思,是让儿臣先召集皇城兵马,北上御敌。” 玄元帝听后神情稍显抑郁,道:“紫微宫的速度倒是快,今早才传来北国在边境调军的消息,那便倒是已想好了对策。” 北国虽然对中天宣战,但并不是那种突袭掠地之后的宣战,而是先光明正大地宣战,然后再光明正大地调集兵力压迫北境,是以玄元帝虽是恼怒,倒也并不慌乱。 苏九道:“按宫主的意思,还望父皇能够及时调拨禁军增援,毕竟苍州境内,仅有苍龙军可称精锐,一旦北国数十万狄兵南下,苍州之军万万抵挡不住。” 玄元帝哼了一声,负手而立,道:“妖魔进犯神州,朕已将马步军司圣、天卫二军调去增援,如今皇城仅剩殿前司神武、玄龙二军,若再调往北方,皇城由谁来守?” 苏九道:“除了神武、玄龙二军,还有成天南府军、沈天北府军,四军二十万人,方可北上与戎狄一战。至于皇城安危,父皇不必担忧,皇宫紧靠紫微宫,内设皇庭道宫,宵小之徒绝不敢进犯皇宫。” 玄元帝道:“若道宫之人起了异心,又该如何?” 苏九一怔,不料父皇会这般说,一时没了对策。 玄元帝则是冷笑两声,道:“紫微宫,紫微宫,你道朕当初为何要送你入紫微宫?无非是想在紫微宫内有个依仗罢了!这紫微宫自称天下第一道宫,肆意妄为,予取予求,一国之中,国库内竟无分毫珍宝!而常人延寿丹药,动辄以千金为价,天下财富,一成在百姓,一成在朝廷,而八成都落入了这些修道门派之中!即便如此,那些道士们还整日标榜清贫乐道,哼,当真是好一副仙风道骨啊!” 苏九听后吓了一跳,不料父皇对紫微宫的怨气竟如此之大。仙凡有别,玄元帝再不满,也不可能公然对抗道门,此时却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他立刻意识到是自己说话出了问题。 他虽为皇子,可常年不在皇宫,竟连宫里的规矩也忘了,一时间颇觉尴尬,只得道:“父皇说得在理,这调兵北上之事,本不是儿臣可以插手的,儿臣在外多年,不懂规矩,冒犯了父皇,还望父皇恕罪。” 听苏九这般说,玄元帝的神色才稍有缓和,道:“调兵之事,朕也正和群臣商议,打算招募义军北上,若是时间还来得及,你便先在这住些天,等到时候差不多了,再带新军北上,届时朕也会派南北两府军相助,想来足以抗衡北国了。” 苏九听了暗暗叫苦,神武、玄龙两军是保卫京师的精锐,和天卫、圣卫合称四大禁军,而南府、北府两军,在诸禁军之中能进前十就不错了,至于新募的新军,短短几天能有什么战斗力?恐怕和乡兵差不多吧? 不过事已至此,他察言观色,看父皇根本没有调动神武、玄龙两军的打算,只得低头拱手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嗯,朕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下去吧。”玄元帝也看出了苏九的不满,暗叹一声,自觉多年不见,和这个儿子疏远了许多。不过天家无亲,他也没什么话好讲,又拿起了一旁的奏折。 苏九再拜了拜,转身出了文德殿。他毕竟不是常年在宫中生活,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一路上神色都有些阴沉,不知不觉,却是到了紫微宫的山门前。 “公子!你……你回来了!” 山道之上,正站着一位白衣紫襟的俏丽佳人,看着苏九的目光既惊愕又喜悦,如水的双眸中竟是现出了点点泪花。 苏九见了一怔,含笑点头,道:“芷儿,你怎么在这里?” 云芷嗫嚅道:“今天天气好,我,我下山走走,” 苏九哈哈一笑,道:“真巧啊,我刚回来,就被你给撞见了。” 云芷面色微红,他又怎会知道,为见公子一面,她已在这山道上眺望了月余呢? 苏九上前挽了她的手,道:“芷儿你不是说要逛逛吗?要去哪儿?我陪你一起。” 云芷眼里闪过一抹羞喜,顺势依偎在他怀中,头靠着苏九的肩膀,道:“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起,去哪里芷儿都开心,公子可不能再丢下芷儿了。” 当初出兵对抗妖族,苏九以前线危险为由,将她留在了宫内,这月余来,她每每听到不利的军情,都要担忧上好久,常常夜不能寐。苏九初见时还不觉什么,等到她依偎在自己怀里,苏九才见她衣带稍宽,容色清减,眉宇间半喜半忧,竟是憔悴了不少。 心中感慨,他轻抚着云芷的面颊,认真地看着她,道:“芷儿,我教你一首诗,你可要记牢了。” “什么诗?”云芷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地问道。 苏九轻抚着她满头秀发,转身远远望去,眼前是恢弘的皇宫,更远处白云飘荡,似有千里万里之遥,不禁低声念道:“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行行重行行,与君……”云芷念到这里,心中一颤,忐忑不安地看着苏九。 苏九仍在念着古诗,念到末了,顿了顿,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芷儿,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可要养好精神,不然我见了会心疼的。” 云芷听后紧张地抓着苏九的衣袖,近似祈求地看着他,“公子,你,你又要走么?” 苏九神情复杂,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只道:“北国对中天宣战,大军不日便要南下,我如今负有统军之任,整顿好皇城兵马之后,便要北上抗狄了。” 云芷垂下眼睑,低声道:“公子是怕芷儿妨碍公子吗?” 苏九柔声道:“怎么会呢?芷儿你安心留在皇城,等北国退军之后,我便娶你做王妃,好不好?” 一听到此语,云芷霎时间脸色通红,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仍是紧紧地抓着苏九的衣袖,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咽声道:“公子,芷儿只想留在你身边……” 说到后来,竟是有了一些哭腔,苏九听了也是手足无措,轻拍着她的背,忙哄道:“好,好,芷儿你别哭,这几日我们都在一起,好么?” 云芷听了,这才破涕为笑,黏着苏九,道:“那可说好了,公子你去哪儿也不能丢下我。” 看着那宜喜宜嗔的少女,苏九也不禁情动,偷吻了一下她的香颊。 “呀!”云芷跳开了一步,捂着脸颊,羞急道:“公子你……你坏!” 苏九虽自小和云芷相识相爱,却少有过分之举,这一下自是大出云芷的意料,苏九却是心情舒畅,笑问道:“芷儿你说要一直陪着我,莫不是晚上也寸步不离?” “呜……”云芷两眼水汪汪的,脸上满是红霞,到底面子薄,转身便往山上跑去。 苏九见了,摇头失笑,走在主峰之上,行至山腰,转身望去,已是能将整个皇城尽收眼底,看着这万里江山,沧桑变幻,不禁轻叹一声,依稀回忆起当年他曾被封为太子时往事,当真有不堪回首之感…… ****** 羡天郡,灵宝派山门。 子黍和龙勿离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山峦,思绪不禁回到了三年前,不知那位汪解语王姑娘可还在派中,亦或是随着中天众星师驻守神州? “哈哈,天一道友倒是准时啊。”一见子黍下车,便有数十位星师围了上来,为首的有三人,虽然穿着道宫中代表中央皇朝的火凤袍,可子黍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三位都是紫微宫星官。 看着眼前笑声爽朗的中年男子,子黍拱了拱手,道:“见过酒旗道友。” 这酒旗星官是协助他调查北国商队的人,尚书星官在给他的案卷里提到过,至于酒旗身旁的一男一女,看去与他年龄相仿,都是青年俊彦,在与妖族议和的时候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却不认得对方叫什么。 酒旗看了子黍的目光,哈哈一笑,对子黍的身份似乎毫无芥蒂,指着身旁面如敷粉、丰神俊朗的美男子,道:“这位是摇光。” 而后,又指着一旁容貌姣好的大家闺秀,道:“这位是天玑。” 子黍听后一惊,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北斗星君高足,幸会幸会。” 这两位分别是天璇的师兄和师姐,不过平时行事低调,极少在公众面前现身,论起本事,恐怕不会比天璇差多少。 “有礼了。”摇光还了一礼,神色淡然,天玑亦是如此,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像酒旗那般热络。 酒旗见此,又看向跟在子黍身后的龙勿离,笑道:“天一道友与这位姑娘携手同行,便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么?” 说此语时,摇光和天玑也在看龙勿离,目光颇为复杂,似乎恶意偏多。 子黍道:“哦,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我表妹龙勿离。” 紫微宫的人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查他的家谱,听子黍说是表妹,就当她是表妹了,都向龙勿离点了点头。 彼此招呼过后,酒旗道:“二位一路舟车劳顿,可要稍事休息?” 子黍摆手道:“不必了,三位比在下先行一步,不知可在灵宝派内查出些端倪没有?” 名义上他还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听子黍这么问了,酒旗苦笑一声,道:“为了抗击妖魔,灵宝派内的人走了大半,如今守山的不过是刘、赵两位长老,都是三等星官。我们早已查过,并无和妖族往来的情况。” 子黍听后点了点头,又道:“看来重点还是在那支北国商队上。不过来都来了,还是上山看看为妙。” “全听道友吩咐。”酒旗挥了挥手,附近的几十名星师便簇拥着几人,一路浩浩荡荡地往灵宝派山门走去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长老 上了灵宝山,子黍才发现所谓的灵宝派并没有他想象的恢弘气象,山上只有几间稀稀落落的道观,几处零零散散的院落,快到山顶才看到耸立的牌楼,大书“灵宝派”三个大字。进了道观,只见两排平房左右排开,道观中间植了两株百年香樟,倒像是两尊门神,至于灵宝派的前殿看去也很一般,寻常道观用的是重檐歇山顶,上清玉皇殿用的是重檐庑殿顶,道一门的紫华宫亦是如此,至于紫微宫的极天殿,更是在重檐庑殿顶的基础上搭建了望星台,堪比独一无二的三檐庑殿顶。而灵宝派的前殿呢?用的只是单檐庑殿顶,而且占地面积不大,看规模和普通的中等门派相当。 “灵宝派这些年来也没落了许多。”见子黍面带诧异,酒旗不禁感慨道:“当年灵宝派足以与五大道门比肩,只可惜人才凋零,教中经典《度人经》又极难学,加上管理不善,内讧不止,时至今日,已是仅剩百余名弟子,若非井宿星君还在,只怕早已沦为二流道门。” 子黍默默点头,当初灵宝和道一、上清并称符箓三宗,如今却是这般凋敝,看多了不免心酸,便道:“刘、赵二位长老在何处?” “这段时间道宫彻查灵宝派,刘、赵两位长老应该在后殿。”酒旗带着子黍等人穿过前殿,往后殿走去。这几日道宫严查妖族奸细,远远地有几名灵宝派弟子见了他们,也不敢多问,更不敢靠近,各自缩回了房中,深怕查奸细查到他们头上来。 过了前殿,却见后殿殿门紧闭,子黍看了不禁皱眉,可等到走得近了一些,却听到有人在说话,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道宫众人都是老于世故,一见有人关上殿门说话,显然是有私事要谈,皆是驻足不前,一个个竖起了耳朵,将殿内的低语听得一清二楚。 后殿当中,灵宝派的赵长老是个黑瘦的老头子,正背负双手看着眼前的女弟子,身旁却并无他人。 那女弟子面容娇艳如牡丹,眼里却有几分不安之色,正是当初曾与子黍争夺星官之位的汪解语。 “长老将弟子叫来,不知是有何事?”汪解语低声问道,灵宝派的绝学《度人经》极难修炼,三年来她一直没有晋升星官,虽然是掌门弟子,此时也只得乖乖地听留守长老的话。 赵长老笑眯眯地看着汪解语,倒是显得特别亲热,道:“解语啊,听说你这几日修炼遇到了难题,不妨给长老说说?” 汪解语觉得这赵长老的目光有些怪异,而且她一进殿门,赵长老就将殿门关上了,更是令她心神不宁,不由得退后两步,道:“多谢长老好意,弟子并没有什么难题,若是无事,弟子便先回去了。” 不料赵长老却是身形一动,挡在了她的身前,嘿嘿笑道:“怎么这么急着就要走呢?长老我可是很关心你啊,我们坐下聊两句怎么样?” 说着,伸手便要抓汪解语的手腕,汪解语正要避开,可赵长老的手却是更快,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望长老自重!”汪解语挣扎了两下,不禁变了脸色,大声说道。 赵长老却是毫不在意,淫笑着伸手摸上了汪解语的玉臂,低声威胁道:“你还有位娘吧?老夫人身体怎么样了?” 汪解语听后惊怒无比,“你!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赵长老冷笑两声,阴恻恻地道:“我看老人家身子不好,特意关照了一下,老夫人很感激我,还要我来多关照关照你呢。” 说着,那只干瘦的手便伸向汪解语胸前的衣襟,眼里满是赤裸裸的淫欲。 汪解语气得浑身颤抖,拼命挣扎,“放开我!滚开!” 赵长老顿时变了脸色,猛地扇了她一个巴掌,怒道:“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长老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当好一个女弟子!” “啊!不要!”汪解语捂着脸颊,眼见赵长老就要扑上来撕她的衣服,吓得花容失色。 “你就算叫破喉咙……”赵长老还没把话说话,后殿的大门轰得一声飞了起来,从他头顶飞了过去,砸在灵宝派祖师爷的金身雕塑上,紧跟着灵宝派祖师爷的金身轰然倒塌,就在他身旁三尺之处砸出了一个深坑。 赵长老惊魂未定之际,却见子黍和道宫一众星官星师走了进来,几十号人围着他,个个都是满眼鄙夷。 “倒是很威风啊,赵长老,要不要我们道宫教教你怎么当好一名长老?”酒旗双手抱臂走上前来,还踢了踢那倒在地上的祖师金身像。 天玑以眼神示意,看了眼身旁的道宫女弟子,又将目光移向汪解语,两名道宫女弟子会过意来,上前扶起了犹自梨花带雨的汪解语。 赵长老万万想不到就在他准备向汪解语下手的这一微妙时机,道宫的人竟然会莫名其妙地找上来,眼看着几十号人围着他,当真是欲哭无泪,两股战战,哆嗦道:“那个,呵呵,误会,都是误会,我这是和弟子开玩笑呢。” “开玩笑?”酒旗张了张嘴,故作讶然地道:“你们灵宝派玩得真开啊?改明儿我也找你开开玩笑,怎么样?” 赵长老听了这话,脑海里顿时多出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不禁吓得两腿一哆嗦,直接跪了下来,“别,别!我……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打死你个畜生!畜生!” 说着,竟是自己抽起了自己的嘴巴子,直抽得自己满嘴都是血。 酒旗看到他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也是不禁一怔,看他抽了片刻嘴巴子,这才踢了踢他,道:“行了行了!御史有话问你。” “御史,哪个御史?”赵长老抽自己抽得有些糊涂了,肿着脸颊问道。 酒旗这才将子黍拉过来,道:“这位是大帝亲封的御史,御赐紫微令,负责调查妖族和北国勾结一事,你若是有半句欺瞒,当即砍下你的头来!” 赵长老闻言,惊恐地看着子黍,而一旁的汪解语也是满脸惊诧之色,怎么也想不通子黍会摇身一变成了大帝敕封的御史。修道之人,本无官职,不过紫微令在中天的影响力却相当大,持令者有着监察各方的权利,谁若是品行不端,持令者可上诉道宫将其缉拿,亦可直接将其斩杀而不受道宫追究,因而修道之人都将这类持令者尊称为大帝御史。 子黍没有理会这位赵长老,而是向汪解语点了点头,“汪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汪解语见他看来,却是侧过了脸,神情显得有些冷淡。她是个心气高傲的女子,却在这种场合下被子黍撞见,当真想死的心都有了。 子黍见汪解语不理他,暗叹一声,也没有多问,看了眼那跪在地上的赵长老,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是,是,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赵长老连忙跪着爬了过来,恬不知耻地露出一副谄媚之貌,倒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 子黍见了也是皱眉,转身出了后殿,赵长老在后边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直到出了灵宝派的牌楼,子黍才转身问道:“你对汪姑娘的娘做了什么?” 赵长老一怔,明白了他之前对汪解语说的话都被子黍听了个一干二净,一时间老脸羞红,结巴道:“没,没做什么,真没做什么……” 子黍神情一冷,抽出一截幽篁剑剑身,剑锋冷光照在赵长老眼中,赵长老一个哆嗦,又跪了下去,哭道:“大人冤枉呐!小的只是道听途说,知道她有个娘远在从天郡,别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都怪小的一时糊涂,起了色心,小人该死,该死!” 说着又扇起了自己的巴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去狼狈无比。这位赵长老显然知道,越是正人君子,越是不屑于杀他这种摇尾乞怜的小人,所以狠心作践自己,竟然给子黍磕起了头,整个人趴在地上蹭来蹭去,以至于满身满脸都是黑泥。 子黍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看他这幅模样只觉得分外恶心,满脸厌恶地转过了脸,朝他挥了挥手。 赵长老看后立刻大喜道:“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说着,又磕了两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往灵宝派内跑,一溜烟便没了影。 中天因为时常面临外敌侵扰,所以定了人族子弟不得自相残杀的铁律,有罪者一律交由道宫处理。子黍虽然有紫微令,能直接杀人,可真要论罪,这个赵长老还罪不至死,当着这么多道宫之人的面直接杀了,不免惹人忌惮,少不了给自己添麻烦。 不过,子黍也没有打算放过赵长老。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看赵长老这幅德性,等到他们走后,必然会变本加厉地去侵犯汪解语,他是道宫监视的重点对象,行动不便,只好低声向身旁的龙勿离道:“等会你去杀了他。” 龙勿离听后一呆,还想说话,子黍却已是转身下了山,一众道宫弟子见子黍要走,也纷纷跟了上来,酒旗匆匆赶到子黍身边,问道:“道友这便要走?不审了吗?” 子黍摆手道:“在明知道四周有人监视的情况下还敢做这种事,这赵长老不是胆大包天便是肆无忌惮,看他的德性,显然是后者。这种人要是真的和妖族有了勾结,早就已经想方设法逃走了,哪里还敢这般张扬?” 酒旗听后,点了点头,道:“道友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事有万一,况且还有另一位刘长老,确定不再看看吗?” 子黍奇怪地看了酒旗一眼,“那是你们道宫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让我蹲点去守他?” 酒旗听后张了张嘴,怔怔地看着子黍,最后还是泄了气,低头道:“是,您是御史,这些小事自然由我们处理。” 子黍呵呵一笑,道:“几位也是辛苦了,今晚我请客,大家到附近的酒楼吃一餐怎么样?” 酒旗闻言,有些戒备地看着子黍,怀疑他是要贿赂他们。几位星官都知道,大帝点名要子黍负责此事,实际上便是要让他们这些人监视着子黍,他们又怎么敢懈怠? “呵呵,我戒除口腹之欲,已经有近十年了。”酒旗想到此处,当即推辞道。 “你一位酒旗星官,难道不喝酒吗?哈哈哈哈!”子黍看着酒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倒是比酒旗更豪放。 酒旗神色尴尬,也有几分恼怒,差点就要和子黍拼一拼酒量,可一想到自己还负责监督子黍,只得红着脸忍了下来,勉强笑道:“这几日戒酒。” 子黍看看另外两位星官,摇光和天玑都是面无表情,显然不会和他去吃什么酒菜,剩下的一众普通星师弟子见三位大人都是这般,自然更不敢应声了。 “无聊啊,无聊。”子黍看着这些人默不作声的模样,举止也放开了,伸手搭在龙勿离肩膀上,道:“走,我们两个吃去。” 他是根本没把龙勿离当女人,龙勿离也没有世俗礼法的观念,倒是一听要吃东西,馋得不得了,也学着子黍的动作,把手臂搭在子黍身上,“好啊,我要吃糖醋鱼!” “糖醋、清蒸、红烧、水煮,你爱怎么吃怎么吃。” “有没有生吃……生吃的生鱼片?” 龙勿离吃惯了生鱼,虽然熟鱼更好吃,可还是本能地想吃生鱼,以至于差点说漏了嘴。 子黍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有啊,到时候给你点一道金齑玉鲙。” 所谓的金齑玉鲙,就是鲈鱼脍配以金齑而成,当初宇文晏曾给他点过这菜,钱钺还专门解说了一番,他对此印象深刻,自然轻松替她将话圆过去了。 龙勿离当即追问道:“好吃吗?好吃吗?” “哈哈,当然好吃啦。”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下了山,身旁的一众道宫弟子跟着,却觉得分外别扭,终于摇光忍不住哼了一声,走到子黍身旁,将当初汪解语对赵长老的话送给了子黍,“还望杜兄自重。” 说罢,也不看子黍,一挥道袍,径直走了。 子黍听后一怔,自重?他怎么不自重了? 龙勿离也是莫名其妙,看看走远了的摇光,又看看子黍,毫无半分自觉。 子黍挥了挥手,道:“不管了,别理他。” “好,不管他。”龙勿离附和了一句。 就这样,两人勾勾搭搭地走远了,只剩下一众瞠目结舌的道宫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还要不要跟上去。 天玑暗骂一声无耻,也不知天璇师妹和帝女为何会看上这等人,脸色别扭地向酒旗道:“小妹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剩下的就劳烦师兄了。” “哎!天玑师妹!”酒旗还想挽留,却见天玑身子一动,已是轻盈地落在了前方一条树枝上,几个辗转之间,已是不见了身影。 酒旗见此苦笑一声,看来监视子黍的活儿只能由他来办了。 子黍也知道酒旗还在暗中跟着,不过却没有明面现身,他便也装作身后无人,到了灵宝派山下小镇一间最大的酒楼中,点了一桌子的鱼给龙勿离吃。这一路上舟车劳顿,龙勿离也没机会吃鱼,虽然是吃饱了再出门的,可此时也已经有几分饿了,眼见一桌全鱼宴铺排开来,当即大吃特吃起来,子黍则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尝尝味道之后便放了下来,自己斟酒喝了几口。 酒足饭饱之后,他先是和龙勿离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看去亲密无比,和恋人无异,末了却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我去引开酒旗,你回去杀了赵长老,然后找到汪姑娘,再把这封信给她。” 龙勿离一怔,子黍已是递给了她一个信封,而后转身出了酒楼。 酒楼外,酒旗见到子黍出来,正要闪躲,却不知子黍心觉灵敏,早已发现了他,走上前来,热络地伸手搭在酒旗肩上,道:“道友既然想来喝酒,就早些说嘛。眼巴巴在这里看着做什么?” “我,这个……”酒旗被子黍捉了个正着,正尴尬之间,听他说要喝酒,当即顺着台阶下,勉强笑道:“这不是也想过过酒瘾嘛。” “哈哈哈,”子黍拍了拍酒旗的肩膀,硬拉着他进了酒楼,道:“我们今晚好好喝上几杯。” “哈哈,好,喝上几杯。”酒旗环顾四周,却没有见到龙勿离,暗自有些奇怪,可他的目标主要是子黍,又被他拉着脱不了身,也来不及吩咐别人去盯龙勿离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活埋 灵宝派中。 夜色之下,汪解语偷偷打开房门,眼见四下里无人,悄悄地溜了出去。 她知道,赵长老人面兽心,睚眦必报,今日受了这么大的侮辱,定然不会甘心。平日里,掌教在的时候那赵长老还规规矩矩的,可这时候掌教带着教内大部分弟子去了神州,那刘长老又一向软弱,事事都听赵长老的,现在的灵宝派当真成了赵长老的一言堂。她如今留在教内危险万分,倒不如趁着夜色偷偷跑了,也免得被那赵长老祸害。 下山的路倒是异常顺利,派内巡逻的弟子本就不多,大多还去了神州,她一路上又是小心翼翼,倒是没被人发觉。眼见终于来到了山下,倒是松了一口气。 往前走出几步,月光之下,一道阴影忽然动了起来,汪解语一怔,只见眼前的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了一名高瘦老者,满脸淫笑,正是那赵长老! “长,长老……”汪解语脸色霎时间一片惨白,往后退了几步。 “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啊?”赵长老一步步走近,星官的气势展现出来,令汪解语更是难受。 “你,你别过来!”汪解语看到赵长老的脸色,更是害怕,“师尊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师尊?嘿嘿嘿,”赵长老淫笑道:“在那老家伙回来之前,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不出口!” 说罢,想起今日所受之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便要往汪解语身上扑。 汪解语吓得惨叫起来,“救命!救……唔,唔!” 赵长老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又扇了她两个巴掌,打得汪解语眼泪流了下来,挣扎也变弱了一些。 赵长老见此,稍稍松开了一点捂着她嘴的手,不料汪解语却是反咬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手。 “啊!贱女人!松口!”赵长老吃痛之下当即对汪解语一番拳打脚踢,最终狠狠地一脚将她踢到了地上。 汪解语还要叫喊,赵长老眼疾手快,扯下一截衣袖便往她嘴里塞,见她还要挣扎,知道时间紧迫,伸手便开始撕汪解语的衣服。 她虽然是星师中的佼佼者,而这赵长老只是最普通的三等星官,可星师和星官之间毕竟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眼看自己的反抗全无作用,身上的衣衫倒是被赵长老蛮横地一件件撕烂,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月,眼里流出了绝望的泪水。 当初,娘也是被这样……她闭紧了眼睛,这一刻才明白当初自己娘亲所遭受的是怎样一种绝望与屈辱。 那趴在她身上的赵长老却是分毫不理会身下美人的哀戚,眼见终于要将这位垂涎已久的女弟子占为己有,不禁发出了一阵畅快的淫笑声。 这淫笑声在汪解语耳中却是比妖魔的嘶吼还要可怕,那赵长老终于扯烂了她身前的衣物,激动地淫笑道:“小美人儿,让长老好好疼疼你,嘿嘿嘿嘿……啊!!!” 就在赵长老打算彻底占有这美人的时候,下身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惨叫着翻过身来,却见自己下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顿时杀猪一般惨叫起来。 “啊!!!好痛,好痛啊!!!” 汪解语惊惶地睁开眼睛,却见到赵长老捂着下体惨叫不已,身下已是流了一大滩的血,不禁有些恶心,身子往后缩了缩,这才意识到有人救了自己。 赵长老也知道有人偷袭他,可是没想到来人这么阴,偏偏在自己最兴奋的时候下手,这一刻已是疼得死去活来,捂着下体在地上边叫边滚,当真是恨不得就此死了。 “你没事吧?”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汪解语一怔,已是被人扶起。 才一起身,身上的衣衫顿时成了碎布落在地上,她一时间羞惭无比,还好这救她之人是女子,否则只怕她真要羞愧地当场自杀了。 那女子自然是子黍派来的龙勿离,她其实早就来到了这里,只是对女子的贞洁却没什么概念,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制止,只是躲在暗处旁观,直到那赵长老脱下了裤子,她才被男人下边的东西吓了一跳,只觉得十分恶心,当即抓起一枚石子便弹了出去,直接断了赵长老的命根子。 眼见汪解语没有衣服穿,龙勿离便解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道:“这人这么可恶,我替你杀了他。” 汪解语神色一变,尽管心里恨得赵长老要死,还是阻拦道:“不要!” 龙勿离不解地看着她。 汪解语咬了咬牙,说道:“他身上有命牌,死了宗门会有感应的。” 所谓宗门命牌,乃是长老和精英弟子系魂之处,堪比一件中品法器,一旦赵长老死了,山上的刘长老和一众弟子都会有所感知,等到追下山来,麻烦便大了。 龙勿离听后为难道:“那怎么办?我家主人说了要杀他的。” “主人?”汪解语呆了呆,试探着问道:“恩公的主人是?” 龙勿离道:“你不认的我了吗?我们白天还见过的呀。” 汪解语借着一点月光,终于看清了龙勿离的面貌,当即大吃一惊,“是……是杜子黍?他是你的主人?” 龙勿离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过他供着我吃饭,我跟着他跑,你们是把这种关系叫主仆的吧?应该是吧?” “呃……”汪解语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又看了一眼还在哀嚎的赵长老,心下有些害怕,道:“我们快走。” 龙勿离一怔,道:“可主人说了要我杀他,他刚刚还请我吃了一顿饱饭,就这么走了不太好吧……” 汪解语看看那赵长老,犹豫片刻,也下了决心,一咬银牙,道:“这个淫贼罪该万死,要杀也是我来杀!” 赵长老听了大吃一惊,看着那一步步走近的汪解语,眼神惊恐地往后退,“你,你想干什么?嘶……” 下体的剧痛还在不断传来,赵长老疼得浑身抽搐,堂堂一个星官,这时候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汪解语二话不说,一脚踢在赵长老的下丹田气海穴处,而后又蹲下身来,拿着树枝在他身上连点几下,封住了赵长老的周身穴道,而后狠狠戳了一下膻中穴。这膻中穴是三十六死穴之一,被这么戳了一下,赵长老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暂时昏了过去。 汪解语拖着赵长老的身子,走了一段距离,而后狠狠地朝地上踢了几脚,地面忽然陷落了下去,现出了一个庞大蚁穴。她身为灵宝派弟子,对这灵宝山上的一草一木都相当熟悉,知道这里有一个附近十里最大的蚁穴,看着那昏死过去的赵长老,竟然还掏出了一瓶食盐,接着又掏出一瓶白糖,先在赵长老身上撒糖,然后找了几块石头硬塞进赵长老口中,又脱了他的衣服,扯下布条绑住了手脚,剩下的拿来堵上了嘴,确定发不出声音之后,将剩下那瓶盐全都倒在了赵长老流血不止的下体上。 “唔……唔!!!唔!!!”赵长老在在剧痛之中苏醒过来,面红脖子粗,一张脸痛得变了形,龙勿离看了都觉得害怕,汪解语却是出了一口恶气,看着那痛苦不已的赵长老,最终一脚将他踢到了蚁穴之中。 食盐和糖分吸引着蚂蚁,赵长老虽然奋力挣扎,却根本阻止不了成千上万疯狂的蚂蚁,身上很快被一层黑黑的蚂蚁覆盖,紧接着便渗出了血。 汪解语恨恨地看着那赵长老从一开始的挣扎到后来的奄奄一息,踢着四周的泥土,将赵长老硬生生给活埋了,然后还在上面踩了几脚,又弄了些落叶覆盖,直到看上去没有半分异常之后,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龙勿离身旁,道:“走吧,他一时死不了,等灵宝派的人发现,估计都过去好几天了。” “你……你怎么这么熟练。”龙勿离此时看着汪解语,竟是有些害怕。 “熟练?”汪解语自嘲地笑了一声,道:“食盐和糖是我自带的,想着要是逃到了荒山野岭,也许还能有点用。” 星师不同于星官,还做不到辟谷,吃东西在所难免。听汪解语这般说,换了别人或许不觉得什么,龙勿离倒是深有同感,点头道:“嗯嗯,吃得好才最重要。” 汪解语一怔,道:“总之,多谢恩公相救了。” 龙勿离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衣袖中取出一份信,道:“哦,对了,这是我家主人给你的,说什么去了皇城,可以去找什么什么九公子。” 龙勿离可没有意识到私拆他人信件是不道德的,子黍给她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先看了一遍内容。 汪解语听了神色稍显尴尬,打开信封,只见子黍这样写道:“汪姑娘,我看那赵长老不是善罢甘休之人,故劝你早日离开灵宝派。皇城之中,苏九公子素来享有盛名,事急从权,可向他处暂寻庇佑。” 就这么两句话,并无别的交代,汪解语看后默然收起了信,向着龙勿离欠身一拜,“姑娘和杜公子的恩情,小女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龙勿离也不知道涌泉相报是什么意思,只是朝她笑笑,道:“好了,事情办完了,那我先回去啦。” “恩公……一路走好。”汪解语本想客套地说一句慢走,可想到两人身处如此情境之下,只得改了口。 “你也快走吧。”龙勿离挥了挥手,转身便向着远处飞掠而去。 汪解语吐了口气,裹了裹身上仅剩的外衣,看了眼那一处平地,匆匆跑进了山林深处。 ****** 皇城,皇庭道宫之中。 苏九笑得满面春风,拉着身旁一人亲切问候道:“四辅,你怎么也来了?我还正愁自己一个人施展不开呢,哈哈哈。” 紫眸少年四辅见了苏九也如同见到了亲哥哥,道:“九公子,不单单是我来了,紫微宫内另外七位师兄师姐也来了!” “是吗?快去见见!”苏九听了大喜,紫微宫的人现在都听他的号令,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办起事来自然就容易多了。 进了道宫待客厅,只见当中正站着七人,各个都是一等星官,分别是军市、天潢、文昌、开阳、天权、西咸和东咸。当中前三位地位和天相一般,各是苍州、禹州和神州的州府道宫执事长老,修为已是大星官。七人之中,天潢和文昌是女子,其余则皆为男子。 “苏九见过诸位师兄师姐。”苏九见了七人,喜不自胜,先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几位师兄师姐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先通知小弟一声?” 军市是位温和沉稳的中年人,穿一身白色大氅,见了苏九后微微点头,道:“皇城局势复杂,大帝特派我等来助师弟一臂之力。” 苏九喜道:“有几位师兄师姐在这儿,还愁何事办不成的?恐怕不出三日,便能募到一支新军了。” “新军?”文昌听后一怔,追问道:“什么新军?” 这位文昌星官是位高挑的成熟美女,左眼眼角下还带着一颗美人痣,梳着妇人装束,穿一身水蓝色长裙,一举一动之间,别有一番风韵,在紫微宫众星官当中颇受人尊敬。 苏九恭敬道:“师姐您有所不知,皇城中本有二十万禁军,分别由神武、玄龙、圣卫、天卫四军统领。为了抵御妖魔,圣皇已经派出了圣天卫马步军十万精锐,如今皇城中只有神武、玄龙二军可以调用。可这两军隶属于殿前司,以保卫皇都为第一职责,不可轻易调动。因此,圣皇决定在皇城中募一支新军,配合南府军和北府军一同北上抵御北国入侵。” 文昌听后暗蹙眉头,道:“这么说来,新军岂不是全无作战经验?” 苏九苦笑一声,道:“圣皇会让卫尉寺调拨最好的甲胄,太仆寺正在征调精锐战马,军器监也在全力赶造军械,司农寺和太府寺会全力保障北征钱粮,同时兵部和枢密院也在商议退敌之策。” 苏九是皇子,对于中天的官制自然一清二楚,可紫微宫这些星官大多一心修道,听他说了这么多,只觉得头疼。 开阳是个壮硕的青年,看了苏九这般丧气样,不禁哼了一声,直言不讳道:“我看那圣皇就是怕死!留着精锐保自己的小命,派一些老弱残兵去前线,这仗还怎么打?” 苏九听了,也只得尴尬地一笑,沉吟片刻,道:“兵贵精不贵多,圣皇准许我募一支满员五万人的新军,现在编制不变,把招募的人数减半,军费开支不变。再把募兵的要求提高一个档次,尽挑城中精锐,或许可与北国一战。” 众所周知,军事编制很少有满编的,在国库经费不足的情况下往往会减编裁军。中天禁军当中,除了保卫皇城的四大禁军外,还有四州的四大禁军,这八支军队是中天皇朝的主要战力,因此还能保持满编,而剩下的诸禁军情况却不容乐观。南府军和北府军在禁军中仅次于八大禁军,对外号称是满编,实际上两军加起来可能连八万人都不到。 四辅听后,问道:“那南北府军,公子现在能够调动吗?” 苏九从玉带上取下一只佩玉的金鱼袋,将之解开,取出了两枚金玉虎符,道:“这是南、北府军的虎符。” 在场众人除苏九外都是第一次见到虎符,只见那虎符上骑缝刻着篆字,各自都只有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显然是在南、北府军的都指挥使手上。 “好,有这两支禁军相助,抵御北国狄兵便也有了几分把握,”军市说着,忽然又皱了下眉头,问道:“不过苏师弟,你打算用什么名义调遣兵马?” 调兵遣将不是一件小事,纵然有了虎符,若手持虎符之人没有相应的身份,却也很难调动一支数万人的禁军。苏九身为皇子,自然有权调动禁军,可他如今身为紫微宫弟子,乃是修道中人,修道中人不得为官,那就难办了。 苏九对这个问题倒是早有考虑,听军市问了,只是淡淡一笑,道:“师兄放心,圣皇已封左相为都督,之后便会开设都督府,我等虽非官场中人,却也可入都督府作宾客。” “事急从权,也只得如此了。”军市听后点了点头,修道之人虽不得为官,可在这等情形之下,入都督府为都督出谋划策却也不算违反禁令。何况以苏九的身份,手里还握着虎符,这都督府里到底是谁说了算,岂不是一目了然之事? 苏九最后轻叹一声,道:“其实圣皇要募新军也有其苦衷,中天有两百多万禁军,可先前神州一战,便调动了将近一百五十万禁军,除掉各地的边防军,真正能够调动的军队已是不多。现在要紧的就是守住苍州,只要妖族不背约,届时神州的军队自然会来支援。” 四辅道:“公子放心,大帝派我等前来,便是要助公子稳住苍州的局势,只要能守住三个月,中天便绝不会有问题。” 苏九笑了下,知道几位师兄师姐对这些行军调度之事并无多少兴趣,聊了两句之后,便让人安排着几位师兄师姐去休息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冲突 “师弟你想想看,如果商队真的和妖魔有勾结,为什么还要回来?”昏暗的地窖中,酒旗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十分阴沉。 美男子摇光白皙的脸庞此时带着几分红晕,似乎刚刚有过一番争执,此时深吸了两口气,方道:“不好说,虽然诸多证据都指向了这支商队,但不代表他们就是幕后主使。” “不行,太危险了,我不同意!”酒旗激烈地划手,脸色渐渐涨红。 摇光则是咬着牙道:“这里毕竟是中天,难道我们还怕这点人?!” “你别忘了,这里可不是紫微宫!”酒旗忽然大吼一声,和摇光争地面红耳赤。 地窖的小桌子前,子黍看看左右的酒旗和摇光两人,苦笑一声,并无兴趣参与他们的讨论,透过桌上的一只烛台,却见天玑端庄地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对这般场景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这是灵宝派山脚小镇的一处茶馆内,茶馆主人本就是一名身在红尘的道宫弟子,负责附近一带的情报工作,而酒旗等人拉着子黍到此,正是为了商讨接下来的去留问题。 灵宝派早已被道宫调查了不下数十次,除了和那支神秘的商队有所往来之外,并没有发现别的证据。原本众人打算就此启程,慢慢沿着那神秘商队的路线往北国进发,不料这时却突然传来消息,那支停留在北国境内的商队竟然又一次进入了中天地界。 这个消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在两位紫微宫星官心中掀起轩然大波。按照酒旗的意思,他们三人是来监视子黍的,任务不任务都还在其次,赶紧把子黍送到北国才是最要紧的。既然这支商队还敢回来,必然是有恃无恐,有所图谋,甚至所图甚大,为了谨慎起见还是不要过早接触为好。可摇光却是有着完全不同的见解,他认为这支商队本身是无辜的,是被人利用的,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敢回来的,若是真的要调查,就该先好好调查这支商队,只有这样才可能发现北国和妖族勾结的蛛丝马迹。 一番激烈的争执后,酒旗喘了几口气,神色逐渐平静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师弟,就算我们查出了真相,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北国会就此退兵吗?” 摇光仍是摇头,道:“酒旗师兄,如今北国是以抗击妖魔的名义进军苍州,如果我们真的有了北国和东妖勾结的证据,在道义上北国就站不住脚。何况这支商队敢于重回中天,说不定便是有了什么新的图谋,只有尽快拿下,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酒旗道:“可妖族的暗线已经被我们清理地差不多了,这些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让他们知难而退便是了。不然光凭你我几人便想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摇光冷笑了一声,道:“师兄,你何时竟这般胆小了?我说过这里是中天,就算是那车队里藏了一位星君,难道真敢杀我们灭口?” “如今两国开战,还有什么不敢的?我们的星君还在和妖族对峙,可来不及往这里赶!” “难道事事都要指望几位老祖?当初卧底妖族的那几位又说什么了?!” 酒旗被摇光呛了一句,不知为何,竟是看了子黍一眼,而摇光也随之将目光放到了子黍身上。 子黍心里一跳,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酒旗率先问道:“天一道友对此事有何看法?” 摇光知道子黍定然不会去犯这个险,便道:“大帝将紫微令授予道兄,想来道兄不会做那临阵脱逃之事吧?” 子黍听了只有苦笑,咳嗽了两声,却是看向对面那始终当着透明人的天玑,道:“我觉得,这事么,还是要问问天玑道友的意见。” 天玑一怔,想不到子黍竟如此狡猾,看着酒旗和摇光的目光,她当即站起了身,道:“我没意见,你们商量好记得通知我。” 说罢,已是转身出了地窖,行事作风倒是和天璇如出一辙。 “道友,你看这……” “不行,大帝的任务岂能耽搁……” 眼见两人还要吵,子黍一时间觉得头大无比,终于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他这一声倒是让酒旗和摇光二人一怔,地窖内暂时安静了下来。 “按原计划行事。”子黍这一刻倒是有了几分领袖的威严,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负手走出地窖。 刚刚见到外面的阳光,子黍严肃的神情立刻化为乌有,拉住了等在外边的龙勿离,匆匆便逃上了马车,“走,赶紧走!” 龙勿离呆呆地看着子黍,“什么呀,你们躲在那里都做了什么啊?” 子黍拉起了马缰,赶着马车上了官道,而后才解释道:“这几个人闹内讧了,趁现在赶紧走,他们一时半会顾不上我们。” “啊?那我们往哪里跑?不行,这马车太慢了,我们还是下车跑吧?”龙勿离一听,隐隐有些激动,身子一动便要跳车。 “喂喂喂!你做什么!”子黍赶紧把她拉了回来。 “你不是说要跑吗?”龙勿离不解地看着他,眼里还带着几分委屈。 子黍以手扶额,道:“我是说走啊。这什么北国的商队,他们爱办就让他们自己办去,这差事我是不做了。” “哦,好吧。”龙勿离听了大失所望,她一路上都想着这次和子黍北行一定是跌宕起伏,惊险刺激,却没想到除了坐车还是坐车,整天都呆在小小的马车里,连睡觉也睡不舒服。 一想到睡觉,本就嗜睡的她困意顿生,不禁打了个哈欠,道:“那我要去睡觉了。” 说罢,已是钻入马车之中,竟是在颠簸之中睡着了。 子黍对此也是哭笑不得,赶着马车又走出了十几里路,可以感知到,酒旗等人并没有跟上来,但是附近还是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却是几位道宫的星师。 这些星师奉了尚书星官的命令,只要子黍还在中天境内,他们都会紧紧跟着子黍,虽然这些人不敢对子黍做些什么,但是被人监视的感觉却也十分难受,算是变相地逼他去北国了。 而在另一边,天玑看着远去的子黍,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跟上,而是转身回到地窖之中,见摇光和酒旗还在争吵,不禁大为气愤,怒斥道:“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可争的!” 摇光和酒旗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家闺秀般的天玑发怒,都是怔了怔,没有说出话来。 天玑的胸脯微微起伏,压下怒火后,她冷冷地道:“先跟上杜子黍,要是让他跑丢了,大帝怪罪下来,我看你们怎么解释!” 说罢,走到地窖入口处,却是一拂衣袖,砰一声将门关上了。 酒旗和摇光两人呆在地窖之中,彼此对视一眼,皆是苦笑起来,低着头出了地窖。 在这种情况下,摇光明白,再去追击商队已是不切实际,一来凭他们三人不一定拿得下这支神秘商队,二来还会放跑子黍,到时候恐怕非但没有立功,还要落一个罪名下来。 ****** 皇城,李国公府。 苏九陪坐一侧,饮了口茗茶,看着身旁的长须男子,淡淡笑道:“李公操劳国事,至今也有三十载了吧?” 那位李国公一身深紫黼黻,面色还算红润,一张方正脸看去刚毅正直,不过须发微白,显然已是快到了致仕之年。 “呵呵,下官驽钝,添居左相之职数十载,而不能有益于朝政,如今想来,也该致仕了。” 李国公说这些话时,也在暗中打量着苏九。这位九皇子早年修道,近几年又担任皇庭道宫总执事,虽然仙凡有别,毕竟同在皇城,对国公府来说倒是一位十分难得的贵客。不过他的府中又没有仙师,苏九突然找上门来,却是不知何意,只得处处小心行事。 “致仕?”苏九听后倒是吃了一惊,道:“李公近来可还安好?我观李公气色,足以享尽百年之寿,何以便要致仕?” 中天皇朝规定七十致仕,这位李国公自知已是高寿,听了苏九的话,摆了摆手,道:“政事繁杂,近年来又是精力衰退,只怕是力不能任啊。” 苏九听后一阵默然,又问道:“尚能饭否?” 李国公听后一怔,哈哈大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哈哈哈,老夫聊发少年狂。” 苏九看着李国公,也是哈哈笑了起来,笑了一阵,两人的内心已是了然。 “实不相瞒,在下这次前来,便是恭喜李公挂帅的。” “哦?此等大事,下官竟是一无所知。”李国公在苏九问出“尚能饭否”之语时便已猜到实情,可此时还是做出了一副讶然之貌。 苏九道:“诏敕流程繁杂,想来李公也是心知肚明,我这不过是提前探望一二。” “那还要多谢王爷赏识了。”李国公起身向苏九行了一礼。 苏九忙道:“万万不可!苏某身在道门,可当不起此等称呼。” “啊,是下官冒昧了。”李国公吃了一惊,同时也暗自腹诽,不知苏九为何要以道人的身份来和他商议此事。 正尴尬间,却见门外一阵喧闹,随即听到有人高喊圣旨之声,李国公不禁看了苏九一眼。 苏九微笑道:“看来敕命已经来了。” 果然,一番收拾过后,在众多黄门的陪伴之下,一名大宦官走了进来,李国公一看,正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入内内侍省都知童恩。中天严防宦官干政,童恩虽是入内都知,却是个从六品的官,而他身为左相,则是从一品,身份地位比童恩高了不知多少,是以也不慌张,慢悠悠地理好衣襟,这才跪下接旨。 至于苏九,身为道宫之人不跪皇权,这圣旨也不是宣给他的,自然也跟着走了出去。 那童恩见了李国公,也是隐含巴结讨好之意,见李国公要跪,便道:“皇上特旨,国公年迈,不必跪接敕命。” 李国公听后一怔,起身拱手道:“微臣谢过皇上。” 童恩这才打开玉轴,念道:“中天玄元皇帝敕曰:北疆蛮夷,不效敦睦之法;狄兵贼寇,不施仁义之行。今北国举兵犯我中天,生灵涂炭,杀戮实多。特授从天郡国公李靖元都督诸路军马,广募新军,统军北上,以期平狄灭寇,还定山河。钦此。” “微臣接旨。”李国公李靖元伸手接过敕命,又低头自己看了一遍,问道:“皇上还有什么说的?” 童恩谄笑一下,凑到李靖元耳边,低声道:“皇上还有一道面谕,是说:‘李公忠勇,可堪国事,不过狄兵强横,叫他不要急着北上。只要北沧郡还在,尽可仔细谋划。’” 李靖元听后已是了然,道:“你回去见了皇上,便说臣知道了,这便下去安排。” 童恩道:“是,奴家这便回去转告皇上。” 李靖元点了点头,也不多加挽留,童恩让人留下封赏的信物,转身带着众黄门离去,苏九这才步入正厅,笑道:“李公可有谋划?” 李靖元沉吟片刻,问道:“公子爷不知有何指教?” 苏九道:“指教却是不敢,不过这次北国突然向中天宣战,疑似与妖族有所勾结,是以大帝特令我等前来相助国公。” “嗯,北国的萨满巫师确实颇为棘手。”李靖元来回踱了两步,一时也想不出退敌之策。 苏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些萨满巫师自会由我等对付,但愿李公统兵有方,能够一举平定北狄。” 李靖元挑了挑眉毛,呵呵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老夫定当尽力而为。” 苏九笑了笑,又和李靖元谈论了片刻,这才告辞离去。 眼见苏九走出国公府,李靖元的脸上这才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两国交兵,不同于抵御妖魔,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还是兵卒。星师的数量,比起军队来说还是少了太多,一名星师纵然能够抵御数十乃至数百精兵,可人力有穷时,又怎能抵挡成千上万的铁骑呢?是以往昔对抗狄兵,众星师乃至星官都是辅助,是专门防备北国那些萨满巫师的,并不会干涉军事指挥官的决策。可这一次苏九前来,看紫微宫的动作,显然已经不仅仅是帮助中天军队对抗北国那么简单了,届时真正的统兵官,只怕不是他这个都督,而是苏九这位无限风光的公子了。 玄元皇帝传给他的面谕显然也是这个意思,紫微宫若是派了他人前来,李靖元大可置之不理,偏偏这人本是皇朝皇子,清官难断家务事,若真的惹出事来,只怕这国公的身份也不一定保得住自己。 绕着大厅转了几个圈子,李靖元不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宫的力量不是朝廷能够抗衡的,即便是玄元皇帝,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他又有什么法子?只能尽量斡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翌日,玄元皇帝在朝议之后便拟诏募兵,榜谕天下。 皇城有千万人口,要募一支万人军队并不算难,不过中天禁军的要求较高,若是不能达标,往往只能充作厢军,募兵处报名之人虽是不少,真正能够编入禁军的却是少数。 左相李靖元被任命为都督后,便在皇城北新设了一处都督府,苏九晚间虽住道宫,白日里倒是常常来到都督府,询问募兵的进度如何。对此李都督也只有苦笑,有时迫不得已,便和苏九同去募兵地点,看看募兵的情况。 这一支新军,在中天禁军的编制当中名为平狄军,军营暂且安置在皇城以北二十里处,雇佣了数十名教头对新兵进行训练,待遇还算优厚,是以应征者不少。 苏九和李靖元在募兵处看了情况,便打算再去城外的军营看看,不料尚未走远,便听到一阵喧嚣之声。 “刘敬长!你小子在这做什么!”一声暴喝中,只见不远处走来一名虬髯大汉,抓起募兵处前一名刚刚通过选拔,穿上兵甲的青年男子,神色显得十分凶戾。 刘敬长见了这虬髯大汉,神色大变,结结巴巴地道:“堂主,我……我……” “你什么你!”那虬髯大汉揪着这名新兵,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募兵处的招牌,冷笑了一声,道:“你小子也想参军?” 刘敬长脸色一红,点了点头。 虬髯大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参军,哈哈哈,参军,参他奶奶的军!赶紧跟老子回去!” 说罢,竟然蛮狠地脱掉了刘敬长的甲胄,硬要拉着他走。 一名亲事官看不过去,带着几名逻卒走了上来,围着那虬髯大汉,喊道:“干什么的!朝廷募兵,你也敢拦?不想活了吗!” 那虬髯大汉却是浑不在意,嘿嘿冷笑两声,忽然大喝一声,“都给老子让开!” 这一声下,气势逼人,那亲事官脸色一白,几名逻卒都是浑身一阵哆嗦,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任由大汉拖着人走了。 虬髯大汉就这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募兵处,不料走出几步之后,身前却多了一位俊朗的公子哥,眼里暗含深意地看着他。 虬髯大汉怔了一下,忽然惊醒过来,登登倒退两步,如临大敌地看着眼前之人。 “裘堂主,倒是好生威风啊。”苏九看着裘同仇,眼底里不禁闪过一丝杀意。 “你……”裘同仇瞪着眼睛,看着苏九的神情,不禁咽了口唾沫,“你奶奶的……” “啪!” 话未说完,裘同仇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只见苏九好整以暇地摆弄着自己的左手,淡淡地道:“说话放干净点。” 轰的一声,裘同仇只觉得一团怒火在心中炸起,他身为龙牙帮一名堂主,平生快意恩仇,何曾受过这般屈辱,虽然已经认出了眼前之人便是皇庭道宫总执事苏九,可这口气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老子和你拼了!”怒吼一声后,裘同仇狠狠地踏了一脚地面,朝着苏九便扑杀过来。 苏九眼神冰冷,抬头看着眼前的虬髯大汉,不闪不避,身后猛然亮起一片璀璨星域,身影一动,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裘同仇身前,一掌拍在对方胸口之上,随即又补上一脚,将之狠狠地踢下了地。 “轰!” 裘同仇身子倒飞出去,砸在地上,身下的地砖都为之开裂,只见其双目圆睁,嘴角溢血,胸口塌下来一大半,出气多入气少,已是半死不活了。 双方虽然都是星官,可苏九自幼修习紫微洞真经,一身紫微星力在紫微宫中都是佼佼者,拳脚功夫也是仅次于北极,远非裘同仇这般没有什么根基的普通星官可比,何况在先前那一刹那,苏九确实是下了死手,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份。 “堂……堂主!”那刘敬长见到这一幕,吓得瘫坐在地,满是惊恐地看着苏九。 苏九冷哼了一声,道:“你是想参军,还是跟着龙牙帮?” 刘敬长看看地上半死不活的裘同仇,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苏九,脸上直冒冷汗,可是在哆嗦了半晌之后,还是咬牙扶起了裘同仇,一脸决绝地看着苏九,“堂主他……他待我不薄,我不能不管!” 苏九挑了挑眉毛,“倒是条汉子。” 说着,一步步走到近前,刘敬长脸色更显苍白,忍不住双膝哆嗦,等到苏九到他身前的刹那忽然紧紧闭上了双眼,可等了半晌,却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再睁开眼时,却见苏九已是走远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围剿 皇城,皇庭道宫。 “哼!四辅,你即刻调派人手,彻底剿灭龙牙帮!”回到皇庭道宫的苏九脸色阴沉,见了迎上来的四辅便说了这么一番话。 四辅听后一怔,龙牙帮在皇城盘踞数十年,可谓是根深蒂固,人手数以千计,当中不乏星师乃至星官,其帮主天枪星官更是赫赫有名的大星官,即便是皇庭道宫,想要拿下龙牙帮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公子,到底怎么了?”四辅见苏九脸色难看,试探着问了一句。 “欲攘外必先安内,龙牙帮在皇城为祸已久,而今我等建军北上,岂容它放肆!”苏九匆匆走入皇庭道宫总殿之中,同时吩咐身旁的道宫弟子将军市等人一并叫来。 四辅看着苏九雷厉风行的模样,知道他决心已定,不禁担忧道:“不知公子有几分把握?” 苏九冷冷道:“纵然只有一分也要动手!何况有你们相助,那天枪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够掀起什么风浪?” 四辅咬了咬牙,忽然拱手道:“还望公子三思!如今大敌当前,只怕不宜内耗。” 苏九一挥衣袖,走到殿前,眺望着龙牙帮总部所在之地,“四辅,你要知道,我这是铲除毒瘤!先前妖魔入境,大军东征,我几次征召龙牙帮帮主,欲与其化干戈为玉帛,不料这厮胆大妄为,竟然连大帝的诏令也不接!就凭龙牙帮的行事,越早铲除,越有利于我们北伐!” “不错,皇城脚下,岂容匪类放肆!”殿外一名青壮男子大声赞同,四辅一见,却是开阳。 “此事不妥,”军市等人被召集到此,听说苏九要剿灭龙牙帮,都是大吃一惊,“龙牙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枪。此人桀骜不驯,睚眦必报,实乃亡命之徒,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惹下大麻烦。” 文昌亦道:“苏师弟,此事确实凶险,不知你可有妥善对策?” 苏九深吸一口气,道:“诸位师兄师姐不必担忧,剿灭龙牙帮的计划在三年前便已经展开,我担任皇庭道宫总执事后,就在安排人手暗中调查龙牙帮,对其据点和人员已经掌握了八九分,即便没有诸位相助,也有信心在三日内将龙牙帮彻底铲除。” 众人听后都是一惊,不料苏九为此已是谋划了整整三年,眼见他胸有成竹,都不好再反对,只得默许下来。 与此同时,皇城西南角,龙牙帮驻地。 “砰!” 花瓶落地,化为齑粉,一名鹳骨隆起的高瘦中年人看着躺在草席上的裘同仇,头上青筋暴起,尽显凶戾之色。 刘敬长伏跪在地,哽咽着叙述道:“堂主他老人家当时找到小的……” 高瘦中年人听着刘敬长的叙述,眼里不时闪过一抹杀机,忽然冷笑一声,道:“你想去参军?” 刘敬长脸色一变,喉结滚动,尚未说出辩解之词,却见一道劲风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飞了出去。 那高瘦中年人理了理衣袖,蹲下身来,轻抚着裘同仇的脸颊,长叹一声,语带悲戚,“好兄弟,哥哥这就替你报仇。”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十名手持大刀,身穿赤红短衣的青壮男子,见了这一幕,无不大喊道:“为裘堂主报仇!为裘堂主报仇!” 中年人仰起了头,缓缓闭上双眼,手按上裘同仇塌陷的胸口,猛然使出一股力道,裘同仇两眼一瞪,呃呃了两声,彻底断了气。 裘同仇那一个堂口手下的人见了无不悲戚,一个个提袖拭泪,两眼通红。 “把各堂口的人叫来,安排退路。”中年人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帮主!这仇不能不报啊!” “帮主!道宫欺人太甚,我们和它拼了!” “干他娘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眼见得群情激昂,中年男子,也就是天枪星官却并无表示,而是走到堂外,背负双手,抬头看着中天上空最璀璨最浩瀚的星空, 众人见了都是不解,起先还一个个面红耳赤,渐渐地嘈杂之声低沉下去,都是默默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 “兄弟们,你们觉得这数十年来,我们龙牙帮为什么能在皇城长盛不衰?”天枪星官待到众人安静下来之后,这才转身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都回答不上来。 天枪眼里闪过一抹桀骜之色,大踏步走到众人之中,昂首道:“那是因为有我!二十年来,我磨枪天下,未尝一败,一连吞并了皇城中原先的七个帮派,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这才有了现在的龙牙帮!” 一名独眼大汉从众人中走出,大声嚷道:“不错!龙牙帮是帮主一手创建的!要是没有帮主,就没有今天的龙牙帮!” 这也是龙牙帮的一名堂主,二等星官,曾随天枪征战多年,在帮中威望颇重。 天枪朝他点了点头,道:“独眼说得不错,不过龙牙帮能有现在的规模,也少不了诸位兄弟的扶持。我天枪平生最好结交豪侠,快意恩仇,无愧于心,与诸位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求的就是痛快二字!便是五大道门,两大道教,真惹了我们龙牙帮,诸位可曾见我有过半步退缩?!” “那帮主今日怎么……”一位佝偻老者适时提出了疑问,他也是龙牙帮一位堂主,这般提问,却是顺着天枪的意思,不然以天枪的权威,在帮内根本无人敢质疑。 天枪神色凝重起来,向那佝偻老者微微颔首,这才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各大道门虽然豪横,我们龙牙帮却也不是好欺负的。只不过这一次,我们的对手是皇庭道宫,甚至可以说是其背后的紫微宫!在这里我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必败的斗争。” 听了这话,堂中众人都低下了头,左顾右盼,信心有所动摇。 “难道我们就这样等死吗?!”另有一位女堂主站了出来,神色大为不满。 天枪道:“自然不是!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我们是老虎,是龙!道宫想拿下我们龙牙帮,也没这么容易!我之所以要安排退路,便是要为长期斗争做准备,在皇城内,我们干不过紫微宫,可是天下这么大,他苏九就是有通天本领,又能拿我们怎么样?!等到诸位回去安排好了后路,吃好、喝好、玩好,明日想陪本帮主干架的,便都到这里来;不愿意来的,出了皇城,就再建一个龙牙帮,和道宫死磕到底!” “和道宫拼了!” “哪个敢逃的,就不是自家兄弟!” 龙牙帮帮众纷纷呼喊起来,天枪看着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九?一个黄口小儿,真以为吃定了我龙牙帮?哼! 深深呼了口气,他眺望着中天紫微峰的方向,悄然握紧了拳头。 ****** 北澜郡,澜江县。 千里澜江横亘在荒原之上,举目远眺,远山巍峨,诸峰白头,云天茫茫,不知所终。虽是春季,寒风仍凛冽刺骨,野地上结着一层淡淡的冰霜,车马沿江而行,道路泥泞不堪,颇有不便之处。 “呸!呸呸呸!” 坐在一侧车辕上的龙勿离手里抓着一条冻僵的鱼干,端详半天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狠狠地咬了一口,紧接着便是脸色骤变,吐出了大片冰渣子。 “看地图,前面二十里就是县城了。”子黍靠在车轼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中天地图,不紧不慢的说道:“等到了城里再吃也不迟。” 龙勿离气恼地丢掉手里鱼干,抓起身边另一条冻成冰块的鱼干,往车轼上敲了两下,发出“嗙嗙”的声音,最后只听得咔嚓一声,那车轼竟然多了一道裂痕。 “啊!我受不了了!”龙勿离见此,抓着那冻鱼干便往澜江之上扔去,澜江此时也正处在化冰期,那鱼干砸在一块冰块上,鱼头竟然稳稳地插入了冰块中。 子黍淡淡道:“据说北国终年飘雪,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就可以回去。” “我!”龙勿离此时还真有一走了之的想法,可是看着子黍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禁又升起了好胜之心,“不就是雪嘛,有什么了不起,当我没见过啊!” 虽是这么说,可她自幼生活在仙境之中,仙境内四季如一,她还真没见过这般天气。 子黍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论,翻手之间,却是浮现出一张兽皮卷轴,只见其上用特殊的蓝色颜料写满了玄奥古字,正是当初阑珊宫主托库楼送给他的一卷秘术。 一路之上,偶有闲暇,子黍便会拿出这张卷轴翻看,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是一门专修神念的秘术,名为凝魂术,看情况修炼之后对锻炼修道者的神念大有裨益,可他始终不知阑珊宫主送他这门秘术的用意何在,是以一直不敢修炼。 这般默默看了片刻,到底没有修炼的勇气,合上卷轴后,他忽然心念一动,想到通过幽篁剑可以联系到上古仙灵巫灵,巫灵见识广博,恐怕知道这门秘术的渊源。不过因为这点小事便打扰她,又有些说不过去,他思量再三,还是收起了卷轴,决定暂且放下此事。 车马悠悠,子黍往前望去,城镇已是隐约可见,他正要赶一赶马车,却见另一条路上,竟有一匹火红骏马飞奔而来,马背上还有一名紫貂胡帽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彩服色,手系银铃,明艳动人,顾盼神飞,却不像中天女子。 “请问前面是澜江县吗?”那女子见了子黍和龙勿离,一挥马鞭,火红骏马已是冲到了马车旁,与子黍马车并行。 子黍听她说话字正腔圆,却是中天的官话,又有了几分疑惑,点头道:“是。姑娘你也要去县城?” 不知为何,子黍隐隐觉得这女子不一般,是以多问了这么一句。 “是呀,”那女子倒是落落大方,听子黍这般问,便说道:“既然大家同路,那就劳烦大哥稍我一程了。” 子黍看了一眼那火红的马儿,问道:“你这马儿倒是很好,是西域来的?” 女子掩嘴一笑,道:“大哥好眼力,这正是域西国的大宛马。” 子黍听后,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北方地区,实际上由三个国家统治,当中最强大的便是天府大公国,也就是如今向中天宣战的北国,此外,在其东西各有两个小国,一个名为扶高国,另一个则是女子口中的域西国了。域西虽然名为国,可实际上主要由三十六个小国家构成,而且仍在分裂,其疆域不过中天一个州的大小,历史上却出现过五十多个国家,恐怕连西域自己人也搞不清楚哪个国是哪个国,是以域西三十六国,在中天统称为西域,并不细加区分。 西域虽然杂乱,但仍有不少出彩之处,大宛国的马便是其一,在中天也是负有盛名,如今这女子一番域外打扮,又骑着一匹大宛马,莫非真的便是西域之人?可西域之人为何会出现在北澜郡? 见子黍不说话,那女子倒是主动问道:“大哥,姐姐,你们是做什么的?” 子黍看了眼龙勿离,抓起一条冻鱼干,呵呵笑道:“乡下人,到城里卖货的。” “噗嗤!”那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马车道:“哪有卖货坐马车的。” 子黍见谎言被识破,也不以为忤,反问道:“那姑娘是做什么的?” “我啊,是个商人。”那女子拉了拉马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子黍哈哈笑道:“哪有商人一个人出门的?” 女子笑道:“是与不是,到镇上不就知道了?” “那好啊,”子黍抛了抛手中的冻鱼干,“等我开张了,你可别跑啊。” 女子点了点头,又是古灵精怪地一笑,“只怕到时候,是大哥先跑了呢。小女子元亓,可别忘了哦。” 子黍挥了挥马鞭,侧身道:“那好啊,一言为定。你大哥我叫杜黍,这位是你嫂嫂龙离,可记住了啊。” 龙勿离一呆,还没反应过来,自称元亓的少女已是甜甜一笑,对着她喊道:“嫂嫂好!” 子黍哈哈大笑,一挥马鞭,道:“大哥我就先走一步啦!” 元亓脸上仍旧带着灿烂的笑容,却是拉了拉好胜的大宛马,慢悠悠地走在后头,看着那辆马车,眼里渐渐流露出一抹沉思。 而马车上,龙勿离直到此时才隐隐约约反应到有些不对劲,抓起一条鱼干怼了怼子黍,“喂,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子黍说着,实在有些憋不住,浑身颤抖地笑了起来。 “你……”龙勿离看着他这幅模样,原本不谙世事的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过来,“好啊!你占我便宜!” 说着,一条接一条的鱼干便砸向了子黍。 “别,别闹!” 子黍一边忍着笑,一边躲避那些鱼干,终于一个趔趄,被一条鱼干砸中脑门,扑通一声滚到了车下。 远远跟在后面的元亓见到这一幕,又忍不住噗嗤一笑,冰雪之中,那笑容灿若桃花…… 第二百一十五章 红颜 圣国,圣山,圣王大殿。 麒麟圣王站在大殿后方,负手眺望圣山之下的云海,神情时有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亲。”圣麟躬身在他后方行了一礼,而后站直了身子,白衣飘然,随风猎猎作响,他却如苍松翠柏,岿然不动。 “麟儿,东宫的事,你可知道了?”麒麟圣王没有转身,而是望着云海淡淡问道。 圣麟眼神一动,道:“略有耳闻。” 麒麟圣王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自从东方极坠崖死后,圣主已是数日不理朝政,那二皇子东方或和三皇子东方蚺彼此争权,接下来几年,圣国恐怕是要大乱一场了。” 圣麟听了,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麒麟圣王接着道:“圣主忌刻少恩,翼鸟妖王死后,竟无任何抚恤之举;黑鳄、毒蛤两族妖王殒命,只调用族灵府甲龙一族的财物来补贴;黑泽、雪域的角蜥、白熊两族损失惨重,却资助玄蛇、雪豹两族侵夺其领地。如此做法,不免让老臣心寒啊。” 圣麟并无多少意外,而是分析道:“圣国之中,妖王不在少数,而把持朝政的,却始终是那六大王族和五大望族。这十一个族群彼此关系紧密,虽然各有不和,却享有共同利益。雪豹、白熊两族占据雪域极寒之地,素擅苦战,其北是扶高国群山断崖之险阻,唯有古浪河和子箕道可走,古浪河在群山之中穿行,而子箕道则紧邻东海,泥泞难行,是故北上不可行。而雪域之东是东海,雪域之西是天海,唯有南下是开阔平原,千里坦途,随着雪域妖族的发展壮大,必将侵入圣山地区,这便对圣山造成了直接威胁。 “此外,荒狼、天马两族所居的莽原生存环境恶劣,土地贫瘠,又直面东海妖族的威胁,向北是雪域极寒之地,向南是瘴林毒瘴之所,唯有向东迁徙,而圣山乃是盆地,水草丰茂,沃野千里,却是东方莽原妖族的乐土。至于瘴林和黑泽的处境亦与此类似,随着时间推移,六大王族和五大望族越强,圣山的统治力便越弱。况且负屃一族和我们麒麟一族相似,虽然天生血脉之力强大,却是子嗣稀少,根本不可能独力统治圣国,这也是六大王族和五大望族坐大的原因之一。圣主发动神州之战,第一,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扩大圣国的疆域;第二,便是要趁机削弱各族势力,重新构建圣国的秩序。如此看来,圣主此番乃是理所当然之举,这些老王,纵然不死于他人之手,恐怕也会死在圣主自己手中。” 麒麟圣王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喟然长叹一声,“麟儿,你说圣主真打算清洗圣国的势力,第一个下手的应该是谁?” 圣麟脸色一变,浑身哆嗦了一下,看着麒麟圣王,麒麟圣王此时也已经转过身来,一双眼眸深邃地看着圣麟。 “回父王,是……是……是我们。”圣麟迟疑良久,终于咬牙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麒麟圣王道:“那你觉得,为父和圣主交手,有几分胜算?” 圣麟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直冒,“恐怕……不足两成。” “两成?”麒麟圣王哈哈大笑起来,脸色忽然一变,厉声道:“连一成都没有!” 圣麟脸色一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王。 麒麟圣王深吸一口气,道:“单打独斗,天下又有谁是这老家伙的对手?那东方极虽然纨绔,毕竟是老家伙的爱子,若是他不出事,老家伙不会这么快动手,可现在东方极出了事,剩下的东方或和东方蚺根本没有帝王之资,老家伙年事已高,为了让后代能够坐稳这妖主之位,恐怕会在最后几年展开一场大清洗了。” “那父王,我们该怎么办?”圣麟一想到东方君临,心中也顿时多了一片阴霾。 “这些事,现在还轮不到你来参与。”麒麟圣王仰头看天,又叹了口气,道:“我和腾蛇妖王说好了,这几年,你就随月曦去避难吧。” “什么?这……”圣麟一听,本能地想要反对,却见麒麟圣王神色威严,要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麟儿,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接下来几年之内,圣国恐怕会有大动荡。实话和你说,腾蛇妖王也早已看出了这一点,月曦便是她的私生女,自幼在西域长大,这一次回来后,要不了多久便会重回西域。”麒麟圣王说着,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慈爱,伸手拍了拍圣麟的肩膀,“等到你安全后,父王便能放心去做一些事了。” 圣麟听到此处,心知父王已经有了准备,不禁有些激动,可是想到自己不能相伴左右,又有些黯然,最后只得咬着牙点了点头,道:“父王放心,孩儿会照顾好自己。” 麒麟圣王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之色,又低声嘱咐了圣麟几句,这才让他下了山。 圣麟走后没多久,却见天地间一片阴沉,忽有风雷之声,紧接着圣山脚下便爆发出大片电光,电闪雷鸣之中,隐隐有一道身影浮现,被白色虚影所环绕,那虚影状似麒麟,在漫天雷霆之中挣扎着,前行着,仿佛要冲天而起。 “小天劫……”麒麟圣王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抹沉思,“甲龙老王也快不行了。” ****** 赤色红旗之下,十几名身穿赤红短衣青年壮汉蹲守各方,一个个手持大刀,屏息凝神,看着踏入院中的三名道宫星师。 “杀!”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十几人一拥而上,手中刀光挥舞,皆朝着那三名星师。 “不好,有埋伏!” “快退!” 那三名星师眼见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也是大吃一惊,却来不及逃离,只得三人背靠背,应付着四周的乱刀。 “轰!” 一道土灵符浮现,暂且挡住了乱刀,三名星师刚刚松了口气,却见一名壮汉大喝一声,长刀连砍,竟是将那土灵符构建的土黄壁垒砍得破碎不堪,顷刻间轰然破碎。 龙牙帮中也有不少星师,那三名道宫星师眼见形势岌岌可危,都是报了必死之心,挺剑杀了出去。 “噗!” 刀光剑影之中,一名龙牙帮帮众被一剑穿心,那杀了他的道宫星师方才抽出手中之剑,却见后方一道冷箭袭来,闪避不及,竟是伤了臂膀。 “去死!” 两名龙牙帮帮众趁机杀了上来,一左一右,大刀左右砍下。 那道宫星师眼里闪过一丝决然,一手握剑,一手掐诀,往左侧弹出一道火球,震开了左边的兵刃,继而挺剑直刺,手中之剑虽然只是下品法器,却远胜人间凡铁,真元灌注剑身,一挑之后,将右侧大刀断为两截,同时剑尖一动,已是将眼前之人开膛破肚。 还不等他喘一口气,忽然间只觉得背心一凉,大惊之下低头看去,自己胸口竟然已经透出了一把刀尖,脸色顿时惨白,哇地一声吐出大口献血,身后那把刀猛地抽出,这名星师便跌到地上,彻底失去了生机。 “赵师兄!” “赵大哥!” 剩下两名星师眼见同伴惨死,一时间目眦欲裂,纷纷拼命杀敌,可龙牙帮帮众人数众多,当中又有几名星师,却是将剩下两人逼到了绝路之上。 “啊!”两人之中,又有一人惨叫起来,却是手臂被大刀砍中。 此时地上已经有了五六具龙牙帮帮众的尸体,可两名星师也已经精疲力竭,眼看就要丧命于大刀之下,彼此眼里都流露出几分绝望。 “嘿嘿,去死吧!”那砍断了星师手臂的龙牙帮星师狰狞大笑起来,一刀狠狠从正上方劈下。 刀光一闪而过,鲜血喷溅而出,淋在两名星师脸上,两名星师都是一怔,却见那名龙牙帮星师被一分为二,身后竟是另一名龙牙帮星师。 “阿良!你疯了吗?!” 一众龙牙帮之人见此情景,都是大吃一惊,紧接着便纷纷怒斥起来。 那杀了自己同伴的星师却是出手不留情,趁着身边之人没有反应过来,又挥刀劈杀了两人,这才冷笑道:“去你妈的阿良,老子道宫刘天立!” “啊!” 道宫星师和龙牙帮帮众同时大呼起来,不过一个是喜,一个是惊,形势截然不同。 “刘大哥!原来是你!”那两名道宫星师认清此人之后,都是大喜过望。 “狗东西!他是道宫的卧底!” “杀了他们!” 龙牙帮众人则是反应过来,纷纷朝着三人杀去。 此时龙牙帮帮众自己也已经死伤近半,若是军队打仗,伤亡超过一成便可能溃退,这些龙牙帮帮众虽然悍勇,到底不是铁人,只是因为被同伴背叛而气愤不过,可剩下的七八人再想拿下这三名星师却有些困难了。 “啊!” 又一名龙牙帮帮众被刘天立一刀腰斩,剩下的龙牙帮众人眼见地上大半弟兄们的尸体,都是心生畏惧,有了动摇之心。 “狗日的,大家先撤,来日再杀了这叛徒!” “撤!” 随着一声呼啸,剩下的龙牙帮众人顿时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而这三名道宫星师也是遍体鳞伤,根本无力追杀。 “呼呼,刘,刘大哥,你怎么会在龙牙帮?三年前你不是去灵州了吗?”两名死里逃生的星师喘了几口气,看向那救了自己一命的刘天立,既是感激,又有几分不解。 “哈哈,那是苏公子谋划有方,提前让我进了龙牙帮。”刘天立脱下了身上的龙牙帮装束,道:“这一次清缴龙牙帮,苏公子早有安排,大家只管杀便是了。只可惜我迟了一步,让老赵丢了性命。” 那两名星师听了,又惊又喜,同时也有些后怕,看来若不是他们顽强抵抗,这刘天立也不会就此跳反,那时候,只怕他们都要白白死在龙牙帮帮众手里了。 而另一边,逃出了几里路后,王棣膝盖一软,趴在一处院墙边上大口大口喘起了气。 他本为灵宝派大弟子,被汪解语陷害后废去一身修为,沦落皇城,入了龙牙帮。裘同仇当初曾替他去捉拿汪解语,还为此惹出不少麻烦来,是以这三年来,他也就死心塌地跟着裘同仇混了。如今裘同仇身死,他自然要为堂主报仇,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虽有星师五境的眼力见识,却只有普通人的力气,能勉强在几名星师手中逃得性命已是殊为不易,想要报仇却是无望。 “啊!你们做什么!不要!” “嘿嘿,小婊子家里倒是蛮有钱啊,听说你以前还是个名妓,乖乖过来伺候本大爷,本大爷这就饶你一命。” 惊魂未定之际,王棣忽然听到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了这般声响,而偏偏其中那男子的声音,他听起来却十分的熟悉,正是和他一路逃离至此的龙牙帮帮众! 龙牙帮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方今苏九下令,皇城道宫全面清缴龙牙帮,几百名道宫弟子和上千名龙牙帮帮众闹起来,整个皇城都被搞得乌烟瘴气,尤其是龙牙帮帮众,人人朝不保夕,更是行事肆无忌惮,像是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听过了好几起,但真的让自己撞见,却还是第一次。 “住手!你滚开!” “呸!小婊子!你是什么货色,当本大爷不知道吗?当初还在翠云楼卖唱,现在和老子装烈妇?” 王棣听到此处,想到当初汪解语陷害自己的情景,心里涌起一阵悲愤之情,对那名帮众的暴行也就置之不理了,甚至还暗暗觉得那名帮众骂得痛快,女人都是些贱货,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呸! “啪!” “啊!” “啪!老子打死你个贱货!” “呜呜呜,不要……不要……” 王棣本想走开,可听到院内的哭喊声和撕扯衣服的声音,却又不禁止住了脚步,他能听得出来,院内的那个女人声音绝望而凄惨,听着有些渗人。 “狗东西!叫你不从我!叫你不从我!” 那龙牙帮帮众还在施暴,而那女子的哭声则是越来越微弱。 王棣听着听着,到底忍不住,一脚踹开了院子的大门。 院内,那名龙牙帮帮众正在解裤子,而地上则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窈窕女子,衣衫已是破碎不堪,手上、身上都有淤青和血痕,绝望地在地上打颤。 “呦,小王啊。”那龙牙帮帮众见到王棣,先是一怔,随后气定神闲地道:“见者有份,咱兄弟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这女人是老子先看上的,等老子爽完了,再给你爽,怎么样?” 王棣看着眼前之人,神色变幻,最终点了点头,笑道:“李大哥看上的女人,小弟怎么敢抢?小弟这就出去替大哥把门。” 那李大哥听了十分舒畅,哈哈笑道:“你小子有前途。放心吧,大哥不是吃独食的人,等大哥我玩腻了,这女人就留给你了。” 王棣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却是转身带上了门把手,“那小弟就不打扰大哥雅兴了。” 李大哥嘿嘿一笑,转过身来,脱掉了裤子。 那地上的女子绝望地看着眼前丑恶的男人,连哭泣也忘了,眼见他要扑上来,惨然地闭上了双眼。 “呃啊!” 想象中的痛苦并未降临,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惨叫,女子睁开眼来,却见那赤裸着下半身的李大哥双目圆睁,竭力想往后看去,胸口之上,竟然还插着一把大刀。 “你……你……噗!” 李大哥伸出右手,颤抖地指着王棣,王棣却是神色冷峻,猛地抽出了大刀。 尸体缓缓倒下,仍是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虚空。 地上的女子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看着那躺在地上的男人,眼里有几分恶心,也有几分庆幸,转头看着王棣,又多了几分惊恐。 王棣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手中的大刀还在滴血,不知为何半晌没有动作。 那女人也这般看着王棣,不知眼前这人又会做些什么?莫非,他杀了李大哥,便是为了能够独享自己?想到此处,她眼角一酸,流露出了几分苦笑,绝望地侧过了脸庞。 “能站起来吗?”有些颤抖的声音传入耳中,女子惊愕地抬起头来,却见王棣脸色冰冷,语气和握着大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身上的衣衫却早已破碎,惊呼一声,又扯了几块碎布,满脸羞惭地蹲在地上。 王棣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丢掉了手中的大刀,进了屋内,只见屋中富丽堂皇,不是寻常人家,微微一怔,这才挑出一件青色褙子,出来后遥遥丢给了那女子。 “多,多谢。”女子接过褙子,这才知道眼前的男人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松了口气,又有些想哭。 王棣见她接了衣服却不动,才想起来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换衣,于是一个人走入屋中,背对了那女子。 女子这才松了口气,飞快穿好了衣衫,又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脸色羞红地喊道:“公子,好,好了。” 王棣走出屋子,只见那女子姿容秀丽,神采动人,又是在这般情景之下,当真是我见犹怜,忍不住心跳快了些许,甚至隐隐有些后悔。 那女子走到王棣身前,躬身行了一礼,道:“公子万福。此番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若是公子不嫌弃,家中还有些许银两……” 王棣看着她娇艳的面容,神色几番变幻,可一想到自己所处的境地,便心灰意冷了许多,只是道:“皇城要乱了啊。” 女子低声道:“是,若非公子,小女子只怕……” 王棣默然片刻,想走,又有些不舍;想留,岂不是与强盗无异?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个李大哥,但到底迈不过心中那道坎,只得又问道:“这个家中,怎么只有你一人?” 女子听后,忍不住掩袖抹了抹泪,道:“小女子不幸,自幼流落风尘。幸得鸨母教导,学得些歌舞,也曾略有薄名。及笄之年,像我们这般门户人家的女子便要找位贵客……小女子不幸遇见了熊氏的公子,那熊公子本是前途无量之人,怪我误他,大闹了一场,小女子无处容身,只得在此避上一避,如今算来,也已经满三年了。” “三年前?三年……你,你是兰心?”王棣念叨着,忽然神色一动,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女子吃了一惊,脸色羞红,低头道:“不料公子也曾听过小女子的名字。” 青楼女子,往往由老鸨起个名儿,此后便用这名字待客,兰心虽非她的本名,可在外人看来,无论她为娼还是从良,总之是叫兰心了。 三年前,杜子卿找到她,以二千两黄金的高价让她去勾引熊卫德,好让他错过竞选星位的时机,对于兰心而言,身在风月场中,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其实关系并不大,有这二千两黄金,也就答应了下来。熊卫德起初还以为自己是贪恋温柔乡,可事后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几番打听,得知她曾见过杜子卿一面,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恼恨之下大闹了一场,逼得她只好躲到如今的小院度日,不料却在此日遭逢大难,又遇到了王棣。 王棣当初也听过兰心之名,直到今日这才得见,一时也是感慨万千。稍稍沉默后,他问道:“姑娘不知有何打算?这几日内皇城或许将有大乱,你一人独居,只怕……” 兰心幽幽一叹,抹了抹眼角,道:“这皇城中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却也止不住这场寇乱,天下虽大,又有哪里可去呢?” 王棣低下了头,原想自告奋勇,保护兰心,可想到自己身为龙牙帮中人,杀害帮众,已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让人追查起来,只怕会连累了兰心的性命,只得摇摇头,道:“总之这里不太安全,姑娘有什么可以避一避的地方,还是尽量先避一避吧。过几日后,等安全了再回来也不迟,我的身份不便,就先告辞了。” 说罢,看了一眼死掉的李姓同党,托起他的身子,左右看了看,事急从权,直接投到了院内的水井之中。 “公子……”兰心喊了一声,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样子,眼里流露出几分惊惶和无依之情,见了十分惹人怜惜。 王棣最后看了她一眼,咬咬牙,捡起地上的大刀,匆匆逃出了院子。 第二百一十六章 薄命 皇城,皇庭道宫,总殿。 苏九看着沙盘上的布局,沉吟半晌,伸手插入了一枚黄色小旗,同时拔掉了另一枚红色小旗。 四辅站在他的身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又转身和一旁守候的道宫星师吩咐了几句,那名道宫星师领命之后,当即退了下去。 皇城沙盘之上,黄色已是占据了大半地形,剩下的则是零零散散的红色小旗,被分割成了十几块,一副岌岌可危的模样。 “不出三日,定可剿灭龙牙帮!”苏九看着沙盘,满意地点了点头,负手走出总殿,遥望皇城西南方的龙牙帮总部,眼里闪烁着非凡的神采。 四辅跟了上来,低声道:“公子,会不会太顺利了?” 苏九听后微微皱眉,转身看着四辅,“你是说他们还留有后手?这次清缴龙牙帮,我已经下令封锁四方城门,外不得进,内不得出,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四辅摇了摇头,道:“龙牙帮的根基在皇城,本就没有什么外援,不过困兽犹斗,封死了退路,只怕他们真的要做殊死一搏了。” 苏九淡淡一笑,“区区一个龙牙帮,能够掀起多大风浪?何况有军市等师兄师姐,那天枪又怎会是对手?” 四辅道:“虽说如此,只怕……抱歉,公子,不知为何师弟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哈哈,”苏九笑着拍了拍四辅的肩膀,道:“你就是想太多。不过这也是师弟你的优点,这次剿灭龙牙帮的战役,就当做出兵北上之前的预演吧,你做事稳重,若是没有意外,这里便先交给你了。” 四辅点了点头,“嗯,师兄你去休息吧,我会统揽全局的。” 苏九又拍了拍四辅的肩膀,而后转身走出了总殿。 四辅默默看着苏九的背影,不知为何又皱起了眉头,抬头看看天色,天际昏沉,似乎总有一股阴影笼罩在上方。 出了道宫之后,苏九没去他处,却是到了成天王府门前。 这一处成天王府是圣皇早就给他留好的,中天皇朝之中,除了太子居住东宫之外,其余皇子小时候在宫内随生母长大,成年便会搬到外边的王府之中。有封地的皇子在经过朝廷准许之后可以前往封地,不过大多数皇子都是被迫留在京城王府之中度过一生,根本没有实权。 作为王爷,在中天自然是风光无限,可这些荣华富贵在苏九眼中却是一文不值。在道宫中清修多年,他早已过惯了箪食瓢饮的生活,生母淑妃早年信奉无为,清心寡欲,薨逝之后他继承生母遗愿,早早入了紫微宫,当时跟随在他身边的,也只有一个云芷而已。财富和权势、美色对他来说都已如过眼云烟,可长生又是虚无缥缈之事,是以在这世上,唯愿自己能建功立业,以成不朽,那样也不算白活这一遭了。 踏入王府之中,苏九看着四周的侍卫和侍女,听着一声声王爷,恍惚间有种浮生若梦之感,不过他毕竟是星官,很快从这种感觉中挣脱出来,大步走入了王府的后花园中。 后花园的水榭亭台边,正有一名女子双手倚着栏杆,默默望着水里的游鱼,神情不知为何有些忧郁,微微撅着小嘴,俏脸上带几分委屈。 苏九见了她,故意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她的后方,忽然伸手一揽,将她抱在怀里,笑道:“小芷儿怎了啦?有谁惹你生气了?” “呀!”云芷起初吓了一跳,转身见了是苏九,绷紧的身子才松了下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嗔道:“公子你吓死我了!” 苏九呵呵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道:“刚才你在这里叹气,我可都看到了,有谁欺负你了?” “才没有人欺负我呢!”云芷小脸红彤彤的,揪住了苏九的手,气鼓鼓地看着他,“就算有,那也是公子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苏九听后愕然一笑,“我怎么欺负你了?” 云芷噘着嘴,道:“公子你说过要陪我的,结果就是把我丢在王府里,自己一个人跑去道宫了,王府里的人还不许我乱走,说这都是公子你的意思,芷儿待在这里好几天,闷也闷死了!” 越说,越是觉得委屈,却是依偎到苏九身上,呢喃道:“公子,芷儿不想当王妃,芷儿只想跟着你,留在你的身边,无论到哪里都可以……” 说到后来,语气里已是带着几分凄凉,抱得苏九更紧了。对于她来说,公子已经是她生命里的全部了,她不喜欢修道,那些枯燥的经文更是看着头大,可只要想到公子在身边,仿佛便是天书,读起来也像是一个个唯美的爱情故事。 那时的少年时光是多么美好,每日都能与公子相伴,看着他一点一滴的进步,看着他自信的笑容,看着他练剑的身姿,看着他的理想,他的志向,他仰望天空时眼里的渴望……一切的一切都像梦一般美丽,美到她总是害怕失去。真愿那样的时光永远都不要走,就那么永远地定格住,这样她就能和公子永远永远地在一起了,天荒地老,海枯石烂,那不知是多远的未来,她算不清,也不会算,只知道自己眼里若是没有公子,那么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芷儿……”苏九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闻着她身上的幽香,却感受到了怀中佳人的轻颤,忽然一怔,却是一滴泪珠沿着她的面颊落下,落进了他的衣领中。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苏九看着她,一时间也是心绪万千,伸手捏起衣袖,一点点擦掉了她眼里的泪珠。 “公子,我,我真的好怕,好怕见不到你。”云芷说着,眼里又忍不住流出泪来,自己也伸袖子去抹,可却是越抹越多,仿佛断了线的珍珠,竟是越哭越厉害了。 苏九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紧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着一个孩子。 断断续续的哭声持续了一刻钟,云芷期间几次想说话,却是话语哽咽,泣不成声,又哭了下去。 苏九扶着她坐到水畔的长椅上,倚着栏杆,看着身侧的池水,静谧的时光中,一只蜻蜓缓缓飞到水面,点了一下水上浮萍,又向远处飞去了,点点微波在水中荡漾,一环又一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云芷哭累了,双眼通红,缩在苏九的怀里,双手仍紧紧扯着他的衣衫,也是一言不发,呆呆地望着虚空。 苏九见她长久没有动静,正想哄她两句,低头看去,却见她已是闭上了双眸,竟是睡着了。 看着怀中的佳人,他伸手掀起了她的一缕青丝,一圈又一圈地在指尖缠绕,眼里似乎也浮现出了些许过去的光景。 那一个小小的侍女,每次见了他都要脸红,说话的声音很轻,很爱干净,也很害羞,常常劝他不要乱跑,不要弄脏衣服,偏偏他那时爱玩爱闹,每次都要拉着她去闯祸,为此没少被母后训过,只是他与母后不亲,倒也从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后来他被封了太子,宫中年纪和他相近的便也只有这一个小侍女,他把她当成玩伴,拉着她出了宫,在皇城的街道上跑着,又跑又跳,像是两个没教养的孩子,几个小黄门在后面追,他就拉着她逃,天大地大,仿佛哪里都可以去。 不过很快,姨娘便病死了,所谓的姨娘,其实就是他的生母淑妃。在后宫之中,除了皇后是正妻之外,其余的所有妃嫔都只能算妾室,虽然有嫡庶之别,可所有皇室子弟都称皇后为母后,自幼有乳母相伴,与生母接触的机会反倒不多。圣皇宠爱淑妃时,将他立为太子,淑妃薨逝后,对他也就不闻不问了。那时他才渐渐明白,这个印象里面容模糊的“姨娘”是他的生母,是与他真正有着不可割舍的血脉联系的生母,可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叫她一声娘,甚至连祭奠也不敢,只能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想象着她的一切,想着想着,忽然间便觉得很累,那是一种心灰意冷的疲倦,他不想当太子了,他想修道。 一晃之间,十几年过去了,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而那个小侍女,也变成了现今依偎在他怀中的美人。十多年来,他凭着自己的身份相识满天下,可真正的心里话,却只有见了芷儿才能说出口。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芷儿是不是真的明白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到底是不是在自说自话?可他别无选择,因为有些话,他只愿说给芷儿听,也只有芷儿愿意听…… 皇城外,一辆马车遥遥行在官道上,驾车的马夫抬头看看紧闭的城门,愕然半晌,转身对车帐内的人说道:“姑娘,皇城封城了,我们怕是进不去咯。” 车厢内的姑娘听了,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露出一张蒙着白色面纱的脸,却是当初匆匆逃离灵宝派的汪解语。 汪解语看着那紧闭的城门,蹙起了眉头,问道:“好端端的,这城门怎么关了?” 马车夫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晓得,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关了呢?” 汪解语道:“能过去问问吗?” 马车夫听后,又驾着马车靠近了城门一些,对着城门上守城的军士招了招手。 守城的军士见了,却是不耐烦地朝下方指了指,“皇城内正在清缴龙牙帮余孽,封城三日,无关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那马车夫听后,又往地上看去,却见城门上还贴着一张告示,他认不得多少字,却也能看出来这是一道剿匪檄文,下边还画着一枚龙牙,打上了血红色的叉形,显然是要铲除龙牙帮的意思。 “哎呀,这可怎么办?”那车夫吃了一惊,龙牙帮在皇城内暗中把控河运,和官场上的诸多大人物都有来往,在皇城中势力不小,不知为何竟得罪了道宫,这要是闹起来,只怕城内要大乱了。 想到此处,车夫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进城,不然被关在城内,兵荒马乱之下,指不定就丢了性命。一念及此,当即有了退意,拉了拉马缰,道:“姑娘,你看这情况进城是进不去了,我带你回镇上吧?” 汪解语听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那也只能这样了。” 车夫松了口气,调转马头,又往来路上走去。 汪解语坐在车中,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当时的爱恨情仇,仿佛都淡了许多,而自己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呢? ****** 子黍和龙勿离进了澜江县城后,先是歇息了一晚,翌日龙勿离实在受够了冰冻鱼干的滋味,便催着他去了镇上的酒楼点菜。 这家酒楼名为望江楼,名字很寻常,取一个可以远望澜江的意思。楼高三层,一二层接待寻常宾客,三层则专门留给贵客。澜江县的地势虽然高,可想要望见远处的澜江,那也只有上了第三层才行,子黍一路就是沿着澜江走过来的,自然不想再去花那冤枉钱去看澜江,便挑了二楼的一处隔间坐下,点了几道菜。 他没什么食欲,也不需要怎么吃东西,不过龙勿离一路上跟着他餐风露宿,啃了不知道多少条冻鱼干,此时便是寻常的白米饭,吃起来那也是香得不得了。上菜的小二每次端来一盘新菜,便能看到桌上一个空空如也的盘子和干净到发光的饭碗,总要愣上好一会才将原来的碗筷收走,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上了什么菜,不然这两位客人怎么吃得这么快? 子黍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吓到人,便咳嗽了两声,道:“吃得怎么样了?” 龙勿离听了他的话,舔了舔嘴唇,歪头想了半晌,点点头道:“有一点感觉。” 子黍一怔,“什么意思?” 龙勿离看着空空荡荡的菜盘,“感觉好像是……吃了东西吧。” 子黍以手扶额,当真想丢下龙勿离一人转身就跑,要不是当初库楼送他的乾坤袋里有不少金银,只怕他真要被龙勿离吃穷了。 正苦恼间,却听得有一队人踏入望江楼中,外边立刻热闹了起来,仿佛是来了什么贵客。 子黍往外看去,却见是些商人,在酒楼掌柜的陪同之下上了三楼。 这些人刚上去,便听得一阵咚咚声,却是一名少女匆匆上了楼梯。 子黍见到那少女,神色微变,却是收回了目光。 那少女一身五彩服饰,手上银铃叮当作响,竟是此前路上遇见的元亓。 元亓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身上了楼,却是拉住一名年轻商人的胳膊,欢喜道:“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 那商人见了元亓,却是神色一变,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跟来了?谁告诉你的?!” 元亓听到哥哥的声音暗含严厉,不禁松开了抓着哥哥衣袖的手,道:“没人告诉我,我自己一路找过来的。” 青年商人见了元亓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神色几番变化,终于跺了跺脚,哀叹一声,向身旁之人挥手示意,拉着元亓的手匆匆下了楼梯。 子黍如今六觉灵敏,这两人的说话听得清清楚楚,见这两人下了楼,举目望去,只见那青年商人虬髯短须,面貌粗犷,虽是腰系金带,身穿绸缎,举止却更像武人,手戴扳指,十指宽大,生有老茧,似是弓马娴熟之辈。 青年商人拉着元亓出了酒楼之后,神色严肃地问道:“你出来有没有和家里说过?” 元亓嘻嘻一笑,道:“我和爹娘说去找子雁姐姐了,子雁姐姐知道的。” 青年商人听后低声训斥道:“到了中天地界,也不知收敛一些!赶紧把衣服换了。” 元亓吐了吐舌头,却道:“才不呢,我上楼啦。” 说罢,已是转身提着衣裳飞快而又轻盈地上了楼,正好对上了子黍的目光,子黍有些尴尬,她却是微微一笑,又上了三楼。 那青年商人匆匆跟上,片刻之后,楼上却是传来一阵笑闹之声,时而传出女子的娇笑和那银铃摇晃时发出的叮当声,显然是元亓无疑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寒夜 子黍虽然觉得这元亓颇有些神秘,却也没有多想,又看了一眼龙勿离,却见眼前已是空空荡荡,不禁大吃一惊。 匆忙起身,却见龙勿离站在楼道口,眼里死死盯着一盘鲑鱼片。 那上菜的小二被她堵在楼道上,进退不得,只得道:“姑娘,这是给楼上客人的。” “你……你再去做一盘!”龙勿离到底是饿坏了,根本忍不住鲑鱼片的诱惑,竟是直接从小二手中将菜抢了过来,张嘴就要吃。 “啊!”鱼还没入口,龙勿离便觉脑门上挨了一下,一口磕到了盘子,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时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子黍咳嗽了一声,拖着龙勿离便往后走,“打扰了。” “咯咯,大哥就是这么对待嫂嫂的?”不知何时,元亓已是到了楼道口,看着这一幕先是掩嘴窃笑了一番,而后道:“姐姐要是不嫌弃,不如上来一起吃吧。” “真的?”龙勿离一听,舌头立刻不疼了,一把又将那盘生鱼片抢到了自己怀里。 “这是自然,姐姐你喜欢吃,多少都可以。”元亓招手示意龙勿离上来,龙勿离果然立马跟了上去,子黍见了此景,唯有以手扶额,苦笑了两声,也跟着走了上去。 三楼的菜肴可谓是琳琅满目,四周服侍的人也不在少数,元亓的哥哥和其余几人看样子都是大富大贵之家,见惯了锦衣玉食,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只彼此端着酒碗闲聊,不时敬对方一杯酒。 几人见到元亓带着龙勿离和子黍上来,都没多说什么,只是向两人点了点头,又各自喝起了酒来,这可便宜了龙勿离,方一入座便迫不及待地抓住筷子夹起了菜肴。 子黍却是知道,这些菜全吃光了也不够龙勿离塞牙缝的,当即捏住了龙勿离手上的筷子,“要吃什么?我帮你夹。”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龙勿离使劲与他争夺筷子的掌控权,见夺不动,不禁咬牙狠狠用力,却是啪一声将筷子拧断了。 这一下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那筷子用象牙制成,暂且不论有多名贵,单凭一个弱女子便能将之拧断,恐怕这女子来历不凡。 子黍瞪了她一眼,却是哈哈一笑,抛开筷子,道:“天冷了,这筷子也脆啊。” 元亓掩嘴一笑,“大哥可真会开玩笑,小妹这也有双筷子,不知道大哥拧不拧得断?” 说着,果真捏起一双象牙筷,在指尖轻轻转上两圈,径直朝着他的手点来。 子黍吃了一惊,伸出两指夹住筷子,却见元亓猛地用力,他若是不反击,只怕手指当场便要折断。 危急关头,他没有与元亓较量,而是曲起小指,在她掌心弹了一下。 元亓吃痛,手上一松,却见子黍已是接过了筷子,笑道:“多谢姑娘的筷子。” 元亓脸色几番变幻,旁观的几人也是面有异色,倒是子黍神情淡然地夹了一片鱼肉,放在龙勿离碗中,暗含深意地道:“吃慢点,可别噎着了。” 龙勿离翻了个白眼,颇有些怨气地看着子黍,可是想想自己到底打不过他,只得委屈地撇了撇嘴,拿着两根断了半截的筷子有气无力地拨弄着碗中的鱼片。 元亓的哥哥看着子黍,终于忍不住问道:“在下元亓浩,在这一带做些生意。今日有幸得见二位,不知师承何处?” 元亓咯咯一笑,道:“哥哥,你这可看走眼了。他叫杜黍,她叫龙离,和我们一样,是来城里卖鱼的商人,对吧?” 子黍听着元亓抑扬顿挫的语调,不禁脸色一红,只得赔笑道:“是啊,好巧啊,哈哈,你们也是卖鱼的?” “卖鱼?”元亓眨了眨眼睛,眼里流露出几分狡黠之色,“不光卖鱼,还卖人呢!” 子黍听后呆了一下。 “亓音!不得胡闹!”元亓浩的神色相当严肃,立即呵斥了一句。 原来这女孩子叫元亓音,小小年纪的,倒是蛮机灵。子黍这样想着,又恢复了淡然,故作大度地道:“元兄何必动怒?妹妹调皮,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自然要包容些。” “就是就是,”元亓音听了满心欢喜,向元亓浩道:“哥哥你看连……” 忽然之间,她反映了过来,狠狠瞪了子黍一眼,“姓杜的,谁是你妹妹?!” 子黍哈哈一笑,道:“我也没说是您啊。” 元亓音气得银牙紧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间一挥衣袖,却见一缕黑烟袭来,当即笼罩了子黍。 “亓音!住手!”元亓浩神色大变,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可是却也无法阻止那黑烟,只能干看着瞪眼。 子黍也不料她会来这么一手,黑烟弥漫,不同于中天手段,隐隐有鬼哭之声,仿佛有鬼神在耳畔低语,不禁感到头脑中一阵剧痛。 灵文鬼律?上清的灵文鬼律?不,不对,和宇文晏的手段很像,但不是灵文鬼律…… 黑烟缭绕,子黍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忽然间腰间令牌一闪,浓郁的黑雾迅速向腰间缩去,头疼之感立刻大有缓解,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咦?”元亓音见了这一幕,脸色微变,指着他道:“你,你是宇文家的人?” 子黍低头看去,腰间挂着的正是当初宇文晏送给他的狼首令,想不到对付这些黑雾竟有奇效。此时他看着元亓音的眼神也多了不少忌惮,深怕这个任性的大小姐一言不合再放出黑雾来,只得笑道:“大小姐倒是直性子,不过这里毕竟是中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动手动脚,只怕不太好吧?” “什么动手动脚!你……”元亓音气得又扬起了手,不过眼眸一转,却是消了怒气,笑眯眯地道:“你们宇文家倒是卑鄙,偷偷摸摸跑到中天来,只怕是别有所图吧?” 子黍听了哑然失笑,却也并不否认,“那你猜啊。龙离,我们走。” “啊?什么?”龙勿离含糊不清地问道,趁着子黍和元亓音说话的空档,她已经吃下了两条鱼,一盘鸡肉,一碗鳖汤和三块羊排,两边的腮帮子还鼓鼓地,又两手端着一盘牛肉往嘴里送。 子黍脸色一黑,元亓音也是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方的紧张气氛倒是缓解不少。 龙勿离还要再吃,眼见子黍手伸过来,吃过教训的她连忙端着盘子避开,却见子黍抓住了桌上的一盘河蟹往窗外扔去,又抓住了一盆猪肉和一盆鸭肉丢了出去。 “哎哎哎!你怎么浪费粮食!”龙勿离看不下去了,眼见菜肴飞了出去,竟是从楼上跟着跳了出去。 子黍拍了拍手,淡淡一笑,道:“打扰了。” 说罢,转身下了楼。 元亓音看着走远的子黍,又看了看桌上的一片杯盘狼藉,不禁莞尔一笑,道:“哥哥,你看,这两人倒是奇怪。” 元亓浩皱了皱眉,道:“亓音,我和你说过了,出门在外少惹事!不管宇文家的人想做什么,只要别影响到我们,那就不要去理。” 元亓音眨了眨眼见,“那要是影响到了呢?” 元亓浩冷哼一声,道:“那也会有老祖宗来处理,轮不到你来操心。” “啊?老祖宗也来了?”元亓音吓得花容失色,“那个,哥哥,你看我,哈哈……娘亲想我了,我要赶紧回去!” 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话后,元亓音转身便要跑,可是走出没两步,却见一名老者缓缓走上楼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元亓音顿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耷拉着脑袋默默回到了元亓浩的身后。 ****** 皇城,西南角,龙牙帮。 天枪星官站在总部的大院之中,面容冷峻,一言不发,身旁是上百名红衣护卫,近处则是少了一只眼的独龙、驼背老人佝偻和女堂主铁娘三人。 除此之外,龙牙帮已是再无他人。 天枪看着在场众人,默默闭上眼睛,回想当初景象,一时间恍如隔世。 当初,独龙、佝偻、铁娘和号称莽汉的裘同仇,并称四大堂主,麾下弟兄上千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皇城之中称霸一方,便是那些底蕴深厚的修道世家也不敢招惹,他天枪也被誉为近二十年来最杰出的星官,甚至还曾向当初尚未成道的大帝挑战过,只不过并未真正交手。回想当年,再看如今,颇有霸王末路之感,又岂能不心生悲凉? “大哥,”独眼哽咽道:“四堂的弟兄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就剩这么点人了。” 佝偻亦是长叹道:“该来的,总是要来啊。老头子我跟着帮主享了二十多年的福,现在也是还债的时候了。” 铁娘却是呸了一声,义愤填膺地道:“帮主!我们杀出去,和道宫的人拼了!今天就让那群小崽子看看,龙牙,不是那么好拔的!” 天枪闭着眼,伸出了一只手,五指摊开,往下压去,众人都静默下来。 等到四周安静之后,天枪走出两步,看着包围大院的上千名道宫弟子,以及领头的四位紫微宫星官,朗声道:“诸位可敢与我一战?” 包围龙牙帮四周的,分别是西咸、东咸、军市、文昌四位星官,其中军市和文昌都是大星官,分别是苍州和神州道宫总执事,身份地位和实力都不比天枪差,却也没有必胜天枪的把握,是以都是默不作声,而西咸和东咸自忖非其敌手,也只是牢牢守住东西两侧营地。 天枪再强,也只能对付军市或文昌其中一人,显然道宫中这几位星官不会和他单打独斗。 见天枪不敢走出大院,正对大院院门的军市说了一句,“道友若是解散龙牙帮,就此认罪伏法,尚不至有杀身之罪,不然只怕悔之晚矣。” 天枪哼了一声,冷笑道:“老匹夫,做缩头乌龟,便很有意思么?” 军市摇了摇头,却是盘膝端坐,闭上了眼,身旁数百名道宫子弟护卫,便是天枪也不能轻易近身。 天枪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大院内,道:“独龙、佝偻、铁娘。你们三个要死守龙牙帮,一天之内,谁都不准进我的房间!” 独龙等三人听后一怔,虽然捉摸不透帮主的意思,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天枪点点头,又吩咐了几句防御事宜,而后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一日后,成天王府。 “实在抱歉,唉,实在抱歉。”左相兼大都督李靖元长吁短叹着,一步步走出了成天王府。 苏九陪同在李靖元身旁,倒是神色自若,还不时安慰李靖元道:“李公请放心,三日之期已到,龙牙帮余孽却还是在负隅顽抗,这一点确实是鄙人的不是,封城之事自然只好作罢。” 李靖元长叹道:“因为龙牙帮这个事,募兵也没有进行下去,现在解封,人多了起来,只怕要影响到你们啊。” 苏九自信道:“区区龙牙帮,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李公放心,龙牙帮流窜在皇城中的流寇已经被道宫清缴干净,如今仅剩西南角十里之地,这些余孽,我道宫自会解决。” “那就有劳公子了。”李靖元走到王府门前,朝着苏九躬身行了一礼,“若能除了龙牙帮,皇城就此少了一害,实乃天下苍生之幸啊。” “这是自然。”苏九也回了一礼,直起身子道:“待剿灭龙牙帮,就要靠李公还定社稷山河了。” 李靖元叹了口气,道:“老夫年迈,北狄皆是精兵强将,这一战只怕也……唉,公子有平定天下之志,老夫当真羡慕啊。” 苏九淡淡一笑,知道李靖元这是让权之意,又推辞了一番,送着李靖元上了马车。 回到王府之后,苏九的脸色却是略显阴沉,云芷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温婉柔顺地依偎着他,虽是一言不发,却多多少少给了苏九一些安慰。 轻抚着云芷的长发,苏九低声说道:“芷儿,这龙牙帮久攻不下,只怕迟则生变,今晚我要去道宫指挥调度,你就留在王府等我。” 云芷道:“我可以照顾公子的。” 苏九莞尔一笑,道:“道宫内自然有人照顾,让你陪着一整夜,只怕我要心疼呢。” 云芷还想说话,可见了苏九的眼神,又默默低下头去,道:“我知道了。芷儿不会让公子操心的。” 苏九贴着她的额头吻了吻,道:“这才是我的乖芷儿呢。好好在家呆着,晚上早些睡,知道吗?” “知道了。”云芷望着地面,语气稍显低沉,又拉了拉苏九的胳膊,道:“公子,再让我靠一靠。” “你这小妮子,”苏九会心一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陪着她坐到了王府廊道内的长椅上,任由她抱紧了自己。 云芷仿佛有些害怕,将脸埋在苏九的胸膛上,身子有些颤抖,似乎是怕冷,贴得更近了一些,像是要抓住生命里的唯一。 温存的时日总是短暂的,等到她再一次睁开双眼,已是躺在了王府锦幛重重的架子床上,身上叠了两重锦衾,四周的灯火已是熄了,只见到窗外的点点星光,像梦一般令人恍惚。 她到底在哪里呢?公子走了……真冷啊,仿佛叠上十层被子也还是觉得冷,有些喘不过气来,好闷,好闷……耳朵里有声音嗡嗡地在响,嗡嗡地,一下子黑了。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来,不禁浑身哆嗦一下,四周的黑暗让她害怕,她似乎从未这般害怕过黑暗,只有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公子的名字,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可一旦闭上双眼,又满是公子的身影,遥不可及的身影,仿佛怎么抓也抓不到。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又掀开被子,已是泪流满面,喃喃道:“公子,公子……” 云芷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柔弱,这么任性。明明只要安心地等着就好了,只要闭上眼睛睡一觉,睡醒了公子就会回来的,可她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眼里和心里都是公子的影子,却是空荡荡的,想找个依靠,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死寂的黑暗。 几番挣扎之后,她终于穿起了衣裳,匆匆地下了床,打开房门,夜晚的冷风灌入,令她哆嗦了一下,只觉得凄冷地异常,风的呼啸听上去也像是呜咽,仿佛是谁在哭嚎。 王府内的奴婢都入睡了,守门侍卫只是普通人,云芷悄悄地翻墙出了王府,远远向道宫的方向走去,心里不断地默念道:就一眼,就一眼,就只看公子一眼…… 第二百一十八章 破敌 “龙牙帮总部设有天罡五行阵,强攻会有很大损失。”四辅跟在苏九身旁,手中拿着一份图纸,正是皇城西南角的阵法布局。 苏九看了一眼图纸,又走到沙盘前,指着西南角仅剩的一枚红色小旗,道:“天罡五行阵要是由天枪和他手下四位堂主把持,或许还有威力。如今那莽汉已经被我废了,还有什么阻碍?” 四辅面有难色,道:“那天枪毕竟不好惹,阵法虽然有缺,几位师兄师姐也不敢逼得太狠,因此进度慢了一些。” 苏九一挥衣袖,道:“不行,拖得太久了!四辅,你去和开阳、天权师兄和天潢师姐说清楚,和他们一起动手,今晚就要拿下龙牙帮!” 四辅道:“公子,此事只怕急不得,再给我们两日时间,定能将天枪拿下。如果还要调动人手,只怕道宫内便没人了。” 苏九道:“平了龙牙帮,还怕其余宵小之辈作乱?四辅,你听我的,立刻动手,今晚就要拿下龙牙帮!” 四辅听到苏九这般反复强调,叹了口气,最终点点头,道:“那我这便去了。” 苏九拍了拍他的肩膀,陪他一同走出了道宫总殿,道:“你行事稳妥,见到天枪之后,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别伤了自己人。” 四辅道:“这我自然明白。” 苏九点点头,又叮嘱了一番,便让四辅出了道宫,而后转身安排起道宫内剩余的一众星师,纷纷朝着龙牙帮进发,务必要做到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四辅则是于道宫内找到了天潢、开阳和天权三人,道:“师兄师姐,动手吧。” 天潢绣眉一蹙,道:“我们都去?道宫内不留人看着?” 四辅道:“宫内留几位执事便够了,公子说了,今晚必须要拿下龙牙帮。” 开阳搓了搓手,咧嘴一笑,道:“这天枪听说枪法天下无双,看来今晚总算有机会见识见识了。” 天权则是暗含顾虑,皱眉不语,又看了天潢一眼。 天潢道:“既然师弟是这个意思,我们也只好遵从。” 四辅松了口气,道:“还请几位师兄师姐随我来。” 说罢,带着几位星官往皇城西南方匆匆赶去。 与此同时,龙牙帮总部大院内。 王棣凝神看着前方百米处的几名星师,忽然身后被人拍了一下,不禁浑身一个哆嗦,转身看去,却见是一名魁梧的光头大汉,朝他咧嘴笑了笑,“紧张吧?等会他们冲过来,咔咔那么两下,就把你剁了。” 王棣心下不悦,哼了一声,道:“那大哥不也是咔咔两下,就被剁成了三块?” 光头大汉哈哈一笑,倒是不以为忤,道:“干他娘的,来了就杀,不是老子杀他,就是他杀老子,有什么好怕的?” 王棣跟着笑了一下,却是开心不起来,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一直没有回过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哪怕他能远远地朝家里看上一眼,那也就足够了。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也是个奢望了。 “动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龙牙帮上百帮众纷纷抓紧了大刀,只见四周的上千星师彼此紧靠着一步步朝大院走来,威势逼人。 王棣身旁的光头大汉也不说话了,紧紧抓着手中的刀,双手微微颤抖,显然也不像是表现得那么平静。 等到众星师走到五十步内,只听得独龙在后方大喊一声,“放!” 几十名龙牙帮帮众立刻射出手中弓箭,还有十几名龙牙帮星师则是挥出了手中符箓,甚至还飞出了几枚震天雷,爆炸时众星师也是唯恐避之不及。 “怎么会有震天雷?”军市看着那飞射而来的铁球,脸色一沉,屈指间弹出一道真元,打在铁球之上,铁球中的火药受到冲击,当即爆炸开来,在半空燃成一片烟花。 “龙牙帮在皇城内作威作福,把控河运,暗中恐怕藏了不少军火,军市师兄千万小心。”四辅不知何时已是出现在了军市的身后,低声叮嘱着军市。 天潢、天权和开阳分别协助西咸、东咸和文昌在另外三个方向发动了进攻,上千星师,加上八位一等星官,联手对付龙牙帮,可见苏九下了怎样坚定的决心。 “杀!” 震天雷对凡人来说杀伤力巨大,可对星师来说和寻常符箓比起来也并无多少区别,随着一声号令,纷纷朝着龙牙帮帮众杀去。 “干他娘的!上啊!”独眼大喝一声,也冲了出去。 几位一等星官都没有动,独眼、佝偻和铁娘好歹也是三名星官,寻常星师绝非其对手,可人多势众,十几名星师围了上来,也足以拖住这三人了,而剩下的一众星师对龙牙帮上百帮众仍然占有绝对优势。 “嗡……” 当一名星师踏入龙牙帮大院之后,只见地上冒出大片金光,强行将他震飞了出去,虚空中相继浮现符文,牢牢锁住了整个龙牙帮。 “天罡五行阵有破绽,不要怕,往里面冲!”四辅见此,远远喊了一句。 他和军市此时还在上百名道宫星师的后方,另外三面亦是如此,虽然有着足足八位一等星官,可是在对天枪的忌惮之下,谁都不愿第一个上前,深怕挨上天枪一枪。 “杀,杀,杀!” 龙牙帮帮众和一众星师围绕着大院的院墙展开了激烈的厮杀。道宫星师虽然占据优势,可看到龙牙帮帮众悍不畏死地往前冲也是心有余悸,根本不愿硬拼,倒是让双方在墙角僵持了不少时间。 王棣也在混战之中,他虽然没有修为,可当初的眼力还在,每每遇到危险总能提前规避,化险为夷,竟也硬生生挺了下来,倒是那光头大汉,一个不慎被三名星师同时用剑击中,身体当即裂开,洒落大片鲜血和内脏。 “天枪,出来!”龙牙帮驻地后方,开阳和文昌此时倒是率先杀入龙牙帮大院之内。开阳性子暴躁,手持星盘,挥舞之间打出一片星光,直接将眼前三名龙牙帮帮众轰杀,竟是直接朝着天枪所在的房间杀去。 “找死!”铁娘见此大怒,挥舞手中长鞭,打伤了拦路的两名星师之后,便一鞭子朝着开阳挥去。 “滚开!”开阳狠狠瞪了铁娘一眼,眼中似有金光闪烁,下一秒无边黑暗来临,竟是将铁娘笼罩进了他的开阳星域当中。 铁娘也是星官,可星域却远远比不上一等星官,被开阳的星域包围之后,只见四周皆是流光飞舞,轰鸣之声不断,却根本不知道开阳人在哪里,更不要说和他交手了。 可只要星域还在,就证明开阳距离她不远,一念至此,铁娘当即挥舞起长鞭,朝着四周飞舞,这长鞭也是一件中品法器,便是金石挨上一鞭也要开裂,开阳便是铁人,怕也挨不起这样一鞭。 长鞭飞舞之际,却见一点金光从星域之中亮起,在铁娘眼中急速放大,铁娘顿时产生一种致命的危机感,深吸一口气,竟是吐出了一枚飞镖,打在那金光之上。 金光摇晃,一闪而逝,竟是一柄小巧的飞剑,从铁娘一侧脖子边飞过。 铁娘浑身冷汗直冒,只觉得身处这般星域之中,等于把命交到对方手上,顿时深吸一口气,却是吐出了大片丹火。 她是丹鼎派修士,不过天资不高,所修的只是普通内丹丹火,饶是如此亦足以短暂照亮星域,看清开阳的方向。 不料丹火之中,开阳却已是不知不觉到了她的身旁,一手星盘焕发璀璨光晕,她的丹火全落到那星盘之上,根本没有对开阳产生丝毫伤害。 “哼!”开阳冷哼一声,手中金色飞剑再次倒飞而来,铁娘忙挥鞭抽去,同时欲要转身避开,却为时已晚,只觉得肩胛骨一阵剧痛,飞剑已是穿透而过。 开阳留了手,并未杀死铁娘,而是一脚将她踢开,跌到几名星师跟前,转身又往里面冲去。 几名星师见此大喜,知道这是大功一件,纷纷扑了上去,三两下便制服了铁娘,用特制绳索将她捆了起来。 “铁娘!” “老子和你拼了!” 佝偻和独龙见同伴被俘都是大吃一惊,独龙更是眼睛通红,青筋暴起,猛地朝开阳扑去。 “该结束了。”随着一声略显忧郁的叹息,一片比开阳更显绚烂的星光落下,打在独眼身上,独龙怒吼一声,拼命想要上前,却被星光困住,竟是不能挪动寸步。 叹息声中,一名眼角带着美人痣的中年美妇已是出现在了龙牙帮大院之中,指尖星光闪烁,犹如丝线,牵着独龙,正是大星官文昌! 佝偻见此,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加上莽汉四个平素和帮主切磋,都被帮主轻易击败,自以为天下间唯有帮主有此等能耐,可如今看来,这个文昌的水平竟也不弱于帮主多少,他们这些寻常的二等星官,在这般大星官面前当真是毫无反抗之力。 “要我动手吗?”西侧,天潢和西咸也已抵达,天潢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搭在佝偻的驼背上,只要稍稍用上一点真元,便能将之击杀。 佝偻苦笑一声,知道大势已去,缓缓举起了手。 天权、东咸、军市、四辅见此都已动身,剩下还有几十名龙牙帮帮众在负隅顽抗,不过也已经濒临奔溃,唯一的信仰,只剩下那至今还在房中的天枪了。 开阳最迫不及待,一脚踢开了天枪的房门,大喝道:“天枪!枉我当你是条好汉,竟然只敢躲在屋中做乌龟!有胆的就出来一战!” 屋内一片昏暗,没有任何声音,开阳喊了几声之后,也觉得有些不对,可又不敢一人踏入,生怕落入陷阱之中。 “走!”军市和四辅跟了上来,开阳见此,壮起胆子往里踏去,却见屋内竟是空无一人,不禁大吃一惊。 “天枪呢?天枪跑了?!”四辅冲到前方,踢开床铺,掀翻柜子,却见空无一人,不禁冷汗直冒。 与一位大星官结仇绝非明智之事,这一次若是放跑了天枪,不知道日后要惹出多少麻烦。 “不可能!”军市看向身旁几人,文昌、天潢等星官也跟了进来,见此纷纷变色。 “我们守在四方,天枪就算长了翅膀也不可能逃出来!”军市见几人都是满脸震惊,知道没有人偷偷放跑了天枪,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四辅第一个冷静下来,翻找起屋内事物,同时敲打着地面,直到在某一处听到空洞的声音,当即喊道:“有密道!” “追!”开阳抓起一把随手捡来的长剑捅向地面,地上果然冒出一个洞,当即狠狠踩了几脚,露出一人大小的洞口,朝内跃了进去。 军市看向另外几位星官,道:“文昌,天潢,还有东咸、西咸,你们留在这里,剩下的去追天枪!” 四辅点点头,紧跟着钻了进去,军市和天权亦是跟上,地道很窄,也很短,竟然只有几百步,等钻出来时,才知道是在一间枯井井底,等到他们上来,却见四野一片寂寥,根本不知道天枪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龙牙帮总部内。 东咸抓着独龙的衣领,狠狠道:“你们帮主去哪里了?快说!” “呸!”独龙朝东咸吐了口唾沫,虽然被东咸避开了,却也露出几分狼狈相,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帮主他老人家会替我们报仇的!” “你还敢嘴硬!”东咸狠狠抽了独龙两个巴掌,打得独龙吐出了好几颗门牙,可却是始终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显然便是杀了他也不会说的,何况天枪能够往哪里逃,估计也不会事先告诉自己的手下。 文昌叹了口气,道:“行了,别问了。先收拾残局。” 众星师匆匆攻入龙牙帮的同时,没人顾得上指挥,一小部分龙牙帮帮众便趁乱逃了出去,剩下的大多被杀,还有些则是成了俘虏,四周一片狼藉,恐怕要花不少时间清理。 正商议间,却见四辅匆匆从外边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喊道:“师兄师姐,回道宫,赶紧回道宫!” 众人听后都是一怔,不知四辅是何意。 “天枪没跑,他去道宫了!”四辅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所有道宫弟子听令,立刻返回道宫!” 龙牙帮内,众多道宫弟子听后都是愣住了,可眼见是星官的命令,也只得遵从,匆匆从龙牙帮大院中退了出去。 路上,文昌忍不住问道:“四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追天枪了吗?” 四辅喘了口气,匆匆道:“我们追天枪的时候,发现地道只通到外面的一口枯井,本来以为天枪已经跑了,可是出门的时候却见到一个老伯晕倒在地,我扶他起来,却听到他说什么闹鬼。我一问才知道,原来他路过此地的时候刚好看到枯井里飞出一道黑影,一路往东北方去了,他以为是鬼神显灵,活活吓晕了过去。” 天潢听后,当即问道:“那个是天枪?他为什么要往东北方跑?” 四辅脸上显出几分焦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城门已经解封,天枪或许还不知道此事,以为公子要赶尽杀绝,而东北方就是道宫的方向!何况从过往的资料来看,天枪睚眦必报,如今道宫灭了他的龙牙帮,他绝不会一走了之,很有可能是去道宫了!” “糟了!现在道宫内几乎毫无防备,军市他们呢?”文昌听后也是脸色大变,忙问道。 “三位师兄已经先我一步去了道宫,希望还来得及!”四辅一脚踩在屋瓦之上,朝着道宫的方向飞掠而去,其余几位星官亦是紧紧跟上…… 另一侧,皇城街道上。 “追!” “杀了那小子!” 两名星官神色凶戾,死死追着眼前的那名龙牙帮帮众不放。 跑在前边的龙牙帮帮众不时回过头来望上一眼,神色惊惶,又拼命往前跑去,正是在乱战中逃出一条性命的王棣。 老实说,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只有真正面对生死,才能明白活着是多么可贵。此刻的王棣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有本能地逃,拼命地逃,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逃过身后两名星师的追杀就好。 可偏偏天不如人愿,在逃出很远一段距离,凭借着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堪堪要甩掉身后两名星师时,他却是一个踉跄,被地上一块碎瓦绊倒,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小子摔倒了!” “杀了他!” 两名星师见此大喜,这名龙牙帮帮众虽然没什么实力,倒是挺油滑的,废了他们两个老半天劲都没抓到,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王棣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却是精疲力竭,双手颤抖,忽然见到眼前出现了一双绣花鞋,一双有些熟悉的绣花鞋,仿佛曾经见过,却又有些模糊了。 身后的风声已是袭来,他自知自己再也逃不掉,惨然一笑,沙哑着声音喊道:“姑娘快走!” 虽然道宫子弟应该不会滥杀无辜,可自己被分尸的残像,只怕也会吓到身前的姑娘吧?只可惜他已是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分力气,连抬头看看站在自己身前的到底是谁也做不到了。 风声呼啸,伴随着凄厉地惨叫,却不是出自他自己的口中,而是身后的那两名星师,王棣一怔,预想中的疼疼并给袭来,他不禁颤巍巍地睁开双眼,却见地上流了一滩血,不,是两滩! 他回头看了看,两名追杀他的星师已是被开膛破肚,横死街头,不禁吓了一跳,身体里不知从何处再次涌出了一股力气,一下子挺起了上半身。 这时候,他才能够看到眼前的那个女子,天色昏暗,那女子还蒙着面纱,唯独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看着自己,眼底里是说不尽的复杂。 王棣哆嗦了一下,瘫坐在地上,缓缓低下头,惨然道:“是你……” 第二百一十九章 身死 皇城,皇庭道宫,总殿。 一名披头散发的星师匆匆跑了进来,见到苏九后低头拜了拜,说道:“报,龙牙帮已被攻克!” “好!”苏九一拍沙盘,拔出了插在沙盘上的最后一枚红旗,又回头看了看那名星师,忽然有些警惕,“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那名披头散发的星师缓缓抬起头来,撩开了两侧的乱发,眼里已是杀意盎然! “是你!”苏九大吃一惊,来不及质问,只见一点寒芒飞逝,刹那间已是紧贴前额! “轰!” 道宫总殿一阵轰鸣,一侧墙垣已是塌陷,人影飞射而出,紧随着的则是一道凌厉无比的枪芒! 长枪枪影晃动,有如真龙腾空,所过之处无不破灭,附近几名零散的星师见了皆是大惊失色,可还不待他们上前,已被那凌厉枪芒扫中,真气激荡,如同波涛般扩散,几名靠得近的星师甚至直接被扫飞出去,大口吐血,落地时已是动弹不得。 地面的深坑之中,苏九挣扎着撑起身子,前额一点猩红,血水缓缓流淌,星盘浮现在前方,却已是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自中间蔓延,几乎要彻底分为两半。 “死吧!”天枪手持盘龙枪,枪尖直指苏九,一头乱发飞扬,如同杀神附体。 苏九咬着牙,来不及擦拭满口血迹,一指点在星盘之上,太子星盘旋转飞舞,展开一片迷离星域,好似宇宙中的旋涡,将一切都化为混沌。 然而,这一片星域在触及到天枪手中长枪时却是轰然破碎,无数星子飞舞,如同漫天萤火,而那枚本就布满裂痕的星盘也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化为碎片! 长枪飞舞,横扫八荒,凌冽的杀意贯穿长空,鲜血在空中冻结,冰寒刺骨。 破碎的星盘之下,已是没有了苏九的身影,天枪双眼通红,忽然间举起盘龙枪,朝着一侧墙垣投射而出。 “轰!” 墙垣倒塌,一道身影窜出,还不及远走,天枪已是追至,凌空一枪直捅而来! “当!” 苏九手持的,竟是一把紫微软剑,所谓紫微软剑,并非什么独家法器,而是紫微宫给弟子练习招式所用的制式剑,想不到在此等关头,他竟是抽出了这样一把制式软剑。 天枪的盘龙枪霸道无比,枪身铭刻苍龙七宿诸星,出手时每每有苍龙附体,在上品法器中也是佼佼者,却对上了这样一把下品的法器软剑,霸道的真元之力从枪尖传来,软剑立刻转了个弯,随着枪尖倒转着朝苏九自己刺来。 苏九咬牙强忍伤势,手中长剑旋转抖动,贴着盘龙枪来了一招紫微宫剑法“七叶一花”。 这招紫微宫剑法用的是灵药“七叶一枝花”的名字,一剑化而为七,不光是快,更是要巧,凭借着软剑的性质使其剑锋飘忽不定,防不胜防。 然而,这样巧妙的招式,在天枪面前却几乎毫无作用,软剑还不及伤到他,盘龙枪已是接近了苏九的胸口,真要拼下去,结果一目了然。 “杀!” 令人吃惊的是,这一刻苏九竟然没有闪避,全身真元涌出,一手握住盘龙枪,另一手长剑直刺下去! 天枪见此眼里闪过一道厉色,也是不闪不避,伸出一只手,手上真元涌动,竟是直接抓住了软剑的剑身! 真元在两位星官之间激荡,两人已是凌空而立,苏九的一条手臂被盘龙枪贯穿,随着天枪用力,手臂的骨骼寸寸断裂,竟是扭曲成了麻花形状。 反观天枪,一手缠着软剑,虽是鲜血淋漓,伤势却要轻很多,眼里的杀意也越来越浓重,已是彻底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住手!” “拿下他!” 道宫中仅存的几名星官执事终于赶到,见了这一幕都是大惊失色,纷纷朝着天枪冲去。 “退开!”苏九却是面容扭曲,大喊了一声。 “你还有力气吗?!”天枪神色狰狞,盘龙枪再次一绞,已是传来了骨肉撕裂之声! “公子!” “杀!” 几名道宫星官见了之后,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冲了上来。 “啊!!” 随着天枪转动盘龙枪,苏九一条手臂硬生生被其撕扯而下,鲜血之中,长枪横扫,苍龙长啸,几名冲上来的星官不过一个照面都被打退,满是惊骇地看着天枪。 “死!” 天枪收回盘龙枪,眼里的杀意已是达到了巅峰,长枪猛然刺出,如同毒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苏九。 苏九强行运转紫微洞真经,仅剩的右手在心口结了一个手印,那是紫微禁术归真诀的标志,可以强行凝聚血肉和真元之力,在短期内爆发。 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慢上一瞬都是天人永隔,偏偏在这一刻,他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血肉在枯竭,真元在溃散,手中的紫芒却是越来越璀璨,倘若再给他一息的时间,或许真能成功发动归真诀,但在那紫色光华如同盛开的花朵般绽放的同时,一点亮银色的光芒亦是随之浮现。 盘龙枪枪尖一点点刺穿了他的掌心,那凝聚的紫芒亦是随之逸散,如同一颗颗流星,在天际间悄然划过,留下一道道璀璨而又短暂的光影。 苏九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苦笑,眼睁睁看着那长枪穿透了自己的掌心,紧接着刺入胸膛,贯穿而出! “轰!” 漫天烟尘中,苏九跌倒在地,眼里满是不甘,身上的长枪则在颤抖,在长鸣,似乎因为饱饮了鲜血而欢喜雀跃。 天枪站在原地,随手一甩,卷成烂铁的软剑如同一个铁球般在地上滚动,滚了几圈,却是到了苏九的脚边。 “师弟!” “天枪!你找死!” 军市、开阳、天权堪堪赶回道宫,所见却是这番景象,震惊之余,便是滔天怒火。 天枪抬头看了军市一眼,乱发遮掩之下,满眼尽是凶光,如同杀神附体。 “大家一起上!”开阳喊了一句,率先展开了星域。 天枪知道这三人联手他决不能力敌,抓住盘龙枪猛地一抽,转身便往道宫外逃去。 “站住!”开阳还要去追,可追了几步,却发现身边没人跟上来,回头一看,见军市和天权都围着苏九,一想到苏九先前被长枪贯胸的场景,顿时一个哆嗦,不敢再追下去了。 军市扶起苏九,天权点住了苏九身上的几处穴道,两人脸色皆是十分阴沉。 “怎么样了?”开阳返回,看着两人,又看看面无人色的苏九,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军市默然不语,缓缓放下苏九,却是站了起来。 天权亦是站了起来,看着苏九,长叹了一声。 “公子!” 恰在这时,隐隐听到一道女子的声音。 众人转身看去,只见云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眼里满是惊惶之色,等到见了苏九身前那一个血洞,身子一软,直接摔倒在苏九的身旁。 “公子!公子!公子……”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着苏九的脸,苏九此时满口鲜血,断了的手臂和身上的枪洞都在淌血,怎样也止不住,他就这样躺在血泊之中呆呆的看着云芷,眼里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公子!公子!你不要吓芷儿,你不要吓芷儿!”云芷几乎不敢看苏九的惨状,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伸手拉起苏九,也顾不得那些血污,紧紧地抱着他,却觉得那曾经温暖的胸膛在不断冰凉,带给她难言的绝望之感,身子哆嗦得厉害。 “芷……芷儿……”苏九张了张口,声音若不可闻。 云芷紧紧地抱着苏九,害怕地发抖,可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勉强提起衣袖擦了擦眼泪,他不喜欢看她哭的。 苏九惨然一笑,仅存地右手动了动。 云芷立刻明白过来,抓着那只右手紧紧贴着自己的面颊,忍不住又流下两行清泪。 “不能带你……去看桃花了。”他的手指动了动,抚摸着云芷的面颊,眼里竟也流出了两行泪水,侧着脸颊流下。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右手失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公子!公子!”云芷再也忍不住,扑在苏九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惨然无比,身旁众人听了皆是心中一酸,眼里湿润了几分。 “我,我一定要杀了天枪那个王八蛋!”开阳抹了抹眼角,两眼通红,咬牙切齿地道。 四辅和文昌、天潢、东咸、西咸四位星官此时也赶到了,所见却是这番景象,皆是震撼无言,默默地站在远方。 四辅迷茫地抬起了头,只见中天紫薇垣上,一道彗星划过太子星宿,太子星也随之黯淡下来,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机。 这世间,真的有轮回吗? ****** 玄元七年,皇城。 十二岁的少年拉着十岁的女孩跑在大街上,欢天喜地,一路大叫不止。 “哎呀!你,你慢点!”被拉着跑的女孩显得有些不情愿,一手提着碎花裙,有些跟不上身前的少年。 “快来!芷儿,快来!”少年又跳又叫,像是个小猴子,穿梭在街道行人之间。 “我,我跟不上了!”名叫芷儿的女孩气喘吁吁,想挣脱他的手,却又挣不开,一脸委屈的模样,几乎要哭出来了。 “就到了,很快就到了!”少年却是一心向前跑,拉着身后的芷儿不放,东窜西跳,不知翻过了几条街道。 “到底要去哪里呀?”芷儿被他拉着,眼见得已是到了皇城边上,不禁害怕起来,“我们回去吧?” “别怕,”少年转过身来,故作老成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带你上去。” 说着,却是拉着芷儿上了城墙,守城的禁军见了这两个孩子,正要大声呵斥,可看到那少年的玉带服饰,皆是脸色一变,一个个都当了瞎子。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呀?”芷儿看看四周,又看向眼前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 少年这时两手牵着她的手,激动地叫道:“芷儿,你知道吗?我当上太子了!我当上太子了!” 说罢,又转身趴到城墙上,对着皇城大喊道:“我当上太子咯!我当时太子咯!” 芷儿听后一呆,不知为何却并不如何高兴,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那……那恭喜你啊。”她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失落。 少年却并未听出这些差别,高兴地喊叫了一阵,之后又转过身来,拉着她指着皇城,指着皇城的宫殿,指着皇城的大道,指着皇城的府邸,“芷儿,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些以后都是我们的!以后我就在这儿为你修一座高楼,要让整个皇城的人都看见,要让整个天下的人都看见!” 天高地远,那时她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好似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三个月后,皇城外。 少年站在河堤旁,远远地看着出殡的队伍,白色的纸钱漫天飞舞,有一两张落到了他的身上,又随风逝去,杳无踪迹。 淑妃死了,御医说是染了风寒,他想来看看,母后却不许他来。仿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那个整日叫着母后的女人,并非他的生母,而记忆里面容早已模糊的姨娘淑妃,才是他真正的娘亲。 “别,别哭了。”他的身后,芷儿怯生生地站着,拉了下他的衣袖, “我没哭。”少年转过身来,神情有些恼怒,眼睛却是红红的。 芷儿低下了头,缓缓蹲下身子,却是放下了手上的一个小竹篮。 竹篮里是几叠纸铜钱,还有两根白蜡烛,一盒火石。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芷儿默默地点了蜡烛,默默地烧着纸钱,还不时抹着眼泪,仿佛那远处棺椁里的不是淑妃,而是她的娘亲。 “芷儿,我不当太子了。” 女孩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他。 “我要修道。”他望着那出殡的队伍,悄然捏紧了双拳…… 又过了三个月,紫微峰上。 一簇桃花盛开,绯色迷人,淡香之下,是一位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女孩,怀中抱着一柄剑,正远远地看着远方的公子。 修道的少年似乎遇到了困难,皱着眉头拿一根树枝在空中比划,似乎在练习什么剑招。 尝试了半晌,他有些徒然地放下树枝,摇了摇头,才见到那默默站在一旁的女孩。 “芷儿?你怎么来了?”少年有些讶然地走上前去,却见芷儿的身上落满了桃花,脸颊上也带着几片花瓣,娇嫩的面颊与粉嫩的桃花交相辉映,有种梦幻般的美感。 “公子,这把剑,给你的。”芷儿怯生生地递出了手中的剑,紧张地看着少年,仿佛那是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 少年接过剑来,抽开一看,只见是紫微宫的制式软剑,不过剑身末端还歪歪斜斜地刻着“公子”二字,不禁笑了出来。 芷儿一听,脸色羞红,眼里有几分湿润,“公子不喜欢,还是丢掉好了。” “怎么会呢?”少年伸手拉住了芷儿,“这可是你送我的东西,我喜欢得不得了呢。” “骗人!快给我,我去扔掉!”芷儿脸上带着几分羞恼,伸手去抢那剑,却抢不过少年,一番折腾下来,反倒是崴了脚,摔到了少年的怀里。 少年拦腰抱住芷儿,虽还年幼,眼里也不禁有了一些异样的情愫,伸手捻住一瓣桃花,问道:“芷儿,你喜欢桃花吗?” “喜欢啊。”女孩仍是懵懵懂懂的,可看到桃花,却也心情舒畅,微风拂过,片片桃花飞落,她便闭上眼睛,迎着风的方向,去迎接那些落在脸上的桃花,其中有一片落进了衣领里,有些湿冷,又有些痒痒的感觉,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少年看看手中的剑,又看看芷儿,道:“听说禹州玄女山上种了好多桃花,我以后一定要带你去看一次。” “好啊,你说过的,可不许赖!”芷儿说着,伸出了小指。 少年笑了起来,钩住了她的小指,信誓旦旦地道:“不赖,这辈子都不赖。” 那时朝霞在他身后,映衬着那满面笑容,仿佛他就是新生的太阳。 第二百二十章 搜捕 神州,东兴郡,流水阁。 莫正阳背负双手,仰望星空,身旁便是七曜星君。 “大帝,太子星陨了。” 七曜看着天上的彗星,低声道。 莫正阳点了点头,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可眼底的疲惫,却是加深了一分。 “七曜,你说……我做错了什么?” 莫正阳的话语里,透露出几分深深的怀疑。 七曜看着莫正阳,能够看到他眼中的痛苦和无力,这一刻的他已经不再是紫微大帝,而是一个脆弱而又动摇的年轻人。 七曜知道,这一刻莫正阳问的,已经不是苏九之事,而是颜玉与莫晓薇了。 七曜缓缓开口,却是发了一段奇谈怪论:“大帝,我小时候听说,这世间因果,自有定数。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修道三十年后却开始动摇,等到百岁之后,才相信果真如此,到了如今,更是确信无疑。” 莫正阳笑了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低下头去,道:“我比先师差了很多。” 七曜这次却没有说话,仿佛是默认了这一点。 莫正阳幽幽一叹,道:“人生百年,欢寡愁殷,如今所做的,也只有使命而已。” 七曜默然片刻,忽然说道:“对了,天璇走了。” 莫正阳神色一动,皱了皱眉,“她去做什么?” “北上抗狄。” “就她一个人?” “她素来如此。” “哼!和她爹一样不省心。” 莫正阳脸色阴沉地来回走了两步,又道:“抗狄之事,你怎么看?” 七曜道:“现在苏九出了事,我们这边挪不开身,需要有个人做表率。” “哦?你说选谁?”莫正阳饶有兴趣地问道。 七曜淡淡一笑,“大帝不是有人选了吗?” 莫正阳听后又皱起了眉头,“她的性格,能行吗?” 七曜道:“能走到这一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莫正阳点点头,望着星空,又一次沉默下来。 ****** 皇城,皇宫,含英阁。 玄元帝手持先皇所留的一只蟠龙夜光杯,正在观赏把玩之间,却见都知童恩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惶恐地道:“皇上,九皇子他,他为悍匪所害,不幸……”。 “什么?!”玄元帝手中的夜光杯跌落在地,他平素威严的面容上布满了震惊与错愕,竟是一把抓住了童恩的双肩,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童恩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皇上节哀!” 玄元帝勃然大怒,一脚踹开了童恩,“去他妈的节哀!是谁干的?!谁干的!” 童恩在地上滚了一圈,勉强爬起来,可看了一眼龙颜大怒的皇帝,又匍匐了下去,颤声道:“是……是龙牙帮的悍匪。” 玄元帝额上青筋暴起,抓住先皇生前珍爱的古董花瓶,一把砸了个稀烂,还要再砸,念到毕竟是先皇遗物,不由得愤愤地甩开了袖子,指着童恩,厉声道:“查,给我查个明白!龙牙帮余孽,一个都不许留!” “是!是!”童恩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服侍皇帝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见到玄元帝如此暴怒,生怕自己呆久了不小心掉了脑袋。 心有余悸地跑出含英阁后,童恩才松了口气,想到玄元帝的口谕,顿时又头疼了起来。那天枪乃是大星官,远非凡人所能对付,除非出动一只千人以上的军队,不然怎么可能拿得下他?何况天枪又不是没长腿,岂会轻易让军队包围自己? 不过皇帝的盛怒却必须要应付过去,既然拿不下天枪,那只好拿些龙牙帮的余孽了。宁杀错,不放过,要是这件事不能让皇上满意,只怕他这脑袋也不保了。 想到此处,童恩暗自点头,下了决心,匆匆往皇城司所在赶去。 不到半日,皇城探事司便出动了所有逻卒,在京城之内严查龙牙帮余孽,兹事体大,几名亲事官亦各带一指挥的禁军把守要道,协助抓捕龙牙帮余孽。 实际上,随着夜间龙牙帮被攻破,主要人员皆已被道宫斩杀或收押,能够逃出众星师追捕的不过十几人,而这个人数显然远远达不到童恩的要求,也决不能让盛怒的圣皇息怒。 因而,皇城中很快便爆发了一场动乱。 “抓!统统抓走!”一名逻卒指着进城贩菜的菜贩子,挥手招呼之下,几名衙役立刻一拥而上,架着那些菜贩便往府衙押。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几名菜贩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仅仅是打算挑两担子菜进城贩卖便被抓了起来。 “大人,小的只是个贩菜的,什么事都没犯啊!”几名菜贩子哭天喊地,看那逻卒凶恶的神情,只怕被抓走后真就小命不保了。 “冤枉?”那名逻卒冷笑一声,指了指附近的龙牙帮大院,道:“你们这些菜贩子,难道没给龙牙帮的恶匪贩过菜?我看你们就是那龙牙帮的同党!统统抓走!” 那些菜贩子都傻了眼,龙牙帮在皇城恶名昭彰,飞扬跋扈贯了,平时这些逻卒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龙牙帮的帮众抢了他们的蔬菜不给钱,告到官府还把他们训了一顿,没想到今天竟然成了自己犯罪的由头,一个个都是哭天喊地,更有甚者已是嚎啕大哭起来。 几名菜贩子自然抵挡不住官府衙役,很快便被拖进了府衙,皇城这一片属于中天府,知府兼任刑部侍郎,早已知晓了圣皇震怒之事。九王爷一死,不杀上几个人又怎能交差?不杀这些菜贩子,只怕将来就是要杀他了,因而对那些菜贩子喊冤之声也是充耳不闻,二话不说先是招呼上刑,酷刑之下又有几个人撑得住?屈打成招之后被判东门弃市,报送大理寺,御史台,实际上不过走个形式,众官员都是心知肚明,登记在册之后,报给皇上时便是又有几名龙牙帮余孽授首了。 两个时辰后,非但普通的市井小民胆战心惊,就连豪门富家也是寝食难安。 “就是这里,搜!”两名逻卒带着十几名衙役冲进了一处员外府邸,二话不说,见了东西便是狠砸狠打,几名家丁奴婢上来阻拦,衙役当即亮出了刀剑,吓得这些仆人都是匆忙逃窜,只留下员外一家人惶恐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做什么?你们这是做什么?!”员外郎虽非职官,好歹也给朝廷捐了不少钱,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抄到自己家里,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王员外,你和龙牙帮勾结,私藏黑货,犯了大罪,知道吗?!”一名逻卒走上前来,神色凶戾,指着王员外的鼻子道:“要是真让我们查了出来,嘿嘿,北边正好打仗缺人,你这一家老小,嘿嘿。” 说着,还不怀好意地看向那王员外的妻女,露出了几分垂涎之色。 “这……这……”王员外人都给吓傻了,口不择言道:“这……罪不至此啊!” 一家老小发配充军,诛九族的罪只怕也不过如此了,龙牙帮在皇城盘踞多年,上上下下的人都和龙牙帮有些关系,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哪那么多废话?!带走带走!”逻卒根本不理这员外,强行就要抓人。 皇城司的逻卒,本就是皇城内的探子,又被称作察子,对皇城内的事都是一清二楚,这些大富大贵之家,哪个没点丑事?因此他们一抓一个准,也不管是不是罪不至此,趁着这个当口,安上一个勾结龙牙帮的罪名,谁还逃得过去? 不到一刻钟,王员外一家已经被抄收得干干净净,那些衙役搬出一箱又一箱的金银,期间便往自己身上塞了不少,剩下的那些自然就成了勾结龙牙帮的赃物,统统充公了。 “你们这是倒行逆施!倒行逆施!”王员外气得直跺脚,可这些衙役却是蛮不讲理,拉着他便要往衙门送。 “老爷!” “爹!” 王员外的妻女都吓坏了,拉着王员外不放,那名逻卒走上来呵斥道:“干什么!干什么!再不放手,连你们一起抓进教坊!” 王员外的妻女听了,都吓得松了手,抓入教坊,等同是做了官妓,小小逻卒虽并无这般权利,可此等时刻,是非全凭一张口,这些皇城探子便是朝廷大员也惹不得,又何况她们这些弱女子呢? 那王员外破口大骂道:“老夫朝中有人!看谁敢动我!谁敢动我!” “哟,王大人倒是好生威风啊。”恰在此时,一名章服鱼袋的官员走了进来,冷笑着看向王员外。 “你……是你!”王员外定睛一看,却是中天府的赵通判,当初曾与他有些小矛盾,事后也赔礼过了,不料这赵通判却是怀恨在心,睚眦必报,在今日对自己下了手。 “带走。”赵通判挥了挥手,几名衙役当即押着王员外出了门,王家的众人见了都面如死灰,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与此相似的事,一日之内,只怕有百十起,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公贵胄,抓到中天府的足有近千人,亲属嚎啕之声震天,逻卒仍在大肆缉捕所谓的“龙牙帮余孽”,皇城为之大乱…… 入夜之后,两道人影悄悄地接近了皇城北门。 一整日的疯狂抓捕在入夜之后方才接近尾声,四邻之中仍不时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泣声,整个皇城上空都笼罩着一股忧郁悲愤的怨气,那不光光是一位星官的陨落,更是无数被捕者的冤屈。 或许是经历了一日的操劳,皇城司下辖的东门禁军已是疲惫不堪,只有稀稀落落的两三人守着城门,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月光下的两道影子中,一道向着另一道发问,是个男子的声音。 “不为什么。”另一道影子发出女子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别扭。 “表……表妹。”那男子犹豫片刻,终于低声叫了一句。 女子的影子颤抖了一下,继而厉声道:“你叫我什么?!” 男子一怔,又听得女子冷冷地道:“我和你们王家没有任何关系。” 显然,这两人,便是汪解语和王棣了。 王棣看着那眼前的女子,眼里的神色始终复杂难言,还带着几分痛苦。他曾经真心喜欢过这个师妹,即便如今也是如此,可她却害得他失去了一身修为,不得已加入龙牙帮,过起了刀头舔血的生活。若是如此,那也就罢了。偏偏造化弄人,又一次让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救了他一条命。 “表……师妹,你恨我吗?”王棣此时心绪万千,有太多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汪解语侧过了头,冷冷道:“我已经不是灵宝派的弟子了,也不是你的师妹。” 看着她一次次否定和他的关系,王棣不禁苦笑了一声,因为再次见到她而升起的某种情愫很快破灭下去,有些心灰意冷地道:“我现在是龙牙帮余孽,你不该救我的。” 若是王棣能够抬头仔细看看汪解语,或许就会发现,她的神色同样十分怪异,时而紧蹙眉头,带着几分切齿的恨意;时而愁眉不展,带着几分无言的悲戚。甚至在某一刻,还曾流露出些许温柔的目光,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换上一副冰冷的神情,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死就这么容易吗?” 王棣心中一痛,强忍着平静说道:“是,现在你要亲手杀我,本来就是件很容易的事。” 汪解语侧过了脸,恨道:“我不杀你,我要让你给我娘赔罪!” “赔……罪?”王棣听后一怔,茫然不解地看着她。 当初他爹和姑姑的事乃是丑闻,他所知甚少,只知道姑姑嫁到汪家之后过得并不好,却不知详情如何,也从未有过来往。 汪解语咬牙切齿地道:“你和你爹都是混蛋!我娘吃了那么多苦,都是你们害得!就算抓不到老的,我也要抓你这个小的去给我娘磕头赔罪!” 王棣打了个哆嗦,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一种一直隐藏在心底里不敢多想却又时时浮现的预感,“你……你不会是……我爹他,他难道……” 汪解语自然知道王棣在想什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呸!肮脏!下流!无耻!” 王棣被骂了一顿,反倒隐隐松了口气。 只听汪解语继续说道:“我娘嫁到汪家一年多后,才有了我,那个老混蛋根本不把我娘当人看,整日对她非打即骂,还说我是野……野种。后来没过两年,就把我娘赶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不过是个婴儿,哪里有什么记忆,这些自然是听娘亲亲口说的。每次听到娘亲说这些话时泪流满面的样子,她也会忍不住流下泪来,恨死了那个生父,可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比起自己那个人渣般的生父,真正害了娘亲一生的,却还是娘亲很少说出口,却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人。 那是世人的禁忌,娘亲自知犯了大错,所以她只有将这一切藏在心底,对于自己遭受的命运,也唯有默默流泪,一任年华老去,无怨无悔。 娘亲越是这样,汪解语对王氏的恨意便越深,越为娘亲的爱感到不值。这么多年来,王氏都将此事视为丑闻,把一切流言蜚语都交给一个弱女子去承担,让她受尽了世人的嘲讽谩骂,而王棣的亲爹,她那个名义上的大舅呢?他却可以高枕无忧,将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娶妻生子,其乐融融,任由世人去唾骂自己的亲妹妹,甚至看着她沦落风尘。 对于汪解语来说,她真正恨的只有王氏,只有王棣的爹,至于对她那个人渣生父,反倒是没什么感觉了。毕竟,娘亲没有爱过那个人,那个人也不爱娘亲,她的出生更像是一个错误,或者说是对娘亲的又一种惩罚。可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娘亲的惩罚,她努力修道,拼尽一切,为的就是能足够强大,强大到让王氏认错,去真正洗刷娘亲的污名。 在说这些话,想这些事时,一滴泪珠已是悄然从眼角滑落,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王棣从未见过她那么孤独无助的样子,轻轻地伸出了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之上。 汪解语条件反射般跳了开来,对着他怒目而视,眼里的泪花尚未拭去,凄美到令人心碎。 她就像是刺猬啊…… 王棣低下了头,低声道:“对不起……” 汪解语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又恢复了平素的神情,冷笑道:“你以为一句话就可以让我放过你?” 王棣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爹对你娘的伤害那么大,要是可以的话,我一定会向她赔罪的。” 汪解语哼了一声,转身看着北门,道:“待会你不要动小心思,我带你出北门。” 王棣看了眼城门,虽然并无多少人把守,可就这样闯出去,只怕也会引发不小的动静。 正犹豫间,却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 “这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太惨了,唉!太惨了。” “再不走,只怕我们也要被抓进去了。” “走吧走吧,看来这皇城也不安生。” 王棣凝神看去,却见是一大队百姓,身上背着包袱,浩浩荡荡地往北城门走去,咋一看足有数千人之多。 “站住!干什么!”北门禁军见了这么多百姓都是大吃一惊,纷纷抓紧了手中的长戟。 “长官行行好啊,我们要出城。”一名老者卑躬屈膝地对着守城的禁军弯腰行礼,又看看身后的众人,抹了抹眼角道:“这城里实在是留不住了啊。光今天就抓了好几千人,那些衙役说明天还要继续抓,长官们行行好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都是附近村上的,没想到进了城就赶上这等大事,哪都不敢要我们,今晚不走,只怕明天就要被抓进牢里了啊!” “是啊是啊,长官您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数千百姓纷纷喊道,神色凄苦,语含悲戚。这一日皇城动乱,抓的最多的便是他们这些外乡人,几乎是见一个抓一个,管他是不是勾结龙牙帮,安上一个形迹可疑的罪名,没几个逃得掉的。这些人都是消息灵通了一些,早早躲了起来,才躲过白天的大搜捕,可现在皇城里戒严,哪里还有他们这些人的容身之处?所以唯有冒死请愿,以求一条生路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穷泉 守城军官正为难间,只听得城楼上一人尖声叫道:“陛下有令,皇城戒严,无关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几名禁军一见,却是自己的上司玄武门监门官,没他的命令,谁也不敢擅开城门。 “大老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老爷行行好啊!” 众百姓听了都是满脸绝望,有不少人甚至跪了下来,就要给这名监门官磕头。 “大胆!再不散去,统统搜捕入狱!”那监门官本是内侍省宦官,转为武官后把守玄武门,说话时仍免不了带着几分阴冷,令人听了心里发毛。 众百姓呆呆地立在冷风之中,看着那紧闭的城门,不知何去何从,有的人见事不可为,已是转身又逃入了街巷之中,还有的则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以头抢地,硬是赖着不走了。 汪解语看着这一幕,冷哼了一声,向王棣道:“我去杀了那狗官。” 王棣苦笑道:“守城的禁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杀了他容易,要他开门却是千难万难。而且,我也帮不了你……” 汪解语一怔,看着王棣黯然的神色,渐渐地也升起了一丝愧疚。她对他的报复已是足够了,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感到任何复仇的快感,有的只是更多的痛苦,更多更多的痛苦…… “散开,散开!” 正在此时,城门处又有了新的变化,只见一支禁军马队冲到了玄武门下,众军士环绕之中,一辆车辇缓缓驶来。 守城禁军见过不少车辇,虽在夜晚,凭借着烛火也是第一时间认出了这是谁家的马车。 “是李大人。” “李大人来了。” 玄武门监门见了这马车也是神色一变,只见那车辇靠近城门之后,两名兵卒缓缓扶着一位老人走了下来,正是从天郡国公李靖元。 “哎呦,李公您怎么来了?”玄武监门慌慌张张地跑下城楼,立即换上了当初在内侍省供职时的油腔滑调。 李靖元脸色阴沉,眉头紧锁,见了这监门官,当即喝道:“把门打开!” 监门官吓了一跳,白嫩的脸上现出几分惶恐,“李公,这,这可是皇上的旨意。” “皇上那里,老臣自会上报,赶紧开门!”李靖元的脸色相当难看,那监门官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犹豫再三,终于转身进了城楼下令开城门。 李靖元转身登上马车,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看着一众百姓,朗声道:“诸位放心,皇城之乱,只在一时。皇上新近丧子,哀痛异常,而下吏酷烈,又好以权谋私,方有今日之乱。满朝文武,惧祸保身,言官不敢谏,御史不敢言,食君禄而不能尽忠,又与狗马何异!明日老夫必上朝直谏,劝皇上大赦天下,再无拘禁冤案!” 众百姓听了都是鼻子一酸,感激涕零,朝着李靖元纳头便拜。 “苍天有眼啊!” “大老爷千岁!” 城门缓缓打开,李靖元挥了挥手,身旁禁军分列两侧,让出了一条路来,“诸位父老乡亲,一路走好!” “多谢大老爷!” 众百姓眼见城门真的打开了,当真是有死里逃生之感,纷纷朝着城门涌去,出了城之后却不立刻就走,而是远远地回头望着李靖元,朝着他招手。 汪解语和王棣也混在人群之中出了城,转身看去,李靖元身旁除了护卫的禁军,已是空无一人,他左手背负于身后,苍老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也正伸出右手与众百姓告别。 “李公,明日皇上要是怪罪下来……”监门官苦笑着凑到了李靖元身旁。 “此事老夫自会承担。”李靖元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皱眉看了一眼那监门官,转身进了车厢。 马车转身往都督府驶去,却见又有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监门官心里一跳,以为是皇上知道了这里的事,哆哆嗦嗦地看去,却见是几个年轻人,而且不像官宦子弟,这才松了口气。 来的确实不是官宦子弟,却也是皇城世家的公子,当中一人看着半开的城门,问道:“怎么回事?这城门怎么开了?” 监门官见是皇城熊氏的公子,皇城熊氏是修道世家,与司空氏并称皇城两大世家,不是凡俗得罪得起的,便如实答道:“刚刚李国公下令,放了一批百姓出去。” “放人?”那熊氏公子骑在马上,遥遥向外望去,却似乎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驾马冲了出去。 监门官吃了一惊,城外的百姓也吃了一惊,以为是皇城的禁军要来捉他们回去了,不只是谁喊了一声快跑,几千名百姓纷纷乱作一团,东西乱窜。 熊氏公子骂了几句,却仍是驾马飞奔不止,忽然闯到一名女子身前,厉声道:“好啊!躲了我三年,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那女子见了眼前的公子,却是花容失色,惨然地退后两步,颤声道:“你,你要怎样?” “怎样?”熊卫德看着兰心,肚子里便是一阵窝火,“你这贱女人不好好伺候老子,却和外人勾结了算计我,真他娘的犯贱!” 兰心脸色难堪,转身便要走。 “站住!”熊卫德大喝一声,甩起了马鞭,“少爷让你走了吗?!” “啊!”兰心挨了一鞭子,鞭子没有打到她身上,却扯破了她的衣服,仿佛故意似的。 “你想怎样?!”兰心捂着半截衣袖,又羞又气地看着熊卫德。 熊卫德嘿嘿一笑,道:“见了本少爷,你还想走吗?乖乖跟我回去!” 说罢,从马背上跃下,伸手一抱,已是将兰心拦腰抱起,转身又跃上了马背。 “放开我!你放开我!”兰心又惊又怕,拼命拍打,可这些对于熊卫德来说却同挠痒痒也没什么区别,哈哈大笑一声,便要策马赶回皇城。 “你放开她!”偏偏此时,一名青年站了出来,满脸怒容地看着他。 熊卫德一怔,定睛看去,却是王棣,怒道:“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本少的事?” 说着,挥手便是一鞭子抽去。 王棣虽然曾为星师,此时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狼狈地躲过了这一鞭,在地上滚了两圈,这才站了起来,惊怒无比地看着熊卫德。 熊卫德在皇城内本就是飞扬跋扈的公子哥,眼见自己一鞭子没有抽到王棣,有些意外,更多的则是恼怒,连连挥了几鞭子下去。 “公子!不要管我!”兰心看着狼狈不堪的王棣,泪流满面地哭喊道。 王棣也是无奈,神色尴尬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汪解语,只见汪解语冷冷地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根本没打算帮他。 “不开眼的家伙,你自己找死!”熊卫德见王棣这般油滑,连连几鞭子都没打中,不禁动了火气,手上用力一抖,用上了真元,鞭子顿时划出一道残影,狠狠朝着王棣打下去。 这一鞭王棣绝对无法避开,可就在堪堪抽到王棣身上时,鞭子却是在中间转了个圈,反过来抽到了熊卫德自己的脸上。 “啊!” 熊卫德惨叫一声,连同兰心一起跌落下马,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汪解语看着缠在剑上的鞭子,冷笑一声,“玩鞭子可以,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熊卫德狼狈地站起来,看着眼前的蒙面女子,怒道:“你……你……” 原本想要大声斥责,可是看着汪解语,他却好似想起了一个人,但是又不知为何,偏偏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一时间怒气少了大半,反倒是疑惑地挠了挠头。 汪解语冷笑道:“熊大少爷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初在圜丘上还嫌不够丢脸吗?” 熊卫德脸色一红,顿时明白过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汪解语,“原来是你!你,你多管什么闲事!” 汪解语忽然厉色道:“我不但要管,我还要杀人!” 说罢,指尖一动,一道道符箓虚影显现,已是动用了度人经中的手段。 “八,八维天符!”熊卫德眼角一跳,“你想做什么?!” 汪解语也不多说,挥手间便是几道符箓飞去。 熊卫德大叫一声,却不硬接,而是转身就逃,跳上马跑出几十丈后,才远远地喊了一句“我记住你了!” 汪解语一怔,倒也没见过这般欺软怕硬的星师,嗤笑了一声,散掉了手中的符印。 “多,多谢公子和姑娘相救。”兰心此时才惊魂未定地走过来,朝着两人盈盈行了一礼。 汪解语冷哼一声,却道:“救你的是他,谢我做什么?” 王棣神情尴尬,兰心倒是心思玲珑,抿嘴笑道:“姑娘和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遇到了你们这一对贵人。” 汪解语神色古怪,看了一眼王棣,却也没说什么。 “兰心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就出了城?”王棣倒是关心兰心的安慰,连忙问道。 兰心苦笑一声,道:“皇城大乱,公子也都看见了。小女子一个人在皇城无依无靠,便想着早早出城,去北边的姨妈家找个庇佑。” 王棣道:“你一个人路上无依无靠,不如我们……” “我们还要去南边,真是打扰姑娘了。”不待王棣说完,汪解语立刻打断了他。 王棣张了张嘴,看看汪解语,汪解语却是不为所动,拉着他便要走。 “好,公子和姑娘一路保重。”兰心也很懂事,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另一边走去。 “等等,我……”王棣转身还要招呼兰心,却被汪解语拉着越走越远,忽然间觉得胳膊上一痛,却是汪解语狠狠拧了他一下。 “很厉害啊,什么时候和人家好上的?”汪解语冷笑地看着他。 王棣脸色一红,“你别乱说,人家姑娘家一个人,又是兵荒马乱的……” 汪解语却是立刻问道:“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你关心过几个人?” 王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呆呆站了一忽儿,忽然问道:“师妹,你生气了?” 汪解语侧过脸去,冷冷道:“不要叫我师妹!” 王棣一怔,“那,表妹……” 汪解语跺脚道:“住口!” 王棣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那姑娘您怎么称呼?” 汪解语瞪了他一眼,“你别以为套近乎我就会放了你!跟我走!” 说罢,又拉着王棣往南方走去。 临了王棣倒是有些害怕了,“真的是去见你娘?” 汪解语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往南方走去,往从天郡走去,往她的娘亲,更是往从天王氏走去…… ****** 皇城,成天王府。 云芷的手轻柔地抚过苏九的头发,梳理着他的衣冠。 事发之后,她便带着苏九回到了王府,替他换了崭新的衣物,洗净了身上的血迹,就连伤口也一一裹好,那断了的左手则是换了一条假肢,看上去如真的一般。 棺椁早已备好,灵堂亦已设下,吊唁的宾客已是来了不少,可她却迟迟不肯放手,只是捧着苏九的脸,用眉笔描绘着他的眉毛。 “云师妹,”四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又转身看了一眼外边的宾客,道:“时候不早了。” 云芷仿佛没有听见,仍是默默地抱着苏九。 四辅只觉得喉头哽咽,不忍破坏这份静谧,可外边的人实在太多,诸多仪式都已备好,只得继续出声道:“你也想师兄他,能早些安歇吧?” 云芷的身子动了一下,正当四辅以为她要起来,却见她仍是默默地将脸贴着苏九,半晌没有动作。 四辅暗叹一声,关了上门,转身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军市等七位星官,一众道宫星官和星师,以及不少皇室贵胄,甚至还有朝中大臣,黑压压地一片人都守在灵堂里,可棺椁却是空的,不免气氛有些古怪。 过了片刻,只见云芷推开了门,默默地抱着苏九走了出来。 众人见了,都松了口气,四辅想要上前帮忙扶一下,却见她紧紧抱着苏九,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他要抢夺她最爱的东西一般。 四辅苦笑一声,默默退开,仍由她抱着苏九走到了棺椁前,然后看着她拖着苏九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棺中。 见此情景,众人都是松了口气,几名王府的仆役就要过来端起棺盖盖上,却见云芷忽然纵身一跃,也扑入了棺材中。 众人见了都大吃一惊,四辅冲上前去,喊道:“云师妹!” “盖上!”云芷紧紧抱着苏九,凄厉地喊声令人毛骨悚然。 四辅急道:“师妹!你不要想不开!” 可棺材内却是毫无动静,四辅伸手要拉她出来,可伸手摸去,却见云芷双目紧闭,躺在棺中,嘴角溢血,已是失去了气息。 四辅脸色苍白地退后几步,碰到外边的椁板,身子不稳,险些摔了一跤。 军市等人上前一看,都是神情凝重,已看出云芷是服毒自尽了。 “盖……盖上。”四辅身子颤抖,扶着外边的椁板,挥手示意。 几名王府仆役也是脸色骇然,旁观之人虽然与苏九的交情不深,可见到了这一幕也是唏嘘落泪,灵堂内顿时响起了一阵阵幽咽的哭声。 棺盖盖上之后,又盖上了外面的套棺盖,自此尘埃落定,一位踌躇满志的少年公子,和他那深情无悔的姑娘终于永久地在重壤之下相聚了。 或许,这也是一个好的结局,起码,不会再有离别。 第二百二十二章 遇鬼 澜江县,入县城第七日。 子黍竟真的同之前和元亓音开玩笑时所说一般,在城里卖起了冻鱼干。 只可惜他的地摊实在潦草,只有一张草席和几十条干瘪的鱼干,旁人走过偶尔看了一眼,也是摇摇头转身就走,只怕那鱼干比鞋底还脏些。 龙勿离也不知道子黍为什么要在这里留这么长的时间,难道真就是为了和元亓音赌气?说实话元亓音倒是真的每日都会来子黍这里看看,笑眯眯地问他一句生意怎么样了,然后趾高气昂地转身离去。 “哈,好困啊。”龙勿离坐在鱼干铺子的后边,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抓起一条新鲜的鲑鱼丢入汤锅之中。 子黍蹲在地摊前,转身看看龙勿离,抓起一条鱼干,问道:“要不要加点料?” 龙勿离一脸嫌弃地看着那鱼干,赶紧护住自己的汤锅,“别了,你还是留着做鞋底吧。” 子黍苦笑一声,随手丢下鱼干,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客栈。 他当然不是闲的没事干才跑来这里摆地摊,不过是找个借口应付人罢了。 他知道元亓音有问题,她的哥哥元亓浩更有问题,甚至已经猜到了元亓浩就是那支神秘商队的领队,但是他走不了,因为有人不让他走。 不让他走的自然是酒旗、天玑和摇光这三位星官。这三人一路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个时候也已经锁定了元亓浩等人。三人都是狐狸精,根本不打算硬碰硬,只敢躲在暗处偷窥,让他去打头阵,无奈之下,子黍也只好在这里摆个摊子,装模作样地监视元亓浩等人了。 另一侧,客栈之中。 “怎么样了?”元亓浩倒了一杯酒,看着刚刚进屋的妹妹。 “还能怎么样?”元亓音赌气似地坐在桌前,气鼓鼓地看着窗外,仿佛能够透过窗纱看到那蹲在对面的子黍和龙勿离,“气死我了,这两人天天盯着我们,一定有阴谋!” 元亓浩倒好了酒,自己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他们喜欢盯着,就让他们盯着好了。” 元亓音眼睛一转,忽然不怀好意地低声道:“哥哥,你看,要不我悄悄把他们杀了,怎么样?” “噗!咳咳!”元亓浩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赶忙站起来说道:“你可别做傻事啊!他们毕竟和宇文家有关系,惹出麻烦来就不好了!” 元亓音噘嘴道:“哥哥你是不是又想到燕秋姐姐了?” 元亓浩脸色一红,“哪,哪有!别乱说!” 元亓音愤愤道:“还说不是!一提燕秋姐姐你就这样!哼,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说罢,转身甩门而去,元亓浩大急,追了上来,却已是没有了元亓音的身影。 “妹妹!你回来!妹妹!”他喊了一阵,想到子黍等人就在外边,又匆匆跑回屋内,打开窗子,却见子黍和龙勿离好好地守在地摊上,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元亓音方才所说的,也不过是气话而已。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元亓音当真动了杀心。 随着夜幕降临,子黍伸了个拦腰,卷起草席上的鱼干往马车上一丢,招呼着龙勿离上了马车。 虽是春季,澜江县却仍是一片银装素裹,湿漉漉的地面上,白日融化的雪水又开始重新凝结为冰,马车慢悠悠地走过,街道上的店铺也早早地关了门,行人稀少,只有马蹄声连绵不绝。 子黍靠在车厢内,忽然觉得阴冷异常,不禁缩了缩身子,暗自有些奇怪。 “怎么突然变冷了?”龙勿离也察觉到了四周的气候变化,掀开帘子一看,外边的天空黑黝黝的,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子黍忽然觉得头有些疼,抓起宇文晏给他的那枚狼首令,暗运上清大洞真经,指尖多出了一抹血色。 龙勿离忽然惊呼了一声,指着前边的一道黑影,紧张道:“是谁!” 那黑影没有动作,只在缓缓靠近,等到靠近了一些,才看出来竟是漂浮在半空中的鬼影! 子黍吃了一惊,手中血色小剑激射出去,瞬间洞穿了那鬼影,可是一阵黑雾过后,鬼影却还是静静地漂浮在马车前方,鬼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是一张看不出性别的脸,翻着白眼珠,肤色惨白,和民间的传说一样,但却真真切切地浮现在两人眼前。 情急之中,子黍想到了上清灵文鬼律,当中曾记载过几种对付鬼魅的符箓,连忙运起真元,在虚空中画了一道金光符箓。 “敕!” 符成之后,射向眼前鬼魅,那鬼魅受了这道符箓,忽然扭曲起来,在金光和黑气的交错之中忽然炸开,化为一缕黑烟融入四周的黑暗之中。 “这,这是什么?”龙勿离不知何时已经躲在了子黍后面,偷偷地看着这一幕。 子黍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好歹也是龙族后裔,能不能别这么胆小?” 龙勿离拼命摇头,揪住子黍的衣袖不放,“不行不行不行!我怕鬼,你,你赶紧把这些东西弄走!” 子黍苦笑一声,看着四周,却见阴气缭绕,越来越强盛,当中又有新的鬼物浮现。 犹豫之下,子黍没有再去和这些鬼怪纠缠,而是转身从车厢中取出一叠黄纸,咬破了食指,以血在上面画出了一道道符箓。 灵文鬼律当中有一种太微驱邪符,相传是太微天帝所创,对克制鬼物有奇效。当然,这个太微天帝,并不是如今北国的太微天帝,而是其上古之前的老祖宗。 他如今有原道经心法加持,各类道法已是信手拈来,很快便画好了十张太微驱邪符,将之交给了龙勿离,道:“你先把附近的鬼怪赶走,我来找破解之法。” 显然,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和龙勿离不小心走入了一处法阵之中。若是找不到阵眼所在,杀再多的鬼怪也没用。 “为什么是我?”龙勿离都要哭了,缩在车厢里不肯动。 子黍反问道:“那要不你出去破阵?” 龙勿离脸色一白,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十张符箓,忽然感到肩膀一凉,却是一只鬼手穿过车厢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龙勿离吓得抓着符箓乱挥,砰地一声,终于把符箓甩了出去。 可是身后的鬼手却还在那里摆动不止,她不禁带着哭腔道:“为什么没有用啊?” “因为你贴的是我。”子黍默默地伸出手,把贴在脑门上的符箓扯了下来。 “呃,”龙勿离讪讪地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啊。” 子黍叹了口气,道:“你再不动手,我们就被包围了。” 龙勿离看看四周,只见又有两只鬼手伸到了车厢之中,吓得脸色惨白,可拿着符箓的手却是哆嗦个不停,就是不肯伸出去。 子黍以手扶额,解下了腰间幽篁剑的剑鞘,道:“用这个。” “啊?哦。”龙勿离接过剑鞘,把符箓贴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戳向一只鬼手。 好在道家符箓即便凡人也可以用,她虽然激发不出上面的真元,但是符箓接触到阴气时还是发挥了作用,那只鬼手便如同遇见了烙铁的雪块一般于顷刻间化为烟云。 龙勿离松了口气,对鬼怪的恐惧一下子散去了大半,挥舞起贴着符箓的剑鞘,看着那些鬼怪纷纷破灭,竟然还有了一丝莫名的成就感。 另一边,子黍倒是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一只鬼手。 暂时解决危机之后,他没有立刻想着破阵,而是拉着鬼手仔细研究了起来。 自从学习了原道经之后,他对天地能量的理解就已经超越了寻常星官,对这些鬼怪的构成自然也有着不小的兴趣。所谓的阴气到底从何而来?究竟是一种崭新的能量还是未知的伟力?原道经既然是上古仙后所创,为何没有提及阴气?是因为阴气太过诡异,还是因为阴气不值一提? 龙勿离挥舞剑鞘正挥舞得起劲,却见子黍正抓着一只鬼手摸个不停,顿时吓了一跳,想到子黍可能是被某只恶鬼缠身,看了看手中的剑鞘,顿时升起了一股勇气,“别怕,我来救你!” 子黍一呆,只觉得一道剑影晃过,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 “啊!”他捂着手跳了起来,看着自己差点被砸断的右手,欲哭无泪地问道:“姑奶奶,你到底要干什么?” “呃,那个,你不是被鬼附身了吗?”龙勿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悄悄把剑鞘藏到了身后。 子黍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研究一下这些鬼怪……算了,你继续。” “哦。”龙勿离自觉做错了事,也不敢再乱来,像是赶苍蝇一般驱赶着四周的鬼手。 子黍没有继续去研究阴气,揉了揉被打痛的手,回想先前片刻的接触,已是对阴气有了些了解。 客观来说,阴气也是一种能量,不过比起真元还低级了些,因此原道经都没有提及。 高温的蒸汽能杀人,极寒的冷气也一样可以,瘴气剧毒而雾气无害,天地间有各种各样的气,周流不息,循环往复,当中真正的精华被人体吸收淬炼之后便成为了真元,而上古时仙人甚至可以将这种能量炼化为高纯度的仙元,所谓阴气,不过是天地间诸多气的一种,受人操控方才成型罢了。 阴气极易受到神念的影响,即便是凡人,意念强大者死后都可能形成鬼魂,这样的鬼魂之所以呈现为人形,就是阴气受到死者意念的影响而显化,因而这些鬼魂不死不灭,人所能打散的,不过是凝聚成实体的阴气而已。 阴气伤身,鬼怪能够形成,必然要有高度凝聚的神念,这些杂乱的神念和阴气一旦触碰到人体,必然会产生不好的影响。意志软弱的人甚至会被这股外来的神念所控制,表现在人眼中,就是被恶鬼所附身。 明白这一点后,破阵也就简单了。只要找到操控这些阴气的神念,将之摧毁,失去了操控的阴气自然会就此溃散,在人眼中看来,便是鬼怪都被消灭了。只不过,中天修道者大多注重修炼真元,几乎没有修炼神念的秘法,他的神念和普通星官比起来也相差无几,根本凝聚不出数量如此庞大的鬼怪。神念不如对方,即便想找到施法者的地点也是千难万难,闭上眼睛往四周感知出去,最多只能摸清楚周身一丈范围内的情况,显然这个阵法也压制了他的神念。 要是展开星域,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不过神念不如对方,意味着自己除非看到对方的真身所在,否则别人要打就打,要跑就跑,他根本没希望追上对方。中天修道者彼此之间神念相差无几,这点影响微乎其微,可现在躲在暗处施法的人,神念却明显比他强了太多。 正头疼间,他忽然想到了凝魂术。 真正能够修炼神念的,据他目前所知,只有阑珊宫主托库楼送给他的凝魂术。 她为什么要送他凝魂术?难道她早已算到了现在的一切? 子黍先前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可现在破局无望,要想真正捉到那个躲在暗中施法的人,恐怕只有借助凝魂术的威力了。 凝魂术的修炼方法他早已牢记在心,确定无误之后,当即闭上双眼修炼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阑珊宫主到底是什么目的,但这卷秘术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他凭借原道经可以轻易将之学会,神魂的锤炼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不过秘术中有记载短暂爆发神念的法门,足以应付目前的情况了。 “勿离,等到我动手,你立刻跟上来,准备抓人!”子黍说了这么一句,便紧紧闭上了双目。 “抓人?”龙勿离一怔,虽然不知道子黍是何意,可是比起对付这些讨厌的鬼魂,抓人自然有趣多了。 子黍闭目片刻之后,只见其眉心忽然大亮,天一星璀璨夺目,如同朝阳腾空,瞬间照亮了整个车厢。 四周的鬼怪在刹那间彻底破灭,在凝魂术的加持之下,铺天盖地的神念横扫出去,那些阴气之中的神念纷纷被摧毁,无尽阴气尽皆溃散,直到东南方向传来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抵抗,仿佛海浪一般袭来。 找到了! 子黍睁开双眼,周身星辰闪耀,第一时间展开了星域,紧接着便朝东南方追去。 龙勿离见此,也紧紧跟了上来。 两间屋子后方,一道黑影一闪而没,子黍挥手间一片星光流泻,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苍龙七宿。 如今他对道法的掌控已是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地,苍龙七宿形成之后便朝着黑影咆哮一声,将之紧紧缠住。 “哼!” 黑衣人似乎有些恼怒,挥手之间一片青光流出,青蓝色光华穿过苍龙七宿,那虚幻的苍龙刹那间破碎,化为七宿飞射出去。 黑衣人一踏屋顶,便要投入茫茫黑暗之中,子黍却是勾了勾手指,只见那七宿竟又飞了回来,化为七只异兽,分别是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和箕水豹! 黑衣人似乎吃了一惊,呆了一瞬,眼见七宿异兽一并扑了上来,不禁有些手忙脚乱地挥舞手中匕首,那匕首看来也是一件上品法器,每每挥舞都有青蓝色刀光洒出,看似轻柔如海波,却能轻易斩断房梁屋脊。 有这片刻的拖延时间,子黍已是来到了黑衣人的身旁,伸手便要抓去,却见青蓝色光晕一闪,心念一动,血色飞剑射出,堪堪抵住了那一刀。 黑衣人被震退了一步,子黍趁机伸手抓住了对方的面纱,只见那竟是个面容秀丽的女孩子,眼眸如星,璀璨非凡。 “是你?”子黍有些意外,但不是特别意外。 元亓音朝他眨了眨眼睛,“大哥真是厉害,小妹技不如人,就先失陪了。” “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子黍招手之间,飞剑逐魂又回到了身旁。 元亓音娇笑道:“走不走得了,试过才知道。” 话音未落,子黍只觉得她眼眸中光芒大放,一阵头晕目眩,定睛一看,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站住!”龙勿离也追了上来,堵住了元亓音的退路。 “嫂嫂你何苦追我?”元亓音轻叹一声,“我和大哥可是清白的。” “什么清不清白?”龙勿离一怔,却见元亓音左手一拢,捏了一团阴气在手,忽然对着她吹了出去。 阴气化形,顿时变为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狞笑着朝她咬去。 “啊!!!”龙勿离吓得差点转身就跑,忽然想到还有子黍给的符箓,连忙挥舞剑鞘去应付那骷髅头。 只不过这骷髅头当中凝聚的阴气远非寻常鬼怪可比,龙勿离挥了两下,只见那骷髅头非但无事,反倒更加凶戾地朝她扑了过来,吓得人都傻了。 “哇啊啊啊!救命啊!”龙勿离丢了剑鞘掉头就跑,虽然以她的血脉即便被这骷髅头附身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可对鬼物的恐惧却让她一溜烟就跑回了子黍身后。 “唉!”子黍叹了口气,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也不怎么意外,眼见元亓音朝他挥了挥手,转身便要走远,不禁哼了一声,道:“还是留下来喝杯茶再走吧?” 元亓音掩嘴一笑,道:“明日再请大哥喝茶。” 身影一动,她便要融入黑暗之中,却见子黍周身星光璀璨,忽然铺天盖地般袭来。 星域!子黍这一刻已是彻底展开了自己的星域! 在星域之中,元亓音就算神念再强大也掩盖不了自己的行踪,看着那四周深沉黑暗里浮现的星辰,她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子黍又追了上来,元亓音一边后退,一边保持着镇静,道:“大哥,这么想留小妹,不怕嫂嫂误会吗?” 子黍如今也不是什么呆头呆脑的小子了,听着她这般话语,反倒冷笑一声,道:“她喜欢三个人。” 元亓音脸色一红,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龙勿离,龙勿离则是呆呆地,完全不知道子黍说的是什么意思。 趁着她走神的刹那,子黍已是伸手抓来,堪堪落到了元亓音的胳膊上! 元亓音回过神来,身影一动,已是闪开,可此时置身在子黍的星域当中,她行动不便,眼见子黍又要抓来,忽然间眼里又是一阵闪亮。 子黍以为她要故技重施,忙凝神应付,却觉得星域忽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瞬间被压缩了一小半。 他错愕地看着元亓音,只见元亓音沐浴在星辉之下,一改妖娆妩媚之风,神情圣洁,有如神女。 “大哥,失陪了。”元亓音的圣神只保持了一瞬间,紧接着便换上了暧昧的笑容,一边转身飞快退去,一边远远喊道:“你还是找别人吧!” 子黍叹了口气,知道已是追不上元亓音,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也是毫无办法。 元亓音见此,终于松了口气,转身逃入茫茫黑暗之中,想到子黍那吃瘪的样子,不禁咯咯娇笑起来。 不过笑声还未散去,三道星光已经呈三角形将她锁住。 元亓音的笑容还凝聚在脸上,却见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三人,每一个眉心上都有星辰闪耀。 “小妹子,还要再跑吗?”天玑走上前来,露出了看似温和的笑容,仿佛在看着自家侄女胡闹。 元亓音咬紧了银牙,转身恨恨地瞪了子黍一眼。 子黍站在原地无辜地摊了摊手,不过已是有些憋不住笑容。 第二百二十三章 是非 “姓杜的!我告诉你,姑奶奶可是元家大小姐,识相的就赶紧把我放了!” 阴暗的地窖之中,元亓音双手反绑蹲在地上,正对着子黍破口大骂。 子黍却没有看她,而是坐在一张小桌上,和酒旗、天玑、摇光三位星官开一个星官会议,因为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处置元亓音,所以特许她来旁听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我觉得还是杀了好,一了百了。”酒旗喝了口酒,一本正经地讨论道。 元亓音听得脸都白了,“你你你个怪大叔!我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都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 摇光摆了摆手,道:“不行不行,好歹也是一位星官,怎么能说杀就杀呢?” 元亓音松了口气,忙点头道:“对对对!我可是南河星官!在天府很有影响力的!” 天玑轻笑一声,道:“依我看来,还是卖给北国比较好。只不过她已经听了太多不该听的,放她回去前最好割了舌头,刺瞎眼睛,然后再把两只手也给砍了。” 元亓音听得一阵毛骨悚然,“你……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小心生孩子没屁眼!” 天玑瞥了她一眼,道:“先割舌头吧。” 子黍咳嗽了两声,道:“这个嘛,我看她还有点用,就留着当筹码吧。” “呜呜呜,大哥,你就放了小妹吧!小妹回去以后一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元亓音一听子黍要一直关着自己,忙挤了挤眼睛,勉强挤出了两滴眼泪。 摇光接着问道:“那先锁着?” 子黍点头道:“先锁着。” “可以是可以,不过呢,”酒旗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元亓音,又道:“这女娃子鬼机灵着,要找人看好她,可别让她跑了。” 子黍淡淡一笑,道:“正因为有人看着她,她才容易跑呢。要是你们没意见的话,最好把她锁在一个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来的地方。” 天玑皱眉问道:“那这澜江县城内,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锁人?” 子黍凝神想了想,忽然道:“有了!你们跟我来。” 说罢吹了油灯,转身便走,酒旗等人虽然奇怪,也跟了出去。 “喂!你们要拿我怎么样啊!喂!给个结果啊!”元亓音呆呆地留在地窖内,看着四周的黑暗,不禁有些害怕地蜷缩了起来,她被封了穴道,虽然神念强大,可要是没有人那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刻钟后,子黍等人回来了,子黍手里还拿着一个麻袋。 元亓音惊恐地往后退,“你别过来!别过来!救命!救命啊!” 子黍二话不说,先堵住了她的嘴,然后麻袋一套,背在身上出了地窖。 元亓音惊恐地在麻袋内挣扎,只觉得自己上了一辆马车,然后一路出了县城,越来越远,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他们不会真的要杀了我吧? 元亓音想到此处,不禁浑身颤抖,躲在麻袋内呜呜哭了起来。她可是元家大小姐,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谁见了她不害怕,又有哪个敢欺负她?可以说,只有她杀人的份,旁人连动她一根小指也不敢,不料今日却落入子黍等人手中,这才想到自己也可能被杀,也可能像自己玩弄的那些鬼怪一般化为厉鬼,不禁越想越害怕,眼泪止也止不住,在麻袋内哭得泣不成声。 等到子黍解开麻袋,元亓音已是哭成了一个泪人,子黍取下塞住她嘴的抹布时,她立刻哭喊道:“我招,我什么都招,不要杀我呜呜呜……” 子黍愣了愣,道:“我们也没让你招啊。” 元亓音摇着头哭道:“我知道哥哥他们来中天是做什么的,我什么都说,你们放了我好不好?” 子黍笑了笑,站直了身子,却是不说话。 元亓音哭得梨花带雨,凄然无比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比恶魔还要可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见子黍不会放过自己,元亓音垂下了头,哽咽道:“那,那只要不杀我,我也招了。” 子黍柔声道:“别怕,我们只是让你乖乖睡上一觉。” 元亓音听了浑身一阵哆嗦,“你,你到底想怎样?我真的什么都招了!” 子黍叹了口气,见她神色失常,只怕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真就把她吓疯了,只得一本正经地道:“我们又没有内应,谁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元亓音急切道:“是真的,真的!我可以发誓!” 子黍“贴心”地道:“这多不好啊。做妹妹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背叛哥哥呢?” 元亓音一怔,仿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哥哥,一时神色有些犹豫。 子黍道:“好了,你就安心在这里睡上一觉,到时候我们自然会回来找你的。” 元亓音看看四周,一片荒山野岭,哪里有什么可以睡觉的地方?直到她的目光落到了一口棺材之上,脸色一白,险些晕了过去。 “你,你们要把我活埋?!”元亓音惊恐无比地看着子黍,又看看子黍身后的酒旗等人,只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刻般黑暗。 “怎么说话呢。就是请你到棺材里睡上一觉,这哪能算活埋啊,是吧?”子黍扶起了元亓音,就要往棺材里放,一旁的土坑都已经挖好了。 元亓音吓得差点晕过去,再也不管背不背叛了,忙喊道:“不要!我哥哥他们是来接人的!我们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 “接人?”子黍放下了元亓音,追问道:“接什么人?” “听,听说是西域的一位姑娘。”元亓音惊魂未定的说道。 子黍哼了一声,抓起她又要往棺材里放。 元亓音吓得大叫起来,“我说的都是真的啊!都是真的!” “西域的人怎么会在中天?”子黍冷笑一声,“你还是进去歇歇吧!” “我听到哥哥这般说的!真的!我发誓!不要啊!”元亓音已是濒临崩溃,尤其是看着那棺材盖快要盖上之时更是如此。 子黍狠狠心,塞住了她的嘴,盖上了棺材,将之推进了土坑。 沙土翻滚而下,不过片刻,就将这棺材彻底掩盖,沙石覆盖其上,看去与寻常地界没有任何分别。 “听说古时候有人假死,被关在棺材里,醒来后拼命挣扎着却出不去,就成了冤死鬼。”摇光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这么一段话。 子黍看了他一眼,不知这是何意。 天玑叹了口气,解释道:“要是我们回去后出了意外,只怕这也是个冤死鬼了。” 子黍低下了头,默默走了两步。确实,要是他们几人出了意外,或者无暇他顾,想不起来要回到这里,那被关在棺材里的元亓音自然也只有死路一条了。星官虽然可以不吃不喝,但那也是有极限的,尤其是在她这种被封了穴道的情况下,十天半个月也就到极限了。 “就这样吧。乱世里谁的命不是命呢。”酒旗摇了摇头,先上了马车。 摇光和天玑默默无言,也跟着上了另一辆马车。 子黍就要踏上马车,却好似听到了一阵幽咽的哭声,不知是不是幻觉,还是元亓音有意引导,只觉得那哭声极其凄惨绝望。 转身上了马车,拉着缰绳,走出了两里路,回想着先前摇光所说的话,回想着自己近年来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因为见多了生离死别,所以也变得麻木不仁了? 要是在四年前,自己会这样吗?会心安理得地做出这种事吗? 可她是敌人,何况她还想杀自己,如今把她关在棺材里关一段时间,已经算是他宽宏大量了,不然之前阴鬼阵下,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不过说起来,她想杀自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那也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对待俘虏,真的要冷酷无情吗? 马车渐渐远去,哭声也渐渐止息,剩下的就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子黍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累累的白骨,魔渊下那如山如海的白骨…… 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忽然一拉缰绳,跳了下来。 “怎么了?”酒旗奇怪地看着他。 子黍没有说话,展开身法,又朝着那一处坟地跑了回去。 酒旗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另一辆马车上的天玑和摇光。 摇光也没有多说,拉着缰绳,将马车赶了回去。 酒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也是赶车回转了方向。 坟地上,子黍挖开坟墓,打开棺盖,只见元亓音呆呆地看着天空,眼神呆滞,失去了一切神采。 他拉着她上来,取下了嘴里的抹布,解开了绑着她的绳子。 元亓音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喊大叫,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子黍暗叹一声,低声道:“回去吧,我不埋你了。” 元亓音听了这句话,身子颤抖了一下,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她看着子黍,忽然之间伸手紧紧抱住他,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绝望而伤心,仿佛已经死过了一次。 回到澜江县后,子黍对元亓音说道:“我们放你回去,但是会在你身上下禁制,你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想反悔对我们动手,那么这个禁制立刻就会发作。禁制发作之后,全身经脉都会断裂,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当场毙命,知道吗?” “知道。”元亓音眼眶红红的,比起之前已是听话了许多。 “好,那我这就下禁制了。”子黍说着,指尖微动,一点星光已是若隐若现。 “我……我怎样做,你们才会除去禁制?”元亓音见此,又有些紧张地问道。 子黍看了看酒旗等人,道:“只要你不对我们起恶念,禁制就不会发作,对你的影响几乎是微乎其微。当然,你一定要解开的话,等你们回了北国,你可以再回来找我们解开禁制。又或者……你也可以试着自己解开。” 元亓音忙道:“我不解!我不解!” 子黍淡淡一笑,屈指在她背后点了一下,而后道:“好了。这一门五星连脉禁术关系到你的五脏,发作之后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元亓音只觉得背后一阵冰凉,片刻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有些不舒服,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但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子黍给她下的是上清八素真经当中的禁制,这禁制当初他只见乐萱用过,不过如今已是信手拈来。 “你们也来下一个禁制吧。”子黍退开几步,看向酒旗等人。 “好。”酒旗上前在元亓音背后点了两指,指尖紫芒闪烁,显然动用了紫微禁术。 紫微禁术有一套完整的体系,比之上清八素真经有过之而无不及,子黍也没有看清酒旗下的是什么禁制,酒旗也不解释。 天玑和摇光亦各自下了一种紫微禁术,这四种禁术交织在元亓音的体内,相当于是汇聚了四人的合力,而且解禁制比下禁制要难上许多,现在即便是星君,恐怕也无法轻易解开元亓音身上这四种相互交织的禁制了。 刚刚下完禁制,元亓音就哎呦了一声,捂着头叫道:“好痛,头好痛啊!” 子黍冷笑一声,“看来你不老实啊,心里只怕还在骂我们吧?” 元亓音捂着头,很是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这样对我,我,我还要谢谢你们啊?” 子黍摆了摆手,一副无赖模样,“随便你怎么想咯,反正是你头痛,又不是我头痛。” “你!嘶……哎呦哎呦……太过分了……”元亓音伸手指了指子黍,又觉得一阵头疼,只觉得眼前一片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块,一想到子黍说的对她下了什么五星连脉的禁术,又是一阵害怕。 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了自己的怒气,元亓音可怜巴巴地望着子黍,道:“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吧?” 子黍道:“那要我送你一程吗?” “不送!”元亓音转身便逃,一溜烟便没了影子。 酒旗轻叹了一声,道:“只怕这小姑娘不老实啊。不触碰禁制的情况下,她也可以把我们的事说出来。” 子黍看了酒旗一眼,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酒旗神色有些尴尬,装糊涂道:“什么意思?” 子黍冷笑一声,转身便走,也不愿再多看这三人一眼。 明明知道商队有问题,却偷偷躲在暗处不敢动手,只敢找元亓音这样落单的来捡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北国呢。对于酒旗等人来说,什么秘密不秘密,这支商队赶紧离开中天才是正事,只要不威胁到他们的安全,别人做什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毕竟什么国家大事,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啊,是吧? 老实说这也没有什么错,子黍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回想自己的所见所闻,回想那些为了他人而死去的人们,回想杨百喜死前说过的话,回想姑姑齐梦裳为了救他而死的决绝,以及自己当初在道一门飞星峰上望见的万千贫民,他就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内心。自古有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理解酒旗等人的想法,但却做不了朋友,仅此而已。 默默回到自己住的客栈之中,只见龙勿离正在吃一盘鲑鱼片,神情轻松,无忧无虑,不禁有些羡慕。 “你回来啦?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她看了子黍一眼,又夹了一块生鱼片,随口问道。 “小姑娘?”子黍只觉得她这幅老气横秋的样子有些可笑,“之前被吓得哇哇乱跳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说过。” 龙勿离脸色一红,狡辩道:“那,那是我没有防备,下次我有了准备,一定要教教那小姑娘怎么做人!” 子黍嗤笑一声,“还教别人做人,你还是先把自己活明白吧!” 龙勿离一口生鱼片噎在嘴里,咳嗽了好半天才咽下去,忽然一拍桌子,怒道:“你什么意思?!是嫌我没用吗?!” 子黍也不生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龙勿离被他看得有些丧气,低下了头,道:“虽然我确实……确实没帮到什么忙,可我也在努力学习啊。你们人族不是说吃一蟹,长一智嘛,大不了我以后多吃几次蟹。” 子黍哭笑不得地纠正道:“是吃一堑,长一智。” 龙勿离立马问道:“堑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子黍叹了口气,道:“堑是一道沟,很深很深的沟。” “沟?”龙勿离瞪大了眼睛,“沟也能吃???” “能吃啊。”子黍取出了一瓶酒来,默默倒满了自己的酒碗,“这世上的苦有那么多,人不还是一一吃下去了?” 龙勿离沉默下来,她虽是不谙世事,却不是真傻,已是听出了子黍的言外之意。 子黍默默地喝着酒,不知为何他越来越喜欢喝酒了,而当初那个山村的少年甚至不知酒是何物。 “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龙勿离试探着问道。 子黍摇了摇头,反而向龙勿离问道:“你在仙境的百年是怎样过来的?” “我?”龙勿离呆了一下,掰起手指数道:“吃饭、睡觉、和姐姐聊天,吃饭、睡觉、和姐姐聊天……咦,我还做了什么?” 数来数去,龙勿离悲催地发现自己一百年来居然只做过这么三件事,三根指头数来数去,却怎么也数不出第四根,不由得急道:“怎么可能?难道我没别的事做了吗?不会吧,不会吧?这一百年我是怎么混过来的?” 看着龙勿离急得冒汗的样子,子黍忍不住笑出了声,道:“我也和你一样,十六岁之前,只做过三件事。” “哪三件?”龙勿离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无药可救。 子黍又喝了口酒,掰着指头数道:“吃饭,睡觉,和清儿……”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记忆里的人儿,似乎已经模糊了很多。 “你的姐姐叫清儿?”龙勿离的认识中,清儿大概和祁皇、祁英姐妹一般。 子黍摇了摇头,又倒了一大碗酒,缓缓道:“勿离,这世上的人很多,事很杂。我不希望你能学全,有些东西,也确实不该学。我只希望你以后做事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就算骗了全天下,也骗不了自己。” “哦……”龙勿离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那一双眼睛从所未见的明亮,悄然触动了心弦。 第二百二十四章 动手 澜江县,入城第八日。 清晨,子黍又一次驾着马车,到元亓浩等人的客栈前摆起了地摊。 他的咸鱼摊依然无人问津,龙勿离难得没有吃鱼,只是呆呆坐在马车旁以手支颐,似乎在想着心事,客栈前依旧一片宁静,元亓浩等人仍在客房休息,一切都和昨日一般无二。 正午时分,只见客栈中走出一位俏丽少女,正朝着子黍的地摊款款走来。 子黍抬头一看,正是元亓音。 “大哥,生意还好吗?”她笑眯眯地问着,仍和往常一般无二,仿佛从未有过昨日之事。 “小妹是来照顾大哥生意了?”子黍也是神色如常的与她谈笑,还抓起了一条咸鱼干,道:“要不要替大哥分担分担?” 元亓音本能地和那条咸鱼干保持三尺距离,掩嘴笑道:“大哥的好意小妹心领了,只可惜小妹不吃鱼干。” “没事,这条是我送你的。”子黍站起了身,硬要将那鱼干往元亓音怀里塞。 元亓音脸色一变,转身退开几步,却仍是不走,娇笑道:“大哥可太热情了,小妹怎么好意思受呢?” “一条鱼干算什么?来,拿着!”子黍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有些严厉,挥手间鱼干堪比利剑,直接朝着元亓音刺去。 元亓音吃了一惊,慌忙后退,又觉不妥,主动迎了上来,捂住了他的手,笑道:“大哥既然有这番好意,小妹就心领了。” 子黍却趁着她之前避让的机会,看到了客栈中走入两人,其中一人衣着非凡,正是西域模样! “你还真是聪明。”子黍朝着元亓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是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子黍等人给她下的禁制只是防范她对自己不利,可如果元亓音单纯想要纠缠一番,那禁制也不会发作。现在元亓音显然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来混淆他的视听。 元亓音咬了咬牙,道:“你想怎么样?” 子黍指了指客栈,“进去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元亓音侧过了脸,倒是硬气得很。 子黍刚想略施手段,令其体内的禁制发作,却见元亓浩等人相继出了客栈,竟是已经打算离去。 果然和当初元亓音说得一样,他们是为了接人! 可是,是接什么人? 子黍在这一刻稍有犹豫,不知是不是该上去阻拦。 眼看着元亓浩等人纷纷上了马车,元亓音朝着子黍嫣然一笑,道:“大哥在看什么呢?小妹可要先失陪了。” 说罢,转身便要跟上车队,子黍刚想阻拦,又放下了手。 正如酒旗等人,他也在犹豫,犹豫着是放任不管,还是上前阻拦。 若是这车里真的有妖族奸细,这支车队真的是为了与圣国使者洽谈才来到中天,那他就必须要上前阻拦。在神州吃过一次亏的他明白,放任这些人离去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可若是他误会了这些人,车上没有妖族的奸细,恐怕免不了一番争斗…… 回想着东门关前惨败的情景,回想着飞星峰下万千流离失所的百姓,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拦!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要拦下这支车队! 就在他打算动手之时,却见一道光影闪过,竟是有一人先一步拦在了车队面前。 “站住!道宫搜查!”呼啦一声,跃出了几十名道宫星师,而当中的那人正是摇光。 子黍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车队停了下来,元亓浩走下马车,笑呵呵地朝着摇光拱了拱手,道:“这位大人,不知小的怎么得罪了道宫?” 摇光沉着脸不说话,身旁一名星师呵斥道:“少废话!所有人都下来!” 元亓浩干笑了一声,道:“车上还有贵客,这不太好吧?” “贵客?天皇老子来了都没用!”摇光身旁的星师不知这支车队的底细,颐指气使地指着元亓浩的鼻子道。 元亓浩脸色阴沉下来,车上根本没一个人下来。 “动手!”摇光一挥手,几十名星师同时朝着车队冲去。 “找死!”元亓浩也不再装了,挥手间一道黑雾凝聚,正是北国的萨满手段! “啊!有鬼,有鬼啊!” “杀!杀!杀!” 黑雾弥漫,顷刻间已是笼罩了整支车队,几名星师被黑雾一冲,竟是丧失理智一般,疯狂朝着自己人杀去。 摇光冷哼一声,浑身光芒大放,瞬间穿透层层黑雾,显然已是展开了星域! 子黍正要上前相助,却只觉得身旁一道阴狠无比的阴气袭来,出其不意地打在了他背上。 “轰!”他飞出十几丈,倒在地上滚了两圈,艰难地撑起了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元亓音。 “子黍!”龙勿离吓了一跳,顷刻间已是到了他身旁,扶着他焦急道:“你怎么样了啊?伤得重不重?” 子黍刚要开口,一大口鲜血先涌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眼前的女子,“你……你怎么……” 元亓音侧过了脸,冷冷道:“在天府,没有哪个人会对俘虏手下留情。” 子黍惨笑一声,向龙勿离道:“快跑。” 龙勿离二话不说,抱着他转身便跑。 元亓音神色一动,却没有追上来,而是转身看着摇光。 摇光也是大吃一惊,忽然觉得身后被人狠狠打了一下,眼前顿时黑暗了下去。 他也被偷袭了?可元亓音还在身前,是谁动的手? 黑暗来临,摇光再也来不及多想,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澜江县城外,龙勿离驾着马车,慌慌张张地也不知往哪里跑,不住往车内望望,“你怎么样了啊?不会真的要死吧?” 子黍咳嗽了两声,道:“死不了。” 龙勿离这才松了口气,想到元亓音的反复无常,又愤愤道:“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实在是太坏了!” 子黍淡淡一笑,道:“人都是这样的……” 龙勿离摇头道:“我不信,我不信!起码你,你不是的……” 说着说着,已是带了些哭腔,显然今日之事对她的冲击很大。 子黍道:“我们从始至终都……都是在相互试探,相互利用……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人与人,就是这样,对谁……对谁都要防着一点。” 龙勿离哽咽道:“那我呢?你……你也防着我吗?” “自家养的猫狗,谁会防啊?”子黍笑了一声,躺在车厢内,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我……我谢谢你啊。”龙勿离本来尚有些感动,可是这话怎么越想越不是滋味呢? “哈哈……咳咳……哈哈哈……”子黍一边咳嗽着吐血,一边却在大笑,仿佛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你怎么还笑起来了?”龙勿离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我……我高兴啊。”子黍勉强支撑起了身子,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为什么很多人宁可去喜欢妖,喜欢鬼,也……也不喜欢人。” 说到这里,他眼底不禁又有了小薇的身影,“我……我也喜欢妖,不喜欢人……” “你……你在说什么啊?”龙勿离忐忑地看着他,有些担心子黍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没,没什么。”子黍喘了两口气,道:“你去看看,有没有人追来。” 龙勿离转身看看,道:“没有。” 子黍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咳咳……没有就好。” 龙勿离停下了马车,道:“你的伤怎么样了?还要紧吗?” “就先在这里歇歇吧。”子黍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不再喘息了。 龙勿离不再打扰他,默默守在了马车旁。 大约一个时辰后,子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道:“好了。” “好了?”龙勿离反倒是吓了一跳,“你你你这就好了?” 子黍从胸口衣襟中抽出那一截翠绿的筠竹枝,道:“你忘了还有这个吗?” “是它啊。”龙勿离看后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道:“那没事了。” 不死筠竹枝乃是汇聚了整个潇湘仙境之力的神器,便是死人也能设法救活,何况子黍只是挨了一掌。不过元亓音这一掌不可谓不重,若是没有筠竹枝,子黍只怕三个月都不能下床,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恢复伤势。 子黍收起筠竹枝后,远远向北方眺望,想到自己所吃的亏,冷哼了一声,已是初略有了些计划。 “我们现在怎么办?”龙勿离适当地问道。 子黍道:“回去,会会那位星君。” “星……星君?!”龙勿离吓了一跳,慌忙向四周张望,“在哪里?星君在哪里?!” 子黍知道她胆小,笑了笑道:“放心,在那支车队里。” 龙勿离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子黍叹了口气,道:“元亓音身上有我们四位星官设下的禁制,可第二天她就恢复如初,还能对我下手,说明那些禁制全部被破解了。她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甚至可以说没有哪位星官能够做到,除了星君。” “那,那位星君怎么没追来?”龙勿离还是有些害怕。 “这里毕竟是中天。”子黍恢复了底气,“他们做事不敢做绝。” 龙勿离接着问道:“可是我们惹得起星君吗?” “惹不起也要惹!”子黍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吃了这么大的亏,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走,连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完了。”龙勿离倒是一脸绝望,“我、我要被捉去研究了。” 子黍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你就不用去了。毕竟很危险。” 龙勿离哼了一声,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仍是昂首挺胸道:“你看我像是……像是会临阵脱逃的人吗?” “像,而且你还不是人。” “你!我和你拼了!” 龙勿离差一点又要和子黍拼命,好在子黍也学机灵了,立刻喊道:“哎呦!好痛啊!啊!不行了,我伤还没好,我要回去疗伤了。” 说罢一溜烟钻进了车厢之中,只留下一个干瞪眼的龙勿离。 “你到底要闹哪样啊!”龙勿离在车外跺了跺脚,“星君那么厉害,我们怎么对付得了?” “放心,就算我们对付不了,总有人对付得了!”子黍伸手在乾坤袋中一摸,掌心顿时多出了一枚散发璀璨紫光的紫微令,不禁冷笑一声。不是有人说见紫微令如见大帝亲临么?那就让他看看,这个大帝亲临的分量到底有多少! ****** 澜江县,县城内。 北国的商队早已离去,几名星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看着四周的同伴,皆是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 “鬼,鬼,杀,杀!”还有几名星师仍被阴气纠缠不休,胡乱对着天际挥舞利剑,状若癫狂。 “无上玉清王,统天三十六……如彼银河水,千眼千月轮。誓于未来世,永扬天尊教。” 渺渺的诵经声中,几近癫狂的一众星师终于渐渐恢复过来,眼中弥漫的黑雾不断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清辉,清辉之中的女子手结法印,朱唇轻启,双目低垂,一轮明月如在沧海之中沉浮,而她便是那临尘的天仙。 “是……是天玑星官。”道宫一众星官渐渐恢复过来,皆是看着天玑。 “鬼……鬼……”眼前还有鬼影缭绕的星师神色也渐渐舒缓下来,露出一副痴呆的神情。 天玑说偈毕,伸指在那尚未清醒的星官眉心一点,对方当即闭目倒下,月华流溢之中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已是恢复了清明。 “现在怎么办?”酒旗跟在天玑身后,看着四周茫然失措的一众弟子,脸色很不好看。 “摇光被带走了。”天玑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默默向北方望去。 “唉,我便说了,这商队惹不得,他偏偏要自作主张。”酒旗跺了跺脚,摇头道:“现在天一也跑了,这趟差事算是彻底搞砸了。” “你只想着差事?”天玑冷冷地看了酒旗一眼。 酒旗脸色微变,陪笑道:“要是能救回摇光师弟,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天玑道:“天一的事先不管他,摇光必须要救回来!” 酒旗苦笑一声,自然不愿蹚这趟浑水,便道:“师妹,光凭我们两个人,恐怕做不到吧?师兄知道你的心情,摇光师弟被人带走,我也很难受,不过凡事要谨慎,我们还是回去先和尚书商量商量,再看看大帝的意思,然后再做决定,怎么样?” 天玑冷哼一声,道:“只怕到时候做决定的,就不是你我了。” “说得好!” 酒旗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不禁一怔,回头看去,竟是子黍。 “你……你没跑?”酒旗往后退了一步,错愕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我为什么要跑?”子黍挥手之间,抽出了紫微令,道:“紫微宫有言,见此令如见大帝亲临,不知酒旗你是怎么想的?” 酒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让我去送死,我也去?” 子黍道:“那要看你听不听你们宫主的话了。” “你!”酒旗指着子黍,伸手便欲将紫微令抢来,可手举到一半,到底没有那个勇气,只是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子黍冷笑两声,抛了抛手中的紫微令,忽然问道:“诸位道宫弟子,你们是听他的,还是听紫微令?” 一众道宫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没有立即表态。 天玑皱眉问道:“天一,你到底想做什么?” 子黍哼了一声,道:“在自己的地盘让人打了,难道就灰溜溜地躲回家里?” 天玑眼里闪过一缕神光,“你要救摇光?” “不止要救摇光,我还要让这支商队再也回不去北国!”子黍抓紧了手中的紫微令,眼里难得一见的现出了桀骜之色。 天玑默然片刻,问道:“你有什么把握?” 子黍不答反问道:“北澜郡有多少星师?” “道宫名下,还有两千多人。” “北寒郡呢?” “差不多。” 子黍淡淡一笑,“那就够了,把所有能调的人都调过来,三人一队,相隔一里,三日后准备动手。” 天玑皱眉道:“星师人再多也没用。” 子黍道:“他们只需要拦住就够了。我去请星君。” 天玑一怔,现在星君大多还在神州,留在苍州的星君寥寥无几,却不知他要请哪一位? 还要再问,却见微风浮动,子黍的身影片刻之间便已消失。 “御风之术……”天玑看着原地旋转不止的微风,竟是久久为之失神。 星官之中能够掌握御风之术的寥寥无几,如今子黍竟有这项本领,也就是说,他想走,除了星君,几乎已是没有人拦得住了。那么,尚书所谓对他的监视,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天狼 三日后,北寒郡,寒山县。 商队离开北澜郡之后,便抵达了与北国接壤的北寒郡。寒山县一带多是山陵,山路崎岖,显然并不好走,不过穿过山陵之后便是一片广袤平原,阔野千里,直通北国,是以元亓浩等人不惜花费大力气,花了两日时间,穿过了寒山县的诸多山岭。 此时,苍茫原野之上,商队的车马正缓缓前进,彩衣的少女骑着火红的骏马,向那车中人娇笑道:“哥哥,再过两日便能回天府了。” “嗯……”车中,元亓浩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事。 “怎么了?哥哥你不开心吗?”元亓音凑近了一些马车,问道。 “亓音,我们刚刚出寒山县城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元亓浩沉吟半晌,终于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奇怪?”元亓音一怔,摇头道:“没有啊。哪里奇怪了?” 元亓浩沉声道:“我们抓了一个星官,算是和中天彻底撕破脸皮了。这一路上都有星师在暗中跟随,可是到了寒山县城后,反倒没有感知到一个星师,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北国萨满专修神魂,感知极为敏锐,寻常星师不善于收敛起息,元亓浩和元亓音立刻便能察觉,可之前路过寒山县县城时,却发现没有一人有星师的气息,元亓浩不免有些多疑。 元亓音倒是咯咯娇笑道:“哥哥你就是以太多疑了。中天的星君现在大多都留在神州,就那几个星官能做什么?他们自然是觉得追不上我们,索性也就不追了。” 元亓浩苦笑一声,道:“但愿吧,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因为专修神魂,北国萨满对危险的预知也远超常人,元亓音听了哥哥的话,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对了,亓音,你为什么要专门把摇光关在棺材里?”车队又行了一段路,元亓浩想到之前元亓音的怪异举动,终于忍不住问道。 元亓音自然不会将自己被子黍等人俘虏后的遭遇说出,只是掩嘴一笑的,道:“我觉得好玩。” “你啊……”元亓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等回到天府,就把他放了吧。” 元亓音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哥哥,你教过我的,对敌人不能仁慈,哪怕是俘虏。” 元亓浩道:“男儿要讲义气。之前我劝你不要动手,偏偏你要自己动手,要不是他们肯把你放回来,不知道还有惹出多少麻烦。一命偿一命,我们也不该杀他。” “可我是女子,他是男子,这怎么能一样呢?”元亓音狡黠地笑道。 元亓浩长叹一声,掀开车帘,仰望着那万里蓝天,道:“天上的海东青生来就是霸主,地上的统治者也同它们一样。我们身为元家儿女,气量不该如此狭小。” 元亓音知道哥哥又要训斥她,只得嘟着嘴道:“好啦好啦,回去后放了他便是。” 说这句话时,她又转身看了一眼,天地苍茫,万里无云,荒原之上只有这一支孤零零的车队,若是从万里之外的高空看去,恐怕比芥子还要渺小吧? 细小的沙粒飞扬,带着点点冰晶,贴着她的面颊拂过。 起风了…… 五里外,子黍和天玑、酒旗三人默默地站在土丘之上,望着那自远而近的一个小点。 “那……那位老人家真的会来吗?”酒旗左右看看,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 子黍没有回答,天玑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到了这一步,还想退出?” 酒旗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要是出了点……唉,我也不说了,就这样吧。” 子黍看着那渐渐靠近的车队,低声念道:“三……” “二……” 车队之中,一位耄耋老人忽然抬起头来,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 “一……” “后退!” 老人沧桑的声音蕴含着极大的威严,整只车队数十名随行人员都纷纷停了下来,唯独走在最前边的两人没来得及拉紧缰绳,多踏出了两步。 “轰!” 冲天光阵之中,北斗七星闪耀,激荡出无边杀伐之气,那两人尚不及后退,已是在杀气激荡之下浑身龟裂,竟是砰地一声炸成了无数血块。 “有埋伏!” “快退!” 这支商队虽然是来自北国元家,但其中大多数仍是普通人,见了这般景象已是骇地脸色发白,不顾一切往后退去。 “不要动!”苍老的声音再次传出,可眼前北斗七星阵的冲天杀气实在骇人,仍有不少人拼命往后逃去。 “轰!” 第二个阵法接着展开,却是在他们原先路过的道路之上,许多人始料不及,已是被冲天杀气彻底湮灭。 “跑啊!” “快逃!” 眼见前后都有杀阵,剩下的人彻底乱了套,不顾一切往四周逃去。 “全都站住!”车队之中,老人的声音已是带了几分怒意,铺天盖地的威压之下,那些想要逃跑的人双膝一软,纷纷跪了下来。 “轰!轰!轰!” 只见紧跟着三处北斗七星阵接连展开,竟是将这支商队团团包围在这杀阵之中。 元亓浩脸色难看地跃下车来,元亓音则是抽出了她那柄散发青蓝色冷光的匕首,漫天风沙仍在飞扬,只是这一次,却带上了浓郁的血腥味。 “动手吧。”子黍挥手间,一道细小火箭飞射上天,紧接着炸开,化为一朵极为明亮的烟花。 就在这烟花下,原本一片苍茫的荒野之上,一道道人影相继浮现。 上千名星师,在这样的荒野之上并不算多,可是若以三人为一组,相隔一里而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却有一种漫山遍野之感,仿佛从视线尽头到身前十尺,无一处可以安息! “他们想做什么?!”元亓浩看着四周的道宫星师,掌心黑雾涌动,已是随时准备动手。 可偏偏这些星师只是在他们周围一里距离内便停了下来,竟是再也不往前一步。 “哥哥,这是要拦住我们。”元亓音看出了这些星师的意思,“他们是怕我们跑了。” “跑?哼!”元亓浩往车队后方的那口棺材看了一眼,“你把摇光带来,我看他们敢不敢动手!” 元亓音听了,当即转身,挥手之间,已是打碎了棺材。 可令她错愕的是,棺材之中,却早已没有了摇光的身影。 一路之上,她都看着这口棺材,摇光又不是鬼,怎么会这般悄无声息地逃了? 刹那的错愕之后,她立刻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子黍正含笑看着她,手上扶着的便是早已昏迷的摇光! “你!怎么可能……”比起摇光被救出,子黍的出现显然对元亓音的冲击更大,看着安然无恙的子黍,她脸色苍白地退后两步,只怕真的见了鬼也不过如此。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子黍淡淡一笑,没有找元亓音报仇,而是转身带着摇光退去。 摇光身上被下了禁制,他一时解不开,自然不会现在就和元亓音动手。 北斗七星阵的杀气还在,不过那只是对内而设,他身怀紫微令,却可来去无恙,身形一动,已是带着摇光脱身而出。 酒旗不愿和北国萨满交手,眼见子黍带着摇光从五大杀阵之中脱身,立刻迎了上去,“摇光师弟就让我来照顾了。” 子黍点了点头,看向天玑,只见天玑的指尖已是浮现了一座玲珑小塔。 北斗七星阵的威力并非无穷无尽,因为无人维护,威力正在不断衰减,他和天玑就这般默默等候着,直到某一个关键时刻的来临! 忽然间,天玑轻点手中玲珑小塔,那五层宝塔竟是自己转动起来,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若是细听,可以听出来是“徵、羽、宫、商、角、徵、羽……” 五音并不是规律的呈现,而是交替产生,错落有致,每一层的声音各异,每一层每一面的声音也是各异,五层玲珑宝塔之中便仿佛有着一位乐师在奏乐,相继发出清脆悦耳的乐音,令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子黍尚且听不出这是在奏什么乐,元亓浩却是脸色一变,失声道:“玉枢宝经!” 天玑手结法印,朱唇微动,星域悄然展开,一轮满月在身后悬挂,五音塔的声音听去宁静祥和,仿佛代表着某种永恒的秩序。 元亓音咬着牙,道:“哥哥别怕,我倒要看看,这玉枢宝经有什么厉害的!” 紫微宫所藏经文堪称天下之最,玉枢宝经在当中亦可名列前茅,便在于其有驱邪除魔之伟力,最是克制北国萨满的巫术,元亓浩见了难免要失色。 “杀!” 北斗七星阵的威力已是到达了某个临界点,杀气迅速衰弱下去,随着而来的,则是附近星师的喊杀之声。 子黍冲了出去,元亓音身影一动,已是缠了上来,只可惜子黍如今却没空打理她,身子一晃,已是朝着车队那几辆马车冲去。 “大哥就这么不愿见小妹么?”元亓音挥手间又是一片浓郁阴气,化为三条黑蛇朝着子黍袭来。 “叮!” 五音塔在天玑手上轻轻一转,一道月华如水波般荡漾,顷刻间已是将那三条阴气化成的黑蛇打散。 元亓音见了眼角上扬,掌心蓝光一闪而逝,直朝天玑刺来。 天玑也不闪避,挥手便是一剑。 七星剑式,天玑式! 天玑手中的玉具剑比不上天璇的玉寒剑,却也富丽堂皇,有王者之气,这一剑堂堂正正,毫无破绽,元亓音见了也不得不转身退开。 “叮!”五音塔又一次颤动,发出悦耳清音,只是这声音在元亓音听来却是刺耳无比,原本左手暗中凝聚的阴气也被震散了一大半。 正当两女纠缠之际,子黍却是一掌拍在了马车之上。 “轰!”马车又怎受得了星官一击,顿时破裂开来,一道人影一闪而逝,已是远在十几丈外。 子黍看着眼前的人,有些错愕,也有些了然,“原来你便是所谓的西域之人。” 月曦此时仍是一身西域打扮,听了子黍的话,只是轻叹一声,道:“月曦本就在西域长大,公子只怕误会什么了。” 子黍冷笑道:“误会不误会,你大可留下来好好解释。” 月曦却是神色苦楚,“只怕我若留下来,便再也走不了了。” 子黍不再和她废话,指尖一抹血光闪过,紧跟着便飞射而出。 月曦看似站在原地没动,可是血剑到达她眉心时却是虚幻一晃,竟是直接穿了过去。 血剑逐魂,本就是弑杀之器,若不能伤人,便要伤己,在穿过月曦的刹那,子黍便能明显感受到血剑不受控制地偏离了方位,贯穿了一名北国商人的胸膛,而后才重新飞回到他的身旁。 “公子何必用此等凶兵?”月曦轻叹一声,仿佛在替子黍感到惋惜。 子黍默默收回了血剑,取而代之的,则是掌心的一抹雷霆。 腾蛇一族的乘雾步再是精妙,也快不过雷霆。 月曦变了脸色,道:“公子真要赶尽杀绝?” 子黍掌心雷霆已是渐渐凝聚成玄奥雷文,听了月曦这句话,只是淡淡道:“想请你喝杯茶而已。” 说罢,雷霆闪动,却不是朝着月曦,而是向另一侧的一辆马车轰去! “轰!” 雷霆电闪之中,一条地龙腾空而起,只见其上正站着一人,眉心五色神光闪耀,正是麒麟圣王之子圣麟! “在下本以为杜兄乃是堂堂正正之人,不料竟也会使这等卑鄙手段。”圣麟站在地龙身上,看着子黍,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让我想到了一个成语。”子黍的手握紧了幽篁剑的剑柄,“叫贼喊捉贼。” 幽篁疏影,雷霆紫电,刹那间的生灭之中,仿佛演绎出万千世界,诞生,又悄然破灭。 四条颜色各异的地龙纷纷从地面钻出,可还未来得及包围子黍,便被那一道剑光扫过,雷霆此刻反倒成为了附庸,似乎拖慢了那道剑光的速度一般,直等到四条地龙身首分离,才发出一片刺目的紫光。 圣麟见了幽篁剑便知道大事不好,一跃之下,仿佛能够缩地成寸,竟已是跑到了数里之外。转身看去,五条地龙已是支离破碎,子黍的周身皆有紫电缭绕,仿佛形成了一片雷光牢笼。 “咦?”最后一辆完好的马车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透露出浓浓的兴趣。 月曦见此,轻笑道:“星君既然看上了此等神兵,为何还不动手?” “呵呵……”苍老的声音沉默下去,仿佛就此作罢,可子黍却觉得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星君的气机已是完全锁定了他。 圣麟见此,只觉得大局已定,不过这里毕竟是中天疆域,闹大了只怕不好收场,心思一动,转身便要往远处逃去。 不过,正当圣麟准备走时,却见眼前一支寻常星师小队中,忽有一名女子于顷刻间到了他的身前,速度快得惊人! “你是……”圣麟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自己脸上挨了一拳头,一个踉跄,顺势翻滚了几个圈子,这才抬头看清眼前那个神秘的黑衣少女。 “你是麒麟?也不怎么厉害嘛。”黑衣少女打了他一拳后,好似取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胜利,洋洋得意而又暗含讥讽地看了他一眼。 圣麟只觉得脸上一红,羞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我?我是你姑奶奶!”说这话的,自然是龙勿离了。子黍怕她被星君盯上,因此没让她靠近车队,只在边上防备漏网之鱼,别让人轻易逃了出去,只不过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人是没逃,倒是“妖”逃了一只。 圣麟听了这话自然大怒,眉心五色神光闪动,大地又是一阵翻滚。只可惜先前子黍幽篁一剑已是杀得他元气大伤,此时对付龙勿离,竟然有些力不从心。 龙勿离倒是趁机又狠狠揍了圣麟两拳,还忍不住捂着手抱怨道:“麒麟的皮都这么厚吗?嘶,疼死我了。” 圣麟捂着黑眼圈,听到龙勿离这番话,差点给活活气死,“你到底是谁!有种就报上名来!” 在他看来,龙勿离的身手不凡,只怕在中天星官之中也是佼佼者,绝非无名之辈。 龙勿离却生怕暴露了自己,毕竟车队里还有位星君,而圣麟虽然土系神通厉害,被子黍砍了一剑后也已经没了什么威胁,当真是再好不过的沙包,便咳嗽了一声,喊道:“哪那么多废话!吃我一招!” 圣麟眼见龙勿离又要一拳打来,当真有些怕了她了,脚下一动,已是到了十几丈外。 龙勿离一怔,也是紧紧跟上。 她虽为龙族,却也并非只是肉身强大,对于各系道法亦是精通,身影变幻之间,已是飓风呼啸而起,竟是将她送上了半空。 圣麟见了吓了一跳,他一身神通都在地上,根本不会御风之术,只怕逃不过龙勿离。 “轰!” 龙勿离此时似乎忘了星君的存在,追圣麟追得兴起,挥手便是一片雷霆劈下。 圣麟头顶浮现一面土墙,暂且抵消了那雷霆之威,可是看着紧追不舍的龙勿离,也是一阵头大,喊道:“我算怕了你了!我认输!” 龙勿离一怔,自从走出仙境之后,接连输给子黍,又见识了那么多星君和天妖、妖王,一度令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自暴自弃,只想吃了睡,睡了吃,好好混日子,没想到还能打得一个妖族天才哇哇叫着求饶,不禁信心大增。 可还没等她落下地去迎接自己的胜利果实,只见圣麟眉心光华闪动,整个人忽然消失了。 龙勿离大吃一惊,又飞到天上去,却见四周根本没有圣麟的身影,仿佛他真的消失了。这般在天际呆呆地站了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圣麟其实是用了土遁之术,可她虽然精通各系道法,偏偏不会土遁,想把圣麟再抓出来只怕是千难万难了。一念及此,方才升起的一点自豪感顿时又破灭了,只得垂头丧气地落下地来。 “嗷呜!” 一声狼嚎忽然贯穿整个荒原,龙勿离吃了一惊,以为是哪一位狼族妖王来了,慌忙往四周看去,却见天空不知何时已是黑了下去,虚空中一只虚幻的巨狼仰天长啸,却不是法相,而是天狼星化身! 第二百二十六章 玄武 耄耋老人穿着一身白袍,缓缓从车中走下,头戴鸟羽冠,冠上是十一枚鸟羽,腰间挂着一把火神刀,脸色看去有些诡异,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不是人眼,而是荒野上的恶狼。 此刻,这一双狼眼便直勾勾地盯着子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子黍手中的那把剑。 “两百多年了,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年轻人。”天狼星君看着在他威压之下仍然神色如常的子黍,有几分欣赏,但更多的是贪婪,“只可惜,现在的你,还用不起此等神兵。” 子黍紧紧握着手中的幽篁剑,凭借着神剑的威能抵御星君那铺天盖地的威势,虽是面色如常,可握剑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星君是真正的强者,有着近乎千年的寿命和毁天灭地的能力,在凡人眼中,他们才是真正的神灵,真正主宰着这个世界的生死。 如今,这样一位主宰者却盯上了子黍,仿佛一头洪荒猛兽盯上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在那种威压之下,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很难升起。 子黍看着天狼星君,手中的剑从颤抖到平静,忽然问道:“星君怎么还不出手?” 天狼星君看着子黍,眼里闪过一抹寒光,“老夫本不想多造杀孽,偏偏小子却不识好歹。” 子黍笑道:“星君是狼是狗?” 天狼星君眯起了眼睛,左手微动,一道劲风已是袭来! “锵!”幽篁剑与那幽光相撞,紫雷闪耀,驱散了幽光中恐怖的阴魂之力,却仍是承受不住那能够洞穿金石的真元之力,剑身翻转,连带着子黍握剑的虎口亦是开裂,整个人一连倒退了五六步。 天狼星君对此却是不满,他原想借此一击让子黍彻底臣服,可现在看来,子黍也不过是受了些轻伤。冷哼一声,左手挥下,无边真元如云气变幻,引动了天地间的无穷伟力,全都砸向子黍! 子黍咬牙挺剑刺出,风雷滚滚,在剑尖凝聚,仿佛能够剖开那真元凝聚的大手,可真正接触到那只大手后,才能感受到星君的可怕。那一只手中,蕴含的真元之力仿佛便如山海一般,庞大到难以想象。 随着大手的落下,真元激荡,形成了风暴,而他就置身在那风暴的中心,仿佛坠入了最深的旋涡,又好似被洪流淹没,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一般,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方向! “轰!” 大手落地,整片大地都震动了一下,所有人皆是脚下一晃,有几人立足不稳,更是险些跌倒在地。 “这,这……星君怎么还不来?完了完了完了!”酒旗扶着刚刚苏醒的摇光,看着那天狼星君一掌之威,早已吓得双膝发软。 天狼星君的身前,已是有了一个巨大的掌形深坑,阴气缭绕,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是渐渐产生了形体,将四周的鬼魂吸引过来。 子黍从半空中坠落,身上淡蓝色光华一闪而逝,却是当初小薇送给他的御水珠。御水珠可以有效化解星君以下的攻击,之前子黍被元亓音偷袭打了一掌,伤势虽重,却并不致命,甚至还能在一个时辰内恢复过来,这御水珠便起到了很大作用。只可惜,面对真正的星君,这件法器的效果已是微乎其微,真元风暴的威力几乎全部打在了子黍自己身上。 天狼星君的真元非同一般,或者说北国萨满的真元本就不同寻常,真元之中自带浓郁阴气,出手之时哪怕不是刻意,也会引起阵阵阴风,甚至如现在这般,直接将附近方圆十里的阴魂全部吸纳过来。被这样的一掌打中,受伤之余,阴气入体,便会极大程度减缓伤者伤势的恢复,甚至会急速恶化伤势,令伤者在短短片刻间便一命呜呼。 换一位星官来接这一掌,此时纵然不死,也是再无站起来的力气了。可子黍却还在挣扎,幽篁剑刺入地面,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虽是面色灰暗,受了大量阴气冲击的影响,可眼神明亮,绝非重伤之人。 天狼星君这次真的震惊了,他这一掌虽只用上五分力道,却也堪比寻常星君一击,当世只怕再无星官可以接下,不料子黍受了这一击,竟然还能再站起来,甚至没有受重伤! 看着子黍竟真的站稳了,天狼星君也忍不住惊叹道:“好!好!好!老夫自问在你这个年纪,绝受不住这样一掌。” 他自然不知道子黍除了手中的幽篁剑,贴身还藏着一件不死神器,在知道自己抵挡不住周身真元风暴之后,便将自身真元完全涌入了不死筠竹枝当中。凭借着这件神器护体方才得以脱身。 “星君怎么不继续了?”子黍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竟是又挑衅起了天狼星君。 天狼星君脸色一沉,道:“年轻人有实力是好事,可太傲了就难免要碰壁。老夫若真要杀你,足有一千种手段!” 子黍笑道:“只可惜星君现在连一种手段都用不出。” 天狼星君一怔,眼里杀意更盛,“你真要试试?” 子黍摇了摇头,道:“星君有什么手段大可施展,只可惜,试的人不是我。” 说罢,他摊开左手掌心,捏碎了一枚玄武印记。 一缕缕真元从那破碎的玄武印记之中流出,顷刻间已是在子黍周身形成了一片玄冰屏障,而在屏障的另一侧,天狼星君则是大惊失色,失声道:“玄武!” 荒原之上,已是悄然席卷起了一股冰霜风暴,冷冽而刺骨。 “中天的星君来了!”元亓浩见到那片冰霜风暴,一时如坠冰窟。 “亓浩!你先带人走!”天狼星君看看眼前被冰晶屏障环绕的子黍,又看看那漫天风雪,忽然朝着北方一挥,天狼化身长啸之中,亦是朝着北方扑去。 大地震颤,十几名星师闪避不及,尽数死于狼爪之下。 元亓浩咬牙道:“走!” “不许走!”龙勿离放跑了圣麟,已是郁闷无比,此时眼见元亓浩等人也想跑,当即追了上来。 月曦神色异样地看了龙勿离一眼,已是感觉到了龙勿离身上的气息与人族不同,忽然道:“同为妖族,何至于此!” 龙勿离听了一怔,平时大家收敛起息,根本看不出是人是妖,可现在她动起手来,自然有妖气泄露,虽然刻意遮掩,却也逃不过月曦的眼睛。 就在她出神的片刻,月曦已是转身离去,元亓浩则是喊道:“妹妹,快走!” 元亓音身为南河星官,此时正和天玑打得难分难解,根本没理会元亓浩的话语。 当初她被俘时就和天玑看不对眼,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较量的机会,两女都欲置对方于死地,已是到了生死拼杀的时刻,这个时候若是退了,等于是伸长了脖子给对方割。 摇光此时已是在酒旗的帮助下解开了元亓音下在他身上的禁制,虽然元气未复,还是屈指朝着元亓音射出了一道流光。 摇光星亦称破军,为紫微斗数十四主星之一,命有此星者大多行事我行我素,善为先锋。摇光身为破军星官,先前便敢一个人跳出来阻拦商队,此时也绝无退缩之意,弹指间摇光一星已是飞射而出,如长枪利刃,直朝元亓音射来! 破军星芒如白练,本身便堪比神兵利器,破空而来的刹那元亓音亦是脸色稍变,身形一动,便要避开。 “叮!”天玑屈指一点,五音塔再次震动,天玑星亦是配合摇光星射出,拦住了元亓音的退路! “噗!”元亓音挡得住天玑,却挡不住名为破军的摇光,手中匕首划破天玑星后,身后已被摇光击中,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妹妹!”元亓浩见了脸色剧变,便要冲过来救她。 “哥哥,快走!”元亓音咬牙挥起手中匕首,一身萨满手段都被天玑以玉枢宝经压制住,唯有展开星域以死相拼。 元亓浩哪能舍下元亓音不顾,可一来两者相聚已远,二来酒旗和摇光也围了上来,他本身只能算是二等星官,根本没法在三位一等星官手中将元亓音救出。 月曦拉住了元亓浩,飞速说道:“来日方长,她不会有事。” 若是元家兄妹都失陷在这里,便无人能带她去北国了。 “哥哥,你快走!他们不会伤我的!”元亓音也跟着喊道,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次若是再落入这几人手中,自己是不是还有希望活着逃回来。 “亓音!”元亓浩最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终于在月曦的陪伴下转身逃去,四周的星师纷纷围了上来,奈何月曦速度太快,乘雾步又精妙无比,根本没一个拦得住这两人。 “轰!”酒旗最后出手,在元亓音肩上拍了一掌,将她打倒在地。 元亓音惨然一笑,不愿再做俘虏,挥刀便欲自刎。 “当!”摇光屈指一弹,又一道流光闪过,她手中的匕首已被击飞。 凌冽的严寒,亦在这一刻彻底降临。 “玄武!”天狼星君扬天长啸,那天狼化身亦是长号起来,只见那冰霜风暴的尽头,一只庞大无比的巨兽缓缓走来,每一步皆是地动山摇! “真,真的是他!真的是他老人家!”酒旗看着那巨兽的身影,却是激动无比。 “吼!” 随着一声咆哮,那如同山岳般的巨兽终于降临战场,竟是一只长满了龙鳞的玄龟! 龙勿离看着这一幕,却是浑身一颤,眼里流露出几分迷茫。 “嗷!” 天狼化身亦是咆哮,可虚幻的形体却难以抵挡这如山岳般的龙龟,天狼虽是神色凶戾,其四周的黑雾却已被冰霜逼着不断后退。 在那冰晶屏障的保护下,子黍已是远离了天狼星君,转身看着那如山岳般的龙龟巨兽,眼里也不禁流露出几分震撼之色。 这只龙龟巨兽,便是霸下,龙祖第六子,传为龙祖与玄武后裔所生,论起年岁,还要超过当今的圣国之主东方君临。 霸下身为妖族,自然不可能是中天星君,仔细一看,在那山岳般的巨兽头顶,还有一道负手而立的身影,正是中天四大星君之一,玄武星君! 凝神看去,玄武星君虽是满头白发,面貌却仍是青年,或许因为久处冰霜之地,他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冷峻,如冰块雕刻而成,而最奇异的却是他的左眼重瞳,当中仿佛有阴阳二气在流动,望之令人生畏。 天狼星君凌空而立,周身阴气涌动,黑雾阴云,暗不见天,与那漫天冰雪对抗着,将整片荒原分割成一黑一白两处场域。 “天狼,我们有多久没有交过手了?”玄武星君看着天狼,眼里多了几分沧桑。 “大概两百年吧。”天狼星君冷哼了一声,挥手之间,团团阴气凝聚,当中仿佛正在孕育什么极为恐怖的妖魔。 玄武星君淡淡道:“先前听说有北国星君潜入中天,我还道是哪位星君,却没想到竟是堂堂天狼大星君。” 正如星师中有人可以被称作准星官,星官中有人可以被称作大星官,星君之间的实力差距虽不明显,亦有高下之别,北国天府的天狼星君,和中天玄武星君一般,都是大星君。中天有不少大星君,但名动天下的仍是苍龙、朱雀、白虎、玄武这四大星君,除了苍龙星君杜三生为寻找幽篁仙境耗费太多心力而早逝之外,其余三位大星君都还健在,不过也已是千岁高龄了。玄武星君原本镇守霜雪台,连神州之战都未参加,便是为了防备北国趁虚而入,之所以肯跟子黍过来,主要还是看在了苍龙星君杜三生的面子上。 天狼星君看着玄武星君,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北国近千年来曾与中天有过数次边境之争,可每次都未能突破玄武星君的防线,玄武星君本身,加上与他自幼为伴的异兽霸下,早已成为北国的一段传说,甚至可以说,当今北国除了太微天帝,根本没人拿得下他。 “玄武星君远道而来,莫非镇北郡早已空无一人?”天狼星君眼神闪烁,显然不怀好意。 北国如今对中天宣战,镇北郡前早已有数十万大军压境,星君也来了好几位,天狼星君自以为玄武星君无暇他顾,因此才会深入中天境内,如今玄武星君却来了这里,那么,镇北郡又发生了什么? 玄武星君站在霸下头顶,冷笑着甩出了一把火神杖。在北国,有黑白萨满之分,黑萨满主死,白萨满主生,黑萨满配火神刀,白萨满配火神杖,正如中天星盘一般,乃是身份的象征,绝不可能轻易落入他人之手。 天狼星君见到这根火神杖,当即认出了那是在边境与中天对峙的大萨满九斿星君,九斿星君在北国实力虽不出众,却是太微天帝的心腹,这次南征的幕后总指挥,他的火神杖如今竟然落到玄武星君手中,天狼星君又怎能不为之色变? “好!好!好!”天狼星君看着那根火神杖,双目圆睁,攥紧了手中的火神刀,道:“星君好本事!老夫就不奉陪了!” 说罢,黑雾呼啸,笼罩了万里荒原,天狼星君本人却是急速朝着北国飞去。 “现在想走,不嫌太迟吗?!”玄武星君招手之间,漫天星光汇聚,他的手中竟然多出了一把冰晶凝聚的玄冰弓,以无尽星空之力为箭,朝着天狼星君一箭射去! 天狼星君长啸一声,天狼化身转身朝那星空之箭奔去。 “吼!”霸下跺足,大地震动,天狼星君身前忽然竖起一道千尺冰壁。 “呜!”黑雾涌动,当中的凶神终于现身,竟是一个人的模样,正是北国星君召唤出的祖灵,乃是其族中先祖的亡魂。只见这祖灵手持长枪,杀气冲天,朝着前方狠狠刺去,那冰壁再是坚固,却也承受不住这样一击,轰然破碎开来。 与此同时,星空之箭已是贯穿天狼化身,星光汇聚的巨狼长号一声,轰然破碎,而那支箭却仍是一往无前。 天狼星君挥手之间,祖灵堪堪抵挡了那一箭,身影迅速黯淡下去,而剩余的星光之力炸开,轰在了天狼星君的身上,只见他却是借此急速往北冲去,只留下一道阴冷的声音,“一箭之恩,老夫来日定当讨还!” 玄武星君收起玄冰弓,冷冷地往北方看了一眼,又重新盘膝坐下,霸下缓缓调转了身体,一步一个深坑,朝着西方远去。 “多谢前辈相助!”子黍匆匆赶了上来,凭借着御风之术来到霸下身旁,朝着玄武星君喊了一句。 玄武星君没有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以作告别,霸下身躯庞大,一步便是十几里路,转眼间已离开了寒山县。 子黍默默望着玄武星君远去,等到那漫天冰霜散尽,这才转身回到荒原。 这次拦截北国商队,前后出动了上千名星师,因为天狼星君的存在,死了几十名星师,剩下的此时都已经汇聚到了酒旗、天玑、摇光三人身旁,除了早早逃走的圣麟和月曦、元亓浩外,没有放跑一个人。 第二百二十七章 寒棺 元亓音知道自己这次绝无幸免之理,干脆仰头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凭你要杀要剐绝不皱半下眉头的意思。剩下的商队中人大多是北国元家的杂役,当中有几位火神信徒,类似于中天的星师,不过在绝对优势之下也根本发挥不出作用。 子黍看了看元亓音,又看看身旁众人,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只是问道:“你们看,怎么处置?” 酒旗道:“既然已经知道北国和妖族有勾结,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摇光摇了摇头,道:“我们还没有抓到那两个妖族大妖,光这些人,根本做不了证。” 酒旗冷笑一声,道:“证据?天底下的证据多了去了,哪一样能让北国退兵?这天下间,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根本不需要证据!” 这番话说下来,众人皆是一阵沉默,最终还是子黍挥了挥手,道:“事已至此,天下这么大,哪里去抓这两人?把剩下的人都带走吧。” 元亓音眼见两名星师上来要押她走,忽然对子黍道:“你带我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子黍看了她一眼,又转过了目光,往龙勿离那边走去。 “刚刚那个,是什么?”龙勿离仍在望着霸下远去的方向,等到子黍来了,才稍稍回过神来。 “霸下,祖龙之子。”子黍叹了口气,道:“和玄武星君相识于藏龙谷,此后终生为友,镇守苍州。” “你为什么要叹气?”龙勿离敏感地问道。 “我在想……哈哈,没什么。”子黍摇着头,神情萧索。 在中天普遍仇恨妖族的情况下,玄武星君却能和霸下保持如此长久而单纯的友谊,他第一眼见到时也是感慨万千。可如今看来,虽然没有了人和妖的矛盾,可人和人的矛盾却仍然存在。换言之,人们之所以能接受霸下,不过是因为有北国这个大敌罢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倘若没有北国的威胁,玄武星君和霸下又是怎样的关系?天下人又是如何看待这份关系的?所谓的世代矛盾,不过是利益的牺牲品罢了。但凡身居高位的人,永远要为利益考虑。 他有些明白颜玉当初对他说的话了。他若真想和小薇在一起,只有带她远离妖族,远离那些权力的斗争和利益的纠葛,可是,他现在有这个能力吗? “只要你肯放我走,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府机密,一个能成星君的秘密!”元亓音虽然被封了全身穴道,还是不甘心就此被押走,竟朝着子黍大喊大叫起来。 子黍听到最后一句,神色微微一变,当初小薇在塔山上成就星君的一幕早已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他这次想和天狼星君动手,也是为了试一试自己和星君到底相差多少,结果却是近乎毫无还手之力,内心不无挫败之感。 “你说的可是真的?”子黍走到元亓音面前,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元亓音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子黍,忙道:“千真万确,只要你带我回天府,我就全部告诉你!” “哼,这妖女鬼话连篇,谁还会信她?”酒旗走了上来,一把拽住了元亓音的胳膊,“依我看,先打晕了,再带回去好好拷问,到时候什么都说出来了。” 子黍摇了摇头,道:“给你一句话的机会。” 元亓音明白,自己再不说点有用的东西,就真要被打晕后带去拷问了,只得咬牙道:“北国有玄武灵庙,当中有一处万古寒潭,相传为上古火君坐化之地,里面有突破星君的法门!” 子黍听到上古火君四字时一怔,幽篁剑亦是微微一颤,显然巫灵附着在剑身上的神念对此也是特别敏感。 “跟她去看看。” 不待子黍做出决定,脑海之中已是响起了巫灵的声音。 子黍回过神来,眼神深邃地看着元亓音,“但愿你没说谎。” 元亓音松了口气,道:“千真万确,你随我去就知道了。” 子黍点了点头,解开了她身上的禁制。 “私放星官,你知道是什么罪吗?”酒旗见了这一幕,反倒神色一变,厉声质问道。 子黍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笑,“不过是流放罢了。” 说罢,他已是转身独自往北方走去,龙勿离默默跟了上去,元亓音则是朝酒旗扮了个鬼脸,这才脚步轻快地跟在了子黍身后,只留下脸色阴晴不定的酒旗和一众星师…… ****** 灵州,镇南郡,上清派。 东方战事稍定,西斗星君苏桦因伤重难治,自料无益于战事,便向一众道友告辞,率众弟子先一步回了上清。 “师尊,您慢点。” 奕真扶着面容苍老的西斗星君,慢慢走在清微峰山道之上,宇文晏则是跟在另一侧,至于钱钺,反倒和乐萱、杨香儿走在后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苏桦的背影,想上前,又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我这老头子虽老,只怕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吧?”苏桦看着身旁几位弟子,不禁摇头失笑,往前走了几步,又道:“都散了吧,我自己上去。” 奕真听了,有些担忧地望着苏桦,相较于几年前那玉树临风的青年,如今的苏桦已是老了太多,任谁见了心里都不禁有些难受。 “四师兄,让师尊自己上去吧。”宇文晏知道苏桦的脾气,拉住了奕真的手。 苏桦呵呵一笑,背负双手,慢悠悠地往清微峰顶走去。 众弟子看着他的背影,都不禁黯然神伤,依苏桦目前的状况,只怕真的留不住几年了。 乐萱低声对身旁的杨香儿说道:“香儿师姐,要不我们明日上去看看师尊吧,他一个人住在山顶,难免有些寂寞。” 杨香儿默默望着苏桦的身影,低声应道:“好。” 翌日,乐萱早早地约了杨香儿,采了些时新的灵果,便要上山去看望师尊。 方才走到清微峰顶,却见山顶洞府的石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师尊?”乐萱走入洞府之中,探头问了一声,洞内只听得到她自己的回音,不禁心中一紧,往里多走了几步。 杨香儿也跟着进了洞府,只见洞府之中空空荡荡,相当简单粗陋,只有凭借一些夜光石才勉强能看清道路。 她是第一次踏入师尊洞府之中,不禁有些好奇,往前走了一段路,看到一间石室,便走了进去,却见里面的石壁上镶嵌着一排架子,架子上竟放着密密麻麻的灵位。 她吃了一惊,走上前去,只见上边第一块灵牌写着“亡妻徐氏之灵位”,往下还有,“长子阳平之灵位”,“幼子阳玄之灵位”…… 目光往下,一排又一排,仿佛无穷无尽,杨香儿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往后退出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咣当!” 她的手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转身看去,却是一个陶瓷小人,刻画的栩栩如生,却不知是何人,翻转着看了看,才见到背后刻着“师兄宁剑书”这五个字。 她再看看后边的壁橱,这样的小人足有上百个,一一翻看过去,几乎大多都是亡故的上清派长老,甚至在最后还有三个特殊的小人,分别是“首徒剑如晦”“老二曲向终”“老八韩如玉”。 杨香儿不禁捂住了嘴,一股悲怆之意悄然袭上心头。 这么多的灵位,这么多的故人,师尊苏桦这一生当中,到底经历了多少次生死离别,当中又有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辛与无奈? “啊!”乐萱的惨叫声从另一处石室内传出,杨香儿一惊,放下手中的小人,出了石室,匆匆赶到乐萱所在之处,只见乐萱靠在石壁之上,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前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杨香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是脸色一白,险些晕倒在地。 这里本是苏桦的卧室,可如今的石床之上却是空无一人,反倒是石床边摆着一口巨大的棺材,正严丝合缝地盖着。 仿佛是听到了外界的喧嚣,那棺材竟然动了一下,乐萱和杨香儿都是惊骇莫名,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棺材盖被掀起,紧接着苏桦竟然从棺材里钻了出来。 “师……师尊……你……”乐萱定了定神,再去看苏桦,只觉得苏桦脸上尚有生人之气,恐惧之情这才稍稍有所缓解。 “你们怎么进来了?”苏桦先是有些不悦,可是看到两女惊惶的表情,又摇了摇头,失笑道:“吓到你们了吧?” “师尊,你,你为什么要躲到棺材里?”乐萱深吸一口气,终于有了说话的勇气。 苏桦淡淡一笑,道:“要是能死在棺材里,也就不用你们费心了。” “师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杨香儿扶着乐萱,看了看那口棺材,不禁眼里一红,“我们……师尊,你……你要好好保重啊。” 俗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杨香儿早年丧父,幸得苏桦青睐,早已将他视作比生父还亲的亲人,又怎能忍受苏桦做出如此举动? 苏桦呵呵一笑,踏出棺材,缓缓走出洞府,“你们跟我出来。” 乐萱和杨香儿对视一眼,皆是默默跟着苏桦走出了洞府。 走出洞府之后,苏桦转身看着两女,眼里也流露出几分难言的慈爱,仿佛在看着自己亲生的子女,先是轻叹一声,问道:“老五,你也不小了,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杨香儿咬了咬下嘴唇,道:“师尊,徒儿愿意一生钻研医术,此外别无他求。” 苏桦点了点头,道:“那是很好的,不过为师想问的,却不是这些。” 杨香儿一怔,默默地看着他。 苏桦长叹了一声,道:“我这一辈子,一共收了九个徒儿,算来算去,反倒是最晚入门的老九最让我省心。” 乐萱和杨香儿皆是不解其意,思来想去,或许是因子黍年纪轻轻却成就非凡,这才得到苏桦青睐,不禁面有愧色,低声道:“是弟子不争气。” 苏桦一怔,又笑道:“老五,以你的条件,找一个如意郎君,应该不难吧?” “什、什么?!”杨香儿吓了一跳,不料苏桦会这般问。 苏桦呵呵一笑,道:“修道之人也是人,若真摒弃了六欲,超脱了轮回,又与石头傀儡何异?若是能找到相伴的知心人,总好过老头子我这样过一辈子。” 杨香儿听着苏桦这番话语,不禁想到石室中的所见,不禁一阵凄凉,摇头道:“不!弟子不要!” 苏桦暗叹一声,仍是温和地问道:“为什么?” 杨香儿哽咽道:“道经上说,情最伤身。何况人生在世,就免不了生离死别,越是有情的人就越是受伤,弟子……弟子宁愿无情,这样既不会伤了别人,也不会伤了自己。” 苏桦听后,点了点头,又道:“发乎情,止乎礼,顺乎自然而已。若真的动了心,又何必拒绝?” 杨香儿摇头道:“弟子宁愿不动心。” 苏桦幽幽一叹,不再相劝,而是看向乐萱,道:“老七,你呢?” 乐萱脸色一红,又娇笑道:“师尊你说在什么呢,弟子只想留在师尊身旁好好服侍师尊,才不想嫁人呢。” 苏桦哈哈一笑,道:“再叫上你的六师兄?” 乐萱脸色不禁流露出几分慌张,随即又跺脚道:“那家伙又呆又傻,还喜欢逞强,谁会喜欢他啊!” 苏桦道:“呆傻我看未必,只怕是见了你,这才呆傻起来了吧,哈哈哈!” “师尊!”乐萱羞得满脸通红,“老不正经,我不理你了!” 苏桦看着她转身离去,眼里流露出几分祥和,“师尊的时间不多了,最放心不下的,想来想去,还是你们啊。” 乐萱脚步一顿,转身看看苏桦,那个昔日里仿佛无所不能的青年,如今已是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不禁心里一阵凄凉,忙转过身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泪水。 杨香儿也低下了头,抿紧了嘴唇,双眉低垂,容色惨淡。 “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去找老三,知道吗?”苏桦看着杨香儿,又忍不住叮嘱了一番。 “知道了。”杨香儿应了一声,神情恍惚,不知是怎么下山的,竟被石头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 “师妹小心!”一人从旁窜出,抢先扶住了她。 杨香儿抬起头来,有些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人,“四师兄?你,你怎么在这里?” 奕真道:“哦,我刚好路过,想上山看看师尊。” 杨香儿默默抽回了手,道:“多谢师兄。”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奕真笑了笑,又道:“对了,师妹,近来我对炼丹术颇感兴趣,不知可否赐教?” 杨香儿平素都在神药池中的孤岛上生活,极少与人往来,待要拒绝,毕竟是亲师兄,犹豫片刻,只得点头道:“那好吧,师兄明日午后可来找我。” 奕真笑道:“那真是荣幸之至。” 杨香儿淡淡一笑,走了几步,见奕真还未离去,只得躬身行了一礼,道:“师兄既然要看望师尊,那就此别过了。” “啊?好,好……”奕真转身朝山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来,只见那一道袅娜的身影已是渐行渐远,在山林之中消逝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雪原 北国,四月。 子黍坐在马车外,抬头默默看着天空,一望无际的苍茫,一望无际的辽阔,一望无际的寒冷。 覆满白雪的大地也和天空一样。 龙勿离坐在车内,同样也一言不发地看着子黍。她近来好似懂得了许多,许多孩子不曾懂得的东西,于是也学着子黍沉默下来,默默望着那苍茫的天地,和天地中的他。 倒是又一次做了俘虏的元亓音,仍是骑着她的红马,不安分地绕着马车转圈。 理由也很简单,马车走得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十天半个月都去不了玄武灵庙。” “喂,你们还急不急啊?” “再这样拖拖拉拉的,我可要先走了!” 说是这般说,可她的身上如今还有子黍下的五星连脉禁制,只与普通人无异,根本不敢孤身行走在这片雪原之上。 子黍对元亓音的牢骚却好似充耳不闻,只在眉心有一点光晕闪烁,那是他在修炼凝魂术。 雪原很大,漫无边际,若非熟识之人,只怕很快便会在一片苍茫之中迷失方向,元亓音虽是自幼在天府长大,走过这片雪原时仍是神色不安,只想快快离去。 “我出境之前,听人说,这里是喀合省?”子黍看着在眼前晃悠的元亓音,忽然问道。 “是啊。”元亓音叹了口气,眼神不经意间望向北方,元家就在喀合省内,只是她现在传不出消息,却是等不到家族的救援了。 “那么,这里是哪里?”子黍沉吟片刻,又指了指地下。 元亓音只觉得有些好笑,可是看着四野的苍茫,又不禁叹了口气,道:“阔亦田。” “阔亦田?好怪的名字。”说这话的不是子黍,而是龙勿离。 元亓音抿嘴一笑,道:“这是北狄语,意味寒冷的地方。” 中天以西曾有戎族,被平定后部分逃亡北方,遂成为今日的北国戎狄,不过北国的掌控者毕竟多是狄族,是以北国通用北狄语。 “寒冷?倒还真蛮冷的。”龙勿离听了解释,缩了缩身子,又躲回到马车之中。 子黍看着地上的积雪,问道:“北国有春天吗?” 元亓音道:“有啊,再过一两个月,积雪就要融化了。那个时候,水草丰茂,牛羊遍地,天高地远,谁也管不着你……” 子黍笑道:“比现在要好很多吧?” 元亓音脸色一变,有些恨恨地看了子黍一眼,紧紧闭上了嘴。 子黍仍是仰望着苍茫的天空,道:“北国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就不会打仗了。” 元亓音低着头,默默跟在马车后面。 子黍却好似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道:“我想,你要是一个人走在阔亦田雪原上,又没有修为,那会怎么样?” 元亓音隐隐有些不安,“你什么意思?” 子黍道:“你看,前边有人来了。” 元亓音听后,这才豁然惊醒,只见前面竟是来了几名骑马的壮汉,天气寒冷,这些壮汉却都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留着一口大胡子,身后还背着箭袋,看上去像是打猎的猎人。 不过,元亓音却是明白,阔亦田草原上根本没有适合猎杀的猎物,只有狼!而狼在喀合省便是图腾一般的神兽,尤其是雪白的苍狼,更是被认为天神下凡,凡人万万不敢得罪。那么,这些游荡在草原上的游骑,就只有一种可能:劫掠者! 若是寻常人遇上了这些劫掠者,要么被洗劫一空,要么被残忍杀害,可一个贵族小姐,若是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最大的可能便是被抢走后强行安排与某位贵族青年完婚。 天府民风剽悍,素有抢婚习俗,又是奴隶制盛行的国家,每一个部族都围绕着一个贵族家庭而生存,奉其为主人。主人家的贵族小姐或者公子到了出嫁的年龄,必须要嫁给同为贵族身份之人方可,而族内除了自家亲人外,大多都是平民和下贱奴隶,不同部族之间又常常有矛盾,若是不能与其他部族联姻,便只能通过抢婚这一习俗来完成子女的婚姻大事。被抢的女子当中,有的或许早已有了心爱的情郎,但在强权之下也不得不低头,终生只能以生儿育女为业,过得大多都很不如意,元亓音自然不希望这样的厄运降临到自己身上。 “站住!” “你们是哪里来的!” 这几个劫掠者见到了子黍的马车,已是有些起疑,待看到貌美如花的元亓音后,立刻拈弓搭箭,纷纷对准了子黍。 子黍有些愕然地看看元亓音,又看了看自己,虽是听不懂北狄之语,可也大概能明白几人的意思,苦笑一声,举起了双手。 几个劫掠者见了,大是满意,何况北国马车制式与中天不同,子黍一副南方人的相貌,和粗犷的北方男子到底不同,不抢他的,又能抢谁的?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见子黍乖乖不动,已是有几人骑马到了元亓音的身前,他们自然能认出元亓音是北国的贵族,但笑得明显不怀好意。 元亓音自然知道一个弱女子在阔亦田草原之上遇见劫掠者的下场,这些劫掠者都是各个部族中的流氓强盗,本就是亡命之徒,根本不会在乎她是什么身份,急色的抓了她便就地享用,贪财的则会把她卖给那些大部族,那些大部族为了解决族内贵族青年的婚姻大事自然会开出一笔高价。总而言之,哪怕她是天府大汗的公主,落到这些人手里也绝没有好下场。 若是往常,她必定放出几只可怖亡灵来,弄得这群不开眼的家伙生不如死,可此刻修为被封,只得眼眸一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子黍,用北狄语说道:“我呀,我是他家的。” 她确信子黍不会丢下她不管。 果然,这几名劫掠者听了这番话,立即神色凶戾地看着子黍,抽出了手中的马刀。 子黍原想看看元亓音的狼狈样,不料这些马贼却打算先解决他,不由得苦笑一声,身影一动,已是闪到一人身后,夺下了他手上的马刀。 其余几人显然没料到他动作如此之快,吃惊之下纷纷射出弓箭,竟完全不顾同伴的死活。 子黍将身前之人推出,只听得惨叫一声,那人已被十几根箭矢射穿,剩下的人则抽出了马刀,随着一声呼啸,纷纷挥刀朝他杀来。 “当!” 一人手中马刀方才举起,却见寒光一闪,精铁锻造的马刀竟已被斩断,切口平整,如削木片。 子黍手中也是刀,极平常的刀,和所有人手中的一样,可这样一柄刀到了他的手中,却仿佛成了神兵。 剩下的人不信邪,彼此相视一眼,忽然两人同时从左右侧朝着子黍挥刀砍出。 同样的两道寒芒,两柄马刀齐声而断,这群劫掠者惊骇地看着子黍,已是明白,子黍若真要取他们的性命,也不过是反掌之间。 子黍道:“带我去附近的城镇。” 几名狄人面面相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元亓音幽幽一叹,道:“你若真要去城镇,为什么不问问我?” 子黍道:“多一个人指路,总是好的。” 元亓音吃吃笑道:“你根本不相信我,不然,又怎会去问一群强盗。” 子黍没有说话。 元亓音接着说道:“你若真的信不过我,当初就不该放我回来。” “我没有放你。” “到了城镇,你就困不住我了。” “三步之内,星君也救不下你。” 元亓音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神色终于难看起来,“莫非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子黍淡淡一笑,靠在车厢旁,道:“错了,应该是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元亓音神色变化,忽然换上一副妩媚的笑容,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这种女人味十足的姿态,他曾经只在小薇脸上见过,不过元亓音却比小薇更主动,更放肆,就好似成心勾引他一般。 “原来你也是这般男人,有了一个女人还不够,非要别的女人彻夜相陪。” 北国的女子感情奔放,那些南方女子难以启齿的话题,她们却是张口就来,元亓音显然也在此列。 不过子黍也早已不是昔日的懵懂少年,听了这话,仍是平静地说道:“晚上她会陪着你。” 元亓音显然知道这个“她”是谁,笑得更开心了,因为她相信“她”绝对看不住她。 子黍没有在意她的笑容,只是问道:“带路怎么说?” 元亓音笑道:“怎么?你要学狄语?” 子黍坦然承认道:“是的,到了北国,我总不能只听你的话。” 元亓音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不怕我教错?” 子黍道:“他们的反应会证明一切。” 元亓音娇笑道:“可他们现在只听得懂我说的话。” 子黍也跟着笑了,从南到北,他见过的人也算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个人像元亓音这般狡猾,狡猾的像是一只雪原上的狐狸,甚至连那些狐狸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我知道你的演技很高明,可他们呢?” 元亓音轻叹一声,又低下了头。 她既然敢和子黍说这种话,自然早已明白靠自己逼这些人演戏糊弄子黍是行不通的。 子黍不再和她说话,而是转身对龙勿离说道:“你要是学到她的十分之一,我就不用担心你了。” “那我要是学全了呢?”龙勿离脸上看似还带着些痴憨之气,可也多了几分难言的光彩。 子黍苦笑一声,道:“那只怕对你不好。” “为什么?”龙勿离问这句话时,还是带着几分真诚的,那是可以看出的真诚。 元亓音却是掩嘴一笑,道:“嫂嫂,我教你,若想留住大哥的心呢,只要会笑就行了。你的嘴要笑,你的眼睛要笑,你的脸要笑,你的手要笑,你的身子也要笑,笑到他心酥骨软,神魂颠倒,那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龙勿离听了,又看看子黍,忽然脸一红,低下头去,却是忍不住发出了些微细碎的笑声,虽还远远比不上元亓音,但那毕竟是女孩子的声音。 子黍的笑容愈发苦涩,看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元亓音一眼,低声道:“你说得很对,只可惜,漏了一点。” “想不到大哥对女人也有研究,只是不知小妹漏了哪一点?”元亓音的眼神愈发妩媚,语调愈发轻柔,仿佛彼此间不是仇敌,而是亲密的恋人。 子黍却是伸出了一只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道:“一个女人脸上会笑固然很美,可会笑的女人,往往心里不笑。” 元亓音的笑容凝固了。 子黍又转身向龙勿离说道:“所以你若要学她,只学一分就够了。若是学到了十分,只怕心里就不会笑了。” 龙勿离重新抬起头看他,眼神显得明亮了几分,脸上似乎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很淡,因为她还不怎么会笑,可也很真实,没有半分弄虚作假,像是早晨的朝阳般清新干净,“好。” 从一个“哦”字,到一个“好”字,这仙境中修炼了百年的上古神兽,也终于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子黍松了口气,也露出了释怀的笑容,正如他所说的,龙勿离只学了元亓音的一分,她不会变成元亓音,也绝无可能变成元亓音,因为世上只有一个龙勿离,却有很多个元亓音。 元亓音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言语。她也渐渐看了出来,子黍和龙勿离显然不是什么夫妻,倒更像是兄妹,子黍看龙勿离的表情,就像是哥哥看自己一样,这种眼神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她确信不会有半分错误。 对一个男人来说,心里总有种想要去塑造女人的欲望,那个女人愈是乖巧,愈是依赖他,愈是对他言听计从,那个男人便愈发高兴,愈发满足,愈发想当女人的导师和依靠。这或许就是世上总有那么多人想当干爹的原因吧,哥哥对妹妹的情感,或多或少也类似于此。 所以元亓音从小便会装,装着乖巧的模样,来讨取父亲和哥哥的欢心。渐渐地她便发现,不单是父亲和哥哥,天下所有的男人简直都是一个样,只要她想,总有办法让男人爱上她的,而爱是最好的武器,用爱杀人,远比用刀剑有效得多。 她相信子黍也不例外,不然又怎会一次次放过她? 于是当子黍问起她怎么用狄语说话时,她先是甜甜一笑,便耐心地为他当起了翻译官。 这一次,她没有耍任何心机,因为这些心机目前没有任何用处。 但她相信,以后总是有机会的,等子黍真正爱上她的时候…… 第二百二十九章 阿雅 天府大公国,喀合省,姑臧城。 “爹!爹!” 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哭喊着抱住男人的大腿,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爹爹要前往何方,只知道军帖一下,那个抱着他上街买糖葫芦的爹爹就要走了,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也许能回来,也许永远不能回来。 童年本是快乐的,那时还不懂得失去的滋味,可一旦要失去什么,哪怕那小小的脑袋中仅仅只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也会让孩子万分恐惧,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就此毁了。 那男人伸手抹了抹孩子的头,又转过了身来,妻子默默在门前看着他,还有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的两位老人,以及一位双拳紧握,神色悲怆的少年。 这一眼,仿佛动摇了他的信心,可他还是狠下心来,掰开了男孩抱着自己大腿的双手,向着闹市走去。 城内的闹市,有卖早点的,有卖屦鞋的,也有卖鸡鸭鱼肉的,但更多的是卖马鞍,马辔,马鞭! 少年走出屋去,拉住了哇哇大哭的孩子,沉声道:“爹!让我去!” “胡闹!”男人转身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待看到妻子和爹娘时,眼神方才温柔下来,“你还年轻,照顾好家里人。”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出去,向那闹市走去,很快又穿过闹市,向那马市走去! 北国好养马,马军远多于步军,又实行的府兵制,因此平素务农的府兵们在接到军书之后,往往会细心去马市挑一匹好的战马,一匹好的战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一条命。 马市上的人已不少,大多都是沉默的男人,带着家中仅有的钱财,挑选着上好的战马,甚至因此而发生口角,争得面红耳赤,实际上,他们不是在争一匹马,而是在争自己的性命。 失去了父亲的家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拉住弟弟的手,神情显得异常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仗? 北国的儿郎,不靠偷,不靠抢,一样也能养活自己,又为何要去和中天打仗? 为何要让父亲离开孩子,让妻子失去丈夫?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队府兵恰巧从家门前路过,领队的中郎将仪表堂堂,骑着银甲马,手持亮银枪,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这少年却好似根本没看到中郎将的一身戎装和他身后那支长长的队伍,竟是冲到了军前,喊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打仗!” 中郎将勒住马缰,怒视了这少年一眼,呵斥道:“让开!” 少年却有着满腔的悲愤,满腔的不解,“我不怕死!你们说南方人都是吃人的恶魔,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可我从来没见过南方有什么恶魔,大家一样是人,一样有两只眼睛两双手,为什么要用眼睛把对方视为仇敌,又为什么要用双手掐住对方的喉咙?” 中郎将沉着脸不说话,身旁的左郎将看不过去,一扯缰绳,胯下战马飞奔出去,转眼已是来到了少年眼前。 围观的百姓惊呼起来,少年的母亲更是险些晕厥,少年本人却是一动不动,带着满脸的倔强。 “哪来的小子,你懂什么!”左郎将一挥马鞭,将这少年抽翻在地,骂道:“南蛮杀害我们的同胞,侵占我们的土地,就该赶尽杀绝!你身为天府的孩子,竟然说出这种话来,简直令人羞耻!” 那被抽翻在地的少年挣扎着翻过身,一手手肘撑着地面,咬牙看着耀武扬威的左郎将,眼里虽充满愤恨,却是不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换来的只有鞭子。 军队走了,少年的母亲上前扶起了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道:“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们是军户,生来就要为大汗扞卫家国,你说这种话,你爹爹他,他要伤心的……” 少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满是悲愤地看着母亲,他不明白,为什么连自己的母亲也不理解自己,可面对那慈母的眼神,这份委屈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他颤抖着站起来,道:“娘,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南方人都是恶魔! 南蛮就应该赶尽杀绝! 这两句话始终在少年的心里回荡,他推开了母亲,跌跌撞撞地走在风雪里,眼神孤凄,带着几分倔强与冷冽,像荒野中的狼。 “驾!驾!” 城外,一支马队冲了进来,从少年的身旁经过,马上的汉子们见到城镇之后,一个个皆是如释重负,翻身下马之后,便朝着最近的客栈走去。 那些黑马的身上驮着不少包袱,在男人们下马之后,有几个包袱被不经意地扔到路旁,跌出来了几块鲜红的冻肉。 少年走过去,看着那冻肉,脸色渐渐发白,满是憎恶地看了那群男人一眼,一个人走出了城外。 地上的冻肉之中,还有几截指骨,半只手掌。 风雪呼啸,万里苍茫,在没有骑马,没有同伴的情况下,少年孤身一人离开姑臧城,朝着阔亦田大草原走去。 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想跑到苍茫的天地里去大喊大叫,像是荒野上的孤狼,对着明月长啸。 又有谁能说,孤狼对月的长啸,不是在呼唤自己的亲人? 少年走着,在大雪原上走着,他的眼里还含着一丝泪,在风雪下结了冰。 忽然间,脚下一滑,他竟是摔倒在地。 这本是一处陡坡,只因积雪覆盖,看去和别处无异。 少年竭力想爬起来,可四周的积雪却虚不受力,竟是越陷越深。 大雪贴上了他的面颊,想到离家而去的父亲,年幼的弟弟,以及柔弱的母亲和年迈的祖父母,他似乎又多了几分力量,挣扎着要爬起来,可仅仅一个翻身,又陷入了大雪之中。 极寒之中,身体渐渐失去知觉,他看着眼前的冰雪,眼里是一片炫目的白光,最后勉强翻了个身,仿佛看到了那片万古不变的天空,那片信仰中的长生天…… 马车悠悠驶来,在雪原上不紧不慢地前进。 一名马贼驾马在前,忽然间惊呼一声,连人带马滚了下去,身旁同伴也不去帮忙,而是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人愤愤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地上的积雪很深,所幸他有战马相助,拉着马缰一步步走出了深坑,再回过头去看时,才发现绊倒他的是一个死人,一个躺在雪地里僵硬的少年。 马车仍在前进,到了那少年身旁时,却听得车中人说了一声,“停下。” 那是句还不算标准的狄语,不过这些马贼听后还是乖乖停了下来,只见车上走下一位青年,看着那躺在地上的少年,走上前去,抹了抹少年的面颊,触手一片冰凉。 “他早已死了,你若是真有同情心,还是关心关心活着的人吧。”骑着火红骏马的少女上前看了一眼,淡淡说道。 青年扶起了四肢僵硬的少年,转身看了那少女一眼,道:“比如?” 少女甜甜一笑,道:“这么冷的天,你不让我进马车坐坐吗?” 那青年也笑了,摇头拒绝道:“不让。” 说罢,已是扶着这面色发黑的少年进了车厢。 说这番话的,自然是子黍和元亓音了。 元亓音眼见子黍宁愿抱着一个死人进车厢,也不让她有机会休息,不禁气得银牙紧咬,险些一鞭子将那死人从子黍手中抽下来,可到底没有那个胆量,只得哼了一声,拉着缰绳往前快跑几步,暂时远离了那车厢。 当然,她身上如今也被子黍贴了一张神念符,根本跑不了多远。 子黍扶着冻僵的少年上了马车之后,车内的龙勿离也是吓了一跳,满是不解地看着他。 “应该还能救。”他说了这么一句,取出了贴身的神器不死筠竹枝。 青光照耀之下,少年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面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只是仍紧闭着双眼,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子黍摸了摸他的心口,沉吟片刻,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储物盒,当中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说是水珠,可看去又和水晶一般,正是不死筠竹枝当中落下的露水。 这样的露珠,几乎每个月都会从筠竹枝中落下一滴,当中汇聚了这件神器的生命精华,已是带上了一丝神药的特性,虽然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救一个濒死的普通人却是毫无问题。子黍研究过后,便将之称为潇湘泪。 这一滴潇湘泪落入少年口中后,少年的呼吸明显强了起来,子黍看了看这少年,松了口气,收回了筠竹枝。 龙勿离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子黍道:“路上见到有人垂死,救他一命,本是人之常情。” 龙勿离默然片刻,又道:“可是,这一路上的垂死之人却不止他一个。” 子黍苦笑了一声,道:“是啊,我能救的,毕竟只是少数。” 龙勿离顿了顿,又道:“我是说,你用神器精华去救一个普通人……” 子黍笑了笑,道:“很傻,是吗?” 龙勿离没有再说下去。 子黍悠悠一叹,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当初皇姐和英姐将这件神器交付给我,便是要将之用于正道,拯救天下黎民。何况天下神器,有德者居之。这神器我只是代为保管,只愿将来能替它找到一个好主人,又怎敢起半点私心?” 虽是这般说,可子黍自己心里清楚,拥有如此神器,又怎能做到心如止水。只不过,当初听到祁皇、祁英姐妹说,这是天雪留下来给他的,他心中便有了一种难言的负罪感。责任和使命永远是沉重的,远高于自己的生命,神器虽能保命,可为了活着而背信弃义,违背初心,这样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说起来,他实在不愿杀人,也不愿有人因他而死。之前围剿元家商队一事,如今想来,已是颇有几分后悔。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很清楚这一点,后悔的只是事前的战略布局。那些星师其实根本拦不住月曦、元亓浩等人,却在此役中死了几十人,皆因他的一时气愤,可见他当不了领导者,别说像小薇那样统领整个南国了,给他一千人他都指挥不好。 正惆怅间,却见那少年动了动眉梢,缓缓睁开了眼。 “你们是……”他茫然地看着子黍和龙勿离,只觉得身子暖洋洋的,便如泡在温泉之中。 “外面的那个,进来一下。”子黍还听不太懂少年的话,转身朝外喊了一句。 元亓音噘着嘴钻进了车厢,白了子黍一眼,“什么外面的那个,人家也有名字的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声音柔腻,听得少年脸色微红,子黍却是神色如常,道:“你要我叫你什么?” 元亓音嘻嘻一笑,道:“你可以叫我音儿,或者小音、音音……” “好,”子黍点了点头,“小红,问下他家在哪,等会给他送回去。” “小,小红?”元亓音愣住了。 子黍道:“你既然骑红马,叫小红怎么了?” 元亓音怒视了他一眼,“我不要,太土了!” “哪那么多废话,不要就出去。”子黍现在对她已是毫不客气。 元亓音银牙紧咬,恨恨地看着子黍,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子黍不为所动,忽然间又泄了气,有气无力地看了那少年一眼,以狄语冷冷问道:“你叫什么?家住哪里?要做什么?为什么在这里?什么时候走?” 少年听到这一连串问话,不禁有些头晕,道:“我……我叫阿雅,扎古兰·阿雅。” “扎古兰?”元亓音皱眉想了想,看看这少年的着装,又摇了摇头,天府境内并无姓氏为扎古兰的贵族,可见阿雅只是个平民孩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阿雅看着子黍等人,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露出了几分苦涩的笑容,低声道:“谢,谢谢。” 子黍朝他笑了笑,又冷冷看了元亓音一眼,“好好说话。” “我!”元亓音捏紧了小拳头,看着子黍冰冷的目光,想到自己的目的,又忍了下来,委屈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子黍没有搭理她,继续向阿雅问道:“你家在这附近吗?” 阿雅茫然地看着他,元亓音低声在一旁做起了翻译。 “我……我是姑臧人。” 阿雅听了元亓音的话,这才低声说起了自己的家世,以及落入雪地陷阱的缘由。 听阿雅说完这些,子黍轻叹一声,道:“我们送你回去。” 阿雅点了点头,又迟疑地看了子黍一眼,忽然问道:“你是南方人吗?” 子黍沉默下来,这也算是默认。 阿雅也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道:“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 马车接近了姑臧城。 天府的小城大多没有城墙,只有一排长长的栅栏,看上去倒像是一座极大的营寨,城内的房屋大多也是粗糙的土坯房,很少见到木屋,远没有中天那般繁华。 带着子黍等人来姑臧城的马贼们已被子黍遣散,他知道这些人其实杀了更好,可他不是过河拆桥之人,也不喜欢杀人。 “到了,这就是我的家。”阿雅指着前边的一处院子,向子黍笑了笑,“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住在我家。” 子黍含笑道:“好。” 经过一路交谈,即便不依靠元亓音在一旁翻译,他也大致能从表情和手势听懂阿雅说的话了。 第二百三十章 杀人 阿雅的家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分别位于东西北三侧,外边围着篱笆,篱笆里有一头牛和几只羊,都栓在后边的牛棚羊圈里,气味并不好闻,可在子黍看来,却有种熟悉感。 阿雅下了车,往家中跑去,子黍正要跟上,忽然间神色一变,只见那屋中走出了三名大汉,当中还有一个在系裤腰带。 “你们是谁?!”阿雅见了这三人,也是惊诧不已。 “我们是你父亲的好朋友。”三名大汉看着阿雅,露出了有些诡异的笑容。 阿雅脸色一白,“我,我不认识你们。” 三名大汉哈哈大笑,彼此看了看,“扎合的儿子不认识我们。” “放心吧,我们会代你父亲照顾好你的。” “还有你娘,哈哈哈哈!” 阿雅脸色难看起来,恰在此时,屋中传来了一阵呜咽的哭声,那正是他娘亲的声音! “让开!”他听了娘的声音,神情激动,推开了身前的汉子,冲进了屋中。 屋内,他的娘亲正衣衫不整地躺在炕上,露出大片肌肤,身上布满了乌青,正捂着被子哭泣,见到他闯进来,慌忙用被子盖住了身子。 “娘……”阿雅一时间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门外,三个大汉还在哈哈大笑。 “我杀了你们!!!” 热血上头,阿雅眼里一片血红,转身操起一把除草的铡刀,踢开下边的刀槽,就朝着三人猛砍过去。 这三人吃了一惊,身手倒是敏捷,一下子便躲开了那把乱挥的铡刀。 阿雅只想将这三人剁碎,死命追着一人不放,另外两人见此,分别散开一百二十度,从阿雅的背后左右各踢了一脚。 阿雅身子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还想再爬起来,身前的大汉已是一脚踩住了他握着铡刀的手,冷笑道:“小羊崽子脾气还挺倔。” “大哥,弄死他吧?” “对,反正扎合那家伙走了,这小崽子留着干嘛?” “真要杀吗?说不定是你的种啊!” “哈哈哈,老子怎么可能有这种崽子,是老三你的吧?” “胡说,分明是二哥你的。” 三个大汉踩在阿雅身上,三只脚肆意地对他进行凌辱,阿雅想要站起来,却被一脚踩住了脑袋,双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泥土,牙齿咬出了血,却是一声不吭。 子黍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龙勿离有些不忍,想上前帮忙,却被子黍拦了下来。至于元亓音,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在鼻子前挥手,似乎觉得这附近气味太难闻。 “为什么?”龙勿离不解地看着子黍,在她的印象里,子黍不是这般见死不救的人。 子黍道:“你看他的眼睛。” 龙勿离听了,看向阿雅的眼睛,却是心中一寒,那双血红的眼睛本该是痛苦无力的,可阿雅的眼里却像是有一团火,一团藏在冰雪之下的烈火,他的眼睛乍一看来,竟是淡漠的,瞳孔里的光彩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就像是心脏一般。 她从未见过有谁的眼睛像阿雅这般,血丝下的眼瞳仿佛死人,而那瞳孔的深处却像喷泉,不,像火山,她从未见过,却曾听说过的那种火山,深藏在地底的暗流涌动,仿佛即将喷发出来,一旦真正爆发,便足以毁天灭地。 冰河下的熔岩!他的眼睛就像冰河下的熔岩! 子黍脚踩着地上的石子,碾了碾,忽然踢了出去。 那踩着阿雅右手的大汉只觉得腿上一痛,大叫着缩回了腿。 阿雅眼里的熔岩仿佛爆发了,在这一刹那他握紧了铡刀,以最凌厉的方式朝上方刺去! “啊!” 那大汉惨叫起来,铡刀从他下体捅入,穿肠而出,鲜血飞溅,淋了阿雅一身。 “大哥!” 剩下两人见此大惊失色,脚下一松,却见阿雅已是转身劈来! 刀光一闪,剩下两人也惨叫起来,阿雅知道一刀砍不死两人,刀锋向下,却是沿着两人的膝盖割去,顿时这两人便跌倒在地,满是惊恐地看着那满头鲜血的少年。 “你……你敢!” 两人颤抖着往后退,阿雅持着铡刀上前,只见刀光一闪,已是没入一人胸膛。 另一人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阿雅却没有打算放过他,抽出铡刀后狠狠朝着这人又捅了下去,直接剖开了他的心腹。 龙勿离看完了这一幕,再看看子黍,脸上还带着几分震撼之色。她虽也杀过人,但那只是在不知杀人为何事的情况之下,无知者无畏,大概便是此意。阿雅显然清楚杀人的代价,但他杀起来却是毫不含糊,便像是宰杀畜生一般,甚至连宰杀畜生都不会如他这般平静,他握着铡刀杀人时,就像是在除草。 能够在杀人时面无表情的,要么已杀过很多人,要么便是天生的刽子手。 阿雅是后者吗? 他松开了手里的铡刀,转身看看子黍,竟然笑了。 他知道先前是子黍帮了他。 他忽然往后一躺,竟是就此闭上了眼睛。 “他晕过去了?”龙勿离有些惊讶,莫非阿雅也只是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无比紧张? 子黍却摇了摇头,道:“他在想以后的事。” 母亲被人侮辱,对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少年来说都是不可忍受的痛苦,何况,北国律法虽然不如中天严谨,在城镇之中杀人仍是要受到惩罚的,阿雅此举虽然情有可原,也免不了流放或者充军之罪。父亲走后,他已是这个家庭唯一的支柱,他不知道自己再出些意外,祖父母和母亲还有弟弟又该怎么生活,又要忍受多少耻辱。 元亓音道:“你要是真的同情他,可怜他,不如让我回到元家,我用家族名义招他为侍从,那样天府律法便不能再追究他杀人之责了。” 子黍冷笑道:“这三人入室行凶,被人杀了,那是他们咎由自取。一路走来,光阔亦田草原之上的残杀便已有几十起,又有什么律法管过了?” 元亓音幽幽一叹,道:“阔亦田是阔亦田,姑臧是姑臧,天府的律法本就是为了维护城镇的稳定,满足统治者的利益,这又有什么好怪的?” 看着子黍默然不语,元亓音又柔声道:“人生而不平等,一株树上的叶子,尚且有各自不同的命运,何况是形形色色的人呢?大哥,我知道你心肠软,看不惯这些事,可这样的事,在天府每日都要发生不知多少起,我们又怎么管得过来?我们现在,只要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子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元亓音甜甜地笑道:“当然是先回元家报一声平安,化解我们的误会啦。你放心,我们元家人都很通情达理,只要我能平安回去,他们一定不会为难你的。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在元家住上几日,到时候我们再想想怎么去玄武灵庙的问题,好吗?” 子黍点了点头,“听上去还不错。” 元亓音脸上泛起喜色,正欲带子黍回元家,却听他淡淡道:“你先把尸体处理了。” “我?我……”元亓音愕然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三具尸体,一脸嫌恶之色,可为了能让子黍和她回元家,还是咬牙忍了下来,转身拖着这三具尸体出了小院。 子黍和龙勿离走进了屋子,只见地上还躺着两个老人,头上都受到重击,早已断了气。 阿雅的娘亲躲在被子里,手上还抓着一根绳子,看样子是打算自尽。 桌子底下,还躲着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这个时候才刚刚爬出来,眼泪汪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子黍轻叹一声,眼里光芒闪动,看着阿雅的娘,道:“先睡一觉吧。”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阿雅的娘亲听了,果真缓缓合上了眼睛,就连一旁哭泣的八岁孩子,也一并闭上了眼。 这是依靠凝魂术将自己神念直接影响到他人的一种手段,安抚了母子之后,他再看看那两个老人,又摇了摇头。 这两人不同于阿雅,头骨开裂,又已经死了一段时间,这种致命伤只怕他用筠竹枝加潇湘泪都很难救回来了。不死神器虽然号称不死,却不是神药,做不到起死回生,阿雅能被救活也是因为他的身体完好无损,本就没有彻底死亡。 “嗷……” 地上还有一只毛发纯白的白獒,只可惜年龄尚小,又被打断了腿,只能匍匐在地上喘息。 它的肠子已经流了出来,身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子黍蹲下来看了看它,这只白獒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冰冷,若是没有受伤,一定会扑上来咬他一口。 子黍默默抽出筠竹枝,又向龙勿离道:“取些水来。” 龙勿离转身端了一盆水。 子黍将筠竹枝放在水中,又提起,在白獒身上洒了洒。 水珠落在伤口上,焕发出一阵青光,那些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白獒挣扎着动了一下,看着子黍的目光温和了些,只可惜它的伤势不轻,一时半会却是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喘息。 子黍治好白獒之后,只见阿雅已是站在门口,默默看着家里的一切,双眼通红。 子黍暗叹一声,带着龙勿离出了屋子,只留下阿雅一个人。 “处理好了,现在你该和我回去了吧?”元亓音从一旁走出,还不停地用白布擦手。 子黍看了她一眼,吩咐道:“收拾间屋子,我们在这住一晚。” “你!”元亓音瞪起了眼睛,她感觉自己好似成了一个供人使唤的丫鬟,实际上子黍正是这么看她的。 “还愣着干什么?” “好,我……我这就去。” 元亓音咬牙转身,恨恨地扯着手里的白布,仿佛将它当成了子黍。 傍晚时分,阿雅处理好家中之事,来到了子黍面前。 “很抱歉,让你们看到了不好的事。”阿雅的眼睛仍是红的,但是说话的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到连子黍都觉得惊讶。 当初他的爹娘……子黍不敢多想往事,只是朝阿雅笑了笑。他觉得这个少年和他不同,这个少年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 “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道,阿雅既然来找他,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阿雅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带,腰带上系着一把刀,铡刀,打磨地十分光滑。 “去杀人。”他抬起了头,目光无比平静。 子黍吃了一惊,“去做土匪,做马贼?” 阿雅仍旧低下头去,握着刀柄。 子黍问道:“你这样,将来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阿雅道:“我只杀该杀的人。” 子黍默然片刻,又问道:“什么人该杀?” “欺负我的人。” “还有呢?” “欺负老人、女人和孩子的人。” 子黍笑了,“要是这样,你要杀的人未免太多。” 阿雅道:“见一个,我杀一个。” “你能杀几个人?” 阿雅沉默下来,握着刀柄的手上青筋凸起。 子黍道:“你不若大胆一些。” 阿雅听了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子黍眼神深邃,凑近了他,低声道:“你还可以造反。” 阿雅竟然笑了,没有丝毫的害怕,反倒眼里闪烁着热烈的火光。 “造反,能改变这个世界吗?” “能,”子黍的回答万分肯定,“而且那个时候,你杀人不必用刀。” 阿雅笑得更开心了,眼里的火焰仿佛要将世界燃烧。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另一个顾虑又悄然袭来。 “那些萨满,又该怎么办?” 子黍悠悠道:“你要知道,总有人愿意帮你的。” 阿雅听后,向子黍鞠躬道:“你不但救了我,还救了我一家人的性命。” 子黍受了他一礼,又道:“只可惜,以后的路,我能帮你的就很少很少了。” 阿雅笑道:“以后的路,我自己会走。” 他的笑容灿然而自信,当中带着的却是求死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子黍知道,阿雅既然下了这番决心,就至死也不会动摇了。 阿雅走后,元亓音却出现在了子黍的身后,幽幽一叹,道:“你来天府,就是教人造反的吗?” 子黍道:“怎么?你害怕了?” 元亓音冷笑道:“像他这样的人,再来一万个也没用。” 子黍笑道:“也许他就是那一万个里,最特别的一个呢?” “哦?”元亓音有些诧异,看着子黍,又娇笑道:“我没有看出来。” 子黍淡淡道:“因为他遇见了我。” 元亓音的表情很怪,那是努力想憋住笑而又有些憋不住的表情,“你……你最好少喝些酒。” 子黍笑了笑,转身进了屋子,过了片刻,又喊道:“小红,快过来。” 元亓音对这个称呼分外反感,子黍喊了三遍,她才噘着嘴道:“干嘛?” “你嫂子要睡觉了,给她暖下被窝。” …… 翌日,清晨。 元亓音裹着一件羊皮袄,满是幽怨地看着子黍,仿佛他对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子黍正在屋外打坐修炼,龙勿离睡眼惺忪地走出屋子,看了看他,又看向元亓音,难得地露出了一分笑容,“早啊。” 元亓音搓着牙,扭过了脸看向另一侧的屋瓦。 她只觉得分外委屈,她怎么也想不到,子黍竟然会做出让她给女人暖被窝这种事。 她觉得乖巧和顺从对这个男人是没有用的,只能换来他变本加厉地压榨。 她甚至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个下贱的丫鬟,处处受气。 她明白,她再也受不了这种委屈了。 恰巧这时,屋内传来了一股香味,那是邻屋传来的早点的香气。 元亓音眼眸一动,柔声道:“我去给你们准备些早点。” 说罢,转身出去,到街上买了几个包子和一碗粥。 她身为元家的千金,当然不会自己做早点,买到包子和粥后,四下看了看,偷偷吐了口唾沫在粥里,这才笑眯眯地端着粥回来。 “都修炼一个晚上了,吃点东西怎么样?”她回到阿雅家,见子黍还在院子里打坐,立刻迎了上来。 子黍睁开眼看了看她,道:“你先吃。” “怎么,还怕有毒啊?”元亓音哼了一声,咬了一口包子,“怎么样,现在信我了吧?” 子黍点了点头,又看向粥碗。 元亓音的神色有些尴尬,转念一想,自己的口水有什么吃不得的,又拿勺子喝了一口。 子黍含笑看着她,元亓音十分勉强地将粥咽了下去,讪笑道:“现在你放心了吗?” 子黍又点点头,问道:“自己的口水味道怎么样?” 元亓音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十分精彩。 子黍笑了笑,接着道:“为了提防你逃跑,我一直在后边跟着你。” 元亓音气得拿粥碗的手都在颤抖,“卑鄙小人!” 手腕一动,那碗粥便向子黍泼来,只可惜子黍的动作更快,捏着粥碗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子,又落回到元亓音手上,“好好吃,别浪费了。” 门吱嘎一声开了,阿雅走了出来。 子黍看着他,他向子黍点了点头,眼里的意思只有他们两人懂。 阿雅离开了屋子,子黍也站起了身。 元亓音看着手里的粥和包子,恨恨地将之丢到了地上。 白獒跑了出来,它也已完全恢复,看着地上的包子和粥,主动舔舐了起来。 元亓音看着这只狗,忽然又抓起了一个包子。 白獒看着她手里的包子,张大了嘴巴,流出了唾沫。 “想不想吃?”元亓音晃动着手里的包子。 “小白,过来!” 走出屋子的阿雅回过头来,朝着白獒招了招手。 白獒一听,嗖一声蹿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呆呆的元亓音。 她咬牙切齿地将包子丢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恰在此时,子黍也带着龙勿离出了屋子,转身朝她喊了一句,“小红,我们该走了。” “我不是狗!”元亓音忍无可忍,朝着子黍喊道。 子黍一怔,看看那跟在阿雅身边的白獒,忍不住笑道:“好,好,我知道了,你不用专门再说一遍。” 元亓音跺脚道:“你再喊我小红,我和你急!” 子黍耸了耸肩,道:“好好好,元大小姐,我们还走不走?” “不走!”她转过了身,干脆不去看子黍。 子黍叹了口气,道:“好,那我们先走了。” 说罢,真的和龙勿离转身离去。 元亓音赌气站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看看,子黍和龙勿离已经走远,不禁又有些害怕,她身上的禁制还没被解开,附近又很不太平,万一遇到几个劫匪……一念至此,她打了个哆嗦,虽然万分不愿,还是远远地跟上了子黍。 第二百三十一章 抢劫 中天,苍州,天北郡,五道教总坛。 “苏九死了。”司禄星官低声对司命星官说道。 司命端坐在五道教教主宝座之上,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哦?我记得他作为监察使,也曾与我教有过一段合作。” 神州之战时,苏九负责监察五道教行动,司命对他尚且有些映像,如今中天和圣国议和,各大教派的人都已经陆续回了门派,五道教自然也不例外,教中事务繁多,司命对苏九这个人也就渐渐淡忘了。 司禄道:“是,他和我教有过合作,不过现在他已经死了。” 司命道:“杀他的是谁?” 司禄脸色一沉,“天枪。” “天枪?”司命听到这个名字,也是神情凝重,握紧了教主宝座的扶手。 大殿中沉默了片刻,才听到司命道:“听说他的枪很快,很狠。” 司禄点头,道:“是,这个人很可怕。” “他现在在哪?” “就在五道教山门外!” 司命听后脸色一白,豁然起身,厉声道:“谁请他来的?天龠?!” 司禄摇了摇头,道:“不是,他自己来的,逃来的。” 司命松了口气,又坐回教主宝座上,沉吟道:“他想见我?” 司禄道:“他杀了大帝的御史,已经没有别处可去了。” 司命冷笑道:“在中天,谁敢得罪大帝?他凭什么以为我们会收纳他?” 司禄道:“所以他没有进来。” 司命挥了挥手,道:“请他进来!” 司禄道:“他说,要一个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我们能保他安全。” 司命摇了摇头,道:“天下星官每一个都有名有姓,他怎么逃得掉?” 司禄道:“所以他不愿出手,只想隐居在我们五道教。” 司命理了理衣冠,正色道:“去告诉他,我们五道教不养闲人。” 司禄道:“但他说有一件事可以答应。” 司命饶有趣味地问道:“什么事?” 司禄眼里寒光一闪,“杀人!不留活口的杀人!” 司命哈哈大笑,一拍教主宝座,道:“好,很好!快请他进来!” 司禄点点头,退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又走了回来,神色显得有些怪异。 司命皱眉问道:“怎么了?” 司禄沉声道:“刚刚收到消息,还有个人,也来了。” “谁?” “天璇。” 司命脸色一白,“她来干什么?” 司禄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大帝刚刚给了她一枚紫微令。” “紫微令?苏九的那枚?” “苏九的那枚。” “她要杀天枪?” “不,她还不知道他来了。” “那她为何要来?” “她要我们出兵北上。” 司命沉吟道:“大帝的意思?” 司禄摇摇头,“我们没收到消息。” “那……是她自己的意思?” “是她的意思。” 司命笑了,讥讽的笑容,“神州一战,我们五道教损失不小,如今刚回到苍州,又要我们北上,她怎么不叫紫微宫的人?” 司禄冷冷道:“因为我们离霜雪台很近。” 司命道:“净明宗更近。” “所以她打算先找我们,再找净明宗。” 司命又露出了冰冷的笑容,“她有没有想过,苏九是怎么死的?” 司禄目光闪动,道:“也许没有。” 司命冷冷道:“那她就是下一个!” ****** 雪在飘,血在飘。 大地之上,一片鲜艳的红雪。 阿雅站在那里,白獒跟着他,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死人。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草棚中,还站着七八个少年,他们本是姑臧城中的地痞流氓,结成一伙打家劫舍,之后便躲到这草棚中分赃。这本是一项隐秘的行动,本不该被人察觉,可阿雅却跟了过来,或许是因为他有一只鼻子很灵的狗。 阿雅不是萨满,不懂巫术,也没修炼过真元,但是他杀人很快,很狠。这些少年流氓做的混账事也不少,可没有一个人敢像阿雅这样杀人,所以,地上的七八个人碰到阿雅的时候,都被阿雅杀了。 “跟着我,要么死。”阿雅做事向来直接,他看着剩下的七八个少年,眼里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我们凭什么跟着你?”为首的少年比阿雅大两岁,但看到阿雅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地害怕,没有人不害怕,他们只是些小混混,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人。 阿雅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抢别人的?” 为首的少年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些可笑,可看着他的目光,又笑不出来了,“我们……我们没有的东西,当然要抢。” 阿雅又问道:“这城里,谁最富有?” 七八个少年看了看,纷纷说道:“古台家!” “古台这老东西,家里都是黄金!” “他地窖里的酒,多得可以开澡堂!” “他家有一百多个女奴!” “我!我姐姐也被他抢去了!” 阿雅听着这群少年的议论,看着他们脸上嫉妒又嫉恨的脸色,冷笑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抢他的?” 几个少年看了看,神情都十分尴尬,“他……他家有几百个侍卫。” “铁甲马侍卫,一个就可以把我们都打趴下。” “听说还有火炮。” “前几天阿鲁家的狗跑进古台家咬了人,古台就把阿鲁活活吊死了!” “他每天都要杀人!” 阿雅听后,轻蔑地看着这群少年,道:“你们不敢!” 七八个少年听后,皆是低下了头,是的,他们不敢,他们只敢做些欺软怕硬的事。 阿雅又走上前来,道:“可是我敢!” 几个人看着他,没有人反驳,他们知道他敢,地上的尸体就是证据。 “可是,你,你打得过那些铁甲马侍卫吗?”有一个少年忍不住问道。 阿雅摇了摇头,又道:“你们不是会偷,会抢吗?给我个机会,我们去偷古台家的!” 几个少年吓了一跳,“可是……被发现的话,我们,我们就死定了。” 阿雅冷笑道:“你们也可以现在就死。” 为首的少年咬牙道:“你让我们去偷古台家的,有什么好处?” 对这些地痞流氓来说,死并不可怕,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宁可不要自己的脑袋。 当然,前提是这利益确确实实可以拿得到手。 阿雅道:“偷到的东西,我可以全给你们。” “你不要?”少年们吃了一惊。 阿雅摇摇头,“我不要。” “你……你为什么要去偷古台家的,他,他也抢了你姐姐吗?”那个被抢了姐姐的少年忍不住问道,看着阿雅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阿雅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厉声道:“我没有姐姐!” 那少年吓了一跳,却见阿雅转身离去,手中的铡刀还在滴血,“今天晚上,我们去古台家,他家的铁甲马侍卫也有很多参军了,留在家里的人很少。”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都有些心动,只要阿雅敢打头阵,他们不介意跟着这个不怕死的少年捞点好处。 草棚的另一侧,阴影中。 龙勿离看着远去的阿雅,又看了看子黍,道:“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子黍带着淡淡的笑容,道:“他一定会的。” 元亓音哼了一声,道:“因为有你,是吧?” 子黍瞥了她一眼,“我没叫你说话。” 元亓音却是毫不在乎,仍旧说道:“你让我闭嘴,我偏不。” 跟着子黍久了,她也学会了一些无赖手段,这些手段本就是女人对付男人的绝招,子黍也没有办法。 元亓音继续说道:“要我说,你实在是无聊。看着一个凡人杀人偷东西难道很有趣吗?还是说你很喜欢这种当幕后主使的感觉?就算你不愿意和我去元家,难道连玄武灵庙也不想去了?那可是有着成为星君的秘密!你要是光光留在这里,就算日夜苦修,没有十几年,也休想触摸到星君的门槛。” 子黍道:“我不急。” 元亓音冷笑道:“那你不怕我家里的人找来?你随我回元家,和等着被元家找上门来,那可是两码事。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你就要后悔了。” 子黍笑道:“我只知道,真和你去了元家,我才会后悔。” 元亓音咬了咬牙,又换上一副乖巧柔顺地笑脸,道:“我发誓,只要你随我回元家,我们之间的事,一律既往不咎,我们元家还会将你当做上宾对待,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甚至就连我……” 龙勿离很看不惯元亓音这种往子黍耳朵边吐气的行为,扯着她衣领往后一拉,道:“有口臭就不要凑这么近说话。” “口臭?我?”元亓音不敢置信地看着龙勿离,忍不住讥讽道:“你还是先拿根鸡舍香清清你嘴里的咸鱼味吧!” 龙勿离脸色涨红,又冷笑道:“我起码不会跟狗吃同一只包子。” 元亓音的脸色霎时间也红如烈火,看着龙勿离的眼神简直可以杀人。 子黍以手扶额,只觉得实在是有些聒噪,忍不住用真元封了元亓音的哑门穴。 “你……我……啊……哇……”元亓音张大了嘴,却半天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她身上被下了禁制,用不了真元,被子黍点了哑门穴后和普通人无异,起码半日内不会说话了。 子黍向龙勿离道:“走吧,我们看看阿雅。” 龙勿离点点头,又暗含讥笑地看了元亓音一眼,朝她吐了吐舌头,又做出一副聋哑人的表情,张着嘴伸着舌头可怜兮兮地讲不出话来,只觉得分外有趣。 元亓音看得双眼冒火,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左右四顾,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堆干果,一把塞到嘴里狠狠地嚼着,仿佛要将愤怒宣泄在这些干果之上。 入夜,是彻骨的冰凉。 寒冷可以令人冷静,但人的血毕竟是热的,所以表面越是冰冷,人的内心便越是火热,因为他所有关乎生命的活力,都深深藏在了自己的心里。 就像冰河下的熔岩。 古台的家是姑臧城最富裕的,辉煌得像一座宫殿。 即便是子黍看到这样一座宫殿时,也忍不住要叹息。因为在这辉煌宫殿的四周,却是些不过上下两层的平房,甚至是简陋的土坯房。 这些房子越丑陋,越肮脏,古台的家便越富丽,越堂皇。 明光之下,有一队执戟卫士走过,他们骑着高大的西域马,马身上披着坚硬的银甲,那便是铁甲马侍卫。 天府的统治者是贵族阶级,又盛行奴隶制,所以有钱有势的贵族都有自己的私军,元家有,古台家自然也有。 阿雅站在阴影里,看着古台家高大的院墙,眼里不禁流露出一分深沉的恨意。 世上的穷人都恨富人,哪怕那富人是个大善人。因为世上总有很多不公的事,穷富是当中最显而易见的,当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挨冻的时候,想到还有人躺在温暖的衾被之中,头枕着酥胸,腿靠着玉臂,张嘴喝着精心调制的参汤,还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他又怎么能不恨呢? 何况古台生活的奢侈还远不止于此。 “真的,真的要动手?” 那七八个少年跟在阿雅身后,看这儿那些执戟的侍卫,不免有些胆寒。 阿雅摸了摸白獒的头。 白獒心领神会,朝着古台家的院子钻去。 他也跟着过去,从狗洞之中钻过去。 “汪!汪!” 白獒在院内大叫,很快便吸引了侍卫们的注意。 几个少年战战兢兢地凑近那个狗洞,却没有一个人敢钻进去。 阿雅的行动很快,他知道古台家的黄金都藏在地窖中,一处极为隐秘的地窖。 那地窖上至少有三百斤重的杂物,寻常人根本看不出那便是入口,而且地窖下的铁门相当牢固,便是铁锤也砸不开。 所以他没有去偷黄金,他偷的是女人的首饰。 古台的爱妾有几十人,她们又分别有丫鬟伺候,屋中的金银珠宝不知有多少。 他就这样闯入一名小妾的屋中,那女子见到他惊惶地张大了嘴,正要大叫之时,却被他捂住嘴放倒在地。 阿雅的铡刀虽不锋利,但血腥气却很浓,这名小妾看着这把带血的铡刀,惊恐地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她知道,一旦发出声音,阿雅一定会杀了她。 何况,古台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他不缺女人。 所以那小妾没有叫,她看着阿雅翻箱倒柜,将一件件珠宝取走,忽然流着泪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不要!这件不可以!他……他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阿雅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左边的一颗黑痣,忽然道:“你是达歌的姐姐?” 那女子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认识他?” 达歌正是那被古台抢走了姐姐的少年,他虽然恨古台恨得要死,可是他没有胆量去报复,他只能躲在狗洞外,等着阿雅,或者是冰冷的长戟。 阿雅看着她,默默放下了几件珠宝,道:“我们会杀了古台的。” 说罢,他转身翻出了窗户,却没有走,而是又钻入另一间女子的闺房。 这女子已是入睡,见到有人闯入,吃惊地从床上起身,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古台的小妾都很美,这女子尤其妖娆,若是寻常的少年,只怕在劫财之余,忍不住还要再劫一番色。 只可惜阿雅不是那样的少年。 他的铡刀横在这小妾的脖子前,道:“不要动,我取些珠宝就走。” “你……你是谁?”那女子看着阿雅,声音已经发抖。 阿雅冷冷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那女子很聪明地闭了嘴,当一个女人的闺房中半夜里忽然多出了一个陌生男人,那么不论她做什么,错的都是她。 所以阿雅的洗劫很顺利,他去了三间女子的闺房,这三人都选择了沉默,她们虽然恨阿雅,但对古台的害怕却还要远远胜过她们对阿雅的恨。 当阿雅从狗洞中钻出来时,身上已是有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金银首饰。 七八个少年见了,都纷纷欢呼起来,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钱,何况不用他们冒险。 阿雅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包袱便跑,身后的少年纷纷跟上,就像他们当初做的那样,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然后再进行分赃。 所以他们一直跟着阿雅,这一刻阿雅在他们眼里已不是杀人的恶魔,而是移动的金元宝。 甚至有人眼里起了杀机。 阿雅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这几个少年,问道:“小白呢?” 几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够回答。 阿雅抽出了刀。 几个少年这才想起,阿雅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阿雅。 “它……它喊了一阵,就跑远了。”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因为害怕和胆怯,他甚至不敢看阿雅。 这便是达歌。 “嗷……” 白獒的声音忽然响起,阿雅转过身来,只见白獒从一侧跑来,冲到了他的怀里。 阿雅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他对白獒的信任还要胜过任何一个人。 他又抓起了那袋首饰。 “你看,我们……”为首的少年叫萧凉,本是大家族的子弟,但为人不学无术,以致被赶出家族,成了街头的混混。 萧凉此时看着阿雅手里的包袱,眼里的贪婪不言而喻。 阿雅冷笑一声,道:“我可以把钱给你们,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萧凉问道。 “去找塔塔人!”阿雅的话令所有人心中一寒。 塔塔人是流浪在阔亦田草原上的一支部落,人数不多,只有几百人,但个个骁勇善战,堪称最好的勇士。 “你为什么要去找塔塔人?”萧凉看着他,脸色渐渐苍白。 阿雅反问道:“你们不是想抢古台家吗?” 几名少年都懂了阿雅的意思,萧凉忍不住说道:“可是,塔塔人会听我们的吗?” 阿雅冷笑道:“所以你们千万小心,别让塔塔人骑在你们头上。” 说罢,将一袋首饰全扔在了几名少年身前。 “小白,我们走。”阿雅拍了拍白獒的脑袋,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少年们看着那袋首饰,咽了口唾沫,彼此看了看,又有些犹豫。 若是以往,他们拿了钱定会将之用在吃喝嫖赌之上,可此时,他们却明白,这钱不是用来享受的。 谁若是今天拿了钱来享受,明天可能就会掉脑袋。 何况,这是古台家的首饰,并不太好出手,也没有多少人敢拿。 萧凉看看身旁之人,贪婪终于胜过了畏惧,一把抓起首饰袋子,道:“拼了!你们谁还要?” 几个少年彼此看看,达歌咬了咬牙,道:“我,我也要!” 萧凉大笑起来,“胆小的小兔子都敢说话了,你们难道不敢吗?” 另外几个少年见此,也纷纷站了出来。 “大不了拼了!” “有钱不要是傻子!” 很快,几个少年便分了赃物,匆匆散去。 他们知道这笔钱该拿来做什么,也知道应该怎么做。 第二百三十二章 打赌 五道教总坛。 漆黑的祭坛,暗红的血。 天璇默默走上山峰,看着那黯淡的红色,只觉得分外刺眼。 “那是神兽坛,”陪着天璇走上来的,是晏玄陵,他一身漆黑的皂衣,看去和那祭坛一般,带着种庄严的肃穆。 这样的祭坛,围绕着五道教的总坛,一共有五处。 五道教总坛,看上去也像是一座被截掉顶端的山峰,切面平整,上边立着高耸的大殿。 走到半山腰以上,山峰四周的五座祭坛便显得低矮下去,但已然可见其上的累累尸骨。 晏玄陵继续说道:“五方祭坛上每年都会猎杀五行妖兽,这些妖兽的精血融入五方祭坛,再借由九转五行阵提炼,便会化为精纯的五行真元。” “这是魔教?”天璇淡淡地说了一句,收回了目光。 晏玄陵苦笑一声,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自己初入五道教时,看到的祭坛上摆满了灵药和天地奇珍,总坛上空总是充斥着馥郁的芬芳,每个人都那么亲切,那么热情,仿佛家一样……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天璇又问了一句。 晏玄陵低下头去,道:“五年。” “五年?” “嗯,是司命师叔主张的……” 说到此处,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改口道:“司命师叔代理掌教之后,教内实力大增,所以不少人都很支持他。” “你不支持?”天璇看了晏玄陵一眼,这样说话的人,往往本人并不支持。 晏玄陵没有回答,他记得当初的五道教是怎样的,这里曾有他最尊敬的人,最信任的师兄弟,最好的朋友,甚至是最爱的人。 可现在,一切都好像变了。 “掌教有令,明心殿暂不接客。” 总坛大殿之前,一名黑衣女子伸手拦住了两人,她的手上是漆黑的剑。 晏玄陵默默止住脚步,看着那女子,她原有一张很美丽的脸,像是水中芙蕖,可是如今却已是结了一层寒霜。 她原先还有个很美的名字,叫花含露。 几年前,他还曾和她在殿前的石阶下坐着,彼此倾诉着未来的理想。他说他要去做一个真正有用的人,去斩妖除魔,帮助更多的人,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而她则说,她想留在总坛当一名接引使,每当有新入教的弟子,她都会带着他们去看教内的祖师祠堂,去看教内的明心殿,去看教内很多很多美丽的风景,和很多很多出色的人,因为她喜欢这一切,所以她想将这一切分享给所有的人,那时她的笑容比花还美。 可现在,晏玄陵抬头看着她,她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往上的台阶还有更多的弟子把守,神色都很冷漠,看不出一丝表情。 这是新任掌教司命的命令,而不知为何,天龠选择了退让。 “好,好……”晏玄陵看着她,缓缓地说着话,声音很轻,也很失落,只是他不愿流露太多这样的感情,所以转身下了台阶。 他曾去找过她,在她的居所前,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而她也只是默默念着一本道经,仿佛那本枯涩的经书远比他要有趣得多。 多年后的重逢,两人却再无一句话可说。 他默默地在那里站了一刻钟,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去,当时他看她的眼神,也和现在一样复杂。 原来人世间的感情,都会随着时间而逝去。 但他不怪她,因为他见了她,也早已是无话可说。 天璇跟着晏玄陵下了台阶,又转身望了明心殿一眼。 紫微宫的极天殿上方,是一片浩渺无情的云天,而明心殿的上方,却是暗沉的阴云。 不知为何,从这里看去,那百级台阶的尽头,仿佛一个魔窟,阴冷到令人胆寒。 “你要去哪?”这本不是个问题,可天璇还是问了出来。 她来五道教,本只是想找些愿意随她去霜雪台的人而已。 因为她只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留在大帝的身旁,她宁愿到前线去,活在剑与血之中。 因为死亡总是真实的,在那里她能看到真实的人,远比眼前的虚伪要好上很多。 她甚至也想像子黍这样去流浪,在北国漫无边际地流浪。 可她知道她不能,她是紫微宫的弟子,所以她必须背负起紫微宫交给她的责任。 这无疑是一份很重的责任。 晏玄陵茫然看天,忽然苦笑了一声,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弟子,我能做什么?” 天璇看着他,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也懂得,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力。 在她和晏玄陵走下台阶时,两名五道教弟子也迎面走了上来。 一人是安常,另一人却是杜子卿。 天璇停下了脚步,她当然认得杜子卿。 晏玄陵也站住了,神色复杂地看着安常。 安常低着头,仿佛没有看到晏玄陵,从他身旁匆匆走了过去。 杜子卿却是抬着头,一直看着天璇。 天璇冷冷地看着他,他也毫不回避,就这么看着她。 天璇不愿和他说话,他也没有和天璇说话,彼此擦肩而过,仿佛只是陌生人。 “原来他也在。”等到杜子卿走远了,天璇才淡淡说了一句。 晏玄陵道:“他一直都在。” 此外,再没有别的话。 五道教总坛起码有上千人,可晏玄陵带着天璇走下台阶时,却感到说不出的冷寂。 因为人已不是当年的人,所以事也不再是当年的事。 只剩下一片萧疏。 ****** 苍茫的雪原之上,几个少年脚步蹒跚,似已很难坚持。 领头的是阿雅,他神色冷漠,哪怕双手已冻得通红,仍紧紧握着那一柄铡刀。 在这几个少年的身后,还有子黍、龙勿离和元亓音的身影。 只可惜前边的少年们并不知道他们身后还有人,在他们眼前的只有风雪。 “光凭这么几个人,就想去找塔塔人,那是送死。” 元亓音看着雪原上的几个少年,只有冷笑。 子黍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似乎很看不起他们。” 元亓音眼里流露出几分轻蔑的讥讽,“几个凡人,又能做什么?” 子黍笑道:“你自己现在,岂不也和凡人无异?” 元亓音神色一变,竟是有些恼怒。 天府是一个盛行奴隶制的国家,贵族和奴隶虽然同样是人,可在贵族眼里,奴隶却比猪狗还要肮脏,而萨满则是天府最尊贵的人,将萨满比作凡人,在天府近乎是冒犯神明。 子黍看着她的神色,却觉得愈发有趣,“怎么?大小姐生气了?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什么时候也会生我们这些蝼蚁的气了?” 元亓音瞪着他,眼睛渐渐红了,“你!你别太过分!” 子黍却是冷笑道:“过分?我若真的过分,你还敢这样说话?” 元亓音看着他,忽然有些害怕。 子黍道:“大小姐既然觉得自己很厉害,不如和他们比一比?” 元亓音退后两步,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子黍道:“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大小姐若是不动用真元,比起那些凡人来要厉害多少。” 元亓音看着他戏谑的眼神,不禁气道:“你以为我会和他们一样?” 子黍道:“试试就知道了。” 龙勿离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分外有趣,竟是帮忙拿出了几件麻衣。 “你想干什么?!”元亓音见了那几件麻衣,又退后了两步,看上去十分嫌弃。 子黍道:“我们打个赌,如果你真的比那些人厉害,我就放了你。如果你在相同处境下的表现不比他们好,那也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元亓音摇头道:“我不信。” 子黍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元亓音看看他,又看了看那几件破旧的麻衣,忽然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食言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嘴脸。” 子黍笑道:“你放心,你没有这个机会。” 元亓音哼了一声,果真抓过那几件麻衣,披在了身上。 龙勿离道:“把脸涂黑了,再把声音也变掉。” 元亓音脸色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龙勿离学着子黍冷笑一声,道:“我怕你勾引男人。” 这话说得未免太直接,元亓音听后脸都气红了,愤愤地抓起地上一把污泥朝自己脸上莫去,哑着嗓子道:“要让人认出我是个女人,就算我输!” 她这次说话的声音比男人还粗,就连子黍都吃了一惊,想不到她变声的本事倒是厉害。 元亓音模仿着男人怪笑了两声,便朝着那几名少年追去。 视线的尽头忽然多出了一片营寨,几处营帐之中,还有滚滚白烟升起。 阿雅等人对视一眼,知道已是到了塔塔人的驻地。 塔塔人在阔亦田草原上流浪,终年以劫掠为生,凶残程度举世皆知,光是靠近营帐,便看到了一堆死人的头颅,一个个排列在一起,仿佛塔塔人荣耀的象征。 营寨里的战士很快看到了几个靠近的少年,纷纷拿起长矛围住了他们,怪笑道:“不开眼的小子,竟然敢来我们塔塔人的营地。” “看他们细皮嫩肉的样子,煮起来应该很好吃吧?” “嘿嘿,我要那个最胖的!” 阿雅看着他们,看着在眼前晃动的长矛,眼神仍是一片淡漠。 “我是来找你们谈生意的。” 几个塔塔战士听后一怔,接着都大笑起来。 “哈哈哈!小家伙你有什么生意要谈?谈谈自己的肉值几两银子吗?” “这个太瘦了,最多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我看一个铜板都不值!” 阿雅看着他们捧腹大笑,眼里也露出了一丝寒芒,径直往前走去。 几名战士立刻警觉地拿长矛指着他,见他没有半分退缩,眼里都动了杀意,长矛直刺而出! 当! 矛头刺在阿雅的胸口,竟然蹦掉了一个口子,阿雅同时举起了铡刀,铡刀距离眼前人的咽喉只有一寸距离。 几名战士眼见不对,又朝阿雅身后几个少年捅去,只听得几道金属碰撞之声,长矛的矛头纷纷断了。 原来萧凉、达歌他们也穿了一身铁甲,这铁甲自然是用珠宝首饰的钱去黑市买的。 私藏铁甲在中天就是谋反的大罪,可在天府却很寻常,不过铁甲价值不菲,除了贵族很少有人买得起,因而贵族们大多有一支私军,天府的律法本身也是为保护贵族而设立的。 “啊!” 纷乱之中,只有一个脸色乌黑的少年喊了一声,然后扑倒在地。 那正是乔装打扮过的元亓音。 所有人都穿了铁甲,唯独她没有,所以在长矛刺来时,她也只有慌乱躲避,很是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些塔塔战士盯着阿雅,脸色很是难看。 “你们是什么人?!” 说这句话时,已经有不少塔塔人围了上来,有的手持大刀,有的拎着板斧,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 阿雅神色不变,淡淡道:“我来找你们谈一笔生意。” 这个时候,塔塔人的族长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魁梧的汉子,大约三十来岁,留着一口络腮胡,披一件狼袍,眼里暗藏精光,颇有枭雄之资。 阿雅看着他,神色虽是如常,但内心却已起了波澜。 毕竟,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眼前这个人的年纪足以做他的父亲,两者在人生阅历之上,还有着一段不小的差距。 但在胆气上,他相信自己不会输给对方。 “你要和我们谈生意?”塔塔人的族长看着他,咧嘴笑了笑,“我叫奎木,是塔塔的族长,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可以说给我听。” 阿雅看了看四周持着长矛的战士,道:“就在这里?” 奎木道:“就在这里。” 阿雅没有说话。 元亓音这时才从地上爬起来,四周的战士都看着阿雅和奎木,没有人会注意她。 可是她却不甘就此沉默,毕竟她是高高在上的星官,是萨满,是天府的大贵族,任何人都不应将她无视的,即便她现在是一副穷苦少年的打扮。 “喂!我说你们就是这样待客的吗?”她看着那一根根指着自己的长矛,想到自己先前差点被捅死,不禁怒上心头,骂道:“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本事?一群化外蛮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不知道是怎么在天府活下来的!” 塔塔人听到她的奚落,一个个都是脸色涨红,恨不得将这个嘴贱的少年捅死,而萧凉、达歌等人则是吃惊地看着她,印象中他们并没有这么个伙伴,谁也不知道这个脸色乌黑、嗓音沙哑的少年是从哪里来的。 唯独阿雅无动于衷,他根本不在乎这个黑脸少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在乎这个少年想做什么,他要这些人,只是为了给这次谈判增加筹码,因为只有这样,塔塔人才不会轻视他,不会将他当做无权无势的少年。 奎木看了眼元亓音,又看看阿雅,饶有兴趣地问道:“他是你的人?” 阿雅笑了下,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轻蔑,“这里除了你我,还有谁的人?” 奎木不动声色地道:“那可不一定。” 显然,他在观察元亓音,也在观察阿雅,作为塔塔人的族长,他喜欢观察别人,因为只有认清一个人,才能认清与这个人有关的事。 元亓音走到奎木的身前,道:“你既然是族长,见识总该比别人高一些。” 奎木笑了笑,没有说话。 元亓音接着道:“所以我劝你把我们请到大帐内坐下,再摆上一桌上好的酒菜赔罪。” “哦?”奎木有些惊讶。 元亓音冷笑道:“因为我们不是你惹得起的。” 奎木笑了,他知道敢这样说话的一般都是世家子弟,这个脸色黑不溜秋,看上去骨瘦如柴的少年也许真的和某个世家有关系,但也有可能只是个狐假虎威的纨绔子弟。 是与不是,试试就知道了。 所以他非但没有请元亓音进大帐内喝酒,反倒挥了挥手。 两名长矛兵冲了上来,挺起长矛便朝着元亓音捅去。 元亓音吃了一惊,北国萨满精通巫术,却不善近战,她虽是世家子弟,拳脚其实也很一般,所幸这一般是相对于星官而言,即便没有了一身星官之力,在普通人里面,那也算是个高手了。 两柄长矛捅来,只见她腰肢一扭,身影一动,已是闪身避开,不过那也是险之又险,吓得她自己涂黑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奎木面色平静,内心却松了口气,他知道若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大世家的子弟,不会只是这般表现,可若说这少年与世家毫无关系,那也有些武断。 现在的元亓音,在他看来,也就是和萧凉一般,是和某个大世家沾亲带故的小人物而已。 这样的小人物,在平民与奴隶眼中,自然算是了不起了,可真要杀死这些人,那些大世家也根本不会在意,因为这些人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一批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定计 阿雅看了元亓音一眼,又看向奎木,道:“我想你不会这么无聊。” 奎木看着阿雅,道:“少年人不就是喜欢这些吗?” 阿雅摇摇头,道:“我不喜欢试探,我只杀人。” 奎木知道这一点,阿雅确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你适合当个杀手,而不是来这里谈生意。” 阿雅死灰色的眼睛看着奎木,那眼里仿佛在一刹那间闪过了一道炽热的火光。 奎木吃了一惊,一个人的眼神里如果有火,那便说明这本是个热情似火的人,这样的人乐观开朗,自信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对未来充满着希望,甚至会将整个生命都投入到对理想的追逐之中。可阿雅的火光却是藏在冰冷与淡漠之下的,像是被冰川冻住的死火。 这个人的理想已经死灭了吗?还是说暗藏在冰冷的严寒之下,等待着有朝一日再次发芽?就像那些被冰雪覆盖的种子,将所有的生机都收敛到身体内,只为了一次蓬勃的生长? 瑞雪兆丰年,有些东西,是严寒与冰冷杀不死的,显然阿雅不是一个容易死心的人。 奎木自信他不会看错人,当初他也曾是个满怀理想的人,只是如今眼里的热焰却早已燃烧殆尽,就像是一堆零星的灰烬。 而阿雅却像是火山,冰川下的熔岩一旦爆发,足以燃起一场熊熊大火。 那是奎木永远做不到的。 所以奎木笑了,挥了挥手,道:“请。” 塔塔战士们放下了长矛,阿雅眼里目光闪动,看着奎木,随他一同走进了大帐。 那里有歌舞,有佳肴,有美酒。 元亓音看着这一幕,却很是有些愤愤不平。 她不明白,为什么奎木看到阿雅就变了一种态度,仿佛阿雅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而她却被人轻视,奚落,四周塔塔人看着她的目光仿佛都暗含着讥讽,像是在看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委屈与嫉恨近乎要满溢出来,作为从小万众瞩目的人,这种目光实在有些不好受。 她相信自己换掉这一身难看的衣服,洗干净脸之后,一定能换来不一样的目光,可那并不是她的特权,所有漂亮的女人都有这种特权,所以女人也常被形容为花瓶。 花本就是一种装饰了,何况是拿来装饰花朵的花瓶呢? “你到底是谁?”萧凉走在她的身旁,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年,终于忍不住问道。 元亓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是谁你管得着吗?” 萧凉脸色一变,眼里闪过几分怒意,若不是身处塔塔人的大帐,早就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元亓音却是心情糟糕,第一个找了张桌子坐下,看着桌案上的酒菜,只觉得有些恶心。 男人喜欢吃肉,女人喜欢吃素,这或许是远古时代就遗留下来的天性,所以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桌上浑浊的酒肉,而是挑了几颗西域葡萄放入嘴中。 这个季节葡萄还没熟,她吃的是葡萄干,只可惜这些葡萄干入口却是一股苦涩之味,她变了脸色,连忙又把几颗葡萄干吐了出来,“呸!呸!就这些东西也好意思招待人?” 奎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负责招待的塔塔族人更是如此。 阿雅冷冷地看了元亓音一眼,也没有替她打圆场的意思。 于是元亓音就感受到了四周满满的恶意。 她的身旁一丈内几乎没有一个人,无人服侍,也无人搭理,而阿雅等人的身旁,却有不少塔塔人,奎木倒了一杯酒,先是敬了阿雅,然后才喝下去,像是对待兄弟一样,他好似真的忽然间将阿雅当成了小兄弟。 而元亓音却是一个局外人,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忽然感觉很无趣,也很失落,捏起一把葡萄干,看了又看,最终叹了口气,放下葡萄干,转身一个人出了大帐。 没人在乎她的离去,账外几个不安分的塔塔人看了她倒是眼里露出了几分憎恨的表情,等她离大帐远了一些,竟然跟了上来。 “臭小子,族长不和你计较,我们可没打算饶过你。” 几个塔塔人围住了元亓音,脸上带着冷笑。 元亓音看着这几人,眼里又几分愤怒,也有几分惊恐。 若是往常,她只要动一动小指,就能将这些人吓得跪地求饶,可现在她却动用不了真元,单纯论力量也只是个女子,只怕还没有这些塔塔男人的力气大。 “你们……你们想怎样?”她瞪着几人,内心已是有了些害怕。 “怎么样?”几个塔塔人冷笑着举起了拳头,“当然是揍你!” 几个人一拥而上,元亓音气愤之下也慌忙还击,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她对付任何一个塔塔人都绰绰有余,可方才打倒一个塔塔人,身后就被人踢了一脚,她虽然早已知道有人在背后暗算她,只可惜没有真元护体,身体的动作却反应不过来。 在这方面,她的经验其实远没有萧凉、达歌这些人丰富。 街头的混混都知道,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谁人多谁就有优势,而打架不是比武,总是人多的一方打人少的一方。人多打人少,自然十分畅快,只需要打拳踢腿就行了,不用担心别人反击,因为别人根本来不及反击,但人少打人多,就需要时刻防着别人的拳脚了。 所以人少打人多的时候,最聪明的办法应该是找个安全的角落,因为那样起码不至于四面受敌;其次还要有一样武器,武器不是拿来杀人的,而是避免陷入缠斗,因为一旦被人抓住,就免不了要挨旁人的毒打;最后则是一定要狠,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狠的手段解决第一个上来的家伙,这样才能让敌人胆寒,才能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 元亓音显然不懂这一点,她只是气愤之下揪住一个塔塔人狠狠揍了一顿,但在她揍这个塔塔人的同时,身旁和身后的塔塔人已是抓住机会一拥而上了。 “我要杀了你们!”她尖声大叫,声音都变了形,那些塔塔人原以为她是个毛头小子,几拳头下去,才觉得触感微妙,听着她变了调的声音,不禁怔住了。 “撕拉!” 两个塔塔人按住她,另一个人直接撕掉了她罩在身上的麻衣,这才发现他们眼里的臭小子竟然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 “怎么办?” “嘿嘿,是个女人更好!” 几个塔塔人看着元亓音,眼里的目光忽然兴奋了起来。 元亓音眼里流露出惊恐之色,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不要!救命!姓杜的!你快出来!” “把她嘴堵上!” “老子憋了这么久,总算可以快活一回了!” “看这小脸蛋还不错,洗一洗说不定是个大美人啊。” 几个塔塔人七手八脚的摸了上来,元亓音吓得几乎要咬舌自尽,眼看着一个塔塔人抓起地上的麻布就要往她嘴里塞,又尖声喊道:“我错了!我认输!你快出来啊!呜呜……” 她还想喊,却被堵住了嘴,眼泪也跟着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好在子黍不是聋子,也不想看到元亓音真的被这群塔塔人糟蹋。 寒光一闪之间,那些狞笑着的塔塔人忽然全都扑倒在地,一个个脸色发白,抽搐不已。 那不是剑光,只是一片飞雪而已。 几百颗冰冻的碎石子在飞射之下,纷纷打中这些人的经脉穴道,虽不至于要了这些人的命,但也足够他们躺一会了。 元亓音忙从这些男人之中挣脱而出,当中还有一个男人已经急不可耐地脱下了裤子,元亓音本想一脚踩下去,又觉得恶心,抓起旁边一柄长矛就捅了下去。 那男人痛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地上顿时多了一滩鲜红的血迹。 子黍看着都觉得有些疼,等到元亓音走回来,忍不住道:“你可真够狠的。” “狠?”元亓音脸上仍带着怨气,恨恨地看着子黍,“难道这些人就不狠?还是说,你是想这样报复我?” 子黍摊开双手,道:“这只是个打赌而已,我没有让这些人向你动手。” 元亓音哼了一声,还有些后怕,只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 子黍又道:“那你现在觉得,比起阿雅他们来,你还有那么高高在上吗?” 元亓音默然片刻,眼神黯淡,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我就算比不上阿雅,但他没有修炼的天赋,又错过了修炼的时间,是不会有什么大成就的。” 在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实力本就是一切,阿雅的心性再好,实力不足,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何况,阿雅不是子黍,子黍从小受到仙元滋养,资质上佳,才能够在十六岁修道之后奋起直追,阿雅没有这般机缘,本身也没什么修炼的天赋,现在修炼已经太迟,一辈子撑死也就是个星师,在天府则只能算是个火神信徒。 子黍轻叹道:“对于你们来说,想杀他是很容易的,但是他做出来的事,你们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元亓音摇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只是说,北国或许需要一个像阿雅这样的人。” “就算有一千个,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时候的北国,或许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元亓音想了片刻,仍是摇头,“我不信。” 子黍道:“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都是相互在影响着的。我只看你一个人,就能看出元家的情况,北国要是真的有一千个阿雅,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你好像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 “我只能说,他值得。” 是的,子黍留在姑臧城附近,默默看了这么久阿雅的行动,就是因为他觉得值得。 阿雅是个能够打动他人的人,当初打动了子黍,如今自然也打动了奎木。 所以在一番痛饮之后,他们决定去干一票大的。 ****** 五道教总坛,后山黑崖。 安常走在石林中。 这里的嶙峋怪石,全都是漆黑颜色,如墨一般。 走入其中,就如同走入暗夜,很暗很暗的夜,就和人心一样。 这里有一处小山谷,是绝不会有人来的。 因为根本没有路能够通往这山谷,即便是安常自己,也只有踩着石头才能爬入其中。 漆黑的山谷里却有一个人,背负双手,正看着脚下的一只小兽。 那小兽头上长着一对龙角,眼里满是灵气,正低头蹭着那人的裤脚。 安常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有些早。” 那人转身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正是杜子卿。 麒麟幼兽见了安常,又跑到他的身旁,蹭着他的腿,像是一只小狗。 “你要考虑到什么时候?”杜子卿看着那天真无邪的麒麟幼兽,眼里闪过一抹异色。 安常蹲下身去,拍了拍麒麟幼兽的头,道:“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司命师叔的动作竟然这么快。如今他已经做了掌教,这麒麟幼兽,交与不交,又有什么分别?” 杜子卿道:“可天龠已经在闭关冲击星君了。” 安常道:“她的五灵丹缺了麒麟血,又怎能成功?” 杜子卿冷笑道:“没有麒麟血,总能找到别的东西替代。何况,你真的以女史星官当初在幽篁仙境没有一点收获?” 安常的神色微微一变,道:“可要是她真的有了麒麟血,为何要把掌教之位让出来?” 杜子卿反问道:“你愿意在闭关突破时被人打扰吗?” 安常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抓着麒麟幼兽脖颈的手有些用力,小麒麟呜呜叫了两声,满是不解地看着他。 杜子卿道:“斩草,就要除根!现在司命师叔当了掌教,第一件事,就应该杀了天龠!” 安常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你疯了!杀星官可是死罪!” 杜子卿眼里流露出几分讥笑之色,“那天枪呢?” 安常沉默下来,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让天枪去杀她?” 杜子卿点了点头,“成了,我们再让司命师叔杀了他;不成,那也要让天龠再也不能突破星君!” 安常听了,都觉得一阵胆寒。他们和天龠本没有仇,不过,如今既然选择了站在司命师叔这一边,便只好想方设法弄死天龠,因为这样才能高枕无忧。 “可是,天枪又怎么会答应?”默然片刻,安常又摇了摇头。 杜子卿微微一笑,道:“你听我说,说了你就明白了。” 安常目光闪动,走上前去,杜子卿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翌日,明心殿上。 司命坐在教主宝座之中,看着安常和杜子卿,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你们两个很不错,这次的事若是成功,本座重重有赏!” 安常和杜子卿听后,皆是半跪下来,拱手说道:“愿为教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命哈哈大笑起来,一拍龙头扶手,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去看看,天龠她到底还忍不忍得住!” 明心殿左后方,较小的清心殿中。 天龠合上手中玉盒,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女史手持拂尘,盘膝端坐在蒲团之上,见了天龠这般神色,出言安慰道:“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天龠看着女史,看着她清减的容色,朴素的皂衣,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知道女史本是性急之人,此刻说出这番话来,心里定比她还要难受。 她又忍不住打开了玉盒,看着那枚五灵丹,眼里神色复杂。 五色灵丹在玉盒之中熠熠生辉,仿佛有着五方神兽的虚影浮现,可是最中央的土麒麟,却始终差了几分神韵,那自然是因为麒麟血不足的缘故。 女史当初在幽篁仙境之中确实拿到了麒麟血,只可惜却少了一些,真正炼制五灵丹时不免有了几分瑕疵,而这几分瑕疵,足以令她突破星君的成功率下降一半。 不过,天龠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合上玉盒后默默望了眼前方的明心殿,道:“我这就去闭关了。” 说罢,正要转身,却见一人说道:“现在就闭关,不觉得太急了吗?” 天龠一阵,回眸望去,却见清心殿上走来一人,笑容满面,正是水府。 “水府师兄此言何意?”女史看着水府,缓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水府眼里闪过一抹精光,低声道:“有人说,发现了麒麟幼兽的踪迹。” 天龠一怔,女史已是忍不住替她问道:“在哪里?” 水府笑了笑,道:“师妹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抓来了,不出半刻钟就能送到这里。” 女史忍不住问道:“却不知是谁有这般本事?” 水府道:“听说是秦许外出时遇到的。” “秦许?”女史一怔,回想了片刻,道:“就是那个精通雷法的弟子?” 水府含笑点了点头。 天龠听后也忍不住笑道:“这名弟子看来确实不错,不过水府师兄你既然已经知晓此事,为何不直接将那麒麟幼兽带来?” 水府笑了笑,道:“这孩子邀功心切,我又怎能夺人所好?” 女史听后却皱了皱眉,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 恰在此时,只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三位星官看去,却见是一名十分狼狈的少年,脸上还带着血迹。 水府见了这少年,不禁变了脸色,“秦许!你怎么了?谁把你打伤的?” 女史更是急道:“麒麟幼兽呢?” 秦许踉踉跄跄地走进殿,抬头看看三位星官,悲愤道:“几位师叔,弟子在来的路上遭到了一个蒙面人的偷袭,与他拼斗了一阵,到底不敌,让他抢走了麒麟幼兽!”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交手 此言一出,水府、女史和天龠的脸色都变了,女史一挥拂尘,怒道:“想不到五道教境内,竟然还有此等蟊贼!快说,他往哪个方向逃了?” 秦许捂着胸口咳出了两口血,转身指了指东方,接着就晕倒在地。 女史转身便要冲出,却见水府伸手拦住了她,“师妹莫急,此事先让我去看看。” 天龠身影一动,已是如同惊鸿一般到了殿外,“师妹你便先留在此处,我和水府师兄去看看究竟。” 五道教内竟然有人敢行凶,这实在不能不令人震惊,天龠和水府二人轻功超绝,便是距离那御风飞行之境也是相差无几,顷刻间已是追出了数里,果然看到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在前方窜逃,而其手中正抱着一只小兽! 麒麟幼兽! 水府见了眼里一亮,喝道:“哪里逃!” 一道符箓凌空飞来,青光闪烁,就要将那黑衣人困入牢笼。 黑衣人没有回头,身影忽然一动,竟是诡异地留下一道残影,平移出去了十几丈。 移形换影! 水府吃了一惊,这移形换影之术相当难学,星官方有入门的资格,眼前这黑衣人竟然是一名星官,可见打伤秦许时还留了几分情。 天龠见此,眼里寒芒一闪,斥道:“留下吧!” 她挥手间,一片五彩光华闪烁,如同虹桥,横贯天地,直接打在了黑衣人身上。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影从半空中落下来,跌入五道教鳞次栉比的宫殿之间。 五道教绝学五行神光堪称可破万法,天龠也是凭此手段才敢与司命争夺教主之位,那黑衣人纵然也是星官,却绝对逃不过这一道五行神光,可他的速度却也不同凡响,落地之时只见身影一闪,竟是又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水府和天龠都没想到,这人挨了一记五行神光之后竟然还能用移形换影之术,这份修为,只怕已不在两人之下! “他去哪了?”天龠落下地,只见四周一片寂静,早已没了黑衣人的踪影。 水府脸色阴沉,忽然取出星盘,屈指一点。 一等星官彼此凭借星盘都能有所感应,他一点之下,只见前方果然有一道淡淡的星光之影,只可惜太过模糊,不知道到底是谁。 星官之间有时为了隐藏身份,也会掩盖掉星盘的气息,只要不动手,旁人也很难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追!”水府认清方向,立刻追了上去。 天龠身形一动,也已飘到半空之中。 她虽然不精通御风之术,但短时间内却可御风飞行,纵然这对她来说消耗不小,但只要能抓到那个黑衣人,一切都是值的。 两人紧追不舍,竟是离开了五道教,到了一处荒山之上。 见了荒山,水府和天龠的眼睛反倒亮了起来,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已经走上了绝路! 可是,真正上了荒山,两人所见却是一处洞府,以及洞府门口,一只被杀死的麒麟幼兽。 那只麒麟幼兽瞪大了眼睛,头颅已经被切开,身子断成了四五截,珍贵的麒麟血也早已流入地下,只留下一片暗金色。 水府和天龠见了,皆是脸色难看。 黑衣人显然明白自己保不住这只麒麟幼兽,于是决定也不让他人得到! 水府挥手之间,一片星光打在洞府之上,“出来!” 洞府幽暗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脸色苍白,眼神深邃,手里还握着一柄长枪,盘龙枪! “天枪!是你!”水府看着眼前之人,忍不住退了一步,等看到身旁的天龠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单打独斗,天下没有任何一名星官敢说自己胜得过天枪。 天龠的神色也阴沉下去,她周身的风忽然动了起来,围绕着她在飞舞! 天枪看着这两人,瞳孔微微收缩,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没有多余的话,五色神光一闪,盘龙长枪纵横,刹那间已是撞到一起! “轰!” 风起云涌,水府竟感到自己有些插不进手。 “师兄,拦住他!” 天龠腾空而起,掌心已是浮现了一支碧玉箫,断魂碧玉箫! 正如天枪星官最可怕的是他的枪,天龠星官最可怕的也正是她手中这一支断魂萧! 这支断魂萧在吹响的瞬间,也就为对手打开了一扇死亡之门,同时,也关上了一道生命之门,这本就是天龠星宿的能力,断绝一切,封印一切! “滚开!” 天枪大吼一声,盘龙枪朝着水府直刺而来。 水府挥手间形成一片水幕,身前也浮现出了一枚黑色小盾。 他不求进攻,只求拦住天枪。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天枪这一枪的威力。 枪芒闪烁,星光汇聚,万千道光华都化为一点,仿佛连星辰都可陨灭,又何况是人! 水府眼里涌现出了一抹惊惧之色,那层水幕真的就如同普通的水花般飞溅开来,盘龙枪打在了小盾上。 小盾扭曲,变形,最终轰然破碎,砸在水府身前,那一柄长枪,仍然带着璀璨的星芒,近乎成为他眼里的一切! 呜! 断魂碧玉箫已然吹响,天地间忽然寂静了下来,水府看着盘龙枪的枪尖,这枪尖从他面颊前滑过去,天枪本人也像是一条游鱼一般,仿佛被长枪拉着,从他身旁滑过去。 四周的空间突然“塌陷”了,星官本没有这种能力,可是在天龠的星域里,空间也成为了能力的一部分。 天龠的星域,本就是号称封闭一切的星域,就像吞噬星辰的黑洞,一旦落入其中,除非杀了她,否则谁都无法逃脱。 黑暗已经袭来,天枪的速度却更快,在这一个刹那间,他与水府擦身而过,留下一道残影,而深沉的黑暗也同时笼罩了水府。 死寂之中,星空绝域之内,只剩下手持玉箫的天龠,和惊魂未定的水府。 再无第三个人的身影! 天龠幽幽一叹,收起了自己的星域,荒山之上,唯有徐徐风声,清冷寂寥。 ****** 天府,姑臧城。 古台的府邸之中,传来一阵醉人的酒香。 年近七十的古台是个性欲旺盛的老人,纵然留着花白胡子,风流快活,却不减少年。 袅袅歌舞之中,那起舞的女子朝着古台妩媚一笑,卷起衣袖,款款扭动身姿。 她的舞姿很美,一种缓慢的静态美,舞袖飘飘,手藏于袖中,袖随身动,身随风动,烛光人影,恍然如一。 当真是翩如兰芍翠,婉如游龙举! 这就是绿腰舞! “好!很好!” 古台看着这舞女,大声夸赞道。 他向来不吝啬对女人的夸赞,因为他喜欢美人,那本就是一种很单纯的喜欢。 有时这种直露的表达比起少年人的忸怩来,更容易俘获美人的芳心。 当然,前提是这个男人要专一。其实在这一点上男女都一样,既希望对方风流,又希望对方只对自己风流。古台虽然很风流,但显然不会只对一个女子风流,所以他的屋中总有不少女人,却绝不会有第二个男人。 “老爷,我敬你一杯。”看到古台的目光被舞女所吸引,他身旁的婢女不禁有些嫉恨,于是妩媚一笑,抓起了一只翠绿的夜光杯。 既然是夜光杯,杯中一定是葡萄酒了。 那婢女喝了一口葡萄酒,一双红唇更是娇艳欲滴,醉眼乜斜地看着古台,忽然一笑,对着嘴将美酒吐入古台的口中。 古台也顺势抱住了这女子,酒早已喝尽,他却仍不松嘴,伸手摸索着去解这婢女的衣襟。 “砰!” 就在他要和这婢女同赴巫山之时,屋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名银甲侍卫伏跪在地,禀报道:“老爷,有贼人闯进了院子。” 古台兴致被打断,不禁大怒,抓起一只盛有玉露酒的琉璃杯,砸在那侍卫的头上。 “混账东西!区区几个蟊贼,你们搞不定吗?!” 银甲侍卫跪在地上,任由头顶的玉露酒淅淅沥沥地流过脸颊,沉声道:“为老爷的安全着想,属下希望老爷暂且避一避。” 古台虽然生气,可是听侍卫这么说,也知道来人非同小可,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美人。 当中有一个暗暗低下了头,心中喷喷直跳,正是达歌的姐姐。 “好,走。”古台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理好衣服便站了起来,看着身旁的女子,道:“你们继续跳,继续唱,一个都不准停。” 众女子听了,连忙又跳起了舞,唱起了淫靡露骨的小曲。 古台走到那银甲侍卫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看你也累了,过去休息一下。” 银甲侍卫听后,身子一阵哆嗦,“属下不敢!” 古台哼了一声,道:“我让你过去,你看不起我吗?” 银甲侍卫眼里流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可是看到古台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银甲侍卫转身离去,而古台仍在屋内畅饮,两位美人左右依偎着他,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而在这间屋外,却是一片肃杀。 “噗!” 长矛捅入咽喉,随即抽出,大片献血飞溅,一名铁甲马侍卫怒目圆睁,挥舞了一下手中长戟,终于无力倒地,而在他身前,还趴着五六个塔塔人的尸体。 “干他娘的!” 塔塔人生性野蛮冲动,悍不畏死,同伴的血只能刺激他们,眼见得又有五六名铁甲马侍卫冲来,纷纷提起长矛冲了上去。 结果却不容乐观。 古台的铁甲马侍卫,皆是天府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十几名骑兵冲锋,便足以砍倒一大片,塔塔人虽然悍勇,可转眼间已经死了十几人,而倒下的铁甲马侍卫只有两人! 奎木看着这一幕,脸色分外难看,挥手之间,便要凭借人多的优势拖住这些铁甲马侍卫。 “退!” 一名身穿银甲的什长喊了一声,十几名铁甲马侍卫忽然转身奋力杀出包围圈,而后又聚集到古台家的院前。 几十名塔塔战士抓着长矛,看着眼前的铁甲骑兵,以及地上的十几名同伴尸首,双手已是微微颤抖。 “冲!” 那名银甲什长忽然高举长戟,大喊了一声,身下铁甲马长鸣,立起前蹄,而后猛地冲了出来! 快如闪电的一冲! 十几名铁骑,便足以踏平一切! “杀!” 塔塔人自知没有退路,也在大喊之中冲了上去。 一时间,血肉横飞! “啊!” 惨叫声中,一名塔塔人被马蹄踢中,马蹄铁锋锐无比,瞬间踏碎了他的胸膛。 几柄长矛刺来,落在铁甲马的铁甲之上,竟是纷纷折断,而马上侍卫已是挥动长戟,将一名塔塔人的脑袋削了下来! 几十名塔塔人堵在街道上,而那十几名铁甲马侍卫便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竟是朝着奎木直冲过来。 奎木捏紧了手中长矛,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好在悍勇的塔塔人又一次包围住了这些铁甲马侍卫,骑兵冲锋的势头总算在奎木面前遏制了下来。 “退!” 银甲什长挥舞长戟,将两名塔塔人连同他们的长矛扫飞出去,大喊了一声。 十几名铁骑又冲了出来,重新在古台家的院前聚集,这一次,他们少了两人。 而奎木身旁又倒下了十几人! “冲!” 银甲什长挥舞长戟,这一次目标直指奎木! “冲!” 十几名铁甲马侍卫一同大喊起来,朝着奎木杀来,塔塔人虽然还在奋力抗争,却已是军心动摇,甚至有人已是想转身撤退! “你的主意并不好。”奎木看着身旁的阿雅,眼里已是动了杀机。 阿雅脸色仍是冰冷,可眼里的火焰却越来越炽烈,“中天有句俗语,相信族长也听过。” “哦?”奎木抓紧手中长矛,已是有一名侍卫快要冲到他的身前。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阿雅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长矛飞舞,洞穿了一名侍卫的咽喉,奎木收起长矛,看着那倒下的铁人,深吸一口气,喊道:“撤!” “撤!” 听到族长的命令,众多塔塔人如释重负,纷纷往后逃去。 银甲什长看着这一幕,大声喊道:“杀!” “冲啊!” 一声令下,十几名铁骑冲杀而出,如砍瓜切菜一般,又砍死了十几名塔塔人。 阿雅忽然吹了声口哨。 街巷之中,萧凉和达歌等少年皆是捏了一把冷汗。 铁骑冲杀而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近! “拉!” 就在那银甲什长快要追到奎木的刹那,一根黑色铁索从地上升起! 战马惊嘶,猛地倒地。 身后十几名铁甲马侍卫也看到了那根漆黑的绊马索,可是彼此相距不过一丈的距离,已是根本停不下来! 片刻间,又有六七名铁甲马侍卫摔倒在地。 阿雅拾起一根长矛,第一个冲了上去。 那银甲什长抓着长戟站起,神色凶戾,也看到了阿雅! 长戟和长矛交错而过,什长眼里已是有了残酷的笑容,而阿雅眼里却是一片烈焰,复仇的烈焰! 献血飞溅,长戟从阿雅肋下穿过,银甲什长睁大了眼睛,忽然松开了长戟,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却见阿雅冷冷地抽出了长矛。 什长的身子也跟着这根长矛向前,等到长矛抽出时,他已彻底倒在了地上。 奎木跟了过来,阿雅站在原地,眼神又恢复了往昔的冰冷。 “杀!” 塔塔人眼见转机到来,又纷纷回头杀了过来,十几名铁甲马侍卫,如今仅剩两三人尚在马上,剩下的皆已倒地,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塔塔人,虽然还在挣扎反击,却也很快被制服。 尘埃落定之后,奎木环顾四周,忍不住轻叹道:“这一战的伤亡,很大。” 塔塔战士的死亡人数,至少在铁甲马侍卫的三倍以上。 阿雅道:“可是我们赢了。” 奎木也笑了起来,“不错,我们赢了。” 而后,他贪婪地看着地上的铁甲,道:“都收起来!” 立刻有塔塔战士去剥取铁甲马侍卫们身上的铁甲,不过那些躺在地上喘气的战马,却是无人问津。 战场上的战马一旦倒下,就很难站起来了。 因为马腿一旦折断,这匹马根本活不下去。 阿雅的脸色已是有些苍白,道:“给我们留三幅。” “哦?”奎木看着他,眼里不时闪现出凶光。 阿雅握紧了手中长矛,道:“这是交易。” “最多一副。”奎木摇了摇头。 阿雅眼里也有火焰在跳动,“三幅,马甲全都给你们。” 奎木冷笑道:“马甲现在有什么用,这些战马还能站起来吗?” 阿雅道:“可你们以后总会用到,失去了战马的铁甲马侍卫,就不是铁甲马侍卫了。” 奎木默然,看着阿雅的眼睛,最终选择了妥协。 很快,十几名侍卫已经被剥得一干二净,他们之中有人还活着,却是选择了投降,虽然可耻,但只要能活着便已足够。 阿雅没有穿铁甲,却是将萧凉叫了过来。 “你们把铁甲穿上。” 他们这些人虽然身上已经有了一身铁甲,可是粗制滥造,和铁甲马侍卫身上的铁甲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萧凉看着他,道:“那你……” 阿雅摇头道:“我不需要。” 萧凉眼里闪过一丝钦佩之色,实际上他已经对阿雅佩服得五体投地,混黑道的少年就是这样,谁狠,谁讲义气,谁就受人尊敬。 阿雅无疑是个狠人,此刻在萧凉眼里又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因此他已是在心里将阿雅当成了大哥,甘心听他的话。 大地上,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 奎木转身看去,不禁变了脸色。 又一波铁骑,又是十几名铁甲马侍卫! 奎木脸色难看,看着身旁的塔塔人,道:“和他们拼了!” 换上精良甲胄的塔塔人此时也是意气风发,纷纷喊道:“拼了!” “冲!” 喊杀声中,塔塔人和铁甲马侍卫再次碰撞在一起。 鲜血和肉沫冲天而起! 阿雅脸色苍白,忽然喊道:“达歌!” 达歌没想到阿雅会叫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匆匆跑到了阿雅的身旁。 阿雅看着他,指着古台家的楼台,道:“古台抢了你的姐姐,你恨不恨?” 达歌听后,神色扭曲了起来,“恨!” 阿雅神色冷酷,道:“穿上铁甲,现在杀进去!” 达歌吃了一惊,退后一步,“我?” 阿雅喊道:“萧凉,给他铁甲!” 萧凉走了过来,手上捧着铁甲,自己也穿着铁甲。 达歌的双手颤抖了。 萧凉看着这一幕,怒骂道:“你怕什么!连自己姐姐都救不了的孬种,废物!” 达歌的脸也红了,一半是羞惭,一半是愤怒,“我不是废物!” “不是废物就杀!杀进去!”萧凉将铁甲往达歌手上一送,转身道:“老子今天就要抢古台家的!” “抢了古台家的!”四周少年纷纷吼了起来。 达歌咬紧了牙,换上铁甲,抓起了长矛。 “杀!”他大喊着,眼里仿佛有着泪光,终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一片灯火辉煌。 第二百三十五章 悔恨 古台的家终于被攻破了。 达歌冲入屋中时,那个男人还在酒桌上取乐,身旁是两名衣着暴露的婢女。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姐姐,此刻正跪在桌边倒酒。 她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惊讶,也是那么悲伤。 光光这一眼,达歌的泪便流了下来。 可他是男子,天府的好男儿。 天府的勇士是从不为女人流泪的,他们只流血。 所以达歌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大喊道:“古台老匹夫,纳命来!” 长矛锋锐,朝着酒桌上的人直刺而去! 边上的几名婢女惊叫起来,纷纷朝着两旁散开,露出了那个精壮的男人。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那个眼神冷酷的男人,那个握着刀的男人! 达歌愣住了,古台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所以古台不可能是眼前的男人。 可这个男人却不会给他发愣的机会,刀光一闪,已是朝着他迎面劈来! 他确实不是古台,他是银甲什长! 这一刀凌厉决绝,哪怕是武艺高超的武林高手也难以闪避,而达歌不过是个不懂武功的混混,一个街头的浪子。 鲜血飞溅,一个人缓缓倒下了。 达歌还站在原地,银甲什长也好好地站着。 倒下的是个女人,那个女人临死前还欣慰地看着达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弟弟不是懦夫,而是个英雄。 能为英雄而死,岂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达歌的双手颤抖,险些要放下长矛。 银甲什长却是冷笑一声,抽出了刀,那把带血的刀。 刀光一闪,又朝着达歌劈来。 可比刀光更快的却是枪芒,达歌手中的长矛已是贯穿了那银甲什长的胸膛。 带血的刀落在达歌的肩膀上,带出一道深深的刀痕。 达歌抽出长矛,仿佛全无知觉,看着地上的姐姐,忽然大吼一声,朝着那倒地的银甲什长捅去。 一枪,两枪,三枪! 一个个血洞从银甲什长身上冒出,片刻间这名银甲什长已是被捅成了筛子,达歌一边捅着,一边流泪,眼里的泪和脸上飞溅的血混合在一起,便像是流出了带血的泪,这确实是他的血泪! 大火在焚烧,曾经富丽堂皇的宫殿和楼阁,在旦夕之间已是化为飞灰。 那些通宵达旦的时日,也如幻梦一般破灭。 那些妖娆的歌女,早已不知去向。 那些曾经的血泪,如今又要流向何方? 塔塔人在欢呼,在劫掠。 少年们也在欢呼,在劫掠。 只有阿雅和达歌是沉默的,像是火光背后的天幕,里面藏着深沉的悲哀。 那是永恒长夜般的悲哀,永远数不尽,数不完。 “你为什么不出手?”龙勿离站在远处,看着那一片大火,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看着子黍。 她的目光很认真,也带着种淡淡的悲哀。 她显然已开始明白,什么是愁。 子黍的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仰头看着星空,“因为……这是他们必须经历的。” 元亓音在一旁冷笑一声,道:“你觉得这是为他们好?” 子黍默然不语。 元亓音接着道:“他们若是知道了,会恨你一辈子。” 子黍没有否认,只是道:“你说的这些,当初我也经历过。” 说这些话时,子黍的神情很失落。 元亓音也怔了片刻,她能感受到子黍的悲哀,这悲哀并不比阿雅或者达歌少。 “可是,莫非只因为你经历过,便要让他人也跟着经历一遍?”元亓音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说了下去。 她早已忘了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这般说子黍,她自己也杀过不少人,那些人不一定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当中或许也有些人,和阿雅、达歌他们一样痛苦。 人总是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因为眼睛长在自己身上,却偏偏是用来瞧别人的。 子黍没有回答元亓音的话,可龙勿离却低声说道:“他若要帮一个人,就要杀另一个人,要帮塔塔人,就要杀光铁甲马侍卫,可他又怎么能都杀得光呢?世上伤心难过的事太多了,不是到了心痛难耐的时候,又有谁会去做?” 龙勿离不傻,反倒相当聪明,在人世的几个月,她似乎已看懂了许多,看得比古灵精怪的元亓音更多。 元亓音听后默默低下了头,因为她说得确实不错。 人们若是听到某某人被杀了,最多叹息一番,可若是知道这被杀的是自己的亲人朋友,就要暴跳如雷了,倘若这人是自己的爹娘或者挚爱,那更是红着眼睛要去杀人报仇。而这就是人事,有情,却也无情。 子黍本可提醒达歌,甚至可在那银甲侍卫的刀光中救下达歌的姐姐,可他到底没有,因为他看到了达歌姐姐眼里的欣慰,看到了她的解脱。 她死得并不痛苦,她至死都带着笑。 死亡对她来说,或许是更好的归宿。 但达歌不会这么认为。 子黍没有替达歌做决定的权利,也没有替达歌姐姐做决定的权利。 所以他只好默默地看着,什么都不做。 天道无情,顺其自然,或许也是这番意思。 但人不是天道,所以他也不免有些自责,自责自己为何在那一刻迟疑了。 他不是个喜欢看悲剧的人,更不喜欢看到鲜血。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自然,自然到有一种悲壮的美感。 而他偏偏是个局外人,无法插手也无需插手。 阿雅和达歌的经历,在他眼里竟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仿佛那些话本小说里的故事,读了会令人叹息流泪,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因为那不是他的世界。 子黍悠然长叹,转过了身,“走吧。” 龙勿离跟了上去,问道:“去哪?” 子黍道:“去盛乐城。” 元亓音的眼睛亮了,盛乐正是喀合省的省城,也是元家的根基所在。 龙勿离不禁又转身看了一眼,道:“你不再看看阿雅他们了吗?” 子黍摇了摇头,“不必了。” 这一夜,北风正冷,人已断魂。 ****** 五道教,总坛。 天涯路远,归梦难成。 晏玄陵走上明心殿前的白玉阶,看着殿前的人,眼里含着几分难言的苦痛。 那清冷的女子,仍守在明心殿前,冰冷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却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 “我想见掌教。” 他默默看着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最终仍只说了这五个字。 因为这是在明心殿前,这是在五道教最恢弘最雄伟最庄严的大殿下。 站在他这个角度,抬起头来,仰望着明心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座大殿,与这大殿相比,任何一个人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掌教说了,不见。”花含露站在殿前,没有看晏玄陵的眼睛,只是遥遥望着远山,对着虚空冷语。 晏玄陵不禁攥紧了拳头,问道:“是不见我,还是所有人都不见?” 花含露的眼眸动了动,又重新恢复了往昔的冰冷,像是石雕般的冰冷。 没有任何回答。 晏玄陵也没有走,这一次只有他一人前来,所以只要他想,总可以一直等下去。 时日渐移,晏玄陵的影子从西方到了东方,花含露亦是如此,所有守殿人皆是如此。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花含露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怎么还不走?” 晏玄陵笑了,眼底里忽然有了些难言的沧桑,“我要见掌教。” 花含露收回了目光,仍是和往昔一样的死寂。 入夜,轮值的人已经到来,接替了她的位置。 她和同伴下了台阶,而晏玄陵仍站在台阶前,眼底的沧桑和悲哀显得愈发沉重,如海一般沉重。 花含露走到殿下,将转身时,停了一下脚步,转身看着台阶前的身影。 明心殿前的白玉石柱上是一处处火坛,火坛的光影下那个人的面容模糊,只剩下一道漆黑的身影。 零星的焰火照在他脸上,神情依旧如故,仿佛一尊真正的石雕。 冷风拂过,夜晚的风,总比白天更显凄凉。 “别看了,走吧。” 同行的师妹低声说了一句,拉了拉她的衣袖。 花含露转过身去,低头走了几步。 “真没见过那么傻的人,掌教说了不见,他还赖着不走,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师妹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花含露默默听着,心里却是那如石柱般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峰。 谁也不知道晏玄陵在等什么,又有多大的决心。 第一日过去了,第一夜跟着过去,期间下了一场小雨,没人敢动,守在殿前的弟子和晏玄陵一般,都是默默无言。 等到第二天轮值的弟子到来,皆是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但仍是没有人说话。 第二日的天气很好,或许是太好了,正午艳阳高照,几乎没有人睁得开眼睛。 晏玄陵身上的衣服已是有些起皱,仍是默默站在殿前,呼吸平稳,眼里也是一片沉静。 没有哀伤,没有怨怼,剩下的只有决心,要见到掌教的决心。 入夜,轮值的人又换了一批,守殿是个苦差事,在明心殿前又不得多语,于是那些守殿人回去之后,渐渐地就将晏玄陵的事传开了。 这一晚下了一场大雨,所有轮值的人都被淋得不轻,明心殿内终于走出了一名执事,朝着这些守殿人招了招手,让他们到殿檐下避雨。 明心殿的殿檐够宽也够长,守殿人纷纷松了口气,站上了殿檐,于是,大雨之中,只剩下晏玄陵一人。 仍没有人召他进殿。 第三日是个阴天,苍州本就是阴寒之地,又吹起了冷风,晏玄陵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竟没有动过一下,只是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星师毕竟没有超脱凡尘的桎梏,连着三日不吃不喝不动,便是他也已有些虚弱。 午后,下方的台阶,又默默走上来了一个人。 “师兄,掌教既然不见,还是先回去吧。”那人低声劝慰,眼里也多了几许同情。 晏玄陵侧目看着他,青年白面无须,捧着一身干净的道袍,似乎是打算为他换上。 那是薛东临,他们曾在灵州共事。 “我要见掌教。”他又抬头看着明心殿,嗓音已有些沙哑。 薛东临摇头道:“掌教每日只在辰时到殿内处理教内事务,之后便从后殿离去,根本不会走这条路,你就是站上十日,他也不一定知道。” 晏玄陵抿了抿嘴,“他迟早会知道的。” 薛东临轻叹了一声,道:“师兄你不先下去歇歇吗?” 晏玄陵摇摇头,仍是默默站在殿前。 薛东临陪着他站了一刻钟,知道晏玄陵心意已决,只得转身下了台阶。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看,那身影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山峰。 第四日清晨,又到了换班的时候。 晏玄陵本已如死灰般的眼睛微微一动,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花含露。 花含露看着他,怔在原地,良久之后,才走上前去。 “你……一直没走?” 晏玄陵摇了摇头。 花含露心中微微一颤,“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见掌教。” 这句话,三天来晏玄陵不知已说过多少次,即便到了此时,眼里的决心仍没有半分衰减。 他甚至可以站在这里,一直站到死。 花含露有些不忍看他,眼底也多了一抹难言的悲哀。 入夜之后,同行的师妹要唤她同走,却见她转身上到了殿门前。 门外还有一名执事,她低声说了几句,执事冷着脸摇了摇头。 于是她默默站在原地,又转身看看晏玄陵,徘徊着,踟蹰着,终于匆匆下了台阶。 她好似不愿再见到他。 同行的师妹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禁恨恨道:“我看晏师兄就是个一根筋的呆子,谁认识他谁倒霉!花师姐,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再搭理这个呆子了。” “别说了,”她抿着嘴,眼里似也有着难言的楚痛,一味摇头道:“别说了!” 师妹听了一怔,却见她已是抛开自己,小跑着消失在廊道之中。 她好像非但已不愿再看到他,甚至不愿听人谈起他。 就这样,过去了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 第七日,花含露本该来的,可她没有来,而是称病请一位师妹替她到了殿前。 晏玄陵没有看到她,眼里唯一的一点火光也黯淡下去,仿佛真的成了一尊石像,一尊无情无欲的石像。 直到两个人走上台阶,向着殿上走去! 晏玄陵转身看着两人,尤其是两人之中的一个,眼里忽然起了亮光,前所未有的亮光。 安常微微一惊,停下了脚步,杜子卿则是神色古怪,看着晏玄陵的眼里多了一抹阴狠。 “走。” 晏玄陵眼里根本没有杜子卿,他只是看着安常,沉声说了这么一个字。 “什么?”安常面对晏玄陵,竟有些害怕,哪怕眼前站着的是一个七日内滴水未进的人,那种心底里的恐惧仍是难以止息。 “走,跟我走。” 晏玄陵终于动了,他转身下了台阶,第一步有些踉跄,第二步已是沉稳了些,紧接着迅速迈出了第三步,一把抓住了安常的衣袖。 “师哥,你……”安常脸色惨白地看着晏玄陵,可晏玄陵却是不管不顾,拉着他下了台阶,那双干枯的手仿佛有着千钧之力,安常竟然反抗不得。 台阶上,杜子卿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几分难言的色彩,却是一人上前,先一步进入了明心殿。 “师哥,你到底要做什么?!”安常被晏玄陵一路拉到了后山断崖之前,前方便是一片漆黑的黑崖,四周寂寥无人,只有一株桃树,开着几朵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冷露从桃花上滴落,落在安常的手背之上,他看着沉默的晏玄陵,竟有些想转身逃去。 晏玄陵苦涩的双眼看着他,眼里好似有烈火在灼烧。 “你究竟做了什么?” 安常看看左右,神情不安,“什么?师哥你在说什么?我好像不太懂。” 晏玄陵攥紧了拳头,上前两步,直视着他,道:“不懂?你真的不懂?” 安常咬了咬牙,摇头道:“不懂。” 晏玄陵厉声道:“你对掌教说了什么?” 安常脸色一白,摆手道:“没,没说什么。” 晏玄陵眼里火光闪烁,厉声道:“几日前水府师叔负伤,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安常慌忙道:“师哥你可别乱说,此事我真的半点也不知道!” 晏玄陵冷笑道:“不知道?麒麟幼兽不是在你手中吗?” 安常顾左右而言他,“那,那是被偷了。” “偷了?”晏玄陵眼里露出几分讥讽之色,显然半点也不信。 安常却是咬牙解释道:“就是被偷了!秦许那个小人,趁我不在,偷走了麒麟幼兽要去献给天龠师叔,谁知半路又被天枪星官盯上,当真自作自受!” 晏玄陵怒道:“你藏了这么多年的麒麟幼兽,又是安的什么心!” 安常退了两步,撞到桃树之上,桃花随着露水一并落下,本是极美的一幕,可冷露淋在安常身上,安常却只觉得一阵冰凉。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道:“师哥,话可别说得太满。当初你就知道这件事,为何不说出来?现在就算你要揭发我,那也要落一个知情不报的大罪!” 晏玄陵眼里的安常在冷笑,那张俊秀小生般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不禁闭上眼,摇了摇头,惨然道:“我原以为你只是想养它,谁知你竟真的下得去手……是我看错你了。” 是我看错你了。 是我看错你了…… 最后这六个字,落在安常心里,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的脸上失去了血色,眼里却出现了红丝,忽然激动地上前两步,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后是怎么说你的?道貌岸然,顽固不化,迂腐可笑!这些都是同门师兄弟说的!” 说到此处,他不顾晏玄陵也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指着心口,激动地道:“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看你的吗?我把你当成最尊敬的人,把你当成我的榜样!我听到别人说你坏话,比他们来骂我还要难受!可是你从来都不管这些,你没在乎过他们,也没在乎过我!什么狗屁的天下苍生,你想过我们吗?我们也是人!” 晏玄陵默然无言,安常又指着南方,道:“灵州妖魔入境的时候,你要冲在最前面,那很好,大家都没意见,大家都佩服你,可你凭什么要让所有人和你一样?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大家都不想死!” 晏玄陵惨然道:“所以你们宁愿看着那些百姓死?” 安常深吸了一口气,情绪稍稍平静了些,道:“天社师叔说得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人你救不救,他们迟早会死的!我们有这么多的事要做,凭什么要为这些人而死?” 晏玄陵闭上了眼,忽然厉声道:“拔你的剑!” 安常的手抖了一下,缓缓握住剑柄,道:“师哥,你真要如此?” 晏玄陵默然无言,挥手间,无相图法器已然浮现。 他眼里一片冷然,显然对安常已再无半点情分。 安常咬了咬牙,率先挺剑刺来。 无相图一转,空间变幻,这一剑已然落空。 安常的眼里却是一亮,晏玄陵修为本高于他,不过在明心殿前站了七天七夜,身体已大不如前,这一招明显已不如当初! 晏玄陵身子晃了一下,眼里却更显坚决,“当初我曾问你,还记不记得创教祖师刘真人的九训。” 安常脸色微微一变,目光有些闪躲,“记得。” 晏玄陵冷冷问道:“第一训是什么?” 安常不答,又是一剑刺来,已经用上了五道教的绝学“五行轮转”。 金剑开头,第一剑便充满凌厉杀气,无相图旋转之中,堪堪将冲天杀气分射四方,晏玄陵的脸色不禁白了一分。 “视物犹己,你做到了吗?!”晏玄陵押着无相图,连带着将安常的剑一并压了下去。 安常咬着牙,转身又是一剑,金生水,这一剑浩浩荡荡,如大河奔涌。 晏玄陵接着问道:“第二训,忠于君,孝于亲,诚于人。你做到了吗?!” 安常大吼一声,水生木,剑光收拢,如莲花收敛,要将晏玄陵困在其中。 无相图一震,先前飞射入其中的数道剑光反激而出,打在安常的剑上。 晏玄陵脸色愈发苍白,嘶哑着声音问道:“第三训,除邪淫,守清静。你做到了吗?” 安常好似已充耳不闻,身子一动,剑光转为烈焰,急攻而来。 晏玄陵手中无相图飞转,哽咽道:“第四训,远势利,安贫贱。你做到了吗?” 剑光逼人,如火光闪烁,无相图已经被逼到晏玄陵身前三尺,三尺之外便是剑锋! “第五训,毋习盗窃,你做到了吗?!” 安常的剑势忽然转为沉稳,如厚土一般承载一切,晏玄陵已是避无可避。 “祖师说要以仁为心,你做到了吗!” “我只会杀人!” 安常额角青筋暴起,长剑直刺而来,厚土一剑,有万钧之力,直朝着晏玄陵刺来! 晏玄陵手中无相图焕发璀璨白光,本能挡住这一剑,可他本人却已是筋疲力竭,双手颤抖,根本接不下这一剑! 剑光刺来,捅破了那一层“白纸”,接着刺入晏玄陵的肩胛骨,带起一片鲜红。 晏玄陵脸上失去血色,跌倒在地,长剑还在他肩上, “动手吧!”晏玄陵仰起头,冷冷地看着安常。 “师哥,我不想杀你的,我真的不想杀你的……”安常说着,脸上的神情时而悔愧,时而凶戾,最终,凶戾代替了悔愧,厉声喝道:“这都是你逼我的!” 长剑一震,就要随着肩胛骨直劈下去,可那剑锋的力道只用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一柄冰冷的玉剑从安常身后穿出,没有血,没有一丝血,因为伤口已经冻结。 安常的脸上忽然泛起了寒霜,脸色青寒,双膝一软,跌在了晏玄陵的身前。 晏玄陵怔怔地看着他。 安常痛苦地在地上蜷缩着,因为这一剑的冰寒,反倒没有让他立刻死去。 “师哥,我……我好恨。”安常没有转身去看是谁的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晏玄陵。 “什……什么?”晏玄陵看着他,嘴唇也在哆嗦。 “当初不该……不该进仙境的……”他捂着肚子,脸色越来越青,忽然全身一颤,彻底失去了生机。 冰霜覆盖着他的脸庞,脸上犹有几分悔恨之色。 若非当初的一念之差,又怎会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晏玄陵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了无限的悲痛。 “人是我杀的。”天璇收回了玉寒,语调一如既往的冰冷。 晏玄陵摇了摇头,“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冷风拂过,几片桃花带着冷露落下,滴在安常脸上,如同泪珠。 第二百三十六章 神教 天府,盛乐城。 一路舟车劳顿,方到盛乐城,元亓音便迫不及待地跃下马车,看着眼前的街市。 仍是她记忆中的地方,记忆中的人。 子黍跟着下了车,看着四周,默然不语。 天府的城镇也和中天一样,虽然建筑风格稍有差异,人们的衣着打扮也大相径庭,可盛乐城毕竟是一座城市,世界上的城市都是一样的,少不了富丽的高楼和恢弘的庭院,也少不了街上的商铺和往来的行人。 唯一不同的,就是盛乐城内的大教堂,萨满神教的大教堂。 天府不同于中天,只有一个势力,那就是萨满教。 所以天府大大小小的城镇中都可以见到萨满教堂,当中尽是身着羽衣的萨满巫师。 就在子黍望着远处的萨满教堂发呆时,元亓音已是眨着眼对他笑道:“到了盛乐城,就都是我的熟人了。” 她好似已忘了双方的仇怨,笑得天真活泼,像是在对亲密的朋友说话。 子黍朝她笑了笑,道:“走,我们先去宇文家。” 宇文家和元家都是盛乐城内的大氏族,彼此有合作也有矛盾,近期来看,矛盾或许比合作还多些。 元亓音的笑容也随着这一句话凝固了。 “你……你什么意思?”她忽然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左右四顾,想要趁机逃跑。 子黍扬了扬腰间的狼首令牌,“我觉得去宇文家,比去元家好些。” 元亓音脸色苍白,颤声道:“你……你想多了,我们元家和宇文家关系最要好了。他们要是看到你把我带到宇文家,一定会很生气的。” “我不信。”子黍笑了笑,又道:“那就先去看看萨满教堂。” 元亓音一怔,不知道子黍打得是什么鬼主意。 子黍却已经和龙勿离向着教堂走去,她咬了咬嘴唇,也默默跟了上去。 萨满神教作为天府唯一的势力,信奉长生天神腾格里,而太微天帝便被认为是长生天神的化身,是天神在世俗的代言人,享有无上权威。 因此,太微天帝也是萨满神教的教主,正如紫微大帝是紫微宫的宫主一般。 不过太微教主比起紫微宫主来说,手上的权利却更大。 毕竟,天府只有一个萨满神教,而中天却有五大道门和两大道教。 萨满神教的教徽很奇特,白色的基调上是黑色的火焰,子黍看了半晌也不知是何意思。 元亓音解释道:“天府主要信奉四位神明,分别是生命之声、转生之神、大地之神和烈火之神。白色象征着生命之神和大地之神,黑色象征着转生之神和烈火之神。白色带来生命,黑色带来毁灭。因此我们天府的萨满主要分为黑萨满和白萨满,修习的内容也截然不同。” 子黍点了点头,又道:“看来你是黑萨满。” 元亓音撇了撇嘴,道:“家里想让我当白萨满,可我觉得白萨满很无聊,就学了黑萨满的手段。” 正交谈间,只见萨满教堂中走出一人,身披羽衣,头戴七星鸟羽冠,手持火神杖,腰间还系着精美的腰铃,正是一位标准的白萨满。 这白萨满面容姣好,气质娴静,有一种子黍前所未见的虔诚,因而容貌虽称不上绝美,可那一双眼睛却一尘不染,仿佛超脱尘世的仙子,本不属于这凡尘。 元亓音看了这人,却是神色一变,目光有些闪躲。 那白萨满见了她,先是微微一笑,而后朝着子黍在心口打了个奇怪的手势,微微躬身,道:“长生天神在上,几位贵客可要占卜?” “占卜?”子黍一怔,看向元亓音。 元亓音勉强笑道:“燕秋姐姐,你就别开玩笑了。” 这位女白萨满仍是带着微笑,道:“世事皆有缘,一切早已在长生天的眼中,这两位贵客远道而来,定有许多困惑,占卜之道,天自注定,又岂可轻言儿戏?” 子黍看着她,目光闪动,忽然问道:“不知这天府的占卜之术,比起中天的紫微斗数来又如何?” 女白萨满道:“斗数精于算命,占卜精于测运,斗数可断个人吉凶,占卜却可见天下大势,不知贵客以为如何?” 子黍点了点头,数术一道需要天分,他虽然凭借原道经而精通道法,对数术却始终摸不着门槛,只是大致知道,中天的数术,都是从个人吉凶算起的。见微知着,从个人吉凶算命,本也没什么,不过上古时期数术却并不怎么兴盛,反倒是盛行占卜,测算的多是家国大事,可见占卜和数术推断的领域不同,各有所长。 “不知我能占些什么?”子黍试探着问道。 女白萨满微微一笑,道:“命运二字,玄妙无穷,命虽注定,运却是变化万千。好比人人皆会死,可每个人却有每个人的死法。公子若真想占卜,随心而问,小女自是随心而答了。” 子黍听后苦笑道:“你这个比喻虽然贴切,可听着却不怎么舒服。” 女白萨满笑道:“占卜有吉有凶,我自然不会一味说好话。” 子黍吐了口气,问了一个很俗的问题,“要钱吗?” 女白萨满的神色有些尴尬,元亓音则是噗嗤一笑,道:“对对对,一次一万两!” “一万两?”子黍还没说什么,龙勿离先吓了一跳,“那要多少条鱼啊?” 女白萨满幽幽一叹,道:“占卜之道,变化万千,先前我见公子,颇觉有缘,或可一占,如今公子纵出千金,亦是难有结果了。” 子黍看着她转身离去,这才有些后悔自己出言无忌,忙道:“姑娘且慢,先前戏言,何必生气?” 女白萨满摇摇头,道:“无事不占,公子为占而占,亦难有结果。” 说罢,又低头看看子黍的腰间,直到看见那枚狼首令,这才神色微微一变,道:“你认识阿晏?” “阿晏?”子黍听了名字只觉得有些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知道说的是宇文晏。 狼首令是宇文家的身份象征,每个族人的都略有不同,这女子能一眼认出,显然是宇文晏的亲密之人。 “原来公子是阿晏的朋友。”见了狼首令,她的神色稍稍亲切了一些,“一别多年,不知他如今可好?” “你是……”子黍看着眼前的女萨满,不知她和宇文晏到底是什么关系。 元亓音倒是趁机奚落道:“姐姐不是精于占卜吗?掐指一算,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女萨满好似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之意,仍是淡淡笑道:“无事不占,若没有因,又怎能有果?近些年来,我连阿晏的半点消息都不曾听到,又怎能知道他过得如何?” “什么无事不占,你就是没把他放在心上。”元亓音撇了撇嘴,还不忘补充一句,“你这个姐姐当的真不走心。” 子黍听到此处,才明白眼前这人就是宇文晏的姐姐宇文燕秋。 宇文燕秋听了仍是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各自安好,不必互相打扰,那也很好。” 说这话时,她眼里带着几分出尘的淡漠,果真是神教中人,对世俗并无太大牵挂。 “姑娘平素也住在教堂之中?”子黍看着她转身的身影,不禁问道。 不料宇文燕秋却道:“我白日在神教内供职,晚间便回家了。公子既然是阿晏的朋友,不妨稍等片刻,稍后我自会带公子去府中歇息。” 子黍嘴角流露出几分苦笑,“我还以为姑娘这般人物,定是一心神教,原来也要回家。” 宇文燕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入教堂之中。 萨满神教的教堂内,还有不少火神信徒,这个信徒不是普通的信众,人人皆修习真元,放到中天,那就是妥妥的星师。 如今这些火神信徒就盘膝端坐在神教教堂内的大火坛边,默念古怪口诀。 子黍看得出来,他们这是在修炼,神殿上是长生天神的雕像,而长生天神的脚下还有一只巨兽,龟首蛇尾,正是北方玄武。 神殿教堂的上方穹顶是露天的,露出井口一般的天空。因为神殿有好几层,所以这天空也像是井口一般渺远,神秘。 唯一的一点天光落下,就落在大火坛的上方,火光闪烁,照映在四周火神信徒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 “咔嚓……” 一声轻微的响动吸引了子黍的注意。 他这才发现大火坛之中还有着一片龟甲,这一片龟甲目前已经碎裂。 宇文燕秋默念长生天之名,一步步走到大火坛前。 火光照亮了她,她整个人看上去也像是在烈火之中。 紧接着,他便看到宇文燕秋伸出了火神杖,轻轻将大火坛中的龟甲拨出。 而后,她将龟甲摆近了一些,盘膝端坐,也和四周的火神信徒一般默念起了口诀。 元亓音低声在子黍耳旁道:“看见了吧?这些白萨满神神叨叨的,多少都有些毛病。” 子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元亓音似乎对宇文燕秋有些敌意,甚至,是一些嫉妒。 宇文燕秋忽然睁开了眼,起身将龟甲收敛在一块红布之中,走到一处神龛前放下,又沿着阶梯上了二楼,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在占卜什么?”子黍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 元亓音道:“还能占什么,无非是前线的军事。她是天府的大占卜师,占卜所得的结果,就连太微教主都会拿来参考一二。” 子黍听后沉思片刻,道:“我没看错的话,她似乎也是位星官?” 元亓音默然不语,脸色有些难看。 光从她的脸色上,已经可以证实这一点了,那就是宇文燕秋的修为至少不会比元亓音低。 片刻之后,宇文燕秋已是重新来到子黍身前,对于先前占卜之事只字不提,只是淡淡一笑,道:“走吧,我们去宇文府。” 子黍从她脸上依稀能看出几分忧虑,显然占卜的结果不太好,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不算是中天之福? 龙勿离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神色有几分怪异。 子黍不解地看着她。 龙勿离道:“我把钱袋丢了,你快帮我找找。” “钱袋?”子黍一怔,他确实给过龙勿离一些零散的银钱,不过那和他身上的相比实在是九牛一毛,不知她为何突然为此紧张起来。 “是啊,就是在附近丢的。”她看看左右,神色有些懊恼。 “算了,我再给你些就是。”子黍摆了摆手,不知她为何突然在意起了那几两银子。 龙勿离却是跺了跺脚,嗔道:“我不嘛!我一定要找回来。” 女人撒起娇来,往往令男人毫无办法,子黍苦笑一声,只得道:“在哪丢的?我陪你找找。” 龙勿离这才转怒为喜,拉着他道:“你过来。” 说罢,匆匆拉着子黍往一侧街巷走,把元亓音和宇文燕秋丢在了一边。 待到走得有些远了后,龙勿离才低声道:“她在做记号。” 子黍一怔,这才明白过来,龙勿离说的是元亓音。 “这几天晚上她都在做暗号,而且就在昨天晚上有人回应她了。”龙勿离飞快说道,抓紧了子黍的衣袖。 子黍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她晚上睡过的地方,昨晚多出了一些痕迹,和她之前的字迹有些不一样。”龙勿离低下头去,假装在寻找丢失的钱袋,紧接着又道:“而且宇文燕秋的反应也很奇怪,她见了元亓音,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子黍低声道:“这不能是占卜出来的?” 龙勿离白了他一眼,道:“你真的信她们的鬼话?” 子黍苦笑摇头,指尖一动,却是勾了一名路人的钱袋,转手放了几两银子在那路人身上,而后大声道:“好了,找到了。” 龙勿离也不得不陪着他演戏,捧着那钱袋笑道:“总算找到了,我就说是在附近丢的嘛。” 元亓音走上前来,嘻嘻笑道:“龙姐姐既然找到了钱袋,不如请我吃一根糖葫芦吧?” 龙勿离横了她一眼,道:“又不是你找到的,为什么要请你?” 元亓音也不以为忤,仍是笑道:“见者有份,一根糖葫芦总不过分吧?” 她显然已看出了一些端倪。 子黍看着她,她笑得很甜,不过心里在想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同样,他也不会忘记元亓音当初打他的一掌。 “不就是一根糖葫芦么,哥哥我请你吃,好不好?”子黍看着她,忽然也笑了起来。 元亓音目光闪烁,道:“好啊。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也不怕被拐走了。” 子黍淡淡笑道:“你可以是我的人,也可以是我的钱,还可以是我的命!” 说到最后一句,他脸色一变,已是再无半分笑意。 元亓音吓了一跳,转身想往后退,却见子黍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脖颈上,掐着她的脖子。 “你……你做什么?!”元亓音双手拉住子黍掐着她脖子的手,脸色渐渐涨红。 子黍道:“很厉害啊,什么时候恢复的?” 元亓音脸色变化,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咳咳,你说什么?我不懂啊……咳咳,让我喘口气!” 子黍冷笑一声,忽然在她肚子上打了一拳。 “唔……”元亓音眼里泪光一闪,身子半蹲下来,显得十分可怜和无助。 宇文燕秋一直在一旁看着,直到此刻,才淡淡道:“公子如此对付一个女人,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子黍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寒,道:“我总算知道宇文晏为什么要走了。” 宇文燕秋默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子黍冷笑一声,接着道:“有你这样的姐姐,他若不走,只怕要疯了。” 宇文燕秋眼眸一动,这才淡淡道:“你错了。” “哦?”子黍的手搭在元亓音的心脉上,看着宇文燕秋,眼里满是戒备。 “我只不过想让公子放过她而已,元家和宇文家是世交,公子这样挟制一个女人,不免有失风度。” 子黍仍是冷笑。 宇文燕秋接着道:“公子若愿放了她,看在阿晏的情分上,我们宇文家仍会将公子视为贵客,绝无人敢伤公子分毫。” 子黍道:“只怕到时候,沦为阶下囚的就是在下了。” 宇文燕秋神色不变,竟是伸出了右手,道:“公子若愿信燕秋,燕秋定不会让公子失望。” 白嫩的右手,素净的佳人,此时的宇文燕秋看上去就像天上神女,一尘不染。 她看着子黍,眼里纯净真挚,绝无半分虚伪。 就像虔诚的信徒在对着天神起誓。 子黍犹豫了。 宇文燕秋很美,虽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可她眼里的真挚却胜过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她仿佛天底下最纯洁最纯粹的圣处女,说的话天生就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历史上有不少教派都有圣女,圣女的实力或许不是最高的,可她们的魅力显然能折服任何男人,甚至女人。 因为比起美貌来,她们拥有一种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真挚。 这种真挚,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变成牺牲的狂热。 当一个女子甘愿牺牲自己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都会成功。 子黍能看出来,宇文燕秋没有说谎。 说谎的人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看着那只白嫩的小手,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别信她!”龙勿离忽然在他耳旁喊道。 子黍一惊,仿佛从梦中惊醒,眼前的圣女身上的光彩消失了,又渐渐化为平凡。 她还是那个宇文燕秋,可是在他眼里早已没有先前的那种圣洁之感。 宇文燕秋轻叹了一声,收回了手,默默退后一步。 子黍额头上却已是有了冷汗。 刚才,她显然对他动用了某种神秘巫术,影响了他的想法。 北国萨满最精通的就是操纵神魂,当中的强者甚至可以将自己的意念强加给他人,让他人变成自己的傀儡,为自己所驱使。 若没有龙勿离从旁提醒,只怕他也早已沦为了宇文燕秋的傀儡。 “好手段,你比元亓音强多了。”他抓着元亓音退后两步,如临大敌般看着宇文燕秋。 元亓音在这种情况下仍忍不住反驳道:“胡说,我,我才不会比她弱……” 宇文燕秋摇头轻叹,道:“燕秋本真心相待,奈何公子却不愿相信。” 子黍冷笑道:“我若信了你,只怕早已沦为了你的傀儡。” 宇文燕秋正色道:“天下间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若真如公子所言,神教中万千教众,岂非皆是天神的傀儡?可我们也有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的爱恨,之所以愿为长生天献出一切,便是相信长生天能带来真正永恒的幸福,也将是所有人永恒的归宿。若是长生天做不到这一点,又如何能够令人信服?燕秋若不能做到对公子的承诺,又怎敢要求公子相信燕秋?” 子黍道:“你要的信任,代价太大。” 宇文燕秋嫣然一笑,道:“代价虽大,可你永远不会后悔。” 她没有再对子黍动用精神攻击,只是缓缓道:“众生皆苦,谁又不愿有一个永恒的归宿?公子可想过前世,想过来生?人生天地间,渺渺一沙尘,这世间万物由何处诞生,又终将走向何处?天地之广大,命运之玄远,又有几人能够参透?万灵生灭,苦乐悲喜,世上种种幻象,又如何方能勘破?” 子黍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 宇文燕秋道:“你若真的入了神教,就明白了。” 子黍确实明白了,他虽然还不明白萨满神教的世界观是怎样的,但好歹已经明白了宇文燕秋的意思。她确实没有说谎,她确实会庇佑他的安全,因为一位信仰神教的信徒,又怎会是天府的敌人? 只可惜他虽然对萨满神教充满兴趣,却还没到甘愿为之献出一切的地步。 于是他摇了摇头,带着元亓音走了。 宇文燕秋默默看着他,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只有一声悠悠的叹息,仿佛在悲叹世人的苦楚。 第二百三十七章 瓦肆 五道教,总坛。 晏玄陵又一次走上了明心殿的台阶。 这一天下着小雨,天气阴沉,人心里也积郁着几分难言的阴影。 站在台阶前的,仍是那熟悉的佳人。 他看着花含露,花含露的神色冰冷,可眼里仿佛也有着些许痛苦。 没有希望的人生,不就是这般煎熬么? 不如死了心吧,死了心,人就不会再痛苦了。 不会再被伤害,也不会再感到悲伤。 所以她的表情是那么冰冷,仿佛一张冰冷的面具。 晏玄陵眼里却愈发悲伤。 他走到她身前,低声道:“下雨了,别淋湿了自己。” 说罢,又往上走去。 剑已出鞘,花含露的手有些颤抖,“没有掌教的命令,你……你不能上去。” 晏玄陵看着她,目光仍是难言的温柔,轻轻地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剑锋之上。 只要她一用力,便可割断晏玄陵的手。 可这只手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轻轻地往下压,于是剑锋也被压下。 花含露垂下了手,怔怔地看着晏玄陵。 晏玄陵走了上去。 “擅闯明心殿者,杀无赦!”另外几名五道教弟子见此,纷纷拔出了手中的剑。 晏玄陵看着这些人,微微阖了阖眼,又往上走去。 剩下的五人都怔住了。 “杀!”最终,一名新入教的男弟子喊了一声,挺剑朝他刺来。 晏玄陵屈指一弹,剑锋竟就此偏转,连带着那名弟子也踉踉跄跄地退出去好几步。 剩下的弟子震惊地看着他,却也不得不动手。 五行轮转剑法,本是五道教弟子皆会的。 不过五道剑光若是同时袭来,便是星官也不一定应付得了。 只可惜,这剑光却没有那般完美。 花含露刺向他的那一剑,到底慢了三分。 于是他转身,挥手,屈指,在那间不容发之际轻轻一点。 花含露手中的剑落下了。 晏玄陵接起了剑。 一剑便是五道神光。 终始五行,归乎大道。 这一道剑光,已经不再拘泥于剑势,而是容纳了五行生灭的一切变化。 “叮叮叮叮!” 四柄剑应声而断,四名弟子皆是震惊地看着他。 大道至简,五道教虽修五行,可求的却是唯一大道,唯有了悟唯一大道的人,方有资格修炼《大道通玄经》,尝试着去晋升星官。 他们没想到晏玄陵已经到了这种境界。 晏玄陵转过身去,依旧向着明心殿走去。 他手里还握着剑,尽管这剑对星官来说不值一提。 “擅闯明心殿,好大的胆子!”五道教执事指着他,手指微微发抖。 晏玄陵没有看那执事一眼,径直走入了大殿之中。 明心殿内,教主宝座高悬,其上却空无一人! 后山,黑崖绝壁之下。 天枪扶着嶙峋的怪石,披头散发,脸色苍白。 一路逃亡,到了此处,他已有些不支。 他总算尝到了一些英雄末路的滋味,这滋味显然并不好受。 这些天来,他没有一日能安心地合眼,眼里、耳里甚至心里,几乎任何地方都有要杀他的人,睁开眼,和闭上眼,都是淋漓的鲜血。 殷红的血,带着几分咸味,几分铁锈的味道,甚至有几分腥味。溅落到脸上的第一感觉,是奇怪的温热,干涸之后,却是一道又一道血痂。那最初的粘稠滑腻,和最后的冷硬干涩,同样在刺激着他的心,他的手,以及他的灵魂。 仿佛沐浴在血海之中,这血海不断地上涨,不断地翻涌,就要将他淹没。 他实在受不了了,扶着石头,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眼前的黑石上,多出了一道极淡的影子。 天枪惊醒过来,猛地跳了出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一身玄色道袍,神情阴鸷,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仿佛能主宰他的命运。 天枪不禁握紧了背后的盘龙枪,因为他已认出,眼前的正是司命星官! “是你。” “是我。” “你说过,会给我一处安歇之地的。” “我说过。” “可就在不久前,天龠和水府却找到了我。” “那只能怪你泄露了行迹。” 天枪脸色扭曲,眼里冒出了凶光,“可知道我来这里的,只有你的人!” 司命淡淡道:“我的人也是五道教的人,天龠和水府也是五道教的人。” 天枪额角青筋暴起,阴沉地看着司命,“你到底想怎样?” 司命笑了,“五道教很大,只要有我允许,你可以住在任何地方,不过,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天枪咬牙道:“什么代价?” 司命道:“替我杀人。” 天枪默然片刻,道:“我已经答应过你这件事。” 司命眼里凶光一闪,道:“替我杀星官!” 天枪一怔,当即摇头道:“不可能!” 司命冷笑道:“怎么不可能?你难道没杀过?” 天枪冷冷道:“我不是你手里的枪。” 司命道:“可你已经无处可去。” 天枪拔枪转身,“告辞。” 司命悠悠道:“我只要你杀一人,怎样?” 天枪的脚步顿了顿,眼里仿佛又浮现出了尸山血海。 他确实有些累了。 “谁?” “第一个站出来妨碍我的人。” 司命说出这句话时,眼里已是有了一抹疯狂,权力的疯狂。 ****** 天府,盛乐城。 西域的歌女在起舞,窈窕的身姿如水蛇般扭动,引来一阵阵喝彩。 男人们盯着舞女,一个个直了眼睛,浑然忘我,便是身旁有一个小贼偷偷从其衣带下取走钱袋也毫无知觉。 还有人在吹埙,埙声渺远,仿佛来自上古之时。 拉着胡琴的女子低声吟唱,似有说不尽的伤心事。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勾栏瓦肆之中,子黍听着曲子,恍惚间又好似回到了过去。 只可惜这般感怀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因为他身旁还有一个元亓音。 “你就是不敢放了我,你就是在害怕!”元亓音眼里怀着几分怨恨,说的话自然也不会那么动听了。 任谁苦心谋划的脱身之计被打破,都难免要有些奔溃,有些歇斯底里。而更令她不解的是,子黍在这之后竟好似没事人一般,逛起了瓦肆勾栏。 作为山村中出来的孩子,他此前从未去过瓦肆,看着勾栏里的人或唱或跳,或哭或笑,只觉得新奇有趣,听着看着,渐渐地也同四周的人一般浑然忘我,将自身的处境和际遇统统抛开了不提,却关心起了戏里的人生。 “现放着一朵娇花,怎忍见风雨摧残,断送天涯。若是再禁加,拚代你陨黄沙……” 台上的戏子在唱,生角旦角,言语举止,虽在异域,宛然如同中天。 “你以为躲在这里,我们元家就找不到吗?哥哥他现在肯定已经围住了整片瓦肆,你就算不出去,他迟早也要进来捉你的!”元亓音还在他耳旁喋喋不休,可子黍却好似充耳不闻,只是偏了偏头,仍看着台上的戏剧。 “当年貌比桃花,桃花,今朝命绝梨花,梨花。” 剧中已是高潮,满场寂寥,天府的汉子们虽然过惯了刀头饮血的生活,在这一刻也不禁为剧中之情所感,争相仰头看着那一方小小勾栏。 “想不到杜兄也这般喜欢戏曲。”子黍身前一名青衣长衫的人转过身来,正含笑看着他。 子黍见了这人,也不吃惊,只是淡淡道:“坐。” 于是青衣人坐下,他也跟着坐下。 “你不是……”龙勿离看着这人,却是忽然睁大了眼睛。 子黍却摆了摆手,让她不要在意。 于是继续看戏。 默默看了一会,青衣人对子黍说道:“我小时候也曾看过些地方戏,还跑到幕后看过。看戏的人太多,黑压压的一片,我个子小,站得远,看不到台上的戏,就站到长凳上看,有时候长凳上面也站满了人,恰巧后面还有一个柴堆,我就又爬到柴堆上去看,虽然离得远,还是能看到一个披金甲留长须的将军,拿一杆红缨枪,身后跟着五六个兵,另一边也跟着出来了个拿大刀的将军,两边耍起刀枪来,边上的兵转几圈就从两侧下了,就剩下两个将军你一枪我一刀,打得好不热闹。” 说到此处,青衣人悠然长叹,道:“这一幕我到现在还记得,只可惜这戏叫什么名字,却早已忘了。也许当时我就没问过,只觉得分外热闹,分外有趣。” “现在呢?”子黍听后,默默问道。 青衣人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孩童,道:“你看。” 子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个子小,看不到台上在演什么,于是垫着脚尖上蹿下跳,还一个劲地鼓掌叫好,哪怕他近乎半点也没看懂,可小脸已是兴奋地通红,仿佛世上最快乐的事莫过于此。 子黍看着那孩子,忽然间有一股悲怆袭上心头。 他又想起了当初,自己跟在清儿身后笑闹的样子,别的小孩都骂他是跟屁虫,可他半点也不在乎,因为他眼里只有一个清儿。那时的人是有多单纯,喜欢一个人便去找她,跟在她的身旁寸步不离,不会在乎身份和贵贱,也不会想到前途和未来,因为那已是最好。 可是现在呢?爱一个人,不敢说;恨一个人,也不敢说。将所有的一切都深藏于内心,这样的话,即便受伤,那也只有伤了自己。 青衣人看着那孩子,神色也渐渐黯淡下来,道:“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子黍低声道:“你是来杀我的?” “是。” “除了你呢?” “当然还有元家的人。” 元亓音听到此处,眼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子黍道:“你想救她?” 圣麟盯着子黍,根本没有瞧元亓音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元亓音见此,不禁气道:“喂!你什么意思!” 圣麟这才稍有歉意地看了元亓音一眼,道:“我救不了元姑娘。” 确实,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子黍挥手间便可杀了元亓音,哪怕她已经偷偷解开了身上的禁制,但在不久前,子黍又给她封了回去。 元亓音看着圣麟,冷笑了一声,又转向子黍,“一个大男人,却要靠女人来保命,不觉得丢脸吗?” 子黍淡淡道:“你既然不觉得丢脸,我又怎会觉得丢脸。” 元亓音脸色一红,转身看向圣麟,道:“我不管!你要是救不了我,就趁早滚回去!” 她近来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使尽了刁蛮千金的性子,换了另一个人,只怕真有些受不了。 可惜圣麟不是元家的人,他也如子黍一般,已是天涯的浪子。 浪子做事往往没有太多顾虑,此刻也一样。 “元姑娘,我虽救不了你,也许能杀了他替你报仇。”圣麟摇了摇头,忽然一掌向子黍打去。 子黍一拉元亓音的手腕,将她拉到前方,倒要看看圣麟是不是真的下得去手。 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圣麟一掌拍下来,哪怕见了元亓音也没有分毫留情,反倒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你!”元亓音瞪大了眼睛,眼里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惊恐之色。 一掌拍来,若真的就此杀了元亓音,对他也没有好处,子黍冷哼一声,只得推开元亓音,掌心星光浮动,硬接了圣麟一掌。 妖族肉体强悍,土麒麟更是有撼山之力,他接下这一掌后,连连倒退数步,脸色都白了几分。 “你真敢动手!”龙勿离见此大怒,挥掌向圣麟打去。 圣麟知道她的厉害,眼里闪过一分忌惮之色,脚步一动,竟是以土遁之术挪移出去了数尺,虽不算远,但也恰好避过了龙勿离的攻击。 “杀!” 附近人丛中忽然跳出十几人,皆是北国萨满,手持火神刀,朝着子黍和龙勿离劈来。 瓦肆之中顿时大乱,人群尖叫着四散而逃。 “你们!”元亓音看着这些人,简直是目眦欲裂。 这些人都是一身元家的打扮,可没有一个人想救她,甚至巴不得她早点死了,纷纷挥刀朝她砍来。 刀光无情,仅仅片刻间,元亓音身上已是多了十几道伤口,甚至有人一刀劈在她脸上,虽然闪避及时,却也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刀伤。 对女子,尤其是貌美的女子来说,脸上多了一道刀疤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若非子黍还不想她死,只怕此刻她早已被乱刀分尸。 “啊!!!” 她捂着脸,披头散发,近乎疯狂。 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自己的族人竟会狠下心来杀她。天府历来残酷,她虽深知这一点,却想不到自己这样的元家嫡系,一等星官,竟也有沦为弃子的一天。 子黍也没有想到这些人这么狠,眼见事态紧急,当即抽出了幽篁剑。 一剑惊雷! 几名萨满召唤来的亡灵方才凝聚,便被紫雷扫灭,雷霆之力本就克制阴气,剩下的几名萨满手舞七星法器,念念有词,还准备以咒术对付子黍,可是看到这一道紫雷,也是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连咒语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快走!” 子黍知道寡不敌众,何况在天府之内闹大了绝没有好处,一剑逼退四周的萨满,当即拉着元亓音跃上了屋顶。 龙勿离见此,也不再和圣麟缠斗,脚尖一点,跟着子黍远去。 “要追吗?”圣麟转头看向一名一直未曾出手的萨满。 那名萨满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轻轻摆了摆手,道:“足够了。” 听声音,竟是悦耳的女声。 第二百三十八章 负伤 盛乐城西,一间民宅之中。 元亓音蹲在地上,缩在墙角,正低声哭泣着。 身上的刀伤虽痛,可心上的刀伤无疑更痛。 元亓浩难道不知道她已经回到了盛乐城?天狼老祖宗难道不能出手救她?元家那么大的势力,那么多的耳目,又都做什么去了? 直到那些萨满对她挥刀的时候,她才幡然醒悟,不是哥哥和老祖宗不知情,而是他们已经放弃了自己。 在元家的眼中,她的生命,显然已经没有了意义。 确实,被人俘虏后作为要挟,本就是一种耻辱,尤其她还是一个女子。 不过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 流尽了眼泪之后,她带着有些沙哑的嗓音道:“帮我找一条纱巾。” 子黍转身走出,替她取了一卷纱巾。 被人背叛的滋味本就不好受,何况是至亲之人。他原想以元亓音的身份,元家回有所顾忌,没想到元家还真的动手了。 不过,万幸的是,天狼星君没有现身。 所以他还是要救元亓音,一旦她死了,天狼星君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来杀他了。 元亓音接过纱巾后,默默系在了脸上,做成了面纱。这样的话,再戴一顶斗笠,就可以遮住脸上的刀伤。虽然这刀伤并非不可愈合,可伤在脸上,哪怕用上好的灵药,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恢复。 “关于元家的事,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系好面纱后,元亓音看着子黍,眼里已是一片冷然。 子黍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道:“你真的决定了?” 元亓音点点头,道:“盛乐城内有三大家族,分别是元家、宇文家和完颜家,三大家族各自都有不少族人在神殿供职,势力庞大,底蕴深厚,不是你我能够力敌的。我们到盛乐城后,几乎任何地方都可能有三大家族的眼线,你若不想与三大家族纠缠,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盛乐,绕道去玄武灵庙。” 子黍道:“我记得,你之前说,想去玄武灵庙,盛乐是必经之路。” 元亓音道:“那是我骗你的。” 看着她如此直白地说出欺骗之语,子黍反倒松了口气,接着问道:“天府和圣国到底有什么交易?” 元亓音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龙勿离在一旁忍不住说道:“你又说谎,你要是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元亓音道:“当初我是偷跑出元家的,这件事的详情恐怕只有我哥哥知道。不过你们觉得光凭我们元家,有资格和整个圣国做交易吗?” 子黍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你们元家也不过是棋子?” 元亓音道:“那么你现在应该知道,够资格下这盘棋的是谁了。” 子黍默然片刻,接着问道:“那圣麟为何会在这里?” 元亓音皱了皱眉,摇头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收到的消息中,对接人只有那个一身西域打扮,名为月曦的女子。” 子黍道:“可我这次没看到她。” 元亓音道:“盛乐本就不是最终的目的地,原本计划中要去的是龙城!” “龙城?”子黍挑了挑眉毛,“天府的国都龙城?” 元亓音道:“不错,若是按照约定的日期,她应该已经在前往龙城的路上了。” 子黍问道:“你知道她的路径?” 元亓音点了点头。 子黍精神一振,“好,我们去追月曦!” 元亓音听后一怔,道:“她身边还有不少萨满护送,何况即便追上了,你又能做什么?” 子黍道:“我只知道让她去龙城,对中天一定没有好处。” 元亓音默然片刻,道:“我听说,你在中天过得也不怎么如意。” 子黍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在中天过得不如意,又为何还要操心这些事?” “可我若是不管,可能会死很多很多人。” “人不是你杀的。” “可我能救人!” 元亓音看着他,他也看着元亓音,眼里充满了坚毅之色。 知道他心意已决,元亓音只得轻叹一声,道:“好,你要是坚持,我可以帮你。” 子黍眼神柔和了些,道:“多谢了。” “不必谢,”元亓音摇着头,眼里多出了一抹深沉的恨意,“若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如此……” 面纱之下,原本古灵精怪的少女,已是变成了冷漠的复仇者,就好像一副七彩的画失去了色调,只留下冷硬的黑白线条。 ****** 五道教,总坛,仙缘池。 溪水横流,自十丈高崖泻下,落入一池净水之中,溅起万朵珠花。青鱼腾跃,在白浪之中起舞;绿草如茵,在微风之下摇曳。远看仙池,水雾翻卷,在云霞之下焕发七彩光芒,如仙女轻纱,轻灵变幻,玄妙无穷。待到走得近了,才见到水畔林荫下还有一处木屋,造型简朴,浑然天成,青藤攀爬其上,雀鸟栖息其下,当中若是有人,定也如自然般亲和。 住在这儿的是天龠,五道教的黑色道袍太压抑,所以她平素都穿一身绚丽的羽衣。 羽衣的羽毛,便是从在这小屋中筑巢的鸟儿身上得来。 在他人眼中可怕无比的断魂碧玉箫,在她唇边却只是一件简单的乐器。 每当她吹起这支碧玉箫时,四周的鸟儿便会绕着她飞舞,为这萧声所吸引,更为这佳人所倾倒。 有时,吹得累了些,放下玉箫,看着四周的鸟儿,近处的清溪,她也会轻轻哼唱起一些婉转低徊的小曲,歌声便如流水一般,缠绵悱恻,难以尽言。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这天籁般的歌声,原本只有这林间鸟雀可堪闻赏,今日却又多了一人。 “好,很好!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今日我才信了这句话。” 天龠抬起眼来,朝着对岸望去。 水府站在清溪的另一侧,正含笑看着她。 天龠淡淡一笑,道:“师兄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仙缘池本就是天龠清修之地,外人少有踏入其中者,水府也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冒昧,只得苦笑道:“师妹素有雅兴,我这做师兄的本也不愿打扰,不过师妹当真愿意就这般终此一生?” 天龠捏了捏手中的碧玉箫,神情似有些惆怅。这世上有多少人是天生的隐士呢?大多都是觉得世上太苦,纷争太累,这才不得不做了隐士,去求一些心灵的慰藉。 水府踏近一步,道:“那个抢走麒麟幼兽的人,不是天枪!” 天龠听后一惊,怔怔地看着水府。 水府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之前他被天枪一枪所震伤,至今仍未痊愈,此刻这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我可以肯定,那人绝不会是天枪!” 天龠问道:“为什么?” 水府道:“若真的是天枪,秦许早就死了。” 天龠默然下来,确实,天枪如今已是亡命之徒,做事根本不必有任何顾忌,他若真的想抢麒麟幼兽,最好的办法是杀了秦许,而不是让秦许有机会回来报信。 水府接着道:“而且,这件事未免太巧了一些。” 天龠点点头,这一点她如今想来也是如此,这一切未免太巧了。正在她的五灵丹缺最后一丝麒麟血时,就有了麒麟血的消息,仿佛是安排好的一般。 “可若不是天枪,又有谁会帮他?” 水府冷笑道:“也许根本没人帮他。” “哦?” 天龠把玩着手中的碧玉箫,神情也有了几分变化。 “师妹,你应该也知道,什么叫驱虎吞狼吧?” 天龠的脸色不禁阴沉了下来。 水府缓缓道:“若是我们和天枪真的斗了个你死我活,谁最有可能坐收渔翁之利?” 天龠忽然摆了摆手,道:“师兄,这件事最好不要再提。” 水府看着她的脸,注意着她脸上的每一分变化,末了,冷冷道:“你觉得司命如何?” 天龠道:“只要他能让五道教兴盛,便是一名好教主。” 水府道:“可我看他气量狭小,不能容人。” 天龠笑道:“我们若不与他争,他又怎会容不下我们?” 水府喟然长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师妹你既然是这个意思,师兄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天龠欠身道:“有负师兄重托了。” 水府道:“师妹,你做得对,是我狭隘了……就当一切都过去吧。” 天龠点头道:“就当一切都过去。” 水雾升起,缓缓笼罩了水府的脸,天龠转身坐下,默默拿起了碧玉箫,放在唇边吹起了婉转悠扬的曲调,不过曲子里已是多了几分难言的黯然。 与此同时,总坛内,长老居所。 “师兄,师尊正在闭关,还是稍后再见吧?”一名道童神色为难地跟在晏玄陵身后,他不敢拦晏玄陵,却也不敢放他进去,只得跟在晏玄陵身旁苦苦哀求。 费尽力气,却没有在明心殿上见到司命教主,晏玄陵的脸色难免有些难看,“这些事你不用管,只要告诉我师尊是不是在里面。” “这……”道童看看院子里的一扇房门,又看看晏玄陵,就是不敢答话。 晏玄陵却已是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了答案,上前两步,走入院中,敲了敲房门。 “谁?”司禄的声音从屋中传来,冰冷不耐。 晏玄陵默默站在房前,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安常的死,两人同门学艺,本是情同手足的师兄弟,却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屋里那个被他视为至亲的师尊,是不是还会如往昔一般看待他? 同门相残,本就是大忌,司禄就算因此杀了他,也没有任何问题。 何况,此时的晏玄陵也早已心死,早已不在乎个人的得失。 他还能站在这里,只是希望五道教的未来能够更好,最起码,能够回到当初他初入五道教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五道教,在他眼里,就像是梦开始的地方,到处都充满了希望。 “吱嘎!” 一阵劲风拂过,门忽然自己开了,屋中,司禄端坐在床榻之上,正冷冷地看着他。 晏玄陵躬身行了一礼,而后道:“师尊,弟子有几句话想说。” 司禄面无表情,仍是一动不动地盘膝于榻上。 晏玄陵道:“弟子原想见教主一面,可惜终究没有见到。” 司禄眼珠转了转,仍是默然不语。 晏玄陵接着道:“这几年来五道教的发展,弟子有些看不明白。” “你说。”司禄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晏玄陵顿了顿,缓缓道:“我们五道教,本是平和中正,一心求道之地。大道万千,殊途同归,名为五道,实则为一。诸弟子所求各有不同,信念却相一致,正因为能彼此包容,才有如今的五道教。可弟子近年来却见教内派系之争变本加厉,双方各执一词,莫衷一是,以至于心生罅隙,分道扬镳者比比皆是。教条、律令日益严苛,稍有犯者,则重罚之,人人自危,不敢多言,与昔日所谓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已是背道而驰。” 司禄听后,冷冷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晏玄陵抬起了头,正视着司禄,郑重道:“弟子虽人微言轻,也不愿见五道教就此分崩离析!” 司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起身想要站起,却晃了一下,又坐回原位,厉声道:“本教发展,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你司命师叔担任教主之后,厉行改革,就是要一扫当初散漫颓靡之风,正本清源,让五道教做到上下一致,令行禁止。你要自由要独立,可曾想过为本教发展做出过什么?!” 晏玄陵脸色一白,动了动嘴唇,“弟子也是为了教内……” “出去!”不待他说完,司禄脸上已是泛起一抹殷红,挥手掀起一阵劲风。 晏玄陵被这暗含真元的劲风逼得倒退几步,只见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默默站了片刻,黯然地低下头去。 确实,从司命和司禄的角度来说,他们做的事正确无比。 五道教教众遍布中天,人数众多,若再以当初的理念治理教众,便免不了会出现纪律松弛,良莠不齐的情况。厉行改革之后,司命便能将大权迅速揽到自己手中,教众的组织力和凝聚力也会因此大大增强,从整体上来看,五道教非但没有变弱,反而变强了许多。 只可惜,这样的强盛,却不是晏玄陵想要看到的。 或许,他也不过是凭着自己的理想,固执地想让五道教回到他认为的样子而已。至于这个样子的五道教是不是真的就好,那也很难说。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他才越发苦涩。 现在的五道教不需要理想,只需要纪律和服从。 日影西斜,晏玄陵仍站在司禄的屋外,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等待,所以有些麻木了。 直到地上出现了第二个影子,窈窕的,女子的影子。 “你为何要站在这里?” 天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缥缈,语调仍是冰冷的,可听在晏玄陵心里,却带着几分关切。 “他已经走了。” 天璇说了这一句,走上前去,推开房门。 晏玄陵抬头望去,果然,屋内已是空无一人。 “也许……是我错了。”晏玄陵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嘴唇轻轻颤抖了起来。 他不怕死,可想到自己以往的坚持和理想都有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固执,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之时,心里的痛苦远比死亡还要可怕。 他又想到了安常,想到了安常在黑崖前对他说的话。莫非他真的是一个迂腐不堪,顽固可笑,令人生厌的人?他的坚持和理想,在他人眼中,是不是也一样的迂腐可笑,令人生厌? 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往往也是他信念崩塌之时。 毕竟世上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能超越自我的人很少,很少。 “你还愣着做什么?”天璇的声音让他一怔。 “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选择从后方翻窗离去,当中定有蹊跷。”天璇握紧了腰间的剑,看着晏玄陵,“我要你带我去找他。” 晏玄陵听她这般一说,渐渐从自我悔愧的情绪中走出,顿时也感觉到了师尊今日的反常举止。 “后边走一段路,是幽星台。”晏玄陵指了指长老居所的后方,天璇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幽星台走去。 幽星台本是星陨之地,如今是五道教夜观星象之所,白日尚未落下,因此也无人观星,一条直道从南至北,幽星台正在其中。 司禄如果真的要走,这条贯穿五道教总坛的直道无疑是最方便的。 没有费多少力气,天璇便在幽星台前看到了司禄。 司禄一手扶着巨大的日晷,神情痛苦,脸色青黑。 “你受伤了?”天璇看着司禄,不禁有些诧异。 司禄惊怒地转身,瞪着天璇,“你来做什么?这是我们五道教的总坛!” “在自家总坛之中,却被人打伤,免不了要人起疑心。”天璇看着他,缓缓说道。 司禄脸色铁青,脸上忽然闪过一抹五彩光华,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这一幕显然已经落入天璇眼中。 司禄厉声道:“我们五道教的事,你若是要插手,迟早会后悔的!” 天璇默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禄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踉踉跄跄地上了幽星台,又消失在幽星台后方。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完颜 “你不怕我再打你一掌?” 元亓音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神情有些复杂。 子黍道:“没有必要了。” 元亓音看着那青蓝色的刀光,道:“我还是想回家看一眼。” 子黍的回答很简洁,“可以。” 龙勿离倒是有些紧张,扯了一下子黍的衣角,“你怎么就答应了?” 子黍看了她一眼,默默摇了摇头。 没有多余的解释,可龙勿离却已是隐约有些明白。 元亓音熟悉天府的一切,若是不能信任她,在天府只怕是举步维艰。 此时的元亓音已是换了打扮,系着黑袍,手中匕首泛着冷光,像是一名女刺客。 “好刀,”他看着那青蓝色的刀光,忍不住赞叹道。 “它叫海天青,”元亓音将匕首在白纱上一卷,十几层白纱顿时破裂,“是由神鸟海东青从北冥衔来的冥铁所铸。” 子黍点了点头,又道:“只可惜你似乎不太会用它。” 元亓音顿了顿,道:“你若将它给我防身,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在近身搏斗上,星官并不会比那些世俗武夫有优势,中天道门都会教授基础拳脚和基础兵器,算是星师弟子的基本功,不过多用来强身健体,少有与人搏斗的。北国萨满多习巫术,对拳脚功夫的招式套路更是不加钻研,只以能否杀人为准,能杀人的便是好功夫。元亓音身为女子,学的拳脚功夫就更少,只练过一套使匕首的刺杀之法,当初若是有匕首在手,只怕十几个塔塔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子黍对这柄冥铁所铸的匕首颇感兴趣,道:“你使匕首,我们过过招?” 元亓音眼里一亮,握紧了手中的海天青,道:“当初老祖宗将这柄匕首给我时,还传了我三招,都是杀人之法,出了手就不能再反悔了。” 子黍笑道:“这是自然。” 但凡杀招,都是要凝聚全身杀气方能使出,若没有将敌人毙于刀下的决心,招式的威力便会大减,所以世俗武林中的高手绝不轻易过招,因为一旦交手,往往就是杀人。 元亓音看着子黍,缓缓道:“好,你小心了。” 子黍点头,指尖一动,已是多出了一柄小剑,正是血剑逐魂。 这本是柄嗜血的魔剑,出则见血,戾气太盛,不过如今子黍修习原道经,又有神剑幽篁从旁压制,逐魂上的嗜血杀气对他的影响已是微乎其微。 他要动用这把小剑,也是因为看出了元亓音手中的海天青绝不会次于逐魂。 元亓音见他也取出兵刃,刀光一闪,便朝着他刺来。 子黍正要接,却见她身子一动,袅娜如风,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如帘幕一般自眼前拂过,待要挺剑前刺,她身影又已腾挪。 冷光凛然,如自九幽而出,他只觉得身后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忙转身脱手一剑,飞剑堪堪与一道青蓝刀影相撞,凛冽寒光划破了他背后的衣襟,带出一道血丝。 子黍退后两步,脸色略显苍白,眼里也有着几分惊悸。他没想到元亓音这招这么怪异,竟是用头发晃了他一下,若非他反应及时,元亓音又是实力未复,只怕真要就此丧命在这一刀之下。 元亓音收起了刀,道:“这一招叫雁影分飞,刀上无毒,不过阴气逼人,你若觉得不好受,剩下两招就不要再试了。” 龙勿离有些看不过去,撇嘴道:“什么雁影分飞,干脆叫摇头大法好了。要是不留一头长发,这招不就半点作用都没有了?” 元亓音道:“我这是杀人的法子,本就是要出其不意。” 子黍点了点头,确实,刺客杀人,就是要出其不意,否则招式都被人琢磨透了,又怎能杀得死人?不过海天青虽然无毒,阴气在身上游走,却比天璇的玉寒还要可怕,玉寒只是纯粹的冷,海天青却是阴冷,纠缠不休,仿佛要渗透到全身的经脉骨髓之中。 “这一招是我大意了,接下来的两招你也使出来吧。” 上清大洞真经和原道经同时运转,勉强将体内那一缕阴气压下之后,子黍神情慎重地看着元亓音,已不敢有半分懈怠。 元亓音见他还要继续,略一犹豫,也点了点头。 身影一动,她已是一跃而起,仿佛要从空中落下,子黍方才抬头,又见那不过是一袭黑袍,真正的元亓音却是已经落地,匕首直刺心口而来。 子黍这次不敢懈怠,逐魂飞舞,紧跟在海天青的左右,却见她忽然劈了个叉,竟是钻到他下方,刀光直刺而上,对准了他的小腹。 这一下变化兔起鹘落,子黍大吃一惊,堪堪挥剑朝下刺去,抵住这一道青蓝刀光,却见元亓音已是钻到了他身后。 方要转身,忽然头顶一黑,这才想起她先前抛在空中的黑袍,暗道不好,反应也是极快,脚尖点地,迅速往黑袍落下的方向跃去。 刀光青蓝,冷冽如幽冥地府,从黑袍之上划下,顺着他心口的衣襟一闪,若非他退得快,这一刀早已切开了他的心肺。 子黍落地之后,看着身上破烂的衣襟,虽然未被刀锋所伤,胸口也多了一道红印,阴寒之气在五脏六腑之中游走,不禁升起几分后怕之情。 元亓音见自己全力以赴仍未伤到他,不禁轻叹一声,道:“这是两招连使,第一招叫鱼龙潜跃,一上一下,令人顾此失彼;第二招叫白首红颜,最是凌厉,却也让你避过了。” 子黍苦笑道:“若非我早有准备,只怕真要丧命在你这刀下。” 龙勿离哼了一声,又道:“障眼法,钻裤裆,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 子黍正色道:“不然,刺客出招不是比武,只要能杀人便是好手段。” 元亓音听后自嘲地笑笑,“只可惜我从来没用这种手段杀过人。” 身为北国萨满,能用巫术杀人,又何必用这些手段。 子黍道:“现在我也放心些了,虽然不敢完全解开你身上的禁制,但你也有了自保之力。我们对盛乐城不怎么了解,真要找出路,还是要靠你带路。” 元亓音收起海天青,藏于刀鞘之中,道:“你放心,我会带你们平安离去的。盛乐城本是我出生的地方,城内的一草一木我都清楚。” 说罢,转身看看院外,道:“你们跟我来。” 点了点头,随着她出了院子,顺便在院内留下了几十两银子。这里本是一处民居,住着一对老人,他和龙勿离带着元亓音逃来这里时给了两位老人十几两银子,让老人不要声张,先出去暂住一段时间,他们就在此躲过了元家的追杀。 “元家现在要杀我们,贸然找上门去,就是自投罗网。我和完颜家的子雁姐姐还有些交情,你们若不介意,便先随我去完颜家探探口风吧。”元亓音说这番话时,心里还有几分复杂,还是有几分不愿相信自家的亲人真要杀她。 完颜家在盛乐城西,距离三人不远,元亓音绕着街巷转了几条街,便看见了安着两只玄武石墩的完颜府。玄武是北国神兽,豪门大族多摆玄武像镇守门宅,完颜府也不例外。 元亓音现在也不敢走正门,悄悄绕到东墙,看看左右,身子一跃,却是翻墙进了完颜府。 区区院墙自然挡不住星官,子黍跟着龙勿离也跃入完颜府中,只见府内假山池塘,模仿南方林园样式,构造也算精巧。不过北地气候寒冷,植被不如南方茂盛,放眼望去,假山池沼偏多,树木却是稀少,只有几株萧疏梧桐。 元亓音对完颜家也是熟门熟路,在园林小径之中穿行,片刻间已是到了完颜子雁所居的楼台之前。 水榭旁,有一端庄女子正临水眺望,穿一身素白长襟,神情似有几分寂寥,身旁还站着一名留短须的男子,披一件虎皮袍子,顾盼自雄,仪表不凡,看来也是完颜府中的重要人物。 元亓音见了女子,先是一喜,待看到身旁男子,又变了脸色,只默默躲在假山之后偷窥。 那女子自然是完颜子雁了,至于这男子是谁,子黍却也不知,只得跟着元亓音躲在一旁偷听,他来天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一直跟着元亓音学习狄语,倒也能听懂这二人在说什么。 只听那男子道:“三妹,这次行动,你为何不先和我说一声?” 完颜子雁蹙眉道:“这般时机,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男子点点头,又道:“可你既然做了,又为何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 完颜子雁轻叹道:“我只是觉得那圣麟做事别有异心。” 元亓音听到这里,心中一跳,脸色犯白,伸手摸去,又碰到了脸上的伤口。 男子道:“圣麟本是圣国妖族,不过暂住我们完颜府,你本不该将这件事交给他的。” 完颜子雁摇头道:“可除了他,实在没有更好的人手。他若真肯出力,说不定早杀了元亓音。” 元亓音身子一颤,险些要跌倒在地,还好子黍及时扶住了她。 元亓音转身看看他,嘴唇哆嗦,眼里满是恓惶,仿佛无家可归的鸟儿。 知人知面不知心,完颜子雁本是她最信赖的姊妹,在她眼里简直比亲姐姐还亲,不料背地里竟然一心想杀了她,这对元亓音的打击不啻于元家要杀她。 那男子听到完颜子雁这般说,也颇有几分感慨,轻叹道:“我看你们一向玩得很好,不料你也狠得下心来做这种事。” 完颜子雁冷笑一声,道:“很好吗?不过是她自己贴上来而已,若非看在元家的面子上,我都不愿搭理她。如今元家势大,听说又要和宇文家联姻,若真的成了,对我们完颜家必是相当不利。元亓音这小丫头虽然没什么本事,却是蛮能闹腾,我听说那中天来的两人身怀异宝,元家既然投鼠忌器,我们不妨推波助澜,若能杀了她就趁势把这两人一并杀了,不然也要扮做元家人的模样,让她怀恨在心,好好闹上一场。” 男子听了,摇头叹息,道:“只怕等元家查出来是我们做的,就麻烦了。” 完颜子雁冷笑道:“大哥,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元家难道不知道她在盛乐城?我们动手,元家没有出面阻止,就是默认了的意思。要是真杀了元亓音,元家便有借口怪罪我等,然后动手杀了那两人,将宝物全抢回去。可我偏偏要留一手,让元家骑虎难下,他们真动手就是背负了弑亲的恶名,不动手就等着那小丫头闹腾吧,我倒是很好奇,她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男子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她,又问道:“那三妹你觉得,圣麟是怎么想的?” 完颜子雁轻叹一声,道:“这也正是我不解的地方。他和月曦一同前来,却没有随月曦去龙城,反倒投靠了我们完颜家,想必别有用心。” 男子点头赞同道:“我也觉得那圣麟别有用心,你以后要多加提防。” 完颜子雁抿嘴一笑,道:“放心吧,大哥,这次行动,我之所以选他,也是想试试他的用意。” 男子饶有兴趣地问道:“哦?试出什么了?” 完颜子雁摇摇头,道:“现在还看不出来,只能以后再看了。” 男子沉吟片刻,道:“圣国妖族,本就狡狯,我看他也只是暂留我们完颜府,不太可能为我们所用。” 完颜子雁道:“确实如此,只要他不做损害我们完颜家的事,别的也由着他了。” 二人的交谈之声渐低,子黍探头看去,原来是已经走远,再回头看看,则见元亓音紧紧握着海天青,眼里却一片冰冷。 她咬了咬嘴唇,勉强笑道:“看来她才是最想杀我的人。” 子黍道:“还要去元家么?” 元亓音摇了摇头,她已是有些害怕,害怕去见那个真相。 人性本就是很脆弱的东西,经不起一点考验,许多事情,你若真的要刨根究底,得到的往往不是想要的结果。 她看了子黍一眼,柔声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要帮你,就不会再反悔。” 龙勿离嗤笑一声,道:“我可看不出你这么讲信用。” 她看向龙勿离,难得的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生气或羞愧的神色。 她只是转身默默将左手搭在假山之上,右手紧紧握着海天青。 刀光一闪,血如泉涌,一截小指已是落下! 子黍大惊失色,抢过了她手中的刀,失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元亓音脸色白了几分,但眼里却是十分坚毅,指着地上的那截断指,道:“若违誓言,有如此指!” 天府本就是民风剽悍的国家,重义轻生,颇有悍勇之风。元亓音虽是女子,对这信义二字,却也看得极重。对敌人,她可以使尽狡狯手段,可对朋友,却绝不会有半分欺瞒。何况,龙勿离的话,已是带有几分侮辱。 龙勿离也没料到她会做出此举,她对世事人心的了解到底太少,何况连子黍也没有意料到。古语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大多数人都只注意到前半句,以为女子同小人都是自私自利,感情用事,睚眦必报之人,所以是绝做不出此事的。 可女子中以死明志的尚不在少数,又何况元亓音本就出自贵族,自有一身傲骨。真要说错,就错在忽略了“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句话上。世上的真君子毕竟很少,女子已占了一半的人口,剩下的一半中,又大多是小人。所以近乎人人都会犯近之不逊,远之则怨的毛病。 所以有时候至亲也许比陌生人伤人更深,而沾亲带故的陌生人,就更显得面目可憎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龙勿离呆呆地看着元亓音,脸色也苍白了起来。 子黍忙取出白布裹上了元亓音的伤口,看着那截断指只觉得颇有些触目惊心。他也想不到元亓音竟是这般外柔内刚的女子,可回想当初,却也已看出几分端倪。 若不是真有舍生的勇气,她当初就不会为了掩护哥哥元亓浩和月曦而留下被俘了。至于之后的表现,只能说求生是人之本能,能活下去自然谁都不想死,但这不代表人便没有底线。 先前那一刀速度太快,子黍也是始料不及,没有办法阻拦,不过元亓音既然能做出此举,他也不愿再对她藏着掖着了。 “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他轻叹着,将断指接回了元亓音的手上。 他没有断肢重生的手段,以他现在对不死筠竹枝的运用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可将断指接上,本就在医术范畴之内。 绿光盈盈,在指尖缭绕,元亓音惊讶地发现指尖的剧痛竟然消失了,鲜血也为之止息,断指的切口处只觉得一阵温暖,等到子黍松开手后,那一截断指已是重新回到手上,弯了弯小指,竟没有半分异常,若非地上的血迹,元亓音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目光移动,落到了他手中的一截竹枝上。 这一截竹枝晶莹动人,似乎还带着几分水露,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截寻常竹枝,可寻常竹枝,子黍又怎会随身携带? 子黍也不愿对她多说潇湘仙境之事,只是掀开了她的面纱。 “别看!”元亓音闭上眼睛,退后了一小步,想到脸上的刀疤,只觉得比断指还要疼痛百倍。 竹枝在她面上拂过,清清凉凉,还带着些痒痒的感觉,等到竹枝离开后,她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才发现脸上的伤痕竟然也完全不见了。 她这才明白子黍手中这截竹枝竟有此种异能,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她当初打伤子黍后,子黍能够恢复地这么快。 “你原来还有这种手段?”脸上的伤恢复之后,元亓音只觉得四周的颜色都陡然亮丽了起来,脸上不禁泛起了几分笑意。 “好了的话,就先走吧。”子黍看了看四周,他们毕竟还在完颜府内,府中高手不在少数,甚至有萨满在巡逻,搞不好就成瓮中捉鳖了。 元亓音点点头,又带着子黍和龙勿离转身离去,她脸上的伤恢复之后心情大好,早已不计较先前龙勿离说了什么,倒是龙勿离自己还有几分过意不去,惴惴不安地跟在后头。 躲过几班岗哨,出了完颜府后,元亓音忽然回过神来,瞪着子黍道:“不对!你既然有这种手段,为什么不一早就拿出来?” 子黍一愣,讪讪道:“那个时候,一时没想到。” 元亓音哼了一声,“什么没想到,你就是信不过我。不过现在我脸上的伤好啦,也就不跟你计较啦。” 脸上的伤恢复后,她的性格似乎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比起刀伤之后,简直判若两人。 子黍对此也唯有苦笑,不过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心里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第二百四十章 一剑 五道教,总坛。 昏暗的帘幕外,一人正垂首待命。 “你是说,安常死了?” “是,他同弟子前去明心殿,之后便被晏师兄带走,自此没了消息。” “晏玄陵他还好好的?” “是。之后又去了一趟明心殿。” “嗯。” “师叔,您说,这会不会是天璇发现了什么?” “哦?你和安常讲了什么?” “呃,师叔您难道没和安常说过什么?” “哼!你这是什么意思?” “弟子不敢。” “你放心,他心里的顾忌太多,不像你。” “是,弟子本就是卑鄙小人,又无牵无挂,所以什么事都敢做。” “你以为我是看上了你这一点?” “弟子愚钝,自然要靠师叔提点。” “呵呵,这世上有野心的人很多,聪明的人也很多,但像你这样既聪明又有野心的人,却是不多。” “多谢师叔夸奖。” “你方才说,天璇也许发现了点什么?” “目前来看,她应该还没有看出什么,不过她要是一直留在五道教,迟早会发现一些什么的。毕竟,她也是个聪明人。” “哦?难道比司命还聪明?” “司命师叔被权力欲遮蔽了双眼,天龠师叔则容易被身旁人所左右,这些都是致命的缺点。” “那天璇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可能看得比这两人更清楚。” “那你有什么主意?” “师叔英明,弟子鄙陋之见,不敢先言。” “哼,尽管说来便是。” “那依弟子愚见,与天璇这样的人物,与其斗智,不若斗力。” “哦?你是想再来一次皇庭惊变?” “若要赶她走,反倒会让她起疑。放着不管,又太过危险。师叔除非就此偃旗息鼓,等着她自己主动离去,不然只有这一个办法。” “偃旗息鼓?如此局面,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所以只剩下了这一个办法。” “可天枪不会听我们的。” “总会有些‘巧合’的,就像皇庭那次一样。” “哈哈,好个‘巧合’,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是。” 那名五道教弟子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从阴影中走出,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阴冷。 午后,清心殿外。 “啊!呜啊!” 一名五道教弟子匆匆跑来,尚未到清心殿台阶前,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清心殿外轮值的正是薛东临,见到这名弟子,怔了怔,连忙带人围了上来。 “师弟,怎么了?” 薛东临上前之后,才看到这人左臂一片血肉模糊,伤得不轻。 五道教总坛之中,谁会如此动手? 那名弟子神情虚弱地抬起头来,看了薛东临一眼,喃喃道:“黑……黑衣人。” 说了这三个字,头一偏,竟已是晕去。 薛东临惊道:“师弟!你醒醒!” 伸手摸去,见还有气息,连忙和几名五道教弟子抬了下去抢救。 “出了何事,吵吵嚷嚷的?”清心殿内,走出一名冷着脸的道姑,正是女史。 薛东临见了女史,上前行了一礼,恭敬道:“回禀师叔,先前有一名弟子被人打伤,跑到清心殿下了。” 女史皱了皱眉,道:“弟子斗殴的,罚去山下种植半年灵药。” 薛东临苦笑一声,道:“只怕此事不是弟子斗殴所致。” 女史挑了挑眉毛,“怎么,还有人敢在我五道教行凶?” 薛东临回禀道:“那名弟子似乎说有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女史心中一惊,面上却还是冷冷地呵斥道:“天下黑衣行窃之徒数不胜数,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薛东临苦笑道:“黑衣人虽数不胜数,不过敢在总坛行凶,也委实太大胆了些。” 女史皱眉道:“那名弟子在哪?” 薛东临道:“弟子这就带师叔过去。” 女史跟着薛东临出了清心殿,只见殿外拐角处亭子内一群人围着那名弟子,五道教的仙医孙老头正替他敷药。 “他醒了没?”女史看了眼孙老头。 孙老头一只眼竟是瞎的,干瘪的凹陷下去,还是个哑巴,为人相当孤僻,医术却十分高明。听了女史的问话,他缓缓点了点头,扶起那名弟子,在弟子背后拍了拍。 这名五道教弟子果然醒了过来,见到女史就站在他身前,还欲站起来行礼,“女史师叔……” “谁把你打伤的?”女史不耐虚礼,径直问道。 “弟子……弟子就看到一道黑影。”那名弟子被这般一问,也是茫然,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女史皱了皱眉,显出不耐的神色,薛东临见此急忙替她问道:“师弟,你是在哪里被打伤的?” 那名五道教弟子回想了片刻,道:“外院客室。” 薛东临听了一怔,接着问道:“那黑衣人什么样子?” 那五道教弟子面有愧色,“我记不清了。” 薛东临耐心问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那弟子回想道:“不矮,似乎比我高些,是个瘦子。” “你看到脸了吗?”薛东临紧接着追问道。 那弟子茫然道:“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有看到。” 女史不耐道:“看到便是看到,没看到便是没看到,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弟子神情有些委屈,低下头道:“回师叔,我只看到那人脸上一片五彩光芒,然后就被打了一掌,接下来就拼命逃了回来,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女史听到五彩二字神色一动,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道:“好,我看你也有些累了,先回去养伤,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薛东临看向女史,“师叔,这件事……” “不许多说一个字。”女史神色一冷,四周弟子皆是噤声。 明心殿外,杜子卿又一次走上了台阶。 近些日子以来,殿前轮值的弟子都知道他是司命教主身旁的红人,是以没有一人拦他。 不过这一次杜子卿走得却有些慢,似乎在等着什么。 直到远远看到一道身影经过。 他嘴角露出了一分冷笑,向身旁轮值的弟子问道:“几位师兄师姐,你们看那边,那不是女史师叔吗?” 几人听后,都向那看去,恰巧花含露也在其中,瞥了一眼,皱眉看向杜子卿,“那又如何?”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之人有些讨厌。 杜子卿悠悠笑道:“没什么,看样子女史师叔是去客室了。” 他说了这一句,便上了明心殿。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莫名其妙。 女史去哪里,和杜子卿有什么关系? 外院,客室。 女史悄然来到了天璇的房间外。 五道教近段时间接待的客人不多,至于星官,只有天璇一人。 女史敲了敲门。 门开了,天璇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女史一言不发地看着天璇,忽然间手中拂尘一点,朝着天璇直刺而来。 天璇一怔,指尖一动,玉寒剑已是提起。 剑在鞘中,尚未出鞘,可拂尘击在剑柄之上,已是真元激荡。 “叮叮叮!” 一连三次,拂尘与剑柄相击,每一次女史想要转动拂尘,天璇都先一步拦住了她的动作,三击过后,女史收回了拂尘。 天璇仍是神色如常,静静地看着她。 “仙境之后,你似乎长进了不少。”女史盯着天璇的眼睛,缓缓说道。 天璇放下了剑,也直视着女史,“有何指教?” 女史默默看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天璇看着她的背影,却不禁蹙起了眉头。 若真要切磋,她早已来到五道教,女史为何不先找她切磋一番,却要等到此时? 无疑,女史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试探。 她在试探什么? 天璇想不出答案,可心里却多了几分疑心,暗自捏紧了剑柄…… 明心殿上,司命端坐于教主宝座中,以手支颐,眼里不时流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掌教,大致就是这个情况。”杜子卿拱了拱手,侍立于一旁。 “你是说,天璇已经投靠了天龠一方?”司命的指尖敲打着教主宝座的龙首扶手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杜子卿道:“弟子也只是猜测,先前晏玄陵晏师兄将安师兄叫走后,安师兄就此失踪,似乎也与此有关。” 司命看了身旁的司禄一眼。 “司禄,这可都是你的好徒弟。” 司禄眼里闪过一抹阴冷,淡淡道:“便是父子,亦有灭亲之时。” 司命听后又看了杜子卿一眼,道:“天璇不是想见我么?你去叫她到幽星台等我。” 杜子卿一怔,试探着问道:“现在就去?” 司命目视前方,微微颔首。 杜子卿拱手行了一礼,缓缓退出明心殿…… “杀了她,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天枪默默走到幽星台前,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从皇城到天北,他经历的厮杀,似乎比前半生的总和还多。 刀光剑影,流血漂橹,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他面前上演。 亲人、朋友、仇敌,一个又一个在他面前倒下,到最终,举目四顾,竟已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样的悲凉,又有多少人能体会? 天枪抬起了头,天是阴沉的,微微下着小雨。 他又想起了皇城的那个夜晚,以及死在他手里的苏九。 以苏九身份之尊贵,为何会只用那样一把废剑? 倘若苏九手里不是那把废剑,他或许杀不了他。 想到此处,他缓缓抽出了背上的盘龙枪,摩挲着枪身的龙纹,眼里流露出几分感怀。这柄枪,早已是他最亲的亲人。 舍弃了一切道法变化,将全部的真元凝为一体,在枪尖绽放,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远方渐渐现出了一道身影,是一名五道教弟子,不是杜子卿。 天枪默默下了幽星台,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长长的直道,像刀切一样,割在五道教的山头。 幽星台仍是她曾看过的那个幽星台,身旁的五道教弟子神色恭谨,没有半分异样。 “为何要到幽星台见面?”天璇忽然止住脚步,看着那名弟子。 那名弟子一怔,低声道:“这是掌教的意思,我们做弟子的,不敢妄自猜测。” 天璇一双如明镜般的眼睛看着他,这名弟子不禁有些忐忑,低下了头。 “走吧。” 不知何时,她已是收回目光,率先向幽星台走去。 那名弟子松了口气,忙跟了上去。 天微冷,蒙蒙细雨从面颊上滑过,说不出的寂寥。 整条直道上,除了她和那名弟子,再看不到第三人。 天璇忽然有些惆怅,这样的萧疏冷寂,是很难不令人惆怅的。 然后她就看到了血,从那名弟子的身上冒出。 跟着冒出的是一截枪尖,仿佛一朵绽放在血中的花。 玉寒出鞘,对击,剑尖与枪尖在这一瞬间碰撞,玉寒微微弯曲,她没有用力,身子跟着倒退,如惊鸿掠影。 “天枪?” 当她落地之时,已是看到了那名弟子身后的男人。 天枪神情冷酷,缓缓抽出盘龙枪,道:“你的剑,比苏九快。” 天璇直言道:“他的剑只是装饰。” 天枪笑了,嘴角一咧,带着几分嘲讽,“不错,他这样的人,本不必用剑。” 天璇淡淡道:“你也不必用枪。” 天枪瞳孔一缩,眼里有了几分怒意。 他一生以枪闻名天下,若是他不配用枪,天下又有谁配? 不过,他早已过了会被激将的年纪,冷笑两声,握紧了盘龙枪,又朝天璇刺去。 天璇没有退,也跟着一剑刺出。 真元藏于剑锋之内,寒气逼人,如惊雷一闪。 盘龙枪上,苍龙之影咆哮,可在遇见那一抹剑锋的刹那,却是寂然无声。 天枪吃了一惊,握紧盘龙枪横扫出去。 天璇已是倒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袖,不知何时已是短了半截。 “好剑,天下难见的快剑!”天枪不禁赞叹道。 天璇默默无言,低垂着剑尖。 天枪见此,眼里闪过一抹厉色,盘龙枪直击而出,如蛟龙如海,纵横腾跃,势不可挡。 天璇也没有挡,只是一剑又一剑的刺出。 每一次,她都能避开枪芒,找到直刺天枪的机会。 天枪也每一次都能避开,可是不知为何,眼里的天璇速度却是越来越快了。 直到他看到右手泛起的一层寒霜。 玉寒剑,本就以寒气伤人。 天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大吼一声,盘龙枪上的苍龙之影跟着长啸,枪法威势顿时大增。 天璇手腕一抖,玉寒剑在半空划过一道道轨迹,正是北斗星君闻名天下的七星剑式! 剑锋在白日里闪过,凌厉无比,可是堪堪到了天枪身前,却忽然一暗,消失不见。 天枪的枪尖也是如此,时而锋芒毕露,时而晦涩难明。 那一抹阴暗,正是星域的体现。 到了他和天璇这般境界,星域已是能够收放自如,悄无声息之中,处处皆可能是星域! 天枪的手依然很稳,可眼里却已是有了一些动摇。 天璇的剑很快,可更快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空灵如明镜一般的眼睛,目光所至,便是剑锋所指。 他的眼睛已是有些跟不上她的眼睛。 天枪蓦然大喝一声,握住枪柄中段,长枪旋转如轮,天璇的剑亦不得近身。 天枪就此一枪扫向天璇,却不是直的,而是带着些许倾斜,谁也算不出这一枪的轨迹! 天璇的眼睛比剑快,当这一枪刺来时,剑也有了反应,在空中迅速划过六道剑痕。 北斗落死! 七星如棋,落在苍龙七宿之上,天枪手中盘旋咆哮的苍龙之影在刹那间忽然黯淡下去,紧跟着的便是天璇的一剑! 如死神般的一剑! 天枪瞳孔收缩,手中的盘龙枪忽然上挑。 这是他的一招生平绝学,苍龙腾空! 长枪上挑,速度极快,在那剑尖堪堪刺到喉咙的刹那,率先从天璇的小腹中穿了出去。 天枪松了口气,毕竟是他赢了。 可眼里和手上的感觉却不对。 眼里的天璇忽然消失了,因为那只是一道化身。 当天枪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从幽暗星域之中显现的一剑。 比北斗落死更可怕的一剑。 剑光落定,剑身光洁如初,没有一丝血迹。 天枪的身子还屹立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听到砰的一声,落下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 他颈口的伤很平整,还结着一层冰晶,所以并没有四溅的鲜血。 玉寒杀人,从不见血。 天璇收起了剑,“枪本是霸道之兵,当你用它偷袭的一刻,就已经输了。” 头颅圆睁的双目眼皮颤了颤,缓缓合上,神情也从惊愕愤怒变成了几分悲苦。 确实,当他用枪偷袭的时候,就说明他已失去了往昔必胜的信念。 他已不配用枪…… 第二百四十一章 燕归 当天枪星宿从天空中黯淡下去的时候,子黍也正在仰望星空。 中天的星占,本就可以从观星中推演出许多大事。 收回目光时,他不禁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中原的波谲云诡,比之北国,也是不遑多让。 此刻的他,正在盛乐城北的一间民宅屋檐上。 北门已被封禁,城墙上贴着他和元亓音、龙勿离的通缉令,甚至有不少萨满把守关卡。 虽然这些都拦不住他,但北国萨满手段诡异,他不太想与之交手。 “我问过了,只要有宇文家的通行令,是可以出去的。”元亓音悄然上了屋顶,在子黍身后说道。 子黍点了点头,也不怎么在意,“实在不行,我带你飞出去。” 元亓音眼里闪过一抹异色,道:“听说宇文府今日有晚宴,要不要去看看?” 子黍默然片刻,问道:“你们三家的人,是不是很多都去前线了?” 元亓音点了点头,“是。” “包括星君?” “是。” 子黍吐了口气,看来这盛乐城内,目前只有一位负伤的天狼星君,而且伤势严重到了不能出手的地步。 不然,根本不必用这种手段来拦他。 “走吧,去宇文府看看。” 他跃下了屋檐,元亓音和龙勿离跟着落下,两女都罩着一件黑袍,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宇文府,此刻正一片灯火辉煌。 放眼之间尽是火树银花,彩灯初绽,星辰满天,府中美景如画,酒馔佳肴,燕歌侍女,无不动人肠。 北国地处严寒,时人着装却与中天不同。中天多是褒衣博带,尽显雍容风雅。北国则尚胡服,胡服的特点便是贴身紧窄,适于马上奔驰。子黍初到宇文府外,沿着院墙往内望去,所见之人,多是高帽短袖,褊衣长靴,腰间蹀躞带上大多挂着弯刀,正是道地的戎狄装束。 不过宇文府中的人,衣着服饰却与中天相近,一个个皆是褒衣博带,高头大履,与紧身的胡服比较起来大有不同。中天服饰多以宽大舒适为准,衣带并不贴身,易于散热,却不易于御寒。当然,这种宽大的服饰用于女子身上,不仅可以遮掩发胖的身材,更可在起舞之时产生一种飘飘欲仙之感。昔日曾有宫女于宫中起舞,忽刮来一阵强风,竟要将这宫女吹走,身旁之人争相拉扯,衣裙为之起绉,遂成后世之留仙裙,足可见其飘逸。 宇文家仰慕中天文化,府中衣着,多效仿中天,当宇文燕秋出场之时,长裙之下,更是只穿了一双连齿木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若是在中天,不穿履而着屐,出现在公众场合便是大大的失礼,不过宇文燕秋身为女子,在自家之中穿木屐却也不算过分,北国之人到底不像中天那般死守礼法,见了之后不但不觉轻浮,反倒有不少人暗暗咽了口唾沫,同时将目光往一位青年公子身上投去。 元亓音趴在院墙边,见了这人,不禁神色一变,眼里多出了几分复杂情绪。 那人正是元亓浩,手持酒樽笑容满面,看来便是今晚宴会的主角了。 “元公子到访,燕秋有失远迎,还望公子见谅。”宇文燕秋见了元亓浩后,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元亓浩连忙摆手道:“宇文姑娘不必多礼,我这次来,其实只是……是想看看你。” 宇文燕秋听后微微一笑,眉眼灿然,若有彩光,动人心神。 墙角的元亓音看了却是银牙紧咬。 子黍见了,低声问道:“你很讨厌她?” 元亓音恨恨道:“哥哥就是被这狐狸精迷了眼的。” 府中,元亓浩主动上前和宇文燕秋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见宇文燕秋沿着廊道走入深处,元亓浩也跟了上去。 元亓音见此,左右看了看,翻身进了宇文府。 子黍和龙勿离也跟了上去,走上廊道,远远见一名女子走入西厢房中,正是宇文燕秋,身后却并无他人。 元亓音见了,不知她将元亓浩弄到了哪去,到底兄妹情深,不能再等,翻手推开了房门。 房中一名女子惊愕地抬起头来,模样与宇文燕秋有八分相似,可眼睛和嘴唇都稍小一些。 “你们是谁?” 子黍和龙勿离见了,也是一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不妙,龙勿离先动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女子惊恐地想要挣扎,奈何使不上一点力气,元亓音抓过一旁烛台细细看她的脸,叹了口气,道:“认错人了,她是宇文燕归。” “宇文燕归?”子黍适时问道。 “就是宇文燕秋的妹妹。宇文家的姊妹兄弟不少,就她和宇文燕秋长得像,不然我还认不出来。”元亓音放下烛台,叹了口气。 彼此都是盛乐城中的千金小姐,宇文燕归此时也已经听出了元亓音的声音,正睁大了眼睛看她。 子黍问道:“她身上有没有通行令?” 元亓音道:“她自己就是通行令,你不是很擅长这些手段吗?” 子黍脸色一红,在宇文燕归的耳畔低声道:“不要喊,不要叫,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如今精通御风之术,只要不是遇见星君,没几个人拦得住他,到宇文家来,主要还是心中有困惑未解。 宇文燕归倒是很听话,听他这般说,连忙点了点头。 子黍松开了她的嘴,问道:“认识宇文晏吗?” 宇文燕归道:“他是我亲哥哥,本来叫燕翔的,后来离家出走后才改了名字。” 子黍听后一惊,不料这么巧,抓到的正好是宇文宴的亲妹妹。 宇文燕归转身看看他,见到他腰间挂的那枚狼首令,眼睛一亮,没等他发问,已是主动问道:“你们认识我的哥哥?他现在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子黍道:“他很好,现在在中天。” 宇文燕归听后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祈祷道:“长生天在上,愿哥哥一生平安。” 子黍见她也是个萨满教徒,不禁有些头疼,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虔诚的信徒口风很严,而且极少说谎。这是缺点,也是优点,就看怎么利用了。 待到宇文燕归祈祷完,睁开双眼后,子黍又问道:“他当初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宇文燕归看了眼元亓音,似乎她也知道一些内情,犹豫片刻,缓缓说道:“是因为大火罐。” 子黍听后一怔,“什么是大火罐?” 不待宇文燕归回答,元亓音已是脱口而出,“古魂罐,这是宇文家的至宝。这个古魂罐里面有祖灵魂火,看上去像是个装满火炭的罐子,所以也叫大火罐。” 宇文燕归点了点头,道:“大火罐是我们族中的至宝,历代先祖的祖灵都会在大火罐内得到安息,庇佑我们宇文一族。因为大火罐是我们先祖死后的寄托之地,所以族内都将它看得神圣无比,直到大姐说她能感知到大火罐内的呼声。” “大火罐内的呼声?”子黍重复了一句,忽然有些毛骨悚然。听宇文燕归的说法,这个大火罐有些类似于常人火化后的骨灰坛,只不过其中装的却是亡魂。在北国,星君又称大萨满,死后亡魂不灭,称为祖灵,这样一个藏纳祖灵的罐子,便是星君只怕也要敬而远之。 宇文燕归继续说道:“不错,大姐说她能够听到大火罐内有声音在呼唤她,此后就常常在大火罐下修行,而且进境极快,短短几年便成为了神教萨满。” “这个大姐,就是宇文燕秋?”子黍忍不住问道。 宇文燕归又看了元亓音一眼,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元亓音冷笑道:“我就说她有问题,没想到成天抱着死人罐子修行。” 宇文燕归听她这般说,非但不怒,神情反倒越发怪异,“今天你们元家来向我们宇文家提亲了。” 元亓音脸色一白,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你什么意思?” 宇文燕归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她不但是我的大姐,也很可能是你的嫂嫂。” 元亓音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做梦!我死也不会答应的!” 宇文燕归眼里闪过一分讥讽,“怎么,舍不得你哥哥?” 元亓音脸色一红,摇头道:“谁都可以,就是她不行!” 宇文燕归道:“以我们大姐的天赋、容貌、家世,哪样比不上你们元家?这门婚事,只怕还是你们元家高攀了呢。” 元亓音呸了一声,道:“像她这样的怪人,谁爱要谁要!” 不知为何,她从小就很厌恶宇文燕秋,说不出来的厌恶,从第一眼开始就已注定,直到如今也没有半分改变。 难得的是,宇文燕归听后轻叹一声,竟是附和道:“不错,大姐确实有些怪。” 子黍适时问道:“宇文晏当初离家出走,也是与她有关?” 宇文燕归点头道:“是的,哥哥他当初劝过大姐不要去碰那个罐子,可是大姐还是碰了。碰了大火罐后,大姐就变得神神叨叨了起来,喜欢上了占卜,性子也清冷许多了。哥哥劝过几次,可大姐心意已决,他没有办法,恰逢爹娘过世,便改了名字,自己去南方闯荡了。” 子黍默默听完,道:“听你这么说,他和宇文燕秋的感情原来很好。” 宇文燕归低下了头,喃喃道:“是很好的,他对我和大姐都很好,大姐是族内修行天赋最高的人,他当年刻苦修行,就是为了赶上大姐的脚步。他本来就是个有些心高气傲的人,很少有看得上眼的人,大姐当时是他最尊敬的人,却变成那个样子,他心里免不了要有些难受。我们宇文家仰慕中天文化,那时的他就常和我说,哪一天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就要去南方闯荡。后来爹娘过世,我也长大了些,他再无牵挂,就一个人走了。” 元亓音问道:“这么多年,他就没有回来过吗?” 宇文燕归默然不语,子黍解下了腰间的令牌,递给了她。 “留着算是份纪念吧。” 宇文燕归接过令牌,轻轻摩挲,忽然双手合十,将这枚令牌夹在掌心,“谢谢。” 她这般做时,眼里似乎也有一丝泪光。 子黍道:“我还有些话想问你。” 宇文燕归柔声道:“你说吧。” 子黍看了眼元亓音,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玄武灵庙,真的有成就星君的机会?” 宇文燕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眉思索了片刻,道:“是有的。不过很渺茫。” “怎么说?” “灵庙之中,有一处寒潭,寒潭之下,相传有着昔年神兽玄武的遗骸,还有诸多上古遗物,甚至是能助人突破星君的仙丹。不过寒潭之上是一处上古大阵,便是长生天神亦无法突破,只有大萨满以下的人方可进入。” 长生天神便是太微天帝,子黍听她这么说,不禁想到了妖都之下的魔渊。当初妖主颜玉为了救小薇,联合四大妖王用上古破阵之法才破开一道缝隙,太微天帝都对这寒潭无可奈何,看来当中的凶险不会低于魔渊。 宇文燕归接着说道:“千百年来,进入寒潭的萨满不下百位,当中大多都是无功而返,还有一些则是因为过于深入,寒气入体,活活冻死在了潭底,真正成功走出并成为大萨满的,只有一位。” “谁?” 宇文燕归看着元亓音,缓缓说道:“天狼。” 子黍一愣,亦是看向元亓音。 元亓音哼了一声,道:“看吧,我就说了玄武灵庙里有突破星君的法门,你还不信。” 子黍道:“若真有那么容易,你们元家为何只有这一位星君?” 元亓音摊开双手,道:“寒潭之下那是九死一生,老祖宗知道我们的水准,真要下去就是送死,所以从未让我们去过。不过虽然没真正下去过,寒潭下的路该怎么走,我还是听老祖宗讲过一些的。” 子黍确信了此事为真之后,也不再多问,又看了看宇文燕归,“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宇文燕归点点头,道:“知道,你们是哥哥的朋友。” 子黍苦笑一声,道:“那现在城里到处都在通缉我们,你知道吗?” 宇文燕归眼里闪过一丝歉意,道:“我会求大姐撤销通缉令的。” 子黍却听出了些端倪,“是她想抓我们?” 宇文燕归忙道:“她也是顺了元家的意思办事,毕竟,还有这么一门亲事……” 元亓音听后,冷笑了两声。 子黍没有理会她,接着问道:“宇文燕秋真的想嫁给元亓浩?” 问到这个问题,宇文燕归眼里多了几分迷茫,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大姐的心思我们谁都猜不透。” 子黍最后问道:“她在哪?” 宇文燕归道:“你们若真要见她,还是由我带你们过去为好。” 子黍点了点头,“好。” 宇文府错综复杂,若无熟人带路,确实很容易走错。 “要是她带我们到死路了呢?”一直没有说话的龙勿离忽然发问。 子黍一怔,他确实没想过这种可能。 龙勿离幽幽道:“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所以当初才会挨上一掌。” 元亓音听了有些不舒服,却难得的没有反驳。 这确实是子黍的缺点,很多时候,他心里不是没有怀疑,只是比起怀疑,他却更愿意选择相信。 宇文燕归听后,又转过身来,淡淡一笑,道:“放心吧,距离这么近,我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 龙勿离看着她,并没有因此增加多少信任。 宇文燕归伸出了手,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牵着我的手。” 她说这话时,眼神纯真,一如当初的宇文燕秋。 龙勿离眼里的怀疑淡了几分,也慢慢伸出了手。 宇文燕归轻笑一声,拉上了她的手,道:“你们跟我来,你们是哥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子黍看着她的身影,目光也温柔了许多。 轻信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可当一份信任摆在眼前时,又怎能轻易辜负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 魂罐 天府,宇文府。 宇文燕归带着子黍等人悄悄潜到了大堂一角的走廊旁,探头望去,堂前的院子内站着十几人,衣着打扮泾渭分明,正是宇文家和元家的人。 宇文燕归指着一名留山羊胡的长脸男子悄声道:“这是我们宇文家的家主宇文成欢,也是大姐的亲爹。” 子黍看了一眼那名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宇文燕归接着指向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那汉子短衫风帽,腰配弯刀,一副胡人打扮,“这是元家家主元彦成。” 只见元彦成见了宇文成欢之后哈哈大笑,龙行虎步,上去就抱着对方拍了拍背,倒像是多年未见的兄弟。 子黍见了一怔,凝神听去,果然听到了提亲之语。 元亓音哼了一声,很是不屑。 “哈哈,恭喜,恭喜啊。”一道突兀的声音传来,子黍等人看去,却见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位白衣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人,竟是圣麟。 子黍看了元亓音一眼,那人正是当初和完颜子雁谈话的完颜府公子。 元亓音低声道:“他叫完颜子玄,是完颜府的大公子。”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宇文燕归有些奇怪, 没有人知道,宇文家和元家的人都怔怔地看着完颜子玄。 完颜子玄道:“听说亓浩兄弟要向燕秋姑娘提亲,我这就赶忙来贺喜了,哦,来得匆忙,礼物就没有备,以后一定补上。” 元亓浩听了脸色有些难堪,任谁都听得出来,完颜子玄不是来贺喜的,而是来捣乱的。 “完颜公子的好意,燕秋心领了。来者是客,既然来了,便先入坐吧。”大堂内,传出了宇文燕秋清冷的声音,宇文家的婢女立刻搬来了两张椅子,放在完颜子玄身旁。 完颜子玄冷笑两声,果真坐在了椅子上,然后看看四周,笑道:“诸位叔叔伯伯怎么不坐?” 宇文成欢咳嗽了两声,宇文府的婢女赶忙端来了一排椅子。 宇文燕秋淡淡吩咐了一句,“不必了,进来坐吧,堂内还有椅子。” 完颜子玄脸色一变,这样一来,岂不是变相将他晾在了外边? 元亓浩冷笑一声,朝完颜子玄拱了拱手,道:“子玄兄,在下失陪了。” 眼见着宇文府和元家的人纷纷进了大堂,只剩下完颜子玄一人坐在堂外,当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显得尴尬万分。 元亓音忍不住低笑一声,立刻引来了圣麟的目光。 “你怎么不坐?”完颜子玄看看圣麟,神情有些不满。 圣麟收回看向墙角的目光,道:“大公子还要坐下去吗?” 完颜子玄哼了一声,站了起来,道:“我去大堂,你到后院看看宇文燕秋搞什么鬼。” 圣麟神色有些异样,皱了皱眉,却是没有动。 完颜子玄眼里闪过一抹冷光,“你是想换你上大堂,让我到后院?” 圣麟淡淡道:“不敢。” 说罢,转身便要退去。 “远来是客,就这么走了,不太好吧?”元彦成的声音忽然从堂内传出,紧跟着便看到了他魁梧的身形。 完颜子玄动了动眼珠,笑道:“元伯伯说得有理,我们就叨扰了。” 说着,向堂内走去,圣麟紧跟在他身后。 堪堪走到大堂门口时,忽然见到元彦成手一番,一缕阴气直朝圣麟打去! 圣麟反应也是敏捷无比,翻手间握住了元彦成的手腕,眼里闪过一抹厉色。 “元伯伯,这是什么意思?”完颜子玄见此,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元彦成哈哈一笑,收回了手,指着堂内,“请。” 完颜子玄神色变幻,还不知该不该就这般进去,圣麟却是冷笑一声,道:“所谓远来是客,这里的客人,只怕不止我们二人吧?” 堂内,传来了宇文燕秋清冷的声音,“不错,墙角的几位,也一并进来吧。” 宇文燕归的小脸垮了下来,转身看看子黍等人,“大姐她感知敏锐,又精通占卜,看来是我们被发现了。” 子黍倒是还算镇定,堂堂正正地走到了大堂前,看着堂内的灯火。 奇怪的是,里面没有宇文燕秋。 宇文燕秋,似乎是在隔间之内说话。 宇文成欢看看四周众人,含笑道:“今日倒是热闹。” 虽是这般说,可他说话时眼角跳动,显然有些不安。 “妹妹!”元亓浩见到元亓音,倒是惊喜地喊了起来。 “哥哥……”元亓音见了元亓浩,神色却并不如何欢喜,目光反倒有些闪躲。 哪怕知道了之前是完颜府的人假扮成元家人要杀她,不过以元家在盛乐城的势力,当真就全然无知无觉吗? 元亓浩好似没看到元亓音的异样,亲热地说道:“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快过来,在盛乐城内,谁都不敢动你的。” 元亓音看了看子黍,子黍也看着她,但没有说话,也没有使用威胁的手段,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元亓音默默收回了目光,仍是站在子黍身旁,仿佛没有听到元亓浩的呼唤。 她答应过要帮子黍找玄武灵庙,还曾断指明誓,如今又怎能轻易背信。 元亓浩倒是急了,“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他逼你的吗?他对你做了什么?!” 元亓音神色凄苦,只是摇头,“哥哥,别再问了……” 元亓浩见了她这般表情,更是印证了心中的一些可怕猜想,看着子黍的眼睛不禁红了。 “爹,拿下他,杀了他!”他指着子黍,对元彦成喊道。 元彦成脸色也显得很难看,不过到底比元亓浩城府深了一些,只是眯了眯眼睛,没有当场动手。 “燕归,你怎么也和这小子混在一起?”宇文成欢看到宇文燕归的时候,神色有些不自在了。 宇文燕归偷偷瞥了子黍一眼“我……” “哼!还用问吗?她也被挟持了!”元亓浩见宇文燕归一副有苦难言的神色,简直和自己妹妹如出一辙,再看子黍的时候更是咬牙切齿,“这个禽兽!” 一时间,宇文府和元家的人脸上都不怎么好看,一个个都是愤怒地盯着子黍。 这样的目光,子黍却毫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他之所以流落到北国,也是因为这样的目光。 倒是宇文燕归有些受不了,踉跄地退后两步,摇头道:“不是的,他……伯父,他是燕翔的朋友。” 宇文成欢冷笑一声,道:“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宇文燕归忙拿出了宇文宴的令牌,道:“伯父,你看!这是哥哥的令牌!” 宇文成欢根本没怎么看令牌,只是看着宇文燕归,有些痛心地摇头道:“燕归啊,光凭一块令牌,你怎么就能确定他是我们宇文府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他杀了你哥哥,再从你哥哥身上取来的令牌?” 宇文燕归听后脸色一白,她确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现在想来,子黍等人潜入她屋中逼问她种种消息,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哥哥的朋友会做的事。 她转过身去,看着子黍,仿佛想知道一些答案。 子黍没有解释,也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世上的人其实只分两种,信你的,和不信你的。解释是一件很累的事,掩饰是一件更累的事,世上很少有不被揭露的谎言,自然也没有完美无缺的解释。大多数女人想要一个答案的时候,其实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安慰。 至于怀疑,那是人之常情,谁也无法避免。 “你……你真的是哥哥的朋友吗?”宇文燕归看他没有解释,愈发害怕,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子黍点了点头,“他是我师兄。” 宇文燕归看着他,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虽然在别人眼里,子黍早已成为了臭名昭着的恶棍淫贼,可在她眼中,子黍却像是兄长一般可以信赖。 她是神教的火神信徒,她选择相信。 “伯父,我相信他是哥哥的朋友。”转身看着宇文成欢,宇文燕归坚定地说道。 宇文成欢脸沉了下来,“胡闹,赶紧过来!” 宇文燕归贝齿咬了咬下唇,却也不愿就此丢下子黍。 子黍轻叹一声,知道今日是免不了动手了,放缓语气,对宇文燕归道:“过去吧,不然等会动起手来,容易伤到自己。” 宇文燕归看看他,又看看宇文成欢,哀求道:“你们……你们不要打……” 宇文成欢冷笑一声,宇文府的家兵不知何时已是围在了四周。 大堂深处,又传来了宇文燕秋幽幽的声音,“诸位为何还不进来?” 尚不等子黍说话,圣麟已是冷笑一声,道:“谁知道你在堂内布置了多少手段?” 子黍不禁多看了圣麟一眼,圣麟之前还和他交过手,现在却好似和他站在了同一阵营。 完颜子玄也觉得此地局势复杂,颇有些剑拔弩张,勉强笑了一声,道:“燕秋小姐为何要躲在堂后说话?” 大堂内先是一阵寂静,片刻后才听到宇文燕秋幽幽的话语声,“好,那我便出来。” 木屐声响起,踏在木板上,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宇文燕秋确实出来了。 但不是空手出来。 “大……大火罐……” 宇文燕归看到宇文燕秋手中托着的东西时,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子黍也在盯着她手中托着的罐子,那个罐子样式古老,模样粗糙,像是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陶器,当中却冒着幽蓝色的焰火。 那是魂火,宇文家祖灵的灵魂之火。 宇文燕秋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不过不是在看她,而是看着她手中捧着的罐子。 萨满都是精修神念之人,自然可以感受到那个幽蓝火罐之中恐怖的神念之力,魂火的每一次晃动,都像是牵扯到心神一般,令人泛起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完颜子玄看到古魂罐时,就觉得今日的事有些不太对劲,若只是元家提亲,她为何要抱着古魂罐?莫非,她早已算到了一切? 对了,占卜!她是个占卜师! 想到这一点,完颜子玄脸上已是有了几分惊惶,往后退了退,勉强笑道:“大喜的日子,抱着这东西,可是有些不像话了。” “哦?”宇文燕秋捧着古魂罐,脸色在幽蓝的魂火下也显得阴冷诡异,“你怎么知道,今日是喜,还是悲?” 子黍可以看到,宇文燕归哆嗦了一下,她显然很怕这个样子的大姐。确实,如今的宇文燕秋,和他白日在神殿所见差了太多,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燕秋……”元亓浩唤了一声,声音也有些犹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宇文燕秋,印象中,那个宇文燕秋是温柔的,聪慧的乃至神圣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神秘而令人感到害怕。 宇文燕秋看向元亓浩,目光闪动,却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个动作,令元亓浩感到了莫大的信任,当即安下了心。 子黍的剑却在抖,幽篁剑在轻微的颤动,仿佛有着自己的情绪,激动的情绪。 这一次,巫灵没有通过神剑和他说话,冥冥中,剑指向了那个闪烁幽蓝魂火的古魂罐。 宇文燕秋也慢慢将视线放在了子黍身上,微微一笑,“杜兄,看来你我有缘。” 子黍不认为这是什么缘分,只是默默取出了手中的剑,看着它,道:“世上的神器寥寥无几,每一样都有惊天动地之能,可这把剑落在我手中,却是蒙尘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它真正的作用,直到只觉得锋利好用,直到现在,才有些明白……” “明白什么?”宇文燕秋看着那把剑,宇文家的人都在看着这把剑,元家的人也不例外,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子黍手中的神剑,有惊悸,有贪婪。 子黍叹了口气,道:“才明白,这是一把鬼道之剑。”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唯独宇文燕秋颔首道:“不错,神剑幽篁,鬼道第一。” “所以你想要它。”子黍握着剑柄,淡淡地说道。 宇文燕秋却是摇了摇头,“杜兄是天命之人,燕秋虽想借此剑一观,只怕也非易事。” 子黍冷笑一声,他素来不信什么天命,看了看四周众人,道:“动手便是。” 古魂罐和神剑幽篁恐怕是同一时期的器物,宇文燕秋应该早在他到盛乐城之前就知道了。初次见面时,她身上没带古魂罐,也没有把握拿得下子黍,便只好放任他离去。如今他却是自己来到了宇文府,身怀如此重宝,必定惹人觊觎,宇文燕秋又怎能例外。 宇文燕秋轻叹道:“得罪了。” 她屈指一弹,幽蓝魂火一阵扭曲,化为一道蓝色火花射向子黍。 子黍抽出了剑,紫雷暗生,不再惊天动地,而是悄无声息,如浮光掠影,在刹那间一闪而逝。 那一道蓝色火花就此寂灭,当中蕴含的祖灵魂力也被彻底泯灭。 幽篁剑在幽篁仙境数千年,镇守巫山,驱鬼役神,守护着死后的瑶姬,本身早已成为了一切阴气的克星,却也成了最诡异最阴森的一把剑。 一剑出,幽篁起,紫雷生,万象灭。 宇文燕秋顿了顿,双眸晶亮地看着他手中的剑,古魂罐上的魂火烧得越发旺盛,将四周都映照成一片幽蓝色。 “动手!”宇文成欢担心她拿不下子黍,喝了一声。 宇文府中的萨满巫师当即冲了出来,黑萨满手持火神刀,白萨满则念起咒语,阴鬼四起,几乎在刹那间便将此地变为森罗地狱。 第二百四十三章 乱数 龙勿离虽是怕鬼,可到此地步,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当即出手朝一名近身的黑萨满打去。 元彦成看了元亓浩一眼,大喊一声,也朝着子黍杀来,半道之中,却突然翻身,抽刀朝着圣麟砍去。 圣麟似乎也早已料到一切,身影一动,已是到了子黍身旁,“一起杀出去!” 子黍也顾不上圣麟在想什么,北国萨满每一个都堪比中天星官,宇文府中却有着几十人,一起向他动手,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 所幸,他还有幽篁剑,所谓鬼道第一的幽篁剑。 幽篁幻境已起,紫雷入地,化为幽篁,篁竹摇曳,附近阴鬼入之即灭。 “嗷!” 一只堪比星官的亡灵冲入幽篁幻境之中,篁竹之上紫雷闪动,构成密密麻麻的电网,强光一闪过后,已是将之磨灭。 宇文燕秋见此,忽然将手伸入古魂罐中,伸出时,手上已是一片湛蓝火光。 子黍紧紧握着幽篁剑,一缕缕阴气被剑身吸纳,握着剑柄的手也感到了难言的阴冷,四周的攻击还是太密集,幽篁剑可以轻松承受,他却已是感到四肢发冷。 “嗡!” 幽篁幻境忽然震颤起来,在众多萨满的攻击之下已是濒临奔溃,而宇文燕秋的一双纤细玉手,竟是直接撕开了紫雷所化的幽篁。 子黍见此神色一变,挺剑刺出。 宇文燕秋双手湛蓝魂火猛地大增,祖灵的威压之下,幽篁剑无所遁形,刺向她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她看着他,眼里也闪烁起了蓝色幽光。 子黍只觉得头疼欲裂,知道自己又遭到了神念攻击,只得默念凝魂术口诀来抵御。 “叮!” 这一剑下去,没有伤到她,却是刺入了古魂罐中。 罐口对着他,幽蓝光芒刺目无比,子黍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就此倒下。 “快走!” 一声大喝令他清醒了些,只见宇文燕秋泛着湛蓝火光的手正要拍到他身上时,二人之间却凭空出现了一道土墙。 圣麟不知何时已是到了他的身后,一拉他的衣领,接着便往后跃出十几丈。 “杀!” 十几名黑萨满围攻上来,刀光冷冽,火光惊心。 “吼!” 一条水龙忽然凭空出现,横冲直撞,将几名黑萨满冲飞出去。 龙勿离默念口诀,水龙冲开一条路后,也紧跟着扶住了子黍的胳膊,同时还戒备地看了圣麟一眼。 “我没事。”子黍晃了晃头,刺痛感已经淡去不少,转身看时,宇文燕秋仍是捧着那个神秘的古魂罐,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正常。 “亓音,快过来!”元亓浩到底心系妹妹,又朝元亓音喊了一句。 此时子黍等人自顾不暇,根本管不了元亓音,她要走自然是轻而易举。 可元亓音却是神色复杂的看了元亓浩一眼,默默退到子黍一边。 她这一举动,可谓彻底刺痛了元亓浩的心,元亓浩神色逐渐扭曲,终于忍不住大喊道:“为什么!他对你做了什么!说啊!” “哥哥,我没事……我答应过他一些事,完成之后就会回来的。”元亓音神色也显得十分痛苦,可看到子黍时,仍是坚定地说了下去。 元亓浩指着子黍,厉声道:“可他是敌人!和敌人有什么约定可讲!我这就杀了他!” 说罢,狠狠在地上踏了一脚,朝着子黍冲来。 “小心!”元彦成见此大惊,想伸手拦,却已是拦不住。 子黍手上有幽篁剑,光凭这一把剑就能抵御几十名萨满的攻击,元亓浩一个人上去岂不是送死? 子黍看着元亓浩,抬了抬手中的剑,却见元亓音拦在了他身前,刀光一闪,海天青已是抵在了元亓浩胸口。 “哥哥!”元亓音看着元亓浩,神色痛苦万分,握着刀的手也在颤抖。 元亓浩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妹妹会向自己动刀,一时间,竟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不会想到,元亓音这是在救他,他只是看着元亓音手中的刀,惨然一笑,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好,很好,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向我动刀……”元亓浩看向元亓音的眼神已经变了,声音也变了。 元亓音颤声道:“哥哥……” “住口!”元亓浩双眼通红,嘶哑着喊道:“我不是你哥哥!” 元亓音眼神黯淡,低下了头。 元亓浩却是神色疯狂,忽然间抢过身旁一名黑萨满手中的火神刀,猛地朝元亓音劈了下去。 这一幕,子黍等人也是始料未及,元亓音怔怔地看着那柄漆黑的刀,没有闪避,或者忘了闪避,直到那一刀劈入左肩,几乎将她整个人劈开。 “叮!” 千钧一发之际,子黍伸出了幽篁剑,抵住了那一刀往更深处砍去。 制式的火神刀顿时破碎,断为两截,刀头仍是深深地嵌在元亓音的肩上。 她竟然没有喊叫,只是紧紧咬着唇,身子向后一倒,眼里留下了两行清泪。 龙勿离伸手扶住了她。 “你……”子黍看着元亓浩的目光也冰冷了许多,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下得去手,元亓浩确实是个狠人。 “不要……”元亓音见子黍眼里有杀意,又嘶哑地喊了一声,身上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元亓浩却是恨恨地看着子黍,见他出神,又趁他不备将断刀捅了出来。 子黍见此冷哼一声,一挥剑脊,将他拍了出去。 “砰!” 元亓浩砸在墙角,想要站起来,又身子一弯,趴在地上呕了口血。 宇文燕秋只是淡淡看了元亓浩一眼,没有上前扶他的意思,目光仍是看着子黍,“我本不想动手的。” 子黍冷笑一声,算是作为回答。 宇文燕秋默然片刻,朝四周挥了挥手,道:“我只与你过三招,怎样?” 子黍听后一怔,目光又落到那古魂罐上。 宇文燕秋道:“这是上古遗物,我从中学到了一套功法。” 子黍问道:“三招过后,如何?” 宇文燕秋道:“我们放你们走。” 子黍想了想,目前处境之下,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于是他点了点头。 宇文燕秋微微一笑,放下了古魂罐。 子黍也是收起了手中的幽篁剑。 宇文燕秋主动走了上来,伸手一掌打出。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当中却似乎蕴含某种玄奥的劲力,子黍看后一怔,运起上清大洞真经,也伸手接了一掌。 宇文燕秋纤细的手掌,拍在他手上时,却如炽热的岩浆,她的真元如烈火般烧来,竟给子黍一种碰到烙铁的感觉。 宇文燕秋收了手,接着一掌切来,速度极快。 子黍只觉得这一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又挡了一招,手上发烫,所幸还有原道经为辅,化解了那可怕的烈火之力。 宇文燕秋又变掌为爪,朝他抓来。 子黍也以相同招式反击,两爪相触,看上去倒像是十指相扣。 在外人看来,这三招实在是莫名其妙,尤其最后十指相扣的动作,更显得分外亲密,可唯有两人自己知道,对方在试探什么。 子黍明白了,宇文燕秋所学的,便是火君的功法,和当初参宿星君姜小月在火君山所学如出一辙,不过稍微欠了些火候。 宇文燕秋却摸不透子黍所学的是什么,上清功法流传极广,她自然认得出,可子黍的真元之中还有一缕十分玄妙的力量,她不知道那是修炼原道经所得,只觉得十分神秘。 原本,她是想通过这次交手试出子黍的功法的,古魂罐上记载了一些火君的功法,但是内容不全,幽篁剑与火君也有关系,她本想从中得到完整的火君功法,可如今看来,子黍并不知道这一功法。 宇文燕秋默默收回了手,神色有些失落。 子黍道:“我们可以走了?” 宇文燕秋点了点头,道:“自然。” 一旦知道子黍并未修行过火君的功法,她对留下子黍的兴趣便淡了许多,幽篁神剑虽好,当中若没有她所修行的功法,便是在她手中,也发挥不出什么威力。 神器有灵,不是人人都可以驾驭的,若是无缘,便是星君亦不得动用。子黍也正是学过原道经,才能掌握幽篁剑,换了别人,这把剑除了锋利一些,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子黍转身,走出了宇文府。 龙勿离扶着元亓音跟了上来,圣麟目光一动,也紧紧跟着他。 四周有人想拦,可看了看宇文燕秋,都没有动。 宇文燕秋,在这些人眼中,比起家主宇文成欢来,还要更有威严。 “等一下。” 快要走出宇文府时,宇文燕秋又喊了一声。 子黍顿了顿,只听宇文燕秋在身后说道:“占卜所示,天府近几年便会大乱,而你,也是乱数之一。” “我?”子黍笑了一声,“你告诉我这些,是做什么?” 宇文燕秋道:“你来之前,我替你算过一卦。所以,想把结果告诉你。” 子黍道:“那你应该趁早杀了我,免得我乱了天府。” 宇文燕秋摇摇头,道:“命数是很难改变的,气运虽然时刻在变,可逃不出一个势的范畴,若是形成大势,不用占卜,也能看出结果了。近些年,天府的气运一直不太好,便是杀了你,也总有下一个人的。” 子黍默然站了片刻,最终朝她点了点头,“多谢。” 转身之时,他不禁想到了阿雅,不知阿雅现在又怎样了? 元亓音的伤不轻,不过有筠竹枝在,倒是不用他担心了。 ****** 中天灵州,上清。 清微峰下,弟子居所。 几间朴素的木屋,几株零落的桃花。 宇文晏站在木屋下,望着那几株桃花,神情有些恍惚。 很快,林中便有了一道轻快的身影,插着珠花,穿着紫罗襦,裙裾飘扬,如在起舞。 “六师兄,你怎么又站在这里发呆啦?”那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见了宇文晏,小跑着凑到他身前,先是一阵嬉笑,又取出一个篮子,篮子中是一些草莓。 “山下的草莓熟了,要吃几颗吗?”她取出一颗,递给了宇文晏。 宇文晏怔怔地接过草莓,看了看,却没有吃,仍是看着乐萱。 “你怎么啦?”乐萱被他的目光看得脸色微微一红,“总感觉今天怪怪的。” 宇文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好似说不出口,脸色也红了起来。 乐萱不禁掩嘴一笑,“又成呆子了。” 宇文晏听后有些急了,也不知怎么的,忽然一把抓住乐萱的手,道:“师妹,我……我喜欢你!” 乐萱吓了一跳,手里放着草莓的篮子也落在了地上。 任谁听到这样突如其来的表白,都不免要有些害怕的。 “六师兄,你……你说什么?”她挣脱开了宇文晏的手,脸色也霎时间变得通红。 “对不起,师妹,我,我真的很喜欢你。”宇文晏也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乐萱眼神慌张,还有些难言的害怕,清微峰下只有她和宇文晏常住,彼此虽是师兄妹,时间久了,却也不免有些情愫,但双方都是守着这份默契,谁都不会开口说出来,仍是和往常的师兄师妹那般往来,谁料到宇文晏今日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还是以如此直白的方式。 “师兄……你……我有些不明白,”乐萱退后了两步,“我还要去找五师姐,你,你先冷静冷静吧。” 说罢,已是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的宇文晏。 “咳咳……”木屋后,缓缓走出了一位耄耋老人,神情也有几分尴尬。 “师尊……”宇文晏回头看看这老人,脸色反倒更红了。 苏桦指了指宇文晏,摇头苦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你这……好家伙,我活了一千多年,第一次见到你这样追女孩子的……” 宇文晏苦着脸道:“师尊你让我准备准备,可是话一到嘴边,就全忘了,什么都说不出来,您又在后边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啊!” 苏桦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临了又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们两个总有个要先开口的,不然等我入土了,也见不到你们成亲的日子。” 似乎是因为大限将至,人近暮年,苏桦倒是做起了月老。 苏桦每夜在棺材中入眠的事,乐萱自然也告诉了宇文晏,这可以说是豁达,也可以说是悲凉。身为弟子,宇文晏自然也想找些喜事,让苏桦开心开心,算是最后尽一份孝心。只不过,拿自己的婚事当喜事,总是有些难为情。 他和乐萱彼此之间虽然亲密,但那是师兄妹的亲密,哪怕他有时候偷偷想过更进一步,可见到乐萱的笑容,便默默放弃了。能够和她比邻而居,终日相伴,已经很好了,又何必再奢望更多?或许乐萱也是这么想的吧? 更进一步,也许这份同门间的情谊,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自然了,何况修道之人,本就对家的观念很淡薄,宇文晏也有些羞于启齿,不太敢想这样的事。 苏桦也知道宇文晏的心结所在,轻叹一声,道:“你应该也清楚千年前元师伯的事吧?” 宇文晏默默点了点头。 苏桦道:“在神州的时候,我又见到你那元师伯了……我们修道之人,虽然讲求一个豁达,到底不能无情。我若不推你们这一把,只怕再过几十年,你们还是和现在一样。两个人要想结成道侣,首先心要诚,只要有一片赤诚之心,什么礼法面子都是虚的。我老了,不想再看当年的事,也不会逼你们,到底该怎么做,怎么说,还是该问问你们自己的心啊。” 宇文晏仍是默默地听着,右手却按上了自己的心口。 自己喜欢乐萱吗? 喜欢,很喜欢,藏在心底的喜欢。 自己想和她结为道侣,终生相伴吗? 当然想,做梦都想。 那么,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害怕让她知道自己图谋不轨;害怕她对自己只有同门之谊;害怕说出后连现在与她相伴相见的机会都没了;害怕让她觉得苦恼;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同门耻笑;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患得患失的感情,正是这种感情阻碍着他,让他不敢去表露自己的心声。 世俗的女子,十四五岁,便到了出嫁的年龄,若到了二十多岁尚未出嫁,只怕早已成为了他人的笑柄,所以韶华易逝,若不能表露相思,也许转瞬间便已是嫁作他人妇。 可修道的人,却有着比凡人更漫长的生命,这样的漫长,几乎让他忘了,人总会老的,他自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终有一天都将离他而去。 就像眼前的老人,又有谁能相信,在短短几年前,还曾是个风华俊茂的青年? 看着苏桦苍老的面容,哪怕一千年,也只是转眼之间。 “师尊,我明白了。”他朝苏桦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木屋。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云台 乐萱会在哪里?她说她去找五师姐了。 可当宇文晏来到神药池前时,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茫然地四顾,茫然地离去,心里忽然害怕起来,甚至害怕到了想哭的程度。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挂念一个人,是那么紧张,那么难受的事。 他甚至想大喊大叫,喊着她的名字,问问她到底去哪里了。 可看着四周往来的上清弟子,终究选择了沉默。 转身走出神药池,他忽然想到,她会不会从此再不理他,再不见他? 这样的想法太过可怕,以至于想一想便痛苦万分,他有些走不动路了。 就这样默默站了一会,他忽然跑了起来,他相信乐萱不会走远的,她一定就在附近。 神药池、玉皇殿、斩妖崖……他几乎去遍了上清的每一个角落,可仍是没有找到乐萱。 她到底会在哪里? 眼看着残阳将落,宇文晏有些绝望了。 直到他看到玉皇殿后方的望云台,那是他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走到了望云台上,栏杆旁,正有一名女子眺望着远方的天云,裙带飘飞,于风中绽放。 宇文晏的声音颤抖了,“师……师妹。” 那女子转过身来,正是乐萱。 她看到宇文晏时,眼里还带着几分怪异,和难言的害怕。 宇文晏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她的身旁,看着那远方的风景,故作轻松地道:“五师姐说你没去找过她,我到了许多地方找你,原来偷偷跑到了这里啊。” “六师兄,我……”乐萱咬了咬嘴唇,眼里的神色相当复杂。 宇文晏抢先道:“师妹,我是来找你道歉的……先前,为了让师尊开心,说了一些话,也许吓到你了。” 乐萱低下头去,轻声道:“你若是为了让师尊高兴,我不怪你。” 宇文晏也低下头,望着下方的山峦,“可我会怪自己。师妹,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是怎么想的吗?” 乐萱默默地依着栏杆,没有问。 宇文晏自嘲地笑笑,道:“那时我就在想,原来我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师妹,以后要是能天天见到她就好了。” 乐萱的脸红了,轻轻哼了一声,道:“原来你那时就在打我主意。” 宇文晏看了看她,她侧着脸,似乎不太敢与他对视,可只要她仍在这儿,便足够了。 “是啊,我常常骂自己。”宇文晏有些苦涩地笑笑。 “骂自己?”乐萱似乎被他吸引,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宇文晏道:“我骂自己:‘宇文晏啊,你这个畜生,她可是你的师妹,你怎么能对她有非分之想呢?’每次见到你,我都要这样骂自己,几年下来,也不知骂了多少遍了。” 乐萱忍不住笑了,“那你干脆骂死自己得了。” 宇文晏忽然道:“可是骂死自己,就不能天天看到你了。” 乐萱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又退了一步,嗫嚅道:“师兄,我,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了。” 宇文晏抿了抿嘴,凝视着她,道:“对不起,师妹……可我忍不了,真的忍不了了。” 说这些话时,一个七尺男儿,眼里竟有了泪光。 他和乐萱,已是十几年的师兄妹了,如今虽然看去还年轻,可无论他还是乐萱,都已是三十余岁的人了。这在修道之人中不算什么,可在俗世,却已是接近中年。十几年的时间,不要说人,便是草木,也该有些感情,又怎能无动于衷。 “那……那你要怎样?” 乐萱看着他的样子,心忽然就软了。 她喜欢宇文晏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十几年来,在清微峰下的弟子居所中,只有这个师兄陪着她。 世上也许有很多很好的人,也许有许多值得她去爱的人,可真正在她身边的人,却始终只有这一个。 就像莫晓薇那样,她是大帝的女儿,是妖主的女儿,天资绝世,容貌出众,爱慕她的人只怕数也数不过来,可她偏偏爱上了杜子黍。 因为在魔渊的时候,她的身旁只有他。 人生中的许多人,许多事,都是唯一的,失去了,便永远失去了。 宇文晏看着乐萱,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心中的千言万语,到了这一步,只剩下了一句话。 “我只想问问,你,你会喜欢我吗?” 这确实是宇文晏最纠结的事,也是最痛苦的事。事实上,世上所有的男女,只怕都为此而曾痛苦万分。毕竟,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免不了要肝肠寸断。 乐萱低着头,长发遮掩了一半面容。 “我们是师兄妹……” 委婉的语气,就好似拒绝。 宇文晏绝望了。 若是男子爱上一个女子,哪怕她在万里之外,都会毫不犹豫,跋山涉水地前往。可对那女子来说,只需要轻轻往后退上一步,便足以令这男子万念俱灰。 她的这一句话,也像是那轻轻退后的一步。 宇文晏站在望云台上,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虽然睁着眼睛,却好似什么也看不到,尽管长着耳朵,却也什么都听不到。 “师兄,师兄?”乐萱轻声唤着他,他却是无动于衷。 师兄这两个字,本是多少亲密的称呼,如今却成了他心上的尖刺,每一声,都像是一把扎进心底的刀。 他想喊,想叫,甚至想从这望云台上跳下去。 可最终只是怔怔地看了乐萱一眼,转过身去,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凄,像是受了伤的狼。 乐萱忽然害怕了起来,不是害怕他所说的话,而是害怕失去他。 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她不知道,可看着宇文晏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你……你别走。” 宇文晏顿了顿,又好似难以忍受心里的痛苦,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又加快了脚步往望云台下跑去。 乐萱终于慌了,什么面子,什么礼法,什么师兄妹,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身影一动,已是追上了宇文晏,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宇文晏终于停了下来,于是她从后边紧紧抱住了他,哽咽道:“你不要走!我说了,不许你走!” 残阳落尽,月色初临,如水的夜色中,似有说不尽的凄凉,说不尽的欢喜。 ****** 北国,盛乐城外。 茫茫雪原中,子黍看着圣麟,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圣麟苦笑一声,道:“出了城,我们确实可以分道扬镳了。” 子黍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做什么。” 圣麟淡淡道:“天狼星君想修炼土行秘术,让我拿出五色土。五色土早已被我炼化,真要取出,便只有杀了我。我怕他真的对我动手,于是从中天逃走后,就投靠了完颜家。” 子黍道:“完颜家看来也不能保你。” 先前,完颜子玄见到圣麟被元家的萨满围攻时,可没有任何表示。 圣麟冷笑道:“他们确实只想利用我。” 子黍顿了顿,又问道:“你和月曦同路而来,她又去了何方?” 圣麟道:“她要去龙城,我只是到北国游历,恰巧同路而已。” “哦?”子黍皱了皱眉,不太相信圣麟的说法。 圣麟笑了笑,道:“你我也算共患难过了,以往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怎样?” 子黍道:“可以,不过……我要你帮我找到月曦。” 圣麟摇头道:“这个不行。我不出卖朋友。” 子黍道:“天狼星君想杀了我,如今看来他也想杀你。你就不怕等他伤好后来找你?” 圣麟道:“怕,当然怕,但你能保得住我?” 子黍道:“联手的话,或许有机会。” 圣麟冷笑了一声,在北寒郡他早已见识过天狼星君的恐怖,星官根本没有可能胜过星君。历史上或许有星师挑战星官成功的案例,但绝没有星官挑战过星君,因为两者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子黍不顾圣麟的表情,道:“你既然是麒麟圣王的子嗣,来到北国,身上保命的东西没少带吧?” 这一点圣麟没法反驳,他身上确实有一些保命手段,可以逃过星君的追杀,但那也很有限,若是天狼星君铁了心要杀他,他的手段总有用尽的一天。 子黍道:“我们联手,未必没有一拼的可能,最起码失败后,你可以逃走。” 圣麟听后,确实有些心动了。 他有逃跑的手段,子黍却不一定有。天狼星君届时若真的追杀而来,他大不了一走了之,根本没什么损失。 “好,我们可以联手。”思量过后,圣麟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不过月曦的事,我不知道,也不能说。” 子黍道:“可以。但我们若真的找到她,你也不能再帮她。” 圣麟道:“我与她本就没什么交情,不过你若要杀她,那我也只得出手阻拦。” 子黍道:“你放心,我只想问她几句话。” 谈妥之后,圣麟也不打算走了,就跟在子黍身旁。 子黍自己也知道,在北国,他势单力孤,又有天狼星君这个大敌,若不尽可能团结一切力量,只怕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次到盛乐城,已是相当冒险的行动,不过也验证了一点,那就是天狼星君伤得不轻,暂时还不能出手。趁着这个机会,他要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强,在找到月曦后,便要尽快赶到玄武灵庙,当中路途凶险,哪怕没有天狼星君也是举步维艰,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哪怕这个帮手并不能完全信任。 龙勿离扶着元亓音,看了圣麟一眼,凑到子黍耳旁,低声道:“她还没醒,伤口倒是痊愈了。” 子黍听后一怔,他已经给元亓音服下了一滴潇湘泪,这种神器精华,迄今为止他手中也不过两滴而已,一滴给了阿雅,一滴给了元亓音,按理来说什么伤势都该好了,元亓音为什么还没醒? 圣麟看了一眼元亓音青白的脸色,道:“她是中了诅咒。” “诅咒?”子黍听后一怔,他从未接触过诅咒,自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圣麟道:“北国萨满巫术诡异,火神刀上有毒,毒性虽然被你用丹药化去了,刀身上的诅咒却没有散。” 子黍问道:“诅咒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圣麟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能说,这也是一种神念攻击,以往中诅咒者,都会神智混乱,甚至癫狂。北国有三大巫术,分别是通灵术、出神术和附灵术。通灵术能够沟通鬼神,占卜未知;出神术能令神魂出窍,脱离肉身;附灵术则能让鬼魂附体,甚至在他人身上附身。诅咒之术,只怕也是从中演化而来。” 子黍听后皱眉道:“也就是说,她现在可能是神魂出窍,或者被鬼魂附体了?” 圣麟道:“以我们的修为,是不是鬼魂附体,一眼可知。她的状态,应该是受到火神刀上亡灵残念的影响,意识在幻境中游走,一时难以挣脱。就好像是……做了个噩梦。” 子黍道:“那我们若是强行叫醒她,会怎样?” 圣麟摇了摇头,道:“轻则痴傻,重则暴毙。” 子黍皱眉道:“那这个诅咒该如何解?” 圣麟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天府的萨满自然知道解法。” 子黍苦笑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找到肯帮我们的萨满?” 圣麟道:“盛乐城虽不可能,别的地方却不一定。比如说……龙城。” 子黍目光一闪,道:“看来必须去龙城了。” 月曦就是在几日前出发前往的龙城,他们人生地不熟,如今元亓音又受了诅咒,真要追月曦,只怕很难追上,倒不如直接往龙城去,说不定还能赶在月曦前面将她拦下。 龙勿离道:“那我去找几匹马。” 子黍摆了摆手,道:“事不宜迟,直接飞过去。” 圣麟挑了挑眉毛,“我不会飞。” 龙勿离道:“你不是会土遁吗?跑得可快了。” 圣麟神情有些尴尬,道:“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只怕不太好。” 子黍道:“都被星君盯上了,还在乎这些?” 圣麟听后苦笑一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子黍和龙勿离都会御风之术,不过以御风之术赶路消耗不小,飞出几十里便要停下来休息,圣麟的土遁术倒是也跟得上。 从盛乐城到龙城,直线距离便有千里,若是在陆上行走,只怕要超过二千里。若月曦等人是骑马去的,大概要七八日路程,子黍等人飞过去,则只需一日。 第二百四十五章 篝火 子黍原以为,天府遍地皆是霜雪,可从空中看去,却不是如此。千里之中,有起伏的山峦,有如镜的湖面,有一望无际的旷野,也有植被繁茂的森林。千里江山,地广人稀,当中适宜居住的地方却不多,所以城镇极少,而在城外却没有乡村的概念,人们以部落的方式聚居,搭起大大小小的帐篷,尽显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风格。 在这种情况下,天府最多的牲畜,恐怕就是羊和马了。由于与中天开战,各个部落之中几乎都有骑兵飞驰往来,有几十人的骑兵小队,也有几千人的铁骑营,从空中望去,如蚁群聚集,百川汇流,浩浩荡荡,势不可挡。 他们是从凌晨离开的盛乐城,等到中午时分,已是进入了察钦省。 察钦省是由可汗家族亲自统治的省份,正如中天皇朝的帝王被人称为圣皇一般,天府大公国的大汗也有个尊贵的敬称:长生汗。 当子黍从空中落下,在一处山头上稍事休息时,山下的人正在厮杀。 其中一队黄金铁骑高举九斿白纛,黑色苏勒德耀眼夺目,大喊长生汗之名,一眼可知是天府的正规军。 与黄金铁骑厮杀的,则是一队携带着老弱妇孺的黑甲军,黑甲铁骑不过数百人,而围攻的黄金铁骑却是一个标准的千人队,由一名千户统一指挥,杀得黑甲军节节败退。 刀剑无情,黄金铁骑的杀伤力惊人,厮杀之中,九斿白纛之下的千户忽然拔下背上弯弓,朝着黑甲军中射出一支鸣镝,一箭射中了一名骑马老人。 鸣镝在军中有指示方向的意思,随着鸣镝的响声,一支百人小队冲杀上来,长矛挥舞,势不可挡,当即从黑甲军的中间杀了过去,杀穿之后,又掉转马头,从黑甲军中穿过。 这支黑甲军可以看出正在奋力作战,不过人数只有几百人,随军的老弱妇孺倒有上千人,根本抵挡不住黄金铁骑的冲击,在被杀散之后,已经逐渐失去了战斗力,可却没有一个人逃跑,因为根本跑不了。 可以看出来,黑甲军隶属于一个部族,不知为何忤逆了可汗,于是遭到了天府正规军的诛杀。 看规格,这支正规军在天府的地位不低,恐怕是可汗的宿卫,不过宿卫只负责保护可汗,平素不参与战事,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龙勿离跟着子黍落地,还扶着元亓音,见到这一幕也大为惊讶。 子黍摇了摇头,他也不知详情,只是见到黄金铁骑屠杀老弱妇孺的场景,未免有些唏嘘。 天府的军队素来狠辣,越是精锐部队,越是杀人如麻,动辄有屠城之举。中天在与北国对抗时深知这一点,所以一直实行坚壁清野政策,边境少有人家。 “黑灵老祖啊!保佑你的子孙吧!” 黑甲军中,一名年纪苍老的白萨满伏跪在地,手持七星法器,哭得老泪纵横。 “发!” 黄金铁骑之中,随着千户一声令下,又有一阵箭雨落下。 黑甲军中有不少老弱妇孺,被这一阵箭雨射中,纷纷惨叫着倒地,而地上已是有了上千尸体。 几支箭射到白萨满身前,白萨满大喊一声,挥动手中的七星法器,将箭支尽数截下。 十几名黄金铁骑冲了上去,白萨满口中念咒,眼里如有火光,七星法器循环飞舞,将几柄长矛打了下来。 这些黄金铁骑训练有素,联合行动,竟不怕一位萨满巫师,近身之后,纷纷抽出了长刀朝他砍去。 白萨满大喝一声,双目圆睁,用七星法器截下一柄金刀,就这般和黄金铁骑肉搏起来。 金刀挥舞,鲜血飞溅,染红了白萨满的白袍,当中有不少是敌人的血,却也有些是他自己的。 天府的白萨满大多主持祭祀典礼,救死扶伤,很少参与战争,好比中天的仙医,本身没有什么战斗力。像是宇文燕秋那样手持古魂罐的白萨满,毕竟少之又少,这名白萨满杀了几名黄金铁骑之后,一个不慎,背上被砍了一刀,身子摇晃,已是有些支撑不住。 天府的黄金铁骑战斗力确实惊人,十几人冲杀而来,即便是中天的一支星师小队都挡不住,毕竟,施展道法也需要时间,而星师身上又没有穿铁甲,胯下也没有骑马,肉体凡胎,挨上刀剑也是要死的。 至于对抗妖魔,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妖族的组织协调能力,远远不能和人族军队相比。 子黍看那名白萨满已经坚持不下去,轻叹一声,拾起脚下几颗石子,弹了出去。 石子飞射,从山头落到山脚,打在几名黄金铁骑的头盔之上,那几人只觉得头盔一震,如被狼牙棒击中,眼前一黑,纷纷落下马来。 “那里有人!” 剩下的黄金铁骑很快发现了站在山顶的子黍等人,甚至还有人弯弓搭箭,朝着他射来。 几道箭矢飞射,有的落在了半山腰,还有的堪堪飞到山顶,不过已是无甚威力,根本构成不了威胁。 龙勿离道:“下去帮他们?” 一旦下去,就要面对上千黄金铁骑,即便是她也有些心虚,哪怕能杀了这些黄金铁骑,谁又能保证之后不会碰到更棘手的敌人? 子黍也知道,就他和龙勿离两个,根本无法战胜这样一支精锐的千人骑兵队,不过,逃走还是可以的。 身后土地一阵扭曲,忽然现出了圣麟的身影,他一路土遁而来,见了此景,也有些愕然。 子黍看见他,当即道:“我们下去救人。” 圣麟吃了一惊,“你要干嘛?” 子黍道:“这名白萨满应该能救醒元亓音。” 说罢,身影一晃,已是凌空从山头跃下。 龙勿离想跟上,可看看尚昏迷不醒的元亓音,又叹了口气,默默留在了原地。 圣麟试探着问道:“要不我照顾她?” 龙勿离瞪了他一眼,“你做梦!给我下去!” 圣麟道:“我觉得……诶诶!别动手,我走,我这就走!” 眼见龙勿离指尖出现了一抹电光,圣麟身子当即一晃,跟着子黍到了山下。 血剑逐魂一闪之间,两名黄金铁骑已是倒在子黍身旁,天一星君当初留下的这柄血剑本就是杀人利器,心念所动之下,杀人的速度甚至比他用幽篁还快。 黑甲军中的白萨满见有人帮他,也是吃了一惊,却认不出子黍是谁,一时呆在了原地。 附近的黄金铁骑见了大怒,可见到子黍身旁飞舞的逐魂血剑,却也有些害怕,这把带血的飞剑杀人太快,也太刁钻,哪怕你全身穿着铁甲,也能从头盔下的间隙中穿过,一剑封喉。 “快走。”子黍看了眼还在发呆的白萨满,淡淡说了一句。 白萨满回过神来,朝他点点头,匆忙地跑到他身后,大喊道:“快走!快走!” 此时黑甲军身旁的老弱妇孺几乎已经被屠杀殆尽,只剩下百余人,听了白萨满的话,虽是悲愤交加,也不得不转身逃离,向着那茫茫荒原而去。 黄金铁骑还要追,却见大地翻滚,战马嘶鸣,忽然间几十人从马背上跌落,惊骇地看着地面,只见大地之上竟然有一条几十丈长的巨型土龙腾空而起,朝着一众黄金铁骑冲杀而来。 “撤!”黄金铁骑千户见情况不妙,当即大喊一声,拉着马缰往后退去。 萨满神教信奉烈火之神,也信奉大地之神,对大地本就充满敬意,何况土龙刀枪不入,一个翻滚便能压死十几人,若是硬拼,只怕伤亡惨重。 子黍回头看了一眼圣麟,眼里也有些讶然。 圣麟笑了笑,道:“这招对付你们或许没用,吓吓这些凡人倒是绰绰有余。” 子黍点了点头,道:“很不错的招数。” 土龙行动缓慢,拿来对付星官,星官早跑了,不过军队却不可能那么自由,一条土龙冲入军阵,绝对能将军阵弄得大乱,而军阵一乱,指挥失效,军队的战斗力便几乎归零。 见子黍等人惊退了黄金铁骑,一众黑甲军又折返了回来,白发苍苍的老萨满见了他们,当即跪了下来,感激涕零地道:“若无二位相助,我们蛮乃一族只怕真的要亡族了。” 圣麟扶起了老萨满,问道:“你们怎么会遭到天府军队攻击的?” 老萨满抹了抹眼泪,摇头叹息道:“还能是什么,征兵的军令下来,要我们全族所有的青壮年都去参战,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么?大家一商量,打算连夜逃到平坝草原去,结果半路被追了上来,唉!” 天府的部族彼此间竞争相当残酷,若是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很容易被别的部族吞并。如今,长生汗下令南征,四处征召人马,一些小部族根本负担不起,纷纷揭竿而起,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这一幕。 子黍叹了口气,看着四周的尸体,向圣麟道:“把他们埋了吧。这些蛮乃族人,最好都立个碑记,也好日后悼念。” 不料老萨满却摇了摇头,道:“死后归入长生天,也不必浪费这个功夫了。” 天府的厮杀向来激烈,当地的人也没有中天那般强的伦理观念,死掉的亲人,往往草率地处理一下便就此离去。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令他们居无定所,根本不会竖立墓碑来纪念死者,往往过不了几年,那些死者就会被彻底淡忘。 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子黍闻之默然,过了片刻,又道:“光凭你们这点人,恐怕很难逃过追杀。” 老萨满道:“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很淡然,淡然到了有些麻木。 龙勿离抱着元亓音落了地,默默走了上来。 子黍看了看尚昏迷不醒的元亓音,又看了看老萨满。 老萨满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这位姑娘她受伤了吗?” 子黍点了点头,道:“恐怕是中了诅咒。” 老萨满走上前去,看了看元亓音的面色,又替她把脉片刻,道:“给我些时间,应该能将她唤醒。” 子黍道:“有劳了。” 老萨满道:“比起上百号人的性命,这些不算什么。” 子黍道:“后面或许还会有人追来,先走吧。” 于是,他们随着蛮乃部走了一段路。 萨满施法解咒或许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不过一路颠簸,不会适合施法。 子黍知道老萨满想要让他们帮忙护送一段路程,好逃过黄金铁骑的追杀,他也不想单纯利用这名老萨满,便随行了一段路途。 路上他才知道,这名老萨满是蛮乃族的族长,名唤萨达牙,还有个孙子赤烈,是黑甲军的领队。 平坝草原就在西方百里之外,蛮乃族目前仅剩百余人,逃亡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黄昏时分,已是可以望见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北国气候寒冷,虽是四月,犹有霜雪,蛮乃族当夜便在平坝草原边上搭起帐篷,煮雪水,杀马食肉,暂且熬过一日。等翌日进入大草原,天高地远,黄金铁骑再想追上他们,便不那么容易了。 当夜,萨达牙手持七星法器,在篝火前施法,唤醒了元亓音。 元亓音醒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人默默蹲在雪地上,望着闪烁的篝火。 她现在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可命运就是如此,当一个人孤独脆弱到了极致的时候,就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了。 远处响起了悠扬的筚篥声,那是老萨满萨达牙的孙子,赤烈。 赤烈是个英武的青年,天生的军事领袖,这是任谁都可一眼看出的。他有着一张冷冽如冰山的脸,眼里带着几分天生的高傲,这样的人若不能做出一番事业,是绝不会甘心平凡的。 不过,命运总喜欢给人开玩笑,他若是生在一个鼎盛的大部族,也许能一展宏图,可他偏偏出生在了一个积贫积弱的蛮乃族,遭受了黄金铁骑毁灭性的打击,自己的命运和整个族群的命运都如海中孤舟,随时有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的可能。 元亓音看到他时,他就一个人坐在帐篷边,孤单的一个人,手持筚篥,吹着一支陌生的曲子。那曲子遥远苍凉,像是大漠,像是草原,像是大海、天空、星辰,像是一切广阔而寂寥的东西。 命运也是一样,渺远,广阔,无可捉摸。像是大漠上的风沙,大海中的惊涛,天空中的雷霆。比起这些东西,人是那么渺小而又微不足道,只有被摆布,被摧残,被毁灭。 听着这样的曲子,便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蛮乃部族人,都不禁潸然泪下。 她又想起了少年时的光阴。那时,她和哥哥骑在马上,哥哥骑着一匹黑骏马,而她骑着小红马,哥哥跑在前边,她追在后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大草原的尽头是浩大的落日余晖,太阳的轮廓像是侵占了半片天空,那么大,那么温暖。 可人,毕竟追不上太阳。 那天太阳落山之后,她跟着哥哥回去,冷风吹在身上,不禁仰望着星空,许下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那时她只愿时光永远不要走,天地广阔,草原旷野,拉着马儿慢走,可以走上一辈子。 一辈子…… 身上忽然多了一件羊皮大衣,她抬起头来,却见是龙勿离。 龙勿离蹲在她身旁,歪头看着那一阵篝火,也没有说话。 在元亓音的映像里,她是个爱吃,爱睡,马马虎虎,没心没肺的女孩,可此时眼前的黑衣少女看着那篝火时寂寥的眼神,却仿佛一位百岁老人。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淡然,还带着一点点欢喜。 这欢喜不是表现在脸上,在嘴角,而在眼神里。 她的眼神很认真,火焰跳动的任何一丝细节,似乎都值得她去注意。 元亓音不懂这种眼神,她甚至觉得,龙勿离还是和往常一样没心没肺,不然又怎么会在这样悲伤的夜晚,津津有味地盯着一团篝火,仿佛那是世上最有趣的事。 她不懂,也不想问,默默地移开目光,望着虚空出神。 “你看,它又动了。”龙勿离低声道。 元亓音看了一眼,发现她还在盯着篝火,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龙勿离却继续道:“四根柴搭成井字的时候,火烧得最旺,可在中天的建筑,却喜欢用木头在屋子上搭藻井,说这样能防火,不是很奇怪吗?” “我不知道。”元亓音又移开了目光。 龙勿离看了她一眼,忽然幽幽一叹,道:“我真的不明白,世上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可你们却一个个愁眉苦脸,好像都很难过。” 元亓音苦涩地一笑,“那是你还不懂……” 龙勿离淡淡一笑,道:“也许是的吧,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很小很暗的地方,四周的每一处我都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后来从那个小小的笼子里走出来,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有这么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就像天上的星星,永远也数不完。” 元亓音淡淡道:“看久了,也就厌了。” 龙勿离道:“那总有下一样东西的。” 元亓音听了这句话,却仿佛心中扎了一根刺,勃然变色,道:“你懂什么!失去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龙勿离默默看着她,直到元亓音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别过了头,又站起身,才想到身上还披着一件羊皮,想丢下,又觉得有些过分,呆呆地站了一会,这才走到了篝火的另一边。 那一团篝火,仿佛分隔了两个世界 第二百四十六章 前线 五道教,总坛,明心殿。 司命站在教主宝座前,看着眼前的盒子,表情麻木。 司禄走过去,打开了盒子,盒中装的是一颗人头,天枪的人头! 司禄见此,脸色一变,退后几步,看看司命,颤声问道:“天,天璇呢?” “走了,昨日就走了。”司命说完这句话,瘫坐在教主宝座上,双手按着扶手,抬头望着殿顶的龙纹藻井,深深地闭上双目。 司禄默然无语,站了片刻,过去盖上了盒子,又捧着盒子出了明心殿。 殿前,斗拱之下,司禄捧着盒子,看着明心殿下的一级级台阶,一名名弟子。 明心殿作为总坛最高的大殿,有数千级台阶,笔直向上,从他这个位置往下望去,千里江山,尽收眼底,仿佛站在了天下的巅峰。 可站在这里的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矮子。 所谓的威严,又有什么意义? 他走下台阶,对两旁的五道教弟子说道:“都回去吧,今日不值班了。” 众弟子错愕地看着他,都没有动。 司禄摆了摆手,眼里是说不出的疲惫,“今后都不值班了。” “可……”一名弟子想说话,却见司禄已经走了下去。 “以后明心殿,谁都可以来。”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落在众弟子的耳中。 花含露听到此语,眼底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过去。 曾经的明心殿,本就是个可以自由往来的地方,老教主待人和善,常在殿内教授弟子,偶尔有弟子出言不逊,也只是哈哈一笑,从不曾真正在意。 “今天这是怎么了?司禄长老看上去好奇怪。”走下明心殿,她身旁的女弟子总算忍不住,对她说起了话。 花含露摇了摇头,以示自己不知,在总坛的这么多年,她只觉得波谲云诡,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身旁的女弟子倒是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看司禄长老应该是被教主骂了,不然也不会脸色这么难看。话说回来,他手上抱的又是……” 话未说完,那女弟子忽然住了嘴,因为她们的前方多了一人,缁衣如墨,面色冷然,正是晏玄陵。 “今,今日不值班,你要去明心殿,可没人拦你。”说着话儿,那女弟子已是躲到了花含露的身后,脑海里还有着晏玄陵当初那一剑的印象。 晏玄陵看了一眼那女弟子,将目光放在了花含露身上。 花含露的脸色有些泛白。 “我想和你聊聊。”他说了这句话,而后默默转身离开。 身旁的女弟子吓了一跳,拉着她,道:“花师姐,你可别跟这个怪人去!” 花含露咬了咬嘴唇,朝她摇摇头,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天,仍是阴天。 晏玄陵走的不快,仿佛在等着她,可从未回头。 直到他走到那一处断崖,桃树孤凄,黑崖阴森。 晏玄陵默默站了片刻,转过身来,看着她,道:“我要你帮我。” “帮什么?”花含露看着晏玄陵,目光不再闪避。 晏玄陵道:“就是在这里,我杀了自己的师弟。” 花含露听后不禁后退一步,惊愕地看着他。 晏玄陵却是神色如常,道:“之前天璇星官来我们五道教,本是想请求教主派人支援前线的,可如今她已经走了。临走前,她和我说,我们五道教的问题,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 花含露皱眉道:“可这是教主的决定。” 晏玄陵道:“难道你没看出来,五道教已经乱了?我杀了师弟,擅闯明心殿,按照教规,应该处死!可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找过我。” 花含露只觉得眼前的师兄未免变得太厉害了些,几年之前,这些事,他只怕连想都不敢想,可如今,非但做了,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你……你到底要怎样?”她问这句话时,已是深深的无力。 晏玄陵道:“我要去找天龠师叔,我不希望你站在另一边。” 花含露终于明白了晏玄陵到底想做什么,这件事未免太大胆了些,她不敢开口。 晏玄陵却道:“我会尽可能联络可以联络的人,北国兵峰很盛,已经逼近藏龙谷,恐怕不出三个月便会威胁到天北郡,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花含露嗫嚅道:“可是教主……” 晏玄陵道:“司命师叔如果真的是为五道教着想,就不可能坐视五道教就此覆灭!” 花含露没有了言语,笼罩在五道教上方的阴云太大,她不知该怎么办。 晏玄陵看着她,目光却是暗藏着一份温柔,“我希望你能帮我,哪怕只是为了,当初。” 花含露垂下了头,心中却是难言的悸动。 当初,当初…… “好。”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哪怕只是为了眼前的人。 这些年来,他似乎变了很多,可眼里的那一点光芒,却一直没变过。 ****** 神州,靖东郡,墨岭。 “这里就是墨岭啊。” 少年站在漆黑如墨的山岭之上,眺望远方,山峦连绵,如巨龙横亘千里,山下尸骸积累,至今仍有冲天戾气。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女子,相貌普通,眼里的光彩却是动人心魄,正是至今仍在妖族卧底的勾陈。 “你说想来这里看看,我便带你来了。”勾陈表情平静,眼里却也流露着难言的激动。 墨岭一战,杀妖二十万,一举重创荒狼王族,这在中天对抗妖魔的历史之中,都是少有的大胜。 那少年看着纵横起伏的山峦,点头道:“居高临下,确实是很好的地势。” 勾陈道:“但愿不是纸上谈兵。” 少年苦笑一声,道:“姐姐,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勾陈神色庄重,道:“临笑,你要记住,我们的命,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 这名为临笑的少年听后,默然低下了头,看着山下黑石上暗红的血迹,沉声道:“姐姐,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勾陈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临笑挺直了身子,道:“我要去参军。” 勾陈看了看他的身板,幼时的遭遇,令他显得有些瘦骨嶙峋。 “你的身子,能参军吗?” “冲锋陷阵我可能不擅长,”临笑说着,忽然一笑,指了指脑袋,道:“不过,打仗的时候,脑子也许更管用。” 勾陈也笑了,她很少笑,这一笑显得很温柔。 “那你去吧。” 临笑道:“不急,我还想在这里看几天,姐姐你不用等我。” 勾陈听后,又看了一眼墨岭的山峦,点头道:“好,那你小心一些。” 说罢,转身默默下了山岭。 临笑站在山上,看着勾陈的背影,也不禁吐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他知道勾陈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 两日之后,神州东山郡北,东山军军营外。 “你要参军?”一名中年押官看着眼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眼里不禁有几分困惑。 “是的,我要参军。”临笑背着一个小包袱,穿着一身破旧麻衣,笑容却十分清澈爽朗。 押官沉吟片刻,道:“你可知道,中天现在正和北国打仗?” 临笑道:“自然是知道的。” 押官道:“我们东山军最近也接到了圣皇的诏书,不日便要支援前线,你难道不怕死?” 临笑挺了挺胸膛,道:“参军就是为了打仗,要是没仗打,参什么军?” 押官听后摇头失笑,道:“好,那你跟我来,我领你见一下张都头,他那儿正缺人。” 临笑点点头,背着包袱便跟着这名押官进了军营…… ****** 苍州,镇北郡边境。 一身金甲的青年骑着黄金马,正向远方眺望。 视野的南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而在这平原中却有一处高台矗立,台上立着一杆旗帜,正是中天的国旗。 这就是中天霜雪台,既是中天的着名景点,也是一处了望北国的了望塔。 在霜雪台的后方,还有连绵的城墙,高塔,和壕沟。 “国师大人,您看,打入中天,需要多少兵力?” 这青年眺望片刻,向身后一人问道。 在这青年身后,还有一名身穿七星羽衣的大萨满,头顶十三束鸟羽冠,骑着一头独角犀牛,正是天府国师,被称为天神使者的北落星君。 北落星君微微一笑,道:“殿下莫急,单纯打入中天,现在的兵力已是绰绰有余,可要击垮玄武星君和他的苍龙军,却还要些时日。” 这青年,正是天府大汗之子,嘉利王子。 嘉利王子听了北落星君的话,望着前方的霜雪台,不禁唏嘘道:“我天府百万雄兵,纵横原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竟止步于玄武星君一人,父汗责问下来,当真无言以对。” 北落星君默然片刻,道:“殿下若真想进军,现在也并非不可。” 嘉利王子听后眼神一亮,道:“此话当真?” 北落星君道:“自然当真,殿下去和九斿说一声便是了。” 论实力,北落星君比起九斿星君还要高出一些,不过九斿星君在神教之中的地位却还在他之上,二者同为天神使,一个掌管国家,一个掌管神教,牢牢把控着天府的大权。 嘉利王子道:“天神使那边,还是劳烦国师代为通报一声,小王这就去会会那些南蛮。” 说罢,调转马头,驰入军中,四周黄金铁骑紧紧相随,云集响应,不一会已是拉起了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北落星君见此,也只是淡淡一笑,看着霜雪台的目光却深沉了许多。 他和九斿,加上其余几位大萨满,对付一个玄武星君,可以说是毫无问题。但中天星君不在少数,又有谁知道,玄武星君身旁还有多少星君?虽说中天的军队目前大半还在神州,可中天的星君想要从神州过来,只需要半日左右。 “杀!” “杀!” “杀!”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嘉利王子一挥手中长枪,上万铁骑便跟着从天府大营中冲出,当中有五千黄金铁骑,还有五千银甲军,声势浩大,连脚下的土地也震颤起来。 两军对峙,霜雪台到天府军营相聚不过二十里,当中地势又相当平坦,几乎在嘉利王子率军冲出的同时,霜雪台上的士兵便发现了异常。 “有敌情!” “准备作战!” 战鼓擂起,中天的军队也渐渐有了动作。 北国军队,几乎完全由马队组成,域西和天府皆是产马之国,东北方的扶高国武士虽不常骑马,但在以天府为主力的军队中,却也无足轻重。 北国的三个国家之中,域西国是一盘散沙,三十六国自相征伐,乱成一团,对中天几乎没有威胁。扶高国地处偏僻,紧邻圣国和天府,从战略上来说对中天也难以构成威胁。真正能够动摇中天统治的,便是有太微天帝坐镇的天府。至于其余两个小国,都是响应天府号召,这才加入到对中天的战争之中。 天府铁骑素来强悍,中天没有那么多的马军,即便有,硬碰硬时也只会占下风。所以,对付天府的铁骑,中天军队的兵种配比有很大变化,当中一半以上都是弓弩手,剩下的则大多是长矛兵,只有极少数的马军起着牵制作用,防止天府军队绕到阵地后方。 “杀!” 嘉利王子在天府亦以悍勇闻名,长枪直指中天军阵,身后一道黄金洪流,仿佛大河决堤,望之令人生畏。 跟在后方的五千银甲铁骑,却不像是黄金铁骑那般往前直冲,而是选择了迂回进攻。黄金铁骑是天府的正规军,而银甲铁骑则大多是各大部族的私军,这些银甲铁骑绕到两翼,就是凭借其速度从侧后方突入。中天的军队之中,弓弩手数量不少,若是被这些银甲铁骑冲到身前,免不了要大乱。 这个时候,中天的马军就发挥了作用。由于数量和质量都比不过天府铁骑,中天的马军遇见天府铁骑,往往是选择缠斗而非硬拼,目的也很明确,就是拖住这些想要从侧方迂回突袭的铁骑。 “放!” 随着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雨点一般落下,黄金铁骑虽然装备精良,面对这种密集如雨点的攻势,也有一小部分人跌倒在地,被乱箭所伤。 霜雪台下的防御工事做得不少,中天和北国之间战事连绵不绝,或大或小,断断续续,也有千年之久,镇守镇北郡的更是苍州禁军精锐苍龙军,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对付北国铁骑。 “轰!轰!轰!” 等到黄金铁骑冲得近了一些,中天军阵后方,亮起了耀眼的火光。 “是震天雷!” 火光落地,在黄金铁骑之中炸开,即便是平素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黄金铁骑,被这些火雷轰中,也是惨叫起来,纷纷跌落下马。 “冲啊!”嘉利王子眼见距离中天军阵不足一里,不禁红了眼睛,拉紧缰绳,率领黄金铁骑直冲而出。 火炮虽然威力巨大,可发射缓慢,数量也不多,等冲到一里以内,便没法再发了,再发,炸的更多是自己人。 中天军阵前方,一队队长矛兵跟着呐喊起来,盾牌兵跟上,不是一味防守,而是选择了冲锋。 若是单纯防守,在黄金铁骑的冲锋之下,军阵很有可能会被直接撕开。 苍龙禁军是中天精锐,黄金铁骑则是天府精锐,双方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场面相当惨烈。 长矛折断,盾牌碎裂,战马嘶鸣,金甲染血。在短暂的阻滞后,黄金铁骑冲开了第一道防线,朝着中天军阵深入。 长矛虽然可怕,可黄金铁骑的推进如同洪流,前方的人倒下,后方战马已是飞跃而起,哪怕有谁心生胆怯,也根本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往前冲,不然被后面的战马冲倒在地,死得只会更惨。 中天的军队面对黄金铁骑,也没有选择硬拼,第一队士兵被冲散之后,黄金铁骑冲出去不到二十丈,忽然间大地塌陷,一道三丈宽的壕沟横亘眼前,当中插满锋锐长矛。 冲在最前方的黄金铁骑虽然看见了壕沟,却已经来不及后退,惨叫声中,当即有几十人跌落下去。 嘉利王子见此,忽然扯起一名被杀的中天士兵,将其抛到长矛之上,继而夹紧战马,马镫上有刺刺入马身,战马吃痛之下猛冲出去,他又一拉缰绳,恰好踏在那死尸之上,飞跃过了壕沟。 “杀!” 第二队长矛兵冲上,后方军阵之中,又有了箭雨飞射,不过这一次,却变成了火箭。 火箭落地,顿时燃起冲天大火,嘉利王子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中天军阵前线摆满了油罐,黄金铁骑冲锋时,后撤的苍龙军军士便打碎了这些油罐,如今火箭一射,黄金铁骑顿时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杀!” 喊杀声中,五六名长矛兵提起长矛向他刺来,嘉利王子怒吼一声,挥动长枪,截断了几根长矛,奈何四周敌人太多,而身后的黄金铁骑还没冲过来,只得一拉缰绳,转身退了回去。 “撤!”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的黄金铁骑如释重负,纷纷跟着他往外撤离,逃出了火海。 “放!” 霜雪台上,苍龙军指挥使还在大喊,一阵阵箭雨紧追着黄金铁骑落下,直到黄金铁骑完全退出射程。 等到嘉利王子率军回到大营,清点人数,发现死了一千余人,当中还有数百黄金铁骑,脸色越发难看。 北落星君骑着独角犀牛上前,道:“中天工事完备,准备充足,若要强攻,伤亡不小。” 嘉利王子哼了一声,道:“一群龟孙子,只知道躲在后方放箭。” 虽是这么说,此后几日,他倒也没有再率军冲阵,中天和北国之间,也恢复了原来的僵持状态,不过,奔赴前线的北国铁骑,却是越来越多…… 第二百四十七章 相府 天府,龙城。 这里有高可通天的神殿,也有金碧辉煌的王宫。后方是皑皑雪山,雪山之上则是神教的大教堂,站在大教堂的顶端,可以将整个龙城尽收眼底。 作为天府的国都,龙城除了北面直道外,剩下的东、西、南三面都是车水马龙,不止国内之人,域西、扶高两国的商人也是随处可见。域西商人往往是裹着头巾,穿着丝绸,骑着骆驼,口袋里装满珍贵的珠宝首饰。扶高商人的打扮则与中天相似,喜欢戴乌纱大帽,穿圆领袍,比起正统中天服饰,在服色上要显得艳丽几分。 子黍一行人进入龙城后,便换上了短襟胡服,看去倒也与城中居民无异。这样着装,一方面是为了融入当地生活,另一方面,自然是掩人耳目了。 说起来,天府的圣地——玄武灵庙,就在龙城东北八百里,若是御风而行,半日可到。不过,子黍来龙城的目的,自然不会是玄武灵庙。 他是为了月曦而来,根据一路打探的情况,元家的商队,在不久前已经进入了龙城。 倘若月曦真的是携带圣国使命而来,她到天府,究竟是带了一份怎样的情报? “噼里啪啦!” 一阵爆竹声响起,吸引了他的注意。 天府之中,也有不少传自中天的习俗,不过像这样在龙城之中敲锣打鼓地放爆竹,倒也并不多见。 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豪华府邸前一片喜气洋洋,宾客络绎不绝,皆是锦帽貂裘,看样子是天府的王庭大臣。 四周围观之人不少,他也跟了上去,抬头一看,竟是相府。 元亓音低声道:“这是萧相国府上。” “萧相国?”子黍皱眉念了一句,也不知这萧相国是何人,“他家有喜事吗?” 一旁的路人听了子黍的话,惊诧地回过头来,“萧相国家的公子今日赢取西域公主,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啊!” 子黍一怔,陪笑道:“我们刚到龙城,确实不知此事。” 那路人听后也不在意,又转头向相府之中张望,还不忘念道:“听说那西域公主是个绝色大美人,也不知今日能不能见上一面。” 一旁的人听后嘲笑道:“得了吧!人家相府门第森严,哪是你能瞧的。” 那人道:“不是迎娶公主吗?等公主到了相府,总能看上一面吧?” 身旁之人嘿嘿冷笑,道:“这位公主,是萧相国的公子‘请’来的,早就在相府里了!” 那路人听了,愕然片刻,摇头叹息道:“可惜了,当真可惜了。” 说罢,竟是转身就走,似乎已没有什么热闹好看。 子黍却是一愣,按照中天的婚礼习俗,婚前男女双方不得相见,既然要迎娶西域公主,更应慎重才是,怎么会早早地将那位公主请进相国府? 元亓音看他不解,冷笑一声,道:“什么‘请’进来,分明就是抢来的。” “抢来?西域的公主也抢?”子黍听了这话,不免有些震撼,这才想到天府素有抢婚的习俗,不过连别国的公主都抢,这倒真是始料不及。 元亓音道:“域西三十六国,什么公主王子一抓一大把,论起身份,还没我高,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子黍听了哭笑不得,道:“就这样,西域还年年到天府朝拜?” 元亓音道:‘谁拳头大谁就有理,再说,西域的那些小国公主,恐怕还巴不得能嫁入天府呢。’ 子黍为之默然,确实,弱肉强食,撕开了温情的面纱,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中天注重礼法人伦,所以一定程度上掩盖了这一真相。 圣麟道:“看这相府蛮热闹的,要不进去看看?” 此语一出,元亓音和龙勿离看着他的眼神都变得相当怪异,就在圣麟诧异之时,只听龙勿离呸了一声,道:“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圣麟一怔,脸色渐渐变红,咳嗽了两声,道:“你们不是要找月曦吗?相府里既然有西域公主,说不定会知道她的下落。” 元亓音哼了一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专门去看新娘子呢。” 圣麟脸色更红,争辩道:“什么新娘子!我岂是那种人!” 子黍笑了笑,道:“我觉得圣麟说得不错,月曦既然自幼在西域长大,这位西域公主或许有所耳闻,进去看看也无妨。” 元亓音瞥了他一眼,道:“相府防卫森严,真要进去,你们跟着我。” 子黍看了看相府,道:“好,入夜后我们再行动。” 龙城那么大,真要找一个人,恰如大海捞针,子黍等人决定夜闯相府,倒也并不是真觉得能发现月曦的踪迹,只不过相府大婚热闹非凡,又恰好牵扯到一位西域公主,打算进去一探究竟罢了。 对于常人来说,夜闯相府无异于自寻死路,相府之中有不少萨满驻守,防卫森严,不下于当初的宇文府,子黍等人也是艺高胆大,这才敢夜入相府。 入夜之后,相府之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根本没几人休息,大堂之中不时响起阵阵莺歌燕舞之声,四周走廊之上也有不少奴婢走动,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新娘的婚房,哪怕是子黍等人也颇觉棘手。 元亓音倒是颇为擅长潜入之事,身手敏捷,一看便是惯犯,黑衣蒙面,手持海天青匕首,几个翻身已是到了新婚婚房旁,子黍等人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身手也不禁暗暗叹服,自认绝做不到她这般麻利。 到了婚房附近,元亓音悄然上了屋顶,掀开一片琉璃瓦,却见底下一片漆黑,不禁暗骂一声,又跳了下来。 这间婚房显然装了天花,她就算将屋顶拆下来,也不可能看到屋内的情况。 屋子四周有纱窗,但屋内灯火明亮,若是凑得太近,极有可能被屋内之人发觉。元亓音见此,取出一截中空的竹子,用竹尖在纱窗上迅速戳了一个孔,动作极快,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而后便凑在竹子另一端,用中空的竹管朝里面看了一眼。 子黍等人在一旁看着,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元亓音也只是瞄了一眼,便收回竹节,低声道:“人在里面。” 说罢,她身子一动,便打算从正门悄然潜入。 恰在此时,廊道内响起了脚步声。 子黍拦住了她,躲到一旁的花丛中,只见走来一名身着羽衣的萨满,向守在婚房前的两位婢女询问了一些情况。 这两名婢女点头称是,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不料那萨满突然双手齐出,砍在两女的后脑勺上,两名婢女这便昏迷倒地。 这一幕相当出人意料,子黍等人一怔,只见那萨满已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是一名凤冠霞帔的女子,头顶红巾,与寻常新婚女子无异,只是听到脚步声后,身子颤抖了一下,却是没有起身,也没有去看一眼走入屋中的人。 那名萨满见了罩着红盖头的女子,眼里却是流露出了激动而痛苦的光芒,低声而急促地喊道:“鄯心!是我!” 坐在床沿的女子听后浑身颤抖,却仍是不出声,也没有揭开红头盖去看那人一眼。 “谁!” 男子的声音虽低,到底惊动了相府中人,随着一声惊呼,相府中顿时冲出几十名持弩甲士,见婚房的门洞开,皆是大吃一惊。 “走!”元亓音见情况不妙,当机立断,转身翻出了围墙。 子黍等人紧跟而上,他们的动作比那男子快许多,又没有被甲士发现,倒是勉强逃了出去,至于那神秘男子,则从另一个方向出逃,弓弩手见此纷纷射出利剑,紧接着还有几名萨满现身追了下去。 子黍等人跃出相府院墙之后,正要松一口气,却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甲士,执戟队长见了他们,顿时大喝道:“什么人!” 子黍见此,知道再犹豫不得,挥手之间,血剑逐魂射出,当即洞穿了那名队长的咽喉。 龙勿离和圣麟也没有手软,身影一动,已是杀入军中,顷刻间便杀了十几人。 “快走!” 元亓音唤了一声,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府内的萨满,一名黑衣萨满追出,恰好见到了她。 狭路相逢,退无可退,元亓音见此,掌心的海天青闪过一抹青蓝刀光,当即朝着那名萨满刺去。 黑衣萨满大吃一惊,身手也是敏捷,当即退了两步,却见元亓音转了个身,如幻影一般从身前掠过,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顿时袭上心头。 这正是当初她和子黍过招时使出的第一招,雁影分飞。 黑衣萨满反应极快,见势不妙,后退的脚步一顿,又向前扑去,却也挨了一刀,刀口不深,却也令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去。 元亓音转身之际,紧跟着便使出了第二招——鱼龙潜跃。 黑衣萨满也分不清她要刺哪里,也不可能像子黍那样想着如何去接这一招,他的本能便是逃,逃得越远越好,只要逃过这一杀招,相府内还有不少神教萨满,足以将这群擅闯之人拿下。 于是他忍痛后退,根本顾不上这一刀,转身逃跑之际,身上又挨了一刀,踉踉跄跄地跌出两步,又起身要往相府内逃。 恰在此时,青蓝刀光亮起,黑衣萨满眼里顿时一片惨白,唯独留下元亓音冷艳的面容。 刀影过后,人头落地,她顾不上细看,收刀之时一脚将之踢开,转身跃上附近的屋顶。 圣麟和龙勿离杀光附近的甲士,也和子黍一并跟着元亓音逃了出去,相国府内虽然还有追兵,却已是追不上他们的速度。 堪堪逃到十几里外,元亓音这才放缓了脚步,子黍跟在后边,看着她那柄泛着青蓝光芒的匕首,想到先前那一道惊艳的刀光,犹自心有余悸。 若是他未曾看过元亓音这三招,仓促之间对上,只怕也会和那名萨满落得个同样的结果。 “好奇怪,”龙勿离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怎么除了我们,还有人去找新娘?” 圣麟道:“估计是她的亲人,新娘身上应该被下了禁制。” 元亓音道:“那西域公主是鄯善人。” 子黍听后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 元亓音道:“那人喊了一句‘鄯心’,鄯姓很少见,只有西域的鄯善有。说起来,鄯善也算北狄的一支,几千年前流落到的西域,我对这个国家有些印象。” 子黍道:“她身边的人既然来救她,可见西域不会善罢甘休,事情倒是有趣了。” 元亓音摇摇头,道:“不一定,我看那个救她的人,不像是来自西域。倒像是……” “像是恋人。”龙勿离接过了话头。 新婚之夜,一名男子孤身冒死潜入相府去救新娘,单是这些信息,便足以证明一切了。 子黍道:“我们回去看看,那人也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龙勿离吃了一惊,道:“我们现在回去,岂不是很危险?” 子黍道:“自然不是进入相府,就是远远看一眼情况,他若是在相府内被抓了,我们自然只好就此罢休。他若是逃了出来,倒是可以找机会见见这人。” 圣麟亦是点头道:“见了这人,或许能知道点信息,而且风险也不大。” 闯过一番相府,知道府中戒备森严,圣麟等人自然不愿再去冒险,听了子黍的话,觉得去找那个神秘男子风险小了很多,于是都答应下来。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子黍见此点了点头,又转身折返了回去,不过这一回不再像是先前那般仓皇出逃,而是谨慎小心地靠近相府,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重新回到相府之后,只见一队队甲士戒备森严,神色紧张,翻查着府内府外的各地,不时还有萨满现身,显然还没抓住那擅闯相府之人。 子黍见此松了口气,既然人没抓到,找起来就容易多了。哪怕他们不找,相府士兵也会帮他们找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果不其然,在后半夜,城南便有了嘈杂之声。 子黍等人趁着夜色靠近,只见一处小巷之中,躺着十几名相府甲士,还有一名黑衣萨满躺在墙角喘着粗气,肚子上的伤口很深,肠子都流了出来。 另一侧,则是一名带斗笠的萨满,正是从新娘房中逃出之人,此时也受了极重的伤,勉强挣扎着想站起来,又一次次跌下去。 那黑衣萨满冷笑道:“现在的你,还杀得了我吗?” “住口!”带斗笠的青年神色痛苦,持刀的手不断颤抖,可以看到他身上有多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换了一人,只怕早已倒下。 子黍见此,挥手之间,一道血光掠过,在那黑衣萨满惊愕的眼神之中,割下了他的头颅。 斗笠青年见此一怔,身体也达到了极限,往前一扑,就此倒在了地上。 龙勿离过去扶起这青年,又看了子黍一眼。 子黍走过去,取出筠竹枝在青年身上点了点,见其流失的血量过多,又取出了当初杨香儿师姐给他的一些丹药喂着青年服下。 “在这里!快追!” 又有一队甲士追来,子黍见此,驮起这青年,低声道:“我们也快走。” 四人修为都不俗,几个辗转之间,已是将追兵远远甩在了后头。这之后,又找了一间废弃的神教教堂,将这青年安置在了二楼的房间之中。 由于有筠竹枝和灵丹,这青年恢复的倒是极快,天明之后,已是一声大喝,惊醒过来,见其头上冒着冷汗,显然做了一个噩梦。 “你们……你们是谁?”青年看看子黍等人,眼里流露出了迷茫而痛苦的神色。 子黍道:“我们是天府的通缉犯。” “通缉犯?”那青年听后苦笑一声,垂下了头,“现在我也是了。” 龙勿离问道:“你为什么要冒险去找相府的新娘?” “相府的新娘?”青年听到此语,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激动地喊道:“我和鄯心是真心相爱的!萧辽那个王八蛋横刀夺爱,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口中的萧辽,应该就是萧相国的公子了。 子黍听后,道:“先别急,你和我们说说你的情况,我们也许能帮你。” “你们?”青年看着子黍等人,眼里又流露出了困惑和戒备之色,“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子黍笑了笑,道:“我们是天府的通缉犯,要是能让萧相国大大地丢一会脸,岂不有趣?” 青年听后更显糊涂,不过想来子黍等人也是和萧相国有仇,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心里对子黍等人的戒备也少了一些,低声道:“我本姓王,名淇君,字绿竹,是扶高国的三王子。” 此语一出,子黍等人都是一惊,没想到这个单枪匹马独闯相府的青年,竟然还是扶高国的三王子。 王淇君见了子黍等人的神色,苦笑一声,摸出了一块金牌,上面雕着一只仙鹤。 那金牌材质非凡,做工精细,元亓音接过看了一眼,点头道:“是皇室信物。” “既然是皇室,为何只有你一人?”圣麟见此,忍不住问道。 王淇君低下头,道:“我不能让皇室受到牵连。” 北国三个国家之中,天府是绝对的主宰,域西三十六国和扶高国加起来也远远不及,他虽是扶高国的三王子,可身在天府龙城,却也什么都做不了主。毕竟,萧相国把持天府朝政多年,他即便走皇室渠道,也很难将鄯心从相国府中救出来,反倒会因此得罪天府,让天府找到对扶高发兵的理由。 弱国无外交,扶高和域西三十六国年年向天府进贡,还有不少留住龙城的皇室子弟,实际上便是看押在天府的人质,这种情况下,王淇君又怎敢以皇室身份来向天府施压? 见众人都沉默下来,王淇君又低声道:“鄯心是鄯善公主,我是扶高王子,自幼便有婚约,虽然相隔遥远,素未谋面,却一直引为知己,早有书信往来。今年,父皇对我说,我和鄯心都已长大,该履行当初婚事,便派给我一支仪仗队,五百名甲士,前去鄯善迎亲。鄯善国为了欢送公主远嫁,也派出了一支百人仪仗队,相约于伊汗省城上京会面。出国时早已有了通关文牒,一路顺利过了龙城,不料那上京却是萧辽老家……” 说到此处,王淇君脸上现出愤恨的神情,恨恨道:“鄯心先我一步到了上京,却被萧辽看中,竟借着家族势力,杀了鄯善的仪仗队和护卫甲士,强行抢走了鄯心……我听到此事忙赶去交涉,那个王八蛋不但不听,还指挥家兵对我们动手,几乎杀光了我身旁之人,几名护卫虽然冒死送我逃了出来,自认也无颜回去再见父皇,只得夜闯相府,想着若是救不出鄯心公主,大不了一死了之罢了!” 子黍听后问道:“你之前和她有过书信往来,知不知道西域还有个叫月曦的女子?” “月曦?”王淇君凝神想了想,忽然道:“我记得鄯心以前和我提到过,西域有一个名叫月曦的舞女,几年前声名很盛,不过近年来似乎是回天府了。” 子黍心想这鄯心公主说不定知道月曦的下落,又问道:“你还要去找鄯心公主吗?” 王淇君脸色阴沉,缓缓点了点头。 自己的新娘被别人抢走,任谁也无法忍受这般耻辱。 第二百四十八章 牛女 入夜后,子黍等人随着王淇君回到了相府。 经过昨夜的大乱,相府之中戒备森严,东西南北共有千名甲士,府中萨满巫师足有数十人,皆是萧相国重金请来。不过,对萨满来说,金钱还在其次,胆敢有人冒犯神教的威严,杀死神教的萨满,这才是了不得的大事。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萨满如此肯给萧相国面子,不是因为看得起萧相国,而是为了给死去的同伴报仇。 无论在哪个国度,星官级的人物都是少之又少,今夜萧相国府中的萨满,大半都是自神教教堂之中赶来,便是子黍等人也不敢擅闯。 倒是王淇君一心想着鄯心,第一个闯了进去。相国府是何等森严之地,侯门一入深似海,鄯心便是鄯善公主,入了相国府,只怕也万难出来。一念及此,想到昔日书信往来时的亲切情愫,心中的默默相许,如何不痛彻心扉? 是以王淇君夜闯相府,与其说是为了救出鄯心,倒不若说是去寻死。 “别乱动!”圣麟一把抓住王淇君,低声道:“我带你们进去。” 子黍问道:“你土遁也能带人?” 圣麟道:“打通一条密道还是不难的。” 子黍点了点头,“好,这就试试。” 说试就试,圣麟走到相国府外,暗中召出一条土龙,钻入地下,看了一眼另外四人,第一个钻了进去。 王淇君紧跟而上,子黍等人相继入洞,默默沿着地道走了一段路,却见最前方的圣麟停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王淇君急切地问道。 圣麟摇了摇头,道:“上面设了大阵,若要继续往上,一定会触发大阵。” “我来。”子黍走到前端,看着那流动的阵法纹路,暗中运起原道经心法,飞快解析着阵法的弱点。 天下间的一切道法都是由能量构成的,阵法也不例外,没有真元和地脉之力,根本就无法维持。他学习原道经后,对道法的理解有了质的变化,轻易便可看破诸般道法,自然也看出了阵法流动的弱点所在。 若想破阵,倒是不难,但若想悄无声息地钻入大阵之中,却还非要有神兵利器不可,恰巧他身上就有。 默默观察了一阵,子黍豁然间抽出幽篁剑,往前一刺,切开了一道口子。 “快!”他看向圣麟,圣麟也立刻动用神通,往前开出了一条小路。 几人当即钻入阵法之中,子黍抽回幽篁剑,阵法纹路微微荡漾,很快又恢复正常,这点波动,恐怕除了星君无人能察觉,而相府之中,不太可能有星君坐镇。 凭借方位摸索到新娘婚房之后,圣麟指尖一动,正要钻出,却停了下来。 上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人。 好在这脚步声很快散去,只听到一阵极细的抽噎,圣麟悄悄切开上方一块地砖,往外看了一眼。 房中只有鄯心一人,呆坐在桌旁,对着前方的纱窗默默流泪。 圣麟切开了几块砖,留下了可以通行的路,之后却自己退了下去。他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他出现。 王淇君见此再也按捺不住,从地洞中跳了出来,看着鄯心的背影,悲咽道:“鄯心!是我,我来救你了!” 鄯心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身来,终于见到了王淇君的面容。 她确实是个很美的女子,如同皎洁的月光,浑身都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之下,看了令人炫目,难怪相国公子萧辽会为她不惜大打出手。 “淇……淇君?真的是你?”鄯心看着王淇君,怔了片刻,又掩袖悲泣了起来。 王淇君见此亦是十分难过,道:“鄯心,别怕,我来救你了,你随我们出去,好吗?” 鄯心却只是哭着摇头,“我……我对不起你……” 王淇君听了这话,心中一沉,当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终于被证实时,心里顿时宛如刀割般的痛苦。 “我……我一定要杀了那个王八蛋!”他攥紧双拳,脸色通红,转身便要出去杀了萧辽。 鄯心忙拦住了他,道:“不要!你不能死!趁他还没发觉,快些走吧!” 王淇君神色痛苦,看着鄯心,道:“你和我一块走。” 鄯心抿着嘴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我要是走了,他一定会派人追来的。” 王淇君怒道:“追来就追来,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还怕他吗?!” 鄯心却只是流泪,双手抓紧他的袖子,哽咽道:“我不能再连累你了,淇君,这些年……你,你就当从没认识过我吧!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的姑娘,你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 王淇君大喊道:“我不要!我就要你!就要你一个!”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大,终于惊动了外面巡逻之人,“什么人!” 鄯心听后大吃一惊,忙推着他哀求道:“你快走吧!我求你了!” 王淇君道:“你等着我。” 说罢,抽出腰间佩刀,一脚踢开了房门。 他来此,确实是存了死志,要是救不出鄯心,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可令他诧异的是,踢开门后,门外却躺着几名甲士,皆是昏迷不醒,不知是被谁打伤的。 呆呆地站了一会,他才看到前方竟然还有一名婢女,这名婢女低着头走到他身前,道:“放心吧,外面的人我都解决了。” “你是?”王淇君看着她,眼里更显错愕,他根本不认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帮他,莫非真的是萧相国作恶多端,所以人人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那婢女走入房中,看了鄯心一眼,道:“我要你帮我杀了一个人。只要杀了那人,我就会想办法带你逃出相府。” 这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还躲在地道中的圣麟听后身子一动,子黍和龙勿离看了一眼,都不禁有几分震惊,因为那正是月曦的声音! 月曦怎么会在相府?她是怎么进来的? “杀……杀谁?”鄯心颤声问道,她不愿和王淇君走,是怕连累到他,可若是真的有机会逃出生天,自然也不会放过。 月曦眼里闪过一抹寒光,道:“萧相国的妹妹,萧如雪。” 鄯心听后一怔,道:“以你的手段,为什么不自己去杀她?” 月曦道:“我不能。你杀了她后,也决不能让人知道是我指示的,否则我第一个杀了你。” 鄯心惨笑一声,道:“好,我知道了。” 她对什么萧相国还是萧如雪都毫无感觉,真要杀就杀了。 “你确定不会害她?”王淇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 月曦道:“放心,只要她听我的话,我就有办法救她。现在你只要回去等着,三日后萧如雪会回到相府,若是她成功了,我会带她到城西的百草药堂,若是失败,自然也不用见了。” 王淇君听后摇头道:“不行,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月曦冷冷道:“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安然无恙地带走她,尽管请便。” 王淇君脸色一红,看看鄯心,又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鄯心柔声道:“淇君,你放心,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的。现在……你先回去,好吗?” “我……”王淇君看着鄯心,几分犹豫之后,终于点头道:“那好,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说罢,又转身钻入地洞之中,强忍着悲痛,一块块将地砖重新盖了上去。 地洞内,子黍等人还在听着上面的声音,不过月曦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和鄯心说了一些该如何刺杀萧如雪的事,之后便飘然离去。 “先回去。”子黍看看其他人,最终下了决定。 月曦的出现有些出乎意料,她想做的事更是令人费解。若是说她代表圣国来到龙城是为了联络北国出兵中天,那也该想办法交好萧相国才是,怎么会一心想要杀了萧相国的妹妹?她的举止太过怪异,子黍也不敢轻举妄动,决定再观望一段时间,同时回去了解一下月曦想杀的萧如雪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离开相国府后,元亓音忽然低声道:“我想起来了,萧如雪是教主的夫人。” “教主夫人?!”王淇君听后大吃一惊,“哪个教主夫人?” 元亓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在北国,只有一个教主,那就是太微教主。 王淇君脸色几番变化,终于跺了跺脚,道:“不行,绝不能让鄯心去做这种事!我要去救她出来!” “你现在去,她肯随你走么?”圣麟也不拦他,让出地道,淡淡地问了一句。 王淇君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地道的入口,再也迈不动半步。 鄯心,他心心念念的公主,朝思暮想的情人,如今已成他人的妻子…… 哪怕她是被迫的,哪怕她心里仍有他,可失去的注定再也回不来了。 他是个废物,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王淇君默默蹲了下去,扯掉了帽子,揪着自己的头发, 子黍看着他,道:“起来吧。” 王淇君没有动。 子黍道:“站起来,要么永远蹲下去。” 王淇君痛苦地摇着头,“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等。”子黍的眼里有着一抹难言的色泽,“等下去。” “要等多久?”王淇君终于抬起头来,绝望地看着他。 “等到你等不了的那一刻。”子黍说完这句话,不再看王淇君一眼,转身走向了龙城最豪华的天府酒楼。 元亓音神情低落,也没有再看王淇君一眼,跟着子黍走了过去。 龙勿离轻叹一声,也默默跟上。 圣麟则摇了摇头,挥手抹平了地道的痕迹。 原地只剩下王淇君一人。 进了天府酒楼后,子黍取出了十几锭黄金,“上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天府酒楼虽然是龙城乃至天府最高档的酒楼,可一顿饭能吃十几锭金子的那也是寥寥无几,很快就有侍从带他们落座,端上了精美的酒菜。 子黍和元亓音都没什么心情吃饭,倒是龙勿离看上了餐桌上的鳕鱼,忍不住多吃了些,圣麟虽是妖族,但对食物的渴求似乎也不强烈,并没有怎么吃。 片刻后端上来了几壶玉色琥珀酒,子黍端起杯子浅尝一口,却见酒楼外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人,坐在他对面,抓起一壶酒便往口中灌去,正是王淇君。 王淇君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菜也不吃,单单只是喝酒,拼命地喝酒。 子黍也没有拦他,而是叫侍从又取了几壶酒,他要喝多少,都给他满上。 琥珀酒没了,便换上大曲酒,王淇君虽是星官,在这种状态下也喝不了多少酒,很快就倒在了酒桌旁。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在醉倒之前,他喃喃地念了这两句诗,眼里流露出几分苦涩与迷茫…… 三日后,萧相国府。 面色枣红的萧相国坐在堂中,看着回家省亲的妹妹,正笑得合不拢嘴。 萧如雪本是大家闺秀,成了教主夫人之后更是贵不可言,穿一身鎏金彩凤蓝纹袍,戴一顶七彩鸟羽罟罟冠,端坐椅中,虽是微笑不言,自有非凡气势。 除了萧相国和萧如雪,大堂之中自然也少不了其他人,长辈晚辈,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小辽啊,怎么不带新媳妇上来见见你姑姑?你姑姑难得回来一次,这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啊。”萧相国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萧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如雪也含笑道:“小辽,有了新娘子,怎么不带给我见见?姑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标致的人儿。” 萧辽嘻嘻一笑,道:“天下还有比姑姑更美的人儿吗?姑姑您是仙女下凡,这府中的女眷,哪个能比得上姑姑啊。” 萧如雪掩嘴笑骂道:“几年不见,就学会了油嘴滑舌,还不把新娘子带出来给姑姑瞧瞧?” 萧辽哈哈一笑,做了个行礼的动作,“姑姑既然有旨,侄儿只好从命了。” “快去,快去!”萧相国倒是比萧如雪更急,催着萧辽出了大堂。 片刻之后,萧辽又进了大堂,还牵着鄯心的手,笑嘻嘻地看着萧如雪。 相国府中的人,此时几乎都聚在此处,众人见了鄯心,都不免眼前一亮。 西域美女本就亮眼,鄯善更是西域诸国之中盛产美女的国度,当中的公主自然是百般娇研,连萧如雪见后都吃了一惊,不免起了些嫉妒之意。 “好,好一个新娘子。”萧如雪拍了拍手,又道:“快坐到姑姑身旁,让姑姑好好看看。” 鄯心却是眼神慌张,稍稍退了一步,想挣脱萧辽的手。 萧辽看向她,眼里闪过一抹厉色,转头向萧如雪笑道:“心儿害羞,姑姑莫怪。” 说罢,强拉着她坐到了萧如雪的身旁。 萧如雪微笑着同她说了几句话,鄯心只是低着头,脸色泛红,也不知在想什么。 萧如雪只当她是怕生,倒也并不在意,又和萧相国说起了话。 入夜之后,堂上的人散了许多,萧辽也耐不住性子,找了个理由偷偷溜了出去,倒是鄯心还乖乖陪在萧如雪的身旁。 不知是有意无意,萧如雪碰倒了一只金杯,当中的葡萄酒顿时洒了出来,淋在鄯心身上。 鄯心惊呼一声,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萧如雪不慌不忙地道:“哎呀,你看姑姑我真不小心,赶紧去换身衣裳吧。” “是。”鄯心低着头,默默出了大堂。 萧如雪和萧相国聊了几句,觉得夜色深了,便也起身告辞。 相国府中早已给她准备好了别院,萧相国起身要送她入宿,出了大堂,却见堂外点着一盏灯笼,灯笼后,是换了一身素白衣裳的鄯心。 “姑姑,我送你去休息吧。”她低声念道,眼神有些胆怯和讨好。 萧如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有心了。” 于是鄯心带路,走在前方,萧如雪走在中央,后边还跟着两名随身婢女。 相国府的别院设置的很幽静,附近绝无外人打扰,堪堪走到别院门口时,鄯心停了下来,看着萧如雪,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如雪也没在意,走上前去,在靠近鄯心的刹那,却见到了一道刺目的寒光! 寒光闪烁,如长夜孤星,在刹那间亮起,又在刹那间落下。 “叮……” 匕首落地,声音在寒夜中显得如此刺耳,鄯心默默垂下了头,两柄长剑架在她的颈上。 萧如雪看着她,冷笑了一声,道:“胆子倒是不小。” 鄯心没有多说,只是看着那两柄剑。 很快的剑,薄而利,杀人的时候一定不会太痛。 “是谁指使你的?”萧如雪冷冷地问道。 鄯心站着不动,也不看她,仿佛成了木头人。 “小桃,砍了她的左手。”萧如雪吩咐了一声。 眉心点着桃花花钿的婢女手腕一动,便要斩去鄯心的左手。 她的剑很快,可世上还有比她的剑更快的。 那是一枚石子。 石子砸在剑尖之上,唤作小桃的婢女脸色一变,竟握不住手中的剑,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 幽暗的小径之中,缓缓走出一名女子,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落寂,正是月曦。 萧如雪看到月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从未见过月曦,可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子很讨厌,分外的讨厌。 “我早该想到,像你这样的女人,一定会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月曦看着萧如雪,淡淡地说道。 萧如雪轻哼一声,“你想杀我?” “是。”月曦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萧如雪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或许也暗藏着别的情绪。 月曦道:“这没什么好笑的。” 说罢,她竟默默转身,再不看萧如雪一眼。 萧如雪瞳孔一缩,眼里多了几分杀意。 “主人……”眉心贴杏花钿的小杏看出了萧如雪的几分心思,提剑道:“我去杀了她。” 萧如雪横了她一眼,目光冰冷,小杏不禁低下了头。 鄯心还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夜风拂过,说不出的凄冷,萧如雪和身后两名婢女已是走远,她们似乎忘了她,或许她本就是这般无足轻重。 第二百四十九章 故事 同样是相府,另一侧。 子黍看着月曦,她仍是当初在流水阁中的模样,神秘而又美丽。 “为什么?”子黍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再多的猜测,也解释不了月曦的行为。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月曦看看子黍,又看向他身后的圣麟,道:“你们一路跟着我,又是为了什么?” 子黍道:“妖族和北国的往来,未免密切了些。” 月曦淡淡一笑,道:“你的成见太深。” 子黍挑了挑眉毛,道:“你是乘元家的马车进天府的。” 月曦点头,“不错。” 子黍道:“而且还有天狼星君。” 月曦弯了弯嘴角,仍是静静地看着他。 子黍接着道:“如果你身上没有带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者秘密,我想不出来,天狼星君为什么要到中天接你。” 月曦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觉得,他接我,是为了谋划怎样进攻中天?” 子黍点了点头。 月曦道:“所以现在,你觉得自己猜错了?” 子黍目光低了一些,没有否认。 月曦抬头看了一眼星空,默默道:“我一直觉得,牵牛和织女是世上最痛苦的两颗星……你觉得呢?” “也许吧。”子黍说这句话时,不禁想到了王淇君。 这一次潜入相府,只有他和圣麟,那个扶高国的三王子,此刻正烂醉如泥地躺在床上,喝了吐,吐了喝,拼了命地折腾自己。 月曦道:“天底下的事,总是那么不尽如人意。牵牛和织女许下过永恒的誓言,可却要永远分离着忍受煎熬,比起这世上的许多夫妻,虽然有着漫长的生命,只怕还要不幸吧。” 子黍听她说着,说着,心底里也升起了一丝厌倦,不幸的事看多了,难免会有些厌倦的,麻木和失望久了,也许就不会痛了。 月曦抬头,望着那一轮皓月,道:“我问你,要是牵牛织女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当初还会相见吗?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不见更好?” 子黍默然,这样的抉择,他早在内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了。 当初,在山村,他若是没有见到小薇,会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哪怕狼妖注定要毁灭山村,他也可以一直陪着清儿,陪着她生,陪着她死,像这世上万千百姓一样。 那样他就永远不会见到小薇,不会知道妖国的少主竟是一个娇弱的少女,更不会知道她的身世,她的痛苦,她的坚持,她的迷茫……她与他就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了。 他不知道答案。 “一切已经发生了。” 子黍收敛了一些思绪,这般说道。 人给不出答案的时候,天会帮你选择。 许多悲剧就是这样开始的。 月曦听了他的回答,也是幽幽一叹,又淡淡地一笑,“不错,一切已经发生了。” 子黍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点原因,来解释她为何要问这些问题。 月曦知道他的意思,却也不解释,只是轻声道:“从前有一条蛇妖,她噬人成瘾,杀人如麻,每日都要用人血沐浴,所以她的蛇窟中有一个很大的血池,她就在血池里喝着初生婴儿的鲜血,啃食成年男子的心脏。当地的百姓由于害怕她,年年都要献上一名婴儿作祭,蛇妖喝了婴儿血后,便不会再找村民的麻烦了。 “蛇妖是很贪婪的蛇妖,几个村子的婴儿,根本满足不了她的需求,若想有长久的血食,便只有去更多的地方,杀更多的人。这些被她杀死的人中,有好人,也有坏人,有黑心的地主恶霸,也有勤恳的乡下老农。她将这些人的血收集起来,带回蛇窟,专门去修习一门妖族的禁术——炼血术。 “这样作恶多端的蛇妖,很快引来了外界的注意,她的名声越大,上前除魔卫道的道士也就越多,可那时她的修为已经很高,很高,前来杀她的道士,都被她杀了之后投入血池,化为一滩脓血了。久而久之,敢找她复仇的人越来越少,可也越来越厉害,她每次杀了人后,总会坐在血池旁的莲花台上,觉得很寂寞,很无聊。 “直到有一天,一个足够强大的人出现了。他很快打败了她,逼问她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为什么要修炼这样邪恶的禁术。那时蛇妖自觉必死无疑,却也不害怕,只是回答了两个字:‘好玩。’” 子黍和圣麟听后都是一怔,这样猖狂而无法无天的蛇妖,确实是世上少有了。 月曦继续说道:“那人听了很生气,对她说:‘我要是把你的族人都杀了,你还会觉得好玩吗?’这也是个狠心的人,说完后第二天,他果真带着几百条蛇回到了蛇窟,当着蛇妖的面一一将那些小蛇杀完了。杀完之后,他问那蛇妖感觉怎么样?不料蛇妖仍是笑盈盈地拍手,说了两个字,‘好玩’。” 听到这里,子黍和圣麟都是相顾无言,这蛇妖何止是无法无天,简直是没心没肺了。 “那人听后长叹一声,说道:‘你既然造了这么多的杀孽,以后也该救下这么多的生灵,这样才对得起死去的那些人。’可蛇妖不会救人,只会杀人。她一辈子不知道杀了几千几万人,可从来没有救过一个人。 “于是那人就教她应该怎么救人,她既然打不过他,也只好听他的话去救人。救人比杀人要麻烦许多,救人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问题,而杀人只需要动手就好了。那人竟也很耐心,每当蛇妖碰到难题的时候,他总会细心地教她怎样去做。她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要救的人也太多,时间一晃,转眼间他就陪着她十年了。 “这十年来,她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也许比她当初杀的人还多许多,也爱上了那个始终陪伴在她身旁的人。她原以为,这样救人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每天他都会陪着她去找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她在人前出手相助,他就站在后方默默看着,当地的人渐渐都忘了她曾经如何嗜血杀人,尊敬地把她称作‘蛇女娘娘’,还认为当初的杀人蛇妖早就被蛇女娘娘杀死,蛇女娘娘才是当地的保护神。 “这样的日子,她过得很开心,很快乐,比以前杀人时要好得太多太多。实际上,她也早已不杀人了,因为有他在身边,这十年来她从未杀过任何一人。 “可是有一天,那人却忽然对她说,她救的人已经够多,也已经明白了救人远比杀人要快乐,他也是时候该走了。蛇妖听了他的话,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了。她哭着求他不要走,她甚至威胁他,说他如果走了,她就继续去杀人,去为害一方。可是任凭她使尽种种手段,那人仍是无动于衷,她绝望了。 “绝望的她求他最后喝一杯酒再走,她先喝了一口,将毒牙留在了酒里,想着既然不能同生,那便同死好了。那是一杯很毒的毒酒,他喝了之后立刻感到了不对,可他没有被毒死,而是含怒打了她一掌。 “这一掌打下去,他才知道蛇妖竟已有了他的孩子。看着一心求死的蛇妖,他到底没有下手,而是一个人走了。他走之后,蛇妖本想自杀,可为了肚中骨肉,又忍痛回到妖族,生下了一名女婴。 “妖族之中,对这女婴的来历一直议论不止,蛇妖不愿重提旧事,又怕女婴长大后问起自己的身世,便找了一支西域商队,托人将这女婴带到西域,又暗中派心腹去教她修炼,让她在西域不至被人欺负。那女孩也颇为要强,靠着努力修炼,在西域渐渐出人头地。她原以为,自己取得的一切都是通过努力得来的,她是一个人族的孩子,是一个舞女,更是个天赋不错的修炼者,直到十六岁那年,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老嬷嬷才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世。” 月曦的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子黍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眼圣麟。 圣麟眼里也满是震撼之色,忍不住问道:“那……那个蛇妖的丈夫到底是谁?” “你应该明白的……”月曦轻叹一声,转过身去,默默走入了阴影之中。 ****** 北宁郡,旷野。 一支万人队正沿着山道前行,寒风凛冽,旌旆飘扬,“东山”二字鲜艳夺目,好似由鲜血书成。 紧随着这支军队的,还有一支打着“北澜”旗号的万人队,亦是装备精良,军容整肃。 刚刚加入东山军的临笑此时正背着一口大黑锅,有些吃力地往一块大石头上爬。 山路崎岖,他身子本就瘦弱,又背了一口大锅,往上爬了几次,愣是没爬上去。 一旁的胖火夫见了,搭了把手,这才把他拉了上来,“笑子,再坚持一下,还有几里路就出山了。” 临笑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小时候山路也走过不少,倒是第一次觉得这么难走。” 胖火夫哈哈一笑,道:“十几斤的大锅背在身上,当然不轻松呐!不过笑子啊,我和你说,背锅这可是也有好处的,你看我老胡背了五六年锅,比起力气来,嘿嘿,这军里边少说也得排前十!” 临笑苦笑一声,道:“他们都说你是天天给自己开小灶,吃胖了才有力气的。” 老胡听后瞪起了眼睛,“哪个王八蛋说的?叫出来咱比划比划!” 临笑道:“老胡你可别问了,大伙就算为了自己的肚子着想,也不敢得罪您啊。” 老胡听后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伸出大手在临笑背上的铁锅拍了两下,差点把临笑拍到地上去,“哈哈,你这小身板,回头可要多吃点,不然连口锅都背不好,不是丢我老胡的人吗?” 临笑抖了抖背上的铁锅,听此只得苦笑两声。 他本是想在东山军中谋个参军一职,谁承想,却进了火夫营,平日做的最多的,便是帮老胡劈柴烧水,胸中的理想抱负,却是半点也没施展的机会。 “快点,快点!后面的都跟上!”火夫营的张都头转身喊了一句,老胡也不再和临笑闲聊,匆匆往前赶去。 临笑也只得摇了摇头,背稳铁锅跟了上去。 这一日行军三十里,终于出了山道。 东山军的士卒一个个都是如释重负,开始扎营休息,而他和老胡却不得空闲,当即便要收集柴火,烧水煮饭,供应上百名士卒的伙食。 匆匆忙到了傍晚,在士卒的抱怨声中,他和老胡终于烧好了饭菜。 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士卒不可能背着一袋粮食去打仗,运粮队的速度也跟不上行军速度,所以山道外本就设有补给站点,加上一些山中遇到的野鸡野兔之类,晚上的伙食倒也不是很差。 吃完了饭,军营里又弄了些歌舞活动,待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便纷纷回营休息去了。 临笑累了一天,也是睡意朦胧,涮完锅后回到营帐,险些趴在铁锅上就此入睡。不过堪堪要睡着之时,他又拧了自己一下,走出营地,在附近的小溪取了些清水洗脸,冷静下来之后,回到营帐,取出了一张中天地图。 “笑子,咋还不睡?”老胡见帐中还有一点零星火光,不禁睁开眼来,却见是临笑坐在一盆炭火旁看着地图。 临笑朝他笑了笑,道:“我在看地图,吵到你了吗?” 老胡摆了摆手,道:“唉,地图有什么可看的……算了,你爱看便看吧。” 说完,翻了个身,不久便打起了呼噜。 临笑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接着一点火光,看着中天地图,同时在一旁拿着石块在地上不断比划。 打好一场仗,也许只要学会排兵布阵就可以了,可若想打赢十场仗,就必须要有战略。 在他的地图上,自己的位置正好是在北宁郡的边境,往后划了一条从东山郡穿过北澜郡的行军路线。这条行军路线大致上是直线,当中避开了一些难行的山地丘陵,按照每日的行军速度,大概在两日后便会抵达北宁郡城,之后和驻扎在北宁郡的北宁军汇合,进入镇北郡抵御北国铁骑。 他们这一路以东山军部署,东山防御使华询为主,除此之外,以镇北郡为目的地的应该还有三路。一路是以李靖元都督诸路军马亲率皇城平狄军北上,会在天北郡和天北军汇合,之后进入北沧郡,途中很可能会经过净明宗,应该会得到净明宗的支持。另外一路是沈天郡部署姚广恩指挥的北府军,径直北上赶往镇北郡,途中会经过五道教。最后一路则是由成天郡部署鞠孝昀指挥的南府军,经过北沧郡和北沧军汇合后进入镇北郡。 夜色深沉,他看着地图,分析着行军路线,过了片刻,不禁有些困倦,便伏在铁锅上睡着了…… 第二百五十章 出逃 天府,龙城。 子黍和圣麟回到了天府酒楼。 王淇君默默坐在靠门的桌旁,握着酒杯的手有些发抖。 当他看到子黍和圣麟时,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两人。 “她没事。”子黍朝王淇君摇了摇头,又道:“但也很难出来。” “很难出来?”王淇君念着这句话,脸色渐渐阴沉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子黍道:“出了点变故。” 更多的事,他不愿详谈,王淇君也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坐回原位,又倒了一杯酒,怔怔地看着相府的方向。 酒楼客房之中,元亓音和龙勿离也没有睡。 元亓音靠在窗前,手掐着奇怪的手印,脸色也如月光一般阴晴不定。 过了片刻,她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怎么样了?”龙勿离看着她。 元亓音道:“最多还有三日。” 龙勿离听后皱起了眉,先前,元亓音通过萨满手段进行占卜,占卜的对象便是自家老祖天狼星君。北国的占卜之术中,有龟甲占卜,也有媒介占卜。龟甲占卜的准确性更高一些,要求也更高,元亓音的占卜水平比不上宇文燕秋,用的是后一种方法,也就是媒介占。媒介占只需要有相关之人接触过的东西,便能进行占卜。她身上有不少事物与天狼星君相关,海天青匕首便是其一,占卜起来,准确性相当高。 冥冥中,元亓音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家老祖即将出关,星君那铺天盖地的神念也越来越强,在占卜之时便给她一种迷雾森林的感觉,沉闷压抑而忐忑,这种感觉几乎每天都在增强,也就是说老祖的实力在飞速恢复。 “玄武灵庙能抵御星君吗?”龙勿离不禁问道。 元亓音道:“我不知道,但在北国,你们若想活下去,只有那里可去。” 恰在此时,客房外传来了子黍的声音,“休息了吗?” 龙勿离过去打开房门,只见子黍和圣麟都在,神色却不太好看。 子黍走近客房,见了元亓音,当即道:“小红,帮我做些事。” 元亓音一怔,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子黍给她取的外号,不禁脸色难看了起来,哼了一声,侧过头去,当做没有听到。 子黍道:“快点,时间很紧。” 元亓音撇了撇嘴,道:“你时间很紧,和我有什么关系。” 子黍苦笑一声,道:“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了,不是吗?” 元亓音吃了一惊,瞪了他一眼,“你偷听!” 子黍道:“先别在意这些了,你不是萨满吗?总会出神术吧?” 元亓音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子黍道:“我要你留一些神念在月曦那边。” 元亓音当即摇头道:“不行,出神术只能对比自己弱很多的人使用,月曦修为不比我低,会被发觉的。” 子黍道:“不是让你跟踪她,就是远远看一眼她在做什么。” 圣麟看了看子黍,“你不相信她?” 子黍道:“她说得很好听,但毕竟只是一个故事。” 圣麟摇头道:“那又是何必?” 子黍道:“她说的也许是真的,可她为什么要杀萧如雪?就因为萧如雪是太微教主的正妻?天狼星君愿意亲自接送她进入天府,太微难道不知道这件事?这种情况下她还敢去杀萧如雪,又是为了什么?” 圣麟被这些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的,现在回想,确实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只不过他和月曦同行过一段时间,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 子黍道:“所以,她那个故事也许有七八分的真实,但绝对有虚构的部分。我们现在能知道的只有两点,第一点就是月曦绝对和太微有关系,而且关系匪浅。至于第二点,就是太微绝对已经知道了月曦的存在。” 圣麟点了点头,天狼星君不是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老好人,以星君的身份,能够惊动他的事,这世上已是寥寥无几。 子黍接着道:“月曦要是和太微有关系,我们再接触她就很危险。小红,快,你先用出神术远远看上一眼。” 元亓音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我就不危险了吗?” “拜托了,我们几人里也只有你能做这件事了。” 元亓音见子黍神色郑重,不似玩笑,只得哼了一声,盘膝端坐,闭上双眸,神魂渐渐离体,朝着相府的方向移动。 圣麟道:“太微既然知道了她,为什么能够纵容她去杀萧如雪?” 子黍道:“这我也不清楚,也许他和天狼一样在闭关,也许他只是选择袖手旁观。” 圣麟一怔,“袖手旁观?” 子黍点点头,“嗯,所以我要看看月曦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说到此处,元亓音突然睁开了双眼,起身道:“不好!她出来了!” “什么?!” 子黍和圣麟、龙勿离一时间都看向元亓音。 元亓音飞速说道:“月曦带着鄯心逃出来了。她好像说了一句‘你是无辜的’,然后就拉着鄯心闯出了相府,现在正在朝我们这边赶来。” 子黍惊道:“她强行闯出了相府?” 元亓音点了点头,一跃而起,道:“很多人追出来了,好像还有两个铁骑营。” 子黍听后当即出了客房,剩下几人也跟了上去,到了酒楼大厅之中,却早已不见了王淇君的身影。 “他出去了。”子黍默然片刻,道:“我们也跟上去。” 出了酒楼,只见前方一片喊杀之声,王淇君手持弯刀,踏着如风般的步伐,正在铁骑营中穿梭。 元亓音指尖一动,星子在指尖飞舞排列,却是构成了一座小型星空阵法,落在前方。 几名铁骑冲来,被耀眼星光晃了眼睛,正晕头转向之际,只听轰鸣一声,星光阵炸了开来,顿时惨叫着飞了出去。 北国萨满修炼真元的方式和中天不同,擅长以星构阵,通过对星子的排列形成颇具威力的阵法,能够大规模杀伤敌人。 子黍也挥手间凝聚了苍龙七宿,苍龙幻影冲入铁骑营内,天府铁骑顿时大乱。 圣麟则是往地上一踏,在几人身前竖起一道土墙,挡住了最前边的铁骑。龙勿离紧跟着屈指一弹,射出几道水柱,落在地上化为坚冰,战马不能奔跑,纷纷摔倒在地。 对付了几十名铁骑甲士后,只见后方传来一阵机弩声,刹那间箭矢如雨,纷纷朝着他们射来。 圣麟竖起土墙及时挡住了箭雨,却也挡住了子黍等人施法,王淇君不要命般冲了出去,大喊道:“鄯心!” 他早已看到,在铁骑营的另一侧,鄯心正和月曦站在一起,在她们的后方,还有一营铁骑正在赶来。 “站住!”相府的萨满追了出来,为首的一名青年骑在黄金马上,额上青筋暴起,正是萧辽。 月曦见此微微一笑,道:“我带你过去。” 说罢,拉住鄯心,便从铁骑营中穿了过去。 几百号人堵在一条小巷之中,还在疯狂挥舞刀剑,月曦拉着鄯心,竟是如履平地,从中平安无恙地穿了出来。 乘雾步作为腾蛇一族的顶级身法,早已超脱凡俗的范畴,月曦的速度太快,快到了所有挥舞的刀剑,在她眼里都如同静止。这样慢的刀剑,便是有一千把,又怎能伤得到她? 天府的铁骑见后却都是愣住了。凡人自然对抗不了修道者,可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即便是萨满也要感到头疼,一个不慎,甚至还会被乱箭射死。月曦的身体绝非刀枪不入,可她的速度快到了这种地步,即便是在漫天箭雨中都能如履平地,数量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鄯心!”王淇君终于见到了鄯心,顿时紧紧搂住了她。 这一次,鄯心没有躲避,也抱着王淇君,眼泪流了下来。 “杀!给我杀了他!”萧辽见此,顿时大怒,夺过身旁一名侍卫的大刀狠狠甩了出去。 月曦屈指一弹,那柄铁刀便倒飞出去,落在了萧辽面前。 几名萨满高举火神杖,烈焰升腾,在空中变幻,化为火龙,朝着王淇君扑去。 王淇君却是不看那火龙,只是看着鄯心的眼睛,“你还能用能力吗?” 鄯心点点头,向月曦望了一眼,“她帮我解开了。” 王淇君笑了,握紧她的手,转身之际,二人指尖便现出一道璀璨星河,万千星辰飞舞,如大河决堤,朝着前方冲去。 牵牛织女,本就是天上的恋人,若是相会,便有无穷的力量。 星河流淌,数百铁骑皆是人仰马翻,那些星子击在身上,虽不致命,却也如被大石砸中,若非身着铁甲,恐怕早已被星子打穿。 萧辽见此,却是眼睛更红,怒道:“河鼓!你配吗?!” 星光闪烁,在萧辽身后显现出一片牛宿星空,原来他便是牛宿星官。 世上牛郎织女的传说中,牛郎星指的多是牛宿,可若是从天上看去,真正与织女星遥遥相对的却是河鼓,也就是牵牛。 萧辽自以为他与鄯心才是天生一对,此刻却见到王淇君与鄯心心意相通,在愤怒之余,竟也有了一丝莫名的悲凉。 就像是心爱之物被人夺走。 他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体会到这种滋味,如今尝来,这样的滋味显然并不好受。 星河冲到了萧辽身前,萧辽身旁的萨满也纷纷拼尽全力抵抗,双方一时间有些僵持不下,王淇君和鄯心的脸色则是迅速苍白起来,显然这一招的消耗极大。 子黍知道相府之中还有不少高手,再闹下去必然是得不偿失,便拉了两人一把,道:“走!” 圣麟等人见此,也跟了上来,而月曦则是微微一笑,身影晃动,又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追!追啊!”萧辽方才喘了口气,便从黄金马上跃下,朝着前方冲去。 “公子!穷寇莫追啊!”身旁的一名老萨满拦住了他,眼里还有几分惊悸之色。 “混蛋!你放开我!”萧辽一脚踢去,这老萨满赶紧避开,又道:“他们虽然人少,各个身手不凡,还是回去找萧夫人商量吧!” 萨满身份尊贵,不是相府的奴仆打手,相府之中的这些萨满,有一部分是萧家之人,还有一部分,则是为了保护教主夫人萧如雪而来,根本不会真的为萧家卖命。 萧辽咬牙切齿地看着鄯心和王淇君消失在远方,最终狠狠跺了一脚,转身上马,往相府之中赶去。 事到如今,他也只有找萧如雪来解决此事了…… 另一侧,王淇君和鄯心在子黍等人的相助下勉强逃出了龙城,彼此对视,皆有逃出生天之感,想到各自所受的苦楚,又忍不住紧紧相拥,悲泣了起来。 子黍回头看了眼龙城和龙城后方的扎罗雪山,扎罗雪山上的神教大教堂仿佛一只天眼,正在遥遥俯视着他们,俯视着整片天府大地! “快逃!”他喊了一声,推了王淇君和鄯心一把,动用御风之术冲了出去。 王淇君和鄯心皆是一怔,回头看看,却并未看到追兵。 可是,子黍既然在逃,两人也不敢怠慢,纷纷跟了上去。 龙勿离也会御风之术,却不明白子黍为何逃得这么急,忙追上了他,问道:“怎么了?是星君追上来了?” 子黍脸色阴沉,摇了摇头。 龙勿离见他不说话,也有些急了,“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子黍道:“不是星君,是星神!” 星神,星空体系的巅峰,也被冠以帝者之称。 在天府,所谓的星神,只有一人,那就是被称作长生天神的太微天帝! 龙勿离吓得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失声道:“太微?!他会来追我们?!” 子黍摇头道:“不是追我们。” “那……”龙勿离有些糊涂了。 子黍道:“是月曦,月曦在逼他出来。” “什么意思?” “月曦要杀萧如雪,要大闹相国府,就是在逼太微现身!”子黍咬了咬牙,道:“她到龙城是为了见太微,太微也知道这件事,天狼星君就是为此才护送她进了天府。可是现在她在干什么,她在哪里?她要是见到了太微,早就留在雪山神殿里了!现在她非但没有进神殿,还留在相府里扮起了婢女,闹着要杀萧如雪,她若是真的见到了太微,还会做这些事吗?” 龙勿离也渐渐明白了过来,“所以她要把相府弄乱,甚至把整个龙城弄乱,直到把太微逼出来见她?” 子黍点了点头,虽然这些只是他的猜测,可月曦的行为太过古怪,结合她所说的话,这是唯一的解释。 圣麟勉强跟了上来,在地上喊道:“你们慢点啊!我们追不上了!” 龙勿离也道:“是啊,要是星神想抓我们,跑得再快也没用的。你慢些吧。” 子黍默然片刻,从空中落了下来,他先前确实有些急了,实际上知道月曦带着鄯心强闯相府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不过如今看来,太微天帝并没有对付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打算,甚至他有没有现身去见月曦都还是两说。 王淇君和鄯心跟着跑了一大段路,终于在前头见到了子黍等人,不禁问道:“我们,我们要跑到哪?” 子黍看着两人,神色复杂,道:“我们要去玄武灵庙,你们自便吧。” 王淇君听后,和鄯心对视一眼,同时道:“给几位恩人添麻烦了。” 双方正欲分道扬镳,却听得后方又传来一阵喊杀声,回头望去,却是一队队黄金铁骑紧追而来。 王淇君和鄯心皆是脸色一变,王淇君先道:“先前劳烦几位恩人相助,这些铁骑,就由我们来对付吧。” 子黍道:“算了,你们随我们一起走好了……不过去玄武灵庙也是凶险万分,也不知是否会连累了你们。” 王淇君和鄯心听后都松了口气,忙道:“我们的命是公子救的,便是为公子而死,那也算是报了这份恩情。” 子黍苦笑一声,道:“这我可担不起,圣麟,要麻烦你了。” “我?”圣麟听后一怔。 子黍道:“御风术带不了这么多人,把土龙召出来。” 圣麟这才明白子黍的用意,挥手之间,一条土龙腾空而起。 子黍、龙勿离、元亓音、王淇君、鄯心纷纷上了土龙,圣麟看了眼身后的追兵,双手掐诀,土龙一阵晃动,便钻入了地下。 紧追而来的铁骑见到此景,皆是一怔,呆呆地看着那个地洞,却没有谁敢下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灵庙 “南国多相思,相思有几时?” 月牙湖畔,小薇坐在一条简易的木船之上,低声吟唱着这一诗句。 这是她自己编的,并不押韵,只是一时的游戏之作,随心而唱,随心而听罢了。 可是转眼四年过去了,今日她坐在这小舟之上,想的最多的,却偏偏是这一句诗。 她又想到当初和子黍同坐在这条小舟之上的情景,那时她手里捧着一枚桃子,便足以视为珍宝,看着他坐在小舟的另一边,便觉得心里很宁静,天长地久,什么也不缺了。 燕子低吟,已是临近仲夏,四周林木参天,小舟在湖畔的树荫下漂泊,看着静谧的山水,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寂寥。 抬头看着树上重重叠叠的叶子,阳光从缝隙中落下来,仿佛绚烂的星子,她轻轻抿起嘴唇,俏脸微红,记忆仿佛又回到流水阁中,那一夜璀璨星河。 小舟飘荡,缓缓靠近了水岸。 小薇收敛了一些思绪,从小舟中起身,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泥泞的水岸,落在青草地上。 当初的山村遗迹,如今已是灌木丛生,断壁残垣之内,还不时能看到几只老鼠。 小薇走在山村的小径上,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道:“青姨,把这里修缮一下吧。” 话音方落,身后已是走出一名翠衣女子,正是青翎。 “修缮的意思是……”青翎看看四周,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原。”小薇淡淡道:“要还原成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青翎点了点头,看着小薇的背影,却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如鲠在喉。 即便将这里还原成当初的模样又能如何?她心中的那个少年,还会回来吗? 小薇踩着碎步,又回到了神祠前,默默望着神祠下的深坑。水晶棺材还在,当初吞噬了她和子黍的裂缝却早已消失。近些年来,魔渊内的动静越发大了,妖都修缮魔渊封印的力度也在不断加强。 想到此处,她又问道:“青姨,雪前辈她还好吗?” 青翎道:“少主放心,在进魔渊之前,天狐妖王让她留了一缕神念在命牌上。” 小薇道:“魔渊内凶险莫测,命牌恐怕也难测吉凶。” 青翎默然片刻,道:“天雪当初与我们定下一年之期,一年后我们再去重开魔渊便是。现在少主即便担忧,恐怕也没有什么结果。” 小薇淡淡一笑,道:“青姨,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在人后,难免会有些多愁善感。” 青翎看着小薇,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在人前,她是南国的少主妖无情,可是在人后,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 小薇默默在神祠前站了片刻,道:“回去吧。” 青翎点头,跟着她回到了妖都。 如今的小薇既是觉醒应龙血脉的天妖,也是中天御女星君,修为已不弱于四大妖王,飘然御风而行,片刻间已是落到了妖都墙垣之上。 她转身望着南国的山峦,一重又一重的大山,仿佛海浪波涛般无穷无尽,在妖都沉寂的那些日子,这一带也被称作南方大山。 一座山倘若有十里,那么南国到北国的万里之中,岂非有着千山阻隔? 一念及此,小薇忍不住问道:“青姨,你可知从妖都到龙城,一共有多少里?” 青翎一怔,思量一番后,道:“大概是一万一千五百里左右。” 小薇听后幽幽一叹,手心轻轻拍着栏杆,忍不住念道:“远来山外重山,遍栏杆。又隔天南地北几晴川。罢天下,归穑稼,万民安。最愿与君携手别函关。” 青翎听后动容,惊叹道:“少主好文采,好气魄。” 小薇收敛了目光,道:“做了这么久的少帝,若是只会做些闺中女儿词,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说罢,转身下了墙垣,低声道:“只可惜,他却听不到了。” 青翎见此,亦为之黯然神伤。她其实并不看好小薇和子黍,可小薇心中思念之深,她又怎会体谅不到?默然在城楼上站了片刻,她轻轻一招手,天边便落下了一只青鸟。 青翎取出一段白绢,将先前小薇所吟的词句一一写下,系到了青鸟腿上,道:“把这封信送到北国去,找一个佩紫色竹剑的少年郎。路途遥远,记得小心些。” 这只青鸟小妖鸣叫两声,答应了下来,而后展翅高飞,很快便冲上云霄。 ****** 北国,玄武灵庙。 子黍曾以为玄武灵庙是一座如同神殿般恢弘的神庙,可当他踏着皑皑白雪,登上高原之后,所见却是一片荒芜。 举目四顾,皆是断壁残垣,那些古朴的雕塑从上古流传至今,早已风化模糊,残缺不堪。有的剩下半个头,有的只有一半身子,还有的只是一堆碎石,看不出当初是如何模样。 方圆百里,皆是如此,唯剩被洗劫一空的园林,孤凄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这就是玄武灵庙?”他转身看向元亓音,举目所见,实在没有一处可以称得上是庙宇的地方。 元亓音点点头,道:“寒潭就在中央。神庙虽然残破,可遗迹之中有不少上古法阵,若是无人指引,很容易误入其中。” 子黍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和残雪,又望向遗迹的深处,依稀可见几处还算完整的神祠,不知深处又是怎样一番风景。 元亓音带着众人缓缓走入其中,每一步都很小心。 圣麟看看四周,忽然拾起一枚石子,屈指一弹,砸在了一旁一座石像上。 那来自上古,历经数千年沧桑的石像很快被砸出了一个小洞,石子滚落下去,四周一片寂静。 元亓音皱眉看了圣麟一眼,“在灵庙内,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圣麟淡淡一笑,道:“就是想看看所谓的上古阵法。” 元亓音道:“若真的见到了,我们也出不去了。” “继续走吧。”子黍看了圣麟一眼,“你也不必试探了。”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前,不料元亓音在走出一里之后忽然停了下来,盯着前方默然不语。 “怎么了?”子黍皱了皱眉,只觉得前方似有一缕难言的寒气。 元亓音道:“不能再走了,冰灵快要出来了。” 龙勿离听后问道:“什么是冰灵?” 元亓音道:“玄武灵庙寒气太重,若是有大量生人闯入,便会惊动那些死在此地的亡魂,亡魂的阴气和玄武灵庙本身的寒气结合,便会诞生冰灵。这些冰灵生前都是萨满,化为冰灵之后实力还会大增,即便是以我们的手段,也对付不了多少。”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圣麟看了看前方,脸色有了些变化。 元亓音叹了口气,又笑了笑,“现在只怕太迟了。” 话音方落,寒风袭来,冰寒之气凝聚,化为一道冰蓝身影,依稀还可以看出人的模样,朝着他们咆哮了起来。 “吼!” 寒风袭来,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圣麟挥手抬起一道土墙,可土墙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 紧紧片刻间,土墙便已是龟裂,冰灵从土墙后冲了出来,挥手间风雪回旋,极寒刺骨,几根冰棱如箭矢般射向众人。 子黍屈指弹出一颗星子,以火德秘法炸开了一道冰棱,王淇君和鄯心联手击下一道,龙勿离和元亓音也纷纷动手,击落了剩下的冰棱。 这些冰棱看似普通,实则威力惊人,炸开之后便化为一阵砭人肌骨的阴寒之气。 圣麟吐了口气,脸色有些青黑,道:“地上有问题,我动用不了太多土行之力。” 子黍看向脚下,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脚下已是结了一层坚冰, 元亓音道:“趁现在只有一只冰灵,赶紧杀了他!” 说罢,抽出海天青匕首,刀光一闪,已是切在了冰灵身上。 这冰灵虽是阴寒之气的化身,却也有着实体,一刀之下,顿时掉下一截手臂,化为阴寒之气散开。 “好,好冷!”龙勿离哆嗦了一下,勉强运起妖术,在四周燃起了一片火焰。 火焰方才升起片刻,被阴寒之气一冲,当即熄灭,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冻入骨髓的冰寒。 子黍道:“一齐动手!” 王淇君和鄯心对视一眼,十指相扣,挥出了一道星河之光。子黍则挥出血剑逐魂,同海天青匕首一同刺入冰灵的胸口。圣麟勉强动用土行之力,定住了冰灵的身体,龙勿离跟着挥出一道雷霆,轰在冰灵身上。 在几人合力之下,这冰灵终于炸裂,化为大片寒冰之气冲向四周,子黍等人一时间动弹不得,皆被那极寒之气所伤。 待到寒气过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的脸上都结了一层冰霜,有些好笑,也有些后怕。 一只冰灵便如此难以对付,不知灵庙深处,又会有多少冰灵? 元亓音道:“先,先休息吧。只要我们走得不……不远,就不会惊动冰灵。” 受寒气影响,她现在说话都有些结巴,连舌头都冻僵了。 众人都是点头,寒气在体内肆虐,感觉却是极不好受。 四周皆是荒地,没什么可以躲避冰寒的地方,所幸圣麟依靠土行之术,勉强竖起了一道屏障,龙勿离又用水行之术将之浇筑成了冰屋,勉强可以抵御四周的寒风。 众人就在这冰屋之中默默守了一夜,等到翌日天明,元亓音又带着众人往前走去。 这一趟走出了大概十里,期间又遇到了两次冰灵,越往灵庙深处走,冰灵的实力便越强大,他们受到的寒气影响也越深,等到入夜时分,已是一个个冻得浑身哆嗦,如同普通人一般缩在了小冰屋之中。 “好,好冷,放个火。”龙勿离哆嗦着手弹出一道火光,可在极寒之下,坚持不了多久便又熄灭了。 子黍道:“没有可燃物,这样升不起火的。” 龙勿离抿了抿嘴唇,身旁的元亓音已是脸色青黑,神情涣散,有些吃不消了。 王淇君和鄯心也冷,所幸两人还能彼此依靠,倒是还在勉强坚持。 子黍见此,暗叹一声,从乾坤袋中取出了几株灵药,然后弹出一颗火焰星子。 星子落在灵药上,当即燃起大火,温度顿时升高了许多。 圣麟看着那几株灵药,不禁苦笑一声,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灵药也能当柴烧。” 鄯心看着那一点火光,却道:“在沙漠里,即便是千两黄金,也远远比不上一口清水,他这样做很对。” 子黍苦笑一声,道:“只可惜,现在能当‘柴火’的,却太少了。” 这一晚,子黍烧了二十几株灵药,勉强度过了煎熬的寒夜。 “距离到寒潭,还有多少里?”子黍看看前边的一片荒芜,心里有了几分担忧。 元亓音道:“至少还要三日。” 子黍默然,这个时间太长了。灵庙之中不可飞行,圣麟的遁地之术也发挥不了作用,光靠步行,速度太慢,只怕他们都坚持不下去。 阴风呼啸,突然从后方响起,子黍回首望去,只见远方一片阴沉。 元亓音回头看看,忽然间脸色惨白,“老,老祖宗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种情况之下,遇上天狼星君,连逃也没地方逃。 子黍忙道:“灵庙里面能拦住他吗?” 元亓音道:“灵庙对星君的限制很大,不过老祖是当初在灵庙晋升的唯一星君,恐怕拦不住他。” 阴云逼近,星君的气势越发惊人,隐隐间,可见一头巨狼在云端飞驰,狼首之中冒着刺目的血光! “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往里面跑!”子黍见此,再也顾不得玄武灵庙之中的冰灵,身影一动,就朝着深处冲去。 元亓音等人见此,也只得拼了命地往里跑,因为子黍的速度太快,惊动了四周的冰灵,若是不跑,只能被冰灵包围。 “里面真的安全吗?!”圣麟跑了一段路,忍不住朝元亓音喊道。 元亓音也转身喊道:“我骗你做什么!” 圣麟道:“要是被追上了,你倒是不会有事,死的是我们啊!” 元亓音哼了一声,道:“我只答应把你们带进玄武灵庙,别的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小心!” 龙勿离拉了她一把,一道极寒冰棱就从元亓音身后擦肩而过。 “吼!” “吼!” “吼!” 转眼之间,已经有十几只冰灵现身,纷纷朝着他们杀来。 子黍喊道:“不要进攻!不要进攻!” 在这两日对冰灵的接触中,众人都已经知道,若是击杀了冰灵,寒气爆发,足以将他们冻上一段时间,而这一段时间,在这一刻就是生命。 圣麟忽然喊道:“杜子黍!我后悔了!” “什么?!”子黍转身看了他一眼。 圣麟道:“跟着你,死得更快啊!” 子黍哈哈大笑,道:“现在迟了!拼命逃吧!” “往哪逃!” 阴云之中,天狼长啸,上方现出了一位耄耋老人,虽是年迈,生机却如野狼般旺盛。 “老祖宗!不要再追了!”元亓音回头看了一眼天狼星君,大喊道。 天狼星君脸色阴沉,厉声道:“住口!我们元家,没有投敌的子嗣!” 元亓音身子一晃,险些被一道冰棱刺中。 子黍喊道:“老狼!不就是要我手中的剑吗?有本事来拿啊!” 说罢,抽出幽篁剑,转身一剑挥出。 剑光起,幽篁生,鬼啸绝,冰灵灭! 一剑之下,三只冰灵悄然崩裂,由于时机恰到好处,爆发的阴寒之气没有伤到任何一人。 天狼星君看着子黍手中的神剑,眼里确实流露出了贪婪之色。 天下的神器有多少?整个天府,也就只有太微天帝的山河图可算神器而已。 若是夺了子黍的神剑幽篁,那么他天狼星君,便是当之无愧的天帝之下第一人,在天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的诱惑又有谁能抵挡得了? “嗷吼!” 天狼长啸,却没有冲入玄武灵庙遗迹的范围之内,显然也怕触动上古大阵,不过天狼星君本人却是身影一动,如箭矢般直冲而来。 “想要躲在灵庙里?未免太天真了!” 长啸声中,天狼星君已是距离众人不足十里! “快!” 子黍已经隐约可见前方的寒潭,穿过一道古朴的石门,石门后方便是一片寒潭! 龙勿离拉着元亓音,咬牙动用了御风之术,王淇君和鄯心两人速度也不慢,圣麟更是跑到了子黍前边。 “吼!” 又一只冰灵冲出,被他一剑斩掉,天狼星君的速度却是更快,四周的冰灵根本影响不到星君,在接触到天狼星君的一瞬间便纷纷爆裂。 子黍见此,知道天狼星君速度太快,只得咬牙转身,汇聚了全部精气神,朝着天狼星君辟出了一剑。 就在此时,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巫灵的声音。 “左下,剑凝神,太一归元。” 子黍一怔,本能地朝左下方刺出一剑,神剑有灵,竟是引导着他划出了一道惊天剑光! 天狼星君吃了一惊,在他的认识中,子黍绝不可能挥出这样一剑。 “右上,起惊雷,虚室生白。” 巫灵的声音再次响起,神剑幽篁长鸣着,无边紫雷激荡,一剑之下,风雷动九天! 轰! 天际之上,竟然真的有道道雷霆击落,随着长剑所指,落在了天狼星君身上。 “正中,道生一,剑分阴阳。” 最后这一剑,如破空利刃,即便千里之遥,亦如咫尺,那一道璀璨剑光,化为两面,一明一暗,仿佛分割了生死! 天狼星君大吼一声,运起全身真元,竟还是有些动摇,转身往后逃去。 剑光落在他身后,留下一道细小的血洞,天狼星君脸色一白,嘴角溢血,同时大吼道:“不可能!” 子黍绝不可能用出这样的剑法,即便是星君也没有几人能用出这样的剑法! 子黍却在用出这三剑之后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在地,全身真元耗尽,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龙勿离看出了他的不对,连忙扶着他,匆匆逃入玄武灵庙的庙门之中。 而天狼星君则守在遗迹边缘,惊疑不定地看着子黍等人的背影,久久不敢动身。 第二百五十二章 北河 北风呼啸,天地寂寥。 呼啸的北风,和四周的寂寥,似乎是很矛盾的场景,可当人躲在屋内,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时,就会产生这样一种奇妙的感觉。风声在外呼啸,凄寒刺骨,而人缩在屋内,靠着火炉,听着满世界的风声,却觉得寂静得可怕。 玄武灵庙的中心,子黍缓缓睁开眼时,产生的就是这种感觉。 灵庙墙垣外的风声很大,灵庙内却是一片寂静,听不到多余的声音,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又如在水中听着岸上的人讲话,遥远而陌生。 “你怎么样了?”他的眼前,缓缓出现了龙勿离的面庞,从模糊到清晰,直到能够看清她眼底的焦急。 子黍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疼得难受,龙勿离扶着他,勉强站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看看四周,倒塌的灵庙,上方还不时露出一点天光,角落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还堆着残缺的瓦片,给人一种难言的腐朽感。 从规模上,仍可见玄武灵庙的恢弘气象,可如今这一切只剩下残骸,在历史的沧桑变幻里,越发衬托出人的渺小。 “往里走,就是寒潭。”元亓音指了指灵庙的深处,那里有着一点淡蓝色的光芒。 子黍转身向那寒潭走去,其余人也默默跟上,一路走在灵庙高大的立柱之间,看着立柱上的龟蛇雕像,神情都有些肃穆。 穿过廊道,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灵庙中间是一处露天寒潭,有百丈方圆,虽是冒着丝丝寒气,却并未冻结,潭中的水呈现深蓝色,望不见底。 “嘿嘿……” 寒潭的对面,竟坐着一名灰衣老者,在潭边垂钓! 子黍等人都是一怔,玄武灵庙四周有冰灵守卫,能够孤身进入这里的人,修为绝不会比他们弱。 那灰衣老者手持鱼竿,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黑瘦干枯的脸庞,见了子黍等人,咧嘴笑了笑,道:“好久没有人来了。” 子黍尝试着捏紧幽篁剑,手腕却是没有丝毫力气,再看看老者,问道:“前辈似乎在这很久了?” “很久?”老者想了想,呵呵笑道:“我记不清了。” 子黍看着他手上的鱼竿,心里有些疑惑,却并未直接问出,而是问道:“敢问前辈名号?” 修道之人,不用本名,多以道号相称,这老者既然能够在寒潭上钓鱼,必定来历非凡。 老者听后想了想,似乎连自己的道号是什么都忘了,大概过了半刻钟,才道:“北河。” 子黍听后点了点头,北河,确实是属于井宿的星宿。 龙勿离问道:“你拿着鱼竿做什么?这潭里有鱼吗?” 北河听后呵呵一笑,道:“当然有,而且是灵鱼,大补之物!” 龙勿离听后来了兴趣,追问道:“什么是灵鱼?” 北河道:“药有灵药,鱼,自然也有灵鱼。这些灵鱼乃是吸收了四周冰寒之气所成,每一条都相当于一株灵药。何况,是药三分毒,这灵鱼吃来却是有益无害,若是久食,甚至可以延年益寿!” 龙勿离虽不知这灵鱼是什么,听北河说得这么玄乎,不禁咽了口唾沫,道:“那你钓上来几条了?好吃吗?” 北河笑而不语,又低下头去看着鱼竿。 子黍看了眼元亓音。 元亓音摇摇头,道:“老祖宗当初来这里时,还没有这个怪人。” “你不认识他?”子黍听后有些惊奇,一位有名号的星官,怎么会如此默默无闻? 元亓音道:“北河星官在天府很低调,已经消失近百年了。” “百年?”子黍一惊,看向一身灰衣,如同乞丐的老钓叟,有些难以想象他竟然在这灵庙中住了百年。 人生短暂,即便是星官,百年时间,那也差不多是半辈子了。 圣麟目光微动,走到北河身旁,问道:“前辈很擅长钓鱼?” 北河默默看着鱼竿,道:“钓鱼,本来就很简单。” 龙勿离一心想看看所谓的灵鱼,趁机激将道:“看你说得这么简单,怎么半天过去,一条都没钓上来?” 北河咧嘴笑笑,也不辩解,只是抬起了鱼竿。 随着鱼线出水,众人这才看到,这只是一条单纯的鱼线,根本没有鱼钩,哪怕那些鱼儿愿意上钩,也无从下口。 北河接着从灰衣布袋之中摸索了一番,子黍能够看出,那也是个乾坤袋。 北河取出一堆白粉之后,朝着寒潭之中洒去,白粉在水面上缓缓散开,不过片刻间,水中便有了异动,紧接着冒出了上百条通体冰蓝的灵鱼,争相张嘴,抢食那些白粉。 “这是什么?”龙勿离吃了一惊,看着那些冰蓝的灵鱼,又有些心动,忍不住想下去抓上来两条。 北河道:“这些灵鱼最喜欢吃灵药,我把灵药磨成粉,每天往潭里洒上一点,时间长了,这些鱼儿就都听话了。” 说罢,慢悠悠地拉过鱼线,换上鱼钩,然后捏了一小块灵药丸。 寒潭上的灵药粉末不多,几百条灵鱼抢食之下,很快便一干二净,这些灵鱼也纷纷游入了寒潭深处,而这时北河才慢悠悠地放下鱼竿。 几条意犹未尽的灵鱼见到鱼钩上的灵药,顿时游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咬上了鱼钩,北河顺势一提,便钓上来了一条三斤左右的灵鱼。 拿到鱼后,他在手里抛了抛,看了眼龙勿离,道:“这条便给你吧。” “给我?”龙勿离听后有些小小地惊喜,接过灵鱼,却是手上一个哆嗦,险些将鱼丢回寒潭,“好,好冷!” 北河呵呵一笑,道:“吃了它,就不觉得冷了。” 龙勿离听后,试着用火去烤,却见北河摆了摆手,道:“不能烤,只能生吃。” “生吃?”龙勿离看看四周,目光落在了子黍身上。 子黍看了看那条鱼,元亓音走了过来,拿着匕首划了两刀,将之切开,却见鱼肉白皙,当中竟然看不到鲜血,没有一点鱼腥味。 北河道:“这鱼由玄武灵庙的冰寒之气所孕育,早已超脱凡俗,直接生吃便可。” 龙勿离试着取出一小片鱼肉,放入嘴中,只觉得先是一阵冰凉,而后便有滑腻香甜的味道散开,软糯可口,竟不像是吃鱼,而是在吃带着鱼味的糯米糕点。 元亓音将鱼切片之后,一一分给众人,子黍也吃了一块,只觉鱼肉之中竟带着丝丝真元,流淌入经脉之中,效果堪比灵药。 他有些明白北河为何要在这里留上百年了。 北河看着众人吃完灵鱼后惊叹的表情,又笑了笑,忽然摇头道:“只可惜这寒潭中的灵鱼太少,若是你们都要吃,只怕是不够了。” 子黍道:“比起吃鱼,前辈您更多的是在养鱼吧?” 北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潭中的鱼儿,倒也金贵得很。” 子黍沉默下来,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条鱼,为了寻找成为星君的契机,闯入这生死绝地,近乎赌上一切,却很有可能血本无归。 北河的鱼饵可以诱惑到这么多的灵鱼,关键便在于先让这些鱼儿尝到甜头。寒潭中的灵鱼,尝到一点甜头之后,便疯狂地想要获取更多,而这世上的人,不也正是如此?若有捷径可走,很少有人能经得起诱惑,再去走那条艰难的正路。 “这寒潭,前辈下去过吗?”子黍望了眼深蓝色的潭水,又看向北河。 北河挑了挑眉毛,“你要下去?” 子黍点点头。 北河长叹一声,道:“也好,也好,千百年来,死在这潭底的,只怕也有数百人了。” 龙勿离听后,再回想潭中的灵鱼,忽然泛起了一阵恶心之感,“你,你……那些鱼……” 北河的笑容此刻竟显得有些阴冷,“寒潭下没有东西可吃,在我没来之前,这些鱼儿饿了,自然什么都吃。” 听了他的话,子黍等人都是一阵恶心,这不是变相的吃了死人肉? 北河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不过我来之后,每日给它们喂食灵药,它们也不会再吃肉了。” 北河在这里也许有一百年之久,当初那些吃人的鱼,应该早已死去。想到这一点,众人才松了口气,却仍是对这些灵鱼起了抵触之心,便连龙勿离也不想再吃一口了。 风声呼啸,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 子黍转身望去,风雪忽然涌入了灵庙之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凄寒。 “老祖宗……进来了!” 元亓音看着那风雪,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 风雪之中,渐渐现出了一头狰狞的巨狼,眼神生动,如同活人。 “该来的,总是要来。”北河摇了摇头,默默放下鱼竿。 天狼化身眯着狼眼,一步步走入灵庙之中,看着子黍等人,咧开了狼嘴,口吐人言,讥笑道:“躲在这里,便以为安全了么?” “老祖宗,要是交出神剑,你会饶了他吗?”元亓音看看子黍,忽然对着天狼化身说道。 天狼化身眯着眼睛,阴冷的目光从子黍身上落到元亓音身上,桀桀怪笑道:“你想留着他,做我们元家的女婿?” 元亓音一怔,忙摇头道:“不是的,我……我只是答应了要带他到这里来。” 天狼化身冷笑道:“既然你的承诺完成了,还不快过来?” 元亓音愣住了,是啊,她当初只是答应要带子黍到玄武灵庙来。如今她的诺言已经兑现,为什么还要留在子黍这边? 她不禁将目光落在了子黍身上。 子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握着手中的剑,握得很紧,很紧。 她轻轻往前迈出了一步,目光仍是看着子黍。 一步,又一步。 子黍没有说话,没有阻拦,甚至没有看她。 她从子黍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失望?难过?悲伤?还是淡漠? “还不快过来!”天狼化身看着元亓音的动作,有些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 元亓音浑身一颤,不知不觉间,竟想到了当初被关在棺材里的情景。 那时的一幕幕,如今回想起来,虽是如同儿戏,可当她真正陷入那无边黑暗和死寂时,心里的绝望和怨恨又浮现上了心头。 她感觉自己似乎又落入了一个囚笼,一口棺材,一片封闭而狭小的空间,哪怕再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 偏偏这一次,子黍不会再来救她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她低声念着,咬着唇,摇着头,眼泪就这么落下来了。 子黍终于看向了她,目光很平和,没有半分责怪之意。 可她却已是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忽然转过了身,朝着灵庙之外跑去。 天狼化身冷笑两声,眼神幽幽地盯着子黍,道:“那样的剑招,你还能使出几次?” 子黍默然不语,只是缓缓提起手中的剑,指着眼前的天狼化身。 天狼化身抬起狼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又觉得,这样的化身,本君能够凝聚几次?” 子黍抿着嘴,剑锋指着狼首,自始至终没有说上半句话。 实际上,他连这样站着,都已经很勉强了。 天狼化身在子黍身前站了片刻,也看出了端倪,摇了摇头,道:“可惜了” 说罢,狼爪一挥,便朝着子黍拍下。 “小心!” 龙勿离拉着子黍,迅速往后退去。 “砰!” 狼爪落地,玄武灵庙传自上古的地砖之上,竟也有了些许裂痕。 “恩人小心!” 王淇君和鄯心见子黍有难,当即联手打出了一道星光。 天狼化身目光一动,看着那道星光,鼻子中喷出一道白雾,忽然长啸了一声。 “嗷吼!” 吼声惊天,在灵庙之中回响,那道小小星光当即破碎,化为万千星子飞溅,如火花般一闪即灭。 圣麟见势不妙,目光微动,却是跑到了北河的身旁,对他笑了笑。 北河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却也没说什么。 天狼化身四肢一动,便朝着子黍猛扑过来,龙勿离挥手间想要运起妖元抵挡,却被狼爪一爪拍了出去,砸在了灵庙中的石柱上。 天狼星君哪怕只是一道化身,也堪比妖族天妖! 子黍看着天狼化身,天狼化身也在盯着他。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挣扎和坚持,都显得很可笑。 他低头握着剑,尝试着呼唤巫灵的名字。 可幽篁剑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心中一片死寂。 “结束了!”天狼化身抬起狼爪,朝着他猛挥而下! 子黍咬着牙,勉强提起了手中的剑,朝着那狼爪刺去! 可在这一瞬间,狼爪和剑尖之间,却多了一道东西。 那是一根鱼竿,看上去只要轻轻一折,便可折断。 可天狼化身的狼爪无论如何用力,却都无法将这根鱼竿往下压一寸。 北河吐了口气,道:“在这灵庙之中,便不要动手吧。” 天狼化身盯着北河,目光先是错愕,继而泛起了强烈的杀机,“怎么,你也要和我争?” 北河默然片刻,道:“不敢。” 天狼化身冷笑道:“不敢?不敢你还要拦我?” 北河握着鱼竿,眼里目光渐渐明亮起来,“有所为,有所不为。” 天狼化身哈哈大笑,道:“看来你是要和我较量较量了。” 北河提起鱼竿,目光看向灵庙之外,那一道苍老的身影。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甩手之间,鱼竿打散了天狼化身,飘然出了灵庙。 灵庙之中,又寂静了下来。 短暂的寂静后,便是惊天动地的轰鸣,鬼啸之声,狼嚎之声,不绝于耳,寒潭上方的天空都为之变成了血色! 子黍收回了剑,怔怔地看了一会天空,忽然跑去拉起了龙勿离,“怎么样了?” 龙勿离对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我没事。” 说着,又低下了头,道:“是我太没用了,连一下都挡不了。” 子黍心中触动,道:“当初我从皇姐和英姐那里带你出来,只是希望你能在人间好好生活下去,可是现在,却让你陪我吃了这么多苦。” 龙勿离摇摇头,道:“跟着你,我才知道真正的人间是什么样子。” 子黍目光温柔了下来,道:“不跟着我,你也会明白的,而且那时,可以无忧无虑地活上很久,很久。” “是没心没肺吧。”龙勿离苦笑一声,道:“这样的生活,我已经活了百年了,足够了。” 子黍默默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世上没有人会嫌自己活得太长,除非,在生命之上,还有更可贵的东西。 “轰!” 灵庙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天的巨响,继而一切恢复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在庙门前,现出一道苍老的身影,还背着一截断了的鱼竿。 北河朝着众人笑了笑,道:“暂时安全了……咳,咳咳!” 话未说完,已是身子一动,捂着嘴咳嗽起来,很快咳出了血。 圣麟跑去扶住了他,道:“多亏前辈相助。” 北河摇了摇头,道:“天狼太强,我也只是暂时拦住了他,要不了多久,他还会找上来的。” 圣麟听后只觉头皮发麻,忙问道:“前辈神通广大,难道也对付不了天狼?” 北河摇摇头,背着半截鱼竿,又默默走到寒潭前,钓起了灵鱼。 这一次,钓上来的灵鱼很多,他每钓上来一条,便径直往嘴里塞去,每吃一条鱼,气色便会好上几分。 子黍又将目光放到了寒潭之中,问道:“前辈,这寒潭,真的能下去吗?” 北河道:“可以,当初天狼就是这么下去的。” 子黍听后,也走向了寒潭。 北河又道:“不过现在,却不行了。” 龙勿离听后不禁问道:“为什么不行了?” 北河道:“天狼挑选的是一年之中灵庙寒气最弱的时候,所有想下寒潭的人都是挑在那一天,饶是如此,千百年来,也只有他一人成功。” 子黍道:“现在不可以吗?” 北河道:“现在的寒潭底部寒气太重,不要说是你,即便是我也吃不消。” 子黍目光一动,“前辈也下去过?” 北河苦笑一声,道:“既然来了这里,又有谁不想下去?可我没有天狼的能耐,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潭底就跑了上来,此后便一直在潭边养鱼,日积月累,这才突破了星君。” 子黍默然片刻,又问道:“前辈为什么要帮我们?” 北河嘿嘿笑了两声,道:“很奇怪吧?我和你们相见不过一日,非亲非故,凭什么要为你们得罪天狼?” 子黍点点头,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北河为何会这么做,除非,真的如天狼所言那样,北河是看上了子黍的神剑,想要据为己有。 不料北河却是指了指寒潭,道:“天狼太横了,我若是让他得逞,这灵庙只怕也不保了。” 子黍一怔,道:“不是说灵庙下有上古大阵,即便是大帝也不能踏足?” 北河道:“不错,上古大阵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很可怕,即便是我也受着大阵的压制,可天狼却是唯一一个成功进入寒潭底部的人,他知道大阵的运转,若是再有了神剑,这灵庙之下所留的遗物,只怕就要被他洗劫一空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抉择 子黍低下头,望着那深蓝的潭水,默默回想着北河的话。 北河见他还有顾虑,又笑了起来,道:“臭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怕我抢了神剑吧?实话告诉你,我们火君后裔,视幽篁剑为圣器,神剑有灵,既然选择了你,便注定是你,谁都夺不走,若是有人要夺,我还要替你拼命哩!” 子黍听后吃了一惊,看着北河,道:“前辈也是火君后裔?” 北河道:“看来你也见过南方姜家的人了吧?寒潭下便是火君坐化之地,我们虽非火君嫡系所出,却也是其同族后裔。” 子黍又问道:“那为什么偏偏是天狼他成功了?” 北河默然片刻,道:“我们人族,当初分为两支,一支是帝君的族裔,一支便是我们火君的族裔。后来妖君从我们族中分裂出去,后代便跑到泽国定居了下来,剩下的族人,要么融入帝君的族中,要么便像是我们这般,来到了北国。能不能下寒潭,与血脉其实已经没有了多大关系。” 子黍点点头,有些明白了。如今的人族,大多都是火君或者帝君的后裔,不过其中有一小部分人以正统自居,而剩下的则渐渐忘了当初的渊源。北河便是以正统的火君后裔自居,而天狼却是对此十分不屑,双方之间哪怕没有他的缘故,恐怕也是要斗上一场的。 北河又道:“神剑有灵,若是不懂驾驭之法,即便星君拿在手中,也是形同废铁。天狼不知道这一点,我们这些火君后裔却是知道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起贪念。比起天狼,我也更愿意让你下寒潭,只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能再等三个月便好了。” 圣麟苦笑道:“现在天狼堵在外面,我们能撑过三个月吗?” 北河又咳嗽了两声,道:“我尽力吧。” 众人彼此看看,苦笑一声,也只得接受了这个结果。 子黍的身子还很虚弱,之前动用幽篁剑的后遗症太严重,只得找个角落先盘膝修炼,加紧恢复一些真元。 龙勿离见此,默默守在了他的身旁。 鄯心和王淇君彼此对视,自知陷入绝地,却也并不沮丧。对于两人来说,能够彼此相伴,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在乎了。 圣麟倒是神色苦闷,左顾右盼,想着能不能找个机会偷偷跑出去,可是看来看去,都没有找到好的机会。玄武灵庙之下有上古大阵,他一身土系神通也施展不开,当真是想跑都跑不了。 就这样,众人暂时在灵庙内安顿了下来。 不过,就在傍晚时分,灵庙之外的风雪忽然全吹了进来。 子黍睁开眼睛,只见灵庙外,天狼化身正冷冷地盯着庙内,不进来,却也不离开。 “好冷……”龙勿离缩了缩身子。 王淇君和鄯心也受不了这样的风雪,彼此紧紧依靠在一起,想找个躲避风雪的角落,可这风雪却是由天狼星君所操控,哪里是那么好躲避的。 勉强熬过一夜,子黍等人都已是冻得脸色铁青,四肢麻木。 龙勿离想要接引一些寒潭之水,可这寒潭却相当奇特,当中的水不会结冰,她用水行之力凝聚的冰墙又抵御不住风雪之力。除非她将众人都封死在冰屋之中,不留一个出口,否则这些风雪在天狼星君的操控之下总能找到缝隙吹入。 “不行,这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圣麟咬牙站了起来,往那天狼化身走了几步,可是看着那一对慑人的狼眼,又默默退了回来,看着北河。 北河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众人只得苦熬,忍受着风雪的吹拂。 在天狼星君有意操控之下,灵庙之中已是堆满了积雪,除非不停地清理,否则四周的积雪甚至可以直接将众人活埋。 王淇君和鄯心最先承受不住,在极寒之下彼此紧靠,渐渐丧失了知觉,彻底昏迷过去。 “不能睡……”龙勿离伸手推了推两人,触手一片冰凉,吓了自己一跳,可看看自己的手,也是如冰雪般寒冷,没有任何温度。 北河叹了口气,惨笑道:“想不到这天狼竟如此卑鄙。” “前辈,前辈有什么办法?”圣麟看着北河,眼里还带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北河摇摇头,沉思片刻,又道:“除非我先把你们冻住。” “冻住?”子黍一怔,追问道:“怎么冻?” 北河道:“我出手,在一瞬间把你们冻上,这样也许在以后解冻时,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众人一听,都沉默下来,便是圣麟也不敢搭话。 这样的冰冻,近乎是向死而生,何况被冻住后,无知无觉,相当于把命交到了别人手上,又有多少人会接受? 但比起死亡,这已是最好的办法。 北河掌心泛起一道白光,唤醒了王淇君和鄯心,和两人说了此事。 王淇君和鄯心也知道自己已是有些坚持不下去,人族星官虽然修炼真元,体魄却远没有妖族那般强大,御寒的能力自然也远比不上龙勿离和圣麟,龙勿离虽然一直喊冷,可真要坚持,恐怕还能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在经过两人同意后,北河掌心冒出极寒之气,朝着两人一点,寒气在表面顷刻间形成一层冰晶,将两人化为了冰雕。 圣麟看着两座冰雕,不禁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北河道:“灵庙后面还有密室,是我闭关的地方,很隐蔽,即便天狼也找不到。” 圣麟道:“那里能御寒吗?” 北河摇了摇头,“那里寒气极重,是我修炼之地,比这里更冷,你们受不了的。可若要躲过天狼的搜查,只怕要在那里躲上几个月甚至一两年。” 圣麟听后一怔,目前的寒冷,他也许还能忍受一两天,可听北河的意思,就算有密室可躲,他也坚持不下来,除非,把他也冻成冰雕。 这是个很艰难的抉择,圣麟想了想,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北河倒是将王淇君和鄯心送入了密室之中,密室原来建在灵庙之下,巧妙地利用了上古大阵,若非亲眼所见,恐怕星君也不会察觉任何异常。 圣麟见此,咬了咬牙,道:“把我也冻上吧。” 北河点点头,挥手之间,也在圣麟身上凝结了出了一道冰层。 龙勿离看了看子黍,子黍微微一笑,却是摇了摇头。 于是龙勿离也陪着他,继续忍受着风雪的吹打。 到了夜晚时分,她已是浑身发抖,紧紧靠着子黍,可子黍也是浑身冰凉,见了她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怜惜,道:“你也去吧。北河的手段只是在体表冻出一道冰层,借此来抵御外界极寒,以你的身体状况,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可,可你呢?”龙勿离看着子黍,眼里是几分倔强和不舍。 子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先去,我看着你才放心。” 龙勿离听后,这才有些迟疑地道:“那你也要……” 子黍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放心,我会陪你的。” 北河见此,眼里露出几分玩味,却也没多说什么。 “动手吧!”龙勿离看了北河一眼,又转身看着子黍。 子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也在看着她的眼睛,和那眼里真挚的目光。 北河掌心白光一闪,贴在龙勿离的身上,很快她身上也多了一层冰晶。 子黍缓缓闭上双眼,流露出了几分痛苦的神色。 北河嘿嘿冷笑两声,道:“你倒是很擅长骗人。” 子黍睁开双目,望着寒潭,道:“我要下去。” 北河道:“现在这个情况,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子黍道:“天狼能成功,我也能。” 北河目光闪烁,问道:“你真的决定了?” 子黍仍是盯着寒潭,没有多说。 北河轻叹一声,将龙勿离也送入密室,又走了出来。 子黍没有看北河,而是淡淡道:“现在你也该进去了。” 北河道:“一个人,不觉得寂寞吗?” 子黍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寒潭附近生活了上百年,不也一直是一个人?” 北河笑了笑,道:“我不一样,我没有什么牵挂。” 子黍默然下来,看着寒潭的潭水,也没有第一时间跳下去。 风雪呼啸,转眼之间,又迎来了晨曦。 子黍默默调息,至此睁开了双眼,迎着第一缕晨曦,一步步走向寒潭。 “啾!” 一声鸟鸣,从空中响起。 子黍一怔,他有些难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鸟类。 抬起头时,只见一只青鸟落在他的身前,抖了抖翅膀,腿上还系着一张小纸条。 他取下纸条,青鸟便展翅高飞,很快冲上了云霄。 子黍默默看着那青鸟,继而展开了纸条,看着纸条上的字句,低声念道:“最愿与君携手,别函关……最愿与君携手别函关。” 他遥望南方,视线仿佛透过了玄武灵庙的墙垣,透过了一重重大山,透过了千里万里,看到一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收回目光后,他轻轻折起纸条,把它吃了下去,而后纵身一跃,跳入寒潭之中…… ****** 天府,龙城。 月色泠泠,佳人孤影。 月曦默立在天府酒楼的最高层,眺望远方的相府,眼底的情绪有多复杂,内心的痛苦便有多强烈。 她还是没有等到想见的那个人,那个高居神殿之巅,俯视天下的人。 她忽然很想哭,可她不是一个善哭的女子,所有的眼泪都只在内心里发酵,化为凄怆的情绪,那里面含着难言的幽怨和难言的绝望。 默然转身的刹那,她的身影已经消失。 翌日,扎罗雪山的山脚下,多出了一名蒙面的女子。 她穿着雪白的纱衣,蒙着雪白的面纱,神色纯真,如天上的明月。 她的手里还有一株羽叶芸香,散发淡淡的香气。 那芸香在烟火之中枯萎,渐渐化为飞灰。 散发的香气却越来越强烈,如同梦幻一般。 这梦幻般的香气,袅袅娜娜,飘扬直上,进入了那雪山顶的神殿。 萨满神教建在这雪山上的神殿,格外的辉煌,也格外的萧条。 神殿,或者说如同王宫一般的宫殿,内部却是极为冷清,如山上的雪一般寂寞萧条。 这里不是没有人,可每一个人都是面无表情,将所有的思想藏在心灵的最深处,如同行尸走肉般完成着每日固定的任务,做着重复了千百遍的事,而后在某一个寂静的夜里选择悄然结束自己的生命。 无尽的辉煌里,却是无尽的空虚,雪山之巅,像是一座寂寞的死城。 “少爷,该吃饭了。” 冰雪般的水晶宫殿中,一名白衣女子放下餐盘,然后默默走了出去。 她的表情和所有人一样冰冷,餐盘中的食物也是一般冰冷,在旁人看来,那甚至不能算作食物,因为那只是一些冰冷的雪莲根茎。 躺在冰床上的少年闻言,有些吃力地爬起来,抓起那些雪莲根茎,有些麻木地咬着,一口,一口,又一口。 他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从出生起便体质极差,只有每日在这冰宫之中吃着这些毫无味道的东西才能一直活下去。可是,这样的生活,便能一直持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他每日唯一的乐趣,也许就是站在冰宫的窗前,透过冰冷的窗棂,远远望着龙城的方向,想象着那里的生活。 一阵淡淡的香味,忽然从窗外传到了他的鼻端,在雪山之上,他还从未闻过这般奇异的香味。 不知不觉间,他便走出了冰宫,远远望着山脚的方向。 往常,冰宫的四周都有守卫,可是不知为何,今日却是空无一人。 没有人阻拦他,于是他顺着香味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直到从雪山之上走下。 在凄寒的雪谷之中,他终于看到,一名白衣女子正朝着他微笑,手中的羽叶芸香如梦幻般凋零。 “你是……”他看着她,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因为在冰宫之中,他还从未见过有人对他笑,笑得如眼前的女子般甜美。 她也在看着他,只是笑,笑得千姿百态,各有不同。 “来。”她凑到他的身前,拉着他的手,女子的芳香令他有些痴迷,她的笑更令他痴迷。 于是他顺着她的意思,手轻轻触到她的腰肢,如白玉般细腻温滑。 手还在往上,他的呼吸不禁急促了起来。 女子仍在笑,凑得他更近了,吐气如兰,动人心魄,“我很喜欢你。” 她这般说着,已是倚入他的怀中,他也迷迷糊糊地,抱着佳人,不知身在何方。 寂寥的雪地上,只有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战场 苍州,镇北郡,郡城。 李靖元端坐在都督府中,一身戎装,看去倒也颇有几分威严。 在他的左右两侧。此时已是坐满了各军都指挥使,当中又以姚广恩、鞠孝昀二人为首,分别指挥北府、南府、北沧、天北、北澜、北宁、东山共七路军马,算上李靖元亲自从皇城带出的平狄军和目前镇守前线的镇北郡苍龙军,如今镇北郡内已是汇聚了将近五十万禁军。 李靖元看着手下诸多都指挥使,沉吟片刻,道:“诸君皆是国之栋梁,老夫虽受陛下之命挂帅北征,于这行军布阵上却是不通,北狄又素来凶悍,若要退敌,不知诸君有何良策?” 府中众人彼此相视,一时倒也没人说话,过了片刻,才听得姚广恩道:“苍龙军虽属精锐,若无支援,亦难抵御北国兵峰。不若十里一营,屯精兵于霜雪台后百里。” 众人听后皆向他看去,姚广恩身长七尺,面色黝黑,坐在府中,如槐树挺立,望之生畏。 鞠孝昀却道:“我看不妥,北国地广人稀,物资匮乏,我等坚城而守,以藏龙谷之险,纵有十万铁骑亦无济于事。” 鞠孝昀面色白皙,人称白面郎中,在军中素来与姚广恩齐名,众人听了他的话,都不禁暗暗点头。 姚广恩见此,哼了一声,道:“诸位皆是军中统帅,难道甘愿就此去当缩头乌龟?北国兵锋之盛,绝非坚城便可抵挡,将精兵屯于城外,则敌军投鼠忌器,必不敢轻易来犯。” 东山军都指挥使华询世代将门,如今不过二十余岁,听了姚广恩此语,当即起身道:“姚将军说得不错,我中天泱泱大国,人才济济,习武练兵之人不可胜数,又岂能畏惧区区北国戎狄?诸君若是胆怯,末将愿为先锋,北击敌骑,直入天府,令中天再无北狄之患!” 李靖元听后呵呵一笑,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华询坐下,而后道:“华将军有心报国,一片赤诚,实令老夫汗颜。不过北国铁骑将近百万,恐非旦夕可破。” 鞠孝昀则道:“敌众我寡,不宜分兵。” 姚广恩又道:“兵贵精不贵多,又岂能这般说?” 李靖元见诸将主意不一,沉吟片刻,道:“诸君稍安勿躁,霜雪台外有大量防御工事,又有苍龙军镇守,不可轻易放弃。不若我等统军北上,步步为营,再推进三百里,出了藏龙谷后扎营,进可出霜雪台击敌,退可以藏龙谷为守,诸君以为如何?” 府中众人听李靖元都这般说了,也不好再有异议,纷纷道:“全凭都督吩咐。” 李靖元点了点头,看看天色,道:“既然如此,明日便动身吧。” 府中诸将皆是拱手称诺,出了都督府后,便将李靖元的意思传达了下去。 当夜,东山军火夫营中,老胡一边涮着黑铁锅,一边对临笑道:“行了行了,别看你这破地图了,明日还有五十里的路要赶。” 临笑听后一怔,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问道:“我们不是到郡城了吗?为什么还要赶路?” 老胡冷笑两声,道:“你以为我们到郡城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是来打仗的!不上前线去,怎么打仗?” 临笑哦了一声,对打仗这件事竟然显得有些淡漠,又低头看了一会地图,他忽然问道:“对了,老胡,就我们东山军要上前线吗?” 老胡道:“这我咋清楚,听人说,好像是都去。” “都去?”临笑怔了怔,“郡城里不留人吗?” 老胡道:“城里留那么多人干嘛。从这里到霜雪台,只有藏龙谷这一条路可以走,难道敌人还能飞到城里?” 临笑迟疑片刻,道:“可要是打了败仗,我们跑得好像没北国铁骑快吧……” 老胡听后瞪了他一眼,“呸呸呸!什么败仗!以后别让我听到你再说这个!” 临笑苦笑一声,默然下来,眉头却是渐渐皱紧。 从北国到中天,真的只有藏龙谷一条路吗? 翌日,在都督李靖元的指挥下,中天四十多万军马相继离开镇北郡城,向着霜雪台的方向前进。 从镇北郡城,穿过藏龙谷,便是霜雪台,而在这条通道的四周,则是连绵千里的东兴岭和西兴岭。山路险峻,人迹罕至,北国军队若想翻越,必须舍弃战马和重甲,而舍弃了战马和重甲的军队,又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所以藏龙谷正和神州的东门关一般,是遏制北国铁骑的要道。 这里也是妖兽霸下的栖身之地。它只要往谷道之中一趴,便能连通东兴岭和西兴岭,成为抵御北国的天然屏障。 临笑远远望着那巨兽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座山。 霸下的身躯很庞大,对凡人来说尤其如此,当人看到一座山会动的时候,难免会有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不过比起中天和妖族的矛盾,默默守护了藏龙谷千年之久的霸下,却是像一座真正的山峰,默默无闻地看着从它身旁走过的人族军队,如同在看一群蚂蚁。 小孩子很喜欢看蚂蚁打仗,趴在地上拨动到天黑也不觉得累,可一个成年人便不会有这样的耐心了,成年人甚至连看的兴趣都没有。如今的霸下,看着四周的人族军队时,也如一个成年人在看一群蚂蚁,好似看到了,又完全当做没看到,两个如山洞般的鼻孔中喷了口气,便陷入了沉睡。 “啧啧啧,这就是妖王啊?”老胡望着霸下,拿着比划了一下,道:“这一脚踩下去,起码能踩死十几个人!” 临笑道:“一座山若是倒了下来,死的人只会更多。” 老胡看了片刻,拍了下临笑的肩膀,“笑子,你说那些神仙这么厉害,有他们在,我们还打什么仗?” 临笑听后,默然片刻,道:“他们不是神仙。他们也是人。” 老胡一怔,摇头道:“反正在我老胡看来,他们就是活神仙了。” 临笑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背起了铁锅,默默从霸下身旁穿过…… 三日后,霜雪台前,已是尸骨累累。 天璇收起手中的剑时,身旁已有将近百具尸体。 当中,有中天的星师,也有萨满神教的信徒,乃至是萨满。 玉寒剑仍是泛着淡淡寒光,她的剑虽是杀人不见血,可身处战场,一身衣裳也早已为鲜血染红。 她的神情比起在五道教时更显寂寥,剑光虽冷,心又怎能如剑一般? “师妹,巫术诡异,不如先回营休整。”在她身后,天玑收起五音塔,低声唤道。 天璇没有反应,仍是默默看着远方,在雪地的另一侧,十几名萨满正盘膝端坐,念念有词,头顶阴云翻滚,隐隐有鬼啸声传来。 北国萨满不同于中天星官,虽然也修炼真元,但是成为萨满的门槛比起星官来却要低上许多,这些萨满本身的实力也不强,动用巫术后却可以威胁到一等星官,对付起来颇为棘手。 “师妹?”天玑又唤了一声,天璇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向她摇了摇头,仍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剑。 北国的军队仍在靠近,随着中天军队的到来,北国进攻霜雪台的频率也在不断加强,光光今日,便已经发起了三次冲锋,虽然都被击退,可霜雪台四周的防御设施也已被破坏殆尽,究竟能够抵挡多久,谁也不知道。 “杀!” 喊杀声中,又一队铁骑突入中天军阵,苍龙军中箭矢纷飞,手持长矛的死士奋勇作战,仍是不敌北国铁骑,渐渐向后退却。 中天和北国的这场战役,不同于神州之战,主导战局胜负的仍是军力,星官和萨满的战场,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微乎其微,双方之所以在此对峙,就是防止对方去斩杀军中大将。 “啊!杀!杀!杀!” 中天军阵后方,忽然有人双目赤红,大喊着挥动大刀,向四周人砍去。 身旁战友始料不及,顷刻间被他杀死数人,旁人都惊骇地退到一旁,看着这个忽然发疯的同伴。 天璇见此,目光落在了三里外的一位萨满身上。 北国萨满有三大巫术,通灵、出神和附灵。在常人看来,那名军士是突然发了疯,可在天璇等星官眼中,这人身上还系着一根淡淡的阴气丝线,最终却是指向北国的萨满。 显然,这是北国萨满在用附灵术操控阴魂附体,指使中天军士自相残杀。 在诅咒杀人上,北国的黑萨满确实比中天星官要强许多。 手中的玉寒剑仍泛着冷光,她身影一动,已是朝着北国军阵杀去。 “师妹小心!”天玑见此,吃了一惊,忙跟了上去。 这场战役,北国出动了数百位萨满,而中天星官大多还留在神州,来到此处的,除了紫微宫和净明宗星官,剩下的便是苍州道宫中的星官,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余人,分散在战场各处,几乎每名星官都要对抗五六名萨满,如天璇这般冲入敌方军阵的星官,可谓少之又少。 二十几名躲在西兴岭小山坡上暗施手段的萨满见到天璇杀来,都是一怔,随即冷笑着念起了咒语。在他们的身旁,还有一支五百人的黄金铁骑,专门负责保护他们施法不受干扰。 见到天璇杀来,黄金铁骑纷纷弯弓搭箭,朝着她射去,星官也是肉体凡胎,挨上利箭也会受伤,而这么密集的箭雨,寻常星官根本没有闪避的机会。 只不过,天璇却并非寻常星官。 箭雨之下,只见那一道身影一闪而灭,竟是凭空消失了。 一众黄金铁骑皆是怔怔地看着前方,忽然侧后方有人惊呼道:“在这里!” 声音方才落下,人头已是飞起,并无一丝血迹,伤口结着冰霜。 不知何时,天璇已是到了黄金铁骑的后方。 “杀!” 黄金铁骑见此,纷纷朝着她冲去,虽然自知绝不是星官的对手,可只要拦住她,山上的萨满大人自然能将她置于死地。 然而,当一众黄金铁骑包围了天璇之后,却见眼前的天璇仿佛没有实体,刀剑穿过,看不到一丝鲜血,反倒化为一道青烟飘然散去。 “幻术?”一名萨满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另一名萨满喊道:“不是幻术,是化身!” 北国萨满专修神魂,是真是幻一眼可知,本身就是玩幻术的高手,又怎会被幻术迷惑。 “小心!” 一名萨满眼见前方闪过剑光,当即大叫着砍出了手中的火神刀。 刀剑相击,他只觉得手上的火神刀炽热的真元遇上极寒,如掉进冰湖之中,浑身一个哆嗦,却见前方一名萨满已是惨叫着中剑倒地。 天璇所修玉景九天乃是紫微宫秘术,每一道化身都继承了她的真元和神念,便是北国萨满一时间也难辨真假,眼前虽然只有一个敌人,却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杀机。 “啊!” 另一名萨满惨叫着倒地,玉寒剑从他后方穿出,与此同时在一众萨满前方,还有天璇的身影,挥手打出一道火灵符,烧得一众念咒的萨满方寸大乱。 “杀了那个拿剑的!” 众萨满在小小乱了一阵后,很快找到了识别真身的关键,天璇纵然有化身之术,可她手上的剑,莫非也有这般本领?若是手中无剑,天璇在他们眼中,也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鬼啸阵阵,战场之上死者极多,很快就有萨满召唤出了凶恶的亡灵,这些凶灵阴气极重,堪比星官,而且行动迅捷,纷纷朝着天璇扑去。 “叮!” 五音塔响起玄妙道音,天玑虽不曾如天璇般上山,却在山下动用法器,将四周的亡魂纷纷驱散。 “该死,先杀了她!”众萨满见此大怒,欲朝山下杀去,却见眼前一黑,却是天璇展开了自己的星域。 北国萨满也修炼真元,当中佼佼者也能成为一等星官,但是在星域的研究上比起中天却弱了许多,他们擅长的是以星布阵。 挥手之间,星子飞旋,众萨满陷入星域之中后,纷纷动用各自手段,排列星宿,展开星辰法阵,试图闯出星域。 “啊!” 黑暗之中,又有一名萨满惨叫,星光涣散,构建的星光法阵彻底破碎。 众萨满听后都是心神不宁,紧接着又听到一阵惨叫,声音相当凄厉痛苦,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心中都打起了退堂鼓。 “啊!!!” 又是一人的惨叫声,凄厉之极,传到每一名萨满的耳中,四周的星域也跟着越发幽暗,仿佛身旁之人皆已殒命。 “撤!” 一名萨满脸色几番变化,终于下了决心,拼命往一个方向逃。 也许是天璇不屑追他,这名萨满逃了一阵后,眼前豁然开朗,终于见到了日光,颇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差点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大喊起来,感激长生天对自己的眷顾。奈何身后便是生死危机,耳边还不时传来惨叫声,他连看也不敢看一样,拼了命地往山下跑。 一路逃窜,等跑到山下时,这名萨满才发现山下已是站满了人,都是自己的同袍战友,错愕之下,因为当了逃兵的羞愧很快一扫而空,反倒有些轻蔑地看了众人一眼。 “阿鲁,你也逃出来了?”众萨满见了他,都是又惊又喜,再看看山上,道:“那个女星官太可怕了!” “想不到中天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人物。” “我们这次死伤惨重啊!” 名为阿鲁的萨满想想在山上时的经历,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是啊,能活下来都不容易啊。” “说起来,我们这次死了多少人?”另一名萨满看看四周,只觉得还站在这里的人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不禁数了数人数。 众萨满回过神来,彼此看看,数来数去,发现只少了三个人…… 一时间,众萨满的表情都很精彩。 “咳咳,别合,你也在啊,我还以为你……” “放屁!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 “耶律环,之前我在山上好像没见着你啊。” “那个,哈哈,那不是去观察敌情了嘛。” “哦,观察敌情啊,嗯,我们也是下来观察敌情的。” 众萨满这般说着,神色竟也渐渐坦然下来,对山上的惨败闭口不谈,一个个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北国军营。 而在西兴岭的山坡上,天璇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竟没有一次性收入剑鞘,试了几次,这才将玉寒收入剑鞘之中。 天玑跟着来到了山上,看着倒地而亡的三名萨满,以及五六名铁骑将士,不禁暗叹一声,道:“师妹,你这次也太冒险了。” 先前,天璇展开星域之后,其实早已没有力气再去杀那些全神戒备的萨满,那时她杀的,实际上都是北国铁骑。这些萨满既看不见她,又不知道她在杀谁,恐惧之下,便纷纷自行逃散了。 “我不懂。”天璇转身看去,北国和中天的军队仍在霜雪台沿线对抗,那冰雪世界里的霜雪高台,如今早已被染成了血色,凝结的不再是霜雪,而是血晶。 而那些跑下山的北国萨满,却是若无其事地往后方军营走去,甚至还发出阵阵笑声,好似他们到此,只是为了观光旅游。 严肃与荒谬,在她眼前上演,有时是极庄严肃穆的,有时却又极荒谬可笑。 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什么而打? 天玑亦是随着她的目光,望着战场上的厮杀,低声道:“我们别无选择。” 第二百五十五章 拼杀 “轰!” 火雷在临笑身旁炸开,他扑倒在地,身上的铁锅当当作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北国除了铁骑,也有火器,虽然还很粗糙,但比起投石机来说,威力仍是大了许多。 “他娘的,前线那些家伙都在干什么!” 老胡骂骂咧咧地从壕沟中探出脑袋,左右四顾,见临笑也在偷偷往这边跑,忙招了招手,喊道:“过来!快过来!” 临笑背着铁锅,一个轱辘滚到了老胡身旁,卸下铁锅,看着上边的千疮百孔,喘了口气,拍拍铁锅,道:“没想到,这玩意除了做饭,还能拿来救命。” 老胡嘿了一声,道:“让你多背锅,现在明白有啥好处了吧?” 临笑苦笑一声,道:“可是跑的时候,就跑不快了。” 老胡瞪了他一眼,“再快你还能跑得过人家骑马的?” 临笑摇摇头,又偷偷看了一眼壕沟外,道:“北国铁骑太厉害,我们的军队根本挡不住。” 老胡闻言,叹了口气,道:“我们两个做饭的,今天只怕也要交代在这里。” 临笑咬了咬牙,道:“老胡,我们不能这样打。” “啥意思?”老胡怔怔地看着他。 临笑道:“铁骑冲起来根本挡不住,弓弩手射不了太远的距离,等他们的人冲到军阵里又放不了箭,还不如不要挡。” “不挡咋打?送死啊!”老胡听后又瞪起了眼睛。 临笑道:“不是不挡,是放一个口子。反正挡不住,还不如先放个口子出来,这样损失也小。” 老胡道:“这打法能行吗?” 临笑道:“试试就知道了。小心,有铁骑冲来了!” 老胡张目望去,果然一支十几人的铁骑队冲入中天军阵之中,正朝着他们这边杀来。 临笑扛起了锅,道:“等下我们去拦铁骑,但不要从正面拦,要从两侧拦!” 老胡听后一愣,“就我们两个人?” 临笑道:“把你认识的都叫上啊!不然大家都等死吗?!” 老胡想想也是,火夫营平素打仗都是躲在军营的大后方,如今连这里都有铁骑冲杀,可见中天的防线已经濒临崩溃,再不拼一把,大伙都得死。 沿着壕沟左右奔走,很快老胡就叫来了几十人,可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和他一样的火夫,手上就一个铁锅一把铁勺,又怎么打得过北国铁骑。 临笑倒是紧紧抓着手中铁锅,道:“大家不要怕,等到铁骑杀过来了,我们就从两边拿盾牌挤,把他们全挤到沟里去!” 众火夫一听,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也有人担心,几个火夫,挤得动骑大马的铁骑吗?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还不等这些人细加思索,北国铁骑已是冲杀过来,临笑扛着铁锅躲在一旁,等到铁骑靠得进了,忽然大喊道:“冲啊!” 这一队铁骑队听到声音先是一惊,待见到是一群背着铁锅的火夫后,纷纷大笑起来,同时一扬马鞭,铁骑队组成一个三角形,朝着众火夫杀去。 见了这气势,一众火夫都是胆战心惊,有的甚至迈不动腿,本能就要朝两边跑。 临笑却没有朝两边跑,而是拿着铁锅严阵以待,仿佛要和铁骑决一死战,等到铁骑冲到他身前三十步左右,才往一旁翻了个身,滚着让开了路,然后喊道:“挤!” 老胡听后,大喊一声,也豁出了性命,顶着铁锅就朝铁骑冲去。 铁骑见此,吃了一惊,伸手一枪捅去,却捅在铁锅上,滑向一旁,根本不受力。 老胡吼了一声,顶着铁锅砸在铁骑之上,这名骑兵猝不及防,倒真给他撞下了马。 “杀!”铁骑队长见自己的人竟然被一名火夫撞到在地,也是大怒,提枪便要刺去。 “冲啊!” 剩下的火夫见老胡真的把看似不可战胜的铁骑撞到了,也纷纷头顶大锅冲了过来,军营中的大锅,比起盾牌还要结实厚重,铁骑长枪打在上面,愣是没捅死一个人,反倒是被一口口铁锅砸在马上,战马受惊奔跑,又朝着前方冲去。 偏偏前方却是挖好的壕沟,铁骑队长眼见不妙,拉着马缰想要止步,却见临笑也跟着大喊起来,顶着一口铁锅撞上来,硬生生将他推下了壕沟。 还不待铁骑队长起来,后方的人也跟着被推下壕沟,一个接一个,如下饺子般,转眼间已是纷纷跌下战马。 “砸啊!” 临笑见此,举起手里的大锅,猛地往铁骑队长的头上砸了下去。 落井下石的机会,谁都不会放过,眼见这一队铁骑真的被推到壕沟之中,剩下的火夫也拿着铁锅冲了上来,见到有人冒头,便是一个锅底砸下去,只听得壕沟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如此砸了片刻,只见当中再无人往上爬了,有一个胆大的火夫伸头望去,只见壕沟之中的北国战士,一个个头破血流,已是被他们砸死了。 老胡见此,如释重负,一下子躺倒在地,喘了两口气,这才看着临笑,道:“好小子,这都能行。” 临笑也笑了起来,看看四周,又翻身下了壕沟,道:“赶紧把他们的盔甲脱下来。” 众火夫听了,都觉有理,战场之上,缴获了敌军物资,自然要先归自己使用,等到能活下来,再考虑上缴的事情吧! 于是片刻之间,众人已是穿上一身崭新铁甲,在这战场上也觉得安全了许多。 “这里还有一波!”不料刚换上铁甲,便听得一阵喊声,转眼间又冲上来了一支中天军队,见了他们的着装,竟以为是敌军,纷纷弯弓搭箭,便要射来。 临笑见此大急,忙喊道:“自己人!自己人!” 北国通用狄语,众人听到他一口中天口音,这才有些迟疑着没有开弓。 老胡也喊道:“我们是火夫营的!” 对面的弓弩手面面相觑,只见后方走出一名指挥使,骂道:“放屁!火夫营怎么会穿北国铁甲!” 临笑忙道:“这是我们缴获的!” 这名指挥使却是不听,喊道:“赶紧脱下盔甲投降!不然放箭了!” 众人见此,面面相觑,心想还是小命重要,都纷纷去解盔甲,临笑却喊道:“不能解!” 老胡一怔,只见对面弓弩手早已拉满了弓,显然是等他们脱盔甲的瞬间将他们射死,顿时流下了一阵冷汗。 “胡胖子!你怎么在这里!”所幸,正僵持中,弓弩手后方赶来一人,正是火夫营的张都头。 老胡见了张都头,真比见了亲爹还亲,忙喊道:“张都头!我是老胡啊!” 张都头看着老胡也是哭笑不得,和身旁那名指挥使说明了情况,指挥使冷冷地看了看他,又看看老胡等人,摆了摆手,身后的弓弩手这才放下弓箭。 这名指挥使看看老胡等人,见老胡身材壮实,暗暗点头,说道:“你们既然有本事缴获盔甲,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便随本使一同上前线吧!” 老胡一听,脸色又垮了下来,奈何军令如山,他现在要是不同意,只怕下一刻就要被射成筛子,只得赔笑道:“是,是!” 前线之上,中天和北国的军队已是全面交锋,十几万铁骑在冲锋,几万铁骑杀入之后又退出,紧跟着是另外数万铁骑冲入,如此循环往复,中天的阵线上虽然已经有了将近三十万军队,却仍是在节节败退,每一里都留下上千尸首。 “冲!和他们拼了!” 东山防御使华询挥舞着手中的军剑,面红耳赤地大喊,他身旁是中天为数不多的马军,虽然还比不上天府铁骑,却也能牵制一二。 “咻咻咻!” 一阵箭矢破空声响起,却是苍龙军军士在霜雪台上放箭,此刻霜雪台的四周皆是北国铁骑,若是再无援军,只怕便要失守。 临笑到了战场前线,总算看到了自己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场景,所见却是一团糟。北国铁骑在乱冲乱杀,中天的军队也在乱冲乱杀,所有的排兵布阵都用不上,毕竟只要挡不住铁骑,任何阵型都会被冲散,在这种情况下,排兵布阵还有什么意义? 何况,几十万人的战争,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战役,若不能从战略全局去考量,局部战役打得再好也无济于事。 “笑子!咋办啊!”老胡见此情景也是慌了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临笑。 临笑左右看看,一时也没办法,只得喊道:“跟着马军跑!” 老胡问道:“我们跟得上吗?” 临笑道:“跟不跟得上不要紧,他们冲开一条路,我们在后面才安全!” 说罢,已是朝着华询身旁靠拢。 “杀!” 华询在诸军统帅之中也是一个激进派,素来喜欢身先士卒,第一个率军冲了出去,身后东山军的大纛飘扬,从西南侧突入北国军队之中,倒也引起了一阵骚动。 “随本王杀!”北国军阵之中,嘉利王子也是好战之人,眼见东山军冲入,伸手一挥,便率领数千黄金铁骑冲了上来。 “我的妈啊!”老胡见此,吓得两腿哆嗦,差点转身就跑。 众所周知,天府黄金铁骑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撞到这样的一支军队,谁心里都没底。 华询眼见嘉利王子率军杀来,脸色也是铁青,只不过战场之上,已是杀红了眼,此时若退,士气涣散,就真变成屠杀了。所以眼前不管是普通铁骑,还是银甲铁骑,甚至是黄金铁骑,他都只有硬着头皮上。 临笑见此,心知不妙,却也无计可施,只得随军而上,甫一交兵,便见鲜血飞溅,战马嘶鸣,东山军的死伤明显比黄金铁骑要多很多,可事已至此,却是无路可退,只得勉力抵御。 “轰!轰!轰!” 中天的火炮也在轰鸣,这些火药,昔日只是繁华焰火的点缀,如今却是战场上的杀器,黄金铁骑对东山军取得的优势,也随着火炮声被一点点弥补。 “嘶!” 战马长鸣,华询中箭落地,东山军的大纛摇摇晃晃,已是有些支撑不住。 “撤!撤退!” 带着临笑等人上了前线的指挥使见华询受伤,也顾不得再打,当即下令撤退。 “不能撤!”华询双眼通红,还要起来,却是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临笑见此,也拉着老胡等人,跟着华询的军队后撤。 “杀!” 嘉利王子见此,眼里闪过一抹喜色,挥舞长枪,朝着后撤的东山军追赶而来。 黄金铁骑的杀伤力惊人,速度也同样惊人,以东山军的后撤速度,根本比不上黄金铁骑的追击速度,这也是华询宁死不愿撤的原因。 临笑见身后黄金铁骑堪堪追上,不禁喊道:“往山上跑!往西兴岭跑!” 山岭之中,马军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听了临笑的话,众人都醒悟过来,朝着西兴岭跑去。 毕竟,中天后方的军阵也不一定挡得住黄金铁骑,而且后撤的军队会引起军阵大乱,搞不好人心惶惶之下,便会形成大撤退,大溃逃。 虽是选择逃亡山岭,可黄金铁骑追击太急,等到东山军逃入西兴岭中,彻底躲过黄金铁骑追杀时,华询身旁的指挥使去清点人数,发现随之入山的只有五千人不到。 当夜,霜雪台后方,中天军营之中。 李靖元脸色阴沉地坐在大帐内,看着沙盘,一言不发。 鞠孝昀道:“早就该按我的意思来,守坚城,用大炮,让北国铁骑再无用武之地。如今冲上战场和他们硬碰硬,不是以己之短击敌所长么?不打败仗才见鬼!” 姚广恩呸了一声,道:“今天说躲到城里,明天铁骑杀到城下,你还能躲到哪里?让他们切断粮草,我们都要活活饿死在郡城!” 鞠孝昀道:“那按姚将军的意思,我们在这里还能撑多久?光光今天一天,死伤的军士就已经过万!还不算那些中途逃跑和投降的!要是在这里和北国铁骑死磕,不出十日,大家都去见阎王爷好了!” 姚广恩道:“退可以退,但决不能像你这样直接退到城里去!一步一险,只要我们能拖住,迟早会将北国拖垮!” 鞠孝昀还要再说,却听李靖元淡淡道:“两位不必再争,先退守藏龙谷吧。” 藏龙谷前可以设伏,谷中也可设伏,而且谷道就那么点,筑起营寨,可以拖上很久。 姚广恩和鞠孝昀听后,都没有异议,却听李靖元摇头叹了口气,道:“只是不知华将军去了哪里……”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在天府黄金铁骑的追杀下,东山军只怕要就此覆灭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情毒 西兴岭中,篝火点点。 临笑和老胡又忙起了生火做饭之事,只可惜身上无粮,众军士只在山中猎来一些雉鸡野兔,煮一锅肉汤来喝。 临笑和老胡煮好肉汤后,指挥他们上了战场的那名指挥使又走了过来,他们也不知这位指挥使到底是何等人物,只听得别人喊他赵指挥。 赵指挥看了看锅里的肉汤,点了点头,老胡端起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后正要喝,张了张口,又叹了口气,将之放下,道:“去给华将军端一碗肉汤。” 老胡和临笑对视一眼,临笑舀了一碗盛满肉的肉汤,说明来意后,进了华询的军帐。 华询中了箭伤,卧在简陋的竹架木床上,看着手里的地图,眼里满是苦闷。 “将军,该吃饭了。”临笑走入军帐,端上了肉汤。 华询皱眉看了那碗肉汤一眼,虽是极饿,心思烦躁,却是毫无食欲,摆了摆手,道:“先放下吧。” 临笑于是转身将碗放下,恰好见到那地图上的标记,指明了各处的行军路线,不禁道:“这里不对!” 华询皱眉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无名小卒,哪里懂什么兵法,不过此时身陷困境,一筹莫展,也就多问了一句,“哪里不对了?” 临笑也不谦虚,上前指着地图上的线路,道:“从一开始就错了。镇北郡是军事要地,双方都在这里屯兵。不过北国和中天的边境线很长,能够突破的点有很多,苍州最西方是冀北郡,与之相对的则是天府的伊汗省。对于天府来说,伊汗省已是西方省份,与域西三十六国接壤,可中天的冀北郡后方还有禹州和皇州的军队,若是从此突破,物资运送困难,短期可能会有奇效,长期却是必败无疑。 “至于冀北郡以东的北海郡,与之接壤的是天府的冰海,天府军队绝不可能为此专门训练一只水军来偷袭北海郡,这样做是得不偿失。至于天府的东方,台沃省和神州接壤,中天军队现在大多还在神州驻扎,完全不用担忧。值得注意的,也就是镇北郡以东的北寒郡,以及镇北郡后方的北沧郡。如今羡天郡的军队已经调往北寒郡,朝廷既然注意到了北寒郡的边防问题,那么唯一的漏洞就只剩下北沧郡。” 临笑说到此处,看着华询手上的地图,食指在其上划动,穿过霜雪台,经过天府荼浪川的两座名山,然后饶了一个圈子,又回到藏龙谷,沉声道:“霜雪台后方的藏龙谷狭小难行,四周全是山陵,中天军队出了藏龙谷几乎就没有了退路,只能和天府铁骑死战。藏龙谷谷道狭小难行,或许能坚持很久。可这个时候,天府铁骑若是暗中调转方向,退出苍狼山和白鹿山所组成的关口,穿过荼浪川进入伊汗省,沿冰海东线往下,打入毫无防备的北沧郡,之后再从背后进军镇北郡,夺下藏龙谷,藏龙谷外的守军必定大乱,恐怕有全军覆灭之虞。” 华询听后,再看看地图,不禁冷汗直冒。想当初神州之战,圣国就是利用了中天的轻敌冒进,一举夺下东门关,来了一场瓮中捉鳖。以天府铁骑的速度,完成这样的战略迂回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若是中天真的把所有军队守在藏龙谷外,便是自寻死路了。 一念及此,他再看看眼前的少年,当真是惊为天人,不顾箭伤,忙起身拉住了临笑的手,道:“不料在我军中,还有如此人物!按照先生说法,这一仗又该如何打?” 临笑听华询忽然称自己先生,也是一怔,脸色微红,道:“我,我只是随口说说,将军您太客气了。” 华询紧紧攥着临笑的手,道:“有此见识,定非凡人,称一声先生又有何妨?此战关系到我中天万千生民,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临笑听华询都这般说了,只得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是有一只守军留在后方,北国的迂回战略就毫无作用。这次南征,北国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一定会想方设法,不计代价击溃中天军队,若是正面交锋,中天也并无多少胜算。但要是一味避战,他们用迂回战术,可以直接打入中天腹地。北国铁骑不仅能征善战,数量上也占据优势,中天想要一鼓作气击退对方,说实话有些痴心妄想,最好的办法是集中优势兵力,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打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将战局尽可能拖延下去,三五年内,不用我们出击,北国自己就先垮了。” 华询听后精神一振,忙问道:“方才先生也说了,北国铁骑能征善战,正面交锋,我们确实不是对手,那又该如何集中优势兵力去战胜对方?” 临笑道:“铁骑下了马,便也和普通军士无异。要想战胜北国铁骑,天地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人和不难理解,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到了无路可退之时,自然人人奋勇。地利却也不难,藏龙谷两侧山峦叠嶂,便是绝佳的地利,届时可安排弓箭手于山岭之上放箭。而最难的,便是天时。如今已是五月,霜雪台虽然位于中天极北之地,也该到了霜雪解冻之日,估计要不了多久,便会下一场大雨,大雨之中,道路泥泞难行,北国铁骑纵然在草原上纵横无敌,可在泥淖之中,却又与常人何异?” 华询听后,忍不住拍手叫好,“妙计!当真妙计!明日回军,我这就带你去见李都督!” 临笑也笑了起来,他当初参军,便是为了能有一日在军中出人头地,奈何命运弄人,却是先当了一段时间火夫。不过如今看来,若非是当了火夫,他还接触不到华询这般的人物。一念及此,想到那碗肉汤,忙端了过来,道:“将军先喝了这碗汤吧,不然可要凉了。” “哈哈,好,好!”华询心情大好,也有了食欲,端着肉汤便狼吞虎咽起来…… 翌日,藏龙谷口,李靖元军帐之中。 李靖元正和姚广恩、鞠孝昀两人商议军事部署,却听得一名郎中进入军帐,道:“回禀都督,华将军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少年。” 李靖元一听,大喜道:“华将军无恙便好,快快请来!” 那郎中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果然见到华询在一名少年的搀扶下进了军帐,身上的箭伤还未痊愈,神情却是十分欢畅。 李靖元见此,忙迎了上来,看看华询的箭伤,感慨道:“将军身先士卒,为国效力,实在是令我等汗颜。不过一军之主,若有闪失,岂非是国家之痛?还望将军以后切勿这般以身犯险了。” 华询摆摆手,道:“区区小伤,不足挂齿,说起来此次虽是遇险,却也让我发现了一位奇才。” “奇才?”李靖元将目光放到了临笑身上,“所谓的奇才,就是这位小兄弟么?” 华询哈哈一笑,拍了拍临笑的肩膀,“年纪虽小,见识却不一般。” 李靖元微微一笑,正要考量考量眼前的少年,却听临笑率先说道:“谷口扎营,万人足矣。如今都督布军百里,箭矢力所不及,铁骑冲来,后方数十万大军,岂非毫无用武之地?” 李靖元听后脸色微微一变,问道:“小兄弟可有良策?” 临笑道:“不如依山设营。” 李靖元沉声道:“若于山上设营,敌军围山断援,岂非自寻死路?” 临笑道:“东西山岭连绵千里,绝非孤山,北国铁骑又如何能做到围山断援?何况中天军阵之中,弓弩手居多,居高临下,箭矢必速,滚木礌石,足可伤敌。” 李靖元听后沉吟片刻,道:“说是如此,数十万将士性命系于一身,恐怕未可轻举妄动。” 临笑还欲再说,却见华询给了他一个眼神。 华询道:“都督言之有理,不过谷口守军,十数万人足矣,属下愿携东山军镇守后方,确保粮草往来无误,还望都督允诺。” 李靖元心想东山军这一趟损失惨重,收敛残部,估计还不足两万人,留在前线对战局的影响也不大,倒不如让他镇守后方,于是点了点头,道:“华将军既然有心,这后勤保障,便交给将军了。” 华询拱手道:“定不负都督所托。” 说罢,带着临笑出了大帐。 临笑看看华询,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着他。 “是不是有些失望?”华询倒是主动问了临笑一句。 临笑摇摇头,道:“能得将军看重,已经很好了。” 华询道:“你毕竟年纪还小,又无军旅经验,说得虽好,都督听了,也怕是纸上谈兵。北国和中天这一战,关系到两国国运,他自然是处处以小心为上,你也不必灰心。” 临笑道:“其实,我也没想过要怎样出人头地,当个了不起的将军。只是从小对军阵有些兴趣,又……” 说到此处,他低下了头,脸色稍暗,显然也有些难言之隐。 华询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临笑心中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 “仙子,仙子……” 扎罗雪山之上,少年躺在冰床上,想着雪山下的女子,和那美妙的邂逅,不禁有些魂牵梦萦。 可是,不知为何,每每想到她时,心里总有些难言的刺痛感。 燥热,干渴,难受。 仿佛只有见到她,那种难言的痛苦才能消弭。 “少爷,该吃饭了。” 白衣侍女一如既往地推开他的房门,放下一盘淡而无味的蔬果。 少年从床上起身,侍女默默退去,他看着餐盘上的雪莲根,以及别的灵果,有些麻木地抓在手中,往嘴里塞去。 没有味道,甚至没有感觉,他咬着雪莲根,眼里流露出了愤恨的神情,忽然一推盘子,将白玉盘砸落在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冰宫之外,仍是一片寂静,甚至看不到一个人影。 他左右看看,怀着隐秘的激动,又一次跑下山去。 淡淡的幽香,指引着他的方向,不一会儿,他便在山下见到了那魂牵梦萦的仙子,仍是手持一株羽叶芸香,对着他甜甜地笑。 在这样冰冷而苍茫的雪山里,还能有这样一个女子,如暖阳一般温馨,如清泉一般纯净,浇灭他心头所有的躁动和不安,岂非是天上的仙子? 他甚至以为,这是长生天对他的庇佑,对他的恩赐。 当他带着痴痴的笑容回到冰宫时,只觉得四周的凄冷越发难以忍受,简直恶心得要吐出来一般。 他和她说了私奔的计划,逃离这噩梦般的冰宫,逃离这噩梦般的雪山,那个时候天大地大,想去哪儿都可以,只要他身旁有她。 可这美妙的邂逅,却如美妙的梦境一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当他怀着难言的煎熬忍受过又一个死寂的夜晚后,那淡淡的幽香却消失了,曾经指引着他的方向的芸香气息消失了! 他跑到山下,再看不到那个手持羽叶芸香的女子,甚至看不到任何女子。 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山,又冷,又黑,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踉踉跄跄地回到冰宫之后,他缩在床上,想着过去的种种,竟分不清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 他真的见到过那样一个女子吗?这究竟是他的幻想还是真实?若是真的,她现在在哪?若是假的,不!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少年忽然大吼起来,又一次感受到了难言的燥热,干渴,和痛苦。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燥热和干渴,他需要一个女人,需要她,可她到底是谁?她到底在哪里?她为什么出现,又为什么消失?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知道自己仿佛掉进了无间地狱,受着烈火的炙烤。 “仙子,仙子……” 他哆嗦着嘴唇,浑身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啊!啊!啊!!!” 那种燥热干渴的感觉越发强烈,仿佛身上燃起了熊熊火焰,只有见到她才能缓解,只有她能缓解! 可是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少年从冰床上滚到了地上,浑身抽搐,不能自已,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少爷,该吃饭了。” 仍是那个白衣侍女,仍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可当她看到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少年时,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先是错愕不解,继而变为惊恐,手里的餐盘也啪地一声落地,砸得粉碎。 很快,冰宫外便围住了一群人,都盯着那犯病的少年,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却无人敢于靠近。 “让开!” 一声急切的呵斥响起,这些白衣神侍纷纷退去,只见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匆匆踏入冰宫,扶起了那浑身抽搐的少年,急道:“烈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少年仍在抽搐,痛苦地留下眼泪,却是闭着眼睛摇头,仿佛不愿看见眼前的妇人。 “烈儿!你说话啊!”妇人摇了摇他,见仍是毫无反应,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喊道:“小桃!小杏!去叫教主!快去!” “是!”小桃和小杏见此,当即转身出了冰宫,往神殿最高处跑去。 萧如雪则是抱着自己孩子的脑袋,急道:“烈儿!你醒醒!” 少年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好似已经晕厥过去。 过了片刻,守在冰宫外的一众神侍纷纷散开,恭敬地半跪下来。 北国之主,太微天帝,穿着一身雪白长袍,几步间已是踏入冰宫。 萧如雪见到太微,扶起少年,哀求道:“夫君,救救孩子,快救救孩子!” 太微沉着脸,伸指在少年身上点了点,封住了他全身的穴道,道:“烈儿中毒了。” 萧如雪听后又惊又怒,“谁下的毒?” 太微背负双手,看着少年痛苦的神色,却是久久无语。 萧如雪脸色几番变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又抹了抹眼泪,道:“烈儿命苦,生下来便不能修行,又多灾多病,生活在冰宫之中,平素都不与人来往,想不到竟然还会有人想害他……” 说着,便幽幽啜泣起来,太微眼角微微跳动,自然明白萧如雪的意思。 下毒的人害的虽然是烈儿,真正想报复的,却是他和萧如雪。 萧如雪哭了一阵,眼角含泪地看着太微,“夫君你权掌天下,难道不能替烈儿找出凶手?” 太微默然,看着他自己的儿子,唯一的儿子,眼神却是复杂万分。 “我会处理的。”默然半晌,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仿佛,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件公务。 第二百五十七章 西行 中天,灵州,上清派。 平素清冷的道门,今日却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给这清冷的仙家圣地也添上了几分凡尘烟火的气息。 望云台下,弟子云集,望云台上,长老齐坐,苏桦正含笑看着眼前的两名爱徒,虽已是龙钟老人,仍掩不住面上喜容。 前掌门天理星官坐在苏桦身旁,看着眼前一对璧人,忍不住感慨道:“这般喜事,当真数十年也难逢啊。” 苏桦淡然一笑,提起酒壶,自斟自酌,却是吟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少微看了看天时,站了起来,道:“诸位静一静,且听我说几句话。宇文师弟和乐师妹都是西斗师叔的得意弟子,宇文师弟一表人才,乐师妹聪颖灵慧,二位常伴师叔左右,郎才女貌,可谓是天作之合。我们道门素来清净,少有红尘之念,却也不禁婚嫁。两位有心结成连理,互为道侣,于百年间携手同行,快然自适红尘之上,岂非有莫大姻缘,天大福分?常言道:‘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如今他们做了鸳鸯中的神仙,就连我这掌门,看了也是眼红啊!” 上清诸长老听后都是大笑起来,还有人起哄道:“掌门师兄看上谁了?快快说来。” “明日就喝掌门的喜酒咯!” 少微对此微微一笑,转身道:“我的喜酒,诸位且等一等,免得夺了师弟师妹的风头。来,钱师弟,你也说两句。” 钱钺自然不如少微这般八面玲珑,听少微这般说,怔了怔,才向乐萱和宇文晏点头道:“你们能走到一起,我很高兴,师尊也很高兴。” 宇文晏和乐萱微笑以对,心里也清楚,两人能走到今日这一步,确实是受了师尊的催促。 苏桦倒是放下酒杯,嘿了一声,道:“临老临老,还做了回月老。” 四渎在一旁陪笑道:“再年轻个百十岁,师叔您也没心思做月老啊。” 苏桦大笑道:“也是,哈哈哈,也是!老六、老七,你们听着,我道门中没那么多规矩,我也不用你们敬酒,今日在这望云台上,对着天地发一个誓,这事就算成了!” 宇文晏和乐萱听后,彼此对视一眼,又看向那浩渺的云天,和下方幽暗的悬崖。 望云台,斩妖崖。 昔日玉皇殿上的生离死别,难道今日还会重演吗? 宇文晏首先跪了下来,掌心向着前方的虚空,也向着那漆黑的悬崖,眼里是激动,也是无悔,“天地所见,我宇文晏愿与乐萱结为道侣,天荒地老,此生不渝!” 乐萱也跟着跪下,翻掌对外,也想发一段刻骨铭心的誓言,可是转身看看宇文晏,却是脸色一红,轻声而短促地念道:“天地所见,我……我也愿意。” “好!”少微第一个起来捧场,身旁一众长老也跟着站了起来,奕真不禁看了一眼杨香儿,她也在笑,微笑着鼓掌,动作仍是那般优雅,眼神却稍显黯淡,带着种难言的落寂。 杜云才身为少微的徒弟,勉强跟着拍了两下手,却是默默退出了人群。 在上清弟子之中,他很快看到了卫霜的身影。 她也在笑,笑得干净纯澈,眼里如星子般发着光。 他见此心中微微一动,有一种难言的悸动,不禁走上前去,低声道:“卫师妹。” “啊?是杜长老。”卫霜见到杜云才,稍稍一惊,很快回了一礼。 杜云才听到这个称呼,却是分外的不舒服,“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同门师兄妹,为什么要叫长老。” 卫霜听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低头道:“不好意思,是我喊错了,师兄。” 杜云才神情有些别扭,咬着下嘴唇,皱眉看向她,“你对那个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所谓的那个人,自然是指子黍。 他不愿提起子黍的名字,更不想看到他,可看到卫霜的时候,却总能想到子黍,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卫霜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去,眼里歉意更深,“对不起……” 在她身旁,梅青衣却看不下去了,挺身而出,瞪着杜云才,道:“威风什么!当了长老就了不起吗?凭什么这样和卫师姐说话?” “你!”杜云才也瞪着梅青衣,怒气上涌,险些对她动手,可想到自己如今已是上清长老,又岂能做这种事,不禁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梅青衣看着他走远,还不忘对卫霜道:“卫师姐,这个杜长老一副谁都欠他债的样子,讨厌死了。” 卫霜道:“师妹!你别乱说,他也是个好人。” 梅青衣吐了吐舌头,道:“我不管,我才不想看到他呢。” 卫霜对此也只有苦笑一声,遥遥地望着乐萱和宇文晏,眼里不禁闪过一抹黯然。 ****** 苍州,镇北郡,郡城。 华询在军帐中对着铜镜,耐心系好自己的头盔。 临笑站在一旁看着,有几分不解,“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华询道:“打仗,自然要系好头盔。” 临笑道:“可我们这是在后方。” 华询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说,北国会绕道偷袭?” 临笑一怔,眼里有了一抹亮光,“将军的意思是……” 华询哈哈笑道:“守在后方多没意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看现在,都督还管得了我们吗?” 临笑也跟着笑了起来,眼里闪过几分兴奋,“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华询穿好盔甲,对账外的侍卫道:“传令下去,整顿军马,今日西行!” “诺!” 军营之外,数千军马,纷纷行动了起来。 临笑见此,向华询道:“李都督当朝重臣,姚、鞠两将军亦深知兵法,北国铁骑虽强,轻易却也难以突破藏龙谷防线。北国久攻不下,必会另寻他路,若真的选择绕道从西兴岭以西进军,为掩人耳目,人数必不会多,所选却定是精锐,将军不可不防。” 华询听此,问道:“按你的意思,大概会来多少人马?” 临笑道:“五到十万之间,可能会有上万黄金铁骑。” 华询脸色微微一变,东山军和黄金铁骑对抗,损失惨重,面对天府精锐,他心中不禁也有了几分动摇。 临笑见此,安慰道:“将军放心,天府精兵之中,黄金铁骑只排在第三。” 华询苦笑道:“这是安慰么?” 临笑道:“天府最精锐的是怯薛军,专为保护天府大汗而设,只要不是大汗亲临战场便无需考虑。另一只便是铁车军。铁车军于冲阵之时威力极大,却不及黄金铁骑灵活,只会用于正面战场,也不必我们担忧。我们若要西进,最难对付的,便是黄金铁骑。” 华询道:“如今东山军中,我能调动的不过五千人马,剩下的还需运粮守城,若是照你说的数量,西进岂非自寻死路?” 临笑摇了摇头,道:“若是指挥得当,如何不能以少胜多?” 华询道:“实话实说,东山军比不上黄金铁骑,北国兵强马壮,数量上又胜过我们,如何能胜?” 临笑道:“可地利在我,人和在我,天时,也不一定是他们的。我们本就不是去正面战场厮杀,又何必去和黄金铁骑交锋?将军调动马军,三日内到北沧郡西北边境即可,铁骑若真的远道而来,我们大可设下伏兵,即便只是虚张声势,也足以令其丧胆。” 华询听后,心安了几分,又问道:“那要是他们没来呢?” 临笑笑了笑,道:“将军以为北国的兵马多,还是中天的兵马多?” 华询一怔,道:“自然是中天。” 临笑道:“那将军觉得,北国边境上,还留着多少人马?” 华询似乎有些明白临笑的意思了,“你是说……” 临笑点头道:“看来将军明白我的意思了,若是北国铁骑不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也能闹得天府大乱。” 华询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临笑的肩膀,“好主意!当真好主意!” 他本就是激进冒险之人,听了临笑的建议,非但不觉得危险,反倒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北沧郡西北去大杀一场。 黄昏时分,华询便从东山军中抽调出了五千人马,一路往西而去。 一日后,这五千人马已是到了西兴岭中段地域, 午后休整时,临笑随华询骑马巡营,眺望西兴岭嵯峨的群山时,不禁感慨道:“居高临下,当真是弓弩之地。” 华询听后,不禁问道:“临笑,你说我们西行要善用地利,这地利的优劣,你可能详说一番?” 临笑道:“观古人书,则沟渎、浅水、山林、丘阜、草木,皆步兵之地,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平原广野,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川谷,仰高临下,弓弩之地,短兵百不当一。平地浅草,可前可后,长戟之地,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矛鋋之地,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剑盾之地,弓弩三不当一。” 华询惊叹道:“此中竟有如此学问,今日方知地利之妙。” 临笑道:“将军自幼习武,通习兵书,我这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华询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可是谬赞了。我虽然也读过些兵书,不过真正记得就只有一句话。” 临笑知趣地问道:“什么话?” 华询拉了拉马缰,忽然挥鞭而下,当即飞驰了出去,“难知如阴,动如雷霆!哈哈哈哈!” 临笑也笑了起来,催马跟上,一直跑了五六里路,华询的骏马才放缓了速度,却见这山间小道之中,竟是缓缓走来了几人。 这些人白衣紫襟,一尘不染,素来淡漠的神色里带上几分严厉,看着华询和临笑,似乎有些不满。 华询和临笑看着这几人,不禁下了马,神色则有些不安。 “受累问一句,阳武侯带兵西行,是要去哪儿?”紫眸少年四辅看着两人,声音冰冷。 华询受封东山郡阳武县,称他阳武侯也没错,不过不称将军,显然是否认了他的兵权,否认了他这次西行。 华询听到四辅的话,心里也有些不舒服。朝廷是朝廷,道门是道门,二者井水不犯河水,他要做什么,莫非还要先向紫微宫通报一声不成? 临笑看气氛有些尴尬,上前说道:“星官息怒,我们这是巡防。” “巡防?”四辅皱了皱眉,道:“未免走得太远了。” 临笑道:“比起中天和北国的接壤之地,我们走得不算远。” 四辅眼里闪过一抹异色,“若是遇见北国萨满,光凭你们自己,能应付吗?” 临笑一怔,他却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四辅轻叹一声,道:“走吧,我陪你们走走。” 说罢,独自往军营方向走去,几名紫微宫长老见此,也都默默跟了过去。 华询心中满是不解,四辅这趟似乎是来监视他们的,可是看看他的神色,却又不太像。 临笑道:“将军,回去吧。有他们跟着,确实安全一些。” 华询低声道:“真遇见北国铁骑,怎么办?” 临笑道:“这不是更好么?若是没遇见,就当是巡防了,我们说得也不错。若是遇见了,他们也不能就这么跑了吧?” 华询听后失笑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临笑跟着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华询点头,和临笑上了马,回了军营。 四辅在营中很低调,如同普通士兵一般,默默跟着军队行进,临笑试着问了他两句话,四辅只是点了点头,却不愿多说,神情有些消沉。 两日后,东山军这五千人马已经抵达镇北郡和北沧郡的边界,也就是西兴岭的尽头。 中天地域的划分,大致也按照山川形便和犬牙交错的原则,以西兴岭的尽头作为镇北郡的最西方,而北沧郡的西北侧则是一望无际的白茅林。与之相对的,便是天府伊汗省的广袤原野。 中天边境都设有哨卡,北国铁骑若真的从此处进攻,哨卡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可当华询率军到来之时,边境线上仍是一片风平浪静。 既然已经来了,便当做正常巡防,华询倒也没有立刻下令撤军,而是在附近安营扎寨,又留了两日。 这两日中,中天和北国的冲突越发激烈,藏龙谷口已经发生了数次大战,在都督李靖元和一众将军的指挥下,勉强守住了谷口,北国铁骑虽然纵横草原,可遇见这般狭小谷道,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不断强攻,双方的损失都很大。 华询本就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听到前线的厮杀,也是心潮澎湃,已是有了一些回军的意思,不过看在临笑的面子上,倒也没有直说。 第三日傍晚,临笑出了军帐,见到了仍在忙着生火做饭的老胡。 他和老胡一路患难,到了今日,不免也多了几分感情,见他辛苦,便走过去打算搭把手。 老胡见了他,先是一怔,眼里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却是拦住了他,“这些事我一个人忙就够了,哪能劳烦参军大人。” 临笑听后心里一痛,勉强笑道:“老胡,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俩一起背过锅,一起做过饭,还一起打过仗,这些你都忘记了吗?” 老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仍是默默忙着手里的活。 临笑也在帮忙,这一次老胡没有拦他,只是两人之间,确实是生分了许多。 老胡不再会对他咋咋呼呼,大喊大叫了,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想说就说,想做就做。 如今的老胡,做起事来,有他在旁边,反倒越发别扭,笨拙,好似被监工盯着的苦役般手足无措。 临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活计,默默转身离开。 “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 短短几日,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摇身一变,成为了将军身边的红人,旁人看他的目光,自然也大不相同了。 “这句话,说得很好。” 正在他感慨之时,身后却响起了少年的声音。 临笑转过身来,只见四辅背负双手缓缓走来,神色萧索,一双紫眸好似在看他,又好似盯着前方的虚空。 临笑拱手道:“这是前人说的,在下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四辅点点头,从他身旁走过,望着不远处的望海峰,道:“有没有兴趣随我到山上走走?” 临笑一怔,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第二百五十八章 伏击 望海峰是西兴岭西北尽头最高的一座山峰,顾名思义,在望海峰的峰顶,可以眺望到远处蔚蓝的冰海。 临笑跟着四辅爬上了望海峰,山峰很高,对四辅来说不值一提,却花了他不少力气,等到了山顶时,眺望远方,只见天地的尽头,确实有着一片浩瀚无垠的冰海。 冰海之中其实并没有冰川,只是盐块堆积成了盐柱,远远望去,和浮冰一般。这些雪白的盐柱,分布在冰海的两侧,便成了天然的分界线,划分着天府和中天的疆域。 四辅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觉得在这天地间,人是什么?” 临笑抬头望望头顶的天空,低头看看脚下的大地,道:“比起这个世界来,什么都不是,可对我们自己来说,就是一整个世界。” 四辅笑了笑,道:“这样岂不是很矛盾?” 临笑点头,道:“是很矛盾。” 四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移向远方,道:“我喜欢站在山顶上看东西,站在山顶上的时候,看得会更全面,也更真实。” 临笑道:“我也是。” 四辅忽然道:“可是还有一种人,他们站在山顶上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临笑默然片刻,道:“是。” 四辅道:“很早以前,我就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临笑目光一动,道:“是九皇子?” 四辅点头,“九皇子苏宣,我们都叫他九公子。” 临笑道:“皇城发生的事,确实很让人意外。” 四辅摇头道:“现在看来,也不算意外。” 临笑默然,看了看四辅,只见这紫眸少年脸上带着些悲伤的神情,却又在极力掩饰。 四辅道:“九公子待人以诚,豪爽大方,众人皆知。不过,他也有刚愎自用的一面,心里决定了的事,别人千劝万劝,也是劝不回来的。” 临笑听了片刻,道:“人不是神,总是会犯错的。” 四辅道:“确实,人的一生,总是会犯很多很多错,可有些错,一生却连一次也犯不起。” 临笑道:“那是人还没有尝到犯错的后果。” 说这句话时,他不禁又想到了过去和姐姐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的每一个错误,都要用血来偿还…… 四辅听了他的话,抿了抿嘴,道:“九公子过去的日子,比起常人来说,确实幸运了许多。不过现在看来,也许那也算不上幸运。” 临笑道:“起码他还有一个肯为他而死的人。” 四辅道:“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做一个穷人固然可怜,不过当上富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如今你不过是得了将军赏识,尚未封得一官半职,人人已是对你敬畏有加,他日若得封侯,纵是想和他人聊几句知心话,只怕也再找不到可以说出口的人了。” 临笑低下头去,听了四辅的一番话,忽然有些疲惫。 当初,他来参军,确实是想着要好好建立一番功业,可如今空有满腹谋略,却无处施展,方得将军赏识,又已是与故人形同陌路,天下的富贵声名,真的有那么好得么? 四辅吐了口气,道:“勾陈之前联系过我,今日和你说这些话,也是有感而发,你不用太在意。” 临笑听后问道:“你和家姊是朋友?” 四辅道:“只是见过几面,从来没说过话。” 临笑一怔,道:“那可真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了。” 四辅耸肩道:“也许她只是一时没有更好的人选。” 临笑笑了,他知道临欢的意思,对几经生死的彼此来说,只要对方活着便好。然而中天战乱不休,各自背负的使命都很沉重。他来参军,也不是为了博取公侯的封赏,只是不愿让童年的悲剧再次上演,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如何,又何必在意? “对了,还有件事,”四辅转身看看山下的军营,道:“藏龙谷防线吃紧,阳武侯打算回军了。” 临笑道:“看来是我算错了,不过这也很好。” 四辅道:“要是北国铁骑真的来了,这五千人也挡不住吧。” 临笑点头,往山下缓缓走去,“确实挡不住,所幸他们没来……” 话音方落,只见四辅神色一变,道:“有动静!” 临笑虽然感知远远比不上星官,却也有自己的方法,听四辅这么说,立即趴到了地上。 大军行进,在地面上听得更清楚,他小时候便常常席地而睡,对声音的分辨相当拿手。 望海峰外是开阔平原,铁骑若真的从中杀来,不用听也能看见,如今四辅说有动静,那么北国铁骑很有可能是沿着西兴岭外侧的山路行进,这样行军的速度虽然会慢一些,却也能很好的隐蔽行踪。 贴地听了一会,确实有杂乱的马蹄声,临笑看了看四辅,道:“赶紧回去。” 四辅点头,伸手抓住临笑的衣领,身影一动,已是如箭矢般飞射出去。 临笑虽然有个星官姐姐,如此被人提着跑倒是第一次,等到四辅下山之时,他一个趔趄,险些直接摔到地上。 四辅扶了把临笑,道:“没时间耽搁了,我们人手不足,你说说要怎么办吧。” 临笑道:“快去和华将军说,把军队散开,躲到南边的白茅林里面,每个人相距至少一丈距离。” 从西兴岭外侧绕道行军,只有他们这一条小道,也是北国铁骑的必经之路。然而,这里却不像藏龙谷那般易守难攻,真要对上北国铁骑,只有死路一条。 “岗哨呢?要不要撤?”华询听到北国铁骑来袭的消息,既激动又紧张,忙拉着临笑躲进了白茅林,这才看到原地驻扎的军营和岗哨,又担忧这些痕迹太过明显。 临笑道:“不用管这些,留着当做疑兵之计。” 华询听后点了点头,忽然又担忧道:“躲入白茅林,万一他们放火怎么办?” 临笑道:“白茅林和西兴岭两边植被茂密,要真的放火,难保不会烧了他们自己人,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华询听后也吐了口气,道:“好!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五千人相较于一望无际的白茅林并不算多,一听到有敌军来袭,众人纷纷涌入白茅林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即便华询自己也不知道身旁到底藏了多少人。 马蹄声渐渐响起,在望海峰的一侧,果真出现了数十骑铁骑,见到空无一人的岗哨和有过军队驻扎痕迹的营地,也是大吃一惊。 这些铁骑是大军前方探路的斥候,见到岗哨和军营,迟疑片刻,还是踏入了其中。 营地内还有生火做饭的痕迹,粮草辎重也俱在,便是傻子也能看出这里的人刚刚撤走,而且走得很匆忙。 如此明目张胆的埋伏,反倒让这些斥候心虚,彼此低语一阵,便调转马头向后撤去。 “这就退了?”华询见此,有些诧异。 临笑道:“只是回报军情,我们人手不够,他们还是会回来的。” 果然,大约半刻钟后,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这一次,却是一只数十人的铁骑队,径直冲入了军营之中。 众人躲在白茅林内看着,没有华询的命令,谁也不曾动手。 铁骑队很快冲过军营,还有人挥舞长戈,割了几截茅草,依旧没有人动,骑马的军士走下马来,一步步往白茅林内深入。 华询握紧了佩剑,躲在白茅林内的军士也纷纷亮出刀剑,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便将这几名闯入林中的敌人杀死。 临笑却是按住了华询的手,低声道:“他们前进,我们就后退,动静不要太大。” 华询看了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后退去。 众军士见此,也只得放下刀剑,匍匐着往后退缩。 几名天府军士在白茅林中走了百十步,见始终没有敌人的踪影,彼此呼喊一声,转身回到营地,骑上了马。 而后,这只骑兵队又掉转方向,从视线中消失。 大约又过了半刻钟,才响起浩浩荡荡的铁骑声,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耀眼的金甲之下,华询很快便看到一名青年骑着黄金马,神情高傲地扫视着中天营地。 “嘉利!”华询见此,脸色阴沉了下来。 东山军在前线损失惨重,便是拜嘉利王子的黄金铁骑所赐。 四辅却是将目光落到了嘉利身旁的那人身上,在嘉利王子的身旁,还有一名骑着独角犀牛的萨满,四周军士对他都是敬若神明。 “是北落星君!”四辅心中一惊,向临笑和华询道:“快撤,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临笑道:“我们中天难道便没有星君?” 四辅道:“几位星君都在藏龙谷附近,北落星君要杀我们,却只需要一个呼吸!” 临笑道:“既然来了,我们现在还跑得掉吗?” 四辅听了一怔,道:“那你想怎样?” 临笑道:“离他远些,按原计划行动,大家再散开些,免得一起死。” 四辅苦笑一声,道:“你真不怕死?” 临笑道:“我只怕当了逃兵后被人杀死。” 华询一拍大腿,道:“好,我倒要看看,星君有什么能耐!” 四辅摇头,虽是无奈,却也知道如今的他们别无选择。也许,在他们看到北落星君之前,北落星君就已经发现了他们,不过国师大人却懒得和这些小喽啰计较。 嘉利王子所率的黄金铁骑还在浩浩荡荡地前进,看人数足有万人,而在这万人之后,则是上万银甲铁骑,以及两万多普通骑兵。 也就是说,这一次千里奔袭,北国出动了将近五万人! “什么时候动手?”华询眼见一队队北国铁骑从眼前飞驰而过,心里也不禁焦急起来。 临笑道:“再等等。” 他看着军阵,任由黄金铁骑和银甲铁骑飞驰而过。 华询无奈,也只得耐着性子再等下去,直到眼前的银甲铁骑几乎都消失殆尽。 当最后一队银甲铁骑穿过小径之时,临笑终于低声道:“动手!” 华询立即抽出了腰间佩剑,随着剑锋所指,四周军士早已拉开弓弦,长剑挥落,数千箭雨便从林中飞出,朝着银甲铁骑和普通铁骑落去。 这一刻,恰好是银甲铁骑刚刚离去,普通铁骑方才跟上之时。 随着箭雨落下,军阵顿时骚乱起来,北国铁骑纷纷大喊大叫起来,临笑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料想也不过是有埋伏之类的话。 由于事先早有心理准备,在遭遇到箭雨袭击之后,北国铁骑并未大乱,迅速调整好了阵营,朝着白茅林杀来。 临笑见此,当即道:“退,边退边放箭!” 华询也知道自己这区区五千人马挡不住天府铁骑,挥手之间,众军士便转身向后退却,一边退一边回身射箭,转眼间已是射杀了百余人。 白茅林中茅草丰茂,足有一人多高,铁骑虽然能看到林中伏兵,却不能知晓确切方位,追赶了一阵,杀了十几名退得慢的士兵后,也只得转身退去。 见此,不需要临笑建议,华询自己便是一挥手,同时弯弓搭箭,往退却的铁骑射去。 箭雨纷纷,中天弓弩手的利箭即便是北国铁骑也颇难抵御,又有上百骑兵坠马。 领军在前的嘉利王子见后方大乱,脸色一沉,挥手道:“杀进去,杀光这些耗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万铁骑纷纷转身,冲入了白茅林。 临笑见此,赶忙拉住了华询,道:“快跑!” 华询放了两箭,见敌军开始围剿白茅林,也只得转身往后伏低身子小跑,茅草之中不利于骑马,众人对地形的熟悉又要胜过北国铁骑,往后逃了五六里后,只见北国铁骑已是停下了搜寻的脚步,愤愤地转身退去。 华询见此,又开始弯弓搭箭,朝着天府铁骑射去。 箭雨纷纷,霎时间又是千百箭矢落下,嘉利王子身旁两名黄金铁骑兵被利箭贯喉而死,他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杀!” 他大吼一声,骑着胯下黄金马便朝着箭雨冲去,身后黄金铁骑紧跟而上,奈何茅草太多,严重阻碍了骑兵的行进速度,而随着他往前冲杀,箭雨也纷纷消失,连半个敌人的身影都没见着。 嘉利身旁一名千户恨恨地一挥长戈,割下一截茅草,忽然眼神一亮,对嘉利说道:“小王爷,我们放火吧!” “你是白痴吗?!四周都是山林,放火烧我们自己啊!”嘉利瞪了那千户一眼,挥手道:“放箭!给我放箭!” 一声令下,数万箭矢便飞射出去,天府铁骑擅长骑射,在箭雨之下,中天这五千人当中也有数十人中箭身亡,剩下的则纷纷逃出了射程范围。 “现在怎么办?”华询躲过一波箭雨,只见又是一波箭雨落下,忙拉住了临笑。 临笑道:“用强弩!他们射程没我们远!” 中天的军队之中,最多的便是弓弩手,善用强弩的不在少数。 华询听后,当即道:“用神臂弩!” 黄金铁骑虽然剽悍,甲胄也相当精良,仍是抵御不了中天的强弩。神臂弩在弓弩之中又是威力最大的,寻常士兵甚至拉不开弓弦,这样的弩箭射出去,即便是黄金铁骑的铁甲也能瞬间洞穿。 “嗖嗖嗖!” 能拉神臂弩的,在这五千人中也只有不到五百人,但这几百强弩的威力却是绝不比数千弩箭要弱,强弩之下,铁骑纷纷中箭,嘉利王子身旁一名百户也在惨叫声中被一箭穿心,身上的柳叶甲被瞬间洞穿。 嘉利王子见此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忙一拉马缰,黄金马掉转马头,往后跑了出去,同时不忘大喊道:“铁鹞军!上!” 骑兵有许多种类型,从武器上可分为弓骑兵、枪骑兵、戟骑兵等等,而在甲胄上,则又可分为轻骑兵和重骑兵。天府的黄金铁骑虽然称霸北国,却是灵巧的轻骑兵,并不善于防御箭矢。 随着嘉利王子的呼喊,在铁骑营中,顿时冲出了数千全副武装的寒甲骑兵。这些寒甲骑兵全身上下皆是由特殊工艺制作的冷锻寒甲,便连麾下战马也是披着冷锻马甲,行动上远不如黄金铁骑灵活,但用于冲锋陷阵,抵御箭矢,却是所向披靡。 这支铁鹞军,乃是伊汗省李氏家族的私军,也是天府有名的重骑兵,寒甲坚韧,能够击穿柳叶甲的强弩,遇到这些寒甲,效果便大打折扣,虽然仍是有效,却已经不再能形成大规模杀伤。 最令人头疼的是,铁鹞军三人一组,战马相连,即便射杀了战马上的人,只要战马尚未倒下,仍能进行冲锋,在前方抵御强弩的进攻。 华询见形势不妙,脸色一变,临笑也适时说道:“撤。寒甲虽然比其他重甲较为轻便,但三人一组,战马相连,他们跑不快的。” 白茅林中有不少水坑洼地,铁骑在其中行军相当困难,甚至还没有步军速度快,铁鹞军虽然如铁桶一般紧逼而上,但是仍然无法追及东山军。 “他们在包围。”四辅看向两侧,低声对临笑说道。 铁鹞军可以冲锋陷阵,但迂回包抄则是黄金铁骑的拿手好戏,不知不觉间,嘉利王子身旁的黄金铁骑已是只有寥寥数千人,剩下的则是不知去了何方。 临笑听后,也是一惊,白茅林虽然辽阔,可是对数万人来说,便不显得那么宽敞了。真要有黄金铁骑包抄后路,他们根本跳不掉。 “别射箭了,撤到山里!”临笑心思一动,忙对华询说道。 华询也知道继续射箭,无异于告诉敌人方位,天府铁骑的数量太多,白茅林再辽阔,只要对方有心,都能对他们形成包围圈。 箭矢一停,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四面八方的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 临笑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和华询对视一眼,悄悄撤入了后方的山林之中。 就在他们撤入山林不久,便见到两队黄金铁骑从两侧杀出,冲入了白茅林内,与向前推进的铁鹞军汇合。 “快跑!” 不等他们松一口气,四辅忽然变了脸色,拉着两人便往后逃! 临笑一怔,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前方天空中阴云滚动,忽然黑暗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鸣,有如雷霆落地,身前数百丈地域瞬间被夷为平地,十几名中天军士吭也不吭一声便已化为肉泥。 “打中了么?”另一侧,嘉利王子急切地看着国师。 北落星君重新将手缩回袖子,道:“刚才那一下,这些耗子也吓破胆了。我们的任务是从后方配合前线夹击藏龙谷守军,不要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嘉利王子点了点头,道:“国师大人说得有理,传令下去,全军向东进发,两日内抵达藏龙谷!” “诺!” 身旁将领纷纷领命,铁骑大军当即撤出白茅林,头也不回地便向东方奔驰而去。 第二百五十九章 鏖兵 天府,姑臧城。 铁骑在嘶鸣,雪原上的双方彼此对峙,无言之中,早已注定了生死。 “大哥,怎么办?” 萧凉顶着亮银头盔,骑着高头大马,望了望身旁的少年。 此时的阿雅穿着一身银甲,头戴重檐兜鍪,顶着红缨盔枪,看去凛然有少年将军的风范,只是他望着前方军阵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大胆流寇,侵扰县城,按律当斩!”一名千户挺着长枪,枪尖指着阿雅大骂道。 阿雅没有回话,只是看了看身后的人。 在他身后,大约有五百人,当中大半是塔塔人的战士,剩下的一小部分,则是他们杀入古台家后自愿投靠而来的,大约有二百人。 姑臧城中,受到古台压迫的不在少数,萧凉等混混当初也认识城中的不少亡命之徒,这些人有的是走投无路,有的是利欲熏心,总而言之,在阿雅带人打入古台家后,很快就投靠了他。 世上的事有时就这么简单,他手里有钱,总能招募到那些亡命之徒,若是他再大胆些,甚至能雇佣上千人。 但是他不会这样做,他不会忘记当初父亲被征召去前线时自己的哭喊,和随后而来的凌辱。北国是个冰冷的世界,不但天气寒冷,人心也是一样,当他的家庭失去父亲后,他就要成为这个家庭的父亲,而当一个县城失去它的主人后,他也要成为这个县城的主人。 他是亡命之徒,当他决定走这条路时,就已经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但他杀人,抢劫,甚至造反,不是为了自己的享受,更不是为了功成名就。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改变这个世界,改变北国所有的不公和欺凌,哪怕是用铁与血。 没有毁灭,就没有新生。旧瓶不能装新酒,要破灭的,就尽他破灭好了。 长弓搭起,铁骑飞驰,随着千户一声令下,数千天府铁骑已是朝着他们冲来。 阿雅抽出了手中的剑,喊道:“杀!” “杀!” “杀!” 虽然只有五百人,可看到阿雅冲上去后,萧凉、达歌等人也疯了般冲上去。塔塔人的首领奎木见此,也转身对身后的塔塔战士喊道:“杀了这些蔑乞人!” 塔塔人常年被打压,对统治天府的几大家族颇为愤恨,听了奎木的话,都是大喊一声,挥舞着狼牙棒冲了上去。 天府千户眼里闪过一抹不屑,一群乌合之众,不过五百多人,竟也敢正面对抗铁骑冲锋,岂不是自寻死路? 两军尚未靠近,天府铁骑已是弯弓搭箭,射出了一阵箭雨。 阿雅见此,喊道:“退!” 身后的人听了都是一愣,倒是萧凉反应快,赶忙喊道:“退!” 众人见主帅都自己往后跑了,当即也转过身来,望着后边跑去。 阿雅的军队里,骑兵不过百人,剩下的四百多还是步兵,不可能跑过骑兵,若真要退,军阵不免大乱。 天府千户见此冷笑一声,毕竟是一群蟊贼,还未交锋,便已是溃不成军。 一念及此,他当即快马加鞭,喊道:“冲!” 身后的数千铁骑跟着冲杀上来,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然而,冲了不到百步,千户只觉得胯下战马忽然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冲锋在最前方的数百人皆是如此,战马长鸣,发了疯般乱冲乱撞,竟是纷纷将主人颠下了马。 “是铁蒺藜!” 千户落地后只觉得屁股一阵刺痛,伸手一摸,已是鲜血淋漓,才看到雪地深处竟然埋满了铁蒺藜! “杀!” 阿雅见此,又掉转马头,冲杀了过来。 “该死!” 千户破口大骂,想要上马,可战马却早已不知跑到了何方,同时脚上一痛,又踩到了一枚铁蒺藜。 阿雅却很清楚铁蒺藜的范围,冲到千户身前百丈后止步,紧接着弯弓搭箭,一箭朝着千户射去。 这一箭很准,阿雅家身为军户,从小便学骑射,箭矢正中千户心口,千户身上的银甲挡了一下,人却又栽了下去。 “将军!” 身后的将士想要拉千户起来,可忌惮于四周暗藏的铁蒺藜,却是不敢靠近。 阿雅冷静地放出了第二箭,射中千户左腿,千户惨叫一声,指着阿雅喊道:“冲过去,从两边冲过去!” 铁蒺藜的布置范围有限,天府铁骑的机动性又很强,听了千户的话,纷纷从两侧绕开,朝着阿雅等人杀来。 “杀!” 达歌大喊着,挺起一杆长戟便朝前方挥去。 “找死!” 一名百户挺枪刺来,却见达歌挥戟一勾,险些将他勾下马来。 论武艺,达歌自然比不上这名百户,但此时的达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懦弱少年,如今的他战斗,是为了给姐姐报仇。 古台并没有死,而是逃到了喀合省的省城盛乐,用重金贿赂天府官员,派出了这一支围剿他们的铁骑队。 所以在达歌眼中,今日的这一战,便是当初古台家那一战的重演。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正是最悍不畏死的年纪,百户虽然经验丰富,看到达歌这般红了眼睛的打法也心生几分怯意,打算以守势为上。 “锵!” 枪和戟再次交击,达歌大喊一声,竟是挥戟甩掉了百户的长枪。 然而百户眼里并没有半分惊惶,而是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冷笑。 森冷的刀光,也就在达歌挥戟甩开长枪的那一刻砍来,而此时的他身前毫无防备! “嗖!” 又是一箭,正中百户心口,百户双目圆睁,歪头看向另一侧,身子一歪,摔下了战马。 达歌转过身去,只见阿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 他的心头一热,大喊道:“杀!” 长戟挥舞,身后的人也跟着冲了上来,双方的战马交错而过,片刻之间,便有四五人从马背上摔落,而剩下的仍在冲杀。 这一场战斗,一直延续到了黄昏。 “撤!” 眼见天色昏暗,天府的铁骑终于缓缓退去,而奋战了一日的阿雅等人回过头来,只见原先的五百多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当然,地上躺着的天府骑兵尸体只会更多。 阿雅眼前一黑,险些就此晕去,天府的铁骑大多是轻骑兵,以灵巧取胜,少有穿重甲的,厮杀了一日,他也已是到了极限。不过,若没有这一身铠甲,只怕此时的他早已倒在地下。 转身回顾四周,只见大多数人也早已累瘫在地,解开了皮甲躺着喘气,连动一根小指的力气都没了。 阿雅见此,大喊道:“兄弟们,站起来!” 一部分人看向他,另外一些人仍是无动于衷,对他们来说,活着已是殊为不易。 阿雅大声说道:“想想那些死去的亲人,想想官兵对我们的压迫!” 达歌握紧了双拳,想到死去的姐姐,不禁红了眼,哪怕已是精疲力竭,仍是翻身上马,默默跟在阿雅身后。 阿雅接着说道:“天府没有弱者的位置,我们想活下去,只有比他们更强!” 有一小部分人站了起来,还有一部分仍是躺着不动,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很危险,天府铁骑只是暂时离去,若是不能找到安身之处,明日铁骑重来,他们必死无疑。但是,达到了极限的身体,却很难靠意志来调动。 “打不过的,我们散了逃命吧?”有人半撑起身子,脸色苍白地看着阿雅。 天府之人最看不起投降,所以他没敢说降,而是说逃。 阿雅看着他,眼神如荒野上的独狼。 那人也看着阿雅,身子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阿雅收回了目光,道:“生火。” 萧凉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阿雅下了马,又说了一遍,“生火。” 战场上战死的马匹极多,天府士卒随身也带着一些干粮,萧凉和达歌以及另外几个恢复了力气的人架起一口大铁锅,然后割下一匹死马的肉,混着雪水煮起了肉汤。 夜晚之中,荒野之上,这样生火无疑十分危险,不过以他们的状态,已经无力再行动。 肉香渐渐飘出,很快吸引了四周的人,那些累瘫在地的人也被饥饿感所驱使,从地上爬了起来,凑到铁锅前。 很快,煮好了第一锅肉汤,萧凉打了两碗,一碗递给了达歌,和他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将手中的肉汤端向奎木。 他们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是靠了奎木的塔塔战士。 达歌将另一碗肉汤端给了阿雅。 阿雅接过肉汤,却没有喝,而是走到了那个先前说要散伙的人面前。 那人看着阿雅,他的腿上中了一箭,行动不便,至今仍是瘫坐在地上。 “喝吧。”阿雅蹲下身来,将肉汤递给他。 这人看着阿雅,没敢接。 “喝。” 阿雅又说了一遍。 这人终于颤抖着伸出手,喝起了肉汤,很快便狼吞虎咽起来,将碗舔得一干二净。 阿雅拍了拍他的肩膀,拉来一匹好马,道:“这匹马给你。” 那人怔怔地看着阿雅。 阿雅转过身来,对着众人说道:“天府的官兵把我们当土匪,我知道这里很多人,也觉得自己土匪。可我知道,我们不是!” 他的目光看着众人,冰冷的眼神底下,却是炽热的火焰,“我们不是!当初我们只有区区十几人,就敢和奎木大哥杀入古台家,一般的土匪,有这个胆子吗?!有人会说,古台家有金子,有美酒,还有很多漂亮的女人。可是你们有没有看到,他还有铁骑卫队!还有上百匹铁甲马,和精制的火炮!” 阿雅抽出了手中的剑,道:“你们看,这把剑,就是从古台家抢来的!古台用这把剑杀人,他杀的是什么人?是女人!是老人!是孩子!是所有忤逆了他的人!” 泠泠剑光之下,是阿雅半张激动的脸,眼里的火光,和地上的火光相互辉映,在寒夜之中闪烁。 众人都被他激动的语气调动,想到当初横行姑臧城的古台,眼里都流露出了痛恨之色。 阿雅看着手中的剑,放缓了语调,“当我们杀入古台家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只留下一群女人,黄金,美酒,还有这把剑。当我拿到这把剑的时候,发过一个誓,就是绝不用这把剑去杀三种人。哪三种人?女人,老人和孩子。” 阿雅的目光越过剑锋,看着四周的人,“古台家的黄金,我全部分给了大家;古台家的美酒,大家想喝多少便喝多少。但古台家里的女人,我没有让任何人动过。也许你们会说,这些女人全让我自己一个人享用了,今天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们,没有!一个都没有!为什么?因为她们也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达歌的眼里隐隐有了泪光,双手紧紧攥着,再感受不到半点饥饿和寒冷,反倒是有着无穷的力气,仿佛想找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拼命,直到把全身的血都流光。 阿雅的剑锋指着地上的尸体,天府骑兵的尸体,道:“包括他们,我们的敌人!还有这个国家里千千万万和我们一样的人!在天府,有贵族,就有奴隶;有高高在上,就有卑躬屈膝;有趾高气昂,就有低声下气!我想问问大家,我们谁没有亲人,我们谁的亲人,包括我们自己,没有受到过别人的侮辱?!当你们的亲人,或者你们自己被侮辱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做?!” “杀了他!”萧凉第一个喊道。 “杀了他!”达歌也嘶哑着喊道。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年轻气盛的少年们在喊,那些青年甚至中年人也在喊,只不过他们的眼里所流露的,却更多是痛苦和辛酸。 阿雅点了点头,道:“那要是这个侮辱我们的人,是一个大贵族,又该怎么办?” 众人听后,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太敢说话。 天府贵族对奴隶的压迫早已根深蒂固地植入每一个人的脑海,哪怕是这些地痞流氓,看到贵族时心里也是本能地犯怵。 阿雅一振手中的剑,道:“怎么,你们这就害怕了吗?!今天,我就告诉你们,不要说是大贵族,哪怕是大可汗来了,只要他羞辱我,我也一样要拔出手里的剑!我讨厌弱肉强食,我更讨厌战争,讨厌杀人!可一个人活在世上,要像狼一样敢于露出自己的獠牙,而不是只会像狗一样摇尾巴!” “好!” 奎木走了过来,搭着阿雅的肩膀,向四周的塔塔人说道:“我们塔塔人受蔑乞人,古儿人和乌烈人压迫了这么多年,我们投降了吗?蔑乞人的大首领说‘来,做我的附庸,保你们衣食无忧’,我们答应了吗?天府的铁骑围剿我们,大家躲到深山里,吃树皮,喝雪水,大家后悔了吗?我们要像狼一样活着,像狼一样战斗,像狼一样死亡!” 塔塔人纷纷大喊起来,“像狼一样!” “杀了那些蔑乞人!” “和他们拼到底!” 阿雅看向奎木,低声道:“多谢了。” 奎木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们是同路人,现在更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还说什么谢不谢?” 阿雅笑了笑,那原本说是要逃走的人也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来到阿雅面前,道:“大将军,我错了,我再也不走了。” 阿雅道:“我不强迫你,你腿上受了伤,而且,接下来我们还要打硬仗。” 那人苦笑一声,道:“我的手还可以弯弓射箭,不会拖累大家的。大将军说得对,在这里,大家都是兄弟,真要走了,一个跛子,在天府是活不下去的。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得有尊严,总比活着当狗要好。” 阿雅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乌玛。” 阿雅点了点头,道:“好,乌玛,一起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 乌玛苍白的脸上也显出笑容,在这样的处境下,活下去,确实是最好的祝福了。 夜色渐深,阿雅喝了一碗肉汤,勉强打起精神,带着残部趁夜远去,一边躲避铁骑的追击,一边寻找更合适的藏身之地。 天明时分,阿雅等人看到了远处的一点微弱火光,骑马上前,才看出竟是一处铁匠铺,铁匠铺边上还有几处帐篷,看样子是个小部落。 打铁的是个须发皆白的白袍老头子,手里的铁块烧得不算红,打起铁来效果不好,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旁的血池。 老头子打好铁之后,总要放到血水当中淬炼,这和一般用水来淬火大有不同,看去诡异而血腥。 阿雅下马走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你打的是什么铁?”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阿雅,忽然咧嘴一笑,道:“寒铁。” 阿雅看着老人,老人又低下头去打铁,而后将之放入血水中冷却,这些铁片都留着一个小疙瘩,穿一个小孔,似乎是甲片。 阿雅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老人家,能帮我们打铁吗?” 老人抬起头来,目光深邃地看着阿雅。 阿雅道:“我们有很多黄金。” 老人笑了笑,摇头道,“我不缺钱。” 说罢,看到阿雅的佩剑,眼里倒是亮了几分。 阿雅解下佩剑,递给了老人。 老人接过,在手中翻看了片刻,又还给了阿雅,道:“剑是好剑,有富贵气。” 阿雅道:“您要是喜欢,这把剑就送您了。” 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头子我要这剑有何用?你要送剑给我,是想让我替你打铁吧?” 阿雅见此,也只得点头道:“是,还请老人家教我。” 老人道:“我老了,打铁的手艺还在,力气却不行了。你们真想学,挑十个少年郎来,我教你们冷锻之法。” 阿雅喜道:“多谢老先生,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老人摇头道:“乡野村夫,有何大名?” 阿雅道:“我听说冷锻是伊汗李家的秘法,老先生知晓此法,又岂会默默无闻?” 老人听罢,大笑起来,道:“你这少年郎倒是有趣,老夫西阳子,平生以锻兵为乐,素来不理红尘世事,想听老夫的大名,你怕是要失望咯。” 西阳子在道门之中声名很大,普通人却很少听闻,阿雅道:“原来是西阳子前辈,不知这冷锻法造出来的铁,又有何不同?” 西阳子道:“热锻铁要把铁烧得通红再打,用水来冷却。这冷锻铁烧的温度却很低,用血水来冷却,打出来的铁有韧性,也更密实。这门手艺不复杂,学起来也简单,但真想量产,呵呵,却是难咯。” 阿雅听后有些明白过来,道:“很费时费力?” 西阳子点了点头,道:“成本很高。” 阿雅听后,不禁沉默下来,过了片刻眼里又恢复了往昔的坚定,道:“不论如何,还请先生教我。” 第二百六十章 风云 中天,镇北郡,西兴岭。 “该死的苍蝇!” 嘉利王子愤愤地拔出剑,砍断了一旁的一株榛子树。 北落星君道:“小王爷不必动怒,再有半日,便能走出西兴岭了。” 嘉利王子道:“国师难道便拿这些苍蝇没有一点办法?” 北落星君摇了摇头,“人虽然能一巴掌拍死苍蝇,但很少有人拍得到它。” “嗖!” 一支冷箭从旁射来,打在嘉利王子身旁一名骑兵身上,只听得闷哼一声,人已倒地,强弩穿体而过,显见是不活了。 嘉利王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另一侧,临笑和四辅趴在密林中,默默观察着天府铁骑的行军。 五千人,相较于西兴岭,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华询不和他们在一起,而是在另一侧,由几名紫微宫星官保护。 他们的军队在密林里散得很开,百步之内,最多只藏着一两人,根本不像是打仗,而是自由狩猎。 在北落星君的威胁下,临笑没有放弃,而是很快采取了这样一种战法。 没有指挥官,也没有军阵,所有人都在自由作战,每人二十支弩箭,一把强弩,像是打猎一般狩猎着在明处行军的铁骑部队。 即便北落星君出手,杀了临笑或者华询,在几十里范围内散落着将近五千人的情况下,又岂能将所有天府将士一网打尽?没有指挥官,就意味着不怕被斩首,若是在平地上,五千人散乱成这样,简直是不堪一击,可在密林中,却成了铁骑的噩梦。 “啊!” 又一人被强弩射中,穿心而死。 铁骑的行军速度更快,人心惶惶,既提防着暗中的冷箭,又想着尽快冲出密林。 不过一日之内,已有数千人这般不明不白地被弩箭射中。 而天府军士的伤亡呢?近乎为零! 嘉利的脸色很难看,第一次对自己这次大胆的军事行动感到后悔。 在不熟悉地形,前方没有接应的情况下,就这样孤军深入敌境,原以为能建立不世之功业,可现在看来,却很可能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 “快!快!” 他转身喊道,驾马朝前方冲去。 奈何山路难行,骑兵本就行进缓慢,听了嘉利王子的话,后方军队想要跟上来,却见到暗中冷箭也骤然增多,抓着他们的破绽不断放箭。 “啊!” “快!” “快逃!” “逃出去!” 在最后的一段山路,这支天府大军终于濒临崩溃,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外冲,仿佛死神便在后方追赶。 而箭雨也越来越猛烈,躲在暗中的中天将士也知道,出了密林,他们便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机会了,甚至根本追不上天府铁骑。 临笑自己也在努力拉着弩箭,膂力不够,便要双脚踏弓拉弦,这种蹶张弩的连射速度很慢,但是杀伤力也是毋庸置疑,完全可以躲在一个相当安全的距离放冷箭。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数万天府铁骑,是作为活靶子在林中被射了一天一夜,任谁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比起箭矢,心底的恐惧和紧绷的神经便足以摧毁这些铁骑大部分的战斗力。 当嘉利王子最终带队冲出密林之后,只见身后的人竟少了三分之一,派人下去清点人数,发现只有三万多人。 也就是说,在西兴岭中,他们折损了将近两万人! 而这两万人,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着! 弓弩,本是天府骑兵的强项,作为轻骑兵,天府骑兵的防御力不算出众,而是用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的灵活性,再用弓箭造成远程杀伤。 在正面战场上,天府铁骑一直所向无敌,重甲步兵赶不上他们的速度,重甲骑兵自然也赶不上,轻骑兵却又没有他们娴熟的弓箭技巧,只能被动挨打。唯一能令他们头疼的,便只有弓弩手,偏偏弓弩手又没有他们跑得快,只能配合步兵进行防御。 所以几千年下来,中天对北国的防线构筑了一道又一道,却从未想过主动出击。在广袤的荒原上,追击一群居无定所,无牵无挂,跑得又快,又能回身放冷箭的骑兵,试问能有几分胜算?北国天然就掌握了是战是和的主动权,对中天自然也有着一份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偏偏今日,在这西兴岭下,嘉利王子却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而且相当的无力。 平原地带,是骑兵的天下,可密林之中,高大的马匹却成了累赘和目标,在这样的地形下,便是有百万铁骑,又能发挥多少作用? “小王爷,走吧,他们不敢追来的。”北国星君转身往林中望了望,安慰道。 嘉利王子捏紧了拳头,道:“国师,我有些明白,为什么我们天府的骑兵所向无敌,却迟迟拿不下中天了。” 北国星君挑了挑眉毛,静静地看着他。 嘉利王子道:“我们的兵种太单一了,我们有全天下最好的马军,却没有像样的步军和水军,在弓弩器械上也远远落后于中天,就算一时打了胜仗,也不能长时间统治中天。” 北落星君点了点头,道:“小王爷你说得很对,天府是我们的地盘,中天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不能把山谷变成平原,他们也不能把平原变成山谷。” 嘉利王子道:“那我们打这场仗,还有什么意义?” 他原先是个主战派,可是当意识到天府铁骑无法统治中天后,对于这场战争,很快也失去了兴趣。 没有人会花这么大的代价,去打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北落星君道:“但我们可以先控制中天的城镇,驯化他们的人民。只要有足够长的时间,我们古儿人如何不能训练出优良的步军和水军?长生天恩赐给我们的,不是战马,不是牛羊,而是勇气。” 嘉利王子听后精神一振,道:“不错,国师您说得有理,苍狼山和白鹿山永远屹立在荼浪川上,可山下的人民却早已换了面貌。只要能打下中天,又有什么不可能?” 北落星君微笑道:“正是如此。” 嘉利王子哈哈大笑起来,一挥马鞭,道:“冲!一鼓作气,拿下镇北郡!” 身后的铁骑见此,也是重整旗鼓,想到在密林中的遭遇,更是憋了一肚子火,纷纷大喊道:“冲啊!” “杀他个痛快!” “杀杀杀!” 西兴岭上,临笑看着躁动的北国铁骑,却是眼神冰冷,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四辅见此,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临笑道:“要麻烦你一趟了。” 四辅一挑眉毛,“哦?” 临笑道:“我们跑得没他们快,马匹也损失殆尽,要靠你先带我去藏龙谷了。” 四辅道:“那这里的这些人?” 临笑道:“华将军自然会安排好的。当务之急,是拦下这三万多铁骑。” 四辅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行动?” 临笑道:“他们原想从后方偷袭藏龙谷守军,里外夹击。不过现在自知暴露,夹击的效果不大,最有可能先打下后方的镇北郡城,断了我们的粮道。” 四辅道:“李都督的安排里,镇北郡城由东山军守护,如今你们把精锐调到这里,郡城还守得住吗?” 临笑道:“那就要看援兵的速度了。” 四辅终于明白了临笑的意思,“你要我去藏龙谷调援兵?” 临笑点了点头。 四辅道:“藏龙谷战事吃紧,想调援兵只怕不那么容易。” 临笑道:“总比全军覆没要好。” 四辅点头,道:“好,我带你去。” ****** 天府,姑臧城外。 古台骑着马,看着车中的千户,问道:“大人还好么?那群土匪怎么样了?” 千户冷哼一声,想到当日的狼狈,不禁羞愤起来,道:“一群悍匪!早就逃了!” 古台听后心中焦急,赶忙问道:“逃了?逃到哪了?” 千户却是侧过了脸,根本没有说话。 古台见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当初他还有家产时,这名千户巴结他还来不及,如今见他失势,便这幅爱答不理的样子。 “有敌情!” 正在此时,前方的骑兵忽然骚动起来,古台往前方望去,竟然看到了阿雅和奎木所率领的塔塔战士,眼睛不禁红了起来。 “好家伙,还敢回来!”千户见此,也是大怒,挥手道:“杀!一个不留!” “杀!” 听到千户号令,数百铁骑飞驰而出,朝着阿雅等人杀来。 阿雅此时身上穿着一件冷锻寒甲,见骑兵冲杀上来,也抽出了手中的剑。 “杀!” 在喊杀声中,双方已是杀到了一起。 箭雨飞射,弯刀闪烁,长枪大戟,战马嘶鸣,战况在一开始便达到了巅峰,阿雅一方的人仿佛疯了一般,朝着天府铁骑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悍不畏死的塔塔人,和热血激昂的少年,阿雅的军队竟然一点点撕开了正规军的军阵,如同利箭般朝着千户所在的中军杀来。 千户见此,也是有些错愕,古台见势不妙,则是调转马头,立即往后撤去。 “杀!” 一名骑兵手持弯刀,砍在阿雅身上,却见阿雅只是一晃,毫发无损,反手便是一剑刺入他的咽喉。 “是寒甲!” “李家的寒甲!” 天府骑兵见到阿雅身上的轻甲,皆是心慌起来,莫非这些土匪的背后是李家? “怕什么!上啊!” 千户大喊着,寒甲防御力再强,也是有极限的,而且目前只有阿雅身上穿了一件,又有什么可怕的? 方才喊完这句话,只见达歌从旁杀出,大喊一声,弯弓搭箭,一箭射来,正好从千户胸口穿出。 “啊!” 千户惨叫一声,从战车上翻落下来,天府铁骑见此顿时大乱。 “杀了他们!” 奎木大喊着,挥动手中的狼牙棒,砸死了一名天府铁骑。 “杀!杀!杀!” 塔塔战士们大喊着,挥舞手中的骨朵,砸在战马之上,战马倒地,连带着上边的人滚下身来,被乱刀砍死。 这一次,阿雅的军队在武器上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善,甚至出现了几把斩马用的陌刀,杀伤力巨大,天府铁骑一时间死伤惨重。 “退!快退!” 眼见军阵大乱,统兵的千户又被乱箭射死,一名百户终于抵挡不住压力,转身带着数十骑往后退去。 见此,其余的铁骑也纷纷向后撤退,箭矢飞射,阿雅等人也在追击,直到追出五六里,天府铁骑都各自逃散之后,这才调转马头,回到后方的步兵军阵当中。 “哈哈,这次杀得痛快!”奎木迎上前来,对阿雅说道。 阿雅的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喜悦,只是道:“打了这一仗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奎木道:“怕什么?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索性痛快杀上一场!” 塔塔人本就受到天府的打击和迫害,处于亡族灭种的危机中,几乎每日都要经历这样的厮杀,倒也因此显得十分豁达。 阿雅点了点头,道:“先回城。” 光凭他们这些人,想要对抗天府正规军,还是太勉强了一些。 不过如今天府境内,像是他们这般揭竿而起的起义军不在少数,天府的军队又大多在中天镇北郡,他们面临的压力虽大,尚还有一线生机…… 天府,盛乐城,神教教堂之中。 宇文燕秋盘膝端坐,身前的古魂罐冒出幽蓝火焰,好似有小人在其中起舞。 “咔……” 火坛之上,龟甲碎裂,纹路诡异,似有不祥之兆。 幽幽冷风自外吹来,幽蓝魂火闪烁不定,照在宇文燕秋脸上,显得苍白森冷。 她忽然睁开双眸,眼里也是幽蓝的火光,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渐渐散去。 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龟甲,指尖掐诀,碎裂的甲片微微颤抖,竟是重新合成了一个完整的龟壳。 只不过,这龟壳紧紧拼合在一起不到一瞬,又各自散开,洒落在地。 宇文燕秋幽幽一叹,站起身来,走出了教堂。 “大姐……” 教堂外,宇文燕归忐忑地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宇文燕秋道:“南边乱了么?” 宇文燕归点点头,“家里的人,死了好多。” 宇文燕秋仰头望天,过了片刻,道:“天府要大乱了。” 宇文燕归道:“各地都有人造反,完颜家不久前已经派出了浮屠军去镇压,听说效果也不太好。” 宇文燕秋默然片刻,忽然问道:“元亓音也回来了?” 宇文燕归点了点头。 宇文燕秋道:“元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宇文燕归道:“没有,家族在外的产业被毁了,也不见元家有什么反应。” 宇文燕秋微微颔首,道:“我们宇文家也该做些准备了。” 宇文燕归不解地看着宇文燕秋,宇文家,到底要做些什么准备? 只不过,这些事不是她能决定的,所以她也很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风雨欲来,她默默跟在宇文燕秋的身后,只觉得今日的天空异常阴沉,压抑,令人心中不禁升起一种难言的渺小感。 仿佛想将自己缩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越阴暗狭小,越能感到安心,最好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死一样的孤独和寂静里度过余生。 那也比如今的彷徨和不安要好。 第二百六十一章 霸下 天府,盛乐城,元家府邸。 元亓音把自己关在屋内,仿佛卸掉了所有伪装,疲惫地躺在床上。 阖上双眼时,玄武灵庙前的死寂,又一次浮上心头。 已经过去七天了,七天的时间里,她再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子黍的消息。 也就是在这七天内,天府各地都有了反叛的叛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将偌大一个北国搅得鸡犬不宁。 若是以往,她一定会随着哥哥率军去平乱,这样的热闹事是她向来不愿错过的。 可如今她却只觉得累,累到连一根小指也不愿动,只想静静地躺在床上,就这么腐烂,死亡。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些天里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又到底做错了多少事。 可她知道自己所决定的事里,有很多是值得后悔的。 当一个人开始后悔的时候,也是最无奈最痛苦的时候。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熟悉的声音,是哥哥。 “亓音,”元亓浩站在屋外,轻声唤了一句。 元亓音躺在床上,仍是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 元亓浩默默站了一会,柔声道:“好妹妹,当初是哥哥冲动了,你要是委屈,出来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要你开心就好,可别再一个人生闷气了,好吗?” 屋内仍是没有动静,元亓浩默默站了一会,又道:“哥哥就要走了,你不再见见哥哥吗?” 元亓浩还记得,当初,元亓音一个人骑着马跨越千里,只是为了能再见一见他。 想到那时她对自己的依恋,和现在的冷漠,心里也有了难言的苦涩。 屋内仍是毫无动静,他轻叹一声,默默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此时的元亓音已是站在门前,几次想推开房门,又几次放下了手,最终却是靠着门缓缓蹲了下来,双臂抱膝,眼神黯淡。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当命运的轨迹已被更改,人还会是当初的人吗? 战马在嘶鸣,鲜血飞溅,人命如草芥,一片又一片地倒下。 藏龙谷口,李靖元看着眼前的一切,神色冷酷,一言不发。 “杀!” “杀!” “杀!” 当中天军队决定死守藏龙谷的同时,北国也出动了真正的攻坚精锐。 重骑兵身穿寒甲,手持马槊,锋刃所指,仅仅一个冲锋,便能将两三名中天将士贯穿。 旗帜鼓号之下,天府精锐铁车军终于出动,主帅耶律光站在铁车之上,挥手之间,火炮齐鸣,朝着中天密集的军阵炸去。 “轰!” “呃啊!” “嘶!” 人声,马声,炮声,相互交织,还有震耳欲聋的鼓声,咚咚咚地在耳边炸响,仿佛心脏在跳动,掌控着整个战场的节奏。 “李公……”姚广恩看着李靖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靖元摇摇头,仍是站在营寨上看着。 苍龙军精锐最善对抗北国铁骑,至此也已是军阵动摇,在重甲骑兵的冲击之下开始后撤,而后方则是平狄军,虽然装备精良,却缺乏实战经验,不知能否挡住铁车军的冲杀。 铁甲战车冲入军阵,所向披靡,车軎所过,人甲俱碎,战场上先前所设的拒马也早已破灭殆尽,在马槊的冲击下倾倒碎裂。 北澜军、北宁军从左右两翼上前,想从中截断铁车军的冲势,却被黄金铁骑拦住,鹤翼阵阵型已是散乱,被逼到了山谷绝地之间。 “杀!” 战马冲锋,已是到了李靖元身前百丈,平狄军也喊杀着往前冲去,挥舞斩马刀专朝马腿砍去。 天府重骑兵全身上下皆着铁甲,骑的也是铁甲马,可马甲毕竟不能保护马腿,而对于马这种生物来说,断了一条腿就等于死亡。 不过在斩马腿的同时,平狄军的将士也要面临着马槊的突刺,往往尚未斩到马腿,便被马槊刺于地下,双方的对抗虽激烈,仍是不能阻止铁车军的进攻。 李靖元至此才抬起了手,往下一挥。 “放!” 旌旗挥舞,鼓声齐名,战场上的厮杀为之停滞,而在片刻之后,只听一阵机扩之声传来,继而数千长箭飞射而出,威力巨大,足可于数百步外贯穿敌军。 “拉!” 李靖元身后,营寨的最高处,随着一阵喊声,数十名将士合力,拉开了一张三弓床弩。 “放!” 随着弩箭射出,交战双方只觉头顶阴影飞掠,皆是冷汗直冒,而北国军阵的中央顿时大乱,人仰马翻,顷刻间便有上千军马倒下,皆是连人带马贯穿在地。 “放!” 北府、南府两军身处中后方,此时也纷纷扬起手中弩箭,朝着空中射去。 数万箭雨倾泻而下,当真如同雨点般打击在北国铁骑的身上,纵然是最善临阵冲杀的铁车军,也在这样的箭雨之下寸步难行。 “哐哐哐!” 北国后方,金锣声响,在前方冲杀的铁骑和铁甲战车纷纷调转方向,向着后方撤去。 中天军队见此,也是松了口气,不再追杀,而是各自坚守阵地。 战场之上,还有着近万尸骸,当中有北国的,更多却是中天的。 鞠孝昀道:“李都督,北国铁骑善于冲杀,这藏龙谷口想要守住,只怕代价很大。” 姚广恩哼了一声,道:“这里必须要守住!要是藏龙谷失守,北国铁骑长驱直入,整个苍州防线就要毁于一旦!” 鞠孝昀沉吟片刻,却是摇头道:“不然,我等屯重兵于镇北郡城,北国铁骑又怎会视而不见?耶律光是老谋深算之人,绝不会忽视这五十万大军,当务之急,是尽量减少战损。” 李靖元缓缓道:“若是避战,以强弩攻之便可。藏龙谷防线事关重大,决不可退。” 鞠孝昀听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末将言尽于此,全听都督吩咐。” 李靖元叹了口气,道:“家国责任,系乎一身,老夫不敢不谨慎啊。” 恰在此时,只见一名斥候登上营寨,拱手道:“禀都督,有一少年求见,自称是有紧急军情。” 李靖元挑了挑眉毛,道:“叫上来。” 不出片刻,他便见到了少年将军打扮的临笑。 “是你?”李靖元对临笑也有些映像,却不料他会出现在这里,“华将军呢?后方有何军情需要禀报?” 临笑也不客套,朝李靖元拱了拱手,道:“都督有所不知,北国铁骑已是从西兴岭绕道,正准备整军自后方偷袭。” 李靖元听后大吃一惊,“竟有此事?” “是。”临笑放下了手,静静看着李靖元的脸色,只见他眉头紧皱,欲言又止,来回踱步,显然没有想到好的办法。 见此,临笑主动道:“都督若能调五千人听在下指挥,在下定保后方无忧。” 李靖元见此,皱了皱眉,道:“口气倒是不小,区区五千人,你又如何抵挡北国铁骑?” 临笑道:“在下知道都督成竹在胸,定是自有安排,不过五千人比之五十万,百中之一,何不令在下一试?” 李靖元见临笑这般信誓旦旦,倒也有些好笑,道:“看在华将军的面上,我便给你五千人,所需器械,自行领取。” 临笑拱手道:“多谢都督。” 李靖元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铁骑要从后方偷袭藏龙谷,此事事关重大,他自然不可能把一切托付在临笑身上,很快便和姚、鞠几位将军商议起了对策。 至于临笑,则是当真点了五千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军营。 这五千人原属平狄军,由两名统制管辖,一人叫柳侠,本是皇城世家子弟,另一人叫周毅,本是将门之后。 临笑带着五千人出去之后,便向两位统制道:“柳统制,周统制,我们这次行军,只需半日,日行二十里便止。” 柳侠听后,不禁问道:“临将军此言何意?” 临笑道:“半日行军,是为了节省体力,随时应战。” 周毅道:“也就是说,敌军随时会来?” 临笑点头道:“随时会来。” 与此同时,他却是仰头望着那仍旧静静趴在谷内的巨兽,心里有着自己的算盘。 北落星君可不是世外高人,身为星君,却也会对凡人出手,他若是行军太远,遇上嘉利王子所率部队,北落星君出手的话,来再多人也没用。可在藏龙谷内,毕竟还有霸下和玄武星君的威慑,北落星君想在此动手,只怕没有那么自由。 嘉利王子若是率军夺下镇北郡城,隔断粮道,中天大军自然要大乱。这是最稳妥的打法,不过郡城也非毫无防备,他想打下郡城,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按照嘉利王子的性子,只怕不会这么做。 即便真的这么做了,藏龙谷距离镇北郡城不远,他也可以从容率军支援,届时危险的便是这支深入腹地的奇兵了。 在临笑率军从藏龙谷出发的仅仅第二个夜晚,远方便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 此时这五千人距离藏龙谷口不过四十里,巨兽霸下便匍匐在身后,军营之中士兵皆是精神饱满,一听有敌情,纷纷从梦中惊醒,全副武装以待敌军。 临笑当即起身对柳侠、周毅二位统制说道:“烦请二位各自指挥麾下备战,周统制率军在前,持弩射击,柳统制便在后弯弓,将敌军拦在百步之外。” 周、柳二人领命,各自安排好军中将士,阵型尚未彻底成型,便看到了远方飞驰的铁骑。 “预备!”周毅大喊一声,身后将近一千五百名弩手分成三组,弩箭纷纷对准了前方。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弩箭飞射而出,迎面冲来的铁骑不料在此遭遇袭击,措手不及之下,只听得一阵人仰马翻,冲在最前方的数十骑已是纷纷落马。 嘉利王子在中军之中,只见前方扰动,知晓遇到了阻拦,不禁咬牙道:“铁鹞军,向前!” 重甲骑兵,对抗弓弩,要比轻甲骑兵好上很多,弩箭落在那些穿皮甲的士兵上是致命伤,可落在身穿寒甲的铁鹞军上,或许只是一点皮肉伤。 “当当当!” 箭矢和寒甲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周毅和柳侠很快便明白,他们是遇到了天府的重甲骑兵。 临笑却是镇定自若,道:“弩手发射弩箭之后,后退十步,原地上弦还射。” 这算是战略性后撤,暂时拉开了一些距离,不过骑兵突进,速度太快,很快便冲到了军阵前方。 长枪兵和盾兵随之迎上,暂时抵御住了铁骑的冲击,后方将士弯弓搭箭,箭雨纷飞,余下的轻骑兵纷纷中箭落马。 五千人,虽不算多,但山谷之中地形狭窄,铁骑冲击的人数不多,却也堪堪守住了阵线。 嘉利王子见此,脸色更显阴郁,他原以为这次出征,能够一举大破敌军,不料却被阻拦在此,损失不小。 “国师大人,您看?”嘉利王子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北落星君的身上。 北落星君默默从身后抽出了火神杖,低语呢喃,黑色的火焰在掌中升腾,继而覆盖满了半片天空。 冷风呼啸,天地昏沉,不详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只见北落星君手持火神杖一挥,万千阴魂恶鬼便从天际扑下,朝着五千将士杀去。 “趴下!” 周毅大喊了一声,身后的将士纷纷将弩箭向空中射去,然而鬼物无形,却是透体而过,呼啸着扑在人身上。 “啊!” “快逃!” “去死!去死!” 在鬼物的侵袭之下,有的士兵红了眼往天空中挥舞兵刃,有的则是抛戈弃甲往后方逃命,还有的则是倒地翻滚,痛苦不堪。 所谓的军阵,在星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临笑也蹲了下来,厉鬼阴魂在呼啸,哪怕捂上耳朵也清晰可闻,那声音足以令人发疯。 “别动。” 四辅按住了他,指尖光芒闪烁,星光如幕,将那无边阴气阻隔在了外边。 临笑回过神来,看着大乱的军阵,道:“若是这样,还有什么可打的?” 四辅道:“放心,在中天,还轮不到他出手。” 五千人的军阵已是被搅得大乱,溃不成军,正当嘉利王子大喜之际,脚下忽然一晃。 他怔了一下,看着地下,以为是自己的马晃了一下。 不过紧接着,便又是一震,万千军马皆是嘶鸣,大地随之颤抖。 临笑转身望去,只见藏龙谷中,那如山峰一般的霸下,终于睁开了沉睡的双眼,缓缓抬起了头。 北落星君见此脸色一变,握紧了手中的火神杖,掐起奇异法印,那缠绕在五千人上空的阴鬼飞到空中,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骷髅头。 “吼!” 霸下对着这个骷髅头,张嘴吼了一声,寒气逼人,竟是将偌大一个骷髅头冻成了冰晶。 北落星君脸色难看,举起火神杖还要继续施法,却见霸下往前迈出一步,一口将这骷髅头吞了下去。 地动山摇之间,那如山的巨兽俯视着北落星君,天地之间忽然下起了雪。 雪落在众人的身上,敌我双方,都赶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北落星君按着手中的火神杖,看着霸下,手心不知不觉间有了冷汗。 “国师……”嘉利王子看看北落星君,又看看前方的霸下,神情也显得分外不安。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凡人的战争,岂不是和游戏般幼稚无聊? 北落星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往后摆了摆。 嘉利王子见此,拉了拉胯下的黄金马,天府铁骑纷纷往后退去。 他们退得很慢,眼睛还盯着那庞然巨兽,眼里满是忌惮和恐惧。 霸下鼻孔中喷出冷气,朝前迈出一步。 大地晃动,天府铁骑最后的一点尊严也化为飞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数万人纷纷朝着后方奔逃,再无半点战意。 北落星君见此长叹一声,放下了火神杖,也向后方默默退去。 但他知道,这道藏龙谷最牢固的防线,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围城 一月之后。 天府,寒潭。 当龙勿离再次睁开双眼时,见到的是北河星君黝黑苍老的面庞,如田间老农,紧紧皱着眉头,好似在忧虑来年的收成。 “他……他在哪?”龙勿离的目光掠过北河,往四周看去,可死寂的灵庙之中,却再看不到子黍的身影。 北河摇了摇头,道:“已经一个月了。” 龙勿离脸色一白,望着那如镜面般的寒潭,心也冷了下去。 圣麟走到寒潭边,看着冰冷的寒潭之水,低声问道:“天狼呢?” 北河道:“他下了几次寒潭,找不到人,也已经走了。” “前辈,那您知道他在哪吗?”龙勿离紧张地望着北河。 北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万古寒潭寒气逼人,从未有任何一位星官能在潭底待上那么久,何况,连天狼星君都已离去。 圣麟看着寒潭,仰天长叹,喟然道:“黑域寒潭,皆为死地,自古得生还者能有几人?” 龙勿离的身子晃了一下,看着那冰冷的寒潭之水,眼前一阵发黑。 “恩公……” 鄯心和王淇君默默走了上来,彼此对视,朝着寒潭跪拜下去。 这一幕落在龙勿离眼中,却更显刺眼,她不禁转身看向灵庙之外,有些踉跄地向着庙外的天地走去。 庙外,依旧是一片苍茫,那些残垣断壁,仍是静默地沉睡着,千年万年,亘古不变。 在这寂寥的灵庙之中留了两日,圣麟率先向众人拱手告辞,孤身一人飘然离去。 鄯心和王淇君多留了一日,也向龙勿离和北河星君告辞,离开了灵庙。 于是只剩下北河和龙勿离二人,各自守在寒潭的一侧。 “你觉得他还能出来?”北河看看龙勿离,问道。 龙勿离沉默着,没有答话,仍是看着寒潭。 北河轻叹道:“这里有我守着便足够了,你还年轻,又何必在这里空耗光阴?” 龙勿离望了他一眼,却是摇头道:“我不懂。” 北河一怔。 龙勿离低下头去,看着寒潭中自己的倒影,道:“你们都说人间很好,人间若真的那么好,你又为什么留在这里?” 北河听后,张了张嘴,抬头望望头顶苍白的天穹,眼里也多出了几分怅惘。 人间固然很好,可它带来的欢乐,却常常要用加倍的痛苦来偿还。 所以潜心问道的人,大多都要摈弃凡尘,不会动心的人,也就不会心痛。 可世上的人,真的能做到太上忘情么? 晶莹的雪花落下,落在北河的身上,也落在龙勿离身上,谁都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死寂的寒潭,仿佛两尊石雕。 而在千里之外,却是一片大乱。 “杀!” 喊杀声中,一队铁骑向前冲去,迎面撞上了一群挥舞狼牙棒的战士。 “咻!” 利箭破空,射在骑兵身上,随着一声惨呼,连人带马翻到在地。 “冲啊!” 擂鼓声大作,两军短兵相接,骑兵则各自绕道包抄,在军阵外又围起了一个流动不息的圈子,阵内的将士则在拼死厮杀。 盛乐城头,完颜子玄看着前方的战场,不禁冷哼一声,道:“一群悍匪,竟猖獗至此!” 完颜子雁看了片刻,道:“大哥,出动浮屠军吧。” 完颜子玄点了点头,朝守城将领吩咐了两句,片刻之后,便见城门洞开,一群身披铁甲的重骑兵冲了出来。 完颜府的浮屠军,和伊汗李家的铁鹞军齐名,是天府赫赫有名的重骑兵,如今两军作战正紧,彼此密不可分,撞上这样一只重骑兵,结果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在浮屠军出动之后,城外的匪军便已经向后撤退,后方的天府铁骑紧跟着杀了上来,撤退便成了溃逃,追击也成了屠杀。 古台也站在盛乐城头,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畅快无比,连忙跑到完颜子玄的身前跪了下来,磕头道:“多谢大人出兵,多谢大人出兵!” 完颜子玄俯视着古台,笑道:“你谢我做什么?” 古台腆着脸道:“这群悍匪先前抢走了小人家中财物,小人无力报仇,竟令他们壮大至此,所幸有大人出兵相助,替小人出了这口恶气。” 完颜子玄哼了一声,道:“你若肯多花些时间在正事上,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古台擦了擦头上的汗,勉强笑道:“是,是,大人教训得是。” “大哥,情况不对。”完颜子雁望着远方,忽然变了脸色。 完颜子玄回头望去,只见完颜府的浮屠军追出十几里后,两侧山麓下又杀出两支精锐军马,统军将领手持马槊,冲入阵中,竟是势如破竹。 完颜子玄大吃一惊,望着前方战场,只见这两支军马冲入浮屠军后,杀伤力惊人,身上的护甲也相当精良,似乎是天府赫赫有名的寒甲。 “李家出兵了?”完颜子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群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精良的兵器? 完颜子雁急道:“大哥,收兵吧。” 完颜子玄脸色几番变化,终于下令鸣金收兵。 浮屠军遇到这样的突袭,已是军阵大乱,听到收兵的声音后,纷纷往后撤退,而对面亦传来了金鼓之声,军队撤回,重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万人阵。 古台见此,也傻了眼,他原以为有完颜府的浮屠军出手,这些悍匪定会被清缴一空,谁料连浮屠军竟也奈何不了贼兵,心里不免大感焦急。 完颜子玄见浮屠军回到城内,立刻喊道:“关城门!” 盛乐乃是喀合省的省城,防御工事完备,便是数十万人也休想轻易攻下,遑论眼前这区区万人了。但是,被一支匪军打到省城,还要闭门紧守,谁都觉得脸上无光。 另一侧,阿雅望着盛乐城的城墙,却是陷入了沉思。 “大哥!我们抓到了几名俘虏!”萧凉骑着战马回到阿雅身前,身后还有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几名浮屠军军士。 另一侧,达歌也率军回到阿雅身前,身后将士人人染血,只不过这鲜血却是来自敌人。 阿雅收回目光,看着那几名俘虏,问道:“盛乐城中有多少军马?” 几名浮屠军将士对于失手被擒之事深感耻辱,根本不理阿雅的问话,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阿雅神色平静,道:“我们起兵,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而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公道。天府向中天开战,强征走了我们的父亲和兄弟,稍有反抗便加之打骂,甚至动手杀人。短短月余时间,死于道路的便有数千人,对中天的战事不利,死伤更是有数万人,而那些都是我们的亲人!你们回去好好问一问,到底是谁在兴兵作乱,到底是谁想称霸天下!” “锵!” 长剑出鞘,割断了几名浮屠军将士的绳索,这几人看看阿雅,都有些不敢置信,呆了一会儿,才转身朝盛乐城逃去。 这几人赶到城下,大呼开门,城墙之上却是不为所动。 守城的将领将目光放在了完颜子玄的身上。 完颜子玄道:“放箭。” 守城将领吃了一惊,“可是……” 完颜子玄冷冷道:“放箭。” 守城将领无奈,只得传下令去。 城墙之上,一片沉默,城门下的士卒还在呼喊,却不见回应,抬头一看,只见森冷的箭头皆是对准了他们。 刹那之间,数百箭雨落下,几人虽是穿着精良的寒甲,也在刹那间被射成了刺猬,临死之时,仍是瞪大眼睛望着天空。 完颜子玄冷冷地看着,道:“敢有靠近城墙百步者,杀无赦!” 众将士皆是心中一寒,握着弓箭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当夜,盛乐城中,元亓音独自一人走上了城头。 守城将士初见是一名女子,正要呵斥,仔细一看却是元家大小姐,赶忙陪上了一副笑脸。 元亓音看了看城外的军队,竟似对此一无所知,向守城军官问道:“外面都是些什么人?” 守城军官道:“都是些蛮横土匪,大小姐放心,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散的。” 元亓音极目远眺,在火光之下,依稀看到了些熟悉的影子,不禁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夜风拂过,她转身下了城楼,却见到了宇文燕秋。 宇文燕秋看着她,淡淡一笑,道:“好久不见。” 元亓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宇文燕秋本和元亓浩有一门亲事,不过天府动荡,风云变幻,如今双方也都很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又或者说,是宇文家有意地疏远了元家。 如今她对宇文燕秋的感受已是大有不同,心里甚至有着几分羡慕,羡慕她的未卜先知,羡慕她的淡定从容。 “城破之后,你会做什么?”宇文燕秋看着元亓音,有意无意地这样问了一句。 元亓音一怔,只见宇文燕秋已是从她身旁走过,根本不曾在意她的答案。 她又想到了阿雅,那个少年,真的能做到吗? 明日,聚集在城外的兵将,又多了将近一倍。 当中不全是阿雅的人,还有各地的反叛军,在起兵杀死地方的贵族后,纷纷朝着盛乐城赶来。 阿雅的军队是这些起义军中目前最强大的一支,便临时做了他们的头领。 而起义军对盛乐城的攻势,也渐渐拉开序幕。 盛乐是省城,城防极为坚固,阿雅等人的军队在真正进行攻打之后,才感到攻城的艰难。 攻城器械都相当笨重,生产困难,也不利于移动,起义军根本没有像样的冲车,投石车,更别说那种大型的攻城塔和云梯了。 所以攻城时,只能在简陋的木车上绑上盾牌,推到城墙之下,由人直接开挖城墙。 这样攻城伤亡惨重,进度也十分缓慢,阿雅看了之后颇感心情沉重,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将军,这样攻城不行。”阿雅身后,一名什长走了过来。 阿雅一看,却是乌玛,不禁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乌玛道:“我们没有像样的攻城兵器,强行攻城,损失太大。何况,当今天下的起义军并非我们一路,伊汗省内就有十几路义军因为不满大汗的征兵令而起兵。现在我们不如留下一路人马围住盛乐,另派一军去联合当地义军进攻天府守军薄弱的地方,这样以战养战,我们的军队就会越来越强大。” 阿雅听后思量一番,点头道:“你说得有理,那便让达歌和你领军去吧。” 乌玛拱手道:“多谢将军赏识,不过领军之事,还需将军亲自动身。” 阿雅道:“非我不可?” 乌玛点了点头。 阿雅点头道:“好,你把萧凉叫来。” 乌玛当即转身离去,将萧凉叫了过来。 “大哥,怎么了?”萧凉笑着赶到了阿雅身旁,他最早随着阿雅起兵,如今已是千夫长,比起当初的小混混,自然是天差地别,神色间也多了几分豪气。 阿雅道:“盛乐城易守难攻,短时间内难以攻下。轻易退兵,又会挫伤士气,在诸路义军之前丢了颜面。我现在打算兵分两路,一路由你和奎木将军在此督战,我自带一路转战各地,平定后方。” 萧凉听后吃了一惊,“让我和奎木大哥督战?” 阿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事关重大,不可怠慢。” “是!”萧凉见此,当即挺身接下了这份重任。 阿雅笑道:“先围上盛乐城半年,期间也别忘了打造攻城器械,但是不要贸然进攻,等我回来,再一举拿下盛乐!” 萧凉哈哈一笑,道:“大哥让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 两人正谈笑间,忽然见到盛乐城北的一路义军开始散逃,城中却并无守军杀出。 “怎么了?”阿雅赶上前去,拉住了一名义军将士。 “大……大可汗亲自打过来了!”那名将士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恐惧,说完之后便匆匆逃向旷野。 阿雅一愣,只听得远方鼙鼓之声惊天,九斿白纛飞扬,耀眼的金甲闪烁,一只黄金铁骑万人队已是出现在了平原尽头! “撤!” 阿雅转身大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 实际上,在看到黄金铁骑的瞬间,这十几路起义军便早已如一盘散沙般各自奔逃,只为了能保住性命。 天府国内虽然因为大肆征兵引起了各地百姓的不满和起义,可黄金铁骑的强大却是无人质疑,当一支由黄金铁骑构成的万人队出现时,绝没有任何一路义军挡得住。 “真的是大可汗的军队吗?”逃出几里之后,萧凉忍不住转身望去,只见黄金铁骑的中央,还有一支玄甲军,军中仪仗森严,白旄黄钺,华盖铺张,当中几辆车辇徐徐而行,分不清哪一辆当中坐着大可汗。 “这就是怯薛军。”奎木指着威严的玄甲军,感慨道:“军中所有将士皆是出身贵族,由大可汗亲自挑选,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当中的每一名普通将士,地位都堪比千户官。” 萧凉自己如今也算一名自封的千户,听到奎木这般说,不禁心里有些不平,道:“当真有这么厉害,怎么一心去当奴才?” 奎木大笑道:“如今天府已经不是他们的天下了!以后有机会,定要较量一番!” 虽是这般说,可他们都清楚,如今的他们实力还太弱,远远不足以和天府的这支王牌军队争锋。 阿雅一拉马缰,最后看了一眼威武的怯薛军,道:“撤,先回姑臧城。” 盛乐城周边的义军都在后退,大可汗的军队也并未追击,而是在守军的欢呼声中进了城。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初心 天府,扎罗雪山之上,萨满大教堂。 石烈躺在床上,想着那冰雪中的女子,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越是回忆,便越是痛苦,而痛苦到了极致,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如同犯了羊癫疯,全身抽搐,没有任何一种灵药可以缓解。 或许,这种痛苦唯一的解药,便是那个在冰雪中持着一株羽叶芸香的她。 可他却找不到她了,对于出生在冰宫之中,自幼便极为孤僻的他来说,仿佛是天塌了下来。 “烈儿!”在他身旁,萧如雪喊了一声,神色焦急而痛苦,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石烈不说话,转过身不看她,缩在床上,仿佛想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没用的东西!”萧如雪站了起来,神色冷厉地往身后看去,“小桃,小杏!” “在!”两名婢女应声上前。 萧如雪道:“把衣服脱了!” 小桃和小杏听后都是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萧如雪。 “还愣着干什么?!”萧如雪瞪起了眼睛。 两女到底不敢违抗主人的意思,纷纷解开了衣襟。 萧如雪指着石烈,道:“他不是想女人吗?你们给我好好地伺候他,要是伺候不好,你们也别跟着我了!” 小桃和小杏听后都是心中一寒,萧如雪所谓的别跟着她,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去死。 她们自幼在这大教堂中长大,对于太微教主和教主夫人奉若神明,哪怕是这样荒唐的要求,也没有多少犹豫,各自对视一眼,便将目光放到了石烈身上。 萧如雪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屋内便只剩下二女和石烈。 “少爷……”小桃先唤了一声,声音还有些羞怯,自己先红了脸。 小杏也是如此,两女跟在萧如雪身旁,连男人也不敢多看一眼,如今要她们伺候少爷,当真是方寸大乱。 可比起两女的忐忑不安,石烈躺在床上,却如同一块石头般无动于衷。 “少爷。”小桃的声音甜腻了起来,有些紧张地靠近石烈,见他没有反应,便主动伸手从后面贴了上来。 女人的温暖和甜腻的香气让石烈有些恍惚,小杏见此也赶忙凑了上来,两女的表情既清纯又诱惑,换了一般男人绝对难以忍受,可是当石烈转身看到她们的面庞时,眼里却流露出了难言的厌恶。 “滚开!”他伸手蛮狠地推开了二女。 二女呆呆地看着他,又要凑上前来,“少爷……” 石烈却是如避蛇蝎,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喊道:“滚!都给我滚!” 二女面面相觑,想到屋外的夫人,不禁低声哀求道:“少爷,您便救救我们吧。夫人知道少爷的病好不了,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石烈却是狠心,竟是大喊道:“杀就杀吧!统统都杀掉好了!把我也杀掉好了!” 二女大吃一惊,小桃拉着石烈哀求道:“少爷千万别这么说!” 小杏则是劝道:“少爷千金贵体,天下哪个女子配不上?为何偏偏要念着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乡野女子呢?” 石烈怒道:“住口!住口!你们都给我住口!” 这般喊着跳着,他的身子忽然又抽搐起来,倒在床上翻滚,两手紧紧抓着被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小桃和小杏见了慌忙上前拉住石烈,却见石烈挣扎着摆脱了她们,仍在床上翻滚。 恰在此时,一缕极淡的芸香气息飘入了冰宫。 石烈的痛苦挣扎立刻平息了,他呆呆地睁大眼睛,喘了两口气,忽然跳了起来,疯了一般往外冲去。 “少爷!” 小桃和小杏大吃一惊,连忙穿好衣物跟着追了出来。 这一次,石烈没花多少力气便见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女子,因为她不是站在山脚等他,而是就这么站在雪山顶上,带着几分轻蔑又恶毒的笑容看着他。 “是你!”萧如雪跟在石烈身后追来,见到了眼前的女子,顿时瞪起了眼睛。 月曦在笑,却是蛇蝎一般的笑容,“夫人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开心?” 萧如雪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和我萧家有什么仇?竟然要对烈儿下手!” “我和萧家没有仇,”月曦淡淡道,“不过呢,和夫人却是有些帐要算一算。” “和我?”萧如雪荒谬地看着月曦,大笑起来,“哈哈哈,可笑,当真可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月曦道:“夫人又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萧如雪冷笑道:“我看你当真糊涂了!小桃小杏!拿下她!” “是!”小桃小杏同步上前,抽出了腰间短剑,配合天衣无缝,剑上真元凌厉,便是星官也难以避过。 月曦却是莲步轻移,不知不觉间便避开了两女的攻击,屈指一弹,夺下了小桃手中的短剑,而后轻轻一挑,又取下了小杏手中的短剑。 两把短剑落地,两女呆呆地看着她,再也没有出手的勇气。 萧如雪却是瞳孔一缩,在月曦的步法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一些令她胆战心惊的端倪。 “你!你的师父是谁!”她指着月曦,厉声道。 月曦淡淡一笑,看着萧如雪的目光却是异常冰冷。 “你总算认出来了?” 萧如雪浑身一个哆嗦,不禁后退两步,脸上有恐惧也有痛恨,“你竟然敢到这里!她居然敢派你到这里!” 月曦道:“她没有派我,是我自己来的。” 萧如雪眼里闪过一抹杀机,向四周的神教教徒喊道:“还愣着做什么?!杀了她!杀了她!” 作为萨满神教的总教堂,当中不乏高手,听了萧如雪的话,当即有数十位萨满围了上来。 “哼!” 冷哼声中,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降临,数十位萨满双膝一软,纷纷跪了下来,惊骇地看着月曦身后的男子。 萧如雪也是满脸震惊,愣愣地看着太微,“你……你在做什么?” 太微将目光放在四周萨满身上,“退下。” 众萨满面面相觑,知道情况不对,颇有默契地一同往后退去。 小桃和小杏见了,也看出这是教主和教主夫人的私事,默默退了下去。 当四周只剩下萧如雪、石烈、月曦和太微后,萧如雪的脸上便多了几分委屈,几分怨怼,而这些表情显然全是给太微看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微抿着嘴,他原也是个风流倜傥的男子,如今却已两鬓斑白。当初的意气风发,如今仅剩下几分沧桑和疲倦,“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萧如雪瞪着太微,一把将石烈拉了过来,“你看看,烈儿都被她折磨成什么样了!” 石烈茫然无措地看看萧如雪,又看看太微,眼里有几分害怕,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月曦身上,像是祈怜的小狗般可怜而无助。 然而月曦只是轻蔑地看着他,往昔的笑语嫣然,轻声呢喃,如今只剩下冰冷与淡漠。 太微疲倦地说道:“解了他的毒吧。” 于是月曦上前,冰冷的手在他前额点了下,白光过处,石烈身上似乎轻松了许多,心却是渐渐沉入了深渊。 “你跟我来。”太微向月曦说了一句,转身向雪山后方走去。 月曦转身跟上,轻灵的像是一个精灵。 石烈呆呆地看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触手一片冰凉。 萧如雪则是沉着脸一言不发,指甲却已嵌入掌心。 扎罗雪山的后方,大教堂的背面,是一望无尽的山峦,覆盖着晶莹的白雪。 望着这千山暮雪的景象,太微的眼里却是更显疲倦,“这些年来,她怎么样了?” 月曦淡淡地道:“很好。” “很好?” 月曦默然片刻,道:“至少,比当年好。” 太微笑了笑,道:“我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月曦神情复杂地看着太微,“当初做决定的是你。” 太微道:“她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月曦没有回答。 太微仰头,看天,“其实再让我选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月曦站在他身后,脸色更显苍白,神情也激动了几分。 太微忽然道:“你来天府,是为了什么?” 月曦一怔,低下了头,仍是默然无言。 太微转身看着她,道:“那我便当你是来复仇的吧。如果你有一个和你实力相仿的仇人在龙城,你发誓要把他杀了,那么你觉得需要花多少时间?” 月曦神色一动,道:“最多一个月。” 太微道:“那么进入天府的第一天,你会做什么?” 月曦想了想,道:“我会先找到去龙城的路。” 太微点了点头,道:“天府地域辽阔,没有熟人指引,确实很容易迷路。我就假设你找到了一支商队吧,这支商队刚好也要去龙城,于是告诉了你去龙城的路,并且还愿意带你一程,你是选择自己上路,还是跟随商队呢?” 月曦听了心中一惊,只觉得自己的行踪,似乎太微早就一清二楚。 太微仍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月曦道:“我,我会跟着商队。” 太微点头道:“商队走了两天的路,然后在阔亦田大草原上遇到了马贼,马贼的实力很强大,商队的人抵挡不住,而你却可以轻易收拾这些马贼,这个时候你会选择出手相助,还是冷眼旁观?” 月曦道:“若是普通马贼,我会出手。” 太微道:“等到你杀退了马贼,发现商队里有一个价值千金的宝箱,在混战中被马贼偷走了。商队的人一定要追回这个宝箱,不然不肯启程,但这要花两天时间,你是选择离开商队独自上路,还是帮助商队寻回宝箱?” 月曦沉吟片刻,问道:“去龙城的路,大概要花多少时间?” 太微道:“若是有人指引,需要七天时间;若是独自上路,需要十天时间。” 月曦道:“那么,我会帮助商队先追回宝箱再上路。” 太微道:“等到你花了两天时间追回宝箱之后,却碰到一个轻功高明的无赖,不仅从你手中偷走了宝箱,还奚落了你一番,你会选择花一天时间教训这个无赖,还是就此放弃,原路返回?” 月曦哼了一声,道:“我自然要追上去,不然这两天时间岂不是白花了?” 太微继续道:“等你追上这无赖教训一番后,发现这无赖还有个师父,为人睚眦必报,无恶不作,正是他指使这无赖偷了宝箱,如今又恰巧躲在一处密林养伤,你是选择花三天时间进入密林杀死这人,还是就此离去?” 月曦道:“我会杀了他以绝后患。” 太微道:“好,你和这恶人大战一番,终于将他杀死,自己身上也受了些伤,你会花两天时间疗伤,还是就此带伤回到商队?” 月曦道:“自然是养好伤再走。” 太微道:“当你养好伤回到原地之后,才发现商队因为等不到你,已经先一步走了,你是选择花两天时间追上商队,还是独自上路?” 月曦道:“既然他们等不了我,我便独自上路吧。” 太微道:“你手中夺回的这个宝箱很沉,带着它上路很不方便,这时候你是选择丢掉它还是带上它?” 月曦道:“宝箱当中肯定有很多珍宝,我可以用它雇一辆马车上路。” 太微道:“天府地广人稀,假设你花了两天时间找到马车夫吧。然后乘坐马车花了五天,走了一半的路程,恰巧遇上了之前的商队,商队的人也看到了你和你手中的宝箱,你是选择视而不见,还是将宝箱还给他们?” 月曦道:“既然我已经动过了这个宝箱,自然不便再还给他们了。” 太微道:“商队的人不依不饶,一定要你归还宝箱,你会选择怎么做?” 月曦皱了皱眉,道:“宝箱是我抢回来的,他们也没等我,为什么要还给他们?” 太微道:“商队的人不甘心,于是请了一帮高手来找你,要求你交出宝箱,你是选择避开这些高手,还是与他们过招?” 月曦道:“他们人多势众,我避开便是了。” 太微道:“这些人一路围追堵截,逼你又花了五天时间逃到盛乐城,这时候你听说商队的人正在城中商议抓你的办法,你恰好知道他们集会的地址,是选择杀了这些人,还是隐藏行踪再躲一段时间?” 月曦道:“他们既然如此咄咄逼人,那我会杀了这些人。” 太微道:“这些商人都是有权有势之人,他们被杀,城中震动,到处都是搜捕你的人,你是选择花上五日暂时避一避风头,还是坦言自己杀人?” 月曦嗤笑道:“谁又会在这时现身?自然是先避一避风头了。” 太微道:“那好,五日后此事的影响渐渐淡去,这个时候你可以出城了,你会做什么?” 月曦道:“我会再雇一辆马车,然后去龙城。” 太微道:“乘马车从盛乐城去龙城,至少要三天。” 月曦一怔,只听太微淡淡道:“至此为止,你花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月曦细细回想先前所做种种抉择,发现时间确实已经超过了一个月! 太微道:“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话么?” 月曦抿了抿嘴唇,道:“现实里,不会有这么多意外。” 太微道:“我先前问你的每一句话,实际上都是有选择的。你的目标既然是找仇人复仇,后来为什么却要将大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宝箱的得失之上?这和你的目标又有什么关系?” 月曦的脸色发白,小声道:“一开始,是有关系的……” 太微笑了笑,眼里更显沧桑,“是啊,一开始的目标总是很明确的,可随着时间推移,就渐渐变得模糊了,等到某一天某一刻再回头看看,才发现自己所走的路,也许早已和原先的选择背道而驰。” 月曦忍不住追问道:“那你,你的选择……后悔吗?” 太微默然片刻,道:“我和星灿,都走了一段弯路。” 星灿,圣国境内威名赫赫的腾蛇妖王,却和她的女儿一般,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 月曦惨然一笑,道:“原来过去对你来说,只是走了一段弯路?” 太微转身望着连绵的雪山,眼里也流露出几分深沉的痛苦。 即便是修炼到了星神之境,又岂能永远正确? 他又想到了当初的一切,当初那个妖冶的女子,那双动人的双瞳,和不顾一切的爱。 只可惜,他放不下。 身为北国共主,他又怎能与妖光明正大地相爱? 何况,星灿的思想性格,和他终究是不同的,哪怕她一直在委曲求全,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于是便有了萧如雪,有了后来的种种伤心事。 倘若当初的他能早些明白今日对月曦所讲的道理,便不会有这一切了。 只可惜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样的一点初心,往往经受不住考验。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君临 中天,北寒郡,镇北郡,霜雪台。 哪怕北国的军队已经进攻到了藏龙谷地带,霜雪台四周依旧一片冷清。 没有严整的军阵,也没有铁骑的嘶鸣,有的只是盘膝端坐的几人,和两旁相互对峙的星官与萨满。 “玄武道友,你还能支撑多久?”玄武星君的对面,坐着一名面如冠玉的中年人,正是九斿星君,北国大军南下的幕后策划者之一。 看着九斿星君脸上的笑容,玄武星君左眼重瞳一动,九斿顿时感到四周的温度降了下来。 “哼!我就不信,你一个人能赢得过我们两个人!”九斿身旁,另有一名魁梧汉子,赤膊着上身,露出一身健硕的肌肉,正是天府台沃省赫叶氏的老祖虎贲星君。 玄武星君冷冷道:“我成道时,二位尚不知何在。” 四周的温度再次下降,九斿和虎贲的身上都泛起了冰霜,二人见此脸色一变,皆是咬牙硬撑,加大真元输出,对抗这极寒真元之力。 天璇站在玄武星君后方,看着玄武星君的满头白发,不禁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玄武星君再强,面对两位星君的牵制,又能支撑多久?双方真元的对抗,没有半点取巧之处,撑不住,轻则重伤,重则暴毙。 九斿和虎贲合力,双方真元形成一道屏障,渐渐压下了玄武星君的寒冰真元,两位星君身后的一众萨满都松了口气。 “好,弄死这个老王八!”一名身材火辣的女萨满大声说道,神色颇为张扬。 天璇看了她一眼,右手落在了剑柄上。 “师妹,交给我来对付便是。”摇光先一步走了出来,向那女萨满道:“不会说话便好好闭嘴,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那女萨满见了摇光,呸了一声,道:“哪里来的小白脸,我看你是找打!” 话音方落,一道火红鞭影已是袭来,摇光身影一动,堪堪避开此鞭,才见到鞭子上竟满是毒刺,更觉此女恶毒。 “跑得倒挺快!”这女萨满见了,一挥长鞭,如毒蛇般扑向摇光。 摇光挥手间星光流淌,在指尖化为玄武七宿,挡住了这一鞭。 女萨满还要进攻,摇光已是看准时机屈指一弹,一道流光闪过,正是他的成名绝技破军一式! 破军星芒如利刃,在刹那间闪过,如白虹贯日,势不可挡,那女萨满见后大吃一惊,慌忙构建星阵,又哪里来得及。 “啊!” 惨叫声中,她已被破军星芒击中,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娜娜!”虎贲星君见此脸色一变,便要起身。 “哼!”玄武星君双手往前平推,如山如海般的真元涌出,逼得虎贲星君不得不回过神来全力对抗。 原来这女萨满名唤赫叶娜娜,是虎贲星君的家族后代,见她受伤,虎贲星君自然多了几分焦虑。 “你找死!”被破军星芒击中,寻常萨满只怕直接被打死了,赫叶娜娜平素受到虎贲星君青睐,倒是用随身的防御法器挡了一下,却也是吓得魂飞魄散,眼见自己没受多大伤,这才勃然大怒地朝摇光杀来。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星芒闪烁,构建出一座庞大星阵,真元爆发出来,朝着摇光轰去,威力已是堪比北斗七星杀阵。 摇光展开星域,将自己藏于混沌星光之中,而赫叶娜娜的星域也随着星阵的威能,如利刃般刺入他的星域,带来一缕十分古怪的阴冷之感。 “天阴星官。”观战的一众中天星官之中,文昌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了赫叶娜娜的“中天身份”。 摇光面对赫叶娜娜的攻势,不慌不忙地辗转腾挪,步罡踏斗,风雷阵阵,赫叶娜娜一时竟碰不到他。 彼此交手渐久,她脸上显出几分不耐烦,忽然口吐咒语,挥手间在自身星域之中凝聚出了十几只阴鬼,一同朝摇光扑去。 摇光也不慌,甩手十几道符箓在半空浮现,皆朝阴鬼扑去,对撞之中符箓自燃,那些阴鬼也在嚎啕声中灰飞烟灭。 赫叶娜娜还想用星阵攻击,却见摇光也以星光构建出了中天二十八宿大阵,中天星官很少以星构阵,但几个基本的星光阵法还是会的。 眼见奈何不了摇光,赫叶娜娜气得直瞪眼,忽然又念起了咒语,声音诡异,听去令人头晕目眩。 摇光受了这咒语中神念攻击的影响,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赫叶娜娜见此大喜,挥鞭便要抽去,却见摇光屈指一弹,在她防备松懈的刹那又打出了那道无坚不摧的破军星芒! “砰!” 在长鞭触及摇光之前,赫叶娜娜已是再次被破军星芒击中,吐血倒飞出去,虽然勉强自己站了起来,可脸色苍白,气息弱了一大截,显然已是受了内伤。 “好!”中天星官见摇光取胜,纷纷喝彩,而北国萨满们则脸色都不太好看。 虎贲星君见自己的家族后代落败,更是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抖动,仿佛猛虎将要扑击一般。 玄武星君的双手也微微颤抖了起来,以他一人之力,这般硬碰硬地对抗两位星君,到底还是勉强了些。 九斿星君见此,朝着玄武星君大喊道:“玄武星君!你就认输吧!教主不日便要南下,你还能撑得到几时?!” “撑到我死之时!”玄武星君也是红着脸大喊一声,手上真元猛地爆发出来,震得九斿和虎贲二人脸色一变,纷纷倒退了出去。 “老祖!”赫叶娜娜见虎贲星君神色狼狈,嘴角渗血,也吓了一大跳。 “星君!”中天星官也纷纷围到玄武星君身旁,只见玄武星君端坐不动,脸色却白了许多,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九斿捂住胸口,只觉得气血烦闷,不由得哇地一声吐了口血,再看看玄武星君,除了脸色难看些外,竟然还端坐不动,心里也产生了几分惧怕。 “好!很好!等太微教主到来,我看你还能不能如此硬气!”九斿自忖今日是拿不下玄武星君了,只得转身挥袖道:“我们走!” “咳咳!”虎贲星君咳嗽了两声,吐掉了嘴里的淤血,看看玄武星君,道:“老家伙倒是好本事,本座今日算是认栽了!” 说罢,也随赫叶娜娜一同离去。 眼见两位星君和一众萨满走得差不多了,玄武星君这才身子颤抖,渐渐缩到了地上,脸色异常痛苦。 “星君!” 众星官见此大惊,围着玄武星君手足无措,只见玄武星君全身不住地打摆子,脸色也时而青黑,时而惨白。 “扶,扶我下去。” 他勉强说了这一句话,又紧紧闭上了眼,对抗体内那肆虐的两股真元。 摇光和开阳当即扶着他一步步走下霜雪台,在下方无人看到的角落里盘膝静坐,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见玄武星君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青年的面貌上多了几道皱纹,眼神也黯淡了许多。 “星君,还能坚持吗?”天璇看着玄武星君,不禁捏紧了手中的剑。 玄武星君喘了两口气,笑道:“要是再年轻两百岁,倒是没问题……哈哈,老了,当真是老了……” 他仰头看天,眼里有着难言的唏嘘和沧桑。论年纪,他比上清的东斗、西斗星君还要大些,恐怕是中天年纪最大的星君了,哪怕是赫赫有名的大星官,千年光阴对身体和灵魂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到了如今的地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天璇默然片刻,道:“您要是倒下,只怕苍州再无人能阻挡北国了。” 玄武星君却是摆了摆手,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占着这个位置,也确实是太久了。” 天璇问道:“那您有徒弟吗?” 玄武星君摇头,道:“不必了。” 他知道天璇的意思,星君临终之前,为了能将这份力量传承下去,往往会选择一名弟子醍醐灌顶,以此保证自己家族或门派的长盛不衰。 不过,玄武星君却是孤家寡人,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淡淡说道:“我死之后,真元反哺天地,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争取了。” 天璇听后,拱手朝他一拜,而后默默退下。 她不知道玄武星君为什么要在这极寒之地守候千年,去保护身后的这片土地;也不知道这千年时光,到底是怎样的滋味。 她对世人的看法,也许不会像他那么高尚,可正因为世上有这些人,所以才让她觉得,活下去是有意义的吧。 望着苍茫的天空,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冰冷的玉寒剑,却是她在这飘零尘世里唯一的依靠。 五日后,白鹿山和苍狼山的交界处,出现了一支军队,金甲闪耀,如太阳般刺眼。 十万黄金铁骑,和传说中的怯薛军! 天府的大可汗,终于在精兵的护卫下来到了中天! 整齐的马蹄声震动大地,天地间风云激荡,无数云气翻卷,在天宇之中形成了同样浩大的一支天军! 在那无尽云气的上方,还立着八道身影,而正中的那一道身影后方,便是光辉灿烂的天阳,他仿佛是踩着阳光而来,一席白衣带着金色辉光,一举一动,都有天帝般的威严。 因而在中天的传说中,太微,也被称作天帝。 玄武星君仰头见此,眼神黯淡,道:“退吧。” 他知道,当太微真正君临战场的那一刻,所有防线都会如薄纸般破碎。 玄武星君不怕死,活了这么多年,能够战死沙场,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 只不过如今他身后还有许多中天星官,他还要保全这些人的安危。 “杀!杀!杀!” 十万黄金铁骑,在穿过苍狼山和白鹿山只见的谷道后,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藏龙谷防线冲杀而去。 而怯薛军依旧维持着原来的队形,一心一意保护着大可汗的安危。 “完了……”李靖元站在城寨之上,看着奔腾而来的黄金铁骑,脸色一白,险些倒在地上。 “都督,快退吧。”鞠孝昀扶住李靖元,急道。 姚广恩难得的没有反对,因为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冲击下,藏龙谷口,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 天府主帅耶律光则是神色激动,站在铁车之上大喊道:“将士们!大可汗亲临,长生天眷顾,今日要誓死杀敌!” “誓死杀敌!” “誓死杀敌!” “誓死杀敌!” 北国这一战,已是动用百万大军,堵上了整个国运! 中天虽有数百万军队,可幅员辽阔,调度困难,真正能够在苍州前线抵御北狄的禁军也不过四五十万,而且,想要组织起如此大规模的军队,相当的困难。 倘若这一仗败了,以北国此刻的兵锋之盛,直接就能打到皇城!而一旦皇城不保,整个中天皇朝,也就相当于灭亡了。 “快退!快退!” 藏龙谷口的守军已是大乱,有人甚至丢盔弃甲,只为逃得一条性命。 “谁敢逃,我杀了他!” 李靖元眼见敌军尚未杀到,己方军队就已是阵脚大乱,顿时气得胡须上扬,一把扯过身旁将士的弓箭,弯弓就要朝下方逃兵射去。 “都督!兵败如山倒,止不住的啊!”姚广恩一把拉住了李靖元的手,道:“当今之计,唯有先退守后方,尽量减少军队损失,至于防线后的些许百姓,我们也是顾不上了。” “放屁!”李靖元扯着弓大怒道:“当兵是让你躲在老百姓后面的吗?!” 鞠孝昀也劝道:“都督,现在撤,还能留下大半军队,要是再不撤,我们死了事小,危及国家事大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军队还在,我们总有法子打回来,要是连这点军队也没了,北国铁骑南下再无阻碍,让他们打入皇城,我们都是千古罪人!” 李靖元红着眼喘了几口粗气,也知道若是就这么把几十万大军葬送于此,中天北部就再无任何可以抵御北国的力量了,届时北国铁骑纵横苍州,直接便可威胁到皇城。一州百姓的安危,和全天下百姓的安危,毕竟是后者为重。 “撤退。”看着前方的铁骑,李靖元目光复杂,双手紧握,半晌之后,终于不甘心地下了命令。 撤退的命令下达之后,后方军队便已经开始逃窜,前线军阵之中,也是人人动摇,士气大降,再抵挡不住黄金铁骑的冲杀。 半个时辰后,李靖元等人已是下了城寨,箭矢纷飞,不是射向敌军,而是自北国骑兵之中射出,带火的箭雨覆满城寨,很快燃起熊熊大火,城寨之上的一架架床弩也很快化为飞灰,前方的数万守军已是死伤殆尽。 走下城寨之后,李靖元骑马尚未走出多远,便见后方竟另有一军赶来,看去颇有几分熟悉,待到靠近了,才认出是临笑所带的那五千平狄军。 当此国难关头,竟还有人冒死而来,李靖元看了不禁大为感动,正要策马上前,却见临笑在对面挥了挥手,一众将士尽皆下马,而后搭起神臂弩,弩箭前端纷纷燃起火油,对准了他们。 “你们这是做什么!”李靖元见此大吃一惊,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到漫天弩箭飞射,全部朝着他们射来,不禁伸手掩袖,只听得一阵嗖嗖之声,过了片刻才敢睁眼,却见弩箭并未射向他们,而是射在了后方圆木搭建的城寨上。 偌大一座城寨,虽是临时搭建,可要想容纳四五十万大军,却也规模宏大,此刻却在旦夕间化为飞灰,李靖元转身看看,也不免有些心痛。 临笑驰马上前,道:“事情紧急,都督受惊了。” 鞠孝昀倒是轻叹一声,道:“烧了吧,烧了也好,粮草辎重,总不能让北狄抢了去。” 李靖元回过神来,看看临笑,“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临笑道:“伐木。” 李靖元愣住了,“伐木?” 临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周毅、柳侠二位统领招手。 二人也早已明白临笑的意思,向着身边士卒下令,很快便见到旗帜飞扬,东兴岭和西兴岭之上也有了回应。 “放!” “放!” 一阵天摇地动之中,只见城寨两侧的林中树木尽皆倾倒,继而随着巨石滚落,黄金铁骑见城寨失火,本想绕过城寨追击,却被这些滚木礌石击中,纷纷惨叫着被压成肉泥,后方铁骑见此,也是大惊失色,拉住马头,再不敢上前。 滚木冲入失火的城寨之中,立刻燃起了冲天烈焰,临笑指挥军队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山中伐木,此刻滚落下来的巨木足有千株,沿途的枝干树木也早已被砍断,只是虚接着插在山上做伪装,远远望去,仿佛两侧青山脱了一层皮。 烈焰在城寨中升腾,紧接着燃起巨木,燃起山林,冲天的火光和烟气将整个藏龙谷口覆没,即便是上古神兽霸下,也被呛得挪动身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李靖元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先前的厮杀,此时早已被浓烟掩盖,浓烟的另一侧,听不到任何声音,也再看不到任何铁骑。 “都督,趁此机会,快撤吧!”姚广恩见此,忙提醒了一句。 另外几名将领也纷纷进言,带着大军后撤。 “对,撤,快撤!”李靖元回过神来,赶忙下令撤退。 四十多万大军后撤,若是没有这场大火,必定会被铁骑追上,届时能活着回去的,恐怕就连二十万都不到了,也就是说,临笑未雨绸缪,已经救下了二十万大军! 第二百六十五章 身陨 藏龙谷口狭窄,军队只能排成一线进出,原本因为兵败争相逃命,相互踩踏而死的便有数千人,此时见到后方升起火光,知道天府铁骑暂时被挡住了,这是才稍稍定下心来,看着身旁被踩踏致死的同袍,也是面有愧色,心有余悸。 出了藏龙谷,便是镇北郡城,只要郡城还在,那么便还有转机。 然而当李靖元等人率军堪堪走出藏龙谷时,却见镇北郡城上早已插满了白纛大旗。 “不可能!”李靖元见此大惊失色,道:“昨日城中还曾传来消息,怎会今日便失守!” 临笑道:“都督莫慌,镇北郡城城内本就只有几只厢军,根本抵挡不住北国进攻。” 李靖元怒道:“先前我令华询镇守后方,他的人呢?!东山军的人在哪里?!” 临笑没有回答,只听得一声炮响,东兴岭和西兴岭两侧纷纷杀出上万铁骑,领队的正是嘉利王子。 “准备御敌!” 周毅和柳侠二人似乎早有准备,五千平戎军组成枪盾阵,第一时间守在了外围。 “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嘉利王子大喊着,冲到平戎军前一里左右,却不进攻,而是指挥骑兵纷纷拉开了弓箭,相互在两翼奔走,围住了中天军队的出口。 此时,藏龙谷的前谷口烈火熊熊,后方又被数万铁骑围住,若是不能尽快得托,这四十多万大军,只怕都要活活呛死在谷中! 姚广恩见此,脸上闪过一抹凶悍之色,道:“都督,和他们拼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咳咳!”李靖元掩袖咳嗽了两声,后方的浓烟确实呛人,可看着奔走迂回的铁骑,一时间也有些动摇。 “北府军,随我杀!”姚广恩已是顾不了这么多,伸手一招,便带着上万骑兵冲杀出去,紧跟着还有数万重甲步兵,看去浩浩荡荡,足以突破嘉利王子布下的防线。 “放箭!”嘉利王子也不与之硬拼,而是下令游走放箭,中天弓弩手虽然射箭精准强劲,毕竟装填箭矢速度太慢,也不善于马上作战,若是在平地上展开拉锯战,绝不是北国铁骑的对手,所以这么几千年来,中天都是只守不攻。 “诸军随我杀!” 姚广恩大喊着冲到最前方,北国铁骑则是选择灵活地从两侧绕开,同时不断射箭,仅仅片刻间北府军中已是倒下了数百人。 骑兵尚且能跟得上冲锋,可后方的步兵身穿重甲,移动缓慢,在这片刻之间,双方已是拉开了距离,眼见着步兵与骑兵已是脱节,四周的铁骑也相当精明,竟是缓缓收拢阵线,将姚广恩所带的上万骑兵包围起来,游走打击,不断消耗着北府军的军力。 临笑知道这样不行,但后方还有几十万大军,便向李靖元道:“都督,快下令跟上。” 李靖元捂着嘴咳嗽两声,挥了挥手,示意众将士先出了藏龙谷再说。 几十万大军,想要从藏龙谷中出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好在有五千平戎军在前,出了藏龙谷后,大军也并没有四散而逃,而是选择了列阵。 “杀!” 嘉利王子率军游斗了片刻,眼见北府军士气已尽,挥手之间,铁骑后方忽然杀出一支重甲骑兵队。 “铁鹞军!” “是铁鹞军!” 北府军骑兵见此,纷纷大惊失色,这些铁鹞军行动虽慢,却是刀枪不入,若是平时他们选择避开便是,可此时被铁骑包围,却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杀!” 姚广恩也在咬牙持枪冲杀,身为统军将领,他也是膂力过人,在冲杀中挑下了两名铁鹞军军士,紧跟着便陷入钢铁洪流之中,被几名铁鹞军军士死死牵制。 剩下的北府军便不那么好过了,在铁甲骑兵的冲杀下已是有些支撑不住,四周不断射来的箭矢更是加速了溃败的过程。 “好!杀光他们!”嘉利王子见此大喜,眼见再过片刻便能将这支北府军连同姚广恩一同覆灭,却听到后方还响起了一阵喊杀声,不禁一怔。 “冲啊!” 华询持枪大喝,数千骑兵竟不知从何处杀了过来,直朝嘉利王子而来。 中天军阵之中,临笑见此松了口气,鞠孝昀也道:“南府军骑兵也跟上,切莫让姚将军孤军奋战。” 临笑却道:“不必了。” 鞠孝昀一怔,问道:“这是何意?” 临笑道:“鞠将军看着便是。” 嘉利王子眼见华询突然率军杀来,也是大吃一惊,立刻调拨人手攻击。 姚广恩及其身后将士见了,皆是士气大振,“杀过去!” 追不上铁骑,便和华询的东山军会师,嘉利王子若还想阻拦,便只有硬碰硬。 “小王爷,拦不拦?”嘉利王子身旁,一名千户请示道。 “不拦!”嘉利王子眼见华询杀来,咬了咬牙,调转马头便走。 他若要拦这两军,岂不是把自己的军队夹在了中央?夹在中央尚且不说,此时中天军队还在源源不断从谷口涌出,再拖片刻,便又是数万骑兵冲杀上来,他这三万多铁骑虽然皆是精锐之师,又怎么抵挡得住几十万大军? 哪怕中天骑兵比不了北国,只要形成包围圈,剩下的一阵乱射便也结束了。 嘉利王子回头,远远地看见临笑,不禁咬紧了牙关,若非临笑和那五千平狄军的阻拦,他本可直接率军堵住谷口乱杀一通,而不必如此被动。 两军汇合之后,华询喊道:“姚将军,可还行吗?” “不碍事!”姚广恩见到己方援军,也是激起了血性,“杀过去!” “好!”华询点头,一同朝北国铁骑杀来。 “哼!不自量力!”嘉利王子挥手示意,铁骑往后撤退,不时回身射击。 作为弓马娴熟的骑兵,北国铁骑哪怕在后撤之时,也能不时回身射箭,令追击之人大感头疼。 姚广恩率军追出了两里,稍有懈怠,却见华询仍是紧追不放,不顾箭矢袭来,不禁喊道:“华将军,够了!” 华询却不后退,仍是紧追不舍,嘉利王子见此冷笑,正要调转军队杀回去,却听得一阵人仰马翻之声,回头看去,才见到后方竟还有伏兵! 弓弩飞射,如雨点般落下,嘉利王子麾下的铁骑纷纷回忆起了西兴岭中的经过,眼见东兴岭山上也有数不清的弩箭射来,纷纷掉转马头,朝着镇北郡城撤去。 “开门!”嘉利王子对着城墙上的北狄守军喊道。 守军见此,当即打开了城门。 他松了口气,率军便往城中冲去。 不料就在此时,城墙上泼下几桶火油,继而落下火把,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嘉利王子一怔,转头看向城墙上的守军,却见这些守军面貌陌生,竟然全都是中天军士假扮的! “杀啊!” 随着一阵喊杀声,街巷之中冲出了数百重甲步兵,房屋之上也射出了一阵阵箭雨,人数虽不多,却死死将他们堵在了城门口,冲入城中的铁骑,也在片刻间被杀戮殆尽,就连嘉利本人也被火焰所伤,急忙勒马退到城门之外。 看着弩箭袭来,嘉利王子错愕无比,他们先前打入城中,还派了五千人驻守,如今怎又被中天夺了回去? “撤,快撤!”城头上箭雨纷飞,身后便是中天骑兵,嘉利王子左右看看,气急败坏地调转马头往东南方逃去。 逃不过数里,前方土地竟又陷落下去,地下冒出数十杆长矛朝上方刺来,捅入马腹之中,数百铁骑皆是跌落马下。 嘉利王子大惊失色,低头看去,才见此地竟然已经挖了十几道紧窄壕沟,每道都仅能供一人通过,军马奔跑之时毫无所觉,直到藏于地下的长矛兵挺矛刺来方才察觉,却已是太迟。 “杀!”华询的骑兵从西北方杀来,东北方向埋伏的弓弩手也手持劲弩追来,西南方的镇北郡城上架着床弩严阵以待,而东南又是这些藏于壕沟中的长矛兵,嘉利王子手中虽有来去自如的天府铁骑,至此也是方寸大乱。 “小王爷,从南边跑吧!”一名千户拉住嘉利王子,朝着南方便逃。 “好!去南边!”嘉利王子惊魂未定,眼见四面皆敌,赶忙从南边逃了下去。 南方是中天腹地,也许还会有更多的精兵,但他此时已经无路可走,只得带着两万铁骑朝南方逃窜而去。 华询见此,勒马回军,中天的军队大多也从藏龙谷逃了出来,李靖元至今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到华询赶来,才拉着他问道:“华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询哈哈笑道:“嘉利这小毛孩这几日都躲在山岭附近,每日换一个地方扎营,我们追他不上,硬碰硬也不是对手,临笑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李靖元看向临笑,临笑道:“镇北郡城是军事要地,嘉利不可能不想要,不过我们也早有防备,他怕一时强攻不下,所以一直在城池四周游走。我们来了个将计就计,假装调走了城内守军,又运了几大车粮草进城,他受不了诱惑,便在不久前趁夜打入了郡城。” 李靖元惊道:“那嘉利虽是小儿,军中不乏深谙谋略之人,岂能如此轻易上当?” 华询哈哈笑道:“都督放心,我们调军是真的,如今东兴岭上的弓弩手,和东南边的长矛兵,都是我们调出来的,城内守军实际上已是去了大半。” 李靖元愣住了,“既然如此,这城内的守军又是?” 华询道:“那些运粮队,本就是精兵所扮,车上运的也不全是粮食,只在外边铺了几袋粮食,当中全是兵器甲胄。到了城内,大家就取了兵刃,藏进城中密道,等到嘉利王子真的率军攻来,便关上密道入口按兵不动,待嘉利走后,再出来杀死城内的北国守兵,接着扮做北国守军模样,让他吃了个大亏。” 李靖元听后惊叹道:“妙计,当真是妙计啊。” 临笑道:“都督现在应该尽早进城,再将各军派出去,驻守北宁、北沧、天北三郡,以防北国大军肆虐。” 李靖元经此大乱,也有些六神无主,听到临笑这般说,便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临笑点头,中天大军正要进入镇北郡城,只听得后方藏龙谷中一阵地动山摇,原来是神兽霸下。 在霸下的前方虚空中,还立着几道身影,皆是北国星君,霸下仰天嘶吼,声震天地,藏龙谷中碎石纷飞,滚滚而下,众人皆是庆幸及时逃了出来,不然在此等神威之下,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在西兴岭上,玄武星君看着霸下,目光里闪过几分怀念。 “你们走吧。” 他对身后的天璇等人说道。 “星君您……”众人皆是上前,想要挽留玄武星君。 此刻天府星君近乎尽出,萨满神教大半高层皆在此地,而中天的星君却不知为何还未现身,只有玄武星君和霸下孤军奋战。 “我本也活不了几年了,能在临死前会会大名鼎鼎的太微天帝,岂不痛快?”玄武星君转身朝众人一笑,脸上的皱纹更深,只有那目光依旧沉静,跨越了千年的时光。 “玄武星君!你还不出来吗?!” 北落星君傲立虚空之上,看着下方的霸下,高声喊道。 话音方落,便见虚空中多出一人,四周寒冰之气环绕,正是玄武星君。 “好!好胆量!”天狼星君见了玄武星君,不禁眯起了眼。 作为天府数一数二的大星君,除了太微之外,天狼星君向来谁也不服,可先前却在玄武星君手下吃亏,对此自然是耿耿于怀。 玄武星君看到天狼星君,冷笑一声,道:“边鄙穷寇,也敢觊觎我中天沃土,当真自寻死路!” 天狼星君冷冷道:“只怕今天,这条死路是给你准备的了!” 玄武星君大笑三声,却是不看天狼星君,而是将目光放到了那辉煌日光照耀下的人。 “太微!” 太微的目光落在玄武星君身上,他的双目也如烈日般耀眼,而玄武星君左眼之中,阴阳二气相互流动,便如轮回。 “老友……”神兽霸下,此时亦化作了一名沧桑老人,来到玄武星君身旁。 太微看了一眼霸下,又将目光放在玄武星君身上,道:“你要与我交手?” 玄武星君点了点头,抽出了身后的玄冰弓。 “玄武道友!切莫冲动啊!” 遥远天际,又赶来了四位星君。 玄武星君瞥了一眼,来者分别是净明宗的室宿、玄戈和五道教的左枢、右枢四位星君。 整个苍州境内,如今也只有这么几位星君了。 “我意已决,诸位退下吧。”玄武收回目光,那张带着皱纹的脸竟奇迹般变得年轻起来,又回到了往昔那冷峻的青年模样,唯有一头白发,如飘雪。 天狼哼了一声,道:“教主又岂是你能轻易挑战的?先过我这关再说吧!” 太微却是伸手拦住天狼,道:“他值得。” 无尽的光辉,仿佛洪流一般,从天际垂落,在太微身上显现,四周的星君皆是为之色变,感受到了莫大压力。 这一刻,太微傲立虚空,辉煌金光之下,便如同真正的天帝! 玄武星君看着他,拉开了手中的玄冰弓。 天地间的冰寒之力在汇聚,如旋涡般在他手中凝聚。 每一寸,都是极寒。 当弓弦彻底拉开之后,冰雪凝聚的箭矢带着极致的冰冷,极致的锋锐,牢牢指向太微。 太微没有动,双目陡然凌厉起来,喝道:“放!” 仿佛他才是弯弓搭箭之人,他才是这玄冰弓的主宰! 玄武星君大喝一声,寒冰箭矢在刹那间射出,冻结了四周的空间,在虚空中顿时出现了一条冰晶通道。 这一箭,即便是一座大山,也能在顷刻间崩裂。 然而太微却没有动,寒冰箭矢透体而过,他仍是冷冷地看着玄武星君,竟没有任何伤势! 天狼星君瞪大了眼睛,只见那支寒冰箭早已消失,可太微却分毫不动!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修为,这样的人? 玄武星君也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微,他汇聚了生平一切力量的一箭,竟然没有对太微造成丝毫伤害! “山河图!是山河图!”玄武星君后方,玄戈星君眼尖,忽然喊了起来。 太微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也不再隐藏,挥手之间,衣服上的图案竟然自己动了起来,最终化为一副卷轴,在虚空之中沉浮。 山河图,北国最神秘的神器,千百年来,一直由历任太微天帝执掌,却很少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看着眼前散发七彩光辉,变幻不定的图录,玄武星君也不免为之失神。哪怕有千年阅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件北国神器,关于它的传说,却早已传遍了天下,当中又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假? 太微没有留手,高举山河图,无尽光辉散出,只听他念道:“万、象、天、罗!” 七彩辉光包围了玄武星君,也包围了霸下,北国的星君却一个个逃命般远远避开,玄戈等星君也本能地后退,不愿被那七彩辉光卷入。 “轰!” 只见七彩辉光之中,玄武星君大喊着杀向一道赤红身影,那身影不过是能量的化身,却有着星君的实力! 赤色身影被打散,很快又出现一道蓝色身影。 青色、紫色、绿色…… 各种各样的虚影在山河图的光辉之下浮现,四周的空间忽然被分割了出来,玄武星君和霸下都成为了山河图中的一部分,在山河图玄妙的空间之中挣扎,却永远不得解脱。 “杀!” 玄武星君白发飞扬,左眼中的阴阳之气流动,竟是化为阴阳之光,隐隐要从山河图中透出! “吼!”霸下亦是长啸,惊天动地,摇动着整个山河图构建的空间。 太微的脸色白了几分,但手仍是稳定地按下,而随着他的手往下落的,还有整个山河图的空间。 仿佛是天塌一般,一切都在破灭,七彩流光在旋转,在倒流,在融入天地间! 玄武星君和霸下都在山河图中,都在那濒临破灭的空间之中,上古神兽和大星君的威力爆发出来,整个山河图空间时而扩张,时而收缩,仿佛即将破灭。 然而,太微的手便是一切的终结者,他脸色突然又白了几分,脸上浮现一抹狠厉神色,往下死死压下了山河图! 七彩流光构建的世界就此炸裂,无数流光击打在玄武星君和霸下身上,那上古的神兽也不禁痛呼哀嚎,身体龟裂,如一个破碎的瓷瓶。 “砰!” 玄武星君和霸下终于摆脱了山河图的束缚,却已是满身鲜血,甚至无法在虚空中站稳。 太微脸色冰冷,收起了山河图,负手看着他。 玄武星君满身鲜血,看着太微,咧嘴笑了下,手中的玄冰弓忽然炸了开来! “星君!” “玄武道友!” 玄戈等人见了都是大惊,本命法器碎裂,那可是致命的重伤。 “这就是……山河图?好……好……” 玄武星君惨然一笑,身体竟是渐渐肢解,体内一道道七彩流光飞射,每一道都堪比星君的全力一击! 轰! 终于,玄武星君身上所有的七彩流光全部炸开,霸下冲了上去,替他挡住了那致命的流光,自己的身体之内,也有着一道道流光窜出,每一道都在切割肉体和灵魂! 天穹忽然昏暗了下来,天宇之上,北极夜空,整片玄武七宿,骤然黯淡了几分。 “玄武道友!”玄戈与玄武颇有几分私交,见到此情此景,当真是目眦欲裂。 室宿星君、左枢星君和右枢星君见了,都不禁浑身一个哆嗦,有了唇亡齿寒之感。 玄武星君,身陨! 第二百六十六章 内奸 中天,苍州,天北郡,五道教。 天地间的异变,惊动了天下,自然也惊动了五道教中的人。 杜子卿抬头望天,神色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匆匆跑向后山黑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还有一道目光,默默看着这一切。 清心殿前,花含露迟疑片刻,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天龠在,水府在,女史在,其余几位一等星官都在。 “花师妹!”晏玄陵也在,陪坐在清心殿的末席,天龠一系的人,似乎正在商议什么要事,此刻见到花含露踏入殿中,都是默然不语。 花含露骤然间见到这么多的师叔,也不禁吓了一跳,忙退后拱手道:“弟子冒然闯入大殿,还望诸位长老恕罪!” 天龠淡淡一笑,道:“无妨,我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尽可直言。” 花含露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晏玄陵。 她有些不明白,在这长老满座的地方,为什么会有晏玄陵的位置,哪怕他此时也算是五道教的核心弟子,可弟子毕竟是弟子,又怎能与长老同席呢? 或许是她的思想太狭隘了吧,身处司命那一派系,戒律森严,尊卑分明,久而久之,她甚至渐渐忘了什么是尊重,什么是平等。 “师妹,跟我来。”晏玄陵知道她是来找他的,忙起身拉着她的手出了大殿。 花含露见了脸色一红,没想到晏玄陵竟如此大胆,在这么多长老的注视下便拉住了她的手,可看着他欢喜的神色,又不禁低下了头,默默跟着他出了大殿。 “师妹,怎么今日想到来找我了?”晏玄陵拉着她走出大殿后,目光热烈地看着她,便如亲密的恋人。 花含露心跳快了几分,忙抽出了被他拉着的手,道:“你……你可别误会,我才不是来看你的。” 晏玄陵一怔,笑道:“好吧,那花含露花师妹,你来这里是要找哪位长老,要不要我替你进去通报一声?” 花含露脸色一红,啐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正经了?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帮助五道教抵御北国入侵吗?” 晏玄陵听了,当即正色道:“师妹,你这里有什么进展吗?” 花含露摇了摇头,道:“你们谋划的事,我也不敢和身旁的人说,只是觉得近几日,那个杜子卿有些奇怪。” “杜子卿?”晏玄陵听后脸色一沉,“杜师弟最近在做什么?” 花含露道:“我见他最近一直往后山黑崖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晏玄陵一听,当即紧张道:“你跟上去了吗?” 花含露摇了摇头。 晏玄陵松了口气,道:“没有就好,最近教内不太平,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花含露心中一暖,又道:“他去黑崖,是做什么?” 晏玄陵也不清楚,“师尊平素都与司命教主在一起,没必要专门跑到黑崖去。他去黑崖,只怕是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念及此,晏玄陵忙按住了花含露的手,道:“师妹,记得以后千万不要再看杜子卿,不要跟着他,见到了就当平常弟子对待,不能有任何异样,知道吗?” 花含露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晏玄陵松了口气,道:“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让长老去处理。” 花含露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天际那怪异的天象,任谁都看得出来,不禁有些忧虑,道:“当初你说的,看来都成真了。” 晏玄陵也是神情沉重,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一切保重。” 花含露默默看着他,抿嘴道:“好,一切保重,我这便先回去了。” 晏玄陵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四周的殿宇越来越高大,而她的身影却越来越小,天地辽阔,风云变幻,不知这一刻的离别,又要何时才能相逢? 闭目默立片刻,他收敛了一些情绪,转身往清心殿内走去。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知道眼泪无济于事,当此关头,唯有把握好一切机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才有可能拨开五道教头顶的这片阴云。 “玄陵,你这里的人,联络的怎样了?”一见晏玄陵重回清心殿,水府当即问道。 晏玄陵拱手道:“回水府师叔,教内弟子,如今已有大半答应支持我们,不过真正到了危急关头,这个人数应该还要多一些。” 水府道:“人心难测,他们此时答应你,明日未尝不会反悔,甚至会转而告诉教主。” 晏玄陵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们的目的是保卫五道教安危,并不是夺权,司命教主就算忌惮,也不好反对。” 女史道:“他是不会反对,只会觉得是我们管得太多了。” 晏玄陵道:“五道教教众千万,司命师叔要统一号令,自然没有问题,却不能独断专行。何况教务繁杂,即便是教主,也不可能事必躬亲,就看他是任人唯亲,还是任人唯贤了。倘若教主有意向插手接管此事,只要目的一致,我们自然可以放手。” 听了晏玄陵的话,诸位长老皆是暗暗点头,忽然听天龠问道:“先前找你的那个女弟子,和你说了些什么?” 晏玄陵正色道:“弟子也正想提及此事。先前花师妹与我说,杜子卿杜师弟近日行迹古怪,常往后山黑崖走动。” 水府神色多了几分变化,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去找下一个天枪吗?” 天龠微微一笑,道:“如此倒是有趣了,他有什么事不便和司禄、司命在明心殿内说,偏偏要跑到后山去?” 女史冷哼一声,道:“我去看看。” 天龠点头,道:“好,一切小心。” 女史做事雷厉风行,方才说罢,已是转身出了清心殿,往后山赶去。 然而后山黑崖地形复杂,她起先并没有找到杜子卿的踪迹,来回转了几圈,正要放弃,忽然听到石壁内有些动静,侧目看去,才见到黑崖之中竟然有一处封闭石室。 她心中一动,贴在石壁之上,凭借星官强大的感应力,去聆听石壁内的声音。 只听得石壁之中,先是传来一名年轻弟子的声音,“师叔,果然不出你所料,玄武星君死了,北国精兵已经冲破藏龙谷防线。” 女史听了,料定这就是杜子卿,却不知他口中的师叔是谁,是司命么? “你去告诉掌教,北国这次目标是皇城,五道教内教众应立即停止一切活动,封山不出,以便保存实力。” 女史听了这个声音一惊,赶忙凝神细听下去。 “师叔,我们五道教和净明宗都在北国精兵南下的必经之道上,就算我们封山不出,北国会放过我们吗?” “呵呵,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北国之事的?” “原来如此……弟子这就去办。” “且慢,你这样容易打草惊蛇,一定要等到司命问你了,你再说。还有,天龠这些人一定不会同意封山,届时你再找机会挑拨一二,等双方斗得两败俱伤了,就是我们出场的时候。” “是,弟子一定不负师叔所托。” “嗯,只要你听话,日后我也会赐你突破星官的丹药,封你为本教长老。” “多谢师叔!” 脚步声靠近,女史轻巧地躲到另一侧石壁后方,看着当中走出之人。 果然是杜子卿! 她默默看了片刻,直到杜子卿离去,石门关闭,都没有看到那石门中的所谓“师叔”。 大约一个时辰后,女史仍未看到有人再出来,料想石室之中另有密道,便也悄悄离去,回到了清心殿内。 天龠见女史回来,连忙追问道:“师妹可是有了结果?” 女史道:“有结果了,天龠师姐,水府师兄,以及殿内诸位长老,还望大家一起行动,拿下内奸。” 众人听后都是一怔,天龠问道:“谁是内奸?” 女史道:“此时尚不便说。” 天龠飘然落到女史身前,道:“你自可与我说。” 女史动了动嘴唇,以道家法术传音,天龠听了神色变化,又问了两句。 水府也凑了上来,道:“要对谁动手?” 天龠看着水府,道:“师兄也要同去?” 水府冷笑一声,道:“你们就算和我说司命是内奸,我也信。” 天龠不由得莞尔一笑,道:“若是如此,我五道教真的要大乱了。” 女史道:“事不宜迟,师兄你去长老居所,我和天龠师姐去捉内奸。” 水府脸色一沉,“哪一位长老?” 女史低声说了一句。 水府神色一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大殿。 天龠也随女史出了清心殿,殿内众长老面面相觑,皆是不知所措。 晏玄陵也未曾料到女史的动作如此之快,不过是花含露察觉杜子卿近来行迹有些异常,这几位清心殿的首脑人物便要联袂出手去捉拿五道教内的奸细,这样做,真的不会惹来司命教主的猜疑么? 不过转念一想,司命对他们的猜疑本就很重,似乎也不在乎这么一次行动了…… 女史做事雷厉风行,天龠跟着她很快来到了黑崖石室之前,女史先破开石壁,钻入其中之后,却见石壁内另有一条通道,当中的人果然早已离去。 天龠看着石壁内的构造,这处石室相当简陋,当中并无装饰,看样子只是一个临时会面之地,再沿着深处密道走了片刻,却见当中还有岔路,显然是早已准备好了退路。 女史见此,不禁皱眉道:“倒是狡猾。” 天龠道:“水府师兄已经行动,此时我们再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也是不可能了。但护教大阵还开着,他想跑,也没有那么容易。” 女史点头,道:“好,我们分头去追。” 天龠拦住她,眼里闪过一抹冷光,“不必,若是岔路有问题,我们毁掉便是,看他能挖多少条地道,又能逃到哪里去!” 女史听后,也心安了一些,只要有护教大阵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悄无声息的出入,而身为清心殿殿主,天龠也掌控着一部分护教大阵的开闭权限,哪怕是司命,也不能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走出护教大阵。 二人一路搜寻下去,地道也没有她们想象的那么复杂,摧毁了两条岔道之后,便听到前方有了些动静,似乎是人的脚步声。 天龠和女史对视一眼,身影一动,已是藏在了地道的角落之中。 片刻之后,只见一人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好似后方还有人在追赶。 “嗡!”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这人大吃一惊,想要逃离,却觉得自身行动困难,退无可退,逃无可逃,被神秘的星空之力死死束缚住。 “果真是你!” 星域之中,天龠手持碧玉箫,冷冷地看着天社。 天社眼见是天龠,自知身陷她的星域之中,除非修为强过她,否则再无逃脱的可能,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绝望,同时也有一抹疯狂。 “天社!你到底想做什么?!”女史从旁现身,也在天龠的星域之中,不过却没有像天社般受到重重束缚。 “做什么?”天社看着天龠和女史,冷笑道:“我想做什么?天龠你不清楚吗?” 天龠皱了皱眉,没有明白天社的意思。 天社见此,不禁冷笑道:“我该说你是自大呢?还是当真就这般目中无人?五道教中一等星官十几位,当真人人都服你和司命?你想当教主,你想突破星君,这些难道我不想吗?难道别人也从来没有想过?!” 天龠攥紧了手中的碧玉箫,“所以,你是想当教主,想成星君?” 天社哈哈大笑起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上修道之人,谁不想更进一步?女史,你说,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吗?!” 女史冷冷道:“你便是求我当教主,我也看不上。” 天社质问道:“那星君呢?难道你没有想过当星君?” 女史默然片刻,道:“我不会像你这样不择手段。” 天社呸了一声,道:“那是你没看到机会!三枚五灵丹!只要我按他们的做,就有三枚五灵丹!有了这些,我一定能突破星君,到时候五道教内,谁不是听我的?!就连左枢和右枢两位老祖,以后也要把位置让给我!” 天龠听到了一些关键信息,追问道:“谁说要给你五灵丹?” 天社见她神色焦急,不禁笑了起来,一枚五灵丹,价值堪比十枚冲星丹,是星官独立晋升星君最好的丹药之一,天龠花费了数年心血也始终炼不成一枚,而他却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挑拨挑拨本就有矛盾的司命和天龠,便能获得三枚五灵丹,这世上的星官,又有几人经受得了这样的诱惑? “想不到吧?天龠,你梦寐以求的五灵丹,在我却是唾手可得!”天社冷笑着,身上的气息忽然暴涨,很快就突破了星官,进入到大星官层面,甚至隐隐超过了天龠。 “这是……”天龠见此,神色忽然一变,因为她在天社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五灵丹的气息! “你已经服用过了五灵丹!”她震惊地看着天社,却想不出究竟是谁有这般手笔。 天社眼里却是有几分遗憾,“只可惜另外两枚他们要等到事成之后再给我,不然我早已突破星君,又岂会被你们困住!” 天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箫,冷冷道:“不论是谁给你的五灵丹,他们的目的都是想搅乱我们五道教,你当真以为事成之后,便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吗?!” 天社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显然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过事已至此,又岂有后悔药可吃,眼里的犹豫很快变为狠辣,道:“说这么多做什么!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眼见天社便要动手,天龠又道:“只要你愿意悔过,随我去教主那恕罪,我可保你不死。” 天社哈哈笑道:“可笑!可笑!” 他没有再多说,伸手一招,便现出数件法器,全都对准了天龠。 天龠挥手打出一道五行神光,浮在半空中的法器尚未发挥其威力,便已被纷纷击落。 天社眼中厉色一闪,身影一动,往星域角落避去,同时张嘴一吐,便有烈焰涌出,赤红霞光,顿时染红了整片星域。 这是赤霞丹火,在丹鼎派星官所修丹火之中也算威力非凡,天龠见此抬起手中碧玉箫,吹出了一支轻柔的曲子。 曲子虽是轻柔动听,当中却蕴含强劲的真元之力,化为声波传递出去,原本要蔓延整片星域的赤霞丹火竟被这声波所影响,亦是泛起层层波澜,如同遇到大风,反朝着天社涌去。 天社见此,手中铁扇一挥,又将丹火吹了回去。 这铁扇便是他的本命法器,当中铭刻有御风之术的禁制纹路,配合赤霞丹火,风助火势,往往能将敌人在顷刻间化为飞灰。 天龠口中的曲子陡然一变,由轻柔化为急促,当中杀气四溢,如坠黄泉,听了令人毛骨悚然。 天社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忽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照耀整片星域的赤霞丹火忽然间就熄灭了,天龠的星域在收缩,在扭曲,在变幻! 这就是她的能力,赤霞丹火在靠近她身前的刹那,却见星域中的空间开始扭曲,将一切丹火尽数吞没,而天社的身后,却是倾吐出了大片丹火! 天社猝不及防,被自己的丹火烧到,不禁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拼命挣扎,运起身上的真元抵御,良久之后,才将这些丹火全部扑灭。 天龠在他落地挣扎的同时已是收回了星域,有些怜悯地看着他,此时的天社虽然侥幸活了下来,身上也有多处被烧得焦黑,仅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星域……”天社半躺在地上,看着天龠,惨然一笑。 天龠的星域,号称封印一切,可真正接触下来,天社才明白,她不是真正掌控了空间之力,星官也不可能掌控空间之力。天龠星域真正的秘密,是超高速的真元流。在她的星域之内,真元流动速度比寻常快上百倍乃至千倍,而且能够自如变幻方位,所以他的赤霞丹火打出去,根本伤不到她,反而会被那超高速的真元流倒卷过来,重新打在自己身上。 也正是这超高速的真元流,在天龠星域的四周形成了坚不可摧的屏障,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真要破开这层屏障,就要先承受住这份真元流的冲击,而修为没有天龠高的人,往往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说,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女史上前,拂尘点在天社身前,天社却是闭上了眼,忽然间嘴角溢出大片血迹,身子一摊,竟是自绝心脉而死。 第二百六十七章 落魄 女史见天社这般死了,也是一怔,收回拂尘,不禁看向天龠。 天龠轻叹道:“他既然宁死也不愿说,可见幕后之人身份非比寻常,如今我们唯有多加提防。” 女史默然片刻,道:“我去把杜子卿抓来。” 天龠默然,随着女史走出地道,道:“他死得太快,教主若是怪罪下来,我们不好解释。” 女史哼了一声,道:“事已至此,司命要如何猜忌,便由着他去好了。” 说罢,身影一动,却是去抓杜子卿了。 天龠见此,也只得跟上,同时将消息传回了教内。 翌日,明心殿内。 司命坐在教主宝座上,看着前方的棺材,和一旁伏跪在地的杜子卿,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天龠指着那棺材,道:“事情大致便是如此了。” 司命点了点头,将目光放在身旁的司禄身上。 司禄脸色相当难看,他门下三个弟子,晏玄陵不跟着他,反倒投靠了天龠这一系,安常又被晏玄陵所杀,如今连杜子卿也背着他勾结天社,这个师父当的真是丢尽了脸面。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司禄看着杜子卿,双拳紧握,神情却是相当冷漠。 杜子卿额头上不禁冒出了冷汗,跪在殿下磕头道:“师尊息怒!师尊息怒!这都是天社长老逼弟子做的,还说弟子若是不答应,便杀了弟子,弟子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女史也在殿内,见了杜子卿这幅模样,淡淡道:“此人巧舌如簧,司禄长老可不要被蒙蔽了。” 杜子卿眼睛一瞪,想到当初自己在幽篁仙境忽悠过女史,不禁汗流浃背,只怕今日是不能活着走出明心殿了。 司禄冷哼一声,道:“勾结叛逆,挑拨离间,背叛师门,今日我便先废了你的修为!” 杜子卿脸色一白,忙喊道:“我……我知道天社背后是谁!”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司命眼神凌厉地看着他,道:“说!” 杜子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天社长老他……呸,天社这个王八蛋,他跟妖族有来往!” 司命阴森道:“你有何证据?” 杜子卿道:“弟子曾经偷偷见到过他和妖族使者来往,那妖族使者不敢上山,所以约天社这王八蛋在山下见面,还说什么他们圣国已经和北国联合,合力攻打中天,让天社这王八蛋想方设法搅乱本教,最好闹得天下大乱,以便……以便北国的铁骑南下。” 司命哼了一声,道:“你犹豫什么?!” 杜子卿吓了一跳,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司命。 司禄眯着眼睛,道:“我这孽徒诡计多端,说不定是临时编凑了一个故事。” 杜子卿忙道:“弟子发誓,此事千真万确!天社这王八蛋和妖族使者会面的地点,就在山下小庄镇一间茅屋内!” 司命道:“司禄长老,你这爱徒既然如此说,便劳烦你陪他走一趟了。” 司禄点头,向杜子卿抬了抬下巴,“走吧,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哼!” 杜子卿听了却是如释重负,他确实看到过天社和人在山下相会,至于是不是妖族奸细,又是否和北国有关,他便只能全凭天社平日对他所说的内容来猜测了。如今天社已死,只要司禄还给他解释的机会,怎么编故事,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我也看看,天社到底是不是和妖族有勾结。”女史冷笑一声,一把抓起了杜子卿。 杜子卿见了她,脸色一下子又白了起来,勉强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小庄镇就在山下不到十里处,至于他所说的那个茅屋,更是坐落在五道教山脚,当中堆积着不少干柴,看样子倒是一处柴房。 杜子卿忐忑地推开柴房的门,当中只有一堆干柴,哪里有什么妖族的痕迹? 正想着再编一个理由出来,却见司禄和女史脸色一变,走到了茅屋的后方。 他跟了上去,却见茅屋后方土壤似乎有些肥沃,却看不出别的异常。 司禄随手取了一根树枝往下一拨,却见地上竟钻出了几条蛆虫,再往下挖,却是挖出了几根骸骨。 “腐尸蛆虫!”女史惊呼一声,神情紧张,立刻望向四周。 司禄也知道这腐尸蛆虫到底是什么玩意,料想原来屋中的樵夫已是遇害,不禁神情凝重了几分。 此时唯有杜子卿松了口气,想不到自己歪打正着,真的碰到了妖族,倒不用再费心编造借口了。 这地下的尸体早已腐烂多时,司禄和女史搜查了一番四周,没有找到妖族的痕迹,便一把火将这尸体连同那些恶心的蛆虫烧得干干净净。 腐尸蛆虫一族杀人,总喜欢埋尸,而不是彻底的毁尸灭迹,这似乎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天性,因而也让它们天衣无缝的伪装留下了破绽。 既然查出了有妖族的踪迹,自然便要赶紧回报,司禄和女史对视一眼,仿佛达成了什么默契,相互点了点头。 杜子卿神情倒是轻松了许多,笑道:“我还知道天社这王八蛋做的很多坏事,等回了教内,一定如数禀报。” 司禄却是淡淡道:“这就不必了。” 杜子卿一怔,不知他这话是何意,却见女史一挥手中拂尘,打在他身前,顿时将他击飞出去,砸在了茅屋之上。 “你……”杜子卿瞪大眼睛看着女史,司禄站在一旁,神色漠然,仿佛早已知道了这一结果。 女史收起手中拂尘,道:“下山之前,教主已将你逐出本教,今日废了你一身修为,自己好自为之吧!” 司禄也摇了摇头,对他道:“咎由自取。” 杜子卿瞪着两人,嘴角渗出血迹,一半是内伤,一半是怒火。 不过,女史和司禄却再没有看他一眼,早已转身上了山。 杜子卿支撑着想站起来,却是手脚无力,全身的真元半分也调动不了,此时才算真的相信,自己是被废了。 不止如此,女史打他的那一下不轻,现在五脏六腑都是一阵绞痛,只怕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即便是想当一个凡人,或许也活不了几年了。 杜子卿死死咬着牙关,双手抓着地上的草根和泥土,抓得鲜血直流,半靠在墙上,只觉得一阵阵绝望。 他恨,他不甘心! 可是现在,他又能做什么? 仰头看天,只见天际风云变幻,当中却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了。 入夜之后,下起了冰冷的小雨,点点滴滴,全落在他的身上。 比雨更冷的是风,吹得他浑身不受控制的哆嗦,要是还有真元,这些风雨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可现在吹打在身上,却是异常的难受,仿佛能要了他的命。 冷雨的打击,终于让杜子卿从仇恨和怨愤中清醒了一些,本能地挪动身子,往柴房里钻。 他受的伤确实很重,根本走不动路,只能一点点往柴房里爬,一边爬,还一边呕血,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却是爬了一刻钟,而在他自己的意识里,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噗通!” 终于,他一个翻身,滚入了柴房,身子又颤抖起来,仿佛比先前还要冷,不禁蜷缩成一团,看着那些木柴,想要伸手点个火,才发现自己真元尽失,连最基本的御火术都使不出了。 仇恨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则是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和害怕,难道他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就这样默默无闻的死在一间柴房之中,甚至……和柴房后的尸首一般,被腐尸蛆虫啃食,化为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 想到之前所见的腐尸蛆虫,杜子卿肚中一阵恶心,张嘴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呼出和吸入的,都是柴房内发霉的尘土气息。 夜雨还在下,浑浊的泥水流了进来,沾在他的身上,他动了下身子,想要挪开,却再无力气,就这般躺在地上,紧紧闭上了眼。 翌日天明,他再一次睁开眼,默默望着屋顶布满蛛丝的房梁。 身上的疼痛似乎轻了一些,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是双膝一软,又跌了下去。 杜子卿咬了咬牙,又勉强爬了起来,抓住一根木柴,将它当做手杖勉强站了起来。 他要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下去…… 屋外的道路一片泥泞,杜子卿撑着拐杖,每走一步路,都觉得身上疼痛难忍,可是他不愿留在这里,身体的疲劳和腹中的饥饿在折磨着他,他从未感受过的饥饿。 这一间茅屋地处偏僻,距离小庄镇还有几里路的距离,若是平时,这几里路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走完,可对此时的杜子卿来说,却好像隔着一道天堑,撑着拐杖走了大半个时辰,眼望着前方小镇,却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 终于,在小庄镇前两里不到的地方,他身子一晃,栽进了小麦地里。 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听到的却是吵吵嚷嚷的声音。 “北国的铁骑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大家赶紧跑吧。” “唉,这年头,哪里都不太平。” “我看还是禹州安全,禹州可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会有北国鞑子。” “那也说不准,要是哪天泽国也和我们开战了,第一个打的不就是禹州吗?” “还是往皇州去吧,皇州最安全。” “可我听说,北国的铁骑也在往皇州打……”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要是皇州都挡不住,那我看啊,跑哪里都不安全。” “是啊,还是去皇州吧。” …… 杜子卿勉强起身,却见自己是在一辆牛车之上,车中还有一股牛粪的气息,不禁令他直皱眉头。 “诶,这人醒了。” 牛车的主人是个戴草帽的农夫,脸色黝黑,两条精瘦的胳膊如铁钳般搭在杜子卿身上,问道:“小兄弟,你是哪来的?怎么栽俺家田里了?” 杜子卿愣了下,想张嘴说话,却是口干舌燥,神色有些痛苦。 农夫见了,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给他取了一瓢水。 杜子卿接过,喝了一口,却觉得水中有股怪味,似乎是泥土的味道,再看看,只见水瓢当中乌黑一片,抹了抹,却是抹下来一层水垢,不禁有些恶心,可是口渴难耐,又强忍着喝了两口。 这两口水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躺在也许载过牛粪的牛车上喘了两口气,又抬头道:“大哥,这里有吃的吗?” 农夫见他可怜,转身取了几个窝窝头,塞到了他手里,道:“听说北国鞑子要打来了,俺也打算去南边躲躲,家里还有些吃的剩下来,你要吃就吃吧。” “谢谢,谢谢。”杜子卿接过黝黑的窝窝头,看着这个东西,咬了一口,只觉得淡而无味,有些咽不下去,只得又喝了一口水瓢里的水,这才勉强吞下。 想到当初在杜家锦衣玉食的日子,看着今日手中漆黑的窝窝头,杜子卿不禁又是一阵心酸,心里对杜子黍的仇恨却莫名淡了一些。 也许现在的他,只想着要活下去,反倒没有了那么迫切的复仇心吧。 农夫的话不假,北国铁骑确实来得很快,听说已经打到了邻县,恐怕明日便会进入青罗县,小庄镇虽是背靠五道教,却也是人心惶惶,何况看不到五道教对此有半点动静,人人都在商议着逃跑,不少人家已经连夜往南逃去。 凌晨时分,杜子卿躺在农夫家的土炕上,只听得外面一阵动静,抬头看去,却见农夫已是拉上老婆孩子,准备往南逃了。 “那啥,你跟俺们一起不?”农夫见了杜子卿,心软了些,问道。 杜子卿勉强笑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 虽然他现在已是修为尽失,和普通人无异,可是心底里的一点傲气却还是令他不愿和农夫一起逃命。 农夫也没有再问他,值此乱世,人人自危,死于道路之人不知凡几,若非至亲之人,谁又顾得上谁呢? 入夜之后,又下起了小雨。 杜子卿一个人缩在房内,点了一小盆炭火取暖,又从农家地窖中找到了几个红薯,放在炭火中烘烤。 “有人吗?” 院子外传来了一名青年的声音,杜子卿推开门,见也是个落魄之人,一身衣衫破破烂烂,手持一把白伞,身后还背着个书箱。 杜子卿道:“进来吧。” “多谢多谢!”这书生走入屋中,放下了书箱,道:“兄台贵姓?” 杜子卿道:“杜。” 书生拱手道:“原来是杜兄,小生姓孟,单名一个杨字,本是北沧郡人士,家境也还算殷实,几年前进京赶考,不幸落第,又花光了银钱,一直羁旅京师,如今才攒得些许碎银,路上却又让人偷了去,实无办法,只得借宿人家,兄台若不嫌弃,不知可否容小生在此暂住一日?” 杜子卿笑了笑,初次见面,便将过往说得一清二楚,也难怪要让人偷了钱去。 “我也是暂住于此,屋中尚有空房,孟兄自己歇息便是。” 孟杨喜道:“多谢多谢!” 虽是这般说,却没有动,眼睛仍在盯着那盆炭火。 杜子卿看看他的目光,知晓了书生的心思,取出一根筷子拨弄了下火盆,戳出一只烤好的红薯递了过去。 孟杨脸色一红,讪讪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杜子卿眼里闪过一抹讥笑,道:“你若不要,我丢了便是。” “诶!这好好的粮食,丢了多可惜。”孟杨终于忍不住接过了红薯,也不顾烫嘴,拨开皮便开始吃。 杜子卿转头望着那盆炭火,又叹了口气。 小时候,他本想成为星官,光宗耀祖,带领杜家走向辉煌。 可现在他却是和一名落魄书生躲在茅屋下,听着屋外雨声滴答,说不出的惆怅。 他的生命,到这一步,还有意义吗? 年轻时的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换来的就是如今的冷雨幽窗? 杜子卿又垂下头去,忽然问道:“孟兄,你是考功名的人,可知什么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孟杨听了一怔,熟读经书的他当即道:“这是说人君出身显荣,贵不可言,自幼便有专人教习,终日处于深宫之中,因而也不知忧惧哀劳,不能明晓人间的疾苦。古礼上说,国君长子生来便需挑选子师、慈母与保姆,‘皆居子室,他人无事不往’,想来这就是所谓的‘长于妇人之手’吧?可惜的是,这些在深宫妇人手中长成的君王,虽是自幼经历严格的教育,却因为从不曾体会过民间疾苦,后来大多成为了昏君和暴君。” 杜子卿听后拍了拍手,道:“孟兄好见识,你说这些人,还有改过的机会吗?” 孟杨摇头叹息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这也难说得很。” 杜子卿默然片刻,用筷子戳出一只红薯,剥开来咬了一口。 他以往从未吃过这些五谷杂粮,如今红薯入口,却觉得意外的香甜,才知道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力到底有多么巨大,什么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吃着吃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吓了孟杨一跳,可渐渐地,也听出了这笑声中的心酸。 “吃!”杜子卿又递给他一只红薯,自己也不顾烫,大口地咬着,似乎要将心中的抑郁全都发泄到这些红薯身上。 “别,别噎着了。”孟杨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害怕,转身舀了一瓢水过来。 杜子卿接过后也不再嫌这水瓢脏,大口灌了下去,直到腹中渐渐有了饱胀感,这才扔了水瓢,转身往土炕上一躺,便什么也不管了。 孟杨见后摇了摇头,转身收拾了一下书箱,自己也找了间干净房间休息。 第二百六十八章 围阵 翌日,杜子卿睁眼时,只听得外面一阵吵嚷之声,原来是这小庄镇上的人听闻北国铁骑即将打来,正在收拾家底往南方逃难。 孟杨也听到了动静,神色紧张地背起书箱,就要往外面跑。 杜子卿想起孟杨昨天说的话,问了一句,“北国铁骑就要打来了,你还回家吗?” 孟杨道:“家里爹娘岁数都大了,我一定要回去!” 杜子卿摇了摇头,想想自己在这留着也是无事,便跟着孟杨走了出去,只见大路小路之上,都是熙熙攘攘的难民,不止是小庄镇,临近几个村镇的人也都在逃难。 孟杨见此也变了脸色,忙拉住一人问道:“老伯,你们是从哪来的?” 那老人神色慌张,道:“我北沧郡来的啊,鞑子们就要杀过来了,小伙子你也别问了,赶紧跑吧!” 孟杨惊道:“北沧郡已经失守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人挣脱了孟杨,拼命往南边逃,孟杨见此,咬了咬牙,却是朝着北边跑去。 杜子卿见此摇了摇头,他可不想陪孟杨送死,回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五道教,心中也有些奇怪,北沧郡内不是有净明宗镇守么?作为中天五大道门之一,竟也抵挡不住北国兵峰? 不过转念一想,这一次北国近乎是倾尽全力攻打中天,净明宗守不住,也不算奇怪。 “啊!” “快跑啊!” 远方的人群忽然间尖叫起来,加快了逃跑的速度,与此同时,杜子卿也远远望见了烟尘升起,不禁瞳孔一缩。 北国铁骑,真的来了! 孟杨见到北国铁骑,也是脸色一白,顾不上回家,转身也跟着大家一起往回跑,还不忘拉杜子卿一把,“杜兄!快逃命吧!” 杜子卿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他也不想死在北国铁骑之下,于是只得跟着孟杨一起跑,失去了真元的他,甚至跑得还没有孟杨快,若不是孟杨还背着个书箱,只怕他就跟不上了。 “啊!” 前方一声惊呼响起,杜子卿一看,却是孟杨不小心撞倒了一名女子,兵荒马乱的,这种情况也时有发生,不过那女子不知为何,虽是蓬头垢面,看去却有几分眼熟。 “姑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孟杨忙拉起了她,不断道歉,可是当看到她的面容时,却也是一怔。 那女子虽是穿着麻衣,头发散乱,一副农家妇女的打扮,容貌却是相当秀丽,便似溪边的浣纱女郎,有沉鱼落雁之资。 当真是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孟杨见了她,却是大吃一惊,颤声道:“是……是你!” 那女子好似也认出了他,神色却带着几分愧疚,“孟……孟公子。” 杜子卿跟上去看了一眼,也是愣在了原地。 那女子正是兰心。 “兰心姑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孟杨认出了兰心,当即激动地抓着她的手问道。 兰心脸色一红,想挣脱他的手,孟杨却是死死握着不放,只得侧过了脸道:“我姨母家在附近,我是来看她的。” 孟杨忙道:“我和你一起去!” 兰心眼睛一红,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了。” 孟杨一怔,“为什么?我,我会帮你的!” 兰心黯然道:“多谢孟公子的好意,不久前北国鞑子打来,姨夫姨母已经遇害了。” 孟杨听后神色尴尬,想到自己的家人很可能也已经惨遭毒手,又多了几分感同身受,道:“兰心姑娘,我们一起逃命吧!” 兰心默然无语,在这般乱世中,能有个熟人相伴,到底是一件好事,只是她却有些不愿见到孟杨,因为当初她也曾伤害过他。 杜子卿也是直到见了兰心才想起来,当初在皇城翠云楼外,他曾见过一个落魄书生,苦苦追求兰心无果,反被人视为无理取闹,强行拖了出去。 多年前回忆里的那个书生,和孟杨的脸渐渐结合起来,他这才明白,原来孟杨便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这么多年过去,孟杨还是当年那个落魄书生,只不过曾经对他来说不可企及的皇城绝色,却沦落到了和他一样的地步。 兰心的钱呢?杜子卿对此也有些疑惑,不过并未多问。 兵荒马乱的时候,女子的钱财再多,若没有一个依靠,又有什么用呢? 但以她的姿容,想找一个能庇佑她的人应该并不难,哪怕是嫁作商人妇,总也好过如今的地步。 “杀!” 北国的铁骑,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马刀挥舞着,逃得慢些的百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一刀砍死。 鲜血和飞扬的尘土混合在一起,人如稻草般倒下,那些铁甲马上的骑兵低伏在马背上,神色冷峻,眼里满是对生命的漠视, 孟杨和兰心见此,再也顾不得叙旧,忙往后方逃去,兰心身为女子行动不便,孟杨便拉着她,同时不断向杜子卿招呼,“杜兄,快跑!快跑!” 杜子卿看看两人,又转过身去看着那些飞驰而来的铁骑,抿着嘴默然无语。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原来也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因为要成大事,便不得不杀人。 可当自己也沦为一个小人物,面对浩荡如洪流般的铁骑时,他才感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 “杀!” 铁骑已经冲到了近前,人们抱头鼠窜,惨叫着,哭泣着,挣扎着,反抗着,却逃不过最终的命运。 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化为尸骸后,天地间忽然一片寂寥,了无生机的寂寥。 杜子卿忽然笑了起来,无声的笑,是讽刺,也是悲凉。 面对横冲直撞的铁骑,他站立不动,伸开了双手。 然后,闭上自己的双眼。 人间炼狱般的惨叫声中,冰冷的刀刃从胸口切入,斩断肋骨,直入腹腔,而后透体而出。 刹那间的疼痛后,便是强烈的眩晕感,他的身子往后倒下,马蹄从他身上踏过,却意外的觉得很轻松。 仿佛漫长的煎熬,终于到了尽头。 孟杨回头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心里莫名有一阵辛酸,眼里有了几分湿润。 跑动的脚步,似乎一下子沉重了起来,是啊,再怎么跑,他能快得过北国铁骑吗? 兰心也感到了他的异样,不禁也是脚步一顿,怔怔地看着他。 “我们,不跑了吧?”孟杨松开兰心的手,平和地说道。 兰心也默然下来,天地明明很大,可人的一生,又能去多少地方呢? 就像这小庄镇上的人,也许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这里,哪怕心里也曾幻想过南国的柳,北国的雪。 若不是找不到归宿,谁又愿四海为家? 她忽然也很累了,哪怕死亡在身后追着她。 “真好,能和你死在一起。”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孟杨看着兰心,笑得灿烂光明。 若是有心爱的人儿在身旁,哪怕是死亡,也不再显得那么恐惧。 兰心看着他,目光也渐渐温柔下来。 铁骑飞奔,弯刀扬起,已是到了两人的身前。 孟杨忽然抱紧了兰心,背对着锋利的弯刀,天地仿佛在这一刹那禁止。 预想中的那一刀并未落下,取而代之的却是战马的嘶鸣。 高大的北国骑兵擦过两人翻倒,连带着两人也跌倒在地,兵荒马乱之中,两人茫然地起身,看到的却是一道道耀眼的光芒。 那是星师用的符箓! 素来不干预凡尘中事的道门,终于在这一刻动了手。 “五道圣地,岂容尔等放肆!” 水府星官执剑上前,在他身后,便是数百名五道教弟子。 正在享受着屠杀快感的北国铁骑见此,纷纷勒马,忌惮地看着水府。 晏玄陵跟在水府身旁,道:“长老,动手吧!” 水府却是神色凝重,摇了摇头,道:“道门不预俗世,他们若是识相,自己退去便是。” 晏玄陵反问道:“当初对神州妖魔,却又为何要主动出击?” 水府道:“北国之人,到底不是妖魔。” 晏玄陵正色道:“妖魔行人事则为人,人行妖魔事则为妖魔,这些人屠戮我中天百姓,又与妖魔何异!” 水府缓缓摇头道:“毕竟不好如此行事,教主也不愿大动干戈。” “退!” 杀到小庄镇附近的,是一支百人队,虽有几位萨满跟随,眼见五道教声势浩大,也不敢与之争锋,与百户商议后,选择了暂时撤退。 晏玄陵见此,有些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对抗北国铁骑,仍是中天皇朝的事,中天道门需要对抗的只有那些萨满和火神信徒。 然而,北国萨满大多随军出征,按司命教主的意思,五道教真的会主动出击吗? 北国的铁骑退去了,但并未完全退去。 五道教所处的青罗县,在镇北郡郡城的正南方,也就意味着从藏龙谷口杀出的铁骑,一路南下,最大的阻碍便是五道教。 哪怕司命想保存实力,萨满神教也不会忽视五道教对他们的威胁。 当水府带着一众弟子回到教内时,只见教中人人神色凝重,明心殿内,刚刚走出一批人,看衣着打扮,正是净明宗来使。 净明宗虽然在五大道门中势力最弱,在苍州境内的影响力却还要胜过五道教,水府见了心中一动,走入明心殿内,只见司命正皱眉不语,见了他后神色稍缓,道:“水府,你来得正好,九河之前派人来和我商议,要联手抗击神教入侵,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水府道:“九河宗主既然有此意,我等自当积极配合。” 司命听了却是眉头紧皱,长叹道:“连玄武大星君都身陨于藏龙谷口,北国这次是铁了心要和中天决一死战,我们五道教又如何抵挡得住?即便我肯,又岂能让两位老祖以身犯险?这可是危及到我五道教存亡的大事!” 水府听后神色也不太好看,先前神州之战,亢宿星君身陨,五道教已是元气大伤。这一次北国进犯,五道教又是首当其冲,不要说司命,即便是让他当教主,真要和来势汹汹的萨满神教斗上一斗,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天龠也在殿中,听司命这般说,不禁道:“司命师兄可要想清楚,不论我们战还是不战,萨满神教绝不会就此罢休。除非搬迁教址,抛下一众弟子不顾,不然我们必将与神教一战,区别只在于,是主动还是被动。” 司命沉着脸不说话,倒是司禄在一旁低声道:“教主,先开启护教大阵吧?” 司命听后点了点头,道:“先开启护教大阵。” 五道教护教大阵,传承自上古之时,历经近万年时光,当中又有历代星君改良,如今已成为五道教最大的依仗,若是由左枢和右枢两位星君主持,甚至能抵御七八名星君围攻。 但面对太微天帝,这护教大阵,是否真的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哪怕是左枢和右枢星君本人,恐怕也没有这个信心。 两日之后,五道教总坛外,已经汇聚了数十万大军。 凡人去进攻道门,在以往恐怕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但如今在萨满神教的引导下,却真实地发生了。 铁骑围住五道教总坛之后,便结成方阵,里三层外三层,将五道教总坛围得滴水不漏。 数百里外的净明宗,亦是这般情形,不过萨满神教的主力,却是大多汇聚在了五道教的山门外。 北落、雷电、大陵、折威、八魁,一共五位星君,在五个方位坐镇,而太微本人则在不远处掠阵,看着神教萨满相继杀向总坛。 护教大阵的威力,在五位星君的压迫下已是削弱大半,数十名萨满带着数百名火神信徒在星君的庇佑之下冲向总坛,期间也遇到了五道教弟子的激烈反抗。 半山腰上,阴鬼呼啸,扑向一名五道教弟子,张嘴便要将其吞噬。 “敕!” 金光闪过,符箓落下,将这只阴鬼打成飞灰。 山下的萨满见此,又念起古怪咒语,顿时升腾起一阵黑雾,当中鬼啸阵阵,显然又在凝聚什么可怕鬼物。 晏玄陵看着不断杀上山来的萨满,眉头紧锁,事到如今,也唯有握剑奋战。 “杀!” 一名五道教弟子大喊着,一手掐诀,一手握剑,刺向一名火神信徒。 这些火神信徒实力不如寻常星师,却极端狂热,身上画着图腾,大喊长生天之名,悍不畏死地往上冲,那些图腾在他们身上熠熠生辉,给他们带来了远超凡人的力量和生命力。 左枢星君盘坐清心殿上,眼见山腰处战况不利,料想今日逃不过这一劫,眼里闪过一丝决然,大声喊道:“太微!天无绝人之路,我五道教万年基业,岂能亡于你手!” 太微身处云端,漠然俯视着五道教的总坛,背负双手,却是一言不发。 “杀啊!” 萨满还在带人不断往上冲,天龠便在左枢星君身旁,见此实在按捺不住,退出了清心殿,挥手一道五行神光,打在了一名萨满身上。 “啊!” 五行神光乃五道教绝学,那名萨满被神光打中之后,竟是身体开裂,刹那间炸成了一团血雾,身旁一众火神信徒见此都是心凉了半截,冲锋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剑光闪过,晏玄陵杀入火神信徒之中,转眼间已是连杀数人。 五道教有一套五行轮转剑法,到了晏玄陵手中,却已是炉火纯青,五行归一,招招致命,剑剑夺魂,很快引起了一众萨满的注意。 “先杀了他!” 很快,便有萨满大喊着,举起手中火神杖,挥手间便有一条火龙奔腾着杀向晏玄陵。 晏玄陵深吸一口气,剑光转慢,轮转不休,划出一道圆弧,火龙在身前咆哮,却被剑光引导,威势稍减,最后落在了一旁空地上,剩下一片焦土。 萨满见他接下这一招,更是愤怒,大喝一声,火神杖中又冲出两条火龙,肆意冲撞,一名五道教弟子仅仅与之擦身而过便全身燃起大火,痛苦嚎叫起来。 晏玄陵见此也是一惊,不过两条火龙尚未到他身前,便见到前方一片星光闪耀,无数星子飘飞,将两条火龙困在其中,随着身后之人的冷哼,顿时化为飞灰。 他转身看去,水府星君凌空而立,周身星光闪耀,构成一片纯净星域,任何阴鬼凶灵皆不得靠近,眼见着那萨满还要挥舞火神杖,当即祭出一道流水符,符箓闪烁,化为涛涛洪流,顿时将这名萨满冲下了山。 “轰!” 一个大火球在晏玄陵身旁炸开,漆黑的烈焰升腾而起,他闪避不及,只觉得胸口一闷,身子飘飞出去,砸落在地,起身时不禁吐了口血。 “师兄!没事吧?”薛东临扶起了他,提剑道:“你先回去,这里有我!” 晏玄陵摆了摆手,道:“生死存亡,系乎此役,我又怎能退!” 勉强提剑,却见花含露亦在前线,已是落入几名火神信徒的包围内,心中涌起一股热血,又大喊着杀了上去。 五道教总坛有数千弟子,近百名长老,杀上山来的萨满和火神信徒虽然来势汹汹,在五道教弟子的合力之下,却也僵持在了山腰地带,难以前进,亦难以后退。 “教主,和他们拼了吧?”司禄看着山腰的战况,忍不住向司命提议道。 司命默然无语,身旁还有数百名弟子,皆是他这一系的心腹,只要他下令,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投入战场,奋勇杀敌。 可是,现在的情形,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右枢星君仍在明心殿上主持大阵,脸色却已是越来越难看,艰难地向司命道:“司命,你听着,我们五道教万年基业,决不可毁在这一代。” 司命目光闪烁,点了点头,不再加入战局,而是道:“撤。” 司禄一怔,道:“撤?往哪里撤?” 司命道:“后山,黑崖。” 司禄道:“黑崖外,也有北国的雷电星君镇守。” 司命眯了眯眼睛,道:“天社不是留了一条地道么?” 司禄听后一惊,莫非司命一直知道天社在做什么,只是佯装不知? 心中的猜测尚未有结果,便见司命已是转身离去,身旁几十名最亲近的心腹也紧跟而上,他犹豫片刻,回头望了眼还在前方奋战的天龠等人,也跟上了司命。 第二百六十九章 尸虫 司命带着人轻车熟路地钻入天社所设的地道之中,司禄跟在后边,看着司命,越看越是心惊。 司命到底知道些什么?天社的一举一动,他恐怕都了如指掌,但他为何还要放任天社,甚至是自己走入天社的圈套之中? 又或者,对司命来说,目前的一切,也只是将计就计而已,他和天龠本就不和,天社或者说杜子卿,不过是他的借口和工具。 司禄心中在猜测,司命却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走在幽暗地道中的他忽然停下脚步,向司禄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会知道这些?” 司禄点了点头。 司命道:“当初妖族使者和北国的联络,是我在协调。” 司禄听后大惊,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从司命口中说出。 司命冷笑道:“只不过,我没有天社那么傻,去和妖族使者当面对接。妖族使者找上的,也确实是天社,而我所做的,就是把每一条信息都弄到手。” 司禄听后松了口气,道:“这么说,你是在监视他们?” 司命点头道:“不错,通过对天社和妖族使者的监视,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司禄心跳快了几分,不禁追问道:“什么?” 司命深吸一口气,道:“长生陵!” “长生陵?”司禄听后却是一头雾水,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司命道:“传说紫微宫山脚下,有一处上古遗迹长生陵,乃是帝君陵寝,当中有长生不死之秘。” 司禄听了直皱眉头,道:“长生不死之秘?倘若帝君真的长生不死,又为何会有陵寝?何况,古籍中似乎从未有过类似记载。” 司命摇头道:“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不过,也有一种说法……” 司禄见司命神色有些犹疑,不禁追问道:“什么?” 司命看着司禄,神情有些诡异,“相传,历代紫微大帝,都是帝君的转世。” 司禄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司命,“这……这从何说起?” 司命道:“我一开始也不信,但是后来查阅了五道教数千年来的记录,发现紫微宫内确实有些异常。” 司禄默然不语,手心却已是渐渐浸出了冷汗,“什么异常?”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紧张起来,仿佛谈论这样的隐秘本就是一件容易让人紧张的事,甚至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紫微宫,神圣的外表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南国的妖主,又为何会是当初的宫主夫人? 司命道:“紫微宫虽然位于皇城之中,其后山却一直被列为禁地,紫薇主峰和其余副峰之间的区域,哪怕是紫微宫内之人也决不许踏足,而这一片区域,从空中看去,很像是一处陵寝。” 司禄默然片刻,摇头道:“这些到底也只是猜测。” 司命淡淡道:“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猜测,可对于太微呢?倘若长生陵真的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太微为何会倾尽举国之力进攻中天?” 司禄沉默下来,妖族使者一定有打动太微的理由,可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司命道:“不论如何,太微的目的是长生陵,如今攻打五道教只是个幌子,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趁机前往紫微宫一探究竟。但也正是因此,那些萨满对本教的攻击必定会异常猛烈,倘若大帝真的不能率人来救,我们唯有先行自保。” 司禄听后有些不甘,道:“本教近万年底蕴,难道没有什么别的手段?” 司命冷哼一声,道:“近万年来,本教可曾出过一位大帝?” 司禄低下了头,中天紫微大帝,由紫微宫代代相传,倾尽中天全部气运也只能供养这么一位,五道教哪怕底蕴再深厚,又怎会有第二位大帝? 幽暗的隧道,已是隐隐看到了出口。 司禄忽然有些奇怪,问道:“这条隧道,只怕不是天社自己挖的吧?” 司命愣了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禄道:“护教大阵正常运行的话,不会出现这个漏洞。” 司命道:“我有意留下了这一处出口。” 司禄道:“这件事,天社知道吗?” 司命脸色稍稍有些变化,“应该……不知道。” 司禄奇道:“他也是本教长老,护教大阵出现了漏洞,他怎会不起疑心?” 司命也愣了下,只觉得当中似乎有些古怪,却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他自己忽略了这一点?” 司禄也是心中打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心存侥幸?天社看上去也不是心存侥幸的人,按理来说不会犯如此错误。 “因为,他当时已经不再是他。” 出口的亮光中,立着一道人影,正低头看着司命等人,仿佛等待多时。 “谁!”司禄大喊一声,四周的五道教长老和弟子纷纷取出法器和符箓,如临大敌般看着眼前之人。 那人走近几步,司命瞪大眼睛,待到看清对方的面容之后,却是愕然道:“酒旗?” 酒旗咧嘴笑了笑,道:“司命教主这是想去哪里?” 司命听酒旗这般说,脸上顿时有些不光彩,在五道教受到萨满神教围攻的情况下,他这个教主却是带着一小帮人临阵脱逃,说出去颜面何存? 司禄冷哼一声,道:“酒旗!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酒旗笑了起来,道:“我管的可不是闲事,而是要借司命教主的身份一用。” 司命听后一怔,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酒旗阴恻恻地笑道:“平素你都在五道教中,有护教大阵和星君驻守,动起手来未免不太方便,如今你自寻死路,留下这么一条小道,这便怪不得我了!” 司命瞳孔一缩,大声喊道:“你不是酒旗!你到底是谁?!” 酒旗哈哈大笑起来,“我是谁?你猜我是谁?” 司命额头上渗出冷汗,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司禄则是怒道:“我看你是疯了!” 酒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最后竟然扭曲了起来,整张人脸都扭曲变形,仿佛那只是一张人皮。 “不好!快退!”司命见此情景,浑身一个寒颤,当即便要往护教大阵中跑。 “教主,别来无恙。”幽暗的隧道后方,一名白衣人正一步步走来。 司禄回头看去,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天社!你,你不是死了吗!” 星官身死,星象都会有感应,做不得半分假,然而在众人眼前的,确实是那个已经被赤霞丹火烧得面目全非,如同腐尸般的天社! 可以说,此时的天社就是一具腐尸,却是一具会动的腐尸! “腐尸……蛆虫,”司命转头看着天社,脸色无比难看,“原来你早就被附体了。” “天社”诡异地笑着,声音沙哑地道:“天社的力量不弱,我原本只是蛰伏在他体内,等到他死后,才算是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一等星官的身体,啧啧,真不错啊。” 司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道:“你今日既然敢现身,难道不怕我们再杀你一次吗?!” “天社”怪笑起来,轻蔑又可怜地看着众人,“你们,很快就会和我一样了。” “什么意思?”司禄皱起了眉头,只觉得此情此景太过诡异,忙取出一张符箓,便要打向“天社”。 “啊!”忽然,一名五道教弟子惨叫起来,声音怪异,很快便两眼一翻,瞳孔一片灰白,继而露出了恐怖的笑容。 “他!他身后!” 身旁之人指着这名五道教弟子的背后,只见其背部已经破了一个小洞,当中正有几只腐尸蛆虫在不断往外爬! 司命大喊一声,拍出一掌,浑厚的真元之力将这名弟子打得粉碎,连同体内的腐尸蛆虫一并化为血沫。 酒旗站在出口处,扭曲的脸越来越古怪,嘴巴拉到了面颊之上,两只眼睛也一上一下分开,鼻子错了位,嘴中则出现了一排排锋利的尖牙。 “他也被附体了!”司禄见此,终于确认,眼前的根本不是酒旗,而是腐尸蛆虫! “杀!”几名长老见了大惊,纷纷取出法器打向这个冒牌的“酒旗”。 “砰!砰!砰!” 数件法器尚未近身,便在“酒旗”身前化为齑粉,强大的妖气逸散开来,四周的土地中忽然多了无数腐尸蛆虫,疯狂地往外钻,往人的身上钻! 司命大吼一声,展开了自己的星域,一念之下,身旁的腐尸蛆虫便纷纷死去。 作为司命星官,他的星域本就可以掌控生死,不过对力量越强的对手影响力便越弱,这些腐尸蛆虫连星师级别的力量都达不到,自然是在星域之中如普通的蚯蚓般被抹灭。 “酒旗”见此,点了点头,忽然一步上前,刹那间已是到了司命的身前,生死星域根本挡不住“酒旗”,反倒在那滔天妖气下轰然破碎。 司命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你是……” 话未说完,只见“酒旗”口中钻出一条黑色蛆虫,瞬间钻入司命口中,司命两眼一白,片刻后身上便散发出了浓郁的妖气。 司禄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两条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忽然奔溃般大喊道:“尸虫妖王!它是尸虫妖王!” 尸虫妖王,腐尸蛆虫一族的王,此刻却附在司命身上,对司禄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司禄转身便往洞口逃去,同时发了疯般大喊,只为了能吸引到人,哪怕是北国的敌人。 可比他更快的却是一道黑光,瞬间击中了他,从背心刺入的刹那,司禄便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过了片刻后,却又缓缓爬了起来,眼里已是一片混沌…… 五道教总坛,山顶。 “师妹!还撑得住吗?!”水府长衫染血,立在明心殿前,看了看身旁的天龠。 天龠此时也已受了不少伤,脸上和手上都是污血,神情却相当坚毅,握紧手中的碧玉箫,缓缓道:“你们不退,我也不退。” 女史听后手中拂尘一振,环视着四周萨满,道:“哪个先来?” 四周萨满面面相觑,对这三位星官也颇为忌惮,一时间都没有动手。 女史见此冷笑一声,颇有些傲视群雄的味道,忽然一踏殿前台阶,朝着一位萨满杀去。 那名萨满慌忙举起火神刀应对,却被女史手中拂尘卷住,只见女史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手中真元涌动,一掌拍在对方身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竟是硬生生打穿了胸腔,收手时已是抓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哪怕是以阴狠毒辣着称的北国萨满,见到此景也是心中一寒,看向女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恐,慌忙往后退了几步。 “天龠,你们也退吧。” 叹息声中,左枢星君已是来到天龠身前。 杀上总坛的一众萨满见到左枢星君现身,都是神色紧张,激烈的厮杀忽然就此静止,山顶上迎来了难得的寂静。 “久闻星君大名,不知可堪一战?” 护教大阵外,北落星君凌空而立,凝视着左枢,脸上带着几分从容的笑容。 左枢没有搭理他,而是向天龠等人道:“本教大阵,一可阻敌,二可杀敌。杀阵一旦启动,敌我不分,尽为血沫,你们速速退往明心、清心二殿,以免误伤。” 天龠等人听到左枢这般说,忙应了下来,待到退回大殿之后,只见总坛四周的祭坛,纷纷亮起了血色光芒。 在五道教总坛之外,分布着五方祭坛,平日便以五行之力祭祀,近些年来祭品已是换为妖兽之血,因而当这些祭坛上亮起血光时,深处总坛之中的一众萨满皆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不好!” “快逃!” “老祖救我!” 一众萨满纷纷察觉到了异常,却见左枢星君已是回到清心殿内,右枢星君则在明心殿上手结法印,两座大殿上顿时浮现黑白之光,冲天而起的黑白之光和五方祭坛上的五行光芒彼此辉映,在刹那间化为七彩流光,如雨点般向下方倾泻。 “啊!” “不!” 七彩流光,落在总坛之上,竟如利箭般,洞穿了一众萨满的身躯,而那些落入地表的流光,则如同钥匙般,激发出一个个深藏地下的杀阵,真元如火山般从地下爆发而出,上方的萨满和火神信徒往往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便被炸成血块。 北落星君见此,脸上的笑容再也保持不住,挥手间打出一道流光,怒道:“尓敢!” 星君的真元之力冲击在护教大阵上,却只是泛起了些许波澜,北落星君还要近前,又忌惮于护教大阵的威力,一时间有些犹豫。 雷电星君在北落身旁现身,道:“一起杀进去!” 北落转身看去,大陵、折威、八魁三位星君也跟了上来,顿时松了口气,道:“好!” 五位星君合力,哪怕是护教大阵也抵挡不住,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七彩流光出现了一道缺口,北落等人迎着真元乱流,终于来到了五道教总坛上空。 “这……这……” 北落星君低头看去,四野之中,早已是空无一人,非但没有人,连五道教本身那些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建筑,也早已化为飞灰,除了明心殿和清心殿,四周早已成了一片荒山! “好狠!”雷电星君气得双手颤抖,忽然间打出一道真元,落在清心殿上,“左枢老贼!如此草菅人命,不怕有伤天和吗?!” 左枢星君人在殿内,笑声却已是传遍四方,“哈哈哈,哈哈哈!自己杀人盈野,却说什么草菅人命,你们北国的星君,脸皮都拿来擦了屁股吧?” 雷电星君脸涨成了猪肝色,周身真元化为滚滚雷霆,忽然间身影一动,便朝着清心殿冲去,“老夫今日便手撕了你!” “轰!” 真元乱流从清心殿中溢出,明心殿内也浮现出另一股真元之力,左枢和右枢身处护教大阵的核心位置,彼此相辅相成,雷电星君一人冲下去,却遭到了两人的反击,哇地一声吐了口血,又倒飞回半空之中。 “一起上!”北落星君见此,挥手间带来滚滚阴气,凝聚出一只硕大无比的骷髅,一双白骨手猛地朝前方扑去。 “杀!”大陵、折威、八魁三位星君也跟着各自施展手段,一同向前施压。 看着前方的激战,太微却是神情淡漠,仍是负手而立,好似在等待什么。 直到右手上的扳指闪过一抹流光,他的眼里才闪过一抹光彩。 五道教上方,五位星君联手对抗大阵,左枢和右枢星君虽是在竭力抵御,却也渐渐感到不支,黑白二气的流转受限,而五方五行之力也被五位星君隔断,护教大阵的威力正在不断减弱。 当大阵的光芒黯淡之极,堪堪破碎的那一刻,忽然间传来了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是来自上空,而是来自脚下,整个五道教总坛在剧震中就此裂开,大山崩裂,左枢和右枢彼此大吼一声,皆是吐出大口鲜血,明心殿和清心殿从中划开,幽星台一分为二,护教大阵彻底破碎,真元激荡,刮起飓风,北落等五位星君猝不及防,竟也是口吐鲜血,被飓风甩到了几十里外,个个都是惊骇地看着那道开裂的深渊。 深渊之下,黑崖之中,竟是躺着一具漆黑的尸体,衣着朴素,一如上古之人。 司命的尸体倒在黑尸旁边,早已腐烂,而那具黑尸却在颤抖,每一块干瘪的肌肉都在膨胀和蠕动,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忽然间猛地睁开,干枯的眼球里,是一对血色的双瞳! 第二百七十章 太微 五道教上空,北落星君看着这一幕,忽然间遍体生寒。 一缕缕漆黑的雾气从那黑尸身上浮现,阴冷,诡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黑尸转动双臂,缓缓站了起来,口里发出一阵难明的噪音,四周的黑气越发浓郁,渐渐笼罩了他的身影,留下的,只有那一对闪烁的红瞳。 “魔!那是魔气!”雷电星君大喊一声,瞳孔收缩,忽然间转身朝后方逃去。 北落星君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回头看了太微一眼,只见太微还是默然不动,心里稍稍安定一些,道:“想不到五道教内,竟还有人修炼魔功,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除去此獠!” 话是这般说,可大陵、折威和八魁这三位星君彼此对视,却是谁都没有动手,看着那渐渐涌上的黑雾,心底都打起了退堂鼓。 左枢和右枢也是茫然地看着山下黑尸,哪怕是他们两人,也从未听说过,在五道教的护教大阵之下,竟然还有着这样一具魔尸。 黑尸站直身体后,忽然间怪啸起来,魔音灌耳,众人脑海中都是一片嗡鸣,同时也惊骇地看到那黑尸冲天而起,滔天黑雾弥漫,气势直逼星神! 太微见此,却是不惊反喜,大笑起来,“哈哈,好!好一具魔尸!” 那黑尸也大笑起来,道:“现在你相信了吧?” 太微点头,道:“走!” 黑尸也点了点头,竟是弃五道教不顾,朝着皇城方向直飞而去。 但就在两者刚刚动身的刹那,天空忽然间黑暗了下来。 太微眼里闪过一抹异色,止住身形,周身爆发出了无量星光,和那漆黑暗夜相抗。 黑尸眼里闪烁几分惊疑,却也不闪不避,竟是长啸着往前扑去,妖气和魔气冲天而起,混杂着向那深沉黑暗的中心点杀去。 “轰!” 妖魔之气和黑暗相击,忽然间如轻烟般飘散开,紫微星在天际闪耀,而星光之下,紫微大帝莫正阳的身影已是浮现。 太微冷哼一声,对此结果并不意外,那黑尸却是怪叫一声,满是怨愤和惊恐地看着莫正阳,“不可能!我已经掌控了魔元,我已经掌控了魔……” 莫正阳冷冷一挥手,漫天星光之力化为洪流,将黑尸轰出数十里外,道:“凭你也敢染指风侯之躯,当真自寻死路!” 黑尸还在咆哮,“这是神尸!神尸!我不可能输!不可能!” 莫正阳伸手一招,紫微星神枪浮现,猛地一枪刺出,黑尸还要挣扎,却惊恐地发现身躯失去了控制,眼见那灭世的神枪就要临身,忽然怪啸一声,只见黑尸后方闪过一道黑影,如闪电般钻入大地。 不料紫微星神枪也在变幻方向,枪尖刹那间一转,已是刺入地底,只听得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大地轰然塌陷,露出一个近百丈的深坑,而在深坑的最下方,还留着半截蛆虫的尸体,丑陋地扭动着,却在星空之力的绞杀下渐渐失去生机。 黑尸失去了尸虫妖王的操控,一头往下方栽去,最后跌落在大地上,还在散发着一缕缕黑雾,一时间也无人敢靠近。 太微的目光,自从紫微出现的那一刻便一直在他身上,待见到莫正阳手中的紫微星神枪时更是眼前一亮,点头道:“好枪!” 莫正阳收回紫微星神枪,看着太微,目光仍是冰冷,“你不该来这里。” 太微抿嘴笑了笑,道:“我若一定要来呢?” 莫正阳没有答话,握紧紫微星神枪,枪尖直指太微。 太微手腕一动,山河图也浮现在身前。 两者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激荡的真元如大风般呼啸,各自席卷一方天地,紫薇垣和太微垣彼此碰撞,星辰幻影如流星般落向对方星域,尚未真正交手,便有了毁天灭地的气势。 “你受伤了。”太微看着莫正阳,目光闪亮。 莫正阳冷冷道:“你也一样。” 太微大笑道:“那就看是谁伤得更重!” “哼!”莫正阳翻转手腕,紫微星神枪已是如长虹般刺向太微。 太微翻手之间,山河图展现出万千空间,仿佛要将紫微星神枪连同莫正阳都一并困在图中世界,陷入永恒迷失之中。 而那一点枪芒,却始终闪耀不息,突破层层束缚,如不可逃脱的宿命,向着太微刺来。 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一片白光。 两位星神的交手,对凡人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天上爆发的真元之力落在地上之时,便会化作毁灭一切的飓风,北国的几十万军队,前锋仅仅是被飓风波及,便有数百人卷上天空,在惨叫声中被抛到几里之外,摔得粉身碎骨。 “退!快退!” 北国大帅耶律光见此,慌忙下令撤退,铁车转动方向,朝着北方逃去。 北国的大军在这非凡力量之下,各个都疯了一般往外逃,很快便乱作一团,溃不成军。 天际之上的交手还在继续,肆虐的真元化作飓风,哪怕是星君也不得近身,谁都不知当中发生了什么。 “师尊,那魔尸到底是什么?”天龠望了一眼天际的风云,又垂下目光,忧虑地看着地上的黑尸。 左枢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曾知晓,教内竟有如此凶物。” 右枢星君从明心殿上飞过,来到左枢身旁,神色凝重地看着黑尸,道:“师弟,还记得师尊当年说的话吗?” 左枢一怔,试探着问道:“当年那个传说?” 右枢点了点头,道:“不错,当初师尊曾和我们提起过,本教数千年前曾经历过一次灭顶之灾,而险些毁灭本教的,便是一名神秘高手,不知来历,不知面貌,全身笼罩在黑雾之下,唯有一双眼睛却是血红。” 左枢望着那黑尸,惊道:“难道这便是当年那人?他没死,还被镇压在了大阵之下?” 右枢长叹道:“恐怕不止如此,传说中这人精通阵法,本教的护教大阵根本奈何不了他,而且实力高深莫测,是那一代的紫微大帝亲自出手,方才将他击杀在本教山脚之下。” 左枢深吸一口气,道:“听师兄你这么说,我似乎也想起来了,当年师尊还曾说过,这人本意似乎并非攻击本教,而是被那一代的紫微大帝追杀至此,经过一番大战后,方才将之击毙。如今看来,这人的尸身却是被当年的几位老祖宗藏在了山腹之中。” 右枢神色阴沉地看着黑尸,道:“甚至本教如今的护教大阵,便是以此人为核心,不然阵法也不会突然炸开。” 天龠听到此处,忍不住道:“师尊,先前我听大帝称此人为风侯,难道他真的是上古传说中的人物?” 左枢和右枢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沉重。 风侯,帝君手下的心腹之一,上古仙魔之战中的佼佼者,如今又怎会被魔气感染,化身为魔人? 这个真相,未免太过沉重,哪怕是他们,也不愿多谈。 就像大帝和南国妖主的关系一般,哪怕私底下有万千猜测,谁又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轰!” 天际,流光飞逝,两位帝者的交战还在延续,声势却已是渐渐弱了下来。 太微的脸色越来越黑,嘴角忽然间溢出了黑血。 紫微星神枪指着太微,莫正阳眼里闪过一抹异样,不再出枪,而是冷冷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竟然还能撑到今天。” 太微勉强笑了下,嘴角的黑血越来越多,他有些艰难地道:“世上真的有长生陵?” 莫正阳不再看他,负手立在虚空中,淡淡道:“你走吧。” 太微苦笑一声,有些不甘地看着身前之人,他比自己要年轻,要年轻很多,如今也不过四十多岁,而他虽也是北国的一代天骄,却已是到了烈士暮年的地步。 默然在空中立了片刻,太微转过身去,道:“走。” 北落等人面面相觑,眼见太微教主都不能胜得过紫微大帝,一个个都有些丧气,哪怕还有些不甘心,也都随着太微离去。 “多谢大帝出手相助。”左枢和右枢星君飞到莫正阳的身前,拱手谢道。 莫正阳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具魔尸身上,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说罢,挥袖一卷,将那具魔尸卷入袖中,身影一动,已是消失在了皇城方向。 左枢和右枢对视一眼,皆觉得紫微宫中恐怕真的深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不过这些却与他们五道教无关,也不是他们能染指的了…… ****** 北国,察钦省,扎罗雪山。 太微落地之时,脸色已是死灰般一片惨白。 高大的神殿之中,静静地守着一个人。 不是萧如雪,而是月曦。 她看着太微,目光平静,仿佛一切都已在意料之中。 “咳咳!咳咳!”太微走入神殿,再也坚持不住,扶着柱子猛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闻之令人作呕。 月曦见此,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既是同情与怜悯,也是憎恨与厌恶,“你受伤了。” 太微勉强笑了一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还伤得不轻。” 月曦道:“这是旧伤。” 太微喘了两口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她告诉你的?” 月曦默然不语。 太微微笑道:“她似乎和你说了很多,想来平时,你也是她最信赖的人吧?” 月曦道:“我从小在西域长大,只见过她一次。” 太微挑了挑眉毛,道:“你为什么会在西域?” 月曦眼里闪过一抹憎恨,“因为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看不起一个没有丈夫的母亲!” 太微愕然地看着她,忽然间身子颤抖起来,“你……你是……” 月曦神色痛苦,咬着下唇,道:“我是她的女儿。” 太微身子一晃,竟是跌坐在地上,忽然间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却显得分外凄凉。 “哈哈哈,你,你们,哈哈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太微看着月曦,眼里竟有了几分泪光。 月曦见到一代天帝,竟也有这般表情,和寻常那些痛心疾首的老父亲一般,不禁有些悔恨,却仍是抿着嘴,咬着牙,道:“为了报复。” “报复我?”太微惨笑起来,“也报复你自己……” 月曦忽然流着泪道:“我来这里,本就是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太微怔怔地看着月曦,忽然垂下头去,有些吃力地朝她招了招手。 她看着太微,虽是流泪,仍是默默走到了他的身旁,看着他低垂的头,和满头的白发。 在星神漫长的生命中,太微其实还很年轻,甚至还在青年阶段,可此刻的他,却已是变得和一名老年人无异。 世上有一夜白头,可她不曾见过星神也会如此,甚至比普通人衰老得更快。 原来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后悔,哪怕很多事早已命中注定。 太微颤抖地伸出手,如老人一般,想要抓住唯一的依靠。 月曦闭上双眼,泪珠从脸庞滑落,任由他牵住了自己的手。 “星灿,星灿……”太微抓着月曦的手,看着她,却是喃喃念着腾蛇妖王的名字。 他嘴角的黑血又涌了出来,惨然地笑着,喃喃道:“我就要因为你死了,可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月曦睁开眼再去看他,只见太微低着头,脸上是痛苦也是悔恨,是怀念也是凄凉,时而笑,时而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忽然间,他的神色又显得痛苦起来,捂着嘴吐出大口的鲜血,这一次,不止是乌黑,还带着些许鲜红。 而这些鲜红,也带走了些许他身体里所剩无几的生机。 当年那一杯毒酒,已是给他留下了致命的暗伤。 这些年来,他尝试了各种办法,也无法解开这酒中的蛇毒。 每当蛇毒发作时,他便只有咬牙忍受,对星灿的恨意也便更深了一分。他恨星灿,更恨当年的自己,为何会忍受不住诱惑,去和蛇妖结合。 他以为自己已是恨星灿入骨,可到了这临终前的一刻,却又想起了星灿的面容。 意难平,终究是意难平…… 他爱了她十年,恨了她一辈子,几乎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甚至每一个时辰都会想到她,无论是爱还是恨,当年的一切,说放下,又怎么放得下? 月曦眼里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提起袖子抹了抹,伸手扶住太微,道:“我在。” 声调柔和,便是当年星灿的模样。 太微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她,又笑了笑,缓缓摇头道:“你不是。” 月曦嘴唇哆嗦,咬牙道:“我是!” 太微仍是在笑,神色悲苦,忽然紧紧抓着她的胳膊,道:“萧如雪,她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有阿烈,他……他毕竟是你的弟弟。你以后,就放过她母子二人吧。” 月曦看着眼前苍老的老人,随着真元的流逝,太微的面容也在迅速苍老。 看着他眼里最后的一点光彩,月曦虽是万分不愿,仍是点了点头。 太微微笑着,仍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浑厚纯净的真元传递过来,如江海般涌入她的体内,月曦愕然地看着太微,想要挣扎,却无法挣脱。 太微死死握着她的手不放,容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不到片刻,竟已是彻底变成了一名耄耋老人。 月曦咬牙一挣,终于挣脱了太微的手,如山如海般的真元之力在体内汇聚,短短片刻间,她竟然已是有了超越星君的力量。 “你……”月曦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微,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太微会将自己毕生的功力全部传给了她。 太微天帝的位置,代代相传,永世不绝,终生都要为守护北国而战,可是如今的太微天帝石幽,竟违背了祖训,不将自己这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传给弟子或者石烈,却传给了她一个有着妖族血统的女儿,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天下哗然? 太微看着月曦,眼里流露出几分欣慰,道:“这是我欠你们母女的。” 月曦却是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把修为传给我,我便会替你当这个什么破教主吗?我恨人,我爱杀人!就算让我当这个教主,我也一样要去杀人!杀光天底下所有负心薄幸之人!” 太微笑道:“那么,你便先杀了我吧。” 月曦一怔,看着太微,又怎下得去手? 太微笑着,眼里流露出几分怀念,道:“和当初一样,和星灿当初一样。” 月曦这才想起,自己的娘亲,当年便是喜爱杀人,无恶不作的蛇妖。 太微忽然间捂着嘴,又继续咳嗽了起来,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滴落在地上,便迅速变为黑色。 失去了修为,蛇毒剧烈发作,他的生命,已是真正走向了终点。 月曦赶忙上前,想要用自己刚得到的这份惊世骇俗的真元之力延缓蛇毒的发作,却被太微一把推开,只见他喘了几口气,神色平静地依靠在神殿的柱子上,缓缓倒了下去。 月曦嘴唇哆嗦,终于喊出了那个她平生从未喊过的字眼,“爹!” 太微靠着柱子,默然无声,已是失去了最后一缕生机。 月曦扑到他怀中,忍不住痛哭起来,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人世的爱与恨,到底有多么复杂,似乎无论哪一个选择,都注定了是错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决战 中天,天北郡,五道教。 北国的大军已经离去,当晏玄陵从殿中走出时,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怅然片刻,也不禁深深叹息。 五道教总坛,如今已是从中裂开,土崩瓦解了。 四周的五行祭坛,也在紫微大帝和太微天帝的交手中崩碎。 方圆百里,被激荡的真元飓风夷为平地,山脚的小庄镇也早已化为飞灰,所幸逃难的百姓早在两日前已经离去。 五道教数千弟子,经此一役也是死伤惨重,成功躲进明心、清心两殿逃过一劫的,不过数百人。 空气之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五道教山下镇压的魔尸现世之后,魔气渐渐散发,哪怕无意靠近,受到魔气影响,一些弟子也是神志恍惚,甚至大喊大叫,出现了幻觉。 总而言之,这一片地带,已经再也看不出分毫道教圣地的模样。 “天龠师叔,我们是要搬迁教址,还是就此重建?” 眼见天龠从旁经过,晏玄陵忍不住问道。 天龠听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晏玄陵也有些犹豫,“弟子想在此重建教址,可又怕花费巨大,得不偿失。” 天龠问道:“什么是得?什么是失?” 晏玄陵想了想,说道:“此地已被魔气污染,不利修行,若是再选名山,广集门徒,料想数年之内,励精图治,便可重现本教昔日辉煌。不过……” 天龠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晏玄陵,目光平静而柔和,他藏在心底的一些话,终于就此说了出来,“不过弟子心中,到底有些不舍。” 不舍什么?他没有说,天龠却也明白。 有人可以抛开过去,有人却会耿耿于怀,五道教在此地传承了近万年,世事沧桑,百代春秋,当中埋葬着多少故事,又留下了多少回忆? 道教之人,本应超然物外,世事不萦于心,可仙道漫漫,若是没有坚定的向道之心,九死而不悔的决绝,又如何走得下去?所谓无为,而无不为,人情天性,本就不是能轻易割舍的东西。 天龠转过身来,望着那碎裂的山峦,神色渐渐坚定了下来。 她没有给晏玄陵答复,因为她不是司命,没有独断专行的权力。司命死后,她能做的,便是顺从绝大多数弟子的心愿,而那也是她的本心所愿。 冷雨潇潇,不知不觉间落满了山头,花含露默默来到晏玄陵的身旁,道:“赵翠儿死了。” 赵翠儿,便是常与她相伴的那名女弟子,晏玄陵也曾见过几次,可始终不曾留意,如今听到花含露提起,看着她黯然的神色,也不禁感到几分难过。 不过,他仍是微笑着,道:“还好,有你。” 在经历了生死,历尽了劫数之后,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让花含露失去了所有的矜持,忽然抱住他,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晏玄陵没有哭,他看着眼前的废墟,和这废墟下埋葬的那些同胞、仇敌的骨肉,站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便是一片废墟又如何?破灭之后,总会迎来新的开始。 正如死亡的背后,便是新生。 ****** 北国的铁骑在败退,不仅仅是因为五道教外的那场失利。 镇北郡城,都督府中,临笑看着一份又一份的军情,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决定。 李靖元在看着他,看着他熟练地在沙盘上推进阵线,排兵布阵,也看着他神色从容,波澜不惊。 “怎么做到的?”终于,李靖元忍不住问道。 “什么?”临笑从沉思中被唤醒,茫然地看着李靖元。 李靖元叹了口气,道:“我听说,你家世寻常,并非将门之后,也未曾出身于行伍之中,又如何能对排兵布阵做到烂熟于心?” 临笑默然片刻,道:“感兴趣罢了。” 弱小的人若不能团结起来,便要被强敌扑灭,他出身在神州东平郡的东门关外,自幼和姐姐临欢相依为命,从小便在妖魔的追杀下存活,对于如何利用自身优势应对强敌,早已是了如指掌。 北国的铁骑再是凶猛,到底不如妖魔狠辣狡诈,当初他既然能应付得了妖魔,如今自然也应付得了北国的铁骑。 李靖元长叹一声,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老夫浅见,险些误了军国大事。” 临笑低下头去,仍是看着沙盘,道:“都督若是浅见,又如何敢用我?” 李靖元听后,不禁呵呵笑了起来,道:“那你可要留心了,这一次若是不能杀退鞑子,圣皇怪罪下来,只怕你我二人都要性命不保。” 临笑点了点头,仍是看着沙盘,手上却画起了符号。 李靖元上前看了看,却是有些诧异,“这是……卦象?” 临笑画定卦象后,道:“北国尚玄武,为水,为坎;好用铁骑,为马,为天。二者相合,正是水天需卦。此时为戌时,上六变上九,成风天小畜卦,风为木,天为金,用克体,事不成。辞曰‘君子征凶’,可知北国必败。” 李靖元听后大惊,道:“光凭这些数术,便能断定胜负?” 临笑伸手一抹,将沙盘上的卦象抹去,笑道:“难道不用易法,便看不出胜负了么?” 李靖元哈哈一笑,道:“看来你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临笑淡淡一笑,指着沙盘,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地方。 那正是他们所处的地方,镇北郡城。 翌日,镇北郡城外,已是布满了乌压压的铁骑。 临笑和李靖元一同登上城楼,看着那万马奔腾的景象,都是心绪复杂。 当初,面对这股能够摧毁一切的力量,他们更多是无奈和畏缩,可到了今日,形势却已截然不同。 东兴岭和西兴岭的阻隔,让北国铁骑只有藏龙谷一条路可走,如今他们想要退回北国,也必然要经过此地。 所以,这是一场最终的决战。 “咚咚咚!” 六七十万铁骑,在战鼓的号召之下聚集,怯薛军坐镇后方,长生汗亲临战阵,而大元帅耶律光则统帅铁车军居于中央,两侧则是身披寒甲的铁鹞军和浮屠军,其外是十几万黄金铁骑,前方还有十几万银甲铁骑,最外围则是呈圆形散开的数十万普通骑兵,并无甲胄护体,也没有固定阵型,纯粹以灵活取胜。 这一次,李靖元没有选择死守城池,而是将大半军力派出了城。 坐北朝南,九路大军形成阵势,李靖元下了城楼,亲自率领平狄军坐镇中央,而临笑则跟在一旁,看着军阵变化。 “杀!” 接近百米之后,外围的铁骑开始零零散散地对军阵发起了冲锋。 行军作战,讲究以正合,以奇胜。上古之时,帝君的大臣风侯自创握奇经,设下八阵,如今中天所布的,正是参照上古兵法与八卦图设下的八阵。 北国擅骑射,百步之外,已是于马背上拉弓射箭,然而射程却比不上中天强弩,如今中天四十多万大军布下握奇八阵,零散铁骑靠近顿时便被强弩所伤,死伤惨重,甚至不能对阵势产生影响。 耶律光见此,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便有数万银甲铁骑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大阵杀来。 镇北郡城之外,中天军阵坐北朝南,最前方的便是由北沧郡统领的鸟翔阵,所谓侵略如火,鸟翔阵按八卦方位分,正是离火之位,配备的也是最锋锐的长矛。 往年双方都采用大兵团作战的方式,即便布阵,也是以百千人为单位的大阵,如今到了临笑手中,却将八阵的分配深入到了每一名士卒身上,九人一阵,职责各有不同,所用兵器也不尽相同,彼此配合,而中央一人便是阵法的‘奇’,也是小队长,负责指挥调度,随机应变,同时也需要懂得旗法,注意着和其它小方阵的配合。 “冲啊!” “杀!杀!杀!” 数万银甲铁骑冲入军阵之中,从鸟翔阵的两侧散开,临笑当即让人在城墙上挥舞起旗帜,以旗法指挥八阵。 风侯所创的八阵不是死的,结合八卦之后,更是变动不居,周流不虚。后方的蛇蟠阵可以变为鸟翔阵,鸟翔阵也可以变为蛇蟠阵,天可以变为地,地可以变为天,云可以化为风,风可以化为云,时而飞龙,时而虎翼,看似散乱无常,只要其九人一队的基本单元不乱,阵法就不会乱。 当然,推演阵法和实战毕竟是两回事,推演阵法时,是没有伤亡的,可如今正面交锋,阵法再巧妙,也不能完全避免死伤。当九人小队中一人重伤或者死亡后,剩下的一人补上,尚且还能维持阵法,若是接连阵亡两人,这个小队就开始乱了。 这时候便需要后撤,战场上的伤亡率倘若达到了两成,除非意志相当坚定之人,多多少少会有退却之心,而一旦心生胆怯,接下来往往便是溃败。李靖元和临笑在事前便已商议过,九人之中一旦伤亡达两人以上,便需要立即撤退,由后方军阵和奇兵补上。握奇八阵结合八卦之后,变化无穷,换阵灵活,足以做到退而不败,始终遏制住敌军的攻势。 数万银甲铁骑冲入阵中后,很快便遇见了这种情况。北沧军摆出的鸟翔阵在最前方,伤亡也最大,就在其士卒开始后退之时,西南方的南府军和东南方的天北军迅速迎上,天北军摆风扬阵,南府军摆地载阵,一个进退灵活,一个善于御守,很快便拖住了骑兵的冲势,令其陷入战阵之中不得脱身。 鞠孝昀统帅南府军,本就是以守成为重,地势厚重,摆的是四方形军阵,阵势紧密,银甲铁骑根本冲不进去,还不时受到长矛的突刺,一时间伤亡惨重,想要转身撤退,却发现八阵变化无穷,后方的虎翼、蛇蟠、天覆、云垂等阵也迅速跟上,不知不觉间已是将他们包围在了其中! 耶律光见此,神色凝重,驾驭战车上前,整个军阵缓缓靠拢,数十万银甲铁骑和黄金铁骑渐渐包围了中天军阵,以数量优势展开冲杀。 弩箭的弓矢开始交织往来,在这一方面,中天仍是占据了优势,射程和杀伤力都要胜过北国短弓,而骑射的灵活性却难以发挥。 临笑看着百万大军彼此靠拢,神色也紧张了起来。 这一战,双方都已经堵上了一切。 “杀!”东山军中,华询振臂一呼,士卒皆是奋力呐喊,士气相当高昂。 比起其它几路军马,东山军毕竟打过胜仗,对北国铁骑的畏惧也最轻,此时军中布成龙飞阵,紧随阵势变化,杀向袭来的北国铁骑。 防守方容易布阵,而进攻方却需要竭力破阵,所谓阵法本质上便是通过合理调配尽可能地发挥士卒的战斗力,有强处,自然也有弱点。 耶律光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北国士卒亦长于进攻,少有防御之时,对阵法的布置往往不屑一顾,却很擅长破阵,随着一声令下,数路黄金铁骑便从两侧迂回,很快针对北宁军云垂阵方向猛攻。 北宁军阵势立变,左右相应,铁骑冲入阵中,顿时无法自拔。 八阵加上李靖元坐镇的中央一阵,组成了九宫格,看似前后之间强弱不同,各有弱点,实则是以变化吸引敌军,当中根本没有破绽。 北国骑兵对战中天步兵,最大的优势便是冲刺,一旦陷入缠斗,麾下战马非但不能有益于作战,反而更容易成为受击的目标,为了追求机动性,骑兵身上的甲胄也往往不如步兵,所以在进攻时,会不断的来回冲杀,避免陷入缠斗。 八阵中间预留的通道,便是为了给骑兵一个冲杀的机会,但八阵之间配合紧密,看似有空隙,实则浑然一体,面对数十万铁骑的冲杀,这些空隙反倒成了缓解铁骑压力的“泄洪口”,哪怕骑兵明知阵中凶险,可是在战马的冲杀之下,也会不由自主地陷入阵中,朝着这些预留好的通道冲去,否则,他们便只有放弃战马,去攻击由盾牌和长矛组成的军阵。 然而,马的体力是有极限的,在北国数十万铁骑的冲杀下,八阵很快收缩成一个个或圆或方的军阵,也就是最初始的天覆、地载两阵。变化越少,破绽也越少,此时的中天军阵就像是一只只缩成球形的刺猬,而在军阵中的铁骑由于来回奔跑,却是速度越来越慢。 但是他们不得不跑,八阵一旦收缩,他们就无路可走,而阵法之间的这些通道,何时开启何时关闭,全凭统帅的指挥,也就是说,铁骑一旦进入阵中,再想出来,便只有看中天将帅的脸色了。 “全军突击!”耶律光见此,脸色越来越难看,交战接近半个时辰,中天军阵仍不见溃败迹象,死在阵中的铁骑却已是过万,八阵之内,近乎堆满了人尸和马尸。 铁车军、铁鹞军、浮屠军,北国的重甲骑兵和铁甲战车终于展开了最猛烈的冲锋,耶律光亲自驾车前冲,身处中军的李靖元见了也是一惊,只见最前方的北沧军面对如此冲势,很快有了溃败的迹象。 步兵再多,面对战车的冲击也是力有不逮,如今一辆辆铁甲战车不顾一切地冲杀进来,当真是神挡杀神,八阵终于开始散乱。 “散开!散开!散开!” 姚广恩大喊着,率领北府军避开了铁车军的冲杀。 李靖元眼见铁车军如洪流一般冲杀而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避开。 临笑当即道:“都督,把方阵散开,组成小阵!” 李靖元问道:“怎么组?” 临笑道:“大阵变小阵,八阵变六十四阵,和现在一样的布局!” 李靖元眼见铁车军冲杀而来,也没有跟多办法,只得听从临笑的建议,喊道:“都散开,大阵变小阵,一阵变八阵!” 临战之前,各军指挥使都演练过八阵布局,听到都督这般下令,皆是散开布局,形成了一个个数千人组成的小阵。 铁车军在前冲,中天军阵在向后延伸,但不是溃逃,而是大阵化小阵,一阵化八阵时预留出了大片的缓冲空间。 耶律光亲自驾车冲杀,在击破五六个小方阵后,渐渐地也感到了力不从心,一眼望去,中天军阵仍是无穷无尽,竟是越变越多,不由得胆战心惊起来。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只有八个大阵,冲散一个,便是数万人跟着溃败。可此时化为小方阵,冲散七八个,才抵得上原先的一个,铁车军的冲锋虽然势不可挡,又能够持续几次? “刺!” 在铁车军冲杀的同时,两侧的中天军阵也围了上来,战车冲杀的威力虽大,却没有骑兵灵活,一旦让中天士卒将长矛捅入车轮之中,冲杀的战车便立刻报废。 北国最猛烈的一次冲锋,就在这样的变阵之中被一点点瓦解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逐北 北国和中天士卒短兵相接,战车之上,耶律光双目直视李靖元,目光如鹰隼一般犀利,当中含着数不尽的怒火。 双方此时的距离不到两里,可就在这两里之内,却横列着数个千人方阵,数十万铁骑的冲杀本应势不可挡,如今却陷入了难言的僵局之中,双方士卒混杂,中天的军阵像是一个个方格,而北国铁骑就混杂在这些方格的空隙之间,如陷泥淖,无处脱身。 “老匹夫!可敢出来一战!”耶律光眼见形势越来越不利,终于按捺不住,朝着李靖元喊道。 李靖元身为中天重臣,本是文官出身,哪里会搭理耶律光,冷哼一声,骑在马上抬头望天,却是无视了对方。 耶律光双目圆睁,忽然取过身后长弓,弯弓搭箭,朝着李靖元射出一箭。 两里地,本是箭矢力所不及的,到了耶律光手中,却是如流光贯日,刹那间从上万士卒头顶飞过,稳稳朝着李靖元射去。 “都督小心!” 李靖元身旁的侍卫忙抽刀砍去,刀锋削到了箭矢的末梢,这本该致命的一箭微微一偏,射在了李靖元右边胸口之上。 李靖元猝不及防,大喊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 “都督!” 一众侍卫围上,眼见得李靖元中箭落马,中军逐渐乱了起来。 “不要紧……”李靖元捂着胸口,强忍着要站起来。 “都督!您先去休息吧!”身旁侍卫见李靖元身上流了不少血,都是捏了一把冷汗。 “决战之日,怎能退却!”李靖元咬牙握住箭矢,竟是要将之拔出。 临笑在一旁见了,忙抽出身旁侍卫大刀,朝箭矢砍去,劈掉了箭身,只留下一个箭头。 李靖元身上只穿了轻甲,象征性的甲胄,防御力并不高,这才会被箭矢所伤。身为中天统帅,为了方便行动,也不便身披重甲,若是平时,谁又能想到耶律光天生神力,竟能于一里外伤人? 李靖元伸手道:“衣,衣服。” 四周护卫皆是一怔,不明白李靖元的意思,倒是临笑反应快,已经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李靖元身上。 李靖元扯了扯衣服,掩盖住了伤口和身上的血迹,紧接着便要翻身上马。 “都督……” 一旁护卫看了都是提心吊胆,生怕李靖元忽然倒下。 “临笑,我要是不行了,你……你替我看着。” 李靖元翻身时上马后,对临笑说了一句,又恢复了原先镇定自若的神色。 身旁之人皆可看出,李靖元伤得不轻,可稍远一些的士卒却并不知情,眼见都督又重新上马,都是松了口气。 耶律光见此,又奋力射了两箭,可一来中天有了防备,二来箭矢亦不能如之前那般精准,数箭皆是落空,并未伤到李靖元。 “杀!” 铁鹞军,浮屠军跟着铁车军杀了进来,中天军阵中,身披步人甲的重装步兵也呐喊着迎了上来。 为了对抗北国的寒甲骑兵,中天步人甲动辄六七十斤,重装步兵列在一起,行动缓慢,却如铁塔般难以撼动,此外,弓弩手,长枪手皆是身披重甲,虽是不便行动,却有效地挡住了北国重甲骑兵的冲锋。 临笑见李靖元脸色苍白,虽然强撑着骑在马上,却随时都有可能跌下马来,不禁暗感焦急,倘若李靖元倒下了,中天军心大乱,这一仗的胜负就真的难料了。 眼见李靖元已是指挥不了军阵,临笑只得自告奋勇,道:“擂鼓!进军!” 进则听鼓,退则听金,这是军中常识,四周的士卒看看临笑,又看看李靖元,见李靖元不动声色,便也按照临笑的意思去做了。 这一次交锋,中天的骑兵一直没有动,前线所布置的都是重步兵,弓弩手和长枪手,如铁桶一般将数十万北国铁骑围在里面,此时听到鼓声大作,哪怕有进军之心,也因为身上的重甲而行动缓慢,只能一点点向前推进,或者说,是向着中军靠拢。 这个动作很缓慢,但是在数十万大军之中引起的作用却是巨大的,随着大军移动,夹在中间的那些铁骑便面临着被围剿的危机,喊叫声和厮杀声震天动地,素来悍不畏死的北国铁骑终于有了退却的迹象。 恰在此时,镇北郡城城门大开,数万精锐骑兵冲杀了出来。 中天马少,骑兵数量也远远不能和北国相较,但在双方交战到这一步的时候,这一支骑兵便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北国铁骑终于崩溃了。 冲在最前方的黄金铁骑,本是北国最强的骑兵,可在反复的冲杀奔跑之下,却已是强弩之末,随着中天骑兵的冲杀,终于大片大片的散逃开来。 北国骑兵弓马娴熟,倘若追杀下去,回马射弓,胜负还未可知,但中天骑兵精锐却是不管不顾,一味向前方双方交战最密集的地方冲杀而去,所到之处,如风卷残云,北国铁骑人仰马翻,死伤甚众。 “杀!退者杀无赦!”耶律光扬起手中大刀,拼了命地大喊,却仍是阻挡不住溃败之势,中天军队在前进,在进攻,顶住了北国铁骑的冲锋之后,往前的每一步,都预示着北国铁骑的溃败。 终于,数十万铁骑如雪崩一般,朝着后方逃散出去,而横死军阵之中的,便有足足十数万人。当四分之一乃至三分之一的同袍都倒下之后,哪怕是悍勇的北国骑兵,又能保持多少战斗力? 耶律光见此,长叹一声,忽然跳下战车,朝着中天军阵杀去。 身穿步人甲的重步兵,每一个都不好对付,耶律光身为北国大帅自有过人之处,可是真正上阵搏杀之后,才知道这些全身铁甲的步兵有多难对付,大刀挥砍,往往一刀不能伤敌,而长枪却是不断刺来,每一击都足以致命。 奋力杀死五六名步兵之后,耶律光忽然仰天大喊一声,“长生天在上!” 中天士卒都以为他要用什么诡异巫术,北国萨满本就精通巫术,却见耶律光喊完之后并未有什么异样,猛地一刀砍向自己脖子,人头飞落,竟是自刎而死了。 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到了这一刻,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北国铁骑的溃逃了。 “呜~~~” “呜~~~” “呜~~~” 战场的后方,怯薛军中,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声。 原本在四散而逃的骑兵听到号角,都是渐渐止住了逃命的脚步,怔怔地望着大汗的车辇。 怯薛军,这支北国的王牌军队,终于在这一刻动了。 他们的行动很缓慢,甚至和步兵一样缓慢,每一步,都好像是在赴死。 “停止擂鼓。”临笑见此,也是神色凝重,下令停下了鼓声。 数十万中天军队,黑压压一片守在前方,而数万怯薛军则是拥护着长生汗的车辇,一步步地走来。 对北国,对长生汗来说,这一仗没有失败的余地。 在这数十万中天军队的后方便是藏龙谷口,若是不能冲过去,他们留在中天,便只有死路一条。 怯薛军在前进,数十万人的战场上,忽然间静默到了落针可闻。 这些身披玄甲的士卒,每一个都是贵族的子弟,每一个都是神色肃穆,如同朝圣。 倘若先前的北国铁骑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这些人便是为了死亡。 他们本身便是带着必死之心上前的,对于他们来说,用自己的生命换得大汗一条生路,便是最大的意义。 双方的距离到了百步之内,强弩一触即发。 临笑看着怯薛军的将士,眼里也有了敬佩之意。 他们不是军人,而是武士,对他们来说,最大的使命,便是忠于长生汗。 “放!” 一名统制忽然喊了一声,数千箭雨飞射,紧接着,便是数万弩箭如流水般冲刷出去。 临笑看了那名统制一眼,正是周毅,当初曾随他一动对抗过嘉利王子所率军队的进攻。 这样密集的箭雨,哪怕是怯薛军也挡不住,成百上千的人如稻草般倒了下去,但是没有人退却,甚至没有多少人露出恐惧的神色。 冒着无边箭雨,怯薛军还是杀到了,带着他们的长生汗。 “杀啊啊啊啊!!!!” 最后数十步时,怯薛军士卒发起了冲锋,每一个人都是声嘶力竭,悍不畏死,冲入了铁甲方阵内。 他们的冲击不如铁车军有力,按理来说中天军队足以抵挡得住,可是在他们那悍不畏死的气势之下,军阵却还是接二连三地被冲开。 战场上,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是没有人不想活,偏偏怯薛军的将士却是不想活的那种,想活的碰到不想活的,气势难免弱了一截。 临笑还要指挥四周部队围剿怯薛军,同时拉长战线消磨怯薛军的战斗力和耐力,忽然间听到身旁一阵惊呼,回头看去,才见李靖元不知何时已是翻身跌落下马,四周的人见都督倒下了,顿时都乱成一团。 临笑见此,轻叹一声,顾不得再指挥军阵,转身道:“送都督回城疗伤。” 其实,到了这一步,哪怕无人指挥,怯薛军想要冲出中天大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临笑没有再去看战局,怯薛军已是杀入中天军阵之中,虽是声势惊天,却也抵不住重重包围,长生汗此时也已走出车辇,看着四周的形势,神情相当凝重。 在中天之人的印象中,长生汗本应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可真正看到长生汗的时候,才发觉他也不过是个寻常老人,脸色暗黄,留着山羊胡,身材稍显瘦弱,披着一身白袍,忧郁地望着天空。 战斗还在继续,却已是接近尾声,冲入军阵的怯薛军已经倒下了一半有余,只剩下一万多人还在拼死护卫着长生汗,箭矢纷飞,弩箭甚至射落到了长生汗的车辇上,中天军士看着那忧郁的老人,眼里无不是激动与贪婪。 谁若是能杀掉长生汗,立时便有封侯之赏,这样一飞冲天的机会,又有几人会错过? 长生汗见此,仰天长吟道:“我欲东归,害梁不为?” 厮杀还在继续,却已是接近尾声,穷途末路之中,北国的一代雄主,也感到了日落西山的颓然。 姚广恩见此,高举长枪道:“杀长生汗者,赐千金,封万户侯!” “杀!” “杀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封侯之赏就在眼前,人人都是不顾一切地向前杀去,眼前的敌人一个个倒下,守护在长生汗身旁的已是不到千人! “啊!” “呃啊!” “哇!” 军阵外围,忽然传来了惨叫之声。 姚广恩等人回头看去,却见平原之上,不知何时竟有多出了一队黄金铁骑,骤然冲入阵中,中天军阵由于疏忽防备,顿时被冲开了一个口子。 “父汗!快逃!” 嘉利王子手持马槊,挥手间捅死一名身穿重甲的步兵,麾下黄金马左冲右突,终于杀入了包围圈。 长生汗见此,眼里闪过一抹希望,忙跨上战马,朝着嘉利王子赶去。 “拦住他们!” 鞠孝昀大呼起来,中天将士还要上前阻拦,奈何已是历经久战,身心俱疲,行动上却慢了许多。 “杀出去!” 嘉利王子与长生汗会面,怯薛军和黄金铁骑的士气都是一振,拼了命地往北方杀去。 华询率军还要阻拦,奈何嘉利王子所率的黄金铁骑气势正盛,竟是有些抵挡不住。 “休逃!” 华询紧跟着嘉利王子,挥手一枪刺出。 嘉利王子以手中马槊拦住,竟是哈哈大笑起来,“来日我必取你首级!” 华询还要再追,黄金铁骑已是冲开阵势朝着北方绝尘而去,眼见长生汗就此脱困,难免心有不甘,大喊道:“骑兵随我追!” 中天骑兵听了,当即随着华询追了出去,双方一追一逃,转眼间便过了藏龙谷口。 入夜时分,华询已是率军追出了中天地界,踏入北国疆域之中。 抬头时,只见两座大山横亘于前,嘉利王子和长生汗的军队已是消失不见,不由得向左右问道:“此是何地?” 骑兵之中,有原先的苍龙军将士,道:“将军,这里已是荼浪川地界,两边就是苍狼、白鹿二山,相传狄人最先便是发源于此。” 华询环顾四周,却见两座大山早已荒芜,并无多少人烟,又是夜深,恐有埋伏,便道:“扎营一夜,明日回军。” 中天马军将士听后,也都是松了口气,毕竟再追下去便是深入敌境,到时候凶多吉少的就是他们了。 华询吐了口气,回想今日之胜,也是思绪万千,便在附近找了一处岩壁,令人在上边刻了一行字:“玄元二十年,破北国野战之军百万,逐长生汗于此。” 刻完字后,哈哈一笑,这才调转马头,回营休息。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末路 另一侧,逃入荼浪川的长生汗转身回顾,眼见中天军队没有追来,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嘉利吾儿,这一次南下,一共动用了多少人马?” 嘉利拱手道:“回父汗,前后之军,约有一百二十万。” 长生汗听后默然,转身看看自己身旁仅剩的数万人,长叹道:“教我魂归长生天后,有何颜面去见先祖!” 嘉利道:“父汗不必灰心,北国万里之地,物阜民丰,这一次失利了,我们还有下次,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 长生汗精神一振,道:“不错,我们还有这万里江山,亿万子民!” 一念及此,素来漠不关心民众生死的长生汗心里也热切了起来,道:“附近有何城镇?速速带我前去,本汗要好好犒赏将士,大赦天下!” 嘉利道:“往西三十里便是平城,父汗可去平城歇息一二。” 长生汗点头道:“嗯,三十里也不算远,今日便去吧。” “好。”嘉利王子也怕夜间被中天骑兵追上,便连夜往平城赶去。 入夜之后,遥遥望见远方一点灯火,等到近了,才见是一座大城,嘉利王子喜道:“父汗,你看,平城到了!” “嗯。”长生汗一路疲于奔命,眼见终于到了平城,不禁如释重负,想到这一次死里逃生,实是心有余悸,入城之后该好好挑几个姿色上佳的女子陪侍享受一番才是。 不料还未进城,城头上便有一支响箭飞射而来,险些射中长生汗,惊得他差点落下马来。 嘉利王子见此大怒,指着城上守军呵斥道:“没长眼睛吗?大汗驾到,还不速速出城迎接?!” 不料城墙上的人听了后,却是不屑一顾,竟是走出一名满脸横肉的悍匪,骂道:“什么狗屁大汗!老子便是大汗!老子是这里的天可汗,你们算什么东西,识相点就赶紧滚出去!” 嘉利王子听了一怔,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大胆匪类!没见过黄金铁骑吗?!” 城楼上的壮汉冷笑一声,道:“不就是官军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平城由老子说了算!” 嘉利王子闻言,顿时怒发冲冠,提起马槊道:“我看你们这是找死!来人,攻城!” 四周铁骑见有人如此蔑视他们,也是一个个义愤填膺,二话不说便开始攻城。 城上的土匪头子见此,也是心里一紧,面上却还是神色如常,喊道:“弟兄们!上啊!” 随着这一声呼喊,平城之内,竟也现出了上万人,死守城头,搬起石头便往下砸。 黄金铁骑虽是北国精锐,但是却不善攻城,何况又是刚从北国逃回来,在城下打了半夜,死伤惨重,却仍是没有攻克平城。 长生汗料想光凭他们现在的兵力,想要打下平城恐怕不太现实,只得向嘉利道:“嘉利吾儿,这些悍匪冥顽不灵,我看还是另寻一地,等到回了龙城,再发兵剿匪吧?” 嘉利虽是心有不甘,却也只得道:“儿臣全听父汗的意思。” 攻打了一夜的平城,却是无功而返,剩下的上万黄金铁骑和数千怯薛军只得无奈离去,一路上又饥又渴,肚子里早已将那些悍匪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长生汗一路上走得又渴又累,不禁忧叹道:“嘉利吾儿,国师大人怎么不在,他要是在这里,我们也能好过一些。” 嘉利神色别扭,道:“他随太微教主征战去了,现在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北落星君虽为天府国师,却更多是在向天府下达神教的指令,哪怕是长生汗对他也是敬畏有加,根本号令不了他,五道教外一战之后,萨满和火神信徒死伤惨重,而这些大萨满也就此离去,根本无人过问这百万大军的生死。 长生汗实在有些吃不消,忽见前方草场之中有片湖畔,便道:“去喝口水吧,让马也休息休息。” 嘉利王子点头,率军往湖泊走去,等走得近了,才见到湖水澄净如画,心情稍微好了些,众军士纷纷下马饮水,难得地休息了一回。 恰在此时,湖泊另一侧也出现了一支军队,披着黑色皮甲,由一名青年统帅。 双方远远地见到了,忽然间黑甲军中发出一阵喧哗之声,紧接着便是张开弩箭,朝着嘉利王子这边射来。 “大胆!”嘉利王子见了大怒,勉强穿好盔甲,慌忙跳上马背,却见那青年已是持矛杀来,正是蛮乃部的青年首领赤烈。 “当!” 长矛和马槊交击,嘉利王子调转马头,却是往后逃去,赤烈紧追而来,不料嘉利忽然来了一个回马枪,马槊突刺,凶险万分。 危机关头,赤烈身子一伏,长矛前刺,挑开马槊,双方交错而过,皆知遇到了劲敌。 “杀!” 黑甲军紧跟而上,已是向着黄金铁骑杀去,当初他们被黄金铁骑追杀,家破人亡,早已与黄金铁骑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而黄金铁骑却不知为何黑甲军会如此拼命,皆是心生胆怯,有了退缩之意。 嘉利王子和赤烈各自拉开一段距离,然后回马冲杀,双方交错而过,又掉转马头,朝着对方冲去,每一次都是凶险万分,两人手心里都捏了一把冷汗。 马槊突刺,刺向赤烈的右臂,赤烈眼里闪过一抹决然,忽然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递出了手中长矛。 嘉利王子见此吃了一惊,再想收回马槊已是太迟,只得也奋力往前捅去。 马槊刺穿了赤烈的右臂,而于此同时,那亡命的长矛也来到了嘉利王子身前。 咽喉之下,一寸之地! “啊!” 嘉利王子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赤烈,张嘴发出赫赫之声,终是不甘地跌落下马。 “嘉利吾儿!”长生汗眼见嘉利王子竟被赤烈挑下马来,又惊又怒,拔剑道:“杀!统统杀了这群悍匪!” 奈何无论是黄金铁骑还是怯薛军,此时都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黑甲军的冲杀已是有些抵挡不住,眼见嘉利王子也死在赤烈手下,更是军心涣散,不少人已是逃散开来。 “大汗!逃吧!我们逃回龙城,再为殿下报仇!” 长生汗身旁几名忠心的宿卫簇拥着长生汗便往后撤,长生汗虽是大喊着挥舞手中利剑,老泪纵横,却也是颓然无力,在一番鏖兵过后,随着数百名怯薛军将士仓促逃过了黑甲军的追杀。 如此又行了半日,已是不知身在何处,四顾茫茫,回首身后,当初的百万雄师,如今只剩下区区数百人,长生汗也感到了英雄迟暮的凄凉,忽然间跪在地上,对着长生天喊道:“仁慈的长生天啊!您若是还愿让您的臣子统制天府,为何要降下这样的惩罚?您抛弃您的臣子了吗?!” “抛弃你的不是长生天,而是天府的亿万子民!” 长生汗猛地回过头来,只见远方地平线上还有一支数千人的军马,正冷冷地看着他。 长生汗站起身来,手握长剑,身旁几百宿卫皆是神色紧张,紧张中又带着几分疲惫,显然也明白他们已是到了绝境。 阿雅纵马上前,看着长生汗,道:“当初你下令南征,调动百万大军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一幕?” 长生汗凄凉一笑,道:“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我?” 阿雅轻蔑地看了一眼长生汗身旁的几百名宿卫,道:“难道我们要像这些人一样,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你,才不算背叛?” 长生汗忽然大笑起来,道:“他们都是忠诚的卫士!” 阿雅冷冷道:“所以你霸占他们的妻女,害死他们的父兄,他们还要对你忠心耿耿,为你肝脑涂地。” 长生汗扬起手中的长剑,喊道:“我就是天!长生天眷顾着我,让我成为北国的共主,你们统统是我的臣子,都该听我号令!” 阿雅失望地摇了摇头,“你太自大了,长生天不会眷顾任何人。” 长生汗此时却哪里听得进去,仍在大喊道:“我是受长生天眷顾的!我是不死的!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统统去死吧!” 萧凉在阿雅身后,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箭矢锋锐,又是近在咫尺,顿时刺入了长生汗的胸膛。 长生汗瞪大了眼睛,仍是强撑着不倒,喃喃道:“我是不死的,不死的……” “大汗!” 一众宿卫拥了上来,只见长生汗身前血流不止,随时都可能倒下。 “哪这么多废话,死不死,射上几箭不就知道了?”萧凉对长生汗的喃喃颇为不屑,当初敬畏若天神的人,此时原来也和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更加痴傻可笑,令他失望之余,心中也起了几分变化。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几支箭矢又飞射了出去,全落在长生汗的身上,长生汗双目圆睁,身子摇晃,“我……” 一句话尚未说完,忽然噗通一声,已是跌倒在地,箭镞从背后穿出来,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大汗!” “杀!” 一众宿卫见大汗身死都是悲痛欲绝,他们生来便被教导要忠于大汗,将大汗的生命视为一切,如今大汗死了,他们的生命自然也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阿雅看着这些愚忠的宿卫,摇了摇头,有些钦佩,却也有些讥讽。 若是因为忠诚,就可以对所忠之人的种种恶行视而不见,这和亲身作恶又有什么区别? 几百名宿卫带着必死的决心杀了过来,阿雅也抽出了手中的剑,驾驭麾下战马冲了上去。 萧凉、达歌等人也杀了上去。 他们虽然不认同这些宿卫的愚忠,但作为军人,愿意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这一场战斗,并无多少悬念。 因为这些宿卫本就是一心求死,对于他们来说,为大汗战死便是最高的荣耀。 杀戮过后,阿雅来到长生汗的尸体身旁,取走了长生汗的佩剑。 萧凉反应最快,第一个跪了下来,“恭迎大汗!” 四周数千人也醒悟过来,纷纷朝着阿雅跪了下来,“恭迎大汗!” 阿雅听着一阵阵呼喊声,却并无多少欣喜之色,而是道:“北国大乱,我们要走的路还很远。” 萧凉道:“只要跟着大汗,一定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兄弟们说说看,是不是?” “是!”数千人大喊着,一个个都是狂热地看着阿雅。 阿雅却摇头道:“我当初和你们说过,我们起兵,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而是为了给自己一条生路,也是为了向所有的残暴和不公反抗。从今以后,不许再喊我为大汗。” 众人听后,神色都有些尴尬,还是萧凉出来打圆场,凑到阿雅身旁,道:“大哥,我们这一次杀了长生汗,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啊。传出去后,一定能助长我们的声势。” 阿雅看了萧凉一眼,道:“天下大乱,鹿死谁手还未可知,现在就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你觉得合适吗?” 萧凉一怔,却听乌玛也道:“将军说的是,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义军会把我们当成对手,而那些拥护大汗的势力更是会将我们视为死敌,这样做,实际上得不偿失。” 萧凉哈哈一笑,道:“是我考虑不妥,还是大哥英明。” 阿雅收起长生汗的佩剑,道:“去盛乐城吧。” 萧凉眼睛一亮,道:“大哥还要再打一次盛乐城?” 阿雅点了点头,道:“如今以我们的实力,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能够拿下盛乐城了。” 萧凉大笑道:“全凭大哥吩咐。” 说罢勒马扬鞭,数千人绝尘而去,至于一代大汗和他的数百名忠心宿卫,就这样曝尸荒野,渐渐为历史的风尘埋没。 或许若干年后的某天,人们会无意中挖掘出某一件贵族的饰物,从而发现这片土地下掩埋的秘密,可这一天何时能够到来呢?唯有时间知道答案。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不是 盛乐城,宇文府。 宇文燕秋在静室之内盘膝端坐,身前的古魂罐冒着幽幽蓝焰。 不知何时,她的身后多出了一抹身影,静静地望着她。 她似乎也有感应,睁开了双眸,眸中一片幽蓝。 “修炼得怎么样了?” 宇文燕秋看着古魂罐,罐子内的火光正在渐渐熄灭,“三五年内,便可融魂了。” “很好,古魂罐内有着历代先祖之灵,与他们融合之后,要不了多久,你便会成为新的大萨满。”说这话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脸上,竟是宇文家的老祖,八魁星君。 “嗯。”宇文燕秋的目光落在地上,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地,清明而又空灵。 这些年来,她以古魂罐修炼,神游于历代先祖的过往与回忆之中,仿佛一次次轮回,渐渐地,竟是有些分不清自己了。 宇文府内的人都怕她,或许不是怕她,而是怕她身上那一缕先祖的气息,宇文燕翔,或者说如今的宇文晏,也正是因此离开她,离开宇文府的。 有着历代先祖的经验,她的修炼自然是如鱼得水,可心里有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宇文燕秋,还是另外的某一个人。 真正融魂之后,她,还会是她吗? 八魁星君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道:“太微教主此次南征失利,伤势不轻,如今还在教内静养,北国境内动荡不休,天狼老贼又野心勃勃,我们不可不防。” 宇文燕秋默然片刻,道:“我知道了。” 当初,她也曾想过和元家联姻,来化解天狼星君的压力。以她的能力,足以在暗中掌控整个元家,融魂之事,便也有了不少保障。 只不过,她修炼古魂罐不是什么秘密,天狼星君也能猜出她想做什么,元亓浩见过她修炼古魂罐的模样之后,也不太敢再提此事了。 八魁星君道:“抓紧吧,我早年受伤,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每一位星君死后,都能将一身修为继承给选定的继承人的。 若是继承人资质不够,往往会在星君灌顶的压力下爆体而亡,哪怕做好了万全准备,死亡率仍在五成以上,而成功率,却是不足两成。 而且这样的继承人,本就是精挑细选,少之又少,真正能将星君之位传给下一代的,在整个天府历史上,都是少之又少。 至于大帝的继承,反倒要容易一些,因为大帝对能量的掌握已经达到了巅峰,能够将继承人无法承受的真元暂存于其体内,随着继承人的成长慢慢释放。 相比之下,古魂罐,本就是为了能让星君之位代代相传而设计的,通过古魂罐成就星君之位,属于自行突破,死亡率比继承星君之位要低很多,而且古魂罐内历代先祖的经验,足以指导继承人成就星君。 唯一的问题便是,融魂之后,人,还是当初的人吗? 这当中存在着太多的不确定,宇文家历经数千年,真正敢于尝试以古魂罐融魂的,却也寥寥无几,在宇文燕秋之前的几人,都因为承受不住古魂罐内的先祖神魂而发疯,目前为止,宇文燕秋是情绪最稳定的一个,也是最有希望的一个。 不知何时,八魁星君已是离去,宇文燕秋看着那东移的月光,又合上了眼,继续着先前的修炼。 翌日,盛乐城外,阿雅麾下数万军队铺张开来,已是将这座喀合省省城团团围住。 “大哥,这次我们准备充足,攻城器械也都已经备好,不出三日,一定能拿下盛乐城!”萧凉来到阿雅身旁,指着后方那一排排投石车,当真是意气风发。 阿雅看着盛乐城,却是并不像萧凉那般乐观。盛乐作为省城,城高粮广,易守难攻,不是有几辆投石机便能攻克的。 当日,他没有下令攻城,城内的守军也知道阿雅的军队武器精良,掌握先进的冶铁技术,并未贸然出击。 入夜之后,阿雅一个人坐在军帐之中,看着沙盘上杂乱的旗帜,也是颇感头疼。 他们的势力占据了喀合省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可是在另外三分之二的土地上,还有不少官军势力和其它起义军。放眼整个天府,形势便更为复杂,他们的军队若是不能打下盛乐城,光靠后方的几座小城,只能勉强自保,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只怕很快便会被更强大的起义军或者官军消灭。 但想要攻下盛乐城,谈何容易?倘若与城内守军拼个两败俱伤,便成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正在他思索如何拿下盛乐城之时,却见身后烛影一晃,身旁竟是有了一道影子。 阿雅吃了一惊,猛地回头,却见竟是元亓音。 “你……”阿雅怔怔地看着元亓音,还依稀记得她的样貌,却不知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又想到了当初救他一命的子黍,神色热切了几分,道:“小姐姐,当真是好久不见,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元亓音知道他的意思,神色稍显黯然,道:“不错,只有我一个人。” 阿雅听后默然,不知元亓音为何会突然现身,又有何事找他。 元亓音看了看眼前的阿雅,和当初的少年似乎并无多少变化,可眼睛却更显明亮光彩,可知他心中的志向。 “想不到短短几个月,你就成了一方统帅。”元亓音话里带着几分调笑的意思,可更多却是感慨,世事沧桑,短短的几个月,对她来说,却仿佛比过往的十几年都要漫长。 阿雅笑了一下,仍是不太清楚元亓音的来意。 元亓音道:“阿雅,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强吗?” 阿雅愣了一下,回头想想,摇了摇头,“这世上比我强的人有很多”。 元亓音道:“不错,单论实力,你不过是个普通人,只要我想,可以轻易地杀了你,而且不会惊动任何人。可换而言之,站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很少有人能比你更有勇气。” 说这些话时,她又想到当初和阿雅去塔塔人部落时的情景,深入虎穴,不是那么轻易的事,真正能如阿雅这般镇定自若的,普天之下,又有几人? 阿雅也在反思,他如今虽然也算是一方诸侯,可是在神教萨满的眼中,又算得上什么?那些萨满只需要挥挥手,便能结束他的性命,那么他所追求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元亓音问道:“你知道这盛乐城中,有多少人可以轻易地杀了你吗?” 阿雅瞳孔一缩,道:“很多。” 元亓音接着问道:“如今你要攻打盛乐城,要让他们家破人亡,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阿雅默然不语,额头上却渐渐冒出了冷汗。 凡人组成的大军,或许可以抵御萨满,可当一名萨满想行刺时,一个凡人又如何防备? 元亓音道:“所以你觉得,是什么支撑着你走到了现在?” 阿雅低头,道:“是运气?” 元亓音却道:“是选择。” “选择?”阿雅怔怔地看着她。 元亓音点头道:“是选择。大汗麾下军士的横征暴敛,天府之人有目共睹,残酷的厮杀,生死的博弈,在天府是常态,可只要是人,都会希望和平,希望安定,真正享受着杀戮和战乱的,只有极少数人。哪怕是萨满,乃至大萨满,大家所谋求的,都不过是生存。可是这个生存的空间里,却处处充满了威胁,为了让自己能够更好的生存,便需要抹除威胁,而这个抹除威胁的动作,便是战争。” 阿雅点头,他自幼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也立志要改变这一切,寻求一条能够令所有人共存的出路。 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天府却是一个贵族至上,奴隶至贱,动乱不休,杀戮横行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容易产生英雄,可更多的,却是万千惨死的冤魂。 元亓音道:“这些天,其实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我不能说你做的都是完美的,但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你要知道,即便是在萨满之中,也有很多人希望拥有一个更好的环境,一个新的天府。” 阿雅眼里渐渐现出了火光,道:“你的意思是?” 元亓音道:“我会帮你,只要你去努力践行自己的理想,我们会全力以赴地帮你,因为这不光是你的理想,也是我们的理想。” 阿雅的眼中闪过几分激动,点头道:“好,我一定不会忘记自己的诺言。” 说罢,转身对着明月起誓道:“长生天在上,我扎古兰·阿雅起誓,这一生之内,定要让天府成为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奴隶,人人都能过上太平日子的国度!若违此誓,便令我堕入下界鬼蜮之中,世世为厉鬼,不入轮回!” 北国之人信奉转生,相信上界为天界,中界为人间,下界为地府,阿雅这个誓言,不可谓不重,也足见他此时的决心。 元亓音看着他,看着那皎洁的月光,也是双手合十,默默起誓道:长生天在上,我元亓音愿帮助阿雅缔造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压迫的新世界,若违此誓,世世不入轮回。 念着这些誓言时,她却想起了子黍,想起了和他相伴的一个多月。 如今回想起来,简直不敢置信。记忆里,那仿佛是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段时光,有着数不尽的回忆,可真的细细数来,从澜江县的初次相见,到玄武灵庙前的分别,竟不过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 若是以往,身为元家的大小姐,她绝不会去想着什么改变天府,也绝不会有如今这般崇高的理想。可是一个多月前,玄武灵庙外的一切,却成了她心中永远难以抹去的伤痕,以至于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来弥补那无法弥补的东西。 ****** 天府,扎罗雪山,神教大教堂中。 月曦独自坐在冰冷的教主宝座上,看着莹白的殿宇,空旷的殿宇,冷清的殿宇。 说不出的寂寞,说不出的萧条。 历代的太微教主,就是这样如恒久的石像一般,坐在她现在的位置上,一年又一年,直至走向生命的尽头? 她缓缓起身,走下教主的宝座,走向那一片苍茫的冰雪。 殿外,还站着两人,一个是萧如雪,一个是石烈。 萧如雪的神色稍显黯然,并不显得如何悲痛,只是一种死了心的淡漠。 石烈则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仿佛失去了魂魄。 “我只求你放过我们母子。”萧如雪说这句话时,脸色仍是十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月曦停下脚步,看着她,仇恨有时候可以刻在骨子里,有时候又如轻烟般缥缈。 萧如雪是个什么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罢了。 月曦收回了目光,继续向着茫茫的天地走去。 “月……月曦!”石烈喊了一声,充满紧张和忐忑。 月曦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你会一直留在这吗?”石烈问道。 月曦并未回答,只是仰头看着苍茫的天空,从扎罗雪山上望去,云气变幻,千里万里,都是一片苍茫。 石烈咽了口唾沫,有些结巴地说道:“你……你当初说过会陪我的,我们,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吗?” 月曦默然片刻,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你认错人了。”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石烈的耳畔,一遍,又一遍。 月曦走远了。 萧如雪轻叹一声,这二十多年,恍然间便如一场梦,爱恨情仇,都如同轻烟,被凛冽的山风拂去,剩下的,只有说不尽的空虚。 她忽然觉得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神殿是如此的空洞,这二十多年来的过往也是如此乏善可陈,世事的悲欢离合,对人来说,只要经历过一次,便已经麻木了。 “走吧。”她拉了下石烈的衣袖,只想就此归隐,不问世事。 儿子虽然痴傻了一些,但也还算忠厚,想来有她看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石烈却是茫然地站着,根本没听到萧如雪的话,忽然间向着月曦离去的方向跑去,再也没有回头。 萧如雪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呼喊,也没有追赶,甚至没有等待。 她只觉得更加的空寂,心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 于是就此转身,一个人走下了雪山。 而石烈则在追赶,拼了命地追赶。 自幼生活在冰宫中的他不相信欺骗,或者说,不愿相信。 他看到了月曦,就在雪山的另一侧。 “月曦!”他大声喊着,眼里满是热烈,“我就知道你没有走,你不会走的,是不是?” 月曦转过身来,看着他,“是,我不会走。” “太好了!”石烈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只要你不走就好,只要你不走就好。” 月曦抽开了手,平静地说道:“以往我骗了你,过去的事,便都过去吧。” 石烈一怔,仍是热切地道:“可是你说过,你喜欢我的,我……我也喜欢你……” 月曦道:“都是假的。” 她不愿将实情告诉石烈,也不愿再看到石烈。 于是漫天的冰雪里,只剩下石烈一人,茫然,无助,忽然间心里一阵阵刺痛,不禁蹲了下来,喊道:“月曦!” 月曦没有看他,就此转身离去,他看着月曦的背影,眼神一点点绝望,浑身抽搐起来,缩在了雪地上,痛苦地仿佛要死掉了。 哪怕如此,也没有人搭理他,他就仿佛雪地上的野兽,孤独地活着,孤独地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恢复了一点清明,身上多了一点温热。 他虚弱地睁开眼,却见到了小桃和小杏的脸。 “少爷。”两女扶着石烈,道:“您怎么一个人缩在雪地上?又犯病了么?” 石烈有些恍惚,忽然推开了小桃和小杏,喃喃道:“不是她,不是她。” “少爷……” 小桃和小杏怔怔地看着他,却见石烈一人独自向着雪山下走去,嘴里仍在不停喃喃道:“不是她,不是她……” 第二百七十五章 继承 天府,盛乐。 完颜子玄站在城墙上,看着前方的军阵,脸色越来越难看。 “轰!” 巨石轰鸣,落在城头,整个城墙都颤抖起来,守城的军士皆是缩在城垛之内,脸色灰暗。 攻城的投石车仍在不断投掷石块,甚至是炸药。 盛乐城中其实有火炮,杀伤力巨大,可以轻易摧毁眼前这些匪军。 但真正令他忧虑的不是战事,而是元家和宇文家。 “就算城破,对我们完颜家的影响也是微乎甚微。”完颜子雁站在完颜子玄的身后,说道。 完颜子玄冷哼一声,道:“元家和宇文家到底是什么意思?真要让乱军杀入城中才肯罢休?” 完颜子雁道:“大哥,你说,是维持旧的格局好,还是换一个新的?” 完颜子玄道:“我们能受益吗?” 完颜子雁微微一笑,道:“天府再怎么变,贵族,依旧是贵族。我们有大陵老祖撑腰,莫非真的怕了另外两家?天府的大萨满,本就只有那么几位,若是乱了,也许对他们和我们,都是一个机会。” 完颜子玄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太微教主南征失利,各大家族现在都想要重新划分自己的区域,争夺更大的利益。” 完颜子雁点头道:“不错,据我所知,目前的起义军中,有不少都在暗中得到了各大家族的扶持,即便是眼前这支进攻盛乐城的军队,大哥你又怎能肯定,真的只是一群毫无背景的草莽?” 完颜子玄眼里目光一闪,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元家和宇文家的支持?” 完颜子雁道:“那就要看他们的行动了。” 完颜子玄闻言默然,忽然冷笑一声,道:“既然他们有这个想法,我们走便是了。” “走?”完颜子雁听后倒是一怔,不太明白完颜子玄的意思。 完颜子玄道:“我们三家在盛乐城斗了这么久,可曾斗出什么结果来?大家彼此忌惮,谁都不敢出全力,现在天下大乱,他们既然认为自己有机会,我们又何尝没有机会?伊汗省和台沃省还有大片的土地,有的是我们完颜家发展的空间。” 天府的星君一共只有九位,哪怕四个省份均分下来,其余各省也不过是各有两位星君,实际上的分配还没有这么均匀,伊汗省和台沃省虽然也有不少大家族,但是有星君坐镇的都不过只有一位。 完颜子雁听后,不禁问道:“可这样做,岂不是要抛弃祖业?” 完颜子玄道:“不破不立,这个三足鼎立的关系,我们都分不到什么好处。若是趁机离开,剩下的元家和宇文家彼此间的关系,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了吧?” 完颜子雁听后亦觉有理,当即道:“大哥,你说得不错,我们这就去和老祖商量,就此离开盛乐城。” 完颜子玄点了点头,和完颜子雁一同下了城楼。 两日之后,完颜家就悄然离开了盛乐城。 失去了完颜家的支持,守城的军士士气也跌落不少,又勉强坚持了两日,终于抵挡不住攻势,就此宣告城破。 当阿雅率军进入城中之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宇文家和元家的家主。 宇文成欢和元彦成各自带着族人站在城门之下,似乎早已恭候多时。 阿雅看着两个大家族的族长,目光一动,却是落到了元彦成身后的那名女子身上。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元彦成看着阿雅,点头道:“似你这般年纪,便能成为一方起义军的领袖,着实不易。” 阿雅下了马,道:“如今天府大乱,各方起义军不知凡几,元家主又为何不说,是时势造英雄呢?” 元彦成哈哈一笑,道:“英雄出少年,时势造英雄,这天下,岂不是正在你们这些少年英雄的手中?” 阿雅摇了摇头,道:“天下不是谁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宇文成欢抿嘴笑道:“小友果真是气魄非凡,不知你们入城之后,又是如何打算的?” 阿雅问道:“古台在哪?” 宇文成欢和元彦成听后都是一怔,他们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元亓音站在元彦成的身后,低声对他说了一句。 元彦成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吩咐了下去,又向阿雅道:“既然入了城,不如先到府上休息片刻?” 阿雅摇了摇头,仍是站在城门口,不一会儿,只见元家的两名随从押着一名灰头土脸的老汉来到了众人面前,那老汉一副下人打扮,脸上还沾着黄泥,但阿雅等人还是能够认出,这人正是古台。 达歌站在阿雅身后,看到古台的那一刻,双眼顿时红了。 阿雅身后的军队中,当初随他从姑臧出来的有数千人,不少人都受过古台的压迫,如今见到古台,都是群情激昂,恨不得上前捅上他一刀。 阿雅道:“达歌,你先来。” 达歌听后,立刻翻身下马,提着长枪来到了古台身前。 古台惶恐地看着达歌,拼命地往后缩,却被两名元家随从按住,根本挣脱不开。 “你……你走,别过来!”古台额头上冷汗直冒,从达歌的眼里看到了刻骨的仇恨,他毫不怀疑,眼前的少年会举起手中的长枪,然后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达歌举起长枪,便欲刺去,却又回头看了阿雅一眼,眼里有些犹豫。 他忽然想到,古台是贵族,而元家和宇文家都是天府的超级大家族,古台当初就是向这些大家族寻求庇佑,才得以在盛乐安身,如今他杀了古台,元家和宇文家又会怎么想? “你在怕什么?”阿雅看出了达歌的犹豫,冷冷道:“忘了自己姐姐是怎么死的吗?” 达歌听后,心里一阵剧痛,看着那惶恐鄙陋的老头,大吼一声,长枪终于刺入古台胸口。 古台瞪大了眼睛,没有惨叫,嘴里却是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达歌握着长枪的手在颤抖,他不是缺乏勇气,只是面临抉择时会有些犹豫,可一旦下了决心,便放下了所有顾虑,狠狠抽出了长枪,又踹了古台一脚。 古台跌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彻底失去生机。 阿雅收回目光,向元彦成点了点头,又对两位家主说道:“我们的军队不会全部进城,也不会征粮征钱,只会颁发一条征兵令。城中所有人,无论奴隶、平民还是贵族,都可自愿参军,他人不得阻拦,奴隶参军后成为自由人,主家可获得一匹马或五只羊作为补偿。” 在天府这样重视畜牧的国家,一个奴隶的价值远低于一匹马,差不多只和两三只羊相当,如今阿雅颁布这样一条征兵令,明显是要解放奴隶。 天府以往的历史上,想要解放奴隶的人不在少数,但往往以失败告终,便是因为他们侵犯了贵族的利益,但是在阿雅这里,却考虑到了这一点,对主家提出了补偿。 参军并不是一件十全十美的事,也许能一战成名,也许会战死沙场,但对奴隶来说,却是翻身成为自由人的一个机会。而一匹马或者五只羊的补偿,也是从他们参军后的军饷里扣除的,也许还未赎身,便已经战死沙场。 但这好歹给了奴隶们一个翻身的机会,不然他们一辈子都只能是奴隶,按照以往的天府律令,永远不会有翻身的一天。天府是个残酷的国度,阿雅虽然想让天府变成一个没有压迫没有欺凌的国度,却也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且,他也不可能无条件地施行平等,这对另外一些付出更多,功劳更大的人又是另一种不公平。 饶是如此,听到这个提议后,元彦成和宇文成欢仍是显得有些不自在,他们不缺马和羊,可是一下子失去太多奴隶,却会造成许多不便。当然,有些事不一定非要奴隶做不可,他们也可以选择雇佣劳动的方式,但这样一来,获利就难免少了许多,仔细算下来,所谓的补偿,不一定就划算。 “好,我们宇文家可以答应你。”开口承诺的不是宇文成欢,而是宇文燕秋。 宇文家的人都知道,宇文燕秋的地位还要高于家主宇文成欢,听她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再开口。 元亓音也和元彦成低声说了两句,元彦成听后,勉强笑道:“既然宇文家同意了,我们元家自然也不会反对。” 阿雅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下去,果真没有让所有人进城,而是只带了最初来自姑臧的数千人入驻官府,至于原先的知府,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入夜之后,官府府邸之中,阿雅正与萧凉、达歌、奎木等人商议今后的战略方向,却听到侍卫报道:“报告大将军,元家和宇文家的大小姐求见。” 阿雅微微一怔,看向萧凉,萧凉会意,笑道:“大哥既然还有要事,我们便先不打扰了。” 其余几人听了,也是起身告辞,陆续走了出去,阿雅坐在堂中,不一会儿,便见元亓音和宇文燕秋走了进来。 北国不同于中天,萨满不像是星官那般不预凡尘事,尤其是这些萨满大多出自贵族,更加注重家族利益。对于元家和宇文家来说,都需要一个阿雅这样的人,而对于阿雅来说,想要成功,也离不开这些贵族的支持。 元亓音见到阿雅后,道:“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在盛乐城是怎么做的,未来的天府就是怎么样的。” 宇文燕秋则是对阿雅微微一笑,道:“我们两家都会支持你的行动,大汗殡天后,北国确实该有一番变化了。” 阿雅听了宇文燕秋的话,心中一惊,道:“关于大汗的消息,您是怎么知道的?” 宇文燕秋笑而不语,元亓音则道:“她会些占卜的手段,你不用太吃惊。” 阿雅道:“若是这样,你们莫非已经看出了未来?” 宇文燕秋微微摇头,道:“未来时刻都会有变化,又怎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愿将军能顺从自己的心意行事,这便足够了。” 阿雅回想过往种种,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北国的局势,就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不断地变化着…… ****** 中天,灵州,上清。 苏桦盘膝坐在清微峰顶,看着钱钺,道:“准备好了吗?” 钱钺默然,点头。 苏桦道:“星君之位,九死一生,你若是不能承受便是身死道消,我再问你一遍,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 钱钺抬起头,看着苏桦,抿了抿嘴,道:“弟子不肖,承受恩师教诲近百年,仍不能一窥星君之境,今日若是不成,亦无面目苟活于世。” 苏桦问道:“面目重要,还是心重要?” 钱钺一怔,眼神稍有变化,“心。” 苏桦道:“星君问道问心,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你若是心不明,如何求道!” 钱钺浑身一颤,看着苏桦,眼神却是渐渐坚定起来,“弟子明白了。” 苏桦道:“这个心不是决心,而是平常心,你可有这样的心?” 对于人而言,下决心去做一件事,只要能达成目标,虽然过程相当艰苦,却也能坚持下来。可星君求道,却不是下决心便能成的,若不能有淡然处之的心态,又如何能够度过接下来的千年时光? 钱钺仰头望天,低头看地,最后目光又回到苏桦身上,道:“弟子明白。” 苏桦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递给钱钺一瓶丹药,里面是几枚冲星丹。 钱钺接过,服下,而后与苏桦双掌相对。 浩瀚如星河的真元之力涌入钱钺体内,他的脸色当即变得惨白,只得死死咬牙坚持。 苏桦则是神色平静里带着几分洒脱,千年岁月,对他来说,经历的已是太多,即便是死亡,也是另一种解脱。 山上的传承在继续,山下的人则是神色焦急。 山下弟子居所之中,奕真侧目看了看杨香儿,见她有些神不守舍,便道:“师妹放心,那几枚冲星丹是你亲手所炼,三师兄有此保障,定然不会出事。” 杨香儿道:“星君之路九死一生,即便有冲星丹,也难以保证……” 乐萱道:“五师姐,你便放心吧,师兄他准备多时,师尊也有分寸,不会出什么事的。” 宇文晏附和道:“嗯嗯,萱儿说得对!” 乐萱白了他一眼,自从两人结为道侣之后,宇文晏似乎就没有了自己的主见,她说什么,便跟着说什么,反倒令她觉得有些无聊,没有了往常拌嘴的乐趣。 杨香儿仍是忧心忡忡,冲星丹是天品丹药,她虽然通晓炼制之法,却也难以保证尽善尽美,继承星君之位,又是上清大事,甚至可以说关系到整个上清的兴衰,她又怎能不在意?即便是乐萱,也只是表面上故作轻松。 大概到了深夜之时,才听得山上传来一阵震动,真元乱流激荡,整个上清都受到影响,不少弟子均是感到四周的真气变得浓郁不少,虽是不明所以,但皆是抓紧修炼起来,而派内的星官,皆是心中一动,赶到了清微峰下。 清微峰顶,苏桦收回双手,脸色更显苍老,背也佝偻了起来。 而钱钺眼中则是神采奕奕,站起身来,体会着自己身上的力量,眼里也不禁闪过几分激动之情。 苏桦道:“上清的未来,就要靠你了。” 钱钺听后,连忙扶起了苏桦,道:“师尊,您感觉怎么样?” 苏桦淡然一笑,道:“放心吧,死不了。” 一阵清风拂过,钱钺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东斗星君也已到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苏桦。 “师叔。”钱钺向东斗行了一礼。 东斗摆了摆手,道:“西斗有你这个继承人也可以放心了。你先退下吧,我和你师父还有些话要说。” “是。”钱钺虽然继承了西斗星君之位,对东斗星君仍是如往常一般敬畏,拱手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东斗神色复杂地看着苏桦,道:“师弟,你还有什么不曾对我说的?” 苏桦一怔,摇头道:“没有了。” 东斗皱眉,看着他,忽然长叹一声,道:“你比我命好,能有个好归宿,只怕将来几年……” “什么?”苏桦挑了挑眉毛。 “唉……”东斗摇头,道:“一言难尽,你是该归隐享清福了,我那几个徒儿没一个成器的,这身上的担子,只怕还放不下。” 苏桦淡淡一笑,想到近几年的中天局势,确实不容乐观,却是负手长吟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他就这样吟着诗,缓缓走下了山,如一个隐居山野的寻常老人。 东斗喟然长叹,论修为,他自信不比西斗要差,可这份放达的心态,他却永远学不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 变化 春去秋来,转眼之间,已是过了三个年头。 中天玄元二十三年,天府狗儿年,玄武灵庙之中。 北河星君坐在寒潭边上,钓着他的灵鱼,而龙勿离也坐在一旁,望着寒潭发呆。 “给。”北河钓上两条灵鱼后,挑了一条丢给龙勿离。 龙勿离接过后,却没有直接吃,而是用一根冰晶做成的筷子从鱼口中穿过,而后指尖冒出一缕火焰,直至将鱼烤熟,这才小口的吃着。 北河见了直摇头,道:“都三年了,还改不掉这个习惯。” 龙勿离听后,淡淡笑了一下,道:“要是改掉了,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北河吃了灵鱼后,呸了一声,吐出几根鱼刺,擦了擦嘴,道:“你就趁早死心吧,他又不是鱼,还能在水底活上三年?而且他心里没你,早想着别人呢。” 龙勿离听后并不难过,只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 北河叹了口气,道:“你这么个小姑娘,整日陪着我一个糟老头子,要是传了出去,指不定有多少人要骂我呢。” 龙勿离道:“这三年来,我还没有见过别的人来。” 北河冷笑道:“你真当没人来?只不过是你没看到罢了!别的不说,就昨天,还有一批人在外面晃悠。” 龙勿离听后微微一怔,“一批人?” 北河道:“是啊,好像是什么军队,反正我是没见过,这世道,真是乱了。” “哦。”龙勿离对这些凡俗争斗并不感兴趣,又收回了目光,忽然纵身一跃,潜入寒潭之中。 如今已是夏日,寒潭之水虽然冰冷,但仍可承受,她就在水中这么睁着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往下沉,十米,百米,千米…… 上方的潭口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井口大小,而后成为一个核桃,最后成为一点米粒。 寒冷在加重,黑暗也在加深,她闭上了双眼,仿佛回到了自己出身时的世界,混沌一般的漆黑。 身为螭吻,她本身对水流便异常的敏感,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清晰感知到四周的情况,灵鱼在身旁游动,渐渐地也离她远去,深入寒潭之下数千米后,四周已是陷入彻底的黑暗,而空间反倒越来越广阔,近乎没有尽头。 在这样的一个水下世界中,子黍到底会在哪里? 她不知道答案,天狼星君已经找过十几遍,北河也找过几十遍,而她,则是在这三年来数百次沉入寒潭,依然得不到答案。 有时候,没有答案,也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这样想着,任由自己的身体下沉,直至潭底。 什么成就星君的秘密,就像是个精心编造的骗局。这三年来,她没有发现潭底存在任何异常,这一处寒潭唯一有价值的,也许就是北河养的那些灵鱼了。 一日一夜后,龙勿离重新浮出水面,上了寒潭后,却见北河的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龙勿离问了一句,忽然也感知到,这许久不曾有人到来的寒潭,又一次迎来了客人。 走入寒潭的是一名女子,穿着雪白的貂裘,捧着圣洁的雪莲,神色带着几分肃穆和哀戚。 龙勿离看到她后,不禁愣在了原地。 她见了龙勿离,也是一愣,站在原地呆了一会,才勉强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龙勿离神色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元亓音低头,看着手中的雪莲,弯腰将之轻轻放入寒潭之中,看着它在水波上荡漾。 雪莲在天府是有纪念意义的花,各地的萨满教堂中都有装饰,只是不知为何,她却将之带到了这里。 龙勿离看着那朵雪莲花,再看看蹲在水畔的元亓音,心里的敌意也淡了许多。 过了片刻,元亓音站起身来,看着龙勿离,道:“这么些年来,你不觉得寂寞么?” 龙勿离淡淡道:“习惯了。” 元亓音默然片刻,道:“这些年,外界变化很大,你可愿随我出去看看?” 出去么?龙勿离侧目看着寒潭上的那朵雪莲,目光平静里带着几分迷茫。 哪怕到了今天,她也仍然不曾明白,什么是生命的意义。子黍教了她许多人间的事,可还不等她去体会和经历,他便进入了寒潭。 元亓音道:“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会在外边等你三日。” 说罢,转身出了玄武灵庙,神情举止,都带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再看不到当初的古灵精怪了。 龙勿离低头,仍是看着寒潭,这些年来,她真正学会的,也许就是沉默。 当一个人学会沉默之后,就会明白,世上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不得不去接受。 北河道:“去吧,去吧,你一个小姑娘,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出去了,又有什么意思?”龙勿离叹了口气,仍是坐在寒潭之畔,双脚浸在水中,吸引着水里的游鱼,水面的波纹里,是少女略显忧愁的面容。 三日后,龙勿离还是出了玄武灵庙。 茫茫雪原之上,元亓音正在等着她,而她的身后,还有一支军队。 见到龙勿离后,她淡淡笑了下,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走吧。” 龙勿离看着她,又看了看四周的军士,最终还是随她上了马车。 马车中,元亓音对龙勿离说道:“三年前,长生汗南征失利,国内哗然,起兵自立者不知凡几。三年来,这些起义军经过一番角逐,已经决出了两股最大的势力,一路是黑甲军,一路是白甲军,剩下诸路义军皆奉两军为首,各自占据了天府的半壁江山。” 龙勿离听后点了点头,却并不如何感兴趣。 元亓音见此,又道:“说起来,这两路义军的首领,你也都曾见过。” “哦?”龙勿离皱眉回想,却并不记得自己见过什么义军首领。 元亓音道:“黑甲军的首领叫赤烈,他是一个军事天才,三年来经历大小百余战,无一败绩,我想这人,你应该还有些映像吧?” 龙勿离回想过往,赤烈的名字,渐渐和一个高傲英武的青年重合,不禁点了点头。 “那白甲军呢?”赤烈的名字,唤起了她埋藏心底的一些记忆,龙勿离忍不住想知道,与赤烈抗衡的,又会是谁,她又在何时见过。 元亓音微微一笑,道:“白甲军的首领,就是当初我们在雪地里遇到的那个少年,阿雅。” “阿雅?”龙勿离起先吃了一惊,不过有很快释然,低声道:“他果然没有看错。” 元亓音回想当初的情景,神色也稍显黯然,过了片刻,才道:“如今我们已经打下了龙城,再过些日子,阿雅和赤烈,也要展开一场决战了。” 阿雅起兵于姑臧,由南至北,占据台沃省后又从东、南两面发力,一举打入龙城,已是起义军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也彻底宣告了原来天府政权的灭亡。而赤烈则是一路向西发展,统一了伊汗省和喀合省、察钦省的西部,与阿雅的军队针锋相对,已是势同水火。 双方的背后,都站着数个天府大家族,可以说,阿雅和赤烈的决战,就是天府东、西方贵族的决战。 “你也参与其中?”龙勿离看着元亓音,元亓音那平静的面容下,显然也负担着不小的责任。 元亓音的笑容有些无奈,“我到底放不下元家。” 龙勿离默然不语,元亓音是元家的大小姐,生来便被灌输着家族利益至上的思想,到底和她是不同的,她没有家,也许只有祁皇和祁英算是她的亲人,子黍对她很好,给她起了一个人间的名字,可说是勿离,他却先离开了她。 世上的事就是这般无奈,像是元亓音这样的家族大小姐,年少时有多少纵情恣肆,成年后便有多少克制隐忍,因为家族的重担压着她,让她再不能任性地去做决定,也不能单凭自己的喜好行事。 “你现在,是要去哪?”龙勿离忽然问道。 元亓音道:“龙城。在那里,你应该能看到一些熟人。” 龙勿离点了点头,忽然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 一片茫茫的白雪,和当初一样,只是当初跟着子黍在北国步步惊心,却是不曾好好欣赏过四周的风景。 她看了看,又放下了帘子,一片苍白的雪景,看多了,便觉得无聊了。 三日后,她们到了龙城。 守城的士卒认出了这是元家的马车,连忙开门迎接,而城中的格局,也和三年前大有不同,起码萧相国的相国府如今已是一片荒芜。 元亓音道:“如今支持阿雅的,除了我们元家,还有宇文家,台沃省的赫叶家,以及龙城乞颜家。剩下的完颜家,慕容家,李家和萧家,则是站在赤烈那一边。萧相国府原先是萧家在龙城的分支,龙城城破之后,就已经带着族人撤离了。” 天府的八大家族,对应着的便是八位大萨满,也即星君。天府一共有九位星君,北河星君除外,剩下的八位星君如今已是各自站队,彼此势均力敌,可见免不了要一场大战。 龙勿离对北国的变化虽然不太感兴趣,听元亓音一路上和她说了这么多,也能感受到局势的紧张,不禁望向那远方的扎罗雪山,道:“你们天府乱成这样,那位太微教主,便不出来管管么?” 元亓音神色复杂,道:“如今的太微教主,就是月曦。” 龙勿离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元亓音,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初的月曦,会在短短三年内成为北国的太微天帝。 元亓音道:“具体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如今我们四大家族商议后,就是先上山去拜见教主,要是能得到她的支持……” 后续的话,元亓音没有说,也不必说,月曦身为如今的太微教主,若是能做出一个决定,天府如今的内乱,即刻便可消弭于无形。 龙勿离问道:“我也去么?” 元亓音笑道:“你若是能去,自然最好了。” 龙勿离吐了口气,望着龙城上方的扎罗雪山,忽然又问道:“阿雅呢?” “我带你去见他。”元亓音转身,带着龙勿离进入了龙城中心,巍峨的王宫之中。 “大汗,有人要见您。”带刀侍卫通报之后,元亓音才带着龙勿离进入王宫内院,只见阿雅端坐王位之上,虽是年少,却也仪表堂堂,已是有了几分天府大可汗的风范。 见到来人是元亓音和龙勿离,阿雅先是一怔,紧接着忙起身相迎,道:“龙姐姐,这些年来我一直打探你和杜大哥的消息,却没有半点结果,想不到今日能够在此相见。” 他说这些话时,并不显得相当热情,可眼里的喜悦却也十分真诚。 当初若不是遇到了子黍和龙勿离,纵然天府大乱,他一介草民,又如何把握得住这个机会?虽然这三年来他的经历和子黍等人已是没有半点关系,可当初子黍对他的救命之恩,阿雅又岂会忘记? “杜大哥呢?他怎么没有一起来?”阿雅转头张望,却一直没有见到子黍的身影。 这些年来,元亓音也和阿雅讲了些许杜子黍的事,但都只是无心之言,有感而发,却不愿向阿雅讲玄武灵庙中的一切,阿雅如今还以为,杜子黍和龙勿离这般的世外高人,早已是云游一方去了。 龙勿离和元亓音的神色都有些异样,阿雅此时也颇善于察言观色,收敛了些笑容,又道:“王宫中还有不少地方,我先安排两位姐姐休息。” “不必了。”不知为何,龙勿离有些触景伤情,道:“他果然没有看错,如今你已是取得了一番功业。不过还有强敌在侧,不可掉以轻心,若是真的能够统一天府,还望你能善待子民,不要再像当初那样吧。” 阿雅神色一敛,正色道:“龙姐姐的教诲,阿雅定当铭记在心。” “嗯,走吧。”龙勿离转身,不顾阿雅的挽留,径直出了王宫。 元亓音也看出龙勿离有些心不在焉,便道:“今日先休息一宿,明日便去见月曦吧。” “好。”龙勿离点头,随着元亓音走了一段路,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哥哥呢?怎么没有见到他?” “哥哥……战死了。”元亓音说这些话时,眼里又流露出几分楚痛。 天府大乱之时,元亓浩为保护家族基业与义军作战,却被人暗杀而死,元家之人追查下来,多多少少,便与完颜家有关。 如今完颜家已是西去伊汗省,和李家、萧家和慕容家共同支持黑甲军,双方彻底撕破脸皮,势不两立,元亓浩的身死,也是其中的一根导火索。 龙勿离听了之后,点了点头,也没有什么表示。 这三年来,生离死别,想得多了,或许也就麻木了…… 翌日,元亓音便带着龙勿离,约上了另外三大家族之人,一同上了扎罗雪山。 宇文家来的是宇文燕秋,赫叶家是赫叶娜娜,而乞颜家,则是家族长子乞颜良,也是一名一等星官。 龙勿离见到宇文燕秋之后,第一句便是:“你能算得到未来吗?” 宇文燕秋听后一怔,摇了摇头,道:“现在就有一部分因素,决定着未来的走向,但是我算不出完整的未来,没有人能算出完整的未来。” 就像是事物的生灭,各自有其规律,说一个小孩可以活一百岁,这是合理的,可若是说一个百岁老人可以再活一百岁,除非他是修道之人,否则无人相信。小孩为何能被预测到可以活一百岁?因为孩子的生机旺盛,而老人的生机黯淡,这就是决定未来走向的因素,但人世充满了意外,也许哪天飞来横祸,这个孩子夭折了,所谓一百岁的预言,自然就不准了。 天地变动,周流不虚,哪怕是占卜,也要看一时一刻的影响,进而决定未来的走向,又岂是一成不变的?因而无人能算出完整的未来,宇文燕秋神魂在古魂罐中磨砺多年,更是深知这一道理。 龙勿离听后,轻叹道:“既然算不出,那便不算了。” 宇文燕秋听后心中一震,一直拘泥于占卜测算的她,听到龙勿离这句话后,竟是隐隐有了顿悟。 无为,则无不为。费尽心机算出的一切,又岂能胜得过天意?所谓的占卜,本身就带着几分窥测天意的性质,可人毕竟是人,人不是天。 “多谢。”宇文燕秋低声向龙勿离谢了一句,只不过龙勿离自己却有些不明白她是在谢什么,也不知道,这一问题困扰了宇文燕秋多久。 扎罗雪山之上,冰宫中,月曦端坐教主之位,神色肃穆,俨然一副冰雪世界的主宰。 龙勿离见到月曦之后,已是很难将眼前的月曦和当初的月曦视为同一个人,如今的月曦,在她眼里,已是古井无波,深不可测。 “几位造访冰宫,不知有何要事?”月曦开口问道,仍是坐在教主宝座上,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明了几人的意图,却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几人中唯一的男子乞颜良躬身向月曦行了一礼,而后道:“回禀教主,完颜、慕容、李、萧四家图谋篡逆,狼子野心,还望教主明辨是非,早日予以决断,还天府百姓以太平。” 月曦道:“不久前,他们几家的人,也是这般说的。” 乞颜良心头一震,看着月曦,不知她到底是支持哪一方。 月曦起身道:“回去吧,你们两边,我谁也不帮。” 说罢,转身从后侧出了冰宫。 第二百七十七章 动摇 扎罗雪山之巅,冰宫后方。 月曦站在山崖之上,看着点点飞雪落在她的身上,竟是久久不化。 或许她的心,也早已和这飞雪一般冷了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月曦转过身去,龙勿离正站在她的身后,她走之后,龙勿离便跟出来了。 “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为什么吗?”月曦淡淡地笑着,仰起了脸,迎接着那些飘落的飞雪。 龙勿离道:“有。” 月曦看着她。 “我想知道。”龙勿离接着说道。 月曦道:“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龙勿离道:“都有,我不明白你,也不明白我自己。” 月曦道:“要认识自己,又谈何容易?我和我娘都是爱走极端的性子,要么得到,要么毁灭……我原以为自己来北国是寻找真相的,可当真的找到真相后,反倒不知该怎么做了。你说我该选择回去,还是留下?” 龙勿离道:“你现在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月曦淡淡一笑,道:“那你呢?又何必问我?” 龙勿离沉默下来,月曦选择留下,在这个冰冷的雪山神殿中当她的王,而她呢?她又会去做什么?又或者,该做什么?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除了她自己。 龙勿离独自走下雪山,离开了月曦,也离开了元亓音。 元亓音本想留她在身旁,可战事频繁,阿雅和赤烈之间的决战已是一触即发,渐渐地,她也便忘了龙勿离的事。 三日之后,平坝草原。 战鼓擂动,号角吹响,数十万黑甲铁骑,和数十万白甲铁骑,终于在草原上展开了最后的交锋。 阿雅站在山头之上,看着前方的军阵,手心里也捏了一把冷汗。 赤烈,北国的军事天才,就在他前方十里,一身黑甲,手持长枪,眼神冰冷无情。 老萨满萨达牙骑着一匹老马,跟在赤烈身旁,低声道:“那就是你的敌人。” 赤烈握紧手中的长枪,看了眼阿雅,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他带领黑甲军,大小百余战,无一败绩,早已成为北国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而如今这最重要的一战,他决不能败。 “大哥,我们能赢吗?”萧凉跟在阿雅身后,看着赤烈,也是心里打鼓。 如今,萧凉也已是一方大将,身经百战,可是面对赤烈,仍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仿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败眼前的黑甲青年。 “听我指挥。”阿雅只说了这四个字,却足以令萧凉安心。 如果说,赤烈是北国的战神,那么,如今的阿雅便是北国新一代的雄主,威望之高,还要在赤烈之上。 双方的军队开始接触,赤烈身先士卒,一往无前,径直朝阿雅杀来,长枪挥舞,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便冲破两个万人队,阿雅身旁诸将见此,皆是神色大变。 阿雅道:“上拒马。” 一排排拒马摆在前方,他所在的小山丘易守难攻,赤烈冲到近前,虽是神勇非凡,却也被拒马所阻,只得绕路杀来。 “杀!” 两侧的塔塔人大喊着挥舞起了手中的狼牙棒,奎木一声令下,数千名塔塔人便将阿雅四周围成一片铁桶,悍不畏死的塔塔人,哪怕是赤烈也无法轻易突破。 长枪突刺,杀死两三名塔塔人后,赤烈忽然大喝一声,透出手中长枪,而后弯弓搭箭,朝着阿雅一箭射来。 “大汗小心!”乌玛闪身接下了这一箭。箭入右臂,虽不致命,却也伤得不轻。 阿雅看着赤烈,也不甘示弱,弯弓搭箭,朝着赤烈射出一箭。 赤烈一挥手中长枪,将箭支打下,而后大笑道:“便只有这点本事吗?杀!” 数千名塔塔人虽是悍不畏死,可是赤烈及其身旁的黑甲军也是蛮乃部精锐,铁骑突进,竟是撕开一道口子,朝着阿雅杀来。 “杀!”喊杀声从赤烈后方响起,赤烈回头一看,却是达歌率领数万铁骑,冲入了黑甲军后方军阵。 阿雅身处的山丘,正好是双方交战的核心,如今赤烈率军往山上冲,数十万黑甲军也自然向此靠拢,却忽略了四周还有阿雅的大军。 达歌如今也是阿雅麾下一员大将,悍勇之风颇似赤烈,冲入黑甲军中,一时无人能敌,黑甲军后方阵脚大乱。 赤烈哼了一声,知道此时再回去救援也是无济于事,而阿雅就在身前,只要杀了阿雅,这数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自然可以轻易击溃。 “誓死保卫大汗!”奎木举起手中斩马刀大喊道,塔塔人如今已是真心归顺阿雅,听到奎木的声音,一个个大喊着疯了一般朝赤烈冲来,死死拦住赤烈的进攻。 赤烈也是杀红了眼,长枪绞动,转眼间已是杀了数十人,身后的黑甲军将士也在奋勇杀敌,可是距离阿雅偏偏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大哥,我来助你!”萧凉大喊一声,不直接冲上山头,却是率领数万精锐朝着山脚的黑甲军杀去,后方轰鸣声响起,动用了火炮。 伊汗李家的铁鹞军冲杀出来,暂时拦住了萧凉的军队,紧跟着便是完颜家的浮屠军,萧凉所率的精锐也一时奈何不了这些重骑兵,倒是火炮轰鸣,炸死了不少人。 “撤。”阿雅见赤烈来势汹汹,终于转身下了山丘。 “哪里跑!”赤烈大喊一声,策马赶来,胯下正是当初嘉利王子所乘骑的黄金马。 黑甲军紧跟着杀来,塔塔人已是死伤惨重,暂时无力保护阿雅,而后方军阵之中,见阿雅有难,又有数万军队上前拦住了赤烈。 战局在继续,阿雅率军在后退,却退得并不快,赤烈和黑甲军一开始还能势如破竹,等到后来也渐渐有心无力,陷入了僵局之中。 “杀!”达歌从后方杀来,竟是杀到了赤烈身前。 “什么?!”赤烈大吃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后方黑甲军已是完全被包围了,达歌所率精锐左冲右突,竟已杀到他的身前。 “找死!”赤烈见到达歌,一挥手中长枪,便朝着达歌刺来。 达歌也挺枪上前,双方战马冲锋,交错而过,又勒马转身,继续冲杀。 “当当当!” 几个回合下来,达歌已是冒出了冷汗,赤烈却是越战越勇,忽然间大喝道:“死!” 长枪横劈下来,如有开山之力,达歌知道自己挡不住,忽然间往上做了个假动作,右手迅速抽出了身旁马刀,朝着赤烈胯下的黄金马砍去。 一刀正中马颈,黄金马马血喷出,而赤烈的长枪也打断了达歌手中之枪,同时折断了他的手臂,砸在他的身上,将达歌打落在地。 “噗!” 达歌落地之后,只觉得全身剧痛,已是站不起来,而赤烈胯下黄金塔跌倒,也失去平衡,一个翻滚落了地。 “小心!”萨达牙在后方大喊,他虽是萨满,可在大军之中,一身修为却也无处施展,更别说去帮赤烈了。 “嗖!”一支箭矢飞过,赤烈在地上滚了一圈,回头看去,原来是萧凉在放冷箭。 萧凉虽然当了将军,也还是不改小混混的脾气,眼见偷袭失败,呸了一声,道:“弟兄们,上!” 四周将士当即挺着长枪朝赤烈杀来。 “滚!”赤烈一把抓住刺来的一根长枪,竟是将之徒手折断,转身杀了数名士卒。 但在大军之中,哪怕是萨达牙这样的萨满都无能为力,赤烈虽是悍勇,到底抵不住人多,又杀了十数人后,终于体力不济,被萧凉一箭射中。 “你败了!” 阿雅率军重来,冷冷地看着赤烈,四周的厮杀似乎早已停止,赤烈回过神来,转头望去,只见他的数十万黑甲军早已是溃不成军,逃散者不可胜数,而麾下最忠心的将士,也已是身陷包围圈中,被多于自身十倍的敌军所包围。 阿雅以身为饵。便是为了吸引赤烈杀入他这个精心布置的战局之中,赤烈杀进来之后,前后军阵脱节,被达歌从中截断,面对数十万大军的包围,也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赤烈看着四周的敌军将士,又看看阿雅,吐了口气,道:“你比我会打仗。” 阿雅道:“那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 黑甲军虽然神勇,但赤烈麾下并没有多少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这才是他失败的原因。 与此相反,阿雅却可以放心地将军队交给萧凉,交给达歌,甚至交给乌玛,交给奎木。 赤烈忽然笑了起来,道:“成王败寇,今日止步于此!” 说罢,手持半截断掉的长枪,却是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赤烈!”萨达牙见此目眦欲裂,真元震开四周士卒,不顾一切地朝赤烈赶来。 与此同时,锋利的箭镞,也从他的后方刺入,眨眼间便密密麻麻,将他射成了刺猬。 萨达牙大吼一声,强撑着冲到赤烈身前,身上背着几十支箭,终于扑通一声,跌倒在赤烈身旁。 阿雅看着这一对祖孙,道:“厚葬。” 剩余的黑甲军,见到赤烈和萨达牙都已阵亡,也很快失去了战斗力,要么被杀,要么投降,双方的对决就此落下帷幕,而北国真正的天骄,也已就此决出。 “输了……” 黑甲军后方二十里处,完颜子玄看着四散的逃兵,眼里闪过一抹绝望。 完颜子雁咬牙道:“我们不会输的,我们不会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不会输,因为天府的八大家族都有大萨满撑腰,哪怕战败,也能够保全自身。 “该死!该死!该死!”萧辽看着逃散的黑甲军,忽然间大喊一声,抽出佩刀,将几名从他身旁经过的逃兵劈成两段,犹不解气,直至将之剁成肉泥。 他们萧家,本是八大家族中最尊贵的,九斿老祖是太微心腹,又是神教天神使者,萧如雪乃是教主夫人,而萧相国也把持着天府朝政,上上下下,无人不忌惮他们萧家权势,如今却落得战败的结果,他又岂能甘心? 可无论如何不甘,他们都不得不承认,天府已经不是当初的天府了。 赤烈已死,西部军队大败,阿雅回到龙城,剩下的便由萧凉和达歌去做了。 三个月后,西边便传来了消息,已经完全平定了赤烈和蛮乃部的残余势力,要不了多久,萧凉和达歌便能率军赶回龙城。 至于完颜、慕容、萧、李四大家族,因为有大萨满撑腰,仍是屹立不倒,不过势力比起当初,却也是一落千丈,行事也低调了许多,不再阻拦阿雅在西部的军事行动,算是默认了阿雅的统治。 域西、扶高两国在天府大乱时一直在旁观动静,如今见天府决出了新的主宰,也派人来龙城朝贡,阿雅麾下的诸将和谋臣商议过后,约定在十一月初拥立阿雅登基,成为天府新一任的可汗。 龙城,王宫之中。 “哥哥,这就是王宫吗?” 一位少年看着金碧辉煌的圆顶和四周精美的壁画,为其精巧富丽所吸引,双目久久不能移开。 阿雅站在他身后,道:“这样的画,里面还有很多。” 天府之人几乎都信仰萨满神教,王宫中这些壁画,刻画的也是神教中的人物和故事,有沐浴在圣光中的生命之神,也有笼罩在黑雾里的转生之神,有如同慈母的大地之神,也有如同严父的烈火之神,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在萨满神教之中都是神灵的化身,甚至历代大萨满,在死后也会被画入壁画之中,被尊为祖神。 天府的王宫分为三个大殿,地殿为转生之殿,供奉转生之神,风格也偏阴暗;天殿为长生之殿,供奉长生天神,最为神圣素净;而人殿为生命之殿,供奉生命之神,是天府大可汗平素会见诸侯的地方,当中的装饰也最为富丽堂皇。 如今,阿雅就和少年站在人殿之中,少年在看着壁画和黄金珠宝,而阿雅则在看着他。 从北国征兵南下开始,到如今他登上王宫大殿,不过是三年的时光,他的弟弟哈澜,如今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哥哥,真没想到我们有一天也能进王宫来!”哈澜看着四周的黄金挂饰,眼里满是兴奋,“这么多的黄金,古台那个老家伙也拿不出来吧?” 阿雅却并不像哈澜那般兴奋,只是点了点头,“拿不出。” 哈澜取下一段黄金挂坠,道:“哥哥,有了这些钱,就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阿雅点头,却没有说话。 哈澜和娘亲,是他等到平定西部之后才接到龙城的。哈澜只知道阿雅在龙城成为大人物了,却不知道,如今这整个王宫,乃至整个天府,名义上都已经归于阿雅。 “对了,哥哥,你现在是不是比古台还厉害啊?”哈澜的印象中,最富有的贵族,莫过于称霸姑臧城的古台了。 阿雅神色复杂,道:“算是吧。” 哈澜喜道:“太好了,我以后也要有铁甲马侍卫,也要有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肉,要像古台那样,不,哥哥你比古台还厉害,我们以后一定要过得比古台还好!” 阿雅听着哈澜的这些话,却不禁皱起了眉头,有些痛苦地看着哈澜。 哈澜一时还未察觉阿雅的神色,自顾自地说了一会,这才见到阿雅神色有些异样,不禁有些害怕,“哥哥,你怎么了?” 阿雅道:“哈澜,你说你以后想过得和古台那样?” 哈澜点头道:“是啊。” 阿雅的神色严厉了起来,“你知道古台的脚下,流了多少血吗?!” 哈澜被他吓了一跳,阿雅确实有些生气,大声道:“你手里这些东西,都是用血换来的!你说你要过古台那样的生活,难道不会心慌吗?!” 哈澜又焦急又委屈地看着阿雅,辩解道:“可是,可是大家都想过像古台那样的日子啊。” 阿雅看着他,神色从严厉渐渐变为失望,道:“你说得没错,大家都想过古台那样的日子,有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肉,出行有侍卫护送,回府有舞女陪伴,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到此处,阿雅便闭嘴了,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打败赤烈,统一天府,对他身旁的将士和帮助他的各大家族来说已经算是完美结束了,可对他的理想来说,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贵族思想,根深蒂固地植根于天府所有人的脑海中,连哈澜都是一心想着荣华富贵,他又要怎样做,才能改变这一切? 这个时候,他若是再往前,去实行自己那个所谓要让天府没有奴隶和压迫的理想,很可能会闹到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而他若是就此回心转意,接下来只需要犒赏一番群臣,便可安心做他的大可汗了。天府的利益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以后就算有人想推翻他的统治,不用他自己动手,身旁的臣子和支持他的贵族便会先替他解决这些麻烦,而他则会被后人美化为天府的一代天骄,他的事迹和功业会被万世传颂,而绝不会有多少人会在乎,当初他起兵之时,曾经抱着的是怎样一个理想。 午后的阳光洒落大殿,殿内的金银饰品焕发出刺目的光芒,落在阿雅的眼里,既耀眼,又刺眼。 第二百七十八章 突破 天府,龙城,十一月初,登基大典。 阿雅一个人站在王宫的天殿之中,看着那些壁画中的神像。 天殿最中央,是长生天神腾格里的黄金雕像,神秘而又威严,仿佛正在注视着他。 龙城之内,已是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当中有龙城内的居民,也有来自天府各地的访客,甚至是域西、扶高两国的使者。家家户户几乎都在宰杀牛羊,准备祭品,热闹程度不亚于供奉先祖的祖神节。 这一次天府新任大可汗的登基,意味着整个天府势力格局的变化,连新任的太微教主月曦都将受邀亲临,不可谓不隆重。 但身为主角的阿雅却偏偏不去准备仪容,而是一个人躲到了天殿之中。 天殿在王宫之中被视为神的居所,平常根本无人进出,外面找他的人跑遍了王宫各个角落,就是不曾到天殿中来过。 阿雅也仿佛忘了这件事,盘膝坐在地上,双目却是看着长生天神的雕像。 “你在做什么?”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困惑,也有些焦急。 阿雅不说话,只是盯着长生天神的雕像。 身后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道:“你这样子,还真有些像是在熬鹰。” 阿雅道:“我是在问心。” 元亓音听后吃了一惊,这不太像是阿雅会说的话。 阿雅接着道:“在我们天府,人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就会跪下来祈祷长生天,让长生天给他们一个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是好是坏,都会安心接受,因为那是命运的安排。” 元亓音道:“你说这些,到底是想做什么?” 阿雅道:“你应该明白的。” 元亓音默然不语。 阿雅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她,有些激动地说道:“你应该明白的!别的人都不明白,但是你应该明白的!” 元亓音抬头,看着阿雅,像是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阿雅的眼里有一团火焰,仿佛随时会跳出来,化为熊熊烈火。 但一个人的火焰,真的能融化北国几千年的积雪吗? 元亓音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可是你不该急于求成,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阿雅道:“可是我害怕,也许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元亓音看着阿雅,神色渐渐温柔下来,“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阿雅低下头去,心中忽然有一阵悸动。 元亓音道:“走吧,大家都在等你了。” 说罢,也不催他,转身独自出了天殿。 阿雅站在原地,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先前他所说的一切,倒真的是稚气未脱的少年之语了。 理了理衣冠,他走出了天殿,四周的侍卫见到他都是如释重负,相互簇拥着将他送到了扎罗雪山的山脚之下。 天府的历代大可汗,登基典礼都在扎罗雪山下举行,由萨满神教的教主进行加冕。 阿雅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了月曦,也看到了对他微笑的元亓音,还有宇文燕秋、宇文燕归、宇文成欢、元彦成、赫叶娜娜、乞颜良甚至是完颜子玄、完颜子雁和萧辽。这些天府的大贵族,有的对他亲切微笑,有的则是神色冷淡,甚至个别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而两侧的道路上,他也看到了萧凉,奎木,达歌还有乌玛。域西、扶高两国的来使之中,鄯善公主鄯心和扶高王子王淇君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也不远千里前来观礼。 龙城的百姓在欢呼,人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阿雅不知道那是真心还是假意。 神教的使者在宣读祷告文,大意是说他乃受长生天之命的北国共主,一言一行都受到神的指引。这些话阿雅平素从不相信,可看着众人虔诚的表情,竟然也有几分恍惚,仿佛他真的便是什么天命之子,是受到上天的指引来拯救北国的。 祷告完毕后,月曦将沉重的黄金冠戴到了他的头顶,萧凉等人纷纷跪下,学着中天礼仪高呼万岁,无上的尊荣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是阿雅也有些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他转身的一刹那,目光与元亓音相触,她明亮清澈的双眸,如一缕清泉流入心间,这才让他清醒了几分。 也许在这纷扰的尘世里,只有她的目光,才是最可贵的吧? ****** 中天,灵州,上清。 清微峰山脚,一身青衣的少女手持长剑,独自在林中舞剑。剑光如惊鸿,如游龙,真气所过,落叶皆随之而动,好似漫天飞花,煞是好看。而当她收剑之时,清风落叶徐徐散去,露出少女清丽的面容,虽不倾国倾城,却自有英姿飒爽之气,如林中之竹,水中之莲,眉眼间自有非凡风采,充分诠释了何谓美人在骨不在皮。 收剑之后,她轻轻吐了口气,转身经过斩妖崖,回到了上清主峰,四周的上清弟子见到她,多多少少露出了几分惊艳之色,低声议论间,颇有几分钦慕之情。 “师姐,我回来啦。”她回到后山的弟子居所,推开其中一处小院的院门,踏步走入其中,神色轻松而欢快。 小院中心,是一张石桌,石桌旁,一位女子正端着茶壶沏茶,见了她后微微一笑,双眸明亮而澄澈,正是卫霜。 卫霜将其中一杯茶轻轻一推,梅青衣便径直坐下,端起茶杯饮茶。 “小心烫。”卫霜看着梅青衣喝茶甚急,又提醒了一句。 “不烫不烫。”梅青衣两三口便喝完了一杯茶,放下茶杯后脸上笑意盈盈,道:“师姐,我今天练习上清剑法,好似又精进了一些,原来宿鸟投林这一式,看似凶险,实则避无可避,倒真如剑招的名字那般,日暮鸟儿要回家了,于是都朝林子里飞,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都拦不住,这一剑使出去,用得巧妙,那也和鸟儿要回家一般……” 卫霜含笑听着她谈论这些剑法的心得,忽然道:“如今你在剑法上的造诣,可比师姐我高明了太多,只怕已经直追当初的韩如玉师姐了吧?” 这些年来,梅青衣在上清的生活相当规律,清晨练剑,之后便到她这儿喝一杯茶,说一说今日的心得体会,然后打坐修炼上清功法,晚间会去望云台上与人切磋,而后去玉皇殿内翻阅古籍,增长见闻,深夜时分再回到她这儿休息。 由于在望云台上每日切磋,击败的上清弟子越来越多,她的名声也随之响亮,如今已是有不少上清弟子将她和当初的韩如玉相比,认为她和韩如玉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只不过,韩如玉的性格和剑都是在沉默中磨砺出来的,而梅青衣的性格和剑都是一样的明快动人,无可挑剔。 梅青衣听到卫霜这么说,却问道:“那比起子黍哥哥呢?我也能像他一样吗?” 卫霜听后,却是苦笑一声,默然不语。 她知道,梅青衣这些年刻苦修炼,都是因为有杜子黍走在前方,她将他视为自己修炼的目标与榜样,所以才有如今的成就。 只不过,在上清,却没有多少人愿意提起杜子黍的名字。一来,他在上清的时间太短,在弟子中没有威望;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也实在有些为礼法所不容。对于上清这样一个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门派,竟然有人敢说自己爱上了妖族的少主,若是上清门人连这都能接受,岂不是背弃了往昔千年的传承和信仰? 所以哪怕子黍再有天分,取得的成就再高,上清门人也不太愿意提起他,甚至以提起子黍为耻,估计整个上清派内,如今也唯有梅青衣会视他为榜样了。 “哼!以后不许再提那个人!” 门外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梅青衣一怔,回头望去,却见到了杜云才铁青的脸。 虽然杜云才如今是上清长老,可是梅青衣也不曾有丝毫畏惧,当即竖起了眉头,道:“杜长老,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吧?而且身为长老,就可以未经允许擅闯女子居所吗?!” 杜云才脸色一红,看着梅青衣,也是直冒火。 他原本只是路过,却不料听到梅青衣提及杜子黍,便忍不住站出来说了两句。杜青冥是他父亲,当初却被子黍所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奈何他却没有向子黍复仇的实力和勇气,只得怀恨在心,生平最听不得的,便是有人提起杜子黍,如今身为上清长老,却见梅青衣当面顶撞他,忍不住怒道:“你这是以下犯上!” 梅青衣也相当讨厌杜云才,或许她最讨厌杜云才的原因,便是杜云才相当讨厌杜子黍。若是杜云才单纯讨厌杜子黍那也罢了,她眼不见心不烦,奈何杜云才还几次三番跑到卫霜这儿来,似乎对卫霜颇为上心,却决不许卫霜提起杜子黍,但凡看到一点和杜子黍相关的东西便勃然变色,卫霜虽不曾说什么,梅青衣却早已对他忍无可忍。 “长老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爱说什么我就说,你就是比不上子黍哥哥,永远也比不上他!” 杜云才脸色涨红,忽然大喊一声,“你再说一遍!” 真气激荡,杜云才已是抽出腰间佩剑,朝着梅青衣直刺过来。 卫霜见此大惊,急忙起身阻拦,却已是来不及,只见得那剑光离梅青衣越来越近。 梅青衣却是冷哼一声,等杜云才手中之剑距离她不过一尺时,方才抽出自己的佩剑。 剑光一闪而过,杜云才忽然觉得手上脱力,原本凌厉无比的一剑,就被梅青衣这样轻易地挑开,更觉脸上无光。 身为二等星官,却被一个星师弟子轻视,只怕没多少人忍得了。如今若是不能拿下梅青衣,他这个长老在上清便成了一个笑话了。 一念及此,杜云才手中剑势更显凌厉,已是动用了全部真元。 “住手!”卫霜见到他动了真格,也是大急,生怕伤到梅青衣。 梅青衣却是沉着以对,避重就轻,处处击在杜云才的剑招缺陷之处,令杜云才有些手忙脚乱,竟是根本施展不开。 眼见自己剑招比不过梅青衣,杜云才只得换了手段,一手提剑佯攻,一手掐诀,准备动用道法致胜。 梅青衣看出了他的意图,轻叱一声,剑光如水,无孔不入,正是一招“宿鸟投林”! 杜云才冷汗直冒,忽然大喝一声,真元从掌心涌出,化为星辰幻影,正是《太上五星经》中的一招水星凌日。 双方真元上的差距,让梅青衣的这一剑受到了极大的阻碍,最终没能伤到杜云才,杜云才当即后退一步,展开道法甚至是符箓,先在身前用水灵符形成数重水幕,而后构建出白虎七宿,星辰幻影化为猛虎,当即朝着梅青衣扑来。 梅青衣看着白虎幻影,心知对抗不了,却是眼里闪过一抹决然,仍是挺剑刺去。 剑势在白虎幻影的咆哮下,如果漂泊在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能倒下,可是却乘风破浪,扶摇直上,竟是在不可能中破开了白虎七宿,也破开了杜云才身前的数重水幕,剑尖直指杜云才的眉心。 “不……不可能!”杜云才瞪大眼睛,看着梅青衣,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堂堂二等星官,竟然败在了一名星师弟子手中。 哪怕他还有太多手段未曾施展,可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自己的反应和速度竟比不上一名星师,心中不由得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 梅青衣却好似有所明悟,长剑所指,不再是杜云才的眉心,而是头顶的天空。 剑气如虹,直破云霄,一条迢迢天路竟就此显现,诸天星斗,哪怕在白日也耀眼非常。 上清中人,有目共睹,少微掌教见后,也是愕然良久,忽然身影一动,朝着梅青衣所在方向赶来。 梅青衣看着眼前的天路,短暂的愕然之后,眼神便坚定下来,一步步向着虚空走去。 虚空的尽头,是十颗黄色的星辰,如一个手环,又如无底的深渊。 她伸出手去,十星渐渐落下,最终在眉心一闪而逝,天地间的异象也就此消失。 转身之时,却见少微掌教和一众星官都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少微怔怔地看着她,道:“你……你这是自行突破的星官?” “什么?”梅青衣不太明白,看到这么多上清长老,反倒有些害怕。 少微深吸一口气,看着梅青衣,道:“历史上能够自行突破星官的,无一不是厚积薄发之辈,往往要经历数十年的苦功,如今你竟然就这般突破了,当真是……” 说到此处,少微也说不下去了,一众星官长老看着她,都如同见了怪物。 如今的梅青衣,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能够在这个年纪突破星官,已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了,更何况是不需借助外力的自行突破,上清数千年历史中,这样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说她是千年一遇的天才也绝不为过。换而言之,这样的天才,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星君。 一众上清长老此时如众星捧月般围着梅青衣,而杜云才则是失落地站在一旁无人问津,怔怔地看了她一眼,脸色灰暗,麻木地转过身,一步步走远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浮尸 就在梅青衣突破天渊星官的同时,南国边境,黑森林之中。 朱雉负手眺望着远方的南岭山峦,黑面和白面站在她的身后,如两尊石像般静默无言。 “上清的动静,可查清楚了?” 黑面和白面对视一眼,黑面说道:“刚刚收到消息,苏桦已将西斗星君之位传给了弟子钱钺。” 或许是因为太久不曾说话,黑面的声音相当沙哑难听。 朱雉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她日夜盯着上清,便是为了复仇,如今苏桦这个最大的阻碍竟然将一身修为都传给了弟子,她又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冥君那里,可有回话?” 这一次,轮到白面开口了,“他说还要再等等,现在时机未到。” 朱雉冷哼一声,道:“他的时机未到,又与我何干?如今上清正是新旧交替,青黄不接之时,若是等到他的时机,不免失了我的时机。” 黑面和白面都是沉默低头,他们是南岭蜘蛛一族的长老,也是朱雉最忠心的手下,无论朱雉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选择服从。 斑驳的树影下,朱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的十指上,是深紫的指甲,暗沉的紫色,仿佛致命的毒药。 光影在手上缓缓流过,她就这么站着不动,仿佛树一般,任由时光荏苒,世事沧桑。 “走吧,去上清。” 她放下了双手,向着北方走去,瞬息之间,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面和白面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了上去。 上清,玉皇殿,藏经阁。 钱钺忽然心中一动,若有所感,抬头向天空望去。 天际,不知何时,已是多出了一道身影,紫衣紫发,冷艳绝情。 钱钺走出藏经阁,身影一动,也已经立身虚空,看着前方的女子,不禁瞳孔一缩。 “是你?!” 朱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让开。” 钱钺眼皮一跳,四周的虚空中,已是有了点点星光闪烁。 朱雉的身后,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浮现,皆是散发出天妖的气息。 钱钺脸色难看了起来,“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朱雉冷笑一声,看着上清后山的斩妖崖,眼里闪过一抹深沉的恨意,“灭了上清!” 话音未落,已是抬起右手拍了下去,妖气和魔气相互掺杂,形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魔爪,仿佛真的可以一举抹平整个上清。 “尓敢!”钱钺见此大怒,周身星光涌动,一身继承自苏桦的西斗星君之力爆发而出,堪堪拦住了那惊天魔爪。 上清山门内,数千名弟子见到此景,皆是大吃一惊,在星君和妖王的伟力之下战战兢兢,一个个仰头张望,只希望钱钺真的可以挡住妖王。 “开启山门大阵!” 少微掌教现身,站在玉皇殿前,眼见情况不妙,当即双手结印,启动了守护上清的大阵。 一阵清光闪过,上清主峰四周顿时涌出浩瀚真气,蓬勃向上,形成稳定光幕,将星君和妖王的伟力隔绝在外。 山上的众弟子眼见山门大阵已经启动,这才松了口气,可是看着钱钺对抗朱雉,却仍是惴惴不安,尤其是在朱雉的身后,还有黑面白面两大天妖。 “师尊,三师兄他,他能行吗?” 清微峰上,苏桦也被上清主峰的动静惊动,神色凝重地看着天空,站在他身后的宇文晏则有些替钱钺担心。 乐萱神色焦急,道:“东斗师叔去了哪里?我去找他。” 苏桦伸手一拦,摇了摇头,道:“你师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宇文晏忍不住道:“可还有什么比上清的存亡更加重要?万一师兄不敌那魔女,我们上清岂不是……” 苏桦道:“天下的存亡。” 宇文晏住了嘴,怔怔地看着苏桦。 苏桦负手而立,仰头看天,道:“他接过这份担子,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 天际之上,钱钺挥手展开一片星域,抵御着来自朱雉的压力,深灰色的雾气渐渐笼罩整个上清,而清光却越来越少,越来越暗。 “钱师弟,妖魔势大,先回阵内主持阵法!” 少微眼见钱钺不敌朱雉,当即朗声喊道。 钱钺听后心中一动,可朱雉身后黑面、白面两大天妖的速度却是更快,已是呈三角形将他围在了中间。 下方便是上清大阵,钱钺深吸一口气,挥手间星光如洪流,朝着黑面和白面杀去。 然而,朱雉身影一闪,已是到了他前方,指尖锋锐,当中暗藏剧毒! 钱钺不敢大意,默念口诀,周身清光凝而不散,化虚为实,又由实返虚,整个人都变得朦胧起来。 “哧!” 朱雉身后,八条蜘蛛腿忽然如长矛般弹出,朝着钱钺刺去。 然而,钱钺的身体却如幻影一般没有实质,迅速朝着下方飞去。 “黄庭经?”朱雉看后一怔,很快认出了钱钺所施展的手段。 上清功法,星师阶段修炼大洞真经,星官阶段修炼大洞玉经,而到了星君阶段,便接触到了最核心的篇章,上清黄庭经。 上清黄庭经高深莫测,常人难解,唯有星君方能揣测其中一二真意。钱钺身在藏经阁中,也曾接触过此经,不过身为星官时迟迟未有所悟,如今突破星君之后,却是豁然开朗,领会到了此经的玄妙之处。 朱雉看着钱钺,眼里的轻视渐渐化为杀机,若是真让钱钺参透了上清黄庭经,将来成就不会比苏桦要差,如此她覆灭上清的计划,只怕真的要沦为泡影了。 “拦住他!”朱雉长啸一声,黑面白面当即不顾一切地朝钱钺扑去,天妖法相显现,一黑一白两只巨型蜘蛛盘踞在上清主峰之上,吞吐出无边妖气,一张张巨网也朝着钱钺落下。 钱钺默念上清黄庭经之经文,招引三景之光,自身一化为三,飘忽间从巨网中穿过。 然而,就在他堪堪突出重围之时,一道蛛网忽然在身前显现,散发着莹莹紫光,而身侧不知何时,已是遍布了细密蛛丝,每一道都在消解他的真元! 朱雉挥手一招,已是将钱钺困入天罗地网之中,黑面白面见此,纷纷吐出剧毒毒液,朝着钱钺落下。 钱钺眼见避无可避,只得抽出一张符箓,以剑指点出,符箓发出耀眼金光,蛛丝在金光之下皆是断裂,朱雉伸手抓来,被金光划过,掌心一阵刺痛,不由得松开了手,低头看去,已是有了一道血痕。 钱钺趁机重回上清殿内,少微忙迎上来道:“没事吧?” 钱钺摇了摇头,忽然脸色一黑,吐出了口乌血,道:“只是浪费了一张三元符。” 少微道:“师弟你如今身居西斗星君之位,肩负上清兴亡重任,区区一张三元符又算得了什么?” 所谓三元符,是由血肉之元精,天地之元气,灵魂之元神合练而成,乃是记载在上清黄庭经上的一种高深符箓,便是星君想要炼制也殊为不易。正因为三元符融内外之精华,纳天地之精气于一体,上通于天,下达于地,方能无坚不摧,无物不破,斩开朱雉赖以成名的手段“天罗地网”。 饶是如此,在和朱雉交手的短短片刻时间内,钱钺也已是身中剧毒,若是再缠斗下去,只能如坠入蛛网的猎物,在挣扎中丧尽所有反抗之力。 虚空之上,朱雉眼见钱钺逃入大阵之内,也不气恼,冷哼一声,道:“走。” 黑面和白面听后一愣,可是眼见朱雉已是转身离去,也只得跟了上来,飞出去数百里之后,黑面忍不住问道:“王上,我们当真就这么走了?” 朱雉沉默不语,直到落在南岭一座山头上,转身回望镇南郡方向,才冷笑一声,道:“今日走,明日再来,不知道他们这山门大阵,又能开上多少次?” 黑面和白面听后一怔,继而同声道:“王上英明。” 南岭蜘蛛一族,天生便是狩猎和刺杀的能手,而论起耐心,恐怕也是妖族中最可怕的一个种族。上清的山门大阵每一次全面开启都耗费巨大,朱雉的目标也不是钱钺,而是整个上清,这就迫使钱钺必须时时刻刻守着上清,而朱雉却可以随意挑一个时间前来,长此以往,哪怕钱钺本人撑得住,上清的资源也要消耗一空,届时没有了山门大阵,她想摧毁上清,岂不是轻而易举? ****** 南国,妖都。 妖无情端坐妖廷之上,青翎侍立在侧,前方则是天袂、羽炫、陵傫与一众朝臣,大小妖族以百计,皆谨遵上古礼法,化为人形而低头拱手,不敢直视那王座上威严日增的少帝。 行过朝会之礼后,大司马火痕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主上,妖谷山豕一族不服妖廷教化,其族长与一干叛逆已于昨日伏诛,剩余大妖三名,小妖二千四百名,愿为妖廷外臣,世世护卫东境之土。” 妖无情微微颔首,又道:“免其族三年岁贡,孤寡老弱,善加恤养,族中少壮,皆令徙于月湖东境。” 火痕道:“诺!” 宗伯麋鹿一族的鹿苹上前道:“禀主上,圣国黑蜈一族来使朝贡,愿献灵药三千株。” “哦?”妖无情多看了鹿苹一眼,“使者在哪里?” 鹿苹道:“就在殿外等候。” 妖无情道:“传进来。” 殿下群臣听后,左右散开一条路,只见一名脸色黝黑的男子走了进来,屈膝一拜,道:“黑蜈使臣贾鸿拜见少帝。” 妖无情道:“免礼。” 贾鸿听后,站起身来,顺便抬头看了眼妖无情,只见她坐于妖廷之上,目不斜视,神色威严,颇有女帝风范,与当初在圣国时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得心中一凛。 “赐座。”妖无情见他神色不宁,转身吩咐了一句。 一名仙鹤族的侍女端来一张椅子,摆在了贾鸿身旁。 贾鸿只得笑道:“多谢。” 坐下之后,又看了眼妖无情,却见她全然没有过问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心中有些尴尬。 “鹿卿,妖祖祭典准备得如何了?”妖无情果然不曾过问贾鸿,而是对着鹿苹说道。 鹿苹道:“一切已准备妥当,大小司仪皆已就绪。” “那个……”贾鸿眼见妖无情真的就这么不理他了,也是心中焦急,只得主动开口。 妖无情看了他一眼。 贾鸿起身道:“属下此次前来,乃是奉我族妖王之命,特献上三千灵药,作为少帝筹办妖祖祭典的贺礼。” 妖祖祭典乃是妖族大祭,十年方才举办一次,如今又是妖廷重建后的第一届妖祖祭典,圣国有来使贺礼,妖无情并不意外。但贾鸿的贺礼,却明显不是代表圣国,而且神州之战后,南国和圣国的关系便冷淡了下来,圣国根本没有对南国的妖祖祭典有任何表示。 妖无情思量片刻,忽然问道:“你们圣主身体可还好?” 贾鸿只觉得全身冒出了冷汗,心里的一点心思也早已被看破,只得有些言不由衷地道:“圣主春秋鼎盛,自然是好得很……” 妖无情冷笑一声,道:“知道了,远来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两名仙鹤侍女察言观色,当即来到了贾鸿身边,道:“大人请。” 贾鸿还欲再说,见此也只得轻叹一声,随之下了殿。 青翎见此,在一旁对妖无情说道:“这名使者只怕不是单纯来贺礼的,少主还需多加留意。” 妖无情道:“东方老贼年事已高,行事愈发昏乱,那黑蜈妖王,只怕是想来找一个庇佑。” 陵傫道:“圣国之事,吉凶难测,黑蜈妖王亦是面善心恶之徒,还望主上深思熟虑。” 妖无情点头道:“不错,还望鹿卿好好招待来使,届时再安排送一份等价的回礼给黑蜈一族,切记不可动用妖廷名义。” 鹿苹听后,拱手道:“诺!” 其余大臣亦有要事禀报,妖无情一一吩咐下去,待到正午过后方才退朝。 大臣退尽之后,妖无情走出妖廷大殿,望着月湖上的风光,不禁轻轻吐了一口气。 身为妖族少主,她需要做的决策太多,而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到万千妖族生灵的命运,虽说有青翎、陵傫等四大妖族从旁协助,仍不免会有力不从心之感。 湖面微风拂过,带着几分潮湿的水汽,水面波光粼粼,时有游鱼跃出,远山屏翠,烟波楼阁,望之心旷神怡,烦闷也为之消解, 转眼间又是三年,不知他可还安好? 妖无情,或者说小薇,倚着栏杆,一手托腮,不禁又想起了远在北国的子黍。 时光荏苒,当初在西山上第一次见到子黍时,她正是二八年华,虽然不论阅历还是手段都远胜子黍,可到底与他是同龄人,想说便说,想笑便笑,纵情恣肆,当真是毫无顾忌。 如今细细算来,已是过了七年,这七年来她身为南国少主,虽是风光无限,却觉得处处不自由,真正难以忘怀的,仍是西山那一段时光。 或许这南国少主之位,对她来说,也是个无法逃脱的樊笼吧? “哗!” 水面之下,忽然有了异响,小薇从沉思中惊醒,低头望着水面,却见水底渐渐泛起几个气泡,当中带着一抹猩红。 如今她的修为已是堪比妖王,神念一动,当即发现了异样,挥袖朝水中一拂,只见水底竟然多出了一具浮尸! 在妖都之中,竟也不能避免凶杀之事,小薇心绪不禁有些烦乱,只见那水中漂浮的是一名白衣女子,随着水波缓缓转动,露出了正脸。 “啊!”看清那女子的脸后,小薇惊呼一声,直接摊倒在了地上。 水中那白衣女子容色惨白,双目无神,身上还有不少浮肿之处,可知其早已死去多时,而更可怕的,是她腹部的一个血洞,至今还在往外渗血,乌黑的黑血。 小薇惊恐地看着她的面容,哪怕再不愿相信,可那张脸仍是缓缓和印象中的一人缓缓重合,那是天雪的脸! 第二百八十章 放下 南国,妖都,王宫后殿。 妖主颜玉神色凝重地看着床上女子,小薇则是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心神不宁,怔怔地望着屋内的瑞脑香炉。 “三个月了。”颜玉忽然轻叹一声,转身看向小薇。 “什么?”小薇看了她一眼,嘴唇轻颤,仍是有些恍惚。 颜玉望着她,先是皱起眉头,而后又摇头轻叹,道:“从她身上的伤口判断,是三个月前受的致命伤。” 小薇抿了抿嘴,道:“可是又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颜玉又回头看了一眼天雪,“若是无心防备,星官亦可。” 小薇忍不住道:“可她在魔渊中生活了千年,论起谨慎小心,只怕天下无人能及,若是连她都无法防备……” 颜玉道:“她有心结。” 小薇闻言默然,过了片刻,又轻声道:“可我们谁没有?” 颜玉脸色为之一变,皱眉在殿内走了两步,又回到天雪身前,指着她腹部的伤口,道:“这是魔气。” 小薇神色一动,对于魔气的难缠,她已是深有体会,可天雪重入魔渊之事也是经过她和颜玉同意的,如今看来,除了魔渊中的神秘生物外,也再无别的可以伤她了。 颜玉接着道:“她既然能从魔渊中逃出来,说明伤她之人实力与她相差不多,但这是致命伤,魔气摧毁了她的五脏六腑,逃出魔渊后便已耗尽她所有的妖元,甚至连出口都没有来得及打开。” 当初天雪要重入魔渊时,颜玉曾给了她一枚内含妖主之力的令牌,可以暂时打开魔渊的封印,但激活这枚令牌本身也需要一定妖元,魔渊只进不出,出口的封印太过强大,若是天雪不急着脱离魔渊,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可在逃出魔渊的过程中,本就重伤的她耗尽了所有妖元之力,恐怕直到今日,那枚妖主令牌才在魔渊封印的压迫之下自行激发,将她带了出来。 小薇听到此处,看向天雪,她的脸上好似还带着几分焦急和不甘,十指紧扣,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却被卡在魔渊封印之中,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来临…… 她等待了千年,煎熬了千年,最终也没能实现那个化解人、妖两族矛盾的理想,而是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湖水之下…… 那是整整千年的痛苦和期望啊! 哪怕知道死生无常,可是曾经在魔渊之中生活过,才知道天雪到底忍受了多少难以忍受的痛苦,回想当初她的音容笑貌,看着如今静静躺在床上的她,小薇眼里也不禁缓缓留下了泪水。 殿外,传来了竹杖之声。 小薇回过身去,只见是天狐妖王,拄着竹杖,佝偻着背,有些紧张地朝着账内张望,已是和寻常老人无异。 “进来吧。”颜玉说道。 找到天雪的同时,她便通知了天狐妖王。 天狐妖王有些艰难地迈动步子,来到床榻之前,看着账内的她,竟是放下竹杖,缓缓跪了下来。 颜玉有些讶然,“您这是……” 天狐妖王道:“她是我族的圣人,理应受我一拜。” 颜玉和小薇都是默然,看着天狐妖王跪在天雪面前,缓缓扣头,而后站起身来,抓起竹杖走上前去,掰开了她的手。 手上空无一物,可是掌心却带着血,那是指甲划破掌心所刻下的字。 颜玉和小薇亦是凝神看去,只见掌心上刻着四个字。 天一,女魃! “是他!”小薇看到天一两个字,顿时想到了当初颜玉晋升妖主时,那出面阻挠的“老村长”! 天狐妖王冷哼一声,看向颜玉,“那女魃乃是上古魔灵,莫非还活着不成?” 当初颜玉曾深入魔渊救出小薇和子黍,之后与一神秘生物交手,在魔渊中能够匹敌妖主的生物,恐怕也只有上古魔灵了。 颜玉摇头道:“当初在魔渊,与我交手的是混沌。” 天狐妖王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惊道:“混沌没死?” 颜玉道:“死的是女魃,我曾经见过一眼,是一个葬身在万千尸骸之中的小女孩,衣青衣,以手掩面,不见容貌,四周生机灭绝,神魂散尽,绝无再生之理。” 小薇听后,问道:“有没有寄魂的可能?” 上古之人,手段通神,死而复生也不无可能,幽篁仙境之中,上古瑶姬便寄生于千年紫灵芝内,而今更是自称巫灵,彻底从仙境中苏醒,以此推之,这位女魃,恐怕也有死而复生的手段。 颜玉没有回答,她也只是在魔渊之中见过一眼女魃,万千骷髅阻隔,魔灵混沌又极其凶恶,魔渊最深处的秘密,世上只怕无人知晓。 天狐妖王道:“相传魔渊最深处时空混乱,方位变动不休,十年如一日,一日如十年,哪怕是数术通神之人,也无法预测其中奥妙……无论如何,天雪既然留给我们这四个字,当中一定暗含深意。” 颜玉道:“此事事关重大,小薇,动用妖国力量,暗中收集所有天一和女魃的消息。” 小薇点头道:“好。” 天狐妖王则是看向天雪,轻叹一声,道:“我们狐族有一个习俗,死后必归祖地,还望妖主大人准许我带她回去。” 颜玉道:“这是自然,不过……” 天狐妖王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不能声张,老夫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颜玉嗯了一声,又道:“魔渊封印只怕还有另一条出入口,我会彻查此事。” 天狐妖王点了点头,看着床上的天雪,又轻叹一声,道:“累了千年,该好好休息了。” 小薇看着她,眼里有难过也有不舍,只见天狐妖王在天雪额前轻轻一点,她的身形随之变化,最终化为一只小巧的九尾灵狐,蜷缩在床榻之上,仿佛只是睡了过去。 天狐妖王捧起灵狐,将之抱在怀中,拄着竹杖,慢慢向殿外走去。 小薇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直到天狐妖王御风离去,才身子一软,倚靠在殿前青铜柱旁,眼里的泪珠又流了下来,忽然间抽出龙鳞剑,朝着青铜柱狠狠砍去,火光四射,留下两道极深的剑痕,脸上的神情也慢慢由软弱变为坚强,拭去眼角的泪珠后,转身向着妖廷大殿走去。 在那里,她名为妖无情。 因为唯有无情,才不会流泪。 ****** 两日后,南岭,界山。 昔日小薇在此诛杀不尊号令的妖族,自称妖无情,而如今朱雉站在界山之巅,后方便是南岭蜘蛛一族的大军。 哪怕妖廷的威势与日俱增,朱雉和南岭蜘蛛一族始终是南国的异类,不服号令,我行我素,妖廷对此也无可奈何。 “上清已是强弩之末,传令下去,各方做好准备,要不了多久,便能彻底攻破山门大阵!”朱雉这般说着,眼里闪过几分热切,她等了千年,所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黑面领命,将妖王的旨意传达下去,数以百万计的南岭蜘蛛一族遍布山岭,任谁见了都是头皮发麻。 就在朱雉打算下令出征时,白面忽然来到身旁,低声道:“王上,妖都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朱雉挑了挑眉毛,“哦?妖都还有好消息?” 白面点头道:“是的,密探来报,您的老对头天雪,已经死了!” 朱雉眼睛忽然睁大,抓着白面的肩膀,道:“当真?!” 白面咽了口唾沫,点头道:“千真万确。” 朱雉听后愣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疯狂,像是要掏空所有的情绪,四周的黑蜘蛛在这样的笑声中,竟有不少蜷缩在一起,被那尖锐的笑声给活活震死了。 黑面和白面也觉得这声音太过刺耳,不知朱雉是不是高兴过头了,却见她忽然止住了笑声,脸上忽然闪过一抹凶戾的神色,挥手一拂,妖王之力化为妖元,轰击在南岭山峦之上,一时间地动山摇,无数巨石滚落下来,不少黑蜘蛛避之不及,当即被山崩所埋。 “王上!”黑面和白面都是惊恐地看着朱雉,老对头死了,不应该高兴才是吗?可她却是轰塌了一座山峦,无意间杀伤了上万本族的同胞! “天雪死了,哈哈,天雪死了!”朱雉仰天大笑,神色已经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忽然间一把抓过白面,厉声道:“怎么死的?说!” 白面被她凶戾的神色所慑,战战兢兢地道:“听说是……是死在魔渊。” 朱雉眼里闪过一抹凶光,“她为什么要去魔渊?!” 白面欲哭无泪,“属下,属下不知……” “废物!”朱雉一把推开白面,白面顿时砸在远方山崖之上,虽是不死,也是伤得不轻,惊恐地看着朱雉,只觉得自家王上恐怕是疯了。 朱雉仍是在笑,可是笑着笑着,忽然间就哭了起来。 或者说,脸上虽是在笑,可眼泪却流了下来,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 她和天雪斗了千年,论起修为和手段,她都比天雪要强,可是却输了爱情,而且一旦输了,就是永远输了。 宁谦君早已死去多年,她对上清的执念,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还是天雪。可如今连天雪都已死去,那么她千年来的执念,又到底成了什么? 灭绝上清,还娘亲一个公道,这些事如今看来,还有多少意义可言? 知道那一段往事的人,早已寥寥无几。东斗星君如今不知去向,她围攻上清多日,也不曾见他现身,而西斗星君传位给钱钺之后,已是个迟暮老头,恐怕活不了几个月便要驾鹤西去,宁谦君的娘亲元琴歌更是超脱物外,世上难寻,如今连天雪也死了,整个上清与她做对的,只剩下一个后生晚辈钱钺…… 千年来的执念终于要达成,她却忽然觉得意兴阑珊,提不起半分兴趣了。 身影一动,朱雉已是消失在南岭界山之上,黑面和白面仍是惊恐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却根本不敢追上去,生怕遇到她发疯,失手将他们给杀了。 朱雉去的,仍是上清,只不过这一次,她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斩妖崖下,荒草丛中。 朱雉怔怔地看着四周的一切,这里曾是她的家,曾经也有过一段幸福的童年时光。 倘若真相不曾被揭露,又有谁能看出,那些表面上的幸福,实则充满了欺骗? 爱与恨都是相对的,她的恨越深,心里藏的爱也就越深。 只是她性格要强又偏激,得不到的,就宁愿毁掉。 所以她失去了宁谦君,也失去了天雪。 似乎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哪怕毁掉一切,她照样什么也得不到。 或者说,她唯一得到的,只有恨,而恨偏偏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你来了……” 苍老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朱雉吃了一惊,或许是她心绪太杂乱,竟然未曾发觉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转过身去,只见苏桦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朱雉的神色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桦摇了摇头,“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意思。” 朱雉冷哼一声,“你算准了我会来?” 苏桦道:“朱雉朱雉,朱为红,雉为离,离卦居南,故终处南方。朱字为水,雉字为风,水风为井,其反为困。井初互鼎,可知少年激进,后互节,终能悔过也。初至四爻为大过,可知曾铸大错;二至五爻为睽,睽为孤独乖戾,内泽外水,体生用,所行皆非本心;三至上爻为既济,阴阳各得其位,此大功告成之象,可知朱雉其人,始乱终吉,始困终通。” 朱雉听后愣了下,不禁皱起了眉头,“想不到堂堂上清星君,也玩起了江湖术士的把戏。” 苏桦摇头失笑,又道:“你若无悔过之心,又何必来此?” 朱雉眼里闪过一抹厉色,“上清已是强弩之末,本王翻手可灭!” 苏桦道:“灭了之后呢?” 朱雉一怔,关于这一点,她没有想过。 对她来说,达成夙愿后,生命似乎也就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如今的她已经快要达成这个夙愿了,却也无形中走向了自己生命的终点。 苏桦道:“你我都已是千年之人,纵然妖王的寿命胜过星君,对你来说,又剩下多少年?” 朱雉默然片刻,忽然冷笑道:“你方才说我命相始乱终吉,杀人盈野,无恶不作,也可以得善终吗?” 苏桦道:“善恶在心,心无咎,则行无咎。你若能放下复仇之念,身心通达,又何必在乎善恶报应,何况纵观千年,天下又岂有命定的报应。” 朱雉看着眼前的老人,他虽然早已对她失去了威胁,可站在那里,平静自如,却是前所未有的达观和通透。 印象中的西斗星君苏桦,却并不是这样一个人,仅仅在几年前,他还是一名颇为强势的星君,杀伐果断,爱憎分明,与妖族势不两立,绝不会和她多说半句废话。 变了,一切都变了,似乎短短几年间的变化,比过往的千年还要多。 如今她也没有了杀他的兴趣,只是望着前方的荒芜,怅然失意。 天雪死了,天雪死了…… 天雪为什么会死的?如果,她一直在魔渊里,永远永远也不要出来,那该有多好? 过往千年的回忆,越来越强烈地涌入她的脑海,朱雉不禁按住了头,头疼欲裂。 妖气和魔气有些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苏桦就站在一旁,如今他失去了所有修为,早已是一名寻常老人,在妖魔之气的冲击下也显得十分吃力,可他仍是静静站在那里,不曾后退一步。 “啊!!啊!!!” 朱雉忽然抓着自己的头发仰天长啸,而后慢慢跪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已是泪流满面。 苏桦不禁摇头叹息,“痴儿,痴儿……” 说着,转身往斩妖崖下的一面石壁按去。 石壁凹陷,缓缓露出一间洞府。 朱雉回过神来,呆呆地望着他。 苏桦道:“这便是当初宁剑书和柔丝妖王隐居的地方。” 朱雉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那洞府,缓缓站起身来,走向洞府,浑身都轻颤起来。 洞府不大,尽头的白玉床上,坐着两具骸骨,穿着早已褪色的服饰,彼此依靠着,一如千年之前。 斩尽妖魔之血后,柔丝妖王也只剩下一具肉体凡胎,靠在宁剑书的怀中,却仿佛是在笑。 朱雉颤抖着伸出手,仿佛想要摸一摸柔丝妖王的手,那一双仅剩白骨的手…… 忽然间,她又停下了手,仿佛是怕一旦触碰到两具骸骨,便会让这千年的依偎化为飞灰。 默默望着两具骸骨,她的脸上现出了几分凄然的笑容。 原来娘亲始终不曾后悔,原来一直都是她错了…… 朱雉渐渐低下身子,直至把脸贴在冰冷的白玉床上,抚摸着冰冷的床沿,神色温柔,仿佛回到了娘亲的怀抱。 那时候的她,没有嫉妒,也没有恨。 第二百八十一章 非我 春去秋来,转眼间,又是两年时光。 上清,神药池,炼丹房内。 “丹火要缓,要稳。”杨香儿站在一旁,看着奕真炼丹,不禁说道。 奕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师妹,这炼丹房内高温难耐,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师兄我在这不过半日,便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你说这金液还丹竟然要炼上整整七十日,那不是要把师兄我累死?” 杨香儿听后抿嘴一笑,佯嗔道:“谁说要你一直待着了?炼这金液还丹,平常只需药童打理便是。十日后换一次火,二十日再换一次,三十日则以火四面围之,至于筒下。五十日后小成,七十日大成,大成之日,化铅为水,与一刀圭赤药置于器中,见丹色如紫云变幻,可知丹成。” 奕真听后松了口气,连忙站了起来,道:“那还是让药童来吧,我这笨手笨脚的,炼坏了可就糟了。” 杨香儿道:“炼丹最需耐性,师兄你不过坐了半日,怎么就打退堂鼓了?” 奕真神色尴尬,哈哈一笑,又坐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杨香儿,“那师妹你陪着我看看?” 杨香儿道:“我还有几味灵药要调配呢。” 奕真忙道:“那我们去配药吧,配药我在行。” 杨香儿白了他一眼,“还说呢,上次你就把雄黄和雌黄搞错了,还打翻了一瓶醇醯。” 奕真脸色一红,“那个什么醇醯,是不是很贵重啊?要不师兄我想办法赔你一瓶?” 杨香儿看着他,神色古怪,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奕真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头道:“上次真的是个意外,而且那个什么醇醯闻起来就怪怪的,真的能拿来炼丹吗?” 杨香儿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问道:“师兄你闻不出来吗?” 奕真一怔,摇了摇头。 杨香儿道:“是醋啊!” “哈?醋?”奕真呆呆地看着杨香儿,脸色也不禁红了起来。 杨香儿掩嘴笑了一阵,又道:“师兄,我看你还是专心修炼为好,跟着我学炼丹,真是耽误你了。” 奕真忙道:“不耽误,不耽误,只要能和师妹在一起……” 说到此处,奕真只见杨香儿愕然地看着他,暗道糟糕,只得勉强续道:“一起学炼丹,总会有些长进的,呵呵,呵呵……” 杨香儿松了口气,道:“那我这还缺几块礜石,师兄你去药房帮我领些来吧。” “好嘞!”奕真连忙起身出了炼丹房,迎面撞见乐萱和宇文晏二人,呵呵一笑,匆匆向药房赶去。 乐萱看着奕真匆忙的身影,又看了眼炼丹房方向,忽然对宇文晏道:“你看四师兄对五师姐多好,哪像你,整天不务正业。” “不务正业?”宇文晏又冤枉又委屈地看着乐萱,“我怎么不务正业了?” 乐萱哼了一声,道:“只知道下棋饮酒,弹琴作画,你说说修炼上可曾有半分长进?” “这个……我这也是和师尊学的啊。”宇文晏满是无奈。 说到师尊,两人的神色都是稍稍有所变化,乐萱轻声道:“好久没去看师尊了,我们等会过去看看吧。” “好。”宇文晏点了点头,神情也有了些变化。 午后,清微峰,山巅。 乐萱和宇文晏徒步走在山道上,堪堪到顶峰之时,却见前方道路上还站着一人,负手眺望,依稀能认出是钱钺。 “三师兄?”乐萱喊了一声,只见前方那人动了动,转过身来,果真是钱钺。 比起苏桦的豪放洒脱,钱钺显得有些沉默寡言,朝着乐萱和宇文晏点了点头,又转身看着前方的峰顶平坡。 乐萱走了上来,小声道:“她还在吗?” 钱钺点了点头。 乐萱抬头望去,只见峰顶悬崖旁,还站着一名女子,紫衣紫发,神色沧桑,竟是朱雉。 这两年来,她一直留在上清,要么在斩妖崖下,要么在清微峰上,仿佛已忘了自己的妖王身份,也忘了要向上清复仇。 宇文晏看了看朱雉,向钱钺问道:“当初师尊真的用仙灵玉露洗去了她的戾气?” 钱钺道:“当初是师尊令我这么做的。” 神州之时,苏桦和阴德星君颇有几分交情,阴德星君知道苏桦伤得不轻,便赠给他神药瑶台玉茯苓,而这神药后来又被小薇以仙灵玉露精华换走。这仙灵玉露精华,有延年益寿之效,哪怕星君大限将至,亦可以此延寿,只不过苏桦后来还是将星君之位传给了钱钺,也并未选择服用这玉露精华,而是将之用在了朱雉身上。 朱雉一生杀戮过重,戾气太深,又有魔血,这一滴仙灵玉露精华,虽不能完全洗去这一切,却也大大压制了朱雉身上的魔气,相当于是给了她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苏桦自己,则因为大限来临,在不久前仙逝了。 钱钺知道苏桦的选择,也尊敬苏桦的选择,死生本是件很寻常的事,能够以寿终,对修道之人来说,甚至是一件值得鼓盆而歌的事。 乐萱等人也都明白,也许只有这样,才是对上清最好的选择。 毕竟,这一滴仙灵玉露和苏桦的死,化去了朱雉千年的恨意,而对于上清来说,少了一位这样可怕的敌人,也相当于得到了一次新生。 只是大家对于朱雉,毕竟还是有所芥蒂,看到她站在山巅,连钱钺都不敢靠近,更别说他人了。 朱雉为什么要留在上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或许只因为这里有太多的爱恨纠葛,放不下,舍不开。 ****** 中天,苍州,镇北郡。 卧榻之上,李靖元缓缓伸出手,直指虚空,嘴张了半日,却发不出声音。 身旁的婢女上前,听了一会,道:“唤临将军来。” 侍从退出房去,大约半个时辰后,临笑便跟着走了进来。 李靖元想要起身,却是虚弱无力,还是由一旁的婢女帮扶着,在床上坐稳了。 “都督近来身体可好?”临笑此时已是长成了英武青年,朝着李靖元抱拳行礼之后,有些担忧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如今的李靖元,比之五年前,已是大为不同,坐在卧榻之上,整个人松松散散,目光呆滞,双眼无神,愣了好一会,才道:“临笑,你过来。” 临笑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李靖元身前,慢慢蹲下身子。 李靖元道:“我快不行了,之前已经禀明圣上,封你为……咳咳……封你为苍龙军指挥使,镇北郡节度使,加封北域侯,北方军略,一并交予你手。” 临笑听后大惊,道:“如此重任,都督你……” 李靖元伸出手来,放在临笑的肩膀上,眼里冒出了一抹亮光,“你听着,北国之患,不可不防,要你守在这里,一守,就是一辈子。” 临笑默然,目光有些游移,心中也有了些动摇。 他又想起了姐姐临欢,他原想打完仗后,就去神州找姐姐的。 可军中事务繁杂,李靖元当初中箭之后,便一直卧病不起,这些年来,他代为管军,出入之间,颇得李靖元的信赖,便是想脱身,也不那么容易了。 李靖元抓着他肩膀的手又用力了一些,眼里的目光有些渗人,“怎么,你,你不愿意?” 临笑心中一惊,看着李靖元,这个老人的目光令他有些害怕,也有些自责。 他忽然想到,姐姐也许已经回不来了,他本就是一个孤儿,参军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如今再想功成身退,岂不是将这一切当做了儿戏? 有些人拼了命地想当官,却至死也没当上一官半职,另有些人一心想致仕退隐,却是被家国大事压着无法脱身,如今看来,他也是后者吧。 “我……”临笑心中的犹豫,在李靖元的目光之下渐渐化为坚决,“愿意。” 李靖元松开了他的肩膀,呵呵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间咳嗽起来,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大人!” “都督!” 身旁婢女侍从见了皆是大惊,临笑也慌忙站起,却见李靖元忽然大喊一声,躺倒在床上,陷入了昏迷之中。 镇北郡城中的医师很快都汇聚在了都督府,甚至请来了仙医,但看了李靖元的状况之后,皆是摇头不语。 临笑与四辅交好,束手无策之时,只得请了四辅过来。 四辅见了李靖元的面色之后,也是摇头,道:“他先前和你说话,已是回光返照,如今魂散九霄,除非精通招魂之术,否则是救不回来了。” 临笑听后,反倒平静下来,叹了口气,道:“李公对我有知遇之恩,不料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四辅道:“死生之数,本就如此。如今你还要留在镇北郡吗?” 临笑点头道:“都督既然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我,我自然不能离开。” 四辅听后轻叹一声,道:“如此也好,过些日子,我便要去神州了,你有什么想和临欢说的,我可以传个话。” 临笑听后眼里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她还不能回来吗?” 四辅道:“五年,五年前东方妖国与我们订了一条和约,当时迫于形势,割让了东平郡和远东郡,如今北国动乱已经平息,我们与东方妖国之间,也要算一算总账了。” 临笑仰天长叹,道:“这五年来,她可还好?” 四辅道:“暂时还未暴露。” 临笑松了口气,又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十分苦涩,“但愿……” 但愿什么?他没有说,也许不说出来的话,会灵验一些。 “要是你能见到我姐姐,就说我很好,很好。” 四辅点了点头,道:“好。” 临笑笑着,转身,回到军营之中,却是跨上了战马,独自一人朝着北方疾驰。 去做什么?他不知道,只是想尽情地跑,一直跑到天地的尽头。 日暮时分,苍狼山和白鹿山之间,忽然有一阵阴气升腾而起,云雾翻滚,如一锅沸水。 临笑站在藏龙谷外,拉住了马缰,怔怔地看着那翻滚的云气变化。 在那漫天云气之下,是一名女子,悬浮于虚空之中,身前是一个样式古朴的罐子,散发着幽幽蓝光。 忽然间,她仰天长啸,眼里也是幽幽蓝光,四周万千阴灵飞舞,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皆是当初死在此地的将士。 临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不曾发觉,身旁已是多出了一人。 “阴灵鬼物……” 临笑听到身后响起了女子的声音,转身看去,却见那女子白衣紫襟,神情冷淡,一双剑眉平添几分凌厉,腰间还配着一把玉具剑,带着几分慑人的寒气。 “你是……天璇?”临笑试探着问道。 天璇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又将目光放在空中那女子的身上,不禁握紧了玉寒剑。 此时,天地间的阴灵飞舞,最后如百川汇海一般,涌入那泛着蓝光的罐子中,那立身空中的女子神色也渐渐平静下来,天际云层翻卷,露出了星空。 在那星空之中,有一处星域格外闪亮,临笑仰头看着,喃喃道:“内屏……” 若是他不曾看错,那是星君范围的星域。 只是那星域中的女子,却是时而笑,时而哭,目光牢牢盯着手中的罐子,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轮转,皆出现在一张脸上,未免令人觉得有些诡异。 忽然间,她的神色又变得及其平静,脸上再无任何一丝表情,简直如同雕塑一般,只是双目仍是看着手中的罐子。 “吾非我,吾非我……” 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她眼里有几分迷茫,忽然间身影一动,已是从空中消失。 她到底是谁?是宇文燕秋,还是内屏星君? 若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天下,又有谁能明白?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大梁 黑暗,深邃的黑暗。 寂静而混沌,如置身睡梦之中,看不清四周的一切,闭着眼睛,却感到一阵轻松惬意。 就像少年时,数着天上的星星,渐渐起了睡意,于是闭眼,休息,将睡未睡之际,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与勉强,只剩下最真实的自我。 这是夜的神秘与温柔。 子黍闭着眼睛,不愿醒来。 人要向前看,白日里生活的人,很少有回首过往的时候,可在寂静的夜里,却不免有些意难平。 说到底,总有些人会向后看,哪怕回忆是痛苦的折磨,他也要在心里一遍遍回味那苦涩难言的滋味。 对于子黍来说,哪怕平素在人前表现得再淡然,再释怀,可内心依旧有难以放下之事,依旧有耿耿于怀之情,只是因为无可奈何,因而深藏心底。 第一个遗憾便是清儿,他到底没能保护好清儿,如今清儿身在何方,或者是否还在人世?这些他都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更难以释怀。 其次便是爹娘,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爹娘本不会死,甚至可以说,是他害死了爹娘。虽然这在当时看来是无可避免之事,可如今回想,也只怪他那时还太年轻,倘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想自己是能救下爹娘的。 奈何这些都已成定局,世上的祸福吉凶本就是相依的,哪怕没有这些,也总有别的凶事会找上门,总会有别的遗憾和悔恨。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藏在心里的事多了,时间久了,慢慢的就觉得累了。 很想就此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上一觉,甚至是永远这样睡下去,永远永远…… 既然遗憾无法弥补,又为何要去面对这个缺憾的世界? 在少年的梦里,哪怕遇到些许挫折,也总相信未来是好的,因为那时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哪怕这个可能只是心里的一点幻想。 如今他已是渐渐清醒,清醒地认识到人世的变化,失去了那一点幻想之后,剩下的,大多都是苦涩了。这是清醒者的痛苦,许多人终日嗜酒,酩酊大醉,所求的,也不过是让自己不要这么清醒,宁可糊涂一些的好。 水流在脸上轻柔的抚摸,感受不到冰冷,反而很温暖,像是娘亲的手。 这就是水底的感觉么?倘若龙勿离当初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倒也不错。 虽然寂寞了些,可心里会很安宁,很轻松。 子黍在这混沌的黑暗里默默想着,感受着四周的水流流动。 他好似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要进入寒潭。 轻柔的抚摸,像是水草,拂过他的脸庞。 “你还好吗?” 娇柔的女子的声音,像是就在他的身旁。 子黍缓缓睁开了眼,原来四周也不曾如他想的那般黑暗,好比午夜之中,也会有闪烁的星光。 “太好了,你醒了。” 身旁那素衣女子笑了起来,眼神明亮,真挚动人。 子黍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看着四周的一切。 水波流动,上方不时游过的灵鱼证明着他确实是深处寒潭之底,可是在这至深至暗的寒潭下,又怎会有人生活? 子黍认真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衣着朴素,神态单纯,呼吸杂乱而没有规律,不是修炼者该有的样子。 “你怎么了?”朴素的少女被他盯着,脸有些红了,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会说话吗?” 子黍没有回答她,他有些迷茫。 那女子见了他这副模样,轻叹一声,好似认定了他不会说话,“原来你不会说话呀……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子黍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女子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拍手笑道:“太好了,那你能说说自己是怎么来到大梁国的吗?” 子黍愕然地看着她。 女子见了他的目光,忽然又叹了口气,道:“我都忘了,你不会说话呢。” 说罢站起身来,向着那幽暗的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对他说道:“快跟着我,外面有死灵,很危险的。” 子黍不知道什么是死灵,但是看着她神色单纯,于是默默跟了上去。 他似乎是跌入了水底的一处深谷之中,身前的女子带着他往深谷的更深处走去,直到眼前豁然开朗,天地间竟然悄无声息地起了一番变化,眼前的水波和幽暗转眼间化为烈日晴空,空气里虽然还带着几分水汽,却已是另一翻天地。 他转头看看后方,一道峡谷,仿佛分隔了阴阳两界,漫天水幕就在自己的身后,却没有一滴水流能够渗透进来,莫非,这也是一处仙境? “小葵,你又乱跑了!” 呵斥声中,迎面走来了一名女子,容貌和那被唤作小葵的女子有几分相像,却是板着脸,带着几分威严。 小葵道:“姐姐,你看,我在外面遇见了一个人,他还不会说话呢。” 小葵的姐姐这时才将目光放到子黍身上,却带着几分惊恐,一把拉着小薇,向后退了几步,忌惮地看着子黍,又对小葵训斥道:“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随便什么陌生人都带进来,万一他是死灵怎么办!” 小葵委屈地看着姐姐,“可是,死灵不是进不来的吗?而且他呆呆的,连话也不会说,怎么可能是死灵……” 小葵的姐姐皱眉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外人,我们大梁国有多少年不曾来过外人了?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把人带进来了!” 小薇也有些任性,哼了一声,道:“我不管,我已经带他进来了,姐姐你不喜欢他,我不带他回家便是了。” 小葵的姐姐惊道:“什么!你还想带他回家!” 小葵此时已是跑到子黍身旁,拉着他的手,道:“我们走,别理她。” 子黍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茫然地跟着小葵。 “你站住!给我回来!”小葵的姐姐还在身后大喊,小葵却已是拉着子黍跑远了。 风吹拂在脸上,柔柔的,带着几分香气,土地的,丰收的气息。 小葵带着子黍跑了一段路后,也有些吃力,便停下来喘气,身旁是郁郁的稻田,金色的稻子,一眼望不到尽头。 几个农夫在劳作,弯腰割稻,双腿深深地陷入污泥之中,子黍看着他们,倒起了些亲切的感觉。 小时候,他也曾在山村附近的稻田里割过稻子,一开始还因为太用力,割到了自己的腿,流了好些血。 阡陌小径上,还停着几辆独轮车,上面堆着几袋稻米,更远处,是一辆扇车,有人拿着簸箕往里面倒未脱壳的稻子。他还曾记得,小时候贪玩,将双手伸在稻谷之中,却被稻芒刺得手疼,就像摸了毛毛虫身上的毛一样。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子黍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间又回到了山村,小小的山村,自给自足的世界,和这个陌生的大梁国,又是多么相像? “对了,你叫什么呀?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小葵看着他,忽然问道。 子黍心中一动,蹲下身来,取下了一截黍子。 小葵看着这截黍子,道:“你喜欢它吗?那我就叫你黍吧!” 子黍笑了笑,他发现这个女孩真的很聪明。 “黍,我带你去看神谷好不好?”小葵说着,已是往前方跑去。 子黍于是跟着她,穿过田间的阡陌小径,向着大梁国的中心跑去。 四周的屋瓦都很古朴,倒是很像当初在幽篁仙境时所见的样式,这些大梁国的居民也是一个个衣着朴素,好似人人务农,却没有庠序之教,更没有官僚和国君。 出乎子黍意料的是,大梁国的中心,所谓的神谷,竟是五株谷子。 稻在西,稷在南,麦在东,菽在北,黍在中,五谷与五行一一对应,各自焕发着神光,看去不是寻常五谷。 “这就是神谷了。”小葵指着中央的黍子,道:“黍,你看,你正好在最中央呢。” 子黍笑了笑,冥冥中似乎真的有种感应,那一株黍子在呼唤着他,忍不住想走过去看看。 小葵见此,却是拦住了他,“不行不行,你不能过去,打扰了谷神大人,来年的收成便不好了。” 子黍一怔,听她这么说,也只得止住了脚步。 小葵见他听话,又笑了起来,道:“黍,你就在这里住下吧。” 子黍看着她,小葵似乎早就帮他安排好了一切,拉着他来到一间略有荒芜的土房,道:“我们大梁国男耕女织,人人都要劳动,给。” 说话之时,小葵已经将一柄锄头递给了他,子黍怔怔地接过,小葵见他有些呆,又道:“你会种田吗?不会也没关系,大家都可以教你的,三叔的手艺最好,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说着,又拉着子黍往外跑,到了田地边,只见一名面色黝黑的大叔正在割稻,小葵上前和他说了几句,他转身看看子黍,点了点头。 于是接下来,三叔就教他如何种田,子黍本就有些经验,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小葵的话,为什么要来种田,只是觉得心里很平静,好似发生什么都可以接受,没有烦恼,也没有忧愁。 于是他真的开始了种田,任由阳光洒落在身上,和田间的老农一般。 不过,他毕竟有一身星官修为,繁重的农活对他来说却不算操劳,如此耕种了一日,不曾出汗,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哼!黍,你是不是偷懒了?”不知何时,小葵已是带着饭盒来到了他的身后,见到子黍神色如常,还以为子黍是躲在田里偷懒。 子黍淡淡一笑,仍是不解释,心如湖面般平静。 还是三叔走了过来,夸他农活干得好,小葵听了这才转嗔为喜,将饭盒递给了他,道:“辛苦啦,快吃吧。” 于是子黍吃饭,饭食很普通,只有几种野菜下饭,他吃起来却觉得有种难言的甘甜。 秋去春来,转眼间,他已是在这里生活了六个多月。 每日的生活都很平静,大梁国没有官吏,也没有商贾,连不劳而获的小偷都没有。 这里一如上古的原始社会,男子辛勤耕耘,女子操持家务,最富有的人和最贫穷的人之间,所差的也不过是几斗米罢了。 空闲的时候,大梁国内也会有角抵戏,人人皆可参与,黄发垂髫,不亦乐乎。 这里还有各种古乐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克谐,无相夺伦。 小葵便对他说,自己学过九韶之乐舞,还曾给他跳过一小段。 子黍也慢慢地学起了弹琴,勾挑之间,颇有几分意趣。 渐渐地,他忘了时间的流逝,仿佛自己本就是大梁国的一员,又或者,他本就一直渴望着过这样的生活。 来到大梁国九个月的时候,已是夏至,却忽然在傍晚听到四周响起了惊恐的喊叫声,子黍怔了怔,从屋中走出,只见小葵已是匆匆跑到了他的身前,神色慌张地道:“黍,死灵来了,快跑吧!” 子黍一愣,来到大梁国这么久,他似乎从未见过这人人畏惧的死灵,听到小葵的话,他不禁望向远方的峡谷,声响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忽然间,他身影一动,已是朝着峡谷赶去。 “黍!你要去哪?!那里危险,快回来啊!”小葵在身后喊着,然而子黍却已是远去。 峡谷之下,还有不少大梁国的国民,却是一个个神色紧张,手持弓弩,对着峡谷深处。 子黍抬头看去,只见峡谷的深处,那个他来到大梁国的入口处,正静静地站着一人。 或者说,不是人。 因为那人是浮在水中的,脸上的肉已是腐烂,真如大梁国国民所说,是死灵。 看到死灵的那一刻,他忽然间浑身颤抖起来,仿佛见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那死灵正是他自己!哪怕面容已经有所腐烂,可仍是穿着他当初进入寒潭的服饰,仍是和他一样的面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死灵是他自己! 难道他已经死了吗?难道他早已成为水底的腐尸? 那现在的这个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子黍的心中剧烈地跳动,忽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一阵阵眩晕感涌了上来,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扭曲,破灭! 他到底谁是?到底是谁?! “啊!!!” 他捂着头痛苦地大喊,忽然间朝着那死灵冲去,不顾四周众人惊骇的目光,死死地抓住了死灵。 或者说,抓住了他自己。 莹莹绿光,闪烁中包裹了他,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幻,晴天和烈日化为幻影,四周的大梁国居民化为幻影,连小葵,也化为了幻影。 他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自己仍是躺在寒潭的深谷之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无腐烂,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莹莹的绿光还在闪烁,他怔了怔,从怀中取出了那截竹枝。 不死筠竹枝,莫非,是它唤醒了他? 子黍站起身来,恍惚中,又一次按照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那是小葵带着他进入大梁国的方向。 忽然间,他目光一顿,落在了幽暗深处的一具骸骨上。 骸骨静静地躺在水底深谷之中,在其后方,还刻着一行字。 或者,只有两个字。 回去! 子黍盯着这两个字,又看了看这具骸骨,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小葵那位姐姐的模样。 他顿了顿,没有止步,而是继续向着深处走去。 黑暗在加深,四周仿佛有低语呢喃,他默念凝魂术口诀,神念一扫,只见四周多出了不少幻影,都是他见过的大梁国国民。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间止步,怔怔地看着前方。 这就是当初他进入大梁国的地方,但是没有分界,也没有大梁国。 他只是走到了峡谷的尽头,而前方是一处五方祭坛,祭坛中的东西,正是大梁国内的“神谷”。 小葵呢? 子黍低头看去,只见祭坛的下方,还有一具骸骨,伸出白骨般的手,仿佛要抓向祭坛中的神谷。 原来这就是小葵,原来她也曾是潜入寒潭的一名星官。 第二百八十三章 求道 寒潭,水底。 子黍看着那五方祭坛,忽然间觉得浑身冰冷。 这座神秘的祭坛,构建出了一处虚幻的大梁国幻境,将所有前来寻找机缘的人都困入其中,一年又一年,直至连身体都在寒潭之下彻底腐烂,化为“死灵”。 回想先前的经历,他似乎也被祭坛所引诱着,甚至渐渐忘掉了自己的身份,只想永远做大梁国的国民,若非化身“死灵”的自己出现,又有不死筠竹枝庇佑,恐怕他现在也早已和小葵一般,失去所有记忆,彻底成为大梁国的一员了。 子黍怔怔地看了那具尸骸一会,又将目光放在了前方的祭坛上。 天狼星君在寒潭之下成就星君,他到底拿走了什么? 幽篁剑散发微光,缓缓漂浮到了身前。 子黍看着剑,他知道,巫灵的神念一直跟着他。 这才是他敢于跃下寒潭的最大底气。 剑光闪烁,漂浮到了祭坛之前,子黍也要跟上,心中却听到了巫灵严肃的声音。 “别动!” 子黍一怔,停在了原地。 “这是先君埋骨之地……”巫灵的声音有些复杂,“附近时空错乱,不可轻易靠近。” 上古仙灵,有强有弱,哪怕弱者也能和大帝比肩,而强者已是到了能够影响时空的地步,在这样的险地,一瞬间,可能就是千百年,又或许千百年,也只是一瞬间,哪怕子黍克服了幻境对他的影响,在这祭坛四周来回走一趟,再出去,恐怕人世间便已经过了千百年。 幽篁剑在轻轻颤抖,或许正如巫灵的心。从上古直至如今,万年光阴之中,失去的实在太多,沧海桑田之中,能够见到一点往昔的痕迹便足以令人感慨,又何况是自己的生父,如今远在穷泉之下的火君! 剑在颤抖,祭坛也在颤抖,五谷散发着五道神光,五行之力的平衡在这种共鸣之下一点点被打破,那上古的祭坛缓缓开裂,露出了一条通道。 里面没有光,漆黑如墨,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巫灵的身影渐渐在水中显现,却只是虚幻的灵体。上古毕竟早已逝去,如今的天地再也难以容纳仙灵,这一道灵体没有任何力量,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深邃的黑暗。 里面到底有什么?上古火君的尸骸? 子黍看着那幽深的黑暗,仿佛另一个魔渊的入口。 只不过,里面没有魔气。 “你可知晓,上古时期,为何会有一场仙魔之战?” 巫灵的声音有些缥缈,仿佛追忆起了无尽岁月前的过往。 子黍默默摇头,等待着巫灵说下去。 巫灵轻叹道:“究其根源,还要从应龙妖祖说起。” “应龙妖祖?”子黍听到这四个字,脸色却是一变。 所谓的应龙妖祖,岂不是小薇的先祖? 巫灵道:“在妖族,应龙妖祖的地位还要高于当今的龙祖和凤祖,乃是真正的妖族始祖。而在上古时期,仙元乃是天地间唯一可修行的能量,人、仙、妖皆可修行。上古所谓的仙界,便是仙族始祖任天灵,妖族始祖应攸仪和我们人族始祖风华胥合力所创,这三位祖神,既是仙界的缔造者,也是仙界的最强者。” “原来如此……”子黍虽然已经进入了两处仙境,但直到现在才明白完整的上古仙界之由来。 巫灵说到此处,神色有些复杂,“只可惜,风华胥与应攸仪却是素来不睦,后来应攸仪潜心修炼,竟是修炼出了魔元,这魔元虽是自仙元而来,却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念,沾染者都会受到此意念的影响,严重者甚至会就此发狂。我们人族的始祖风华胥对此万分忌惮,直到上古时期妖君投靠应攸仪,联合妖族对火君和帝君发动战争,风祖便以此为借口,联合仙后任天灵,发动了一场对妖族的战争。” 子黍听到此处,大为震惊,“所谓的魔元,竟然是应龙妖祖所创?” 巫灵淡淡一笑,道:“很奇怪,是吧。实际上,上古时期人族与妖族交战,正是因为我们觉得魔元太过邪恶,这才与妖祖应攸仪开战,而人间,则是沦为了主战场。” 子黍愣了半晌,在心底喃喃道:“想不到仙魔之战竟是如此而来……不过前辈,那些魔灵,又是从何而来?莫非便是感染了魔气的妖族?” 巫灵道:“不错,应攸仪修炼出魔元之后,自成体系,将之传授给了自己的心腹。又不愿将此事公诸于众,便离开仙界,自己缔造了一片空间,在其中修炼魔元。那一片空间,正是如今的魔界。” 子黍忍不住追问道:“可是魔元不是会影响心智吗?那位应龙妖祖为什么还要修炼?” 巫灵沉默了片刻,道:“也许是因为力量吧。到了那种地步,谁又不想更进一步?何况魔元乃是她自创的能量,她自然有办法控制。后来我们打败妖族和那些魔灵后,曾对魔元进行过研究,发现这些魔元每一缕都仿佛个体,能够自行吸收能量进行转化。当初幽篁仙境之中的魔患,最初便是有人种下了几缕微不足道的魔元,几百年后,久而久之,便侵蚀了大半个仙境。” 子黍继续问道:“前辈,既然这魔元这么可怕,当初你们又是怎么打败妖祖应攸仪的?” 巫灵道:“魔元虽然每一缕都仿佛活物,不过毕竟是与仙元同级的能量,应攸仪尚未真正修炼出超越我们的力量。不过魔元一旦入体,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抹灭,所以人人至今谈魔色变。” 子黍听后默然,不免想到了小薇,说来讽刺,当初妖祖应攸仪创造魔元之时,恐怕也不会想到,这些魔元最终会害了自己的后人吧。 低头沉思了一会,忽然又问道:“对了,前辈,既然上古只有仙元和魔元,那么现在的真元和妖元是怎么回事?” “仙元分解了。”巫灵说这句话时似乎有着深意,“仙元分解之后,便成了真元和妖元。修道者修炼真气凝聚真元,而妖族修炼妖气凝聚妖元,不过是一正一邪,各得其一半罢了。” 子黍道:“那按照前辈的意思,真元和妖元不仅是可以相互转化,甚至就是一阴一阳,互补的两种能量?” 巫灵将目光望向那深邃的黑暗,道:“你进去后,就明白了。” 子黍一怔,亦将目光放在了那祭坛下的混沌中。 巫灵没有跟着他进去,而是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祭坛之下,到底有什么? 子黍走了进去。 黑暗中,最先感到的是分解,混沌的分解。 这混沌里,还留存着上古之时最纯净的仙元,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仙元一点点地被分解了,分解为了真元和妖元,像是烈日下的积雪在不断消融。 一者清,一者浊,一者动,一者静,一者阳,一者阴,两两相对,合则为一,分则为二。 子黍看不到这种细微的变化,却能感受到,闭上眼,神念之中,仿佛看到了真正的“道”。 一阴一阳之谓道,脱离了混沌的太极状态后,天地便因此两分。 是故有日夜,有男女,有水火,有吉凶,万物皆有其反相,有生必有死,有顺必有逆,无物不在生克变化之中,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外至宇宙洪荒,内至人心善恶,皆如一理。 因而有人言,心即宇宙。既然万物皆备于我,明心之理,便可类万物之情。易道有言,“六爻发挥,旁通情也”,卦有旁通,以类万物,则天地万物皆循其理,又何况人心变化? 他原先一直以为寒潭之下有成就星君的秘密,可到了这一步才终于明悟,求诸外者,取诸内。倘若星君和星官只是外在实力上有所不同,真气多寡存在区别,又何必深入寒潭,来探寻什么成道之秘?只要日夜服食神丹仙药,便是凡人,也可比肩仙灵了。 真正的星君,求的不是力量,而是道。 天地万物,阴阳五行,凡眼之所见,耳之所闻,鼻之所嗅,舌之所尝,身之所触,意之所感,皆循一方天地之道,归于人之内心。所谓的求道,悟道,寻道,所有求诸外者,必然要印证于内,二者相合如一,方可谓之得道。 但那是常人的求道之法,或者说,只是单纯的求知,因为他们心中的道,随时会因外在道的变化而变化,不能脱离外在之道而达到相对独立的境界。 星君所要追求的道,却是用内心来印证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当心有感于天地之时,天地也要因此心而产生变化。 这就要求,星君所求之道,本就存在于天地之中,暗合天地之理,而且心中已经有了道的雏形,用这心中之道来印证天地时,若是完美无缺,便是得道。 前者为道所御,后者却能御于道,能御于道,方可称之为星君。 但是在心中求道,又岂是易事?人有七情六欲,哪怕是正确的认识,也会受到七情六欲的影响,进而做出错误的判断,何况又有多少人能保证,自己心中认识的道,便是正确的道?这世上有多少少年天才,意气风发,可又有多少天才老后,还会如此锋芒毕露?正是因为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和天地的广大,才会选择谦卑和顺从,这并无过错,因为选择用外界来印证内心的时候,就注定永远要亦步亦趋地跟在道的身后,做一个永远的求道者,而不是行道者。 星君却是行道者,在摒弃了一切怀疑和动摇,誓死无悔地去证道得道之后,又何必再去迷茫地求道、问道?道在心中,既然已经得道,接下来,只需要大胆地去实行便是了。 那么,子黍心中的道是什么?哪怕到了今天,他仍没有答案。 星君所求的不是单纯的理想信念之道,而是天地自然之道。虽然是天地自然之道,却又必须要将自己的本心融入其中,也就是御于道,而不是为道所御。这当中其实相当危险,稍有差错,内心之道与天地自然之道有所不容,便会落得暴毙而亡的下场,中天历史上尝试突破星君的人不在少数,但成功者少之又少,哪怕用尽一切手段,往往也是九死一生,因为星君证道,本就没有外物可以依靠。 黑暗的深处,似乎还有一点东西。 他走过去,感知中,却是一副先天八卦图。 在这八卦图的中央,静静地端坐着一个人,但到底是生是死?他不知道。 莫非这就是上古火君? 先天八卦图只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但具体的方位他却无法找出,倘若按照后天的方位来推算…… 没有结果,那人端坐中宫,本该是混沌的中心,但是既然置身混沌之中,又哪里知道何处为中心?他的神念感知不到尽头,甚至连回去的路,都感知不到。 在初次踏入混沌的时候,他还能够感知到仙元的消解,说明那时他还站在混沌的边界,可是当他往里踏出几步之后,便什么方位都无法感知了。 附近时空错乱,不可轻易靠近…… 他想到了巫灵的话,心中猛地一紧。 倘若时空不曾有所改变,他进入这混沌,不过是两三步的距离。 他倒退了两三步,还是混沌,继续后退,仍是混沌,直到走出十几步,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子黍深吸一口气,试着在内心呼唤巫灵,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连幽篁剑的存在也感知不到了。 若是常人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之下,只怕已经崩溃了。 这一片混沌,相当于封闭了他的五感,四周的仙元也稳定了下来,先天的稳定,如死亡一般寂静。 子黍默然片刻,却是盘膝端坐了下来。 封闭五感,或许正是巫灵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求道证道的机会。 当排除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之后,他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 许多人都不敢面对内心,未曾真正审视过自己的内心。 子黍也不曾,以往的他,只是被心所驱使,而不是驱使心。 当真正反躬自问的时候,他到底是谁?是怎样一个人?所求的又是什么? 这些他都不曾想过,直到现在。 许久的寂静,仿佛意识也陷入了沉睡。 “清儿!” 一声少年的呼唤,忽然在心中响起。 子黍豁然惊醒,那是当初的他,十六岁的他,站在溪水之中,呼唤清儿时的他! 这就是他的内心么?他最爱的还是清儿,而不是小薇? 心在悸动,仿佛在剧烈的疼痛,他的思绪似乎也乱了起来,为七情六欲所主导。 子黍紧紧咬着牙关,在黑暗与混沌中死死咬着牙关,以至于嘴角流出了鲜血也毫无所觉,只感到一阵阵如撕裂般的痛苦。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倘若他一直忘不掉清儿,之后又为什么喜欢上了小薇? 难道说,他本就是那种见异思迁之人,又或者,是将小薇视为了清儿的替代品? 不!不可能! 在他竭力想要否认之时,内心中却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真的不可能吗? 何谓人性?趋利避害,趋吉避凶,贪恋荣华,好逸恶劳,纵情声色,放浪形骸…… 所有这一切,都是人性,人所共有,生来所有。 正如道有阴阳,人有善恶,他的心,难道就真的没有恶念,没有私心? 既然一阴一阳之谓道,阴与阳本就相生相存,那么人心中有多少善,就应该有多少的恶。 哪怕是圣人,亦是如此。 所以说,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道与天地合,心与道合,心与天地合! 圣人求道,证道,必然要舍下七情六欲,既然连七情六欲都舍下了,又怎么会有仁? 所谓的仁,不过是道而已! 以仁行道,心中无仁,以道行道,心中也该无道! 可若是心中无道,又如何去证道?若是心中的善恶始终是相等的,又为何要祛恶扬善? 子黍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到底什么是道?什么是我? 难道要去接受那个鄙陋渺小,充满私心邪念的我,才算是真正得道? 那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求道,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 小薇,小薇…… 流水阁中,一夜星河…… 他最初来到玄武灵庙,冒死进入这万古寒潭,不就是为了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吗? 他想改变的是什么?是命运,自己的命运,小薇的命运! 可若是接受了那个卑鄙渺小的本我,他还会是他吗?倘若连他都已不再是他,又谈何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他人的命运? 子黍心中动摇,过往所有的信念都在破碎,仰头看天,这里没有天,只有无边的混沌。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也毫无知觉,在极致的空洞中,他又该何去何从? 黑暗里,仿佛又有了光。 那是先天八卦图。 先天,后天,先天演后天……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阴,阳,阴消阳长,阳消阴长…… 阴和阳,真的完全对等吗? 先天八卦图中的人,盘膝端坐,仙元流动,周转如一,子黍的意识感知着这一切,只见那人阳气外露,阴气潜藏,阳气上升而阴气下沉,二者协调如一,相辅相成…… 等等,相辅相成…… 相辅相成! 他的心中瞬间有了顿悟般的喜悦,先前种种困惑,都在刹那间化为无形。 为什么他先前只看到了阴阳善恶的对立,却没有看到阴阳善恶内在的联系和主次? 在八卦图中,阳为主,阴为辅,阳主导着阴,而阴则为阳所主导,如此才能协调,如此才是吉!同样在人世间,善为主,恶为辅,善主导着世间,世间才能大治,而恶的作用,就是警醒和促进人心向善! 阴阳绝不是无差别的对等,世间万物皆有其正反两面,但只有决定着事物性质的那一面,才能称之为正面! 那么他心中所不敢面对和承认的恶,本身也可以化为善的辅导和助力,承认本我当中卑劣和不道德的一面,并不是说就要成为一个卑鄙下流、无恶不作之人,而是借以更清醒地认识到何为善,何为恶,何为本心所求,何为欲望所惑! 念头通道之后,子黍豁然睁开双眼,四周的混沌散去,他仍然在黑暗之中,但这黑暗,却再不能令他迷失方向。 第二百八十四章 突破 黑暗之中,子黍的目光却像是离火般明亮。 他确实喜欢清儿,童年的感情是珍贵无价的,逝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后来的路,是小薇陪他走过来的,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时常做着许多无可奈何,言不由衷的事,哪怕心中藏着万千苦楚,却也无人倾诉。她的孤单寂寞,和大胆执着,无一不打动着子黍的心,哪怕在失去清儿后,他也曾恍惚间将小薇当做清儿,可心里到底清楚,小薇就是小薇,哪怕在她身上有一些和清儿相似的地方,但她绝不是清儿。 或者说,那个山村少年子黍,喜欢的是清儿,而走出山村后历经几番波折,最终来到这里的子黍,喜欢的却是小薇。 因为山村的少年,和现在的他,虽然有着相同的记忆,却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试问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是在情窦初开时便爱上了一个自以为能许诺终生,最后却无疾而终的恋人? 他放不下的不是清儿,而是过去的那个自己。 黑暗之中,似乎有光影在汇聚。 那是从他自己的身上溢出的星光,缓缓在身前凝聚,现出了另一个自己。 十六岁的自己,天真快乐,无忧无愁,敢爱敢恨,敢想敢做。 他看着这个自己,这个自己也在看着他。 他伸出手去,这个自己也伸出了手,十指相触,星光破碎,流回到他的身上。 子黍缓缓合眼,睁开之时,眼神更为明亮。 少年安得长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 当他真正接受了过往种种之时,也意味着他放下了对过去的执念。 曾经他的执念,便是回到过去,而现在,他要走向未来。 外面还有许多他要见的人,随他来到北国的龙勿离,潇湘仙境中的祁皇和祁英,王女离裳,师尊苏桦,上清的师兄师姐,卫霜和梅青衣,还有天雪…… 若不是走出山村,他又怎会遇见这些人? 有得必有失,有福必有祸,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当他心中通明之时,便也明白了自己所要求的道。 子黍起身,向着外边走去。 混沌的时空,颠倒了过去和将来,四方和上下。 但如今的他,已经能够看出什么是正,什么是反,何为真,何为假。 如果混沌之中什么都没有,就由他来分出清和浊,分出上和下,分出天地宇宙,分出五行八荒。 心念在动,真元也在动,如一把刀,剪裁着无边混沌。 不知道东西南北,便以我前方为南,后方为北,左为东,右为西,头为上,足为下,定出一个十方天地! 天地定,八卦成,五行生,先天演后天,于是方位始分。 子亥为水,寅卯为木,巳午为火,申酉为金,丑辰未戌为土,五行生,十二时辰现,于是时间乃成。 后天八卦图范围之内,时空由混沌转为稳定,子黍的神念一动,八卦图也在扩大。 几乎片刻之间,他便看到了出口,距离他现在的位置,不过三步。 就是这短短的三步路,若没有堪比星君的神念和修为,寻常星官只怕至死也走不出来。 巫灵仍是静静地站在外边,见到他出来,面上多了一抹笑意,“你悟了。” 子黍点了点头,在进入混沌前,他曾问过巫灵,真元和妖元的关系。 如今他伸出左手,手上是浓郁的妖气,伸出右手,手上是清醇的真气。 二者相合,化为混沌,在混沌的深处,渐渐现出了仙元。 子黍放下了手,这一缕出现的仙元,很快又被天地之力所分解,化为了毫不相干的真气和妖气。 如今他已经明白了事物之间相反相生,相依相存的道理,但是仙元为何不能存在于这片天地,他依然不能理解。 巫灵却不提这些,而是问道:“你在混沌之中,重新找回了自我?” 子黍笑了笑,“险些就走不出来了。” 巫灵默然片刻,道:“我原以为,你会走另一条道。” “什么?” “上古之时,修道者问心,除了选择接纳自性,还有另一种办法,便是斩我。” “斩我?”子黍一怔,他还未曾听过这个词。 巫灵道:“便是斩断故我,抛下过往的俗念和凡胎,转而追求无上之境,以成先天之体。” “原来还有这种办法?”子黍听后大为震撼,却又隐隐觉得不妥,斩掉一部分自我,那不是又回到了他最初思考的问题,我,还是我吗? 巫灵又道:“实际上,斩我之路,在上古被视为修真正道,而你现在走的这条路,若是在上古之时,便是魔道。” “魔道?”子黍听后,有些荒谬的感觉,可是回想混沌中的一切,又隐隐觉得,当中真有几分魔意。 若是完全接纳自我,遵从本心所欲,以我之所欲来证天地之所欲,反其道而行之,岂不是魔道?相较而言,斩断自我的阴暗面,留下一副纯阳之体,岂非正是上古推崇的仙道? 可他心中明白,自己所证的不是本心所欲,而是一正一反,一阴一阳,天地万物之反相。 不过若是在那些斩断过去,身具纯阳之相者看来,他所求证的“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岂非直指人心之鄙陋阴暗,弱小无助之处?哪怕被称之为心魔,也不为过吧? 但他遇到真正的邪魔外道之时,又该如何去做?岂非是要从邪魔阴冷残酷的内心中,去寻找一丝善念,而对于恶极之人,反倒是对之以至善? 一念及此,他不禁摇头失笑,道者,变化无穷,若是正道视他为邪魔,邪魔便该视他为正道,正反之道,阴阳相对,岂不正是如此? 巫灵看他神色洒脱,知道他已是道心坚定,轻叹一声,道:“若是在上古之时,你所求的道,只怕很难为世人所容,不过天地毕竟变了,连仙元尚且不在,又何况什么正道魔道?” 子黍淡淡一笑,又转身看向那混沌深处,道:“前辈,先前我在混沌中看到了先天八卦图,中央还坐着一人,那人莫非便是火君?” 巫灵神色复杂,道:“是,也不是。” 子黍听了一怔。 巫灵解释道:“来到这里之后,我便明白,先君化道了。你所见的,只是他化道之前留下的一丝影像罢了。” “化道……”子黍念着这两个字,心中不禁肃然起敬。 上古火君,修炼到他那个地步,在人族之中已是堪比顶尖的仙灵,一身修为自然惊天动地。但是,天地间的能量毕竟有限,中天星官尚且有其定数,一共只有那么几个星位,又何况是星神之位,仙灵之位?修炼到这种程度,哪怕魂飞魄散,尸身也能万年不朽,当中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但同样的,取之于天地,便该还之于天地,上古之时强者远比如今要多很多,仙灵级别的人物只怕比如今的星君还要多,这些强者修炼之中消耗了太多的天地能量,如今又大多都隐遁于各处仙境之中,天地间失去的能量得不到补充,后世修炼者的水平自然一代不如一代。而上古火君选择化道,便是将自己一生苦修得来的修为还之于天地,自身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又如何不令人敬佩? 巫灵望着那混沌,眼神哀伤,到底没有踏入其中,而是轻声对子黍说起了往事…… “上古之时,圣尊风华胥,仙后任天灵,魔主应攸仪,三者都达到了至高之境,开始探寻天地能量的本源,以求有所突破。任天灵求的是融合之道,原道经便是她融合转化天地间各种能量的心得,而我们人族的始祖,后世敬为圣尊的风华胥,则是反其道行之,走了一条分解能量的道路,如今的《道一心法》,便是她从仙元中分解出真元后的修炼心得。至于应攸仪,她却想要在天地间创造出一种新的能量,能够完全为她所用。三者之中,最先取得成果的,便是魔主应攸仪,她创造了魔元,却也引来了整个仙界的动荡。 “在你们人间的史书中,帝君联合火君,得到九天玄女所授兵书,又有应龙,女魃相助,方才打败了妖君,是吧?可实际上,那所谓的应龙,就是应攸仪。妖君投靠于她,得以修炼魔元,方才受到帝君和火君的抵制。应攸仪身为妖祖,自然能审时度势,当任天灵带领仙族参战后,她自知抵挡不住任天灵和风华胥的联手进攻,便带领心腹魔灵女魃,反过来杀了妖君,提前了结了一场战事。 “可魔元太过邪恶,而且应攸仪毕竟没有真的杀了妖君,在亲自动手击败妖君和她自己的部下后,应攸仪又传下了还魂之术,让妖君能够死而复生,暂避锋芒。此事到底没能瞒过帝君,妖君兵败之后自知帝君要追杀他,逃到了我这儿。我念他毕竟是我族叔,便收留了他,后来帝君追到此处,妖君自刎,其实是以还魂术将魂魄转生到了魔界。至于肉身,却被帝君枭首分尸。” 子黍听到此处,却是冷汗直冒,道:“可我当初去仙遗谷时,却没有看到妖君的尸骸,不要说头颅了,连……连一根脚指头都没有。听说三百年前,妖君的四肢还是在的。” 巫灵淡淡一笑,道:“这有什么,魔灵余孽作祟罢了。我怀疑,三百年前便有魔灵潜入了我的仙境之中,暗中种下魔种,又取走了妖君尸骸。” 子黍问道:“那前辈你不担心吗?” 巫灵道:“该来的总是会来。当初应攸仪主动杀了手下妖君,可谓容忍之极。然而帝君毕竟信不过她,又听了风华胥老祖的话,打算剪除应攸仪的羽翼,暗中组织力量,在应攸仪回归魔界后,对即将返回魔界的混沌和女魃下了杀手。那一战十分惨烈,混沌和女魃率领麾下妖族奋战了数日,周围赤地千里,尸骸遍野,最终帝君以古帝剑斩杀女魃,魔灵混沌身中七剑,与女魃一同身死,双方就此结下了宿怨,妖族、或者说魔族也因此对人族恨之入骨。” 子黍醒悟过来,道:“那一战是发生在魔渊?就是如今南国妖族妖都之下?” 巫灵通过幽篁剑和进入仙境的人,也了解了一些外界之事,点头道:“正是魔渊。” 子黍又道:“听说女魃本是帝君之女,又为何反目成仇?” 巫灵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投靠了妖祖,便成了帝君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杀之而后快。” 子黍心中轻叹,又听得巫灵继续说道:“仙魔之战后,应攸仪曾在任天灵和风华胥面前发誓回到魔界后永不踏入人间半步。那是最严厉的仙灵契约,违背者将被天地所摈斥。因此,应攸仪离开后,人族便趁机大败妖族,统一了中天,将众妖驱逐到东南角,甚至是海外岛屿之中。这一场仗大胜之后,便是我们人族内部争夺天下的战争了。” 子黍在心中又念了一遍,“内部的战争?” 巫灵默然,片刻后说道:“当初我包庇妖君,帝君得知后心中不喜,便想杀了我。” 子黍一怔,“难道前辈就是因此……” 巫灵哀婉地笑了下,道:“仙境之中,你可知道,为何会分为南北两个国家?” 子黍不知她为何会问起此事,便摇了摇头。 巫灵道:“北疆代表的,便是帝君。当初他追到我这儿,原先并不想杀妖君,毕竟妖君已经是败军之将,他想的是让妖君为他所用,共同诛杀火君,也就是我的父亲。妖君没有答应,他便杀了妖君,枭首示众,成了仙境中顶礼膜拜的北疆始祖。当时天下初定,帝君不愿再起干戈,又决不能容忍我父亲的存在,便约他去中天紫微峰详谈,不料终于遇害。这些,想来你在火君山的石壁上,也是看到过的。” 子黍点头称是,又有些奇怪,火君为何会在这万古寒潭下化道。 巫灵见他心有困惑,便道:“帝君既然要杀先君,自然也不会放过我。他先是逼我妹妹投海而死,又设计要杀了我。先君前往紫微峰时我并不知情,知晓之后才觉其中必有阴谋,便匆匆赶去中天,却没料到中了帝君手下人的埋伏。勉强逃回来后,只有将精魂寄托在神药千年紫灵芝上,以息壤保存肉身,这才得以用转世还魂之法残喘至今。不过……我到底没有见上先君最后一面,后来听说先君遇害之后,麾下的部族一路往北逃,成了今日的北国。” 子黍听后一怔,追问道:“那南方的泽国,莫非是妖君残部?” 巫灵点了点头,道:“彼此同为人族,帝君要的只是天下,只要得到了天下,是北国还是泽国,他并不在乎。” 子黍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沧桑,一时为之默然。 “路险难兮独后来,路险难兮独后来……”巫灵喃喃念着,“当初我想再见先君一面,到底没有赶上……我要你去中天鼎湖,便是想见见往昔那一战的痕迹,此事自然凶险万分,故要你成就星君方可动身。” 子黍隐隐有些明白了巫灵的心意,她要去鼎湖,不止是为了再见火君一面,毕竟,按现在的情况来看,火君当时也并没有丧身鼎湖,而是在受了致命伤后逃到了北国,在这寒潭下重伤不治,最终选择了化道。 对巫灵来说,她要去鼎湖,为的其实是心中的执念和遗憾,上古之时,她到底没有赶上那一战,永远地失去了父亲,而后便是漫长的黑暗,终日与死亡为伴,心中的执念随着时间流逝,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成为了永远的心病,不到鼎湖,便永不能解开。 可这鼎湖,又在紫微峰何处?按照巫灵的意思,火君是在鼎湖附近遭到了帝君的暗算,然而他去过紫微峰,当中并没有什么湖泊,莫非这鼎湖,也是一处仙境? 既然有了疑惑,他便在心中问道:“前辈,鼎湖莫非是紫微峰中的一处仙境?” 巫灵道:“是,紫微峰,本是上古仙界的入口之一,上古仙界破碎后,许多仙界碎片散落四周,便成了一处处仙境。” 子黍又问道:“上古仙界为何会破碎?” 巫灵冷笑一声,道:“风华胥将应攸仪逼走之后,便要趁机掌控仙界,任天灵知晓自己被利用后与之交战,仙界破碎,化为数十处秘境,两者也身负重伤,各自陷入沉睡,乃至就此陨落了也未可知,而整个上古,也因为仙界的破碎,彻底宣告结束。” 子黍听后默然,过了一会,又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初天雪莫非就是在潇湘仙境中听到祁皇和祁英给她讲述了这一段上古隐秘,所以才要回到魔渊?莫非如今人族和妖族的动乱之所以千年不休,便是有魔灵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巫灵道:“如今你既然已经悟道,也该突破星君之位了。这段上古往事,我之所以今天才告诉你,便是让你不要多想,先专心突破星君,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过早的知道这些事,反而会害了你。” 子黍点头称是,若是他早早地知道了这些事,说不定真的会留意起魔灵的行踪,而一旦让魔灵发觉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对了,这五谷本是五行之精华,堪比神药,突破之时,记得用上。”巫灵说着,幽篁剑一动,却是将祭坛上的五谷带到了子黍身旁。 子黍一怔,却也没有推辞,他知道巫灵还指望着他突破星君后去鼎湖寻找火君生前留下的痕迹,只不过,失去了五种神谷,这祭坛还能正常运行吗? 巫灵和他心意相通,道:“别的你不用担心,先君已经化道,这五神谷,乃是当年的部下祭奠他所留,并无特殊用途。四周的幻境,乃是上古幻阵,以防有人因为贪恋遗物,打扰了先君遗迹。事实上,你进入寒潭不久后便受到寒气影响而昏迷,这寒潭峡谷外另设有迷阵,很少有人能够发现此处,少数误打误撞进入此地之人,也身陷幻境之中无法自拔,若不是我带着你,他人在湖底只怕找上数年,也找不到这一处地方。” 子黍听后,知道巫灵是让他就此放心突破,可是想到先前北国的传闻,又有些奇怪,“外界相传天狼星君就在此处得道的,他又看到了什么,取走了什么?” 甚至,不止是天狼,连北河,也在玄武灵庙成就星君之位,只不过北河并不是依靠此处祭坛罢了。 巫灵看了看四周,忽然指着一处,道:“你看那。” 子黍移动目光,只见在一处白骨尸骸上方,写着四个字,“生灭无常”。 他在这上面,隐隐感到了天狼星君的气息。 巫灵道:“看距离,当时他并没有深入祭坛,而是在幻境之中悟道,自行清醒过来,之后便选择了离开。” 子黍点了点头,或许也唯有这般解释,才能说明天狼星君为何在成道之后也没有取走祭坛上的五神谷,以天狼星君贪婪的性格,见到此种神物,没有放过的道理。 能够从幻境中清醒,并自行离去,足见天狼星君的神魂有多少强大。不过话又说回来,北国萨满专修神魂,对抗幻境的能力,自然比子黍要强上许多,幻境中的小葵,甚至已经来到了祭坛之旁。但被幻境诱惑,和自行清醒,毕竟是两码事,天狼星君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清醒过来,也难怪后来能成为北国的大星君。 “我昏迷的那段时间,他,没有追来吗?” 看着“生灭无常”四个字,想着天狼星君的威胁,子黍又忍不住问道。 巫灵道:“有,来过,但我调动幻境之力屏蔽了你,他没有找到,而且祭坛附近的幻境之力遇强则强,哪怕他是星君,也不敢过分深入。” 子黍听后松了口气,又笑了笑,原来幻境本身也是巫灵对他的考验,奈何他却没有通过,或者说,没有天狼星君那般悟性,能够直接从幻境之中悟道,证道。 巫灵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子黍摇了摇头,道:“开始吧。” 巫灵微微颔首,挥手之间,幽篁剑已是带着五神谷漂浮在他的身旁,子黍盘膝坐下,闭目反观内心,以自己心中之道,与天地之间展开了共鸣。 五神谷焕发出五道神光,随之涌入他的体内,哪怕是在水下,也有真气流动,化为水龙在四周盘旋,暗流汹涌,打破了寒潭数百年来的平静。 第二百八十五章 沧桑 寒潭之上,北河仍如往常一般静坐,垂钓。 灵鱼在潭中嬉戏,从鱼钩旁游过,那没有鱼饵的鱼钩在水中轻轻波动,北河微微眯着眼,仿佛和这鱼竿化为一体,成了寒潭上的一座石雕。 忽然间,鱼钩有了颤抖,不是因为有了灵鱼上钩,而是水流开始波动。 这万古寒潭,下方深不可测,又连通着多条地下暗河,哪怕北河常年居于此地,也摸不清寒潭到底有多大,最深处有多深。但如今日这般的暗流涌动,这百年来,他却是从未遇见过。 灵鱼也在不安的游动,忽然间争相跃出水面,似乎想要逃离寒潭,这平静到带着几分死气的寒潭,在这一日里却如一锅沸腾的热水,北河眼里带着几分惊疑,收起鱼竿,站了起来,凝视着寒潭的深处。 灵鱼,一条又一条想要逃脱寒潭,却被水流所束缚,身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一条条再普通不过的小鱼,寒潭之下,传来了一股恐怖的吸力,天地间的真气如旋涡般汇聚,朝着潭中涌入,北河已经顾不得心疼自己养的灵鱼,呆呆地看着寒潭深处,忽然间身影一动,便要冲入寒潭。 “轰!” 在他正想踏入寒潭的同时,寒潭之上激荡起了冲天水柱,慑人的寒气之中,一人冲出水面,长发披散,肤色惨白,目光慑人,如在水中浸泡了千年的浮尸,看得北河心中一颤,连忙运起真元,二话不说便朝着对方轰去。 事发突然,仓促之间,北河不敢留手,星君的全力一击足以毁天灭地,可落在那人身上,却见星光闪烁,那凌厉无比的真元洪流,仿佛撞上了一块磐石,迅速朝着两边流散,而那人也在此时抬起头来,对着北河微微一笑。 “你……是你?”北河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星官虽然可以吸收水中的真气维持生机,但长期浸泡在深水之中,身体多多少少会有些变化,哪怕是子黍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如今的他已是须发杂乱如水草,肤色也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变成了病态的白色,初出水面之时,甚至有些发皱。 岁月到底会给人带上痕迹,如同树木的年轮一般清晰可见,子黍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来,对北河笑道:“好像,过了很久?” 北河听到此语,只得苦笑一声,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子黍听后,并不觉得惊讶,而是点头道:“若不是如此,等着我的,便是天狼星君了。” 北河看着他,目光深邃了一些,道:“你真的成功了?” 其实,不问也知道,寻常星官,又怎能挡得住他先前那一击。 只不过,子黍在寒潭之下突破,掩盖了绝大部分应有的异象,或许要许久之后,他人通过观测天空中日益明亮的那颗天一星,才会知晓真相。 子黍对着北河点点头,又看向四周,问道:“其他人呢?” 北河道:“有个小姑娘等了你三年,后来我劝她走了。” “三年?”子黍愕然地看着北河,在寒潭之下,他的感受中,好似只过了三天。 哪怕出了寒潭,看到自己身上的变化,他也不过是以为,大概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却没有想到,这一次进入寒潭,便是整整三年。 北河道:“等她走后,又过了两年,直到今日,我才看到你从潭底出来。” 子黍张了张嘴,怔怔地看着北河,“我……我在潭底已经整整五年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印象中寒潭之下的数日,竟是这世上的数年。 北河见了他这副模样,不禁摇头轻叹道:“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我自成道后留在寒潭静修,百十年光阴,当真只在眨眼之间。” 子黍默然不语,不一样,他的感受和北河的不一样,北河在外静修,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可是他在寒潭之下,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仿佛……寒潭下的时间流逝,和这个世界不一样,岁月的痕迹虽然清清楚楚地留在了他身上,但他对时空的感知却是错乱的。 时空错乱之地,时空错乱之地…… 倘若时间的流逝可以变慢或加快,那么他是否也有机会,能够回到过去? “不可能。” 幽篁剑在身旁闪动,巫灵冰冷的声音在内心响起。 子黍在内心中问道:“为什么?” “时空是并存的,时间的变化必然引起空间的变化,空间也因为时间的存在而产生变化。哪怕是仙灵中最强大的存在,目前也只能让时间无限趋近于相对静止,借以达到近似永生的境地。” 巫灵的话有些深奥,子黍哪怕成就星君之位也是似懂非懂。 巫灵知道他心中困惑,又道:“好比一条河,河中绝大多数鱼儿都只能随着水流而游动,当中个别强大的鱼儿却能逆着水流向上,逆流而力量弱小者,只不过是减缓了被水流冲走的时间,逆流而力量强大者,却可以对抗水流的冲击,甚至,可以不断向着水源游去。但是,你能让整条河流都倒流吗?” 子黍听后终于醒悟过来,对所谓时空错乱之地,也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不错,正如巫灵所说,火君足够强大,如同一条逆流而上对抗水流的鱼儿,子黍本身只是一条顺流而下的小鱼,没有对抗时间洪流的能力,却阴差阳错撞上了火君这一条大鱼,在大鱼逆流而上的影响下,大鱼四周的水流受阻变慢了,他在这个区域内短暂停留,而时间洪流却不会因此停息,仍是滔滔不绝地向着前方涌去。身旁那些随波逐流的同伴在洪流之下一一远去,等他离开大鱼所在区域,被水流推动着再次和先前同伴保持同样速度时,便会发现,同伴已是在这片刻间离他远了一大截,这一大截距离,就是他丢失的五年。 倘若有一日他也能到这种境界,沧海桑田,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眨眼罢了。 但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回到过去,因为他不能让整条时间的河流逆流。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哪怕在这时间的长河中,有强大到可以逆流而上的大鱼,它所回到的过去,也早已不是自己当初经历过的过去了。时间在变化,空间也在变化,所谓对永恒的追求,不过是一种妄想罢了。或许有生灵可以强大到无限接近永恒,但永远不可能真正永恒。 有生,必有死;有存在,必有消亡。物极必反,这也正是他所求的道。 北河看他怔怔地在出神,也不觉得奇怪。到了他们这种境界,一个闭关,便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出关后再去看世事沧桑,难免会有很多感慨。 “说起来,你在这寒潭之下,到底经历了什么?”北河默默观察着子黍的神情,见他有些回过神来,不禁出言问道。 先前还不曾听过,有谁能够在潭底停留上长达五年之久,哪怕是天狼,也不过两三个月便出来了。 子黍淡淡一笑,道:“幻境。” “幻境?”北河一怔,他确实察觉到寒潭之下有十分可怕的幻阵,但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根本不曾深入探查过。 如今看来,不论是天狼还是子黍,都走入了幻境的深处。 但是深处是什么? 子黍又道:“幻亦真,真亦幻。” 若没有真实的基础,幻境从何而来?而所谓的真实,也不过是人们五感六觉下存在的事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人的一切感知中都存在着一样事物,那么哪怕它在外人眼中是虚幻的,可是在此人眼中,那也是再真实不过的事物。 但事分主次,物有正反,只要把握住真实,无论怎样的幻境都会露出破绽。何况真实与虚幻,都在人的五感六觉之下方能形成,真实不仅存在于外界,也存在于内心,心中通明,自然能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幻。倘若真的有和真实一模一样的幻境,让人毫无所觉地融入其中,那又何必再去区分真实和虚幻?到了那个时候,虚幻即为真实,真实反为虚幻,物极必反,都不过是天地大道的变化罢了。 而这,就是道家所谓的梦蝶。 “这就是你悟的道?”北河看着子黍,目光深邃起来。 子黍没有向北河解释太多,而是道:“所谓的萨满神教,不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到底有没有长生天,有没有一个长生天神?谁都不知道,谁也不曾真正见过。但是对于神教信徒来说,他们相信什么是真实,什么便是真实。倘若有一天他们背弃了自己的信仰,再回过头来看看,当初信奉的真实,也许比不切实际的白日梦还要可笑。 毕竟他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对个体的人来说,也不过是认知的产物,认知中存在的事物,谁也无法加以否认,既不能证明其存在,也不能证明其不存在。神教正是利用这一点,在北国人民心中种下了关于长生天神的认知,再通过萨满、教堂以及各种仪式,让人民相信其存在,才能号召无数神教的信徒,为了所谓的信仰而战。 听到子黍如此反问,北河苦笑一声,仰天道:“我不信神教那一套,所以才到这里隐居。” 子黍点头道:“那也是好事。” 倘若北河真的是个狂热的神教徒,那么在寒潭之下的上古幻阵中,也很容易会被幻境所影响,甚至如小葵般永远沉溺在幻境之中无法自拔,而不是清醒地选择敬而远之,始终不曾真正深入幻阵内部。 北河沉默片刻,又问道:“以后,你会去哪?” 子黍淡淡一笑,道:“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便是了,你呢?” 北河自嘲地笑笑,道:“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外面天翻地覆,就让他闹去吧,老头子我还是留在这里,闲着没事钓钓鱼,也挺好。” 说到这里,北河又不禁往寒潭中看了一眼,受到子黍突破的影响,很多灵鱼都受惊而死,如今水面上还浮着大批死鱼。 “呃,这……”子黍见此,也有些尴尬,“要不我赔您?” 北河没好气地道:“赔什么?这灵鱼天下独一份,你赔得起吗?快滚快滚!” 子黍哈哈一笑,知道他确实赔不起,转身一动,已是出了玄武灵庙。 转眼之间,便过了整整五年,如今他看着外界的苍茫白雪,眼底不禁有了些沧桑。 独自一人行走在雪原之上,远远地看见一支扶高国的商队,子黍心中一动,悄然跟了上去,商队之人也毫无所觉。 “这两年天府的变化可真大啊。” “是啊,听说新可汗厉行改革,原先的很多奴隶,现在都成了自由民。” “哼,自由民,我看是流氓混混还差不多吧。” “嘘,小声点,当今谁不知道,新可汗原先就是平民出身,和他打天下的功臣,一大半儿当初都是些游手好闲的闲人,如今多少要念着些奴隶平民的好。” “等着看吧,这天下说到底还是那几个大家族的,没了奴隶替他们卖命,谁还愿意支持新可汗?” “嘿,别的不说,光这些天,我就听说新可汗的亲弟弟哈澜一连去了几个大家族,带回了好几车黄金美酒,还有几十个西域舞女。” “我看那,新可汗连自己弟弟也管不住,什么解放奴隶,也就是说说好听罢了……” 几个商人在道上闲聊,子黍听着,不由得一怔,原来天府如今已经换了新的可汗,不过这可汗一心想解放奴隶,看来心肠还不坏,只是不知中天和北国在前线的交战又怎么样了?如今已是过了五年,双方应该也早已握手言和了吧? 风雪之中,商队走得不快,他跟着听了一会,不曾听到什么新消息,便打算离去,想了想,还是要去龙城,那里人多,消息自然也多。 以他如今的修为,御风而行,千里之间,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到了龙城之后,他环顾四周,只见与五年前并无多少变化,仍是繁华安定,街道上有不少域西与扶高两国的商人,沿街叫卖着许多新奇古怪的玩意,还有一些演角抵杂技的,二人角力,如两牛相斗,倒是颇受龙城百姓欢迎,也符合北国民风。 不知不觉间,子黍便来到了萧相国府,抬头向内望去,却见早已换了气象,如今的相国仍是姓萧,却不是原来的萧相国,而是萧凉。 正在他望着萧相国府出神时,只见一人骑着域西宝马来到相国府前,身后还跟着十几名随从,那人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襟,便大摇大摆地往相国府内走去,四周之人皆是对他恭敬有加,好似相国亲临。 子黍看得有些出神,若是他不曾看错的话,那人正是五年前的小混混萧凉。 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手握天府大权的相国? 子黍有些不敢置信,但是亲眼所见,那人正是萧凉,心念一动,便悄悄跟着他进入了相国府中。 当初相国府对他来说危机重重,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如此,在未曾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他便来到了萧凉的卧房之中,而后便静静等候。 “吱嘎。” 萧凉推开房门,径直往床上一坐,身后的婢女跟着上前,替他脱了外衣,又拿起丝绢白布,细细地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萧凉闭着眼睛享受着两名婢女的服侍,片刻后却是轻叹一声,道:“可累死老爷我了。” 两名婢女听了,手上的动作一顿,其中一人问道:“老爷这是有什么心事?” 萧凉睁开眼,从床上起身道:“他妈的,当初被萧家给骗了。现在大汗要让我颁布赦奴令,萧家又逼着威胁我,搞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就是不知道老子这颗人头,是要被大汗砍掉,还是被萧家给割了,真他娘的晦气。” 两名婢女听了,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安慰道:“老爷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凉也知道,这些事他和两名小婢女说了也不懂,只不过是在外面压力太大,回来了才忍不住发发牢骚,来回走了两步,朝着二女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老爷我要一个人静静。” “是。” 两名婢女收拾好东西,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萧凉一个人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还是摇头叹息,想想这些年过的日子,竟然还不如当初做小混混的时候快乐,忍不住有些失落。 当年他什么都没有,看啥都馋得流口水,黄金、美酒,还有美女,哪一样不是白天想着做梦也想着?恨不得统统都给抢过来占为己有,但到底没这个胆量和本事。 如今这些他算是应有尽有了,但是却偏偏找不到安心享受的机会。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是羡慕那个狗日的古台,啥也不用愁,整天就在家里搂着美女喝着美酒,就算后来被他们给弄死了吧,好歹过了几十年快活日子,真要换了他,别说被弄死了,拉到刑场上千刀万剐再拿来喂狗,他娘的那也值了。 但这些到底只是心里想想,以前馋着得不到,越得不到才越馋,如今应有尽有,反倒没了当初的滋味。用不着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他这相国的身份一摆,那些女人十个里倒有九个要主动爬过来解他的衣带,久而久之,他对女人的兴趣也就淡了。至于黄金?钱不就是用来享受的么?如今他要排场有排场,要酒肉有酒肉,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他娘的比阿雅这个大汗还要好,再这样过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眼红给弄死了。 但他拒绝不了萧家,那个身为天府八大世家之一的萧家。他本就是萧家子弟,不过混的太没出息,一直不被承认,如今萧家倒是愿意扶持他,只要点一点头,他想要什么都有,但是他若是选择拒绝,萧家的杀手也可以轻易要了他的性命。 “你怎么成了相国?”黑暗中,走出了一个人。 萧凉大吃一惊,正要喊叫,神色一变,又住了口,怔怔地看着子黍,低声道:“你是谁?” 子黍见过萧凉,萧凉却并未见过子黍,子黍听到他的问话,也只是淡淡一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萧凉觉得有些好笑,如今他这个位置,重要得很,也凶险得很,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虽然不知道子黍是怎么出现的,却也并不如何害怕,吊儿郎当地说道:“还能怎样,造反呗。” 子黍听后神色一动,“那阿雅呢?” 萧凉脸色古怪,当今天府,又有谁不知道,阿雅便是新任的大可汗? 子黍从他的脸色也读出来了,“他就是新可汗?” 萧凉点了点头。 子黍心中震惊,五年之间,沧海桑田,当年的一个懵懂少年,如今竟然已是天府的新任可汗,北国这一次,还真的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二百八十六章 迷失 “我是他以前的一个朋友……”子黍顿了顿,在桌旁坐了下来,道:“这些年闭关修行,最近才出来看看,当初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个姑臧城的小子呢。” 萧凉见子黍这般说,心底松了口气,也跟着坐了下来。如今相国府内也有不少高手护卫,能够如此轻易地潜入进来,眼前之人至少是名萨满,不是来杀他的,那自然最好。 不过,阿雅的朋友,为什么先来找他? “您和这相国府,有什么渊源吗?”萧凉很聪明,立刻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子黍也不掩饰,点了点头,“五年前来过这儿。” 萧凉哈哈一笑,心里又一惊,萧家的人,或者说,和萧家关系不错。 但萧家的人,又怎会是阿雅的朋友?莫非是想诈他? 子黍看他目光变幻,清楚他在想什么,却也不如何在意,道:“只是想听听你们的事,毕竟,阿雅也算我的朋友。” 萧凉听了半信半疑,但他们的事情萧家了如指掌,用不着专门再来打探,大不了,就挑些众所周知的事情讲,不提那些机密就是了。 说起来,这五年来风起云涌,当中的经历哪一件不足以载入史册?萧凉自己作为亲历者,讲起来那是津津有味,见子黍听得认真,更是大乐,愣是讲了一个下午,直到讲得口干舌燥,这才倒了一杯茶水,喘了几口气。 子黍听萧凉讲了这许多,对五年来发生的一切也有了些了解,临近傍晚,萧凉还要请他吃饭,他却无心留在相府,身影一动,已是朝着王宫而去。 王宫之中,却是一片寂静。 他看到阿雅在吃饭,一个人在书房,端着碗,身旁摆着一本书,边看边吃。 四周无人服侍,桌前,也不过是三个素菜,一碗蛋汤,和一小盘牛肉。 子黍见此怔了怔,看着阿雅慢慢吃完了饭,又将剩菜一个不剩地吃完,喝了汤,缓了口气,合上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抽出了挂在墙上的剑,抽出一小截,默默地看着。 剑光冷冽,剑身上似乎镀了一层东西,带着奇异的色彩,子黍看了一眼,也有些惊叹,这样一把剑,其材质足以锻造精良的上品法器。 阿雅抽出剑,又放回剑鞘,握着剑的手指缓缓合拢,而后又松开,显然有些心绪不宁。 这般想了片刻,他出了书房,外边早有一队侍卫守候,见了他后纷纷低头。 一名带着毡帽的男子在书房外等候着,眼见阿雅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正是乌玛。 乌玛低声对阿雅道:“哈澜亲王昨夜去萧家,带回了两名女子,听说是前教主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 阿雅听后皱了皱眉,道:“他人在哪?” 乌玛道:“刚回王府。” 阿雅点了点头,道:“好,你以后多盯着他,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来找我。” “是。”乌玛点头,退到一旁。 阿雅的神色则有些难看,提剑带着一众侍卫出了王宫,径直朝哈澜的王府而去。 王府的侍卫见到有人夜闯王府,也是大吃一惊,正要阻拦,见了是阿雅,这才放下抵抗,惶恐地看着阿雅带着一队侍卫冲入王府之中。 事发突然,等到阿雅踢开门时,只见哈澜正在床上和一名妩媚女子享乐,见到有人突然闯入,那女子尖叫一声,哈澜则是衣衫不整地跌下床来,正要大骂,见了是阿雅,这才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哥哥,大半夜的,你这是……” 阿雅冷着脸上前,忽然抽出剑,朝着那女子刺去,女子吓得大叫,哈澜也是大吃一惊,想要阻拦,却又不敢,直到那剑锋距离女子白皙的脖颈不过一分。 那女子看着剑锋,脖子上冰凉,忽然间两眼一翻,已是晕了过去。 阿雅收回剑,道:“把人带走。” 四周的侍卫上前,便要捉那女子。 哈澜欲言又止,只是憋屈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是说把他带走!” 阿雅瞪了一眼哈澜,四周的侍卫一怔,犹豫片刻,这才过来架起哈澜。 “哥!哥!你干嘛?!”哈澜见四周的人抓起了他,顿时慌了神。 “闭嘴!”阿雅的脸色从未如此狰狞,哈澜见了心里害怕,果真住了嘴。 阿雅站在原地,默默站了一会,转身出去,却见屋外角落中,还站着两名女子。 子黍见到这两人,目光不由得一顿。 小桃,小杏。 她们不是应该跟在萧如雪身边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雅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二女,什么话也没说,就这般带走了哈澜。 子黍看着这些,神情复杂,一时也不打算再和阿雅相见了。 如今的阿雅已是天府大汗,责任很重,困难很多,但这些他都爱莫能助。 阿雅带走哈澜之后,又回到王宫,把哈澜一个人关在房中,四周严加看守,算是暂时软禁了起来。 如今哈澜在天府也算颇有名气,毕竟他是可汗的亲弟弟,也是唯一的弟弟。 “阿雅,你到底想做什么?!” 正当子黍准备离去时,却见王宫中匆匆走入一名白衣女子,看衣着打扮,是神教萨满,可那声音,却异常熟悉。 “哈澜经不住诱惑,我把他关了。”阿雅见到那女子,气消了几分,道。 女子皱眉道:“这件事你做得太冲动,能关他一时,莫非还能关他一世不成?” 阿雅抿嘴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女子道:“先把人放了。” 阿雅也很倔,“放他出去,那是捣乱!” 女子顿了顿,柔声道:“你听我的,先把他放了,以后总有办法的。” 阿雅看着她,目光慢慢软了下来,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女子转身吩咐下去,四周的侍卫这才进入房中,将哈澜带了出来。 哈澜见到阿雅和那女子,神色变化,忽然间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称自己都是受了萧家的蒙骗,又发誓以后再也不上当,再也不和外边的女子厮混了。 阿雅并不相信他的话,这些年来,这样的话,哈澜早已不知说了多少遍。 那女子倒是神色温柔,低声训诫了几句,便让人将哈澜送回了王府。 阿雅看着远去的哈澜,欲言又止,很想将他拦下来。 女子转身对着阿雅又说了几句,阿雅眼里的不甘这才慢慢化为无奈,点了点头,好似答应了什么。 女子这才松了口气,此时已是深夜,她并没有在王宫中留宿,而是独自离开了王宫。 刚出王宫,却不料王宫之外还站着一人,有些熟悉的一个人。 来到龙城后,子黍也稍稍打理了一番自己,换了身新衣裳,看上去便和当初一模一样,时间的流逝对于外人来说是五年,可是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在寒潭下的数日。 那女子见了他,惊讶地捂住嘴,又往后退了几步,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可是定了定神,眼前的人仍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曾有半分变化。 “你……你没死?”她颤声问道。 子黍看着眼前的元亓音,五年,外界的五年,对他来说,却不过是短短的几天,短短几天之内,当初那个古灵精怪的姑娘,便变成了如今端庄稳重的闺秀,不免令人唏嘘。 如今的她,仍是神教的萨满,却也是天府的祭司。在北国,萨满是一种身份的称呼,而祭司则是一种职位,天府的祭司很少,能够影响到可汗的,只有她一人。 “你现在这样,很好。”子黍看着元亓音,过往的种种,对他来说,真的如在昨日。 元亓音眼里却涌出了泪水,赶忙侧过头去,眨了眨眼。 子黍的五天,便是她的五年,他可知道这一句很好里面,她承受了多少煎熬和折磨? 但那些毕竟已成过往,曾经的千般思绪,到如今,也只剩下一句很好。 “你也是……很好。” 元亓音低下头,有些害怕,有些想逃避。 生怕看着子黍,看得久了,便会想起以往的种种,无可奈何的回忆,总是让人痛苦的。 子黍见了她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有些复杂难言,顿了顿,又问道:“龙勿离呢?她去了哪里?” 元亓音摇了摇头,“不知道,两年前,我带着她来到了龙城,后来,她就一个人走了。” 子黍听后,心中惆怅。 他带着龙勿离来到这个世界,却没有照顾好她。虽然,她很聪明,学得很快,无论是生活上,还是人情世故上……哪怕不用他帮忙,她自己现在也能活得很好。 但心中,总是有几分难言的失落。 路险难兮独后来,路险难兮独后来…… 如今的他,也有几分当初巫灵的感受了。 幽篁剑在腰间轻颤,他合了合眼,道:“我想去找她。” “好。”元亓音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 仿佛全身都软了下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恍恍惚惚的转身,回到龙城的萨满教堂之中,回到自己的房中,坐在床上,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悄然无声。 人生若只如初见…… 子黍在找龙勿离。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北国那么大,想找到一个人,当真如大海捞针。 “阴阳风水,八字命盘;吉凶祸福,掐指一算。” 正思索间,却见街上走来一位算命先生,手持平津幡从旁走过,子黍心中一动,忽然间想到了宇文燕秋。 数术,简而言之,便是将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化为数,去与五行八卦对应,再由其中的生克变化,来断定结果。但算出来的结果往往太过模糊,取数的过程也随心意而定,对同一个结果的解读,可能截然不同,正说反说,都能自圆其说,至于准确与否,看的是感觉,或者说感应。 这种感应,一般人是没有的,简而言之,就是没有天赋。好比找一个耿直倔强的人,去教他算卦,和他解释什么是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那就是事倍功半,甚至白费力气,因为这种人往往认死理,而占卜之道根本没有常理可言,感应的部分,远大于推算的部分。 他想找龙勿离,恰巧就出现了一位算命先生,这个巧合在术士看来就是感应,有了感应,算出来的结果就比较准确,若是闲来无事乱问,那就是“渎者不告”了。不是不告,而是心不诚不专,所想太多,所求太杂,错综复杂,无从下手,这样占卜,再高明的术士也算不出来可靠的结果。若是心中有感,虔诚专一,即便是找一个初学占卜之人,算出的结果往往也比较可靠,不会有太大偏差。 “老先生,替我算一卦,如何?”子黍喊住了那名算命先生,他虽然也了解一些占卜之法,但是对此道却没有什么天赋,何况,自己占和为人占是不同的。 “十两银子。”那人看了看子黍,张口便要十两银子。 江湖术士中,有堪称神算之人,但大多是骗子,靠察言观色随口胡诌两句,说得也能八九不离十,不过这和占卜就没有多大关系了,人生经验而已。 子黍倒是不缺这点钱,递出一小袋银子后,道:“我要找一个人,帮我算算她在哪里。” 算命先生接过袋子,掂量一下,点了点头,向他要了一个字。 “北偏东,复卦方位,走十八个时辰。”算命先生算了片刻,对子黍说道。 十八个时辰,以他现在的速度,若是御风而行,恐怕都已经飞到北海上空了。 所以这十八个时辰,应该是常人的正常步行速度。 子黍听后点了点头,又多看了一眼这个算命先生,然后道谢离开。 既然算出了方位,子黍便按照算命先生所说的方位走去。 从现在开始走上十八个时辰,应该是子时,深更半夜的,莫非他能见到龙勿离? 子黍不知道答案,不过是抱着姑且试一试的心态,往北方走去。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而后又渐渐明亮,子黍并没有估算出自己大致要走多少路,只是随心所欲,散漫地向着前方走去。 倘若真有命数这种东西,不用他赶,总会碰到的。 不知不觉间,已是过了一天多的时间,他一个人走在荒原上,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暮色之下显出神秘旷远之感,带着几分难言的神圣。 雪山的深处,就是神教总教堂,屹立在雪山之巅,俯瞰着整片北国大地。 但子黍并未前往神教,入夜之后,他站在雪山脚下,抬头望去。 冷风呼啸,四野寂寥,一个人立在风雪之中,难免有些孤凄。 他没有见到龙勿离,事实上在这样一个地方,他根本见不到任何人。 子黍轻叹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间目光一顿。 四周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许多,阴冷的黑暗,深蓝的鬼火。 一名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是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如今的他已是突破星君,神念今非昔比,如今竟有人能够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接近到这个距离,要么修为比他还高,要么,就根本不是人。 子黍默默看着眼前的女子,白衣,长发,低着头,淡蓝的火焰,苍白的手。 这个阴魂就这样靠近子黍,右手上是一个漂浮的罐子。 子黍看着那个罐子,有一点眼熟。 “你……是谁?”那女子的目光,从子黍的脚缓缓往上挪动,最终落在了子黍的脸上。 子黍也因此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冰冷,古怪,迷茫,说不清,感觉像是溺水的人,又像是个丧失了常理的疯子。 但是,在那轮廓中,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往昔的痕迹,以及,那冒着幽蓝光芒的罐子。 子黍瞳孔一缩,失声道:“宇文燕秋?!” 眼前的女子听到这四个字,眼里又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喃喃道:“宇文……燕秋?” 子黍不知道她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手中的罐子上。 神念,很强的神念波动,古魂罐中,仿佛存在着好几股星君级别的神念,他的神念与之相比,弱了不止一截,完全无法感知到蓝色焰火的深处。 北国萨满专修神魂,对神念的感知极为敏感,他的举动似乎惊动了宇文燕秋,她忽然间捂着头尖叫一声,眼里露出了杀气。 “杀!你们都该杀!”她看着子黍,眼里有了血丝,忽然间左手一番,便朝子黍抓来。 子黍一怔,挥手抵挡,忽然间脸色一变,这才知道,原来这五年间,宇文燕秋也已是晋升星君,实力今非昔比。 一开始疏于防备,子黍被她抓出了五道血痕,除了疼痛,还有阴寒,阴寒之气渗透进来,瞬间他的右手就失去了知觉,眼见宇文燕秋如疯魔一般,身子一晃,已是到了她的后方。 宇文燕秋转过身来,子黍也跟着挪动脚步,如同提前预知了她的动作,以至于她的攻击一次次落空,倒像是一个人在疯狂地胡乱挥手。 “你到底是谁!” 子黍见她神志不清,忽然间大喝一声。 宇文燕秋听后动作一顿,又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是谁?我是谁……” 第二百八十七章 歧路 宇文燕秋站在雪地上,茫然的问着自己。 “你是宇文燕秋。”子黍深吸一口气,道。 “宇文燕秋?”宇文燕秋抓着古魂罐,眼里好似也有了淡蓝色的焰火。 “不对!我是宇文婧!我宇文婧平生最恨的便是你们这些花言巧语,播弄是非的小人!” 宇文燕秋眼里蓝色火光大盛,古魂罐也震颤起来,忽然间又朝子黍挥来一爪。 这一爪,已是凝聚了星君之力,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刹那静止,真元涌动,无形中已是封死了所有空间,唯有那凌厉的一爪。 子黍有些愕然,但好歹有了防备,身影一动,在近乎不可能的距离之下,堪堪避过了她这一爪,而后又出现在了她的身旁,道:“你不是你。” “我是我!”这句话仿佛刺痛了宇文燕秋,她又一次朝子黍杀来,古魂罐中冒出大片蓝色烈焰,仿佛要将子黍吞没。 子黍身影一动,又离她远了一些,忽然间挥袖一拂,真元凝聚,竟是变化出了另一个“宇文燕秋”。 宇文燕秋呆呆地看着前方的影像,眼神又呆滞起来。 子黍道:“这才是你。” 他自从体会到星君大道之后,还是第一次用出自己的道,反相之道。 而这条道,在如今的宇文燕秋看来,却是她的心魔! 直面自己心底最恐惧的东西,不是心魔,又是什么? 宇文燕秋看着“宇文燕秋”,忽然间尖叫道:“假的,都是假的!” 她挥手之间,真元之力便足以毁天灭地,前方百丈平地都被狂暴的真气乱流掀起,那一道幻影也堪堪破碎。 可是,在真气乱流之下破碎的幻影,又在宇文燕秋停止攻击后渐渐恢复了原样。 子黍道:“看清楚吧,这个才是你,心里的你,不是外物可以磨灭的。” 宇文燕秋怔怔地看着前方,看着另一个自己。 她忽然感受到了,在某种神秘力量的操纵下,眼前的那个人,正是从她自己脱身而来。只要她自己还活着,眼前这个“宇文燕秋”也会一直活着。 就像是影子,永远也甩不掉,永远也无法伤害。 对于丧失了自我的人,直面真实的自我时,心中会是怎样的感触? 子黍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宇文燕秋。 一个迷茫,一个冷静。 那个虚幻的宇文燕秋,正静静地看着迷茫的宇文燕秋,看似无言,但宇文燕秋内心中必然已是响起了千言万语。 子黍经历过这些,也正是在这样问心的过程中,问出了自己的道。 他不介意让别人也体会体会这样问心的过程,对目前的宇文燕秋来说,这也许是一个清醒过来的好办法。 宇文燕秋收回了目光,忽然手一动,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的古魂罐便跌落在地,如同一个寻常的破罐子,滚到了子黍脚下。 子黍低头看看罐子,又看向她,宇文燕秋紧闭着双眼,眼里渐渐流出了泪,神色似乎极其痛苦,而脸色却分外平静。 过了片刻,她睁开双目,神色间已是恢复了清明。 那个虚幻的宇文燕秋也悄然间化为无形。 她醒了。 “什么是道?”她看着子黍,又看向地上的古魂罐。 子黍没有回答,每个人对道的理解都不一样,先前他也发现了,宇文燕秋虽然有星君的力量,却没有星君的道。她的道是别人的,是古魂罐内那些星君神念所留的,她还没有自己的道,就草率地突破了星君,所以才会在力量的影响下迷失自我。 星君的气息,忽然间减弱了。 子黍看着宇文燕秋,她的目光越发明亮,那星君的力量却在飞速消退,短短片刻间,已是跌落回了星官的程度。 “我走错了。”宇文燕秋看着地上的古魂罐,有些失落地摇头。 道不可外求,她自幼便接触古魂罐,在宇文家历代星君神念的影响之下修行,古魂罐中每一缕神念,都是一位星君毕生的经历和感悟,她凭借这些经验飞速地成长,却也在这一过程中渐渐迷失了本心。 当初宇文晏选择离开,就是因为他早已发觉,她不是原先的她了。 也许,在古魂罐中,在神游太虚之时,她是叱咤风云的星君,快意恩仇,一往无前,可是睁开双眼,她仍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女子,每日只是枯燥的修行,冥想,不曾参与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对外界漠不关心。 当她对古魂罐内那些虚幻记忆的认同,超过了对现实世界中自我的认同时,她就已经不是她了,只是这一弊端,直到她尝试突破星君时才完全显露出来。 子黍捡起地上的古魂罐,当中星君神念之强,连他也是一阵恍惚,顿了顿,将它递给了宇文燕秋。 宇文燕秋神色复杂地看着古魂罐,又看看子黍,忽然抿嘴一笑,道:“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什么人,是吗?” 子黍一怔。 宇文燕秋道:“谢谢你,以后的路,我会自己走下去的。” 她没有接过古魂罐,而是道:“我从小与它为伴,至于以后,该放手了。” 子黍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罐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把这个宇文家的传家宝留给他? “咳咳,”低沉的咳嗽声响起,子黍转身,这才发现,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位老者。 这老者看去颇为面熟,子黍愣了片刻,忽然间想起来,这就是之前路上遇到的算命先生。 “老祖宗……”宇文燕秋看着他,忽然低声道。 子黍挑了挑眉毛,原来这位就是宇文家的老祖宗,北国大萨满,八魁星君。 八魁星君向子黍笑了笑,道:“多谢小友相助。” 子黍苦笑一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八魁星君道:“燕秋她……我和她都有些操之过急了,古魂罐是一个尝试,尝试着能不能走出一条新的道路,事实证明,我们错了,星君之路,本没有捷径可走。” 子黍道:“有得到就有付出,这个道理,人尽皆知。” 八魁道:“但在这一条道上,我们还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对吗?” 子黍闻言默然,变强本就是一条相当艰难坎坷的路,宇文燕秋所走的路也许并没有错,只是走得快了一些,急了一些。 子黍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你……前辈又是怎么想到,要让我来的?” 八魁道:“算出来的。” “算?”子黍忽然觉得宇文燕秋之所以喜好占卜之术,都是八魁星君教的。 八魁看着子黍错愕的表情,忽然哈哈一笑,道:“她之前那个状态,能够唤醒她又不伤到自己的,整个北国也是寥寥无几。我虽能阻止她,却也无法唤醒她,这才想到了你。” 当初宇文燕秋就是在他的支持之下走上了这一条路,倘若八魁自己去阻止,只怕非但不能唤醒宇文燕秋,反而会加深她的心魔。 子黍又看看宇文燕秋,宇文燕秋轻叹一声,眼里带着几分歉意,道:“宇文府中和你交手后,我便愈发想尽早成就大萨满之位,以至于走上了歧路。如今想来,所谓因果,大抵就是如此。” 子黍对此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原想找龙勿离,却见到了宇文燕秋,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如今可还安好。 八魁星君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道:“燕秋,当年元家丫头带回来的那个姑娘,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宇文燕秋听后默然片刻,向子黍道:“随我来。” 说罢,转身向着北方走去。 子黍也默默跟上。 八魁星君却留在了原地,低头看看手中的古魂罐,摇头轻叹,转身向着龙城的方向走去。 子黍和宇文燕秋一路向北,在漫天风雪之中,穿过连绵的雪山,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有时候,即便算得再准,也改变不了什么。”宇文燕秋走在前方,仿佛是觉得漫长的沉默太显压抑,低声说道。 子黍听着,默不作声。 “人们想学数术,为的是能见微知着,预测未来。预测未来,又是为了能趋吉避凶,得享太平。可若是明道之后,便会知晓,天下虽大,又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吉凶祸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宇文燕秋说着这些,眼神明亮而又坚定,子黍听着也暗暗点头,到了一定境界,彼此的感受都是相同的,所谓道,千变万化,却又殊途同归,不同的人或许有不同的选择,但在同一境界上,却都能相互理解。 说到此处,宇文燕秋又顿了顿,转身看向子黍,道:“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子黍道:“这是你心中所悟,又何必谢我?” 宇文燕秋微笑道:“可若不是你,只怕我还会在这条路上走很远,很远……” 顿了顿,她又道:“数术之道,看似千变万化,神妙无穷,却只是用,不是体。最初的八卦,是观察天地万物而成象,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我们的语言文字,最初也是从摹仿天地自然的物象之中产生。所以精通数术之人,单从卦象之中,便能看出卦意,比起语言文字的描述,自然高了一层,好比一段描述风景的言语,比起一幅山水画,自然是后者更为简洁明了。可是,卦有体用之分,真要说来,描摹天地情状的八卦是体,以此推测祸福吉凶是用,我们这些人,虽然精于占卜测算,却往往忘了这些卦象本身想要告诉我们的道理。” “卦象本身的道理?”子黍听后,不禁又想到了寒潭之下,他冥冥中感应到的先天八卦,那应该就是八卦之体吧?没有占卜测算,他也不懂那些,却偏偏是从阴阳变化之中,知晓了物极必反,万物皆有其反相的道理。 宇文燕秋点头道:“是的,八卦本身的道理,也是其诞生最初的意义。大道至简,易道至简,正因为至简,所以反倒被我们忽略了,当真是‘百姓日用而不知’。” 宇文燕秋说到此处,不禁轻叹一声,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所谓的吉凶祸福,不过如此。纵观八八六十四卦,无一不在说明着这一道理,‘无平不颇,无往不复’,剥极而复,否极泰来,损益之间,自有大道。当初我自认为精于卜筮之道,推测吉凶祸福,无一不中,一心钻研,甚至想以此预测万物,探究整个天地的变化,可扪心自问,所求的仍是趋吉避凶。趋吉避凶,这本是人的本能,可长期专研卜筮之道,却让我失去了面对危机的能力,一味想着如何避开凶险,贪图捷径,失去了堂堂正正之道,久而久之,便走上了歧路。” 子黍听后不禁轻叹,世上的事本就很简单,人们把自己的经验教训总结下来传给后代,代代相传,不知传了几千年,可真正如实按照这些教诲行事的,又有多少人?总要亲身去尝试,直到吃了苦头,才算明白,什么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坚守正道,又能有所变通,小心谨慎,谦虚自律,又能以诚待人,戒除私心邪念,自然能逢凶化吉,无往不利。六十四卦爻辞所谓的吉凶祸福,无非也就是这些道理,而这些道理却是每个人从小听烂了的,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其按照这些道理去做人,还不如学习些占卜测算来的有用。 所以,宇文燕秋走上了歧路。古往今来,那些精通卜筮的人,虽是号称神算,大多却落得个凄凉的下场,也是因为太过注重于用,而忽略了体,简而言之,便是有才无德。道德道德,有道无德,又如何能称得上得道?那充其量,不过是一种术而已。称之为数术,而不是术道,倒也恰如其分。 易道和数术的区分,也正在此。一者阐述天地之间的变化大道,一者却只占卜测算祸福吉凶,若是不明了大道的本意,就算一时能趋吉避凶,难道还能一世都趋吉避凶?人生在世,总有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时候。所以数术也被视为小道,而易经本身,却被誉为大道之源。 宇文燕秋走在前边,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道:“以前我总是想着怎样做对自己最有利,现在才觉得,原来之前活得那么累,那么痛苦,那么不自在。不过,现在不会了。” 子黍看着宇文燕秋,点头道:“这样很好……” 他能感受到宇文燕秋的变化,放下那个自幼伴随的古魂罐后,她好似从樊笼之中解脱了出来,有了真正的自我。甚至可以说,现在的宇文燕秋才是真正的宇文燕秋,有真实的喜怒哀乐,有真实的心,而不是之前那副算定了一切,不悲不喜,古井无波的样子。 “我之前曾见过她一次,你看,一直往北走,走过连绵的雪山,就会看见北冥之海,她就在海边。” 从古魂罐中放开了心境的宇文燕秋似乎成了话痨,一路之上,都是她在说,而子黍则是默默听着,偶尔附和一下。 北冥,子黍曾以为很远,很远,却不曾料到,如今他也能看见。 苍茫的海,当中漂浮着碎冰,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简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而在海岸边,竟然还有着一个小小的村落,村人裹着厚实的兽皮大衣,手里提着渔网或者十几斤的大鱼,一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 对于这种海边的小村庄来说,捕鱼,就是一年四季唯一的生计。 或许是生活在极寒之地的缘故,极少有外人往来,海边村落中的人见到宇文燕秋和子黍,都是惊奇地睁大了眼,低声议论起来,说的话有些怪,不像是北国通用的狄语。 “这些是冰特人,世代在北冥海岸生活,以捕鱼为生。”宇文燕秋对子黍说道。 子黍看着这些海边渔民,大多都长得很壮实,不禁问道:“他们只吃肉?” 宇文燕秋淡淡一笑,这似乎是中天对天府的普遍误解,“你来天府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曾见过有谁是餐餐只吃肉的?普通牧民,吃的大多也是青稞小麦和各种奶制品,粮食不足的时候,就向中天去换,要是换不来,就只好抢。” 子黍有些明白过来了,“所以,这些冰特人也常常向你们交换粮食,或者去抢?” 宇文燕秋道:“就是抢不过,所以他们才躲在海岸边沿捕鱼为生。说实话,这里终年积雪不化,太冷了,恐怕也只有他们能够生活。” 两人说话间,只见一群小孩子欢呼着在岸边雀跃,一条渔船缓缓靠岸,船中装满了大鱼,两个身强力壮的冰特人站在船上挥手,而船舷边则坐着一名少女,迎着海风,目光平静。 子黍怔住了,若是他没看错的话,那就是龙勿离。 第二百八十八章 傀儡 海边的少女披着一头漆黑秀发,穿着单薄的衣裙,坐在船舷边眺望远方,充满了神秘的浪漫色彩。 子黍看着她,恍惚间,仿佛变了许多。 对他来说,不过是寒潭下短短的几天,可对于外界的人来说,却是整整五年。 五年的光阴,足以让人有一番很大的变化了。 眼前这个龙勿离,虽然容貌和当初并无多少变化,可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子黍就已经明白,她早已不是初来人间时那个懵懵懂懂,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少女了。 龙勿离一时还未看见远远站在村落边缘的两人,轻巧的跃下渔船,对簇拥在四周的孩子们点头微笑,然后默默走到海岸边,吹起了笛子。 这些冰特人似乎都对她相当崇敬,只远远望着她,眼里是感激和敬畏,仿佛将她当成了北冥的神女。 子黍能看出来,她在这儿生活的很宁静,听到不远处一群冰特人的议论,不禁向宇文燕秋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宇文燕秋神色古怪,道:“他们在……赞美神女。” 子黍一怔,从这些人的表情和动作上,也能看出来他们的意思,不过龙勿离这些年来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当地人视为神女?又或者,以她的实力,只需要小露身手,便会被这些消息闭塞的冰特人当做了无所不能的神女? 好吧,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好好地活着,能够在这世上找到一处归属,他便安心了。 吹完一支曲子,龙勿离好似心有所感,回过身来,目光恰好和子黍碰上。 漫长的对视,她不禁伸手揉了揉眼,又睁开眼看着子黍,好似怀疑自己看错了,又闭上眼,然后有些紧张地又一次睁开双眼。 子黍还在那儿,朝她笑了下。 龙勿离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想走过去,竟是有些迈不动步子,张张嘴,也好似发不出声音,仍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还是子黍走了上去,朝她笑道:“你还好吗?” “好……”龙勿离呆了片刻,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眼里有了些湿润,“我还以为你死了。” 子黍苦笑一声,只得道:“抱歉。” 龙勿离低下了头,心中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在子黍看来,仍是当初那副有些呆滞的模样。 五年的生离死别,子黍是感受不到的,他感受到的只有物是人非的沧桑。 理了理思绪,龙勿离抿嘴朝他笑笑,道:“随我来,我请你吃鱼。” 子黍会心一笑,外界虽是过去了五年,可现在看来,有些东西还是不变的,比如,龙勿离还是那么爱吃鱼。莫非,她就是因为想吃鱼,所以来到了这里? 在他目光看不到的地方,龙勿离朝着宇文燕秋微微点头,她在这个渔村两年了,外界知道她行踪的人不多,宇文燕秋恰好是其中一个,而且也只是巧合中见过一次。 在这里生活了许久,龙勿离也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小巧精致,屋内很干净,倒没有想象中那样到处挂着鱼干之类的。 子黍和宇文燕秋坐在桌旁,不一会儿,便见到龙勿离端着两盘精美的鳕鱼肉过来坐下,“尝尝看,这是今天刚捕的鱼。” 子黍点头,尝了一口,确实肉质鲜美,不是河鱼可比。 “这些年来,你就一直在这里生活?” 龙勿离淡淡一笑,“是啊,每天早上随着村人出海捕鱼,下午会吹吹笛子,偶尔也到附近走走,然后晚上安心睡觉……很简单。” 说到此处,她有些紧张的看着子黍,道:“那你呢?你……” 子黍此时倒是有些羡慕龙勿离的生活,对于他来说,这五年仿佛只是一场梦,一场在幻境中大梁国生活的梦。 “我……在寒潭下睡了一觉,醒来就过去五年了,哈哈。”子黍笑着,眼里有些沧桑。 龙勿离听后撇了撇嘴,忍不住道:“哪有人会在寒潭下睡上五年的……” 子黍道:“是真的,我进入寒潭后,很快就晕了过去,只在梦中觉得好像有一个女孩子在我身边说话……” 他不禁说起了大梁国内的经历,现在连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倘若是梦,本不该记得这么清晰。 龙勿离认真地听着,子黍讲得那些很离奇,却正好符合寒潭之下本身所带有的神秘色彩,她不由得信了。 宇文燕秋也在认真听着,原来寒潭之下竟是这样的世界,她也是第一次知晓。 子黍说的大多是大梁国内的生活,至于梦醒之后的一切,则是简略地一笔带过,只留下几分黄粱一梦的惆怅,令二女听后都不禁微微叹息。 “对了,这些年来,你在这海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子黍觉得,自己可讲的东西不多,倒是很想听听龙勿离这些年的生活。 “我还好啦,海上有时也会遇到一些风浪,不过都不算危险……”龙勿离思索了一下过往,也许那些狂风暴雨对于村里渔民来说是致命的威胁,可是对她来说却实在算不上什么,也许就是因此,村人才将她视作神女吧? 见到子黍之后,她心中的一个心结也随之解开了。就像子黍一直想见龙勿离一面,看一看她生活得怎么样了。这些年来,她也时常梦到自己回到了寒潭,看着子黍跃入潭中,然后再无声息……虽然,这些她都不曾见过。 想到此处,龙勿离有些幽怨地看着子黍,他说过他会陪着她的,可是当她从冰封中苏醒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这一份遗憾,直到今天方才弥补。 “还算你有心,记得来找我。”龙勿离哼哼了两声,吃了一大块鳕鱼肉。 子黍笑道:“要随我回去吗?” “回去?”龙勿离一怔,“去哪里?” 子黍道:“回中天。” 如今已是过去了整整五年,北国和中天的战事也早已结束,他又成了星君,实在没什么理由再留在天府了。 龙勿离抿嘴想了想,忽然摇头道:“我不回去了。” 子黍一怔,心里忽然一阵空荡荡的感觉,“为什么?” 龙勿离起身,出门,看着外界的风雪,和远处漂浮着碎冰的海面,道:“有时候觉得,在这里生活,也蛮好的。” 子黍听后,默然片刻,也笑了起来。 发自真心的笑容,虽然带着几分遗憾,却也带着几分祝福。 他知道龙勿离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中天太乱,人心复杂,纷纷纭纭,实在没有这海边村落来得轻松自在。 可他不得不回去,那里还有他挂念的人。 子黍也没急着走,而是在这里小住了三日。早上陪着龙勿离出海捕鱼,下午听着她吹笛子,吃着各种美味的海鲜,也算是体会了一把无忧无虑的快乐。 对于渔村的村民来说,生活当然不是这么轻松,每一次出海,都面临着死亡的危机,在龙勿离未曾到来之前,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人在海上丧身。所幸,她来之后,海上的风浪便莫名小了许多,跟着她出海,遇到危险,也总是能化险为夷。 宇文燕秋也没有走,很自然地融入了渔村的生活。抛开古魂罐的束缚,解放了天性,她就像是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女般充满活力,随着子黍和龙勿离出海捕鱼,忙着撒网收网,还常常迎着阳光微笑。见了这样的场景,只怕谁也想不到,就在短短几天前,她还拿着古魂罐如同孤魂野鬼般在雪山下游荡。 “你真的不随我走?”临到分别之际,子黍看看龙勿离,还是有些遗憾。 两人一同来到天府,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回去。 龙勿离想了想,道:“再过些日子,也许我会回幽篁仙境一趟。” 子黍笑道:“到时候记得叫我。” 龙勿离抿了抿嘴,道:“谁知道你又要往哪里跑?中天那么大,我可找不到你。” 子黍哈哈笑道:“也是,那我们约好了,明年七月,流水阁边,先到的要等后到的一个月,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龙勿离点头道:“好。” 顿了顿,又道:“我一定比你早。” 看着子黍和宇文燕秋离去,她的心里也一下子落空了许多,仿佛失去了什么,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和北河相处的那三年,她已经明白,红尘凡世,有时远比不上垂钓寒潭来得轻松自在,有些东西既然无可奈何,那就由他去吧。 漫步在风雪之中,子黍转身看看一旁的宇文燕秋,半开玩笑道:“你莫非想随我回中天?” 宇文燕秋抿了抿嘴,道:“顺路而已。” 说罢,加快几步,便要甩脱子黍。 子黍笑了笑,也不以为意,仍是悠悠走在雪原之上。 忽然间,走在前方的宇文燕秋止住了脚步。 子黍原本闲适的神情也为之一变,远方雪地的尽头,出现了两个人。 虽然过去了五年,可是五年前的一幕幕,对子黍来说,却是恍如昨日。 他不会忘记,那个逼得他仓促跃入寒潭,于九死一生中挣扎的人。 天狼星君! 天狼星君穿着一身白色狼皮袍子,见了两人,远远地站定,身后还跟着一个黝黑的汉子,目光有些呆滞。 宇文燕秋往后退了几步,在子黍身旁道:“他知道了我们的行踪。” 子黍不置可否,他从寒潭出来之后,在龙城晃了一圈,就算没有人泄密,天狼星君只要有心也能知道,他从寒潭下出来了。 天狼眯着眼睛看着子黍,忽然咧嘴笑道:“你竟然走出来了,很好。当真很好。” 子黍冷着脸,手搭在幽篁剑剑柄上,清冷的剑鸣声中,是刺眼的寒芒。 天狼眼里闪过一抹杀意,却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望向一旁。 黝黑的汉子往前走了两步,如同铁塔般护卫在天狼星君身前。 不知为何,子黍觉得这黑脸汉子的气息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天狼星君看着子黍,眼神贪婪地落在了幽篁剑上,接着又瞟了一眼宇文燕秋。 宇文燕秋早已触摸到星君门槛,只不过是借助了古魂罐的外力,如今放下古魂罐后,实力便跌落下去,虽然比一般的星官强许多,但还是比不上星君,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名准星君,对天狼星君这样的大星君来说,威胁不大。 “拿下他。” 天狼星君一挥手,自己没有动,那黑汉子却冲了上来,子黍也不敢掉以轻心,挥手便是一道剑光。 幽篁剑锋锐无比,剑气如虹,斩在黑汉子身上,却只是发出铿锵的金铁声,那黑汉子身上多了一道剑痕,身子顿了顿,又神色如常地扑了上来。 子黍吃了一惊,这一剑若是斩在寻常星官身上,早已将人斩成两截,即便是星君,也不该如此轻易便能抗下这一剑,莫非这人已是将肉身锻炼到了星君的极限? “小心!” 宇文燕秋喊着,却是闪了开去,单从那黑汉子的气势来看,她自知自己绝对挡不住对方一击。 “轰!” 黑汉子打出一拳,子黍提剑挡了一下,却只觉得那力道如排山倒海,忙运起浑身真元卸力,身后雪地如遭陨石袭击,顿时炸出大片雪花。 身影一闪,子黍已是落到十里之外,浑身气血翻滚,连剑都有些握不住,满脸惊骇地看着那黑脸汉子。 天狼星君从哪里找来的帮手?单凭肉身力量,便堪比大星君! 黑汉子见子黍跑远,嘶吼一声,又追了上来。 子黍哪里还敢再和他硬碰硬,身影一动,便闪身避开,看着黑汉子的气势,不知为何,只觉得越来越熟悉。 “轰!” 又一次交手中,子黍展开了星域,如今他的星域比先前星官之时大了许多,十几里范围内尽皆化为星空,黑汉子冲入其中后也受到了一定阻碍,身上闪过一丝妖气。 子黍瞳孔一缩,又一次避开黑汉子的攻击,满是震惊地看着他。 “霸下!” 熟悉的气息,那分明是常伴玄武星君左右的霸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听从天狼星君的命令对他动手? 天狼星君看着子黍惊愕的模样,冷笑一声,道:“玄武星君死后,这畜生便四处作乱,最终被本座制服,如今已是一心追随本座左右。” 子黍紧紧握着剑,眼里是震惊,更是愤怒。 玄武星君死了?玄武星君死了?! 哪怕心中再不愿相信这一点,可看着眼前的霸下,却容不得他不相信。 天狼星君应该是用了什么手段,强行控制住了霸下,此时的霸下早已如同傀儡一般,只能听从天狼星君的号令行事。 想到当初曾出手帮助他的霸下,如今却被天狼星君炼成傀儡,他又如何能不怒? 第二百八十九章 激战 “吼!” 霸下大吼一声,一拳打来,哪怕相隔尚远,破空的拳劲仍是轰在了子黍身上,将他打飞了出去。 此时的霸下没有神智,根本认不出他,一招一式,都是以杀人为目的。 子黍见此,更是愤怒,不理会霸下的追击,而是猛地朝着天狼星君冲去。 霸下的速度不快,一时追不上来,天狼星君看着冲过来的子黍,则是冷笑一声,长啸声中,天狼化身已是呈现。 子黍眉心天一星闪烁,辉煌耀眼,如天神降世,手持幽篁剑朝着天狼星君斩下,剑光长达百丈,惊天动地。 “嗷呜!”天狼化身仰天长啸,对抗那凌厉剑光,却是不敌神剑锋芒,轰然破碎,无数星光流散,真元乱流之中,天狼星君早已悄然避开。 与此同时,霸下已是到了子黍身后,挥拳打来,平平无奇的招式,却蕴含着妖王之力,令子黍不敢掉以轻心。 “轰!” 又一次交手,子黍脸色一白,在霸下的拳劲之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仍是不管不顾地朝着天狼星君杀去。 天狼星君冷笑一声,眼见子黍已被霸下所伤,他堂堂天府大星君,又岂会怕他这个初入星君之境的小辈? “受死吧!”天狼星君挥手之间,无尽星空呈现,构建出万千星阵,璀璨星光汇入,如洪流般朝着子黍杀去。 子黍手中幽篁剑一动,剑光凝聚如一,直指天狼星君! 天狼星君忽然间心中一跳,又是这一剑,当初在玄武灵庙外的这一剑。 剑凝神,太一归元! 在子黍突破星君后,便参透了当初巫灵教他的三招剑法之中的奥妙,此时用处,威力还要远胜于玄武灵庙! “哇!” 天狼星君避之不及,被凌厉剑光穿过左肩,也吐出了大口鲜血,可看着子黍手中的幽篁剑,眼神却更加火热。 如此神器,若是在他手中,哪怕称霸天府,甚至成为下一任神教教主,也未尝没有可能! 霸下又跟了过来,朝着子黍进攻。 子黍对霸下的攻击只是抵挡了一下,根本没有反击,很快又被打飞了出去,跌落在地,左手手骨皆已折断。 天狼星君见此,暗中松了口气,若不是他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被太微重创的霸下并以附灵术控制,如今这一战,子黍有神剑在手,恐怕胜负难料。 宇文燕秋眼见子黍形势危急,也是心急,忽然间闪身到了霸下身前,双手掐诀,朝着霸下眉心点去。 子黍不懂北国萨满的手段,她却能够看出,天狼星君是用附灵术压制霸下本身的神魂,而后用自己炼制的亡灵操纵着霸下的肉身在行事。可这样并不能完全抹灭霸下的意识,倘若完全抹灭霸下的意识,普通的亡灵哪怕占据了霸下的肉身,也不可能发挥出妖王的实力。 这种状态,就像是她先前一样,神魂迷失了。只不过,只要有另一道亡灵的主宰和压制,霸下便永远不可能醒来。而她要做的,便是打散附身在霸下身上的亡灵,唤醒真正的霸下。 “不自量力!”天狼星君见了宇文燕秋的小动作,冷哼一声,神念扫出,直击宇文燕秋。 神念交锋最为危险,在天狼星君的神念之下,宇文燕秋很可能变成白痴,甚至被天狼星君夺取意识,沦为他的另一个傀儡。 然而,事情并不像天狼星君想象的那样轻松,宇文燕秋的神念竟然颇为强大,已是堪比大萨满。同样一个境界,大萨满的神念远比星君要强许多,天狼星君神念虽然远强于宇文燕秋,可是却不能立刻将之击垮。 宇文燕秋的神念比起天狼星君,不过是一叶扁舟,可这一叶扁舟,却如针尖般直刺向霸下,随着一声痛苦的嘶吼,附身在霸下身上的亡灵终于被宇文燕秋所伤。 “砰!” 宇文燕秋实力毕竟有限,在伤到亡灵的那一刻,自身也坚持不下去,被痛苦的霸下挥掌拍开,砸进附近一座雪山之中。 子黍眼里闪过一抹寒芒,抓住机会,对着霸下用出了他的大道! 只要心有破绽,他的道便无孔不入! 星域笼罩之下,霸下神色痛苦,忽然如发了狂一般挥舞双拳,打在虚空之中,而四周的真元之力却是越来越粘稠,如同要将它困在泥潭之中。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子黍的道,便是从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形成难以摆脱的心魔! 若能从心魔中走出,霸下,又岂会受人控制?若是不能从心魔中走出,便在这心魔之中迷乱下去吧! 天狼星君发现,他失去了对霸下的掌控。 可更令他惊骇的,是子黍那诡异的手段。 那是什么道?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道,看似无用,又极为可怕。 如今的子黍,早已不是当初玄武灵庙外的那个子黍,可以任凭他拿捏了。 “哼!”天狼星君脸色难堪,不得不动用他的星君大道,也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有生,必有死。 而破坏,远比建设容易。 破灭,来得迅猛无比,摧枯拉朽,简单粗暴,又无可抗拒。 天狼星君的道,便是破灭世间一切,真也好,假也罢,无论虚幻真实,都会在他的手下破灭。 凝聚在指尖的真元,遵循着道的规律在律动,最终形成可怕的破灭之风,所过之处,山川都要化为齑粉,子黍又岂能抵挡? 长剑亮起光芒,子黍看着那灰暗的旋风,却并不感到畏惧。 哪怕这真元旋涡可以吞噬一切,可操纵者本人却并没有毁灭一切的能耐。 以天狼星君的实力来说,或许可以将世间九成九的事物化为飞灰,可是他手中的剑却不是,他的道也不是! 反相之道,心魔之劫,不仅作用于精神,也作用于物质。 天狼星君的神魂足够强大,远远比他要强大,想要寻找天狼星君精神上的弱点可谓千难万难,但是天狼星君这破灭一切的真元旋涡,却并非真正无解。 子黍的星域在那真元旋涡的侵蚀下很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真元在那旋涡之中被分解,甚至反过来壮大着真元旋涡,渐渐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子黍提剑斩出,幽篁剑剑光没入旋涡之中,竟也无法逃出,被那暗合破灭之道的真元旋涡所吞噬,毁灭。 天狼星君冷冷地看着子黍,一切已经结束了,但愿神剑不要因此受损。 正当他忧虑神剑只是,却忽然间感受到了抵触,来自真元旋涡的抵触。 天狼星君一怔,猛地睁大双眼,却见子黍的身前,不知何时,同样形成了一个旋涡! 同样的旋涡,不,不同,子黍手中的旋涡,旋转的方向和他相反! 他的真元旋涡,暗含着破灭之道,本该毁灭一切,可子黍手中的旋涡,却是反着旋转,所有的律动规律,都和他的道一样,相反,又相成。 如果说,天狼星君的真元旋涡可以毁灭一切,子黍中的旋涡就是唯一不可摧毁的事物,因为这之中的真元流动与天狼星君完全相反,所有代表着破坏的,在子黍这里,都代表着稳定,秩序,和重组。 “不可能!”天狼星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子黍能够这般轻易化解他的道。 子黍却是毫不意外,反相之道,本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只要他理解了天狼星君的道,就能以相反的方式将之化解。 不过,想要理解别人的道,又谈何容易,若非他研习原道经,明白了天下万法皆出同源,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参透天狼星君真元旋涡中的道之律动,也就更谈不上反其道而行之了。 天狼星君神色惊疑地看着子黍,看看他的伤势,忽然间又露出了凶光。 子黍被霸下多次击中,伤势比他严重许多,哪怕硬碰硬拼杀下去,最后赢的也一定是他! 想通了这一点,天狼星君手上星光汇聚,又一次朝着子黍轰来。 他没有再动用破灭之道,因为那只会被子黍化解,远不如这样硬碰硬来的实在,他乃是北国大星君,哪怕境界相同,修为也比子黍深厚许多,完全拼得起。 子黍冷冷地看着轰杀而来的真元之手,仍是握着手中的幽篁剑。 一道剑光,在昏暗的星域中亮起,刹那间照亮一切。 虚室生白! 如今的他,早已不单单是凭借神剑之威逞能,哪怕用一柄寻常木剑,这也是惊世骇俗的一剑! 天狼星君眼皮跳动,又来了,当初记忆中的剑光! 但他此时已是退无可退,大吼着全力催动真元,就如同之前的子黍那般,要以伤换伤,彻底击垮子黍。 真元乱流涌动,置身其中,哪怕是星君也不好受,子黍半跌在地上咳血,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而天狼星君则是傲立虚空之上,神色冰冷,哪怕左手已是鲜血淋漓,表情也不曾有半分动摇。 子黍受的伤一定比他重,这就是天狼星君的信念。狭路相逢勇者胜,身处北国,自幼在残酷的环境中拼杀出来,天狼星君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今天会栽在一个小辈手中。 但是,僵持了一刻钟后,天狼星君虽是神色如常,眼里却已是有了几分惧意。 子黍仍是半瘫着倒在地上,脸色白的吓人,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神情,可四周涌动的真元乱流却不曾有分毫减弱,两者同为星君,当中的真元乱流比海上飓风还要可怕,连斗大的石头在这样的乱流下都会碎裂成齑粉,可是子黍偏偏还在支撑! 天狼星君看得很清楚,子黍根本没有服用过丹药,身上的伤势也不是假装的,他凭什么能够支撑这么久?凭什么能够比他这样一位大星君的真元还要雄厚?! 天狼星君眼睛都红了,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但是事实却在告诉他,子黍就是撑下去了,哪怕一副随时会背过气去的表情,但子黍还是握着剑,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狼星君。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天狼星君再也忍受不住,他的真元也已经消耗殆尽,若是不能解决子黍,只怕会被他活活耗死! 凌厉的真元轰下,天狼呼啸,星域压迫,星辰如雨般落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方圆百里皆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子黍却仍是握着剑,四周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生出了一株株紫竹。 天狼星君心中一跳,致命的危机感浮上心头。 无边紫竹,生长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在短短刹那间,已是来到了他的身旁! 道生一,剑分阴阳! 无边紫竹生长蔓延,刹那间又化为雷霆,将他死死困住,而就在此时,那一道分割阴阳的剑光也紧随而来。 他愕然地看着子黍,看着那一道剑光,神完气足,竟不曾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都是装的,他之前的样子都是装的! 可是,子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天狼星君想不通,那一道剑光已是来临,毁灭一切的剑光。 “轰!” 星光炸开,子黍被真元乱流轰了出去,看着虚空中的旋涡,抿了抿嘴。 天狼星君到底逃了出去,或许是用了一种他不知道的古怪替身之法。身为北国的大星君,有这些手段不足为奇,而他虽然手持神剑,不过是初入星君之境,哪怕费尽心机,想要杀死一名大星君,也还是太勉强了。 “咻!” 破空声中,天狼星君已是远遁而去,连那困于心魔中的霸下也不曾理会,想来伤得不轻。 “你……没事?” 宇文燕秋有些狼狈地走了过来,看着满身是血的子黍。 这种伤势,即便是星君,也早该倒下了。 子黍却是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摇了摇头,看上去根本没受什么伤。 无论是天狼星君,还是宇文燕秋,都不知道他身怀不死筠竹枝,在外人看来致命的重伤,对他来说,不过是短暂的疼痛罢了。 他自然不会将这秘密说出去,就在天狼星君和宇文燕秋眼里留几分神秘吧,这样的话,以后觊觎他手中神剑的人也就少了。 “吼!” 霸下还在心魔之中无法自拔,子黍走过去,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同情,收回了他的道对霸下的影响。 宇文燕秋先前被霸下所伤,所幸伤得不算重,还能勉强施展手段,安抚下了痛苦不安的霸下。 离开天狼星君之后,霸下自己的意识就在慢慢觉醒,此时已是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前辈。” 子黍提着剑,拱手向霸下行了一礼。 “你……是谁?”霸下困惑的看着子黍,头脑中仍是一阵眩晕。 子黍道:“之前前辈被天狼星君所控制,好在现在他已经走了。” “天狼……”霸下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本能地感到憎恶。 玄武星君死后,他又被天狼星君所制,神魂受损严重,记忆已是残缺了许多。 子黍看着霸下呆滞的模样,不禁暗叹一声,道:“前辈保重,以后还望多加小心,不要再为天狼星君之徒所害了。” 玄武星君已死,如今的霸下该何去何从,他也没有答案。 不过,想来不会再被天狼星君趁机利用了。天下之大,身为妖王,何处不可去?该如何行事,霸下自有决断,不用他去干涉。 “你……叫什么?” 眼看子黍就要这般离去,霸下顿了顿,忽然问道。 子黍道:“杜子黍。” 说罢,已是远去,宇文燕秋看看左右,也跟了上去,她现在伤势不轻,还是在子黍身旁最为安全。 “杜……子黍?”雪原上,霸下念着这个名字,低头沉思了片刻,再抬起头时,一男一女已是远去。 第二百九十章 酒鬼 一个月后,中天,皇城。 皇宫后方的紫微峰下,曲折山路中,有一处小小的坟冢。 四周是高大的枫树,满地落叶中,立着一块褐色石碑,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石碑前插着三柱烧尽的香,不知是谁留下,秋风卷起几片落叶,说不出的寂寥。 子黍站在石碑前,看着那块无字的石碑,听人说,这就是九皇子苏宣和云芷的合葬墓。 天色灰暗,是个阴天,一个人站在这种地方,难免显得有些凄凉。他走过去,默默坐在石碑旁,抱起了膝盖,看看身侧的坟,又抬头看看那被树枝割裂的天空。 其实,若只是苏九死了,他会意外,会难过,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看看身旁的坟,他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些温暖,最起码,苏九并不孤单。 生死相许的爱情,总是能令人念念不忘,化为传说的,哪怕皇家视其为丑闻,只留下一块无字碑,将两人葬在这人迹罕至的山脚下。 他不知道,自己和小薇以后会不会也是如此,葬在青山脚下,深林之中,无人打扰,其实也挺好。 默默坐了片刻,他拍了拍石碑,像是在和老友告别,而后起身,向着山路上方走去。 这一次回中天,他最想做的,就是弄清小薇的过去。 哪怕这是紫微宫的禁忌,哪怕会面对紫微大帝。 但出乎他意料的,却是紫微宫萧条的景象。 山中栈道上,只见到几名零零散散的弟子,神念探查中,那些弟子居所内也是十室九空,绝大多数的紫微宫弟子,都不在山上。 紫微宫的建筑,大多都在半山腰上,山巅立着一道天门,天门之后,就是极天殿。 他还不想现在就上极天殿,在山腰附近转了一圈,忽然止住脚步,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 侧目望去,山崖的一处平台上,长着几株羽叶芸香。 他记得,当初苏九和他说过,这是紫微宫独有的芸香,紫微峰上几乎漫山遍野都是,但对外界来说,却是一种相当名贵的香料。 看着那几株芸香,子黍不知为何有些好奇,山崖平台距离他所处的栈道不远,伸手便想摘下来。 “别动!” 呵斥声响起,子黍一怔,回过头来,只见栈道另一头站着一人,脸色难看,竟然是北极。 他和北极虽不熟,毕竟也是相识,难得在这紫微宫中见到一个认识的人,子黍倒是心里轻松了些,不过看上去,北极却很不高兴。 “你怎么会在这里?!”北极走上前来,瞪着子黍,按理来说,子黍此时应该还在北国才对,就算偷偷溜了回来,也不该有这个胆子上紫微峰来晃悠。 子黍听他这般问,无奈道:“中天和北国的战事已经结束了,我还不能回来不成?” 北极哼了一声,道:“那你来紫微宫做什么?” 子黍笑了起来,“怎么,怕我在这里捣乱?说起来,如今这紫微宫中人少得可怜,倒是奇怪。” 北极眯了眯眼睛,道:“你不知道?” 子黍一怔,“什么?” 北极冷冷道:“我看你的记性,这几年倒是衰退了很多。还是说,当初流水阁里的事都忘了,所以才敢这样大摇大摆的回来?” 子黍皱了皱眉,回想五年之前,流水阁,五年…… “莫非,又开战了?”子黍试探着问道。 “哼!”北极脸色很不好看,算是默认了这一点。 五年前圣国和中天商议停战,以五年为期,如今五年已过,紫微宫中几乎见不到几个活人,想来都是去神州对抗妖魔了。 若是如此,北极身手不凡,也应当在前线参战才是,如今却不知什么原因留在了紫微宫内,难怪脸色这般难看了。 开战便开战吧,如今的子黍对这些消息的兴趣淡了许多,何况神州战场上,多他一个和少他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转头看看那山崖上的羽叶芸香,子黍道:“几株芸香,也不是你的,这么宝贝做什么?” 北极黑着脸,道:“你不懂。” 子黍笑了起来,“你们老是说我不懂我不懂,紫微宫的一堆破事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你!”北极瞪着他,又想当初流水阁中的场景,想来以杜子黍和莫晓薇的关系,他早就知晓了内幕,如今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一念至此,北极闷闷地道:“总之这是芸香节发生的事,师尊不喜欢看到芸香。” “芸香节?”子黍不知道,紫微宫内竟然还有这种节日,这一天发生了什么?莫非与小薇的身世有关? 北极道:“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 顿了顿,想到子黍之前的话,又解释道:“在没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们紫微宫每年都会过一次芸香节,那个时候,羽叶芸香还叫做紫微芸香,如今它不但改了名字,在紫微宫内也越来越少了。” “这和芸香有什么关系?”子黍虽然更想知道北极所提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但又不想让北极看出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得这般问。 北极道:“因为这个名字,和这个节日,都会让师尊想起那一天的事,所以渐渐地,这些就都成了我们紫微宫的禁忌。” 子黍笑道:“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不好受吧?如今你的师尊不在,倒是可以畅所欲言了。” 北极脸色一沉,身为弟子,去议论师尊的私事,本就不该,何况他和子黍又不熟,为什么要说这些?一念及此,他又哼了一声,决定不再搭理这个家伙,转身便走。 子黍也不指望北极能什么都告诉他,看着北极远去,又将目光放在了那几株芸香上,过去的事,哪怕埋得再深,只要发生过,总是有痕迹的。何况,是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妖族?当初莫正阳和颜玉联姻之时,上一代紫微宫宫主可还活着!身为上一任紫微大帝,莫非看不出自己的徒弟取了个妖族女子?除非颜玉那个时候就是妖主,而且修为比上一代紫微大帝还高,否则不可能在上代宫主眼皮子底下和莫正阳成婚,甚至生下小薇来。 那么,另一种可能,就是颜玉和小薇原本不是妖族,她们是后来才变成妖族的!子黍想到这里,手心也沁出了冷汗,甚至不敢继续想象下去。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能够让两个人变成妖?而且颜玉当时也是星君! 光凭空想,只能自己吓自己,子黍收敛了一些思绪,让自己平静下来,很快将目光放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个已经仙逝的紫微宫上一代宫主! 颜玉和小薇的变化,子黍相信肯定和这人有一些关系,而这位上代宫主的资料,查起来就容易多了。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顺利。 两日后,子黍漫无目的地走在皇城街道上,皱眉想着这两日所得的消息。 紫微宫上代宫主的消息好查吗?实在是太好查了,大名鼎鼎,威震天下的人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也正是因为太有名了,反倒查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如今,子黍只知道紫微宫的上一代宫主名唤陆轻尘,就如当今的紫微大帝莫正阳一般,也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纵横天下五百余年,却在二十多年前,突然将宫主之位传给莫正阳,就此仙逝了。 纵观紫微宫的历代宫主,没有几个长寿的,相比起一般星君甚至还要更短命一些。或许这就是获取星神之力的代价,没看到莫正阳如今不过五十出头,便已经满头白发了吗?这个年龄,这种状态,哪怕在凡人之中也不是长寿之相。 子黍所能得到的关于陆轻尘的消息,值得关注的,就只有这一点。 五百年前南国妖族还在作乱,但这个人的出世就如同神话一般,短短几年内迅速平定了南国之乱,甚至迫使南国妖族封山长达五百年之久。而这五百年来,中天皇朝因为有他坐镇,四夷来朝,海内承平,对外未曾发生过任何大规模的战事,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康,各地甚至兴建了不少神祠来祭奠他,将他当成活神仙来膜拜,关于他的神话传说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但大多是子虚乌有,不切实际,共同的特点,就是将陆轻尘当做转世仙灵来颂扬。 陆轻尘的形象太过完美,背后一定还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这些秘密,恐怕只有他身边的至亲之人才能知晓。然而岁月不饶人,五百年来,陆轻尘的亲朋好友大多先他一步离去,如今与陆轻尘关系最密切的,恰恰是现任紫微宫主莫正阳。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紫微宫内的事,也许人人都知道一点蛛丝马迹,但是想将这一切还原成完整的真相,却是难之又难。 子黍想到此处,望了一眼不远处高耸的紫微峰,决定还是要从大帝身边的亲信下手。比如看守天门的道童,紫微宫内负责处理日常事务的执事长老,甚至是对他不屑一顾的北极。 只可惜天璇不在皇城,也许又去了神州吧。 正想着这些,却听到街上有个酒鬼在大声嚷嚷道:“翠儿呢?翠儿去哪了?” 子黍驻足旁观,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站在翠玉馆外大喊,很快被几名女子拉住,一旁的老鸨赔笑道:“大爷,翠儿这些日子有些不舒服,我这就叫阿桃来陪您?” “去你的!”那酒鬼推了一把老鸨,神色忽然间又变得极其悲伤,呜咽道:“你们女人个个都爱骗人,那翠儿不来,想是又有什么新欢了。我这人又老又臭,自然比不上那些小白脸讨她欢心。先前她可怜我,愿意亲近我,等到看出我是个废物后,就对我爱答不理了……” 说着说着,那男子忽然间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我就是个废物,废物,废物……呜呜呜……我为什么要活着啊?” 子黍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四周围观的人也不少,一个个议论纷纷,都没见过这样的嫖客。 老鸨和边上的几名女子也颇感为难,在一旁又劝又哄,奈何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却仍像个孩子般在地上撒泼打滚。 “等等,这不是司空家的二爷吗?!”很快有人认出了他,顿时人群中一片哗然。 “不会吧,二爷也来这地方?” “嘿,皇城里几个世家的老爷,谁没来过这地儿?不过像是司空家二爷这么闹的,倒还真是少见。” “司空家这次可是丢脸咯。” 围观的人看着那人,有的同情,有的嘲讽,却无人想上前阻拦,都站在一旁看热闹。 子黍听着身旁人的议论,不禁回想起了当初皇城里的那个雪夜。 莫非,这就是天璇的族人? 司空世家在皇城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很快就有人收到了消息,冲过去拖起这人。 这人却仍在地上大喊大叫,不肯起来。 “二叔!你醒醒,有事回家再说!” 一名少年郎神色焦急地看着这人,又看看身旁围观的群众,脸上发红,恨不得一棍子把人敲晕了赶紧拖回去。 “我不走!我是个废物,你们干嘛要来理我?干嘛要来理我?” 那人还在闹腾,一旁的少年郎脸色一变,神色凶戾起来,对身旁几名侍卫吼道:“把他拖走!” 身旁几名侍卫听了,也不含糊,架着这人便走。 至此,这一场闹剧才算收场,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子黍却陷入了沉思。 若是他不曾看错,这个发酒疯的酒鬼,竟然有着一身不俗的星官修为。 一个星官,在俗世中已是神仙一流的人物了,要什么没有?偏偏这人却显得落魄无比,倒是真和他自己说的一般,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废物。 “岁月不饶人呐,”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路过,看到此情此景,唏嘘道:“当初星官大典的时候,大理星官是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这幅模样……” “大理星官?”人群中还有不知情的,惊问道:“刚刚那个酒鬼,还是一位星官大人?” “唉,唉!”老者摇摇头,不再多说,拄着拐杖走远了。 另有知情人道:“这大理星官据说曾经还是大帝的好友,只是不知为何,两人后来却再也没有往来了。” “大帝会和酒鬼做朋友?”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咳咳……我还有事,先走了。” “散了散了。” 一时间,众人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子黍一人。 大帝的好友?不论传闻是否属实,目前看来,这个所谓的大理星官,确实是一个突破口。 从酒鬼口里套话,总比清醒的人要容易许多,何况,他还可以略施手段。 入夜之后的司空府显得格外幽静,听不到一点声音,连虫鸣声也没有。 府邸四周都有守卫,当中甚至有不少星官长老坐镇,哪怕不是有意为之,星官深夜闭目修炼时,也足以察觉到附近百丈之地的任何动静。 但当初天璇便能够凭借对司空府的熟悉潜入府中杀人,子黍如今已有星君修为,神念远远超出这些星官,哪怕是漫步走入府中,只要不被人看到,那么在这些星官长老的神念感知中,他就是不存在的。 说来奇怪,自从修习了凝魂术后,他的神念就在不断得到强化,如今哪怕比起北国那些专修神魂的星君也是不遑多让。这似乎是一门专门凝练神念的秘术,也不知当初的阑珊宫主姜小雅为何要将这门秘术送给他,但修行至今,都没有发觉半点异样,也就一直修炼下去了。 他很快就在神念感知中找到了那个大理星官,说来也奇怪,这大理星官白天像是个疯子,晚上却是坐在庭院中默默喝着酒,身旁还摆着一副棋局,望着月色怔怔出神,一副痴情男子的模样。 子黍悄然来到了他的身后,这人也是毫无所觉,仍是望着月亮发呆,看上半晌,然后喝一口酒,继续看着。 子黍低头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棋盘,根本无人和他下棋,都是自己摆着和自己玩,不远处还有一架七弦古琴,堂内则是笔墨丹青,看去倒像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子,不过身为司空家的二老爷,这偌大一间院子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对月独酌,当然是很寂寞的事。 若是整日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偶尔出去寻欢作乐,喝酒划拳,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他白日的表现,显然是有什么心事。 第二百九十一章 旧事 “酒是好酒,人喝多了,却不是好事。”子黍看这人已是有些醉意,不禁出声道。 若是再让他喝下去,只怕等下就要醉倒在这庭院里了。 “谁?!”大理星官警觉起来,见到身后有个人,不禁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 子黍看着他,道:“你是大帝的好友?” 自己院子里潜入了陌生人,大理星官本想起身大喊,可是看着子黍的眼睛,当中似乎蕴含某种难言的威慑,不禁又坐了下去,点了点头。 子黍继续问道:“怎么认识的?” 大理星官道:“我在紫微宫修习过一段时间,星官的时候,和他一同外出游历过几次,后来就渐渐熟悉了。” 子黍听后陷入了沉思,皇城中星官不在少数,并非所有人都是紫微宫弟子,也有不少人只是慕名而来,在紫微宫中修行一段时间后便会离去,看来这人就属于后者。 “前辈还有什么要问的?”大理星官试探着问道。 子黍顿了顿,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在司空家,是什么身份?” 大理星君听后,脸上多了几分惭愧之色,“在下司空幽,家兄正是族长。” 子黍沉吟道:“那你可知道,天璇……” 听到这两个字,司空幽脸色一变,露出了几分痛苦之色。 子黍见此,心中一动,“莫非……” “我不知道!”司空幽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转身便想走。 但是,对上子黍的目光后,他却好像失了魂,神色几番挣扎,最终仍是乖乖坐回了原位。 从北国归来,子黍也学会了一些运用神念的方法,虽然远远比不上那些大萨满,但对付一个荒废了二十多年的星官,却还是绰绰有余。 在子黍目光的压迫下,司空幽终于有些承受不住压力,神色痛苦地说道:“她是我女儿。” 子黍心中震惊,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道:“听说天璇是你和婢女生的孩子?” 司空幽神色更显痛苦,更显愧疚,低头道:“我喝醉了,我不知道……” 子黍冷笑一声,道:“是你自己想醉吧?” 堂堂一等星官,岂是喝一点酒就会醉的? 司空幽脸色一变,又道:“我认错人了。” 子黍见此,暗中动用了道术。 “你可是,将她认成了我?”一名白衣女子的声音,忽然间传入司空幽耳中, 司空幽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抬起双眼,看着那院中的女子,眼泪满是激动和愧疚,竟是留下了眼泪,哽咽道:“依依……” 院中的女子却是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你竟是活成了这番模样。” 司空幽痛苦地抱着头,听到依依说这番话,仿佛一剑刺入了心窝,又如白天那般哭喊道:“我是废物,我是废物!都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好,我该死,该死……” 依依见此,目光有些怜悯,轻叹道:“你又何苦如此?” 司空幽抱头痛哭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要是没有我,你就不会死了,正阳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都是我的错……” 他好似直到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依依早已死去多年,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他呆呆地抬起头来,看着院中的女子,明月之下,那女子却并无身影,仿佛只是一道幻象。 一道幻象,幻象…… 这些年来,他眼里常常会出现这个幻象,每当这幻象出现的时候,都痛苦无比,生不如死。可是,若是见不到这一道幻象,那么活着,还不如立刻死去的好。 他有些贪婪地看着这一道幻象,哪怕是虚假的,可是毕竟出现在眼前了,依依,依依…… 司空幽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幻象,可是这种渴望越强烈,那幻象消散的也就越快,等手伸到一半时,幻象已是完全消失。 司空幽呆呆地望着眼前,又转过身来,有些恼怒地看着子黍。 他又怎会不明白,这一切,实际上是子黍在作怪? 可是,他没有怪子黍弄出这些幻象,而是忽然跪了下来,哀求道:“快,让我再看一眼依依,让我再看一眼依依!” 子黍看着这个尊严尽失的男人,默默摇了摇头,“越渴望的,往往越得不到。” 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越得不到,越渴望。 司空幽心里想着依依,想到了成为心魔的地步,而子黍突破星君之时,也正是从此入手。不需要刻意引导,见到司空幽的第一眼,他就能看出司空幽的心魔,心念一动,便能引动司空幽的心魔。 但心魔不是欲望的汇集,而是压抑在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部分。 修道者的心魔,便是凡人的心病。 司空幽害怕见到依依,这是他的心魔,想见到依依却见不到,这也是他的心魔。这心魔困扰了他二十多年,不是一道幻象就能解决的。 如今他想见到依依,就和想喝酒一样,不过是在逃避另一个心魔。 听到子黍这般说,司空幽忽然万念俱灰,瘫坐在地上,喃喃道:“那你杀了我吧,那你杀了我吧……” 子黍道:“好,我这就杀了你。” 司空幽闭上双眼,他本就不想活了,这二十多年,生,不如死。 但他想象中的一了百了,却并没有降临,降临的,却是那些他熟悉,却又害怕听到的声音,每一道都是他曾以为忘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声音! “正阳他,算是我的小师弟吧。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孩呢。” “司空道友,我道一门弟子,一生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小心,危险!” “你没受伤吧?我原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正阳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也很有天赋,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超越我们吧?真到了那时候,我们就要喊他一声莫前辈了。” “阿幽,那一天,你不顾危险来舍命救我,我一直记着呢……” “阿幽,阿幽!正阳他不见了,你快找找,他到底去了哪里啊?这附近到处都是妖魔,可千万别出了事……” “阿幽,我好担心啊,正阳他一个人走了,他为什么要走呢?” 往事一点点浮现,痛苦也在不断加深,司空幽忽然抱着头,大喊道:“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正在他不断垂着头时,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另一个声音。 “幽兄,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我本是个孤儿,若不是依依姐救了我,只怕现在早已暴毙荒野了。所以修炼有成后,我最想做的,就是再见一见依依姐。” “幽兄,我终于见到依依姐了,十几年过去,她还是和当初一样,一点也没有变,实在是太好了……” “幽兄,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些天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事都做不好。” “幽兄,我,我好喜欢依依姐啊,可我不敢说,她一直还当我是十几年前的小孩子……” “幽兄,也许我不该来的,我是一个多余人,还是赶紧消失了最好。” “幽兄,师尊有命招我回去,不能和你们一起历练了,抱歉。” “依依姐!你怎么了!依依姐!你醒醒啊……” 司空幽睁大了眼睛,眼里也是一片空虚,喃喃道:“依依,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但是他的眼前,没有依依,什么都没有。 子黍站在一旁,目光怜悯地看着他。 司空幽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子黍,“这就是你杀我的方式?” 子黍道:“一个人的心要是死了,他的人活着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司空幽呵呵笑了两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道:“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子黍点了点头。 司空幽闭上双眼,气息平静了一些,道:“我和正阳,年轻的时候,一同去神州历练过一段时间。 “那时他刚成就玉衡星官之位,我虽不是紫微宫弟子,却也常在山上走动,与他还算熟悉,便约好了一同去神州边境斩妖除魔。 “我想去神州,不过是年轻气盛,想在妖魔战场上大显身手,出出风头。而他表面上附和我,心底里却还抱着另一个念头,那就是去见柳依依一面。” 说到此处,司空幽眼里闪过几分伤感,好在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又接下去说道:“柳依依是道一门的天江星官,与我年纪相似,三十几年前,她曾来到紫微宫,与我一同参与星官大典,并且成就了星官之位。 “那个时候,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据说是个孤儿,常年在皇城附近流浪,无依无靠,快饿死的时候碰到了她,她心生怜悯,便带着这个孩子进了皇城,恳求紫微宫的弟子代为照顾,不求如何出人头地,只要能平平安安便好。 “我一开始也不曾在意过这个孩子,不料陆师却一眼看中了他,将他收为关门弟子悉心教导,而这个孩子也是天赋异禀,短短十几年内,便从一个毫无修炼底子的流浪儿成为了当时紫微宫最出色的大星官。” 说道此处,司空幽苦笑一声,道:“亏我当时还以为与他不过伯仲之间,却不料那时他便隐藏了修为,真要动起手,我和依依加起来,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子黍听到此处,问道:“那个陆师,就是上一代紫微宫主,陆轻尘?” 司空幽点了点头,“是他,陆轻尘……这个人统领紫微宫五百余年,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与他熟悉一些的人,都称他为陆师。” 子黍面无表情,道:“后来呢?” 司空幽道:“后来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和正阳一路往神州而去。道一门柳依依,我和正阳都熟悉,没花多少功夫就见到了她。她听说我们打算在神州的妖魔战场上斩妖除魔,也很高兴,便邀请我们和她一路同行,实际上,则是她为我们指路,同时也暗含了照顾正阳的心思……毕竟对她来说,正阳虽然成了星官,还是那个当年她碰到的孩子,处处都需要她关照。那时我们三人在神州边境上历练,相互间配合默契,很快就过了几个月的时间。” 说到此处,司空幽神色又痛苦起来,显然之后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就不是能够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子黍却已经猜到了一些后续,主动问道:“后来,你们三人相处日久,相互间都产生了一些情感,是吗?” 司空幽不说话,只是抓起酒囊又喝起了酒。 子黍道:“你和柳依依是旧相识,年纪相仿,实力相近,彼此配合也最默契,相互间都有些好感,这也是很正常的。” 司空幽脸色拧了起来,道:“不,不是我,我不配……” 子黍挑了挑眉毛,“你害死了柳依依?” 司空幽吼道:“是妖魔!” 子黍看着他,很快地,他神色又转为沮丧,痛苦地抱着头,缩着身子,“是,是我……” 子黍又问起了另一个人,也就是当今的紫微大帝莫正阳,“那他呢?他就在一旁看着?” “他不在,他走了,后来又回来了,太迟了,本来是我该走,要是我走了,依依就不会有事了,我为什么不走?我为什么不走?!” 司空幽还在那里痛苦纠结,子黍轻叹一声,想要让他完整说出那段最痛苦的往事,只怕比杀了他还难。但凭借这些只言片语,也可以大致猜测出当时的情形了。 莫正阳当时应该是暗中喜欢着柳依依,柳依依却只将他视为当年的懵懂孩童,倒是和司空幽产生了感情。后来莫正阳发现了这一点,伤心绝望之下,便决定独自离去。这三人能在神州边境上来去自如,想来莫正阳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走后又恰逢遇到妖魔袭击,司空幽和柳依依两人不敌,只怕柳依依也是因此而香消玉殒的。等到莫正阳发现动静再赶回来,却已是回天无力,两人也因此决裂,从此分道扬镳。 这也能解释,为何莫正阳会恨妖魔入骨。 但这和紫微宫之后发生的事,又有什么关系?颜玉,是如何认识莫正阳,又是如何变成妖主的? 子黍在思索,而司空幽则在后悔自责,看着这个人,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一切,子黍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司空幽,其实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对于星官来说,六十岁还算年轻,可对于凡人而言,六十花甲,已经是一个轮回,足以见证太多的生离死别。 “后来,你们就回到了皇城?” 司空幽灌了一口酒,自嘲道:“回来后,我活成了一个废物,他却突破星君,名动天下,很快又在陆师的安排下迎娶禹州颜家的天之娇女,没两年便接管紫微宫,成了赫赫有名的一代大帝,呵呵,当真是好生厉害,呵呵……” 子黍听得出来,这些话语里,不免有些怨气。 当司空幽陷在往事之中二十余年难以自拔的时候,莫正阳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修为日益精进,很快便突破星君,又很快迎娶了禹州颜家的天之娇女,也就是如今的颜玉。 这对司空幽来说,除了打击之外,只怕还有些愤恨。 难道依依的死,对于莫正阳来说,只不过是人生历程上微不足道的一抹浮云?转眼之间,便可以忘得干干净净,然后移情别恋,爱上另一个陌生女子? 子黍看着司空幽,并没有多少同情,而是道:“你不也是娶妻生子,甚至酒后乱性?” 司空幽神色一变,这句话显然刺到了他的痛处,“我那是迫不得已……” 身为家族中人,婚姻,往往做不了主。 但子黍仍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天璇呢?你生了一个女儿,却可以当做没有存在过?” 司空幽听到这个名字,眼里却闪过几分憎恶,“弑母的逆女,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子黍哼了一声,天璇和这个家族早已断绝关系,他对司空家的私事也不感兴趣,只是道:“你后来把她交给了大帝,现在看来,她在那里,比在这过得要好。” “嘿嘿……”司空幽只是冷笑两声,不再多说。 子黍知道问不出更多情报,便转身向院外走去,“你好自为之吧。” 在走出院子后,他还能听到司空幽在院中低语,“一丘之貉。” 第二百九十二章 土德 “确切的来说,莫正阳突破星君,是在二十七年前。” 子黍走出司空府后,回想着之前打探道的消息,喃喃自语着。 “二十七年前,他应该是二十四岁,二十四时突破星君,同时和颜玉成婚。那个时候的颜玉,是禹州颜家的天之娇女,也是天稷大星官,虽然比不上莫正阳,放眼整个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这样万众瞩目的天之娇女,又怎么会是后来的南国妖主?莫非这紫微峰中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能够将人变成妖?” 这个可怕的猜想不止一次浮现心头,子黍虽然竭力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认为这有可能。突破星君之时,他便在不断地直面内心,如今自己内心之中既然有了这样一个猜想,那么不管多么荒唐不经,都要证实过才能放心。 一念及此,子黍目光落在深夜的紫微峰上,不知为何,那峻峭的山峰在夜色中,悄然多出了几分阴冷之感。 紫微宫作为天下第一道门,除了紫微大帝之外,还有八位星君。若在平时,山上禁制之多,探查之密,即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悄无声息地靠近。如今因为神州妖魔作乱,宫内倒是十室九空,也不知是否还有星君坐镇,倒是给了子黍一个潜入的机会。 山腰的弟子居所,不必一一探查,在他的神念之下,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室内的情况,当中也并无需要他注意之处。 而在山腰之上,则是各类道门建筑,有炼丹房,炼器室,灵药堂,藏经阁以及众多长老居所,子黍不敢大意,逐一排查,不曾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除了暗藏的禁制更强之外,却依旧不曾发现有什么异样。 再往上,建筑屈指可数,多是星君闭关之地,附近设下重重禁制,子黍也不敢轻易靠近,更不要说潜入其中了。 说来奇怪,紫微宫中几乎处处都设有鉴妖石,倘若真的存在妖气,甚至能将人变成妖的地方,又怎会探查不出?想到此处,子黍暗中运转原道经,将自己的一缕真元转化成了妖元,然后悄然散发出了一缕妖气。 微弱至极的一缕妖气,却立刻引起了附近鉴妖石的异常,紫微宫内的鉴妖石之中似乎设有法阵,一块鉴妖石闪动,很快便引起周边鉴妖石的异动,子黍迅速屏蔽了这一缕妖气,仍是不能阻止鉴妖石的变化,竟是无意中拉响了一次警报。 “谁在那!” 几名紫微宫执事弟子迅速赶来,而子黍早已隐身退去,四下探查一番,并无结果之后,这几名弟子方才各自散去。 紫微宫内的鉴妖石数量几乎是天下之最,有些时候,紫微宫弟子外出斩妖除魔,回来之后,因为身上还沾染着几分妖魔气息,经常也会误触警报,久而久之,紫微宫弟子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子黍见此情景,倒是松了口气,以紫微宫禁制之严密,根本不可能存在什么地方可以悄无声息地将人变成妖。回想自己和小薇的接触,以及颜玉的表现,她们应当是应龙后裔无疑,只是不知这应龙血脉未曾觉醒之时,是否会触发鉴妖石的警报。 小薇虽有应龙血脉,可真正觉醒也是在突破星君之时。莫非当初颜玉也是在突破星君之后觉醒了应龙血脉,这才被莫正阳发觉?可根据之前的接触,即便是在未曾觉醒应龙血脉的时候,鉴妖石仍对小薇有效,难道说,紫微宫当年并没有鉴妖石?或者说,是发生了那一次事件之后,才开始在紫微宫内大量安置鉴妖石? 这些子黍都不得而知,不知不觉间,他已是来到了一间挂满风铃的宫殿,颇觉眼熟,看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存放星盘的藏星阁。 当初第一次来紫微宫,他便是从这里获得了自己的星盘。星盘对于大多数星师乃至星官而言,都是最重要的法器,如今子黍虽然突破星君,不怎么用得上星盘了,可是看着藏星阁,仍不免心生敬畏。 伸手从怀中摸出星盘,子黍看着星盘之上闪烁的神秘星光,却是陷入了沉思。 星盘很神秘,若是论材质,不过是上品法器,但某些特性,恐怕连天品法器也没有。辅助性的法器本就稀少,何况星盘还是成套的,彼此之间互有感应,若说炼制,想炼出一整套星盘,恐怕星君级别的炼器大师也力有不逮。 潜入藏星阁中,子黍有些惊讶地发现,藏星阁内竟满是长老和弟子,都围着那巨大而神秘的星辰母盘忙前忙后。 怔了片刻,子黍才反应过来,藏星阁内这一批人乃是专门从事研究星辰母盘的工作,什么神州之战,他们可能听都没听说过,全心全意都扑在星辰母盘之上,企图从中研究出诸天变化之秘,进而推动整个星神体系的又一次变革。 当初第一眼看到星辰母盘,子黍便觉得神秘而伟大,如今再看,更是震撼。倘若这星辰母盘是一件法器的话,其品质恐怕已经超越了仙品,超越了仙灵之境! 若说中天真的有什么神器,不是承露盘,也不是紫微星神枪,而恰恰是这星辰母盘! 如此一件世上绝无仅有的圣神之器,究竟又是谁将之创造出来的?即便是仙灵,恐怕也没有这个能耐吧?起码,如今的他能够感知到,相比起手中的幽篁剑,星辰母盘之中内蕴的能量简直堪称恐怖。 幽篁剑再强,也只能影响一片地域,威能完全释放之时,或许可以把方圆百里夷为平地,但比起星辰母盘来说,却只是小打小闹。整个星辰母盘,其上的星辰每一次流动,都暗合天道,冥冥中引动着整个天地产生变化,他甚至能够感知到,紫微峰上方有一个无形的真元气旋,星辰母盘就是气旋的中心,而这个气旋的波及范围,他感知不到尽头。 子黍原以为,仙灵所用的仙器便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神兵了。可是这一次再见星辰母盘,他才明白,原来这世上还有超越仙器的东西,一举一动,都有毁天灭地之能。这种东西,会是人造的吗?恐怕仙灵也根本无法驱使它吧? 越看星辰母盘,他越觉得恐怖,心中的敬畏也越来越深。在这个带着上古气息的星辰母盘面前,所谓的星君,和凡人又有何异?若让星辰母盘之中的力量完全释放出来,恐怕能够毁灭整个中天,但如今这些力量却以一种神妙的方式推演着周天星辰的流动,甚至引导着整个世界的变化。 莫非,世上真有创世神,在创造世界后,留下了这样一个神秘的星辰母盘? 就在子黍沉思之时,一缕神念从他身上扫过。 子黍回过神来,身旁不知何时已是多出了一位老人,颇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道友可曾看出些什么?” 子黍收回望向星辰母盘的目光,对老者露出了几分苦笑,拱手道:“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请自来,还望前辈勿怪。” 眼前的耄耋老者,便是紫微宫的土德星君,和他的师尊西斗星君苏桦是同一辈的人物。 土德星君看看子黍,倒是颇有几分惊叹,“若是老道不曾看错,小友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岁吧?这个年纪便能踏入星君之境,中天千年以来,也不过寥寥数人。” 子黍道:“机缘巧合罢了。” 关于这个事情,他想了想,自己冒险沉入寒潭整整五年,九死一生,方才突破星君,而紫微宫历代宫主却都是天纵之资,陆轻尘,莫正阳,甚至是小薇,哪一个不是比他更早便突破了星君?别人尚不便说,小薇突破星君之时他可都看在眼里,虽然危险重重,却也不曾借助外物,比起他来,实在是强了太多。 土德星君倒是不觉得如此,似乎历代紫微宫主达成这一点是理所当然,子黍能在这个年纪突破星君便是异类,沉吟片刻,对子黍道:“小友可曾听过,气运二字?” 子黍一怔,道:“还请前辈指点。” 土德星君道:“气运看似神妙,自有定数。好比这星辰母盘,运转万年,周流诸天,看似变化无穷,实则逃不出方寸之间。天下造物,各有不同,而分其类。不分时为混沌,混沌初分为阴阳,阳气上升为天,阴气下沉为地,当中者阴阳相合,便为人,为万物之生灵。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者也。当今天下之星君,乃至星官,各个皆是应气运而生,而亡,暗合大道生灭,阴阳转化之理。如今天下动乱,四方不宁,正值新旧更替,革故鼎新之时,方才有小友等突破晋升之机,此可谓天赐机缘,时运使然,非应在此,必应在彼,说是巧合,实为必然啊。” “前辈所言极是。” 子黍回想神州战场上陨落的几位星君,很快明白了土德星君的意思。 天地之间所求的是平衡,他领悟的是物极必反之道,也就是打破平衡之后的变化,而天地之道终归还是要回到那个平衡的。对于中天来说,从上古至今,星君的数量都维持在一个恒定的范围之内,正是之前诸位星君陨落,才会有他突破的契机,这个东西说得好听是气运,说得难听些,就是资源。天地之间的真气也是有限的,这些资源能够培育出多少星君,土德等人可谓是心知肚明。 不过上古时期,还有众多仙灵,如今却几乎一个也看不到了。若仙灵都死绝了,仙元分解后反哺天地,现在的中天只怕就不止一个大帝了。如此反过来推演,天地间应该还有很多仙道秘境不曾被发现,当中也很有可能存在着仙灵,如巫灵,如祁皇祁英。 那么,紫微峰附近,是否也存在着一处仙道秘境,甚至是类似魔渊的存在? 土德星君并不知晓子黍此刻在想什么,听他附和,呵呵笑了笑,道:“小友深夜来访,莫非只是为了看一看这星辰母盘?” 子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道:“紫微宫名闻天下,晚辈也是慕名而来,若有前辈引导游览一番,当真荣幸之至。” 土德星君哈哈一笑,道:“这又有何难?老道痴活千年,修为虽没什么长进,对这紫微宫内的一草一木,可都熟悉得很呐。” 土德星君也明白,与其防着子黍,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带子黍转上一圈,免得他老是动些夜探紫微峰的歪心思。 子黍点点头,随着土德星君出了藏星阁,又转了一遍紫微宫。 整个紫微宫除了紫微主峰外,还有另外八座山峰,围成一个圆环,主峰极天殿乃是大帝清修之地,而在其下稍远一些的地方,则设有各个星君的宫殿,亦是各有特色,再往下则是长老堂,执事堂等,最后便是山腰处环山而设的弟子居所。 紫微主峰之外的其余八峰,则是八位星君的闭关之地。主峰有大帝坐镇,星君们平常若是无事,也不太愿意留在主峰,都是各自在次峰开辟洞府,名下弟子也往往会跟随师尊到次峰居住,这些星君弟子本身的修为也足以带徒弟了,于是一位星君门下,往往有几十乃至上百名弟子,若是独立出去,甚至可以自成一派。 子黍在上清修行时,东斗星君和西斗星君便不常在上清主峰,而是一个住东来峰,一个住清微峰,门下弟子也随之修行,倒是与紫微宫的情况相似,只不过紫微峰有八位星君,又有大帝坐镇,其声势和凝聚力,都远不是上清派可比。 土德星君带着他转了一遍九座山峰,又介绍了一下七曜、北斗、太阴、太阳等星君门下,如今这些星君虽然都不在紫微宫,只留下一个土德星君,但也足以想象全盛时期的紫微峰是何等热闹,各个星君门下的弟子又是如何人才辈出。 “怎样,我紫微宫的情形,小友可都看清楚了?”转了一遍紫微九峰之后,土德星君带着子黍又回到了紫微主峰。 粗浅看下去,确实不曾有任何问题,不过子黍此时的心思已经放在了紫微宫内是否存在仙道秘境乃至魔界入口之上,倒也不指望能够这般轻易看出什么问题了。 看子黍低头沉思,土德星君轻叹一声,带着子黍走上了天门。 “走过天门,就是历代宫主的清修之地了。”土德星君望着眼前高耸的天门,唏嘘道:“老道痴活一世,如今想来,已是追随过三代宫主了。” 子黍听后心中一动,道:“愿闻其详。” 土德星君道:“这些也不是什么机密,千年前的紫微大帝,未成道前自称青岚,我们私底下便称他青岚真人吧。青岚真人掌管紫微宫时,推重刑名之说,赏罚必行,治下严谨,虽然有违道家天然之理,却也使得紫微宫的势力迅速发展,盛极一时。当时宫内星君便有十余位,门下英杰更是不可胜数,但究竟选谁作为紫微宫的下一任宫主却迟迟没有决断。直到五百余年前,青岚真人才拍板做出了一个令当时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决定:没有选门下弟子中的任何一人作为继任者,而是挑选了上千名资质上佳的少年,进行了一场残酷的试炼。” “试炼?”子黍听后来了兴趣,究竟是什么样的试炼,能够让土德星君称之为残酷? 土德星君神色凝重,点头道:“不错,当时他设下了幻阵,让每个少年都在其中经受生死折磨,这些幻境中,有的是群狼环伺,有的是水深火热,甚至有的本身就是无间地狱,有万蛇噬体之痛,种种惨状,足以将人逼疯,以至于那些淘汰者,都要抹去幻阵中的记忆方可下山。” 子黍听后,也颇觉震撼,“青岚真人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土德星君轻叹道:“为了完人,一个完美无缺的继任者。他自视甚高,御下极严,对名下弟子的要求几近苛刻,更何况是即将交付天下的亲传弟子?这些少年,不仅要经历身体上的痛苦折磨,还要经历种种人心险恶,唯有受尽了伤害与折磨,饱尝背叛与欺骗,享尽荣华与富贵,历经人生百态之后,仍能坚守本心,从幻境之中挣脱出来的人,方有资格作他的弟子。” 子黍听后问道:“上一代紫微宫主,就是这样选出来的?” 土德星君点头道:“他的名字叫陆轻尘。当时从幻境之中挣脱的少年一共有三个,后来经过十年的培养,最终青岚选择了他。” 不知为何,子黍倒是对另外两人的结局更感兴趣,“那剩下的两个人呢?既然能被挑中,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吧?” 土德星君道:“死了。” “死了?” “一步登天的机会,谁会愿意放弃?”土德回想过往,摇头叹道:“青岚真人当初就是在养蛊啊。” 子黍默然,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初入上清师门时,乐萱对他说的话。 在三师兄钱钺之前,还有个大师兄和二师兄,但偏偏不知为何,大师兄走火入魔死了,二师兄外出游历又被人杀害。如今想来,恐怕这二人之间,也有些不可告人之处。 所谓君临天下的大帝,又岂是那般好当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禁地 天门之后,便是极天殿。 走入极天殿中,子黍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深处那九重帷幕,如同九重天,从殿顶垂挂而下,只不过,如今那帷幕的深处,早已没有了紫微大帝的身影。 土德星君带着子黍径直走入帷幕深处,直至走到大帝的宝座旁。 接下来,土德星君做了个令子黍颇感错愕的举动,只见他转身之后,竟是坐到了大帝宝座之上。 见到子黍一副震惊的模样,土德星君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也来试试?” 若在凡间,这可谓是诛九族的死罪,可道家并不看重名位,紫微大帝也不是人间的帝王,子黍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土德星君起身,子黍坐在大帝宝座之上,抬头望去,九重帷幕之外是天门,天门之下是天梯,天梯之下是皇宫,皇宫之外,则是芸芸众生。 抬头,便是浩渺的苍穹,是望星台上的一点天光。 “感觉怎么样?”土德星君问道。 子黍道:“高处不胜寒。” 土德星君笑了笑,又道:“你想不想当这个大帝?” 子黍神色一变,起身断然道:“不想!” 土德见此,唏嘘道:“不错,到了我们这一步,其实没有多少人愿意。” 论寿命,大帝甚至还不如普通的星君。论自由,身为中天之主,日理万机,恰恰是最不自由的。即便是名誉,对大帝来说,也只是过眼云烟,又有什么欣喜可言? “星神之境,并没有世人想象的那样强大,也不可能做到秒杀星君的地步。大帝的每一次全力出手,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寿命。” “寿命?”子黍隐隐明白了,为何莫正阳尚且年轻,便已是两鬓斑白。 土德点头道:“不错,天道的束缚,看似无形,却时刻存在。即便是仙灵,又有谁是真正的自由?” 子黍想到巫灵和祁皇祁英,身为仙灵的她们,也只能困在仙境之中,不由得对天道起了敬畏之心。 越是强大,越是明白,所谓的天,到底对人有着怎样可怕的束缚力。 过了片刻,子黍又问道:“上一代大帝,是个怎样的人?” “轻尘?”土德眼角的皱纹显出几分沧桑,“他是一个奇才,青岚所培养的完人。但是他和青岚的理念并不相同。青岚以严苛谨慎闻名,使人心生敬畏,而轻尘则是宽和文雅,以恩义信诺闻名,治理紫微宫五百年,可谓是天下归心。” “天下归心?”子黍念了一遍,忽然目光一闪,“如今的大帝呢?” 土德星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即便不回答,子黍也清楚,莫正阳还远远做不到天下归心这四个字。 过了片刻,土德道:“正阳他,原先不过是个孤儿,却一眼被轻尘看重。若论修炼资质,正阳当真是千年以来无二人,可论起心性,毕竟还是稍有不如。” 子黍道:“喜怒不形于色,本就是一件很累的事。” 土德道:“同一件事,第一次经历是紧张不安,第二次也许仍是如此,可若是第二十次,第二百次呢?到了那种时候,连情绪变化,都成了多余。” 子黍默然片刻,道:“您说得对。” 心性不是天生的,也是后天磨砺出来的。只不过,不同人之间心性的成长各有不同罢了。 走出极天殿后,子黍看了看土德星君,最后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土德星君摇头道:“此事老道也所知甚少。只记得当年在后山发生了一场大战,天稷她也因此离开了紫微宫。” 天稷便是颜玉,那个时候,她已经是紫微宫的天稷星君。 子黍点头道:“好,我都知道了。” 土德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道:“后山从五百多年前便被列为禁地,即便是我也不敢踏入。若有擅入者,一经发现,便会被紫微宫通缉捉拿。” 子黍听后只是一笑,朝土德星君拱了拱手,然后走下了天梯。 通缉?他若在乎这些,便不会来紫微宫了。 翌日,子黍便悄然来到了紫微峰后山。 后山禁区四周都有紫微宫弟子看守,若从高空看去,仿佛是划出了一个大圆,圆圈之内便是禁区。 这一片地带,远望只是寻常密林,当中也没有妖魔气息,若非土德星君提醒,他绝不会想到这就是连星君都不得踏入的禁区。 五百年前的禁区,到底有什么秘密? 子黍小心地试探着。 结果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或许是因为这片禁区划分的年代太过久远,又或许是根本无人敢擅闯禁区,他很快发现禁区四周的看守并不严密,只有几名星师弟子,甚至有几处地方根本无人值守,只是偶尔有人巡逻时会路过。 若说是外松内紧,子黍甚至发现了有人偷闯禁区,而且就是紫微宫内的弟子。这些弟子或许也是听说了禁区的传说,偷偷摸摸趁着无人注意之时闯入禁区密林之中,摸索了大约两个时辰,又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还低声咒骂着什么故弄玄虚。 看来,这所谓的禁区,也并不如土德所说那般可怕,甚至就连值守的弟子,也不明白为何要看守这片禁地,他们只知道这里是禁地,却不知为何这里要被列为禁地,即便有弟子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当中最可信的一种说法,是说此处乃是当年陆师的闭关之地,陆师陆轻尘在此修炼秘法,不愿被外人打扰,便将此地列为禁地。转眼间五百年过去了,陆师虽然已经仙逝,出于对他的尊敬,紫微宫内仍是将此视为禁地,不许任何人踏足。 可以肯定的是,这一片禁区确实有古怪,靠近的时候,子黍能够明显的感觉到禁区对神念的压制,这种压制越是接近禁区中心便越强烈,即便只是在外围,子黍的神念也伸展不开,最多覆盖周身百丈,这个距离对星君来说,和瞎子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不用担心再被发现了,神念压制如此厉害,只要他不是触发了什么禁制,即便土德知道他在附近,也不太可能找到他。 出于谨慎,子黍没有贸然闯入禁地,而是守在一处看守最为松懈的出入口,暗中监视着那些偷偷闯入禁区,又偷偷从禁区中离开的紫微宫弟子。 转眼之间,三天已过。 这三天里,子黍至少看到了十几名紫微宫弟子偷偷溜入禁区,又偷偷从禁区内钻出来,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新入门的普通星师弟子,来过一次之后便不再来了,毕竟擅闯禁地,被发现了可是要严惩的。 不过还有一人,却是行迹有些反常,每天都会悄悄潜入禁区之内,而后又神色如常地从中走出,不知在里面做了什么。 当子黍第四天看到此人之时,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神念烙印。 神念烙印也属于一种禁制,脱胎于神念符,功效也大抵相同。禁制与符箓的区别或许就在此处,符箓需要书写于符纸之上,而禁制虽然也要依附外物,却完全靠施术者的真元维持,高明的禁制甚至能够自己吸纳真元,达到生生不息的地步。 一个小小的神念烙印,倒没有那么高明,子黍只是想用它探查一下此人去了禁区哪些地方,又做了何事。 结果在此人深入禁区大约小半个时辰后,神念烙印传来的感知便彻底消失了。 子黍心中一沉,莫非这烙印已经被发现了?可对方不过是一名星师,他如今好歹也有了星君的修为,寻常星师弟子不应该这般轻易就能发现他的烙印。又或者,禁区之中还有高人指点,发现了自己的烙印? 后半夜,还在猜疑中的子黍重新见到了此人,只见他神色如常地从林中走出,好似全然不知晓自己身上的变化。 子黍想了想,又留了一道烙印在此人身上。 翌日傍晚,子黍仍是守在禁区出入口,看着此人踏入其中。 大约半个时辰后,神念烙印便彻底消失。 下半夜,子黍看着此人又正常地从中走出,继续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神念烙印,与此同时,还悄无声息地贴了一张神念符。 后半夜,神念感知再次消失,等到此人从禁区走出后,衣角上却还留着子黍贴的神念符。 子黍见此,悄然取下这张神念符,低头仔细打量起来。 没有明显的破坏痕迹,但是留在其中的神念已经被磨灭,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持续性力量的作用。 莫非这禁区除了压制神念,还有消磨神念的作用? 子黍想到此处,在禁区附近的树木上留下一道神念烙印,然后悄然离去。 又过了一日,他再次回到原地,探查树木上留下的神念烙印,烙印虽然没有消失,但是其中的神念已是衰弱了许多, 至此,可以确定,禁区确实有着消磨神念的神秘力量,而且越是深入便越强。 子黍想到此处,又观察起近期出入禁区的紫微宫弟子,并且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神念烙印。 如此观察了两日,他可以确认,大多数弟子只是在禁区外围活动,神念烙印消散得不快,但也明显看出这些人的神情发生了变化,都显出几分疲惫。 相比之下,那个每日深夜都会潜入禁区的星师弟子,却是神色如常,显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以对抗禁区对神念的压制与磨灭。 子黍不由得对此人产生了兴趣,并未跟随他潜入禁区,而是暗中观察起他的饮食起居。 此人名叫张无垠,在紫微宫内只是一名普通弟子,各方面都表现平平,不过目光深处似乎带着几分不甘,平常与人接触的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在卧室内闭目修炼,研习道法,唯有在入夜之后,方才悄然离开房间,前往后山禁地。 以子黍目前的境界,即便张无垠不主动显露自身真气,也能感知到此人似乎是修炼了某种神念类的功法,不然绝无法如此轻易地进出禁地。然而,若说他进出禁地只是为了磨练自己,修行功法,子黍却是不信。 起码,此人修炼的功法并不正常,至少不是紫微宫主流功法,否则行事不至于这般鬼鬼祟祟。 在后山禁地外多次观察之后,子黍也终于做好了深入禁区的准备,只不过不是自己一人潜入,而是暗中跟着张无垠。 入夜之后,张无垠照常离开弟子居所,四下探查无人之后,悄然潜入禁地。 子黍跟在他身后,能够感受到四周对神念的压制变强了,不过还不至于跟丢对方,大约小半炷香后,便见到张无垠停下脚步,盘膝在密林中端坐,竟是闭目修炼起来。 莫非他真的只是借助此地对神念的压制来修炼功法? 子黍见到此景,有些愕然,也有些失望。 他虽然还没有探查过整片禁地,但可以看出,四周只是普通密林,不知那神念压制的源头从何而来,一路上也看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就在他打算离去之时,却见到一只老鼠正在靠近张无垠,张无垠忽然睁开双目,目中闪过一抹紫芒,那只老鼠呆呆地与他对视片刻,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然后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子,匍匐在地上不动。 除了老鼠,四周别的动物在靠近张无垠时也是如此,直到一头野猪猛然窜出,与张无垠对视片刻后,哼哧了两声,摇着头就要离去。 恰在此时,张无垠挥手打出一道紫芒,紫芒落在野猪头顶,形成一个烙印,野猪惨叫一声,忽然发起狂来,就要朝着张无垠冲去。 张无垠双手掐诀,那个手势在子黍看来竟有几分熟悉,不知通过什么秘法,竟是将这野猪控制了下来,躁动不安的野猪也和老鼠一般,呆呆地看着张无垠,然后转身匍匐下来,如同受到控制的傀儡。 子黍见此,多了几分兴趣,仍是静静地看着张无垠,直到对方修炼完毕,转身离去。 地上的各种野兽仍是匍匐在地,眼中紫芒闪动,子黍见它们不动,有些奇怪,便现身上前,蹲在地上,看着那只呆呆的老鼠。 忽然,他神色一变,神念笼罩四周,将这一片地区暂时隔绝,再去看那只老鼠,早已躺在地上失去了气息。 看来,张无垠所修炼的,是一种傀儡术,比北国萨满所修行的附灵术还要霸道,附灵术只是神魂离体之后依附在生灵身上,并不会抹杀生灵本身的灵魂,这种傀儡术却是将原有生灵的灵魂彻底破坏,以自己的神念进行操控,相当于在操纵一具行尸走肉。 紫微宫内竟然有如此阴狠的秘术?又或者这并非紫微宫秘术,而是张无垠从别处得来? 子黍皱眉思索片刻,转身走向密林深处。 除了神念压制,他没有发现这片密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显得阴冷黑暗了一些,不过比起阴冷黑暗,还是当初南岭的黑森林更为恐怖。 他原以为,这神念压制源自密林中心,当中必然设有什么禁制或者异宝,但是探查了半晌,却是毫无结果,总不能从密林中心挖个洞自己钻下去吧?在神念探查毫无结果的情况下,除非他把整片禁地掀翻了挖地三尺,不,至少是三丈乃至三十丈,否则不太可能有什么发现。 走出密林后,子黍也不着急,仍是静静地观察张无垠的一举一动。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去修炼这种禁术,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对方就会露出马脚。 第二百九十四章 魔人 在观察了张无垠大概半个月后,子黍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大概张无垠本人也不会想到,自己一个紫微宫普通星师弟子,竟然会被星君暗中观察着一举一动长达半个月之久。 在这天傍晚,张无垠照常离开卧室,却没有深入禁地,而是在环顾左右之后,悄然朝着后山山脚走去。 在那里,还有一个人等着他。 “这一个月来,修炼得怎么样了?” 全身都罩在黑袍下的人背负着双手,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张无垠见了此人,神色激动,道:“大师,太有效了!现在我感觉已经能操控活人了!” 黑袍人发出两声怪笑,道:“这炼魂术本是我族秘术,却无意中流落在外,被你们紫微宫得了去。不过你们空有秘术,却没有相应的功法,又怎能发挥出它的威力?按照我说的做,不出半年,同境星师便再也不是你的对手,若是修炼得久了,甚至能炼化他人修为为己用,届时莫说星官,便是星君之境,也并非遥不可及。” 张无垠听后连连点头,道:“还请大师教我!大师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做。” 躲在暗中的子黍听后,却是吃了一惊,炼魂术……若是他没有记错,这本是紫微宫内炼制魂魄的一种秘术,当初在神州之时,莫正阳便以此炼制过妖魔残魂,从中截取其记忆,不过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门秘术竟有如此渊源。 不过,紫微宫作为天下第一道门,真的会不知晓炼魂术的作用么? 黑袍人道:“你要我教你完整的功法,这自然容易,不过我也有件小事要交给你去办。” 张无垠道:“还请前辈吩咐。” 黑袍人手一抖,抛出两颗透明的水晶球,被张无垠接过,只听他道:“将这两颗法珠带到禁地之中安置好,切记要一东一西,相距十里。我先传你一段口诀,等到你回去之后,立刻照我说的去做,半个月后我们在此相见,届时我再传你剩下的口诀。” 张无垠听后松了口气,不就是放两颗珠子么?他没想到这位神秘前辈吩咐他做的事情如此简单,当即答应了下来,“好,等回去了晚辈立即照做。” “嗯。”黑袍人点了点头。 张无垠见此,有些忐忑地道:“前辈现在,可以教我功法了吧?” “你过来。”黑袍人朝他招招手。 张无垠走上前去,二人凑近了低语起来。 子黍见此,暗中冷笑一声,又不禁摇了摇头。 这种把戏,当初小薇就在他身上用过,进而导致了整个山村的毁灭…… 等等,若根据他在山村的经历反推,莫非这紫微宫禁地之下,也封印着什么东西? 封印着什么?当初山村神庙之下,封印的是天一星君杜迎卿的坟墓,而坟墓之下,则是……魔渊入口! 莫非,紫微宫禁地之下,也是一处魔界入口? 回想他和小薇在魔渊中经历的一切,若说当初颜玉被妖魔之气感染,进而成为妖族,好似也不无可能…… 可是,若说颜玉是被妖气浸染,又怎会浸染出纯净的应龙血脉? 正在子黍困惑不解时,张无垠已是和黑袍人告别,回到了紫微宫内。 而黑袍人则是转身匆匆下山,子黍见此,终于下了决心,不再隐藏,身影一动,已是到了黑袍人的身前。 “你!” 黑袍人见到眼前忽然冒出一个人来,大吃一惊,挥手之间便是凌厉杀招。 “嗯?”子黍见到对方的招式,竟是一怔。 修习原道经后,他对道法的理解有了质的飞跃,哪怕是再精妙的道法,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这黑袍人的攻击普普通通,本来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但是在此人的真气流动中,他却感受到了一丝魔气。 “轰!” 黑袍人虽然也有些修为,又怎会是子黍的对手,真元反震,将所有打来的力道全部加倍反弹了回去,这黑袍人见此大惊失色,已是避之不及,被自己的力量和反震之力轰中,跌在地上大口呕血,看着子黍的目光已满是惊恐。 子黍却是神色凝重,双手之间真元凝聚,包裹着一缕小小的黑气。 那黑气扭动,本体好似蚯蚓,哪怕在他的真元压迫之下,也仍是顽强地反抗,甚至侵蚀着他的真元,恍如活物。 “哼!”子黍见此,从幽篁剑上引来一缕仙元之力,将之彻底泯灭,然后冷冷地看着这黑袍人,“你从哪里来的?” 那一缕黑气,赫然便是大名鼎鼎的魔元,哪怕只是一小缕,也足以令星官发狂。可看看这黑袍人,哪里有半分被魔元影响的样子? 这世上竟然有能够修炼魔元的魔功? 黑袍人的一身黑袍已被反震之力震碎,子黍能够看到,此人面目惨白,眉心却隐隐有一缕黑气缭绕,双目中布满血丝,惊骇地看着子黍,眼里除了惊恐之外,还有一抹决然。 子黍瞬间明白了此人的意图,神念一动,直刺向对方,凭借自身比对方更强大的神念之力,强行将他弄晕。 短暂的神念接触里,他已经发现此人神魂深处还暗藏着一个可怕禁制,若非他修炼凝魂术,对神念的操纵也非寻常星君可比,只怕这一下便能触发禁制,届时不但他自己神念会受损,此人的脑袋更会直接炸开,那时他想追查下去就难了。 敢打紫微宫禁地的主意,背后至少要有星君级的人物坐镇,只是哪一位星君竟然会修习魔功甚至将之传给他人? 正在子黍沉思之时,忽然感到一阵空间波动,抬头之时,那黑袍人竟已是被人劫走,迅速朝着山下逃去。 能够在这一瞬间将人劫走,至少是星君级的人物! 这就现身了吗? 子黍神念一动,隐隐还能察觉到那人离去的方向与痕迹,迅速追了上去。 对方逃得很快,瞬间已是逃出了十几里,子黍凌空直追过去,却仍是渐渐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大隐隐于市,皇城内有百万民众,对方遁入人群之中后,他的神念追踪受到了太多干扰因素,已经不能准确定位。 子黍见此,轻叹一声,放弃了继续追踪,而是在皇城百姓仰望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既然目的是紫微宫禁地,那么他完全可以守株待兔,等到对方出现为之。 回到紫微宫后,不出所料,他遇见了土德星君。 “你发现了什么?” 土德皱眉看着他。 子黍耸了耸肩,“人跑了。” 土德默然,点了点头。 子黍道:“盯着紫微宫的,可不只是我一人,紫微宫的秘密,也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无人知晓。” 土德哼了一声,道:“紫微宫传承八千年,些许宵小之徒,何惧之有?” 子黍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来到紫微宫山脚下结庐而居,静静地等待着一切发生变化。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便过去了一个月。 到了星君之境,才更明白,什么是寂寞的滋味。 子黍有时闭目修炼结束,想到过往,心里也有几许苦涩。 从离开山村到现在,满打满算,已是有十年了。 等到查明紫微宫的真相后,他想回到灵州去看看,看看师尊如今过得怎样了,师兄师姐们又如何了,还有小青衣,她应该也彻底长大了吧? 山村,上清,杜家,神州,北国,紫微…… 如果清儿还在,她如今变成什么样了呢? 不知离裳如今可当上了甲龙一族的妖王?圣国动荡不休,只怕她的处境也很艰难吧? 他还记得,和龙勿离有过约定,要在今年的七月再回一次潇湘仙境。 还有天雪,魔渊深处那般凶险,不知她可还安好? 这千万缕思绪,最终渐渐汇聚出一个人的模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流水阁中,一夜星河…… 子黍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坚定。 既然选择了,便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哪怕这紫微宫内藏有惊天的秘密,他也要把它挖出来,去为小薇还一个清白。 张无垠第二次来找黑袍人的时候,便已经发觉了不对劲。 没有人,他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死心,一夜又一夜地等待下去,却始终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莫非,这位前辈有急事走了? 张无垠心中忐忑,也察觉出了几分异样,却不敢不来,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直到一个多月后,他才看到了黑袍人,不禁大喜地喊道:“前辈!这些日子前辈都去了哪里?前辈交代的事,晚辈都已经办好了!” “嘿!”黑袍人的声音有些古怪,“你修习了本族的功法?” 张无垠心中一惊,听出声音的异样,很快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并不是当初教他功法的前辈,不知道这位前辈对此又会有什么看法。 “是,之前那位前辈说,我只需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就把族内的功法传给我。”张无垠也不敢说谎,在黑袍人的神秘威压之下,如实说出了真相。 “嗯,”这位黑袍人点点头,忽然问道:“那么,魔三去了哪里?” 魔三?张无垠一怔,不知这位前辈问的是谁,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应该就是教他功法的那位前辈,不由得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晚辈,晚辈也不知晓。” “嗯?”黑袍人的语气森冷下来,“他没和你说么?” 张无垠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道:“前辈们的行踪,晚辈怎么敢打听呢?魔三前辈去了哪里,晚辈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黑袍人冷笑起来,“既然不知道,便让本座看看,你有没有说谎吧!” 张无垠只觉得有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正要跳起来逃开,却见黑袍人的手已经到了面前,根本容不得他反馈,便见到一缕缕阴火从黑袍人掌心冒出,瞬间将他覆盖。 “啊!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回荡在密林之中,那在张无垠头顶焚烧的,赫然便是太乙阴火! 阴火焚烧过后,紫光闪烁,渐渐将张无垠的神魂凝练成了一颗魂珠,黑袍人手捏魂珠,感知片刻,一把捏碎了魂珠,转身离去。 而张无垠的尸体倒在原地,没有任何外伤,仿佛就是突然昏迷了过去,却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黑袍人走出去还不到十丈,忽然也是闷哼一声,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子黍缓缓从密林中走出,看着趴在地上的黑袍人,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把抓住对方,身影一动,已是从原地消失。 若说上一次劫走魔三的是同一批人,这一次就不会再有人来问这种问题了。看来,劫走魔三的,是另一名星君,甚至是另一个势力。 紫微宫内的事,倒是变得越来越波谲云诡了。 将自己劫回来的黑袍人放入草庐之中,子黍一时间又碰到了难题。 对方神念深处有禁制,不论是神念探查,还是用紫微宫的炼魂术,只要触及到这一部分就会直接引爆禁制,这样一来,他又该如何问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子黍思索片刻,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先让这人继续昏迷下去,上下摸索了一番,也没找到此人身上有什么魔功或者古怪法器,倒是找到了几颗法珠,和之前魔三给张无垠的一模一样。 这些法珠,组合之后,似乎会形成一个阵法,但是他们在紫微宫禁地布阵要做什么? 还有太乙阴火,莫非这些人和天床有关系?司空世家,这些人背后难道是司空世家? 子黍也不敢妄加揣测,将此人弄晕丢在草庐后,又开始了守株待兔。 他想看看,是否还会有黑衣人前来。 如此过了一日,果然,他又看到了黑衣人。 不过这名黑衣人行色匆匆,似乎颇为焦急。 想来也是,接连两名同伴失踪,不急才怪了。 子黍观察片刻,确定四周无人,再次出手,将这名黑衣人一并弄晕俘虏了过来。 这些人都修习魔功,身上带着一丝魔气,姑且就称之为魔人吧。 子黍将这两名魔人带回山脚草庐之后,又面临了拷问上的难题。 这两名魔人神魂深处都有禁制,关键机密一定不会说,他又要如何套出信息呢? 思索片刻,子黍将这两名魔人丢到了野外,然后取来一块大石头,在上面以真元之力刻出了一行字。 然后,他在两名魔人身上留下神念烙印,就此飘然离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两名魔人相继醒来,面面相觑,都有几分迷茫。 “魔二!你怎么会在这里?”最后来的那名魔人见到另一人,惊愕地喊道。 魔二也是一头雾水,“魔大?你怎么也来了?” 魔大道:“你和魔三接连失踪,我怎能不来?” 说罢,看看四周,“我们怎么到了这里?” 魔二也满是不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碰到了一个紫微宫的小子,说是在替魔三办事,我想了解下魔三的行踪,就对那小子用了炼魂术,结果什么消息也没弄出来,才走了两步,忽然一阵头疼,就晕过去了。” 魔大听后,惊道:“我也是这般,来到这附近后,一阵头疼,就直接晕了过去。” 两人越想越是后怕,过了片刻,魔二道:“魔大,我们不会是被人盯上了吧?” 魔大摇头道:“我们的实力好歹不输寻常星官,谁能这般轻易将你我弄晕?莫非这紫微宫禁地内真的另有玄机?” 魔二点头道:“有可能,老祖让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么?” 魔大看看四周,越想越怕,道:“魔二,此地不宜久留,你我下山后再商量。” “好!”魔二正要下山,忽然间脚边绊到一块石头,正想咒骂,低头看去,却见那石头上有字,不由得捧起石头念道:“此乃本座闭关之地,小辈无知,速速离去,若敢再犯,严惩不贷。” 魔大看到这块石头,又看了看魔二。 二人目光接触,都有些错愕。 看来他们无意之中,却是撞上了一位星君前辈,所幸对方宽宏大量,没有立即杀了他们。 “怎么办?魔大,我们,我们还来吗?”魔二犹豫地问道。 魔大咽了口唾沫,道:“还是……回去向老祖禀报吧?” 星君可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两人很快达成一致,然后朝着四周不知道哪个方位磕了磕头,慌慌张张地跑下了山。 而子黍,也悄然跟上了这两名魔人。 第二百九十五章 从天 中天,皇州,从天郡。 郁江江畔,柳榭小筑中传来幽幽的琵琶声,若走得近了,还能听到婉转的歌声,带着淡淡的哀愁。 “心欲穿,凭栏杆。相忆柳条绿,相思锦帐寒。直缘感君恩爱一回顾,使我双泪长珊珊……” 郁江之上,不时有游船行过,江面的雾很大,举目不见对岸,天气也是阴沉的,带着点忧郁的气氛,潮湿而阴冷。 两岸的楼阁中,多是能歌善舞的青楼女子,此时有的正在阁中梳妆打扮,也有的还在熟睡之中,直到午时已过,方才慵懒地下床洗漱。她们很少做皮肉生意,结交的也多是富商或才子,凭借自身的才貌游走于酒宴之间,可谓是得心应手,不过若是年岁再大一些,在这风月场中感到力不从心了,也会想方设法挑选一位如意郎君赶紧嫁了,以免年老色衰,无处可去,成为人人鄙视的老鸨。 这些女子中,有嫁得好的,也有嫁得不好的。嫁得好的,自此成为贵妇人,出入皆有下人伺候,一生风风光光,自不用说。又或者夫妻恩爱,老来相伴,虽不富贵,却也一生安康。但大多却是嫁得不好的,因其出身,只能到大户人家做妾,忍气吞声,受尽屈辱,更有甚者遇人不淑,转手相卖,抵押为奴,更是惨不可言。 正因如此,这些女子也养成了极端的性格,要么为了钱财不顾一切;要么为求真爱一掷千金。有了钱财,起码不至于老无所养,而有了真爱,起码不会寂寞了。年轻时凭借姿色,她们或许还不在乎什么真爱,一心只有钱财,可等到老了,无人问津之际,看着他人出双入对,自怨自艾之时,难免会感到加倍的空虚。 少年夫妻老来伴,对她们来说,也许一生中会有很多露水夫妻,但真正能相伴到老的,往往一个都没有。相识满天下,知心无一人,有些无人可说的话,无处可诉的委屈和抱怨,一辈子埋在心底,到了那时候,就连性格都会变得扭曲阴暗起来。 王如月本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不过不同的是,她还有一个女儿。这自然令那些富豪公子大失所望,而她也绝不卖身,只是每夜随着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子登上画舫卖唱,卖唱所得并不多,却勉强够维持家用,生活便也这样过了下来。 若生活只是如此,她应该在远离江畔的民居中生活,而不是住在如今的柳榭小筑中。 拨弄着琵琶,轻轻唱完一曲,王如月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呆呆地坐着,良久没有动作,倒是身旁坐着的一位青年道,“姑妈,怎么了?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王如月看了一眼那青年,抿嘴一笑,摇了摇头,道:“人老了,就喜欢怀旧了。” 青年笑道:“姑妈哪里老了?有一次我和姑妈出去,人家还问我这是哪来的妹妹呢!” 王如月掩嘴笑了起来,面容虽还是白皙干净,如二十多岁的女子,却掩盖不住眼角的皱纹,“哪有那么夸张,你呀,这些年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青年道:“我这说得可句句都是实话,姑妈您笑的时候可好看了,要是您和表妹一起出去,人家见了,准把你们当成姐妹。” 王如月笑了一会,忽然问道:“说起来,你和小花到底怎样了啊?” 青年神色有些尴尬,“她,表妹她要专心修炼……” 王如月打断他,道:“你呀,不能上点心吗?修炼修炼,真的出家当女道士了啊?小花她好面子,要强,你多让着她,哄着她,她自然就乖乖地从你了……” “娘!” 正在此时,一声恼羞的喊声从楼道上响起,只见一名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正瞪着眼睛,怒视着王如月和一旁的青年,竟是五年前和王棣一同回到了从天郡的汪解语。 王如月身旁的青年,也就是王棣,慌忙地站起身来,道:“这边没水了,我去打桶水!” 说罢便要下楼打水,奈何汪解语站在楼梯口上,一步不让,就站在那看着他。 王棣尴尬地看着汪解语,又退了两步。 “哼!” 汪解语向王如月走去,让开了楼道口的位置,王棣松了口气,赶忙溜了下去。 “小花,怎么对你表哥这么凶?”王如月好似全然忘了之前说的话,此时一脸责怪地看着汪解语。 小花是汪解语的乳名,王如月叫惯了,叫解语感觉有些生硬,便也不顾汪解语的抗议,一直小花小花地叫了下来。 汪解语气鼓鼓地看着娘亲,回想之前听到的话,更是感觉无地自容,“娘!你,你都和他说了什么呀!” 王如月微笑道:“娘说什么了?娘怎么不记得了?” 汪解语一时语塞,当初带回王棣的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变成如今这样的情形。 在她心中,一直以为,娘亲是很恨王家人的。所以她当初带着王棣回到这里,是为了让娘亲解开心结的,至于怎么处置王棣,当然也全凭娘亲吩咐。 可王如月和王棣相见后,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王如月非但不恨王棣,反倒一见如故,亲密无比。姑妈和侄子两个都是王家人,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倒是她,竟有些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这之后,王棣也顺理成章地留在了王如月的身旁,名正言顺地住进了汪解语的家中,反倒是汪解语觉得家中气氛古怪无比,常常一个人跑到外边去修炼,所幸眼不见心不烦,这五年来,修为倒是大有长进,竟是突破了二等星官,虽然还不能和从天王氏抗衡,却也足以自保了。 但令她郁闷乃至气愤的是,娘亲非但不体谅她,还撺掇王棣打起了她的主意! 两人可是表兄妹啊!这怎么可以! 不过想到娘亲年轻时的丑闻,汪解语也有些心虚,这好像确实是娘亲会做出来的事。 而且表亲联姻,在中天千百年的历史中,是相当常见的。 不行不行! 汪解语咬着牙,为自己刚才片刻的动摇感到羞耻,除了娘亲,从天王氏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她还等着修炼有成打上门去,给娘亲和自己讨回公道呢。 王如月还以为汪解语真是修炼成了呆子,不禁轻叹道:“小花,你年纪也不小了,娘虽然不懂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怎么想的,可一个人孤零零地,就算修成神仙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汪解语道:“娘,王家人当初是怎么对你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王如月默然片刻,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多少年前的事,你记它干什么。” 虽是这般说,汪解语又怎看不出娘亲心中的感受?只是从天王氏太强了,和当今的火德杜氏是同一个级别的修道世家,莫说是二等星官,即便是一等星官轻易也招惹不起,恐怕只有等她突破星君,才能替娘亲讨回公道了。 只是星君又岂是那般容易突破的,那么多一等星官,哪个不是天之骄子?到后来又有多少人能突破星君?又何况她这般无资源无背景的二等星官,想靠自己突破星君,简直是异想天开。即便是有哪位星君看上了她,愿意将她收为徒弟,她也不一定能继承得了星君之位,更不要说当今世上的星君里面没有一个是散修,全都是修道世家或者道门的老祖, 对于中天来说,往往要几十年,才会有一位新晋的星君。即便这几年随着天下动荡,陨落和新晋的星君数量都有所增加,可真正能抓住这个机会突破星君的也是屈指可数,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能突破星君,等到那个时候,娘亲恐怕都已经变成老太婆,甚至寿终正寝了,她还谈什么复仇? 这些年来,汪解语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一直在拼命修炼,奈何突破二等星官之后,便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瓶颈,身上的压力,更是无形中成为了自己的心魔,想要再进一步,只怕比登天还难。难道要就此放弃过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娘亲似乎早已接受了命运,可是她仍然心有不甘,这么多年的苦修,到头来却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她修这道,又是求的什么? “娘,这些日子你就和他留在这里,记得不要轻易出去,我还有些事要办。”汪解语这般说着,心中却是有了另外的想法。 若是不能硬拼,那便只好智取了。她如今好歹也是星官,王家人想杀她,也没有那么容易。只要娘亲没事,她就可以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王如月只当她还是一心埋头苦修,苦笑一声,无奈道:“好好好,娘都听你的,哪儿也不去。” 汪解语松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又和王如月闲聊了两句,便匆匆下了楼。 小楼之下,王棣正坐在门槛边发呆,身旁放着一桶水,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见是汪解语,有些尴尬地转身欲走。 “站住!”汪解语皱眉喊道。 王棣无奈地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闪躲。 如今的汪解语已经成了星官,而他却只是一个普通人,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更何况汪解语心中对王家人有气,时不时就会给王棣找些麻烦,虽说也不是很过分,但就是看他不顺眼吧。加上又听到之前王如月那一番话,现在喊他,准没好事。 “既然把水挑过来了,就把桌子椅子都擦干净了,坐在门口干什么?偷懒吗?”汪解语一边吩咐,一边嫌弃地看着他。 王棣脸色涨红,“我又不是你们家仆人……” 汪解语哼了一声,道:“那也好,我雇个听话的仆人来,你趁早从我娘面前消失。” 王棣心想,只怕这才是汪解语的真实目的吧? 奇怪的是,当初怎么不情愿来,现在就怎么不情愿走,从天郡到处都有王氏弟子,他出去了被人认出来,也只会给王氏丢脸,汪解语整天想着登上王家的大门讨公道,他却偏偏最怕回去了被人嘲笑。要是离开了这里,难道还像是从前那样,跟着类似龙牙帮的江湖帮派混日子?比起吃软饭,刀头舔血的日子可不好过,人都是有惰性的,享受了五年的安逸之后,再让王棣去提着刀和人拼命,他也不愿意啊。 想到此处,汪解语嫌弃的目光好似也没什么了,虽然心里腹诽,他还是换上了一副略带谄媚的表情,嘿嘿笑道:“应该的,我马上做,马上做。” 说着就勤快地跑去拿了块抹布,倒了一盆水,开始擦擦洗洗。 汪解语见此,倒是有些犯难。接下来她想潜入王家闹些事,又怕被人查出是她所为,王棣毕竟是王家人,要是暗中趁她不备去通风报信怎么办?若是把他带在身边,王棣现在是个普通人,又行动不便。最好是让他自己走,但看样子王棣也不想走,难道把他杀了? 想到此处,汪解语眯了眯眼,正在擦着窗台的王棣不知为何一个哆嗦,有些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了看,汪解语已是收回了目光。 且不论娘亲现在有多喜欢他,他毕竟是自己表哥,何况这几年他也很老实,实在没有理由就这么杀了他。 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妥善的办法,汪解语不禁轻叹一声,靠在桌旁,以手支颐,一副愁闷的样子。 王棣在一旁擦着桌子,也在暗中观察汪解语的一举一动,见她这般闷闷不乐,不禁问道:“表妹,你在想什么?” 汪解语瞟了他一眼,本不想搭理,却又想到王棣还有个堂弟王楠,倒是可恶得很,是该教训教训,先出一口恶气。 一念及此,她便问道:“你和那个王楠,这几年还有没有联系了?” “王楠?”王棣一怔,摇头道:“这几年我一直留在这里,王家的人就没有联络过了。” 汪解语撇了撇嘴,又道:“我让你去联系,你还联系得上吗?” 王棣听了,有些忐忑地问道:“联系他做什么?” 汪解语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你们兄弟俩,感情不是挺好么,这么多年了,也不去见一见?” 王棣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可是,为什么是汪解语和他说这番话?她不是最讨厌王家吗? 见王棣还在犹豫,汪解语目光一动,看似随意地说道:“既然你不想见,那还是算了,哪天我要是碰到了他,便说你已经死了,也省的他们替你操心。” 王棣脸色一红,道:“谁说我不想见的?还不是怕你,怕你不让么……” 说到此处,王棣也觉得有些窝囊,这几年活得,和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汪解语笑道:“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既然你想见他,那么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 “现在?”王棣又是一愣。 汪解语挑眉道:“怎么,莫非还要修书一封,表示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听着汪解语略带调侃的话语,想象着那种情景,王棣也是一个哆嗦,觉得有些肉麻,忙道:“那就现在吧。” 从天王氏就在郁江边上,和这位于江畔的柳榭小筑不过二十余里,即便是普通人走过去,也不过是花费一个多时辰。 何况,汪解语还“贴心”地替王棣雇了一辆马车,“好心”送他上了车。 王棣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汪解语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也不敢多问,只是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总觉得别扭。 就这般大摇大摆坐着马车回到从天王氏的大门前,然后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要知道,王棣闯荡在外这么多年,一事无成,甚至混到了吃软饭的地步,要是就这般回去,只怕王氏的脸都要被他丢光了。 越是这般想,便越是害怕,王氏最重名节,他就这般回去,被人奚落也就算了,说不定还要严惩,这不是回去找罪受吗?王楠什么的,还是以后再说吧。 一念及此,王棣连忙喊道:“车夫!停下,先停下!” 一边道歉一边下了马车,王棣目光往四周看看,便向一处客栈走去。 好端端,去什么王家,还不如就这样在外边混两个时辰,回去要是汪解语问起来,就说已经见过王楠了。 王棣这样想着,暗暗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恰巧肚子也饿了,便喊道:“小二,来一只烧鸡,两壶酒!” 掌柜的应了一声,王棣翘起了腿,惬意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客栈外面车水马龙,不禁暗自感慨,还是出来了舒服啊,想去哪去哪,不用看汪解语的脸色行事,多快活。 这般想着,不禁闭起眼哼起了一首眼儿媚来,却听得盘子落桌的声音,睁开眼正要大快朵颐,却觉得这小二颇有些眼熟,怎么是个女子? 他抬起头来,汪解语也正玩味地看着他,王棣不禁憋了一口气,勉强笑道:“刚好有些饿了,我吃饱就去。” “是吗?”汪解语笑盈盈地坐在了对面,道:“那可要好好地吃。” “嗯,嗯,你也吃。”王棣递了一双筷子。 汪解语却不接,只是看着他,“我不饿。” 王棣缩回了手,讪讪地笑了一下,只好自己吃。 要是吃饭的时候一直被人盯着,只怕任谁也不会快活,王棣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情,囫囵吞枣般吃了几口烧鸡,灌了两口酒,便结账匆匆出了客栈。 汪解语虽然没有跟上来,但是肯定还在盯着他,也不知道她今天是发了什么疯,非要他去见王楠。 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王棣再是迟钝,此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那又能如何?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啊。 第二百九十六章 王氏 从天王氏西临陇山,东接郁江,位于陇山县中心,也是从天郡望,往昔可谓是门庭若市,不过近几年却莫名低调了许多,闭门谢客,不纳外人,就连看守门庭的卫士也早已换了人。 这对王棣来说倒是个好消息,这些守门的卫士既然不认识他,他也不表露身份,只说要见王楠。王家内部不让进,门卫让他等着,过不了多久,倒是见王楠从门口走了出来。 如今的王楠虽然不是星官,却也突破了五境星师,以从天王氏的资源,未来成为星官长老不是难事,在王家也算是一位颇有声望的少爷了。 王棣第一眼见到王楠倒是愣了一下,没有认出来。多年不见,如今的王楠早已成为了沉稳大度的世家公子,双目明亮有神,神色沉着冷静,脚步也极有规律,显示出一种对自身的掌控力,这样的人一眼看去便给人一种可靠而自信的感觉,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小子了。 王楠见了王棣后也是微微一怔,眼前的人就这么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倒是很亲切,竟依稀有几分堂哥的模样。可他映像里的那个堂哥王棣,却是个狠辣果决的男子,过的是龙牙帮刀口舔血的生活,面前这人却很随和,看上去不太像啊。 “堂哥?”王楠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棣笑着点头,道:“好久不见。” 王楠见真是堂哥王棣,倒是欣喜若狂,忙赶上前来,拍着王棣的肩膀笑道:“龙牙帮覆灭以后,我还派人打探过你的行踪,但是没一个知道的,害得我担心了好久。话说回来,堂哥,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怎么也不给家里回个信?” 王棣苦笑一声,“这就说来话长了……” 王楠回过神来,拉着王棣道:“来来来,我们回家再说,伯父伯母见了你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提起父母,王棣眼里闪过一抹愧疚,他又何尝不想见父母,奈何当初离开从天王氏去灵宝派拜师修道时,他好歹也是一名星师,如今在外边混了这么多年,反倒混成了个一事无成的凡人,实在是无颜面对父母。 何况王家可不只有他的父母,叔叔伯伯多的是,他不回来还好,回来了之后,在这个修道世家中也是个被人瞧不起的废物,背后难免会有很多人说闲话,传来传去,不仅是他难受,自己的父母只怕更加难受,与其如此,倒还是不回来得好。这也是他这些年的考量,若不是今天汪解语逼着他,他还真不会来从天王氏。 想到此处,王棣连忙拦住了王楠,道:“小楠,我这次来不过是顺路,还是不进去了,回头你见了爹娘,替我问一声好便是。” 过家门而不入,王楠不知道王棣是怎么想的,但是看他神色坚决,不油停下了脚步,道:“什么事这么重要,连歇一会也不行吗?” 王棣苦笑一声,道:“不过是……小楠,最近这些年,族中可还好?” 王楠隐隐也猜到了王棣的想法,自己这个堂哥要强,宁愿在外边吃苦,也不愿意回家丢脸,不禁心生感慨,道:“没什么不好的,都在一心修炼。” 王棣点头,想了想,问道:“上辅爷爷可还好?” 就整个中天来说,仍是道宫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世家和其它小帮派之中的一等星官屈指可数,龙牙帮因为有天枪星官,说是天下最大的帮派也不为过,同理,因为有上辅星官坐镇,从天王氏在整个皇州之中,也是排得上前三的大世家。 提起上辅,王楠的神色倒是有些古怪,道:“上辅爷爷他……听说是在陇山隐居,反正我在家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他几次。” “陇山隐居?”王棣也觉得有些奇怪,猜测道:“是去陇山寻找机缘吗?” 王楠道:“是啊,这几年因为上辅爷爷不在,我们王氏闭门谢客,已经很少有外人拜访了。上辅爷爷人虽在陇山,倒是时常会派一些不知哪来的使者到家中取走大量资源,说是要为突破星君做准备。” “突破星君?”王棣听后颇为动容,道:“若真能突破,那自然是大好事……” 说是这般说,可王棣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王楠也是如此,轻叹一声,道:“星君之路太过艰难,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也许可以凭借各种丹药突破到星官,但想再进一步,只怕是比登天还难。只怕上辅爷爷……” 突破星君不是儿戏,失败了往往便会身死道消,好一点的也是发疯发狂,但那样对世人危害太大,只会被道宫强制出手清除。上辅星官也不是什么天纵之资,这个年纪再去尝试突破星官,成功的可能性太低,风险太大,族中的人都劝他不要尝试,奈何上辅不听,定要尝试,只怕失败之后,从天王氏的地位便会一落千丈,沦为中天的二流世家了。 王棣又和王楠闲聊了一会,然后便要告辞离去。 “堂哥,你真的不回族中看看?”临了,王楠又问道。 王棣顿了顿,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说罢,匆匆转身离开。 走出去不过几十步,王棣便见到街道边上汪解语正负手而立,神色颇有几分复杂。 “明日你再去把王楠约出来。”汪解语对他说道。 王棣起了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汪解语神色复杂,道:“问问他上辅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还会不会回来。” 若是没了上辅星官,从天王氏之中能够胜得过她的就寥寥无几了,那个时候她想复仇,自然轻松了许多。 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她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那个上辅星官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会想着去突破星君。哪怕这几年真的是突破星君的大好时机,就他那个岁数,那个资质,九成九也要失败,到了那个时候,她复仇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王棣也隐隐明白了她的想法,神色警惕,道:“你可不要做傻事。” 汪解语轻哼一声,道:“你听不听我的?” 王棣皱眉劝道:“表妹,就算王家当初有对不起你们母女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还放不下吗?可别忘了,你身上也有王家的血脉……” “住口!”汪解语目露凶光,“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你!” 王棣无奈,只好照做。 这些年来,他也渐渐明白,汪解语本性不坏,却绝不是肯轻易吃亏的主,打定主意之后谁说了也没用。 翌日,王棣照常来找王楠,却见到王家大门紧闭,好似出了什么事。 汪解语就跟在他身边,见此,当即问道:“你可知道有什么小路可以潜入王家?” 王棣自然不想再去惹是生非,奈何看着汪解语焦急的神色,只怕自己不告诉她,她也一定会悄悄潜入王家的,到时候闹出乱子来就不得了了,只得轻叹一声,道:“是有一条小道,你跟我来。” 说罢,竟是带着汪解语来到了墙角的一处灌木丛中。 “这里原先是东院门,后来又给砌上了,只是没砌好,留了缝隙,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破洞,四周又是灌木林,也没人打理,我们可以从这进去。” 王棣一边说着,一边便要俯身往里钻。 汪解语看得直皱眉,道:“这么麻烦做什么,直接翻进去不就得了?” 王棣道:“王家院子上边设了小型法阵,又拉起了丝网,就连一只鸟儿撞上去也要被缠住,很快就会拉响附近的铃铛,防的就是有人翻墙。” 汪解语抬头看看,初看不曾觉得,经过王棣提点才看到确实有一层细密的丝网,竟有一丈之高,她除非飞过去,否则必然会触动这些丝网。 奈何她并不精通御风术,也不打算现在就强闯王家,难道真要和王棣去钻这个狗洞? 王棣倒是轻车熟路,转眼间已是钻了进去,小时候贪玩,他便常常从这地方出入,倒是汪解语有些放不开手脚,只觉得四周那些灌木枝颇为碍事,不禁拔出随身匕首清除起来。 王棣见此苦笑一声,又想到她再怎么强势,毕竟也是女子,于是又钻了回来,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衣,拉着她往灌木丛中钻去。 “你做什么?!”汪解语一开始还有些慌乱,这地方无人打理,灌木生长得很茂盛,看着那些灌木枝迎面而来,不禁伸手挡在脸前。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微微睁开眼,原来是王棣背对着她,挡住了四周那些灌木枝。 王棣对这一带很熟,即便是倒着往后退,也能带她找到正确的路,汪解语初时害怕灌木枝划伤了脸或者皮肤,不过在王棣的保护之下倒是很安全,身上偶尔有几根枝干滑落,也是打在王棣给她披的外衣上,王棣的外衣比起她的衣裙自然粗糙了很多,但是粗糙有粗糙的好处,这个时候倒是很好地保护了她。 “小心些。”王棣注意着四周的枝干,当中甚至有不少木刺,他自然不在乎,哪怕被划伤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倒是一直注意着不让汪解语碰到这些木刺。 两人还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王棣的呼吸之间产生的热气都落到了汪解语的脸上,她瞧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心跳不禁快了些。 等到两人成功从灌木丛中钻出,也已经来到了王家内部,王棣虽然失去了修为,对王家内部那些法阵和禁制倒是了如指掌,一个都不曾触发。 “谢谢……”汪解语脸色微红,抬头看着王棣身上的那些树叶和木刺,伸手便要帮他拍打,又想起了什么,赶忙将自己身上披的外衣丢还给王棣,侧目道:“你对这里熟悉,先看看四周有什么异常?” 对于从天王氏这样的大世家来说,闭门谢客不是常事,族中日常消耗,都需要人采买,虽然不会从大门出去,但是就此大门紧闭,显然也是有了要事。若真如王楠之前所说的那种情况,只需要谢客即可,又何必要闭门?闭门表示的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愿外人打扰的状态,这发生在一个家族中,显然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汪解语对这些却是颇感兴趣。 王家内部看守并不严密,王棣带着汪解语进了垂花门,只见内院的房间也是一个个紧闭着,倒是汪解语先他一步听到了异常。 悄然靠近议事堂,只见紧闭的房门内,隐隐传来了争执声。 “这,这也太多了啊!” 王棣神色一动,若是他没记错,这是家主王郇的声音。 “怎么?堂堂从天王氏,连几块真元石也拿不出来了?”另一个陌生声音传来。 “大人,这真元石乃是上古遗物,世上罕见,如今千金难求,族中虽是有几块储备,但也远远达不到大人的要求啊。” 王郇的声音颇有几分为难,王棣倒是奇怪,是什么人物,能够让家主都这般低声下气。 “哼!几枚真元石,比起星君之位,又算得了什么?如今我们在为上辅布置九天回灵阵,这阵法乃是上古仙灵所传,必须要凑齐九九八十一枚品质上佳的真元石,方能完美容纳四方天地的真气,若是这当中有了半分差错,呵呵,上辅的性命,我们可就没法保证了。” “这……这……”王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哪怕在外边,王棣也能感到家主的难处。 真元石,这可是上古仙灵的货币,因其只在真气极为充沛之地方能形成,在上古时期风行一时,然而上古之后,天地环境改变,真元石也不再诞生,用一枚便少一枚。如今的真元石一枚便抵得上百株灵药,比星官用的上品法器还要昂贵,即便是从天王氏,家族中存有的真元石全部加起来,王棣估计也不过十几枚。 这个数量,显然远远达不到神秘人的要求。 “十日之内,凑齐所有的真元石,否则你们就等着给上辅收尸吧!” “吱嘎!” 大门打开,汪解语连忙拉着王棣趴下,藏在角落里抬头望去,只见两名黑袍人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忽然间全身被黑雾笼罩,竟是腾空而起,化为黑烟远遁而去。 星官之中,精通御风之术的极少,而今居然就撞见了这么两位,汪解语也是大吃一惊,屏息凝神,不敢轻举妄动。 “哼,这些陇山道士,当真欺人太甚!”见这两人走后,堂内又传来了一人愤怒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至少是一名二等星官。 “这些真元石,举王氏全族之力,也根本不可能拿得出来……”王郇的声音也暗含愤怒,“若不是父亲在他们手上,早该与他们翻脸了。” “家主,不如这样吧,我们派人先潜入陇山,找机会把父亲救出来。” “说得好听,这些方法难道我们之前没试过吗?陇山这么大,谁知道他们躲到了哪里,就算找得到,凭他们的本事,我们救得出人吗?” “照你的意思,难道不救了吗?王涣,他好歹是你的族叔!” “谁说不救了?我们旁系也是为家族考量,要找到一个代价最小的救援方法。” “哼,够了够了!先派人去陇山打探消息,若是遇到了那些陇山道士,先礼后兵,最好问出父亲现在何方。” 王郇最后拍板定论,堂内的一众星官长老这才渐渐没了声音,不过若是仔细听,似乎仍有一些窃窃私语之声。 感受到堂内的人就要出来,那个时候被发现可就完蛋了,汪解语连忙示意王棣先走,王棣这个时候倒是可以高呼一声,让人把汪解语给抓了,但估计她盛怒之下会先把自己给杀了,何况他对王家的感情也没这么深,当即带着汪解语往后院的小道退去。 大家族向来讲求利益,这个利益甚至能够凌驾于族人的生命之上,即便上辅星官真的被这群不知从何而来的陇山道士给控制了,王家也要先考虑救人的代价和不救的代价,而不是说因为上辅是一等星官,又是家主的父亲,便不惜一切代价去救他。这一点,从之前堂内的争论就可以看出了,王棣也是深知家族之中流行着那种利益高于一切的风气,这才不愿意回到王家,毕竟他如今不能给王家带来任何利益,那么他对家族来说就是个避之不及的累赘。 悄然带着汪解语逃出王家,王棣倒是松了口气,道:“王家现在看来也有大麻烦了。” 汪解语冷笑道:“这倒是正好,一群伪君子,他们活该。” 王棣见此,轻叹道:“表妹,我说,王家现在已经够乱了,你也别再去报仇了,好吗?” 汪解语横了他一眼,“怎么,回了一趟王家,念起旧情来了?” 王棣沉默不语,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汪解语见了,想到之前在灌木丛中他关切的样子,心中不禁软了下来,道:“仇我是一定要报的,最多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乱杀无辜便是了。” 王棣听了她这一番话,有些激动地道:“我不是担心王家,我是担心你!” 汪解语一怔,脸色一红,“你,你担心我什么?” 王棣道:“那两个黑衣人你也看到了,腾云驾雾,本事不小,连族里的长老也对这两人忌惮不已,如今他们和王家有矛盾,本就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了,你要是再去插手,岂不是很危险?真要出了事,我,让我怎么和姑妈交代?” 汪解语听后抿了抿嘴,先前所见那两个黑衣人确实神秘莫测,陇山何时出现了这样厉害的修道者?真要交起手来,汪解语觉得自己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单单一个御风之术,便已经让对方立于不败之地了。 王棣道:“我们还是回去吧,等到过些日子,王家和这些陇山道士分出胜负了,我们再来看看情况。” 汪解语心想也是,王家的都不是好人,这些陇山道士看上去也是凶神恶煞,让他们狗咬狗岂不是最好? 但是,陇山道士所说,到底是真是假?万一上辅真的是在突破星君,而且那个什么九天回灵阵真给弄成了,从天王氏岂不是要多出一个星君,从此晋升超一流世家之列,甚至能够和五大道门平起平坐? 这种可能性虽然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汪解语还是心中惴惴不安,还是打算去陇山一探究竟。 想到此处,汪解语看了王棣一眼,去陇山的话,还是不要带上他了。回想自己当初所作所为,虽是出于报复,可却害得他一生不能修炼,如今想来也颇觉愧疚。以王棣的资质,若不是她,如今只怕也已经是二等星官了吧? 第二百九十七章 陇山 回到柳榭小筑,汪解语藏好心事,就当做一切都不曾发生,和王如月谈了一会话,到了晚上便回房休息,却在半夜时分悄然翻窗离去,只留下一张纸条说自己是去修炼了。 翌日,王如月进了汪解语的房间,见当中无人,看了看纸条,不禁轻叹一声,转身下了楼,楼下则是王棣的房间。 王棣听王如月说汪解语又出去修炼了,倒是一怔,虽是不曾多说什么,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转眼之间,便过去了一天,汪解语并未回来,往常她去修炼,那也是常态,王如月也不曾说什么,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色。 三天之后,王如月终于忍不住了,朝着王棣抱怨道:“小花这孩子真是的,一心只想着修炼修炼,现在连家也不回了,修炼就这么要紧吗?” 王棣勉强笑道:“姑妈,不要担心,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王如月轻叹道:“她愿意回来倒好了,就怕她是不想回来呐。” 王棣道:“要不这样吧,姑妈,我去找找看,兴许能遇见她。” 王如月奇道:“你能遇见她?你知道她在哪里?” 王棣笑道:“随便走走看看,没准就碰到了呢?” 王如月见他坚持,叹了口气,道:“也好,一个大男人,成天闷在家里也不是回事,出去走走也好,记得回来便是。” 王棣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柳榭小筑,想了想,又写了封信,托人明日再寄给王如月。 转眼间又是一日过去,王如月没有见到王棣回来,这才感到急了。汪解语出去是常事,如今连王棣也是一去不复返,莫非真的出了什么事? 正在焦急不安之时,她却听到外边有人喊她,下去一看,才知道是送信的,信是王棣写的,信上说他已经见到了汪解语,她修炼出了些岔子,没办法回家,需要他在一旁照顾一些日子,到时候自然会回来的。 王如月见此,倒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同时暗中有些埋怨,她和小花说多少次了不要一心只想着修炼修炼,现在果然修炼出来问题了吧?好在还有王棣在一旁照顾,说不定这倒是个让她回心转意的机会,就看王棣会不会把握了。 想到此处,王如月安了心,重新回到楼上,拨弄起了自己的琵琶。 而此时的王棣,也早已离开郁江江畔,雇了一匹快马,堪堪到了陇山脚下。 陇山山脉横亘皇、禹两州,从天,晬天,西华三郡,占地方圆千里,流传着许多神秘传说,当中大多都与鬼怪有关,常人听了,只怕还真没这个胆子进去。附近也没有什么樵夫或者猎人,相传以前有猎人进陇山打猎,竟然看到了漂浮在空中的骷髅头,吓得连夜跑了出来,再看看自己的背筐,那些杀死的猎物也全部变成了枯骨,极其的诡异。还有人说在陇山内看到了鬼婴,哭声凄厉吓人,若是遇见了,人就会变得魂不守舍,跟着鬼婴走入大山深处,并且从此彻底消失。 附近的修士不信邪,认定是有邪修作孽,闯入陇山之中探查,却是无功而返,而且更诡异的是,这些人相继在七天之内发疯而死,都说是看到了什么恶鬼。 此事后来甚至惊动了太一教的一位星君,深入陇山打算一探究竟,却并未探查出任何结果,只说山中阴气太重,其下尸骨累累,或许是一处上古古战场,常人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自此,陇山闹鬼之事也就有了定论,附近再无人敢轻易踏入陇山,倒是那些修炼阴邪功法的邪修将此视为宝地,久而久之,便有了陇山道士的说法。这些陇山道士不是具体的某一门派,而是那些聚集在陇山附近修炼歪门邪道的邪修,以至于在从天郡,人们一提到邪修,想到的便是陇山道士。 王棣如今身上没有半分修为,就这般踏入陇山,若是撞上邪修恐怕免不了要被抽筋扒皮炼成傀儡,可根据汪解语的表现来看,她应该就是入了陇山。 他虽然身上没有修为,但是当年也曾和王楠一起偷偷溜进过陇山,后来见到一具骷髅就给吓跑了,没有深入,但对陇山附近的地形也有了大致了解,若是小心一些,应该不会出事。 这般想着,王棣便进了陇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敢这般轻易踏入陇山之中,哪怕汪解语真的在这里遇到了危险,他又能帮上多少忙呢?但不来的话,心里总有些不安。 或许连他自己也才明白,原来自己始终都放不下汪解语,放不下那个灵宝派的小师妹。 陇山之中,阴气极重,而且相当凶险,深处即便是那些无恶不作的邪修也不敢涉足,哪怕是星君谈起此地都是讳莫如深,如今王棣却是以凡人之躯踏入了其中,不免要分外小心谨慎。 山出云,陇山当中湿气,雾气极重,才踏入陇山不过一刻钟,王棣已是觉得相当湿冷难受,四周的树木可谓是遮天蔽日,即便是白日行走在其中,也如置身黑暗一般,恐怕只有传说中那个南岭的黑森林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了。 “莎莎……” 地上有树藤在动,王棣止住了脚步,他没有看错,前方的树藤真的在扭动,如蛇一般,似乎在寻觅什么食物。 “吱吱!” 一只老鼠路过,顿时被藤蔓紧紧缠住,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最后四肢一瘫,被藤蔓缠绕着裹成圆球,藤蔓上抽出几根软管,头部的吸盘贴在老鼠身上,不多时,这只老鼠便成了一具干尸,落地之时,只剩下一张鼠皮。 王棣看着这一幕,缓缓往后退去,绕开了这些诡异的藤蔓。 实际上,陇山内除了邪修,还有大量的植物妖族,这些植物妖族才是陇山真正的主宰,最深处甚至有能够抗衡星君的存在。好在这些植物妖族平时只在陇山内活动,极少有走出陇山的,对人类的威胁较小,不像是南方大山或者东方妖国那样,不时便有妖兽入侵中天。 这些会动的藤蔓,只是陇山内最常见的植物妖族,名字也很简单,就叫魔藤。 论实力,魔藤只是小妖,进攻手段也很单一,只会缠绕捆绑,但在陇山内遍地都是,王棣现在没有修为,若是不小心被魔藤缠住,定会被吸成白骨。 绕开魔藤的活动范围之后,王棣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很快又听到了一阵诡异的哭声。 由于小时候曾经和王楠偷偷闯过陇山,他对陇山内的情况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听到这阵哭声,神色一变,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陇山内危险之地极多,星官也不敢乱来,所以最忌讳的就是到处走动,而这诡异哭声,却偏偏引诱地人想要一探究竟。 不多时,王棣便看到了一个婴儿,一边抹着眼泪哇哇地哭,一边朝着他靠近。 这就是陇山内的鬼婴! 单看外貌,这个鬼婴并不可怕,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正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嘴巴在轻微地动着,仿佛想说话,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发出一阵阵哭声。 王棣紧紧捂着耳朵,闭上双眼,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脸上泛起一阵冰凉的触感。 这一瞬间,他忍不住便要跳起来大喊着逃开,可理智告诉他决不能逃,仍是留在原地,身上渗出了一阵冷汗。 过了片刻,那婴儿的哭声已经远去,他听着声音,缓缓松了口气,睁开双眼,只见那鬼婴正在不远处看着他,还在缓缓往后倒退,神情也逐渐诡异起来。 但王棣知道,危险暂时过去了。 这些鬼婴,实际上是诱婴花的灵体,成熟的诱婴花堪比妖族大妖,若是踏入它的领域,寻常星官也只有束手待毙。诱婴花在植物妖族中也属异类,散发的香味能够令人神魂颠倒,而且会修炼出类似人类婴儿的灵体,这个灵体没有什么攻击力,但是却可以四处游荡不受限制,若真的有人想要一探究竟,跟着这个婴儿走,那么往往会踏入到诱婴花的领地之中,被彻底吞噬。 实际上,比起妖兽,这些植物妖族的战斗力和生命力都更为顽强,植物妖族完全可以在自己领地内猎杀同级别的动物妖族乃至人类修炼者,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不能轻易移动,一旦离开自己的领地,植物妖族在同级别的妖兽或者人类修炼者之中,都是最弱的存在。 所以王棣才敢踏入陇山,只要利用好这一点,无论是邪修还是这些植物妖族,都不能轻易伤到他。 不然,陇山这种植物妖族的圣地,早就像是南方大山或者东方妖国一样成为人类禁区了,哪里还有邪修敢在里面修炼乃至居住。 越往深处走,王棣遇见的植物妖族也越多,有枝干酷似人脸的鬼面树,也有花瓣层叠如牙齿的食人花,还有带着血迹的血荆棘,甚至是到处都能生长的寄生菌菇,若是不小心触碰,即便是活人身上也会长出蘑菇,而且极难清除,相当于中了剧毒。 这些植物妖族都相当危险,王棣的应对也很简单,敬而远之,越远越好。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深入陇山十几里,哪怕一路都有做好标记,如今回头看看,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走出陇山。 “老陆,你好了没?再不回去,长老又要罚我们了!” 忽然间,林中传来一道声音,王棣听后神色一动,四周看看,过了片刻,在右前方看到了一道人影。 树在动,那是一颗奇怪的树,长着类似芭蕉叶的叶子,宽大肥厚,其上还趴着一人,正在割叶子。 “马上就好了……诶,诶!拉我一把!” 树上的人原本就要割下一片叶子,忽然间那树一晃,四周顿时升起一阵旋风,这人竟被卷到了天上,所幸身上还绑着一根绳子,并未被彻底吹飞。 “快点快点!”下边的人一边喊着,一边拉住绳索,一点点把这飘在半空的人给拉了下来,迎着旋风重新落到了树上。 王棣看到这一幕也颇觉惊奇,他从未见过这样神异的树,看样子也是植物妖族中的一种,竟然能够招来飓风,只是不知为何,这两人却非要弄下树上的叶子。 两人修为不高,也就是三境星师左右,没有察觉到后边还有个人盯着他们,仍在卖力地干活。但是这树上的叶子叶柄粗大,堪比寻常树木的枝干,而且极为敏感,若是下手重了,就会激起一阵飓风,将这割叶子的人卷上高空,需要同伴拉着他才能下来,因而忙活了半天也看不到什么进展。 若说这树是一种植物妖族,那么自保的能力并不强,王棣默默蹲在一旁看了会儿,终于见两人割下了一片叶子,然后珍而重之地包裹起来,向着陇山深处跑去。 见这两人跑远了,王棣才悄悄走了出来,靠近了那株树,看着树上的叶子,也想伸手尝试,但想到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飓风,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看了看附近,王棣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走出几十步后,王棣听到了流水声,靠近过去一看,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无比,正要上前饮一口水,却又听到一阵动静,不禁心里一跳,左右看看,爬上了一株榆树。 不一会,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臭小子,你再跑!” “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 王棣躲在树上,往下看去,只见溪水对岸,一名白衣少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看到前方溪水后脚步一顿,又神色焦急地回头望去。 王棣大吃一惊,眼前这人,不正是王楠么?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是谁在追他? 很快就有了答案,密林深处,迅速追出了两名五境星师,脸上带着黑印,一眼可知是道宫放逐之人。 在中天修道者之中,道宫便是秩序的维护者,也是秩序的制定者。因为道宫的高层都是五大道门和两大道教之人,所以这些秩序,也基本上代表着中天修道者必须要遵守的律法。所有星师和星官都要遵守这些律法,而那些破坏秩序之人,则会受到道宫的制裁,并给予相应惩罚。而和凡间一样,在这些惩罚之中有一条,就是墨刑,也就是在脸上刺字,以示此人罪行。 即便在道宫之中,墨刑也不会轻易施行,像是当初汪解语和王楠被道宫带走,也不过是训诫一番便将之放走,唯有屡教不改,犯法超三次以上者,才会给予墨刑,以此告诉别人,这是个惯犯,碰到这种人一定要多加提防。 其实王棣一直觉得,墨刑还不如死刑,墨刑的惩罚虽不重,却相当于提前给人盖棺定论,不给人改过的机会了。这些受了墨刑的人,世所不容,无路可走,往往也只有逃到陇山之中当起杀人夺宝,无恶不作的邪修,与其这样,还不如当初就直接杀掉,也免得世上多出几个变本加厉的邪修来。 “臭小子,挺能跑啊?”左脸带着黑印的邪修冷笑着走向王楠,道:“看你是个世家公子,我们本也不打算伤你性命,但你既然这般不识相,那我们也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 王楠怒视着两人,“呸!区区火龙山和黑风谷,也想动我们王家?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右脸带着黑印的邪修听后哈哈大笑,道:“来了陇山,管你什么王家李家,就算是紫微宫的人,我们也照杀不误!” “黑子,别废话,动手!” 两人呼啸一声,纷纷亮出法器,朝着王楠打来。 “哼!”王楠也知道自己已是无路可逃,当即亮出长剑应敌。 论起修为,王楠比这两人还要高一些,所修功法也远胜这两名邪修,真元精纯,即便是以一敌二也毫无问题。然而,论起战斗经验,王楠比起这两人却差了太多,真到了这种生死拼杀的时候,根本不是两人的对手。 几招过后,黑风谷的黑子便抓住机会,催动手上的法器金刚斧,猛地朝王楠腰间劈去。 黑风谷是从天郡附近一处小势力,由一名三等星官开创,本就是干一些打家劫舍的事,只是还不算太过分,没怎么闹出过人命。这黑子本是谷中二当家,黑风谷被道宫派人剿灭后,他受了墨刑,而后便逃入了陇山之中,对自幼在从天王氏长大的王楠来说,他的底细在交手时便暴露得一干二净,何况王楠也知道黑风谷所修的黑风诀比起王氏心法差得远了,见他一斧头劈来,也不惊慌,长剑一震,精纯的真元覆盖其上,与那金刚斧撞在一起,只听得轰的一声,黑子已经被震飞出去,砸到了一株树上,大叫道:“红眼,快动手!” 王楠和黑子拼了一招,虽然自身所修真元和法器都要胜过对方,却也是体内真气紊乱,而被称作红眼的火龙山邪修也趁此机会猛地一刀辟出,刀身上烈焰覆盖,看去声势极大。 王楠强提一口气,御剑对敌,刀剑相交,却觉得那把刀上的真元之力竟相当薄弱,轻而易举便被震飞,暗叫一声不好,却已经看到红眼那嘴角的冷笑,和带着劲风的手掌。 “噗!” 王楠弓着身子吐出大口鲜血,整个人飞过了小溪,恰好砸在王棣所处的榆树之下,神情委顿,看样子是受了重伤,已经无法再战斗下去。 第二百九十八章 菌丝 方才和王楠拼了一招的黑子倒是伤得不重,此时翻身一跃,拎起金刚斧狞笑着走向王楠,“这法器不错,老子看上了。” 红眼也越过小溪,哈哈笑道:“那这法器就让给你了,别的可要全归我。” 黑子道:“行,先让我看看这小子身上有什么好东西……” “哗啦!” 王楠上方的榆树忽然动了起来。 黑子一怔,抬头望去,却见这榆树好好地,没有半分变化。 低头正要处置王楠,又听得上方传来“哗啦”一声。 陇山之中植物妖族众多,有些连久居此地的人也无法分辨,黑子和红眼听到这个动静,顿时有些心虚了。 万一这榆树修炼成精了,只怕还不好对付。 “黑子,你先过来。” 红眼喊道,向后退了几步。 黑子也赶忙往后退去,生怕附近地上钻出什么树根。 两人后退之时,却见一道黑影闪过,拉着王楠就跑。 “不好,有人!” “他娘的,想抢人!” 红眼和黑子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不是榆树成精了,而是树上还躲着一个人,只不过他们之前一直盯着王楠,竟然没有留意到。 大怒之下,红眼和黑子都追了过来,而王棣拉着王楠,根本跑不了多远。 “堂哥,你怎么……”王楠见到王棣,也是大吃一惊,怎么都想不到王棣会出现在这里,王棣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王楠拼命地跑。 “站住!” “找死!” 红眼和黑子紧追不舍,很快就追上了两人。 王棣抬头看了一眼那株怪树,道:“上去!” 王楠此时也无力再逃,听王棣的话往树上爬去。 黑子和红眼追来,见到两人竟然爬到树上,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们两个还以为自己是猴子呢!” “让我把他们踹下来!”黑子大步上前,一脚朝树踹去。 王棣大喊道:“抓紧了!” 王楠虽然不知道王棣为何要这样喊,也紧紧抓住了树干。 黑子原以为自己一脚即便不能踹断这棵树,凭借其浑厚的真元,也能将树踹歪,不料一脚下去,这颗怪树一阵震动,上边几十片巨大的叶子抖动起来,顿时掀起了一阵狂风! “这是什么树?!”红眼惊道。 黑子猝不及防,被狂风卷上了天,顿时哇哇大叫起来,“红眼!救我!救我啊!” “堂哥!”王楠也吓得不轻,没有抓牢枝干,整个人眼看就要被大风卷走。 王棣伸手要拉,可大风之力哪里是他能抗衡的,根本拉不住王楠,反倒是一同被卷到了空中。 红眼眼见情况不妙,转身就跑,然而他跑得哪里有风快,很快也哇哇大叫着被卷上了半空,地上的枯枝落叶甚至连泥土石块都飞卷起来,哪怕是星师也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多高的高空,又将往何方落下。 若在外界,不知自己将会从何方落下,对星师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是太高的高空,一般也不会摔死,然而,在陇山之中,这一点却是致命的,一个运气不好,就会落入到植物妖族的领地之中! 王棣和王楠也在半空中,被狂风之力席卷,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落向何方。 狂风呼啸,过了好长一阵子后才渐渐减弱,两人也从空中落了下来,随后便是噗通噗通两声,竟是落入了一处潭水中。 王棣和王楠挣扎着从潭水中冒出头来,彼此看看,都是颇觉庆幸。 “还好……”王楠正要说些什么,忽然间眼角瞥到潭水中心的一朵莲花,神色大变,道:“快上去!” 王棣望去,只见那是一朵极为绚烂的七彩莲花,四周还有这氤氲的雾气,顿时也如王楠一般拼命往岸边游去,堪堪到岸边时,已是双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棣才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岸边,而王楠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他,“堂哥,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王棣摇了摇头,只觉得有些头晕,“没事……” 又坐了片刻,意识有些清醒过来,王棣又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那朵莲花。 绚丽的七彩莲花,在陇山的植物妖族中,却名为烂骨莲。烂骨莲本身有剧毒,四周的水受其影响,也会逐渐带上毒性。还好这株烂骨莲开放时间不久,水中毒性还不强,不然他们两人落入水中,只怕还不及到岸边便会毒发身亡,就此沉入潭水之中,成为烂骨莲的养料。 “堂哥,你怎么会来这里?”逃出生天之后,王楠终于有时间问起王棣来陇山的因由。 王棣沉默片刻,却问道:“你又是怎么来的?家族只来了你一个人?” 王楠道:“族中出了些事,我跟着几位长老一起进入陇山,结果误入了一片炸子树林,大家都散了开来,我运气不好,又遇到了山里的邪修……” 王棣听后点了点头,炸子树是一种果树,也是陇山植物妖族中最常见的大妖,它们的果实在成熟后便会炸裂四射,威力极强,堪比五境星师的全力一击。若是误入炸子树林,一步不慎,便可能引爆那些树上的果实,而且一个果实炸裂后,便会引起附近一连串果实炸裂,即便是星官长老,碰到这种情况也只能抱头鼠窜,若是逃得慢了,定然要被百十枚炸子树上的果实给炸死。 “那堂哥你……”王楠还想问王棣来此的原因,王棣却是摇了摇头。 “你还联络得上族中长老吗?”王棣问道。 王楠想了想,道:“我试试吧。” 说罢,取出一枚玉符,输入真元之力。 玉符一闪,隐隐露出几个红点,王楠看后松了口气,道:“看来几位长老离这里不远,我们快过去和他们汇合。” 王棣却道:“等等,你们走散多长时间了?” 王楠想了想,道:“大约两个时辰吧。” 王棣道:“两个时辰过去了,这些长老为什么还是散开的?” 王楠听到此语,顿时惊醒过来,是啊,以星官长老的实力,两个时辰莫非还不能汇合吗?除非,这些长老自身也碰到了麻烦。 王棣道:“过一会你再看看,他们的位置有没有变化。” 王楠道:“好。” 虽说如今他是五境星师,而自己这个堂哥只是普通人,但是王楠还是不由自主地选择听从王棣的建议。 大概过了一刻钟后,他又激发了一次玉符,显示的几个红点,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会不会……”王楠说着,忽然一个哆嗦。 王棣神情凝重,道:“离我们最近的那个长老在哪里?” 王楠看了一眼,道:“就在我们正东边,大概三里左右。” 王棣道:“先过去瞧瞧。” “好。” 兄弟两人打定主意,便小心地朝着东边密林走去。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血腥味,走出去不到一里,王棣忽然打了个喷嚏。 王楠看了他一眼,王棣擦擦鼻子,道:“感觉有点奇怪……” 王楠听他这样说,嗅了嗅,也觉得空气中似乎有着什么奇怪的东西,钻进鼻子里,有些痒痒的。 如此又走了一里路,王棣忽然道:“不对劲,我们回去!” 王楠也觉得四周似乎起了一些变化,好似有一层淡淡的白雾,但细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陇山之中可谓是处处凶险,听王棣这般说,当即点头,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潭水边,王棣扯下一截衣袖,放入水中浸湿,然后递给了王楠。 烂骨莲附近的水有毒,不过这一株的毒性还不强,水中的毒素对王楠这样的五境星师来说影响不大。只是王楠不知,王棣为何要将一截湿衣袖给他。 “盖在鼻子上,你再往东走一段,”王棣道:“我在这里等你。” 王楠明白了,王棣显然是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对劲。 “好,堂哥你留在此地别动,我去去就回。”王楠其实比王棣更早察觉到空气中的异常,但是嗅不出任何气味,而且他的适应力也更强,并没有像王棣那样不适。 王棣道:“小心些。” 王楠转身往东方走去,过了一刻钟又走了回来,解开了系在鼻子上的湿衣襟,道:“好似也没什么……” 话说到一半,王楠低头看看手上的布料,忽然间脸色大变。 那布料之上,不知何时已是多出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菌丝,若是仔细看去,甚至能够看到那些菌丝在一点点的生长。 王楠吓了一跳,赶忙将这布料丢在地上,王棣则是紧张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不适?” 王楠当即盘膝坐下,运转王氏的功法探查体内异样,过了片刻方才睁开双眼,松了口气道:“目前没什么问题。” 王棣道:“那就好,看来这附近的空气里有某种植物妖族的孢子。” 王楠想了想,道:“寄生菌菇?” 王棣道:“有些像,但是以寄生菌菇的能力,似乎还做不到这一点……” 两人小时候便曾偷偷闯入陇山,见识过陇山内千奇百怪的种种植物妖族,却想不出哪种植物妖族会散发出这样的孢子。 王楠道:“那我们还过去吗?” 王棣摇摇头,忽然间身子一软,摊倒在地上,脸色也白了起来。 “堂哥!”王楠连忙拉住他,却见王棣的手臂上竟然也开始长出了细密的菌丝! 王楠大吃一惊,按住王棣手腕,将真元输入王棣体内,神念探查之下,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王棣体内血管之中,此时已经密布着无数细小的菌丝,五脏六腑,甚至是大脑之中,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幸免! 王楠收回真元,赶忙探查了一遍自身,顿时在自己体内发现了同样的菌丝!只不过,这些菌丝生长得较为缓慢,明显是受到了真元之力的压制。 “堂哥!你醒醒!”想到此处,王楠当即将真元汽化输入王棣体内。王棣修为被废,无法吸纳和留住真气,但是毕竟还有根基,更容易接纳他的真气,真气游走一圈后,那些菌丝纷纷被截断,王棣终于醒了过来。 王楠的脸色却是十分难看,真气虽然可以抑制菌丝的生长,但是不能完全剿灭这些菌丝,也就是说他一旦撤走真气,王棣立即就会晕过去。而且,即便是在真气游走之下,那些菌丝依然在生长! “快,吃下去。”王楠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好将什么培元丹、通脉丹一类的灵丹往王棣嘴里塞。 但是,这些丹药也不能阻止菌丝的生长,恐怕要不了一时三刻,王棣便会被这些菌丝彻底吞噬。 “不用了……”王棣见王楠还想给他灌药,伸手拦住他,苦笑道:“别管我了,你自己逃出去吧。” 进入陇山,本就危机重重,他也早做好了丧命的打算,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找到汪解语。 但愿她真的不在陇山吧…… “堂哥!”王楠大喊一声,却见王棣已是昏迷了过去,身上的菌丝还在一点点生长,消耗的则是王棣的生命力! 若是自己身上没有菌丝,王楠或许会痛哭一场,然后把王棣就此安葬。但是此时他自己身上也有菌丝在生长,若是丢下王棣不管,和丢下自己性命有何区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王楠抱着昏迷的王棣,急得满头大汗,心想留在这里也是死,东边空气里都是那些诡异的孢子,那往西边跑会不会有出路? 想到此处,他抱着王棣便往西边跑去,一路跌跌撞撞,也顾不得闯入什么植物妖族的领地了,仍由那些藤蔓在身后扭动,只是拼命地跑着。 “哇!” 王楠忽然大喊一声,跌了一跤,回头看去,是脚上缠了一根藤蔓,挥手将之断去,只见王棣已经滚到了一颗空心树旁。 在陇山之中,即便空心树也是妖族,树心中空,并非自然开裂,而是有意为之,当有猎物钻入其中,空心树便会合上口子,将猎物困在体内将之消化。 王楠一急,取下佩剑朝着那空心树投去,剑锋洞穿树皮,整颗树轰然倒塌,竟已是只剩下一层外皮。 而令王楠震惊的是,空心树当中,竟然还盘膝端坐着一个人,这人一身黑袍,披头散发,好似正在运功,被打断后惊愕地抬起头来看他。 “是你!” 两人同时大喊一声,王楠是惊惧,那藏身树洞中的人则是愤怒。 黑发之下,露出略带苍白的面容,和怀着恨意的眼眸,抿着嘴唇,咬牙切齿地看着王楠,正是王棣苦苦寻觅的汪解语。 “你别过来!”王楠很快看出,此时的汪解语身负重伤,身前衣襟黑中带红,嘴角还有一丝丝血迹,显然和人有过一番激战。 汪解语哪里会听他的,王楠当初如此羞辱于她,此时既然在陇山之中相遇,绝没有放过的道理,当即强撑着内伤踏出树洞,便要对王楠下杀手。 然而,踏出树洞后,她却是踢到了一具浑身白毛的尸体,汪解语不禁一怔,低头看去,才发现这浑身长满白毛的人,竟然依稀有些像王棣! 王楠见她看着王棣,当即急道:“贱女人,有本事就来找我,别动我堂哥!” 汪解语听后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下去,忙扶起了这人,只见在那些细密的白色菌丝之下,真的是王棣的面容! “他……他怎么了!”汪解语看着此时的王棣,既害怕又心慌。 王楠见此,却是大喊道:“你放开我堂哥!” “说!”汪解语猛然抬起头来,看着王楠时眼里已满是杀气。 王楠心里一跳,被这股杀气所震慑,声音不禁小了许多,“他,堂哥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汪解语此时已无心情再理会王楠,见王棣身上那些白色菌丝极为诡异,当即运起真元想将之除去,却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除掉这些菌丝。 王棣身上的菌丝,仿佛已经和他的血肉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只要血肉还在,就会不断长出这些诡异的菌丝。 甚至,汪解语发现,连自己的指尖,也开始出现了一些白色的菌丝,赶忙擦了擦手,却见手上那些白色菌丝仍是存在,而且如毛发一般顽强地生长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汪解语看向王楠,此时眼里除了愤恨之外,也多了几分恐惧。 没听说过世上有这样恐怖的菌丝,连她这一声星官之力都抵御不了…… 不对,星官之力,真正的星官之力是来自天辰的! 汪解语想到此处,忙引动真元,上达于天,化为一小片星域,尝试以真正的星辰之力来化解这些神秘的菌丝。 在星辰之力下,这些菌丝的生长好似受到了压抑,白色菌丝渐渐散去,她见此终于松了一口气,散开星域之力,却又见到自己的指尖上冒出了白色菌丝! 见到这一幕,汪解语也愣住了。难道要她一直维系星官之力来压制这些菌丝吗?看来即便是星官之力,也不能根除这些菌丝,那么世上又有什么东西可以将之清除? 王楠此时也觉得身上发痒,掀开衣服一看,不惊大叫了一声,原来他自己的身上也开始生长起了白色的菌丝。 “完了完了!” 王楠拼命地搓着手臂,想弄掉这些菌丝,却根本无济于事,看着自己身上白色菌丝越来越多,就像一块发霉的烂肉,绝望地躺在了地上。 汪解语看了他一眼,再看看王棣,又看向自己的手指。细密的丝线,一点点在指尖上延伸,恐怕要不了一天,自己也会和王棣王楠一般,浑身长满白色菌丝,然后腐烂,死掉。 她并不怕死,可是这样死去,实在是无法接受。 与其被这些孢子寄生,长满菌丝而死,还不如自行了断! 想到此处,她眼里闪过一抹决然,看着还未断气的王棣,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只可惜仇还未报,就要如此死去,不知娘亲以后一个人,又该如何生活? 汪解语想到此处,匕首的刀锋稍稍偏移,一时没有扎下去,可很快眼里又重新坚定起来。 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别的路好走了。 握紧匕首,正要扎下去,却听得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叹息声…… 第二百九十九章 随风 密林深处的叹息,虽然轻微,却引起了汪解语的注意。 她侧目望去,只见林深处,缓缓走出了一人,面容好似有些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 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相貌普通,衣着也十分朴实,好似寻常路人,可那双眼睛却深邃无比,如同容纳了整片星空。 “你是……”汪解语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回过神来,惊道:“是你!” “汪姑娘,好久不见。”子黍看着汪解语,点头微笑了一下。 汪解语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地遇见杜子黍,不过当初灵宝派中,他确实对自己有恩情,眼见子黍要靠近,当即喊道:“不要过来!” 子黍却恍若未闻,仍向她走近。 “不要!”汪解语不想子黍也沾染上这些诡异菌丝,正要起身跳开,却见子黍身影一动,已是来到她的面前。 弹指之间,子黍已是伸手按在了王棣身上,王棣身上那些细密的菌丝很快散去,渐渐露出他原来的样貌。 汪解语见此,眼里燃起了希望,莫非他真的可以除去这些诡异菌丝? 但是,当这些菌丝退散到一定地步后,又顽固地留在了王棣的皮肤之上,即便是子黍也无法将之完全驱散。 汪解语苦笑一声,道:“你快走吧,别连累了你……” 子黍却是恍若未闻,只低声道:“得罪了。” 说罢,取出一只弩箭,将之折断,顿时冒出了一片纯净无比的阳炎。 “这是……”汪解语看着那片阳炎,其中的炙热令她浑身一颤,仿佛单单是看上一眼,便可将人化为飞灰。 而现在,子黍竟然将之放到了王棣身上,烈焰之下,王棣身上衣物全部烧毁,整个人沐浴在烈火之中,却并未被烧伤,反倒是身上那些白色菌丝迅速褪去,最终彻底消散。 子黍收起那一缕太乙阳火,汪解语忽然惊叫一声,侧过了目光。 此时的王棣,虽然身体未曾烧伤,却是赤身裸体,子黍有些尴尬地笑笑,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了一件衣服给他披上。 汪解语这才敢移回目光,看看王棣,发现他身上真的不再生长那些白色菌丝了。 子黍看向她,道:“汪姑娘,我看你身上也有一些……” “不,不用了!”汪解语想到赤身裸体的王棣,当即跳了开来。 子黍苦笑道:“你身上的孢子不多,把手伸出来就可以了。” 汪解语听了,试探道:“真的?” 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子黍挪动指尖那一缕太乙阳火,落在汪解语手上,汪解语只觉得手心暖暖的,看似可以灼烧一切的火焰,竟然会如此温暖,炽热的温度,全被子黍的真元控制着,没有一点逸散。 对火焰的掌控到了这种地步,即便是丹鼎派的星官也做不到吧? 转眼之间,子黍已是收回了太乙阳火,见到一旁的地上还躺着王楠,顺便也帮他把身上的菌丝都清理了。 说起来,这一缕太乙阳火,还是源自于当初小薇送给他的法器火凤弩之中,本是对付妖族东方极的,想不到今日起了大用。 他不是丹鼎派的修士,不过学了原道经后,对丹鼎派修士的修炼方法也有了一些了解,知晓这一派是以体内炼金丹的方式来进行修炼,所谓丹火,也就是丹田中凝练金丹之火。虽然如今修炼者以星神体系进行修炼,目的是引动星辰之力为己用,这种上古凝练金丹的修炼之法已经没什么大用,但在某些领域,还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这陇山内的植物妖族颇为诡异古怪,不过逃不出五行生克之理,太乙阳火作为天品火焰,足以应付这些诡异植物。何况此火也是丹鼎派星君常修的丹火之一,他之前虽然不曾修炼过丹火,但是也明白只要将太乙阳火炼化之后纳入丹田,此后凭借自己的真元便能源源不竭地催生出丹火,真元不绝,丹火不止,这也是丹鼎派的特色。 “多谢前辈相救!”王楠早已对子黍没有了印象,但看他抬手间便除掉了自己身上的菌丝,早已认定他是前辈高人,当即便要跪拜。 子黍朝他点了点头,道:“我要修炼一会,你们稍候片刻。” “是!”王楠听到子黍的话,顿时激动了起来,看样子这位前辈高人不打算就此离去,陇山中危机重重,有这样一位前辈作为靠山,当真是求之不得。 汪解语却是鄙夷地看了王楠一眼,碍于子黍在一旁,没有对他动手,不然以她的性子,早已拔了他的舌头,免得他那张臭嘴再对她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子黍握着掌心的太乙阳火,当即闭目静修,运转大洞真经,配合原道经将这一缕赤烈无比的纯阳之火送入丹田进行炼化。即便他如今已经晋升星君,想要炼化这一缕火焰仍是凶险重重,如此枯坐了大半个时辰后,方才重新睁开双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当初天床是如何炼化太乙阴火的,光凭她能在星官时期掌握太乙阴火,便足见她的天赋之强,恐怕丝毫不弱于北极、天璇等人。 “走吧,我们去陇山深处看看。”炼化太乙阳火之后,子黍对于应付陇山的植物妖族也有了些信心,以太乙阳火之威,即便是遇到植物妖族之中的妖王,只怕也奈何不了他。 “杜,杜兄!”汪解语却是有些忐忑地喊住了子黍。 子黍回过头来,只见她扶着王棣,有些焦急地看着他,“他还没醒……” 子黍道:“无妨,很快就会醒了。” 说罢,神念一动,微微刺激了一下王棣,王棣便如做噩梦般惊呼一声,立刻睁开了双眼。 汪解语见此,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感激地看了一眼子黍。 子黍看着她的模样,倒是有些好笑,若是他不曾记错,当初这两人可是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却不知为何,如今竟是成了一对欢喜冤家。 王棣醒后,眼前见到的便是汪解语关切的面容,不由得一阵恍惚,“表妹,我是在做梦么?” 说罢,还伸出手去,抹了抹她的脸。 汪解语脸色一红,抬头看看,子黍早已移开了目光,就连王楠也干脆果断地当了瞎子。 王棣抹着汪解语的面颊,那真实的触感让他有些魂不守舍,反倒更认定了自己是在做梦,不然她怎会这般让自己触碰? “表妹,我是不是要死了?不过能在死前梦到你,真好……” 王棣还在那里喃喃自语,汪解语却是听得耳根子发烧,尤其是王楠悄悄投来的目光,更是令她恼羞成怒,不由得翻手一推,王棣便咕噜咕噜滚到了地上,还被她踹了一脚。 “做什么白日梦,赶紧起来!” 王棣这一下摔疼了,这才有些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看看自己,惊奇道:“我,我没死?” 王楠道:“表哥,呸!堂哥,是这位前辈救了我们。” 汪解语怒视着王楠,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王棣啊了一声,转头看向子黍,虽然觉得子黍面貌有些熟悉,但也和王楠一般早已没了什么印象,忙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子黍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古怪。看着昔日同龄之人如今一个个喊自己前辈,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王楠走到王棣身旁,将他昏迷时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王棣听了连连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汪解语,神色有些复杂,“表妹你,你还是进了陇山……伤得严重吗?” 汪解语摇摇头,道:“我进山之后,很快便遇见了一名黑袍人,他修为虽不如我,却是手段古怪,趁我不备伤了我后便逃了,我受伤后无力追击,便一直躲在这里养伤。” 子黍听了,倒是对她身上的伤多了几分兴趣,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一直好不了?”子黍问道。 汪解语脸色一白,点了点头。 子黍拍了拍腰间的幽篁剑,紫色雷霆一闪而过,他伸手搭在汪解语肩上,又迅速抽回了手,道:“好了。” 汪解语这一瞬间只觉得毫无反抗之力,顿时明白子黍修为比自己高出了太多,莫非已经接近了星君之境? 听子黍说自己伤势好了,她还有些不信,可很快就感觉到,自己小腹上原先无论如何也无法愈合的伤口真的开始缓缓愈合,不禁越发惊奇地看着子黍,只觉得他好似无所不能一般。 子黍追问道:“伤你的人往哪里逃了?” 汪解语道:“应该是往陇山深处逃去了。” 子黍点头,又陷入了沉思。 他是暗中跟随两位魔人来到陇山的,两位魔人进入陇山深处后便失去了踪迹,即便是他的神念也探查不到,便在四周搜寻起来,没想到遇见了汪解语和王棣、王楠。汪解语身上的伤口之所以久久不能愈合,便是因为其中带有一丝魔气,这一丝魔气不是真气可以消灭的,若是拖得时间长了,甚至还会侵蚀到她的神智,就和先前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孢子一般。 所幸他有太乙阳火对抗这些孢子,也有幽篁剑中的仙元对抗魔元,即便没有幽篁剑,他自身真元中夹杂的一丝仙气也足以将这么小小一缕魔气碾碎。不过,伤了汪解语的人是几天前就出现的,而他不久前方才跟踪两个魔人来到陇山,这足以说明陇山深处有一大批魔修,这些人要么是得到了什么魔道功法,要么是受到了魔气侵蚀,根据之前魔大和魔二、魔三有组织有目的的行动来看,更有可能是前者。那么,陇山深处这批魔修,到底想做什么?他们对紫微宫中的秘密知道多少,又是从何处得来这些魔气? “前辈……那些白霜,不,白色的菌丝!”王楠忽然神色紧张地喊了起来。 子黍回过神来,只见东方的草木之上,飞快长出白色菌丝,像是下雪一般,整片天地忽然间变得一片苍白。 “轰!” 太乙阳火从掌心飞射而出,在四周十丈之地升起一道火环,火环升起滔天烈焰,又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罩,将几人尽皆包裹于其中。 王楠只是看得目眩神迷,汪解语则是微微张大了嘴,莫非子黍真的达到了星君之境?可是,短短几年时间,怎么可能…… 想到自己曾经还在皇城击败过的对手,如今竟然远远超过了自己,甚至达到了自己永远不可能企及的高度,汪解语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巨大的挫败感。 子黍则是专注地盯着东方,透过太乙阳火,可以看到在那漫天白色菌丝之中,渐渐飘出了一朵花,一朵白色的菊花。 这朵菊花漂浮在半空中,根系也是晶莹剔透,还在阳光之下不断散发着白色的雾气,飘飘若仙,看去极其美丽。 但子黍知道,那些白色雾气其实是它的孢子,飘散在空中之后,就会附着在生灵身上疯狂生长,最后化为大片菌丝,而这朵奇花漂浮在空中的根茎,每一次摆动,都在吸纳着大量的能量。 简而言之,这是一次掠食,只不过掠食者,是一朵看上去洁白无瑕的菊花。 说是菊花,其实也只是外貌相似,真要细究,这应该是某种菌类。菌类都不能算作是植物,无法自给自足,需要通过寄生的手段来进行成长,而眼前这朵“菊花”明显更为霸道,不但通过寄生生物体的方式来汲取养分,而且会漂浮移动来进行掠食。 白色的菊花,停留在子黍身前,距离太乙阳火不过一丈距离,白色花瓣也染上几分金黄色,倒是更像一朵菊花了。 “道友何人?”苍老的声音,透过太乙阳火传来。 子黍神色一动,想不到菌类修炼到这个地步后也产生了灵智。 天地间的生物,主要分为动物、植物和微生物,笼统地说,非人类的强大生灵都可以称为妖族,但是和人族做对的,主要还是动物中修炼有成的非人妖族。植物类的生灵,只要你不去惹它,它也不会惹你,倒是和人类一直相安无事。至于这种微生物所构成的生灵,和人类的接触就更少了,子黍对眼前这朵奇怪菊花的了解近乎是一片空白。 若是按照妖族的境界来划分,这朵菊花的表现堪比天妖,但是他却感知不到任何属于菊花自身的能量,菌类的能量主要靠寄生获得,若是这朵菊花寄生在了天妖身上,获得的就是精纯的妖元,寄生在星君身上,就是精纯的真元,甚至寄生在魔灵身上,获得的就是精纯的魔元。它没有自己的力量,强大与弱小,完全看它所寄生的对象。若真要判断它在菌类中到底是哪一个级别的话,只能从它表现的寄生能力来判断,而就目前它所表现的能力来看,寄生天妖是没有问题的。 何况,目前这朵奇怪菊花寄生的主要还是陇山中的植物妖族,从其身上的能量体量来看,也是天妖层次的妖元。 “道友何人?”菊花又一次问道。 子黍回过神来,道:“天一。” 菊花听后默然片刻,又道:“听说你们人类中,有一名为天一的星君?” 子黍道:“是。” 菊花发出呵呵的笑声,道:“吾名随风。” 子黍挑了挑眉,道:“原来是随风道友。” 既然这菊花自称随风,便叫它随风菊好了。至于它本体实际上是菌类,他哪里还会在乎这么多,反正看上去它就是一朵菊花。 这随风菊静静地漂浮在太乙阳火前方,道:“道友这火焰,倒是令吾有几分难受。” 子黍冷笑一声,自然不会收回太乙阳火,而是道:“道友的孢子,也令我们颇为难受。” 随风菊在半空中轻轻一抖,身上不再散发氤氲雾气,四周的菌丝也停止了生长,“不过是找些吃食罢了。道友既然不喜,吾收了便是。” 子黍见它收了孢子,也收起了太乙阳火,反正以他目前的掌控力,随风菊在十丈外的任何举动他都有办法应付。而若是它要靠近自己十丈之内,那也别怪他下杀手了。 随风菊收起孢子后,倒是颇为感慨地道:“陇山之中,很少碰到道友这般的人了。” 子黍道:“你先前杀了多少人?” 随风菊摇了摇根茎,道:“不过是觅食而已,吾又怎会记得?” 子黍道:“那道友看我,可是上好的食物?” 随风菊的根茎摆动起来,仿佛有些激动,“道友何出此言?吾绝无此心。” 子黍淡淡笑道:“那倒有些遗憾了,我平时颇喜欢吃烤蘑菇,不过像是道友这种档次的,还是第一次碰到。” 随风菊往后退了一些距离,道:“道友,修行不易,吾潜伏地下千载,方能修炼到如此地步,又何必要苦苦相逼?” 子黍道:“哦?” 随风菊忽然间心生危机,转身便逃,而子黍挥手之间,一道通天剑气已是袭来! “轰!” 幽篁剑气,在他成为星君之后已是具有了毁天灭地之能,转瞬之间,纵横百里,剑气所过,无所不断,随风菊大半截花朵被一剑劈开,分成两截拼命逃离,而子黍也已是紧追而来!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竟坏我道身,此仇来日必报!” 两截随风菊猛地爆开,其中一截被子黍以太乙阳火拦下,另一截却已是化为大片孢子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子黍冷哼一声,抓着那半截随风菊,转身回到了三人所在之地。 随风菊觅食无所顾忌,不分人族还是妖族,只要能被寄生,就统统会化为它的能量。甚至在子黍升起太乙阳火罩的时候,他都能透过阳火罩感受到随风菊神念中的一抹贪婪,这种无所不食的吞噬者,若是放任其成长下去,未来必定会成为一颗毒瘤。 他一直希望人、妖两族和平共处,因为从生存角度来说,人族和妖族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随风菊不一样,它的逻辑很简单,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我现在不吃你,只是因为我吃不掉你,等到我变强了,一定还会吃掉你,吃掉你之后,我又会变得更强,然后去吃掉更多的强者。 它的生存逻辑就是你死我活,没有和平共处一说,要想生存和发展,就必须吃掉身边的事物,这样的生物,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种威胁。 第三百章 昙花 “前辈,你的手……”王楠既惊骇于子黍展现的实力,也震惊于他的所作所为,那半截随风菊上边不断冒着白雾,而子黍竟然就这么抓着它回来了,白色的菌丝在子黍手上生长,将他的手染得雪白,如同戴了白色的手套。 子黍见此,掌心中又冒出了太乙阳火,那些白色菌丝纷纷落下,而半截随风菊在太乙阳火的炙烤之下很快变了颜色,竟是冒出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若不是随风菊的寄生能力极强,这就是一株神药啊。 可惜他只留下半截“神药”,而且这“神药”不能保存,以他目前的手段,想要长久镇压这随风菊以为己用,还是颇为困难。 将烤熟的随风菊摘下一小片花瓣放入嘴中后,子黍顿时感到了“花瓣”中蕴含的巨大能量,连忙运转功法,将之吸收转化为自身的真元。 “你们也尝尝,味道还不错。” 吃神药对子黍来说不过是吃补药,想想有些浪费,便分出几片花瓣来,不过考虑到汪解语等人的修为不同,分到王棣手上的时候,就只剩下米粒大小的一点了。 王棣看看自己手上米粒大小的“花瓣”,不由得苦笑一声,但也不好拒绝,只得捏起这颗米粒塞入嘴中。 不料这一颗小小的“米粒”,当中的能量却也极为庞大,王棣修为被废之后,经脉险些承受不住这股能量的冲击,连忙坐下来回忆当初自己所学的灵宝派功法,尝试引导这些能量,以免自己虚不受补,反倒因为这股能量伤了身子。 王楠已是大呼小叫了起来,他本就在五境星师巅峰,吃了这一小片“花瓣”后竟然突破了星师之境,成功晋升了星官。 虽然只是三等星官,但以王楠的天赋,能够到这个境界,已是接近潜力的极限了。 “哼!”汪解语仍是轻蔑地看着王楠,不过是区区三等星官,有什么好得意的。 随风菊的“花瓣”堪比神药,药性惊人,乃是大补之物,汪解语修为在三人中最高,受益也是最大,不仅自身伤势完全恢复,修为也更近一步,隐隐达到了大星官的层次。 大星官在往常,都是一等星官中的佼佼者经过十几年乃至几十年苦修方可达到,而她作为二等星官,潜力有限,竟然也能触及到这一境界,可见随风菊小小一片花瓣中能量之精纯,堪比寻常星官数十年的苦修。 王棣也在此时睁开了双眼,站起身来,看看自己,眼里流露出了难言的激动,“我,我可以修炼了!” 原本,他修为被废,经络受损,体内根本留不住真气,不料仅仅吃了米粒大小的一点随风菊精华,就彻底修复了体内的经络和丹田,甚至直接成为了二境星师。 “真的?!”王楠和汪解语听后都是万分惊喜,汪解语一把抓过王棣的手腕,神念探查之下,果然经络完好如初,甚至比起当初未受损前还要完美! 这些年来,明明有修道者之心,却饱尝凡人之苦,王棣的心里自然隐藏着深深的不甘和无可奈何,却不料在今天竟能有此奇遇,重新踏上修炼之途,回想先前经历的诸多苦楚,不禁热泪盈眶,当即朝着子黍跪了下去。 “前辈再造之恩,晚辈定当铭记终生,以后前辈若有吩咐,晚辈……” 子黍也没料到这一幕,连忙止住了他,“不过是无心之举,你若是这样,倒令我有些难堪了。” “是,前辈……”王棣稍稍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大恩不言谢,何况以子黍此时的修为境界,估计也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对子黍来说,这真的就是无心之举,但对王棣来说就是再造之恩,至于这份恩情,恐怕也只能永远铭记在心了。 子黍不是爱慕虚荣之人,更受不了别人感激的目光,低头看看手上这一截随风菊,对王棣,王楠和汪解语来说,只怕已经不能再消化更多的能量,他又无法保存这些精华,只得对三人笑了笑,道:“你们再稍后片刻,我将这花中精华提炼出来。” 三人将他视若神明,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子黍也就安心地盘膝而坐,催动太乙阳火,将这随风菊之中的精华提炼出来。 丹鼎派善于炼丹,子黍如今有了自己的丹火,倒是可以将这随风菊作为神药来炼制神丹,但炼丹讲究的是药性调和,他手上没有什么辅助调和药性的丹药,对这随风菊的药性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暂时炼出几枚丹药精华来,以免药性流失太快。 一个时辰后,看着自己手上的三枚雪白丹药,感受着其中庞大的能量,子黍不禁暗暗感慨,果然杀人夺宝是提升修为最快的方式。中天若是没有道宫对修道者进行制裁,只怕整个天下早已大乱,处处都如这陇山一般凶险了。 “走吧,去陇山深处看看。” 收起三枚丹药,子黍带着汪解语等人朝陇山深处走去。 到了星君之境,不用刻意展露修为,他的神念便可覆盖方圆上百里,或许这也是修炼凝魂术之后的效果,若是北国大萨满中专修神魂的佼佼者,估计神念可以覆盖到周身千里,那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一览无余。 在这百里范围之内,他能够感受到陇山中形形色色的植物妖族,以及形形色色的邪修。 陇山深处,阴气无形中加重了。 子黍对阴气也算熟悉,幽篁剑轻轻震动,紫雷闪烁,四周顿时多出了一道肉眼难见的雷环,若真有阴灵靠近,瞬间便会被诛杀。 “哇!哇!” 婴儿的哭声渐渐传来,王棣的神色紧张起来,诱婴花出现的地方,往往也是阴灵死地。 不过这哭声很快就消散下去,子黍神色如常,走在最前边,剩下三人看看他,也就放下了心。 走着走着,地上的草忽然有了些变化,闪烁起了荧光。 子黍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的这些草,问道:“这是什么草?” 王楠抢先说道:“这是腐灵草,只在阴气极重之地才会生长,传说每一株腐灵草下,都是一缕阴魂。” 子黍听后蹲下身来,碰了碰腐灵草,只见这草摆动起来,隐隐传来尖锐的啸声。 他笑了笑,拈着草茎,竟是真的从中揪出了一缕阴魂。 鬼脸在挣扎,扭曲,变幻,神念并无实体,众人眼中的鬼,不过是这些阴气的变化。 将这鬼脸抓出后,他指尖透出一缕真元,那株腐灵草当即化为飞灰,而这鬼脸也随之消失,化为阴气逸散出去。 “什么阴魂,不过是小妖而已。”子黍站起身来,望着前方,无数腐灵草密密麻麻地生长着,都是吸纳阴气而修炼出的灵智。 也就是说,腐灵草下并没有什么尸骸,腐灵草也不是吸食尸骸血肉生长出来的,它们的食物很简单,就是阴气,而阴气也培育出了它们的灵智,以至于在王楠等人看来,每一株腐灵草都是一缕阴魂。 但此地有如此多的腐灵草,想必有什么阴气来源,而这阴气的来源,他却一时没有找到。 “这不是王家的少爷吗?” 就在子黍以神念探查阴气来源之时,王楠却听到了略带调侃的笑声。 他回过头去,只见不远处竟是走来了几名邪修,而红眼和黑子赫然便在其中! “就是他们找到了风灵树?” 在几名邪修的最中央,还有一人披着黑色斗篷,隐隐散发着星官的气息。 红眼和黑子忙道:“是是是,就是他们几个!那个什么芭蕉树老厉害了,风一吹差点把我们摔死!” 黑袍人哼了一声,却也不多做解释。 风灵树本是他们族内发现的奇树,天生便有御风之力,炼制成法器后,更是极为罕见的飞行法器,而且星师便可驱动,这个秘密决不能外传,否则引起外界的注意,那便后患无穷。 想到此处,黑袍人眼里闪过一抹杀机,不但王楠等人要死,连红眼和黑子也要死,这两人虽然还不清楚风灵树的妙用,可若是说给了有心人,必定是大麻烦。 当然,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王楠等人,随着黑袍人一招手,红眼和黑子以及数名邪修顿时一拥而上。 子黍的神念强过他们太多,若不是真正动起手来,这些人根本没有察觉到王楠已是突破星官,而汪解语更是修为堪堪达到了大星官之境,即便是那黑袍人亲自上阵,恐怕也不是对手。 “找死!”王楠身后有子黍做靠山,又突破了星官之境,眼见之前险些害死自己的红眼和黑子冲上前来,愤怒之余还带着几分惊喜,一报还一报,总算轮到他大显身手了! “你左我右!”红眼对黑子说道,同时一刀朝着王楠劈去。 黑子一跳,来到王楠左侧,挥起金刚斧便要劈去。 在他们看来,两人左右夹击,王楠就算修为比他们强上一些,也绝不是对手。 不料王楠不退反进,双手推出,竟然要硬接他们的法器攻击! 红眼和黑子都是一怔,但此时哪里还有收手的余地,长刀大斧劈在王楠双手之上,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反震之力,王楠双手上的真元喷薄而出,竟是比先前浑厚了数倍! “啊!” “轰!” 红眼和黑子两人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手中的法器也有了裂痕。 四周的几名邪修见了,都是神色大变,虽说这两人手中都是寻常的下品法器,可也不该是星师能够轻易击碎的,看王楠的样子,这是一名星官! “废物!”黑袍人见了大骂一声,这些邪修欺软怕硬,见王楠竟是一名星官,没一个人敢上前的,还得他亲自出马。 王楠一招击退原先的两名大敌,也是意气风发,眼见黑袍人袭来,暗运王氏心法,便要与他对敌。 不过这一次,王楠却是轻敌了,黑袍人身形诡异,气息阴冷,他这一掌拍出去,没有拍到任何东西,却见一团黑气袭来,当中一个黑色手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在了他的身上! “哇!” 王楠大喊一声,如同先前的红眼和黑子般倒飞出去,砸在树上,呕血不止,身前衣衫碎裂,露出了胸膛上那一个漆黑如墨的手印。 解决了王楠之后,黑袍人身影一动,又朝着汪解语袭来! 原本见王楠吃亏,汪解语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此时眼见黑袍人向自己动手,神色当即冷了下来,挥手一道符箓打出。 当初她半路逃离灵宝派,并未学全灵宝派核心功法度人经,但在符箓之道上也造诣颇深,一道八维天符符箓展开,一化为八,镇守八方,顿时压制了黑袍人。 “什么?!” 黑袍人大吃一惊,八维天符符阵,不但是灵宝派绝学,也是名动天下的符箓之阵,丝毫不逊色于道一青仙符,上清三元符等天品符箓,唯有星君才能发挥出它的完整威力。汪解语虽不是星君,可符阵一旦展开,竟也有了完整符阵的几分威力,任凭黑袍人如何反抗,也无法打破环绕周身的符阵。 汪解语正要下杀手,这黑袍人反应也是极快,知道自己无法挣脱八维天符符阵的束缚,忽然间挥手取出一样法器,转身便逃。 符阵虽然也是阵法,却并不像法阵那样固定不动,而是以目标为阵眼布阵,黑袍人虽然挣脱不开符阵,逃跑时这符阵倒也会自主跟着他,虽然有些碍手碍脚,但并不能阻止他逃走。 汪解语正要追,却见青光一闪,这黑袍人竟是腾空而上,御风而行,瞬间已是逃出了几十丈之远。 王棣见此瞳孔一缩,那青光极其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原本还在低头沉思的子黍此时也关注起了那逃离的黑袍人,心思一动,正要将之拦下,却见前方忽然爆发出了大量阴气。 “啊!” 冲天阴气之中,黑袍人惊骇地惨叫起来,四周的八维天符符阵此时反倒成了他的保命符,堪堪抵挡了一瞬那滔天阴气,但也是瞬间便轰然破碎,黑袍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灰雾之中。 一众邪修见此大惊失色,一个个疯了一般往后逃窜,转眼间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昙!那是一夜昙!” “快逃!” 子黍自然不会逃,但是看着眼前阴气汇聚之处,神情也凝重了几分。 这陇山之中当真是步步凶险,即便是御风而行,若是不小心闯入了某些植物妖族的领地,那也是必死无疑。 先前他还在奇怪这一片地带的阴气从何而来,如今看来,前方便是阴气的源头。 透过灰色阴气,他已是能够看到,那一朵摇曳着悄然绽放的昙花。 植物妖族当中的天妖! “道友修行了多久?”子黍看着那朵昙花,不禁问道。 众所周知,昙花的开放时间极其短暂,他有些不太相信,自己就恰好撞上了这一幕,又或者,这一株昙花身为天妖,早已不是俗世花朵可比。 “千年一瞬,一瞬千年。”一夜昙的花瓣在悄然舒展,传出了温柔的女子声音。 若是单看这一幕,谁也不会相信,就在方才,便有一位星官瞬间被滔天阴气吞噬得尸骨无存。 子黍淡淡一笑,道:“道友可是要论道?” 一夜昙道:“我在悟生死之道。” 子黍听后,倒是真的有些动容了,一株昙花,竟然也有如此志向,要去参悟天地间最玄妙的生死之道。 “生由何来?死归何去?何谓为生?何谓为死?”一夜昙的花瓣不断展开,四周的阴气逐渐凝聚,竟是缓缓现出了黑袍人的样貌! 不单单是样貌,这黑袍人的神魂竟也丝毫未损! “我,我还活着?!”黑袍人伸手摸着自己,此时的他其实没有实体,自然也没有什么黑袍,看面容,倒是一个早衰的男子,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 “我能杀人,也能救人。”一夜昙对着子黍说道,花瓣轻颤,落下点点水露,悬浮在半空中,竟是不断地凝聚,生长,产生了血肉! 这一团血肉当中,又渐渐出现了骨骼,逐渐形成了婴儿的模样。 子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深深为之震撼。 这就是神药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但神药虽有千年灵性,却还没有产生自己的神智,这一夜昙却早已有了自己的灵智,对这种能力的运用已是得心应手。 那婴孩在成长,渐渐变成和魂体一样的容貌,先是孩童,再是少年,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成年人! 这一切不过是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不单单是子黍,汪解语和王棣王楠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以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魂体则是激动万分,随着那具身体的彻底成型,立即钻入了身体之中。 “哈哈哈!我活了!我活过来了!” 这具身体的双眼轻颤,最终猛地睁开,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顿时大笑起来。 “呸!”汪解语扭过了头,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一个裸男看了这么久。 这人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没穿衣服,激动了片刻后,赶忙朝着一夜昙跪拜了下来,“多谢妖王不杀之恩!小的以后一定为妖王鞠躬尽瘁死而……” “轰!” 话还未说完,这人忽然间整个躯体分裂开来,所有生命精华全部倒流向一夜昙之中。 “不!不!妖王饶命,饶命啊!” “我能救人,亦能杀人。” 一夜昙不顾此人的求饶,花瓣轻颤,阴气笼罩,短短片刻间,一个大活人已是彻底消失。 子黍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愕然。 他实在有些搞不懂这些陇山妖族的想法。随风菊认为世间万物都是它的食物,而这一夜昙却将杀人和救人视为儿戏,说是要参悟什么生死之道。 “这就是你悟道的方式?”呆呆愣了一会,子黍问道。 一夜昙道:“是,却也不是。” “哦?愿闻其详。” “一念生,一念死,这是我晋升天妖后的能力,但是,生灵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如何去造物,又该如何去毁灭?” 一夜昙的花瓣,此时已经开始凋零,子黍听后,也有些明白了它所思考的问题。 它可以赋予生命,也可以剥夺生命,但是造物的原理是什么,意义是什么,它不懂。 实际上,只要是生灵,都有创造和毁灭的能力。男女之间可以诞生新的生命,动物,植物,乃至微生物,各自也有自己延续下去的办法,一代代旧的生命死去,便有一代代新的生命诞生,这种神奇的力量究竟源自何处?是什么让生命存在,又是什么让生命衰亡? 这一问题,一夜昙或许想了千年,又或许想了一千次花开花落,但始终没有答案。 子黍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看着那些凋零的花瓣,道:“花快要谢了。” 一夜昙道:“每一次花开,都是我苏醒的时刻,再过不久,便又要陷入沉睡了。” 子黍道:“也就是说,先前阴气爆发,是你刚刚苏醒?” 一夜昙道:“是的,也许本来没这么快,或许是听到了你们的打斗声,把我惊醒了。” 子黍苦笑一声,道:“所以你不是故意想杀他,不过他运气不好,恰巧赶上了阴气爆发?” 一夜昙道:“也许吧,那人很重要么?只可惜我即将陷入沉睡,已经没有时间再把他还原回之前的样子了。道友若是需要,我会把他的魂体保管好,等到下一次苏醒时,再把他复活吧。” 生生死死,对一夜昙来说只是一个游戏,一个悟道的方式,倒并不在乎那人是死是活。 子黍摇头道:“不必了,道友休息便是,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往后退去,那朵昙花还在凋谢,四周的阴气又重新聚拢,一切都在恢复平静。 第三百零一章 化身 离开这一片地带后,子黍的表情越发凝重。 陇山深处很危险,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能够称得上是一处妖国,植物妖国。 好在这第三大妖国只以陇山为界,并未侵入人类世界,否则以陇山所处的地理位置看来,后果不堪设想。 子黍转身看了眼身后三人,道:“如今看来,陇山深处可能存在更多的天妖乃至妖王,我也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要不还是先送你们出去吧?” 说实话,在接连遇到两大天妖之后,王楠也已经心虚了,先前他跟着族中长老一同进山寻找上辅星官,如今看来,恐怕除了他自己,别的那些长老早就死在了随风菊的孢子之下,至于陇山更深处,那定然是凶险万分,即便真的找到上辅又能如何? 汪解语率先道:“好,我们就不拖累你了。” 她想得更清楚,为上辅搭上自己的性命,太不值了。何况从天王氏经过此事,已是元气大伤,上辅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那些邪修手段诡异,哪里会真的去给上辅准备什么突破星君的方法,不过是想敲诈勒索一番罢了。 王棣自然更无意见,他来陇山不过是想找汪解语,如今竟然找到了她,这陇山便也没什么好停留的了。 子黍点了点头,运起御风之术,直接带着三人按照原路返回。 出了陇山后,他将三人放下,道:“陇山深处恐怕还有我要知道的事,那么就此别过吧。” 王楠神色犹豫,眼见子黍这便要走,终于鼓起勇气喊道:“前辈,不知可否求您一件事?” 子黍一怔,回头看着他。 王楠道:“我们王氏的老家主上辅星官被陇山中的邪修劫持,如今不知所踪,前辈若是遇见,可否援救一二?若是能带出老家主,我们从天王氏必有重谢!” “哼!”汪解语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王棣见此,有些为难地看看她,低声劝道:“表妹,家主爷爷不是恶人,你怎么一心盼着他死呢?” 汪解语瞪了他一眼,心想若是自己真要复仇,上辅也绝对逃不掉,若是上辅真的死在这里面,以后复仇起来,倒也没了多少意思,不由得撇撇嘴,道:“我什么也没说。” 子黍看着三人的反应,也暗暗觉得好笑,道:“好,我会留意的。” 王楠喜道:“多谢前辈!” 子黍摆了摆手,转身重入陇山,这一次只有他一人,倒是没有了多少顾忌,径直朝着陇山深处飞去。 在林中行走还不觉得什么,一旦御风而行,飞到空中了,他才发现,这陇山之中,能够御风的修士竟然不在少数。 这些人中,有的是星官,有的甚至只是星师,若说星师就感悟了风之道,能够自由御风而行,未免有些夸张。 出于好奇,子黍身形一动,在半空中直接拦下了一名星师。 “谁!” 这名星师也是一身黑袍,和先前那名黑袍人气息颇有些相似,子黍见此也不客气,径直问道:“你这叶子从何而来?” “叶子?”这名星师一怔,顿时明白了子黍的图谋,他的脚下,便踩着一张巨大的灵叶,也正是这灵叶,才能令他腾空飞行。 “不说么?”子黍神色冷了几分,神念如山海一般汹涌而来,那星师脸色一白,险些从灵叶上栽下去。 “前辈饶命!不是晚辈不说,而是族中设下了禁制……”那名星师承受不住子黍的神念,直接跪在了灵叶上求饶。 “神念禁制?”子黍挑了挑眉,强大的神念直接涌入星师脑海之中,果然发现了一个禁制,而且,和紫微宫下遇见的魔人一般无二! 果然是同一批人…… 不过,这名星师身上的禁制比起魔大和魔二要弱了许多,他如今的神念之力因为修行凝魂术也颇为强大,倒不是不能破解。 “啊!”这名星师脑海中一阵剧痛,只觉得那禁制猛然炸开,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接晕了过去。 子黍哼了一声,伸手拖出此人,又将那枚灵叶抓来,细看之下,顿时发现了端倪。 这灵叶之上的风系灵气颇为浓郁,看来是经过了一番提炼。 通常来说,中天修士不直接修炼灵气,所谓灵气都是从外物上提炼出来的,吸纳修炼之后留在体内便转化为了带有属性力量的真元,外放便成为真气,但几乎没有人能够将真元重新变回天地自然之间的灵气,这风灵叶上浓郁的风系灵气绝非后天所有,而是先天所生,看来这陇山之中有一种植物天生便含有风系灵气,倒是炼制飞行法器的上佳之选。 神念稍加刺激,那名星师再次醒来,眼见自己落于子黍之手,当即哭喊着求饶道:“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这灵叶从何而来?”子黍再次问道。 这一次星师毫不犹豫地说道:“是这陇山中的一种植物,名唤风灵树,摘下其上的树叶,炼制成风灵叶就可以御风而行,因为这风灵树数量稀少,炼制不易,飞行法器又极为罕见,所以族中才立下禁制,不让我等外传。” 子黍对这风灵树其实不怎么感兴趣,这东西以后或许可以弄几株带回上清种植,但现在主要还是弄清魔人的事情,以及这些魔人和紫微宫的关系。 “你所修的是什么功法?” 星师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子黍神念加以刺激,此人又大叫起来,道:“我说!我说!我修炼的是族内的炼魂秘术,名为炼魂诀。” “这炼魂诀和炼魂术什么关系?” “是……是配套修炼的功法。” “你们这一族,居住在陇山何处?” 星师脸色大变,看子黍的样子就是不怀好意,若是带他到了族内,岂不是给招来了灭族之祸?这个可是宁死也不能说的。 子黍原本还想再逼问这炼魂诀功法,但是看这名星师恐惧的表情,暗叹一声,打消了这个念头,神念一动,已是将此人弄晕过去,丢在了下方的密林中,至于那风灵叶,自然就收走了,剩下的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陇山深处,估计也和紫微宫禁地一般,有着压制神念探查的法阵或者禁制,但他也不是对此毫无办法,毕竟,出入陇山的邪修为数不少,想要发现这批魔人的隐居之地并不困难。 陇山山脉的范围比紫微宫禁地大了许多,若是他一人探查定会相当费时,而且深处恐怕还有不少天妖,撞到了也是个麻烦。子黍这般考量片刻,决定还是先不进入陇山深处,而是来到外围,随手开辟出一处小型洞府,闭目修炼起来。 星师修五行,星官修星域,星君修化身,星神修大道。子黍突破星君之后,虽然也已经领悟了自己的道,但是这道还远未完善,只能算是一枚道种,不是作战的主要手段。星君或者说妖族天妖真正强大的地方,就在于能够修炼化身,当然这在妖族之中,又称为法相。 化身不是光凭真元和神念就能凝聚的,必须要有对应的载体,这个载体的好坏,往往便决定了化身的强弱。若载体的材质很普通,化身继承本尊的实力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而若是载体的材质极高,化身的实力甚至可以和本尊相媲美。 大多数星君会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载体而迟迟不修炼化身,而子黍却是幸运的,在突破星君的同时,他就找到了五份极佳的材料,那就是北国寒潭之下供奉火君用的五神谷。 五神谷每一株都堪比神药,而且是精纯无暇的五行之力,子黍在突破星君的同时,自然也炼化了五神谷,只是一直无暇用此修炼化身。 如今这种情况,倒是修炼化身的好时机,他还记得,当初师尊西斗星君苏桦便修炼了四大化身,分别为一宫白标星君,二府高元星君,三典皇灵星君,四将巨威星君。这四大化身每一个都堪比星君,当然,这也是千年修炼的成果。 子黍闭目修炼之时,身前便逐渐浮现了五神谷的虚影,稻金,黍土,稷火,麦木,菽水,这五神谷早已炼化在他体内,只是一直未曾加以提炼,注入神念和真元,形成真正的化身。 时间转瞬即逝,子黍在洞府之中修炼化身,因为早已有了材料,修炼化身的速度倒是极快,大约两个半个月后,便已经修炼出了五道化身的雏形。 所幸也是这五神谷恰好形成五行之力,易于温养修炼,不然他绝不可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修炼出五道化身,一般对于星君来说,找一份上佳的材料修炼化身,往往需要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时间。 这五道化身,如今盘坐在他的四周,每一道都已经有了准星君的实力。后续若还想精进,真正达到星君层面,就需要大量的时间了,几十年的功夫是少不了的。如今他急于调查陇山魔族和紫微宫的真相,又哪里等得了这么长的时间,见五道化身已经差不多成型,便不再继续温养,而是神念一动,令这五道化身飞出了洞府。 这五道化身面容和他一样,披上了黑袍之后,便分成五个方向朝着陇山深处飞去,在神念掩盖之下,除非修为超过他化身之人,否则也不太可能认出这是他的化身。 当五道化身飞远之后,子黍在洞府之中暗自松了口气,也有些庆幸自己修炼了凝魂术,不然同时操纵五道化身,即便是星君也支撑不了多久。 如今五道化身已经远去,他本尊需要做的就是不断修炼凝魂术补充神念消耗,同时强化神念,增加对化身的掌控力。不然距离越远,掌控力越弱,化身的实力便也越弱,甚至到达一个极限距离之后,他将无法操控化身前进,彻底失去这一道化身。虽然五神谷的本源还在他这里,可以继续修炼出化身来,但是修炼一道化身往往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若是失去一具星君层次的化身,那么恐怕几十年内都不可能重新修炼出来,这对星君来说相当于是断了左膀右臂。 子黍在修炼化身之前便有了这一考量,星君层次的化身若是损失了对他来说也是元气大伤,但是准星君层次的化身,即便损失一道,他花上半个月的时间也能再修炼出来。陇山深处能够灭杀准星君的,恐怕也只有真正的星君或者妖王了,只要不遇到星君和妖王,这五道化身便足以纵横陇山,若是遇到了,那么即便他本尊亲自上阵,也不一定能赢,还不如让化身先试试对方的底细。 同时操控五道化身,潜入陇山深处,遇到不同的场景,又同时反馈到自己的脑海之中,子黍一时间也觉得颇为奇妙。 陇山深处若从空中看去没有任何异常,子黍也怕打草惊蛇,靠近核心地域后,便让五道化身落入密林之中,一点点探索着这片核心地带。 他能看到,稻金化身潜入了一片金剑笋林之中,金剑笋也是植物妖族,天生便具有浓郁的金系灵气,虽不主动攻击,可若是触碰这些金剑笋,定会如针刺般被这些金系灵气所伤。 菽水化身则靠近了一处水潭,潭中遍布着暗绿色的水藻。由于是化身,子黍没有那么多顾忌,遇到新奇的事物都要去亲身尝试,结果菽水化身踏入潭水后体内的真元飞速消耗,才发现那些水藻竟然像是蚂蟥一样吸附在双腿之上,疯狂从菽水化身体内吸食真元,吓得子黍连忙操纵化身逃离此地,所幸反应及时,菽水化身体内的真元消耗还不算多。向附近两名路过的邪修打探一番,才知道那是堕尘藻,专门吸食真元真气,不过却并不会伤人,也没有什么别的后遗症,这才放下心来。 黍土化身则是踏入了一片剑叶竹林。若说稻金化身遇到的金剑笋还是小妖的话,剑叶竹便是金剑笋成长之后的大妖,每一片竹叶皆可杀人,即便是星官也不敢轻易踏入其中,还好黍土化身本身亲和土行之力,运用土系真气硬是抗住了剑叶竹林的剑气,穿过竹林朝着更深处前进。 至于稷火和麦木两道化身遇见的,则更为有趣了。 稷火化身潜入陇山深处不久后,便踏入了一片幽谷之中,这谷内遍地皆是兰花,而兰花花丛之中,则是坐着一名唉声叹气的少女,双手撑着面颊,坐在一块石头旁,望着身前的小水潭,当真有几分顾影自怜的意味。 不难看出,这是植物妖族修炼有成后,化成了人形。妖族之中,一般大妖便可化形,但是陇山深处大多数植物都不屑于幻化人形,而且即便化出人形,也不过是一个化身幻象,并没有实体,也不能离开本体太远。 子黍对这化为人形的兰花少女颇感兴趣,见她一直坐在水潭边唉声叹气,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便上前问道:“姑娘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这兰花少女不料身旁还有生人靠近,抬头看了看他,竟也不觉得奇怪,反倒是长叹一声,道:“我在思考。” 子黍问道:“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啊。”兰花少女理所当然地说道。 子黍愣住了,你一株兰花,在这里思考人生? 兰花少女对她自己的回答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妥,缓缓说道:“人生实在太短暂了,你想啊,像我这样的绝代佳人,却要身居幽谷,无人赏识,就算长得再美,除了顾影自怜,还能做什么呢?” 子黍不禁以手扶额,他没想到,这个兰花少女不但看上去忧郁,还颇为自恋。 “可若是出去了呢?熙熙攘攘,不得安宁,不知道要吃多少的苦,而且再想回到这幽谷来,恐怕也做不到了。”兰花少女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 子黍道:“你心里如何想的,如何去做不就是了?” 兰花少女又叹气道:“世上有多少事,是想了却不能做啊……爱一个人,却不敢说;恨一个人,却不敢表露;心里想要做的,往往力所不及;心里不想做的,却要强颜欢笑……” 子黍听后有些动容,妖族的理念往往是快意恩仇,敢爱敢恨,却很少有犹犹豫豫,优柔寡断的,但实际上,后者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他不料这兰花少女本为植物,甚至都不曾出过幽谷,却也明白人心。 兰花少女继续道:“前些日子,随风路过我们的山谷,伤了不少姐妹的性命,我们除了接受现实,又能做什么呢?你说这风是有意志的吗?若是有意志,它岂是与我们有仇,又或者我们曾伤害过他?若是无意志,又为何要伤了我们,而不是别人?” 子黍无法回答,有时候,这就是一种天意。 兰花少女还在哀叹,“我听外面的姐妹说,人心是世上最难测的,那么人心到底又是什么呢?你有自己的心吗?你的心,又是怎样的呢?” “我的心?”子黍竟然被一株兰花问懵了,他突破星君之境,便是在不断问心,可自己的心到底是怎样的?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的性格吗?还是志向追求?还是心底的阴暗面,又或者别的什么? 要问一个人的心是怎样的,这还真答不出来。 首先这是怎样的一颗心?心里是爱是恨,是喜是怒?是好心还是黑心?是开心还是伤心?是心痛还是心软还是心累还是心惊…… 一颗心,变化万千,莫测难定,兰花少女问的莫非是人的心思? 子黍皱眉想了半晌,仍是没有答案,反倒觉得有些心烦。 兰花少女追问道:“现在你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子黍如实道:“听了你的问题,我有些心烦。” 兰花少女一怔,难得地掩嘴咯咯一笑,又很快转为忧郁,轻叹道:“心啊心,心到底是什么呢?” 子黍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出了山谷之后找了几名邪修打听,才知道这山谷里长满了问心兰,这问心兰修炼而成的少女天性忧郁,逢人便问心是何物,若是想得开的也就一笑了之,想不开的,被她问到发疯都有,甚至传说有人因此受了刺激,自己动手剖开了心脏,来看看自己的心到底是怎样的。 至于麦木化身,遇到的也是一个植物妖族所化的少女,不过性格和问心兰有些不同。 麦木化身遇到的是羞颜草,听生活在这一带的邪修说,那是一个妖族的自闭少女。 当子黍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缩在一颗空心树的树洞里,不断喃喃念道:“好可怕,好可怕……” “什么可怕?”出于好奇,子黍问了一句。 “啊!不要过来!”羞颜草所化的少女见了他后如见了天敌,转身便跑。 只可惜,植物妖族跑得不快,子黍很快跟上了她,问道:“有什么可怕的?是怕我伤了你吗?” “不,不是……”羞颜草眼见逃不掉,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子黍,简直要哭出来了,“那些人,吃掉,都被吃掉了……” 第三百零二章 幽都 子黍听了羞颜草的回答大吃一惊,难道附近还有什么恐怖的植物妖族吗?看羞颜草害怕的样子,恐怕是什么天性嗜血的妖族。 “附近有人被吃掉了?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羞颜草双手捂着脸摇头,“都是血,和小河一样……” 子黍道:“你告诉我方向和距离,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羞颜草一听,勉强克制了自己的紧张,指了指北侧,道:“就是那里,大概,大概五六里的距离。” 子黍听后点了点头,离开羞颜草,朝着北方走去。 若是真的碰到了什么邪恶而棘手的对手,他不过是损失了一具化身,可陇山中有这种威胁而他不知道,以后遇到的话麻烦只会更大。 在走了一段路后,子黍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四周的阴气变重了。 他止住了脚步,神念往地下探查,顿时一惊。 地下,竟是一个万人坑,无数尸骸堆积,如同当初在魔渊中所见到的那般,积累着滔天怨气。 而且,在这些尸骸之中,似乎还有一条条根茎,一同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子黍深吸一口气,决定向深处走去。 他的五行化身实力相同,并无强弱之分,不过陇山之中木系灵气颇为浓郁,麦木化身稍加炼化便能变成大量自身的木系真气,又或者不加以炼化,也可以直接引动这些灵气作战,可以说是目前战斗力最强的一具化身。 以这具化身的实力,只要不是妖王,都有一战之力。 几里地的距离,并不算远,子黍很快就顺着地下根茎的方向,找到了一处小山包,只见这小山包上面长着一株藤蔓植物,看去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可神念探查之中,那小山包内,竟然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确切地说,这应该是植物的块茎,可这块茎的营养来源,却是地下万人坑中的累累尸骸。 “道友可是以尸骸为食?”子黍凝视着地上的藤蔓,问道。 这株植物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动作,地下块茎如同心脏一般跳动,吸纳着万人坑中的尸骸阴气。 子黍皱了皱眉,如今他已是踏入陇山深处,在不了解清楚情况前也不愿轻易动手,这植物块茎看似极其邪恶,但并不一定就会对他造成威胁。 这般静静站了片刻,子黍忽然嗅到了血腥味,原来这小山包下还有一滩鲜血,正在一点点往下渗透,被这植物所吸收。 看来羞颜草所说的吃人确有其事,想到此处,子黍眼里多了几分凝重,麦木化身调动起了四周浓郁的木系灵气。 “砰!” 似乎是感受到了敌意,地下一条根茎直接破土而出,对着子黍刺来。 子黍挥手之间,麦木化身之中蕴含的木系真元化为源源不绝的真气,挡住了根茎的进攻,又催生出火系真元,以火德秘法凝缩出了几枚烈焰星子。 化身可以使用本尊所学的一切功法道术,但子黍炼入丹田的丹火却无法继承到化身之上,而且他的化身比较特殊,五行化身只有用五行对应或者相生的道术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至于无属性或者神念类的道术则并无影响。 木生火,麦木化身用起火德秘法之后,弹指间便是数枚烈焰星子,落在四周冒出的根茎之上轰然炸开,化为熊熊烈焰,这些植物根茎顿时扭曲着萎缩下去,四周又重新宁静下来。 “道友所为何事?”眼见奈何不了子黍,这植物天妖终于开口,却是以神念直接将意思传到了子黍脑海之中。 子黍神念一动,道:“你可是以尸骸为食?” “是。”这植物天妖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 子黍皱了皱眉,“先前此地可有人来过,都被你杀了?” “是。” 子黍叹了口气,道:“道友所为,不觉太过阴损毒辣了吗?” 植物天妖道:“万物自有其生,自有其养,又何来善恶高下之分?我自累累尸骸之中诞生,以尸骸怨气与精血生长,却也在不断化解这些尸骸怨气,若是无我,此地只怕至今仍是寸草不生。” 子黍听后一怔,这植物天妖所说也没错,倒是显得他格局小了。 想了想,子黍又道:“若是此地尸骸怨气化尽,你可会再去寻觅别处,又或者通过杀人来继续修炼?” 这植物天妖道:“我行动不便,又岂会如随风那般四处飘荡?何况,我虽不外出,却也听闻,人间处处皆有杀戮,万人战场数不胜数,又何必要再去杀人来修炼?” 子黍一想,倒也确实如此。印象中这种万千尸骸内生长的生灵必定邪恶无比,嗜血之极,但若是换位思考一番,植物妖族行动不便,而且有万人坑作为修炼之地,又岂会在乎多杀几条人命?确切地说,不是不想杀,而是用这种方式修炼效率实在太低了,还不如去找上古战场修炼。 但是,正道邪道,毕竟只在一念之间,以后这株诡异植物会不会因此挑拨两国之间发生大战,借助死人的精血来修炼突破?又或者设下陷阱,诱惑无数人争相前来,然后一网打尽,以此修为大进? 想到此处,子黍似乎才明白,什么是真正可怕的。对于万物生灵来说,真正可怕的就是没有原则,无所不用其极。人族和妖族的矛盾,也就爆发在这一点上。他接触过南国的妖族,也接触过圣国的妖族,妖族上层学习人类的礼仪文化,已经和人类的差别不大,但是下层的小妖乃至妖众,没有什么独立思考的能力,全凭本能行事,便形成了妖族那种敢爱敢恨,易走极端的性格。 深入陇山之后,他遇见的这些植物妖族,则更加明显地暴露了这一思想。对这些植物妖族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只有它们想不想做的区别。若是想,即便杀人盈野,尸骸累累,那也绝不会有半分愧疚之心,何况杀的对它们来说都是异族。这就是没有原则的可怕之处,根本无法让人相信,久而久之,自然便有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 “道友若是无事,可以离去了。” 这植物天妖见子黍迟迟不走,不禁催促道。 子黍沉默片刻,道:“想向道友打听一件事。” 这株植物以后会如何行事,他还无法判断,总不能因为它有杀人的能力,对人类有威胁,便要将之铲除,最起码目前看来,它不像是随风菊,还没有那么大的威胁,地下的万人坑,至少也是数千年前形成的了,不可能都是它杀的。 “何事?”这植物妖族也觉得子黍对它颇有威胁,只盼着子黍赶紧离开。 “道友可知晓,这陇山深处,生活着一批魔修,他们可以修炼魔气?” “知晓。” 这植物天妖的回答令子黍精神一振,问道:“他们具体生活在何处?” “往我后方二十里,就是幽都。” “幽都?”子黍听这个名字一怔,听上去,竟然是一座城? “道友过去看了便知。” “好。” 子黍不打算再和这植物妖族纠缠,径直往后方赶去。 出了这一片地带五六里,果然撞见了一群向着北方走去的道士,子黍神念扫过,发现这些人身上都带着几分魔气,正是他要寻找的魔修。 这一次,子黍自己伪装成了邪修,上前与几人谈话,旁敲侧击之下果然了解到,前方真的有一座大山深处的城池,而且设下重重禁制,若从空中看去,绝对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同时,他也问起了之前碰到的植物妖族,这些魔修告诉他,那是天妖骨芋,骨芋在这陇山之内并不算稀少,只要有尸骸的地方都会生长,以吸食尸骸骨髓为生,但是成长到天妖层次的则相当罕见,其下方必定是一个十分巨大的万人坑,很可能就是上古时期仙魔之战的战场。这些骨芋虽然吸食骨髓,但是地下根茎错综复杂,哪怕是天妖,若想离开一处地方也极其困难,只要不靠近这些地带,便不会受到骨芋的攻击,倒和陇山内大多数植物妖族一般,只要不主动招惹,便能相安无事。 子黍听后连连点头,又和这些魔修交谈了几句,表示自己原是某一宗门内的长老,因为受人诬陷被逐出宗门,又心生怨恨报复宗门,杀了数人后被宗门和道宫通缉,最近才逃入这陇山之中,对陇山的了解还不算多,听闻大家都说这陇山深处有一处幽都,因此一直想着找机会拜访一番。 这些魔修听了哈哈大笑,又道他们便是从幽都中来,既然子黍有心前去幽都,他们带他一程也无妨。 子黍听后自然表示了感谢,跟着几人以普通星官的身份前往幽都。 其实,这段时间他也渐渐了解到,陇山内的邪修和魔修不是一路人。这些魔修都修炼一种名为炼魂诀的功法,而且对陇山极为熟悉,好似生来便在陇山生活,而邪修们则来自外界各地,虽然都逃入了陇山,但仍是一团散沙,远没有这些魔修来得团结。 至于修炼这炼魂诀到高深境界的,魔气深入真元深处形成魔元,就可以称为魔人了,因为随着修行渐深,他们终生都不可能摆脱这些魔气的纠缠,连身体都因为魔气而魔化,早已不是正常修士。 越是靠近幽都,神念的压制便越厉害,感知的范围也越小,子黍不禁向身旁的魔修们问道:“诸位可曾感觉到,冥冥中好似有什么在压制神念?” 一名魔修笑道:“哈哈哈,这是自然,此乃我族秘传的上古大阵——九幽炼魂阵。入阵者断绝一切神念感知,且神魂会受到来自九幽深处的九幽冥火焚烧,端的是威力无穷。” 子黍听后暗自警惕,错不了,就是这种感觉!当初在紫微宫禁地,他也有同样的感受,难道紫微宫禁地之中,也布下了一座九幽炼魂阵? 那么,紫微宫和这陇山魔族,到底有什么关系? 而且,听这魔修所说,九幽炼魂阵需要九幽冥火方能生效…… “敢问道友,不知这九幽冥火从何而来?” 魔修目光一闪,道:“道友去了便知。” 子黍默然,随着一众魔修往幽都走去。 幽都,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在这样危机四伏的陇山深处,竟然会有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城市。 林深处,连绵的高耸城墙内,有高大的神殿,神秘的祭坛,也有寻常的民居,嬉戏的孩童。甚至还有几座山峰,山上长着桃树,而山脚则是潺潺流水,这些生活在其中的人,大多都没有修为,便以渔樵为生,怡然自得,仿佛另一处山村。 当初,天一星君带着一部分杜家族人逃入南方大山,逃入妖都附近,在群妖环伺之下布下阵法,创建山村,设立神祠,三百年后所形成的,也就是这样一处世外桃源吧。 望着此情此景,他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天一星君杜迎卿,真的就是如今人们所说的那个十恶不赦,利欲熏心的大恶人吗?倘若真的如此,他何必要带着一批杜家的族人前往妖都?除了掩人耳目之外,只怕他自己也有过自己的抱负,也曾想过带领着自己的族人去开辟一片新的天地吧? 只可惜,三百年后,历经无数折磨的天一,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就像是这座隐藏在陇山深处的幽都,数千年前,也许曾是一处繁华的圣地,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动手!” 随着一声大喝,附近几名魔修突然间转身对着子黍,数件法器同时袭来,若是寻常星官,只怕早已在这一击下殒命。 青光一闪,几株藤蔓腾空而起,拦住了几名魔修的法器。 他这一具麦木化身,天生便有操控木系灵气之能,即便是植物妖族,只要修为低于他,也会不由自主地为他所用,在陇山中对付几名魔修,自然是绰绰有余。 “你……你是天妖!”众魔修见自己的攻击被藤蔓拦下,而子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陇山之中,能够如此轻易操纵藤蔓拦截星官攻击的,不是植物妖族中的天妖又是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子黍手一挥,数十条藤蔓纷纷缠住几名魔修,强大的木行之力下,几名魔修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体内的真元仿佛被藤蔓抽空,半点也发挥不出来。 若是这些魔修想杀他,为何要带他来幽都? “因为,因为……”一名魔修战战兢兢地开口,却被同伴瞪了一眼。 子黍冷哼一声,也不再客气,抓过一名魔修便以凝魂术强行逼供。 强大的神念压制之下,这名魔修顿时脸色惨白,忽然大喊道:“万魂诀!你怎么会万魂诀!” 子黍听了一怔,不由得收回了神念。万魂诀?莫非他修习的凝魂术还有另一个名字? 四周的魔修见此,纷纷大喊道:“老祖饶命!” “我等有眼无珠,无意冒犯老祖,还望老祖放我等一条生路!” 这些魔修的反应让子黍有些手足无措,他怎么会成为这群魔修的老祖?当初阑珊宫主送给他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尽管心中慌乱,子黍表面上仍是镇定,收回神念,道:“下不为例。” 几名魔修连连点头,子黍收起了藤蔓,顿时一个个就要给他跪下磕头行礼,子黍冷着脸做出不悦的模样,转身飘然离去,实际上则是心中大骇。 看这几名魔修的表现,他所修习的凝魂术,实际上是陇山魔族中一种相当高深的功法? 当初阑珊宫主托库楼送给他这份功法,到底是有什么图谋?莫非是诬陷他乃是陇山魔族?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阑珊宫主姜小雅也是陇山魔族?可她不是上古姜家之人吗?又怎么会成为陇山魔族?而且看样子,陇山魔族也是一个颇为讲究血脉的世族,所有功法和关于陇山的隐秘全部在其族中弟子神魂内设下禁制,根本不可能外传,姜小雅是如何知道的? 越是深究,谜团越多,子黍现在只觉得自己头顶仿佛有一片永远也剥不开的阴云,当中牵扯的早已不只是小薇的身世,还有整个中天乃至整个世界的秘密! 不论这凝魂术是不是陇山魔族的功法,既然已经发现了幽都,他自然不可能就此离去。麦木化身已经暴露,他没有杀这些魔修,这些人回去后定会宣扬他的事,所幸五神谷化身共有五道,特性各有不同,只要他注意点不再动用凝魂术,换一具化身也一样可以潜入幽都。 有了经验之后,子黍本尊神念一动,很快就操控着距离此地最近的稷火化身踏入幽都。 “道友请看,这便是幽都。” 稷火化身没有和魔修同行,却撞上了另外一批魔修,正如他先前一般,带着几名新来的邪修踏入幽都附近。 稷火化身暗中跟在后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邪修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自然不会去提醒这些邪修,果然在踏入幽都范围之后,那些魔修突然变了脸,对身旁邪修痛下杀手。 这些邪修也是刀口舔血之人,反应倒是极快,顿时和身旁魔修动起手来,但毕竟已经处在下风,忽然间邪修中的一人惨叫,已是被魔修所杀。 这被杀死的邪修落地之后,地上忽然冒起了蓝光,阴冷而诡异的火焰覆盖了邪修的身体,那火焰如同来自九幽,令人不寒而栗,即便子黍见了也隐隐感到恐惧。 莫非这就是九幽冥火? 还在猜疑之间,只见那死去的邪修忽然间站了起来,对着自己的几名同伴痛下杀手。 几名同伴猝不及防,又有一人被杀,落入地上,同样被诡异火焰覆盖,紧接着如同傀儡般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帮着魔修杀人。 剩下的邪修见了这般诡异景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却哪里还逃得出去,很快就被杀戮殆尽,又全部在诡异火焰之下变成了傀儡。 几名魔修相聚在一起大笑起来,“哈哈哈,这趟收获不错啊。” “呸!这一路上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还要受他们的鸟气,要不是必须在阵眼杀了这些人才能炼成傀儡,老子早就动手了。” “嘿嘿,改天向老祖要一份九幽冥火出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有了这几个傀儡助阵,我们办起事来,自然也轻松了许多……” 子黍在暗中听着这群魔修的对话,不禁神色凝重。 果然那诡异火焰便是九幽冥火,不过火焰又怎能将人变成傀儡?恐怕这九幽炼魂阵暗中还有人操纵,这些傀儡,实际上都是被操纵九幽炼魂阵的人给炼化了。 之前那些魔修对他动手的原因也清楚了,只是这幽都笼罩在九幽炼魂阵内,操纵大阵的想必也是神念极强之人,他又要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幽都而不被这所谓的魔族老祖注意到? 第三百零三章 巴人 就在稷火化身尝试着潜入幽都的同时,菽水化身也有了新的进展。 陇山内有一种植物,名为参天松,听一些常居陇山的邪修提起,参天松之中长寿者寿命可达数千年,乃是陇山中最长寿的天妖,子黍听后,自然起了拜访之心。 植物的寿命本就远远长于其他生灵,松柏又是其中佼佼者,菽水化身所遇到的这一株,屹立在陇山群峰的最高处,高达百丈,十人不能将之合抱,其寿或有数千年,对这陇山内的一草一木,想必都极为熟悉。 “敢问前辈在这陇山中生活了多少年?”面对参天松,子黍不再以道友相称,而是放低了姿态,毕竟这参天松可能有着数千年的寿命。 参天松一开始并无反应,子黍一人站在山巅,又问了一遍,见对方仍是毫无应答,不禁有些尴尬,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去时,却听到参天松那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 “将近三千年吧。” 子黍听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年,恐怕这世上除了仙魔,也只有植物妖族能够活到这种岁数了。 “敢问前辈可知晓,陇山深处有一处幽都?” “幽都?那是上古时期的事了。” “上古?前辈您知晓上古之事?” “呵呵,那是我幼时听族中长辈所讲的。”参天松接下来的话,令子黍大吃一惊,“上古仙魔之战后,古仙界破碎,当中上古青帝的仙宫,便落在这一片地带。青帝乃是东方之主,百花之神,我等植物能够修炼到如今地步,也是受了青帝仙境中木系仙气的恩泽。而在仙境破碎以前,此地便是巴族的领地,上古巴人,本为青帝后裔,青帝的仙宫落入陇山后,很快便被巴人掌握,只是巴人信奉的却是另一位更加虚无缥缈的神明,鬼帝土伯。” “鬼帝土伯?”子黍喃喃念道,在此之前,他甚至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不错,”参天松继续说道:“鬼帝土伯,便是巴人信仰的神。而在仙魔之战爆发后,青帝,土伯,后土等等传说之人,都被划为了魔族。” “等等,青帝也是魔族?!”子黍听到参天松此语大感震撼,他之前一直以为,只有妖族的一些仙灵才会被划分为魔族。 “青帝本自人族,土伯虽名为鬼帝,实为仙族,只不过与应龙妖祖交好,便在上古之时被斥为魔族……实际上,青帝并未修炼过魔元,倒是土伯曾得到应龙妖祖指点,又将这修炼之法透露给了巴人,巴人感激土伯之恩,便为之立祠祭祀,以至于今。先前道友所问的幽都,本是上古时期的仙族大能后土娘娘的行宫,而土伯,便是这处行宫的看守者。因为后土娘娘主掌幽冥,看守幽都的土伯也就被巴人称之为鬼帝。” “上古仙界……”子黍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敢问前辈,上古仙界到底有多少仙灵,又有多少行宫?这幽都莫非就是如今陇山深处的幽都?” 这一次,参天松沉默半晌,方才缓缓道:“上古自混沌中孕育而出,到底有多少位先天仙灵,又有多少后天成仙者,谁先谁后,谁为最强,至今也并无答案。即便是如今世上所传的三祖,圣尊风华胥,妖祖应攸仪,仙后任天灵,也并不是人、妖、仙三族真正的始祖,而且这三位也不一定便是三族之中的最强者。在仙族中,后土娘娘的实力相传便不弱于玄女娘娘;妖族之中,龙祖和凤祖也是和应龙妖祖平起平坐的角色。至于人族,上古帝君的实力,据说也足以比肩圣尊风华胥。之所以后世要称这三位为人、妖、仙三族的始祖,实际上是因为这三位曾经联合众仙灵之力创造了仙界,之后又引发了导致仙界分裂的仙魔之战,在上古时期最为着名,其传说流传后世,方才将这三位视为三族的始祖,至于三族真正起源于何时,至今也无从知晓,期间诞生过多少仙灵,又留下多少行宫遗迹,更是无从探究。” 子黍听后恍然大悟,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 原来风华胥、应攸仪和任天灵也不是三族的始祖,他初次听到这些传说时便觉得奇怪,若是这三位是始祖,那么在这三位之前的世界又是怎样的?莫非这三位都是从混沌中孕育而生的?那么别的仙灵又是从何而来?难道都是这三位创造出来的? 这一系列困惑,听到参天松的这番解释,才随之豁然开朗。风华胥、应攸仪和任天灵是上古仙界的缔造者,也是上古仙界的终结者,这才是三者被尊为始祖的原因,而并不是说,三族便是来源自这三位大能。 参天松又说道:“上古仙界虽是繁荣,却也并非所有仙灵都参与其中,如应龙妖祖那般开辟一方小世界隐居其中的也大有人在。倒是幽都的事,我可以直言,巴人将自己的居住地命名为幽都,不过是对土伯的信仰,真正的幽都,恐怕在另一方天地,那便不是我等能知晓的了。” 听了参天松的话,子黍对陇山深处这座“幽都”的渊源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拱手称谢后,想了想,又问道:“还要再打扰前辈片刻,不知前辈可知,如今的巴人首领是谁?又修炼到了什么层次?” 参天松问道:“你想做什么?” 子黍道:“探查一番往事。” 参天松默然,过了片刻,才道:“我们与巴人互为邻里,素不相犯,此事却是无可奉告。” 子黍听了稍感失望,想了想,又取出了之前炼制的随风菊精华,道:“前辈寿近三千年,此物或有些益处,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随风菊的精华,单纯拿来修炼效果不大,他也不缺保命的手段,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给麦木化身吸收了强化木行之力,而且也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吸收完的,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出去好了。 “这是……随风?”参天松见了子黍手中那三枚丹药,不禁动容,“你把它杀了?” 子黍见此有些尴尬,若是这参天松和随风菊交好,那他可就弄巧成拙了,“只是斩下半具道身。” “哈哈哈,这随风为祸千年,想不到竟败于你手,这份礼物,我便收下了。”参天松这般说着,地下深处一根根茎将三枚丹药取走。 子黍松了口气,朝参天松拱了拱手,道:“那么晚辈这便告辞了。” “嗯,”参天松沉吟着,等到子黍转身欲走时,又道:“听说巴人最近在幽都西北边有活动,倒是可以去看看。” 子黍听了微微一笑,心念转动之间,另外四道化身便一同朝着幽都西北角赶去。 麦木赶到西北角的时候,果然见到了众多的巴人,正围着一座巨大法阵议论纷纷。 当麦木化身靠近的时候,顿觉不妙,那几名当初撞见过他的魔修此时已是在四处宣扬,说是外界有一位修炼了万魂诀的老祖到来,一传十,十传百,此地几乎人人都在议论与他有关的事,他若是接近这些巴人,必然要被发现。 见此情景,子黍也是暗暗后悔,他本该心狠手辣一些,当初直接杀了这些魔修,偏偏那时听到万魂诀之事太过震惊,竟然没有想到杀人灭口,如今让这些人一传,他想悄悄混入幽都的想法算是彻底落空了。 “莫非使者大人真的来了?” “不可能,我们还未打通通道,大人怎么会提前降临?” “哼,这通道又不只在我们这儿有,说不定是别处的大人见我们诚心,方才来此相助。” “若是如此,那位大人为何不现身进入幽都,偏偏又转身走了?” 听着众巴人议论,子黍不禁暗感头痛,他已经意识到,这些人口中的大人,就是他。 不过,这些巴人看样子还在等一个人,那位真正符合他们想象的大人。 “嗯?”子黍虽未靠近,也已经看出,在一众巴人的中心,巨大的法阵之中,还盘膝坐着一个人,身上隐隐散发出星官的气息。 巴人修炼的是上古魔族的功法,虽然威力强大,走的却不是星神体系,是不会修炼出星辰之力的,而那坐在法阵中的,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星官! 看着那星官老态龙钟的样貌,以及熟悉的星辰之力,子黍心中一动,莫非这位就是上辅星官?他怎么会在这里? 子黍虽然认不出上辅所处的法阵,但也能看出法阵中有着极强的真元之力,甚至堪比星君,让上辅这样一位年迈的星官置身于这样的法阵之中,这些巴人到底想做什么? 正在沉思之际,他又感受到了熟悉的神念波动,虽然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目光一动,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原来正是那跟丢了的魔大和魔二两人。 这两位在巴人之中也算颇有身份地位,对着那法阵之中的上辅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什么,过了片刻,忽然间又关闭了法阵,两人上前,把如同虚脱的上辅拖了出去。 换下上辅之后,这两位又“请”上了另外一位二等星官,同样坐在法阵中心,然后开启法阵,海量真元汹涌而动,这人大喊一声,修为不如上辅,有些承受不出,顿时吐出了一大口献血。 而也就是同时,幽都北侧的山谷之中,忽然闪过了一抹亮光。 一众巴人见此大喜,纷纷道:“通道就要打开了!” “再加把劲!” “赶紧多抓几个星官过来!” 在激动之下,附近主持阵法的巴人又加大了阵法的输出威力,处于阵法之中的那位二等星官修为节节攀升,竟然隐隐有了突破星君的迹象。 子黍见此大惊,二等星官莫非也能突破星君?那可是多少一等星官竭尽毕生之力都无法做到的事啊!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所谓二等星官突破星君,又哪里是光靠阵法强推就可以的,没有那个道心,哪怕突破了也会重新掉回原来的境界,更不用说目前处在阵法核心的人根基不稳,恐怕要爆体而亡。 事情果真在按照子黍的预期发展,法阵中的二等星官忽然惨叫起来,气息在最接近星君的同时,身体隐隐有了开裂的迹象。 这些围观的巴人却是毫无所觉,或者说,他们的目光都望着远方的山谷,那山谷中不断闪过亮光,光芒越强烈,他们便越激动,阵法的威力也便越大。 “停!” 主持整个法阵的一位巴人祭司忽然大喊一声,阵法顿时关闭,但是那位身体开裂的二等星官却已是整个身体都在肢解,随着外界巨大压力的突然消失,整个人由内而外膨胀炸开,地上顿时多了一滩烂肉。 魔大魔二上前将这些烂肉清理掉,不多时,又拉了一位三等星官上来,坐在法阵之中,重新催动法阵。 这位三等星官的表现便有些不尽如人意了,起码不符合巴人们的预期,阵法催动没过多久便大声惨叫着晕倒在地,远方山谷也是毫无动静。 “哼,拉下去炼傀儡!”主持法阵的祭司脸色难堪,打开法阵后一把将此人丢了出去,魔大和魔二接好,转身将这人丢入了不远处的另一处法阵,也就是九幽炼魂阵的西方阵眼。 这人在惨叫呻吟中被九幽冥火吞噬,不多时,便成为一具毫无意识的傀儡,默默站在魔大和魔二身后。 “当真废物!”即便成了傀儡,魔大也忍不住踢了此人一脚,向魔二道:“族中怎么连这种人都找?” 魔二苦笑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二等星官,三等星官虽然效果差,但偶尔也能碰到几个起作用的。” 魔大吐了口气,道:“多抓几个一等星官来,估计要不了几天事情就成了。” 魔二摇了摇头,“风险也太大了,万一让紫微宫的人追进来怎么办?” 魔大哼了一声,嘀咕道:“要是开启了通道,紫微宫算个屁……” “真元石不够用了,赶紧再找一些。”主持法阵的祭司忽然起身关闭法阵,朝着魔大和魔二喊道。 魔大和魔二顿时露出了一副哭丧脸,真元石又哪里是那么好找的,没想到刚刚回到族内,就要被赶出去寻找真元石。 没办法,谁叫他们之前的事没办好,只得自认倒霉,出了九幽炼魂阵的范围,往陇山外围走去。 子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盯着魔大和魔二,等到这二人远离幽都之后,身形一动,已是拦在了二人之前。 “是谁!” “你……” 魔大和魔二不料竟然有人敢拦他们,而更诡异的是,以他们的修为,此人却如凭空出现,之前竟然毫无所觉,显然是遇上了高人。 子黍冷哼一声,也不废话,逼问道:“你们设下的那个法阵,到底是做什么的?!” 魔大和魔二脸色一变,魔大道:“前辈,您听我说……” 话音未落,只见黑雾涌动,魔大和魔二一同发功,滚滚黑气朝着子黍扑来,同时狂风大作,这两人已是动用风灵叶,御空往幽都逃去。 子黍冷哼一声,挥手驱散雾气,他五道化身此时皆在附近,魔大和魔二刚逃出去不到小半里,便见到一道金虹横空而过,拦在了两人身前。 “不好!”魔大和魔二见此大惊失色,不料还有人在前方阻拦,当即一哄而散,朝着东西两个方向逃去。 麦木,菽水化身同时出现,又将两人拦下,这次魔大和魔二无路可逃,只得束手就擒。 子黍正要继续逼问,忽然间神色又是一变,五道化身皆是神色凝重地看着北方。 滔天黑气从幽都之中袭来,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他已然惊动了幽都深处的星君! “轰!” 黑气如洪流,带着摧古拉朽之力,星君以下,只怕无人能够接住这一击。 不得已,子黍只好让五道化身合力对抗这一击,黑雾冲击之下,五道化身皆是踉跄后退,子黍心中也是骇然,想不到陇山深处竟有这样的存在。 黑雾弥漫四周,杀意越来越强烈,子黍顿觉不妙,五道化身欲走,却被黑雾阻拦,根本没有方向,也不敢轻举妄动,害怕被逐个击破,顿时显得相当被动。 “我教你一招秘术,所谓五行归元,生生不息,外应于天,内应于人,若将这五行应于人,则肝木、心火、肾水、脾土、肺金……” 正在子黍暗感焦急之时,幽篁剑轻颤,巫灵的声音传入了心间。 子黍大喜,“前辈,原来你也在!” 巫灵轻轻嗯了一声,道:“我能感觉到,这陇山内,也有我所寻找的答案……来人实力强大,你先按我教你的做。” “好。”子黍用心听着巫灵教给他的秘术,五道化身彼此感应,竟是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肝木、心火、肾水、脾土、肺金,五道化身化为五脏,彼此交融,竟是形成了一具五行化身,集合五道化身之力,真正突破了星君之境! “咦?”黑雾之中的人也颇觉惊讶,此时子黍的五行化身已是不弱于本体多少,两位星君若是交起手来,可谓是毁天灭地,轻易之间很难分出胜负。 这种情形之下,黑雾的侵袭逐渐放缓,那滔天杀意也有所缓和,显然这黑雾的主人已经转变了念头,不再执着于击杀子黍这五道化身,而是想和他这一具星君层次的五行化身好好谈一谈。 第三百零四章 白玉 “我巴人一族,隐居近万年,未尝干涉世事,不知道友为何而来,所图为何?” 黑雾渐渐凝聚,形成一道朦胧的人影,子黍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但是不确定那是否就是对方的真身,毕竟,此人的神念之力比他要强。 子黍对此人的装聋卖傻只是冷笑,“道友若真不涉世事,族中子弟,何意敢这般大肆掳掠残害我中天星官?” 黑雾之中的杀意又强了几分,只听雾中人阴森森地道:“阁下乃是为此而来?” 子黍想了想,他若说是,免不了一番大战,这些人所行虽然卑鄙,但他毕竟还有想要知道的答案,至于残杀星官之事,所杀的大多也是陇山内的邪修,本就是无恶不作或者心生贪念之徒,倒是很少见到这些人到陇山之外肆意妄为,当然这或许也是碍于紫微宫的威慑,总之还不值得为此翻脸。 一念至此,子黍语气缓和了些,问道:“不知道友这一族,与那紫微宫,可有什么渊源?” “紫微宫?”黑雾中人追问道:“你是紫微宫新晋星君?!” 子黍摇了摇头,道:“不是。” 黑雾中人冷冷道:“那你问这些做什么?” 子黍道:“我在紫微宫禁地看到了你们的人,所以一路追了过来。” 躲在远处悄悄看着天上的魔大和魔二听到这一番话,都是脸色大变,这才明白,子黍是他们引回来的。 “哼!”黑雾中人的神念落下,魔大和魔二都是瑟瑟发抖,好在外人面前,自家老祖也没有立即惩治这他们,而是向子黍道:“阁下还是莫要管闲事的好。” 子黍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只怕这闲事我还不得不管。” 黑雾中人听了大怒,无边雾气涌动,便要动手。 子黍神念一动,却是展露出了他所修的凝魂术。 “万魂诀?!”黑雾中人大惊失色,一股神念之力袭来,比子黍的神念之力还要强上不少,但确实是同源的力量! “不对,你只修炼了凝魂术,没有功法基础……”双方神念碰撞之后,黑雾中人很快看透了子黍的底细。 子黍也不否认,他当初修行的本来也不是什么魔道功法,只是阑珊宫主姜小雅给他的一篇神魂秘术而已。 “不知道友这篇秘术,乃是从何而来?”黑雾中人试探着问道。 子黍道:“阑珊宫主姜小雅。” 他自己也不知道姜小雅和这一族是什么关系,倒是想看看这人有什么反应。 “姜小雅?阑珊宫主?”黑雾中人沉思片刻,竟是说道:“没听说过。” “哈?”子黍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黑雾之中的那人,阑珊宫声势虽然还不如五大道门和两大道教,却也是天下间排得上前十的大势力,阑珊宫主姜小雅,更是名闻天下数百年的绝代星君,这藏在黑雾之中的人哪怕从未走出过陇山,应该也不至于连阑珊宫主姜小雅都不曾听说过吧? 见子黍这般惊奇的模样,黑雾中人也有些放不下面子了,“你们两个,赶紧过来!” 魔大和魔二听了,屁颠屁颠地跑到黑雾之后,低声说道:“大人,阑珊宫是灵州的势力,宫主姜小雅据说乃是上古姜家之人……” 神念一动,黑雾层层笼罩,后续的内容子黍便听不见了,也没必要再听了。 他神色古怪地看着黑雾,里面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难道真的在陇山内闭关苦修突破的星君,还从未走出过外界?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传承! 短短片刻间,子黍已是看出了端倪,若是自己苦修成为的星君,少不了要四处历练,经历一番生死,又哪里会像是眼前这人一般,缺少一些基本的常识,看上去也很少与人接触,和其他星君沉稳深沉的模样完全不符。这种情况,最大的可能便是眼前之人并非自己修炼成就的星君,而是接受了老一辈星君的醍醐灌顶,本身的年纪还相对年轻,虽然实力已经不弱于寻常星君,阅历经验却都还要差一些。 “这阑珊宫主乃是上古姜家之人,与我们巴人一族又有何渊源,怎会习得我族的秘术?” 向魔大和魔二打探了一番情况后,黑雾中的人又向子黍问道。 子黍耸了耸肩,道:“这我便不知道了。上古姜家和你们巴人一族同样传承自上古,或许在修炼之道上有所交流借鉴也未可知。” “不错……”黑雾之中人沉吟道:“道友来到我族,莫非便是为了这篇万魂诀功法?” 子黍如实道:“我是为了应龙一族而来。” “什么?!”黑雾中人大惊失色,神念从子黍身上一扫而过,竟真的发现了一丝应龙后裔的气息,和巴人族中祭祀的魔主同源! 只是,这一丝气息太过微弱,若不是子黍自己说出来,黑雾中人也绝难察觉。 “道友莫非是魔主的后人?” 应龙妖祖,魔界的缔造者,也是魔元的创造者,在巴人一族中,向来被尊为魔主,世世受到供奉。 子黍摇了摇头,又道:“我是她的……道侣。” 说到此处,他自然不免想到小薇,有些黯然神伤。不知这五年来她过得怎样了?自从流水阁中分别之后,两人便已是天南地北,再难相见,等到查明当初的真相之后,不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回到南国,去和她一同面对所有的劫难。 黑雾中人默然看着他,神念感知之下,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子黍的情绪,这是做不了假的,哪怕此人不是应龙后裔,也必然和应龙后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魔主的后人,便是巴人一族的尊主。 “我明白了。”黑雾中人道:“我族世世代代侍奉魔主,绝无二心,道友既然与魔主的后人结为道侣,自然便是我族贵客,还请到族中小叙。” 子黍点了点头,看着那团黑雾,又道:“道友仍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么?” 黑雾中人有些犹豫,道:“道友来此的,也不是真身吧?” 子黍淡淡一笑,道:“无妨。” 这人喜欢藏在黑雾里就藏在黑雾里好了,他对别人的隐私也不大感兴趣。 听子黍这般说,藏在黑雾中的那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黑雾渐渐散去,当中竟是一名头戴银冠,穿着玄色襟褂和绣花罗裙的女子,黑衣罗裙,衬得她肤色相当白皙,又有一双秋水瞳仁,如墨秀发,怎么看都是十七八岁的东邻采桑少女,哪里会是什么魔功深厚的大魔头? 见到子黍错愕的目光,女子脸色微红,又有些恼怒,道:“道友何故如此看人?” 子黍回过神来,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在下姓杜,名子黍,不知道友名讳?” 女子道:“原来是杜道友,小女子姓白,名玉。” 子黍神色古怪,对她点了点头。 之前她藏在黑雾里的时候,可是一副粗犷的男子声调,此时散去黑雾,反倒成了娇滴滴的小女子,这反差之大,自然令子黍觉得有些别扭。 白玉似乎也感受到了子黍的情绪,道:“我族隐居陇山,虽是不涉外界,四周却也是危机重重,为了族内安定,对外我便常常扮做男子,好叫他人不敢轻视。” 子黍道:“白道友何苦如此?即便是以本来面目示人,以白道友的修为,也足以睥睨天下,又有谁敢轻视?” 白玉苦笑一声,道:“虽说如此,可貌美女子却是最容易招来是非的,又有谁会对一个藏在黑雾里的大汉感兴趣呢?” 子黍点了点头,世上人心便是如此,见到貌美女子,个个都是趋之若鹜,哪怕明知对方是星君,只怕也有许多不怕死的,抱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想法跑到陇山来,只为了看一看这位的容颜模样。而且,越是难得一见,见过的人越是会对他人吹嘘,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巴人一族也不用隐居了,天下人人都会知道陇山深处还有一位貌若少女的星君,就好像如今天下人人都知道阑珊宫内有一位貌若天仙,风华绝代的宫主一般。 当然,白玉和姜小雅是不同的,姜小雅太过神秘,也正是因为其神秘方才吸引人,而白玉人如其名,只怕终生都不曾走出过陇山,她真正吸引人的,其实是她的体质——纯阴之体。 想到此处,子黍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种女子,天生阴气太重,十个里面有九个是要早夭的,她能活下来想必是受了精心照料,不过话又说回来,纯阴之体修炼阴冷的魔功,倒是进境惊人,白玉容貌不过十七八岁,子黍估计她的真实年龄也不会超过五十岁。 白玉倒是被子黍看得有些不自在,黑雾渐渐升起,又将她的容貌掩盖,子黍见此苦笑一声,问道:“白道友的师尊如今可还健在?” 白玉道:“师尊将这一身修为传给我后,在几年前已经仙逝了。” 子黍点了点头,他和白玉此时已经回到了幽都,魔大和魔二两个也跟在后面,不过已经被两人忽略,子黍的神念往幽都内延伸,果然没有碰到第二股星君层次的气息。 白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禁有些苦涩地说道:“道友是信不过我么?我们巴人一族,世世侍奉魔主,魔主的后人,便如同我族的尊主,绝不会有加害之心。” 子黍挑了挑眉,道:“魔主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竟如此忠心?” 白玉道:“魔主宽仁爱众,大公无私,一心为天下苍生着想,我们巴人一族当初受到魔灵使者之命,未曾随魔主回归魔界,便是为了魔主万年后重归人间做准备。届时魔主统领人间,世上人人皆可修炼,再无仙凡之别,妖族和人族也不会再有厮杀,彼此和睦相处,天下大同,万世安康……” 子黍无语地听着白玉滔滔不绝,看来陇山巴人一族信奉魔主已经到了入魔的程度,他要是敢说魔主半句不好,只怕白玉当即就会和他翻脸动手。 什么大公无私,一心为天下苍生,不过是为了争夺人间的统治权罢了。看看魔界所用的手段,和光明正大有一点关系吗? 不过进入幽都后,他也算是明白了巴人对于魔族的热情不是假的,众多巴人见到他和族中圣女一同回来,又听到圣女说他是魔主后裔的使者,当真是夹道欢迎,一个个顶礼膜拜,就差为他立生祠了。 回想自己在中天近乎人人喊打的处境,和巴人们奉若神明的模样,子黍心中也是怪异万分,甚至隐隐滋生了邪念。 当人被四周的人拥戴到极点之后,除了虚荣之外,还不免会升起狂妄之心,只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怎么做都是对的,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毫无顾忌,为一己之私强人所难,甚至逼着他人去死,而且不会有半分心理负担。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子黍很快惊出了一身冷汗,幽都之内有着若有若无的魔气,他若是不注意,恐怕还真的会被这些魔气所侵蚀,心生邪念。 不过,反观白玉,却好像没有这种顾虑。 按理来说,生活在这种幻境之下,日日夜夜修炼魔功,不该是妄念丛生,为所欲为么? 既然有此疑惑,子黍便问道:“白道友,你修炼这万魂诀,可有产生过什么想法?” “想法?”白玉听后一怔,“不知杜道友所言为何?” 子黍直截了当道:“便是心魔。” “心魔?”白玉皱眉沉思,道:“问心无愧,何来心魔?” 子黍听了不禁无语,感情白玉和这些巴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做的事光明正大,没有丝毫愧疚恻隐之心是吧? 若是这般想来,还真没什么问题。只要自己觉得做的事情是对的,而且不顾他人看法,受到任何阻碍都毫不在乎,那么哪里会有什么愧疚之心,哪里会有什么心魔?最多只会觉得,那是理当如此。 如此想来,所谓魔气,魔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心中无魔,即便修炼魔功,又有何不妥?自古便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若是魔功真的有极大的隐患,或者修炼之人一个个都要发疯发狂,那么如今哪里还有人会修炼魔功? 就像他悟道时领悟的正反之道一般,没有正道,哪里来的魔道?都说魔元害人不浅,那是拿来当杀人手段的时候方才如此,可这些身体力行修炼着魔元的巴人,又有哪个出了大问题的?若是用来杀人,仙元和魔元其实没有多大区别,不过一个阳刚,一个阴狠罢了。 想通了这些,子黍对幽都的抵触也弱了几分,道:“先前我看幽都西北角好似在举行什么活人血祭的仪式,白道友可知那是做什么用的?” 白玉奇道:“血祭?有这回事吗?” 子黍皱眉道:“我见那法阵中的人,不是爆体而亡,便是被抓去炼了傀儡,极少有能够生还的。” 他不信白玉会不知道此事,可在这种情况下装聋卖傻,未免有些过分了。 白玉沉吟片刻,神色严厉起来,转身朝后方喊道:“你们两个,过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她甚至不记得魔大和魔二原本的名字,只是指了指他们两个。 魔大和魔二对视一眼,来到白玉和子黍身前,忽然扑通一声一齐跪下,哭喊道:“冤枉啊!圣女大人,我们都是按您的吩咐布下的九天回灵阵,明明是帮助那些星官提升修为的阵法,怎么会成了血祭呢?” 白玉道:“我是让你们邀请外界有希望突破星君的道友前来突破,何时又允许你们炼制傀儡了?” 魔大和魔二面有难色,结结巴巴地道:“这些人都抓过来了,要是,要是放出去,岂不是……” 白玉冷哼一声,道:“把田长老给我叫来!” 子黍在一旁看着,倒是觉得颇有意思,他不知道白玉这番态度是不是做给他看的,也想看看她如何收场。 第三百零五章 整顿 不一会,主持九天回灵阵的祭司田长老便匆匆赶到了白玉身前,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乃是十几名星官,当中有的神色萎靡,有的神色麻木,还有的则是已经被炼成了傀儡,面无表情地站在田长老身后。 田长老见了白玉,当即单膝跪地,拱手道:“回禀圣女,参与九天回灵阵的一共有二十三人,失败十一人,当中五人因承受不住真元之力暴毙而亡,剩下十八人全部在此。” 白玉向田长老身后看去,指着四人道:“这四具傀儡是怎么回事?” 田长老道:“突破时神魂受损,以炼魂阵暂保一命,等到此间事了,便会洗去记忆,送出幽都。” 白玉点头道:“族中传下过祖训,秘术不可轻用,以活人私炼傀儡,一经发现,立即逐出本族,念在长老是为救人,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田长老道:“是!属下这就为几人还魂。” 说罢,转身对着那四人,眸中精光闪烁,动用起了巴人一族秘传的控魂术,很快就解开了四具傀儡的神魂封印,四人眼里都重新恢复了灵动。 子黍看着这一幕,也是颇觉讶然。他原以为,被炼制成傀儡之后,已是神魂俱灭了,没想到这田长老竟然还能把人重新变回来,也就是说,巴人一族的傀儡术,其实只是封印了宿主的神魂,然后强行操控宿主,而并不是将宿主的神魂彻底抹杀,将其躯体变成行尸走肉? 不过结合之前的所见,他也绝不相信,巴人一族对秘术的管控真的就如白玉所说那般严格。这些人将外界的星官和邪修招到幽都附近,然后炼制成傀儡,之后对这些傀儡做了什么,那可就只有这些人自己知道了。即便不曾真正灭掉这些傀儡脑海内的神魂,但只要小心一些不要暴露在白玉眼皮子底下,想来白玉也不会真的去管这些事,那个时候这些傀儡还不是想用多久用多久,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哪里会好心地再将人给放了? 子黍对此十分不屑,但毕竟白玉还在身旁,该怎么管理族人是她的事,他也不好越俎代庖。处理此事的最好办法,还是让白玉自己去一点点改变和约束她的族人,而不是由他来动手惩治或者杀人。 想到此处,子黍对白玉说道:“先前你说魔主的理念是无私,是为天下苍生,可你的族人做的,好像和这一理念有些背道而驰吧?” 白玉的目光有些游移,“为了族中大计,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子黍道:“你们的大计是什么?” 白玉稍显犹豫,想想子黍应该是和她站在同一阵营的,便道:“是为了打开魔界入口,接引魔灵使者。” 子黍听后暗暗心惊,又问道:“用这个阵法么?” 白玉点头道:“是的,我族北方的幽冥谷本是通往魔界的入口,却被神秘法阵封印,无人能够将之开启。直到我晋升星君之时,族中布下了九天回灵阵,却意外引动幽冥谷中的法阵封印,这才知道原来九天回灵阵能够和那神秘法阵产生共鸣。” 子黍道:“若是两个法阵能够共鸣,数千年来,难道你们是第一次动用这个所谓的九天回灵阵?” 白玉摇了摇头,道:“历代布阵点都选在鬼帝祠前,以求得到鬼帝土伯的庇佑,不过我晋升时,恰逢族内的百年祭祀大典,若要在鬼帝祠前布阵,就会延误祭典,所以将这九天回灵阵布置到了城西,却不料引起了幽冥谷中法阵的共鸣。” 子黍听后,道:“所以这法阵的布置地点才是关键?” 白玉道:“是的,我们近年来尝试了许多次,才找到最佳的共鸣点,预计若是有人能够在那里突破星君之境,引来的庞大能量足以产生巨大的共振之力,将幽冥谷内的封印破除。” 子黍皱眉道:“必须要在那个点上突破星君么?” 白玉叹息道:“若非如此,我们又何苦如此行事?数千年来,我族都是隐居陇山,低调行事,即便那些外界邪修来犯,也是忍气吞声,直到这些年,为了寻找合适的人,族人们才渐渐走出幽都,开始到外界活动。” 子黍道:“就这个结果来看,好像不尽如人意。” 白玉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知道你的意思,几千年来,族人一直都在陇山之内,不曾与外界接触,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单纯,很善良,不要说人,即便是鸟兽也不忍心伤害。可随着封印渐渐解开,族人们一个个走出幽都,大家就慢慢地变了,变得冷漠、自私甚至是阴狠毒辣,无恶不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们走出幽都后第一次接触到外界,便是与陇山中那些邪修打交道。” 子黍闻言哑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幽都中的巴人若是出去了整天接触的都是一群邪修,久而久之,难免会变得和那些邪修一样,这就是环境的影响,巴人一族对外界的第一印象就是尔虞我诈,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又哪里能够奢望他们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如此说来,白玉虽为星君,却大多时候都在幽都之中苦修,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然如今子黍面对的,恐怕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而不是迷茫不知所措的巴人圣女了。 听她说的都像是真心话,子黍也对她说道:“你若真的觉得不妥,就应该阻止这一切。” “可他们都是我的族人,我还小的时候,都是族内的长老照顾着我长大,我又怎能……” “在你的眼里,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是不是?” “是……” “那就更应该严加管束。”子黍的神色严厉了起来,“越是纵容,越是害了他们!治国如治家,这一城之中,数十万族人,如今不但是你的亲人,更是你的臣子,令所不禁,命有不行,你做圣女的威严何在?又对得起将这个位置传给你的师父吗?对得起那些对你寄予厚望的族人吗?!” “可是!”白玉一生中还从未有人对她如此说过话,想要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气闷在胸口,难受得不得了。 子黍见此,轻叹一声,若是小薇,或者说妖无情,在处理这些事上绝不会像是白玉这般优柔寡断。快刀斩乱麻,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偌大一个妖国都治得好,又哪里会治不好一个小小的幽都?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也可以看出来,白玉还没有变得和她那些族人一般阴狠毒辣。就像小薇在妖族取得名字一般,妖无情,若想管好偌大一个妖国,就必须要无情,而白玉恰恰是碍于族人的亲情而不知所措,放任自流,让结果不断地恶化下去。 “我知道了,杜兄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会处理此事的。”闷闷地站了一会,白玉对子黍这般说道。 子黍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一旁早有几名巴人迎了上来,给他安排了上好的宿处。 巴人一族想要打开魔界入口,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子黍却不打算将这件事传出去。一方面,魔界入口尚未开启,他还有能力阻止一切;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白玉和她的族人会如何做。 不论当初上古仙魔之战谁是谁非,如今胜者为王,天下已经安定,魔族哪怕再不甘心,也不该重新掀起一场大战,闹得生灵涂炭。这一点上,子黍的信念是坚定不移的,既不偏向仙,也不偏向魔,而是偏向那许多和他一样,经历过动荡和流亡,失去了曾经的亲人和恋人,饱受着打击和磨难的普通人。 在幽都内的宫殿中住了一夜后,翌日便有使者来传唤,说是圣女约他在鬼帝祠前相见。 鬼帝祠修建得相当雄伟,碧玉琉璃瓦铺的重檐庑殿顶,长宽高皆是九十九丈,丝毫不逊色于五大道门,当中供奉的鬼帝土伯样貌也相当可怕,头上长利角,眉心开天眼,虎头牛身,张牙咧嘴,好似要将人吞下肚去。 白玉就站在鬼帝祠前,没有用黑雾遮掩身形,比起那后方十几丈高的土伯神像,显得相当渺小,可是站在鬼帝祠外的人,沿着一重重台阶往上望去,她又好像是鬼帝的化身,身后的神像也随之更显威严。 子黍来到此处,发现鬼帝祠前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巴人,黑压压的一片,估计有数万之众,又抬头看了一眼白玉,不知她是要做什么。 白玉今日的打扮也有些与众不同,穿着祭祀神灵时的五色神衣,手持黑蛇法杖,低头看着下方的族人,又或者说她的子民。 “大人,圣女让您上去。”一旁的使者低声在子黍耳边说道。 子黍听后一怔,不知道白玉是搞什么鬼,却也在众多巴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了鬼帝祠。 白玉朝他点了点头,稍稍让开一步,让子黍和她站在一起,而后对着台阶下方的数万巴人说道:“我们巴人一族世世效忠于魔主,伟大的神灵,我们的庇佑者鬼帝土伯,也是魔主麾下的大将。可是,数千年来,我们一直在幽都之中生活,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祭奠来祭祀两位神灵,却从未有人见过真正的鬼帝,从未有人见过真正的魔主!我在族中的时候,便常常听到有族人在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灵,我们祭祀的神灵是不是真的存在?其实,不要说是你们,便是我,也曾经怀疑过这一切。如果神灵真的存在,祂为什么不回应我们的呼唤?难道是我们的祭祀还不够虔诚吗?难道是神灵早已忘了我族吗?” 说到此处,白玉忽然后退一步,让子黍站到了前方,激动地说道:“直到昨天,我们终于迎来了魔主的使者!魔主没有忘记我们,神灵们都没有忘记我们!祂们知道我族的心意,所以派下了这样一位使者来帮助我族!” 子黍愕然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身看看,下方的巴人一阵骚动,忽然间有人大喊起来,“魔主万岁!” “魔主万岁!” “魔主万岁!” …… 一阵阵喊声,如潮水一般袭来,越来越强烈,有如千军万马在厮杀,子黍面对这般气势也不禁变了脸色,搞不清楚白玉到底想做什么? “别说话,站着别动。”正在子黍惊愕之时,白玉的神念传音却在脑海中响起。 他看了看白玉,等到下方的欢呼声渐渐减弱后,白玉又走上前去,神色冷了下来,道:“可是,魔主使者对我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 她这一句话,用了神念之力,传出去清清楚楚地落到每一个人耳中,顿时间,数万人变得鸦雀无声,都是怔怔地望着她和子黍。 白玉道:“当初鬼帝传给我族修炼之法时,曾明确强调过,‘不炼魂,不夺魄’,如今还有几人记得当初的训诫?!” 满场鸦雀无声,子黍以神念问道:“鬼帝当初说过这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玉以神念回道:“鬼帝当初传给我族三大功法,分别是炼魂诀,百魂诀和万魂诀。三大功法分别有三门对应的秘术,名为炼魂术,控魂术和凝魂术。其中炼魂术能够炼制魂魄为己用,而控魂术则能夺取他人魂魄,甚至占据他人躯体。这两门秘术因为太过阴毒,鬼帝确实留下过训诫,族中也曾有过规定,不得将之用于他人,可近些年随着对外界的接触越来越多,族人也都开始修炼起炼魂术和控魂术,美其名曰抵御外敌,但也因此做了许多错事,只是大多在幽都外围,我神念覆盖不到,便也一直未曾追究。” 子黍道:“你是想用我来整顿族内?” 白玉道:“抱歉了,杜兄,事先并未通知于你。不过杜兄想来也不会怪罪吧?” 子黍道:“自然不会,我倒是比较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违禁之人?” 白玉道:“视情况而定吧。” 在巴人一族中,白玉的年纪其实不大,虽为圣女,却还受着几名长老的制裁,这些长老之中,保守派选择支持她,而激进派则占据了多数,因而才会导致族中变成如今的模样。 “圣女,这样做,不太好吧?”一名满脸皱纹的老者站了出来,道:“我族固守幽都数千年,为的就是等待魔主重临世间,夺回曾经失去的一切。若是还像以往那样故步自封,恪守条规,又如何去夺回一切?难道魔主和鬼帝会希望我们如缩头乌龟一般,只知道躲在幽都之中,连踏出外界一步也不敢吗?” 白玉道:“李长老,你说的固然有道理,可我们的复兴之路,难道非得通过炼魂夺魄的手段吗?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一些?” 李长老哼了一声,道:“圣女大人,您再三思,手段没有善恶之分,只要有用,就是好手段,否则,不要说走出陇山,单单是那些逃入陇山的邪修,就足以将我族杀戮殆尽。” 白玉脸色一变,还想反驳,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言语。 子黍见此,对那李长老说道:“确实,手段并无善恶之分,可用这手段的人却有善恶之分。正如之前田长老的演示,炼魂夺魄之术,可杀人,亦可救人,只看用此术者心正不正了。如今李长老所说的,不是炼魂夺魄之术,而是损人利己之术,这样做,当真对吗?” 李长老脸色一变,有些难堪地看着子黍,道:“您是魔主的使者,什么时候又讲起正道了?既然为魔,不能快意恩仇,难道还要损己利人,去无私救助他人?” 子黍道:“损人利己,天下人之天性;损己利人,却是天下人之追求。是正是魔,只在手段之分,彼此的追求却是相同。若是魔主重临世间,一统江山,那么魔主便是世上最大的圣主,我等皆为圣使,为万民之敬仰,天下又何来有魔?” “这……”李长老被子黍说得哑口无言,他没想到,这位魔主的使者,竟然一心想当圣使,想成为万民敬仰之人。 子黍又道:“若是按李长老所说,修魔便是损人利己,今日损我,明日损他,那么天下又有谁信得过?魔主又岂能相信,如李长老等人,是真心效忠于祂?” 李长老慌忙道:“使者千万不要误会,我等一心忠于魔主,绝无二心!” 子黍道:“若魔主令李长老去重整河山,身先士卒,李长老作何打算?” 李长老瞪着眼,看着子黍,他若是真的答应下来,估计子黍真的会让他去身先士卒打头阵,如今还是紫微宫的天下,他虽然修为不俗,可这种时候冒头,那不是找死吗?可若是不答应,等到子黍说他不忠于魔主,那么麻烦又大了。 斟酌片刻,李长老道:“若真的是魔主亲自下令,老奴愿为魔主身先士卒。” 他着重在“亲自”二字上,相信这样子黍就无权指挥他去做什么事了。 子黍却根本不去猜李长老的心思,径直问道:“李长老看上去颇为勉强啊?看来为魔主效忠,也是一件损己利人之事,岂不是与李长老损人利己的理念背道而驰?李长老这么多年供奉魔主,所思所想却全非魔主所需,又岂谈得上绝无二心?” “这……”李长老已是被子黍问得额头冒汗,此时心中也已明白,这位魔主使者,远非原先的圣女那般好说话。 “使者大人您总说什么损人利己,损己利人,老奴不知何意,老奴只想为魔主尽忠,又资质愚钝,实在不知使者大人所问的到底是什么,” 见子黍不好对付,李长老开始装起了糊涂。 子黍道:“既然李长老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做,那么现在族中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是真的为魔主尽忠,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 说到最后,他已是透露出几分星君的威严,李长老虽然也有准星君的实力,但在真正的星君面前,却是如同凡人,不禁冷汗直流,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第三百零六章 叛徒 白玉见此,道:“李长老也曾为我族做出过巨大贡献,如今却因一己之私而违背族规,不免令人失望。柳婆婆,您说该如何处置?” 只见众多巴人之中,缓缓走出一位拄着拐杖的银发婆婆,看了看李长老,对白玉道:“李长老这段时间纵容族人通过诱骗、捉逋、威胁等手段,一共炼制了七十八具傀儡,其中星官十六人,星师六十二人,当中二十二人为陇山中的邪修,还有五十六人为外界掳掠而来,这五十六人中,又有十八名貌美女修,自从被带回幽都后,便一直留在李长老的府邸之中,不知是做了何事。” “你!”李长老大惊失色,不料柳婆婆竟然一直在暗中监视他。这柳婆婆自幼抚养圣女长大,在族中地位极高,圣女对她的话,可谓是深信不疑,如今她这么说,不是想将自己置于死地吗?! 果然,白玉在听到此事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咬牙道:“婆婆可还找得到这些人?” 柳婆婆点头道:“把人带上来。” 当即便有数名巴人男子,拉着一根绳子,将五六名双手被缚的女修带到了众人面前,那些女修一个个衣衫褴褛,神色麻木,表情呆滞,却无一不是容貌上佳,在场的一些男子看了,都不禁暗暗咽了口唾沫,看向李长老的目光顿时多出不少鄙夷,而其中还有几分难言的嫉恨。 李长老见此,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圣女早就和柳婆婆串通好了,就等着今天来狠狠地整他,不禁怒极而笑,“哈哈哈,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柳婆婆你为了除掉老夫,当真是费尽心机啊!这些傀儡,谁知道是我炼制的,还是柳婆婆你自己抓来的?!” 柳婆婆道:“族中数百人皆耳闻目睹,岂有虚言?” 李长老呸了一声,道:“难道你便没有参与其中?不然又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柳婆婆呵道:“事到如今,李承渊,你还想狡辩么?!” 李长老被直呼其名,大怒之下便要向柳婆婆动手,却听到耳边响起一声冷哼,如同炸雷一般震慑住了他。 白玉双眸如深渊,目光落在李长老身上,李长老也不由自主地与她对视,眼里满是惊恐,浑身颤抖,却无法移开目光,终于奔溃般地大喊一声,抱着头啊啊乱叫,然后身子一扑,直接倒在了地上。 四周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却见那李长老又爬了起来,目光呆滞,嘿嘿傻笑道:“我要玩,我要玩,嘿嘿嘿,我要吃糖……” 一众巴人见了,无不胆寒,即便是子黍也为之心惊。若是他没看错,白玉动用的,正是凝魂术,她自幼修习万魂诀,配合凝魂术施展后,威力巨大,连准星君都毫无抵抗之力便被抹去心智,成了痴呆的傻子,可以说,若是她想,甚至可以将整个巴人一族统统炼为自己的傀儡,而她却没有这么做,可见确实是恪守着巴人一族当初的族规。 白玉道:“来人,把李承渊带下去,罚入幽冥谷禁闭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再为他恢复心智。” 当即有人应声而上,拉着李承渊离开鬼帝祠,剩下的一些巴人则是神色惶恐,因为他们之中,也有不少和李承渊一般,做了同样的事。 处理了李承渊后,白玉又和柳婆婆点名道姓,抓出了几个罪行严重的,统统加以处罚,不过都是在身上施加禁制,而没有像是对付李承渊那般,直接将人弄成了傻子。那些抓来的傀儡,也全部由白玉施展万魂诀,重新恢复了神智,抹去了被炼为傀儡的记忆,安排族人将之送出幽都。 剩下还有许多参与炼魂的族人,由于人数众多,罪行也不大,白玉的处罚也相应较轻,或是施展肉刑,或是抄没家产,族中之人虽是神色惶恐,可是在她的威严之下,却是不敢吭声,一个个都甘心受罚。 经过此事,族人对她的印象也随之转变,看向圣女的目光,从单纯的敬仰,变为了敬畏。 日暮,在柳婆婆的帮助下,白玉终于将数千名违犯族规的族人统统处置完毕,即便是星君,也稍显疲惫,见子黍一直在一旁旁观,苦笑道:“族中丑事,让杜兄见笑了。” 子黍摇了摇头,道:“无妨。” 如今看来,白玉能够成为星君,自然有其果决之处,今日之事,可谓做得雷厉风行,赏罚分明,恐怕换了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 回想白玉对那位李长老施展的手段,子黍也是有些心痒难耐,见四周已经没有多少人,便问道:“不知可否请教一事?” 白玉淡淡一笑,“杜兄但说无妨。” 子黍道:“先前我看白道友以凝魂术惩治那位李长老,手段相当高明,莫非这万魂诀真有如此威力?” 白玉之前那一下,可不是单纯把李承渊弄成傻子,而是封印了李承渊这么多年的记忆,让他只保留下自己最初作为孩童时的一点意识,而且神念之力禁锢了脑海,导致李承渊的心智在封禁期间永远无法恢复,只有等到二十年后,白玉出手帮李承渊解开脑海中的封禁,才能让他重新恢复神智。 既然能做到这一点,那么,白玉若想修改一个人的记忆,也绝非难事。 白玉听子黍这般问,抿嘴想了想,道:“杜兄既然已经修习了凝魂术,若要修习我族的万魂诀也不算难事。不过,此术乃是族中不传之秘,杜兄必须帮我做一件事,我才能答应将功法传给杜兄。而且,即便修炼了万魂诀,效果估计也不会如杜兄想象中那般好。” 子黍只是随口一问,知道他若想修习万魂诀,白玉的要求必然极为苛刻,便避开这个话题问道:“为何我即便修炼了也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白玉道:“我族流传的还是上古时期的修炼之法,如今杜兄所修的却是星辰之力,效果是不一样的。” 子黍对上古修炼之法倒是颇感兴趣,追问道:“白道友可愿为我大致讲述一下上古时期的修炼之法?” 白玉点头道:“其实上古时期,修炼之法相当纯粹,目的便是成仙。而若想成仙,少不了三个部分,也就是体气神三部分。体为炼体,对应星师的境界名为锻体境;气为练气,对应星官的境界名为引气境;神为炼神,对应星君的境界名为炼神境。体气神三者皆圆满无缺之后,便要渡雷劫,成功渡劫之后,便踏入了飞仙境,飞仙境的修炼者,也就是如今世上所谓的仙灵。” 子黍听了果真觉得相当简单明了,又道:“那位李长老,按照你们的说法,也就是引气巅峰,初踏炼神?” 白玉道:“是的,李长老已经触摸到了炼神的门槛,但毕竟不曾真正迈出这一步。我族中的三大功法,炼魂诀和百魂诀都是阴狠毒辣,唯独万魂诀注重修炼,为的就是能够在炼神境修炼出圆满的神魂,这样渡劫飞升之时,成功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强,即便失败,神魂也不易消散,会有更多重修的可能。” 子黍道:“所以那李长老没有达到炼神境,神念之力远远不如你,你才能轻易控制住他?” 白玉道:“嗯。在上古之法中,炼神境才算真正开始修炼神魂,杜兄所修的星神体修却是不断强化对诸天星辰之力的引用,恐怕与之有所不同,即便修炼了万魂诀,效果也不会很大。” 子黍苦笑一声,却也并不失望,放弃了修炼万魂诀的念头,倒是有心情问一问白玉想让他做什么了,“白道友先前说我若想修炼万魂诀必须要帮你做一件事,不知又是何事?” 白玉目光闪动,道:“打开幽冥谷的封印。” 子黍神色一动,“白道友莫非以为,我便有能力打开封印?” 白玉淡淡一笑,道:“自然不是指望全凭杜兄一人之力去做此事。只是希望杜兄能够帮助我族早日打开封印,迎接真正的魔主使者到来,若是杜兄愿意相助我族完成此事,这万魂诀小女子自当双手奉上。” 子黍哪里会这般轻易答应下来,只是笑道:“我先在幽都小住几日,了解了解情况再做决定,白道友觉得如何?” 白玉道:“求之不得。” 于是,子黍便在幽都中留了下来。 幽都城西,九天回灵阵仍是每日都在展开,仍是每日都有人在其中尝试突破,不过白玉整顿幽都之后,便无人敢再出去抓星官回来尝试了,如今留在幽都的外界修士,皆是自愿而来,不愿错过这个突破星君的机会。 几日探查下来,子黍也发现,幽都之中,虽然只有白玉一位炼神境修士,却有十几位引气巅峰的长老,这些长老平时居住在幽都的四方,分成四个区域,各自管辖着各自的族人。也就是说,巴人一族内部,也是由十几个大家族组成的,直接效忠于圣女白玉的也就是鬼帝祠和后方魔主坛的少数祭司,难怪白玉无法有效地掌控整个幽都。 巴人一族的修炼也很奇特,魔主坛上每年都有活人祭祀,这一习俗延续到了今天也不曾改变,甚至有很多人自愿献祭自己,认为这样灵魂便能穿过封印,回到真正的魔界。族人平日里的修炼也少不了阴气和血煞,几乎时时与死人为伴。他们喜欢炼制傀儡,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习惯了与死物相处,不开口不说话不思考的傀儡,比起一个活人,更让他们感到放心甚至亲切。 就连族中男女的打扮装饰上,也有不少小骷髅头挂坠,白骨簪子,牙齿饰品,甚至是以指骨做成的头冠。子黍曾问过一些人,这种在外人看来恐怖的挂饰,在他们看来竟然感到很亲切和温暖,因为他们认为,每一样死物上面,都带着生前死者的灵魂,戴上这些饰品,便会受到先人的祝福。 入乡随俗,子黍虽然不适应巴人一族的喜好,却也没有多加干涉,在大致了解了幽都居民的生活情况之后,他便开始思考一些更重要的事。 比如说,当初魔大和魔二去紫微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紫微宫禁地内他感受到了和九幽炼魂阵一样的气息?当初巴人一族的秘术是如何流传出去的,为什么紫微宫内会有炼魂术,而阑珊宫主姜小雅则通晓凝魂术?当初紫微宫内在他面前劫走魔三的又是何人?是否也和他一样在探查幽都的一切? 这些疑问之中,有的他去问白玉,相信也能得到答案,但他还不能完全相信白玉,有些事,终究要靠自己做出判断和决定。 “使者大人好,”就在子黍仰天看云之时,一名俏生生的少女却沿着街道走到了他的面前。 子黍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打扮得很艳丽,戴着白色的花环,点着淡红的花钿,穿着大红色的石榴裙,笑靥如灼灼桃花,和幽都中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面对这美丽的少女,他也笑了一下,道:“你好。” 如今的他,其实也不过二十五岁,可看着眼前的少女,却忽然感觉自己已经老了,甚至已经忘掉了,十六岁时的自己是如何笑的。 这少女看着他,眼眸亮晶晶的,忽然问道:“使者大人,您真的是从魔界来的吗?” 子黍怔了一下,道:“不是。” 少女听后,有些失望,又问道:“使者大人如果不是从魔界来的,为什么圣女大人要说您是魔主的使者呢?” 子黍默然无语,这其实只是一个误解,顺理成章的误解,他不愿去解释,而是含笑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少女抿嘴一笑,道:“明年我便要去参加魔主祭了,死后灵魂前往魔界,还想着那个时候能再次遇见使者大人您呢。” 子黍听了却是大吃一惊,巴人一族的魔主祭可是活人祭祀,这么一个美艳如花的姑娘,对此非但毫不畏惧,反倒跃跃欲试,甘心献祭自己,哪怕对巴人一族有所了解,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你为什么……这么渴望前往魔界?”子黍有些艰难地组织着措辞,“那里的生活,莫非比这里要好许多?” 少女的眼里充满了向往,“到了魔界,我便能见到魔主了。而且,所有死后的人都会回到魔界,在那里永远不用担心衰老,不用担心死亡,不用害怕有人离去,也不用为活着而苦恼,比起在注定要离去的人世间受苦,不是越早前往永恒的魔界越好吗?” 子黍垂下了目光,在巴人一族看来,死后灵魂最好的归宿,便是前往魔界,不死不灭,永恒长存。 他虽不曾踏入过真正的魔界,可魔渊中所见的一切,早已让他明白,魔界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世界,那些所谓美好的想象,也终究只是想象。 “也许吧。”他不愿打破少女的幻想,他也不曾真正进入过魔界,对她所说的那个世界,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 看着子黍沉默下来,少女又道:“如果我们在魔界相逢,使者大人还能记得我吗?” 子黍顿了顿,又抬头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印入脑海,“你叫什么?” “郑歌,歌唱的歌。”她说道。 子黍点头,“好,我记住了……也许以后,真的会碰到吧。” 少女笑了,开心地走了,洒脱而自在,却是向往着死。 子黍收回目光,还不及思索,便又听到一人喊道:“使者大人……” 子黍看去,却是一名普通的巴人少年,看着他的目光还有些紧张。 “怎么了?”子黍见他有些紧张地说不出话,便主动问道。 那少年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她说的魔界,真的有那么好吗?” 子黍目光深邃了些,摇头道:“我不知道。” 少年道:“我听说,那是个尸骸遍野的地方,到处都是白骨,了无生机,永远也见不到太阳……” 子黍有些讶然,这是世人对魔界的通常印象,但是在这个幽都少年口中说出,却显得意义非同寻常。 “你这又是听谁说的?”子黍当即追问道。 少年的脸色一红,好似也担心自己说错了,道:“我,我是听娘说的,我娘说这是我爷爷说的,是从爷爷的爷爷就传下来的……” 子黍听了有些愕然,又问道:“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少年见魔主使者竟然要到自己家,又是欢喜又是忐忑,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不过,我家中只有我娘,别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子黍点了点头,道:“抱歉,我能看看你娘吗?” 少年道:“好啊,娘亲见了使者大人,一定很高兴。” 说罢,便带着子黍往家的方向走去。 幽都之内,有四座山,而幽都的族人,也大多都围绕着这四座山而居住。 少年名叫祁夷,家住幽都北方的黑山脚下,而这个所谓的家,只是一间破旧的小木屋。 子黍第一眼看到这间小木屋时,想到的便是自己在大山深处的那个家,家不大,一边住着他,一边住着爹娘,转眼之间他已是星君,而爹娘却早已不再。 “娘,我回来了!”祁夷跑进家中大喊,道:“使者大人也来了,他说要看你呢!” “使者大人?”有些诧异的声音,随后,子黍便见到屋中走出了一名脸色蜡黄的女人,看到他时脸色一沉,并不如寻常巴人那般对他崇敬有加,而是道:“大人贵为魔主使者,不知为何要来见我一个老寡妇?” 子黍抿嘴笑了笑,道:“我能进来谈谈吗?” 这妇人犹豫片刻,转身进了屋子,“大人进来便是。” 子黍走入屋中,看了看屋内的摆设,当真是家徒四壁,连张床都没有,竟然只有一些干草和草席。 妇人道:“让大人见笑了。” 子黍道:“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妇人抿了抿嘴,没有多说,倒是祁夷有些委屈,道:“族里的人都排挤我们,家中的东西,也让他们搬空了。” 子黍问道:“他们为何要排挤你们?” 祁夷道:“他们说我是叛徒的后代……” “祁夷!”妇人神色严厉,“你的祖先是英雄,不是叛徒!” 祁夷犹豫道:“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妇人道:“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他们的?” 祁夷变了脸色,慌道:“自然是听娘亲的!” 妇人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子黍却听得疑问重重。 叛徒,英雄? 正当他要追问时,妇人却道:“家中的情况,使者大人也看到了,若是无事还是请回吧。” 子黍见她神色冷淡,也没有贸然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兴许是他太敏感了,近来疑神疑鬼,什么事都想一探究竟,反倒越理越乱,从紫微宫跑到了幽都,又成了什么魔主使者,与他想要探究的那个答案,好似越来越远了。 于是子黍离开了祁夷家,之后一段时间,也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少年和那名为郑歌的少女。 第三百零七章 生活 “娘,你总说我的祖上是英雄,可是他们都说我是叛徒的后代,一个个都看不起我,都来欺负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少年祁夷见子黍离去,终于忍不住向娘亲抱怨道。 妇人神色坚定不移,道:“你的祖上当然是英雄,他们不识大体,才会这样说,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祁夷抿了抿嘴,最终点头道:“好的,娘,我知道了。” 他也很疑惑,自己的祖上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家里都说祖上是英雄,可是外人都说是叛徒?到底谁对谁错呢? 只可惜,时间太久了,这个说法,从他爷爷的爷爷开始便一直在流传,到了如今,五花八门各种说法都有,距离真相,反倒越来越远了,连他自己也弄不懂自己的祖上到底是什么人,做了什么大事,恐怕他的娘亲对此也是一知半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坚信他家祖上一定是个大英雄,而不是他人口中的叛徒。 要不然,他追问娘亲那么多次,她早该告诉自己真相了。 天色不早,祁夷看了看太阳,忽然想起一件事,匆匆跑出家门,兜兜转转,却是来到了一间山中小屋前。 小屋外围着篱笆,种着一些果蔬,屋顶的烟囱还升腾着袅袅炊烟,祁夷到了这里,如同到了自家一般,进屋便喊道:“乌婆婆,饭烧好了吗?” “好了,好了……”厨房传来一道慈祥的声音,不一会儿,便见到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端着一大碗白米饭走了过来。 祁夷赶忙迎了上去,接过她手中的饭碗转身放下,道:“乌婆婆,不好意思,这次我来晚了。” 乌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他,“又跑到哪里去玩了?” 祁夷此时已经钻入厨房,坐在土灶下,一边添火,一边道:“今天我去见使者大人了,使者大人对我很好,不过娘亲看上去好像不太喜欢他。” “使者大人?”乌婆婆疑惑道。 祁夷道:“是啊,哦,我都忘了,婆婆你平常都不出门。这位使者大人是圣女带回来的,听说是魔主派来帮助我族的,可厉害呢……” “哦……”乌婆婆又去炒菜,什么使者啊圣女啊,离她这样一个普通人太远了。 “咳咳,咳咳咳咳……”祁夷忽然咳嗽了起来。 乌婆婆吃了一惊,慌道:“怎么了?怎么了?” 祁夷抹了抹眼泪,又笑了起来,两眼乌黑,“没事,就是刚刚被呛了一下。” 土灶下多是木灰,乌婆婆看着祁夷乌黑的两眼,又笑了起来,“赶紧去洗个脸,把手洗干净咯,待会儿好好吃饭。” “好。”祁夷转身走出屋子,屋边便是一口井,他舀出井水饮了一口,看到附近的水缸里没多少水了,便又多提了几桶水倒入水缸之中,忙活完之后洗了把脸,乌婆婆早已做好饭在屋中等着他了。 祁夷进屋后,没有先吃饭,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饭盒,装了半碗饭,又夹了半盒的菜,用心收好后,这才端起自己的饭碗开始吃饭。 乌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他,自己吃的却很少,等到祁夷差不多吃饱了时,又问道:“今天没人欺负你吧?” 祁夷摇头道:“没有,我都避着他们走的,” “哦,学聪明了。”乌婆婆点了点头。 “婆婆,我吃饱了。”祁夷放下干净的碗筷,转身抱起了饭盒。 “路上可要小心些啊。”乌婆婆也不挽留,只是嘱咐道。 “没事,这路我可熟了。”祁夷说着,已是转身踏出了屋门。 乌婆婆坐在屋内看着他,直到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下,仍是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山路上,祁夷捧着盒饭,想到还在家中等他的娘亲,不禁低声哼起一支短歌,“木兰花呦,枝头独自开;离家的人儿,谁等你回来?离家的人儿……” “哈哈,这不是小叛徒吗?”山路难行,前方的路上迎面走来几名无所事事的少年,见了祁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小叛徒,唱什么呢?这么高兴?” “又去骗吃骗喝了,能不高兴吗?” “哈哈哈哈……” 祁夷见了这几人,脸色一变,转身便走。 “诶!小叛徒往哪跑呢?”这几人见他要走,当即围了上来。 “怎么见了我们就走?” “就是啊,你什么意思?!” 几人将祁夷团团围住,祁夷脸色通红,道:“让开!” 这几人哈哈大笑,哪里会让开,一个个奚落道:“小叛徒,成天就知道骗吃骗喝。” “见了人就跑,应该叫他小耗子!” “哈哈哈,他比耗子还精呢!” 祁夷咬着牙关,低头便要从这几名少年中穿过,却被一个胖子顶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哎呦,他撞我!”这胖子反倒大叫起来,指着祁夷喊道:“他敢撞我!这小叛徒敢撞我!” “胆子大了啊,兄弟们好好教训教训他!” “就是,让他长长记性!” 一群少年一拥而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祁夷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祁夷哪里反抗得了,只有紧紧抱着盒饭缩在地上,一时间,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脚。 一众少年见他没有反应,揍了一顿后也有些累了,那胖子拿脚踹踹他,呸了一声,朝他吐了口口水,道:“哼!小叛徒,还敢撞我,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另一名少年道:“打到他妈都认不出来。” “哈哈哈哈……” 一群少年在哄笑中远去,缩在地上的祁夷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看着他们走远,这才缓缓爬了起来。 身上当然很痛,可是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拾起饭盒,又踉踉跄跄地往家中走去。 回到家,娘看到他一身泥巴,不禁变了脸色,“他们又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祁夷道:“今天山路有些滑,我摔了一跤。” 说着,取出盒饭,打开一看,饭菜还好好的,不禁松了口气,递到娘面前,道:“娘,快吃吧。” 他家什么都没有,连灶房也被人砸了,若不是黑山里的乌婆婆看他可怜,母子二人或许连饭都吃不上。 不料娘却很硬气,见他这幅窝囊的模样,手一推,将那饭盒推开,饭菜洒了一地,“有种叫他们来,来把我们母子杀了!” 祁夷可惜地看着地上的饭菜,又抬头看看娘亲,“娘……” 他的娘看着他,忽然两眼通红,哭道:“他们欺负你爹死得早,一个个都不把我们当人看,我就盼着你有点血性,怎么就活成了这幅窝囊模样……” 祁夷低下头,眼睛渐渐也红了。 他知道,是他没用。别人欺负他,他们人多势众,他不敢还手,即便还手了,也不敢使力气,生怕打伤了别人,惹来更大的报复。 要是他被人打死了,娘亲一个人,还怎么活啊…… 叛徒的后代是没有人权的,族中没人看得起他,就算有人同情他,也很少会站出来替他这样的人说话,谁都可以欺负他,就算把他打死了,也不会受到什么严厉的惩罚,而生命对于他来说却只有一次,这个世上,毕竟还有几个他在乎的人,;祁夷又哪里舍得下这一切,真的去和人拼命呢? 夜渐深,他的娘亲只是对着墙角默默流泪,他则站在门口,像是罚站。 莫非他的祖上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叛徒,所以他才要受到这样的折磨和欺辱? 他不知道,头有些晕,身上被打的地方都在疼痛,没过多久,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当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祁夷想要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酸疼,有气无力地躺在草垛上,却听到身旁有人在说话…… “你听得到吗?” 那个声音又一次说道,是好听的女孩子的声音。 “他们说你快要死了。”她的声音朦胧而缥缈,落在祁夷的心中,却是悚然一惊。 他勉强睁开了眼睛,碰到的,是一对明如秋水的双眸,他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眼眸,看着这双眼睛,便想起了冬天飘落的雪花。 “看来你还没死。”那少女原先是蹲在他身旁的,此时缓缓站起身来,眼里竟然是几分失落。 “你……”祁夷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沙哑,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认出来了,这美丽的少女便是郑歌,她是幽都西南赤山的大家族郑家的千金小姐,两人虽然同在幽都,年龄相近,身份却有云泥之别,她这样的人,本是不该出现在他这里的。 “能说说你这几天的感受吗?”郑歌见他清醒了一些,便问道。 “感受?”祁夷只觉得头疼欲裂,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感受? “就是……”郑歌双手比划着什么,“就是有没有梦到过什么地方?比如说,上古魔界?” 祁夷疑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郑歌见此,失望地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祁夷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 “还起得来吗?”娘亲的声音响起,祁夷回过神来,想要起身,却觉得一阵无力,不由得摇了摇头。 娘亲看着他,神色憔悴,叹了口气,道:“我先给你找些水。” “娘,我睡了有多久啊?”祁夷忍不住问道。 娘亲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走出了屋外。 直到几天以后,祁夷才明白,原来那一晚他昏倒之后,便发了高烧,一直昏迷了三天三夜。若是能找到引气境的族人替他导引体内气血,也许他很快便能恢复,然而他是族人眼中叛徒的后代,根本无人在乎他,又哪里会有引气境的族人出手救他。 真正救了他的,反倒是失望离去的郑歌。她是赤山郑家的千金小姐,从小修炼,如今已是锻体境巅峰的修为,比起他这种被族人排挤的野小子自然好了太多,若是她真的想救他,只需要些许灵药便够了。 但郑歌却不是来救他的,两人没什么交情,她也根本不在乎祁夷的死活,她在乎的,是死这一件事。幽都之中,如今几乎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却整天想着如何死去,还抢着要参加明年的魔主祭,甘愿用自身来献祭魔主。 在郑歌看来,死后的世界才是人永恒的归宿,生命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旅程,只是为了前往期待的终点而必要的等待,所以她如今虽然活着,却几乎每天都在为了死而准备,打扮得漂漂亮亮,也是为了以最美的样子走向死亡。 不只是他,每一个将死未死的族人身旁,几乎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不是贴心地关怀族人的健康,而是不断问着那些族人死前的感受,以及是否冥冥中感应到了魔界的存在。至于她对他的稍加照料,也不过是想把他弄清醒了,问一问他这几天的感受。 尽管如此,祁夷心中还是很感激她,毕竟她救了他一命。 祁夷不会和郑歌一样,认为生命是抵达终点前漫长而无聊的等候,对他来说,虽然几乎每天都有人欺负他,但每天都有新的意义。只要还活着,他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就像乌婆婆,一个人居住在黑山偏僻的角落里,不还是每天都在努力地活下去吗?这个世上虽然有很多不好的东西,很多很多,但总有一两样是自己喜欢的,这就足够了。 祁夷并不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他想起乌婆婆的时候会很开心,看到那些比他小的孩子们嬉戏的时候也很开心,还有郑歌的眼睛,多么漂亮,多么明亮的一双眼睛,要是她真的如愿以偿地死了,他想他会很难过的…… 娘亲在他这次大病之后,变得更沉默寡言了,很少与他说话,整日将自己关在家中,然后把他赶出门去。 祁夷也不愿一直留在家中,平常没事的时候,便会到乌婆婆那儿帮忙砍柴做饭,下午则会悄悄地爬到黑山的一处平台上,远远望着山下的人,或者说,是那一道穿着火红石榴裙的身影。 他只敢远远地望着,每天看上一眼,就感到很满足了。 他不会和她说话,也不会靠近她,甚至不会引起她任何的注意,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像他这样的人,在幽都中,也许还有很多,就像萤火虫在暗夜里追逐月光。 他本以为他与她再无交集,直到一个传说传遍幽都。 第三百零八章 枯荣 玄元二十六年三月十八日,幽都之中,一夜之间,所有的草都在枯萎,而所有的花却都在盛开。 到了傍晚,那些枯萎的草又重新恢复生机,而那些盛开的花却在凋零。 九天回灵阵前,上辅睁开了干瘪的眼睛,看着身前的草。 从枯萎到欣荣再到枯萎,那株草的生死,仿佛也成了他的生死。 他是自愿来到幽都的,不论是仙是魔,只为更进一步。 如今,看着这株草,他的心中仿佛有所触动,眼里渐渐露出几分坚决,又重新闭上双目调息。 他不想浪费自己早已不多的时间去探寻这一奇景的来源,不过幽都之中,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毕竟是少数。 大多数人都被这一奇异景象所吸引,纷纷猜测起了这一奇景的来源,而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说,在百年前幽都中也曾发生过一样的事,所有的花草相继枯荣,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但是后续呢?没有后续,那个时候的族人还不允许踏出幽都,触目所及,遍地皆是这般景象,而在一个月后,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巴人一族在此地生活了数千年,与陇山中的植物妖族比邻而居,却从未见过这般奇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流言蜚语一时四起,甚至有人按照上古阴阳灾变之说,认为阴阳相距不下,天下将有大乱,而如今是中天人族的天下,能够令这一天下大乱的,必定是魔主的大军。 这一说法符合巴人一族的期望,一时间广泛流传,还有人则说,百年前也曾发生过这一景象,当时幽冥谷中红霞遍天,应该是魔主的大军在尝试突破封印,很快就会降临世间。 相关的流言越多,人们便越是激动,甚至有不少人已经来到子黍客居之地,向他打探起了魔主归来的日期。 子黍对这些人的问题一概置之不理,不过内心中也泛起了几分疑惑。 那些花草,他早已看过,并没有任何异常。枯萎凋零的,便是真正枯萎凋零了;欣荣盛开的,也是真正欣荣盛开了。问题不是出在这些花草之上,而是大地深处的一股神秘力量。这股力量在白日剥夺了草的精华,却又将之馈赠给花;夜晚则剥夺了花的精华,又馈赠给草。 又过了一夜,枯荣的变化更精妙了,有花无叶,有叶无花,白日见叶,夜晚见花。 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够如此细微而精妙地操控每一株花草的枯荣变化? 子黍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决定去鬼帝祠找白玉。 白玉盘膝端坐,正在鬼帝祠中静修,在子黍到来之时也睁开了双眼,静静地看着他,“你来了?” “嗯,这几日幽都的变化……” “杜兄以为,这是什么?” 子黍沉吟片刻,道:“道蕴。” 白玉缓缓点头,道:“不错,正是道蕴。” 子黍道:“你不去看看?” 白玉抿嘴道:“与我族无关的事,还是不要招惹了。” 子黍道:“你不好奇,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 白玉轻叹一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族在此生活了数千年,这般景象,每百年一次,也见过了数十次,留下的祖训只有一条,便是无需理会。” 子黍挑了挑眉,这条祖训倒是很有意思。无需理会,说明对幽都没有威胁。可将之作为祖训,又说明决不可轻易招惹。 事实上,就算没有这条祖训,单看这草木枯荣的变化,也能知道引起这一切的是如何可怕的存在。 无论是星君,妖王还是上古的炼神境修士,想要突破到至高之境,便必定要接触大道,星君的道还只是种子,只是雏形,影响范围很小,而星神的道却已是完整的大道,可以影响到一整片天地的变化。 当初他在山村中见到的大雾,便是妖主颜玉的水雾之道,若是她想,甚至可以笼罩整个月湖地区。如今影响着无数草木枯荣变化的枯荣之道,幕后的主宰者即便不是仙魔,那也是无限接近这一境界的存在。 换而言之,比起子黍目前初入星君的境界,对方至少是触摸到星神门槛的大星君。即便身怀幽篁剑和不死筠竹枝两大神器的本尊,碰到这种存在也只有逃之夭夭。 不过,若是化身,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了。 子黍遥望北方,冥冥中能够感受到,这一切变化的源头,正是幽冥谷…… “听说又有个人出去了。” “哼,违背祖训的,没一个好下场。” “你说这幽冥谷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唉,这幽冥谷下不是通往魔界吗?我怎么都想不通,魔主大人怎么会害我们呢?” “哼!现在封印还没打开,听说谷中还有什么东西在看守封印,就连圣女大人也不敢深入,光凭他们,那不是找死吗?” 两名巴人低声议论着,从郑歌的身旁走过。 近日来,草木的枯荣变化引起了众多族人的注意,当中已经有不少离开了幽都,顺着枯荣变化的景象往幽冥谷探寻,不过至今还没有人回来。 于是族内便有了另外一些可怕的猜想,觉得这些族人统统都死在了幽冥谷,其中甚至还有引气境的高手。 郑歌听了这些,却不觉得恐惧,反倒多了些神秘的向往。 她觉得自己也是一朵夜晚的凄美的花,在神秘的幽静里开谢。生活那样平淡而无聊,每日都像是周而复始的重复,重复着昨日所做的一切,甚至重复着昨日所想的一切,在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又有谁会倾听她的心声呢?谁也不懂,她也绝不会向人提起。唯有在幽静的夜,永恒的黑暗里,她才有她的自由。 她曾想过,在盛大的魔主祭上死去,留下永远光鲜亮丽的一面,让世人为她的逝去而感到惋惜,可现在又觉得,那还远远称不上完美。魔主祭上死去的族人不止她一个,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有男子,也有女子,虽然一时备受瞩目,可很快也便会被遗忘。 到了那个时候,她也不过是架子上的衣服,宗祠里的牌位,百年甚至千年都不会变,这般想一想,又是多么的无聊啊。 也许,她渴望的不是死,而是摆脱。摆脱如今的生活,摆脱如今她早已感到厌烦的一切。而在某些环境下,若是无法摆脱,死,便是最好的解脱。 世人常常会用死来反抗什么,反抗一个具有权威和地位的人,或者反抗某种神圣不可违抗的制度。她是幽都中的世家大小姐,从小便锦衣玉食,可却并不被娇生惯养。所有得到的,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这一切,甚至早在她出生之前便已经注定。不可违抗,也无法违抗,除了死。死是神圣而自由的,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是却可以从容的选择自己的死亡,而且幽都之中还有这样一个规定,自愿参加魔主祭的族人,任何人都不得阻挠其意愿。 可这也是命定的死亡,对于预料之中的事,她已经感受到了太多的厌倦,如今最渴望的,反倒是出乎意料,反倒是神秘的未知。 这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有着对神秘和未知最为强烈的恐惧,也有着对神秘和未知最为强烈的探索欲,这些不断枯荣的花草,便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唤,在它们出现变化的瞬间,便撩拨起了她的心弦。 有去无回?早已对幽都感到厌烦的她,本也不打算回来。 于是,在一个满地盛开着鲜花的夜晚,她悄然离开幽都,沿着鲜花铺就的道路走向了幽冥谷…… 两日后,郑歌离开幽都的消息,才渐渐在幽都中传开。 郑家的人找不到她,一开始也不曾在意,毕竟这位千金小姐平素便喜欢胡闹,家中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两日后才反应过来,她也许是离开了幽都。 在花草枯荣的奇景发生之后,便不断有族人前往幽冥谷,结果却都是有去无回,于是圣女在三日后彻底启动九幽炼魂阵,将幽都和外界隔绝,无人可以进,亦无人可以出,而郑歌恰恰是在第三日的午夜消失的。 生死有命,这个时候,即便是郑家之人,也不敢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求圣女重新打开九幽炼魂阵寻找郑歌,在幽都生活得越久,越知道幽都之外的世界有多凶险,若不是九幽炼魂阵,恐怕巴人一族早已在植物妖族的包围中覆灭。 生活在黑山之下的祁夷,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听到这一消息后,他站在黑山的山腰平台上眺望,茫茫人海,再找不到那道火红的身影。 身为幽都之人,他也明白生死无常,可从未想过,她会这般突然的消失,仿佛只是一转眼,一刹那。 明明才不过几日,几日前她还曾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么年轻而美丽,就如还未盛开的花朵,却突然凋零枯萎……他觉得自己心中,仿佛一瞬间失去了什么。 接下来,便是旷日持久的孤独,他看着那些还在不断开谢的花和叶,渐渐起了难言的愤懑,跳起来踩,用手拔,甚至用牙咬,可什么也改变不了。 万千的草木仍是在生长,繁荣,枯萎,死亡。这就是道,谁都阻止不了的力量,天地的力量! 祁夷就在这样的寂寞和苦闷中,度过了一日。 第二日,生活仍是照常,下午的时候,他又在山路上碰到了那些无所事事的少年。 这些少年讥笑他,嘲讽他,甚至辱骂他,殴打他,但是他却不为所动,只是麻木地看着这些人。 不再感到愤怒,不再感到生气,只是带着一种难言的悲哀和同情。 他忽然觉得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天地间微不足道的可怜虫,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靠愤怒和打骂来消磨自己的情绪,难道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他的目光仿佛刺痛了这些人的心,一个少年大骂着一脚踹在他脸上,祁夷不闪不避,被踢得趴在地上,鼻子里流出了血,缓缓抬起头,仍是淡漠地看着这些少年。 在这种目光下,这些少年竟是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仿佛是被某个居高临下的大人物审视着,可眼前的偏偏是个软弱可欺的小子。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种目光,恨恨地骂着转身离去,明明是痛打了一顿这个可恶的小子,可是他们每个人心中却都觉得无比难受,一种无能的愤怒。 祁夷站起身来,擦了擦鼻子,也不想就此回家,不知不觉间,竟是来到了鬼帝祠旁。 当子黍走出鬼帝祠时,便看到了这个少年,少年也在看着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你……”子黍看着祁夷,狼狈的少年,却目光坚定。 “使者大人,我想出去。” “出去做什么?” “找人。” 子黍看着他,没有多问,转身回到了鬼帝祠中。 圣女白玉仍静坐在神祠中央,专心修炼,心无旁骛。 “麻烦把九幽炼魂阵开一道口子。” 白玉睁开双眼,皱眉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出去。”子黍淡淡道。 “这个时候,不合适。”白玉摇头。 “那我自己走。”子黍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回来!”白玉神色严厉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出去。” 白玉被他的理由气笑了,“出去?你知道这个时候开一道口子,要冒多大的风险吗?!” 子黍道:“知道。” 白玉冷冷道:“为了我的族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可、能!” 子黍道:“好,知道了。” 说罢,他仍是轻描淡写地转身,走出了鬼帝祠。 白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心惊肉跳,因为她也能看出,那决不是妥协。 坐在鬼帝祠中,她勉强闭上了眼,想要修炼,可是体内的真气乱成一团,连一个周天都运行不下去,回想子黍离去时的表情,终于站起身来,朝着子黍离去的方向追去。 祁夷还站在鬼帝祠前,只见子黍走出来,淡淡道:“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祁夷点了点头,并不知道鬼帝祠中发生的一切,直到白玉突然出现。 “你真的要出去?”白玉看着子黍,又一次问道。 子黍没有回答,目光却说明了一切。 白玉深吸一口气,“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祁夷的神色起了变化,转身看着子黍,子黍仍是不答,带着他越过圣女白玉,朝着北方走去。 白玉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子黍,忽然泛起了一阵无力感。 她现在才明白,子黍决定要做的事,她阻拦不了。 甚至,如今的天下,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阻拦子黍的意愿,除了他自己。 最终,白玉妥协了。 她不可能放任子黍攻击九幽炼魂阵,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刻与子黍决裂。相较而言,开启一道口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幽都之北,九幽炼魂阵北方阵眼逐渐黯淡,一股生死枯荣之力,顿时透过炼魂阵蔓延向整个幽都。 所有的草木都在加速枯荣,甚至不止是草木,连人也在变化,衰老,年轻,七十岁的小孩,十岁的老人,阴柔的男子,阳刚的女子,一朝满头白发,一朝枯木逢春,道蕴的气息越来越强烈,甚至堪比仙灵之力! 这是幽冥谷深处的存在在突破仙灵之境! “快走!”白玉喊着,北方阵眼在最弱的时候出现一道口子,道的力量侵入幽都,短短片刻,已是人心惶惶。 子黍展开星域,暂时抵御住那股枯荣变化之力,幽都中的众人这才渐渐安定下来,而后子黍带着祁夷穿过那道口子,而九幽炼魂阵也重新恢复光彩,将整个幽都和外界彻底隔绝。 “使者大人,你……”祁夷怔怔地看着子黍,他不知道,如今走出幽都竟是如此凶险的一件事,为此甚至会影响到数万族人的安危。 子黍却是淡淡一笑,仍是显得毫不在意。 这些年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内心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 当他还是少年时,因为打破神祠的阵眼,导致山村毁灭,这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令子黍万分自责,于是后来便有了以天下为己任的想法。那并不是说他有多么高尚,多么无私,当真便一心一意为天下万民着想,他这么做,更多的是在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弥补自己愧疚的内心。 可在突破星君,问道本心之后,他对过往的一切,便已经渐渐释怀。 尽管毁了山村,但他救了清儿,或许这不是清儿想要的,也不是他当初想要的,可是作为交易,小薇并没有失约,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只是付出了他未曾想到的代价。假如,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一样的要求,一样的代价,在那种情况下,他仍是会做那一切。 不怪任何人,这就是他的性情,如今的他顾全的不是大局,不是多数,而是本心。 虽千万人,吾往矣。 走出幽都后,子黍便一直维持着自己的星域,否则以四周道蕴之强,祁夷根本承受不住。 很明显,这一切的来源就在幽冥谷,他看了看祁夷,道:“走吧,我带你过去。” 探索幽冥谷,本就是子黍所愿,而且这一具五行化身即便被灭杀了,也不过是损失他几个月的修为,但对祁夷来说,这却是一场赌上生命的旅程。 “好……” 祁夷看着子黍,眼神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不过是幽都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仅仅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子黍便愿意为他与圣女争执,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来带他走出幽都,这份恩情,他恐怕永远也无法报答。 人生说复杂很复杂,当中充满了种种难言的算计,可要说简单,有时也很简单,一句话,一个眼神,不需要任何的解释,便足以令人赴汤蹈火。 第三百零九章 幽冥 越是靠近幽冥谷,越能感受到其中的神秘,神念探查没有丝毫作用,纵横数百里的峡谷之中,是粘稠如同实质的黑雾,而道蕴流转,四周的植物都呈现出诡异的半枯半荣状态,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交替变化,就像阴阳消息,生灭轮回。 子黍的星域保持在周身十丈范围,这个范围内真元的消耗完全能够通过五行之体自身五行相生的特性弥补过来,而在十丈之内,那些枯荣的植物会逐渐停止变化,等到他和祁夷走过去,祁夷转身便能看到,那些植物又继续开始了不断的枯荣。 踏入幽冥谷的黑雾之中,即便是白日,也如同黑夜一般,看不到星域之外任何的东西,那深沉的雾气中,仿佛随时会跳出什么可怕的妖兽,神秘未知的黑暗,便是最大的威胁。 祁夷和子黍拉开了一些距离,靠近黑雾的边缘,伸出手去触摸那些黑雾,冰凉湿冷,如同探入潭水之中,祁夷不禁打了个哆嗦。 子黍止住脚步,默默看着他,祁夷转过身来,犹豫片刻,道:“我……我不知道她在哪。” 其实,说是不知道,此时的祁夷,内心也近乎不抱希望。 在这样神秘而诡异的黑雾之中,郑歌她真的还活着吗?那些踏入幽冥谷的族人,至今竟然一个也没有见到。 子黍道:“走吧,走过去。” 说罢,他扩大了星域的范围,幽冥谷本是狭长的谷道,当星域扩展到方圆百丈的时候,也就看到了两侧暗沉的石壁,石壁上还生长着一些白色的小花,像是喇叭一般,轻轻吐着黑雾,而且没有任何的叶子。 莫非这就是幽冥谷中黑雾的来源?子黍看着石壁两侧的花,能够感受到它们的生命,妖众,都是妖众,虽然对他来说,甚至对祁夷来说都构不成什么威胁,可是当它们遍布整个幽冥谷的时候,便形成了遮天蔽日的黑雾。 幽冥谷很长,很长,子黍也不打算直接飞过去,而是一步步的走着,感知着星域内的一切变化。 大概走了五里路,黑雾之中没有任何危险,只是眼前却出现了岔路口,在这个神念探查完全无效的地方,即便是子黍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走哪一条路。 “我走右边吧。”祁夷说道,他能看出来,右边石壁上,那些植物的枯荣变化更迅速。 子黍道:“不急,我们一起过去。” 说罢,带着祁夷朝右边山谷走去。 又走了一段路,大道的气息忽然消失了,祁夷看向子黍,莫非他们走错了吗? 子黍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前方山谷之中,仿佛有着极其诡异的空间波动,能够接触到时空的,至少是仙灵级的人物,他虽然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但多次出入仙道秘境,已经对这种空间波动有些熟悉。 莫非,这就是当初参天松所说的青帝仙境?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便也没有退缩的道理,他看了看身旁的祁夷,道:“跟紧我。” “嗯。” 祁夷紧跟着子黍,向前走去,忽然间感到天地一阵变幻,四周的景色出现了很大的变化,浓重的黑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红色的花,红得滴血的花,整个幽冥谷中,竟然在一瞬间便开满了这些红花,而天上则是一轮血月。 祁夷正惊叹于四周景象的变化,转身想问问子黍,可是一转眼间,他的心顿时一片冰凉。 没有人,他的四周什么人也没有! 怎么可能,他和使者大人前后脚走入的此地,使者大人修为又那么高深,怎么可能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祁夷环顾四周,额头上渐渐冒出了冷汗,想要大声呐喊,可是看着那些诡异的红花又忍了下来,没有人,真的没有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与此同时,子黍见到的,却是一片纯白的花海,抬头望去,竟是艳阳高照,微风拂过,似乎正是午后,四下里带着说不出的寂静,而转身四顾,原本应该紧跟在他身后的祁夷却早已消失不见。 子黍想要呼唤巫灵,才想起来这只是一具化身,而更糟糕的是,他失去了对本尊的感应……其实在进入幽冥谷的时候,他的神念和本尊的联系就已经微乎其微,越是深入,联系越弱,到了这一刻,已经彻底断开。 也就是说,现在他的这具五行化身,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了,他的所思所想,本尊完全感应不到,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和本尊会变成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因为在未脱离本尊掌控范围的时候,化身的神念和本尊是互通的,而脱离之后,神念隔绝太远,只有两个结果,要么他这一缕神念彻底消亡,要么神念之中重新诞生出神魂,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出于对死亡本能的恐惧,许多星君的化身在脱离本尊之后,都会选择叛变,而不是回到本尊身边,抹去自己的一切意识。这种感觉是相当奇妙的,在此之前,子黍只觉得自己如同操控着提线木偶一般,远远操控着这具化身,可是忽然之间,本尊和化身失去联系,远在陇山外围的本尊此时有什么想法,他留在化身中的神念毫无所知,而最要命的是,他的感受,由原先的居高临下,变成了切身体验,之前那种化身牺牲了就牺牲了的想法也随之转变,因为此时的他若是再牺牲,那可就真的“死”了。 说真的,他没有做好这种觉悟,这次踏入幽冥谷毕竟还是大意了,他没有做好本尊和化身失联后第一时间自杀的觉悟,此时再让他动手,自己杀了自己,子黍忽然发现,他开始犹豫了。 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他轻叹一声,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好好探索一番,说不定能及时找到出口联系上本尊,又或者此地本就凶险万分,不用他自杀,便会死在此地。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他这具化身诞生出独立的神魂之后面对本尊,彼此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那个时候本尊要杀他夺回对化身的掌控权,他让他杀了便是。 想通之后,他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那些诡异的白花和炎炎烈日,都给他一种很虚幻的感觉,如同是踏入了幻境,可若是幻境,他的本尊不至于和化身失去联系,除非这个幻境强大到了能够顺着神念波动,直接影响到他本尊的程度,可本尊身旁有巫灵附身的幽篁剑,若真的有这种程度的幻境,巫灵定会出声提醒的。 纯白的花在绽放,迎着艳阳生长,子黍之前从未见过这种花,想要脱身离开峡谷,却冥冥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力,于是没有妄动,而是顺着峡谷走下去,在死寂的风中走下去。 祁夷也走在一样的路上,只是四周的一切却都换了颜色。血色的月光,血色的花,漆黑的峡谷深处,不知道到底有着什么,耳边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带着旷古的孤独。 “呵呵,呵呵……” 恍惚中,祁夷仿佛听到了少女的笑声,逐渐消失在远方,他止住脚步,向着前方眺望,却什么也没有。 在沉默中,他再次迈步,又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会是郑歌吗? 他想着,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红的如火,如霞,如血,一边盛开,一边凋零,不知在这万千花海里,是否会有相同的两朵,在一次次轮回中重现? 走着,走着,仿佛能够走到天荒地老,又仿佛只是一个刹那,转瞬之间。 他看到了前方的花海中躺着一个女孩,神色恬静,轻轻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就是郑歌。 祁夷想要上前,却被重重花海围住,那些血色的花儿,像是在保护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 祁夷张了张嘴,又沉默下来。 也许这对她来说,反倒是最好的归宿? 生是什么?死是什么?爱是什么?恨是什么?现在的她,早已感受不到。 也许从一开始,她便渴望着回归亘古的长眠,就像现在这样,远离人世间的诸多苦难,什么都不会考虑,什么都不用操心。 而祁夷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幽都少年,又为什么会有勇气,来到这幽冥谷的深处? 他默默的看着,只是默默的看着,不曾再往前一步,也不曾转身离开。 轻轻的叹息声响起,血色的暗夜中,走来了一名黑衣女子。 “你为何还不离去?” 祁夷吃了一惊,仿佛这时才发现,原来除了郑歌,这附近还有另一个女子。 那是一名冷如幽月,艳若红莲的女子。 “我……”祁夷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放在郑歌身上,说不出的迷惘。 “她自愿永远沉睡在这片花海之中,你又为何要来惊扰她?”身旁的女子问道。 祁夷说不出来,他只是想看看她,想看到她笑的模样,和那如燕子般穿梭在幽都中的身影,像是开在风中的一朵花。 那是多少个夜晚里出现过的身影,明明为此饱受着煎熬和折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他本不该来这的,只为了找她,害得使者大人和他一同身陷险境,害得圣女被迫打开九幽炼魂阵,甚至害得幽都中无数人受道蕴的影响而身体发生了变化……明明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该做的,可是他偏偏都做了,只是为了想找到她……多么自私,多么可笑的想法! 但他控制不住,人生天地之间,能够克制住自己情感的,本就寥寥无几。 “你想带她回去?”身旁的女子又问道。 “嗯!”祁夷用力点头,眼里已经有了泪光。 “那你不如问问,她愿意和你走吗?”身旁的女子说着,那些殷红的花在郑歌身旁生长,仿佛轻柔的小手抚摸着她的脸庞,郑歌渐渐醒了。 祁夷愕然而又惊喜地看着她,郑歌却只是半支起身子,睁着惺忪的睡眼,疑惑地看着他,“你是谁?” 祁夷心中如遭雷击,过了半晌,才道:“你不回幽都了吗?” “幽都?”郑歌回想过去,短短的一觉,仿佛已是前世今生,但过去幽都中的生活,仍是让她感到厌倦,不由得摇了摇头。 祁夷嘴唇轻颤,道:“为什么啊?” 郑歌以手扶额,轻轻地叹息,“我再也不想过以前那种生活了。” 祁夷道:“可是,活着明明那么好……” “好?”郑歌反问道:“哪里好了?” 祁夷怔了怔,低着头,喃喃道:“春天有迎春和海棠,它们都是很美的花;夏天有好吃的西瓜,还有满池的荷花和莲蓬;秋天的枫树林很美,还有甜甜的柿子和石榴;冬天的雪很好看,围着炉火会感到很温暖……” 郑歌道:“可春天总有下不完的雨,夏天的太阳像是个火炉,秋天树上的叶子都谢了,只会留下那些难看的树枝,冬天的雪冷得可以冻死人。无论什么时候,我总觉得,都是不好的要更多一些。” 祁夷不由道:“可是,世上总有好的东西啊,只要见了这些,就会感觉很开心,很开心……那些不好的事情,也就统统都忘了。” 比如,在黑山上远远地看着你…… 祁夷看着郑歌,心底又有些难过,难过不是他对生活失望,而是也许以后,他就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郑歌看着他,看着这个满怀期许又忐忑不安的少年,抿了抿嘴,回想过去的一切,也许,真的有许多美好,是她忽略了,而不曾发觉的? 也许,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值得期许的事,很多很多的快乐,都是她不曾发现,也不曾体会过的。何必要那么执着于终点,而忽略了路旁的风景? 有时候,停下来摘一朵小花,掬一捧清水,做一些随心所欲的小事,或许便足以收获意想不到的快乐。 看着眼前真挚的少年,她有些动摇了,最终抿了抿嘴,道:“好吧,也许……” 话还未说完,她忽然间感到一阵昏沉,又闭上双眼倒在地上。 祁夷见此大急,“你怎么了?!” 四周的花如海浪般涌动,阻拦着祁夷,那冷如幽月,艳若红莲的的女子又一次出现,冷冷地看着他,道:“我这里,不是小孩子赌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祁夷又焦急又无力,不由得哀求道:“你要什么条件?只要放她出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女子冷笑道:“你的命。” 祁夷一惊,不说话了。 女子道:“可别以为我这是什么考验人的小把戏,阴阳彼岸,生死相隔,既然踏入阴境,你和她之间,便只有一个能出去。” 四周的阴气渐浓,红花逐渐凋谢,红色的彼岸花,永不相见的彼岸花。 祁夷忽然大惊失色,跌坐在了地上,因为他看到,郑歌所躺的,不是花床,而是累累白骨,当中甚至有不少还穿着幽都中人的服饰! 郑歌不会畏惧死亡,可他呢?让他也变成那样一具枯骨,永远埋葬在这样阴惨不见天日的地方,想想就不寒而栗! 祁夷不想死,且不要说家中的娘亲,还有从小照顾他的乌婆婆,单单只是对生命的热爱,也让他对死亡有着说不出的厌恶和恐惧。 但生死总是无可奈何的,无论如何不舍。若是用他自己的命,能够换得郑歌的新生,即便是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祁夷看着沉睡中的郑歌,嘴唇哆嗦地道:“你为什么总想着死呢……生是多么短暂的一件事,死又是多么漫长……” 郑歌不会听到他说的话,那主宰着一切的女子则是无动于衷,他说的一切,也许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祁夷就这样往前走着,血红的彼岸花阻拦在他的身前,逐渐长出了尖锐的刺,刺在他的身上,可他还在往前走,神色悲哀而坚定。 我好喜欢你的笑啊,迎着风和落花…… 我想幽都里一定还有很多人喜欢你的笑,喜欢看到你笑的样子…… 只可惜,我却看不到了…… 尖锐的刺,刺破了他的皮肤,深入他的腑脏,如吸管般吸食着他的血液,而那些花儿更是娇艳欲滴,染上了血的颜色。 她甚至都不曾记得他,可他还在向前走着,任由那些花茎穿透他的腑脏,穿透他的骨髓! 祁夷伸出手去,仿佛想要抚摸郑歌的脸庞,可惜两人相隔太远了,喜欢,却遥不可及。 “我要让她活着……”祁夷最后看向那主宰一切的女子,声音沙哑而坚定。 无私吗?也许是另一种自私,毕竟,活着并非她的本愿。 他也只是把自己的期待强加给她罢了。 祁夷这样想着,苦笑着,眼里渐渐失去了最后一抹光彩。 血色在扩散,晕染着大地,那高高在上的女子看着这一切,眼里有些许嘲讽,些许同情,些许怜悯,甚至是些许哀伤…… 花开彼岸,一世千年。 第三百一十章 魔化 幽冥谷,阴阳双境,阳境之中。 子黍看着那花海深处的白衣女子,缓缓问道:“所以,你们用这种方式相见?” 那花海中的白衣女子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子黍忽然冷笑了起来,道:“我看这是一个笨办法。” 白衣女子轻叹道:“这数千年来,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公子若有高见,也可说来听听。” 子黍道:“直接打通仙魔两界就是了。” 白衣女子道:“这又岂是我们能做到的。” 子黍道:“要不了多久了。” 白衣女子默然不语,抛开这个话题不谈,又道:“公子可愿替我传些话?” 子黍道:“可以。”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道:“公子你若见了她,便对她说:‘重临之日,阴阳相会’。” 子黍等了片刻,问道:“就这些?” 白衣女子道:“就这些。从我身后一直走,尽头便是阴境了。” “好。” 子黍从白衣女子身旁走过,向着峡谷的尽头走去,同时回想着这白衣女子所说的话。 他是沿着峡谷走了没多久便见到了这名白衣女子,按照她的说法,她本是上古青帝身旁的一株仙花,名为阳羲,与妹妹阴仪相伴相生,共同辅佐青帝治理百花,却在上古仙魔之战后得罪了圣尊风华胥,阴仪被打入魔界,而她则留在仙境,从此永不相见。 不过,每过百年,仙境中阳气最衰,魔界中阴气最盛之时,她和阴仪可以通过幽冥谷通道彼此感应,虽然两界有隔,却是彼此相距最近的时刻。她和阴仪无法见面,但仙魔两界在幽冥谷中产生的投影却是互通的,这也就是子黍和祁夷可以同时踏入阴阳两境的原因。 交代了一番身世后,阳羲便想让子黍替她穿过阳境踏入阴境给阴仪传话,于是有了上述的对话。按理来说,在人间留下仙魔两界的投影,至少是仙灵才能做到,不过阴阳彼岸的情况有些特殊,阳花阳羲和阴花阴仪单独个体都是炼神境巅峰的修为,彼此感应越强烈,距离越近,修为越高,若是彼此相会,便有了真正飞仙境的实力,这也是双方急于相会的原因。 如今的阳羲和阴仪都是半步飞仙的实力,子黍若是与她们鱼死网破,未尝没有打破阴阳两境投影逃出生天的可能,不过代价太大,成功的可能性太小,综合考虑后,子黍还是决定和她们和平相处,何况传个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阳境的尽头,便是呈现如水面般倒影的阴境,穿过阳境,踏入阴境,他便见到了所谓的阴仪。阳羲给他一种暖如冬阳,灿若夏花的感觉,而阴仪却是冷如幽月,艳若红莲。二者有着相似的容貌,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若说阳羲主宰着繁荣兴盛,阴仪便掌控着凋零死亡,整个阴境所有的红色彼岸花,几乎都盛开在累累尸骸之上。 阴仪看着子黍,目光并不算友好,血红的花在盛开,也在凋零,寂静中带着几分死亡的气息。 子黍道:“你就是阴仪?” 阴仪冷眼看着他,“你想得到什么?” 子黍道:“有一个少年和我一同来到此地,不知他……” 阴仪道:“死了。” 子黍瞳孔一缩,缓缓问道:“你杀了他?” 阴仪道:“是。” 子黍抿着嘴,过了片刻,问道:“为什么?” 阴仪有些不耐烦,“需要理由吗?” 子黍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今日有幸相见,想领教领教道友的高招。” “哼!”阴仪身影一动,已是主动出手! 仿佛她本就想找个人动手,无论来的是子黍,还是其他什么人。 花开花落,残影重重,到了星君之境,星域的展开只是一念之间,但是他的星域对阴仪却几乎毫无作用,他的反应也远远跟不上阴仪,方才感知到她近身,已是身后中了一掌,五行化身差点被就此打散。 子黍转过身来,无尽花海早已将他团团围住,某种意义上说,整个阴境都是阴仪的星域,蕴含着空间之力的星域! “轰!” 稻金,黍土,稷火,麦木,菽水。五行轮转,五神谷浮现,将五行化身庇佑其下,同时也将四周数百株蔓延而来的红色彼岸花震散,子黍中了一掌的伤势也在化身五行相生的特性之下迅速恢复,挥手间五行真元流转,抵住了阴仪接下来的攻击。 “火君?”阴仪看着子黍身旁的五神谷,脸色更为冰冷。 子黍这一具化身虽是五行俱全,但本是祭祀火君的贡品,多少也带着一些火君的气息。飞仙境的仙灵虽然不在五行之中,却仍不能彻底摆脱五行大道,火君之号,以火为名,而阴仪为青帝手下,本是植物,木生火,若非如此,她一击便可将子黍这具化身击溃,子黍又哪里会有喘息的机会。 既然已经动手,子黍也不会留有余地,五神谷化为五星护体,以稻金为剑,按照巫灵所教的三招剑招,太一归元,一剑斩向阴仪。 半步飞仙,毕竟不是真正的飞仙境,阴仪和子黍还在同一境界上,只不过一个已经修炼了数千年,另一个却是刚刚踏入这一领域。 眼见稻金之剑势不可挡,阴仪身影一晃,竟是变化出万千化身,虽然每一道都不过是锻体境的修为,可在这一瞬间,那凝聚如一的剑光却失去了打击的目标,斩灭数百道化身之后便消散一空。 这数百道化身,对阴仪来说,损失不过是九牛一毛,身影一动,又重新凝聚出真身,挥手之间,魔元化为血雾,彻底笼罩了子黍。 子黍顿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眼前的世界和神念感知都发生了变化。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阴仪坠入魔界之后,修炼的便是纯净的魔元,而魔元自从诞生之日起,便被认为是天地间最邪恶也最强大的能量,即便是仙元面对魔元也是稍处下风,何况子黍如今所修炼的是仙元分解之后的真元,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能量。 能量层次的不同,早已决定了双方的胜负,同境界之下的陇山魔族,修炼的不过是几缕魔气,便能轻松击败同境界的星师乃至星官,何况阴仪修炼的是精纯的魔元,恐怕大帝亲临也奈何不了她,又何况是此时的子黍! 一株株血色彼岸花穿过了五神谷的屏障,根茎刺入子黍的体内,虽然是化身,可是踏入阴阳两界之后,他的神念感知已经和本尊断绝,相当于独立的一个人了,这种身体被抽空的感觉,伴随着头疼和无力,给子黍笼罩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 真的要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 踏入星君之后,子黍自以为已经可以睥睨天下,星君身份所带来的万众瞩目,也让他觉得自己早已今非昔比,可此时在阴仪的威胁下,才明白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什么星君,在真正的仙灵面前,也不过是渺小如蝼蚁,何况,阴仪还不算是仙灵。 子黍此时才明白,自己仍是天地间的一颗棋子,他想查明紫微宫的真相,这便是触碰大帝的逆鳞,以后必然面对大帝的怒火,可此时的他在阴仪面前却是近乎毫无还手之力,又何况是真正去面对能够与仙灵平起平坐的紫微大帝? 可是,星君之境,已是绝大多数修炼者终其一生所能达到的巅峰了,大帝之位,需要无尽气运方可成就,这天地之间,又有哪里会有这些气运,能够让他去成就大帝?上古的仙灵,更是早已在世间绝迹,甚至因为仙元会在人间不断分解,进而导致这些仙灵根本无法踏足人间。那么,那些无法被天地分解的魔元,和魔界的魔灵们,一旦真正踏足此界,带来的岂不就是彻底的毁灭? 魔元,力量,力量,魔元……在那些彼岸花根茎吸食着子黍体内五行真元的时候,子黍也在痛苦地挣扎着。 若是心中有正道,即便修炼魔元,又有什么? 子黍死死地咬着牙,那些根茎甚至穿透了他的咽喉,下一个瞬间,只要一瞬之间,便能刺入脑海,彻底将他抹杀! 死亡的威胁,对力量的渴求,和那种渺小无力的绝望感,终于打破了一切,子黍开始不顾一切地吸收魔元,吸收那些笼罩在四周,甚至深入体内的魔元! 此时,他长期修炼的原道经便发挥了作用,原道经本就是上古仙后所创,天下万道之源,仙后任天灵当初创立此经的时候,必然已经考虑到了魔元,只不过他修炼的是残篇,还未曾真正涉及到魔元,却不代表他不能吸收魔元。 只要子黍愿意,运转原道经,他可以将四周的魔元像是吸纳真元般统统吸收入体内,但是他没有对应的功法,却无法掌控这份力量。 在生死存亡之时,又哪里顾得到这些,无尽魔元纷纷涌入他的体内,子黍痛苦地大叫着,但也终于感受到,那些刺入体内的彼岸花根茎在魔元的侵蚀下渐渐失去生机,最终寸寸断裂,被分解为精纯的能量。 “嗯?”阴仪看着那被裹成球根的人竟还未丧失生机,这才有些惊讶。 以魔元的侵蚀力之强,即便是星君也可在短短几息之内灭杀,加上她的彼岸花根茎还在不断吸食子黍体内的真元,这个速度只会更快,但子黍竟然能吸收魔元,这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最终,随着一声巨响,子黍彻底挣脱了那些彼岸花根茎所形成的囚笼,然而现身的刹那,已是双眼通红,神智丧失,见到阴仪之后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杀! 阴仪见此,倒是来了几分兴趣,太久了,她困在魔界太久了,久到几乎忘记了如何去战斗,而子黍,显然是一个很好的练手对象。 魔元激荡,双方都在动用魔元,整个阴境之中无数彼岸花在魔元之下破碎凋零,大地也随之翻滚,露出深处的大片尸骸,冲天阴气之中,阴仪与子黍皆是全力以赴,此时的子黍可谓是完全入魔,而阴仪眼里也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不断地打压着子黍。 魔元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作为天下最危险的能量,同时也是天下最难掌控的能量,子黍只能吸收魔元,然后被魔化,而阴仪却能掌控魔元攻击他人,并保持自身的神智清醒。也就是说,子黍打在阴仪身上的魔元根本不受掌控,十成威力发挥不了一成,而阴仪却能将剩下的能量全部调集起来,一丝不剩地全部打回子黍身上。 若是寻常星君,不,即便是自幼修炼魔功的白玉,面对这样的攻击也早已爆体而亡,但子黍修行的原道经却是仙后所传,海纳百川,承受力极强,那些打回到他身上的魔元,统统又被他所吸收,然后不顾一切地朝阴仪杀来。 化身中的神念本来就只是本尊的一小部分,此时的子黍在魔元的影响下早已化身杀戮机器,五行化身又有五行相生的特性,只要不是瞬间毙命,即便断手断脚也可重生,在嗜血的魔元影响之下,所有痛苦和血液都在刺激着子黍,不知疲倦地朝着阴仪进攻。 双方激斗一阵之后,阴仪也渐渐失去了耐心,她已经不想试探子黍的承受极限,而是想要尽快灭杀子黍,结束一切。然而,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些惊恐地发现,根本杀不死子黍! 血色的彼岸花在子黍身上疯狂生长,可是原道经一运转,魔元涌动,这些彼岸花又瞬间枯萎凋零,子黍所有的血液都被阴仪种下了花种,若是寻常星君,早已成为养料,可在狂暴的魔元之下,花种在生长的瞬间就被摧毁。何况,这是一具化身,血肉都是由能量构成,由神念主导,阴仪常用的寄生手段,在子黍身上失效了,既吸收不了血肉,也吸收不了能量。 可笑的是,那些能量本该是她的,统统打入子黍体内,却被子黍所吸收,尽管子黍无法掌控,但是经过原道经的转化,又变成了无主的魔元,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阴仪在不断消耗着自己的魔元。 阴仪的手段以阴柔为主,而阳羲的手段则以阳刚为主,面对这种情况,最好是让阳羲出手,以阳刚霸道的仙元之力,一举将子黍这具化身打得灰飞烟灭,而不是像她这样,以阴损手段慢慢消耗。 偏偏阴仪根本没有什么阳刚霸道的手段,她一身绝学都在损耗二字上,寄生、吸食、迷惑、缠绕、分解、毒素、腐蚀……这些手段统统不管用!这就是化身的难缠之处,毕竟化身本质上就是一团有意识的能量,她既吸收不了这团能量,又没有打散这团能量的手段,就只有被这团能量不断纠缠消耗,至死方休。 双方又激斗小半个时辰后,阴仪眼里也有了几分后悔,她平生以阴柔手段制敌,和阳羲联手时甚至耗死过真正的仙灵,却不料数千年后,竟会栽在一个小辈手上。此时的子黍,以原道经为经络,不断吸收着魔元,真正让阴仪感到束手无策的,早已不是子黍本身,而是仙后任天灵的原道经,只要她破解不了原道经吸纳魔元的运转方式,就永远没有瓦解子黍,彻底吸收掉这团能量的可能。 “住手!” 她喊着,眼里已是带着几分焦急,数千年来,能让她如此的,子黍还是第一个。 但子黍此时哪里听得到她的声音,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眼前的敌人彻底摧毁。 阴仪身影一动,飘出数百里外,无数彼岸花根茎缠绕而上,虽然无法吸收子黍体内的能量,好歹束缚住了子黍的行动,看着子黍不断挣脱那些彼岸花根茎,阴仪也颇觉头疼,道:“罢了,我放你一条生路便是,你走吧……” 阴境的出口此时就在子黍后方浮现,但子黍哪里管得了这些,身上魔元涌动,挣脱束缚他的彼岸花根茎,又朝阴仪杀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阴仪脸上多了几分煞气,心想自己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子黍还是不退,看样子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倒不如和子黍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半个时辰后,阴仪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被彼岸花根茎束缚的子黍,根本不敢再靠近他分毫。此时的她消耗太大了,脸上,手上,身上都是一道道伤口,这些伤口都是魔元所造成的,没有那么容易恢复,虽然都不算致命伤,但是再消耗下去,她恐怕真的会被子黍活活耗死。 最好的办法就是逃,但是她能够逃到哪里去?子黍此时神智丧失,只知道追着她打,就算逃回魔界,子黍也会跟着她来到魔界,偏偏让他走,他又不走…… 阴仪看着那阴境的出口,忽然间心中一动。 子黍不愿意走,难道她还不能把子黍赶出去吗?将他逼出阴境,然后立即封闭入口,这样他就追不上来了。 一念及此,阴仪立刻动用谷中的彼岸花根茎,死死拉扯着子黍往阴境出口而去。受到幽冥谷深处封印的影响,她本人不能离开阴境,就像是妖都魔渊一般,仙道秘境和魔界入口,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仙魔来说,都是只进不出,仙境是代价太大,而魔界则是根本无法出去,不过开一道口子,把本就不属于魔界的子黍赶出去倒是有可能的。 “吼!”子黍还在挣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被一点点拉到阴境出口处,阴仪见此,动用自身全部魔元,拼死一击,轰在子黍身上,虽然不曾将子黍化身彻底击溃,也顺利将子黍打出了阴境,重新跌落幽冥谷中。 第三百一十一章 青岚 陇山外围,闭目端坐的子黍忽然间睁开了双眼,紧张的神色也有所缓解。 他终于感应到了五行化身的存在,可是五行化身的状态却很诡异,神念波动传来的,皆是滔天嗜血的杀意。 这种感受是如此强烈,神念波动传递到子黍本尊脑海之中,都让他感到头疼欲裂,不由得站起身来,握紧了幽篁剑。 “你要亲自过去?”巫灵有些吃惊。 子黍在内心道:“五行化身先前消失了一段时间,这次出现之后虽然还能感应上,但是已经彻底失控,必须要尽快控制。” 巫灵默然不语,对子黍来说,即便这具化身彻底陨落在幽冥谷中也比现在这个状况要好,此时的五行化身神智丧失,而且已经魔化,相当于魔界跑出了一尊炼神境的魔头,若是不能制服,不知道要掀起多少动乱。 对星君来说,千里之遥也不过是咫尺之间,此时化身失控入魔,情况危急万分,子黍本尊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御剑而行,赶到幽冥谷上方,动用幽篁剑一剑劈开滔天黑雾,直接锁定了五行化身所在之地。 亲眼见到五行化身的现状,子黍也不禁心中一寒,此时的五行化身衣衫破烂如野人,浑身皆在淌血,散发着滔天魔气,眼里满是杀意,妥妥的一个大魔头。 本尊和化身毕竟互相感应,在见到子黍本尊的瞬间,化身的神情似乎不再激动,隐隐有找回神智的迹象,子黍也在努力用神念重新沟通化身,但是魔气太重,影响神念,效果不是很好。 “动手!”巫灵见沟通失败,直接对子黍说道。 “杀!”五行化身好似也感受到了杀意,又或者再也承受不住魔气的影响,身影一动,已是朝着子黍杀来。 魔化之后,五行化身的实力甚至比手持幽篁剑的本尊还要略胜一筹,但是子黍此时没有退路,他惹出来的乱子,必须要由他解决,决不能让魔化的五行化身逃出幽冥谷,否则后患无穷! 剑气激荡,幽篁紫雷笼罩天地,滔天魔气覆盖寰宇,子黍面对着五行化身,也是心绪复杂,但是手下却没有丝毫留情,而化身出手也极为凌厉,处处皆是杀招! 很快,子黍也和阴仪一样,感到了五行化身的难缠之处。五行化身生生不息,又有魔气加持,即便是他动用雷霆手段也无法做到一击必杀,而只要给了五行化身缓冲的时间,五行化身很快便会恢复巅峰状态。 这样打下去,要不了多久,子黍也会被这具化身活活耗死。 “用筠竹枝。”巫灵道。 子黍一怔,取出了那截不死筠竹枝。 幽篁剑一震,主动冲出去,雷霆化为紫竹,死死束缚住了五行化身。 事不宜迟,也没有犹豫的机会,子黍手持筠竹枝,朝着五行化身眉心点去。 清脆光华闪耀,神器不死筠竹枝就这般点在五行化身的眉心,筠竹枝上流落下一滴滴潇湘泪,不断净化着五行化身身上的魔气。 在神器的作用下,五行化身狂暴的神念终于逐渐安定下来,子黍也终于能够与化身中的神念进行沟通,交融,最终重新取得化身的控制权。 五行化身在阴阳两境中的遭遇,经历和想法一一浮现心头,子黍在全部回忆过一遍之后,目光落在了下方那扭曲波动的空间之上。 在不死筠竹枝的作用下,五行化身身上的魔气已被重新洗礼,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这个体量的魔气,相较于整片天地而言,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并不会对外界产生什么影响。 看着下方的幽谷,子黍思量再三,还是收起了化身,并不是打算离去,而是决定亲自踏入其中! 在化身和阴仪交手之后,他已经对阴仪的手段有了初步了解,也有了对付阴仪的方法。 此时的阴仪虽然暂时封闭了阴境的入口,但是阴阳两境本就是位于仙魔两界的阴阳彼岸彼此相互吸引,相互靠近而产生的世界投影,空间的变化不是瞬息可以改变的,阴仪就算想逃回魔界,阴境入口也不会立刻消失,以幽篁剑之威,想要破开仙境入口并不算困难。 “轰!” 巨响之中,阴境入口重新被打开,在阴仪惊愕的目光之中,子黍又重新回到了阴境。 “你!”阴仪见子黍竟如此纠缠不休,也是大怒,正要出手,又感到了一丝不对。 此时的子黍,早已不是丧失神智的五行化身,而是本尊亲临,阴仪见此,反倒是松了口气,心中暗喜。 又有谁愿意对付一具杀不死的化身,此时本尊在场,她直接杀了本尊,那化身便会自行消散,又哪里威胁得了她? “前辈息怒,”子黍见了阴仪,先是拱手行礼,而后道:“晚辈踏入此境,本不是为了厮杀。” 阴仪先前和五行化身交手,消耗太大,见子黍这般说,哼了一声,道:“那你又是何意?” 子黍道:“近日此地异象连连,外界想来也有不少人冒险深入幽冥谷中,甚至踏入了前辈所在之境。晚辈来此,本是与好友寻找失踪之人的。” 阴仪道:“踏入此地的,早已只剩骸骨。” “一个活人也没有?”子黍神色一变。 阴仪抿了抿嘴,她天性高冷,本不愿搭理子黍,可是若要再起纷争,她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拿下子黍,只得道:“有是有两个。” 子黍连忙问道:“哪两个?” 阴仪道:“一个是你,一个,便是她了。” 层层叠叠的彼岸花,各自散开之后,现出了当中那名昏睡的女子。 子黍有些愕然地看看郑歌,又看向阴仪。 阴仪道:“她的体质与我契合,我本想借她的身体穿过阴境,踏入阳境,去与姐姐相会,你若是要找她,就带她走吧。” “好。”子黍挥手之间,一阵和风拂过,已经将郑歌带到他的身边,不过仍是昏迷不醒,子黍也不想让她看见眼前的一切。 “先前踏入此地的那个少年,可还在吗?”顿了顿,子黍又问道。 阴仪道:“你若要,让你带回去便是。” 挥手间,飘来的却是一具骸骨。 子黍在沉默中收下,转身欲走之时,子黍想到身在阳境的所见所闻,又对阴仪说道:“对了,阳羲让我传一句话给你。” “哦?”阴仪难得来了点兴趣。 “她让我带八个字给你,‘重临之日,阴阳相会’。” 说罢,子黍转身带着郑歌踏出阴境,留下了还在深思中的阴仪。 “重临之日,阴阳相会……”阴仪喃喃着,闭目感受那冥冥中就在身旁的姐姐,低声道:“就快了,快了……” 自从她和姐姐阳羲分处仙魔两界之后,便是阴阳相隔,彼此永世不得相见。 这阴境之中的累累骸骨,本质上,也是为了发泄这分离的痛苦。 若是她和姐姐在一起,不曾被这魔气所侵染,也许不会造下如此杀孽吧?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走出幽冥谷后,子黍却是身形一动,来到了一夜昙静修之地。 早已看不到盛开的昙花,只见一夜昙缓缓摆动叶子,道:“道友何事?” 子黍道:“我想道友帮我救人。” 说罢,挥手间,将那白骨尸骸送上。 一夜昙缩回叶子,道:“死气太重,我也无能为力。” 子黍听后黯然,又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一夜昙道:“杀了此人的,不是一般的力量。” 子黍轻叹一声,道:“打扰了。” 说罢,转身离开,却并未放弃复活祁夷的打算,尝试着以不死筠竹枝重新将之救活。 “放弃吧,人死不能复生,越是凡人,生命越是脆弱……”巫灵的声音传来,她显然也在看着子黍的一切。 子黍抿嘴不语,在内心中问道:“神药不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吗?” 巫灵道:“是,可能用上神药的,至少也是你们口中的星官,乃至星君。真正想让白骨复生,那人本身至少也要保持魂魄不散,且有星官以上的修为,他不过是普通凡人,死后要不了多久魂魄便会消散,又受到魔气影响,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子黍听罢,苦笑一声,倒也看开了。 世上真正有复活之术吗?越是修炼,越是明白,其实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死而复生之术。 那些强者,甚至能够从白骨骷髅中死而复生,不过是因为魂魄未散,还未彻底死亡罢了。 只不过,见了一夜昙的手段之后,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着一夜昙能够将之复活。 郑歌还在昏睡之中,不过他能感受到,她的魂魄完好无损,只需要一点刺激,便能立刻醒来。 回到幽都,他将祁夷的尸骸葬在了附近,而后以神念之力传入九幽炼魂阵内部,呼唤白玉为他打开一道口子。 白玉无法拒绝子黍,只得重新打开九幽炼魂阵,眼见子黍带着昏迷中的郑歌重回幽都。 “走了一个男孩,带回一个女孩?”白玉看着子黍身旁的人,不禁问道。 子黍扶着郑歌,将她推到了白玉这边,道:“你照顾一下她吧。” 白玉扶住郑歌,又看了看子黍,有些欲言又止。 子黍此时只觉得有些疲惫,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郑歌解释祁夷的事,也不想再去见那些生离死别的场景。 “祁夷呢?”倒是白玉,竟然主动向子黍问道,脸上还带着几分担忧。 子黍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作为幽都的圣女,想不到白玉竟然清楚地记得一个普通族人的名字。 “他没有回来。”子黍看到白玉眼里竟然还带着几分担忧挂怀,心中更觉得奇怪。 白玉听后,神色稍显黯然,轻叹道:“千年恩怨,不料就此消散,祁家的血脉也断绝了。” “千年恩怨?”子黍看着白玉。 白玉道:“过段时间,你来鬼帝祠找我吧。” “好。”子黍转身离去。 这一日,幽都内下起了雨,地上尘埃飞舞,路人行色匆匆,飘扬的尘埃渐渐变成鞋底的泥水,一个个错乱的脚印,若从高处看去,就和命运的轨迹一般,杂乱无章。 两日后,子黍来到鬼帝祠前,第一眼见到的不是白玉,而是坐在檐前的郑歌。 鬼帝祠是幽都中心除了魔主坛外地势最高的地方,从这里眺望出去,能够看到大半个幽都的景象。两日阴雨之后,幽都的街道上已是一片清冷,檐外的雨越下越大,如垂幕珠帘,再往上看,则是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天际风云变幻,闪电和雷霆由远及近,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天威,望之令人生畏。 郑歌就这样抬头看檐外的天,见到子黍来了,欠身道:“使者大人。” “嗯,”子黍有些复杂地看着郑歌,“你在这看什么?” 答案很明显,看雨,可看雨的人,从来都不是单纯在看雨。 郑歌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走出了幽都,到了一片花海之中。在那里我实在太困,于是就睡着了,醒来时却见到一个少年,他对我说,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值得期待的事,都是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我还想让他带我去看看,可忽然间又睡过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只是一场梦。” 看着郑歌干净无暇的笑容,子黍心中隐隐也有些触动,“那么现在,你还会觉得活着毫无意义吗?” 郑歌抿嘴笑了笑,道:“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以前是怎么想的,自从做了这个梦之后,好似就没有那么讨厌现在的生活了。也许真的像是梦中那个少年说的那样,生活里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是我以前忽略了的吧。现在仔细看看才觉得,原来真的很有趣。” 子黍笑道:“你能这样想很好。” “你来了……”鬼帝祠中,白玉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件素净的白纱衣,不知为何,像是丧礼上身着缟素的女眷。 “嗯。”子黍点头,和郑歌道别,随白玉进了鬼帝祠中。 “我抹去了她的一些记忆,你不会怪我吧?”白玉低声对子黍说道。 子黍道:“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白玉苦笑一声,轻叹道:“祁家的后人,到底有些不一样。” 子黍问道:“所谓的祁家和叛徒,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玉道:“千年前,我族出现了一位不世出的奇才,他的名字,叫祁云。” 子黍心领神会,道:“后来他背叛了幽都?” 此时白玉已经带着子黍来到了鬼帝祠深处一间幽暗的密室前,推门进去,却见里面摆放着一尊神像,只是蛛网密布,四周的空气也相当沉闷,看样子很久不曾有人来过了。 “其实早在千年前,我族便在尝试着渗透紫微宫。”白玉看着那尊神像,神情复杂。 “你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魔主么?”子黍问道。 白玉道:“根据我族历代先祖的推测,紫微宫内有一条魔界通道。” 子黍听后心中一跳。 白玉看向他,道:“很不可置信?谁又能想到,看似正气凛然的天下道门之首紫微宫,竟然会是一处藏污纳垢之地。” “纸包不住火的。”子黍想到颜玉和小薇,不禁说了一句。 白玉自然理解不了子黍说这句话的意思,点头道:“等到魔主重临世间,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 “那紫微宫禁地……”子黍经过白玉的提醒,又想到了紫微宫的禁地。他在紫微宫上下搜查一番,除了禁地之外再无可疑之处,如今回想起来,紫微宫禁地的气息和幽都极为相似,看来也是布下了九幽炼魂阵。 但是,紫微宫对此难道毫无所觉? “不错,我等也觉得禁地之内,也许便是酆都的出口。” “酆都?” “酆都便是魔界的都城。” “为什么是出口?” “因为入口就在幽冥谷中。” “所以你们暗中在禁地四周布下了九幽炼魂阵?” 谈到此处,白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子黍,“那不是我们布下的。” 子黍皱眉,“还有其他人会布这个阵法?” 白玉道:“祁云。”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子黍忍不住问道:“祁云就是渗透紫微宫的那个叛徒?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白玉指了指两人前方的神像,道:“你应该对这个不陌生吧?” 子黍此时才仔细打量起这个神像,在灰暗的尘埃之下,某些熟悉的场景重新在心头浮现。 山村,神祠,神像! 这是紫微大帝的神像! 子黍见此不禁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白玉,“他到底是谁?!” 白玉缓缓道:“祁云离开幽都后,有一个道号,名为青岚。” 第三百一十二章 封印 紫微宫的上上任宫主,威震天下的青岚真人,竟然来自陇山幽都! 子黍听到这个消息,既感震惊,却又不得不相信。 若不是紫微宫主,又有谁有这般大的能耐,在紫微宫中设下九幽炼魂阵,甚至传下炼魂术秘法。 但是青岚为何要背叛幽都?莫非是贪恋紫微宫主的权势和地位,还有那无上的实力? 白玉叹息道:“祁云潜入紫微宫后,地位越高,对我族的归属感便越弱。他本就是权势欲极强的人,对他来说,与其完成我族的大计,让魔主重临世间,还不如他自己主宰一切,成为天下人人敬仰的大帝。” 子黍不禁点头,确实,到了那一步,谁又愿意去做他人的属下。 白玉又道:“后来我族之人暗中联络他,都被他杀害,那时尽管有人揭露他的身份,也无法动摇他在紫微宫的地位了。因此我族之人都恨他入骨,千年前祁家本是幽都大姓,也因此没落下来,直到现在,连最后的香火也彻底断绝,想来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子黍听后不置可否,又问道:“难道他在外没有别的子嗣?” 白玉摇头道:“他一心权势,别的都不曾放在眼中。” 子黍吐了一口气,理了理思绪,还是没有发现这一切和颜玉、小薇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她们闯入禁地,误入魔界,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如今子黍的念头也和之前有了些变化。所谓的魔界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为什么便不能去看看?帮助白玉打开幽冥谷封印,让魔主重临世间,这种事情子黍不打算去做。但是,有没有可能开一道小口子,自己踏入魔界之中,去寻觅真正的答案? 深入魔界,自然凶险万分,但若是用化身试探,却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想到此处,子黍问道:“打开幽冥谷封印的事进展如何了?” 白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莞尔笑道:“怎么,使者大人终于对我族的千年大计感兴趣了?” 子黍跟着笑了一下,道:“我只是在想,要是封印这么容易就可以破除的话,魔主为什么不主动从另一侧打开封印?” 白玉听后也是愣了一下。是啊,魔界封印不是什么上古秘境的封印,魔界里面可是有着魔主和麾下万千妖魔大军的,比起魔主的军队,幽都这些人的力量说是三岁孩童也不为过,如果封印真的可以轻易打破,为什么魔主的军队至今没有踏入人间? 是她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吗?可是幽都族人努力了数千年的计划,难道能因为子黍的一句话便半途而废么? 子黍道:“我看白道友你不如先开一道小口子,去魔界面见魔主,提现通个气,不然即便真的打开封印,魔主的军队没有做好准备,仓促间也是无法降临人间的。” 白玉点头道:“不错,多谢杜兄提醒,不论这封印是否那么容易打开,我等都要尽力一试,届时还望杜兄能够出手相助。” 子黍道:“这是自然。” 如果魔界通道真的是几名星君就能打开的,他再如何阻拦也无济于事,根据之前在魔渊的经历,子黍倒是觉得,这个幽冥谷封印下很可能不是真正的魔界,而是一处魔界入口,和魔渊一样的魔界入口。 不过事无绝对,出于谨慎,他还是以神念唤醒了巫灵,问道:“前辈,你觉得幽冥谷封印之下,真的就是魔界吗?” 巫灵道:“不可能。魔界是二重界,和我们隔了一个世界。” “隔了一个世界?”这倒是子黍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巫灵道:“魔界是妖祖应攸仪在仙界之中所创,并非诞生于人间,如果说仙界和人间是一重世界,魔界和人间便隔了一个仙界。当初魔界想要踏入人间,也无法直接开辟通道,而是先开辟出魔界入口这样的转折点,再从魔界入口踏入人间。” 子黍道:“那么幽冥谷下封印的,也是一处魔界入口?” 巫灵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子黍道:“好,我明白了。” 听了巫灵的解释,子黍内心松了一口气,他才不管幽冥谷封印底下到底是什么,只要不是魔界便好,不然魔界封印真的打开,那就是生灵涂炭了。 白玉不知他所想,还以为他是真的愿意帮助她打开魔界,对子黍说道:“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打开幽冥谷封印了,这几日还望杜兄留在幽都好好静养,等候时机。” “好。”子黍也想看看,白玉心心念念的幽冥谷封印底下,到底会是什么。 幽都之外草木枯荣的异象,这几日也见得少了,子黍和白玉都能感受到,道蕴的力量在消退,阴阳彼岸已经不能再继续影响幽冥谷周边的环境,而九天回灵阵内还是不断有人尝试突破星君,不止是外界的星官,更多则是幽都内的族人,很多人根基不稳,根本没到突破的时候,却也在强行尝试突破炼神境,为的就是借助共振之力去影响数百里外的幽冥谷封印。 在这些人中,最有可能突破的还是上辅星官,他才不会在乎什么幽冥谷封印,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突破星君,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轻易突破。幽都中人敬他毕竟是一等星官,在白玉整顿幽都之后,也无人再去催促或者逼迫他了,倒是让他能够好好调息,以最佳状态去突破星君。 又过了三日,上辅星官感觉自己已经调整到了巅峰状态,终于踏入九天回灵阵中突破。 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全力以赴,他自然不会知道,这个九天回灵阵是用来打开幽冥谷封印的,幽都对外也自有一套说辞,如今的他只是心无旁骛,一心突破星君。 毕竟是一等星官,突破星君时,九天回灵阵光芒大放,而远处的幽冥谷内,也不断闪现光华。 主持法阵的田长老见此,眼底里闪过几分惊喜,喊道:“快,加大真元石的投入!” 幽都中的真元石已经不多,此时全部投入九天回灵阵中,四周汹涌而来的真气不断流入上辅星官的经脉之中,上辅星官一时间老脸通红,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天地间的真气在汇聚,风起云涌,声势浩大,很快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子黍和白玉也被惊动,皆是看着上辅突破星君。 此时上辅身上的气息已经接近准星君,却始终差了一层,而主持法阵的田长老则是将法阵的威力发挥到了极限,汹涌的真气如巨龙般游走在上辅周身。 “够了!”上辅突然喊道,脸色涨红无比。 突破也讲究循序渐进,一味刚猛,很容易损伤经脉。 但是田长老却是恍若未闻,还在加大真气输出。 “够了!”上辅神色惊慌,眼见四周真气还在不断朝他涌来,迫不得已,只得拼命去冲击星君的屏障。 然而,突破星君不是光靠真气便够的,还要有一颗坚定不移的道心,有自己的道。如今四周真气狂暴无比,上辅心中已经有了一丝慌乱,又如何能够稳定道心? “不好,停下法阵!”子黍眼见情况不妙,当即喊道。 然而,田长老却没有停手,上辅在法阵中惨叫起来,真气开始错乱。 “啊啊啊!!!” 上辅整个人都膨胀起来,真气鼓胀,身体早已到了容纳的极限。 子黍见此,正要出手强行打断,却见白玉先他一步,黑雾笼罩了九天回灵阵。 “轰!” 恰在此时,上辅整个人直接炸开,无数狂暴无比的真气激射而出,又被黑雾挡住,没有伤到四周之人。 “轰!” 幽冥谷中也传来一声巨响,而这,才是幽都中人最关注的。 黑雾消散之后,九天回灵阵已是破碎不堪,当中满是血腥味,上辅已是尸骨无存,仅剩下细小的肉沫和一阵血雾,将整个阵法染得通红。 子黍来到阵前,脸色有些难看,看向白玉,“你为什么不阻止?” 在危急关头,白玉也没有停下阵法,只是护住了阵法外的人。 白玉听了子黍的质问,反倒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的目的达成了。” 子黍憋了一口气,看看满地血雾,没有再说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子黍之前看白玉整顿幽都,还以为她真的改邪归正了,如今看来,魔女终究是魔女,又哪里会在乎他人的性命。 何况,培养一个不属于幽都的星君,对幽都又有什么好处? 如果在这里的是小薇…… 子黍不得不承认,若是小薇主持法阵,恐怕也会做一样的事。只不过,他要是出言阻拦,小薇多半会就此收手…… 等揭开真相之后,就去南国找她吧。 想到此处,子黍的心情好了一些,白玉见此,趁机说道:“杜兄,幽冥谷中的封印恐怕已经打开,我们不如先去一探究竟?” “好。”子黍点头,当初王楠求他对上辅多加留意,若是上辅被挟持至此,他倒是可以将上辅救出,不过如今上辅是自愿留在幽都的,他也爱莫能助,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只能说咎由自取吧。 毕竟,幽都中是如何情况,上辅只会比子黍更清楚。 转瞬之间,白玉已是和子黍来到了幽冥谷,踏入重重黑雾之中。 幽冥谷内神念受到阻隔,又是岔路重重,好在白玉对幽冥谷也算熟悉,很快带着子黍找到了幽冥谷封印所在地。 所谓的封印是一片光洁的石壁,此时却已经有了裂痕,裂痕有一人大小,侧身可进,当中一片漆黑,隐隐有响动传来。 白玉往前靠近,到了裂缝的边缘,还在犹豫是否就此进入之时,却听到裂缝中的响声越来越大。 “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藤蔓从裂缝中刺出,白玉身影化为黑雾,下一刻已是到了数十里之外。 子黍此时也是全神戒备,握紧了幽篁剑,盯着那从缝隙中伸出的藤蔓。 “离开这里……”冰冷的声音传来,听去倒是有些像是小女孩,飞舞的白色藤蔓不断从缝隙中涌出,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从中爬出。 白玉喊道:“前辈,我巴人一族世代效忠于魔主,为何不让我等进入?” “魔主?”缝隙深处的声音有些诧异,“你们要见魔主?” 白玉深吸一口气,道:“不错,我族只愿能够打开封印,重见魔主。” “错了……”小女孩的声音,只剩下这两个字,白色的藤蔓转眼间已是遍布幽冥谷。 白玉又怎么甘心就此离去,看了子黍一眼,咬牙道:“还请前辈让开。” “此地不是你们该来的,速速离去!”小女孩的声音愈发冰冷,白色藤蔓迅速朝着白玉刺来。 白玉不愿和这缝隙中的生物交手,又化为黑雾躲到一旁,道:“封印之下到底是什么?还望前辈告知!” 缝隙中的生物没有搭理白玉,而是又一根藤蔓袭来。 白玉迫不得已,只得与之交手,白色的藤蔓带着极强的吸附力,阴气极重,只是接了一击,被白色藤蔓擦了一下,白玉便觉得头疼脑涨,气血亏损,阴气入体,更是真元为之停滞,全身手脚一阵冰冷。 “唰!” 下一刻,她便被一根白色藤蔓扫中,虽然及时化为黑雾逃开,却也是脸色一白,满是忌惮地看着那些白色藤蔓,不敢再轻易靠近。 子黍在一旁也不能幸免,被几根白色藤蔓围攻,阴气袭来,冰寒刺骨,只得动用幽篁剑,斩开了想要束缚他的藤蔓,御风往后退去。 不知太乙阳火是否可以对付这些白色藤蔓,不过一者极阳,一者极阴,这裂缝中的生物实力放到外界足以媲美大星君,即便是太乙阳火,恐怕也无济于事。 白玉见此,道:“杜兄,我们暂退。” “好。”子黍也不想和这裂缝中的生物交手,既然白玉都退了,他更没有理由坚持,跟随白玉退出了幽冥谷 黑雾重新覆盖幽冥谷,将这一片地带化为混沌,子黍和白玉远在百里之外,看着那些白色藤蔓消失在谷中,彼此都是神色复杂。 “或许,这不是魔界入口?”子黍看了半晌,试探着问道。 白玉咬牙道:“是不是,总要进去后才知道。” 巴人一族努力了数千年,就是为了打开幽冥谷内的封印,迎接魔主降临。如今的白玉,已是无路可退,不论幽冥谷封印内是什么,都要进去一探究竟,否则,她又如何对族人交代? “以我们的实力,恐怕很难进去。”子黍道。 他不可能为了踏入封印而去和堪比大星官的生物拼命,即便他和白玉联手全力以赴,能否击败对方踏入封印还未可知。 白玉也知道,光凭她和子黍,想要踏入封印,还是有些勉强。 “我去请援兵,三日后再来幽冥谷,届时还望杜兄能出一份力。” “好。” 子黍没有多问,转身回到了幽都。 三日后,子黍又来到幽冥谷外,只见幽冥谷附近已是多了不少巴人守卫。 谷内,白玉凌空而立,附近跟着数十位长老,大多都是引气境,还有少数触摸到了炼神境的门槛,皆是脚踏风灵叶伫立空中,各自散开,隐隐形成阵势。 子黍见此,不禁眉头一皱,难道白玉所谓的请援兵,只是带一些族人来布阵? “杜兄,你来了。”白玉的神念很快感知到了子黍,飞身来到子黍身前,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见此,子黍问道:“准备好了?” 白玉点了点头,又道:“这一次我们请到了纯阳子前辈坐镇,定可踏入封印内部。” “纯阳子?”子黍听后有些讶然,神念一扫,顿时发现,原来虚空中还盘坐着一名皓首老人,一身白金道袍,闭目静修,气息完全内敛,若非白玉提醒,他还以为只是幽都内的一名普通长老。 当子黍的神念靠近这老人的时候,顿时感到了一阵灼烧般的刺痛,肉眼看去,老人四周的景象也相当模糊扭曲,如同焰火,掀起层层热浪。 这位纯阳子前辈也感应到了子黍的神念,睁开双眼朝他望来。 “前辈,杜兄是我请来相助的。”白玉道。 纯阳子微微颔首,收回目光,仍是盘膝端坐,闭目养神。 子黍见此有些好奇,以神念向白玉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帮手?” 白玉以神念回道:“这位纯阳子前辈本尊乃是一株九九阳葵,虽为植物,却性喜烈阳,修纯阳之法,阳气旺盛,最能克制阴气。有这位前辈在,击败封印内的生物不是问题。” 子黍听了暗暗心惊,陇山植物妖族之内,竟然还有这种存在,这纯阳子的修为足以媲美大星君,也不知白玉是付出何种代价方能将之请来。 “动手吧。”眼见日近正午,纯阳子睁开双目,目中赤霞闪过,一身白金道袍也如烈日般耀眼刺目,穿透了层层黑雾,直指幽冥谷深处! 第三百一十三章 仙宫 当纯阳子发动攻势之时,幽冥谷内也有了反应。 黑雾弥漫而出,在瞬息之间便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结阵!”数名幽都长老大喊着结阵抵御黑雾侵袭,而白色藤蔓也如箭矢般飞射而来。 “哼!”纯阳子挥手之间,金光万丈,纯阳之气冲破黑雾,顿时将一截藤蔓斩下。 幽冥谷内的生物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更多的藤蔓便席卷而来。 纯阳子怡然不惧,一身纯阳之气护体,冲破层层阴气,如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足以洞穿星君的藤蔓一一斩断。 “你不过是仙界弃子,今日也敢放肆!”幽冥谷深处,小女孩的声音传来,纯阳子听了却是大怒。 万年前,他的先祖本是青帝手下护卫,因小错被罚,脱出仙籍,贬下人间,如今虽是陇山一方霸主,对此事仍是耿耿于怀,不料却被这幽冥谷深处的生物知晓,顿时起了杀心。 “鬼鬼祟祟,何方妖孽!”纯阳子大喝一声,冲入黑雾深处,道:“可敢现身一战?!” “莽夫。”幽冥谷深处,只传来这冰冷的两个字。 纯阳子寻声而来,却见黑雾之中忽然浮现一朵状如喇叭的白花,张口便将他吞下! “前辈小心!”白玉恐怕纯阳子遭遇不测,当即手掐法诀,魔气凝聚,化为尖锥朝白花刺来。 与此同时,白花轰的一声炸开,纯阳子周身阳气如火,站在虚空之中,脸色难看地望着深处,道:“冥界之花!原来是你!” 幽暗深处的小女孩冷笑道:“我和你熟吗?” 纯阳子眯起了眼睛,道:“今日便要向你讨教一二了!” 当年,他的先祖和冥界之花同为青帝手下护卫,却被冥界之花陷害,方才废去仙籍,贬下人间,此仇世世代代亦难以忘怀,不料今日有了复仇的机会。 白玉见此,心中暗喜,在一旁喊道:“前辈,我来助你!” “来多少也一样!”冥界之花的声音冰冷,幽冥谷内阴气大盛,黑雾滔天,伸手不见五指,神念为之断绝,一个个顿时都成了睁眼瞎。 “啊!” “不!” 几名幽都长老猝不及防,在黑暗之中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阒然无声,想来皆是遭了毒手。 植物妖族在自己的领地之内可谓是所向披靡,子黍想要展开星域,却发现黑雾的压制太强,他的星域伸展不到数十丈便到了极限,而且黑雾甚至断绝了星光之力,让他无法沟通外界星光。作为星君,无法动用星辰之力,实力便会大损,子黍见此不敢妄动,只等纯阳子和这朵冥界之花分出胜负。 冥界之花和纯阳子的交手相当激烈,黑雾之中不时闪过一抹刺眼的金光,可是很快又被重重黑雾掩盖,可见即便是纯阳子,踏入了冥界之花的领地实力也是大损,子黍和白玉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纯阳子只是白玉请来的帮手,白玉此时又怎能坐视不理,张口一吐,便吐出了九幽冥火,即便是隔绝神念的黑雾,在碰到九幽冥火之时也被烧成一片虚空。 子黍也引出太乙阳火,击中了一条袭击而来的藤蔓,太乙阳火顺着藤蔓烧向尽头,只听得那小女孩冷哼一声,显得有些恼怒。 “天阳赤日!” 忽然听得纯阳子大喊一声,炽热无比的纯阳之气轰然炸开,如同大日陨落山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下方。 幽冥谷的重重黑雾被纯阳之气瓦解消散,进而露出了下方的地面,而地面之上,正站着一名脸色苍白如纸的黑衣女童,正盯着那砸落而下的大火球。 “轰!” 阳气爆发,横扫一切,在幽冥谷内掀起一股飓风,一时间黑雾尽皆退散,子黍和白玉皆是心中骇然,只见那幽冥谷内已经被纯阳子轰出了一个直径数百丈的深坑,坑内一片焦黑,还有一些岩石呈现赤红色,竟是化为岩浆一点点朝着坑底流去。 冥界之花,莫非已经在这一击之下陨灭?虽然直觉告诉子黍不可能,可是看着这一个巨大的深坑,仍是不免升起这样的想法。 “小心!” 白玉忽然惊呼一声,紧接着便是一名幽都族人的惨叫。 黑暗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这名幽都族人身上忽然长出了惨白的花,而血肉皆被花朵吸食,顷刻间化为枯骨。 黑影闪动,又从另一人身旁闪过,血雾绽放,白色的冥界之花,如同死亡的丧钟,悄然在众人心中鸣响。 “雕虫小技!”纯阳子冷哼一声,对此十分不屑,可却是站在原地,并不曾去追逐那道恐怖的黑影。 “都退开,逃出幽冥谷!”白玉喊道。 众人此时一心只想逃命,听到白玉的话顿时一哄而散,但那黑影也紧随而上,比他们更快! “哧!”白玉挥手击出一柄匕首,那黑影却比匕首更快,根本无法击中。 子黍见此,也御起血剑逐魂,朝着黑影追去。 但黑影在飞刀飞剑的围追堵截之下,仍是轻巧无比地穿梭于人群之中,直至击杀了七八人后,方才身形一顿,挥手一震,飞刀飞剑尽皆弹射而回。 只见此时的冥界之花,头上带着一道相当难看的疤痕,还在逐渐愈合,鲜血顺着脑门往下流淌,看去极为可怖。 子黍见此心中了然,她先前已被纯阳子所伤,不过却没有选择遁逃,而是在吸食了几人的血肉之后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不然,以冥界之花的速度,足以逃出他们的追杀。 “死!”头上带血的小女孩,此时神色狰狞,吐出了一个可怕的字眼。 漫天藤蔓飞舞,皆从她身上涌出,遮天蔽日,无处可逃。 “纯阳子前辈!”白玉看向纯阳子,却见纯阳子只是站在那里默然不语,脸色也有些难看,想来是还未从先前那一招中缓过来。 子黍暗叹一声,求人不如求己,抽出幽篁剑,神剑转动,化出一片幽篁幻境,那些朝他刺来的藤蔓,不是被紫雷击中,便是被剑气截断,一时倒是挡住了冥界之花的攻势。 至于白玉和纯阳子如何应对,他却是不知道了,即便是面对这一小部分藤蔓的攻势,他也已经感到有些勉强。 “啊!” “快逃!” 幽冥谷外,本已经逃出的幽都族人,竟然又重新逃了回来。 子黍往那望了一眼,却见熟悉的白丝在蔓延,一个个幽都族人神色惊恐,本能地朝着白玉拥去! 随风菊! 几日不见,被他斩去大半截躯体的随风菊竟然已经复原,而且选在了这个时候下手! 子黍见此暗暗咬牙,奈何在冥界之花的攻势之下,却是无从脱身。 “哈哈哈,道友我来助你!”随风菊将仅剩的几名幽都族人赶回幽冥谷,紧接着便朝子黍杀来。 子黍深吸一口气,想着随风菊若真的杀来,便吐一口太乙阳火先烧了它,纵然不能将之烧死,也能搓搓锐气。 “啊!” 不料随风菊还未杀到子黍面前,竟是被数根藤蔓击穿,冥界之花所化的小女孩冷笑道:“当真是大补之物。” 随风菊还想挣扎,却被裹成了一个球,只见小女孩额头上的血痕也在飞快消失,气势大涨,黑雾复起,一朵朵白色的冥界之花在藤蔓之上开放,朝着子黍等人吐出了仿佛来自幽冥的阴气。 “逃!”白玉眼见大事不妙,挥刀斩断几株藤蔓,便朝着后方逃去,纯阳子冷哼一声,仍是站着不动,但看上去却已是强弩之末,至于剩下的几名幽都族人,自然紧紧跟着白玉。 子黍也没料到局面会变成这样,不禁又想到了阴境之中所见的阴仪,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无论是阴仪,还是面前的冥界之花,都是极为阴冷难缠的对手,对付这种对手,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击必杀,否则只会在缠斗中被一点点耗尽真元,最后力竭而死。 纯阳子的天阳赤日,已经是毁天灭地的招式,也确实将冥界之花伤得不轻,可是现在看来后遗症也是极大,一时间若是不能有效杀伤冥界之花的本体,他们几人只怕都要死在这幽冥谷中! “逃得了吗?!”冥界之花冷笑着,藤蔓覆盖整个幽冥谷,竟是形成一重天幕,将所有人都盖在了下方! 白玉以九幽冥火往上灼烧,却被滚滚而来的阴气抵消,同时一根根藤蔓从四方袭来,令她疲于应对,根本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子黍暗中调息,想要以当初火德星君所创的火德秘法炸开一条通道,不过火德秘法威力虽大,却还远远比不上纯阳子的天阳赤日,到底能不能打破屏障,还是两说。 或者也可以用幽篁剑斩开一条通道,但是冥界之花的藤蔓速度太快,剑气讲究凝聚,只能斩一点,若是斩不中,恐怕他也要和纯阳子一般陷入虚脱了。 危机之际,却听得巫灵道:“斩封印。” “斩封印?”子黍听了一怔。 巫灵道:“先进去,进去后我有办法对付她!” “好!”事不宜迟,子黍凝聚全身真元,汇聚于一点,朝着下方封印一剑斩去。 剑光如晴天霹雳,轰在封印之上,本就破碎的封印顿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子黍二话不说便遁入其中。 白玉和族人见此一怔,当机立断,也紧跟而上。 纯阳子见此,也要往封印中逃,此时的冥界之花却也反应了过来,惊怒之中,藤蔓伸展,当即拦住了纯阳子。 纯阳子怒道:“当真要与老夫鱼死网破吗?!” “你还没这个资格!”冥界之花冷笑着,重重藤蔓席卷而来。 纯阳子深吸一口气,忽然显出本体,竟是一株高达数百丈的巨大葵花,九叶一层,共有九层,九九八一片叶子,簇拥着一朵金黄葵花,如同烈阳般照耀虚空,附近的白色藤蔓还未靠近,便纷纷自燃起来。 冥界之花见此,也颇有忌惮,无数藤蔓在四周环绕,将这一朵九九阳葵困在其中,双方对峙,都在寻找机会发动那致命的一击。 而另一边,子黍方才逃入封印之内,便见到白玉带着两名幽都长老跟了进来,那两位分别是主持九天回灵阵的田长老和白玉身旁心腹柳婆婆,这二位修为最高,皆是半步炼神,堪比准星君,否则也不能在星君层次的大战之中活下来。 环顾四周,印象中森冷的阴气并未袭来,反倒是充满了仙气,四周植物生机勃勃,灵气充沛,一株株都堪比灵药,看上去,他们好像是踏入了一片原始森林之中。 白玉见此,神色失望,倒是身旁的柳婆婆见多识广,惊叫道:“这是……青帝仙境!我们到青帝仙境里了!” “轰!”身后石壁裂缝之内,又传来了震动之声,白玉回过神来,当即道:“快逃,别被追上了!” 子黍也是同样的想法,那冥界之花太过难缠,杀又杀不死,打又打不过,不跑更待何时? 他和白玉当即御风而起,田长老和柳婆婆也动用风灵叶,到了半空之中才见到他们原来是处在一片群山环绕的原始森林之中,只有北侧无山,当即朝着北侧逃去,不过一刻钟,已是飞出了数百里。 这一片仙境十分浩瀚,飞出群山之后,便是数百里茫茫大草原,有成群的水牛、奔马和飞鹰,当中强者甚至达到了天妖的水平,而在这里却只能算是普通的兽群领袖,天地之间,还保留着洪荒时代的面貌。 “传说青帝为青龙之主,乃是风祖的后裔,身份还在上古帝君之上,”飞了一阵,柳婆婆感慨道:“不料老身今日有幸踏入此境。” 田长老则是神色悒怏,道:“如今被那花妖堵住出口,还不知如何出去呢。” 说到冥界之花,众人心头皆是一沉,又向北飞了片刻,隐隐间感受到了强大的仙气波动,如同百川汇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到仙境中心了。”白玉身影一顿,遥遥望着前方,在苍茫大地的尽头,便是辉煌的上古仙宫,在旭日之下折射着耀眼的金光。 人间的凤阁龙楼,比起这上古仙宫,竟如孩童的玩具般可笑。举目所见,东西数百里,尽为宫墙,虽无珠宝装饰,却是气魄辉煌,试问天下,又有谁能造出城郭般大小的行宫?而宫门内又有千级台阶,丹墀上刻青龙飞升之景,又铸有青铜仙人侍立左右,青龙神像盘踞殿顶,比起人间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真不愧为古之青帝。 只可惜,举目所见,皆是青铜仙人,白玉仙子和石刻青龙,当中却并无一个活人。 子黍和白玉等人临近上古仙宫,在仙宫的气势之下也不由自主落地,抬头在宫门前向上望去,千级台阶尽头的大殿如同高居山顶,而他们则渺小如蝼蚁。 仿佛,四周的一切都放大了数十倍,子黍侧身看去,只见一块墙砖都有一人多高,莫非传说中的青帝乃是巨人?否则为何要建如此大的行宫? “不好,有禁制!” 几人方才踏入宫门,白玉便是脸色一变,欲往外逃去,却已是太迟,只见四人脚下光华一闪,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短暂的眩晕之后,子黍回过神来,只见他们竟已到了最高大殿之上,数百米外的大殿尽头,便是青帝御座,不过其上同样空无一人,四周是一排排青铜烛火架,而后方则是编钟,两排金甲武士侍立一旁,同样是毫无生机的金人。 “何人擅闯仙宫?” 袅袅仙音传来,白玉等人都是一惊,不知为何,子黍却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只见青帝御座后方的通道之中,缓缓走出一名白裙女子,神色端庄肃穆,如皇朝国母,仪态万方。 子黍看清此人之后却是一惊,原来如今出现在这仙宫大殿之内的,正是之前五行化身遇到的阳羲! 论修为,目前的阳羲和冥界之花一般,都是炼神巅峰,可看她的样子便能知道,在这青帝仙境内,阳羲的身份要比冥界之花高出许多,而且她本体为阴阳彼岸之阳花,乃是仙灵之体,不老不死,可谓是青帝心腹,资历阅历,都比冥界之花强出许多,若是与她交手,恐怕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白玉虽不知阳羲底细,也觉得这仙宫中的女子神秘莫测,道:“晚辈白玉,来自巴人一族,祖上曾是青帝后裔。” “巴人一族?”阳羲听后微微颔首,“确实与我家主人有些渊源。” 白玉听后松了口气,能与青帝扯上关系,在这青帝仙境之中,自然少不了好处。 阳羲的目光从她身上移过,很快落在了子黍身上,道:“想不到你竟是赤帝传人?” “赤帝?”子黍却是一愣。 阳羲道:“若非如此,你这柄剑又是从何而来?当初赤帝倾尽心血为爱女锻下此剑,神剑有灵,若是巧取豪夺之辈,必遭万钧雷霆,如今你既然能驾驭此剑,说明便是得到了赤帝的认可。” 子黍低头看看腰间所悬的幽篁剑,可惜巫灵前辈此时却是一句话都不说,只得对阳羲笑笑,道:“算是吧。” 他对上古不太熟悉,今日听阳羲提起,才知道原来上古火君在仙灵之中又称为赤帝,乃是与青帝齐名的人物。 阳羲先前在仙境中见到他时不曾见过此剑,如今见到幽篁剑倒是唏嘘感慨,道:“不知赤帝如今怎样?瑶姬可还安好?” 子黍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又想到,阳羲应该是上古仙魔之战时便一直留在仙境之中,对外界只是有个朦胧的了解,所以才有此问。 “赤帝早在上古时,便在北方坐化了。”子黍如实道。 至于瑶姬,他没有提及,毕竟本尊一缕神念便附在幽篁剑上,他又怎敢乱说。 阳羲听后长吁一口气,道:“彼此同为天帝,不料赤帝竟是落得这般下场……” 子黍趁机问道:“不知青帝前辈何在?” 阳羲神色转向黯然,只道:“我家主人云游在外,至今已有数千年。” 子黍听后暗暗咋舌,即便是仙灵,也不至于云游数千年不回一次家吧?恐怕青帝也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消息全无,不然这青帝仙宫又怎会如此萧条冷清? 阳羲仿佛已经清楚子黍的想法,道:“五帝之中,青帝最高,我家主人修为通天,无人可伤,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回来。” 子黍听了,只得道:“但愿如此。” 接下来,几人又闲谈了几句,阳羲看上去对他们没什么敌意,还带着他们大致游览了一下青帝仙宫,不过交谈间始终是愁眉不展,仿佛有着什么难言的心事。 第三百一十四章 控神 “听说上古仙魔之战中,青帝也被斥为魔族?” 青帝仙宫深处,望着眼前的亭台楼阁,子黍忽然问道。 阳羲道:“不过是保持中立罢了。不过仙魔之战牵扯太大,我家主人虽是中立,仍处处受到排挤。” 子黍还想再问些青帝之事,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回头看去,神色顿时一变。 白玉和田长老、柳婆婆也是大惊失色,只见天际尽头一道黑影浮现,瞬息之间便已是到了青帝仙宫之外,正是守护仙境入口的冥界之花! “居然跑到了这里……”冥界之花冷冷地看着子黍等人,身后白色藤蔓飞舞,就要朝下方击来。 阳羲望着冥界之花,道:“幽荧,不得放肆。” 幽荧身后千百根藤蔓如蛇首一般,盯着子黍等人,目光却是望着阳羲,最终轻哼一声,收起了藤蔓,落到阳羲身旁,道:“阳姨,这些人擅闯仙境,为何不拿下他们?” 阳羲道:“远来是客,我看他们并无敌意,又何必打打杀杀?” 幽荧不语,只是冷冷盯着子黍等人。 白玉有心想问问纯阳子的情况,不过看到幽荧这般眼神,还是选择了沉默。 “几位客人想来累了,不若便在这仙宫中休息几日,如何?”阳羲又道。 子黍等人自然点头称是,在这仙宫阁楼之中暂时居住了下来。 阳羲安排好他们的宿处后便不再打扰,而是转身离去,他们自然不会真的去休息,彼此对视一眼,白玉道:“我看这仙宫中有些蹊跷,不是久居之地,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田长老道:“圣女,我看那幽荧只愿杀我等而后快,若是出了仙宫,惹恼了这里的主人,又该如何对付?” 柳婆婆又道:“圣女自有她的道理,老身在这仙宫中也颇有不详之感,还是找个理由尽早离去为妙。” 白玉看向子黍,问道:“杜兄又是什么打算?” 子黍沉吟片刻,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不若先在这仙宫内走走看看,打探一番,尽量不要起冲突,熟悉情况后再决定是去是留,届时也好弄清楚,她们到底是单纯的待客还是另有所图。” 白玉道:“好,那便这样,田长老你去西边打探,柳婆婆你去东边,我去南边,烦劳杜兄去北边,两个时辰后再回来,看看有什么发现。” 子黍对此并无异议,当即便往仙宫北侧走去。 连续穿过几处阁楼宫殿,都没有见到什么异样,但是四周的死寂却是令子黍心中越发不安。阳羲平时居住在何处?幽荧呢?为何偌大一个仙宫竟会如此冷清,仿佛除了他们几人外再无活物。 嗡…… 一阵嗡鸣声响起,子黍心中一惊,却见脚下光华一闪,空间波动,瞬息之间,又回到了仙宫大门之外。 莫非是触发了什么禁制?子黍迟疑片刻,又向着仙宫宫门走去。 光华闪动,片刻后,他又出现在了大殿之上,看看时间过得差不多了,便回到了和白玉等人约定的地点。 白玉等人早已在此等候,见了子黍,忙问道:“杜兄可有什么发现?” 子黍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你们发现了什么异常?” 白玉道:“皆是普通的亭台楼阁。” 田长老摇头道:“什么都没有。” 柳婆婆也道:“一切正常。” 子黍皱眉道:“我也不曾发现什么,不过北方还有一个禁制,不知为何被我触发,又将我传送回了仙宫之外。” 白玉道:“既然如此,我们一同去北方看看。” 传送禁制距离越远消耗越大,即便是仙灵构建的法阵至多也只能传送数百里,成本太大,效果却不怎么好,所以后世极少用到。这仙宫中的禁制也只是短距离传送,若说只是为了少走几步路,恐怕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想来应该还有特殊用途。 众人很快随着子黍来到了之前莫名触发禁制之处,没敢再往前,而是看了片刻。只见禁制后方的宫殿也并无异样,不知为何要在此处设下禁制。 田长老拾起一枚石子,往前丢去,只见光华一闪,那枚石子便就此消失。 白玉见此眉头一皱,问道:“飞过去呢?” 田长老又拾起一枚石子,这次用上了真元,石子飞出去数十米,却是凭空消失了。 见此,白玉也有些心惊,拾起一枚石子朝那些建筑物打去,却见石子穿透建筑物,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这是一方幻境,里面所见的并非实体,而是四周的镜像。”柳婆婆看了片刻,道。 “何以见得?”子黍问道。 柳婆婆指着一处殿宇,道:“先前我在东边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宫殿,还在上边留下了一个三角记号,如今这记号也一般出现在了此处。” 子黍随着她的所指看去,只见宫殿的墙角不起眼处,确实有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划痕。 白玉道:“听婆婆这么一说,这些建筑确实颇为熟悉,当中有一部分也是我之前见过的。” 田长老脸色难看,道:“设下传送禁制,又布下幻阵,里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白玉道:“进去看看便知。” 柳婆婆道:“不可,仙境之中,还是小心为上,若是当中封印着什么凶物,岂不是危险之极?” 子黍沉吟片刻,道:“不若用化身来试试。” 白玉听后,点头道:“杜兄所言有理,你我一同尝试。” “好。” 子黍盘膝端坐,重新凝练出五行化身,而另一旁,白玉也是如此,身后黑雾逐渐凝聚成型,化为一名和她相似的女子。 子黍的五行化身和白玉的黑雾化身对视一眼,同时冲入幻阵之中。 此地的禁制设置颇为巧妙,幻境也并非完全虚幻,虚实相生之间,暗藏空间之力,子黍和白玉的化身虽是同时踏入其中,却很快便相互失去感应。 眼前时空流转,就在子黍以为自己触发了一处传送禁制之时,却见空间变幻,他竟是落到了一座巨大祭坛之外。 而祭坛上,阳羲正注视着他,目光几番变幻,有惊愕,也有杀机。 “看来你并不老实。”阳羲缓缓从祭坛上走下来,语气平淡,指尖却有一点纯阳之气在凝聚。 子黍此时已是明确感受到了她的杀意,虽然不知这祭坛是何用,但看来对阳羲意义重大,他无意中撞见,阳羲自然对他起了杀心。 危急关头,子黍喊道:“身为仙灵,却造此祭坛,莫非是想勾结魔灵?!” 阳羲听后,眼里杀机更盛,“你知道这祭坛是做什么用的?” 刚刚才在幽冥谷中经历过阴阳两境,子黍猜测此时阳羲最想做的事便是和阴仪相会,尽快恢复真正的仙灵之力,这祭坛多半也和阴仪,和魔界有关,便大胆猜测道:“你留下我们在此,多半也是为了这祭坛吧?如今我只不过一具化身,若是将此事说出去,大家鱼死网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阳羲听后,神色稍显犹豫,又道:“你若妄加言语,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子黍听她这般说倒是松了口气,道:“人情莫不贪生怕死,前辈既然这么说了,晚辈为了自身性命,也会对前辈言听计从的。” 阳羲哼了一声,道:“只可惜……你既想活命,便需听我的话,否则这仙境之内,绝无你藏身之处。” 子黍试探着问道:“不知前辈要晚辈办何事?” 阳羲对此却没有明言,只是道:“你先回去,今日之事,不可吐露半字,稍后我自会联系你,若是做得好,不但能保你性命,我还会另赐你一番机缘。” 子黍道:“多谢前辈。” 阳羲手一挥,他身后便多出了一道白色光幕所组成的门,“你先退下吧。” 子黍点了点头,转身之时,却觉得脑海一阵刺痛,惊愕地转身看向阳羲。 阳羲道:“一些小手段,以免你乱说话。” 子黍只觉得神念之中多了某些禁制,甚至顺着神念波动影响到了本尊,不禁大为头疼,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退下。 眼前一阵光影变幻,片刻之后,他已是回到了仙宫大门之外。 化身重新踏入宫中,片刻后已是回到子黍本尊身旁,白玉见此问道:“杜兄可曾发现什么?” 子黍神色有些古怪地看着白玉,道:“不知为何又触发了禁制,回到了仙宫外,别的也并无异常。” 白玉听后轻叹一声,道:“我也是如此,想来此地不是我等可以踏入的。” 子黍看她的神情不似作假,看来只有他一人误打误撞,遇到了阳羲。 “时候不早了,明日我们再看看动静吧。”他道。 白玉点头道:“不错,也只好明日再商议对策了。” 子黍于是和白玉等人回到客房休息,心中却是忐忑不安,不知道阳羲到底有什么打算,又要让他做何事。 受制于人,也是无奈之举。见识过阴仪的手段之后,便知道阳羲有多少难以对付了。单打独斗,他绝不是阳羲的对手,何况还有幽荧。田长老和柳婆婆实力差了一筹,帮助不是很大,若真的翻脸斗上一场,恐怕会变成他独自面对阳羲,而白玉和两位长老对抗幽荧的局面,无论怎么看也没有胜算,况且此地是阳羲的主场,就算说她是仙灵之下无敌手也不为过。至于幽篁剑?偌大一个青帝仙境,想来也不至于一件神兵仙器都拿不出来,何况阳羲早已知晓幽篁剑的存在,他却不知阳羲有什么手段,只知道定与阴仪不同。 当初他敢于面对阴仪,是因为可以让化身魔化,然后借助不死筠竹枝重新唤醒化身,以此来缠斗消耗,可阳羲不是阴仪,见识过纯阳子的手段之后,他毫不怀疑,即便是化身魔化,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也会被一颗毁灭一切的纯阳火球化为灰烬。 最令他担心的,还是阳羲趁他不备在他脑海中种下的禁制烙印,这个禁制烙印相当于掌控了他的生死,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哪些手段,但只是单纯在神魂之中炸开,也能要了他的命。 思来想去,并无破局之法,只得重新唤醒幽篁剑,询问巫灵有何对策。 “你这是被下了控神符。”巫灵道:“控神符打入神魂之中,会一点点影响心智,最终让你从内心深处完全将符箓之主认为主人,届时她让你生便生,让你死便死,即便是杀亲杀妻杀子之事,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子黍听后冷汗直冒,心念一动,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无法对阳羲产生什么恶念,哪怕在听到巫灵这般说辞之后,也只是感到害怕,却无法对阳羲产生怨恨、愤怒之类的情绪。若是天长日久,他岂不是真的会如巫灵所说那般,唯阳羲马首是瞻? 巫灵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上古之时,战乱频起,各方首领为了奴役那些降将,又担心遭到反叛,便会种下控神符,让他们忠心不二。此符虽是可以掌控星君,却也不难破除,你以凝魂术直击自己神魂,将之击碎即可。在此过程中,也会引起符箓主人的感应,不过我可以用神念替你屏蔽,这样便不会被发觉了。” 子黍道:“多谢前辈,我这就试试。” 说起来,用凝魂术直击自己脑海,子黍以前从来没有试过,而且,或许是受到控神符的影响,他竟然有些无法拿出决心攻击控神符。仿佛是害怕惹怒阳羲,这种恐惧感一部分来自他自己,可绝大部分却是来自控神符。 这控神符,相当于把他内心中对阳羲的恐惧和敬畏等情感无限地放大,最终日积月累,深深刻入灵魂深处,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他根本不会想着摆脱控神符,反倒会以成为阳羲的奴仆为荣,习惯上阳羲对他的控制,那个时候,便真的是无药可救,无法可施了。 想到此处,他又是一阵后怕,重新坚定了摧毁控神符的决心,神念一动,凝魂术将一部分神念化为尖锥,狠狠朝着控神符刺去。 “啊!!!” 神魂受到攻击,痛苦最直观最鲜明地反应出来,子黍险些疼晕过去,而那控神符只是有了些微破碎,再想继续攻击,此时心里已是本能的有些抗拒了。 这就好比,为了清除身上的一块黑斑,而把自己的皮肉统统割下来。 巫灵道:“这间屋子之内,已经被我的神念所覆盖,不会有人打扰。你若是还不能坚定决心毁去控神符,我也无能为力。” 子黍听了,只得咬牙凝聚起神魂,又一次朝着控神符攻去。 剧痛穿心,子黍眼前一黑,十指紧握,牙齿咬出了血,到底挺了过去,而控神符也在他这种攻击之下,碎裂了一小半…… 次日,白玉等人又聚在庭中商议对策,却不见子黍出来,正有些奇怪,忽见子黍的房门打开,子黍站在门口,手捏着门框,脸色有些苍白。 “杜兄,你这是怎么了?”白玉见此,有些奇怪地问道。 修炼到星君这个层次,根本不会生病,也不存在休息不好的说法,子黍脸色苍白,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子黍勉强笑了一下,道:“修炼出了点岔子。” 这倒是个合理的说法,修炼之事事关个人隐私,白玉也没有多问,只是道:“杜兄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回房再调息一段时间吧。” 子黍摇了摇头,松开门框,走了出来。 白玉道:“这仙宫四周也并无异样,我等商议,还是打算再去北边一探。” “好。”子黍点头,随着白玉等人往北边走去。 “到我这来。”行至途中,子黍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正是阳羲。 在这青帝仙境中,阳羲有什么事是需要他来办的?恐怕只有与他随行的白玉等人吧? “杜兄,怎么了?”白玉走了一段路,见子黍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禁有些狐疑。 子黍笑了笑,道:“没什么。” 暗中,他却是放出了五行化身,悄然来到阳羲所在的楼台之上。 “把这个带上。”阳羲见到五行化身,取出了一只香囊。 子黍一怔,看着那只普通的香囊,不知道阳羲打得是什么主意,但还是伸手接过。 “你去吧。”阳羲挥了挥手。 子黍点头称是,身影一动,已是悄然回到了本尊身旁。 “前辈,这个香囊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子黍暗中以神念询问巫灵。 巫灵道:“恐怕也是控神的药物。” “控神?她为什么不直接下手?”子黍有些好奇,阳羲若是想控制白玉等人,直接以控神符掌控不行吗? 巫灵道:“控神符见效较慢,若是反抗激烈,便不能成功。如今看来,她是要在潜移默化中控制白玉等人。” 子黍道:“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要这般费尽心思地控制白玉等人?” “世上有些事,是强迫不得的。”巫灵道。 子黍听后,陷入了沉思。 “前辈,你能不能将这香囊的味道掩盖掉一些?”过了片刻,子黍又道。 “可以。”巫灵道:“不过时间久了,她必定会发觉。” 子黍道:“今晚我再探一次祭坛,看看阳羲到底在谋划什么。” “嗯。” 白日对北方幻阵的试探并无结果,子黍也没有再踏入到那处祭坛之中。倒是傍晚回到客房休息之时,只留下化身在原地,本尊却带着幽篁剑重新到了北方幻阵之下。 巫灵道:“我掩盖了你的气息,暂时不会被阳羲发觉,不过只有两个时辰,” 子黍道:“足够了。” 看着前方的幻阵,他目光一闪,飞入阵中…… 第三百一十五章 古阵 仙宫北方法阵,结合传送禁制,时时变动,复杂无比,不懂阵法者若想找到真正的入口可谓比登天还难。子黍自己也不知道当初是如何误打误撞进入祭坛的,如今再尝试,走着与原来一样的路径,却一连多次都失败了,不由得暗感焦急。 “你对阵道的认识还不够,这法阵又是玄妙非常,恐怕是青帝当初所设,绝非你能破开的。”巫灵道。 子黍问道:“那又该如何是好?” 巫灵道:“青帝乃是八卦之祖,最精阴阳变化,这法阵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效法周天,该有三百六十五种变化,若是再分阴阳十二爻,阳数卅六,阴数廿四,该有二十六万二千八百种变化,若是再加以八方时空,十二时辰,该有两千五百二十二万八千八百种变化,如若再演化为六十四卦,五百一十二卦,四千零九十六卦……” 子黍听得胆战心惊,道:“若是这样算来,我能误入祭坛,乃是亿万中无一的事?” 巫灵道:“布阵越精巧,耗费的心力也就越多,即便是青帝本人,恐怕也不能布下包含亿万种变化的大阵。不过,道却可以。到了青帝那种层次,无需再耗费心力去推演布阵,大道已成,挥手之间便是演化诸天的大阵,当中变化自有道在主宰,根本无需人力。你先前能够踏入祭坛,想来也是与道契合,合于道,则无所不入,这阵也就不破自破了。” 子黍听得似懂非懂,他修的不是阵道,又如何能够合于道?不过巫灵既然如此说,他也只好尽力尝试。 诸天星斗,变化万千,即便阵道,也要效仿诸天,他修炼到星君这一步,对诸天星斗自然已是了如指掌,不假思索便能知晓某星在某处,又有什么作用,会有如何变化,并不觉得耗费心力,反倒是自然之极,想来这也是和于道。 如此看来,阵法之中,确实有如诸天变幻,往来进退,各有规矩,绝不错乱,只是先前他并未往这个方面想,也不曾用自己对诸天星宿的感悟来代入阵法,如今按此法尝试,果然有所感悟,不再轻易触发暗藏其中的传送禁制了。 虽然明白了布阵的道理,但从陌生到熟悉,毕竟还有一个过程,子黍尝试了数次,仍是没有找到真正的入口。 “时间不多了,明日再来吧。”巫灵道。 “好。”子黍收回心思,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由于有巫灵庇佑,倒是无人察觉。 翌日,阳羲又以神念对子黍说道:“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子黍以化身来到阳羲身旁,却见她手中是一盒精美的糕点,不由得一愣。 阳羲道:“待会我送糕点来,你需先吃一块。谁若不吃,也要从旁相劝,务必要让所有人都吃下去。” 子黍看着那盒糕点,心中暗暗发寒,只怕这糕点之中,已经放了不少迷魂药,可他若不吃,阳羲定会翻脸,现在的他可没有做好对抗阳羲的准备。 “主……主人,这糕点,属下吃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他本来不该多问,不过这一句主人显然让阳羲放松了警惕,笑容也越发灿然。 她自然不知道子黍已经暗中破除了控神符,还以为在控神符的影响下,子黍已经彻底忠心于她,便也不曾隐瞒,道:“放心,你吃了,只会更加忠心。” 子黍脸上露出笑容,喜道:“谢谢主人!” 阳羲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那两个老的恐怕不会听话,趁他们不注意,你便将这东西打在他们身上。” 说着,又给了子黍两枚碧绿色的针,子黍收起来,道:“多谢主人赏赐宝物。” “好了,你回去吧。”阳羲朝他摆了摆手。 子黍心中松了口气,化身一动,重新回到本尊身旁。 “这银针没什么古怪的,不过上边却沾了毒药,中针者会有轻微的神志恍惚。”巫灵的声音又在心中响起。 子黍暗骂道:“阴仪是当面坏,阳羲是背后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她逼得这么紧,那糕点里想必还有控制神魂的药物,我们又要怎么应付?” 这一次,巫灵沉默了许久,就在子黍以为她也束手无策之时,却听巫灵道:“那糕点若非要吃,便只有整个吞下去以真气裹住,趁她不注意再吐出来。有筠竹枝护住经脉,想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子黍听后松了口气,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不死筠竹枝,相当于随身带着一株用不完的神药,就算阳羲给他喂下剧毒无比的毒药,只要有不死筠竹枝护体,他的身体也不会出任何问题。 “几位住在这仙宫中,感觉可还安好?”正思量中,外边已是传来了阳羲的声音。 子黍和白玉等人走出来,果然见到阳羲的手上捧着那盒糕点,抿嘴对他们一笑,道:“几位贵客远来,我这身为主人家的也不曾准备什么,近日方去东方深林中采得些许青仙果,做了这几块仙糕。” 说罢,打开盒子,只见当中放着四块翡翠色的糕点,带着一阵馥郁清香,闻之便心旷神怡,甚至修为都有所增长。 阳羲道:“这青仙果所做的仙糕,不仅味道极佳,而且有洗髓养魂之能,服下之后大有益处,算是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几位客人不要推辞。” 除了子黍之外,白玉等人都对阳羲有所戒备,田长老神色冷淡,柳婆婆则是眼神深邃,倒是白玉笑了一下,却也有些勉强,“前辈有如此心意,我等当真是受宠若惊……” 白玉说着,伸手接过糕点盒,却并未去吃当中的糕点,而是看向子黍和田长老、柳婆婆。 “我看……”田长老正要说话,阳羲却是看了子黍一眼。 子黍暗暗叫苦,双手负在背后,屈指一弹,一枚毒针已是刺入田长老腰间。 这个动作相当隐蔽,众人的注意力又都在阳羲身上,阳羲又暗施手段干扰了白玉等人的神念探查,倒是让子黍成功得手,就连田长老本人也只是觉得腰间好似被扎了一下,忽然间一阵恍惚,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阳羲又以目光示意子黍,子黍只得又是屈指一弹,将另一枚毒针刺入柳婆婆背后。 柳婆婆莫名挨了一针,正要叫喊,却听得子黍哈哈一笑,道:“前辈有如此好意,大家还要推三阻四不成?” 说罢,子黍便抓起一块仙糕塞入口中。 柳婆婆被他打断,一时间也是神智恍惚,不知道自己之前想做什么来着了。 阳羲的主要目标还是白玉,这一点子黍看得很清楚。阳羲虽然有着炼神巅峰的修为,但是目前和白玉毕竟是同一境界,何况白玉修炼的是万魂诀,神魂神念都异常强大,即便是阳羲也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住白玉。 所以,她要耗费无数心血,来一点点潜移默化的影响白玉,让白玉放松警惕,最终才有可能真正控制住白玉,不管她控制白玉是为了什么目的,这个过程都会相当漫长,绝非一日两日能够成功的。 白玉见子黍已经吃了仙糕,不由得一怔,欲言又止地看着子黍,过了一会,却见子黍神色如常,这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便也抓起了一块仙糕。 田长老和柳婆婆也各自拿起一块仙糕,浑浑噩噩地便往口中塞去。此时众人都吃了仙糕,唯独剩下白玉一人,白玉也只得吃下,却并未觉得有何异常,看向阳羲的目光不禁也有些愧疚,看来确实是她想多了。 “多谢前辈的好意,不过我们在此地也逗留了一段时间,族中不见我等,恐怕不得安宁,白玉还想回族内看看情况,不知前辈可否带我等重出仙境?” 理了理思绪,白玉还是向阳羲说出了她的打算。 这仙境仙宫总给她几分怪异的感觉,若是有机会,还是尽早离去为妙。 阳羲神色一动,轻叹道:“妹妹有所不知,这青帝仙境曾被封印,隔绝天地,出入都相当困难。如今你们虽是踏入了仙境,这封印却还未完全被破坏,此时已经自行修复了大半,若要出去,还需我和幽荧再去布阵方可,仓促之间,恐怕是不能出去的。” 白玉听后神色有几分遗憾,道:“那还要劳烦前辈了。” 阳羲微微颔首,又是一笑,道:“妹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定会尽快打开仙境,让妹妹得以回到族中和亲人团聚。这几日妹妹还是安心在此等候为好。” “好,有劳姐姐了……”白玉目送着阳羲离去,只觉得有几分困惑,却堵在心头,思绪凌乱,不知该从何说起。 子黍自己先回了房间,运气又将吃下去的仙糕重新吐了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暗中向巫灵问道:“前辈,你看阳羲要多久才能控制白玉?” 巫灵道:“这仙糕的效果不像我们现象中的那样好,看来阳羲也很谨慎,目前只能起到轻微影响神智的作用。若是要靠这个控制白玉,起码要数月之久,不过阳羲定然不会只有这一种手段,恐怕后续还会有种种新奇手段,不过都是潜移默化为主,最快,也需要五到十日,我们还有时间。” 子黍道:“要是不能进入祭坛,掌握她的秘密,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巫灵道:“你现在好比是羊入虎口,绝无退路,我只是一缕神念,帮不了你太多,若真的失败,也只能说天意如此吧。” 子黍苦笑一声,事关自身性命,看来无论如何,他都要踏入那神秘祭坛中一探究竟了。 到了晚间,子黍又在巫灵的神念庇佑下来到了北方法阵外,尝试寻找真正的入口。 在多次失败后,他终于摸索出了一些规律,最终成功踏入了祭坛所在之地。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看到阳羲,整个古祭坛上刻满了诡异纹路,但似乎有些残缺。 巫灵道:“很熟悉的阵法……” 子黍看不出端倪,只是静静等着巫灵。 过了片刻,巫灵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你可还记得火君山?” 子黍一怔,点头道:“记得。” 巫灵道:“火君山下,就有一处相似的祭坛,是我爹当年封印神物所用。” 子黍想起了当初幽篁仙境之中的所见所闻,阑珊宫主姜小雅当初潜入幽篁仙境,甚至暗算参宿星君姜小月,为的不就是火君山祭坛内的东西吗? 想到此处,子黍不禁问道:“前辈,当初火君祭坛之内,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 巫灵道:“一条通道。” 知道子黍不解,巫灵解释道:“当年我爹已是触摸到了开辟时空的境界,便自创了一片小型火域,那一处祭坛,就是从仙境踏入火域的通道。” 子黍醒悟过来,道:“莫非这一处祭坛,也是通往青帝所创的领域?” 巫灵道:“也许吧。爹的修为没有青帝高,只是初步摸索着勉强创出了一小片界域,虽然远远比不上上古仙界,也比不上魔主的魔界,但已经是另一方世界了。以青帝的修为,足以创造出一片完整的界域,范围不会比这青帝秘境要小。” 子黍道:“看来阳羲想的便是重启祭坛,踏入青帝界域之中。不过,这些和她想方设法要控制白玉等人,又有什么关系?” 巫灵道:“我爹所创的小型火域,本是绝密之地,非至亲族人不得踏入,因而便设下祭坛,要献祭炼神境的族人精血方可打开,或许阳羲看重的,就是青帝后裔这四个字。” 子黍听后恍然大悟,这样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想来这一处祭坛要求必须是青帝后裔自愿献祭方可打开,因而阳羲才会想方设法控制住白玉。 “不过我看此处祭坛尚有残缺,恐怕效果不会很好。”巫灵神念一扫,忽然又道。 子黍听了神色古怪,道:“到时候阳羲不能得偿所愿,恐怕会愈加疯狂,不过如今不比上古,又要到哪里去找第二个炼神境的青帝后裔?” 巫灵道:“我倒是有办法可以修复这上古法阵,或许也是助你摆脱困境的办法。” 子黍听后一喜,问道:“前辈有何办法?” 巫灵道:“布阵之法我曾和爹学过,如今缺的就是材料,当中最重要的便是仙金,没有仙金,我也无能为力。” 子黍问道:“我又该去哪里找仙金?” 巫灵道:“阳羲看守整个青帝仙境,恐怕有不少仙金,不过她不懂如何修复这上古阵法,你若是能弄来一些,倒也方便。” 子黍苦笑一声,道:“只怕她不会轻易将仙金给我。” 子黍虽不知仙金为何物,想来也是仙灵所用的贵重之物,他虽是装作效忠阳羲,又哪里能够从阳羲手上拿到仙金?毕竟在此时的阳羲眼里,他不过是一名听话的奴才罢了。又或者,就此卖了白玉等人,帮助阳羲尽早控制白玉,趁机讨赏,或许也能要到一些仙金,不过此事毕竟阴损,而且届时,就只剩下他一人面对阳羲了。又或者,暗中向阳羲打探仙金所在,然后去偷一些出来,不过此事风险极大,被发现了便没有退路可言了。 巫灵道:“其实你不必去找她,你自己身上不是也有一份仙金么?” “什么?”子黍一怔,他有仙金? 巫灵道:“首山铜,便是一份仙金,而且是品质极佳的仙金。” 子黍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仙金便是仙灵所用的金矿,这首山铜当初还是和东方极赌斗所得,当即从乾坤袋内取出,问道:“前辈你看,这些够了吗?” 巫灵道:“足够了。” 子黍想了想,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道:“可是……前辈,我们修复了这祭坛上的法阵,岂不是帮了阳羲的忙?” 巫灵道:“你带着白玉等人悄悄打开祭坛离去,岂不是正好摆脱了危机?若是当真踏入青帝所创界域,当中必有阳羲看重之物,以此要挟,总好过如今受制于人。”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相助!”子黍这才明白巫灵的用意,不禁喜形于色。 巫灵道:“好了,今日有些迟了,还是先回去,以免被阳羲发觉。” “好。”子黍转身,离开了祭坛。 接下来几日,子黍明面上配合阳羲对白玉施加控神药物,暗中却悄然潜入北方祭坛之内修复上古法阵,说来也巧,这几日阳羲不曾在祭坛之中,倒是方便了他行事。 五日后,首山铜堪堪用完,上古法阵也在巫灵的指导下修复得差不多了,这一晚子黍没有独自前往北方祭坛,而是暗中以神念呼唤白玉。 白玉虽然受了一些阳羲的影响,毕竟神念还是十分强大,当即问道:“杜兄找我何事?” 子黍道:“白道友,今夜随我再去一次仙宫北方的法阵。” 白玉听了有些困惑,不过还是决定相信子黍,道:“好,我和田长老、柳婆婆说一声。” 子黍道:“最好还是不要带上他们二人了。” 开启祭坛封印之事,乃是瞒着阳羲进行,若是带的人多了,只怕就败露了。 白玉问道:“为何?” 子黍默然,转念一想,这两人也算青帝后裔,说不定能起作用,何况不带这二人,只怕白玉也不会答应,便道:“好,带上他们也可以,不过要小心些,我们不能让阳羲发现。” “好。”白玉答应下来,暗中以神念传唤田长老和柳婆婆,这两位受到控魂药物的影响便比较深了,显得昏昏沉沉的,不过阳羲的主要目标不是这两人,倒还能保持清醒。 巫灵的神念覆盖在子黍四周,四人一同往北方祭坛而去,子黍对通往祭坛的道路已是了如指掌,让白玉等人跟紧自己,没一会儿便重新踏入了祭坛之中。 “这是……”白玉看着祭坛,神色有些震惊。 子黍将祭坛的作用大致解释了一遍,又和白玉说明利害关系,道:“白道友,如今只有靠你的精血方能打开法阵,能否逃出此地,全凭你一人了。” 白玉听了子黍所言,还是有些犹豫,她毕竟不是郑歌,让她为了打开一道封印献祭自己,自然本能地感到抵触。 “若是白道友不信,可以先试试祭坛是否有变化。”子黍又道,毕竟他也不是十分确信这样是否真的就能启动这个上古法阵。 “好,”白玉听后,划破指尖,朝下方祭坛滴下了一滴血。 然而,法阵却是毫无反应。 子黍一愣,莫非他和巫灵推测错了,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献祭的祭坛? 可如果不是同样的法阵,巫灵是靠什么修复它的? 白玉也狐疑地看着子黍,“杜兄,这样真的有效吗?” 巫灵的声音在子黍脑海中响起,“再试试,一滴不够。” 子黍苦笑一声,道:“再试试。” 白玉听了,暗暗皱眉,又逼出数十滴精血,落在祭坛四周。 仍是毫无反应。 这一次,巫灵也沉默了。 就在子黍以为尝试失败之时,却见法阵之中忽然传来了极为恐怖的波动! 这是仙灵层次的力量,而且比子黍所接触的任何仙灵都要强! 这种感觉,就像是直面火君,面对活着的火君! “不好,快逃!”巫灵的声音响起,子黍也觉得事情不对,可是在祭坛爆发出来的神秘力量之下,星君也如同蝼蚁一般无力,他根本连身子都动不了,又哪里逃得开? 忽然间,祭坛中心,古阵之上,浮现出了一个漆黑的黑洞。 “啊!”白玉惊呼一声,已是被黑洞吞噬。 田长老和柳婆婆也是大惊失色,却迅速被吸入黑洞之中。 子黍离得最远,却也无法摆脱黑洞,只能看着那吞噬一切,拥有着远超寻常仙灵之力的黑洞一点点将他也吞入其中。 最后一眼里,祭坛的尽头还站着一个人,正是阳羲! 第三百一十六章 魔界 当魂魄和身体完全分离之后,感受到的世界是怎样的? 北国的出神术也许可以做到这一点,神魂完全离体,感受不到原来的身体,神念扫过,自己的身体也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空空荡荡的外壳,容纳神魂的皮囊,此外再无作用。 子黍不曾修习过出神术,但是当他被黑洞吞噬之后,却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何谓神魂离体。他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只留下一道魂体,和所有的孤魂野鬼一般,在无边的黑暗里游荡。 他的四周,也确实是无边的黑暗,上下左右,看不见任何东西,有的只是他自己,一道虚幻的人影。 莫非,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他在心中低语,没有任何回应,连巫灵也不在了。 不论这是阳羲的阴谋还是别的意外,如今的他,确实成了世人口中的亡魂,北国萨满眼里的祖灵。 若是普通人,像是遇见阴仪的祁夷,死后魂魄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即便是还魂术亦无济于事。子黍原以为,以黑洞那吞噬一切的仙灵之力,自己被吞入后,神魂也会被一并碾成齑粉,不过如今看来,他的神魂并没有消失,反倒是保留了下来。 也就是说,若是找到契合的肉身,通过类似还魂术的秘法,他也许还有“复生”的机会。 但在这茫茫混沌里,除了他,还有谁呢? 恐怕,等不到遇见合适的身体,他的神魂便会在这无边黑暗里丧失神智,一点点瓦解消亡,最后彻底魂飞魄散。 “呜呜……” 混沌般的黑暗里,响起了凄厉的鬼啸声。 子黍能够感受到,前方也是一道幽魂,魂体还保留着人的模样,却已是丧失了神智,迷茫地在这无边黑暗里游荡。 原来这个世界里,远不止他一人。 甚至,他还能遇见妖族的亡魂,有牛有虎,有蛇有羊,大多也都早已丧失了神智。其中不乏强大的魂体,有的连他也感觉可怕,却也是浑浑噩噩,虽不曾消散,恐怕也早已忘尽了生前之事。 “杀!杀!杀!” 混沌之中,子黍突然感到了一股极强的杀意,神念落下,却见在黄沙大地上还站着几具干尸,一个个皆没有头颅,却仍在本能地挥舞着手中的刀斧。 这是他在此地第一次遇见有肉身的存在,可是看着这些无首之人,却又觉得有些可悲。 不知是谁生前将这些人斩首,死后魂魄又被禁锢体内,以至于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们实际上也和空中游荡的亡魂一般,早已丧失了绝大部分神智,只留下一点被杀之前的执念,仍和生前那般喊杀着。 这些无首之人的修为参差不齐,但是最弱的也堪比外界星官,最强的甚至堪比仙灵,光是站在那里,便有冲天杀气,子黍见此不敢靠近,远远地避开了。 “轰!” 黑雾之中,有巨大的龙形生物在翻滚,散发出的气息,比当初所见的圣国妖主东方君临更为可怕,大片大片被掀起沙尘席卷而来,带着可怕的冲击力,子黍此时即便只剩下魂体,也大感震惊,不禁往另一边逃去。 在这个世界游荡片刻之后,他已经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死寂,在黑暗之下,甚至显得生机勃勃,到处都是生灵,活着的,死了的,都在这片黑暗而混沌的世界里挣扎着,在残酷的生存法则下演化着。 嗡…… 剑鸣声响起,熟悉的声音。 子黍回过神来,不禁大喜,只见黑暗之中先是亮起一点光华,紧接着一柄神剑破空而至,正是幽篁剑! “前辈,原来你也在!”他喊道,没有身体,只有神念波动。 幽篁剑停在他身旁,巫灵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却显得相当严肃,“我们踏入魔界了。” “魔界?!”子黍一惊,不过片刻后便镇定下来,确实,若不是魔界,又有哪一方世界之中,会有如此多的仙灵?单单只是在附近游荡一阵,他便感受到了数股恐怖无比的力量,无首之人,龙形生物,都拥有着堪比仙灵的力量,而且气息诡异,黑雾层层,若是在人间,恐怕不足以称之为仙灵,而是有一个更符合它们身份的名字,上古魔灵。 此时的子黍已经来不及去想,为何青帝仙境中的祭坛法阵会通往上古魔界。如今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状况。 “前辈,我们该怎么出去?” 巫灵道:“光凭我们的力量,恐怕无法出去,除非像是之前那样,借助上古法阵打开一条通道。” 子黍听了,不禁叹息道:“想不到青帝仙宫之内,竟然会有通往魔界的法阵。” 巫灵闻言默然,过了片刻后又道:“或许是我们想当然了。青帝与魔主交好,这法阵恐怕本就是他为前往魔界而设。” 子黍闷闷地感受着四周的一切,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前辈,我们落入魔界之后,你可还感受得到其他人?” 巫灵道:“先别管他人了,当务之急是找到你的肉身,不然只有魂魄,支撑不了多久。” 子黍问道:“前辈可有办法找到我的肉身?” 他原以为,自己的肉身在被黑洞吞噬之时,便已经彻底毁灭。 巫灵道:“你将魂魄附在剑上,我带你去找寻肉身。” 子黍听后大喜,魂魄一动便融入幽篁剑中,才知这剑内自成方圆,巫灵的神念也在感知中化为人形,操控着幽篁剑穿梭于虚空。 神剑在巫灵的操控之下转瞬间便飞过数千里,在这片苍茫天地间寻找子黍的肉身,直到子黍忽然感到心中一阵悸动,幽篁剑停顿而下,下方正是一处沙丘。 几个形貌丑陋的矮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话语古朴深奥,子黍并不曾听懂。不过以他目前的神念,足以察觉到这几个矮人神色兴奋,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宝物正在密谋的样子。 巫灵道:“这是地魔族,魔界十族中最弱小的一个种族,也是数量最多的种族。” “地魔?”子黍心中一阵悸动,倒不是听到这个名字,而是隐隐感受到了自己肉身的存在,似乎就在这沙丘之中。 三只地魔一阵议论后,忽然如泥鳅般钻入沙丘之中,不一会儿,便见他们扛着一具尸体钻了出来,正是子黍的肉身! 子黍见此,神魂脱离幽篁剑便要重新回到肉身之中,却听得巫灵道:“不急,先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 子黍听后只得按捺住回归肉身的冲动,道:“前辈可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巫灵道:“魔界也是上古时所创,用的是上古之语,我自然听得懂。” 子黍正苦恼间,却见巫灵的神念体在幽篁剑内部空间中轻轻挥手,一道虚幻玉简便落到他身前,子黍接过之后神念一扫,顿时明白了这玉筒内记述的便是上古语言的音义和语法,如今巫灵以现代的语言又解释了一遍。 从上古末期到现在,已经有了八千多年历史,这八千多年之中,语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基本语法并未改变,只是音义上有所不同,真要学习上古语言,倒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 如今子黍的神念远非常人可及,对普通人来说需要学习数年的语言,对他来说只需数日便能精熟,一边握着玉简学习上古之语,一边倾听下方地魔的交谈,渐渐也能明白它们在说什么了…… “黑炭头,嘿嘿,你说这仙古族的尸体能值多少钱?”扛着子黍肉身一条腿的红发地魔对前边搬着子黍胳膊的秃头地魔问道。 地魔族本就皮肤粗糙黝黑,这被唤作黑炭头的地魔抬起了乌黑的脑袋,红色的小眼睛鼓了起来,喊道:“红毛子!这尸体可是我先发现的,不管值多少钱,都要分我一半。” 红毛子咧嘴笑道:“黑炭头,这尸体能值多少钱,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要等到黑袍大人亲自鉴定后才知道。要是黑袍大人说这东西屁也不值一个,你拿什么分我们?” 黑炭头听了暴跳如雷,“红毛子!你别想忽悠我,这可是仙古族的尸体,怎么也得,也得值一百块魔晶!老疙瘩,你说是不是!” 扛着子黍另一条腿的地魔抬起了头,头上顶着个大疙瘩,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吃力地喘了口气,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快点去见黑袍大人要紧。” 老疙瘩这么一说,黑炭头和红毛子也不说话了,三只地魔扛着子黍的身体,朝着远处的一座黑石山跑去。 子黍向巫灵问道:“还要再等吗?” 巫灵道:“附近没有太过强大的生物,可以看看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子黍自然只好听巫灵的,过了片刻,又问道:“那仙古族又是什么?” 巫灵道:“魔界被创造出来之后,当中也自行演化了一些生灵,其中地魔族和天魔族便是魔界的原生族群,不过地位都不是很高,真正主导魔界的,还是追随魔主入主魔界的那些部族。这仙古族看来也是当初追随魔主的一族,不过年代太过久远,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子黍默然,自从上古仙界破碎之后,魔界便成为了最强大、最神秘也最危险的世界,初入此界,确实要小心谨慎一些。 三只地魔已经将子黍的肉身扛入了黑石山洞窟之中,幽篁剑一闪,隐于虚空,跟着来到洞内,只见一名手持蛇杖的黑袍地魔盘膝而坐,附近还围着数十只地魔,洞窟的中间则是摆着几具零散的尸体,有的样貌和人族相似,有的则是奇形怪状,子黍从未见过。 三只地魔将子黍的肉身往地上一放,早已吸引了众多地魔的目光,那黑袍地魔睁开双眼,站起身来,瞪大眼睛看着子黍的肉身。 “这是……仙古族的尸体?!”黑袍地魔杵着蛇杖,凑到子黍身旁上下打量,大为惊叹。 黑炭头见黑袍大人如此神情,连忙喊道:“大人,大人!这是小的先找到的。” 红毛子却喊道:“胡说,明明是我们一起发现的!” 黑炭头大怒,“红毛子!你瞎说!明明是我先找到的!” 红毛子则对黑袍地魔谄笑道:“大人,您别听他的,这尸体明明是我们一起带回来的,这黑炭头在耍无赖。” 黑袍地魔转身看着两人,“真是你们发现的?” “是是是!”红毛子不给黑炭头答话的机会,连连点头。 不料黑袍地魔却是震怒,挥起蛇杖,便往红毛子身上打来。 “哇啊!”红毛子惨叫一声,被打倒在地,黑炭头见势不妙,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却也挨了一仗,痛得哇哇大叫,唯独老疙瘩躲在后面逃过一劫,见黑袍大人如此愤怒,也不敢说这尸体是他扛回来的,身子一缩,早就躲到了一众地魔当中。 “蠢货!仙古族的尸体,是我们能动的吗?!让人找上来,以为是我们杀的怎么办!”黑袍地魔暴躁不安地看着两名地魔,恨不得当场杀了两魔。 黑炭头比较老实,委屈道:“可是大人,大人您不是说要炼魔药,越强的尸体越好吗?” 黑袍地魔一时无语,神色隐隐有些变化,“你们没撞到别人?” 红毛子忙道:“没没没,别说人了,连鬼也没撞到一只。” 黑袍地魔哼了一声,来回走了两步,看着子黍的肉身,眼里闪过几分恐惧和贪婪。 仙古族的尸体,在魔界可是相当罕见,可若是被人找上门来却也是灭顶之灾,巨大的风险和利益让这地魔长老有些举棋不定,最后咬了咬牙,道:“罢了!你们决不可向外人提起。” 红毛子和黑炭头连连点头,四周的地魔也是噤若寒蝉,而这地魔长老伸手便要抓向子黍。 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幽篁剑一动,瞬间斩下了地魔长老的手。 “啊!!!”地魔长老惨叫着,四周的地魔见凭空飞来一把剑,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在洞内乱窜,地魔精通土遁,不一会儿就逃了大半,唯独这地魔长老和黑炭头、红毛子战战兢兢地留在原地,被幽篁剑的剑势所迫,不敢乱动分毫。 这地魔长老乃是引气境修为,而黑炭头和红毛子不过是初入锻体境,地魔天生羸弱,除了会点土遁之类的道法,力气甚至还不如普通凡人,不然也不会要三只地魔合力才能扛起子黍肉身。 幽篁剑轻颤,子黍的神魂已经重新回到了肉身,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地魔洞窟矮小,他站起来时,头就堪堪抵到了上方的岩壁。 黑炭头和红毛子见它们扛回来的竟然是个活人,吓得大叫一声,竟然晕了过去,而这地魔长老也是十分惶恐和害怕,脸扭做一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地魔长老不顾断手之痛,只在这里不断给子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停下。 子黍不料这些地魔如此胆小,怔了一会,才道:“心怀不轨,自食恶果,我又如何饶你。” 说罢,伸手一抓,抓住地魔长老的脑袋,却是要以凝魂术强行读取地魔长老的记忆。 在陇山幽都的一段时间内,他虽然不曾得到炼魂术和控魂术秘法,却也大致知道了施法过程,又有原道经辅助,用些手段强行读取地魔长老的记忆也不是不行。 在读取记忆的过程中,子黍也见到了大量血腥污秽的画面,原来这地魔长老靠着炼制尸体来修炼,将尸体内残余的能量精华熬制出来食用,不分部位,不分种族,甚至连同族人的尸体也吃,子黍见了也是隐隐作呕。 忽略这些记忆之后,子黍也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对如今的魔界有了大致的了解。 从上古到如今,经历八千多年的时间,整个魔界大致形成了十个种族,其中最强的便是当初最早追随魔主的上古仙族,每一位都是自天地之中孕育而生的先天仙灵,地魔口中的仙古族,便是这些上古仙灵的后裔,在魔界数量最为稀少,身份地位也最高。 其次,则是巨人族,天生实力强大,出生便堪比上古引气境修士,巨人族的首领逐日巨神更是足以比肩上古三君的人物,在魔界同样地位尊崇。排在第三位的,则是无首族,子黍之前也曾见过,皆是些无首之人,但不是天生无首,而是上古仙魔之战中被斩首,怨气和魂魄未散的尸骸。传闻帝君好斩首,每有俘虏,皆枭首示众,以威天下,这些无首族人,大多都曾和帝君或其部属交手,死后实力亦是极其强大,同巨人族一般最弱亦是引气境,当中更有无首足以与帝君比肩,只因身为尸骸,无法繁衍,方才屈居第三。 在这三大种族外,还有火神族和水神族,乃是上古人族两大部落,皆曾与帝君争夺天下,失败后便遁入魔界休养生息。此外,还有冥猴一族,乃是上古凶兽繁衍而来,也成了魔界中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而排在冥猴族之后的,便是魔界的原生种族天魔族,天魔族形貌与人相同,受到魔主教化,人人修炼魔功,整体实力比起如今人间的人族要强上不少。而魔界中还存在大量的幽魂和白骨,皆是当年仙魔之战死后不灭的亡灵,这些在魔界也被视为幽魂族和白骨族,但是松散没有组织,和一般族群截然不同,只是一个统称而已。 至于子黍碰到的地魔,恰恰是魔界十族之中最弱小的一族,虽和天魔族同样是魔界的原住民,却被视为蛮夷,数量最多,地位最低,在魔界的处境不容乐观。 即便如此,子黍还是通过这名地魔长老了解到,地魔族之中也有十几位炼神境魔王,历史上甚至出现过飞仙境的魔皇,不过不知何故触怒了上古,之后便被抹杀了。 一个小小的地魔族,放到人间便足以建立一个庞大的国度,偏偏白玉和巴人一族还世代努力想要进入魔界,只怕等到巴人一族真的踏入魔界,立刻便会沦为其余各族的奴仆吧? 感慨之中,子黍松开了手,那名地魔长老早已摊倒在地,两眼翻白,奄奄一息。 身处魔界,面对地魔,子黍便不曾像在人间那般手下留情了,挥手之间,血剑闪动,便将这几名地魔击杀,而后离开了黑石山洞窟。 第三百一十七章 六欲 根据魔界流传的古老传说,魔界乃是由魔主手持远古神器五色界珠所创,这五色界珠乃是远古时期的创世神所留,具有补天镇海之能。不过远古时代毁灭于一场灭世洪水之中,如今的人对远古已是所知甚少,这所谓能够开创世界的五色界珠是否真的来源于远古,也早已无从考证。 不过,魔界乃是由五色界珠所创的说法确实有一定依据。如今的魔界,恰好分为五大区域,分别是主掌金行的麒麟之境,主掌土行的后土之境,主掌火行的龙凤之境,主掌木行的烛龙之境和主掌水行的鲲鹏之境。其中鲲鹏、烛龙、麒麟、真龙和真凤都是妖族,而且实力远超寻常仙灵,甚至可以和魔主平起平坐。至于后土娘娘,本为先天仙灵,却性喜阴柔,主掌幽冥,又是魔主应攸仪的好友,便入主魔界酆都,地位超然,却并不曾参与上古仙魔之战。 如今他便是在这后土之境内,酆都则是后土之境的都城,也是整个魔界的首都,不过应攸仪却并不居住在酆都之中,相传在五境中央交汇之处,还有一片桑林,名曰空桑,应攸仪便独居其中,自上古至于今,从未离开过空桑半步。 轰! 方才走出黑石山不远,子黍便听到一阵惊天轰鸣,只见远处雷光闪烁,藤蔓遮天,竟是有生灵在此渡劫飞仙! 魔界果然非同凡响,初到不久,便能见到有生灵飞仙,不过这藤蔓怎么有些眼熟…… 子黍远远地看了片刻,忽然间脸色大变。 这藤蔓,其中一部分岂不正是来自于阴阳彼岸之中的阴仪?! 那么另外一部分,莫非就是阳羲? 她难道早就计算好了一切,只为了等到这一刻踏入魔界,和阴仪相聚,再次飞仙?! “快走,别让她们感应到你。”巫灵说道。 子黍回过神来,单独的阳羲和阴仪他便对付不了,何况是如今飞仙境的完整阴阳彼岸,当即转身朝相反方向飞去,所幸此时的阴阳彼岸只顾着渡劫,也没有察觉到子黍。 飞了几个时辰,逃出数千里,子黍这才停下来,看看四周陌生的环境,忍不住轻叹一声,却不知白玉等人又如何了。 若是在这魔界之中,只剩下他和巫灵,难免会倍感孤独。 这些思绪只是一闪而过,阴阳彼岸的威胁悬在心头,子黍向巫灵问道:“前辈,如今阳羲和阴仪已是飞仙,我们该怎么应对,还有没有办法可以回到人间?” 巫灵道:“莫说你我,即便是已经飞仙的阴阳彼岸,来到了魔界,想要出去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子黍听了一怔,又听巫灵继续说道:“上古仙魔之战后,仙后、圣尊和魔主便签下了仙灵契约,这是第一重封印,也是最强大的封印,即便魔主,若是违背契约也会身受重伤。当时签订这份契约的,可不只是这三位,而是所有参战的祖神。” “祖神?” “不错,飞仙境之后,便是创世境,也被尊称为祖神。到了这个境界,方才有能力开创一方世界。缔造上古仙界的仙后、圣尊和魔主都是创世境,不过除了这三位,还有许多祖神曾参与仙魔之战,如今的魔界之中,除了后土娘娘之外,剩下的鲲鹏、烛龙等几位祖神都参与了仙魔之战,也都签订了这份仙灵契约。这是因为祖神的力量太过强大,远超寻常仙灵,没有任何禁制封印可以阻拦,所以必须要以契约的形式来约束。” “那么,除了祖神之外,寻常仙灵也无法出入魔界吗?” “不能,魔界和仙界之间有一重仙魔封印,这重仙魔封印即便是飞仙巅峰也极难击破,若是我父亲在世,或许可以尝试一二,寻常仙灵则根本无法打开这重封印。” 子黍听后叹了口气,又道:“我当初曾进入过魔渊,好似封印并不曾如此牢固。” 巫灵道:“因为那是除了仙灵契约和仙魔封印外的第三重封印了。这重封印能够阻拦炼神巅峰的修炼者,却无法阻拦仙灵。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魔界通道是和仙道秘境同层次的小世界,在上古时期,上古仙界便有一重天人封印,上古仙界中的生灵可以轻易下界,可人间的生灵除非渡劫飞仙,否则根本无法破开天人封印前往仙界。魔界通道和人间本无封印,可是仙魔之战后,为了约束魔族,便设下了一重和天人封印相反的人魔封印,天人封印对于仙灵以下的生灵只出不进,人魔封印则是只进不出。” 子黍听了却是似懂非懂,听巫灵这么说,魔族岂不是根本无法踏出魔界?那么如今人间的那些魔气,又是从何而来? 彼此用神念交流,巫灵对子黍的想法一清二楚,道:“理论上有了这三重封印,魔界便再也无法染指人间,可是当初仙魔之战后,有一部分魔灵并未返回魔界。而且仙魔之战后又发生了上古仙界破碎之事,天地环境大变,仙元随之分解,仙灵都只能在秘境中活动而无法踏入人间,反倒给了魔灵可乘之机。” 子黍醒悟过来,道:“这么说,如今人间的魔气,并非来自于魔界,而是来自于那些魔界通道甚至是上古时期便一直留在人间未曾离去的魔灵身上?” 巫灵道:“不错,封印并不曾出现问题,不然早已爆发第二次仙魔之战,又如何能等得到今天。” 子黍听后松了口气,看来他之前的担心是多虑了,如今人间的动乱,恐怕是一些躲在魔渊或者归墟的魔灵引起,这些魔灵自从上古仙魔之战后,便不曾真正回归魔界,而是一直潜伏在暗中,当初妖主颜玉在魔渊中与之交手的魔灵混沌恐怕就是其一。 不过说到此处,巫灵话锋又是一转,道:“虽然不能真正靠蛮力打开封印,数千年来,倒也有了许多别的方法可以通行三界。比如你在青帝仙宫碰到的法阵,便是青帝为通往魔界所创。青帝身为祖神,又不曾参与仙魔之战,完全可以自由出入魔界,仙宫中的法阵也是威力无穷,可以破开仙魔封印,只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封印影响,以至于你在踏入魔界之时神魂脱离了肉身。” 子黍问道:“那么这魔界之中可还有这样的法阵?” 巫灵道:“估计没有,这种法阵祖神方能布置,如今有这个能力的恐怕只有后土娘娘,她又不曾参与仙魔之战,也不会做这种事。不过除了法阵,也有别的办法可以出入三界。之前我等在幽冥谷中遇到的阴阳两境便是一种办法,魔界作为二重界无法直接踏入人间,但是魔界的投影却可以同时在仙界和人间浮现。仙界因为仙魔封印的缘故即便是仙灵也无法踏入魔界,不过若是投影到人间,封印的力量便会减弱到炼神巅峰,那个时候阳羲和阴仪的距离最近。但是束缚真身的封印仍未减弱,仍然无法穿过投影走到另外一个世界。不过,从之前在幽冥谷的情况来看,阴仪显然已经找到了新的办法,那就是夺舍踏入阴境之人的肉身,抛弃身处魔界的肉身不要,只是这样做代价太大,相当于重头修炼,所以她最后放弃了。” 子黍回想阴境之中阴仪所说的话语,果然如此,他甚至觉得,上一代天一星君,肉身身处魔渊的杜迎卿,就是通过夺舍之法离开魔渊重头来过,不过他夺舍老村长之后实力竟然能迅速恢复到星君层次,却是相当奇怪,莫非暗中还有人相助? 想到此处,子黍又问道:“莫非如今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出入魔界?” 巫灵道:“夺舍之外,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所谓的转生,肉身无法通过封印,灵魂却可以。不过转生之后便要重头修炼,如今天地环境又是大变,即便是仙灵,在如今的人间能否修炼到炼神境都是个问题,所以几乎也不会有人选择转生。” 子黍听了暗暗点头,夺舍要挑选合适的肉身,不然先天资质不行,修炼一辈子也无法恢复原来的境界。转生相对要好一些,可以从婴孩开始修炼,不过转生属于轮回之事,巫灵在幽篁仙境之中身为山鬼时便分出去一缕魂魄不断转生,甚至转生成云陌遇见子黍,轮回之中有些记忆恐怕会随着转生而消失,若非有着什么坚定不移的执念,只怕没多少人愿意放弃现有的一切去选择转生。 何况如今距离仙魔之战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千年,什么深仇大恨都随着时间淡忘了,又有谁会拼了性命去选择夺舍或者转生? 对子黍来说,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去做夺舍或者转生之事。如今看来,最好的办法,倒是去酆都见后土娘娘,想办法取得信任,也许在这位大能的帮助下,他还有离开魔界重返人间的希望。 不过,酆都虽是魔界都城,却不是人人可以踏入的。根据地魔长老的记忆,想要踏入酆都,必须要经历六欲劫。这六欲劫便如陇山幽都的九幽炼魂阵,不过威力不可同日而语,无论是仙灵还是凡人,但凡靠近酆都千里之地,都要经历六欲劫的考验,而且在这千里之内举步维艰,唯有徒步走过这千里路程,方能摆脱六欲纠缠,真正踏入酆都。 当初子黍突破星君之时,巫灵便和他提到过星君问道的两种方式,一种是斩我,另一种便是自性。斩我求道,在如今的中天又被称作求天道;而自性求道,则被称为求人道。可见天道和人道,自古就是修炼者求道途中的一大抉择。 魔界的六欲劫,主要针对的就是求人道,存自性的修炼者。求天道的修炼者修习太上忘情之法,斩断七情六欲之羁绊,灭无明之火,存清净之心,物我两忘,六欲劫便不能伤之。而这求人道,存自性的修炼者,即便有通天修为,只要不断绝七情六欲,便仍是有着常人的苦乐悲喜,受到这六欲劫的考验也越大。 不过这并不代表斩我求天道的修炼者就一定比自性求人道的修炼者要强。首先七情六欲源自本性,断去之后相当于自残手足,对天地大道的体察便不如人道修炼者那般细致入微。其次,天道又岂是那么好修炼的,求天道的修炼者无一不是资质过人,可真正能够彻底斩断七情六欲不受羁绊的仍是少之又少,而对于这类修炼者,妄动七情六欲便会修为大坏,甚至跌落境界,自此一蹶不振,当中凶险远非人道修炼者所能体会。最后,便是天道修炼者几乎不可能修炼魔功,非是不愿,而是不能,否则在魔功的种种七情六欲考验之下,早已心智败坏,走火入魔。 六欲劫的设立,也是考虑到了这些因素,身处魔界,人人修炼魔功,个个追求自性,又哪里会向仙族那般斩我求天道呢?何况天生仙灵,有些本就没有七情六欲,方才修炼极快,这是天赋,不可强求。若是只论魔界生灵,能够通过六欲劫考验的,可谓少之又少。 子黍靠近酆都附近时,便感受到了玄之又玄的大道气息,笼罩住整个幽都方圆千里之地,若是踏入,即便是仙灵也会受到影响。 想来这就是六欲劫吧。 根据地魔长老的记忆,六欲劫虽强,毕竟不是杀人的法阵,只是酆都的一道屏障。即便无法通过六欲劫的考验,也会在每月中旬血月笼罩大地之时令置身其中的人清醒过来,那个时候便可以选择退出六欲劫笼罩范围,而若想继续前进,仍需面对重重考验。 子黍没有多少犹豫,便踏入了六欲劫之中。 第一重是幻景,看去平平无奇,好似并没有什么变化,倒是在暗红的大地上生长着许多红锦树,这些红锦树乃是魔界特有的植物,树上红锦花呈现絮状,有些像是合欢树,不过并非扇形,而是条状,这样看又有些像檵木,团团簇簇,看去赏心悦目。 子黍不知道这与六欲劫有什么关系,不过看着这一株株红锦树,倒是不知为何心情好了许多,正看着,忽见树上生出一张少女的笑靥,虽是娇颜若灼灼桃花,仍是令他大吃一惊,骇然后退,定睛看时,又全无踪迹。 莫非这就是六欲劫的考验? 穿过红锦树林,他便要往酆都深处走去,然而红锦树重重叠叠,无穷无尽,走了半晌,好似还在原地踏步。 子黍哼了一声,索性闭上眼不看,径直往前走去,偏偏在此地连神念也完全失效,闭上眼就成了瞎子,估摸着大致走出了两三里路,睁开眼一看,四周仍是一片红锦,而酆都的影子都不曾见到一个。 “哈哈哈,我还从未听过,有人能闭着眼睛走过幻景界的。”身旁人的笑声惊醒了子黍,子黍转身看去,只见是一名面色白皙的紫衣男子,正抱手看着他,额前有魔纹,按照地魔长老的记忆,这应该是一名天魔族族人。 “道友有何高见?”子黍朝着这名天魔男子拱了拱手。 天魔男子走到他身前,道:“我看你也是出身高贵,莫非真的不知这六欲劫中玄妙?” 子黍心中一动,魔界十族外观差异较为明显,仙古族、水神族、火神族和天魔族虽然都是常人样貌,不过水神族额前有水神烙印,火神族额前有火神烙印,天魔族额前也有天魔烙印,唯有仙古族不留烙印,这天魔男子显然也是将他当成了仙古族后裔。 子黍自然乐得被误认为仙古族,便道:“在下此前一直在麒麟之境修行,近日方才来到这后土之境,慕名想要一访酆都,却不知这六欲劫有何玄妙之处?” 天魔男子道:“原来如此,道兄有所不知,这六欲劫中幻象无穷,扰乱视听,虽无杀招,但若想寻到出路,却也是困难重重。数千年来,六欲劫内不知困住了多少生灵,在其中苦苦挣扎而不得出,唯有等到血月之夜,方能清醒一二,意志坚强的尚能逃脱,意志稍弱的,便永远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子黍听了一惊,这和他从地魔长老处得来的消息却是有些不同,忙问道:“若是如此,这六欲劫岂不是暗藏杀机?” 天魔男子哈哈笑道:“哈哈哈,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六欲劫既是劫难,亦是考验,若能通过,不说得以踏入酆都,单单是经历六欲考验之后的感悟,便是弥足珍贵,对坚定道心大有裨益。更有甚者,能从中悟出神通,目视千里,耳听八方,有先知先见之明,这又岂是寻常?” 子黍听了不禁点头,道:“那依道友高见,这幻景界又该如何破?” 天魔男子道:“说易不易,说难不难。破阵靠的不是肉眼,而是法眼,能看破种种虚妄,真实道路自然可见。” 子黍又问道:“那这法眼该如何修炼?” 天魔男子摇了摇头,道:“难就难在修炼法眼之上,我于这幻景界内磨砺多年,为的也就是修炼一双破妄法眼,如今已是小有所成,却还不能看破出路何在。” 子黍沉思道:“原来如此……” 天魔男子又道:“说来还不知道友名讳?” 子黍道:“我姓杜,名子黍。” 天魔男子道:“原来是杜兄,在下天魔族魔红涛。” 二人寒暄过后,子黍便随着魔红涛寻求破劫之法。沿着酆都外围转了一圈,这才发现,幻景界内滞留的远不止他们二人,不过半个时辰,便见到了上百名困在幻景界的各族修炼者。虽然大多是引气境,但是也不乏炼神境强者。 第三百一十八章 幻景 当走到一处红锦树较为茂盛的地方,子黍忽然见到在满树的红锦花下,竟然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杜兄!原来你也在!”白玉身影一动,已是来到子黍身前,满是欢喜地看着他。 在魔界之中,还能遇到同行的伙伴,这可比他乡遇故知要难多了,子黍此时见了白玉也是相当高兴,而一旁的魔红涛则是多看了白玉两眼,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异样。 “只有你一个人吗?田长老和柳婆婆呢?”子黍问道。 白玉道:“先前还在我身边的,不过踏入此地后便消失不见了,我也正在找呢。” 子黍道:“还在便好,还在便好……” 说着,碍于身旁的魔红涛,便以神念和白玉交流起来。 “你们被黑洞吞噬之后,又经历了什么?” 白玉以神念道:“说来奇怪,被那黑洞吞噬后,我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料醒来时却在一片沙丘之中,四周幽魂密布,柳婆婆的魂魄已被那些幽魂带起,不知要飞往何方,我连忙施展秘法救下柳婆婆,不久后又在沙丘另一端找到了田长老,一起逃了出来。后来打探一番才知道,原来我们竟是来到了魔界,念着我族与鬼帝土伯有旧,鬼帝又居住在这酆都之中,便想来先到幽都再做打算。” 子黍听后有些郁闷,听白玉所说,被黑洞吞噬后魂魄与肉身分离的情况并不严重,为何他却是魂魄和肉身相距了数千里?莫非是因为他不曾修习幽都功法的缘故? 白玉还要问子黍这段时间的经历,子黍便从被地魔族发现开始说起,白玉听了也是欢喜,道:“太好了,这样杜兄正好又能与我等同行。” 子黍笑了笑,彼此神念交流虽是短暂一瞬间,但是把魔红涛晾在一旁也不好,便向白玉介绍了一下。 白玉见了魔红涛有些迟疑,不过还是点头微笑,虽然她不太相信外人,不过身处魔界,有个熟悉情况的人总是好一些的。 三人在这幻景界中又转了片刻,魔红涛忽然指着眼前的红锦树,道:“杜兄,你可知道这红锦树代表着什么?” 子黍一怔,道:“还望红涛兄解释一二。” 魔红涛笑道:“杜兄莫非是糊涂了?这红锦树,不正是代表着喜情吗?” 子黍回过神来,却不知魔红涛提及红锦树的用意,只得哈哈一笑。 从地魔长老的记忆来看,魔界实际上只有七种植物,分别代表七情。而红锦树代表的,就是喜悦之情。 白玉道:“魔兄莫非是想说,这红锦树后,方是真正的幻景界?” 魔红涛鼓掌大笑道:“白姑娘果真蕙质兰心,七情掺杂六欲,这六欲劫每一重都夹在两种植物之间,若能穿过这片红锦树林,才算真正踏入幻景界。” 子黍苦笑一声,看来白玉比他更为了解魔界,他还以为只要踏入红锦树林,便是走出了幻景界,没想到红锦树林只是幻景界的屏障,这么多人在外徘徊,其实连六欲劫的第一重劫都不曾入门。 “这么说,红涛兄想来之前便是在这红锦树林内历练?”子黍问道。 魔红涛道:“这是自然。不过真正踏入六欲劫内,再想出来便不那么容易了。我也是在幻景界内苦苦寻不到下一重的入口,方才出来透透气,散散心。” 白玉道:“那想必魔兄知道前往幻景界的道路,不知可否劳烦魔兄指引一二?” 白玉怀疑,田长老和柳婆婆就是误打误撞,先她一步踏入了幻景界,这才会突然消失在红锦树林中。 不料提到此事,魔红涛却是神色尴尬,道:“这六欲劫玄妙无穷,变化万千,入口并不固定,而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我也是在寻找入口,白姑娘若是想与我一同踏入幻景界,必须要手拉着手才好,不然转瞬之间便会迷失其中。” 白玉虽修习魔功,却是一族圣女,素来冰清玉洁,听说要拉着魔红涛的手方能踏入幻景界,不由得有些犹豫,最终摇头道:“小妹无知,打扰魔兄了,这幻景界的入口,果然还是不能心存侥幸。” 魔红涛淡淡一笑,道:“无妨,我虽不能带你们踏入幻景界,却也在这幻景界内摸索了数年,在这虚实变化上还是可以指点你们一二的。” 白玉听后神色欢喜,拱手道:“小妹谢过魔兄,还望魔兄多多指教。” 魔红涛淡淡一笑,便在这红锦树林外说起了幻景界的虚实变化。 子黍一边听着,一边也渐渐明白过来,六欲劫名为六欲,实际上却和七情牵扯极多。红锦树代表喜情,置身其中会喜不自胜,甚至忘怀所以,迷失本心。若想踏入幻景界,第一步要做到的,便是当喜不喜,不受喜情的影响。 或许是他修炼原道经的缘故,在经过魔红涛的提点后,已是隐隐能看出一丝端倪,在这红锦树林之中,当真藏着一条通道,但是并非魔红涛所说的入口变化不定,而是自有其运行规律。 也就是说,不需要到处乱跑,只需要静候时机,入口自然会在自己身前呈现,不过这个时机的把握,没有一双看透一切的法眼也是不行的。 六欲劫是大道运行规律的体现,若是踏入仙灵之境,领悟大道,这六欲劫也并没有什么难的,可炼神境修炼者不过是初窥大道,想要不受六欲劫中大道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子黍有原道经相助,能够看出道法变化,却不能看穿大道本身的变化,只知道这六欲劫中,包含七情大道的屏障和六欲大道的考验,若真想踏入酆都,必须要对七情六欲都有所参悟小成方可,这对炼神境修炼者来说恐怕比成仙还难,而仙灵大道已成,展开自身的大道便能小范围对抗七情六欲的影响,这六欲劫对仙灵的考验难度自然也就大幅降低了。 大致看出端倪之后,子黍已是知晓该如何应付这六欲劫了。他看不穿七情六欲大道,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去参悟七情六欲大道,魔红涛算是天魔族的奇才了,参悟多年还被困在幻景界,他和白玉若真的听魔红涛的办法来参悟七情六欲,修炼六根,恐怕一百年都无法踏入酆都,还谈什么回归人间? “前辈,你可看出了幻景界的入口?”子黍所谓应付六欲劫的方法,便是寻求巫灵帮助。 巫灵道:“我只是一缕神念,纵然能看破端倪,找到七情屏障下的路,可这六欲劫内,六欲大道的考验,却还是需要你自身承担。” 子黍道:“无妨,找得到路便行。” 他不怕这六欲考验如何可怕,怕的只是在这六欲劫中滞留太久,错失回归人间的时机。 “好,你听我的,往前走……”巫灵当即给他指出了前方的道路。 子黍随着巫灵的指示往前方走去,不论周边环境如何变化,眼看看到的是何种景象,都没有丝毫迟疑,大约一刻钟后,他便成功穿过了红锦树林。 魔红涛在后方看着,渐渐张大了嘴,他甚至怀疑,子黍之前都是在装糊涂,其实早有应付六欲劫的经验,否则怎么会如此轻易便穿过红锦树林? 白玉也是怔怔地看着子黍消失在前方,有些不知所措。 魔红涛怔了片刻后,向白玉苦笑道:“看来杜兄天赋异禀,已是先我们一步踏入了幻景界,白姑娘若不嫌弃,你我二人同行如何?” 白玉心下有些犹豫,可眼见着子黍也已经踏入幻景界,又有些焦急,正要答应魔红涛,却见前方红锦树林之中,子黍又重新走了出来。 魔红涛见子黍重新走了出来,也是一怔,问道:“杜兄,你这是发现了什么?” 子黍摇了摇头,只是向白玉道:“白道友,你随我一起来吧,田长老和柳婆婆就在里面。” 白玉眼睛一亮,上前道:“好。” 说罢,又有些迟疑,子黍见她如此模样,笑了一下,道:“跟紧便好。” 魔红涛也跟了上来,他有些不敢相信,子黍真的能够在这短短片刻间找到幻景界的入口,而且能够两次出入。要知道,幻景界的入口可是随时都会变化的,子黍凭什么能够肯定,原来的入口还在这里? “红涛兄也一起来吧。”子黍见魔红涛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在意,说道。 魔红涛点了点头,还带着几分怀疑。 不一会,三人一同走入红锦树林中,魔红涛还在推算入口方位,却见一个不留神,子黍已是走得远了,白玉也紧跟着他,倒是自己落了下来。 魔红涛见此有些急眼,也顾不得推算,打算就紧跟着二人往前,偏偏一样的路,他不过是迟疑了片刻,等到跟上去的时候,却见子黍和白玉越走越远,怎么也赶不上,最终眼前一花,自己竟然又从红锦树林中走了出来,回到了原地。 然而,子黍和白玉,却已是不知所踪…… 魔红涛变了脸色,难道这就是仙古族?不可能,再如何天赋异禀,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就找到幻景界入口,子黍身上一定有什么法宝相助! 魔红涛身为天魔族天才,自幼修习天魔大法,自视甚高,若子黍只是稍胜他一筹也就罢了,可是自己在这幻景界内历练数年才摸索出一点门道,子黍却在这短短片刻就超过了他,他又如何能甘心?不甘之下,催动魔功,便打算自己找一条入口,去看看子黍到底在幻景界内是怎样一个情况! 而另一边,子黍和白玉已是穿过红锦树林,踏入了幻景界内,也迎来了六欲劫第一劫,幻景劫。 幻景劫内,眼之所见,皆为虚妄。 跟随子黍踏入幻景界后,白玉便发现四周景色如流光变幻,瞬息不止,不禁问道:“杜兄,你说田长老和柳婆婆在这幻景界内,我又如何确定他们真的是他们,而不是某一种幻象呢?” 子黍道:“好问题,那请问白道友,站在你眼前的我,是真实还是虚幻?” “这……”白玉迟疑道:“短短片刻间,杜兄自然是杜兄,又怎会变作他人?” 子黍道:“幻景界内,眼之所见皆为虚妄,可还有同样置身其中的人,同样置身其中的物,难道这些也是一片虚无?大千世界中,真假参半,变化无穷,又岂能永远明辨真伪,不为幻象所惑?白道友你又怎知,我还是原先的我?倘若我在踏入魔界之时便已被魔灵夺舍了呢?” 白玉听到最后,不由得变了脸色,道:“杜兄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子黍笑了笑,道:“我只是举个例子,也许站在你眼前的我早已不是当初的我,也许你见到的田长老和柳婆婆也根本不是真正的田长老和柳婆婆,但是只要他们还扮演着田长老和柳婆婆的角色,你便不能看出端倪,假可以变为真,真可以变为假,一个满心恶念的人若是一辈子不曾害人,那还是会被视为善人。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只要不露马脚,那么仍是世人眼里的真君子,白道友你又该如何分辨真假?” 白玉听了子黍这番言论,不禁苦笑道:“若按杜兄所说,连真假也不能分辨,我们又该如何走出这幻景界?” 子黍道:“冒昧问一句,白道友的道是什么?” 白玉道:“我修的是神魂之道,万物有灵,皆存魂魄,沧桑变化,神魂不朽。” 子黍道:“不错,那么道可是虚妄?” 白玉道:“我等修道之人,朝闻道,夕死可矣。既是一生所求,又何必去论真假?” 子黍道:“这六欲是道,我等的道也是道,既然唯道真实不虚,以我道明天道,又何必要为外界所惑!” 白玉听后若有所悟,“以我道明天道……我明白了,杜兄对道的领悟,当真远胜于我。” 子黍道:“我也是受人指点罢了。” 白玉以为这是谦虚之词,只是淡淡一笑。 实际上,子黍说的都是真的,若不是有巫灵暗中指点,他还真的摸不透这六欲劫的变化,上古仙灵对道的感悟,又岂是他所能及?若是自身的道足够强大,完全可以摆脱六欲劫对六欲的干扰,长驱直入踏入酆都,只不过,他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却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一般来说,拥有什么实力,方有什么心境,燕雀从未如鸿鹄那般高飞千里,又怎么会有鸿鹄之志?在这六欲劫内,巫灵能够给他指明方向,但是六欲对他的干扰,还是不可避免的,即便用自己的正反之道去衡量,去判断,因为自己的道远未成型,也抵挡不了六欲大道对自身的影响。 说易行难,白玉也尝试着用自己的道去探寻真相,可是在六欲大道的影响下却频频被打断,甚至动摇了道心。 这种时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像魔红涛那般先退出去,调息参悟,等到自己对道的领悟更深刻了,再来幻景界历练。不过这个过程便相当漫长了,数年,甚至数十年都很正常。放到人间也是如此,靠自己的力量突破大帝或者妖主的寥寥无几,紫微宫的紫微大帝之位都是世代相传的,不然哪里有二三十岁便晋升大帝的天才,至于道心的问题,有了实力,自然慢慢也能弥补上来,不过这同样需要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过程。 魔界不比人间,靠自身突破飞仙境的大有人在,何况竞争激烈,若是传功,比起同境界自行突破的便差了一筹,所以魔界六欲劫对魔族本就是一场飞仙的历练,若能成功渡过六欲劫,未来飞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也正因为考验严苛,所以不容易钻空子,子黍就算有巫灵指点,巫灵毕竟不能现身帮他抵挡六欲劫,想要穿过幻景界抵达下一层也是困难重重。 但时间不等人,子黍又不是为了飞仙而来魔界的,而是意外被卷入魔界,若是真的循序渐进磨砺上数十上百年再突破飞仙,只怕人间早已大变。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咬牙坚持,承受六欲大道对自身的影响,强行穿过幻景界! 幻景界的历练,不光光是眼前场景的变化,更多还是对自己心绪的影响,六欲之中掺杂七情,幻景界内变化出的场景,有的悲,有的喜,有的怒,有的惧,林林种种,不一而足,哪怕知道都是幻象,却不能不受影响。即便闭上眼睛,这些场景也会在眼前呈现,即便有巫灵指明方向,可这一段路程,却还是要靠子黍自己一步步走过去。 这世上有很多是人不愿意去看的事,也有很多事不敢去看的事,还有很多是喜欢去看的事,甚至挤破脑袋也想看的事,恐惧和厌恶,欲望和诱惑,种种场景都在呈现,哪怕子黍是修天道斩七情六欲的天人,在这样无穷无尽的七情变化里也会感到头疼无比。子黍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考验,明明知道是假,知道是虚幻,可是场景呈现的强度却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连神智都已是隐隐有了错乱。 “不能再走了,再这样下去,还没等你走出幻景界,就已经疯了。”巫灵出声道,不再给子黍指引方向。 子黍回过神来,四周的景象还在不断呈现,不断变化,看得他头晕恶心,只得问道:“退回去的路在哪里?” 巫灵道:“往前走很难,往后走容易,你退到影响较弱的地方便是了。” 子黍听了往后退去,哪怕在幻景界中迷失了方向,他还是能够本能感知到哪里的大道力量较弱,从而找到退路。 此时的子黍只觉得心烦意乱,眼里异象纷呈,脑海中也是不断出现各种场景,真想好好这么睡上一觉,把种种杂念一并忘却。 “杜兄,你回来了?”幻景界边缘,想起了魔红涛的声音。 子黍定了定神,眼里还是一片模糊,但是确定了就是魔红涛,道:“红涛兄也来了?” 魔红涛道:“杜兄短短时间内便能找到幻景界的入口,当真是好本事。不知这幻景劫可难倒了杜兄?” 子黍苦笑一声,道:“幻景劫确实非同凡响。” 短短片刻,他只觉得自己好似有十天不曾合眼,颇觉疲惫,头晕脑胀,只想好好歇息。 魔红涛道:“我看杜兄消耗不小,我这就不打扰了。” 子黍点了点头,在幻景界边缘盘膝端坐,闭目养神。 而另一边,白玉也找到了田长老和柳婆婆。这两位误入幻景界,很快也发现了幻景界深处的恐怖,根本没有深入,只在外围徘徊,子黍之前也确实是见到了两人的身影,不过和白玉一同进来后又一时找不到了。 白玉见田长老和柳婆婆都还安好,也是松了一口气,她不像子黍那样深入,却也觉得这幻景劫颇不好对付,田长老和柳婆婆修为尚浅,只怕还不能应付,便先让两人退了出去,在红锦树林外等她。 第三百一十九章 突袭 幻景无常,在万千变化里,要如何应对,如何自守本心? 子黍在六欲劫的考验之下,也已是隐隐有了动摇。 七情六欲,又岂是那么容易摆脱的,有时候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身在红尘之中,又如何不染红尘?抛不下七情六欲的羁绊,又该如何渡这六欲劫? “子黍,我问你,人生可有圆满者?”在心绪动摇不定之时,他又听到了巫灵的声音。 “没有。”子黍道。 “既然所见皆是缺失,又为何人人还要追求圆满?”巫灵又问。 子黍心中隐隐有所触动,道:“追求圆满,也是欲。” 巫灵道:“不错,缺而求全,是欲,那么圆而求缺呢?” 子黍问道:“什么是圆而求缺?” 巫灵道:“欲餍愿偿之后,即生怠惰、厌恶之心,所谓圆满,又何异于缺失?” 子黍豁然开朗,睁眼起身道:“我明白了。” 生命本就是六欲纷呈,往复变化的过程。道有万千,可万千大道,最终都是殊途同归,六欲大道再往上追溯,便是生死轮回之道,再往上追溯,便是浩渺无穷的天道。世上的一切道,都不可能逃脱天道的范围,六欲大道的变化再复杂,对人的影响再深,仍在天道之内,只是将六欲对人的影响,强化了很多很多倍。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情绪很容易受到影响,大喜大悲,都是伤身之举,若是能坚守本心,即便身为凡人,又何惧这六欲变化?巫灵想告诉他的,便是欲的不可避免,即便是天人,也不可能完全隔绝七情六欲的影响,无欲之人,不能久活,他要做的便是将六欲变化控制在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甚至适当发泄一些情绪,而不是一味压制,强撑着去渡六欲劫。不然,只会和之前在幻景界深处一样,感到身心俱疲,无力前行。 不过,在六欲大道的影响下,任何情绪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他若是不能掌控好尺度,很容易便会被六欲所控,甚至丧失神智…… “手持不死筠竹枝,当你觉得自己情绪快要失控的时候,它能帮你。”巫灵道。 “好。”子黍听后,握紧了不死筠竹枝,再次往幻景界深处走去。 无数场景再次呈现于眼前,苦乐悲喜,离合无常,美女佳人,红颜枯骨,万里山河,烽火连天,千人千面,变化无穷…… 这一次,子黍不再急着往前走,而是静静地观赏者这些场景,犹如穿越了时空隧道,踏入一个个不同的世界,经历种种不同的人生。 一开始,他的情绪波动很大,会欢喜喝彩,会愤怒跺足,会悲伤流泪,也会恐惧害怕,但是渐渐地,他都从这些情绪里摆脱了出来。 手中的不死筠竹枝散发着淡淡荧光,笼罩全身,令他如沐浴在深谷清泉之中,好似一个局外人,从种种色相之中走出,而不被其所惑。 而且,七情变化对于心神的损耗,也被不死筠竹枝所弥补,这一次,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疲惫,便走到了比上一次更远的深处。 不知不觉间,幻景已是全部消散,他的眼前恢复了清明,所见是一道巨大的屏障。 一道由漆黑藤蔓构成的屏障,看到这道屏障的时候,心里会隐隐产生躁怒,似乎忍不住想上前将之破坏,摧毁。 子黍挥手之间,一道真元利刃打在藤蔓上,无数枯藤断裂,带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快感,令他忍不住想要继续下去,不过手中的不死筠竹枝传来一阵清凉气息,令他又重新冷静了下来,回忆地魔长老的记忆,这应该就是魔界七种植物这一的黑死藤,代表着愤怒之情。 这黑死藤并不坚韧,但是生长迅速,若是被愤怒之情所影响,便会不断攻击黑死藤,最后深陷其中,甚至活活累死自己。 回过神来,子黍环顾四周,发现在这黑死藤周边,还有二三十位魔界生灵,几乎是十族俱全,不过每一个都是炼神境修为,看来能渡过幻景劫的毕竟是少数。 想到此处,他不禁又低头看向手中的不死筠竹枝,若不是巫灵和这不死筠竹枝,他绝无法这般轻易走到这里。之前他以为,不死筠竹枝只有治病救人的作用,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不死筠竹枝于清心宁神之上也有奇效,当真不愧为仙灵法器。 白玉和魔红涛还在另一边,子黍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将这二人带过来,魔红涛无关紧要,带他过来就权当是报答之前的指点,白玉却必须要和他一同渡过六欲劫,不然就算真的进了幽都,他无门无路,恐怕也见不到后土娘娘,而白玉作为巴人一族的圣女,世代祭祀鬼帝土伯,或许可以先为引荐一二。 就这样,他又将不死筠竹枝藏于袖中,手持着返回幻景界边缘。 “杜兄这一次似乎颇有收获?”魔红涛见子黍神清气爽地从幻景界深处走出,不禁有些诧异。 子黍对他淡淡一笑,问道:“白道友呢?” 魔红涛道:“她还在幻景界深处,或许过一会才能回来。” “好。”子黍也不急,便在这里等她。 大概过了一刻钟,只见白玉也从幻景界深处走了回来,神色有些疲惫,道:“这幻景界当真不一般,行至途中,便已是颇感不支,看来短期内无法穿过幻景界了。” 魔红涛哈哈笑道:“不急,本就是历练之地,借以磨砺心性岂不正好?” “嗯。”白玉点了点头,当即盘膝端坐,闭目调息起来。 子黍便在一旁等着,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白玉已是恢复了过来,魔红涛倒是一直没进入幻景界深处,看来真的是打算在这慢慢历练。 子黍道:“二位可愿再同我去一次?” 白玉方才恢复过来,听见子黍这般说,怔了怔,道:“杜兄有什么发现么?” 子黍笑而不语,转身又进入幻景界中,白玉见此,又看了眼魔红涛,见他无意过去,犹豫片刻,还是选择相信子黍,跟着子黍一起走向幻景界深处。 魔红涛见着两人消失,倒是神色复杂,不知为何,子黍给他的感觉越来越神秘了。 可是,他在这幻景界内历练数年,往返近百次,整个幻景界几乎都走遍了,也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子黍又能发现什么? 虽是这般想的,但是子黍的表情却还是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决定跟上去看看子黍到底发现了什么。 幻景界深处,白玉已是感到有些吃力,再看一眼走在前方的子黍,不禁暗暗感到佩服。她走到这里已是差不多接近极限,然而子黍看上去却还是游刃有余,莫非两人之间的差距便真的这么大吗? “跟我来。”子黍忽然伸手抓住了白玉的手。 白玉惊呼一声,想要挣脱,却又感觉子黍的手上传来一股清凉之意,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立刻清醒了许多。 饶是如此,她还是脸色微红地看着子黍,“杜兄这是……” 子黍也是无奈,不死筠竹枝的作用范围很小,若不是靠着这种方式,他根本不可能将不死筠竹枝的功效传递到白玉身上,而若是没有不死筠竹枝相助,估计白玉到这里就已是极限,根本撑不下去了。 这种事情不好解释,与其胡乱找理由搪塞,倒还不如不解释,于是子黍也不多说,拉着白玉便往深处走。 白玉也很快察觉到,在子黍手中传来的冰凉气息帮助下,自己应付四周幻景便没有那么吃力了,知道是子黍在帮助自己,便也放下了女儿家的扭捏,跟着子黍往前走去。 幻景变幻,不知不觉间,便已是走过下半段路程,到了黑死藤屏障之前。 “杜兄当真是好本事啊,哈哈……”魔红涛的声音响起,白玉看去,这才发现,魔红涛竟然已经先一步走到了这里。 子黍也早已发觉,之前魔红涛便一直跟着两人,不过有幻景阻隔,看不真切罢了。 “红涛兄才是深藏不露,当真令我等吃惊。”子黍朝着魔红涛拱了拱手,不过神色已是冷淡了许多。 如今看来,魔红涛接近他是另有所图,或许是看上了他这个仙古族的身份,或许是看穿了他身怀神兵仙器,总之不是单纯地想交个朋友。 魔红涛哈哈笑了两声,看向子黍的目光更为惊疑,子黍怎么可能那么轻易便穿过幻景界?若说之前来过,那还情有可原,可是看子黍的表现,却又完全不像。 思来想去,魔红涛只能认为,子黍身上怀有什么仙灵法器,能够帮助他渡过六欲劫。 事实和猜想也确实很接近,不过魔红涛认为,子黍身为仙古族后裔,这仙灵法器,应该是族中长辈传给他的,是以虽有几分嫉妒,也不敢妄起贪念。 “红涛,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在幻景界?”黑死藤中,魔焰升腾,不一会儿,便见到其中走出了一名火神族男子,身穿大红袍,眉心一点黑炎,身材高大魁梧,颇显气势。 魔红涛见到此人,眼神一亮,道:“想不到今日有幸能见到炎兄,不知炎兄如今已是到了哪一劫?” 这男子道:“如今困在无嗅界内数月,出来透透气罢了。这两位又是?” 魔红涛介绍道:“这位是杜兄,这位是白姑娘,都是初来此地历练的。” “哦?”火神族男子听后,倒是多看了子黍和白玉两眼,拱手道:“在下火神族黑炎。” “见过道友。”子黍和白玉回礼。 “炎某对这六欲劫还算有所了解,二位若不嫌弃的话,过几日随在下一同去天音界看看如何?”黑炎看了看子黍和白玉,又对魔红涛说道:“当然红涛也去。” “哈哈哈,那要多谢炎兄提点了。”魔红涛神色欣喜,当即答应下来。 子黍和白玉见此,也只好点头允诺。 “想不到魔界之中,诸位道友都是这般友好。”白玉暗中以神念和子黍交流,颇有感慨。 子黍以神念回道:“他们不过是看重我们所谓‘仙古族’的身份罢了。” 同为炼神境,黑炎的实力比魔红涛要强不少,根据白玉的判断,应该是炼神中期,而且魔界中人修炼的都是精纯的魔元,若是放到人间,黑炎的实力足以媲美大星君,在这六欲劫内,也算是为数不多的高手了。 三日后,黑炎唤来了魔红涛,魔红涛又唤来子黍和白玉,都看着黑炎要如何突破黑死藤屏障封印,踏入天音界。 黑炎走到黑死藤面前,轻哼一声,周身便腾起了漆黑烈焰,缠绕在一起的黑死藤遇到这些烈焰,顿时纷纷退散。 子黍等人见此,也是纷纷跟上,期间子黍以太乙阳火去灼烧周边的黑死藤,却见这些黑死藤竟然不怎么畏惧太乙阳火,仿佛是在烤一块泡水的湿木头。 魔红涛道:“论控火,还是炎兄最厉害,本命魔焰一出,这黑死藤又哪里阻拦得了?” 黑炎不答话,眼里也是烈焰灼烧,黑死藤在魔界代表的是愤怒之情,可这愤怒之情落到黑炎身上,却成了火上浇油,只会让他的本命魔焰越烧越旺,直到把绵延数里的黑死藤屏障生生烧出一条入口。 子黍也没有料到,他们既然如此轻易便踏入了天音界,魔界之中这些排名靠前的大族,果真有着非同寻常的本领。 “跟我来,到这儿来……” “跑,快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呜呜呜……” “我恨!我恨啊!” “杀,杀,统统杀光!”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嗡……” 在踏入天音界的瞬间,无数种声音便涌入脑海,比幻景界强度更甚,而且这些声音不单单是作用于双耳,而且直接深入神魂,想不听都不行! 子黍不禁深深皱眉,白玉和魔红涛也是如此,唯有黑炎神色如常,想来是早已熟悉了天音界内的万千种声音。 “……”黑炎看向几人,说着话,但是子黍竟然听不见。 杂音太多,也就掩盖了真正的声音,子黍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看到黑炎在动嘴唇,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魔红涛也在开口,同样只能看到嘴唇在动,但是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天音界内,连神念也被打乱,无法表达完整的意思,子黍想要呼唤巫灵,却发现,连巫灵也就此寂然无声! 或许,不是巫灵沉默了,而是天音界的声音太多,掩盖了巫灵的声音。 白玉倒是学过一些秘术,能够读懂唇语,只见魔红涛和黑炎交谈道:“炎兄,就此动手吧?” 黑炎道:“真的没事吗?” 魔红涛道:“我观察了这两人许久,没什么别的本事,不足为虑。” 黑炎道:“好,事成之后,宝物归我,人归你。” 魔红涛笑了起来,随即将目光落到了白玉身上。 白玉一时间只觉得通体冰凉,焦急地看向子黍,奈何子黍却不懂这两人在商议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往前方走去。 阴冷的魔气悄然袭来,白玉怒视魔红涛,此时的魔红涛早已变了一副嘴脸,正狞笑着看向她,双手已是一片漆黑。 这是魔界天魔族的绝学天魔手,保罗万象,无物可逃,哪怕白玉已是察觉到了魔红涛的意图,可是在这一双漆黑的天魔手前,仍是如同坠入落网的鸟雀,根本无处可逃。 “哼!”白玉双手被魔红涛抓住,天魔手的作用下,全身经络顿时凝滞,几乎丧失了一切力量,魔红涛的魔气也比她精纯数倍,被抓住了之后根本无法逃脱。不过她修习的是万魂诀,修的是神魂大道,专以神念伤人,当即以凝魂术凝聚神念刺向魔红涛。 魔红涛猝不及防,被白玉以凝魂术伤了神魂,不禁惨叫一声,天魔手也随之失效。 白玉抓住机会,转身便逃,奈何在天音界内,无数声音的浪涛之下,几人交手的声音反倒被掩盖掉了,六欲劫对神念的压制又极为厉害,此时的子黍走在前边,对身后的事竟是一无所知,而黑炎却已是抓住机会,猛然一掌打在了子黍身上。 子黍后背受袭,顿时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黑炎的本命魔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瞬间便将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白玉见此,心中一凉,竟忘了要往何处逃。 此时的魔红涛已是回过神来,想到之前被白玉所伤,已是大怒,运起天魔大法护身,又朝白玉追来。 黑炎见子黍这么不堪一击,也是有些意外,冷哼一声,转身又运起本命魔焰朝白玉抓来。 被两人围攻,白玉已是万念俱灰,只得运起万魂诀,同时用出种种神念秘术,来干扰魔红涛和黑炎。 只可惜,六欲劫内,对神念的压制太过严重,她的实力根本发挥不出来,神念的有效覆盖范围还不到周身一丈,魔红涛先前吃了个亏还有些忌惮,黑炎可不会顾这么多,双手一合,便是火神族的绝技大烈炎掌。 先前他便是用这大烈炎掌解决了子黍,此时魔焰熊熊的巨大手掌袭来,顿时冲散了白玉周身的黑雾,白玉此时已是无所遁形,眼见那毁天灭地般的巨掌,只得绝望地闭上双眼。 “轰!” 大烈炎掌之下,白玉顿时化为飞灰,魔红涛见了一怔,转身看向黑炎,以唇语道:“炎兄,你怎么把她杀了?” “哼!”黑炎神色倨傲,道:“是她太弱。” 魔红涛敢怒不敢言,先前两人约好,宝物归黑炎,人归他,魔红涛修有双修秘法,见到白玉的第一眼就打上了她的主意,谁承想黑炎却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竟是直接把人杀了。 不过,两个仙古族的后裔,为何会这么弱? 魔红涛很快回过神来,转身望去,只见一缕黑雾凝聚,隐隐现出一道人影,正是白玉。 原来,先前面对黑炎的那一掌,白玉自知不敌,便暗中以化身替代,真身趁机逃走,却没想到还是被魔红涛给发现了。 魔红涛见白玉没死,顿时大喜,又运起天魔手朝白玉抓来,天魔手威力不大,不会像大烈炎掌那样直接把人打成飞灰,倒是便于擒拿。 白玉见此,只得拼命往天音界深处逃去,眼角余光一瞥,只见子黍仍是静静躺在地上,魔焰焚烧,已是面目全非了…… 第三百二十章 无嗅 魔红涛紧紧追着白玉,根本没有在乎过倒在一旁的子黍。 被大烈炎掌打中,必死无疑。 不料,就是这个魔红涛眼里的死人,在这一瞬间突然跳起,猛地一掌朝他拍来! 什么! 魔红涛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来,子黍这个时机选得恰到好处,魔红涛根本无法闪避,只能看那带着滔天魔焰的手掌打来。 轰! 魔红涛身子倒飞出去,子黍身上的魔焰此时全部倒卷压缩,被子黍一掌打到了魔红涛的身上。 魔红涛又怎么知道,子黍有不死筠竹枝护体,而且始终持在手中,被黑炎偷袭的一瞬间虽然已是身受重伤,但是又迅速恢复了过来,不死筠竹枝护住了他的身体,那本该焚灭一切的魔焰也就不能再伤他分毫。 不过,这魔焰落到魔红涛身上,结果就大不一样了。魔红涛又没有什么神兵仙器护体,哪里经受得住黑炎本命魔焰的炙烤?顿时凄厉惨叫起来,运起天魔大法也不能解脱,哪怕分化出数十上百个化身,可烈焰无所不至,只是燃烧得更加猛烈。 就在魔红涛险些被魔焰折磨死的时候,只见黑炎一招手,本命魔焰又离他而去,重新回到了黑炎手上。 饶是如此,短短片刻,魔红涛也已是被烧得面目全非,脸上一片焦黑的血肉,看上去分外可怖。 “我要杀了你!”魔红涛大喊着,哪怕子黍不懂唇语,可是看他的神情动作,也足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子黍冷冷地看着他,倒是并不觉得意外。魔界如此凶险之地,又哪里会真的如表面上那样一派和睦安详,只是他也没料到,魔红涛和黑炎会选择在这天音界内动手。 黑炎已是看出了子黍身怀神器,当即朝子黍杀来。 子黍挥手之间,浩瀚星域浮现,引动域外星辰之力降临,又在周身形成星光之衣,以此应对闯入他星域之内的黑炎。 上古修炼之法中,星辰体系还只是初现端倪,远未完善,黑炎也认不得这是什么领域,不过天地间的修炼之法,大多到了炼神境便能大成,黑炎修炼火神族世代相传的火神诀,本命魔焰外放,便在周身形成了一片纯净的魔焰火域,子黍的星域对他顿时失去了作用。 魔红涛虽是愤怒,可被子黍偷袭所伤,又没有不死筠竹枝这般神器,虽然迅速服下了保命丹药,可短时间内也绝难恢复元气,只能愤愤地看着子黍和黑炎,却无法插手其中。 “轰!” 子黍和黑炎交手,火域和星域对撞,本命魔焰轰在子黍身上,星光之衣一时间显得破碎不堪,而黑炎则被星辰之力所伤,周身魔焰被冲散了不少。 黑炎的本命魔焰以魔气为养料燃烧,若是落到魔界之人身上,由于本身便修炼魔气,一旦沾身几乎无法熄灭,然而子黍偏偏不是魔界之人,受到幽篁剑、不死筠竹枝的庇佑,身上也不曾沾染魔气,这些魔焰在燃烧一阵后,便被星光之力扑灭,子黍身上破碎的星光之衣亦是缓缓恢复成最初的模样,看去并无太大损伤。 黑炎见此,不禁挑了挑眉,真元与魔元不同,但是黑炎不曾接触过人间,又哪里认得出真元,只认为这是仙古族的秘法,竟然能够克制他的本命魔焰,不禁杀心大起。 子黍也是第一次和魔界人物交手,黑炎的本命魔焰哪怕对他效果不大,可是那恐怖的破坏力仍是令他心有余悸。这种层次的魔焰,足以媲美仙火,相较之下,他的太乙阳火就差了一大截。 黑炎又以大烈炎掌打来,子黍深知此掌威力,也不硬接,而是身影一动,消失在了层层幽篁紫竹之中。魔焰熊熊,摧枯拉朽般摧毁一片片篁竹,却在同时受到了紫雷的牵制,紫雷对克制魔气似有奇效,交织闪烁的雷网将黑炎困在其中,一时竟不能得脱。 黑炎大喝一声,双手掐诀,出现一个诡异魔印,威力巨大,竟又将这紫竹幻境击破,摆脱了子黍的星域。 子黍手持幽篁剑,一剑斩来,剑气纵横,瞬息而至,劈在黑炎背心之上。 黑炎身子一顿,迅速往天音界深处逃去,子黍又岂能放过这个大敌,转身便追了过去。 魔红涛见此,也想过去助战,却见之前已经跑远的白玉竟又重新现身,眼瞳中闪烁着阴阳之光。 魔红涛大怒,就要以天魔手抓她,奈何自己身受重伤,实力已是大不如前,又被白玉以神念攻击打断,竟是神智一阵恍惚,不知身在何方…… 子黍追着黑炎,凭借幽篁剑之威,连斩了黑炎七八剑,这黑炎身上似乎也穿着什么护身法衣,竟是一一扛了下来,只是遁逃得更慢了。 忽然之间,黑炎停了下来,子黍正要以幽篁剑斩他,手中幽篁剑却一阵震颤,有些不听使唤,子黍一怔,明白这是巫灵示警,当即要往后退去。 不过他和黑炎的距离太近,还未退出多远,便见黑炎转身一道血红符箓打来,符箓之上有一个血色魔印,竟是在这一瞬间爆发出飞仙境的力量,朝着他镇压而来! 子黍大惊失色,这才想到,黑炎不仅是炼神中期的强者,更是火神族后裔,身上又怎会没有族中飞仙境老祖所赐的宝物?这一道血色符箓,堪比仙灵一击,出手时便已封住了他四周的空间,他又哪里逃得掉!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子黍眼见那魔印在眼前放大,眼里有着强烈的不甘。 魔印呼啸而来,风声凌冽,盖过了天音界内的一切声音,滔天魔气之下,大道都为之避让,四周一瞬间寂静无声,子黍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这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就在此时,手中的幽篁剑竟然飞了出去,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惊天剑气,刺在了魔印之上! 魔印被幽篁剑一刺,轰然破碎,无数魔气形成风暴倒卷出去,却没有分毫伤到子黍,而幽篁剑刺破魔印之后,其势不停,又飞出百丈,瞬间贯穿了黑炎! 黑炎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可是身上的血洞,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却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惊天剑气早已摧毁了黑炎的五脏六腑,他瞪大眼睛晃了晃身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而幽篁剑则钉在后方的大地上,纹丝不动。 子黍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禁松了一口气,后怕之余,又庆幸无比。他没料到,巫灵竟然能够操控幽篁剑发出威力如此巨大的一击,连忙收回了幽篁剑,想要询问巫灵现状如何,却是音讯全无,甚至连神念也感受不到巫灵的存在…… 天音界能够扰乱声音,但是子黍之前确实是能够感受到巫灵神念存在的,但是此时,他手中的幽篁剑冰冰冷冷,那种熟悉的、亲切的感觉早已离去。 巫灵的神念,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子黍愣住了,一种难言的失落和恐惧袭上心头。 这些年来,每当他面临无力解决的危机时,都是巫灵在暗中帮助他,指点他,虽然从未在口中提起,可他的心里,其实早已将她当成了半个师父,甚至是最信赖的人。即便是面对小薇,他也会有怀疑,有顾虑,可巫灵说的话,他却从来没有半分怀疑。 虽然知道,这附着在幽篁剑上的只是巫灵的一缕神念,巫灵的真身还在幽篁仙境内好好待着,可是经历过幽冥谷化身与本尊断绝联系的事件之后,子黍便已经明白,这幽篁剑内的一缕神念,和幽篁仙境里的巫灵本尊终究是不同的。哪怕仙灵的神念能够自由往来于三界,可是这幽篁剑的神念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尤其是近来,每当他碰到难题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巫灵,此刻却突然发现她的神念消失,就像是,就像是生离死别…… 子黍咬紧牙关,看着地上黑炎的尸体,恨不得再砍他几剑,可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他拿一个死人泄愤又有何用?何况巫灵毕竟没有真的死去,只是留在幽篁剑内的一缕神念消散了。以后有机会,他毕竟还是能重新见到巫灵的…… 如今的子黍已是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不会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般大喊大叫,甚至嚎啕大哭了。他的情绪,也比以往要收敛了许多,勉强克制住悲痛之情,他又想到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 失去了巫灵的指点,他要如何才能渡过六欲劫? 难道就此退去吗?那样他又要被困在魔界多久? 子黍的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巫灵的声音,不由得惊喜起来,可是仔细听去,却是缥缈无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天音界的幻音,不过是迷惑人的把戏,针对他心中的弱点来引诱他罢了。 不论如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又怎能退却?子黍低头看着幽篁剑,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无论有没有巫灵相助,他都要渡过六欲劫,寻找回归人间的办法! 另一侧,天音界边缘,白玉看着倒地不起的魔红涛,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转身之时,只见子黍也已从天音界深处走出。 没有黑炎,只有他一人,只是神色却有些失落。 天音界内,不断有幻音干扰,根本无法正常交谈,子黍向白玉打了个手势,暂时先退出了天音界,穿过黑死藤屏障,回到了幻景界边缘。 “杜兄,若不是你,只怕我是在劫难逃了。”到了幻景界边缘,白玉对子黍说道。 子黍道:“人是我引来的,反倒是连累了你……魔界人心诡谲,之后的路,只能靠我们自己去走了。” 白玉点头道:“嗯,我也是同样想法。” 两人并未多谈,很快沉默下来,子黍因为失去了巫灵的神念,显得有些心绪不宁,白玉则是对魔界有了新的认知,又刚刚经历生死劫难,也是情绪复杂。 如此又过了三日,子黍和白玉决定重新返回天音界。 魔红涛的尸体还在天音界内,白玉见此,上前翻查一番,然后以九幽冥火将之化为飞灰。 子黍见她在搜尸,也是一怔,这才想起来世上还有一种杀人夺宝的勾当,在人间向来被唾弃为邪魔手段,只有那些邪修才会做这种事。不过魔红涛等人是自取灭亡,他和白玉算是自卫,这又有所不同。 “找到了一些魔晶,两件件天品法器,几种秘术,还有一些丹药和符箓。”白玉回到子黍身旁,周身黑雾凝聚成了文字。 这也是一种沟通方式,天音界内,幻音的干扰太严重,几乎没办法正常交流。不过双方的交流除了声音,还有手势、眼神、表情等等,最准确的则是文字。 子黍心念一动,亦是在虚空中留下了星光闪烁的文字,“你留着吧。” 魔晶是魔界修炼所用之物,价值和灵药相近,至于天魔族的法器、秘术和符箓,子黍不曾修炼魔元,也发挥不出什么威力,丹药么,他有不死筠竹枝护身,也根本不需要。 白玉有些讶然,“杜兄一样都看不上?” 子黍耸了耸肩,“我不曾修炼魔功,也练不出魔元,即便给我也无法催动。” 白玉见此有些遗憾,不过仍是将从魔红涛身上搜刮来的魔晶和一些丹药给了子黍。魔晶是魔界通用的,若是短时间内无法回到人间,魔晶就是必不可少的货币,子黍对此也没有过多推辞,收下之后,又带着白玉到天音界深处找到了黑炎的尸体,同样将之化为飞灰,收走了黑炎身上的乾坤袋。 得了这两人的法器符箓和魔界功法秘术,白玉可谓是实力大涨,子黍则只是收了些许魔晶和丹药,倒是颇令白玉过意不去。不过魔界内危机重重,这种分配也是为了发挥出两人最大的实力,以此应对接下来可能的危机。 天音界的考验比幻景界更严酷,不过子黍有不死筠竹枝护身,倒也勉强支撑了过去。白玉得了魔红涛和黑炎的法器符箓,也足以因对天音界的幻音干扰。而且在黑炎的乾坤袋内,两人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原来黑炎往返六欲劫,留下了诸多心得,其中便有如何穿过天音界通往无嗅界的方法。 二人有惊无险地穿过天音界后,便看到了由代表哀情的天幽草组成的第三道屏障。天幽草屏障看去就像是一道蓝色丝带,落在天音界和无嗅界的中央,而能够到达此地的已是寥寥无几,仅剩下十几名魔界炼魂境修炼者,子黍和白玉吃过亏后,也不和这些人交谈,只是靠着黑炎留下的心得研究如何穿过天幽草屏障踏入无嗅界。 天幽草在魔界是哀情的象征,当子黍走过之时,心中不由自主地便会回忆起过去的往事。恍惚间,如同隔世。 倒是白玉的感受要淡一些,她自幼在幽都修行,经历并不像子黍那样坎坷复杂。 幽蓝光幕之中,子黍勉强收起了思绪,握着不死筠竹枝,寻找着天幽草屏障的出路。 有黑炎的心得,找到出路并不算难,不过路途之中,他却嗅到了淡淡的花香。 子黍不曾在意,继续往前走,花香变化,又变成了辛辣的刺激味道。 子黍转身看了一眼白玉,发现她也是皱眉不已,显然也闻到了四周的气味。 辛辣的味道又一次转变,在堪堪走出天幽草屏障之时,变成了浓郁的烤肉味,虽然子黍如今早已辟谷,陡然间闻到这种烤肉的香味,仍是本能地有所心动。 无嗅界,名为无嗅,实则充斥着数万种嗅觉所能感知的味道。 魔红涛之前说过,想要穿过幻景界,需要一双看破虚妄的法眼。子黍没有法眼,不过靠着巫灵指路,却也成功穿过了幻景界。而天音界之中幻音无穷,想要成功穿过天音界,需要的则是一双神耳,能辨明幻音中早已被掩盖的真实声音。至于这无嗅界,连黑炎也不曾穿过,只知道要通过分辨气味,来寻找接下去的路,不然只能永远迷失在无嗅界中。 当子黍和白玉一同踏入无嗅界后,闻到的便是千奇百怪的各种味道,相当浓郁,有芳香,有恶臭,有的寡淡无味,有的浓烈至极。 子黍被这种种气味折磨得鼻子相当难受,不禁捂住了鼻子,心想这又为何要称无嗅界?该称千嗅界,万嗅界才是…… 白玉道:“我们往深处看看吧。” 虽然无嗅界内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但是比起幻景界和天音界来说,似乎还好一些,只是鼻子有些难受罢了。 然而,走入无嗅界深处后,他和白玉才明白,此地为何要称为无嗅界。 无嗅界深处的空气纯净无比,没有任何气味!相较于边缘浓烈的各种味道,无嗅界深处就像是无人踏足的高山雪原,空气中嗅不到任何的异味。 但是,根据黑炎的心得,无嗅界深处是有味道的,只是极淡极淡。实际上气味无处不在,六欲大道的层面之下,六欲劫的考验实际上都是大道的考验,若是对嗅觉没有大道层面的感受和理解,根本不可能在无嗅界深处找到出入,连不死筠竹枝也无法帮助子黍。 六欲劫中,无嗅劫内考验的已经不是鼻子能分辨多少气味,而是能否顺着过往的气味痕迹找到出路。实际上在微观层面,任何事物都有其气味,即便是看上去无坚不摧的金石矿物,也会在空中散发自己的味道。只是这之中有的明显,有的模糊,而若想通过无嗅界,唯一的方法,便是顺着之前穿越无嗅界之人所留下的气味来寻找出路。然而,空气是有流动的,好比大雪上的脚印,只要再下一场大雪,便能将之前的脚印彻底掩盖,这无嗅界又不是密闭的空间,气味飘散各处,又怎么会一成不变地留在原地? 子黍在无嗅界深处转了一圈后终究是无功而返,对这无嗅界的考验也是深感无语,只怕就是牵只狗来,也不一定能找出无嗅界的出口所在吧?何况六欲劫的考验是针对所有生灵的,就算他想牵一只狗来,除非这是一条神犬,否则也无法通过前边的幻景界和天音界。 “不着急,既然之前有人能够通过,想必一定是有办法的。”白玉见子黍神情沮丧,出言安慰道、 子黍苦笑一声,如今的他只想尽快返回人间,又怎能不急?但六欲劫的考验太过奇葩,急切间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只得点头道:“先回天音界吧。” 每一重植物屏障之外,都是六欲劫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所以魔界的生灵若无法通过下一层,便会退回到上一层的屏障处调养生息,以待再战。 子黍和白玉一时间也找不到无嗅界的出路,便都先回到了天幽草屏障之外,各自思索着该如何渡过这所谓的无嗅劫…… 第三百二十一章 折柳 灵州,南明郡。 留仙湖上,依然处处是画舫笙歌,少女坐在船头,唱着江南的曲子,婉转低徊,绵绵如流水,有时候听着听着,渺渺如在仙界,浑身骨头都酥了。 湖深处,重重岛屿内,几处阁楼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便是阑珊宫。 库楼身着青衫,神情懒散,躺在岸边,双手枕着脑袋,眯眼听着少女的清歌,倒是显得极为清闲自在。 “师兄,原来你在这里。”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库楼侧目看了看,是慕云龙,不禁叹了口气,道:“怎么了?又有什么事?” 他对这个师弟颇为了解,若是无事,是绝不会来找他的。或者说,个人的私事,是绝不会来找他的。 慕云龙道:“宫主近期便要挑选弟子前去神州边境除妖了,她的意思是,让你从东阁挑选一百名星师弟子随行。” 中天和圣国的战争重新打响,这一次紫微宫虽然没有发布动员天下所有修道者的诏令,五大道门和两大道教却也有不少人自愿参与其中,阑珊宫虽然势力还比不上五大道门两大道教,可是这种大事姜小雅却是一定要参加的。 “又要打仗了啊……”库楼叹了口气,仍是躺在草地上不想动。 参与过一次神州之战后,库楼便已经对这样的战争感到了深深的厌倦。尤其是阑珊宫内死伤的弟子也不在少数,很多当初他熟悉的师兄弟姐妹们都已不在了,可对抗妖魔的战争,却一直没有停息。 “师兄……”慕云龙神色复杂地看着库楼。 库楼吐出了一口气,忽然从草地上跳了起来,道:“走吧,回东阁。” 尽管再不愿意,可妖魔一战一旦打响,便绝无退路。若是他们不去抵抗,妖魔便会长驱直入,侵占神州大地,届时中天数以亿计的百姓又将如何自处?皆会沦为遍野的尸骸!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生存之战。妖魔在东方繁衍生息,当数量超过一定限度之后,领地不足,斗争加剧,便必然会向四周扩张,而人类的领土便是最好的扩张方向。即便人族和妖族没有任何世仇,单单是生存本身的压力,便注定了双方要不停地打下去,直到一方对另一方取得彻底的胜利。然而胜利之后便太平了吗?只要生存的压力还存在,便永远不会太平,只怕那个时候,引发的就是人族的内战了。 阑珊宫内分为东西南北四阁,分别由库楼、离宫、离珠、离瑜四位长老掌管,原先东阁是由青丘长老掌管的,不过库楼晋升星官之后,姜小雅便将青丘升为副宫主,把东阁阁主的位置交给了库楼。 阑珊宫这几年发展得很快,五年前的神州之战,宫主姜小雅在溪谷山大败南国妖族,又在天海斩杀巨鲸妖王,取得天海大捷,这些都为阑珊宫带来了巨大的声望。五年来报名入宫的弟子数以万计,阑珊宫招收弟子的门槛也越来越高,对弟子的某些要求甚至超过了五大道门,隐隐间已然成为仅次于五大道门和两大道教的天下第八大势力,门下弟子也已经接近两千名,无一不是资质上佳之辈,只不过入宫时间较短,所以这次宫主姜小雅只决定四阁挑选一百名精英弟子,再由中宫选一百名弟子,共五百星师由十余名长老带队支援神州。 库楼管辖的东阁之中,便有四百多名弟子,他虽然身为一等星官,在东阁内实力最强,身份最高,却天性懒散,又哪里会亲力亲为去管这么多弟子,都是交给几位师叔辈的长老去管理的,这次宫主要从东阁抽调一百名弟子的事,这几位师叔辈的长老也早早地知道了消息,倒是库楼还需要慕云龙专门通知一声。 库楼也知道自己就是出面表示表示的,手头没有实权,也不想要实权,先是和早已等着他的几名长老交谈了几句表示自己完全支持宫主的英明决定,然后便在几位师叔辈长老的督促之下召集起东阁一众弟子,象征性地说了一些场面话,宣布了宫主的决定,倒是最后提及五年前的神州之战时颇有感触,众弟子听了也颇为感动,纷纷表示愿意支援神州抗击妖魔。 等到大会结束,库楼看了看天色,已是到了傍晚,不禁轻叹一声。 回想五年前的神州之战,随他深入甲龙一族,最终平安回来的,如今只剩下褚卫平、婉月、慕云龙三人了。 慕云龙如今已是二等星官,也是东阁长老,为人稳重,倒是帮库楼处理了不少东阁事务。 褚卫平如今则是东阁的执事长老,五年来沉默寡言,埋头苦修,修为大有长进,已晋升了三等星官。今天的大会上神情相当激动,发誓要和妖魔决一死战,倒是激励了不少新入宫的弟子。 五年前参与过神州之战的弟子,当中资质出众的已经晋升为长老,其余的也是修为大有长进,不过也并非所有弟子都是如此,其中还有一部分弟子,修为甚至不进反退,令人唏嘘。 婉月便是其中之一。 库楼想到她时,总是心中有些沉重,有种难言的愧疚感。 这五年来,婉月在东阁附近的一处小屋中独居,与众弟子格格不入,不相往来,修为竟也倒退了许多,只怕比一些新入宫的弟子还有所不如了。 倒是齐家的公子齐寰宇,这些年时常来探望婉月,倒真是做到了不离不弃。不过如今的齐寰宇已是二等星官,在木德齐家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颇受木德星君看重,族中的人都不允许他娶一个身有残疾的女子,婉月也为此深感自卑,常常避着齐寰宇不见,五年之间,两人都是备受折磨,即便是旁观的库楼也颇觉辛酸。 这几日齐寰宇便在东阁之内做客,自然是为了婉月而来,库楼接管东阁之后便给齐寰宇专门安排了一间客房,五年来倒是时常能见到这位公子,只怕他在阑珊宫的时间,远比在木德齐家的时间要多得多,这也是齐寰宇饱受家族诟病的一个地方,不然只怕如今的齐寰宇早已是木德齐家的齐家主了。 库楼想到此处,便决定去看看齐寰宇。木德齐家也是灵州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如今神州战火重燃,齐家多多少少也要有所表示,齐寰宇恐怕也不能如现在这般清闲自由了。 齐寰宇住的是留仙湖畔的小春阁,库楼沿着廊道走近时,已是隐约听到了一阵婉转的笛声,时而甜蜜,时而凄凉。 库楼停下了脚步,一个弹琴弄曲的人,总不至于太俗。 不过弹琴弄曲的人,心里也总是很寂寞的,正因为无人可以倾诉,才要借乐曲来抒发心声。世上知音的难求,也正是如此了。 库楼默默听了一阵,直到那笛曲终了,方才走过去,道:“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齐兄一人在江畔奏曲,不觉太寂寞了么?” 齐寰宇见是库楼,垂袖收起笛子,道:“我吹这些,并不是要人听的。” 库楼抿嘴笑了笑,道:“与其在此自怨自艾,何不去做些更有用的事?” 齐寰宇神色一动,道:“做什么?去神州么?” 库楼哈哈一笑,道:“齐兄果然早有打算,看来是我多虑了。” 齐寰宇转过目光,望着渺渺的留仙湖面,湖上烟云渺渺,不时现出一条船只,然后又在云雾中隐去。 姑姑当年,或许也常常这样眺望湖面吧。 “我知道了。”齐寰宇淡淡说道,哪怕心底里再不愿意去回忆,可神州战场上的一切还是渐渐浮上心头。 不论怎样的战争,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场屠杀。不是我杀你,便是你杀我,双方势均力敌,全身而退的战争,很少很少。而像杜子黍那样的人,是不适合上战场的,心太软,甚至可以称之为妇人之仁,注定要坏事。 如今的齐寰宇也早已不是当初的花花公子了,战争最能让人看透这个世界的真相,尽管再不愿意,可人族和妖族打的是灭族之战,而不是人间改朝换代的战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不去抵抗,整个中天都会毁于一旦,届时要付出的代价,远比现在多得多。 不过,这一次战争之后,他或许就没有那么幸运,能够再回到这里了…… 齐寰宇怅然望着湖面,过了一会,道:“我想再看看婉月姑娘。” 库楼道:“你想去,便去。” 齐寰宇没有多言,转身出了小春阁,踏上了小舟。 婉月在东阁群岛的另一处小岛上居住,远比齐寰宇的小春阁要僻静冷清许多。 她住的也是江畔小楼,却是阑珊宫内一处早已荒废的楼阁,也只比那些临时搭建的木屋要好一些,而婉月平素闭门不出,即便是齐寰宇也极少见到她。又或者,正是要为了避开齐寰宇,所以她才闭门不出。 齐寰宇乘着小舟来到岛旁,唤道:“婉月姑娘……” 这些年来,不知为何,两人的关系生疏了许多,以至于齐寰宇这般开口时,忽然感到一阵心酸。 天下貌美的女子有不少,倾心于他的或许也不在少数,可是人生短暂,婉月却是他第一个动心的女子。这世上的爱与不爱,或许本不在相貌身世,而只在动心与否,心里一旦有一个人,想要忘掉,便不那么容易了。 小楼内没有回应,他不知婉月是否就在其中。 “婉月……”齐寰宇站在那里,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小楼,忽然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有什么可说的呢?说他要走了,要去神州战场了,以此来博取一些她的同情吗? 不,他不会这样做的,他只是想见她一眼,只是一眼。 可是,就这么默默站在,直到傍晚,都没有见到她。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齐寰宇有些麻木地转过身去,踏上小舟,任由小舟顺着流水飘荡,眼前已是一片空无。 齐寰宇走了,库楼却没走。 库楼一直在暗中看着,直到齐寰宇走去,他却是身形一动,踏入了小楼之中。 婉月正坐在小桌前,桌上是一支红蜡烛,已是快要燃尽,蜡烛油流了一大半,凝固在桌上,而她的眼泪也和蜡泪一般,滴落在桌上,肆意流淌着。 如今的她,神色憔悴,发色枯黄,双眼红肿,面颊瘦削,就这么呆呆坐在桌前,蓬头垢面,就像寻常人家中四十多岁的女人。 骤然见到库楼现身,她似乎一惊,轻呼一声,以袖掩面,不愿让库楼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库楼神色复杂,道:“师妹,你真的不想见他?” 其实,单看桌上的泪渍,便已知道答案。 婉月断断续续道:“我……我总不能害了他,而且,以我现在的样子……” 库楼长叹一声,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师妹,你也是修道之人,又何苦如此?” 婉月默然不语,可库楼看她的样子,显然难以释怀。 七情六欲之苦,便是修道之人,又岂能逃脱?但凡心中动念,即便是九天仙灵,也即刻要沦为凡夫俗子。 库楼知她心中之结不是短短片刻能解开的,也不再劝,只道:“过些日子,宫主便会召集宫中弟子驰援神州,斩妖除魔。他也要回齐家了,不久便和我们同行。” 婉月听后身子微微一颤,仍是默默不语。 库楼转身离开小楼,迎着湖面晚风,心中亦是惆怅。 如此又过了三日,东阁已是挑选好了一百名弟子,只等宫主一声令下,便能随时出发,而齐寰宇也接到了齐家的命令,即日便要回齐家了。 库楼替齐寰宇备了一条船,算是送行,临别之际,齐寰宇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不用说也知道,还是因为婉月的缘故。 库楼对此也无可奈何,只是拱手道:“齐兄,日后神州相见。” “好。”齐寰宇点了点头。 慕云龙拱手道:“齐兄,请。” 齐寰宇转身,随着慕云龙上了船,随后到了休息的船舱之中。 打开船舱,只见其内整理得相当干净,空气中带着一缕淡淡的香味,而他的卧床上,还放着一截柳枝。 齐寰宇见此一怔,转身看向慕云龙,慕云龙也觉得奇怪,道:“这柳枝也不知从何而来的,齐兄不要在意,丢掉即可。” 说罢,伸手便要去抓,齐寰宇却是忽然抢先一步,抓住了这截柳枝。 慕云龙一怔,却见齐寰宇神色激动,紧紧抓着柳枝不放,倒也觉得有些奇怪,只得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齐寰宇的船只离岸,方行出不远,便听到了婉转低徊的笛曲。 折柳!是折柳! 齐寰宇低头看着手中的柳枝,和那湖面上渺渺的笛声,眼里已是湿润…… 她没有来见他,但她心里到底是有他的,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库楼听了一会湖面的笛声,转身向身旁的慕云龙问道:“刚刚你说船上有什么?” 慕云龙道:“一截柳枝,估计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吧……” 库楼摇了摇头,长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只是不知这一次,又有几人得归啊……” 慕云龙默立不语,库楼和齐寰宇都是喜欢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人,他不懂这些,只知道修炼,修炼得越强大,便越有可能在妖魔战场上活下来。 库楼也没有感慨太久,听了一会笛声,便道:“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你先留在东阁,我去中宫请示宫主。” “好。”慕云龙点头答应下来。 第三百二十二章 殒命 阑珊宫的中宫,设在最大的岛屿留仙岛上,岛上设有大阵,中宫之外,又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宫,若无人引导,擅入者被困于其中,动辄有杀身之险。这九宫乃是姜小雅亲自布局,星君亦不敢擅闯,库楼当然也只是在留仙岛外围拜见了守岛弟子,要求见宫主一面。 然而,岛上弟子给他的回复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宫主不在,阁主还请明日再来吧。”白衣弟子对他拱手道。 库楼皱眉问道:“如此关键时刻,宫主去了哪里?” 白衣弟子面有难色,道:“不知。” 库楼只得道:“那劳烦找青丘副宫主通报一声。” 白衣弟子点头允诺,进入中宫,过了片刻,又回来道:“青丘副宫主也不在。” 库楼听后有些愕然,问道:“那现在谁主持中宫?” 白衣弟子道:“是神宫副宫主。” 姜小雅不在时,阑珊宫的事务都是交由神宫处理的,库楼听后,道:“那便劳烦引见一下神宫副宫主吧。” “好,阁主请随我来。”白衣弟子领着库楼,穿过了重重禁制,踏入中宫之中。 留仙湖本就颇为辽阔,当中留仙岛又是最大的岛屿,代表着整个阑珊宫的中宫也就建造得极为恢弘,论起占地面积和建筑样式,便是比之中天皇宫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中宫之中的规矩也是极为森严,处处皆有弟子巡逻值守,令行禁止,这一点上也不比人间的皇宫要差多少,像是库楼这种天性散漫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所以中宫实际上他也没来过几次,若不是有人带路,只怕连神宫副宫主平素住哪儿都找不到。 在白衣弟子的引领之下,库楼终于在听雨轩见到了神宫副宫主。 听雨轩外便是雨幕水帘,虽是人为铺设,引水于檐上,不过设置精巧,便如天然,而神宫穿着一身星空长袍,便坐在窗台旁静静听着水声,身前放着香炉,云烟飘散,淡淡熏香。 库楼站在门口,一时竟不敢进来。神宫已是执掌阑珊宫事务上百年,当他初入阑珊宫时,这位副宫主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难言的雍容高雅,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甚至比姜小雅更像是阑珊宫的宫主。 神宫见他站在门外有一会儿了,朝他淡淡一笑,道:“进来吧。” 库楼有些唯唯诺诺地走进来,站在神宫身旁,神宫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道:“坐。” 库楼方才坐下,又见神宫替他倒了一杯香茗,颇有些受宠若惊,更有些坐立不安。 “你入这阑珊宫,也有十数年了吧?”倒罢茶,神宫问道。 库楼点了点头,只道:“是。” 神宫微笑道:“宫中以女子居多,你身为东阁之主,平素可还习惯?” 库楼道:“诸长老多是师长,平素照拂有加,晚辈十分感激。” 神宫道:“如今你已是能够独当一面,在我面前,也不必再自称晚辈了。” “是……”库楼有些按捺不住,不禁问道:“副宫主,听说这次宫主准备支援神州……” 神宫已是知晓他的来意,道:“东阁这边已是准备好了么?” 库楼点了点头。 神宫道:“宫主与青丘副宫主这几日尚在闭关静修,你也无需着急,等到宫主出关,自会召集四阁阁主议定行程。” “原来如此……”库楼松了口气,起身道:“打扰副宫主了,我这便回去等候宫主指示。” “不喝一杯茶么?”神宫看了他一眼。 库楼一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在下不谙茶道,倒是辜负了副宫主一番心意。” 神宫淡淡一笑,道:“你去吧。” “好。”库楼拱手告辞,一时间如释重负。整个阑珊宫内,他感觉最有威严的便是这位神宫副宫主,也不敢在她面前久留,当即退了出去。 眼见库楼退去,神宫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继而转为阴沉,这是外人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库楼出了中宫之后,顿觉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想着还有几天逍遥快活的日子可过,不禁哼着小曲踏上了船,又要回东阁去了。 不料船行至湖心,忽然间刮起一阵阴风,库楼一个激灵,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忽然间肩头一沉,已是挂上了一柄煞气极重的大刀。 “姜小雅可在岛上?”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库楼道:“宫主还在闭关中,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那你去中宫见了谁?”身后的人逼问道。 库楼道:“神宫副宫主。” “带我去中宫。” 这一次,库楼沉默了下来,奈何刀就架在脖子上,刀锋冰冷锐利,只要身后之人手一抖,他的命就没了,只得答应下来。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库楼说着,想要转身看一看身后之人,那大刀却已是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血印,库楼顿时止住了动作。 “少说废话!” 库楼无奈,只得转身回到留仙岛,身后之人也收起了刀,不过那种隐隐的压迫感仍是存在,他若敢轻举妄动,一定会身首异处。 当然了,若是要做一个忠心于阑珊宫,忠心于宫主的好下属,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大呼一声,引起众人注意,而不是给身后这神秘人带路踏入中宫。以留仙岛九宫八卦阵的威力,肯定能挡下身后之人。 但是,这么做的下场也很明显,宫主有没有事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死定了。 生死关头,最能考验一个人。他是对宫主即崇敬又心怀爱慕,可这不是所有阑珊宫男弟子的通病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库楼当然乐意为宫主效劳,甚至很希望宫主能看重他,但假若这个代价是生命的话,那这点忠诚和爱慕就很值得考验了。 “东阁主,您怎么又回来了?”留仙岛上的白衣弟子见库楼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人,看去相当陌生,不禁颇感奇怪。 库楼道:“适才和神宫副宫主交谈,忘了一些事。” “若是方便的话,弟子可以代为禀报。”白衣弟子道。 库楼干笑两声,目光有些闪躲。 白衣弟子有些奇怪,但是猜想是什么重要的事,只得道:“阁主请随我来。” 库楼点头,跟了过去,同时想着要如何才能摆脱身后之人而又不危及自己性命。 中宫弟子都持有令牌,可以穿过九宫八卦阵直入中宫,只不过这些弟子平素就在九宫八卦阵内活动,极少踏出留仙岛,不然这倒霉事估计也摊不到他身上。 还没想出对策,已是回到了中宫内部,库楼心想中宫这么大,他本来也不知道宫主所在之处,带着这人乱逛一圈就是了,到时候生死有命,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一路上他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回头,身后的人竟也很安静,没有再问他宫主平素在什么地方,在哪里闭关之类的。库楼至此倒是松了口气,直到走上一座浮桥时,借着水中倒影,才看到自己身后竟是空无一人。 库楼愣住了,低声道:“前辈?” 仍是没有回应,他壮起胆子往后一看,身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人! 库楼松了一口气,又想到此事应该立即禀报,当即又往听雨轩方向走去,欲找神宫副宫主上报此事。 而在中宫的最深处,留仙岛阑珊大殿之下,还有一条密道。 密道通往留仙岛地下深处,深达数百丈,沿途又设下重重布置,可以说,当今世上还没有任何人能够悄无声息地踏入这里,即便是大帝也不能。 但若是不管不顾地长驱直入,这些禁制也并不可怕。 身影一动,密道之前,已是多出了一名神色冷漠的黑衣女子,手持着与她的身材并不相符的狰狞大刀,看着前方的禁制,没有贸然踏入。 “就是这里了。”她的身旁,另有一名老者现身,身着天蓝色道袍,虽是白发长须,却面色红润,仙风道骨,远胜常人,竟是上清东斗星君。 而那名女子,便是参宿星君姜小月了。 “直接杀进去吧。”姜小月看着漆黑的密道,冷哼一声,道。 东斗星君道:“如此贸然行事,只怕不太妥当吧。” 姜小月道:“小雅她私通魔族,证据确凿,有什么好顾忌的?” 东斗星君道:“即便她真与魔族有染,毕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轻举妄动,只怕要弄巧成拙,到时候反成你我的不是了。” 姜小月道:“星君这是什么意思?已经到了这里,难道还要退缩不成?!” 东斗星君皱了皱眉,道:“依老夫之见,还是四下搜索一番为妙,这密道内禁制重重,我等踏入其中,必然要被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 姜小月道:“我对小雅颇为了解,此时她定无防备,若是在外人面前,她是绝不会露出半分破绽的,星君若想当众揭露她私通魔族,只怕等上数十年都不一定找得到足够的证据。不若趁此机会将她拿下,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 “只怕……”东斗星君皱眉不语,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道理。 擒贼先擒王,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密切关注着阑珊宫主姜小雅的一举一动,从私底下也看出了许多端倪,相信姜小月所说的不无道理。姜小雅就算没有勾结魔族,也一定和魔族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从私下表现来看,她甚至掌握着许多种早已失传的魔族秘术,只是从不在外人面前施展。 若是按照姜小月的说法,直接闯入密道和姜小雅动手,姜小雅虽是极为隐忍克制之人,猝不及防之下,只怕也会暴露出一些本性。然而,姜小月也不曾明白东斗星君真正的顾虑,他倒不是担心姜小雅在中天的声望地位,而是担心她的真正实力。虽然是二对一,可姜小雅神秘莫测的表现仍是令东斗星君忌惮不已,只怕到时候非但没拿下姜小雅,反倒让她逃了,姜小月是没有根基的人,和姜小雅又是同样出自上古姜家,根本不在乎这一点,但他的身后可是上清派,若是姜小雅逃走之后躲在暗处疯狂报复上清门人,对上清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毕竟,一个蜘蛛妖王朱雉,就已经够让上清头疼了。 “不若参君先行进去,老朽在外守候,彼此接应,如何?”东斗沉吟一番后,道。 姜小月冷哼一声,道:“也罢,我去便是。” 说罢,身影一动,已是破开禁制,朝着密道深处而去。 东斗在外等候,看着那深邃的密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三百年来,阑珊宫主姜小雅,早已成长为星君之中深不可测的人物,即便是中天仅有的几位大星君,只怕也没人有把握胜得过她,姜小月孤身一人,对付得了她吗? 不过,如今的姜小月也已经彻底炼化应龙斧和虎啸刀,实力大涨,若是动起手来,他绝不是对手,想来不至于敌不过姜小雅。缺陷也很明显,受到两大准神兵之中上古妖君的妖魔之气影响,加上姜小月心中本身存在的复仇之焰,此时的姜小月已是越来越激进躁动,一心只想复仇,失去了星君该有的谨慎和判断,若不是东斗星君近些年一直从旁协助压制两大准神兵,安抚姜小月受妖魔之气影响的情绪,只怕此时的姜小月早已不管不顾地在阑珊宫中大开杀戒了。 密道之中一片寂静,东斗等了许久,估算着姜小月已经抵达了密道深处,然而仍是没有半分动静,不禁变了脸色。 身处阑珊宫腹地,面对这种情况,有着千年阅历的东斗第一反应便是跑,赶紧跑! 事出反常必有妖,无论姜小月碰到了什么,他都不应该再留在原地。 至少要先撤出阑珊宫,撤到留仙湖外围,若是星君交手,整个留仙湖拿来充当战场都嫌不够,他此时却留在中宫的大殿之中,相当于处在最危险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要先逃出去,之后再看情况支援或者撤退! 这些念头,都只是一瞬之间,东斗方才转身离开,尚未出中宫,一阵强烈的生死危机感便浮上心头。 到了星君这个层次,某些法器的速度已经超越声音,听声辩位也失去了应有的作用,星君更多是依靠神念来感知危机。而作为有着千年阅历的老人,东斗的直觉甚至还要胜过神念,当即不顾暴露,腾空而起,便要直接飞跃中宫。 而此时,一柄散发嗜血红光的斧头,也终于出现在了东斗的感知当中。 这是……应龙斧! 应龙斧不是在姜小月手上吗?! 东斗惊骇地转过身来,只见那应龙斧当真如同腾空的应龙一般朝他飞来。 来不及思考,此时的应龙斧爆发出了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威力,任何的抵抗,此时都和薄纸一般无力。 轰! 惊天动地的声响之中,应龙斧一闪而没,而东斗也从天际跌落,坠入留仙湖底,彻底没了声息。 阑珊宫之人皆被惊动,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正在慌乱之时,副宫主神宫传来了命令。 下湖!无论如何要把那坠湖之人找出来! 而库楼则是呆呆地仰头看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库楼,你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库楼转身,只见号称和宫主一同闭关的青丘,此时正手持碧水剑,满是惊疑地看着自己。 库楼心中一跳,还没想好说辞,却见神宫已是出了听雨轩,道:“他是来找我的。” 青丘听罢,神色稍有缓和,道:“你也去湖中看看吧,有奸人闯入中宫,惊扰了宫主。” “好!”库楼此时做贼心虚,二话不说便跳入了留仙湖。 若是正常人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应该是问宫主怎么样了,而库楼却在慌乱中忘了这一点,平时必定会引起青丘的疑心,然而此时她关注的,反倒是神宫。 自从青丘被提拔为副宫主后,阑珊宫便有了两位副宫主。神宫在阑珊宫的地位自然无可动摇,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宫主更青睐于青丘。不过这对青丘来说还远远不够,相比起神宫来,她在阑珊宫的根基还是太浅薄了,若要真正抗衡神宫,甚至取而代之,除了自身实力之外,手下的势力也必不可少。而库楼,便是她有意栽培拉拢的对象,此时听神宫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哪怕没有深意,也不由得令青丘多了许多猜想。库楼的心虚,也被她看成了与神宫的密谋。 像库楼这种从不参与权谋斗争的人,自然猜不到青丘的想法,他此时心中只有难言的忐忑与恐惧,仿佛那个闯入中宫刺杀宫主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所幸此时的他躲在水中,外人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如何变化,清凉的湖水让他清醒了几分,也不找什么刺客了,敢去杀宫主的刺客,是他能对付的吗?在湖里游了一会,便打算冒出头去,先回东阁再说。 偏偏天不如人愿,库楼方才从水中钻出,便见到身旁岛屿之上,伏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身上一道巨大的裂口,前心通后背,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库楼心中叫苦,可是见此情景,又哪敢隐瞒不报,正要转身去中宫禀报,不料那地上的“尸体”竟然微微动了一下,一道神念之声顿时从心中响起,“别走!” 库楼浑身一颤,僵住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身后那个几乎被撕成两半的人,竟然还活着。 过了半晌,却没有听到动静,库楼转过身来,大胆凑近,顿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东斗星君!上清东斗星君,为何为伤成这样?! 东斗的手动了一下,颤巍巍地指着身上一枚珠子。 “带走……它……别的,不要动……” 神念传来的声音已是断断续续,库楼看着东斗,东斗嘴唇微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的血也快流干了,甚至连五脏六腑,都开始化为腥臭的黑水。 库楼此时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顺着东斗星君的指示抓起了这枚珠子,再回头看看东斗,已是两眼涣散,七窍流血,只怕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库楼完全没有主意,本能就是跑,有多远跑多远,他再也不想沾染这些事了! 念头一动,库楼又往后退去,东斗没有动静,也没有叫住他,库楼心中大喜,直接噗通一声跳入水中,当即朝着东阁游来。 回到东阁不久,库楼便听说有人在附近岛屿上发现了一具腐尸,全身腐烂,化为黑水,已是不可辨认,据说还穿着上清服侍…… 第三百二十三章 痕迹 南国,雾山。 冥君负手而立,夜观天象,忽见东斗宫中群星黯淡,不禁喟叹一声,道:“东斗也去了。” 白虎妖王站在他身后,有些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道:“先生所谓的时机,到底何时能到?” 冥君抿嘴一笑,道:“就在这几年了。” 白虎妖王来了精神,道:“对付妖主的方法找到了?” 冥君道:“如今的南国,看似安定,实则内忧外患不息,届时恐怕不用我们动手,那颜玉自己便一命呜呼了。” 白虎妖王冷笑一声,道:“若真如此,倒是天下太平了。” 近几年来,南国在妖无情的掌控之下势力不断扩大,各大妖族的种群观念也随着妖族的大一统而逐渐弱化,即便是白虎和青蟒这等阳奉阴违的,也处处感到掣肘。就拿白虎一族来说,原本雾山一带白虎一族便是至高无上的王者,如今随着妖国使者的介入,各大族群纷纷加入妖廷,在妖廷上有了一席之地,对雾山的忠诚便下降了。 妖廷和人间朝廷的治理模式不一样,妖廷的任命只考虑势力和忠诚。毕竟妖廷的真正主宰仍是妖主一系,若是不忠于妖主,即便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在妖廷身居高位。如今的南国妖廷,辅君和三公被月湖四大妖族把控,六卿各有任命,论实力,白虎和青蟒两族都可以担当六卿,但是妖无情却没有选择这两族,事实上四大妖王的族群没有一个担任六卿的,或许也是担心地方权利过大进而把持妖廷朝政。而六卿以下的御史,和种族无关,担任的都是妖廷亲信,轻易不予外人。至于白虎一族,如今只在妖廷内混了个殿臣的职位,相当于朝廷的京官,而妖廷可是有数百位殿臣的!许多雾山势力,原先都唯白虎一族马首是瞻,如今却在妖廷内和白虎一族同为殿臣,对白虎一族自然也就起了轻视之心。 总而言之,随着妖廷势力的发展,白虎、青蟒等原先的南国大妖族势力受到了极大打压,而且妖廷为了便于治理这些地方大族,还加封了许多外臣、疆主和领主。外臣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妖廷,相当于人间的地方官。疆主和领主则拥有领地的自治权,前提是遵守妖廷的律令,相当于人间的公侯。甚至连那些想要加入妖廷,而势力不足的小妖族,妖廷也封了侍从官,根本没什么实权,只是个虚名,却也让这些小妖族有了脱离当地大族控制的名号。 自古皇权都是如此,妖无情掌控的妖廷也不例外。对妖无情来说,绝不容许出现地方强中央弱的情况,月湖地区的妖族势力一定要比地方强,妖都的实力要强于任何地方,这样才能牢牢把控住整个南国,让那些天性桀骜不服管教的妖族彻底归顺妖廷。这也就是白虎、青蟒等大族对妖廷反感的根本原因。妖廷的势力越强,大族的势力便越弱,若是再让妖廷这样发展下去,只怕百年之后,妖族便只剩下妖廷这一个势力,再没有什么种群之分了。 冥君看得出来白虎妖王的焦虑,白虎妖王和青蟒妖王都不愿向妖廷俯首称臣,但又没有反抗妖廷的决心,五百年的群龙无首让这些妖王过惯了唯我独尊的日子,却也失去了进取之心,何况颜玉也不是好对付的,他若是不插手,只怕白虎和青蟒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公然反叛妖廷,最多也只敢暗中做些小动作表示不满。 “别急,该有的都会有。”仰望星空,冥君又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 白虎妖王看着他,此时的冥君借尸还魂,用的还是从沙狐妖王那里盗来的尸身,上一代妖王沙无昼的种种过往,不禁又浮上心头。 转身之际,白虎妖王也忍不住心中叹息,百岁光阴,如梦蝶一瞬,有些故人往事,再也不可能重现了…… 冥君在雾山静候时机之时,妖都之内,已是有了新的发现。 妖无情一身皇袍,端坐大殿中央,而下方正跪着黑蜂一族的大臣。黑蜂一族担任妖族六卿,为司空,主掌的本是建设之事,此时司空黑蛰却跪在地上,禀报道:“回禀君上,近日在月湖以西挖掘河渠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物,似与三年前的旧案有关。” 此时已是午后,朝臣也都散尽,这妖廷龙凤殿上,只有妖无情、青翎和黑蛰。 听到黑蛰禀报的这个消息,妖无情素来淡漠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道:“呈上来。” 黑蛰听此,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匍匐着往前。 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妖无情已是名副其实的妖廷之主,处理朝政时又素来不苟言笑,积威日久,深入妖心,渐渐地妖族大臣向她禀报要事之时都会下跪,她也默许了这一行径,不过今日见黑蛰匍匐着往前爬的卑微模样,暗地里也不禁有些好笑,只是面上仍不动声色,道:“爱卿莫非是要爬过来?” 黑蛰听后有些慌张,不知所措地看向青翎。 青翎抿嘴一笑,道:“私下里便不必如此拘谨了。” 黑蛰松了口气,道:“臣下冒犯了。” 起身小步来到妖无情面前,将包裹呈上,妖无情并未接过,而是青翎将之打开,只见其中是几缕黄毛,还染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青翎皱眉看了片刻,又看向妖无情,这血迹里,确实带着一丝天雪的气息! 妖无情对她道:“将司寇叫来,验明情况。” 而后对黑蛰道:“你先到殿外等候。” “诺!”黑蛰低头行礼,倒退着出了大殿。 青翎去唤了司寇过来,来往不过短短片刻,主掌刑狱的司寇哮日便进了龙凤殿,跪在地上禀报道:“回禀君上,方才所呈之物,经臣亲自按验,确实是天狐族已故天妖天雪的血迹。” 妖无情追问道:“可曾查出凶手?” 哮日神色有些迟疑,不过在妖无情的威严下,仍是扣头说道:“另外那些毛发,好似来自沙狐一族。” 沙狐一族! 这个结果,虽在情理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妖无情眯起了眼睛,沙狐妖王沙无夜本就是胆大妄为之辈,若是真的与天一有所勾结,那她也必须要将之铲除。 只不过,沙狐妖王和妖廷有隙,却是众妖皆知的事,沙无夜难道真的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肆意妄为吗?她查天雪之事,查了整整三年,直到如今才在挖凿河渠时发现这一点蛛丝马迹,可见此事做得极为隐蔽,以沙无夜的性格,不太可能办到。又或者说,沙狐一族中另有高人,参与了谋害天雪之事? 无论如何,先控制住沙无夜再说。 想到此处,妖无情道:“确定是沙狐一族?” 哮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沙狐一族势力不小,沙狐妖王更是个疯子,他一句话,可能就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大案,但是到此关头,他要是再否认,脑袋可就不保了,只得道:“确实是沙狐一族的皮毛。” 妖无情点了点头,道:“好,爱卿先退下吧。” “诺!”哮日匆匆退出龙凤殿,又见到了等在殿外的黑蛰,原以为君上还要找他们问些话,不料过了片刻,青翎却走出来,对哮日和黑蛰道:“都回去吧。此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两位大臣离去后,青翎神色也有几分复杂,她和沙狐妖王沙无夜有些交情,五百年前曾相识,也算故人,妖无情如今却要让她暗中将沙无夜招到妖都,虽然未曾明说有何措施,但牢狱之灾只怕是免不了的,以沙无夜激进的性子,若真的这么做了,哪怕他和天雪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会就此被逼反,对妖廷来说只怕会是一场大动荡。 但妖无情态度坚决,不拿到凶手誓不罢休,青翎也无法阻拦,只能想办法从中斡旋,走一步看一步吧,倘若沙无夜真的参与进了此事,那也包庇不得。 青翎去后,妖无情走出了龙凤殿,向后方妖主所居的明光宫走去,不过并不急切,而是走走停停,时而看看湖上的风景。 妖都建在月牙湖上,各处往来皆靠长桥,为免枯燥乏味,长桥两侧石屏上皆绘有精美花纹,饰以幽兰芳草,皇宫中的桥更是在中线铺设琉璃,走在桥上,低头看去,便如踩于水面之上。 不过,风景虽美,却无人与她共赏,倒并非真的无人,而是没有能放在心里的人。她不需要侍从,更不需要护卫,与其成天身后边跟着一群人,她倒是更喜欢此刻的清净,片刻的自由。 对外越刚强的人,对内也就越柔弱,当她是妖无情的时候,冷血、狡诈、狠辣、无情,但当她是小薇的时候,却可以为自己在乎的人牺牲一切。能令她这么做的人很少很少,偌大的天下,大概也只有颜玉和子黍而已。 天雪是她敬重的前辈,更在魔渊中救了她和子黍的命,如今却被奸人所害,除了愤怒,小薇心里还有几分难言的愧疚。如今距离天雪遇害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时光,仍是毫无结果,倘若子黍从北国回来,得知此事,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可是她又隐隐期待着子黍能够回来。流水阁一别,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北国和中天的战事也早已结束,他为何还不回来? 子黍也想回来,但身在魔界,面对六欲劫的重重考验,却是进退不得。 失去巫灵的指引之后,无嗅界成为了阻拦他和白玉的天堑,留在天幽草屏障外,又受到天幽草所代表的哀情影响,情绪越发低落,痛苦,甚至感觉自己是身在地狱之中,永无脱身的希望。 上古魔界,这个和人间隔绝的世界,此时在子黍眼中当真就是幽冥地狱。到处都是厮杀,到处都是考验,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也看不到任何逃脱的希望。即便真的见到了后土娘娘,对方身为魔界大能,真的会为他这样的无名小卒开辟一条回归人间的道路吗? 白玉也能看出,子黍的情绪不太稳定,一方面是受到六欲劫的影响,另一方面自然是他自己的心境问题。他太渴望回到人间了,相较之下,白玉则没有这么急迫。但是,她也帮不了他,这六欲劫足以困住寻常炼神境修炼者数十乃至上百年,子黍想在短短几天内渡过六欲劫,几乎是不可能的。 “轰!” 天幽草屏障另一头,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这边的众多魔界修炼者纷纷散开,只见天幽草屏障后走出一名高大的巨人,足有数十丈高,迈着大步往外走,身上还掉下来一些碎枝藤蔓,显然是阻拦他的魔界植物。 子黍也被这巨人惊醒,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魔界之中仅次于仙古族的巨人族。不过这名巨人却是面目全非,浑身血肉模糊,就像是在滚水里炖过一般,骨头都露了出来,一路不管不顾,朝着六欲劫外围狂奔而去。 四周魔界修士见了,纷纷议论起来。 “这家伙估计是从化骨界出来的吧?” “全身骨头都烂了,化骨界真的这么可怕?” “连巨人族都撑不住,我们的肉身还如何踏入化骨界?” 子黍听着四周魔修的议论,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化骨界,是六欲劫中第五重界域,如今他连第三重界域都未曾突破,当真经受得住化骨界的考验么?刚刚那个巨人,已经有了炼神巅峰的实力,仍是无法抗衡化骨界之中化骨劫的考验,只怕他进去,要不了多久便会化为飞灰吧?这还只是第五重界域!第六重不知又是如何光景?六欲劫的考验如此可怕,恐怕只有仙灵能够通过吧? 子黍真的动摇了,甚至想放弃,想要通过别的方式进入酆都。他不相信,单纯只是想进入魔界的都城酆都,竟然要经历这么可怕的考验。难道酆都是一座魔灵之城,只有仙魔才可以踏足? “杜兄……我们……”白玉走到子黍身旁,欲言又止地看着子黍。 子黍明白,她的意思和他一样。六欲劫的考验太难,一意孤行只怕没有好下场,不如先退出去提升修为,然后再找机会重新踏入六欲劫。毕竟六欲劫的考验虽然可怕,但还没有听说过有谁因为六欲劫而死的,一场试炼而已,何必要赌上自己的性命? 子黍咬着下嘴唇,皱眉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咔嚓一声,却是脚上踩住了一株奇异植物,那是从方才巨人身上掉落下来的。他俯身拾起,见是几瓣莲花,花茎由白骨构成的莲花。 “这是……”子黍还在思索,白玉已是认出了这种植物,道:“这是白骨莲,就在无嗅界尽头,代表的是恐惧之情。” 子黍听了,再看这朵莲花,忽然间感觉莲花上的白骨花茎长在了自己的手上,正在吸食自己的血液,吓得手一抖,将这朵莲花甩落在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并没有什么伤痕,之前的感觉似乎只是错觉,不过手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的腥味,应该是方才那高大巨人的血。 等等,巨人的血?巨人的血! 子黍忽然间发现了机会,拉着白玉道:“快!回到无嗅界!快!” 白玉一怔,已被子黍拉着闯入无嗅界,紧接着疯了一般往无嗅界深处跑去。 无嗅界深处,本是一尘不染之地,光洁的如同一面镜子,找不到任何出路。但是此刻,因为巨人的莽撞举动,却在无嗅界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痕迹,这一点痕迹随着六欲大道的自我修复,很快便会被弥补,然而子黍却恰好抓住了这个时机,赶在痕迹消失之前闯入! 随着血迹,巨人的足迹,和空气中淡淡的腥味,他终于穿过无嗅界尽头,见到了一片由白骨莲构成的花海! “我们这就过来了?!”白玉此时方才回过神来,有些惊喜地看着子黍。 子黍点头,眼里也是难言的欣喜,“我们过来了。” 有时候,机会比努力要重要许多,倘若不是那个化骨界深处逃出的巨人,他根本找不到无嗅界的出口,根本无法抵达这里! 子黍原本还想一鼓作气穿过白骨莲构成的花海,踏入无味界,可是那些在黑水之中沉浮的白骨莲,却让他情不自禁地恐惧了起来。 仿佛,在那黑水之下,便是无数的尸骸和亡魂! 第三百二十四章 忘川 两日后,妖都,龙凤殿。 妖无情坐在皇位上,右手边是青翎和天狐妖王,至于左手边,却站着蜘蛛妖王朱雉。 朱雉是最近主动回到妖都的,为的便是找到杀害天雪的凶手。或许对她而言,那个曾经的生死仇敌,早已是心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她的手中,其他任何人,任何妖,都没有资格杀天雪。 龙凤殿的殿门被推开,光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入,昂首阔步,抬头直视着妖无情,双方都没有任何言语。 妖无情看着沙无夜,南国的四大妖王中,沙无夜是最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的,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里本就暗藏着偏执与疯狂,这样的妖王,做出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还是青翎打破了沉默,她挥手一抖,将开凿河渠时发现的那几缕毛发抛到沙无夜身前,道:“沙无夜,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沙无夜看着这几缕毛发,神色渐渐起了变化,高大的身子都微微颤栗起来。 “你们从哪里找到的?!”一把抓住这些毛发,沙无夜大喊道。 朱雉却比他更激动,冷笑一声,道:“果然是你!” 话音方落,身影一动,出手之时便是幻影重重,身后蛛网张开,已是用上了她的成名绝技天罗地网! 沙无夜大喝一声,狂沙倒卷,凝聚在身前,朝着那天罗地网打去,整个龙凤殿因为两大妖王的交手顿时震颤起来。 “住手!”天狐妖王身后狐尾飞出,拦在二者之间,本想平息这场交锋,可朱雉手段狠辣,蛛腿透过狐尾已是刺在沙无夜身上,沙无夜则是长啸一声,幻影重重,在整个大殿之内掀起了狂风! 眼见局势失控,青翎慌忙看向妖无情,道:“君上,我们先退出去吧!” 妖无情却是端坐在皇位上不动,眼见天狐妖王插手之后,仍是不能平息二者交锋,反倒变成了三方大战,不禁冷哼一声,右手轻拍,龙鳞剑出鞘,瞬息之间,已是离开皇位,出现在三大妖王之间。 从神州归来之后,众妖王还从未见过她出手,天狐妖王大惊失色,九条狐尾飞舞,便要护住她,而朱雉和沙无夜仍是旁若无人地激战,飞沙和蛛网,狐影和蛛腿,一时间布满整个大殿。 “锵!” 龙鳞剑鸣,妖族圣器之威凌驾于众妖王之上,剑光闪过,朱雉和沙无夜同时惨叫一声,各自退到大殿东西两侧,怔怔地看着那持剑的女皇。 一剑之下,龙吟不止,至今仍在耳畔回响,而地上则是朱雉的一条蛛腿,沙无夜的半截狐尾。 妖无情持剑立在殿中,脚下便是龙祖和凤祖的图案交汇处,她的目光从朱雉身上扫过,继而停留在沙无夜身上,道:“是你杀了天雪?” 沙无夜一怔,“什么天雪?我不知道!” 朱雉呸了一声,道:“若不是你,这些狐毛是从何而来!” 沙无夜怒道:“这是我大哥的!” 朱雉冷笑道:“谁不知道你那大哥早就死了,难道死狐狸还能复活不成!” 听了这话,天狐妖王脸上也有些不好看,这朱雉也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来捣乱的,果然听了这话沙无夜大怒,起身便要扑向朱雉,却听得一阵龙吟之声,妖无情手中的龙鳞剑已是指向了他。 妖无情问道:“通过这些皮毛,能找到沙无昼吗?” 沙无夜神色阴郁,道:“找不到,这都是几年前的皮毛了。” 妖无情默然,如今妖廷的势力也算十分强大,情报网相当完善,各大族群的事,她都有了解,也知道沙狐妖王沙无夜的长兄,当初的沙狐妖王沙无昼早已死去多年,而且尸身被盗,不知是何人所为。 如今看来,这个盗走沙无昼尸身的,很有可能便是天一!天一借尸还魂,最缺的便是合适的肉身,而沙无昼尸身被盗又是在天一出现后不久,试问整个南国,又有谁有这种手段,能够在沙无夜的眼皮子底下盗走沙无昼的尸身?这个猜想,很早之前便有了,直到今天,想到天雪掌心留下的字迹,才算是有了一些确信。 不论沙无昼是否便是还魂的天一星君,但二者之间必然有极为密切的关联,只要找到沙无昼,便能找到天一! “沙无昼尸身被盗或许和天一星君杜天一有关,只要找到杜天一,就能找到沙无昼。”妖无情说道,又看向沙无夜,道:“今日唤沙兄前来,本意便是想让沙兄助我等一臂之力,查明真相。” 她说这番话时,不知为何,朱雉的脸色却是渐渐苍白起来。 沙无夜听后,神色复杂,道:“原来如此……近些年我也在追查家兄尸身被盗之事,却是毫无结果。” 妖无情听了也不感意外。事实上,自从妖廷创立之后,她便一直在秘密搜寻杜天一的踪迹,但是杜天一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除了杀天雪的时候露出了一丝马脚,近些年来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这个潜伏在暗中的幽灵,甚至比如今就在脚下的魔渊还要可怕,魔渊好歹还有着重重封印,而这个幽灵,却随时有可能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来给予致命一击。所以,无论是为了天雪,还是娘亲和自己,她都必须要找到杜天一,将之彻底抹除! “相信有沙兄相助,定能找到杜天一的踪迹。”她说了一番客套话,转身看时,却是一怔,不知何时,朱雉竟已是走了。 不过蜘蛛妖王朱雉,本就是比沙无夜还棘手的人物,素来不听妖廷号令,妖无情也顾不上她,没太在意她的去留…… 朱雉离开妖都皇宫之后,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杜天一,冥君,杜天一,冥君…… 谁都知道,当初颜玉晋升妖主之时,就是冥君杜天一突然出手,从旁干扰,甚至还将如今的妖无情打入魔渊之中。不过,妖无情不知道的是,这个冥君杜天一,远比当初的星君杜天一要可怕无数倍!整个妖廷偌大的情报网,都查不到冥君的踪迹,但是在她和妖廷对抗的那段时间,冥君却主动找过她,还提出过联手推翻妖廷的合作。 朱雉当时的目标是覆灭上清,对推翻妖廷没什么兴趣,只是敷衍了事。不过冥君神出鬼没的身影和那些诡异的手段,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知道,黑蜘蛛一族本就是暗杀和潜伏的高手,却轻易被冥君找到,而且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出现在她身旁,岂不是说,冥君想要杀她,也是同样易如反掌? 但是,他杀了天雪…… 朱雉想到此处,眼里闪过一抹阴狠,却是回到了南岭蜘蛛一族。 ****** 魔界,无嗅界尽头,白骨莲屏障下。 漆黑如淤泥的水在流淌,一朵朵代表着恐惧的白骨莲盛开在水中,神秘而诡异。 子黍不知该如何穿过这道屏障,环顾四周,停留在这黑死莲屏障外的魔修也已是寥寥无几,一个个都是寂然不动,闭目打坐,没有踏入下一重界域的打算。 眼前的河水,不知是从何而来,自大地的尽头出现,蜿蜒着流向不知名的远方,没有声音,更没有生气,仿佛本身便是死亡。 这是六欲劫的中心点,往前一步,所面对的,也许就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子黍想上前,却又有些迟疑,忽然见到不远处河岸旁一名水神族男子站起身来,朝着白骨莲构成的屏障跃去,一步步都踩在白骨莲上,没有沾到半分黑水,渐渐消失在白骨莲花海之中。 就在他以为此人已经成功穿过屏障之时,却听得一阵落水声,河岸旁的另外几人都是暗自摇头,也不知是否真的成功了。 翌日,便是血月之夜。 当血月笼罩大地之时,原本如泥浆般的黑水忽然沸腾了起来,紧接着伸出了一条条手! 白玉脸色一白,往后退去,忽然间惊呼一声,只见黑水中爬出了一个浑身漆黑淤泥的人,只有两只眼睛发着红光! 出于本能,白玉便要以法器击之,子黍见了却觉得有些不对,伸手拦在她身前,只见那人爬上岸来,竟是一名炼神境魔修,乌黑的脸上神情相当诡异,如同疯子般大叫,“我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 从黑水中爬出来的,远不止他一人,一个个也都在大喊大叫,有的只是单纯在宣泄情绪,有的则是在痛哭流涕。先前闯入黑水中的那名水神族男子,赫然也在其中! 这些人无一例外,从黑水中爬出后,都如同见了鬼一般拼命往外逃去,而这一幕在整个六欲劫内,却是极为常见。 血月之夜,本就是牢笼打开之日。所有困在六欲劫内的生灵,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摆脱六欲大道的控制,重新找回迷失的自我,找到走出六欲劫的路。 子黍和白玉怔怔地看着那些从黑水中爬出来,大呼小叫,满身恶臭的魔修,神色也都有了变化。倘若在白骨莲屏障之前,六欲劫对于炼神境魔修还只是考验的话,穿过这一重屏障,便是彻彻底底的折磨! 白玉想到自己也被浸在黑水之中,如同腐尸一般,甚至成为那些白骨莲的养料,不禁一阵作呕,再不想往前半步了。 子黍也是神情凝重地看着这一幕,却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他一定要穿过六欲劫,便是死,也不能死在魔界! 无论前方有多少刀山火海,可是只要有一丝的机会,他都不会放弃。 可白玉已是放弃了,她对子黍道:“杜兄,这魔界广袤浩瀚,当中胜过你我的不知凡几,却仍是被困在这六欲劫内,无法自拔。我们又何苦拘泥于此,不若另寻他法,总有机会重新回到人间的。” 子黍理解她的选择,白玉出身在巴人一族,自幼信奉魔主,向往魔界,哪怕如今见到的魔界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可是她仍然相信自己可以在魔界内找到靠山,这是与生俱来的信念,谁都无法改变。她没有子黍那种迫切的心情,也不会为了回到人间而不顾一切,甚至过段时间后,等她适应了魔界的生活,也可以很好地在魔界生活下去。 但是他不能,树离开了故土会枯死,鸟失去了天空会病亡,沙漠上是开不出娇艳的牡丹的,它有的只是长满尖刺的仙人掌。 怅然望着那一片白骨莲,子黍温柔地笑了,道:“那也很好。” 白玉不知他的心意,喜道:“那么我们便先退出这六欲劫,再商议对策吧。” 子黍道:“田长老和柳婆婆还在外边等着,这么多天,想来也等急了,你确实该回去看看。” 白玉听他的话语有些异样,不禁讶然道:“杜兄不和我一起?” 子黍摇了摇头,道:“我还想试试。” “可是……” “两种方法,只要能成功便好。”子黍看向白玉,语气温和地说道:“倘若我成功了,我会带你们回去;要是你们成功了,希望也别忘了我吧,哈哈。” 白玉怔怔地看着子黍,她能感觉到,子黍在这短短的片刻间似乎有了什么变化,眉眼都舒展开了,一团和气,可心意的坚决,却远远胜过了之前。 其实,她的心态,又何尝不是发生了变化呢?这六欲劫,一路走来,尚未过半,她已经感到了难言的疲倦,再也不想走下去了。 “好,杜兄……多保重。”白玉的神情也温柔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分道扬镳,很可能便是永别了。 “嗯……”子黍看着她离去,缓缓收回了目光。 接下来的路,只有他一个人走了。 血月之夜过后,黑水重新复归平静,黑水的东方源头,渐渐传来了缥缈的笛声。 冥陌之中,黄泉之上,生死桥边,忘却前身。 子黍默默听着曲子,那哀愁的声调,如泣如诉,绵绵不绝,仿佛阴雨天的鬼哭。 阴气渐重,水雾渐浓,黑水之上,竟是现出了一条小船,漆黑的乌篷船。 船没有桨,没有棹,无声的在水上滑过,而船头则坐着一名吹笛的女童,穿着一身死灰色的麻衣,带着斗笠,缓缓来到一名白骨族魔修身前,问道:“坐船么?” 白骨族魔修本就是死后生灵,见到这名女童时却不受控制得发起抖来,猛然往后退去,不断摇着头。 子黍看到这一幕,不禁轻叹,亡魂白骨,尚不能逃脱六欲之厄,天下有情众生,岂不都在这七情六欲之中? “坐船么?”乌篷船又飘荡到一名幽魂族族人面前,幽魂族并无实体,只是一团极为强大的神魂,被重重黑雾笼罩,按理来说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可是这团黑雾在见到女童时,却是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相传,坐上这名女童的船,便是走向生死轮回,永不得解脱。 那些困在六欲劫内的人,还可以指望血月之夜逃出六欲劫,可一旦上了女童的船,便再也没有归路了。 这女童沿着河岸一一问去,问了六七次,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她来到子黍面前。 “坐船么?” 子黍问道:“通往哪里?” “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那女童竟是朝他神秘一笑,笑得有些阴森。 子黍默然片刻,踏上了船。 四周之人见此,都是暗暗摇头,看来这黑水之下,又要多一缕亡魂了。 子黍坐在船上,那女童也不复再问他人,乌篷船缓缓游向白骨莲深处,女童看着他,神情越来越诡异,脸色也似乎在扭曲。 若说这女童下一刻便会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子黍也毫不意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怕死吗?当然怕,可是,六欲劫内,没有真正的生死危机。 倘若这女童也是六欲劫考验的一部分,他便无需任何担忧,倘若这女童不是,那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这是通过六欲劫最快的办法,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办法,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要赌上自己的命。 四周忽然黑暗了下来,不像是到了对岸,反倒像是沉入了水底。 眼前的女童,不知何时,也已是消失。 黑水笼罩上来,带着难言的恶臭,仿佛这黑水,本就是腐尸所化。 子黍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半分动作,只是坐在那里,仍然保持着坐在船上的姿态,黑水想要从口鼻间涌入,不过他紧守心神,并没有被影响。 如此寂然的黑暗,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是千百年。 他并非不曾经历过,当初寒潭之下,火君坐化之地,他便经历了这样的无边黑暗。 那一瞬间,便是五年。 黑水之中,子黍虽然闭着眼,可眼角还是流出了淡淡的泪。 他不知道在这黑暗之中,又过去了多久?几个呼吸?几个时辰?几日?几月?乃至几年?几十年?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曾和龙勿离约定,要重回潇湘仙境,去看看祁皇和祁英。 更久之前,他和小薇从流水阁中分别,当时的欢乐和不舍,仿佛都已经模糊。 兵荒马乱之中,他与清儿重逢,却又在狼妖的威胁之下不得不分别,至此再也不见。 山村中,清溪下,他站在溪水中,转身看着那守在溪边的少女,和那翠绿的青山…… 短短二十几年,却仿佛几经轮回,时间,真的对所有人都公平吗? 倘若这一次睁眼后,人间已是千百年,所有的故人都早已消逝,再回人间,又有什么意义?又或者就此长眠,思绪静止,身体腐烂,到最后连枯骨都不剩,永远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其实他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所以踏上了这条不知归途的船。 生,无可奈何;死,亦无可奈何。 但只要他还活着,便会想办法回到人间。哪怕过去千百年,哪怕活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耗尽生命里的最后一点力气。 那个时候,即便所有的故人都不再了,他起码可以听到后人的传说,在传说里提起他经历过的那个时代,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这就是他的决心,也是他生命的意义,即便是七情六欲,也无法动摇半分。 黑暗的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叹息声响起。 子黍眼前重新恢复了光明,他还是坐在船上,身旁,仍是那个女童。 “这是哪里?”他问道。 “这是忘川。”女童答道。 第三百二十五章 泛舟 无边黑水中,早已没有了白骨莲,也看不到两岸,乌篷船内,子黍和女童相对而坐,听着女童的话,神色有了一丝变化。 世人皆知,忘川是幽冥之河,轮回之地。 女童道:“百年之间,你竟能端坐如故,不坠于这忘川河中,在我所渡之人内,也是寥寥无几。” 子黍神情恍惚,道:“竟已是过了百年?” 女童脸上浮现神秘的笑容,道:“百年一瞬,一瞬百年,若想求长生久视之道,这百年又算得了什么?” 子黍摇头道:“我修道,并不是为了长生。” 女童听后有些惊奇,问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子黍被女童问得有些恍惚,是啊,从人间,到魔界,他到底为了什么? 人间的道义,小薇的身世,还是自己的命运? 闭目想了一会,他道:“你这百年枯坐,并不算是考验。” 女童听后有些愕然,“你可知道,千年以来,有多少人坐上了我的船;而千年中,又有多少人乘船穿过了忘川?” 子黍不想知道,只是道:“寂然枯坐,没有任何变化,又如何动摇我的心?” 女童愣了愣,忽然微笑起来,道:“轮回变化,你可知其奥妙?” 子黍自然不知,想到女童所说,若是不曾骗他,方才短短片刻的黑暗,便是人间的百年,世上的无可奈何,又怎会由他的意志决定?眼见女童狡黠的眼神,淡淡道:“又有什么考验?” 女童听后,忽然间觉得索然无味,道:“忘川河下,亡魂无数;幽冥境中,怨憎不消。人生八苦,世代纠缠,至死不休,我又何必再去做那恶人,平添考验,教人多受折磨?这船本就是为渡人所设,只是忘川河水深,当中尽是怨魂,心智不坚者在船上大喊大叫,还不待我渡河,便已自行坠入水中,化为亡魂了。” 子黍听后眉毛一挑,道:“我们已经出了六欲劫?” 女童道:“这一条忘川河,贯穿整个魔界,你若是愿意多待一会儿,也可看看这魔界的山河风景。” “好。”子黍点头,又问道:“你在这河上来回往返,便只是为了渡人?” 女童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深沉之色,“你道这世上,又有谁愿意生活在亡魂苦海之中?我在这忘川河上往返,便是为了化去亡魂的戾气,令它们得以重归天地。” 子黍不料这女童竟有此等宏愿,不禁问道:“这忘川之上,可有前世今生?” 女童道:“树养叶,叶养虫,虫养鸟,鸟养人,人死血肉入于土,复又成一株大树,此可谓是轮回?” 子黍道:“是。” 女童笑道:“人死,则魂消,复归于天地,方有新生。不论其中经历了多少种变化,你若认为这是轮回,那便是轮回吧。道家鼓盆而歌,今朝为蝶,明朝为鱼,千变万化,无穷无尽,不正是如此么?你若不能看透这一点,早该坠入这忘川之中,同万千怨魂一般困于七情六欲,不得解脱了。” 子黍怔了怔,忽然明悟过来,道:“我渡过了六欲劫。” 女童微微点头。 自从子黍坐着这条船,和女童一同离开六欲劫,来到这忘川之上后,某种意义上说,他便已经渡过了六欲劫。否则,不能从这六欲中解脱,拘泥于形式的束缚,认为必须要六劫圆满方可,反倒会受制于六欲大道,沉沦其中不得解脱。 可以说,这是他对回到人间执念的放下,但不是放弃,而是接受了最坏结果之后的坦然。若是转眼间已过百年,该失去的早已全部失去,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这条小小的船,仍在冥河中飘荡,接下来,子黍不再说话,那女童也复归于沉默。 直到眼前的黑暗里,多出了一抹亮光,银白的光,朦胧的光。 子黍抬眼望去,只见河岸上是一块巨石,中有两道红纹,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其中光景变幻,无数幽魂环绕,往复进出,不得解脱。 “那是?” “三生石。” “三生?” “前生,今生,来生。” “人真的有三生?” “并不曾有。” 子黍听着女童的回答,有些讶然,“既然如此,为何有此石?” 女童道:“三生万物。三生石,本就是千百种过去,千百种未来,而演绎这一切的,便是今生的本体。” 子黍一边听着女童的话,一边看着那逐渐靠近的巨石,石上光洁无比,而附近的山川岩壁上,竟然刻着许多古字,道蕴流转,即便过去千百年,依然熠熠生辉。 “三生断去今得道,上下千年我独尊。” 写此联的想是意气风发,狂放不羁之辈,虽然写得很差,无论内容意境还是笔法都不值一提,不过大概也能看出此人修为不俗,或许是在这三生石旁悟道有成,就随手留了一笔,所幸没直接写在三生石上。 船在动,目光也随之变化,忽又瞧见一首五绝,这般写道:“死死生生处,离于爱恨时。花开如有日,报与故人知。” 字迹娟秀,意境亦非前一人可比,看去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子黍侧目,忽然又见一联,“道为谁求谁为道,天无法理法无天。” 这三生石畔,好似成了题诗赏乐之地。 女童道:“飞仙之后,便要断三生。唯有三生皆断,方可跳出三界之外,从此纵横往来,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方可谓之真仙。你如今所见的这些诗句,都是飞仙者在三生石下参悟有成,断去三生时,有感而发所留。” 子黍听后恍然,不过飞仙和他似乎太过遥远,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光此一生一世,尚不能活得明白透彻,又遑论三生? 船随波而流,转眼已是远去,忽见四周景色一变,耀眼的金光照耀满空,天地间忽然一阵肃杀之气。 “咚!咚!咚!” 天摇地动之中,子黍忽然见到一个身高千余丈的巨人,冲入忘川,搅起大波,黑水翻滚,险些将这条小船覆灭。 倒是那女童仍是安静地坐在船头,道:“这位是逐日巨神,巨人族的领袖。” 子黍怔怔地看着那千余丈高的巨人,虽然距离他们还很远,可巨人庞大的身影,却如同一座山岳横亘在前,相较之下,乌篷船内的二人,不过是巨人腿边的黑蚁。 随着水波流转,忘川河上这一片小小的叶子,已是悄无声息地从巨人身旁流过,放眼所见,尽是金光灿烂。 “这是麒麟之境。” 女童一边介绍着,一边朝空中伸手,忘川上空,几缕排海无依的魂魄,便纷纷落到了她的四周。 子黍眺望远方,好似真的能够在遥远山脉的尽头看到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兽,散发着远超仙灵的压迫感。 这是一尊祖神,兽类生灵的始祖。 辉煌的城郭,无边的原野,和漫天金色的霞光,让子黍从另一面看到了魔界的繁荣强大。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穿过了数万里的土地,眼前的景色忽然又是一变,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忘川的黑水也汇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海,而四周原本高耸的山川,被海水环绕着,便成了岛屿。 “这是鲲鹏之境。” 女童说着,仍是往空中招手,一些在天空中游荡的孤魂,便纷纷落到了船的四周。 子黍见此,有些奇怪,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女童道:“魔界之中,常常有怨念未消的亡魂,我的使命,便是穿行于魔界的各大境域,将这些亡魂召集起来,化去怨念,重归天地。” 子黍听后点了点头,忽然听到一阵奇异的嚎叫生,只见一座海岛之上,巨大的猿猴从水中爬出,仰天长啸,声震天地。 “无支祈,冥猴族首领。”女童道。 子黍怔怔地看着,还未回过神来,忽然又见水面上跃出一只形貌可怖的异兽,浑身散发着滔天魔气,形貌像是一只背生双翼的恶虎。 穷奇! 这一次,不用女童介绍,他便已是知晓了这凶兽的来历。上古时期的四大凶兽,不料今日能在魔界遇见。 穷奇凶狠地盯着子黍,不过看到女童时,却是往后退了一些,最终鼻子里碰了一阵白气,从两人身旁掠过。 子黍回头望去,直到那穷奇消失在天地尽头,忽然间感觉船只升高,回头一看,却是大惊,原来在深海的尽头,竟有一处泉眼,不断往外涌出海水! “这是归墟。”女童道,“另一面,便在人间。” 子黍听后一怔,“另一面,是人间?” 女童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不过,归墟的另一面,却是无尽深渊,莫说是你,便是飞仙者,也不可能抗拒如此阻力逆流而上。” 子黍问道:“那么,有人间的事物从中到此么?” 女童道:“除了海水,任何生物都会在归墟尽头被绞杀,想要肉身穿过归墟,即便不是祖神,起码也得是斩断三生的真仙吧。” 子黍闻言沉默,看来这一处归墟,实际上也和魔界各处的封印一般牢不可破。 一条巨蟒忽然从水面冒出,更令子黍惊奇的是,这巨蟒是从归墟之中冒出的! 细看之时,却见巨蟒另一侧数十里处,又冒出了一个脑袋,却是在奋力往归墟内部游。 经过一番挣扎,那东西好似终于耗尽了体力,被海水冲出,却是个庞然大物,堪比先前所见的巨人族领袖逐日巨神。 子黍怔怔地看着,龟蛇一体,那正是玄武! 真正的玄武,而不是拥有玄武血脉的后裔! 可是,在这归墟喷泉之前,所谓的玄武,也如一只寻常乌龟般无力,竟是被那海水之力给冲走了。 乌篷船没有靠近,若是真正靠近,子黍觉得,这样一条小船,或许瞬间便会被搅为齑粉。 “走吧,去下一处。”女童收集亡魂收集得差不多了,小船随波逐流,很快就离开了归墟,向着南方流去。 “轰!” 滔天巨浪从身后升起,子黍转身,忽然间见到整个海面竟然倒卷了过来。 此时的他,虽是早已看透生死,可见到如此震撼的景象,还是不免为之失神。 “真倒霉。”那女童啐了一声,道:“该跑了,老东西要不高兴了。” 小船忽然化作一道流光远去,而那倒卷的海面仍在后头飞速靠近,转眼间已是千余里! 不过,海浪到底没有追上二人的船,子黍此时再回头看去,却发现在那无边海浪的上方,竟然浮现出了一片浩瀚的大陆。 莫非这真的是把海底都掀了过来? 可等到船再远去上千里之后,他才终于看清,这所谓的大陆,竟然是活的! 无边无际的“大陆”,此时已是腾空而起,它便是整个鲲鹏之境的主宰,无数海兽的始祖,上古鲲鹏! 哪怕相距已是数千里,可是他仿佛仍是在上古鲲鹏的眼皮子底下,所谓的逐日巨神,比起这个庞然大物,也不过是一只渺小的蝼蚁。 当上古鲲鹏腾空的时候,整个鲲鹏之境都能清晰地看到它的身影,而所谓的无边大海,对它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水池。 或许上古传说里所谓的天池,就是一片海,只不过在鲲鹏眼中,却只能称作小水池。 当子黍还在怔怔出神时,眼前景色变幻,竟已是来到了一片原始森林中。 沿着河道,子黍能够看到两侧高大的树木,不知是否因为身处魔界,这些树木显得有几分阴森,但仍是相当茂盛。 正在出神之间,忽然听到龙吟之声,抬头时,只见青龙腾空,横亘而过。 此时的子黍,已是有些麻木了,虽是见到了传说中的青龙,竟也不觉得有多少奇怪。 “我们到烛龙之境了。”女童道。 话音方落,天地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子黍不知怎么回事,转眼间,竟然已是星月当空。 愣神之际,天地复又明亮。 女童道:“这是烛龙,能够改变时间流逝,从而在一定区域内进行昼夜变幻。” 子黍道:“也就是说,刚刚已是过去了一天。” 女童点了点头,道:“到了创世境,时间已是失去意义。在这烛龙之境内,也许一瞬间便是百十个昼夜。” 子黍道:“若是如此,生活在其中的生灵又如何承受?” 女童道:“放心,烛龙心中有数,不会乱来的。” 子黍还是有些惘然,果然对于这些能够开天辟地的大能来说,众生不过是渺小的尘埃。想要生,便令其生;想要死,便令其死。 恍惚之中,竟已是穿过了烛龙之境,子黍忽然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心中隐隐悸动。 女童道:“到龙凤之境了。” “这龙凤之境内有什么?”子黍总觉得此境颇为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女童道:“龙凤之境最为特殊,共有真龙真凤两大妖祖,镇守在无边魔渊,守护者魔界与人间的南方通道。” 龙祖凤祖!魔渊! 子黍此时终于明白了,这一丝熟悉感从何而来,“龙祖和凤祖都没有死?” 在南国妖都和魔渊之中,他见到的,都是龙祖和凤祖的尸骸。 女童道:“真身难见,目前我们能见到的,也只是化身罢了。” “化身……”子黍明白了过来,原来妖都和魔渊中的也不是龙祖和凤祖的真身…… 想到此处,他忽然看向女童,道:“你……前辈你莫非也是化身?” 女童听后微微一笑,却是不答。 能够自由穿行于魔界各处,想来这女童身份地位也极高,莫非和酆都中的主宰后土娘娘有关?若说眼前这位便是后土娘娘,子黍是万万不信的,可是有没有可能,是酆都当中某位前辈高人的化身? 光景变幻,转眼间,又重新回到了昏暗的后土之境。魔界五大境域中,后土之境是最阴森可怖的,幽魂族、白骨族和无首族都在此境,又是忘川之源,三生石所在地,都城更是号为酆都,由主掌幽冥的后土娘娘看管,在魔界中也是最神秘莫测的地方。 不过,重归后土之境后,女童并未带子黍回到原地,而是驾驭着小船,悠悠驶入一片桑林之中。 “这是……”子黍看向女童。 女童悠悠道:“这里是魔界的中心,空桑。魔主应攸仪便居住于此。” 子黍大吃一惊,“我们要去见魔主?” 女童摇了摇头,仍是微笑,“只是路过。” 子黍不解,她好像是有意带着他将整个魔界粗略地逛了一圈,可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魔主,应攸仪也不可能来见他这样的无名小卒,只是从空桑林旁经过之时,他却感到了时空的波动,仿佛千万年的时光,在这里都是静止的,所有的事物,就连风,在经过此地时,都放慢了速度。 不知不觉间,他又重新感受到了六欲劫的气息。 方才所见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幻梦,此时的乌篷船停靠在白骨莲屏障的另一侧,女童道:“你该下去了。” 子黍下了船,眼见女童便要远去,忙问道:“前辈,我该如何找你?” 女童没有回头,只是道:“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何必强求。” 子黍愣了愣,苦笑摇头,实在搞不清女童的想法。 “你若想来见我,便到酆都之中,后面这几关,对你不是难题。” 就在小船即将消失之时,他耳畔又响起了女童的声音。 子黍回过神来,望向前方,那是六欲第四劫,无味劫。 此时的他,面对这一劫难,心中却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焦急。收敛了一些思绪,然后便平静地向前走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刺心 无味界中,子黍正一步步向前行走。 食色性也,无味界考验的,也是人的本性。 但这一重考验,对子黍来说,似乎失去了作用。 无色,无声,无香,无味,无触,无法。六觉的封闭,或者开启,如今对他的影响已是微乎其微。 大道归一,所谓的六欲,其实本就相互掺杂,不可分割。断了其中之一,通过别的五觉,也能分辨出事物的真相。这是通过六欲考验的一种方法,但最关键的是,如今的他,已是很难再动心。 没有人的道路是坦途,但只要心不曾动摇,总能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终点。当拥有坚定的信念之后,人世间的种种诱惑,都会变得极为轻薄可笑。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无味界的尽头。 无味界和无嗅界的考验基本相近,难度并没有太大变化,真正阻拦了无数魔界天骄的,恰恰是六欲最后两劫:化骨、迷魂! 子黍看着眼前那些长着神秘紫叶的植物,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紫叶萝,七情之欲。 淡淡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乃至迷醉其中,无法自拔。所谓七情之欲,和六欲之欲,最大的区别便是,一者源自内心,而一者来自外界。六欲是天地之大道,而七情便是在六欲影响下的人体之大道,二者亦是相辅相成,相生相克。放在这紫叶萝所代表的七情之欲上,最明显的表现便是它勾起了隐藏在人性深处的欲望。 就像是迷幻药,让人沉溺在幻想的欲望满足中无法自拔,而人的种种欲望里,情欲占了很大一部分,这也就导致,这紫叶萝散发的香气,像是催情剂般撩拨着人的心弦。 在接触到这些紫叶萝的时候,子黍便觉得隐隐有些亢奋,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位绝代佳人,在不断向他靠拢。低语呢喃,软玉温香,这一瞬间他仿佛坠入了温柔乡,浑身轻快,有飘飘欲仙之感。 这种感觉一开始还不算强烈,可是随着时间越久,越是难以摆脱。子黍此时算是有些理解凡间那些沉迷于抽大烟而无法自拔的人了。此时他闻着这些香气,感受到的诱惑岂止比人间的烟草多了数百倍?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呼吸也越发急促,竟是进退不能,弄得相当狼狈,而这紫叶萝屏障也没有任何障眼法,穿过去便是化骨界,可偏偏就是几十步路的距离,他却是一步都迈不出。 在种种幻想的乱象中勉强挣扎出来,子黍手持不死筠竹枝,深吸一口气,在神智清明的刹那不退反进,踏入了紫叶萝之中。 人都有欲望,区别只在于,不同人对欲望的掌控程度。他走出数步,已是接近紫叶萝屏障的中心,只要狠下心来,再往前冲出几步,便能彻底踏入化骨界,可也就在此时,只感觉一阵头晕,种种欲念袭来,无穷无尽,简直要把人逼疯。 他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跌倒在紫叶萝之中,被一片片暗紫色的叶子包裹,闻着一缕缕紫花的芳香,全身都软了下来,想站,却站不起来。 欲望这种东西,一旦被引诱出来,便再也不可能放回去了。可这紫叶萝带给他的不是满足,而是求而不得,永远是求而不得,搅扰不休,痛苦不堪,在这藤萝丛中翻滚挣扎着,越发无力,越发绝望。 求不得,本就是苦,可因为求不得,才越发渴望求得,人世一切所谓的欲,都是在求不得的过程中发展壮大,直到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摧毁理性和理性所竖立的目标。 所以,人生永远处在矛盾之中,也永远处在变动之中。 就在子黍即将被这紫藤萝所摧毁的一刻,他忽然睁大眼睛,死死咬着牙,从藤萝丛中站了起来! 各种杂七杂八的欲望并没有消失,只是化作了动力,化作了冲出去的动力! 我、要、回、人、间! 子黍低吼着,猛地跳起来,如同蛮牛一般将那些紫叶萝践踏在脚下,横冲直撞着,狠狠地冲入了化骨界。 还不等他松一口气,便感觉到了刺骨的剧痛! 所谓化骨界,本就是对身体的残酷考验,在化骨界的每一步,都是上刀山、下火海! 在那种刺骨的疼痛中,他甚至感觉,前方无形的空气里遍布着针尖,每走一步,都是数万枚针刺入全身! 身体的剧痛,让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这退的一步,却如同踏入了温柔乡,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身旁便是姿容绝美的侍女,在默默替他沐浴…… 子黍有些愕然,忽然想到这还是紫叶萝的影响,他虽然冲了出来,但是还没有彻底摆脱紫叶萝,各种欲望紧跟着浮现而出,化骨劫的作用下,全身更是泛起奇异的触感,不禁又让他回想起了流水阁中那一夜星河…… 手中的不死筠竹枝让他清醒了过来,只可惜,并不能缓解他身体上的痛苦。化骨界的考验虽然对身体来说无异于凌迟,却并不是真正的伤害,而是六欲大道对触觉的影响。只不过,当这种影响强烈到极致的时候,身体也会无法承受,甚至如同被开水烫过一般溃烂,直到连骨头也露出来,这就是化骨界的名称由来。 与之相对的,却是往后退时截然相反的感受,只要往后退,肉身的楚痛立刻便会消失,皮肉也不会继续腐烂,反倒是有如飞升成仙,全身上下都是无比的舒爽通泰。 这巨大的反差,就是化骨界最大的考验,而且,即便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不可能一直往前走而不后退,那样只会导致全身溃烂,如同之前他所见的巨人。而在这种考验之下,一步退,很有可能便是步步退,直到彻底丧失走下去的勇气,自甘堕落,永远沉溺于六欲劫内无法自拔。 子黍有应对的办法吗?他没有。苦乐悲喜,人间本就是一个轮回,他不可能一口气冲过化骨界,也不可能就此止步不前。他所能做的,就是进两步,退一步。或者说,进三步,退两步;进四步,退三步…… 只要能够向前迈出一步,只要是在前进,就有穿越化骨界的希望。 子黍轻吐一口气,往前走去,当感到自己快撑不下去之时,便会后退几步稍事休息,然后再咬牙往前走去。 尽管往前的每一步都像是刀山火海,但这也锻炼了他的意志和承受能力,所幸他还有不死筠竹枝,在每一次将要崩溃时滋润着身体和心灵,让他能够更快地恢复过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化骨界的开始到尽头,只有短短的五里路,可就是这条路,子黍反反复复,进进退退,几乎走了上万次,感知中,起码已经过去了数月。 不过他并不在乎这几个月的时间流逝,倒是在这几个月的磨砺中,终于看到了化骨界的尽头,看到了那一片片代表着恶情的绿孢蕨。 紫叶萝是欲,绿孢蕨是恶,进一步是刀山火海,退一步是人间天堂,整个化骨界,就是在不断阻挠着前行者,用尽种种手段和诱惑,想要逼人退去。 不过如今的子黍,又怎会再受到这些把戏的影响。当彻底渡过化骨劫后,他相信,这六欲劫已经不可能阻挡他了。 绿孢蕨组成的屏障并不可怕,只是那些绿色叶子下的孢子却像是寄生虫般往身上黏,密密麻麻,相当恶心,不过也仅仅是恶心。 正当他以为这一层屏障不过如此的时候,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杜子卿的面容。 子黍默然,再往前走,又看到了杜青冥,杜云才等人。 还有毁灭了一切的狼妖。 天狼星君,紫微大帝,尚书星官,山村中被幽魂附体的“老村长”,甚至是王桓…… 越来越多的面孔浮现,越来越多的情绪紧跟着浮现,所谓的恶,憎恶,本身不也很复杂难言么? 从强烈的恨,到微妙的反感,各种各样的情绪被牵起,子黍的心也跟着有些乱了。 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心中还讨厌着这么多人,他曾自诩不善恨,可他真的不善恨吗? 或许,他是太善恨了,太多愁善感,却又早已习惯于将各种微妙的情绪都藏在心中,不让它们乱了自己的言行举止。有的人本就活在恨中,恨是他们成长和变强的动力,可子黍不是,对他来说,恨更像是毁灭自身的拖累,他不想让恨成为他人生的动力。 这只是片刻的迷茫,很快子黍就抛下了这些复杂的情绪,穿过绿孢蕨屏障,来到了最后的迷魂界。 所谓相由心生,天地间所见所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心所编织? 子黍不会知道,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他从出生开始,便是在一个更大的迷魂界中?又或者此时他所经历的一切,所感知的一切,都是虚妄,而他又怎能知晓,自己是否真正走出了迷魂界,还是说仅仅在迷魂界的虚幻里想象着自己走出六欲劫后的种种? “想不到还有人能走到这儿。”身旁响起了女子的声音,他侧目看去,只见是一名穿着水蓝色衣裳的妙龄少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以手支颐,正略带忧愁地看着他。 若是他不曾认错,这才是真正的仙古族后裔,魔界仙灵……或者说魔灵的后裔。 但他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女,有些分不清,这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迷魂界的幻象。 少女道:“你看着我做什么,穿过这重迷魂界,就能进入酆都了。” 子黍问道:“那你为何不去?” 少女笑了笑,垂下了脸庞,乌黑的秀发披散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黍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问,转身往前走去。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沙漠,看不到尽头,不知不觉,自己便已是走远了,回头看看,那个仙古族的少女也已经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方。 这片沙漠,仿佛没有尽头,他在其中走了三天三夜,看不到任何变化。 子黍止住了脚步,他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是踏入了幻境。 但是,四周的景象没有一丝破绽,无论用何种方法手段,都无法分辨出真实还是虚幻。 就这样,他在茫茫大漠上一直走着,四周的场景没有任何变化,除了确切地知道自己在行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出去,出去,出去……” 忽然间,子黍在前方见到了一缕幽魂,十分强大的幽魂,却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往前,仿佛已经在此游荡了数千年。 “道……道友,”子黍犹豫片刻,仍是喊住了这一缕幽魂。 幽魂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这千百年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喊它。 “道友在这迷魂界中有多久了?”子黍问道。 “多久?不知道,不知道……”幽魂浑浑噩噩地,又往前飘去。 子黍怔了怔,默然下来,仍是一个人往前走去。 如此又走了几天,他忽然见到,地上有一具尸体,是自杀的。 六欲劫内并无真正的生死考验,但是,六欲劫本身却能将人逼疯。 或许是苦苦找不到出路,又或许是内心的煎熬,这人最终竟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按理来说,当血月降临之时,迷魂界的生灵都会看到出去的道路,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有谁甘愿放弃? 子黍默默看了一会尸体,又继续向前走去。 无尽的沙漠,没有尽头。 不知哪一日,他竟然又遇见了那一缕幽魂,子黍大喊道:“道友,你在这迷魂界中已经多少年了?” “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幽魂茫然地喃喃着,然后又麻木地往前飘去。 “出去,出去,出去……” 子黍愕然地看着这一缕幽魂,对方的执念,自然不是离开这里,而是渡过迷魂劫,真正踏入酆都。 但是,它一直没有找到出路,百年光阴,按理来说,早该找到出路的。 这个迷魂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子黍心中泛起了许多困惑,在往前走了不知多久后,终于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 往回走! 他向着来时的方向走着,其中又遇见了几名困在迷魂界的魔修,能够到这一步的,都是有大毅力大机缘之人,但是偏偏这些人都困在迷魂界内,茫然不知方向。 不知又走了多久,或许有数月之久吧,他总算回到了迷魂界的入口。 入口处,那名仙古族的少女仍是坐在大石头上,以手支颐,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不知道这少女是否也在因为迷魂界而困惑,不过看着她失神的样子,也没有打扰到她。 迷魂界,当真名副其实,进入这里的生灵,似乎都失去了魂魄一般,浑浑噩噩,不知方向,不知出路。 子黍没有再进入迷魂界深处,而是就留在了迷魂界的入口处,和这仙古族少女一般,呆呆地想着破解之法。 久而久之,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变得和那些陷身迷魂界的人一般,浑浑噩噩,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走出迷魂界。 他甚至不知道,迷魂界到底想考验什么。 如此呆坐了不知多久,某一日,他忽然灵光一动,对身旁同样在发呆的仙古族少女道:“迷魂界根本没有出口!” 仙古族少女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子黍道:“要是有出口,为什么一直找不到?没有障眼法,也没有幻阵,如果有幻阵能够到这种程度,世上只怕除了仙灵谁都走不出去了。” 他越想越有道理,那沙漠中的幽魂,不可能几百年都找不到出口,而且不长的时间里他便遇到了对方两次,这足以说明,迷魂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困在其中的人,很可能都是在绕圈子而已。 “是吗?”那仙古族少女看着他,目光有些讶然,却并不如何欣喜。 子黍见她如此神情,心中又渐渐冷了下来,迷魂界怎么会没有出口呢?要是没有出口,穿过六欲劫便能进入酆都的说法不就成了一个笑话?魔界这么多仙灵乃至祖神,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子黍有些颓然地瘫坐在地,望着地上的黄沙,神情一时间又显得很悲伤。 这倒并不是说他想放弃了,而是想到了人间的种种过往。 他在魔界到底多长时间了?几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若是忘川河上的女童说的不错,他已经留在魔界一百多年了,就算回到人间,还能看到一些什么? 尽管回到人间的信念从未动摇过,可人毕竟是有情感的,哪怕知道六欲劫内不能大喜大悲,他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是单纯的思念起了人间的一切。 “我在沙漠里,捡到了一枚种子。”仙古族少女看着他,忽然这般说道。 子黍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少女向他伸出手掌,掌心是一枚黑黝黝的种子,“它要用心头血浇灌,才能成长起来。” 子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少女脸色微红,有些腼腆地笑道:“我怕疼,但我想看看它开花的样子。” 子黍默然不语,用心头血方能浇灌?这枚种子,恐怕是什么魔种吧…… 眼前这个少女,或许心中也藏着许多奸诈的阴谋? 魔界,本就是一个尔虞我诈的世界…… 但子黍最终仍是接过了这枚种子,道:“好,我会尽力一试的。” 以他现在的意志,即便是阳羲动用控神符,也不可能轻易控制住他的心神。这仙古族的女子如想害他,也没有那么容易。 至于为什么要答应这种要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只是单纯地不忍拒绝。 心血,又何尝容易取出。子黍用血剑刺入自己心口,当即便有一道血箭射出,落在掌心的种子上,哪怕他及时收手,仍是脸色一阵苍白。 若不是有不死筠竹枝,敢向他这样做的,整个魔界恐怕也没几个。 奇异的是,那枚种子在吸收了他的心头之血后,却是隐隐有了变化,外壳多了一丝裂痕。 见此,子黍倒是来了一些兴趣,只不过种子吸收能力有限,心血亏损,对他自己的修为也有损失,而且这损失不是不死筠竹枝能够弥补的,所以没有当即再刺自己一剑。 如此调息了几日,他又一次以血剑刺心,放出心血来养育此花。 这一次,种子破壳发芽,已经有了根茎,不过这根茎也很奇特,只吸食他的心血,别的什么都不要。 子黍将之放在一个小瓶中,在其中注入自己的心血,看着它一点点生长,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那就是自己的孩子。 他从未养过花,这还是第一次,而养育的代价之沉重,只怕没有几个人承担得起。 可是子黍却没有放弃,仍是过段时间便浇一次血,不知何时,他对这朵花已经有了一种难言的期待,只等着它真正开花的那一天。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天尊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心血浇灌的花朵,也终于将要绽放。 由于多次亏伤心血,他的修为也跌落了不少,甚至堪堪回到了突破星君的时候。但子黍仍是默默以血浇灌着这朵花,直到那花苞慢慢绽放,开出娇艳如血的花朵。 他看着这花,默然走向仙古族的少女,道:“现在它开了。” 仙古族的少女看着子黍手中的花,笑道:“可以将它送给我吗?” 子黍犹豫了,在这一瞬间,他看着那朵花,忽然有了强烈的不舍。 不过,这只是一朵花而已…… 她给他一颗种子,他还她一朵花,尽管这是以他的心血浇灌,又有何不可?世上的因和果,往往就是如此,若是一定要计较得失,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子黍淡然一笑,将这花送还给了她,道:“我要走了,这朵花,你便好好留着吧。” 说罢,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茫茫大漠。 他已经不再去想,这迷魂界要如何破,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向前。 这一次,他不会再动摇,也不会再回头了,哪怕要在这大漠中走上千百年。 转眼间,又走了月余时日,不过这一次,他却似乎看到了大漠的尽头。 在大漠尽头的戈壁上,仍是那个蓝衣少女。 子黍愣住了,他并没有往回走,四周的场景也不一样。 莫非,这少女走到了他的前头? 子黍走上前去,只见她手里是一朵枯萎的花,那朵他用心血浇灌的花。 少女转身,看向他,道:“现在,它死了。” 子黍听着这句话,忽然间心中就感到一阵刺痛,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枯萎的花朵,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少女又道:“不过,它留下了种子。” 一枚黑黝黝的种子,就和之前一样,仿佛它从未绽放过。 子黍看着少女掌心的种子,仿佛经历了一场轮回。 他接过种子,又一次抛开自己的心,以心血浇灌种子。 这一次,种子吸收了他的心血后,却没有开裂,而是化为了一道光,朦胧的光。 这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原来这里,就是迷魂界的终点。 可在这迷魂界的终点,他却没有看到任何屏障,阻挠他的前路。 百里之外,便是宏伟的酆都,都城上方的阴云如旋涡般倒卷而下,当中是万千怨魂。 子黍转身,看着那蓝衣少女。 少女道:“近万年来,能通过这六欲劫的炼神境修士不到十人,最近一千年来,你是第一个。” 子黍听了她的话,低头看着手上的种子,“七情的最后一重屏障,莫非就是……” 少女点头道:“它就是你手中的种子。七情的最后一重,是爱,而这盛开的花,却名为刺心花。它是唯有以自己的心血浇灌方能盛开的花,在经历过一次盛开和枯萎之后,当你还能选择去继续以心血浇灌,它才会化为指路的明灯,带你走出迷魂界。” 子黍看着手中的种子,缓缓合上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它的温暖。 “如果,没有心呢?”过了片刻,他问道。 他想起了迷魂界内的幽魂,徘徊数百年,仍是不得出。 少女反问道:“没有心,如何会有七情六欲?” 子黍笑了起来,“这迷魂界,莫非只是一片沙漠?” 少女点头道:“不错,六欲天尊以大法力,将万里沙漠,容纳在一片百里空间之内,这百里空间自成一体,没有刺心花的指引,谁都走不出去。” 子黍摇头失笑,迷魂界,迷魂界,谁又能想到,这六欲最后的一重界域当中,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黄沙大漠?而这偏偏是最可怕的六欲劫,这一劫的考验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心,才是世上最难战胜的敌人。 “多谢,”他向少女躬身行了一礼,“若不是你,我本找不到出路。” 少女淡淡笑道:“你不必谢我。这千年来,能够走到迷魂界的,原也有百十人,可他们之中,要么是颓然离去,要么是执迷不悟,当见到刺心花的种子,听到我说的话之后,还敢以自己心血浇灌它的,也只有你一人。” 子黍听后长叹一声,道:“或许是因为,我本不是魔界中人吧。” 魔界中人尔虞我诈,让他们做这种事,无异于逼他们自杀。 少女道:“能说说你的故事吗?” 她也早已看出,子黍不是什么仙古族人,他身上没有魔界的气息,反倒隐隐有一丝仙气。魔界中,只有仙古族有这种特质,但她本就是仙古族后裔,又岂会认不出同族之人?所以在见到子黍的第一眼,便对他的身世来历有了怀疑。 子黍道:“说来我也是机缘巧合,误入魔界……” 他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魔界之中可没有他这么坦诚的人,不过他也是看出这仙古族的少女对他没有恶意方才如此。或许,这本就是他的天性,毕竟当初他也是这般相信小薇的…… 少女静静地听完,轻叹道:“只可惜我身处魔界,从未见过仙界和人间的模样。魔主常常提起人间,想来也是和你一样,对人间的风景念念不忘吧。” 子黍听到此处,又紧张起来。他虽然未曾见过魔主,但是当初在忘川河上女童的带领下,也见识了几位魔界的祖神,无一不是有毁天灭地之能,而作为其中最强的魔主,倘若真的君临人间,又有谁能够抗衡?所谓的大帝,在这种创世大能面前,也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少女见他神色紧张,也不再提此事,只道:“走吧,我们先去酆都,通过六欲劫的人,都有机会见到六欲天尊。” 子黍听后,问道:“对了,说来冒昧,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至于他的姓名,在方才介绍自己来历时已是说过了。 少女淡淡一笑,道:“我姓郦,名灵仙。你称我灵仙便是。” 子黍拱手道:“原来是灵仙姑娘,莫非灵仙姑娘就是这六欲劫的看守者?” 郦灵仙道:“这六欲劫本来倒是没有看守者的,我也不过是闲来无事,便时不时到这六欲劫中,看看魔界又出了多少青年才俊。” 子黍听了苦笑一声,道:“只可惜在下并非出身魔界,倒是令姑娘失望了。” 说这话时,他也在暗暗观察郦灵仙。从她的言行举止来看,恐怕也是一位渡劫飞仙的仙子,在魔界中称作魔灵倒更合适,只不过,子黍从她身上看不出任何压迫感,也没有像是面对巫灵那般心生敬畏,看着那十七八岁少女的容貌,这一声前辈却不太好叫出口。 郦灵仙朝他一笑,道:“你比魔界的青年才俊倒是有趣多了。” 看似遥远的酆都,却又在转眼间到了身前,一位虎头牛身的魔神立在城楼上,俯视着下方的二人,声音若洪钟大吕,“来者何人?” 子黍抬头仰望,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巴人一族的鬼帝祠前,只不过原本的神像,成为了真正的活物。 郦灵仙道:“六欲天尊麾下。” 土伯的目光只在郦灵仙身上一扫而过,却是凝视了子黍一眼,子黍心中忐忑,却又见土伯收回目光,重新闭目,如雕像般寂然不动,而酆都的大门,已是缓缓打开。 城内,远没有凡间城市的喧嚣与繁华,而是一片死寂,仿佛一座死城。 子黍跟着郦灵仙走入酆都,虽然见到了许多宫殿,可除了看守宫殿的白骨骷髅,却根本见不到任何活人,郦灵仙带着他飞往城中心,在一座恢弘的府邸前停下,府邸上书写着“六欲”两个大字,而看守这处宫殿的,也是两具骷髅,只不过不是人骨,而是两具龙骨! 当子黍随着她踏入六欲府时,两具龙骨微微一动,竟是散发出了堪比仙灵的实力,子黍见此也是心中骇然,能以白骨族仙灵作为仆役,这六欲天尊,恐怕也是一位创世境的祖神。 事实上,从六欲天尊的六欲府位置来看,这位天尊在酆都的地位,恐怕仅次于那主掌幽冥的后土娘娘。 府内还有一些奴婢侍从,却是种族各异,不过当中大多数都是炼神境,倒也没有见到几个仙灵,看来两具看守府邸的飞仙骨龙在这六欲府内也是中坚力量。 当郦灵仙带他走入府邸深处的时候,子黍忽然感到四周的空间有了变化,看似不大的府邸,却仿佛占了数千亩地,一种熟悉的感觉也随之笼罩心头,那正是六欲大道! 在庭院的中央,红锦树下,站着一名黑衣男子,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爹,我把人带来了。”郦灵仙朝着那男子行了一礼,道。 子黍听后惊讶地看向她,又看向那黑衣男子。 只见这男子转过身来,白面无须,温文儒雅,一双眼睛仿佛看透了千百年的轮回沧桑,与之对视便感到一阵失神。 子黍也不敢多看,忙底下头来,拱手行礼道:“晚辈拜见天尊。” 六欲天尊微微颔首,道:“不错,你可愿成为我的弟子?” 子黍听后一怔,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魔界这么多炼神境的青年才俊都想通过六欲劫,原来通过六欲劫后,便有了面见六欲天尊,成为其弟子的资格。有一个创世大能作为靠山,只怕连仙灵也会心动吧?只不过仙灵通过六欲劫后,还能不能被六欲天尊看上,那就不得而知了。 成为创世大能的弟子,固然令人心动,但是子黍此时只想回到人间,却是婉拒道:“多谢前辈青睐,不过晚辈本非魔界中人,只怕不能在魔界久留。” 六欲天尊笑道:“你若成为我的弟子,便是通行三界又有何妨?” 郦灵仙也道:“我爹名下弟子,素来最为自由,不分种族,亦不分贵贱,只要你愿意接受师尊的大法,就此回到人间也是可以的。” 子黍听后有些犹豫,“若有一日,魔界重临人间……” 六欲天尊听后,目光闪烁,子黍也是心中忐忑,但是这句话他一定要说。 忽然间,只听得六欲天尊轻叹一声,“罢了,看来你我之间,并无这般缘分。” 子黍也是心中失落。倒并不是因为不能成为六欲天尊的弟子,而是看出了他对人间的态度。倘若真的有一日,魔界重临人间,六欲天尊身为魔界大能,必然是站在魔界这一方的。要是搞不清楚这一点,真的拜了六欲天尊为师,即便他回到了人间又有何用?难道要背叛人族,去帮助魔族入侵人间吗? 郦灵仙听了也是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替子黍说道:“爹,你看可否将他送回人间?” 六欲天尊道:“重开封印,事关重大,待我与后土商议后再说罢。” “好,女儿便先告退了。”郦灵仙拱手行礼,退了下去,子黍也跟着她一同离去。 六欲天尊看着子黍,目光深沉,转身飘然出了府邸,却不是去见后土,而是瞬息千里,来到了魔界中心的空桑之地。 桑林深处,时空静止,仿佛千万年都不曾有任何变化,明镜水潭,落叶无声,在倒影之上,便是一位孤单的女子,远远地望着水潭对面的风景。 当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寿命和改变时空的伟力之后,反倒会陷入难言的空虚和寂寥。这空桑之地的中心,时间流速比人间慢上十倍,比魔界慢上百倍。即便如此,魔主应攸仪长居空桑之地,也已经有将近千年光阴了。 “攸仪……”六欲天尊看着那水潭边的女子,目光复杂,“你还不肯出去么?” 应攸仪转过身来,目光如冰峰般令人生寒,即便是六欲天尊也是一颤,但仍是坚持与她对视。 “何事?”应攸仪移开目光,仍是看着那明镜般的水面,心和人一样,不动半分感情。 不过,以七情六欲成道的六欲天尊却能看出,应攸仪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将之藏得很深很深,如同埋葬在万载冰川之下,即便是他动用六欲大道也无法动摇半分。 境界越高,差距越大,飞仙和炼神已是有着天壤之别,而创世与飞仙更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同为创世,六欲天尊和应龙之主也差距巨大,若真要比较的话,两者之间的差距,堪比人间的星官与星君。 “近日魔界有了些小动静……”六欲天尊斟酌着说道,“青帝的力量介入,打开了一条通道,进来了几个人。” “那又如何?”应攸仪听到青帝的时候,神色稍稍有了一丝变化,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身为执掌魔界的魔主,魔界的任何动静她都一清二楚,这一点小小的变化,并没有让她太过在意。 六欲天尊道:“当中有个人,似乎和你有些渊源。” 应攸仪没有答话,仍是望着那一潭明镜。 六欲天尊目光一闪,试探道:“他身上似乎沾染了你的一丝气息。” 应攸仪仍是默然不语。 六欲天尊忽然道:“攸仪,你要重临人间,我们都支持你,何必要暗中做这些事?” 应攸仪冷哼一声,道:“当初你没签那份仙灵契约吗?” 六欲天尊一怔,有些郁闷地问道:“难道我等只能如此行事?” 应攸仪道:“三界祖神,不相往来。若有违者,必遭重创。要是任天灵或者风华胥敢踏入魔界,我定让她们有来无回,可我等若是踏出魔界,也必然会引起仙、人两族的追讨,何况三界早已经不起第二场仙魔之战了。” 三方互相牵制的局势,最为稳妥。除非当中有一方强大到了可以完全无视另外两方,否则仙灵契约便绝对有效。这个契约虽然杀不死祖神,可若是违约便必定会遭到重创。而违约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踏出原有世界。 这样一来,只要魔界的祖神真身不出魔界,便永远不可能违约,也就没有可能说先违约受创,然后再躲在魔界调养生息的可能。仙界虽然破碎,可是仙后那等人物仍是可以自由穿行于各大仙道秘境,若是敢带着重伤踏入这些地方,必然是死路一条。同理,人间暗中也由风华胥主宰着一切,魔界祖神根本不敢违约,即便是应攸仪也不敢真身入界。 既然都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对方,那这么多年来,争的到底又是什么? 这才是六欲天尊不解的地方,可看上去,应攸仪并不想告诉他。 “风华胥的野心太大了。”应攸仪忽然轻叹一声,挥手间现出一副星辰图。 “这是……”六欲天尊看着这一幕,不禁为之出神,许多无法用言语解释的真相,也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第三百二十八章 棋子 南岭,黑森林。 白额狼王大踏步进入蜘蛛巢穴中,哈哈笑道:“朱雉啊朱雉,你终于决心反了?” 朱雉冷冷地看着白额狼王,“我又何曾降过?” 白额狼王神色兴奋,道:“上一次单靠你我两族,面对妖廷军队吃了个大亏。这次有那位暗中相助,一定能一举击溃妖廷大军!” 朱雉道:“说这话前,你不妨先想想,你还有多少部下。” 白额狼王听过此语,脸色难看了起来。上一次被妖廷军队击溃后,苍狼一族已经仅剩数千族人,终日徘徊在南岭和灵州边界,过着担惊受怕苟延残喘的生活,莫说妖廷大军,即便是见到妖廷使节也是胆战心惊,哪里还有什么苍狼一族的桀骜不逊,凶狠强悍? “那位大人又能够提供什么帮助?”朱雉接着问道。 白额狼王道:“那位说是还有几个小部族会加入我们。” 朱雉冷哼一声,道:“那又有何用?” 白额狼王道:“那位还传下了秘法,能让寻常妖众化为不死之躯,即便无心无首,亦能奋力作战,足可破妖廷大军。” 朱雉听后神色稍有缓和,道:“只怕还不够。” 白额狼王笑道:“那位也在暗中注视着一切,若是形势有变,只会现身相助。” 朱雉听了这番话,终于下了决心,“好,先将秘法传下,即刻准备出军!” 白额狼王也是哈哈大笑,道:“爽快,我苍狼一族定当全力相助。” 朱雉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苍狼一族,如今只剩下几千散兵游勇,哪里还有战斗力? 南岭叛乱一事,很快传到了妖廷。 “君上不必忧虑,臣定会率领大军,讨平叛乱。”皇庭龙凤殿上,天鹰妖王一身戎装,朝着妖无情拱手说道。 妖无情看着天鹰妖王,挥手道:“好,予便封卿为镇北王,南岭一切妖族,皆任卿号令。妖廷亦派二十万部众相助,务必尽早平息叛乱。” “诺!”天鹰妖王转身走出龙凤殿,龙行虎步,威风凛凛,妖廷群臣见后都不禁低头。 这是妖廷加封的第一位王爷,虽然只是口头封号,还未正式举办加冕之礼,却也足以见出妖廷对此事的重视。 如今的妖廷,虽然只有一个主人,但是性质上仍是联盟,每一名臣子后面,都是一个强大的势力,即便是妖无情,也没有擅自发动征伐或者诛杀大臣的权力,不过这一次对南岭蜘蛛一族的讨伐,却是和以往截然不同,得到了全体朝臣的一致认可。 原因也很简单,如今妖廷已经逐渐稳定,南国妖族趋向大一统,各族安定,妖廷的大臣代表的都是既得利益者,又怎会让无法无天的朱雉再来搅乱这一切。 不待妖廷派出大军,天鹰妖王已是带领天鹰一族及其附属族群,对黑蜘蛛一族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南岭两个最大的族群,自此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决战。 三日之后,消息传到妖廷,却是不容乐观。 “禀君上,镇北王率军包围黑森林,与叛军激战三日三夜,伤亡惨重,叛军浑身皆如精钢打造,断肢堕首而不死,王爷无力应对,还请妖廷火速派出援兵相救。” 天鹰一族的使者跪地禀报,浑身是血,看去战况极为惨烈。 这个消息,让妖廷众妖为之动容。原本想象中摧古拉朽的一场讨伐战,不料竟会变成拉锯战,甚至很有可能变成防御战,南岭蜘蛛一族,何时有了这样强大的战斗力? “不可能!”高坐太保之位,无所事事的羽炫听此大怒,一跃而起,大踏步来到天鹰使者面前,“区区南岭蜘蛛一族,如何有这般本领?!你莫不是有意诓骗,欺君罔上?!” 天鹰使者吓得战战兢兢,道:“太保若是不信,自可……自可亲临前线观战。” “哼!”羽炫拂袖转身,其余众臣皆是神色各异,唯独妖无情,仍是神色平静,高坐大殿之上。 “这黑蜘蛛一族,想是用了什么上古妖术,戾气必重,待臣祈祷一场甘霖,想来能化去一二凶戾之气。”宗伯鹿苹站了出来,对妖无情说道。 “可。”妖无情的回答很简单。 司马火痕上前请示道:“叛军来势汹汹,不知君上打算如何应对?” 妖无情道:“妖廷现有多少军队?” 火痕道:“不算妖众的话,小妖有五万七千六十二,大妖六百五十六……” 妖无情道:“妖众又有多少?” 火痕道:“数在千万以上。” 妖无情微微颔首,道:“便由卿带百万妖众助战吧。” 火痕听后一怔,试探道:“其余各部……” “予自有安排。” 火痕还想再说,却见妖无情起身道:“散朝。” 群臣退去,火痕也是茫然无措。百万妖众,去打黑蜘蛛一族的精锐之师?开什么玩笑! 妖众充其量只能算是沾染了一些妖气的寻常野兽,数量虽然庞大,战斗力却十分底下,而且散漫难以组织,动用百万妖众,看似声势巨大威风凛凛,实际上却是劳民伤财,见效甚微。她不明白,一向英明神武的君上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君令已下,此时却已经没有了反悔的余地。 ****** 魔界,六欲府。 郦灵仙给子黍安排了宿处,让他暂且在府中居住了下来。 “其实,你若是愿意成为师父的弟子,以后也未尝不可回到人间。”郦灵仙看着子黍,微微叹息,不是劝说,而是遗憾。 六欲天尊是何等人物,子黍若是不愿成为他的弟子,他又岂会强求,错过了这一次机会,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子黍却是不后悔,只是淡淡一笑,道:“我一心只愿回到人间,却是再无别的想法了。” 郦灵仙点了点头,道:“好,你现在这住下吧,若是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子黍谢道:“多谢姑娘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这六欲府中住上一段时间,却不料翌日天明,郦灵仙便来唤他了。 “走吧,我爹要见你。”此时的郦灵仙,看着子黍的神色也有些古怪。 六欲劫虽难,渡劫的炼神境修士也不是没有,可六欲天尊对子黍的关注却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人。 子黍听后也有些意外,随着郦灵仙来到府邸深处,只见庭院内,六欲天尊正坐在石桌上,前方则摆着一盘棋。 “来,坐下。”六欲天尊看到子黍,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子黍愣住了,这是要做什么,让他下棋? 面对六欲天尊这种大能,子黍只得坐了下来,郦灵仙也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不知爹要做什么。 “灵仙,你先下去吧。”六欲天尊看了她一眼。 郦灵仙一怔,“什么事这般紧要,连我也不让听?” 六欲天尊笑而不语,郦灵仙轻轻哼了声,无可奈何,也只得先退了下去。 子黍倒是难得的有些紧张,不知六欲天尊单独见他所为何事。 不料六欲天尊真的挑起了一颗黑子,放到棋盘上,道:“你我下一盘棋。” 子黍大吃一惊,道:“前辈,在下不通棋艺,怎是前辈的对手。” 六欲天尊只是一笑,道:“你先将棋子拿住。” 子黍听后,只得捻出一枚白子。 六欲天尊道:“白者为阳,黑者为阴。阳在明,阴在暗,你可明白?” 子黍点头。 六欲天尊接着道:“众生如棋,不论你我,都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子黍默然,看着手中的白子。 六欲天尊道:“你可愿一生只做一枚棋子?” 子黍道:“既然连天尊您这等人物,都说自己是棋子,又有谁能摆脱这棋子的命运?” 六欲天尊听后哈哈大笑,道:“同为棋子,有的至关重要,有的,却是可有可无的弃子。你是要做一枚弃子,还是扭转胜局的关键一子?” 子黍道:“我能不下这盘棋么?” 六欲天尊道:“天地为盘,星辰为子,你既然身为星君,又如何逃得出去?” 子黍不料六欲天尊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看来这种大能对三界之事也是了如指掌,不禁低下了头,道:“这天地间,谁又甘心成为弃子。” 弃子的滋味,他尝过,而且不止一次。从山村破灭后,他就一直饱尝着这种痛苦,不顾一切地修炼,一步步走到如今,为的,不就是摆脱成为弃子的命运么? 六欲天尊听了他的回答,道:“我却能让你成为决定三界命运的一枚棋子。” 子黍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六欲天尊挥手之间,一道天轮浮现,如明月般皎洁,又散发着六种奇异光芒,仅仅看了一眼,子黍便深陷其中。 “这是六欲天轮,也是本尊毕生绝学。”提到此轮,不温不火的六欲天尊也显出了几分自傲之情。 子黍仍是不知六欲天尊要做什么。 “如今,我把他传给你。”六欲天尊看着子黍,缓缓说道。 子黍大为震惊,道:“前辈,我……” 六欲天尊微笑道:“你不愿成为我的弟子,我又岂会强求。” 子黍听后更是不解,“那前辈这是何意?” 六欲天尊道:“人间将有大变,你要回人间,总该有些自保的手段。我这六欲天轮,原不外传,不过,对你却可破例。” 子黍仍是看着六欲天尊,就像是当初上清之时,西斗星君要收他为弟子一般。 他不相信世上有白得的好处,也不相信自己真的就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才,谁见了都想抢着要。 所以,他要知道六欲天尊的目的是什么。 六欲天尊也没有隐瞒,道:“你学了我的手段后,便需要去保护一个你最在乎的人。” “最在乎的人……”子黍喃喃自语。 六欲天尊道:“这也是魔主的意思。” 子黍大惊失色,按着棋盘站起,“小薇她怎么了?!” 六欲天尊只是看着他,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子黍也感觉有些失礼,又坐了下去。 “她的一切,难道是你们……”子黍神色恍惚,似乎终于找到了答案,可这个答案又让他那么无力,那么绝望。 或许,真的如六欲天尊所说,他们都是棋子,竭尽全力,也无法摆脱棋子的命运,唯一能做的,只是尽量不要让自己,成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一个月后,六欲天尊带着子黍来到了酆都的中心,后土神殿。 “若想回人间,便需得到后土娘娘的帮助,我已提前替你打过招呼。”六欲天尊站在后土神殿外,对子黍说道。 子黍点了点头,转身望向那高耸入云的神殿,早已有一名女童站在神殿外等候。 “是你……”子黍看着她,有些惊讶,却并不意外,那正是载着他泛舟环游魔界的女童。 女童道:“随我来。” 子黍看了一眼六欲天尊,随着女童踏入神殿。 “敢问前辈名讳?”在幽暗渺远的走廊里,子黍打破了沉默。 女童道:“我本无名。” “无名?”子黍愣住了。 女童道:“本就是一缕化身,替娘娘行事罢了。” 子黍大惊,“你……前辈便是后土娘娘?!” 女童摇头道:“那看守酆都的土伯,也是娘娘一缕化身,你说土伯,可是娘娘?” 子黍为之出神,“娘娘她,一共有几道化身?” 女童没有回答他,而是忽然道:“到了。” 子黍眼见走廊的尽头,便是恢弘的神殿内殿,当中有一名如同无暇美玉的女子,双手掐诀,指于天地,盘膝静坐,闭目凝神,玄阴之气在周身流动不息,暗合大道化生之理,原本阴冷彻骨的阴气,在这内殿之中却如温泉水般,令人通体舒泰,心生宁静,显然也全因这名女子。 阳好动,阴好静,这内殿之中也满是沉静的氛围,子黍不敢开口,只在下方看着那女子修炼。 不用提醒也知道,这便是后土之境的主宰,魔界仅次于应龙魔主的后土娘娘。 有人入殿,后土娘娘又怎会不知,缓缓睁开双目,看着子黍,道:“你可见过仙后?” 子黍一怔,摇头道:“回娘娘,不曾见过。” 后土娘娘轻叹道:“当年那一战,她帮错人了。” 子黍听后不置可否,后土娘娘也是魔界之人,自然希望仙族相助。 后土娘娘道:“你回人间以后,也应规劝世人,不要引发第二场仙魔之战了。” 子黍听了有些诧异,后土娘娘莫非是不知魔界近来的动作?但娘娘的话不像是虚伪,他也答应了下来。 “我这便送你回去。”后土娘娘没有和他多说,双手掐诀,变幻之间,内殿之中的时空便扭曲了起来,隐隐现出了一条通道。 “这还是上古时期留下的通道,本是设在仙界,如今也不知是通往何处了。你进去后,不可大意。”后土娘娘道。 子黍见此,神色激动,忽然又想起白玉等人,神色犹豫,道:“娘娘,这次还有几人和晚辈一同误入魔界,不知娘娘可否……” 不等他说完,便见后土娘娘微笑道:“你去带来便是。” 子黍松了口气,朝后土娘娘躬身行礼,“多谢娘娘!” 几番挣扎,如今终于看到了回归人间的希望,他当即出了后土神殿,恨不得立刻找到白玉等人告知这个好消息。 不过,白玉等人只怕已经离开了六欲劫,如今在魔界何处,却是不得而知。 子黍这般想着,回到六欲府中,将这事告知了郦灵仙。 “这有何难。”郦灵仙听后,道:“我替你找来便是。” 子黍听了大喜过望,事情简直出乎意料地顺利,在这六欲府内又住了几日,便听郦灵仙说已是将人带来。 他出府迎接,只见白玉、田长老和柳婆婆都在,时光并不如忘川女童所说那般过去了百年之久,仔细算来,从踏入魔界到如今,也不过是两年左右。 不过,除了白玉等人,郦灵仙还找来了另外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阳羲和阴仪。 第三百二十九章 入瓮 当子黍见到阳羲和阴仪的时候,瞬间变了脸色,若不是还有郦灵仙,若不是还在六欲府内,只怕他当即便会转身远遁。 出乎他意料的是,阳羲和阴仪见到他之后,竟是双双下跪,哀求道:“愿道友能带我们姐妹同回人间。” 这两位可不是善茬,一个比一个狠,何况踏入魔界联手之后,更是当之无愧的仙灵,如今这位一体双生的仙灵却跪在地上向子黍哀求,模样楚楚可怜,和人间的弱女子并无区别,哪怕子黍也被她们吓了一跳。 上古落幕之后,能够接受仙灵跪拜的人类,估计也只有他一人了。 仔细看去,阳羲的神色还有几分不甘,虽是求人,总归是有些不情不愿的,倒是阴仪,诚惶诚恐,仿佛真的把子黍当成了能够主宰她们命运的大人物,和当初第一次见到时对他的态度简直是天上地下。 看来,残酷的魔界,早已让阴仪习惯了弱肉强食,习惯了屈从于那些比她强大,或者能够掌控她命运的存在。毕竟,在阳羲不曾来到魔界之时,她也只是炼神境巅峰,虽然在魔界算得上是一方强者,可在真正的魔灵面前完全不够看,至于回到人间,更是痴心妄想了。 而且,这数千年来,阴仪也曾无数次踏入六欲劫,想要进入酆都寻求酆都大人物的帮助,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迷魂界,只得无奈放弃。迷魂界的破法说来也简单,可只要没人说,外人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的,她这般狠辣人物,自然更不会把心血去浇灌什么刺心花,除非六欲天尊亲口对她说这样做就能见到阳羲。 郦灵仙道:“我看这两位也是和你们一同来魔界的,又是苦苦求我要回人间,便只好带来问问你的打算了。若是你不喜欢,再赶她们出去便是。” 阴仪听后大惊失色,忙看向子黍,道:“公子,只要您愿意带我们出去,即便是让我们姐妹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还不等子黍有什么反应,阳羲已是变了脸色。她当初曾想逼子黍为奴,如今形势竟然反了过来,倘若他真有此意,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子黍的心倒没有阳羲和阴仪那般狭隘阴暗,何况两个仙灵级别的奴婢,他也不敢要,真出了魔界,只怕她们瞬间便会翻脸,将他整得死去活来,这种可能性不是存在,而是百分之百! 郦灵仙见此,对子黍说道:“我们六欲一系,传有一门六欲心魔印,即便飞仙境也无法摆脱。你若是担心她们心怀鬼胎,我可以替你种下这心魔印。” 此语一出,不要说阳羲,便是阴仪眼里也闪过一抹恐惧之色,身子往后退了退。魔界虽然凶险,她们作为一体双生的仙灵,只要不惹大麻烦,虽然回不去人间,倒也能混得风生水起,总比被种下心魔印,真的给人当奴婢要强。 子黍见此,已是心知肚明,若是郦灵仙真要给她们种六欲心魔印,阳羲和阴仪即便不敢在这六欲府前动手,也绝对会逃之夭夭。 这种麻烦,还是少惹为妙。 子黍收回目光,便不再理会,带着白玉等人一同进了六欲府。 虽然六欲天尊对他器重有加,甚至将毕生绝学都传给了他,但他名义上毕竟不是六欲弟子,而且连六欲之女郦灵仙都不知道此事,他自然也没有理由在六欲府久住,和白玉等人在府中歇息了一日,翌日便离开六欲府,来到后土神殿拜见后土娘娘。 不料,在这神殿之外,还有两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阳羲和阴仪。 子黍看着这两位,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星君,而这两位如今却是仙灵,不过在此相遇之时,他却是目光冷漠,高高在上,阳羲和阴仪则目光闪躲,低声下气。 她们没有子黍这般的门路,无论是六欲天尊,还是后土娘娘,都不会接见她们,更别说替她们打开人间的封印,而如今的子黍,却成了能够改变她们命运的人。 比起上一次的苦苦哀求,这一次,阳羲和阴仪却打算以利来打动子黍。 “只要你愿意带我们回去,青帝仙宫中的法器、珍宝、丹药和符箓,任你挑选,而这些宝物具体藏在何处,只有我们知晓。”阳羲道。 阴仪也道:“我们愿发下心魔誓言,出去后绝不加害于你,你若有需要我们姐妹相助之处,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我们也会全力相助。” 子黍仍是没有理会,便要往大殿内走去。 阳羲和阴仪眼神渐渐绝望,呆呆地站在后土神殿之外,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同意?”阳羲说道,已是有些哽咽。 她生性高傲,身为青帝侍卫,上古之时便替青帝看守仙宫,即便是创世境的大人物,那时对她也是礼遇有加。只可惜,随着青帝消失,她和阴仪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且不说那些祖神没一个愿意搭理她们,此时苦苦哀求一个人间星君,竟然也只能换来冷眼,对她来说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 子黍忽然间转过身来,看着神色委屈的阳羲,问道:“之前在青帝仙宫中,你早就看穿了我的打算?” 阳羲神色变化,最终还是如实说道:“你数次出入祭坛封印,修补法阵,我都看在眼里。” 子黍问道:“你那时是怎么想的?” 阳羲道:“你既然有这般能耐,我便将计就计,想看看你能做出什么了。” 事情的真相,有时便是这般索然无味。 子黍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么青帝去哪了?” 阳羲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若是她真的知道,也不会落得这般地步。 子黍长叹一声,忽然道:“好,我答应带你们出去。” 阳羲和阴仪听到此语,却是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子黍。 她们之前如何哀求,子黍都毫不动心,如今竟然仅仅因为几句话,便改了主意? 其实,子黍倒不是因为同情这阴阳彼岸,而是想到了人间的事。 青帝仙境除了阳羲,还有别的炼神境生物,单只是一朵冥界之花,便不是好对付的。何况,人间对仙灵有束缚,阳羲和阴仪不成仙,威胁很大,成仙之后,威胁反倒变小了。她们再强,离开魔界,也只能守在青帝仙境之中,而无法将力量传递到人间,若是放任她们留在魔界,青帝仙境之内只怕会大乱,此时幽冥谷的封印还是打开的,冥界之花和其它仙境生物可以自由出入人间和青帝仙境,而这无论对陇山还是整个中天,都不是一件好事。 “你们需发誓不得肆意妄为,侵害人间,也不得对我等心怀恶念,有意加害。”子黍又说道。 阳羲和阴仪自然同意,当即发下了誓言。 子黍也没提别的要求,他有幽篁剑、不死筠竹枝,如今又得了六欲天尊的绝学,本身修习的也是仙后秘传的原道经,青帝仙宫中即便真的有什么稀世珍宝,也不是他急需的,而一个贪心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 后土神殿之内,后土娘娘仍是盘膝端坐,周身缭绕玄阴之气,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即便是阳羲和阴仪,也觉得自身分外渺小,毕竟那是她们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见子黍来了,后土娘娘也没有多问,挥手替他打开了回归人间的通道。 魔界是在上古仙界的基础上所创,即便后土娘娘,想要直接开辟一条直通人间的道路也分外吃力,如今留给子黍的,则是上古时期通往仙界的道路,走出去后会发生什么,连后土娘娘也无法预料,不过如今有阳羲和阴仪相随,想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这也算子黍答应带她们回人间的理由吧。 子黍对魔界没有什么眷恋,朝着后土娘娘行了一礼,便转身踏入通道之中,白玉等人紧随而来,阳羲也踏入其中,最后阴仪回头看向四周,目光里有几分复杂,也一同消失在通道尽头。 ****** 南岭,黑森林,蜘蛛巢穴。 “主上,我们撑不了多久了。”黑面在朱雉面前躬身说道。 妖廷动用了百万妖众,即便没有什么厉害人物,可是在司马火痕的指挥下,这百万妖众却也形成了极其可怕的战斗力。 蚁族有着高度的组织化意识,指挥者更是天生的领袖和军事天才,而火痕,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在她的指挥下,百万妖众宛如一体,黑蜘蛛一族的防线只要有任何破绽,都会被发现并受到猛烈冲击,黑蜘蛛一族即便用了不死秘法,在这样残酷的战争之中也是伤亡惨重。 何况,此时的妖廷早已不是几年前的妖廷了,各大妖族同仇敌忾,而支持黑蜘蛛一族的,却是寥寥无几,敌众我寡,对手又是火痕、妖无情这般的人物,黑蜘蛛一族的胜算极低,根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哈哈,不用担心,”一旁的白额狼王大笑道:“有那位暗中相助,此战必胜,何况区区百万妖众,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再战便是。” 黑面看了白额狼王一眼,仍是向朱雉请命。 朱雉道:“再战。” “诺!”黑面退了下去。 不一会,却见一名苍狼大妖逃入蜘蛛巢穴中,见了白额狼王那是痛哭流涕,喊道:“大王!我们的驻点遭到天鹰妖王偷袭,死伤惨重,族人几乎都被杀光了!” “什么?!”原本还谈笑风生的白额狼王听到此语,顿时跳了起来,双目血红,“老匹夫竟敢如此!杀!” 话音方落,白额狼王已是冲了出去,这名苍狼族大妖当即跟了上去,蜘蛛巢穴之中,又重新归于宁静。 朱雉抬头,看着上方的蛛网,原本平静的蛛网,此时却在轻微地颤抖着,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兴奋。 罗网已经布下,猎物,也马上要来了。 妖廷的大军和黑蜘蛛一族的激战,此时早已传遍了整个南国。原本以妖廷之力,想要剿灭黑蜘蛛一族,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妖廷声势浩大的出征,却只是动员了百万妖众,围住黑森林猛攻,却不能对黑蜘蛛一族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直到暮夜,双方的大战方才逐渐收场,整个黑森林遍地鲜血,尸臭冲天,完全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惨像。想来也只有朱雉和妖无情这般人物才能够毫不动摇地打出这样的血战了,若是换做子黍,别说开打,光是看到这种景象,便已经手足无措了。 蜘蛛巢穴之中,此时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随着黑雾变幻,冥君已是现身,盯着朱雉,道:“为何突然和妖廷开战?” 朱雉见了冥君,也毫不意外,只是淡淡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冥君哼了一声,道:“光凭你,还不是妖廷的对手。” 朱雉冷笑道:“怎么,你不帮我?” 冥君笑了起来,“我的帮助,也是有代价的。” 朱雉眯起了眼睛,“什么代价?” 冥君道:“黑蜘蛛一族,此后需听我号令,效忠于我,而我,也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朱雉脸色猛地一变,“我看你是痴心妄想!” 话音方落,挥手便是重重蛛网落下! 冥君对此也早有预料,转身便要闪躲,却不料身后也浮现了密密麻麻的蛛网! 在这蜘蛛巢穴中,只要朱雉想,可以留下任何人。 冥君也没料到这蜘蛛巢穴之中竟是陷阱重重,大喝一声,黑雾滚滚,勉强架住蛛网,道:“朱雉!你可要想清楚了!” 朱雉冷笑着,挥手间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腐骨蚀心毒! 冥君见此不妙,在这蜘蛛巢穴中和朱雉动手太过吃亏,大喝一声,便要往出口逃去,却不料出口处一道白光闪过,虽然如蛛丝般轻薄,却是无坚不摧,切金断玉! “这是……”冥君见此,瞳孔一缩,却已是逃之不及,只得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轰!” 剑光,纯净无暇的剑光! 龙吟声阵阵,在这蜘蛛巢穴中回荡不休,附近所有的生物都战战兢兢,为那真龙威压所慑服,不敢有半分动弹。 “你敢暗算我!”冥君的咆哮声,此时已是远在天际之上,那一截肉身,却已被斩为两段,落在重重蛛网之中。 遮天蔽日的羽翼之下,却是一道娇小的身影,迎着狂风席卷而上,转身间便是数百里! 冥君的神魂在逃,妖无情便在后方追,忽然间一重白色天幕又在冥君身前落下,即便是魂体也无法穿透! “滚开!”冥君咆哮着,黑雾腾腾,魔气滔天,而在他身前,便是天狐妖王! “哼!”天狐妖王被冥君的神魂攻击和魔气冲击所伤,不禁退了一步,可这片刻的阻拦,也已经给了妖无情时间! 应龙之翼,转瞬既至,无数星光在妖无情身上汇聚,最终化为一道足以匹敌仙灵的剑光! “淬星化月!” 冥君见此,眼里闪过几分恐惧,当初,他就是被颜玉以这一招所伤。 而如今妖无情这一剑,威力已不比颜玉差多少! 淬星化月作为上一代妖主玫樱的成名绝技,原理便是炼化星空之力为己用,大幅提升自身的攻防之力,相当于弥补了妖族对抗人族星君时无法动用星空之力的劣势,而妖无情本身便是中天御女星君,用起这一招更是得心应手,妖元和真元完美结合,又有龙鳞剑相助,便是天狐妖王这种老牌妖王,见了这一剑也是骇然,慌忙从一旁闪开。 剑光带着星光,如同天际一道流星划过,而划过之后,还能看到真龙在天际飞舞,如流星般坠落。 冥君的神魂,被这一剑斩为两端,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两端神魂并未消散,而是迅速化为两道流光,朝着两处不同的方向逃去。 “死来!”大吼声中,天际忽然落下一张巨口,仿佛要吞灭一切,一口咬住了冥君半截魂魄! 无边风沙随之而起,天际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狐影,正是那纵横南荒无敌手的沙狐妖王! 冥君的半截魂魄发出凄厉叫声,忽然间又炸了开来,散成五道黑影遁入黑暗之中,这一次,即便是妖无情想追,也已是无处可追了。 紫光一闪,朱雉也已现身,看着那逐渐散去的黑雾,不禁轻叹一声。 这一场震惊南国的叛乱,原来也只是一出引蛇出洞的戏,只可惜,却没能彻底打死这条躲在暗中的毒蛇。以后,再想引出冥君,只怕是千难万难了。 第三百三十章 鼎湖 重重迷雾散去,当子黍等人彻底穿过通道之后,所见到的,却是一片澄净的湖泊。 湖泊的尽头,是高耸的石壁,涂抹着暗红色的古朴纹路,仿佛是用血染成。 石壁之上,是烛台,而供奉的,却是一颗颗人头! 再往后看去,才发现这石壁不止一重,而是接连有着好几重,每一重上面,都供奉着千百颗人头! 仿佛一座巨石阵,层层叠叠,罗列着各种各样的人头,有的早已化为白骨,有的却是栩栩如生,头颅下的血迹仿佛还未干涸。 子黍腾空望去,只见那重重石壁的后方,还有一座大墓,规模宏大,乃是当之无愧的帝王陵寝。 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神色怪异,似乎想起了小时候见到的村人上山祭拜先辈,在坟前立下石碑,然后在碑前摆上贡品。 如今,这一面面石壁,仿佛便是墓前的石碑,而上方的人头,便是祭祀的贡品! 这湖对岸的大墓之中,到底埋葬着什么人物,竟然要以数以万计的头颅来作为贡品祭祀朝拜?! 正在他凝望远处的大墓时,手中的幽篁剑忽然轻轻颤抖了起来。 “擅入帝陵者……杀!” 冰冷的声音,从湖对岸的人头堆里传了出来。 一具漆黑的魔尸,从大陵的东方走了出来。 子黍此时才发现,这大陵的四方,竟然还有四处小陵,四处小陵拱卫大陵,仿佛四个忠诚的护卫,守卫者帝王的安危。 令他吃惊的,是这一具魔尸那冲天魔气,竟是堪比仙灵! 这是飞仙境的魔尸! 这大陵之内到底是什么,他又真的走出了魔界吗? 子黍还在惊疑之中,那魔尸却是身影一动,瞬息之间已是来到了自己的身前。 “轰!” 魔尸没有什么技法,仅仅是一拳击来,便掀起阵阵烈风,间不容发之际,阴仪挥出藤蔓形成屏障,挡下了这一击,却也是脸色一白,连带着阳羲也是神色凝重。 货真价实的飞仙境,真正的魔灵!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在阴仪拦住这具魔尸后,大陵的西方、北方和南方,又钻出了三具一样的魔尸! 四位魔灵! 即便是身为仙灵的阳羲和阴仪,见此也是大惊失色,隐隐有了退意。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整整四具魔尸看守,足以证明其诡异恐怖,最好的办法便是逃,尽快找出逃出去的路! “杀!” 另外三具魔尸也跟着杀来,阴仪和阳羲对视一眼,忽然间转身化为流光遁去。 她们是发誓过不得伤害子黍,可是这种危急关头,她们可没有保护子黍的义务,哪里还会顾得上子黍等人的死活? 子黍也明白她们靠不住,可这种情况下,阳羲和阴仪是唯一能够抵挡魔灵的存在,此时却一声不吭地跑了,心中也是一凉。 魔尸近在眼前,抵挡是万万挡不住的,连阳羲和阴仪都跑了,他们岂有不跑之理? 白玉的反应也很快,见此当即化为黑雾散去,子黍没有什么好的遁术,只得以五行化身惑敌,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好在这些魔尸虽然强大,却没有多少神智,见一个杀一个,也不知道子黍真身在哪里。 田长老和柳婆婆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这两位一路走到这里,也已是颇不容易,然而在魔尸的追杀下,却是没能逃出去。 “圣女快走!”柳婆婆眼见自己将被魔尸赶上,忽然变了脸色,一脸决然地朝那魔尸冲去,白玉见此大惊,想要拉她一把,却见滔天魔气之下,柳婆婆瞬间便被魔尸撕成两半,血肉横飞,当真是惨不忍睹。 白玉怔了一瞬,眼里有悲痛也有恐惧,她不能浪费柳婆婆用生命给她换来的时间,很快便转身遁去。 田长老则是有些奇怪,竟然追着第一具魔尸而去,也不知是慌不择路还是怎么回事,只听得一阵惨叫,已是被魔尸撕成了碎片。 “轰!” 子黍也被一具魔尸赶上,迫不得已转身以幽篁剑挡了一下,剑身剧震,几乎要就此断裂,倒飞着砸在他的身上,直接将他砸入湖中。 白玉也是一般,虽然在逃,可哪里逃得过魔灵,最终仍是被追上,勉强挡了一下,身子如流星般坠入湖中,却是就此了无动静。 咕嘟嘟…… 大片湖水涌来,模糊了子黍的双眼,他的眼前此时已是一片血红,那是血,他身上的血,眼里的血。 幽篁剑还在不断颤抖,仿佛就要离他而去,湖上魔尸的嘶吼他已经听不清了,只是一阵阵的剧痛,手越来越无力,最终彻底松开,只见白光一闪,已是冲出了湖面。 幽篁剑自行飞走了,这样也好,如此神兵,本不该随他就此埋葬…… 子黍疲惫地想着,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千辛万苦,终于离开了魔界,却要死在这里么?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沉睡之时,湖面之上,却掀起了滔天大浪。 仙灵之气,贯彻天地,一道道紫雷从天际劈入湖面,甚至能够让他感到酥麻的刺痛感。 子黍勉强清醒了过来,不死筠竹枝到底救了他一命,勉强挣扎着游出湖面,却见湖上已是风起云涌,幽篁剑剧烈颤抖,篁竹幻景之中,竟是渐渐地走出了一人。 是巫灵!巫灵的真身! 子黍瞪大了眼睛,幽篁剑上传来的剧烈空间波动,和那搅动天地风云的仙灵气势,无一不在证明着,巫灵的真身降临了! 她怎么能够降临的?魔界有仙魔封印,即便是仙灵也无法降临,莫非这里真的是某处未知的仙界,而她又通过幽篁剑感应到了这里,并且成功降临? 看来,身为幽篁剑真正的主人,巫灵留在幽篁剑内的,远不止一缕神念。 “吼!” 一具魔尸大吼,朝着巫灵冲来,却被重重紫雷束缚,一时间进退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第一具魔尸却是神色十分诡异,并不朝巫灵进攻,反而在癫狂的大笑。 “帝君,你给我出来!”巫灵一剑斩退冲上来的魔尸,却是剑锋直指大陵。 大陵之中一片寂静,另外两具魔尸却是感到了威胁,纷纷朝着巫灵杀来。 这些魔尸虽然凶悍,却已失去神智,只有强悍的肉身和驳杂的魔元,而巫灵却是手持幽篁剑,神色冷冽,仙元在周身形成风暴,即便以一敌二也是有进无退,逼得两具魔尸怒吼连连,身上被斩了数剑,却连巫灵的真身都无法靠近。 同样是飞仙初期,这四具魔尸和巫灵之间却是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若是四具魔尸生前,或许还可和巫灵一对一的好好较量,此时单独面对巫灵,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有联手方能抵御她的进攻。而阳羲和阴仪则是躲到一旁暗中观看,亦不敢上前插手,上古之时,她们只是青帝养育的侍卫,根本没参加过仙魔之战,单独对付一具魔尸尚可,若是碰到两具魔尸联手,便只有逃之夭夭,面对此时的乱局,即便有心也无法插手。 “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成功了!”那第一具魔尸却是神色相当诡异,看上去仿佛突然有了神智,但表情又像是个疯子。 与此同时,无论是巫灵还是阴阳彼岸,都能够看出来,这具魔尸身上除了魔气,还冒出来了浓郁的妖气。 子黍此时已是来到了湖岸边,感受到那阵浓郁的妖气,忽然间回想起了记忆深处的画面。 这种熟悉的感觉,是腐尸蛆虫! 田长老的尸体碎块就跌落在地,离子黍不远,他看看地上的尸块,又看看天上的魔尸,恍惚间,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是冷汗直冒。 恐怕,那个田长老,早在踏入魔界之前,就已经被腐尸蛆虫附体了。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腐尸蛆虫一族的尸虫妖王。 可是,它为什么能控制魔尸? 子黍心中疑惑重重,尸虫妖王却是喜不自胜,因为这具身体,正是风侯之尸!当初,这具尸体便已经被它控制过一次,只可惜后来被紫微大帝夺走,这一次重新掌控这具强大的肉身,体会到那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又如何能够不喜? 事实上,在紫微大帝将魔尸带走之后,它就悄悄来到了紫微宫,潜伏在暗中寻找着魔尸的踪迹。它相信,莫正阳不可能一直将一具尸体带在身边的,然而,在紫微宫多年潜伏,它却始终无法发现魔尸的踪迹,至于所谓的什么长生陵,更是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这一切,直到子黍的到来。其实,子黍来到紫微宫之后,尸虫妖王也注意到了他,而更关键的,却是同时注意到了陇山魔人的踪迹,当初在子黍面前劫走魔三的,不是别人,正是尸虫妖王! 之后的事,便好解释了。尸虫妖王了解到陇山魔人的秘密后,便随着子黍一同来到了陇山,并且先他一步潜入幽都,暗中杀死了田长老取而代之。 子黍对于过去五年的事,虽是了解不多,可是尸虫妖王现身,五道教前大战,这些事,他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此时,看着尸虫妖王癫狂的笑容,和传闻里五道教的魔尸,回想过往的种种,他突然间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原来,这里就是巫灵心心念念的鼎湖仙境,这里就是长生陵,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帝君陵寝,这里也就是白玉所说的酆都出口! 那么,被尸虫妖王轻易控制的魔尸,也就是风侯之尸了。 风侯,本是帝君手下的重臣,却被魔气侵染,恐怕也是因为,这里是酆都的出口,曾经连通着魔界。 那么剩下的三具魔尸,只要稍加猜测,也就明白了。 传说中,帝君手下有四位大臣,随着帝君立下了汗马功劳,风侯便是其中之一,而剩下的三位,则是牧侯、常侯和鸿侯。 这四位在帝君死后陪葬长生陵,想来也是相当合情合理。 看着空中的巫灵,子黍竟是有种宿命轮回的恍惚感。这一切,从他当初踏入幽篁仙境之时便种下了因,而直到今天,才终于迎来了果。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当初的瑶姬,如今的巫灵,数千年的不甘和怨恨,终于化为了今天的一剑,斩向帝陵的一剑! 尸虫妖王还在掌控风侯之尸的狂喜之中,根本不曾理会巫灵,而牧侯、常侯和鸿侯虽然想要阻拦巫灵,却又如何抵得住那凝聚了数千年怨气的一剑? 剑光如水,无孔不入,无处不至,涌向了那神秘的帝陵! 然而,就在剑光即将穿过最后一重石壁时,那石壁上的一颗头颅,却忽然间睁大了眼睛。 一颗带血的头颅,栩栩如生,在感应到剑光之后,忽然间怒目圆睁,大吼道:“战!” 这一声,便如天雷滚滚,剑光轰然破碎,巫灵也是脸色一白,几具魔尸都是僵在了半空,原本还在大笑的尸虫妖王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迅速转为难言的惊恐,而阳羲和阴仪更是大惊失色,转身便逃。 子黍听到这一阵怒吼后,更是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一个“战”字在不断地回荡,那冲天战意,仿佛死去千万年也不曾有丝毫磨灭,而这样的存在,此时却只有一颗头颅,仿佛贡品一般,摆放在帝陵之前! 这到底是谁的头颅?! 子黍不会知道答案,可巫灵却知道。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那颗头颅,眼里是震惊,也是悲伤,“舞戚……” “你……认得我?”那颗头颅,盯着巫灵,浑浊的眼里有了几分迷茫。 巫灵缓缓闭上双目,又重新睁开,道:“你还记得火君么?” 当年,这头颅的主人,本也是火君麾下最骁勇的战将,后来,又随着妖君一同向帝君发起大战,失败被杀,身坠魔界,而头颅,竟被带到了这里。 他在魔界的尸身,还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那就是无首! “你是,少主……”舞戚看着巫灵,脸上说不清是何种表情。 曾经,他同妖君一般,都是火君的部下。那个时候,眼前的女子,还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亲切地叫着他叔叔,而他也颇为喜爱这个主人的孩子,会给她唱歌跳舞,会教她兵法武艺,闲来无事,还会带着她一同游山玩水,几乎踏遍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她走得累了,他便会背着她,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她会抓自己的头发和胡须,而他也会哈哈大笑,给她讲沿路听来的故事,还有自己的经历,虽然都是些战场上杀敌的事,她也会听得津津有味,百般追问。有时候困了,她伏在他的背上不说话,他就轻轻唱起山歌,一支又一支,直到她渐渐睡去…… 火君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也是一位心怀天下的帝王,当年的瑶姬,见到父亲的时间很少,而更多时候,便是跟在舞戚的身旁。 只不过,随着火君和帝君矛盾的加剧,天生好战的舞戚屡次进谏恳求火君发兵攻打帝君,却都不被允许,又恰逢妖君联合妖族及部分族人准备夺权,他便投靠了妖君,与火君彻底决裂,而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少主了。 谁又能想到,数千年后,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舞戚一生为战而生,为战而死,却并非无情无义之人。火君谦仁退让,他却激进好斗,注定了两人之间的矛盾,可时过千年,再去看那段历史,到底谁胜了,谁又败了?若说他的心中没有后悔,那是不可能的。 舞戚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此时的他,只剩下一颗头颅,作为帝君那丰功伟绩中的一点装饰,可这数千年来,他却从未屈服。 “战!”舞戚大吼着,不是针对巫灵,也不针对在场的任何人,他怒吼的方向,正是那恢弘而又死寂的帝陵。 世上的阴谋诡计太多,足以致人死命,可舞戚不懂这些,他心中只有战。 若不能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他便永远不会屈服。 而帝君,却永远不会给他这个正面一战的机会。 鼎湖的水在沸腾,那冲天战意,落入帝陵之中,却是悄无声息。 子黍盯着湖面,湖水在上涌,露出了青铜之色,就像当年的妖都一样,这湖水之下,也埋藏着一座巨大的宫殿…… 可是,当那青铜墙壁不断升高之后,他才发现,这不是城池,而是一尊巨鼎。 四足鼎立,方鼎之中是一池湖水,而整个鼎湖,随着巨鼎的升起,已是干涸见底。 舞戚的头颅还在大吼,声威慑人,可子黍忽然间看出了他的无奈,纵使有通天的修为,他也只是一颗头颅。 巨鼎轻颤,便是地动山摇,巫灵身子动摇,险些从空中坠下,那巨鼎之中,好似有着无穷引力,哪怕仙灵也能摄入其中。 “帝君!”巫灵挥动幽篁剑,斩下一道惊天剑气,击打在巨鼎之上,却只是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 这一尊帝鼎,早已在无形中镇压了四周的时空,巫灵无法脱身,舞戚的头颅亦是如此,甚至连远在天边的阳羲和阴仪都惊恐地发现,她们根本无法离开这所谓的鼎湖仙境,这处空间,在帝鼎出现的刹那,便已经牢固无比,堪比另一个魔界! 第三百三十一章 囚徒 湖畔,子黍看着天上的一切,又低下头,去看岸边的人。 白玉也还活着,不过背上却已是一片血迹,勉强爬起来,怔怔地看着天上的一切。 相较于天地,相较于仙魔,她和他,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帝君没有现身,那深沉的大墓之中,也许只留下了一具尸体。 三具魔尸又扑杀了上来,掌控风侯之尸的尸虫妖王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妙,想要脱离帝鼎的掌控,却发现身上沉重无比,仿佛被万斤巨石压着,连行动都是无比艰难。 此时它终于慌了,可再想逃,却又已经太迟。 “放我出去!”尸虫妖王大吼着,向天际飞去,却仿佛受到了无形的阻隔,帝鼎巨大的吸引力拉扯着它,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终于在某一刻彻底绷紧。 尸虫妖王停在了半空中,脸色狰狞扭曲,可任由它用尽多少力量,却再无法离开半步。 阳羲和阴仪此时也绝望了,若是帝鼎未曾出现,她们也许还能破开空间封印,逃出鼎湖仙境,可是此时,她们也被封死在了这里。 牧侯、常侯和鸿侯围住了巫灵,他们要消灭这个危险的入侵者,而巫灵却是神色渐渐平静了下来,平静地有些可怕。 子黍看了白玉一眼,亦是飞到帝鼎上方,来到了巫灵的身旁。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帝鼎一出,注定了无人可逃。 白玉也明白这个道理,紧随子黍而来。在她想来,留在巫灵身边,也许才是最安全的。 子黍却不是因为安全,从幽篁仙境到如今的鼎湖仙境,若不是巫灵,不是那把幽篁剑,他早已死了无数次。贪生怕死,不是他的性格,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前辈。”子黍递出了手中的不死筠竹枝。 巫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了这件号称不死的神器。 子黍将不死筠竹枝给她,便意味着他自己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活下来的可能性小了很多,但在这个时候,这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当初,刚刚踏出幽篁仙境时,小薇便曾和子黍说过,巫灵将幽篁剑交给他,或许只是利用他,借以重回人间。那时的子黍不相信,甚至还和小薇发生了争执,巫灵附在幽篁剑上的神念又怎会不知? 实际上,小薇说得一点也没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看中子黍,本就是为了寻找鼎湖仙境。幽篁剑早已和她建立了最密切的联系,只要不是魔界那种有着仙魔封印的地方,她都可以凭借对幽篁剑的感知将真身直接降临,而如今的局面,也是她一手造成的。 倘若她真的在乎子黍的生死,便不会向帝陵斩出那代表着复仇的一剑了,她原本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带着子黍逃跑。 或许,真正记挂着子黍生死的,那一缕幽篁剑上的神念,早在魔界便已经死了吧。 就如同子黍化身陷入阴阳双境时的那次,踏入魔界后,巫灵的真身便断去了和幽篁剑的联系,那一缕神念在魔界做了什么,想的又是什么,她一无所知。 但是看着手中的不死筠竹枝,巫灵数千年的怨恨,仿佛在一瞬间释怀了。 在与帝君尔虞我诈的斗争中,在人世间的千百次轮回里,她见过太多的背叛和欺骗,太多的仇恨和痛苦。 可这世上不是只有恶,若没有爱,又哪来的恨? 失去所爱,方为恨啊…… 三具魔尸又扑了上来,不知疼痛,亦不知疲倦。 巫灵松开了手中的幽篁剑,剑悬在空中,轻轻转动,一片片篁竹浮现,如迷宫幻境,无穷无尽。 这是火君倾尽心血为她打造的神兵,每当看到这把剑时,便仿佛火君还在她的身旁。 巫灵双手合十,掌心便是不死筠竹枝,这件神器在子黍手上只能保命,可在巫灵手中,却发出了无边清辉。 清辉照耀,落在三具魔尸之上,原本疯狂的魔尸,此时竟是平静了下来,身上的魔气也在清辉之下逐渐暗淡。 “不!不要!”尸虫妖王却是大惊,它的力量在清辉之下飞速散去,仿佛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打回原形。 巫灵又怎会理会尸虫妖王的惊恐,清辉照耀,仍在净化着四周的一切。 “我要杀了你!”尸虫妖王感到自身魔气的飞快流失,终于暴跳如雷,朝着巫灵杀来。 然而,在篁竹幻境之中,它却是如没头苍蝇一般乱窜,被一道道紫雷所伤,无论如何也不能靠近巫灵半步。 “前辈!”子黍却是看到,巫灵的嘴角,渐渐溢出了鲜血。 “少主……”舞戚的头颅浮现,怔怔地看着巫灵。 子黍还不明白,这净化一切的清辉,其实正是巫灵自己的生命。 “这几千年,也该结束了。”巫灵看着舞戚,笑了。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舞戚已经有几千年,不曾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仿佛什么都没变,他还是火君麾下的大将,她还是那个懵懂的女孩。 这几千年,他失去了一切,也背叛了一切。 而她也失去了一切,被一切所背叛。 可这最后一抹笑容,仍是如同朝日的花朵一般,灿烂无暇。 无论帝君现身与否,都已无足轻重。 帝鼎在震颤,在嗡鸣。 她将最后一抹力量,引向了幽篁剑! “当……” 帝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声波汇聚,最终全部传到了幽篁剑上,剑身剧震,几乎要就此开裂,可是一条通道,也隐隐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出去的通道,离开鼎湖仙境的通道! 巫灵用她自己的生命,打开了这一条路! “前辈!”子黍大喊着,他终于明白,巫灵这一刻在做什么,又是为了谁,去做这件事! 仙灵死,化道天地间,巫灵的全部力量,已经随着清辉和那震动帝鼎的力量而散去,周身缭绕的仙气也已消散一空,无暇的仙体,如同沙石一般风化。 “少主……”舞戚看着巫灵,干枯的眼里,竟然流下了一滴眼泪。 在舞戚漫长的一生当中,这是他的第一滴眼泪,也是最后一滴。 即便是巫灵的生命,也无法完全打开出去的路。 幽篁剑剧烈颤抖着,已是隐隐接近失控,而尸虫妖王还在大声咆哮着,不顾一切地杀来。 阳羲和阴仪拦住了尸虫妖王,她们明白,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得阻止这个疯子。 巫灵的仙体已是消散大半,另外三具魔尸,或者说牧侯、常侯和鸿侯的尸体,此时也被清辉散去了一切魔气,失去力量,坠入帝鼎之中。 舞戚怔怔地看着巫灵的身体消散,直到最后一点,化为飞灰。 而幽篁剑也已经到了极限,剧烈颤抖,剑身都开始扭曲,仿佛下一刻便会炸开。 舞戚转身看向幽篁剑,神色平静下来。 然后,投入光芒之中,头颅渐渐消融,化为稳定的光幕。 颤抖的幽篁剑,也在此时恢复了稳定。 子黍慌忙抓向巫灵消散的躯体,却只抓到一样东西。 不死筠竹枝,开了一朵竹花的不死筠竹枝。 它仿佛既是神器,也是巫灵的生命。 “啊啊啊!!!杀,统统杀掉!”尸虫妖王还在咆哮,似乎是因为本身就带有妖气,又或者巫灵已经耗尽所有力量,掌控风侯之尸的尸虫妖王还保留着一定的实力,疯狂地冲向幽篁剑。 它似乎意识不到,随着巫灵的死,幽篁剑对它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 阳羲和阴仪还在阻拦,却也被尸虫妖王疯狂的攻势所震慑,世上毕竟没有多少人,愿意和一个疯子拼命。 子黍移开目光,冷冷地看着尸虫妖王。 “你先出去。”他对白玉说道。 白玉一怔,也没有多说,默默踏入光幕之中。 “子黍,你我恩怨暂且不论,此人已疯,必须尽快铲除!”阳羲对子黍喊道。 她们和子黍都清楚,幽篁剑维持着通道的稳定,而此时能够掌控幽篁剑的只有子黍。 子黍此时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收走幽篁剑,就此逃出鼎湖仙境;第二,让阳羲和阴仪先走,最后由他收走幽篁剑。 第一个选择自然最方便省事,但是阳羲和阴仪显然也不会那么傻,她们对抗尸虫妖王毕竟没有出全力,就是防备着子黍丢下她们自己逃跑。第二个选择,根本不可能实现。阳羲和阴仪走了,难道让子黍独自面对飞仙境的魔尸吗?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先击杀尸虫妖王,然后再一起走。 不过尸虫妖王不是那么好杀的,阳羲和阴仪怕的便是,当她们全力以赴的时候,子黍偷偷收走幽篁剑自己溜了。这样一来,她们可就要永远被困在这满是死人头骨的鼎湖仙境中了,这个下场,只怕比被困魔界还要凄凉无数倍。 不过她们显然不了解子黍的想法,子黍不会做这种事,非但不会,他还要亲自动手! “杀!”尸虫妖王怒吼着,冲破重重藤蔓。 子黍却忽然出现在它身前,手中是一枚六色轮盘。 阳羲和阴仪见此大惊,连忙护住了子黍,她们此时和子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子黍死了,无人控制幽篁剑,她们也一样无法离开鼎湖仙境。 在她们挡住尸虫妖王攻势的同时,子黍手中的轮盘也逐渐变大,散发出绚烂的光芒。 这光芒仿佛有着搅乱一切的力量,阳羲和阴仪都是为之一怔,神情渐渐起了变化。 尸虫妖王的目光也被这道光轮所吸引,久久回不过神来。 它竟然忘记了进攻,眼睁睁看着这一道光轮飘飞,落到了自己身上。 “啊!啊啊啊!!!” 光轮落到身上之后,尸虫妖王忽然惨叫起来,时而狂喜,时而狂怒,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恐惧不已…… 它的全身都开始溃烂,耳朵、眼睛、鼻子、嘴巴之中都冒出黑血,神情癫狂可怕,却不再有目的地攻击,甚至开始自残,疯狂地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捶。 即便是占据了飞仙境的魔尸,可尸虫妖王毕竟只是尸虫妖王,它最大的弱点,便是神魂。 子黍放下了手,不再看那尸虫妖王,而是道:“走吧。” 阳羲和阴仪此时才回过神来,看着那痛苦不堪的尸虫妖王,眼里也闪过几分忌惮。 阴仪更是脸色苍白,她在魔界数千年,只觉得子黍方才的手段,似乎和六欲劫颇为相似。 莫非,这是六欲天尊传给他的? 他是六欲天尊的弟子? 想到此处,阴仪已是忐忑不安,再也不敢对子黍动任何歪心思了。 这种大能的弟子,谁知道身上有什么手段,也许哪天随手抽出一张仙符,就将她和阳羲打得灰飞烟灭了。 收起幽篁剑,离开鼎湖仙境之后,眼前的场景变化,却是身处密林之中。 神念受到压制,熟悉的感觉…… 子黍看了看四周,果然是紫微宫禁地。 传闻里紫微大帝莫正阳在五道教山门前一战,收走了风侯之尸,如今这风侯之尸却出现在鼎湖仙境之中,看来当初这具魔尸就是从鼎湖仙境逃出去的,而莫正阳也清楚地知道这紫微宫禁地便是通往鼎湖仙境的密道。 不过子黍再去感应,却已是找不到鼎湖仙境的确切位置了。有那尊帝鼎镇守仙境,外人想要进去,当真是千难万难,即便是紫微宫,恐怕也只有大帝本人才知道这个秘密,有能力打开这条通道。 “人间……”阳羲看着四周的一切,神色复杂。 “终于回来了。”阴仪却是长舒一口气,历经千辛万苦,她终于离开了魔界,心中可谓是感慨万千。 可是,还不等她们再好好看一看人间的风景,阳羲周身的仙气便在飞快散去。 阴仪见此大惊,“姐姐,你怎么了?!” 阳羲皱眉道:“人间……在排斥我的力量。” 阴仪也隐隐感到了这一点,虽然并不如阳羲那般明显,冥冥中也确实有着这样一种排斥的力量。 “回去吧。”阳羲轻叹一声,道。 她所谓的回去,自然是回到青帝仙境。 如今的人间,已经容不下仙灵了。 阴仪点了点头,又转身看了子黍和白玉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身影一动,已是破空而去。 子黍看着这两位离去,倒也松了口气,转身之时,却见白玉还在出神。 “白道友,你怎么了?” 白玉皱眉道:“四周,是九幽炼魂阵。” 子黍也感觉到了,紫微宫的禁地,确实布置了九幽炼魂阵。 据白玉所说,这还是因为紫微宫上上代宫主,青岚真人的缘故。 白玉接下来的话,却令子黍大吃一惊,“九幽炼魂阵,不是用来掩盖仙境通道的。” “不是掩盖仙道秘境,那么这九幽炼魂阵又是做什么用的?莫非是青岚真人闭关所用?” “核心应该就在附近,过去看看再说吧。”白玉也不是很确定,九幽炼魂阵是极其强大的法阵,是后土娘娘的化身土伯传授给巴人一族的,若是用来镇守山门倒也罢了,但是青岚为何要布置在这里? 莫非这里真的是青岚的闭关之地,他害怕别人打扰,才设下了九幽炼魂阵? 白玉对九幽炼魂阵极为熟悉,不一会儿,便带着子黍踏入了核心地带。 只是这核心之内的场景,却令两人大吃一惊。 核心地带,是一处深坑,仿佛是被天外陨石砸出的深坑,深处甚至还有炽热的熔岩流淌,可是在这深坑的最底部,却是一名身着凤凰长袍的女子。 她跪在白玉平台上,双手皆是锁链,一动不动地忍受着四周炽热的熔岩炙烤。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她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凤目之中,是腾飞的火鸟! 第三百三十二章 炼狱 玄元十四年,皇城,紫微宫。 十四岁的莫晓薇一个人走下了天梯,偶尔止步,回头望一眼那威严的天门,一种莫名的压抑悄然掠过心头,只好转过了身,匆匆加快脚步。 下山的时候,另一位少女与她擦肩而过,对着她微微点头,目光却是漠然,径直朝上走去了。莫晓薇看见她的时候,心里竟不经意间泛起一丝嫉妒,难言的情绪,连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却又忍不住转身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少女走得越来越高,那天门的光辉照耀下来,落在她的身上,神圣而安详。 这几日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爹对她那莫名的冷淡,全然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女。她记得,这个名叫司空琉璃的少女八岁被送入紫微宫时,倔强、冷淡,带着一种小兽般的目光,对所有人都抱着警惕,远远站在一堆师兄弟姐妹的另一边,仿佛天生与世隔绝。 那时才六岁的她,试着想要与她说话,却只见她冷冷地转过了身,走到了大殿的另一边,一个人看着外边的天空。于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她,在此后的八年里,不曾再和她说过一句话。只是,在不经意间她却发现,这个不合群的少女,似乎受到了她爹极大的赏识。 有很多次,当她满心欢喜地想要找爹爹说话时,总看见他负手站在极天殿内,默然地望着眼前的云海,身边陪着这个女孩,两人皆是一言不发。这一言不发,在她的眼里,不知为何,似乎成了某种默契,某种她不知道的,却存在于她爹和司空琉璃之间的默契。 有时候,她竟会想,这个女孩是不是爹爹的私生女? 这个可怕的想法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竟一直挥之不去,她曾经记得的那些童年时家庭的欢乐,似乎自有了这个女孩之后,便一下子少去了很多。极天殿那么高的地方,又冷、又寂,无论有多么宽阔广大,四周却好似只充盈着无边无际的空虚,望不见尽头,看不到方向,她每次在这里见到爹爹,总泛起一种难言的陌生,仿佛那熟悉的身影已然变成不相识,而这不相识里唯一的一丝熟悉,竟只在见到这个女孩时才流露一二! 莫晓薇心里泛起的苦涩难以言说,她不喜欢那高耸的天门,一直都不喜欢,可她爹却常年守着那天门,望着眼前的穹天,仿佛这天地才是他的住所,而家不是。 她走着走着,这条天梯竟然意外地长,仿佛一直没有尽头,一种冰凉浸透了全身,却让她只是更快地走着,甚至是跑着,不顾一切地跑着,一直跑到了天梯之下,跑进了廊道之中。匆匆穿过数道红色走廊,跨入一侧的小径,便是一处装点雅致的小院,院中的亭子内端坐着一位女子,娴静雅致,正在看书,直到她走得很近了,才抬起头来,朝着她温婉一笑。 “小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过爹了吗?” 莫晓薇站在亭子里,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怎么了?不高兴吗?”女子觉察了她的异样,放下了手中的书。 “娘……”莫晓薇的嘴唇微微颤抖,眼里也有一丝泪光,“爹他,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女子吃了一惊。 莫晓薇回想着先前的所见,忍不住扑进了女子的怀中,竟哽咽了起来,“可是我每次见他,他都好、好冷淡……我这个月去了三次了……极天殿那么高、那么冷,他宁愿在那里也不回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娘,爹为什么不回来呀……” 女子搂着她,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也很激动,不过面对怀中哭泣的女儿,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乖,小薇不哭,爹不是不喜欢你了,他,他就是太忙了。” “真的吗?”莫晓薇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女子点了点头,目光真挚,让她很快不再哭泣。 “可是,我总觉得,爹对外人,都比对我好……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一直哄我,陪我玩……”莫晓薇说着,竟又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女子的脸色略显苍白,她抚摸着莫晓薇的脑袋,低声喃喃着,“小薇长大了,就要学得坚强一些,再说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那是为什么呀?”莫晓薇擦了擦眼睛,又忍不住问道。 女子沉默里轻抚着她的头发,再没有说出一个理由。 心里那种难言的落寂,片刻间便占满了心头,只觉得这庭院静得可怕,那天门更是冷得刺骨,偌大一个紫微宫,除了在娘亲这儿,仿佛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了。 翌日天明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在宫中的长廊内,长廊环山而设,绵延交错,一眼看去望不见尽头,也不知下一个入口会通往何方。紫微宫中虽然有数千名弟子,可散布在这山中,又大多忙于修炼,置身这样纵横交错的长廊内,时常连一个人也见不到,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她有时也会茫然无措,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方。 不过到了何方,对于她都没有什么区别,到处都是一样的,并不能在她心里掀起更多的波澜。她怀着一种难言的情绪走过去,不经意间想到了司空琉璃,那一个登上天梯的女孩,冷漠而倔强,就仿佛这整个紫微宫的化身,冷漠而倔强地屹立在人间皇朝之上,象征着超脱世俗的愿望。 莫晓薇走在长廊上,在无尽头的长廊里,一种冰冷的感觉慢慢袭上了自己的心头,还带着一丝绝望,一丝自然而然的绝望,让她不再愿意回到院内与娘亲相对垂泪,也不再愿意走向天门,面对那个只留下背影的男子。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走到了一处之前从未来过的地方,四周的长廊,延伸到这里便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竹林,只留着一条小径,通往后山的方向。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风簌簌吹过叶片震起的声音,飘散着传到耳边。 入口处有两名紫微宫弟子,也是从未见过的,此刻恭敬地朝她拱了拱手,“后山禁地,师妹请回吧。” 莫晓薇往前方看了一会,竹林内洒落着阳光,鸟语声声,宛转悠扬,比之后方的长廊,竟多了许多难言的生气。 她默默地看了两眼,本要转身离去,逆反情绪却突然冒出心头,令她止住了脚步,又转身径直朝着竹林走去,“禁地又怎么样?我看谁敢拦我!” 两名紫微宫弟子愣了一愣,显然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胆敢违抗禁令,其中一个连忙伸出了手,拦在她的面前,“师妹不可!擅闯禁地可是大罪,要重罚的!” “罚?真有人罚,就让他来罚。让开!”莫晓薇不禁想到了她爹,冷笑着推开了那名弟子,径直走入了竹林之中。 “哎!你怎么可以这样!”另一名弟子喊着便要追上去,可是一想到一旦自己也踏入禁地,便要连着自己一起罚,于是又愤愤地止住了脚,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踏入了竹林深处。 “这是谁啊?怎么这么横?”被推开的弟子走了回来,揉着自己的肩膀,忍不住抱怨道。 “管她是谁呢,她便是大帝的女儿,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啊!”前者愤愤地甩了甩衣袖。 “等一下,大帝的女儿?她……我好像见过她!在弟子入门的那一天,好像陪在大帝身边的就是她!” “什么!那现在怎么办?”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愣,其中一个苦笑着说道:“还能怎么办?你在这儿看着,我去上报。” ****** 幽静的竹林里,莫晓薇一个人走着,渐渐有些后悔。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冲动,以至于一个人走入后山的禁地当中。尽管以紫微宫的强势,后山应该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可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冒险犯禁,未免心中忐忑。 然而这份忐忑里还带着一丝叛逆,她不愿意回头,一想到她爹那一副冷淡的神情,便狠下了决心往前走。即便事实真的如娘亲所说,他只是因为太忙了而无暇应对,无暇给她哪怕是一个笑脸,可若是知道她擅闯禁地还能无动于衷,那她还能相信他真的爱她吗? 怀着这种想法,莫晓薇有些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置身险境,穿过竹林之后眼前是一条小溪,跨过小溪之后是一片樟树林,再往深处走则是更加茂密的乔木林,天色随之越来越暗,只能透过细碎的叶缝洒下一点天光,而四周的阴郁之气则越来越重,带上一层无形的雾气。 走到这一步,莫晓薇也不禁迟疑起来,仿佛再往前走一步便会在那一层层乔木之中迷失方向,再也难以走出,可是想到她爹的冷眼,她默然中往前走去,宁愿在这密林中迷失,也不愿再回头了。 密林无边无际,她走过了一段路,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四周惊人的相似,一切仿佛都已经被布置好了一般,相同的场景不断的重复,而天却渐渐黑了下来。 到这一刻,莫晓薇的心里也有了一些害怕,她在树上刻下了一个印记,继续往前走,尽量走不同的路,往不同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时而看一眼天色,思考着天黑之后自己又该如何。 等到了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她看着眼前那一颗被标记过的树,心里泛起深深的绝望,她迷路了。 自幼在紫微宫中长大,也学了不少仙法,对于如何在这片森林中度过一夜,心里却全然没有半点把握。莫晓薇茫然地望着天空,天空已经彻底昏暗,头顶什么也看不见,四周则更加的可怕,森冷诡异,仿佛有着一股淡淡的雾气,在黑暗中朝她靠拢。 默念着心法口诀,她在掌心凝聚出了一个小火球,四周被照亮,黑暗中竟然有许多生物纷纷缩进了灌木丛中,一双双绿色的眼睛闪烁着,带给莫晓薇一种难言的恐惧。 “嘶嘶……” 地上,一条与落叶一般颜色的蛇,在火光的照耀下扭转着身子,从她的脚边爬开,莫晓薇脸色惨白,强忍着恐惧没有叫出声来。 一直维持着法术,未免吃力,她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枯枝,点燃了当做照明。有那么一刻她羡慕起那些道行高深的长老来,只因为这些长老能够冯虚御风,升天而行。 在密林里走了一下午,到底走不出这个密林,也不见有人来寻她,或许是因为她走得太远了,也太偏僻了,一时间根本没有人找得到她。 莫晓薇想着,有些颓然地蹲了下来,四周黑暗里的眼睛让她难受,一双又一双,仿佛都在冷冷地嘲弄着她,难言的寂静里,这些眼睛甚至能够逼得一个人疯狂。有很多次她捏着手中的枯枝,便忍不住想要朝着前方狠狠砸过去,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统统滚开。 可是这种恼恨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便看到这些眼睛纷纷消失了,是一些猞猁、狐狸以及獾,树上还有猫头鹰,也惊叫着飞走了。 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看见前方有一片闪烁的红光,这红光亮起的时候,四周的生灵便纷纷跑开,似乎十分惧怕那红光。 莫晓薇犹豫了一下,往前走去,距离那红光越近,便越是感到一种炽热袭来,等到快要看清那红光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她四周的树木竟然已经全部枯死,只剩下了一片荒地。 荒地的中央,竟然是一片巨大的炼狱!狰狞的红光是一条条炽热的火蛇,从地底深处窜出,在空中喷洒出一簇簇火花。 莫晓薇走上前低头看去,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坠落之处,地表向下凹陷,四周是一片焦黑,不时有刺眼的火光升起,空气炙热到让人无法忍受。唯独最中心处,不是陨石,而是一个人,一个美人。 那个美人安详地跪在炼狱的中央,双手被铁链拉开,仿佛正承受着赤焰灼烧的酷刑。然而仔细看去,她的面容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难言的哀怜,眼眸是恰到好处的柔顺,温柔安静,仿佛那种事事都会顺从你,而绝不愿起半句争执的古典女子。尤其令人惊异的,是她那一身火红色的凤凰长袍,一身火羽,背后的凤凰像是即将展翅高飞,又似乎在低鸣哀嚎,竟像是活着的生灵那般惟妙惟肖。这火羽长袍随着她的下跪而摊开在地上,女子无言地低着头,长发及腰,面容如玉,仿佛业火中盛开的红莲。 四周的铁链,如同从地心深处伸出,而边沿的暗红纹路,则显示着这是一个无比可怕的大阵,每一次火焰坑中的纹路闪烁,都会带来刺眼的红光,以及红光中那滔天的烈焰,这烈焰遍布了整个巨坑,将之化为了一片火海,火海之中唯一没有火焰的便是中心那一块干净的圆形玉石平台,平台上是那位下跪的女子。 莫晓薇站在坑外,望着她出神,那个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也抬起头来望着她,目光平静,带着一丝命定的必然,仿佛遇见多年前的朋友,没有一丝讶然,而是淡淡的欣喜,只开口说了一句,“你来了。” 这声音是那样的悦耳,亲切,是莫晓薇从未听过的,仿佛闺阁中的女子悄声对你把所有的心事叙说,喜怒哀乐,都带着她的情意,而她又是干净无暇的,因而她的声音也同样干净无瑕,恍如天籁。 终其一生,若要问莫晓薇谁是她认为最美的女子,她便会立即回想起眼前这个在业火中受着酷刑,却宁静而又安详的女子。她的那份从容和绝美姿容,悄然打动了莫晓薇的内心,尽管对眼前人有着太多的疑问,却连一丝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你是谁?”她喃喃着,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被铁链拉起的双手,以及下跪的身影,一种强烈的楚痛侵袭了内心,她竟然忍不住想要为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流泪! 女子对着她微笑,连笑容也带着一丝凄婉,凄婉却又从容,仿佛命定了的结局里做了无悔的选择,“我是火海里的精灵,来与我爱的人相会。” 莫晓薇有些难以置信,她忍受着如此酷刑,竟然还会说出这样带有诗意的话来。 “那你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莫晓薇说到一半的时候,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可是对方却耐心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她的意图,于是她只好说下去。 听了她的询问,女子淡淡地笑着,依旧那般的柔顺,“我是妖,他是人,人妖殊途,便只好如此了。” “妖?”莫晓薇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随即又为她的酷刑而打动,而感到愤懑不平,“妖又怎么样?相爱的人想要在一起,难道有错吗?到底又是谁将你锁在这里的?” 女子只是抿了抿嘴唇,仿佛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苦痛,“只要能化解两族仇怨,我便被他锁上五百年,又有何妨。” “什么?是他……他锁住了你?”莫晓薇愣住了。 女子垂首,无言,眼中看不出怨愤,只有那一丝哀愁如水,流过那炽热红霞,仿佛溢满了回忆。 莫晓薇却感觉气愤,为这眼前的女子不平,“他是谁?他在哪?我一定要找到他问清楚,你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把你锁在这里!” 接下去,却是长久的沉默,女子默然地望着那泛起的流焰,一道道从四周交织闪过,仿佛在看着流星滑落,眼里是璀璨的光彩,却又空洞得可怕,仿佛那是一双死者的眼睛,在千百年的时间里沧桑了,只是映照着这个世界的景象,却再泛不起一丝波澜。 “他……死了。” 莫晓薇愣住了,眼前的女子仿佛有着太多的故事,说不清,也不愿再去说清。 又一次漫长的沉默里,她看着那巨坑中的赤炎流霞,伸出手,往其中探去。 灼热的痛感从指间传递到全身,她的手一抖,本能地抽了回来,只见自己的指尖赤红,竟然还有一丝焦黑,这还是因为她自幼修习仙法,若是一个普通人,或许这一下便会被烧为灰烬了。 她再去看那束缚在铁链下的女子,一道道赤霞从女子的身旁掠过,甚至还有一些直接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灼痛,又是一种怎样的酷刑?莫晓薇不明白,世上没有人能够明白,只有那一个置身在这地狱火海里的女子自己清楚,而她却面容平静,神态安详,那一身凤凰羽衣光彩亮丽,仿佛在烈火中得以永生。 第三百三十三章 回忆 玄元十二年,皇城,紫微宫。 幽静的小院内,被欢声笑语缭绕。 “爹,你看它,看它!它怎么会自己动啊?” 十二岁的莫晓薇半个身子倾在石台上,不停地逗弄着一盆灵异的盆栽,那一株盆栽长得像是珊瑚,等到她的指尖触及了这珊瑚般的植物,它却自己扭动了起来,摇摇摆摆,像是跳起了舞蹈。 在她的身旁,站着一位青年,正含笑看着她,此刻低头问了一句:“好玩吗?” “好玩!”莫晓薇点了点头。 “这样的小玩意,爹这次从泽国带回来了好多,都放在屋里呢,要不要进去看看?”青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说道。 “好。”莫晓薇一听还有许多新奇好玩的东西,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便先往屋里跑去了。 不过很快她又跑了回来,重新回到了石桌前。 青年有些愕然,“怎么了?不好玩吗?” 莫晓薇腼腆地笑笑,却是伸手抱着那一盆盆栽,又往着屋里跑去了。 青年看着这一幕,不禁摇头失笑,却没有跟着她走入屋中,而是站在院子里,向着一侧的亭子看了看。 亭子里的女子温婉美丽,同样看着他,目光交汇的刹那,不禁掩嘴笑了一下,“怎么你这个大忙人,也记得替女儿带些东西回来了?” 青年含笑走入亭中,目光有些愧疚,坐在她的身旁,拉起了她的手,轻声说道:“女儿满月那一天,恰逢先师离世,整个紫微宫的担子一下子落在了我身上,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陪着你们母女的时间却是少之又少了。好在这十几年下来,局势渐稳,妖魔也鲜有进犯,倒是有了些闲暇,好来多陪你们一会……这些年来,我自己也知道,亏欠你们的实在是太多了。” 女子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话语幽幽,却是一片情真意切,“别说了,正阳,这些我和小薇都能理解,也从来没怪过你。” 她这么说着,轻轻靠在青年的肩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年,也就是莫正阳,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此刻却被这柔情打动,保持了那份沉默,与她共享这短暂时光。 片刻之后,他忽然低声对着怀中的女子说道:“玉儿,这一次我去泽国,倒是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哦?是什么?”颜玉配合着问道。 莫正阳眼里带着一丝平常很少流露的激动,“泽国因为地处险要,与我中天久不通信,这千百年来,竟然在仙法修行、锻器炼丹、布阵堪舆等方面走出了一条新的道路,两相比较,对于修行无疑大有裨益。” 莫正阳说到这里,也是感慨颇深,“不过要说最为奇特的,倒是一种鉴妖之法,泽国紧邻南方大山,妖魔又极狡狯,善于隐匿妖气化为人形,往往藏于众人之中,危害极大。为了应对妖魔入侵,泽国炼制了一种妖石,这种妖石不但能以妖气来鉴定妖魔,而且可以靠体质辨认妖魔,体内有妖血的生灵在一接触到这种妖石之后,原本透明的妖石便会化为血红,一眼可知,倒是极为有效。我这次带了几块回来,便是要加以研究,若是能够推广,对于彻底消灭妖魔无疑又有了几分把握。” “竟然有这种宝物?”颜玉看着他,有些讶然。 “屋中便有几块,我拿来给你看看。” 莫正阳正要起身,却见莫晓薇忽然从屋中跑了出来。 “爹,这是什么东西?好奇怪呀,我一碰到它,它就变红了。” 莫晓薇抓着手中的血红石头,好奇地看向莫正阳。 她的眼中,那个原本祥和的青年,这一刻却是脸色剧变,瞬间一片惨白! ****** 紫微宫后山,炼狱。 莫晓薇隐隐听到了呼喊声,似乎是娘亲的声音。 她再往那烈焰升腾的炼狱之中看了一眼,女子仍然是垂头不语。 “我要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莫晓薇说完之后,见她仍然没有什么反映,便匆匆离开了此地。 奇异的是,等到走远之后,她再往回看去,却再也看不见那一片赤红的火光了。只有一片幽黑深沉的夜色,仿佛夜幕将之前的一切尽皆掩盖。 “小薇?” 黑暗的另一侧,颜玉缓缓走出,见她平安无恙,倒是松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跑进了后山?”颜玉的神情略有责怪,却很快又散去了,拉着她的手看了看,“没受伤吧?” 莫晓薇摇了摇头,心神却仍然牵挂着那之前所见的女子。 “没事便好,回去吧。”颜玉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带着她走出了密林。 密林之外,还有着几十位紫微宫弟子,有的刚从林中走出,有的则在外边守候,林边点燃了一堆篝火,勉强能看清众人憔悴的面容。 “人找着了,大家都散了吧。”颜玉带着莫晓薇走出来时,对着这些守在林外的紫微宫弟子说道。 看到小薇出来,这些紫微宫弟子都是松了一口气,朝着颜玉拱手说道:“既然师妹已经找到,我们便不打扰了。” “倒要多谢你们帮忙了。”颜玉含笑说道。 “师娘说笑了,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一众弟子摇头苦笑,发了信号弹,将那些还在林中的弟子唤回。 这一刻莫晓薇忽然有些疑惑地转身看着那片林子,“娘,这片林子有多大?” “怎么了?”颜玉皱了一下眉头。 “就是,觉得好大,我走进去后,就一直找不到出来的路……”莫晓薇低着头说道。 “这里娘也没来过,不过听说这片密林曾经是祖师闭关之处。”颜玉想了片刻,接着语重心长地劝道:“小薇,紫微宫里,你去哪都没关系,可千万别再来这里了,知道吗?祖师清修之地,说不定便布下了什么秘法禁制。” 莫晓薇点了点头,不过忽然又有些惆怅,望着紫微峰顶,心里莫名的失落,爹到底没来。 三天之后,莫晓薇又一次来到了后山的入口。 她看着守卫后山的弟子,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悄悄地往一旁绕行。 后山这么大,不可能只有一个路口,实在不行,便是攀着岩壁从另一侧翻过去也没问题。 莫晓薇这样想着,走出了长廊,踏入山腰的小径中。 几番周折,她终于找到了一条并不能称之为路的小路,劈开一片荆棘,她从另一个方向又一次踏入了那片竹林。 记忆中,竹林的小溪之后,便是那一片神秘的密林,如今的天色还早,想要找到那个女子应该更加容易一些。 她这样想着,又一次踏入密林,每隔十米做一个记号,以防再次迷失方向。然而,这种做法似乎是徒劳的,她很快就失去了方向,又一次走回了原地。 走了几圈之后,莫晓薇看着眼前树上自己做下的标记,也不禁困惑起来,“每隔十米一个记号,怎么可能一直在绕圈?莫非真是祖师爷在这里布下了迷阵?” 想到这种可能,莫晓薇也不禁苦恼了起来。要是这样的话,以祖师爷的修为,她根本不可能破得了这迷阵。 也就是在这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来了?” 是那炼狱里的女子! 莫晓薇惊喜地转身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你在哪?我迷路了,找不到你。” “林中有迷阵,一般人是进不来的。”女子平静地说道。 “那上次,我是怎样找到你的?”莫晓薇怔了一下。 “看到红光了吗?跟着它走。”女子的声音落下,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缕闪亮的红光。 莫晓薇恍然大悟,原来上一次她能够见到这神秘女子,也是因为对方特意的引导。 紧跟着红光往前走去,片刻之后,她又感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灼热。 眼前的密林豁然开朗,那一处巨坑再次出现在眼前。如今在白昼望去,巨坑半径便有数里之长,其中赤炎奔腾,中心的玉石台阶边上甚至始终流淌环绕着一条岩浆河,漫天火光将整个巨坑染成血红,成了一片无边火海构成的炼狱。 再一次看到那石台上的女子,看着她双手被两边的铁链拉开,孤身跪在石台之上,莫晓薇的心中便莫名地感到疼痛。 “你能站起来吗?为什么要一直跪着?” 她站在这片炼狱的边缘,对女子说道。 女子含笑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能,还是不愿。 “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莫晓薇抿了抿嘴唇,问道。 这一次女子望着她,看了很久,眼里的光彩让她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你不怕被我利用吗?”女子轻声问道。 莫晓薇笑了起来,同样摇了摇头,“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好亲切,好熟悉……我相信你不会是坏人。” 女子淡淡地笑了,“你和年轻时候的我真的很像,可惜了……” “可惜什么?”莫晓薇有些不解。 女子翘首望天,眼神黯淡,“这个世界,容不下你我的。” 她的话,让莫晓薇心中又是一阵刺痛,竟然莫名地想哭,想走上前去,靠近这个女子,走到她的身边,甚至是投入她的怀中,就像是抱住那个最亲的亲人,想要求她不要走。 可火海熊熊,赤炎滔天,恐怖的高温甚至让她不能靠近一步,只能看着眼前的女子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这样的酷刑。 “你为什么这么说啊……”莫晓薇的声音有些哽咽,努力不让自己流出泪水,却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我好想救你出来,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救你出来啊……” “可我是妖。”她看着莫晓薇,眼里有一丝哀怜,话语却依旧平静。 “妖怎么了?妖就该死吗?凭什么把你关在这儿啊……”莫晓薇咬着牙,竟是止不住的想哭,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脆弱了,可是看着眼前的女子跪在炼狱中受刑便觉得心痛难忍,仿佛那火海也一并烧在了自己的身上。 看着莫晓薇,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别哭了,我是自愿的。” 莫晓薇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你犯了什么错吗?” 女子默然望着天空,良久之后,说道:“爱上一个人。” ****** 到第三次去见她时,莫晓薇仍然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或许面对这个在火海中安然的女子,她永远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候她竟然疯狂地想着,让她随着这个女子,一同去承受这滔天的烈焰,仿佛那样的承受,能够减去一丝心灵的楚痛。 “我带了一些冰玉,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莫晓薇蹲在火海边上,对着火海里的女子说道。 女子看着她,目光温柔,没有一丝言语。 莫晓薇于是掏出怀中的一个小盒,打开之后,立刻散发出了一股奇寒。寒光之中,是一些细碎的晶莹玉石,冰蓝色,带着彻骨的冰寒。 莫晓薇伸手,勉强捏出一枚,手一颤,抛入了眼前的火海,而指尖已经冻得紫黑。 冰玉落入烈焰之中,那熊熊烈火一时间弱了下去,不再那般耀眼地灼烧。 莫晓薇欣喜地对着女子说道:“你看,有用!真的有用!” 说着,她将盒子中的冰玉,全部抛入了火海之中。 烈焰消解,一缕冰凉之意开始弥漫。莫晓薇笑着看向女子,还没等说出什么话,却听见了细微的碎裂声。 “咔嚓……” 一块冰玉,忽然出现了裂痕。 紧接着,另外几块冰玉同样出现了裂痕,似乎是承受不住凶猛大火的灼烧。 莫晓薇变了脸色,还不待她有何动作,那被压抑的烈焰似乎受到了刺激,猛地冲天而起。 “嘭!” 冰玉化为齑粉,炽热地火浪再次袭来,比以往更猛烈,更凶横,仿佛火焰妖魔在狂舞。 莫晓薇倒退了两步,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火海中的女子,语气失落,“对不起……我,我会再想别的办法的。” “不用了,小薇,我只有一件事要你帮忙。”女子摇了摇头,含笑说道。 莫晓薇看着她,眼里立刻恢复了神采,“什么事?” 女子缓缓站了起来,莫晓薇第一次看见她站起来,那地上竟然已经有了双膝的印痕,而她起身的动作同样很缓慢,但却高贵而优雅,面容依旧平静地惊人。 起身之后,女子的双手便有了一丝移动的空间,她有些艰难的从那一身凤凰羽衣之中取出了一枚镇纸一般大小的玉盒。仙家法器,往往可以缩放自如,收纳于此种玉盒之中,莫晓薇带着冰玉的玉盒便是此类。 “这枚玉盒,你帮我带出去,带回南方妖国。” “南方妖国?” “不错,南方妖国。” 莫晓薇想了想,虽然困难,但是她实在不愿辜负女子的请求,于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女子笑了,抛出玉盒。 莫晓薇正要伸手去接,身前却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抢先一步接下了玉盒。 “你!”莫晓薇先是震怒,待到看清眼前的人,却又震惊地退后了两步,“娘?” 颜玉面无表情的收起了玉盒,转身看了莫晓薇一眼,眼神里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冰冷。 这是莫晓薇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不禁心里有些害怕,开口解释道:“娘,你听我说……” 颜玉没有应声,而是转身看着火海中的女子。 女子似乎对眼前这一幕毫不吃惊,同样看着颜玉,竟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到底是谁,对小薇做过什么!”颜玉看着她,声音冰冷。 “什么?”女子对这话似乎有些不解。 “不是你,她身上怎么可能有妖血!”颜玉冷冷地说道。 莫晓薇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娘亲,又看向那在火海中的女子。 女子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对一切都已了然。 “她身上为什么有妖血,不是应该问你吗?” 颜玉陡然捏紧了手中的那枚玉盒,“什么意思?” “妖族与人族通婚,自然便有了流着妖血的人类。”女子看着她,目光锐利。 颜玉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不可能!难道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止住了话语。 火海之中,女子摇头轻笑,又重新跪了下去,默然看着眼前的火海,眼神也渐渐归于死寂,最后说道:“若有不解,再来找我便是。” 颜玉似乎也无心在此久留,抓住了莫晓薇的手,便匆匆往外走去。 莫晓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火海中的女子,尽管内心有太多的困惑想要开口,可终究没有开口。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这样想着,不知被娘亲发现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眼前人,一时间满是难言的怅然。只可惜,那火海中的女子,只是默默跪着,独自面对那跃动的火焰,再没有往她这儿看上一眼。而这,便是永别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玫樱 子黍和白玉站在深坑外,而那女子则被锁在阵内。 炽热的火浪翻涌,风中的落叶迅速变成黑色,赤红的纹路在蔓延,转瞬间便只剩下叶茎,一点点飞散,消融,如扑向火焰的蝴蝶。 这是生命的禁区,本不该有人踏足。 双方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白玉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是谁?” 女子看着她,多年前,也曾有一个小女孩,站在同样的位置,向她问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那时,她没有说出真正的答案,但这一次,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 “我是玫樱。” 白玉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可是子黍却是浑身一颤,怔怔地看着她。 玫樱的面容,还是一如往昔,就像无风无浪的水面,明镜一般的水面。 子黍和白玉都不是一般人,而且不久前还曾面对过真正的仙魔,可在玫樱面前,却也感到了难言的压迫。 坦然忍受了五百年的炼狱,这个世界上,即便是祖神,也不可能让玫樱的心绪泛起任何波澜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子黍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似乎已经触摸到了紫微宫核心的秘密,关于小薇的核心秘密。 这一次,玫樱却没有回答,仍是低下头去,默默忍受着烈焰的炙烤。实际上,这些火焰对外人来说难以忍受,却并不会伤害到她,因为她本就是朱雀后裔,四周流淌的熔岩,其实是她的血。 朱雀之血,从双手手腕处滴下,流过玉石平台,便会将四周的岩石化为岩浆,形成熊熊烈焰,比之九幽炼魂阵的九幽冥火,亦是毫不逊色。大阵真正伤害到她的,其实是那双穿过手腕的铁链,珍贵的朱雀之血,就这般一点一滴落下,在这炼狱之中,燃烧了五百年。 “青岚……居然布下了这样的阵势。”白玉见玫樱不说话,环顾四周的阵势,又不禁惊叹道。 子黍看了她一眼,虽未开口,意思却也很明白。 白玉解释道:“九幽炼魂阵本是针对神魂,以九幽冥火炙烤神魂,其中痛苦,还要胜过身体百倍。不过她身旁的火焰亦十分诡异,九幽冥火也无法近身。恐怕青岚当初也早已算到了这一点,又用玄冥绝天索连通了紫微九峰地脉,贯穿她的双腕,以九峰地脉之力压制,令她无法挣脱,而这九幽炼魂阵也借助地脉之力得以生生不息,隔绝内外,将她彻底困死在这禁地之内,无法将神念传达出去,自然也无法呼应求救。” 陇山巴人一族,很早之前就盯上了紫微宫的禁地,甚至近几年不断派人暗中潜入禁地了解情况,久而久之,白玉对这紫微宫禁地内的九幽炼魂阵也熟悉了起来。不过直到今日,深入阵法核心,才明白这一切的布置到底是为了什么。 毫无疑问,青岚当初布下九幽炼魂阵,不是为了掩盖什么鼎湖仙境,什么魔界通道。这些早在他主掌紫微宫之前就早已存在,犯不着掩耳盗铃,再去布一重九幽炼魂阵,又设下什么禁地。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玫樱! 玄冥绝天索乃是极寒之物,最能克制玫樱的朱雀之体,又有九幽炼魂阵隔绝内外,玫樱一旦落入此阵,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看这玄冥绝天索只是穿过了她的双腕,可玫樱若是想不顾一切地挣扎,这玄冥绝天索也会越缠越紧,从手腕到手臂,再到上半身,最后缠住全身,那个时候,子黍和白玉见到的可能就不是现在的玫樱,而是被铁链缠住全身的大铁球了。 玫樱显然没有这么做,她甚至没有激烈反抗过,面对四周的九幽冥火,也只是靠着手腕上流淌下来的朱雀之血抵御。被困在九幽炼魂阵中,这是消耗最小的抵御之法,却也是最消极被动的抵御之法。凭借着强大的血脉之力,这一点朱雀之血不算什么,可是流淌五百年之久,却也足以耗尽她的一切。 子黍和白玉都能看得出来,此时的玫樱,虽然神色惊人地平静,可是从气势上来说,早已算不上什么妖主了,甚至连一般的妖王都算不上。五百年的囚禁,早已让她油尽灯枯,而九幽炼魂阵和玄冥绝天索,却没有半分变化。 “是青岚么……”玫樱低声说道,却不曾看向两人,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 子黍忽然问道:“你知道颜玉么?” 玫樱摇了摇头。 子黍深吸一口气,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来这里?” 仍是沉默,子黍也渐渐意识到,他问的,都是对玫樱来说痛苦万分的过往。 “最近十几年,除了我们,还有谁来过这里?”子黍放缓了语气,最后一次问道。 玫樱终于有了回答,“还有一个女孩,和她的娘亲。” 子黍瞳孔一缩,“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玫樱抬头看了子黍一眼,神秘地笑着,又低下了头。 子黍不再发问,也只是默默看着玫樱。这个女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 明明他已经触及到了最终的真相,可是只要玫樱不开口,他便永远无法解开这个谜团。 半晌之后,子黍轻叹一声,道:“你不想回南国么?” 火妖玫樱,这个名字,曾在五百年前惊动天下,却又转瞬即逝,消失在历史的烟云里。如今的玫樱,当年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玫樱又一次看向他,目光真挚无比,嘴唇轻颤,吐出了一个字,“想。” 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渴望着回到自己的家。 子黍心里突然间有了难言的悸动,他怔怔地看着玫樱,玫樱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那么纯净,那么无暇,如同赤子一般,哪怕千百年也不曾有丝毫改变。 子黍有些不敢与她对视,而是看向白玉,“能救她出来吗?” 白玉抿了抿嘴,有些为难地看着子黍,“玄冥绝天索贯穿了紫微九峰的地脉……” 子黍也随之默然,白玉的意思很明白,若想救出玫樱,只怕要把整个紫微九峰都掀翻过来。先不说子黍有没有这个能力,即便真的能做到,紫微宫内的星君也不会让他这么做,更何况,还有紫微大帝。 玫樱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也没有多少失望,只是问道:“你去过南国?如今的南国怎么样了?” 子黍看向玫樱,忽然间有一种巨大的悲怆感。 他被困在魔界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到人间,哪怕死也要回到人间,那么,玫樱呢? 当她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禁地深处之时,难道她便不想回到南国吗? 比起玫樱,他幸运了太多太多,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可是,他却没有办法救玫樱出来,现在的玫樱,或许就是另一个他,一个被困在魔界数百年的他。 便如同当初在忘川之上,他睁开眼时,忘川女童却对他说道,早已过了百年光阴。哪怕后来证明,那不过是忘川女童随口说的,他实际上在魔界只停留了两年,可是这两年,人间又有了怎样的变化?人间又过去了多久的光阴? 想到此处,他终究情难自已,勉强对玫樱道:“你等我一下……” 话未说完,便已是匆匆闯出了禁地,撞见一名错愕的紫微宫弟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这名紫微宫弟子吓了一跳,看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子黍,一时间愣住了。 子黍却是按捺不住激动之情,抓着这名紫微宫弟子的肩膀,追问道:“现在是哪一年?快说,快说!” 哪怕在魔界六欲劫中,他早已心灰意冷,只剩下一缕回归人间的执念。可是真正回到人间之后,到底不能如当初那般平静。时间,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因为他在这世上,还有许多许多真正在乎的人。 “现在是……是玄元二十六年啊。”这名紫微宫弟子被子黍抓着肩膀摇得头晕目眩,也害怕了起来,当即回过神来大喊道。 玄元二十六年! 子黍听到这个消息,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这名紫微宫弟子却早已把子黍当成了疯子,而且是个实力强大的疯子,现在双肩还隐隐作痛,也不敢再和子黍说话,恐惧地看了一眼他,撒腿便往后跑去。 这疯子太可怕了,还是找长老来对付比较稳妥。 子黍也没有在乎这个弟子的离去,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玄元二十六年!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玄元二十五年冬季从北国回到的紫微宫,玄元二十六年春季,他还在陇山之中,而目前,看看四周的植物和天气,也不过是夏季。 也就是说,他在魔界的两年,其实不过是人间的两个月。 当初,他在寒潭底下,自己感觉最多不过数月,可出去之后才知道,人间过了五年。 如今,他在魔界之中数年,回到人间才知道,不过是短短的数月。 莫非是自己的感知出现了问题,连时间的流逝都已经分不清了么?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子黍自己清楚,不是他的感知出了问题,而是他所处的环境时间流速出了问题。 寒潭的时间流速比人间慢数十倍,而魔界的时间流速,恐怕比人间快上十倍。 不过时间的痕迹,留在身上却不会有丝毫错误。 转身之时,他才发现,白玉也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还好,只过去了数月。”子黍吐出一口气,朝她笑道。 “是啊……”白玉眼神复杂,有喜悦,也有悲伤。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对白玉来说,这一趟魔界之行却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美好。田长老和柳婆婆都死了,柳婆婆是陪伴她长大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她最亲密的人,想到柳婆婆的时候,她不能不感到悲伤。至于被尸虫妖王附身的田长老,则是让她不寒而栗,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竟是和尸虫妖王同行了那么久,而且毫无所觉。而在此之前对魔界的美好幻想,更是消散一空,魔界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即便魔界真的重临世间,巴人一族恐怕也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或许,巴人一族对土伯和魔主的崇拜,只是一种单纯的信仰。因为在仙魔之战时,土伯庇佑了巴人一族,而魔主应攸仪的形象更是深刻地印入了巴人先祖的心中,这才有了世世代代的香火祭拜。真实的魔界,显然不会是巴人一族的圣地,信仰的寄托,也并不能化为实际的利益和照拂。 子黍和白玉一同回到了九幽炼魂阵的核心,看着玫樱,子黍弯下腰,盘膝坐了下来,眼里也有了几分沧桑,“我出生在南国的一个小村庄里,村庄边上有一片像是弯月一般的湖泊,村里的人都叫它月牙湖……” 他慢慢地说着,玫樱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他,而白玉也没有打断他,只是默默听着子黍讲述那些过往。 子黍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给了玫樱,没有一丝隐瞒,也不掺杂任何的看法。 若是他从魔界归来之后,却发现人间过了五百年,最希望的,便是有人能和他讲讲,这五百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影西斜,繁星初现,子黍想了想,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默默站了起来。 玫樱等了一会,听他不再说下去,方才抬头看向他,“谢谢。” 她的目光纯净如赤子,却又饱经风霜。 子黍挥袖,拱手,弯腰,深深行了一礼。 在妖族之中,这是第二个值得他如此做的人。至于第一个,便是天雪。 百年炼狱,千年魔渊,仍能初心不改,矢志不渝,无论是人,还是妖,都足以成圣。 行礼过后,子黍也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当年那个女孩,身上有很浓的妖血。”转身之际,他却听到了玫樱的声音。 “应龙一族,上古时期便有后裔留在人间,只是能觉醒血脉的,却是少之又少,恐怕千百年,也不会出现一个。”玫樱继续说道,“而她就是那一个。” 子黍转身看向她,玫樱却是看着星空,仿佛还能想起当初那个女孩的容貌,“突破星君之时,便是觉醒血脉之日,以她的资质,不难做到这一点。” “当年……”子黍有些艰难地开口。 “当年,我也是这样和她娘亲说的,”玫樱淡淡地笑着,“或许,这也是一种报复吧。” 五百年的囚禁,玫樱的心中,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丝恨意么? 子黍隐隐明白了,却又不曾完全明白。 玫樱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子黍也没有再问下去,站了一会,转身随白玉离开了这片禁地。 “白道友,今后打算如何?”子黍看向白玉,眼里也有几分复杂。 白玉苦笑道:“除了回幽都,又能去哪呢?” 她是巴人一族的圣女,无论如何,都无法抛下族人不管。 子黍点头道:“好,那就此别过了。” 白玉嗯了一声,她和子黍,也算是共患难,同生死了。一路走到这里,有多艰难,只有两人自己清楚。不过,子黍不是当初的子黍,白玉也不可能是小薇,此时此刻,她看着子黍,只是说道:“珍重。” “珍重。”子黍看着她转身,化为一抹黑烟消散,心里又空落了几分。 真相,真的重要么? 经历过魔界的生死考验之后,他才明白,真相,在人与人的相处中,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此时的他只想回到南国,好好看看小薇,对于她的过往,他不愿再追究了。 徒步走下紫微峰,在山脚处,子黍却见到了一间草庐。 当初他曾在紫微峰山脚结庐而居,为的是抓到暗中闯入紫微宫禁地的魔修,只不过,如今他遇见的这间草庐,却不是当初他搭建的那一间。 这是一间更加破旧的草庐,门口摆着一张木凳,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拿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子黍看了这老者一眼,发现只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也不在乎,转身便要走过。 “你见过玫樱了?”银发老人,却在此时突然问道。 子黍身子一僵,转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名老者。 老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淡漠,是千百年的沧桑。 第三百三十五章 轻尘 紫微宫山脚,破旧草庐前。 “您是?”子黍惊疑地看着眼前的银发老者,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老者身上有什么修为,可正是这样一名平平无奇的老人,却知道玫樱的秘密! 老者问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子黍道:“她只是想知道南国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她了。” 老者摇头失笑,脸上又有几分悲苦,“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不会对她说谎的,她要是想知道,我都会告诉她……” 子黍默然,看着这名老人,迟疑片刻,才道:“若是主动开口,就是索求了。” 世人大多不喜欢玩言语之间的捉迷藏,可对于知心人而言,一切尽在不言中。若是真的理解,真的体谅,不必等对方开口,更不必百般询问。 银发老者听后眼神黯淡,忽然自嘲地笑笑,“还是因为我么……” “敢问前辈是?”子黍第二次发出了疑问。 老者道:“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罢了。” 子黍眼里闪过几许光芒,忽然往前踏出一步,道:“你是陆轻尘!” 银发老者没有动,眼里却在一瞬间闪过了一抹锐利的光芒。 他没有否认。 子黍却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师尊。 西斗星君,恐怕如今也是这般模样吧?从青年到老年,只在旦夕之间。 他还没有回上清,也没有注意到星空中西斗群星的轻微变化,并不知道自己的师尊早已在几年前羽化了。 银发老者,或者说,如今的陆轻尘,此时轻声说道:“我在这里,本是为了等死的。” 子黍有些不敢相信他的答案,“为什么?” 陆轻尘,紫微宫的传奇宫主,在位之时被尊称为陆师,声名还要盖过青岚和如今的莫正阳,放到紫微宫历代宫主之中,也是能够排进前五的人物,为何却早早放弃了宫主之位,甘愿就此老死在紫微宫山脚之下? 陆轻尘笑了,道:“再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子黍看着他,“你活腻了?” 这倒不是嘲讽或者奚落,而是荒谬,陆轻尘这样的人物,竟然会说这种话,岂不是荒谬之极? 陆轻尘听到子黍这样说话,倒也不以为忤,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却也有些辛酸。 忽然间,他从木凳上站了起来,道:“不错,就是活腻了!这五百年,我原本一天也活不下去!” 子黍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者,此时的陆轻尘,已是老泪纵横,哪里有传闻中那般无所不通,无所不晓,镇定自若,谈笑风生的样子?什么翩翩君子,温润如玉,都只是外人眼里的他,恐怕过去的五百年里,陆轻尘的内心,也在遭受着炼狱一般的煎熬。 很快,子黍就发现了答案,陆轻尘的身上有被灼烧的痕迹,这个老人的手上,身上,都有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斑,不是老人斑,而是烈焰灼烧后的伤痕! 这些伤痕,在他有强横修为的时候可以掩盖掉,但是失去这一切后,却又渐渐显露出来,而这正是九幽冥火和朱雀之火留下的伤痕! “是你……囚禁了玫樱?”子黍看着陆轻尘,他原以为,囚禁玫樱的是青岚。 陆轻尘脸上的神情相当痛苦,“是我,是我……” 子黍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此时的陆轻尘,“五百年前?” 陆轻尘也重新跌坐回木凳上,道:“五百年前……” ****** 五百年前,紫微宫。 青岚真人盘膝坐在天门前,看着前方那个一步步走来的白衣少年。 一步,又一步,天梯上的每一步,这个少年都有可能倒下,可是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踩住了。 他的面容很清秀,不是那么棱角分明,反倒带着几分柔和,白皙的面庞,清亮的眼神,有几分中性之美,本是很招女孩子喜爱的,却不该出现在这里。 青岚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青岚。 在少年眼里,眼前这个中年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仙风道骨,反倒很瘦,脸色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阴暗,倒像个久病未愈的病人,盘膝坐在天门之下,很特殊,也很渺小。 在最后的几步里,少年已是大汗淋漓,但他还是走到了青岚的身前,站定,如青松修竹。 “名字。”青岚开口了。 “陆轻尘。”少年答道。 青岚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来,踏入了天门,“跟我来。” 少年陆轻尘抬头仰望了一眼天门,随之踏入其中。 从紫微峰山脚,走到峰顶,当中有重重考验,甚至可以说,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青岚在紫微宫公开招徒,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天下各地的精英,甚至是北国和泽国的少年天才都纷纷来到紫微峰下,只为了能够踏上天门,成为他的亲传弟子。前前后后,一共有数万人前来,不过真正有资格参与试炼的,只有千余人。 这千余人,每一个都有希望成为未来的星官,当中更有数十人有着星君之资,不过,真正能够通过青岚所设试炼的,三年来,也只有三人,而陆轻尘,就是那第三个人。 青岚不愿再等了,他选出来的这三人,每一个都有星君之资,只要刻苦修行,很有可能成就星君。不过这个资质,对于大帝亲传弟子来说,只能算是勉强合格,这三人真正可贵的,是心性。 能够在青岚设下的重重考验,种种诱惑,无尽痛苦和破灭中走出来的,无一不是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人物。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弟子,因为这三名弟子接下来要面对的,只会比这更残酷。 天门之内,陆轻尘侧目望去,没有去看极天殿内的恢弘气象,而是注意到了两个人。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少年,一名神色清冷的蓝裳少女。少年披着狼皮,目光也如孤狼般锐利,是中天西北边境的军户出身,冷静,狠毒,手段在同龄人中无人可及。而那蓝裳少女,则是出身姬氏,帝君后裔,修天道,断六欲,绝七情,在三人中资质最高,也最淡漠无情。 少年名为历刀,少女名为姬清琚。 陆轻尘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收回,望向大殿最深处的青岚。 青岚看着三人,缓缓说道:“从今以后,你们便是我的弟子。” 陆轻尘原以为,在历经种种磨难,最终踏上天门之后,他的人生终于迎来了转机,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身为大帝的弟子,他在紫微宫内有两名道童侍奉,这两名道童,一个唤作吴明,一个唤作吴力,两个道童见到他,目光里也满是敬仰,恭恭敬敬地带他到了早已安排好的居所之中,不料推开门一看,院内却是一片狼藉,满是腥臭的污血,景观树也是东倒西歪,屋内的桌椅,都有着划痕,明显是人为破坏。 “这是谁做的?太过分了!”道童吴明见此大怒。 “走,我们这就找大帝去!”道童吴力也是义愤填膺,转身便走。 陆轻尘却拦住了两名道童,道:“不过是有些乱,打扫一番就是了,犯不着惊动大帝。” 两名道童见自家主子都这般说了,面面相觑,也只好忍下这一口恶气,清理起了院落。 陆轻尘则是走入屋中,只见四处都是一片狼藉,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得拂了拂地面,席地而坐,闭目静修。 不料到了深夜,两名道童的惨叫声便传入耳中,陆轻尘睁开双眼,却见吴明和吴力慌慌张张地跑入他的房中,道:“师叔,有蛇,还有蝎子……” 陆轻尘有些诧异,站起身来,到两名道童身前,低头看去,只见吴明的手上被毒蛇咬了一口,已是一片乌黑,而吴力的腿上,也被蝎子刺了一下,粗肿了起来。 紫微峰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蛇蝎? 陆轻尘皱了皱眉,取出自备的丹药给两名道童服下,帮他们化去了毒性,道:“你们今晚就在我身边留着吧。” 吴明和吴力点了点头,吴明忍不住说道:“师叔,我看这就是有人针对我们,不然紫微峰上,哪里会有这么多蛇蝎?” 吴力附和道:“就是就是!也不知道师叔得罪……” 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吴力立刻闭紧了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陆轻尘。 陆轻尘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仍是盘膝端坐,闭目养神。 他当然听到了两名道童的话语,可是自认为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便也不曾放在心上。 不过,接下来几天,类似的事情,却是层出不穷。 没有明确针对陆轻尘,却苦了跟着他的两名道童。 吴明和吴力忍无可忍,对他说道:“师叔,我们去找大帝吧,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 陆轻尘看着两名道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愿因为这点小事,去惊动青岚。 吴明和吴力对视一眼,只得默默退去。 尚未走远,陆轻尘便听到了两名道童的嘀咕声,“师叔倒是好脾气,就是苦了我们。” “哼,反正不是痛在他身上……” “嘘,小声点。” 陆轻尘坐在屋中,心,有些乱了。 他不知道是谁在针对他,却也不愿因此连累两名无辜的道童。 于是,在夜深人静时,他起身离开了居所,来到紫微峰晓星池旁。 晓星池,本是紫微峰后山一处胜景,池水不深,当中设有百座宝塔,内有夜光石,月落星斜之时,百塔生辉,将一池湖水坠满千百道荧光,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可谓美不胜收。 他来到湖水前,看着那一池星光,目眩神迷,心中却渐渐归于平静。 在踏上天门的途中,在尚未来到紫微宫之前,他就经历过种种人情冷暖,也看过了人世间的种种悲欢离合。他没有纠结这些,也没有苦恼这些,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人间,从一切的悲欢离合中轻轻走过。 他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他更不知道,这种心境,本该去修天道。因为在此时的他心中,还没有所谓的天道和人道。 “啊!”一声惊呼,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在那璀璨星光铺就的湖水中,隐约还能见到一道苗条的身影,长发披散,背对着他,隐约露出雪白的肌肤,白玉凝脂的香肩。 陆轻尘一怔,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情愫,但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闭上了眼,转过身去,走出几步,道:“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湖水在荡漾,这是女子涉水的声音,继而便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陆轻尘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少年,心跳稍稍快了几分,不过,他毕竟经历过天门的考验,很快又平息下去,没有想入非非,而是静静地等候着。 “抱歉,师兄……”身后传来了女子带着歉意的声音,“这本是景观湖,我看四下无人,才想……还望师兄替我守秘,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好。”陆轻尘点了点头,仍是背对着晓星池。 那名女弟子脸色微红,轻声道:“师兄,你,你可以转过身了。” 陆轻尘于是转过身来,才见到这女子就站在自己身后不到十步距离,一身白衣紫襟的紫微宫道袍下,是娇小而玲珑有致的身材,她有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肌肤细腻,带着淡淡的清香,发梢上,还有水露滴落,既清纯可爱,又暗藏诱惑。任何正常的男子见了,只怕都会有几分动心。 陆轻尘也不例外,他不是天人,做不到心如止水,心本就终生跳动不息,又怎能如止水一般平静呢?他的长处,恰恰在于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见到这名女弟子时,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艳,却也只是一瞬间,随即目光恢复如常,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道:“师妹,是在下冒昧了,在下这就离去。” 那女子看着他,在月光下,陆轻尘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等一下,”她忽然喊道,有些惊喜地看着陆轻尘,“你,你是轻尘师兄?” 陆轻尘微微一怔,“师妹认得我?” 女子激动地点头,道:“我,我也闯过天门,有幸被宫中长老看中收为弟子,不过比起陆师兄来,就差了很多很多……” 陆轻尘淡淡一笑,不由得对这女子亲近了几分,道:“那倒是有缘,不知师妹名讳?” 女子抿嘴一笑,道:“陆师兄称我月霞好了。” “好,月霞师妹。”陆轻尘唤了一声,只见月霞娇羞地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可能说说是为什么来闯天门的吗?”月霞忽然问道。 陆轻尘愣了愣,看着月霞,只见月霞又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就是,就是很好奇,师兄能闯过天门……” 陆轻尘笑了,道:“其实理由很简单,只有七个字。” “哪七个字?”月霞看着他,双眸亮晶晶的。 “活下去,出人头地。”陆轻尘目光清亮,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这次轮到月霞发愣了,她愣了好一会,才道:“师兄以前,是过着怎样的生活?” 陆轻尘抬头仰望星空,“以前啊……”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的过往了,而他的那些过往,也平淡地不值一提。但是,在月霞的注视下,他的心却软了几分,轻声诉说起了那些几乎已经忘却的记忆。 月霞静静地听着,才知道,原来陆轻尘的过往确实很普通,甚至很辛酸。 他出生在神州的书香门第,勉强算是书香门第吧。祖上在官场当过官,父亲是个秀才,却是个落魄秀才;母亲是富家小姐,却也算不上多么富裕。父亲参与乡试多年,屡试不中,灰心之下,铤而走险,却是作弊被抓,关入大牢,郁郁而终。母亲也就此一病不起,临终前嘱咐陆轻尘,和天下所有母亲嘱咐孩子那样,要他好好活下去,将来出人头地。 这就是陆轻尘来紫微峰闯天门的理由,很简单,简单到了让月霞有些不敢相信。 此后的陆轻尘,一路流离失所,从神州,到中天,看尽了世态炎凉,恰逢一名好心道士,教他导引之术,他天生聪慧,资质也不差,便修成星师,来到紫微峰参与试炼,却连自己也没想到,竟然真的闯过了天门。 “陆师兄当真是天赋惊人……”月霞听他说完,不禁感慨道。 陆轻尘只是笑笑,他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或者说,那种拥有赤子之心的人。 这就是他能够走过天门的原因,但以后的他会明白,除了赤子之心,他还要学会人世间最痛苦最无奈的一件事,忍。这种忍,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心的煎熬。 所有能成大事的人,都需要学会这一点。 为什么是忍?因为有欲望,却不得表露。若是没有欲望,便无须忍,却也丧失了行动的动力。只有在一次次的隐忍,一次次的痛苦煎熬之中能够不为情绪所左右,准确把握时机的人,才有可能成功,才有可能走到最后。 不过那时的他还不明白,对于青岚来说,只需要一个传人。 第三百三十六章 孤立 时间一天天过去,陆轻尘的心,也有了些许变化。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青岚真人教他的时候很少,紫微宫的经籍秘术,任他翻阅,宫中的长老,也都乐意指教,甚至有时候他偶尔偷一偷懒,躺在后山的草地上看一整天的云,也绝不会有人来管他,督促他。 吴明吴力两个小道童,也不再天天和他抱怨有人再针对他,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暗藏在阴影里的敌意已是消散一空,而月圆之夜,晓星池旁,还会有一个等待着他的师妹。 陆轻尘自己也说不清,他对月霞有着怎样的感情,朦胧中似乎带着几分暧昧,但他并没有说出来,他也不想去改变什么,如今这样,就很好了…… 八月十五,当他又一次来到晓星池前,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见到月霞。 默默在池边站了片刻,当他要转身离去时,却听到了争执之声。 “不要脸的臭婊子,偷偷摸摸跑出来,又是想找什么野男人了吧!” “你住口!” “呦呦呦,生气了?今天是约了吴师兄,李师兄,还是张师兄啊?” “你!你!” “怎么?说不出话了?苏月霞啊苏月霞,我们历师叔是何等人物,哪里看得上你,我看你啊,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你胡说!” 穿过一片萧疏的竹林,陆轻尘终于见到,在那幽静的小径旁,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月霞师妹,而另一个,却是历刀的道童,而历刀,又是他的大师兄…… 陆轻尘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苏月霞已是气得脸色通红,眼里隐隐有着泪光,而那个道童他也认得,道号妙玄,双手抱臂,正轻蔑地看着苏月霞。 说完最后这句话后,妙玄再不看苏月霞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而苏月霞则是银牙紧咬,忍不住提起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陆轻尘仍是默默地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去,过了片刻,却是转身,重新回到了晓星池旁,望着那一池星光。 耳畔,传来了哽咽的哭声,他侧目看去,苏月霞已是来到了他的身旁,一双眼睛早已哭得通红。 “陆师兄,有人欺负我……”苏月霞泪眼朦胧地看着陆轻尘,身子凑了过来,想要靠在陆轻尘的身上。 陆轻尘没有反应,只是站在那里,仍由她靠住肩膀,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或许是女子的天性,见陆轻尘没什么反应,她又添油加醋地说那妙玄平素便出口不逊,骂了陆轻尘许多坏话…… “好,我知道了。”陆轻尘点了点头,又望向那一池星光。 他的反应,让苏月霞的心凉了半截。 倘若他真的对她有那么一丝好感,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莫非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他和她之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吗? 不然,为什么得知她被欺负后,陆轻尘可以这样冷淡,这样漠不关心? 苏月霞紧紧盯着陆轻尘的面庞,可是在那俊秀的面庞上,她却看不到任何的变化。 没有任何的变化…… 苏月霞颤声问道:“陆师兄,你……你不说点什么吗?” “嗯……”陆轻尘点了点头,此后却再无反应。 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他的心,乱了。 但苏月霞又何尝看得出来,她渐渐松开了抓着陆轻尘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陆轻尘没有去看她,她于是转过了身,有些失落地往后退去。 在走出十余步后,她又停了下来,转身看了一眼陆轻尘。 陆轻尘仍是望着那星光璀璨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苏月霞终于彻底失望,一言不发地走了。 而陆轻尘还在原地,默默地站着,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是因为妙玄的话么? 他相信,月霞师妹不是那样的女子,可他的心,到底乱了。 月移星散,不知不觉,已是天明。 一滴露水,滴在陆轻尘的眉心,他抬头望去,那是杨柳的露珠。 旭日初升,霞光万丈,在一片辉煌中,他的心终于重新平静下来。 他明白了,自己的心里,其实已经留下了月霞的身影。 轻轻吐了一口气,陆轻尘转身,迈动有些僵硬的步子,离开了晓星池。 转眼间,已是来到了历刀的居所,守在门口的,正是妙玄。 “陆师叔……”妙玄见到陆轻尘,先是一怔,然后露出了一副讨好的笑容。 陆轻尘没有理会他,便要进去见历刀。不料妙玄却拦住了他,为难地道:“陆师叔,现在不方便……” “啪!” 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妙玄脸上,妙玄跌坐在地,脸当即肿了起来,嘴里淌出了血。 “怎么回事?!”历刀如一阵风般,出现在了陆轻尘的面前。 “他挡路了。”陆轻尘淡淡地说道。 历刀恼怒地看着陆轻尘,忽然间又露出了几分冷笑。正在此时,历刀身后,一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当陆轻尘看到他的时候,不禁瞳孔一缩。 那人正是青岚! 青岚背负双手,冷冷地看了一眼陆轻尘,“去绝龙顶面壁一月。” “是。”陆轻尘低头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绝龙顶,是紫微峰后山一处绝地,四周一片荒芜,唯独一块巨石,高立在峰顶,犹如龙首。若是被罚在这种地方面壁,陪在身边的,恐怕只有凌冽的山风。 但是陆轻尘心中却轻松了许多,或许面对复杂的人世,他本就更喜欢这种孤寂。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在这绝龙顶上的一个月,除了侮辱和谩骂,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真正关心他…… 送走师尊青岚之后,历刀看了一眼妙玄,丢给他一枚丹药,“此事,不得宣扬。” “唔,”妙玄捂着嘴吞下丹药,眼里闪过几分恨意,道:“师叔,那个陆轻尘也太目中无人了,只罚他面壁一个月,哼,算是轻饶了他。” 历刀淡淡道:“不急,那个苏月霞怎么样了?” 妙玄嘿嘿笑道:“师叔果然神机妙算,昨天晚上已经哭着跑回去了,看来陆轻尘也没那么厉害,还不是被师叔您玩弄于股掌之中?” 历刀眼里闪过几分戏谑,道:“我倒要看看,陆师弟看上的,是个怎样的女子。” 历刀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正如他的外貌一般,有着狼一样的性格,而在亲传弟子的竞争中,他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看上去最弱也最无势力的陆轻尘。 夜深人静之时,紫微峰上的女弟子居所附近,忽然传出了悠长的羌笛声。 很多女弟子都听到了羌笛声,可是每当有人外出寻找之时,羌笛声便会渐渐远去,神秘无比。 这样的羌笛声,持续了三个夜晚。 苏月霞也听到了羌笛声,也对那吹笛人产生了一些想象,只可惜,那么多师姐妹都找不到这羌笛声的来源,她又如何知道,这羌笛是为谁而吹响? 可是,第四个夜晚时分,她却知道了答案。 因为那羌笛声,就在她的屋外徘徊! 苏月霞心中忐忑,忽然喊道:“谁?!” 四野寂静,那羌笛声也早已消失,她推开窗望去,只有皎洁的月光。 可是,当她关上窗时,却吓得几乎要惊叫起来。 因为屋内,已经多出了一道人影! “别怕。”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苏月霞心中一阵激烈地跳动,她不知道,这个神秘人闯入她的屋中,到底是想做什么。 月光落下,那男子往前走了几步,照出了他的面庞,而他,也适时地扬了扬羌笛。 “是你……”苏月霞见到那支羌笛,不知为何,已是松了一口气。再细细看他的面庞,却是吃了一惊,那一道刀疤,清清楚楚地表明,这个人就是历刀! 哪怕成为了大帝的弟子,早已可以抹去脸上的刀疤,历刀也不曾这样做,反倒一直以这样的面容示人。不知为何,这一道刀疤,在他脸上,也并不显得丑陋,反倒更显出几分阳刚之气。 “喜欢么?”历刀转动着手中的羌笛,看着她。 苏月霞的脸红了,“你……什么意思。” 历刀笑了,“喜欢的话,我可以吹给你听。” “别……”苏月霞心中忐忑,这若是让一旁的师姐妹听见了,她就完了。 历刀还是吹起了羌笛,这一次却轻柔无比,声音只在这屋中回荡,却绝不曾传出分毫,苏月霞看着他,恍惚间又出现了陆轻尘的面孔。 不知为何,陆轻尘的面孔,此时越来越模糊,而历刀的面孔,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苏月霞的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悲苦。 同样是大帝的弟子,同样是闯过天门的天之骄子,为何,陆轻尘对她却是那么冷淡?既然他从未在乎过自己,自己又何必一直挂念着他? 绝龙顶上,陆轻尘盘膝端坐,闭目感受着四周的风声。 转眼间,已经过去十日了,这十日来,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 他原以为,自己的两个道童,好歹会来看一看自己,却一直没见到人影,不知是不是师尊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探望。 他又何尝知道,吴明吴力两个小道童,早已被历刀收买,又怎会在乎他的死活。 第十五天的时候,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呦,这不是陆师叔吗?啧啧啧,还真是厉害啊,一连坐了半个月,竟然纹丝不动。” 陆轻尘睁开了双眼,却见是妙玄,身后还有十几名紫微宫弟子。 “哎哎!怎么就睁眼了呢?这静功不就破了吗?” “嘿嘿,我们这陆师叔只怕早就按捺不住想下来了。” “兴许没人的时候早溜走了,谁傻乎乎在这鬼地方一坐半个月啊,见到我们来了,陆师叔面上挂不住,这才再来坐一会儿。” 陆轻尘重新闭上双目,他已然明白,这些人是来嘲讽他的。 “说起来陆师叔这脸真白啊,很招女人喜欢吧?” “诶嘿,我要是有陆师叔这幅好皮囊,还修什么道啊,早回家讨老婆去喽。” “哈哈哈,瞧瞧你那点出息,陆师叔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 “是吗?我倒是听说,陆师叔每晚都偷偷约女弟子出来呢!” “哦,约到哪里去啦?” “嘿嘿,当然是往没人的地方约啦!” “哈哈哈哈……” 陆轻尘紧闭双目,可这些声音,还是不断传入耳中。 妙玄带着的这些人,都是不学无术的无赖,靠着关系进的紫微宫,整日不务正业,说起话来也自然难听,陆轻尘心绪隐隐有些烦乱,听着他们聒噪了一日,直到夜深人静时,方才松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星空,不禁有些迷茫。 他,做错了么…… 翌日,妙玄又带着这帮人,跑到了绝龙顶,围着他叽叽喳喳,又是嘲讽,又是调笑,即便是以陆轻尘的心性,也隐隐有了几分烦躁。 不过,他清楚,紫微宫规矩森严,他本就在犯戒闭关的过程中,若是真的动了气,甚至出手伤人,执法堂追究下来,必是重罚。为了这些人,不值。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慢慢学会了忍。 但是在忍这条道路上,他才刚刚走出了第一步。 陆轻尘对这帮人不闻不问,时间久了,妙玄也觉得没意思,带来的人少了,说出来的话却也越发难听。一开始众人还对陆轻尘有些畏惧,不敢太过得罪他,此时却是一个个脏话连篇,仿佛和陆轻尘较上了劲,问候了陆轻尘的祖宗十八代不知道多少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和陆轻尘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 陆轻尘对此没有任何回应,他仿佛淡忘了世间的一切,只是闭目修行。 转眼间,一个月的面壁已是接近尾声,妙玄也不再带人来“探望”了,剩下的只有冷冽的山风,和变幻不定的天云。 人,也可以像天一样么? 陆轻尘不知道,不过,绝龙顶上确实很冷。 当他走下绝龙顶,回到自己的居所后,却发现吴明吴力两个道童正轻蔑地看着他,丝毫没有上前迎接的意思。 陆轻尘站住了,看着自己的两个道童。 吴明先是叹了口气,道:“陆师叔啊,你未免也太偏心了。” “偏心?”陆轻尘皱了皱眉。 吴明道:“师叔你为了抢女人大打出手,可是我们被欺负时呢?连看都不看一眼。我们两个跟着你,除了吃苦受罪,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谁欺负你们了?”陆轻尘对两位道童这种轻慢的表现有些不喜,却仍是耐着性子问道。 “哼哼,谁欺负了……”吴力冷笑两声,道:“师叔您老人家万事不关心,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两个小人物啊。” 陆轻尘沉默下来,不再和吴明吴力说话,只是走入自己房间。 可是他的心,却仍是不曾安定。 一个月前,同样的夜晚,他看到了哭泣的苏月霞。 不知一个月后,她又怎样了呢? 陆轻尘坐在房内,直到月光穿过纱窗,他终于打开房门,来到了晓星池旁。 月光下,还有一道俏丽的人影,默默立在湖边。 陆轻尘的心悸动了一下,她还在等他么…… 正当陆轻尘要走上前时,却见苏月霞的身后,传来了悠扬的羌笛声。 苏月霞听到这阵声音,惊喜地转过身来,而竹林中,历刀一步步走出。 陆轻尘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停滞了,每一次呼吸,仿佛都艰难无比。 他看着苏月霞向历刀走去,看着历刀微笑着伸开双臂,看着苏月霞扑进他的怀中,窃窃私语,在幽暗的夜空中传递,却无一不是落在了陆轻尘的耳畔。 他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我告诉你啊,这个陆轻尘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上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去与人私会,也不知勾搭了多少女弟子。” “不会吧,陆师叔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嘿,还说呢。我还能不明白他是什么人吗?装得人模人样,实际上干得都不是人事,说他不要脸,那都是抬举他了。” “是吗,没想到陆师叔竟然是这种人……” 陆轻尘走出院子,便见到了吴明正低头与另一名道童低声交谈着。 他没有打断,甚至没有恼怒,只是有些困惑。 清者自清,可为什么,吴明要这样造谣中伤他? 陆轻尘默默看着两人,听着吴明骂了他许多坏话,什么也没说,仍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闭目想要静修,却又浮现出苏月霞投入历刀怀抱的一幕,心烦意乱,久久不能入定。 不知不觉,已是天明,陆轻尘睁开带着几分血丝的双眼,忽然升起一阵悲凉感。 在这紫微宫中,他没有一个朋友…… 第三百三十七章 痛苦 或许是他的修行还不够吧,在屋中静坐片刻,陆轻尘带着几分迷惘,向着山巅走去。 不是去找青岚,而是来到了一处名为大罗洞天的洞府,向守在洞府前的道童说明了来意。 片刻后,道童转身出来,带着他踏入洞府。 所谓大罗洞天,当中真的别有洞天,瀑布轰鸣,小桥流水,夜光石闪耀不息,如群星罗列,而在环形水池的中央,便端坐着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正是土德星君! “弟子陆轻尘拜见师伯。”陆轻尘向土德行了一礼。 土德睁开双目,平静地看着陆轻尘,“陆师侄到访,所为何事?” 陆轻尘道:“回师伯,近日弟子的心,似乎有些乱。” 土德听后,问道:“为何心乱?” 陆轻尘忽然愣住了,在土德星君面前,他的那些烦心事,似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怎能说得出口? 土德看着陆轻尘,微微皱起了眉头,在青岚的三位弟子中,他最看好的便是陆轻尘,可是,此时的陆轻尘,却和他的期望有些出入。 “若是我负人,心不乱者为贼;若是人负我,心不乱者为圣。此外芸芸,皆为众生。”土德缓缓说道:“你是想为贼,为众生,还是为圣?” “我……”陆轻尘听后,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心更乱了,“弟子不知……” 土德长叹一声,道:“你下去吧。” “是……”陆轻尘转身出去,却能看到,土德眼里的一抹失望。 陆轻尘就这样回到了居所,不久之后,却传来了青岚的命令,让他和师兄师姐一同去南国边境执行任务。 要说陆轻尘心中对历刀没有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师命难违,他还是接受了下来。 就在出发前夜,一向冷清的姬清琚却找到了他。 “师姐。”陆轻尘看着姬清琚,不知她为何要来找他。 姬清琚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次南行,你我联手除掉历刀吧。” 陆轻尘听到此语,脸色顿时苍白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姬清琚。 姬清琚冷哼一声,鄙夷地看着他,“莫非你不敢?” 陆轻尘道:“他入门最早,是你我的师兄,怎么可以……” 姬清琚冷笑起来,“陆轻尘,你是真的天真,还是装的傻?自己的女人被人抢了,也要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 陆轻尘抿着嘴,没有说话。 姬清琚仿佛也看透了他,奚落道:“就当我白来了一趟。像你这样的胆小鬼,现在应该好好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然后跑到历刀那里一五一十地复述,最后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大腿,哭着喊着求他饶了自己的小命。” 陆轻尘暗中捏紧了拳头,死死咬着牙关,终于蹦出了一个字,“好……” 杀了自己的师兄?在此之前,陆轻尘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不过,在姬清琚的怂恿下,他终于下了决心。 姬清琚见此,倒也转变了态度,道:“明日皇城驿站,你我联手。” 陆轻尘点了点头,心中既紧张,又害怕。 他明白自己这样做的风险,可是在这紫微宫中,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人一旦失去了活下去的乐趣,世界一旦在眼前变得灰暗,什么疯狂的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翌日,皇城驿站之中。 姬清琚对他说道:“你先躲在这里,一会儿历刀进来,你就跳出来打他一掌,别的我自会处理。” 陆轻尘点点头,却见姬清琚带着他来到了马厩中,而马厩的一旁,是干草垛。 他没有别的藏身之地,只好钻入草垛之中,默默等候着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一阵熟悉的笑声传来,是历刀! 他透过干草垛,见到历刀一人站在马厩前,正在低头挑选良马,四周除他之外再无一人,正是千载难逢地好机会! 事已至此,也没机会反悔了! 陆轻尘跳了出来,对着历刀的背心狠狠拍下一掌。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未如他料想的那般。 历刀没有被打飞出去,反倒是陆轻尘,只觉得手臂疼痛欲裂,一阵巨大的反震之力转来,再也支撑不住,口中喷出鲜血,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历刀。 历刀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陆轻尘,“陆师弟,当真看不出来,你竟然会做出这种狠毒之事!” 陆轻尘抿着嘴,嘴角还有腥甜的血,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历刀。 “陆轻尘!谋害师兄,目无尊长,当真是胆大包天!” 一声清斥,回荡在陆轻尘的脑海。 紧接着,他便见到,姬清琚带着一众紫微宫执事,将他团团围住。 “你!”陆轻尘瞪着姬清琚,仿佛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陷阱。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么?!”姬清琚不容陆轻尘说话,指着他便向一旁的执事长老和历刀说道:“陆师弟心怀不轨,还曾找我密谈,一同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苦劝陆师弟不听,见他一意孤行,只好佯装答应,再通知历师兄和诸位多加戒备了。” 历刀感激地看了一眼姬清琚,道:“若非姬师妹提前通知,让我穿上这件天品玄鳞甲,只怕还真要被这卑鄙小人所害。” 执事长老走出来,冷冷地看着陆轻尘,“陆轻尘,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轻尘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姬清琚。 姬清琚欺骗了他,也背叛了他,更利用了他! 她自导自演了这样一场戏,既可以除掉自己,也可以博取历刀的信任,更能在紫微宫内博取一个好名声,当真是好手段,一点也不输给历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了,即便他想辩解,也无济于事。 毕竟,他想杀了历刀,这一点众人早已看在眼里。 说到底,若不是他心中有此念头,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陆轻尘低下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带我上天门吧。” 几名执事抓起了他,对他也不客气,当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陆轻尘一声不吭,默默忍受着一切,然后被众人带回了紫微峰,走上了天门。 一步,又一步。 当初,他身为闯过天门的天之骄子,曾受到万人瞩目。 如今,他却作为阶下囚,每一步,都留下了屈辱的印记。 可以说,如今的这条路,比当初还要难走,要难走上千百倍! 天门之上,极天殿的尽头,青岚正俯视着殿门前的陆轻尘。 陆轻尘被人压着跪在地上,听着执事长老在一旁罗列他的罪状。 明明只是谋害师兄,可是在这执事长老口中,他却成了无恶不作,无所不为的绝顶恶人,甚至连紫微宫内的杂役少了一只鞋子,都说是被他偷去的。 陆轻尘明白了,姬清琚和历刀都想除掉他,紫微宫内想杀了他的恐怕也不在少数,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他只是个多余的废物,本不该存在的人。 青岚没有听执事长老说完,已是冷冷说道:“废去修为,逐出紫微宫。” 青岚以刑罚治理紫微宫,宫内规矩森严,没有任何人能够在犯错后幸免,陆轻尘自然也不例外。 “且慢。”就在青岚真人说出这句话后,土德星君却从天门外走入。 青岚看着土德,土德看了一眼陆轻尘,叹息道:“一念之差,以至于此。宫主,我看此人本性不坏,尚有悔过的机会,便还是留在宫中吧。” 青岚默然,片刻后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可。” 陆轻尘看了一眼土德,眼里满是愧疚,而土德却没有再去看他。 即便是留在紫微宫中,他也不可能再和往常一样,身为大帝的弟子了。 很快,执事长老便废去了他的修为,安排他做了紫微宫内一名最低等的杂役。 而他的活,就是修补紫微宫的各处宫殿。 紫微宫环山建设了众多弟子居所、大殿和长老洞府,但凡风吹草动,或是刮风下雨,哪里漏了水,吹了瓦片,掉了漆,都要陆轻尘去一一修补完善,而在悬崖栈道之上,除了一根绳子,他没有任何保命的手段。 这种又苦又累,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干的活,对于陆轻尘之前的生活来说,实在是天上地下。 这般做了两三日后,陆轻尘已是浑身酸痛,身上也有多处擦伤,修为被废之后,他也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而已,有时候甚至觉得,土德星君不是可怜他,而是在害他。起码,下了紫微宫,他还能做个无拘无束的凡人,可是留在这里,他却要当一个最下贱的杂役,也许哪一天,便跌下悬崖峭壁,活活给摔死了。 唯一的安慰,或许便是历刀和姬清琚不再来找他麻烦了吧。毕竟对于这二人来说,此时的陆轻尘,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同他一起干着修补大殿的苦差事的,还有一个叫阿良的杂役,不过却颇为滑头,仗着自己资格老,总把最苦最累也最危险的活派给陆轻尘来做,自己则躲在一旁偷懒。 不过,久而久之,陆轻尘还是将他当做了朋友。毕竟,此时能够陪伴在他身边的,也只有这个小杂役。 “阿良,你能帮我找壶水么?”趴在藏星阁顶上,正在挂风铃的陆轻尘面对着炎炎烈日,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啊?水啊?”阿良正坐在一旁扇扇子,听了陆轻尘这句话,四处摸了摸二,也没找到水,便道:“你等我下,我下去给你找。” 大热天的,在房顶晒太阳,哪有下去乘凉舒服。 “好的,谢谢了……”陆轻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挂起一个风铃,等着阿良过来。 可是,这一等,就是从下午等到了傍晚。 陆轻尘无奈,一个人干完了所有的活,爬下阁楼来,才见到躲在凉亭里睡觉的阿良。 陆轻尘默默地看着阿良,阿良显然辜负了他的期望,不过,他又何尝不是辜负了土德星君当初对他的期望? 一念至此,陆轻尘心中的火气便也散了,他没有叫醒阿良,一个人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杂役房中,缩在干草堆上睡着了。 转眼间,陆轻尘已做了几个月的杂工,皮肤不再细腻,手也变得粗糙了起来,此时的他干活已是一把好手,杂役房的管事对他也放心了些,而四周的人,似乎早已忘记了,原先这紫微宫内,还有一个叫陆轻尘的人,是大帝的弟子。 当又一个满月升空之时,晓星池旁,苏月霞却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历刀有些厌倦地看着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苏月霞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历刀却没心情去猜,“这些日子我很忙,若无要紧的事,便不要来找我了。” 苏月霞眼见历刀要走,咬了咬下唇,“我怀孕了。” 历刀愣住了,呆呆地站了一会,忽然神色狰狞,“你疯了吗?!” 苏月霞怔怔地看着历刀,“你这是什么意思?” 历刀道:“我是大帝的亲传弟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让我怎么办?” 苏月霞抿了抿嘴唇,当初,是他来勾引她的,如今,却又说出这番话来。 历刀道:“这孩子不能要,别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苏月霞却是摇了摇头,“别的我都不要。” 历刀眼里射出了恶狼般的目光,“你一定要这个孩子?” 苏月霞抿着嘴,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无比。 历刀道:“你想害死我?!” 此时,透过月光,苏月霞能够看到,历刀脸上除了愤怒,还有几分恐惧。 青岚真人执掌紫微宫,最看重刑罚,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被执法堂的长老们知道了,历刀也免不了落得和陆轻尘一样的下场。 “可是,我们真心相爱,难道也会……”苏月霞痛苦地看着历刀,她自然不想害死历刀,却也不想害死自己的孩子。 历刀怒吼道:“规矩就是规矩,师尊定下的规矩,连师叔师伯们都不敢违背,你说又有什么用!” 苏月霞不再说话,既然你都知道这些,当初又怎敢如此? 也许,直到这一刻,她才看出来,对历刀来说,大帝的亲传弟子这个身份才是最重要的,她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远比不过这个身份。 历刀也看出来了,苏月霞是个很倔强的女子,想要说服她,只怕没这么容易。 在某一刻,他的眼里甚至闪过了一抹杀机,不过,毕竟是紫微宫内,他若真的敢杀人,又怎会逃得过执法堂,逃得过大帝的法眼? 就在束手无策之时,历刀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道:“我知道了,我有办法了!” 苏月霞不解地看着他。 历刀道:“你就说,这个是陆轻尘的孩子!” “什么?!”苏月霞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历刀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 历刀却是冷笑道:“你不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吗?你就说这个孩子是陆轻尘的,当初他强逼于你,才有了这个孩子。”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苏月霞看着历刀,眼里的泪珠险些便要落了下来。 历刀哼了一声,对此也有些不耐烦了,“要么就按我说的做,要么别怪我翻脸无情!” 说罢,拂袖而去,再不看苏月霞一眼。 苏月霞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怔怔地侧过目光,看着那一池星光。 后悔吗?当初,若是陆轻尘…… 可是,陆轻尘如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历刀是绝不会认这个孩子的,对于此刻的历刀来说,名声和前途才是最重要的,反正他也从未公开过和苏月霞的关系,苏月霞到时候就算真的生下一个孩子来,那也是她和陆轻尘的事,和他历刀一点关系都没有。 反正陆轻尘的名声已经臭得不行了,至于苏月霞的名声,和他的未来相比,重要么? 即便是当初,历刀也不是真的喜欢这个女子,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恶心一下陆轻尘。而事实证明,陆轻尘也确实沉不住气,早早地在这场传人争夺赛中退场了。 不过,姬清琚却是个可怕的对手,天赋又高,心机又深,历刀决不允许苏月霞这个时候影响到他,不然姬清琚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将他往死里整。那个时候,他就真的要和陆轻尘落得同一个下场了。 事情,也在历刀的预期下发展着。 苏月霞决心要生下这个孩子,面对着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和众人惊疑的目光,她也终于狠下了决心,说这一切都是陆轻尘干的。 就这样,本已从紫微宫众人视角中淡出的杂役陆轻尘,又一次成为了焦点,而他本人,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当陆轻尘被执法堂执事喊去的时候,面对他的,便是笞刑。 紫微宫的执事们似乎并不打算就此将他弄死,在苏月霞的控诉和“原谅”之下,打了他百余棍,用的手法也恰到好处,足以让他躺在床上半年下不来,又不至于一下子便把他活活打死,而是打得他死去活来,不断用冷水将他冲醒,以便继续行刑。 不过在四周的喊打声和叫好声中,陆轻尘却是神色平静。 他没有辩解,心既然已经死去,又何必辩解? 相比起他踏上天门时,在幻境的刀山火海中经历的种种考验,这一点皮肉之苦,其实并没有什么,只不过如今的他只是凡人之躯,身体有些受不了罢了,但是他的神色,却始终平静如常,自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甚至平静地让人以为这是在做戏,直到看见那些打断的木棍,众人才相信,这是结结实实挨在了身上的。 而陆轻尘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向他脸上吐了一口口水,陆轻尘也是无动于衷,虽然睁着眼,却仿佛死了一般。 第三百三十八章 明心 紫微宫山脚的杂役房内,陆轻尘趴在床上,一旁是唉声叹气的阿良。 苍蝇在他头顶飞过,嗡嗡的,他知道,那是闻到了脓血的腥味。 就此死了吧,一了百了,这世间,原本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陆轻尘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均匀起来,竟是趴着睡着了。 “哎,醒醒,醒醒。”阿良伸手推了推他。 陆轻尘睁开眼,有些疲倦地看着阿良。 阿良道:“你可别真死了,你死了,我的活谁干啊。” 陆轻尘笑了笑,“总会有人的……” 这个世上,走运的幸运儿少之又少,不幸的倒霉蛋却是一抓一大把。他陆轻尘,也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已。 阿良哀叹道:“你说得轻巧……人生怎么就这么苦呢。” 陆轻尘默然,苦么?确实很苦,很苦。 不过他并不怕苦,若只是苦,人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然而纷至沓来的世事,却足以让人操碎了心。 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发,生一何早。 心有了烦乱,才是一切不幸的开始。而他陆轻尘,从大帝的弟子到杂役房的杂役,也只是因为心中烦乱了。 如何能忘忧?如何能忘忧…… 陆轻尘低下头,悲哀地看着虚空,久久不言。 “唉,喝口水吧。”阿良递给了他一壶水。 陆轻尘接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谢谢。” 恐怕这世上,如今只有阿良,会在乎他的生死了。 阿良也没有多留,很快就被叫出去干活了,陆轻尘趴在房内,一动不动,就像是个死人。 但他的心中,却默念起了紫微宫的《紫微洞真经》。 “何为天?何为人?” 一丝丝真气,在他那破碎不堪的经脉里流淌,哪怕成为了废人,他仍是没有忘记紫微宫的功法,但是不同于往常的专注修行,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默念着,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的内心,哪怕永远没有答案。 几个月后,陆轻尘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这些日子里,阿良也渐渐成了他的朋友。 也许,阿良只是看他可怜,又不想失去陆轻尘这样一个苦力。又或许,只是因为孤独和害怕孤独。 在这间房内,只有陆轻尘和阿良。阿良干完活回来,躺在床上哎呦呻吟的时候,陆轻尘便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递给他湿毛巾。 苦难,让陆轻尘学会了同情,而他也渐渐发现,阿良虽然喜欢偷奸耍滑,本质上仍是一个好人,起码,阿良这几个月,还都会给他带几个馒头回来,甚至还会伺候他的饮食起居,不至于让他饿死,也不至于让两人的房间变得一团糟。 当陆轻尘终于能下床走路之时,阿良这才发出一阵深深地叹息,忽然锤了他一拳,笑骂道:“妈的,伺候了你好几个月,总算能下地了,这下子总没理由偷懒了吧。” 陆轻尘笑了笑,道:“多劳你照顾了。” 阿良哼了声,“咱俩别扯这个啊,今晚我弄些酒来,痛快喝一场。” 陆轻尘抿嘴点了点头,他不会喝酒,可是他也知道,此情此景,若是拒绝,未免太没趣了。 当晚,两人就坐在杂役房的房顶上,抓着酒囊喝起了烈酒。 陆轻尘只喝了一口,就觉得喉咙里如火烧一般,脸也红了,而阿良却是哈哈大笑,一边说他酒量差,一边猛灌了好几口。 陆轻尘也跟着笑了起来,顾不上自己有多少酒量,陪着阿良喝了一大口,哪怕喝得很狼狈,心中却多了几分温暖。 什么大帝的弟子,比起这杂役房的杂役来,真的就更快乐吗? 若是心中光明,纵然有千百重阴云,又能如何? 此时的陆轻尘,早已失去了一切,剩下的任何一点温暖,对他来说都宝贵万分。 就这般,他和阿良喝了一夜的酒,彼此依靠着陷入了熟睡。 没多久,紫微宫内执事分派的任务便又下来了,这一次,是修补东侧山崖的一条栈道,因为地处偏僻,横木已是朽烂,需要一一替换,算是个大工程。 陆轻尘和阿良自然都要去,此外,还召集了数十人,在危险的山崖上,没有别的保障,只有身上的一根绳子。 活很多,很辛苦,陆轻尘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可是阿良和其余几名杂役却没有。 不是说阿良又偷懒了,而是绳子松动脱落,坠下了山崖…… 之后,陆轻尘去山脚找阿良的尸骨,却根本什么都找不到。 除了密林,还是密林,深山沟里,他转了五六圈,只找到半截袖子。 看着这半截袖子,陆轻尘眼里第一次流下了泪水,为了阿良,也为了他自己。 收好这半截袖子,陆轻尘回到了只剩下他一人的杂役房。 何为天?何为人? 他默念着紫微洞真经,一遍又一遍,如同魔怔了一般。 不知何时,屋外,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陆轻尘睁开眼,打开房门,见到的,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看着这个婴儿,他慢慢伸出手,将之抱起。一个新的生命,可贵的生命…… 孩子还未断奶,陆轻尘又如何养得起这个孩子,沉默中,来到山下一户人家,给了些随身的细碎银子,求着帮忙照顾孩子一段时间,而这些碎银,算是他的工钱吧。 回到杂役房,他却见到,房前多了一个久违的故人,妙玄。 “陆师叔最近过得怎么样啦?还舒服吗?”妙玄笑眯眯地看着陆轻尘。 陆轻尘没有理会他。 妙玄却在一旁冷笑道:“呸!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陆轻尘?我看你改名叫陆烂泥得了吧!早上的那个孩子,你藏到哪里去了?该不会偷偷给摔死了吧?” 陆轻尘听到此处,神色一变,阴沉地看着妙玄。 倘若妙玄是在用一个新生的生命来开玩笑,这个人也早已没有了身为人的资格。 妙玄见到陆轻尘脸色终于有了几分变化,反倒来了兴趣,倒也半点不怕他。毕竟在妙玄看来,陆轻尘不过是一个废人,又有什么可怕的,“你还不知道吧?苏月霞今天已经离开紫微宫了。” 陆轻尘道:“你什么意思?” “哼哼,狗男女,还有什么意思。”妙玄一挥衣袖,扬长而去,只留下呆愣的陆轻尘。 他默默站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是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阴霾。 接下来的几年,陆轻尘都只是杂役房的一个杂役,默默干着活,闲暇时刻则下山来看看寄养的孩子,然后留下自己身上所有的碎银子,再回到杂役房继续干活。 历刀成了霹雳星官,而姬清琚也成了轩辕星官,紫微宫内双星闪耀,又有谁会在乎他一个小小的杂役呢? 陆轻尘也不曾在意过这两人,只是爬上杂役房的屋顶,抬头看着上方的星空,手中是一截短袖。 诸天星斗,分化无常,何为天,何为人? 他心中已是有了答案。 一年后,紫微宫上空星云汇聚,无边星光闪耀,却是落在了毫不起眼的杂役房内。 正当众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时,却见天际一道流光闪过,正是主掌刑罚的罚星! 罚星降世,便是大凶! 极天殿上,青岚却豁然睁开双目,死死盯着天空。 对于看重刑罚的青岚来说,罚星,不但不是灾星,反倒是一颗无与伦比的吉星! 而当众人循着星光前来时,却见到了杂役房中正在闭目打坐的陆轻尘。 “他?怎么可能是他?!”妙玄瞪大了眼睛,万万不敢相信,原本被废去修为的废人,此刻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一等星官! 历刀的眼神阴沉地可怕,一定是有人暗中帮助陆轻尘,帮他修复好了经脉,甚至给了他突破星官的机会! 而这个人是谁?历刀不由得往另一侧的姬清琚看去。 姬清琚面无表情,内心却也同样惊骇诧异,她不明白,陆轻尘是如何东山再起的,莫非,是历刀为了对付她? 很快,大帝的诏令便传了下来,要陆轻尘上极天殿相见。 陆轻尘对此却是没什么反应,即便是此时,他也能听到四周众人的窃窃私语。 排挤、偏见、污蔑、厌恶、怨恨,种种情绪,他都一清二楚。但是这些,他也一点都不在乎,只是对着四周的人轻轻一笑,踏上了天梯。任他天翻地覆又如何,他陆轻尘,还是陆轻尘,也只能是陆轻尘。 极天殿上,青岚注视着陆轻尘。 几年来,陆轻尘好似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长高了几分,眼里多了几分自信。 “你学到了什么?”青岚问道。 陆轻尘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青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你下去吧。” 陆轻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一切都没有变化,青岚没有任何别的举动,他也仍旧回到自己的杂役房,只不过,已经没人再敢将他当做杂役肆意指派任务了。 能够自己突破一等星官的,在所有星官之中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陆轻尘虽然没有任何举动,历刀和姬清琚却早已坐立不安。 尤其是陆轻尘和青岚之间到底谈了一些什么,早已成为了只有他们两人的谜团。 就这样,陆轻尘又在杂役房住了小半年,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的屋外多出了两个人。 陆轻尘睁开眼,看着湿漉漉的两名道童,吴明和吴力。 “师叔……”吴明和吴力对视一眼,又看向陆轻尘,眼里是几分为难。 “怎么了?”陆轻尘问道,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亲切。 吴明和吴力忽然间跪了下来,道:“师叔,我们错了……还望师叔大发慈悲,收留我们。” 陆轻尘有些诧异,来到两人身前,扶起二人,道:“起来说话。” 紫微宫的道童,说到底也是上山学艺的弟子,而不是谁的奴仆,不过天分和待遇比起正式弟子差几分罢了。陆轻尘不清楚,吴明和吴力为何会重新选择回到他的身边。 吴明道:“师叔,当初我们有眼无珠,被妙玄几句话挑拨了和师叔的关系,如今想来也是十分后悔……” 吴力也点头道:“是啊,历师叔不安好心,妙玄更是仗势欺人,当初天天找理由欺负我们,我们实在是迫不得已,这才……” 陆轻尘已是明白了几分原委,“历师叔待你们不好么?” 吴明和吴力脸色凄苦,不用说也知确实如此了。尤其是陆轻尘突破星官后,历刀更是怀疑他们两个墙头草暗中帮助陆轻尘,妙玄也是终日冷言冷语,四周的人都有意排挤打压,可以说,他们这些年过得也并不比陆轻尘要好上多少,修为没有寸进,终日看人脸色行事,哪怕到处讨好,也免不了吃闭门羹,只能去执事堂领些苦差事糊口,某种程度上,和杂役也差不多了。 陆轻尘并没有再和两人计较过往,只是轻叹一声,道:“你们便先在我这住下吧。” 吴明和吴力两人点头,便随着陆轻尘住在了这杂役房内。 他们知道,比起紫微宫里的那些人,陆轻尘最起码不会冷言冷语,不会逼迫索取,更不会辱骂殴打。陆轻尘好似从来不会怨别人,哪怕面对着他人的污蔑指责,也只是默默承受,不加辩白。 这样的好人,却落入紫微宫权势斗争的旋涡中,又怎能说是不可悲? 但是吴明和吴力却明白,若是没有陆轻尘,他们只怕真的在紫微宫混不下去了。当初他们很看不起陆轻尘的懦弱无为,可是如今他们才知道,陆轻尘不是懦弱,而是善良,只不过当年的陆轻尘还不知道,在这紫微宫的权势斗争中,要如何去运用他的善良。 如今,陆轻尘却明白了,并不是学到了什么高深莫测的手段,而是明白了自己的心。 当初,他想得太多,心太乱,非但一事无成,反倒处处搞砸。而如今的他,心中通明,想得简单了,做得却多了,一切复杂的事,也就重新归为简单。 收留了吴明和吴力之后,陆轻尘见二人仍有修道之心,也会挑时间指导一些修行之道。 “明道,先要明心。”雨夜里,他看着吴明和吴力,轻声说出了自己这些年的感悟。 “若是人有邪心恶念呢?明心之后,岂不是要做尽坏事?”吴明问道。 陆轻尘道:“既然明白是邪心恶念,又为何要去做?若非做不可,咎由自取,又何必后悔?” 吴明听罢,羞愧地低下了头。 吴力又道:“师叔,我也想修成星官,想出人头地,可是太苦太累,有什么捷径可走吗?” 陆轻尘笑了笑,“你认为的捷径是什么?” 吴力想了想,道:“有人攀上权贵,一步登天;也有人服食灵丹,一朝飞升。” 陆轻尘问道:“你也想如此?” 吴力脸色一红,仍是点了点头。 陆轻尘道:“那便去做吧。” 吴力吃了一惊,咽了一口唾沫,“可以……吗?” 陆轻尘道:“我不劝你们向善,我只劝你们明心。心中认为该做的,非做不可的,便去做,所有的代价,也一并承担。” 吴明低下了头,道:“我……不敢。” 吴力也是默默无言,显然和吴明是同样的想法。 明心,已经很难了,知行合一,更是难如登天。 试问这天下,有多少人,能够为了自己想做的事,不顾一切代价,打破现有的束缚和羁绊,去大胆且坚定地实行? 这样的人,要么名留青史,要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面对吴明和吴力的回答,陆轻尘只是笑了笑,道:“好好修行吧。” 修行,也是修心。 吴明和吴力听了,也是心有感触,都闭目修行去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而陆轻尘这山脚的杂役房附近,也多了许多人。 陆轻尘喜欢清净,并不会去主动与人结交,这些人,自然是受到吴明和吴力的影响,来到陆轻尘身旁听他论道,看他修行,对此,陆轻尘也没有回避。 渐渐地,紫微宫内的弟子,对他的看法改变了许多。原先流传的陆轻尘有多么卑鄙无耻,多么贪花好色,多么恶贯满盈,都随着亲眼目睹的一切不攻自破。 陆轻尘却并不会在意这些,有人找他论道,他自然乐意接受,而成为星官后,杂役房的管事也不敢使唤他,闲来无事,倒是常常下山,去看人间百态,也去看他那个寄养的孩子。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不过陆轻尘清楚,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 第三百三十九章 南国 “天门之下,一决胜负。” 妙玄将历刀的原话传给了陆轻尘,然后轻蔑地看一眼吴明和吴力,趾高气昂地走了。 “师叔,我们要答应吗?”吴明和吴力紧张地看向陆轻尘。 历刀不是个冲动的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下挑战书,可以说,几乎有了必胜的把握。 陆轻尘对此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他也不会像是当年那样,在姬清琚的几句挑拨之下再犯大错了。 这一战,压力其实全在历刀身上。 因为对历刀来说,他只能赢,不能输! 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帝亲传弟子,向一个杂役房的杂役挑战,若是输了,必然是名誉扫地,再无前途! 但是历刀必须要击败陆轻尘,因为随着陆轻尘的修行,他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流言蜚语,已经不足以影响陆轻尘了,而紫微宫内对陆轻尘的评价,也和风向标一般提醒着他,一切都变了!青岚和陆轻尘的谈话,更是成为了萦绕在历刀心头挥之不去的阴云,甚至成为了心魔! 他必须要击败陆轻尘,只有彻底击败陆轻尘,将陆轻尘狠狠踩在地上,他才能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永远的胜利者。 天门之下,陆轻尘一步步走来了。 历刀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想不到,你真的敢来。”历刀冷冷说道。 陆轻尘只是一笑,道:“我从不失信。” 历刀挥手,抽出了他的刀,断雪刀。刀光如惊鸿,森冷似冰雪,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历刀动了真格。 而陆轻尘仍是站在那里,手中没有任何法器。 “你的法器呢?” “法器?这就是吧。” 陆轻尘蹲下身,拾起了一截枯枝。 历刀脸上闪过一抹羞愤之色,但仅仅是一瞬间,下一刻,人动,刀至! 既然陆轻尘如此自大,他便要让陆轻尘再无翻身的机会! 刀光如水,而陆轻尘,却像是幽灵一般,飘然闪过。 武器。不是用来碰撞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宝刀杀人,和枯枝杀人,到了他们这种境界,区别并不大。 飘然而来,飘然而去,陆轻尘忽然伸手,枯枝戳向历刀。 不料,携带凌厉真元的枯枝忽然断了半截,而历刀却是毫无影响。 “哗!” 刀过,陆轻尘一截衣袖落下,转眼间,他又到了另一侧,双方的星域都已经展开,历刀的星域内尽是雷霆闪电,而陆轻尘的星域却只是一片漆黑暗沉。 “玄鳞甲……”陆轻尘轻声念着,原来历刀出来决斗,也不忘身上穿一身宝甲。 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双方又一次交手,陆轻尘如同鬼魅般闪过,四周围观的有不少星官,甚至有几位星君,可是看到陆轻尘那鬼魅的身影后,都是感到几分惊艳和后怕。 罚星星域,当真便如此诡异么? 当陆轻尘的枯枝,落到了历刀眉心的时候,历刀眼里还满是愕然,愣愣地看着陆轻尘。 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轻尘收回了枯枝,历刀忽然大喝一声,断雪刀猛地斩出。 眼前人被斩成两端,历刀似乎已经看到了鲜血飞溅,兴奋地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一道缓缓消散的幻影。 陆轻尘背对着他,走下了天梯,仿佛对此早有预料,而且不屑一顾。 历刀瘫坐在了地上,四周众人看着他,哪怕什么都没说,可是几个同情的眼神,便足以刺激得他痛不欲生! 回到杂役房,陆轻尘仍是平静地坐回床榻,闭目修行。 哪怕紫微宫内已是沸沸扬扬,他仍是心如止水。 曾经迈不过去的坎,如今看来,只是一个小水滩罢了。 “陆轻尘……” 当晚,姬清琚找到了他。 陆轻尘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姬清琚。 姬清琚道:“你击败了历刀,很了不起。” 陆轻尘无动于衷。 姬清琚眼里露出了冷冽的光芒,“可是大帝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陆轻尘仍是一言不发。 姬清琚道:“我是帝君后裔,是轩辕星官,更是天命所归。历刀那样的人,充其量只能算将帅,永远也做不了帝王,真正能做帝王的,只有我!” 陆轻尘点了点头,竟是很认同的样子。 姬清琚见此,嘴角露出了几分笑意,“只要你退出不和我争,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陆轻尘道:“我本就没有争过。” 姬清琚自然不信,“那天,你和大帝谈了什么?” 陆轻尘指了指心,“谈心。” 他说的是实话,可是姬清琚却感到了莫大的威胁,“若不想争,你为何还要修行!” 陆轻尘笑了,原来在姬清琚看来,他只有一辈子当一个杂役,或者尽早死去,才算得上是不争。 他的笑容激怒了姬清琚,在她看来,这种云淡风轻,镇定自若本该是属于她的,她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不要和我斗,”姬清琚冷冷地警告道:“我不会和历刀那个莽夫一样和你交手,因为在姬氏面前,你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我想杀你,有千百种方法。” 陆轻尘听后,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 姬清琚眼里闪过一抹杀机,不再和他废话,转身拂袖而去。 在姬清琚走后,陆轻尘又长吟道:“风不止,而心不动。” 姬清琚要追求上古帝君的辉煌事业,成就辉煌仙道,本没有错。但她不应该这般处心积虑,费尽心思。 这样对修行不好。 历刀在败给陆轻尘后不久,便失踪了,天空中的霹雳星宿,也黯淡了下来。 又过了不久,陆轻尘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当中是一对耳朵,血淋淋的耳朵。 陆轻尘看着这对耳朵,轻叹一声,仰头看天,默默无言。 姬清琚,真狠啊…… 陆轻尘没有多想,埋葬了这对耳朵,立了一块无名的墓碑。 紫微宫四周,暗藏杀机,甚至,连平素喝的水,都有可能藏有剧毒。 陆轻尘却并没有在意,他每日只是在杂役房内,手持星盘,默默推演着。 他在学紫微斗数,也在演算吉凶祸福。 这些对于修行来说,也只能算是小道,不过用来避祸,倒也有几分用途。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年。 两年后的一天,天地风云动荡,无数星光汇聚,整个皇州都被惊动,而那星光如漏斗一般,尽皆落在了紫微宫山脚的杂役房。 只要走出紫微宫,凭借姬氏家族的势力,姬清琚确实有千百种办法可以除掉陆轻尘。不过,心思太重的人,在修行上,难免会有所耽误。 陆轻尘根本没有想过如何对付姬清琚,他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行,然后,突破星君。 当亲眼见到陆轻尘突破星君的时候,姬清琚的脸色已是惨白。 她这才明白,所谓的勾心斗角,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除非,她也能突破星君,否则,她永远也没有办法和陆轻尘争! 星君,星君…… 姬清琚神色恍惚,忽然间也开始闭关,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击星君。 然而,她并没有陆轻尘那样幸运。 在陆轻尘突破星君的第二天,姬清琚便因为强行突破星君失败,七窍流血而死。 她甚至没有引动星云,身边的道童只见到她急冲冲地要闭关,然后在第二天听见一声惨叫,赶忙推门进去,便见姬清琚神色狰狞,七窍流血,模样相当吓人。 她的死,引起了一些叹息,不过此时的紫微宫,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轻尘的身上。 大帝的三位亲传弟子,如今,只剩下这一个被废的,却成就了星君。 当青岚又一次见到陆轻尘时,难得的笑了。 对青岚来说,那个他所期待的弟子,能够从他手中接过紫微宫和整个天下的弟子,终于出现了。 但是陆轻尘却并不开心,当他看到青岚的笑容时,便已经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他这些年遭遇到的所有苦难和挫折,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波助澜,而那只大手的主人,就是青岚。 “紫微宫,以后就要靠你了。”青岚看着陆轻尘,又是欣慰,又是唏嘘。 陆轻尘只是道:“我想出去看看。” 青岚一怔,陆轻尘也没有等他回应,转身走下了天梯,一步步,离开了紫微宫。 误解,偏见,嘲讽,调笑,谩骂,奚落,鄙视,轻蔑,指责,冷遇,排挤,中伤,污蔑,背叛,欺骗,侮辱,戏弄,反复,失望,怨恨,恼火,厌恶,辜负,利用,欺压,殴打,索取,逼迫…… 在这紫微宫内,陆轻尘已经受过了太多太多的苦,太多太多的痛。他甚至无法想象,人世间有那么多痛苦的事,那么多迫不得已,活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所谓的大帝之尊,无上权势,天下第一,长生不死,这些对他而言,都没有半分意义。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他终于在羡天郡内找到了苏月霞,原来她本是皇室后裔,贵为郡主,本应风光无限,却早早入了紫微宫修炼。仙凡有别,一旦踏上山门,莫说郡主,便是天下至尊的帝王,也和寻常弟子无异,不过,回到凡尘后,她仍是尊贵的郡主。 如今的她,早已有了自己的如意郎君,笑颜如花般灿烂,仿佛早已忘了紫微峰上的一切。 陆轻尘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只是远远地望着她,看着那庭院之中,弄笔描花的女子,久久不曾离去。 直到夜深人静,星月满天,陆轻尘才回过神来,笑得很轻松,很自在。 比起紫微峰上的一切,凡尘俗世,仍是有着凡尘俗世的幸福。 这就够了,人生本就没有十全十美,在万般苦难之中,还能存有几分自己珍视的东西,就足以成为努力活下去的理由。 两年后,南国,月湖。 陆轻尘站在一座大山上,远远望着妖都,那恢弘的气象,丝毫不输紫微宫。 月湖的统治者,三足金乌,阳妖阳如阴,如今已是大限将至。 这位活了一千五百多年的老前辈,在南国,便是威严和权力的象征。当初,他的师尊青岚,从上一任紫微宫主手中接过重任之后,便一直在和阳如阴对抗,也一直将阳如阴视为最强大的对手,想方设法要除掉阳如阴。 不过,青岚奈何不了阳如阴,却等来了阳如阴的大限。一千五百岁,在仙魔之战后的人间,哪怕是长寿的妖主,也很难活到这个岁数,如今的阳如阴也已是日薄西山,气数将近了。 阳如阴在位期间,紫微宫换了三任宫主,最后一位便是青岚,青岚对此事自然十分重视,甚至可以说,青岚当初进行那么残酷的试炼,甚至默许同门相残,就是为了培养出一位足够强大的传人,来对抗这位似乎不死的老妖主。 不过,青岚并没有让陆轻尘深入南国的意思,陆轻尘这一次,是自己来的。 阳如阴的生命已经堪堪走到了尽头,若不出意外的话,陆轻尘永远不会和这位老妖主有所交集,他这次来,实际上是想看看,南国的少主,那位他命中注定的对手,是怎样的人物。 当陆轻尘的名声在紫微宫乃至中天传开的时候,南国之内,一位新兴的少主,也迅速成为了南国群妖景仰的对象,声名远播,甚至连万里之外的北国民众都有所耳闻。 她就是朱雀后裔,玫樱。 月牙湖畔,是红衣似火的玫樱,而玫樱的身旁,还有一位青衣侍女,唯唯诺诺地跟在一旁,正是五百年后的青鸟一族族长青翎。 陆轻尘可以看到,玫樱此时正侧目看着湖畔的水草,从岸边的小路上走过,低声对着青翎说话,青翎则不时点头,一副深受教诲的模样。 看上去,她们是在散步谈心。 陆轻尘此时距离玫樱很近,甚至相距不到一里,他就站在湖边的树下,看着玫樱一步步走来。 “你是何人?”青翎先发现了他,走到了玫樱身前,指着陆轻尘问道。 妖都附近,是南国妖族的圣地,一般小妖绝不敢踏入,而能够化形的至少是大妖,不过青翎却从未见过陆轻尘,自然觉得有几分奇怪。 陆轻尘笑了笑,道:“中天陆轻尘。” 他没有隐瞒身份,而他来这里,也并不是为了干戈。 青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陆轻尘的名声,近几年也早已传遍了天下,青岚真人的传人,神秘的天罚星君,为何要突然到访与中天势同水火的南国? 玫樱问道:“星君来此,所为何事?” 陆轻尘道:“愿一观妖都百态。” 若是在有心人看来,陆轻尘这分明是潜入南国打探情报,而且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嚣张过了头。 不过玫樱却没有这么想,反而说道:“远来是客,陆道友到访南国,自当设宴款待。” 陆轻尘道:“设宴便不必了,只是想看看南国的风景。” 玫樱默然片刻,点头道:“好。” 简单的几句话,却也不无心思。若是陆轻尘真的接受了南国的宴席,传到中天,他便背上了私通妖族的恶名,而玫樱最后却没有这么做。 陆轻尘孤身一人踏入南国,对她来说,是绝好的机会。只要她想,定有办法将陆轻尘留下,不过陆轻尘为何敢于一人深入南国,这一点她一时间却想不明白。 湖光春色,明月如心。陆轻尘便如徐徐清风,举止风度,清爽自然,与玫樱乘上轻舟,举杯饮一泓清月,闲坐吹一支短笛,神态自若,气定神闲,哪怕他的到来,早已惊动了各路妖王。 当时的沙狐妖王沙无昼,暗中拾一枚石子,屈指便向陆轻尘弹来,想要试试这位天罚星君的深浅,不过石子尚未靠近轻舟,便被一道妖元截下,无力落入水中。 沙无昼凝神看去,却见玫樱的手缩回了袖中,仍是面带微笑,看着眼前吹笛的男子。 陆轻尘此时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想,什么天下重任,什么大帝弟子,早已被他抛入了九霄云外,当一曲余音散尽,他放下笛子,仰望天心明月,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就这么依靠在小舟上,无比的舒适惬意。 此时,连玫樱都有些意外了,她看不懂陆轻尘,陆轻尘和她印象里的人族不一样,太不一样,以至于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又有谁能相信,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陆轻尘,竟然是个近乎无欲无求的人? 第三百四十章 论道 “你们妖族,过得快乐么?”陆轻尘躺着望了一会儿星空,忽然问道。 玫樱道:“一生所愿,便是让南国的子民能够感到幸福快乐。” 陆轻尘笑了笑,“为何只有南国的子民?整个天下呢?” 玫樱一怔,抿嘴想了想,摇头道:“那不现实,以我的能力,还远远做不到这一点。” 陆轻尘道:“这世间有两种快乐,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不知妖族之中,是否也是如此?” 玫樱问道:“不知是哪两种?” 陆轻尘道:“一种是占有,一种是创造。” 玫樱默默无言,在此之前,她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世上还有第二种快乐。 “我不明白,”玫樱想了半晌,仍是摇头,她本是极聪慧的,可在妖族的大环境下,她却还未摆脱原有的思维。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食物链的存在,深深地告诫玫樱,世上只有一种生存法则,而物质财富却是有限的,若想让南国的子民繁荣昌盛,便只有去占据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资源,而这些本该属于妖族的东西,早在数千年前,便被人族无情地侵占了。 在此之前,在金乌老妖主的谆谆教诲下,玫樱的理想信念,便是让南国的子民变得更为富裕强大,活得更为幸福快乐,不必为了一点可怜的资源自相残杀,挣扎求生,而阻碍这一切的大敌,自然就是占据了天下三分之二土地的人族。 陆轻尘道:“占有,只是一种本能的行为。哪怕无法感受到痛苦和快乐的原始生物,也会按照本能去占有,去创造。可是,它们是不会感到快乐的。真正能感到痛苦和快乐的生灵,其实并不多,而能明白其中含义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玫樱不禁点了点头,在南国,她能够感受到众生的微小情绪,可正是如此,她才会为妖族民众的愚昧感到担忧和伤心。那些妖众,和普通的妖族,只是情绪和本能的产物,对于这些寻常妖众来说,刺激和享受就是最大的快乐,而这种刺激和享受,在人族之中,称为食色。天性和本能,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可若是只有天性和本能,在面对那些更高级的生物,那些能够明白自己的情绪,掌控自己的情绪的生物面前,只有天性和本能的生物,无论如何强大,都是绝对的弱者。而弱者,在南国妖族的观念之中,就意味着可以被肆意鱼肉,成为强者的美食和奴隶。 玫樱自然不希望南国的子民有这样的下场,她甚至想让所有的南国生灵都变得聪慧起来,都能够懂得情绪,掌控情绪,学会摆脱本能去进行思考。可这一切,却是极少数妖族后裔和大妖的特权。 可以说,上古至今的几千年里,妖族一直输,就是输在了智商上。大妖有着不逊于人类的智力,而到了天妖境界,妖族的智慧甚至还要胜过人类,但是妖族的下层民众却太愚昧不堪,这也意味着,即便妖族真正占据人族的地盘,也不可能统制人族,因为人族的民众,要远比妖族聪明。妖族能做的,便只有杀,而疯狂的杀人,又引起了人族的同仇敌忾之心,最后爆发激烈的大战,将妖族驱逐出人族的领地。可以说,人族和妖族几千年来的斗争,就是在不断重复着这一幕。 玫樱思考得很复杂,但陆轻尘想得很简单。他不想去思考人族和妖族的千年恩怨,他只是想寻找一样东西——寻找不伤害他人的快乐和安心。 这些年来,他离开紫微宫,几乎走遍了天下,寻找的就是这样东西。 “可是,创造又是什么?创造,为何会感到快乐?”玫樱问道。 陆轻尘道:“有的人想要无边的财富,有的人想要无上的权势,而更多的人则是想要有更好的生活,这一切都可以通过占有来获取,却也可以通过创造来完成。世上的财富不是一成不变的,从茹毛饮血的上古,到广厦万千的当今,这些财富的产生,不是通过掠夺,而是通过创造。从刀光剑影的厮杀,到天下太平的盛世,繁荣的景象,也不是通过掠夺,而是通过创造。而权势,本身就是一种占有和控制,所以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有无数人为之激烈争斗,乃至付出生命,而真正占有了一切的那个人,实际上也失去了一切,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又被称之为孤家寡人。真正的领袖,只要能为自己的追随者创造出价值,所谓的权势也就自然而然产生了,黄袍加身,轻而易举,又何必去卑鄙掠夺?” 这就是陆轻尘离开紫微宫后几年来的想法,在紫微宫那场斗争中,他失去了太多,也感受到了太多的痛苦和悲伤,而如今看来,当年的斗争,并非不可避免,只不过那时的他还太年轻,远远不曾看破这一点。 玫樱怔怔地看着陆轻尘,陆轻尘的想法,在妖族大多数妖王看来,恐怕都是荒诞不经,天真幼稚的,可是却触动了她的心弦。这些年来,她在妖族之中,看遍了妖族大大小小的众生百态,除了怜悯和同情之外,却并无更好的办法,因为她的心头,始终还有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 如今,能够解开这个谜团的人,出现了。 “陆道友,这些年来,有一点我始终不解……天道轮回,变化不息,世上的物质,并不会凭空增多,那么所谓的创造,岂非也是侵占和掠夺后的产物?” 玫樱的双目与陆轻尘对视,缓缓问出了这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陆轻尘的眼睛很亮,亮如天上的星辰,或许这些年来,能够认真听他说这些,并且和他讨论的,也只有玫樱了。 “少主果然聪慧,不过在下想问少主一个问题,”陆轻尘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这片天地,最原始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玫樱一怔,“若按照远古的传说,本是一片混沌。” 陆轻尘道:“混沌之后,又有什么?” 玫樱道:“有天,有地,有海。” 陆轻尘补充道:“还有风,有云,有雷。” 玫樱不说了,只是默默听着陆轻尘说下去。 “而后有生命,有众生,有所谓的神灵,有林木,有溪流,有水中的游鱼,天上的飞鸟,和陆地的兽类,还有它们依靠本能所创造的一切。鸟儿拾起树枝,创造了巢穴;蜘蛛吐出蛛丝,拉起了蛛网;蜜蜂彼此聚集,创造了蜂巢……在千百万年里,或许是自然的演化,或许是神明的眷顾,最具有创造力和最聪慧的生物终于诞生了,而它就是人类。” 陆轻尘看着玫樱,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有了人类,才有了现在的世界。” 玫樱哪怕身为妖族,也不得不承认陆轻尘所说的话,若不是出现了人类,这个世界,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少主以为,一片混沌,和如今的世界比起来,哪一个更好?”陆轻尘轻轻问道。 玫樱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一个无须回答的问题,除非是拥有毁灭世界的倾向,否则谁会觉得,一片混沌比如今的世界更好? 陆轻尘继而问道:“又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 玫樱张了张嘴,终于明白了,世上的物质是可以被创造的,纵然总量不曾减少,但是通过创造,却可以让废土变为黄金。 真正有价值的是创造,而不是占有和掠夺,永远也不是。 而人类,做为万物生灵中最聪慧和最有创造力的一员,正在深刻地改变着这个世界。人类创造的财富,才是妖族无比觊觎,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所以,才会有矛盾,有战争。 一方面,人类在不断侵吞着妖族的领地和财富,不断将妖族的一切转化为属于人类世界的价值,而另一方面,妖族也在不断从人间掠夺财富,无论是出于仇恨还是嫉妒。 “可是,数千年来,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似乎都没有感到更加快乐。”玫樱默然思索片刻,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若是创造真的能带来满足和快乐,为什么这数千年来,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心灵都不曾有太大变化? 陆轻尘道:“因为掠夺和创造始终并存,若不能消除掠夺,又要如何保住创造所带来的财富和快乐?好比乡下老农,遇见丰收,自然喜笑颜开,可若是遇上贪官污吏,这些创造的财富便会被无形侵占掠夺,又谈何快乐之有?而且掠夺财富,永远比创造财富要轻松许多。” “那又该如何去做?”玫樱急切地问道,无形中,她已是将陆轻尘当成了治理国家的能臣,甚至是改变天下的救世主。 陆轻尘对此却是笑笑,随口吟咏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玫樱不解,陆轻尘又道:“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 玫樱心有所悟,道:“他们是鸱鸮么?” 陆轻尘道:“朝菌、蟪蛄、鸱鸮、斥鴳、蜩、学鸠、井蛙、夏虫、曲士、下士,皆不足论。天生地养,万物成形,自有其生,自有其死,自有其悲,自有其乐,何必你我挂心?” 玫樱听后,却有些难过,她一生的理想,便是让南国的妖族摆脱这种愚昧和苦难,可是若按陆轻尘所说,这一切都无须挂心,她的追求,又有什么意义? 陆轻尘道:“我论的快乐,和你想的快乐,其实并不一样。” 玫樱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只不过,它们太苦了,我又如何能乐?” 陆轻尘论的,是心。心中通明,不为外物所拘束,喜乐自生,便足以求得这种快乐。而心灵也不需要守恒,人并不会因为欢喜而失去什么,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欢喜和苦闷,都不是心中自生的,而是时刻受到外界影响,情绪不能自主,自然也就得不到真正的快乐。芸芸众生的追求,充其量,也只是物质的享受罢了,这种快乐,确切地说,应该是享乐,而不是源自内心深处的喜悦自足。 玫樱自然不是肤浅之人,她明白陆轻尘所论的是心灵的平安喜乐,这种快乐是不会受到外界干扰的,拥有这种心境,哪怕在最困苦的时候,都能够微笑以对,在黑暗与丑陋中发现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光明。只可惜,能够懂得这种快乐的人很少很少,它解救不了万民,万民也不会理解它。 陆轻尘道:“你只看到了一面,若是在我看来,妖族的芸芸众生,虽然苦,却也乐。” 玫樱一怔,问道:“陆道友何出此言?” 陆轻尘笑了笑,道:“既然妖族的众生在被侵占和被掠夺中痛苦,那么自然有某些高高在上者,肆意享受着这种侵占和掠夺的快感。” 玫樱的脸色变了,平静的月湖四周,忽然间多出了数十道杀气! 陆轻尘却是毫无惧色,“与其打着为妖族众生牟利的旗号去侵夺人间,还不如想想如何还利于民,毕竟真的对外开战,妖族民众抢回来的财富,大多也要被这些上位者夺取!” “无知小儿,安敢出此狂言!”湖畔的深林中突然传来怒吼声,随着一阵虎啸,陆轻尘便见到,白虎妖王已是出现在湖水上空,挥手便是凌厉无比的妖元。 “轰!” 月牙湖上激起了滔天巨浪,一道巨大的虎爪爪印深深劈开湖面,直通湖底,而湖上的小舟,却只是微微摇晃,在其上方,是一片赤色结界。 玫樱抬头,看向半空中的白虎妖王,“白虎兄莫非是要将我一并杀了?” 白虎妖王脸色一变,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少主误会,误会,我一时失手,忘了还有少主在一旁。不过这陆轻尘大言不惭,蔑视妖族,竟然孤身一人来到妖都,必须要严惩不待,应当立刻抓送老妖主处处置,少主还是少与他交谈为妙。” 玫樱道:“我与陆道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若是无事,诸位还是不要跟随了。” 说罢,起身对陆轻尘道:“随我去云山月湖吧。” “好。”陆轻尘站起身来,随着玫樱离开了妖都,而是来到了云山之上,那一片真正由无数月石铺就的月湖。 作为妖族圣地,妖主的静修之处,即便是南国的妖王们也不敢来此,不过玫樱身为南国少主,颇受老妖主阳如阴的信任,倒是可以自由出入此地。 “这便是月湖。”玫樱指着前方霞光灿烂的月湖,看向陆轻尘。 陆轻尘微笑地看着月湖,“真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注视着那霞光辉映的湖面,久久不曾离开。 玫樱却在看着他,默默地看着他,好似要将他看透,又好似永远看不透。 第三百四十一章 囚禁 两个月后,中天,紫微宫。 极天殿中,青岚看着陆轻尘,目光有些捉摸不定,“你去过南国了?” 陆轻尘点点头,直言不讳道:“去过。” 青岚道:“见了何人?” 陆轻尘道:“南国少主,玫樱。” 青岚道:“你觉得,她和阳如阴比起来,如何?” 陆轻尘沉思片刻,道:“她是个好人。” “好人?”青岚哼了一声,“你和她很谈得来吧?” 陆轻尘没有说话,却有些惊疑地看着青岚。 莫非,青岚暗中也早已派眼线盯紧了自己? 青岚道:“你也不用猜了,没有她的默许,你又如何能从南国平安回来。” 陆轻尘不语,和妖族少主有交情,传出去,并不是什么好事。 奇怪的是,青岚也没有追究此事,而是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 陆轻尘点头,拱手告退。 此后,他便在紫微宫内静修,讲学,论道,修为逐步增长,心境也不断提升,隐隐间,在紫微宫内已是众望所归。 如此又清修了两年,南国传来了一条消息,金乌老妖主阳如阴于云山坐化,新任妖主玫樱继位执掌南国。 陆轻尘听后,只是有些感慨,而青岚却忽然找到了陆轻尘。 “立刻写一封信,邀请新妖主玫樱来紫微宫。”青岚对陆轻尘说道。 陆轻尘愣住了,“为何……” 青岚呵呵一笑,道:“当初你既然能去南国,为何不能邀她来我紫微宫做客?” 陆轻尘却觉得有些不妥,“如今她是南国之主,日理万机,岂能因此……” 青岚的脸色忽然变了,“此信,你必须写!” 陆轻尘镇定下来,摇头道:“不写。” 青岚道:“莫非你真的对那妖女动了心?还是说,你要背叛紫微宫?!” 陆轻尘只是说了四个字,“于理不妥。” 青岚冷笑道:“在这紫微宫内,我就是理!” 陆轻尘不为所动,只是看着青岚。 青岚眼里闪烁起了危险的光芒,“你想违抗师命?” 陆轻尘变了脸色,低头道:“不敢。” 青岚冷冷地看着陆轻尘,“去绝龙顶上思过。” 陆轻尘听到此语,反而心中轻松了许多。起码,青岚没有逼他去给玫樱写信。 不过,当他在绝龙顶上思过时,青岚却并没有放弃他的计划。 对于青岚来说,紫微宫的权势,便是一切的一切。陆轻尘为人太柔,只能守成,不能开拓进取,而此时,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摆在了他的眼前。 老妖主阳如阴老谋深算,青岚与之斗了一辈子也没有占到丝毫便宜,而玫樱,却还太嫩。 青岚就此以陆轻尘的手笔,模仿成亲笔信,向玫樱诉说“自己”在紫微宫内得罪师尊,身受囚禁不得外出,只能托亲信之人送出此信,还望她能前来紫微宫相救,情况万分紧急,看守又极为严密云云…… 将这一封信送往南国后,青岚的意图,也已是很明显了。 最差的结果,也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玫樱根本不信。这样,他便能够打消陆轻尘对妖族的任何幻想,重新拾起对抗妖族的决心,而不是天真地去想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在无数次阴谋斗争中成长起来的青岚深刻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权力的斗争里,根本没有双赢! 而另外一种结果,则是青岚期望,却又不敢奢望的。那就是玫樱真的派人前来,甚至是亲自前来。以紫微宫的实力,玫樱想要救出陆轻尘,除非举整个南国之力,否则绝无可能!即便她真的带着南国一众妖王前来,在紫微宫的地盘内,也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常年的阴谋斗争让青岚相信,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所以理智告诉他,玫樱除非是脑子进水了,否则绝不会前来,但是万一玫樱真的派人来了,而他却疏于防备,让妖族潜入紫微宫,那么紫微宫的名声可就毁于一旦了。为此,青岚还是做足了准备,在信上所写的地点暗中布下了九幽炼魂阵,一旦外人闯入,即便是玫樱本人,也必然要被此阵困住,一时三刻不得脱身。 在送出信后,青岚便在九幽炼魂阵内静静等待,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却没有任何动静。十几天前,送信人已经回到中天,暗中报信给他,说是将信送入妖都,并且由玫樱亲自查看了,若是细细算来,此时应该有些反应才对。 青岚也颇为沉得住气,又在九幽炼魂阵内等候了一个月,并且将此地设为闭关之地,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当等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青岚终于轻叹一声,从九幽炼魂阵内起身,如此久都没有动静,看来玫樱是不会来了。不过转念一想,打算用这种幼稚的把戏骗到玫樱,也确实是他太异想天开了。 不过,就在青岚打算离去时,九幽炼魂阵终于有了动静。 青岚愣住了,他的感知里,一名红衣似火的女子,就这般踏入了大阵之中,而她的身上,暗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虽然极淡,可还是被青岚捕捉到了! 玫樱!新继任妖主之位的玫樱!她还没有彻底巩固境界,所以露出了这一丝妖气! 青岚此时的心情当真是精彩万分,就像是在一个小水沟里钓出了一条真龙,惊喜中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又怕当中有诈,静静地观察了片刻。 没有别的妖王!甚至没有跟随者! 玫樱是一个人来的! 当玫樱走到阵法核心之时,青岚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喝一声,九幽炼魂阵彻底激发,无数九幽冥火涌出,一齐朝着玫樱扑来! 玫樱一惊,却并不慌乱,伸手一挥,九幽冥火竟然倒卷出去,大地之上,瞬间一片赤红! 青岚吃了一惊,这才知道,玫樱也是有备而来,竟然带上了妖族的至宝凤翎扇,不过他这九幽炼魂阵又岂是好对付的,何况,玫樱还只是初入妖神之境! 一场激烈却悄无声息的交手,就在这九幽炼魂阵内展开了…… 一个月后,青岚有些步履艰难地走出九幽炼魂阵,身上的道袍已是烧得破破烂烂,神色也是疲倦无比,可是眼里,却是无比的兴奋。 他成功了,他成功了! 在紫微宫历代宫主之中,他将是唯一一位生擒妖族妖主的宫主!前无古人,恐怕也会是后无来者。 不过,他并没有杀死玫樱,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若是将此事宣扬出去,必定会引发南国的疯狂反击,对中天和紫微宫来说,那都是巨大的损失。 于是,青岚也只好按捺下自己的激动之情,来到了绝龙顶上。 陆轻尘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十分狼狈的青岚,神色有些古怪。 “跟我来。”青岚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陆轻尘,便往九幽炼魂阵赶去。 倒不是他有意刺激陆轻尘,而是在和玫樱的较量中,青岚也消耗了大量的真元,甚至为了拿下玫樱,已经伤到了生命本源,留在世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玫樱作为朱雀后裔,血脉强大,又是新继任妖主,生命力极强。在这九幽炼魂阵内,青岚虽然一时可以困住她,却不能杀死她,若是时间久了,等到他伤重逝世,玫樱自然可以破阵而出,那么如今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白费力气。 所以,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必须要有人牢牢地盯着玫樱,不让她有丝毫脱身的机会。 而这个人,只能是陆轻尘! 当陆轻尘见到九幽炼魂阵内的玫樱时,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被青岚以玄冥绝天索缠住双手手腕,像是行刑前的犯人一般跪着,而当她看到陆轻尘的那一瞬间,眼里的失望和恨意,便再也没有消散。 “这……”陆轻尘侧目看向青岚,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青岚道:“我要你发誓,此生不得让玫樱踏出九幽炼魂阵半步!” 陆轻尘吓得退后一步,险些瘫坐在地上,他的心里从未如此刻这般掀起滔天骇浪,而青岚的面孔,也仿佛从师尊,变成了恶魔。 “师尊,你为何要这样做?!”陆轻尘半是不解,半是悲愤地质问道。 青岚竟是神色肃穆,道:“我若不这样做,她的南国,又会给中天带来多少威胁,你知道吗?!” 陆轻尘急道:“不会的!师尊,你相信我,玫樱不会对中天有任何威胁的!” 青岚只是冷笑,“你看看她,看看她看你的眼神,你还觉得不会吗?” 陆轻尘侧目,望向玫樱,她的目光,仿佛一把剔骨的尖刀,直刺如陆轻尘的内心。 无论当中有多少误会,可是此时的陆轻尘已经明白,玫樱彻底地恨上了自己。 以妖族的偏执和激进,此时的玫樱做出什么事来,陆轻尘都不会意外。 青岚忽然咳嗽了两声,竟是口中溢出了黑血,他死死盯着陆轻尘,“发誓!” 陆轻尘痛苦地看着青岚,“师尊……” 青岚道:“我已经快要不行了,你难道要让师尊白白死在这里,然后再放跑这个妖女么!” 陆轻尘闭上了眼睛,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青岚见此,忽然惨笑一声,道:“也罢,你既然不看我的面子,想来也不会在乎天下万民,等到玫樱离开九幽炼魂阵,大开杀戒之后,你我都去做紫微宫的亡魂,背负万世骂名好了!只是那些寻常百姓,又是何其无辜啊……” 陆轻尘的心中剧痛,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睁开双眼,看着青岚,咬牙道:“我发誓……” 陆轻尘不敢去看玫樱,在青岚近乎疯狂的目光中,发下了最毒的毒誓。 到了这个境界,誓言,不是轻易可以出口的,出口,便不可违背,否则心魔丛生,修行时也会经脉错乱,自毙而死。 陆轻尘不怕死,可是青岚的一句话触动了他。 若是放玫樱出去,等到她回到南国,必然会与中天彻底决裂,而南国一旦与中天开战,最无辜的,不就是万千寻常百姓么? 陆轻尘不想当历史的罪人,所有的苦和痛,他自己承担便好,因为当初的自己,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眼见陆轻尘跪在地上发下了毒誓,青岚终于笑了,仰天大笑起来,然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九幽炼魂阵。 陆轻尘低头,无限悲哀地看着炼狱中的玫樱,“你为何要来呢……” 玫樱此时也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青岚设下的陷阱,可是她依然无法原谅陆轻尘,说不出什么理由,她只是恨他,深深地恨他。 陆轻尘看着玫樱,只见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从她的面颊上滑落,留下一道玉箸,然后在炙热中渐渐消散无痕。 陆轻尘的眼前模糊了,他也跪在原地,久久不曾起身,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 几个月后,极天殿上,青岚召见了陆轻尘。 陆轻尘看着青岚,原本麻木的神情有了一丝波动,因为他看到,此时的青岚,已是白发苍苍。 原来,为了囚禁玫樱,青岚也已经耗掉了自己的大半生命。 “这个紫微宫,以后就要交给你了。”青岚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抓着陆轻尘的肩膀。 陆轻尘神情冷淡,没有说话。 青岚却像是厉鬼一般死死盯着他,“记住你发过的誓!” 陆轻尘终于动容,紧紧抿着嘴,却是神色悲苦。 于是,他成为了新一任的紫微宫主,而青岚,也终于长舒一口气,卸下了身上的担子。 很多人争权夺利,只是看到了权力的好处,却没有看到,在权力的背后,是对应的责任。在拥有整个天下的权势时,陆轻尘也背上了整个天下的责任。 这个责任,太重,太重,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敢有分毫的差错,因为每一个微小的错误,都有可能影响到成百上千人的命运。 而玫樱,仍在九幽炼魂阵内,受到烈焰的炙烤,不得脱身。 当走到这一步的时候,陆轻尘才发现,青岚当初,是背负了多么大的压力。 整个天下的压力,足以压碎一切美好的梦想,陆轻尘纵然想改革,想改变现有的一切,又如何有这个精力,去面对随后到来的反扑和抗议? 更何况,在这紫微宫的后山中,还囚禁着一位妖主,人族和妖族的矛盾,只怕永远不能化解了…… 陆轻尘不想放玫樱出去吗?想,无时无刻不想,可是他也明白,如今再放玫樱出去,必定会引发一场浩劫。玫樱不是那种甘心受气的弱女子,在紫微宫内遭到如此羞辱,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要求玫樱出去后不得打击报复,更是不可能的事。 起码,如今陆轻尘说的话,她已是半分不信,哪怕陆轻尘跪在地上哀求,她也不会再看上一眼了。 从南国的妖主,到如今的阶下囚,她的一生已经完了,而整个南国也完了。 反观中天,南国大乱之后,南方边境彻底安定下来,反倒迎来了罕见的繁荣昌盛,人们对陆轻尘的评价也是越来越高,甚至尊称他为陆师,认为是他带来了中天的繁荣。 陆轻尘对此,却是没有任何喜悦,因为在表面的功绩上,是内心难以抹去的伤痕。 他知道,如今所换来的一切,都是因为一名还在炼狱中受苦的女子。 众人对他越尊敬,崇拜,他的内心就越自责,越愧疚。 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下,陆轻尘终于闯入了九幽炼魂阵内。 玫樱没有看他,他却是怔怔地看着玫樱,眼里留下了泪水。 这是他陆轻尘一生当中,唯一亏负的人,而且,永远也弥补不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答案 炽热的烈火,烧到了陆轻尘的身上,他不闪不避,只是任由那些烈焰灼烧自己,仿佛越是疼痛,越是能够得到解脱。 当清晨来临之时,陆轻尘轻声对玫樱说道:“我要走了,天黑再来陪你。” 神情亲密而不舍,仿佛新婚后的丈夫面对自己的妻子。 玫樱仍是无动于衷,却在陆轻尘走后看了他一眼,深深地一眼。 翌日傍晚,陆轻尘如约而来,重新踏入火海中,就跪在玫樱的面前,和她一同承受着烈焰的灼烧。 作为紫微宫的宫主,陆轻尘白天有太多的事要处理,不过晚上,他总算可以来到这里,替玫樱分担一半的痛苦,哪怕很难熬,可是对于陆轻尘来说,心里反倒好受了一些。 就这样,陆轻尘日复一日地来到九幽炼魂阵内,日复一日地跪在玫樱面前,竟没有一天中断! 哪怕是铁石心肠,当看到陆轻尘被烈火烧得浑身颤抖时,玫樱的心还是痛了。 他不像她,她是朱雀血脉,天生便沐浴在烈火之中,四周的烈焰,非但不能伤她,反而是对她的保护,然而陆轻尘,承受的却是真真切切的伤害和痛苦! 她落入这九幽炼魂阵中,难道真的能怪陆轻尘吗?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太傻,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你不要再来了。”当看到清晨时分,陆轻尘有些颤抖地站起来,身子又是一晃时,玫樱终于开口,对他说道。 陆轻尘没有回答,只是对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而后,傍晚时分,他又一次踏入火海,来到她的面前。 玫樱的心也如刀割一般痛苦,“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要再来了!我恨你!我不想见到你!” 陆轻尘听后,却是起身,来到她的身后,仍旧跪下,道:“这样你就看不见我了。” 玫樱险些被他气笑了,有些绝望地说道:“你到底要将我怎样?” 陆轻尘道:“九幽炼魂阵的威力,已经被我降到最低了。只是很可惜,我不能放你出去。在这阵中,你受到的所有痛苦,我都会承担一半。” “什么?”玫樱的心在颤抖。 陆轻尘道:“只要你还在这炼魂阵内,我就不会走。” 玫樱苦笑道:“你应该杀了我,这样不论是你,还是我,大家都解脱了。” 陆轻尘道:“我不愿你死……” 玫樱忽然红了眼,喊道:“你这是在害我!你想让我承受几百年的痛苦么?!” 陆轻尘的脸上也是相当痛苦的神色。他清楚,最好的解脱,就是让玫樱死。可是,他不愿杀玫樱,绝不! “总会有希望的……”他跪在玫樱身后,轻声说道。 玫樱愣住了,希望,还会有希望吗? 不过,有陆轻尘在一旁陪伴,起码她并不孤单。 转眼间,数年过去了。玫樱也渐渐习惯了九幽炼魂阵内的一切,陆轻尘不愿她死,将九幽炼魂阵的威力降到了最低,她在这阵中,除了活动不便,其实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此时的青岚,也早已仙逝。按照当初青岚的设想,陆轻尘在这几年内,依靠九幽炼魂阵,足以将玫樱杀死。可是陆轻尘却没这么做,只是用谎言哄骗青岚,说是玫樱已经奄奄一息,支撑不了多久了,而他每日入阵,都是在拷问玫樱。 青岚已经是个年迈的老头了,根本承受不了九幽炼魂阵的威力,于是也信以为真,含笑而去,陆轻尘则是妥善地处理好后事,仍旧回到九幽炼魂阵内,与玫樱相伴。 她跪着,他也跪着,她身旁是火焰,他身旁也是火焰。玫樱在折磨自己的时候,也是在加倍地折磨陆轻尘。 这样颇为伤身,若是持续下去,只怕陆轻尘会比玫樱先一步死在阵中。 玫樱终于看不下去了,她的心中,到底是爱着陆轻尘的,只是始终不曾说出口。 “你过来。”看着在炼狱内受苦的陆轻尘,玫樱忽然轻声唤道。 陆轻尘凑到了她的身旁,玫樱忽然拉动锁链,伸手抱住了他。 就在陆轻尘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的红唇,已是印上了他的嘴唇。 陆轻尘只觉得脑海中嗡一声响,忽然间觉得她口中仿佛吐出了一个太阳,炽热无比,涌入自己体内,仿佛要将自己烧成灰烬。 她要杀了我么? 陆轻尘呆呆地想着,并不害怕,反倒感到一阵解脱。 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只要他死了,玫樱也就自由了。对不起紫微宫,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天下,那就对不起吧,反正只要他死了,这些就都与他无关了…… 可是,这腹中的烈焰,并没有将他烧成灰烬,反倒渐渐化为暖流散开,陆轻尘忽然觉得,四周的烈焰不再伤人,反倒十分温暖舒适。 玫樱的嘴唇离开了他的嘴唇,“这是朱雀真火,你不是说,要分担我的痛苦么?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感受。” 陆轻尘怔怔地看着玫樱,忽然苦笑一声,低下头去。 他靠在了玫樱的肩上,双手环抱,也紧紧抱住了玫樱。 玫樱脸上如火烧一般,虽然是她主动亲吻了陆轻尘,可那只是为了传递朱雀真火,对于男女之事,她却还是如闺中少女般一窍不通。 好在陆轻尘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抱着玫樱,渐渐地,玫樱才发现,他竟然是睡着了。 无数的痛苦折磨,让陆轻尘的身心都远远超出了负荷,这一刻的他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在玫樱的怀中深深睡去。 玫樱看着怀中熟睡的陆轻尘,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心中的仇恨,也如春日的融雪,化为了一缕缕暖流。 她失去了一切,也背叛了一切,足以成为南国历代妖主之中的耻辱,被无数妖族子弟唾骂,可是,她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所爱的人,哪怕是在这炼狱之中,哪怕是在无数痛苦和折磨之下。 陆轻尘依旧每天晚上来到炼魂阵内,不过,玫樱不再跪着,而陆轻尘也不再去火海里受罪了。如今的陆轻尘,在经历了半生坎坷之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家,而玫樱,则默默地听着他诉说白日遇到的事,看着他在自己的怀里沉沉睡去。 他这一生,太苦了,也太累了,看似拥有天下,可除了玫樱,却一无所有。 转眼间,几十年便过去了。陆轻尘早已从想方设法解脱,变成了不愿放玫樱离去。这是个相当自私,相当卑鄙无耻的想法,和那些见色起意,劫持清纯少女,囚禁家中然后强逼为妻的山村老光棍也差不多。 在那些故事里,悲惨的少女无法逃出荒山,久而久之,也唯有放弃,接受命运的摆布。 陆轻尘身为大帝,执掌紫微宫,也曾遇到过许多类似的情况,对此都是严惩不贷,可是谁又知道,他自己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呢?他囚禁了玫樱,并且在师尊青岚面前发下过毒誓,终生不得放她离去,尽管他已是清楚了玫樱对自己的心意,可谁又能肯定,这不是因为绝望之后认命的想法? 至此之后,玫樱从不在陆轻尘面前提起南国的事,她好似已经忘掉了南国的一切,只是安心地做她的囚徒,不喜不悲,古井无波。 而陆轻尘也一直没有寻找自己的传人,他不愿意有人接替他的位置,因为玫樱还在。他既不愿让自己的弟子重蹈覆辙,也不愿下一任紫微大帝伤到玫樱。这一切的痛苦和回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愿自己去默默承担,陪着玫樱,一直走到生命的终结。 就这样,直到五百年后,陆轻尘终于遇到了一个心仪的弟子,而这个弟子就是莫正阳。他选中莫正阳,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他和玫樱都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九幽炼魂阵虽然威力被降到了最低,还是对两人有着持续性的影响,原本的千年寿命,也被折去了一半,不过这一半的寿命,对陆轻尘和玫樱来说,都已经显得太长太长。 莫正阳虽然性格上有缺陷,但是修炼资质却是万中无一,甚至比他陆轻尘还要好,于是陆轻尘决定悉心培养莫正阳,等到莫正阳成就星君后,陆轻尘常年被九幽炼魂阵所侵蚀的身体也彻底垮了下来,没过两年便传位给了莫正阳,独自来到紫微宫山脚下,打算度此余生。 对于还在九幽炼魂阵内的玫樱而言,陆轻尘传位给莫正阳以后,便相当于彻底死了。因为陆轻尘年迈的身体,已经无法再踏入九幽炼魂阵,即便是强行踏入,也只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九幽炼魂阵无人主持后,玫樱本可以就此脱身离去,但是这五百年来,她也早已放下了一切。何况寿元无多,即便脱身出去,也不过是多活几十年罢了。不过当初青岚设计毁了她的一生,她虽然知道陆轻尘的苦衷,可身为妖族奇女子,又怎甘心就这般在炼魂阵中老死? 于是后来就有了莫晓薇和颜玉的故事,陆轻尘不知道颜玉潜藏的血脉,玫樱却能够感应到,当初她第一次见到莫晓薇时,便预料到了后来的一切,只是不知,当莫正阳发现自己的妻女都有妖族血脉时,又会是如何表情?而这对玫樱来说,也算是一种报复的手段吧。 毕竟,玫樱知道,纸包不住火的。她不愿让颜玉重蹈她的覆辙,哪怕她清楚自己和陆轻尘是真心相爱,可为了紫微宫的权势,为了天下的命运,陆轻尘还是终其一生都未曾放她出去。莫正阳再出众,难道还能胜得过陆轻尘么?倘若莫正阳真的发现真相,那么颜玉和莫晓薇的下场,也绝不会和玫樱有什么区别,最好的结局,只怕也是终生囚禁。 当初,玫樱见到颜玉之后,到底都和她说了什么,紫微宫之后的惊变又是怎样发生的,这些陆轻尘都不知道了,因为早在传位给莫正阳之后,陆轻尘便来到了山脚下,默默地等着,等待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也等待着最后再见一次玫樱。 ****** 当听完陆轻尘的故事后,子黍已是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哪怕这个故事里,颜玉和莫晓薇都不是主角,甚至连配角也混不上,但是她们的命运,却已经注定了。 看着眼前的老人,他很佩服,也很同情。 整个天下的权力,是致命的诱惑,也是致命的毒药。青岚毁在了这份权力之上,陆轻尘和玫樱也被这份权力所摧毁,而这份权力的力量又延续到了莫正阳身上,毁掉了颜玉和莫晓薇,甚至还会继续下去,永不止歇! 权力的顶峰,始终只能站着一个人啊…… 子黍长叹一声,也明白了囚禁在禁地中的五百年,玫樱为何不问南国之事。其实,她的心里比谁都想了解南国的情况,但她可以向任何一个人问,唯独不会向陆轻尘问,而且永远也不会。因为她清楚,这样做,只能徒增她的思念和陆轻尘的痛苦。 “玫樱前辈,确实很伟大。”子黍忽然说道。 陆轻尘笑了,“是啊,她这一生,唯一的错误,就是爱上了一个卑鄙小人。” “人、妖两族,真的没有和解的可能了吗?”子黍看着陆轻尘,忽然问道。 “希望总是有的,”哪怕到了今天,陆轻尘也不曾放弃这一信念,“只是我们这一代人失败了,正阳他也失败了。不过未来的事,谁又说得清?” “您当初,是怎么选中颜玉前辈的?”子黍忽然又问道。 陆轻尘苦笑一声,摇头望天,“或许这就是宿命吧。当初我看正阳从神州历练归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想以一门亲事给他冲喜,便选中了颜玉,又有谁能知道,禹州颜家的祖上,竟然有着一丝应龙血脉。” 子黍听后,默默无言,他好似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剩下的事,也已经很清楚了。 玫樱不愿颜玉重蹈覆辙,将自己的一身所学尽数传授,而颜玉也是天分极高之人,修为突飞猛进,恐怕早已学全了玫樱的全部手段。后来,不知是什么缘故,莫正阳终于发现了一切,又或者是颜玉主动摊牌,莫正阳无法接受,于是紫微宫内有了一场内乱。准备充分的颜玉虽然不是莫正阳的对手,到底没有像是玫樱那般被囚禁起来,而是带着莫晓薇就此脱身来到南国,于是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小薇,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沉默中,陆轻尘忽然叹息道。 子黍一怔,“您见过她?” 陆轻尘笑了笑,“在她小的时候,确实见过一面,不过她估计不会记得我这个老头子了。” 子黍默然,按照时间推算,陆轻尘退位都已经二十多年了。小薇出生的时候,陆轻尘便已经不是紫微宫的宫主,而是来到了山脚隐居,甚至对外宣称自己死了,连莫正阳都信以为真,小薇只怕真的不会记得,她还见过陆轻尘。 陆轻尘道:“你不像我,也不像正阳,身上没有那么多的束缚,真要做一个决定,问问自己的本心就好了。” 子黍点头,“是。” 陆轻尘笑了笑,看着子黍,有些许悲凉,也有些许歆羡。 “你们比起我们,总算好了太多,太多……”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忽然起身走入屋内,“好好珍惜吧!” 子黍看着陆轻尘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默默行了一礼,转身走下了紫微峰。 心情有些沉重,又意外地有些轻松。沉重是因为他人,而轻松却是因为自己。 无论如何,在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坎坷之后,他终于找到了答案,那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三百四十三章 归来 上清,玉皇殿。 钱钺缓缓收起了手中的文书,伸到烛台旁,看着明晃晃的火焰蹿升,将其化为飞灰。 在他的身前,还停着一具棺椁,外棺是阴沉木,内棺是水晶棺,透过殿内的烛光,依稀还能看到,那水晶棺中的森森白骨。 又有谁能想到,这白骨生前,曾是名震天下的东斗星君? 东斗星君的尸骸,是在阑珊宫发现的,而对此,阑珊宫主姜小雅的解释只有两个字:不知。 师尊离世,师伯无故身死,整个上清的重担,突然间都压在了钱钺的身上。 如今的上清,虽然仍是位列五大道门,可是无论实力还是势力都已经垫底,反观阑珊宫,威望却早已超越上清派,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整个上清的命运,忽然之间就落到了钱钺的手中,他心中又如何能够不乱? “钱师弟,东斗老祖的仇不能不报,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我上清势单力薄,若与阑珊宫抗衡,恐怕是得不偿失啊。”玉皇殿上,另有一人拱手向钱钺说道,正是如今的上清掌门少微。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畏避强权,趋炎附势,岂修道者本心所求?”另有一道苍老声音从玉皇殿外传来,钱钺和少微看去,皆是一惊,竟是上清前掌门天理星官。 天理星官一生正直无私,从三百年前的灵州之乱一直活到了如今,可以说,在上清除了东西两斗星君之外,威望最高的,便是他了。 对星官来说,三百余岁,已经算是高龄。如今的天理星官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不过精神矍铄,不减当年,人尚未踏入玉皇殿,手中扁拐已传出敲击声,站在大殿之上,自有一方掌教气度,即便少微也自愧不如。 “师伯在留仙湖中遇害,阑珊宫不闻不问,月余方将骸骨送回,师弟虽接替师尊西斗星君之位,此时却已是心中悲痛,六神无主,还望天理师兄做主。”钱钺虽然身为星君,自然不会在老前辈面前摆架子,立刻露出悲痛惶惑的表情,朝着天理拱手退让。 “钱师弟,如今你是上清柱石,万不可轻举妄动,”天理先是向钱钺缓缓说道,而后又转向少微,道:“少微,你如今身为掌门,料理上清大小事宜,不宜以身犯险,然而阑珊宫欺我上清无人,此事决不可善罢甘休!” 钱钺和少微听后,都是微微点头,东斗星君作为一派祖师,竟然不明不白死在了阑珊宫内,上清若是就此罢休,偃旗息鼓,恐怕要永久为天下人耻笑了。无论如何,必须要向阑珊宫主姜小雅讨一个说法,不解释清楚东斗星君的死因,纵然赌上整个上清的命运,此事也决不罢休! 不过,做这件事的,不能是钱钺,也不能是少微。若是钱钺亲自去阑珊宫讨要说法,万一出什么意外,上清就真的完了。而少微身为掌教,也不可能放下派内所有事务,就此和阑珊宫死磕到底。 如此一来,上清派内该由谁去讨说法,三人便也有数了。 天理星官敲了敲扁拐,道:“老道年事已高,纵然苟活于世,也已无益于上清。想我东斗老祖,千年来抗击妖魔,身先士卒;力保上清基业,不遗余力。名满天下,弟子无数,秉事公正,宽厚无私,岂料如今无故死于阑珊宫内,仅留白骨而归!老道愿以此残躯,身入阑珊宫内,若不能查明真相,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与老祖相见!” 钱钺和少微听后,皆是肃然起敬,天理星官这是以死相逼! “说得好!天理师兄,我愿随你同去,为师尊讨还公道!”玉皇殿外,又有一人喊道,却是东斗星君的亲传弟子,四渎星官。 四渎也是老人了,踏入玉皇殿之时,见到东斗星君的棺椁,神情激动,老泪纵横,抚着棺椁道:“若不能报此仇,又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 若无意外,东斗星君不久之后,就该将星君之位传给四渎。不过此时四渎悲痛,却并非因为错失星君之位,而是出自真心实意。 钱钺见此,想到西斗星君仙逝,心中又是一阵辛酸。在他看来,四渎为人有些奸猾,上清同门师兄弟中不齿其行者甚多,但四渎终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此刻念及师徒之情,能够如此奋不顾身,过往种种罅隙,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好,”少微终究是掌门,此时做出了决断,“天理师兄,四渎师兄,此去阑珊宫,凶险万分,还望二位先回去妥善准备,明日我再召集弟子,挑选愿意同行者同去阑珊宫。” 天理点头,长叹道:“上清千余年来,从未有如此刻般势单力薄……我等去后,振兴道派之事,全在你二人身上了。” 钱钺心中沉重,拱手道:“天理师兄放心,我等必守好上清,静候师兄归来。” 天理仰头大笑,笑声中却满是沧桑与无奈,笑罢,转身道:“我去了。” 眼见天理离去,四渎也勉强收敛了悲痛,朝少微和钱钺拱手道:“此去若不能讨还公道,还望掌教和太上长老妥善料理后事,不至于……唉!” 四渎摇了摇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玉皇殿。 少微与钱钺对视,还欲说些什么,却见玉皇殿外已有道童等候,唤道:“掌教师伯,山门外有人求见,还出示了这枚令牌。” 少微走出玉皇殿,看到了道童手中的上清长老令牌,倒是愣了片刻,莫非此时还有上清长老在外么?可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因为这枚令牌当中,有着一缕天一星宿的星辰之力! “快请他进来!”少微神色激动,要将令牌递还道童,可是又等不及,亲自出了玉皇殿去山门迎接。 无论杜子黍当年在流水阁闹出了多大的风波,既然肯回上清,便说明心中还是有着上清的,如今的上清正是内忧外患之际,多一位一等星官,便多一份力量。 少微不知道的是,子黍当初在寒潭之下便已经突破了星君,不过玄武灵庙本就玄妙,掩盖了大部分异象,是以至今也没有多少人知晓子黍成就星君之事。 玉皇殿内,钱钺侧目望着东斗星君的尸骸,低头沉思之际,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少微的笑声,在这一刻,又有何事值得如此高兴? “钱师兄,你看看是何人来了?”少微重回玉皇殿,面露微笑,侧身让开,而其身后,正是早已离开上清多年的杜子黍! “杜师弟,你……你回来了?”钱钺见到子黍,却是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子黍重回上清,惊的却是如今连他也看不透子黍的修为了。 子黍踏上玉皇殿的这一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当初,他第一次踏入此地,不过是一名小小星师,而在短短数年之间,风云变幻,如今的他,却已然成为了和当年东西两斗星君一般的人物。 目光从三位道君神像身上落下,看着钱钺,子黍的神色更为复杂,有些艰难地问道:“师尊他老人家,还在么?” 钱钺脸色一暗,摇了摇头,“师尊已在一年前仙逝了。” 子黍闻言身子一晃,哪怕心中已是有了准备,可听到这个消息,仍是升起几分悲怆之意。一般而言,星君传位给其弟子后,并不会立刻死去,而是有着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光安享老年,若是苏桦愿意,想要靠灵药多活几年也并不成问题。不过,苏桦或许是真的累了,看透了生死,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子黍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大殿中的棺椁,若是师尊苏桦,恐怕不会放置一年之久。 少微顺着子黍的目光,已是知晓他的困惑,道:“东斗老祖一个月前莫名死于阑珊宫中,直到今日,方才迎回尸骨……” 不论如何,苏桦到底能够善终,而东斗星君,却惨死留仙湖中,什么都没有留下。比起苏桦,东斗的死,才真正刺痛了上清众人的心。短短一年之内,上清两大祖师相继归天,这对上清派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子黍听后,走上前去,见到水晶棺内的森冷白骨,也不禁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不禁看向钱钺和少微,“这是谁做的?” 钱钺和少微皆是默然,子黍看着两人的神色,也有了几分猜测,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回到上清,上清已是没落至此,“师伯之死,我定会去阑珊宫讨明真相!” 钱钺听到此处,不禁说道:“阑珊宫主深不可测,我虽继任西斗星君之位,只怕还不能胜她……” “无妨,”子黍平静地说道:“我去。” 钱钺听后心头一跳,“师弟,你莫非已经……” 子黍点了点头,掌心浮现一缕星辰之力,极为纯粹,乃是彻彻底底的星君之力! 少微见此,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好好好!天不绝我上清啊!” 尽管当年在流水阁中,子黍已经被中天视作勾结妖族的叛徒,可是有着苏桦挺身力保,上清派内仍有不少人对子黍抱有好感,何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区区虚名,又有何用?此时的上清倘若因为名声而将子黍拒之门外,绝对是重大损失。 钱钺却是心中一动,道:“少微师兄,关于师伯遇害之事,我们仍按原定计划执行。杜师弟归来,算是意外之喜,我却另有安排。” 少微听后一怔,问道:“哦?钱师弟有何安排?” 钱钺道:“少微师兄,你可还记得,千年前的元师伯?” 少微变了脸色,“钱师兄,你莫非还能联系得上元师伯?!” 明堂星君元琴歌,早在千年前就离开了上清,独自在汉水之畔隐居。这千年来,除了西斗星君苏桦能够联系得上元琴歌,曾请她同赴溪谷山外,世上几乎再也没有她现世的踪迹。 钱钺道:“师尊生前曾与元师伯有所来往,对这位元师伯的隐居之地也有所了解,不过元师伯隐居之地十分隐蔽,又非寻常人可见,我本想前去寻找,又恐上清无人,如今看来,寻找元师伯的重任,只能交给杜师弟了。若能请出元师伯,上清九千年基业,可保无虞了。” 子黍听后,点头道:“好,我这便去请元师伯。” 比起留守上清,一心一意为门派发展做贡献,子黍显然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不过上清此时正是危机关头,派内必须要有一名星君坐镇。若是只有钱钺一人,便有诸多不便。若是能请出元师伯来,有两名星君坐镇上清,他也可以放心一些了。 钱钺却道:“师弟莫急,阔别多年,今日方得一见。暂且在派内多留几日再动身也不迟,顺便也可见见其他师兄师姐。” 子黍听后自然乐意接受,他回到上清,本就是想看看上清这些年怎样了,师兄师姐们又怎样了。 少微见此,带着子黍走出玉皇殿,道:“杜师弟,如今你已是今非昔比,不若挑个日子举办一场大典,加封师弟你为本派太上长老,以振上清声势,师弟以为如何?” 子黍听后一惊,思虑片刻,却是摇头道:“掌门师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师弟我当初得罪大帝,在中天声名只怕并不好,又天性散漫不喜拘束,只怕不会长留上清。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只怕对上清弊大于利,不若还是去请元师伯坐镇上清为妙。” 少微听后也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又道:“师弟言之有理,只怕元师伯不愿出山……” 子黍道:“我受师尊教诲,方有今日成就,若上清真有危难,定不会坐视不理,师兄放心便是。” 少微听后,哈哈一笑,道:“有师弟你这一句话,我便也放心了。” 这般叙谈一阵,少微心知子黍欲见故人,也不再纠缠,和子黍提了提近些年上清派内的变化,便自己回玉皇殿处理派内事务了。 子黍回到上清的消息,一时并未传开,他在玉皇殿附近转悠一圈,眼见四周并无什么变化,心中一动,便去了神药池。 如今他的神念足以覆盖整个上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很快就发现了一间炼丹房内,四师兄奕真竟然正在端坐炼丹,而五师姐杨香儿则在其后默默注视。 子黍身影一动,已是来到了炼丹房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默默站在外边等候,不多时,便听到炼丹房内传来一阵嗡鸣,隐隐有丹香飘散。 “呼,师妹,这就是金液还丹吧?”奕真的声音传来,平静下暗藏几分欣喜。 “嗯,”杨香儿道:“丹色尚可,还算不错。” 奕真笑了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我也能算是炼丹师了吧?哈哈哈……” 杨香儿也跟着笑了两声,不过似乎并不高兴,只是几分苦笑,道:“师兄你……还真是锲而不舍。” 奕真道:“诶,对了,师妹,这金液还丹如此难炼,炼成之后有何用处?” 杨香儿道:“凡人服之,可以延年益寿。对于修道之人,则能增长一些修为。” 奕真听后,连忙问道:“那这枚金液还丹算是什么品级的丹药?起码也是上品吧?” “这……”杨香儿的声音有些迟疑。 奕真奇怪道:“怎么啦?要是值钱的话,我还打算多炼一些呢。” 杨香儿吐了口气,道:“这枚丹药,就算最好的成色,也只能算作下品。” “呃……”奕真愣住了,想来神色相当尴尬。他耗费数月功夫才能炼出来几枚的金液还丹,竟然只能算是下品丹药?!所谓的下品丹药,一般都是那些不入流的寻常星师才会使用,像是上清这样的大派,门下星师弟子使用的一般都是中品丹药了,更别说奕真这般的长老,平时用的都是上品丹药,对他来说,与其服用下品丹药,还不如啃一口灵药药根呢! 杨香儿轻叹一声,所谓的金液还丹,也就是糊弄一下不懂炼丹的奕真罢了。在丹鼎派之中,这金液还丹,也就是最常见的小还丹,对凡人来说可谓是灵丹妙药,可对修道者来说却几乎没什么用处,本身炼制这小还丹也没有用什么灵药,用的都是凡间可见的材料,能用这些毫无灵气的东西炼出仙丹来才怪了。她之所以让奕真学习先炼这金液还丹,只是因为这是最基本也最容易炼制的丹药,用的也是最基本的炼丹之法,可就是这样,奕真成功炼制出这一炉小还丹还是失败了数次,花了个把月的时间。 这个天赋实在是……算了,师兄开心就好。杨香儿看着失落的奕真,出言安慰道:“师兄不必气馁,这金液还丹,根据炼丹丹法不同,选材不同,成丹品质也大不相同。何况这本是丹鼎大派真阳府的丹方,炼出这一枚还丹之后,还有九转,每一转过后,药力都会倍增,若是到了九转,便是大名鼎鼎的九转金丹,而这九转金丹在上古之时,乃是突破仙灵之境的必备丹药。” 奕真听到此处,方才打起精神,道:“真的?想不到一枚小小丹药里面,竟然有如此玄机,果然厉害,相当厉害……” 也不知他这厉害是夸这枚丹药,还是夸赞自己。这金液还丹就算品质再差,毕竟是自己亲手所炼,奕真也舍不得扔,而是收入囊中,伸了个懒腰,“师妹你可不知道,为了炼这枚破丹师兄我可是三天没合眼了。” 杨香儿抿嘴笑道:“知道了,快去休息吧。” 奕真哈哈一笑,伸手推开炼丹房的房门,却见门外正在这一名青年,有些陌生,又有些眼熟。 “你是……”奕真呆呆地看着子黍,而他的身后已是传来一声惊呼。 “九师弟!你,你怎么回来了?!” 杨香儿怔怔地看着子黍,还有些不敢置信,一别多年,从流水阁之后她就再也没听到过子黍的消息,何况北国又是那般凶险动荡,她甚至一度以为,子黍也早已和八师妹韩如玉那般,在半路上便被人给害死了。 子黍笑了笑,道:“五师姐,四师兄,好久不见。” 只是短短的几个字,一句话,却仿佛道尽了沧桑。 杨香儿捂着嘴,眼里似有泪光,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走,我带你去见六师弟和七师妹。” “好。”子黍点头。 奕真则是有些尴尬地朝子黍笑了下,似乎是因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子黍来。 子黍和这位四师兄接触的时间最短,对此也不会在意,不过看样子,四师兄和五师姐的关系倒是很亲密。 第三百四十四章 算计 乐萱和宇文晏,仍是和多年前一般,住在清微峰下。 当子黍见到两人时,乐萱仍是穿着一身如彩蝶般轻盈秀丽的紫罗襦,容色明艳,如三月的春花,只不过却是挽着宇文晏的手,梳着妇人的头髻。而宇文晏则是神色有些不自然,似乎是被乐萱牵着走,有些尴尬有些无奈,不过眼底却是罕见的温柔。 当子黍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有些愕然,可很快的,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六师兄,七师姐。”他轻唤一声,看着两人。 “师弟……你……”宇文晏和乐萱都是惊愕地看着子黍,短暂的失神后,便是难言的激动和欢喜。 “太好了!小师弟,你……你从北国回来了?”乐萱上前拉住了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在北国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子黍看着四周的师兄师姐们,想起当年流水阁中的送别,一时间恍如隔世,勉强笑道:“反正都过去了。” 宇文晏连连点头,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师弟,你以后便随我们住在清微峰下吧。” 子黍笑了笑,眼神却有几分黯然,并未立即答应下来。 杨香儿道:“今日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难得相聚,三师兄虽然忙碌,听到九师弟归来一定也很高兴……” 子黍道:“我已见过三师兄了。不过师尊……” 听到子黍提起师尊,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子黍顿了顿,还是道:“我想先见见他老人家。” 乐萱沉默片刻,道:“跟我来吧。” 子黍点头,随着乐萱往清微峰顶走去,杨香儿等人也默默跟上,心情不知为何已是沉重了许多。 峰顶的松林下,是一处小土坡。 没有立碑,这是苏桦的要求,但乐萱等人心中都清楚,当年师尊就是在这松林中悄然闭目的。万籁俱寂,清风徐来,子黍默默看着这一处小土坡,忽然跪了下去。 “师尊,我回来了。” 林间隐隐传来鸟鸣之声,清幽渺远,久久回荡不息…… ****** 南国,妖都,明光宫。 颜玉盘膝静坐,罗帐外香烟袅袅,两名仙鹤侍女侍立一旁,神情宁静,仪态安详,如壁画般点缀着宫殿的风光,即便海啸山崩,她们的脸色也不会有半分变化,因为在她们身后的,便是主掌整个南国的妖主。 不过,这位妖主也并非那般威严而难以亲近,在这南国之中,起码还有一人可以随意往来明光宫。 当妖无情踏入明光宫时,那两名如壁画般保持静态的仙鹤侍女终于微微低下了头,而妖无情就站在香炉旁,道:“娘,天一冥君的事,你知道吗?” 罗帐中,颜玉缓缓睁开双眼,平静地说道:“知道。” 妖无情道:“为何不彻底除掉他?” 若是妖主颜玉亲自出手,冥君断然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不料颜玉却是微微摇头,道:“此人不好对付。” 妖无情听后有些愕然,那冥君究竟有何本事,竟然连娘亲也没有把握? 颜玉道:“他虽有作乱之心,但于你我无害。” “为何……”妖无情不解,那冥君觊觎妖主之位,狼子野心,可谓路人皆知。 颜玉道:“因为身份。” 妖无情也是冰雪聪明,瞬间参悟出了其中玄妙。 冥君在南国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便是因为曾经深入魔渊,背后很可能有魔灵做靠山。然而,比起魔界的靠山,又有谁大得过妖祖应攸仪? 应龙一族的血脉,在世间本就稀少,冥君若是想靠身后的魔灵或者一些魔界手段来除掉颜玉和妖无情,那就是找死。而不动用这些手段,冥君再厉害,也不过是星君,又如何伤得到颜玉和妖无情?所以对冥君来说,他能做的只有等,一直等到颜玉和妖无情彻底完蛋,而在此过程中,他至多也不过是用些阴招罢了,并不能对颜玉和妖无情产生实质性的威胁。 而对于颜玉和妖无情来说,真正的威胁不是冥君,而恰恰是那位高居中天帝主之位的紫微宫主,莫正阳! 妖无情神色变幻,她早已不会将那人视作她的父亲,而是恨之入骨的仇人,比起莫正阳来,冥君的事,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没有再多说,妖无情转身退出明光宫,而宫外青翎则在一旁静静等候。 “青姨,怎么了?”妖无情见青翎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便主动问道。 青翎低声道:“是因为沙狐妖王,他想见一见少主。” 妖无情听后神色平静,点头道:“好,我在龙凤殿见他。” 青翎道:“听他的意思,是有些私事。” “私事?”妖无情皱眉,道:“那就在月心亭吧。” “好。”青翎转身化为流光而去,妖无情则是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月心亭,挑了一处风景尚佳的地方坐下,吹了一会湖面的微风。 不一会,天际光华闪动,青翎已是和沙狐妖王一并落下。 妖无情淡淡地看了沙无夜一眼,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妖王,如今在她面前,却有几分卑微和无措。 “妖王找我何事?”还是妖无情先开口问道。 沙无夜神色有几分复杂,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看了看青翎,青翎默不作声,他终于开口道:“在下想问问,少主当初展露的淬星化月手段,是怎么来的?” 妖无情平静地道:“自然是我娘教的。” 沙狐妖王闻言,却是有些失望,他知道颜玉会淬星化月,但是,颜玉也没有告诉他,这淬星化月具体是如何来的。或者说,颜玉只是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却漏洞百出的谎言。 不断向现任妖主打探前任妖主的事,本就是大忌,沙无夜也已经看出来了,无论是颜玉还是妖无情,都不会告诉他真相的。 只不过,当初的玫樱…… “若能再见玫樱一眼,若能……”沙无夜念着念着,一个仪表堂堂的大汉,竟然红了眼睛,跪在了妖无情的身前! “只要能再见到玫樱一眼,少主便要我做牛做马,亦无半分怨言!” 妖无情见此,倒是吃了一惊。沙无夜在妖族众妖王之中,都是出了名的高傲,如今竟然向她下跪,莫非这玫樱,当真便对他有这般大的吸引力? 妖无情的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但是并未说出口,只是平静地道:“妖王何苦如此?” 沙无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妖无情见此,也不再劝,而是独自离开了月心亭,只留下仍旧长跪不起的沙无夜和青翎。 青翎叹息一声,道:“沙无夜,你这般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沙无夜道:“你忘了玫樱,我没忘。” 这句话,无疑刺痛了青翎的心,青翎看着沙无夜,几番想要反驳,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 哪怕过去了五百年,沙无夜还是沙无夜。对于他而言,永远忘不了当初赤炎山外,饱经欺辱的自己第一次见到玫樱时的场景。 在这个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世界里,唯有玫樱是代表和平的,唯有玫樱是圣洁的…… 两日后,雾山,白虎峰上。 白虎妖王慵懒地靠在王座上,身旁身姿妖娆的侍女则拨开一颗晶莹的葡萄,含在嘴里,俯身凑到自家王上嘴边喂食。 这在人族看来相当奢侈淫逸,不过妖族之中却是司空见惯,毕竟大多数妖族都没有人族那般灵活的双手,即便化成人形,也仍旧保留着一部分当初的习性,比如用嘴喂食。 只不过,置身其中的冥君却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已经变成了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仍是不屑于妖族的野蛮粗俗。即便是妖族中的美艳女子,哪怕再妖娆妩媚,也不能让他动心,反倒颇感厌恶。 白虎峰上的侍女们,也都十分惧怕这个古怪的“国师”,根本不敢靠近他,甚至被冥君看上一眼,都会浑身毛骨悚然。 “这次失败了也就失败了,你不是说时机未到么?”白虎妖王看了眼散发阴冷寒气的冥君,淡淡说道。 如今的冥君肉身被毁,用的是一具白虎族死去天妖的尸体。由于南国内一直流传有还魂秘术,各大妖族强者死后的尸身都会被族人带回去妥善保存,以便在危机时刻御敌,这也算是某种底蕴吧,对于白虎一族来说,一具天妖尸体还是不难找的。 不过冥君显然对这次失利耿耿于怀,阴冷地看了眼白虎妖王,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怕么?” 白虎妖王嗤笑一声,推开了一旁的侍女,从王座上站起来,“怕?我怕什么?妖主来找我算账?” 冥君道:“这次是我大意了,不过那两位若是追查下来,只怕对你来说也不好受吧?” 白虎妖王道:“你想知道我的应对之策?” 冥君默默看着白虎妖王,他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妖无情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如今南国之内,大多数妖族都已依附妖廷,他连一个藏身的地方都不好找了。 白虎妖王却是摊了摊手,冷笑道:“我的应对,就是不应对。妖廷的人,想来便来,还能杀了我不成?” 冥君挑了挑眉毛,道:“你倒是看得开。” 白虎妖王重新坐回王座,慢悠悠地说道:“反正谁当妖主,我还是做我的妖王,又有什么区别?” 说得云淡风轻,可之前一直推波助澜,想要让冥君推翻南国如今格局的也正是白虎妖王。这倒不是说,白虎妖王一下子转了性子,变得万事不关心了,而是经过这一次冥君的失利,白虎妖王也已经摸清了冥君的能耐,充其量也就是和自己差不多而已,只不过野心更大罢了。指望冥君干掉颜玉和妖无情,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呢! 从一开始的恭敬畏惧,到如今的轻慢懈怠,白虎妖王态度的转变,冥君自然也看在眼里,不过他却并没有轻易动怒,只是阴恻恻地笑着,因为他知道,未来的天下大势一定会按照他的预测走下去,不出十年,南国必将大乱! 白虎妖王自然不懂冥君的意思,这个古怪的幽灵,如今在白虎妖王看来,也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他仰靠在王座上,望着王宫殿顶的花纹,逐渐陷入了沉思。 五百年前,玫樱还在的时候,他也曾单纯、热血、奋不顾身,以为单靠一己之力,便能改变整个世界。可如今呢?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说不清,只是难言的疲惫。 “大王……”侍妾来到了他的身旁,带着几分幽香,轻轻靠在他的怀中。 白虎妖王顺势拦住了侍妾纤细的腰肢,却并没有别的什么动作,只是默默体会着这种温存。他忽然发现,自己已是老了,无论身体,还是心灵。 就像是所有的老人一样,他贪恋着自己现在的一切,心更黑,手更狠,却只是为了保住荣华富贵,而不是妖族的繁荣兴盛。也正是因此,他和青蟒才会纵容和帮助冥君,秩序和稳定的南国无法给妖王带来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混乱和黑暗却可以。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的世界,自私都是生灵的天性,妖王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白虎妖王闭目养神之时,本已离去的冥君忽然又现身了,神情隐隐有些激动,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圣国使者来到妖廷求援,妖廷已经决定东征了。” 白虎妖王听到此消息,也是吃了一惊,“又要东征?” 神州之战时,妖无情便率南国大军同圣国一道进攻,只不过中途又草草收场,不了了之。如今圣国和中天再次开战,已经打了将近一年了,却也没见到南国妖廷方面有何动静,白虎妖王原以为妖廷已经放弃了这个机会,却不料会在此时突然出手。 “哼,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定是圣国和中天作战不利,独木难支,这才向南国求援。恐怕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冥君道。 白虎妖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道:“妖廷没有找我们?” 白虎一族也有族人在妖廷内部,名义上仍是归属妖廷的,若是妖廷要东征,应该会有妖廷使者前来。 冥君道:“没有,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白虎妖王听后笑了笑,眼里也闪过了几分锋芒。 而此时的妖廷内部,也是争议不休。 “君上,为何要如此仓促东征?”陵傫进言道,神情颇有几分不满。 “圣国既然来使求援,便说明情况已是相当危急,而圣国一旦大败,对我们也没有好处。”妖无情道。 陵傫却不以为然,道:“圣国基业未曾动摇,且底蕴还要胜过我南国,岂会轻易大败?臣看其中恐怕有诈。” 妖无情看向天袂,“太师以为如何?” 天袂道:“圣国使者素来高傲,自认为高于我南国一等,如今卑躬屈膝,厚礼相送,又愿供给沿途军需,看来所言不虚,臣以为应当急速出兵。” 陵傫听后,却是急得大骂,“军国大事,岂容儿戏!神州战场凶险万分,双方交战日久,相持不下,东方君临贪得无厌,哪里是求援自保,分明是想借兵一举击破神州守军!若是得胜,最大的获益者是圣国。若是不胜,必然损兵折将,损失惨重。何况神州紧邻圣国,纵然能够占据几分土地,又岂能归入南国?!与其答应圣国使者,还不如直接出兵灵州!” 妖无情不置可否,又看向羽炫,羽炫不如陵傫和天袂那般精明,只是道:“全凭君上决断,若要打,臣愿为先锋!” 妖无情淡淡一笑,又看向火痕。 火痕沉吟片刻,道:“君上若要出兵,亦无不可,只是沿途补给困难,若是全靠圣国供应,只怕不妥。越国以鄙远,此厚邻薄己之事,还望妥善筹备。” 从军事角度来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战场的主力必然是小妖和万千妖众,而这些妖众可都是要吃东西的,而且是血肉!妖族若是供应不了,便只有任由底下小妖劫掠,入侵人族领地之后,往往把当地人吃得一干二净,可谓是寸草不生,是以南国内部,也不愿耗费如此远的距离去帮助圣国攻打神州,何况,妖无情当初从神州撤军,便已经和圣国有了矛盾。 妖无情道:“若是只出动精锐呢?” 火痕一怔,“君上要多少精锐?” 妖无情道:“三万小妖。” 火痕没有立刻答话,陵傫却又说道:“臣未见此事之利,还望君上三思。” 妖无情道:“卿所言予自有决断。鹿苹,和圣国使者回话,大军不日便到。” 宗伯鹿苹听后,亦不敢多说,点头称是,退出了龙凤殿。 陵傫眉头紧锁,好似觉得有些问题,却一时没有想明白,而妖无情做事雷厉风行,既然已经下了决断,也不容群臣再议,当即退朝离开了龙凤殿。 青翎紧随着妖无情,出了龙凤殿,忍不住问道:“少主,陵傫所言,亦有几分道理,为何却……” 妖无情淡淡一笑,道:“我做这些,是为了给圣国看的。” “给圣国看?”青翎一愣。 妖无情道:“若是我们答应出兵,并且有所行动,东方君临必定会趁此对神州发动总攻,而届时势成水火,双方不得脱身,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是。” 青翎听后,恍然大悟,可又有些疑虑,“上一次出兵,便是这般行动,若是这一次仍用此招,东方君临会相信么?” 妖无情道:“我们这是阳谋,就算不出兵,要不了多久,东方君临也会对中天发动总攻。此时的他已是孤注一掷,绝无退路,而我们却还有选择的余地,若要退出神州战场,也并非难事。” 青翎这才明白妖无情的打算。不过,她还是有几分担忧,“若是东方老贼胜了,或者说败了但并未伤及元气,我们又该如何?” 妖无情道:“胜了,我们乘胜追击便是。败了,他自顾不暇,而圣国也是时候该换一个新主人了。” 青翎脸色一变,“莫非我们此次出兵,实际上是为了……” 剩下的话,青翎没敢说出口,但内心已是有了猜测。她怀疑,妖无情这一次出兵,实际上已经和圣国内部的某一位妖王达成了共识,只等东方君临兵败,就扶持那位妖王成为新的圣国妖主! 妖无情只是神秘地笑笑,“此事不可明说,陵傫亦是聪慧之人,自会想明白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 传法 上清,清微峰。 从山顶下来后,子黍便和宇文晏说起了北国的事。当中,自然免不了要提及宇文家,提及宇文燕秋。 宇文晏道:“大姐她其实一直是清醒的,只是她在乎的和我不一样。” 子黍点了点头,宇文燕秋在乎的是家族的利益和荣耀,而宇文晏在乎的只是一种家的感觉。当一个家族失去了亲人间的温暖和关怀,只剩下利益和权势之后,对宇文晏而言,反倒比身处陌生人之中更为痛苦。 所以他离开了宇文家,甚至离开了北国,不远万里来到灵州,只为了寻常一个心安之处。 “那师兄你还回北国么?”子黍问道。 宇文晏看了一眼身旁的乐萱,笑道:“也许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最在乎的人,北国的事,早已淡忘了。 子黍看着宇文晏和乐萱,眼里闪过几分歆羡,却听乐萱忽然说道:“对了,小师弟,最近我们上清又多了一位天渊星官,猜猜她是谁?” 子黍听后一怔,苦笑道:“我猜不出。” 乐萱抿嘴一笑,道:“我若直接说出来便没意思了,如今她正在林间练剑,你随我去看过便知道了。” 子黍听乐萱这么说,也起了几分好奇,随着乐萱踏入一片青枫林中,只见一名身穿上清道袍的少女正在舞剑,剑若惊鸿,卷起飞花落叶,人亦如游龙,夭矫转空碧,显然已是有了极深的剑道造诣。 当那少女转过身来时,子黍却是一惊,他没有想到,这林中舞剑的少女,所谓的天渊星官,竟然就是梅青衣。 梅青衣见到子黍的那一刻,也是怔住了,呆呆地看了片刻,才确信真的是子黍,不由得惊喜地喊道:“子黍哥哥!” 子黍笑了下,只见她已是跑到自己面前,小脸通红,满是喜悦之情,浑身上下都带着青春少女的活力,心中更是感慨。 从当初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这些年来,梅青衣身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他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子黍哥哥,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我……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不是,我不是说……不是说子黍哥哥回不来了,就是……”梅青衣看着子黍,有些语无伦次,羞得满脸通红。 子黍道:“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就不提罢。” 梅青衣听后连连点头,“嗯嗯,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子黍哥哥,这次回来,你不会再走了吧?” 面对梅青衣满是期冀的眼神,子黍却是选择了沉默,梅青衣也看出了几分不对,连忙又说道:“不管怎么样,子黍哥哥能平安回来就好。子黍哥哥,我……卫师姐也很想你呢,你不去看看她吗?” 子黍听后,这才想起来卫霜,当初他与上清结缘,本也是因为卫霜。 “好,你带我去吧。”子黍暂时和师兄师姐们告别,随着梅青衣回到了上清主峰,在一众弟子居所中找到了卫霜的那间小院。 自从梅青衣成为天渊星官后,上清众人都知道她与卫霜交好,对卫霜也是恭敬有加,不过卫霜却极少外出,平素都在院内清修。 和往常一样,梅青衣出去练剑后,卫霜便煮了一壶香茗,等到梅青衣回来,茶水温度便刚刚好,不过这一次,当梅青衣带着子黍踏入院中时,茶水方才煮开。 “今日怎么这般早?”卫霜有些奇怪,抬眼看去,却见梅青衣满脸喜色,而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是杜子黍。 “你……”卫霜惊愕地看着子黍,子黍见到卫霜亦是感慨万千,拱手道:“卫师姐,好久不见。” “你从北国回来了?”卫霜这才回过神来。 子黍点了点头。 卫霜默然片刻,道:“回来也好,他们都说你勾结妖魔,残害同胞,我是半点也不信的。” 子黍对此只是笑了一下,而后道:“卫师姐,我帮你恢复断臂吧。” 卫霜听后一愣,梅青衣却是惊喜道:“子黍哥哥,你真的有办法?” 子黍点了点头,取出了不死筠竹枝。 当初的他只是星官,无法发挥出不死筠竹枝的威力,如今他却已经基本掌握了不死筠竹枝的用法,虽是时隔多年,但想要帮助卫霜恢复手臂,应该不成问题。 卫霜见此,倒是有些紧张,“需要我做什么?” 这些年来,她几乎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连睡梦中也不敢想自己还能有断肢重生的可能,不过如今的子黍却亲口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子黍道:“会有些痛,你忍耐一下便好。” 说罢,已是坐到了卫霜身旁,掀开了那截袖子。 卫霜见此,脸色一红,“我自己来便是。” 说罢,解开外衣,露出了那截断臂。当她自己见到左手断臂之时,不禁心中一颤,移开了目光,不太愿意去看。 梅青衣倒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却也不敢出声,生怕打扰到子黍。 子黍指尖并拢,真元化为凌厉的真气之剑,忽然间又削掉了一小截断臂。 “唔!”剧痛袭来,卫霜咬紧牙关,哪怕早有准备,也险些疼晕过去,不过很快,手臂上的剧痛便被一种舒缓痒麻的感觉所替代。 还有几分冰凉,好似露珠滴落。 卫霜不禁侧目看去,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断臂竟是在迅速地生长!原本被子黍真气所伤的手臂,并没有流出多少鲜血,而是在晶莹绿光的覆盖下不断化为血肉,而子黍手中的竹枝上还有晶莹露水滴落,仿佛在促进手臂的生长。 “这……是神药吗?”卫霜见到如此神奇的一幕,终于忍不住问道。 子黍没有说话,正全神贯注,操控着不死筠竹枝,将生机源源不断送入卫霜体内。 认知决定眼界,当初子黍确实以为断肢重生是神乎其技的手法,唯有神药能有如此功效,不过如今的子黍已是明白,断肢重生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南国秘传的还魂术,连死人都能复活,又何况是断臂?人本就是一团血肉而来,只不过后天失去了重生肢体的能力,而有些动物反而终生保留着这种能力,不断蜕皮,不断新生,即便是断掉了肢体,在下一次涅盘中也会重新长出,而如今他运用不死筠竹枝,就是激发促进卫霜体内的血肉重新回归婴孩时的状态,去按照天道本来的规则重新长出一条手臂。 他不是造物主,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给卫霜造一条手臂,他能做的就是顺应天道,自然而然地促进卫霜体内血肉的自然生长,并且用不死筠竹枝提供生机加快这一过程。 不过这在卫霜和梅青衣眼中,已是神迹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卫霜原本的断臂便已经重新生长出来,只不过相当细嫩,和婴孩的手臂一般。 卫霜心意一动,手臂便有了动作,哪怕还有些笨拙,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她看着这一幕,愣了片刻,竟是掩袖哭了起来。 只有失去过才懂得珍惜,这些年来,她因为这一条断臂,不知忍受了多少痛苦,又如何能够想到,竟然还会有失而复得的一天?想到过往种种,悲喜交加,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太好了,太好了……”梅青衣也是激动喜悦,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子黍收起了不死筠竹枝,微微有些头晕,帮人断肢重生,对他来说也是有消耗的,不过并不多,打坐调息几日便能恢复了。 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卫霜抹去了眼泪,勉强笑道:“对不起,刚才一时激动,有些失态了……” 子黍道:“想哭就哭,想笑便笑,又何必在意?” 卫霜怔怔地看着子黍,此时的子黍,无论是风度还是心境,都和当初大有不同了,就像是得道高人一般,万物不萦于心,洒脱自然,颇有几分西斗星君当年的风范。 子黍又道:“这断臂虽是重生了,不过尚还稚嫩,以后要注意左手的锻炼,才能一点点和右手相互协调起来,这却是水磨工夫,马虎不得。” 卫霜道:“好,我知道了。” 子黍站起身来,道:“好了,断肢重生,消耗的生机不小,卫师姐你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卫霜经过子黍这么一提醒,确实觉得浑身无力,一阵阵头晕。不过看着子黍起身欲走,又喊道:“等一下。” 子黍看着卫霜,卫霜抿嘴想了半晌,本想说出口的感谢之语,却变成了另一句话,“你以后也要多保重。” “嗯。”子黍点头,转身出了小院。 梅青衣已经看出了卫霜此时神色疲惫,扶起了她,道:“师姐,我扶你去休息吧。” “好……”卫霜此时确实消耗了大量生机,甚至想就此趴在石桌上睡去,勉强被梅青衣扶着进入了房中。 片刻之后,安顿好了卫霜,梅青衣又走出院子,只见子黍还在外边,不禁问道:“子黍哥哥,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本事啊?” 子黍淡淡一笑,“怎么,想学?” 梅青衣道:“能够救人的本事,谁不想学啊。不过,你要是不方便教的话,我也不强求。” 子黍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以后好好修行,我便教你,好不好?” “好啊,”梅青衣眼睛一亮,道:“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教我。” “嗯。”子黍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杨百喜,“这些年,你下山去过吗?” “下山?”梅青衣一怔,神色黯淡下来,“有的,我每年都会去看一次杨哥哥。” 子黍笑了起来,欣慰地笑,“你带我去看看吧。” “好。”梅青衣转身,带着子黍离开了上清。 杨百喜只是一个凡人,乱世之中微不足道的凡人。但是子黍不会忘记他临死前说过的那段话,梅青衣也不会忘记。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超越生命的,那么在子黍看来,只有爱和责任。 而这份责任,是杨百喜教给他的。 不然,如今的杜子黍,或许只是一个逃亡中受尽白眼和折磨的难民,又或许早已死在了荒野之上。 有些责任,是生而为人所必须承担的,只有承担起这些责任,人,才配称之为人。 杨百喜的墓就在汉水之滨,并不起眼的小墓,却打理得很干净,显然是梅青衣的功劳。 当子黍看到杨百喜的墓时,就想到了狼妖,想到了清儿。 “子黍哥哥,”梅青衣唤了子黍一声,子黍转身看去,却见她望着墓碑,道:“我成就星官之位后,下山游历了一段时间。当年曾经伤害过你的狼妖,也被我找到了。” 子黍听后忙问道:“那狼妖如今在哪?!” 梅青衣抽剑一挥,地上多出一道裂痕,其中竟然埋着一个碧玉盒子。 子黍愣了下,却见梅青衣俯身拾起盒子,打开之后,当中盛着的正是一颗血淋淋的狼头! 哪怕时隔多年,子黍还是第一眼认出了,这就是当年的狼妖! “好,好,哈哈哈,好!”子黍看着这颗狼妖头颅,百感交集,忽然扬天长啸,一吐胸中郁气,心境又有了一番变化。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当年的一切,如今已烟消云散,而未来的路却还很长。 梅青衣收起玉盒,重新埋于地下,道:“子黍哥哥,我也想像你一样游历天下。” 子黍道:“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如今也走出了自己的路。” 梅青衣听后,若有所思,却听子黍道:“我传你一套功法,你要用心学习。” “好,我一定好好练,将来和子黍哥哥一样。”梅青衣听到子黍要传自己功法,眼里有了不同寻常的光彩。 子黍笑了笑,当即盘膝坐下,却是将自己修行的原道经传给了梅青衣。 虽然他所修的原道经也只是残篇,不过仅仅凭借这些残篇,也足以应付人族和妖族之中同境界的天才了。 梅青衣听得很认真,学得也很快,虽然没有完全弄懂,三个时辰后,却也已经将所有内容记了下来。 子黍起身道:“好了,回上清吧。” “嗯。”梅青衣此时还是若有所思,想着子黍传给她的原道经,不知不觉间,已是被子黍用御风之术带回了上清主峰。 当子黍和梅青衣落地之时,玉皇殿内也传来了一道声音,“师弟,可愿随我去一趟望云台?” 子黍听得是钱钺的声音,当即以神念回道:“师兄吩咐,师弟自然遵从。” 梅青衣还在思索原道经里的内容,子黍送她回到卫霜那儿便身子一动,来到了望云台。 望云台上,此刻只有钱钺一人负手而立,鬓角斑白,面容虽还年轻,可眼里的沧桑和银发却是掩盖不住的。 “师兄。”子黍唤了一声。 钱钺没有转身,只是道:“师弟,你可知道上清最自豪的是什么?” 子黍愣了愣,道:“大洞真经?” 钱钺摇头,道:“是上清黄庭经!” “上清黄庭经?”子黍之前从未听过这门功法。 钱钺道:“上清黄庭经乃开派祖师所创,唯有星君方可修习,是我上清不传之秘。如今的上清,能够修习这黄庭经的,也唯有你我二人了。” 子黍道:“师弟我对符箓之道不算精通,只怕修行起来效果不好。” 钱钺道:“师弟以为,丹鼎派便是天天炼丹么?” 子黍听后又愣住了,却听钱钺继续说道:“丹鼎派擅长炼丹的固然不在少数。不过当中真正的高手,却是善于炼身!以自身为丹,以天地为炉,炼出一身不朽神通,不死不灭,这才是丹鼎派的道。而我符箓派的道,你又可曾明白?” 经过钱钺提点,子黍已是有了几分了然,道:“万千大道,殊途同归。丹鼎派借天地炼身,乃是由外而内;符箓派引动天地之力,便是由内而外了。莫非这上清黄庭经,便是以天地为符箓?” 钱钺哈哈大笑,道:“师弟果然聪慧!不错,我们符箓派,便是要由内而外,内修圆满之后,举手投足之间,便可毁天灭地。星君善引星光为己用,而这上清黄庭经也是如此,修炼的乃是精气神三元,又以三元为引,引动天地之力为己用,威力无穷,乃上清第一绝学。” 子黍点了点头。此时的他眼界非同一般,也已经看出了丹鼎和符箓的区别。丹鼎本质是淬炼,而符箓本质是招引。丹鼎要化外力为己有,符箓则是以己力引动外力,一个是自身,一个是天地,侧重点不同罢了。事实上,所有的修道者都在这二者之间徘徊,人道和天道的修道理念,也是基于此而出现的。 “这上清黄庭经在何处?”听钱钺这般说,子黍倒是有了些兴趣。 钱钺指了指望云台下,“就在这绝壁之上。” 子黍听后一怔,翻身跃下望云台,借着御风之术细细观览,果真看到了石壁上的字迹。 这些字迹并不大,若非钱钺指点,他也绝不会知道,在这上清主峰的背后,竟然就刻着上清绝学。 不过,上清黄庭经的内容也极为深奥,寻常星师甚至星官也无法看懂,参悟不出内容,就算知道这石壁上刻着绝学,那也是无可奈何。 钱钺来到子黍身旁,指着石壁,道:“这上清黄庭经,也是当年元师伯主修功法,乃是天道绝学,你若能参悟出其中玄妙,之后去找元师伯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好。”子黍看着上清黄庭经,心中也是惊叹。 虽然上清黄庭经比不上原道经,也比不上六欲天尊传他的绝学,却也是当之无愧的仙灵道法,其中玄妙,不是他一时能够参透的,不过多加研习,也必定会有所收获。 就这样,子黍在这绝壁之上停留了两日,大致记下了上清黄庭经的全部内容,而后便回到了玉皇殿。 “你可记下了?”钱钺见子黍回来,问道。 子黍道:“还未修行,不过大致清楚了这是怎样一门功法。” 钱钺点了点头,他的本意自然也不是叫子黍现在就去修习上清黄庭经,即便是他自己,从星官时期就接触此书,到如今也不过是勉强入门。修行这种功法,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子黍自然没有这个精力和时间,对钱钺来说,子黍只要能看懂这门功法就可以了。 “这是元师伯的隐居之地,极为隐蔽,你去后要多留意。”钱钺说着,将手中的玉筒递给了子黍。 子黍接过,大致看了一眼,道:“好,我这便动身。” 第三百四十六章 魔将 灵州,汉水之滨。 子黍看着手中的金色书页,又回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坐船经过汉水的情景。 当初,金色书页就是在此有所异动,如今时过境迁,虽然金色书页已经没有了反应,但是子黍相信,附近一定有一处仙道秘境,甚至就和仙后有关! 为何这般肯定?因为钱钺给他的玉筒之中,元师伯元琴歌的隐居之地,就是传说中的汉水仙境! 不过,汉水仙境却不是那般好找的,不同于幽篁仙境和潇湘仙境,汉水仙境的入口就在汉水附近,但是飘忽不定,几乎是完全随机的。 苏桦当年在汉水之滨多年,也算摸清楚了这一点。而且汉水仙境较为排外,不是有缘人,根本不给你进去的机会,元琴歌可以留在其中,却不代表别人可以,若是有他人未经允许便想闯入其中,仙境入口便会立刻消失。 对此,最好的办法便是等。多走走,多逛逛,总能遇见机会的。但是子黍如今有哪里有这个时间?钱钺给他的玉筒中倒是有更为便捷的方法,便是登上万山。 万山是汉水的一处转折点,相传也是神女下凡之地。汉水仙境的出口变化不定,其实也说明了一点,就是这一处仙境和人间来往比较频繁。根据苏桦多年观察,每当汉水仙境出现的时候,万山附近总有鸟鸣声,想来这万山和汉水仙境必然有密切联系,苏桦后来想要见元琴歌便会登上万山,在山顶居住数日,往往要不了多久便能见到元琴歌。 当然,这只是想见元琴歌的办法之一,并不是百试百灵的,在玉筒之中,还拟定了数处疑似是元琴歌隐居地的地方,若是万山上见不到,子黍便只有在这几个地方多跑跑,也有可能见到元琴歌。实在不行,便只有在这汉水之上凑运气了。 按照玉筒的指示,子黍来到了万山,边上便是汉水,他在万山附近转了一圈,连个人影也没见到,登上万山之后也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不过是林中多了一些鸟兽,实在不清楚和汉水仙境有什么关系。 如此在这万山上徘徊了两日,子黍心中暗叹,神念散开,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看来要换一个地方再寻找元师伯的踪迹了。 就在子黍要转身离开之际,忽然间金色书页有了异动,万山上空的空间悄然发生了变化。 子黍惊喜地抬起头,盯着上方的虚空,只见一轮红尘天日浮现,高居虚无缥缈的群山之巅,仙鹤飞舞,云气缭绕,当中还有仙山和上古宫殿,一派海市蜃楼般的景象。 不过,转瞬之间,黑雾弥漫,那仙境之中的红尘天日变得血红,继而乌黑,一切美妙的景象都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轰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子黍一愣,忽然间脸色大变,因为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空间的异常波动,相当可怕,若是置身其中,即便是星君也会粉身碎骨! 逃! 子黍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上方的虚空就炸了开来,无边魔气之中,闪过了一道人影。 “元师伯!” 子黍虽然未曾见过元琴歌,但也看过这位师叔的画像,如今这个从仙境之中跌落出来的道袍女子,岂不正是元琴歌? 不过,如今的元琴歌却是一脸杀气,提着碧蓝色的天心断水剑,目光死死盯着上方那道空间裂缝,一身仙元澎湃惊人,即便是子黍见了也是大吃一惊。 元琴歌显然也没有想到附近竟然还有人认得她,还叫她为师叔,侧目看去,却并不认得子黍,只是冷冷问道:“你是上清门下?” 子黍拱手道:“西斗星君门下弟子杜子黍。元师伯,这是……” 元琴歌不容他说话,厉声斥道:“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子黍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虽然元师伯这般说了,但他总不好就这么离去。 就在这短短片刻,元琴歌已是身影一动,却是要重新冲入仙境之中。 子黍见此,心想如此机会,若是错过便再也找不到了,当即紧跟而上,随着元琴歌冲入那黑雾弥漫的仙境入口。 方一踏入汉水仙境,子黍便感受到了十分浓郁的魔气,精纯无比,绝非普通魔修能够施展的,只怕是真正的魔灵! “谁让你进来的!”元琴歌见到子黍竟然不怕死地随她一同闯入,顿时怒不可遏,看着子黍的目光,仿佛能够将他一剑给劈了。 子黍拱手道:“元师伯,这仙境之中发生了何事?若是我能帮上……” 话未说完,只见元琴歌手中一动,天心断水剑已是划过一道淡蓝色剑光,如同划分水天的那一条线,直接向子黍劈来。 子黍大惊失色,没想到元琴歌会对他下杀手,正要自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异常。 那一道剑气从他身侧划过,并没有伤到他,却是在斩在了数十里外一团漆黑魔气之上。 子黍转身看去,目光尚未看清,神念却已经感知到,那团团魔气之中,竟是一名脸色乌黑,头生双角的狰狞妖魔。元琴歌这一剑落在妖魔身上,妖魔不闪不避,只在身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剑痕,连轻伤都算不上! 炼神巅峰! 从魔界归来之后,子黍对于上古魔修的判断已经较为准确,这头生双角的妖魔竟然有炼神巅峰的修为,而且肉身如此强悍,只怕比他在陇山遇到的冥界之花和九九阳葵还要强悍很多,仙境之中又怎会出现如此强大的妖魔? “吼!” 元琴歌的这一剑,没有伤到这炼神巅峰的妖魔,却激怒了它,怒吼一声,便朝着两人冲来! “闪开!” 元琴歌转动手中天心断水剑,四方仙气汇聚,云雾皆化为水流涌入剑身,方圆几十里顿时化为湖沼。子黍见到元琴歌这般手段也是吓了一跳,这位元师伯在仙境修行了千年,实力早已不是凡间星君可比,子黍自认以他目前的修为若不动用特殊手段绝对挡不住元琴歌这一剑,当即乖乖闪身让开。 剑光之后,便是流水沧龙,眼前妖魔虽是凶悍,却好似神智不清,竟然不闪不避,以肉身硬抗,被流水冲出去了数十里。 不过,这妖魔的肉身却也强得离谱,元琴歌没有一击伤它的想法,身影一动,紧追上去,无边星光汇聚,化为明堂,已是将它死死锁住。 子黍见此,也不放过机会,抽出手中幽篁剑便是一招剑分阴阳。 这还是当初巫灵教他的,如今巫灵已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但她教给子黍的一切,子黍都牢记在心中。 幽篁剑似乎也在悲鸣,在愤怒,惊天紫雷,击穿重重水雾,转瞬间轰在妖魔身上,在那堪比魔尸的躯体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小洞。 “轰!” 元琴歌双手掐诀,眉心闪耀,精气神三元汇聚,化为三道神光,一齐击在这妖魔天灵盖上,竟是打出了一团漆黑的魔血。 子黍刚刚看过上清黄庭经,很快就认出了这正是黄庭经中的杀招,想不到在元琴歌手中竟是如此可怕,连这肉身强悍的炼神巅峰妖魔都被打穿了天灵盖。 诡异的是,即便打穿了天灵盖,这头生双角的妖魔竟然还未曾死去,只是大吼着挣脱了星光束缚,化为滚滚黑雾逃去。 子黍见此,终于松了一口气,侧目望去,却见元琴歌身子一晃,面若金纸,直接从半空中坠落了下去。 “元师伯!”子黍上前以柔风拖住元琴歌,却见她已是七窍流血,命在旦夕,吓得连忙取出不死筠竹枝,又给她服下几滴潇湘泪,这才勉强保住了元琴歌的性命。 “咳咳……”元琴歌吐出几口淤血,勉强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快走,快……” 子黍道:“师伯有难,弟子怎能独自离去!这妖魔已被击退,弟子为师叔护法,静养一段时间,伤势自会痊愈。” 元琴歌却是摇头,勉强恢复了一些元气,道:“这次入侵的魔将,一共有九人,肉身不死不灭,你我合力,也不过是暂且击退了一人,剩下几人若是杀来,又如何是好?” 子黍听后骇然,问道:“师叔,这汉水仙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这么多妖魔?” 元琴歌摇头,道:“不知,但这些……听二位仙妃说,乃是妖君麾下的八十一魔将。” “八十一魔将?”子黍愣住了,莫非这样恐怖的妖魔,竟然有整整八十一位? 元琴歌道:“当年妖君作乱,麾下八十一魔将杀人无数,无人可挡,最终还是玄女娘娘出手将之封印,妖君一死,世上就再无人可以召唤他们,不知为何,如今竟然闯入了仙境之内大开杀戒。” 子黍道:“仙灵也不能除掉他们吗?” 元琴歌苦笑一声,道:“这八十一魔将,最擅合击之术,肉身又近乎不死不灭。单单一人还好对付,若是三人合击,便有飞仙初期的实力;九人合击,便足以抗衡飞仙中期。以此类推,若是八十一人联手,即便是当年的上古帝君也无可奈何。” 子黍听后已是冷汗直冒,这一次出现在汉水仙境的魔将,听元琴歌说一共有九人。三人一组,便足以对抗三位仙灵,而这汉水仙境内只有两位飞仙初期的仙妃,难怪会如此大乱了。 “难道我们只有逃跑吗?”不死不灭的肉身,炼神巅峰的修为,还有弑仙的合击之术,这些加在一起,即便是子黍也感到了几分绝望。 元琴歌道:“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先逃出去,再商议对策。” 子黍道:“好,我这就带师伯出去!” “不,不可!”元琴歌一着急,嘴角又溢出了鲜血。 子黍不解地看着她,打又打不过,跑又不跑,莫非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元琴歌调息片刻,道:“两位仙妃还在,她们尚未离去,我怎可先走!” 子黍顿时明白了,汉水仙境中的两位仙妃,对元琴歌来说只怕也是恩师一般的人物,是绝不能舍下的。 “两位仙妃还在与那些魔将对抗吗?”子黍不禁变了脸色。 “嗯。”元琴歌握紧了手中的天心断水剑,“一定要带她们一起走。” 子黍犹豫了,仙灵级别的战场,他又哪里有资格涉足?即便是元琴歌,若真的这般杀过去,那也只是送死。而且从先前落单的魔将来看,魔族已经占据了上风,汉水仙境里面的两位仙妃只怕也是生死未卜,他又该如何救人? “此地危险,你速回上清。”元琴歌勉强恢复了一些元气,以御风之术站稳,对子黍说道。 子黍道:“元师伯,你现在的状态,若是过去,只怕凶多吉少。” 元琴歌抿嘴不语,望着那一轮黯淡的红尘天日,天日之下,便是高耸入云的青峰,而青峰之上的仙宫,正有着一阵阵恐怖无比的波动传来,那是仙灵战场的波动。 子黍看着元琴歌,知道她去意已决,轻叹一声,道:“元师伯,我是来请你回上清的,你若不走,我也不走。” 这么多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如今的子黍又怎会退缩?纵然力有不逮,无法击败这些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魔将,也要想方设法救出二位仙妃,最不济,也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 “糊涂!”元琴歌却是柳眉倒竖,斥责道:“苏桦竟教出你这般迂腐的弟子,连上清基业都不顾了吗?!” 子黍坦然道:“元师伯,师尊在几年前已经仙逝了。东斗师伯也无辜遇害,如今的上清,只有我和钱钺师兄两位星君。师伯既然心中还有上清,便该明白,这上清基业,原是从师伯您这辈传下来的。” 元琴歌听后一怔,眼里闪过几分伤感,“他们二人,都去了吗?” 子黍没有回答,元琴歌也没有沉溺其中,很快坚定了道心,道:“无论如何,我现在还不能走。” 子黍道:“那我们便一同去。” 元琴歌深深看了一眼子黍,没有再斥责,转身飞向汉水仙境的中心,那一轮红尘天日之下的仙宫。 子黍也紧随其后,越是靠近,越是能够感受到那惊天动地的波动。 第三百四十七章 问罪 “轰!” 剧烈的轰鸣声中,山巅的一处仙宫突然炸开,开始轰然倒塌,元琴歌大惊,冲上前去,却见那废墟之中飞出一位头生双角的魔将,正在愤怒嘶吼。 子黍转眼望去,只见除了这名魔将,还有七名魔将死死围住两位身穿琉璃仙裙女子,这两名女子姿容绝世,身材窈窕,恍若天工造物,绝非人间所有,周身仙气缭绕,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汉水神女了。 “琴歌,你怎还不走?”两位仙妃见到元琴歌回来,也是吃了一惊。 “娟妃娘娘,娱妃娘娘,你们不走,我便绝不走!”元琴歌看着倒塌的宫殿,和无数死于其中的仙宫侍女,即便是修习天道,寡淡少情,心中也有了难言的悲痛。 除了两位仙妃,子黍看到仙宫大殿之内,还有千百名宫女,当中有几人也有炼神境修为,不过要么被魔将打得重伤,要么已是惨死宫内,血肉横飞,当真是惨不忍睹。 两位相貌相似的神女,本也是一对姐妹。年长的名为灵娟,年幼的名为灵娱。眼见如今的汉水仙宫已是破败不堪,宫内门人也早已死伤殆尽,不禁悲从心来,有了和魔将决一死战的想法。 “姐姐,我等监察灵州数千年,不料却出此大祸,想来也是天意使然,如今唯有一死以报仙后恩德了。”灵娱对灵娟说道。 灵娟亦是轻叹,道:“你我死不足惜,只可惜这汉水仙宫中的门人,却要随我等一同覆灭。” 灵娱道:“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了。” 说罢,二位仙妃忽然联手引动无边仙气,只见光辉照耀,那头顶的一轮红尘天日竟然重新焕发出耀眼的光彩,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下方降临,仿佛要燃尽世间的一切! 子黍未曾料到这两位仙妃竟然如此决绝,要将这仙境之中的大日引动下来。这一枚大日若是落下,整个仙境只怕会轰然破碎,即便是号称不死不灭的魔将,在这种毁灭性打击之下也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二位娘娘且慢!”危急关头,子黍大喊道:“这些魔将不过魔气所化,本无性命可言,为此赌上整个仙境又有何用!” 灵娟和灵娱这才注意到子黍,灵娟面带杀气,冷冷道:“纵不能彻底灭杀,也足以让幕后主使元气大伤。” 子黍道:“二位仙妃万载道行,莫非只值得些许魔气?!” 灵娱听得有些不耐,“你又有何见解?能退这九名魔将吗?!” 子黍急道:“先逃出去,总有办法的,否则二位仙妃一死,幕后之人彻底安心,便可大开杀戒,届时荼毒人间,死伤只怕要比这仙宫之内还要惨烈千百倍!” 灵娟和灵娱听后,神色都是有所动容,她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几名魔将死死缠住她们,脱身不得,这才有了拼死一搏的想法。 子黍道:“这些魔将虽然厉害,若能暂且困住,未尝没有脱身的机会。” “你有何办法?”灵娟挥手击退一名魔将,皱眉问道。 子黍也不隐瞒,当即施展出六欲天尊传给他的手段,六欲天轮转换不息,越变越大,直到影响了四周的时空,仿佛一个吞噬万物的黑洞。 灵娟和灵娱见到这一手,也是大吃一惊。这种手段,即便是她们也未曾见过,但是看向子黍的目光已是发生了变化。 “去!”子黍推出六欲天轮,瞬间覆盖住了一名魔将,这名魔将原本只知杀戮,可是被六欲天轮覆盖之后,忽然间神色起了几分变化,原本血红的双眼之中,也有了几分人性。 六欲天轮作为六欲天尊的绝学,暗含六欲大道,本为天地至理,即便是这些没有神智的魔将,被六欲大道影响之后,也会感受到人间的七情六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是给了这些魔将一场新生! 一个傀儡若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最麻烦的不是它的敌人,而是操控傀儡的主人。 这名魔将被六欲天轮击中之后,便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忘了厮杀为何物,半晌回不过神来。在交战之中有这种表现,若是换了他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不过这些魔将本就是不死不灭,根本没人想杀。 不过如此一来,子黍便成了幕后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其余七名魔将见此,忽然抛弃了两位仙妃,不顾一切地朝子黍杀来。 “动手!”灵娟和灵娱眼见子黍有对付魔将的方法,也不再引动那一轮恐怖的红尘天日,当即施展手段,神水缭绕,紧紧缠住了其余几名魔将。 子黍深吸一口气,不敢怠慢,又催动六欲天轮,相继击穿两名魔将,待到他还要坚持之时,却是两眼一黑,直接往下方坠去。 元琴歌见此,连忙伸手招引,拉住子黍,却见他已是脸色苍白,体内真元枯竭,哪里还用得上半分力气? 六欲天轮,本是创世境大能的绝学,子黍学到手中,虽然发挥不出其中千分之一的威力,却也消耗极大,对付第三名魔将的时候,便已经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真元。 元琴歌喂他吃下了回复真元的天品真元丹,不过一时半会,子黍显然不能再用六欲天轮了,因为六欲天轮本就是比黄庭经三元合一更高深的招式,消耗的不仅仅是真元,还有神念,养神这件事,却不是一时半会可行的,况且元琴歌身上也没有养魂的丹药。 此时困住灵娟和灵娱的还有五名魔将,不过想要对付两位仙妃,起码需要六名魔将,此时这五名魔将对付起灵娟和灵娱来便有些捉襟见肘了,而她们也终于找到了脱身的机会。 “走!” 灵娟和灵娱联手施展神水大法将五名魔将困住,忽然间身影一动,已是带上元琴歌和子黍还有几名重伤未死的仙宫宫女一同逃向仙境边界的出口。 几名魔将愤怒嘶吼,挣脱了神水束缚紧追而来,奈何速度又怎比得上仙灵,等追到汉水仙境的时候,只见到灵娱冷冷地看着一众魔将。 “灭!” 灵娱朝着那轮红尘天日一指,指尖一道神光飞射,而后消失在空间裂缝之中。 几名魔将正要追上来,却只觉得身后温度迅速升高,还未追出仙境,便已经被那彻底爆发的红尘天日所湮灭。 整个汉水仙境,就此化为一片地域火海,唯有一枚大日在不断膨胀和收缩…… 灵娟和灵娱站在虚空中,感受着另一片与她们密切相关的世界被烈焰覆盖,然后一点点失去联系,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如今该往何处?”灵娟理了理思绪,皱眉看着人间的环境,当今人间并无仙气,对仙灵有一定程度的压制。 子黍此时精神稍有恢复,道:“先去上清吧。” 若不是子黍,灵娟和灵娱此时只怕也要随九名魔将一同覆灭在仙境之内了,何况元琴歌本是来自上清,二位仙妃对上清也还算熟悉,听到子黍这般说,心中也有了决断。 “好,就先暂住上清,休养一阵吧。”灵娟道。 元琴歌听到此语,心中也是欢喜,“两位娘娘放心,上清也算附近的一处宝地,四周灵气充裕,还有一些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物可用,即便是魔将找上门来也可阻拦一二。” 灵娱道:“那些魔将只怕还不敢就此公开在人间动手……罢了,便先去上清休养生息,再商议后续打算。” 于是众人便一同朝上清飞来,而坐镇上清的钱钺则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这个九师弟去了一趟汉水仙境,非但把极难请出山的元琴歌元师伯请出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众仙宫宫女和两位真正的仙灵…… 灵州,南明郡,阑珊宫。 天理星官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登上了龙乾岛,四渎星官和柳星官紧随其后,船上还有十余名头裹白巾的弟子也跟着下船,一个个眼睛通红,看上去便是来拼命的。 龙乾岛作为留仙湖群岛之中最大的一座岛,既是阑珊宫的门户,更是灵州州府道宫所在之地。只不过,当初主持州府道宫事务的少微已经回到上清成为掌门,而五道教的水府星官也因先前的北国入侵辞去职务早早回到了五道教内,取而代之的,则是阑珊宫的副宫主神宫星官,以及太一教的积水星官。 能够在州府道宫中担任执事长老的,人数没有明确规定,但至少都是大星官,位高权重,能够管辖本州所有星官及以下的修道者,不论身份!但是,即便是州府道宫,也没有资格处理和星君有关之事,更何况是东斗星君身陨于阑珊宫此等大事! 可以说,若是少微还在,此事甚至不用天理星官出面,但如今他必须要来这里讨一个说法,既向阑珊宫,也向州府道宫,哪怕如今的神宫星官便是灵州州府道宫的一名执事长老。 遗憾的是,此时的州府道宫,已经成为了阑珊宫的一言堂。天相虽然还担任灵州州府道宫长老一职,却还在神州对抗妖魔,而太一教的那位积水星官亦是如此,甚至根本没有来过灵州,真正主持灵州事务的,只有神宫一人。 “神宫长老,上清天理星官来了。”议事堂内,一名阑珊宫执事有些不安地禀报道。 神宫听后伸手揉了揉额头,半晌之后,道:“我先出去看看吧。” “不必了,”议事堂外,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我自己来。” 话音方落,天理星官已是踏入议事堂内,州府道宫内的执事弟子见天理威严刚正,上清众人又是眼里泛着凶光,一个个都不敢阻拦,皆退到了神宫的身后。 神宫从座位上起身,拱手道:“天理老前辈,许久未见了。” 天理冷哼一声,道:“你我相差不过几十岁,这一声老前辈,我可当不起。” 神宫也不动怒,只是笑道:“前辈毕竟是前辈,即便成名比我早一年,一个月,那也是前辈,这礼数却是少不了的。” 天理却不领情,“这些虚情假意,还是免了吧。神宫副宫主想来应该明白,老道来此是为了何事!” 神宫也明白,天理为人刚正,素来不喜拐弯抹角,当即正色道:“关于东斗星君之事,我阑珊宫亦不知晓,倒是东斗星君为何要来我阑珊宫,此事却相当蹊跷。” 四渎在后边听了,再也按捺不住,手持拂尘,指着神宫怒道:“你这是何意?!” 神宫不紧不慢地说道:“东斗星君乃是一方巨擘,行事纵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也总该知道,哪些地方该来,哪些地方不该来。” 四渎气急而笑,“哈哈哈,听你的意思,莫非是家师擅闯了你们阑珊宫的地盘才有此祸?” 神宫道:“东斗星君之死,与我阑珊宫无关。” 天理道:“老道一行,本是想讨一个说法。天理公道,自在人心,此事纵然与阑珊宫无关,可既然发生在这留仙湖上,也需给个解释,你我两派交好数百年,莫非发生了此等大事,却能够撇得一干二净么?” 神宫冷笑一声,道:“莫非天理老前辈的意思,是非要我承认东斗星君之死与阑珊宫有干系不成?如此污人清白,谈何天理公道,前辈你的良心便不会痛么?” “你!”天理双目圆睁,手指神宫,连说道:“好,好,好!阑珊宫既然是如此态度,我等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 说罢拂袖而去,上清众人见此,皆是愤懑无比,临走前恨恨地看了一眼神宫。 等到上清众人含怒离去,神宫却是松了口气,又浮现出一丝冷笑。 “神宫,宫主本让你好生招待,为何却出言相讥?”后方屏风内,一人缓缓走出,正是青丘星官。 神宫看了一眼青丘,道:“好生招待又有何用?这群老道顽固不化,又精明得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糊弄过去的?” 青丘皱眉,道:“如此激怒上清,对阑珊宫今后发展只怕不利。” 神宫道:“你放心,宫主乃是不世出的天纵奇才,只要有她在,莫说是上清,便是整个天下,除了紫微宫外也并无任何势力值得我们忌惮。何况如今我就算唯唯诺诺,给这群上清老道赔笑脸,他们又岂会买账?平白堕了我阑珊宫的威名,对今后发展的影响只怕更大。” 青丘听了这一番言语,一时无言,同时心中暗暗警惕。 神宫能够当这么多年的副宫主,不是没有理由的,整个阑珊宫的大小事务,几乎全由神宫决断,而且也很会逢迎,在宫主心中只怕比她青丘有用得多。她若想取而代之,绝非易事,甚至一着不慎,自己连如今这个副宫主的位置都保不住,那可就真的完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猜测 就在天理星官带着上清众人来阑珊宫问罪的同时,阑珊宫内,东阁岛上,库楼坐在卧房内,握着手中的珠子,有些心神不宁。 他看着这枚珠子,这枚从东斗星君身上得来的珠子,惊疑不定,甚至冷汗直冒,生怕四周会突然有人闯进来将他抓走。而当听到天理星官带人来到阑珊宫时,更是忐忑不安,几次想着要找机会偷偷将这珠子送还给上清,却又怕被人发现是自己所为。 “师兄,神宫副宫主要见你。”就在库楼心神不定之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为何?”库楼听出了,这是慕云龙的声音,但是却并没有立刻出来,而是赶紧藏好了这一枚珠子。 慕云龙有些迟疑,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只是神宫副宫主如此吩咐的。” “好,我知道了。”库楼匆忙打开门,见了库楼,径直问道:“神宫副宫主在哪?” 慕云龙道:“还在龙乾岛上。” 库楼点了点头,当即便往龙乾岛赶去,慕云龙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却是疑问重重。 这个师兄,在他的印象里一向十分懒散,连走路都没个正形,如今为何却变得如此匆忙? 当库楼赶到龙乾岛,见到神宫的时候,神宫正坐在茶几边倒茶,气定神闲,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坐。” 库楼见此愣了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忐忑地坐在神宫身旁。 神宫看着他,道:“有心事?” 库楼心里一跳,勉强笑道:“没,没有,就是突然听到您要见我,有些紧张。” 神宫抿嘴笑道:“我又不是妖魔鬼怪,有什么好怕的?” 库楼只是笑了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是我沏的茶,你不尝尝么?”神宫将一杯茶推到了库楼身前。 库楼道:“多谢副宫主了。” 伸手接过茶杯,凑近时闻到一股幽香,似乎来自茶中,又似乎是来自身前的人。 库楼多看了一眼神宫,这位副宫主执掌阑珊宫上百年时间,和天理星官也不过只相差了几十岁,却没有一点衰老的痕迹,如今看去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只是更加沉静睿智,美丽温柔…… 指尖的温度惊醒了库楼,他的手一抖,茶水洒落下来,虽不觉得烫,却实在有些狼狈,神宫见此也是掩嘴一笑,道:“若是嫌烫,可以先放下不喝。” “不烫,不烫……”库楼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能尝到副宫主沏的茶,真是三生有幸。” 神宫淡淡一笑,“上一次,可没有听你这般说。” 库楼尴尬地笑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在神宫面前,他显得相当拘谨,甚至就像个小孩子般手足无措。 “那日离开留仙岛后,你不曾遇见什么吗?”神宫手持茶杯,看似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 库楼张了张嘴,摇头道:“没有,弟子径直就回东阁岛了。” 神宫笑道:“都已是一方阁主了,怎么又称起了弟子?” 库楼脸色一红,“见了副宫主,就觉得……” “觉得什么?”神宫饶有兴致地问道。 库楼低下了头,心跳得飞快,恨不得转身逃走,或者说去神州除妖,那至少要比面对神宫轻松许多。 神宫见他如此模样,轻笑两声,也不再问,而是说道:“阑珊宫几位长老之中,你最为年轻,也最有天赋,只是生性懒散,容易懈怠修行。” 库楼听她这般说,松了口气,虚心接受道:“是,我一定会好好修行的。” “嗯,”神宫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玉盒,递到他的身前,道:“宫主乃是不世出的奇才,阑珊宫若没有她,绝不会有今日这般的繁荣景象。你我追随宫主,亦应努力修行,最起码不应丢了阑珊宫的脸面,这十枚上品朝元丹,你先收下吧。” 库楼听到此语,慌忙道:“在下寸功未立,何德何能,竟蒙副宫主赏赐如此丹药,恐怕受之有愧。” 上品朝元丹是提升修为之物,用十几种灵气丰富的灵药炼成,市面上往往要数十灵药一枚,而神宫一出手就是十枚,库楼如今虽是阑珊宫一方阁主,却也吃了一惊,毕竟这十枚朝元丹的价值,已经超过他一年的俸禄了。 神宫道:“你不久便要去神州除妖,多一分修为,便多一分保障,还要如此推辞,难道连性命也不要了吗?” 库楼听到此语,只得接过玉盒,道:“多谢副宫主赏赐,此去神州,在下定会奋力杀敌,不辱阑珊宫之名。” 神宫见他如此正经,忽然又笑道:“你我皆是修行中人,又何必一口一个副宫主?我唤你库楼,你唤我神宫便是。” 库楼哪里有这个胆子,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神宫。 神宫不禁噗嗤一笑,仿佛仍是二八年华的少女,“那你唤我一声师姐,总不算过分吧?” 库楼这才勉强开口叫道:“师……师姐。” 神宫笑道:“让你喊一声师姐,和要杀了你似的。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去吧。” 库楼听到此语,当真是如闻天籁,“那我……我先走了。” 说罢,有些慌张地逃了出去,不知为何,心中还跳得飞快。 “库楼,你来这里做什么?”就在心神恍惚之际,身旁忽有一人喊住了他。 库楼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却是青丘。 青丘狐疑地看着库楼,库楼只得解释道:“刚刚神宫副宫主要见我,就,就来了。” 青丘挑了挑眉毛,“哦?她为何要见你?” 库楼有些心虚,道:“应该是驰援神州在即,神宫副宫主又勉励了一番,要在下好好修行,不得懈怠之类的……” 青丘哼了一声,“那为何只召见了你?” 库楼茫然道:“这个……弟子也不知情。” 作为阑珊宫内资历最浅,也最无野心的长老,面对青丘和神宫的时候,库楼总有一种自己还是阑珊宫弟子的感觉,仿佛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论关系,青丘还指导过他一段时间的修行,虽然不能算是亲传弟子,不过在宫内,都将他视作青丘这一派的人,如今青丘和神宫同为副宫主,他去神宫那边的次数却比来见青丘多得多,青丘自然不能不生疑。 库楼此时心绪杂乱,哪里还有心思理会什么派系,什么你的人我的人,自从接过东斗星君手上的珠子后,他几乎每日都活在噩梦之中,恨不得立刻出发,离开阑珊宫去神州除妖,那也总好过留在这波谲云诡的阑珊宫内担惊受怕。 宫主,真的是妖魔吗? ****** 上清,玉皇殿。 “噗!” 元琴歌吐出一口淤血,静坐调息片刻,神色渐渐恢复如常。 “元师伯……”钱钺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元琴歌睁开了双眼,道:“有这一枚谷神丹,我的伤势已无大碍了。” 钱钺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子黍。 元琴歌亦是将目光落到了子黍身上,问道:“二位仙妃和其他人怎么样了?” 子黍道:“二位仙妃功参造化,并无大碍,至于仙境中其余五人,服用谷神丹后伤势也基本痊愈了。” 子黍自己虽然有不死筠竹枝,不过救治星君消耗颇大,若只元琴歌一人也就罢了,奈何除了二位仙妃,仙境中五名炼神境宫女也伤得不轻,短时间内还是服用谷神丹最为有效。好在上清派底蕴深厚,几枚谷神丹还是拿得出来的,其中甚至还有两枚是杨香儿所炼。 在见到子黍带回了仙境中的仙灵之时,钱钺也是大吃一惊,不过大致明白事情原委之后,便立刻决定将众人安排在玉皇殿内疗伤。上清大阵传承近万年,若是主持阵法者足够强大,即便是仙灵也难以轻易攻破,而这玉皇殿便是上清大阵的核心,可以说即便那些炼神巅峰的魔将真的敢追过来,上清大阵也能抵挡一阵,给两位仙妃足够的恢复时间。 不过如今看来,子黍和钱钺的担忧却是多虑了,并没有任何魔将追来,甚至听不到任何关于魔将的消息,这些魔将好似从未在人间出现过,若不是眼见子黍带回了两位仙妃还有元琴歌,钱钺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般恐怖的魔将。 “八十一魔将是上古时期妖君的追随者,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元琴歌抿了抿嘴,不无忧虑地说道:“此次入侵汉水仙境的,只是一小部分,只怕其余几处仙境也都遭到了袭击。” 子黍神色一变,问道:“这些魔将到底为何要袭击仙境?” 元琴歌看了看子黍,又看向钱钺,“此事事关重大,我本不该说,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说了。其实中天各地大大小小十余处仙境,自从上古之后,便一直有一个使命,那就是监察人间。一旦人间出现魔患,各大仙境都会第一时间察觉,并且以秘法通知仙后,而各大仙境对外的开放程度并不相同,汉水仙境便是灵州境内最活跃的一处仙境,二位仙妃创立汉水仙宫,每隔数年都会派出使者监察人间并回报人间情况,当初我也是无意中遇见了仙宫使者,这才踏入汉水仙境,并且成为汉水仙宫的一员。” 钱钺恍然道:“原来元师伯这千年来都担当着如此重任,只可惜师尊和东斗师伯却一直不知……” 元琴歌淡淡一笑,道:“我本不愿理会凡尘俗世,何况这千年来从未有魔灵现身,又谈何重任?只是……” 说到此处,元琴歌的脸色也是黯淡下来,“直到此次遇袭,我等才明白,原来魔灵早已在暗中虎视眈眈。魔界若想大举进攻人间,汉水仙境便是第一个要除掉的目标,我等如今虽然侥幸逃得性命,不过负责联络仙后的九天神石已经被毁,他们的目的也基本达成了。” 子黍闻言,有了不详的预感,“也就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魔界若是进攻人间,仙界很难再出手相助了?” 元琴歌点了点头,“魔灵素来狡诈,隐忍数千年,直到此时方才动手,只怕准备相当充足,无论如何,人间都免不了一场浩劫。” 钱钺听后长叹一声,道:“当真是多事之秋……” 子黍忽然问道:“钱师兄,你说,东斗师伯,莫非也是死于魔灵之手?” 钱钺听后神色一动,当即走向那口如今仍然停放在大殿一角的棺椁。 元琴歌也跟了过来,当见到棺椁之中的枯骨之时,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棺椁,指节已是嵌入木材之中。 千年的师姐弟,如今却是阴阳相隔,即便是一心修天人之道,又如何能够漠然?她的淡漠,并非因为无情,而恰恰是因为多情。 “是妖君……”元琴歌看着眼前的枯骨,终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钱钺和子黍听后都是大惊,“妖君不是死了吗?” 元琴歌道:“左肋的碎骨,上面还带着妖魔之气,和那些魔将身上的一模一样。” 子黍听后,仔细感应,也不禁毛骨悚然。确实,一模一样的气息!只不过,魔将身上的妖魔之气相当浓郁,而东斗星君尸骸上的却极淡极淡,若非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出这一丝妖魔之气。 这一瞬间,过往的种种都在子黍心头浮现,三百年前的灵州动乱,幽篁仙境的突然开启,入魔的天一星君,神秘莫测的阑珊宫主姜小雅,火君山祭坛内的秘密,南国的还魂秘术,三百年后才发现失窃的妖君骸骨,魔界的无首族,还有鼎湖仙境内的千百颗头颅! 妖君,真的复活了吗? 倘若妖君复活,这人间,又有谁可以阻挡他?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阑珊宫主姜小雅,绝对和魔界有关系! “不好,倘若妖君在阑珊宫,天理师兄他们……”钱钺的反应也很快,倘若东斗星君真的是被妖君所杀,那么此时的阑珊宫只怕早已变成了魔窟。 元琴歌当机立断,说道:“第一,我等来到上清之事,决不可外泄。第二,对阑珊宫的态度,一切照旧。” 钱钺点头道:“是。” 子黍也是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三人都明白,倘若阑珊宫内真的藏着妖君,绝不是上清可以对付的,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而且绝对会送了天理星官等人的命。 “第三点呢?”过了片刻,子黍又问道。 第一点和第二点都只是自保之策,但是他不相信元琴歌只想着自保,而没有考虑到如何去应对接下来的劫难。 元琴歌道:“第三点,你们之中,需要有一人前往湘庭湖附近的潇湘仙境。” 子黍和钱钺都是一怔,只听元琴歌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潇湘仙境之中还有一枚九天神石,若是得到这块九天神石,二位仙妃便可以联系上仙后。” 倘若能够联系得上仙后,那么妖君也就不足为患了。 子黍没等钱钺回答,抢先道:“我去吧。” 他对潇湘仙境也算熟悉,何况钱钺坐镇上清多年,对上清阵法也相当熟悉,于情于理,都是他去最合适。 钱钺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心中多了几分歉疚。谁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离开上清相当危险,说不定路上就会遇到魔将,子黍有应对的经验,确实比他合适。 元琴歌道:“好,你去确实更合适。不过魔将们恐怕也想到了这一点,宜早不宜迟,必须尽快动身。在出发之前,你先随我去见一见两位仙妃吧。” 子黍点头,随着元琴歌进入了玉皇殿内殿深处,在那里,两位仙妃和五名炼神境仙宫宫女正在静养疗伤。 第三百四十九章 疑忌 玉皇殿内殿,灵娟和灵娱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当子黍跟着元琴歌来见她们之时,只见二位仙妃周身虚无缥缈的仙气化为白雾,正一点点消散在天地之间,仿佛盛夏时节的冰块一般。 这就是当今的人间,仙气极难保存,即便是仙灵也不可久留,更别提修炼了。元琴歌之所以要子黍去潇湘仙境,而不是自己去,考虑的也正是这一点。 “二位仙妃,此次魔将突然入侵汉水仙境,只怕早有准备。如今仙境内的九天神石已经被毁,若想联络上仙后,只有去潇湘仙境寻找九天神石了。”元琴歌向灵娟和灵娱拱手说道。 灵娟和灵娱听后点了点头,灵娟道:“不错,潇湘仙境和我汉水仙境一般,皆是担负着监察人间魔患的重任,我汉水仙境受此重创,理当去潇湘仙境探望一番。不过如今我们二人已被魔灵盯上,在人间行动却是不便。” 元琴歌道:“二位仙妃以为此人如何?” 她所说的此人,自然是站在一旁的子黍了。 灵娟和灵娱对视一眼,皆是微微点头,道:“我们还有些事要单独向他询问。” 元琴歌听后有些愕然,还有什么事是连她都不能听的吗?但是二位仙妃既然是这个意思,她也不好留着不走,点头称是,当即离开了玉皇内殿。 不止是她,另外五位自幼追随仙妃的炼神境宫女也纷纷离开内殿,仙灵神念断绝内外,即便是外人想偷听也没了机会。 当内殿只剩下子黍和两位仙妃时,灵娟脸色一变,严肃地问道:“你与六欲是何关系?” 子黍听后一惊,不过却并不意外。六欲天轮这种诡异而强大的手段,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两位仙妃见多识广,自然有所了解。 “在下只是见过六欲天尊几面,并无别的关系。”子黍如实说道。 “当真?”灵娱眼神锐利起来,浩浩荡荡的仙灵威势之下,子黍也感到了莫大的压力,却仍是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如今的他,连创世境的大能都见过了,两位仙妃虽然突然翻脸,却也并不能吓到他。 “当真。”子黍说道。 灵娟道:“你们魔界之人,素来诡计多端,可若是以为靠一出苦肉计便能蒙混过关,却也太小看了我等。” 子黍道:“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灵娱冷笑道:“六欲天轮乃是六欲天尊毕生绝学,即便是他的门人都未必肯传授,又凭什么传授给你?” 子黍默然,此事,哪怕是他自己也有几分糊涂。当初六欲天尊肯将自己的毕生绝学传授给他,只是要求他去保护一个他最在乎的人,这个理由,听上去本就有些荒唐。 灵娟忽然断喝一声,“说,你是不是为了原道经!” 子黍吃了一惊,原道经,灵娟和灵娱果然有原道经。 当初,他确实想过这一点,但此时看着灵娟和灵娱冷若冰霜的面容,却有些想笑。 原道经作为仙后所创的功法,威力自然极强,不过他走到如今这一步,却并非只靠两篇原道经经文。他的目标,也不是成为什么大帝、仙灵,甚至根本就不想成仙。 世人都被长生所诱惑着,可是他却看不出长生有何乐趣。 当自己所有的亲人和爱人都一一逝去,人也变得心如铁石,古井无波之后,就算有十万,百万乃至千万年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其实自始至终,子黍都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渴望过上和平安定生活的凡人。 只不过,人间是一个炼狱。安享快乐的人并不能永远享有他的快乐,嫉妒和仇恨会让人疯狂,那些想要脱离痛苦的人最终也会被仇视的目光拉下来,同所有人一般分享着痛苦。能够独自承担自己所有痛苦的人,可以说是一个坚韧的人,却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唯有能够承担起他人的痛苦,才有可能受人敬仰,甚至被称为伟人、圣人。 这是陆轻尘教给他的道理,所以在面对灵娟和灵娱警惕和戒备的目光时,子黍没有辩解,只是笑了笑。 他的笑,在灵娟和灵娱看来,却像是一种挑衅。 “你笑什么?”灵娟皱了皱眉。 “若是无事,在下先告退了。”子黍没有多说什么,仍是神色平静,朝着二位仙妃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灵娱看了灵娟一眼,手抬了起来,却被灵娟按住了。 两人没有说话,直到子黍离开内殿,灵娱方才说道:“姐姐,此人来历可疑,何不就此拿下?只要严加拷打,必有收获。” 灵娟道:“此人毕竟于危难时出手相救,来历虽然成疑,却也不好恩将仇报。” 灵娱冷笑一声,“个把魔将,又能看出什么?” 灵娟叹息道:“他若是为了原道经而来,今后多加防备便是。倘若错怪好人,却是我们的不是了。” 灵娱的神色却是几番变幻,显然在如何对待子黍这件事上有不同的态度。 “正道行事,不可做绝。”灵娟深深地看了灵娱一眼。 灵娱终于闭上了双眼,却是轻叹道:“就是因此,死了多少人啊……” 自从上古之后,汉水仙境便一直监察着灵州的一切。期间也有多次和妖魔斗争的经历,虽然远远比不上如今这一次,但伤亡在所难免,而这些伤亡,很多都是因为一念仁慈,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因此,这数千年来,灵娱的态度逐渐有了转变,由原先的温婉和顺变得冷厉果决,对待敌人绝不留情,早已习惯于将一切威胁消除在萌芽阶段,而来历不明的子黍,在她看来就是一个近在咫尺的威胁。 灵娟默然片刻,忽然道:“我却有一个办法。” “哦?”灵娱睁开眼,问道:“怎么做?” 灵娟轻声在灵娱耳畔说了几句,灵娱点了点头,露出了然之色…… 当子黍从内殿走出的时候,元琴歌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但是并没有问什么,因为她清楚,两位仙妃既然不愿让她旁听,便是她不该知道的秘密,若是擅自打听,反倒惹人怀疑。 子黍虽然神色平静,内心自然也是有些不舒服的。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两位仙妃,她们非但一句感谢都没有,反倒怀疑自己是魔界奸细,倘若换一个人,只怕早已暴跳如雷了。 不过子黍自己也知道,他身上的嫌疑太多了。在此之前,他就因为小薇被人指责勾结妖魔,神州遇到离裳后,更是被人当成了人奸,那个时候,说是万人唾骂,声名扫地也不为过。如今,自己深入魔界又平安归来,还得了六欲天尊的传承,在仙族看来,已经是彻底的魔族走狗了,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那就这样吧。 理了理思绪,子黍还是决定去一趟潇湘仙境。虽然两位仙妃对他有误解,但是元琴歌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他不可能因为赌气不去,更何况潇湘仙境内的祁皇和祁英对他有大恩,而且他还和龙勿离有过约定,要重回一趟潇湘仙境,算算也到了约定的时间了。 正当子黍找到钱钺,打算就此启程之时,却见玉皇殿内殿又走出了两名仙宫宫女。 这两名宫女来到子黍身前,向子黍屈膝行礼,其中一人道:“在下碧云。” 另一人则道:“在下碧月。” 二女介绍完自己之后,忽然齐声道:“两位宫主令我们跟随大人同去潇湘仙境,还望大人多加照顾。” 子黍见此一愣,什么意思?监视他?还是道歉? 他猜不出灵娟和灵娱的想法,不过这两名炼神境宫女要随他同行,他自然不好拒绝,当即道:“两位仙子言重了,你我修为相当,如何敢称大人?在下姓杜名子黍,两位仙子若不嫌弃,唤我子黍便好。” 碧云和碧月皆是一笑,道:“多谢杜公子。” 说实话,汉水仙宫的宫女皆是身穿素白绸衣,配一柄清光宝剑,梳着飞仙髻,一模一样的打扮也就算了,就连身高体貌肤色行止也极为相近,子黍都有些怀疑这碧云和碧月是不是双胞胎姐妹,看了半晌,才分辨出来一些差别,原来碧月眉心有一个弯月形的花钿,而碧云的眉心则是一片祥云,想来这也是二女名字的由来。 子黍认清楚碧云和碧月后,当即说道:“事不宜迟,在下打算即刻启程,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碧云和碧月道:“全凭公子吩咐。” 子黍点了点头,又向钱钺拱手示意,然后出了玉皇殿,径直腾空而去。 碧云和碧月则是各自抽出宝剑,御剑而行,衣袂飘飘,颇有仙人风范。 一般而言,只要法器的风属性灵气浓郁,又有足够的真元催动,寻常星官便可御器而行,而且比御风而行要简单许多,速度也更快。不过中天很少有御器而行的人,毕竟御器消耗比御风要大许多,相当于无时无刻不在催动法器,而且这件法器只能用来赶路,便失去了进攻和防守的手段。若是到了星君这一层次,真元生生不息,御器和御风倒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御器声势比较大,而且若是突然遇敌,不利于出手,所以子黍见到碧云和碧月的举动之后便是暗自皱眉,有些担心这两位仙子只怕没有什么对敌经验。 子黍自己是绝不会用幽篁剑赶路的,星君日行万里,从北国到南国也不过是一日之间,除非是十万火急之事,不然御剑和御风的速度差别不大,关键是此时他们已经知道了魔将的存在,若是途中遭遇魔将袭击,子黍可以第一时间抽出幽篁剑迎敌,而碧云和碧月呢?先从仙剑上跳下来? 飞出上清派的势力范围之后,子黍还是在空中停下,对身旁二女说道:“二位仙子,御剑声势浩大,恐怕惹人耳目,不知可否屈尊先收了仙剑?” 碧云和碧月听后一怔,这才明白子黍的顾虑,收起宝剑后,碧月道:“劳烦公子挂心了。” 子黍道:“若是平时倒也无妨,此刻只怕引起魔将注意,倒是委屈二位仙子了。” 碧云笑道:“不敢,公子思虑周详,实在令人钦佩。” 子黍笑了笑,也不想再说客套话,仍旧动身赶往神州。 碧云和碧月却是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她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御剑飞行声势浩大么?这么做,其实也是一种试探。倘若子黍真的是魔界的奸细,那么只要子黍的目的没有达成,这一路上不论碧云和碧月如何张扬都不会出事,而如果子黍不是的话,万一真的引来魔将,她们也有仙妃所赐的符箓可以逃生。 子黍自然不会知道二女的心思,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在暮夜时分,子黍终于来到了流水阁附近。 也就是在此,一道极其强横的神念突然锁定了他。 子黍一愣,忽然间身上冒出了冷汗。 紫微大帝!莫正阳如今还在流水阁中! 紧随着,另外数道稍弱一些的神念也纷纷落到了子黍身上,毫无疑问,都是中天星君。 子黍停在了半空中,就像是在接受搜查,而碧云和碧月显然也感受到了流水阁之中的众多强大神念,不过神色却有几分不屑,毕竟她们来自仙境,平素朝夕和仙妃相处,哪怕是面对紫微大帝也毫无惧色。 神念渐渐撤去,子黍身上的压力一下子轻了许多,不禁松了一口气,从半空中落下,踏入了流水阁中。 看来大帝并没有追究他擅自从北国归来之事。时过境迁,如今的他也已经成就星君之位,若是莫正阳再为了当初之事耿耿于怀,这个紫微大帝,未免显得气度太小了一些。 与此同时,他也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魔将并未袭击潇湘仙境。否则流水阁中绝不会是现在这般平静。 虽然已经可以肯定潇湘仙境并无大的变故,不过为免夜长梦多,子黍看了碧云和碧月一眼,道:“今夜便入潇湘仙境。” 碧云和碧月自然没有异议,跟随子黍来到了湘庭湖上,在朦胧夜色之中,找到了潇湘仙境的入口。 第三百五十章 龙血 萧疏的竹影下,幽深的小径中,仿佛还站着一道人影。 子黍止住了脚步,碧云和碧月则忌惮地握住了佩剑,直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勿离,”子黍看着眼前的少女,笑了起来,“你到底来得比我早。” 龙勿离道:“我等了你多日,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子黍苦笑一声,走上前去,道:“总算没有错过。” 龙勿离嗯了一声,眼里的目光有些奇怪,“你身后这两位又是?” 子黍回过神来,“哦,她们都是汉水仙宫的仙子。” “仙子?”龙勿离看了一眼碧云和碧月,不禁笑了起来,“倒真是两位仙子。” 子黍不知为何,觉得龙勿离的言谈举止有些奇怪,或许是太久不曾相见,有些生疏了吧,“对了,你已经见过皇姐和英姐了吧?” 龙勿离挑了挑眉毛,“见过了。” 她的话语相当平静冷淡,子黍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龙勿离。 祁皇和祁英照顾龙勿离长大,几乎就是她的两位娘亲,平时提起都是相当想念亲切,怎么如今却好似陌生人一般? 龙勿离却是看着碧云和碧月,目光里闪烁着奇怪的光泽,“能有两位仙子相伴,你这一路上艳福不浅呐。” 子黍更觉得莫名其妙,却见龙勿离目光看着碧云和碧月,一步步向她们走去。 经过子黍身旁时,龙勿离右手一动,忽然间刺入子黍腹中! 子黍大惊,还未回过神来,龙勿离已是抽出了血淋淋的右手,身影一动,来到了碧云和碧月的身前。 碧云和碧月也是吃了一惊,不过她们对龙勿离一直带有戒备之心,连忙出剑御敌。 “锵!” 碧云的天品宝剑与龙勿离的右手碰撞,此时的龙勿离右手已是化为龙爪,竟是无坚不摧,一爪便将一把天品宝剑击出裂痕。 “妖孽受死!”碧月剑法刁钻,不与龙勿离的右手相碰,直接刺向心口。 龙勿离速度极快,身影翻转,顷刻间便出了几十招,一道道爪影飞舞,每一道都堪称致命杀招,好在碧云和碧月似乎练过合击之术,防守严密,并未让她得逞,不过火光飞溅,剑光颤抖,碧云和碧月在龙勿离这种恐怖的攻势之下很快便是脸色惨白。 “哼!今日且饶你们一命!”数十招后,龙勿离忽然往后一退,噗通一声跃入湘庭湖内,一切复归于平静。 碧云和碧月此时方才心有余悸地相互对视一眼,刚刚那片刻交手,一着不慎,只怕她们便要死在这龙女的手上,人间何时有了这般强大的妖龙? 扑通! 在龙勿离离去之后,另一道声音传来,碧云和碧月回过神来,才见子黍已是昏倒在地,腹部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流不止。 这种伤势对星君来说不算什么,碧云和碧月走过去扶起了子黍,原本想助他疗伤,却很快发现子黍腹部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仿佛有种神秘力量在阻止这一切。 “不好,那龙爪上恐怕有剧毒。”碧月查看一番,心中已是了然。 碧云有些慌张,“现在怎么办?我们还去潇湘仙境吗?” 碧月道:“回流水阁,先救他要紧。” 不论子黍是不是魔界的奸细,他毕竟救过她们的性命。如今子黍有难,她们也无法坐视不理。何况,子黍倘若真的是魔界的奸细,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手段,甚至轻易被偷袭重伤。 回到流水阁,碧云和碧月找了一处无人的僻静神祠,将子黍放在地上,尝试将他救醒。奈何子黍身上的伤势太过诡异,伤口血流不止,碧云和碧月用尽了身上的灵丹妙药,却也无济于事,根本救不醒子黍。 “怎么办?他只怕真的要死了。”碧云有些慌了,同时还有些担心害怕,“要是那个龙女又跟过来了……” 碧月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子黍若是死了,她们两个只怕还真不是那龙女的对手,只得咬牙道:“出发前大宫主赐给我们两枚仙丹,只好先取出一枚给他用了。” 碧云道:“好,快些将他救醒吧。” 碧月取出一枚玉盒,打开之后,只见盒中光芒璀璨,是两枚翠绿仙丹。这就是大宫主灵娟赏赐给她们的青灵仙丹,乃是真正由神药炼成的疗伤圣药,即便是被魔将偷袭,逃到上清静养之时,灵娟也舍不得用,如今却赐给了她们,本是想着在万不得已之时保命的。 碧月将青灵仙丹喂入子黍口中,碧云则按住子黍手腕,以自幼修行的仙元之力帮助无意识的子黍尽快吸收仙丹。 青灵仙丹不愧是疗伤圣药,子黍服用后脸色已是恢复正常,腹部的伤口却没有愈合的迹象,不断有鲜血涌出,所谓的仙丹药力,似乎都从腹部伤口白白流失了出去。 “怎么办?还是没作用……”碧云有些绝望了,那龙爪之上不知道是什么毒,竟然连仙丹都救治不了。 碧月咬牙道:“先用纱布给他裹上伤口,不能再流血了!” 碧云听后,慌忙去找纱布,可是她和碧月平素都在汉水仙宫修行,哪里会用到纱布?碧月较为年长,还有些阅历,碧云却几乎事事都听碧月的,也没有什么人间常识,不知道可以出去买纱布,哪怕没钱,或者店铺关门,情急之下也可以偷一些出来,毕竟是为了救命。 只可惜慌乱之下,二女都没想到这些,碧云道:“我,我用衣服可以吗?” 碧月道:“也只好这样了。” 碧云当即脱掉了外衣,只留下贴身的内衣,虽是有些羞涩,不过这是一间无人的神祠,除了碧月也没有人看她,很快便用剑将自己的衣服切成一条条布条,尝试着裹在子黍的伤口上。碧云和碧月穿的都是素白绸衣,材质轻柔细腻,倒是很适合当纱布,将子黍的伤口裹好之后,一时间倒是没有看到出血了,二女见此都是松了口气。 可是没过多久,便见到那素白的绸衣缎子变得通红,子黍伤口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溢出,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碧云张了张嘴,本能地看向碧月,想要从碧月脸上找到什么办法。 碧月此时也是束手无策,若不是刚刚服了一枚青灵仙丹,此时的子黍只怕早就流光了全身血液,说是变成干尸也不为过了。 碧云忽然说道:“姐姐,要不我们去找附近那一位星神吧。” 碧月犹豫了,可此时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何况紫微大帝身为星神,不像仙灵,在人间不会受到压制,反而享受整个中天的气运加持,有紫微大帝庇佑,那神秘龙女绝不敢轻举妄动。 “好,就去见见那一位。”碧月做出了决断,和碧云一道扶起了子黍,按照先前神念感知中的那个方位飞去。 紫微大帝莫正阳,此时就在流水阁的三百亭台之中闭目静修,身旁不远处的相邻楼阁内,还有七曜和北斗两位星君。 碧云和碧月的靠近,很快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七曜和北斗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甚至可以说,只要是流水阁内的星君,都注意到了碧云和碧月。 “二位仙子,敢问何事来访?”七曜先一步出面,立于虚空之上拦住了碧云和碧月。 碧云道:“你们的大帝呢?现在在哪里?” 七曜问道:“二位有何事要见大帝?” 碧月道:“我们受到妖魔袭击,同伴重伤,还望大帝能够出手相助,我汉水仙宫不胜感激。” 一听到汉水仙宫四个字,七曜的脸色也有了几分变化。人间和仙境的关系向来复杂,上古仙魔之战后人族和仙族本是盟友,不过后来两族却又彼此决裂,仙境和人间的往来便少了许多,向来是各行其是,不过双方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妖魔。汉水仙宫在灵州活跃了千百年,紫微宫自然早有耳闻,听说这两位仙族修炼者来自汉水仙境,七曜当即道:“还望二位稍等,在下去禀报大帝。” 说着,还多看了一眼二女扶着的子黍,眼里闪过几分疑惑。 这些年,杜子黍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和汉水仙宫的人在一起?这些七曜都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他,今日之事绝不简单。 其实,不用七曜禀报,外边的动静,莫正阳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当七曜出现在莫正阳身前时,他朝七曜微微点了点头。 七曜心领神会,出去将碧云碧月和重伤的子黍带了进来。 当莫正阳的目光落在子黍那裹着绸衣,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时,目光有些奇异。 碧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直到此时她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只穿了内衣,一双玉臂和小腿都露了出来,对于素来保守的仙宫女子来说,实在是有失体统。 七曜见此,神念一动,却是将北斗星君唤了过来。 北斗悄然来到阁楼之中,对二女道:“大帝疗伤需要一段时间,二位仙子不若先随我去一旁的栖凤阁小憩片刻,静候消息。” 栖凤阁,便是北斗星君自己所居的阁楼,碧月听后拱手道:“多谢星君照拂了。” 事已至此,子黍的伤势,她们已是无能为力,只有靠莫正阳了。 七曜扶过昏迷的子黍,看了看莫正阳,在他的目光示意下,将子黍平放在桌上,解开绸衣缎子,只见腹部的伤口十分狰狞,肠胃清晰可见,有明显的撕扯痕迹。对绝大多数生灵来说,腹部都是最柔软的地方,这里被开了一道口子,若是无法愈合,那是必死无疑。 子黍身上的伤势本不致命,坏就坏在无法愈合,哪怕是找一个最高明的裁缝取用人皮天衣无缝地给他缝上,也无法阻止内部伤势的恶化。七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伤口,只觉得伤口之上冥冥中有种力量在作怪,却无法察觉出来,不禁将目光放在了莫正阳身上。 莫正阳伸手沾了一点血迹,嗅了嗅,看着指尖十分活跃的殷红,道:“是龙血。” “龙血?”七曜愣住了。 莫正阳点了点头,“当年师尊曾和我说过,龙血对人有剧毒。” 七曜问道:“有何物能解龙血之毒?” 莫正阳道:“无药可救。” 七曜听后骇然,“这龙血竟如此霸道?” 莫正阳道:“虽然无药可救,但他若是能挺过来,今后便不用再担心龙血之毒了。” 七曜皱眉道:“以他目前的状况,如何挺得过来?” 莫正阳道:“我看他之前服食过仙丹,只要不断放血换血,也能稀释一部分龙血之毒,只是需要护住他的心脉,不至于让血液流失过快,等到身体真正适应了龙血,伤口自会愈合。” 七曜听后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是生是死,只能看他的命数了。” 莫正阳道:“你先运功以真元护住他的心脉,我再寻些药物压制龙血的活性,同时保住他的生机。” “好。”七曜当即运起紫微洞真经,将最精纯的真元送入子黍体内。 莫正阳转身离去,大约一个时辰后,又重新来到阁中,给子黍的伤口敷上特制的灵药膏药压制龙血的活性,同时接替七曜以真元护住子黍的心脉。 子黍的怀中,不死筠竹枝也在暗暗发挥作用,失去子黍的意识掌控后,这件神物的作用便减弱了许多,而且也无法净化龙血,但是对于维持子黍的生机却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又有青灵仙丹在体内,两相结合,即便身上血流不止,子黍的呼吸和心跳仍是很稳定。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是明朗,莫正阳收起了手,七曜正要接替他给子黍输送真元,却见莫正阳摆手道:“不必了。” 七曜低头看着子黍的脸色,只见他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流血,但是速度比起初来之时已是放缓了许多,仙丹焕发出的生机,和体内流逝的生机渐渐达成了平衡,也就是说即便无人去帮子黍护住心脉,子黍也不会因为生机流逝过多而丧命了。 “龙血虽有剧毒,若能挺过,对他来说只怕也有不少好处。”七曜看着逐渐焕发出生机的子黍,不禁感慨道。 如今中天的修道者,素来讲究练气,不像是上古的修道者,精气神三者皆要练至圆满,说起来有些剑走偏锋了。这也导致中天星君虽然战斗力极强,却不太能抵御肉体和神魂攻击,专门炼体和炼魂的人毕竟只在少数,子黍的身体自然也没有经过什么锻炼,不过吸纳龙血之后,他的体魄强度恐怕会迅速攀升好几个档次,不敢说刀枪不入,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伤口,恐怕不需要服用丹药,也不用他人输送真元,自己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第三百五十一章 睚眦 一天一夜之后,子黍的伤势已经痊愈,腹部的伤口也已消弭无痕。 不过,他却没有醒来,又或者说,是不愿醒来。 龙勿离为何要这样做?她又是如何得来的实力? 甚至,如今他所见的龙勿离,真的就是那个龙勿离吗?难道真的有人,可以变得如此之像,假扮成龙勿离来杀他?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中,窗外的水珠飞溅,落到了子黍的脸上,身上。 他终于睁开了眼,侧目望着窗外的雨,一点又一点,模糊了整个世界。 莫正阳仍是盘膝静坐,在内阁的床榻上闭目静修,明明雨声不绝,这阁楼之内却寂静得落针可闻。 子黍终于翻身,从桌子上下来了。 莫正阳睁开眼,看着他。 子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很显然,眼前这人救了他,这个曾经想要害死他,也被他视为假想敌的人。 子黍默默看着莫正阳,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莫正阳收回了目光,“既然伤好了,就出去。” 子黍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都没说,一点点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向楼梯口,然后,麻木的下楼,走到漫天的大雨中。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如雷龙落地,他怔怔地看着,忽然间感到难言的失落,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抹苍白的雷光。 “杜公子!” 一声惊呼从旁响起,碧云已是来到了他的身旁,欣喜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子黍转身看她,只见她欢喜的面庞上还有一抹无法消散的担忧,不禁问道:“怎么了?” 碧云道:“碧月姐姐昨晚留下一个纸条,说是让我留在这里陪你,她自己一个人去了潇湘仙境。” 子黍的神色终于有了几分变化,“她没回来?” 碧云抿嘴摇了摇头,又是担忧,又是害怕。 子黍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吧,我们去潇湘仙境。” “只有我们两个人?”碧云仍是有些不放心。 子黍没有说话,经历过龙勿离的偷袭后,又有谁能知道,此时的潇湘仙境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也去。”大雨之中,另有一位清冷女子走来,无论神态还是动作,都和天璇极为相像,那是北斗,她的左手,还捧着一枚光洁的白玉盘。 子黍默默看着那枚白玉盘,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盘子,便是号称御道第一的中天神器承露盘? 北斗星君既然能够带来承露盘,便说明得到了大帝的默许。 “好。”子黍点了点头,离开了流水阁,再次来到湘庭湖上。 北斗手中,承露盘已是散发出了白光,将三人都包裹在内,若是突然遇袭,这一层淡薄的白光将会是救命的手段。 踏入潇湘仙境之后,天地环境有所变化,能够感知到仙气的存在,碧云的神色也轻松了一些,四周仍是湖水涟涟,岛屿重重,和子黍第一次踏入时一模一样。 还是芷兰岛,还是湘庭湖,仙境又仿佛是另一重幻境,只是和真正的湘庭湖比起来,却是寂寥无声,冷清苍白。 茫茫水雾袭来,变幻不息,甚至连方位都无法辨认,子黍在岛上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祁皇和祁英,当初她们居住的小屋,此时也是空寂冷清,甚至有了一层灰尘。 祁皇和祁英去了哪里?碧月又去了哪里? 子黍看着指尖的灰尘,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轰隆!” 一道惊天雷霆闪过,在这仙境之中引起巨大震动,湖水都激荡着飞溅而起,子黍和北斗都是一惊,碧云则闪过一抹惊喜之色,“碧月姐姐就在那里!” 二话不说,碧云已是飞身赶去,子黍和北斗也相继跟上,湘庭湖对几位星君来说并不算大,很快便看到当初龙勿离所居的囚龙岛上方,碧月正持剑追杀一名黑衣女子,而那女子不正是龙勿离么? 不过很快子黍就察觉到了不对,这黑衣女子绝不是龙勿离!这名黑衣女子身上龙气化形,凶戾无比,好似麒麟,却是面目狰狞,杀气滔天,恐怕有炼神后期的修为,只不过面对碧月之时却一味只顾着逃命,全身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休逃!”碧云断喝一声,如此好的机会,怎能放过,当即一剑刺向这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却突然目露凶光,口中竟有龙吟之声,右手狠狠抓向碧云。 碧云一惊,仓促应对,只觉得那右手之上似乎有万钧之力,当即倒飞出数百米。 “哼!”北斗抽出了七星龙渊,剑方出鞘,已是风起云涌。 作为曾经的剑道天才,当今的剑修之首,天下星君之中,根本无人敢说自己能够接下北斗一剑,而此刻,惊天的剑势锁定在这黑衣女子身上,顿时让她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说时迟那时快,七星龙渊刹那间已是出鞘,剑气冲霄,又迅速归为平淡,所有光华完全内敛,只剩下一道细弱轻丝的剑光,落在了黑衣女子身上。 “吼!” 这黑衣女子中剑之后,竟是直接现出原形,化为狰狞异兽长啸不已,身上的剑伤几乎要将之斩为两段。 不过,困兽犹斗,现出原形之后,这异兽猛地向子黍扑来,子黍正要以幽篁剑遇敌,却忽然间眼前一黑,只觉得剧痛无比,也不知道是伤势未愈,还是中了什么诡异招式,直接往湖面坠了下去,而异兽也趁机逃出包围圈,化为一道黑影消失无踪。 碧月赶来,一把抓住了即将坠入湖中的子黍,碧云也来到子黍身旁,却见碧月斥责道:“他伤势还未痊愈,你怎就把他带来了?!” 碧云听后也有几分委屈,眼睛微红,“姐姐你一声不吭就一个人进了潇湘仙境,我,我这也是担心你才……” 碧月道:“你忘了二宫主赐给我们的符箓了吗?那睚眦不过是炼神境后期的修为,又如何挡得住仙符?” 碧云听后这才恍然,她也是关心则乱,没有想到这一点。临行前,大宫主给了她们两枚青灵仙丹,而二宫主则给了她们两张“九天雷狱”仙符。这两张仙符能够引动九天神雷伤敌,若是遇到落单的魔将,甚至能将之打成飞灰,如此说来,那睚眦能够逃过“九天雷狱”恐怕也是身怀秘宝,福大命大了。 “那是睚眦?”北斗收起七星龙渊,神色凝重。 “当属睚眦无疑。”碧月道。 北斗轻叹一声,“如此凶兽现世,恐怕天下要大乱了。” “睚……眦?”此时的子黍悠悠醒来,刚好听到这两个字。 碧云松了口气,关切道:“杜公子,你没事吧?” 子黍摇了摇头,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自己知道,刚才的昏迷,绝非因为自己伤势未愈,而是受到了神念攻击。可问题是,他修炼凝魂术后,神念已是相当强大,睚眦虽是神兽,又不是白玉那般专修神魂功法,袭来的神念并不强大,为何却是能够势如破竹,直接袭击到他的神魂深处? 一位星君,在交战之中却是如此表现,若非他身旁还有碧云碧月和北斗,只怕早已被睚眦杀死不知道多少次了。而且,自从面对这诡异的睚眦,他就屡屡失利,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一点警觉也没有,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正在子黍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北斗却是神念一动,“底下还有人。” 这句话惊醒了众人,碧云当即一剑斩向囚龙岛,只听得惊天轰鸣之中,囚龙岛当即裂成两半,而岛内却是中空的,其中正有一名女子,脸色苍白的看着天空。 “好妖孽,竟然还未走!”碧云见了大怒,剑光璀璨,下一刻便要劈下。 “且慢!”子黍动身拦在碧云身前,怔怔地看着岛中的女子,那不就是龙勿离吗?真正的龙勿离! 子黍落到囚龙岛上,龙勿离看着他,苍白地笑了起来。 此时的她,手脚都被铁链困住,缠绕在石壁之中,子黍走上前去,看着那紧紧缠绕的锁链,不禁也变了脸色。 玄冥绝天索!连仙灵都可以囚禁的玄冥绝天索! 那睚眦竟然如此狠毒,将龙勿离以玄冥绝天索和整个囚龙岛捆在了一起。 “你忍一下。”子黍看着玄冥绝天索,抽出了幽篁剑,想要破开这号称仙索的玄冥绝天索,恐怕只有幽篁剑这样的仙剑了。 不过,玄冥绝天索和龙勿离缠得太紧,若是一着不慎,便会一起伤到龙勿离,而以幽篁剑的剑锋,很难做到不误伤。 就在子黍迟疑不决之时,北斗道:“我来。” 子黍听后,毫不犹豫地将幽篁剑交给了北斗。作为中天最强的剑修,北斗的剑道已是出神入化,斩断这玄冥绝天索应该不是难事。 “叮!” 一声脆响后,玄冥绝天索已是断落,龙勿离也终于从山壁上落了下来。北斗将幽篁剑还给子黍,而后伸手一招,将岛内的玄冥绝天索整个抽了出来。 虽然被她斩断了一部分,可这玄冥绝天索仍是不可多得的仙器,当中有咒语可以控制缩放,不过只有使用者自己知道。将之带回紫微宫抹去其上禁制,重新炼制一番,想来以后有大用。 子黍不会在乎什么玄冥绝天索,扶起龙勿离后,当即便要取出疗伤灵药给她喂下。不过龙勿离看到疗伤灵药却是摇了摇头,子黍怔了一下,这才想到灵药经过人族手法被炼成灵丹之后蕴含了太多的真元,对于人族来说是大补,可若是妖族服用却有一些副作用,若是平时倒也罢了,此时龙勿离身体虚弱,却是虚不受补,这才又取出不死筠竹枝替她恢复了一些气血。 不死筠竹枝作为疗伤神器,自然人族妖族皆可通用,不过如今的子黍却是不太愿意多用这件神器。他已经明白,不死筠竹枝最大的作用就是激发气血来自愈,短期内可以救命,但是亏空的气血却不会得到补充,若想补充这些气血精元,还是要服用灵丹或者长期调养。 恢复了一些气色后,龙勿离道:“七日前,我回到潇湘仙境,却发现芷兰岛上空无一人。我原想是皇姐和英姐出去巡视魔患了,便在岛上暂住了两日。不料两日后,没有见到皇姐和英姐,却见到了睚眦。她本要杀了我,不过看在同族的份上又转了念头,要我追随她作恶杀人,我不答应,她恼羞之下便将我锁在囚龙岛内,又说要变成我的模样去杀人,我也无力阻止,不知她已在外面害了多少人……” 子黍听后,轻声道:“放心吧,外面就是流水阁,大帝和一众星君都在,那睚眦根本不敢出来作乱。” “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龙勿离虚弱地笑了笑,忽然间身子一晃,却是晕了过去。 子黍扶着她,又看了看北斗等人,“先回芷兰岛吧。” 虽然救出了龙勿离,可是祁皇和祁英去了哪里?这仍然是一个谜。以睚眦的能耐,绝不可能伤到祁皇和祁英。 众人回到芷兰岛后,自然而然地来到了祁皇祁英平时居住的竹屋前,屋内空无一人,但还有几许仙灵气息。碧月打量片刻,随手从柜子上取下一个白玉瓶,打开后瓶中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子黍体内的真元都隐隐被调动了起来。 “这是?”碧云走了过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白玉瓶。 碧月盖上瓶塞,道:“仙灵玉露。” 子黍神色一动,道:“先给她服下吧。” 龙勿离是祁皇和祁英亲手养大的,先用一些仙灵玉露想来也不算什么,碧月自然没意见,将白玉瓶递给了子黍。 子黍打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几滴仙灵玉露滴入龙勿离口中,仙灵玉露效果惊人,龙勿离的脸色迅速红润起来,眉头也舒展开了,不过一时还未醒来,想来被睚眦囚禁的时候吃了不少苦,还要休息一段时间。 子黍将白玉瓶塞上瓶塞放回原位,确定龙勿离身体并无大碍之后,说道:“这一方潇湘仙境,本由潇湘二妃所管辖,如今她们却消失不见,只怕另有隐情。劳烦二位仙子和北斗前辈先留在此地,我去仙境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碧云听后一惊,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你一个人吗?” 子黍点头,“睚眦已经负伤逃遁,这仙境内想来不会有其他危险了。” 碧月看了看碧云,二者神色略有变化,似乎正在神念传音,最终保持了沉默,倒是北斗道:“我随你去。” 北斗说这句话时看上去轻描淡写,可子黍已然有些了解北斗的性格,就像是天璇一般,这一对师徒很少说废话,某些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言出必行。 “好,劳烦前辈费心了。”子黍向北斗拱手行礼,而后离开了芷兰岛,北斗则是脚踏七星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第三百五十二章 过往 “这些年,你似乎变了许多。” 幽篁仙境里,平静的湖面之上,北斗悠悠跟在子黍身后,忽然这般说道。 “嗯?”子黍一怔,转身看向北斗,这位前辈素来沉默寡言,子黍和她也不过是见过两三次,她又何以这般了解自己? “天璇常和我说起你,如今看来,确实不一般。”北斗说道。 子黍心神恍惚,天璇么……他好似又回想起了流水阁中,面对大帝之时,那个挺身而出的女子。 “前辈言重了,说来晚辈侥幸能有今日,少不了天璇师姐和前辈的帮助。”子黍真诚地说道,没有半分客套的意思。 北斗却是微微摇头,道:“她帮了你,你又何尝不是帮了她?” 子黍听后却有些不解其意。 “她也要走出自己的路了。”北斗遥望北方,好似透过仙境,看到了在遥远雪山下修行的天璇。 子黍神色一动,道:“那真是太好了。” 只有这一句他是明白的,那就是天璇也要晋升星君了,虽然有些吃惊,不过想来以她的天赋,也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听北斗的意思,这一切似乎还和他有着关系?可他之前一直在北国寒潭,回到中天后又去了陇山,根本连天璇的面都没见过…… “走吧。”北斗也没有多解释,身影一动,已是到了他的前方,子黍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无言,直到二人抵达潇湘仙境的边缘,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很平静,可无论是子黍还是北斗,都能明显感受到旋涡之下恐怖的力量,无数天地灵气就这般涌入其中,而在旋涡的深处,黑白二气交织,白色的是仙气,而黑色的,便是那令人闻之色变的魔气了! 莹白光辉照耀,北斗的掌心浮现出了承露盘,而子黍也是握紧了幽篁剑,凝神看着那恐怖的旋涡。 缓缓靠近旋涡,子黍和北斗皆是小心戒备,可是还未等到二人出手,一道神念便已是从旋涡深处传来。 “别过来!” 子黍一怔,认出这正是祁英的声音,连忙以神念传音道:“英姐,你在这旋涡下?” “嗯,黑域之中魔气异动,其中一条通道便在这湖底之下,我和皇姐正在全力镇压,还有三天功夫想来便能平息异动,在此期间,你们千万不要靠近。” “英姐,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忙吗?”子黍听后不禁问道。 “不要让人靠近便是了,我们能应付。”祁英说道。 “好,英姐,还有皇姐,你们多加小心。”子黍松了口气,又往北斗那儿看了一眼,北斗显然也收到了类似的神念传音,想来是祁皇在与她对话。 “二位前辈既然在此镇压魔气,你便先回去吧。”北斗对他说道。 子黍道:“还是我留下吧?” 北斗微微摇头,“承露盘有压制魔气之效,你先回去报信。” 子黍也不勉强,“好,劳烦前辈费心了。” 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一动,飞回了芷兰岛。 回到芷兰岛时,龙勿离已是悠悠转醒,碧云和碧月见到子黍回来也松了口气,碧云连忙问道:“怎么样了?找到二位仙妃了吗?” 子黍点头道:“黑域魔气异动,二位仙妃在镇压封印,一时无法脱身,大概三日后便会回来了。” 碧云轻吐一口气,不禁喜笑颜开,“总算没有出什么意外。” “但愿吧。”子黍笑了下,却总觉得心里有些许阴霾未曾散去,是睚眦吗?还是那神秘的幕后黑手? 龙勿离勉强起身,也跟在碧云和碧月身后看着他,脸上的关切和担忧只会比碧云更多。 子黍看向龙勿离,自然明白她的心意,“放心吧,我们在这芷兰岛上歇息几日,到时候皇姐和英姐自然就会回来了。” “好……”龙勿离点点头,却是暗中捏紧了拳头。在追随子黍外出历练之前,龙勿离就已经是大妖巅峰的修为了,这些年来,也算经历了一番世事,早已有了突破天妖的实力,不过或许是因为生活始终太安逸,却迟迟不曾踏出这一步。 如今的遭遇却是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仍是实力为王,若不是因为她弱小,也不会被睚眦抓去折磨。妖族突破之时要面对天劫,许多大妖畏惧天劫之威,是以迟迟不曾突破,可如今的龙勿离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死在天劫之下,也一定要突破天妖! 咬了咬有些苍白的唇,她看着子黍,缓缓说道:“这三天之内,我一定要突破天妖。” 子黍吃了一惊,“你身子虚弱,为何要……”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龙勿离眼里的决心,这一次的遭遇,对龙勿离来说显然是深以为耻,若不能趁早突破天妖,甚至可能成为挥之不去的心魔。 要是没有意外,祁皇和祁英三日后便要回来了,龙勿离显然是要在此之前突破天妖,否则,只怕无言面对皇姐和英姐。 “把握大吗?”子黍还是有些担忧,忍不住问道。 龙勿离笑了笑,“当初你跳下寒潭的时候,有几分把握?” 子黍也跟着笑了,“好,我为你护法。” “去囚龙岛吧”龙勿离说道,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嗯。”子黍随着她一同来到囚龙岛上,身后则跟着碧云和碧月。 说实话,子黍对龙勿离还是有些不放心,比起当初自己跳入寒潭时还要紧张许多。毕竟自己是烂命一条,豁得出去,可若是祁皇和祁英还未回来龙勿离便出了什么意外,那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交代了。 心念一动,他暗中向碧云和碧月问道:“汉水仙宫有什么抵御天劫的秘法吗?” 碧月神念传音道:“有的,不过施展起来有些麻烦。” 子黍道:“还请二位仙子早做准备,若是出了意外,只求能救下她来。为此付出的一切代价,在下愿十倍偿还。” 碧月淡淡一笑,以神念说道:“公子言重了。当初若非公子相助,汉水仙宫早已毁于一旦,又何必计较这些?” 碧月也说道:“是啊,公子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我们一定倾力相助。” 子黍听后心下感动,当初因为灵娟灵娱的猜疑而引起的芥蒂也就此消散一空,“多谢二位了。” 阴沉的雷云在汇聚,妖气冲天,仿佛在挑衅着整片天地,原本寂静的囚龙岛上,一时间充满肃杀。 龙勿离看着天空,雷霆闪烁的天空,那里面蕴含着十分可怕的力量,凛然的天威。 没有人不害怕这样的天威,妖族的大妖比人族的星官要多很多,可真正敢踏出这一步的,却是寥寥无几。她有任何准备吗?其实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点决心。 雷霆被她那冲天的妖气引动,继而落下,她也显出了螭吻真身,双目注视着天空。 “轰隆!” 雷霆落在身上,即便是龙族血脉,一时间也是皮开肉绽,但是龙勿离没有退避,也没有畏惧,而是对着苍穹长吟,竟然主动腾空朝着雷云冲去! 这就是妖族的桀骜,身为龙子的傲气,没有畏惧,也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去追逐那雷云,仿佛要将之彻底击碎! 子黍大惊失色,那雷云即便是他也不敢轻易涉足,龙勿离竟然就这般冲了进去…… 他不禁看向碧月和碧云,碧月和碧云也是为之失神,“这雷云之内,我们也无法干涉。” 为什么要这样做? 子黍不懂,碧月和碧云也不会懂,唯有龙勿离自己明白。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也不是因为受到了羞辱,她冲入这雷云,其实是带着所有的遗憾和不甘。 为什么,带她走出人间的是他? 又为什么,不能早点遇见他? 雷霆响动,劈碎的不是身体,而是那些曾经的过去。 当走出雷云的时候,她就不再是当初的她了。 轰鸣的雷霆,就这样持续了三天三夜,当最后一丝阴霾散尽的时候,龙勿离落到了地上,重新化为那一袭黑衣的少女。 “勿离,你,你成功了……”子黍看着脸色苍白的龙勿离,竟不知该如何祝贺,而龙勿离也不曾表露出多少喜悦,只是朝他淡淡一笑,而后移开了目光。 另一侧的山头上,三名女子正迎风而立,正是祁皇、祁英和北斗。 祁皇和祁英并没有多少变化,仍然和当初子黍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祁英眼角含笑,对着龙勿离微微点头,龙勿离也起身翩翩飞到了她的身旁。 “看来出去的这些年,你也收获了许多。”祁英欣慰地看着龙勿离,说道。 龙勿离无声地笑了笑,目光低垂,轻声道:“皇姐姐,英姐姐,以后我永远陪着你们,再也不走了。” 祁英有些讶然,还想问问龙勿离到底经历了什么,祁皇却是看了祁英一眼,来到子黍面前,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北斗已经和我们说过了。如今想来,黑域突然异动,恐怕也是调虎离山之计。” 碧月在一旁听了,神色微微一变,“仙妃大人,那,那九天神石可还在?” 祁皇道:“我们这就去找来。” 说罢看了祁英一眼,祁英点了点头,二位仙妃一同潜入芷兰岛水域之下,原来这块九天神石封印在芷兰岛的内部。 片刻之后,只见二妃重新出来,皆是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碧月见此,心中暗道不妙,碧云则是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祁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当初这块九天神石被我和皇姐姐封于岛下,设下重重禁制。不过如今去看,禁制已经全被破坏,九天神石也不知所踪。” “可恶!”碧云听后变了脸色,咬牙道:“一定是那睚眦干的!” 碧月幽幽说道:“看来幕后黑手计划周密,这一次人间要有大难了。” 祁皇目光眺望南方,似有重重心事,最终只是轻叹摇头,“事已至此,也唯有小心戒备。” 碧月神色一动,却是暗中以神念传音,向祁皇问道:“仙妃大人,这一次魔族准备充分,第一时间便派遣魔将偷袭了汉水仙境,仙宫中两位娘娘也因此负伤……我等本欲与魔将同归于尽,倒是这位杜公子突然到来改变了战局,不过他用的却是魔族手段,不知是否可信?” 祁皇和祁英身份尊崇,连汉水仙宫两位宫主提到她们也是恭敬有加,在碧月看来,若是祁皇和祁英,应当能准确判断出子黍的身份。 祁皇听后心中也是一惊,魔族手段?她可以确信,当初第一次见到子黍之时,子黍并没有掌握什么魔族手段。这些年来,子黍虽然实力大进,但是否堕入魔道,却也不好妄加判断。 沉吟之中,祁皇并未直接给出答复,而是传音对碧月说道:“此事稍后再说。” 碧月不动声色应了下来,祁皇也神色如常,却是看了子黍的幽篁剑一眼,随口问道:“此事瑶姬姐姐是如何看的?” 提起瑶姬,子黍神色一变,紧紧抿着嘴,半晌之后,才有些艰难地说道:“前辈她,已经在鼎湖仙逝了……”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祁英不禁道:“瑶姬姐姐功参造化,怎会……” 子黍看了龙勿离一眼,缓缓道:“此事说来复杂,当初我为了突破星君,前往北国……” 就这样,在众女的注视下,子黍将自己如何在北国突破星君,又如何回到中天紫微宫,如何发现了陇山的魔族,又如何潜入陇山深处,踏入幽冥谷,来到青帝仙境,误入魔界,通过六欲劫,得到六欲天尊赏识,沿着出口来到鼎湖仙境,又从鼎湖仙境回归人间的事都说了一遍。 在这之中,他略去了关于小薇的身世,此外再无隐瞒,众人听他述说之时也会发出一些疑问,倒是碧云最关心他的那些经历,仿佛在听故事一般带着几分神往。 这些经历,原本不足为外人道,即便是说出去了,天底下能够相信的人也是少之又少。毕竟,魔界,那个神秘莫测的魔界,当今天下又有几人真正见过? 等到子黍将一切说完之后,已是月照当空,众人却都没有半分困意,祁皇沉吟道:“照你这么说,那位白玉姑娘也和你经历了这一切?” “是。”子黍点头,而后又道:“如今的她,想来早已回到陇山了。” “六欲天尊如此赏识你,当真没有别的目的?”祁皇皱眉问道。 子黍低头,神色有些黯然,“此事我也不知。” 即便是他自己也不敢肯定,六欲天尊是否在他身上施展了什么手段,又或者是将他当做了一枚巧妙的棋子。 祁英轻叹道:“姐姐相信你是一片赤诚之心,可与魔族有了关系,难免要受不少猜忌,这些手段,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在人前施展,知道了吗?” 听着祁英语重心长的教诲,子黍心中一暖,轻声道:“知道了。” 他回答的底气并不十分足,因为在六欲天尊那样的大能面前,自己是否是一枚棋子,并不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意志。 正如世上有一句话,叫做好心办坏事。 第三百五十三章 冲关 子黍最终没有在潇湘仙境久留,叙谈过后,便回到了流水阁中。 潇湘仙境不同于汉水仙境,祁皇和祁英平素只在仙境内活动,很少外出走动,也不会去监察人间,她们的主要职责便是监视黑域,哪怕是妖魔横行遍野,也绝不会离开。 能够联络仙后的九天神石丢失,碧云和碧月倒是很怅然,不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龙勿离没有走的意思,暗流涌动,世事无常,祁皇和祁英可以说是她的两位姐姐,也可以说是她的两位娘亲,当此关头,她能做的就是陪在她们身边。祁皇和祁英倒是并不希望龙勿离留下来,毕竟太过危险,龙勿离也不强求,出了潇湘仙境,便留在这流水阁中,默默守候着也好。 湖水涟涟,夜空寂静,走在湘庭湖畔,子黍的心难得安静了片刻。 回想这些年的遭遇,当真是多事之秋,连一刻的安稳也说不上。像是这样在深夜里漫步的闲情逸致,更是少之又少了。 龙勿离也跟在他的身旁,默默地低头走着路,一言不发,倒是碧云和碧月有些心不在焉,只想着赶紧回去报信。 子黍也看出了她们的心事,道:“二位仙子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回去吧。” 碧云听后愕然地看着子黍,“公子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子黍自嘲地笑笑,“我便不去讨嫌了。” 碧云听了有些难受,“杜公子,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意思,相信二位宫主也会理解的,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岂不是……” 碧月打断了她,“好了,杜公子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便不要强求了。” 碧云抿了抿嘴,还是看着子黍,就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还不懂得人间的纷繁复杂。 子黍笑了笑,道:“你们先回去吧,上清是我的师门,不久我也会回来的。” “好,”碧云有些不舍地看了他一眼,“那,那你要快些回来。” 子黍点头微笑,目送着二女御风而去,碧云似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位仙子,似乎有些喜欢你?”龙勿离默默看着,此时忽然开口。 子黍道:“自幼在汉水仙宫中修行,宫中又皆是女子,对她来说,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吧?” 龙勿离淡淡一笑,“看来你是很懂了……” 子黍默然,这句话好似触及了他的伤心之处,愧疚和痛苦如毒刺般刺入心口,他脸上显出了几分悲哀,“我也不懂……” 龙勿离也不想以此语伤他,又道:“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子黍道:“不知道。” 说实话,这些年四处奔波,他有些累了。人妖之战,仙魔纷争,紫薇秘闻,中天动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却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舍我其谁的心态,可如今想退出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他也忘不了那些无辜惨死的人,因为他本来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龙勿离道:“那便先在流水阁中停留几日吧,陪我钓钓鱼,看看风景,那也很好。” 子黍看着她,有些好笑,“你要钓鱼?” 龙勿离道:“是啊,钓鱼。” “这湘庭湖里,最大的鱼,就是你自己吧。”子黍打趣着哈哈笑了起来。 龙勿离听后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正好突破后缺个陪练的,你先陪我过几招吧!” 说罢,挥拳便打,子黍吓了一跳,慌忙闪开,“我错了我错了,龙女侠饶命,饶命啊!” “你站住!”龙勿离才不会放过他,紧追不舍,誓要和他一较高下。 子黍苦笑,就像当初第一次相见时一般,这些年她的性子改了好多,但看来好斗这一点却始终没变…… 子黍原以为,在这流水阁中,他能够有几日清净,哪怕真的陪着龙勿离看看风景,钓钓鱼,那也是蛮好的。 不过,就在踏出潇湘仙境的第二天,紧急军情便纷至沓来,传到了流水阁中,也传到了紫微大帝的手上。 一直在边境线上僵持不下的圣国大军,突然发动总攻了! 而且,根据可靠消息,南国的大军也随之出动,自妖都出发,途径妖谷、瘴林,踏入远东郡,前线甚至已经逼近州府所在的东临郡! 当初,一场五年之约的赌斗,中天被迫割让了东平和远东二郡,如今和圣国的战争,也就是围绕着这二郡展开。圣国的大军主要集结在东平郡,东平郡也是东门关所在,是妖族入侵神州的要道,所以中天的部署,也几乎全都围绕在东平郡一带,相对而言,远东郡地处偏远,守备便明显不足。 然而南国军队的出现却打乱了一切部署。如今南国军队突然从远东郡杀出,甚至侵入到了东临郡,已经和圣国大军形成了犄角之势,中天守军两面受敌,形势岌岌可危,道门弟子有限,根本抵御不住两大妖国的合力,若是不能迅速做出决断,只怕几日之后,流水阁四周便尽是妖魔大军了。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连平民百姓也慌了神,纷纷收拾家当打算西迁,身处流水阁中的子黍自然也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 “小薇姑娘,为什么要这样做?”龙勿离听后也满是不解,在她的印象中,小薇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子黍却是默然不语,他知道,小薇有自己的苦衷,他也知道,在妖族之中,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妖无情。 “我去见她吧。”最终,子黍做出了决定。 “你不怕有去无回?”龙勿离问道。 子黍淡淡一笑,道:“她不会害我的。” 龙勿离眼里闪过几分黯然,道:“你去吧,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嗯,照顾好自己。”子黍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勿离,勿离,他当初为何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人生处处是离别啊…… 不过与之相对的,他就要见到小薇了。一别多年,不知如今的她又怎样了? 子黍独自一人离开了流水阁,向南方而去,流水阁在东兴郡,而东兴郡的南方,正是东临郡,那也是南国大军的前锋所在。 星君之境,咫尺千里,东兴郡和东临郡又是紧邻着,小半个时辰后,子黍便踏入了东兴郡内,同时也隐隐感受到了千里之外那冲天的妖气,果真是南国的大军。 如今的子黍,已是大致明白了小薇和莫正阳的恩怨,可无论如何,这些恩怨不该倾泻在无辜的百姓身上。小薇是一个狠人,她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客观来说,如今的她是不折不扣的妖魔,无论行事还是作风,都是妖魔的那一套。 但子黍并不恨她,他知道,这一切都只因为小薇所处的位置,当她是妖族少主妖无情的时候,她近乎毫无弱点,即便是子黍也没有办法。可当她是小薇的时候,她也只是一个人,一个柔弱的女子。 所以他要去阻止她,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更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让她变回小薇,而不是彻底变成妖无情。 南国的大军并没有完全侵占东临郡,而是占据了东临郡的南方,紫微宫的太阴星君和太阳星君此时便坐镇东临郡城之中,城内还有上万星师,数百星官,即便是南国大军也不敢轻易攻城,而是远远地与之对峙。 “道友要往何方?” 子黍的到来,自然瞒不过这两位星君,虚空中金光一闪,太阳星君已是出现在了他的身前,而子黍的前方数百里处,便是浩浩荡荡的妖魔大军。 “在下要去见一见南国少主,还望星君通融一二。”子黍拱了拱手,说道。 太阳星君脸色一沉,“如今正是交战之际,岂能轻易往来?” 子黍张了张口,却是无言以对,身后一道阴气浮现,显然太阴星君也来了。 历代太阴和太阳星君都是双胞胎兄妹或者姐弟,男子为纯阳之体,女子为纯阴之体,彼此辅助修行,进境一日千里,若是二人联手,天下间几乎无人可敌。 子黍若要走,太阳和太阴自然拦不住他,但是若要强行往前闯,必然也是麻烦极大,此前他一心只想着去见小薇,却忘了自己在中天还有个私通妖族的罪名,看来今日无论如何,太阳和太阴是不会轻易让他过去了。 正在双方沉默对峙之时,太阴星君却是轻叹一声,道:“动手吧。” 子黍吃了一惊,太阳星君也怔了一下,可是很快变了神色,展开星域拦在了子黍身前。 身前是太阳星君炽热如火的太阳星域,身后是太阴星君阴冷如冰的太阴星域,子黍被夹在中央,被迫也展开天一星域相抗衡,却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而更令他不解的是,这两位星君竟然如此决绝,二话不说便要动手。 正在子黍愕然无措之时,一道神念传音却是落入脑海。 “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也不过各尽职守罢了。不斗上一场,却是不好交代,还望道友切莫当真。” 子黍回头看去,正是笼罩在黑雾之中的太阴星君。 原来如此……他松了口气,却见太阴星君挥手之间,星宿化为青龙白虎,猛地朝他扑来,声势浩大,威力也不小,慌忙招架应付,却分毫不觉得对方是在装样子。 太阴和太阳星君联手,即便是那些成名已久的大星君也要为之色变,子黍虽然从魔界学来了一些诡异手段,但哪里敢用出来,在两位星君的夹攻之下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由得也传音向太阴星君道:“未免也太认真了吧?” “唳!”太阳星域之中,南方七宿化为朱雀,冲入天一星域之内,炽热烈火直逼子黍,而太阴星域之中,北方七宿化为玄武,亦是步步紧逼,岿然不动。 “若是道友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还是请回吧。”太阴星君传音道,手上却不留情,双手掐诀,太阴星域之内诸天星辰转动,皆是凝聚为星辰之剑朝他射来。 太阳星君和太阴星君彼此心有灵犀,亦是双手掐诀,太阳星域内的诸天星辰皆化为金色箭雨射入子黍的天一星域内。 哪怕这两位都只用了五成实力,可一人独斗两大星君,若是还有所保留,今天恐怕真闯不过这一关。 子黍认清形势,深吸一口气,将天一星域收缩在身旁数十丈,星光在周身凝聚为河流,抵御那交织而来的星辰箭雨。 与此同时,他也动用了五行化身,稻金、黍土、稷火、麦木和菽水,五道化身并没有合而为一,而是环绕周身,形成五行场域,抵挡阴阳二气的压迫。 “好!”太阳星君忽然大喝一声,掌心推动一轮大日便朝着他落下,看其气势足以毁天灭地,绝不是子黍能够挡下的。 子黍此时已经有些怀疑,太阴星君是不是故意诓他,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将他拿下。看这轮大日的样子,已经有了当初幽冥谷内纯阳子施展的“天阳赤日”六成威力,不要说寻常星君了,便是大星君也不敢硬接这一招! 他本能地想要动用幽篁剑,但是转念一想,幽篁剑杀伤力太大,若真的伤了太阳星君,所谓的过招便成了死斗,他一个人又如何是这两位星君的对手! 看着那压迫而来的赤红大日,此时的子黍竟是有些束手无策。不能用幽篁剑,更不能用六欲传给他的手段!五行化身绝对挡不住这一招的,除了幽篁剑还有什么?不死筠竹枝?让他硬生生挨这一下吗?原道经呢?他只修习了第一篇和第二篇的心法,对付星官没问题,可是到了星君这个层次,却已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手段? 这一刻子黍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无力。切磋和生死相搏不同,他已经有了不少生死相搏的经验,生死相搏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手段都用上,但是正经过招,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手段。 短短一刹那,大日已是冲入他的星域之内,下一刻便要轰在他的身上,在炽热烈焰和那滔天威势的逼迫下,子黍终于想到了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手段,黄庭经! 黄庭经他不过是粗略看过,当中记载的手段很多都还没学会,但是基本的道理却是一通百通的。黄庭黄庭,黄为中央,庭为四方,居中之庭亦可称宫,黄庭又分三宫,上宫泥丸主神,中宫绛宫主精,下宫气海主气。这三宫又对应外景,中景和内景,各有八景神,若是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周身二十四神环绕,诛邪不侵,延寿千年也非虚妄,西斗星君苏桦便是修习此经度过的千年岁月。 此时的子黍自然不是要靠黄庭经来养生,而是想到了应付这轮大日的手段。 双手掐诀,凝神眉心,调动体内精气神化为三元,子黍忽然指着那轮大日喝道:“转!” 太阳星君一怔,不知子黍这是何意,却忽然觉得掌心的大日不受控制,竟是偏离了方向,仿佛受到莫名引力的引导,直接从子黍身旁擦过,撞入了太阴星君的太阴星域当中! “轰!” 大日和玄武七宿相撞,真元爆发,太阳和太阴皆是闷哼一声,各自推开,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两人配合多年,默契无比,按理来说绝不会有这种失误,莫非是子黍施展了什么妖术? 两人再看去,此时的子黍藏身在天一星域内,这片天一星域竟然也发生了变化,虚无缥缈,云雾缭绕,其中仿佛还有山峦河流,仿佛另一个世界。 “这是什么手段?”太阴星君皱眉,忽然间又是一指,身后月轮飞出,冲入天一星域内,如同附骨之疽,照耀出了子黍的身影。 子黍此时脸色也有些苍白,却是双手变幻手印,天一星域竟然又发生了变化,黑雾沉沉,将一切淹没,太阴星君的月轮也无法照耀出子黍了。 太阴见此,又看了太阳一眼,二人皆有些心惊,星域岂是能够随意变幻的东西?但子黍的星域确实在不断变幻,奇异无比。 月轮没入黑暗,片刻后又飞出,紧跟着一道明净月轮也一并落下,竟是落到了太阳星君身上。 阴冷幽暗之感浮现,周身真气都受到压制,太阳星君吃了一惊,不解地看向太阴星君。 “不是我……”太阴星君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招手便要收回道法,却见天一星域之中,子黍的气势竟是突然大涨,直逼大星君之境。 “轰!” 太阴星域和太阳星域组成的联合封锁被破开,太阴星君挥手又打出了一道月轮,太阳星君也要催动大日,却见天一星域内飘出两张符箓,一张由阴气构成,另一张由阳气构成,各自爆发,竟是现出了一模一样的月轮和大日! “轰!轰!” 月轮和月轮相撞,大日和大日湮灭,此时子黍已是彻底脱身,大笑道:“二位星君,来日再会!” 太阴和太阳互相对视一眼,仍是有些费解,却也并未追击,只得任由子黍离去。 第三百五十四章 十年 飞出数十里后,见太阴和太阳星君并未追来,子黍松了口气,没有直接闯入妖国大军之中,而是落地寻了一处山头就地调息起来。 在先前大日即将临身的刹那,子黍总算是有所突破,明悟了黄庭经所记载的修炼之法。明白了所谓的外景和内景。 可以说,先前太阴和太阳看到的早已不是天一星域,而是变幻不定的外景。子黍以外景干扰太阴和太阳,同时按照符箓术招引的本质,凭借自己的力量结合符箓之道,强行引导了太阳星君的大日,甚至在那一瞬间,他是将太阳星君的大日当做了一张自己的符箓,打在了太阴星君的星域之上。 说来容易,做起来却相当困难,毕竟对人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不单单是真元,而是精气神全方位的消耗,单纯凭借真气,他根本不可能改变太阳星君那一招的方向。不过在明悟外景天地的变幻之时,他同时也明白了内景,明白了之前巫灵教给他的五行归元秘术。既然五行化身可以分散,也可以合而为一,那么为什么不能加持在自己身上?黄庭经讲究内景修炼,便要涉及心肝脾肺肾这五脏,五脏又有五行相对应,他把五行归元秘术用在自己身上,短期内实力大增,这才有了闯出太阴和太阳星域的能力。 总的来说,这一次切磋,对他意义重大,收获也是极大。如今的他总算明白了何谓符箓之道,也总算明白了黄庭经的修炼逻辑,此时自然是要加紧巩固自己的心得,等调息到巅峰状态再去南国军营,毕竟南国妖王众多,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保障。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两日,南国大军并未向东临郡城发动进攻,却在紧锣密鼓地侵占周边县城,一步步对东临郡城形成合围之势,太阴和太阳星君都明白这一点,但是却无可奈何,因为中天的主力还在东平郡一带对抗圣国大军的进攻,根本无力抽调人手对抗南国的蚕食之策。 子黍也知道形势危急,服用了丹药,辅以不死筠竹枝调息,等到状态差不多恢复巅峰了,当即便直奔南国的中军大营。 “什么人!” 在高空中巡视的青鸟一族立刻发现了他,围着他飞舞,但是被那股星君之力所震慑,并不敢轻易上前。 “你们族长在哪?”子黍问道。 四周的青鸟护卫见子黍是星君,也不敢怠慢,早已有大妖飞入军营当中报信。 片刻之后,青光一闪,身穿翎甲的青翎已是出现在子黍身前,怔怔地看着他,“你……为何会在这里?” 子黍道:“小薇呢?我要见她。” 青翎道:“少主还没有来。” “嗯?”子黍愣了一下,“现在大营中都有谁?” 青翎道:“这一次是镇北王领军。” 子黍望着下方的大营,当中妖气浓郁,至少有数位妖王,不过并没有出来见他的意思。 既然不想出来见他,那他便只好主动去见见这几位妖王了。 身影一动,他已是来到了大营前,青翎跟着落下,随他一同踏入了营帐之内。 高坐在首位的,果然不是小薇,而是妖廷的镇北王,南岭的天鹰妖王! 此外,还有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当初都参与过神州之战,实力强悍。 当子黍见到大帐内竟是以这三位妖王为首之时,心里隐隐感到几分不妙。 天鹰妖王见到子黍,有几分惊讶,“小友此来,所为何事?” 没有见到小薇,反倒遇上了天鹰妖王,子黍之前想好的说辞也没了用处,怔了一会,道:“先前我和贵国少主有过约定,南国不再出兵侵犯中天,如今为何出尔反尔,侵占中天疆土?” 天鹰妖王呵呵笑道:“若本王不曾记错,远东郡当初便已经割让给了圣国吧?如今我等接受圣国之邀,来此巡视一番,又如何谈得上侵占?” 子黍皱眉道:“这是东临郡,不是远东郡。” 天鹰妖王道:“哦?本王对中天疆域倒是不甚了解,圣国使者说是要在这一带巡视,本王还以为这便是远东郡了呢,哈哈哈……” 子黍也没想到天鹰妖王竟然如此无耻,只得道:“那妖王如今可明白了?” 天鹰妖王点了点头,“此事待本王再去和圣国使者核实核实,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子黍不禁笑了起来,“堂堂两大妖国,连疆域之分竟也搞不清楚?当真便糊涂到了这种地步吗?!” 天鹰妖王笑而不语,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则是不为所动,不知何时,这妖廷之中已是充满肃杀气息。 青翎有些担忧地看着子黍,生怕在这大营之中就闹出事来,不过子黍见三大妖王毫无动静,也没有主动挑衅,而是愤愤拂袖而去,离开了大营。 这一次前来,子黍也不知道是小薇真的不在,还是妖无情不想见他,但是他明白,自己已是无法阻止南国大军的行动。 “你等一下。”青翎跟了出来,唤住了子黍。 子黍回头看着青翎,只见她欲言又止,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最终幽幽一叹,道:“少主有她自己的打算,这一次出兵,也并不是为了侵占神州。” “那又是为了什么?”子黍皱眉问道。 青翎摇了摇头,“不能说,也说不清。” 子黍默然无语,是因为大帝么?难道小薇的屡次出兵,只是为了捣乱,报复? 可是他认识的小薇,却并不是这样狭隘的人,她这么做,一定另有所图。 带着困惑和不解,子黍离开了南国大营,没有谁阻拦他,也没有谁跟着他,仿佛他从未来过这里。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大营有一段距离了,子黍忽然听到了孩子的声音,侧目望去,竟是一个小村庄,村中的孩子还在撒欢乱跑,手里抓着个铃铛,说不出的快乐。 四周并没有见到妖族,不过村中的老人们大多忧心忡忡,不时呵斥这群快乐的孩童,生怕他们惹出祸端来。 眼前的这一幕,和子黍之前见过的场景截然不同。妖族的大军所过之处,往往是寸草不生,又哪里会有这般宁静安详?默默看了一会村中玩耍的孩童,他起身往更南方飞去,朝着那些理论上应该早已被妖族占据的领土。 果然,他看到了守军,各个关隘上都有南国军队把守,大妖小妖成百上千,都守在关隘要道之上,却并无任何小妖敢擅自前往附近的村庄烧杀抢掠。 子黍也算是见过许多战争场面了,但是如此场景还是深深震撼了他。他几乎无法相信,素来不服管教的妖族,竟然能够如此训练有素,军纪严整,即便是中天的守军,恐怕也做不到这般地步。 当然,人族对妖族的痛恨是刻入骨髓的,妖族守军占据了各处关隘要道,这些地方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人敢于靠近,对于神州的百姓来说,他们宁愿翻山越岭去逃亡,也绝不会经过这些地带。 妖族的军队也并不与人族来往,只是各自遵照命令死守关隘,看到此处,子黍已是有些了然,这一场战争,实际上不是为了掠夺,起码南国的军队翻山越岭来到神州,并不是为了烧杀抢掠。 那么,南国的出兵,一定是为了政治上的目的,可是小薇到底想要通过这次出兵换取什么?子黍不得而知,甚至不太想知道。 他确实是累了,纷纷扰扰,斗争不休,难道真的有绝对的对错吗?他的底线就是不愿伤害无辜的百姓,如今南国的军队军纪严整,也算是没有打破他的底线了,至于剩下的那些,他不太愿意去想,也不太愿意去猜。 走在阡陌小道之上,忽有蝴蝶飞过,时方盛夏,放眼望去,数十里皆是荞麦青青,老牛水车,悠闲惬意,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走过,还能听到粗犷的山歌。 子黍看着白色的蝴蝶成双成对,翩翩飞舞,不禁久久注目,心里好似平静了很多。 “嗷吼!” 忽然有一只苍狼从田间钻出,神色狰狞,挡在了一个孩子面前。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见了这凶恶的大狼一下子呆住了。 苍狼嘴里发出一阵阵喘息声,一步步朝着这个孩子走来,忽然一跃而起,张开大口,仿佛要一口将之吞下肚去。 “嗷!” 身在半空,这苍狼忽然惨叫一声,又跌倒地上抽搐不止,肚子上流出了鲜血。 小孩这时似乎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子黍走了过来,道:“别怕,没事了。” 那躺在地上的是一只落单小妖,南岭苍狼一族,或许是跟着南国军队过来的。 小孩子见了他,这才勉强止住了哭声,“谢谢,谢谢叔叔。” 子黍看着这个男孩,白嫩的小脸,圆圆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亲切,便问道:“你的家人呢?” 小男孩怔了怔,好似不太懂他的意思。 子黍又问道:“你的娘亲在哪里?” 小男孩拿着糖葫芦向后边指了指,“在那里。” 子黍顺着所指的方向望去,却是一处小山村,当中炊烟袅袅,原来已是黄昏时候。 “走吧,叔叔带你回家。”子黍看了看,心想一个孩子独自在这里不太安全,万一又碰到流窜的妖兽便不好了。 “好。”小男孩听了,乖乖地伸出另一只没拿糖葫芦的手来。 子黍会心一笑,伸手牵住了这只小小的手掌,拉着他往山村走去。 山下有几十户人家,还有客栈,当中大多数人都是穿着蓝黑色的大襟短衣,以老年人居多。唯独年轻的姑娘不一样,她们当中不少人身上都有银饰,头戴银冠,手上戴银手镯,挂着银项链,银牌,银梳……明晃晃的十分亮眼,也衬托得人更显娇美。 子黍看着这些人,回想当初在神州的见闻,莫非这些便是生活在东临郡南方的银衣族? “我家就在山上。”小男孩抓着糖葫芦的手指向山上,山上是一片桑树林。 子黍跟着小男孩往山上走去,山间有一条小径,但是四周并无多少人家,看样子住在山上的人不多,那么这个小男孩的家人或许不是本地人…… 不一会,子黍便见到了小男孩的家,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周边围了一圈篱笆,当中的摆设不知为何有些眼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娘,娘!我回来啦!” 小男孩到了家,显得相当兴奋,大喊大叫着冲入家中。 屋中的人听到动静,不禁斥责道:“这么晚才回来,又到哪里胡闹去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子黍一时间如遭雷劈,呆呆地站在那里,身子都轻轻颤抖了起来。 “娘,今天我碰到了一只大灰狼,是一个叔叔带我回来的。” “狼?伤到了吗?是谁带你回来的?” “叔叔就在外面呢……” 小男孩带着屋中的女子走出,那是一个粗布麻衣的女子,梳着妇人的头髻,神色有些憔悴,眼眸也不像当初那般灵动了,可是,可是…… 子黍看着眼前的女子,双眼渐渐模糊了起来,那是清儿,那是清儿啊! 清儿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子黍,直到小男孩忽然兴高采烈地大喊着跑了出去,“爹爹回来了,爹爹回来咯!” 子黍有些麻木地转过目光,终于看到了那个樵夫模样的人,王桓。 “子……子黍,是你吗?”清儿终于问道,声音颤抖。 王桓也愣住了,身上还背着一捆柴火,不知所措地看着子黍。 子黍脸色苍白,“清儿……王,王大哥……你们,你们没事就好……” 此时的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子黍浑浑噩噩的,王桓放下斧头和柴火,挠了挠头,道:“进来坐坐吧?” 子黍不知道自己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木偶一般,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等醒来的时候就消失了,全都记不清了……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山脚的客栈里,客房的桌子上摆着十几坛酒,他自己则脸贴着地,好似昏过去了很久。 子黍有些吃力地翻了一个身,依旧躺在地上,头疼欲裂,可是之前的一些记忆,却依旧一点点浮了上来。 他见到了清儿,他终于见到了清儿…… 清儿有孩子了,清儿…… 子黍伸手扒着桌上的酒,一整坛酒,还没喝多少,便全倒在了脸上,仿佛浸到了酒海当中,可是那些回忆仍是一点点冒了出来。 清儿有孩子了,清儿和王大哥在一起了…… 子黍往自己头上倒酒,可是酒坛子却已经空了,他扔掉了酒坛,勉强爬到桌上,抓住另一坛酒便喝,或者说是把自己泡到酒里,泡到自己把一切都忘了。 十年了,从当初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子黍喝着酒,或者说呛着酒,忽然间抓着一坛酒就拍得粉碎,如今的他功力深厚,酒坛碎片和泥巴一样被捏得粉碎,可是再深厚的功力也抵不住心痛,还有巨大的失落。 当年清儿和王桓,是沿着灵州天南郡的小道来到了东临郡,村里的人一部分也跟了过来,在此安居。 他为什么不去找清儿?当初为什么没有继续去找清儿? 子黍还想喝酒,可是酒流了一地,坛子却早已见底。 他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酒坛,眼神死一般寂静。 第三百五十五章 负心 “他来了吗?” 神州,东门关外,妖无情看着无数圣国妖族如潮水一般涌动,却是无动于衷,直到看见天际飞来的青鸟。 青翎来到妖无情身旁,道:“是,他已经回来了,说是要见少主。” 妖无情的眼里有几分波动,却是问道:“又是那套说辞么?” 青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妖无情又问道:“他走了么?” 青翎道:“已经走了。” 妖无情轻叹一声,道:“他要帮中天对付我么?” 青翎神色异样,道:“他……没回去。” “哦?”妖无情听后有些诧异。 “他去了一处小山村,之后就一直没走。”青翎说道。 妖无情道:“多久了?” 青翎道:“三天。” 妖无情默然,又有些困惑,“他在那里做什么?” 青翎迟疑道:“据说,是喝酒。” 妖无情一怔,道:“去看看吧。” 青翎却是有些犹豫,“少主,目前的局势,只怕……” 妖无情微微一笑,道:“青姨,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青翎点了点头,妖无情望了一眼圣国大军,转身化为流光往东临郡飞去。 半个时辰后,青翎和妖无情一同落到了小山村附近。 妖无情看了看四周,道:“银霞镇?” 青翎点头道:“就在这银霞镇客栈中。” 妖无情,或者说,这一刻的小薇轻轻吐了一口气,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当初自从流水阁中一别之后,她和子黍,也是多年未见了,不知他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可惜此时子黍的模样,注定是要让小薇失望了。 当小薇来到客栈之时,便闻到了一阵浓重的酒味,愁眉苦脸的掌柜站在客房外道:“客官,我们这存的酒已经都让您给喝光了,方圆十里的酒铺,也都没有存货了。” “买。” 房中的人只说了这一个字,房内似乎还有乒乒乓乓的酒坛相撞声。 小薇走了上去,客栈掌柜见到突然来了这么两个女子,还以为是客人,慌忙问道:“两位要住店?” 小薇摇了摇头,“找人。” 说罢,手一推,已是用暗劲震开了客房的房门,门打开之后,却是将她自己给吓了一跳。 房内堆满了酒坛,大大小小,瓶瓶罐罐,地上,桌上,柜上,乃至床上,不下数百瓶,就算是拿酒当水喝,也没人能在短短几天内喝掉如此多的酒吧? 而此时的子黍偏偏就在浇酒,虽是张着嘴,可是喝进去的根本没多少,流出来的倒是有一大半,整个人像是刚刚从酒槽里钻出来,两眼无神,只知道抓着酒坛倒酒。 小薇走上前去,皱眉看着子黍,“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子黍看向小薇,眼里终于有了几分变化,可是很快又转为悲苦,一言不发,仍是抓着空酒瓶,想往自己嘴里灌酒,却只倒出可怜的几滴。 小薇一脚踢飞了酒瓶,子黍手里空荡荡的,颤抖了一下,又看向她。 小薇冷冷地看着他,道:“青姨,关门。” 青翎一怔,关上了门,却见小薇挥袖只见,已是卷起了数十个酒瓶,全给扔出了窗外。 子黍呆呆地看着她,不一会儿,客房内已是空空荡荡,一个酒瓶也没有了。 “还喝吗?”小薇冷冷地问他。 子黍苦笑一声,躺在地上,像是个街头的流浪汉,“喝……” 小薇咬着唇,盯着子黍,可是子黍此时却像是一个病人,只是痛苦地逼着眼睛,全身颤抖,仿佛没了酒喝立刻便会发病。 小薇道:“青姨,买酒来。” 青翎愣了一下,问道:“买酒?” 小薇点头道:“买酒,有多少买多少。” “好……”青翎有些迟疑地走了,她不明白,小薇到底想做什么。 片刻之后,青翎已是回来,还带回来了十几坛酒,品种不一,清浊有分。 子黍伸手便抓了一瓶最烈的烧酒,还未入口,却已被小薇伸手抢过,只见她一口气将之喝光,丢掉了酒瓶,瞪着眼看他,仿佛是在赌气。 子黍怔了怔,又抓了一瓶黄酒,又被小薇抢去,然后看着她一口气喝完。 子黍有些犹豫,挑来挑去,选了一瓶米酒,还未打开,竟也被她抢去喝了。 “你……你到底要怎样?”子黍痛苦地看着小薇。 “我也喜欢喝酒,怎么了?”小薇瞪眼看着他,一瓶又一瓶,一坛又一坛,不要命似地灌酒,比子黍要狠得多。 子黍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夺过了她手中的酒,“你别喝了。” “只许你喝,不许我喝吗?”小薇又抢了回去,拼命地灌酒。 子黍看着她脸色渐渐涨红,神色也有些勉强了,但是仍然不断地喝着,仿佛要借喝酒来折磨自己,借喝酒来折磨自己…… 子黍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所有酒瓶统统摔碎,“别喝了,都别喝了!” 小薇恨恨地看着他,仿佛她心里的痛苦要比子黍多上千百倍,“凭什么不让我喝?” 子黍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你别这样……” “那你又是为何?”小薇的神色平静下来,问道。 子黍怔怔地望着眼前虚空,过了半晌方才说道:“我遇见清儿了……” 小薇眼眸一动,心里竟紧张了三分,可是看着子黍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不禁轻声问道:“她还好么?” 子黍凄然一笑,伸手想要抓酒瓶,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摸着,又放下了手,“很好,很好……” 小薇没有再问,只是看着他,子黍也没有再说,只是盯着眼前的虚空发愣。 青翎默默退了出去,小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默默看着窗外。 窗外没有燕子,没有绿水青山,更没有桃红柳绿,一片繁华。在那个小小的窗口外,只有青灰色的天,给人一种十分冷硬的感觉,而在天的尽头则是荒芜的山,荒芜的大地。时值七月,窗外本该是一片明艳,可无论怎么看,都是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过了片刻,青翎又出现在门外,悄然走到小薇身旁,俯身低语了几句。 小薇神色一动,点了点头。 青翎方才,却是去打探了些许清儿的事,如今又转告给了她。 子黍仍是如同木偶般一动不动,小薇幽幽说道:“你很后悔,当初没有去找她吧?” 子黍仍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可是眼里却渐渐显出了几分痛苦。 “当初又为什么没有继续找下去?”小薇又问道。 当初,当初…… 子黍痛苦地闭上了眼,当初他一路寻找清儿,直至上清,却遇上妖魔之乱,几番变故下成了上清弟子,又得知了爹娘和杜家的消息…… 可是,直面自己的内心时,他又如何能否认,是自己放弃了? 确实是他自己放弃了,他放弃了去寻找清儿,可是命运弄人,偏偏又让他在十年后的今日重新遇见了清儿,但是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 他再也不能和清儿在一起了,再也不可能…… “原来从始至终,你都只爱她一个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不来找你?”小薇站起身来,冷冷地说完了这句话,一步步走出了客房。 青翎看着小薇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最终看向子黍,眼里却是几分厌恶,“你根本配不上少主。” 子黍只是躺在地上,像是一个死人一样躺在地上。 窗外的风吹来,本是夏季的暖风,却是窒息一般沉闷,过了许久,子黍似乎才反应过来,她们已经走了,走了…… “哇,呕……” 子黍忽然翻过身来,趴在地上干呕,并没有吐出什么,可是眼泪鼻涕却跟着下来了。他原以为经历过这么多考验之后,自己的心早已麻木,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还是和当初一样脆弱,甚至比当初更脆弱。 什么狗屁的星君,他趴在地上咬着牙,身子蜷缩在一起抱头痛哭,就算是最怯懦的凡人,恐怕也不会像此时的他这样狼狈,这样可怜…… 银霞镇外,小薇紧紧抓着龙鳞剑,如此地用力,以至于那一片片龙鳞刺穿了手掌,流下了鲜红的血。 她的神色还是保持着几分平静,可是脚步却越来越艰难,仿佛走出银霞镇的这几步,比几千里路还要遥远。 “少主……”青翎跟在小薇身后,心里也在颤抖。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主,若不是痛到了身心的最深处,又何至于此? “那个温清儿,在哪里。” 长久的沉默里,小薇到底没有离去,而是紧紧地闭着眼,当再次睁开时,眼底里已是有一抹血红。 青翎默默转过身去,往清儿家走去,小薇跟着她,抓着龙鳞剑的手上血越流越多,仿佛每走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少主……”青翎担忧地看着小薇,她们终于来到了清儿家的山脚下,往上望去,便能看见那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小薇看着那茅草屋,一言不发地看着那茅草屋,此时在她眼里,除了这间茅草屋外,世上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了。 “娘,娘,你快看,我捉到了一只大蝴蝶!”茅草屋外,天真的小男孩抓着一只蝴蝶在大喊,一定要让娘亲出来看才行。 屋内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位神色憔悴的女子,看了一眼兴奋地大喊大叫的孩子,只是轻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也望着远方,忧郁地望着山脚的银霞镇怔怔出神。 当看到这女子的时候,小薇咬紧了银牙,握着龙鳞剑的手微微颤抖。 青翎当即说道:“少主,我去杀了她,再杀了那负心人。” “娘,你看,你看。”小男孩跑到娘亲身前,晃着那只大蝴蝶,一定要娘亲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才肯罢休。 清儿低头看着他手中的蝴蝶,眼里有几分凄然,“你这样捏着它,它便不痛么?” 小男孩听了一愣,看看手里的蝴蝶,问道:“蝴蝶蝴蝶,你痛吗?你痛吗?” 蝴蝶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话,可是小男孩已经有几分不安,又看了看娘亲。 “放它走吧。”清儿轻叹一声,“它最漂亮的时候,就是在空中飞的时候,你若是一定要把它抓在手里,它就死了,不好看了。” “哦。”小男孩放开了手,手里的蝴蝶扑扇了两下翅膀,摇摇晃晃地飞到了空中。 小男孩还在呆呆地看着那只蝴蝶,仿佛要看看它会飞到哪儿,清儿却已是默默回到了屋中,消失在了那一片黑暗里。 蜘蛛妖王朱雉生活的地方,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巢穴,狭小,黑暗,不见天日。如今,清儿生活的地方,也同蜘蛛巢穴一样,是一个阴冷潮湿的小屋,一样的狭小,黑暗,不见天日。当年朱雉曾和她说过的话,这一刻又在心底浮现,这世上的人,又何尝不是同蜘蛛一样生活着?同蜘蛛一样守着自己的网,同蜘蛛一样孤独而寂寞。 青翎身影一动,已是朝那茅草屋飞去,小薇却喊住了她,“回来!” 青翎身子顿了顿,转过身来,默默看着小薇。 小薇闭上了眼,一点一点松开紧紧握着龙鳞剑的手,那一只千疮百孔的手。 “不要伤她……”小薇闭上了眼,留下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少主……”青翎的声音也哽咽了,这些年来,她陪伴在小薇身旁,曾无数次看到她彻夜不眠地处理妖国事务,哪怕遭遇再大的困难也毫不退让,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手段与决心,这才重新打造出了如今的南国,而当她独自一人,难得有休息的时间时,她想得最多,念得最深的人,不正是银霞镇客栈里那个活得像野狗一样的负心人吗?! 甚至可以说,小薇能够一路支撑到现在,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正是因为心里有他。 “错的不是她……”小薇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茅草屋,转过身去,落寂地走下了山。 第三百五十六章 注视 银霞镇外,青翎默默跟着小薇。 “少主,”青翎有很多想说的话,想问的话,可最后只是问道:“为什么会喜欢他?” 小薇看着天空,回想的却是魔渊中的黑暗,“喜欢与不喜欢,需要理由吗?” 青翎低声道:“不需要么?” 小薇默然。 青翎叹息道:“一心一意倾心于少主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比他更好的也大有人在,为何偏偏就选上了他呢?” 小薇摇头,“你不懂……” 她的声音有些失落,眼里也是疲惫,说不出的疲惫。 青翎只是不解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南国少主,如今像是一只孤独而可怜的小猫一般,走在田野的小径上。 小薇没有再去解释,因为解释也解释不清的。青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子黍,就像她不明白子黍为什么会喜欢清儿一样。 如今的子黍早已不是山村的少年了,他是星君,是能够翻云覆雨的星君,而清儿只是一介凡人,他也有许多比清儿更好的选择,他身旁也有许多出众的貌美女子,可他心里始终忘不了清儿,永远忘不了清儿。 就像是那只被抓住的蝴蝶一样,当看到清儿的时候,小薇也选择了放手。这世上的事千奇百怪,可道理都是相通的,你若是因为喜欢蝴蝶而将它抓到手里,最终只会折损它的翅膀,让它再也不能飞舞,甚至就此死去。爱同样也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着每一个人的心,她固然可以杀了清儿,断了子黍的念想,甚至动用南国的力量将子黍囚禁起来,可这样做,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世上的许多人都在借着爱的名义伤害他人,有时候爱本就是一把无形的利刃,只不过是包裹了一层甜蜜的外衣,最令人感到痛苦,也最令人感到无奈。 小薇已经看到子黍的痛苦了,她的心里也承受着一样的痛苦,但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走吧,老家伙的末日就快到了。”向着更北方眺望而去,小薇已经收敛起了一切情绪。 在做接下来的事时,她只能是妖无情,不会痛苦,不会犹豫,更不会有丝毫手软和留情。 青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然点头,化为青鸟飞入云霄,同妖无情一起离开了此地。 此时的银霞镇客栈内,子黍面无表情地洗澡,更衣,将房中的碎酒瓶和杂物一一清理干净,就像是在自己的家中一般。 他不继续哭了么?确实,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很平静地收拾着这个他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仿佛先前那个狼狈不堪,醉酒佯狂,可怜可悲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可怜虫。 心本是最柔软的地方,可是受伤的次数多了,便会变冷,变硬。此时在子黍脑海里回荡着的,只有小薇临走前的那后半句话,“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不来找你?” 是啊,他有想过清儿会来找他吗?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清儿的时候,还留在上清,清儿又怎会不知道? 当时遭遇狼妖袭击,情况危急,清儿随着众人散了,可是在这之后,她可曾回来过,或者托人打探过他的消息? 没有,什么音讯也没有,什么痕迹也没有。当初山村遭遇狼妖袭击,爹娘还在家门前给他留下了些蛛丝马迹,可是在清儿那里,他找不到任何的消息。他曾经那么地喜欢清儿,甚至可以为了她牺牲自己的生命,可是清儿会为了他…… 清儿那么善良,一定会的…… 可为什么是善良?善良不是爱,根本不是……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爱着清儿,和清儿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无比的快乐、自由,哪怕为清儿付出一切,他也无怨无悔,因为清儿在他眼里是柔弱的,是需要怜惜和保护的。 他对小薇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受,也是因为这一点。想到小薇的时候,有同情,有牵挂,也有感动,但没有怜惜和保护欲,因为小薇比他强了太多太多,他很少担心小薇的安危,却常常回想,清儿没有了他,又该如何生活…… 如今想来,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罢了。清儿真的便如同他印象中那般柔弱,那般可怜么?小薇又真的像他想象的那般坚强,那般无情么? 事实证明,清儿没有了他,一样可以活得很好。一样会有人细心地照料她,一样会有人喜欢她,疼爱她,甚至为她赴汤蹈火。他杜子黍,在清儿眼里,也许只是一个童年玩伴而已,并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那么不可或缺。 所以清儿没有很努力地去找他,也没有一直等着他。而他便真的一直没有放弃去寻找清儿吗?也没有,面对着茫茫人海,他也退缩了,放弃了。最好的结局,本该是自此永不相见,清儿可以安心和王大哥生活在一起,而他也会去找小薇,把过往的一切都放下,哪怕偶尔想到对方,也不过叹息一两声便算了,又何至于到这般地步? 可是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让他在十年之后遇到了清儿。小薇说得也没有错,他本就是爱着清儿的,在无数次内心的挣扎和辩论后,他还是承认了这一点。他没有办法说谎,也没有办法掩饰,在北国寒潭底下证道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的道心是骗不了的,哪怕他能够骗自己,也骗不了这一颗道心。 不过爱又有什么用呢?清儿早已有自己的家庭了,他能做的,只有躲在这个小客栈里醉生梦死,逃避现实。 小薇也走了,或许她也对他彻底失望了吧?子黍本想着,这一次若是见到小薇,此后就与她相伴的。尽管心里放不下清儿,可是他对小薇的感情也没有半分作假,要不是见到了清儿,他也可以一心一意…… 哈哈,哈哈哈,还要再骗自己么?子黍摇头苦笑,如今的他已经失去了清儿,也失去了小薇,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之前他后悔没有坚持去找清儿,如今他又后悔气走了小薇,人生总有那么多的后悔,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然,他并不会就此了断。默默在客栈的床榻上躺了一会,在经历数日的疯狂之后,头脑也一点点清醒了过来,这才明白,自从他遇见清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是如今的结局。即便清儿没有嫁人,十年如一日地苦苦等着他,莫非他便真的能安心和清儿隐居么?那个时候,小薇的身影一样会折磨他,一样会让他和现在这般痛苦。以小薇的性子,是绝不会接纳清儿的,更何况,他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心。 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子黍身上,子黍从床榻上做起,终于还是耐不住煎熬,离开了客栈,走到清儿家的山脚下,默默向着山上眺望。 接下来,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神州之战,他早已不想参与;仙魔之争,也已无心插手。或许此时他唯一想做的就是留在银霞镇上,默默地多看几眼清儿,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仅此而已。 茅草屋内,还点着一盏油灯。 子黍尽管站得远,但是可以清楚地看见,如今清儿就在这一盏孤灯下,缝着一件小小的衣服。 以那件衣服的尺寸,估计是给孩子穿的,清儿的孩子到底叫什么?他至今也不清楚。可是,看着清儿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着衣服的模样,他心中又是一痛。 对于星君来说,财物如同粪土,若是他想,可以为清儿建一间很大很大的宫殿,像皇宫那样豪华,再招几十个婢女服侍她,累了有人捏肩,渴了有人递水,困了也有人送枕头,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由旁人去做,她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可以了,那个时候的她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辛苦地在油灯下缝补衣物,也绝不会变得这般憔悴。 可是清儿会接受吗?又或者说,王桓会接受吗?子黍能够看见,清儿的一针一线,缝补得都极为用心,脸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她不后悔,因为她的心里还有爱,还有期望。而他呢?比起清儿来,子黍忽然觉得,自己才是一无所有的那个。哪怕有万千的绫罗绸缎,可是没有一个穿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子黍默默看着清儿,抿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世界里没有他,一样很融洽,很美满,可他的世界里没了她,却像是失掉了所有色彩。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无奈和不公吧,他很早就明白,可是没有半点办法。 第三百五十七章 剑气 神州,东海郡。 “杀!” 天海岸边,几名身着玄水道袍的太一教弟子正联手除妖,而他们的对手,便是从天海中涌出的鱼妖。 这些鱼妖上岸之后,大多是鱼头人身,行动比起海中要迟钝许多,倒也不难对付,转眼之间已被太一教弟子杀得七零八落,纷纷逃回海中。 “哼,小小妖孽,也敢作乱。”一道剑光闪过,几名鱼妖皆是鱼头落地,剩下的鱼妖见势不妙,当即朝着海中逃去,却见海面波涛汹涌,忽然变成漆黑,漆黑的海水如泥浆般将它们困在其中,而那夺命的剑光已然到来。 “好!”太一教众弟子见此纷纷叫好,而出手之人,正是太一教的军井星官。 太一教镇教功法《太一生水经》本就是御水神功,太一教又是丹鼎派,主张炼水为阴,化阴而阳,阴阳交泰,神水太一之法。军井御敌之时,只需张口吐出太阴真水,便能将一片海域化为自己的真水星域,落入其中者,如身陷沼泽泥泞,即便是水族也无法挣脱。 眼见东方妖国对神州发动全面攻势,出于考量,以御水闻名的太一教便负责镇守天海防线,期间也杀了不少出海作乱的妖魔,所幸东海郡沿海数百里的百姓亦是早已撤走,双方战斗虽然激烈,伤亡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军井收起道剑,看了看身后的一众弟子,冷硬的脸上多了几分柔和,“都先休息下,这片海域的妖族,我来处理。” “多谢师叔!” “师叔辛苦了!” 太一教众弟子听后,都是松了口气,和妖魔激战许久,真元消耗不小,眼见有军井坐镇,都是盘膝打坐,争取尽快恢复真元。 军井转身面对浪涛汹涌的海域,神色却并不像是先前那般轻松,可以明显感知到,妖族的攻势在不断加强,今日他已是斩杀了数十只小妖,甚至重伤一条蛟龙大妖,斩杀一只巨蟹大妖,但是面对那一望无际的天海,仍是有力不从心之感。 天海是天下第二大内海,仅次于北国的冰海。不过北国的冰海了无生机,当中并无妖魔,而这天海内却生活着大量的海妖,数量之多,甚至可以与半个东方妖国相媲美。好在这天海之中真正强大的妖族并不多,堪称妖王的,也就是巨鲸妖王和黑蛟妖王。巨鲸妖王在上一次神州之战时已被阑珊宫主所斩杀,如今这天海内只剩下黑蛟妖王蛰伏不出,倒也没有什么好怕的,真正麻烦的,倒是天海内那数千大妖和十几万小妖。 “哗!” 一只玄龟破水而出,如同一座小山般往岸上冲来,身上妖气浓郁,乃是当之无愧的大妖。 军井不敢怠慢,暗运太一生水经,展开星域的同时口吐太阴真水,太阴真水结合星域之力紧紧束缚住了这头天海玄龟,随即便是一道飞剑。 天海玄龟身躯庞大,力大无比,受到束缚却并未停止前进,眼见飞剑袭来,鼻翼喷了口气,化为水蓝色光幕,飞剑落在光幕之上,当的一声弹飞了出去。 军井也不慌张,只是冷冷看着那玄龟奋力往前走来。 玄龟一步步踏出,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海岸沙滩之上,但是确实在朝着军井前进,一旁打坐调息的众弟子见此,已是有不少紧张地站了起来。 忽然间,军井又一次挥手,飞剑重新袭来,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速度! 玄龟大妖愣了一下,只觉得眼前敌人的举动有些古怪,只是在做无用功,却还是喷出一道水汽,化为光幕挡在前面。 “嗖!” 这一次,飞剑却瞬间穿过了水幕,深深刺入玄龟大妖的一只眼睛中。 玄龟大妖无声痛呼,腹腔中发出了闷哼声,这也是龟类的特点,大多龟类都无法发出声音,不过修炼到了大妖的层次,却可以通过腹腔发声来交流。除了痛苦,它显然更加不明白,为何这一次军井的飞剑能够轻易击破它的防御。 玄龟的另一只眼睛模糊地看到,在它周身,原本水蓝色的光幕已经化为漆黑,甚至连它的龟甲也变得漆黑,四周的黑水,仿佛有着诡异的吸附力,将全身的气血都吸得一干二净。 “九曲回环,夺命杀身!” 就在玄龟惶惑不安之时,军井双手掐诀,已是朝着玄龟用出了太一教的道法绝学。 “砰砰砰砰!” 几乎是同时,玄龟的四条腿一同炸开,黑色的太阴真水如同丝带般缠绕着玄龟,而每一次流动,带出的都是玄龟身上的精血!这些太阴真水,便如同蛆虫一般,在玄龟身上不断钻入钻出,每一次进出,带来的都是砰的一声爆炸。 九声闷响之后,玄龟已是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副庞大的龟壳,当中的内脏却已是炸成血沫,惨不忍睹。 “师叔威武!” 一众太一教弟子见了纷纷大喊起来,神色激动无比。这九曲回环的杀招,唯有太一教星官才能施展,且必须要有深厚的内功修为,炼化足量的太阴真水方可。真水附体,如水银一般,无孔不入,操控自如,配合秘法运转,便会造成这般可怕的效果,真水如蛟龙般在附身者体内乱窜,比修炼者走火入魔时真元暴动还要危险,太一教内因为这一招太过阴损,极少有人修习,即便修习也绝不会轻易展示出来,用到同辈手上,所以这些太一教弟子也是第一次见到军井施展这般狠辣手段。 军井却是神色疲惫,收起星域,收回真水,当即服下一枚上品真元丹,打坐调息起来。 他先用太阴真水腐蚀了玄龟的防御,一剑刺伤玄龟的眼睛,又在其大意之下找到机会施展九曲回环的杀招方才击杀这头玄龟,消耗极大,若是接下来还有大妖上岸,只怕是不能对付了。 太一教的一众弟子倒是兴奋异常,觉得有军井在这里,哪怕来再多的妖魔也不可怕。 天海之上,风起云涌,大浪袭来,天际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什么?” “魔鸥吗?” “不对,看着,看着像是马。” “不,不好,是天马!东方妖国的天马族!” 军井听到此语,豁然睁开双眼盯着天空,只见天际一匹匹雪白的天马冲来,头上的角还在闪动着银白光辉,果然是天马一族! “退!快退!” 军井大惊失色,天马一族的来袭太过突然,事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而且这一族本就是东方妖国之中速度最快的妖族。 一众太一教弟子听军井都这么说了,皆是神色动摇,不少人已是转身往后逃去。 “不对,不能跑!”军井此时也是慌了神,很快又反应过来,以天马一族的速度,他们即便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师叔,不,不逃的话,我们怎么办?”几名还在身旁的太一教弟子慌张问道。 军井深吸一口气,道:“布阵。” 太一教除了水系道法,还精通布阵之术,当初便以环水大阵重创妖魔,如今若想求生,唯有依靠布阵御敌,等待援兵。 “布阵!快布阵!” 身旁的太一教弟子听了,纷纷喊道,同时相互聚在一起,隐隐形成了阵势。 环水大阵是千人以上的大阵,唯有掌教方可布置,其次便是百人阵法御水阵,教内长老皆有研习,军井也谙熟布阵之法。不过此地的太一教弟子不过数十人,想要布置御水阵还有些勉强,只能布置一个最基本的化水阵,这也是太一教入门弟子皆会操练的御敌阵法,最是熟练。 慌乱的一众弟子逐渐有序地组成阵势,布下数个化水阵,然而军井先前的表现和那天际越来越多的天马还是令一些太一教弟子心中胆寒,没有布阵,而是慌忙往后方逃窜。 “刺啦!” 一道银色雷光,从天马的角上劈落,打在一名独自逃窜的太一教弟子身上,那名弟子当即惨叫起来,身上被打穿了一个洞,暴毙而亡。 紧接着,数十道银色雷霆便如长矛般落下,还在逃窜的弟子已是死伤殆尽,那些结成化水阵的弟子也是苦不堪言,太一教的阵法,大多是御水之法,可以御水,却不能御雷,这一道道雷霆打下来,虽然通过阵势分摊到了数名弟子身上,却也不是那么好承受的,全身都被电得酥酥麻麻,体内真元在抵御雷霆的一瞬间也凭空消失般少了一大截,只怕再来几下,大家便都要被这雷霆电死。 天马一族的数十匹天马在天际飞翔,也不打算下来,一道道雷劈落下,军井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天马一族虽然能飞,却也不善长期飞行,在天空飞行一段时间后便要下来休息,趁着这个机会,军井猛地冲出化水阵,手中飞剑已是直指那想要落地歇息的天马。 “哼!” 冷哼声中,妖王的气势忽然爆发,军井一下子摊在地上,抬起头来,便绝望地看到了那负手而立的天马妖王,在其身后,天海之间的尽头,还有上千天马飞来! 天马妖王显然也没有兴趣和这些小辈多做纠缠,挥手之间,一道银色雷网便要落下。 军井绝望地闭上了眼。 “哧!” 雷网尚未落下,冲天剑气忽起,二者在半空中相撞,顿时炸开,四周的天马躲闪不及,反倒被劈中,纷纷哀鸣着坠落海滩。 天马妖王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却见前方虚空之中同样站着一名女子,白衣紫襟,正是紫微宫之人。 “北斗?” 天马妖王皱了皱眉。 那女子冷冷说道:“她是我师父。” 第三百五十八章 冲霄 天海边缘,天马妖王负手而立,白面白衣白发,看去极为潇洒,唯一的遗憾,或许就是一张有些夸张的马脸,此时这马脸上却满是惊疑,盯着眼前凌空而立的女子。 “你不是星君?” 天马妖王迟疑着问道,他能感受到,眼前的女子气势很强,和星君相差无几,可又始终隔了那么一线,说不清道不明。 妖族之中,天妖和妖王有所区别,但是实力差距并不大。在天马妖王的认识里,人族之中的准星君,和真正的星君,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若是准星君,绝无法那般轻易地破开他的雷网。 “今日便是。”天璇手中的玉寒剑指向天马妖王,虽是相隔数里,天马妖王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哼,好大的口气!”天马妖王看着天璇,眼里有几分恼怒,却也有些欣赏,因为他能看出来,眼前的女子是纯粹的剑修,将剑练到了极致,以至于她的生命,也和一把剑一般,宁折不弯。 这些年来,天璇并没有多少变化,仍是如剑一样冰冷,如剑一样沉默,只是眼神更加坚定,再也看不到丝毫犹豫和迟疑。哪怕是面对天马妖王,这个在圣国之内都排得上前十的妖王,也看不到半分畏惧,甚至没有多少紧张。 风在动,海浪在起伏,海岸边的厮杀仍在继续,仍有惨叫和嘶鸣,仍有刀光和剑影,但在这半空之中,却只剩下一片沉寂。 妖王的气场下,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空气中的任何一缕气流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杀机,而这气机的碰撞,往往在未交手前便已决定了胜负。 但是天马妖王有些惊奇地发现,他的妖王场域之中,天璇却是纹丝不动。就像是在大江大浪之中岿然屹立的巨石,又如同破开巨浪一往无前的大船,任何一缕妖气,在靠近她周身的刹那便已经溃散,所谓的气场,对她已是没有半分作用。 天马妖王皱了皱眉,掌心凝聚出了闪烁的银光,此时他已经承认,眼前的女子确实有资格做他的对手。 “轰!” 殛雷破空,在刹那间已然降临,雷霆是世上最快的杀招,因为它本身就是光,当光出现的那一刻,又有谁能够抵挡,有谁能够逃脱?因而当天际传出雷霆的巨响时,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早在声音传出之前,那雷光已是击中天璇。 但是天璇仍是立在空中,白衣紫襟,飘然若仙,连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化! 天马妖王瞳孔一缩,雷霆难道没有击中她?这也是所有雷系法术最大的弱点。强大的破坏力和无法闪避的特性之下,雷霆对使用者的要求极高,若想要达到光一样的速度,便不可能准确操纵这雷霆打出去后的方向,因为没人追得上光。不过天马一族天生与雷系灵气亲和,以他对雷霆的掌控,天璇站在那里还打不中的概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一。 银色的电光闪烁,吸引了天马妖王的目光,他盯着天璇手中的玉寒剑,释然了。那剑上银雷跃动如同小蛇,不正是他打出去的雷霆么?原来在遭到雷击的一刹那,她就将所有雷霆之力导入了剑中,反应之快,手段之高超,确实是天马妖王生平所未见。 “这一剑,还你。” 天璇终于动了,闪烁雷光的剑,如同幻影一般朝着天马妖王袭来! 天马妖王吃了一惊,却并不慌张,不知为何,天璇没有展开她的星域,所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天马妖王的感知当中。妖王气场虽然比不上星君星域玄妙,但是也能清晰感知到周身的任何变化,而天璇的一切动作,在他的感知里都清清楚楚。 雷霆展开,这一次没有打出去,而是形成了一片雷狱,同时飓风扬起,飞沙走石,甚至牵动了下方海岸,卷起了巨大的海浪旋涡。 天马一族天生便有两种能力,一种是御雷,另一种便是御风。风雷齐动,威力无穷,而在具体应用上,风的作用便是束缚敌人,疏通风道,创造一个绝对无干扰的环境,来给接下来的雷霆创造一个精准命中的机会。 “先找得到本王再说吧!”天马妖王看着朝他飞来的天璇冷笑一声,急速运行的风扭曲了视线,从海面卷起大量水雾,如同龙卷风一般,而天马妖王便藏身于风暴的中心,雷霆在水光之中涌动,借着风和水的引导,形成雷环,雷环交织成雷网,雷网覆盖成雷狱,早已将这一方天地变成了亮银色! “哧!” 数十道雷霆击出,落在天璇身上,可是雷光散去后,天马妖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道残影,真正的天璇早已不在原地。 不过很快,他又发现了天璇的身影,左前方,巽位! 雷霆涌动,飓风封锁了天璇的四周,可当雷霆落下之后,天马妖王才发现,这竟然又是一道残影! 左边,震位! 天马妖王提前打出了一道惊天雷光,而那一个方向上,确实浮现出了天璇的身影! 轰! 这一道身影支离破碎,天马妖王露出一丝笑容,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破碎的身影里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右后方,乾位! 天马妖王神色紧张,却并未主动出击,而是盯着那个方向,那同样是一道残影,只是一闪而过,并未真正发动攻击。 天马妖王见此,终于是发出了大笑,“哈哈哈,故弄玄虚,就拿这些残影糊弄本王么?!” 残影七闪,已是遍布天马妖王四周,可天马妖王怡然不惧,仍是站在风暴中心,雷狱之中雷光闪动,他自信天璇绝不敢闯入其中。 可就在这时,真正的天璇动了,就在他的前方,始终就在他的前方,从未变过! 天马妖王吃了一惊,却犹豫了一刹那,因为他不敢肯定,这一次,是真身还是残影。 就是这一刹那的犹豫,决定了一切。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七声巨响,几乎是同时响起,环绕在天马妖王左前、右前,左后,右后,和左右后七方的残影皆是化为冲天剑气,一同刺入了雷狱当中! 天枢剑式,天璇剑式,天玑剑式,天权剑式,玉衡剑式,开阳剑式,摇光剑式! 七剑势成必然,杀气冲霄,单独任何一剑天马妖王都可以接下,可是这七剑一动爆发,天马妖王却是浑身冷汗直冒,仿佛再不闪躲,他将必死无疑,然而这七剑早已死死锁定了他,又如何闪躲得了? 天璇的真身终于来到了他的身前,剑成必然,用出了七剑之后的最后一剑,北斗剑式的杀招,北斗落死! “啊!” 天马妖王长啸,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爆发出冲天妖气,一道庞大无比的天马法相显化而出,头顶的角上雷光汇聚,双翅掀起飓风,风雷之力强了千百倍,仿佛真正的天威降临。 七剑就这般落在了天马法相上,如同陨星坠落,天马法相在挣扎,在长鸣,可仍是被那冲天剑气所瓦解,羽翼破碎,头上的角也被削落,妖气涣散破灭,忽然间彻底奔溃。 “杀!”天马妖王此时也放弃了所有的雍容自若,双眼血红,掌心雷光涌动,向着天璇打去。 北斗落死,一剑之下,最先触及天马妖王的,却是那剑身上的雷霆。那本是他打出去的,如今终于又落到了他的身上,紧接着,那一往无前的剑气便落到了他的身上,一瞬间,如被刺中了千百剑。 “轰!” 强大的妖元之力爆发,在二者之间炸开,天璇被迫后退,天马妖王也终于逃出一劫,身影一闪,已是在数十里外。 “你不是星君!” 天马妖王转头咆哮道,败了,彻底败了,连法相都被击碎,此时的他已经遭到了重创,但是最让他憋屈的,却是天璇的修为。 天璇还不是星君,哪怕她已经有了星君的道,星君的剑,星君的气场和决心,可是她的真元却不是星君的真元,不然先前那一颗,天马妖王根本无法挣脱逃离,早已死在了天璇的剑下。 天璇一言不发,只是手持玉寒剑,轻轻闭上了眼睛。 残余的雷狱力量,还在呼啸不已的风,四射的剑气,乱窜的妖气,这天际早已乱成一片,但是当她闭上眼睛的刹那,一切都平复了下来。 天海之上,大陆之中,四四方方,无边真气涌动,都朝着她汇聚而来。 这一刻,天璇原本消耗一空的真元,竟是以惊人的速度成倍增长着。 天马妖王瞳孔一缩,迅速冷静了下来,或者说,是被迫冷静了下来。 先前,他固然是败了,可是也已经察觉到天璇真元有限,只要再拖延片刻,最终的胜利者仍然是他,但是这一刻天璇的举动,却打破了他所有的希望。 她在突破星君! 在这个时候突破星君! 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天璇没有安安静静地找一处静室闭关,竟然是跑到了东海大战一场,然后就在这战场上开始突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拿他堂堂天马妖王当磨刀石么?天马妖王修炼数百年,历经无数风波,还从未有过如此遭遇! 眼见天璇视他如无物,原本想要撤走养伤的天马妖王红了眼,“真当我不存在吗?!” “王上,我去杀了她!” 天际另有一道流光闪过,却是一名黑脸男子,同样是冲天的妖气,而且杀意逼人。 “好,黑俊,速速将她击杀!”天马妖王喘息了两口气,当即说道。 黑俊是天马一族的天妖,也是这一次东征的先锋大将,自然早早注意到了天马妖王和天璇的对决,不过先前一直未曾出手,直到眼见天马妖王落败,这才有些按捺不住了。 天马妖王却是心有余悸地远远看着天璇。方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北斗,那个中天第一剑仙。不过,细细回想,北斗和天璇虽是师徒,同样的剑招,却施展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气势。天马妖王曾见过北斗出手,北斗的剑乃是玄门正宗,精巧绝伦;一招一式,暗合天道。剑势所至,无物不破,到了那个时候,不用打便分了胜负。但是天璇的剑却是一往无前,剑气冲天;锋锐凌厉,断尘绝仙。她的剑,注重的是剑意,以至于她的人也和剑一样,一剑决生死,绝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啊啊啊啊!” 黑俊的惨叫声吸引了天马妖王的注意,当他凝神看去时,只见一道剑光扶摇直上,直冲云霄,直至看见那照亮天宇的天璇星! 第三百五十九章 密信 天海之上,星光灿烂,哪怕是白日亦是耀眼无比。 天象照耀之下,天璇对着冒然冲上起来的黑俊,平静地挥出了一剑。 一剑断过往! 剑光落在黑俊身上,黑俊大喝一声,凭借着惊人的气血和肉身强度硬生生抗住了剑气,可是那一剑落下来,斩断的,似乎不光光是他的气血,还有他的一些回忆。 过往的一切,欢乐的,痛苦的,屈辱的,快意的,刻骨铭心的,撕心裂肺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剑下逝去,缥缈无影,再也寻不到踪迹。 黑俊呆呆地站在半空,茫然地看着天璇,看着她在漫天星辉的笼罩下,挥出第二剑。 一剑断将来! 黑俊本能地抵挡,施展出了法相来抵挡,法相硬生生承受下了这一剑,轰然破碎,而他自己心中又是一空,所有对未来的期待,设想,打算,渴望……一并消失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不知道为何…… 没有了过往,也没有将来,此时的黑俊,就像是一个傻子般,毫无防备地看着天璇挥出了第三剑。 这一剑下,星光彻底凝聚,真元彻底成型,一片幽暗的星域,也随之浮现。但不是在四周,而是在剑上。她的星君星域,全部凝缩在了剑上,一剑之中,便是乾坤。 黑俊哪怕忘掉了过去和将来,可是本能的恐惧仍是在这一剑下涌起,无法遏制地涌出,他终于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痛哭流涕,狼狈不堪,却无法换来一丝的同情,一丝的犹豫。 剑,挥过去了。 黑俊的身体也断开了。 一剑,绝今生。 天马妖王麻木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从此以后,中天又要出现一位绝世剑仙,不亚于北斗的绝世剑仙。 然而,此时此刻,对他来说,最要紧的不是震惊,而是逃命。 飓风卷起,天马妖王没有丝毫停留,抛下了自己全部的族人,刹那间已是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天海的尽头。 数千天马族人,眼见自己的王上竟然就此跑了,都是悲鸣起来,无心再战,呼啸着四散逃去,天璇也没有追击,只是平静地收起了剑,落在地上。 “天璇师……师叔。” 海岸上,原本苦苦支撑,自以为必死无疑的军井星官,此时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曙光,拖着带血的左腿,勉强走到天璇身前,眼里很复杂,但是激动居多。 天璇平静地点了点头,远远望了一眼海岸,“回去吧。” 虽是这样说,但她并没有走,军井明白,这是让他和一众太一教弟子先行撤退。 “诺。”沉默中,军井向着天璇低头行礼,四周那些还活着的太一教弟子,哪怕是重伤之人,也是向着天璇行礼,或者躺在担架上点头致意。他们都明白,天璇来到这里,不是出于谁的旨意,也不代表任何援军,而单单只是她本人的意愿。 天璇默默地守在海岸,紧紧抿着嘴,直到嘴角悄然溢出了血,又轻描淡写地抹去。 身后有人,人虽未到,气机已至。 天璇转过身去,见到的是太一教的水德星君。 水德星君是惊才绝艳的阵道天才,也是上古帝君的后裔,姬氏的嫡系子弟。据说,是紫微宫上一代大帝陆轻尘的同辈人。 此时的水德星君没有先看天璇,而是环顾了一遍四周,最后才将目光放到天璇身上,有些讶然,“天璇师侄,是以剑入道?” 天璇道:“是。” 从星官,到星君,为了踏出这一步,她几乎放弃了一切,放弃了一切的道法和手段,仅剩下唯一的剑。所以她的剑,就是她的道,一剑之中,包含了紫微斗数的精准算计,玉景九天的化身残影,紫微洞真经的浑厚真元,北斗七星的玄妙剑势,还有她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剑意,剑心。 可以说,在这条道上,她已经走到了极致,阳极生阴,阴极生阳,过刚易折,柔而能刚,接下来要学的,只剩下如何藏锋,如何收势。 水德星君以水为名,以水证道,正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所以她只是轻轻一笑,道:“妖王都已退去,还这么紧绷着做什么?” 天璇有些诧异,可是被水德星君这么一说,果然没有了先前那种紧张肃穆,忽然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不过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若是太过放松,她的剑便没有往昔那般快,那般凌厉了。 水德星君也是活了数百岁的人,早已看穿了天璇的心思,“担心自己放松下来后,便没有这种剑意了么?悠悠万古,千载沧桑,往事尽付诸流水,便是百炼钢,也教你化为绕指柔,剑又如何留得住?难道还怕这一次过后,再也用不出这样的剑了吗?” 天璇听后,难得舒展了一些眉毛,眼角有了一丝笑意。她有多久不曾笑过了?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仿佛笑这种表情,笑这种情绪,本就不是属于她的。 “多谢师叔指点。”天璇持剑向水德星君行了一礼。 道门之中,不论是何门派,在外相遇,皆可称为同门。不过这也要看亲疏远近。若是不甚熟悉的,也就称一声前辈了事。天璇当然和水德不熟,不过水德愿意指点她,她也愿唤一声师叔。 水德笑了笑,只不过眼角留下的却是沧桑,“此处动乱既已平息,师侄不若先随我回去调息一二,之后自有他人镇守。” “好。”天璇没有推辞,随着水德一同离开了此地。 天璇不知道的是,水德看向她的目光,除了欣赏,还有些许遗憾……当年,清琚要是也懂得收敛一些,心平气和一些,又怎会有后来的结果? 两日后,流水阁中,莫正阳看着手中的纸条,眼里有些复杂。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明日午时,大军过荡魂谷。” 所谓的大军,自然是指的妖族大军。但是这送信的人是谁,莫正阳却猜不透,或许也没有人可以猜透,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张纸条确实来自妖族,是妖族俘虏身上发现的,但是连这俘虏本身,也根本不知道这纸条从何而来。 七曜星君也在一旁,道:“大帝,这纸条来历不明,只怕有诈。” 莫正阳没有回话,当初他曾经派出星官潜入东方妖国,长垣已死,天一和库楼自不必说,大角和天厨都因为压力和身份可能泄露陆续回来,如今还在妖族境内的,只剩下车府和勾陈。若是要回来,这两位也早该回来了,但是期间一直毫无消息,看星象亦不曾陨落,不过若以斗数测算,车府处境还不错,倒是勾陈似乎有些不妙,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占卜测算,也有其极限,天下并非事事可算,还有许多事关系太大,根本算不出来。这张纸条,便是如此,此去吉凶如何,没有任何人可以预料。 在莫正阳的身旁,除了七曜,还有北斗,这两位便是紫微宫内唯二的大星君,如今知晓此事的,除了报信的执事,也只有这三人。北斗沉默不语,对此事不置一词,倒是莫正阳主动问道:“北斗师姐,听说天璇也突破了星君,怎么不曾来见我?” “或许是不愿吧。”北斗低声说道,没有解释为何不愿。 莫正阳笑了一下,有些凄凉,但是很快又神色如常。他代表着紫微宫,代表着天下的道统,这一身早已不自由,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天下,他不后悔。 “如今妖族势大,还有南方妖国虎视眈眈,若是正面交锋,胜算不大。”莫正阳指尖一捻,纸条已是化为飞灰,做下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不论消息是真是假,这荡魂谷,必须要去!” 七曜听后皱了皱眉,“若是大帝一定要去,不宜兴师动众,抽调道宫弟子千人足矣。” 莫正阳点了点头,又道:“你我三人同去,千名弟子守住谷口,若真有妖族大军,便是数十万妖众也绝对走不出荡魂谷!” 七曜点头应下,他善守御,北斗善进攻,加上大帝,不要说妖族大军,便是圣国圣山也闯得。 “好。”北斗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更多表示,或许对北斗来说,唯一的表示,就是她的剑。 七曜和北斗不同,北斗一心修炼,天道绝情,已是到了世事不动于心的地步,而他七曜则还要负责紫微宫的事务,替大帝行权,走的也是人道,不免要思虑周详,多操心一些。 “大帝,事不宜迟,那荡魂谷据此有数百里,对我等而言虽是咫尺,可对普通星师弟子来说却至少是一日的路程,不若先向土德星君借飞天舟一用。”七曜思虑片刻,当即向莫正阳进言道。 莫正阳微微颔首,“好,你去向他借便是,明日辰时之前,务必安排到位。” 七曜道:“这是自然,那飞天舟可大可小,一次可承载百人,土德星君年事已高,我随他先行布置,大帝随后再来便是。” 莫正阳点了点头,却是盘膝静坐起来,明天很有可能便是一场大战,多一分精力,便多一份胜算。 第三百六十章 荡魂 荡魂谷位于东平郡峡门县和东兴郡龙野县之间,道路极其狭小难行,两侧又是古木参天,只有中间一条溪流,年复一年地冲刷,方形成如今的荡魂谷。这谷内溪水又深又急,据说乃是从湘庭湖而来,飞鸟落入谷中亦不能出,根本无人涉足,当中风啸水涌,夜间听去,更是如同鬼哭神嚎,因而才有荡魂谷之称。 荡魂谷两侧都是荒无人烟,根本没有守军,因为地势太过险要,根本就不是行军之地,而且出了荡魂谷也不是一马平川,还有大片密林,龙野县更是可以称得上蛮荒之地,居住的人不多,也不富裕,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好抢。而说实话,战争的本质就是掠夺,翻山越岭跑到这么个蛮荒之地,妖族的大军能抢到什么?那些妖族可都是要吃肉的啊,而且是新鲜的活生生的血肉,要是真的打算从荡魂谷进军,粮草怎么供应?出了谷一时半会也抢不到好东西,战争时期附近郡县的人早就跑光了,要真从这走,估计少不了要啃几天树皮。 当莫正阳来到荡魂谷上空查看之时,第一反应也是荒谬,从这样的地方进军,不是不可以,但是风险太大了。赌赢了,一本万利;赌输了,血本无归。圣国和南国若是合力,足以和中天抗衡许久,说不定还能一点点蚕食掉神州周边郡县,稳扎稳打,三五年后估计就能吞并半个神州,而且不会有太大的风险。东方君临也称得上老谋深算,真的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吗? 但是荡魂谷另一头,峡门县的方向,确实有着丝丝缕缕的妖气,不是十分浓郁,但是断断续续,积少成多,足以让莫正阳清楚地感应到,那就是妖族的大军! 此时此刻,荡魂谷中,正有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前进。谷内溪深水急,大军只能从两侧石岸上前进,先锋正是荒狼一族,紧随其后的则是角蜥族和甲龙族,皆是圣国王族,此外还有不少中小族群相随,数量不下十万。 这十万妖军,可谓是精锐之师,也是圣国攻打中天的主力,在发动声势浩大的总攻前,东方君临就已经暗中将这十万大军调离前线,来到了这荡魂谷中。 在这支军队的中军位置,奇异的是,还有一辆囚车。 囚车里是一名女子,披头散发,缩在角落中,一言不发地默默看着妖族的军队。 囚车旁,还有一名神色阴狠的男子,骑着一头角蜥,瞥了一眼囚车中的女子,冷笑着说道:“哼,等出了荡魂谷,再拿你祭旗。” 在这浩浩荡荡的妖族大军里,唯有这一男一女两个人类,男子神色得意,似乎颇有地位,女子却被囚在囚车之中,不知命运如何。 这两人,就是当年潜入圣国的车府与勾陈。 在日积月累的影响下,妖族的纵情肆意,声色犬马,逐渐改变了车府的内心。人族的规矩太多了,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身为星官,若是犯了法也要遭到制裁,道宫管辖的权力那么大,整个天下几乎都有道宫的眼线,谁要是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立马被查得清清楚楚,束缚太多,太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而,妖族的生活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在这里,他可以肆意屠杀和欺凌那些比他弱小的,只要对方没有背景,没有关系,那么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大妖统领都有自己的部下,相当于部曲,对他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很多脏活累活,不需要他发话,这些部下就会替他办好,哪怕只是普通的大妖统领,可是却令他真正感受到了高高在上的感觉。那种感觉告诉他,原来人还可以这样生活,或者说,妖的生活,原来如此快乐。在妖族,他可以尽情地放纵,狂欢,只要应付好了上面的天妖和族长,哪怕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也可以轻描淡写地抹平,实力和地位在妖族就是一切,只要他站得高,站得稳,哪怕只是一个大妖统领,可是在自己的领地内,也是当之无愧,至高无上的王! 当享受到权力和欲望的快乐后,车府的心已经变了,他接受了妖族的逻辑,接受了强者为王,实力为尊的准则。只要他是上位者,不论用任何卑鄙的手段,他都是上位者,而上位者能够享受到的实在是太多了,他相信,只要体会到这种快乐,没有人愿意放手。 但是囚车中的勾陈却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府见此,有些恼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哼,死到临头了,还要装吗?” 勾陈仍是紧闭着眼睛,“看到你,脏了我的眼睛。” 车府听后额头上青筋暴跳,狞笑着说道:“我不但能脏了你的眼睛,还能脏了你的身体!” 作为一个叛徒,车府是主动投靠妖族的。当初他在翼鸟族内为非作歹,美其名曰报复妖族,却是做得太过过分,终于惹到了天妖,面临生死危机之时,车府主动选择了说出实情,并且以投靠妖族、出卖同族为代价,换来了自己地位的稳固和提升。而他出卖的,自然只有长期潜伏在腾蛇族中,化名骨灵的勾陈。 在选择了出卖同族之后,车府已经彻底狠下了决心,他明白,自己虽然还是人族,但是再也不可能回到人族了,而叛变之后,他最想杀掉的,正是知道他一切底细的勾陈。 然而,腾蛇妖王偏偏传下了手谕,要将勾陈囚禁起来,等到来日再送往战场祭旗。这一道手谕,却是把车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害怕什么?自然是害怕这期间勾陈一样动摇了,到时候再把他的一切都抖露出来。 背叛过别人的人,总觉得别人也会背叛自己。车府不懂勾陈,车府和勾陈根本不是一类人,所以每当车府看到勾陈冷漠而厌恶的眼神时,都会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恨不得立刻杀了她。偏偏看守囚车的,不是翼鸟族,而是腾蛇族的几名族人,没有腾蛇妖王的手谕,谁都不敢擅自杀了勾陈,甚至在此过程中,连靠近勾陈都不被允许,生怕违背了妖王的手谕。 勾陈坐在囚车中,闭着眼,不去理会车府,连看也不愿看。对她来说,如今的勾陈,不过是一只恶心人的苍蝇,仅此而已。 不过,她的心里未尝没有彷徨,未尝没有凄凉。当年的车府,绝不是如今的样子。当年,最起码在她第一次见到车府时,对方还是翩翩君子的模样,温文尔雅,知礼守节,还曾为被妖魔杀害的同胞痛哭流涕,对妖魔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如此,当年暗中接受大帝旨意潜入妖族的七位星官之中,最后留下的,不会是她和车府。 但是车府到底是变了,变得冷血,变得残酷,变得狰狞,变得恶心。他自己放弃了自己做人的一切准则,一切下限,最终成了这幅模样。 勾陈不会害怕死,也不会害怕什么对她的污辱。她只是遗憾,人生在世,总有很多遗憾,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遗憾…… 她想去看看临笑,当年她和临笑一同在妖魔手底下逃生,不知道如今的临笑又怎么样了。临笑没有修炼道法,只是一个凡人,若是被人欺负了,可还有人会照顾他,替他出头么?生病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可还会有人陪在他的身旁嘘寒问暖么?又或者受了委屈,心里难过的时候,可还会有人愿意坐在他的身旁,静静听着他说那些心底话么?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天地也在流泪。 不过勾陈是不相信的,她不相信这片天地会哭,若是天也会哭,又为何要给人间的一切安排上这么多的苦难?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雨滴恰好落了下来,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里模糊了,雨水留下,如同泪水一般。 “轰!” 前方,传来山崩地裂一般的声音,仿佛是巨石滚落,惨叫和哀嚎远远传来,可以听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妖族的大军,乱了。 “有埋伏!” “不好!” “退,快退!” “嗷!” “吼!” 纷乱的妖语,惊惶的吼叫,四散奔逃的妖族,和荡魂谷两侧不断滚落的巨石,在刹那间将此地化为了一片炼狱。 勾陈低头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凄厉的笑,也是放肆的笑。 原来终究有报应,而这,就是报应! “轰隆隆……” 万斤巨石,从荡魂谷上方滚落,砸在溪水之中,溅起大片水花,溪水上游此时却偏偏在涨水,仿佛一条洪流冲刷而下,谷内的积水越来越高,越来越深,仿佛要将这一个幽谷,化为一处浸满血水的深渊! “不可能!不可能!”车府双眼通红,疯魔一般大喊着,远比妖族的统帅还要惊惶。 此时的妖族,应该早已没有了中天的眼线,他背叛的事也还未曾公之于众,若是妖族中真有中天眼线,他应该早已知晓。何况,这次行动,是圣主东方君临亲自下令的,东方君临昨天上午才做出的决定,期间严格保守秘密,边境上都有妖王镇守,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中天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得知消息? 第三百六十一章 绝命 荡魂谷内,此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后方的退路,在妖族大军彻底进入荡魂谷的瞬间被截断了。数万斤的巨石轰隆隆滚下来,哪怕是大妖也不敢硬抗,而且不是一块,而是数十块巨石!巨石滚落下来之后,便将退路彻底截断,堵得水泄不通,导致荡魂谷内的水位高涨,只怕半个时辰后,便能将妖族大军彻底淹没在水渊之中。届时,能够逃出来的,恐怕只有那些修为深厚的大妖。 “不!” 车府怒吼着,仿佛这是他的军队,是他的霸业。 “轰隆隆……” 一块巨石,就从旁滚落下来,然而此时的荡魂谷内喧嚣震天,根本没人听见,车府也没有听见,直到巨石的阴影笼罩了他。 “轰!” 万斤巨石,就这般砸在车府的身上,车府在这一瞬间终于反应了过来,展开了星域,奈何根本抵挡不住万斤巨石下落之力,在惨叫声中被压了下去,瞬间消失在巨石之下。 “我……不……不能死……” 若是旁人,遇到百丈高崖上坠下的万斤巨石,此时早已被砸得肉沫都不剩了,不过车府毕竟是一等星官,修为深厚,在展开星域的同时,还有一些护身的法器也发挥了作用,竟是帮他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星光在巨石下方微弱地闪烁着,中天星官练气不炼体,体魄远远比不上妖族,车府虽然侥幸不死,却被压在万斤巨石之下根本无法起身,脸色通红地挣扎着要站起来,奈何身上巨石只是晃动了一下。 “起来!” 车府涨红了脸,拼尽一切力气要挪开身上的万斤巨石,那巨石竟然真的晃动起来,仿佛要从旁滚开。 车府看到了一点希望,奋力想要起身,巨石倾斜,马上就要从他身上滚落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他发现勾陈在看着他,嘲弄的眼神倒影里,似乎是另一番场景…… “轰!” 又一块巨石滚下,与车府身上那块巨石碰撞,车府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还有破碎的内脏,身上的星光也在瞬息间破灭,被死死地压在了巨石堆中。 他还没有死,星官的生命力相当顽强,或者说,是他求生的意志。 但是,溪水此时涨了上来,淹没了他的口鼻,他绝望地挣扎,最终却只剩下一只无力的手,竖在水面之上。 另有一块巨石滚落,这一刻,却是砸向了囚禁勾陈的囚车。 勾陈远没有车府那般惊惶,只是平静地看着巨石的阴影降临,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轰! 囚车破碎,她也从中跌落,巨石却好似也因为囚车而偏离的方向,她并没有被砸中,而是跌落溪水之中。 勾陈在流水之中,不知这急流会将她冲向何方,直到一只手抓住了她,将她从水中拉起。 勾陈转身看去,只见眼前的女子白衣紫襟,腰配玉剑,剑眉冷峻,面若冰霜,眼底里却有几分似乎很难察觉的温柔。 怔了半晌,勾陈似乎才反应过来,这是天璇。 “没事了。”天璇松开了手,侧目往谷内看去。 “小心!”勾陈忽然惊呼一声,又有一块巨石从天璇后方跌落,虽然不是万斤,估摸着也有数千斤。 天璇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反应,仍是站在原地看着远方,直到那一块巨石真正降临到她的头顶,不足三寸! 勾陈本想推开天璇,可是四周好似有无形的气机阻挠了她,直到那剑光亮起,只是一瞬。 数千斤的巨石,仿佛突然从内部炸开,化为数百枚小石子飞射出去,而更为惊人的是,这些飞射的小石子,没有一枚伤到天璇和勾陈,却是将附近几只逃窜的角蜥打得千疮百孔,当场暴毙。 勾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前的天璇,在剑道上,似乎已经达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高度。 真元化为指劲,解开了勾陈身上的禁制,天璇收手看着乱成一团的妖族大军,对勾陈说道:“你先去休息吧。” 勾陈却是摇头,眼里闪过几分凌厉,“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如今的机会,我怎么能退?” 天璇默然,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 在两人的背后,荡魂谷的山崖之上,莫正阳正负手看着谷内的一切,而身旁则是七曜、北斗和土德。 “说是不愿见我,到底还是来了。”莫正阳注视着天璇的背影,却是摇头失笑。 北斗看了一眼莫正阳,剑心通明的她虽是一心天道,却也能看出,大帝对自己这个徒儿的关心,还要远远超过她这个师父。 莫正阳不是一个秉公至正的人,他有偏爱,有私心,甚至有许多心性上的缺点。但是,作为紫微宫的宫主,中天修道者的领袖,无上的紫微星神,莫正阳确实在为中天的安定和紫微宫的道统默默付出,甚至是承担着超过了他师父陆轻尘所承担的重任,毕竟在陆轻尘的那个时代,中天并没有如今这么乱。 “妖族这边,应该也反应过来了。”七曜望了一眼东平郡峡门县方向,隐隐可见妖气冲天而起。 “轰!” 堵住入口的数十块万斤巨石,在一瞬间全部炸开,倒飞着冲上天际,接着又如同陨星一般向着莫正阳所在的方向飞来。 在那些巨石的后方,是一名身着淡金锦袍的女子,头顶一对白玉双角,手持金鞭,正冷冷看着这里。 莫正阳没有动,七曜站在他的身后,左手摊开,承露盘的荧光微微闪烁,那数十块巨石便如同撞到了山壁上,轰然间破碎,在巨大的震荡之力下尽皆化为石粉落下。 “这便是甲龙族的新王?”莫正阳看着那凌空而立遥遥与他对视的女子,不禁向七曜问道。 七曜道:“是,甲龙族的老王坐化之后,就由王女离裳取代其位,成为新王。” 莫正阳微微颔首,“比那老王要厉害。” 此时的荡魂谷内,甲龙族的族人见到自家王上现身,皆是呼声雷动。万斤巨石不可怕,可怕的是巨石落下的位置,这也是人族的精心安排,每一块巨石形状不一,一同落下的时候,相互堆积,卡在荡魂谷两侧岩壁上,数十块巨石刚好把路口卡死,只留下一些指缝大小的空隙。甲龙族的大妖虽然力气大,顶开几块万斤巨石不成问题,但是想要把万斤巨石撞碎,那就不是大妖能做到的了。而大妖做不到的,对天妖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对于星君和天妖来说,移山填海亦非难事,又何况打碎几十块巨石。若是东方君临出手,全力一击之下,直接将荡魂谷夷为平地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东方君临要的显然不是这些,他固然可以毁灭天下,却不能得到天下,妖族缺少的是资源,而不是杀戮和毁灭,东方君临要的是中天的财富和人民,而不是一片废墟。所以到了这种层次,双方若是交手,除非是丧失理智彻底疯了,否则都会有所收敛,或者是到旷野上决战,或者是到天空上交手,以免引起毁灭性的灾难。 如今的甲龙妖王离裳显然也深深地明白这一点,她用金鞭抽开堵住谷口的巨石之后便一直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守在谷口,给那些遇袭的妖族同胞留一条退路。 莫正阳也没有出手阻拦,这是星君和妖王之间的默契,以双方的身份,轻易不会去屠戮那些小辈。而且,此时的谷口看似只有离裳,但是四周妖气弥漫,深处连莫正阳也看不出深浅,显然东方君临和其余妖王此时也已经赶到了荡魂谷附近。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压抑的声音,隐隐蕴含着暴怒的声音,如同九霄雷霆一般在云间回响,负屃法相如真龙一般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而东方君临则站在龙首之上,面色阴沉地看着莫正阳。 “哼。”莫正阳只是冷冷看着东方君临,星云环绕,天际的星光穿透云雾落了下来,中天的星师,星官,乃至星君都受到了这璀璨星光的照耀,实力大幅提升。 妖族一方也不是毫无办法,在东方君临的妖力之下,群妖打了鸡血般全都红了眼,不要命地乱冲乱撞,仿佛眼前即便是一座大山也要把它撞开,那些预先埋伏好的星师和星官数量毕竟不多,又哪里抵挡得住如此猛烈的攻势,只有节节败退,很快撤回了山林之中。 十万妖族精锐,至此终于得以撤出荡魂谷,不过这谷中却已是留下了数万具妖族尸体,溪水都为之堵塞,改道往谷外流散,而流出的溪水也是一片殷红,带着一股极重的血腥气。 东方君临看着这一幕,面色阴沉如水,若是以往他早已出手,可是如今的局势变幻莫测,他却不敢轻举妄动。到底是谁泄露了秘密?到底是谁?!他不相信,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中天就能做好这般布局,甚至他怀疑,在自己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中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就在东方君临惊疑不定之时,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妖王中,麒麟圣王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甲龙妖王离裳,离裳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荡魂谷内的一切。 数百里之外,景山县,道一门飞星峰顶,危宿星君负手注视着峡门县方向,忽然冷笑了一声。 金德星君和招摇星君就在危宿星君身后,见危宿星君冷笑不已,招摇星君不禁问道:“师兄何故发笑?” 危宿星君指了指数百里外的荡魂谷,“东平郡内,也唯有我道一门所在不曾沦陷,妖魔破关之后,我道一门便是妖魔最大的阻碍。那山妖若想强攻本门,必然也要付出惨痛代价,如今荡魂谷中突然发生激战,可见山妖外强中干,想要瞒天过海,从荡魂谷小道潜入后方,却早已被人识破,免不了一场大败。” 金德星君皱了皱眉,思量道:“可是那荡魂谷人迹罕至,又怎会有人把守?我中天何时出了这等料事如神之人?” 危宿星君笑道:“哈哈哈,等到大帝得胜,一切不就知晓了么?如此时机,你我如何能错过?” 招摇星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金德星君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师兄的意思是……” 危宿星君一挥道袍,转身踏入紫华宫中,对守在宫中的六甲星官说道:“召集弟子,直击妖族大军!” 第三百六十二章 再战 东临郡,郡城之外,南国妖军大帐中。 天鹰妖王负手看着沙盘,一旁的天鹰族大妖禀报道:“王上,探子来报,荡魂谷方向发生激战,圣国妖主和中天大帝均已现身。” “荡魂谷?”天鹰妖王沉吟片刻,又看了看身旁另外两位妖王。 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都是默默看着沙盘,仿佛此事与之无关。 天鹰妖王不禁笑了起来,“二位有何表示?” 火蚁妖王道:“鹰王有何要办的,吩咐便是。” 黑蜂妖王也是如此,仿佛只是天鹰妖王的下属。 天鹰妖王也不客气,说道:“那好,撤军,退回远东郡,再去东门关。” 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一怔,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此时的东门关,自然还是由圣国大军把守,确切地说,是圣国望族之一的翼鸟族把守。 两道女子身影,就在东门关不远的空域上,却也是眺望着荡魂谷的方向。 “少主,他们动手了。”一身翡翠羽衣的青翎见到荡魂谷的动静,不禁有了一丝喜色。 “嗯。”在青翎身旁的,自然是妖国的少主妖无情,只不过如今的她,眉宇之间有几分难言的疲惫,对荡魂谷发生的事,既不吃惊也不意外,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青翎见此,心中也有些担忧,自从离开银霞镇后,妖无情便是这副模样,说是无情,真能无情么?但凡稍微熟悉,此前见过她模样的人或妖,都会觉得近来妖无情是变了许多,就仿佛生了一场大病,对什么事都是这般漠不关心,无精打采。 “少主。”青翎又轻轻唤了妖无情一声。 妖无情回过神来,点点头,“好,按照约定行事。” 青翎没有多说,却是轻叹一声,如此紧要关头,以妖无情目前的状态,只怕…… “轰!” 荡魂谷口,原本已经撤得差不多的妖族大军忽然遭到了另一场袭击,而这一次,是来自峡门县的方向。 “嗷吼!” 巨大的荒狼法相,如同小山一般冲入荡魂谷,荡魂谷两侧石壁都被震裂,一时间地动山摇,原本就在仓皇逃窜的妖族大军此时更是溃不成军,四散而逃,甚至朝着相反的方向向人族这边冲去,只为了能够逃过那巨大荒狼法相的践踏。 “荒狼!你做什么!” 第一个出声的,不是东方君临,而是麒麟圣王。 麒麟圣王此时威严的脸上满是盛怒,仿佛下一刻便会对荒狼妖王大打出手。 荒狼妖王却是长啸道:“人族如此欺凌我族,这一口气,岂能不报!” 这一次入谷的,先锋便是荒狼一族,自然死伤也最惨重,甲龙族和角蜥族还有小半族人能够逃出,荒狼一族入谷的精锐却几乎是全军覆没,荒狼妖王又如何能够不怒。 “父亲,我来助你!” 另有一道长啸声传来,却是荒狼族的天骄郎啸,当年在流水阁中就展现出了近乎天妖的实力,此时已是彻底突破天妖,身后魔狼魂影出现的时候,已是不亚于真正的妖王! “啊!” 一名星官从荡魂谷两侧的山崖上坠落下来,而一道速度极其恐怖的黑影一闪而逝,刹那间便有十几名星师脖颈断裂,鲜血四溅,杀气冲天。 莫正阳微微皱眉,无论是先前的离裳,还是此时的郎啸,都说明圣国气运正盛,这一次打击最多只能重创圣国,还远远未到能够彻底将之覆灭的时候。 不过,中天也不是没有天才,去掉子黍,近些年来,唯一突破星君的就是天璇了。 三十岁之前能够突破星君的,都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遍数中天也是寥寥无几,这种人,在道门之中又被称为大帝之资,足有继任大帝的潜力,即便是莫正阳名义上的传人北极星官,此时距离星君之位也还差之一线,而天璇却不依靠任何外力,甚至是在与妖王交锋之时突破,未来的成就,绝不会低于北斗。 无论郎啸多么凶悍,中天老一辈的星君都不便出手,那么此时唯一能挡住郎啸的,唯有天璇的剑了。 然而,天璇并没有去阻拦郎啸,她的剑确实动了,指着的,却是那冲入谷中的荒狼妖王。 “找死!” 荒狼妖王没料到,作为纵横圣国数百年的老妖王竟会被一个小辈挑衅,长啸声中,荒狼法相压下,山川震动,溪水冲天而起,一只狼足便足以踏碎万斤巨石! 土德星君抬了抬手,身前却多了一把未出鞘的剑,北斗的七星龙渊。 “让她去。”北斗淡淡道,眼里也有几分期待,即便是她这个师父,也想看看,如今的天璇走到了哪一步。 剑光闪过,凝练如白虹,荒狼法相的狼足并没有踏下,荒狼妖王只觉得脚尖剧痛,如同踩在了一枚铁钉之上,事实上以天妖法力,即便碰到铁钉也可以轻易踏为烂泥,然而天璇的剑显然不是铁钉那么简单,她的剑可以说是世间最锋锐的东西。 “吼!” 荒狼妖王开口长啸,啸声如雷霆一般远远传递出数千里,声波震荡,狂风四起,荡魂谷内又是大片落石。 天璇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突破星君的时间毕竟太短,而苍狼妖王以深厚妖力发出的狼啸之声却最考验内功,紫微洞真经运起丝丝缕缕的紫气抵抗声波,却被震散不少,她出剑的速度也慢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已被郎啸抓到机会,身影一动,竟然分出了三道,一同朝着天璇袭来! 真身,法相,和魔狼魂影,天赋异禀的郎啸一化为三,每一道皆是天妖实力,即便是土德星君这等见多识广的老星君也不曾见过这般景象,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清辉闪过,一道剑光。 悄无声息,如昙花绽放,唯一的剑光,仿佛又是千百剑的集合。 魔狼魂影,法相和真身一动扑上,狼爪,狼牙一动落下,可尚未触及天璇,便见这三道身影交错闪过,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郎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啊!啊!!”郎啸忽然怒吼起来,连荒狼妖王也吃了一惊,却见他双手已布满了剑伤,鲜血淋漓,可郎啸的痛苦显然不在于此。 “为什么!为什么!”郎啸咆哮着,“为什么你的剑会比我快!为什么!” 实际上,不是比郎啸快,而是快很多很多。 郎啸进攻天璇,三道身影齐动,也不过只出了十几招,而且无一击中,天璇的剑却在辗转之间,在他手臂上留下了数十道剑伤。若非郎啸反应快,每次都能及时闪避,此时这双臂就不是流血那么简单了。 可郎啸不明白,作为惊艳圣国的天才,在当年输给天璇之后,他便每日以自我折磨的方式苦修,用尽一切方法提升自己的速度与力量,他相信只要快到极致任何人都不可能挡得下他,绝不可能! 但是今天他却碰到了天璇,那个当年击败了他的天璇。天璇的剑,每一剑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避不开。那是似缓实疾的剑,几乎不需要思考,全凭本能便能斩出,而且无一落空,剑剑皆是要害! 郎啸的崩溃就在于此,他日日夜夜苦修,追求极致的速度与力量,可三道身影一同进攻天璇的时候,天璇根本都不曾回头,也不需要回头。她就站在那里,从背后进攻,剑也是一样的快,一样的狠,他甚至只看到天璇的手腕微动,剑柄在她手中便如圆球般灵活转动,而那柄玉寒剑的剑尖,则能够指向任何一个方向,根本没有前与后的分别! “吾儿莫慌,看本王拿下此女!”荒狼妖王见郎啸如此模样,对天璇更是恼怒。当年败给天璇,郎啸花了两年时间才走出心魔,这一次若是不能解决天璇,只怕往后天璇便会成为郎啸一生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而郎啸的修炼之路,必然也将就此断送。 “放肆!”就在荒狼妖王打算动手之时,身后却是传来了雷霆般的声音,不是东方君临,而是麒麟圣王。 麒麟圣王冷冷地呵斥道:“两军交战,岂是尔等玩闹之地!速速退下,静候圣主指令!” 荒狼妖王惊愕地看着麒麟圣王,终于忍不住暴跳如雷,怒喝道:“在圣国你算老几,敢如此对本王说话!” 麒麟圣王平素都相当温和,不知今日为何如此暴怒,圣国的诸多妖王都在场,见了也颇感诧异。 “荡魂谷内,我族死伤惨重,若是就此退却,有何面目立足于圣国?”离裳也说话了,竟是一同反对麒麟圣王,“便以此地,一决生死!” “好!”角蜥族的天妖喊了起来,角蜥妖王陨落后,角蜥族内便由三大天妖执掌,彼此谁该当妖王一直争执不下,族群也是一分为三,实力大损,这位天妖此时出声,倒不是要冲锋打头阵,而是想借此聚拢角蜥族的妖心,以便谋夺妖王之位。 这三大族是进军荡魂谷的主力,死伤惨重,自然不愿就此罢休,其余几族妖王则是看着麒麟圣王和圣主东方君临,静观其变。 东方君临只觉得若再不开口,事态便要超出他的掌控,终于沉声道:“够了!本就是交战,又何必分这里那里?紫微小儿,可敢再与老夫一战?” 莫正阳冷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终于来到云端,万千星辰闪耀,白日化为星域,无边星河在他周身流淌,天地就此归为沉寂! 第三百六十三章 狠心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当天地间只剩下负屃法相和紫微星斗的时候,胜负就已经不是常人所能左右。漆黑的雨落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昏暗,只剩下零星的星光,从天际纷纷扬扬散落下来,如同一场雪。 这一次的交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烈,或许是因为天际早已被黑暗笼罩,大帝和妖主的气场之下,根本没有任何星君或者妖王可以靠近。 其实,无论是大帝还是妖主,在人间都难以发挥出全部的实力。正如仙灵在人间会受到束缚一般,大帝和妖主也会,只是程度较轻,不如仙灵那般严重罢了。所以在某些星君或者妖王看来,所谓的大帝或者妖主并非不可战胜,只要练成神功,或者有了神器,就有将之击败的可能。但这实际上只是一种错觉,因为两者毕竟不是同一个境界,无论是莫正阳还是东方君临,都有轻易杀死在场除对方外任何一位星君或者妖王的力量,但是他们绝不会轻易这般做,因为真正制裁这一境界的,不是人,而是天道。 气机环绕,天道争鸣,无论是莫正阳还是东方君临都将自己的力量控制在某一个临界点,一旦力量超过这个界限,便会引来天地的反噬,轻则负伤,重则殒命,历代大帝和妖主少有长寿者,也正是因此。若是仙灵踏入人间之后发挥出仙灵之力,这种反噬只会更加剧烈,历史上曾经有过记录,上古落幕之后,仙灵在人间全力出手,活不过三日。 东方君临统治圣国千年,期间真正全力出手的次数也不过寥寥两三次,就是这两三次,已经给他的身体留下了巨大的隐患,哪怕仙丹神药也无法弥补,而在之前东门关外和莫正阳交手之后,这种反噬已是成倍增长,真正留给他的时间,早已寥寥无几。 “轰!” 天地之间,忽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轰鸣,余波震荡,大地开裂,山川崩碎,海河皆是倒流,仿佛突然有陨星坠落,带着灭世的气息。 麒麟圣王仰头望着天际,紫气纵横,雷霆弥漫,那一片雷云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无法想象,但是冷汗却一点点冒了出来。 原本沉寂的黑暗仿佛被巨斧劈开,透出无限光明,大帝和妖主之间的对决终于到了顶点,展现的力量也已经彻底超越了以往的认知。这已是可以匹敌上古仙灵的力量,甚至犹有过之! 光和云在变幻,天地间的妖气和真气在流转,大地上的小妖尖啸着,不少已是战栗之中晕死了过去,中天的一众星师也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相继摊倒在地,树木在不断枯荣,巍峨的山川也在变化,水流化为蒸汽升空,转瞬间又化为大雨落下,甚至不少变成了冰雹,而大地深处,竟是有熔岩涌出,仿佛要将这个世界重新化为混沌。 “都过来!”七曜手持承露盘,莹白色的光辉庇佑四方,与外界隔绝,保留了唯一的一处净土。 至于妖族,则没有那么幸运了,许多小妖在惨叫声中,忽然身体一点点肢解,被真气或者妖气形成的飓风卷过,只剩下一具白骨,而且白骨也在一点点风化,最后只剩下一片白粉随风而逝。 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在分解,先是从物质变成天地间的无主灵气,接着被炼化为真气或者妖气,彼此相互对抗,相互厮杀,然后将更多的物质炼化,形成更可怕的碰撞,更可怕的毁灭。 这些皆是无意为之,皆是大帝和妖主全力交手之后产生的气场,光光是这些狂暴的真气和妖气,就足以将一片天地毁灭,然而这些都是有代价的,相当沉重的代价。 东方君临是在用生命拼杀,用自己本就不多的生命来换取最后的一点希望,或者说此时的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他追求的就是痛痛快快的一战,哪怕最后败了,也要让世人看清,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同时也让那些心怀鬼胎者看清,妖主和寻常妖王之间,永远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忽然间,云开雾散,天地重见光明,虚空之中,现出了莫正阳和东方君临的身影。 莫正阳收起了紫微星神枪,东方君临眼里有着红光,手中的鸿鸣刀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彼此皆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四周的氛围让人窒息。 忽然间,东方君临转身,化为负屃,腾空而去。 莫正阳注视着对方,直到那龙影消失在天际尽头,这才回到了七曜身旁。 “大帝……”七曜看着莫正阳,却是欲言又止。 看上去,应该是大帝胜了,可是那空中沉默的对视,到底意味着什么? 千言万语,不如无言,莫正阳的眼里有着深深的疲倦,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七曜沉默了,四周的星师弟子聚在一起,土德取出了飞天舟,招呼他们先上去。 麒麟圣王看了看身旁其余几位妖王,东方君临突然离去,众妖王群龙无首,自然不敢进攻,最后仍是将目光放在麒麟圣王身上。 麒麟圣王摇了摇头,亦是转身离去,圣国的大军亦如潮水般退去,一场本该到来的厮杀,也就此消弭于无形。 ****** 圣国,圣山之巅。 流光闪过,东方君临落到了山巅,望着山后的云海,脸色已是苍老了许多。 “阿极……” 他往下看着那片云海怔怔出神,云海的下方便是黑域,上古魔界的入口,生灵的禁地。 手中的鸿鸣刀在轻轻颤抖,似乎还在渴望鲜血,东方君临却是神色黯然,伸出了手,缓缓松开,便见到那把绝世凶兵坠入云雾之中,久久不曾传来任何回响。 衰老,已无可避免地侵蚀起了这具千年身躯,曾经的雄图壮志,这一刻突然变得十分可笑,十分虚妄。 当年他从龙谷走出时,自诩能一统妖族,君临天下,因此给自己取名为东方君临,唯一的东方君临。 可是,他到底是输了,不是输给莫正阳,而是输给了岁月。 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权力,给他带来了很多很多,可是因此而失去的,或许更多。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的孤独,可怕的孤独! 千年的权势,千年的力量,千年的不近人情,千年的强势霸道,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响起那些哀嚎和颤抖,无奈和辛酸,他对这一切都可以无动于衷,可以冷血无情,但……真的没有任何感触么? “父皇……”身后传来了声音,东方君临转身看去,是他的二子东方或,边上还跟着三子东方蚺。 东方或犹豫道:“父皇,您……您怎么回来了?” 东方君临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东方或,看着这个微微颤抖的二子。 他从自己儿子眼里看到的,不是亲情,不是关心,而是畏惧和害怕。 至亲血脉,尚且如此,又何况天下之人? 东方君临忽然有些想笑,却是惨笑,仰头望天,默默无语。 东方极的胆子很大,胡作非为,张扬肆意,可是东方君临却从中看到了一些他自己的影子。然而东方或和东方蚺却不是,这两兄弟唯唯诺诺,毫无主见,哪怕被人欺负了也是憋在肚子里,根本不敢告诉他,更不要说打击报复了。所以以往东方君临见到这两个儿子总是心头火起,忍不住要训斥一番,却是毫无效果,甚至起了反作用,久而久之,也就忽视了这两个儿子,只是一心想培养好东方极。 然而……东方君临忽然感到一阵刺心的剧痛,那是紫微星神枪的枪劲,天下无双的紫微真气已是涌入了经脉之中,甚至渗透到了骨髓之内…… “父皇!” 东方或和东方蚺跑过来扶住了东方君临,东方君临咳嗽几声,却是吐出一口黑血,推开了两个儿子。 他一生强势,哪里需要这两个窝囊废儿子来扶,可是这一刻看着两个儿子担忧的眼神,冷硬的心似乎多了一道裂缝。 倘若他死了,东方或和东方蚺,会是什么下场? 恐怕,会被凌迟分尸吧…… 东方君临很清楚这一点,他在圣国是君临天下的圣主,但是他没有朋友,没有忠心的下属,更没有爱他的女子。暗中想杀了他,骂他是老匹夫的,数不胜数,只不过碍于他的威势敢怒不敢言罢了。 天道轮回,当初他不曾放过别人,若是他倒下了,别人难道会放过自己的孩子么? “或儿,蚺儿……”东方君临忽然轻声问道:“你们怕死么?” 东方或和东方蚺皆是吓了一跳,东方或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怕……” 东方蚺也是跟着点头,紧张地看着东方君临。 东方君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不要怕,还有我在!” 东方或和东方蚺都是松了口气,却见东方君临接着说道:“若是不想死,便要狠下心来,逼着别人死!” 东方或和东方蚺骇然地看着东方君临,却见东方君临眼里一片凌厉和决然。 第三百六十四章 惨杀 中天,神州。 荡魂谷之战后,道一门星君率众袭击妖族阵地,却见妖族也不是毫无防备,双方厮杀数日,战况惨烈,所幸驻扎在流水阁的中天各大势力纷纷来援,稳住了阵脚,而数十万妖族也已有了准备,在麒麟圣王的带领下渐渐后撤,最终以较小的代价退出了东门关。 原本兵临东临郡城的南国妖军撤离的速度更快,早在荡魂谷之中发生激战时,便已经撤出了东临郡,却也并未就此回到南国,而是驻扎在东门关外同圣国后撤的军队汇合,联手击退了追击而来的中天军队,守住关外之地后又顺势而下,牢牢把守住远东郡和东临郡南方地带,遇到中天大军便撤,等中天撤军后又紧追而上,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正面交锋。 神州的纷纷扰扰,战乱不休,子黍已是顾不上了。南国妖军原本还遵守着少主妖无情的军法,不去主动侵扰凡人,可是随着局势的恶化,当地民众对妖族的反感和抵抗也渐渐激起了妖族的怒火,杀戮降临了,原本平静的神州大地霎时间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哪怕妖无情也无法制止,只能看着局势日渐恶化,而那个苦苦等候的时机却一直不曾到来。 在这纷扰乱世之中,或许唯有一片地方,是身处战争前线却依旧宁静安详的,那就是东临郡伏荒县境内的银霞镇。这里住着采桑养蚕的银衣族人,而在那山上的桑树林中,还有着一些人家。 子黍就在这银霞镇上,每次南国的妖军到来,都会刻意避开此地,而中天的大军来此,也绝不会打扰当地人家,在这个乱世中,这里仿佛是唯一的净土,四周那些村镇的难民都不由自主地往这里涌来,只为了躲过妖魔的袭杀。 子黍不知道这些事,即便知道,恐怕也不会在意。这些天来,哪怕是荡魂谷方向惊天动地的声响也不曾让他多看上一眼,他只是徘徊在清儿家旁,像是孤魂野鬼一般徘徊在清儿的家旁。 他的心里并不悲凉,或者说并不像是之前那般痛苦悲凉,在痛哭流涕之后,似乎情绪得到了宣泄,这么多年来的心结终于解开,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对他来说,如今的清儿,也许就是当初的爹娘吧。 清儿和王桓的孩子叫王虎,很平常的名字,因为是虎年出生的,清儿唤他小虎。小虎很活泼好动,经常跑下山去玩,在这银霞镇上也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或许对他来说太早了些,并没有男女之情的概念,只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玩伴。 小虎喜欢的是个银衣族的女孩,肤色比常人更显白皙,很爱笑,也很聪慧,虽然年纪还小,却也会学着大人唱些咿咿呀呀的山歌去山上摘桑叶,她的手腕上常常戴着一个银环,衣角系着银铃,光着脚走在山上,跑起来比小虎还要快,健康而又开朗,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子黍常常这样默默看着小虎和那个银衣族的女孩子,甚至比看清儿的时候还多。十多年前的回忆又浮上心头,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日,连当时自己的心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或是紧张,或是激动,或是忐忑,或是狂喜,或是飘飘然不知云里雾里,却也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彷徨与哀伤。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纵有千般彷徨,万般不舍,到头来又能如何? 子黍抬头望着天空,阴天,湿冷的阴天,桑树的叶子上落下了露水,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渐渐模糊了视线。 一个人默默站起身来,原本想离去,又想到乱世中的辛酸困苦,又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入夜之后,下了一场小雨,子黍仍是未曾离去,反倒结庐而居,打算在此多住一些时日,最起码,要等到神州彻底安定下来才行。 当年他没有保护好清儿,这一次,不会了…… 两日之后的深夜,山脚的草庐中,子黍睁开眼,不禁皱了皱眉。 四周的山峦之中,多出了许多妖气,不知不觉间,已是包围了整个银霞镇。 “放心吧,我不会害她的。” 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子黍抬起头来,不知何时,小薇已是来到了他身前。 “你们妖族,又有什么谋划?”子黍沉默片刻,竟是这般说道。 四周的厮杀,妖族的行径,他都有所耳闻,眼前的人到底是小薇还是妖无情,他也不得而知,或许他永远不会看透她,这才是两人之间最大的疏离。 小薇的指尖微微一颤,心中却如针刺,她侧过身去,看着黑夜的山林,紧紧抿着唇,忽然间又走了。 她安排妖族大军来此,其实并没有什么阴谋算计,只是想守住银霞镇,不让外人打扰到子黍,或者伤害到清儿罢了。 山上的小屋此时还亮着微光,小薇神色复杂,本想一走了之,却又不知不觉靠近了,想要看看清儿在做什么。 然而,屋中却是一片死寂,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身影一动,已是到了屋内。 血,满屋的血…… 王桓倒在地上,心口被穿了一个大洞,小薇见此脸色大变,又见清儿扶在床沿,鲜血染红了衣裳,就连那个年仅七岁的孩子王虎,此刻也是趴在地上,死状凄惨。 哪怕见过万千尸骸,小薇心中也不曾如此刻般冰冷,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南国还有还魂秘术,赶忙扶起了清儿,却见清儿后心有着一个血爪痕迹,其上还残留着几分妖气。 “吱嘎……” 门被风吹开了,小薇抬头望去,门口站着的正是子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倒在她怀中的清儿,和她那沾满鲜血的双手…… “为,为什么……”子黍颤抖着问道。 “我……”小薇慌乱地看向子黍,又看了一眼清儿,平时的镇定和冷静此时早已跑到了九霄云外,她也和一个寻常女子那般不知所措。 “为什么!” 子黍却是双眼通红,忽然间幽篁出鞘,天地间劈过一道紫色雷霆,那夺命的剑光已是刺向小薇。 这一刻,小薇呆呆地看着剑光,忽然间万念俱灰。 “嗡……”神剑有灵,龙鳞剑在幽篁剑的剑气之下自主飞出,冲天妖气和凌厉剑意相撞,小屋顿时炸开,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入,淋在两人的身上,也淋在清儿一家人的身上,淋在那如墨的血水中。 小薇放下了清儿,脸色苍白如纸,只剩下一片惨然,“你要杀我?” 子黍抓着幽篁剑的手也在颤抖,止不住的颤抖,“你……走,走!” 小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起龙鳞剑,转身离去。 没有任何解释,当子黍向她刺出那一剑的时候,也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雨还在下,子黍忽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当初,爹娘遇害的时候,仿佛也是这样,熟悉,又陌生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猛然反应过来,慌忙抱住清儿,取出各种灵丹妙药来,又动用不死筠竹枝,不顾一切地想要救活清儿。 然而,清儿体内残存的妖气太过阴毒了,那是天妖妖气,绝非凡人可以承受,即便是手持神药,若是不能将这妖气祛除也是于事无补,可是清儿的身体又如何承受得住天妖或者星君的力量?一股天妖妖气,已是彻底断绝了她的生机,子黍若是再用星君真元去驱逐妖气,两股力量在清儿体内交锋,只会让清儿死得更惨,更难看。 感受着那在清儿体内肆意破坏的妖气,子黍终于绝望了,那是一股比他的真元还要强大的妖气,他根本驱逐不了,只能看着妖气肆虐,而清儿的脸色也迅速变得灰暗,浑身都浮现出血丝和红斑。 “不,不!” 子黍抱着清儿仰天长啸,可是又有谁能帮到他?谁也帮不了他,谁也改变不了生死。 凄冷的雨,就这样下着,小薇神情恍惚地走下了山,听到了山上的痛苦哭嚎。 这声音在她听来是那么刺耳,忽然间脚下踩空,竟是跌在了地上。 “少主……”青翎出现了,神色隐隐有些不安,仿佛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是先扶起了小薇离去。 片刻之后,青翎已是带着小薇回到了南国军帐中,小薇此时似乎才勉强回过神来,咬牙问道:“怎么回事?” 她调集南国的精锐来到银霞镇,本是为了保护子黍和清儿免受战乱,可是如今想来,这一举动,非但没有帮到子黍和清儿,反倒害死了清儿一家。 否则,又有谁会去伤一个凡人女子? 青翎脸色一变,身子也轻轻颤抖了起来。 小薇仿佛差距了什么异样,咬牙切齿地问道:“是谁!” 青翎眼神闪烁,仿佛终于鼓起了勇气,道:“是我。” “你?”小薇愕然地看着青翎,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两步,“青姨,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青翎道:“少主,杀了那个女子,便能让他彻底死心了。不论是报复他,还是让他回心转意,这都是唯一的办法。” 小薇却是眼里闪过了一抹红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青翎直视着小薇,厉声道:“少主!我也是为了你好,南国……” “我的事不用你们插手!”小薇大喊一声,忽然间抱住了头,仿佛头疼欲裂。 “少主……”青翎有些担忧地上前扶她,忽然间,剑光闪过,锋锐的龙鳞剑,竟是穿心而过。 青翎瞪大了眼睛,看着小薇,此时的她,眼里已是一片血红,丝丝缕缕的魔气正在夺取那最后的一丝理智,那是进入魔渊时就留下的后遗症。 小薇忽然松开龙鳞剑,眼里恢复了几分清明,紧随之而来的便是后悔和害怕,“青姨,我,我不是故意的……” 龙鳞剑是南国圣器,对妖族杀伤力极大,此时被龙鳞剑穿心而过,青翎又如何能活?她只是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不怨你……少主,不怨……” 话未说完,已是气息将尽,倒了下去。 “青姨!”小薇扶住了青翎,天鹰妖王,黑蜂妖王和火蚁妖王都被惊动,现身之时,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一时间都是呆若木鸡。 第三百六十五章 炼化 银霞镇内,响起了古朴的妖语。 原本心如槁木的子黍,听到这一阵妖语,竟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仿佛傀儡一般,朝着那声音的来源走去。 一点又一点,他走入桑林深处,而深林里的女子目光闪烁,却是仿佛在对他微笑。 血,沸腾了起来,如同火焰般升腾,燃烧,在周生形成血红色的火焰,子黍的心却如万载寒冰,毫无所觉,麻木地走着。 那女子伸出手来,便要点在子黍眉心上,却忽然惊呼一声,被凌厉剑气所伤。 那是幽篁剑,或许幽篁剑当中还残存着巫灵的一缕残魂,才会这般默默守护着子黍吧。 子黍浑浑噩噩的神魂终于被惊醒,看清了眼前的女子。 陌生的面孔,熟悉的气息,那是睚眦! 子黍曾被她的龙血所伤,命悬一线,这种刻在血脉里的悸动是绝不会错的! “该死!” 睚眦眼见子黍竟然惊醒过来,咒骂一声,不再试图控制子黍,而是一爪抓来,手掌化为龙爪,血腥凌厉,这个距离下子黍根本无法闪避。 幽篁剑有护主之能,不过能力有限,睚眦对此也有了提防,加上子黍神魂不稳,神情恍惚,根本避不开这一招,只见血爪刺入胸膛,很快便会将他开膛破腹。 “昂!” 一阵龙吟声响起,血爪受到巨大阻力,睚眦被震得倒退好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子黍。 子黍也回过神来,却见身上一枚小小的玉佩,此时多了一道裂缝。 那是……应龙的气息,应龙玉佩! 当初,神州之战时,小薇对他说的话渐渐浮上心头,这枚应龙玉佩,不正是当初她留给他的吗?只不过这枚玉佩触发的条件较为苛刻,不是瞬间毙命的杀招根本不会触发,之前睚眦偷袭他便未曾触发,若不是这一次,子黍甚至忘了自己身上有这块玉佩。 见到玉佩,便想到小薇,一阵悲痛涌上心头,她为什么……不对,不对! “我要把你炼成龙傀!”睚眦恶狠狠地看着他,却是双手掐诀,子黍身上的血液便沸腾了起来,那是之前留在他体内的龙血,此刻却成了睚眦控制他的手段。 子黍却并不觉得痛,而是眼里瞬间充满了无边杀意,“是你!是你杀了清儿!” 那血爪和熟悉的天妖妖力,绝对不会有半分错误,睚眦哪怕再能变化,也变不了自己的妖气特性! “呵,明明是那妖族少主杀的人,为何要怪到我头上?”睚眦冷笑着回应,却是满满的敷衍。 “我杀了你!”子黍大喝一声,所有悲痛和不甘全都化为那足以劈开山河的一剑。 星光落下,妖气冲天,剑光闪过之后,远方山头崩碎,睚眦却是身影一动,子黍根本不曾劈到她。 “好大的力气,倒是不知炼成龙傀后,能有几分实力。”睚眦双手掐诀,根本不与子黍交锋,只是催动龙血在子黍身上燃烧,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把子黍炼成她的傀儡。 子黍恨不得将眼前的睚眦千刀万剐,可是神魂不稳,她的妖语仿佛有着某种魔力,总是能够撼动自己的神魂,这样下去,不要说打中她,甚至真的有可能被她炼成傀儡。 明明自己也修炼了凝魂术,为何对这睚眦便没有半分抵抗力? 等等,凝魂术……莫非这凝魂术本身便有问题? 在这一刻,面对睚眦时的屡屡失利,终于让子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个问题。凝魂术秘诀他不是从幽都白玉那里学的,而是阑珊宫主有意留给他的!阑珊宫主如今很可能和魔族勾结,她当初留给自己的凝魂术难道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之前和白玉同行时子黍就觉得自己的凝魂术和白玉的不一样,还以为是白玉修习配套功法的缘故,如今才想到,他修习的凝魂术很可能本身就存在漏洞,只不过这个漏洞唯有阑珊宫主姜小雅和她的亲信知道,日后子黍若是真的和这位阑珊宫主做对,她便可以轻易用这一漏洞来控制住他,甚至让他变成傀儡! “你和阑珊宫主什么关系!”子黍忽然大喝一声,明显看到睚眦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什么阑珊宫主,你还是关心下自己吧!”睚眦忽然加快了咒语,龙血疯狂燃烧,子黍只觉得自己如同坠入火域之中,被无尽烈焰炙烤,可是眼里却仍旧保持着一份清明。 睚眦的表现骗不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足以让他确认,睚眦和阑珊宫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阑珊宫主又和那些偷袭仙界的魔将有关!否则,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一个修为堪比四大妖王的炼神后期神兽来! 龙血化为烈焰,四周升起玄妙符文,地上皆有刻痕,睚眦显然早有准备,在这里布下了不知名的上古大阵,要将子黍彻底炼化为她的龙傀。 幽篁剑在颤抖,子黍挥剑,剑光本应冲霄,却被重重血雾所覆盖,掩埋,最终消散一空,他的力量在急速衰减,体内的血液不断蒸发而出,变成血雾枷锁,反倒死死压制住了他,让他无力挣脱,更别说伤到那催动大阵念诵咒语的睚眦了。 “开!” 子黍大吼,星域展现,真元涌动,这是和气血不同的力量,一瞬间膨胀起来,便要撑破这无边血雾,可是睚眦却是眼里闪过一抹狠辣,忽然伸出龙爪,往自己身上划出血痕,龙血飞溅,落入阵中,化为血龙咆哮,死死锁在星域之上,那本来笼罩天地的星域,此刻却被紧紧束缚在大阵之内,时而收缩,时而膨胀。 睚眦早已狠下心来,又将龙爪刺入手腕之中,鲜血飞溅,化为数条血龙,彻底困住了子黍的星域。 子黍死死咬着牙,身体内的气血还在不断消散,以他目前的状态,恐怕撑不了一时三刻便要被睚眦炼尽一身气血,彻底变成受她掌控的干尸。凝魂术有破绽,神魂不稳,根本伤不到睚眦,反倒要提防她的神魂攻击,而真元手段也被大阵困死,连星域都展不开,哪怕恨不得将睚眦碎尸万段,此时却仿佛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她杀了清儿,她杀了清儿…… 看着眼前那张陌生的面孔,子黍眼里血红,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伤到仇敌,甚至可能被炼成傀儡受人驱使,这一刻当真是五内俱焚。 气血的逸散更加快了,睚眦眼里闪过一抹兴奋,“实话告诉你,那个什么清儿,便是我杀的,你又能如何?我先当着她的面杀死了她的丈夫,然后再掐死她的孩子,看着她又哭又叫,最后绝望地被我挖出心脏,哈哈哈,弱小的人类,连成为傀儡的资格都没有!” 子黍双拳紧握,指甲刺入了血肉,眼里却是在极度的痛苦悲愤之中恢复了一丝清明,身后亮起了一道天轮,六色轮转,神光闪烁不定。 睚眦吃了一惊,加紧了大阵的炼化速度,同时不忘说道:“我原以为你是个什么了不起的英雄,却没想到,原来只是个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窝囊废!哦,她还不是你的女人,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生下别人的孩子,恐怕很高兴吧,哈哈哈哈……” 子黍死死盯着睚眦,却是一言不发,星域缩小了,气血也减弱了,连神魂波动都渐渐散去。之前睚眦可以清晰感受到子黍强烈无比的杀意,可是这一刻,却觉得对方像是一块木头那般无动于衷,又或者,已是接近极限,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 睚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抓紧收缩大阵,大阵四周足足五条血龙飞舞,血气凝聚如实质,甚至下起了血雨,从子黍的身上流过,又融入到大阵之中,强化着大阵的效果。 子黍身上的血已是燃烧殆尽,但是体内的功法却在不断运转。上清黄庭经,辅以原道经,将精气神都锁在了体内,三元归一,自成一体,生生不息,轮转无穷,哪怕大阵之中压迫力越来越强,却还是无法打破这个三元归一的状态。 可在睚眦看来,这却是子黍气数将近的征兆,子黍身上的精气神都在飞快消散退缩,已经被压到了体内,血肉也随之枯萎,像是一具干尸,龙血和龙炎覆盖上去,在他身上静静地燃烧,最后悄然熄灭,衣衫化为飞灰,只剩下干瘪的身躯,浑身漆黑,仿佛燃尽的木炭。 “哼,任你有通天本领,还不是成了我的龙傀。”睚眦见此,终于松了口气,此时的子黍已被炼化,只要她再植入自己的龙血和一缕神念,便能成为听话的傀儡。 她走上前去,指尖凝聚出一点亮光,便要点在子黍的眉心。 亮光将近,指尖距离子黍眉心只有三寸之时,睚眦忽然脸色一变,瞬间往后蹿去。 四周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睚眦冷笑道:“你还想装多久?” 子黍仍是枯坐在地,毫无反应,睚眦却不再靠近,而是挥了挥手。 四道黑影闪过,皆是容色枯槁,但是看其气息,竟然都是天妖,眉心还有一枚血痕印记,眼神空洞麻木,将子黍围在了中央。 这四道天妖身影,显然就是睚眦先前所炼化的龙傀,四具龙傀将子黍架起来,四肢摊开按在地上,而后继续发力,直到彻底扭断子黍的四肢。 睚眦见此,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然后慢悠悠地走上前来,伸指往子黍眉心点去。 这一次,她的指尖碰到了子黍的眉心,而四周天地,也瞬间化为一片漆黑。 第三百六十六章 死斗 在触及子黍眉心的一刹那,睚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指尖的光瞬间凌厉起来,龙爪浮现,便要就此刺入额骨之中,可她的力量竟然被子黍牢牢吸附住了,根本无法挣脱。 三元归一,循环往复,子黍此时体内的真元,在黄庭经内功和原道经心法的加持之下已经成为一个深邃黑洞,外力不能破坏,甚至无法摆脱,若是睚眦一开始便以击杀子黍为目的,而不是想着将子黍炼成自己的傀儡,那么这个三元归一的状态便不会影响到她,可是她却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和神念涌入其中,顿时便有无法自拔之感。 “杀了他!” 睚眦眼里闪过几分惊恐和狠辣,一声令下,四具天妖龙傀便要一齐动手。 可是,黑暗之中,星辰闪耀,此地已被天一星域笼罩,睚眦和龙傀的联系也被阻隔,以至于龙傀的反应慢了些许。 正是这片刻之间,星光化为流星坠落,瞬间将四具龙傀震开。 睚眦也趁机摆脱了子黍,短短片刻,她体内的妖元竟然也被子黍吸走了大半,顿感形势不妙,转身便要逃出星域。 先前为了谨慎起见,她已是令四具龙傀打断了子黍的四肢,此时只要有龙傀纠缠子黍,她相信自己想要逃出星域并不难,而只要出了星域,她就可以重启大阵,彻底困住子黍,将之击杀! 不过,在面对星君的时候,她似乎还是忘了,打断四肢,并没有什么作用。 一念生,星域现,三元归一,引动天地。作为星君,本就不需要肉搏,何况是符箓派的星君。子黍虽然不善符箓,但是到了如今这个境界,又修炼了黄庭经,心念辗转之间,诸天星辰便自发排列,形成了一道道可怕的杀招。 日月星辰,化为符箓,是为三光。三光凝聚,便是三光符,在睚眦身旁炸开,化为三光锁链,死死困住了她。 另外四具龙傀,也被一道道三光符困住,而子黍仍是趴在地上不动,身上却又冒出了五道身影来,正是五行化身! 五行化身当中四道杀向四具龙傀,而最后一道则是持着幽篁剑朝睚眦杀来。 睚眦见此,掌心又化为龙爪,猛地一挥,三光破碎,星域都被龙爪所撕开。 她手上变幻莫测的龙爪,其实并非自己的本体所化,而是上古遗物,妖族龙祖飞仙前所留的真龙爪。真龙爪可破万法,其上又有龙血剧毒,异族若是伤在此爪下,伤口无法愈合,身体被龙血侵蚀,最终便会成为傀儡受她掌控,而这些傀儡,便是她口中的龙傀。 天一星域再玄妙,又如何抵挡得住真龙之爪,睚眦见星域出现破绽,当即逃了出去,身后追来的五行化身补了一剑,幽篁剑气诡异无形,落在睚眦身上,睚眦不禁闷哼一声,却是怨毒地看了星域深处一眼,二话不说便要逃离此地。 忽然间,天地有了奇异的波动,紧追而来的五行化身和天地相互呼应,竟然变成了符箓朝睚眦扑来! 天地人,是为三才,三才汇聚,便是三才符。 “轰!” 以星君化身所化的三才符,落在睚眦身上,威力还要超过星君全力一击,睚眦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却是不顾一切地逃命,只留下一句狠话,“来日我必杀你!” 星域之中,另外四道化身却是紧追而上,龙傀和化身相似,主人越远,越难掌控,如今睚眦一心想逃,四具龙傀对子黍已是没有威胁,都被困在了星域之中无法脱困。 精气神,三元汇聚,是为三元符。当另外四道化身围追堵截睚眦之时,星域深处的子黍终于动了动,从三元归一的状态中走出,三元化为符箓,随着星光瞬息而至,落在了睚眦身上! 这一次,睚眦没有接,她眼里闪过几分惊惧,忽然间双手掐诀,施展起了诡异的法术。 “轰!” 三元符所化三元之气穿透了睚眦的身体,穿过层层林木,直至深入地下数十丈,而睚眦的身影在消散之后,却是化为千百道散乱黑影,消失在山林之中。 此时子黍的真身也终于恢复了行动,四肢被扭断,对星君来说不是什么重伤,有不死筠竹枝相助,他恢复得只会更快。眼见睚眦已是要化为万千魔影飞逃,子黍朝天地之间一指,喝道:“封!” 仙魔人,是为三界,三界归一,化为符箓,便是三界符! 星光构筑的符箓闪烁不已,以星域为基础不断扩大,瞬间将方圆数十里化为绝境,睚眦的千百道魔影哪怕四散奔逃,却没有一道魔影能够穿过这三界符的镇压。 “魔灵炼影,影化魔罗!” 阴冷的声音响起,那些四散奔逃的魔影忽然间皆是化为魔灵,冲天魔气激荡,真气所化的屏障根本抵御不了更高层次的魔气侵袭,顿时千疮百孔。 子黍也吃了一惊,他在魔界得到六欲天尊指点,对魔界也算有了一些认知,如今睚眦所施展的,不正是源自魔界的上古功法魔罗炼影诀么!这门功法能够幻化出他人样貌,而且无不惟妙惟肖,身化魔影,无处不在,无穷无尽,可以说是极其诡异的一门魔功,神出鬼没,来去无踪,同境界之人,几乎不可能抓住对方的身影! 但那是睚眦!睚眦必报,若是他不能抓住睚眦,便还会有下一个清儿,下下个清儿,直到他所有相知相识之人都被杀害殆尽! 双手掐诀,子黍早已下定了决心,今日睚眦和他之间,必然要死一个。若是追不上睚眦,他便杀上阑珊宫,将这人间闹个天翻地覆! 真气汇聚,不光光是真气,精气神凝聚为一,却不是三元符,而是融入了他的生机,融入了他的星君之道,融入了他几乎全部的信念和决心!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以黄庭经为内功,以原道经为心法,辅以道蕴之种,三元之精,和自己的寿元生机,他终于练出了一道经书上不曾记载的符箓,三生符! “去!” 子黍咬牙一点,三生符飞出的瞬间便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而那符箓也仿佛有灵,迅速追上一道魔影,继而猛地炸开,化为两道符箓,射中两道魔影,而后二变四,四变八,越变越多,而且威力不曾有丝毫衰弱! 睚眦也未曾料到,子黍竟然还有这种诡异招式,眼见大半魔影都被破灭,铺天盖地皆是那诛杀一切的三生符,明白自己绝不可能逃脱,不由得也红了眼,“形影合一!” 残余的魔影重归自身,睚眦的气息不断增强,可是紧随而来的三生符也化为凌厉杀招,不断在她周身炸开,这一招形影合一,本可极大程度上强化自身肉身,不过代价也十分巨大,然而在三生符的轰炸之下,睚眦的气息攀升并不快,甚至堪堪恢复到炼神后期便不再提升。 眼见子黍手持幽篁剑冷冷看着自己,双方杀意凛然,已是绝无退路可言,睚眦也不再逃跑,而是嘴中又吐出一大口龙血,身上涌起了极其恐怖的魔气。 这是魔罗炼影诀练到大成之后的杀招,道蕴流转,天地骤变,如同当初在幽冥谷中遇到的阴阳双境一般,冥冥中魔界魔灵的力量降临,睚眦的气息突破了炼神后期,彻底达到了炼神巅峰,头上长出了魔龙之角,身后是魔龙之尾,双手化为龙爪,身上皆是龙鳞,早已不是原先的女子样貌,而是变成了上古的凶神! 子黍手持幽篁剑,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服下了一枚天品真元丹回复之前消耗掉的真元。睚眦当初杀了清儿,便是为了乱他心智,以便乘虚而入,将他炼成傀儡。他若是真想杀了睚眦,便不能露出破绽,更不能出现心性上的漏洞。 所幸在魔界之行后,经历六欲考验,他早已看清了自己身上的弱点,也知道该如何弥补。之后六欲天尊几乎将毕生绝学都传给了他,其中便包括修炼神魂的六欲练心诀。这六欲练心诀论起玄妙程度自然远胜凝魂术,不过留给他的时间太短,根本没有好好修炼这些功法,才让睚眦找到可乘之机。如今他已是放下凝魂术,以六欲炼心诀紧守心神,睚眦的修为即便比他高,想要伤他也不会像先前那般容易了。 魔化之后的睚眦,不再逃跑,而是瞬间朝子黍杀来,炼神境巅峰的修为给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速度和力量,那一片浩瀚星域对她而言已是形同无物。 星光照耀,天一星临,在星域的加持下,子黍的实力也有极大提升,但是他踏入星君之境的时间毕竟太短,魔化睚眦瞬间突破星域屏障来到他的身前,真龙爪落下,伴随着冲天杀气和那令人几近癫狂的魔气。 “轰!” 子黍勉强以幽篁剑挡了一下便被拍入大地深处,这一刻的魔化睚眦,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反应都超出了他太多,硬要与其对抗无异于自寻死路。 魔化睚眦身影一动,已是靠近子黍,然而这一爪落下,却并未击中子黍,而是打碎了一颗微不足道的星子。 移形换影,无形无相。 在魔化睚眦即将击中子黍的那一刻,他就将自己与星域中的一颗星子进行替换,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魔化睚眦愣了片刻才重新锁定子黍的位置,又一次杀来。 子黍自然不会与其抗衡,身影一动,又从星域之中消失。他自幼便佩戴杜家那枚幽篁仙境的入口钥匙,其中溢出的丝丝缕缕仙气潜移默化中极大改善了他的体质,非但令他在修炼一途上进境迅速,更是对魔气有了极大的抗性,这魔化睚眦若是对上其余星君,即便修为比子黍高一个小境界,此时只怕也早已受到魔气影响,又怎会如此刻的子黍一般来去自如? 反倒是睚眦自己,魔罗炼影诀修炼至大成之后,常常受到魔界意志的影响,心性也逐渐改变,在施展出真魔降世这一招后,更是时常神智恍惚,仿佛体内有着两个灵魂,以至于总会在一招过后发愣片刻,似乎才会想起来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就给了子黍喘息的机会,不然换作别的大星君或者大妖王,以命相搏的情况下,子黍自忖还不是对手。先前为了伤到睚眦,他的五道化身皆已经化为符箓自爆,真元也已经消耗一空,只能靠真元丹恢复真元,虽然还有幽篁剑的凌厉剑招,但是魔化睚眦肉身强悍,恐怕不能杀她,反倒会激起她的战斗本能,此时剩下唯一能克制魔化睚眦的,恐怕也只有六欲天尊的手段了。 时间紧迫,此地的战斗动静不算小,恐怕不久便会吸引来附近的星君或者妖王,他和睚眦的恩怨必须要就此解决! “死!” 魔化睚眦又一次锁定了子黍的位置,魔罗炼影诀大成之后,万千魔气皆为化身,魔气所至之处,便是她的攻击范围,真龙爪破空而来,撕裂星域,直指子黍! 紫雷动,幽篁生,幽篁剑域之中,隐隐还有鬼啸之声,那足以撕裂山河的真龙爪落入其中,竟是无声消散,仿佛那一片幽篁之境本不在人间。 魔化睚眦又是一愣,就在此时,她看到那幽篁剑域中飞出了一道六色轮转的光盘,旋转着朝她射来。 入七情,出六欲,融天地,通轮回,这正是威震魔界的六欲天轮! 修习魔罗炼影诀的睚眦隐隐明白了什么,眼里闪过恐惧和震惊,身子竟是颤抖了起来,“天……天尊……不要!” 或许是太过恐惧,又或许是魔化之后的后遗症,睚眦竟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逃跑,却已是太迟,那六欲天轮落在她的身上,轻柔如水,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薄纱衣,却听得睚眦厉声惨叫起来,痛哭流涕,神色极其痛苦。 幽篁剑域之中,子黍冷冷地看着睚眦,挥剑便要杀她,可是看到地上残留的神秘古阵和不远处那四具动弹不得的龙傀时,却临时改变了想法。 第三百六十七章 追溯 银霞镇以北的大山之中,睚眦浑身战栗,蜷缩着痛苦不已,身上是闪烁的六色光辉,如同纱衣一般将之包裹。 子黍收起了幽篁剑,来到她的面前,指尖是一枚小小的印记。 看着眼前的睚眦,他没有任何怜悯,将手中的印记摁了下去。 那枚印记在睚眦的眉心闪烁,很快融入神魂,在神魂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就是当初在魔界时,郦灵仙和他提过的六欲心魔印,这枚六欲心魔印即便是仙灵都无法摆脱,何况是此时的睚眦。 睚眦如今所做的一切,本是为了将他炼成龙傀,可到头来,自己却被子黍种下了六欲心魔印,说来未尝不可笑,不过对于亲历者而言,便没有那么好笑了。 子黍双手掐诀,收起了六欲之力,睚眦身上的纱衣散去,她这才从无尽的六欲折磨之中缓过神来,却是十分恐惧地看着子黍,“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子黍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一拳打了过去,星君虽然肉身不强,但是这一拳当中却蕴含着相当浑厚的真元之力,睚眦惨叫一声,趴倒在地,紧接着迎来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子黍本应杀了她的,将她千刀万剐来替清儿报仇,但是这个天下却不止清儿一个人。睚眦的身份很重要,唯有借她之眼,才能看清那幕后黑手的真面目,此时杀了睚眦固然痛快,但是线索也就断了,而那个幕后黑手,那个搅乱人间的凶手,才是真正杀害清儿的元凶。 虽说如此,但他对睚眦的愤恨自然是要发泄的,种下六欲心魔印后,睚眦就绝不敢反抗他,哪怕子黍让她自尽她也只能服从。 附近隐隐已有星君之力传来,子黍回过神来,没有继续揍她,而是冷冷道:“走。” 说罢,身影一动,已是离去,抛下睚眦独自缩在原地。 若是不曾被种下六欲心魔印,睚眦此时早已独自逃离,可是六欲心魔印留给她的折磨太恐怖了,但凡有一点敢于违抗子黍的念头,她就会再次体会到那种六欲加身,无尽轮回的痛苦。 眼看着星君即将到来,睚眦勉强站了起来,眼角含泪,好似有无穷委屈和怨气,却也只能跟着子黍而去,还不忘收回四具龙傀,抹掉留在原地的那些痕迹。 片刻后,破空声响起,已是有两位星君现身,正是紫微宫的太阴星君和太阳星君。 “走了?”太阳星君皱了皱眉。 太阴星君道:“应该是天一。” “和他交手的是谁?”太阳星君落到地上,查看起了四周的痕迹。 “魔气?”太阴星君也落到地上,却是发现了一丝还不曾散去的魔气? 两位星君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感到有些不妙。 “先禀报大帝吧。”太阳星君道。 “好。”太阴星君点头,没有继续追踪下去,而是一同离开了此地。 数十里外,一处狭小山洞外。 子黍落下身来,走入山洞数十步,而后转身看着洞口,亮光之中,紧接着浮现出了睚眦的身影,哪怕满是怨恨和不甘。 六欲心魔印比起睚眦那种炼制龙傀的手段不知道要高明了多少,被打下烙印后,睚眦只要不是违抗施术者的意志,本身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哪怕对子黍抱有敌意也不会轻易触发心魔印,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魔印的作用便会越来越强大,他会逐渐成为睚眦心中的主人,甚至是信仰,类似于当初阳羲给他种下的控神符,但是效果比控神符要好很多,而且一旦种下,除了施术者外,即便是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存在也无法解开。也就是说,哪怕睚眦身后有魔灵,只要修为还没达到六欲天尊那般创世境大能的高度,这心魔印便是无解。 “谁指使你来的。” 子黍不会在乎睚眦的感受,心魔印可以给被施术者充分的自由,也可以如操控傀儡般强迫被施术者。只要心魔印内有他的意志,睚眦就必须执行,不论甘心与否。 可以看出,睚眦的神色很痛苦,但是她无法反抗心魔印,此刻的心魔印早已种入灵魂深处,若是违抗,神魂便会堕入六欲幻境之中,即便是打定主意不说,心魔印也可以强行将其神魂封印在六欲幻境中,继而让肉身如傀儡般执行施术者的命令。不过子黍要的显然不是一具傀儡,他要的是睚眦身上的秘密,所有的秘密。 在和六欲幻境对抗的痛苦之中,睚眦不禁抱着头尖叫起来,甚至不断用头撞着四周的岩壁,身为龙祖后裔,她的血脉相当强大,气血旺盛,即便去撞岩壁也不会受伤,反倒是岩壁隐隐被撞出了裂缝。 子黍只是冷冷看着她,施术者的要求越苛刻,被施术者的反抗越强烈,痛苦也便越深。即便睚眦的意志如磐石一般坚定,所谓海枯石烂,潜移默化中坚定的意志也会被心魔印所改变,而这个时间要不了多久,短则几天,长则数月,因为六欲幻境之中感受到的时间流速是人间的百倍以上,正如他当初所经历的那般。 世上或许有人可以坚守一个诺言百年不悔,乃至像天雪那般身处魔渊千年而矢志不渝,但子黍相信,睚眦不是这种人。 实际上,睚眦妥协的速度比他料想的还要快了许多,不过是一刻钟左右的挣扎,她已是摊倒在地,有气无力地说道:“有……禁制,我……我不能说,说了就会死……” 子黍对此并不意外,睚眦的神魂之中确实有除了心魔印以外其他的力量,但是这股力量并没有干涉到心魔印,心魔印也没有彻底铲除这股力量的把握,若是强行去冲击,只会打草惊蛇,惊醒这股力量的主人,而且会让睚眦的脑袋砰一声炸开来。 但他也不是毫无办法,“你可以想。” 所有的秘密,不能说出口,不能暴露于人,但是脑海中不可能不想,睚眦身上的神魂禁制也是如此,可以阻止睚眦将某些秘密告知于人,但是不可能阻止睚眦自己去想,而心魔印可怕的地方,就是可以洞悉被施术者的想法。 睚眦自然不会知道这一点,虽然不知子黍为何会这样说,但心里总算有了安慰。只要不是将这个秘密告知于人,只要心里不会产生类似的想法,神魂中的禁制便不会触发。哪怕隐隐猜测到子黍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洞悉她的想法,但只要不触发禁制就可以了…… 于是睚眦闭上眼睛开始冥想,而子黍也顺着心魔印的烙印,在她的神魂之中一点点穿透那层禁制,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一片赤红的烈焰,天地仿佛是一片火海,而她就在这火海的中央,虚空之中,仿佛还有什么东西悬浮着,好似是一根手杖,一根被九道阴气缠绕的诡异手杖…… 画面一转,只见睚眦缩在一个小小的巢穴里,身旁还有一片指甲,神秘的指甲,散发着纯净的妖气,而小睚眦就这样缩在指甲旁,靠吸食其中散发出来的妖气成长。 这应该是睚眦出生的地方,看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却又从未见过。 正在子黍思索时,画面一变,只见火海之中多了一条通道,当中现出一道身影,一道婀娜多姿,神秘莫测的身影。 是她!果真是她! 子黍的脸色微微一变,顺着睚眦的回忆,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火海中的女子,脸上还带着几分平静的笑意,不正是阑珊宫主姜小雅么! 而后的记忆里,从未见过世人的小睚眦被姜小雅发现,连同那片指甲和火海深处神秘的手杖一并被带走,小睚眦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儒雅的青年,眼里却隐隐有着邪气。 天一,天一老祖杜迎卿! 子黍眯起了眼睛,杜迎卿的画像,他自然记得一清二楚,顺着睚眦的回忆,还能看到一侧的祭坛,祭坛的地上还倒着一个昏迷的黑衣女子,不正是参宿星君姜小月么? 看来,这就是三百年前的幽篁仙境了,那一处火君山下,神秘祭坛最终通往的便是火君自创的一片火域,而睚眦不知为何就栖身于这火域当中,被姜小雅一同带了出来。 不过,看姜小雅的模样,她真正的目的是那根手杖,从火域中取走手杖后她便将之藏了起来,只是抱着小睚眦出现在杜迎卿面前。 看着两人说说笑笑的样子,倒像是要把睚眦当宠物养,不过后来的历史早已证明,自家这个心术不正的老祖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只是白白给姜小雅做了嫁衣。 出了火君山后,睚眦的记忆便模糊起来,或许是被姜小雅有意弄晕了过去,接下来幽篁仙境之中发生的事便一无所知了。当睚眦的记忆再次清晰之时,已是出现在了阑珊宫内。 姜小雅成了她的师尊,甚至是她眼里的母亲,而她则成为了姜小雅的影子,无处不在的影子。那一篇魔罗炼影诀,就是姜小雅传给她修习的,而火域之中的那枚指甲,也被姜小雅炼成了真龙爪,成为了她杀人的利器。 睚眦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杀人,杀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得了重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为此耗尽家财,妻离子散,屡次想要寻死而不能,只是卑微地苟活在这个世上。当时姜小雅带着她去见这个人,说得很简单,就是让他得到解脱。 睚眦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解脱,她只是看着那个被自己扼住喉咙的人瞪大了眼睛,发不出一丝声音,然后眼睛鼓起,面红耳赤,想要伸手推开她,手却是伸到一半就落下,然后头一歪便死了。 简单得出乎意料,生命也脆弱得出乎意料。 第三百六十八章 影子 荒山的洞窟内,子黍盘膝端坐,闭目凝神,看似静心修炼,实则正在通过心魔印窥探着睚眦的种种想法,而睚眦则是倚靠在石壁旁微微喘气,仿佛早已忘记了子黍,沉溺于自己过往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杀了第一个人后,姜小雅便带她走了。不过一天之后,姜小雅却又带着她来到了原来杀人之处,之前的死人早已消失不见,而屋内则是站着几名衙门的捕快,还有一名道宫的星师。 这些人来到这里,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出杀人凶手。 姜小雅告诉她,世事就是这么可笑,一切的善恶都被规则所掩埋,她往后要杀人,就要记住这些规则,只有掌握了规则,才能心安理得地杀人,不然只会后患无穷。 她记住了这些规则,也隐隐明白了姜小雅的意思。在杀了几个凡人练手之后,姜小雅就开始让她去杀那些真正有威胁的人,真正威胁到阑珊宫发展的人。一切都很顺利,以姜小雅的身份,足以将事端平息,何况,无论是姜小雅还是她自己,都已经明白了人世间的规则,可以心安理得杀人的规则。 于是,她成了姜小雅的影子,成了姜小雅的刀剑,到后来,身为影子的她也有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刀剑。 在这数百年来,中天一直有着一个关于刺客的传说,那就是千面罗刹。世人只知其是女子,但是何样貌却从未有人见得,或者说,正因为见得太多了,反而模糊了真实的面目,以至于谁也不知道千面罗刹的真实样貌。他们只是知道,但凡千面罗刹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有人死,而且死者的身份越来越高,乃至在百年前出现了一位星君,灵宝派的平道星君。 正是平道星君的死,让曾经与道一、上清齐名的符箓三宗之一灵宝派的地位一落千丈,沦为二流势力,而阑珊宫的声势也由此超越灵宝派,成为除五大道门和两大道教之外的最强势力。很多人由此猜测,这千面罗刹来自阑珊宫,乃至就是阑珊宫主姜小雅本人,此事甚至惊动了当时的大帝陆轻尘,但是一番探查,却是毫无结果,也唯有不了了之。自此以后,千面罗刹也成为了中天的第一邪修,百年来再不曾传出过任何与她有关的消息。 子黍顺着心魔印的感知看着睚眦的一生,这才发现,她虽然热衷于炼制龙傀,原来也一直都是别人手中的傀儡。无论是火域的神兽睚眦,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千面罗刹,她的命运都被姜小雅牢牢把控在手心,而且姜小雅不需要在睚眦身上种下任何限制和拘束的禁制,她是心甘情愿成为姜小雅的影子和刀剑。 那么,睚眦身上的禁制,到底是谁种下的? 子黍皱眉不解,在百年前,睚眦已经从世人眼中消失,实际上则是接受姜小雅的命令潜入南方大山修炼,甚至还炼制了四具天妖龙傀。姜小雅对她也一直很放心,不太可能无缘无故给她设下这般禁制。 通过心魔印,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来到了最近几年,在南方大山深处静修的睚眦收到姜小雅的召唤,回到了阑珊宫,所见的却是一些四分五裂的尸体,散发着滔天魔气。 那根三百年前的手杖,此时就静静悬浮在碎尸的上空,那些碎尸血肉模糊,肠子和内脏都显露出来,却已是冻成冰块,看上去一片鲜红,好似刚死不久。 姜小雅微笑着问了睚眦一些近况,然后告诉她,那些碎块便是妖君的尸骸,而手杖则是当年追随妖君的部下替妖君打造的神兵九黎仗。 妖君的尸骸! 三百年前,这些尸骸本应在仙遗谷内! 子黍瞬间回想起了当初在潇湘仙境之中,仙遗谷内发生的一切。当时四渎星官曾经说过一句话,“三百年前,师尊与天一星君一同踏入仙境,曾亲眼见到冰窟之下是妖君的尸身,被兵刃斩断四肢,头颅不翼而飞。” 当年,天一星君本该和阑珊宫主同行,为何最后发现仙遗谷时,天一身旁却没有商宿星君姜小雅,而是东斗星君?莫非在此之前,姜小雅从火君山出来之后,就与天一分道扬镳了?恐怕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不然姜小雅若真有意于此,妖君的尸骸早该被盗走,而不会让东斗星君看到…… 等等,当年阑珊宫的青丘星官便是奉宫主之命去取仙遗谷内的两件神兵,但是在此之前妖君尸骸已是不翼而飞,加上睚眦回忆里的时间点,只怕当时他们开启仙境的瞬间,姜小雅已是潜入仙遗谷内取走了妖君尸骸,之后又飘然离去,连手下心腹也不曾告知,当真是心机深沉之极。只不过千算万算,她却没算到,当年的参宿星君姜小月还活着,竟然阴差阳错从火君山封印中逃出,掀起了另一番风云…… 睚眦的回忆还在继续,真正令睚眦震惊的是,在收集到妖君尸骸之后,姜小雅手持九黎仗,破开虚空,竟然从冥冥之中招引出来了妖君的头颅,那颗传说中被帝君枭首的头颅! 子黍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平静下来,睚眦或许不清楚这是从哪里来的,但是透过睚眦的回忆所见,子黍却已是看出了一丝端倪。原来姜小雅是借助九黎仗之威,破开虚空,踏入鼎湖仙境,将鼎湖仙境之中的妖君头颅招引了出来。 难怪之后他进入鼎湖仙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才明白,鼎湖仙境之中有无首舞戚的头颅,便也应该有妖君的头颅,但是他偏偏不曾看到,原来是早已被姜小雅招引了出去,舞戚无首而万年不死,那么妖君的头颅一旦和身体相聚,只怕…… 果然,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在姜小雅的相助下,妖君复生,而且给睚眦种下了禁制,让她不得将此事传出,而后又动用九黎仗之力,破开了玄女娘娘冥冥之中的封印,将流散在虚空之中的八十一魔将逐一召回…… 或许是八十一魔将流散在虚空中太久的缘故,妖君每召回一名魔将,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从睚眦的回忆里来估算,偷袭汉水仙境时,妖君身旁的魔将也不过只有十几名…… 整个召回仪式相当漫长,妖君的实力恢复也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初略估计至少要十几年,而在这个过程中,睚眦的作用,其实就是保证妖君不被打断。毕竟,阑珊宫主姜小雅不可能一直躲在地宫之中十几年不现身。 在这期间还有一段小插曲,那就是姜小月意外闯入了地宫。姜小月原本以为姜小雅躲在地宫之中是修炼见不得人的魔功,又怎料到刚好撞见了妖君。星君若死,天象变化,事情便暴露了,妖君只得以神念手段暂时控制了姜小月,让其变为傀儡,不料守在外边的东斗星君却是见势不妙当即便逃,妖君来不及阻拦,只得挥出应龙斧将其斩杀,自忖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便决定先下手为强,派出了几乎所有的魔将去偷袭监察整个灵州的汉水仙境,这才有了子黍之后碰到的一切。 如此看来,偷袭汉水仙境那一次,不是妖君计算得刚刚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若是有可能,妖君自然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实在是力有未逮,方才让灵娟灵娱等人逃出生天,那一战后妖君更是实力大大受损,无法继续追杀下去,这才和姜小雅商议让睚眦出手阻止子黍等人。 睚眦的回忆大致上结束了,当然还有很多疑点不曾弄清。比如说,最重要的便是姜小雅的身份和想法。姜小雅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子黍绝不相信,一个普通的星君会有资格和妖君这种上古时期的大人物谈条件。 姜小雅太神秘了,连同样出自上古姜家的姜小月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个神秘的女子仿佛早已算到了一切,而她搅乱天下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睚眦不会去想,对睚眦来说,姜小雅是亦师亦母的存在,不论姜小雅要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至于凝魂术,确实有破绽,姜小雅随口和睚眦提了一句,对于千面罗刹来说,有了这些条件,杀一个人轻而易举,只是连睚眦自己都没有想到,子黍后来会被大帝出手救活。单打独斗,睚眦并不比碧云碧月厉害多少,何况碧云碧月是一起行动的,没有万全把握,睚眦也不会动手,她的性格相当记仇,潇湘仙境之中吃的亏一定要报复回来,既然碧云碧月不给她这个机会,那么只好发泄在子黍身上了。恰好子黍遇到清儿后心境又有了极大破绽,其实那个时候睚眦就可以轻易杀了他,不过睚眦自己却是起了将子黍炼制成龙傀的想法,这才会有之后的一切,才会导致清儿一家的惨死。 想到清儿,子黍的眼睛又红了,一把掐住睚眦的脖子,恨恨地问道:“你不是千面罗刹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为什么!” “咳,咳……”睚眦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经过百年沉淀,她确实也已经不是当初的影子刺客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神兽本就是桀骜不驯的,这世上本来唯有姜小雅可以驾驭她,不过多了妖君的禁制之后,睚眦反倒对妖君升起许多反感,就连姜小雅的命令也没有好好执行,而是起了另外的心思。总而言之,她想培养自己的力量,当然她也不会信任任何人,所以最保险的办法便是将人炼制成龙傀,只忠心于她的龙傀。 不然,换作百年前,当睚眦还是那个千面罗刹的时候,子黍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她又何必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打破子黍的心境,尝试着将子黍炼成龙傀?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没有人愿意一辈子都当影子,睚眦早在百年前便不愿再当姜小雅的影子了,她希望有自己的势力,希望能够和姜小雅一样舞动风云,而不是永远躲在幕后,去做一些最危险的刺杀行动。她早已失去了当初作为刺客的心境,这才给了子黍反败为胜的机会。 这些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是通过心魔印,都清清楚楚地传达到了子黍的脑海中。 第三百六十九章 回去 神州,东临郡,南国军帐之中。 颜玉看着面前的天鹰、火蚁、黑蜂三大妖王,冷冷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天鹰妖王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颜玉,火蚁和黑蜂妖王则是低头不语,四周如寒冰地狱一般,皆是颜玉无形中流露出的杀气。 堪比仙灵的压迫,不是寻常妖王可以承受的,即便是天鹰妖王,此刻也是背后隐隐冒出冷汗,不知颜玉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 当初为了小薇,她便敢孤身闯入魔渊之中,如今…… “此事皆因属下而起,妖主要杀,便杀我吧!” 大帐外,忽然闯入一名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眼里通红,夹杂着愤怒和悲伤,竟是腾蛇族的族长羽炫。 颜玉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与你何干?” 羽炫道:“少主是误伤青翎,实际上杀人的是我。” 闻讯来此之前,颜玉也大致了解了一些事情经过,此时听羽炫这般说,又是一怔。 羽炫红着眼解释道:“当时是属下看少主整日郁郁寡欢,恨那人负心,这才起了杀心,青翎她知晓之后还曾劝阻属下……如今惹下此祸,属下愿魂入魔渊,受千刀万剐之刑!唯求妖主不要牵连无辜。” 颜玉默然,片刻后说道:“你也是一片忠心,退下吧。” “妖主,属下只求一死!”羽炫竟是急了,起身说道。 “退下!” 妖主的威势散发出来,羽炫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退出几步,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大帐。 等到羽炫离去后,颜玉又冷冷看了天鹰妖王一眼,“她几时走的?” 天鹰妖王身子一颤,低声道:“不,不知。” 颜玉又看向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这二位也是一声不吭。 颜玉冷哼一声,本想发作,又觉得此事确实怪不到这三位头上,最终只说道:“三日之内,把她找回来。” 说罢,走出大帐,妖主的威势也渐渐散去。 天鹰妖王松了口气,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则是相视之中苦笑一声,忽然听得一阵碎裂之声,侧目看去,只见方才颜玉所立之处,两旁的桌案忽然一点点化为齑粉,桌案上的杯盘也随之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剩下一地狼藉。 三位妖王面面相觑,皆是感到一阵难言的寒意…… 大帐之外,羽炫走在路上,两眼通红,郁愤难消,一名羽蛇族的士卒从旁走过,兴许是急了一些,便被羽炫一把推开,跌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家族长。 军营之中,几名羽蛇族将士正在饮酒划拳,忽然间见到自家族长过来,仍是嘻嘻哈哈,想要拉上他一起,也被一把推开,非但如此,还见到自家这位族长不知发了什么疯,一脚踢开了酒桌,怒吼道:“全都滚去训练!” 众妖都怔怔地看着他,却见羽炫喘着粗气,走到一具铁人前,忽然一拳砸了下去。这些铁人本是妖族将士训练之用,经过特殊炼制,可以承受大妖的攻击,不过羽炫这一拳却直接在铁人身上打出了一个拳印,而后接连挥出几拳,只见他大喝一声,那铁人已是被拆成了一堆零散铁片。 饶是如此,羽炫仍不肯放过这些铁人,将校场上的铁人一个个皆是拆得粉碎,身旁一众羽蛇族族人见了都是暗暗心惊,只怕族长家祖坟被刨也不至于此吧? “羽炫!你发什么疯!” 呵斥声响起,羽炫却是怒吼道:“别管我!” 方才喊完,羽炫忽然一愣,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那一个女子,“你,你没死?” 此刻,出现在羽炫面前的,不正是被龙鳞剑穿心的青翎么?! 此时的青翎,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没有任何异样,“是妖主大人亲自出手救了我。” 羽炫张了张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少主她,去了哪里?”青翎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羽炫闻言,眼里又多了几分痛苦,“我不知道,不知道……” 青翎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方才说道:“此事,确实是我们做错了,我倒宁愿就此死在少主剑下,也好过现在这般。” 羽炫冷笑起来,“嘿,死在少主剑下,你倒是轻松了,你考虑过少主的感受吗?!她已经走了,连龙鳞剑都没拿,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青翎抿了抿嘴唇,道:“我去把少主找回来。” 羽炫道:“你去做什么?少主只怕不愿见你,要去也是我去。” 青翎冷幽幽地看着羽炫,“当时,真的是你动手的?” 羽炫一怔,罕见地眼里有了几分闪躲。 “到底是不是你?”青翎追问道。 羽炫咬牙道:“是我,这一剑,我不会让你白挨的,找到少主后,我便自裁谢罪!” 青翎冷哼一声,“你当初便和我说,要杀了那个凡人女子,好让杜子黍也尝尝失去所爱的痛苦……” 羽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青翎只是冷冷看着他,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又如何看不出,羽炫早已暗中倾心于少主?不过两者身份相差悬殊,加上又有一个杜子黍,羽炫唯有把这些心思都藏在心底罢了。若不是如此,羽炫又怎会这般积极谋划此事,不过心怀鬼胎的滋味毕竟不好受,几番挣扎之下羽炫还是将这些想法告诉给了她。虽然平时比较冲动,能够当上一族族长的,都不会没有脑子,青翎不相信羽炫真的会亲自去做这种事,而且在此之前,以及受到妖主救治苏醒之后,她身旁的亲信也都在暗中监视着羽炫,就是为了防止他做傻事。 事实证明,羽炫没有去,一开始他只是因为关心少主,暗中与她打探一些消息,她那时也不曾多想,便说了出来。之后的行动,只怕羽炫也是受了蛊惑,最起码真正去杀人的,不是羽炫。 “现在你告诉我,那个动手的,到底是谁?”青翎盯着羽炫,缓缓问道。 羽炫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我,是我……” 青翎忽然面色通红,怒斥道:“你以为少主会相信吗?!连这点都弄不清楚,凭什么找回少主!” 羽炫脸色一白,闭了闭眼,终于说道:“是我的一个族弟,羽光。之前也是他和我这般提议的,只不过他去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羽光?”青翎念了一遍,没有什么印象,“难道他自己偷偷跑了?” 羽炫低着头,事实上,做这种事,本就是冒着生命危险,羽光就此一去不复返,就算真的是跑了,他也不会责怪的。 只不过,青翎和羽炫又怎会知道,那个所谓的羽光,实际上便是睚眦所化。作为曾经的千面罗刹,在南国静修的百年当中,睚眦也有了许多自己的眼线,自己的傀儡。羽光,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而睚眦之所以要用这个身份去杀人,也是为了让子黍和小薇彻底决裂,以便她能安心地将子黍炼成龙傀。 ****** 神州,东临郡,银霞镇境内,清儿曾经的居所旁。 纸钱燃烧着,点点烟火化为飞灰在青冥之中飘散,子黍跪在那里,身后睚眦也跪着,不过离得很远,他不愿让睚眦吓到清儿。 血肉与尸骸,此时早已被尘土所掩埋,连这间小屋的残骸,也被子黍葬于地下,只留下一块小小的石碑,无名的石碑。 在这个乱世里,这样无名的石碑,还有很多很多,有的是曝尸荒野,被好心人埋葬的,不知道姓名,便也不留姓名。还有的,则是犯了罪的,也要入土为安,却不愿留下名字,只想默默死去。至于子黍面前这一块石碑,这一块无名的石碑,则是因为他不愿让人知晓,或者说,是不愿刻上清儿一家人的名字。 如果一定要刻的话,他思来想去,或许只能留下四个字,“天地不仁”。 “清儿,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默默看着眼前的无名石碑,子黍低声道。 “我本该拿凶手的头颅来祭奠你的,只可惜她还有别的用处,可能关系到很多很多人的性命……”子黍低声自语着,并不避讳睚眦,只可惜,清儿早已不是当初的清儿,他也不是当初的他,此时的清儿,哪怕魂归幽冥,也是有夫之妇,这一块无名的石碑下,埋葬的不只是清儿,还有王桓和王虎。 所以有些话,他想说,但不能说。儿时的青梅竹马,无话不谈,到了如今,也是处处哽咽,衷情难诉。 “我也对不起王大哥和小虎,你们如果怨魂难消,不要去找别人,记得都来找我。”子黍喃喃着,“这天下已经够苦了,你们没有得罪任何人,却平白无故遇到这种惨事。天下许多人都是平白无故便遇到了大祸,无缘无故地便死掉了,若说不冤,不恨,那是不可能的。可这就是世道,我没有能力去改变,没有能力拯救整个天下,只能尽力去做一些事,尽力让这天下不要那么乱,不要闹到民不聊生的地步……” 说到此处,子黍顿了顿,转身看了一眼远处的睚眦,“所以很抱歉,不能亲手替你们报仇了……世人皆有死,等到以后幽冥相见,我再给你们谢罪。” 说罢,子黍对着石碑磕了一个头,往山下走去。 睚眦见此,也起身默默跟了过来。 子黍并不去看她,只是道:“你回去吧。” “回去?”睚眦一愣,此时的她,受到六欲心魔印的影响,已是隐隐对子黍产生了一种主仆式的依赖,一听子黍让她回去,不由得恐慌起来,“你,你要让我去哪里?” 子黍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许跟着我,也不许提起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 说罢,子黍已是身影一动,化为流光消失在天际。 荒山下,睚眦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喃喃道:“回去……回去?” 第三百七十章 罪证 神州,流水阁。 “妖族退兵了。” 先一步来此的离宫星官对随后而来的库楼说道。 “退了么?”库楼听到此语,没有多么欢喜,反倒有了几分难言的彷徨。 “看师弟的样子,不怎么高兴?”离宫微微皱眉。 库楼笑了一下,摇头道:“不过是遗憾罢了。远来神州,还不曾与妖魔一战。” 离宫淡淡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库楼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看身后随他而来的一众弟子,对慕云龙说道:“左右无事,先安排大伙休息吧。” 慕云龙知道自己这个师兄的脾气,点头道:“好。” 库楼松了口气,信步走到江边,看着幽幽流水,心里却是有些难以散去的阴霾。 惨死的东斗星君,举止怪异的神宫副宫主,以及那个神秘的宫主,阑珊宫内的一切,和当初比起来,好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初入宫中时那种轻松惬意,快意恩仇,早已变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琐碎无常,如同连绵数月的阴雨般让人烦闷。 默默看了一会江面,库楼心里却更觉得压抑,想要到处走走,恰好碰到两名流水阁弟子,正在低声交谈着。 “那剑仙子当真凌厉,上次我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就跟掉进了冰窟窿似的,半天没缓过劲来。” “嘿,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道行,据说荡魂谷中,剑仙子一人便能独战数位妖王,逼得那山妖暴跳如雷,只能亲自出手,还被她斩了一剑。” “啊?这剑仙子不是方才突破星君不久么?连山妖都伤在了她手中?” “不然妖族是怎么撤的?这人与人呐,总是有差距的,像是剑仙子那样的,只怕在星君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据说大帝也颇为看好她,说不定以后……” “以后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嘿嘿,这个还是不能说,不好说……” 库楼听着奇怪,眼见身旁这两名流水阁弟子渐行渐远,忽然转身追了上去,问道:“打扰了,不知二位先前所说的剑仙子是何许人物?” “你谁啊你……”两名流水阁弟子不耐烦地转过身来,见库楼身着阑珊宫长老的道袍。不禁吓了一跳,顿时收敛了许多,朝着他拱手行礼。 “星官大人见谅,我们方才只是随便聊聊,哈哈,随便聊聊,当不得真的。” 库楼皱眉道:“中天何时出了一个剑仙子?为何我之前从未听过?” 两位流水阁弟子对视一眼,道:“其实就是天璇星君,大伙私底下这般叫的……” “天璇?”库楼听后一愣,这才想起来,之前似有天象异动,但是他也不曾多加留意,不禁追问道:“她突破星君了?” 两名流水阁弟子点了点头。 库楼心中感慨,他虽与天璇没有什么交情,勉强也算相识,不禁问道:“她现在在哪?” 两名流水阁弟子道:“向北走十里,再向东三里,就是剑仙子所居的聆音阁了。那一带都是星君静修之地,我们不便过去,星官大人若要拜访只能自行前往了。” 库楼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两名流水阁弟子告退转身,又不禁嘀咕道:“说起来那妖星君也在,好似就住在剑仙子附近。” “也不知道那妖星君和大帝又是什么关系,当初看大帝的样子,妖星君可是不太讨喜。” “等一下,”库楼又叫住了这两名弟子。 两人愣了愣,转过身来。 “那妖星君又是何人?” 两名弟子苦笑道:“星官大人见笑了,其实就是天一星君,不过这位一直传说和妖族关系密切,私底下就有了个妖星君的名号。” 中天星官代代相传,都是用同一个名号,为了区分前后几代人,好事者往往会给取一个外号,好比商宿星君姜小雅便以商君称之,不过更响亮的倒是她阑珊宫主的名号。天璇和子黍都是新近突破的星君,自然也有了自己的外号。 库楼听后摇头失笑,“好吧,没事了。” 两名弟子这次也不敢再闲聊,生怕又被库楼抓住问东问西,一溜烟就跑了,库楼等这两人走后片刻似乎才突然反应过来,天一星君,不就是杜子黍么?! 他也在流水阁中?! 一念及此,库楼已是按捺不住,当即往流水阁弟子所指的方向走去。 流水阁三百亭台之境,以紫微大帝所居的御星楼为中心,四周楼阁之中零零散散足有十几位星君,北斗星君的居所便是栖凤阁,而天璇所居则是紧邻着的聆音阁,这两处地方自成剑域,修为弱的人根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若是强闯,甚至会被剑气所伤。 库楼来到此地的时候,自然也感到了凌厉的剑气,北斗星君的剑域还要柔和一些,天璇的剑域则是令人望而生畏,还未靠近便心中发寒。这倒不是说天璇有意谢客,而是星君修炼之时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息。 库楼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靠近,他倒不是真的想见天璇,而是想见子黍,也不知道那两名弟子说的是真是假,附近除了北斗和天璇的居所之外,剩下几处楼阁都是空空荡荡,哪里有子黍的影子? 正在徘徊之际,库楼忽然见到,那大帝所居的御星楼当中缓缓走出一人,却不是大帝,而是杜子黍! 果真是他! 库楼远远瞧见子黍,已是大喜,而子黍也是心有所感,目光望来,见到了库楼。 “杜兄!”库楼朝着子黍招了招手,“我在这!” 子黍身影一动,已是来到库楼身旁,笑道:“库楼兄,别来无恙啊。” 库楼笑道:“无恙,无恙。杜兄,哦,你现在可是星君了,该喊一声前辈。” 子黍哈哈笑道:“你我之间,还谈这些虚礼做什么?走,我们去喝几杯再说。” 两人酒量都不怎么样,不过倒是一对棋逢对手的酒友,子黍说罢便拉着库楼去喝酒,库楼也没有拒绝,只是有些欲言又止。 等到了附近的酒楼中,摆上几坛好酒之后,子黍倒了两碗,笑道:“这些年来,不知兄台酒量可有长进?可别再一杯倒了啊。” 库楼脸一红,“什么一杯倒,我那是千杯不醉!” 说罢,抓起酒碗一饮而尽。 “喝!”子黍也是大口喝酒,不过与其说是品酒,倒不如说是抒愤。 库楼在阑珊宫中这些年只觉得压抑异常,有很多事不敢说,也没人可以说,此刻见了子黍,也是放开了使劲地喝酒,越喝越狠,仿佛要借着喝酒将这些年的压抑与不快统统吞下肚去。 子黍心中的悲痛自然绝不会比库楼要少,一个人喝闷酒,毕竟不如两个人痛快,如今的他也多多少少明白了自己的师尊,明白了西斗星君为何喜欢喝酒,甚至要找宇文晏当他的酒友。有些事情,糊涂时比清醒要好,好很多。 两人就这般发狠喝酒,什么话也不说,先是喝了几大坛酒,等到醉意上头,这才放缓了速度,彼此看着对方,都有些欲言又止。 子黍是星君,自然不容易醉,库楼也不会因为喝了一点酒就酩酊大醉,对这两人来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很多清醒的时候不方便说的事,还是醉了的时候再说为好。反正是醉了,哪怕说了一些糊涂话,等到清醒的时候,也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杜……杜兄啊,东斗星君他……他在我们阑珊宫遇害,你不怨我么?”库楼又喝了半碗酒,犹豫着道。 “怨你什么?是你干的吗?”子黍瞪了他一眼。 库楼当即摇头,“当然不是我,我哪有那本事。” 子黍嘿嘿笑了起来,“那你怕什么?我要真觉得是你做的,还会和你喝酒吗?” 库楼又饮了一口酒,摇头道:“我不是怕,不是怕你……唉!我是怕……” “怕谁?”子黍看似无意地问道。 库楼也是不吐不快,索性直截了当地放下酒碗,道:“我是怕宫主!” “怕宫主?”子黍表面上讶然,心中则是恍然。 看来库楼也是个明白人,还没有被阑珊宫主控制。 库楼长叹一口气,眼里有些发红,“宫主她,我原以为她是绝世奇女子……” 子黍道:“她确实是绝世奇女子。” 库楼摇了摇头,“不,和我想的不一样……” 子黍喝了一口酒,问道:“怎么不一样?你希望你们宫主是怎么样的?是天璇那样的,还是小薇……” 说到此处,子黍自己也住了口,他也有些酒后失言了,不禁默默喝起了酒。 库楼也没在意,道:“我原以为,宫主是……是……是个好人?” 说到此处,库楼自己又笑了起来,“世人眼里,宫主她聪慧无比,深明道义,几乎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心性也非同寻常,道心坚定无比……平素关爱弟子,心怀天下苍生,顾全大局,不计私利,还教导我们要以己度人,反身自省……” 子黍默默看着库楼,库楼笑着笑着就哭了,那是一种难言的痛心和绝望,仿佛突然发现自己所喜爱的,所信奉的事物原来本质上并没有那么圣洁那么美好,先前所有的爱,爱的都只是一个表象,一个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幻影。 “宫主她……她……我做梦,梦里都是她啊……”库楼一把摔碎了酒碗,抹了抹眼泪,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我真的不敢相信,宫主为什么会是,会是那种人……” 对库楼来说,宫主就像是高不可攀的圣洁莲花,他一辈子都只能远远地眺望,不敢有分毫的亵渎和邪念,她在他心目中几乎是至高无上的,但是他毕竟还有自己的理智,毕竟还能看得出来,自己心目中神圣无暇的宫主,实际上是个心机相当深沉的女人,他从来都没有看透过宫主,又何谈了解与喜欢? 子黍能够理解库楼,却也只能默默喝着酒。 库楼对宫主的感情,显然远远不止普通弟子对宫主的那种感情。但是他平素绝不会表露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忠心来掩饰,只要阑珊宫主的形象在库楼心目中是完美无瑕的,库楼就愿意为宫主做任何事,而且绝不会有半分怀疑。 然而,自从见到东斗星君之后,阑珊宫主那一份完美的形象逐渐在库楼心中崩塌了,当他开始用清醒的眼光去看一切的时候,信任就被怀疑和猜测取代,而心里的痛苦和烦闷自然也就与日俱增。偏偏在阑珊宫内,库楼根本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唯独此时见了子黍,方才敢将心里的感受说出来。 “那你还会留在阑珊宫吗?”想了片刻,子黍问道。 “留下?留下……”库楼喃喃着,阑珊宫,曾经的乐园,如今的伤心之地。 除了阑珊宫,他还能去哪里?哪怕心里对宫主有了怀疑,但是他没法走,也不舍得走。她毕竟是那个自己痴迷了十几年的宫主,从踏入阑珊宫的那一刻起,甚至直到现在。 子黍轻叹一声,放下酒碗,起身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不劝你。” “谢谢……”库楼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珠子,递给了子黍。 “这是东斗星君留下的。” 子黍一怔,接过珠子,已经感知到其中别有洞天,乃是一枚空间宝珠。 库楼笑了下,道:“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每天都不安心,我在上清也没有熟人,如今给了你,也算物归原主,总算能松口气了。” 子黍握着珠子,神念探查之下,发现珠子中留着东斗星君的完整传承,还有一些关于阑珊宫主修炼魔功,暗中杀人的罪证。这当中的许多内容,他从睚眦的记忆里已经了解了,还有一些则是睚眦记忆中也不曾有的,甚至是姜小月留下的,那些在上古姜家之中的记录。 这些资料,对库楼来说,想来是很大的冲击。 “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库楼又端起了一碗酒,却是望着窗外的江水出神。 子黍朝他抱拳行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酒楼。 库楼把这枚珠子交给他,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那么接下来,也该是他做出行动的时候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失踪 离开酒楼,抬头看了看天色,子黍便来到了聆音阁前,踏入了天璇的剑域之中。 剑气纵横,如荆棘般阻拦在前,不过随着子黍的前进,这些刺人的“荆棘”也逐渐退去,最终消散无形。 聆音阁的门打开了,天璇盘膝端坐,此时忽然睁开双眼,明亮如剑,直透人心。 “天璇道友,好久不见。”子黍朝她微笑道。 天璇缓缓起身,对子黍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道:“要走了么?” “嗯,现在就走吧。”子黍点头道。 “好。”天璇没有多说,随他走出了阁楼。 在控制住睚眦之后,子黍便回到了流水阁中,将妖君于阑珊宫复生之事告诉了莫正阳。他思来想去,倘若人间还有谁能够抗衡妖君的话,也唯有这位紫微大帝了。不过在听他说完一切之后,莫正阳虽然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而是和七曜、北斗商议之后,决定先查清姜小雅的底细。毕竟,若没有一张天大的底牌,姜小雅如何敢去复生妖君?她的背后,恐怕有着足以制衡妖君的力量,而这股无形的力量,才是真正可怕的,足以倾覆整个人间。 对此,子黍是自告奋勇,愿意去查清姜小雅的底细,北斗则提出让他和天璇一同前去,一来有个照应,二来天璇突破星君之后也需要历练,三来么,他和天璇都是新晋星君,手段和弱点不易于暴露,或可出奇制胜。 这算是九死一生之事,不过天璇却很快答应了下来,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就像是她的剑一样干净利落。 与天璇一同走出流水阁后,子黍也在暗暗留意着她,这些年来,天璇好似半点没变,又好似变了许多。没变的是性格,变了的是心境。当初的天璇还会有犹豫,还会在抉择之中挣扎,如今的天璇却不会再有这种困惑了,突破星君之后,她的人也和她的剑一样,绝不会有半分的犹豫迟疑。 “那阑珊宫主出自上古姜家,若要摸清她的底细,少不了要去一次上古姜家。上古姜家是隐世大族,具体在何处我也不知,只是知晓在灵州境内,想来不会距离阑珊宫太远。” 离开流水阁后,两人御风而行,速度并不算快,子黍倒是也有时间和天璇说话,不过大多是他在说,天璇在听,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方才离开东兴郡,便见到前方一道身影在天际浮现,速度极快,瞬息间已是跨越百里,急速而至。 子黍一怔,只觉得对方来者不善,顿时按住了幽篁剑的剑柄,而天璇眼里也闪过几分冰冷剑意。 当那道身影靠近两人不过十里之时,忽然又停了下来,妖气弥漫,气机牵引,四周顿时一片肃杀。 子黍这才看清了对方,却发现是天鹰妖王,不知为何竟然拦在了两人身前,莫非是小薇让他来的么? 天鹰妖王见到子黍,倒是松了口气,抱拳道:“还望公子借一步说话。” “鹰王,你这是何意?”子黍皱眉道。 天鹰妖王却是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天璇。 子黍犹豫片刻,轻叹一声,对天璇道:“等我片刻。” 清儿之事,是他错怪了小薇,如今天鹰妖王找他,或许和此事有关。 天璇没什么反应,看着子黍来到天鹰妖王身旁,而后随着天鹰妖王离开。 偌大一个中天,能够在交战中还和妖族保持如此密切关系的,也唯有子黍一人了。 飞出去数十里后,天鹰妖王才向子黍问道:“杜公子可曾知晓我家少主去向?” 子黍一愣,“你家少主去了何方,我怎知晓?她不曾和你说吗?” 天鹰妖王摇头叹息,“正是因为无人知晓,在下才迫不得已来寻公子。少主失踪,妖主震怒,限令我等三日内找回少主,如今已过去两日,却是毫无结果,在下也是担忧少主安危才找到公子,想着公子是否知情……” 子黍脸色一变,“小薇她……她失踪了?” 天鹰妖王又是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子黍愣愣的,呆了片刻,道:“好,我这就去找她。” 说罢便要动身,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知道小薇去了何方,一时半会如何找得到? 天鹰妖王拱手道:“劳烦公子费心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或许他本身也没有抱多少希望,只剩下子黍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小薇……小薇……”子黍喃喃着,又想到了银霞镇内发生的一切,摸着怀中的应龙玉佩出神。 当初,若非这枚玉佩,只怕他早已被睚眦炼成傀儡,可他却在之前刺了她一剑,因为清儿刺了她一剑…… 握着应龙玉佩,子黍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又是升起一阵悲怆之感,可是此时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去做,来不及去伤心难过,甚至不容许他再有片刻迟疑。 紧紧捏着玉佩,子黍当即转身,御剑而行,瞬息间便回到了天璇身旁,道:“事态有变,我们先去上清。” “好。”天璇没有多问,虽然看出来天鹰妖王显然和子黍说了什么很重要的消息,但是她相信子黍,或者说,也是相信当年那个在紫微宫中的莫晓薇。 原本子黍打算自己和天璇去探查姜小雅的底细,汉水仙宫的人既然不信任他,他自然也不想劳烦两位仙妃。不过小薇的失踪却改变了一切。他已经失去清儿了,同样的错误又怎么能够犯第二次!此时哪怕再不情愿,也唯有请汉水仙宫出手去制衡阑珊宫,他可没有狂妄到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少了自己天下便会大乱的地步。 子黍平素基本不会御剑飞行,消耗太大,动静也不小,不过为了赶时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此时哪怕能够多一两个时辰,对他来说也至关重要。 天璇跟在他的身后,眼见子黍心急如焚,倒是有些跟不上他,不过好在明确了目的地,也不需要子黍等她。 子黍回到上清时,碧云和碧月早已将潇湘仙境之中的事都一一告诉给了二位仙妃和其余几位宫女,灵娟和灵娱也觉得是错怪了他,暗中颇有些惭愧,不过以这二位的身份又怎会承认,倒是碧云和碧月并无这般顾忌,感应到子黍回上清后便双双出来迎接他。 “杜公子,你终于回来了。”碧云看着子黍,脸上满是欣喜。 “公子安然无恙便好。”碧月也是对他微微一笑。 而在这两女之后,则是钱钺,站在玉皇殿外,看着他点头示意。 子黍却来不及和她们寒暄,道:“二位仙子,在下有一事相求。” 碧云和碧月对视一眼,子黍的神情她们自然看在眼中,不禁问道:“公子有何事相求?” 子黍道:“那阑珊宫主确实与魔族有所勾结,甚至暗中复苏妖君,却不知所图为何。阑珊宫主本是出自上古姜家,如今阑珊宫内太过凶险,为免打草惊蛇,在下本打算潜入隐世大族上古姜家之中寻找蛛丝马迹,奈何另有急事不得脱身,还望二位仙子能向仙妃禀明情况,先行去上古姜家一探究竟,在下随后便到。” “师弟你方才说,上古时期的那位妖君复生了?”钱钺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 子黍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碧云和碧月亦是愁眉不展,不过对这个消息却并不怎么吃惊,仿佛先前便有了猜测。 碧月忽道:“先前我等见到那魔将时,便已猜到此事。那些魔将都是妖君手下,若非妖君,旁人原也使唤不动,如今听公子亲口证实,倒也绝了最后一丝侥幸。上古时期的仙魔之战,我等虽不曾亲历,却也无数次听二位宫主提及,当时还曾想前辈们是如何叱咤风云,不料如今真的遇上妖魔之乱,却是人人自危,谈魔色变。” 说到此处,碧月眼里闪过几分凌厉之色,“不过魔族毁我仙宫,意图染指人间之心始终不死,大敌当前,血仇在身,我辈又岂有退缩畏惧之理!公子放心,除魔之事,我等义不容辞,又何须公子恳求。” 碧云听了也是神色激动,上前一步道:“是呀,公子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们了。” 子黍心下感动,道:“在下先谢过二位仙子了,当年人间曾与仙界共抗妖魔,如今妖魔之乱再起,人间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此事紫微宫内亦已知晓,派出天璇星君相助,应该随后便到。” 碧月点头道:“好,那我们先去请示二位宫主,待天璇星君到来再商议对策。” 说罢碧云和碧月向子黍抱拳行礼,子黍也与之回应,眼见这二女先进了玉皇殿内。 待二女走后,钱钺神色异常,看向子黍,试探着问道:“天璇星君?” 子黍点了点头。 钱钺轻叹一声,“她倒也是中天罕见的奇才,近些年来,如我这般继承星位的星君不在少数,可单单靠着自己实力突破星君的,也唯有师弟你和天璇二人了。” 子黍道:“我也是侥幸罢了。” 虽是这般说,不过子黍清楚,这些年来,突破星君的可不只有他和天璇,还有小薇…… 钱钺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说来师弟此行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得知妖君复生之事的?” 子黍道:“此事说来话长,师兄若想听,进殿内详说也可。” 钱钺一怔,哈哈笑道:“倒是忘了师弟你一路劳顿,来,进殿内说。” 子黍点了点头,随钱钺踏入玉皇殿内,理了理思绪,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当然,清儿和小薇的事他是略去不提了,单单只说那睚眦如何设计害他,他又如何逃过一劫,最终想办法制服了睚眦…… 第三百七十二章 返回 上清,玉皇殿深处密室内。 灵娟和灵娱听了碧云碧月的话后,仿佛是早已商量好的,由灵娟开口道:“此事便由碧月和水泠去吧。” 碧云听后一怔,“大宫主,我也可以……” 灵娱道:“你便随我修行一段时日,我再传你几招,可好?” 碧云见此,眼里有些失落,也只得低头道:“好……” 灵娟又道:“殷巧、紫烟,你们二人便去联络各大仙境,切记不可单独行动,给妖魔留下可乘之机。” “是。”另有两名仙宫宫女应道。 当初从汉水仙境里逃离出来的,除了护法元琴歌,一共还有五名宫女,都是炼神境修为,本来也是汉水仙宫的长老级人物,不过仙宫破灭后只剩下她们几人,自然也没有自称长老的必要了。 如今灵娟将殷巧和紫烟派出去联络各大仙境,又让碧月和水泠去探查阑珊宫主的底细,单单留下碧云一人,碧云难免心里失落,甚至有些担忧莫非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两位宫主是故意惩戒自己? 半个时辰后,天际流光闪过,尚未靠近上清地界,激荡的剑气便令山门大阵泛起一阵阵波澜。 钱钺神情一动,随子黍走出玉皇殿,子黍看了一眼天际,道:“天璇到了,师兄让她进来吧。” “好。” 钱钺点头,如今上清山门大阵日夜开启,便是害怕被魔族偷袭,随着他一挥手,大阵出现一道口子,天璇这才得以踏入上清。 “师兄,这是秘图。” 恰在此时,掌教少微也来到钱钺身旁,递上了一份卷轴,还有一个精巧玉盒。 钱钺没有接卷轴,而是取过玉盒,朝天璇拱手笑道:“道友近来突破星君,实乃我中天幸事,在下谨代表上清奉上贺礼一份。” 天璇一怔,迟疑中还是接下了玉盒,“多谢了。” 在太平时代,中天每有一名星君继位或者突破,依照惯例各大势力都会送来贺礼示好。不过动荡之时就顾不了这么多了,加上天璇平素也极少与人打交道,这倒是她第一次收到贺礼。 至于子黍,他是在北国突破的星君,在中天的身份又很微妙,根本没人敢给他送贺礼。 接过玉盒后,虽是直接收下并未打开,但是她神念一扫之间,也能察觉到那是三张符箓,看品阶恐怕是仙符,上清作为数千年的大派,底蕴果然不小。 送完贺礼后,钱钺方才取过少微手上的卷轴,道:“方才从师弟那听说,天璇道友是要去探查上古姜家之事。这上古姜家虽在神州,却极为隐秘,所幸我派内还有些许记载,尽在此图之中了。” 天璇接过卷轴,打开一看,见是一张地图,卷轴两旁空白之处则记载了些许上古姜家的秘闻,虽是不多,但以上清的底蕴,天底下恐怕也没有比这更详细的信息了。 此时,碧月和水泠亦是从玉皇殿内走出,子黍见此又相互介绍了一番,算是让天璇和这两位仙宫仙子有了些基本的了解。 “阑珊宫主出自上古姜家,又修炼魔功,若是以最坏的打算来看,上古姜家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处魔窟。”说这话的是水泠,她看上去文静柔美,好似闺阁中的小姐,却是汉水仙宫的智囊,这也是灵娟灵娱决定派她处理此事的原因。 “若是依水师妹所说,这上古姜家只怕还去不得?”碧月皱眉道。 水泠微微摇头,沉吟片刻,道:“这只不过是最坏的打算,若是上古姜家之中有妖君的眼线,我们冒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你我自幼修习仙道,功法与人间不同,在人间发挥不出多少实力,气息也与四周格格不入,倒是不便潜入。” “如此说来,我一人去也可。”天璇见此,开口说道。 水泠又道:“星君只怕也有所不便。最稳妥的办法,倒是先找一名外出的上古姜家子弟,再以此为突破口一点点渗透进上古姜家。” 听水泠这般说,在场之人皆是暗暗点头。确实,以上古姜家这种隐世家族的情况,若是突然有外人闯入必定会引起不少关注,可若是这外人是自己人带来的,事先已经有所了解,那么怀疑者便会大大减少。而一个家族,不论如何隐世,都不可能完全与外界断开来往,否则那阑珊宫主又是如何出来的?只要有人来往,那么自然就有机会从此入手,这总比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潜入要好许多。 子黍见她们早有谋划,也放心了不少,“水仙子所言极是,具体如何实施还是由诸位先行商讨,在下另有急事,大概三五日后方可回来……” 碧月淡淡一笑,道:“此事我等自会妥善办好,公子放心去便是。” 子黍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诸位了。” 说罢,他已是转身匆匆离开上清,重回神州去找小薇…… 神州,东临郡,妖族营帐。 天鹰妖王坐在主帅的位置上,却是愁眉不展,一旁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也是脸色阴郁,不知如何是好。 “圣国大军基本上已经撤出神州了。” 账外忽有一名青衣女子进来,三位妖王望去,却是青翎。 天鹰妖王皱眉道:“辅君还有心思关心此事?” 如今少主失踪,说来说去多多少少也和青翎有些关系,虽然青翎也是受害者,但是在妖主的压力下,他们三位和此事基本无关的妖王都是焦头烂额,再看看青翎云淡风轻的模样,自然是心有不满。 青翎道:“在下只是想问问镇北王,可还记得当初少主和圣国的约定?” 天鹰妖王道:“自然记得,可是如今少主失踪,又哪里顾得上这些?” 青翎道:“少主不在,并不代表当初的约定便不存在。我们南国与圣国乃是当世唯二的两大妖国,又有人族虎视眈眈,若是不能协调好相互之间的关系,必然免不了灭亡的厄运。” 天鹰妖王沉默不语,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何况那件事倘若没有妖主的支持,只怕很难成功…… 火蚁妖王倒是神色一动,道:“还是先退出东临郡再说,如今圣国大军已退,我等若再不退,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何况少主失踪之事不可大肆宣扬,留着这些士卒也是无益。” 天鹰妖王听她这么说,倒是点了点头,“不错,先前圣国和中天大战时,我们的军队便有大半撤到了东门关外,此时要走倒也不难。只怕妖主那里……” 黑蜂妖王道:“我看妖主也不是不明事理,照常撤军便是,少主如今也有天妖修为,轻易不会出事的。” 天鹰妖王长叹一声,这些他自然都懂,只是不知妖主如何想法。不过撤军之事却是拖不得,便道:“那便先撤,同时密切留心任何关于少主的消息。” 青翎道:“不止是撤,圣国那边的使者也已经来了。” 天鹰妖王冷哼一声,“他们倒是蛮急……” 火蚁妖王道:“我看青翎说得对,少主失踪之事,如今知晓的人还不多,若是我们举止异常,反倒容易暴露此事。先前和圣国的约定,我们如约执行便是,即便少主不在,也不能自乱阵脚。” 天鹰妖王点头道:“好,你们说得也有道理,那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对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青翎也松了口气,拱手告退。 是日,南国妖族彻底从东临郡撤离,逐渐退回到远东郡一带,东临郡以南地带再次重归人族掌控,而南国妖军撤退极有条理,人族也并未追击,倒是任由妖军安然离去。 银霞镇外,流光一闪,一人从空中落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正是从上清回来的子黍。 小薇到底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只得重新回到这里,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他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妖族也知道这里,早已搜寻了不知多少遍,又何尝看到过小薇的身影?她若真要走,也不至于跑到这里来。 不过,子黍在此倒是发现了另外一位熟人。 穿着雪白绒衣的女子,正站在山头上张目四顾,神情满是焦急和不安,眼里微微泛红,似乎马上便要哭出来了。 “天若?” 子黍走过去,看着她,迟疑地问道。 “呀,是你!”天若见到子黍,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仿佛看到了救星,急急忙忙地跑到他身前,抓着他的手哀求道:“少主失踪了,你快找找她吧!” 子黍看着天若,却是沉默不语。 天若也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你,你知道少主去哪了吗?” 子黍摇了摇头。 天若的眼睛又红了起来,“他们,他们就要走了……可少主还没回来……” “他们?”子黍愣了一下。 天若道:“就是妖王他们,他们已经撤军要离开神州了,可是还没找到少主,他们怎么就走了呢……” 子黍问道:“你是和谁来的?” 天若道:“我是自己过来的。” “你自己?”子黍上下打量着天若,天若在妖族天资不低,又是天狐族族长天袂的妹妹,如今也已经晋升大妖,不过还是寻常少女心性,天真无邪,独自来到神州,竟然不曾被人发觉? 天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解释道:“本来是偷偷跑出来玩的,才没有告诉姐姐和少主呢。后来被发现了又给抓到了军营里,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又跑了出来,却听到青姨和羽大叔说少主失踪了……” 子黍闻言微微叹息,“所以你就自己跑到了这里来找少主?” 天若点了点头,哭丧着脸道:“可是少主不在这里……她是不是在玩捉迷藏啊?” “捉迷藏?”子黍惊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小狐狸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天若道:“是啊,以前玩捉迷藏,他们躲起来让我去找,可是我找来找去却一个都找不到,后来才知道,我走到哪里,他们就往别的地方躲,他们比我跑得快,我一个都捉不住……” 说到此处,还撇了撇嘴,似乎是因为这段记忆而颇感委屈。 子黍却是沉思起来,小薇她,会不会真如天若所说,是躲着自己? 可是回想小薇的为人,又岂会如天若一般胡闹,特意躲着自己,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过话说回来,此时的她不想见自己,那也是几乎可以肯定的了。 当一个人不想见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捉迷藏一般,会故意避开他,甚至是避开能够想到他的一切? 子黍默然,如今的他,也去过很多很多地方,留下不少的痕迹了。南国,灵州,皇州,神州,苍州,北国,圣国……中天之大,也就剩下域西、扶高、泽国和禹州等偏远之地了,她若真想避开他,难道竟是去了这些地方? 可是泽国、域西和禹州都在极西之地,扶高国又在东北,除了禹州都是域外之国,来回往返,不知要花去多少时间,就算放着上清的魔患不管,茫茫人海,倘若一个人有意避开你,你又如何找得到? 当初,寻找清儿时,他不就是这般无力,这般无奈吗?原以为自己突破星君之后,有了改变大局的能力,可如今开来,还是和当初一样,一样的渺小和无奈。 在天道之下,所谓的星君,和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子黍仰头看着天空,此时已是傍晚,看着那浩渺无尽的天穹,忽然长叹一声,道:“你别急,我会去找她的。” 在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有些动摇了,有些认命了,可是很快又坚定了道心。 他不相信什么正道,也不相信什么光明,但是有些事,应该去做,便一定要去做,不论这件事有多么难,成功的希望又多少渺茫。 第三百七十三章 谋划 银霞镇内不会有小薇的行踪了,但是子黍还是找了一遍,而后对跟在身旁的天若道:“走吧,我们去下一处。” 天下很大,却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当初是他错怪了小薇,若是小薇要和他玩捉迷藏,那么即便是十年,百年,他也会陪她这样玩下去。 天若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忽然问道:“你说,少主她,她会不会被人算计了?” “被人算计?”子黍脸色一变,他之前一直不曾想过这一点,莫非睚眦还留有后手? 不对,他已经控制住了睚眦,连睚眦的记忆都翻查得差不多了,根本没有类似的情报。可是小薇乃是南国少主,一举一动都有万千妖族注视,她怎么会轻易失踪? 又或者说,另有一个和睚眦一样的杀手,一直在暗中盯着小薇,就是等着她心神出现破绽的时候下杀手? 想到此处,子黍已是冷汗直冒,真的有这种存在吗?有!当初的天一星君,杜家的老祖宗杜迎卿就是一个! 会不会是他劫持了小薇,以此来威胁妖主颜玉?这种可能性确实很大,甚至可以说,只要杜迎卿当时在小薇身旁,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可是,那个杜迎卿如同鬼魅一般,就算劫持了小薇,他又如何能够找到对方?这是一个从魔渊里跑出来的幽灵,除非他主动现身,否则世上根本没人知道他藏身何处! 短短片刻,子黍已是想了无数种可能,脸色煞白,冷汗直冒,看得天若也吓了一跳。 “喂!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天若想要伸手默默子黍的额头,却见子黍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天若有些慌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你可别当真啊。” 子黍看着她,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薇若只是失踪,他倒还不怕,可若是她真的被人劫持了,他又哪里有时间慢慢找?不对,妖族大军中妖王不在少数,杜迎卿就算再诡异,也不可能一直跟着南国的大军来到神州,他劫持小薇的可能性很小…… 尽管心底里还是充满担忧,但是子黍渐渐冷静了下来,却是向天若问道:“你家少主这次来神州,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 天若茫然道:“我不知道啊……不过之前偷偷听青姨和羽大叔谈话,好像是和圣国有什么合作。” “合作?现在不就是合作么?”子黍又是皱了皱眉。 天若摇头道:“这个合作应该是不一样的,好像是还没开始。” “还没开始?”子黍又是一愣,重复着天若的话,神色隐隐有了变化。此时的他,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去妖族问清楚,不过天鹰妖王会不会告诉他就难说了。他相信天若,可是不太敢相信天鹰妖王。 “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思索片刻,子黍下了决心。 小薇失踪,这些妖王还在谋划什么合作,把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些妖王却是不慌不忙,显然有什么问题。他又想到了上清那一次,莫非小薇是故意失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然后暗中去和圣国进行神秘的合作? 反正小薇的踪迹一时没有线索,他再急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看看南国具体是什么反应,兴许能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啊?又要回去?天若,天若能不能不去呀?”天若一听又要回到军营,吓得脸都白了,摇着他的胳膊哀求道。 子黍问道:“你不想找你家少主了吗?” 天若迟疑片刻,点头道:“那,那好吧……我和你回去……” 虽是这么说,不过小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子黍见此倒是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们这次扮做寻常小妖藏在军中,让他们认不出来,是不是很有意思?” “是吗?还可以这么玩?好啊好啊!”天若听子黍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你快先给我变一个,我要变成兔子。” 子黍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们军营中,有兔族吗?” 天若一怔,挠了挠头,“好像是没见过诶,那我……我要变白猫!” 子黍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去看看,找一只白猫来。” 当初为了潜伏进入圣国,大帝曾经给他们炼化大妖皮囊,披上之后连妖王都看不出端倪,子黍虽然没有这个本事,单单只改变一下他和天若的外貌气息倒也不难。不过大帝的手段是杀了原来的妖族之后再炼化的,他在天若面前却不好如此,随便找两只小妖用心魔印控制住,再读取记忆扮做其模样就是了。 妖族大军撤离的速度自然不快,虽然有条不紊,当中也是有些许妖族不服管教,离群而去的,子黍和天若不一会便遇到了一对猫族兄妹,恰好是一对黑猫白猫,子黍便以心魔印控制住这两只小妖,才知道这两只小妖是大军撤离时偷偷从军营里跑出来的,至于目的么,自然是害怕战争,看神州的风水不错,想要留在神州境内。 控制住两只小妖后,子黍和天若便扮做这两只小妖的模样重新回到了军营。当初控制住睚眦的时候,子黍便从睚眦的记忆里了解到不少易容之术,睚眦有魔罗炼影诀,变化万千惟妙惟肖,子黍不曾修习这门功法,但是也由此了解到了许多易容之术,配合原道经的气息变化,倒是模仿得有模有样。 “快走快走,别磨磨叽叽的。”靠近军营,便见到一只山猫大妖以妖语催促着手下士卒。 “黑耳白柔,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这山猫大妖见到子黍和天若,当即有些生气地问道。 子黍不太会说妖语,还是天若躲在他身后说道:“我们,我们去解手了!” 山猫大妖哼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子黍和天若这便算是成功混入妖族大军之中了。 妖族军队不像人族那般有组织,大多是一个族群一个族群聚拢在一起,猫族又多是独居,子黍和天若所扮的猫族兄妹本就极少与其他族人来往,倒也没有谁怀疑他们的身份。 随军行了半日,看看方向,却不是往南撤,而是往东走,倒像是要去圣国。子黍见此,心里怀疑更重,看来南国和圣国果然有着什么密谋,可这密谋具体是什么?莫非是联合起来偷袭人族? 天若耐不住寂寞,又觉得这行军方向确实古怪,倒是跳了出来,向那领队的山猫大妖问道:“统领大人,我们不回家吗?” 山猫大妖皱眉骂道:“哪那么多废话,听上面的安排就是!” “哦。”天若不敢多问,又缩了回来。 子黍低声对她道:“这几日我们就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看大军究竟要做什么。” “好吧,天若也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天若抓了抓自己的两只耳朵,摘了一朵野花,见大军走得急,又匆匆跟了上来。她原以为和子黍偷偷潜入军营会很有趣,却没想到只有赶路赶路和赶路,仿佛身后有追兵拼命追杀似的,虽然贪玩,心里也觉得很不正常,只怕真要搞一个什么大动作。 ****** 圣国,圣山之下,甲龙族领地。 流光闪过,妖气散开,现出了离裳和商臣的身影。 甲龙族的大妖小妖们感受到王上的气息,纷纷欢呼起来,一齐前来迎接,而离裳亦是含笑点头,金衣锦袍行走其间,颇有王者风范。 至于天妖商臣,则是跟在离裳身后,身着金边黑衣,亦步亦趋,倒像是个老奴才。 “王上您终于回来了,此次东征可还顺利?”一名白袍老者在几名大妖的簇拥下走出,来到离裳身前探问道。 这白袍老者也是甲龙族的天妖,辈分极高,前任甲龙妖王也要敬他三分,当离裳率军离开圣山时,就是由这老者来掌管甲龙族内事物。 “牟叔,此次东征,我等中了人族奸计,损失惨重……”离裳提到此事,神色有愧,竟是跪下道:“离裳有愧于列祖列宗!” “使不得,使不得!”牟叔见离裳朝他跪下,吓得连忙伸手扶住,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大势所趋,非王上可左右,还望王上切莫自责。” 离裳道:“我为王,而不能庇佑子民,专擅征伐,致使族内凋敝,有愧于随军将士。明日大军回族,我自当告罪于天,诸将士有功无罪,理当厚加赏赐,亡者父母妻儿,倍加抚恤,还望不至寒同族之心。” 牟叔感动道:“王上何出此言?臣等辅佐王室,纵有罪责,也是臣等辅弼不力之罪……” 商臣却忽然抬头,道:“此时确实与王上无关,若非圣主执意要从荡魂谷进军,又怎会有此大败……” 离裳脸色一变,斥道:“住口!君君臣臣,为臣者岂可擅议君王是非!” 商臣也觉失言,慌忙低头拱手道:“臣大胆妄言,还望王上责罚。” 离裳却道:“念在一片忠心,这次暂且先饶过你,若还有下次,必定重惩不怠!” 说罢,离裳转身回到王宫之中,在场一众族人皆是唏嘘不已,虽有战败之故,也是在感慨得遇明王。 回到王宫之后,离裳的神色却由悲痛转为凝重,身旁也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老家伙的状况怎么样?”离裳靠在王座上,闭目片刻,缓缓问道。 影子低声道:“看上去伤得不轻。” “我知道,”离裳皱了皱眉,“我不要看上去,我要知道他现在还有几成实力。” 影子迟疑片刻,有些犹豫着说道:“从这几日的表现来看,大概还有五成。” 离裳没有做声,只是传来轻轻的叹息,若是影子去细看她,便会发现她已经缩在了王座之上,这张宽敞的王座,对她来说倒像是一张床,又或许是太累了,所以要在这床上歇息片刻。 良久的沉默,影子没有动,她也没有出声,仿佛真的是睡着了。 就当影子要退下时,离裳忽然说道:“去和他说,我们可以帮他,但不会打头阵。如今的甲龙族,已经承担不起这份风险了。” “诺。” 影子退了下去,王宫内复归寂静,没有侍从,没有奴婢,有的只是离裳自己,缩在王座上,像是一只蜷缩的猫。 第三百七十四章 杀王 圣国,圣山之上,太极殿中。 东方君临端坐在至高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臣子。 这位臣子一身戎装,神色凶戾,不是别人,正是荒狼一族的荒狼妖王。 “荡魂谷外,为何擅自动手?”东方君临冷冷地看着荒狼妖王,太极殿上没有任何侍从,只有他和荒狼妖王。 荒狼妖王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单独面对东方君临,尤其是此刻的东方君临,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是面对上古时期的真龙。 “臣……臣也是为了圣国颜面考虑。”荒狼妖王迟疑着,抬头看了东方君临一眼。 东方君临面无表情,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颜面?哈哈,好一个颜面。那你可曾考虑过,朕的颜面?” 荒狼妖王目光一动,道:“圣主便是圣国,圣国的颜面,自然也是圣主的颜面。” 若是以往,东方君临也就哈哈大笑一阵,将此事就此揭过了,不过如今,出乎荒狼妖王意料的是,东方君临却是冷森森地说道:“朕的颜面,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判了?” 荒狼妖王汗毛直立,隐隐觉得此事不妙,可是他生性桀骜,何曾受过此气,有些别扭地低着头,心中也有许多不快,只是不敢直说罢了。 “莫非你以为,你可以代替朕?!”东方君临却是步步紧逼,眼里凶光毕露。 荒狼妖王大吃一惊,“圣上,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这话时,荒狼妖王已是站了起来,往后退去。 “大胆,我看你是想反!”东方君临忽然变色,一拍龙椅,竟是朝着荒狼妖王直扑过来! 荒狼妖王万万不曾想到,东方君临竟会突然对自己动手,“你疯了吗?!” “轰!” 妖主和妖王交手,根本没有悬念,何况东方君临有意算计在先,荒狼妖王哪里抵挡得住,身子倒飞出去,砸在大殿铜柱之上,捂着心口,死死盯着东方君临。 此时的东方君临,双手已是化为龙爪,手中竟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他冷冷地看着荒狼妖王,然后一点点,将这颗心脏捏碎。 鲜血飞溅,染红了东方君临的皇袍,也染红了他那张阴森诡异的脸,荒狼妖王死死瞪着东方君临,颤抖着伸手指向他,嘴动了动,终是身子倒地,就此毙命。 ****** 黑泽,圣国大军驻地。 军帐之中,麒麟圣王负手看着沙盘,目光却不是落在中天神州,而是圣国一带。 翼鸟族族长翼展此时正站在麒麟圣王身后,低声道:“先前接到族内消息,圣主他,他杀了荒狼妖王。” “哦?”麒麟圣王神色一动,眼里有几分惊疑,但是很快又镇定下去,“哼,终于还是动手了。” 翼展微微抬头,可以看到麒麟圣王背负在身后的手时而张开,时而握紧,显然内心并不平静,过了片刻,只听麒麟圣王缓缓问道:“什么理由?” 翼展道:“不听军令。” 麒麟圣王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距离突破天妖,还差多少时日?” 翼展听闻此语,神色有几分变化,露出些许期待之色,“恐怕还要月余。” 麒麟圣王却是有些不满,“太慢了。” 翼鸟一族,自从上一代翼鸟妖王死于紫微星神枪下之后,族内便由三位天妖太上长老把控,彼此谁也胜不了谁,自然一时间也不曾选出新任妖王。若是论起族中的妖心所向,倒还是向着这位族长的居多,奈何翼展天资有限,虽是动用了族中不少资源,却迟迟无法突破天妖,又如何能够继任妖王之位。 翼展自己也知道,他在族中资质并不算高,突破天妖的把握不大,小天劫虽然有一个小字,那毕竟也是煌煌天威,死于劫下的大妖不计其数。 “先把郎啸找来吧。”沉吟片刻,麒麟圣王对翼展说道。 “是。”翼展转身退了出去,翼鸟妖王被杀之后,翼鸟一族为了保持其望族地位,已是投靠在了麒麟圣王麾下。麒麟圣王地位虽高,除却一个孩子圣麟之外却是再无后裔,投靠在麒麟圣王麾下,既能得到不少庇佑,也不至于被吞并蚕食,神州一战后,做出相同选择的远不止翼鸟一族。 过了片刻,郎啸踏入军帐之中,却是神色恍惚,眼里还泛着些许红光,带着几分酒气,“叔父何事唤我?” 麒麟圣王看着郎啸,面色平静,语气有几分低沉,“好侄儿,当初我和你父亲兄弟相称,也算情深义重,荡魂谷外的事,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郎啸听后,有几分了然,笑了下,“叔父这是说得哪里话,我爹当时确实是急了一些,些许气话,还望叔父不要在意。” 麒麟圣王目光深邃,突然道:“你的父王,死了。” 郎啸神色一变,眼里闪过几分凶光,不过很快收敛下去,哈哈笑道:“叔父您,您这是开什么玩笑?险些真个吓到侄儿了。” 麒麟圣王仰头望望穹庐,道:“死在圣主手中。” 郎啸这一次再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了,往前踏出一步,紧紧抓着麒麟圣王的衣袖,“当真?!叔父可莫要戏弄侄儿!” 麒麟圣王道:“刚从圣山传来的消息,想必侄儿族中也有风声了。” 郎啸闻言身子一晃,忽然间冲出了营帐。 麒麟圣王背负双手,却是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半刻钟后,圣国妖军大营之中升起了一阵冲天杀意。 “老匹夫,我一定要杀了你啊啊啊!!!” 流光闪过,黑影冲天,却又被一道圣光拦下,只见麒麟圣王挡在郎啸面前,道:“你去做什么?” “回圣山,见圣主!”郎啸咬牙切齿,眼里通红。 麒麟圣王道:“去送死吗?” 郎啸咆哮道:“我族世代忠心,为那老匹夫开疆拓土无数,他何故擅杀我父王!” 麒麟圣王厉声道:“圣主自有决断,如若你意气用事,葬送的只会是整个荒狼一族!” “父王死了,要这荒狼一族有何用!”郎啸悲愤无比,仰天长啸,荒狼一族族中的大妖小妖听后,亦是纷纷长嚎悲鸣,啸声回荡,百里不绝! 麒麟圣王却是沉着脸,道:“随大军回圣山,我替你向圣主问个明白。” 郎啸愤道:“父王尸骨未寒,如何等得下去!” 麒麟圣王一挥衣袖,却是让开了路,“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若忍不了这一时,那便去吧,只可惜辜负了荒狼兄的嘱托。” 郎啸听到此语,神色剧变,“父王他,他留下什么嘱托了?” 麒麟圣王道:“当初荒狼妖王违抗圣主军令之后,自觉有罪,便打算先行回圣山向圣主谢罪,还曾嘱托过我,若是他有了三长两短,让我千万要劝住你莫做傻事,一切以大局为重。” 郎啸脸色一白,“父王,父王当真这般说?” 麒麟圣王道:“千真万确,莫非我这个叔父还会骗你不成?” “父王……父王……”郎啸喃喃着,逐渐回忆起和荒狼妖王相处的那些时日。他的父王确实不是一个贤王,平日里残暴嗜杀,恃强凌弱,可对他却是分外地好,偏爱,甚至溺爱,在族中什么都由着他,任由他发脾气,甚至为他和族中的长老大臣们翻脸,把全族最好的资源都留给他,还常常说只要有他在,荒狼一族就有希望…… 可是当时的郎啸并不领情,他只觉得烦躁,郁闷,甚至痛恨自己的父王。父王不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天才么?为什么会输给一个人类女子?为什么?在那些年里,他怨恨一切,咒骂一切,每次见到自己的父王,都像是见到了仇人一般,他甚至觉得是父王拘束了自己,要是没有父王碍手碍脚,以自己的能力,早已成为圣国的绝代妖王,至少也不会弱于麒麟圣王。 然而,这一刻,当他看着眼前的麒麟圣王时,眼底里却是荒狼妖王的模样。那个桀骜不驯的荒狼妖王,说他是个妖王,倒不如说像是地痞流氓,可偏偏是这个地痞流氓,一直护着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甚至临到死前,还不忘嘱咐他不要冲动行事…… “啊啊啊!!!” 郎啸又是长啸起来,他的心中积累了太多太多的郁愤,只觉得身子都要炸开了,挥手之间,巨大狼爪扑下,顷刻间扑倒数十颗树木,在地上留下一个百丈狼爪印,而这仅仅只是开始,郎啸眼里血红,发疯一般攻击着眼前的森林,将在天璇那里受到的挫折和父王被杀的悲愤,全部发泄在眼前的森林之中! 地动山摇,林木成片倒下,长啸声震耳欲聋,麒麟圣王看着那个悲愤无比的郎啸,下令让妖族大军都退了出去,空出这一片林地,好让郎啸尽情发泄。 大约一刻钟后,一片茂盛的百里树林便已是千疮百孔,郎啸立在虚空中呆呆发愣,好像丢了魂魄一般。 “走吧,随我回圣山。”麒麟圣王又来到郎啸身旁,“你爹的公道,本王替你讨!” 郎啸侧目,死死盯着麒麟圣王,“当真?” 麒麟圣王神色坚毅,“当真。” 郎啸咬牙道:“好!叔父若能替父王讨回公道,侄儿以后便任叔父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麒麟圣王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你先回去休息,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私自回圣山。” “好……”郎啸转身,回到了荒狼一族的营地。 麒麟圣王立在虚空之中,闭了闭眼见,这才松了口气,天际又有流光闪过,现出一道身影,竟是青翎! 麒麟圣王转身,看着她,有些讶然,也有些惊喜,“你们来了?” 青翎道:“明日便到,是先会师,还是?” 麒麟圣王道:“不必会师,跟在我国大军后方便可,保持五十里距离,不用太近,也不用太远。” “好,”青翎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麒麟圣王,“还望圣王遵守诺言。” 说罢,重新化为青鸟展翅高飞,片刻间便消失在天地尽头。 第三百七十五章 内乱 圣山之巅,太极殿中。 东方君临负手而立,身前是一个冰冷的铁笼。铁笼内,是一头双目猩红的荒狼。 东方蚺和东方或缩在大殿的一角,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忐忑地看着东方君临。 东方君临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忽然道:“吃饭了吗?” 东方蚺和东方或愕然地看着自己父皇,一时间没有回答。 两名黑尾豺侍从端着羹汤从殿后走来,将羹汤捧到两位皇子身前,然后跪着呈上羹汤。 “吃下去。”东方君临面无表情地说道。 东方蚺和东方或战战兢兢,伸手去揭开碗盖,却见其中竟是一碗带血的生肉,还带着妖王的气息! “父皇,这,这……”东方蚺吓了一跳,下层妖族虽然凶戾野蛮,常有吃生肉的习惯,可是妖族当中的贵族饮食起居已经和人族并无大碍,哪里吃过这种腥膻的蘸血生肉?何况其上还有妖王的气息! “吃下去!”东方君临神色冷酷,面色铁青,仿佛下一刻便会暴怒。 东方蚺和东方或都是心中一寒,这托盘上连筷子都没有,看了片刻,还是东方或先伸手,抓出一块鲜红的生肉,仿佛刚刚从活物身上割下来的生肉,闭了闭眼睛,一口吞了下去! 东方蚺见弟弟这般做,自己也没有理由再推辞,何况父皇的眼神里隐含杀意,赶忙也抓起一块生肉,却是腥膻无比,有些作呕,凑到嘴旁的时候犹豫起来,终是强撑着咬了上去。 仅仅只吃一小口,东方蚺已是有些受不了,生肉的血腥气在嘴里绽开,一阵阵作呕,腥甜的血浆和生肉的冰凉滑腻带来一种怪异的不适,对于吃惯了熟食的他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东方君临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仿佛这也是一场考验。东方或也在吃,表现却大不相同,东方或在拼命地吃,吃得脸红脖子粗,眼里痛苦无比,但是还在不停地吃,硬生生地往嘴里塞,直到塞不进去,忽然间趴在地上呕吐起来,倒是将一大半吃下去的生肉又都吐了出来。 “哼!” 东方君临冷哼一声,却也并未说什么,而是挥手间击打在铁笼上。 “当!” 铁笼的锁掉下了,双目猩红的荒狼一跃而出,而东方君临却是转身离去。 “父皇!”东方蚺大吃一惊,奈何东方君临仿佛耳聋了一般,片刻间已是出了太极殿。 “呜呜……”荒狼大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是看着那两碗血肉羹汤,它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就是荒狼妖王的血肉! “你,你滚开!”东方蚺隐隐觉得事情不妙,看着那荒狼大妖,一时间毛骨悚然,虽然东方蚺和东方或也是大妖,但是平素根本不曾有出手的时刻,哪里面对过如此情形? “二哥!杀,杀了它!”东方或吐了一地鲜血生肉,勉强站了起来,却也是眼里猩红。 这确实是一场试炼,一场残酷无比的试炼,在这荒狼大妖和两位皇子之间,只有一方能够活下来。 “嗷!”荒狼大妖率先动了,迅猛无比地扑向东方蚺,东方蚺大喊一声,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御敌,瞬间被扑倒在地,狼口张开,便要咬向脖颈,这才知道反抗,却也是岌岌可危。 “滚开!”东方或扑上了荒狼大妖的背部,揪着荒狼大妖的耳朵,抓它的眼睛,却很快被颠下身来,一爪拍在脸上,顿时鲜血淋漓。 “啊!杀,杀!”生死关头,隐藏的血性终于激发出来,东方蚺大吼着扑向荒狼大妖,拳打脚踢,张口乱咬,身上也隐隐浮现出了龙鳞。 然而这些对荒狼大妖来说却像是挠痒痒,荒狼大妖很快又将东方蚺扑倒在地,咬住了东方蚺一条胳臂狠狠撕扯,大殿内的惨叫声传递出去,守在殿外的侍卫都是一阵阵心惊。 大约半个时辰后,太极殿的殿门方才重新打开,里面早已是一地鲜血,荒狼大妖匍匐在地,眼里仍是一片猩红,东方蚺和东方或则是相互依靠着,一动不动地缩在一起,东方蚺的一条胳臂上,已是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骨…… 圣山外围,腾蛇族驻地,王宫之中。 腾蛇妖王坐在卧榻上,征战归来的大妖则跪地禀报着前线的消息。 这一次东征,腾蛇族虽然也参与其中,但是腾蛇妖王并未去前线,等到听大妖将领禀报完毕,方才轻叹一声,道:“骨灵逃走了?” “是,”大妖将领禀报道:“她是人族的勾陈星官,荡魂谷外大军动乱,有小妖目睹她被救走。” 腾蛇妖王缓缓阖上那一对重瞳,“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恐怕唯有她自己知道。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妖王如何决断,未曾轻易答应下来。” “哦?”腾蛇妖王睁开双目,问道:“何事?” 大妖统领说道:“圣王那边说,近来要拜访王上一趟,让属下问问王上的意思。” 腾蛇妖王默然片刻,却是冷笑一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诺!” 大妖统领退出了王宫,腾蛇妖王则微微闭上双目,似在假寐。 片刻后,又有一名腾蛇族大妖侍卫匆匆来到宫内,拱手禀报道:“启禀王上,圣主刚刚传来旨意,要王上即刻入殿。” 腾蛇妖王豁然睁开双目,重瞳之中闪过凌厉光芒,“何事入殿?” 大妖侍卫神色尴尬,道:“不曾说明,来使是圣主身旁的亲信内侍,臣等不敢不报。” 腾蛇妖王却是问道:“圣王的部队,还有多久回圣山?” 大妖侍卫迟疑片刻,道:“臣等不敢断言,不过据前线将士所说,大概在三日之后。” 腾蛇妖王笑了起来,“去告诉来使,族内要接待东征将士,暂时脱不开身,三日后再去。” “诺!” 大妖侍卫退下,腾蛇妖王则是眺望圣山,目中闪过几分寒芒。 ****** 三日后,圣山脚下。 数十万大军依次罗列,军容严整,肃静无声,从圣山之上望下去,黑压压一片的大军,仿佛真如海浪一般,能够吞灭一切阻拦。 麒麟圣王孤身走上了圣山,郎啸本要一同上山,却也被他拦了下来。 圣山之上,太极殿前,东方君临负手看着一切,看着那数十万的大军,目光冷峻,眼底不时闪过一抹杀意。 “臣拜见圣主,”麒麟圣王来到了圣山之巅,看着东方君临,缓缓跪了下去。 东方君临目光落在麒麟圣王身上,“你把军队都带到圣山脚下,是什么意思?” 麒麟圣王道:“大军东征归来,还望圣主犒劳。” “犒劳?”东方君临冷笑一声,“打胜了么?” 麒麟圣王道:“无论胜负,皆是为国效力。” 东方君临忽然变了脸色,死死盯着麒麟圣王,“这些年来,朕待你如何?” 麒麟圣王跪在地上,默然不语。 东方君临厉声道:“说!” 麒麟圣王抬起头来,直视着东方君临,“圣主待臣情同手足,臣不胜感激。” 东方君临嘲弄地看着麒麟圣王,“不胜感激?用数十万大军来感激朕么?!” 麒麟圣王道:“臣并无他意,还望圣主切勿多虑。” 东方君临忽然挥手一拍,却是将太极殿一角屋檐打落,听得一阵碎瓦之声,“切勿多虑?泄露军情,私通人族,致使荡魂谷外数万将士丧身,你是何居心!还要朕切勿多虑!” 麒麟圣王豁然站了起来,直视着东方君临,“绝无此事!还望圣主明察秋毫,切勿听信小人谗言!” 东方君临挥了挥手,“带上来。” 一辆囚车,被几名殿前侍卫推了上来,囚车之中关押的,却是一个神色委顿的青年。 “圣麟!”麒麟圣王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万万不曾料到,圣麟竟然会落到东方君临手中。 东方君临冷笑道:“这些年来,你的心思,真当朕不知道么?!私通人族,残害同胞,图谋不轨,里应外合,这些你的好儿子全都承认了,还用朕再复述一遍吗?!” 麒麟圣王脸色变化,忽然间又跪了下来,“还望圣主放过犬子。” 东方君临道:“自缚双手,废去修为,锁入囚车之中。” 随着一阵吱嘎声,果然又有一辆特质的囚车推了上来,当中密纹闪动,即便妖王落入其中恐怕也发挥不出半分实力。 麒麟圣王目光幽幽,“圣主真要赶尽杀绝?” 东方君临深沉地看着麒麟圣王,“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麒麟圣王却是哈哈大笑,一跃而起,指着东方君临怒斥道:“无道昏君!为一己私利数次东征,置万灵于不顾!纵容子嗣奸淫掳掠,作威作福,果遭天谴!擅杀老臣,贬斥功臣,斩荒狼妖王于殿上!好大喜功,挥霍无度,以致劳民伤财,国库空虚!忌刻少恩,动辄迁怒,闹得人人自危,众叛亲离!有此五罪,还敢自称圣主,妄言君临,天理难容!” 东方君临脸色通红,“大胆!忘恩负义的狗贼,今日若不诛你,朕何以统御圣国!” 麒麟圣王却道:“老匹夫!真当自己无敌了吗?!” “杀你足矣!”东方君临挥手之间,龙爪落下,天际负屃法相显现,如同真龙盘桓于圣山,一时间风起云涌,雷光惊天。 “轰!” 龙爪落下,麒麟圣王亦是仰天长啸,显出巨大的麒麟法相,虽是被龙爪死死压制,却也不曾有分毫动摇,四足深陷地面,死死抵着龙爪,似与东方君临角力。 东方君临眼角跳动,“倒是有些长进,哼!” 麒麟圣王额角青筋暴起,面对那妖主的无上威压,嘴角已是溢出一丝血迹,但是却不退反进,土麒麟脚踏圣山大地,竟是一点点顶起了头顶的巨大龙爪! “哼!” 东方君临动了真怒,负屃法相发出一阵龙吟,两只龙爪一同落下,紧接着龙身也缠住了麒麟法相,仿佛一条巨大蟒蛇一般,要将麒麟法相彻底绞杀。 麒麟圣王再强,毕竟也是妖王,又如何抵挡得住妖主,可恰恰就在此时,圣山之下,又传来了数道妖王气息! “老贼!还我父王命来!”郎啸发出怒吼之声,瞬息之间已是杀上圣山,魔狼魂影直扑东方君临! 第三百七十六章 镇压 东方君临眯着眼睛,看着扑来的魔狼魂影,忽然间挥手一掐,竟是掐住了这道魂影,然后猛地将之捏碎! 郎啸脸色一白,双眼血红地盯着东方君临。 “小狼崽子,”东方君临冷冷地看着他,“比起你爹来,还差了几分火候!” “我杀了你!”郎啸又扑了上来。 东方君临却没有在意郎啸,而是看向远方,眼里杀意越发强烈,“你们都反了吗?!” 天际,甲龙妖王离裳,腾蛇妖王星灿,圣山脚下的两大王族,护卫圣山的两大王族妖王,竟然一同现身,对东方君临露出了杀意! 腾蛇妖王不言不语,身后的腾蛇法相却已是冲天而起,朝着东方君临杀来。离裳亦动用法相,对抗那如同真龙的负屃法相。 “凭你们,还不够!” 东方君临震怒,雷霆涌动,天威凛凛,负屃法相长啸,暂时离开麒麟法相,一爪抓住腾蛇法相,一尾扫开角龙法相,又咬住郎啸的荒狼法相,如狼入羊群,没有一合之敌。 “哼,也是时候了。” 天际又有流光闪过,却是黑蜈妖王。 “黑蜈?你也反朕?”东方君临眯起眼睛,杀气骇人。 黑蜈妖王道:“只为自保而已,不除掉你,大家谁都别想过好日子。” “哈哈,哈哈哈!”东方君临大笑起来,“就凭你们?就凭你们也想杀朕?!” “若是算上我们呢?” 清鸣声起,鸾鸟降临,一名绝世女子乘着青鸾而来,挥手间便是漫天清辉! “青鸾?”东方君临看看青鸾妖王,又看向黑蜈妖王,“勾结南国,这就是你们的底气?” “久闻圣主大名,特来切磋一番。”飓风升起,天鹰妖王亦是现身,身后还有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 “杀!” 圣山脚下,数十万大军似乎也在这场惊变之下陷入混乱,有忠心于圣主的,也有忠心于圣王的,双方彼此厮杀,而一部分精锐妖族已是朝着山上杀来,沿途守护的本是甲龙和腾蛇两族,还有圣山后方的翼鸟一族,偏偏这三族如今皆已反戈,圣山之上,真正忠心于圣主东方君临的竟是寥寥无几。 “你们!”东方君临咬牙看着这一幕,事态的发展,逐渐有些超出了他的掌控。 麒麟圣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道:“老匹夫,今日便是你的末路!” 东方君临默然片刻,道:“看来朕还是太仁慈了,以至于你们竟有了能击败朕的错觉。” 说这话时,东方君临身上的气息不断变强,直至突破那个临界点,达到真正的巅峰! “退开!” 麒麟圣王见此脸色一变,朝四周诸位妖王喊道。 众妖王当即往后散开,然而东方君临的速度更快,只见那庞大的负屃法相伸出龙爪,竟是洞穿虚空,刹那间抓住了黑蜈妖王! “啊!” 黑蜈妖王大惊失色,又怎料到东方君临竟然可以穿透虚空突然将他捉住,黑蜈法相显现,咬在龙爪之上,妖气亦有剧毒,能够消解渗透东方君临的妖元,然而此刻在那庞大到不可估量的妖元之海中,这一点点毒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无足轻重。 “轰!” 黑蜈法相破碎,黑蜈妖王亦被龙爪捏碎,整个身子断成两截,黑色的污血飞溅,带着剧毒往下落去,地面的草木当即枯萎,混战中的妖族大军也死伤惨重,被黑血沾染的更是直接化为枯骨。 其余一众妖王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以往见东方君临和莫正阳过招还没觉得什么,可真正面对妖神级别的存在,方才知晓这一境界的可怕,真正的妖神,又岂是区区几名妖王能够对付的? 单单是那洞穿虚空的速度,便不是妖王能够抗衡的! 负屃法相消失了,而东方君临仍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或许,那负屃法相就是真身,而这一道人影,反倒是可有可无的化身。 “不好!” 天鹰妖王忽然感到一阵致命的威胁,虽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仍是一飞冲天,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身后的虚空已是浮现出了狰狞龙爪! “昂!” 负屃法相从虚空显现,龙吟声直上九霄,天鹰妖王虽是跑得快,甚至快过了声音,却仍是快不过那恐怖龙息,闷哼一声,身子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三重云霄,天地绝域!” 青鸾妖王出手了,就在天鹰妖王岌岌可危之时,青鸾妖王身后却浮现出三只青鸟,或者说,这就是古之三青鸟! 大鵹、小鵹、青鸟,三青鸟一同浮现,朝着负屃法相飞扑过去,最后竟是化为三重清辉,紧紧缠绕住了负屃法相! 青鸾妖王的场域展开,比之中天星君的星域犹有过之,清辉之下,天地空明,在极致的凄寒冷酷之中,暗藏着最绚烂也最凌厉的杀机! “好!” 东方君临忽然大喝一声,身影一动,已是出现在负屃法相的龙首之上。 青鸾妖王平静地看着东方君临,三青鸟环绕飞舞,将她衬托得如同上界仙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妖已经不是单纯的妖兽。单纯的妖兽,即便到了天妖的境界,平素也是保持着真身,如追随玄武星君的霸下,又或者南国妖都囚禁的那些天妖巨兽,这类妖兽是没有法相的,因为所有的力量都拿来凝练本体了,即便偶尔化为人形,也不可能在保持人形的同时再施展出一个法相来。 换而言之,能够施展法相的天妖,实际上是将自己的妖族血脉全部凝练到了法相之中。拥有法相的天妖,即便法相破碎也不会立即死亡,日后还有重新修炼出法相的可能,可若是没有法相,真身遭到这样的打击,那就必死无疑了。这就像是星君的化身,不过妖族法相的实力会比本体要强出许多,星君若想修炼出一个比本体还强的化身却是难如登天。因而拥有魔狼魂影的郎啸被荒狼妖王视为绝世天才,而青鸾妖王竟然有着整整三个法相,便是东方君临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三青鸟并不能完全阻挡住负屃法相,妖神之境,已经远非寻常妖王所可揣度,尤其是东方君临本体与法相站在一起时,负屃法相的实力也有所提升,再是惊才绝艳的妖王,真的便能挡住一个年老体衰的妖主么? “唳!” 青鸟长鸣,却是凄厉的哀嚎,三青鸟和负屃相斗,羽毛飞散凋零,化为妖气散去,青鸾妖王抿着嘴,挥手之间便是千百道青色翎羽,每一道都可撼动山岳,可落在负屃法相之上,却是纷纷被弹开,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其余妖王也渐渐回过神来,明白青鸾妖王最多只能牵制东方君临,而且极为勉强,若是再不出手,便真的要被各个击破了! “杀!”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郎啸,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即便他在这一众妖王之中算是实力最次的,却是最为疯狂,哪怕明知不敌,也要从东方君临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哼!”东方君临对郎啸的纠缠极为恼火,不过真正愤怒的却不是郎啸的攻击,而是荒狼妖王有这等子嗣,偏偏他却没有。东方极早死,东方蚺和东方或都是胆小怕事的废物,倘若他也有一个天妖子嗣,能够镇得住圣国各方势力,又如何会有今日的局面! “老匹夫,受死吧!” 郎啸咆哮着冲来,魔狼魂影被捏碎,还有自己本身凝练的荒狼法相,一口咬在负屃法相之上,负屃吃痛,转身一爪挥来,当即将荒狼法相拍开,张口便要将之彻底咬碎,却又被一阵红色旋风所阻拦。 那红色旋风,实际上便是万千火蚁,火蚁妖王也出手了,但是她不会靠近东方君临,只是远远在后方驱使火蚁进攻,虽然效果不大,但是在关键时刻却能起到奇效。 “呼!” 负屃法相喷出了一道龙息烈焰,皆是最精纯的妖元之火,龙炎灼烧,火蚁纷纷毙命,环绕在四周的红色旋风方才有所止息,不过很快又被一阵黑色旋风缠上,正是黑蜂妖王的蜂群。 无论是蚁群还是蜂群,对负屃法相来说都不会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但是纠缠不休,不断围在耳边嗡嗡作响,却也极其烦人,东方君临原本想彻底杀死郎啸,被这么一纠缠,却给了郎啸逃出去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离裳和星灿也动手反击,腾蛇法相引来飓风,角龙法相唤来雷霆,风雷齐动,一起击向负屃法相,即便是东方君临,面对这么多妖王的围攻,一时间也有些吃力。 天鹰妖王此时已是缓过神来,打出一道乌黑流光,竟是一枚指甲,带着上古时的气息,朝着东方君临直刺而来! “先杀你们!” 东方君临忽然间双手掐诀,负屃法相长吟腾空,三青鸟环绕飞舞,却被纷纷拍开,冥冥中一股玄妙的气息降临,却是朝着天鹰妖王。 “当!” 漆黑指甲,上古时期的金鹏之爪,没有击中东方君临,也没有击中他身下的负屃法相,却是击在了一座恢弘的宝塔塔身之上。 “妖仙塔!” 天鹰妖王见此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转身便逃,然而他虽有极速,那妖仙塔却在出现的一刹那就封禁了四周的空间,连同在后方尚未靠近的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也一并被妖仙塔镇住,无论动用何种手段都无法逃脱。 “轰!” 妖仙塔落下,落在圣山脚下,山河震动,上万妖族也被一并压在塔下,顿时一片血肉模糊,而三位南国妖王就此陷入塔中,再无半点声息! 其余几位妖王见此脸色皆是大变,仿佛直到此刻才想起来,东方君临身为圣国之主,还掌控着圣国的圣器妖仙塔!能够镇压一切的妖仙塔! 第三百七十七章 出手 “凭你们几个,真以为能杀朕?!” 东方君临乱发披散,眼里杀意闪动,目光冷冷地从剩余几位妖王身上扫过。 青鸾妖王脸色微变,却是喝道:“麒麟,你还在等什么!” 南国的三位妖王被镇压,此时形势岌岌可危,偏偏一切的始作俑者麒麟圣王却迟迟不曾出手,甚至连东方君临都一时忽略了他。 “咳咳……”麒麟圣王站在太极殿前,却是脸色异常痛苦,趴在地上咳出几口鲜血,方才缓缓抬起头来,面色赤红。 东方君临却感觉到了不对,“你!” 话音方落,负屃法相已是穿透虚空,龙爪直击麒麟圣王! “昂!” 麒麟法相长鸣,挡住了这一爪,继而爆发出一阵极其恐怖的气息,突破妖王,直逼妖主的气息! 天地间,雷霆涌动,汇聚,却是朝着麒麟圣王的方向! “你找死!”东方君临大喝一声,负屃法相发狂一般撕咬着麒麟法相,可比这更快的是雷霆,赤红色的雷霆! “轰!” 天地间,仿佛下起了血雨,赤色雷霆冲天而落,落在麒麟圣王身上,麒麟圣王仰天长啸,周身赤雷缭绕,竟是要强行突破妖神之境! “圣国只有一个主宰,那就是朕!”东方君临亦是双目赤红,这一刻的麒麟圣王,已经真正威胁到了他的根基,威胁到了他身为妖主的权力! 整个圣国的气运,身为妖主才能享用的气运,已经被麒麟圣王一点点夺走,甚至是此时在帮助他抵御大天劫,而东方君临自己却能明显感受到气运的流失,相应的便是实力的下降。 人间不允许出现堪比仙灵的力量,唯独大帝和妖主是例外,为何?这便是气运之力,没有万千气运的加持,根本无法突破这一境界,而且每一次动用这种层次的力量,都会受到巨大的反噬,妖王有妖王的气运,相应的,妖主也有妖主的气运,偏偏麒麟圣王身为圣国大宰,身上汇聚了太多的气运,要远远超越其余诸王,甚至威胁到了东方君临的妖主地位。 这就是东方君临最忌惮的地方,可直到今日,东方君临才真正感到震惊,麒麟圣王身上汇聚的气运之力太多了,暗中已经臣服于他,甚至愿意让他当上妖主的妖族也太多了,随着这一次大天劫的显现,东方君临才看清,麒麟圣王的身上早已汇聚了小半个圣国的气运! “魔刀现世!”东方君临也已彻底疯狂,不顾一切手段,不论任何代价,他今日一定要除掉麒麟圣王,哪怕对方正在渡劫! 大天劫本就是九死一生,敢挑战大天劫的妖王寥寥无几,成功者更是屈指可数,东方君临当年便是在大天劫之下成就妖神之境,深知其恐怖,如今的麒麟圣王,其实没有外人干涉,渡劫成功的机会也很渺茫,可东方君临绝不容许出现任何一丝差错,圣国也绝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位妖主! “轰!” 圣山之下,黑域异动,在东方君临强烈的杀意之下,那把嗜血的魔刀终于又一次飞出,带着无边煞气朝东方君临飞来! 鸿鸣刀是当之无愧的血道魔刀,若是让东方君临拿到此刀,在场妖王绝无生还的希望! “停下来!” 郎啸扑了上去,却是朝着鸿鸣刀扑去,这一场生死搏杀里,他也早已疯狂,只要能杀了东方君临,便是不要自己的性命又如何? 鸿鸣刀闪过,速度之快,简直要撕裂四周虚空,郎啸的荒狼法相张口竟想要咬那把魔刀,结局不出所料,荒狼法相瞬间破碎,而鸿鸣刀从郎啸身上穿过,沾染大片鲜血,更显得疯狂! 一条断臂,也就此从虚空中落下,郎啸不甘地侧目,看着那把刀落入东方君临手中,然后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腾蛇,甲龙,青鸾,麒麟! 围攻东方君临的,此时只剩下这四大妖王! 麒麟圣王此时身陷大天劫中,赤红天雷滚滚不息,根本无暇出手,而东方君临若是牵扯进去,也会受到大天劫的攻击。虽然东方君临最想杀麒麟圣王,可是在此之前,也必须要清除周边的几位妖王,然后才好腾出手来彻底解决麒麟圣王! “死!” 手持鸿鸣刀,东方君临周身妖气和魔气结合,瞬息之间便出现在青鸾妖王身前,带着窒息的杀意! “唳!” 三青鸟飞出,想要阻拦东方君临,却见鸿鸣刀划过之处,虚空中竟是浮现一条森罗血河,血河之中无边白骨沉浮,粘稠的血浆如附骨之疽般落在身上,无法闪避,无法抵抗,只有迎接那命中注定的一刀! 刀过,影散,血河滔天,当中又多出三道青鸟的身影,永远在这血海当中沉浮! 青鸾妖王脸色惨白,法相瞬间被破,已是受了致命伤,当即化为青色流光,朝着远处急速遁去。 “便是天涯海角,朕亦杀你!” 东方君临身影一动,穿透虚空,竟是出现在了青鸾妖王身前。 青鸾妖王挥袖,一道青色翎羽飞出,那也是她的本命翎羽。 “砰!” 这本可破碎山河的翎羽,对东方君临却没有任何作用,魔刀过处,翎羽破裂,魔气倒冲过来,青鸾妖王身子一晃,险些落下虚空。 另一侧,星灿和离裳看着这一幕,皆是心中发寒,可唇亡齿寒,若是青鸾妖王身陨,下一个死的便是她们了。 “杀!” 关键时刻,离裳挥鞭,金鞭穿透千里,直接打在了东方君临的手上。 “滚!” 东方君临翻手之间,鸿鸣刀落下,那金鞭又不是什么神兵仙器,当即被斩断,而青鸾妖王也已经化为流光,远遁千里,彻底消失在了天际。 眼见青鸾妖王已经逃远,再想去追要花费不少时间,东方君临怒吼一声,却是转过身来,满是杀意地看着离裳。 离裳心中冰寒,甲龙法相挡在身前,却见东方君临隔空一刀,刀气纵横,穿透虚空,带着无边杀意而来! “轰!” 甲龙法相凄厉哀鸣,被这一刀劈得飞了出去,凌厉的刀气带着死亡的气息便朝离裳直扑而下! 离裳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却忽然感到身侧有一阵波动,刀气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劲风刮过,竟是……打偏了? 她诧异地睁开双眸,四周却好似没有任何变化。 “哼!鬼鬼祟祟,给朕出来!” 东方君临飞身而来,鸿鸣刀落下,血河缭绕,煞气逼人。 四周的空间忽然暗了下来,一片漆黑,紧接着,在这漆黑之中,浮现出了一缕紫芒,夺命的紫芒! 那是一道雷光?亦或是一道剑光?离裳已经分不清了,可就是在那夺命的紫芒之下,东方君临手中的鸿鸣刀轻颤起来,仿佛碰到了宿敌。 “轰!” 血河破碎,紫竹横生,刀剑相击,一道人影闷哼着落下,竟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离裳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可是这一刻太短暂,那人似乎早在出手前就算好了一切,瞬间来到她的身旁,“快走!” 星光闪过,附近的山脉之上仿佛早已布好了法阵,相继亮起一道道星光接引,虽然没有青鸾妖王那般极速,可刹那之间也逃出了数百里。 “你……”离裳看着子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子黍转身回望,东方君临没有追来,方才长叹一声,看向离裳,“你又为何要做此事?” 一群妖王,竟想围攻妖主,当子黍弄明白事情真相时,倒是愣了好久。 他没有料到,所谓南国和圣国的谋划,处心积虑算计的一切,竟然是这个。 离裳闻言,目光黯淡下来,“这几年来,东方君临昏庸暴虐,倒行逆施,擅杀朝中大臣,四处挑起征伐,早已闹得妖心涣散,即便我们不杀他,他迟早也要杀我们的。” 子黍闻言默然,伴君如伴虎,何况东方君临还是一条恶龙,离裳所说的,他自然能明白。 离裳抬眼看着他,情绪有些复杂,“你呢,你又为何要来此?为何……救我?” 说到最后,离裳眼里有一抹极复杂的情愫,却是低下头来,忽然又侧过了目光,“不必说了,你能来就很好了,很好了……” 听着离裳的轻声低语,子黍心中也有些乱。他又想到了过去的时刻,离裳还是那个王女的时刻。 可是早在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小薇了。 “你能来救我,我很感激,”离裳侧目说着,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说下去,“可是东方君临不死,我们都没有活路。就算我跑得了,甲龙一族的万千族人又如何跑得了?” “离裳……”子黍心中一痛,怔怔地看着她。 离裳终于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他的身上,却是无比的温柔和不舍,好似最亲密的恋人,“你走吧,还有人在等着你,不要因为我搭上性命,这样不……不值得的。” 说到最后,她又咬住了嘴唇,侧目看向远方,眼里已是有了一丝水雾。 子黍又如何会走?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幽篁剑,手心满是鲜血。 “你们敢和东方君临对抗,一定有准备的吧?” “是有的,可这些也需要用性命来赌,毕竟历史上,还从未有妖王杀妖主的先例。” “我不会让你死的。”子黍盯着离裳,忽然坚定地说道。 离裳心中楚痛,“你……” “轰!” 圣山方向,又传来了惊天的轰鸣声,离裳脸色大变,再也没有时间耽搁了。 她最后看了子黍一眼,又朝圣山方向飞去,临了只留下一句有些幽怨的话,“你不要跟过来!否则,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第三百七十八章 落幕 当离裳重新赶回圣山之时,只见腾蛇妖王星灿捂着胸口,嘴角带着几分血迹,却还是平静地立在虚空之上,腾蛇法相飞腾,也并未破碎。 莫非这些年来,腾蛇妖王一直在隐藏实力? 离裳有些吃惊,可目光再往后挪动,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在星灿和东方君临之间,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身披光洁圣袍的女子! “你……原来是你……”东方君临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星灿,这就是你的后手吗?!” 星灿只是冷冷地看着东方君临,月曦,如今的北国之主,就这般立在虚空之中,道:“你若伤她,我必杀你。” 东方君临冷笑不止,周身魔气翻滚,神色愈发凶戾,“乱臣贼子,统统都要死!” 鸿鸣刀划破虚空,漫天刀气席卷,已是封锁了月曦周身的每一寸空间! 月曦没有动,身后则悬浮着那一片光辉灿烂的山河图。 山河图下,十方静默,所有的刀气和杀意,全部涌入图中,显现出一副鲜明的画卷来。画卷中东方君临神色狰狞,四周皆是无边刀气,而刀气本该指向的月曦却是空空如也,那些刀气,像是漫无目的的旋风般,在这无尽的山河图空间之中游荡,消磨。 东方君临瞳孔一缩,“就算是踏入了这个境界,你也不过是无知小辈而已!” 身为君临圣国千年的圣主,东方君临不相信,一个靠着传承上位的蛇妖能胜过他这位真龙天子! 刀气无用,但魔刀可不只是这些! 身影一动,负屃法相咆哮着冲来,山河图浮现,抵御着负屃法相,却无法将之收入图中。神器虽然强大,但是此刻的负屃法相拥有的本就是堪比仙灵的力量,在鸿鸣刀的加持下更是多出了无边魔气,山河图一时之间也无法驾驭这股庞大的能量。 “血河!” 魔刀落下,血光涌起,化为涛涛大河,朝着月曦冲来。 “鬼煞!” 东方君临突然口吐鲜血,落在刀上,只见刀身染上血色,隐隐有四目双角的恶鬼浮现,阴气亦是大盛。 离裳只是站在一旁,也被那无边阴气鬼煞所冲击,只觉得脑海一片剧痛,仿佛自己已是坠入无边血海之中,四周皆是四目恶鬼在低语呢喃…… 原来,这才是东方君临的道。为了和鸿鸣刀完美配合,东方君临早早便修炼起了血之道,而且到了极高深的地步,不然很难发挥出鸿鸣刀的全部实力,因为这本就是一把血道魔刀。 “太微天。” 在血河鬼煞临近之时,只见月曦负手而立,向着天空注视了一眼。 圣国的天象就此改变,白昼化为黑夜,无尽星辰闪耀,太微垣内的护卫星辰,皆化为兵将,朝着那无边血河和幽冥鬼煞杀去。 “该死!”东方君临眼角跳动,又是这一招,又是这一招! 无尽岁月以来,人族能够称霸天下,靠的就是这一片星域! 动辄之间,引动无边星辰之力,甚至改换天象,逆转命数,到了星神之境,结合大道之力,星域的作用被无限放大,想要在星域之中战胜星神,几乎成为了不可能之事! 在妖神和星神之间,大道的力量往往就决定了胜负。作为人族的三大星神,每一个继承帝位者都会掌握星辰大道,月曦继任太微天帝之位后,便是掌握了太微垣及其所代表的秩序和稳定。所以这一片太微天,不光光是星域,实际上也是星辰大道的化身,秩序之道的体现。 “轰!” 就在东方君临颇感棘手之时,赤色雷霆闪动,竟是打破星域落下,甚至隐隐有蔓延之势。 月曦眉头微皱,很快又收回了星域。星域和大道之力的无差别覆盖,会把大天劫的力量也引来,到时候即便月曦拥有星神之力也会遭受重创。 “你怕了?”东方君临见此,眼里露出几分轻蔑之色,先前若是月曦果断出手,说不定还真能伤他,可惜,小辈终究是小辈,即便拥有了惊天修为,也是目光短浅。 “要杀你的,是他。” 月曦看了一眼麒麟圣王,却是转身退到星灿身旁,根本不想出手。 东方君临又怎会相信这些鬼话,在他看来,腾蛇妖王参与谋反,而月曦也现身,显然就是串通好了,觊觎圣国基业。 只不过,一个麒麟圣王就已经够麻烦了,再加上月曦,即便是他,也没有把握…… “轰!轰!轰!” 数道赤雷落下,麒麟圣王嘴角溢血,匍匐在地上,可身上的气息却越来越强大,竟然真的有突破妖神的可能! 圣山震动,无数峰峦涌动,好似也在护卫着麒麟圣王,帮他抵御着那大天劫的威力。 麒麟圣王本体便是土麒麟,自幼修习土之道,如今要突破妖神之境,土之道也在庇佑他,而且对抵御大天劫竟是有着奇效,阻挡了大半的赤色天雷。 “死!”东方君临见此,终于有些慌了神,不顾大天劫的影响,直接挥刀斩向麒麟圣王。 大天劫,对于妖主来说一样恐怖,但是东方君临自信大天劫杀不了他,连麒麟圣王都能抗下的大天劫,他又怎会抗不下? “祖灵!”麒麟圣王眼见东方君临终于动手,忽然大喝一声。 麒麟法相,这一刻忽然有了自己的灵智,自己的意志,实力突破妖王之境,达到了真正的妖主之境! “昂!” 麒麟法相朝着东方君临扑来,东方君临挡了一下,只觉得麒麟顶撞之力简直可以移山填海,双臂剧震,不得不退了几步,震惊地看着麒麟圣王。 “原来你还藏了这些手段!”东方君临心中杀意更盛,却是唤来负屃法相,重新扑倒麒麟法相,二者纠缠争斗,一时分不出胜负。 “杀!”挥刀之际,血河浮现,便要将大天劫中的麒麟圣王彻底吞没。 然而诡异的是,血河落入麒麟圣王身上,竟是消失无形,而麒麟圣王身上的气息,反倒又强了一截。 东方君临一愣,死死盯着麒麟圣王,忽然失声道:“麒麟甲!” “不错,就是麒麟甲!”麒麟圣王长身而起,大天劫最后的无边雷网落下,仿佛要灭杀一切生灵,可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却被诡异吸收,消失无形。 麒麟圣王扯开衣襟,露出了身上那闪烁着赤色光泽的鳞甲,厉声道:“老匹夫,今日本王便要斩你龙头!” “好!好!好!你藏得真好啊!”东方君临怒极而笑,却是又吐了一口血,落在鸿鸣刀上,显得那把刀越发诡异可怖。 麒麟甲乃是上古麒麟所留,本身防御力就极强,绝不弱于中天神器承露盘,而且作用并不完全相同。简而言之,承露盘能够庇佑群体,麒麟甲却只保护一个人,但是给宿主带来的增益也是不可想象的,甚至还要胜过那些强行提升境界的魔功! 麒麟甲带来的增益,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补充大量的能量,无论是什么能量都好,只要在麒麟甲和宿主的承受范围之内,这股力量就能被麒麟甲所吸纳,最后为宿主所用。 而对于麒麟圣王来说,这份能量最好的来源,就是那令寻常妖王谈之色变的大天劫了。虽说有麒麟甲在身,即便是东方君临也不可能轻易杀了他,但是东方君临也清楚麒麟甲的特性,若是将他困住再慢慢耗死,那么麒麟甲基本发挥不出什么威力。大天劫的赤色天雷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即便是麒麟甲也防御不了多少,不过只要他能够撑过来,光光是麒麟甲在渡劫时吸纳的天劫之力,就足以重创妖主! 大天劫还未彻底结束,但也接近了尾声,麒麟圣王作为圣国第一妖王,当年本就有成就妖主的机会,奈何那时的东方君临已经成就妖主,麒麟圣王这才一直隐忍下来,直到今日和东方君临彻底决裂。 “去死,全都给朕去死!” 受到鸿鸣刀的影响,东方君临的神智也隐隐有了些变化,已是堪堪堕入魔道,不顾一切地挥舞鸿鸣刀朝着麒麟圣王杀来。 “当当当……” 刀气和魔气相继冲击在麒麟甲上,麒麟甲却是闪烁出越发强大的光芒,麒麟圣王冷笑地看着渐渐失去神智的东方君临,在麒麟甲现世的那一刻,东方君临最好的选择其实是逃跑,或者和他缠斗,凭借速度和耐心消耗麒麟甲上积蓄的力量,而不是一味强攻。 “打了这么多下,你也尝尝这一招。” 麒麟圣王忽然挥拳出击,赤色雷霆闪动,堪比大天劫,而且威力比之前还要强很多,那道大天劫之力,便如同光柱一般直接轰在了东方君临身上。 “哇!” 东方君临身前鸿鸣刀挡了一下,血河破碎,全身过电,妖主之力都被打散了大半,东方君临不由得吐出大口鲜血,脸色已是相当憔悴,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 鸿鸣刀虽然强大,却需要使用者消耗大量的气血之力,这般打了许久,东方君临的气血也已经有些无法满足鸿鸣刀的需求了。 麒麟圣王见此,自然不会放过机会,连连出手,每一次都是大天劫之力。 大天劫已经接近落幕,此刻所有的天劫之力反倒都成为了麒麟圣王的武器,无情地打向东方君临,把东方君临打得连连倒退,狼狈不堪,而新晋妖主的气息,也一点点在麒麟圣王身上显露出来。 兴许是到了最后关头,东方君临眼里闪过一分不甘和九分恨意,忽然间身影一动,却是劈向了一旁囚车中的圣麟! “朕也要让你尝尝丧子之痛!” “麟儿!” 麒麟圣王目眦欲裂,却没有丝毫留手,朝着东方君临打出了最强的大天劫之力! 在这种时刻,没法留手,麒麟圣王若是留手,除了月曦和腾蛇妖王,其余所有妖族只怕都要死。当初在看到圣麟囚车的那一刻,麒麟圣王就做出了这般决断,只不过东方君临那时还无暇顾及到圣麟,而后续的发展中,麒麟圣王也根本抽不出手来解救圣麟。 圣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是看傻了,鸿鸣刀带着无边煞气落下,囚车不堪一击,轰然破碎,而在东方君临那张狞笑着的疯狂面部背后,便是毁灭一切的大天劫之力。 月曦指尖微动,身后的山河图消失了,而太极殿前,血道魔刀也彻底从圣麟身上划过,紧接着便是那无比恐怖的大天劫! “轰!轰隆隆……” 大天劫之力下,东方君临的身影消失在了太极殿深处,整个太极殿也随之轰然倒塌,激荡起漫天烟尘。 麒麟圣王默立虚空之中,近乎有一刻钟之久,忽然间眼里老泪纵横。 “麟儿……” 第三百七十九章 长谈 当烟尘消散时,废墟之中,只见东方君临趴在地上,化为一条老龙,已是全身鳞片脱落,瘦骨嶙峋,连最后一点气血,都被插在一旁的鸿鸣刀一点点吸收走。 “嗡……” 最终,鸿鸣刀长鸣之中恢复了黯淡,而东方君临的干尸也一点点随风而散,除此之外,废墟内看不到任何活物,神念感知之下,也没有任何生灵。 麒麟圣王落到了地上,眼里黯淡无神。 他胜了,他终于胜了,可是,也永远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子嗣。 “扑通!” 麒麟圣王忽然跪在了地上,跪在了废墟之前,抱头痛哭起来,不断呼唤道:“麟儿,麟儿啊……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麟儿……” 月曦飘然而来,落到麒麟圣王身后,说道:“你后悔吗?” 麒麟圣王擦了擦眼角的泪,勉强收敛了一下悲戚,道:“麟儿,死得好。” 月曦挑了挑眉毛,默然不语。 麒麟圣王站了起来,道:“麟儿是为圣国而死,为万千妖族而死,有这样的子嗣,我,我很骄傲……” 说到后来,还是不免带上几分悲戚。 月曦道:“当初我继承太微星位的时候,也曾和你现在一样后悔。” 说到此处,她不禁想起了扎罗雪山上发生的一切,想起了石幽,萧如雪,以及石烈。 若不是她,这本该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是她带着复仇而来,毁掉了这一切,毁掉了这三个人,也毁掉了自己的生父,只留下自己,独自守候着那一座寂寞的冰宫,永远,永远…… 或许,这就是她赎罪的方式吧,世人总是贪图高位,可又有多少人,能够承受得起山顶的风霜呢?山下的人可以依靠大山,山中的人可以依靠林木,可山顶的人没有任何依靠,山顶的人本身就是所有人的依靠。 麒麟圣王转过身来,默默无言,直到看见那一座永劫妖塔,忽然伸手喝道:“收!” 如今东方君临已死,圣国的气运都逐渐汇聚到了麒麟圣王身上,这件圣国的圣器,也自然归入了他的掌控。 天地轰鸣,妖仙塔缓缓上升,最终化为一座玲珑宝塔,落入麒麟圣王掌中。 天鹰妖王、火蚁妖王和黑蜈妖王从塔中落出,皆是神色萎靡不振,身负重伤。永劫妖塔里面有历代妖主的气息,所幸这三位落入其中的时间不算长,不然再慢上一时三刻,就要化为血水了。 郎啸一步步走来,断了一条手臂,法相也被破,此时的他完全是靠着意志来到东方君临的尸骸旁,却是伸手握住了鸿鸣刀。 东方君临的尸体已经风化,郎啸的这一举动,让在场之人皆是大惊。 “别动!”麒麟圣王皱眉呵斥道。 郎啸咧嘴笑了笑,“老匹夫杀了我爹,就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他。原本我想将他千刀万剐的,倒是让这破刀抢了先。” 抓着鸿鸣刀敲了两下,狼啸忽然骂了一声,“去他娘的!” 说罢,挥手将这刀狠狠朝黑域方向射去,直至彻底没入混沌黑暗之中。 东方君临也许有秘法可以召唤鸿鸣刀,但这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如今东方君临已死,黑域又是绝地,想来以后是不会再看到这把能够惹来腥风血雨的魔刀了。 离裳和星灿也来到了殿前,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圣山上的大小宫殿,几乎全被毁了。效忠于东方君临的妖族,此时已经被各族联合的大军杀得干干净净,那些摇摆不定的,也早已逃之夭夭,剩下的只有重建圣国一事了。 “死了?那老东西真的死了?” 废墟之中,忽然钻出了半截蜈蚣,黑雾弥漫,却是化为了黑蜈妖王。 麒麟圣王皱了皱眉,“你没死?” 黑蜈妖王嘿嘿笑道:“若论保命能力,天底下能胜过本王的还真没几个。” 麒麟圣王哼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又看向天鹰妖王等南国妖王,道:“南国相助之恩,本王没齿难忘,今后圣国愿和南国永世修好,彼此守望相助,永不背弃。” 天鹰妖王笑了下,“好说好说……” 麒麟圣王知道,这些客套话是无法打动南国群妖的,又道:“当初约定之物,本王也会如数奉上,不日便送往南国。几位妖王出手相助,本王亦有厚礼备上。” “哈哈哈哈,圣王真是太客气了。”听到此处,天鹰妖王这才哈哈大笑起来,火蚁妖王和黑蜂妖王的神色也好看了许多。 麒麟圣王接下来又安排了许多重建工作,山下追随他而来的军队也一一得到了安置和犒赏,待到一切忙完之后,已是接近子时。 众妖王此时亦已散去,麒麟圣王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是望着那一处废墟怔怔出神。 “你在想什么?” 月曦的声音响起,麒麟圣王没有回头。 “若是,能够重新见到他,你会怎样?” 麒麟圣王一愣,豁然转头,死死地盯着月曦,“你……你是什么意思?” 月曦侧身让开,身后站着一名青年,赫然就是圣麟。 “麟儿!你,你没死,你没死!”麒麟圣王见到圣麟,顿时热泪盈眶,上前一把抱住,忽然又愣了一下,“不对,你突破天妖了?” 圣麟笑道:“若是不曾突破,孩儿也不敢回来了。” “那,那囚车中的是?”麒麟圣王后退两步,重新打量起了圣麟。 圣麟道:“那是土傀术,一种北国秘术。土傀术需要用五色土才可修炼,用阴气和五色土结合,便能形成有意识的土灵,恰好孩儿符合条件,便凭借这门秘术练出了一具五色身。这五色身和孩儿一模一样,气息相同,心念想通,比起人族星君化身还要逼真。孩儿先前便是打算用这五色身先回圣国打探消息,却不幸被那老家伙的人抓到了,这才觉得事态危机,和月曦连夜赶了回来。” 当初天狼星君想杀圣麟,便是打算用这五色土修炼土傀术。不过后来月曦当上了北国之主,圣麟和她关系还不错,自然也无人敢惹,天狼星君生怕圣麟将当初的事告诉月曦,反倒是交出了自己的秘术给圣麟修炼,这才有了今日一幕。 麒麟圣王听后脸色阴晴不定,“那么,莫非那老家伙提前动手,也是因为你这具化身?” 圣麟神色有些尴尬,勉强笑了一下,“应该,也许,可能吧……” “混账玩意!”麒麟圣王破口大骂,一巴掌呼在圣麟脑门上,“你这不肖子,险些害死你爹,知道吗?!” 圣麟缩了缩头,“爹,这不是还有月曦吗?再不济她还可以带我们逃走的。” “逃个屁!”麒麟圣王此时异常暴躁,“家业都不要了?那么多族群的族人怎么办?跟着你一块逃吗?!还有,刚刚看你老子哭了半天很高兴是吧,偷着乐是吧,接着乐啊,让老子看看你乐到什么时候!” 圣麟抱头鼠窜,“爹!我错了!我错了!刚刚那不是没机会出来吗!这秘术要是大家都知道就不灵了,嘶!真不是有意要瞒着您啊!啊!救命啊,要打死儿子啦!” 月曦看着这一幕,掩嘴轻笑,也不去阻拦,而是转身飘然离去,回到了腾蛇一族的领地。 腾蛇妖王星灿就站在王宫之前,看着月曦从天际落下,仿佛月宫仙子。 “回来了?” “嗯。” 星灿和月曦彼此对视,神色都有些复杂。 星灿是月曦的娘亲,可是月曦对她的感觉却很陌生。月曦只知道,自己在域西国当了多年的舞女,直到突然被星灿派人接回去,得知自己的身世,而后没多久就去了北国,成了北国之主。真要说起来,月曦之所以会去北国,还是她自己的意思,她想去北国,本身就是想找那位太微天帝问一问当年的情况,想听到他亲口说出当年的一切。 对于星灿,月曦的心中也很是复杂,她同情自己娘亲的命运,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感同身受。有时候,情绪走极端之时,确实对石幽恨之入骨,可是又有些时候,站在雪山顶上,看着那漫天飞雪,又觉得这一切和她都很远很远,仿佛是前世的记忆。 所以这五年来,月曦还是第一次回到圣国,或许是因为,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娘亲吧。 “进来坐吧。”终是星灿先开了口,转身款款走入王宫之中。 月曦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王宫内的侍女侍卫都被星灿遣散了,于是这偌大的王宫之中,只剩下她和星灿。 “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四下无人之后,星灿转身看着月曦,神色复杂地问道。 月曦道:“毒。” “毒?”星灿的神色微微一变,有些紧张地看着月曦。 月曦默默看着自己的娘亲,若是当初不曾爱过,恨过,如今可还会后悔? “嗯,毒发身亡。”月曦看着星灿,“蛇毒。” “哼,”星灿神色几番变化,最终却是化为一番冷笑,“终究是报应,报应!” “这么多年了,您还恨他么?”月曦低垂目光,轻声问道。 星灿道:“恨!如何不恨!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说着说着,满腔的愤恨忽然转为悲凉,星灿的身子晃了晃,堂堂妖王,竟是如弱女子般要摔倒在地。 月曦上前,伸手扶住了她,星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喃喃道:“你又为何要接受他的东西?去当什么北国之主?难道你也贪恋权势,也不愿回到娘的身边吗……” 月曦摇头,看着自己的娘亲,神色悲苦,轻声道:“不是的,您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我?”星灿怔怔地看着月曦,眼里有几分荒谬,几分不可置信,“我?” 月曦点头道:“女儿当初也和您一样,以为他早已忘了我们,可真正见了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忘不了的。” 星灿一把推开了月曦,倒退几步,侧目望向一旁,“你……你已经受了他的蛊惑,他最会骗人,也最忘恩负义。” 月曦平静地看着星灿,“倘若您没有后悔和遗憾,为何要告诉女儿当初的事?” 星灿瞳孔一缩,贝齿咬着红唇,却是背对月曦,看着那宫中金色的腾蛇王座。 “您以为他骗了您,他心里根本没有您,甚至您当初还想过,自己只是卑贱的蛇妖,是永远不配站在他身旁,成为他夫人的……” “住口!”星灿震怒,转身瞪着月曦,“这些是你该说的吗?!” 月曦却是不为所动,只是盈盈屈膝,道:“这些只是女儿的一些猜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娘亲在想什么,娘亲心里应该清楚。” 星灿抿嘴看着月曦,看着这个月华缭绕的圣女,一个近乎完美的女子。所有的愤怒和惊惶,在看着月曦的时候都一点点散去了。这是他和她的孩子,唯一的孩子,也是最出色的孩子。即便是南国的妖无情,又哪里比得上月曦呢?每当看着月曦的时候,星灿心中都有难言的欣慰和喜悦,可除此之外,她也终于渐渐明白,月曦不光光是她的女儿,还是北国之主。如今的月曦,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决断,已经不是那个什么事都会听着她的女儿了。 “娘亲您一生要强,最怕的便是沦为附庸吧。”月曦继续说了下去,“受不得委屈的时候,便是做了错事,也是不会承认的。您害怕失去他,所以逼迫他,可无论多少逼迫和威胁,都无法让您感到真正的安全,因为您心中已经先看轻自己了。” 说到此处,月曦顿了顿,注视着星灿,目光明亮如星子,“其实,若是用世俗的观念来做评判,便是圣人也处处都是缺点。很多大错,往往也只起因于一句话,一个动作。人心都有善恶之分,好坏之别,又何况我们妖呢?只是娘亲您当时分得太清楚了,也太极端了。” 星灿这一次并没有动怒,只是喃喃道:“你是说,他是我逼走的?” 月曦道:“我们妖族素来敢爱敢恨,可世上太多的事都不是那么分明,娘亲您当了这么多年的妖王,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星灿笑了笑,却是自嘲的笑,“就像你说的,我要是现在还不明白,就不会告诉你那些事了。” 月曦道:“不,您还是会告诉我的,不过那个时候,您的目的只有一个。” 星灿抬眼看着月曦,“复仇?” 月曦点了点头,“女儿见到他之前,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星灿默然不语,却是走到了那张腾蛇王座上缓缓坐下,然后看着月曦,“后来,当了这么多年的妖王我才明白,这世上的事,全都是无奈和妥协。恨之入骨的人,不敢杀;刻骨相思的人,不敢说。就像陷在一个泥潭里,谁都出不去,明知走在不归路上,也是死不悔改……所以他死了,东方君临那个老家伙也死了。” “所以您……后悔了?”月曦试探着问道。 星灿笑了起来,有些悲哀的笑容,眼里还带着几分羡慕和怀念,“曦儿,年轻的时候谁都会做一些错事,甚至是后悔莫及的错事,蠢事。可是那个时候敢做,敢说,敢爱,敢恨,不计后果,所以这世上才会有爱,有恨。等到心老了,见了谁都是笑眯眯一团和气,这世上未免也太寂寞了。” 说到此处,星灿抬头望着殿顶,却是闭上双目,缓缓留下了泪,“你说我后悔吗?可一切都回不去了……曦儿,答应我,你回到北国后,对人族和妖族都要一视同仁,体谅人间疾苦,不要再起兵戈,真正对得起你现在的位置,好吗?” 月曦愣了一下,她也不曾料到,星灿会对她说这些话。 星灿见此,无声地笑笑,又道:“在你的印象中,娘亲是一个很爱杀人的妖吧?其实杀人这件事,我早就厌了,便是杀了全天下的人,又能改变什么呢?可我若不这样做,也当不了这个妖王……娘亲这一生血债累累,有什么报应都是应该的,你却不一样,你心善,不会滥杀无辜。他肯把帝位传给你,自然也是相信这一点,可莫要让他失望了。” 月曦深深地注视着星灿,咬着唇,点头道:“好。” 说罢,她朝着星灿盈盈一拜,转身走出了王宫。 第三百八十章 伤势 圣山之下,甲龙族领地。 “这些年来,东方君临一直在猜忌和杀害六王府中的大妖乃至天妖,六大王族的实力都削弱了很多,我们甲龙一族比起当初来,也是没落了不少。” 当子黍和离裳一同来到甲龙族时,放眼望去,山麓之下屋舍空虚,只有百十只甲龙小妖散落在千里草原之上,零星的千余妖众比起宏伟的圣山和一望无际的平原来说,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尘。然而当初,甲龙族可是有着数万妖众,近千小妖的王族,可见这些年的征伐和内斗对甲龙族的创伤有多么巨大。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子黍收回目光,对着离裳笑了笑。 “是啊,都过去了。”离裳轻轻吐了口气,两人站在山麓的林荫下,默默注视着平原上的一切,“当了妖王之后,我才知道,父王当初有多么不容易,不知道要忍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为自己的族人撑起一片天空……” 谈到此处,离裳忽然侧目看着子黍,道:“你还记得吗?当初你随我回到圣山,还曾一起去捉住翼鸟族的小妖,飞在千丈高空上。” 子黍眼里也有缅怀之色,“记得,当然记得。那时我还生怕摔下来呢,倒是你,大呼小叫的,就是一点也不害怕。” 离裳掩嘴一笑,道:“如今你还怕摔下来吗?” 子黍摇头,“不怕了。” 离裳幽幽叹息,“现在想来,当初还真是任性,没有当上这个妖王时,什么胆大妄为的事都敢干,总想着出了事还有父王撑着,如今啊,只剩下我一个了。” 子黍心中微微一颤,侧目看向离裳,阳光穿过树荫落在她的脸上,她笑得很坦然,很洒脱,可未尝没有遗憾。 “你还想再飞一次吗?”子黍轻声说道。 “什么?”兴许是没听清,她错愕地看着他。 “就像是当初那样,我们捉一只翼鸟来。”子黍认真地说道。 离裳无声地笑笑,却是不再看他,而是朝前走出了林荫,“这样的回忆,有一次就很好了。” 子黍默然,对离裳来说,真正珍贵的不是玩闹和任性,而是那回不去的过去。 很显然,离裳再也不会是过去那个高傲任性的王女了,如今的她,是成熟稳重的甲龙妖王。而他呢?他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冲动少年了,所有的苦乐悲喜,如今在他心中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灰,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只是淡淡的失意。 “其实,我还是想要你留下来。”沉默片刻,离裳重新转身看着他,眼里是一片真诚,“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什么身份,我还当你是龙脊,是甲龙族的一员,也是我的……亲人。” 子黍笑了起来,弯腰拱手向她作揖,“女王大人说的是,小的一定谨记在心。” 离裳噗嗤一笑,正要笑骂几句,却见一道黑影悄然飘来。 那是甲龙一族的“影子”,手中还提着一个少女。 “你放开我!放开我!”少女大嚷大叫着,忽然身后抓着她的手一松,不禁惊呼起来,直接摔倒在地。 “呜呜,谁叫你突然放手了。”少女呜咽着从地上爬起来,颇有些狼狈。 子黍愕然地看着她,“天若,你……” 离裳瞥了一眼影子,影子沉声道:“属下来时见这小丫头躲在一旁形迹可疑,便给王上抓来了。” 子黍这才想起来,众妖王围攻东方君临的时候,他在圣山之下看得出神,见离裳有难直接就冲了出去,倒是把天若给忘得一干二净,也不知她当时在乱军中是怎么逃过一劫的,所幸没出什么大事。 “呜,见色忘义的大坏蛋。”天若看到子黍,眼里满是幽怨,“一声不吭就丢下天若跑了,害得天若东躲xz,好不容易逃到这儿,又被这个鬼东西给欺负了。” 她口中的鬼东西,甲龙族的“影子”,此时冷冷地看了天若一眼。 天若一个哆嗦,也不敢再抱怨子黍,立刻小跑着躲到子黍身后,“姐夫,这个鬼东西可坏了,快帮天若教训他。” “姐夫?”子黍倒是被喊懵了。 “是呀,妖姐姐是天若的姐姐,那你就是天若的姐夫了。”天若理所当然地看着子黍。 子黍有些头疼,还不知该怎么解释,却见离裳冷声道:“何事前来?” 影子是甲龙一族的影子,不是她的贴身护卫,如今更是跟在麒麟圣王身边,没有要事是不会轻易现身的。 影子道:“圣王刚刚让属下给王上传句话,属下不敢怠慢,当即赶了过来。” “说来听听。”离裳负手说道。 影子有些迟疑地看向子黍和天若。 “说。” 离裳的声音愈发冰冷,影子当即说道:“麒麟圣王说有意将圣国大宰的位置传给王上,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此语一出,非但离裳,连子黍也吃了一惊。 圣国大宰乃是仅次于妖主的尊位,如今麒麟圣王杀死东方君临成为新晋妖主,这个位置可谓是炙手可热,那么多妖王盯着,实力和资历比离裳高的也不在少数,却不料麒麟圣王竟是选中了离裳。 “这件事,稍后再议。”离裳皱眉沉思,并没有多少喜悦,而是挥手道:“你先回去。” “诺。”影子缓缓消失在众人眼前,即便是子黍也没有察觉到他是如何离开的,不禁暗中感慨甲龙王族虽是凋敝,底蕴仍是相当深厚。 影子离去后,离裳看向天若,目光有些复杂,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她呢?没随你一起来么?” 子黍脸上现出几分愧疚,他当然知道离裳指的是小薇,“她……失踪了。” “失踪?”离裳愕然地看着子黍。 子黍苦笑一声,他原以为,小薇是来到了圣国,可是如今圣国发生了这般惊天的动荡,他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离裳迟疑着问道。 子黍摇了摇头,“不用了,也许她根本不在圣国。” 离裳默然无语,倘若是她出了事,子黍又会如何? 为何会突然想这些?离裳暗自皱眉,她是甲龙一族的王,是圣国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承担着万千族灵的命运,有这般想法,岂不是很可笑么。 刹那之间,心思百转,最终化作爽朗一笑,“那好,还是快些寻到她要紧,我也会多加留意,若是有她的消息,一定及时告诉你。” 子黍抿了抿嘴,“多谢。” 离裳微笑着,转过了身,朝甲龙族的王宫方向走去,“圣国如今大乱方定,族中事务繁多,我还要去处理些公务,却是不能再陪着你们了。” 说是这般说,她的心中却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怪异之感,身后没有声音,她走到山下,顿了顿脚步,想回头看看,终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我们还去找妖姐姐吗?”天若伸手拉了拉子黍的衣袖,弱弱地问道。 子黍回头看她,小狐狸耷拉着脑袋,似乎也很失落,却不知是因为何故。 “当然要找。”子黍拉着她的手,“在这之前,我们先去见见青翎。” 流光划破长空,片刻之间,子黍已是带着天若来到圣山与黑泽的边缘地带,也就是如今南国大军的驻地。 “什么人!” 青鸟高飞,在南国大军上方巡视的青鸟一族很快便发现了靠近的子黍,三三两两朝他飞来,将他围住。 子黍冷冷地看着这些青鸟护卫,没有解释,只是冷哼一声,星君的威压散发出去,四周气流涌动,一众大妖小妖皆是无法靠近,只得看着他落入青鸟一族的驻地。 “是你?”星君和妖王的气机相互牵引,当子黍落入青鸟一族驻地中心时,军帐之中亦是传来了强大的妖王气息。 子黍抬头看去,帘子被掀开了,青翎扶着青鸾妖王缓缓走出,而青鸾妖王脸色发白,一代绝世妖王,如今倒像是个病弱不堪的凡间女子。 “打扰前辈疗伤了。”子黍见状,知道青鸾妖王正在疗伤,不禁有些愧疚,先是拱了拱手,又道:“在下实在是有要事相问,还望前辈见谅。” “说。”青鸾妖王脸色并不好看,任谁疗伤之时被打断脸色都绝不会好看。 “小薇到底在哪?”子黍径直问道,目光直视着青鸾妖王。 青鸾妖王脸上有几分愠怒之色,“你这么问,莫非是以为本王带走了少主?” 子黍道:“不敢,在下只是觉得,圣国这一场大乱,应该不是无人策划的。” 青鸾妖王眯了眯眼睛,一旁的青翎见此轻咬贝齿,忽然向前踏出一步,道:“当初确实是少主在谋划此事,不过如今少主失踪却是与此无关,我等亦不知少主去向,你若信不过,可以先将我带走,直至找到少主为止。” 子黍当然不是来抓人的,他深深地看了青翎一眼,确信对方确实没有说谎,心中却是有几分迷茫了。 小薇她,到底去了哪里? “咳咳,咳咳……” 青鸾妖王忽然咳出大片鲜血,脸色时而鲜红时而惨白,青翎吓了一跳,扶着青鸾妖王,焦急道:“老祖宗,您怎么了?还撑得住吗?” 青鸾妖王吃力地摇头,却是盘膝坐在地上,勉强压制着体内的伤势。 子黍道:“前辈身上还残留着鸿鸣刀的嗜血刀气,若不能将之压制下来,伤势只会越来越重。” 青翎此时也慌了神,呆呆地看着子黍,“那,那该怎么办?” 子黍道:“本来应该用神药调理引导,不过,我可以助前辈一臂之力。” 青翎不知道子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你能救老祖宗?” “姑且一试。”子黍来到青鸾妖王身后盘膝坐下,青翎有些担忧,不过想来以子黍的为人应该不会暗害青鸾妖王,何况神药急切难寻,如今只能靠子黍了。 青鸾一族的大帐当中,子黍调息一番,便准备为青鸾妖王疗伤。 不过在这账内,除了他和青鸾妖王,还有青翎在一旁旁观。 为此,子黍只以右手运起真元,左手藏于袖间握着不死筠竹枝,将右手伸出贴在青鸾妖王背部。真元和妖元本是相互冲突,他若是给青鸾妖王输送真元,无异于害了她,可他修习原道经,懂得真元和妖元的转换之法,很快便将自身真元转化为妖元,引导出了一部分嗜血刀气。 不死筠竹枝能够激发受伤者体内生机,令其短时间内快速恢复伤势,虽然之后会导致一段时间的气血虚弱,不过并不算什么很严重的后遗症,受伤者本身恢复伤势后就需要调养一段时间的。如今青鸾妖王的全部力量都用在压制嗜血刀气之上,刀气纵横,在她体内留下众多创伤,恢复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才会导致伤势越来越重,如今在不死筠竹枝的催发之下,青鸾妖王体内沉寂的庞大生机被唤起,伤势恢复的速度成倍递增,那些残余刀气自然就没有肆虐之地,被子黍一点点引导出了体外。 青鸾妖王闭目调息,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子黍则是一言不发,额头上隐隐冒汗,这毕竟是妖主所留的魔刀刀气,他目前的实力还很难驾驭,若非有着不死筠竹枝,这些刀气说不定会反噬自身,连带着将他也弄成重伤。 小半个时辰后,子黍缓缓收手,体内真元竟是消耗过半,还好青鸾妖王体内的刀气已是被抽离得差不多了,不然半途而废,只怕反而会加重青鸾妖王的伤势。 青鸾妖王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眸,转身看向子黍,眼里却是有几分惊疑和惭愧,“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功修为。” 子黍勉强笑了下,起身道:“前辈过誉了。” 若非不死筠竹枝,他哪里能够引动得了青鸾妖王体内的刀气,不过这些他不去解释的话,青鸾妖王自然只有认为他内功相当深厚了。不过这也是因人而异的,青鸾妖王本身就是绝代妖王,即便面对妖主也有抗衡一二的实力,这才能够挺得住刀气的伤害,若是换了一个普通人,身中如此刀气,只怕早已暴毙而亡。 一念至此,子黍眼里又有几分黯然和恨意,他救得了妖王,却救不了清儿,不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么?清儿的身子骨太弱了,不死筠竹枝只能激发生机,却做不到起死回生,他又不曾参悟什么生死大道,即便是陇山天妖一夜昙那般神妙的手段,也救不了被绝世高手杀死的凡人,那个时候,除非他的修为比睚眦要高很多,否则也没有任何办法救回清儿。 青鸾妖王道:“有恩必报,有怨必偿。如今你救我一命,欠你的,我自当尽力偿还。” 子黍道:“前辈言重了,本就是顺手为之,何谈欠与不欠?” 青鸾妖王道:“对我来说,就是如此。” 子黍闻言沉默,过了片刻,道:“那么,前辈可否答应在下一事?” 青鸾妖王道:“请讲。” 子黍道:“若是有小薇的消息,麻烦前辈及时告诉在下。” 青鸾妖王一怔,“没有别的了?” 子黍摇头道:“没有了。” 青鸾妖王道:“好,若有少主消息,我定亲自找你。” 子黍拱手道:“多谢前辈了,这是传讯符,倒是不用前辈跑一趟了。” 说着,他将一张符箓递给了青鸾妖王,青鸾妖王见此,默默收下了符箓。 “若是无事,在下便先走了。”既然南国妖族真的不知道小薇的行踪,他留在这里也是无益,说罢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事,迟疑片刻,向青鸾妖王问道:“还有一事在下不太明白,南国为何要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去助麒麟圣王成就妖主?” 青鸾轻叹道:“自然是因为利益。” 子黍默然,朝着青鸾妖王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军帐,却没有见到天若。 青翎走了过来,知道他在找谁,低声道:“天若这孩子,已经让她族内的长辈带走了。” 子黍点头不语,这种时候,天若还是留在族内比较安全。 青翎默默看着子黍,忽然又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愧疚,“其实,少主失踪,都是我的错。” 子黍侧目看她,目光有些奇怪。 青翎低头道:“之前是我,我总觉得你配不上少主,清儿姑娘的死,也和我有关。少主就是因此离开的,想来她也对我失望透顶……” 说到此处,青翎顿了顿,身子轻轻颤抖,却还是抬起头来直视着子黍,“所以你不要怪少主,少主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也许少主就能回来了。” 子黍看着青翎,看着青翎的眼睛,那一双眼睛里有惶恐和害怕,可更多的是痛苦和后悔,而在这一切的表象上,是他自己的倒影,冰冷的倒影。 “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皱眉看着青翎良久,子黍缓缓问道。 青翎一怔,只见子黍已是飘然离去,仿佛她心里的一切挣扎,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笑话。 第三百八十一章 青牛 “快追,在这里!” “他们逃不了!” 喊叫声中,数十名黑尾豺小妖紧紧追逐着两个年轻人,这些小妖一个个神色兴奋,眼神里流露出无比的贪婪和渴望,而那两个在前方逃命的年轻人则是慌张无比,满脸绝望。 若是细看,可以看出,其中一个青年左臂负伤,而另一个青年腿脚不便,彼此扶持着,逃得都不算快。 “二哥,它们追上来了!”瘸腿青年回头望了一眼,捏紧了拳头,眼里闪过几分决然。 “你先走,我拦住它们!”左臂负伤的青年用右手推了瘸腿青年一把。 “不行!二哥,我腿脚不便,跑不快的。你先跑,等我解决了这些小妖再说。”瘸腿青年咬牙看着这些黑尾豺小妖,拾起一块石块朝它们砸去。 区区石块,自然没有伤到这些小妖,数十只小妖迅速绕开,形成包围圈,将这两个青年围在中间。 “哈哈哈,抓了他们,重重有赏!”大笑声中,一只黑尾豺大妖跳了出来,看模样,倒像是圣山宫廷中的内侍总管。 “茅公公,你真要赶尽杀绝吗?!”左臂负伤的青年神色悲愤,大喊道。 那被唤作茅公公的黑尾豺大妖啐了一口,阴恻恻地道:“赶尽杀绝?老奴要是不将公子爷抓回去,指不定哪天圣上就要将老奴一家赶紧杀绝呐。” “呸!卖主求荣的狗东西!”瘸腿青年愤恨地看着茅公公。 “哼,抓住他们!”茅公公一指两人,数十只黑尾豺纷纷扑了上来。 “今天和你们拼了!”这两名青年见此,神色也是凶戾起来,不顾一切地和扑杀上来的黑尾豺小妖厮打起来。 不必多说,这两位落魄青年,自然就是从圣山上逃下来的东方蚺和东方或了。 麒麟圣王并没有明确一定要杀了东方蚺和东方或,对于麒麟圣王来说,这两个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过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两位却又是至关重要了。起码,在茅公公看来,抓住了这两位,他在宫廷里的地位就稳了。 “嗷!” “呜呜……” “嗷!嗷!嗷!” 想象中轻而易举的擒拿竟是有些意外,茅公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个凶狠无比的青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方蚺和东方或是怎样懦弱的废物,他可是一清二楚,平时见了只虫子都吓得大喊大叫的,如今竟然敢下这样的狠手,实在是有些意外。 东方蚺和东方或此刻就和围着他们进攻的黑尾豺一般,抓到谁就咬谁,拳打脚踢,张嘴就咬,伸手就抓,早已豁出了性命不要。不过,狠是狠,打斗的经验却太少,不过是小混混街头斗殴,毫无章法套路,一身大妖修为十成里还发挥不出两成来。 “哼,没用的东西。”眼见自己手下这群小妖一时拿不下两人,茅公公一跃而起,来到东方蚺和东方或面前,“看老奴的碎骨掌!” “二哥小心!”东方或推了东方蚺一把,被茅公公一掌打中,顿时哇地一声吐出大口献血,趴在地上被数只黑尾豺小妖死死咬住。 “三弟!”东方蚺大惊失色,可容不得他救东方或,茅公公已是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接着只觉得小腹剧痛,也捂着肚子跌倒在地,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公公威武!” “公公威武!” 一众小妖当即欢呼起来,茅公公微笑不语,负手而立,只觉得风光无限,难得也体验了一把大内高手的感觉。 “青牛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呀?” 在一片欢呼声中,一道有些突兀的声音传入了茅公公的耳中。 “一群狗在叫罢了。”青年的声音冰冷无比,“阿巧你要记住,它们叫癞皮狗,是天底下最下贱最不要脸的种族。” 茅公公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杀气腾腾地看向后方,在黑泽深处,缓缓走来一名麻衣青年,双手搭在一名精致女童的小鞋上,而这女童正骑在青年的肩头,趴在青年脑袋上,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茅公公。 “那这个老的呢?是不是应该叫老癞皮狗呀?”女童与茅公公对视片刻,忽然指着茅公公低头看着青年。 青年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阿巧真聪明,一只老癞皮狗,带着一群小癞皮狗。” “大,大胆!”茅公公气得浑身哆嗦,堂堂黑尾豺一族,当年侍奉圣主,常居圣山,在圣国乃是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即便是那些地方望族和王族,见了他们也是恭敬有加,还从未被人这般奚落辱骂过! 要知道,他们黑尾豺一族还没倒呢! “哪里来的臭小子,给本公公拿下!”茅公公指着青年大喝一声,四周的黑尾豺小妖纷纷嚎叫着冲了上来。 “阿巧,哥哥今天教你一套腿法好不好?” “好啊好啊。”阿巧高兴地拍拍手,又问道:“是什么腿法呀?” 青年冷笑着,直到一只黑尾豺扑到近前,“踢狗腿法!” 话音方落,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只黑尾豺已被一腿踢上了天空。 第二只黑尾豺见势不妙,顿了顿身子,没有直接冲上来,青年也不追赶,而是静静等着第一只黑尾豺从天上落下来,然后又是伸腿横扫,将这只黑尾豺踢飞了出去,直接砸在第二只黑尾豺身上。 两声惨叫之中,这两只黑尾豺一同砸在树上,全身骨骼尽数碎裂,落地时已是软塌塌地,口鼻皆是冒血不止。 茅公公的脸色愈发难看,又有两三只黑尾豺冲了上去,结果无一例外,都被青年一脚踢飞,而且势大力沉,踢中之时,恍若万斤巨石临身,一个个皆是全身骨骼尽碎。 “你是什么人!敢阻拦捉拿前朝余孽,不要命了吗!”茅公公指着青年怒斥道。 “前朝余孽?”青年瞥了一眼地上的东方蚺和东方或,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老癞皮狗果然非同凡响,动动狗嘴,就是什么前朝余孽,大逆不道。这不要脸的本事,当真是天下无敌。” 茅公公忍无可忍,“好小子,等本公公打碎你的牙,拔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话来!” 青年眼里闪过几分凌厉杀机,冷笑道:“在下自然是不如公公,像公公这般的老狗,就算没了舌头,喊起饶命来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快。” “找死!”茅公公暴跳如雷,一跃而起,掌风凌厉,“碎骨掌!” “我看是拍豆腐手!” 青年伸腿踢来,速度迅捷无比,而且精准绝伦,竟是刚好踢在茅公公的手腕之上,只听得一阵骨裂之声,那凝聚浑厚妖元的一掌非但没打出去,反倒被青年一腿踢断了手骨。 “嗷!嗷嗷嗷!”茅公公捂着手腕大叫,只见自己的手已是变了形,疼得就差满地打滚了。 青年哈哈大笑起来,“滚吧,老狗!” 说罢,又是一脚踢来,这一次茅公公眼疾腿快,咕噜一声滚了开来,倒是躲过了这一腿。 青年再踢,茅公公已是一跃而起,不要命般朝后逃去,“臭小子,你等着!老奴待会一定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青年冷笑着,脚捻地上的石子,忽然一脚踢了出去。 “啊哟!” 这枚石子刚好打在茅公公的腘窝上,茅公公一个踉跄,扑进泥沼里,顿时吃了一嘴的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茅公公再也忍耐不住,气血翻涌,隐隐形成一只凶悍的黑尾豺,虽然不是法相,却也是气血化成的虚影,看上去十分慑人。 青年往前踏出一步,大地都为之颤动,只见其头顶上方亦是浮现出一只蛮荒青牛的虚影,看上去气血十分充盈,有移山填海之力。 “蛮,蛮荒青牛!” 茅公公吓得一个哆嗦,再也不敢和青年交手,而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泥沼外爬去,逃得倒是极快。 蛮荒青牛一族,数量不算多,整个族群也不过百来族人,但是各个力大无穷,在主要以气血论强弱的妖族之中实力相当强大,甚至堪比王族,黑尾豺一族不过是靠着围猎和数量取胜,单打独斗,面对蛮荒青牛绝无任何胜算。 青年皱眉看着逃去的茅公公,又侧目看了一眼女童,也不便再去追击,而是信步来到了东方蚺和东方或的身前。 一众黑尾豺小妖早已作鸟兽散,此时地上倒着的唯有东方蚺和东方或,他们感激地看着青年,不过眼里也有几分惭愧。 同为大妖,而且是东方君临的子嗣,身负龙族血脉,但是打起架来,他们两个竟是连几条野狗都打不过,也难怪东方君临对他们大失所望了。 “起来吧,”青年看了眼两人,也没在意,“那群狗东西已经跑远了。” “多,多谢前辈相救。”东方蚺勉强爬起来,还不忘给青年行礼。 青年却是侧头对坐在肩上的女童说道:“阿巧,看到了吗?以后你遇到了这群癞皮狗,也要一脚一个把他们都踢飞。” 女童认真地点点头,“知道啦青牛哥哥,以后阿巧一定好好学踢狗腿法,要变得和青牛哥哥一样厉害。” 青年又是大笑起来,“阿巧以后一定比我厉害。” 东方或也爬了起来,却是对东方蚺道:“二哥,我们现在处境不妙,这位仁兄又实力高强,不如……” 东方蚺摇头道:“不行,前辈救了我们,我们若是再跟过去,岂不是害了前辈?” 东方或闻言低下了头,又道:“可是,等会那茅公公若是又追来……” 东方蚺神色也有几分动摇,他们两个可打不过茅公公。 “前辈!”东方或好似下了决心,一瘸一拐地扑到青年身前,纳头便拜,“前辈,我们对那群癞皮狗也十分厌恶,这群狗东西害得我和哥哥家破人亡,一路逃亡至此,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还望前辈能够教我们几招,我们兄弟二人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前辈。” 青年看着两人,皱眉道:“你们要和我学?我这可不好学。” 东方或咬牙道:“不论多么难学,总好过四处让人欺负要强,若是前辈肯教,在下愿付出一切代价!” 青年摇了摇头,“什么代价不代价的,本就不是什么稀奇手段。我看你二人修为不浅,只是少些对敌经验……罢了,你们要学,跟我来便是,我没什么高深绝技好教的,不过对付几条癞皮狗想来还没问题。” 东方蚺和东方或听后大喜,纷纷向青年行礼道:“多谢前辈!” 青年对此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东方蚺和东方或不过是两个被黑尾豺欺负的可怜公子哥罢了,什么前朝余孽,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阿巧,你以后也要好好修炼,知道吗?不然就连癞皮狗都打不过了。” 东方蚺和东方或听了,都是脸上发红,青年眼里只有那个女童,而女童也认真回应道:“放心吧,青牛哥哥,我以后一定好好修炼。” “哈哈哈……” 青年发出了爽朗的笑容,背着女童,哼着小曲,一步步走入黑泽当中,而东方蚺和东方或对视一眼,也这般默默跟着青年消失在雾气当中…… 第三百八十二章 变化 神州,流水阁,御星楼中。 莫正阳缓缓合上手中纸条,看了一眼北斗和七曜。 “这信上,怎么说?”七曜斟酌着问道。 莫正阳道:“圣国要和我们言和。” 北斗目光一动,有几分诧异“那位新妖主?” 莫正阳点头道:“不错,就是曾经的麒麟圣王。” 七曜长叹一声,走到楼外,朝着东方眺望,“想不到短短几天,圣国内部竟然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看这麒麟圣王,比起东方君临来,更加不好对付。”北斗皱眉道:“他的心机比东方君临要深。” 莫正阳点了点头,“若非如此,这妖主的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做。” 七曜问道:“那么他的话可信吗?” 莫正阳道:“圣国的军队基本上已经撤走了,东平郡和远东郡也重新回到我们的掌控之中。可信与否,自然要看实际行动。我们对圣国的戒备,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放下的,所谓的防备,不可能一下子撤除。不过相较于以前,也算是有了些腾出手的空间,不至于一味死守在此地了。” 七曜点了点头,“确实,我们人族比起妖族来,星师的数量还是太少,面对百万妖族,根本无力进攻,能够守住神州便已是万幸。既然那麒麟圣王要言和,而且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我们自然同意。” 莫正阳和北斗皆是微微点头,上一次圣国入侵神州,是中天主动求和,甚至为此还暂时割让了东平郡和远东郡,可谓相当耻辱。如今形势逆转,圣国来向中天求和,不再索要任何利益,甚至答应退让之前侵占的土地,比起之前来自然是好了太多。 说到底,站在整个大局的层面考虑,没有绝对的爱恨,只有绝对的利益。哪怕中天之人对圣国妖族恨得咬牙切齿,可莫正阳等人还是想维持住和圣国的关系,因为一旦开战,生灵涂炭,没有谁是胜利者。就好比当初群龙无首的南国,哪怕没有妖主统御,不一样安然无事?因为南方大山地形实在是太过险要了,即便是莫正阳也不可能将藏匿在万千大山之中的妖族全部灭掉,而只要有漏网之鱼,便会迎来对方疯狂的报复,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其实这些道理就连子黍都明白,他们作为中天的统治者又如何不明白?只不过人族和妖族的矛盾实在太深,边境时有摩擦,即便明知道谁都奈何不了谁,也不可能笑眯眯地握手言和,称兄道弟,一些该摆出来的姿态还是要摆的,而且两国的民众也十分乐意看到这些。不然的话,若是一场流血大战之后,妖主和大帝之间反倒是笑眯眯地称兄道弟,只会让底下那些流血牺牲的将士和无辜受害的百姓感到自己被愚弄被欺骗,甚至愤怒地产生暴乱,这对两国的统治来说都不是好事。 想要改变一切,只能从减少摩擦做起。这次的言和就是一个开端,若是之后麒麟圣王真的守信,严格约束部下不再侵犯神州,中天和圣国的关系自然也会逐渐好转,反之,倘若麒麟圣王出尔反尔,或是无力约束部下进攻神州,那么也不过是另一个东方君临罢了。 “当初的字条,会不会就是他传来的?”七曜沉思着,却是想到了荡魂谷一事。 荡魂谷中,圣国军队败得莫名其妙,中天也胜得莫名其妙,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张来历不明的字条。如今从麒麟圣王成功上位来看,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确实非他莫属。 “即便是,又如何。”莫正阳伸手一捻,字条已是灰飞烟灭,“接下来这一年,就看圣国的表现了。” 北斗道:“还有一事。” 莫正阳和七曜都看着她,只见北斗缓缓说道:“根据暗探的消息,圣国剧变的时候,杜子黍也在。” 莫正阳皱眉不语,七曜也不清楚子黍为何会出现,悄悄看了一眼大帝的脸色,道:“南国的意思?” 北斗道:“或许吧,不过我更关心的是魔患。” 莫正阳和七曜这才明白北斗的意思。子黍之前不是去处理魔患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了圣国?莫非圣国和魔患有关?那么天璇呢?天璇又在哪里? 七曜道:“先不管他,他和南国……毕竟有些私事。如今圣国既然和我们言和,那么对中天威胁最大的就是灵州出现的魔患了。倘若一切属实,这场魔患,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莫正阳皱了皱眉,“以紫微宫的实力,面对真正的魔灵,也不过是仅能自保罢了。” 七曜道:“可是我们还有各大仙灵的联系方式。当年仙魔之战,便是仙界出手相助我等击败魔灵,如今未尝不能再次清除魔患。” 莫正阳叹了口气,“上古仙界都破碎了,如今散落在各大仙境中的仙灵,我也不是没见过,多多少少都有些束缚,在人间发挥不出多少实力。” 北斗道:“我不太明白,既然仙灵发挥不出实力,为何魔灵却可以?” 莫正阳和七曜皆是沉默下来,这件事,即便是他们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在人间,仙元被分解了。”莫正阳猜测道:“或许是因为魔元太过诡异,在人间根本无法分解,这才导致那些魔灵如此猖狂。” 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一点。虽然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事实就是如此。仙灵的仙元之力在人间根本保留不了多少,可是魔灵却不会受到此类影响,说起来确实很不公平。若是这样,人间拿什么去抗衡那些堪比仙灵的魔灵? 七曜思索片刻,道:“大帝,北斗,我看不如这样。仙界虽然破碎,曾经也是一片广袤无比的疆域,我们先联络上各地仙境,将一部分人口和重要的传承都带入各地仙境当中。然后想办法将各个仙境连通起来,这样即便魔灵进攻,我们也有仙灵相助,不至于一败涂地。” 北斗道:“这是保守的打法,甚至可以说是逃命。” 七曜苦笑一声,道:“愿意退的,自然要退,不然等魔患真正爆发,人间都要化为炼狱,那个时候生灵涂炭,你便乐意看见了吗?” 北斗微微皱眉,只是握紧了腰间的七星龙渊,“我不会退。” 莫正阳道:“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我们的一切都在人间,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七曜说的也是最坏的结果,可以先做准备,但是在此之前,我不希望花太多精力在这件事上,也不希望因此闹得人心惶惶,毫无战意。” 说到此处,莫正阳负手走出楼阁,仰望天穹,眼里闪过几分决然,“若连这点小小魔患都抵御不了,人间又如何称得上是人间!” ****** 一个月后,上清,玉皇殿中。 钱钺放下手中的道藏,看了一眼殿内昏暗的烛火,负手走出殿外,心念一动,上清大阵便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流光闪过,一名青年踏入阵内,飘然落在殿前,神色间是难掩的失落。 “回来了?”钱钺上下打量着子黍,自然看得出来他的落魄。 “嗯。”子黍走入玉皇殿内,看着殿内的道君神像愣了一会,却是问道:“调查隐世姜家的事,有结果了吗?” 钱钺随他走入殿内,拿起一根蜡烛,一一点燃四周的烛台,淡淡道:“还算顺利,但也没有什么结果。” 子黍道:“我去……” 钱钺忽然转身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明亮,“师弟,你累吗?” 子黍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钱钺点燃了殿内最后一处烛台,一时间玉皇殿中灯火通明,他这才将手中的蜡烛吹灭,向子黍笑了笑,“亮吗?” 子黍不知钱钺是何意,如实道:“亮。” 钱钺将手中的蜡烛递给了他,道:“这就够了。师弟你好比这一根蜡烛,当殿内只有两三根蜡烛时,这一点点光明都至关重要。可若是殿内已经有了成百上千根蜡烛,让它歇一会儿,又有何妨?” 子黍低头看着手中的蜡烛,又看了看钱钺,“师兄你是说……” 钱钺道:“没什么别的意思。现在内殿有师叔和两位仙妃坐镇,在外也有汉水仙宫的仙子和紫微宫天璇道友相助,上清已经过了最艰险的时刻,师弟你不妨先歇一会儿,在上清住一段时间再走也不迟。” 子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蜡烛,摇头失笑,将之递还给了钱钺,“好,师兄的意思,师弟明白了。” 说罢,转身走出玉皇殿,抬头看了一会天空,又低头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过去的一个月,他几乎去遍了圣国、神州和南国的每一个角落,虽说星君日行万里,这般来回往复,苦苦寻觅而无果,也不免心力憔悴。 小薇到底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也许还有一个很不妙的猜测,就是被魔灵抓走了。倘若果真如此,他便只有回上清,只有去调查清楚阑珊宫的一切。可到了这一步,他又忽然有些害怕。既害怕小薇真的被抓走,也害怕小薇根本不在其中。若在,他该如何救她?若不在,她又到底去了何方? 很多时候,人都是失去了才会感到珍惜。当初他突破星君后,总觉得时间还很长,北国和南国相隔万里,可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日的距离,若真的想见小薇,想来总是很容易的。而且,人族和妖族毕竟有别,或多或少也影响着他的行动,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南国见她。 倘若那个时候他不是想着什么调查紫微宫的秘密,调查小薇的身世,事情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人生为什么总有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擦肩而过,求而不得? 即便早已知道天道无情,可每每想起这一切,子黍还是会感到黯然与无奈。 又或许,是他太不懂得珍惜吧。总想着未来,总想着天长地久,可现实却是转瞬即逝,这一瞬间没抓住的,以后便永远不会有了。 “子黍哥哥!” 正当他还在漫无目的地散步时,耳畔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喊。 子黍侧目看去,也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小青衣,你怎么在这里?” 梅青衣跑到子黍身前,嘻嘻笑道:“我本来就是上清弟子呀,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倒是子黍哥哥你经常见不到人,好难得才能看见一次呢。” 子黍闻言苦笑,上清确实是他的宗门,可他这些年来确实总是游荡在外,很少有回来的时候,现在想想,倒是和当初的四师兄奕真有些像。不过他不回宗门,倒不是不想回来,而常常是迫不得已。 即便是这一次,若非钱钺师兄的提点,他只怕也不过是“路过”上清,径直就去了隐世姜家,哪会有闲暇在这宗门内闲逛呢? “子黍哥哥,你这一次回来,还会走吗?”梅青衣拉着他的衣袖,有些紧张和期盼。 子黍无奈道:“没有办法呀……” 梅青衣眨了眨眼见,道:“子黍哥哥,要是还要出去,也带上我吧?现在我也是星官了,会保护好自己的!” 子黍笑了笑,忽然板着脸说道:“在上清论起辈分,你该叫我什么?” 梅青衣一怔,呆呆地看着子黍,“子黍……哥哥?” “叫师祖!”子黍轻轻弹了一下梅青衣的脑门,心里难得有些得意。 “诶呦!”梅青衣捂着脑门,委屈地看着子黍。 子黍负手做出一副长者姿态,教诲道:“虽然你现在已经突破星官,但是还有很多需要磨砺的地方,可不能骄傲自满啊。你看看老祖我在外面都是小心翼翼的,就你这点道行,跟着我遇上危险能自保吗?能在天妖和妖王手下逃命吗?你在上清虽然已经算是不错了,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外面的世界可凶险得很,哪有你想的那么好玩。” 梅青衣揉了揉脑门,撇了撇嘴,“哼!子黍哥哥你变坏了!我才不怕什么天妖妖王呢,再给我三年时间,我也要当星君!” 子黍见此暗暗吃惊,倒也没有继续取笑她。梅青衣的天赋,如今看来确实有些过分了,偌大一个上清,在她这个年纪,有这样的修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千年一遇,即便比之北极、四辅等人也是毫不逊色。如今天下动荡,中天陨落的星君也不在少数,星位空缺,气运逸散,说不定哪一天梅青衣真的能抓住机会突破星君。 既然她有这番志向,子黍自然不好再打击她,而是笑道:“好,小青衣要是突破了星君,以后就该叫青衣老祖了,哈哈哈。” 梅青衣脸色一变,“我才不要叫什么老祖呢!难听死了!” 子黍道:“那该叫什么呢?青衣小仙子?” 梅青衣脸色一红,她毕竟还是正值桃李年华的少女,平素也只顾着练剑修道,哪里听人这般称呼过,尤其这人还是她心心念念的子黍哥哥。 “仙子就仙子,为什么还要加个小字,子黍哥哥你就是看不起我……”梅青衣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忽然扭头跑了开去,“不说了,我还要练剑呢。” 子黍见此,也收敛了一些笑容。言语无忌,往常他还当梅青衣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女童,可一转眼间,便已经是个落落大方的美人了,世事沧桑,有时不过如此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建木 梅青衣走后,子黍的心态倒是平和了一些,有时候看着梅青衣朝气蓬勃的样子,竟是难言的羡慕。 说起来,他也不过二十多岁,可比起梅青衣来,仿佛真的成了老一辈的人物,不仅人老,心也老了。或许经历的事情多了,遇到的艰难困苦多了,慢慢的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寒潭之底,魔渊之中,将这些时间都加上,他也早已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 正在暗自感慨之中,却见上清神药池外围了不少弟子,一个个都是捧着灵药,眼巴巴地望着里面,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神念一动,落入神药池内,子黍顿时发现了异样。不知何时,神药池内已经堆满了灵药,看上去竟是足足有上万株,灵气蓬勃,焕发出一阵阵霞光异彩,即便是子黍也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不知到底是要做什么。 “咳咳,快点吧,要开始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来到一众弟子面前,上清众弟子闻言,纷纷涌入神药池内,将手中灵药奉上,而那上万株灵药汇聚的灵药堆也越来越高,当中的灵气连星君都感到骇然。 子黍认出了那白发老道,不正是上清的前掌门天理星官么?如今的天理星官已是风烛残年,眼神也黯淡了不少,远没有当年那般精神矍铄的样子,不过眼里的严厉和威严仍未散尽,一众上清弟子见了他,都是带着几分敬畏地献上灵药。 身影一动,子黍已是来到了天理星官身旁,问道:“老掌门,这是怎么回事?” 天理星官惊讶侧目,看着子黍愣了一会,“子黍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子黍道:“刚回来不久,这不是正好见了这一幕,有些奇怪便来问问。对了,您不是和四渎、柳星他们去了阑珊宫么?东斗老祖的死,阑珊宫内有什么交代?” 天理星官听子黍这般问,不禁长叹一声,苦着脸道:“如今正是因为此事啊。阑珊宫欺我上清无人,一开始还敷衍了一番,后来便直接将老道等人晾在一旁不闻不问。眼见阑珊宫那边给不出个结果,老道等人也只好先回派内,试着能否复活东斗老祖。” “复活东斗老祖?!”子黍听后大吃一惊,“当真有希望复活老祖?” 东斗老祖尸骸送回上清的时候都只剩下一具白骨了,即便是星君,子黍也还没听说过谁变成这幅模样还能复活的,被炼成白骨傀儡的倒是不在少数,不过上清名门正派,想来不会对自家老祖做出这种事。 天理星官道:“神药池内的九死还魂草,本就有起死回生之能。只可惜当初,唉!如今老道就是想着,先凑齐万株灵药催生出一株新的九死还魂草,再招引亡魂,复活东斗老祖。” 子黍听后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初的上清神药,不就是被小薇偷走的吗?这件事自然和他也有关系,不过即便真的将那株只剩下根茎的九死还魂草重新复苏,东斗星君都只剩白骨了,亡魂也不知在何方,想复活只怕也不太可能。 毕竟,没有魂魄,即便借白骨重生出一具新的肉体,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不过眼见一众上清弟子如此赤诚,他又怎会在这种事上泼冷水,于是向天理星官道:“我这儿还有千余株灵药。” 说罢,挥手之间,将乾坤袋内的灵药一并掏了出来。 子黍的身家……说起来根本没有什么身家,乾坤袋内大部分财物,还是库楼当初连同这个乾坤袋一并送给他的。身为星君,像他这般穷的,实是少见。 天理星官默默看着,临了又是一声长叹,“但愿真的能成功吧。” 其实,复活东斗星君这事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很小,天理星官自然也是知道的。可是东斗星君实在是死得太过莫名其妙,上清众人都憋了一肚子气,又不能直接和阑珊宫开战,也许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表达一二自己的情绪了。 神药池的最中心地带,便是杨香儿平素所居的楼阁,而那株九死还魂草的根茎,如今也还留在其中。 神药池内,一只小舟无风而动,缓缓来到岸边,舟中站着的,自然便是杨香儿了。 “麻烦师兄将这些灵药按照阵势布好。五行灵药的数量和位置一定不能放错,药力必须要调和一致方可。” 杨香儿见了天理星官也不客气,径直吩咐道。 天理星官点了点头,这事自然不会他去办,转身吩咐下去,身边站着的十余名道童便纷纷拿起灵药去神药池四周布阵了。 “五师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子黍看了一会,开口问道。 似乎是此时才发现子黍,杨香儿吃了一惊,“师弟你怎么也在?” 子黍无奈地笑笑,“在这儿有一会了,师姐兴许是太忙了,没有注意到。” 杨香儿抿嘴一笑,道:“倒是我的疏忽了。布好阵势后,需要牵引万株灵药的药力汇聚于神药之中。原本我是让四师兄来的,不过想来他一个人有些吃力,如今九师弟你既然回来了,正好可以搭把手。” “好。”子黍点头应了下来。 “那便开始吧。”杨香儿又和天理星官吩咐了一些细节,轻轻跃上小舟,子黍也跟着踏上,一并往神药池的池中小岛而去。 眼见离岸边有些远了,不太会有人关注,子黍不禁轻声问道,“师姐,复活东斗老祖,你有几成把握?” 杨香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如实道:“没有把握。” 子黍听了一怔,却也有些释然,果真和他想的差不多。 杨香儿轻声道:“如今做这件事,一来是为了安慰众人之心,二来也是为了先催生出一株完整的神药,这样以后万一再有动荡,起码可以保下一位星君。” 子黍听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一万株灵药所蕴含的灵气,还要比一株神药高出不少。但是对于如今的上清来说,即便有一万株灵药,也换不来一位星君的性命。若是太平盛世,各大门派都要谋求发展,那么这一万株灵药的价值自然无可比拟,可如今阑珊宫内有魔灵降世,即便星君也人人自危,这种时候一株能够保命的神药,价值就要远远超过万株灵药了。 来到中央小岛时,只见奕真盘膝端坐,周身星芒闪烁,已是做好了牵引药力的准备。 “师兄,你看是谁来了?”踏上小岛,杨香儿微微一笑,唤了奕真一声。 奕真睁开双目,眼见是子黍,也有些吃惊,“师弟你回来了?” 子黍应道:“回来了。” 有时候,他倒是颇为羡慕这几位师兄师姐的生活。只可惜…… “杨师妹,阵法已布置完毕,可以开始了么?”神药池外,天理星官的声音远远传来。 “可以了!”杨香儿应道,此刻的神药池周围早已布满了浓郁的灵气,随着话音落下,大阵启动,灵气皆是涌向岛中。 奕真赶忙收敛心神,以真气引动这些无主灵气朝着岛屿中央那一株九死还魂草的根茎浇灌而去。这样的灵气浇灌,有些类似于拔苗助长,比起自然生长的神药来效果会打些折扣,不过这也是目前复苏神药的唯一办法了。 子黍见此,左手藏于袖间,微微一动,却是用不死筠竹枝牵引了一部分灵气过来。 不死筠竹枝能够激发生灵的生机,这生机不光光是人的,也可以是植物的,乃至是神药的。在有如此庞大的灵药灵气支撑下,他暗中激发出九死还魂草的生机来,可以促进它更好的吸收灵气快速生长。 眼见那一截神药断茎在一点点抽枝发芽,不断生长,而四周的灵气也在稳定涌入其中,杨香儿不禁松了口气,多了不少欣喜之色,低声道:“看来确实有效。” 岛上三人都在盯着九死还魂草的生长,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只见那一株九死还魂草已是生长到了一半,当中蕴含着惊人的生机,而四周的灵气浓度也达到了最高,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雾气。 就在此时,不料异变突起,岛屿四周的灵气忽然间不断涌向子黍,甚至连原本被神药吸收进去的灵气都重新被抽离了出来,那发芽的嫩枝竟是迅速枯萎下去! 杨香儿和奕真都是大吃一惊,转身看向子黍,子黍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为何自己忽然变成了灵气旋涡的中心,紧接着脸色一边,伸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截枯木,如今这无边灵气正在往这枯木中涌去,而这枯木也开始抽枝生长,倒是应了枯木逢春之语。 “这是?”杨香儿怔怔地看着这截枯木,即便是她也认不出此为何物,但是竟然能够掠夺神药的灵气,想来绝非凡物。 “建木……这是建木枝!”即便是子黍自己也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这到底是何物。这不就是当年流水阁前,他战胜圣国少主东方极后所得的奖品吗?当初木德齐家的老祖木德星君还托人送给他一篇炼制建木枝的法门,不过他也不知此物有何作用,迟迟不曾用上,没想到今日竟有了动静。 第三百八十四章 心法 神药池内,子黍眼见建木枝有异动,心念一动,当即以相关的驾驭之法来控制,终于是勉强压制下了建木枝吸收灵气的举动,不过同时心中也暗暗生疑。这建木枝的操控之法,也是库楼给他的,若真的是木德齐家的老祖要给他,至于托付给阑珊宫的人么?难道这建木枝也早已被阑珊宫主姜小雅算中,就像那篇凝魂术一般? 还在精神恍惚之时,神药池上方忽然传来极强的仙元波动,子黍愕然抬头,只见灵娟和灵娱已是来到岛上,皆是惊喜地看着他手中那截建木枝。 “你……你怎么会有此物?”灵娱忍不住问道,伸手便要夺过那截建木枝。 子黍眉头一皱,却是收起建木枝退后了一步。 灵娱见子黍这般举动,一时间柳眉倒竖,散发出了仙灵的慑人威势,不过在人间仙灵也不能完全发挥出真正实力,这气势比起紫微大帝来还要弱上几分,子黍也谈不上害怕。 “妹妹,收敛一点。”倒是灵娟懂得克制,拦在灵娱身前,和颜悦色地向子黍问道:“公子可否借手中之物于我们姐妹一观?” 子黍淡淡道:“在两位仙妃面前,在下也不过一介草民罢了,如此称呼,倒是折煞在下了。” 灵娟道:“先前我们姐妹对公子有所猜忌,确实是多有冒犯。公子若是不满,我和妹妹在此先向公子道歉了。” “哼,他……”灵娱倒是颇有几分不情愿,贵为仙灵,她又何曾向区区凡人低头过? 灵娟朝她使了个眼神,灵娱虽是不满,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侧目不再看子黍。要让她给子黍道歉,那是绝不可能的。 子黍见灵娟灵娱如此反应,自然也明白自己手中这截建木枝意义非凡。虽然不知这建木枝到底有何作用竟然能让仙灵都如此激动,不过现在的他显然不会轻易将之白白送出去了,有些戒备地看了两女一眼,道:“我们还要救活神药,这建木枝的事,还是稍后再提吧。” 这短短片刻间,九死还魂草已是重新枯萎下去,若是不继续引动灵气浇灌,那可真就白忙活了。 “你!你可别忘了,神州的时候,是我们汉水仙宫救了你一命。”灵娱见子黍还是不肯交出建木枝,有些恼怒地说道。 子黍冷笑一声,道:“看来仙妃是已经忘了,当初是怎么从汉水仙境中出来的。” 灵娱脸色一红,虽是气愤,却也有些羞愧。她毕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更不是什么行事不择手段的魔灵,只不过在汉水仙境数千年的养尊处优之中多了几分傲气,还不曾碰到敢于顶撞她的人罢了。 灵娟轻叹一声,说道:“汉水仙宫监察灵州数千年,几株神药也是有的。我们可否以一株神药换取公子手中这截建木枝?” 神药乃是炼制仙丹的主材,即便对仙灵来说也弥足珍贵,灵娟愿意以一株神药来交换一截还不知有何用途的建木枝,子黍听后也是暗暗吃惊。 他不是坐地起价的商人,也不是来和两位仙妃做交易的。上清派和汉水仙宫可以说是盟友,若这建木枝真的对她们有大用,对上清来说也是好事。不过,在此之前,他至少要弄清楚建木枝的具体作用是什么。 “神药皆是独一无二之物,还请二位仙妃稍候片刻,复苏了上清神药之后再议也不迟。”子黍眼见杨香儿有些焦急地看着那逐渐枯萎的九死还魂草,心知不能再拖了,一方面压制住建木枝让其不要再掠夺灵气,另一方面也出手帮助奕真引导灵气,无暇再去理会灵娟灵娱。 灵娟灵娱见此,也只得先在一旁等待,直到过去了两个时辰左右,四周的灵气渐渐稀薄起来,而那株九死还魂草也逐渐生长出了第八片枝叶。 “可惜,还是差了一点。”眼见灵气已是消耗殆尽,神药距离完全成熟却还是差了一些,子黍眼里不免有些遗憾和愧疚。若非他手中这截建木枝异动掠夺了大片灵气,这株九死还魂草是完全可以成熟的。若是下次再布阵催生,只怕又要多消耗数千灵药了。 “能成长到这个地步,其实也很不错了。”杨香儿倒是向他安慰了一番,“在此之前,我们连这个法子能否成功都不知道呢。” 灵娟与灵娱对视一眼,忽然挥袖卷起一阵清风,当中竟是蕴含着大量的天地灵气,还夹带着丝丝缕缕的缥缈仙气,融入九死还魂草中,九死还魂草最后的一片叶子便这般浇灌下缓缓抽出嫩芽,最终彻底形成。 独属于神药的气息散发开来,反哺天地,四周的灵气又浓郁了几分,子黍看着那熠熠生辉的九死还魂草,又看向微笑不语的灵娟,已是明白了她们的用意。 “不知公子如今可愿借此建木枝于我们一观?”灵娟问道。 子黍斟酌着问道:“可以,不过在此之前,能否先和在下说说,二位仙妃要这建木枝,到底有何用?” 灵娟看了一眼杨香儿和奕真,“此事关系不小,公子若真想听,不若去望云台上详谈。” 说罢,却是和灵娱一同起身飞离神药池,落到了远处寂寥无人的望云台上。 子黍轻叹一声,朝着杨香儿和奕真拱手道:“师兄师姐,先失陪了。” 跟着灵娟灵娱来到望云台后,子黍率先问道:“这建木枝到底是何来历,对二位仙妃又有什么作用?” 灵娟道:“公子可还记得,之前去神州潇湘仙境,是为了寻找何物?” 子黍一怔,“九天神石?莫非这建木枝和九天神石有关系?” 灵娟点头道:“不错,九天神石是仙后的信物,这建木枝也是。当年,仙后正是依托建木之力,方才和魔主、圣尊合力构建出恢弘的上古仙界。建木虽为神树,若无仙后庇佑,亦不过比寻常神药强出些许,还不能突破天地桎梏。不过仙后终年居于建木之中,建木受其一身仙力所影响,在缔造上古仙界的过程中吸纳了太多的鸿蒙之气,最终成长为真正的鸿蒙圣树,你手中这一截建木枝,便是在其蜕变为鸿蒙圣树后所脱落的。上古仙界破碎,最根本的原因便是仙后收走了维系整个仙界稳定的建木,如今你手中这截建木枝感应到浓郁灵气后再次复苏,若是能够借着这一截建木枝复苏的生机去感应建木的本体,便有希望重新联系上仙后。” 子黍听后倒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又能想到,这联系仙后的方法,就藏在这一截小小树枝当中呢? “既然这建木枝有此作用,二位仙妃拿去便是。”子黍挥手之间,已是将这建木枝抛到了灵娟手中。 灵娟接过建木枝,却是神色有些为难,“公子想来还有催动这建木枝的秘法?” 子黍听后心中一动,问道:“二位仙妃不知道么?” 灵娱哼了一声,“我们若知道,何必还要和你说这许多废话。” 子黍笑了笑,“这倒是有意思了。在下偏偏也不知该如何用这建木枝联系上仙后。” 灵娟道:“公子若是以仙元为引,或许可以催动建木枝感应到本体。” 子黍道:“大宫主说笑了,在下肉体凡胎,哪里修炼得了仙元。看来这联络仙后之事,也不过空欢喜一场。” 说罢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下望云台。 灵娟咬了咬牙,道:“且慢!我们有办法让公子修炼出仙元!” 子黍听后一愣,不过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道:“若是修炼仙法,还是太浪费时间了。” 真元虽是从仙元中分解出来的一部分能量,但是两者的修炼体系毕竟截然不同。子黍也不过是靠着原道经才能临时将真元转化为妖元罢了。若是想修炼出仙元,岂不是意味着他要放弃上清一系的功法重头来过?重新从锻体境开始修炼到引气境,再突破炼神境,即便是绝世天才也要十几年的时间,还必须是修行最顶尖的仙道功法才行,而且修炼成功之后,在人间因为仙元受到压制的缘故,同境界发挥出来的实力可能还不如星君,即便灵娟愿意传给他汉水仙宫的镇宫绝学,他还懒得学呢。 灵娟却道:“不需要重头来过,原道经第三篇心法便能做到这一点!” 子黍的脚步一顿,而灵娱的脸色也是瞬间大变,“姐姐!你怎么可以……” 灵娟却是伸手拦下灵娱,看着子黍的背影,缓缓说道:“如今魔灵复苏,单凭我汉水仙宫根本无力抗衡,若是再相互猜忌,各怀鬼胎,只有死路一条。只要公子能够联系上仙后,我们姐妹便是私下做主将这心法传给公子又有何妨,届时若是仙后怪罪下来,我灵娟愿意一力承担。” 子黍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灵娟,“若是在下修炼了第三篇心法后,仍然无法联系上仙后呢?” 灵娟道:“只要公子发誓不相助魔族,以公子对汉水仙宫的恩德,这篇心法本就是公子该得的。” 子黍低头沉思片刻,点头道:“好。” 灵娟见此,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对灵娱说道:“妹妹你先带公子去参悟第三篇心法吧。” 灵娱虽是神色隐含不满,可是这毕竟是姐姐的决定,只得点头应了下来,看了一眼子黍,冷冰冰地说道:“跟我来。” 看样子,这第三篇心法并不在灵娟和灵娱的身上,可若是不在身上,莫非是藏在上清玉皇殿中? 子黍心有疑惑,可还是随着灵娱离去,却见她竟是离开了上清,重新回到了汉水之上。 第三百八十五章 斩魔 “莫非……” 汉水之上,子黍看着四周虚空,神色有些变化,难道灵娟和灵娱把第三篇心法留在了仙境之中?如今汉水仙境已经破碎,她们不怕被魔灵寻到夺走么? “哼,姐姐虽是答应了传你功法,可若是以后你背信弃义,或是与魔族为伍,我第一个杀了你!”灵娱站在虚空前,却是转身冷冷地看着子黍,仿佛在看邪魔外道。 子黍也是心头有股火气,这灵娱哪哪看他都不顺眼,他挖了她家祖坟吗?即便是仙灵又有什么了不起,在人间实力受到压制的情况下,他打不过也是可以跑的,哪里还会怕灵娱。之前因为灵娟居中调和也就罢了,此时没有灵娟,他也毫不客气地回道:“若是二宫主以后有什么不雅之举,或是与人狼狈为奸,那在下可也不会轻饶了二宫主。” “混账!”灵娱不料子黍还敢顶嘴,而且一开口就是下流之事,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你这小辈,有何资格管教本宫?!” 子黍道:“那二宫主又有何资格管教在下?” 灵娱气道:“姐姐答应传你功法,便是有恩于你,你若忘恩负义,岂不该杀?!” 子黍也回道:“当初汉水仙宫有难,在下出手相助,也是有恩于二宫主。以后二宫主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在下失望了,岂不也是忘恩负义?” 灵娱气得双手发抖,“你这小辈!今日若不教训教训你,日后只怕要翻了天了!” 子黍一看灵娱真的要动手,二话不说转身就逃。 仙元涌动,灵娱愤而出掌,方圆百里云雾涌动,皆被仙气席卷朝着子黍拍来,声势极其浩大,不过距离越远,威势便也越小,人间的压制下仙元迅速分解,本来能将子黍拍成重伤的一掌,隔空真的落到子黍身上的时候,也不过是让他在半空翻了几个跟头,虽是拍得他气血涌动,有些狼狈,但是并无大碍。 子黍见此松了口气,还不忘嘲笑道:“二宫主现在就要杀了恩人吗?还真是忘恩负义啊,那以后狼狈为奸什么的想来也……” “住口!” 灵娱挥手之间,身前浮现出一把闪烁幽冥冷光的剪刀,冥冥中好似锁定了子黍,带给他一股莫大的危机感。 即便不是神器,那也是准神器,灵娱这是在用她的本命法器! “来真的啊!”子黍吓得冷汗直冒,只觉得冥冥之中性命都系在这一剪之上,若是真的落下来,自己只怕身体连同魂魄都要断为两截。 灵娱神色冷酷,眼里杀意闪动,竟是真的落下了这一剪。 子黍只得抽出幽篁剑,同时催动不死筠竹枝尝试着抵挡,可那冥冥中的一剪仿佛是剪断命运,根本无可逃避,无可抗衡。 “轰!” 他和灵娱之间的虚空忽然炸开,炽热的火浪席卷,只听得一阵怪笑响起,“桀桀,初到人间,便看了这么一场好戏。” 子黍一怔,看着那周身赤炎涌动,穿着赤红长袍的白发男子,竟是有几分熟悉之感。 灵娱的本命法器灭魂剪,剪的不是身体,而是魂魄,一剪之下,魂魄俱灭,可落在这赤瞳白发的男子身上时,却被熊熊烈焰所抵消,只见四周的空气被烈焰迅速消耗,以至于呼吸都十分困难,而这男子周身形成了扭曲视线的热浪,站在虚空之中,恍若。 “找死!” 灵娱挥手之间,天地间尽是仙气,灭魂剪飞舞,又迅速朝着这名男子落下,威势比起打子黍时不知强了多少倍。 男子大笑着,四周烈焰转为黑色,形成滔天魔焰,以至于下方的汉江都蒸腾起大片水雾,而四周山川则是燃烧起了山火。 子黍看着这名白发赤袍的男子,看着那漫天魔焰,终于想起了那段在魔界中的记忆,这不正是魔界十族当中的火神族吗?! 火神族来到了人间?魔界和人间的通道真的被打开了?! 来不及多想,灵娱和火神族长老的交手已是将这一片地带搅得天翻地覆。若是在凡人眼中,看不到交战的两人,却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烈焰从天际落下,将万物焚毁,恍若灭世。 “锵!” 灭魂剪死死卡在一根赤红炎火柱之上,火神族长老手持炎火柱,大喝一声,有开天辟地之力,猛地将灭魂剪击飞出去。 魔气冲天,穿透层层云雾,即便是仙气也不能阻拦,灵娱脸色一白,嘴角多了一抹血迹。 仙灵在人间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魔灵却可以,同样是飞仙初期,这火神族长老恍若灭世,灵娱与他对抗,显得十分勉强。 子黍见此也不能再旁观,幽篁剑轻颤,形成一片幽篁幻境,便朝着那火神族长老覆盖下去。 “小辈也敢插手!” 火神族长老冷笑不已,周身赤炎升腾,形成恐怖火域,幽篁幻境在这火域之下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炼狱景象,子黍可以看到火焰之中万千生灵在哀嚎,而烈焰中心的炎魔狞笑着将大片烈焰投向人间,仿佛万千生灵的主宰。 在火域的压制之下,星域根本施展不开,毕竟到了仙魔的层次,领域之内皆是大道法则,没有相应的大道感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子黍悟的是物极必反之道,极阳生阴,还能在炽热火域之中寻找到一丝生机,却也只能自保,在这种大道压制之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由得焦急地望向灵娱,不知她有何破解之法。 “受死吧!”火神族长老并未理会子黍,而是手持炎火柱打向灵娱。 在炽热火域影响之下,灵娱的处境似乎也并不比子黍好上多少,不过看着那炎火柱袭来之时,她却是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就在炎火柱堪堪临身的刹那,灵娱身上忽然爆发出璀璨圣光,耀眼夺目,即便是火神族长老也不得不闭上双目,只觉得自己仿佛在直视烈日。 “砰!” 炎火柱被击飞,火神族长老骇然地睁开眼,眼前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神念感知之中,灵娱的气息却瞬间强大了不少,人间的桎梏对她仿佛突然间消失了,瞬间爆发出真正的飞仙初期实力…… 不对,还要更强! 灵娱一掌拍来,看似平淡,却好似截断了前世今生,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而且也根本无法接下。 火神族长老只得自保,双手本能地护在身前,同时身前浮现出一面绘有魔神头像的漆黑大盾,重重烈焰也化为火罩,却仍是抵挡不住那一掌。 “轰!” 火罩破碎,魔神护盾受到巨大的反震之力砸在火神族长老身上,火神族长老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身影倒飞,坠入汉江之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你是……飞仙中期……不可能!” 江水涌动,火神族长老再次现身,看着灵娱的眼神却充满了恐惧。到了飞仙境,每一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都堪比之前的大境界,飞仙初期对上飞仙中期,好比星官对上星君,能够逃出一条性命都不错了,想要战胜对方,简直是痴人说梦。 灵娱冷冷地看着火神族长老,没有更多言语,身影一动,已是瞬间出现在火神族长老身前,又是一掌推出,却好似容纳了整片天地,压缩了不知多少仙元在其中,若是炸在火神族长老身上,不死也是重伤。 子黍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惊骇无比。灵娱的招式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大道之力,同时压缩了海量的仙元。当年火德星君创下火德秘法,就是以压缩真元的方式发挥出强于平常数倍的威力,只不过到了星君阶段,各自有各自的专长,火德秘法对子黍来说不太适用了,而这运用仙元的方式显然是独属于灵娱的,虽然一时还看不出灵娱所修的是何种大道,但看上去绝不会弱于火神族长老的火行大道。 “轰!”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子黍在一旁旁观都觉得气血翻涌不止,异常难受,可见那火神族长老又承受了多少,恐怕此时的灵娱随手一拳一掌,都足以崩碎千丈高山,想想之前她若是用这种力道打他,子黍不禁哆嗦了一下。 “啊!!!” 火神族长老在惨叫声中身体竟是炸了开来,那一根堪比准神器的炎火柱也被一掌断为两截,无数赤炎飞溅,每一缕都堪比星君的全力一击,而这仅仅是火神族长老被打爆的一截截身体! 子黍不敢怠慢,运起真元形成护罩,挡住了几缕飞溅的赤炎,那些赤炎落入护罩之中,子黍才看清燃烧的竟然是几片指甲和一截指骨,可见那火神族长老死得有多凄惨。 不过,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魔灵,就这么死了吗? 还在惊疑之中的子黍忽然感到一阵热浪袭来,眼前竟是浮现出一道纯粹由魔焰构成的身影,正是火神族长老的模样! 他顿时变了脸色,这是神魂!火神族长老的神魂竟然找上了他,莫非是想夺舍? 不出所料,火神族长老的神魂直接穿过真元护罩,神色狰狞地朝着他扑来。 生死关头,子黍也唯有再次施展六欲天轮,以期能够挡住这名火神族长老。 六欲天轮浮现的刹那,火神族长老的神魂先是一怔,继而变为震惊和不解,甚至是愤怒,想要厉声嘶吼,却已被六欲天轮所覆盖,纠缠。 真正的魔灵还不是子黍能够对付的,即便有六欲天轮,也不过是勉强阻拦了一下火神族长老的神魂,可在这种生死关头,一瞬间就足以决定胜负。 就在六欲天轮困住火神族长老的刹那,灵娱的身影已是紧跟着浮现,一只素白如玉的手就这般深入滚滚魔焰之中,然后猛地合上! 魔焰炸开,这一次飞溅的却不是肉体,而是火神族长老的神魂。这位在魔界也算得上一方强者的火神族长老,竟然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被灵娱所击杀,若非子黍亲眼所见,只怕也绝不会相信此事。 魔焰消散之后,子黍惨白的脸色才稍稍有所好转,小心翼翼地看着灵娱,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般出言不逊了。 灵娱捏碎火神族长老的神魂之后,冷冷看了子黍一眼,忽然一把抓住子黍,身影闪动之间来到百十里外的一处小山谷,在山谷前的一块巨石上轻轻一拍,前方的空间便有了变化,而她则是抓着子黍消失在这巨石后方。 与此同时,一道强横无比的神念笼罩了整片汉江,汉江之上忽然多出十几名魔将,在天上如蝙蝠般来回巡视,却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发现,最终只有将那断为两截的炎火柱和一些火神族长老的残骸带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空中。 汉江边上,山谷秘境之中,灵娱松开了子黍的后领,子黍慌忙在空中站稳身形,却见灵娱身子一晃,直接栽了下去。 子黍一怔,还以为灵娱又要搞什么新鲜花样,却见她双目紧闭,仙灵的威势全无,连基本的御空都做不到,这才反应过来飞身下去拉了她一把,不至于让她就这般栽倒在地。 眼见先前还大发神威的仙灵此刻真的暂时晕过去了,子黍倒是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只觉得空间有些异样,好似不在人间,应该是一处小秘境,不过空间极小,也就百十里方圆,这山谷便是秘境的核心了。 “放开……”灵娱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子黍回头看去,却见她盯着自己拉住她的手,不禁有些迟疑,不过灵娱先前的实力若要杀了他轻而易举,子黍也不敢违抗,“那,我放开了啊。” 说着松开手,却听得一声惊呼,灵娱又直挺挺地往下方坠去。 子黍愕然,眼见下方是个泥潭,不知该不该拉她,可想想倘若她摔了一身泥后心怀不满拿自己出气,还是有些害怕,只得又飞下去一把拉住了她。 “我……我叫你放下我,没叫你放手!”灵娱脸色惨白,喘着粗气,望了一眼下方的泥潭,还有些后怕。 子黍也有些委屈,谁能想到先前还大发神威的灵娱,此刻连御空的能力都没有了,不过想想她的恐怖实力,只得忍气吞声,“好好好,这就带二宫主下去。” 拉着灵娱轻轻落到地上,灵娱站稳脚跟,迅速抽回了手,还不忘说道:“下次办事利索点,笨手笨脚的。” 子黍张了张嘴,“不是,我,我怎么就……” 灵娱懒得和子黍斗嘴,率先往前走去,“还想要第三篇心法就乖乖闭嘴。” 子黍无奈,只好跟在灵娱身后,同时也在暗暗观察着灵娱,想来先前她击杀火神族长老是动用了什么秘法,而如今遭到反噬,这才会进入虚弱期。 不过若是有如此秘法,当初魔将袭击汉水仙宫,只怕也不一定拿得下她们,自己自以为救了汉水仙宫,想来还真的有些自作多情,难怪灵娱不领情了。 跟着灵娱走了一段路,却见山谷之上,竟是刻着诸多神秘篆文,子黍看了之后当即明白,这就是原道经第三篇心法! 灵娱道:“当初仙后在此谷中与我们姐妹讲法,仙后走后,我们便在这山壁上刻下内容参悟体会,虽然之后又留下了金色书页,不过还是此地最适合参悟心法。” 说罢,灵娱又从衣袖中抽出一张金色书页递给了子黍,子黍接过之后神色也有些激动,不错,这正是原道经第三篇心法,也是当年仙魔之战中战胜妖魔的关键。 “你先在此修习,此处很安静,不会被人打扰。”灵娱这般说着,神色也有些疲惫,显然之前的战斗对她来说消耗很大。 “好,多谢二宫主。”子黍收下金色书页,看向那面石壁。 灵娱冷笑一声,“你要谢,也是谢我姐姐……” 子黍也不在意,心神早已被石壁上的道蕴所吸引,结合手中金色书页抓紧参悟起了第三篇心法。 灵娱也在一旁挑了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一时间这山谷之中倒是宁静下来。 第三百八十六章 恶化 阑珊宫,留仙岛地底深宫之中。 赤发虬髯的男子坐在玄冰床上,忽然间睁开双目,目中闪过一分血光,低声道:“赤焰死了。” “当初本就不该袭击汉水仙宫。”清冷的声音传来,幽暗的烛火中,显出一张十分精致冷艳的容颜,正是阑珊宫宫主姜小雅。 赤发虬髯的男子低头,抚摸着身旁的刀和斧,“快了,要不了多久,我的实力就能完全恢复。” 姜小雅却是幽幽一叹,道:“妖君,你可明白,从上古到如今,已是过了八千多年。” 妖君抚摸刀斧的手一顿。 姜小雅道:“当年,仙族帮助人族击败了我们,可如今,我们和仙族却未必是死敌。” 妖君冷笑道:“你想和仙族讲和?” 姜小雅反问道:“那依妖君的意思,莫非有把握同时战胜仙族和人族?” 妖君沉默不语。 姜小雅继续说道:“仙界破碎之后,仙后已和圣尊决裂,如今人间对仙灵的压制,妖君莫非以为真是没有来由的么?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帝君,还有帝君身后的圣尊,倘若一味和仙族死磕,这数千年来的努力便完全白费了。” 妖君沉声道:“你又如何能肯定,仙族会和我们联手?” 姜小雅微微一笑,道:“不是联手,不过是想让仙族保持中立罢了。若想达成这一点,只怕不难吧。” 妖君眯了眯眼睛,“赤焰已经死了。” 姜小雅道:“赤焰长老的事,我会和火神族解释,同时也好让魔界那些大族长长记性,现在时候未到,人间也不是他们能够乱来的地方。” 妖君哼了一声,却是重新闭目静修,姜小雅见此,侧身对一旁的影子说道:“小絮,去一趟火神族,带着我的密信。” “是。”小絮退了下去,烛火闪烁,无意间落在她的脸上,却是睚眦的面容。 ****** 灵州,天南郡。 迷雾升腾的密林中,渐渐显出三名女子的身形,当中两位身上皆带着缥缈的仙气,而另一位则是眉目如剑,带着几分冰寒。 “就在前方了。” 水泠忽然停下脚步,身前的雾气散了不少,前方的道路却是凭空消失,原来是到了一处断崖前。 “这隐世姜家确实难寻。”碧月望着前方的迷雾轻叹道。 至于跟在二女身后的天璇,则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着断崖之前的大雾。 经过一个多月的打探,她们终于确定了隐世姜家的位置,就在这天南郡隐雾林的空幽谷当中。隐雾林占据了大半个天南郡,当中常年雾气弥漫,视野极其有限,常常有人误入其中便再也无法走出,若非熟悉路径,即便是修道有成的星官也不敢踏入。上清的情报里,虽然能够确定隐世姜家很可能出自隐雾林,却也无法确定具体的方位,而且像是这种隐世大族都有上古法阵能够掩盖气息防止神念探查,即便是星君也很难注意到。 一般而言,隐世家族,或者隐世宗门出来的人,对自己的传承向来是讳莫如深,绝不会轻易透露身份来历,隐世姜家亦是如此。千百年来,虽然有不少隐世姜家的弟子走出隐雾林历练,但是都遵守约定不曾透露过隐世姜家的具体地址,就连隐世姜家出自隐雾林这一点情报,都是上清数千年日积月累下来得出的结论,至于那空幽谷,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了。 不过水泠却有自己的办法,通过仙灵的感应秘术,驱使着隐雾林中的万千生灵四处奔走,终于探查到了一处相当诡异的山谷,其中时空扭曲,类似于仙道秘境,常人乃至星君或许都不易发现,但是对于本就出自秘境的水泠来说,这种手段还瞒不过她。 结合历史上的传说和种种典籍,以及数日的观察,水泠可以肯定,这就是隐世姜家所居的空幽谷,在常人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寻常山谷,但是只要破开幻阵,便能踏入真正的空幽谷中,踏入真正的隐世姜家! 眼前是一片雾气,神念感知里也没有任何异样,但是却能通过声音的差异来感受到周围时空的异样,碧月环顾四周,不禁皱眉道:“水师妹,这隐世姜家看来与我汉水仙境一般,乃是找了一处上古仙界破碎后的碎片作为隐居之地,我们若真要踏入这所谓的‘空幽谷’中,必然会被他们察觉。” 水泠观察了片刻,道:“在找到这空幽谷前,我曾设想过许多潜入空幽谷的方法,但是如今看来,还是只有一个办法。”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环顾周身二女,道:“我会以化身直接拜访空幽谷,如有意外,碧月师姐也可及时回去传递消息。” “如此一来,水师妹你岂不是很危险?”碧月吃了一惊,担忧地看着水泠。化身若被重创,水泠也会负伤,若是空幽谷中有飞仙境的存在,更是可以顺藤摸瓜锁定水泠的真身。 水泠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点代价,还是值得的。” 碧月神色有些动摇,这时却听天璇淡淡道:“还是我去吧。” 水泠和碧月不禁转身看向她,一路同行,天璇始终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以至于她们有时候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天璇道:“来此之前,大帝留给了我一道诏书,可以直接拜见隐世姜家的族长。” 水泠和碧月听后,皆是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天璇星君竟是早有准备。” 汉水仙宫向来不干涉人间之事,比隐世姜家还要隐世,突然造访隐世姜家,难免惹人生疑,而紫微宫作为天下道门之首,带着大帝诏书去隐世姜家,相较而言就名正言顺得多了。 还有一点是天璇不曾说出的。当初这隐世不出的上古姜家族长,不正是曾经被困在幽篁仙境火君山之中的参宿星君姜小月么?三百年过去了,也不知隐世姜家是否有了新的族长,不过只要姜小月还在,想来便不会有太大变故。 穿过迷离雾气,层层藤蔓的掩盖之下,便是通往空幽谷的小径。天璇没有用化身,实际上她的化身早已融入了剑意之中,根本无法离开自己星域所能覆盖的范围。何况,空幽谷实际上是另一处时空的秘境,化身和真身若是相隔一个时空,基本上是无法相互感应的。 人间的空幽谷只是一处凄清冷寂的山谷,当中空空荡荡,不要说人,即便是野兽的痕迹也看不到半分,但当天璇的剑意领域与周遭环境产生共鸣时,谷中却是有了蜜蜂般的嗡鸣声。 这阵嗡鸣声常人听了只觉得头疼无比,可是天璇却能感受到四周空间的变化。掌控时空,至少是仙灵以上才能做到的,星君虽然远远做不到这一点,但是却还能从四周气流的变化里察觉到空间的变化,在强烈的嗡鸣里,身前的时空逐渐扭曲,最终化为一道荧光通道。 天璇没有犹豫,径直踏入了通道之中,荧光一闪,随即幻灭,谷内的嗡鸣声渐渐减弱,最后重新归为宁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三日后,汉水之畔,山谷秘境中。 子黍闭目凝神,周身真气和妖气相互纠缠,变幻,最终彻底融合,竟是化为了浓郁的仙气,仙气缭绕,汇聚为真正的仙元融入体内,他身上的气息也猛地增长了一大截! 不过于此同时,冥冥中的压制感也随之来临,将他增长的气息又压了下去,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子黍皱了皱眉,豁然间睁开双目,站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里明亮无比。 原道经第三篇心法,他终于是彻底学会了。 这一篇心法,没有别的东西,单纯就是对仙元的解析与融合。上古之后,仙元被分解为真元和妖元,而通过对原道经的修炼,他却可以重新将真元与妖元完美融合成真正的仙元,同时他对仙元的理解也有了质的飞跃,堪比直接练成了一门绝世仙道功法,以后若是再在仙境或者魔界遇到同境界的对手,也不用有丝毫胆怯了。 不过,真正习得第三篇心法之后,才明白人间对仙元的压制有多么严重,若是没有这一层压制,他的修为可以直接增长一大截,以上古的修炼境界划分,便是从炼神初期踏入炼神中期,不过在人间的压制下,他这一手转化出来的仙元所能发挥的实力,只怕还不如原先单纯用真元来得利索。 “成了?”灵娱睁开双目,幽幽地看着他。 “成了!”子黍的神色还是有些欣喜的,虽然目前这第三篇心法对他的实力提升没有什么帮助,却高屋建瓴地给了他许多关于修炼上的全新见解,星君阶段的修炼之路也就此明确,在成为大星君之前都不会有任何瓶颈了。 灵娱道:“那好,记得你的诺言,去……去找到仙后。” 说这些话时,灵娱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子黍一惊,认真地看着她,才发现她脸色相当虚弱,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失了血色,乃至鬓角都有了几许白发,几日调息下来,气息竟是不增反减。 “前辈,你这是怎么了?”子黍担忧地看着灵娱,“是因为之前的交手?” “废……废话!”灵娱白了他一眼,说话还是毫不客气,可神色却是相当萎靡,“要走赶紧走……我,我调息几日就好。” 子黍苦笑一声,他又何尝看不出灵娱此刻单纯只是嘴硬,伸手道:“我带你回去吧。” 不料灵娱却是柳眉倒竖,“我没事!不用……不用你管……咳咳……” 好似是动气的缘故,她忽然又伸手掩口,咳出了大口的鲜血。 子黍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先前灵娱大展神威击杀火神族长老,只怕已是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 此时也顾不得双方的身份实力差异,子黍当即握住了她的手,同时取出不死筠竹枝探查她的伤势。 “你!”灵娱不料他这般大胆,手腕挣扎着想要甩开子黍的手,同时狠狠瞪着他,不过或许是此时太过虚弱,她竟是使不上什么力气,眼见子黍并没有什么歹念,而是真心探查她的伤势,这才喘了几口气不再挣扎。 如今子黍也是修炼过原道经第三篇心法了,对仙元的运转和应用虽然还比不上灵娱这般的仙灵,比之汉水仙宫中那些没修炼过心法的炼神境长老还是略胜一筹的,运起仙元输入灵娱体内,一番探查之下又震惊地抬头看了灵娱一眼。 她体内的所有经脉,竟然全部错乱、扭曲甚至断绝,哪怕有庞大的仙元凝聚,却根本无法运行流转,相当于半分实力也发挥不出,空有仙灵之体的凡人罢了! 若是在三日之前,他能及早发现这一点,以不死筠竹枝的能力,或许还可挽救一二,可如今庞大的仙元之力完全凝滞在经脉之中,若是再去疏导,只怕她这一身修为也要散得一干二净了。 又有谁能料到,短短三日,她的伤势会恶化到这般程度! 第三百八十七章 疗伤 “臭小子,你摸够了没有!” 灵娱的一声怒斥让子黍回过神来,却见灵娱目光紧盯他抓着她的手腕,不禁脸色一红,松开了手。 或许是之前捏的太紧,又或许是灵娱失去了实力又不断挣扎,此时她的手腕上竟是捏出了红印,她哼了一声,揉着手腕骂道:“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子黍急道:“前辈,你的伤势这般严重,若是再不加以治疗,只怕……” “怕什么?怕死吗?”灵娱瞪了他一眼,“死就死了,一命换一命,好歹也杀了一个魔头,没给姐姐丢人。” 子黍苦笑一声,道:“若是就这般回去,在下也无颜见大宫主的。” 灵娱又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污血,道:“和你有……有什么关系。呸!别自作多情了,笑……笑死个人。” 子黍见她这般模样,也是无奈,灵娱性格强硬,这三日来一直承受着经脉寸断之苦,竟然也一言不发,想来在她眼里宁可死在谷中,也不会服软示弱的。 但是他若真的抛下灵娱不管,且不说回上清后灵娟如何看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灵娱虽然强硬,此时毕竟修为全无,哪怕曾是高高在上的仙妃,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空有仙体的凡人,他还有什么顾忌的? 眼见子黍脸色阴晴不定,好似在打什么坏主意,灵娱心里也渐渐害怕起来,“你,你还不快走?我,我告诉你,你若是有什么……” “二宫主,得罪了!” 子黍哪里还容她继续说下去,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压在石壁上,让她面朝石壁,随即以不死筠竹枝点在她后背上,以此疏导那些凝滞在经脉中的仙元。 “啊!!”灵娱尖叫起来,还以为子黍在她背后乱摸,“你,你敢!姐姐不会放过你的!” 子黍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看着灵娱歇斯底里的神色,不禁考虑起要不要打晕她再施救,不过她晕过去之后体内的仙元之力只怕不好控制,情急之下只能先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再乱喊乱叫。 灵娱心里却更是害怕,死死咬住了子黍的手,所幸她此时所有经脉皆是错乱的,一丝仙元也无法运转,只能凭借力气咬人,不然子黍的手只怕都要给她咬下来。 不就是疗个伤吗,有这么疼吗?子黍郁闷地看着灵娱,不过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把她双手也用随手取来的藤蔓捆起来,压在石壁上让她无法反抗,这才空出手来用不死筠竹枝一一疏导经脉。 若是没有不死筠竹枝,他只能散尽灵娱经脉内瘀滞的仙元之力,却不能修复经脉,有了不死筠竹枝后,却能在散去仙元的同时疏通经脉,这样一来,灵娱虽然实力尽失,好歹还可以继续修炼,虽然不知重新修炼出这一身修为要多久,不过想来本身境界还在,勤加修炼的话几年后应该便可恢复实力。 不过经脉遍布全身,子黍虽是以不死筠竹枝疏导,不免也要触及一些敏感部位,看着灵娱脸色通红不断挣扎的模样,也是有些心虚。但是以灵娱那般要强的性格,若非如此是绝不肯乖乖接受治疗的,反正疏通经脉后她一时也恢复不了实力,总不能说过了几年她再来找自己复仇吧? 如此疗伤,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灵娱的反抗也渐渐弱了下去,只是紧紧闭着眼睛,眼角还有几分泪水。 冰清玉洁的她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少,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子黍摸了个遍,虽是隔着衣物,却也万分羞耻。同时因为疏通经脉的缘故,体内的仙元之力不断流失,更是让她浑身无力,只道是子黍对她用了什么卑鄙手段,不然为何他的手摸到哪里,哪里就酸酸麻麻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子黍见她不挣扎了,还道她是想通了,不禁松了口气,解开了束缚她双手的藤蔓,也终于将手从她口中抽了出来。 灵娱闷哼一声,却也不再谩骂尖叫,只是紧紧闭着眼,事实上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多少力气闹腾了。 “很快就好了。”子黍见她不再挣扎,倒是也松了口气,却见她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又急忙扶住,这才见她有些虚弱地睁开眼,抗拒地推着他,“放开我……” 子黍无奈,索性就这么让她仰躺在地,继续用不死筠竹枝疏通她体内的经脉。其实子黍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保守一些的女子只怕接受不了。不过灵娱体内的仙元之力不用这个办法疏导不出来,到时候经脉修复好了,这些瘀滞的仙元之力只怕会重新乱窜,那就白费力气了。 就这样又在她身上摸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将灵娱体内庞大的仙元之力疏通了个干净。在此过程中,这些瘀滞的仙元之力又反过来被他吸收炼化,不知不觉间实力增长了一大截,虽然仙元在人间受到压制,不过此时的他若是动用这份力量,只怕也足以匹敌大星君了。 从灵娱身上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子黍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灵娱体内精纯的仙元之力若是就这么散失未免也太可惜,想来她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一念至此,悄悄看了看灵娱的面庞,却见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竟是睡着了。 子黍苦笑一声,再检查了一下她体内的经脉,确定畅通无阻之后收回了手,想来等她醒来自然会明白怎么回事的。 这一番疏通经脉,对子黍来说也颇为费神,眼见她睡得香甜,也就盘膝在一旁凝神打坐,默默等着她醒来。 不过奇怪的是,过了几个时辰,眼见天都黑了,灵娱仍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子黍不禁有些担忧,又走到了她的身旁看了看,却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莫非他不小心弄伤了她体内哪一根经脉?这样想着,子黍又要伸手探查,却见灵娱忽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他,“色狼!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子黍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讪讪笑道:“二宫主,你醒了啊。” 灵娱坐起身来,双眼通红地看着他,“你,你敢对我做这种事,姐姐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子黍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说道:“二宫主,在下只是疗伤……” “呸!哪有那么疗伤的!”灵娱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就是见色起意!卑鄙!无耻!下作!不要脸!” 子黍郁闷了,想来当初还不如把她打晕了再疗伤呢,虽然危险了一点,反正折腾的也是她自己,总比现在落个色狼的骂名要好。 灵娱见子黍不说话,骂了一阵后又有些害怕了,此时的她虽然经脉已经疏通,但是仙元之力反倒散了个一干二净,若是子黍真的趁机对她做些更过分的事她也无力反抗,不禁又缩了缩身子,只觉得这山谷之中有些冷,“我,我要去姐姐那里告状!” 子黍大吃一惊,灵娱若真的去和灵娟添油加醋说上一番,灵娟还不得杀了他?不禁哀求道:“姑奶奶你可别闹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么?” “什么都没发生过?”灵娱瞪大了眼睛,愤愤地看着他,“你摸都摸了……” 说到此处,两人脸色皆是一红,灵娱哼了一声,侧过脸去,过了片刻,却又小声问道:“你,你真的懂医术?” 虽然被子黍摸了,但是灵娱此时却感觉相当舒服,比起之前经脉错乱仙元瘀滞的情况好太多了。 子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的不死筠竹枝,“二宫主,在下真的无意冒犯,有些地方都是用的这根竹子。” 灵娱脸色又是一红,恶狠狠地伸手夺过不死筠竹枝,看了片刻这才露出了然之色,“原来是它,潇湘仙境的神物……她们怎么会给了你的?” 子黍道:“皇姐和英姐说这不死筠竹枝对她们的用处不大,本意是想让我带出去救人的。” “皇姐?英姐?”灵娱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子黍说的是谁,不禁笑道:“几千岁的年纪了,还和你称姐弟,也不知是谁不要脸。” 子黍知道她自然是骂自己,“老前辈说得在理,是小辈高攀了。” “你!”灵娱气氛地扬起手中不死筠竹枝做势要打他,临了眼珠一转,又道:“叫我姐姐。” “啊?”子黍一怔,不知道灵娱唱的又是哪一出。 灵娱道:“叫我姐姐,之前发生的事,我就不说出去。” 一听此语,子黍当即放下了羞涩,喊道:“姐姐!” 灵娱却是变了脸色,“呸!真不要脸,果然没骂错你。” 子黍错愕地看着她,却见灵娱又是噗嗤一笑,起身将不死筠竹枝丢还给了他,“好了,在这里待的也够久了,再不回去姐姐真的要担心了。” 子黍总算是松了口气,“对对对,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只要灵娱不把之前的事说出去,子黍是巴不得早点回去的。 不过说是要走,灵娱却迟迟不动身,子黍看着她,不禁有些奇怪。 灵娱也不说话,只是沉着脸看他。 “还走吗?”子黍试探着问道。 “你不知道我飞不了啊!”灵娱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过来!” 子黍苦笑一声,正要过去拉住她的手,却见灵娱说道:“蹲下!” 子黍一怔,灵娱已是绕到他后边,伸手揽住他脖颈,子黍这才会意,伸手背起了她。 灵娱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才乖嘛,出发!” 子黍哭笑不得,感情灵娱这是拿他当坐骑使唤了,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他拿灵娱是毫无办法,只好背着她飞出山谷。 将要离去时,却觉得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不禁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块晶莹玉佩,是刚刚灵娱伸手给他挂上的。 “这是?” “仙后留给我和姐姐的神女佩。”灵娱趴在他耳畔低声说道:“之前我就是靠它才能击杀那魔灵长老。这枚神女佩用仙元激发之后,飞仙境之下能够临时提升一个大境界,飞仙境之上也能提升一个小境界。” 子黍听后吃了一惊,“竟然有这等奇效?” 如今他是星君,若是按照灵娱的说法,激活神女佩之后,岂不等于有了比肩大帝的实力? 灵娱苦笑一声,道:“不过代价也十分巨大,若是不能及时解决对手,甚至会像我这般经脉寸断,甚至当场暴毙而亡。” 子黍这才了然,“原来如此。” 灵娱轻叹一声,道:“你有不死筠竹枝在,若是碰到危险,激发神女佩后应该能多撑一段时间,这汉江附近不知还有多少魔族,若是真的遇上,千万不要恋战。” “好。”听着灵娱在耳畔殷切嘱咐,子黍心中也是一暖,看来这位二宫主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刁蛮任性。 第三百八十八章 姜家 灵州天南郡,隐雾林,空幽谷。 “星君能够屈尊到访我族,当真是蓬荜生辉。” 瘦小的老头低伏在地,敬畏地看着眼前那神秘的清冷女子,眼底是几分紧张与忐忑。 天璇看着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空幽谷秘境之中是上古姜家的宫殿和房屋,修建得古朴沧桑,不像是家族,倒像一处仙道宗门,然而其上暮气沉沉,看去没落已久,有些檐角已是残破不堪,亦不曾修缮,而这低伏在她身前的小老头竟然自称便是这姜氏一族的族长,虽然穿着一身华贵的赤焰长袍,修习的也是上古功法,却还不到炼神境,勉强算是准星君的实力,和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 “你,当真便是现任族长?”看着低伏在地的老者,天璇迟疑着问道。 老者羞愧道:“让星君大人笑话了,老朽,老朽现在暂理姜家事务。” 天璇皱眉道:“参宿星君呢?” 老者啊了一声,道:“小月前辈么?她游历在外,近日不在族中。” 天璇默然,其实若以平常心来看待此事,倒也不算奇怪。大多数隐世家族的水准都和上古姜家差不多,族中有一两位星君,都是老祖级别的人物,根本不会打理族中事务,这族长的位置自然而然就让给小辈来坐了。 不过上古姜家真的如表面那般寻常吗?若真如此普通,又怎会同时出现姜小月和姜小雅两位星君?更不要说姜小雅那些神秘莫测的手段了。 “那商宿星君呢?”迟疑片刻,天璇却是径直问道。 她性格如此,与其拐弯抹角打探消息,倒不如直接看看这姜家族长的神色如何。 听到商宿星君四个字,这姜家族长脸上竟然也闪过几分惊疑畏惧的神色,“小雅前辈,她,她已是将近三百年不曾回到家族了。” 天璇暗中一惊,虽然知道姜小雅的基业在阑珊宫,可是将近三百年不回家族,想来也颇有几分不寻常。 “起来吧,你叫什么?”看看还伏在地上的姜家族长,天璇的声音柔了几分。 姜家族长闻言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拱手道:“老朽姜无常。” 天璇侧目看了眼,“姜族长,如今天下动荡,大帝有一道诏书要予你过目,不知可还方便?” 姜无常回头一看,原来是三三两两的族人躲在远处观看,慌忙道:“方便,方便!这里人多眼杂,星君若不嫌弃的话,我们去炎火殿中商谈。” 天璇点头,随着姜无常往前,一路走入空幽谷中心的炎火殿中。 大殿之上,供奉的自然就是那位上古火君的神像,通体皆以火晶铸成,看去栩栩如生,颇为神异,当中蕴含的炎火之力也颇为强大,再看看身前佝偻着背的姜家族长,天璇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姜家早已没落。 四下无人,她便取出了大帝诏书递给姜无常,姜无常倒是相当恭敬,如同接到圣旨一般跪地接过,不过当他摊开看过其中的内容之后,神色却颇有些为难,又偷偷看了眼天璇。 “星君大人,承蒙,承蒙大帝抬爱,只是我们姜氏一族如今实力低微,又有老祖训诫,不得再参与人间事务,只怕,只怕要让大帝失望了。”姜无常忐忑地说道。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天璇来之前就看过,实际上,这本就是当初七曜提议写的,大致意思就是恭维上古姜家一番,然后说一说人间境况,希望上古姜家能够出力相助。 简而言之,诏书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借此进入上古姜家,打探姜家的底细。不过以天璇如今的目光看来,这个所谓的上古姜家却十分寻常,没有绝世高手,也没有邪魔外道,连值得注意的神异景象都没有。 “对商宿星君的事情,你们有多少了解?” 眼见天璇没有提及诏书上的内容,姜无常倒是松了口气,道:“小雅前辈的事,大多都是三百年前记录的了。族中弟子很少出世,近来小雅前辈在外界怎么样了,只怕还是星君大人您清楚一些。大人若要了解小雅前辈的过往,不妨随老朽去查阅一番族谱和相关卷宗。” “好。”天璇点头相随,跟着姜无常出了炎火殿。 走出炎火殿后,姜无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天璇,探问道:“不知大人和小雅前辈有何渊源?” 在他看来,专程跑到上古姜家来打探姜小雅的消息,实在是有些奇怪。若真的是朋友,直接询问不是更好么?可若是敌人,看上去又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天璇淡淡道:“不该问的事,就别问。” 姜无常心中一惊,低头道:“是老朽失言了。” 天璇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姜无常,姜无常知道她要查姜小雅的往事,连忙加快几步,往祖宗祠堂的方向走去。 看守祠堂的老人名为姜无影,年纪和姜无常相仿,修为倒是更胜一筹,不过尚未突破炼神境,天璇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不再留意。 上古姜家的祠堂建在地下,昏暗神秘,唯有几缕地心炎火闪烁,当中又分为数十个房间,分别供奉不同族人的牌位,走在其中,竟像是在地牢中一般。 姜无影手持昏暗烛台,一路往下,最终停留在最深处的一间暗房前,推开门走了进去,一阵翻找,带着几本卷宗走了出来。 地下昏暗,烛火闪烁不定,那卷宗上又是蝇头小楷,看去极为费力,姜无常接过卷宗,大致翻看了一下,对天璇说道:“就是这卷了,星君大人不妨随老朽出去查看。” 天璇微微点头,随着姜无常离开祠堂,姜无影默默跟在后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像是一个幽灵。 祖宗祠堂里面的卷宗,并不会详细记录每个族人,也没有谁谁谁的传记,而是专门记录族中的大事,倒像是一本史书,一本姜家的历史。若是天璇要查一个在上古姜家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翻遍相关年代的卷宗只怕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可姜小雅本身在姜家也是一个传奇人物,相关卷宗之中关于她的记载并不少。 回到炎火殿,姜无常立即翻看起了卷宗,并将与姜小雅相关的事迹一一截取下来,大概半个时辰后总算理出了一些眉目,这才敢将相关资料递交给天璇过目。 “星君大人,这些就是小雅前辈当年在族中的事迹了。” 天璇接过那十几页资料翻看片刻,却是皱眉道:“就这些?” 姜无常神色有几分惊惶,“族中的记载,真的只有这些了。” 天璇皱眉不语,从这些资料看来,姜小雅确实是纯正的火君血脉,自幼天资聪慧,在各种试炼中皆是表现出色,颇受族中长老器重,原本应该是众望所归的族长,不过姜小雅的性格却不甘于平淡,一心要闯出一番天地来,与隐世姜家的理念不符,所以最终族长之争时还是输给了姜小月,姜小雅也因此离开上古姜家,成了如今的阑珊宫之主。 莫非,姜小雅是在离开上古姜家之后才接触到的魔族?上古姜家就守在这一个小小的空幽谷中,方圆不过百里,若说魔族会藏匿在这种地方,天璇也是不太相信。 皱眉又翻看了几遍资料,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一件小事上。 “甲子月家族大比,小雅惜败于小月,黯然离去不知踪迹,两日后归来,神色欣然,眉目舒朗,谈吐间毫无恨意,愈发刻苦修行。自是之后,族人皆云小雅气量非凡,有凌云之志。” 天璇看着这一段文字,忽然问道:“甲子月家族大比,是怎么回事?” 姜无常解释道:“这是我们族中传统,每五年举办一次家族大比,时间便定在甲子这一月。每逢甲子月,族中三十岁以下的族人皆会参与大比相互较量,所有族人都会旁观,胜者不仅能赢来荣誉,也会有丰厚的奖品,算是族内难得的盛事。” 天璇指着这一段文字,道:“我只想知道,这两日的时间,姜小雅去了哪里?” “这……”姜无常看着这一段文字,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当时姜小雅在族内虽然也颇受关注,毕竟只是一个小辈,输了比赛偷偷躲到哪个角落哭一场也是正常,又有谁会去较真姜小雅到底去了哪里? “空幽谷只有这么点地方,她消失了两日,当初便没有任何人知道么?”天璇皱眉问道。 姜无常回答不上来,倒是一旁始终沉默的姜无影忽然说道:“她,去了古祭坛。” “古祭坛?”天璇不禁多看了姜无影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老者此时眼里闪烁着异样的色彩。 “无影,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的?”姜无常也是吃了一惊,这件事连他也不清楚。 姜无影道:“当时有人看到了,私闯古祭坛的事若是说出去,必定会被责罚,所以那人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那你怎么……”姜无常愕然,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姜无影缓缓道:“当时看到她的,就是我。” 三百年前,姜无影还是一个稚嫩少年的时候,就曾远远看见了从古祭坛深处走出的姜小雅,但是他没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此后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久而久之,以至于连姜无影自己都几乎忘了还有这一回事。 第三百八十九章 控神 “小雅前辈……她去古祭坛做什么?”姜无常隐隐有些担忧,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天璇正是因此而来。 “不知道,我当初以为她是误入古祭坛,不过从那一次之后,她的言谈举止似乎就有了些变化,好似……多了不少自信,也内敛了很多。”姜无影喃喃道:“族人都说她是输给小月族长后才有的这番变化,可现在想想,只怕她在古祭坛内也经历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古祭坛是何处?”天璇问道。 姜无常解释道:“古祭坛是祭奠火君的圣地,也是本族炼神境以上历代先祖的陵墓,平日里都禁止族人出入,只在祭祀之日会开放一段时间。” 天璇道:“现在能进去么?” 姜无常脸上显出几分为难,族规如此,即便是族长也不能轻易破例,可天璇不是族中之人,或许可以…… 转念一想,姜无常放下了顾忌,道:“星君大人想进古祭坛自然可以,老朽碍于族规不便陪同,还是让无影兄带大人去吧,还望不要打扰到历代先祖。” 姜无影听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低头,朝天璇拱手道:“那便随老朽来吧。” 天璇也不迟疑,上古姜家如今连一个炼神境的高手都没有,若真有魔族撑腰,只怕不会如此隐忍低调。 空幽谷并不算大,但是秘境内的火灵气却十分浓郁,上古姜家之人可以借此修炼出契合功法的火系仙元,天璇身处其中却有几分不适,而姜无影带着她走出炎火殿后,正是向着火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走去。 秘境的尽头,炽热火浪翻滚着从大山深处涌出,当中似乎蕴含着极其可怕的能量。 “火山?” 天璇皱眉看了一眼姜无影。 姜无影点点头,登上火山口,向下望去,“就是这里了。” 天璇顺着他的目光环顾火山内壁,才发现这内壁之上竟然凿开了大大小小的墓室,而火山底赤红的熔岩还在涌动翻滚,将内壁烤得通红。 姜无影没有直接跳下去,即便精通御风之术,或者携带飞行法器,在这种地方毕竟还是有些危险,沿着火山壁倒是开凿出了一条环形的走廊,可以一路向下走去。 天璇跟在他的身后,同时侧目注视着身旁石壁当中的琉璃棺,这些琉璃棺中的死者尸身干瘪却相当完整,神念探查时能感受到一缕炼神境强者的气息,看来便是姜家的历代先祖了。一路向下,竟有数十处类似的石棺,可见上古姜家曾经的繁盛。 姜无影默默走在前方,一言不发,直至来到道路的尽头。 此时,他的脚下三尺处便是熔岩,炽热的火浪之下,天璇的衣角已是逐渐焦黑,若是再不走,只怕便会隔空燃烧起来。 真元涌动,形成护罩暂时隔绝了四周的热浪,天璇望着眼前的熔岩不语,倒是姜无影转过身来,问道:“星君可曾发现了什么?” 天璇微微皱眉,“何意?” 姜无影沉默片刻,道:“三百年前的事了,若真有什么异常,不会留到现在。” 天璇抿了抿嘴,指尖在剑柄上转着圈子。姜无影说得很明白了,即便她怀疑姜小雅进入古祭坛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三百年,期间族人来此不知祭奠了多少次,又怎会发现不出任何问题? 前方,熔岩的中心便是神秘的火君祭坛,四周岩浆流淌,仿佛一条地下河流,只不过是炽热无比的河流。 没有任何异常,天璇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玉寒剑,有几分不甘。 忽然间,她竟是抽出了玉寒剑,剑光闪过,直指姜无影! 姜无影神色微微变化,刹那间眼里好似闪过千百种情绪,可最终却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剑尖停在自己喉咙一寸之处。 “星君大人……这是?”姜无影的声音有些沙哑,足以见其紧张,天璇冷冷地看着他,玉寒剑上寒气慑人,连熔岩好似都停止了涌动,覆上了淡淡霜雪。 “长老真是好定力。”天璇收起了剑,转身原路返回。 姜无影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方才喘过气来,虽是置身火山之中,浑身上下却是一片冰凉。 有些麻木地跟着天璇走出一段路,却见天璇忽然间竟是消失了,姜无影顿觉不妙,身后竟是有着阴风袭来,然还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便是两眼一黑。 天璇看着晕倒在地的姜无影,忽然伸手在他脑后一拍,掌心紫色光芒闪动,竟是渐渐从中抽出了一枚小小的符印,当中还带着几分魔气。 天璇看着这枚符印,神色凝重了几分,并未将之摧毁,而是纳入掌心,暂时以自己的神念将之隔绝。 紫微宫青岚真人原先出自陇山魔族,留下诸多神魂秘法,炼魂术便是其中之一,天璇身为紫微宫星君,自然也精通此法,神念感知异常敏锐,甚至隐隐能察觉到他人心中所想。 当时在岩浆池旁,天璇便已经察觉到了姜无影的一丝杀意,但是她没有直接杀了他,而是震慑住对方后立刻离开了原地,因为冥冥她已经感知到,那里是一处神秘古阵的核心,姜无影是想借阵法杀她。 此时趁着姜无影放松警惕,她果然轻易拿下了对方,通过炼魂术查出了姜无影神魂中的这一枚小小符印。若是她不曾看错,这便是上古时期颇为盛行的“控神符”,被打入控神符的人心思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最终完全成为他人的傀儡奴仆而不自知。 “哼……”在天璇以神念隔绝控神符之后,躺在地上的姜无影闷哼一声,竟是缓缓醒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天璇的剑落在了他的脖子上,姜无影的目光随之落到那颤动的剑尖上,神色有几分变化。 “谁指使的?”天璇冷冷问道。 姜无影喉结动了动,嘶哑着声音说道:“没有谁,没有……” “先前在祭坛处,你动了什么手脚?”天璇继续问道。 姜无影道:“祭坛熔岩下是熔火炎焱阵,以精血引动后可以灭杀所有仙灵以下的活物。” 天璇的剑尖又靠近了几分,她的目光也愈发冰寒。 姜无影神色痛苦,忽然长叹道:“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动手吧。” 天璇却没有杀他,只是问道:“我要你说出真相。” 姜无影一怔,天璇追问道:“为何想杀我?” 苍老的脸上痛苦之色更甚,像是干枯的老树皮,姜无影艰难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先前只觉得,杀了你,小雅大人就安全了。小雅大人一定不能有事,她……” 天璇道:“她对你很重要?” 姜无影一时答不上来,只觉得确实很重要,仿佛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却又不知为何会这般重要,似乎不需要理由,就像最亲密的亲人一般,甚至可以说,姜小雅在他心中如同主人,谁若是威胁到了她,他便是拼尽一切都要将之铲除。 可是,在天璇的质问下,姜无影的内心竟然动摇了。原先那种忠诚感不知为何荡然无存,反倒是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关心姜小雅,好似远远超出了族人之间的挂念。 “你被种下了控神符,可还有印象么?”天璇问道。 “控神符?!”姜无影自然也知道这种上古时期赫赫有名的神魂符印,即便在姜家这也是禁术,基本上只在传说之中,根本没有研习之法,又如何会有人对他种下控神符? 可是,可是……回想到过去的一切,姜无影浑身一个哆嗦,不禁冷汗直冒,“原来,原来是那个时候。” 天璇收起了剑,等着他说出真相。 姜无影喃喃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当时我见小雅她输了比赛,负气离开,有些担心,就一路跟着她来到了这古祭坛。在这里我看到她捧着一个罐子,从第七代老祖那里带来的罐子,罐子被打开后就涌出了一阵黑雾,她被黑雾包裹了,我想上去救她,却看到了黑雾里面似乎有着一头怪兽,然后,然后……不知道了,记不清了,后来我醒过来,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天璇问道:“第七代老祖的墓在哪?” 姜无影听后,起身朝下方赶去,仿佛比天璇还急。 急匆匆地感到姜家第七代老祖的石室旁,姜无影闯了进去,却见当中相当平静,什么都没有。 天璇跟上,借着山底熔岩的一点火光,能够看到石棺旁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结合姜无影先前所说,看来这里当真有着一个神秘的罐子。罐子破碎之后,竟会涌出神秘黑雾,当中还有怪兽显现? 莫非,姜小雅并不是姜小雅,而是被这神秘罐子中的残魂夺舍重生?! “没了,真的没了……”姜无影瘫坐在地,看着原先罐子的摆放之地。 天璇皱眉问道:“这么多年,你们都不曾发现?” 姜无影道:“老祖的安息之地,本来就不该被打扰,何况那个罐子,第七代老祖说这是从上古战场上捡回来的,死后随他入葬,一直没人动过……” 天璇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符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姜无影也不过是一个被控制的可怜人。当初的“姜小雅”没有杀他,只是怕引起族人的注意,而且自信控神符能够牢牢控制住此人,这才留到了现在,至于更多的消息,却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仅仅这一点线索,距离摸清姜小雅的底细还很远,但这一点点线索却也足够了。最起码,上古姜家还没有被姜小雅掌控,至于这控神符印,带回上清去研究一番,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第三百九十章 禹州 上清,玉皇殿前。 灵娟久久注视着北方的汉江,直到天际出现熟悉的身影。 “妹妹!你……” 子黍背着灵娱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上清,迎面便撞上了担忧惊愕的灵娟,此时的灵娟怔怔地看着趴在子黍背上的灵娱,很快便有了猜测,“你,你还是用了它。” 灵娱有些虚弱地笑了下,“总算平安回来了。” 子黍此时则是有些尴尬,毕竟灵娱如今这般模样和他也脱不了关系。 “先下去。”灵娱对他说道。 子黍松了口气,落到玉皇殿前,放下灵娱,而灵娟也紧随而来,伸手扶住了她。 灵娟不免担忧道:“妹妹,如今你一身修为尽失,魔族只怕……” 灵娱神色平静,道:“不要紧,这一趟出去,好歹也杀了一名魔族长老,他们只怕也不敢再轻易前来。何况,很快就能联系上仙后了。” 灵娟听后,看向子黍,子黍点头道:“晚辈愿意尽力一试。” “事不宜迟,这便开始吧。”灵娟道:“随我进内殿。” 子黍应下,随着灵娟走入玉皇殿内,钱钺本就守在殿中,见子黍平安归来,抬头向他微微一笑,而内殿还有元琴歌与碧云二女。 玉皇殿本就是清修之地,联系仙后也不需要太多准备,子黍挑了一块还算干净的蒲团盘膝坐下,运起刚刚学会的原道经第三篇心法,将一身修为尽数转化为纯净的仙元,继而以秘术开始引动建木枝。 建木枝先是颤抖起来,而后散发出一缕缕玄妙气息,逐渐将众人都包裹在内,朦胧之中好似形成了另一片境域,一片树的境域。 子黍心中一动,这种感觉和星域很像,但支撑这一片幻境的却是那朦胧树影。 忽然,灵娟轻唤道:“玄女娘娘。” 子黍凝神看去,只见那朦胧树影之下,果真有着一道更为虚幻的身影,但是太过虚幻,仅仅留下了一个人形,此外什么也看不清。 “哦?是你们……” 这虚幻的身影说话了,子黍手中的建木枝也开始颤抖,竟是有开裂的痕迹。 “娘娘,如今魔族违背契约,入侵人间,偷袭仙境,想要挑起大战,听说那上古妖君也已复生……” 眼见建木枝支撑不了多久,灵娟长话短说,加急说道。 “先不要招惹……等到……时机……” 仙后的话愈发缥缈,人形也开始涣散,还未说完,子黍手中的建木枝已是彻底崩碎,化为碎屑散落一地,而四周的朦胧幻境也在刹那间消失。 子黍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松开手时,掌心已满是鲜血,激发这建木枝短短片刻,便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仙元。 灵娟不免有些遗憾,太短暂了,但是值得庆幸的是仙后毕竟听到了她的话,只要仙后还在,魔族定然闹不出什么乱子。 “姐姐,玄女娘娘既然这般说了,我们便照做吧。”灵娱开口说道。 灵娟点头微笑,“嗯,刚好妹妹你也需要静养,我看你这一身修为虽是散尽,经脉却还贯通,若是重新修炼,想来要不了多少时日便能恢复。” 灵娱道:“当然,不去主动招惹是一回事,可若是他们惹到我们,又是另一回事了。若是魔族真敢来,大家便鱼死网破。” 灵娟轻叹一声,“那也是最坏的打算了。” “杜公子,我这有些疗伤丹药,你先服下吧。”碧云看子黍一直在咳血,有些于心不忍,上前低声道。 “不,不用了。”子黍咳嗽几声,喘了几口气,也渐渐恢复了过来。 这一次联络仙后,得到的回答还算意料之中,想来以仙后的身份,此时也不便直接插手。 “师弟,这段时间大家都先留在上清,安心修炼,有上古大阵在,魔族不敢轻易来犯的。”钱钺走来,拍了拍子黍的肩膀。 “好。”子黍应了下来,却又有些心不在焉。 “嗯?天璇她们好像也回来了。”钱钺心念一动,打开了上清大阵。 不一会,便见到天璇和水泠、碧月一同进来,天璇还未说什么,水泠和碧月已经将这一次探查上古姜家的事说得明明白白了。 听说上古姜家并未被魔族渗透,众人也是如释重负,又听到天璇竟是发现了一丝姜小雅异常的端倪,更是取出了一枚控神符印,众人又不禁有些好奇。 “那枚符印,可否给我看看?”灵娟看向天璇。 天璇伸手摊开掌心,掌心中便是那枚控神符印,灵娟取到手中,端详片刻,冷笑道:“是计都的手段。” 天璇微微皱眉,“计都?” 灵娟道:“上古时期魔主的追随者之一,心机深沉,最擅阴谋诡计。” “看来姜小雅的背后就是他了。”灵娱道:“计都实力并不强,以阴谋算计出名,只要小心提防,倒也不足为虑。” “原来如此。”天璇拱手道:“告辞了。” 说罢便要转身走出玉皇殿,钱钺见此轻轻咳嗽一声,道:“道友不再多留一会吗?” 天璇微微摇头,“还要去向大帝复命。” 钱钺苦笑一声,也不在意,这玉皇殿之中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以上清现在的实力,确实招惹不起卧虎藏龙的阑珊宫,灵娱又修为尽失,连仙后都说出了等待时机之语,众人倒是难得有了安心留在上清的理由。 先前天理星官等人还曾想复活东斗星君,不过等九死还魂草复苏后,才发现神药对于复活星君也很难起到作用,毕竟东斗星君死去太久,魂魄都早已散尽,光靠一点骸骨又如何能复活? 这期间,子黍将从库楼那里得来的空间珠交了出来,里面还有东斗星君的传承,也算是弥补了一些天理星官的遗憾,同时,他们也终于从这空间珠内遗留的资料之中,明白了东斗星君当初到底在做什么事。 一切都这般平静了下来,哪怕明知道暗中有着更大的风浪在涌动,可表面上仍是一派祥和,甚至欣欣向荣。 在魔族没有彻底摊牌之前,中天还是那个中天,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刚刚结束了和圣国的战争,大家都心生倦怠,渴望和平,只要魔族不主动出击,哪怕明知道他们在弄一些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一时间也没有人会去管,或者说敢去管。 只不过,即便如此,子黍在上清的这些日子还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小薇她,到底去了哪里? 到底去了哪里? 任凭他如何思索,如何探寻,到底无益于事,只能带着难言的遗憾和失落,把这份情绪深深藏在心底。 如此这般,直到两个月后,一张传讯符忽然亮了起来,飘到了他的面前。 子黍一怔,继而想起,这正是当初他留给青鸾妖王的传讯符,让她有小薇的消息能够及时告诉自己的! 一念及此,他一把激动地抓住了传讯符,却见上面写道:“禹州,凤鸣岭。” 禹州!原来她在禹州! 子黍收起传讯符,二话不说便要离开上清。 “师弟,你……”他的举动自然惊动了镇守上清的钱钺。 子黍也来不及解释,只道:“有急事去禹州一趟。” 说罢,已是腾空御剑,动若雷霆,刹那间远遁百里之外了。 钱钺见此,怔了一会,也是无奈摇头,虽然子黍不曾说,可是看他那副模样,也能猜到一二了。 ****** 禹州处于西极之地,向来远离中天纷争,接触最多的便是域西三十六国和神秘的泽国,彼此相处都还算和睦,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什么大的纷争,于是也很少为人所关注。 掌控禹州的真阳府,以炼丹御器闻名,与禹州各大势力之间主要靠贸易维持关系,并不算强势,所以禹州之中还有不少大小势力盘踞,彼此虽然也时有摩擦,但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整个禹州不论是修真界还是寻常百姓家,都透露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氛。 子黍初次踏入禹州时,便有这样一种感触。禹州仿佛是从上古时期以来便保存了这样一副宁静,没有战乱,没有纷争,甚至没有分歧。 他要去的凤鸣岭,便在禹州西云郡西南,紧靠着西昆山脉,据说是一处风景不错的宝地。 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子黍自然不是为了欣赏风景的。从空中落下,站在凤鸣岭的高峰之上向着远方眺望,连绵起伏的西昆山脉之下,竟然还有一处恢弘的仙道世家。 子黍望着那在山云之中若隐若现的松柏,望着那些清脆的竹楼和身穿艳丽服色的男女,望着那云蒸霞蔚的巍峨古殿,以及迎风而立展翅欲飞的铜凤雕像,不禁有些出神。 这便是禹州颜家了,颜玉出身的禹州颜家,也是小薇的,娘家。 “你终于来了。” 青衣翠羽飘然而现,不知何时,青鸾妖王已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小薇呢?”子黍问道。 “随我来。”青鸾不曾直说,而是转身化为青色流光,子黍当即追了上去。 第三百九十一章 血脉 流光落下,在更靠近颜家的一处断崖上,子黍终于见到了小薇。 她就屈膝坐在断崖边,默默地眺望着颜家那一只铜凤雕像,风吹过来撩乱了发梢,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飘零感。 子黍往前走了几步,怔怔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到头来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倒是小薇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以前我一直以为,只要努力,总有希望改变一切。”她轻声说着,眼里是几分无奈,“可现在才发现,世上有太多的事,靠努力是没有半分作用的。” 子黍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以前,我一直不曾告诉你我的过去,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小薇轻声说道。 “我知道,”子黍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知道。” 小薇一怔,低下头,继而莞尔一笑,不再说了。 子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当初,是我错怪你了……” “我知道。”她也是这般回应,于是子黍也不再说下去了。 沉默良久,子黍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身上的魔患?” “好一些了,”小薇抿了抿嘴,“也许没好。” 子黍听后有些焦急,“我来看看……” 寻常魔患,按理来说绝不可能潜伏如此之久,以小薇的修为也不至于控制不住。 小薇对此却是轻巧地一笑,“没事了。” 于是子黍又沉默下去,转身看时,青鸾妖王不知何时已是离去,这山上只留下他和小薇。 “这几个月,你都在这里吗?”子黍不禁问道。 小薇点了点头,“心乱的时候,看看他们,会好一些。” 子黍知道,所谓的“他们”就是颜家之人。 “颜家,为什么会有应龙血脉?”回头去看看颜家之中的铜凤雕像,子黍也升起了几分疑惑。 关于小薇的身世之谜,还没有完全解开,而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这应龙血脉。 “不知道。”小薇摇头,“一直想进去看看,又怕……” 子黍鼓起了勇气,道:“我陪你去。” 小薇听了沉默片刻,点头道:“好。” 她站起身来,子黍此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是憔悴了许多,瘦弱得好似一阵风便能吹走,就像是一朵脆弱的白色小花。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触手之处却是一片冰凉,冷得有些刺骨。 小薇一怔,神色有些不自然,想要抽手,却被子黍紧紧抓住,只听子黍轻声道:“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我没……没有……”她忽然侧过脸去,眼里多了几分湿润,忽然惊呼一声,原来是被子黍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她有些惊慌,可子黍抱得是那样紧,竟是轻轻地颤抖起来,好似他也在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小薇轻轻闭上眼,感受着子黍怀抱的温暖,忽然间低声问道:“你还会给我种神念符吗?” 当初,神州的时候,子黍害怕小薇使诡计逃跑,便在她身上种下过神念符。 听她这般问,子黍笑了笑,在她耳畔说道:“不种了,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回妖族呢?” “我也随你去。” “不怕师兄弟们看不起你?” “不怕。” 她不禁咯咯一笑,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我看你呀,是被我种了控神符呢。” 子黍只是笑着,放下种种世俗的无奈和迫不得已,如今他只想陪在小薇身边。 也许人就是这样,经历的越多,失去的越多,才越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于是才敢放下所有的犹疑和顾虑,放下所有世俗的偏见与傲慢,去追逐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 颜家的秘密,颜玉的过往,如今恐怕也只有一人知道。 那就是颜家的老祖宗,名动禹州的朱雀大星君,颜清影。 子黍和小薇如今都是星君,若是还要偷鸡摸狗般潜入颜家,未免有失身份,何况也瞒不过朱雀大星君的眼睛,所以商量一番后,选择了直接拜访。 凤鸣山山巅的凤鸣殿,便是颜清影的闭关之地,当子黍和小薇来到凤鸣山时,颜清影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人。 “进来。” 清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一同来到了凤鸣殿前。 “我看你在这凤鸣岭附近已有月余,如今终于肯过来了?” 凤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走出了一名红衣胜火的女子,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小薇。 这颜清影身为朱雀星君,一身赤焰长裙真如燃烧的烈焰般,衬托得她如火中红莲,同时代的其余星君都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而她看去还不过三十余岁,唯独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严厉深沉,显出几分岁月沧桑。 “老祖宗先前一直在闭关静修,晚辈自然不敢打扰。”小薇拱手说道。 颜清影负手而立,淡淡道:“哦?当真不是这小情郎来了,方才敢上山见我?” 小薇脸色一红,“老祖宗说笑了。” 颜清影哼了一声,道:“人族与妖族势不两立,我本不该见你,可你毕竟也是我族后裔,是颜玉她的孩子……” 小薇听到此处,神色凝重,问道:“前辈,当年我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颜清影负手眺望东南方向,幽幽叹息道:“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知道小薇不解,她又转身走入凤鸣殿中,道:“随我过来吧。” 小薇和子黍对视一眼,一同走入凤鸣殿内。 凤鸣殿内出乎意料的黑,除了几点烛火之外,四周的窗户都用厚重的帘子拉起盖住了,而颜清影挥手之间,地上竟然缓缓裂开了一条通道,直通向地下深处。 颜清影走入地下通道之中,子黍和小薇自然只好跟上,在不知走了多久后,眼前又豁然开朗起来,却是一处庞大的地下溶洞,四周石壁上仿佛涂抹着赤红色的鲜血,散发着斑驳的暗红色血光。 “这是……”小薇看向前方,忽然有些错愕。 前方,是一条龙首,石刻的龙首,但是相当逼真,龙口之中正涌出鲜血,落入下方血池之中,环顾四周,相同的龙首竟然有着足足九颗,血水从中溢出,汇入环形血池,而血池中央则是一处小小的平台,颜清影正站在那平台之上。 类似的场景,说是魔族中人布置倒不为过,禹州颜家身为仙道世家,家族地下竟然埋着这样一个血池,实在是相当诡异。 小薇不禁走了过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身的血液在涌动,沸腾,仿佛要彻底燃烧起来。 “这是九龙台。”颜清影回过身来,看着小薇,解释道:“我们颜家曾在上古时期相助帝君斩杀过一条应龙,那条应龙据说是如今魔界之主的亲族,甚至是她的化身。这凤鸣岭,本来名为葬龙岭,就是因为其下埋葬着这应龙的尸骸。后来,又有凤凰族神鸟栖息于此,岭内常有凤鸣之声,于是更名凤鸣岭,后人也便渐渐忘了那应龙尸骸之事,而这些都是上古时期的往事了。” 说到此处,颜清影微微一叹,道:“我们颜家后来发现,应龙尸骸上可以提炼出精纯的龙血,浸泡之后便能够强化体魄,甚至改善资质,当初有很多族人为此进行尝试,不过后来风险太大,也就被禁止了。” “风险?”小薇敏感地把握到了关键。 颜清影道:“龙血有剧毒,能够撑过龙血之毒的寥寥无几,那些尝试的族人里面,活下来的还不到十分之一。而且,即便成功了,身上的隐患也不小,当中一些人甚至就因此妖化,丧失心智,变成杀人嗜血的魔头。” 子黍听后暗暗心惊,又想起自己被睚眦所伤之后的经过,不禁深有同感。 颜清影继续说道:“不过禁止之后,当初那些活下来的族人当中,一部分人的身体确实有了许多变化,这些人的后裔,如今还在我们颜家之中存在。比如说,你娘,又比如说,你。” 小薇终于明白了过来,脸色也逐渐苍白了起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她的娘亲不是妖,她也不是妖,她们都是颜家当初浸泡过龙血的后裔,身上的所谓应龙血脉,其实就是从应龙身上吸收过来的龙血,和真正的应龙后裔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难怪,当初她想要觉醒应龙血脉时,却感觉十分困难,自然也是因为她身上的应龙血脉太过稀薄,根本算不上正统的应龙后裔。 颜清影继续说道:“单单这一点血脉,想要变成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当年你娘回来时,我把情况同样和她说了一遍,只不过之后,颜玉她做了一个决定……” 小薇紧张地追问道:“什么决定?!” 颜清影道:“浸泡血池,吸纳龙血。” 小薇一怔。 颜清影长叹道:“颜玉她,想要觉醒完整的应龙血脉。” “可是,可是……”小薇喃喃着,有些不敢相信娘亲当年的选择,“这样一来……” 颜清影点头道:“这样一来,妖化的可能性就变得相当大。当时我就劝她不要轻易尝试,但是她下定了决心要如此。幸运的是她成功了,最终她彻底觉醒了身体里的应龙血脉,而且成功掌控了它,那几乎是我们颜家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但是……后来的事,想来你们也都清楚了。当她回到紫微宫的时候,大帝无法接受这一切,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不要再说了……”小薇痛苦地闭上了眼,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初莫正阳看向自己和娘亲的眼神,仿佛她和娘亲都是该死的异类,畜生,而不是朝夕相伴的血亲。 恐怕在踏入血池之前,颜玉也不会想到,之后竟然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吧?不过即便预知了之后的变化,以颜玉的性格,只怕也会毅然地踏入血池。那样,总比和莫正阳保持着虚情假意的关系要好太多。 想到此处,小薇不禁又看向子黍,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她知道,子黍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会因为她是妖而冷眼相看。 “这血池,我能进去么?” 低头看了一眼翻滚的血水,小薇忽然说道。 颜清影挑了挑眉毛,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你可想好了?” “小薇!”子黍倒是吃了一惊,他经历过龙血之毒,知道这可不是好惹的。 小薇对他淡淡一笑,眼里却十分坚决,向颜清影说道:“想好了。” 哪怕知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妖族,但是这一刻,小薇倒是宁愿选择去做真正的妖族,去当好这个南国的少主。 同时,她也想体会娘亲的痛苦,娘亲当年经历的,她也要一一经历,唯有这样,才能将娘亲身上的担子,一点点背到自己身上来。 毕竟,她不会忘了莫正阳那冰冷的眼神,以后若是有合适的机会,只怕他真的会赶尽杀绝,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你是颜家子弟,这本就是你的权利。”颜清影也不去劝阻小薇,只是提醒道:“不过龙血之毒十分猛烈,几乎无药可解,你若是失败……好自为之吧。” 颜清影说罢,挥袖转身,这地下石室当中便只留下子黍和小薇两人。 子黍仍是担忧地看着小薇,万一,万一失败了…… 不,他不敢去想,倒是小薇显得很淡然,她相信娘亲当年能够成功,自己也一定能成功。 “你安心等我片刻,想来要不了多久的。”她向着子黍莞尔一笑,继而毅然决然地跃入了血池之中。 子黍的心也仿佛被狠狠得揪住了,几乎喘不上气来,但是此时他别无选择,唯有在此默默守候。 第三百九十二章 毒噬 三日后,颜家,密室血池中。 子黍有些心神不宁,往那血池中望去,见到小薇还在盘膝打坐,方才感到几分安心,可不知为何,冥冥之中总有几分不安。 “轰隆隆……” 石室的门缓缓打开了,子黍抬头看去,只见朱雀星君颜清影缓步走入,面色有些阴晴不定。 “她怎样了?”颜清影望着小薇的背影,问道。 子黍低声道:“还好,没什么异样。” 颜清影微微颔首,忽然挥手道:“你先出去。” 子黍听后有些迟疑,但想到颜清影毕竟是小薇的长辈,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转身从旁走过时,子黍又看了一眼颜清影,只觉得她的面容熟悉里带着几分陌生,难言的感觉…… 走出十几步后,子黍脸色忽然一变,转身冲入石室,却见颜清影竟是一掌拍在了小薇的身上! “住手!”子黍挥剑斩去,颜清影身影一动,已是鬼魅般避开,竟是反手要来夺他的剑。 电光火石之间,紫雷珠绽放出万千雷霆,颜清影吃痛之下收手,面容亦开始逐渐扭曲! 子黍看着她,看着那扭曲的面容,眼里多了几分震惊,“是你!” 到了星君这一层次,辨认一个人,不是看外貌,而是神魂。在这一刹那,子黍终于认出,眼前的根本不是颜清影,而是当初的天一星君,如今的所谓冥君! 冥君发出怪异的奸笑,却并不与他交手,而是忽然间化为黑雾朝着外面涌去! 子黍大喝一声,真元涌动,在原道经心法加持下,变为纯净无比的仙元,仙元之力如巨网般蔓延,拖住了冥君所化的黑雾! “你!”冥君也未曾料到,如今子黍竟然掌控了仙元之力,秘法所化的黑雾被阻,一时不得脱身,而出口处则是亮起了赤色焰火! 一只只火鸟,如洪流一般冲入,冥君所化黑雾被这些火鸟冲击,顿时消散了一大半,迫不得已之下,只得重新化为人形,却不再是颜清影的模样,而是一个笼罩在黑袍下的男子。 “唳!” 凤鸣声起,万千火鸟的后方,仿佛真有一只凤凰在长鸣,无数烈焰汇聚,刹那间化为流光,摧古拉朽般轰在冥君身上。 “啊!!!” 惨叫声中,冥君的身体开裂,忽然间炸开,一时间血肉横飞,血腥无比,而一抹幽绿荧光,则是在这一瞬间闪过,裹挟着神魂险之又险地从这密室中逃了出去。 火光汇聚,化为朱雀星君颜清影的样貌,冷哼一声,道:“还是让他逃了。” 子黍知道冥君遁法相当诡异,想要留下对方难如登天,因此也并没有去追,只是恨恨地看了一眼他逃遁的方向,忽然想到小薇的安危,一时间心神大乱,“小薇!” 受了冥君一掌,此时的小薇虽然还盘膝坐在血池之中,却已是面色惨白,气血涌动,身上的气息大乱。 “哇!”她忽然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无力地往后倒下,又被子黍扶住。 “小薇!你怎么了?!”子黍焦急地看着她,伸手便要以不死筠竹枝相救,却发现她的气息相当混乱,体内气血翻涌,却未见明显伤势。 也就是说,先前冥君那一掌并未伤她,却打乱了她调息的节奏,龙血本有剧毒,此时在体内失去控制,顿时产生了相当激烈的反应! 不死筠竹枝对于这类情况并无挽救之法,子黍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着小薇眉头紧蹙,身上的气息越来越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是束手无策。 “看来到底是功亏一篑。”颜清影看着小薇的样子,摇头叹息道。 “前辈!前辈你一定要救救她啊!”子黍哀求地看着颜清影。 颜清影道:“龙血反噬,在我族千百年的历史中不在少数,又被称为血噬。血噬之下,能够活过来的人,寥寥无几。” 子黍急道:“还是有办法的是不是?!” 颜清影默然,在子黍焦急而又带着几分期望的眼神里叹息一声,道:“罢了,此事也是因为我的疏忽。西昆山脉内有一种名为梦云花的灵药,可以暂时压制龙血之毒,但梦云花向来稀少,也不能真正解除此毒,族中只备了十几株,暂时可以抵三日之用。” 说罢,挥手递给子黍一个玉盒,道:“我这里还有一株,先给她服下吧。” “多谢前辈!”子黍慌忙抓过玉盒,取出其中的梦云花。这梦云花看去与寻常花草并无异样,不过花瓣之上却是呈现云雾纹路,看去有几分奇特,当中蕴含的灵气倒是和寻常蕴灵草没有多大区别,只能算是普通灵药。 梦云花药力全都汇聚在这花瓣之上,子黍取下花瓣让小薇服下,不多时果然感受到她体内错乱的气血有了平息下来的迹象,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小薇,小薇?” 他轻声呼唤着,小薇幽幽转醒,看着子黍出神片刻,有些虚弱地道:“我,我失败了吗?” “不,没有失败,没有失败。”子黍慌张解释道:“只是出了一点意外。” 小薇苦涩一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和当初一样,连说谎都不会……咳咳,咳咳!” 她忽然捂嘴咳嗽起来,咳出的竟是乌黑的黑血。 子黍吓了一跳,伸手要替她擦拭,却被她一把推开,“别碰!” 龙血有毒,她不想让子黍去触碰。 子黍却是想不了这么多,紧紧地抱住她,颤声道:“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难受?” 小薇没有回答,只是全身都在颤抖,身子变得很冷很冷。 “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子黍转身看到那龙血血池,眼里闪过几分厌恶和痛恨,扶着小薇起身,往密室外走去。 出了凤鸣殿,只见颜清影已是出现在身前,还带着一只乾坤袋,将之递给了子黍。 子黍接过,神念探查之下,发现是十几株梦云花。这应该是颜家所存有的全部梦云花了。 “小薇,你怎么样了?”他忽然感觉到小薇的身子一晃,只见她面色又苍白几分,抿嘴摇了摇头,“我,我想去外面。” “好好好,我们去外边。”子黍扶着她往外走,出了凤鸣殿不过十几步,她忽然又晕了过去。 子黍大惊失色,扶着她怔了一会,又要取梦云花,却见颜清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梦云花一个时辰最多只能服用一株,剩下的,只有靠她自己扛了。” 子黍听后,咬了咬牙,背起小薇离开了凤鸣山。 这凤鸣山下就埋藏着应龙尸骸,他担心山上气机牵引,容易导致小薇体内龙血之毒反复发作,离开凤鸣山后不知不觉来到了西昆山脉边缘,想来这西昆山脉中还有不少梦云花,恰好在山上寻到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竹舍,便将小薇暂且安置在了这里。 此时的小薇,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妖族少主,也不再是修为深厚的星君、天妖,躺在竹床上脸色惨白,额头很烫,不时低语呢喃,如同一个高烧不退的病弱女子。 子黍知道,引起她高烧的并不是什么寻常疾病,而是体内那躁动不安的龙血,但是这些龙血已经和她本身的血液相互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排除,只能一点点去适应。而这个过程,必然相当的煎熬和痛苦。 “咳咳!”小薇又咳嗽了起来,睁开双眼,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子黍,和普通的病弱女子并没有多少区别,“我们,这是在哪?” 子黍道:“西昆山脉,这附近没人,先安心休息吧,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好,好……”小薇蹙眉喘气,显然也在竭力适应体内的龙血,躺在床上默默不语,一只手却紧紧抓着子黍不放。 子黍也不敢再离开她,冥君阴险狡诈,说不定还在暗中窥视。 “你要喝水吗?”看着小薇脸色时而惨白,时而通红,子黍不禁问道。 她没有说话,子黍起身想去外边打水,却见她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不禁又停了下来。心念一动,倒是分出了五行化身,让化身出去弄了碗水进来。 他给小薇喂水,小薇蹙眉不语,却也没说不喝,只是勉强喝了两口之后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了两口污血。 子黍心中一沉,放下了碗,道:“别怕,一定会挺过去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小薇喘着气,此时竟然连呼吸都感觉有些艰难,龙血在体内好似沸腾的烈焰一般,流经全身的每一处都疼痛无比,只得一点点蜷缩在床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子黍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看着她躺在床上神色痛苦,也只有默默陪伴。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是昏暗下来,子黍又给小薇服用了一朵梦云花,小薇这才好受一些,躺在床上呼吸逐渐平稳下去,好似进入了梦乡。 不过,好景不长,大概亥时,小薇又开始全身哆嗦起来,双手乱抓,喊道:“子黍,子黍……子黍!你在哪里?在哪里?” 子黍原本就在床边,听她这般喊叫,慌忙应道:“我在,我一直在这里!” 她的手终于抓住了子黍,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此时却是全身发冷,一点正常人的温度都没有了。 子黍吓了一跳,这才知道还是龙血的缘故,龙血太过霸道,已是让她的身体失去了调节体温的能力,此时她就像是一条蛇一般紧紧缠着自己,看着她直哆嗦的模样,子黍除了心疼也是无可奈何。 这个晚上,小薇的体温一直在反复变化着,一会儿冰冷无比,一会儿炽热难耐,神智也有些模糊了,常常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不过喊的最多的还是娘亲和子黍。 修道之人,即便彻夜不眠也没有什么影响,不过这一晚对子黍来说当真是相当煎熬,时刻担心着小薇的安危,等到天色渐明的时候,又给她服用了一朵梦云花,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在床沿闭目歇息了一会。 “子……子黍……” 天亮之后,小薇轻声唤他,声音已是沙哑。 “要喝水吗?”子黍小憩片刻,此时方才睁开眼看她,忽然间一个哆嗦,眼里浮现出了几分恐惧。 此时的小薇,不仅仅是虚弱,就连脸上也浮现出了大大小小的血斑,看上去十分诡异骇人。 “你,你为何这般看我?”小薇虚弱地看着子黍,又伸手抹了抹脸。 “没,没什么。”子黍压下了心中的惊骇,“我去给你倒碗水。” “嗯。”小薇低下了头,秀发掩盖住了脸颊,看子黍转过身去,却是有些不安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等到子黍将水递过来时,小薇伸手接过,却没有喝,而是怔怔地盯着水碗。 不好! 子黍顿时明白了过来她在看什么,慌忙夺过水碗,却见小薇尖叫一声,用被子捂住了脸。 “小薇,没事的,没事的……”子黍慌忙放下水碗,伸手去轻抚她的肩膀。 “不要,你出去!出去!”小薇近乎疯狂地喊道。 子黍为难地站在那里。 “出去!出去啊!”她喊道。 子黍只得往后退,直到退出竹屋。 屋内好似响起了幽咽的哭声,很快又止住了,剩下一片寂静。 恐怕对于任何女子来说,毁容的折磨都要远远大于病痛。子黍不知道这些血斑是否可以消除,可是发生在此时,对小薇的打击一定极大。 又等了一会,他实在放心不下,闯入竹屋之中,只见小薇惊呼一声,全身缩在被子里喊道:“不要过来!” 子黍心里虽然也很难受,但是这一次没有再听她的,而是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小薇惊叫一声,又转过了身避开他。 子黍道:“小薇!你这是做什么?!”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她缩在角落里,呜咽着哭道。 子黍有些痛苦又有些无奈,轻抚着她的背,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的,就算你变成了母猪,我也要把母猪娶回家。” “你!”小薇气得转身踹了他一脚,“你才是猪!” 子黍笑了起来,因为她终于转身看他了。 小薇看着她,怔了一会,又掩住了脸面,显得相当痛苦和沮丧。 “放心吧,会好的,等你适应了龙血,这些都会好的。”子黍轻声安慰道。 小薇喃喃道:“可是,可是真的好难看,好吓人……” 子黍摸了摸她的头,“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在乎这些吗?” 小薇低头不语,过了片刻,又问道:“要是,要是我变不回来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子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唤道:“小薇,你看着我。” 她双手捂脸,只从指缝间看着子黍。 子黍道:“把手拿掉。” 小薇有些不情愿,可是在子黍的注视下,仍是一点点放下了双手。 脸上的血斑很明显,大大小小,如同麻子,若说完全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子黍很清楚,他喜欢小薇,不单单是因为她漂亮,即便没有了那清丽容颜,她还是她,一个他的生命中永远也抹不掉的人。 于是,他伸手轻拢她的秀发,轻轻吻起了她的嘴唇。 小薇瞪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了子黍,脸色潮红地骂道:“大色狼!我都这样了,你,你还……” 子黍哈哈大笑起来,“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你变成母猪……” “你还说!” 小薇伸手打他,子黍毫不在意,反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别怕,都会好的。” 小薇缩了缩身子,感受着子黍的体温,不禁将脸埋到了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百九十三章 换血 转眼间,又是两日过去。只不过,情况却是不容乐观。 梦云花快要用尽了,但是龙血还是那般桀骜不驯,没有丝毫妥协的样子。小薇虽然一直在咬牙硬撑,可是此时身体也已经受了不少折磨,变得更为虚弱了,只能躺在床上发抖,连说话都显得十分艰难。 看着子黍强颜欢笑的样子,小薇心里也多了几分悲凉,她自然知道自己的情况,她还是低估了这所谓的应龙之血。 “子黍,要不……要不你走吧。” 仿佛是做了一个相当艰难的决定,小薇竟是松开了始终抓着他胳膊的手,这般说道。 子黍伸手抹了抹她的额头,“怎么啦?说什么胡话呢?” 小薇摇头,眼里带着几分泪光,“我,我怕是撑不下去了。我不想,不想让你看到……” 子黍脸色一变,紧紧抓着她的手,“你胡说!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小薇抿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舍,可还是一点点推开了他的手。 在这种时候,她不需要他吗?恰恰相反,她已经完全无法离开子黍了,要是子黍走了,她只怕半刻钟都撑不下去。可是,就算这样撑着,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不想看到子黍为她哭,更不想自己就这样一副憔悴虚弱,满脸血斑的样子死在他面前。 她不能再拖累子黍了,她的生命或许就此走到了尽头,可是子黍还有未来,她欠他的太多,只怕下辈子也还不清,她不想再欠下去了……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总不会让他太过伤心,这或许是她最后的一点傲气了。 “我去找梦云花!”子黍起身说道。 小薇眼里有几分慌乱,可是看着子黍半晌没动,又不禁问道:“你,你怎么,不去了?” 子黍道:“我用化身去找了,放心吧,已经找到一些了,再撑一段时间,一定能过去的。” 小薇默然不语,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子黍的手。 撑下去吧,连子黍都不曾放弃,她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只要子黍还在身边就可以了。 子黍看着她闭上双眼,呼吸平稳了一些,稍微放心了些许。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所谓的梦云花,有多么难找。 颜家这般仙道世家,也不过留了十几株,想要在这西昆山脉内找到野生的梦云花实在是太过艰难,他虽然一直在用化身搜寻,几日下来也不过只找到了寥寥四五株,以小薇目前的这个状况,根本不够用的。 但是,只要还能找到梦云花,就还有希望。 子黍这般安慰着自己,也安慰着小薇,不知不觉间,又这般撑过了三日。 三日之后,附近几乎被他搜刮尽了,再难找到一株梦云花,更远的地方化身又去不了,哪怕重新回到颜家讨要,也根本讨要不到一株梦云花,托人高价求购,梦云花本身不怎么值钱,却相当稀少,市面上也是有市无价,根本买不到多少。 小薇的身体状况却并未好转,哪怕撑了这么多日,体内的龙血仍旧没有一丝融合的迹象,不断在她体内捣乱乱窜,这种感觉相当痛苦,一般修道者走火入魔,真气逆流,也不过是如此,而小薇已经撑了这么多天,身体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子黍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一阵阵绞痛,恨不得帮她分担一点。 此时,梦云花已经用尽了,梦云花并不能解毒,只能止痛,暂时压抑住躁动的龙血。如今这些龙血在小薇体内沸腾起来,巨大的痛苦之下,她死死抓着子黍的手咬牙硬撑,已经几度昏厥又几度醒来,只怕再也撑不了多久了。 “梦云花!梦云花!”子黍死死咬着牙,喊道:“在撑一会,我找到一株梦云花了!” 此时在百里之外,他的稻金化身已经找到了一株山崖间的梦云花,只是还不曾赶回来。 因为这株梦云花,在子黍发现它之前,山崖边便已经有采药人了。 这采药人并不肯让出梦云花,反倒是抓着子黍的衣角苦苦哀求道:“上仙大人,这株梦云花是拿来救命的,求求您将它给我吧!” 子黍眼睛泛红,谁的命不是命?小薇此时危在旦夕,他哪里顾得上一个采药人的哀求?不过看他又哭又叫,这才不耐烦地问道:“你要多少钱?别的救命的灵药,要多少我都给你。” 采药人却是摇头哭喊道:“大人,大人呐!小的在这西昆山脉采药数十年,哪种药有什么药性大致也了解。不幸老母生了重病,唯有这梦云花能救,换了别的灵丹都不管用啊!求大人行行好,就将这一株梦云花让给小的吧!” “我让给你,谁来救小薇!”子黍红了眼,一把推开采药人,便要赶回去,可是听着身后采药人哭天抢地的哭声,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那采药人不哭别的,只是在哭自己的老母亲,这一株梦云花,也许只能让小薇好受一点点,但子黍此时夺走的,却已经是另一条性命了。 若是能保住自己心爱的人,便是杀千人,万人,那又如何?可这种事,真的让子黍来做,他下得去手么? 就像是现在,他只要狠一狠心就可以了,不用他杀人,哪怕间接害死了人又如何?只要能让小薇多撑一段时间就好,能让小薇…… 守在病床前的子黍忽然间哭了起来,将头埋到小薇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小薇虚弱地看着他,伸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脑袋,倒像是母亲在安慰孩子。 子黍勉强抬起眼来看她,指尖微动,却是划开了她的手腕,然后又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你……”小薇怔怔地看着他,却不知子黍在做什么。 “你的痛苦,我也和你一起承担。”子黍微笑着,血液从小薇的手腕飞出,又落入他的手腕之中,彼此往来,仿佛搭建出了一条血桥。 说白了,这就是换血,把自己的血给小薇,再把小薇的血给自己。 这对于解龙血之毒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可以稀释一些龙血之毒,让小薇好受一些,同时,子黍这么做最大的目的,也就是将小薇身上的龙血之毒传递到自己身上。 这其实就是在自杀。既然他救不了小薇,和她一起死,总是能做到的。 小薇却被他的举动吓得快要晕过去了,恨恨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子黍不顾她的反抗,强行换完了大半的血,这才有些虚弱地朝她笑笑,“现在你的痛苦,我也能体会到了……” 话未说完,带着龙血的毒血迅速在体内反噬,子黍嘴一张,不禁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神色显得有些狰狞! “你……你怎么这么傻呀……”小薇无奈地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却也无可奈何。 现在,两人都中了龙血之毒,子黍迟一些,能够撑久一些,但也注定难逃一死。 小薇此时最后悔的,便是自己当初为何会决定去跳入血池。她的娘亲能够成功,谁又能保证她便一定能成功?轻易做尝试,往往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而此时,还要加上子黍的。 事已至此,再如何哀怨也无济于事了,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把所有悔恨和痛苦甩去,轻声道:“子黍,我们要是一起死在这里,会有人知道吗?” “会的,总会知道的。”子黍喘息着,他此时才知道小薇承受的到底是怎样一种痛苦,这应龙之血,比起当初他被睚眦抓伤所承受的龙血之毒还要猛烈数倍,浑身便如同坠入火海之中灼痛无比。 “我不想让人知道。”小薇说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 子黍笑了起来,“我也是这样想的。等会,放一把火吧。” 小薇勉强笑了下,“好,只是,只是别把山给烧了。” 子黍微笑道:“不会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薇低语着,缓缓闭上了双眼,她已经很累了,痛苦挣扎了这么多天,此时她只想好好休息,也许是永远休息。 子黍在她的身旁,悲哀地握着她的手,默默地等待着。 时间,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从日落,再到日出。 小薇的呼吸还是很平静,甚至有了些好转。 子黍自己也没有再感到龙血的灼烧感,那些应龙之血,在进入他体内后,除了最开始折腾了几个时辰,此时竟然乖乖地不再闹腾,甚至开始融入自己体内了! 等到翌日傍晚的时候,小薇又一次睁开了双眼,子黍有些惊喜地看着她,轻轻唤道:“小薇,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她茫然地看着子黍。 “你的脸也好了!”子黍抹了抹她的面颊,原本的鲜红血斑,此时已经消退下去,数日的折磨,好似从未曾发生过一般。 小薇听到这里,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摸着自己的脸,激动地问道:“真的吗?真的好了?!” 子黍笑道:“当然好了,你看。” 这竹屋中没有镜子,只有以前不知何人留下的一个铜盆,子黍取过来抹干净给小薇临时当了一面铜镜子。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小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可是很快又起了疑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就好了?” 子黍也是有几分茫然,“我也不知道。” 小薇喃喃道:“难道,是那一次换血?” 子黍想了想,他自己就曾经历过龙血之毒,当时若非大帝出手相助,只怕早已死在血毒之下,如今他给小薇换血,自己对龙血之毒的抗性,或许也有一部分继承到了小薇的身上。 “不管了,能够活下来就好。”小薇很快不再苦恼,抓着子黍的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以前我总觉得,这个世上多一个我,少一个我,都是无所谓的。我不喜欢这个世界,甚至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毁了的更好,可是现在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活好自己的每一天。” 说到此处,她眼里似有万种柔情,轻轻倚靠在子黍身上,“因为只要能多活一天,便能多看你一天,就算你心里最爱的不是我,可只要能够陪在你的身边,我就很开心很开心了。” 这些肉麻的话,她原本是绝不会说出口的,可是唯有在生死关头几经患难,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所珍惜所在乎的是什么。爱与不爱,恨与不恨,这些世人的是是非非,对对错错,难道真的那么重要?在她自以为就要死在龙血之毒的侵蚀下时,是子黍始终相伴,彻夜守候,这才让她看到了生的希望。若是没有他,她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撑不过去的。同时,也正是这般相濡以沫,才让她真正懂得了世上所谓的爱,不是什么轰轰烈烈忠贞不二,而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不离不弃,执手相伴。 就像是曾经有人说过的,世上所有的爱情,到最后都会变成亲情。岁月沧桑,当一个人不再强势,不再冲动,不再意气风发,而是需要人来照顾,来陪伴的时候,所谓的爱情,不就是一份最简单的亲情么? 子黍轻轻抱着小薇,只是喃喃道:“我,我也是的……” 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子黍说不出来,只觉得若是没有她,整个世界都显得那样了无生机。世上有很多活着却生不如死的人,也有很多被伤害得遍体鳞伤以至心性扭曲之人,可更多的,却是心灰意冷之人。若是这世上没有小薇,他也许仍能够好好得活下去,仍会笑,仍会哭,仍会像是个正常人一般,可是心里,只怕会永远永远地少了一块,而且永远也弥补不回来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山中 禹州,西昆山脉,竹屋之中。 在这数日的折磨之后,小薇虽是元气有所恢复,神色仍是有几分憔悴。为此子黍去打了一盆水,用乌发草浸泡后替小薇洗了头发,唯一的镜子就是那简陋的铜盆,可两人都毫不在意,也没有出山去换一处地方的打算,或许这间荒山中的寻常竹屋,早已承载了太多难以割舍的感情吧。 洗完发后,子黍就坐在床沿,用自制的木梳子替她梳理发梢,岁月隽永,这一举一动间,都好似有无穷韵味。 “小薇,”子黍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嗯?”小薇回头含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妖族?”子黍问这话时,有许多不舍,可是他知道,小薇终究要回妖族的。 有些事,不是逃到大山之中就可以避开的,若是心中不曾放下,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如同近在咫尺。 小薇默然不语,指尖绕着发梢转了几个圈,忽然又幽幽一叹,“就让我自私一回吧,妖族的事,以后再说,好吗?” 子黍笑了笑,道:“好,不提。” 小薇又道:“听说禹州境内有许多风景名胜,过几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啊。”子黍欣然答应下来。 世上的事,聚少离多,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所以说,好好珍惜现在吧。 不知不觉间,夜幕又一次降临,小薇却下了床,道:“感觉身体好多了。我出去一会儿,你可不许跟来。” 子黍听后有些愕然,“你要去哪?” “不告诉你。”小薇神秘一笑,转身便走。 子黍却是十分紧张,之前冥君偷袭的事让他忌惮无比,生怕小薇离开了之后会再遭毒手,连忙追了上去拉住她,道:“不行,你要去哪,我陪你去。” 小薇脸色一红,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是想去洗澡,躺了这么多天,身上难受死了。” 子黍张了张嘴,却见小薇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怎么啦?想偷看吗?” 子黍讪笑一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那你去吧……” 小薇这才松了口气,不过才一转身,又被子黍拉住,“不行,这荒山野岭的,还是不要出去洗了。用水桶吧,我给你做一个。” 小薇不禁噗嗤一笑,“你,你可真是……” 是什么她没说,不过子黍还真就这么做了,做木桶,生火烧水,准备香料,许多事子黍都是第一次做,不过却干劲十足,就像是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不过当最后他守在屋外,听着屋内的水声时,还是不禁想入非非,禁不住诱惑偷偷往里面望了几眼。 可惜,里面一片水雾,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清。 ****** 禹州,西皇郡,玄女山。 相传上古之时,天降玄女,相助帝君击败妖君,一统天下,重归仙界时曾在玄女山下讲道,挥手之间,便是万千桃花盛开;俯仰之际,摘取天上星辰;道蕴流转,便是千年亦有回音,聆听甚至可助人悟道。 于是后世之人,为了缅怀玄女娘娘,便将此地命名为玄女山,又在玄女山上设下玄女庙,庙中代代有人供奉玄女娘娘,且供奉之人必须是清白处子,久而久之,这玄女山上便也有了圣女的传说。 传说中,玄女山上的圣女自出生起便要发誓守护玄女庙,守护玄女庙中的惊天秘密。圣女自幼修习上古仙法,一身实力玄妙莫测,却终身都不能离开玄女山,甚至连外界是如何样貌都不曾见过,但是圣女又博览群书,通晓占星之术,若有香客拜访,一眼便能看出其过去未来,甚至有决断前世今生之能。 还有传说称这玄女山上的圣女代代单传,且庙中只能留下一人。若是曾经的圣女传位于新任圣女,那么就会从世人眼中彻底消失,不知道是隐姓埋名离去,还是就此在玄女山上坐化,总而言之,世人从未见过两任圣女,每当新圣女诞生的时候,就是老圣女消失之时,且圣女之间的相貌举止都极其相像,如轮回转世,千年不息。 “这些桃枝,都枯了。” 此时的玄女山下,站着一男一女,女子伸手抚摸干枯的桃枝,不免有几分遗憾。 “听说春天的时候,这山上会开满桃花。”男子望着山上的枯枝,“不过还要等几个月就是了。” “子黍,你说我们还等得到那个时候吗?”女子忽然有些惆怅地问道。 无疑,这玄女山下的两人,就是子黍和小薇了。 离开西昆山脉后,两人没有去南国,而是就在这禹州境内结伴而行,四处游历。 这些年来,聚少离多,来去匆匆,无论是子黍还是小薇都有些累了,所以格外珍惜如今的携手同行,只不过,现今已是十一月,秋尽冬来,玄女山上的桃花,一时间却是看不到了。 “只要有心,总有机会的。”子黍牵起她的手,笑道。 身为星君,即便是从禹州前往圣国,全力赶路之下,也不过是两三日的光景,若是不出意外,待到明年开春,想来看一次玄女山上的桃花又岂是难事? 小薇听后抿嘴笑了笑,靠在他身上侧目往山上望去,虽然所见皆是枯枝落叶,却也并不觉得荒凉。 只要能和心爱的人相伴,便是身居大漠,满目疮痍又如何? “一时有一时的风景,虽然看不到桃花了,可等到大雪落下之时,这山上银装素裹,想必也是极好看的。”小薇低声说道。 子黍看着这些桃树,忽然笑道:“记得你最喜欢吃桃子了,不知道玄女山上的桃子滋味又是如何?” “原来你还记得这些,”小薇眨了眨眼,又一点点回想起了西山上的一切。若是没有那么多的纷争和暗流涌动,要说她最怀念的日子,还是在月湖山谷之中。 世人来到这玄女山,除了看风景之外,只怕都是被玄女庙和那神秘玄女所吸引,子黍和小薇也不例外,明知现今看不到桃花,仍是来了玄女山,便是想上山去看看那玄女庙是如何模样,当中的圣女又是何方神圣。 这玄女山本就是一处风景胜地,不过如今桃花未开,山上的旅客倒是极为稀少,上山的小径之上,一路走来皆是空空荡荡,满地落叶堆积,带着几分寂寥。 不过,这一路上倒也并非只有子黍和小薇,行至半山腰时,便见到还有一名粗布麻衣的少年,正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往山上走。 这少年没有丝毫修为,衣衫单薄,冷得有些发抖,不过却是执意要上山,不由得吸引了子黍和小薇的注意,路过少年身旁之时,子黍不由得问道:“小兄弟,你是要上山么?” “当,当然。”天气转凉,少年说话时还有些哆嗦,看到子黍和小薇却是面色有些不善,“你们上山做什么?” 子黍淡淡一笑,如实说道:“听闻这山上有玄女庙,庙中还有圣女,所以想来拜访一番。” 少年听了也不意外,只是哼哼两声,快步往山上走去,“我劝你们还是别妄想了,圣女她谁也不见的。” 子黍一怔,还想问问这少年又是为何上山,但是却见他一路小跑,转眼间已是消失在曲折的山路上了,倒好似很不愿意见到他。 “看来这山上的圣女,一定是很漂亮的了。”小薇忽然笑道。 “什么意思?”子黍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小薇道:“你看那少年听到圣女时的神色就知道了。这山上除了玄女庙还有什么?那圣女若真的谁也不见,这少年又何必往山上跑?” 子黍听后有些讶然,“不是说这山上的圣女终生都是处子……” 小薇脸色一红,锤了他两下,“想什么呢!想什么呢!” 子黍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什么都没想!” 小薇哪里信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不去了!圣女有什么好看的!” 说罢便要往山下走,子黍赶忙又拉住了她,“小薇,你看,来都来了……” 小薇眼眸一转,又道:“好,我倒是要看看,那圣女有多漂亮。” 子黍哈哈笑道:“什么漂亮不漂亮的,我家小薇最漂亮。” 小薇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越来越不老实了。” 一路笑闹,不知不觉间也上了山顶,踏上山顶之后,子黍和小薇当即收敛了神色,因为这山顶之上,好似另一处境域,连空间都有了几分变化,气候竟然与外界截然不同。 十一月的外界,本该是秋风萧瑟,可到了山顶上,却觉得四周温暖如春,一旁竟还有几株桃树,正绽放着粉嫩的桃花,凝霜带露,极为娇艳。 若说这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那么气候不同倒也没什么,可无论是子黍还是小薇,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四周空间虽然有所波动,但是并未发生剧烈的变化,也就是说这山顶还是在人间,还是和外界相通的,即便凡人也可以轻易踏入,只不过在这境域之内,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候和环境。 第三百九十五章 放下 “好深的道蕴。”小薇不禁惊叹道。 守护玄女山的,是一股神秘莫测的道蕴,道蕴流转之下,草木皆不受外界环境影响,而是自成一界,但又与外界实时相通。星君的星域短时间内也能起到类似的作用,但是星君对道的感悟还很浅薄,根本无力长期维持这样的一种环境。 现在子黍和小薇有些相信,当初玄女娘娘只怕真的在这里讲道过了。若非那种大能,如何能够改变一地气候,乃至延续数千年不受影响?道蕴流转,自成天地,这山顶上的某些规则,已经超出了人间的束缚。 踏上山顶之后,心绪就变得异常宁静,所有尘世的烦恼好似都被抛开了,只剩下难言的平安喜乐。欲望是人前进的动力,也是痛苦的根源,在这玄女山上,修道忘情,脱离世俗的纷纷扰扰,于日出日落之中体悟道蕴,不知又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 玄女山的山顶并不大,那座玄女庙比起恢弘的五大道门而言也并不如何气派,看上去竟只是一座小道观,分了内殿和外殿,以及殿前的一小片院落。院中立着两株青松,此外空寂冷落,台阶前堆满了落叶枯枝。 那少年就在院前,却是拿着一把扫帚在扫落叶,他眼神极为认真,仿佛这玄女庙便是自己的家,才把落叶扫去,又取出水盆和抹布来擦拭台阶,如此一来,子黍和小薇倒是不好进去了,只是站在庙前怔怔地看着他。 “你们要去拜玄女娘娘的话,进去就好了,圣女她在内殿静修,可千万不能打扰了。” 少年让开了一条路,如是说道。 子黍有些好奇,便问道:“你是这庙里的人?” 少年摇了摇头,端起水盆和抹布走到庙外倒水,然后又到水缸处舀了清水来。 “那你住在这山上吗?”子黍又问道。 少年脚步顿了顿,淡淡道:“玄女山上只有圣女。” 说罢,却是进了前殿,擦拭起了案台。 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随之踏入前殿,抬头可见玄女娘娘的玉石雕像,四周香烟环绕,带着几分缥缈,不过除了雕像精致一些外,四周看上去和寻常的庙宇并没有什么区别,反倒冷清了许多。 玄女山,流水阁,阑珊宫,霜雪台,紫微峰。中天五大州当中最负有盛名的胜地,按理来说本该是游人无数,偏偏实际上看来,这玄女山却冷清得有些不像话。流水阁和阑珊宫除了景色优美,本身也是大派盘踞之地,对外是半开放的性质,紫微峰上则是紫微宫,往来之人不少,至于霜雪台,则是有着大军驻守,唯独这玄女山,山下桃花盛开之际或许可称得上绝美之景,山上却只有孤零零一个玄女庙,庙中只有这么一个不见人的圣女,哪怕算上这少年,也显得有些寒碜。 五处胜地,在中天的定义中,本就不是单纯的景色动人之地。换而言之,这应该是各大州最有代表性的五个势力,不一定是实力最强的,但是却可以展现出各自的风采和文化,作为一州典范来供他人瞻仰。类似真阳府、道一门之类的大派,因为不对外开放,自然评选不上,可这玄女山除了是当初玄女娘娘讲道之处,这山上的玄女庙比起阑珊宫、流水阁来,看上去却逊色许多,若那位圣女没有一些手段,只怕镇不住四方之人。 在殿前默默瞻仰了一会玄女娘娘的雕像,小薇好似有了什么发现,低声对子黍说道:“听说禹州有一处白虎灵庙,不知在何处?” “白虎灵庙?”子黍怔了一下,虽然他也一直听说禹州有一处白虎灵庙,但是具体在哪里,知道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小薇忽然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这白虎灵庙,便是玄女庙?” 子黍疑惑地看着小薇,“难道说玄女娘娘和白虎真灵之间有什么关系?” 小薇抿嘴一笑,“这我也不知,不过是略加猜测罢了。之前倒是听说白虎星君一直在守护白虎灵庙,这白虎星君素来神秘,几乎从不离开白虎灵庙,而白虎灵庙和玄女庙又都是庙,所以……” 子黍哈哈一笑,“照你这么说,那圣女岂不就是白虎星君?可我们到这山上来,却并没有什么感应。” 身为星君,相互之间都有一些感应,圣女的气息虽然玄妙,但修炼的是上古功法,没有星君的感应,子黍虽然还不曾见到这位圣女,在这玄女庙内也隐隐能够感知到一些她的气息,要说圣女就是白虎星君,那么她未免藏得也太深了。 小薇道:“或许那内殿另有玄机?” 子黍想了想,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两人来玄女山不是为了闹事,那圣女既然不愿见人,强闯进去便有些失礼了,看了一眼在角落里擦拭窗棂的少年,他拉着小薇走出玄女庙,道:“不提这些,你看这山上的景色,是不是比山下要好很多?” 小薇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虽不是四月,这山上的桃花却好像永远也开不败。” 子黍笑道:“你喜欢这里吗?” 小薇却是抿嘴摇了摇头。 子黍见此有些奇怪,却听她说道:“这山上虽然四季如春,可是太单调了。若是那所谓的圣女真的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这玄女山,想来也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吧。” “单纯一些不好么?”子黍问道。 小薇道:“有单纯的好,也有单纯的坏,有单纯的好处,也有单纯的坏处。不过说起来,像我们这般的,已经和单纯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子黍忽然眨了眨眼,“那我该怎么形容你呢?狡狯?” 小薇哼了一声,“明明是聪明。” 子黍笑道:“我倒是宁愿你笨一些。” 小薇默然,难得的没有反驳他。 子黍却以为她是有些不高兴了,低声解释道:“小薇,这些年来,我见过的事,虽然不算多,可想来也不少了。就像聪明人有聪明的优点,笨人也有笨人的好处。有时候一个人若是太聪明了,往往就会变得自负,平时也许一点亏也不吃,可后来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吃了一个大亏。反倒是那些笨人,平时看去很糊涂,总是吃亏倒霉,可只要心不坏,倒也不会有太差的下场。” 小薇轻轻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大智若愚。” 子黍道:“这些我倒是没想过,只觉得少一些贪婪,少一些算计,总会好上许多。” 小薇点点头,靠着他的胳膊,“那我以后就变得笨一些,你说好不好?” 其实这一次,经历过龙血之毒的折磨,小薇也逐渐明白过来,放下些许高傲和自负,少做一些算计,有时候反倒更好。若不是她自以为能够承受住龙血的历练,又怎会在鬼门关几次徘徊?后来若不是子黍舍命相救,本打算一同赴死,又如何能够看得到生的希望? 如今想来,什么龙血淬炼,比起自己的性命来,又算得了什么?拿性命去赌意气,实在是太可笑了。 当然,她之所以这么做,也不是毫无理由的。紫微大帝莫正阳,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对她而言就是一座沉重的大山。莫正阳视妖魔为死敌,即便是结发妻子也毫不留情,如今的南国虽然日益强盛,可除了娘亲,谁又能挡得住他?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当年紫微峰上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对于莫正阳来说,最终一定会用鲜血来结束一切。 子黍说聪明有聪明的坏处,小薇又如何不明白这一点?曾经在紫微峰上的她,不也是一个天真单纯的少女么?是仇恨和痛苦,逼得她变聪明,变狠毒,甚至沾染上满手血腥,只为了复仇,或者说……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看着小薇眉宇之间的忧愁,子黍虽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却也知道一定不轻松。倘若,他能多帮她分担一些,她又何至于此?当初,他太弱小,只能替她做一枚棋子,可是现在,子黍觉得自己已经有能力从她手中接过这盘棋了。 “别想太多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有什么事,先交给我,好么?”伸手轻轻抚摸着小薇的眉梢,子黍这般说道。 小薇闭上了眼,由着他在眉心揉搓,只觉得温暖惬意,轻声应道:“好……” 从银霞镇离开的那一天起,她就想了很多很多,什么少主,什么妖无情,什么南国,她真的有些撑不下去了。当见到清儿身死,子黍以剑指着她的时候,那一瞬间当真是万念俱灰,只想抛下一切,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哪怕就此死了也好。 所幸,她等来了子黍,等来了之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切。 第三百九十六章 疑案 不知不觉间,已是日暮。 这玄女山上,平素只有圣女居住,子黍和小薇自然也不会厚着脸皮去借宿,正要下山离去,却见那白日的少年也从庙中走了出来,朝着山下走去。 虽然有些奇怪这少年和玄女庙的关系,但是子黍和小薇都没有再问下去,一路默默无言地下了山,却见那少年又止住脚步,转身望着山上发呆。 见这少年举止怪异,子黍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 少年此时的神色倒是颇有几分惆怅,道:“当初我在玄女山上闲逛,不慎跌落山崖,是她救了我……” 子黍听后一怔,再看那少年眼中的光彩,知道他所言不假。 少年又道:“我知道她是圣女,超尘脱俗,连看也不敢多看,可是……可是知道她在那里,就觉得很开心,很开心。” 子黍道:“所以你上山,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 少年摇了摇头,“我不要见她,她是圣女,不应该被打扰的。我每天都上山,只是因为她在那里,就算永远也见不到她的身影,听不到她的声音,可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就很安心了。” 子黍默然,一个凡人,喜欢上玄女山上的圣女,说出去只怕会惹来哄堂大笑,可世人笑的是什么呢?无非是笑这凡人不自量力罢了。可这少年难道不清楚他和圣女的差距么?他很清楚,但是他没有转身离去,去寻找世俗的女子过男耕女织的生活,而是选择了一直留在这里,每日上山,去擦拭香案,去清扫落叶,数年如一日,不绝望,不悲伤,也并不渴望得到更多,反倒是平安喜乐,无怨无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这山上的圣女才是一类人,真正能够心意相通的人。 看看那少年,他又转身看向小薇,小薇眼里也有几分莫名的光彩,却是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 离开玄女山,离开那少年之后,小薇忽然说道:“明年开春,我们再来一次玄女山。” “好。”子黍应了下来,不单单是为了那山上风景,也是为了那少年。 夜幕深沉,天气萧瑟,旷野之上寒风凌冽,不远处的小镇上倒是灯火通明,子黍于是说道:“我们去歇息一会吧。” “嗯。”小薇点头应下。虽然对星君来说,在野外打坐静修是家常便饭,可总比不上客栈之中来的舒服。 镇上有间小客栈,看上去有十几间客房的规模,刚踏入客栈,掌柜的便笑脸相迎,问道:“两位……” “一间上好的客房。”子黍不等掌柜的说完,当即说道。 “好嘞。”掌柜的转身去取钥匙,倒把小薇惊呆了。 她见那掌柜的去取钥匙,伸脚跺了一下子黍,脸色羞红,低声道:“我们还没成亲呢!” 子黍厚着脸皮道:“那我们这就回去成亲?” “你!”小薇也没料到子黍会变成这样,子黍却是趁机取了钥匙就拉着她上了二楼。 站在客房门前,小薇却是不愿进去,“不行,要住你自己住去!” 子黍却是拉着小薇进了客房,“没事,我不会在乎的。你看这附近哪还有第二间客房啊,我就吃点亏和你一起住得了。” “吃你个大头亏哦!”小薇伸手扯着他的耳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嘶!疼!轻点轻点!”子黍无奈,原以为进了客房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没想到占下风的还是自己。 小薇冷笑道:“不是要和我一起住吗?这就受不了了?” 说着又伸手扯他的脸,揉来搓去,玩得不亦乐乎。 “姑奶奶我……我错了……呜呜……” 进了客房,小薇可谓是一展妖女本色,子黍只觉得脸都要被她扯烂了。 两人正闹腾着,忽然间好似踩到了什么粘稠液体。 小薇一怔,松开了手,子黍当即捂着脸逃脱魔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到客房的床底渗出了几缕黑血。 小薇伏下身子,竟是从床底拖出了一具七窍流血的死尸! 子黍吓了一跳,“这,开黑店的?” “黑什么店,”小薇白了他一眼,“黑店哪有杀了人藏床底下的,估计是仇杀。” “真是晦气。”子黍一脸郁闷,本以为有机会一亲芳泽呢,谁料到住个客栈都能碰到凶杀案。 “不对,这人……是一名星官。” 小薇查看了一番,不禁变了脸色。 凶杀案也就罢了,谁能够如此悄无声息地杀死一名星官?莫非这附近还有一位潜伏的星君?可又为何要杀这名星官? 子黍也凑上去仔细打量起了这人,只见是一名中年男子,身上穿着道袍,虽然死去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依然能够感到几许星官的气息。 “我来吧。”子黍不想让小薇去翻查尸体,自己伸手在这尸体上翻看起来,当看到道袍一角的小鼎图案时,脸色更是凝重了几分。 这是真阳府的人,真阳府以丹鼎之术闻名天下,这小鼎就是其标志,此人修为在星官之中虽然不算高,属于三等星官,可被杀死之时却几乎全无反抗,而且是瞬间毙命,动手之人的修为只怕不比他和小薇弱多少。 伤口就在心口,一个漆黑的小洞,看死者惊恐的模样,显然是正面击杀。 子黍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床榻,只见床榻相当凌乱,还有几缕血迹不曾抹去,再看看死者的模样,恐怕杀人者和善后者并非一人。以杀人者的手法来看,是不屑于去将尸体藏在床下的,若是真想善后,也不至于如此疏忽。 以此推测,只怕这人被杀之后,后来还有人发现了他,但是没有宣扬出去,反倒是慌乱收拾了一番就离开了此地。 “这人,应该不是单独行动。”小薇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说道。 子黍听她这般说,心里有了些猜测,“走,我们下去问问。” 小薇点头,随着他走出客房,来到了楼下。 客栈掌柜还在打着算盘,不曾料到子黍和小薇突然出现在面前,惊讶过后不由得问道:“二位这是怎么了?” 还不待子黍问话,掌柜的看两人面色阴沉,忽然间一拍脑袋,道:“诶呦!你看我这脑子,客房还没打扫干净是吧。这上一批房客走得匆忙,二位又恰好进来,一定是忘了收拾了!我这就安排人去收拾,还请二位稍等片刻,这银钱减半,减半哈。” 子黍道:“不是银钱的事,掌柜的,我想问问,上一批刚走的房客是什么人?” “这……这个,不太方便……”掌柜的听此一问,却是面露难色。 子黍往柜台上放了五两银子,同时往下按了按。 掌柜的盯着那五两银子,有些心动,可更多的却是害怕,因为他看到,那五两银子,不过是在子黍手中轻轻往下那么一按,就深深嵌入了柜面之内。 “那个……”掌柜的凑近了子黍,压低声音道:“是真阳府的仙师。” 子黍追问道:“多少人?” 掌柜的道:“三个人,要了两间客房,看上去是一位仙长带着两名弟子,下午来的,还没入夜就走了。” 小薇目光一动,问道:“走的时候,也是三个人?” 掌柜的神色尴尬,勉强笑了一下,“哈哈,来的时候是三个人,走的时候当然也是三个人,难道还能少了不成……” 小薇追问道:“你有没有看清那三人的模样?” 掌柜的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道长走的时候有点奇怪,要身旁两人搀着,还戴着个奇怪的帽子。” 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也不再回去,转身出了客栈。 “诶!二位!这客房……”掌柜的愣住了,还在后头喊,可是转眼之间已是不见了子黍和小薇的身影。 而在这小镇北方,大概二十里处,一辆马车正匆匆向北驶去。 驾车的是一名真阳府年轻弟子,额头隐隐冒汗,不时向后方看上一眼,仿佛身后的黑暗之中蕴藏着什么无比可怕的事物。 “驾!驾!” 他赶着车,甩着马鞭,恨不得让马长出六条腿来,又或者往自己身上贴两张风灵符,以便尽快逃离这片地界,又或者说,逃离这片可怕的黑暗。 骏马一阵嘶鸣,忽然间止步不前,那真阳府弟子神色大急,可是抬头看时,却见前方黑暗之中朦胧现出两道人影,不禁闪过一分绝望之色。 “我和你们拼了!” 他还未曾看清前方到底是何人,竟然已是有了赴死的决心,双手掐诀,口中吐出一道赤焰,赤焰翻滚,化为火龙,当即朝着前方二人咆哮杀来。 不过,这声势惊人的火龙,在靠近二人时却是悄然溃散,只是照亮了二人平静的面庞,正是一路寻觅踪迹赶来的子黍和小薇。 那真阳府弟子见了二人,也觉得有几分不对,可仍是抽出法器攻来,只见子黍身影一动,已是来到他的身前,抓住这人的手腕一震,已是震散了对方全身的真元。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名真阳府弟子此时看着子黍和小薇,有些害怕,可又仿佛松了一口气。 神念感知中,马车上还有一人,不等子黍靠近,只见马车后方便窜出一道人影,飞速往南方逃去。 不过,两名星师,想要从两位星君手中逃走,希望未免太过渺茫,那人刚从马车后方窜出,便惊觉身后还有一人紧紧相随,等到转身看时,已是被小薇一把抓住,丢到了子黍身前。 子黍没有理会这两名普通弟子,而是先踏入马车查看,却见马车中还有一个“人”,却是沉默不语,没有半分气息。 伸手一抓,却见不过是打扮成“人”的模样的枕头棉被,子黍不禁哑然失笑,这倒也说得通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调查 从马车中出来,子黍看着那两名真阳府弟子,问道:“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这两人被制服的时候,就被震去了一身真元,此时连站也站不起来,躺在地上哼哼道:“我们,我们是真阳府弟子!半夜三更,拦路抢劫,敢对真阳府弟子动手,你们不要命了吗!” 子黍哼了一声,也不解释,而是凑近这二人,道:“你们的那位师叔,是怎么死的?” 两人听到此语,脸色大变,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子黍却也不等他们解释,而是自己说了下去,“你们师叔被人所杀,你们看到后竟是想替凶手隐瞒真相,难道你们与他是一伙的?!” 两名弟子听了大喊道:“胡说!我们这是要赶回宗门报信,这才,这才走得匆忙……” “你们是怕传扬出去,被人追上,是么?”小薇走来,问道。 两人点了点头,又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子黍和小薇,“你们又是何人?为何要管此事?” 子黍闻言暗自苦笑,表面上却是平静说道:“恰好碰上了而已。” 两人有些不太相信,可是看样子子黍和小薇是不打算杀他们了,这才有些戒备地从地上爬起来,道:“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想问什么?” 子黍问道:“是谁杀了你们师叔?” 两名真阳府弟子脸色变化,彼此对视一眼,道:“妖魔。” “妖魔?”小薇吃了一惊,禹州可和南国并无接壤之处,两大妖国的妖魔怎会不远千里乃至万里地跑到禹州来? 两名真阳府弟子却是神色恐惧里带着悲愤,“就是妖魔!那怪物平时一副人的打扮,可是上山时却变出了九个脑袋……” “上山?”子黍追问道:“上什么山?” 两名真阳府弟子道:“我们是奉太尊师叔祖之命,和玄相师叔去玄女山上求问星火下落的。没想到在上山的时候,却遇到了那妖魔……” “求问星火下落?”子黍皱眉问道:“这是何意?” 这两人有些犹豫,可是最终还是说道:“这是府中的事,本来不该向外透露的。不过千年来禹州境内知道此事的人也不少……我们太尊师叔祖修炼有九天星火神功,需要取陨星坠落之地的星火修炼,不过陨星落地点较难测算,即便是师叔祖本人也算不准具体方位,倒是玄女山上的圣女每每都能够精准算出陨星坠落之地,相差不过十里,是以每年我们真阳府都要携礼上山,向那位圣女求问星火所在。” 子黍听后这才了然,“所以说,这一次你们是去拜见圣女的时候,意外撞见了那九头怪物?” 两人点头说道:“没错,那怪物起先并未发现我们,只是一心想上山,不过玄女山乃是玄女娘娘曾经讲道之地,玄妙莫测,这怪物好似受了什么禁制,非但没有成功上山,反倒现出了原形。玄相师叔说这怪物实力强大,不可招惹,便匆匆带我们下山了,还说要回禀府内,加派人手来捉拿这怪物。可是没想到,没想到刚到山脚附近的客栈,师叔就……” 说到此处,两人眼里都是泛起恐惧之色,禹州安宁了数千年,修道者平时很少接触妖魔,这两人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强大的妖魔,见到师叔惨死,自然是吓得不轻。 子黍轻轻吐了一口气,大致已是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问道:“你们何时碰到妖魔的?” 两名弟子道:“就在昨日傍晚。” 小薇问道:“既然是昨日遇见的,为何今日下午才去客栈?” 两名弟子道:“那时候师叔见妖魔可怖,便要求在玄女庙中暂住一宿,天亮了才匆匆赶下山。” 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按照路程来算,以星师的速度,清晨出发,到那小镇大概是下午,时间上倒也说得过去。 “不对,明知有妖魔,你们为何不连夜赶回去,反倒要在小镇上歇息?”小薇起了几分疑心,这二人的神色不似说谎,但事情想来却又不免离奇。 二人苦笑道:“师叔当时说,要镇定自若,不能让妖魔起疑心,若是走得匆忙,就不免露了破绽……” 子黍和小薇听后皆是默然,过了片刻,子黍问道:“你们没有联系同门的手段?” 两名弟子道:“有的,之前有联系过掌门师叔,说是让我们先回府。” 子黍沉吟片刻,道:“那好,你们先走吧。” 两人听后,怔了一下,这才匆匆跑上马车,拉着马一溜烟跑了。 小薇道:“你怎么看?” 子黍道:“那妖魔如果是害怕暴露行踪,应该连这两人一并杀了才是。可如今看来,他们口中的玄相师叔死得有些蹊跷,估计是哪里触怒了那妖魔,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小薇道:“那还需要回去看看么?” 子黍摇了摇头,“不了。真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只怕也已经被取走。” 小薇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星空。 子黍见此,不禁问道:“小薇,你在看什么?” 小薇道:“流星。” 子黍一怔,却听她说道:“子黍,你有没有发现很重要的一点。玄女山上的那位圣女能够预测陨星下落之地,而真阳府的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此事。” 子黍终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莫非,那妖魔也是为了这一点而来?” 若是如此,玄相之死就说得通了。那九头妖魔本是上玄女山求问陨星下落之地,却被玄女山禁制阻拦在外,恰好遇见玄相等人求问玄女陨星之事,便在玄相离开玄女山后将之击杀,截走了本该带回真阳府的关键信息。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此之前,玄相只怕已经通过秘法将相关讯息传回了真阳府,所以这才敢气定神闲地下山。 小薇道:“只是猜测罢了。若那家伙的目标是陨星下落之地,此时只怕早已离去。若不是,恐怕还在玄女山附近逗留。” 子黍叹服道:“果然还是我家小薇聪明。” 小薇白了他一眼,道:“这妖魔的事我要弄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在作乱。与其猜来猜去,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上玄女山去找那位圣女问明白,看看她到底和玄相说了什么,又是否知道这妖魔的身世。” “好,我们这就回去。” 先前两人来玄女山不过是如游人般观览一番,自然也无意打扰那位山上静修的圣女。不过如今看来,玄女山上暗流涌动,那圣女也并非任何人都不见,如今妖魔现身,也只好打扰她一番了。 其实,小薇还有一点没有告诉子黍,那就是天一冥君之事。这个幽灵一般诡异的人物,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如今的妖魔风波,未尝不是冥君在背后作怪。 当两人重新回到玄女山时,已是万籁俱寂,漫天繁星。玄女庙中供奉玄女娘娘的香烛还在燃烧,火光在夜风下晃动,留下一道道摇晃的影子。 子黍和小薇踏入其中,没有在前殿发现什么异常,转身绕到后殿,却见后殿门窗紧闭,当中一片漆黑。 “二位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屋内传来了清冷的女子声音,却又好像是从两旁的侧殿传来,缥缈不定。 子黍拱手道:“冒昧来访,还望圣女见谅。不知圣女近日是否见过真阳府之人?” “是。”圣女的回答很简单。 子黍迟疑片刻,又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圣女默然,一时间竟是没了声音,子黍等了片刻,有些狐疑,刚想上前推开那扇门,却听见圣女说道:“庙外之事,我亦不知,二位请回吧。” 子黍听了一怔,小薇却是若有所思,拱手道:“打扰了。” 说罢,拉着子黍离开了玄女庙。 子黍以神念对小薇说道:“她说的话似是而非,只怕真有什么蹊跷。” 小薇回应道:“看样子,玄女庙是选择了保持中立,她即便真的察觉到山上有什么异常,只要不是针对她的,便也不想横生事端。我们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不过从她这两句话来看,已经可以肯定这山上是真的发生了一些事。” 子黍问道:“凭借这两句话就可以肯定?” 小薇点点头,“嗯,她第一句话很明确,第二句话显然是思考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山上的圣女虽然聪慧,但是人情世故只怕还差一些,这些表现足以证明她已经察觉出山上的异常了。” 子黍苦笑一声,小薇对这些事的洞察力显然不是他能比的,他到现在还有些事想不明白,“这圣女当真如此淡漠,对自己附近发生的事都能这般漠不关心?” 小薇道:“圣女的能力虽然奇特,只怕有些限制,不像我们这般自由。” 子黍道:“好,那我们先在这山上多观察几日。” “好啊,”小薇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又朝他眨了眨眼睛,“不过这玄女山也不大,只需要一人留意就够了吧?” 子黍一怔,“你的意思是……” 小薇凑近了他,笑眯眯地说道:“相公不是喜欢小薇笨一些吗?那这几日小薇就做些笨女人该做的事,不和相公抢风头了。” “你……”子黍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又因那一句相公心里飘飘然的,自然只得依她。 第三百九十八章 魔踪 用神念监视整片玄女山,对星君来说倒也不是什么负担。不过半个时辰探查一次,和半日探查一次,对神念的消耗自然是不同的。既然遇上了这样的怪事,先前又有因为疏忽导致冥君潜入颜家偷袭之事,子黍自然不敢怠慢,一直在玄女庙外打坐静修,几乎是两刻钟就要以神念探查一次玄女山。 相较而言,小薇就要轻松许多了,她所谓“笨女人该做的事”,就是低声哼着歌去摘了几瓣桃花,然后穿针引线,连成了一个花环。 “好看吗?”编好花环之后,她就戴到了自己头上,在子黍身前转了一圈,笑颜亦如桃花般灿烂。 “好,好看……”子黍有些看呆了,他能感觉到小薇正在一点点卸去心中的负担,或者说,是在一点点寻回那本该属于每个少女的一段时光。 “呆子。”看着子黍呆愣愣的模样,小薇抿嘴一笑,挥袖之间,却是从他面上拂过,暗香扑鼻,子黍几乎要醉了。 方才回过神来,却见小薇绕到他的身后,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说道:“其实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做一个凡间女子,赏花看景,弄琴作画,陪我的有漫天繁星,也有你。” 子黍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情去探查玄女山的异样,侧脸看着她,笑道:“原来你是想当大小姐。” 小薇白了他一眼,忽而笑道:“其实就算做普通的农家女也好呀,男耕女织,虽是辛苦了些,但是想来会很安心,很踏实。” 子黍伸手摸了摸小薇的脸颊,悠悠叹道:“只怕到时候,你关心的就全是财米油盐咯。” 小薇眼珠一转,问道:“那我要是变成了黄脸婆,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呀,”子黍不假思索地说道:“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哈哈,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小薇俏脸一红,拧了拧子黍的耳朵,“我看你现在就有非分之想。” 子黍心中一热,转身刚想将她揽入怀中,却被她弹了一个脑瓜崩。 “诶呦!”子黍捂着脑门委屈地看着小薇,却见小薇气鼓鼓地看着他,“刚刚你肯定是开小差了,连人来了都不知道。” “人?什么人?”子黍愣了片刻,忽然回过神来,神念感知中,玄女山下确实来了两个人,气息有些把握不定,只怕修为不浅。 “咳咳,这个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子黍故作镇定地解释道:“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是吗?”小薇笑眯眯地看着他,“既然夫君早有把握,那小薇就看夫君的咯。” 子黍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有些担心,“咳咳,娘子你不会袖手旁观的是吧?” “什么袖手旁观?” “就是,比如说,万一有什么冲突……” “好啦好啦,人都快上山了,你还不去瞧瞧?” 小薇笑着推了推他,子黍这才放心动身,那两人确实已经到半山腰了,不知为何感觉竟然有几分熟悉,莫非是故人? 清晨,透过朦胧山雾,子黍站在石阶上方,看着下方缓缓走来的二人,当双方目光对视的刹那,都是怔了一会儿。 “你们,是两位宫主派来的么?” 子黍犹豫着问道,因为眼前的人他确实见过,虽然不太熟悉,但知道是汉水仙宫的长老。 来人正是殷巧和紫烟,她们本是受大宫主灵娟之命联络各地仙境的,不知为何却出现在了此地,见到子黍后惊诧片刻,随即拱手行礼道:“见过公子。” 子黍也连忙回礼,眼见不是什么妖魔,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一番寒暄后便一同往山上走去。 “实不相瞒,这一次我们来玄女山,是因为听说魔族曾在这一片地带活动。”上山的路上,殷巧向子黍说出了她们二人来此的目的。 “魔族?”子黍心头一跳,那个杀了真阳府星官,传说中有着九个头颅的怪物,莫非就是魔族? “公子这里有什么关于魔族的消息吗?”紫烟看子黍神色惊疑不定,不由得问道。 子黍没有提山下小镇上遇到的事,而是说道:“我也是听闻附近有魔族现身,这才来探查一番。不知二位仙子收到的消息又是如何?” 殷巧道:“我们本是来寻洛水仙境中的神女传递魔族现世的消息,不料洛水仙境还未有下落,却是先遇到了一名落单的魔族使者,拷问一番后方才得知,原来玄女山上有一名能够预料天机的圣女,魔族正是打算将她劫走。虽然还不清楚魔族的真正目的,不过想来定是对我等不利,我们二人商量一番后,便决定先来玄女山上查看情况,倒是没想到公子也在这儿。” 子黍听后一惊,道:“原来魔族有这般打算,山上那位圣女只怕还不知情,我们不若先去通知她。” “我们也是此意。”殷巧和紫烟点头应道。 到了山上,小薇也在,不过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子黍和二女,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 子黍知道她不愿与仙族有过多瓜葛,便也装作不识,只带着殷巧和紫烟踏入玄女庙中。 圣女平素都在后殿静修,不过殷巧和紫烟来到前殿时却是驻足不前,注视着那玄女娘娘的雕像,道:“玄女娘娘在此立庙,我等修仙之人理应祭拜一番。” 子黍见此,也随着二女去弄来了檀香,朝着那玄女娘娘的玉雕祭拜了一番。 拜过玄女娘娘之后,殷巧说道:“走吧,我们去见见那位圣女。” 子黍提醒道:“这位圣女很少见人,若是有怠慢之处,希望两位仙子届时不要在意。” 殷巧和紫烟点了点头,绕过前殿,却见后殿殿门紧闭,当中玄妙气息笼罩,却不知里面何人。 世人都知这玄女山上有一位圣女,至于这圣女到底姓甚名谁,却是无人知晓。因为圣女常年不与外人接触,以至于这是第几代圣女,如何样貌,年纪长幼等等皆是无人得知。 “汉水仙宫殷巧、紫烟拜见圣女。”相互对视一眼,殷巧和紫烟拱手朝那殿门说道。 殿内一片寂静,神念感知也无法探查清楚当中的情况,子黍不免有些迟疑,莫非那圣女如今不在殿内?可相传玄女山上的圣女一生都不得离开玄女山,她又会去往何方? “汉水仙宫?” 大概半炷香之后,殿内才传来了疑问之声,好似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殷巧说道:“我等作为仙使,本是奉命稽查人间妖魔,近日听说有魔族意图对玄女山不轨,方才冒昧前来拜访,不知圣女殿下可知山上情况?” 玄女庙中,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传来了圣女的声音,“庙外之事,所知甚少,有劳二位提点了。” 紫烟见这圣女神神秘秘,这般也不出来相见,不免心中不悦,道:“圣女殿下莫非连这殿门也出不来?” 又是片刻寂静,最终殿内只传来两个字,“抱歉。” 紫烟见此,当真有些气愤了,倒是想直接轰开殿门看看那圣女到底在里面做些什么,不过子黍却是先一步拦在二女身前,笑道:“二位远来劳顿,便先去前殿歇息吧,这魔族之事,我们也可慢慢探查。” 紫烟道:“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姐妹本是为寻洛水仙境而来,只怕耽搁不得。” 说罢朝着子黍微微欠身,却是先一步走了出去。 殷巧见此,也朝子黍拱手道:“妹妹她就是这般脾气,还望公子不要在意。这附近的魔患,只能劳烦公子多留心了,若真发现了魔族踪迹,还望能够告知我们姐妹一番。” “一定一定。”子黍点头答应下来,相互留了传讯符,便见到二女飘然离去。 等到二女走远之后,小薇这才来到子黍身边,问道:“怎么了?被那圣女气走了?” 子黍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玄女山上的魔患,说白了其实和他们也没有多大关系,不过一旦遇上,又岂能坐视不理。 小薇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 “以魔界的力量,想要摧毁现在的人间简直是轻而易举。那么魔族到底在图谋什么?” 子黍愣了一下,道:“大概是仙族吧……” 小薇摇头道:“仙魔之战,从上古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千年了。魔族若是要向仙族开战,不至于现在才开始行动。可又有什么事情,值得花上数千年的时间去谋划?” 子黍忽然一惊,道:“若是按你这么说,魔族的图谋远远不像是表面这么简单……” 小薇面带忧色,“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如今的魔族现世,只怕不是巧合,而是数千年的谋划,当中的博弈远远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所以人间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即便是仙魔两族偶尔有所摩擦,但是还不曾真正暴露于世人眼中。” 子黍叹道:“只怕这暗中的斗争更加凶狠,但是我们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小薇忽然抿嘴笑了笑,道:“我们只怕还没资格接触到这些吧。想要真正全面了解到仙族、魔族和人族的明争暗斗,恐怕至少是飞仙境的大人物了。” 子黍忽然又想到了魔界之中的一切,想到了自己遇见的六欲天尊。 一切真的是巧合么?还是冥冥中早已注定?倘若他只是这三界大局中一颗渺小的棋子,那么是不是他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到整个大局的走势? 一只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子黍回过神来,看着小薇,却见她笑得十分甜美,“想什么呢,我刚才劝你的,你可听进去了?” 子黍愕然道:“你劝我什么了?” 小薇以手扶额,叹息道:“我的夫君大人,劝你别多管闲事呀。也不用有什么顾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即便我们真的只是棋子,可若是无人指引,谁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子黍听得似懂非懂,“那这山上的魔患?” 小薇道:“遇见了就抓来看看,遇不到便一走了之呗。我们又不是那什么圣女的护院,替她守着玄女庙干嘛。” 听小薇这般说,子黍不禁也笑了起来,“好,都听你的。” 在魔界之行,以及之后的经历中,子黍其实也渐渐看了出来,所谓魔族,并非如世人描绘的那般十恶不赦,也不是那种现世之后便见人就杀的大魔头。不过,双方的理念不同,立场不同,注定会产生冲突,好比当初睚眦杀了清儿又想要控制他,子黍对那些行事不择手段的敌人自然也是深恶痛绝,若是遇见了,绝没有就此放过的道理。 第三百九十九章 陨星 转眼之间,在这玄女山上又逗留了两日,期间也少不了那名时常上山探望圣女的少年。这少年每次来山上,都是默不作声地干活,把前殿打扫干净之后,就坐在台阶前望着后殿那紧闭的殿门,有时候也会说些悄悄话,不过从未得到过回应。 “走吧。”两日之后,小薇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子黍的肩膀,“这山上的桃花我也看得差不多了,看样子那妖魔一时间也不会出现,我们不若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子黍点头道:“好……不过,小薇,你这么多天都不曾回南国,南国那边的事如今又是由谁处理?” 小薇笑道:“怎么?这不是还有娘亲在吗?” 说到此处,她又望着南方,轻轻叹息道:“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子黍,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预感,这一次回到南国,只怕天下便真的要大乱了。” 子黍道:“我会陪你的。” 小薇摇了摇头,“若是上清和南国同时有难,你又该何去何从?我还是宁愿你留在上清的好,南国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子黍有些欲言又止,不过想想南国的力量确实比上清强了太多,以后若真有动荡,南国也要比上清安全许多,他若真的因为小薇而置上清诸多同门于不顾,只怕也办不到。 “你快看,是流星!”小薇忽然拉着子黍的衣袖,指着西方的天际。 子黍抬头望去,只见西方星空之上,一颗璀璨流星划过,而且距离竟是越来越近,越来越闪亮。 忽然间,他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流星……星火……我知道了!” 小薇一怔,很快也反应过来,“快走,我们过去看看!” “好!” 二人不再废话,以幽篁、龙鳞御剑而行,用最快的速度往那流星下落之处赶去。 倘若那两名真阳府弟子不曾说谎,此刻妖魔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这流星坠落之处! 流星下坠之速,自然比子黍和小薇赶路的速度要快上许多,看样子是坠落在了西昆山脉以西的地区。西昆山脉几乎横穿了整个禹州,将禹州大地一分为二,山脉以东是繁华富丽的大都和万千百姓,山脉以西却是荒凉无人的荒漠之地,这陨星坠入西昆山脉以西的地带,若是没有准确的落点信息,基本上很难被人找到。 半个时辰后,子黍和小薇已是穿过了西昆山脉,只见风沙莽莽,大漠连绵数千里,想要在这样一片地带寻找陨星,即便是星君也要花上不少时日。 “你看,那里有火光。”小薇忽然指着西北方说道,子黍随之望去,看到的不止是火光,还有血光和法器闪烁的亮光。 “走!” 这一次,两人花了小半刻钟的时间便赶到了现场,只见沙漠之中有着一个半径数百丈的陨石坑,当中一块焦黑陨星还在冒着赤红火光,而附近大地之上,则是闪烁着点点火光,好似从地底冒出来一般,莫非这就是九天星火的来源? “逃!快逃!” “不要慌!太尊师叔马上就到了!” “你们是什么人!” 陨坑四周,此时正爆发着一场激烈厮杀,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 只见五名黑衣人穿行在数十名真阳府弟子当中,手起刀落,那些真阳府弟子基本上毫无反抗之力,皆是惨叫声中被劈成两半。为首的一名星官还想稳定局势,可是人心涣散,已是逃了一小半,剩下的人也根本抵挡不住这些黑衣人,眼看着就要被屠戮殆尽。 “是魔族!”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眼里有激动也有忐忑。 这五名黑衣人,身上气息相当古怪,真阳府的人可能感觉不出来,但是子黍和小薇却清楚,这是修炼上古功法的特征。这五人皆是引气境巅峰,一身魔气收敛的极好,但是在动手杀人之时仍然不免流露一二,凭借魔气之威震慑住真阳府弟子,这才能砍瓜切菜一般随手将之砍杀。 “等一下!” 子黍如今的神念感知之力也不弱,本想动手镇住这五名魔族,可是很快便察觉到了附近的一股强大气息。 “是太尊,这老家伙来了。”小薇眯了眯眼,却是戴上了一张黄金面具,躲在子黍身侧。 当初溪谷山上,太尊星君和南国妖族也曾大打出手,小薇自然不愿意让太尊星君认出自己,平添麻烦。 “哼!宵小之徒,也敢作乱!” 太尊星君人还未到,恐怖的九天星火已经落下,这九天星火堪称仙火,即便仙灵也忌惮万分,坠落之时,那五名黑衣人顿觉不妙,转头便逃,然而又怎快得过从天而降的星火,那些星火便如同流星,却是细密如雨点般落下,精巧地避开真阳府弟子,落在五名黑衣人身上。 惨叫声中,五名黑衣人全身起火,魔气外溢,黑雾弥漫,忽然间炸了开来。 “轰!” 太尊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觉得身后一阵阴风袭来,护体的法器玉龙钟自主激发,金色光幕笼罩,却是在刹那间轰然破碎。 “你!” 太尊星君遭到偷袭,才知道身旁竟然还潜伏着一个强敌,气血翻涌之下,一时间却是没法出手。 偷袭太尊星君的那人看去好似白面书生,不过眼神阴鸷,周身紫黑雾气环绕,显得邪异万分。 “你是何人?!”太尊星君神色惊怒,挥手之间,周身又浮现出诸多天品法器,每一件都可以抵御星君。 “自然是取你命的人!”书生模样的人狞笑起来,身影如鬼魅般朝着太尊星君攻去。 太尊星君亦非等闲之辈,虽在偷袭下受了内伤,但周身法器环绕,九天星火与自身星域相结合,即便是这神秘人再是诡异,一时半会也占不到什么丝毫上风。 子黍见此,正要出手相助,却见小薇抓住了他的手,低声在他耳畔说道:“再等一等。” 恰在此时,只见太尊星域之中,太尊星君传来一声惊呼,朦胧星光内,一条九头巨蛇浮现,太尊星君身旁用来护体的天品法器纷纷被九头巨蛇咬住,而太尊星君本人竟也被巨蛇一口吞入腹中! 滔天魔气之下,九头巨蛇狰狞舞动,子黍见此终于确认,对方就是从魔界来到人间的真正魔族,而且是十大魔族中最强大的仙古族! 太尊星君掌控九天星火,在中天诸多星君之中都是足以排得上前十的人物,此刻竟然被这九头蛇一口吞下,先前他若是贸然出手,只怕也要和太尊星君一般被吞入蛇腹。 子黍和小薇在远处观战,并未散发星君气息,这九头蛇一时间也不曾注意到二人,在吞下太尊星君之后高高扬起头颅嘶鸣,显得十分得意。 “轰隆!” 忽然间,天地风云涌动,苍穹之上竟落下一道森白雷霆,直击在这九头蛇身之上。 “大天劫。”小薇见此,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这九头蛇的妖魔之气太盛,已然触发了人间的大天劫,若能成功渡过雷劫,只怕世间又要多出一位妖主。 不过,九头蛇虽强,却并无人间气运,孤身在这极西荒漠之上渡劫,可谓凶多吉少,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不对,还有一颗陨星!” 子黍抬头望着幽暗星空,只见其中一点流光正在闪烁,而且不断变大! 那大天劫之力方才显露,九头蛇便知不妙,主动收敛起了气息,天劫之力也随之减弱,可是在这天雷的掩盖之下,那闪烁的星光却在不断变强! 终于,在最后一道天雷的白光掩饰之下,赤红的火光如同天罚,带着万钧之势,避无可避地轰在了九头蛇身上! “嘶!!!” 九头蛇惨叫起来,四颗头颅当即被削去,而伴随着掉落的四颗头颅,一道血淋淋的身影也从蛇腹中逃了出来。 九头蛇,或者说此刻的五头蛇愤怒嘶鸣,还要将那血色身影吞下,却见对方已是化为血光远遁,而陨星下落之时大地震颤,漫天烟尘,剩下四个蛇头在地上不断扭曲,很快便被星火烧穿。 九头蛇重新化为书生模样的男子,此时的他脖颈上鲜血淋漓,神色异常狰狞,直接朝着那远遁的血光追去,刹那间已是消失无踪。 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方才那逃走的,显然就是被吞下肚的太尊星君了。只是不知这陨星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在这一刻出现,如此巧合地命中这九头蛇。 莫非,太尊星君已经有了掌控陨星的能力?又或者说,冥冥中命数注定,早有人算到了如今的局面? 小薇先一步来到那断裂的蛇头前,挥手间龙鳞剑落下,将那蛇头斩开,只见蛇头内还有几缕残留的精纯魔气。 “魔渊的气息……”小薇看着这丝丝缕缕的魔气,陷入了沉思。 子黍长叹道:“禹州也不太平了……” 第四百章 梦回 太尊星君遇袭之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禹州。 那日九头蛇追杀太尊星君,甚至闯入真阳府所在的浴日谷,扬言三日之内必灭真阳府满门,气焰之嚣张,自从魔族现世以来,可谓前所未有。 而转眼之间,便是这第三日,也就是九头蛇所谓要灭真阳府满门的一日。 禹州境内,大小势力已是尽皆汇聚于浴日谷外,真阳府三位星君严阵以待,甚至还请来了颜家的朱雀星君,而一直在追查魔族踪迹的殷巧与紫烟也是闻讯赶来了真阳府,此刻的浴日谷中几乎汇聚了整个禹州的最强战力,若那九头蛇孤身前来,即便是魔族也绝无生还之机。 饶是如此,浴日谷中,一众真阳府弟子仍是忧心忡忡,如临大敌。毕竟,那九头蛇庞大恐怖的身影,极其残暴嗜杀的性格,以及遍布天地的魔气,都深深烙印在了他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以魔族的神秘和强大,真阳府真的有胜算么? “时间过得真快呀。” 浴日谷外,黄沙小镇中,小薇看着那一轮天日从浴日谷中升起,不禁微微感慨道。 子黍道:“要是没有魔族作乱便好了。” 小薇道:“其实都是一样的。” 子黍听后一怔,却见她叹息道:“即便没有魔族,也有人族和妖族的矛盾。身不由己有身不由己的痛苦,言不由衷有言不由衷的无奈,即便是心甘情愿,也有心甘情愿的悲凉。” 子黍看着她,不知为何,竟有一种会失去她的感觉。 小薇看了他一眼,笑道:“呆呆地看着做什么?” 子黍脱口而出,“因为好看啊。” 小薇俏脸一红,啐了一声,转而说道:“今日若那九头蛇真的来了,你出不出手?” 子黍道:“我都听你的。” 小薇眨了眨眼,“你便这么相信我?若是我要你去做些坏事……” “我相信你不会的。”子黍笑着先一步打断了她的推测。 小薇哼了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那旭日初升的浴日谷。 说好的要在禹州好好游玩一番,可天下动荡,街头巷尾都在谈论魔族,人人惶恐,个个不安,即便是子黍和小薇有游玩的打算,碰到这般情况也没了游玩的心情,所谓天下大势,牵扯的本就是每一个人的心弦。 浴日谷中的气氛相当严肃,谷外的黄沙小镇上,子黍和小薇坐在客栈靠窗的桌旁,看似漫不经心地聊着几句,实则也时刻关注着谷内的情形,不知不觉间,竟已是日过中天。 “等着别人打上山门,却也太憋屈了。”小薇忽然说道:“子黍,你猜猜,这真阳府的几位老道长会等多久?” 子黍一怔,“这个,只怕今天是不会有动作的吧。” 小薇道:“魔族低调行事了这么久,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宣称要灭掉真阳府……” 说到此处,两人的神色皆是有几分变化。 子黍试探着问道:“你是说,这是……声东击西?” “可这禹州境内,还有什么值得魔族如此做的……”小薇皱了皱眉。 忽然间,两人福至心灵,同时说道:“玄女山!” 回想之前种种经历,魔族岂不是一直在玄女山附近活动么?九头蛇突然袭击太尊星君,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种时候,只有一位圣女守候的玄女山,对魔族来说岂不是相当于毫无防备? “走,我们先去玄女山看看。”子黍起身说道。 “嗯。”小薇点头,随着子黍离开了黄沙小镇。 玄女山在浴日谷西南千里之外,子黍和小薇御风而行,一个时辰后便到了玄女山附近,不过上山之时,山上仍是一片平静,倒是并没有大动干戈的痕迹。 等到了玄女山顶,看着安然无恙的玄女庙,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的猜测或许是多余的,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也有几分好笑。 “你说我们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次,那庙里的圣女只怕早就怀疑我们心怀不轨了吧。”小薇笑着踏入庙中,子黍也紧跟而上,道:“照你这么说,看来还要给圣女道个歉才是。” 不过,当两人踏入庙内,轻松的神色当即转为凝重,因为空气中已是传来了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前殿,而是后殿! 当二人来到后殿时,只见原本紧闭的后殿殿门此刻却是敞开着,一名女子伏在地上咳血不止,北墙上挂着的一副画有些歪斜,此外也并无什么异常。 那伏在地上咳血的女子看去还不到二十岁,脸庞稍显稚嫩,眼神更是纯澈如墨,显然还不曾沾染凡尘俗世的纷繁复杂,一身素净白衣,绣着几朵幽兰,如她本人一般,带着空谷幽兰的气质,倒是弥补了几分稚嫩感。 看来这就是那位素来不见人的圣女了,不过此刻的圣女除了趴在地上咳血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莫非是她练功走火入魔了? “拦……拦住他……” 这圣女见了子黍和小薇,捂着胸口勉强喘了几口气,艰难地说道。 “什么?”子黍有些懵,四下哪里还有人?莫非是有人偷袭了圣女,从她这里抢走了什么东西? 圣女指了指身后的那幅画,又是脸色一白,咳血不止。 小薇见此,上前扶住她,以真元稳住了她的伤势。 圣女神色稍有好转,却是焦急地看着那副墙上的画,“快拦住他,没……没时间了……” “他在哪?”子黍也有些焦急,更有些恐惧,难道暗中还藏着一个他根本察觉不到的神秘高手? 圣女喘着气,小薇帮她梳理经脉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圣女这是与人对了一掌后体内气息错乱,受了不轻的内伤,一时半会显然恢复不了,又转头看看那副画,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那人在画中?” 不料圣女竟然真的点了点头,指着那幅画,“我……我送你们进去,一定要……要拦住他。” 子黍这才仔细观察起这幅画来,只见是一副长卷,自右往左,一边是尘世,另一边则恍若天界,烟云缥缈中,有神女若隐若现,好似顾盼回眸,在遥遥望着尘世,而尘世之中的人也远远望着那渺渺云雾,望着那天上的神女。 天人永隔…… 看着这幅画,不知为何,子黍心中冒出了这四个字。 那渺渺云雾,不就是仙凡之间永远不能跨越的隔阂么? 圣女在小薇的帮助下,勉强压下了翻滚不息的气血,伸出左手,指尖泛着荧光,点在那画卷的右下角。 一缕清辉落下,虚无缥缈,却已是另一片时空,子黍看了小薇一眼,先一步踏入清辉。 光影变幻,转瞬之间,他已经来到了水畔,却不是画中的江畔。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大雾,什么也感知不到,好似只有他一个人。 小薇和圣女呢? 他转身,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什么也感知不到。纵横天下的星君,在这无边水雾之中,竟也如普通人一般,被大雾蒙住了双眼。 “呵呵……呵呵……” 清脆的笑声,少女的笑声,仿佛就在身后。 子黍转过身去,却是一片虚无。 “我在这儿。”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竟是相当的熟悉! 子黍又一次转身,朦胧的白雾好似散去了一些,眼前浮现的少女,却是令他愣了许久。 那巧笑嫣然,朝着他招手的,不正是清儿么? 可是,清儿已经死了…… “你在看什么?”清儿走上前来,在子黍眼前招了招手。 “我……”子黍怔了片刻,忽然间一把抓住了清儿伸过来的手腕。 “呀!”清儿惊呼一声,水灵灵的眼睛里带着三分痛苦,七分惊惶,“子黍,你……你怎么了?” 子黍紧紧地抓着清儿的手腕,或许只要再用一分力,便能将之捏断?可他看着清儿,看着这个自己永远也忘不掉的人,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清儿收回了手腕,怯生生地看着他,忽然间掉头跑了。 水雾,又一次弥漫了上来。 “汪!汪汪汪!” 犬吠之声传来,子黍低头,却见是清儿家养的小黄狗“骨头”。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骨头,骨头朝他喊了一阵,或许是累了,这才呜呜几声,转身去追清儿。 大雾,原本弥漫视野的大雾渐渐散去了。 阳光普照之下,青山,绿水,人家。 一切又回到了记忆的最深处,梦的最深处。 子黍怔怔地在水畔站了一会,闭上眼,过了片刻,重新睁开,一切都不曾改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的双手,和十六岁时一样。 转身,望着湖中的少年,他几乎忘了自己的模样,不料这湖水却记得清清楚楚。 子黍笑了笑,从湖畔起身,回家。 家中,杜云素和黎姝照常在等着他,数落他贪玩,不肯早早回家,连饭菜都凉了。 村里的一切都不曾改变,都是记忆里的样子,唯独清儿,那个本是体弱多病的清儿,如今看去却十分健康。 在最初的惊诧之后,子黍便藏下了所有,一如当初那般,天不亮就去找清儿道歉。 清儿也没有太过责怪他,两人本就是两小无猜,上一刻的矛盾,下一刻便忘得干干净净了,于是子黍又和清儿上山,去摘李子。 老村长还在,却没有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天罚,什么罪孽。 他随清儿去摘李子,也没有见到清儿的爹,或者说那借尸还魂的狼妖。 当一天平静地过去后,子黍一个人来到水畔迷烟之中,怔怔地望着水面。 他没有听到歌声,没有看到小薇。 整个世界,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山村,山村之外,一片虚无。 “子黍?子黍?” 清儿的呼声响起,子黍转身看去,却见她满是担忧。 “你怎么了?一大清早就坐在这里?”清儿问道。 子黍转身看着天空,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是天亮了。 于是他又转身去看清儿,清儿的脸庞,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又显得有几分陌生,疏离。 曾经,他以为自己见到清儿后会欣喜若狂,可如今,他却好似什么感觉都没有。 或许,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吧。 短短十几年,已是世事沧桑,那么,百年,千年,乃至万年,又会如何? 他抬头望天,闭上双眼,轻声道:“没什么。” 第四百零一章 所思 时间在流逝,如水一般流逝,子黍不急。 转眼之间,他在这山村之中,已是生活了三年。 三年来,他没有看到任何破绽,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却看不出虚假背后的真相。 清儿又长高了一些,变得更加成熟美丽,也早已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但她没有嫁人。 这个山村,所有的人都知道清儿在等谁,偏偏子黍自己,对此却好似毫无所觉。 他每日夜晚都会去湖畔,看着渺渺烟波出神,一望便是一夜。即便是白天,也会爬上西山,在山上徘徊不已。 就好像失了魂,永远在等另一个虚无缥缈的人。 这些清儿都看在眼里,因为他看自己的时候很少,看远方山水的时候却很多。她不知道子黍在等谁,可她知道子黍的心已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这些她都藏在心里,直到一个雨夜,她披着蓑衣,看着在湖畔出神的子黍,终于忍不住哭了。 听到身后幽咽的哭声,子黍有些讶然,他转过身来,看着清儿。 “子黍,你……你喜欢我吗?”清儿红着双眼,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这本是两人心照不宣的誓言,可如今,她却再也不能确信。 子黍道:“喜欢。” “可是,”清儿哽咽着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子黍默然。 清儿神色惨白,一步步往后退去,“子黍……你真的是子黍吗?” 子黍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了……”清儿颤声说完最后这些话,转身跑入了雨幕之中。 子黍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去追,只是默默从湖畔站起了身,走在漫天大雨中,任由雨水冲刷。 当年的子黍,已经不是现在的子黍了。 雨幕变幻,在那朦胧雨幕的后面,渐渐显出了一道人影。 “你明白了么?” 淡淡的女子声音。 “明白什么?”子黍反问道。 “曾经你最渴望的东西,真的便是你最想要的么?”那女子问道。 子黍默然。 “你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她又知道你在想什么?”女子继续问道。 子黍阖上双眼,有些疲倦,“你到底想说什么?” “人与人之间永远也无法相互理解,永远无法真正知心。”那女子的声音有些冰冷,“不要说是他人,即便是自己,便真正明白自己的心么?” 子黍道:“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我猜不中她的全部心思,但我至少能猜出一些。要是永远无法理解,这所谓的语言,所谓的文字,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这一次,轮到那神秘女子沉默了。 子黍走到她的身前,直视着她,饶是如此,仍无法看清她的真面目。 她就好像是云雾的化身,随时会重新变成云雾飘散,又或许这云雾就是她,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当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之时,世界只剩下一片苍茫。 如同梦一般,无边无际的虚无,可很快的,世界又重新清晰起来。 熟悉的场景,又带着几分陌生。 子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是身处紫微宫中。 他怔了一会,忽然在来往的紫微宫弟子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模样,正有些茫然地走在廊道之上。 “小薇?”子黍轻轻唤了一声,那个女孩好似没有听到。 子黍走了过去,忽然间有些愕然地发现,一切都如同梦幻泡影,他竟是从人群和建筑之中穿过,什么也碰不到,摸不着。 像是一个过客,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是他不会认错,那个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小女孩,便是当初的莫晓薇。 她的目光不像是一个孩童该有的,当子黍看到她眼睛的时候,几乎可以肯定,她绝非幻象,而是真真切切和自己一同进入画中幻境的小薇。 不过,她看不见他。 紫微宫有一条天梯,在回环曲折的廊道尽头,那是通往极天殿的路。 天梯之上是天门,山下的人往山上望去,是看不到极天殿的,只能看到那一道天门,至高神圣,令人望而生畏。 莫晓薇就这般轻轻巧巧地来到了天梯旁,往上望着天门。 像是一只小猫,悄无声息的,她不曾与身旁任何人说话,那些紫微宫的弟子,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天门之上,是她的生父莫正阳,也是不可一世的紫微大帝。 许多人都想拥有一个显赫的父亲,可对于莫晓薇来说,这个父亲,更像是崇高的代名词。一个符号,一个象征而已。 太高,太远,她触不到。 难道便没有一点亲情么?那也是有的,可是当他最终发现自己的妻女竟身怀妖族血脉时,彼此的亲情便已是彻底一刀两断。 莫晓薇就这般站在天梯之下,良久,良久。 周围的紫微宫弟子,看来也并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有人注意到她,有人和她说话,也有人嘘寒问暖,甚至阿谀奉承。 莫晓薇没有理会这些人,只是收回了望向天门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去。 子黍默默跟着她,跟着她走到山脚,直至停留在一间破旧的草庐前。 老者坐在院内的长凳上,抬头朝着她笑笑,“小姑娘,你又来啦。” 子黍看着这个老者,瞳孔微微一缩。 即便是幻境,即便是隐居紫微峰下,早已风烛残年的陆轻尘周身依旧有道蕴流淌。当初子黍第一次见到陆轻尘时对此的感触还不深,可在这虚无缥缈的幻境之中,竟然还能感受到陆轻尘周身的道蕴,可见他的境界之深远,只怕还要远远超出如今的紫微大帝。 莫晓薇来到这里,自然不是向陆轻尘请教什么修炼的,她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老者,说道:“爷爷,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火焰,火焰的中央,还有一个被镣铐锁住的女人。” 陆轻尘低下了头,在这一个小女孩面前,他竟有些窘迫,或者说羞愧。 莫晓薇继续说道:“我问她为什么被锁在这里,是做错了什么事吗?她和我说,她爱上了一个人。” 陆轻尘的身子颤了一下,仍是低头不语。 莫晓薇看着他,问道:“爷爷,爱一个人,有错吗?” 陆轻尘摇了摇头。 莫晓薇继续问道:“既然没有错,为什么她要受那么多的苦?” 陆轻尘低头看着地上的枯枝落叶,风吹过,一地落叶纷飞,他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过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爱,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世人眼里的错,在她眼里是对的,那就足够了。至于苦不苦?众生皆苦,无非是死于烈火,还是死于泥淖罢了。” 莫晓薇道:“那么恨呢?” “恨,也是一样。” 莫晓薇抿嘴笑了笑,仿佛解开了心中的些许困惑,忽然侧目望去,却是看着子黍的方向。 子黍有些愕然,但是看着她的目光,明白她确实看到了自己。 “小薇……”他轻轻唤道。 “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很亲切,直到后来,才明白他的身份。”小薇对子黍说道。 四周的场景,重新归为虚无,天地一片苍茫,只剩下两人而已。 “当年……陆前辈,没有阻止么?”子黍问道。 小薇摇了摇头,“要是他出手……” 后面的话她没说,那是因为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到,若是莫正阳真的执意要杀了她和颜玉,她们又如何逃得到南国? 爱和恨,本就是世上最难说清的东西,即便是陆轻尘,又何尝处理好了与玫樱的关系?那年紫微峰上发生的一切,注定无人可以插手。 “这幻境,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子黍又看了看四周,眼里困惑更深。 他和小薇见到的,都是内心深处最念念不忘,难以释怀的。可是,最终走出幻境,却是靠着释怀二字,似乎这幻境的出现,就是有意要帮人解开心结。 小薇摇头道:“我也不知,圣女力量有限,一次只能送一人进入画中。我是等了半个时辰方才进来的,一进来便看到了这些。” “那位圣女呢?”子黍问道。 小薇却是指了指子黍身后,“你看。” 子黍转身看去,只见场景重新变化,这一次,却是在玄女山上。 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跪在玄女像前,身旁还有一名带着斗笠的女子,对她说道:“入了玄女庙,终生便要侍奉玄女娘娘左右,不得有片刻分离,你可明白?” “明白。”小女孩朝着玄女像磕了一个头,应道。 斗笠女子继续说道:“心中无欲,无念,无求。不得再与外人往来,更不得动私心邪念,涉足凡尘,这些,你可能做到?” 这一次,小女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那玄女娘娘,片刻之后,轻声道:“能做到。” 斗笠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殿走去,“随我来,我教你导引的心法。” 于是小女孩起身,随着女子往后殿而去。 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想来这便是圣女幼年的回忆了。 圣女幼年的记忆,很平淡,很规律,甚至相当刻板无聊。每日夜深人静时,她会到玄女像前祈祷片刻,而后,便是回到后殿静修,不与外人往来,甚至刻意回避。 不过,人,毕竟有人的天性,即便是圣女也不可避免。试问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耐得住山巅的凄寒冷寂,终日与一尊冰冷的玉石像为伴? 在寂寥无人的暗夜里,小圣女偶尔也会踏出玄女庙,走在玄女山的小径上,远远望着山下的世界。 终年不败的桃花,带着几分料峭,冷露无声滴落,落在她的面颊上,像泪珠一般。 小圣女抹了抹脸上的露水,抬头望着桃枝,透过桃枝,是漫天繁星。周天流转,经久不息,神秘的星空落在她的眼中,她的眼里也就有了一整片星空。 于是她笑了,转身走入玄女庙中,跪在玄女像前祈祷片刻,从侧方回了后殿。 “这段日子,对圣女来说,也许是最幸福的。”小薇看着这一幕,忽然说道。 子黍一怔,又听她说道:“毕竟这个时候,她还有师父陪伴。” 子黍默然,确实,玄女庙的圣女,历代都只有一人。如今的小圣女,最终也要独立面对一切外界的风雨。所谓的不涉世事,不过是训诫之语罢了,既然身在世上,如何能够不涉世事?何况以玄女庙的声名,往来拜访之人必然极多,有求于圣女者更是数不胜数,觊觎玄女庙中秘密的只怕也不在少数,人心百态,她虽是在这庙中,却也要看得一清二楚方可。 小圣女的师父是何时消失的,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仿佛只是一个平静的雨夜,又或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如一阵轻风,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便消失了。 她没有去找,因为圣女要守护玄女庙,守护这玄女山上的一切。 转眼之间,又是数载春秋,在这期间,她救了一个男孩,也就是子黍和小薇曾见到的那个少年。 在这玄女庙外徘徊的人有很多,可像是这个少年一般单纯而大胆的人却很少。他初上山时,不过是想见见圣女长什么模样,后来果真见了,又忘不了了。 这对圣女来说,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对那少年而言,或许却是刻骨铭心。 日月交替,时光无情,转眼间,竟是到了子黍和小薇拜访玄女庙的时刻。 看着另一个自己,虚幻的自己出现在眼前时,子黍和小薇也是颇感奇妙。 若说这幻境呈现的本是人心中最念念不忘之处,那么对于圣女来说,这幻境的作用却是微乎其微了。若是无欲无念,便是幻境又怎能奈何得了她? 不过,当那书生样貌的九头蛇出现时,子黍和小薇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打伤圣女的,果然就是九头蛇! 第四百零二章 白虎 圣女眼眸突然恢复了清明,世界重新归为混沌,她看着子黍和小薇,道:“时间不多了,一定要尽快阻止他。” 子黍问道:“他到底在哪?我们又是在什么地方?” 圣女道:“画中幻境。幻境能够呈现出内心最深处的画面,心中欲念越多,这幻境也会越真实,陷入其中的人便越发难以自拔。” 小薇问道:“现在过去了多久?” 圣女道:“我从幻境苏醒大概需要一刻钟,算上之前的时间,已是过去了一个时辰,若是他还在画中幻境,一切便还好说,只怕……” 子黍心中盘算了片刻,他是三人中最早进入画中幻境的,而圣女是最后进入画中幻境的。冥冥中只觉得过去了好久,不料只有一个时辰,看来幻境中的时间并不准确。不过按照圣女的说法,他反倒是在幻境中耗时最久的那个人,魔族执念想来颇深,虽是最早踏入画中幻境,如今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仍是陷在幻境之中难以自拔。 “我们怎么找到他?”子黍问道。 圣女还未说话,忽然有一阵空间波动传来,苍茫天地骤然变色,大地山川重新浮现,头顶阴云密布,隐隐有血光传来,而前方一片烟波浩渺,当中竟是一条云气铺就的天路,天路之上,书生打扮的青年正竭力往前走去,面目狰狞,口鼻溢血,似乎每踏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拦下他!” 圣女骤然变色,率先踏上天路,朝那书生追去。 子黍和小薇见此也紧跟而上,四周场景变幻,眨眼间已是不见陆地,身下便是浩荡长川,而云雾铺就的天路仿佛没有尽头,那书生看似很近,却又极远,咫尺之间,便有千里。 “是道蕴,这附近有空间之力!”追赶了一阵,却是徒劳无功,小薇终于醒悟过来,脸色难看了几分。 “他竟然有此等手段?”子黍有些错愕,九头蛇虽强,但是尚未飞仙,单凭道蕴便能将空间阻隔,未免太可怕了。 “这不是他的力量,”圣女说道:“是画境之力。” 子黍终于忍不住问道:“这画到底是什么?” 有如此玄妙空间,变幻无常,说是仙器也毫不为过。单以玄妙论,只怕还要胜过那北国的山河图。 圣女深吸一口气,初时还有些犹豫,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道:“洛水仙境。” “什么?!”子黍大惊,未曾料到,这一幅画,竟然便是殷巧、紫烟等人苦苦寻觅而不得的洛水仙境。 圣女道:“玄女山上的秘密,便在这洛神图中,原先只有守护玄女山的历代圣女方才知晓,从未外传。可是如今既然已被魔族得知秘密,我便也不向你们隐瞒了。” “洛水仙境之中,莫非没有仙灵?”小薇皱眉问道,若是洛水仙境之中真的有那位传说中的洛神宓妃,以九头蛇的修为,擅闯仙境不过是自寻死路。 圣女摇头轻叹,“没有。洛神真身,早在仙魔之战时便已陨灭,留在这洛神图中的不过一缕精魂。” 小薇又问道:“那九头蛇所图为何?” 圣女道:“洛神珠。洛神珠本是天上星辰,由玄女娘娘取下炼化为绝世的神兵仙器,有封禁时空之能。若是完全发挥出其中威力,即便是上古帝君那般人物也会落入其中无法脱身,此物事关重大,决不可让魔族夺去。” 子黍和小薇听了顿觉不妙,若是让那九头蛇得了洛神珠,且不说别的,三人必然首当其冲,绝无侥幸之理。 “你钻研此图多年,莫非没有破解之法能够拦下他?”眼见那九头蛇与自己相隔着仿佛万千重时空,小薇没有去追赶,而是看着圣女,等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圣女道:“仙魔之战后,最后一个见过玄女娘娘的便是洛神,洛神留有玄女娘娘最后的传承,将之封禁在洛神珠中,即便是我也无缘参悟。” 小薇听后便明白了,倘若这洛水仙境是一处传承之地的话,那么无论是九头蛇还是圣女,都一样是外来者,一样要接受考验。玄女山上的圣女虽然世代守护此中秘密,但是并不代表圣女就是洛神的代言人,在这空间封禁下,她也没有捷径可走。 “难道便没有办法阻止他了吗?”子黍看着前方的书生,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让人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圣女却道:“不急,他也不一定能通过考验,我们只要在此之前追上他即可。” 眼见圣女这般说,子黍和小薇也只能静下心来在这云桥天路上追赶,空间封禁虽然强大,但也不是没有尽头,哪怕咫尺千里,可若是能飞越千里,那么也算是在这桥上踏出了一步。 先前圣女还颇为焦急,想着尽快拦下九头蛇,不过此时见到了对方,却好似放下了心,只是不紧不慢地赶着,看样子九头蛇的前方还有重重关卡阻隔,那洛神珠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不知不觉间,又是数个时辰过去。 子黍好似遥遥看到了云桥的尽头,一处恢弘的水上行宫。 空间的阻隔,越是靠近那水上行宫便越强烈,看似和九头蛇的距离缩短了,但是拉近距离的难度也在不断加大,若是以目前的速度来看,他们绝对无法赶在九头蛇之前踏入那水上行宫。 圣女却是神色如常,并没有一直紧盯着前方的九头蛇,而是不时看向那水上行宫,神色之间有几分担忧,又有几分期待。 “他到了!” 小薇惊呼道,只见那九头蛇已是来到云桥尽头,踏入行宫的水榭之上! 若以目前的速度,想要赶上九头蛇,至少还要小半个时辰。 子黍转身看着圣女,倒要看看到了此时,圣女有何应对。 九头蛇踏上行宫的时间与圣女估算的时间似乎差了不少,见此情景,圣女脸色也有了几分变化,忽然间白光一闪,现出一柄弯刀,破开眼前空间,朝着那九头蛇紧追而去。 御器而行的消耗不小,先前子黍和小薇见圣女还算镇定,考虑到若是真的追上九头蛇不免一番大战,因此都留着几分力,不过此刻见圣女先行离去,和九头蛇的距离也不再遥远,便也不吝惜那一点真元,同样以剑破空,紧随而去。 若是这水上行宫当中没有任何禁制,这半个时辰的时间,足以让九头蛇将行宫中的一切都搜刮得干干净净,不过,事情显然也没有那么顺利。 当九头蛇踏上水榭之时,整个水上行宫便爆发出一阵耀眼金光,金行真气汇聚,如利剑般刺向九头蛇,无穷无尽,威势惊人。 “哼!”书生样貌的九头蛇脸色扭曲,一颗颗头颅相继冒出,魔气激荡,冲天而起,顿时让这金蓝色的画卷染上一片红黑之色,如同不慎落入画中的朱砂与水墨。 “叮叮叮叮叮叮叮……” 金行真气,每一道都可以将一等星官贯穿,可千百道真气落在九头蛇身上时,不过是风沙吹拂,除了有些碍眼,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忽然间,异变突起,九头蛇闷哼一声,身子倒卷着飞出去,落入水中,溅起漫天水花。 漫天金行真气,此刻也化为长龙,直指水中的九头蛇! “嘶!” 蛇头冲出水面,一口咬住那些金行真气,哪怕嘴里鲜血直流,到底是将真气一并磨灭,紧接着魔气纵横,形成混沌黑雾,水上行宫之中射出的金行真气再也不能伤之分毫。 魔气,毕竟是比真气高一个层次的力量,若是这水上行宫之中只有真气,绝对无法抗衡九头蛇。 “轰!” 整个水上行宫震颤起来,掀起滔天大浪,原来九头蛇显现真身之后,已是将整个行宫卷住,五个蛇头狰狞舞动,而剩下的伤口之处也是血肉蠕动,隐隐有重新长出头颅的趋势。 肉眼所见,虽是近在咫尺,可此时的子黍等人距离九头蛇却还有千里之遥,根本无力阻拦。 “吼!” 冥冥之中,似有虎啸之声,九头蛇一怔,只见被它团团围住的水上行宫中金光刺目,金行真气竟是化为一头凶悍白虎,脚踏星图,杀气冲天。 九头蛇此时仅剩的五个头颅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将这白虎吞下,可白虎虚影竟是极为灵活,周身狂风大作,水浪涌动,化为龙卷,竟是将九头蛇这几颗头颅相互拉着,一时间根本无力去一同对付白虎虚影。 白虎虚影目中灵动,竟好似真的有其生命,星图笼罩,如同命定之数,死死锁住了九头蛇,而腾跃之间,狂风化为利刃,江水变为龙卷,九头蛇竟是无处可避,硬生生被白虎虚影抓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乌黑蛇血溅落下来,江水为之变色。 “白虎星君?”子黍此时再是愚钝,也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水上行宫便是白虎星君居所,圣女的依仗也正是这行宫中的白虎星君。 “师父……”圣女的神色却并不轻松,只愿再快一些,能够助师父一臂之力。 当初小薇就曾经有过猜测,觉得玄女庙和传说中的白虎灵庙有所关系,如今才终于证实,这所谓的白虎灵庙就藏在玄女庙中,藏在这所谓的洛神图内! 难怪白虎灵庙那般神秘莫测,整个禹州都几乎无人知晓其确切方位,因为这就是玄女庙历代圣女所守候的秘密!而且看如今的情况,真正的白虎大星君,就是上一任圣女! 中天四大星君之中,苍龙星君之位在杜家老祖杜三生坐化之后千年内再无人继承,而除此之外,千年内名义上的最强者便是这所谓的白虎大星君。相传白虎灵庙之中还有白虎真灵,单看此时白虎虚影所展现的实力,恐怕此言不虚。 第四百零三章 爆发 “嘶!”面对白虎虚影,九头蛇也愤怒了,身为魔界仙古族后裔,最高贵的血脉之一,哪怕先前因为陨星实力大损,难道还打不过一道虚影么? 论实力,白虎星君只怕还不是全盛时期的九头蛇对手,不过此时九头蛇本就元气未复,纵使愤怒嘶鸣,在白虎虚影的扑杀之下仍是捉襟见肘,隐隐有不敌之势。 圣女见此,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只要再过一刻钟,她便能踏上这水上行宫,届时众人联手,那九头蛇必死无疑。 小薇却是没有那么乐观,看着那九头蛇在白虎虚影的搏杀之下乌黑血液飞溅,头颅撕咬,利爪横飞,缠斗的场面极其血腥,但那浓郁的黑雾却令人心中颇感不详。 “师父!”圣女大唤一声,终于赶到了战场,手中利刃化为璀璨白光,便朝着那九头蛇刺去! “柔儿,退开!” 不料此时,行宫深处却是传来一道有些慌乱的声音,圣女听后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那白虎虚影竟是猛地反扑过来,带着漫天杀气的血爪当即朝她身上拍来! “吼!” 圣女修炼的是玄女娘娘当年秘传的玄女真经,乃是底蕴深厚的上古功法,不过本身年纪尚浅,不过是初入炼神境,而这白虎虚影却有大星君之威,一爪之下她又如何抵挡得住?何况尚有内伤在身,顿时被那锋锐的金行真气所伤,口吐鲜血,坠入茫茫江底,一时间竟是再无动静。 “那白虎虚影入魔了!”小薇见此终于喊道,同时一把拉住子黍,不再靠近,反倒朝着后方退去。 “白虎虚影怎会入魔?!”子黍大惊失色,虚影可并没有意志。 小薇道:“那白虎虚影之上,只怕还有当年神兽白虎的一点真灵,在和九头蛇缠斗之中逐渐被魔气浸染,此时已是彻底失控,只怕还会变成对付我们的凶灵!” 子黍默然,事已至此,难道还能退缩不成?若是让那九头蛇踏入行宫,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二位,妖魔作乱,彼此同为星君,联手或有一战之力,若是退缩不前,最终只怕是唇亡齿寒啊。” 白虎大星君的声音也适时传来,显然此时单凭她一人之力,已是无法阻拦九头蛇。 小薇却道:“道理大家都懂,可前辈又有什么计划,几分胜算?若是合作,还是开诚布公为好。” 自从踏入这画中世界,子黍和小薇便颇感被动,无论是圣女还是九头蛇,了解的都比两人要多,前任圣女可不是如今这个不谙世事的圣女可比的,小薇对她也不能完全放心。 最起码,以小薇的身份,若是真的斗起来,难免展露妖族手段,谁知道中天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者又是否会反戈一击? 白虎大星君默然片刻,道:“好,我也有此顾虑。不若彼此以道心发誓,在这画境之中守望相助,互不背弃,不得心怀鬼胎,暗藏私心。二位以为如何?” 小薇本想一口应下,不过考虑到子黍的感受,又看向子黍,显然是要让子黍做决定。 “可以。”子黍答应下来,各自以道心起誓。 星君皆有其大道,以道心起誓,大道亦随之共鸣,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事不宜迟,这一点白虎真灵已是受到魔气影响,我也只能竭力控制住它,击杀九头蛇之事,还是要劳烦二位了。”白虎大星君紧接着说道。 子黍和小薇点头应下,小薇对子黍神念传音道:“我身上有应龙之血,应该能镇住它片刻,那时候你再动手杀他。” 子黍闻言一惊,“不行,你要是展露应龙之血,白虎大星君必然起疑。纵然有道心誓言,也只是在这画境中生效,若是出了画境只怕她当即就会变卦。” 小薇道:“这九头蛇不好对付,我们若想拿下他,这是最省力的办法。届时你再用龙鳞剑斩它,它必死无疑。” 子黍自然明白小薇的意思,这样做确实最方便省力,代价则是她的手段会完全暴露在白虎大星君眼下。白虎大星君是否能够容忍妖族?这一点子黍不敢肯定,但是他不能让小薇冒这样的风险。 “嘶!” 九头蛇的蛇头已是探入行宫之中,那白虎虚影只在咆哮破坏,却不阻拦九头蛇,看来白虎大星君的精力都放在了控制白虎虚影之上。 子黍道:“我还有办法。” 小薇一怔,却见子黍已是来到九头蛇身前,巨蛇张开大口朝着他扑来,血煞之气惊人,而子黍则是左手紧紧握拳,右手抽出了幽篁剑。 “唰!” 一剑之下,分割阴阳,看似平淡的剑光,竟是轻而易举便斩下了九头蛇的一个蛇头! 九头蛇剩余的蛇头惊恐地看着子黍,就连小薇也大吃一惊,从未想过子黍竟然有如此实力。 仿佛是不信邪,九头蛇一个蛇头当中猛地吐出大片剧毒的绿色雾气,另一个蛇头则是吐出赤红烈焰。 幽篁生,紫雷动,子黍的速度太快了,在这一刹那间已是闪过重重黑雾,一剑斩下了另一个喷吐烈焰的蛇头! “不可能!” 九头蛇重新化为白面书生,却是震怒而又惊恐地看着子黍,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一刻子黍带给他的感受,竟是如同仙灵! 子黍二话不说,手中幽篁剑闪烁雷光,又要一剑劈下。 致命的生死危机感传来,九头蛇再无抵抗之心,瞬间化为黑影朝着云桥遁去! 小薇本想阻拦,可九头蛇的速度极快,周身被血雾包裹,显然已是动了拼命手段,又想到子黍说过她不能暴露,不禁轻叹一声,眼见着九头蛇远远消失在云雾之中。 眼见九头蛇远遁,子黍这一剑便落在了白虎虚影之上,那一点白虎真灵在剑光之下破灭,虚影就此溃散,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兔起鹘落之间,一切重归寂静,小薇赶到子黍身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怎么做到的……” 子黍不语,只是脸上忽然间失去了血色,小薇见此暗道不妙,眼见他身子晃动,甚至连御风都做不到,连忙一把扶住了他。 “没事就好……”子黍气息虚弱,但还是朝小薇笑了笑。 “笨蛋!你,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小薇眼见子黍身上气息越来越弱,当真是又急又气,一番探查之下,更是发现子黍体内的经脉竟然已经全部断裂。 “没事,过一会……就好……”子黍仍是笑着,但是额头上却渗出了不少汗珠。 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灵娱的感受,神女佩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恐怖的,代价也是巨大的,若是没有不死筠竹枝,此刻他只怕真的要彻底变成一个废人,比肩仙灵的力量,毕竟不是他如今身体可以承受的。 饶是如此,神女佩依旧是相当强大的神器,能够在生死关头左右胜负,而他有不死筠竹枝护体,身体的承受能力还要比寻常星君提升一个档次,即便是临时爆发出堪比仙灵的力量,也能够撑过来,只不过接下来的几个月内,怕是不能再和人动手了。 “看来道友是动用了什么代价极大的秘术。”一道白衣身影闪过,蒙着面纱的女子顿时出现在子黍和小薇身前。 小薇有些戒备地看着她,“你就是白虎大星君?” 蒙面女子道:“他伤得很重,宫中还有一些疗伤圣药……” “不必了,”子黍摆了摆手,神女佩造成的损伤,不是单单用疗伤药便可痊愈的,即便是神药,以他此刻脆弱的经脉也根本吸收不了其中药力。 “师父……”江水翻腾,圣女终于再次现身,却有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柔儿,伤得不轻吧。”蒙面女子拉住了圣女的手,一番探查下却是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也该独当一面了,为何行事如此冒失?” 圣女此刻扭捏地如同寻常小女孩,“我,我这也是关心师父的安危,毕竟那魔族看上去很强大……” 蒙面女子拉着圣女来到子黍和小薇面前,道:“玄女娘娘虽无子嗣,在这玄女山上论道之时却收下了一名女徒,而她便是我们玄女一脉的初代圣女。后来中天动荡,星位更迭,我们玄女一脉也侥幸得了一席星位,便是这白虎星君之位了。不过玄女一脉所修的玄女真经乃是上古功法,与如今的修炼体系截然不同,并不能完全发挥出星君的威力,我们之所以能长久占据白虎星君之位,还是因为这残留在洛神图中的一缕白虎真灵。” 说到此处,蒙面女子轻叹道:“白虎真灵如今已是入魔被斩,我这白虎星君也名不副实了。二位若不介意,还是称我世俗的本名冷萧吧,至于我这徒儿,俗名秦柔,入山修行时日尚浅,修为还差几分火候,先前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说到此处,圣女秦柔又是小脸一红,先前她虽是大意,可一击便被白虎虚影打伤,如今想来当真羞愧不已。 小薇见子黍气色不佳,便替他回道:“我叫颜薇,他叫杜子黍,是……是我夫君。” 小薇本是想随便编个身份糊弄冷萧,不过想来世上星君寥寥无几,这般谎言不攻自破,只得七分真三分假地说话。 圣女秦柔阅历尚浅,对小薇说的话也没有什么怀疑,倒是冷萧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颜薇?姑娘莫非是颜家之人?” 小薇点头道:“是。” 冷萧笑了笑,“那颜清影有如此后辈,可谓是后继有人了。” 小薇默然不语,颜清影身为朱雀大星君,和冷萧齐名,关系只怕差不了。 “杜公子看上去面色不善,还是先到宫中歇息一二吧?”冷萧看了一眼子黍,忽然说道。 子黍点头道:“也好。” 神女佩的副作用很明显,此刻的他一身修为已是散尽,和普通人无异,虽有小薇搀扶,这般挂在半空中也有几分不适。 第四百零四章 魔元 这水上行宫曾经是洛神的居所,当中雕刻有不少仙女和神兽,行宫建造得也是美轮美奂,不过洛神身陨之后,宫殿便冷清荒芜下来,有些石柱破裂,雕像上也多了裂痕,行宫水池中本该有游鱼才是,不过如今看去,只有一滩清澈见底的死水,连水藻和浮萍也见不到,不免有些凄寒。 “这颗,便是洛神珠了。”冷萧忽然指着前方说道。 走到行宫中央,只见有一处环形水池,当中一朵玉莲绽放,其上便是所谓的洛神珠,晶莹剔透,光洁无暇,此外看去和普通珠宝倒也并无区别。 子黍看着洛神珠,不知为何,竟是隐隐牵动了体内的原道经,看出了当中的一缕魔气。 “这洛神珠上……似乎有魔气?”子黍有些震惊,盯着看了半晌,选择了如实相告。 冷萧听后一惊,身影一动,已是将洛神珠抓在手中,可是无论如何探查,都不曾察觉到其中的魔气。 “杜公子何出此言?”惊疑不定地看了片刻,冷萧又看向子黍。 子黍沉吟片刻,道:“能够让我看看么?” 冷萧道:“好。” 她倒也不担心子黍抢夺洛神珠,毕竟此刻的子黍修为尽失,相当于一个废人。 子黍握着洛神珠,闭目细心感受,却是感到了一层屏障阻隔。 洛神珠内另有空间,他能够感受到当初洛神残留的力量,只怕最深处便是洛神沉睡的精魂,不过这并不是魔气产生的来源。 那些魔气,好似是洛神珠内,那些环绕着洛神精魂的光幕? 子黍虽然修为散尽,神念还在,以神念细细感知,竟是在这光幕之上看到了流淌的小字! 闭目凝神片刻,子黍睁开双眼,将洛神珠还给冷萧,笑道:“是我看差了,原来是虚惊一场。” 冷萧虽是有些狐疑,但自己又探查了一遍洛神珠,发现并无异样,便也放下心来,“如此便好,这洛神珠若是让魔族得了去,只怕中天便有一场浩劫了。” 子黍问道:“洛神珠当真有如此威能?” 冷萧道:“你所见的,只是沉眠的洛神珠。如今洛神珠真正的主人洛神还在其中沉眠,这四周的空间封禁也相当稳定,若是有人真的能够唤醒洛神珠中的洛神精魂,得到洛神的认可,那么这颗洛神珠便能发挥出无穷威力。” 子黍问道:“那么,要是洛神不认可呢?” 冷萧道:“这就是魔族觊觎洛神珠的原因了。若是此珠落入魔族手中,魔族之中的强大魔灵,以魔念控制甚至灭杀洛神这一缕精魂,也能彻底掌控洛神珠。” “原来如此,”子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这洛神珠如此重要,所幸有二位圣女看守,不过那九头蛇未除,只怕后患无穷。” 冷萧冷笑了一声,道:“玄女一脉守护此珠数千年,又岂会轻易让魔族得了去。” 子黍道:“虽说如此,魔族势大,还是要多加防备。玄女山势单力孤,要是前辈不介意,在下倒是觉得二位离开玄女山,同汉水仙宫联合起来较为稳妥。” “汉水仙宫?”冷萧有些讶然,“汉水仙宫也出世了?” 圣女秦柔忽然说道:“我们玄女一脉的宿命便是守护玄女山,怎能轻易离去。” 冷萧却是摇头道:“柔儿,今时不同往日,单凭你我之力,想要守护洛神珠,只怕有些勉强。若是真能得到汉水仙宫相助……” “师父,您不是说,‘入了玄女庙,终生便要侍奉玄女娘娘左右,不得有片刻分离’吗?”圣女秦柔看着冷萧,眼里的目光复杂难言。 她忘不了自己初入玄女庙时,师父对自己说的话,因为那就是她的宿命,整个玄女一脉的宿命。 冷萧沉默了,她没有回答自己徒弟的质问,只是对子黍和小薇说道:“刚刚感知里,九头蛇已经逃出了画境。” 子黍道:“我等也不便久留,前辈可有出去之法?” 冷萧道:“洛神图本身并不是什么神兵仙器,洛神珠才是这片空间的核心,你们若要出去,原路返回,云桥的尽头,就是洛神图的出口了。” “好,便先不打扰二位了。”子黍转身便要离去。 冷萧道:“我这里还有一些灵药……” 子黍笑道:“前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说罢拱了拱手,由小薇搀扶着重新踏上了云桥。 秦柔看了看离去的子黍和小薇,又看向冷萧,“师父,您真的要离开玄女山吗?” 冷萧轻叹道:“玄女山的秘密已经暴露,若是那九头蛇卷土重来,单凭你我,又要如何应对?” 秦柔咬牙道:“徒儿宁死不退。” 冷萧道:“你我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这天下生灵呢?若是让洛神珠落入魔族之手,只怕要生灵涂炭啊……” 秦柔闻言沉默下来,难道真的要就此离开,离开这守护了千年的玄女山么? ****** “你还撑得住么?”踏出洛神图后,小薇便带着子黍离开了玄女庙,却是一路进入了西昆山脉当中。 子黍神色古怪,脸上隐隐有黑气冒出,而在小薇看来,这恰恰是魔气入体的征兆! 在失去全部修为之后,又被魔气入体,岂不是万分危急?是以小薇带着子黍出来后根本没心思去追那九头蛇,当即带着他躲入了西昆山脉内。 “没事,我静修一段时间便好了。”子黍笑了笑,神色却越发怪异。 小薇急道:“还说没事,我这便替你清理魔患……” “那倒不是魔患,”子黍摇了摇头,当小薇以真元探查之时,只见子黍身上的魔气又骤然之间消散无踪,不禁怔了怔。 “看来这魔患藏得很深……”小薇皱眉看着子黍,抿了抿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子黍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我真的没事。” “没事?那你身上的魔气是哪里来的?!”小薇哪里信他,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子黍摆了摆手,道:“这是一种修炼法门,神与气合,融为一体,便是所谓的魔。” 小薇听后一怔,看着子黍掌心浮现出一缕真气,而后又浮现一缕妖气,真气与妖气结合,化为一缕缥缈仙气,忽然之间,这仙气竟是产生异变,化为了扭动不安的魔气! “你……你怎么会魔族的功法?!”小薇震惊地看着子黍。 子黍道:“这不是魔族功法,这是能量转换。” 说起来,他得到六欲天尊指点,倒是真的会魔族功法,不过又不是身在魔界,在人间修炼魔气,不是找死么? 但是,在洛水仙境当中,他却从洛神珠内看到了原道经的最终篇章。 原来仙魔之战后,仙后对魔气也有一番研究,并且最终弄明白了魔气是如何产生的,在玄女山上讲道之时,恐怕也将这一点告诉了洛神,并且以此设下屏障,护住了洛神最后一缕精魂。 也就是说,即便洛神珠真的被魔族夺取,以仙后的手段,也能轻易化解入侵的魔气。能够依靠能量转换产生本源魔气,比起只会吸纳魔气修炼的魔功,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此时的子黍只要愿意,甚至可以将自己的真气全部化为魔气。 不过,他修为散尽,经脉寸断,根本留不住多少真气,转换出来的魔气也藏匿不住,自然被小薇看出来了。 “能量转换?”小薇虽然也修习原道经,毕竟没有子黍的奇遇,只得问道:“你已经知晓了魔气的本质?” 子黍点了点头,道:“上古之时,本是只有仙气,修炼入体为仙元,仙元纯净无暇,可是一旦有了神念控制,便会化为魔元。如今我总算明白魔元为何会有侵蚀性了,每一缕魔元,实际上都是一缕神念,分化万千神念,与仙元彻底融为一体,不可分割,便会形成魔元。” “原来如此……”小薇恍然大悟,可是看着子黍此时的状态又有些担忧,“你现在经脉寸断,还要这般转换来转换去,不是伤了身子么?” 子黍笑道:“魔元与仙元不同,转换之法也颇为麻烦,不过在体内的运行同样不走寻常路,即便经脉寸断,只要神念还在,我也一样可以修炼魔元。经脉是气道,能够导引真元化为凌厉真气,可我这魔元与神念结合,只要心念一动便可导引而出,魔元藏匿于全身每一处血肉之中,当中又有我的神念操控,可以说魔族的断肢重生,滴血重生等秘术,靠的便是这个原理,只要神念足够强大,即便只有一缕血肉一丝魔元,吸纳了足够多的能量之后依旧能够重获新生。” 小薇本就是妖女,听闻子黍有此等手段,喜道:“太好了!原来你还有这种手段,那等你恢复了,一定要教我。” 子黍点头笑道:“一定。” 修炼魔元,在中天修道者眼中就等同于堕入魔道,十恶不赦。不过,如今的子黍已经明白了魔元是如何诞生的,对于此种说法便也不屑一顾。难道修炼魔元便一定是恶么?魔元以神念控制,说到底本就没有善恶之分,不过是自己的神念罢了。衡量一个人好坏的,不是他修炼魔元还是仙元,而是看他心中是善念还是恶念,只不过大多数世人都只能看到表象,觉得魔元太过诡异邪恶,方才视为禁忌。 “小薇,你先替我护法,如今有了修炼魔元的把握,大概三天我便能彻底恢复实力。”思量一番后,子黍对小薇说道。 “好。”小薇见子黍这般自信,心中也是轻松了不少,不然以子黍先前的状态,她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的。 子黍盘膝端坐,想到自己先前还从魔界带回不少魔晶,便一并取出,吸纳其中的魔气加速修炼。说起来当初阑珊宫主赠给他凝魂术秘诀,本是有意留下缺陷以便日后控制他,但如今看来,用凝魂术凝练魔元的效率倒是相当高。 三日时间,自然不可能让他的经脉彻底修复,但是通过吸纳和转化魔气,他却可以成为一个所谓的炼神境魔修。在中天展露魔气那是找死,不过如今中天明目张胆想杀他的只怕也寥寥无几了,这些魔族手段,自然是他留着对付魔族以及那神出鬼没的冥君的。 转眼之间,便已经过去了三日。西昆山脉与世隔绝,小薇守着子黍,看着他气色逐渐恢复也是暗暗欣喜。等到第三日黄昏时分,子黍已是彻底结束了修炼,周身的那些魔晶纷纷化为齑粉,他吐出一口气,伸手按在一株大树上,只见大树当即枯萎,仿佛生机完全被他所抽走了。 “这魔元竟然如此霸道。”饶是见识过不少魔族手段,可是当看到子黍施展出来时,小薇还是忍不住惊叹起来。 子黍笑道:“来,我教你。” “好呀,”小薇走了过来,“怎么学?” 子黍抓着了她的手,道:“首先屏息凝神……” 小薇看着他,眨了眨眼,过了片刻,道:“然后呢?” 子黍有些尴尬,“屏息凝神,屏息凝神!你怎么能说话呢!” 小薇委屈地道:“我屏息凝神了呀,不是看你太久没有动静了么……” 子黍道:“闭上眼睛嘛,重来一次。” “好吧。”小薇半信半疑地闭上了眼睛。 子黍见此摸着小薇的小手,然后凑了上来。 “接,接下来呢?”小薇问道。 “不要说话。”子黍声音严肃,神情却不那么严肃了。 小薇只觉得脸上有热气传来,睁眼一看,忽然嘤咛一声,原来是被子黍偷亲了。 “哇啊!” 骗人不是没有代价的,尤其是骗小薇这般的女人。子黍很快被一脚踹飞了出去,小薇则是又羞又气,“好呀!你耍我!” 眼见小薇就要拳脚相加,子黍当即喊道:“我错了,我错了!不是要学修炼魔元吗?我这就教你!” “我信你个鬼!”小薇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揪着子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刻钟后,子黍捂着脸跪在小薇身前,道:“小薇,我那时是真想教你,只是摸上手之后不知道怎么了就……一定是那魔元的缘故,它,它影响我了才……” 小薇哼了一声,道:“别人入魔都喊打喊杀的,怎么到你这里就变了味道,你修炼的是什么?色魔吗?” 子黍老脸一红,发誓道:“你再信我一次,这一次我保证用心教!” “我哪有那么傻……”小薇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也是俏脸微红。 细细想来,这一次和子黍重逢,或许是因为先前清儿之事,她一直有些芥蒂,和子黍还保持着几分距离,最暧昧的一次倒是在那玄女山下的小镇,可惜偏偏遇上了该死的九头蛇杀人案…… “那就,就再信你一次吧……”这般说着,小薇闭上了眼,眼皮轻颤,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期待…… “那好,修炼魔元的诀窍就是……”不料等了片刻,却只听见子黍在那滔滔不绝地讲修炼心法,小薇睁开眼呆呆看了他片刻,忽然间踢了他一脚。 “哎呦!”子黍栽倒在地,莫名其妙地看着小薇,“我,我讲错了吗?” 小薇掩嘴一笑,娇声道:“你讲太快了,我没听清。” “好,好吧。”子黍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又重头开始,“修炼魔元的诀窍……” 第四百零五章 千古 魔界,烛龙之境,炼虚天,火神族大殿。 “赤焰之死,我族绝不会善罢甘休!” 冥火之中,阴冷之声传来,禀报消息的睚眦侧目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冥火好似能够透过目光传递到内心深处,一时间浑身剧痛,额头渗出冷汗,不敢多看,当即低下了头。 “冥炼,何故对小辈动怒?”大殿深处,火神族的族长却是微微一笑,合上了手中的密信,不见火焰,那密信却悄然间灰飞烟灭,不留任何痕迹。 这位族长身材魁梧,赤发虬髯,笑起来竟是温和无比,一身赤焰长袍有如火焰燃烧,身后的七色火焰光轮更是将之衬托得恍若神明,而实际上他也正是上古仙魔之战的参与者,被火神族奉为神明的融日火神。 “火神大人,属下只是奉宫主之命传信,如今信已送达,属下的使命便也完成了……不知大人可有话要属下代传一二?”睚眦说罢,小心翼翼地看着融日火神。 融日火神道:“这一次,确实是我族冒失了。你便回去和雨师说,火神族不会再擅自涉足人间,一切听凭魔主号令。” “是,属下一定将大人的原话转达。”睚眦拱手行礼,一点点往后退出了火神大殿。 眼见睚眦退下,火神族几位魔灵长老皆是低声议论起来,那冥炼长老与赤焰乃是故友,此时沉声问道:“族长,如今各族都在争夺进入人间的机会,纵然不顾赤焰长老之死,那大好机缘,难道也全都白白算了?” 融日火神脸上的微笑消失,转而变得威严肃穆,目光看向冥炼,冥炼心中一寒,不敢与之对视。 “冥炼,赤焰之死,对我族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我身为族长,远比你要心痛。”融日火神缓缓说道:“不过,你可曾想过,魔主重新踏足人间,是为了什么?” 冥炼抬头道:“魔主大志,怎会忘记!仙魔之战后,我等被排挤打压,在这五色界珠中龟缩近万年,饱经风霜雨雪之苦,忍辱负重,为的便是重回人间,一雪昔日之耻!” 融日火神听后却是冷笑一声,道:“那不过是对外所传罢了。以尔等的眼光,又怎知魔主真正的顾虑!” 冥炼听后一怔,问道:“敢问族长,此言何意?” 融日火神道:“魔主要进入人间,不是为了昔日仇怨,而是为了自保!” “自保?”冥炼听后大吃一惊,“以魔界如今之昌盛,人间如今之衰败,族长何出此言?” 融日火神环顾四周诸位长老,道:“尔等自是不信,多想想赤焰之死,还觉得人间乃是砧板上的鱼肉,能够任人宰割么?” 诸位长老闻言,皆是沉默下来。 融日火神接着道:“当年仙魔之战,最后的获益者是谁?不是我们,不是仙族,而是人族!但是你们现在看看人间,又有几个威胁得了我等?” “那依族长的意思,莫非人族是在搞什么大阴谋?”一位火神族长老忍不住问道。 融日火神负手而立,走出大殿,眺望魔界核心的空桑之地,叹息道:“诸位啊,这点道理,魔主早在数千年前就考虑到了。那圣尊消失无踪,隐匿声息,实则是在谋划吞并三界,肃清寰宇。我们的存在,对于圣尊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从上古到如今,她无时无刻不想除掉我们,除掉整个魔族!” 一众火神族长老听得寒毛直竖,原以为入侵人间是为了洗雪当年之耻,没想到仅仅是为了试探圣尊的自保之策,那圣尊消失的这数千年到底做了什么?魔主又要怎样应对? 只可惜,融日火神说到此处便不再继续,而是悠悠长叹道:“诸位长老如今还以为人间是大机缘么?魔主大人下令打通归墟,重入人间,不是为了雪耻,而是为了逼出圣尊啊。” “那,那圣尊若是出手……”冥炼念及此处,不禁通体冰凉。 融日火神淡淡道:“所以说,赤焰之死,不过是早晚罢了。当初我也曾劝过他不要轻举妄动,只可惜他却不曾真心听进去。” “魔主大人……真的能对抗圣尊吗?”听融日火神这般说,火神族的几位长老都是心神动摇。 融日火神一声冷哼,“怎么,你们觉得魔主不如圣尊?” “绝无此意!” “魔主神功盖世,定能挫败圣尊阴谋!” 融日火神听着身旁几位长老的阿谀奉承,不禁也是摇了摇头,又朝着空桑的方向望了一眼,却是带着几分担忧…… 此时的空桑之林,应攸仪独自坐在水潭边,竟是在浣水濯发。 她的动作很慢,时间也很慢,这是整个魔界时间流速最慢的地方,一日的光景,便是外界的百日。旁人也许不明白应攸仪为何要将此处的时间流速弄得如此缓慢,可真正到了这个境界,自然会明白,那种刻入骨髓的寂寞。 即便是应攸仪,也不能逆转时空,回到过去。漫长的岁月,对她来说,不过是为了一个结果的漫长等待,所以她不得不放慢自己周身的时空,让外界的时间洪流看上去加快许多倍,以便更快地迎接那一个最终结果。 好在八百年的等待,人间八千年的岁月,魔界八万年的沧桑,如今终于快到了真正的结局。 许多人,许多仙魔之战的参与者,似乎都忘了当年那一战是为何爆发的。知道过程,知道结果,却不知原因。 但应攸仪不会忘记,她望着潭水的目光,也从深邃一点点变为凌厉。 魔元?野心?天下? 她当初修炼出魔元的时候,还从未想过,仅仅因为一种修炼之法,便能将整个仙界倾覆。 魔元最初,本该叫做神元。神与气合,气在神在,气亡神亡。神元的修炼者,神念之力必须极其强大,方能控制神念与仙元完美融合,心念所至,便是力量所及,一招一式,皆有其神,与之交手,便无时无刻不受到神念攻击,心志不坚者,甚至会不战而溃。 然而,风华胥却说她是坠入魔道,将她的神气一体论斥为邪说,连同所有修炼者一并视为魔族,彼此一刀两断,互不往来。 魔?实际上,修炼神元根本不会入魔,那些所谓的入魔者,不过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罢了。修炼神元本就要求有极强的神念之力和自制力,欲念丛生之人,擅自修炼,在神与气合的境界之中自我膨胀,自我迷失,进而犯下种种恶行,这才令世人将之视为魔功。 不过,这种人,即便不修炼神元,也会因为自己的欲望而犯下大错。千百年来,应攸仪见过无数惨剧,无数骇人听闻的血腥事件,无数尸山血海,无数白骨骷髅,乃至无数阴魂怨鬼,生生世世哭嚎不绝,声振寰宇。制造这些的是魔吗?都是,也都不是。在她看来,这世上所有的魔,都逃不过心魔二字。 风华胥可以说她是魔,她也可以说风华胥是魔,是仙是魔,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她并不在乎。 但是,她不在乎的,风华胥在乎。 应攸仪轻轻闭上双眼,当年的一幕幕,仿佛只在昨日。 从翻脸决裂,到彼此较劲,直至最终爆发大战,她不愿放弃修炼神元,不愿就此退出这大道之争,而风华胥则是步步紧逼,设下天罗地网,用尽阴谋算计,只为了将她彻底逼走,独自掌握仙界权柄。 尽管后来,仙后任天灵也察觉到了风华胥真正的意图,进而抽走建木,令整个上古仙界分崩离析,但在那一场仙魔之战中,她毕竟是输了,甚至还不曾和风华胥交手,仅仅是因为大势所趋,便不得不退入魔界,千年不出。 滴答…… 水珠从发梢滴落,泛起点点涟漪,应攸仪缓缓起身,抬头,望着魔界的上方。 “轰隆……” 雷霆破空,天空中竟然从出现了一个旋涡,倒卷着,将云雾吞噬。 整个魔界,大量精纯的魔气,就那么涌入天际的大洞当中,彻底消散无踪。 仙灵契约? 以祖神之能,即便不用真身,也可以打通三界! “攸仪!” 应攸仪的身后,浮现出六欲天尊的身影,抬头望着天空,却是满脸震惊之色,“这是怎么回事?!” 应攸仪不语,只是默默看着天际的旋涡。 “外界的力量……多少年不曾有过了。”轻叹声中,又有一名女子降临,正是后土娘娘。 片刻后光华一闪,又有三道身影浮现。 烛龙、鲲鹏、麒麟。 仅仅是一个旋涡,便引动了魔界所有的祖神,他们的目光都在看着应攸仪,不知面对这神秘旋涡,她又该如何抉择。 应攸仪转过身来,目光从六欲、后土、烛龙、鲲鹏和麒麟身上一一扫过,淡淡一笑。 当年的仙魔之战,他们虽追随自己,却从未出手。 天际的旋涡越来越大,魔气的消散速度也越来越快,应攸仪重新看向那旋涡的深处,眼里意味深长。 “天塌了,”应攸仪缓缓说道:“若是在远古,我们该去补天。” 诸位祖神听了,皆是神色各异,却没有一个动身的。 补天?如何补天? “好比衣服破了一个洞,该想办法补回去。”应攸仪不紧不慢地说道。 诸位祖神怔怔地看着她,却见应攸仪忽然叹了口气,“可惜衣服破了,再怎么补,也补不回原来的样子。何况,毁灭总比创造容易。所以说……” 说到此处,她身影忽然一动,应龙羽翼展开,直上九重云霄! “与其去补,不如彻底换一片新天!” 天际之间,只见一道刺目亮光闪过,如同裁缝的剪刀,将整片天空,连同那个“破洞”,一并一分为二! 所谓的天,竟然真的就此崩裂,展露出其后无边无际的星空! 魔族万千生灵见到如此情景,非但不感到害怕,反倒欢呼起来。因为他们终于看到了魔主出手,看到了那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 “杀!” 不知是谁在激动之中大喊了起来,仿佛那天外便是仇敌。 一呼百应,千应,万应,整个魔界彻底沸腾! 千古积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第四百零六章 天塌 “轰隆!” 白日之中,惊雷乍起。 刚刚走出西昆山脉的子黍和小薇都是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却见一道苍白的白线,遍布了整片天空。 “这是……” 还未等两个人反应过来,只听得一阵天崩地裂之声,世界在刹那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小薇!” 子黍大喊着,明明抓着她的手,却根本看不到她,仿佛突然间坠入了洪流之中,在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如蝼蚁一般随波逐流。 “子黍!” 小薇也在大声回应着,只可惜很快便被那惊天轰鸣掩盖,她只得紧紧抓着子黍的手,明明彼此近在咫尺,却仿佛下一刻就会永远分离。 好在,这样的感觉只是刹那,白光消散,两人紧紧相拥,眼里却是一片黑暗,还未从那剧变之中适应过来。 轰鸣声渐渐散去,子黍终于勉强能够看清东西了,却是双眼流泪,一看小薇也是如此,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却又流着眼泪,显得相当狼狈,可是看到对方相安无事,又哪里顾得上其他? “这是……你看天上!” 小薇忽然惊愕地指着天空,子黍也随之抬头望去,一时间震惊无比。 天际,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道横亘东西,无边无际的裂缝! 就好像,整片天空,彻底裂成了两半。 谁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大帝也远远不及! “到底发生了什么?”子黍看着天际那道裂缝,本能地产生一种恐惧。 那种足以毁灭世间的力量,若是落到地面,又会如何? 只怕整个中天,都会像是面团一般,被轻易切成两半吧? “它在消失!”小薇很快察觉,那道裂缝在不断收缩,变小。 子黍也回过神来,忽然道:“我们上去看看!” 小薇吃了一惊,稍有犹豫,不过还是带着子黍往高空飞去。 两人的速度并不快,而那道裂缝消失的速度却是极快。一开始,仿佛有着百里之宽,片刻间已是不足一里,眨眼之间,竟是彻底消失了。 小薇和子黍对视一眼,眼见天空重新恢复原先的模样,竟然有些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看错了。 “你看底下的百姓。”子黍低头,忽然指向一处人口稠密的县城。 小薇随着他的所指望去,只见足有上万人趴在地上朝着天空跪拜行礼,甚至还有一些老弱病残,躺在地上嘴角溢血,看样子似乎是被震死或者吓死的。 “看来,天上的那道裂缝,是真的……” 两人落下地面,彼此皆是心有余悸。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星君?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 后来,在中天皇朝的史书上这样记载这一天:“玄元二十六年冬月十九,震雷,白光莹然,目不能视,数息之后则见天崩,裂口横跨东西万余里,当中可见星辰,而后天复弥合,无有痕迹。是日骇死者,数以十万计,飞鸟坠地,鱼虾浮江,蛇鼠逃窜,熊罴争命,圣皇祭天罪己,边境小民以妖言反者数十万。” ****** 中天,紫微宫,极天殿。 “大帝,不好了,不好了!” 尚书星官匆匆忙忙闯入极天殿内,慌张地抬头望向上方。 极天殿上,莫正阳盘膝端坐,目光死死地盯着天空,仿佛没听到尚书的呼声。 “大帝……”尚书星官神色焦急,还有几分惶恐,“星辰母盘,裂了……” 莫正阳听到此语,从帝位之上豁然起身,“什么时候?!” 尚书道:“就在方才,天上出现异象之时。” 莫正阳面色阴沉,身影一动,已是来到了藏星阁。 藏星阁中,此时已是闹哄哄乱成一片,只见百十人围在星辰母盘之前,仿佛都在争相观看那千古奇观。 “哼!” 紫微大帝的气场展开,紫微宫众弟子纷纷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退到一旁,只是目光还盯着那星辰母盘不放。 莫正阳来到星辰母盘之前,只见那星辰母盘之上果真有着一道裂缝,如同方才天际出现的裂痕,只不过,当他伸手触摸之时,却并没有摸到断裂的痕迹。 星辰母盘是中天星神体系之源,若是星辰母盘出了意外,可以说整个中天星官的传承基本就要断绝。只不过,如今的情况却相当奇怪,星辰母盘之上的裂痕,不像是来自外界,而是出自内部,而且,这是一道白色的裂痕。 和之前的天际异象一样,白光留在星辰母盘之上,久久不曾消弭,而星辰母盘之上的诸天星辰也在不断闪烁,飞舞,似乎预示着什么未知的秘密。 看了片刻,他很快就发现,这白色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四周疯狂旋转的周天星辰速度也稍稍有所减缓,预计要不了一个时辰,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 莫正阳负手而立,就这么看着星辰母盘,直到半个时辰之后,那一道白色裂痕彻底消失不见,星辰母盘也恢复了正常,其上周天星宿照常转动,并无任何差错。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眼见星辰母盘恢复正常,莫正阳松了口气,挥一挥衣袖,已是飘然离去。 藏星阁内一众星师星官见此,又纷纷围到星辰母盘面前,然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却再也发现不了任何异常了,谁也不知道,先前那天崩地裂一般的异象,和这星辰母盘之间,到底又有着什么关系…… 离开藏星阁后,莫正阳并未回极天殿,而是来到了揽月台。 “大帝竟有雅兴来我这小筑,当真难得。”揽月台旁的楼台中,传来了北斗星君清冷的声音。 莫正阳沉默片刻,问道:“你不回幽月峰?” 北斗道:“这揽月台的风景,倒比我那幽月峰要好得多。” 幽月峰便是紫微次峰之一,也是北斗星君平素闭关之地。 莫正阳又问道:“你那徒儿,如今怎样了?” 北斗淡淡道:“初入星君之境,我让她先在幽月峰中闭关。” 莫正阳神色有些惆怅,道:“有时间的话,我想和她谈谈。” 说罢,也不见北斗,而是回到了极天殿上。 揽月小筑中,北斗推开门,看着空荡荡的揽月台,亦是神色复杂。 清风拂过,北斗的身影也随之而动,眨眼间,已是回到了幽月峰。 幽月峰顶,天璇正盘膝端坐,身旁则放着那一把玉寒剑,山风吹佛,渐渐吹乱了她的发丝,面容虽如玉石般光洁,不知心中可也这般澄净无暇? “天璇。” 北斗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天璇睁开双眸,远眺片刻,转身望向北斗。 北斗来到天璇身旁,望着山下的风景,从这个位置往下望去,可以看到小半个皇城,当中芸芸众生,虽如蝼蚁般渺小,却也有各自的悲欢喜乐。 “这些年来,你心中是如何想的?”北斗忽然问道。 天璇的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只是说了一个字,“难。” “哦?”北斗多了几分兴致,等着她说下去。 天璇抿了抿嘴,眼里有几分复杂,轻声说道:“师父,其实我很怕做决定,无论做什么事,心里都要犹豫很久,即便是最后做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北斗淡淡笑道:“这可不像是你表现出来的样子啊,他们都说你执拗,认定的事怎么说也劝不回来,行事很果决啊,不像是拿不定主意的人。” “但是我……” 不待天璇说完,北斗又道:“世间的道,无非也就两种。一个是入世的人道,一个是出世的天道。当年我下山的时候……” 说到此处,北斗屈指弹了弹天璇那把玉寒剑,剑身轻颤,发出清脆的剑鸣之声,北斗笑了笑,收回手,继续说道:“也是带着这把剑,以为光靠一把剑,就足以平定天下事……后来啊,才知道世上总有杀不尽的恶人,理不清的冤事,时间一长,倒好像轮回似的,一样的事,总要演上三五遍,甚至十几遍,也没什么新意了。” “您妥协了吗?”天璇问道。 北斗道:“见一个,仍是杀一个,可看不见的太多了。” 天璇道:“那是因为这些年您一直在山上,您站得太高了,您眼里那些小错小过,或许就能决定千百万人的生死。” 北斗摇头失笑,“你这是数落起我来了?” 天璇拱手道:“弟子不敢。” 北斗道:“行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自己很害怕选择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选择:人道,还是天道?” 天璇一怔,目光游移,久久不曾说话。 北斗负手而立,眺望山下的皇城,悠悠说道:“你的性子,和当年的我很像。先前你是不是觉得,当上星君之后,师父我就不怎么理会凡尘之事了?其实理由也很简单,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心静修天道,许多放不下的事,渐渐也就放下了。” “原来是这样……”天璇的神色有些失落,指尖轻抚着玉寒剑的剑柄。 北斗道:“到了星君之境,有些道理,你也早该明白了。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善恶,不过一念之差罢了。弱者若是一直要依靠强者方能生存下去,那么弱者永远只能是弱者。天道求的是平衡,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你若是矫枉过正,不论是对自己的道心,还是人世的芸芸众生,都没有好处。” 说到此处,北斗却是话锋一转,“不过,我倒希望你去走另一条路。天道无情,像你这般外冷内热的性子,恐怕走不了多远。至于你最终如何选择,还是多加考虑吧。” 天璇目光坚定起来,看着北斗,道:“师父,我选人道。” 北斗道:“决定了?” 天璇点了点头。 北斗笑道:“你看,做起决定来不是很干脆么?为什么还会觉得很难?” 天璇道:“难的不是我自己的事,我怎样都好,自己做的决定,不会后悔。真正难的,倒是替他人做决定,又或者是去做一个影响到他人的决定。” 北斗道:“这倒是好事,也是我觉得你适合走人道的原因。世上有不少人,总爱擅自替他人做决定,或者做出不顾他人死活的决定。你心里觉得难,是因为看得重,若是毫不在乎,那才叫可怕。” 天璇默默地听着,没有说什么。 “对了,大帝说是要和你谈谈,有时间的话,去一下吧。”北斗道。 “大帝?”天璇有些诧异,她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可谈的。 或许在外人看来,大帝对她颇为关照,相当看重,可实际上,她和大帝基本没什么交流,甚至不太愿意见到他。 北斗道:“你既然选择人道,是该去见见他。” 说罢,一挥衣袖,转身飘然离开了幽月峰。 第四百零七章 绝心 入夜之后,紫微宫,极天殿,望星台上。 “您找我?” 天璇看着前方那道迎着月光的身影,问道。 “嗯,”莫正阳只是嗯了一声,负手望着星空,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说,天璇便也不问,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恨我?”莫正阳忽然这般问道。 天璇默默低下头,“说不上。” 莫正阳苦笑一声,道:“当年那件事,如果是你,会如何选择?” 天璇道:“我不知道。” 莫正阳却道:“我知道,如果是你,也会和我一样。” 天璇一怔,抿了抿嘴,问道:“这一次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莫正阳转过身来,看着天璇,眼神复杂,“会用枪么?” “枪?”天璇错愕地看着莫正阳。 莫正阳挥手之间,紫微星神枪浮现,神器在夜空下闪烁着深紫色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 “不是北极么?”看着那一把紫微星神枪,天璇隐隐明白了莫正阳的意思。 莫正阳道:“他还差一些。” 天璇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杆紫微星神枪,转身走下了望星台,“我只会用剑。” 莫正阳也不在意,“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的。” 天璇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 灵州,南明郡,阑珊宫。 神宫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眼前略显局促的库楼,轻笑道:“怎么每次见我都这般紧张?” 库楼啊了一声,环顾左右,勉强笑道:“有,有吗?” 这是神宫的私人庭院,除了他和神宫之外再无一人,近来神宫频频召见他,每次却都是这般喝茶聊天,并无要事,库楼揣摩不透神宫的心思,自然忐忑不已。 见了库楼这般模样,神宫抿嘴一笑,道:“还说不是呢,每次见了我,都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怕我吃了你吗?” 库楼连忙道:“不不不,只是,只是怕宫里的人误会……” “哦?”神宫凑近了一些,在他耳畔轻声道:“既然怕误会,你为什么还来?” 库楼心中一跳,身子往后靠了靠,神宫身上淡淡的幽香令他脸色微红,有些手足无措。 神宫掩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让库楼不免产生一种错觉,好似眼前的女子并不是那个成熟稳重的副宫主,而是一个毫无心机的妙龄少女。 若不是阑珊宫历史所载,他又怎能相信,眼前的女子,竟是和上清天理星官同一个辈分呢?数百年的时间啊,这期间神宫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一无所知,哪怕从未碰过女人,他也不会头脑发热地以为神宫这般频频召见是看上了自己,不过神宫到底想做什么,他无论如何也猜不透。 “副宫主,您是我很敬重的……前辈,若是有什么事要办,直接吩咐便是。”库楼深吸一口气,所幸坦然直言,打消了这暧昧的气氛。 神宫听他这般说,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散去,神色甚至有些难堪。库楼的话提醒了她,让她明白自己如今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女人了,哪怕还保留着年轻时的皮囊也掩盖不了大限将至的事实,留给她的时间,本就不多了,甚至只有这短短十几年。 “库楼,我问你,你对宫主是什么感觉?”话已挑明,神宫也不再掩饰,径直问道。 库楼一怔,立即说道:“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神宫冷笑道:“我只是问你对宫主的看法,你说‘绝无二心’又是何意?” 库楼神色有些慌张,“属下不敢对宫主妄加评论,只好,只好这么说。” 神宫道:“行了,你也别装了。这是我的私人庭院,附近设有法阵,即便是宫主,此时也听不到你我的谈话。” 库楼神色大变,起身道:“副宫主,您这是何意?” 神宫却是轻叹一声,幽幽道:“将近三百年了,库楼,你知道吗?我在这个位置,已经将近三百年了。” 库楼一怔,默默不语。 神宫道:“你应该也知道,阑珊宫最开始,不是由宫主创建的。” 库楼点了点头,外界虽然有传言说阑珊宫乃是由姜小雅所创,可是宫内的秘史里有记载,阑珊宫最初本是个只收女子的小门派,以音律和剑法见长,宫主是一位二等星官,在南明郡内小有名气,直到姜小雅出现之后,阑珊宫才逐渐发展壮大,有了今日的气象。 神宫道:“我就是初代宫主之女,姜小雅她来到阑珊宫后,我娘本有意让位于她,不料她却先一步下手,将我娘囚禁起来,对外宣称我娘为仇敌所害,顺理成章地接替宫主之位,顺带吞并了附近的几个小势力。” 库楼听到此处,怔怔地看着神宫,自从接触到东斗星君留下的空间珠后,他对姜小雅的看法就改变了许多,若是以往定会以为神宫是在瞎编乱造抹黑宫主,可是此时此刻,却觉得神宫所说倒是真有几分可能。 “宫主她……她若是真的这般做了,为何还要让你当副宫主?”库楼迟疑着问道。 神宫道:“因为绝心咒。阑珊宫本有一门秘术,乃是上古遗迹中所得,以血为引,生生不息,永世无绝。这门秘术没有害人的本领,纯粹只为了自保,被种下绝心咒的人,如若自相残杀,杀人者便会心脉寸断而死,即便心生杀意,绝心咒也能彼此感应,产生反噬。绝心咒施展起来并不复杂,只需滴血为誓即可,当年我娘心有防备,便假借誓言为名,对她和几名心腹种下了绝心咒,后来姜小雅囚禁我娘,取宫主之位而代之,却没有杀了我娘,便是因为这绝心咒的缘故。” 库楼听后醒悟过来,“这么说,副宫主你身上,也有这绝心咒?” 神宫点头道:“不错,我身上也有绝心咒。这绝心咒是上古秘术,这么多年了,姜小雅也仍是无法解开它,不然我又怎能活到今天,当上这个副宫主。” 库楼神色不禁有些变化,神宫只怕一直对姜小雅心怀恨意,不过绝心咒的存在,令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姜小雅除不掉神宫,神宫更加不可能除掉姜小雅了,如今神宫偏偏将这些事告诉他,岂不是要将他也牵扯进这风波之中? 神宫道:“姜小雅自有她控制人的方法,绝心咒的施展手法,却唯有我知道。这些年来,阑珊宫基本上全是她的心腹,这些话我即便想说,也找不到可以倾诉之人。” 库楼苦笑道:“那您是如何看出来我不是宫主心腹的?” 神宫道:“因为你成就星官的时间还短。这些年姜小雅基本上已经不再操心阑珊宫的事务,其余几人,只怕都已被她控制,我信不过。” 库楼道:“可是,即便和我说了这些又有什么用?莫非副宫主以为单凭你我便可以推翻宫主?” 神宫道:“我自然不会这么想,不过是给你一个自保之策罢了。种下绝心咒,即便是姜小雅也动不得你。” 说罢,神宫取出一个砚台,轻轻往前一推。 库楼低头看去,只见砚台上带着暗红血迹,又看向神宫。 神宫道:“起誓效忠于我阑珊宫,滴血其上,我可以给你也种下绝心咒。” 库楼没有动手,而是道:“我不是很明白这么做的意义。” 神宫笑了笑,道:“很简单。我不想让阑珊宫变成姜小雅的阑珊宫,我要将绝心咒传下去,要将真正的阑珊宫传下去,我想让她知道,阑珊宫不是她一个人的阑珊宫,而是我们所有人的阑珊宫,面对宫主的命令,我们有服从的义务,更应该有拒绝的权力。” 库楼听后,竟是有些心动,看着那个砚台,终于下了决心,“好,我答应你。” 轻轻一划,指尖滴落一滴鲜血,库楼当即按着神宫的意思起誓,而神宫也依照上古秘法在库楼身上种下绝心咒。 或许这绝心咒并没有神宫说的那么简单,甚至这绝心咒是另一种控制性极强的秘咒,但是此时的库楼也可以说别无选择了。在阑珊宫当中,胆敢这般议论宫主,神宫已经对他展现了诚意,他若是听了之后不为所动,拒绝种下绝心咒,无异于同时得罪了宫主和副宫主,只有死路一条。 “可以了。”不知何时,库楼听到了神宫的声音。 库楼低头看了看自己,抹了抹心口,所谓的绝心咒,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感觉,但是神宫这般说,想来他身上真的已经被种了绝心咒。 此时的神宫神色有些疲惫,朝他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我歇一会。” “好,”库楼转身欲走,又回头看了看神宫,道:“注意休息。” 神宫抿嘴一笑,神色还有些苍白,笑容也比不上之前妩媚动人,不过彼此之间却都觉得轻松了许多,成了可以相互信任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阑珊宫内,神宫和库楼是一样孤独的。神宫怀揣着对宫主姜小雅的不满而找不到倾诉之人,只能将之深藏心底。库楼则是带着几分对宫主的怀疑和自我怀疑,在这阑珊宫内一样的无人可以倾诉,甚至整日提心吊胆。 所幸这一次,两个人总算有了彼此可以信任。这绝心咒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可怕的禁术,不过此时却成了双方信任的基石,看来世上最可怕的倒不是什么秘咒,而是那多变的人心。 第四百零八章 设局 禹州,凤鸣山。 小薇扶着子黍从天际落下,子黍的气色看去还有些虚弱,不过刚一落地,便朗声道:“前辈在吗?” 凤鸣殿中,传来了淡淡的声音,“何事?” 子黍笑道:“若是无事,便不能拜访了吗?” 清风拂过,不知何时,颜清影已是来到二人面前,深深地看了子黍一眼,“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子黍道。 “修为尽失,也是小伤?”颜清影皱了皱眉。 子黍道:“无妨,休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小薇见此,莞尔一笑,对着颜清影说道:“老祖宗不介意山上多两个人吧?” 颜清影道:“这本就是你娘家,留多久都可以。” 小薇道:“要是我娘呢?” “小玉自是我颜家人。”颜清影断然说道。 小薇笑了笑,忽然意味深长地问道:“老祖宗,颜家血脉之事,当真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么?” 颜清影默然,负手眺望着远方天云,过了片刻才说道:“当年之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薇眼眸一动,拱手道:“好,多谢老祖宗。” 自从了解了颜家龙血之秘,她就对此多有猜测,如今终于从颜清影口中有了一分确信。 当年,莫正阳和颜玉决裂,与其说是颜玉身上觉醒的血脉,倒不如说是那个禁地中的女人,火妖玫樱。 说来可笑,虽然早在幼年就见过玫樱,但是她一直不知道玫樱的真实身份,直到最近,方才从子黍口中得知这一消息。若非如此,当年她也不会因为阑珊宫主的一个情报跑去溪谷山了。 凤鸣殿虽然空旷,毕竟是颜清影的清修之地,子黍和小薇转了一圈,也没多留,而是来到山腰处颜家待客的客房暂时安顿了下来。 “说起来,这一次你怎么想到回颜家的?”进了客房,小薇忍不住向子黍问道。 子黍神秘一笑,“我想除掉一个人。” “哦?”小薇来了兴趣,“让我猜猜,是那个老幽灵吗?” 子黍笑道:“正是他!” 小薇道:“这老鬼手段卑鄙,行事龌龊,当年还害死了天雪前辈,确实该杀!” 子黍听后一怔,惊道:“天雪前辈她,她已经……” 小薇这才想起来,天雪遇害之事她还从未和子黍说过,虽然这件事在南国几乎已是人尽皆知,可子黍确实是一无所知。 一念至此,她脸上也带着几分愧疚,“也是我的过错,要是我不让她重入魔渊,也不会……” 子黍脸色阴沉,紧握双拳,道:“去把殷巧和紫烟也请来。” 小薇一怔,“汉水仙宫的那两人?她们居无定所,倒不如我请青鸾妖王过来,加上老祖宗,也足以杀那老鬼了。” 子黍道:“这老东西精通魔道手段,对付他,还是她们有把握。” “好。”小薇点头应下,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子黍,“那老鬼狡猾得很,真的会来么?” 子黍道:“我现在‘修为尽失’,他若是真的着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小薇道:“说起来,这老鬼只怕还不敢真杀了我,他真正想对付的,还是我娘。若是出手,很可能会先控制住你,再逼我就范。” 子黍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你也说了,麒麟圣王上位之后,为了回报南国,将那株七叶血丹参送了过来。如今四大神药已经凑齐,只要等到炼制出三三反生丹,妖主的伤势就会彻底痊愈,他也再无任何作乱的机会。” “哼,什么妖主,要叫娘。”小薇撇嘴道。 子黍笑道:“好啊,什么时候成亲呢?” 小薇白了他一眼,“先和我回南国再说。” “这个嘛,哈哈……”子黍笑着摇了摇头,说是这般说,可是在如今的局势下,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以公之于众。 “那我先去找殷巧和紫烟了,这段时间你千万小心。”小薇最后有些不舍地看了子黍一眼,转身出了客房。 子黍叹了口气,闭目沉思,悄然捏紧了双拳。 时间一天天过去,子黍和小薇在颜家的消息也一点点传了出去,在第四日的傍晚,子黍的客房外便有了动静。 笃笃的敲门声,响了两下,门外站着一人。 子黍看着门外的影子,道:“门没锁。”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竟是一名手持折扇的倜傥书生,进屋之后先是朝着子黍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在下柳辞卿,听闻先生大才,特来拜访一二。” “大才?”子黍看着眼前素不相识的男子,不禁笑道:“我有什么大才?” 柳辞卿道:“天一星君名满天下,岂是无才之辈?” 子黍眼里闪过一缕寒芒,“你是如何上山的?” 凤鸣岭一带都是颜家的势力,凤鸣山更是不容外人踏足,这柳辞卿若不是和颜家有些关系,就是修为极高,不然决不能这般轻易来到他的面前。 柳辞卿笑道:“小生虽然文弱,这天下之间,倒也并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闪过几分自负,子黍低头沉思,偌大一个中天,却从未听闻过这号人物。 “柳兄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小生不过是有些好奇,所谓名满天下的天一星君,为何如今却要躲在颜家。” “躲?”子黍笑了起来,“躲谁?” 柳辞卿摇头失笑,“杜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几日还曾大发神威,险些将小生毙于剑下,如今却缩在颜家不出,莫不是寻求朱雀星君的庇护?” 子黍眼里闪过一分惊惶,“九头蛇!你……你是如何找上来的!” 柳辞卿神色变为阴冷,“坏我大事,以为靠那朱雀星君便能救你么?!” 话音方落,扇子飞出,刹那间风雷之声响动,那扇子之上爆发出极强的魔气,足以绞杀星君! “当!” 魔扇飞舞,却并未落到子黍身上,而是被一把赤红长枪挑住,而后炽热的火行真气爆发,魔扇一震,重新跌落到了柳辞卿的手上。 长枪落地,被一名红衣女子握住,正是朱雀星君颜清影。 柳辞卿见了颜清影,也不急着动手,而是展开扇子,淡淡道:“魔族现世,不日便将执掌中天,朱雀星君你可要想清楚了,当真要与我为敌?” 颜清影冷笑一声,颇为不屑,“些许阿猫阿狗,也敢妄称魔族。” 柳辞卿轻叹一声,神色颇为遗憾,“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颜清影皱眉问道。 柳辞卿道:“可惜今日要多杀一个人。” 颜清影一挑手中长枪,朝着柳辞卿直刺而来,“大言不惭!” 柳辞卿身影一动,却是退了出去,不过那长枪之上,好似有凤鸟长鸣,赤红火鸟随之舞动,竟是直追着他不放。 柳辞卿见此,一挥手中魔扇,魔气化为黑风,将那火鸟死死缠住,炽热的火行真气和阴冷的魔气相互碰撞,最终到底是魔气更胜一筹,将那火鸟彻底吞噬。 朱雀星君的鸣凤枪乃是中天排得上前十的天品法器,可是那柳辞卿手中魔扇显然也不是凡物,挥动之时阴风阵阵,魔气缭绕,威势竟是越来越大。 “蛇吞象!” 忽然之间,柳辞卿身后浮现庞大的九头蛇身影,一口便将朱雀星君吞入腹中! 子黍见此大惊,当初真阳府太尊星君便是被九头蛇一口吞下,没想到朱雀星君竟然也不能抵挡此招。 “破!” 嘹亮的凤鸣之声响起,那吞下颜清影的九头蛇虚影忽然间炸了开来,火凤长鸣,冲天而起,锋锐之势无可匹敌,柳辞卿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颜清影踏着天火现身,鸣凤枪一片赤红,仿佛能够滴出血来,而柳辞卿的魔扇此时又发挥了作用,化为一道巨大屏障拦在她的身前。 “轰!” 鸣凤枪的枪尖落在魔扇之上,朱雀星君的星域随之降临,在漫天星光加持之下,火行真气势如破竹,即便是魔气屏障也难以抵挡,随着裂帛之声,那魔扇忽然间崩裂开来,柳辞卿脸色一变,虽是及时闪避,仍是被那纵横的枪气所伤,不禁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倒是好本事,”柳辞卿擦了擦嘴角,“能有我三分实力。” 颜清影冷笑一声,鸣凤枪袭来,整个凤鸣山似乎都在共鸣,天地之间,草木沙石尽皆随之而动,仿佛那枪尖所指,便是天地所不容。 柳辞卿忽然之间神色呆滞,面对那袭来的枪尖竟是不为所动,颜清影一怔,只觉得当中有些古怪,可是枪势已展,却不是那么容易收回的,炽热的火行真气凝聚于一点而后爆发,被击中的柳辞卿如纸片般刹那间化为飞灰。 不好! 击中柳辞卿的刹那,颜清影已是察觉了这不过是一道替身,转身看去,却见黑影闪动,直接朝着子黍扑来! 柳辞卿怨毒的神情在子黍面前浮现,手中魔气爆发而出,“死吧!” 子黍长叹一声,却是抬起了手。 一缕幽黑魔气在他掌心浮现,继而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 “什么?!” 柳辞卿瞪大了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身子倒飞而出。 子黍脸色一白,虽然修炼了魔元,可是硬抗柳辞卿一招,对他来说也颇为难受。 “噌!” 长剑出鞘之声响起,在柳辞卿落地的瞬间,两把长剑便落在了身上,当中仙元之力涌动,顿时压下了柳辞卿身上涌动的魔元。 “你们!”柳辞卿愤怒地看着身前两女,“你们算计我!” “别废话!”紫烟剑尖指着柳辞卿的喉咙,而殷巧已是抽出锁链,将柳辞卿死死捆住。 子黍坐在床上,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这才有些无奈地看向柳辞卿。 第四百零九章 落网 “本想抓那老鬼,没想到却抓了一条臭蛇。” 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小薇这才姗姗来迟,有些无奈地看着那被捆成一团的柳辞卿。 子黍摇了摇头,片刻后又哈哈笑道:“人不能太贪心,抓到这家伙,也是一大收获。” 颜清影收起鸣凤枪,来到子黍身旁,“你打算如何处理他?” 子黍道:“还能做什么,拷问一些魔族的情报罢了。” 柳辞卿听到此语,冷笑道:“哼!你们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老实点!”紫烟倒是不客气,狠狠踹了柳辞卿一脚。 柳辞卿大怒,“士可杀不可辱!” “你是士吗?臭蛇!”紫烟对这些魔族显然有着很大怨气,又狠狠踩了几脚。 子黍道:“好了,我先探探他的底细。” 紫烟听了,这才收脚,柳辞卿脸上此时还带着一个鞋印,一张脸早已成了猪肝色。 子黍会魔功,殷巧和紫烟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当初汉水仙境面临魔族进攻之时,子黍就是靠着魔族手段对抗魔族的。至于颜清影,提前打过招呼,倒也并未深究此事。 来到柳辞卿面前,子黍伸出手按在柳辞卿的眉心之上,还不待他有所动作,神念忽然剧痛,仿佛看到了一条惊天巨蟒朝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不禁脸色一白,当即缩回了手。 柳辞卿哈哈大笑道:“搜魂?就你们这等手段,在魔界连孩童都不屑一顾!” “搞清楚你的身份!”紫烟又上来踢了柳辞卿一脚,所幸被殷巧及时拉住,不然看她的样子,肯定会活剐了柳辞卿。 “怎么样?”小薇来到子黍身旁,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子黍摇了摇头,“没事……这九头蛇身上有魔灵神念护体,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情报了。” 殷巧道:“杜公子这边若是不介意的话,不知可否让我们带回去交给二位宫主审问?” 子黍沉吟片刻,摇头道:“路途遥远,迟则生变,还是杀了吧。” 听闻此语,柳辞卿的瞳孔一缩,殷巧和紫烟对视一眼,倒也没有反对。 九头蛇祸乱禹州,影响恶劣,既然问不出什么情报,杀了倒也无妨。 “那好,杀了倒也干脆。”紫烟举剑,便要往柳辞卿背心刺去。 “且慢!” 当那剑尖将要落下时,呼声传来,天际间流光闪过,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翩翩而来,正是玄女庙的上一任圣女,白虎星君冷萧。 颜清影看到冷萧,眼里满是讶然,“你竟然真的离开了玄女山?” 冷萧落地之后,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为了玄女庙的千年传承,也不得不做些改变了。” 颜清影目光又落到柳辞卿身上,“你想救他?” 冷萧道:“不是救,而是有些事想问清楚。” 颜清影看向子黍,子黍点了点头。 冷萧上前两步,来到柳辞卿面前,问道:“你可还记得,碧血天灵?” 柳辞卿听到这四个字,瞬间双目通红,竟是怒吼一声,朝着冷萧直扑过来,却无法挣脱身上的锁链,噗通一声又摔在地上,只是不断喊道:“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众人见此,都有些诧异,不知玄女庙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这九头蛇竟有如此大恨。 冷萧道:“千年前,我跟在师父身旁经历了一切,你不是想知道她的一切吗?好,随我去玄女山,我告诉你真相!”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看来这柳辞卿找上玄女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着千年积怨,可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冷萧只怕无人能知。 柳辞卿眼里的疯狂消退了一些,死死地盯着冷萧,神色显得相当痛苦。 冷萧的目光从颜清影身上划过,一一望向子黍、小薇、殷巧和紫烟,“我们玄女一脉,当年和他还有恩怨未了,还望诸位手下留情,能让我带他去玄女庙了却一切。” 子黍料想这柳辞卿如今已是阶下囚,料想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便释然笑道:“前辈有所吩咐,敢不从命。” 这九头蛇来凤鸣山,要杀的便是子黍,如今颜清影等人见子黍都没有意见,自然更无意见。 “多谢。”冷萧深深地看了子黍一眼,从殷巧手中接过锁链,身影一动,已是带着柳辞卿一同离去。 等到冷萧走后,子黍的神色却是瞬间难看了下来,“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了安排对付天一冥君,小薇去找来了殷巧和紫烟,但是除此之外,再没有人知道颜家发生的一切,冷萧除非有未卜先知之能,不然怎会如此及时地赶到现场? 小薇也是皱眉,“莫非玄女庙真的有独特的卜算之法?不但能够准确预测陨星落地之处,还能算到我们的行动。” 殷巧看了紫烟一眼,摇头道:“我们来时并未通知过任何人。” 颜清影轻叹一声,道:“别猜了,是我。” 子黍听后一怔。 颜清影道:“冷萧先前托人给我送信,说是打算离开玄女山,我便回信说可以来这凤鸣山上一叙,她应该是恰巧赶来的。” 子黍松了口气,哈哈笑道:“原来是巧合,看来也是那九头蛇命不该绝。不过如今被他这么一闹,那鬼东西只怕也不会再来了。小薇,我们走吧。” 小薇点了点头,“想来那老鬼以后一段时间也不敢再来找我的麻烦,倒是不用一直躲在这凤鸣山上了。” 说着,她又看向颜清影,“老祖宗,那我们先走了。” 颜清影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不过最终什么也没说。 “也多谢二位仙子相助。”子黍向着殷巧和紫烟拱手道。 殷巧回礼道:“举手之劳,以后若是公子发现了魔族踪迹,还望及时告知我们。” “一定。”子黍应道。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各自散去,子黍伤势未曾痊愈,又不便展露魔族手段,只有靠小薇扶着离开了凤鸣山。 出了凤鸣山后,小薇低声问道:“之后打算怎么办?” 子黍道:“暂时没什么打算,先休养一阵,等我伤势恢复了,一起回南国吧。” “好。”小薇听子黍愿意和她一同回南国,眼里多了几分笑意,牵着他的手,歪头看向夜空,繁星璀璨,一如当初。 ****** 玄女庙中,圣女秦柔正在盘膝打坐,不过却有些心绪不宁。 她是玄女山的圣女,立誓终生要守护玄女山的,可是,如今那个告诉她这一切的师父,却离开了玄女山。 道统的存亡,和一个微不足道的誓言,究竟哪个更重要,不言而喻。 可是,这个小小的誓言,却守候了玄女山数千年!对于秦柔来说,师父可以离开,师父身上肩负着玄女一脉的道统,道统是不能亡的。可是她不会走,在她的前边,是历代圣女的责任和坚守,无论山崩海啸,天塌地裂,只要玄女山还在,圣女就在。 “滴答……” 雨声响起,秦柔睁开双眼,看着那丝线先是从檐角落下,而后一缕又一缕,组成细密的帘幕,顷刻之间,已成倾盆之势。 她站起身,来到雨幕之前,看着院内的桃树被压弯了枝,那些盛开的桃花纷纷凋零,在暴雨的冲刷下染上污泥,最终埋入尘埃。 受到山上道蕴的影响,这里本该四季如春,即便是经历风雨璀璨,等到明朝醒来,依旧能看到漫山桃花,可那些曾经被雨打风吹去的,又是什么呢? 第一次,她蹲下身来,从阶下污浊的泥水中,拾起了一瓣残破的桃花。 凄风冷雨,孤山寒庙,在天地的伟力面前,所谓个人的命运,不就和这桃花一般么? 一阵劲风吹来,手上的花瓣随之飘零,秦柔的身上也沾染了不少雨水,她缩了缩身子,又站起身来,转身望着那庙中的玄女玉像。 怔怔地看着,不知何时已是双眼含泪。 “你哭什么?” 冰冷的,有些责备的声音。 秦柔身子一颤,只见冷萧不知何时已踏入庙中,正皱眉看着自己。 “师父!”秦柔慌忙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赶紧抹了抹眼泪,眼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我不过走了片刻,就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冷萧责备了几句,看着秦柔的模样,到底心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快过来,别让雨淋着了。” 秦柔点头应下,正要过来,眼角余光却瞥见冷萧身后之人,顿时多了几分惊恐,“他……” 冷萧道:“不用怕,他现在已经伤不着你了。” 秦柔松了口气,问道:“师父是出去抓他的?” 冷萧摇了摇头,“正巧遇上罢了……” 短暂的沉默后,冷萧又道:“你去展开洛神图,我们进洛水仙境。” “好。”秦柔转身进了后殿,冷萧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柳辞卿双眼通红,虽是一言不发,眼底恨意可见一斑。 片刻后,三人已是踏入了洛水仙境。幻象袭来,冷萧和秦柔皆是清修之人,终年在这玄女山上,清心寡欲,淡薄无为,这幻境对她们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倒是柳辞卿的眼神更红,忽然大喊起来,“杀!杀了你们!都杀了你们!” “师父,他……”秦柔有些害怕,缩到了冷萧身旁。 “别怕。”冷萧道:“看下去。” 洛水仙境的幻境,能够勾起人心中最难释怀的场景,对于冷萧和秦柔这般清修之人来说,除了守护玄女山之外,并没有什么更难释怀之事,可这柳辞卿,当年必然有着极其痛苦的回忆。 第四百一十章 恩仇 灰暗的天空,暗红的大地,远方风沙呼啸,一望无际的戈壁上,只有柳辞卿在痛苦地大喊大叫着,而他的样貌,也变回了一个孩童。 “别吵!” 一道幽暗的影子,悄然浮现在柳辞卿的身旁,似乎有些厌烦柳辞卿的喊叫,一只漆黑鬼手伸出,当即掐住了柳辞卿的脖子。 柳辞卿神色狰狞,不断挣扎,脸上一片漆黑。 “又发作了?”影子冷笑着,“连这点痛都忍不下去,如何替你娘报仇?” 秦柔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影子的真实相貌,但是黑雾滚滚,却始终看不清当中的人,只觉得一阵阵的阴冷,仿佛那不是个活物。 被掐着脖子的柳辞卿竭力挣扎,沙哑着问道:“娘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影子怪笑起来,忽然凑到柳辞卿耳畔,愤怒地说道:“你忘了吗?啊?你忘了吗?你娘是被卑鄙的人族害死的!是被人族用洛神珠打死的!” “啊!!!” 柳辞卿大喊起来,身上阴寒之气越来越重,杀意也越来越重,“是谁!是谁杀了我娘!” 影子道:“白夙!玄女山白夙!” 秦柔听到此语,震惊地看向冷萧,白夙,那不正是她的师祖吗? 冷萧抓着秦柔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可是秦柔却能感觉到冷萧的手有些冰凉,有些颤抖,难道早在千年前,玄女庙就和魔族有过对抗? “白夙!白夙!白夙!”柳辞卿不断念着这个名字,“我要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影子松开了手,柳辞卿终于得以喘息,却又听到影子略带讥讽地说道:“就凭你也想报仇?你凭什么?!” 柳辞卿红着眼嘶吼道:“我能报仇!我要报仇!” 影子大笑起来,又凑近了柳辞卿,“昨天你被几个地魔给欺负了吧?废物!你就是个彻底的废物!身为上古遗族,连小小的地魔都对付不了,你凭什么报仇!” 柳辞卿又痛苦地大喊起来,忽然间冲了出去。 影子冷笑着,看着他冲入沙丘之中。 “注意看。”冷萧忽然说道。 秦柔一怔,仔细看去,却见柳辞卿和那神秘影子之间有着一条细线,仿佛,那柳辞卿就是影子的狗,无论跑多远,都挣不开身上的绳索。 “杀!杀!杀!”沙丘扬起,几只地魔钻了出来,而柳辞卿则是大喊大叫着朝地魔们扑去,和地魔们生死相搏。 这个时候,那根无形的线也在变化,影子周身的黑更浓了一些,发出了刺耳的怪笑。 而另一边,柳辞卿则被几只地魔打得头破血流,地魔们虽然不善战斗,但是却善于偷袭,几只地魔围着柳辞卿打,柳辞卿又哪里顾得过来? “吱嘎!” 忽然间一只地魔惨叫起来,脖子被柳辞卿死死咬住,鲜血飞溅,而柳辞卿竟是将之喝了下去,如同嗜血狂魔,不消片刻,便见那只地魔浑身抽搐,落地之时已成一具干尸。 四周的地魔见了纷纷害怕起来,而柳辞卿狂性大发,又抓住一只地魔死死咬住,吸干血之后还不解恨,竟是将之活活肢解了。 荒凉的戈壁上,最终只剩下嘴角带血的柳辞卿,和那带着古怪笑声的影子。 “轰!” 整片幻境轰然破碎,并不是因为柳辞卿放下了过往,而是那执念太过强烈,连幻境也无法承载,根本无法再去演绎接下来的一切。 “杀!”柳辞卿朝着冷萧露出了尖牙,满嘴的利齿,如同倒钩一般长在嘴中,看得秦柔浑身一颤,想到先前所见地魔被吸干血液的场景更是不寒而栗。 冷萧却是冷哼一声,拉起锁链,拖着柳辞卿往那洛神行宫走去。 等到了洛神行宫,冷萧将柳辞卿丢在地上,终于开口说道:“你总说要复仇,你了解当年的真相吗?!” 柳辞卿大吼道:“古阴叔早已告诉了我一切!” 冷萧看着柳辞卿,眼里竟是带着几分怜悯,“你所谓的古阴叔,就是那个幽魂族的古阴吧。” 柳辞卿咬牙切齿地看着冷萧,没有否认。 冷萧走入宫中,竟是取来了洛神珠,道:“这就是洛神珠,你自己看看。” “师父!”秦柔见冷萧竟是要将洛神珠给柳辞卿,顿时大惊失色。 冷萧朝她摆了摆手,洛神珠飘出,浮在空中,散发出梦幻般的光辉,片刻之后,竟是投影出了一道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一袭黑衣,神色冷冽,看上去竟是和柳辞卿有七八分相像,此时正趴在地上,嘴角带血,看上去受了重伤。 “你怎么又回来了?”另一道虚幻身影出现,却是一袭白衣,笼罩在圣洁光辉之中。 秦柔瞪大了眼睛,很快认出了那白光中的身影,正是她的祖师,冷萧的师尊白夙。 “古阴……他背叛了我……”那伏在地上的女子吃力地说道。 柳辞卿的瞳孔紧缩,双手不由自主地捏紧。 白夙道:“柳飞花,你身为魔族,擅自闯过仙魔封印来到这洛水仙境,已是违背仙魔之战后定下的条约。我破例帮你一次,不代表会帮你第二次。” 柳飞花惨然笑道:“我知道……我本不指望你帮我……只是,只是他背叛了我,夺走了碧血天灵……如今仙魔入口彻底关闭,我已是回……回不去了……” 说到此处,悲戚之情溢于言表,秦柔看了眼中又有几分湿润。 白夙道:“你伤得很重,碧血天灵我已经给了你,这里没有什么能救你的了。” 柳飞花默然,片刻后,道:“我那孩子还小,他……也许也活不下去了。可是,白夙,我临死之前求你一件事。” 白夙看着柳飞花,不禁摇头叹息,“你说吧。” 柳飞花眼里带着几分希冀,道:“我希望你能让我留下一份传承,将来,将来要是万一……我那孩儿活了下来……” 说到此处,柳飞花眼里含泪,几度哽咽,忍痛说道:“他,他能找到这里的话,我好歹能……能让他知道,娘亲没有抛弃他……” “啊!!” 柳辞卿忽然抱着头大喊起来,“假的!都是假的!你们别想骗我!” 冷萧冷冷喝道:“住口!你见过你娘吗?!” 柳辞卿浑身颤抖,又看向柳飞花的虚影,娘亲,很小的时候,他似乎见过的,很小很小的时候…… 一千年,一千年啊!这么久的记忆里,娘亲的样貌早就模糊了,只剩下刻骨的恨还在告诉他,是玄女山的人杀了他的娘亲。 可是,此刻,看着柳飞花的虚影,那血脉深处的联系又重新苏醒,不论别的,那真真切切就是他的娘亲啊! “好,我答应你。”白夙的声音落下,虚影溃散,那柳飞花的身影也跟着一并消散。 “不!”柳辞卿扑了上去,仿佛想要抱住自己的娘亲,可是虚影终究只是虚影,他又哪里抱得住? “不!!!”柳辞卿仰天长啸起来,“娘!!你在哪啊!” 秦柔不禁掩住了嘴,看着悲痛欲绝的柳辞卿,仿佛也勾起了她的回忆。作为玄女山上的圣女,当初的她,不也同样是一个不知道父母的孤儿?所幸她遇见了师父,而柳辞卿却是被杀母仇人蒙在鼓里,抚养长大,甚至将其视为自己的亲人,又是何其凄惨! 冷萧默默地看着柳辞卿,看着他大喊大叫,大悲大恸,直到把情绪都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道:“这洛神行宫的深处,有你娘留下的传承。” 听闻此语,柳辞卿当即追问道:“在哪?在哪?!快告诉我!” 冷萧转身走入行宫深处,柳辞卿挣扎着上前,可是身上的锁链却将他绊倒,柳辞卿当即怒吼道:“给我解开!” 冷萧没有理会,身影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解开!”柳辞卿又朝着秦柔吼道。 秦柔有些惊恐地退后两步,根本不敢靠近他。 柳辞卿奋力挣扎,可是那锁链乃是汉水仙宫所炼,堪比天品法器,又岂是他能轻易挣脱的?挣扎无果之后,只得有些绝望地向秦柔哀求道:“求求你了,给我解开吧。” 秦柔眼里有几分犹豫,可最终仍是摇头道:“不行,没有师父的命令,我不能给你解开。” 柳辞卿道:“我不会伤你的,我只是想看看娘亲,看看娘亲的遗物……” 看着悲戚无比的柳辞卿,秦柔的心里也有了几分挣扎,可是最终仍是说道:“你在这等一等吧。” 柳辞卿痛苦地低下头去,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冷萧又走了回来,却是赞许地看着秦柔,“我原以为,你会心软放了他。” 秦柔见师父如此说,才知道先前竟是一番考验,心里也有几分后怕,“没有师父的命令,我怎么敢擅自做主?而且,让他等一等,也不是什么急事……” 冷萧道:“很好,柔儿你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既然要守护玄女山,就不能太善良,更不能感情用事。” “师父教诲得是,柔儿一定谨记在心。”秦柔低头应道。 冷萧点点头,这才走到柳辞卿身前,放下了一颗血色珠子。 柳辞卿看着这颗珠子,忽然间感到一阵灵魂深处的悸动。 冷萧道:“这颗血灵珠,乃是当年柳飞花凝聚全身精血所化,她的毕生修为,毕生传承,都在这里面。我还和柔儿一般年纪时,师父和我说过,要是哪一天她的后人寻来,就将这东西拿出来……这血灵珠我们保管也有近千年了,如今物归原主,还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多,多谢……”柳辞卿颤抖着想要伸手接过血灵珠,可是锁链还在他的身上。 冷萧起身道:“这锁链我暂时不会替你解开,如今天地大变,魔界和人间的通道只怕已被打开,你要答应我三件事,我才能安心放你离去。” “你说。”柳辞卿抓住了那颗血灵珠,神色一阵激动,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冷萧道:“第一件事,不得再与人族、仙族为敌。” 柳辞卿神色变化,却是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冷萧道:“你若是连这一点也无法答应,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好,我答应你。”柳辞卿点头应下。 “第二件事,帮玄女山抵御一次魔族进攻。” “可以。”这一次柳辞卿答应得很快。 “第三件事,夺回碧血天灵。” 柳辞卿一怔,“夺回……碧血天灵?” “不错。” “我……尽力。”柳辞卿这一次没有什么底气,只得这般说道。 冷萧道:“那好,你先在这行宫中修炼,待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放你走。” “好。”柳辞卿也不再挣扎,身上捆着锁链,勉强翻身盘膝坐下,双手紧紧抓着那枚血灵珠。 “师父,那碧血天灵,究竟是什么东西?”见此,秦柔终于有些忍不住,以神念问道。 “神药。当年柳飞花的孩子,也就是这柳辞卿乃是绝阴寒脉,若无碧血天灵很难活下来,柳飞花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召集数名飞仙长老擅自破开仙魔封印,又与幽魂族长老古阴联手来玄女山求药。”冷萧解释道。 秦柔显得十分惊讶,“这洛水仙境中竟然还有神药?为何师父您之前从未告诉过弟子。” 冷萧道:“千年前的事了,这碧血天灵结果之后,根茎便会枯死,直到果核重新焕发生机,方能重复新生。当年白夙祖师一则迫于形势,二则也确实看那柳飞花可怜,这才将碧血天灵果借出,不过也曾约定好要将果核归还,以便神药不至因此绝种,不过后来古阴暗算了柳飞花,独自带着碧血天灵回到魔界,这株神药也就此彻底遗失了。” “原来如此……”秦柔似懂非懂,心头好似还有几分困惑,回想起先前幻境所见,忽然间问道:“师父,既然那古阴如此恶毒,为何不杀了这柳辞卿,反倒有意培养他长大?” 冷萧道:“先前的幻境之中,你也看到那条细线了。碧血天灵,比起绝阴寒脉来却是不值一提。身负绝阴寒脉者,若非中途夭折,未来至少也是飞仙境。可是一千年过去了,这个柳辞卿仍在炼神巅峰徘徊,便是因为那古阴抽走了他绝大部分的修为。古阴出身于魔界幽魂族,若是我没猜错,当年他偷袭柳飞花,夺走碧血天灵,便是要将这柳辞卿当做他修炼的活体神药,将绝阴寒脉所带来的好处全部转接到自己身上。” 秦柔听后相当气愤,“这古阴竟如此卑鄙无耻,师父你让柳辞卿去夺回碧血天灵,也是给了他报仇的机会吧。” 冷萧摇了摇头,“不,千年前,古阴就是炼神巅峰,如今借助绝阴寒脉,想来早已踏入飞仙境,这柳辞卿绝不是他的对手。” 秦柔听后一愣,“那这柳辞卿岂不是送……” 冷萧微微一笑,“飞仙之后,绝阴寒脉的作用便小了许多,这柳辞卿只怕也是从魔界偷跑出来的,否则那古阴绝不会轻易放柳辞卿离开。脱离了古阴的掌控,又有血灵珠相助,千年积淀,这柳辞卿突破飞仙的可能性很大,那时候,他也就有了对抗古阴的资本。” 秦柔大惊失色,“飞仙境?若是让他突破飞仙,到时候再起一些坏心思,我们……” 冷萧道:“放心,还有洛神珠在,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秦柔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只能祈祷事情都在师父的掌控之内,未来的局势不至于变得太糟…… 第四百一十一章 危机 魔界,麒麟之境,返虚天。 一片苍茫混沌中,忽然惊现一条九头巨蛇,盘踞天地,吐纳虚无,威势慑人,千里之内皆化为黑水汪洋,飞鸟不能过。 “呜……” 阴风呼号,大片大片的黑雾飘来,仿佛在这返虚天内闯入了一朵乌云,当中幽光闪动,鬼啸之声不绝于耳。 那九头巨蛇当中一个蛇头抬起,盯着乌云,蛇瞳微微收缩,“古阴,你身为幽魂族长老,为何闯入我仙古族境内?” “大长老息怒,”乌云深处,幽魂族长老古阴缓缓说道:“柳辞卿那小子不久前曾和我说想来探望您,后来却再无消息,古阴这才斗胆来问询一番。” 九头巨蛇,也就是魔界大名鼎鼎的上古之神相柳,仙古族的大长老。 “那小子不是一直由你照顾?我又怎知他去了哪里。”相柳的其余几颗头颅亦是调转过来,一时间被九双蛇瞳盯着,即便古阴如今已是幽魂族长老,亦是在神魂深处感到一阵阵难言的寒意。 “看来他这是找个借口跑出去玩了,呵呵……”古阴勉强笑了一阵,又幽幽说道:“不过如今整个魔界都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只怕是借着鲲鹏老祖打通归墟的机会,趁机跑到人间去了。” 相柳道:“他当年娘亲为人族所害,如今想去报仇,也是合情合理。” 古阴叹息道:“当年还是老祖您替柳飞花打开的仙魔封印,熟料她竟会就此一去不复返,我虽是竭力相救,可人族势大,到底无力回天。所幸拼死带回了碧血天灵,让她的孩子活了下来,也算是不曾辜负她的临终所托了。要是当年您出手……” 相柳道:“后辈自有后辈的磨砺,若是事事皆要我出手,如何能踏入飞仙之境?我原以为,柳辞卿这小子有望突破飞仙,谁料他为心魔所困,千年不得寸进……” 说到此处,相柳似乎也有些累了,转过蛇头便要离去,临了道:“他素来与你亲近,如今魔主斩天宣战,除了归墟之外,冰海、魔渊、黑域、陇山四处通道也即将打开,届时你若踏入人间,多留意一下他的行踪便是。” “大长老既然如此吩咐,我一定把那孩子平安带回来。”古阴答应了下来。 眼见得相柳已是远去,古阴亦是转身,阴风阵阵,呼啸不已,片刻后已是离开了返虚天。 ****** 人间,北海,万里归墟。 “轰!” 随着海浪涌起,只见一道身影从苍茫海水之中钻出,环顾四周,神色轻松了许多,正是那从魔界归来的睚眦。 睚眦没有在海上停留多久,认准了中天的方向便立即飞去,两日之后,终于来到了北海沿岸的扶高国。 这一次,她本不该这么迟才回到人间,不过魔主斩天之后,魔界动荡,万里归墟之中可谓是群魔乱舞,即便是她也得小心翼翼,待到魔界稍稍安定下来之后才重新回到人间。 由于修炼魔罗炼影诀,变化相貌对她来说轻而易举,踏上扶高国后,当即变成了扶高女子的模样,一路往东,花了一日时间踏入北国境内,又辗转南下,往灵州而来。 不过,当她匆匆赶回灵州境内之后,犹豫片刻,竟是没有立即回到阑珊宫,而是悄然来到了人间一处地下坊市中。 喧闹的人声之下,是寂静和肃杀,坊市的深处,有一名算账的老者,正在昏暗的烛火下打着算盘。 “叮当。” 一枚漆黑令牌落地,打着算盘的老者瞥了一眼,忽然间算盘一抖险些落地,慌忙抓住算盘,这才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睚眦。 如今的睚眦,是一副中年妇女的面容,老者端详半天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是那枚令牌,却是中天邪修中最高身份的代表。持有这令牌的,在中天所有邪修当中都不超过十指之数,大多都是那种能够匹敌星君的存在,由于中天星君和星官皆是身份显赫,有人便推测这些堪比星君的邪修乃是北国或者泽国的星君,甚至是中天某位星君的另一重身份。 “请跟我来。”老者递还令牌,带着睚眦进入地下暗阁当中。 “大人到访,不知有何事吩咐?”暗阁之中禁制重重,隔绝神念,老者这才向睚眦问道。 中天的邪修组织,是一切肮脏欲望的集合,只要出得起足够的价钱,便可以雇人去做任何事。小到走私黑货,大到绑架杀人,即便是星君的子嗣他们也敢动,甚至只要价钱够高,连星君本人都敢刺杀,可谓是胆大包天,无所不为,同时这类组织背后也有多方势力的默许支持,即便是大帝也无法彻底剿灭。 “帮我找一个人。”睚眦轻车熟路地来到暗阁中心的桌子旁,放下了一块仙金。 老者眼睛一亮,不愧是堪比星君的人物,出手便是仙金,当即神态愈发恭敬起来,“大人尽管吩咐,整个中天,基本上没有我们找不到的人。” “话可别说太满了。”睚眦淡淡扫了老者一眼,这老者本身也有星官修为,在这一眼下却是冷汗直冒,连连点头。 稍作震慑后,睚眦这才低声对老者描绘起了她要找之人的身份样貌。 半个时辰后,睚眦离开了地下坊市,此时已是变成了一名满脸雀斑的少女。 身影一动,她竟是不回阑珊宫,而是直接朝着禹州而去。 如此又过了两日,她已是来到禹州州府,西云郡城。 西云郡城作为禹州州府,自然是热闹非凡,街上人来人往,沿街叫卖之声亦是此起彼伏。 此时的睚眦又变了一番相貌,乃是一名佩剑侠女,散发出二境星师的气息,走在街上倒也惹得不少人回头观望,不过并未有谁特别在意,毕竟作为禹州州府,修炼者不在少数。 如此在街市上转了两圈,她忽然间踏入一间酒楼,登上二楼,敲了敲一间雅间的门。 “进来。” 屋内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睚眦推门而入,只见当中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桌上只放了一些简单的点心,男子神色还有些憔悴,捧着茶杯低头看着当中的茶叶,而女子则是有些关切地看着男子。 “你是?”那女子看了看睚眦,又看向眼前的男子,“莫不是你在外边找的小情人?” 男子笑了笑,抿了一口茶,“不是小情人,是小仇人。” “主人……”睚眦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男子,最终竟是开口这般唤道。 女子听后拍案而起,茶水直接溅到了男子脸上,“她叫你什么?!” “咳咳!”男子呛了口茶水,放下茶杯慌忙起身,低声和女子解释了一句,而后看向睚眦,神色冰冷了几分,“你怎么找到我的?” 睚眦道:“主人身份显赫,又没有刻意易容,倒是不难找到。” “哼,找我什么事?”睚眦口中的主人,自然便是当初给她种下心魔印的子黍了。心魔印极为霸道,能够扭曲一个人的认知,重塑其观念,比任何洗脑手段都要好用,如今睚眦明面上的主人虽然还是姜小雅,可是在心魔印的作用下,却早已将子黍当做了自己真正的主人,反倒将替姜小雅做事视为潜伏敌人内部的工作。 同时,也正是心魔印的存在,不论睚眦如何千变万化,靠近子黍时都能被他立即察觉。 睚眦低头禀报道:“属下去了魔界一趟,心想有些事该提前通知主人一番。” “哦?你去了魔界?”子黍神色有几分惊诧,即便他料到姜小雅神通广大,可是连睚眦都能自由出入魔界和人间,看来两界之间的通道是彻底打通了。 “是,属下去了魔界之后,恰逢魔主斩天宣战,几处魔界通道近期都会打开,属下心系主人安危,所以回来后第一时间便来寻主人。” “斩天宣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子黍追问道。 于是睚眦又说了一番魔界天空的异变,以及应攸仪那斩开天际的一击。 小薇听后神色一动,“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睚眦道:“魔界的时间流速和人间不同,不过估算起来,应该是人间的冬月十九。” 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有着深深的震撼。 错不了了,那一日两人走出西昆山脉遇见的天崩景象,正是魔主斩天之日! 难道魔主那一击,已经强大到跨越时空,从魔界直接斩在了人间的天空?难怪那些上古祖神又被称为创世境,有这样的力量,即便是再创一个世界又有何难? 可是与此相比,人间的力量算什么?大帝?放到魔界,也不过是寻常魔灵罢了。魔界十族,除了最弱小的地魔族,随便一族的长老都可以堪比人间的大帝、妖主。若是没有与之相抗衡的力量,人间绝不可能保持如此长久的安宁。 “不知主人对此有何指示?”睚眦又问道。 子黍回过神来,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从魔界回来,期间没有回阑珊宫,而是直接找的我?” 睚眦低头道:“是,属下担心回到宫内之后行动不自由,便先来找了主人。” 子黍道:“好,你先回阑珊宫,以后有重要情报,可以托心腹之人送信,不必亲自前来。” “遵命。”睚眦应道,转身退出了雅间。 “就是她,当初杀了温清儿?”待到睚眦离去后,小薇低声问道。 子黍点了点头,眼里闪过几分深沉的痛苦。 “你竟然没杀了她。”小薇看向子黍,神色也颇为复杂。 清儿,对子黍来说是最重要的人之一,甚至没有之一,可是,面对杀死清儿的仇敌,他竟然选择了放过,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出的选择。 “她还有用。”子黍声音有些颤抖,深吸两口气,神色平静下来,坐回原位,道:“她只是个杀手,我若是杀了她,还会有别的人来杀我,甚至是威胁到你。清儿的死,说到底是我连累了她。” 小薇道:“所以你选择放过她?” 子黍摇了摇头,“我查看过睚眦的记忆,她只是姜小雅培养起来的杀手,除了杀人,几乎什么都不懂。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个可怜人,但是我不会放过她,那些被她杀死的冤魂也不会放过她,但我不会亲手取她性命,取她性命的人,应该是姜小雅。” 小薇讶然道:“反间计?你什么时候也会用这种阴谋手段了?” 子黍道:“我不是圣人。” 小薇微微一笑,凑到他身旁,伸手挑着他的下巴,“你要真是圣人,我还发愁呢。” 眼前的佳人眼含笑意,红唇似火,子黍看了心中悸动,再也按捺不住,抱住她狠狠地亲了一口。 所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肌肤相亲,感受着彼此的气息,都有几分意乱情迷,又怎会浅尝辄止?不过当子黍正打算更进一步时,小薇却推开了他,惊醒道:“糟了!” “什么?”子黍茫然地看着她。 小薇道:“刚刚睚眦说,‘几处魔界通道近期都会打开’,你可还记得?” 子黍点了点头,“那又怎么……” 忽然间,他也意识到了不对,看着小薇眼里的惊恐,两人异口同声说道:“魔渊!” 若是魔界真的要大举进攻人间,魔渊必然是一个重要出口,而最关键的是,魔渊正在南国皇宫之下! “快!赶紧回去!”小薇拉起子黍就冲了出去,子黍此时伤势还未痊愈,只能被她拉着跑,眼看又错失了一个亲热的机会,心头还有些失落,不过事关颜玉这个未来丈母娘的安危,自然也没有胡思乱想的心思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禁闭 南国,月湖,妖都。 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宁静安详的国都,一路加急赶来的小薇和子黍总算是松了口气。 天气微寒,木叶萧萧而下,月牙湖上有几分萧疏冷寂,那水中的妖都也是妖影零星,守城的熊妖一个个缩着身子打哈欠,倒是难得的悠闲。 小薇和子黍站在水畔,望着水中的妖都,小薇轻声说道:“子黍,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了妖族的生活,最大的梦想,就是等到天下无事之后,能够和你在这妖都中相伴终老。” “在这妖都中吗?”子黍有些讶然。 “是呀,”小薇眼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其实妖比人要单纯,人族的规矩太多了,这个不许,那个不让,总是把人逼得很痛苦。虽然有句话说人都是逼出来的,不过太激烈的竞争环境,总是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一些简简单单的快乐。” 子黍道:“在这妖都之中做少主,不也一样是充满了尔虞我诈么?” 小薇有些无奈地笑笑,“这也算是身不由己吧,不过总的来说呢,在这里还是要比中天自由很多。” 子黍也不得不点头承认,又有些感慨,“小薇,要是你能放下当年的恩怨,是不是会更好?” 说到此处,小薇神色愀然,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娘亲当年和那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听娘亲偶尔提及,似乎是要毁掉什么东西。” 子黍听后一愣,又听小薇继续说道:“那东西对紫微宫应该很重要,总之是绝不容触犯的。可是对我娘来说,又必须要毁掉它。” “所以等妖主伤势痊愈之后,还是会再次进犯中天?”子黍问道。 小薇摇了摇头,“所谓的进犯中天,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单凭娘亲一人之力,孤身闯入紫微宫中,那是毫无胜算的。只有将妖族联合起来,才有抗衡中天的资格,而对于各大妖王来说,土地、资源、奴隶才是最重要的,只有给了他们这些,他们才愿意效力。” 子黍皱眉道:“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为此不惜掀起人族和妖族的大战也必须要毁掉?” 小薇道:“这个娘亲也没有和我说,或许也是不想让我彻底牵扯进去吧。不过听她的意思,毁掉那个东西,天地的格局就变了,甚至……会迎来一个新的纪元。” 子黍听后真的有些震惊了,紫微宫之中竟然还藏着这种东西?莫不是那鼎湖仙境…… 小薇倒是笑着拍了拍他,“好了好了,在这里说这些做什么,先进去看看我娘吧。” “坏了。”子黍突然神情严肃起来。 “怎么了?”小薇被他吓了一跳。 “提亲的彩礼还没准备呢。”子黍说道。 小薇瞪了他一眼,“提什么亲,你这叫入赘!” 子黍愕然,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走啦走啦,发什么呆呢。”小薇忍着笑将子黍拉进了妖都。 妖都皇宫以龙凤殿为正殿,而妖主平素所居的,则是后方的明光宫。妖都早在漫长岁月以前就存在,当中许多建筑相当古朴,带着神秘的妖族文化色彩,青铜立柱上皆刻有异兽图案,宫中道路也是错综复杂,行走其中,若是无人带路,倒像是闯入了一座上古迷宫。 小薇对这王宫已是十分熟悉,带着子黍穿过龙凤殿,经过月心亭,最终在明光宫前停下,唤道:“娘,你看我将谁带回来了?” “进来吧,你们一靠近妖都,我就知道了。”明光宫中,传来了妖主颜玉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笑意。 小薇于是拉着子黍进了明光宫,只见颜玉负手而立,身穿鎏金乌锦衣,头戴黑金凤翅冠,光是站在那里,南国之主的气势便已展露无遗。 在颜玉的身旁,还有着一名身披白色羽衣的女子,正是仙鹤妖王,似乎正和颜玉商谈什么要事。 “你回颜家了?”颜玉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一番小薇,神色之间有些惊讶。 “嗯。”小薇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神色也有些复杂。 颜玉转身对仙鹤妖王笑道:“小女归来,那件事便劳烦你多费心了。” 仙鹤妖王道:“主上放心,臣必尽力而为。” 说罢,躬身行礼,退了出来,又向着小薇和子黍点头示意,而后离开了明光宫。 等到仙鹤妖王走后,颜玉却是轻叹一声,道:“小薇,你……当初你离开神州,为何连我也不通知一声?” 小薇看了子黍一眼,子黍神色尴尬,毕竟这件事也是因他而起,正想着该如何同颜玉解释,却听小薇说道:“好啦,娘,我走之后不久,不是就给你传信了吗?” 颜玉哼了一声,道:“只说自己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连去了什么地方也不和我说。若不是青鸾她费心,哪里还找得到你。” 小薇悄悄吐了吐舌头,紧紧抱着子黍的胳膊不放,似乎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子黍心领神会,当即说道:“伯母,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当初错怪了她,都是我惹得她伤心了才……” 颜玉仔细看了看子黍,忽然皱眉道:“还有你,为什么伤得这么重?” 子黍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嘛,哈哈,一些后遗症……” 颜玉却道:“这样也好,我看你也不用治了。” 子黍闻言愕然。 颜玉淡淡说道:“留个病人在家,想来她也能收收心,不至于整天在外面胡闹。” 小薇听得脸色羞红,气恼道:“娘!我什么时候在外面胡闹了?” 颜玉冷冰冰地问道:“围杀东方君临,这件事为何不和我说?” 小薇脸色一下子垮了,往子黍身后缩了缩。 颜玉倒好似将这段时间的怒气全发泄了出来,“简直是胡闹!若是出了万一,青鸾她们怎么办?数十万南国将士怎么办?那东方君临是好惹的吗?你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我……” 说到此处,颜玉的眼中已是多了一抹泪光,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毕竟在这世上,小薇已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娘!”小薇跪了下来,哭道:“我错了,可是,我,我也是为了你啊……” 子黍眼见小薇跪下,也跟着跪了下来,有些惶恐地看着颜玉。 颜玉握紧双拳,颤声道:“小薇,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可是……”小薇急了,血脉亲情,能够坐视不理吗? 颜玉忽然厉声道:“你若是再插手,我便……” 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颜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小薇,当真是又爱又恨,最终拂袖而去,“自己去烟雪阁反思,三个月内不许再踏出妖都一步!” “伯……”子黍刚想出声,却对上了颜玉冰冷的眼神,一个哆嗦,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么呆呆地跪在明光宫里,过了片刻,子黍悄悄转身,眼见颜玉已是远去,低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小薇默然起身,走出了明光宫,子黍见此也只得跟上。 出了明光宫,一路往东,只见远处又有一座精美阁楼,子黍凑上去看了看,只见是以妖语写着三个字,接触妖族文化这么久,他也勉强能认得,乃是“烟雪阁”三字。 眼见小薇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子黍张了张嘴,也跟了进去,低声问道:“真要面壁三个月啊?” “闭嘴。”小薇冷冷说道。 子黍知道她心情不好,苦笑一声,也不敢多说,在这烟雪阁内转了一圈。 烟雪阁是个二重楼阁,当中布置精巧,摆放着不少珍奇花卉,除了花香之外,还带着一分淡淡的脂粉气,看来这是小薇的闺房了。 想到此处,子黍心思活络了起来,忽然觉得被关禁闭也蛮好的,回想颜玉话里的意思,那不就是给他创造亲热的机会吗?三个月,若是日日这般朝夕相处的话,嘿嘿…… “你在傻笑些什么?” 小薇坐在床前,看着趴在窗台上傻笑不已的子黍不禁皱眉。 “呃,”子黍回过神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小薇,我觉得伯母说得很有道理,这三个月我们是该好好反思反思,别的地方就不要去了。” 小薇看着他,忽然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呸!你想得美!赶紧给我出去!” “出去……我住哪儿啊?”子黍无辜地看着小薇。 “我管你住哪儿!”小薇揪着子黍就给推出了烟雪阁。 “砰!” 随着阁门一关,子黍这便算是被扫地出门了。 无奈地在外面站了一会,子黍苦笑摇头,看来这上门女婿不好当啊…… 走在妖都皇宫之中,子黍静下心来理了理思绪,这次匆匆赶回南国,本是因为睚眦的报信,若是按照睚眦所说,只怕不久之后,魔渊的通道就要彻底开启了。 对啊,子黍回过神来,这件事事关重大,刚刚见到颜玉的时候六神无主,愣是给吓忘了,看来还是得赶紧和他这未来的丈母娘说一声。 不过颜玉刚刚离开明光宫,此时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这倒是麻烦了一些…… 低头沉思之际,子黍忽然间神色一动,才发现自己原来已是来到了月心亭。 亭上风景不错,不过更令他在意的,倒是那亭中的羽衣女子。 第四百一十三章 撤阵 “仙鹤妖王?”子黍走上前去,心想这仙鹤妖王刚刚见过妖主,必然知道颜玉去了哪里。 仙鹤妖王回身见是子黍,微微皱眉,“阁下这是?” 子黍道:“哦,在下是想问问妖主去向的。” 仙鹤妖王道:“妖主去向,我又如何知晓?” 子黍哈哈一笑,道:“这倒是在下唐突了。原以为妖王方才见过妖主,定是知晓妖主去向的。” 仙鹤妖王听子黍这般说,又叹了口气,“妖主最近不会离开妖都的,你一时见不着,过会儿再去就见着了。” “原来如此,多谢提点,”子黍说着,又看了看仙鹤妖王的脸色,“看妖王的神色,莫非有什么烦心事?” 仙鹤妖王神色有些迟疑,忽然问道:“你们人族的炼丹之法,是如何调和药性的。” 子黍听了一怔,“在下所学乃是符箓一派,对这炼丹之法倒是不甚了解。” 仙鹤妖王眼里有几分失望,“罢了,还是我自己摸索吧……” 子黍看着仙鹤妖王,回想先前她和妖主颜玉的谈话,问道:“妖王莫非是要炼制三三反生丹?” 仙鹤妖王神色骤变,厉声质问道:“谁告诉你的?!” 子黍只是平静地看着仙鹤妖王。 仙鹤妖王同子黍对视片刻,最终只得长叹一声,“想来也是少主告诉你的。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子黍道:“我明白。不过想冒昧问一句,单凭妖王之力,炼制这三三反生丹,有几成把握?” 仙鹤妖王脸色一沉,“你想说什么?” 子黍道:“在下不过是觉得,若是妖王没有万全的把握,最好还是找人协助一二。在下虽然并不精通炼丹之术,心中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仙鹤妖王道:“若是有精研药理之人,自然是再好不过。” 子黍道:“那好,我去找人。” 仙鹤妖王见子黍是真心想帮她炼丹,神色也和悦了一些,“既然星君有意相助,那本王便在这月心亭等上三日。” “可以。”子黍估算了一下时间,当即答应了下来。 按照睚眦的消息,魔界即将大举入侵,如今颜玉的伤势早一日恢复,便多一分胜算,这件事自然是刻不容缓。 和仙鹤妖王谈了片刻,子黍离开月心亭,却是来到了明光宫。 巧的是,还未踏入明光宫,他在宫门前便遇见了颜玉,看来颜玉果真如仙鹤妖王所说,近期都不会离开妖都。 “你不去陪小薇,到我这儿来做什么?”颜玉见了子黍,不禁皱了皱眉。 子黍道:“伯母,您可知我和小薇为何要匆匆赶回南国?” 颜玉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一个字,“说。” 子黍苦笑一声,道:“不久前我们收到了一个消息,魔界通往人间的通道即将打开。” 颜玉神色一变,转为惊怒,“谁和你说的消息?!” 子黍道:“这个不便透露,但是想来有七八分可信。即便最终无事,多做一番准备也是好的,毕竟,我们脚下可就是一处魔界入口。” 颜玉踏出明光宫,来到宫外的栏杆旁,低头望去,便是深邃的湖水,回想当年小薇坠入魔渊之时,她就是这般轰开眼前湖水,孤身踏入了魔渊。 “好,我知道了。”望着湖水,颜玉眯了眯眼睛,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子黍道:“还有一事,不知您的伤势如何?” 颜玉道:“恢复了七八成……这个还不用你操心,真有危险,我会先把你和小薇送走。” 子黍反问道:“您觉得小薇会走么?” 颜玉道:“这个由不得她。” 子黍无奈摇头,“不算是个好选择。” 颜玉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幽幽说道:“小薇是什么性子,我很清楚。刚烈、执拗,虽是女儿身,却十分要强,事事都不肯服输……我原以为,这世上只怕没有人能入得了她法眼,却没想到,她偏偏看上了你。” 子黍听了有些惭愧,“我确实远远比不上她。” 颜玉道:“比得上比不上,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喜欢也是一种攀比的话,只会伤透彼此的心。我倒是觉得,她能够喜欢上你,是她的福分。” 子黍这可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伯母您……您这实在是过奖了。” 颜玉道:“别的不说,最起码在这世上,值得她牵挂的又多了一个人。以她的性子,我很担心,等我不在以后她会入魔。” “入魔?”子黍心中一惊,又想到了小薇身上的魔患。 颜玉长叹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改变她,至少,不要让她走上一条绝路。” “那您……走的是什么路?”子黍试探着问道。 颜玉没有回答,默然转身进了明光宫,随后宫门紧闭,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 上清,玉皇殿。 千盏烛火之下,钱钺盘膝静坐,看似祥和,面容上的忧色却显出了他心中的波澜。 “师弟,想好了么?” 烛架的背后,缓缓走出一人,竟是上清掌门少微。 钱钺睁开双目,皱眉道:“真的不够了?” 少微叹息道:“山门大阵日常维护,一个月只需要一枚真元石。可如今完全激活的状态下,每日便要消耗一枚真元石。这样消耗下去,即便是以上清数千年的底蕴,这山门大阵也维持不了多久。” 钱钺问道:“这样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 少微道:“两年不到。” 钱钺道:“再维持半年吧。” 少微急道:“可是师弟,你想想,现在还不是最危急的时刻,放眼中天,也唯有我们上清开了半年的山门大阵。若是真要等到真元石不够,连山门大阵都启动不了,这数千上清弟子又该何去何从?” 钱钺道:“我知道。” 少微道:“好,我言尽于此,师弟你如今是上清的顶梁柱,你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少微转身离去,站在玉皇殿殿门前摇头叹息一声,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钱钺重新闭上双目,烛光之下,只见他也已是满头白发。 东斗星君遇害,汉水仙境破碎,魔族踪迹现世,种种危机接踵而来,无一不威胁着上清的存亡,值此之际,钱钺才明白当初苏桦背负了多少。如今他的一个决定,一个行动,便很有可能关系到上清的千年道统,又如何能不慎重? “撤了大阵吧。” 玉皇殿的深处,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钱钺回过头去,只见元琴歌从幽暗深处走来,眼里满是冰冷决绝,“上清弟子,宁可战死,绝不偷生!” 钱钺嘴角微动,最终点头道:“好,谨遵师叔旨意。” 当日,上清便撤销了覆盖整个宗门的大阵,天际的光幕消失,上清弟子抬头之时,终于可以望见澄澈如洗的蓝天了。 很多人以为,这意味着危机的解除,殊不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当日下午,子黍回到了上清。 玉皇殿前,看着负手而立的钱钺,子黍神色有些讶然,“山门大阵解除了?” 钱钺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道:“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 子黍默然,对此并未提什么意见,而是问道:“五师姐她最近还好么?” 钱钺目光深邃了一些,“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子黍道:“有事相求。” 钱钺道:“她在内殿。” “内殿?不在神药池?”子黍一怔,在他的印象中,杨香儿很少离开神药池。 “替二宫主疗伤。”钱钺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如今想来差不多好了。” 子黍听后,当即往内殿走去。 灵娟和灵娱所居的内殿之中香烟缭绕,朦胧缥缈,虽是在人间,倒也有几分仙境的感觉。 子黍到来时,刚好看到杨香儿起身道:“这些丹方颇有玄妙之处,还望二位宫主给些时日,待到小女子钻研透彻,再来回报二位。” 灵娱盘膝闭目静坐,神色平静,而灵娟则是对着杨香儿微笑道:“无妨,你先回去吧。” 说罢,又将目光落到了站在门口的子黍身上,“杜公子回来了?” 杨香儿见了子黍,也有些惊讶,却并未多说什么。 子黍弯腰拱手道:“见过二位宫主。” 灵娟道:“你我之间,便不必多礼了。” 子黍直起腰来,向着杨香儿点了点头,又看向灵娱,“二宫主的伤势还未痊愈么?” 灵娟道:“伤倒是不碍事,只是经脉续接之后,修炼起来还不太方便……咦,我看公子身上的气息也有些微弱,莫非是?” 子黍道:“先前承蒙二宫主所赐,动用了一回神女佩。” 灵娱闻言,睁开眼看着他,“你遇到魔族了?” 子黍点头,又道:“还好用的时间很短,反噬想来也不如二宫主这般严重。” 灵娱淡淡道:“我没什么,只是最近想尽快恢复实力,听闻你这位师姐精于医道,便请来研讨一二。” 杨香儿道:“小女子才疏学浅,说是研讨,实际上全是承蒙二位宫主指教了。” 子黍看着灵娱,能够感知到她的气息确实还比较弱,虽然已经恢复到了炼神初期,但是想要重新恢复仙灵之境,恐怕还要十年八年的时间。 “这次出去,在下倒也遇到了一些新奇之事,不知二宫主可想听听?”子黍忽然说道。 灵娱微微蹙眉,心想这杜子黍有事明说便是,何故要在这里卖关子? “你直说便是。” 子黍却道:“出去说吧。” 灵娱愕然地看着他,却见子黍已是转身离去。 灵娟见此颇为不解,不过仍是以眼神示意灵娱跟上去看看。 灵娱低头思量片刻,最终只得起身随着子黍走了出去。 第四百一十四章 来袭 上清,望云台。 灵娱眼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 子黍在这望云台上转了一圈,道:“话不多说,我这里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二宫主迅速恢复实力,不过要看二宫主愿不愿意了。” 灵娱皱眉道:“有办法直接说不行么?为何要单独和我说?等等,莫非你……” 突然之间,灵娱想到了当初子黍给自己疗伤的事,霎时间脸红得和苹果似的,“你,你,你……我不要了,我还是自己修炼吧!” 子黍愕然,他还没说什么方法呢,却见灵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掉头就跑。 “等等!仙后的传承……” “你下流!” 子黍张大了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到底怎么了?怎么就下流了? 灵娱跑出去一阵,似乎才有时间认真思考子黍刚刚说的话。仙后的传承?什么意思?莫非是我当初传给他的修炼之法有问题?还是说他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过了片刻,灵娱心想,现在有姐姐在身边,他若再敢乱来,姐姐一定会杀了他,晾他也不敢胡作非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道:“你说吧,到底是什么办法。” 子黍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这才说道:“其实,我之前去了一趟禹州,在洛水仙境中发现了仙后留下的一部分传承。” “洛水仙境?”灵娱听后颇为惊讶,“洛水仙境即便是我们也不知如今落入何方,姐姐还派出殷巧和紫烟两个去寻,却一直没有消息,不料先被你找到了。” 子黍笑了下,“运气吧。” 灵娱迫不及待地道:“你说在这洛水仙境中发现了仙后的传承,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子黍道:“大致内容,我记在这玉简中了。” 说罢,从乾坤袋中取出玉简递给了灵娱。 灵娱接过翻看起来,惊叹道:“确实是仙后的传承,原来她后来在研究这个……” 子黍在一旁耐心等待,直到灵娱看完,却见灵娱的脸色竟是难堪了几分。 “这些记载,可是真的?”灵娱问道。 子黍道:“千真万确。” 灵娱忽然冷哼一声,“我们仙族与魔族势不两立!你莫非是想让我修炼魔族功法么?!” 子黍叹了口气,他原以为这是仙后传承,灵娱便容易接受一些,不过如今看来,根深蒂固的观念依旧不容许灵娱去修习这一部分的内容。 “修炼与否,自然全凭二宫主你自己决断。不过,仙后当初既然留下了这份传承,想来不是随意为之。” 灵娱将玉简丢还给子黍,摇头道:“不!你错了,仙后当年只是为了探索天地能量,她研究魔元,但是绝不会修炼魔元,我劝你不要误入歧途。” 子黍道:“多谢二宫主提点。不过天地之间,是非正邪,又岂在乎修的是仙还是魔?仙族不一定全是善类,魔族不一定全是恶人,只要本心不失,何必抱有如此成见?” 灵娱反问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世上有多少人能面对诱惑无动于衷?一开始的理由都是冠冕堂皇,最终会变成如何模样又有谁知?” 子黍默然,收起玉简,神色严肃了几分,拱手道:“是在下冒犯了。” 灵娱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怪你,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也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更不得再传扬此法。” “好。”子黍答应下来。 灵娱见他答应得干脆利落,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这次去禹州,遇到了不少危险吧?” 子黍淡然一笑,“倒也没什么。” 灵娱道:“你……你若是不介意,就让碧云陪在你身边,做一个随行的丫头如何?” 子黍惊愕地看着灵娱,“这……这是何意?” 灵娱挑了挑眉,“怎么,嫌弃她配不上你?” 子黍有些慌张,拱手道:“二宫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碧云仙子自幼在仙宫中长大,容貌资质皆是上上之选,外界仰慕者只怕不计其数,如何能够屈尊降贵来追随在下?何况在下草莽出身,素来不懂上层礼仪,生性粗犷,不修边幅,碧云仙子出身名门,雅性高洁,又如何受得了在下?” 灵娱道:“这也没什么,我问过她的意愿了。” 子黍面露难色,“这个,在下,在下已是有心仪之人,若是让她见了,恐怕不妥……” 灵娱笑道:“你倒是个痴情男子。放眼中天,三妻四妾岂不寻常?何况,我不过是担心如今魔族现世,让碧云随你左右,也好有个照应,谁说便一定是要将她许配给你了?” 子黍闻言神色尴尬,也只得讪笑两声。 灵娱见此轻叹一声,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我又如何能强求?” 说罢,灵娱便要转身走下望云台。 子黍这才松了口气,不过又连忙喊道:“对了,二宫主,这个还你。” 灵娱转身,却见子黍手中扬着一枚玉佩,正是神女佩。 “不了,”灵娱眼里是浅浅的笑意,“你在外面难免遇到凶险,还是留着吧。” 子黍愣了下,看着灵娱就此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竟是有种难言的熟悉感。 仿佛又见到了天雪,见到了巫灵,见到了祁皇和祁英。 ****** “宫主,他,他怎么说?” 灵娱回到内殿之后,第一个迎上来的,倒不是灵娟,而是一脸紧张的碧云。 灵娱见此,心中暗叹,还是说道:“他已是心有所属。” 碧云听后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忽然捂住了嘴,眼里有几分泪光。 灵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碧云轻轻抱住,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实际上,对于灵娟和灵娱来说,汉水仙宫中的这些女子,本就是一些身世可怜的孩子,都是她们看着一点点长大起来的。彼此之间,说是有母女之情也不为过了。 “宫主,我还想再看看他。”碧云幽幽说道。 灵娱轻叹,“没有结果的,还要去看么?” 碧云眼睛微红,低声道:“就看一眼,一眼……” 灵娱见了她这副模样,到底于心不忍,道:“好,他在望云台,你去吧。” 碧云脸上多了几分笑容,“谢谢宫主。” 说罢,匆匆往望云台的方向赶去。 碧云走后,灵娟不知何时已是来到灵娱身旁,“那时候,要是不让碧云去就好了。她心思最单纯,自幼在宫中长大,几乎没有接触过男子,许多感觉,误以为是喜欢,也是有的。” 灵娱道:“汉水仙宫都没了,还能够一辈子都不出来么?长痛不如短痛,这些也都是她必须要经历的,即便不是杜子黍,也可能是别人,若是遇到心怀鬼胎之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灵娟奇道:“哦?记得之前,妹妹你对那杜子黍可是百般猜忌,如今怎么又这般放心他了?话说他方才请你出去,又和你谈了些什么?” 灵娱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倒也没什么,这小子,哼,马马虎虎吧,也不算是什么坏人,倘若他真是魔族的奸细,日后我定第一个杀了他。” 灵娟眼里有几分笑意,还不待多说什么,忽然间只觉得玉皇殿轻轻颤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巨大的声响随之袭来! 灵娱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敌袭!” 灵娟挥手拦在她身前,“你伤没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去。” 话音方落,已是追出玉皇殿,灵娱到底不放心,也紧跟着追了出来。 方到玉皇殿外,却见一道幽黑影子正和子黍缠斗,一旁碧云跌倒在地,右肩上还缠绕着一股阴冷黑气。 “找死!” 灵娟挥手之间仙元凝聚为仙气锁链,纷纷朝着那黑影打去。 “小心,别伤到人!”子黍见此却是大喊一声。 灵娟一怔,仙气锁链洞穿黑雾,当中竟是显露出一名女子的面容,正是杨香儿! 怪笑声中,黑影抓着杨香儿便要退去,不过灵娟何等手段,刹那间仙气锁链已是绕过杨香儿将这黑影死死缠住。 黑影眼见大事不妙,忽然间化为黑雾炸开,仙气锁链横亘天宇,却捕捉不到任何实质的形体,当中只有黑雾不断飘散。 杨香儿跌落地上,被子黍伸手扶住,只见他这位师姐双目紧闭,已然昏迷过去,不过呼吸稳定,尚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那是何人?”灵娟收回仙气锁链,黑雾消散殆尽,既不像是化身,也不像是魂灵,倒是极其诡异。 子黍咬牙切齿,道:“那家伙,在南国号称冥君。” “子黍哥哥!” 一名持剑少女赶了过来,子黍转身看去,正是梅青衣。 “小心!”忽然间,他瞳孔一缩,只见梅青衣身后黑雾汇聚,刹那间再度化为黑影,将梅青衣彻底吞噬! “找死!” 轰鸣声中,整个上清大阵重新启动,钱钺随之从玉皇殿中现身,神色极为阴沉。 方才关闭山门大阵不到半日,上清便遭到敌袭,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正是魔族的下马威吗? 灵娟见到这黑雾如此诡异,也是一惊,再次催动仙气锁链袭去,这黑影也知道厉害,裹起梅青衣便远遁而去。 山门大阵已经开启,按理来说,以上清传承自上古的数千年底蕴,这大阵即便仙魔亦不可轻易逃出。然而,更诡异的却是,当那黑影触及大阵的刹那,整个大阵光幕轰然之间破碎,黑影毫无顾忌地逃了出去! “青衣!” 子黍万料不到会出现这般情况,当即御起幽篁剑,朝着那黑影直追而去。 第四百一十五章 决然 “师兄!你怎么放跑了他!” 匆匆赶来的奕真看着倒地不起的杨香儿,一把抓住了钱钺的衣领怒吼道。 钱钺神色极为难看,一言不发,拂开钱钺的手,朝着玉皇殿内走去。 “你去哪?!”奕真紧追而上,冲入内殿,却见钱钺走入了一条暗道之中。 那里,本是上清的核心地带,除了掌门和星君之外无人能涉足,但是如今的奕真又如何管得了这些,紧追而上,闯入其中,却听见当中竟然还有打斗之声。 “抓住他!” “在这里!” “滚!都给我滚开!” 深入地下暗室,奕真这才见到原来是几名道童围着一名眼神通红的道童,而钱钺正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杀!杀了你们!” 那被围住的小道童大喊大叫,面对如此情景,竟然还要主动出击,如同疯魔一般。 “哼!” 钱钺冷哼一声,星君神念落下,传入这道童脑海之中,道童两眼一白,直接摊倒在地。 “到底怎么回事?!”钱钺看向另外几名道童。 另外几名道童赶忙伏地颤声道:“回禀师祖,方才那道明,他,他突然疯了一样,扑上去把宗门大阵核心的真元石抢了下来,我们一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奕真听到此处,往前方望去,才发现这里竟然就是上清大阵的核心,四周都是极其复杂的纹路,而中心的阵法台上还插着一枚已经歪斜的真元石。 阵法核心必须要人维护,但是事关宗门机密,维护阵法之人都是精挑细选,对上清忠心耿耿,按理来说,不该混入奸细。 “他这是心魔发作,”钱钺看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道童,“带下去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几名道童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把那名昏死过去的道童背着沿一侧密道退了出去。 “师兄……”奕真神色复杂地看着钱钺,这才明白,方才是他错怪了师兄。 钱钺没说什么,来到阵法核心位置,将真元石重新扶正,激发其中能量,整个上清大阵也随之恢复了正常。 “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暗道后方,又有一人赶来,奕真回头看去,却见是掌门少微。 钱钺道:“一重核心,还是太不保险。掌门师兄,劳烦再去召集些阵法师,重新设两重核心吧。” 少微听后面露难色,“这山门大阵乃是千年完善所成,再加两重核心,耗费的时日不少,何况三重核心的话,对真元石的消耗也会成倍上涨。” 钱钺道:“重启山门大阵后,每日更换真元石的间隙虽然很短,也有一炷香时间。若是遇到方才那般诡异的敌人,一炷香的时间足以将我上清搅得天翻地覆!上清数千年来,发生过几次敌袭?这阵法虽然精妙,但是没有经历过多少实战的考验,还是存在漏洞,这些漏洞若是不能修复,再精妙的大阵也是形同虚设!” 少微沉着脸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些事我会去处理。只是真元石的消耗……” 钱钺道:“先用人力代替,召集派内星师弟子打坐修炼,提供真气供给,同时给予相应灵药作为奖励,这种时候,决不能留下任何空隙。” “嗯,也只能如此了。” 少微点头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奕真眼见这里没他什么事,担心杨香儿的安危,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又跑了出去。 待到四下无人之际,钱钺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一步步离开暗道,背影有些萧条。 玉皇殿外,灵娱扶起了碧云,以仙灵秘法驱散了碧云肩头的黑雾,这才问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碧云神色还有些虚弱,勉强道:“方才我刚刚走出大殿,便见到一团黑雾卷住了杨姑娘,我想救下杨姑娘,但那黑影太诡异了,我……” 灵娱听后问道:“后来你就被打伤了,而那个时候杜子黍刚好赶到是吗?” 碧云点了点头,神色还有几分愧疚,似乎是在自责。 灵娱轻叹一声,摸了摸碧云的头,“好了,你回去好好休养,那黑影手段高超,大宫主也拦不下,你就别难过了,剩下的事我们会处理。” 碧云脸色微红,点了点头,忽然又紧紧抓着灵娱的手,问道:“杜公子他一个人追了出去,会不会有事啊。” 灵娱笑道:“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别多想了,还有我们呢。” 安抚一番,送碧云回内殿休养之后,灵娱又走了出来,看着灵娟,有些欲言又止。 “你不能去。”灵娟一眼便看破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灵娱道:“可是那黑影极其诡异,他一个人只怕对付不了。” 灵娟道:“你伤势未愈,去了太危险。” 灵娱默然,确实,如今上清正处在风雨飘摇之际,灵娟若是去了,上清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而她如今实力不过恢复到炼神初期,灵娟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她出去的,碧云又负了伤,碧月和水泠或许可以去,但还要问问她们的意愿,毕竟这件事相当凶险,很可能出去了便回不来了。 “我去。”正在灵娱踌躇不定之际,却见元琴歌走了出来,紧紧握着那柄天心断水剑,目光亦是如剑光般锐利,“敢在我上清行凶,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灵娟和灵娱对视了一眼,灵娱点头说道:“好,还望护法行事一切小心。” 元琴歌朝着二位宫主拱了拱手,走出玉皇殿,当即御剑朝着子黍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而在千里之外,子黍恨恨地看着那团黑雾,厉声喊道:“冥君!你到底想怎样?!” “怎样?嘿嘿,你们想要本君的命,本君还不能还手了么?”黑雾中传来了阴冷笑声。 子黍挥起幽篁剑,可又担心伤到梅青衣,只得放下,仍是紧追着那黑雾,“你把人放下!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牵扯到她?!” 冥君哈哈大笑道:“可笑!当真可笑!你当本君是什么人?还要和你一对一决斗吗?!敢和我做对,便让你体会体会,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混账!”子黍大吼之间,挥出一道符箓,打入黑雾当中却是毫无反应,只见那黑雾越来越快,已是有些追之不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混账?你才混账!你该死!”冥君狂笑一阵,忽然对着子黍破口大骂起来,“小兔崽子!同为杜家族人,论辈分你还该称我一声老祖!如今却吃里扒外,终日和妖族妖女厮混,你若是杀我,便是弑祖!” 子黍喊道:“我是火德杜家的子孙,和你有什么关系!火德老祖当初就是看你狼心狗肺,这才将你扫地出门,不料你竟然暗害火德老祖!论起弑祖来,真正弑祖的人是你!” 冥君更是狂笑不止,话音中隐隐还有悲愤之意,“你们都不懂我!火德那个老顽固他本就该死!你这个小顽固更该死!” 子黍冷笑道:“好啊!那你来杀我啊!只知道逃,算什么本事!” 黑雾之中突然传出了一声尖叫,是梅青衣的声音。 “老狗!你做什么!”子黍目眦欲裂,恨不得就这么一剑砍过去。 “哈哈哈!害怕了?想和我斗,你还太嫩!我在这世上什么牵挂都没有,你呢?!我可以一个一个杀死所有你在乎的人,让你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冥君的声音也有些疯狂。 子黍此时已是恨意滔天,可冥君的速度虽然不算极快,身影却相当诡异,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更要顾忌伤到梅青衣,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 “你先放了她!有什么要求,我们再谈!”最终,迫于形势,子黍只得选择妥协。 不料冥君却根本不理他,反而大笑着加快了速度,“小子,不知道三日后,你看到她的人皮,会是如何模样?哈哈哈哈!” “子黍哥哥!”黑雾深处,传来了梅青衣绝望的哭喊声,“杀了我!杀了我!” “杜迎卿!!!” 子黍仰天长啸,握着幽篁剑的手剧烈颤抖,可是看着越来越远,即将穿过南岭的冥君,终于挥出了手中的剑! 剑光莹然,紫雷横生,刹那间布满长空,冥君的身影被击中,闷哼一声,黑雾散去大半,可速度竟然更快,猛地往地上钻去,刹那间消失在了南岭的黑森林当中。 子黍呆呆地看着,身子一晃,险些也跟着坠下长空。 “唰!” 另有一道剑气袭来,却在子黍身旁停下,现出了元琴歌的身影,“到底怎么了?那黑影逃到哪里了?” 子黍指了指黑森林,偌大一片黑森林,连半点阳光都渗透不进去,想要找出一个本就鬼魅的鬼影,又是何其困难? 元琴歌皱眉看着下方的黑森林,最终叹了口气,道:“回去吧,我们回去再想对策。” “我……我对不起小青衣,对不起杨兄啊……” 子黍嘴唇颤抖,眼里渐渐流下了泪水。 元琴歌皱眉道:“哭又有什么用?该做的事,还是要继续做!” 子黍听后擦了擦眼泪,确实,他早已不是小孩了,若是因为冥君动用了一些卑鄙手段,他就选择妥协,那么才是真正的对不起小青衣。 “走,我们回去。”子黍的声音有些沙哑,深深地看了一眼黑森林,转身同元琴歌决然而去。 第四百一十六章 行动 上清,玉皇殿。 钱钺负手而立,皱眉望着天空,当看到子黍和元琴歌平安归来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子黍脸色阴沉,元琴歌面无表情,钱钺见了两人的神色,便知道应该是没追上,但是好歹两人总算无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五师姐还好么?”倒是子黍先开口问道。 钱钺道:“没什么事,刚刚醒来,还在内殿休养。” 子黍点头,走入内殿,只见杨香儿正在盘膝打坐,而奕真则在一旁陪着。 “五师姐。”子黍轻轻唤了一声。 杨香儿睁开双目,看向子黍。 子黍道:“不知师姐可曾听过,三三反生丹?” 杨香儿睁大了眼睛,“三三反生丹?!这是上古时期的仙丹,可惜丹方早已失传……” “别激动!”奕真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你刚醒,身子虚。” 杨香儿抿嘴道:“我没事的,那黑影不曾伤到我。” 说罢,又转身看着子黍,眼里有些激动。 子黍道:“我这儿没有丹方,不过,南国妖都当中,还保留着一份丹方。” “妖都?”杨香儿神色一变。 奕真紧张起来,“小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让她去妖都拿这丹方?” 子黍摇了摇头,忽然间跪在了杨香儿身前,道:“刚刚袭击师姐你的就是三百年前的杜家天一老祖杜迎卿!如今这杜迎卿已是入魔,自称冥君,行事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觊觎妖主之位,想要成为南国主宰。现今的南国妖主颜玉,因为一直负伤在身,不便出手,这才让冥君一直逍遥法外,胡作非为,我这次回来,便是想请师姐出山,去南国炼制三三反生丹,相助妖主颜玉尽快恢复实力,以便彻底剿灭那冥君!只不过,那冥君恐怕也一直在监视于我,这才突然出手想要先擒下师姐……” 说实话,子黍印象中的炼丹天才,除了杨香儿外再无他人。世上或许还有比杨香儿更高明的炼丹术士,可是以人族和妖族的成见之深,怎会去南国相助妖主炼丹?唯有杨香儿,因为是亲师姐,还有说动的可能,偏偏冥君却早了他一步…… 杨香儿听后,没有多少犹豫,当即道:“好,我答应你。” 奕真倒是呆住了,“香儿,你,你莫不是疯了?那可是南国啊!” 杨香儿神色坚定,“我没疯。那冥君既然敢对我下手,又劫走了青衣师妹,说明已是无所不用其极,我若是不出山相助,待到那冥君卷土重来,小师弟岂不是危险之极?南国的妖主颜玉,我不相识,不过小师弟的性命,青衣师妹的性命,我不能不顾。” 奕真听后只得咬牙道:“好,你要去,我和你一起去。” 钱钺却是走到奕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奕真回头,不解地看着钱钺。 钱钺也不说什么,直接拉着奕真走出了玉皇殿。 眼见四下无人,奕真终于忍不住了,“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方便直说吗?” 钱钺呵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小师弟要带五师妹去南国,本就是危险万分,你还当是旅游吗?再加上你一个人,遇到危险,谁保护谁?!你要真想保护好五师妹,就赶紧滚回去闭关,等突破星君了再出来说话!” 奕真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可也不得不承认钱钺说得没错,只得暗中捏紧了双拳,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钱钺拿手指点了点他,“等会别乱说话,也别干扰五师妹做决定,不然我饶不了你!” 等到两人回到殿内,却见乐萱和宇文晏也赶了过来。 “小师弟,五师姐,你们当真要去南国吗?”乐萱望着两人,神色不免带着几分担忧。 杨香儿坦然笑道:“放心吧,如今小师弟可厉害了。有他在,我不会出事的。” 宇文晏也跟着笑道:“那是,小师弟如今可是星君,五师姐和他出去自然是安全之极。” 乐萱瞪了宇文晏一眼,“既然这么安全,你也让三师兄带着你多去南国逛逛呗?” 宇文晏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那个,小师弟他毕竟有关系,我,我和三师兄要是去了,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嘛……” 乐萱哼了一声,向钱钺道:“三师兄,你看看,他说你是肉包子呢,赶快教训教训他。” 杨香儿掩嘴笑道:“好了,七师妹,别胡闹了。我相信小师弟,跟着他出去一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乐萱点点头,不过神色里还有些担忧。 元琴歌忽然道:“你们两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也去一趟吧。” 子黍愕然地看着元琴歌。 元琴歌问道:“莫非你的南国朋友信不过我?” 子黍当即摆手道:“不不不,元师叔愿意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那冥君见了元师叔,想来也不敢再来捣乱。” “好,事不宜迟,这便出发。”元琴歌说着,牵起了杨香儿的手,“你跟着我。” “嗯。”杨香儿对这位师叔也是心中仰慕已久,眼见有她陪伴,自然是放心了许多。 比起在上清众人心中的威望来,子黍自然是远远不及元琴歌,众人见元琴歌愿意出山同行,都是放心了不少,一时间也无人反对。 就这样,子黍和元琴歌、杨香儿三人一同离开上清,向着妖都的方向赶来。 这一路上,冥君果然没有再现身阻拦,一日之后,子黍已是带着元琴歌和杨香儿平安来到了妖都。 “这妖都倒是好气派。”望着那水上都城,杨香儿不禁惊叹道。 “哼,便是不知当中有多少藏污纳垢之处。”元琴歌神色却有几分不屑,子黍对此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当年,这位元师叔的道侣,不就是和柔丝妖王有了关系,以至于闹成了上清丑闻么?元师叔脸上无光,遁入汉水仙宫静修,心中想必也是恨透了妖族的,这次能够勉为其难随他同来,已是做出不少让步了。 “走,我们进去。” 子黍率先一步,走入了妖都之中。说实话,他在南国众妖王之中早已混了个脸熟,甚至连寻常大妖、小妖都有不少见过他画像,或者听过他的事,是以这一路上三人才能畅通无阻,如今入了妖都,众妖见是子黍,倒也不敢造次,倒是对他身后的两个女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难免有不雅之词。 元琴歌听不懂妖语,但是从四周小妖的神情上也能猜出几分,星君的气势稍稍显露,四周的小妖便如坠冰窟,纷纷散开了。 妖都皇宫,月心亭中,仙鹤妖王果然还在如约等候。 眼见子黍带回了两名女子,仙鹤妖王也有几分惊讶,“这两位都精通炼丹之道?” 子黍道:“哦,这位是我的师叔明堂星君,随行护送而来的,真正精通炼丹之道的则是我这位师姐杨香儿。” 杨香儿道:“精通倒也谈不上,略知一二罢了。” 仙鹤妖王皱眉问道:“你会炼三三反生丹?” 杨香儿道:“不知妖王可否借丹方一阅?” 仙鹤妖王神色有几分迟疑,看了看子黍,最终选择了相信,“好,你随我来,但是我需要你以道心发誓,这丹方决不能外泄。” “不必了。” 还未等仙鹤妖王离开月心亭,却见长桥之上走来一名女子,子黍见了一怔,因为那正是本该关禁闭的小薇。 “事关重大,跑来跑去的做什么。劳烦妖王去取丹方过来,直接在这皇宫中炼丹吧。”小薇,或者说如今的南国少主妖无情,这般对仙鹤妖王吩咐道。 仙鹤妖王见小薇如此说,也不推辞,“好,宫中的丹炉确实比族内的好,还请少主稍等片刻。” 说罢,仙鹤妖王独自离开了皇宫。 “小薇……”子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这炼丹之事,先前他并未与她商量过。 “子黍,你随我去一个地方。”小薇也不看其他人,来到子黍身前说了这么一句,随即转身离去。 子黍怔了怔,只得跟上,没走出多远,便听小薇低声道:“我们找到冥君的踪迹了。” “真的?他在哪?!”子黍一听,当即抓紧了小薇的双肩。 小薇皱眉道:“你轻点。” 子黍这才颇觉失礼,松开了手,仍是紧张而期待地看着她。 小薇轻轻吐了一口气,道:“如今魔渊的封印是一天比一天薄弱,自从天雪前辈遇害之后,我就猜测那冥君有自己进出魔渊的手段,因此暗中在魔渊四周设下禁制,让四大妖族的心腹日夜监测,但凡有任何波动都会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说到此处,小薇看着子黍,眼里闪过几分亮光,“而就在不久之前,魔渊禁制被触发,有人闯入了魔渊!” 子黍追问道:“真的是他?能肯定吗?” 小薇道:“错不了,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月石,其内还残存着一缕黑气,正在逐渐消散。 子黍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冥君的黑雾,眼里多出几分杀意,“就算是逃进魔渊,我也要杀了他!” 小薇没有反对,只是指了指皇宫深处,“如今即将要炼制那三三反生丹,冥君若是强攻妖都必然没有胜算,恰逢魔族现世,我估计他是想以魔渊动乱来拖住我娘,等到魔族大军真的从魔渊出来,一切就都太迟了。” 子黍道:“我这就去魔渊。” 小薇抿嘴一笑,先是朝他摇了摇手指,而后牵住了他的手,“我们当初一起进的魔渊,一起患的难,如今那冥君想要害我娘,我又怎能袖手旁观?要去魔渊,也是我们一起去。” 子黍看着小薇坚定的目光,忽然间什么劝诫的话语都说不出了,只是反握紧了她的手。 目光相视,心意相通,他的眼里是她的影子,而她的眼里也是他的模样,这十年光阴,好似改变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不曾改变。 第四百一十七章 青衣 深邃的黑暗和旷古的寂静。 当子黍和小薇再一次重入魔渊之时,又体会到了这种好似永恒的绝望。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尸骸的坟场,冰霜呼啸的冰原之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星空,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以及那刺入骨髓的冰寒。 远方,几块荧光石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遥远得好似天际星辰,可望而不可即。 “小薇。”子黍握紧了小薇的手,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以及那温润的小手,甚至那手腕上的脉搏轻轻跳动。 “十年了,这里竟没有一丝变化。”小薇轻声说道。 子黍无声微笑,“便是百年千年,只怕也不会变化。” 小薇道:“子黍,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是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我们逃了出去,可实际上我们一直在这魔渊当中,没人能轻易逃出魔渊的。” 子黍心有所感,低声道:“即便是梦,那也是个美梦。浮生本就若梦,走着走着,也许就回到了原点。可是……” 说到此处,子黍紧紧握着小薇的手,“至少你还在我身边。” “是呀……”小薇依靠在子黍肩上,“这条路太黑、太暗、太长,一个人,很难走下去的。” 子黍道:“雪前辈倒下了,但是我们还在,就算我们倒下了,以后一定还会有人走得更远,我相信这条路不是没有尽头的。” “我也相信。”小薇低声而坚定地说着,“走吧,你还记得那处魔坑么?” 子黍道:“死也不会忘记。” 两人相似一笑,身影齐动,穿梭于这万里冰原之上。 当初,无边黑暗之中,子黍和小薇都觉得冰原很大,漫无边际,好似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可是如今成为星君之后,这万里冰原,来回也不过一日光景。 这倒不是说冰原小了,实际上,中天幅员辽阔,横穿一个县便有三百里路程,以普通人的脚力,从日出走到日落也走不出这个县。然而一个县,对于星君来说却不过是一刻钟不到的路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普通人对一个县幅员辽阔程度的概念,和星君对于整个中天的概念是基本一致的。魔渊的万里冰原,确实相当辽阔,甚至比整个南国还要辽阔,可是对于如今的子黍和小薇来说,并不像是当初那么无边无际了。 “你看那里!” 星君速度虽快,魔渊之中视野受阻,感知也不如平常,在没有明确方向的情况下,想要在一个比南国还广阔的冰原上寻找魔坑也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不过事情很快发生了转机,只听小薇轻呼一声,子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竟是看到视线尽头出现了一道白光。 再看得仔细一些,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白光,而是遍布整个冰原的骷髅! 子黍和小薇对视一眼,忽然间都有些紧张。当初,这骷髅之下的恐怖存在连颜玉都无可奈何,两人虽然今非昔比,实力不过星君,又该如何抵挡? “过去看看,先不要打草惊蛇。” 子黍很快做出了决定,避是避不开的,若是遇到危险便逃,还谈什么杀冥君?甚至那冥君此刻正躲在白骨浪潮后方也不一定。 于是两人从空中落下,就站在冰原之上看着那漫天白骨,以及四散奔逃的冰原妖魔。 “说实话,即便是看遍了妖族,我还是觉得这些冰原妖魔很丑。”小薇忽然说道。 子黍看看四周,半人马形的冰原妖魔,一个个都是六条腿,长着四双猩红眼睛,看去确实古怪渗人,倒是和妖魔的形象很贴切。可惜的是,这些冰原妖魔虽然长着可怕的外表,却是血肉之躯,抵挡不住白骨大军的冲击,只得四散奔逃。 毕竟,白骨是不会死的,除非将那些骨架彻底掰开揉碎,碾成石粉,否则在那股神秘力量的驱使之下,这些白骨仍是会重组躯体,形成一支庞大的亡灵军团。 魔界的白骨族与此类似,但是白骨族乃是一群不愿舍弃肉身的亡魂,将魂魄寄托在死去的躯体之上,有的只剩下一副白骨,有的则是尸体并未完全腐烂,说是僵尸可能更为贴切。而如今遍布冰原的白骨,则并没有自己的灵魂,子黍和小薇能够感知到,那些白骨,都是由一股庞大的意志所驱使着而行动,倘若这股意志退散,白骨大军便会瞬间溃散,重新化为零碎的骨堆。 白骨浪潮很快就冲到了两人面前,子黍没有动,小薇也没有动,漫天白骨冲刷而过,两人就像是悄然隐去了身形,不曾引起任何注意。 “那股意志,不是有意为之。”子黍低声说道。 小薇猜测道:“莫非是一种自保的行为?但凡感受到危险便让这白骨浪潮清扫一番。或者是周期性的清扫整个冰原?” 子黍道:“深入进去看看……当初雪前辈说骸骨之下乃是魔灵混沌,莫非混沌真的还活着?” “不、不是混沌。”小薇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脸色白了几分。 子黍只觉得她的手有些冰凉,不禁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先过去看看。”小薇没有说出她的猜想,神色也恢复了平静。 子黍没有多想,一路上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向那白骨浪潮的核心地带潜入而去。 一阵细弱的少女呼声,不知何时传入子黍耳中。 子黍神色瞬间紧张起来,若是他没有听错,那不是小青衣的声音吗? 可是,还不待他有任何行动,小薇的手已是拦在了他身前。 子黍看着小薇,小薇对他摇了摇头,以神念传音道:“别冲动。” 深吸一口气,子黍咬牙忍了下来,继续往前,却见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至深的黑暗之中,竟然悬浮着一名神色痛苦的少女,全身蜷缩着,正是被冥君劫走的梅青衣! 小薇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子黍这个时候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还没有看到那冥君的身影,贸然前去营救,很可能会中圈套。 “桀桀,你现在明白了吗?” 一阵阴冷笑声响起,子黍瞳孔一缩,总算看到了冥君的影子! 魔渊之中,本就黑暗,冥君又极为擅长隐匿,是以先前子黍一直不曾发现,原来冥君就在梅青衣的身旁! “闭、闭嘴!” 梅青衣此时浑身蜷缩着不断颤抖,仿佛正在遭受巨大痛苦,子黍看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和冥君拼命,小薇则是死死拽着他,不让他真的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白骨深坑之中,冥君冷冷说道:“不过是转生到人间十几载罢了,你莫非真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让你闭嘴!” 梅青衣尖叫起来,整个白骨深坑之中顿时冲出惊天魔气,无数尸骸蜂拥而出,子黍和小薇也是大吃一惊。 “够了!不要再刺激她!” 另一道沙哑声音响起,幽暗之中,竟然还有着一人! 子黍惊觉抬头,只见深坑上方已是多了一道人影。 和冥君相比,这人身形亦是极其鬼魅,除了一块飘扬的黑布,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看其说话的语气,身份还在冥君之上。 “不过是想让她快些清醒罢了。”冥君淡淡说道,往后退了一些距离。 深坑之中,梅青衣双手抱头,神色极为痛苦,看上去已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黑衣人冷冷说了这一句,忽然间目光竟是望向子黍和小薇这里,“竟然还引来了两条小鱼。” 子黍和小薇神色一变,身份竟然已经暴露,也唯有拼死一战了! “哼!阴魂不散。”冥君道:“罗睺大人,这两个就交给我吧。” “尽快解决。”罗睺吩咐了一句,便不再关注二人,目光只是盯着梅青衣。 “走!”子黍见势不妙,瞬间往后退去,而万千白骨此时也注意到了二人,不顾一切地围拢过来。 可惜,这些白骨不会飞,当子黍和小薇腾空而起,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这些白骨便再也不能威胁到二人。 “在这魔渊之中,你们无路可逃!”冥君长啸一声,万千道漆黑身影从白骨深坑中飞出,都是一些死去的阴灵,如蝙蝠般扑杀过来。 “散!”子黍动用太乙阳火,顿时将大片阴灵烧得灰飞烟灭。这太乙阳火纯阳之气太盛,而这些阴灵都是纯阴之体,二者相互对抗,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虽有太乙阳火护体,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阴灵千百万,他纵然能够灭掉一些,却绝不可能将所有阴灵都消灭,甚至在阴灵的扑杀之下,太乙阳火倒卷,隐隐有支撑不住的势头。 就在此时,白光骤起,如长虹贯日,穿过万千阴灵,直指冥君! 是小薇!龙鳞剑出鞘的刹那,便唤起龙吟之声,在这魔渊之中,更是威力倍增,仿佛天地上下皆是龙吟,而那剑尖则势如破竹,所过之处阴灵化为无形,即便是冥君也不能幸免! 剑过之后,剑气长龙仍在盘旋,而冥君则是化为黑雾飘散,在十里外方才重新凝聚出身形,对小薇手中的龙鳞剑也有了几分惧意,可仍是冷冷说道:“不过是仗着兵刃之威……” 小薇也不和他废话,剑再出,剑气长龙腾空而过,十里之地,不过咫尺,冥君还未来得及施展什么招式,便被那无边剑气所卷入,化为混沌黑雾飘散。 当冥君身影再次出现时,子黍也出招了,幽篁剑引动万千紫雷,重重竹影之下,冥君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中剑的,身形便又一次炸开。 “哼!你在耍猴戏吗?!”一旁观战的罗睺冷哼一声,已有几分不耐。 “嘿嘿……”冥君身影又一次汇聚,倒也并不恼怒,“果真有几分本事,你们二人联手,或可与当年的我战成平手。” “大言不惭!”小薇挥剑,这一次不但指向冥君,更是指向了罗睺! 冥君这一次面对剑光,竟是没有闪避,而是直接迎上。就在剑气长龙将要撕碎冥君之时,无边剑气忽然间失去了控制,便仿佛是游鱼迷失了方向,纷纷撞在一起,千百道剑气如同装了磁铁般精准地对撞,竟然没有一道伤到冥君! “小心!”子黍见此,顿感不妙。 小薇反应也是极快,身后应龙羽翼张开,刹那间便远遁百里,然而风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控制,无论如何飞,面对的竟然都是逆风! “风之大道!”这一刻,小薇终于明白了冥君的底气,这不是星君所参悟的道种,这是彻底成型的大道,飞仙境才能掌握的大道! “反!”子黍也尝试着用自己的道去影响那环绕在小薇身旁的风之大道,然而自己那一点道行,想要撼动那风之大道却太过困难,倒不是说无法改变和影响,而是风之大道的变化太快,瞬息万变,他根本跟不上节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除非,他对道的理解能够超过冥君,然后凭借自己的道制造反向之风抵消掉风之大道的影响,不然就只有挨打的份! 修道者生死搏杀之中,最不愿意碰到的就是修习风系法术者,打不过的逃不掉,打得过的追不上,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中。冥君身形本就鬼魅,而且没有实体,全靠强大的神魂和一身魔功支撑,想要彻底灭杀冥君本就十分困难,何况冥君如今又掌握了风之大道,可谓是真正的来无影去无踪了,除非找到一击必杀的机会,否则二人绝无翻盘的可能。 第四百一十八章 杀招 在无形的风中,冥君冷笑着,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出现在子黍身后! “知道我为什么要入魔渊吗?” 冷幽幽的话语突然从身后冒出,子黍当即一剑斩去,可只看到一阵残影。 “别理他!” 应龙血脉,本身也有操控风雨之力,小薇勉强摆脱了风之大道的影响,来到子黍身旁,却是与子黍背靠着背,防备那几乎无处不在的冥君。 冥君又一次出现,竟然是在两人头顶,“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那张面孔,狰狞可怖,仿佛恶鬼。 “嗖!” 长剑直刺,洞穿虚影,冥君的声音还在幽幽说道:“我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达到了大道瓶颈,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彻底掌握风之大道!” “啊!” 子黍忽然痛呼一声,不知何时,脚下竟然已被一只白骨手死死抓住,哪怕及时斩断,脚上也留下了青黑痕迹。 小薇低声道:“别怕。” 子黍往下望去,两人明明身在半空,如何来的白骨手爪?这分明是冥君故意弄来的,就是想要戏弄两人! “可是我没有成道的机会,中天的大道全在陆轻尘一个人的身上!”冥君的话语越来越激烈,四周呼啸的风也越来越凛冽。 子黍看不见冥君,但知道冥君肯定就在附近,不禁冷冷说道:“所以你宁愿成妖,成魔,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只要能让我踏出最后一步,就算成魔又如何?!” 冥君嘶吼道,狂风形成龙卷,数十个龙卷组成风圈,不断朝着二人逼近。 “嗡嗡嗡……” 龙卷风之间,彼此摩擦,可竟然又在诡异地融合,协调共振,风的声音,本就是空气在快速震动,这一刻子黍和小薇头晕脑胀,被那诡异的风声所干扰,甚至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风,急速流动的风早已把两人四周卷成了一片真空!龙卷将一切都抽走,冰原的大地也随之破裂,无数碎冰、矿石、白骨和冻土皆被卷到极高的虚空之中,又在强大的风力和碰撞的飓风之下化为齑粉,子黍和小薇只得拼命以真元护体,不然刹那之间也会被卷走,然后在高空中被飓风之力彻底撕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冥君得意地大笑着,忽然间厉声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道!我才应该是中天的主宰!” 子黍嘴唇动了动,可是在剧烈的风声中,什么都传递不出去,只得以神念远远震动起那些碎冰,在激烈的碰撞之中发出响彻天地的轰鸣声,这些声音逐渐组成了有意义的语言,却是“可怜”二字。 冥君的神色难堪了几分,“你在说什么?说什么?!” 子黍笑了笑,四周风的流动方向变了,他的声音也可以传递出去了,于是他嘲弄地看着冥君,“我说你可怜,这世上根本没人在乎你,除了自己的野心外,你什么都没有。” 冰冷的杀意,即便是透过四周的飓风,子黍也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轰隆!” 一大块浮冰被卷起,与此同时,子黍和小薇身后一阵飓风袭来,那块浮冰便带着不可思议的速度迎面扑来! “轰!” 浮冰碎裂,子黍和小薇都有些狼狈,但是两人不曾分离。子黍此时已经改成了左手握剑,右手则是紧紧拉着小薇的左手,两人的真元彼此交融,恍如一体,即便飓风也不能将之分开。 飞仙境,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境界。严格意义上来说,飞仙以下,无论星君还是星师,都是凡人,只有真正踏出这一步,才可称之为仙。冥君虽然还没有彻底踏出这一步,但是在大道的感悟上,已经匹敌仙灵,飞仙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像是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仙界和魔界有不少飞仙境的修炼者,虽然修为达到了飞仙境,但是大道感悟还差一截,在飞仙境中是最弱的,甚至只能称作半步飞仙。冥君偏偏反了过来,大道感悟已经足够,却缺少足够的资源和气运踏入飞仙之境。不过无论是缺少修为还是缺少感悟,都只能是半步飞仙,只要没有真正踏入飞仙,就还有战胜的可能。冥君的风之大道虽然十分强大,但是没有相应的飞仙修为作为支撑,就不可能单凭这些飓风杀死子黍和小薇,也就是说,最后的杀招,必须要冥君靠近二人才能施展! 小薇和子黍对视,也有些明白子黍的意思了,于是开口说道:“听说阑珊宫主曾和当初的天一星君关系甚好,不知为何如今却是不闻不问?” 子黍冷笑道:“阑珊宫主是何等人物?当时恐怕也唯有陆轻尘这般的中天帝主能够令她倾心,又如何看得上只会耍弄些阴谋诡计的杜天一?不过是虚与委蛇,利用一番罢了,待到目的得逞,再一脚踹开。” 说到此处,子黍盯着冥君,一字一句地说道:“和踹一条狗一样。” 子黍这番话,自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根据以往信息做出的推断,不敢说绝对准确,也有七八分可靠,而在冥君听来,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刺入灵魂深处的毒针! 和踹一条狗一样,踹一条狗一样,一条狗一样,条狗一样,狗一样…… 杜迎卿本就偏激,不偏激如何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的心中本就有魔,哪怕没有修炼魔功,这魔也挥之不去,而在今天,这魔却被子黍的一番话彻底拽了出来,再也不受控制! “啊!!!”冥君凄厉长啸,“住口!住口!!” 四周的飓风,刹那间无比凌乱,带着无边杀意朝着子黍和小薇袭来。 子黍紧紧抓着小薇的手,运起全身真元抵抗,但是两人倒也并不是完全不动,在风力太强的情况下,也会顺着一些风势减小压力。小薇有应龙血脉,子黍和她换血的时候也带上了些许应龙血脉之力,对风的把控相当精准,哪怕是被动地被飓风操控着,也能明白这些风的意图,避开飓风之中最关键的杀机。 数十个龙卷,诡异地融合,可是突然之间又崩溃了,彼此碰撞,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但是对于子黍和小薇来说,威胁却是减小了许多。 冥君的心乱了,已经不能再平静地操控这些龙卷,眼见飓风无法杀死子黍和小薇,他身影一动,终于扑到了两人身前。 “动手!” 子黍看到冥君从原地消失的刹那,已是做好了准备,天一星域和御女星域同时展开,双重星域重叠交融,四周激烈的风刹那间如同静止一般! 而在这双重星域之下,两人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一道黑影在急速靠近! 无尽星光汇聚,此刻全部集中在小薇身上,衬托得她如同天上仙灵,而龙鳞剑落下之时,也确实带着仙灵一般的气息! 淬星化月!上一代妖主玫樱的成名绝技! 以无尽星空之力,化为斩敌之剑,即便冥君的魔功再诡异,可只要不是仙灵,都无法承受这样恐怖的一剑。 不过,冥君好似对这一招早有准备,尖啸声中,身影竟是一分为二,一道撞上了那凌厉剑光,另一道,则是不顾一切地扑向子黍和小薇。 此时,子黍和小薇引动的全部星空之力都被淬星化月秘术所吸收,又化为了那道堪比仙灵的剑光,可以说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面对那半截冥君袭来的身影,似乎已是束手无策。 “噗!” 黑影最终撞在了一片七彩光幕之上,那七彩光幕就在子黍和小薇身前一尺展开,还没等冥君弄清楚这是什么,便已经被光幕所笼罩,仿佛披上了一层璀璨纱衣。 “啊!!这是什么!!” 冥君忽然惊恐地大叫起来,先前为了应对小薇那一剑,他已是动用了自己一半的功力凝聚化身,如今也已是十分虚弱,这才撞上了这张光幕大网,可一旦撞上去,就像是鸟落入了罗网,无论如何也别想挣脱了。 “砰!” 冥君的身体忽然炸开,化为黑雾飘散,可是等到黑雾重新凝聚之时,身上竟然还是披着那七彩纱衣,不断收缩,仿佛要将他裹成一个茧。 “不!”冥君大喊着,黑雾组成的脸千变万化,一下子痛哭流涕,一下子又大笑不止,一下子无比恐惧,一下子又愤怒之极。 “砰!” 黑雾又一次炸开,可是等到再一次凝聚时,那璀璨的七彩纱衣仍是裹在冥君身上,仿佛那七彩纱衣早已深入灵魂。 “罗睺!救我!救……我……”冥君不顾一切地逃往白骨深坑。 “废物!”罗睺不料冥君竟然会失手,一时间也有些恼怒,“我带你入魔界,悟大道,更求魔主赐你风伯之号,凌驾诸族之上,为的是什么?!如今你非但寸功未立,竟然还败于两个小辈之手,连声告饶,丢尽脸面,我留你何用!” “你……”眼看罗睺竟然要对自己下杀手,冥君眼里也多了几分怨毒,却不逃跑,而是冲向了梅青衣。 “不对!”罗睺忽然间惊呼一声,却不是因为冥君的举动,而是那一身七彩纱衣。 “滚!” 白骨深坑之内,梅青衣忽然间抬起头来,竟是满头白发飘飘,眼里带着无边杀意。 冥君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最终轰地一声砸在白骨堆上,全身扭曲,黑雾被那七彩纱衣紧紧裹着,仿佛真的要变成一个茧。 罗睺没有再看冥君,而是盯着子黍,忽然冒出了浓重的杀意。 子黍悄然握紧了神女佩,也是神情冰冷地看着罗睺。 第四百一十九章 计都 “混沌,放他走。” 梅青衣忽然说道。 子黍一怔,愕然地看着她,只见此时的梅青衣身子竟是长高了几分,变得成熟了许多,神情冷漠,眼神之中似有血光,满头白发飘扬,周身煞气极重。 罗睺,又或者说混沌,此时露出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那张白色面具上只有眼睛和嘴,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 “七情永隔,六欲天轮。”罗睺一双黑白二气相互交杂的眼睛看着子黍,咧嘴笑了笑,“原来是天尊弟子,既然同为魔主效力,不知可否报上名号?” “名号?”子黍皱眉不解。 罗睺道:“为了完成魔主大计,此次行动,大家都以名号相称。好比我……嘿嘿,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在下混沌,号为罗睺。” 子黍这才了然,原来眼前的便是上古异兽混沌,不过仙魔之战后,混沌这个名字已是家喻户晓,于是又有了罗睺这个知者甚少的名号。 “我没有名号。”面对罗睺的询问,子黍如实说道。 混沌作为上古异兽,乃是真正的魔灵,罗睺身份在冥君之上,实力定然也在其上,比半步仙灵更强,不就是真正的飞仙境么?面对这种敌人,根本都不用想着交手,关键时刻若是能够激发神女佩逃出一条性命已是万幸了,不过在此之前,若是六欲天尊的名头能够镇住对方,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就是擅自干预魔主大计?”罗睺听子黍没有名号,面具中的眼睛大了几分,当中黑白二气也凝练不少,“此事我定会禀报魔主,静候魔主决断。” “随你。”子黍也不在意,这种时候,只能看六欲天尊在魔主应攸仪那里的分量如何了。 罗睺冷哼一声,“那二位先在这留上片刻吧?” “我说了,放他走。”不料此时梅青衣的态度却是相当强硬。 罗睺看看她,又看看子黍,最终只得应道:“好。” 子黍不料梅青衣说话这般好使,可是看模样,她,似乎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青衣了。 “小青衣,你……”子黍看着那陌生的女子,有些欲言又止。 “我不是梅青衣,我是女魃。”那青衣白发的少女如是说道。 子黍心中一跳,其实,早在这白骨深坑中遇见她时,便有了这些猜测,可是知道她亲口承认,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仙魔之战时,我被人族偷袭,身受重创,无法回归魔界,最终只得在这魔渊长眠。这期间混沌一直在尝试唤醒我的办法,可是魔渊的死气太重,我始终无法彻底醒来。这一切,直到十年前,你们来到魔渊之时才有了转机。”青衣女魃转身看着那白骨深坑,话语里带着几分追忆与感伤。 “转机?莫非你是那个时候……”子黍张了张嘴,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女魃道:“不错,那个时候,我的一缕魂魄本能地顺着出口离开魔渊,来到了人间,最终附身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子黍冷汗直冒,谁又曾想到,当初开启魔渊,不但放出了天雪,还放出了女魃? 可是忽然间,他又有些伤感,“既然你已经苏醒,那么小青衣她……” 女魃沉默片刻,道:“真正的梅青衣,早在我附身之前就已经死了。不然你觉得,当初那个小女孩是如何在妖魔之中活下来,直到遇见你的?” “可是,她……她和你……”子黍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女魃轻叹道:“她就是我,你就当……我失忆了一段时间吧。” 子黍痛苦地问道:“失忆前,和失忆后,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女魃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良久的沉默后,她说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送你们离开。” “且慢。”小薇忽然问道:“当初还有一位前辈来过这里,这件事,你知道吗?” 女魃看向罗睺。 罗睺沉声道:“三年前,我和风伯已经察觉到女魃大人的残魂去了人间,原本打算用还魂术强行招引大人的魂魄归位,却被那女人撞见打断了一切,最后是风伯出手将她灭口。” 子黍听到此处,又往那七彩纱衣裹成的茧望了一眼。六欲天尊的手段极为玄妙,先前他用六欲练心诀,轻轻几句话就勾起了冥君的心魔,如今冥君坠入六欲天轮七情枷锁之中,即便能挣脱只怕也会成为疯子。但是,六欲天轮并不是杀人的手段。 “他是魔主赐名过的风伯,你不能杀。”罗睺好似察觉到了子黍的杀意,淡淡说道。 “魔主来了我也要杀!”子黍一剑便朝冥君所化的茧劈去! “轰!” 这一剑,落在白骨堆上,罗睺的眼神也冰冷起来,“我说过,你不能杀。” 子黍的剑尖指向了罗睺,双方的气氛顿时紧张无比。 “够了。”女魃挥手之间,空间便多了一条裂缝。“你们走吧,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若是再见,或许便是敌人了。” 子黍看着女魃,有些不甘地握紧剑柄,最终冷哼一声,拉着小薇踏入了空间裂缝当中。 光影一闪,子黍和小薇已是来到了西山之上。 “交代一下吧。”小薇松开了拉着子黍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什么?”子黍不解。 小薇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怎么会精通魔族手段的?莫非这些也是洛神珠中学来的?” 子黍苦笑摇头,“这些事,确实说来话长。” 当下,他便将自己去了魔界的经历简单复述了一遍。 小薇默默地听着,临了不禁一声长叹,“想不到,发生了这么多。” 子黍道:“好在都过去了。” 小薇重新挽起他的胳膊,笑道:“等有时间了,我要听你好好说说这些年的事,嗯,要像说书一样。” “说书?”子黍有些哭笑不得,“这我可没学过。” “看你发挥咯。”小薇眨了眨眼,又道:“那老鬼虽然没死,只怕也疯了,你说我们现在炼丹安全吗?” 子黍道:“安全,肯定安全。” 小薇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子黍望着月牙湖的湖水,神色有些复杂,“因为青衣啊。” 小薇撇了撇嘴,“你就这么相信她?” 子黍道:“若不是她,只怕我们也出不来了。” 小薇看子黍神色愀然,似有抑郁难言之感,抿了抿嘴,低声道:“那我们先去做些准备吧,等我娘恢复了实力,局面也许会好一些。” ****** 阑珊宫,留仙岛地宫之中。 妖君看着眼前的女子,沉声道:“为何还不见你们有所行动?” 那女子一身雪缕翠玉衫,披着四方莲花纹云肩,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光是站在那儿便自有出尘之感,恍若谪仙降世,惊为天人,整个阑珊宫内,除了宫主姜小雅之外,又有何人? “时机还未到。”面对妖君的质问,姜小雅仍是不慌不忙,淡淡说道。 妖君眼里闪过几分邪光,“魔主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们在假借魔主之名行事?” “八千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点时间么?” “哼!男儿生于天地间,自当顶天立地!既然迟早要战,便战个痛快,为何要让本君像个娘们一般缩在地宫之中?”妖君逼近了几步,紧盯着姜小雅,他身材高大魁梧,浑身肌肉极为健壮,站在姜小雅身前,如同一头雄狮对上了羔羊。 姜小雅笑了笑,“若是觉得我这阑珊宫小了,大人自可往别处去。不过大人若是愿意再多留一段时间,也许会见到些不同的东西。” 妖君眯起了眼睛,“当初我有一个属下,说话总是喜欢绕弯子,于是我割下了他的舌头。” 姜小雅微笑道:“大人届时要是不满意,也可以割下我的舌头。” 妖君盯着姜小雅,默默看了片刻,转身回到了玄冰床上,“但愿不要让我失望。” 姜小雅亦是转身离开地宫,悄然松开了手,手心已满是冷汗。 出了地宫之后,身后却有一个声音淡淡说道:“这么多年了,很少见你这么紧张。” 姜小雅道:“毕竟是妖君,他要杀我,你拦得住么?” 身后的人嗤笑一声,道:“确实,这位大人实力极强,只怕比那帝君还要高出几分,不过论起心计来却是差了太多……当初若不是他,魔主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姜小雅道:“刀是好刀,只要用对了地方。” 走出地宫之后,身后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只有一道极淡的影子,“其实我到今天也不明白,你做这些,到底是忠于魔主,还是……” 姜小雅忽然问道:“计都,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么?” “嗯……”计都沉吟着,当初那个小女孩,一举一动,所思所想,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现在,他看不清了。 姜小雅道:“你教我心计,教我手段,教我如何一步步成为人上人,真正凌驾于这芸芸众生之上。实话实说,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哦?”计都听出了几分深意,姜小雅强调的是感觉,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要是登上巅峰之后,却无人与你较量,岂不是很无趣?”姜小雅淡淡笑道:“我听你说,圣尊是个心机相当深沉的女人,魔主要向她复仇,总少不了人给她出谋划策。这么大的一盘棋,事关三界的格局,若是不能参与其中,又有多遗憾?” 计都道:“我明白了,你我虽然都是棋子的命运,但你想当棋手。” 姜小雅道:“祖神的棋局,你我如何能当棋手?真要形容的话,我是唯恐天下不乱吧。” 计都冷笑道:“倒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你满足的东西。” “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么?”姜小雅转身看着那一片黑影,“我的饕餮老师。” 计都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又道:“罗睺那边应该也快了。还有那个人,如今可是得了风伯之名,同你一般为魔主效力,过往的恩怨,便先放一放吧?” 姜小雅道:“我同他本就没有什么恩怨。” “哦?那段时日我在炼化九黎仗,倒是没有怎么关注外界之事。” “这倒也没什么。当初开启幽篁仙境的仙道钥匙流落在外,还是靠着你指点我方才找到的它,不过那时仙境入口已经被杜家掌控,我便假意与那杜迎卿交好,与他一同开启了仙境,不料动静太大,倒是惹来了众多星君,引发一场不小的动乱。” “这些我倒是还记得,后来你在火君山上暗算了姜小月,用她的血打开祭坛,踏入火域,这才取回了妖君的九黎仗。不过你们如何决裂的,我却不清楚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姜小雅冷笑道:“火德星君得知是他同我擅自开启的仙境,大发雷霆,将他逐出了杜家。他走投无路,便来找我,说是想同我回阑珊宫。宫中如此多的秘密,又怎能让他看到。” 计都道:“这又如何?给他种下一道控神符印,自然对你死心塌地。” 姜小雅皱了皱眉,“我不喜欢用这种手段。” 计都哈哈笑道:“你是看不上他吧?说起来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你看上过哪个男子。” 姜小雅哼了一声,道:“我倒不是这么对他说的。” “哦?”计都有几分好奇,“那你是如何说的?莫非是说自己早已心有所许,可惜却不是他?” 姜小雅微笑道:“老师猜得真准。” 计都愕然,过了片刻,又道:“那杜迎卿性格偏激,做事不择手段,而且我当时就看过,他暗地里在修炼一门上古魔功化魔决。这门功法以燃烧寿命换取远超寻常功法的修炼速度,到了他那个境界后,修炼进度便慢了许多,后遗症却多了不少,若是不得到完整功法,剩下的寿元不过几十年,这样的人,行事无所顾忌,你若随口胡诌一人,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就此罢休,只怕也唯有紫微帝主这样的名号才能镇住他吧?” 姜小雅道:“不错,他当时听我这般说,恼羞成怒便要动手,不过我早有准备,先一步以离魂锥伤了他,他负伤之下只得一路遁逃,最终逃入了南方大山之中。” 计都道:“想不到当中还有这般原委。如今他在魔渊另有奇遇,甚至被罗睺看中,得以为魔主效力,当真造化弄人了。” 姜小雅淡淡道:“为魔主效力,不过是狐假虎威,想要彻底踏入飞仙境罢了。他要是事情办不好,别说飞仙,便是创世境,魔主也能轻易碾死他。” 计都怔了怔,饶有兴趣地看着姜小雅,却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化为一缕黑烟融入了姜小雅的影子当中。 第四百二十章 降临 北国,冰海。 “轰!” 一阵惊天撼海的轰鸣声中,整个冰海的最中心突然间冲起了数千丈高的水柱,仿佛冰海中突然钻出了一座大山,远在百里之外亦能看到其轮廓。 轰鸣过后,水花溅落,一座高塔却已是从深海之中浮现,就和当初尘封于月牙湖下的南国妖都一般,这座高塔曾经也深深掩埋在万丈海渊之下,直至受到某种冥冥的召唤,这才破开海水重现世间。 海水不断溅落,高塔不断上升,最终显露出了完整的九层塔身,每层皆有百丈之高,而在最下方的塔基处,则是铭刻着诡异神秘的上古纹路,散发出最精纯的魔气。 “轰隆隆……” 紧闭的塔门缓缓打开,深邃的黑暗之中,走出了一名身高数十丈的巨人。 巨人眉心留着大日印痕,身披兽皮,手持石斧,仿佛上古时代的遗民,走出塔门后先是眯了眯眼睛,然后抬头望天,望着那一轮恢弘大日,眉心的印痕仿佛也在闪闪发光。 “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是来了。” 塔门前,一朵祥云悬空不动,当中盘膝坐着一名手持拂尘的老者,看着巨人摇头叹息。 “咚咚咚……” 高塔之中,又走出一名高大巨人,紧接着,又是一个,直到一连走出九名巨人,并排站立,皆是盯着那空中的老者。 “许净明,光凭你一个,也想阻拦我们?”站在中间的巨人开口了,声音洪亮,响彻天地。 “拔山族长,事隔八千年,还放不下往昔仇怨么?”老者身下祥云浮动,最终来到塔前,站在塔基之上,抬头望着那高大巨人。 巨人族的族长拔山此时嗤笑一声,轻蔑地看着那个小人,“魔界不比人间,许仙君要是愿意换换位置,倒是一切好说。” 老者皱眉道:“这是何意?” 拔山指了指身后的高塔,“很简单,带着你的净明宗到这镇魔塔中,让我们巨人族取代你们的位置。” 老者,也就是净明宗的初代祖师净明仙君悠悠长叹,道:“老道半截入土之人,倒不介意入这镇魔塔中。是非恩怨,何必要牵扯到后人?” 拔山冷笑道:“上古时期,中天数万里疆域,本是万族共生,欣欣向荣,为何你们人族便狼子野心,要独享中天,将我等驱逐异界?仙君自诩得道之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么?” 净明仙君道:“看来拔山族长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拔山道:“若非你们人族逼得太过,我等又何至于此?那个老妖婆的算盘,我们魔主大人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又怎会让你们得逞。” 净明仙君道:“绝圣弃智,而天下大治。八千年的稳定,岂是易得的?魔道用巧,祸乱心智,令人心发狂,尔等若能弃恶从善,天下大同,又能少多少干戈之祸?” “放屁!”拔山突然破口大骂道:“那老妖婆削弱人间,反哺自身,是想取天道而代之!这八千年来,人间断绝仙路,飞仙之人就此绝迹,除了你们这些老古董,还有谁能修成真仙?愚弄百姓,独占大道,不给后世修道之人留任何出路,也好意思说什么天下大治?你能代表天下吗?那老妖婆能代表天下?!” 净明仙君的神色冰冷了几分,“人间的事,还用不到贵族操心吧?” 拔山怒道:“当年我等遁入魔界,已是忍让之极,如今那老妖婆还要将手伸入魔界,做什么一统三界的美梦,真当我们怕了吗?!魔主素来不喜杀生,我等重返人间,也是为了逼那老妖婆现身,仙君你若是还识大体,就该让那老妖婆到我们魔主大人面前解释清楚,如此阻拦我等,不是心里有鬼,又是什么?!” 净明仙君冷笑起来,“明明是觊觎中天,贼心不死,还说得这般道貌岸然。这种把戏,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拔山族长竟然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老道我也是佩服得紧。” 拔山嘿了一声,道:“许久没活动筋骨了,倒是不知道这八千年来,仙君有什么长进。” 净明仙君一挥拂尘,淡然道:“奉陪到底。” ****** 中天皇州,从天郡,陇山深处。 “嗡……” 天地之间,忽然传来玄妙无比的嗡鸣之声,幽都之中的巴人一族忽然间感觉体内气血沸腾,修习的魔功皆是不受控制,魔气仿佛要溢体而出。 鬼帝祠中,原本闭目打坐的白玉豁然睁开双眸,激动地望着幽冥谷的方向,来了,真的来了! 巴人一族等待了数千年的那一刻,如今终于真正到来了! “轰!” 幽冥谷内,一道紫黑光柱冲天而起,仙气与魔气交杂,隐隐有些动荡。 而在那青帝仙境之中,上古仙宫之内,阳羲和阴仪看着那漆黑的魔界通道,神色皆是有几分惊恐。 打开这通道的,不是祭坛之力,而是一根手指,一根素净如玉的手指,仿佛戳破窗纱一般,轻轻在这虚空一点,便戳破了仙界和魔界之间的仙魔封印。 要知道,仙魔封印哪怕是飞仙巅峰也难以轻易打破,那么这出手之人,便只有可能是那位幽冥之主,后土娘娘! “阳姨,要阻拦吗?”阳羲和阴仪的身后,还站着一位黑衣少女,正是冥界之花的化身,幽荧。 阳羲摇了摇头,拉着阴仪和幽荧的手,身影一动,主动退出了这上古仙宫。 “面对魔族,不战而退,仙族也如此卑躬屈膝了吗?” 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响起,阳羲一惊,愕然回头,只见身后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已是多出了一名肌肤如玉的女子。 说她肌肤如玉,那是一点也不过分,这女子周身散发淡淡荧光,面容没有任何一丝瑕疵,即便是最纯净的美玉与之相较也要黯然失色,而她的名号亦是同玉有关,世人称之为玉仙。 阴仪看着这女子,暗自皱眉,心中还有几分不满,阳羲却是急忙拉着她的手屈膝行礼道:“不料玉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仙子勿怪。至于退缩之事,只是我们姐妹看那魔界入口魔气太重,为免影响心智方才暂避一二,绝无向魔族退让之意。” “哦?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玉仙元君淡淡说了一句,“我还当真以为你们是想逃呢。” 阴仪眼角微微跳动,幽荧也是气愤,不过被阳羲瞪了一眼,皆是默不作声。 “有玉仙子您在,我们就安心多了。”阳羲恭敬地说道。 “轰!” 上古仙宫之中,随着一声惊天轰鸣,魔界入口又扩大了几分。 玉仙元君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目光死死盯着那魔界入口。 “姐姐,她是何人?”阴仪以神念向阳羲询问道。 阳羲以神念回道:“你在魔界太久,莫非忘了,当年帝君曾有一女,修炼资质极高,当时皆称其为玉女?” 阴仪惊诧不已,“她就是当年的玉女?” 阳羲道:“不错,这个人间,名义上还是属于帝君的,看在帝君的面子上,我们退让一些也无妨。” 阴仪默不作声,虽是心有不甘,也只得如此了。 “哈哈哈!” 忽然间,魔界入口之中,传来了大笑之声,紧接着,钻出一缕黑雾。 “唰!” 黑雾尚未成型,一道剑光已是劈入,一剑飞仙,当即将这黑雾绞得粉碎,入口深处,也隐隐传来一声闷哼,带着几分怒意,“有话好说,何必这么急着动手?” “滚!” 玉仙元君俏脸含煞,没有半分客气。 阳羲和阴仪则是站在后方默不作声,虽然同为飞仙,可她们不过是飞仙初期,而这位玉仙元君显然已经斩断过去,踏入了飞仙中期。飞仙境之间实力相差巨大,一个小境界堪比飞仙以下的一个大境界,方才玉仙的那一剑若是落到她们身上,不死也是重伤。 魔界入口之中,黑雾翻涌,忽然之间,冲出一股惊天杀意。 阳羲脸色一白,再也顾不得给玉仙元君留什么面子,拉着阴仪和幽荧便往后逃去。 与此同时,一具无首尸体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入口处。 玉仙元君面对那冲天杀意,竟也是脸色发白,双手微微颤抖。 待到那无首尸体彻踏入青帝仙境,一股难言的怨愤和恨意直冲霄汉,整片仙境的天空都为之变色,惊雷暴雨之中,只见这无首之尸双手握紧斧柄,向上抬起…… 那是什么?那是神器天刑,那是足以斩断天地的一斧! 玉仙元君的手在抖,剑也在抖,以她的身份,用的也是上古仙器,可此时仙剑哀鸣,在那神器天刑的面前,像是一把普通的木剑。 世人常言神兵仙器,神兵本就是仙器,乃是上古仙灵所用之兵。可寻常的仙器,若是能够冠以神兵之名,便代表着它曾经立下过辉煌战绩,在历史上闪耀过不朽光辉,这却是寻常仙器远远不能企及的。 那把天刑,曾经就杀过飞仙,而且绝不止一个!斧刃之上,甚至还曾流淌过帝君的血! 可真正令玉仙元君害怕的,不是天刑,而是握着那把天刑的无首尸! 无首,舞戚! 帝君曾经一扫八荒六合,斩下过两个最大的仇敌之首,一个是妖君,另一个,便是舞戚。舞戚是妖君麾下第一悍将,实力甚至比妖君还强,当年帝君也是用尽阴谋,方才成功斩掉舞戚的头颅,可这舞戚修炼不死魔功,即便没有头颅肉身依旧不灭,甚至因为魔元和神念彼此融合的特性,在魔界之中依旧苦修不辍,为的便是找帝君报那斩首之仇。 对于没有头颅的舞戚来说,没法进行太复杂的思考,他死前的执念只有一个,便是杀死帝君。因此,当玉仙元君出现,甚至一剑斩入魔渊时,帝君之女的气息,终于引起了舞戚的注意,让本不该过早踏入人间的他提前出现了。 天刑巨斧升到了最高点,然后,是短暂的停顿。 这片刻间,玉仙元君心中已是闪过千百种思绪,终于被那斧刃所惊,被那飞仙巅峰的气势和万古难消的恨意所惊,长啸一声,刹那间远遁千里。 “吼!” 远古的仿佛在发出怒吼,天刑落下,上至天云,下至地底,整片天地就此崩裂。 青帝仙境乃是由创世境大能青帝所创,可是在这恐怖的一斧之下,已是空间动荡不稳,隐隐有开裂的迹象,而那早已远遁的玉仙元君也是突然间嘴角溢血,眉心之上现出一道细小的裂缝。 当初魔主斩天,远在魔界,可余波仍是震撼了整个人间。如今舞戚这一斧,威势虽然远远不及,可是那直冲霄汉的战意,却也让其有了几分真正的开天辟地之能。 “咳!” 玉仙元君口吐鲜血,当即服下一枚仙丹,眉心处的裂缝蔓延到了鼻端,人中,双唇,下吧,还在往下,仿佛精美玉器从中开裂,下一刻便会彻底炸开。 青帝仙境,此时已被天刑的杀气笼罩,根本没有出路,舞戚也不会给她留出路。 “咻!” 就在那滔天杀意即将彻底摧毁玉仙元君的身体时,虚空之中忽然闪过一道剑芒,中正平和,却又气吞山河。 那是一把金黄色的长剑,剑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无所不包,无所不纳,仿佛持此剑者,便是天地之主。 “父亲!” 玉仙元君激动地大喊起来。 “杀!”舞戚的腹部传来沉闷的声音,天刑巨斧散发血光,杀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嗖!” 帝君的古帝剑竟是没有与舞戚交锋,而是破开青帝仙境的屏障后绕着玉仙元君一闪而逝,只留下点点空间余波,如水波一般消散无形。 第四百二十一章 镇魔 妖都,天雨飞花。 无边灵气汇聚,化为飞花飘落,霎时间仿佛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妖都都笼罩在雪幕之中,带着几分出尘之感。 妖都皇宫,御用炼丹房中,子黍缓缓收回了掌心的太乙阳火,小薇亦是收手,而她手心上的幽蓝火焰,正是太乙阴火。 九龙金鼎之中,隐隐有丹香传来,杨香儿也在一旁看着,闻着淡淡的丹香,又看向仙鹤妖王,“可以了。” 仙鹤妖王见此,手中多出一个白玉瓶,挥手之间,点点露水落入金鼎之中,那丹香也渐渐消失。 这三三反生丹,以九死还魂草为主药,辅以千年紫灵芝、七叶血丹参和瑶台玉茯苓,炼制时又需以极阴和极阳之火交替调节,三昼夜后初成丹形,再以海量天地灵气蕴育足足八十一日方可成丹,丹成之后,天降飞花,地现金莲,方圆百里之内皆是丹香弥漫,凡人闻之沉疴尽去,若是服用,更可平添千年之寿。 在所有仙丹之中,三三反生丹也可谓是最好的疗伤圣药。无论多么顽固难缠的暗疾,三三反生丹都能将之祛除,服用之后如获新生,即便是星君也可延寿数百载,何况炼制难度在仙丹之中不算太高,上古时期可谓是最受欢迎的仙丹。只可惜,炼丹的原材料太过难得,近世以来,几乎无人能够再炼出此丹,以至于连丹方也逐渐失传,若非仙鹤妖王还藏有丹方,小薇当初也不会花如此大的力气去收集神药。 “师姐,我们这算是炼成了吗?”子黍看着那九龙金鼎,想要取出丹药来看看,又害怕功亏一篑。 杨香儿道:“根据丹方的记载,应该是没问题了。” 上古仙丹,杨香儿也从未接触过,又哪里敢说便能炼成?不过按着丹方按部就班地炼制,所有条件都尽量做到最好,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差错。只不过最后一步整整八十一日的蕴育,在这种敏感时期,实在是太长了。好在仙鹤妖王有仙灵玉露,能够极大地加快这一进程。 仙鹤妖王道:“虽然有仙灵玉露,等到彻底成丹还要两三日的时间,这段时间少主也辛苦了,接下来由我们看着便是,少主还是先去歇息吧。” 为了炼制三三反生丹,小薇特地修炼了太乙阴火,又和子黍一同在杨香儿的指点下演练了好几次炼丹手法,直到没有差错之后方才敢着手炼丹,这些日子确实是耗费了不少精神,听仙鹤妖王这般说,也没有推辞,“那这儿便先劳烦妖王照看了。” 说罢,以眼神示意子黍,先一步走出了炼丹房。 子黍打了个哈欠,跟着小薇走了出来,漫步在长桥水榭之间,倒是难得的悠闲。 “想不到,这次炼丹还算顺利。”走了几步,小薇回眸看他,眼里含着几分笑意。 子黍道:“是啊,魔渊中也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万一丹药炼成后却被人抢了去那可就亏大了。” 小薇哼了一声,道:“除了那老鬼谁还有这种手段?不过那老鬼也被你弄疯了,魔界的人,看样子也没打算动手。” 子黍回想魔渊中所见的一切,不禁摇头叹息道:“或许他们根本不在意吧,不过这样也好。管他闹得天翻地覆呢,别来打扰我们便好。” 小薇嗯了一声,同子黍靠近了一些,轻声说道:“前边有个亭子,去坐一会吧。” “好。” 连日炼丹,精神消耗不小,子黍同小薇走入凉亭坐下,小薇眯着眼靠在他肩头,不一会儿竟是睡着了。 子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看着眼前的湖光,心中一片平静。 青光闪动,不知何时,青翎已是来到了亭外,默默看着亭中的两人。 子黍看向她,她有几分犹豫,最终轻叹一声,却是转身欲走。 “青姨……”小薇睁开双眸,轻轻唤了一声。 青翎止住了脚步,默默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小薇,“少主……” “你会原谅我吗?”小薇问道。 青翎单膝跪地,道:“少主,当初……当初……” 这一次来见小薇,青翎原有千言万语,可是事到临头,却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眼里含着莹莹泪光,怔怔地望着小薇。 小薇来到她身前,放下龙鳞剑,伸出了手。 青翎看看那地上的剑,又看看小薇,最终也伸出了手,被小薇拉着,站起了身。 “青姨。” 小薇扑到了青翎怀中,便像是一个脆弱的孩子找到了亲人,青翎呆了片刻,也颤抖着伸手轻抚小薇的背,终于流下了两行清泪。 当初的剑伤早已愈合,可小薇和青翎之间的心伤,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才终于不再疼痛! 亭中,子黍看着这一幕,默默起身,离去。 出了皇宫,走出妖都,一个人坐在小舟上,看了半日的风景,忽然间觉得舟身微微一沉,子黍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问道:“哭过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微波倒影里的女子问道。 子黍笑道:“眼睛都肿了。” 倒影里的女子轻轻推了他一下,嗔怒道:“就知道看我笑话!” 子黍哈哈一笑,转过身来看着小薇,“这不是很好么?总算还有挽回的余地。” 小薇没有笑,只是默默地与子黍对视,看得子黍有些不安。 “刚刚青姨和我说,魔族已经动手了。”小薇忽然说道。 “是吗?”不知为何,子黍倒是松了一口气。 小薇点头道:“冰海之中,出现了一座上古镇魔塔,却是可望不可即,北国九斿星君前去探查,绕着冰海飞了数日,就是无法真正靠近那镇魔塔。镇魔塔出现之日,附近的牧民据说还曾经看到过海啸,滔天巨浪冲走了沿海数里之外的一群牦牛,退潮时便只剩白骨了。” 子黍听着,点了点头。 小薇又道:“还有陇山。陇山深处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魔气弥漫,乌云密布,血光冲天,那些藏匿在陇山中的邪修纷纷逃窜而出,逃得慢的,据说都已经死在了山中。” 子黍神色一动,回想自己在陇山中的所见所闻,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小薇轻叹道:“魔渊和黑域暂时还没有动静。不过看样子魔族已经彻底打开了通往人间的通道。” “我们该做什么?”子黍看着小薇,认真问道。 小薇道:“我现在只想我娘尽快恢复实力,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子黍默然,冰海、陇山,还有黑域……不知道龙勿离怎么样了?若是魔族真的冲破黑域的封印,祁皇和祁英只怕也……还有离裳,她如今已是当上了圣国的大宰,若是黑域动乱,她绝无退路。 小薇眼见子黍怔怔出神,显然是在牵挂着什么,忽然抿嘴说道:“现在南国还算太平,你,你要是真的着急,便先走吧。” “走什么?”子黍愕然地看着小薇。 小薇道:“魔族现世,天下动乱,你的心思只怕也已经不在这里了。” 子黍笑了笑,望着那水上妖都,目光坚定,“我不会走的。” ****** 北国,扎罗雪山之巅。 月曦立在神殿的尽头,背对着殿门,望着那一幅幅白玉浮雕。 “回禀教主,那镇魔塔的底细,属下已经探查清楚了。” 北落星君站在神殿中央,单膝跪地,看着上方那个已然超脱凡尘的女子。 “说吧。”月曦转过身来,目光低垂,望着殿下的人。 北落星君道:“上古时期,冰海本不是海,而是古之建木通天之处。” “哦?”月曦挑了挑眉,“继续说。” 北落星君道:“上古仙界崩溃后,古建木消失,冰海那时乃是一个万丈深坑。仙界崩溃,是在仙魔之战以后,因为建木有贯通三界之能,帝君担心魔族借此重归人间,便在如今冰海的最中央建了一座九层镇魔塔。后来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沧海桑田,千百年后逐渐积聚雪山之水,形成了如今的冰海,那一座镇魔塔也因此深埋地下,被人们所淡忘。” 月曦道:“如今这镇魔塔现世,又是何意?” 北落星君迟疑片刻,说道:“镇魔塔压在人间和魔界的空间节点上,如今镇魔塔现世,恐怕,魔界的封印也松动了。” 月曦淡淡说道:“八千年了,这封印比起当初来,只怕也弱了许多。” 北落星君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只是,不知会对我们北国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月曦道:“我去看看便是。” 北落星君一怔,“教主,那镇魔塔附近空间玄妙,您如今身为长生天的代表,万一有什么闪失,只怕……” 月曦默然,神殿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僵硬。 北落星君心中忐忑,又说道:“先前九斿也去探查过,却是一无所获,冰海附近荒无人烟,属下的意思是,若没有什么……” “知道了。”月曦说了一句,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北落星君松了口气,“属下告退。” 眼见着北落星君离去,月曦又抬头望了望,转身,看着四周的大殿,忽然间感到一阵难言的冰冷。 身为北国帝主,有时候,或许还真的不如一个寻常女子那般自由,快乐。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她的宿命,与这冰宫共生,与这冰宫共死。 第四百二十二章 祸根 北国,龙城,王宫人殿。 阿雅坐在王位之上,听着萧凉在一旁喋喋不休,却是面无表情。 “大汗,这些贼子犯上作乱,不得不诛啊。” 萧凉向前走出两步,目光盯着阿雅。 近日来,随着冰海镇魔塔的出现,以及先前天空仿佛开裂的异象,一种灭世的邪说开始在各地流传,中天边境之地的百姓甚至纷纷造反,信奉起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灭世教,北国边境牧民也多有受到灭世教影响者,据萧凉所说信仰灭世教的已有数万人。 这灭世教的事,阿雅自然也派人了解过,不过是有人想借异象牟利。灭世教让百姓纷纷献出财物供奉灭世神,奉献足够的财物,或者拉拢到一定数量的教众,便能升任神使,在未来灭世大劫来临时免得一死,若是当上主教,甚至能成为未来新世界的主宰,妖言惑众,所说的话却是让人极为动心,信者不在少数。 单纯聚敛财物也就罢了,有些百姓甚至大肆抢劫,掳掠妇女,将大量金银珠宝和美女供奉给教徒,换取加入灭世教的机会,而灭世教也默许了这种行为,这才导致边境越来越乱。 乱世当中,有人疯狂,有人崩溃,自然也会有人放纵,有人享乐。若是人们被告知只有一天寿命,有的人或许会选择去珍惜现在的一切,还有的人则会想着毁掉一切,让所有东西与他陪葬,或者把内心的欲望都发泄出来,无论道德与否。 听完萧凉的汇报,阿雅淡淡道:“只是闹些事罢了,何必要杀?” 萧凉张了张嘴,“大汗,这苗头若是不压下去……” 阿雅起身道:“黄金、美酒、女人。世上不贪图这些的人,少之又少。但是,你忘了我们当初为何起义吗?有暴政,有不公,才会有怨言,有反抗。边境的百姓为何要作乱?因为他们活得很苦,很不自在,死了就是一条烂命,活着却有可能得到一切,就和当初的你我一样。” 萧凉大急,“大汗,这和当初可不能同日而语啊。那些异端,早已背弃长生天,信奉起了灭世教,无恶不作,无所不为,简直是丧心病狂……” 阿雅打断了萧凉,“好了。要抓问题,就从源头抓。灭世教利用的是人心的贪欲和恐惧,你用杀戮对待他们,岂不是和灭世教无异?对付这些人,备厚礼,揭恶行,拿一面镜子放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自己有多丑,那就够了。” 萧凉听着有些懵,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摸不准阿雅的心思,如今连阿雅的话都有些听不懂了,“大汗的意思是?” 阿雅道:“如果有锦衣玉食,谁愿意去穿麻衣,吃糟糠?有得体的礼节,谁会喜欢举止粗野,丑态毕露?人穿上衣服,站直身子,自诩为万物灵长,若是还和狗彘一般活着,那才是真正的可悲。这些人作乱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给他们悔过的机会。想要平息动乱,很简单。率十万之众,围而不攻,愿意悔过的每人赏牛羊十头,日常生活所需一应供给到位,不限制他们往来,但不许这些人把物资带回去,不出数月,动乱自然平息。” 萧凉听后,心里还有些嘀咕,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得通,“这么多牛羊,白白给了那群乱民……” 阿雅道:“他们是难民,受到灭世教蛊惑的难民。等到他们把能够献出的都献给灭世教之后,灭世教真的会去接济吃不起饭的他们吗?不,按照我这些日子的了解,灭世教只会让他们去抢,可只要有重兵把守,这些难民又抢得过谁?等到真的快要饿死了,他们自然就会明白谁才是恶魔。萧凉,你要多给他们一些悔过的机会,不要吝惜牛羊,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都不傻,只要看清现实,是能够改邪归正的。” 萧凉只得拱手道:“大汗圣明,臣这就去办。” 阿雅点点头,看着萧凉退出大殿,却是以手扶额,皱眉不语。 “你刚刚说得很好。”人殿后方,生命之神的雕像下,缓缓走出一名锦绣华服的女子。 阿雅见到她,难得流露出几分笑容,“都是你教得好。” “我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那女子从生命之神的雕像下走出,殿顶天光洒落,照在她的脸上,圣洁中带着几分憔悴。 阿雅从王座上起身,站在她的面前,低声道:“亓音,要是没有你,这个大汗,我真的当不下去。” 元亓音淡淡一笑,“你的理想呢?你的誓言呢?” 阿雅却是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元亓音的手,“当初,我们是一起发誓的,所以……我希望,你能一直陪我走下去。” 元亓音默然,没有推开阿雅的手,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时光好似静默了,短短的片刻间,不知心绪又有几番起伏? “这些天,你到底在愁什么?”她忽然问道。 阿雅哈哈一笑,“这倒没什么,一些小事。这不是最近邪教横行,想着该怎么对付嘛。” 元亓音却是紧盯着阿雅,“你不像是会为这些发愁的人。” 一个新兴的邪教,说实话,绝对无法撼动天府。阿雅是从兵戈战火中成长起来的,在萨满神教的认可下加冕大汗之位,若说一个小小邪教就能让他愁眉不展,元亓音绝对不信。 阿雅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犹豫片刻,还是长叹道:“还不是因为我这个弟弟,唉,他……” 说到这些,阿雅又坐回王座上,却是双手抱头,烦闷不堪。 他可以狠辣,可以冷酷,可以无情,但是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却常常不知该如何是好。 甚至可以说,如今实现理想最大的阻碍,竟然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元亓音默默看着,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倘若她的哥哥还在……她很清楚这份抉择的痛苦。 “大汗……” 殿外,有宿卫刚欲踏入,见到元亓音又默默退出,站在外边。 “何事?” 阿雅神色恢复了平静,问道。 宿卫踏入殿内,单膝跪地禀报道:“刚刚达歌大将军派使者来报,说是身体抱恙,打算回姑臧城休养一番。” 阿雅皱眉,忽然间一惊,起身道:“人已经走了?!” 宿卫一惊,低头道:“属下不知。” 阿雅哼了一声,“走,去找他。” 片刻之后,便有数千宿卫军从龙城冲出,一路南下,而率队的,正是阿雅本人。 如此赶了小半日,翻过两座雪山,前路上终于出现了一辆马车,马车旁跟着十几个护卫,正在大雪中艰难跋涉。 “站住!” 宿卫长大喝一声,先率数百骑冲到了马车前方,守护马车的十几名护卫大惊失色,纷纷拉起长弓,而马车也就此停了下来。 “达歌!你给我出来!” 阿雅随后赶到,手持金鞭,指着马车大喝道。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名病弱的青年步履蹒跚地走下,正是当初曾驰骋战场的达歌。 “大汗。”达歌看着阿雅,双膝缓缓屈下,双手举起,然后伏跪于地,扣头不起。 阿雅御马赶到达歌身前,看着他,冷冷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达歌伏在地上,道:“臣早年征战,留下不少暗伤,龙城气候寒冷,旧伤复发之时常常疼痛难耐,白萨满说是可到南方休养一段时日。臣心想征战数载不曾归家,便想回姑臧暂且休养一番,还望大汗恩准。” 阿雅道:“旧伤复发?你身上有什么伤是治不好的?二十几岁的青年,装什么老头子!” 达歌默然,还是伏在地上,重复道:“还望大汗恩准。” 阿雅抽出了腰间的佩剑,落在达歌脖颈上,“擅离职守,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达歌抬起头来,看着阿雅,目光里是难以言喻的痛苦。 阿雅问道:“为什么?” 达歌低下头去,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想看看姐姐。” 阿雅收剑入鞘,看着达歌,忽然又抽出剑,一剑落下,一缕发梢落地。 “滚!” 这一次,阿雅收剑,转身,上马,再没看达歌一眼。 马声嘶鸣,风流云散,转眼间雪地上只剩下他和十几个护卫。 达歌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身来,远远望着龙城的方向,最终默默钻进了马车中。 车夫先前已是吓得魂飞天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拉起缰绳,一路朝南疾驰而去,生怕再被那些白甲宿卫追上。 回到龙城之后,阿雅对身旁宿卫吩咐道:“将乌玛叫来。” 身旁宿卫领命而去,等阿雅回到宫中时,乌玛早已在一旁等候。 “大汗。”乌玛朝着阿雅拱手行礼。 阿雅挥手屏退左右,拉着乌玛进殿,问道:“达歌的事,你知道么?” 如今的乌玛乃是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听阿雅这么问,神色有变,低声道:“知道。” 阿雅看着他,眼神不言而喻。 乌玛有些惶恐,伏地奏道:“回禀大汗,前些日子哈澜亲王东游,回城时两个小民避让不及,冲撞了亲王仪仗。亲王大怒,本要处死二人,此二人乃是一对姐弟,姐姐颇有姿色,求为奴婢以释其弟性命,亲王应允之后,其弟逃出,恰逢上柱国归府,便于柱国府前悲泣不止,上柱国听后往亲王府求情,不料亲王听闻此事,又派人杀了其弟,姐姐听闻弟弟已死,亦是自缢而死,上柱国含恨离去,恐怕就是因此种下的祸根。” 在一统天府的战事中,达歌所立战功极多,是唯一一个赐勋上柱国的,官至开府将军,统领万户军马护卫龙城,身份显贵,乌玛等人都直接称其为上柱国。 阿雅怒道:“如此要事,为何不见禀报?!你这御史大夫是怎么当的!” 乌玛低头再三叩首,“臣失职,罪该万死!不过……” “说!” “不过,当初确实有弹劾亲王的奏折,”乌玛抬头看看阿雅,又低下了头,“只是到了丞相那里,就没了音信。” “丞相?”阿雅握紧双拳,过了片刻,冷笑道:“我这弟弟,本事不小啊。” 乌玛低头不语,实际上,这些年来,哈澜亲王所做之事,他知道的远比阿雅了解的还要多。但是,哈澜和阿雅毕竟是亲兄弟,连萧凉都不敢得罪,他又如何敢去冲撞?唯有逼急了,方才透露一二,也算是对阿雅有个交代,至于如何抉择,却要看阿雅自己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动手 玄元二十六年,天府牛儿年,辛丑月,甲子日。 龙城之外,旌旗飘扬,万千甲士列队而行,萧凉骑在黄金马上笑呵呵地同随行官员告别,而龙城城楼之上,阿雅正看着这一幕。 出城之后,萧凉调转马头,望着城楼上的阿雅,大声道:“大汗!臣这就去了!” 阿雅点头,取过身旁侍从奉上的葡萄酒,朝着萧凉举杯,一饮而尽,“一路平安。” “待臣镇抚叛乱,再来与大汗痛饮!” 萧凉大笑数声,策马进入中军,数万大军呼啸而去,马蹄声震天撼地,经久不息。 “你为何,要让他去?”阿雅后方,元亓音皱眉问道。 按理来说,边境些许牧民叛乱,派几名千户,数千精骑就足以镇压了。即便是有意安抚招降,也不必丞相亲自上阵。 阿雅道:“他走了,有些事做起来,会方便很多。” 当初,萧凉随他起义,追随者不少都是萧凉的人。甚至有时候这些人可以不听阿雅的话,却必须要听萧凉的。新朝建立之后,萧凉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相国,如今朝野上下,龙城内外,萧凉的势力极大,根本无人能与之抗衡。 至于当初助他起家的另一股势力?塔塔人人丁稀少,而且毕竟不为天府贵族所容,在新朝建立之后,阿雅便封奎木为平城王,喀合省以东之地尽归其管辖,奎木对此也相当满意,率族人奔赴平城,自此再不过问朝政。 乌玛、达歌都是地地道道的平民出身,本身没什么势力,所以阿雅对他们很放心,但是萧凉却不一样,萧凉是落魄贵族,这些年来,萧家一直在渗透朝政,想要将新朝重新纳入掌控,就和曾经长生汗的王庭一样,萧凉当初再是落魄,可毕竟是萧家的人,很难不受其影响。 “你真的决定了?”元亓音神色复杂,仿佛又即将看到许多生离死别。 阿雅手抚城墙,仰头望天,喘着气,竟是有些哽咽,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当夜,龙城西北,亲王府。 “喝,哈哈哈,再喝!” “好,跳得好!” “再来一个!” “哈哈哈哈……” 透过婆娑树影,能够看到,亲王府内已是一片灯红酒绿。 域西的舞女在翩翩起舞,她们舞姿动人,眼神更为妩媚,一勾一挑之间,足以摄人心魂,而那淡薄的纱衣,妖娆的玉体,更是看得男人们目光发直,魂不守舍。 乐师在奏乐,琵琶、羌笛与胡琴的声音交织成章,又淹没在笑闹声中,即便是临座的人,往往也听不清身旁人的声音,反倒是酒杯碰撞之声,玉佩叮咚之声,女子娇笑之声不绝于耳。 哈澜坐在主席,敞开衣衫露出胸膛,搂着两名扶高国进贡的美女,看着场中舞女哈哈大笑,身旁的侍女则不断给他倒酒,切肉,另有女子在旁揉肩捏腿,当真是好不快活。 “大王,臣妾敬您一杯。”扶高国的女子端起美酒,奉到哈澜面前。 “你先喝,哈哈,你先喝。”哈澜却不喝酒,让这宠妾自己喝。宠妾面色微红,只得抬起夜光杯,却忽然惊呼一声,原来已是被哈澜抱住,将酒倒入了她的口中,还不待她咽下,哈澜又吻上了她的双唇,竟是以这种方式“喝酒”。 宴席内的诸多文臣武将对此见怪不怪,反倒是大声喝采,不少人有样学样,也搂着身旁女子喝起了酒来,更有甚者,已是急不可耐地扯开了怀中女子的衣襟,竟然就要在这宴席上交欢,而哈澜也不制止,反倒哈哈大笑,一时间淫靡之风横生。 “轰!” 忽然间传来一阵金铁轰鸣声,王府的大门被人撞开,紧接着数百带刀宿卫便闯入府中。 “大胆!敢在亲王府……” 王府侍卫见状大怒,可是看到这些白甲宿卫之后,忽然间脸色剧变,一个个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 哈澜回头望去,忽然间脸色剧变,哪里还顾得上怀中美女,桌上佳肴,一脚踏过桌案便要逃,而参与宴会的群臣一个个呆若木鸡,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站住!” 宿卫长闯入宴席,一眼就盯上了拉着裤腰带正往后门跑的哈澜。 哈澜哪里会停下来,可还不待他跑远,几只飞箭已是射到了他的身前。 哈澜脸色霎时间同猪肝一般,转过身来指着宿卫长破口大骂,“混账玩意!本王在家举行家宴,关你们什么事!要是伤了本王,你九族都不够诛!” “给我拿下!” 白甲宿卫当中,一声大喝响起,只见阿雅持剑上前,剑尖直指哈澜。 众宿卫听令,当即冲上前去,将哈澜擒拿住,押着来到阿雅面前。 “哥!哥!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抓我!”哈澜被押着按在地上,瞪着眼睛看向阿雅。 阿雅二话不说,挥手一个巴掌,打得哈澜晕头转向,嘴角溢血,吐出了两颗碎牙。 参与宴会的群臣见此,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恨不得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奈何一众白甲宿卫早已把王府团团围住,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阿雅冷冷地看着与会群臣,“全部押走。” 群臣听后,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之声。 “大汗!臣冤枉啊!” “臣冤啊!” “大汗!” 阿雅挥剑,剑入喉,一名与会的千户瞪大了眼睛,嗬嗬两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渐渐染红了雪地青砖。 群臣见此,心一下子坠到了冰窟窿当中,不,简直是一下子跌进了寒冰地狱! 阿雅抽剑,血滴从剑尖滑落,他面无表情的还剑入鞘,便要走出亲王府。 “小心!” “有刺客!” 忽然间,亲王府内冲出两名女子,虽是侍女打扮,却是手持长剑,出手极为凌厉,护卫在阿雅身旁的几名宿卫顿时倒下。 眼见二女杀来,阿雅却是神色无动于衷,等到二女近身之时,只听得一声呵斥,继而星辉漫天。 “当!当!” 一道曼妙身影来到阿雅身前,与此同时,刺向阿雅的两把长剑纷纷断为两截。 赶来的正是手持匕首的元亓音,而刺杀阿雅的,却是曾经侍奉萧如雪左右的小桃和小杏。 小桃和小杏见刺杀阿雅不成,彼此对视一眼,忽然间身影一动,却是杀了看押哈澜的两名宿卫,一把抓起哈澜便往外逃。 元亓音冷笑一声,身影一动,翩若惊鸿,追上小桃和小杏,小桃小杏见她追来,忽然又从腰间抽出短剑,一同刺向她。 然而,只见身影一晃,元亓音已是从她们眼前消失,紧接着,海天青那冰冷如幽冥的刀光已是从小桃身上穿过。 阴气弥漫,星域笼罩,小桃和小杏虽然精通合击之术,刺杀之法,然而论起修为,不过三等星官,又如何挡得住元亓音这位南河星官? “啊!” 刹那间的刀光剑影,只听得小杏紧跟着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而哈澜早已吓晕了过去。 “没受伤吧?”阿雅来到元亓音身旁,关切地问道。 元亓音摇了摇头,收回匕首,看着倒地不起的二女,没有多说什么,将决定权交给了阿雅。 两名宿卫上前试探,只见小桃伤得颇重,刀刃穿过左肩切入肺部,阴气入体,浑身冰凉,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毙命,而小杏虽然好一些,双手手腕经脉已是俱被割断,看样子还被元亓音打了一掌,受了很重的内伤,呕血不止,若是不及时救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阿雅道:“留活的,全带回去。” 一众宿卫领命,请来几位白萨满查看了一下小桃和小杏的伤势,而后便将二女连同哈澜、与会群臣等一并押走,整个亲王府也就此封禁,府内之人不得外出,外人也不得踏入府中半步。 而此时,萧凉还率领着大军在前往喀合省的路上。 北国和苍州的边境之地,此时已是叛军四起。 霜雪台上,临笑一身戎装,眺望远方山峦,面带忧色。 “将军,圣皇那边刚刚传来了旨意,说是要尽早平定叛乱。”周毅上前,对临笑说道。 因为平狄有功,追随在临笑身边的将士纷纷升迁封赏,周毅当初随着临笑杀敌,如今也成了副都统,封为寒山侯。至于临笑本人,受李靖元提拔,如今接掌苍龙军,成为了苍龙军的都指挥使,也就是周毅的顶头上司。 “这次叛乱,到底牵扯了多少人?”临笑问道。 周毅面有难色,低声道:“不下三十万。” 一旁,另有一名将领开口说道:“据属下估计,大致在三十五万人。” 开口的是柳侠,和周毅同为副将,追随在临笑左右。 平定北国大军后,其余诸路人马纷纷撤离,平狄军中一部分人解甲归田,回到了皇州,还有一些则留在苍州,编入苍龙军,如今苍龙军的人马在五万左右,这也是中天地方将帅的统兵极限了。 五万苍州精锐,对付三十五万叛军,看上去差距悬殊,实际上这些叛军不过是受到蛊惑的百姓,五万身经百战的精锐足以轻易扫平,何况统军的还是临笑这般少年天才。 临笑自己本就出身寒苦,知道这些叛民的心思。中天百姓淳朴,若是无人蛊惑,断然不至于掀起如此大规模的造反。如今苍州各郡皆有叛军,大者十余万,小者数万,烧杀抢掠,盗匪横行,闹得苍州一片乌烟瘴气,圣皇对此也是十分恼怒,已是给临笑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必须平定叛乱,不然就等着撤职查办了。 在这些叛乱中,临笑也打听到了一些所谓灭世教的消息。这灭世教在北国和中天之间流传,谁也不知道到底发源于何处,对临笑来说,三个月内剿灭叛军是不难,难得却是揪出灭世教的根底,将之彻底一网打尽。 思虑片刻,临笑对身旁两位将领说道:“你们守好藏龙谷,不要让北国有机可乘,也不要让叛军冲出关外,我去查查这叛乱的源头,等摸清底细了再动手。” 周毅和柳侠听后,却是同声道:“将军,叛军残暴,您还是留在这里指挥作战吧。” 临笑却是神秘一笑,“放心,你们就等我的消息吧。” 说罢,转身下了霜雪台,留下周毅和柳侠二人面面相觑,也不知临笑的自信从何而来。 下了霜雪台,临笑竟是早已准备好行囊,往身上一背,看着面前的女子,笑道“走吧,姐姐。”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神州大战时,荡魂谷中被天璇救出的勾陈星官临欢。 第四百二十四章 神术 苍州,北苍郡,玉门县。 一男一女正走在荒凉的古道上,男子背着包袱,像是个寻常旅人,而女子则是轻装便衣,跟在男子的身后。 看着男子背着包袱神色如常的模样,女子轻叹道:“这些年参军打仗,身体倒是好了许多。以前让你背点东西走两里路就气喘个不停的。” 临笑哈哈笑道:“姐姐,你知道我刚刚参军的时候是干什么的吗?就是当个伙夫,天天背着一口十几斤重的大铁锅,跟着他们一天跑好几十里,那个时候呦,真是累得倒地就睡,还好有老胡帮我,他见我背不动了,就替我把锅背上……” “那老胡是谁?”临欢好奇问道。 临笑道:“一个伙夫……姐姐,这些年,你在妖族都经历了什么?” 谈到老胡,临笑神色有些伤感,没有多说,转而问起临欢的事来。 “倒也没什么。”临欢神色复杂,不太愿意提及那些过去,“杀人,取得妖王的信任,传递情报,再杀人,取得更多的信任……直到身份败露之前,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救的人多,还是杀的人多。” 临笑却是神色乐观,“姐姐,我相信你救的人一定要比杀的人多,多很多很多。这些年来,我也杀人,杀了不少人,可是我相信自己救了更多的人。参军打仗,本来就是去杀人的,可是这些人不杀,苍州就不会安定下来,苍州不安定,死的人只会更多。” 临欢轻叹道:“你杀的都是该杀的人,我杀的,很多却是好人。” 临笑哈哈笑道:“打起仗来,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啊。当初我们抓到过一队天府骑兵,他们投降后哭着喊着要回去,我问他们既然这么想回去,当初为什么要进犯中天。结果他们和我说,大汗下了军书,他们都是军户出身,若是不去,家族子女便要被拉去,没有男丁的,妻女没入奴籍,一样要被拉去……劳军。姐姐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临欢冷哼一声,神色冰冷了许多,“北国的那群畜生。” 临笑点头赞同道:“是挺畜生的,真正想天下大乱的,能有多少人?可最终被杀的,恰恰是这些最无辜的百姓。他们很弱小,很可怜,可以肆意欺凌,任意侮辱,但当他们联合起来的时候,足以掀翻整个王朝。” 临欢神色一动,“你是在说天府的剧变?” 临笑道:“如今的叛军,当中很多人不都是一样的穷苦百姓么?苍龙军五万精锐,若是要杀,可以轻松杀死这几十万毫无战争经验的叛军。但是,同为苍州父老乡亲,真下得去手么?杀戮,是最迫不得已的手段,后患无穷。要是有可能,我自然要用最小的代价和损失来平息这场叛乱。” 临欢眼里有几分欣慰,“要是我不在,你还会这样做吗?” 临笑转身看着临欢,眼里是温暖的笑意,“正是因为姐姐在,我才敢这样做啊。” 临欢笑道:“哪来的自信呀。我只是一个小小星官,真要是被数万叛军包围了,可带不出你来。” “姐姐你能陪着我就很好了。”临笑道:“可能我们天生就是不安分的人吧,哪里危险就爱往哪里钻。这灭世教闹出这么大的波澜,我倒是真想看看,那个幕后的教主是什么人物。” 临欢侧目沿途山川看去,忽然低声道:“有人盯上我们了。” 临笑抖了抖身上的包袱,笑道:“看来能少走一些路了。” 往前走出不过百十步,便听到附近山头上有人大喊一声,“站住!你们两个,哪里来的?” 临笑抬头望去,见是一名手持钢叉头裹白巾的汉子,一副劫匪打扮,不由得面露惊惶之色,捂紧了身后的包裹。 那汉子见了,眼里当即放出几缕精光,一声招呼,附近山头上便陆续冒出了十几人来。 临笑见此大惊,喊道:“我,我有钱!别杀我们!” 十几名劫匪听了哈哈大笑,手持钢叉的汉子第一个跑到临笑面前,一把夺过包裹,打开翻看,果真是一大包白银,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碰到个肥羊。” 临笑识趣地跪在地上磕头道:“大爷行行好,钱已经给你们了,能不能放我们过去?” “放你们过去?”这人盯着临笑,忽然一把抓着他的衣领,“钱呢?只有这么点吗?” 临笑欲哭无泪,“大哥,这,这真的都给你了呀。” “哼!这些钱,你哪来的?”汉子逼问道。 临笑哆哆嗦嗦地,却是不敢答话。 汉子啐了一口,转头看见临欢,上下打量一番,顿时目露邪光,“小娘子姿色不错嘛。” 临笑大惊失色,抓着汉子的手臂哀求道:“大哥行行好,我姐姐她还未出嫁,这些钱本来是准备给她当嫁妆的。” “嫁妆?”汉子哈哈大笑起来,“这好办。既然这钱归了我,那我就勉为其难,把你姐姐娶了吧,哈哈哈哈……” 临笑见此一咬牙,说道:“大哥,只要你放了我们姐弟一条性命,小弟这里有个赚钱的门道,可以告诉大哥。” 汉子听后眼睛一亮,“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临笑当即道:“小的认识些北国货商,常常卖些珠宝器物,胭脂水粉,换来羊皮、貂皮和人参,再转卖回来,一趟能赚几十两银子。实话实说,这包袱里的钱,小的只走一趟货就能赚回来了。” 汉子听后大喜过望,“有这门路,你不早说!来来来,我们到山上一叙。” 说罢热络地拉着临笑便往寨子的方向赶去,也不再提要娶临欢的事了,毕竟只要有足够多的钱,什么女人弄不到手? 就这样,临笑和临欢跟着汉子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山村中。 看着山村内的屋舍,临笑愣了下,问道:“大哥,这,这不像是个寨子啊。” 汉子道:“废话这么多干什么!我是看你有本事才带你到这里,待会见了神使可要好好说话,要是弄不到钱,你小子就死定了!” “神、神使?什么神使?”临笑茫然无措地问道。 “别废话,进去!”汉子押着临笑来到一座祠堂前,一把将临笑推了进去,临欢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临笑,抬头时却见祠堂里坐着一名老太婆,这老太婆浑身干瘪如同僵尸,眼里却冒着红光,看了让人不寒而栗。 “阿虎,又给我带来什么新鲜玩意了?”老太婆看着临笑和临欢,发出一阵刺耳笑声,随即向门外的汉子问道。 阿虎道:“这小子说他认识北国货商,能赚不少银子,我们村子不是正缺钱吗,就想着带他来见见婆婆,要是真能赚钱,还望婆婆多给我们几个名额。” 老太婆嘿嘿笑了起来,“好说,好说。小子,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银子?” 临笑抬头看看这鬼气森森的老太婆,哆哆嗦嗦地说道:“回禀婆婆,小的,小的走货,一个月能赚五十两。” 不料老太婆却是皱眉道:“五十两太少了,我要你一个月给我一百两!” 临笑大惊失色,“婆婆,这,这,小的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老太婆阴笑起来,“好说,好说。婆婆我算的是两人分,要是你一个月能赚来一百两银子,我就推荐上头,让你们姐弟两个都当上神使。要是只能赚五十两嘛,你的姐姐,嘿嘿,婆婆我就不能保证她的安全了。” 临笑听后,神色紧张而痛苦,好似经历了一番激烈挣扎,这才向老太婆叩头道:“好,婆婆,我去赚那一百两,但是你一定要保证姊姊不能出事。” 老太婆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去吧,你这姐姐,就先留在我这里。” 临笑看了临欢一眼,“好,小的这就去弄银子。” 说罢,转身出了祠堂,却见阿虎笑着凑上来,“怎么样,要不要帮忙?” 临笑摇头道:“多谢大哥好意,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阿虎一怔,看着临笑走远,不禁呸了一口,“不识好歹。” 临笑这就走了,临欢却还留在屋内,看着那鬼气森森的老太婆。 “愣着做什么?婆婆我有些渴了。”老太婆坐在蒲团上,咳嗽了两声。 临欢会意,低眉道:“是,婆婆。” 说罢,这就去拿茶壶倒水,而后娴熟地生火,煮茶,最终将一杯泡好的热茶捧到了老太婆的身前。 老太婆多看了临欢两眼,接过茶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合适,茶也泡得不错,不由得点了点头,“做事还挺伶俐的,你要是听话,婆婆我也放心让你加入神教。” “多谢婆婆夸奖,”临欢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问道:“不过,婆婆,奴婢在边境生活十余年,孤陋寡闻,之前还从未听过神教的威名。看婆婆的样子,这神教应该很厉害吧?” 老太婆干笑两声,“厉害?何止是厉害,你要入了这灭世神教啊,比道门的神仙还神呢!” 临欢惊讶道:“比神仙还神?那该有多神?” 老太婆诡异地笑了两声,“起死回生,你见过吗?” 临欢心中一跳,脸色也变了,“真,真有这种法术?” 老太婆道:“那是神术!阿虎,阿虎呢?” “哎!哎!婆婆有什么吩咐?”祠堂外传来了阿虎的声音。 “捉只鸡过来。” “好嘞,婆婆稍等。” 临欢不知这是何意,片刻之后只见阿虎已是提着一只大公鸡来到了祠堂门口,“婆婆,您要的鸡来了。” 老太婆以眼神示意临欢,临欢上前,将鸡接过,拎了进来。 “宰咯。”老太婆吩咐道。 临欢有些迟疑,这附近又没有刀具,她怎么动手?正在为难之际,只见叮当一声,老太婆从身后掏出一把小刀丢到了她身前。 临欢拾起刀,看着这只大公鸡,也没迟疑,按着脖子来了一刀。 大公鸡扑棱两下,被临欢死死压住,很快就断了气,鸡血淌了一地。 “看好了。”老太婆忽然直起身来,朝着那只死鸡一指。 一缕紫芒闪过,原本早已断气的大公鸡哆嗦了一下,忽然间扑棱扑棱地跳了起来,原先鸡脖上的伤口竟然也愈合不见。 临欢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即便以她星官之能,也没看清这老太婆是如何做到的,可那只活蹦乱跳的鸡却不得不令她相信,这老太婆真的掌握着某种诡异的起死回生之术。 看着临欢的神情,老太婆阴笑两声,又坐回了蒲团上,“只要你听话,将来也有机会学到这一手。那个时候,嘿嘿……” 临欢抿了抿嘴,低头道:“婆婆,我给您再揉揉肩。” 第四百二十五章 秘诏 北国,边境,荼浪川一带。 “停。”萧凉挥了挥手,身后十万大军相继停下。 环顾四周,萧凉不禁叹了口气,北国不像中天,大城市没有多少,很多牧民都是逐水草而居,想要在广袤的草原上围堵叛军,难度实在太大。 换而言之,即便有十万精兵,想要形成一条封锁线,也根本不现实。按他的意思,叛军作乱,信奉邪教,直接杀了就得了,什么围而不攻,想要围,是那么简单的吗?但这是阿雅的意思,这么多年来,阿雅的决定从来没错过。 “宗弼,你从左路进军,去把叛军找出来,逼到苍狼山一带。”萧凉招来一名年轻将领,朝着远方高山指了指。 “是。” 这青年将领出身伊汗李氏,骁勇善战,颇得萧凉赏识,闻言当即率领数千精骑长驱而去。 “慕容羽,你从右路进军,将沿途叛军驱逐至白鹿山一带。”萧凉转身又对另一名将领吩咐道。 等到两将各自率领数千人离去,萧凉咳嗽两声,道:“摆开阵型,三尺一人,以雁形阵推进。” 他的命令很快由传令官传达下去,大军开始继续前进,萧凉位于中军,两翼军队陆续跟上,加上李宗弼和慕容羽的先行军,隐隐已是形成了对荼浪川的包围。 即便是这样,十万大军,相对于荼浪川来说,仍是沧海一粟。北国没有什么复杂的地形,叛军要跑的话,还是很容易的,萧凉赌的其实是这些叛军无人指挥,没有头目。即便逃了,也是一盘散沙,无法形成战斗力,威胁不到天府的统治。 为什么肯定叛军没有头目?因为叛军的行动毫无计划。什么灭世邪说,骗骗小孩子也就罢了,有多少人会真的抛弃财富和身家性命去全心全意造反?萧凉跟着阿雅混了这么多年,对造反这件事可是门清,光看那些叛军的行动,就知道纯粹只是抢劫闹事,抢完就跑的,根本没有领地意识。 不过,这些叛军既然践踏了天府的法律,挑衅了王庭的威严,那么萧凉自然不会容许这些人继续闹下去。毕竟造反这种事情,拖得越久越糟糕。一开始可能只是一地的百姓因为吃不饱饭或者与人结怨闹事,然后组织起来打家劫舍,等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之后,心态便会逐渐改变,杀的人越多,也越不可能再当回良民,等到占领的地盘扩大,威望剧增,起事者自然而然便会产生称王称帝的想法,那个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大军深入荼浪川,不久之后,便见到了一个小部落,部落当中的人见到上万铁骑逼近,一个个都是吓得魂飞魄散,数十名汉子骑马从营帐中冲出,部落首领壮起胆子来到军阵前,赶到萧凉面前,下马询问道:“大人们这是要出征中天吗?我们哈良部人丁稀少,但是也愿意杀一些牛羊为大军接风洗尘。” 萧凉哼了一声,淡淡道:“大汗有令,清缴灭世教徒。根据探子情报,你们哈良部内就有信奉灭世教的异端,要是识相的就趁早交出,不识相的话,哼哼……” 虽然阿雅的意思是以招降为主,但是萧凉既然带来了十万大军,都不需要怎么动手,稍加恐吓一番,也能把这些小部落吓得屁滚尿流了。 哈良部首领听后大惊失色,跪地哀求道:“大人们!冤枉啊!我们哈良部内都是长生天的虔诚信徒,哪里会有人信奉什么灭世教啊!” 萧凉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是不是,等我们搜一番就知道了。” 在这荼浪川上,哈良部不过是个不满百人的小部落,哪里有抵挡十万大军的勇气,萧凉也不可能将十万大军都带入这个小小的哈良部当中,只率领亲信数百人来到哈良部的营地内搜查。 翻查一阵,确实没有找到像是信奉灭世教的信徒,都是些老实本分的牧民,哈良家的几个孩子倒是对他们这些外人很不满,不过敢怒不敢言罢了。 “大人,没找到灭世教徒。”一名随军千户来到萧凉身旁禀报道。 萧凉哼了一声,“没找到?估计得到消息早跑了。” “那还查吗?”千户问道。 萧凉摆了摆手,“走,下一处。” 跟在一旁的哈良部首领见此松了一口气,忽然又听到一阵哭喊之声,转头望去,只见两名将士竟是把他女儿给拉了出来! “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哈良部首领见此大惊失色,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这时候被两个壮汉拉着,哭得梨花带雨,谁见了不急? 萧凉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萧相国,我们这次出来,亲王那边也要打点一番。”萧凉身后,忽然有一名带着毡帽的男人凑了上来。 萧凉转身看着这人,“完颜天庇,事情可不能做得太过分。” 完颜天庇点头称是,又道:“这事就让属下来摆平吧,至于萧相国,您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萧凉冷笑道:“大汗追查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完颜天庇微笑道:“哈澜亲王可是大汗的亲弟弟,相国您尽忠职守,专心为大汗办事。属下呢,就负责打通亲王的关系,大家互不得罪,您这位置才坐得长久啊。” 萧凉脸色微变,最终哼了一声,负手离开。 “大人,大人!”哈良部的首领见此,脸色灰了一半。 完颜天庇则是对他笑了笑,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朝着那少女努了努嘴,“这是你女儿吧?以后若是侍奉亲王,可是享不尽的富贵,你们哈良部也能一飞冲天,这么好的事情,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哈良部首领暗暗捏紧了拳头,可是看着完颜天庇,仍是不敢造次,只得赔笑道:“这位大人,我那女儿早已和临近古达部的孩子有了婚约,这么做只怕……” “怕什么?”完颜天庇掏出一把珠宝,塞到哈良部首领的手中,“什么古达部,比得上亲王府吗?我相信你也是个识相人,不会连这点账都算不清。” 哈良部首领低头,看着手中的珍珠和宝石,也是怦然心动。哈良部太穷了,若是有这些财宝,起码能够让部落再扩大一小半,而且女儿若是能成为王妃…… “好,大人,我这就去劝劝我那女儿。”一番心理斗争后,哈良部首领终于低下了头,恭敬说道。 完颜天佑笑了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萧凉回到中军,也不管完颜天佑这些人在做什么,挥了挥手,“继续前进。” 于是大军继续向荼浪川深处挺近,进军的速度并不算快,入夜前又碰到了两个小部落,但是都没有见过什么灭世教信徒,萧凉也没细查,若是可以,他不介意将这些所谓的灭世教徒全部赶到中天那边去。 与此同时,刚刚抵达盛乐城的达歌方才从马车上走下,还未踏入城门便见到不远处一队轻骑紧追而来,骑的都是上好的大宛马。 “大人,看样子是追我们的。”达歌身旁护卫脸色微变,紧紧围在达歌身边。 达歌倒是神色平静,理了理衣衫,看着那一队轻骑在他身前停下,率队的什长翻身下马,好似认得达歌,来到达歌身前,跪地抽出一捆密封的玉轴诏书,道:“大汗有秘诏传于将军。” 天府王庭的规矩,大汗但凡下达秘诏,唯有受诏者方可查看,而且看后要立即销毁,所涉之事,关系必然极为重大。 达歌接过诏书,什长转身便取来了火把,身后两名士卒还捧着两个盒子,不知当中装有何物。 挥了挥手,身旁的护卫纷纷散去,达歌拆开封条,摊开诏书,看了一眼,缓缓合上,将之伸到火把前点燃,直至两根玉轴落地,诏书已化为飞灰。 “这是大汗赐给将军的。”什长身后两名士卒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奉上,而后这些人朝着达歌拱手行礼,转身又骑上马回去复命。 “将军,我们还回去吗?”达歌身旁的护卫问道。 达歌摇头,将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搬到了马车中,打开一看,小盒子里是一枚虎符,而大盒子里是一副精制白银甲。 第四百二十六章 波澜 北苍郡,玉门县,神秘山村。 “哐当!” 随着一阵清脆响声,临笑将一个包袱置于地上,翻身下马,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 阿虎从村中走出,半信半疑地看着临笑,“才半个月,你就回来了?” 临笑指了指那个包袱,“你看看。” “嘿,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带回了什么……”阿虎抽出刀来,割开包袱,忽然间眼前一亮,大喊道:“金……金子!” 这一阵呼喊,村中的人纷纷涌了出来,挤在一起看着那包金子,个个都是眼睛发红,恨不得扑上去捞一把。 阿虎掏出金子,粗略看了下,这一堆金子,至少也值个数百两白银,那可是远远超出了预期啊。眼见临笑真的能捞来钱,而且还是这么多钱,众人看着他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你……”阿虎怔了片刻,忽然换上十分热络的笑容,“兄弟,来来来,这一路辛苦了吧?这么多金子是怎么弄来的?方不方便透露一二,也让老哥涨涨见识……” 临笑哼了一声,拎起包袱趾高气昂地往村中的祠堂走去,“这可不能说,说了,赚钱的法子就不灵了……我姐姐没事吧?” 阿虎陪笑道:“没事没事!你姐姐就是我姐姐啊,村里都当仙女供着呢,谁要敢欺负她,我阿虎第一个不答应!” 临笑来到祠堂前,见临欢正陪着那老太婆闲聊,看上去其乐融融的样子,倒是松了口气。 “小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太婆听得外面闹腾,瞥了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临笑。 “这不是心急挂念姐姐嘛。”临笑将包裹摊开,“婆婆您看,这些钱,可还够么?” 老太婆瞪大了眼,她虽然入了灭世教,在当地几个村子宣传灭世教的教义宗旨,也先后收到不少土财主的银两,可是这么一大把金子,那还真真是第一回见到。“你,你这些金子哪来的?” 临笑道:“小的家里世代经商,不幸前些年爹娘被北国游骑杀了,家道中落,北国和中天的商贸也是越来越难做,我和姐姐商量着便想去投奔皇州的舅父家。这不是正巧遇见了婆婆,听说给钱便能加入神教,于是赶紧回家搜罗了一番,全孝敬给婆婆您了。” 老太婆听后哦了一声,这才有所释然。不然一个青年出去一趟就能赚回数十两金子未免太不可思议了,阿虎天天在外边拦路抢劫,半个月下来也不过抢回十几两银子,在这山村中已是一等一的强人了。 咳嗽了两声,老太婆淡淡道:“老身原先是让你一个月赚一百两,却没想到你把家底都带来了。罢了罢了,看在你们如此诚心要加入神教的份上,老身便向上头推荐一番,若是资质过关,倒也有几分成为神使的可能。” “还要资质?”临笑惊讶了,他原以为这灭世教不过是一个趁着乱世兴起,只知敛财的邪教。 “哼!”老太婆瞪了临笑一眼,“你以为神教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的吗?!这些金子只是敲门砖,没有资质,你就是拿出千两黄金也当不了神使!” 临笑回过神来,连忙赔笑道:“是小的失言了,还望婆婆勿怪。这个,婆婆您看,我们有当神使的资质么?” 老太婆淡淡道:“再过半个月,会有一次选拔神使的大会,这个村子里还有几个名额,到时候老身再带你们一起过去。” 临笑了然,拱手道:“好,到时候就劳烦婆婆了。” 现在他才知道,这灭世教蛊惑村民大肆聚敛财物,原来靠的不是那些灭世邪说,而是成为神使的诱惑。这些村民砸锅卖铁,打家劫舍也要凑钱换取选拔神使的名额,看来这所谓的神使还真有几分名堂,不可等闲视之。 ****** 中天,皇州,紫微宫,幽月峰。 天璇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清清冷冷,带着几许苍凉。 暴风雨前的平静,总是这样,带着压抑和忧虑,很难真正开心起来。 “天璇,”北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天璇抿嘴不语,过了片刻,却是反问道:“师父当初,最想做的是什么?” 北斗摇头失笑,“你倒问起我来了。当年,当年呐……” 回忆往昔,北斗的眼底带着几分沧桑,来到天璇身旁,一同看着那万古不变的明月,“当年我想的很简单,就是诛尽不平事。” “一个人么?” 北斗哂笑一声,“倒也有许多朋友,不过大多是相忘于江湖了。” 天璇默然。 北斗忽然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天璇一怔,“没有。” 北斗又问道:“喜欢的事呢?” 天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以前只知道练剑,不知为何,突破星君之后,反倒没有了练剑的动力。” 说实话,都已经突破星君了,再往下又能练成什么样?大帝么? 她修的不是天道,也离不开这红尘。 北斗道:“近些年,我也很少动剑了。我们修的,与其说是剑道,不若说是剑心。你既然选择了人道,为何不下山去,修一颗红尘剑心?” “下山?”提及下山,天璇竟是有些迷茫了,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偶尔下山,大多也是遵照大帝的旨意办事,即便是外出游历,也总觉得自己是天地一过客,明明说修人道,却总显得和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可若说是修天道,在这幽月峰上,终日独对明月,又总觉得凄凉难言。 北斗笑了笑,温和地轻轻拍着天璇的肩膀,“我相信你能突破星君,剑心一定澄澈分明,早已有了持剑的理由,可若是天下太平无事,不需要你再持剑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天璇愣了片刻,摇头道:“不,世上不平事太多,我只怕没有弃剑的机会,又怎会担心这世上不需要我再去持剑?” 北斗问道:“那你在这幽月峰上,又到底在看什么?”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天璇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寒剑,又看看师父,“多谢师父指点。” 说罢,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北斗负手而立,悠悠道:“听闻北方有灭世教兴起,祸乱天下,也该消停一会了。” 天璇下山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转了方向,往北方而去…… 圣国,圣山之巅。 麒麟圣王站在重新修葺后的太极大殿上,看着空置的皇位,一时间感慨万千。 “麟儿,你可曾想过,有一天我们也能到这个位置。” 圣麟跟在麒麟圣王身后,却是唏嘘道:“这位置,不太好坐吧。” 麒麟圣王皱了皱眉,转身看着自己这个孩子。 圣麟道:“和月曦去北国时,谁又知道,她会当上北国之主?没错,如今她是很威风了,可也没了自由,北国那么多事等着她,那么多人看着她,她连离开雪山一小会的时间几乎都没有,真要说她心里很高兴,儿臣只怕不敢苟同。如今父王,哦,父皇统御妖族,自然也有很多事等着父皇,很多人盯着父皇,若是和当初的东方君临一般肆意妄为,只怕晚年也会有同等的祸事。这个位置,虽然至高之贵,但也至凶至险,所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麒麟圣王笑道:“当初东方极若有你这般觉悟,只怕东方老贼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圣麟拱手道:“父皇过誉了,道理虽明,可不曾亲身体验一番,又如何能够彻悟?当初东方君临一统妖族之时,也是雄姿英发,海内咸服,共尊其为圣主。后来日积月累,威势渐深,方才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儿臣担心的是时间啊。” 麒麟圣王沉吟片刻,忽然间挥手道:“好,这太极殿被毁之后,父皇我也是痛惜前朝遗迹方才下令重建。不过如今看来,殿宇修葺得虽然气派,却是见不得光,亦不适合万妖朝会,倒不如去其殿顶,沐浴天光,以示再无私心。” 圣麟道:“父皇圣明。不过如今天下尚未完全安定,迫在眉睫的,倒是如何防备魔患。” “魔患?”麒麟圣王听后沉思不语。 圣麟劝谏道:“魔族虽然上古时期和我们妖族乃是同一战线,不过数千年过去,人间的格局已是相当稳定。若是让魔族横插一手,只怕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麒麟圣王忽然问道:“你抗衡得了魔族?” 圣麟脸色微变,“儿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圣山之下就是黑域,近来魔气涌动,只怕要不了多久当中魔族便会破开封印重临世间。魔族强盛,届时只怕我们也不免要沦为走马……” 麒麟圣王眼里闪过一抹厉色,“你提醒得很到位。先前我们圣国和中天几番大战,已是损失惨重,若是再让我们去和人族开战,只怕民怨沸腾,和当初东方老贼执政又有何异?魔族想和人族开战,我们却是不能再当马前卒了。为今之计,只好示弱,将各族精锐迁徙到雪域、莽原、瘴林等地,以老弱残兵迎接魔族。” 圣麟道:“还要主动‘协助’魔族打开封印,以示诚心。” 麒麟圣王和圣麟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百二十七章 古阴 中天禹州,西皇郡,玄女山。 圣女秦柔如往日一般照常在后殿打坐,却忽然间听到一阵阴风呼啸之声,走出殿门,抬头望去,只见片刻之间风云变幻,天地已然化为一片鬼域。 恶鬼怨魂漫天飞舞,不断逼近,冥冥中好似有着一双巨大的眼睛在盯着这里,冰冷无情。 “小柔,退下。” 不知何时,墙上的洛神图一阵闪动,冷萧和柳辞卿已是出现在秦柔的身后。 秦柔转身,本能地靠近了冷萧,却有些迟疑地看着柳辞卿,这一次他的身上,没有锁链。 柳辞卿双目血红,死死盯着天空,发出两个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字眼,“古、阴!” “还不过来?” 冥冥中的巨大声音落下,整座玄女山都在震颤,那绝对是飞仙的力量,不是人间可以抗衡。 柳辞卿却是冷笑三声,指着天空中那双巨大的眼睛质问道:“当年的事情,你还要瞒我多久?!” 古阴巨大的幽魂双眼注视着柳辞卿,“她们和你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一只阴气大手已是降临,仿佛要直入玄女山。 “轰!” 轰鸣声中,阴气大手并未降临,玄女山山巅爆发出一阵刺目白光,天地间道蕴流转,数千年亦不曾消退,那是玄女娘娘当年留下的道蕴,神圣不可侵犯。 阴气溃散,古阴的鬼域稍稍收敛,那双阴气和幽魂汇聚而成的大眼忌惮地望着那莹然白光,眼里的轻蔑渐渐转为重视。 当初,他和柳飞花来到玄女山,便是因为这玄女山的道蕴而不敢轻易动手。不料千年之后,他已然飞仙,仍是无法撼动这玄女山上的道蕴。 “古阴!当年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娘!”玄女庙中,柳辞卿指着天上幽魂怒吼道。 古阴眼见玄女山上道蕴如此可怖,轻易进犯不得,柳辞卿若是躲在里面只怕相当不好对付,当即阴笑起来,“看来你这傻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嘿嘿,这些年来,多亏了你刻苦修炼,我才能突破飞仙之境啊。” 柳辞卿大吼一声,“我杀了你!” 当下恨意滔天,哪里还管什么玄女山道蕴,冲破屏障便朝着古阴杀来。 一双阴气大手当即落下,要将柳辞卿就此擒拿,不料柳辞卿身上忽然间爆发出滔天魔气,天地风云交汇,虚空中一道惊天霹雳当即落下! “飞仙?”古阴吃了一惊,随即冷笑起来,“你想在人间突破飞仙?” 众所周知,人间大道衰弱,封禁极严,近世以来,早已无人能够成就真仙。所谓大帝妖主,因为力量太强,为天地所不容,甚至时常遭到反噬,寿命反而不满千年。柳辞卿若是在魔界突破的飞仙,道蕴圆满无缺,肉身不死不灭,超脱生死,即便是万年也不会朽坏。可现在他竟然选择在人间突破,非但引来灭世雷劫,即便强行突破成功,也会伤及根本,实力大跌。 柳辞卿面对那惊天雷劫却是不管不顾,朝着古阴直冲而来。 当初,麒麟圣王便是靠着雷劫之威杀了远比他强的东方君临,柳辞卿如今身处人间,也明白飞仙雷劫的威力有多大。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古阴,雷劫几乎成了他如今最大的依仗。 “轰!” 天雷震震,穿透阴云,主要的目标自然是柳辞卿,但是雷光闪烁,也波及到了古阴。 古阴乃是幽魂族长老,本体便是幽魂怨气所构筑而成,最怕的便是雷劫,不过由魂族而飞仙,当初古阴自然也经历过雷劫的考验,柳辞卿若是单纯想靠雷劫杀古阴,却是有些幼稚了。 雷光涌动,穿透阵阵黑雾,柳辞卿仰天长啸,浑身沐浴在雷光之下,而古阴则是冷笑不已,黑雾散而复聚,阴气凝而不消,即便被天威所伤,但并未伤及根本。 “靠这些便想对付我么?”古阴的身体无影无形,本身就是那万千阴气,眼看着柳辞卿在雷劫中痛苦挣扎,阴气也如利剑般趁机刺向柳辞卿。 “吞天!” 柳辞卿双目血红,忽然间显化出相柳之身,九头巨蛇张口之间,滚滚而来的雷霆,弥漫四周的阴气,竟是一并被蛇口吞入。 古阴吃了一惊,“当年柳飞花的手段……哼,原来她还在人间留有后手,难怪你敢对我出手!” 滔天杀意袭来,蛇口张开,将大片阴气吸入,仿佛要将古阴的魂体彻底吞入腹中,古阴见此也不惊,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魂体你也吞得吗?”古阴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直接在柳辞卿的神魂上炸响,幽魂族的神魂攻击举世无双,以古阴的修为,甚至可以强行以神念操控柳辞卿的身体。 九头蛇身如石化般僵硬下来,阴气涌出,重新化为古阴的躯体,而天雷滚滚,却不曾有片刻停息,又轰在柳辞卿身上。此时,这些天雷反倒成了刺激柳辞卿摆脱神魂控制的助力,在天雷之下,柳辞卿很快回过神来,又张开蛇口向古阴袭来。 古阴冷笑不止,挥手之间,阴气重新化为大手,死死掐在巨蛇七寸之处,任由蛇头如何撕咬,阴气散而复聚,死死束缚住了柳辞卿的身形。 二者的差距太大了。古阴这些年潜心修炼,境界相当巩固,而柳辞卿借助雷劫之威也不过是初入飞仙之门,经验阅历和实力都比不上古阴,整场战斗的节奏一直由古阴牢牢把控着,就像是猫捉老鼠,戏弄居多,尚未用出全力。 “嘶……” 九头蛇竭力嘶鸣,挣扎,却无法摆脱那阴气大手,古阴的阴气大手也在逐渐收缩,要是可以的话,只怕会就这般活活掐死柳辞卿。 “师父,我们要帮他吗?”玄女庙中,秦柔神色紧张地看了看冷萧。 冷萧摇头,“我们插不上手。” 秦柔闻言有些绝望,“人间,真的没有抵御魔界的力量了吗?” 冷萧默然,关于这一点,连她也不太清楚。 不过,就在这时,天际的局势却发生了变化。 古阴紧紧掐着柳辞卿的阴魂大手,此刻竟然在不断消散,仿佛水珠滴落在了烧红的烙铁之上。 “不对!”古阴大惊,隐隐觉得局势超出了他的掌控,阴气再度袭来,却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竟是在源源不断钻入柳辞卿的体内! “哈哈,哈哈哈哈!”柳辞卿大笑起来,九头蛇法相当中,他双目赤红如邪魔,周身阴寒之气缭绕,古阴的阴气,全部跑到了他的身边,竟是成了他的助力! “不可能!”古阴大吼起来,“我修炼的阴气,为何会被你吸纳!” “老匹夫!”柳辞卿也是怒吼道:“这当真是你修炼的吗?!当初欺我年幼,以秘术抽取我体内绝阴寒脉之力修炼阴气,如今你身上的修为,有一大半本就是我的!” 古阴长啸道:“胡说!阴气岂是有主之物!自以为身负绝阴寒脉就无敌了吗?当年还不是狗彘一样的东西!你娘为了救你,求遍魔界诸族长老,甚至像个娼妇一样卖肉,若不是我看你可怜加以培养,你活得到今天吗?!” “住嘴!!!”柳辞卿疯了,“敢辱我娘,我要将你抽魂炼魄!” 双方的力量在僵持,雷霆天劫之力都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若不是玄女山上有道蕴庇佑,此刻恐怕早已被夷为平地,两股飞仙之力彼此角逐,百里之内阴风呼啸,魔气纵横,所过之处百草催折,大地震颤,而天际九头巨蛇狰狞舞动,真有几分灭世的意味。 古阴眼见自己的阴气有不少都被柳辞卿吸走,一身魔功发挥不出一半的威力,也不禁焦急起来,表面上仍是大笑道:“我说错了吗?傻小子,你回魔界自己问问,当年谁不知道你娘做了什么?你知道自己爹是谁吗?你就是个杂种,乱伦的东西!” “吞天!”柳辞卿不顾一切地朝古阴扑来,一身吞天魔功已是催发到了极致,携带着那最后的飞仙雷劫。 今日,不杀古阴,死不瞑目! “幽冥夺魂!” 古阴抓住机会,催动一身幽冥魔功,同时身前亮起一面鬼气森森的鬼面镜。 阴气鬼域当中,幽冥魔王降临,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死死抱住九头巨蛇,而那鬼面镜也是幽光大放,将柳辞卿彻底笼罩进去。 柳辞卿被鬼面镜照住,霎时间如同丢了三魂七魄,而身后那毁天灭地的最后一道雷劫亦随之降临,轰在了他的身上! 随着一声惨叫,柳辞卿的身影从空中坠落,而幽冥魔王亦是大发神威,将九头蛇法相撕成了碎片,而后一把抓住了柳辞卿。 古阴长笑三声,眼里突然闪过一抹杀意,“今日留你不得!” 幽冥魔王双手用力,便要将柳辞卿彻底捏碎,柳辞卿又发出了惨叫之声,但这一次声音却是越来越微弱,看来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一起……死……” 柳辞卿死死盯着古阴,身上冒出了一缕幽光。 古阴怔了一下,仿佛是夏日炙烤的大地上升腾而起的热空气扭曲了视线,柳辞卿周身的气流也有了些微扭曲。 幽冥魔王猛地合拢双手,却什么也没有。 天旋地转,时空扭曲,古阴的脸色逐渐变化,但声音都还未发出,便发觉自己的身体少了一半,紧接着,又少了一半…… 那个庞大的幽冥魔王虚影也肢解破碎,成了一个个细小的方块,化为溃散的魔气,而柳辞卿的身体也在破碎,一块又一块…… “轰!”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古阴看到,自己祭炼上千年的魔器鬼面镜,突然间炸开了,化为一个个微小碎片在天地间悬浮,而柳辞卿的身体,仿佛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一切都围绕着他,支离破碎地朝着那个旋涡涌去。 直到最后一抹意识溃散之前的刹那,古阴终于醒悟过来,最后那一刻柳辞卿身上爆发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空间之力,洛神珠的空间之力…… 天际,阴气和魔气消散一空,只剩下有些扭曲的空间,秦柔站在下方抬头望去,能够看到光线在穿过那一片区域时模糊了起来,而那片区域背后的蓝天也朦胧无比,白云飘过,扭曲成了卷条的形状。 这一切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片刻之后,天际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冷萧伸手接过,正是那颗洛神珠。 “师父,他,他们都死了吗?”秦柔看着那颗小小的珠子,先前的一切,好似和梦一般,若不是玄女山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摧折的百草,秦柔真不敢相信先前所见的一切。 冷萧握着珠子,什么也没说,转身之间,后殿墙上的洛神图闪过一抹光华,原地便只留下秦柔一人,空荡荡的,内心也不知为何失落了许多。 过了片刻,秦柔回过神来,望着前殿通往后殿的游廊,一个少年正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自己。 “你……你没事吧。”少年看着秦柔,在她的目光之下有些手足无措,“刚才天上灰蒙蒙的,又打雷又刮风,我有些担心……害怕,就上来看一眼。” 秦柔默默地看着这个少年,他是看不清天上景象的,那些神鬼异象,都被古阴的阴气所掩盖,而厮杀打斗之声,也被天雷之威取代,或许在这寻常少年看来,只是玄女山上突然飘来了一朵乌云,雷声滚滚,狂风大作,无处可躲,就跑到了山上。 “你,为什么不回家?”秦柔迟疑着问道。多少年了,这少年仿佛没有家一般,天天都往玄女山上跑,哪怕她和他很少见面,可对这少年的举动也是心知肚明。 “家……”少年的目光有些游移,最后勉强笑道:“我能养活自己的。我喜欢……喜欢这里。” 秦柔收回了目光,望着天空,轻叹道:“可惜这玄女庙中素来不留人,不然,你或许也能在山上当一个小道士。” 只要你不赶我走就好了…… 少年倚着柱子内心默默说道。 秦柔走入后殿,合上殿门,最后看了一眼少年,“现在没事了,你早些回去吧。” 殿门缓缓合上,那一道身影也自此消失,少年倚着柱子的手慢慢放下,青灰色的天空开始下起毛毛细雨,如一缕轻纱,朦胧了视线。 第四百二十八章 闹剧 北国,荼浪川,苍狼、白鹿山一带。 萧凉骑着马,远远望着两山以及其上的牧民,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上万铁骑从两侧冲出,片刻之间,已是在苍狼、白鹿两山之间摆好了阵势。 “天庇,你去喊话。”萧凉回头,一眼瞅中了完颜天庇。 完颜天庇理了理衣襟,率领数百精骑来到两山之间,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我们奉大汗之令前来剿灭异端邪教,你们若还信奉长生天,就从山上下来,放下武器,不要抵抗!大汗爱惜百姓,只要你们还信奉长生天,愿意做天府的子民,大汗可以开恩特赦过往所犯罪行,一律加以优待!” 两山之上静悄悄的,数万牧民,几十个大小部族的人都汇聚在山上,无动于衷地看着完颜天庇。 “有没有愿意归降的?”完颜天庇喊道:“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不然等到大军上山,你们就是死路一条!” “嗖!” 一只响箭从山上射下,直接穿入完颜天庇的头冠上,完颜天庇顶着一支箭,脸色也白了几分,险些坠下马来,勉强稳住心神,喝道:“你们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山下十万精兵,丞相大人亲自带队,光凭你们这些人挡得住吗?!乘早归降,还要活路可言,要是执迷不悟,白白丢了性命,不觉得可惜吗?!” “狗官!滚回去吧!我们有不死神术,为教主大人赴死,在所不惜!”山上有人喊道,神情激愤。 完颜天庇还想说话,忽然瞥见山上一片亮银,明白那是闪耀的箭镞,不禁心中一寒,灰溜溜地跑回了萧凉身边,还不忘呸一声,对这群顽固不化的邪教徒十分不屑。 “丞相,您也看到了,这山上的都是赤裸裸的异端邪教徒,没一个善茬呐!”完颜天庇来到萧凉身边诉苦道:“依属下的看法,倒不如先杀上山去,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萧凉冷笑一声,也不搭理。 率军出征,他才是主帅,什么时候要听完颜天庇的意思了?不过完颜天庇身后还有哈澜亲王,他也不想得罪。 大军一路远行,来到这里,那些怀有二心或者对天府不满的部落早已跑到了一块儿,所谓的灭世教徒也抓了几个,口口声声喊着什么身怀不死神术,在北国萨满眼中也不过是另一种未知秘术罢了,把这些教徒的脑袋砍下来,也不见得就真能活过来。 萧凉这一次出征,身边跟随的萨满也不少,却都看不懂这所谓的不死神术到底是怎么施展的。用过之后,确实能让死人暂时活过来,估计和北国的附灵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北国附灵术是以神念附身到他人身上来操控他人,甚至也可以操控死人,但是那所谓不死神术施展之后,死人活过来,却是有着自己独立意识的,也没有萨满熟悉的阴气。所以这些萨满推测,这灭世教不止是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那位教主很可能是研究某种禁术的萨满或者中天邪修,总而言之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萧凉倒是不怕什么不死神术。如果这些灭世教徒会的是什么必死神术,咒谁死谁就死,那他还真有点害怕,不过这什么狗屁不死神术,能复活几个人?当初抓到的那几个教徒,让他们用不死神术复活死人,一个个都支支吾吾的,萧凉就知道其中有猫腻,靠着秘术糊弄百姓罢了。若真有这么神奇的秘术,可以无代价的复活死人,那要神药做什么?无论是南国的还魂术,还是北国的附灵术,都不能将一个彻底死掉的人复活过来,能活过来,说明本身就没死透,把人脑袋整颗砍下来,再接上去,你给复活一个试试? “宗弼!”远远观望了一阵,见山上没有动静,萧凉大喊一声,将李宗弼喊了过来。 “末将在!大人有何吩咐?”李宗弼匆匆赶到萧凉身前。 “你带五千弓骑兵,去射两轮箭矢,射完就走。”萧凉吩咐道。 “遵命!”李宗弼当即率队冲出大军,来到苍狼、白鹿两山前,张开了弓弩。 山上的牧民顿时也紧张了起来,一个个弯弓搭箭,对准山下的骑兵。 “放!” 随着一声令下,五千箭雨如黄沙般席卷而来,山上牧民虽然也有不少弓马娴熟之辈,但还击却远没有正规军那么严整有序,一阵凌乱的箭雨飞射下来,射杀了十几骑,其余的人则是缓缓退去,拉弓,一阵迂回,然后对准了另一个方向。 “放!” 李宗弼再次下令,又是五千箭矢横飞,山上惊呼惨叫声不断,而面临还射的箭雨,李宗弼也没有恋战,当即率军后撤,回到了大军当中。 “天庇,再去喊话。”萧凉瞥了一眼身旁的完颜天庇。 “啊?还,还去啊?”完颜天庇变了脸色。 萧凉道:“大汗说过,围而不攻,刚刚只是吓唬吓唬这群愚民,要是能劝回来,自然要继续劝。” 完颜天庇脸色和苦瓜似的,可也不敢反驳,只得再次策马上前,不过这一次可是全副武装,穿好了盔甲。 当初阿雅对萧凉说的时候,可是围上这群叛民几个月再说,但是萧凉哪里有这等耐心?何况几个月的时间,补给消耗太大了。迟则生变,他倒是不介意用强势一点的手段尽快平息这场叛乱。 “山上的人听好了!”完颜天庇距离两山还有二里距离便勒马停住,大声喊道:“你们不是说有什么不死神术吗?死了伤了的可都救活过来了?大汗开恩,厚待百姓,你们这群愚民不知死活,去信什么灭世教,还以为真能长生不死啊!我再说一遍,趁早投降,还有一条生路,不然下一次,可没这么简单了!” 这回山上静悄悄的。没人回答完颜天庇,完颜天庇喊了一阵,自觉无趣,又跑回到萧凉身边,“大人您看,这群愚民就是顽固。” 萧凉挥了挥手,“等天黑。” 完颜天庇一怔,只见萧凉号令传达下去,十万大军就这么开始安营扎寨了起来。 这一个夜晚,注定了不会宁静。 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萧凉身处军营大帐之中,又下达了一条命令:彻夜戒严! 下完命令,萧凉自己倒是没有戒严的觉悟,早早地回去睡觉了。 翌日清晨,萧凉起身,出了军帐,便见到外面跪了密密麻麻上万牧民,不禁笑了笑。 “慕容羽!”他大声喊道,慕容羽当即驰马赶来,下马叩见丞相。 “说说,怎么回事?”萧凉指了指军营外的数万牧民,脸上带着笑意。 慕容羽拱手道:“回禀丞相,昨夜有叛军想趁着夜色逃离。末将彻夜戒严,率军追击,击溃两股部队三千余人,其余叛军便纷纷归降,如今已有万余人。” 萧凉大笑道:“散兵游勇,果然沉不住气。继续围山,今日你去放两轮箭,不要放任何一人下山!” “属下遵命!”慕容羽拱手领命而去。 萧凉看了一眼这些投降的牧民,也没说放,先押在军中,倒是将随军的萨满都请到了账内商议如何对付灭世教徒。 牧民不可怕,都是些被蛊惑的寻常百姓罢了。那些灭世教徒手段诡异,这才是真正要解决的目标。 “萧凉,你先别急着动手。”军帐之中,一众萨满云集,当中一名青年双手合拢,低头沉思片刻,却是对着萧凉这般说道。 “大公子的意思是?”萧凉对这人竟是颇为恭敬,试探着问道。 这位大公子道:“我们萧家底蕴雄厚,消灭些许灭世教徒倒也没什么,不过最近完颜家那边倒是传来了消息,让我们不要急着动手……” “完颜家?”萧凉愕然道:“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毕竟是同盟,我估计,嘿嘿……”这位萧家大公子冷笑起来,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正是当初的萧相国之子,牛宿星官萧辽。 萧凉脸色微变,“明白了。” 果然,这灭世教没这么简单!如今看来,恐怕幕后站着的便是完颜家! 不过,完颜家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去搞什么叛军,甚至宣扬邪教,背弃长生天?这要是被查出来,岂不是背叛了整个萨满神教?那个后果,可比背叛天府要严重多了。 萧辽的提点,让萧凉不敢再轻举妄动,仍是照常围困着苍狼、白鹿两山,但是却迟迟不去进攻,只是等着每到入夜时分,山上便不断有人跑下来投降。 如此一连三日,萧凉估计山上的牧民已是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千余人守在山上,大多都是灭世教的忠诚信徒。这些日子从投降的牧民口中也已经摸清楚,灭世教除了神秘的教主之外,还有两位主教,主教之下又有祭司,祭司之下乃是神使,神使之下方才是普通的信众。一般的神使和信奉萨满教的火神信徒实力差不多,祭司便堪比萨满了,如此算来,即便不论那位教主,其余两位主教只怕也有星君的实力? 萧凉不敢多想,若真是如此,天府八大家族,恐怕不止一家与灭世教有牵扯。这八大家族无论天府朝代如何更迭都是屹立不倒,可不是他惹得起的。 这般又拖延了两日,忽然间完颜天庇慌张闯入军帐之中,对着萧凉道:“不好了!丞相,大将军他,他来了!” “大将军?”萧凉一怔,皱了皱眉,天府的将军有很多,可是阿雅当初并没有明确封谁为统领全军的大将军。 “就是达歌将军。”完颜天庇提点道。 “哦,是他呀。”萧凉松了口气,“他怎么来了?” 完颜天庇道:“听说是大汗派来的。会不会是大汗觉得我们办事不利……” 萧凉深深地看了完颜天庇一眼,“你紧张什么?” 完颜天庇一怔,目光有些闪躲,“不,不紧张。对,不紧张。” 萧凉哼了一声,“走,随我去见见这位好兄弟。” 翻身上马,萧凉刚出军营,便见到一队白甲骑兵来到军前,足有万人,领队的正是白袍银甲的达歌。 “哈哈哈,”萧凉见了达歌,大笑着迎上来,“好兄弟,你怎么来了?离开龙城前,我还听说你要回姑臧养老呢!” 达歌脸上也带着几分笑容,策马上去,萧凉张开双臂正要相拥,不料达歌抱住萧凉之后一个用力,直接把萧凉甩到了地上! 萧凉懵了,十几杆马槊指着他,他这才看清达歌脸上根本没有笑,只有一片冰冷和嘲讽。 “达歌!你什么意思!” 萧凉站了起来,四周的将士围着萧凉,却也不敢轻易动手。 达歌道:“萧丞相,你勾结哈澜亲王,以权谋私,大汗给属下下了密诏,指明了要带你回去的。” “放屁!”萧凉脸色气得通红,“我和大汗是什么交情?这定是朝中小人污蔑造谣!连你也不信我吗?” 达歌道:“哈澜亲王已经入狱,这些是亲王亲口说的。” 萧凉脸色一白,“怎,怎么可能……” 达歌道:“是与不是,随我回龙城见过大汗就知道了。” 萧凉忽然醒悟过来,大喊道:“我奉命征讨逆贼,岂能轻易随你回去!” 达歌冷笑一声,望向苍狼、白鹿两山,“山上贼寇,今日就一并剿灭了!” 萧凉眯了眯眼,“兄弟,这山上的,你可惹不起。” 达歌道:“完颜家么?” 萧凉一惊,“你……你……” 达歌叹息道:“萧大哥,这些年你同萧家、同王爷、同各大家族的来往,一直有人看在眼里啊。” 萧凉霎时间只觉得遍体生寒,忽然间身子一个踉跄,“原来,原来大汗从来没信任过我……” 达歌眼里有着几分怜悯,但也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便要将萧凉押下去。 “将军这是要临阵换帅么?”恰在此时,一道阴冷声音传来。 达歌抬头看去,原来不知何时,萧辽已是来到了军前。 奇怪的是,面对萧辽,达歌竟也没有半分畏惧,“萧大公子,天府,可不是萧家的。” 萧辽冷哼一声,冲入军中,抓起萧凉,“那也不是你的!今日有我在,看谁敢带他走!” “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了,萧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 说这话的不是达歌,而是一名神秘女子,她手里捧着一个冒着幽蓝光芒的诡异罐子,眼里仿佛燃烧着神秘的蓝色火焰。 萧辽看到她,脸色霎时间就白了,“你,你怎么也来了……” 宇文燕秋淡淡一笑,回头望着那苍狼、白鹿两山上的灭世教徒,又看了眼萧凉,“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花开 洛水仙境,洛神行宫之中。 距离玄女山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五日。 冷萧盘膝打坐,洛神珠静静地悬浮在她身前,忽然一阵颤抖,从中落下了一道身影,居然是柳辞卿。 “答应我的三件事,你已经做到了两件。”冷萧看了一眼柳辞卿,收回洛神珠,起身走入行宫深处。 柳辞卿支撑着身子,脸色惨白,呆了许久,方才站起身来。 古阴死了,被洛神珠的空间之力绞杀,而他因为冷萧的帮助,侥幸活了下来,但也修为大跌,落到了炼神初期。 修为的事,如今对他来说,反倒不如何重要了。这千年来,他一直活在仇恨里,魔界与人间的时空流速不同,但那只是感官上的差异,除了延长痛苦与焦灼之外,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忽然想到,当年娘亲也是这样,伏在洛神行宫的地上,只求着救他一命。 冰冷的石阶,冰冷的空间。 柳辞卿站了一会,转身往外走去。 小半日后,洛神图上传来异动,柳辞卿从中走出,倒是吓了闭目打坐的秦柔一跳。 “你没死?”秦柔怔怔地看着柳辞卿。 柳辞卿仿佛没有听见,往前走出几步,打开殿门,一路出了玄女庙。 接下来去哪里?回魔界么?他许诺冷萧的三件事,现在只差碧血天灵了。那碧血天灵古阴不会随身携带,估计是留在了幽魂族,想要取出,难度很大。 但他现在并不想回魔界,甚至什么地方都不想去。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般活着,活在仇恨之中,只为复仇。 如果说,他是把刀的话,原先,刀尖是指着玄女山的,后来,却捅在了原先持刀的古阴身上。而这对他来说并没有分别,一样都是报仇罢了。 那么报仇之后,他又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只是很冷,很冷。 下山的时候,他见到了一个少年,那少年望着山上,眼里是璀璨的星空。 如今已是子时,那少年突然见到山上走下来这么一个人,也不禁吓了一跳,“你,你是什么时候上山的?” 柳辞卿冷冷地看了这少年一眼,不想搭理,仍往山下走去。 少年看着柳辞卿,忽然说道:“山外的路不好走,你要是不急的话,先到我家歇一会,等天亮了再走吧?” 柳辞卿回过头来,“家?” 少年面有愧色,“我在附近搭了一个木屋,凑合着能住人吧。” 柳辞卿点了点头,他也不知自己该去何方,于是跟着这个少年到了他的家中。 少年所谓的家,原来只是一堆零散的木头捆扎起来的围栏,以泥抹上缝隙,上面搭了茅草和木板,看上去只怕比牛棚还要简陋。 少年道:“都是我自己弄的,哈哈,有些地方会漏雨,不过修修补补的,也能凑合着过。” 柳辞卿环顾四周,确实看到了很多榫卯结构的木板,地上还有不少木屑,几张略显粗糙的桌椅,角落里堆放着大小锯,手锯,刨子,凿子,锉刀,墨斗,曲尺和圆规等工具,看样子这少年竟是个木匠。 “你若真会做木工,应该先把洞补上。”柳辞卿抬头看了看,所谓的“屋顶”只是几块零乱搭放的木板。 少年勉强笑道:“刚学这些,等过段时间手艺熟练了,打算再搭个好房子。” 柳辞卿默然,过了片刻,问道:“你在这里,吃什么?” 少年走到屋内的火坑前,里面放满了木炭,拨弄着从中翻出了一个番薯,“冬天就靠它了。随便吃,我这还有很多。” 柳辞卿捡起番薯,略有些烫手,没有吃,而是继续问道:“你的父母呢?” 少年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看着那发红的木炭,“我娘是小妾,早些年死了,家中七个兄弟,我在中间,老爷子也不待见,索性自己跑了出来。” 柳辞卿默然片刻,翻开番薯皮,咬了一口,“挺好。” 也不知他说得是番薯,还是这少年的决定。 当晚雨势渐大,少年找了两张草席,屋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漏雨,两人都没什么睡意,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闲聊之中,柳辞卿知道了这少年名叫赵痴,原先的家境还不错,本来是赌气跑出家中游玩的,听闻玄女山上风景不错便慕名而来,谁知一次意外见了山上的圣女后,就走不开了。 要说痴,柳辞卿倒真觉得赵痴有点痴,痴心妄想的痴。玄女山的圣女,怎么可能看上他这样的凡人,但是看着赵痴的神情,忽然又觉得意兴阑珊,也不想再去点破他了。 赵痴倒是从柳辞卿的口中知道了原来他是为复仇而来,早已把他想象成了一个苦练武艺杀仇人报大仇的大侠,眼里多了不少崇拜之色,还问他是如何杀敌报仇的。 柳辞卿对此只是笑了笑,望着滴答的雨声发呆。杀敌报仇,杀敌报仇,按理来说,他这个时候应该畅快无比才是。可现在他只是茫然,压在心里的巨大负担一下子消失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摆脱了束缚,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没有家,没有归宿,甚至没有爱的人。如此比较下来,赵痴竟是比他还要富有,最起码,赵痴心里还有爱,而他的心,是空的。 不知何时,雨已是落尽,天色微明,柳辞卿站起身来,打算走了。 出去时,一股寒意袭来,原来天上是不再下雨了,那些雨,已经变成了片片雪花飘扬着落下。 下雪了。 少年的时候,看着雪,总有无限的憧憬,无限的幻想和期待,哪怕寂寞和凄冷也是令人痴迷的,可对柳辞卿来说,没有憧憬,没有期待,有的只是回忆的痛苦和无奈。 “呼,”少年赵痴跟着走出屋子,吐了一口白气,痴迷地看着天上的雪,“腊梅应该也要开了。” “腊梅?”柳辞卿皱了皱眉,魔界的植物稀奇古怪,和人间大相径庭,他竟是没有见过腊梅。 赵痴道:“腊月里的梅花,像蜜蜡一般的梅花。大侠,你知道吗,这山上除了桃花,还种有许多梅花,有白梅、红梅,也有黄色的腊梅,冬天的时候梅花开放,这山上便经常会有人来赏梅。不过我最喜欢的是白梅,非到雪天是不赏的。” 柳辞卿怔了一下,“非雪天不赏?这是为何?” 赵痴道:“大侠你随我去看过便知。” 说着,匆匆往山内跑去,柳辞卿迟疑片刻,便也跟上,到了山北一带,只见大片梅花盛开,赵痴来到一株寒梅下,指着树上梅花说道:“这白梅因为萼绿花白,又名绿萼,花色同雪相似,又被人称作傲雪寒梅。这世上污浊秽事太多,同流合污之人更是数不胜数,面临些许困难,便同草上之风,随风而倒,偏偏这白梅傲霜斗雪,绝世独立,风骨与群芳不同。所谓‘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说得正是这种凌寒独自开的贞洁不屈,和那些‘惜春长怕花开早’的娇花弱柳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何况梅花之香又名为暗香,与那些尽态极妍的香花截然不同,香远气清,经久不绝。反观那些香浓的花,便如同浓妆艳抹的女人,一靠近便熏得人头晕脑胀,我要是遇见了,要连打三个喷嚏呢。” 柳辞卿听到最后一句,不禁笑了起来,“赵兄如此爱梅,何不摘上几株,送给山上那位?” 赵痴一呆,“她是玄女山圣女,我怎么敢呢。” 柳辞卿见此,问道:“既然没有结果,赵兄何必要一直守在这山下?” 赵痴却是摇头微笑,“这样就很好了。” 柳辞卿不禁叹了口气,这赵痴真可谓痴,人生不过短短百年,他一个人生活如此艰苦,却在山下一住便是数年,竟然只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子。哪怕她是什么神妃仙子,可对他来说也不过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等再过十几年他若是清醒过来,只怕要后悔吧。 可这世上的人,到底如何是清醒,如何是痴狂,如今的柳辞卿也是有些看不穿了。也许痴人眼里的世界,远比他眼里的要更真实呢?自幼将他养大的古阴,实际上却是杀害他娘亲的凶手,这岂不是荒谬至极?为了一个复仇的念头,苦苦煎熬了千年,当初的他便真的清醒么? 茫然地望了片刻飞雪,柳辞卿听到了赵痴的问候,“对了,大侠,听你说如今已是手刃仇人,大仇得报。那么接下来大侠要去何方?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柳辞卿回过神来,长叹道:“我自己尚且不知,如何能告知于你?” 赵痴坦然笑道:“这有何难的,行侠仗义,四海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侠客不都是这样的么?” 柳辞卿默然不语,他根本算不上什么侠客,更不配称什么大侠。千年来,尔虞我诈的事做了不少,杀人放火的事干得更多,双手早已沾满腥膻,哪里和侠字沾半分边?虽然这一切都是古阴在幕后逼着他,但他毕竟已经杀了很多人,很多无辜的人,那些仇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和自己最终面对古阴时是一样的,一模一样。 想到此处,柳辞卿不禁抖了一下,终于明白了那些仇人对自己的恨意,也明白了自己。 “赵兄,我问你一件事。”柳辞卿深吸一口气,忽然说道。 赵痴一愣,不知柳辞卿要问什么,却见柳辞卿将一枝白梅折下,踏在脚下,碾成尘泥,而后问道:“这白梅若不在枝头,而在地上,在我脚下,赵兄还会爱惜如故么?” 赵痴低头看看地上残破的梅瓣,不禁轻叹一声,弯腰拾起,又抓了一把雪,用雪擦拭着梅花瓣上的淤泥,一边摇头叹息道:“可惜了。” 柳辞卿看着赵痴,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间,仿佛整个玄女山都在回响。 等到赵痴擦拭完梅瓣之后,抬头间却见柳辞卿已是杳无踪迹,这茫茫雪地上不曾留下任何脚印,仿佛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愣了下,环顾四周,雪花飘零,覆盖了来时的脚印,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梅花在无声开落。 第四百三十章 求援 南国,妖都,明光宫。 颜玉盘膝端坐,周身气息玄妙,云雾变化,捉摸不定,真真假假,竟仿佛身处另一重空间之中。 子黍和小薇在宫外看着,感受着四周云雾的变化,不敢轻易打扰。 三三反生丹已是炼成,颜玉如今也已服下丹药,至于她的旧伤是否能够彻底痊愈,只看这几天的情况了。 实际上,在人间大道的桎梏下,突破到妖神或者星神之境已是极限,而且动用仙灵层次的力量极易遭到反噬,一旦负伤,便是大道之伤,若不是动用世所罕见的仙丹,这种伤势往往会伴随终生,而这也是历代大帝和妖主大多短命的原因。 “如今丹药已成,我们也该回去了。” 元琴歌带着杨香儿来到子黍身后,看了一眼那云雾缭绕的明光宫,对子黍说道。 子黍回过神来,转身拱手道:“此番还要多谢元师叔和五师姐相助了。” 杨香儿问道:“小师弟,你……你当真要留在南国?” 子黍点了点头,又道:“师姐,我送你们回去吧。” 小薇看了子黍一眼,子黍解释道:“那冥君还未死,我怕师叔和师姐回去的路上有变。” 小薇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笑容温婉而自信,仿佛妻子在目送丈夫。 曾经的千言万语,海誓山盟,似乎都比不过这简简单单的一眼回顾,一抹微笑。 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原来真的是可以叫人发痴发狂的。 子黍缓缓收回目光,低声道:“走吧。”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再没有离开她的勇气了。 元琴歌看着这一幕,却是心绪复杂。千年过去,当初的是非恩怨,其实早已放下了。她甚至比子黍更懂小薇那一颦一笑之间的意味,那几乎可以说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永远抹不去忘不掉的痕迹。 三人动身,终于是离开了妖都。 妖都和上清的距离,虽有数千里,对星君来说却并不算遥远,专心赶路的话,一日便可来回。古人所谓送君千里,那才是真正的远行,毕竟凡人又不能腾空飞行,即便是骑马相送,来回至少也要十数日的。 一路上平安无事,日暮时分,三人已是回到了上清。 钱钺见到三人回来,竟是大喜过望,说道:“元师叔,小师弟,你们回来得正好,如今正有一件要事相商。” 子黍有些惊奇,上清的要事一般都是少微掌教处理,碰到棘手的也有钱钺在,需要找他商量的那还真是少之又少。 杨香儿见钱钺没提自己,自知不便参与,便先告退了。 钱钺带着子黍和元琴歌走入玉皇殿中,倒是元琴歌先问道:“究竟是何要事?” 钱钺道:“是这样的,最近上清收到了一封求援信,这信本是要递交给先师的,奈何先师早已羽化,便由师侄代为查看。” 听到此处,子黍问道:“这是何人送来的信?” 师尊羽化之事,又不是最近一两个月才发生,中天星君星官基本上已是人尽皆知,莫非苏桦还有世俗中的故人来信么?可若是凡人之事,应该不至于让钱钺如此为难,甚至还要找他商量。 钱钺的眼神深邃了几分,在玉皇殿内明灭的烛光轻轻吐出两个字,“泽国。” 子黍和元琴歌对视一眼,皆是感到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泽国历来最为神秘,数千年来基本上都不曾与外界往来,而且因为地势险要,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少有踏入泽国境内的,外人对泽国的情形,可谓是一无所知。 钱钺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来信的是泽国市楼星君。市楼星君当初和先师有过交流,彼此算是相识,不过这求援信倒也并非单单写给我们上清,实际上在收到信的时候,我便派人去四处探问,发现五大道门两大道教都收到了这样一封求援信,内容倒是大同小异。信上大意是说,泽国祭天盟会之日,神器素女瑟失窃,泽国天市上帝亦遭人偷袭,重伤不醒。此事发生之后,泽国的两位大星君南斗和婺女相互猜忌,皆认为是对方偷窃神器,觊觎帝主之位。这两位大星君分别是泽国两大部族之主,因为此事甚至引发了部族大战,如今整个泽国已是一分为二,兵戈四起,战火连天,市楼星君无力制止,便唯有向中天求援,希望能够由中天介入调和两位大星君的矛盾,尽早平息泽国动乱。” 子黍听后愕然,元琴歌也没有说话,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钱钺开口问道:“此事颇为蹊跷,先师虽然生前与那市楼星君乃是相识,但如今魔族现世,暗流汹涌,上清自顾不暇,恐怕是无力再去趟这一趟浑水了。不知元师叔意下如何?” 元琴歌道:“泽国天市上帝,千年前便已登帝位,即便是偷袭,又有多少人可以伤到他?” 钱钺已是领会她话中意思,“不错,如今我们也是无暇他顾,既然师叔是这般意思,师侄这便去修书一封。” 所谓修书一封,自然不是简单的拒绝。场面话该说的还是要说的,甚至可以写信给泽国诸位星君,口头劝诫一番,但上清显然不会真的派人跑去泽国调和冲突。 子黍也觉得事有蹊跷,泽国内乱,还是不要参与为好,何况他心里只想着尽快回到南国,是以一直默不作声。 “对了,小师弟,青衣师侄的事……”临了,钱钺忽然试探着问了一句。 子黍脸色一沉,默不作声。 钱钺见此,轻叹道:“你也不要太操心,我看星象虽暗,总还未灭,想来总是有转机的。” 子黍嗯了一声,又如何能解释梅青衣之事? 走出玉皇殿时,只见殿外还站着一人,竟是卫霜。 “我听说你回来了,实在忍不住就……青衣师妹她到底怎样了?” 卫霜那如秋水一般的眼眸看着子黍,眼圈微红,嘴唇轻轻颤抖。 子黍回来不过这么片刻,她就已知道了消息,只怕是梅青衣出事之后,便一直守候在这玉皇殿附近。 从第一次带着梅青衣回上清到现在,已是过去了十年。整整十年啊,她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懵懂的小姑娘一点点长大成人的,直至出落成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一个天资非凡的星官,一个心心念念皆是子黍哥哥,一直刻苦修行只为了能赶上他步伐的单纯姑娘。 十年来,卫霜和梅青衣朝夕相处,梅青衣日常生活的一点一滴,卫霜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念在心上,甚至可以说,卫霜对梅青衣的感情,已是混杂着母亲和姐姐的复杂亲情,所以当听说梅青衣出事之后,她的心里也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块肉,永远地空缺了一块。 “她,她还好……”子黍不知该如何面对卫霜,更不知该如何解释真相。 当重新回忆起身为青衣女魃的身份之后,所谓的梅青衣,还会存在吗?那个以他为榜样的小姑娘,在青衣女魃看来,很可能愚蠢地令人发笑吧?毕竟,梅青衣眼里近乎无所不能的子黍哥哥,若是以青衣女魃的眼光来看,只是个很平庸很寻常的普通人。 “真的?”卫霜眼里有着几分亮光。 子黍咬牙点头,“她没有事,以后,以后我会带她回来的。” 卫霜怔怔地看着子黍,而后郑重点头,“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转过身,一步步下了台阶。 子黍闭上眼睛,抬起头,过了片刻,睁开眼,望着日落之后逐渐显现的星空,眼里有片刻的迷茫,但很快又坚定下来。 他没在上清多留,连夜又赶回了南国。 回到妖都皇宫,已是寅时。 烟雪阁中烛光莹然,子黍见了一怔,踏入阁中,只见小薇正低头伏案写着什么东西。 “还没休息?” 小薇转身看他,微微一笑,“这么快便回来了?” 子黍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文书,“你不会是在批阅奏章吧?” 小薇放下奏章,起身伸了个懒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以为少主是这么好当的呀?” 子黍苦笑两声,忽然关切地说道:“可别累坏了身子,来来来,赶紧歇一会。” 小薇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子黍愕然,“我这是关心你啊,真的。” 小薇啐了一声,又坐回桌案前,“信你有鬼。娘要闭关一段时间,先前光顾着炼丹了,这一大堆都没看完呢。要不,你帮我看?” 子黍一愣,抓起其中一本,摊开来后,只见上面文绉绉地写道:“伏唯南朝国祚方熙,符瑞弥弥,万族执贽,四夷宾服……” 才看了一小段,已是头晕眼花,只见最后落款处是宗伯鹿苹四字。 小薇瞥了一眼,道:“求我重定祭礼的,这个可以先放放。” 子黍将这本奏议丢回桌案,苦笑道:“这要换了我,上面写的啥玩意都看不明白呢。这些大臣吃饱了撑的啊,天天写这玩意,可苦了我家小薇。” 小薇白了他一眼,而后耐心解释道:“你别看妖族粗野,其实最喜效仿人族古礼,章奏表议必用文言,陈情则发自肺腑,议论则条理清晰,我看比中天的朝廷大臣写的还要好些。” 子黍听了,又将那奏议拿起来翻看,只见后边还有一篇,纯以古妖语写成,不禁惊叹道:“还是双语的。” 小薇笑道:“这你就不知了。妖族虽是仰慕人族古礼,可自幼学的都是妖族语言文字,所以上奏时都先以妖语写好,再找先生翻译成文言,这些先生便是钻研人族语言的老妖,古籍上称之为象胥的。” 子黍听罢感慨道:“原来妖族还有这许多门道。” 小薇道:“所谓‘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妖族重视古礼,便是要将自身和飞鸟禽兽相区别,所以越是贵族越是知礼守节,在这一点上,只怕人族那些诗礼世家的公子小姐也是有所不如的。不过你平素所见的都是些能征善战的妖王,这些妖王大多草莽出身,终日厮杀,所以你才没发觉这一点。若是在妖族待得久了,你就会明白,这妖族的规矩,只怕比如今的中天还多呢。” “原来如此,”子黍惊叹之余,看着小薇侃侃而谈的模样,忽然又咳嗽了两声,“咳咳,我说,都已经寅时三刻了,我们是不是该休息了?” 小薇闻言一怔,轻轻哼了一声,侧过脸去,烛光下的面颊却微微泛红,肌肤吹弹可破,看得子黍忍不住想凑上去咬一口。 “我再看一会……”她手上捧起一卷奏疏,摊开看了片刻,却是咦了一声,“这是……” “怎么了怎么了?”子黍赶忙凑到她身旁,脸贴着脸,也不知是好奇还是别有有心。 小薇伸手推开他的脑袋,“弹劾白虎妖王擅自动兵西侵的。你赶紧帮我找找白虎王族的上书。” “西侵?白虎王族往西,不是泽国么?”子黍听后一怔,在桌案前几十份奏疏中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本白虎王族的。 小薇翻看片刻,眼里闪过一抹厉色,“白虎妖王阳奉阴违,竟然在这个时候入侵泽国,当真该死!” 子黍惊道:“入侵泽国?白虎妖王到底想做什么?” 小薇道:“泽国内乱,天市重伤,他只怕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做一回渔翁。” 子黍问道:“妖廷管不了他?” 小薇摇头道:“白虎王族在雾山的权势极大,即便是妖廷也很难渗透其中。” 子黍叹了口气,“这些妖王当真个个都不太平,实在不行的话,我去一趟吧。” “你?”小薇一怔,“你一个人,只怕……” 子黍站在小薇身后,替她揉了揉肩膀,“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以后碰到什么难事,先交给我,我会替你分忧的。” 小薇眼里多了几分甜甜的笑意,“好,那就有劳相公了。” 话音方落,她忽然惊呼一声,已是被子黍拦腰抱起,只见他坏笑道:“所以娘子是不是该休息了?” “都快天亮了……”她锤了一下他,却也没有挣扎。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子黍这一次若是出去,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 第四百三十一章 追逃 南国,雾山,白虎峰。 白虎妖王靠在王座之上,闭目凝神,久久不语。 “王上。”有侍女来到身旁,低伏跪地,奉上精美果蔬。 白虎妖王摆了摆手,侍女见此默默退下,王宫大殿之中霎时间一片寂静。 “你说,妖廷会有什么反应?”忽然间,白虎妖王闭目问道。 “你何必去管妖廷?”虚空中,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白虎妖王道:“本王也老了,该折腾的,都折腾了。妖主如今已服下仙丹,旧伤不日即可痊愈,本王何故要将全族性命搭上?” 虚空中,黑气凝聚,渐渐化为一名神色阴鸷的青年,冷笑道:“现在后悔,不觉得太迟了吗?” 白虎妖王猛地一拍扶手,睁开双目怒视着眼前之人,“当初你说有把握对付颜玉,如今呢?!妖廷势力一天比一天壮大,不要说颜玉,连那无情少主你都对付不了,本王还要如何相信于你?” 冥君徐徐道:“妖王何必着急?如今局势虽和当初预料有所不同,却也还未超出掌控。魔主的大军已是整装待发,只要时机一到,妖都旦夕之间便会化为魔都,区区一个颜玉又如何阻挡?届时该听谁的,想来妖王心中总归还是明白的吧?” 白虎妖王哼了一声,“那也不过是借了魔族之势,在此之前,本王何必要冒这个招惹妖廷的风险?” 冥君道:“天下越乱,对魔族而言便越有利,日后魔主君临人间,自然少不了你们白虎一族的好处。” 白虎妖王问道:“既然你们魔族势力如此之大,为何还要我们区区白虎一族相助?” 冥君周身黑雾浓郁了一些,面容也被黑雾所掩盖,只听他幽幽道:“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如今还在颜玉手中。我们若是抢夺,难免玉石俱焚,最好的办法,倒是让她主动将此物交出来。” 白虎妖王恍然大悟,“你说的时机未到,便是一直不曾打探出此物的消息?” 冥君嗯了一声,叹息道:“这些年颜玉深居简出,妖廷的事全让那少主处理了,我们虽然闹出了一些动静,但是显然还远远没到逼她出手的地步,更不要说借此打探那件事物的下落了。” 白虎妖王冷笑道:“所以你们想让本王当那个替死鬼?” 冥君道:“自然不是。若那颜玉真的离开妖都,我们也有伏击之计,怕只怕她一直缩在妖都之中不肯出来,那妖都内还有当年龙祖、风祖的力量,我一时间也无法轻易渗透。” 白虎妖王听后沉思片刻,原地走了几步,道:“若是她仍不出面,派几位妖王来寻本王的晦气,又该如何?” 冥君道:“凭你我之力,几位妖王又算得上什么?只要不是颜玉,谁来了也不管用!” 白虎妖王皱眉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一旦暴露……” 冥君厉声道:“事到如今,还想要退路吗?!” 黑雾弥漫,煞气逼人,白虎妖王瞳孔一缩,咬牙道:“好!本王就陪你拼一回!” 实际上,如今白虎妖王对冥君的信任已是远不如当初,但是,冥君的诡异手段,也是白虎妖王百思不得其解的。若是和冥君闹掰,未来冥君得势,白虎一族只怕有覆灭之危,相较而言,即便颜玉胜了,做得起码不会如冥君这般绝。 何况,即便白虎妖王不看好冥君,也不得不重视冥君背后的魔族,这才是他和青蟒十年来始终不断相助冥君的原因。 “王上,妖都来使求见。” 大殿外,白虎一族的大妖统领禀报道。 白虎妖王看了冥君一眼,冥君的身影化为黑雾飘散,这才理了理衣冠,昂首阔步走出了大殿。 所谓的妖都来使,其实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子黍。 当白虎妖王见到子黍的时候,也是愣了许久,“你……星君这是何故拜访我族?” 子黍亮出了腰间的妖都令牌,“听闻白虎妖王兴师西征,特来慰劳一番。” 白虎妖王哈哈笑道:“当真是妖廷的意思?本王这可是受宠若惊啊。” 子黍也跟着笑了两声,“妖廷对万族皆是一视同仁,所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妖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妖廷自然也是十分关心的。哦,对了,我听说这雾山上茶叶甚好,妖王不招待一些么?” 白虎妖王当即道:“星君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迎迓,实属失礼。这雾山茶虽是妖廷特供,本地倒是极多,星君既然喜欢,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罢便转身吩咐下去,又陪着子黍进了会客室,一路上说了许多风土人情,对于西征之事却是闭口不谈。 子黍也不再过问西征之事,反倒像是来游玩的,就这般留在山上不走了,白虎妖王摸不透子黍的意思,陪着子黍直到傍晚这才找个由头告辞。 回到王宫之后,白虎妖王低声问道:“先前为何不动手?” 冥君的声音悄然响起,“一个化身,有什么好动手的,打草惊蛇么?” 白虎妖王道:“他派一个化身来这里,本尊想必也不远,你便找不到么?” 冥君冷哼一声,“这小子气息诡异,他虽察觉不到我,我也很难找到他。” 白虎妖王冷笑道:“先前也不知是谁在说什么‘谁来了也不管用’。” 冥君闻言默然,当初被六欲天轮折磨的阴影再次浮现心头,既有恐惧又有憎恨,最终化为强烈的杀意,“那就动手,先杀了这个化身!” 白虎妖王一怔,“然后呢?” 冥君冷笑道:“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不是么?” 白虎妖王心中隐隐有几分不详,可是冥君已然化为黑雾散去。 片刻之后,只听得一阵惊天轰鸣,白虎峰上像是被陨石击中,炸掉了小半座山峰。白虎妖王腾空而起,却见冥君正在虚空之中负手而立,不禁追问道:“你真动手了?” 冥君点了点头,忽然间神色一动,“感应到本尊了,追!” 说罢化为一道黑线一闪而逝,白虎妖王怔了片刻,也只得随着黑线追去。 五十里外,一座山峰洞窟之中,子黍本尊豁然睁开双目,哇地一声吐了口鲜血。 他没料到,冥君居然会在白虎峰上,仓促之间突然出手,那具化身不过准星君实力,又如何抵挡得住? 而且,冥君在神念之道上的造诣比他还要高出不少,击杀化身的同时便也感应到了他的本体,如今只有尽快撤离,从长计议。 事不宜迟,五十里对冥君不过转瞬之间,子黍心念一动,没有御风,而是默念口诀,朝着地下一指,竟是钻入土中。 自从修习原道经后,他对诸多道法都是一看即会,这土遁术施展起来虽然没有圣麟那般娴熟,倒也一下子钻入了地下三里。 “轰!” 就在他钻入地下之后不到两息时间,原本藏身的山峰已被飓风席卷,在空中崩裂。 冥君先前被他六欲天轮所伤,哪怕在罗睺相助之下恢复神智,对子黍也是恨之入骨,全力施为之下,风之大道当真有毁天灭地之威,声势上丝毫不弱于大帝、妖主,只是威力弱了一截,不然子黍只怕连遁逃的时间都没有。 “该死!”冥君眼见山中并无子黍身影,当即以神念探查,却哪里找得到子黍?四周的气流涌动他一清二楚,风之大道的束缚下,子黍绝不可能逃脱他的掌控,偏偏还是让他逃了,想来只有土遁可以解释一二。 “人呢?”白虎妖王追来,神色有些慌张。 冥君冷冷道:“你慌什么,回去。” 白虎妖王脸色阴沉,往地上看了片刻,最终也只得转身离去。 百里之外,雾山和泽国边境地带,光芒一闪,只见子黍从地上钻出,捂着胸口,又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子晃了晃,瘫倒在地,不断喘气。 化身被灭本就会伤到本尊,何况冥君那风之大道全力施为下,大地也在震颤,他仅仅被波及到,就相当于受了大星君一击,虽是强撑着逃到这里,也已是身负重伤,即便有不死筠竹枝保命,但身上的伤也不是短时间便可恢复的。 这一次,面对冥君时,他竟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生死危机感。也就是说,在被六欲天轮所伤之后,冥君的实力不降反升,只怕比起真正的大帝、妖主来也差不了多少了。 “嗷!” 不远处有虎啸之声传来,子黍神色一变,强撑着站起身来,神念感应之下,似乎陷入了白虎一族的包围中。 “吼!”一只白虎族大妖忽然窜出,眉心闪过一缕黑气,当即朝着子黍扑来。 子黍屈指一弹,一枚星子落在白虎大妖身上,当即炸开,将这白虎大妖炸成碎片,可那一缕黑气却是化为黑色旋风,神秘道蕴回旋,当中竟是透出了冥君的气息! 子黍瞳孔一缩,顿觉不妙,转身便逃,而身后的黑色气旋越来越大,一股阴冷杀意也随之紧紧追来! “轰!” 数十株参天古木轰然崩塌,子黍身影晃动,又一次钻入地下,靠着土遁之术这才堪堪逃过一劫。 土遁之术不像是御风,距离有限,以他目前的状态,每次土遁的距离不过十里,这雾山方圆千里尽是白虎族领地,除了向西逃入泽国,目前已是再无别处可去。 第四百三十二章 泽国 “杀!” 几次土遁之后,身后的杀意已是渐渐淡去,子黍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一阵喊杀声,却是人族的声音。 子黍一愣,只见密林中冲出数十人来,一个个头戴鸟冠,脖子上挂着白骨坠,手持长矛神色凶戾,倒像是未开化的蛮人。 这些人见了子黍之后大喊大叫,有些话可以听懂,有些话却稀奇古怪,像是特有的方言。 “你是什么人?”一名身穿绸衣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朝着子黍喊话,说的是中天官话。 子黍松了口气,拱手道:“中天旅人,迷路至此。” 说这些话时,他已经隐去了身上的气息。先前被冥君追杀,带着伤势遁逃至此,能不动手他自然不愿动手。 “我们在与白虎妖族交战,你既然不是妖族,就该尽快离开此地。”青年上前打量了一番子黍,说道。 子黍拱手称谢,转身欲走,却又听到一阵虎啸之声。 他脸色微变,但是先前动用了太多次土遁,真元消耗不小,再想施展却没那么容易了。 “杀!”这些泽国之人听到虎啸,反倒是极为兴奋,大喊大叫着冲了出去。 那名身穿绸衣的青年没走,而是对子黍说道:“这附近凶险得很,我看你身上好像还带着伤,带上这个,不要被妖族发现了。” 说着递给了子黍一块幽蓝石头。 子黍接过石头,愣了片刻,“这是?” 青年道:“祭天石,这里面有蛮神的神力,可以掩盖你的气息,让妖族发现不了你。” 子黍握着这块所谓的祭天石,神念探查之下冥冥中真的感到石头中蕴含着一股神秘力量。 “嗷!” 白虎族小妖的吼声此起彼伏,这青年的同族人一个个挥舞长矛奋战,竟是体魄惊人,当真如上古蛮人,哪怕白虎族小妖也不敢轻易近身,甚至一着不慎还会被长矛洞穿。 子黍见了也是大感惊奇,都说泽国精通巫术,但是他眼前这些人却是单纯以肉体力量在奋战,以肉身抗衡妖族,这些人的气血之力该有多旺盛? “啊哈!” 当中更有一人,身材极为魁梧,竟是拔起一株参天古木便朝着白虎砸去,白虎族的小妖见了纷纷逃散,而两只追随白虎族的花斑猛虎则是砰一声被砸碎了头骨。 子黍见了更是瞠目结舌,以这壮汉的气力,只怕大妖遇见也要退避三舍。 白虎族的大妖和小妖身上都被冥君留下了印记,一番厮杀之后,两只白虎小妖毙命,身上黑气逸散,子黍手上的幽蓝色祭天石微微闪烁,那股黑气竟是就这般散去,似乎没有感应到子黍的存在。 青年眼见白虎族退了,大喊一句,说的什么子黍听不太懂,但是眼前这些蛮人当即转身退了回来,围在青年身旁。 “白虎族已经被我们暂时杀退了,中天的客人,要是不嫌弃的话,可愿去我们部落歇息几日?”青年转身看着子黍,态度倒是热络了许多。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子黍也对这些泽国部落相当好奇,若是没有身上这块祭天石,冥君只怕还要追着他不放,可以说这青年救了他,也救了自己。 一路跟着青年往西走,交谈之中,子黍也逐渐了解到,原来这青年名为邹羊,乃是鸟冠族人。泽国的部族不像是中天氏族只有一个姓氏,广义上来说乃是一个民族,整个泽国就是数十个部落联合而成的,与其说是国家,倒不如说仍旧如上古时期一般,乃是一个庞大的部落联盟。这个部落联盟的领袖,被泽国之人尊称为蛮神,也就是中天星神体系中所谓的天市上帝。 邹羊所属的鸟冠族,在泽国之中只能算是一个中等部落,邹羊本人恰是少族长,因为仰慕中天文化曾经远赴中天游学,所以衣着举止才和身旁族人有所不同,见到了子黍这般来自中天的旅人自然也倍感亲切。 “对了,邹兄,你便不怀疑我是来自妖族么?”一番交谈下来,子黍忽然间问了一句。相互介绍身份之时,子黍考虑自己如今在中天的名声也不小,只怕说了之后邹羊当即就会认出他来,便只说自己是灵州杜家之人,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 邹羊一愣,随即哈哈笑道:“杜兄真会开玩笑,你要是妖族,鉴妖石早有反应了。” 子黍这才看到,原来这些鸟冠族人腰间的系带上都挂着一串石头,当中赫然便有鉴妖石在内,这鉴妖石鉴定妖族血脉极为灵验,且不论修为高低皆有反应,难怪邹羊在这种地方见到他这么一个所谓的陌生旅人却毫不怀疑了。 穿过密林,便见到一处寨子,哨塔上两名鸟冠族人眼见同族归来,大声呼唤,随即开了寨门,子黍等人这才得以入内。 进了寨子,才知道寨中也不是想象的那般原始封闭,木屋竹楼之中家具精巧,比之中天也是毫不逊色,当地女子衣着华美,姿容姣好,且落落大方,能歌善舞,别有一番风土人情。 鸟冠族在这附近不止一个寨子,邹羊的父亲外出不在,族中诸多事宜都由邹羊打理,邹羊又对子黍颇为热情,当晚的篝火晚会便拉上了子黍,要让子黍也感受一番鸟冠族的习俗。 “这是?”篝火晚会上,子黍看着邹羊递给自己的一串烤蝎子,有些哭笑不得。 “尝尝,蛮好吃的。”邹羊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口,“我去中天游学的时候,那些人吓得都不敢吃,其实这在我们泽国算是最普通的食材了。” 子黍见邹羊一脸风轻云淡,心想这蝎子即便有毒,他堂堂一位星君,难道还怕这点毒不成,于是狠下心来也抓起一串烤蝎子咬了一口,香香脆脆的,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吃。 邹羊见此哈哈大笑,拍着子黍的肩膀道:“我就知道杜兄你见识不一般,比道宫里那些人有意思多了。” 子黍闻言讶然道:“邹兄以前还曾在道宫游学?” 邹羊点头道:“在禹州的道宫中待过一段日子,大家都还蛮热情的,不过就是比较忙,规矩太多,所幸也没人管我。” 这般聊着,邹羊又递过来一串烤蜘蛛,“尝尝?” 子黍眼皮跳了跳,勉强笑道:“还是喝点酒好了。” “也是,”邹羊唤道:“妹子,取两坛酒来!” 邹羊的妹妹名唤邹绵,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明眸皓齿,活泼可爱,听哥哥这般说,当即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竹楼。 邹羊趁机说道:“对了,杜兄。不知道你觉得中天的姑娘和我们泽国比起来怎么样?” 子黍怔了片刻,说道:“在下见识短浅,也不敢妄自议论。不过,大略看来,泽国的女子似要开放许多。” 邹羊哈哈笑道:“我们泽国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若是在中天,女儿家的抛头露面,定要被人说三道四了。” “哥!你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邹绵略带气恼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邹羊转身笑道:“我这是在和中天的客人夸我家妹子漂亮呢,哪有什么坏话!” 邹绵哼了一声,不过眼角也有几分笑意,将两坛酒放在二人身边,道:“这是家里最后两坛黑蛇酒了。” 邹羊道:“没了不要紧,最近杀的虎妖多,刚好可以泡虎骨酒。” 子黍听了两人的对话却是心中一跳,悄悄解开那一层桑皮纸,只见里面黑乎乎的,借着火光才看到是卷成一大团的蛇! 邹绵递给邹羊两个酒勺,邹羊便舀一勺出来,笑道:“杜兄,你可知勺子最初是用来做什么的?” 子黍虽然不清楚,但看邹羊的神色也能略知一二,“盛酒的?” 邹羊大笑道:“不错,正是拿来盛酒的。所谓酌酒酌酒,这酌字左边一个酉指的乃是酒器,右边的勺便是舀酒之器,合在一起,这个酌字,不就是说以勺取酒么?” 子黍惊叹道:“想不到邹兄学识渊博,于酒竟有这般研究,听了邹兄之语,顿然觉得以往的酒那都是白喝了。” 邹羊摆手道:“杜兄言重了,在下也不过是于中天游学时见那卖酒翁以勺挹酒,这才打听来竟有这般原委。” 说着,他又用一个小漏勺放入酒坛,将浮沫捞起,而后舀了一碗蛇酒递给子黍,“这黑蛇酒乃是当地特产,喝了之后对身体大有裨益,杜兄可要好好尝尝。” 因为是自己主动提的喝酒,此时子黍也不好拒绝,唯有将这碗蛇酒喝下,喝下之后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的,周身气血流动都快了许多,面上也显得红润了几分。 “这黑蛇酒竟是如此辛辣,”子黍呛了两口,又道:“不过喝后只觉得通体舒润,看来有通经活络的功效。” 邹羊连连点头,“杜兄所言极是。我们这青羽寨中的人,都爱喝这黑蛇酒,喝了之后再去修炼蛮神锻体诀,效果比平时要好上不少。” 子黍问道:“素在下冒昧,邹兄所言的蛮神锻体诀是何种玄妙功法?” 邹羊哈哈笑道:“这倒不是什么玄妙功法,不过是历代蛮神传授下来的强身健体之法,泽国当中几乎人人都会。” “人人都会?”子黍吓了一跳,回想先前那些出寨和白虎族拼杀的鸟冠族人,若说泽国之人皆是这般水准,只怕人人皆是星师了。 邹羊见子黍神色惊骇,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修炼有所成就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练了,也就是力气比常人大些,能够炼出气血之力的倒是少之又少。” 子黍听后这才松了口气,又想上古之时,星师境界对应的便是锻体境,以修炼气血为主,看来这蛮神锻体诀多多少少也和上古功法沾点边。 “谁说难修炼了,我一个女孩子都练得出来,他们练不好还不是因为偷懒?”邹绵突然开口说道,神色间有几分得意和自信。 邹羊笑了笑,对子黍说道:“我这妹子天赋确实很高,族里的男儿一般都不是她对手。” 子黍听后不禁多看了邹绵两眼,完全无法想象这么个娇小姑娘竟是个中高手,回想先前所见的壮汉倒拔参天古木之景,不禁有些汗颜,“不料令妹年纪虽轻,却有这般成就。” 邹羊道:“她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有时间的话,我倒是颇想让她也去中天游历……” 话未说完,忽然听得一阵虎啸之声,寨中人四处奔走,看来是遇到了白虎一族的偷袭。 邹羊脸色有些难看,不过邹绵的动作却是更快,不知从何处取过一张大弓,弯弓搭箭,便朝着黑暗中射去。 虎眼在夜里闪着荧光,却成了暴露自己的致命弱点,飞箭过后,便听到一声凄厉长嚎。 邹绵连发数箭,虎啸之声渐止,青羽寨中的动乱这才安定下来,邹羊回过神来,对子黍说道:“看来只是些许小妖流窜至此,杜兄不必惊慌。不过附近动乱不休,杜兄若是孤身在外却少不了麻烦,倒不如先在寨中暂住几日,等到安定下来再考虑去留如何?” 子黍道:“邹兄愿意收留,这是再好不过了。” 他虽然跑到了这泽国境内,冥君和白虎一族只怕一时间还是不会放过他,先在这青羽寨中观望几日倒也无妨,不过小薇那边还要报一声平安,所幸来时留了传讯符,沟通起来倒也不是难事。 第四百三十三章 祭司 中天,苍州,玉门县。 崎岖的山路上,临笑和临欢两人紧跟在婆婆左右,身旁还有三名同行的村人,当中便有阿虎在内。 “过了这山,就能见到祭司大人了。”老婆婆负手走在前方,嘱咐道:“见了祭司大人,一定要毕恭毕敬,该低头就低头,不要乱看,知道吗?” “知道。”临笑等人应道,翻过山坡,只见山谷里搭起了一个祭台,早已有几十人在那儿等候。 老婆婆领着五人走入人群,临笑左顾右盼,正要看看谁是那位祭司,却被婆婆敲了脑门,“低头!不要乱看!” “是。”临笑捂着脑袋,只得低下头走路,默默听着身旁的声音。 不过这地方的气氛很是压抑,几十个人站在一起,竟是没人说话,一个个都和他们一般低头等候,也不知所谓的祭司大人什么时候来。 又过了片刻,只听得祭台上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人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临笑听了还不觉得什么,却见到临欢身子轻颤一下,反应有些奇怪。 “都跪下,默念灭世大人之名,大人神念降临,自然会从虔诚信徒当中选择出新任神使。” 台上的祭司缓缓说道,台下的人呼啦啦全跪到了地上,临笑和临欢也不例外。 祭司见此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挥出一片黑雾,当中仿佛有着幽魂厉鬼,尖啸不止,在众人头顶上飞舞。 临笑眼角一瞥,只见一道黑影从身旁穿过,落在阿虎眉心,阿虎忽然间浑身抽搐,两眼一翻摊倒在地。 婆婆走来,一言不发,抓起阿虎便将他拖了出去,看样子是失败了。 “啊!啊!!”忽然有人大叫起来,众人不敢抬头,但是都低头暗暗看向那人,只见那人眉心黑气闪烁,在地上扑腾几下,竟是撑了过来,缓缓站直身子,神态也轻松许多。 “嗯。”台上祭司微微点头,当即便有神使将之领上台去,看样子是成功晋升神使了。 “哇啊啊……”还有人经受不住黑雾冲击,竟是直接昏死过去,七窍流血,看样子十分凄惨。 临笑见了也是心中一寒,忽然间见到一道黑气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砰!” 黑气没有冲入临笑的眉心,而是被一缕星光打散,临欢站起身来,抬头直视着台上的祭司。 “你!你是何人?!”祭司见有人捣乱大吃一惊,随即怒不可遏,“将她拿下!” 临欢冷笑一声,一跃而起,跳到祭台之上,挥手间漫天星辉飞舞,朝着那祭司打去。 祭司猝不及防,抓起一根权杖应对,黑气被震散不少,身子也跟着倒退几步。 领着临笑和临欢来此的老太婆见到这一幕已是呆若木鸡,忽然间一个机灵,转身就跑。 “谁也别想走!”临欢眼里闪过一分厉色,星域展开,顿时将所有人都包裹在内! “得罪灭世教,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祭司大怒,黑雾涌动,便要施展诡异法术。 临欢速度却是更快,转眼间就来到了对方身后,“遮遮掩掩的,许朗,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这祭司听到临欢叫出他的名字大吃一惊,忽然间身子一个踉跄,原来是被临欢找到破绽打了一掌。 “你身为净明宗长老,竟然来此宣扬邪教,是何居心!”临欢点破了此人的身份,祭台之下的人听后都是吓得呆若木鸡。显然他们万万没想到,所谓的灭世教祭司,竟然会是净明宗的长老。 “你!你怎么认得我的!”许朗乃是净明宗一位三等星官,听得临欢道破他的身份,一时间恐惧万分。 临欢道:“你也是净明宗内有名的人物,以为换身衣服,改下嗓音,便无人认得出你了吗?说!灭世教主是谁!” 许朗身份被揭穿,神色有些歇斯底里,竟是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这都是你逼我的,供魔大法!” “啊啊啊!!!” “祭司大人!” “不!不要!” 四周的神使,包括带着临笑和临欢来此的老太婆和刚刚晋升的新神使,一个个皆是神色痛苦万分,忽然间身子都炸了开来,一团团浓郁的黑雾涌入许朗身上,他的气息也在不断增强,竟是迅速攀升到了大星官的层次! 临欢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邪术,眼见许朗气势节节攀升,当即轻斥一声,唤来飞剑,洞穿了许朗的心脏。 不料许朗被洞穿心脏之后竟也不死,而是嘿嘿笑道:“我有不死神术!你能奈我何!” 话语方落,已是朝着临欢扑来,带着浓郁的魔气! “你竟然投靠了魔族!”临欢大惊,星辉化为洪流挡在身前,却挡不住魔气侵蚀,当即被许朗一爪抓伤,手臂上留下了五道血痕,而黑气则如同蛆虫一般往身体内钻。 “姐姐小心!”临笑大喊道。 临欢眼神一动,只见许朗来到身侧,一只魔爪已是快要搭上肩头! “嗖!”飞剑回归,在刹那间穿过,当即切下了许朗的手。 “嗷!”许朗吃痛大叫,魔气四溢,更为疯狂。 临欢一只手负伤,另一只手掐诀,施展了草木皆兵之术,只见祭台地下瞬间钻出数道藤蔓,将许朗死死缠住。 “杀!”许朗大喝,身上的藤蔓遭到魔气侵蚀,不断枯萎凋零,根本困不住他。 “去!” 趁着这片刻拖延,临欢已是抽出两张傀儡符,挥手之间化为两道虚幻的持剑人影,紧紧缠住许朗不放。 身为道一门勾陈星官,临欢自然精通道一门手段,暗自运转道一真经,翻手间飞剑回到手中,一招道一剑法当中的九天仙临又将飞剑送出,这一剑势若惊鸿,无物不破,乃是道一剑法当中极为凌厉的杀招,飞剑当即射入了许朗的眉心,随即轰地一声炸开,许朗的头颅炸成血雾,脑浆飞溅,极为血腥。 临欢身子一晃,就此收回星域,两张傀儡符所化虚影也渐渐淡去,她捂着手臂跌坐在祭台之上大口喘气,显然刚才片刻间的生死搏杀对她而言也是消耗极大。 魔族手段诡谲,竟然穿心不死,若非许朗魔化之后神智不清,许多净明宗的手段都不曾用出来,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姐姐!你的手!”临笑上前扶起临欢,忽然注意到她的左臂已是一片漆黑。 魔气浸染,极为霸道,临欢看着左臂,神色痛苦,忽然间闪过一抹决然,抓起飞剑,便要断掉这一条胳膊! “姐姐!”临笑大惊失色,护着不让临欢砍。 “让开!你想让我入魔吗?!”临欢一把推开临笑,忽然间见到前方黑气汇聚,凝而不散,气势竟是越来越恐怖! 那不是星官的力量,而是星君的力量! 那一团黑气逐渐凝聚,竟是化为一个模糊的人影,带着星君之力的人影! 临欢见此神色大惊,一把抓起临笑,“快逃!” “哼!” 黑雾当中,有人冷哼一声,漫天黑雾化为一只大手,如同山岳一般压下,任凭临欢如何逃窜,都逃不过这一座五指山。 临欢看着头顶渐渐落下的大手,眼里闪过几分绝望,即便是她也没想到,灭世教的水竟然这么深。 闭目等死之际,忽然听到劲风呼啸之声,随即传来惊天轰鸣,巨大的气流激荡,临欢抱着临笑,两人翻滚倒地,抬头只见那竟是一把玉剑,一剑破空,跨越千里而来,当即打散了那一团黑雾。 “姐姐!你看!”临笑忽然指着天际兴奋地说道,只见天上此时正站在一名面若冰霜的女子,看气势便知乃是星君。 女子似乎也看到了两人,收剑落地,微微挑了挑眉,“勾陈?” 临欢从地上站起身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天璇摆了摆手,对此并不在意。所谓又救一次,指的自然是荡魂谷中曾有的救命之恩了。 “看样子,你伤得不轻。”上下打量一番,天璇自然也注意到了临欢手上的伤势。 临欢摇头苦笑道:“魔气所伤,救不了了。” 天璇默然,忽然间玉寒剑一动,点在临欢手臂上,暂时止住了魔气侵蚀。 “这魔气倒也不是逼不出来,”天璇道:“我曾于古书上看过,可以活人转嫁魔气。” 临欢一听,摇头道:“如此行径,岂是正道所为,我宁愿自断一臂!” 临笑见此却是大急,“姐姐!这附近这么多人,死有余辜的不在少数,拿他们救你,有何不可?” 临欢仍是摇头道:“此法太过血腥。” 临笑道:“姐姐,你想想,我们的罪孽还少吗?留这一臂,是为了以后能有机会救更多的人啊!好比今天,若不是姐姐你挺身而出,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受到灭世教的蛊惑,这些人再出去害人,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临欢听了,默然不语。 临笑当即转身,竟是将因为昏迷逃过一劫的阿虎拖了过来,“就这个阿虎,为了成为神使,已经杀了不少无辜路人,即便姐姐你不用他来转嫁魔气,我也要杀了他的,何必要因为一点正邪成见而自断一臂?” 临欢默默闭眼,回想自己卧底妖族之时的所作所为,不禁叹息道:“罢了,罢了。” 临笑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当即大喜,又看向天璇,“还望剑仙子出手相救,我临笑虽只是一介草民,有机会也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天璇淡淡一笑,也不在意,伸手贴在临欢身后,以自己纯净的真元之力逼迫魔气,最终凝于一点,全都传递到了阿虎的身上。 阿虎的脸色迅速灰暗下来,忽然间两眼一睁,双目血红,大喊大叫起来,“杀!杀啊!” “噗!” 临笑没有手软,抽出随身短刀,手起刀落,将阿虎的头砍了下来。 “你们在追查灭世教之事?”看着临笑和临欢扶持着站起来,天璇忽然问道。 临笑点头道:“不错,灭世教祸乱苍州,影响极其恶劣,我和姐姐便是想查清这幕后主使之人,还天下一个太平。” 天璇听后沉吟片刻,说道:“之后的事,你们还是不要插手了。灭世教的问题,我会去处理。” 临笑和临欢对视一眼,也没有勉强,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灭世教的背后还有星君,恐怕除了天璇这般人物,也没有多少人敢继续追查下去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废除 北国,龙城外。 萧凉置身囚车之中,披头散发,箕踞而坐,抬头望见那恢弘的龙城,忽然喊道:“达歌!当初你无家可归,近乎饿死之时,还是我赏你的一口饭吃,如今真要置我于死地吗?” 达歌骑在马上,走在囚车旁,一言不发。 “我们两个,曾经同患难,共生死,历经大小百余战,终于活出了个头,出将入相,好不威风……”萧凉说着,语气渐转悲凉,“没想到今日杀我的,竟然是你。” 达歌开口了,冷冷道:“杀你的不是我,是你的贪欲。” “贪欲?”萧凉冷笑两声,忽然抓着囚车上的木栏大吼道:“我没错!要不是我在和那些世家斡旋,天府不知道早已乱成了什么样子!我只贪了一点小钱,可我救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达歌不为所动,“这些,你还是和大汗去申辩吧!” 萧凉抓着围栏,想到阿雅冰冷的眼神,心也渐渐凉了下来。他永远不能忘记,当初第一眼看到阿雅的时候,他还是个小混混,而阿雅,则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大军回城,龙城中的高官都不曾料到,原本风光无限的萧丞相,出去平定叛乱,不说有功,反倒被囚车装着拉了回来。 王宫之中,阿雅双目紧闭,坐在大汗之位上,气息虽然平稳,可见内心并不平静。 脚步声,由远而近,直到他的身前。 达歌剑履上殿,押着萧凉一齐跪在阿雅身前,禀报道:“大汗,人已经带回来了。” 阿雅睁开双目,萧凉亦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对视,萧凉只觉得阿雅的眼睛如同利剑一般刺眼,不禁又低下头去。 “乌玛,有什么该说的,都说出来。”阿雅忽然说道。 一旁,任职御史大夫的乌玛跪地启奏道:“臣弹劾萧相国九条大罪,按律当腰斩。” 萧凉瞠目斥道:“乌玛!你处心积虑挑拨我和大汗的关系,还不是想取我之位而代之!” 乌玛神色一变,低头拱手道:“臣秉公执法,还望大汗明鉴。” 萧凉这一句,其实就是打消了乌玛上位的可能性。御史大夫又有副丞相之名,若是萧凉倒了,乌玛是可以顺理成章接替萧凉之位的。 阿雅冷冷道:“你说萧相国有九条大罪,何不如实说来。” 乌玛知道,他弹劾萧凉的奏章都是阿雅亲自过目的,如今要他说,其实就是和萧凉当庭对峙,只得转身看向萧凉,道:“萧相国勾结世家,为其大开方便之门,扰乱朝纲,此其一也;与亲王私下来往,过从甚密,亲王犯法,则相国掩之,此其二也;安插党羽,遍布朝野,结党营私,独断专行,此其三也;私收贿赂,贪赃枉法,以致国库空虚,人民怨愤,此其四也;纵容属下,夺人子女财物以献亲王及诸大臣,行同匪类,此其五也;出兵在外,阳奉阴违,不遵圣旨,扰乱人民,此其六也。任人唯亲,赏罚不明,此其七也;知情不报,欺瞒主上,此其八也;假谲诈忠,谋害诤臣,此其九也。” 萧凉听到后来,脸色难堪,唯有冷笑不止。 “萧凉,你有什么想说的?”阿雅问道。 萧凉伏首道:“臣为相,周旋其间,不胜惶恐,倘有无心之失,还望主上宽宥。” 阿雅沉默不语,萧凉所犯的,并不是十恶不赦之罪,按古礼又有八议,萧凉如今身份尊贵,真要给他定罪,可以减免一等,倒不至于如乌玛所说当真腰斩。 可看着萧凉供认不讳,阿雅心中还是惆怅难言,负手走出大殿,默默站了片刻,道:“我不愿杀有功之人,你走吧。” 萧凉身子一颤,伏地道:“谢过大汗!” 他自然清楚阿雅最后三个字的意思,在中天的说法中,便是削职为民。 风光一场,到头来终是成空。曾经的富贵当真如过眼云烟,心中自是不甚唏嘘。 但他萧凉已经不是当初的小混混了,出了这个门,当个普通人,牧羊山下,放马长歌,或许才是他最渴望的。 “完颜天庇等人,为非作歹,一律诛杀!” 眼见萧凉步履蹒跚地离去,阿雅眼里闪过一抹杀机,厉声道。 达歌会意,转身离去。 乌玛见此手心里也是捏了一把冷汗,阿雅看在和萧凉过往的情面上可能会网开一面,但是对于其他人,就只剩下铁血镇压了。 “乌玛,你去拟诏书,布告天下,就说哈澜亲王荒淫无度,已经被我废了。” 阿雅说完这句话,闭目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双拳。 他废了哈澜的亲王之位,但是没有杀;毕竟,这是他的亲弟弟,唯一的一个弟弟。但是他也不可能放哈澜走,不可能像是萧凉一般任其离去,因为哈澜的身份太敏感,足以令心怀不轨之人借此做起文章来。 所以,稳妥起见,他将哈澜关在了王宫中,幽禁起来。 对于天府之人来说,失去自由,某种程度上也许比死更难受。但是,阿雅别无选择,他做不到大义灭亲,只有以这样一种方式,让哈澜在人间“消失”。 入夜之后,龙城中已是人心惶惶。 萧凉回到了相国府,不过如今的相国府早已被查抄一空,负责查抄相国府的,正是达歌本人。 萧凉冷冷地看了达歌一眼,踏入府中,只见士卒在不断搬运财宝,而他的妻妾们缩在一起,惊慌失措,见了他便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纷纷哭喊起来。 “都散了吧。”他看着这些妻妾,竟是神色冷淡,“我已经不是相国了,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普通人,你们跟着我,没有任何好处。” 这群妻妾听了,一个个都是呆若木鸡,她们当中大多都是萧凉得势之后,朝中大臣送给他的歌女,舞女,甚至是个别大臣家中的亲生女儿。这些女子自幼娇生惯养,是吃不得苦的。 “雅禾,你……”不过,萧凉也并非真的对这些女子没有半点情分。最起码,他还念着自己的这个正妻,一个小部族出身的女人。当年天府大乱之时,他救了她,她也顺理成章地爱上了他,此后他虽是有许多女人,但是和雅禾之间仍是情好如初。 “萧郎,大汗他,他真的如此绝情吗?”雅禾含泪看着萧凉。 萧凉笑了笑,“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也许会比在这相府里更好。” 雅禾闭目拭泪,没说什么,默默来到了萧凉身边。 天府的男儿豪迈,女儿自然也重情义,萧凉身边的女人,不少是看重萧凉的相国身份,可雅禾知道她还欠着萧凉救命之恩,不论萧凉是万人之上的相国,还是卑贱的贩夫走卒,这份恩情她都要还给萧凉。 萧凉拉着雅禾的手哈哈一笑,对那满屋的珠宝和如花似玉的小妾们全都不看一眼,而是来到达歌面前,道:“能借我一匹马么?” 达歌道:“你得罪的人太多。” 萧凉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看运气吧。” 达歌问道:“那雅禾呢?” 萧凉的神情僵硬了几分,往昔的豁达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是啊,他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往无牵无挂,所以可以像是个小混混一般活着,出了这个相府,即便有人来找他寻仇,让人一刀捅死了,那也是报应,他杀了这么多人,也做了一些昧良心的事,不亏。 但雅禾是无辜的,他有些舍不下,不知道他死后,雅禾会怎么活。 雅禾却是柔声道:“萧郎,当初你救了我一命,如今,也该我用命来还你了。” 萧凉心中顿生不妙之感,回头望去,已是骇得魂飞魄散,“雅禾!” 只见她袖间早已藏有匕首,亮光一闪,便朝心口刺去! “当!” 千钧一发之际,匕首被挑飞,达歌收起了剑,侧目望向他处,“先在我营中待几日,等风头过去了我再送你们走,别整天寻死觅活的。” 匕首落地,插入土中,萧凉堂堂七尺男儿,竟是哭了。 他赶忙抹了抹眼泪,一脚踢飞了那柄匕首,对雅禾恶狠狠地吼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没让你死,你就不准死,知道吗?!” “萧郎……”雅禾也忍耐不住,扑到萧凉怀中嚎啕大哭。 达歌默默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又想到了他的姐姐。 雅禾是个好女人,就像他的姐姐一样,可恨的是雅禾遇到了萧凉,而他的姐姐却遇到了古台。 龙城的城墙之上,此时还站着两个女人,默默眺望着这座繁华的龙城。 “你说,灭世教和完颜家有关?”元亓音看了一会皇城的乱象,转身朝宇文燕秋问道。 宇文燕秋道:“有一定关系,但不是全部。” “哦?这是何意?” “完颜家的势力还渗透不了中天,中天的灭世教徒,可比天府要多很多。” “哼!完颜家,”元亓音忘不了当初完颜子雁设计害她之事,冷笑道:“这灭世教即便不是完颜家弄出来的,想必也关系颇深,你我两家联手,还对付不了一个完颜家么?” 宇文燕秋淡淡道:“你别忘了,还有一个萧家。这些事,禀报给教主,敲山震虎一番也就够了。” 元亓音轻叹一声,道:“但愿吧。” 翌日,哈澜亲王被废,萧相国被贬为庶人的消息便传遍了龙城。与此同时,阿雅也正式颁布了赦奴令,明确规定彻底废除奴隶制,此举自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也触动了很多大家族的利益,但是对阿雅来说,总算是完成了一部分当初的誓言。 他相信天府会变得更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这才是他登上大汗之位,一路走到今天的动力。 第四百三十五章 隐忍 南疆,泽国。 自上古时期,妖君率众与帝君争天下,兵败之后,部族逃散,南徙于此,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的泽国。因此泽国之中,掌权的族群被称为九黎遗族,姓氏也大多稀奇罕见,相传乃是上古遗姓。 泽国之人沿水而居,川峡连绵;沿山设屋,竹楼百里。其地多深林大雾,百里沼泽,群山环绕,丘陵起伏,因地势险要,极少与外界往来,加上巫术横行,更为其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子黍在这鸟冠族中生活了几日,对于泽国也算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不过心中毕竟还是挂念着小薇,一心只想赶快回到南国,因此这一日他觉得身上伤势大致痊愈之后,便打算同邹羊辞行,绕道中天返回南国了。 不过正要去同邹羊辞行之时,却见到邹羊同其妹妹邹绵兄妹二人竟是披麻戴孝,神色异常哀戚,四周的鸟冠族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邹兄,你们这是……”子黍走上前来,神色有几分迟疑,前一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有了这番场景? “杜兄,刚刚收到的消息,家父……家父归途遇到九凤族人,不幸遇害……”邹羊勉强说了一句,已是泣不成声。 四周的鸟冠族人一个个都红了眼睛,哇啦啦地大喊着,子黍在泽国的时日不算长,但也大致听得懂,在泽国语言当中,这些人喊的都是报仇二字。 邹羊的妹妹邹绵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弱女子,抹了抹眼睛,忽然抓起一杆长枪,道:“哥哥,那些九凤族人肯定还没走远,我们这就去报仇!” 邹羊却是摇头道:“九凤乃是大族,我们如何招惹得起……” 邹绵愤愤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因为九凤族的势力大,我们就怕了他吗?!” 邹羊道:“妹子,做哥哥的我如何不恨?但这青羽寨近千号人,莫非都要为此送了性命么?杀父之仇,一定要报,但是不能,不能连累了全族性命啊……” 邹绵气得牙痒痒,忽然间双手一掰,竟是将一杆长枪掰成两半置于地上,含恨而去。 邹羊则是神色哀戚,跪在地上,点起了白色的纸钱,无坟可祭,便唯有取父亲生前衣物,做一个衣冠冢来哀悼。 子黍见了这一幕,原本想好的辞别之语,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了。 他被冥君追杀时,是邹羊出手相救这才逃过一劫,今日鸟冠族有难,他如何能轻易离去? 不过,邹羊显然很理智,族长死后,他就是这鸟冠族的少族长。鸟冠族势力不算大,但是在附近也有好几个寨子,数万人口,他若是一个不慎,便会连累得数万人一同身死,又岂能冲动行事? 至于那九凤族,子黍在这段时日已是了解到,乃是泽国的六大部族之一。九凤族人口上千万,当中强者不可胜数,更有族中老祖翼宿星君坐镇,鸟冠族若是去招惹九凤族,可以说毫无胜算,自取灭亡。 如今看来,邹羊大概率会选择息事宁人,那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再观望一段时间了。 入夜之后,忽然听得族中一阵骚乱,邹羊带着一群族人四处搜寻,还听得他大喊道:“找,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子黍听后神色一动,走出自己休息的竹楼,只见邹羊手持火把,面色阴沉,四周的鸟冠族人一个个则是手足无措。 “邹兄,怎么了?”子黍上前问道。 邹羊沉着脸,过了片刻,道:“妹子她,她失踪了。” 子黍听后一惊,“莫非……” 邹羊咬牙道:“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早已有鸟冠族人领命追出寨子,不过青羽寨还在和白虎一族交战,虽然白虎妖王不会动手,不过附近山林之中却有不少白虎小妖,甚至还有几只白虎大妖,黑夜出寨,本身也是相当危险。 子黍见此,主动请缨道:“邹兄,若是信得过,令妹的事就交给在下吧。” “你?”邹羊一怔,“白虎一族还在附近活动,杜兄乃是客人,这又是我们的家事,岂可因为家事而劳烦客人?” 子黍道:“邹兄先前相救,又是盛情款待,在下还不曾报答,所幸在下恰巧懂得些寻人的秘术,说不定能将令妹找回。” 邹羊听后,到底是挂念妹妹,当即点头道:“那就劳烦杜兄了。” 子黍道:“不知令妹可有何信物?或许有用。” 邹羊听后,从衣襟内取出一只青色手镯,道:“这是她平素所戴,可还有用么?” “足够了。”子黍接过手镯,当即出了寨子。 邹羊原本也想跟上,可是考虑到自己如今是少族长,寨子内诸多事宜皆要由自己决断,只得留下指挥大局。 出了青羽寨,子黍便凭借手镯上残留的气息展开神念来寻找邹绵,如今他的神念可以轻易探查到周身五里之内的异样,身为星君,御风而行,很快就发现了邹绵的身影。 她在青羽寨东北二十里处,行动相当矫捷,像是豹子般在林间跳跃,背着长弓,腰系佩刀,显然是要去找那些杀父仇人报仇。 子黍身影一动,已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后,但是并没有立刻现身拦下她,而是看着她朝前蹿去,直到前方出现一处营地,挂着一面赤红色的九凤旗帜,旗帜下还挂着好几颗人头,正是鸟冠族的族长和随行族人! 邹绵见到自己的父亲和族人如此下场,一时间目眦欲裂,跃到附近一株树上,弯弓搭箭,便要将巡逻的两名九凤族人放倒,可长弓只是拉到一半,却发觉自己的手臂竟是被人抓住,惊得她险些从树上掉下去,连忙去抽腰间佩刀,可这只手也被握住,转身看时,才借着不远处营地的火光看清子黍的脸。 “你……你是什么时候跟来的?”邹绵震惊地看着子黍,她自认为在鸟冠族中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即便中天的所谓星官只怕也比不上,却没想到子黍竟然能够悄无声息地一路跟着自己到这里。 子黍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拉着她的手跃下树,向后退到附近一处山峦脚下,这才说道:“你哥哥让我带你回去。” 邹绵听后,却是眼睛发红,“我不!爹让人害死,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你也许能够杀了这些九凤族人,但是你能对抗整个九凤族吗?” “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九凤族要杀,就来杀我好了!” “那你的那些族人呢?何况,要是你再出了闪失,你的哥哥又怎么办?” 邹绵闻言,目光黯淡了一些,低下头,紧紧握着手中的弯刀。 子黍轻叹一声,忽然问道:“九凤族为什么要杀你爹?” 邹绵恨恨道:“九凤族是妖君后裔,我们是火君后裔,本就有世仇。” 子黍奇道:“我记得,上古传说中,妖君和火君本是同出一支呀。” 邹绵摇头道:“不是的,妖君有自己的追随部落,也就是九黎遗族。九凤就是九黎遗族中的一支,实力相当强大。当初帝君一统天下后,追随火君的一些部落,有的逃到了北国,有的则是来到泽国,和当地的九黎遗族一同生活了下来。我们鸟冠族就是当初火君部落中的一支,只不过我们这些部落来到泽国后,和当地的九黎遗族还是时有矛盾发生,以往都是蛮神居中调和,如今蛮神大人遭人暗算,我们和那些九黎遗族之间的矛盾便也彻底爆发了,双方围绕大荒城不知打了多少场仗,爹爹就是响应姜羊族号召去参加炎火盟会的,不料途中竟然碰到了九凤族人。” 子黍问道:“那这炎火盟会又是什么?” “就是联合各大火君部落对抗九黎遗族的盟会。” “原来如此……那这件事,姜羊族不管么?” 在子黍这几日的了解中,姜羊族和九凤族是同等地位的大族。 “杀父之仇,难道还要求人来报么!”不料邹绵名字虽柔,性格却十分刚烈。 子黍看着她的神色,只怕劝不回来,不由得长叹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换位思考,若是他处在如此境地之下,也断不会放过这些九凤族人。 “先回去,见你哥哥。”清官难断家务事,子黍无权干涉邹绵的决定,那唯有让邹羊和邹绵自己商议对策了。 “不回!”邹绵咬牙看着子黍,若是哥哥同意,她又何必私自跑出来? 子黍摇头叹息,既然答应了邹羊,便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一念及此,他一把抓起邹绵的胳膊,拉着她一跃而起,便往青羽寨方向赶去。 “放开我!”邹绵拼命挣扎却是无济于事,她这才发觉原来子黍的修为这般高,她那足以与巨象搏斗的气血之力此时竟是根本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杀父仇人近在眼前,却被子黍拉着离开,可谓是功亏一篑,邹绵又急又气,奈何挣扎不开,不由得一口狠狠咬在子黍胳膊上。 这回可轮到子黍痛了,他虽然可以用真元护体,但这么近的距离很容易把邹绵震伤,只得忍痛赶路,拖着邹绵回到了青羽寨。 “杜兄!”眼见子黍带着邹绵回来,邹羊当真是大喜过望,可是等走近了一看,却是惊愕地发现自己妹妹近乎是挂在子黍身上,咬着子黍的胳膊又打又闹,像是个撒气的小孩。 “诶呦!邹兄,你这妹子可咬死我了!”子黍见了邹羊,也是哭笑不得。 邹绵见到哥哥,这才松口,推了一把子黍,转身就跑,“我恨死你们了!” “回来!”邹羊却是脸色一沉,大吼道。 邹绵止住脚步,但也没有回头。 邹羊看到子黍胳膊上的牙印和那殷红的血,先是面带愧色地对子黍说道:“家妹素来不服管教,行事粗野,让杜兄见笑了。” 看得出来,邹羊是真心仰慕中天文化,也知道一个小姑娘在外人面前如此闹腾是大大的失礼,若是中天的大家闺秀,是无论如何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但是鸟冠族的生活本就接近上古之时,不受礼教约束,率真质朴,若让邹绵去学中天的礼仪举止,却也相当困难。 “这些不碍事,令妹也是一心为父报仇。”子黍摆了摆手。 邹羊叹息道:“家父遇害,在下的心情也是一样沉重……” “那你为什么……”邹绵转过身来看着邹羊,已是哭得梨花带雨。 邹羊走过去拉住邹绵,将她抱着,低声在她耳畔说道:“好妹子,这仇我们一定要报,但是报仇的方式却不能这么直白。你想的报仇,无非就是杀了那些九凤族人。这样做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你暗杀了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还有一种就是你杀了他们,并且明确告诉九凤族这些人就是你杀的。如果是第一种,九凤族即便怀疑是我们做的,但没有证据便还有缓和的余地,两族之间不至于彻底决裂。如果是第二种,那么就是明确的宣战了。宣战的话,同样也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胜利,另一个则是失败。我们战胜九凤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最有希望的便是先找一个大族依附,借助大族的势力再击败九凤族,但那样我们鸟冠族很可能会沦为他族附庸,付出的代价相当惨重。至于失败,更不用说,几乎是灭族的下场。” 邹绵听后,抹了抹泪,“那,那我去暗杀了他们?” 邹羊道:“你这么做的意义呢?暗杀的话,即便不留下把柄,九凤族也会猜测是我们做的,何况你很难瞒过九凤族的长老。传出去了,一样是我们鸟冠族畏惧九凤族的势力,所以连杀父之仇也不敢报,只能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法去泄愤,无疑更让人看不起。” 邹绵听后完全没了主意,“那哥哥你说,这仇到底要怎么报?” 邹羊深吸一口气,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九凤族远比我们强大,受了欺负,也只能怪我们弱小,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忍下这一口气,厉兵秣马,发展壮大我们鸟冠族的势力,直到我们真正能够和九凤族抗衡的时候,再去彻底击败九凤族!” 邹绵听后恨恨道:“哥哥你这么说,不就是不报这个仇了吗?” 邹羊厉声道:“当然要报!但不是现在,而是以后!我不会忘记这个仇,你也不会忘记这个仇,我相信鸟冠族数万族人,都不会忘记这个仇!但是我们现在去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真正要报仇,首先要活着,而不是一时激动就把自己的脖子白白送到别人刀下去屠杀,那才是真正的懦夫!” 这番话说下来,不要说邹绵,即便是子黍也是大为震惊。邹羊年纪虽轻,可这般见识和决断,已是无愧于少族长之名了,只要给他机会,给鸟冠族机会,未来数十年卧薪尝胆,鸟冠族未尝不可能比肩九凤族,发展成为泽国真正的大族。 第四百三十六章 灭敌 安抚好邹绵之后,邹羊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决断。 放弃加入炎火盟会,先全力对付白虎族西侵! 所谓的炎火盟会,实际上就是泽国内斗,以鸟冠族的实力,即便参与进去,也是无足轻重的棋子,而白虎族西侵却是迫在眉睫的威胁,鸟冠族人长期生活在雾山以西,若是白虎族西侵之后他们选择了退让,便相当于失去了自己族群的领地,变为流亡的难民。泽国大族林立,鸟冠族一旦失去了领地,很难再找到合适的生存空间,只能沦为附庸和奴仆,还谈什么复仇雪恨? 子黍这一次离开妖都,本就是想阻止白虎族西侵的,听到邹羊有这个打算,不禁说道:“邹兄,白虎族西侵确实是最先要解决的问题。不过白虎族在雾山妖族之中为首,实力不逊于泽国的六大族,单凭你们一族只怕抵挡不住。” 邹羊道:“我们鸟冠族的实力确实不能完全抵挡住白虎族西侵,但是联合附近几个小族群,暂时拖住白虎族西侵却是可以的。这也刚好可以成为我们不加入炎火盟会的理由,只要我们放弃加入炎火盟会,九凤族就会以为我们甘心示弱,那我们就能暂时避开泽国内斗的风波,留下休养生息的机会。” 子黍叹息道:“只怕这白虎族比九凤族更可怕啊。” 邹羊对此早有准备,道:“白虎族西侵,针对的不是我们鸟冠族,而是整个泽国,即便抵挡不住,我们还有后退的余地,比起和九凤族开战要好很多。” 子黍点了点头,即便鸟冠族不和九凤族开战,白虎族也是要西侵的,而一旦鸟冠族成功抵御住白虎族西侵,那么无论是族群自身的实力还是在泽国的威望都会大大提升,那个时候九凤族再想动鸟冠族,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说起来在下从中天游历至此,途中也多次遭到白虎妖族追杀,邹兄既然决定要对抗白虎族,在下也愿意出一份力。”子黍忽然对邹羊笑了笑。 邹羊听后大喜,道:“杜兄愿意留下来相助,那是再好不过了。” 自从第一眼见到子黍能够从白虎族手下逃得性命起,邹羊就觉得子黍不是凡人,起码也是个中天星师,而当子黍轻松带回邹绵之后,邹羊更是认定子黍乃是中天星官中的佼佼者,这样的高手放在鸟冠族也是屈指可数,听到子黍愿意出手相助,他自然欣喜。 不过,泽国族群之分的观念比较重,除非子黍娶了鸟冠族女子并且入赘,否则鸟冠族人无论如何都还是拿他当做外人看待的。邹羊想要发展族群势力,也只有从本族之中培养人才,倒是并不太指望借助外人之力。 与此同时,南国妖都,明光宫内。 颜玉负手而立,小薇则站在她的身旁,眼里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担忧。 “娘,你的伤……” 颜玉微微笑道:“已经不碍事了。子黍那儿,现在情况如何?” 小薇道:“冥君藏身于白虎族,他过去后吃了个小亏,目前人还在泽国,一时不方便回来。” 颜玉道:“先前我因为身上伤势,一直不便出手,如今那天一冥君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小薇听后却是忧虑道:“那冥君本身已经算是半步飞仙,不过更可怕的还是他身后的魔族,我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颜玉伸手,取过了小薇身上的龙鳞剑,道:“小薇,魔族虽强,在人间也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你随我去一趟雾山,这就斩了冥君!” 小薇一惊,“现、现在?妖都的事……” 颜玉笑道:“莫非没了你我,妖都便不转了么?” 小薇默然,确实,她所顾虑的无非就是冥君身后的魔族,若是魔渊产生动乱,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这一切她能阻止吗?思前想后,千般计策,无一可行,倒不如豁出去了,肆意妄为一番,看看魔族能怎样! “好,我们一起去!”下了决心,小薇当即同意下来。 “来。”颜玉拉着小薇走出明光宫,身影一动已是来到九天之上,妖气涌动,破风而行,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已是来到了雾山地界。 御风而行,赶路的速度其实取决于风的速度,可若是催动真元或者妖元破空,消耗虽大,速度却会加快很多,颜玉带着小薇破空而来,抵达雾山白虎峰时,已是卷起了漫天阴云,甚至颜玉一念之间,便是千里电闪雷鸣,威势极其惊人。 白虎峰上,白虎妖王忽然间感受到一股庞大慑人的妖气,神色顿时大变,刚刚走出王宫,便见到天际一道白光落下,如晴天霹雳一般朝着白虎峰落下! 那实际上不是霹雳,而是龙鳞剑的剑气! “冤……”白虎妖王大喊一声,还不及解释,整座白虎峰便被一切为二,峰顶恢弘的王宫支离破碎,白虎妖王身上白虎法相方才现身便轰然破灭,连带着白虎妖王也大口咳血,一条左臂顿时断裂。 “啸!” 飓风呼啸,冥君现身,却不是朝颜玉攻击,而是向着西方逃去。 颜玉冷哼一声,掷出龙鳞剑,龙鳞剑在空中化为真龙,而她身后应龙法相则是展开双翼,倾覆琼宇,将方圆千里彻底笼罩在内! “啊!!!” 冥君惨叫起来,飓风被龙鳞剑搅碎,神剑有灵,如真龙般游走,而那应龙羽翼垂落而下,则像是封禁时空一般,不给冥君任何逃路。 “散!” 冥君身影化为黑雾炸开,悄无声息之间,竟是逃出了应龙羽翼的范围。 颜玉身后的应龙法相发出长吟,龙爪收拢,风雨大作,云雾汇聚,连带着冥君所化黑雾亦是不能逃脱。 “不!” 冥君方才重现形体便被龙爪握住,轰然之间炸开,弥散的黑雾重新聚拢时,气息已是弱了一大截。 “本君掌控风之大道,怎会不如你!”冥君咆哮着,天地之间道蕴流转,开始与那操控风雨的应龙法相分庭抗礼。 “雨。”颜玉吐出了一个字,顿时落下瓢泼大雨。 应龙掌控风雨之力,如果说冥君之精通风之大道,那么颜玉便同时精通风雨大道。 “雨如何能伤我!”冥君见此却是大笑起来,狂风四起,所谓的雨水,还未近身便被风力卷走。 颜玉只是冷眼看着冥君,直到冥君的笑声越来越弱,风力也越来越弱。 冥君终于醒悟过来,他的风之中,承载了太多的雨水之力,而想要运转和操控这份力量,已经有些超出他的极限了。 巨大的龙卷风开始形成,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置身于龙卷风当中的冥君看上去威风无比,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点点失去了对风之大道的掌控! “不可能……” 这一次,冥君眼里流露出了深深的绝望,还不待他反抗,那肆虐的龙卷之力忽然倾覆下来,竟是将他的黑雾化身彻底撕裂。 没有飞仙境的修为,却想强行掌控飞仙境的大道,这就是他的下场,好比一个三岁孩童抡起斧子,第一个砍伤的,很可能是自己。 一缕幽光浮现,从龙卷之中穿出,身披黑袍的罗睺终于现身,直面颜玉! 颜玉招手,龙鳞剑重新飞回,她看着罗睺,目光中露出了杀机。 罗睺却是轻笑一声,“妖主大人,莫非是想杀我么?” 颜玉二话不说,剑锋直指罗睺。 罗睺却是身影逐渐黯淡下去,“还不到你我交手的时候。” “娘……”小薇看向颜玉,不知为何,颜玉没有动剑。 等到罗睺彻底消失,颜玉这才轻叹一声,对小薇说道:“混沌大道,飞仙中期,即便有龙鳞剑,我也很难拿下他。” 小薇默然,这些魔族也不知是搞什么鬼,可以很明显感觉到是在针对她和娘亲,但在有绝对实力的情况下却迟迟不动手,只让一个冥君不断试探,就好像是投鼠忌器……莫非,娘亲手上真的掌握着什么连魔族都忌惮无比的大杀器? “回去吧。” 看了一眼一分为二的白虎峰,颜玉没有继续动手,而是带着小薇回到了妖都。 “咳咳……” 废墟瓦砾之中,白虎妖王探出半个身子,眼神怨毒地看着天际。 他伤得其实不重,断臂对于妖王来说不算致命伤,但是被这般无视,心中如何不恨? ****** 几日之后,身处泽国的子黍已是得到消息,白虎族勾结魔族,被妖主一剑劈开主峰,白虎妖王负伤遁逃,所谓的西侵自然也成了笑话。 入侵泽国的白虎族没了指挥之后早已成为散兵游勇,甚至是遭人捕杀的猎物,在邹羊的指挥下,迅速被鸟冠族消灭,而邹绵更是化悲痛为力量,一连击杀了两只白虎族大妖。 鸟冠族因为不参与炎火盟会,又击败了西侵的白虎族,在附近地区取得了巨大威望,数个不愿参与内战的小部落纷纷前来依附,势力虽然还远远比不上泽国六大族,但在六大族以外的中等族群之中,也已是能够排进前五了。 子黍知道颜玉这么做的目的,一来是宣告南国她的实力已经彻底恢复,二来便是替他清除掉东归的阻碍,如今他想要回到南国,想来不会再有谁阻拦了。那么,在如此暗示之下,他也该向邹羊等人告别了。 “杜兄这便要走吗?”方才听到白虎族溃败的消息,便得知子黍要走,邹羊也是有些喜忧参半。 “嗯,这些日子承蒙族长照顾了。”子黍的神色倒是洒脱许多,“日后若有机会,或许还会回来。” “哈哈,好!”邹羊笑着拍了拍子黍的肩膀,“下一次来,我请你喝虎骨酒!” 子黍与邹羊相视而笑,自然明白这虎骨酒是怎么来的。 不过没等子黍走出青羽寨,便见到邹绵带着几个族人匆匆赶回寨子,当中两人搀扶着一名晕厥过去的女子,那女子身段苗条,头戴金蝶垂珠步摇冠,身穿蜡缬冰纹窄袖罗衫,看去身份相当尊贵,应该是大族子女,而她右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株开紫花的灵草,不知是何用处。 第四百三十七章 血虫 “这位是?”邹羊走了过来。 “哥哥,她被九凤族的人追杀,晕倒在路旁,我们看到后先将她带了回来。”邹绵言简意赅地说道,她恨九凤族入骨,见到有人被九凤族所迫害,自然心生同情。 邹羊听后吓了一跳,“九凤族?你……赶紧把人藏起来!” 事已至此,尽管邹羊不想现在就得罪九凤族,但也不可能再让邹绵把这神秘女子交出去,只能先装糊涂,若是九凤族人找上门来,先糊弄过去再说。 果然前脚刚把这女子扶下去,后脚九凤族的人便已经来到了青羽寨前。 “哪个是族长?赶紧出来!” 九凤族人在寨外大喊,邹羊脸上闪过一分阴沉之色,不过还是换上了一副笑脸,赶到寨外赔笑道:“我是!我是!不知几位贵客何事大驾光临?” 寨子外有十几个九凤族人,不论男女皆是眉心印着九凤神鸟印记,身穿凤凰火羽长袍,一个个神态倨傲,斜眼看着邹羊。 “我问你,可曾见过这样一名女子?”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走上前来,手中抓着一张羊皮纸,其上画的正是先前被邹绵带回族中的女子! 邹羊盯着羊皮纸看了好一会,惊叹道:“这画上女子真是惊为天人,我们这穷乡僻壤,哪里会有此等女子?不过诸位大人放心,若是见到这般样貌的女子,小的一定第一时间禀报给诸位大人。” 这魁梧青年听后,却是冷哼一声,道:“这附近除了你们这个寨子,哪里还有他人?定是你们窝藏包庇罪犯!” 邹羊吓了一跳,“大人明鉴啊!我等真的从未见过这般女子,说不定,说不定是这女子逃到了别处?” “是与不是,搜过就知道了!”青年一收羊皮纸,径直闯入寨中,邹羊神色变化,几番握拳,最终轻吐一口气,换上一副热切笑容,陪着这些九凤族人回到了寨里。 “大人们要搜,我们自然是全力配合!”邹羊一边说,一边喊道:“全族人集合,配合九凤族的大人们搜查要犯!” 鸟冠族人们听后,稀稀落落地走来了几人,剩余的却是没什么动静。 邹羊见此,又是大喊大叫起来,甚至带头搜查,还不待九凤族的这些人有什么动作,他先去把自己的族人一个个从家中揪了出来。 九凤族的这些人冷眼看着,一个寨子,寨中数千人,能占多大地方?来回往复地搜,动静很大,却哪里找得到什么外族女子。 为首的青年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走。” 十几人扬长而去,邹羊这才松了口气,思量片刻,没有去找妹妹,而是对子黍说道:“劳烦杜兄先去看看那个女子的情况。” “好。”子黍不动声色地答应下来,若是没记错,邹绵是将那女子藏到了邹家地窖之中。 此时此刻,邹家地窖中,邹绵看着那昏迷的女子,目光不知不觉间却是落到了她手中抓着的那株灵草上。 紫色花瓣盛开如莲花,叶子则如茶叶般娇嫩翠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多次翻看之后,邹绵总算确定,这正是泽国境内独有而且极其罕见的灵药——苦心莲。 苦心莲能解百毒,而且不用炼制,生服即可见效。泽国之中因为多水泽深林,当中毒物也多,更有不少钻研毒术之人,若是不慎中毒,往往要靠这苦心莲来解毒,因为这味灵药生服极苦,且栽培不易,极其耗费心血,世人便将其名为苦心莲,如今的泽国,野外几乎已经看不到这种灵药了,也不知女子是从何方寻来,又废了多少苦心。 “咿……”女子紧紧握着那株苦心莲,似乎有苏醒过来的迹象,却突然间面无血色,浑身哆嗦。 邹绵吃了一惊,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中毒,可探其脉搏,却并无中毒的迹象,倒是阵痛不止,像是中了毒蛊。 “吱嘎……” 地窖的门被打开,邹绵慌忙用棉被将女子盖上,转身看时,进来的是子黍,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外面的人走了吗?” 子黍点头,“那女子呢?还好么?” 邹绵皱眉道:“我看她好像是中了蛊毒。” “蛊毒?”子黍有些惊讶,无论是中天还是北国都没有这种手段,唯有泽国掌控蛊术,极为诡谲,他对此也是知之甚少。 邹绵这才想起来子黍并非泽国之人,便低声解释道:“这蛊术其实本是自毒术之中而来。因为炼毒之时常常要取毒虫毒液,因而泽国境内养毒虫的人不在少数,终日与毒虫为伴,慢慢也就知道了各种毒虫的习性以及驾驭之法。若是将这些毒虫的毒液下到人身上,称为下毒;若是将活虫直接下入人体内,便称为下蛊。” 子黍问道:“那这女子的蛊可有解法?” 邹绵道:“若她只是中毒,那么只要服下手中这苦心莲即可。可她若是中蛊,蛊虫不死,解毒又有何用?必须先想办法杀死这蛊虫,才能将她唤醒。” “我看看。”子黍来到女子身前,揭开棉被,将手搭在她的腕上,以真元探查她体内情况,却是吓了一跳。 原来在这女子体内,近乎所有血管都密密麻麻地遍布着一种细小蠕虫,以吸食血液为生,就像是一株植物的根茎上爬满了蚜虫。 子黍收回了手,看着面前美貌而又娇弱的女子,竟是有几分恐惧。勉强压下恶心,他又将手按在女子手腕上,尝试以真元之力绞杀这些吸血蠕虫。 不料这些蠕虫受到他的真元之力刺激,皆是扭曲疯狂起来,他的真元之力又不能在一瞬间杀死所有蠕虫,反倒刺激地它们疯狂吸食鲜血,啃咬血管,那女子也是闷哼一声,神色显得极其痛苦。 子黍收回了手,看看邹绵,摇了摇头,将女子的症状大致说了一番。 邹绵听后,神色也是几番变化,最终愤愤道:“下蛊之人好狠!下的竟是这种血蛊!” “这血蛊是何等蛊虫?”子黍听她知晓此蛊,当即问道。 邹绵道:“血蛊乃是以各类吸血虻虫诸如蚂蟥、牛虻、蚊蚋之类彼此吞食后养成的血虫虫卵培育而成,平素喂食人血,产卵后以蛇血浸泡,因为蛇血性凉,虫卵不会孵化,等到需用之时,再以温水化开,让人饮入即中此蛊。血虫孵化之后,见血则食,繁殖极快,往往三五日内便会要人性命,而中此蛊者最终全身血液被吸食殆尽,便如风化干尸一般狰狞可怖。” 子黍再去看那女子,眼里多出几分怜悯,“可有解法?” 邹绵一时默然,她虽然知晓血蛊,但如何解蛊,往往只有下蛊之人才能知道,毕竟当初养这血虫之时,究竟用了多少毒虫,各自是何种类,外人如何清楚?若不知晓这些配比,贸然去解毒,只会更快断送这女子的性命。 “这血蛊,我倒是见过一种解法。”身后忽然有一人说道,邹绵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原来邹羊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地窖中。 “哥哥,原来你懂解蛊?” “我平素又不养蛊,怎么知道如何解?”不料邹羊却是神秘一笑,“不过之前游历中天之时,却听中天一位仙医说过血毒之理。” 邹绵一怔,“血毒?” 邹羊道:“那位仙医曾对我说,他一生钻研血液之道,认为人人体内所流之血皆有其毒,只是各自不易察觉罢了。若是以此人之血,用到他人体内,往往便会产生剧毒,令中此毒者暴毙而亡。同理,若是以此人之肢体,接到他人身上,往往也会坏死,便是因为血肉不同源。那位仙医根据推理,判断出不同人体内的血各有不同毒性,毒性相似之人的血液尚可勉强融合,若是不同的,便是如饮鸩酒,必死无疑。” 子黍听后倒是一惊,回忆起当初遭到龙血侵蚀时的可怕景象,倒是觉得邹羊所说颇为合理,他只以为龙血有剧毒,不料在邹羊所提及的那位中天仙医口中,世上之血皆有其毒,不过毒性轻重大小各有差异罢了。 邹绵皱眉问道:“那这血毒和解开血蛊有关系吗?” 邹羊道:“当然有关系。血蛊中的虫卵,乃是吸食宿主体内鲜血得以存活,倘若宿主体内的血含有剧毒,这些血虫如何还能存活?” 邹绵听了大惊,“哥哥你,你这是要以毒攻毒?” 邹羊点头道:“不错,正是以毒攻毒。妹子,你先给她放出一些血来。” 邹绵听后,迟疑片刻,还是取出了一把竹刀,竹刀以竹子制成,却相当锋锐,在那女子指尖划开一道口子,邹羊当即取出一个碗来收集女子指尖之血。 血液看上去很平静,可子黍却能感知到其中正有着百十条血虫在蠕动。 邹羊道:“只要我们找到能够毒死这些血虫的毒药,她身上的蛊自然可以解了。” 邹绵担忧道:“可是,这样一来,她的血毒又该怎么办?” 邹羊笑道:“我们自己配的毒,莫非还怕没有解药么?用我们配的毒杀死毒虫,再用解药将她救醒,虽然费时费力一些,但我看她虽然样貌较弱,身体内的气血倒是颇为旺盛,想来还经受得住。” 邹绵奇道:“哥哥你怎么看出来她气血旺盛的?我看她浑身软绵绵的,只怕没中蛊的时候也是个中天大小姐呢。” 邹羊哈哈笑道:“她要是没点气血之力,早被这些血虫吸干了。你看看她如今虽然面无血色,但脸上光泽还在,不过是虚弱了一些,可想而知未中蛊前身子好得很,只怕比妹子你还健康呢。” “哼!”邹绵嘟了嘟嘴,推了邹羊一把,“好了好了,快去找解毒的办法,我在这里照顾她就是了。” 邹羊听了,只得端着那碗血浆走出地窖,子黍跟着出来,问道:“邹兄,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邹羊道:“说来这件事还真是需要杜兄帮忙,雷泽中有剧毒的双头蛇,青叶蛇,还有环血蛇。这些蛇的蛇毒注入人血内皆是剧毒,不知对这些血虫有何作用,还望杜兄都捉一些过来,至于蛇毒的解药,族中还有一些,就不用劳烦杜兄了。” “好。”子黍听后,问明了这三种蛇的样貌和习性,而后便离开寨子,往东方赶去。 第四百三十八章 姒姻 泽国之所以成为泽国,便是因为国内大泽林立,而当中最大的两个大泽,便是雷泽和梦野泽了,单论面积,雷泽可谓是当之无愧的泽国第一大泽,比起内陆的天海、冰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子黍来到雷泽之时,也因为其浩瀚广大而震撼不已,雷泽上方多云雾,他若是以御风之术飞行,风速慢一些的话,只怕飞上几个时辰也见不到尽头。这雷泽纵横几千里,当中物种丰富,不过他要找的三种蛇都较为稀有,只怕耽搁不起多少功夫。 一念至此,子黍当即以神念探查下去,寻找邹羊所说的三种毒蛇。只可惜雷泽之中大蛇倒是不少,体型巨大的蚺蛇乃至上古时期的遗种异蛇比比皆是,邹羊所说的三种偏偏是小蛇,一时间没有找到。 “嗯?” 子黍忽然间听到一阵雷鸣之声,雷泽之中雷鸣不断,当中有云气交汇时产生的天雷,也有上古神兽发出的鸣叫之声。 相传,这雷泽之下,就曾经埋葬过一条上古鸣蛇,那鸣蛇堪比飞仙,死后其尸体仍旧长鸣不止,发出雷霆一般的声响,雷泽附近的人听到之后都会赶紧跪地磕头,甚至年年往雷泽之中祭祀牛羊和少女,生怕触怒蛇神。 子黍听了一会,不像是雷声,也不像是鸣蛇出世,倒像是激烈打斗引起的轰鸣,当即心念一动,腾云驾雾,从空中往下方看去,只见数十里外,两波人正在厮杀。 当中一群人衣冠上坠满银饰,看去银灿灿的十分晃眼,子黍看了一会认出了那乃是银衣族人。至于另外一拨人,则是大襟短衣,服侍以蓝色、黑色和白色为主,身上皆有披肩,披肩上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看了片刻,回想在鸟冠族内的见闻,只怕就是那个崇拜星辰的披星族了。 银衣族和披星族都是泽国六大族之一,不过彼此却分属两个阵营。银衣族乃是九黎遗族,披星族则是火君后裔,彼此互不对付,如今又是泽国内乱之时,双方斗得你死我活,难分难解,雷泽之上不时响起的巨大轰鸣声便是他们交手所引发的。 泽国之人炼体而不练气,气血极其旺盛,如何引气却是一窍不通,竟然也能得到星辰之力垂青,有星官星君之分,子黍初见之时也是大感惊奇。 “死来!” 只见下方一名披星族人大吼一声,手持长矛,气血之力爆发出来,竟是真的引动了天上星辰,长矛破空之时,带来璀璨星辉,受到了星辰之力的加持。 “轰!” 银衣族的几人迅速避开,长矛落入大泽之中,当即激起漫天水花,原来远处的雷声便是这样而来。 子黍默默看了片刻,才明白泽国之人即便是星官也没有自己的星域,所有的星辰之力都用来加持自身了,引动星辰之力后的泽国星官,简直比妖族大妖还要凶猛强悍,便是金铁宝剑也能徒手掰断,至于星君,托山填海只怕也不在话下了。 “将叛女交出来!”银衣族的人哇哇大叫着,虽然说的是泽国之语,子黍这些日子在鸟冠族中生活,大致也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做梦!你们才是乱臣贼子!偷袭蛮神大人,还要污蔑皇女殿下,罪该万死!”披星族的人们则是大声反驳着。 “那叛女伤了蛮神偷逃出大荒城,大伙全看见了!你们这些姜氏蛮夷,妄图包庇,就是怀了谋逆之心!蛮神大人也定是被你们暗算负伤的!” “放屁!你们这些九黎遗族,坏事做尽,还要倒打一耙,当真是贼喊捉贼!雷神在天有灵,也要降下神雷劈死你们!” 两拨人一边打一边骂,斗得凶狠,骂得起劲,子黍听了却是若有所思,没有参与进去,而是转身离开,继续去寻找邹羊所说的三种毒蛇。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时辰后,他总算是在这雷泽中找齐了三种毒蛇,一一收入麻袋之中,带回了青羽寨。 “杜兄!事情可还顺利?”邹羊眼见子黍回来,当即迎了上来。 子黍将麻袋放在地上,道:“邹兄你看看,可是这三种毒蛇?” 邹羊小心翼翼地解开麻袋看了一眼,喜道:“不错,正是双头蛇、青叶蛇和环血蛇。我们先试试双头蛇。” 说着,看准时机迅速抓起一条怪蛇,那怪蛇倒并非真的有两个蛇头,而是蛇尾处也有一个类似蛇头的肉瘤,看上去和真的蛇头无异,故而取名双头蛇。 邹羊取出一小碗鲜血,将双头蛇的毒液注射了进去,凝神看去,只见血液中的血虫在遇到蛇毒之后,不少都是失去活力被蛇毒化为脓血,还有一小部分血虫却是若无其事。 邹羊见此,又取出另一小碗血液,抓出青叶蛇,将蛇毒注射进去,观察片刻,还是一样的情况,不禁皱了皱眉。 不过,当他抓出环血蛇再试之时,只见遇到蛇毒的血虫纷纷死去,整碗血也变得乌黑腥臭无比。 “哈哈哈,好,就是这个了!”邹羊抓着环血蛇喜道。 子黍见这蛇毒如此霸道,不禁问道:“邹兄,我看这环血蛇毒对血液摧残极大,可有合适的解药?” 邹羊道:“解药自然是有的,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去抓这蛇。”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倒入污血之中,过了片刻,只见黑色血浆沉淀下去,整碗血重新变得鲜艳起来,而当中的血虫却早已成为了碗底的虫尸。 “走,我们去试试看,用这法子,或许可以救那姑娘一命。”邹羊抓着环血蛇下了地窖,“不过蛇毒发作起来也颇为致命,一定要在血虫彻底被毒死,而她的心脏还未停跳之前服下解药,这个时机就要靠杜兄来判断了。” “好。”子黍随着邹羊下了地窖,邹羊来到邹绵身旁,和邹绵说了情况,这才抓着环血蛇,往那女子手腕上一放。 环血蛇咬在腕上,女子闷哼一声,邹羊将蛇收走,子黍再次给她把脉,发现蛇毒入体之后,女子的脉象便弱了许多,当中的血虫也是纷纷死去。 等到脉象几乎微弱不可闻,而血虫也死绝之时,子黍当即道:“快,喂她解药!” 邹羊早把解药用水化好,替女子服了下去。女子原本青黑色的脸上也渐渐多了一分血色。 子黍见此,松了口气,收回了手。 其实,即便没有解药,他有不死筠竹枝,也有把握清除女子身上的蛇毒,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多喂她喝水,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好了。”子黍对邹绵说了一句,见这女子神色有所好转,一时还未醒来,也没有多留,而是随着邹羊走出了地窖。 “邹兄,这解毒之法若是流传开来,那些养血蛊的只怕都要恨死你了。”走出地窖后,子黍半开玩笑地和邹羊说道。 邹羊摇头苦笑,道:“越是厉害的蛊,越是百毒不侵。那双头蛇、青叶蛇亦是剧毒,对付这些血虫效果便不怎么好了。所幸还有环血蛇能对付这血虫,当真是一物降一物,也是机缘巧合,那姑娘命不该绝。” 子黍听后,也是感慨道:“泽国用毒养蛊的高手大有人在。这法子现在虽然灵验,只怕流传出去,那养血蛊的立即就抓几条环血蛇来养蛊,养成的蛊虫更加厉害,那时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邹羊叹息道:“最毒的不是蛊虫,是人心啊。” 两人这般唏嘘一番,忽然听见邹绵在身后喊道:“醒了!哥哥,你们快来!” 邹羊和子黍听后,当即又回到地窖之中,只见那女子虽是神色虚弱,眼睛却十分明亮,“多谢,咳咳……多谢几位恩人相救。” 邹羊问道:“姑娘贵姓?因何逃亡至此?又是被谁下的血蛊?” 女子抿了抿嘴,道:“小女子姓姒,单名一个姻字。本在大荒城内居住,因为内乱之事出逃至此,至于这血蛊是何时被人种下的,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邹绵道:“这倒也是,要是早早有了提防,哪里会被人轻易下了蛊虫?” 姒姻虚弱地笑了笑,眼里有几分自责,“终归是怪我太不小心。” 子黍却是问道:“姒姑娘可是打算以苦心莲救命?可这苦心莲似乎并不能解血蛊吧?” 姒姻一惊,紧紧抓着苦心莲的手往后缩了缩,勉强笑道:“是,当时太急了,随手抓了一株,以为能有些作用……” 子黍却是不以为然,要是真的打算救命,灵药都抓到手上了,还没有吃下去的力气吗?这苦心莲只怕另有用处,不过姒姻不打算说,他也不便多问。 邹羊和子黍对视一眼,道:“姑娘身体还虚弱,便先歇息一阵吧,我们这就不打扰了。” “多谢。” 姒姻道谢了一番,确实神色虚弱,而邹羊和子黍走出地窖之后,却皆是觉得那姒姻来历有些不同寻常。 “杜兄觉得这姒姻所说,有几分真假?”邹羊问道。 子黍道:“只怕全是假的,她虽被我等所救,毕竟不能轻易相信我们,身上藏的秘密不少,更是要小心谨慎。” 邹羊点头道:“不错,若是我在这种境地下,也决不会轻易相信他人,不过她和九凤族有仇,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嗯……”子黍点了点头,若不是姒姻的出现,他这时候本该回到南国了,不过不知为何,在见到姒姻之后,他心里竟是有些忐忑不安。 沉吟片刻,子黍对邹羊说道:“邹兄,在下本非泽国之人,偶然游历至此,原先是打算就此离去的,不过如今泽国内乱不止,当中似乎颇有蹊跷,我却想再打探一番究竟。” 邹羊听后,不喜反惊,抓着子黍的手劝道:“杜兄!这内乱之事,泽国人人皆知当中蹊跷,可事涉数位星君,岂是那般容易参和的?还是速速离去,尽早回到中天为好。” 子黍听后,也不反驳,点头说道:“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邹羊听他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送行至寨外十里,彼此告别,邹羊回寨,而子黍则是回南国去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小别 白日离开泽国,入夜之后便回到了妖都,途径白虎峰时,眼见皆是断壁残垣,不禁略有感慨,想到颜玉如今实力已经完全恢复,面对这波谲云诡的局面时也有了几分底气。 烟雪阁中灯火通明,子黍踏入阁中,看着那伏案的身影,不禁含笑问道:“娘子又在批阅奏章?” 小薇转过身来,眼里有几分惊喜,不过很快却是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呀,不会又是在泽国邂逅了哪位小姐姐,流连忘返了吧?” 子黍哭笑不得,看着她嘟着嘴的样子又觉得十分可爱,伸手捏了捏,“外面哪有什么小姐姐会比我家小薇漂亮啊,这不是赶着回来完婚了吗?” 小薇拍掉了他的手,佯嗔道:“完什么婚?你这是出嫁,要我娶你才对。” “呃……”子黍傻眼了。 小薇见此甜甜一笑,反过来揉了揉他的脸,“我可是这南国的国主诶,以后你就是我的皇后夫人,要好好恪守妇道,不然呢,我就要把你打入冷宫,去宠幸其他妃子啦。” “你敢!”子黍跳了起来,“我堂堂七尺男儿,不能明媒正娶,居然还要入宫……” 小薇已是拍案大笑,乐不可支,子黍也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不过想想还是很郁闷,若真要把这妖女明媒正娶娶回家,看来难度还不小,妖族的那一帮大臣肯定会跳出来反对,而且他的身份也会很尴尬。 南国可是妖族的天下,他要是在南国娶了小薇,那他算什么?少主的夫君?以小薇在妖廷的强势作风来看,只怕到时候他真的要沦为皇后,成为她幕后的男人,甚至天长日久,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来建议小薇开个后宫,多纳几名嫔妃,他岂不是要多戴好几顶绿帽子? 一想到此处,子黍已是毛骨悚然,不行,他要是真的娶小薇,就决不能再让她当什么少主了。可小薇不当少主,这个少主谁来当?让他来当么?想想那一箩筐的奏章,子黍不禁又是一个哆嗦,心想这少主爱谁谁当,反正他不当,小薇也不能当! “想什么呢?生气啦?”小薇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好笑之余,也还真有些担忧,“你要真想娶我,我们去娘亲面前做个见证也就可以啦。繁文缛节准备起来太麻烦,何况我们之间,只怕也不会得到中天的认可……” 子黍道:“我倒不担心这些,他们认不认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过……” 说到此处,他的神情严肃了很多,“小薇,你……有没有考虑过不当这个南国少主?” 小薇听后一怔,随即笑道:“有啊,这南国少主当起来,操心的事不少,我都担心自己长白头发呢,到时候人老珠黄,你可不能不要我。” 子黍笑道:“瞎说什么呢……这少主的位置,你当真没考虑过吗?” 小薇见子黍多次提及,不禁轻叹一声,幽幽道:“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娘亲和我在妖族本就没有自己的势力,即便把这位置让出去,也要交给一个能力足够又可以放心托付的人手上。” 子黍默然,片刻后斗胆问道:“青翎不行么?” 小薇道:“青姨她确实很让人放心,可是让她来决断整个妖廷的事务,只怕还有些困难。” 这些年来,青翎身居辅君之职,表现有目共睹,对小薇的吩咐都是尽力做到最好,但也有一个毛病,便是几乎事事皆要请示,时间久了,也就能感觉得出来,缺乏强大的决断能力,让她做辅君者那是绝无问题,可做决策者的话就有些勉强了。 何况,青翎本身就是四大妖族之首的青鸟族族长,她当妖廷之主,其余三大族和别的南国大族只怕很难心服。 子黍现在是积极谋划着要让小薇退位,于是一边替她揉肩膀,一边在她耳畔进谗言,“你的要求也别太高啦,看看前几任妖廷帝主,哪一个能做得如我家小薇这般出色?适当放低一点眼光,人选不就有了吗?总觉得别人做得不如自己好,什么事都要操心,这样老得很快的。” “这么急着让我退位,”小薇白了他一眼,“难不成是换你上?” 子黍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妖族的事,我一个人族星君哪里掺和得了?要选自然还是从妖族里选啦。” 小薇抿了抿嘴,忽然眼眸一动,笑道:“有了,那就是她吧。” “她是谁?”子黍问道。 小薇神秘一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子黍看着她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翌日,妖都皇宫,月心亭内。 天若捧着一只烤鸡正吃得满嘴流油,忽然间抬头看了看笑眯眯的小薇,有些疑惑,“妖姐姐,你怎么不吃啊?” 小薇道:“我不饿,来,多吃点,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桌上还摆着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等菜,都是小薇专门吩咐御膳房做的,天若出入皇宫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菜肴,不禁感动道:“呜呜呜,妖姐姐你对我太好了……啊呜……” 天若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鸡腿,忽然间两眼翻白,呃呃地说不出话,赶忙抓起鱼汤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碗这才喘了口气,而后又是眼放绿光地看着一只烤羊腿,二话不说就要往嘴里塞。 小薇看着也是嘴角抽搐,天若这是属蛇的吗?看样子这些菜恐怕还不够她吃的。 一番狼吞虎咽后,天若终于将桌上十几盘菜全吞下了肚,然后仰靠在椅子上,发出一阵满足的叹息声,“好……好饱……嗝……” “天若,以后想不想天天吃好吃的?”小薇见此,又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想,想啊……”天若眯着眼睛,肚子撑得大大的,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那你以后陪姐姐处理奏章吧。”小薇终于露出了她的险恶用心。 “好,好啊……”天若呆呆的,大概是吃太饱了,脑子一时还不太灵光,愣了半晌,忽然间吓得狐狸尾巴都竖起来了。 “什、什么?!”天若瞪大了眼睛,急得冷汗直冒“那个,袂姐姐叫天若回家吃饭了……” 话未说完,转身就跑,奈何吃得太饱,却是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不是刚吃过吗?怎么又要回家吃饭了?”小薇眯着眼睛微笑道。 天若吓得脸色惨白,“天天天天……天若不行的,处理奏章什么的,还是找袂姐姐吧,她,她最爱做这些了!” 小薇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很简单的,来,我教你几遍就会了。” “呜呜呜……不要啊……呜呜……”天若欲哭无泪,已是被小薇抓着,拉到了皇宫内的书房所在天和宫中。 当子黍看到天若坐在桌案前抓耳挠腮的时候,再看看一旁微笑不语的小薇,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魔鬼吗?” 小薇奇怪地看着他,“不是你说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吗?天若呀,好好努力,以后这些可都要交给你了哦。” “交……交给我?”天若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了桌案上。 子黍以手扶额,“什么仇,什么怨啊。” 小薇收敛了一些笑容,正色道:“说实话,我觉得天若确实比较合适。” 子黍一怔,“认真的?” 小薇点头道:“是呀。你看天若多可爱,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要是让她来当这个少主,南国应该会很欢乐很和睦吧。” 子黍摸了摸小薇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然后严肃地批评道:“娘子,我就说了不要熬夜不要熬夜,你看你天天忙到后半夜,这不就病了吗?赶紧回去好好休息。” 小薇朝他翻了个白眼,也不继续解释她这般做的用意,而是忽然提到泽国之事,“说起来,你在泽国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异常?” “异常?”子黍一怔,摇头道:“没有啊。” 小薇道:“泽国的内乱,只怕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你看看这封密信。” “密信……”子黍只见小薇从衣袖间抽出一封密信,不禁有些错愕,“你在泽国还有暗探?” 小薇道:“基本的一些了解罢了。” 子黍取出密信翻看片刻,脸色很快阴沉了下来。 这封密信来自泽国首都大荒城,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简而言之,就是南国探子在大荒城中发现了一些魔族活动的痕迹。 如今整个天下几乎都已经知道魔族即将来袭,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魔族却一直都是在暗中活动,很少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世人面前,背地里到底在谋划什么,几乎无人知晓。 小薇道:“我有预感,泽国之事背后就是魔族在推波助澜。魔族到底有什么打算,我们还不清楚,但肯定对我们没什么好处,所以泽国的事情,我们一定要先查清楚,即便阻止不了,也要了解魔族的意图。” 子黍点了点头,冥君一心一意与妖主作对,还要杀了他和小薇,甚至害死天雪,双方已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然而魔族的罗睺却不断包庇冥君,单单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整个魔族的态度了。未来的两界大战或许他插不上手,但泽国内乱,确实应该查一查。 “上次你去白虎峰就碰到了危险,所以这次我想了想,还是我们一起去吧。”小薇走过来,拉着子黍的手柔声说道。 子黍却是神色一变,坚决道:“不行!你不能去!” 小薇听后挑了挑眉毛,“怎么,怕我拖你后腿吗?” 子黍无奈一笑,伸手抚摸着她的双眉,“忘了当初在玄女山上怎么说的了吗?有事情,先交给我,放心吧,你夫君我本事大着呢。” “呜……”小薇不禁轻轻闭上双眼,感受着子黍的手从眉心扶过,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声音也柔了几分,“那,那好吧,我再安排几位妖王帮你……” 子黍失笑道:“泽国探查妖族的手段很多,让妖王跟着我那是真的添乱了。放心吧,我会小心些的。” 又揉了揉她的眉心,子黍松开了手,道:“那我先去泽国了,你好好留在妖都,不要乱跑啊。” 小薇睁开眼,面色犹带着几分红晕,“那你,你可要早点回来呀。” 子黍哈哈一笑,摆手道:“一定。” 说实话,能够与小微朝夕相伴,谁还愿意去什么泽国?可有些事不能只看朝夕,只有尽早解决魔患,他和小薇才能安下心来,不然提心吊胆的,即便在一起,也不会真的快乐。 就像是当初,他的爹娘逃避了十几年,可最终仍是回到了杜家。 有些事情,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与其逃避,不如主动出击。 第四百四十章 需求 泽国,鸟冠族,青羽寨中。 一缕淡淡的黑气爬上姒姻的眉心,她紧紧皱眉,忽然间呕出一口鲜血,咳嗽了起来。 “吱嘎……” 竹屋的门被打开,邹绵站在外面,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姒姐姐,你没事吧?” 姒姻掏出绣帕,擦了擦嘴角,淡淡道:“没事,想来是旧伤未愈,再调养几日就好了。” 邹绵听后松了口气,走入屋中,道:“对了,姒姐姐,先前我见到你的时候,那些九凤族的人好像正在找你,你是哪里得罪了他们吗?” 姒姻道:“九凤族素来霸道,先前我和他们有些言语冲突,没想到就被嫉恨上了,一路追着要杀我。” 邹绵听后,毫不怀疑,而是附和着恨恨说道:“九凤族的人当真该死!我以后一定要找机会杀了他们!” 姒姻见邹绵神色比她还激动许多,不禁有些奇怪,“妹子,九凤族的人也和你有仇吗?” 邹绵听到这句话,眼睛都红了,还带着几分委屈和深切的怨恨,将爹爹遇害之事说了一番,姒姻听后也是叹息不已,反过来安慰起了邹绵。 彼此都有共同的敌人和不幸的遭遇,她们之间很快熟络起来,姐妹相称,神态亲切,倒像是亲生姊妹一般。 邹羊默默在竹屋外站着,听了一会里边的动静,面无表情地转身,刚要离去,却见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人,不禁吓了一跳。 “邹兄,偷听别人谈话不太好吧。”子黍看着邹羊,似笑非笑地说道。 邹羊见是子黍这才松了口气,不禁锤了他一下,“你吓死我了!诶,对了,杜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子黍道:“泽国境内现在实在太乱,我出去后寻思着不太安全,所以,哈哈,还是回来避避风头咯。” 邹羊道:“乱确实是乱的,杜兄你要回来也好,我们寨子目前还算安全。” “只怕操心的事也不少吧。”子黍见此,却是暗含深意地问了一句。 邹羊脸色微变,苦笑一声,拉着子黍走开几步,道:“果然还是瞒不过杜兄,说真的,我最近感觉那姒姻大有来头,只怕身份不简单。” 子黍对此不怎么惊奇,只是问道:“所以邹兄你打算怎么办?” 邹羊道:“还能怎么办?再怎么说人是我们救的,总不可能再轰出去。不过鸟冠族势单力孤,这姑娘身上的秘密又太多,我倒是希望她伤好之后能够赶紧离去。” 子黍点了点头,“确实,她或许能够帮到鸟冠族,又或许会给鸟冠族带来灭顶之灾。” 邹羊叹息道:“我原想着,靠隐忍和努力,总能带领鸟冠族一点点发展壮大,可现在看来,时机远比个人的努力重要。鸟冠族虽然远在边陲之地,可泽国内乱的影响也在不断波及至此,我虽然想避祸,又如何能够带领全族置身事外?” 子黍道:“树欲静而风不止。邹兄你现在是族长,站在这颗大树的顶端,面临的风浪自然不小,至于该如何抉择,我一个外人,却是帮不了你了。” 邹羊沉默片刻,笑道:“杜兄你之前也说了,她或许会给鸟冠族带来灭顶之灾,又或许会带来希望。有时候,人生就像是一场赌博啊,既然已经上了赌局,再想全身而退,或者稳赚不赔,已是不太可能了。我这些日子也算过,靠我自己的努力,在几十年内让鸟冠族发展成为大族,可能性微乎其微,倒不如就此赌上一把,成功的概率只怕还不小嘞。” 子黍问道:“所以你让邹绵去接近她?” 邹羊道:“我没有指使,也不会利用自己的亲妹妹去做这种事。一切顺其自然就是了。” 子黍点了点头,又道:“我看她应该也不会久留,应该还有自己要办的事。再过几日,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邹羊嗯了一声,释怀了一些,笑道:“到时候再说吧。”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又是三天过去,姒姻的伤势已是好得差不多了,和邹绵说说笑笑,偶尔也会在寨子中走动,神态亲切,看上去倒像是将这青羽寨当成了自己的家,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会默默打开竹楼的窗户,望着天上那一轮皓月出神,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 这一切,子黍其实一直看在眼里,不光邹羊在暗中观察着姒姻,子黍更是如此。说实话,这一次他还是选择回到青羽寨,就是因为这个神秘的女子。 他有预感,姒姻身上藏着一个惊天秘密,关乎到整个泽国命运的秘密。 终于,在第四日的时候,姒姻犹豫着,向邹绵说了辞行的打算。 “邹妹,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了。如今我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一直留在寨子里也不合适……” 姒姻话还未说完,邹绵却是打断了她,“姒姐姐,你说的这些是什么话?我们寨子这么大,还容不下你一个人吗?只要姐姐你愿意,想留多久都可以。” 姒姻苦笑一声,道:“是我还有些事要办。” 邹绵听后,关切地问道:“是什么事呀?姒姐姐,说实话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又碰到九凤族的人怎么办?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吧,只要我办得到的,一定会帮你的,而且我哥哥他现在是族长,整个鸟冠族的人都听他的呢,不是比你一个人要方便多了吗?” 姒姻幽幽一叹,道:“说是如此,可我要办的事太过凶险,只怕连累到你们。” 邹绵道:“没事的,姐姐你就说吧,要是我们办得到,一定尽力相助。” 姒姻沉吟片刻,点头道:“好,那我也不推辞了,说实话,我现在很缺苦心莲。” “苦心莲?”邹绵呆了片刻,问道:“姐姐你要这些苦心莲是做什么?” 苦心莲是解毒灵药,姒姻没有中毒,即便有,也是之前的血蛊,现在要这苦心莲有什么作用邹绵却是想不明白。 姒姻轻咬贝齿,道:“总之,这件事说来话长,不是姐姐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怕说了之后会给妹妹你和你的族人带来麻烦。先前我来这里,也是因为听说附近有苦心莲,不过一个人收集起来还是太麻烦,又恰好遇到了九凤族的人……” “好吧,”邹绵也不傻,知道姒姻有难言之隐,便道:“我去问问哥哥,让他多找几株苦心莲回来。不知姐姐需要多少苦心莲?” 姒姻道:“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过……” 说到此处,姒姻的脸色有些羞愧,“这次出来仓促,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能不能以后再……” 邹绵笑道:“姐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再提什么钱财,我可要生气了。” 姒姻一怔,抿嘴笑道,“好,不提。” 屋外暗中偷听的邹羊和子黍对视一眼,心里已是了然。 “杜兄,这苦心莲虽然主要用于解毒,却是相当稀少,雷泽以东,少得可怜,我们族内也不过三五株,只怕不够用的。”邹羊低声道。 子黍问道:“雷泽附近,还能找到野生的苦心莲吗?” 邹羊道:“基本上没有了,我知道的几处地方,都被大族圈了起来作为药园,有不少大巫看守,而且动静大了,只怕还会惊动神巫。” 泽国的修炼体系中,蛮神又被称为巫神,星君则是神巫,对应的星官和星师便是大巫和小巫,基本上都掌握一些驱尸御鬼的邪术,毒蛊之术更是几乎人人皆会,倒不是单纯只会凭借气血之力逞凶斗狠,而且泽国之人对气血之力的应用也相当古怪,似乎能够从祭祀之中获得力量,子黍对这些知之甚少,所以当听到邹羊说可能会和泽国的神巫交手之后也有些犹豫,别的不说,单单那一手毒蛊之术,他就不知道该如何防备。 “邹兄,这样吧,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还是管好族内的事就行。”思量一番后,子黍这般对邹羊说道。 邹羊听后却是有些狐疑地看着子黍,他想帮姒姻,无非是看在姒姻来头不小,打算先结一个善缘,可子黍的目的又是什么? 子黍知道邹羊在想什么,淡淡一笑,道:“在下家中世代经商,泽国又多奇珍异宝,这次来泽国,其实也是想着能够找到一些商机的。泽国的珍宝,多数皆由大族把控,轻易不得外流,我看那姒姻身份不低,便也想着趁此机会结交一番,哈哈哈,倒是和邹兄打着差不多的算盘,邹兄可不要见怪啊。” 邹羊听后,倒是松了口气,“原来杜兄是这么想的,我们泽国偏处西南,又多山川大泽,与中天往来十分不便,杜兄若真有本事把生意做到泽国来,大家互通有无,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子黍笑道:“到时候若成了,还望邹兄也来多多照顾一番啊。” “哈哈哈,一定一定。” 两人谈笑之间,就把此事揭过了。至于经商,子黍倒也不是完全在胡扯,若是以后真有机会,他去和自己那个堂弟杜子云谈谈,只要利益足够,别的自然不是问题。 “哥!族中还有多少苦心莲呀?” 子黍和邹羊走在路上,听得身后传来的声音,彼此相似一笑,却又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 事实上,泽国之人专修气血,对于神念的感知就要弱许多,子黍以星君神念隔绝四周,姒姻和邹绵自然不知道两人先前就已经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了。 “怎么了?要苦心莲做什么?”邹羊转过身来,装作茫然地看着邹绵。 邹绵小跑过来,凑到邹羊身旁,道:“姒姻姐姐说她现在很缺苦心莲,想来一定她关心的人中了什么奇毒吧。她这么可怜,又被九凤族追杀,我们帮帮她好不好?” 比起满腹算计的邹羊和子黍,邹绵哪里会有那么多心眼,说得真心实意,倒是让两人有些汗颜。 “妹子你别急,一些苦心莲,有什么舍不得的?”邹羊说着,又看了一眼子黍,“不过族中苦心莲不多了,倒是你杜哥哥家世代经商,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这样吧,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和你杜哥哥想办法来解决。” 邹绵听后满心欢喜,“谢谢哥哥,嗯,也谢谢杜哥哥。” 说着看了一眼子黍,却是有些羞怯模样,转身又跑走了。 邹羊见此淡淡一笑,他这妹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没心机了。不过,他倒是宁愿她一辈子都这样。 第四百四十一章 交谈 泽国,大荒城以西,梦野泽附近,一处隐秘山谷之中。 五名九凤族人守在一起,围着篝火烤野猪肉,正在笑闹之间,忽然其中一名九凤族人腰间的竹筒中发出怪异响动,那人神色一变,慌忙取出竹筒,只见那竹筒内爬出一只红色蜘蛛,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对着那山谷张牙舞爪。 “蓝何,你这小家伙怎么回事?”另外四人见了,纷纷问道。 “不好!有人偷闯药园!”这名唤蓝何的九凤族巫师慌忙起身,其余几人听后也是大惊,纷纷往后方山谷赶去。 原来这一处山谷就是九凤族的灵药园,泽国之人因为专修气血,不擅长中天的禁制和符箓手段,也不精通北国的神魂烙印之术,于是便精研蛊术和毒术,大多数人都会饲养一些诡异毒虫,各有其妙用,倒是令人防不胜防。蓝何所养的这赤血毒蛛就是泽国独有的一种蜘蛛,这种蜘蛛出生后不会结网,而是四处游走捕猎,直到雄蜘蛛和雌蜘蛛相遇配合,便如同人类组成家庭一般开始结网捕猎,而且一旦有猎物落网,雌雄蜘蛛必定是同时出现,彼此相互感应,极为精准。 九凤族的人利用这赤血毒蛛的感应在药园附近编织起了一张巨网,这些漂浮在空中的蛛丝极其细小,一般只能网住细小蚊虫,不过只要被触发并且大量断裂,赤血毒蛛便会感受到巨大威胁从而躁动不已,如今留在蓝何身边的是雄蛛,雌蛛则在网上感受着整个蛛网的异样。 一般而言,能让赤血毒蛛如此躁动,起码是闯入了大型动物,不论是有人偷灵药还是动物无意之间闯入,对药园中的那些珍贵灵药来说都是巨大威胁,因而这五名九凤族人没有迟疑,全抛下烤野猪肉冲入了山谷药园之中。 “嗖!” 一道黑影闪过,速度极快,九凤族的五人一看真的是有人偷闯药园,皆是愤怒之极,大喊道:“站住!” 那黑影顿了顿,竟然真的站住了,九凤族的五人见此大喜,有的抓起长矛便投掷过来,还有的则是抽出刀剑,甚至有施展毒术的,挥手之间涌出一大片绿色毒雾。 “叮!” “当!” “哇啊!” “不好!” “快退!” 黑影转身朝五人冲来,速度极快,仿佛鬼魅,九凤族这五人当中,三名小巫,两名大巫,面对这黑影竟是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个都吓得脸色惨白。 黑影从五人身后穿过,就此扬长而去,这五人相互对视一眼,手中的兵刃皆已折断,那放毒雾的人,绿色雾气方才一点点散开,对那黑影似乎也没有丝毫影响。 十里外的荒山上,子黍睁开眼睛,看着黑影来到自己身旁。 这黑影不是别的,正是他的五谷化身之一,黍土化身。 单独一道化身,不过是准星君的实力,好在九凤族的药园并没有星君看守,两名大巫还拦不住他这一道化身。 其实以子黍如今的实力,去强抢药园自然是轻轻松松,不过泽国蛊毒相当诡异,他却不敢掉以轻心,万一阴沟里翻船岂不是糟了?事实证明,泽国的巫蛊之术确实有其独到之处,明明都已经悄无声息潜入药园,也不知怎么突然就给发现了,甚至还染上了一身尸毒,这些尸毒估计是专门腐蚀血肉的,所幸他的黍土化身纯粹以真元和神念构成,本体乃是一株神谷,倒是不会受到蛊毒的影响。 保险起见,子黍还是用不死筠竹枝将黍土化身沾染的尸毒清除干净,这才带着那从九凤族药园中偷来的几十株苦心莲扬长而去。 回到鸟冠族后,子黍并没有立即将这些苦心莲拿出来,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留在鸟冠族中,每日外出,却是在一边销赃一边打探九凤族的消息。 事实上,他偷灵药,自然不是专门只偷苦心莲,那样目的太明显了,很容易被人猜中,所以在九凤族的药园当中,他一口气挖了上百株灵药,然后以采药人的身份出现在泽国各地,将其中偷来的大部分灵药又给卖了出去。 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到时候他再将苦心莲掏出来就不至于引起太大的怀疑,九凤族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想抓他的人嘛,只怕是没这么容易了。 子黍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之举,野生的苦心莲太过稀少,他又不方便一本正经地和那些大族谈生意,只好出此下策。 这日,子黍正在青羽寨中闲逛,却听到邹绵在邹羊身旁小声道:“哥哥,你听说了吗?九凤族的药园让人给偷了!听说损失了好几百株灵药呢,哈哈,当真是报应,活该!” 邹羊听后眼里有几分惊疑,表面上则是附和着笑道:“还有这事啊,看来九凤族这是得罪了什么高人,这下可倒霉咯。” 兄妹二人交谈一阵,邹绵转身又上了竹楼,显然是要和姒姻也分享一下这个消息,子黍见此则是微微一笑,自感时机成熟,便走到邹羊身前,道:“邹兄,这苦心莲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 邹羊听后眼睛一亮,“哦?杜兄已经弄到手了?” 子黍哈哈笑道:“这不是最近都在传九凤族的药园被盗了吗?在下一番打探,发现还在真有人在暗中售卖灵药,听说就是从那九凤族药园里流出来的。” 邹羊惊道:“还有此事?看来那盗药之人并不缺灵药,如此做法,是有意要找九凤族的麻烦了。” 子黍道:“这些倒还在其次,关键是我听说被盗的灵药当中还有几十株苦心莲,有的甚至流入了中天,恰好我们杜家有些门路,本就在高价采购苦心莲,这一次倒是买回来不少。” 邹羊听后却是面有忧色,“杜兄,九凤族行事霸道,要是知道了此事,恐怕会找上你们杜家的麻烦啊。” 子黍哈哈笑道:“邹兄,你这就多虑了,我听说九凤族药园被盗之后,那盗药之人应该是急于销赃,四处售卖灵药,而且价格都极低,如今流落在外的灵药到处都是,可不止我们杜家买了,泽国的大族小族,多多少少也都有人采购,九凤族再霸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不成?再说了,那些灵药又没有打上九凤族的标签,我们花钱买来的灵药,和九凤族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邹羊笑着拍了拍子黍的肩膀,道:“那杜兄就趁这个机会去见姒姻吧,也好让她知道你这一番苦心。” 子黍苦笑一声,“我们这是挟恩图报啊。” 邹羊听后沉默片刻,也跟着叹息道:“人情往来,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如此。” 子黍点头,也不再感慨,而是道:“那我先去将苦心莲取来。” 一番准备后,子黍这便进了竹楼,和姒姻寒暄一番,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杜兄如此倾力相助,小女子当真是不胜感激。”姒姻听后,见了子黍手中的苦心莲,大为感动,不住道谢。 子黍倒是有些欲言又止,他自然不是图谋利益,而是想通过姒姻了解泽国内乱的真相,但想来这些以姒姻的性格又不会轻易开口。 游历了大半个天下,如今子黍对于各类人也都有一定的了解,甚至单看面相就能大致分出类别。有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相术有其一定道理,性格决定命运,而自幼出生的环境又能决定性格,非但能决定性格,而且也能决定面相,所以有时候单看面相,就能大致看出一个人的生活环境和性格来。 比如说姒姻,用玄虚一点的话来说,面有贵气。什么意思?就是肤白貌美,举止雍容。单纯肤白貌美,寻常人家的女孩子里也是有的,但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免不了要干些洗衣做饭的粗活,手脚粗糙,举止和那些世家小姐也截然不同。不过这还只是单纯从外貌来看,更深一层的则是从神态上来分辨,姒姻虽是女子,但性格坚毅,这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时常蹙眉凝神,多愁,但也说明有担当,有远虑。少几分女子的柔弱,倒是带着几分男子的刚强,这种神态隐而不发,却逃不过子黍的眼睛。何况她举止端庄,坐姿严谨,目不斜视,神态专一,不单单是守礼的表现,还暗示她的原则性比较强,内心认定一件事便会坚决地做下去,有超常的决心和毅力。 这种人不好糊弄,自然更不好欺负,性格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倒不如退一步,商谈的空间便大了许多。 “姑娘客气了,这苦心莲虽采买不易,若是用于救人,也算一桩善事。” 姒姻听子黍这般说,沉默片刻,低声说道:“确实是为了救人……多谢恩人相助了,日后姒姻定有厚报。” 子黍淡然一笑,他可不是图报而来,“恕在下冒昧,姑娘所救的是何人?” 姒姻脸色微变,“这个……是高祖爷爷。” 子黍听后挑了挑眉毛,高祖,那可隔好几代了,不过修道世家中长寿者不在少数,也说不清是星官还是星君。若是星君的话,想来不至于让姒姻一个弱女子出来寻找解毒灵药,这么想来星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老人家还在大荒城吗?”他又问道。 姒姻低声道:“是。” 此时的她已是显得有几分局促不安,显然开始怀疑起了子黍这般打探的意图。 子黍见此,也不再多问,起身笑道:“泽国内乱,路途艰险,姑娘一人方便回去么?” 姒姻蹙眉,想了想,道:“实不相瞒,小女子虽是在大荒城内长大,家中长辈与各族还有些往来,本是打算托父……父亲的朋友们帮助,暗中找机会回到大荒城的。” 子黍笑了笑,“姑娘有安排便好。” 他没多说,转身出了竹楼。 姒姻见此倒是有些诧异,她总觉得子黍好似另有所图,可是这番交谈下来,却只是嘘寒问暖,并无他意,莫非,真的是她多心了么? 第四百四十二章 瑟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子黍在这鸟冠族中四处闲逛,也在暗中观察着姒姻。 姒姻出去了几趟,每一次回来都显得心事重重,这些他自然看在眼里,甚至姒姻出去之后,他也在用化身暗中跟随,知道她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开门!把你们族长喊出来!” 这一日,青羽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外边的人来势汹汹,守寨的还不及开门,便听到寨门被轰飞,化为漫天木屑,而十几名九凤族人闯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邹羊匆匆赶来,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些九凤族人。 “怎么了?”为首的高大青年来到邹羊面前,一把抓起邹羊的衣领,“小小鸟冠族,也敢包庇罪犯,你找死吗?!” 邹羊神色一变,还不及解释,便被这人丢了出去,轰地一声砸进一处竹楼,头顶象征着族长身份的金翎鸟冠也随之跌落,被这人一脚踩在地上,碾成碎片。 “哥哥!”邹绵见此,大惊失色,冲过去扶起邹羊,只见他伤得不轻,更是愤怒,“我和你们拼了!” 附近的族人见到九凤族竟如此霸道,一个个也是嗷嗷大叫,转眼间周围就涌上来数百人。 九凤族这些人冷笑不已,那为首的青年眉心九凤神鸟印记闪烁,忽然间大吼一声,“滚!” 随着这吼声,青年身后竟是显出一道神鸟虚影,星光之力激荡,随着声波扩散,几个刚刚冲上来的鸟冠族人竟是惨叫着倒飞出去,一个个嘴角溢血,而附近的人也是不由自主连连后退,一个个都是惊骇地看着这人。 大巫,天命眷顾的大巫。在泽国,这种大巫就是被蛮神接见过的一等星官,整个泽国也不过几十人,皆是各大族当中的翘楚,偏偏鸟冠族就没有人能够达到如此境界,邹羊虽然常夸自己妹妹天赋好,可若是以中天的标准来看,也只是二等星官,和眼前这位一等星官不可同日而语。 子黍这个时候也在寨子里,看着那青年,不禁眯了眯眼睛。 图腾之力,若是他不曾看错,那青年身后的九凤虚影,就是九凤族的图腾。 泽国的大巫,可以靠祭祀图腾获得力量,每个族群,无论大小,都有其图腾,这些图腾类似于中天的二十八宿真灵,泽国之人,也正是靠着图腾来沟通天地,获取星辰之力的。 虽然星辰之力以图腾的方式呈现,但子黍还是看出了一点端倪,星光虚影汇聚,形成星图,细看之下,是罗堰星。 “住手!” 眼见双方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姒姻终于还是现身了。 罗堰见此,哈哈大笑起来,“你果然藏在这里!” 姒姻冷着脸,道:“是谁告诉你的?” 罗堰嘿嘿笑了两声,自然不会说是如何得知消息的,“皇女殿下,我们九凤族好心请你到族中,为何迟迟不肯答应?如今跑到这偏远之地,东躲西藏,又是何苦呢?” 邹绵听到罗堰这般说,震惊地看着姒姻,她就是泽国的皇女?要知道泽国皇室可不是凡人的朝廷,而是由蛮神一脉在掌控!蛮神遭到神秘人偷袭后,泽国国主也在内乱中被杀,只有一位皇女逃了出来,如此说来,姒姻岂不就是那位出逃的皇女? 姒姻道:“你们九凤族狼子野心,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么?” 罗堰道:“皇女殿下,我们好心请你,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往前踏出一步,身后的九凤神鸟图腾再次显现,罗堰就像是一头上古凶兽一般,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杀气和滔天气血之力。 姒姻见此,挥手之间,身后亦是显现出了一道图腾,却是人首蛇身,玄妙神秘。 罗堰见此,忽然间感觉有些不对,“你,你不是受伤了……” 姒姻轻斥一声,身后蛇神图腾舞动,星光之力汇聚,在场的九凤族人一个个都感觉如同窒息一般,被神秘而诡异的气场压迫着,浑身气血的流动逐渐失去控制,就连罗堰也是头顶青筋暴起,面色通红,显得极其痛苦。 “啊!”忽然间,一名九凤族人惨叫起来,七窍流血,浑身抽搐,就此毙命! “不要!痒,好痒!”另一人则是疯狂地抓着身子,身上一道道赤红斑点浮现,忽然间也是七窍流血而死。 剩下的九凤族人一个个皆是神色惊骇,可是连掉头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全身气血之力仿佛被抽离了一半,失去控制,就像是中天的修道者修炼途中走火入魔,凶险万分,哪里还动得了?即便是罗堰也是神色痛苦,单膝跪地,死死咬牙支撑着。 “走!” 一拳轰在地上,大地发出轰鸣,罗堰勉强挣脱了那种神秘的气血牵引之力,转身便逃,至于剩下的九凤族人反应就没那么快了,只有两三个人逃了出去,剩下的人则是在哀嚎声中尽皆七窍流血而死。 子黍看着这一幕,也是震惊不已。姒姻本身就是泽国渐台大星官,修为已是准星君的层次,想要对付罗堰并不难,但她竟然能够凭借蛇神图腾直接让罗堰等人动弹不得,如陷泥淖之中,泽国巫术之名,想必就是由此而来吧? 要是能够随意牵动一个人体内的气血,令其暴毙而亡,那么姒姻,或者说蛮神一脉,确实有着主宰整个泽国的实力和底气。 眼见罗堰等人逃走,姒姻的脸色苍白几分,身后的蛇神图腾虚影也渐渐黯淡下去,怔怔地望着西方不语,一时间仿佛陷入了沉思。 “姐、姐姐,原来您就是皇女殿下……”邹绵扶着邹羊来到姒姻身旁,激动而又忐忑。 姒姻回过神来,向着邹绵欠身道:“如今的我早已算不上什么皇女了,九凤族追我追得很紧,我在这儿的消息也不知何时走漏的,倒是连累了你们。” 邹绵连忙说道:“这不要紧的,九凤族横行霸道,就算没有姐姐也一定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与其忍气吞声,倒不如和他们拼了!” 邹羊皱眉道:“不要乱说……咳咳……皇女殿下逃亡至此,身负重任,岂能和你一般意气用事?” 说这话时,他捂着胸口,神色萎靡,眼神却很坚定。 姒姻有些动容,说道:“父皇遇害前曾对我说,在雷泽以东还有几位叔叔伯伯,走投无路之时,他们或许可以助上一臂之力。不料近几日来,我访遍了皇室叔伯,一个个却都是避之不见,如遇蛇蝎,反倒是你们鸟冠族对我悉心照料,倾力相助,甚至为此得罪九凤大族,如此恩情,姒姻岂能不报?邹妹妹说得对,泽国内乱以至于生灵涂炭,九凤族因为想抓我已经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我不能再逃了。” 邹羊勉强道:“可我们鸟冠族势单力薄,如何抵挡得了九凤大族?九凤族狼子野心,若是因此连累皇女殿下被抓,岂不是让他们阴谋得逞?依在下愚见,咳咳……还是请皇女殿下暂避锋芒,等到时机合适再来报仇。” 姒姻神色悲戚,道:“这里已经是泽国边境,若是再往东逃,便是妖国境内。身为皇女,不能平定动乱,莫非还要等到动乱自行平息么?族长放心,既然身份已经暴露,姒姻也不介意将此事宣扬出去,看看九凤族到底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来抓我!” 话已至此,邹羊无言以对,唯有拱手道:“一切听凭皇女殿下吩咐。” 实际上,这正是邹羊期望看到的局面。 几日之后,姒姻身处鸟冠族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泽国。鸟冠族在边陲之地虽然不算强大,也有几个小族依附,如今听说皇女殿下就在鸟冠族中,附近的小部族纷纷来朝,鸟冠族的声势倒也跟着壮大了许多,不过邹羊清楚,这些人根本对付不了九凤大族,姒姻公开身份,真正要惊动的,还是那六大族中其余的五个大族。 果然,不久之后,披星族,姜羊族,银衣族的使者纷纷赶来鸟冠族中,一来是表示慰问,二来么,便是打算将姒姻接到族中休养。 如今的泽国群龙无首,皇室嫡系子嗣里,仅剩下姒姻这么一位皇女,谁要是控制了姒姻,便相当于从道义上控制了整个泽国,六大族中,有野心的自然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倒是九凤族突然消停了下来,或许是怕得罪其余三个大族,又或许是有什么更可怕的谋划,竟是对此不闻不问,仿佛先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形势在好转,但姒姻的神色却并未轻松多少,反倒是越发愁闷,时常一个人在竹楼之中闭门不出,披星、姜羊、银衣三族的使者守在一旁也是干着急,不知道皇女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子黍倒是注意到,姒姻在竹楼内时常一个人端坐于桌前,桌上摆着一张古瑟,二十五弦的瑟,双手覆于其上,似乎是想弹拨,可神色却十分犹豫,最终总是不了了之。 他不知道姒姻这么犹豫是为什么,她不该是那种连想要弹瑟也犹豫不决的人,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出任何异样,也不知道姒姻到底在想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七天后,泽国下起了一场大雨,雨水凄迷,打在芭蕉叶上,而后如垂帘般挂下,泥泞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大家都缩在湿闷的屋内,看着蚊虫飞舞,地上的水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冲走一片片枯枝烂叶,留下一道道沟渠的痕迹。 湿热逼人,哪怕如今是正月,中天的霜雪还未化尽,泽国却已是如同夏至,这种天气是蚊虫的天堂,地上蟑螂、蚰蜒、蜘蛛、蜈蚣甚至毒蛇随处可见,泽国之人对此已是见怪不怪,可对于子黍这般中天来的外人,却颇感不适,心中也不免升起几分烦闷之感。 不知何时,子黍却听到了瑟声,与琴相似的瑟声,但又有所不同。 他当初在阑珊宫听过姜小雅奏曲,有许多按音奇绝幽诡,变化无穷,而瑟因为有瑟柱,基本上是一弦一音,变化少一些,却更快更急促,有如浮光掠影,于刹那间便已是轮回。众音迭起,好似浪潮纷涌,又如雨滴连绵,在这样的雨天听去更是令人产生一股难言的哀戚之感,好似在那瑟声中走马观花一般匆匆经历了一生,来不及细细品味,便已匆匆错过。 这时,渺渺的歌声也随之传来,带着忧愤与哀戚。 “悲回风之远逝, 哀流水之徜徉, 我独游兮山之荒。 山之荒,离故乡。 人异路,猿断肠。 翠鸟群集兮问我来何方。 无言对之心惨伤。 愁思如雨水激扬。 随波逐流过江湘。 君遗我兮玉璜, 誓沧海与穹苍。 天地合乎茫茫, 徒长泣兮欲狂。 发我兮山之荒, 兽舞于山岗。 斥我兮国之疆, 守戍于蛮羌。 万里不见天之皇! 心中忧思不可忘, 何知此日竟流亡!” 第四百四十三章 入魔 歌声忧愤,瑟音悲戚,子黍听着听着,竟也随之而哀,随之而怨,渐渐忘了自己的目的与打算。 “嗡……” 弦在震颤,引动气血,子黍的身子竟然跟着晃了一下,突然间回过神来,凝重地看向竹楼。 不对,姒姻不是在简单的鼓瑟! 她的瑟音不但能影响情绪,更能鼓动气血! 指间的跃动如水中游鱼般轻快自如,却是有了道蕴,一勾一挑之间,尽是道的展现! 子黍终于明白了姒姻在做什么,她本身的修为已经无限接近于星君,她是想借着这一曲来突破她的道,相当罕见的音律之道。 万千大道,殊途同归,从一弦开始,三分损益而推演出五音,宫徵商羽角,又进一步演化为十二律,暗合天地自然五行之道,而此后不论何种乐器,多少变化,都逃不出这基本的乐理,只要把握住这些,基本上也把握住了道。 当然,从纯粹的理论上来突破星君是行不通的,姒姻想以音律之道突破星君,便说明她发现了以音律与天地共鸣的方法,一弦一音之间,皆能触动天地。古人奏乐,能引百鸟来朝,也并不是百鸟徒然有了灵性,而是道蕴动人,远胜言语。 天下有灵之物皆有情,而音为五感之一,情入于音,音以传情,足以跨越言语、种族的障碍,将心与心最直接的呈现出来,所以姒姻若悲伤,则手中之瑟亦悲伤,听瑟之人亦悲伤,天地万灵亦悲伤,这种共鸣和共情之下,根基浅薄心志不坚者便很容易受她影响,甚至为她所控。 “哈哈哈,果然在你这里!” 在众人皆沉浸于那瑟声之中无法自拔时,却见到一人大笑着手舞足蹈,激动无比。 子黍身为星君,又修炼有凝魂术和六欲练心诀,神魂强大,倒是不那么容易受到姒姻的道蕴影响,侧目看去,却见这激动大喊之人竟是之前仓皇逃离的罗堰星官。 披星、姜羊和银衣族的使者代表皆守在竹楼之外,见到罗堰如此大呼小叫,不免皱眉。 罗堰激动地喊道:“你们愣着做什么?没看出来吗?素女瑟!她手上的就是素女瑟!就是她暗害蛮神,盗走的泽国神器!”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听到素女瑟三字,皆是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听什么音律,一个个纷纷眼神炙热地盯着竹楼。 泽国神器素女瑟,相传为上古素女娘娘所留,素女娘娘相伴上古帝君左右,一身音律之道已是出神入化,若是令她鼓瑟,能令天地改换颜色,万物生灵为之悲泣,姒姻的修为自然还远远达不到那种境界,可是此时却也有了几分韵味。 说实话,在所有神器当中,素女瑟几乎是最无用的,本身并无攻击力,只能靠音律来影响他人,关键在于能够演奏这上古之瑟的人少之又少,泽国历来只在祭天盟会时将之取出作为祭祀神器,象征意义远大于其实用性。 但在泽国内乱时期,素女瑟和皇女的意义却非同一般。谁控制住了皇女,取得素女瑟,谁便有可能主掌泽国,成为新一任的蛮神,各大族为此可是趋之若鹜,眼见素女瑟就在皇女身上,如何不心动? 最直接的还是九凤族,罗堰知道姒姻想要借助神器素女瑟的力量来突破星君,但他又怎能给姒姻这个机会?那个时候九凤族岂不是会成为姒姻第一个报复的对象?所以他第一个冲向竹楼,目的便是趁机重创姒姻,夺走素女瑟。 “兄台打算做什么?”罗堰的一举一动,其余三个大族看得清清楚楚,姜羊族中当即走出一名少年,神色颇有些阴冷。 “七杀……”罗堰见到这少年,眼里也闪过几分忌惮。 姜羊族在火君后裔中势力最大,实力最强,而这个部族之人信奉羊神,无论男女老幼皆披着一身羊皮,头上顶着羊角,最是逞强好斗,以至人人畏惧。在中天之人看去代表温顺的羊,其实本就是最凶狠的动物,姜羊族信奉羊神,信奉的便也是这种残忍凶狠,对外作战之时往往悍不畏死,对敌人更是绝不手下留情,是以素来横行霸道的九凤族在面对姜羊族时也是顾虑重重。 姜羊族的老祖是南斗大星君,而七杀又是南斗的得意弟子,罗堰自忖没有对付七杀的把握,可看着姒姻和素女瑟就在眼前却不能得手,不免眼红心急,急切道:“只要把素女瑟让给我们九凤族,皇女任由你们处置可好?” 七杀还未说话,披星族的左旗星官已是笑道:“罗堰兄,我们三族在此苦苦等候尚且毫无收获,你光凭一张嘴,便要拿走最大的好处么?” “哼!”银衣族的天桴星官什么也没说,但看脸色也知道什么意思。 罗堰这时候倒是有些骑虎难下了。九凤族追杀皇女姒姻,便是提前知道了一些消息,怀疑姒姻身上有素女瑟。这种事,原本族中的神巫老祖翼宿星君若是出手可谓手到擒来,但是神巫老祖一举一动都被关注,姒姻又不在九凤族的领地内,所以只得派他来捉拿,谁想到原本身中血蛊,重伤濒死的姒姻却为人所救,还奇迹般的解开血蛊恢复了,甚至此刻堂而皇之的取出素女瑟,引来各大族的关注。至此,九凤族想要掌控皇女独吞神器素女瑟的算盘已是落空,反倒因为追杀姒姻一事留下祸根,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纵然再想去讨好姒姻,人家又岂会答应? 心思电转,如今也唯有一条道走到黑了。若是姒姻真的借助素女瑟之力突破星君,岂不是给九凤族招惹了大麻烦?看来唯有让神巫老祖尽快出手才能摆平一切! 罗堰看了看围在身前的三位大巫,抿嘴笑道:“好,大家都是这个意思,我们九凤族自然不能独断专行,告辞。” 拱了拱手,罗堰转身离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竹楼中的瑟声此时已是逐渐消失,天际星辰却渐渐有了变化,星辰之力从空中垂落,照耀在那一间小小竹楼之中,众人皆知姒姻此刻已是在正式冲击星君之境,泽国的修炼之法与中天不同,但那星辰之力却是殊途同归的。 转眼之间已是过去了一个时辰,竹楼之中一片寂静。 突然间,竹楼中竟是透露出一缕黑气,直冲而上,连星辰之力都为之退避。 子黍瞬间握紧了幽篁剑,目光死死盯着竹楼深处! 来了!果然来了! “轰!” 竹楼忽然间炸开,星君层次的力量逸散出去,三大族的使者都不明所以,被那狂暴的星辰之力冲击,皆是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姐姐!”邹绵大喊起来,她虽然没见过星君突破,但是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有了变故。 烟尘散去,竹楼之中的人披头散发,周身为黑雾缠绕,气息极为可怕,已是媲美星君,然而却只会令人恐惧,害怕! “哼!叛女在哪?”恰在此时,远方天际传来一股庞大的力量,声威震动天地,九凤虚影展翅高飞,其上站着一名身着火凤长裙的女子,正是九凤族老祖翼宿星君! “杀!”姒姻本能感受到了威胁,身影一动已是冲天而起,带着滔天黑雾,如九幽魔女。 “嗯?”翼宿星君见此一惊,九凤族捉拿姒姻,自然不希望看到姒姻突破星君,所以罗堰连忙回报消息,翼宿星君急忙赶来,却不料遇到了这般诡异情景。 按理来说,姒姻突破星君,即便失败了走火入魔也必定是元气大伤,可是看看现在姒姻的样子,哪里有半分损伤,反倒修为直追星君,甚至气势还要更胜一筹,连她这位早已踏入星君之境的神巫都胆颤心惊。 姒姻身后娲蛇神图腾浮现,巨蛇咆哮,一口咬住翼宿星君的九凤图腾,而姒姻本人也已是来到翼宿星君身前,简简单单的一拳打出,却好似有毁天灭地之能。 “轰!” 翼宿星君勉强接了一招,竟是浑身颤抖,在虚空中连连倒退,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而姒姻却好似无知无觉,如影随形,刹那间已是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翼宿星君身为泽国神巫,修炼气血之力,对于近身搏斗之术也颇为擅长,动作极为矫健灵活,可姒姻的动作却更为诡异,简直超出了人类极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竟然能够突破关节的桎梏如灵蛇一般缠上来,而且那些黑气涌入体内,顿时让翼宿星君气血大乱,几乎无法行动,仅仅交手片刻,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砰!” 缠斗之下,翼宿星君竟是不敌,被姒姻一掌打落天际,随着翼宿星君一同赶来的罗堰见此简直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家老祖竟会不敌。 “此女已是入魔,诸位还不动手!” 不料翼宿星君退开之后,却是双手掐诀,引出琉璃焰火环绕周身,九凤图腾亦是闪耀不息,威势大增,而虚空之中又有其余几道身影浮现,正是泽国的各大星君。 第四百四十四章 市楼 实际上,在翼宿星君动身的那一刻,其余几位星君便也动身了,正值泽国内乱,而泽国之内的星君又是屈指可数,这种情况下翼宿星君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其余几位星君的眼睛,更不要说事情关系到皇女姒姻和泽国神器素女瑟。 “不料真的是你。”姜羊族的南斗大星君见此叹息一声,南斗六星垂落,化为牢笼将姒姻困在了其中。 姒姻周身魔气翻滚,纵然是星辰之力亦不能轻易压抑,不过来到此地的可不止南斗和翼宿,紧接着银衣族的婺女星君亦是出手,挥动万千星辉,将姒姻身上的魔气彻底压制了下去。 几位星君对视一眼,便要将姒姻带走,不料此时天际又闪过一道流光,竟是又有一名星君赶来。 “诸位且慢,此事有些蹊跷。” 翼宿星君冷哼一声,道:“市楼,此女身上魔气如此浓厚,还有何蹊跷?定是早已为魔族所控制,暗害蛮神盗走了素女瑟。” 市楼星君来到姒姻身前,与诸位星君对峙,道:“我虽不知皇女殿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但她若真有心陷害蛮神大人,盗走素女瑟,又为何要在此逗留?” 翼宿星君道:“自然是为了借助神器之力突破。” 市楼冷笑道:“彼时皇女殿下不过大巫,如何害得了蛮神大人?借助神器之力,又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 翼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她身上的魔气,难道还做得了假?” 市楼道:“魔气的事暂且不论,至于皇女殿下是否真的暗算了蛮神,还是等蛮神大人醒来再定夺吧?” 南斗道:“我等正是要将皇女带回大荒城,和市楼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市楼却道:“只怕我们的想法还不太一样。” 婺女皱眉问道:“那市楼兄是何意思?” 市楼还未说话,忽然间只见得西方爆发出刺目亮光,看其方向,正是大荒城! “不好!”南斗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姒姻,直接朝着皇城赶去。 婺女星君脸色一番变化,看了一眼姒姻,又看看纹丝不动的市楼,忽然间也是御器而去。 披星族的星宿星君,彩冠族的张宿星君,赤火族的鬼宿星君见此亦是一同离去,唯有翼宿星君不肯离开,死死盯着市楼,问道:“你在大荒城搞了什么鬼?” 市楼道:“大荒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翼宿冷笑道:“你不知道?包庇魔族叛逆,我看你也早已投靠了魔族!” 市楼神色如常,道:“九凤老祖若是怀疑在下身份,大可连在下一并擒了。” 翼宿眯起了眼睛,姒姻周身虽然还有星光构成的锁链,不过随着南斗、婺女两位大星君离去,已经压制不住多少时间了,又有市楼从旁阻碍,她想带走姒姻,已是不太可能。 “告辞。” 最终,翼宿还是选择挥袖离去,市楼见此也是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姒姻。 “杀!” 身上的星辰之力淡去,姒姻忽然间朝着市楼杀来。 市楼则是身影一动,出现在姒姻身后,一指点出,姒姻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被市楼伸手拖住,转身便要离去。 “道友且慢。”虚空中,不知何时竟然又出现了一名身穿道袍的矮小童子,脑袋只怕比身体还要大几分,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右手还提着一只木铎。 “嗯?”市楼从未见过这名童子,却察觉到了对方邪气凛然,只怕不是善类。 “叮铃。” 童子摇动了一下手中的木铎,市楼的身子竟然也跟着晃了一下。 “叮铃。” 童子又晃了一下木铎,市楼忽然间从空中坠下,连带着姒姻一起。 童子怪笑起来,身影一动,便要将市楼和姒姻一并抓走。 不料就在这时,童子眼前忽然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层层竹林浮现,幽篁深邃,不见天日。 “谁?!”这童子愤怒地大吼道。 “轰隆!” 紫雷呼啸,从空中直霹而下,打在这童子身上,童子慌忙提起手中木铎,那木铎上闪过一抹青芒,竟是将紫雷吞噬殆尽。 “哼!” 虚空中传来一声冷哼,这童子却感知不到对方身在何处,冥冥中传来的巨大压迫感令他不由得产生几分恐惧,拼命晃动起手中木铎。 木铎震动,传出诡异音波,不过比这音波更快的神魂攻击却先一步落到了这名童子身上,童子不由得惨叫起来,捂着脑袋挣扎,未曾看到身后早已有一道符箓浮现。 “轰!” 三元符爆发,打在这童子身上,童子怪叫一声,身上爆发出了大量魔气。 与此同时,子黍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童子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这童子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叮铃……” 木铎颤动,可见子黍脸色也是一白,险些从空中栽下,不过他的神魂因为修炼凝魂术和六欲炼心诀,毕竟比市楼等人要强几分,而童子在被他拍上一掌后,忽然间双目翻白,眼神呆滞,好似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中了六欲心魔印,即便是仙灵也只有徒呼奈何,这童子手中木铎虽然诡异,实力不过炼神中期,如何摆脱得了心魔印的影响? 子黍没有再去理会这童子,而是先接住姒姻和市楼,将之带回了鸟冠族。 “杜兄,你……”邹羊震惊地看着子黍,他是聪明人,子黍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原来子黍根本不是什么星官,而是中天的星君。 子黍苦笑一声,道:“抱歉,之前有些事没有和邹兄解释清楚。” “你就是中天的天一星君吧……”邹羊神色复杂,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子黍有意隐瞒身份,显然有自己的苦衷,倒不是图谋鸟冠族什么东西,但得知子黍的真实身份后,邹羊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子黍了。 子黍嗯了一声,未免尴尬,解释道:“泽国内乱,我怀疑就是魔族在暗中推波助澜,又怕提前被魔族注意到,所以一直不曾向邹兄坦白身份。如今因为姒姻姑娘要突破,魔族也终于露出了马脚,等到姒姻姑娘清醒过来,或许能解决很多问题,泽国的内乱也能尽早平息。” 邹羊点头,邹绵则是看着姒姻,关切地问道:“那姒姐姐她,她为什么会突然入魔的,也是遭到魔族暗算了吗?” 子黍道:“恐怕是的,早在我们见到她之前,她的身上就被种下了魔种,直到她突破星君之时才彻底爆发出来。” 邹绵听后恨恨道:“魔族真可恶,挑拨泽国的各大族掀起内乱,还要给姒姐姐种下魔种,只怕蛮神大人也是被魔族给害的。” 子黍目光一动,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这些还是等到她醒来再说吧。” 说罢,他转身来到那童子身旁,取走了那神秘木铎。 六欲心魔印的影响下,这神秘童子已经被他控制,子黍进而也确认了泽国内乱就是魔族在推波助澜,但是以魔族的实力,足以轻易扫灭整个泽国,为何又要多此一举,这却是他想不通的,也无法从童子身上得到他想要的情报。 简而言之,这童子不过是魔界地魔族的一名长老,受到幕后大人物的指示来操控姒姻,除此之外,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用炼心诀获取了这木铎的用法之后,子黍伸手按在童子脑袋上,太乙阳火涌动,当即将其化为飞灰。 “叮铃……” 摇动木铎,姒姻和市楼悠悠醒来,市楼的目光有些错愕,姒姻则是一片迷茫,从入魔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你是……”市楼见了子黍,目光里暗含几分戒备。 子黍淡淡一笑,道:“市楼道友曾向我上清求援,莫非忘了么?” 市楼一怔,渐渐回过神来,“原来是天一道友。” 姒姻看看市楼,又看看子黍,却是越加迷茫和惊疑。 见此,市楼没有和子黍过多寒暄,而是向着姒姻屈膝行礼道:“皇女殿下,老臣救驾来迟,让殿下受苦了。” 姒姻迟疑着问道:“市楼叔叔,国内动荡,您还要照顾高祖爷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大荒城内现在又如何了?” 市楼道:“老臣用了金蝉脱壳的法子,已经将蛮神大人带出了大荒城,听闻殿下有难,自然是第一时间赶来。殿下放心,蛮神大人如今藏身之处相当隐蔽,不会再轻易为人所察觉了。” 姒姻听后松了口气,又道:“既然高祖爷爷已经不在大荒城了,还是带我尽快去看望他老人家吧。” “这是自然,”市楼有些迟疑地看了子黍一眼,“天一道友可要同去?” 姒姻看了看子黍,也是有些犹豫。 子黍看出了姒姻的犹豫,淡然一笑,道:“贵国之事,我一个外人自然不便插手,还是先留在这鸟冠族内吧。” “多谢公子体谅。”姒姻松了口气,向子黍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看向市楼。 市楼低声道:“跟我来。” 眼见二人就此离去,子黍倒是忽然间感到几分意兴阑珊。或许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小薇,又或许是因为魔族势大,做什么都显得徒劳,无趣。 魔主和圣尊有什么恩怨纠葛,原本都与他无关,只要不打扰到他的生活便好。但大势所趋,浩浩荡荡,他也不过是水中一浮萍,又哪里有根基和立足的底气? 第四百四十五章 蛮神 “杜哥哥……”子黍正在感慨之时,身后却响起了一个有着几分犹豫的声音。 子黍转身看去,正是邹绵。 “杜哥哥,你那么厉害,能……能帮我们向九凤族报仇吗?”邹绵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这般说道。 她不怕九凤族,但是九凤老祖翼宿星君却远远不是她能对付的,试问整个天下又有多少星君?全加起来也不超过百人,这寥寥数十人在人间已是无敌的象征,鸟冠族这样没有星君的部族想要向九凤大族复仇,翼宿星君就是最大的阻碍。 子黍一时间沉默下来。 邹绵道:“只要你能帮我们,让我做任何事都可以。” “邹绵!”邹羊大喊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还嫌泽国不够乱吗?!” 子黍却忽然说道:“我知道了。” 邹羊一听愣住了,就连邹绵自己也是有些不敢置信,“你,你答应了?” 子黍点头。 邹绵双眼一红,便要朝子黍跪下,“只要能报得大仇,邹绵甘愿为奴为婢!” 子黍轻叹一声,扶起邹绵,道:“何必要说这些话?彼此相识一场便是有缘,什么为奴为婢,又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邹绵脸一红,有些羞愧地站着,子黍则是说道:“因为意气杀人,冤冤相报,本不是好事。我不是圣人,也不会劝你们放弃复仇,但是我不可能单单因为这件事去杀九凤老祖。我会对她出手,是因为她和魔族只怕脱不了关系。若是以后九凤老祖真的死了,你们向九凤族复仇,千万也要记住,不能成为下一个九凤族。” 邹绵怔怔地看着子黍,邹羊则是道:“杜兄的教诲,邹某一定铭记于心。” 一旦揭露身份,彼此间的关系就会发生变化,子黍神色有几分惆怅,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道:“我先去九凤族探探虚实。” 说罢子黍便御风而去,忽然想到九凤老祖如今应该在大荒城,大荒城乃是泽国都城,在泽国中心,先前又有异象出现,只怕出了什么大事,便改了方向,朝着大荒城飞去。 大荒城作为泽国都城,西接梦野泽,东接雷泽,立于平原阔野之上,气象恢弘,颇有气吞八荒之势,而在这大荒城中央的妖君神像下,几位星君却是神色各异,颇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出现异动的,正是那宏伟的妖君神像,偏偏等到几位星君赶来,这神像又平静下去,没有半分异常。 “应该是有人潜入了大荒城。”端详半晌,南斗大星君沉声说道。 婺女大星君沉吟道:“妖君神像千百年来都不曾变化,若是有人能够触发其异动,只怕是……” 翼宿星君姗姗来迟,此时却好似一眼看穿了真相,“这有什么,定然是市楼提前布下的诡计,他想保住皇女,勾结魔族,自然少不了一些古怪手段。” “九凤老祖这般说,可有什么证据?”贯索星君忽然问道。 贯索星君和市楼星君一样,乃是泽国小部族出身,贯索平素喜欢穿黑衣,裹黑色头巾,面色亦是偏黑,倒像是幽冥中的黑无常,在泽国内和市楼一般效忠于蛮神,主掌刑罚,杀气不轻,翼宿见了也是露出几分忌惮之色。 “吵吵嚷嚷,又能有什么结果?不如大家趁早动手,分出一个胜负!”赤火族的鬼宿星君突然开口,样貌如同农家老者,眼里却是鬼火闪烁,颇为诡异。 “赤火老兄这么着急,莫非是做贼心虚么?”说话的乃是彩冠族,张宿星君,她是一名头顶七彩玉石冠的女子,服饰极为华丽多彩,如孔雀开屏一般绚烂多姿,这也正是彩冠族特色所在。 银衣、九凤、彩冠三族皆是妖君后裔,而姜羊、赤火、披星三族则是火君后裔,双方平素本就有不少矛盾,在蛮神统治下还算克制,如今蛮神重伤不能理事,这六大族皆是蠢蠢欲动,各自的星君老祖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星君真要交手,这大荒城还不够拆的,贯索见此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各自顾着各自的事。只怕魔族真的在你们眼前,你们也认不出。” “不错,我就是在你们面前,谁又认得出我?” 妖君神像下,忽然走出一名貌若书生的男子,含笑看着诸位星君。 “你是谁?!”南斗和婺女皆是大吃一惊,两人修为最高,可却一直没有感应到这个人的存在,莫非对方的境界已经足以和蛮神比肩了吗? “我是谁?我就是魔!”这书生冷笑两声,忽然间伸手朝着翼宿抓去,黑雾涌出,遮天蔽日,几位星君一时间竟不能感知到四周情况,纷纷大惊后撤。 “不!”翼宿眼见这书生第一个竟是选择对她下手,顿时变了脸色,身后九凤图腾显现,如凤鸟腾空,想要冲出那黑雾大手,可这黑雾大手就如同牢笼,似缓实疾,一下子将翼宿彻底笼罩在内。 不过就在这黑雾大手要彻底合拢之时,却听得一阵轻微的叹息,还有几分冷漠,“玩了这么久的游戏,还是让人打扰了。” 话音方落,黑雾突然间彻底散开,只见翼宿身前还站着一人,紫衣长袍,面上戴着梼杌面具,周身好似有无形气场,半分黑雾也无法靠近,神念亦无法感知。 书生见此,后退两步,手靠在妖君神像上,“原来是梼杌大人。” “你是相柳后裔?仙古族势力虽大,可要干涉魔主大计,就有些自不量力了。”梼杌摇头轻叹,同时不忘纠正道:“还有,我名月孛。” 站在妖君神像下的正是柳辞卿。此时听月孛这般说,倒也是哈哈笑道:“原来是月孛大人,大人替魔主行事,小的事先确实不知,多有得罪了。” 月孛面具下的目光凌厉了几分,杀意时而浮现,时而散去,不要说柳辞卿了,四周见到这一幕的星君一个个都是心中发毛,恨不得掉头就跑。 “无妨,你走吧,别再捣乱了。”最终,月孛身上的杀意散去,淡淡说道。 柳辞卿目光一闪,拱了拱手,正要离去,却见天际流光一闪,原来是另有人赶来。 此时赶来这里的人自然便是子黍。子黍不料刚到大荒城便见到了这一幕,而月孛回头看向他时,忽然间眼里露出强烈的杀机,“该死!” 子黍一怔,却见月孛伸手,他那抢来的木铎当即飞出,落入月孛手中。 不知为何,柳辞卿见到这木铎时,竟是脸色大变,看着月孛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杀机。 “敢杀我的人。”月孛收走木铎之后,挥手间魔气滚滚,黑雾化为梼杌虚影,一口就将子黍吞下。 “轰!” 吞下子黍的梼杌虚影忽然间炸开,只见子黍仍是站在虚空中,手持幽篁剑,冷冷地看着月孛,“你就是幕后之人。” 月孛有些惊诧地看着子黍,忽然间冷笑道:“原来是神女佩,不过这也救不了你。” 作为真正的魔主使者,月孛已是飞仙中期,寻常的大帝和妖主都不是对手,子黍纵然靠着神女佩能够短暂爆发出仙灵层次的力量,对月孛这种飞仙中期的上古魔族来说仍是如同蝼蚁。 子黍表面上虽然还算平静,内心中也是后悔不已,不料柳辞卿竟然会在这里,更是逼出了泽国内乱的幕后之人月孛,以他现在的实力,面对月孛毫无胜算,即便想逃命只怕也千难万难,生死完全取决于对方。 “叮铃……” 就在月孛要出手彻底抹杀子黍时,他腰间的木铎忽然间自己颤动了起来。 “嗯?”月孛皱眉,而四周听了铃声的人一个个都是神色恍惚,忽然间好似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此。 勾动木铎的正是柳辞卿。此时他一手贴着妖君神像,一手掐诀念咒,这木铎好似见了主人一般乱颤,开始不受月孛控制。 月孛眼里杀机愈发浓烈,一拍木铎,整个木铎忽然间炸开,只剩下当中一截木舌,木舌上是一枚碧绿色的果子。 “碧血天灵!”柳辞卿红了眼,“果然在你这里!” 月孛冷笑起来,“怎么?这是你的东西么?古阴说这东西炼成魔器能摄人神魄,抹除记忆,不过现在看来,效果不是很好啊。” “你也是害我娘的凶手!”柳辞卿大吼道。 不论月孛当年有没有和古阴谋划害死柳飞花,在如今的柳辞卿看来,只要月孛和古阴有勾结,而且是关系到柳飞花的往事,那么月孛就和古阴一样该死。 “什么凶手我不知道,”月孛捏着那枚碧血天灵果冷冷道:“但你是我杀的!” 此时的月孛,显然也顾不上柳辞卿的身份了,即便相柳真的来找他又如何?他是魔主使者,即便相柳见了他也要敬畏三分,柳辞卿如此出言不逊,显然是自寻死路。 “轰!”向着柳辞卿压迫而来的魔影忽然间动摇起来,月孛本欲就此杀了柳辞卿,却不料还有这番变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冷笑道:“你来了。” 虚空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名白发老者,满脸皱纹,皮肤已如树皮般布满褶皱,唯有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蛮神大人!”南斗等一众星君见到这老者,忽然间纷纷激动地大喊起来。 第四百四十六章 子时 子黍看到这老者身后还跟着市楼与姒姻之时,也是松了一口气,身影一动,却是来到了柳辞卿的身旁。 泽国蛮神,便是中天所谓的天市上帝,如今这一任天市在历代星神之中都属长寿,足有一千二百余岁,和紫微宫的青岚真人,南国千年前的妖主阳妖阳如阴是同时代的人物。星神只要不动用其星神之力,在漫长岁月里的寿命是远超星君的,不过既然突破了那一个境界,又有多少人会忍住不去施展那样的力量?偏偏这一任天市在统治泽国的千余年来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全力出手,一直相当神秘。 “你走吧,泽国不欢迎魔族。”天市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月孛,说道。 月孛哈哈大笑起来,“你应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天市叹息一声,挥手之间,那把素女瑟重新浮现。 月孛低头看看手中的碧血天灵果,又看看柳辞卿,眼里闪过几分杀意,却是身子往后一退,淡淡笑道:“都说泽国擅长巫术,我这九幽绝魂咒,不知蛮神大人可有解法?哈哈哈哈……” 长笑声中,月孛飘然离去,天市虽然面无表情,附近几位星君却都是心中惴惴不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诸位不回族中,莫非是要在我这大荒城做客?”天市看了众星君一眼。 南斗拱手道:“蛮神大人无恙,我等便放心了。远来勤王,有失礼数之处,还望大人谅解。” 其余几位星君听了,内心都暗骂南斗老狐狸,一场泽国内乱,争权夺势之战,到了他口中,竟然成了勤王义举,先前月孛现身时怎么没见他上去拼命?不过南斗这个借口确实找得极好,众人自然也乐意顺着台阶下,纷纷表示自己是担心皇室安危方才举兵勤王。 天市对于这些心怀鬼胎之徒早已是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是点了点头,让这几位星君各自回去,等到六族老祖全都散去后,这才摇头叹息道:“国将不国啊。” 姒姻扶着天市,道:“高祖爷爷,您刚刚醒来,还是多休息吧,这些事情先不要操心了。” 天市摇头,默然片刻,却是对着子黍和柳辞卿说道:“多谢二位相助了。” 子黍问道:“大人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天市道:“这却暂且不方便言说。” 子黍点了点头,又看向柳辞卿,柳辞卿的手此时缓缓从妖君神像上收回,这神像中似乎还蕴含着一股十分庞大的力量,子黍甚至怀疑,若是柳辞卿真的将之彻底引动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击败月孛。 “这神像相传乃是妖君当年起兵时所留,内中暗含妖君伟力,却一直无人参透其中诀窍,不知道友又是如何引起神像异动的?”天市看着柳辞卿,有几分好奇。 柳辞卿道:“少一样信物罢了。” 至于这信物是什么,他没说,就像是天市不曾说出他的难言之隐一般。 天市听后哈哈一笑,也不再多问,同姒姻以及市楼、贯索一同踏入了大荒城的皇宫之中。 大荒城的皇宫就在妖君神像后方,看去和中天的皇宫也并无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当中多了许多图腾饰物而已,子黍远远地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趣,而是看向柳辞卿,“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辞卿道:“我为何不能来这里?” 子黍顿了顿,“当初冷前辈带走你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辞卿侧目眺望北方,仿佛在看着玄女山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是却另有一人说道:“他也是个可怜人,一直以来,受了魔族太多的蒙骗,如今,已经愿意改邪归正了。” 子黍侧目看去,只见一名蒙面女子缓缓从妖君神像后方走出,竟然就是冷萧。 “冷前辈,原来您也在。”子黍见此,行了一礼。 柳辞卿却是冷笑起来,“改邪归正倒也谈不上,魔族魔族,同样是求道,为何你们便是仙,我们便是魔?我来这里,不过是答应她要找回碧血天灵,等到此间事了,还是要回到魔界的。” 子黍道:“你已经得罪了魔主使者,魔界还容得下你么?” 柳辞卿默然,过了片刻,却道:“人间更容不下我。” 这一次,则是轮到子黍沉默了。仙魔仙魔,若是有一天魔主执掌人间,那么魔界便是世人眼中的仙界,魔元便是世人眼中的大道,而所谓的仙元,那时只怕反而成为魔道了。 冷萧却道:“我们玄女山素来不干预凡尘之事,无论仙魔,一视同仁。你若是愿意,可以留在山上静修。” 柳辞卿低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玄女山下那个名为赵痴的少年,不禁失笑道:“我做不到心如止水,素来爱走极端,恐怕是和玄女山无缘了。” 说罢,仰天大笑而去,子黍和冷萧在后边看了片刻,心绪都有些复杂。 “对了,冷前辈,您怎么会在这里?”片刻之后,子黍回过神来,向冷萧问道。 冷萧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何在此?” 子黍哈哈一笑,道:“听闻此地有魔族消息,又恰巧收到过泽国求援之信,便来看看了。” 冷萧道:“我玄女山也是如此,何况,无意中听说有一摄魂木铎在泽国出现,柳辞卿便推断那乃是由碧血天灵果制成。碧血天灵果有收摄魂魄,汲取阴寒之气的能力,本是我们玄女山的神药,可惜千年前却流落在外不知所踪,于是我便答应市楼之约,打算来泽国探探虚实。” 子黍道:“如今魔族现世,飞仙以上的魔灵比比皆是,差一些的也不弱于你我,人间却一直没什么动静,若是在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人间便要成为另一个魔界了。前辈对此就真的不在意么?” 冷萧听后却是笑了笑,“你又如何知道人间没有动作?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层次太低,看不出整个三界的博弈。魔主如今在谋划什么,圣尊又在谋划什么,这些都不是我们可以揣测的,倒不如不去管他,还来得轻松自在一些。” 子黍听后一怔,也跟着笑了起来,“前辈说得有理。” 确实,他本不想管这些事的,奈何冥君虎视眈眈,又有罗睺撑腰,一直针对他和小微,想要不管又谈何容易?总不可能等着冥君杀上门来吧? 这些他自然不方便和冷萧说,如今天市苏醒,虽然还有月孛在暗中盯着,一时间想来也掀不起什么大动静,泽国的内乱也算是平息了。九凤老祖翼宿星君,虽然他没杀,但是柳辞卿都能推断出她身后是魔族,月孛现身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不用他去下手,翼宿星君在泽国也很难混下去了,何况,只要月孛还在,他想杀翼宿也没这么容易,只好将这消息告诉邹羊和邹绵,让鸟冠族小心提防,此外也没什么事可做了。 这般想着,忽然间有种强烈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感觉泽国的局势,有他和没有他并不会起什么太大的变化,随着魔族现世,他这个所谓的星君顿时变得相当微不足道,不要说改变时局,能够自保就已经是万幸了。 想了片刻,摇头叹息,子黍正打算离去,却见姒姻从皇宫中走出,来到子黍身旁,低声道:“子时之后,还望恩人随我入宫,高祖爷爷有事相商。” 子黍听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好。” 当晚子时,子黍来到皇宫,只见姒姻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了他之后颔首示意,而后转身步入皇宫深处。 子黍跟着她,皇宫的路深邃悠长,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气氛有些沉闷。 “对了,你身上的魔种,打算如何处理?”子黍随着姒姻走了一段,忽然问道。 姒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也许处理不了。” 听着姒姻如此平静的回答,子黍倒是愣了一下,“你不怕么?” 姒姻的脚步顿了顿,侧目透过走廊的廊檐,眺望着那轮明镜般的皓月,“怕又如何,许多事情,有时候就像是史书上虚无缥缈的传说,可有时候却又像是就贴在自己的脸上那样真切,如果知道自己马上会死,再来珍惜什么,或者去挽回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又戛然而止,神色也有些复杂,“总之,无可奈何的事,想再多又能如何,想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显得很软弱么?” 子黍听着,倒是有些愧疚,“抱歉,我不该问这些的。” 魔种的问题,只能压制,不能根除,就好像心底的邪念,又有多少人能够完全去除? 姒姻也没有太在意,只是看着那明月时的神色又多了几分愀然。 过去,她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站在窗台上眺望着这一轮明月,那个时候想的总是些漫无边际,或者说不切实际的事情,可是却很快乐,说不出的温暖。那时的她爱说废话,爱分享自己的心事,见到什么都大惊小怪,对每一样新奇的事物都觉得好玩而又有趣,总觉得这个世界那么大,那么美好,有太多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有太多太多的憧憬和期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逐渐明白那些过往就如走马观花,真正能抓在自己手中的寥寥无几,甚至根本没有。 如果有来生的话,她或许更想去做一株树,一块石,一阵风,一条河,不用再去为自己操劳奔波,而是可以安静地看着世人的悲欢离合,苦乐悲喜。 第四百四十七章 传承 “走吧。”出了一会神,姒姻又转身向着皇宫深处走去。 子黍走在后边,随她踏入皇宫最深处的宫殿,殿内烛火昏暗,天市老人就这么盘膝坐在殿内,竟像是一具干尸。 见到姒姻和子黍走来,天市抬起头,目光里仿佛有着幽蓝色的鬼火在跃动。 “我就要死了。” 天市缓缓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子黍愣住了。 “前辈,您这是何意?”子黍小心翼翼地问道。 天市道:“我中了月孛的九幽绝魂咒,这是魔族的狠辣手段,只不过他还不想就此杀了我,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子黍听后默然。 天市接着道:“你应该想知道,我是如何得罪魔族的吧?” 子黍点了点头。 天市仰头看天,喟然长叹,道:“九幽绝魂咒似毒似咒,姻儿虽然替我找来了些苦心莲暂时祛除毒性,但这咒中力量未曾减弱,留给你我的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我有一事要嘱托你,只有你答应了,我才能将泽国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你。” 子黍一怔,问道:“前辈有何事要嘱托在下?” 天市道:“替我守好泽国,守好这历代先祖传下的基业,不要让魔族毁了去!” 子黍听后倒是神色平静,“好。不过晚辈能力有限,只能说尽力,不敢保证做到一切。” 天市叹息道:“这也足够了,你的事情,先前我也听姻儿说了一些,我相信你。” 子黍听后看了一眼身旁的姒姻,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朝着天市躬身行了一礼。 天市抬头,双目望着殿顶,缓缓说道:“大约是在千年前,阳妖离开南国,找到了我。” 子黍听到第一句便是一惊,阳妖阳如阴,那不是南国千年前的妖主么? “阳妖找我,是想要进入陨星谷。这陨星谷是我泽国境内的一处秘境,相传乃上古时期的星陨之地,阳妖告诉我他炼器缺一份材料,愿以厚礼相赠,去陨星谷中寻找极为罕见的星辰之心。” 天市说到此处,忽然长叹一声,摇头道:“当时我未曾在意,便答应了他。不料等他走后我却无意中得知,被他取走的星辰之心最终被炼制成了一枚星盘。” “星盘?他为何要炼这个?”子黍听后百思不得其解。 天市道:“我一开始也不明白,可是回到陨星谷一番探寻后,却想到了一则上古传说。在那则传说中,星辰母盘就是诞生自陨星谷。” 子黍听后问道:“莫非是阳妖想要对付人族,所以也模仿了一枚星盘来学习人族手段?” 天市苦笑一声,道:“直至前几年我还是这般想的,可后来我遇到了月孛,我见到他的时候,就是在陨星谷!” 子黍一惊。 天市道:“我们泽国有些特殊手段,即便魔族也不能完全无视。当我发现月孛出入陨星谷后,月孛也发现了我,他见到我之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星辰子盘在哪?’” “星辰子盘?莫非就是阳妖仿制的那一枚?”子黍问道。 天市点了点头,“魔族要找的,就是阳妖仿制的那一枚。那枚星盘只有巴掌大小,材质和紫微宫中的星辰母盘却是相同的,不过以魔族的手段和底蕴,完全没有必要去贪图阳妖的仿制品。” 子黍也听出来了,这所谓的星辰子盘只怕另有蹊跷,甚至藏着魔族十分在意的秘密。 天市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月孛害怕消息泄露想杀了我,却又想从我口中得知星辰子盘的下落,所以给我下了这九幽绝魂咒。” 子黍听了一会,忽然问道:“可是前辈,听先前的传闻,您是在祭天盟会时受伤的?” 天市冷笑一声,道:“他的把戏罢了,不过就是想从我口中逼问出星辰子盘的下落。姻儿身上的魔种也是他下的。月孛想知道星辰子盘的下落,也绝不会让我活着,不要说我不知道星辰子盘在何处,即便真的知道,也绝不会就此告诉他。” 子黍闻言默然,又听得天市忽然间长叹道:“据我看来,阳妖死后,这星辰子盘不是随他一同埋葬,便是传给了火妖。但这火妖五百年前便已经消失,即便魔族想要找,一时间又如何找得到?” “前辈说得有理。这星辰子盘虽然不知有何作用,不过看来对魔族相当重要,让魔族得了去对人间只怕相当不利。”子黍附和着说道。 天市却是突然间嘿嘿笑了起来,道:“听到这个结果,只怕很失望吧?整个泽国内乱,闹腾了这么久,实际上只是因为一个不知道作用的小盘子。” 子黍道:“晚辈倒是认为,如果能够先魔族一步找到这星辰子盘,会有很大的作用。” 天市笑道:“更可能让你送命。” 子黍耸了耸肩,“晚辈本就与魔族有仇,与其等着被杀,还不如起来反抗,再不济也能让魔族疼一会儿。” 天市听后哈哈大笑,道:“好,你要是接了我的位置,也能让魔族头疼一番了!” 子黍听后愕然,又看向姒姻,天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正统的传人不应该是姒姻吗? 姒姻此时也是神色复杂,却是对着子黍盈盈一拜,道:“恭喜杜兄了。” “前辈您这是?” “我的时间不多了,姻儿身上有魔种,又被月孛下了手段,不能承载我的力量,思前想后,也唯有你最合适。”天市坦然道。 骤然间得到一步登天的机会,即便是子黍也是心跳加速,忐忑不已。当初月曦在北国不也是这样成就帝位的吗?可月曦毕竟还和太微有着复杂的关系,他和这天市不过是初次见面,天市竟然就要将一身修为尽数传承给他? “泽国境内,难道没有合适的人选吗?”子黍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有资格继承我位置的,也就那么几位……可惜我对他们太熟了,没一个会真正为了泽国拼命。即便是市楼和贯索,也有自己的部族,月孛想要让泽国内乱,让泽国毁灭,进而逼我说出星辰子盘的下落,我也趁着这场内乱看清了这些人的真面目。市楼哪怕忠心,毕竟能力不足,对抗不了魔族,倒是你……” 说到此处,天市目光奇异地看着子黍,“你做事没有什么偏见,公私总还算是分明的,哪怕妖族你都容得下,又如何容不下一个泽国?而且,这也是姻儿的意思,你若推辞,只怕目前泽国境内再无合适的人选了。” 继承星神之位,和星官继承星君之位一样,都是有很大风险的。血脉至亲或许星官就可以继承帝位,至于外人,至少需要星君。不巧的是,蛮神这一脉除了姒姻都已经死于泽国内乱,泽国的几位星君,天市又没有一个看得上。 子黍听说这是姒姻的意思又是一惊,随后陷入了沉默。说实话,在人间靠着自己的努力突破星君已经是极限了,突破星君后他的修为增长也基本上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若不抓住这个机会,只怕永远也不可能再有所突破。 姒姻自然看出了子黍心中的犹豫,低声道:“恩人你就答应吧。姒姻知道你的心不在泽国,可也绝非见死不救之人,高祖爷爷这份力量,如今只有留在你身上最为合适。” 子黍总算明白过来,天市和姒姻今夜要他来谈话,谈的就是这件事。继承帝位谁不想?可这自然也不是毫无代价的,既然选择了继承,那么除了实力,泽国的责任也就一并落到了他的身上。远的暂且不说,光光是月孛的威胁,连天市都对付不了,他即便继承了天市的力量,又有多少对付月孛的把握? 不过,目光放长远一些的话,这天市之位,他必须要接下来。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去应对魔族带来的动乱,才能保护好小薇,不然,等到魔族真的大举入侵人间,他和小薇就是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此处,子黍目光坚定起来,朝着天市又行了一礼,道:“前辈,晚辈听说古人素来谦让,一定要再三推辞方可接受,你我皆是修行之人,如今又是时间紧迫,想来也不愿见这些虚礼。晚辈只能说,若真的接过这个位置,一定尽我所能,不负前辈所托,不负泽国。” 天市和姒姻听后都是松了口气。天市原本确实是想将帝位传给姒姻的,可是姒姻身上的魔种却无法根除,若是传给姒姻,姒姻届时再被魔族所控制,岂不是白白将泽国江山让给了魔族?子黍来到泽国虽然也有自己的目的和算盘,毕竟和魔族不是一伙的,而且和魔族有仇,不太可能与魔族走到一起,这对天市和姒姻来说就是一份很大的保障了。 换而言之,天市肯将他知道的星辰子盘之事告诉子黍,其实也是将子黍拉到了同一条船上,这个秘密既然为魔族所忌惮,那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子黍同样也会成为月孛的目标,若无相应实力,又如何对抗月孛? “时间不多了,我们这就开始吧。”天市咳嗽一声,朝子黍招了招手。 子黍深吸一口气,来到天市身前,与他相对而坐,姒姻见此,则是默默退了出去,合上了殿门。 第四百四十八章 追查 中天,苍州,北沧郡,净明宗,净心宫内。 天璇抬头望着宫中的仙君石像,身旁则是净明宗的宗主九河星官。 “这位便是本宗的开宗始祖许仙君了。”九河看着那仙风道骨的仙君,唏嘘道:“许仙君在上古得道成仙,并且参与了仙魔之战,一路除魔卫道,开宗立派,在这苍州地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惜我等后辈子弟无能,虽忝居五大道门之列,却一直不曾将祖师的本事学到家,走的虽是净心明道的路,却一直修不出火候。” 天璇收回目光,淡淡道:“修心最难,净明宗又以心法为绝学,心乱则道乱,非大毅力大决心者,自然相较于其他道门少些成就,可若真出了明心见性之人,一朝彻悟,修为自然会突飞猛进。” 九河陪笑道:“剑仙子教诲得是,我们净明宗弟子,若是能够学得剑仙子的一二分道心,想来也不会如现在这般良莠不齐了。” 天璇道:“宗主过誉了,这世上许多事,善恶本在一念之间,走错了并不可怕,可怕的倒是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了底。” 九河怔住了,只觉得天璇这话暗藏深意,却又不知指的到底是什么。 天璇见此,又说道:“近来我听说苍州兴起了一个名为灭世的邪教,影响不小,不知九河宗主是如何打算的?” 九河听后,恍然道:“原来剑仙子是为了此事而来,实不相瞒,这灭世教在我们净明宗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无异于自寻死路,老道已经派出门下弟子去清剿灭世教徒了。不过这些邪教教徒人数众多,宗内弟子又少,想要彻底剿灭这灭世教,只怕还要月余时间。” 天璇听后不置可否,而是说道:“我想在这净明宗内留几日,宗主不会介意吧?” 九河一怔,连忙说道:“这自然是欢迎之极,欢迎之极啊。” 天璇微微点头,走出净心宫,抬眼便是一片银装素裹,银蛇蜡象。又是一个朔风飘雪的时节,净明宗的宫殿外只有寥寥数名弟子,假山池沼都带着几分寂寥,更远处山门外的长桥上站着几名轮值弟子,像是戍边的卫士般挺立着。 整个净明宗都是建立在险峰绝壁之上,没有下山的路,只有一座横跨数里山脉的天桥与外界联通,宗内的弟子们根本没有偷跑下山的机会,平素便都在山上静修。或许也是因为条件艰苦,净明宗的弟子在五大道门中是最少的,只有寥寥数百人,又是终年在雪山上苦修,若非天生沉静之人,难保不动凡心。 天璇站在净心宫前眺望片刻便收回了目光,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当初在五道教经历的一切。 “剑仙子,还记得我么?” 净心宫前,忽然走来一名男子,朝着天璇躬身行了一礼,而后问道。 天璇看着这个身穿貂裘的男子,问道:“你是大角星官?” 大角星官笑道:“正是在下。” 天璇闻言默然,大角星官是神州之战前新晋的星官,之后便去卧底妖族,近几年方才回来,她其实并未见过。不过天下间的一等星官总共只有那么些人,中天的一等星官彼此总还是有些了解的,但她与大角星官素来没有交情,却不知这大角星官为何会突然找上她来。 大角星官倒是看着天璇感慨道:“当初我们也算同辈人了,不料转眼之间,你已经是星君,而我还在星官之境徘徊,只怕一辈子也难以企及星君之境……” 天璇径直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大角星官被她噎了一下,咳嗽两声,道:“我知道一些关于灭世教的事情。” 天璇目光一动,大角却是神秘地笑了起来,“明日再来找仙子叙旧吧。” 说罢,又转身离去,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九河从净心宫内走出,深深地看了眼大角离去的方向,对天璇笑道:“仙子和本宗长老是故人么?” 天璇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当晚,大角星官的长老府邸内。 九河负手而立,背对着大角,影子在烛火的照映下落在纱窗上,有些佝偻。 “你到底想做什么?”九河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大角望着那一点烛火久久不曾说话,最终吐出了四个字,“净心、明道。” 九河冷笑一声,“甚至为此不顾宗门的死活?” 大角道:“宗门是我的家,我不想毁了它,更不想看到它被毁灭。” 九河叹息道:“你既然是这个意思,为何又要多事?” 大角闭上眼沉思片刻,却是反问道:“宗主以为,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我们净明宗还能全身而退么?” 九河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如何决断,两位老祖心中自然清楚,你我都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大角摇头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师叔你当初教我问心,问的是这个心吗?” 九河双手在身后暗暗掐诀,“你当真要这般执迷不悟?” 大角目光坚毅,竟是向着九河踏前一步,“神州之战时,多少同门弟子身陨,为的是什么?不正是为了对抗妖魔,保卫中天么?如今师叔你却要包庇……” “住口!”九河大喝一声,忽然间双手推出,真气炸开,轰在大角身上,大角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子砸在梁柱上,嘴角多出了一抹血迹。 九河脸色阴沉,不时闪过几分杀机,却也有几分愧疚,“即便走错了路,你这也是欺师灭祖。” 大角捂着胸口,全身是真元还是一片紊乱,见此也唯有苦笑一声,闭上了双眼。 九河上前,抓住大角的衣领,推开门去,却忽然间脸色惨白,噔噔噔倒退三步,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屋外的人同样向内走了三步,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正是天璇。 “九河宗主怎么对同宗长老下起了杀手?”天璇神色平静,好似早已看透了一切。 九河抿了抿嘴,突然长叹道:“罢了,罢了。在下愧对历代宗主。” 话音方落,便见到一缕寒芒闪过,九河竟是要提剑自尽。 “叮。” 短剑落地,九河怔了一下,他甚至没看到天璇出手,但她的目光却像是剑一般锐利。 “灭世教的事情,净明宗参与了多少?” 九河低着头不说话,倒是大角喘了两口气,咳出一口淤血,道:“玄戈老祖在玄武星君陨落之后便开始钻研魔功,近来又受到神秘人指点,修为大增,门下弟子也大多开始修炼起了这门魔功,搞起了所谓的灭世邪教。” 天璇听后眼神冰冷,“所以这灭世教便是玄戈所创?” 大角却摇头道:“灭世教除了教主以外,还有两名主教,玄戈老祖也只是其中之一,至于那教主,一身魔功高深莫测,或许本就是魔界中人。” “净明宗内,有多少人已经入了灭世教?” “这个我不清楚,但是修炼了那门魔功的人只怕已经超过半数。” 说这话时,大角暗含深意地看向九河。 九河冷哼一声,“我没有修炼。” 大角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来,道:“师叔,你身为一宗之主,本不该默许纵容的。” 九河面容好似瞬间苍老了许多,“你还年轻,你不懂……我这个位置,没有那么大权力,更不可能像是凡间的帝王那般发号施令,老祖既然做出这个决定,那我们就只有遵从。” 大角默然,一时间也有些疲惫,是啊,修炼魔功的是玄戈老祖,宗门内劝谏的人不知凡几,玄戈老祖又何尝听过?九河身处这个位置,也是左右为难,身不由己。 天璇道:“既然是玄戈所为,你替我指明方向,我去找他便是。” 九河不说话,大角也有些犹豫,玄戈星君修炼魔功,在中天就相当于是入魔了,替天璇指明方向,不就是要杀自家老祖么?九河骂大角欺师灭祖,骂的也正是这一点。 天璇见两人都不说话,也不追问,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忽然听到噗通一声,大角竟是跪在地上哀求道:“剑仙子,玄戈老祖也是受人蛊惑,若真的有机会,还望能唤醒老祖神智,保全净明宗的基业!” 天璇脚步一顿,忽然问道:“室宿星君呢?” 大角道:“室宿老祖虽然知晓此事,但从未染指魔功。” 天璇点点头,转身走入了漫天飞雪之中…… 与此同时,北国,雪山神殿中。 月曦看着宇文燕秋,追问道:“完颜家,当真和灭世教有关?” 宇文燕秋道:“是,基本可以肯定,完颜家的老祖大陵星君在修炼魔功。” 月曦抿嘴不语,过了片刻,道:“我知道了。” 宇文燕秋也不再多说,拱手一拜,转身便退出了神殿。 月曦则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 魔族降临,犹如黑云压城,在这样的威胁下,任何选择都至关重要。 扪心自问,她来到北国,并没有那种守护什么的念头,她本是为了复仇,可看到太微之后,却不知该如何复仇了。因为太微,她接过了这个位置,也因为太微,她始终守在这冰宫当中。她很难发自内心去认可自己那个亲生父亲,可她却也在努力去明白他,明白身处这个位置的一些责任和无奈。 默立片刻,月曦转身看着墙上的那副山河图,伸手将之取下,一点点卷起,放入袖中。 而后,她走出冰宫,在风雪中伫立片刻,朝着完颜家的方向走去。 第四百四十九章 南征 苍州,净明宗,玄戈星君洞府前。 天璇默立着,直到那洞府前走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默然与她对视。 “你,修炼了魔功?”天璇凝视着玄戈,这位数百年前的前辈。 玄戈缓缓点头,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天璇皱眉问道:“为什么?” 玄戈咧嘴笑了下,道:“魔族现世,这天下以后归属,谁又能定?” 天璇握紧了手中的剑,“所以你选择了魔族?” 玄戈笑了两声,忽然间阴冷地说道:“乱世之中,除了自己,还能指望谁?当初在边境,若是大帝早一些赶来,玄武他也不会死!” 天璇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 玄戈摆过头去,“不用多说了,这就是我的选择。” 天璇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轻叹一声,道:“你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玄戈冷笑一声,“来得及?灭世教兴起,每一名教徒都或多或少修炼了供魔大法。如今光光是我知道的祭司便有十六人,神使三百余人,煽动的叛民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人杀的人,都可以算到我的头上,你说现在收手,可能吗?” 天璇道:“即便杀了你,死去的人也不能复生了,所以我希望你能迷途知返,去挽救这一切。” 玄戈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我怕死吗?老夫修道近千年,还怕死吗?!” 天璇反问道:“那你为何修炼魔功?” 玄戈指了指不远处的净明宗净心宫,却是意味深长地说道:“修道修道,求的不就是成仙么?魔族给我这个机会,我为何不去追随魔族?” “师兄,想不到你执念竟如此之深。”叹息声中,天璇身后又走来一人,正是净明宗室宿星君。 玄戈见了室宿,显出一副冰冷模样,“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你我也不必师兄弟相称了。你是你,我是我,我玄戈如今是灭世教的主教,和净明宗没有半分关系!” 室宿叹息道:“灭世教和净明宗,只能存在一个,你莫非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么?” 玄戈仰天大笑,挥手之间,星光化为长戈,直指天璇和室宿,“不必多说了。” 室宿默然,天璇则是抽出了剑。事已至此,也唯有一战了。 与此同时,北国,伊汗省,上京完颜府。 完颜子玄坐在桌案旁,一个人默默喝着闷酒,案子上的文书堆成了山,毛笔却被丢在鸟笼里,笼中的雀儿上下翻飞,将那狼毫啄成了扫帚尾巴。 “大哥何事如此忧愁?”身后脚步声传来,是完颜子雁的声音。 完颜子玄放下酒壶,长叹道:“边境的叛乱被平定了,那些灭世教徒也死得死,伤得伤,宇文燕秋更是怀疑到了我们身上,现在又搞什么赦奴令,这新朝的日子,难过啊。” 完颜子雁走到鸟笼边,将那支毛笔取了出来,放回案上,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完颜家不好过,自然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完颜子玄问道:“你又有什么计策?” 完颜子雁抿嘴一笑,凑在完颜子玄耳畔低声说道:“宇文家如今势大,想往宇文家泼脏水的也不在少数,只要……” 话未说完,忽然间只见风雪大作,寒风凛冽,案子上的文书纷纷被吹落在地,完颜子玄愕然地看着窗外,只见那漫天风雪之中,好似还有一道身影。 完颜子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那风雪之中的女子,不正是当今的北国之主月曦么? “教主大驾光临,我们完颜家有失远迎啊。” 完颜府内,传出了完颜家老祖大陵星君的叹息声。 “不出来一见么?”月曦问道。 大陵星君呵呵一笑,身影已是出现在完颜府上空。 不料就在此时,月曦却是瞬间出手,漫天星辉化为罗网,直接将大陵星君罩在其中! 大陵星君神色一变,厉声问道:“教主这是何意?” 月曦不答,翻手之间,星辰之道展现,太微垣内的星辰罗列有序,如同法阵,围绕着大陵星君,整片天地都瞬间黑暗了下来。 星神全力出手,足以轻易抹杀星君,大陵星君在这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生死危机,最终大喝一声,周身黑雾涌出,竟是一分为二,出现了两道身影。 月曦眼里闪过一分寒芒,“你果然修炼了魔功。” 那一道留在大陵星君身旁的影子,魔气滔天,邪意凛然,不顾四周星辰之力的束缚,咆哮着便冲入漫天星辉之中。 “轰!” 太微掌控星辰之道中的秩序大道,太微垣内每一颗星子都有其固定轨迹,若是这秩序受到破坏,星辰之力便会十倍百倍地反弹给冲击秩序者,大陵星君修炼的魔族化身实力堪比大星君,可在碰到这些星辰之力时还是被打成了飞灰,化为黑雾散去。 “哇!”大陵星君捂着胸口,吐出大口鲜血,神色惊恐而又怨恨地看着月曦,“你到底想怎样?!魔族降临,不日便要君临天下,修炼魔功是大势所趋,光凭你,挡得住魔族吗?!” 月曦道:“我不在乎你修炼魔功,但……” 说到此处,她眼里闪过一抹杀机,星辰之力化为长剑朝着大陵星君刺去,“在北国境内大肆宣扬灭世教,你拿我这位神教教主当什么了!” “砰!” 星辰之剑刺来,却没有刺入大陵星君体内,而是在其身前三寸的位置处炸开,星辰之力回流,扰乱了四周太微垣的星域。 另有一道漆黑魔影浮现,就在大陵星君面前,对着月曦怪笑道:“原来教主大人是这个意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饶了他一命,我们灭世教就此退出北国,可好?” “你是?” “咳咳,忘了说了,在下便是这灭世教的教主,紫炁。” “魔族有这般实力,为何还要弄这些小把戏?” “呵呵,人间的信仰之力,也宝贵得很啊。在魔主的大计没有完成之前,我等也只好先玩些这种解闷的小把戏了。” 月曦冷笑起来,“滚出北国。” 说罢,她也不再执意去杀大陵星君,而是先一步转身离去。 毕竟,她能感知到,这所谓的灭世教主紫炁足有飞仙中期的实力,她接任太微之位不久,实力尚未完全巩固,若真起了冲突,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而更关键的是,紫炁背后还有一整个庞大的魔族,而月曦不知道她身后有什么靠山,如今她就是北国的靠山。 紫炁眼见月曦离去,一把抓起了大陵星君,“走吧,去中天。” 他的目标本就不是北国,而是中天,不过大陵星君禁不住诱惑愿意投靠,他自然也是乐意之极。 “大人,我这族人……”大陵星君回头看向完颜府,他虽为星君,可孤家寡人一个,去了中天又有什么意思? 紫炁道:“等灭世教发扬光大,天下归附,你不就可以回来了么?” “大人说得有理……”大陵星君虽是这般说,心中却是发苦,如今他一走,完颜家失了依靠,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被灭族。北国八大家族,最重视血脉传承,星君也不例外,这样抛下家族不顾,他岂不是成了完颜家的大罪人。 与此同时,中天苍州,净明宗内。 天璇收起剑,室宿星君则是摇头叹息,“到底还是让他跑了。” 天璇默然,玄戈星君虽然修炼了魔功,交手之时却一直有所克制,找到机会便即逃离,星君之间交手,若非实力相差悬殊,一人想逃,往往三五位星君也拦不住。 不过玄戈逃离,那些灭世教徒也就没了依仗,清剿起来想必会方便许多,她这一趟来净明宗的目的,也就算是达成了。 “嗡……” 一道传讯符突然间从天璇袖口飞出,浮现出五个字,“速回紫微宫。” 天璇见此一怔,传讯符随即化为飞灰,她看了眼室宿星君,道:“灭世教的事,还望星君多费些心思了。” 室宿星君道:“仙子放心,净明宗内,以后绝不会再与灭世教有任何瓜葛,苍州的灭世教徒,老道自会亲自出手平定。” 天璇微微点头,拱手道:“告辞了。” 说罢,便御剑而去,朝着紫微宫的方向。 净明宗和紫微宫并不算远,一个时辰后,天璇已是回到了紫微宫,只见宫中一切完好,并无异样,来到幽月峰前,北斗正在那里等着她。 “师尊,发生了何事?” 天璇来到北斗身前,只见北斗神情严肃,沉声道:“大帝要亲征南国了。” 天璇听后大惊,“什么?这个时候?” 北斗点点头,忧虑地看了一眼紫微宫方向,“魔族现世,泽国内乱,灭世教的事还未彻底平息,大帝这个时候却要南征……” 天璇问道:“他有说什么原因吗?” 北斗摇了摇头,道:“我看大帝心意已决,我和七曜也劝说了几次,却并不管用。” 天璇道:“我去看看。” 北斗轻叹道:“你也不必勉强,紫微宫该何去何从,他想来总比我们看得要清楚一些。” 天璇抿嘴不语,离开幽月峰,到了紫微主峰的极天殿上。 莫正阳就坐在帝位上,见到天璇并不意外,竟是笑道:“听说你在苍州清剿灭世教徒,收获不菲,怎么突然又赶回来了?” 天璇问道:“为何突然要南征?” 莫正阳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件事,还不用你管。” 天璇道:“南征关乎万千人性命,如今又有魔族现世,紫微宫不防范魔族,却要在此时南征,难道大帝要因私人恩怨置天下于不顾吗?” 莫正阳大怒,起身道:“先师传我帝位,便是要以天下为己任,南征之事,只有公,没有私!” “为何?” “以后你会知道的。” 此时的莫正阳目光却是有些闪躲。 天璇默然,她知道大帝决意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无论是谁都无法劝阻。 在极天殿内站了片刻,她便转身走了出去,莫正阳则是一下子瘫坐在帝位上,抬头看着殿顶,有些疲倦地闭上双眼。 第四百五十章 算计 泽国,大荒城内。 子黍紧闭双目,气息时强时弱,而天市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突起,传功已是到了关键时刻。 “吱嘎……” 殿门缓缓打开,像是被风吹开,可那一道长长的人影,却又暗示着危机的降临。 “蛮神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殿外,九凤老祖翼宿星君故作惊讶地看着天市和子黍,她的右手还落在一人脖颈上,正是神色痛苦的姒姻。 一缕缕魔气逸散,翼宿星君的眼睛仿佛深渊,而姒姻身上也有魔气在与之呼应,令她无法反抗,无法挣扎。 当初月孛在姒姻身上种下魔种,直到姒姻尝试突破星君之时方才爆发,那个时候翼宿星君虽然已经投靠了魔族,却还没有相应准备,方才吃了一个小亏。魔气便是融入了神念的仙气,或许是因为独立性太强,在仙气极易飘散的人间也能够存在,翼宿在获得月孛的准许后,便也得到了操控姒姻魔种的方法,是以这一次前来,悄无声息间便控制了姒姻。 “你……”天市神色阴沉,似乎还有些无奈。 翼宿冷笑道:“蛮神大人看样子是不行了啊,明知不是月孛大人的对手,为何不早日投诚,真心归附呢?如此负隅顽抗,顽固不化,岂不是自寻死路?” 天市摇头叹息,问道:“九凤,我主掌泽国千余年,可有对不起你们九凤族的事情?” 翼宿道:“蛮神大人对我们九凤族自然是好的,所以我才再来劝大人一次,与其就这么送了性命,不如和月孛大人联手,一同称霸人间,岂不快活?” 天市哈哈大笑起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求的便是平衡之道,魔族意欲破坏这天地平衡,我又怎能与魔族同道!” 翼宿叹息道:“等到魔主君临天下,自然便会建立新的平衡。不过,蛮神大人还是不要再做小动作了。” 话音方落,翼宿身影一动,已是伸爪朝着子黍落下,泽国星君气血之力强大,又精通巫蛊之术,她这一爪不仅凌厉,其上还有剧毒,落在子黍身上,哪怕只是擦破点皮,也会即刻化为血蛊吞噬全身精血。 子黍也在这一瞬间睁开双目,眼中仿佛包含着整片星空,深邃渺远,竟是有了几分天市的气息! 翼宿微微一怔,下手的速度慢了一分,就是这一分迟疑,便令她如坠星空之中,刹那间失去了子黍和天市的方向,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而远处则是零星的星光。 “破!”翼宿怒斥,星君之力爆发,想要撕开这一片星域,可大道之力若隐若现,却压制了她的力量。 无形之中,她好似看到这星域内还有另一个自己,膜拜强者,追求强大的自己,没有原则,没有底线,不讲情分,更无恩义,她这一生就是不断追逐着强者,不断变得强大,又对那种更强大力量诚惶诚恐,充满恐惧敬畏与贪婪的一生。 她对下位者有多高傲,对上位者便有多卑贱,当星域之中成型的大道之力压迫下来时,翼宿本身的火之道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摆不定,她的精神状态也跟着不断起伏变化,由原先的高傲转为震惊,震惊转为惶恐,惶恐转为畏惧,畏惧又转为迎合,最终竟是跪地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星域之中,诸天星辰之上,浮现出子黍和天市的身影,而翼宿就这么伏在地上,浑身哆嗦,仿佛膜拜天神一般膜拜着二人。 天市有些诧异地看了子黍一眼,他主掌泽国千年,对这些星君的性格自然也是十分清楚,但是还从未见过翼宿露出如此模样。 子黍缓缓收回了手,所谓的星域,其实只是翼宿眼中的幻象,在翼宿向子黍发动袭击的同时,子黍便以神念之力影响了翼宿,同时伸指点出,点在翼宿眉心之上。 泽国星君气血之力强大,相较而言,神魂就较为薄弱,而魔族除了魔气,神魂之力也十分强大,月孛控制翼宿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以神念加以影响,而后在翼宿神魂之中种下控神符。子黍在魔界得到过六欲天尊传承,六欲天尊又可以说是魔族之中最擅长操控人心者,对于人心欲望可谓是洞若观火,在继承了天市大半的星辰之力后,子黍自然可以轻易抓住机会控制翼宿,进而反手种下六欲心魔印,在翼宿心中留下他便是最为强大之人的印象,让翼宿顶礼膜拜,诚惶诚恐。 事实上,继承星神之位要不了这么久,天市早已把一身力量尽数传承给了子黍,但是星神之道,天市掌控泽国千年的平衡大道,却不是子黍轻易间可以领悟的。当初月曦继承太微之位,因为月曦本身没有自己的道,所以可以直接承载太微的道。但是子黍已经有了自己的道种,想要继承天市的道,要么完全摒弃自己的道,要么便是融会贯通,走出自己的大道。这些天来,子黍便是一直在领悟天市的平衡大道,希望以此走出自己的道来。 “看来你们早有准备,如此装模作样,是为了我么?” 殿外,又有一道身影浮现,正是月孛。 天市和子黍对此毫无意外,翼宿星君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独闯皇宫,何况皇宫外还有市楼和贯索两位星君,没有月孛在背后撑腰,她又怎能如此轻易潜入。 “阁下既然早已在此,为何不敢进来,却让一个女子先行试探?” 子黍站起身来,天市则仍是盘膝坐在原地,传功过后,天市所有的修为其实都已经给了子黍,如今不过是一个寻常老人罢了。 但是子黍也并没有就此突破星神之境,和当初的冥君恰恰相反,他虽然有了星神的力量,但还没有走出自己的大道,只能说是半步星神,想要对付飞仙中期的月孛,无异于痴人说梦。 月孛看看子黍,又看看天市,嘿嘿笑道:“老家伙是打算拖你下水啊,不过光凭你们,还不是我的对手。天市,我最后再问一遍,星辰子盘在哪里?” 说这话时,月孛伸手将姒姻招来,右手掐在姒姻脖颈上,显然是以此作为威胁。 天市眯着眼不说话,月孛冷笑道:“看来你是真狠得下心来。” 手上用力,月孛一把拧断了姒姻的脖颈。 “啊!!!” 发出惨叫的竟然是月孛,只见他右手握着的姒姻早已消失不见,却是变成了一条青色毒蛇,狠狠咬在他的虎口处。 月孛扯下毒蛇,一把捏死,恶狠狠地盯着天市,“你竟然也用这种把戏!” 天市见此哈哈大笑起来,“你用得九幽绝魂咒,我便用不得这绝命蛇蛊吗?中此蛊者,运功越快,毙命越早,你若是就此识相离去,还能留得十几年性命,若是执意出手,不过一时三刻,必定暴毙而亡!” 月孛大怒,“我魔族难道还怕区区巫蛊之术吗?今日便……哇!” 话未说完,或许是动了气,魔功运转加快,月孛忽然间脸色大变,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天市冷笑不已,月孛的眼里则是多了几分恐惧,真正的恐惧。他没想到泽国的蛊毒竟然如此厉害,饶是他有飞仙中期的修为还是着了道,此时一身魔功几乎全部用来压制蛇毒,真要动手的话,天市所言非虚,只怕还未拿下子黍,他就要暴毙而亡了。 “你……你……”月孛恼恨地看着天市,原以为泽国的一切早已尽在掌控之中,天市也不过是他手中傀儡,不料竟是阴沟里翻船,在这一刻中了计。 “哈哈,哈哈哈……”天市却在大笑,笑得十分畅快。 月孛恨恨道:“你笑什么?如今失去一身修为,九幽绝魂咒还在你身上,你死得比我早!” 天市仍是大笑,“那又如何,死前还有魔族高手陪葬,上古之后,纵观整个人间,还有谁能如我一般风光,哈哈哈哈……呃……呃……” 天市大笑着,笑着笑着,身上的九幽绝魂咒也开始发作,浑身上下都浮现出诡异咒语,周身好似有无数怨灵飞舞,身体迅速枯萎干瘪下去。 “前辈……”子黍神色复杂地看着天市,天市身上的咒语之力太深,他也解不开。 天市伸手,示意他赶紧离去,仍是盯着月孛冷笑,只不过那笑容有些扭曲,显然正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子黍咬牙,狠下心来,挥剑刺去,先一步结束了天市的生命。 他不想看到天市被九幽绝魂咒折磨而死,至于杀死天市的罪名,后人真要追究,那就由他背负吧。 天市眼里多出几分释然,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前倾倒地,彻底失去了生机。 九幽绝魂咒极其霸道,哪怕天市已死,仍是在他身上闪耀,将天市的肉体腐蚀殆尽,连骨骼也不曾留存,最终化为飞灰,只剩下一套衣袍。 月孛冷笑起来,“亲手弑师倒也毫不手软,你不若还是加入我们魔族吧,” 子黍抬头看着月孛,“还不滚回去求魔主大人怎么给你解毒?” “你!”月孛死死盯着子黍,气血翻涌,险些压制不住蛇毒。 子黍知道魔族最擅长攻心,不过他也经历过六欲考验,岂会轻易受到影响,如今月孛身中剧毒,正是其最致命的软肋,“早一点回去,兴许还能早一点得救。不过魔主大人看你任务没完成,也许盛怒之下反倒把你杀了,那可就是回去送命了。我看不如这样吧,你跪下来叫我三声爷爷,我一高兴,说不定就把解药给你了。” 月孛虽是被子黍气得不轻,可是听到解药二字,瞬间来了精神,“你有解药?解药在哪?赶紧给我!” 子黍哈哈大笑道:“你这记性可真不好啊,我不是说了吗?跪下来叫我三声爷爷,我再考虑把解药给你。” 月孛勃然大怒,“你找死!我杀了你,一样能得解药!” 子黍冷笑道:“那你可以试试。” 月孛正欲出手,又怕杀了子黍得不到解药,不由得说道:“你若将解药交出来,我可以让魔主大人封你为人间之主,怎样?” 子黍戏谑地看着月孛,“人间之主?不如把魔主的位置让出来给我吧,相信以月孛大人和魔主的交情,这点小小要求,魔主一定会答应的吧?” 月孛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别太过分,等到魔主君临天下,封你为一国之主,岂不是比现在惶惶不可终日要好上许多?” 子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哈,真没意思,我还想当当魔主呢,既然当不上魔主,月孛大人您还是赶紧回去,跪下来好好求魔主怎么给你解毒吧。” 月孛眼见子黍就是在戏耍自己,终于恼羞成怒,大喝道:“我魔族有滴血重生秘术,就算不要这具肉身,一样能卷土重来!今日便是舍了这具肉身,也要先杀你泄愤!” 子黍眼见月孛真要动手,冷笑之中却是往后退去,同时心念一动,神色呆滞的翼宿便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朝着月孛冲去。 “不!” 等到月孛的杀招降临,翼宿终于清醒过来,对生死的强烈恐惧冲破了心魔印的影响,但是到了这一刻月孛又岂会在意翼宿的生死,一掌拍下,魔气冲天,轰然间便将翼宿星君的身体打成血雾,这一位九凤族的老祖也就此殒命。 子黍则是趁着这个机会远遁百里之外,月孛还想再追,忽然间脸色乌黑,又是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蛇毒发作,痛苦地缩在地上哆嗦起来,哪里还追得下去。 魔族即便有滴血重生的秘术,可那个时候重生的就是一具毫无修为的身体,想要重新修炼回飞仙境,一般都要经过百十年的努力,何况是重新恢复飞仙中期的实力,没有千年修炼,想都不要想。对于月孛来说,抛弃所有修为一切重头开始,重新修炼一千年,这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而在数千里外,梦野泽中,真正的姒姻正盘膝坐在舟中,拨弄着手中的瑟。 当子黍来到的时候,正是一曲终了,姒姻停下双手,怔怔地望着眼前起伏的烟波。 “高祖爷爷……已经仙逝了吧。” 当她看到子黍孤身前来之时,便已经知道了一切。 子黍轻叹一声,道:“好在月孛也中计了,如今他身中剧毒,已经难以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姒姻幽幽道:“少了一个月孛,魔族之中,又有多少个月孛?” 子黍道:“人间也不是毫无抵抗之力的,倘若魔族真的可以轻易灭亡人间,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姒姻回过神来,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有些伤感了……这素女瑟中,暗含天地大道,虽然不能拿来杀敌,却可以此悟道。你虽然继承了高祖爷爷的力量,可还未彻底融会贯通,若是不急着离开的话,先随我学一段时间的音律吧。” 子黍看看那素女瑟,又看向姒姻,“好。” 第四百五十一章 子盘 泽国,大荒城外。 月孛神色慌张,想到自己身上的剧毒,再也不敢怠慢,当即朝着陇山方向飞去。 魔族在人间打通了五条通道,陇山这一条恰恰是最近的,月孛用了一些泽国解毒之法,包括苦心莲等解毒灵药,却无一能够缓解他所中的蛇毒,才知道那绝命蛇的蛇毒真能绝命,如今唯有回到魔界,冒死去找魔主寻求解药了。魔主神通广大,区区蛊毒必然能解,不过泽国之事没办成,若是责罚下来…… 月孛还在忧心忡忡之际,忽然间虚空中竟是浮现出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将他吞入其中! 轰! 魔气爆发,月孛从巨口之中逃脱,这才看清前方天际竟是多出了一条身形庞大的九头巨蛇,而九个蛇头狰狞张开,将他围在了中央! “找死!”月孛瞬间看穿,这便是柳辞卿所化,柳辞卿虽然也突破了仙灵之境,但之前与古阴相斗已是元气大伤,如今实力最多算是半步飞仙,竟然向他这样飞仙中期的老前辈下手,岂不是自寻死路? 然而,盛怒之下的月孛忽然想到自己身上的蛇毒,神色又犹豫了几分。 柳辞卿的身影在九头蛇上显现,冷笑着看向月孛,“怎么?现在中了蛇毒的你,还能发挥几分实力?” “你怎么知道的?”月孛眯起了眼睛,眼里杀意强烈。 柳辞卿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绝命蛇是怎么来的吗?就是用我的血喂养出来的毒蛇!这绝命蛇毒,就是我的血毒,我若是不说,只怕你到死也不会明白,自己是死在我的手上,哈哈哈哈……” 月孛一怔,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天市为何会有如此剧毒的蛇蛊!此时此刻,月孛看着柳辞卿,除了杀意之外,还有几分悲愤和不解,“你我同为魔族,不为魔主效力,竟然还陷害忠良,你是何居心!” 柳辞卿呸了一声,道:“狗屁的魔族!我们仙古族本就是上古的仙族,不是魔主的奴才!你作为上古凶兽,却甘做魔主走狗,和家犬何异?” 月孛眼里凶光毕露,“既然你不愿追随魔主,那么今日我便是舍了性命,也要替魔族除掉你这败类!” 柳辞卿奚落道:“不过是自知必死,无路逃生罢了。说得慷慨赴义,真当魔主会因此饶过你么?身为上古凶兽,飞仙中期的大能,连一个人间泽国也拿不下,还栽在几个晚辈手里,狼狈逃窜,我都替你丢脸。” 月孛大怒,魔气冲天而起,出手便是杀招。 柳辞卿见情况不妙,却是掉头就跑。 月孛怒道:“站住!” 柳辞卿哈哈大笑,转瞬间已是远遁千里。 月孛身影一顿,心知柳辞卿是有意激怒他,以此加剧绝命蛇毒,冷哼一声,便往陇山赶去。 不料柳辞卿却是去而复返,又来到月孛身旁十里之外,不断奚落嘲笑。 月孛怒极,忽然间仰天长啸,魔气翻滚,竟是显出梼杌真身,朝着柳辞卿扑来。 这一下速度极快,柳辞卿想跑也来不及了,只得显出九头蛇身应对,不料这梼杌却是悍勇无比,大口一张,硬生生扯下了三个蛇头。 只要九头之中还有一头存活,其余蛇头都可以重生,不过对柳辞卿而言这也是元气大伤,月孛毕竟是飞仙中期的上古凶兽所化,不顾身上的蛇毒全力出手的话,柳辞卿又怎是对手。 梼杌与九头蛇斗了片刻,柳辞卿到底不敌,九首之中断了七首,勉强挣扎了梼杌魔爪便远遁而去,而梼杌咆哮一阵,忽然间浑身抽搐,从半空之中落下,跌在地上挣扎不已。 柳辞卿重新飞回,看着倒在地上的梼杌,尽管自己也浑身是血,仍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相柳之血,本就是世间剧毒,梼杌虽然也是上古凶兽,又哪里经得起相柳之血的腐蚀,凭借着飞仙中期的修为强撑到此,魔气爆发,无法压制体内蛇毒,血肉被剧毒腐蚀,当即大片大片溃烂起来。 月孛绝望而又愤恨地看着柳辞卿,“你为何害我!为何!” 柳辞卿双目也是血红,盯着月孛怒吼道:“那你身上为何会有碧血天灵!你和古阴是一伙的,你们都是害死我娘的凶手!” 月孛咬牙切齿地看着柳辞卿,临了忽然间大笑起来,“可笑!哈哈哈,当真可笑!你真要杀,怎么不找你那老祖宗报仇?当年的一切,难道他不知道吗?哈哈哈哈……” 柳辞卿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月孛,月孛此时身上溃烂,已是变成了一个血人,眼见是活不下去了,却突然间大吼一声,“魔主手段通神,舍了这具肉身,我们魔界再见!” 吼完之后,月孛双目圆睁,七窍流血,就此气绝,一代飞仙中期的大能,轰然倒地,梼杌之身亦是化为脓血散去。这些脓血朝着地下渗透,而四周山泽吸收了之后,草木尽皆凋零,地面竟然也随之塌陷,形成一处黑水池沼,当中黑气冲天,腥臭无比,相柳之血竟霸道至此,可谓惊世骇俗。 柳辞卿走过去,从黑水池中掏出了碧血天灵果。月孛身上其余的东西都被脓血所化,唯有这碧血天灵果,本身便是旷世神药,不曾沾染分毫污秽。 柳辞卿默默收起了碧血天灵果,忽然间见到这黑水池沼上空魔气盘旋,当中有极强的神念之力汇聚,不由得脸色一变,转身便逃。 月孛是魔主赐给梼杌的代号,这一次来人间便是为了从泽国天市的口中问出星辰子盘下落并且杀人灭口的,结果事情没办成,反倒丢了性命,魔主神念降临,柳辞卿杀死月孛的事情自然无处隐瞒。 不过魔主虽强,真身尚且无法亲临人间,这也是柳辞卿敢这么做的原因,哪怕背叛了魔族,只要他不回魔界,魔族想杀他也没有那么容易。 ****** 南国,妖都,月心亭中。 小薇听完青翎的消息,以手支颐,望着那微波粼粼的湖面,轻叹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青翎神色也有几分复杂,低声问道:“少主,那紫微大帝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的南征?明明魔族的隐患更大……” 小薇道:“他如何选择,我们又怎么知道?不过南国也不是他想捏便捏的,真要南征,我们奉陪到底便是了。” 青翎听后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们都站在少主身边。” 小薇抿嘴笑了下,神色还有几分忧愁,“子黍那边,也不知道怎样了。泽国与我们消息不通,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为好。” 青翎有些奇怪,“少主,这种时候,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 小薇摇头道:“他毕竟在中天还有许多牵挂,而且泽国的事也不简单,还是不要让他分心了。” 青翎默然,有过上次的教训,她也不敢再对子黍和小薇之间的事发表看法了,“那我先通知各族做好备战,中天真想进犯南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必了。” 青翎身后,一道黑衣身影浮现,青翎吓了一跳,慌忙转身伏地道:“属下拜见妖主。” 现身于此的正是颜玉,她看了一眼青翎,道:“你先下去,我和小薇有些话要说。” “诺!” 青翎当即退下,小薇则是神色复杂地看着颜玉。 颜玉来到小薇身旁,道:“有些事,我一直不曾告诉你,现在想来,你也该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说着,颜玉从衣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星盘,递给了小薇。 “这是?”小薇接过星盘,上下翻看,只觉得和寻常星盘并无什么不同,但是没有星官之力,看不出是哪一位星官的。 “这是星辰子盘,”颜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星辰母盘同源。” “星辰子盘?”小薇还是不解其中真意,呆呆地看着颜玉。 颜玉道:“这就是当初玫樱交给我的东西,最重要的东西。大帝他……我们也是因此决裂的。” 小薇握着星辰子盘的手轻轻一颤,“这枚星盘,有什么作用?” “它本身并没有什么用处,却是对付星辰母盘的关键。当初玫樱和我说,星辰母盘影响了整个人间,就像是一把枷锁,锁住了人间的气运和能量,让人间生灵再也难以飞仙。时间越久,星辰母盘吸收的能量越多,人间的衰落便也越快,粗略估计,若是再过一两千年,人间便再无修道者,所有修炼的路途都会因此断绝。” “星辰母盘,背后是有人在操控么?” “不错,虽然那一位从未现身,但除了圣尊,还会有谁?届时整个天下唯有紫微宫拥有至高神力,主宰人间,其余众生便皆会沦为蝼蚁,任由宰割。” 小薇奇道:“上古之战后,圣尊不就已然成为人间主宰么?为何还要用这种费时费力的方式去掌控人间?” 颜玉轻叹道:“到了那个层次,贪图的又岂是一个小小人间?圣尊这是在淬炼星辰母盘,借用整个人间的力量,将其淬炼成为绝世无双的鸿蒙圣器。届时她就有打破三界束缚,真正成为三界主宰的可能,这才是圣尊的谋划。” “这些都是玫樱说的么?”小薇低下头,抚摸着这一枚星辰子盘,眼里的神色相当复杂,甚至有几分伤心失落。 “玫樱那时虽然是妖主,却也没有如此眼界,这条消息,确切地说,是魔族透露的。” “有没有可能,这些只是魔族想要进犯人间的借口,碍于星辰母盘的威力,所以迟迟不敢踏入人间,一旦星辰母盘被毁,魔族也就成了人间的主宰……” “孰是孰非,我当初便考虑了很久,”颜玉侧目望着中天紫微宫的方向,“当时我去了一趟颜家,回去之后,便质问他星辰母盘的真相,不料他却是勃然大怒,想要毁掉这一枚星辰子盘……” “他什么都不曾说么?” “没有,什么都没说。” “所以他一直以来,不是真的想杀了我们,而是要毁掉这枚星辰子盘?” “也许吧,”颜玉沉默片刻,低声道:“当初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选择。只要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小薇,你说娘亲是不是很自私?你本来就是无辜的,只不过是无意中遇见了玫樱,他说要用炼魂术抹掉你这一段记忆,我不同意,反倒让你陪我吃了这么多苦。” 小薇放下星辰子盘,伸手抱住颜玉,闭上轻颤的双眼,眼里还有几分泪光,“娘,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你要是当初不曾带我走,那才是真的害了我。毕竟在那个人眼里,我们什么都不是,妨碍了他就该死……” 颜玉轻抚着小薇的头,道:“这一次,他说要南征,其实是给我下最后通牒,逼我交出星辰子盘。星辰子盘是唯一能够威胁到星辰母盘的东西,若是星辰母盘被毁,魔族就会大举进攻人间。但星辰母盘若继续存在,最终便会导致人间修炼之路断绝,唯紫微宫独尊。而且若是推测无误,三界都会由圣尊所掌控,魔族自然也会因此灭绝。从魔族现在的动静来看,距离这一天已经很近了,冥君和背后的罗睺针对我们,只怕也是猜到了我身上有星辰子盘。这个时候,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反倒是你有机会将这星辰子盘藏到不为人知的地方,那样不论是哪一方都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小薇默默听着颜玉的话,心中也陷入了纠结。魔族行事不择手段,人族又太过虚伪狡诈,星辰子盘若是能够决定两族命运,那么无论怎么选都矛盾。即便她不曾离开紫微宫,想象一下天下所有人都断绝修炼之路,唯有紫微宫一家独尊的景象,也可以知道那时的人间会变成什么模样。那个时候,紫微宫的人便是世人眼里的神明,所谓道宫的规矩束缚也会成为一纸空文,普通的百姓生活只怕会变得更加痛苦,甚至沦为服侍“神明”的奴仆。更不要说以此去一统三界,又会惹起不知多少腥风血雨。而若是选择帮助魔族呢?魔族之中大多可都不是好人,追求本心,我行我素,让魔族主掌人间,恐怕还不如紫微宫一家独大呢。 当了这么久的妖族少主,小薇自然明白,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绝顶高手,也不是称霸天下举世无敌,而是平衡。只要不平衡,就会产生矛盾,矛盾一旦无法化解,便必定要见血,当血流成河时,国家也就距离瓦解不远了。但是圣尊或者紫微宫好似偏偏不理解这种平衡,甚至强大到了令三界恐惧的地步,若是星辰母盘不再吞噬人间的气运与能量,就在这个时候保持平衡,魔族是不是也没有了进犯的理由,一切就有重归太平的可能? 她是这么想的,颜玉便是这么做的,就在小薇还在沉思之时,颜玉已是说道:“这一次,我会先去中天见他,星辰子盘你一定要藏好,不要让他的人或者魔族得了去。要是他能够让星辰母盘停下来,就这么维持现状,魔族也答应退出人间,那么一切都还有转机。” “若是他执意不肯呢?” 颜玉叹了口气,“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薇抿了抿嘴,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又道:“娘,你一个人去中天见他,未免太危险了。” 颜玉微笑道:“放心,现在的我想走,人间还没有谁拦得下。” 小薇摇头道:“那可说不准,此事事关重大,那些上古时期的老前辈只怕也会参与。即便真的要见,也不能离开南国太远,不如就定在灵州边境吧。” “好。”这一次,颜玉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倒是让小薇愣了下。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星辰子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四百五十二章 关押 中天,灵州,阑珊宫。 “宫主,大帝下令南征,明日便要到我们阑珊宫了。”青丘星官面有忧色,拱手禀报道。 姜小雅听后淡淡道:“大帝要来阑珊宫,好好准备便是。” 青丘道:“属下只怕大帝追查起当初东斗星君的事……” “查便查了,”姜小雅奇怪地看了青丘一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青丘一时语塞,她虽然觉得宫主近些年来行事越发神秘莫测,但是具体做些什么却也并不十分清楚,见姜小雅如此淡然,倒是自己瞎操心了,于是只得应声退下。 与此同时,神宫副宫主的院内,神宫正和库楼一起品茗。 自从下了绝心咒后,库楼面对神宫便没有之前那么紧张拘束了,虽然觉得神宫对他似乎有些暧昧,不过宫主还在,哪敢胡思乱想,只当交了一个知己,平素品茶论道,神宫见多识广,倒也受益不菲。 “库楼,大帝要南征的事,你听说了么?”替库楼倒好一杯茶后,神宫忽然暗含深意地问道。 库楼听后一怔,“听是听说了,好像还会来我们阑珊宫……” 神宫道:“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么?” 库楼一惊,神州之战时大帝便是暂居在流水阁中,阑珊宫是和流水阁齐名的灵州圣地,这次南征大帝要来阑珊宫,他一时并未多想,但是听神宫这么说,好似大帝来这阑珊宫,倒不单单是为了南征的。 “大帝若是知道了宫主在修炼魔功,又会怎样做?”神宫进一步问道。 库楼身上不禁冒出了冷汗,这一任紫微大帝莫正阳,外界相传可谓是铁面无私,妻女有妖族血脉尚且不放过,又何况是修炼魔功的姜小雅,“我们,我们这就要对付宫主吗?” 神宫抿了一口茶,悠悠道:“我们为何要对付宫主?不过是大帝要来阑珊宫,有些事情总该先做好准备,万一漏了什么蛛丝马迹,岂不是麻烦至极?” 库楼明白了神宫的用意,心里忽然间又很失落。 宫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犯下的错和她立下的功,到底孰轻孰重?换而言之,他和神宫的做法便真的对么? 神宫见库楼神色犹豫,不禁叹息道:“你要是觉得宫主是对的,也可以去和她说明一切,我不拦你。” 库楼回过神来,苦笑道:“副宫主言重了,既然做出选择,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神宫盯着他看,直到看得库楼都有些不自在了,这才抿嘴一笑,指了指他身前的那杯茶,“喝茶,再不喝都凉了。” 库楼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来一饮而尽,起身道:“明日大帝便要来阑珊宫了,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神宫笑了笑,道:“不急,我这儿还有一间空房,今晚你先住我这儿吧。” 库楼心中一沉,神宫这是不放心他,所以才要留着他,“好,好吧。” 不料神宫却是噗嗤一笑,横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这儿可没有空房,你还是回去睡吧。” 库楼傻眼了,脸色一红,有些慌乱地问道:“那,那我真的走了?” 神宫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库楼松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去,忽然间脚步一顿,神色大变,又退了回来。 神宫的脸色也瞬间冰冷了下来,因为在小院门前还站着几人,正是青丘和离宫、离珠、离瑜三位长老。 青丘踏入院内,看了一眼库楼,“库楼,你在神宫的院内做什么?” 库楼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倒是神宫淡淡说道:“不过是有些宫中琐事,他还没有什么经验,所以来找我请教一二。” 青丘哦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神宫副宫主还真是热心啊,怎么当初没指导我们几位?莫非只因库楼是男子,所以倍加亲睐吗?” 神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仍是掩嘴笑道:“青丘副宫主这可是冤枉人了,几位都是八面玲珑,极讨宫主欢心的人,我学也学不来呢,怎么敢说指教?” 青丘冷笑一声,也不再继续和神宫废话,“宫主有令,请两位到暗流岛上一聚吧。” 神宫却是神色大变,暗流岛是留仙湖上最荒芜可怖的一个小岛,岛内遍布毒虫猛兽,四周暗流汹涌,暗礁密布,船只都不敢轻易靠近,乃是阑珊宫囚禁犯错弟子的地方,当初姜小雅便是用这种手段将上一任阑珊宫主,也就是神宫的娘亲关押在暗流岛中囚禁至死的。 离宫、离珠和离瑜三位长老上前,神宫眼里终于多出了几分凌厉杀意,“你们真敢手动?” 青丘道:“大帝明日便要来阑珊宫,不过是请你们二位暂避一下而已。” 神宫忽然间明白了过来,“难怪宫主要让你当副宫主,原来早就算好了一切。” 青丘叹息道:“这也只能怪神宫你不小心呀,你要是真的一心一意听宫主的话,我哪里有这个机会呢?” 神宫道:“那好,你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了。” 青丘原以为神宫会破口大骂,不料她却是神色如常,甚至看着自己的目光还带着几分奚落,不禁怒火中烧,道:“你是要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过去?” 神宫一挥衣袖,道:“带路。” 青丘见她到了如此境地还是这般颐指气使,不免气得七窍生烟,却将目光放在了库楼身上,“你是要和她走,还是去宫主面前认错?” 库楼心里苦涩,表面上却还是一副茫然的模样,“青丘副宫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什么了吗?” 青丘冷哼一声,“她找你,真的只是喝茶?” 库楼点头道:“真的只喝了茶。” 青丘听出了这话语中的玄机,大怒道:“执迷不悟!你也去好好反省反省!” 库楼无奈,也只得跟在神宫后边,一同出了留仙岛,上了船,往暗流岛方向驶去。 暗流岛当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岛内林木茂密,看上去却极为阴森,到处都是蛛网,地上不时游过一条毒蛇,还有一些老鼠腐烂的尸体,味道腥臭难闻。 神宫和库楼被关在岛屿中心的地牢中,地牢内阴冷潮湿,黑暗无比,库楼在里面摸索了一阵,发觉四周竟然布满了禁制,看守虽然稀疏,想要逃出这暗流岛却极为困难,没有星君的实力只怕是痴心妄想,不禁叹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心想自己这命中还真少不了牢狱之灾。 “宫主还不想杀你,只要你去求饶认错,还是能出去的。”神宫说道。 库楼问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神宫苦笑一声,“既然进来了,她就不打算再放我出去……不过,青丘还没有管理整个阑珊宫的能力,到时候,还是会来找我。” 库楼默然不语,想想先前和神宫的谈话,不禁有些可笑,整个阑珊宫都在宫主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什么瞒不过她的?不过之前她都没有在意,如今大帝要来阑珊宫,这才想起来要清理一下门户,于是他和神宫就被关在这里了。 翌日天明,这留仙岛上,曲水阁中,便多出了一道身影。 他负手看着檐外流水,神色惆怅,白发随风飘扬,似乎已很老了。 身后,忽然响起了琴声,悠扬渺远,清幽澄澈,如流水叮咚,空山鸣涧。 他转过身,看着那抚琴的女子,直到一曲终了,“琴声很好,却听不出心声。” 姜小雅微笑起身,收起了琴,“知音难觅,心声难知,我也很久未曾遇见知音了。” 莫正阳哂笑道:“似宫主这般人物,天下原也没有谁能做知音。” 姜小雅掩嘴笑道:“若真如大帝所说,那我是生不逢时了。” 莫正阳盯着姜小雅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在这宫中听雨阑珊,倒也别有一番诗意,宫主不介意我在这小住几日吧?” 姜小雅道:“大帝亲临我阑珊宫,可谓蓬荜生辉,巴不得多留几日呢。” 莫正阳哈哈一笑,“既然这样,不如把这个宫主让给我来当,怎么样?” 姜小雅跟着笑了起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自然知道莫正阳这是玩笑话,莫正阳看着她一时间也是默然无语。虽然他早已知道阑珊宫与魔族有染,甚至勾结妖君,可这姜小雅简直比千年的狐狸还精,又哪里会漏出破绽? 不过真正令莫正阳不解的,倒不是姜小雅和魔族的关系,而是她的目的。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发展阑珊宫的势力,成为天下第一,还是单纯寻求魔族庇佑?连她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猜出之后她会怎么做? 默然片刻,莫正阳回头看着那蜿蜒流水,笑道:“宫主这百年来韶华依旧,我却是两鬓斑白,看来这留仙湖的山水能养人啊。一味劳神苦思,倒真不如这般忘情山水来得逍遥自在。” 姜小雅淡淡一笑,“不过是女子爱美,注重保养罢了。这江南水乡看似温柔,当中烦心的事倒也不少。” 莫正阳挑眉道:“哦?宫主可愿与我说说?” 姜小雅道:“都是些琐事,说来或许不值一提,可每日操劳最多的,却也正是这些琐事,好比凡人百姓,一生劳碌,只为衣食温饱,真正想做事的时间,却是少之又少。” 对此,姜小雅倒是没有再打谜语,说得简单真切,好似真将莫正阳当成了知音,不过也仅止于此,不该说的,她只字不提。 第四百五十三章 纯阳 大帝下令南征,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也不是单单为了阑珊宫的事,不过一两日之间,七曜、北斗等紫微宫星君相继赶来,各大势力也有星君相随,留仙湖上一时间热闹无比,倒和当初流水阁中情景相似。 姜小雅对此早有准备,不过青丘作为阑珊宫副宫主,面对这般阵势却有些不知所措。以往阑珊宫事务皆是由神宫处理,青丘极少插手,如今神宫不在,她一个人弄得手忙脚乱,险些闹出笑话来,好在姜小雅时有指点,总算勉强应付了下来。 南国的使者很快也来到了阑珊宫,要求大帝去边境和妖主详谈,莫正阳却没有答应,而是将相见地点就定在了阑珊宫。 也就是说,颜玉若要见他,只能来阑珊宫,不然唯有兵戎相见。 妖都之中,小薇听青翎这般禀报,唯有冷笑连连。星辰子盘如今还在她手上,若是这星辰子盘真的有决定三界命运之能,无论如何也该是莫正阳来求她们,而不是颐指气使地在阑珊宫发号施令。 “他真要打,那便打。南国万里疆域,亿万妖众,还真怕了他不成?” 青翎对人族本就没多少好感,听了小薇的话,也是热血沸腾,“少主放心,中天若真敢进犯南国,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莫正阳很快便听到了南国的声音,却也并不着急,而是吩咐七曜进军打入南岭,本人仍是留在阑珊宫中。 阑珊宫和魔族有关,天璇已经证实过了,但是对于莫正阳来说,现在最要紧的事倒不是剿灭阑珊宫,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他之所以来阑珊宫,就是要震慑住姜小雅,同时也让魔族不敢轻举妄动,不然等他真的进入南国,魔族说不定就会趁机在中天作乱。 与此同时,苍州地界,紫炁同大陵星君也得到了大帝南征的消息。 “想不到他不来对付我,反倒去了南国。”紫炁站在山头,负手眺望着遥远的皇州,有惊讶更有惊喜。 大陵星君试探着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紫炁笑道:“如此好的时机,不直接进攻紫微宫,更待何时?” 大陵星君吃了一惊,“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紫炁道:“凭本尊功力,这紫微宫内足以来去自如,你把玄戈找来,明日傍晚便随我进攻紫微宫!” 大陵星君听了,见紫炁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只得答应下来。 翌日天明,玄戈也来到了紫炁身旁,紫炁当即带着二人来到皇城之下,指着那紫微主峰道:“日落之后,大陵你从南进攻,玄戈你从北进攻,若有意外,我第一时间接应。” 大陵和玄戈都明白紫炁这是要让两人探路,不过既然已经选择了投靠魔族,如今也唯有拼命一搏了,若是能够打下紫微宫,光光是里面的财宝便足以令人疯狂。 入夜之后,大陵和玄戈对视一眼,决定开始动手。月色还很朦胧,皇城之中万家灯火,街市上还满是人流,而转眼之间,天地忽然黑暗下来。 原本还在街头嬉戏的孩子们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天空,原本朦胧的月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黑暗深沉,仿佛突然出现一个黑洞将月光吞噬,又或者仅仅是天上飘来一朵乌云。 一开始,人们并没有太在意这星象的变化,但是紧跟着,紫微宫上空忽然间发出一阵轰鸣,爆发出刺目的亮光,仿佛流星击中了紫微主峰,大块大块的落石从千丈高空坠下,有的直接砸进了皇城的街市! “啊!” “快逃,逃命啊!” “救命,救命!” 四周的人群发了疯一般乱窜,大地的震颤让他们以为这是遇上了地震,原本热闹繁华的夜市转眼间乱成一团,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以及乒乒乓乓的器物落地声混杂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整个皇城陷入了绝望的黑暗,连皇宫的侍卫们也是四散奔逃,有的则闯入深宫,打算冒死将皇帝陛下救出。 “轰!” 紫微宫的山头又一次震动,紧接着爆发出无量紫光,瞬间将整个皇城照耀得一片通明。 护山大阵已经启动,大地的震颤瞬间平息下来,反倒陷入了一种永恒的沉静之中,仿佛时间在此静止。紫微宫传承自上古,由上古帝君所传,护山大阵底蕴深厚,足以抵御仙灵进攻,这一次小小的骚乱,并未对紫微宫造成多大损伤。 不过,对于居住在皇城中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刻骨铭心的大事件。自从紫微宫在皇城创立以来,从上古至于今日,还是第一次遭到袭击。无论是灵州动乱、神州之战还是北国入侵,中天皇朝遭受过四面八方不知多少次威胁,但没有一次威胁到皇城的安危,紫微宫更是皇城百姓眼中的圣地,天下的中心,最为安全和稳定,又怎料到今日竟然会被人袭击? “出来!” 紫微宫上方,忽然重新现出一片郎朗夜空,当中一人凌空而立,朝着四周怒斥。 大陵和玄戈的身影相继浮现,神色漠然地看着那紫微宫上空的老人。 留守紫微宫的,是土德星君,紫微宫最老的前辈。 “玄戈!你身为中天星君,进攻紫微宫,是想造反吗?!”土德的目光很快锁定在玄戈身上,怒斥道。 玄戈低声道:“魔族降世,我也不过是做出自己的选择而已。” 土德冷笑起来,“你宁愿相信魔族,也不相信人间?” 玄戈反问道:“从上古到如今,我们人族的前辈们都去做什么了?整个人间的修炼之路断绝,连大帝都不能长生!可魔族呢?魔族的魔灵们却可以拥有无尽的寿命,活上几千年,几万年!” 说到此处,玄戈竟是双目圆睁,气势汹汹地逼问道:“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到底是谁断了我们的修炼之路?玄武星君一生效忠于中天,甚至为此战死,他又得到了什么?杜天一天资绝世,拼尽一切手段也无法突破星君之境,又是因为什么?五道教下,魔尸暗藏,大帝却不曾说明是何原因,难道紫微宫作为天下第一道门,也和魔族同流合污吗?!” “住口!”土德星君听得玄戈最后竟然质问起了紫微宫,气得吹胡子瞪眼,“紫微宫和魔族绝没有半分关系!” 玄戈冷笑起来,“当初青岚真人是什么身份,你们怎么不说?” 土德星君听后面色涨得通红,却是说不出反驳之语了。青岚确实是陇山魔族出身,自幼修炼魔功,虽然投入紫微宫后改邪归正,但一些魔族手段仍是流传了下来,其中紫微宫内用得最多的便是那一门炼魂术,这是抹不掉的事实。 大陵星君说道:“土德,我看你也不如早日投入紫炁大人麾下,总好过向一个不足百岁的毛头小子称臣。” 土德怒极而笑,指着两人,“一群乱臣贼子,紫微宫创立至今八千年,底蕴之深厚,岂是你们可以想象?纵然魔族大军来此,亦是自寻死路!” “哦?这紫微宫有何底牌,怎不亮出来让本尊见识一二?” 土德话音方落,一阵滔天魔气已是笼罩紫微宫,紫炁的身影随之浮现,居高临下地看着土德,仿佛云端神明。 紫微宫护山大阵一旦启动,虽然只有土德星君一人看守,那也是玄戈和大陵无法打破的,紫炁看到此处,便决定自己亲自上阵。 土德看到紫炁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人背后的靠山就是阁下。” 紫炁冷笑道:“你错了,他们的靠山不是我,是整个魔界。” 说罢,挥手之间,便有巨爪从天而降,压在紫微宫大阵光幕之上,将整个大阵压得险些破碎,紫微宫后方九处山峰都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之声。 土德的压力瞬间倍增,咬牙硬撑着,嘴角渐渐溢出了血迹。 “嗡~~” 在紫微宫大阵发出共鸣声,在巨爪之下即将破碎时,却见主峰之上射出一道剑气,瞬间斩断了巨爪。 紫炁一惊,凝神看向紫微主峰,却不见任何动静。 “既然出手了,何不现身?”紫炁高声问道。 主峰之上仍是一片沉寂,紫炁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间冷笑一声,又挥爪朝光幕压去。 “唰!” 这一次,剑光更快,仅仅一闪而过,紫炁便惊呼收手,只见指尖多出了一抹血迹。 “穷奇,得道万年,也消不去你的戾气。” 主峰之上,传来了低声的叹息声。 紫炁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你,纯阳。” 主峰中的声音淡淡道:“离开紫微宫,或者死。” 紫炁哈哈大笑起来,“纯阳,你以剑道成仙,便自以为天下无敌手了么?我虽不是你对手,可若要杀人,你也拦不住我!” 话音方落,紫炁忽然间挥爪朝着皇宫方向落去,魔爪落下,皇宫殿宇轰然倒塌,当中的宫女和太监惨叫起来,不及逃命,已是被压成了肉泥。 “你敢!”主峰深处,纯阳仙君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情绪,敢在紫微宫下杀人,还当着他的面,紫炁不可谓不猖狂。 紫炁哈哈大笑起来,“如何不敢?你有本事便出来与我一战,若是要在这紫微宫内当缩头乌龟,我便先屠了这皇城百万生灵!” 纯阳仙君怒道:“你要找死,我便成全你!” 紫炁反应极快,一手一个,抓着大陵和玄戈便往后逃去。 紧接着,紫微宫中,一道冲天剑气而起,当中隐隐还能看到一名男子,一闪而逝,如长虹般刺向紫炁。 紫炁所化黑雾瞬间远遁千里,这剑气长虹便也紧追着杀出去,二者一追一逃,速度极快,眨眼间便离开了皇城。 第四百五十四章 准备 灵州,阑珊宫,一间客房内。 莫正阳盘膝端坐,闭目凝神,忽听屋外响起了敲门之声,“进来。” 七曜走入房内,神色凝重地看着莫正阳,“大帝,南岭天险之地,又有黑森林阻隔,我们的大军行军相当困难,而且黑蜘蛛一族夜间不断偷袭,杀入南岭的几千名道宫弟子死伤惨重,一夜之间折损将近三百人,只得又退了出来。” 莫正阳听后,仍是闭目凝神,但气息凝重了几分。 七曜道:“南方大山本就凶险难行,不适合人居住,反倒是妖魔乐土,最好的办法是杀出一条血路,直捣妖都,速战速决,不过代价同样极大。不如我们就在灵州边境同妖主会面吧,若是谈不拢再打,大帝您看如何?” 莫正阳睁开双眼,思索片刻,说道:“那就定在青原县。” 七曜见莫正阳同意,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出去派使者前往南国传信。 毕竟,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刻,魔族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无论是南国还是中天,都不是十分想打这样一场仗。 而在泽国,梦野泽中,子黍正轻抚着手中的瑟弦。 在姒姻的教导下,他大致学会了该如何弹瑟,也练了一两首曲子,虽然远远谈不上熟练,不过当心神专注于琴瑟之时,倒也能有一番忘怀得失的快乐。 “弹了这几日,你可有什么心得?”姒姻问道。 子黍收手,看着瑟弦,轻叹道:“大道至简,殊途同归。” 姒姻微笑道:“看来你已经悟了。” 子黍却道:“生也有涯,知也无涯。这音律之道,也许我一辈子都学不会。” 姒姻道:“转了一圈,终会来到起点,但不代表你并未走出过。如今的你已经真正有了自己的道,我能教你的也没什么了。” 子黍朝着姒姻躬身一拜,“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姑娘对在下有再造之恩,往后泽国若是有事,在下任凭姑娘差遣。” 姒姻摇头道:“当初若非你和邹家兄妹出手相救,也许我早已死于荒野,一报还一报,你并不欠我什么。不过泽国刚刚经历过内乱,又有魔族虎视眈眈,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时,还望公子能够出手相助,保住泽国数千年基业。” 子黍道:“这是自然,姑娘……哦,不,如今泽国无主,在下还是先护送殿下回大荒城登基吧。” “登基?”姒姻一怔,想了想,点头应下,“也好,我们回大荒城。” 泽国内乱之后,皇室嫡系仅剩下她还活着,那么皇位归属自然也无可争议了。子黍虽然接过了天市之位,但是对泽国来说毕竟还是外人,泽国的权力和未来,还是应该由姒姻来掌控的。 这就和南国的局面一样,身为妖主的颜玉并不需要打理日常事务,而是全权交由小薇负责,只有当南国出现了小薇也应付不了的敌人时颜玉才会出手。如今姒姻回大荒城主掌泽国,子黍能做的就是保住姒姻的安全,护送她顺利登基,得到泽国各大族群的认可。 回到大荒城后,姒姻自然很顺利地成为了泽国之主,登基大典要邀请各大族群参加,筹备不少时间,在此之前,子黍倒是先一步听到了中天传来的消息。 皇宫之中,姒姻听着大臣的禀报,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子黍,低声道:“登基大典的筹备还需要一段时间,你挂念中天和南国的战事,便先过去吧。” 子黍道:“泽国的事还未定下,我……我先去各族走一趟,到时候一定及时赶回来。” 说实话,他虽然设想过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却不料发生得这么快,这么突然。此时心急如焚,哪里还有留在泽国的心思?但是姒姻的登基大典却也相当重要,他受恩于天市,本该以泽国安危为重,就这般离去心中有愧,思来想去,只能先敲打一番各大族群再说了。 事不宜迟,他当即朝着姜羊族领地而去。借助素女瑟悟道之后,他已是真正踏入了星神之境,想来泽国这几位星君看在他的份上,还不至于去为难姒姻。 与此同时,大帝终于离开了阑珊宫,姜小雅也就此松了口气。 虽然留在阑珊宫的星君还是不少,但没有谁能够再窥探到她的秘密了。 留仙岛地宫之中,姜小雅低声念道:“时间不多了,那个废物怎么还没将子盘取来?” 幽黑魔影紧紧跟随着她,计都怪笑道:“放心,即便风伯不行,还有罗睺,只要等到妖主离开妖都,罗睺自然会出手。” 姜小雅皱眉道:“那月孛呢?月孛那边可有消息?” 计都沉吟道:“泽国偏远,一时间倒是没有收到月孛的消息。” 姜小雅道:“人间知道星辰子盘秘密的,除了玫樱、颜玉,便是这个天市了。月孛那边纵然不能从天市口中套出星辰子盘的位置,难道还杀不了天市?” 计都道:“天市毕竟是人间最长寿的星神,千年来几乎从未出手,神秘莫测,月孛只怕也不敢轻易动手,不过他只要牵制住天市就好,若是星辰子盘的秘密提前被人族那些飞仙者知道,那才是大事不妙。” 姜小雅冷笑道:“老师,您又怎么肯定便再没有他人知道星辰子盘的秘密了?玫樱、颜玉、天市,这三人中任何一人只要透露一二消息,便会引来人族高手的警觉。” 计都道:“玫樱是妖族,本就不会对人族说出如此秘密,而且说出去对她也没有半分好处。当初金乌老妖主去泽国取材料,天市虽然有所猜测,但也仅是有所猜测,若不是月孛去寻找子盘来源,只怕他连这猜测都不会有。至于颜玉,玫樱失踪后,她却继承了妖主之位,只怕已经得到了玫樱的传承,当中也包括这一枚星辰子盘。最坏的结果,就是颜玉知道了星辰子盘的作用,但她若真的将子盘交给了人族,必然成为人族的大功臣,又怎会被逐出紫微宫,幽居南国之中?她对紫微宫的恨不是假的,也没有必要做戏给我们看,星辰子盘很可能被她藏了起来,只要逼她交出星辰子盘,那就万事大吉,不过风伯和罗睺那边却迟迟没有进展,倒也有些令人失望。” 姜小雅问道:“若是找不到星辰子盘,我们便一直不动手么?” 计都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紫炁在北方作乱,本就是想引出紫微宫内的仙君。如今他已经在北方闹出了偌大的乱子,这个时候我们去偷袭紫微宫,即便没有星辰子盘,也有足够的机会动摇到星辰母盘。甚至进一步将母盘摧毁或者夺走,效果也是一样的。” 姜小雅冷笑道:“老师这番话却有些乐观了,先前老师和我说,这星辰母盘本名碎星盘,能够吸纳诸天星斗之力成长,乃是圣尊精心蕴育的鸿蒙圣器,岂是我们能够轻易击碎的?即便魔主大人,只怕也不能轻易击碎,这才暗中联络阳如阴,让他将材料取来,然后亲自出手隔着大世界在赤炎山将其炼成,又设下重重关卡,让前来试炼的玫樱误以为这是她机缘巧合所得。以上种种,千年布局,仅仅是为了击碎那星辰母盘,若星辰母盘真有那么容易击碎,魔主大人何至于为此费尽心思?” 计都默然,片刻后叹息道:“这也是迫不得已走的一步棋。母盘初次现世之时,魔主大人便有所感应,但是那时三界壁垒森严,当中有着无尽星空之力,魔界的力量很难降临到人间,却是拿圣尊毫无办法。经过这八千年岁月,母盘已是接近大成,三界之中弥漫的星空之力也几乎全部被母盘所吸纳,这才有了打破世界壁垒强攻人间的可能。因为星辰母盘的存在,祖神的真身还无法降临人间,若是实在无法找到星辰子盘,只能请妖君出手,强攻星辰母盘,但凡打出一丝缝隙来,都足以毁了这即将大成的鸿蒙圣器。” 姜小雅道:“原来老师您当初让我去复活妖君,打得是这个算盘,不过学生还有一点不解。星辰子盘如此重要,当初为什么不封在山中,反倒让玫樱得了去,以至于最终弄得不知所踪?” 计都道:“小雅,方才我也说过,千年前,因为虚空中星辰之力的影响,魔界对人间的干涉力还很弱,不然以魔主之尊,又怎会亲自去与阳妖合作,只是为了炼制一枚星辰子盘?事实上,当初除了魔主大人,魔界其余祖神连在人间建立虚幻投影的能力都做不到,魔主大人的投影也仅仅只能维持三日时间。上古之后,魔界虽然在人间还留了许多后手,但那时大多都处在沉睡状态,何况阳妖对此事心知肚明,魔主大人纵然有意相瞒,将这子盘藏在大山深处,最终也会被阳妖找出来,彼时魔主大人投影能够发挥的实力不过是飞仙初期,也无法控制阳妖,与其隐瞒意图,倒不如开诚布公,让阳妖以为星辰子盘足以改变整个妖族的命运,再许下种种诺言,让阳妖好生保管。” 姜小雅道:“可这星辰子盘,最终却到了玫樱的手上,而且随着玫樱的消失一并消失了。” 计都道:“因为魔主大人当初选择的就是玫樱!阳妖本就大限将至,何况生性狡诈,这星辰子盘是魔主大人有意传给玫樱的。” 姜小雅皱眉道:“可是玫樱失踪了,莫非是人族提前发觉了星辰子盘的秘密?” 计都道:“若是如此,就不会有后来的颜玉了。” 姜小雅默然,飞快思索一番,觉得计都所言并无问题,只可惜玫樱突然失踪,打乱了魔主原先的布局。如今,不论是计都,还是罗睺、紫炁与月孛,看似各自为战,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击碎母盘。紫炁负责牵制,月孛和罗睺负责寻常子盘,而计都则负责最后一击,若是罗睺实在无法找到星辰子盘,那么便唯有带着妖君去强攻紫微宫了。 原本,月孛若是能够找到炼制星辰子盘的材料,或许也不必如此费事。但炼制星辰子盘的材料已经耗尽,事急从权,罗睺短时间内只怕也找不到星辰子盘了,那么唯有唤醒妖君,先去紫微宫做好准备! 第四百五十五章 会面 地宫深处,妖君盘膝静坐,听着姜小雅陈述星辰子盘之事,临了,冷笑道:“所以,你们想让本君去进攻紫微宫?” 姜小雅道:“并不是进攻紫微宫,紫微宫的力量大多都被牵制了,大人您只需要打破那星辰母盘便可。” 妖君起身道:“照你们所说,这星辰子盘很可能便在颜玉身上,为何还要这么费事,去冒险强攻紫微宫?” “这……颜玉修为不低,若是强行出手掠夺,只怕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而且,现在也没有定论,说星辰子盘就在颜玉手中。”姜小雅迟疑道。 妖君哈哈大笑起来,“紫微宫在这种时候突然南下,必然是为了星辰子盘。那这星辰子盘不在颜玉手中,又在何人手上?没有星辰子盘,她又拿什么来和人族谈判?你们做事就是太磨叽,照本君看来,直接拿下颜玉,星辰子盘自然也就到手了。” 姜小雅还未说什么,计都却是神色大变,呵斥道:“妖君!当初若不是魔主大人出手相救,你早已魂飞魄散,又岂有复生之日?一切按照魔主大人的计划行事,不要轻举妄动!” 妖君眯了眯眼睛,“魔主大人,哼!好一个魔主大人!当初若不是她畏首畏尾,主动退让,仙魔之战又怎么可能会输!你们自称魔族,却一个个都像是小老鼠一般只敢躲在暗处行事,连累得本君也要跟着你们做老鼠!既然时机已到,还藏着掖着做什么?本君这就出手拿下颜玉,夺来星辰子盘,让你们这群废物看看什么才是力量!” 计都神色大变,只见妖君便要离开地宫,不禁大吼道:“你不要莽撞!” “哈哈哈,哈哈哈哈……” 妖君却是大笑着踏出地宫,笑声如雷霆一般在阑珊宫上空回荡,那些留守阑珊宫内的星君都惊骇地抬头看着天空,只见那冲天妖魔之气中立着一尊披头散发的巨人,仿佛灭世。 “怎么办?”姜小雅也不料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茫然地看着计都。 计都恨恨道:“他要找死,就让他自己去死!” 事实上,以姜小雅和计都的力量,根本拦不住妖君。何况,妖君所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万一真的取来星辰子盘自然好说,若是失败,提前惊动了人族,那么魔族便只好将妖君作为弃子继续潜伏,暗中寻找星辰子盘。最坏的结局就是妖君非但惊扰了人族,还让星辰子盘落入人族之手,那个时候魔族也并非无路可走,只不过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来联合仙族一同对付人族,集合两族之力,圣尊即便有大成的碎星盘想来也不是对手。 与此同时,灵州边境,青原县内,莫正阳站在城头,眺望着南岭方向。 “来了!”七曜眼里多出了几分激动,只见南岭上空腾起一股惊天妖气,不是颜玉又是何人? 莫正阳神情严肃,周身星空之力涌动,笼罩整个青原县,进而向着南岭方向扩散。 当双方的力量交汇之时,颜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莫正阳的眼中。 她是一个人来的,就立在那应龙法相之上,应龙羽翼挥动,仿佛笼罩了整个南岭。 莫正阳看着颜玉,眼里有几分恍惚。曾几何时,她还是自己的妻子,有着一个女儿,相夫教子,温柔无比。 可却偏偏听信了玫樱的谗言,不顾他的劝阻,一步步堕入妖道,以至于彻底决裂。 有时候,莫正阳也想不通,到底是为了什么,颜玉会背叛人族,去做那妖族之主。是因为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单纯的偏执? 堂堂紫微宫的大帝,中天第一人,却娶妖主为妻,还生下了一个妖族女子,这些年来,紫微宫上下,暗中议论讥笑他的不知凡几。这是他的心病,也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痛苦,或许在那一日,颜玉选择了玫樱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路便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弥补的可能。 但颜玉不该从玫樱那里带走星辰子盘,说实话,在此之前,即便是莫正阳也不知道玫樱身上竟然藏着如此可怕的魔器,足以毁灭整个人间的魔器。那一日,他暗中听到了玫樱和颜玉的交谈,逼着颜玉交出星辰子盘,她却好似入了魔一般宁死不肯,甚至对他出手,带着小薇愤然离去。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不该心软,只要不顾一切地杀了颜玉,便不会有后来的一切,魔族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但是那个时候,谁又说得准呢?十几年前,魔族还是人们口中的传说,星辰子盘是否真的有如此威力,莫正阳自己也是摸不准的。 怔怔出神之际,颜玉已是来到了青原县城之外,莫正阳回过神来,身影一动,腾空而起,与此同时星域落下,隔绝四方,虚空中一时间只剩下他和颜玉,即便七曜等人也无法探知任何消息。 颜玉看着莫正阳,一时间也是思绪翻涌,怔怔地没有说话。 “你还不肯交出子盘吗?”还是莫正阳先开口,目的很明确。 颜玉收回目光,低头道:“你想用母盘来换取万世太平,可曾想过这会断了其他所有人的路?” 莫正阳皱眉道:“万世太平,莫非不好吗?好好的荣华富贵你不要,偏偏要走这条路!” 颜玉笑了起来,眼里带着几分凄婉,“你只想到自己,想到紫微宫,却不顾天下人的死活。若是玫樱所说无误,这母盘最终会吞噬所有仙境,甚至吞噬整个魔界,那个时候不论仙魔还是妖族都会失去力量,甚至连人族绝大多数修道者亦是如此,只剩下你们紫微宫,高高在上,主宰众生,如同神灵。那个时候,难道人间便会有好日子过吗?你享尽了荣华富贵,至高无上,可曾想过多少人或妖要因你而死,成为芸芸众生中的蝼蚁尘埃!” 莫正阳道:“那只是你的臆想罢了,玫樱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又怎么知道母盘就是人间的根基,若是母盘不在,整个人间还有什么依靠!到时候魔族大举入侵,人族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奴役屠杀,这才是你乐意看到的吗?” 颜玉道:“我相信玫樱不会骗我。” 莫正阳冷笑起来,“所以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你一直觉得我是在骗你?” 颜玉忽然间眼里带着几分愤恨,“我只是想不到紫微宫如此卑鄙无耻!不光光是你,上代宫主陆轻尘也是一个德性!满口仁义道德,却将玫樱囚禁在禁地之中整整五百年不见天日!连这种事情你们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莫正阳道:“她是妖,上一代的妖主!只有囚禁了她,南国才不敢轻举妄动,不然这五百年的太平又是如何来的?牺牲她一个,却换来了整整五百年的太平,这五百年来,灵州紧邻南国,却再未发生任何战事,为此而活下来的人又有多少?” 颜玉冷笑起来,“那若换做是你,你甘心么?” 莫正阳一怔,随即怒道:“你明明身上有人族血脉,却和妖族共情!难道忘了妖族当初如何杀害我人族同胞吗?!” 颜玉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论人族还是妖族。但玫樱做错了什么?她本是为了和平而来,只身来到紫微宫,却遭到暗算被囚禁起来,你们如此是非不分,还有什么脸面说和平!或许在你眼里,只有天下所有人都伏低做小,唯你独尊,才算得上是和平吧?这样的和平,靠的是什么?还不是他人的血与泪!” 莫正阳摇头道:“莫非你以为,现在这样四方纷扰,各自为政,便称得上和平?” 颜玉道:“我相信的是天下所有人都认可的和平,而不是你们紫微宫的唯我独尊。我也不打算彻底毁掉母盘,而是要让母盘停下来,不再吸纳星空之力。你若是答应封禁母盘,我自然也不会动用子盘,这样三界都能保持平衡。你若是执意要靠母盘来打破三界格局,那么我们自然也会反抗到底。” 莫正阳冷笑起来,“不识好歹。” 紫微宫努力八千年的理想,不就是用星辰母盘缔造出一个太平盛世吗? 颜玉也是轻叹一声,她知道和莫正阳的谈判没有什么效果,但她还是要说,替妖族、替魔族,甚至是替仙族。所谓的和平,应该是双方握手言和,而不是一方将另一方彻底踩在脚下,让其毫无反抗之力。那个时候,连平等的地位都没有,又谈什么和平?最终剩下的,只会是压迫与欺凌。 紫微星神枪浮现,莫正阳已是对她动了杀机,颜玉神色冷然,心中也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龙鳞剑。 第四百五十六章 惊变 青原县上空,颜玉和莫正阳彼此对峙,还未等到双方交手,天际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天轰鸣。 莫正阳一怔,回头望去,只见妖魔之气袭来,远比颜玉周身的更为强大! 在这人间,除了魔族,谁还有如此力量? “原来你早已约好了援兵。”莫正阳回头看向颜玉,冷笑不已。 颜玉也是愣住了,她不知道那从青原县后方赶来的到底是谁,但却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妙。 “杀!” 刹那之间,那巨大的已是来到二者身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动巨斧便砍下来。 莫正阳挥出紫微星神枪,而颜玉也以龙鳞剑抵御,却听得那巨斧当中竟然有这龙吟之声,与她的血脉隐隐共鸣,不禁有些骇然。 应龙斧!这是沾染了应龙精血的应龙斧! 这本来也是一件神兵,奈何上古仙魔之战后破碎严重,跌落了神兵之位,原本不敌紫微星神枪和龙鳞剑两大神兵,奈何这挥动应龙斧的人实在是太过强大,一斧挥出,足有开天辟地之能,莫正阳和颜玉竟是抵挡不住,皆是受了内伤。 “妖君!” 莫正阳盯着眼前的,终于认出了身份,大吼道。 妖君哈哈大笑,“不料八千年后,还有人认得本君。本君这便赐你一个好死!” 话音方落,一道刀光落下,虎啸不已,半空中已是提前显出一道白虎虚影,朝着莫正阳扑杀过来。 招式很简单,但是当中蕴含的妖魔之力足以毁天灭地,莫正阳嘴角溢血,大喝一声,举起紫微星神枪,周身星光全部凝成一点,朝着那刀光刺去。 “轰!” 妖君的手震了震,莫正阳却是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周身衣衫破碎,浑身浴血,连那杆神枪也多了几道裂痕。 “哈哈!”妖君大笑着,他最喜欢这般酣战,莫正阳虽然还很弱小,不过他许久未曾活动筋骨,这倒是个不错的靶子。 “昂!” 龙吟声起,另一边颜玉已是冲破了应龙斧的束缚,龙鳞剑朝着妖君直刺而来。 “好胆!”妖君张口咆哮,竟然徒手握住了龙鳞剑,紧接着一甩,便从颜玉手中将其夺过,而颜玉本人也被甩入群山之中。 妖君真身现世,身形和魔界巨人族一般雄伟,相较之下,颜玉和莫正阳都如同小鸡一般羸弱,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先杀你这个碍事的。”妖君目光落在莫正阳身上,举起龙鳞剑便要刺下。 不料就在此时,应龙法相腾飞,死死缠住妖君,颜玉已是来到了莫正阳的身前。 “你……”莫正阳眼神复杂,双方理念冲突,本是要动手决生死的,不料妖君突然杀出,颜玉反倒救了他一命。 颜玉也顾不得想太多,拉着莫正阳便远遁而去,或许对她来说,到底还是有些情难断。 “吼!”妖君眼见两人要逃,顿时大怒,竟是徒手生撕了应龙法相,法相一毁,颜玉顿时遭到重创,嘴角呕血,身影摇摇欲坠。 “大帝快逃!” 眼见妖君就要追上两人,另有一人腾空而起,竟然是七曜。 “你别过来!”莫正阳一见是七曜,竟是怒吼道。 “嗡……” 承露盘绽放光辉,七曜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妖君,眼里满是决然。 主辱臣死,七曜跟随陆轻尘和莫正阳见证了紫微宫的兴衰起伏,心中早已将紫微宫视为一切,不要说是妖君,眼前即便是魔主降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哦?”妖君眼见七曜尚未飞仙便敢对自己动手,眼里也是多了几分赞赏之色,勇气不错,可惜太过弱小。 妖君伸手,仅仅是一只手下抓,便抓住了承露盘,同时也抓住了其中的七曜。 “轰!” 稍稍用力,承露盘的光幕便轰然破碎,七曜大叫一声,全身鼓胀,随后炸开,一代大星君就此陨落,承露盘也落入了妖君之手。 “哼,本事不大,宝物倒是不少。”妖君看着手中的承露盘和龙鳞剑,也没有客气,纷纷收入囊中,而莫正阳看着这一幕已是目眦欲裂。 “走!” 颜玉拉着他,却是朝上清的方向冲去,子黍告诉过她,上清还有仙灵,汉水仙宫的两位宫主哪怕不是妖君对手,总能抵挡一二,妖君在人间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想来人族的那些仙君不会坐视不理。 “走得了吗?”妖君看着颜玉和莫正阳,便如同看待两只小飞虫,伸手之间,便要将两人抓住,妖魔之气激荡,早已封锁了四周的空间。 颜玉转身,眼见那巨手便要落下,眼里闪过一分决然,周身星光涌动,忽然间一把推开莫正阳,朝着那巨手扑去! 淬星化月! 风雨大作,遮天蔽日,大道之力降临,却也无法阻挡妖君的巨手,颜玉的结局,其实已经注定。 “不!” 莫正阳忽然间感到一阵难言的心碎,好似骤然间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又仿佛有人硬生生将他的心掏了出来。 颜玉是谁?是他的仇人吗?是他的对手吗?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敌吗?她是他的妻子啊!曾经对天许诺生死相依,白头偕老的妻子啊!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妖君的大手落下,颜玉的身影也随之泯灭,对于妖君来说,这就像是拍死了一只蚊子般微不足道,可莫正阳却一下子丧失了全部魂魄。 他还能逃的,但是在妖君这种飞仙巅峰的恐怖存在之下,他又能逃到哪里?何况,身为中天帝主,却如丧家之犬般四处奔逃,甚至连自己女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他还有何颜面活于世上?! “怎么不逃了?”妖君冷笑着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莫正阳。 莫正阳死死地看着妖君,忽然间伸手,竟是直接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妖君一怔,不知道他这是做什么。 “啊!!” 莫正阳忽然间大吼一声,手刺入胸口,竟是掏出了自己的心! “我以我血……荐轩辕。” 看着自己的心,莫正阳缓缓跪了下去,身子扑倒下去,鲜血染红了大地。 那些血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地上形成了诡异的纹路,闪耀着,生生不息。 “嗡……” 虚空之中,忽然响起了嗡鸣声。 妖君抬头,凝视着皇州的方向,直到那一抹亮光彻底到来。 “轩辕!”妖君瞳孔一缩,眼里充满了兴奋。 剑光临近,当中是一把镌刻了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帝剑,呼啸着,直刺妖君。 “哈哈哈!”妖君大笑起来,挥动手中的应龙斧,却听得轰鸣一声,应龙斧竟然裂开了一个缺口,妖君本人也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出来!”妖君看着古帝剑,挥起虎魄刀又劈了下去,飞仙巅峰的力量,即便是古帝剑也难以承受,当即被劈飞出去。 剑光闪耀,气势却是越来越强,帝君的气息也越来越近。 紫微宫内,鼎湖仙境之中突然间发出了惊天轰鸣之声,只见那大墓之中,一人浮空而起,身着冕旒,面貌威严,遥遥看着南方,身影一动,已是踏出仙境。 与此同时,九幽炼魂阵内,玫樱忽然抬起了头,眼里仿佛有着烈焰燃烧。 妖君还在大吼大叫着,越来越兴奋,将古帝剑死死按住,仿佛只要拿下此剑,他就征服了帝君。 “转!”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原本被妖君握在手中的古帝剑忽然间翻转方向,在妖君手臂上划出两道伤口,妖君痛呼之下,古帝剑也脱身飞去,来到了那位帝王的身旁。 “帝君!”妖君见到帝君,双目赤红,怒吼道:“今日便要和你分个胜负!” 帝君招手,古帝剑落入手中,冷冷地看着妖君,“手下败将。” 仅仅四个字,已是让妖君怒火中烧,“你我决一死战,若无外人相助,本君绝不会输!” 帝君冷笑,挥剑,整个人间仿佛都在共鸣,一剑出,万千大道皆随之共鸣。 妖君怒吼着挥舞应龙斧上前,还未触碰到帝君,便被大道之力击退,这大道之力不是单纯的剑道,而是整片天地的秩序,甚至可以说是天道! 帝君毫不留情,连连挥剑,每一剑都仿佛天道,在妖君身上留下致命的伤口。 “不可能!”妖君怒吼着,双方的境界其实是一样的,八千年过去,帝君也没有突破创世之境,但却掌握了人间的天道,可谓飞仙之下再无敌手。 而在八千年前,帝君还远远做不到这一点。 “八千年过去,你以为你还会是我的对手吗?” 帝君冷眼看着妖君,看着他嘶吼,看着他愤怒,看着他绝望,一剑又一剑,天道之力将妖君死死压制住,仿佛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与此同时,紫微宫,禁地之中。 玫樱张口一吐,一把赤红小扇出现,朝着四周的锁链扇去。 小扇一动,当即现出大片琉璃仙焰。这玄冥绝天索用仙金炼成,却也无法抵御如此炽热的火焰,当即变得赤红,软化,随着玫樱的起身,竟是纷纷脱落。 玫樱就这般走出了九幽炼魂阵,走出了紫微宫禁地,而那把赤红小扇,正是南国消失了许久的圣器,凤翎扇。 身影一动,玫樱已是来到了藏星阁,当中还有不少星官正在研究星辰母盘,见到外面突然闯入一名红衣女子,都是愣了一下,随即便见到琉璃仙焰涌动,这些人连惨叫声都不曾发出便化为飞灰。 玫樱看着那神秘的星辰母盘,挥手之间,竟是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了一枚星盘,和星辰母盘一样,却小了许多,只有巴掌大小。 “你真要动手?” 叹息声从后方响起,玫樱的手忽然颤了一下,身子哆嗦起来,却仍是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那个满目疮痍的老人,“你……你没死?” 陆轻尘看着玫樱,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很失望吧,将帝位传给正阳后,我便一直在山脚居住,原以为活不了几年,却偏偏活到了现在。” 玫樱默然不语。 陆轻尘道:“当初,你来紫微宫,其实就是为了毁掉这星辰母盘吧?” 玫樱还是不说话。 陆轻尘摇头失笑,“难怪当年师尊那么明显的骗局你也会上当,原来是早就打好了主意。呵呵……五百年,整整五百年啊!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玫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或许是太久不曾说话的缘故,“我当初……确实是抱着这个打算来的。但是也曾真心想过,你们能放下人、妖两族的成见。” 陆轻尘长叹一声,“可惜啊……可惜,结局让你失望了。我关了你整整五百年,如今,也该是你如愿以偿的时候了。” 玫樱一怔,“你,没有告诉别人?” 陆轻尘苦笑道:“一个快要入土的糟老头子,还折腾这些做什么?我曾经也以为,紫微宫能够统御天下,可是现在看来,亏欠你的,太多了。” 玫樱低头不语,看着手中的星辰子盘,却迟迟没有动手。 反倒是陆轻尘上前一步,牵住了玫樱的手。 玫樱的手颤抖着,眼里也有了几分泪光,指尖用力,星辰子盘逐渐碎裂,仿佛共鸣似的,母盘之上也多出了几分裂痕。 陆轻尘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玫樱进入这藏星阁,便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了。他来这里,实际上不是阻止玫樱的,他也阻止不了,只不过,是想陪着她一起死而已。 泪水滴落在子盘之上,整个子盘彻底碎裂,而母盘也骤然间失去所有星光,其上布满裂痕,不再吸纳星辰之力。 “轻尘!” 玫樱忽然间抱紧了陆轻尘,哪怕如今的陆轻尘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是在她心中,却还是当初那个谈笑自若的青年。 母盘受损,天地之间的星空之力瞬间失去了束缚,整个人间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而鼎湖仙境深处,忽然传递出了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 比帝君还要可怕,那是足以主宰大陆沉浮的力量! 这是圣尊的意志! 琉璃仙焰涌动,包裹住了玫樱和陆轻尘,与其被圣尊抓去拷打,玫樱宁愿自杀。 但是她并不后悔,反倒笑得很开心。 五百年的痛苦,五百年的等待,她终于做成了这件事,终于完成了当初赤炎山上的誓言。或许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又或许人族和妖族反倒会陷入更大的纷争之中,但她毕竟尽了自己的一份力,同时也向那高高在上的祖神反抗,向那棋子般的命运反抗。 是啊,圣尊若真想建设大同世界,人族和妖族为何纷争不止?对于那位高高在上的祖神来说,一统三界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人族和妖族的纷争,不值一提。但是,现在玫樱却要用生命告诉她,这很重要。 陆轻尘理解玫樱,所以他没有阻止,哪怕是在烈焰中化为飞灰。 玫樱温柔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琉璃仙焰渐渐模糊了她的眼睛,进而是意识,这位南国的传奇妖主,最终也在琉璃仙焰之下化为飞灰,仅剩下一把小小的凤翎扇掉落在星辰母盘边缘,扇子上的火光闪烁两下,逐渐黯淡下去。 第四百五十七章 斩杀 魔界,空桑之林。 魔主应攸仪忽然间抬头遥望虚空,嘴角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开始吧。” 她盘膝端坐,闭目凝神,神魂好似脱离了肉体,向着人间而去。 烛龙、鲲鹏、麒麟亦是如此,后土娘娘却是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回到了酆都。 对于后土来说,只要星辰母盘的危机解除,魔界不至于有覆灭之虞,那也就足够了。至于那千年恩怨,她不曾参与,也不愿插手。 六欲天尊则是目光一动,神魂离体,并不往人间而去,反倒回到自己府中,对郦灵仙说道:“你去一趟人间,如此……” 郦灵仙听后神色几番变化,当听到六欲天尊说完,叹服道:“父亲原来是这般安排,难怪当初要如此行事……” 六欲天尊微笑道:“你去吧,人间如今乱得很,切记小心行事。” 郦灵仙拱手称是,随即转身出了酆都。 与此同时,灵州境内,原本已是将妖君逼入绝境的帝君神色忽然一变,转身往紫微宫方向望去,古帝剑轻颤哀鸣,那原本媲美天道的剑光忽然间威力大减,再也无法调动起整片天地的力量。 妖君也感受到了一丝玄妙的变化,不知何时,整个人间好似彻底变了,原本弥漫四周的星辰之力瞬间失去束缚,帝君的力量散去大半,再也不能主宰天地! “杀!” 虽然还未彻底弄清楚这变化的来源,妖君又怎会放过如此绝佳的时机,大吼一声,已是祭出了自己的终极法器,九黎仗。 这柄法杖,并不是什么杀人的利器,但是却有吞噬魂魄,召唤魔将,号令九黎之力。随着妖君催动九黎仗,虚空之中,一尊尊魔将相继降临,足足有八十一人之多! 这些魔将,魂魄早已被九黎仗吞噬,身体则被炼成了不死不灭的魔躯,每一尊都有炼神巅峰的实力,而且擅长合击之术,三人一组,九人一列,二十七人一队,八十一人一阵,八十一人合击之时,足以发挥出飞仙巅峰的实力,即便是帝君也颇感棘手。 眼见帝君被诸多魔将缠住不得脱身,妖君大吼一声,挥起应龙斧又是猛劈而下。 “哼!” 帝君神色很快平静下来,挥手间大道降临,帝剑长鸣,直击而上,如苍龙破空,势不可挡。 飞仙巅峰,斩断过去,脱离现在,不在未来,跳出三界之外,即便是失去了天地之力的加持,亦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轰!” 双方交战的余波传递出去顿时掀起了一场地震,不要说镇南郡,即便是整个灵州都有震感,而临近的青原县城直接塌了一小半,千里外的上清亦是大殿动摇,灵娟、灵娱皆为之失色。 诸多魔将扑杀上来,帝君虽然一剑稍占上风,却根本没有追击之力,妖君见此哈哈大笑,又是一刀劈来。 形势逆转,这一刻,帝君成了妖君的靶子,只能招架,却并无还手之力。 不过,帝君的神色仍是很平静,上古之时,天下豪杰不知凡几,最终却是他击败众多对手,独得天下,如今这般场面,早已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了。 论起实力,舞戚比妖君更强;论起谋略,火君更是远胜妖君。当年妖君之所以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澜,不过是因为他联合妖魔两族,背靠着偌大势力,若是没有这些,妖君本身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即便是今天,你也不敢和我单打独斗,而是要召唤这些魔将。”帝君冷笑着,周身金光耀眼,八十一魔将虽然如飞蛾扑火一般涌来,却也并不能真正伤到他。 妖君听后大怒,“单打独斗,我又如何怕你!” 说是这般说,但妖君并没有用九黎仗召回这些魔将。先前被天道之力压制,让帝君砍了好几剑,虽然还不致命,却也疼得不轻,又怎会再去讲什么公平对决?当年帝君要是讲公平的话,他就不会输掉那场战争了。 “断!” 帝君忽然间怒视着妖君,喝道。 妖君不解其意,忽然间一阵眩晕,脖颈剧痛,仿佛要就此分裂。 “啊!滚开!” 他大吼着,狂乱地挥舞手中刀斧,却根本打不到帝君。 帝君冷笑着,口念咒语,双目之中闪烁金光,一股极强的神魂之力在身前凝聚出了魂体,古帝剑就这般追随着魂体朝妖君刺去。 “啊!”妖君大吼着,竟是任由古帝剑刺入胸膛,“卑鄙!卑鄙!” 帝君大喝道:“断!” 妖君还在嘶吼,古帝剑插在妖君身上,忽然间只见妖君浑身绽放金光,身体四分五裂,头颅彻底脱离身体飞了出去。 古帝剑转身飞回,帝君又一挥手,剑光倒卷,不是刺向魔将,而是击在九黎仗上,随着一阵刺目神光,九黎仗上多了一道裂痕,四周的魔将也一个个失去了控制。 “轰!” 帝君再斩,九黎仗彻底断裂,八十一魔将纷纷坠地,唯有妖君四分五裂的身体还在挣扎着想要重新组合。 帝君一脚踩在妖君躯干上,凝视着妖君的头颅,“没有机会了。” “不!!!” 妖君怒吼,恨意滔天,可那帝剑已是径直刺入他的眉心,剑气激荡,妖君整颗头颅彻底炸开,连同神魂一并被剿灭,再也没有转世重生的可能。 帝君见此,收回了剑,额头上竟也是渗出了冷汗。 妖君突然败北,并不是因为他施展了什么邪术,而是妖君的身体本就是拼凑而成,上古之时被他斩伤的地方至今剑痕依旧,随着古帝剑刺入妖君身体的剑气越多,这些曾经断裂的血肉之中剑气亦是不断激荡,等到时机成熟,剑气爆发,妖君自然难逃一死。 不然,在八十一魔将的围攻之下,妖君的身体只要不出状况,帝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连脱身都很困难。 收剑转身,帝君没有停留,连妖君的尸体都顾不上处理,当即朝着紫微宫方向赶去。 一刻钟后,方才有人赶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来到这里的,是子黍。 先前因为姒姻之事,他在泽国各大族之间耽搁了一段时间,不曾及时赶到。 或许,也正是这一段时间,救了他一条命。 落地之后,他怔怔地看着妖君四分五裂的尸首,以及那横断山河的剑气刀光,整片大地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窗纸,不远处还伏地趴着一人,他看了好一会,方才敢确信,那就是莫正阳。 子黍走到莫正阳的身前,双手有些颤抖,只见莫正阳动了一下,似乎还有生机,当即取出不死筠竹枝为他续命。 靠近一看,子黍也是吓了一跳,只见莫正阳胸口开裂,心都掏了出来,身上的血早已流失殆尽,而且魔气肆虐,还在不断侵蚀,即便有神药在手,只怕也很难救回来了。 虽说如此,子黍还是打算尽力一试,却见莫正阳忽然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大……大帝……”子黍被他看得颇为不自在,仿佛这是双死人的眼睛。 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在不死筠竹枝的作用下,莫正阳好似恢复了一丝生机,沙哑道:“错……错……” “什么?” 子黍凑近了去听,却见莫正阳忽然奋起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他,随后用力一扯,竟是自己将心扯下,大叫一声,就此气绝。 “啪。” 不死筠竹枝落地,子黍怔怔地看着,身体仿佛石化了。 “大帝!” “大帝啊!” 身后呼喊声传来,却是其余几位跟随大帝的星君,此刻方才赶到大帝身前,见到大帝如此惨死,纷纷痛哭流涕,哀嚎不已。 子黍却看到,莫正阳脸上好似有着一道泪痕,错,什么错了,到底是什么错了? 转身时,他看到了一抹亮光,那是剑的反光。 子黍的目光落到龙鳞剑上,顿时如遭雷击。 莫正阳死了,颜玉呢? 这把剑,这把剑!小薇又怎么样了?小薇怎么样了! 他拾起龙鳞剑,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竟是想仰天长啸。 天际,一道流光闪过,妖气散开,四周的星君纷纷警惕起来。 子黍却是认出了来者,那是青鸾妖王! 青鸾妖王落地,浑身竟是伤痕累累,见到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也是呆若木鸡,怔怔地看了一会,向子黍问道:“妖主呢?妖主呢!” 子黍答不上来,却见北斗走上前来,低声道:“你们的妖主,已经死了。” “死了?”青鸾一怔,怒吼道:“不可能!你们……” 北斗面无表情,“我们的大帝,也死了。” 青鸾看着她,像是红眼的困兽看着围攻的猎人,本该歇斯底里,一跃而起,舍命相搏,可是突然间一个踉跄,竟是要跌倒在地。 “是他么……”子黍转身,看着妖君残破的尸体。 北斗道:“关键时刻,帝君现身,杀死了这个魔头。” 子黍默然,满腔悲愤无可发泄,却见仇人已死,恨不得再上去多砍几剑,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忽然,他想到了阑珊宫,妖君已死,阑珊宫还脱得了干系吗?! 一念至此,他便要往阑珊宫赶去,如今自己继承天市之位,哪怕遇到魔灵也有一战之力,阑珊宫又没有妖君坐镇,还有什么可畏首畏尾的! “回去……” 关键时刻,青鸾妖王竟是伸手拉住了子黍,颤声道:“冥君杀入皇宫,劫走了少主。” “什么?!” 子黍大惊,同时杀意滔天,顾不得再去阑珊宫,当即对青鸾道:“走!” 第四百五十八章 醒悟 南国,妖都。 当子黍赶到皇宫的时候,所见已是尸横遍野。 守护妖都的傀儡凶兽全部支零破碎,整个妖都青铜古城凹陷下去一大半,大妖小妖哀嚎之声震动寰宇,而皇宫内,巨大的九尾天狐趴在龙凤殿前,身上血流不止,魔气造成的创伤,即便神药也很难缓解。 子黍一眼认出那是天狐妖王,上前先以不死筠竹枝续命,继而暗中动用魔族手段,化去了天狐妖王身上魔气留下的创伤。 天狐妖王受伤虽重,大多还是和年纪有关,本身伤势并不致命,在得到子黍帮助后,重新化为人形,捂着心口咳嗽两声,“咳咳,多谢,多谢小友相救了。” 子黍没有客套,当即问道:“小薇呢?她在哪?!” 天狐妖王看了一眼跟在子黍身后的青鸾妖王,垂头道:“那冥君手段太过诡异,我们抵挡不住,让他冲入烟雪阁中,把少主带走了。” 子黍双眼发红,问道:“抓到哪里去了?!” 天狐妖王往西方指了指,子黍当即便要往西方赶去,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过去多久了?” “一个时辰。”天狐妖王道。 一个时辰,以冥君的速度,早已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子黍急红了眼,忽然间怒吼一声,抽出幽篁剑,朝着皇宫下方劈去。 “轰!” 月牙湖上激起滔天巨浪,其下便是魔渊入口,他二话不说直接冲入其中。 魔渊之内,一片凄清冷寂,不论千年还是万年,都不曾有丝毫改变。 子黍却在大吼,幽篁剑劈向冰霜覆盖的大地,剑光所过之处,紫色雷霆随之而起,千里之间尽是电闪雷鸣,大地之下的白骨亦是逐渐浮出。 “冥君!你给我出来!出来!” 他大吼着,发泄着,每一剑都掀开大片土地,连带着将其下埋葬的白骨一并化为飞灰。 “他不在。”女童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响起,子黍骤然转身,却见青衣女魃就站在他身后不过丈许的位置! 青衣女魃有着飞仙后期的修为,上古之时也是仅次于帝君、火君等人物的一流高手,即便子黍继承了星神之位仍然不知她的深浅,然而,这一刻子黍却是朝她怒吼道:“把他找出来!” 女魃却是幽幽一叹,“你先别急,她不会有事的,因为……何况,我们都被骗了。” 子黍盯着女魃,她的面容有几分鬼魅,却依稀能够看出小青衣的模样,怒火稍稍散去一些,“什么意思?” 女魃道:“我们原以为,星辰子盘不在颜玉身上,便在她女儿那里。子盘是破坏母盘,打开天地束缚的钥匙,我们必须得到它。然而,不久前天地间的枷锁被打开了,看来早有人先我们一步打破了星辰母盘。” “小薇在哪?”子黍没心情听女魃说这些,径直问道。 女魃却是幽幽一叹,道:“我也不知。” “不知道?”子黍握紧了剑,“你说你不知道?!” 女魃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或许是受到转生记忆的影响,忽然间有种委屈想哭的感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心里还是有些别扭难受,“她留在皇宫的是一道化身,真身应该就在附近,但是藏起来了。罗睺和风伯去找,一直没有找到真身,而且现在也没有找的必要了。” “那就把他们喊回来。”子黍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眼里杀意丝毫不减。 女魃神色有几分变化,隐隐猜出了子黍的心思,“现在还是不要再起冲突了。我们不会再针对她了。” 子黍怒道:“我砍你一剑,说以后不会再砍你了,你甘心吗?!” 女魃低下头,“我……我……我管不了这些。” 子黍看着她,咬牙道:“好!以后我要杀冥君和罗睺,你最好不要插手!” 说罢,一剑劈开虚空,踏出了魔渊。这魔渊的封印,如今也很残破了,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散去。 虽然没有找到冥君,但是听说小薇目前无恙,子黍还是松了口气。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魔族虎视眈眈的情况下,颜玉又离开了南国,小薇没有跟去,自然另有自保之策,又怎会傻傻地在皇宫中等着冥君杀上门来?化身不会离开真身太远,如今的她不是藏在妖都,便是藏在附近的山林之中,想来不难寻找。 但是冥君和罗睺也在找她,女魃身为魔族,处于两难之境,不阻止他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帮他,所以必须尽快找到小薇! 可是,她的真身会藏在什么地方? 子黍思索片刻,忽然间身影一动,沿着月牙湖上溯,直到月湖源头。 月湖深处,那无名的隐蔽山谷之前,子黍神色复杂,轻轻伸出手。 波澜轻起,已是触发了山谷中的禁制,却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忽然间,一阵细小的破空声传来,速度极快,子黍还未反应过来,膝盖已是一疼,紧接着痛呼一声,身上密密麻麻被扎了几十针。 “呀!” 山谷中的佳人见此大惊失色,又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是你?” 子黍终于见到了小薇,一时间如释重负,也顾不得身上的针了,“原来你真的在这儿……” “别动!”小薇惊呼一声,赶忙上来给他拔针,而子黍这时候已是浑身发麻,使不出半点劲儿了,连真元甚至魔元都无法调动,不禁变了脸色,“你……你涂毒……” 话未说完,舌头发麻,两眼一黑,堂堂一位星神,泽国一代帝主,竟然就这么栽在了这个小山沟里。 等到子黍幽幽转醒时,已是繁星满天,他躺在床上,而小薇守在一边,见他终于醒来,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子黍只觉得浑身剧痛,酸麻无力,不禁苦笑两声,虚弱道:“你……你用了什么毒?” 小薇目光有些闪躲,“自、自制的毒药啦,就是用什么菡萏香、腐骨蚀心毒、黑蜘蛛、七彩蛇……” “打住,打住!”子黍听得浑身哆嗦,险些又晕过去。 小薇眼里满是歉意,“这个本来是想着用来对付冥君的,谁知道倒是你,你先回来了。” 子黍苦笑一声,躺在床上缓缓吐了口气,“还好你没有事。” “对了,娘亲呢,娘亲怎样了?”小薇见此,忽然有些紧张地问道。 子黍心中一紧,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薇看着他,也有些害怕起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子黍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小薇有些慌乱地说道:“是毒还没解干净吗?我这就去替你解毒!” 子黍一把拉住了小薇,什么也没说,紧紧抱住了她。 小薇却是慌乱无比,“你怎么了,说话呀!娘亲她,她到底怎么样了……”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哭了起来。 “妖君……听说是妖君突然杀了出来,大帝和妖主都……”子黍有些艰难地开口。 小薇听罢嚎啕大哭,实际上,先前她见到子黍身边带着的龙鳞剑时便已经有了猜想,可是一直不敢相信,直到听见子黍亲口所说。 子黍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闹、捶打自己。 哭到后半夜,小薇哽咽道:“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子黍听着心中剧痛,“你还有我啊。” 小薇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抽噎不止。 当晨光穿过窗牖照在她身上时,就像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纱衣,空气中的浮尘都纤微可见,四野一片寂静,耳畔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子黍低头,看了看她红肿的双眼,自己也轻轻闭上眼,微微叹息。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他不想再出去了,若是这无名幽谷真能隔绝世外,管他人间魔界,管他春夏秋冬,自此鸿飞冥冥,又有谁管得到他? “娘给我的……是假的。” 小薇忽然低声说道,声音还有几分沙哑。 “什么?”子黍不解其意。 “玫樱留给我娘的星辰子盘,是假的。当初,玫樱和娘谈起星辰子盘的事情,还把这子盘托付给我娘,却又恰巧被他撞见……原来,这些都是算计好的。” 小薇睁开发红的双眼,声音有些冰冷,身子也在轻轻颤抖。 她不恨玫樱毁了她的家庭,甚至还要感谢玫樱让她看清了那个人,但是玫樱欺骗了她,也欺骗了颜玉。当初的相逢不是意外,而是命中注定的骗局,精心设计好的陷阱,就等着她上钩,像是个傻子般自以为背负一切,实际上却是一场空。 真正的星辰子盘一直在玫樱身上,她却用一枚假的星辰子盘吸引了颜玉和莫正阳的注意,吸引了所有知情者的注意。这些年来,颜玉始终守着这个秘密,甚至直到身死也不知晓内幕,自以为背负着三界兴亡的重任,却只是握着一个铁盘子去独自面对一切,这怎能不说是一种报复?这是最狠毒的报复! 玫樱是什么圣人吗?即便是圣人,尚且要以万物为刍狗,她被关在紫微宫禁地整整五百年,哪怕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整整五百年的幽居又怎能没有怨气?而这一切的报复,却落到了小薇、颜玉和莫正阳的身上。 要怪,就怪她太傻太天真,而玫樱的演技又太好吧。 子黍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身子轻轻颤抖,也是通体冰凉。 “我们,要去找玫樱报仇吗?” 小薇摇头,“天地环境大变,枷锁就此打开,她虽然成功,也不可能走出紫微宫了。” 子黍默然,五百年过去,玫樱早已不是当年的妖主,如今修为不过是堪比天妖,随便来一位星君都能对付,又何况是身处紫微宫。 简而言之,玫樱是会为了理想而献身的人,颜玉也是如此,可玫樱却骗了颜玉,将所有的压力都抛给颜玉,然后自己在无人关注的情况下做成了这件大事。玫樱成功了,她的名字一定会被所有人铭记,可是颜玉呢?颜玉却是带着小薇叛出人族,背负了不知多少骂名,在南国被冥君针对,最终又在灵州边境被妖君所杀的一位毫无功绩的妖主!当初跟随圣国东征时,颜玉就有机会杀了莫正阳,但是她没有,因为什么?只怕她自己也说不清,可小薇能看得出来娘亲有多痛苦,她面冷心善,其实根本下不去手,南国的政治斗争免不了腥风血雨,颜玉身为妖主却置之不理,一切交给小薇负责,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她狠不下这个心!颜玉这一生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命运?而最让小薇无法接受的,是玫樱将最初的理想与希望给了颜玉,却让她走上了一条注定不会有结果的绝路。 第四百五十九章 退避 月湖,无名幽谷中。 子黍抱着小薇,心也在一点点沉下去。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冰冷、厌倦、疲惫、痛苦、悲伤,甚至有想要大喊大叫,歇斯底里的冲动,想毁灭一切,又想毁了自己。 不知何时,他已经有了几分厌世。 或许,在经历了这么多悲欢离合,尔虞我诈之后,人很难不厌世吧。 何况,他本就没有什么远大理想,没有那种甘愿拼尽一生去奋斗的事业。他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却被时代的风浪卷起,置身在风暴的中心挣扎求生。 不过,他又有些想笑,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会拿他和小薇怎样,会怎么对待两个沦落天涯的可怜人,又会施加什么更可怕的刑罚。 就像是体面人家尚且要瞻前顾后,而街头浪子却可以无所顾忌,失去的不知道是感情还是枷锁,就像拿母盘破碎之后,整片天地的变化。 找玫樱报仇,已经是不可能了。就此躲在幽谷中不出来,其实也做不到。如今,南国群龙无首,一群妖王都焦急地等着见到小薇,两人又如何能去过那种隐世的生活?留给他和小薇的时间,其实很少。 不过,很少也不要紧,懂得珍惜就够了。有些人,有些事,即便只是一刹那,一瞬间,记在心里也弥足珍贵。 “这是?”子黍无意间见到了一枚石子,就放在窗台上。 他伸手取来,忽然愣住了,那是当初他雕给小薇的月石。心形的月石上,是一株桃树,桃树下的女子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缥缈灵动,仿佛贬谪人间的仙子。 他记得,当初,自己离开这里外出寻找爹娘和清儿时,小薇当着他的面将这枚月石丢了。 小薇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去,嗫嚅道:“那个,我……” 子黍忽然紧紧抱住她,小薇面红似火,有几分羞赧,紧张地话也不会说了,却又多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也不会变。 “轰隆隆……” 忽然间大地一阵颤动,山川动摇,如同地震,子黍和小薇头顶的房梁都摇晃起来,不过晃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掉下来。 子黍抬头看了半晌,问道:“这是你搭的吗?质量很不错啊。” “贫嘴!”小薇被他逗笑了,锤了他一下,道:“别顾着看了,肯定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子黍回过神来,随着小薇出去,只见外面不知何时一片阴沉,黑压压的不像是乌云,仔细一看,竟然是漫天的魔渊幽魂! “这……莫非是魔渊彻底打开了?”小薇神色一变,便要往外赶。 子黍却拉住了她,“不急,我们一起走。” 小薇回头看着他,嗯了一声,抓紧了他的手。 在这个多事之秋,若是没有子黍,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子黍对此其实早有预料,天地枷锁被打开,魔族就可以大举进攻人间了。魔主和圣尊八千年的恩怨,绝不会止步于击碎星辰母盘。相反,母盘的碎裂,只是一切的开始。 出了山谷,子黍转身回望,这山谷如今虽然布下禁制法阵,轻易不会被发现,不过他还是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地方,沉吟片刻,说道:“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小薇却道:“为何一定要有名字?就叫它无名谷不好吗?” 子黍笑了起来,“无名谷,哈哈,倒是个好名字。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任你富贵豪强,滔天权势,绝代风流,天下无双,到头来也是一抔黄土,籍籍无名,那就叫无名谷吧。” 出了无名谷,在山上往下眺望,便可见到不远处的妖都,此时整个妖都已是四分五裂,当中一道巨大的深渊开裂,四周水波亦被隔绝,无数妖魔就这般从裂口中涌出来,整个妖都早已大乱,群妖逃得一干二净。 子黍深吸一口气,正要出手,却是脸色有几分变化,愣了一下。 “怎么了?”小微也察觉到了子黍的异常。 子黍道:“我好像……调动不了星辰之力了。” 小薇一怔,惊呼道:“我也是!星辰之力好像一下子散去了很多。” 子黍默然,想了片刻,道:“恐怕,我们调动的不是真正的星辰之力。” 小薇惊疑道:“不是?那是什么?” 子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们调动的,是星辰母盘模拟出来的星辰之力。所以当星辰母盘碎裂之后,我们和星空的联系就中断了。” 星辰之力,乃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一种力量,不会突然间消失,却也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自上古至于今,只有人族星官以上的人方才能够调动这种力量,本身就有些奇怪,如今想来,星神体系出自星辰母盘,母盘碎裂,恐怕中天所有星官以上的人物都失去了沟通天地星辰的能力。 “不对,还没有完全散去。”小薇试了几次,发现了端倪。她还是能够调动一些星辰之力,不过比起以往,实在是少了太多。 子黍道:“或许星辰之力的流逝是持续性的,一开始我的感觉也不是很明显。不过即便没有星辰之力,我也有办法对付这些妖魔。” 小薇却是神色古怪,“好像,不用我们来处理了。” 子黍听了一怔,却见天际一道人影浮现,身着上古衣冠,负手看着群魔乱舞,神色冷然,犹如古之君王,挥手之间,天威浩荡,当即将大片妖魔重新压了下去,逼回魔渊。 “这是……”子黍看着虚空中的那人,虽然自己有着堪比飞仙的境界,仍是看不穿对方的深浅,这种感觉不久前他也感受过,那是在女魃身上感受到的。 “唐君,何必这么急着出手?” 魔渊深处,忽然冒出一只白骨巨手,青衣女魃的身影也随之浮现。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这个小小的青衣少女,便是魔界十族中的白骨族始祖女魃呢?在青衣女魃现身的那一刻,魔渊便冲出了好几具白骨,竟然都有着飞仙境的气息! 唐君见此神色也有几分变化,却是冷哼道:“龙凤两祖,莫非要食言?” 女魃笑道:“龙凤两祖,真身在我们魔界,又怎会帮你们人族?” 当年,相传仙魔之战所有的祖神都签下了仙灵契约,龙祖凤祖亦不例外,不过签下契约后龙祖和凤祖便陷入沉睡,只是各自留下一道化身,至今也已是成为枯骨,恐怕除了那些祖神,谁都不知道龙祖凤祖现在身在何方。 唐君冷冷地看着女魃,道:“手下败将,也敢冒犯人间。” 女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进而转为阴狠,“当年你们人族偷袭于我,今日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话音方落,万千枯骨涌动,白骨巨龙腾空而起,朝着唐君便扑杀过去。 唐君却是身形一退,再退,迟迟不出手。 “为何不出手?” 女魃身影一动,逼近而来,唐君挥手之间金之大道涌现,却又一次选择了后退。 一退,再退,三退,当唐君三退之后,忽然就此远遁,消失在了天际。 女魃一怔,继而冷笑起来,不断有幽魂白骨从中涌出,魔渊深处,竟然又多出了一道极其强横的气息! 不是罗睺,却比罗睺更强。子黍惊愕之间,便见到那万千幽魂的中心多出了一名背负大弓的神秘男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根据魔界自古以来的传说,他还是认了出来,这就是幽魂族的始祖,鬼祖大羿! 难怪唐君不战而退,作为上古称君的人物,单独面对女魃或者大羿,甚至是一整个幽魂族或者白骨族,他都有取胜的把握,然而,同时面对魔灵女魃和幽魂鬼祖,即便是唐君也不敢说轻易取胜,唯有选择退却。 在整个魔界十族当中,除了最弱小的地魔族,其余九族的始祖亦被称为创世之下九位最强者。仙古族的始祖便是妖君,与巨人族的逐日巨神,无首族的无首同为飞仙巅峰,在魔界也是创世之下最强的魔灵,而除此之外,便是火神族融日火神与水神族洪天水神,实力排在第六和第七的,正是白骨魔灵女魃与幽魂鬼祖大羿。 在创世境大能不插手的情况下,唐君再自负,也不敢说自己能同时斗得过魔界第六和第七高手,不过,人间毕竟还是帝君的天下,无首舞戚的首级便是被帝君斩下,魔界飞仙第一高手妖君也被帝君碎尸而死,女魃和大羿也只能嚣张一时,若是敢追着唐君杀入中天,那么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 眼见连唐君都退却了,子黍掂量掂量自己的水准,再看看女魃身旁几具飞仙白骨,以及大羿身旁几道神念凝聚成实体的飞仙魔魂,不由得也打起了退堂鼓。这种情况下,只怕妖君那般莽夫都要掂量一二,他又何必白白上前送死? 小薇也是脸色发白,失去了娘亲,又面对如此强大的魔族,她想要夺回妖都,只怕是千难万难了。当初妖都能够压制魔族,靠的也是龙祖凤祖的封印,如今封印破碎,唯有暂且退避,再行计较了。 “走,先离开这里。”想通这些,小薇拉了拉子黍的衣袖,子黍也是松了口气,带着小薇便要退去。 忽然间,背后一阵刺骨阴寒传来,他转身,却是对上了鬼祖大羿那一双燃烧着魂火的双瞳! 女魃侧目,低声对大羿说了几句,大羿盯着子黍的目光这才移开,子黍恍惚之间回过神来,那种渺小无力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明明他都已经继承了天市之位,踏入星神之境!可是,在飞仙后期的高手眼中,他竟然仍是如蝼蚁般渺小,子黍毫不怀疑,若是大羿抽出背后的弓朝他射上一箭,他必死无疑。 “走。” 子黍回过神来,拉着小薇离去,却是朝着灵州方向。 虽然泽国偏处一隅,如今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他还有些放心不下上清,何况妖君已死,是时候向阑珊宫动手了! 第四百六十章 选择 去上清的路上,小薇忽然侧目看向子黍,道:“子黍,你的修为,好像又有精进了。” 子黍听后微微一笑,道:“在泽国有了一些奇遇。不过面对如今的局面,只能说是不值一提吧。” “不值一提?”小薇眨了眨眼睛,“听说泽国的蛮神已经仙逝,你不会是继承了他的衣钵吧?” 子黍苦笑摇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小薇轻轻哼了一声,“你在泽国,那边的消息我自然也一直在留心。不过,想不到转眼之间,你都是星神了……” 子黍轻叹道:“这又如何?在上古大能的眼里,星神还是凡人,都是一样的,一只手就可以捏死。” 小薇听后神色黯然了几分,或许是又想到了娘亲的死。这个时候不比当初,可谓是兵荒马乱,连哀悼娘亲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不断的逃命,挣扎求生。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先回上清,看看局势,若是有可能,先把勾结魔族的阑珊宫灭了。” “原来如此……子黍,我还是不和你走了。” 小薇突然这般说,吓了子黍一跳,“怎么了?” 小微停下身影,回望南国,道:“南国有很多我在意的妖,就像上清有很多你在意的人。虽然很想和你走,但是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子黍听后也是发愁,“可偌大一个南国,你能带着他们躲到哪里去?而且,要是又碰上冥君,你该怎么办?” 小薇抿了抿嘴,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女魃或许不会杀她,可冥君就不一样了。双方势同水火,若是相遇,必然是生死搏杀。 但是她也放心不下南国,国有危难,她身为一国之主,却抛弃子民于不顾,又有何面目重回南国?又有何面目去见青翎等妖族大臣?只怕连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子黍明白小薇,她和颜玉一样,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即便子黍强迫小薇离开南国,她也永远会生活在愧疚和自责中,她不是谁的附庸,她有她自己的决定,有她自己的坚持,即便子黍也强迫不得。 莫正阳是强硬的性格,颜玉也是如此,双方相遇相亲,或许在外人看来般配,可若是时间久了,互不退让,最终的决裂也是必然。子黍自然不想和小薇决裂,只得咬牙道:“那好,我们一起回去。泽国现在也算我的地盘,魔族的主要目标还是人族,实在不行,我们可以退入泽国暂避魔族锋芒。” 小薇听后顿时笑逐颜开,抱着他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子黍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不帮的话,老婆就跑啦。” “那你来追我呀。”她回眸妩媚地望一眼子黍,转身却又往妖都飞去。 子黍摇头失笑,心中却也松了口气。小薇刚刚失去娘亲,他也经历过痛失双亲,自然明白那种悲痛,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神志恍惚,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悔恨无法自拔。他自然不希望小薇也同他一样痛苦,所以这段时间他无论如何也要陪在她身边,哪怕是去闯刀山火海。 魔渊封印解开之后,整个妖都已是彻底沦为魔都,大街小巷之上尽是摇摇晃晃的白骨和随处飘荡的幽魂,地上还有不少大妖小妖的尸体无人清理,血水染红了月牙湖,湖上到处都是尸体的碎块和漂浮的死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尸臭味。 小薇展开应龙羽翼,重新回到妖都上空,低头望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回想当初妖都的繁荣兴盛,以及近期经历的剧变,不禁悲从中来,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要就此坠入湖中。 子黍及时拉住了她,道:“没事的,等以后魔族退去,我帮你建一座更好的妖都。” 小薇怅然道:“玫樱说她想让妖族百姓过上幸福的日子,想让天下和平没有战争,想让人族和妖族和睦相处,可是现在的景象真的是她愿意看到的吗?还是说她之前的说辞都是谎言,她本就是魔族的间谍,是为了毁灭这一切而来的?” 子黍安慰道:“孰是孰非,已经很难说清了,好比当初你要带领南国群妖入侵中天,我也几度怀疑你的动机,可最终不还是选择了相信?玫樱这么做,应该也有她的苦衷,她固然有许多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否完全做错了,现在只怕也无法下定论。” 小薇白了他一眼,“你拿我做例子是什么意思?当初在圣国的时候,你可没少欺负我,逼着我发了好几个毒誓才肯罢休的。” “呃,这,咳咳……”子黍赶忙转移话题,“赶快看看你的那些大臣们怎么样了,还有没有逃出来的。” 小薇听后也关心起青翎等妖的安危,身影一动,却是绕开妖都,朝着青鸟一族的领地飞去,沿途有几只巡逻的幽魂跟着飞了过来,都被子黍挥手驱赶了。 如今魔族势大,即便是几只幽魂子黍也不敢轻易得罪,只是将之驱赶而没有灭杀。若不是女魃因为转世记忆的缘故还对子黍有几分好感,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小薇回来的。 青鸟一族的领地在妖都不远处的群山之上,十几个山头中心的那一处,便是青鸾妖王的宫殿,当小薇带着子黍寻来的时候,附近已是隐入重重云雾,青鸟一族封山不出,子黍和小薇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方才踏入其内。 “少主……您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青翎感到有人闯入领地,当即现身相迎,见了是小薇和子黍,竟是热泪盈眶,激动难言。 妖主身死,妖都沦陷,紧接着又是强大的魔族现世,这些天来,青翎已是心灰意冷,五百年前南国因为妖主失踪而闹得四分五裂,如今她仿佛又见到了当初的场景再现,复兴妖族的希望也成了梦幻泡影,只得回到族中下令封山,希冀能够逃过一劫,再去过那已经过了五百年的隐居生活。 不料今日,她竟然还能重见小薇,尽管小薇不是妖主,可这一刻她能来此,何尝没有重振南国的希望? 小薇见了青翎也是神色复杂,多了几分感伤,“青姨,妖都剧变之时,各族的朝臣都离去了吗?还有多少妖灵健在,是否都能联系上?” 青翎道:“少主放心,先前妖主离开妖都前便已做了不少防范,各族大臣已经提前撤去大半,留在妖都的寥寥无几,大多都还能联系得上。” 早在颜玉离开妖都之前便已经预料到冥君和罗睺可能会趁她不在突袭妖都,因此早和小薇商量好了,仅留一道化身在宫内,真身则藏在月湖无名谷中,至于妖都的一众大臣,也提前以各种理由派出妖都,是以魔渊封印破碎虽事发突然,却也没有对妖族造成太大打击。 小薇听到此语,顿时松了口气,“好,只要平安便好。如今妖都被魔族占据,但是我还在,南国还没有亡。” 青翎听后神色激动,“少主,我们要打回妖都吗?” 小薇道:“先退到泽国边境吧,如今魔族势大,我们不可硬拼,还是先等魔族和人族分出胜负,我们再行定夺。” 青翎点头道:“全凭少主吩咐,属下这就去联络各族。” “哎,青姨,你等一下,”小薇却是拦住了青翎,微微一笑,“还是我和他去吧,我们更快一些。” 青翎一怔,却见小薇回首与子黍相视一笑,已是转身离开青鸾一族的领地,速度之快,只怕青鸾妖王也追之不及。 “他,莫非到了那个境界?”青翎身后,青鸾妖王的身影浮现,带着几分深思。 青翎一惊,转身道:“老祖您伤势还未痊愈,怎么就突然出关了?” 青鸾道:“些许小伤,倒也无妨。如今少主要重建南国,我们自当鼎力相助。” 青翎道:“老祖放心,这些青翎都明白,一定誓死追随少主。” 青鸾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先看好族内,我过去瞧瞧。” 说罢,身影一动,也跟着子黍和小薇而去。 与此同时,圣国,黑域之外。 麒麟圣王负手而立,圣麟跟在身后,其次便是甲龙妖王离裳和腾蛇妖王星灿,此外再无他人。 混沌黑雾逐渐扩散,从中传来了祖神烛龙的龙息,麒麟圣王不禁后退半步,而圣麟、离裳和星灿更是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纷纷低下了头。 “这便是人间?” 第一个从黑域走出的,是一位高大英武的红发男子,神色自若,嘴角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赤焰长袍周围有着火焰流动,身后带着七色焰轮,恍如神明降世。 紧跟着的,则是一名身着黑衣,面貌白皙细嫩的男子,面如敷粉,唇似丹霞,周身黑雾缭绕,脸上带着几分邪魅的笑意。 这两位闲庭信步而来,压力却如山海一般,圣麟、离裳和星灿都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而麒麟圣王也是双膝发软,勉强没有完全跪下,而是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恭迎两位前辈降临。” 能够带来如此强大压迫的,不用说,自然是魔界火神族的族长融日火神和天魔族的老祖魔罗。 融日火神微微点头,环顾四周,不曾说什么,倒是魔罗老祖微微皱眉,“怎么只有这么些小妖?人间的妖族,已经没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圣麟听后脸色一白,魔罗老祖口中的小妖,可不是妖族意义上的小妖,而是他们。对于这两位魔界前十高手来说,除了麒麟圣王之外,什么天妖啊妖王啊,都是没有差别的小妖。 麒麟圣王红了眼睛,哽咽道:“人间都是由那人族主宰天下,我们妖族遭受百般欺压,人才凋敝,有不少族人被抓去当做牛马使唤,又被逼为宠物赏玩,我等之所以还苟活于世,正是迫切渴望魔族降临啊。万幸如今两位大人从魔界降临,人族欺压我们妖族的日子总算……总算是要到头了。” 说着说着,麒麟圣王以袖掩面,泣不成声,圣麟见状也跟着嚎啕大哭,就差扑上去抱住魔罗老祖的脚叫爷爷了。 魔罗老祖见此倒是一怔,他是何等人物,岂能那般轻易被麒麟圣王糊弄过去,但是看着这两个哭成这把样子,心下也是鄙夷,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先退下去,备好接风洗尘的酒宴,稍后大军降临,自然会替你们讨回公道。” 麒麟圣王抬头一看,只见混沌深处气息杂乱,好似还有千军万马,不由得心中一颤,连连称是,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而在冰海、陇山和归墟之中,也是传来了剧烈的空间波动,一股又一股极强的魔气冲天而起,整个人间都为之变色,一场生死大战已是一触即发。 第四百六十一章 迎战 中天,紫微宫。 当帝君归来之时,所见尽是乱象,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连宫中深藏的财物竟然也被翻了出来,有不少人争相抢夺,而留守宫内的土德星君则是呆若木鸡,对四周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哼!” 帝君什么也没说,但降临紫微宫的那一刻,恍如有着浩荡天威,四周的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惊愕地抬头仰望。 土德也抬起了头,神色万分复杂,对视片刻,默默低头拱手道:“属下拜见帝君。” 帝君道:“我执掌天下权柄之时,灭敌寇,定乱局,兴绝世,使玉宇澄清,海内生平,创不朽之盛世,开万世之基业,一生所历风波不知凡几,尚未曾见过尔等今日之乱象。” 土德面有愧色,“人心思变,妖魔作乱,不能自宁,都……不知何去何从。” 帝君环顾四周,忽然对着天际招手,“来!” 土德愕然,不知帝君这是何意,不料紧接着便见天地震动,天穹之上竟然裂开一道巨大口子,一尊巨大无比的青铜鼎轰然落下,就砸在极天殿前,震得地动山摇,不少弟子都是身子趔趄,摔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一尊帝鼎。 “没了碎星盘,便以此鼎震慑天下!”帝君收手,青铜鼎四足深陷大地,傲立云巅,当真有睥睨天下之势,四周的紫微宫弟子见此,一个个都是神色激动起来。 是啊,没了大帝又如何,历代紫微宫大帝,放在远古时期修为不过是飞仙初期或中期,而帝君可是飞仙境第一高手,上古之时所杀飞仙巅峰强者便不止一人。如今有帝君坐镇紫微宫,哪怕魔族降世,又有什么可怕的?试问魔族飞仙境的魔灵当中,又有谁会是帝君的对手? 帝君不愧是帝君,面对士气低迷的紫微宫弟子,一手帝鼎镇天峰便稳住了人心,而从鼎湖仙境内出来的可不止是帝鼎,还有那曾经追随他多年的四大能臣。风侯、常侯、牧侯、鸿侯四位其实早已死于上古,神魂泯灭,即便仙族手段也难以将之救回,不过帝君却另辟蹊径,以善于操控神念的魔元将其残魂汇聚,炼成魔将,世代守候鼎湖仙境。如今随着帝鼎出世,这四位大臣也一并现身,默默守候在鼎湖之下。 帝君看着这四位大臣,眼里也有几分沧桑。八千年岁月啊,当年故人,今日已是寥寥无几,即便是飞仙又如何?若不是躲在仙境碎片中,以仙元蕴养续命,在当今大世,即便仙灵也活不了多久。 原因,自然是因为碎星盘,这个圣尊以吸纳整个人间力量为代价养育的鸿蒙圣器。 不过,碎星盘破碎了也好,人间的束缚打开,那些藏在仙境之中不敢出来的老家伙们,也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出来了。 天际一道刺目剑光闪过,方才还在千里之外,刹那间已是来到帝君身前,正是紫微宫的守护者纯阳仙君。 “方才,你去做了什么?”帝君看着纯阳仙君,目光平静,却让他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穷奇祸乱天下,被我斩杀了。”纯阳仙君收起了剑,解下腰间包裹往地上一丢,当中滚出一颗人头,正是紫炁,可很快就化为狰狞的上古凶兽穷奇之首。 帝君冷哼一声,低头看着那穷奇之首,长叹道:“因一蛮兽,坏了八千年大计!” 话音方落,帝剑出鞘,已是将穷奇之首绞得粉碎。 纯阳仙君面有愧色,低头道:“是我失察了。” 帝君收起剑,神色逐渐平静下来,“你我都是方从长眠中苏醒,倒让魔族有了可乘之机。不过即便没有碎星盘,人间依然是人间,不是魔族的天下。” 纯阳仙君神色凛然,“是,臣等定当尽快清剿各地魔患,让魔族再也不敢染指人间。” 帝君点头,摆了摆手,“你先去吧。” 纯阳仙君拱手退下,帝君则是神色一动,重新回到鼎湖仙境,只见虚空中玄黄二气缭绕,当中隐约现出一道女子身形,冥冥之中的声音已是传来, “应攸仪用得倒是好计,我这碎星盘祭炼了八千余年,岂是她轻易能够毁去?你们所见母盘碎裂为假,实则是她在子盘附上了自身最精纯的魔元,将这鸿蒙圣器暂时屏蔽起来,甚至进而借用其力和当初的仙灵契约形成了一片全新规则,将人间与我的联系断去,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我也无法以本尊亲临人间。” 能够如此说话的,自然便是那神秘莫测的圣尊风华胥了。作为人族之祖,即便在上古之时她也极少露面,而是事事交由帝君处理,幕后主掌大局。实际上,即便是人族的诸多飞仙境高手,除了帝君之外也根本无人见过风祖的真容。 帝君听了圣尊此语,惊道:“连您也无法回到人间?若是如此……” 风华胥悠悠道:“怕什么?我不能,她自然更不能。如今的人间,受到仙灵契约影响,没有任何祖神能够踏入。魔界的五色界珠又不知道在星空之中飘荡了多久,若非往昔还留有些许通道,恐怕连应攸仪自己也找不到回人间的路。她不敢也不能来找我,我也不必去找她,如今她费尽心机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和我隔着虚空再较量一番罢了。” 帝君听到此处,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原来碎星盘并未碎裂,魔界的祖神也无法真正降临,那么又有什么可以畏惧?莫非那应攸仪真的以为妖君是我的对手?” 风华胥冷笑一声,“那么你觉得,同境界之下,你会是她的对手么?” 帝君脸色一变,“她要降临化身?” 风华胥轻叹道:“她就是想这样和我较量一番啊。” 人间的承载能力也是有极限的,飞仙巅峰便足以令一片地域化为飞灰,若是祖神交战,只怕整个中天都会在旦夕之间被打成飞灰,到时候,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又有谁要?何况人间是风华胥的主场,只要应攸仪还没解开仙灵契约,就不可能真身降临人间。所以应攸仪费尽心思所做的,就是逼她风华胥也无法动用真身,彼此以化身交战定胜负。 说起来,这个机会也是风华胥给出来的,若不是为了蕴育鸿蒙圣器碎星盘,抽掉了太多太多的人间力量,应攸仪又哪里来的这个机会?碎星盘运转之时,寻常人倒是没什么感觉,实力越强大的人感受越明显,大帝、妖主之流已经能够充分感受到碎星盘的压制了,不过不明真相者却以为这是天道的压制,是天道不允许太过强大的存在出现。而到了帝君这个层次,就能够充分感受到碎星盘如同一个漏斗,而他周身的天地灵气就在源源不断往碎星盘中涌去,根本不适合修行,即便是对风华胥而言也是如此,只得纷纷躲入上古仙界破碎后的小世界中,以此逃避那股恐怖的吸引力。 “不过,她也算是帮了我。”风华胥最终神秘地笑了起来,身影渐渐淡去,“紫微宫统率天下道门,不可一日无主,你携我的令牌出去重立一位宫主吧。” 帝君一怔,伸手接过那一道飞来的流光,流光在手上最终化为一枚小小的令牌,上面简单地刻着一个上古的风字。 回到紫微宫,帝君并未提及另立宫主之事,而是将这令牌丢给了土德星君,“危急时刻,以此唤我。” 土德一怔,“帝君您……” 话未说完,只见帝君的身影已是黯淡下去,不知去了何方。 翌日,远在灵州的一众紫微宫星君陆续回到了宫中,随之带回宫内巨大的水晶棺椁中,还躺着莫正阳的尸体。 紫微宫之人见此无不悲泣,除了哀痛之外,更多的却是恐惧。连大帝这等修为,在魔族看来亦是说杀便杀,在这乱世中他们这些寻常弟子,岂不是如浮萍般身不由己? 除了莫正阳之外,七曜大星君也相随而死,紫微宫的重担,忽然间落到了素来不理世事的北斗身上。 帝君和纯阳仙君这种大能,实际上并不隶属于紫微宫,而是守护着整个天下,只是暂居在紫微宫地界之内。所以,无论是帝君还是纯阳仙君,都不会插手紫微宫内的事物,也没有精力去做这些鸡零狗碎之事,在下一任宫主还未定出的情况下,宫内的事便唯有先托付给北斗了。 此时,北斗正在极天殿内,将紫微星神枪和承露盘放归原位,看着两件神器在空中沉浮,不禁轻叹一声,抹了抹下方柜台上的灰尘。 “紫微宫,就剩下你这一位大星君了啊。”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北斗转身,见是土德,颔首示意。 论起资历,在紫微宫中,土德星君无疑是资历最老的一位。见证了青岚、陆轻尘和莫正阳三代宫主的故事,而如今,又要继续见证下一位宫主的到来。 土德看着北斗,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我记得,当年,你是由陆轻尘带进宫的吧。” 北斗道:“是,他是我的养父。” “哦?”土德有些讶然,“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不知道你们有这一层关系。” 北斗道:“他在的时候,从不提这些,也不许我提,但我心里一直记着。” 土德默然,仔细打量着北斗,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初,陆轻尘还未接任宫主时,似乎曾与一名紫微宫女弟子传出不少绯闻,甚至有了孩子,土德对这些流言蜚语本是不会关心的,可如今看着北斗,却一下子想到了那段过往。 不过,早就过去五百多年了,当初的一切,谁又记得请呢?土德摇头失笑,道:“紫微宫内如今群龙无首,不知……” 北斗问道:“北极呢?这孩子最近怎么样了?” 土德道:“还是老样子,短期内只怕难有突破。” 其实,即便北极突然在此时突破,紫微宫主的位置也很难轮到他了。资历太浅,又没有大帝传承,哪怕是亲传弟子,在这一刻一样失去了应有的光彩。何况如今是危急存亡之时,唯有北斗这般实力与资历具备的大星君方有希望挑起紫微宫的重任。 不过看上去,北斗却是无意于此,放好两件神器,转身走出极天殿,望着那高大的帝鼎出了片刻神。 “师叔师伯,情况不妙,陇山深处突然杀出一支魔族大军,直奔皇城而来。”尚书星官匆匆跑上极天殿,见了北斗和土德,当即禀报道。 尚书跟随七曜处理紫微宫事务多年,如今可谓是小半个宫主,听尚书这般说,土德微微变了脸色,北斗却是神色平静,“既然要来,迎战就是。” 尚书星官却是面露为难之色,“除了陇山,冰海之中也有魔族直扑苍州。东方妖国据说已经投靠了魔族,正准备大举入侵神州,而南方妖国也被魔族占据,目标直指灵州。只不过陇山地处中天境内,魔族的大军来得更快一些。” 北斗神色不变,却是抽出了腰间的七星龙渊,“迎战。” 尚书一怔,低头称是,退了下去。 面对如今这个局面,计谋已是毫无作用,北斗也不爱搞这些,唯有迎战。 第四百六十二章 来意 南国,妖都附近,天狐族领地。 天若缩在房间里,不时探出头来,看看外面的形势,而后又小心翼翼地缩回去,躲在墙角抱着脑袋。 一旁天袂见了,摇头失笑,“你也不用这般紧张,魔族还没有到我们的领地。” 天若的小手纠结在一起,不再如往昔那般无忧无虑,而是神色怅然,“好可怕呀,那么大的一个妖都,说没就没了。几天前那些小妖还和天若玩呢,天若还偷偷拔了仙鹤宫女的一根羽毛下来,想着有机会了再插到她头顶上当鸟冠的,结果她却被青铜柱给砸死了,那么多妖,连叫也叫不出来,就像是稻草一样倒了一大片,然后就再也不会动了……” 天袂听着竟也有些难过,轻抚着天若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答应姐姐,不要再想这些,好吗?” 天若神情恍惚,在天袂的安抚之下情绪这才逐渐稳定下来,点点头,“好。” 话音方落,却见天袂后方竟是多出了两道人影,不禁惊呼着跳了起来。 天袂大惊,转身却见竟然是小薇和子黍,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少主,您怎么突然来了这儿?” 小薇抿嘴一笑,“来得突然,吓到你们了吧?是这样的,魔族势大,妖都已经被他们占据,但南国还未灭亡,妖廷也不应消失,我是想让你们随我去泽国暂避锋芒,重建妖廷的。” 天袂明白小薇的来意之后却是轻叹一声,摇头道:“少主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让各大族群抛弃根基西迁泽国,此事却是千难万难。各族都是世代生活在此,如何能轻易迁移?动静一大,惊醒了魔族,那也是徒劳。” 小薇道:“这些我自然明白,只是想让天袂族长暂且随我去泽国另立妖廷,以便保持联系,不至于因为魔族之乱便各自为战。” 天袂叹息道:“可这族中诸多事务,若是远去泽国又该交给谁来处理?泽国,毕竟太远了啊。” 小薇听后一怔,和子黍对视一眼,先前去青鸟一族,因为青鸟本就善飞,泽国和族内至多不过一日行程,可若是从天袂的角度来看,从泽国到月湖,这段路程往返至少需要十几日,她身为族长十几日不在族中,族内必然大乱。 可若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妖廷无法成立,即便各大妖族还愿意听小薇的,南国也是名存实亡了。小薇可不会自大到以为单凭自己一道手谕就能够号令南国群妖的地步,妖廷本就是调和各族矛盾统一意见的地方,如果没有妖廷,各大族群的意见不能得到沟通,彼此猜忌,各自为战,很快就会乱成一团。 “这样吧。”子黍对小薇说道:“南国数百个族群,我们不可能一个个全部走访一遍,也不可能来回接送这些族长,动静太大,也容易惹起魔族注意。这种情况下平素还是以传讯符联络,或者由青鸟一族作为信使传递消息。至于各族之间的资源如何调配,到时候再另行商讨。” 小薇看着他,罕见的没有反驳,而是低声道:“那……好吧。不过传讯符的限制还是太多了。” 自古以来,在通讯还未十分发达的时候,国家都是将首都建立在中心的,妖族亦是如此,放着好好的月湖地带不选,而跑去泽国建立妖廷,让各大族的族长跑到泽国去上朝,岂不是很可笑么?这也是魔族势力太大,单凭子黍和小薇根本无法抗衡,只能这般偷偷摸摸的行事,打算再重建一个南国。 “少主放心,”天袂劝慰道:“当今形势可谓是风雨飘摇,妖心摇摆不定者不在少数。少主即便真的重新建立了一个实际存在的妖廷,当中暗藏鬼胎者也不知凡几。平素碍于妖主威势尚且不敢直言,如今若是投靠魔族,反倒是一大祸患,不要也罢。只要各族心中还认您这个少主,自然会听您的指挥调度。” 小薇一听,竟是多了不少伤感,勉强道:“天袂族长看得果然通透,之前是我有些异想天开了。如今的形势,南国是否需要我,也很难说。” 天若忽然跑了出来,扑到小薇怀中,“我需要妖姐姐!我要妖姐姐陪着!就算别的地方都不欢迎妖姐姐,天若还是把妖姐姐当成亲姐姐的,不,比亲姐姐还亲!” 天袂见此,翻了个白眼。 小薇看着像是孩子一般紧紧抱住自己的天若,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好好好,以后等我没地方了,第一个来找你好吗?” 天若却是红着眼睛抬起了头,“妖姐姐还是要走吗?能不能带上天若一起去?” 小薇的神色有几分迟疑,临了还是摇头道:“不了,姐姐要去的地方都很危险。你还是留在家里,好好听话,我以后会来看你的。” 天若听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好。” 小薇微微一笑,朝她和天袂摆了摆手,转身随子黍离开了天狐族的领地。 “人情冷暖,本就如此。”子黍担心小薇的情绪,劝慰道:“天袂说的也是实话,南国名义上已经亡了。哪有一个国家首都被外族占领而且无力复国还不亡的?只不过,魔族还不能说稳操胜券,等魔族和人族分出胜负之后,我们还有机会重建南国,不是吗?” 小薇听他这般说,忽然间依靠在他肩头,有几分伤感地说道:“我原以为,在南国这些年下来,大家总还算支持我的,可是现在看来……现在看来……” 子黍伸手抹了抹小薇的眼泪,把她抱在怀中哄道:“好啦好啦,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这样也能轻松很多,不是吗?对那些真正在乎你的来说,不论人还是妖,你都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可对于那些不在乎你的人来说,妖族的少主也不过是一个身份的象征罢。换了这个还有那个,换了那个指不定是谁呢,南国有那么多代的妖主,少主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个了,有多少能够做到让万妖归心的?何况你这是让别人拿着全族性命做赌注,风险这么大,又有多少族群愿意?” 小薇轻咬贝齿,低声道:“我知道的,就是……就是忽然有些难受……” 子黍把她抱得更紧,低声道:“那你就偷偷哭一场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小薇听到这话,反倒锤了他一下,“哼,少看不起人了,我是那么容易哭的吗?又不是小女孩,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哭鼻子呢。” 子黍倒是笑道:“小女孩也蛮可爱的……别的族群还去吗?” 小薇收敛了几分情绪,打起精神,道:“去!至少要告诉他们,我还在。” ****** 皇州,从天郡,陇山地界。 一道身影从青帝仙境中踏出,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守候在幽冥谷中的巴人族长白玉。 白玉抬头,正要恭迎魔族使者,却是一惊,讶然道:“你……原来是前辈。” 郦灵仙见到白玉,眯着眼睛笑了笑,“在人间过得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没,没有。”白玉心中忐忑,试探着问道:“前辈来人间,是天尊的意思吗?” 郦灵仙的目光有些神秘,白玉恍然惊醒,低头道:“是在下多嘴了。” 郦灵仙道:“诶,说起来你一直在这儿吗?莫非是专门等我的?” 白玉勉强笑道:“倒也不是专门等候前辈,魔族大军降世,我们也是盼望了许久,所以一直再此恭候各位使者。” 郦灵仙笑道:“没人为难你们吧?” 白玉道:“没有没有,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为难呢?” “那就好,”郦灵仙环顾四周,不禁感慨道:“人间的气息真好啊,我也是第一次来呢,不请我去做做客?” 白玉听后大喜,“前辈愿意来我族中做客,那是再好不过了。” 郦灵仙微笑点头,一路随着白玉到了幽都。 幽都还是原先的模样,尽管魔族降临了人间,但幽都中人个个修习魔功,魔族也不曾为难他们。何况陇山中出来的主要是舞戚率领的无首族,无首族皆是上古被斩首之人,一点灵智不散,专为复仇而来,目标只有帝君及其后裔,对别的倒是并不关注,也没法吃喝享乐,是以幽都之中的魔族中人倒也寥寥无几,反倒是阳羲和阴仪、幽荧三位因为青帝仙境被魔族占领,无处可去,暂时留在了幽都之中。 身为仙灵,彼此神念感应,郦灵仙很快便察觉到了阳羲和阴仪的存在,“我就说方才路过的仙宫中明明有你们的气息,却不曾见到人影,原来都躲在这儿啊。” 阳羲和阴仪神色复杂地迎了上来,彼此对视,拱手道:“见过尊者。” 论年纪,郦灵仙虽然身为六欲天尊之女,却是出生在上古之后,比阳羲和阴仪要小许多,论实力,阳羲和阴仪自认联手之下也足以一战。即便是论起势力,若是青帝还在的时候,那也是分毫不差,按理郦灵仙应该叫她们前辈才是,偏偏因为青帝不在人间,或许是游历域外去了,竟是几千年不曾回来,导致她们也失了靠山,反倒要对郦灵仙毕恭毕敬,心中滋味自然难言。不过几千年都过来了,她们如今也已是别无所求,只要姐妹团聚便好,是以选择了低头。 郦灵仙倒是神态随和,笑道:“看来你们过得也还不错,对了,二位与仙后还有联系么?” 阳羲只觉得郦灵仙那“也还不错”四个字分外刺耳,身为仙族仙灵,却沦落到在人间东躲西藏,不敢与魔族冲突,甚至连仙境都被强行占去的程度,这也算得上不错?不禁心中有气,不禁道:“若是还有联系,也不至于如此了。” 郦灵仙也不意外,又问道:“那如今仙族所处的仙道秘境,你们还知道几个?” 阳羲神色诧异,看郦灵仙这般感兴趣,莫非,她这一次是为了各大仙境而来? 第四百六十三章 交兵 中天,更天郡。 浩浩荡荡的魔族大军已经经过了大半个郡城,沿途根本没有抵挡可言,陇山本就在皇州境内,一旦发难,兵峰便直指紫微宫,而过了更天郡,便是皇城所在的中天郡了。 紫微宫没有坐等魔族大军杀上前来,而是在北斗和诸位星君的一致意见之下,统帅中天郡内数千星官,数万星师出战。人间的玄元皇帝本想派大军相助,不过却被拒绝了,毕竟这已经算得上第二场仙魔之战,魔族大军中最弱的士卒也比寻常星师要强上几分,凡人在此等战场上只能送死。 从陇山出来的魔族,精锐其实只有数千,便是那数千无首族人,剩下的,多数是魔界本土的天魔和地魔。 帝君就站在更天郡城的上方,凭虚而立,看着浩浩荡荡的魔族大军冲杀过来。万千人四散奔逃,却仍逃不过被屠戮的命运,只留下一片哀鸿遍野。 从上古至于今,战争,其实从未停歇过。这个永恒的话题,揭露了世界最冷血残酷的一面,又或者说,是所有世界的所有地方,都在发生着或明或暗、或有声或无声的对抗。世界就是在这种最残酷的洗礼之下成长和进步的,无人不渴求着和平,而这和平却偏偏要用鲜血来换取,以武止戈,无奈却也有效,此外别无选择。 “咚!咚!” 远方,高大的无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撼动山河,直到相隔数百里时骤然停下,与帝君隔空对峙。 帝君不语,默默看着舞戚,这个对手,哪怕八千年过去,仍旧带给他巨大的压迫感,比妖君更强! 因为舞戚只是一个纯粹的战士,代表着反抗和斗争的战士,他没有如妖君一般直到最近才复活,体内帝君留下的剑痕也早已消磨殆尽,八千年的岁月,他在魔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复仇,复仇,复仇! “父皇,真的要和他交手吗?”帝君身后,一名女仙面露忧色,正是玉仙元君。 当初,第一次面对舞戚,她险些被直接劈成两半,哪怕及时被帝君救回,心中仍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见到舞戚之时,不由自主地便心生畏惧之情。 帝君道:“智取。” 确实,即便是他本人,也不敢说能胜得过舞戚。但舞戚只是战将,他却是帝王。帝王若是要自降身份和战将搏斗,本身就输了。 “君上,舞戚虽然无首无谋,但与之随行的魔族大军之中未必没有深谙谋略之人,想要智取舞戚,便要先斩其羽翼。” 纯阳仙君说话了,这一次紫微宫对抗魔族,他身为紫微宫守护者,自然不会缺席。 不过,魔族的进攻自然不是一波波而来,而是同时发作。陇山距离皇城最近,所以威胁最大,而其余地方的魔族也在发动进攻,人族的飞仙高手散落在各地应付这些魔族大军,能够来此的飞仙也只有他们三位。 “藏得很深,”帝君观望了片刻,也能看出舞戚所率大军深处还有几道飞仙魔灵的气息,但具体是谁却不能查清,只觉得颇具威胁,也不敢贸然闯入魔族大军之中试探。 “师叔,魔族大军距离我们不到百里了。”尚书星官眺望片刻,转身说道。 更天郡以北,紫微宫、太一教以及数万道宫弟子齐聚,皆尊北斗为主帅,做好了与妖魔决一死战的准备。 北斗往天际的帝君身影望了一眼,抽出七星龙渊,挥剑道:“列阵。” 不远处,太一教老祖太一大星君见到紫微宫有所行动,也对掌门九坎吩咐道:“布环水大阵。” 太一教能够在皇州立足,与紫微宫同为皇州两大势力,足以见其底蕴之深厚,虽然总体实力不足紫微宫一半,但比之道一门、真阳府甚至犹有过之,可谓除紫微宫之外的最大势力,太一大星君与北斗实力相当,还要年长许多,这一次出战名义上虽然是以北斗为帅,实则还是看在帝君的面子上。 何况,太一教的水德星君便是帝君后裔,教内有不少姬氏弟子,玉仙元君不久前还亲自拜访太一教,太一大星君自然不敢推辞,亲率教内大半精锐前来,同紫微宫一同对抗魔族。因此,紫微宫和太一教虽然携手而来,却是各自为战,泾渭分明,相当于是互为盟友,并不全听北斗一人指挥。 魔族大军,就这般冲了过来。 面对人族布下的大阵,浩浩荡荡,摧枯拉朽,没有一丝迟疑和停留。 万千地魔和天魔就这么呼啸着冲杀了上来,紫微宫布下的诸天星斗大阵虽是玄妙,在这种猛烈冲击之下也是霎时间便摇摇欲坠,而另一侧太一教环水大阵亦是岌岌可危,虽有水德星君亲自主持,面对实力强大的魔族亦是捉襟见肘,步步退却。 “轰!” 一名炼神境无首魔尸冲入诸天星斗大阵当中,顶着星辉挥舞起手中巨斧,顿时有十几名紫微宫弟子惨叫着毙命。 星辰母盘碎裂后,人间的束缚虽然解开了,但星辰之力的加持也弱了许多。直到今日,这些星官和星君才明白,原来八千年中,他们引用的星辰之力并不是真正来自于星空,而是源自星辰母盘,也就是说,他们一直是在借助星辰母盘的力量来加持自身,而母盘破碎后,这些自然也成了梦幻泡影,甚至连星域都无法展开。 这种情况下,同境界的人族修炼者完全不是魔族修炼者的对手,真元碰到魔元瞬间被侵染,交手之人往往过不了两三招便神智恍惚,受魔气影响,然后被一招杀死。 北斗、土德、太阴、太阳、天枢、中斗、五帝、天璇。紫微宫虽有八名星君,可外面魔族大军中的炼神境魔修便足足有二十几位,即便算上太一教的太一、华盖和水德三位星君,平均一人也要对付两位同境界魔修,而失去星辰之力加持的情况下,一位魔修足以轻松对付两位人族星君,这样悬殊的差距下,任何阵法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天璇第一个抽出了剑,剑锋直指冲入阵中的那名无首魔尸。 对她而言,心中唯有剑,而剑,就是断。 断了动摇,断了犹豫,断了恐惧,断了退缩,剩下的便唯有决绝,不要说二十几名魔修,即便是飞仙魔灵,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抽出手中之剑。 北斗见此,眼里闪过几分光芒,当初的她,何尝不是同天璇一样,不论面对再强的对手,都不曾有半分退缩,而是勇敢地持剑与之一战? 剑光落下,刺在无首魔尸身上,却仿佛刺入玄铁之中,玉寒剑发出一阵轻颤,而魔尸身上仅仅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口,紧接着便见其挥舞巨斧砍来,杀意滔天,魔气四溢,天璇避无可避,只得提剑格挡。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玉寒剑竟然就此碎裂,剑刃碎片飞溅,没有伤到魔尸,反倒划破了天璇的脸颊和手臂,紧跟着便是那致命地一斧! 身影闪烁,虚影破碎,关键时刻天璇以玉景九天之法退开,却也是冷汗直冒,不敢再轻易上前。 无首族,魔界第三大族,论起战斗力,却是魔界第一强族,族人皆是上古兵败斩首之尸,本就精通战斗,最弱亦是引气境,在魔界八千年磨砺之下,更是将战技修炼到了极致。遗憾的是,失去头颅,无法进行复杂思考,这些本就是死人,和幽魂、白骨族一般的死人。所以尽管能活八千年,修为却很难提升,到了炼神境之后,因为无法悟道,修为更是止步不前。但也正是如此,八千年来在复仇的怒火之下,无首族的战技已是天下无双,大道至简,一刀一斧之间都是杀招,几乎没有任何破绽,天璇与之交手,转瞬之间便被逼退,方才明白这无首族魔尸的修为虽然不算很高,但绝无近身的可能,唯有靠道法与修为压制,以己之长击彼之短,方才有取胜的可能。 “天璇,你先退下!” 北斗神色凝重,七星龙渊不断颤抖,却迟迟没有出剑。 这么多年了,几乎没有人见到北斗全力出手过,可在百十年前,北斗的名气绝不弱于当今的天璇,甚至犹有过之。她的剑,和天璇不同,靠的是剑势,剑势若成,不战而胜,只要她驾驭得了这份剑势,即便仙魔亦可斩杀。 天璇自知不是魔尸对手,她初入星君之境,修为尚浅,也无法以道法压制,只得退回到北斗身边,看着自己师尊引动七星龙渊,剑声龙吟,刹那间风起云涌,所有的剑都随着剑气在激荡,长鸣。 魔尸还在往前冲,诸天星斗大阵已是大乱,紧跟着又冲进来两具炼神境魔尸,还有一名炼神境天魔族人,无论紫微宫还是太一教都抵挡不住无首族,论起战斗,无首族已是魔界最强,只怕帝君亲自指挥也回天无力,人族由于星辰母盘的存在,那些上古军队大多都已经掩埋在风尘之中,又岂能如魔界一般近乎长生不死?此时即便是帝君也召唤不出来一支上古大军来作战,若是紫微宫和太一教顶不住,魔族大军冲杀上来,光凭帝君和纯阳、玉仙三人,也不敢在魔族大军之中与舞戚对峙,那么结果便唯有惨败。 “启!” 忽然间,一直默默无闻的中斗星君大喝一声,双目怒睁,双手高举承露盘,只见白光照耀之处,魔族魔气立减,而人族的星官和星君都仿佛星辰之力附体,顿时实力大增。 原本行将溃败的紫微宫弟子见此士气大涨,仿佛又看到了七曜星君的身影,可中斗毕竟不是七曜,也不是大星君,这一次出征,北斗将两件神器带来,紫微星神枪无人敢用,承露盘由中斗接过,也只能勉强操控,诸位星君商议之后,只得轮流催动承露盘,勉强抵御魔族攻势。 与此同时,北斗周身剑势如旋风,她在挥剑,剑气落在无首魔尸身上,却也如同天璇一般并未造成多大损伤,但可怕的就是剑势还在不断叠加,每一剑过后,北斗的剑势都会强上三分,而短短几剑之间,威力就翻了一倍有余! 魔尸的行动被剑气所阻,北斗站在承露盘光幕之内,魔族一时间也攻不进去,却见到那剑气越来越强,如同长龙一般纵横游走,不单单对付一人,而是将三具炼神境魔尸全部纳入了剑气的攻击范围,而天魔族的炼神境高手毕竟不是白痴,见势不妙却是先退了出去。 “轰!轰!轰!” 最终,北斗剑势大成,一招北斗落死隔空使出,剑气冲霄,斩在三具魔尸之上,这三具无首魔尸哪怕在竭力抵抗,却也抵挡不住如此强大的剑气,而且剑气无孔不入,霎时间将三具魔尸炸成齑粉,这一刻的剑气之强,已是直逼仙灵! 第四百六十四章 神枪 更天郡战场之上,随着北斗那直冲霄汉的剑势,中天星师星官们皆是热血沸腾,奋不顾身地往那些天魔和地魔冲去,哪怕星君们也是神色震撼,未曾料到北斗竟然有如此实力。 “师父……” 天璇却是看出了北斗的神色有些异样,剑势其实是借力打力的招式,外来的力量越强,回击的力量便也越强,北斗的卸力回击技巧已是登峰造极,但那不代表没有极限。先前那一剑可以说已是达到了北斗的极限,仿佛一根绳子被拉到了最紧的时刻,再多上一分力道便要彻底断裂。 所幸,魔族也被那剑势冲散大半,攻势稍缓,没有立即冲上来。 “嗡……” 七星龙渊在颤抖,长鸣,振幅却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若是细看,可以看出,那不光光是剑在动,更是北斗握剑的手在抖! 北斗什么都没说,强提一口气,便要再引动剑势杀敌,可忽然间脸色一白,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身子一晃便要倒下。 “师父!”天璇扶住了北斗,这才惊骇地发现,北斗体内剑气纵横,早已失去了控制,经脉亦被撕裂,若无数十年静养绝无恢复的希望。 便如同一个人哪怕能够骤然举起远超自己力量所及的巨物,却也必然会在这种压力之下伤筋动骨,甚至力竭而死。北斗剑势直击魔族三大炼神境高手之时看上去风光无限,可那反震之力却也早已伤及了筋骨,她是强撑着挥出那最强一剑的。 “哇!” 手持承露盘的中斗星君忽然间也是口吐鲜血,承受不住魔族强大的冲击力,手一松,承露盘的光幕亦是随即破灭。 “杀!!!” 一众天魔怒吼着冲杀上来,地魔们则是怪叫着举起铁锤榔头等武器胡乱挥舞,至于无首族的精锐,则如同死神降临,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地挥舞武器,无情地收割一条条性命。 “起!” 五帝星君接过承露盘,大吼一声,又撑起了光幕,将魔族暂且抵挡在外,勉强稳住了混乱的局势。 但是此时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紫微宫已是强弩之末,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魔族大军彻底淹没。 另一处战场上,太一教的情况则更不乐观。 环水大阵也是有极限的,虽然束缚了魔族的行动,阻碍了魔族的进攻速度,但是太一教所崇尚的水之大道,对付地魔还算有用,对付天魔就有些吃力了,对付那些无首魔尸,更像是在洒水打闹,毫无作用。 所以一旦无首族精锐进入大阵,太一教弟子基本上也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等着被屠杀。至于彻底溃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君上,要出手吗?”纯阳仙君看着下方战局,有些沉不住气了。 若是再不出手,紫微宫和太一教只有覆灭一徒。 帝君却是始终直视着舞戚,在他眼里,真正的对手只有这一个。 八千年的积怨,八千年的磨砺,如今的舞戚真可谓是乱世,即便帝君也没有把握挡住舞戚的一斧,更不想与之交手。 何况,深沉的黑雾之中,还不只是一个舞戚,在其背后的数道强大力量威胁下,谁先动,谁先输。 “拼死一战!谁都不许退!” 太一教内,太一大星君眼见大阵被魔族强势冲破,不禁红了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教内珍藏数千年的几道仙品符箓都打了出去,仙符落在魔族大军之中,爆发出刺目亮光,炸得是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不过,即便是仙符,只要不是正中击中,也无法毁灭炼神境的无首魔尸,很快便有三道魔尸绕开仙符爆炸范围,朝着太一大星君直冲而去。 无首族没有道法,只有战技,也只擅长近身战,对付这些魔尸的最好办法就是道法强力轰炸,然而炼神境的无首魔尸速度极快,即便太一大星君也没有把握以符箓击中,就更别说需要自己花时间准备的道法了。 “施法吧。”紫微宫作为主力,挡住了魔族大部分进攻,若非因为承露盘,此时也早已溃败,土德眼见这些魔尸刀枪不入,魔气又极其厉害,近距离接触的紫微宫弟子必败无疑,只得下令动用道法和多年准备的符箓、法器进行远程攻击,一边轰炸,一边往后退,拉开缓冲距离。 连天璇这般的剑道奇才,近距离与无首族炼尸交战都是转瞬即败,紫微宫其余星君自然不敢逞强,靠着承露盘光幕的加持都开始酝酿威力巨大的道法。 然而,这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中天以星神体系为修炼之源,甚至如今的整个人族都是如此,没有星辰之力加持,所有道法威力都要减半,即便符箓亦是如此,根本无法引动星辰之力,除非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仙符,但是仙符上留下的是仙元之力,根本不能在人间长久保存,各大道派当中这类上古仙符的库存都不多,即便是紫微宫也无法光凭这些击败魔族大军。 转瞬之间,各类道法光辉灿烂,符箓与法器漫天飞舞,如同箭矢一般冲向魔族大军,地魔们吓得抱头鼠窜,不过地魔大多精通遁地之术,一个个见势不妙全钻到了地里,而无首族精锐肉身极其强悍,八千年都不曾朽坏,又岂会惧怕些小小的法器符箓,除了身体多出几道划痕之外,仍是照常前进,至于涂毒,对于魔尸来说更是毫无作用了。 “去!” 太阴和太阳星君联袂出击,分别推出一轮太阴月轮和太阳日轮,日月凌空,交相辉映,原本是足以对抗大星君的杀招,魔族的炼神巅峰对上了只怕也要头疼,但是如今失去了星辰之力的加持,威力小了一半,气势也差了不少,轰在魔族大军当中,竟然见到一名炼神境无首魔尸硬生生接了这一招,身子摇晃两下随即站稳,仍是往前冲杀,看不出丝毫影响! 太阴、太阳两位星君相视苦笑,有些徒劳地垂下了手,如此杀招,对付这些无首魔尸仍是如同挠痒痒一般,北斗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大魔尸,当真不愧中天第一剑修之名。 屠杀,很快降临了。 随着五帝星君的一声大叫,承露盘光幕骤然散去,无首族精锐冲杀上来,紫微宫弟子即便想逃也是无处可逃,在惨叫之中纷纷被斩下头颅,就像是为了报复当年的一切。 这些无首族魔尸,其实不满千人,可就是这区区数百精锐,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路冲杀,将紫微宫和太一教数万人杀得大败奔逃,逼入绝境,不愧为魔族最强军队。 无首魔尸杀上前来,紫微宫的一众星君也只得被迫迎敌,结果可想而知。 太阴太阳两位星君自知不是这些魔尸对手,所幸精通合击之术,二人联手尚可自保,而其余几位便没有那么幸运了,被这些魔尸追杀败逃,即便是北斗也不例外。 或许是因为先前那一剑太过惊艳,追杀北斗的足足有三具炼神境魔尸,一名天魔长老和一名地魔长老。天璇只得带着北斗撤离战场,土德也跟着二人,召出飞天舟往紫微宫方向赶去,若是能够及时赶回宫内,借助大阵,尚且可以抵御魔族进攻。 “不能退……”北斗咬牙盯着那些追杀而来的魔尸,握着七星龙渊的手不断颤抖,却无法发挥出半分力气。 天璇此时连玉寒剑都没有,虽然她这剑只是上品法器,比不上寻常星君用的天品法器,但自幼习练,熟练无比,失去此剑也如断了左膀右臂一般难受,若非如此,她又何至于带着师父如此狼狈逃离? “师父,那把枪……你带了吗?” 危急关头,天璇忽然问道。 北斗一怔,随即道:“在土德身上。” 土德星君此时正在驾驭飞天舟,听闻此语,深深地看了天璇一眼,好似明白了什么,伸手一招,那把紫微星神枪便浮现在天璇身前。 天璇看着这把枪,缓缓伸出手,顿了顿,终于紧紧握住了枪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武器的存在,就是杀死对手。百般兵器,不论如何变化,使用技巧有何不同,这一目的都是相同的。她不懂枪,但她懂如何杀人,这就足够了。 紫微星神枪轻颤,紧接着由轻颤化为长鸣,天璇身影一动,已是离开飞天舟,面对直追而来的三具魔尸凌空便是一枪! 紫微星神枪被誉为霸道第一,亦是中天第一神器,毫不逊色于帝君的古帝剑或者古帝鼎,当天璇握着它刺出第一枪的时候,真元透过枪身化为螺旋枪气激射而出,轰在一具无首魔尸身上,竟是当即将之洞穿。 另外两具魔尸冲杀上来,刀斧齐下,虽然只是简单的劈砍,却暗含大道,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天璇一挥枪身,目光冷冽,紫微星神枪爆发出刺目紫芒,这是势大力沉的一枪,逼得两具无首魔尸也不得不抵挡,双双被天璇逼退。 “天魔大法!” 天魔族的炼神境强者追来,眼见天璇竟是逼退两大魔尸,也是一惊,不敢直接上前,而是动用天魔大法变化出千百道身影一同朝着天璇扑去。 天璇握着紫微星神枪,深吸一口气,只是一招简单的横扫千军,便将天魔族炼神境强者的化身全部击碎,枪气激荡,寰宇共鸣,仿佛山河都要碎裂,这所谓的霸道第一当真名不虚传! 天璇御剑,如无声惊雷,令人谈之色变,而如今她用起枪来,则是锋芒毕露,威势逼人,如苍龙纵横寰宇,睥睨千军。 “杀啊!” 地魔族炼神境长老最后赶到,还不知道情况,却见天璇眼里一片冰寒,手中紫微星神枪若奔雷疾电般直刺而来,枪尖未到,气势早已骇得这地魔长老肝胆俱裂,刚欲转身逃离,便见到枪尖从背后透出,在惨叫声中整个身体彻底炸开! 第四百六十五章 逆转 更天郡战场之上,两具魔尸和天魔长老围着天璇,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动用紫微星神枪的消耗应该很大,但是这一刻的天璇凌空而立,却仿佛杀神附体。平素悍不畏死的无首族此时也不敢轻易上前,因为四周的空气中都是那激荡的枪芒,即便是无首族八千年不朽的身体,也无法抵挡紫微星神枪的一击。 天璇冷冷看着两具魔尸和那天魔长老,却是先一步动了!长枪直刺其中一具魔尸,另外一具魔尸立刻抓住机会持斧劈来,但是更快的却是天璇手中的枪! 神枪回力,震开身前长刀,天璇身子紧跟着在半空中一个翻转,竟是以回马枪的招式直接洞穿了身后的魔尸,原本伺机偷袭的天魔长老见此吓得连忙使出天魔大法,却不是为了杀敌,而是化身千万,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无首族久经战阵,或许是因为没有头脑思考,这一刻的反应倒是更快,那持刀的魔尸长刀被神枪震开之后在手中转了一圈,随即又直劈而下,速度更快更狠,在天璇击杀身后魔尸的同时一刀朝天璇背部劈去。 不料此时天璇反身出枪的同时向后一踢,正好踢在魔尸持刀的手上,借力腾空而起,神枪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向下抡动,枪身直接砸在魔尸身上,将其震得连连倒退。 也就在这一瞬,枪芒已是杀到,如同天璇曾经的剑,这本就是用枪使出的剑招,一样的直刺,一样的速度,却比往常天璇自己练剑之时强了十倍不止,这就是紫微星神枪的威力! “轰!” 无首魔尸没有抵挡,强悍如玄铁的身躯被长枪直接洞穿,而它竟也挥出了手中的刀,脱手的飞刀。 天璇看见了,但是那飞刀的速度太快,直朝着她心口而来,哪怕竭力闪避,仍是被飞刀划伤左臂,带出一片殷红鲜血。 天璇忍痛抽出神枪,却见手臂上的伤口迅速变黑,显然已是受到了魔气的影响。 “伤得怎样了?” 飞天舟上,北斗神色关切,土德则是隐隐带着几分激动,“快,我们这就回紫微宫,宫内有上古仙丹,可以抵御魔气。” “现在,不能走。”天璇回过神来,却是望向前方的战场。 紫微宫和太一教已是大败而逃,魔族大军追杀而来,每一刻都有百十人丧命。 土德脸色微微一变,“天璇,你莫非……” 天璇没说什么,冲向了魔族的大军。 北斗见此轻叹一声,却也有些释然,“我们也过去吧。” 土德默然,点了点头,驾驭飞天舟紧跟而上。 而在此时,魔族大军深处,一道黑影看着眼前溃逃的人族大军,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真是天佑魔族啊。” “别忘了,帝君还未动手呢。”黑影身旁,一名女子却是神色冷淡,幽幽目光直视着那空中的君王。 黑影说道:“不论如何,没有意外的话,这一场帝君是要败了。八千年岁月,对于舞戚来说,就是魔界八万年的演练,如今即便帝君也不敢和舞戚交手,而人间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抵挡魔族?帝君即便有通天之能,此时也只有徒呼奈何。” 女子听了,没有多说,仍是默默看着那天际的君王。 此时,溃败的紫微宫大军前方多出了一道紫芒,最初只是一闪,紧接着便化为漫天枪影,将数百追杀而来的天魔尽数剿灭! 方才逃回魔族大军的天魔长老一回头,骇得魂飞魄散,以为天璇是追杀自己而来,当即掉头便朝魔族中军逃去。 紫微宫弟子骤然间见到这漫天枪影,竟是一个个停下了脚步,甚至有不少人眼里流出了眼泪,“是大帝,大帝回来了!” 哪一个大帝?莫正阳,还是现在的天璇?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对于如今的紫微宫弟子们来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拯救他们的大帝,一个能够直面魔族大军的大帝! 魔族大军中的炼神境强者,有不少追杀四散而逃的紫微宫与太一教星君去了,还留在战场上的则是三具无首魔尸,两名天魔长老和两名地魔长老,其中一名已是被天璇吓破了胆早早逃入中军,却忘了提醒身旁之人。 有了对付无首族魔尸的经验,天璇也收敛了几分畏首畏尾,看到无首族魔尸,竟是先一步杀来,紫微星神枪上杀意逼人,仿佛能够绞杀万物。 这把神枪,本就是为战争而生,在上古之时便曾大破魔族,屠魔无数,讲究的便是一往无前,睥睨千军,若是有半分畏惧退缩,威力便要大减,而若是使枪者连性命都可以不顾,那么便是以此枪屠魔杀仙亦无不可。 “轰!” 长枪直刺,如苍龙升天,无首族魔尸虽然战技天下无双,可面对这种攻势也唯有选择防御,被一枪轰出了数十里外,沿途还砸死了百十名天魔和地魔。 另外两具无首魔尸瞅准机会上前拼杀,却全被天璇横扫逼开,紫微星神枪的枪气极为霸道,哪怕她是女子,这一刻用起枪来,长枪所指,也几乎是无人可挡。 天璇没有对付谁,没有去追杀魔尸,也没有什么天魔长老和地魔长老,她眼前只有魔族的大军,那浩浩荡荡的大军! 紫微星神枪在颤抖,在长鸣,仿佛热烈地渴望着鲜血,她当即朝着魔族中军冲去,沿途的引气境魔族根本毫无阻拦之力,反倒被枪芒所席卷,霎时间血肉横飞,竟是被天璇杀出了一条血色通道。 天魔长老和地魔长老见此都是胆战心惊,根本不敢上前,只得远远地施展几个魔族法术,企图远程干扰天璇,但是天璇杀得太深了,四周全是魔族大军,威力巨大的远程法术落下去,能不能伤到天璇不好说,自己的那些族人一定是死定了。是以这些天魔和地魔长老一个个都是畏首畏尾,既不敢上前阻拦,也不敢在后方施法,只得远远跟着天璇,眼见天璇杀向中军所在之处。无首族魔尸虽然可以抵御天璇,速度却不快,追的速度还没有天璇杀的速度快,这七八万魔族大军,竟是眼睁睁看着天璇一路杀到了中军所在! 无首舞戚就高高立在中军阵前,身材魁梧堪比巨人,周身被黑雾缭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道深渊拦在前方。 “该死!”舞戚身后的黑影低声骂了一句,“我去解决她。” 黑影身旁的女子倒是微微一笑,“何必劳烦老师亲自动手,小絮,拦住她。” “是。”女子身后又走出一名黑袍女子,面貌陌生,可右手的龙爪却暴露了身份,正是睚眦。 作为暗杀高手,睚眦真正的本事不是在战场上对决,而是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之中,魔族大军内却多出了四道陌生身影,还散发着淡淡的妖气。 一路杀到中军,魔族的反击之力也越发强悍,即便是天璇也感到了几分疲惫,手臂上的伤势更是隐隐作痛,有些使不上力。 四周的魔族将士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即便是寻常的锻体境魔族士卒,肉身也比寻常星师强悍不少,紫微星神枪横扫之间纵然能够灭掉大半,可对天璇的消耗也越来越大。 无首族的魔尸也赶来了,三具魔尸围绕着她,早已把她视为真正的强敌。这些无首魔尸作战经验丰富,一旦有了防备,即便天璇也找不到破绽,何况天璇根本不想与这些魔尸纠缠,她只是杀敌,不断地杀,杀到天昏地暗,杀到乾坤失色! 睚眦的一双眼睛,此时就在默默盯着天璇,等着天璇精疲力尽,露出那个致命的破绽,到时候,即便有紫微星神枪,天璇也绝无法在丧命之前做出任何反击。 “君上,还不动手吗?” 纯阳仙君看着下方战况,已是心急如焚。 紫微宫和太一教已是彻底败了,除了一个天璇,孤身在魔族大军之中厮杀的天璇。紫微宫的那些弟子虽然逐渐停止了逃窜,甚至想要反扑,可是自身实力和魔族的差距终究太大,始终只能在外围徘徊,至于太一教,除了几位星君,门下弟子几乎都死绝了。 帝君默然,只要舞戚不动,他也不动,何况,舞戚身后到底藏着什么人,这才是这场战争胜负的关键。 唯有彻底了解魔族中军的情况,他才能决定是战是逃。 可惜,此时的天璇就差一步,就差了那最后的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彻底冲破魔族大军,直面舞戚,她能做到吗?又或者说,她敢吗? 此时的天璇,出枪速度已是慢了许多,或许,这就是她的极限了吧? 天璇眼前已是一片血红,四周杀之不尽的魔族,纠缠不休的无首魔尸,还有如苍蝇一般烦人的天魔与地魔长老都让她头疼,头真的很重很疼,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沉沉睡去,而手中的枪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仿佛要脱手而去,或者逐渐失去知觉。 就这么结束了? 甘心吗?又有什么不甘心的?她一生所求,不过是剑心通明,心通明,通明…… 刹那间,天璇好似明白了什么,通明的不是剑,而是心!哪怕没有剑,可她的心是通明的,剑若挂在壁上,即便再锋利千万倍又如何能杀人?杀人又是什么?杀人便是断,而能断一切的是心,不是剑! 心断六尘,心断纠葛,心断一切不平与不安,返本还源,她的心是怎样,她人就该怎样,今日冲入这魔族大军,本就是抱着决死之心而来,那么面前的无论是谁又有何畏惧?即便是魔主亲临,她也要断出一片清净之心! “吼!” 咆哮声突然响起,四道龙傀从四方扑来,就在天璇停下的这一瞬间。 睚眦盯着天璇看了这么久,等得也就是天璇呆滞的这一瞬间。 龙爪临身,三具魔尸紧跟着杀来,加上四方的四具龙傀,天空中的天魔长老,地下的地魔长老,天璇这一刻周身十方天地尽被封锁,已是绝无生路。 但是天璇却没有丝毫慌乱,她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平静地收枪。 睚眦瞳孔忽然一缩,天璇向任何一方出枪都会遭到其余九方攻击,偏偏她却选择了收枪,真的是坐以待毙吗? “轰!” 紫微星神枪落地,睚眦才知道,她先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那把神枪落地之时,如同山岳崩塌,原本躲在地下准备偷袭的地魔长老当即口吐鲜血,五脏碎裂而死,紫微星神枪的枪气激射而出,众人皆被震退,而天璇则恍若临阵突破一般,眼中神色异常地明亮,没有半分疲倦之色! 睚眦被枪气所伤,踉跄倒地,震惊地看着天璇,是回光返照,还是真的突破了? 天璇的目光却没有看四周,而是抬起头来,直视着那如同的舞戚。 第四百六十六章 舞戚 神枪从地底拔出,天璇一跃而起,那枪尖所指,赫然便是舞戚! 舞戚的身体微微动了下,而速度更快的却是一道幽黑魔影! 刹那之间,魔影降临,紫微星神枪的光芒瞬间消失,连同天璇一并被黑雾所淹没。 帝君瞳孔一缩,终于看清了那躲在舞戚身后之人! “受死!” 魔影方才现身,魔族大军之中突然亮起一道白光,耀眼夺目,如长虹贯日! “吼!” 魔影汇聚,化为饕餮,张口便要将天璇吞下,而那白光却是更快,率先一步打在饕餮嘴角,打得饕餮哀嚎一声,转身又逃入舞戚身后。 一名仙风道骨的老人不知何时已是出现在天璇身旁,此时天璇受到魔气影响已然昏迷,老人挥手以清风将天璇拖住,随即将之送出了战场。 舞戚仍是没有动,更深处传来了更强大的魔气波动,一名骨瘦如柴的老者凌空走出,目光紧盯着眼前之人,“太一仙君?原来你还活着。” 太一仙君呵呵一笑,摇了摇手中拂尘,“你这老家伙尚且还在,我又怎能轻易死了?” 骨瘦如柴的老者冷笑起来,忽然间化为九头巨蟒,张口便要将太一仙君吞下! 太一仙君闪身后退,眼看躲不过相柳围攻,暗骂了一声无耻,却见凌厉剑光从身后亮起,斩在九头蛇上,虽然未曾将之斩断,却劈开了一道口子,让太一仙君得以趁隙逃脱。 事已至此,双方底牌都摸得差不多了,纯阳仙君便也不再等待,而帝君还未动。 “老师,伤得重么?”舞戚身后,黑雾深处,姜小雅看似担忧地问道。 计都咬牙摇头,“无妨,我早就看出人族留有后手,这一次出手,也是为了逼出对方的底牌。” 姜小雅微微一笑,便也不再多问。她这位老师自诩谋略过人,凡事必有说辞,自然不肯承认之前吃了个亏。 纯阳仙君和太一仙君联手,相柳虽是仙古族大长老,堪称魔界第十的高手,却也挡不住两位仙君联手,尽管不断施展吞天之法,纯阳和太一彼此呼应,相柳也是徒呼奈何,隐隐有了败退的迹象。 “老师,这一次,看来情况不妙了。”姜小雅看了一会战况,对计都说道。 计都道:“舞戚是不会退的,无论战况如何,舞戚都要向帝君复仇,我们只要尽可能牵制住帝君身旁的高手,不要让这些人打扰到舞戚和帝君的对决便可。” 姜小雅问道:“帝君会和舞戚单独对决么?” 计都冷笑道:“帝君若是不愿,舞戚便先杀了这两个碍事的仙君,看他愿不愿!” 姜小雅默然,过了片刻,只见帝君身旁,玉仙元君也选择了动手,却不是出手对付相柳,而是径直冲入魔族中军之内! 计都脸色一变,化为饕餮,朝着玉仙元君怒吼,身影却如鬼魅一般闪烁不定,并不直接交锋。 “畜生,先前伤了嘴么?”玉仙元君见饕餮东奔西窜,不禁冷笑起来。 计都心中恼怒,目光却是冰冷异常,不断将玉仙元君往魔气深处引去。 “够了,回来。”帝君的声音却在这一刻传来,落入玉仙元君脑海之中,玉仙元君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已是身处重重魔气之中,当即转身朝着来路退去。 不过,她又怎能肯定,所谓的后退,不是在前进? 帝君眉头一皱,发现玉仙元君竟是往前而去,彻底消失在了他的感知中。 与舞戚这般的高手对决,稍有破绽便必败无疑,是以帝君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可玉仙元君的消失却令他心里多了几分寒意,又有谁知道,那黑雾的深处到底藏了些什么? “杀!”纯阳仙君和太一仙君联手,相柳支撑不住,转身退入黑雾之中,纯阳仙君和太一仙君对视一眼,亦不敢贸然直入。 但是,舞戚必须要除掉,两位飞仙后期的仙人对视一眼,突然一同朝着舞戚发难,纯阳仙君射出了一道惊天剑气,而太一仙君挥动拂尘,水之大道化为流水紧随剑气冲去。飞仙境之间实力相差巨大,这样的攻击落在舞戚身上不过是挠痒痒,但是舞戚再强,也不可能完全无视两位飞仙后期的攻击,不禁举起了手中的天刑斧。 帝君瞳孔一缩,在这一刻终于动手了!古帝剑如同流星坠落,直刺舞戚而去! 不料舞戚举起天刑斧,本就不是为了纯阳仙君和太一仙君,而是直劈帝君! 从始至终,舞戚的目标都只有帝君。 而帝君的这一剑落下,竟然也没有伤到舞戚,而是射入了混沌黑雾之中。 “轰!” 古帝剑落下,直插大地深处,霎时间山河震动,天地失色,魔族中军大阵被破,黑雾散去,当中情形已是一目了然! 而舞戚的天刑斧则如同开天辟地一般,已是来到了帝君身前! “当!” 巨斧落下,并未劈在帝君身上,而是劈在了一尊巨鼎上,古帝鼎发出浩荡长鸣,声震寰宇,靠近的魔族将士听到那浑厚的震荡之声皆是身体摇晃,嘴角溢血,受了震荡之伤。 帝君身前,除了古帝鼎外,还有着四位持鼎之人,正是风、常、牧、鸿四侯,这四位原本镇守紫微宫,不过在帝君授意之下早已来到了战场,等的就是如今这一刻。 舞戚的天刑斧有开天辟地之能,落在这古帝鼎上却也只是崩开了一道小口子,持鼎的四侯则是遭受重创,被那如同流星坠落的巨大力道直接压入大地深处,不过这四侯本就被帝君练成了魔尸,同那些无首族的飞仙魔灵一般不死不灭,哪怕是舞戚也不能轻易杀死。 “杀!” 舞戚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那是从肚中传来。劈飞古帝鼎后,他又一次举起巨斧,朝着帝君劈杀而来。 帝君身影一动,却是迅疾若雷霆一般来到舞戚身后,冲入了中军之内。 方才,相柳不敌纯阳和太一,遁入黑雾之中调养,不料帝君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古帝剑从天而降,势若雷霆般,一剑正中相柳,此刻相柳虽未毙命,蛇躯也被斩成两段,大片乌黑血液流淌,连大地都被其腐蚀,四周的魔族将士沾染到这些黑血也是瞬间血肉消融,对于魔族来说,相柳之血的剧毒此刻反倒比古帝剑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舞戚的速度不如帝君快,这一瞬间帝君已是收回古帝剑,转身朝着舞戚杀去。 像是帝君和舞戚这般的巅峰高手,谁占据先手,谁便主掌胜负。帝君以古帝鼎出其不意地挡下舞戚一招,又趁机将相柳重伤,这场战争的胜负,已是十拿九稳。 但舞戚不是妖君,他比妖君更可怕,仿若癫狂的,天刑斧挥动,连同族都不避让,斧刃所过,千百魔族尽皆化为飞灰,纯阳和太一见此亦是急忙避让,帝君也是暗暗心惊,不敢硬接,而是闪身避开以剑直刺。 万千大道绽放,帝君在人间感悟了那么久的天道,哪怕如今随着碎星盘的封禁失去了天道之力,却也依旧能够调动一部分天地权柄,随着帝君出剑,舞戚脚下的大地瞬间塌陷,天际雷霆涌动,亦是朝他劈去,仿佛天诛地灭。 “杀!!” 舞戚却是浑然不惧,杀意更盛,狂乱地挥动天刑斧,纯阳仙君和太一仙君原本还想相助帝君,却发现舞戚实在是太强,连靠近都做不到,哪怕帝君也是在舞戚斧刃之下到处避让,他们哪里还插得上手?只得各自退后,远遁千里,遥遥看着那高大的在虚空中狂舞巨斧,仿佛对整片天地在宣战。 所幸帝君自始至终都很冷静,他就像是最精明的猎手,冷冷看着猎物落入自己的圈套,然后奋力挣扎却不能挣脱罗网,最终精疲力竭,被他轻易夺走性命。 八千年前,上古之时,舞戚不就是如此落入了他的圈套么?哪怕如今的舞戚变得更强了,但连头颅都没有的东西,又哪里懂得什么计谋? 所以,舞戚注定会失败,注定了他八千年的努力,都只是移山、填海的徒劳之举。 “走。” 姜小雅眼见形势不妙,对睚眦吩咐了一句,转身便往后退去。 陇山出来的魔族大军,以舞戚为主,相柳为辅,此外还有几具飞仙境的无首魔灵,不过修为都不高,皆是飞仙初期,对付寻常仙灵还好,对付纯阳、太一这等仙君就捉襟见肘了。因此这几位都留在中军四方布阵,以自身魔气激发黑雾扰乱视听,让帝君摸不清魔族的实力。若不是舞戚实在太强,妖君未曾复活的那段时日在魔界甚至享誉着飞仙第一的称号,光凭无首族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成为魔界第三的大族。 此时形势已然被帝君看得一清二楚,若不是舞戚的存在,魔族的实力还不如人族,人间的高手虽然不多,但都是上古仙魔之战后留下的老古董,大多数都是飞仙中期往上的实力,真打起来,魔族的魔灵虽多,却也是于事无补。 “不能走!” 姜小雅身前,黑雾重新汇聚,却是计都,只见他手中还拎着一个女人,竟是玉仙元君。 姜小雅见此目光闪动,赞叹道:“老师果然是好手段,连帝君的女儿也能轻易摆平。” 计都冷笑两声,道:“不知死活,连我中军大阵也敢闯,且看看帝君要不要这个女儿。” 姜小雅听后却是不以为然,“若帝君真是那种人,天下如何能落入他手?” 计都道:“小雅,你可要想清楚了,舞戚若败,魔族飞仙境内,只怕再无人能抗衡帝君!” 姜小雅道:“帝君强的不是力,而是智,像是妖君、舞戚那样的鲁莽之徒,再来百十个又如何是帝君的对手?老师亦是深谙谋略,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计都冷笑道:“小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全身而退吗?舞戚是刀,没有刀,如何杀人?” 姜小雅此时也是进退两难,只得轻叹道:“那就看老师的手段了。” 计都哼了一声,刹那间已是来到舞戚和帝君身前,厉声喝道:“帝君!你看看我手上是谁!” 帝君却是浑然不觉,眼里只有一个舞戚,不断闪避着舞戚的攻击,同时趁隙挥出几剑,一击不中随即遁走,动作行云流水,不曾有丝毫迟疑和分心。 计都见此突然大喝一声,掐着玉仙元君的脖子,玉仙元君惊醒过来,只见计都一搭手,却是狠狠拧断了她的胳膊,顿时惨叫起来。 帝君仍是不为所动,计都见此下手愈发狠辣,相继折断玉仙元君的四肢,甚至撕碎了她的衣服,同时对着帝君大笑道:“帝君!看看你女儿这幅贱样!魔族将士远道而来,便先让你女儿好好‘款待’他们吧,哈哈哈哈……” 帝君剑光凌厉了几分,舞戚则是战意高昂,双方之间大地破碎,虚空中碎石乱飞,其中任何一枚石子都可以轻易杀死星君,在这般巅峰对决中,但凡一丝迟疑和动摇,都会瞬间命丧敌手。 “哼,既然你狠得下心,我也不必怜香惜玉了。”计都见此往玉仙元君身上拍了一掌,打得她口吐鲜血,脸色青黑,一身修为全被封禁,随即将之丢入了魔族大军当中。 一名地魔长老不知何时出现,一把抱住了玉仙元君,嘿嘿怪笑道:“多谢大人赏赐!多谢大人赏赐!” 玉仙元君见此绝望地闭上双眼,只恨不能尽早自杀,以至于今日要遭地魔玷污。 “卑鄙!” 一道女子声音远远传来,计都惊愕地转身,只见一名道袍老妇突然从南方赶来,桃木杖一挥,当即杀入魔族大军当中,那地魔长老方才抱得美人,还未及有任何作用,便见到头顶桃木杖落下,骇得魂飞魄散,还不及逃,当即被一仗打碎天灵,脑浆迸溅而死。 老妇人一挥道袍,将玉仙元君卷起抱住,随即脱下身上道袍替她穿上,怒视着计都,“魔族行事如此无耻,还妄想争夺天下,我紫虚誓死也要诛灭尔等邪祟!” 计都眯了眯眼睛,“紫虚老太婆,上清的事你也顾不好,还来管我们么?” 紫虚元君冷笑道:“上清好得很,还用不着你们这些邪祟操心!” 计都大笑三声,却是飘然而去,同时喝道:“舞戚!你想重蹈妖君覆辙吗?!” 舞戚听后,斧刃慢了半分,帝君见此大喝一声,却是取出呜号弓,箭矢飞射,阴风怒号,瞬间射中了舞戚。 舞戚大怒,天刑斧劈下,却不是杀帝君,而是直接朝着玉仙与紫虚劈来。 紫虚元君脸色骤变,转身欲退,周身却全被禁锢,那一斧好似封禁时空,避无可避! “当!” 关键时刻,四侯又一次抬起古帝鼎,挡住了舞戚致命的一斧。 无首族的飞仙魔灵纷纷冲杀上来,缠住四侯,却是让他们不能再催动帝鼎碍事。 不过,紫虚已是趁机逃过一劫,拉着玉仙远遁千里,纯阳和太一也在,不过被相柳耽搁了一阵,此时的相柳见势不妙,何况自己也已身负重伤,也不敢再恋战,当即脱身逃去。 至此,整个更天郡战场上,只剩下舞戚一人在孤身奋战。 第四百六十七章 断首 最终的结局,其实在帝鼎挡下舞戚第一斧的时候已经注定。 舞戚还是败了,带着愤怒和不甘,带着近万年的怨气。 帝君的剑刺入他的胸膛,看着那高若山岳的倒下,失去最后一丝魔气。 天刑斧也就此脱手落下,帝君看着这个强敌,有几分唏嘘,不过最终脸上还是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君上小心!” 身后,纯阳仙君忽然大喊道。 帝君一怔,忽然间见到天刑斧朝着他直劈而下! 怎么可能!舞戚不是死了吗?! “啊!!” 冲天怨气之下,天刑斧带着最后的不甘和愤恨劈在了帝君身上,这一刻的帝君毫无防备,当即惨叫起来,只见斧刃从中而去,竟然也斩下的帝君的头颅! 纯阳仙君看得大骇,太一仙君也是如此,紫虚元君脸色惨白,看了一眼身旁的玉仙,却见玉仙除了震惊之外并无别的表情,好似呆住了。 帝君的头颅落地,双目圆睁,带着无限愤恨和不甘,就像是当年的舞戚一般。 这就是舞戚在魔界苦练多年的绝招,将一身怨气全部融入天刑斧中,哪怕他败了,天刑斧也会接替他的生命,替他斩下生命中最后也最强的一斧。 就像当初帝君靠着阴谋算计斩下他头颅时一样,舞戚也要让帝君体会到他的痛苦,在魔界忍耐了八万年的痛苦! 帝君的头颅虽被斩落,身躯却还在动,竟是抓住了头颅,重新安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斧刃之上,杀意与魔气纠缠,伤口始终无法愈合,哪怕帝君重新将头接上,一松手,头颅仍是滚落在地,不禁怒吼起来,悲愤之中还带着几分恐惧,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了他。 “君上!”纯阳仙君迎上前来,慌忙从衣袖中掏出诸多仙丹,“这是青灵仙丹,这是三三反生丹,这是……” 帝君抓住玉瓶,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吞下,可那道伤口仍是无法愈合,只得自己用手按住,神色极为痛苦,忽然间身影一动,直接冲向紫微宫,冲向那鼎湖仙境! 如此伤势,只有圣尊能救他,只有圣尊! 还留在战场上的几位仙君见此,一时间皆是默然无言,这一战,他们虽然击败了魔族大军,甚至击败了当今的魔族飞仙第一高手舞戚,但帝君也遭受斩首之伤,能否活下来还两说,说惨胜都是抬举自己了,只能算作两败俱伤吧。 “多谢仙姑出手相助,不然我只怕……”玉仙元君回过神来,竟也不去关心帝君的死活,而是转身对着紫虚元君拱手行礼。 紫虚元君回过神来,叹息道:“魔族做事丧尽天良,不得人心,老身也是看不惯得很,先前发生的事,还望仙子不要往心中去,帝君他也是为了人族大业,公私两难啊……” 玉仙元君脸色羞红,抿了抿嘴,拱手道:“仙姑教诲得是,小仙这就去探望父皇。” 说罢,转身化为白虹遁去,不过看方向,却不是朝着紫微宫,而是向西而去。 当众被饕餮如此折辱,即便最终得到紫虚元君相救,玉仙也是丢尽颜面,无颜见人,而帝君的见死不救难免要在她心中留下芥蒂,留下很多难以抹去的伤痕。 紫虚元君见此,也是暗暗叹息,一挥袖袍,朝着纯阳和太一二人行礼道:“阔别数千年,二位道友,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纯阳和太一也回礼问道:“元君为何不镇守上清,反倒赶来了皇州?莫非南国的妖魔并未作乱?” 紫虚元君摇头叹息,道:“八千年来,老身在那紫虚洞天中静修道法,几乎已经忘了人间是何模样,不料一日却被妖君的魔气所惊醒,慌忙破关而出,才见到帝君已是斩杀妖君扬长而去,方才知晓如今的人间竟然有了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说来这南国的魔族虽然意图作乱,所幸唐君主动出击,先在南国大闹了一场,魔灵女魃和鬼祖大羿不敢轻举妄动,老身这才得以趁隙来援。” 纯阳和太一了然道:“原来如此,这女魃和大羿联手,唐君一人只怕应付不了。如今元君前来相助,投桃报李,我等也应同去南国镇压这两大妖魔。” 紫虚元君听后大喜,“有两位道友出手,女魃和大羿是在劫难逃了。” 纯阳和太一微笑不语,其实心中也并无万全把握。女魃和大羿都是上古时期就早早成名的高手,那个时候纯阳和太一也不过是晚辈。论起资历,唯有唐君能够压着这两位一头,不过唐君一人却是绝难抗衡两大高手,他们敢去南国,自然也是因为唐君还在,至于紫虚,修为还是差了一些,不能指望太多。 此时的南国,南荒边陲之地,大漠之中,却是有着一座沙城伫立。 这是一座新修建的沙城,城中不时还能看到沙狐和赤蝎出没,而在沙城中央则是一座沙土堆建的王宫,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有着不少沙狐侍卫看守。 王宫深处的水晶王座上,此时正坐着一名身着月华纱衣的蒙面女子,身旁还站着一人,负手望着宫内的诸位大臣。 “少……主上,如今魔族霸占妖都,邻近族群皆遭驱逐,我们虽欲反抗,奈何魔族势大,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话的是火蚁一族的使者,而坐在这水晶王座上的,自然便是小薇了。 妖主颜玉身陨,妖都又被魔族占据,南国已经可以说是亡国了,不过在小薇的不懈努力之下,终究还是有着不少对魔族心怀不满的族群答应了她的请求,暗中来到南荒彼此结盟,图谋对抗魔族。 至于为什么不选泽国而选择了南荒,这也是因为南荒毕竟属于南国,多余诸多南国族群来说,更有安全感。 “无妨,魔族近日已经出军征伐灵州,和人族大军针锋相对,暂时对魔族退让一二,以后寻得机会自当报仇。”小薇平静说道,眼里闪过几分锋芒。 “可是魔族征召了不少族人去攻打灵州,只怕,只怕中天还没打下来,我们这些族人就死绝了啊。”说话的是巨獒族的使者,说这话时声泪俱下,远道而来的诸族使者都是心有戚焉,掩袖而泣。 小薇沉声道:“大家不要乱,魔族倒行逆施,横征暴敛,纵然强横一时,却是必败无疑。只要挺过这段时日,魔族的破绽自然也就出现了。” “说得轻巧,我们的族人可怎么办啊!”孔雀族的使者跳出来喊道。 “喊什么!”羽蛇族的族长羽炫竟也在此,瞪了孔雀族使者一眼,“被征召参战的又不止你们一族,有本事和魔族对着干啊!只知道在这里哭哭啼啼,有什么用!” 孔雀族使者气得脸色通红,可羽炫素来如此,他也不敢反驳,只得愤愤地嘟囔了一句,“原以为主上征召,是要商议如何对抗魔族,不料只是龟缩在此,这等妖廷,不要也罢!” 眼见孔雀族的使者要走,不少远道而来的妖族使者都是妖心动摇,一个个摇头叹息,虽然没有如孔雀族使者这般说出来,不过都是一个意思。 “且慢。”小薇从水晶王座上缓缓起身,“谁说我只是龟缩在此?青姨,劳烦你去将地图展开。” 青翎听后,挥手之间一张丈许宽的地图落在了王宫地上,众多使者都是一怔,看着那南国地图,不知何意。 青翎抽出随身佩剑,指着地图道:“诸位请看,这是妖都,如今已被魔族占据。” 说着,青翎点了点妖都,地图上这里已被涂成红色。 而后,青翎的剑一路往北,直到南岭,当中连成一条红线,“这就是魔族的进军路线,也是征召妖族同胞们的路线。这一条路上,沿途共有三个王族,十二个大族,六十二个小族。三个王族分别是天狐、火蚁和黑蜘蛛三族,是以主上和杜……驸马先去的便是这三族。” 站在小薇身旁的子黍听到如此称呼,神色不禁有些怪异,小薇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青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主上和驸马去了这三族后,便商定好了应对魔族之计,天狐族因为靠近妖都,难以推辞,选了百十老弱应召,而火蚁族的使者在此,自然也明白火蚁妖王提前带着族中精锐避难,算是逃过一劫。至于黑蜘蛛一族,早已远遁千里之外,逃入雾山境内。其余十二个大族,六十二小族,在主上的精心安排之下亦是各自散去,是以魔族虽然势大,一路上破坏极多,但我们妖国的损失却并不算大,各族的实力保存得还相对完整。” 火蚁族使者此时点头说道:“不错,若非主上指挥得当,我等直面魔族,只怕会损失惨重。” 各族使者听后,这才知道小薇这些天原来在做这件事。回想南岭黑蜘蛛一族,那朱雉可是心狠手辣之徒,如今都乖乖听令于小薇,当初这位少主便能将偌大一个南国治理得服服帖帖,如今魔族虽强,但懂得管理经营者却是寥寥无几,说来还真未必比得上小薇。 “为今之计,还是避其锋芒。”小薇说道,“不过,却不是一味龟缩退让。魔族要与人族争天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反倒是获益最大的。只要魔族和人族的斗争越激烈,我们妖族的处境就越安全,所以接下来要去做的,一是暗中相助人族打压魔族势力,二是联络上仙族寻求新的庇佑。只要有仙族作为靠山,或者魔族失利受挫,我们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魔族也不敢再以奴仆视之了。人间的格局已被打破,过去的平衡一去不复返了,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步步为营,争取在未来的新天地里为妖族博取一个更好的地位,甚至超越过去的南国,而这,才是我召集诸位来此真正想说的。” 诸族使者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而后群臣纷纷拱手道:“主上英明!” 第四百六十八章 真假 翌日,南荒沙城,王宫深处。 随着各族使者陆续散去,纷纷赶回自己的族群,这一座沙城骤然间冷清下来,唯有几个沙狐族的侍女端着果盘不时走过,比起当日的妖都自然冷清了不少。 小薇走在王宫小径上,默默看着四周的殿宇楼阁,沙滩水池,不禁轻叹一声,默默靠在子黍的身上,“这些天来,也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能陪在你身边,做什么我都觉得高兴。”子黍揽着她的香肩微笑道。 小薇听后嘴角弯弯,“要不是你,我只怕真的坚持不下来。” 这一座沙城,看上去不大,大多工程也是沙狐妖王相助而建的,但小薇为此也费了不少心力,连日在各大族群奔波,收拢失散的妖心,更是让她精力憔悴,比起在妖廷之上主持朝政时还累上许多。果然创业比起守成要艰苦不知多少,所幸在这段最艰苦的日子里子黍始终陪在她的身边,没有一丝不耐,这才让她一路坚持了下来,成功召集各族使者开了这一次妖廷大会。 南荒地处偏远,召集各族使者前来颇为不便,不可能像是往日朝会一般,小薇之所以坚持,其实就是在向南国各族宣告:她还没走,妖廷也还没散,南国更没有亡。 “辛苦了这么久,如今那些使者也走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休息休息了?”子黍轻轻抚着小薇的背,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心疼她。 小薇却是脸色微红,这些日子两人一路奔波,近乎是彻夜不眠,偶尔相依也不过短短片刻,她还以为子黍是想那男女之事呢。不过娘亲大仇未报,才哀伤了不过几日,她这就与情郎亲热,岂非……不对不对,她这些天来做的事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实现娘亲的理想么?古人还有卖身葬父的呢,就当,就当她这是把身子卖给子黍了吧…… 想到此处,更是羞愧不已,轻轻锤了一下子黍,佯嗔道:“坏死了!就知道这些事!” 子黍反倒是愣住了,“什么什么事?” 小薇轻哼一声,面若红霞,“还不就是,就是那个嘛……现在是白天呢,还是晚上再……” 子黍顿时明白了过来,看着小薇忸怩的样子有些好笑,却也有些热血沸腾,不禁低下头去,轻咬着她的耳垂,“其实白天也可以啊。” 小薇大羞,忽然惊呼一声,已被他拦腰抱起。 “主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子黍的身子一僵,讪讪地放下小薇。 小薇狠狠瞪了他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看着青翎,“青姨啊,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额……”青翎神色也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说道:“刚刚传来的消息,陇山魔族和紫微宫、太一教会战,双方损失惨重,帝君出手杀了无首舞戚,舞戚临死前的反击也重创帝君,魔渊的魔族此时已经倾巢而出进攻中天了。” 小薇听后惊道:“这么快?” 青翎问道:“主上,我们要采取行动吗?” 小薇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还不足以驱逐魔渊中的魔族,还是要静观其变。” 青翎听后点头道:“属下明白……就不打扰主上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小薇脸色又是一红,有些恼羞地看了一眼子黍,而青翎则是识趣地转身离去。 “那个……继续吗?”子黍见此又有些蠢蠢欲动。 “继续什么呀!”小薇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没听见青姨刚刚说什么吗?还不快回灵州!” “诶!疼……”子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你和我一起走吗?” 小薇听罢停下动作,就这么默默看着他,子黍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直到她噗嗤一笑,低声道:“当然一起去呀。” 子黍顿时欢呼起来,像是个孩子一般抱着她转圈,惹得小薇也笑了起来,拍打着他,“你快放我下来!都这么大的人了……” ****** 上清,玉皇殿内。 钱钺陪着子黍走在幽暗的长廊上,轻声安慰道:“师弟你也不必过于忧虑,有两位仙妃在此,上清想要自保还是没问题的。何况如今诸派老祖皆已复苏,我上清紫虚老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些日子,你还是安心留在上清比较好。” 子黍听后,默默点头,随着钱钺来到了后殿汉水仙宫众人静修之处。 钱钺轻轻扣门,然后退下,门开之后,子黍走了进去。 灵娟、灵娱和其余五位仙宫长老都在,元琴歌身为仙宫护法,此时也在一旁静修,子黍环顾众人,目光微微闪烁。 “公子此来,所为何事?”灵娟问道。 子黍拱手道:“在下近来偶遇魔族,似乎发现了一些仙后的踪迹。” 灵娟听后一惊,灵娱亦是睁开双目,紧张道:“什么?!你发现了仙后的踪迹?仙后大人现在何方?” 子黍默然,又看了一眼周身众人,灵娟会意,带着灵娱往外走,“公子随我来。” 玉皇殿内另有东西南北中五殿,坐北朝南为前殿,北殿为后殿,东西两殿原本为东斗和西斗静修之处,中殿则较为开阔,环绕以山水长廊,藏经阁亦在其旁,平素较为清幽,极少有人来往。 灵娟带着灵娱来到中殿,转身看向子黍,“此处僻静无人,公子尽可放心。” 子黍微微一笑,环顾四周,却是再无旁人。 忽然间,他眼中竟是浮现出六色光彩,灵娟见此微微一惊,可神魂很快便陷入那光彩变幻之中。 “姐姐!”灵娱见此大惊,子黍却是简单地一掌拍来,直接打在灵娱身上。 “哇!” 灵娱实力尚未恢复,当即口吐鲜血踉跄后退,眼前子黍的身影模糊闪过,紧跟着便失去了知觉。 ****** 当子黍和小薇回到上清时,只见钱钺正惊愕地看着自己。 “师兄,怎么了?” 子黍见此有些困惑,往前走了两步,却见山门大阵爆发,差点将他掀飞出去。 “你!”小薇见此大怒,当即抽出了龙鳞剑。 “等下!”子黍拦住了小薇,喊道:“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钱钺却是质疑道:“你当真是杜子黍?” 子黍愕然地看着钱钺,“师兄你这是何意?” 钱钺喝问道:“谁传你的上清修行秘诀?!” “不就是师兄你吗?”子黍有些摸不着头脑。 “坏了!”钱钺大惊失色,散去阵法,将子黍和小薇放了进来,而后说道:“方才有人冒充师弟,去见了仙宫的两位仙妃!” “什么?!”子黍也是大惊,究竟是谁有这种本事?难道是冥君? “快!过去看看!” 来不及猜测,子黍和小薇、钱钺三人当即赶往后殿,方才匆匆赶到,便见到一道凌厉剑光袭来! 子黍提剑格挡,惊道:“碧云!你……” “住口!”碧云此时满脸泪痕,剑剑杀招,厉声喝问道:“你为何要害二位宫主!” 子黍一边应对,一边解释道:“碧云!你先冷静下,我刚回到上清,还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交手之间,汉水仙宫其余四女也冲了出来,一个个都是愤恨地看着子黍,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钱钺眼见情况不妙,大喊道:“误会,都是误会!” “就是你带来的人,还有什么可解释!”紫烟剑指钱钺,竟是将他也当做了贼党。 子黍眼前一时解释不清,只得长叹一声,“得罪了。” 话音方落,身影辗转,刹那之间已是从五女身旁穿过。如今他随着姒姻学琴,已是了悟阴阳相合,变化无穷之道,从当初单纯的正反之道走向了阴阳大道,出手之间招式自带两种气劲,仙魔二气杂糅一体,打在五女身上,顿时让五女失去了抵抗之力。 随着星辰母盘碎裂,天地间的星辰之力逐渐散去,而仙元之力反倒得以重新存在,威力相应地也不断提升,以至于各大仙境中的人族老祖宗都跳了出来,子黍也算是因此受益,仙魔二气彼此平衡,威力倍增,是以五女都无力抵抗,只得摊倒在地咒骂子黍。 子黍此时也顾不上五女的情况,急忙闯入殿内,却见元琴歌正扶着一名已经晕厥的女子,而这女子不正是灵娱吗? 元琴歌见到子黍微微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没有像是五女那般把他当做奸细,只是轻叹一声,道:“你来迟了。” 子黍慌忙来到元琴歌身前,看着昏迷的灵娱,“二宫主伤势怎样了?大宫主呢?” 元琴歌叹息道:“先前有人扮做你的模样,二位宫主随之而去,等到发现时,大宫主已是不知所踪,唯有二宫主倒地昏迷不醒。” 子黍替灵娱把脉,以仙气探查其体内情况,却遇到了一股颇为熟悉的魔气,不禁怔了片刻。 这股魔气,他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他在魔界学过的六欲魔功吗? 难道真的有人能够模仿到这个地步? 来不及多想,既然知道了灵娱是为六欲魔功所伤,子黍亦是熟悉此魔功运转线路,当即调动体内魔元,将灵娱体内的魔气一一引导了出来。 随着魔气散去,灵娱闷哼一声,悠悠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子黍,顿时大惊失色,“贼子,受死!” 子黍不料她反应如此激烈,猝不及防下被打了一掌,顿时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了甜腥味的血。 “子黍!”小薇到底还是关心他,见此慌忙问道:“怎么样?伤哪里了?” “没事。”子黍摇了摇头,灵娱实力尚未恢复,出掌的力道也不足,对寻常星君来说或许是致命伤,对他来说却只是受了些许轻伤。 “二宫主,我们被人骗了。”元琴歌此时解释道:“先前那一个人是假的。” “不可能!”灵娱恨恨地盯着子黍,“六欲魔功,他身上的六欲魔功我认得一清二楚!” 子黍苦笑一声,“我若真想害二宫主,又何必回来?” 灵娱脸色一变,“姐姐呢?姐姐去了哪里?!” 子黍回过神来,看来假扮他的人真实目标是灵娟,此时灵娟失踪,那假扮他的人修为只怕也不浅…… “我要去找姐姐!”灵娱急匆匆便要赶出去。 “二宫主,你伤势未愈,还是先……” “滚开!” 灵娱恨恨地看了一眼子黍,独自出了大殿。 子黍不禁叹了口气,同时也升起几分愤恨,到底是谁,是谁扮做他的模样带走了灵娟? 从钱钺的反应来看,那人应该还未走远,甚至不曾离开上清,子黍当即对钱钺说道:“师兄,封锁大阵,还能查得出派内有陌生人的气息吗?” 钱钺摇了摇头,“师弟你回来的时候,那人的气息就已经消失了。阵法没有被触动,看来这人对上清也颇为了解。” 子黍听后心中一沉,拥有这般手段,只怕这人修为还在他之上,若真遇到飞仙中期或者后期的对手,即便找到了灵娟,又如何能够将之平安带回来? 但事已至此,子黍也别无他法,出门去只见五女还倒在地上,本想替她们解开禁制,可转念一想不免又要多许多麻烦,只得拱手道:“诸位仙子再过一个时辰便能恢复行动,在下冒昧,还有要事先去了。” 说罢在五女愤恨的目光下匆匆离开,却是紧追灵娱而去。 “子黍,能猜出是谁假扮的你吗?”小薇追了上来,问道。 子黍摇头,“猜不出,先跟上灵娱要紧。” “灵娟知道什么?”小薇又问道。 子黍皱眉沉思,“灵娟是汉水仙宫的大宫主,但那人既然能带走灵娟,说明实力比灵娟要强许多,若是仇家直接杀了便好,可看那人的行动,是想从灵娟身上得到一些消息。” “那灵娟身上有什么秘密?”小薇接着问道。 子黍神色有了几分变化,但是没有继续猜下去,“这个……还是等找到人再说。” 小薇听后也保持了沉默,跟着子黍紧追灵娱而去。 灵娱和灵娟相伴数千年,彼此必然有所感应,子黍和小薇跟在身后,看其方向,竟是向着禹州而去。 第四百六十九章 意图 禹州,西皇郡,玄女山。 当灵娱凭借感应一路追至此地时,只见山顶的玄女庙塌了一小半,守庙圣女秦柔则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灵娱落地,扶起秦柔探查片刻,发现她身上伤势并不重,但体内还残留着一缕神秘魔气,正是那六欲魔功所留! 子黍和小薇随后赶来,见到此幕也是心中一惊,落地探查一番,只见那原本挂于墙上的洛神图已是消失不见。 恰在此时,秦柔悠悠醒来,见到子黍时脸色一白,显露出几分惊恐畏惧。 “发生了什么?”灵娱问道。 “他……他……抢走了洛神图。”秦柔伸手指着子黍,可此时也有些迷糊了,只觉得如今这个子黍和先前她所见的有些不太一样。 灵娱回头看了一眼子黍,明白子黍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不由得叹息一声,道:“有人在假扮他行动。” 秦柔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慌忙道:“那人偷走了洛神图,师父也被他控制了。” 灵娱追问道:“除了他,还有没有看见别人?” 秦柔道:“还有一名女子,看上去……看上去好似和你有几分相似。” 灵娱脸色一沉,咬牙问道:“你可见这人去了哪里?” 秦柔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人只是一挥袖子,我就晕了过去。” 灵娱闭目静心感应,她和灵娟之间的联系已是刻入灵魂,片刻后起身便朝东方而去。 子黍见此拉着小薇跟上,秦柔则是怔了怔,回过神来,心想玄女庙中最重要的东西都失去了,如今她空守誓言又有什么意义?当即也飞身跟上子黍和小薇。 一路追逐,灵娱凭借感应竟是又回到了灵州,前方那人好似也知道时间紧迫,竟是一直向东,这般追了一日一夜,已然从禹州追到了神州东兴郡。 “不好!” 子黍来到东兴郡,眼看灵娱是往流水阁方向而去,顿时明白了那假扮他的人意图所在。 汉水仙宫、洛神图、潇湘仙境,这人的目的就是各大仙境!如今魔界通道已经彻底打开,不知道潇湘仙境中的祁皇和祁英又如何了? 方才闯入潇湘仙境,便见到潇湘仙境内已是一片凌乱,林木尽皆垂倒,岛屿上山火焚烧,显然经过了一番激战。 “勿离!” 子黍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一道黑衣少女的身影,此时正倒在沙滩上,身上鲜血不断流入湖中,染红了大片湖水。 子黍上前扶起她,探查一番这才松了口气,那神秘人扮做他的模样,但是看样子还未赶尽杀绝,反倒有意放过一个幸存者,似乎就是为了栽赃嫁祸。 龙勿离身上的伤不算重,但也不轻,所幸她乃是龙族,体质远超凡人,子黍以不死筠竹枝催发她身上的生机,暂时止住了伤口的血,龙勿离随即幽幽醒来。 子黍还有些担心她会认错自己,不料龙勿离见到子黍后却是急道:“子黍!方才有人扮做你的模样前来,被我识破后就大打出手,皇姐和英姐都被带走了!” 子黍听后大惊,“皇姐和英姐联手也不是那人对手吗?” 龙勿离摇了摇头,“不是的,魔界通道打开后,皇姐和英姐就受了重创,实力从飞仙境跌落到了炼神境,这才让那人得逞。” 子黍咬牙道:“该死!那你看到那人去了哪里吗?” 龙勿离捂着头神色有几分痛苦,回忆片刻,道:“我好像是看到那人往西去了。” 子黍愕然,那人扮做他的模样往西来到玄女山,等他赶来又往东跑到了潇湘仙境,如今竟然又向着西方而去,竟是耍得他团团转,以至于他每次都慢了一步,极为被动! 小薇道:“那人一定是冲着各大仙境去的,还有哪一个仙境他没有去过?” 子黍想了片刻,醒悟道:“幽篁仙境!他既然扮做我的模样,一定会去幽篁仙境!” 那人既然变作子黍模样四处闯荡各大仙境,那么去的也必然是子黍曾经去过的地方,鼎湖仙境在紫微宫,有着帝君镇压,那人绝不敢去,那么再往西,只能去幽篁仙境了! “快,这一次我们先去幽篁仙境,揭露那人的真面目!”小薇说道。 “好!” 子黍拉起龙勿离,“还能行动吗?不方便的话你先在这静养吧。” 龙勿离抿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子黍点了点头,带着众人一同往幽篁仙境赶去,如今他实力堪比仙灵,又没有了天地桎梏,带着众人御器而行,两个时辰后便赶到了幽篁仙境。 幽篁仙境就在灵州南离郡内,子黍这把幽篁剑便是从中而来,想要进入幽篁仙境根本不需要钥匙,催动幽篁剑便穿过了仙境四周虚空,紫雷闪动,破开天际,降临在幽篁仙境上空。 “人还没来。”灵娱环顾四周,细心感应,并未察觉姐姐的气息,不过,一种冥冥中的悸动却在不断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子黍收起幽篁剑,剑尖却是直指天宇,他似乎也感应到了,很快那神秘人就会闯入幽篁仙境当中! 此时,他就站在巫山上空,那人若是要来,必然也会选择巫山降临,幽篁剑上紫雷闪动,已是将整片巫山笼罩其中! “轰隆隆……” 头顶的天空中乌云翻滚,一股强大的气息穿透虚空,很快便要降临! 子黍眼中闪过一分杀气,果然没猜错,那人就要来了! “轰!” 当虚空中出现第一道人影时,万千紫雷齐动,如同千万条毒蛇狂舞,全部朝着那人射去! “不要!” 灵娱见此却是大惊失色,声嘶力竭地喊道。 子黍也回过神来,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第一个踏入仙境的,正是灵娟! “滋滋滋……” 雷霆已动,再想收回去却是不可能了,灵娟强行承受住了雷霆万钧的一击,全身被紫雷覆盖,顿时惨叫起来,原本麻木的神情也变为痛苦挣扎,子黍急忙挥剑收回四方雷霆,剩余的雷霆仍是将灵娟打成了重伤。 紧随而来的那人似乎感觉情况不妙,乌云翻滚,虚空中的裂缝反往回缩,竟是想就此逃离! “站住!”子黍大吼一声,一剑劈入虚空。 误伤灵娟令他恼怒无比,这神秘人扮做他的模样四处作乱更是让他恨之入骨,这一剑拼尽全力,穿透虚空,直击在那人身上,只听得闷哼一声,虚空中落下了几滴赤红魔血。 子黍也顾不得仙境和人间之间空间缝隙的危险之处,直接冲了进去,以仙魔二气化为阴阳大道保护自己,直接在虚空中朝那人杀去。 模糊之中,他真的看到眼前之人竟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甚至手中也持有一把“幽篁”,令他在气愤之余还有几分荒谬,对方身为魔族飞仙高手,不敢明目张胆行事,却要扮做他的模样四处惹是生非,莫非和他有着什么深仇大怨?可除了冥君和罗睺,还有谁会这般设计陷害他?难道眼前之人就是罗睺?!可从感应的气息来看,这人身上的气息却并不像是罗睺,反倒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杀!” 子黍大喊一声,幽篁剑剑气穿透虚空刺向那人,那人也持“幽篁”回击,竟然也绽放出万千紫雷,却是一闪而逝,威力比之真正的幽篁剑还要差了几分。 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不决胜负,只分生死,子黍手中还捏着神女佩,原本想着若是遇到罗睺这样飞仙中期的魔灵可以爆发实力与之一战,可是接触下来,却觉得对方除了手段诡异,实力并不算太强,和他一般都是飞仙初期。 子黍与对方过了几招,忽然间心中一动,当即催动六欲魔功打向对方。 六欲魔功乃是魔族顶尖功法,对方若是模仿的,威力绝对比不上他。 对方见此,也是一掌拍来,魔气滚滚,一掌出而六色浮动,正是六欲魔功! “轰!” 两人对了一掌,子黍脸色大变,竟是被逼退了好几步。 不对,这绝不是模仿,对方的六欲魔功比他要精纯,甚至精纯很多! 那人与子黍交手之后便要逃离,子黍却是大吼一声,“郦灵仙!” 那人浑身一颤,还要在逃,子黍却是紧追而上,喝道:“在魔界我就接触过你的气息,你瞒不过我的!” 前方那人轻叹一声,身形变化,化为一名窈窕女子,果真是六欲之女郦灵仙! 子黍见此,冷笑起来,“难怪六欲天尊当初要传我功法,原来是为了让你能够摸清我的底细!” 郦灵仙道:“杜公子,我爹真心赏识于你,何必要用这种卑鄙手段?” 子黍听后怒道:“那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郦灵仙道:“这却是无可奉告了。” “站住!将皇姐、英姐和洛神图交出来!”子黍眼见郦灵仙速度加快,顿时大急。 郦灵仙对此却是不理不睬,身影忽然间一化为七,遁入红尘,彻底消失不见。 子黍认得那是六欲天尊的六欲无影遁法,六欲天尊对他确实没有藏私,但他专研六欲绝学的时间太短,郦灵仙作为六欲天尊之女却早已熟练掌握了六欲天尊的所有手段,他一时间又如何追得上对方?眼见郦灵仙遁入红尘,虽是恨得牙根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原本凭借灵娟和灵娱的玄妙感应,他还能知道郦灵仙的去向,但是此时灵娟留在了幽篁仙境,他再想去追郦灵仙却是毫无头绪了,除非郦灵仙再次以他的样貌出来作乱。 想到灵娟,子黍心中又有几分不安,当即赶回潇湘仙境,只见灵娱抱着灵娟神色关切,已经给她喂了青灵仙丹,看伤势还不算致命。 子黍落到灵娟身前,却见灵娱护着灵娟,极为防备地看着自己,不禁轻叹一声,将不死筠竹枝递了出去。 灵娱犹豫片刻,还是夺过了不死筠竹枝,以此加快恢复灵娟的伤势。 “追上了吗?”龙勿离问道。 秦柔也是神色紧张地看着子黍。 唯有小薇默然,因为当她看到子黍独自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一切。 子黍摇头叹息,没有言语,却已经做出了回答。 龙勿离见此身子一晃,勉强站稳,哭道:“皇姐和英姐一定不能有事,如果她们出事了,我,我也不活了!” 秦柔也是掩袖而泣,洛神图不要紧,可她的师父冷萧还在洛神图中,如今被魔族劫持,不知又会有何下场?倘若师父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她也活不下去…… “勿离!”子黍勉强打起精神,劝道:“皇姐和英姐希望你这样吗?而且这不是你的错,要怪也只能怪我,我一定会把她们平安带回来的!” 龙勿离收敛了一些,却仍是红着眼睛看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助几分迷茫和几分哀求,看得子黍心中一酸,再次恼恨起自己的弱小无力…… 明明他都已经继承了帝位,在几年前足以称为人间的巅峰高手,可如今却还是弱小如蝼蚁,任由命运摆布而不能自主,没有一点叱咤风云的威风,这一条仙道之路,当真就这么难走吗?哪怕未来的某一年他修炼成了祖神,踏入了创世境,岂不还是有许多掣肘,许多无奈,那要这一身修为又有何用? 关键时刻,还是小薇低声安慰道:“子黍,别急,你先想想看,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子黍听后一怔,可自己此时心乱得很,哪里想得出来?不由得求助地看着小薇。 小薇道:“从那人的行动来看,目的就是各大仙境的关键人物,那么这些人又有什么共同的特点?” 子黍听后不禁认真思索起来,共同的特点?都是女子? 小薇继续说道:“要是真的毫无头绪,你不妨想想,自己当初进入这些仙境又是为了什么?” 子黍仔细回想起来,幽篁仙境是因为爹娘,被逼无奈才进来的,期间取得了幽篁剑,放出了姜小月,还学了原道经。至于潇湘仙境,则是与天狐族前辈天雪一同踏入,得到祁皇祁英相助,认识了龙勿离,学到了第二篇原道经心法。至于汉水仙境,则是因为魔族威胁去请元琴歌,灵娟和灵娱还以为他是魔族卧底,为学原道经第三篇心法而来。至于洛水仙境,则是恰巧撞到了复仇的柳辞卿,还在仙境的洛神珠中意外学到了第四篇心法…… 等等,原道经!所谓的共同点,不就是原道经么? 刹那间,子黍忽然全明白了,明白了六欲天尊的谋划,也明白了郦灵仙真正的意图。 这一次郦灵仙来人间,为的就是仙后! 第四百七十章 拦截 灵州,南离郡,幽篁仙境内。 正当子黍恍然大悟,明白郦灵仙真正意图之时,灵娟也在灵娱的救治下悠悠醒来。 “姐姐!你怎么样了?”灵娱连忙扶起了灵娟。 灵娟神色还有些恍惚,幽篁剑的紫雷威势虽大,但她毕竟是仙灵之体,伤得其实不重,反倒是先前被郦灵仙以六欲天轮控制,失魂落魄了一段时间,此时才回想起过往种种,不禁一阵后怕。 “没什么……”灵娟轻轻摇头,蹙眉不语,还有些头晕。 子黍含着歉意来到灵娟面前,“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宫主有此一难。” 灵娱冷冷看着子黍,却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将不死筠竹枝丢还给他。 子黍接过,又问道:“大宫主可还记得,那人将你劫走时动了什么手脚?” 灵娟神色有些恍惚,可刹那间又是脸色一变,“建木枝……是为了建木枝!” 子黍听后心中一沉,果然郦灵仙是为了仙后而来,然而建木枝在当初联系仙后时已经碎裂,只留下些许碎屑,光凭这些,能找到仙后么? “我们,有办法找到仙后吗?” 想到此处,子黍不禁问道。 灵娟道:“建木枝冥冥中对建木本体有所感应,只是在我们手上的时候,感应已是相当模糊,我记得,当初似乎是指向东南万里之外。” “东南万里之外?”子黍一惊,“难道是在南冥大海之中?” 灵娟点头道:“确实很有可能。上古仙界破碎之后,仙后就离开了中天,如今或许正在海外秘境隐居,与中天相隔甚远,不然当初联络仙后也不至于如此困难。” “那么魔族苦心孤诣要找仙后,为的又是什么?”子黍不禁沉思起来,“难道魔族是想和仙族联手?” 灵娱此时呸了一声,冷笑道:“魔族行事卑鄙狠辣,仙与魔势不两立,仙后怎会答应和魔族联手!” 子黍道:“不论如何,魔族的行动目标直指仙后,我们一定要设法先和仙后取得联系。” 灵娟道:“如今我们也很难联络上仙后,恐怕只能亲自前往南冥了。” 小薇忽然问道:“敢问两位前辈,出海前往南冥的道路有几条?” 灵娟听后一怔,“若是我所记无误,最方便快捷的,便是从妖谷沿海直入南冥。” 子黍看了一眼小薇,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走,我们先去妖谷!” 灵娟惊道:“你们是想拦下那人?” 子黍点点头,“南冥太远,仙后所在也不可知,倒是拦下她的概率更大。” 灵娟和灵娱对视一眼,“好,那我们也去。” 子黍却是说道:“二位仙妃伤势未愈,何况那人精通六欲手段,还是不要同行了。” 灵娱冷哼一声,“单凭你,拦得住那人吗?” 子黍神色有些尴尬,“这……确实没什么把握。” 灵娱道:“那还废话什么,要走一起走。” 子黍见此也唯有苦笑一声,幽篁剑划破虚空,带着众人重新出了幽篁仙境。 “妖谷东海岸线绵延千里,想在这条海岸线上拦截一个人,只怕十分困难。”小薇道。 子黍道:“无妨,我们各自以化身散开,海上视野开阔,凭我们几人也足够了。” 小薇却道:“若是夜晚呢?别忘了,我可是如今的南国之主。即便是魔灵,也休想悄无声息地从南国上空经过。” 子黍一怔,“可是妖谷,是青蟒一族的地盘吧?” 青蟒、白虎两族素来交好,如今南国国都都被魔族占据,青蟒一族是否还会听小薇的,真的很难说。 小薇微微一笑,“谁说妖谷境内只有青蟒一族了?不久前我们才重建的妖廷,妖谷境内还是有不少部族愿意听从妖廷调遣的,监视沿海动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总比我们几人在这茫茫大海上搜寻来得有效吧?” 子黍不禁感慨道:“果然还是要靠你……可是,那人的遁术相当高深,只怕我们拦不下,追不上。” 小薇听后也是皱眉,“比之冥君如何?” 子黍道:“冥君是掌控了风之大道这才身法敏捷,那人的六欲无影遁法却是无形无相,除非将一整片界域彻底从天地间隔绝出来,否则人再多也拦不下。” 灵娱道:“你不是也会六欲功法,这招便学不会?” 子黍苦笑道:“二宫主,实话实说,我是机缘巧合之下学了些许皮毛,那人却是尽得六欲真传,我又怎敢班门弄斧,去她面前献丑?” 众人听后皆是沉默,若是拦不住郦灵仙,设计再好的网又有何用? 此时,一直默默无言的秦柔竟然说道:“我,我或许有一个办法。” 子黍听后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秦柔有些迟疑,最终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玄女庙内有一套上古伏魔阵法,相传是玄女娘娘亲自创立,名唤十方界域。若有十人配合结阵,即便对方修为高出一个境界,也绝无可能逃脱。不过玄女庙历代师徒都是单传,加起来也不过两人,根本无法结阵,我,我也从未习练过,不知效果究竟如何。” 龙勿离听后大惊道:“要十个人?!我们如何凑得出十个人?” 小薇道:“实在不行,我去请几位妖王来。” 子黍却是摇头道:“阵法想要运转,最好是同门弟子布阵,妖王输入的是妖元,圣女输入的却是仙元,彼此冲撞,反倒坏了大事。此阵既然是仙后所创,必然要以修习玄女功法的圣女为主导,再找到其余九人相助。” “算上我们和宫内五位长老,也不过八人,如何能布出此阵?”灵娟皱眉问道。 灵娱道:“元护法虽非自幼修习仙道功法,在仙宫也修行了千年,可以算作一人,只是最后那人……” 子黍轻叹一声,道:“那便是我吧。虽然在下并未修习过仙道功法,但是原道经有转换仙元之妙,勉强也能填补空缺。” 灵娟听后,看向秦柔,“这样可以么?” 秦柔也不是很确定,“那先,试一试吧。” “好,我们这就去将人叫来。”灵娟点头便要动身。 子黍道:“还是我们一同回上清较为稳妥,小薇,你先传讯告诉妖谷内的妖族,密切留意海上动静。” “好。”小薇点头应下,随即以传讯符联络青翎。 商议妥当,子黍便和众人回到了上清,仙宫众女见到灵娟平安归来,都是欢喜不已,灵娟也趁机将布阵之事说了,让五女和元琴歌配合演练十方界域阵法。 虽然如今魔族大军就在灵州边境,上清作为灵州门户首当其冲,不过上清老祖紫虚元君已经复苏,又有纯阳、太一两位仙君相助,上古唐君更是堪比火君、舜君的人物,倒也不缺灵娟灵娱等人的助力。 十方界域阵法博大精深,玄妙无比,短时间内难以速成,何况时间紧迫,子黍等人演练几遍,大致熟悉该如何布阵之后便急匆匆往妖谷方向赶去。 实际上子黍也没打算彻底留下郦灵仙,对方作为六欲天尊之女,手段定然极多,甚至有不少天尊保命之法,威力极大,真要逼急了谁胜谁负真不一定。他要做的,就是先从郦灵仙手中将洛神图和祁皇、祁英救出来,这是他的底线,不然郦灵仙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不会放过对方。 两日之后,妖谷以东,看似平静的海面上白鸥翻飞,海龟遨游,一派祥和自然,看去没有半分异样,可等到入夜时分,却见海面上掠过一道影子,速度极快,如箭矢般直指南冥! “轰!” 变故突起,平静的海面突然炸出十几道海浪,将那一道“箭矢”牢牢困在了其中。 “是你!” 此时此刻,郦灵仙不再扮做子黍,而是以真面目示人,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子黍。 “把人交出来!” 子黍怒喝道,同时双手结印,秦柔则在郦灵仙后方布阵,加上灵娟灵娱、元琴歌和仙宫五女,一共十人布下十方界域,将郦灵仙彻底困在了其中。 郦灵仙环顾四周,不禁冷笑道:“倒是好手段。” 说罢,身影一动,已是使出六欲无影遁法,可这遁法如今却好似失了灵,七道身影没有一道逃出去的,全被黑色光幕给拦了下来。 郦灵仙见此才真的有了几分慌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子黍道:“把洛神图交出来。” 郦灵仙目光闪烁,忽然间一挥手,洛神图便脱手而出。 子黍当即接过,翻看片刻,确认是真的洛神图,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道:“潇湘仙境的两位仙妃被你藏到哪了?” 郦灵仙道:“那两位我不曾见过,或许如今还在潇湘仙境中。” 子黍听后脸色一沉,不待说话,龙勿离已是喊道:“你胡说!仙境被毁,不是你动的手吗?” 郦灵仙看了龙勿离一眼,好似有些印象,却是摇头道:“潇湘仙境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在仙境内转了一圈,并未感知到她们的存在,便掉头回了灵州。” 子黍神色一变,莫非潇湘仙境在郦灵仙之后还有人来过? 郦灵仙此时却道:“该说的都说了,洛神图我也还给你们了,还不解开阵法么?” 子黍回过神来,问道:“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郦灵仙冷笑起来,却是不再回答,忽然间对着子黍便是一招六欲天轮! 子黍大惊,六欲天轮乃是六欲绝学,他练出来的和郦灵仙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自知抵挡不住,身影一动便要退开。 郦灵仙当即趁着这个机会冲到他的身前,子黍提起幽篁剑应对,灵娟也要出手相助,不料郦灵仙身影只是一晃而过,趁着阵法的破绽施展出六欲无影遁法,刹那间已是远遁而去。 这十方界域子黍等人本就没有操练多少时间,方位一动便出了破绽,此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郦灵仙离去而无可奈何。 秦柔夺回洛神图,神念感应之下,当即打开洛水仙境入口冲入其中,也顾不上再去追郦灵仙了。 子黍回想郦灵仙所说的话,觉得祁皇和祁英只怕是另外遇到了麻烦,此时海上茫茫,也无法再追郦灵仙,当即对龙勿离道:“我们先回潇湘仙境!” 灵娱则是看了灵娟一眼,没有立即跟上。 灵娟轻叹道:“潇湘仙境与我们也是守望相助,祁氏姐妹有难,我们不能不顾。” “好。”灵娱点头,众人也跟着子黍一同往神州方向赶去,至于那副洛神图则被灵娟先收了起来。 第四百七十一章 苍凉 一路赶回潇湘仙境,子黍再去细看仙境内的满目疮痍,不禁悲从中来,喊道:“皇姐、英姐!你们在哪?” 当初,他离开潇湘仙境之时,便听祁皇和祁英谈过封印之事,古之舜君以生命镇守黑域,祁皇和祁英本就是赴死潇湘,幸得仙后所救留下一点仙灵之体未灭,世代守护着仙魔封印,如今仙魔封印已毁,祁皇和祁英又该何去何从呢?以她们的气节,只怕会与魔族决死吧…… 龙勿离也在寻找,却不再哭闹,而是茫然望着潇湘仙境上的山山水水,烟波浩渺。 深沉的渺远的水雾,如同梦幻一般的水雾,带着几分恐惧和未知,像是神秘的轻纱,一重又一重,将整片仙境覆盖,原本不算辽阔的空间,也因此变得好似无限宽广,找不到尽头,找不到起始,山、水、林木乃至游鱼都是曾经的模样,可物是人非,再看不到祁皇和祁英泛舟而过的场景,就像是从一副画中轻轻擦去,只留下纯粹的冷清的山水,再无人迹。 曾经的百年,潇湘仙境好似走出了时光,遗世独立地从天际俯瞰人间,任由红颜白首,青丝成雪,从未改变过半分样貌,也从未染上岁月的痕迹,但那些过去的时光便真的不曾存在么?繁华的背后,是一次又一次盛开与凋零,短暂的事物未尝不美好,恒久的存在却早已透露出沧桑,在仙境失去祁皇和祁英,失去仙灵之气,失去它的维系者和守护者之后,一切都开始破碎,重新归为虚无。 芷兰岛上的竹屋已是化为焦黑的遗迹,那些紫竹,如同经历了寒冬肃杀般掉尽落叶,参天古木也失去了青翠的生机,杂草掩埋了小径,带着几分凌乱和荒芜。那些人为缔造的一切,在失去人的操控后,终究又还给了自然,还给了那无情的天道。 芷兰岛上的石碑还在,却坍塌了一半,不是人为的因素,而是千百倍的时光。在失去祁皇和祁英之后,仙境的一切都像是瞬间老了千百岁,如同面容姣好的少女一朝之间成为鹤发苍颜的老媪,世间的有情众生,见此如何能不感伤? “玉臂人空瘦。含情……后来心绪语难成……道衣如旧。为君……何处点孤灯。” 石碑后,只剩下这些断断续续的词章,丹砂如血,心事成幽,或许历史上所有的真相,都是这般一点点被风沙掩埋,荒草覆盖,只留下蛛丝马迹,让后人去做无限的猜测与遐想。 龙勿离面对着石碑缓缓跪下,轻轻合上双眼,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祈祷,还是哀求?是怀念,还是遗憾?是执着,还是放下? 没有人出声,世间有乐景,有哀景,曾经的潇湘仙境或许是龙勿离的乐景,可此刻却只剩下满目凄凉的哀景。 灵娱默默看向灵娟,当初的汉水仙境,汉水仙宫,不也是无比繁盛,美景如画么?可如今仙境破碎,她们流落到上清,若是重新回到当初的汉水仙境,触目所及,皆是疮痍,只怕也不会比龙勿离好受多少。 子黍忽然动身离去,却是向着仙境的尽头。 他记得,上一次,曾在仙境尽头见过那道仙魔封印,见过祁皇和祁英镇守封印的样子。 仙境尽头,湖中的漩涡缓缓旋转,一切都好似十分平静,子黍跃入水中,深入水底,去查看那道湖底封印。 令他诧异的是,封印竟然仍是完好的,四周的仙灵之气十分浓郁,可是却不曾见到祁皇和祁英的身影。 子黍默默在水底搜查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只得重新回到水面,有些颓然地看着下方的漩涡。 忽然间,他目光一动,好似发现了什么。 那是一截袖子,在水边静静漂浮。 子黍过去将之捡起,竟是感受到了几分祁英的气息,霎时间他好似明白了什么,转身望着那平静的漩涡,不禁有几分头晕目眩,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到水里。 沉默片刻,子黍将这一截断袖收起,回到了芷兰岛。 “你……发现了什么?”小薇问道。 子黍摇头,不语。 龙勿离此时睁开眼,缓缓起身,“我一定会找到皇姐和英姐的。” “好。” 子黍点头,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有时候,怀着希望,总比绝望要好。哪怕那希望也许永远无法实现。 在芷兰岛停留了两日,也听闻了许多魔族的消息,关于祁皇祁英的下落,却是无人知晓。 龙勿离在寻找,子黍却有些心不在焉,小薇在一旁自然是看出来了,不禁低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子黍苦笑,摇头,“一些猜测罢了。” 小薇默然,过了片刻,又问道:“就这么一直找下去么?” 子黍摇头,“也该回去了。有些事,我要先和阑珊宫清算清楚。” 小薇一怔,却见子黍平静地去找龙勿离,和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不是他无情,而是还有太多事要做,祁皇和祁英对他的恩情,他永远也不会忘。 龙勿离也没有挽留,这几天来,该走的人也都走了,最终留下的,其实还是她自己。 灵娟灵娱等人自然是回了汉水仙宫,秦柔带着冷萧从洛神图中出来,才知道洛神珠被郦灵仙夺走,但是郦灵仙如今去了南冥,茫茫大海,却是无法追寻了,二女也只得先回玄女山再作计议,至于子黍和小薇,至此也终于告辞,向着上清而去。 当秦柔带着冷萧回到玄女山时,只见庙中还有一个少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那些破碎的砖瓦重新搭回墙上。 “你在做什么?” 秦柔落地,问道。 少年一怔,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秦柔。 “你你你……没死,啊不,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少年赵痴此时已是满脸通红,激动地语无伦次,甚至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秦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玄女庙塌了,我自会找人修补,不用你这般费心。” “啊?哦……那个……我,我也可以修补的,我不要工钱的!”赵痴慌忙说道。 秦柔失笑,微微摇头,“你出去吧。” “啊……好,好的……” 赵痴听了,放下砖瓦,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玄女庙。 冷萧看着这一幕,忽然问道:“何不将他留在此处,当个道童?” 秦柔听后有些愕然地看向自己师父,“那样……只会害了他。” 冷萧淡淡一笑,也不再提此事,而是道:“方今天下大乱,唯有我们禹州地处西极,尚保一时太平,一味空守玄女庙又有何意义?你真的不去抵御魔族么?” 秦柔想了想,摇头道:“玄女庙是侍奉玄女娘娘的地方,师父你曾立誓让我守护玄女庙,如今玄女庙这般破败,暗中又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是不能离开了。” 冷萧长叹道:“你这又要将我置于何地啊。” “师父!”秦柔大惊,跪地道:“徒儿绝无此意,只愿终此一生守候玄女庙,并无他心。” 冷萧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徒弟,有些固执的徒弟,忽然间又笑了,“很好,很好……人这一生,总要经历种种变化,面临种种诱惑,做出诸般抉择,承担诸般后果,就像是海中浮木,沉浮不定,漂泊无方,皆在情山欲海之中无法挣脱,难得一处栖身之地。而你在这玄女庙中,远离尘嚣,心中虚静,无有爱恨纠葛,不争是非之利,便如岭上之花,高洁无暇,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秦柔怔怔地看着冷萧,竟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冷萧也不再多说,只道:“你好好留在玄女山上,洛神珠被魔族夺走,事关重大,我定要将之寻回。” “万万不可!”秦柔听后大急,“魔族势大,师父单凭一人之力,如何能将这洛神珠夺回?只怕届时……” 冷萧笑了笑,“自然不是光凭我一人,如今天地桎梏已经解开,许多仙道秘境里的前辈应该也苏醒过来了,我打算趁这段时间去拜访一番,说不定能借此打听到仙后的具体下落,或者找回洛神珠。” 秦柔听后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又有些失落,如今天地大变,日新月异,她在这玄女山上,却还是千年如一日,或许会有遗世独立的感觉吧?可守候着这座玄女庙,却是她毕生的信仰。 冷萧走了,秦柔独自环顾着那些残砖碎瓦,犹豫片刻,还是手书一封,唤来灵鸟,寄到了山下的小镇中,托人上山重新修葺玄女庙。 千百年来,玄女庙偶尔有需要世俗之处,便是这般以灵鸟传讯的。上山的人也懂得规矩,不会去后殿打扰圣女,都是默默干活,干完活便走人,至于赏银,都是小镇上人们凑起来的,毕竟玄女山每年都能吸引不少旅人,山下小镇的经济也因此繁荣,众人多多少少也信奉玄女娘娘,但凡玄女庙中圣女有所求,都是倾尽全力满足。 收到传信,翌日便有一名木工和一名瓦工上了山,都是镇上的老师傅。上山还未走出几步,便见赵痴跑了过来,“两位师傅,能不能带我一个,我可以帮忙的。” “你?赵小郎,我说你天天不务正业,就在这玄女山下瞎混,到底图个什么?”老木工瞥了一眼赵痴,有几分不满也有几分唏嘘。 赵痴和这老木工学过一些木工活儿,此时挠头笑道:“就是,就是喜欢留在这儿。” 老瓦工此时摇头道:“赵小郎君啊,玄女庙是什么地方?山上的圣女冰清玉洁,你天天往这山上瞎跑,传出去像话吗?你要是真有什么非分之想,我老韩第一个饶不了你!” 赵痴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韩师傅您误会了!我,我哪敢啊,我真的就是特别信仰玄女娘娘,看到玄女庙塌了特别难受,这才想着上山帮个忙的。” 韩姓瓦工哼了一声,那老木工又道:“说来奇怪,这玄女庙也是千年古庙,好端端的怎么会塌了呢?” 赵痴支支吾吾道:“可能是,是雷打的吧,那天我听到一阵巨响,上山就这样了。” “放屁!”韩姓瓦工骂道:“玄女庙是什么地方?老天爷见了也得敬三分,怎么可能被雷劈!” 赵痴连连点头,“是是是,那一定是我听错了,我听错了。” 几人一路说着,也没有再去提及坍塌原因,一路上了玄女山,开始对倒塌的院墙进行修葺。忙活了半晌,眼见天色已晚,玄女庙中甚少留客,老木工和老瓦工便相继下山,唯有赵痴赖着不肯走,一直拖到了日落月升,还在那儿修修补补。 后殿,秦柔站在窗前,眺望月色,无意间便看到了这个孤单的少年。 这月色、少年和她,甚至山下的世人,都是一样的寂寞,一样的苍凉。 第四百七十二章 逃离 阑珊宫外,留仙湖中。 一只小舟随水漂流,而这舟上的男女神色平静,相对而坐,桌案上放着一壶香茶,两只玉杯,雾气缓缓升腾,化为无形,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哗啦。” 水声响起,只是一声,不知何时,这舟上便多出了第三个人。 这人方到舟上,随即单膝跪地,躬身道:“见过主人、主母。” 男子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阑珊宫内的情况,都说说吧。” “是。如今阑珊宫内,最强的当属计都魔使,魔使时刻伴随宫主左右,形影不离,从未单独行动过。此外便是宫主,宫主手段神秘莫测,近些年来极少出手,属下估计,或许已经触摸到了仙灵之境。至于其余之人,如今以副宫主青丘为首,都是些星官,倒是不足为惧。” 说罢,女子抬起头来,正是睚眦。 “没了?”子黍听后有些讶然。 睚眦道:“当初妖君复活时,阑珊宫内还有众多魔将,不过如今随着妖君身陨,九黎仗破碎,这些魔将也都化为乌有,不复存在了。” 子黍问道:“之前更天郡大战,听说计都有现身过?” 睚眦点头,“是。” “阑珊宫内当真没有别的强者了?”子黍再问了一句。 睚眦道:“回主人,宫内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不过宫主是否还有不曾告诉属下的事,属下便不清楚了。” 子黍沉吟片刻,“好,你先回去,明日动手。” “是。” 睚眦领命退下,重新回到阑珊宫中。 小薇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此时方才说道:“子黍,你的心魔印如此厉害,怎么不多试几个?” 子黍笑了下,“试什么?种下心魔印后,人的行为举止都会有细微变化的,睚眦明面上还是忠心于姜小雅,实际上心神已经被我所控,若是姜小雅细心,终究会发现这一点。何况,心魔印不是那么好种的,我能控制睚眦,可控制不了这阑珊宫主。” 小薇突然变了脸色,有些暧昧地凑到子黍身旁,“我是说,你不会用心魔印偷偷做些坏事吧?” 子黍脸色一红,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我是正人君子好吧!” 小薇哈哈一笑,“我看之前她一口一个主人,叫得你很开心嘛。” 子黍却是轻叹道:“等到明日,她就叫不出口了。” 小薇听后一惊,“你要她死?” 子黍漠然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当初,睚眦于潇湘仙境前偷袭他,又害死清儿,想将他炼制成龙傀,两次近乎置他于死地,何况又有杀死清儿一家的血仇,子黍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她的。不过,就这么轻而易举杀了睚眦,却是太过便宜,他要让一直躲在幕后的姜小雅也尝尝这般痛苦,让姜小雅也体会到真正心痛的感觉! 小薇看着子黍,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翌日,阑珊宫,地宫深处。 姜小雅正在闭目静修,却见睚眦走了过来,拱手道:“主人,有要事禀报。” “何事?” “属下在阑珊宫附近,无意间发现了这个……” 睚眦伸出手来,掌心是一枚珠子,其上竟然有着东斗星君的气息。 姜小雅一怔,“这是……” 她好似想起来了,之前东斗星君探查阑珊宫,被妖君察觉后诛杀,这恐怕就是东斗星君留下的遗物。 当初她倒是颇为担心此物泄露出去对她不利,不过如今看来,这珠子已经没什么威胁了。 姜小雅来到睚眦身前,伸手接过珠子,忽然间脸色一变,却是身后一道剑芒直刺而来! 身影辗转,刹那间已是避开,姜小雅愕然地看着那持剑偷袭她的人,竟然是姜小月。 姜小月早在当初东斗星君身陨之时,便被妖君种下控神符炼成了傀儡,还受了不少折磨,脸上也多了好几道血痕,素来都是麻木地守在这地宫之中,不知今日怎么突然间恢复了神智,而且眼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主人小心!” 睚眦惊呼一声,先一步拦在姜小月身前,以真龙爪对抗剑芒,当即将姜小月击退。 姜小雅惊疑不定地看着姜小月,知晓此处地宫的人寥寥无几,若无外人援助,姜小月怎么可能自己破开控神符恢复神智?可除了她、睚眦和计都外,知道这里的便只剩下青丘了,莫非青丘背叛了她?青丘也敢背叛她? 还在愣神之际,只听得姜小月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一条胳臂已被睚眦撕下,双目死死瞪着姜小雅,仿佛能将她生吞活剥了,“小雅!!!” “闭嘴!”姜小雅听得心中一惊,同时也有些心烦意乱,挥手之间虚空中显化出几道冰棘,全部刺向姜小月。 冰棘刺入姜小月身体后,极寒随即蔓延,姜小月哪怕恨意滔天,身体却不受控制般逐渐失去知觉,脸上也泛起了一层寒霜。 睚眦的真龙爪落下,将姜小月手中的剑打落,姜小雅目光一动,那把剑不就是她当初赐给青丘的碧水剑么?青丘她竟敢如此! 一招偷袭不成,姜小月就注定只有失败,睚眦挥爪破开她的真元防护,将姜小月彻底制服,随即看向姜小雅。 姜小雅目光冷冷地看着姜小月,又看看地上的碧水剑,只觉得事有蹊跷,但还未想明白,忽然间听得宫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之声。 “谁?” 顾不得再处置姜小月,姜小雅身影一动,已是来到了留仙岛上空。 留仙岛上,子黍负手而立,此时的他早已今非昔比,看着眼前这位绝代宫主,目光里也有着不少唏嘘。 “小雅宫主,在下冒昧前来,倒是打扰了。”子黍拱了拱手,却没有丝毫歉意。 姜小雅看着子黍,目光深沉,片刻后竟是微微一笑,“原来是近来大名鼎鼎的天一星君,星君今日怎么有雅兴突然造访我阑珊宫?” 泽国地处西南,与中天几乎没有往来,消息闭塞,姜小雅也不知子黍如今已是踏入星神之境,子黍也在小心戒备着姜小雅,但更多的则是戒备姜小雅身后的计都。 在他所面对的对手当中,计都只怕是至今为止最可怕的一个。紫炁骄傲自大,毫无谋略,而罗睺颇为自负,识人不明,与冥君狼狈为奸,实力虽强却也不足为虑。偏偏计都心机深沉,善谋善断,姜小雅又比千年的狐狸还精,表情收放自如,演技胜过戏子,这两位组合在一起,便是飞仙后期的老前辈只怕也没有把握拿下。 “阑珊宫和上清派前段时日因为东斗老祖之事有所龃龉,”子黍悠悠说道:“在下自然是来商谈此事的。” “哦?东斗老前辈为何会在我阑珊宫境内出现?”姜小雅明知故问,表情倒是相当到位。 子黍暗自冷笑,“在下也想问问宫主,魔族如何会出现在阑珊宫境内?” “魔族?”姜小雅讶然道:“何来的魔族?” 子黍突然抽出幽篁剑往下劈去,速度极快,姜小雅方才反应过来,便见那剑光轰在留仙岛九宫八卦阵上,随着一阵轰鸣,整个九宫八卦阵已是破碎大半。 姜小雅的脸色沉了下去,“星君这是何意?” 子黍冷笑不语,九宫八卦阵若是完全激发,足以抵挡仙灵,但他来得突然,姜小雅也没有时间启动大阵,倒是让他趁机得手,破开了大阵。 睚眦和他说过,九宫八卦大阵最主要的用途不是防备外敌,而是锁住魔气,掩藏地宫的痕迹,如今随着大阵破碎,地宫中的魔气当即一点点冒了出来。 姜小雅低头看去,轻叹一声,索性也不再演戏,脸上骤然浮现出杀意,挥手间一道黑光已是袭来! 与此同时,子黍感到脑海一阵刺痛,明白姜小雅是想抓住他当初修炼凝魂术的破绽来伤他神魂,索性将计就计,大喊一声,胡乱挥剑挡了一下离魂锥,当即从空中跌落。 姜小雅身影一动,紧追而来,伸出纤纤玉手一指点来,指尖流光灿烂,当中又有一点黑芒,足以致命! 子黍见此,暗自冷笑,手中幽篁剑爆发出漫天紫雷,却不是针对姜小雅,而是针对那始终藏在姜小雅身上的计都! 姜小雅大惊失色,收手避让,却已是避之不及,一道黑影从姜小雅身后浮现,刹那间化为凶戾饕餮,张口之间便将漫天紫雷完全吞下,姜小雅此时方才明白子黍绝非星君,而是早已踏入了星神之境! “困!” 眼见子黍即将脱身离去,姜小雅双手结印,刹那间风雨大作,留仙湖上的水全部冲天而起,化为一道道水龙封锁四面八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法了,道法施展起来速度绝没有这般快,这是掌控了水之大道! 子黍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冥君还掌控了风之大道,姜小雅的天赋和心机都要胜过冥君,修为至少也是半步飞仙,而从离魂锥上传来的魔元之力来看,姜小雅已是真正踏入了飞仙境! 不论仙魔,飞仙境都要渡劫,姜小雅也不知是如何渡劫的,竟然悄无声息地便踏入了飞仙境,若非他如今也算得上一方帝主,掌控阴阳大道,先前早已死在姜小雅的离魂锥之下了。 “老师,联手杀了他!” “杀什么,走!” 计都老谋深算,谨慎无比,姜小雅还欲与子黍决一死战,不料计都却是先行退却,化为黑烟远遁而去,倒是令姜小雅一怔。 计都看得很清楚,子黍敢一个人杀上阑珊宫,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先前随舞戚出征,计都和姜小雅都已暴露,舞戚兵败身死,魔族大军溃散,无首族近乎灭族,仙古族大长老相柳也身负重伤远遁回魔界,若不是舞戚死前反手一斧斩下帝君头颅,魔族那就真的是一败涂地了。也正因为帝君被舞戚斩了头颅,计都才决定再在这阑珊宫留一段时间,届时择机相助其余几路魔族大军进攻中天。如今子黍杀上门来,而且踏入星神之境,若是硬碰硬计都自然能够轻易拿下子黍,但子黍身后的上清可还有紫虚元君,紫虚元君背后还有纯阳仙君和太一仙君!计都摸不准这几位是否到来,更不敢赌,自然唯有选择遁逃。 第四百七十三章 报仇 阑珊宫是姜小雅的基业,三百多年的努力她才将阑珊宫经营到如今这个地步,骤然之间要她放弃,如何接受得了?但眼见单凭自己不能轻易拿下子黍,若是继续交手,身处人族境内,魔族大军又没有那么快赶来相助,届时自己处境相当危险,姜小雅也只得恨恨地看了子黍一眼,化为流光一闪而逝,朝着南方遁逃而去。 如今相距最近的魔族大军便是灵州边境的白骨、幽魂两族了,唯有到了女魃麾下,计都和姜小雅才算真正有恃无恐,不然也不用纯阳和太一仙君出手,只要紫虚元君赶到和子黍联手,阑珊宫便只有覆灭一徒。 子黍看着计都和姜小雅远遁,冷笑两声,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原以为要和计都大战一场,连神女佩都紧紧捏在手心就等着催动了,不料计都生性谨慎多疑,在明面上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主动选择了逃离,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 一道流光闪过,紧随着计都和姜小雅,正是睚眦。 子黍见此微微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跟在二者身后。 计都和姜小雅原打算一口气直接逃入女魃的魔族大军中的,不料中途姜小雅的神色忽然骤变,脸色一黑,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计都停下身形,看着姜小雅,带着几分讶然,“中毒了?” 姜小雅神色惊惶,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绝不可能,我一直防着他,没有任何接触,怎么会……” “主人!”睚眦此时从后方追来,神色关切无比。 姜小雅转身看了她一眼,问道:“那人追来了吗?” 睚眦点点头,“主人,我们还是躲一躲吧。” 计都冷哼一声,“躲什么?得寸进尺,真当我们怕了他?他敢来,老夫就让他有来无回!” “咳咳……”姜小雅却是神色虚弱,咳出两口黑血,身子一晃险些从空中坠下,睚眦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小絮,你,你先带我下去。”姜小雅看了一眼计都,虚弱道。 如今她身中无名剧毒,无法御空飞行,只能先下去调息,若是子黍真的追来,有计都阻拦,想必也不会出事。 睚眦听后,扶着姜小雅落地,在一间荒山破庙之中坐下开始调息。 而天际雷云闪动,紫光如蛇,子黍果真追来了。 姜小雅顾不得去看结果,闭目便要调息,忽然间惊觉不对,身影辗转,仍是被利爪所伤,背部撕裂出了五道血痕! “你!”姜小雅回望,震惊地看着睚眦。 睚眦此时的神色也相当痛苦,右手在颤抖,左手压在右手上也在颤抖,即悔恨又悲伤,“主人……不……我……我不想杀你……杀,杀!” 自小对姜小雅的情感和心魔印的命令在睚眦神魂深处彼此纠缠,睚眦就在这两难的境地之中挣扎而无法解脱,最终强烈的抵抗被心魔印彻底抹杀,丧失神智,发了疯一般杀向姜小雅。 姜小雅看着这一幕,好似呆住了,嘴角还在流淌乌黑的血迹,不闪不避,好似等死。 原本杀向姜小雅的睚眦却忽然间噗通一声倒在地上,背后一枚漆黑的离魂锥早已深深嵌入血肉。 睚眦若真的想杀她,凭借多年的暗杀技巧,她早已死了。但睚眦却在挣扎,这挣扎的时间足以让姜小雅自保,乃至调动最后一丝真元催发离魂锥,尽管这会让她身上的剧毒发作更快。 “主……主人……”随着离魂锥的刺入,睚眦仿佛又清醒过来,颤抖着将手伸向姜小雅,眼里也出现了泪光。 姜小雅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却是伸出脚,将那只手踩在地上,死死踩了下去! 睚眦眼里的光彩消散了,无力地垂下头,就此毙命。 姜小雅收回离魂锥,走出破庙,抬头望天。 天际,子黍竟是大发神威,奋勇无比,幽篁剑剑气激荡八方,将计都打得连连后撤,最终只见计都怒吼道:“凭神器之威,算什么真本事!” 子黍冷笑着,吐出六个字,“杀人不是比武!” 计都憋屈无比,如今的子黍左手神女佩,右手幽篁剑,身上还带着不死筠竹枝,尽管自身修为有限,可短时间内爆发起来,三件神器相辅相成,竟是压着计都打。若是再拖延下去,等到神女佩失效,计都倒也不是不能反败为胜,但是这里毕竟是人族地盘,有妖君前车之鉴,计都如何敢真的在此和子黍决一死战?只得勉强应付两招,身影一动化为重重魔影,刹那间来到姜小雅身前,拉着她道:“走!” 子黍见此,收起神女佩,脸色也瞬间苍白了几分,险些从空中栽下。 “没事吧。”小薇赶到,扶住了他。 子黍摇摇头,“休养一段时日便好。” “倒是可惜了。”另有一人追来,身影显现,竟是灵娟。 这一次对付阑珊宫,为了应对计都,子黍也是做了不少准备。神女佩后遗症极大,计都又颇为狡猾,说不定会暂避锋芒,等子黍后遗症显现再来杀一个回马枪,所以子黍便让灵娟暗中跟随,以防万一。若是情况实在不妙,还有灵娱在上清,可以请紫虚元君出手。 至于为何不直接请紫虚元君,也是因为如今女魃的大军就在边境,牵一而发动全身,若是紫虚元君离开上清的时候女魃大军趁机进攻,情况便颇为不妙,甚至可能导致整个灵州战场的溃败。 所以,阑珊宫作为钉子,在魔族大军进攻前是必须铲除的,但做这件事的人不能是紫虚或者纯阳、太一这些能够左右战局的人。子黍这一次行动,其实是得到这些人族前辈默许的,这也正是计都担忧之处,这才一退再退,不敢和子黍交锋。毕竟,对计都来说,与子黍硬拼甚至牵扯进更多的人族高手,或许能够为女魃的大军创造机会,但自己是必死无疑了,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计都又岂会为魔族大军牺牲自己? “计都远遁,灵州再无后顾之忧,也算可以了。” 子黍看了看远方,又低头看着下方的破庙。 睚眦就死在庙中,看着她死得凄惨,子黍却并不曾升起多少报仇的喜悦与快感,只是有几分悲凉。 姜小雅自始至终都只是将睚眦当做工具,所以当这工具不听话时,便唯有被抛弃,销毁。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丝毫迟疑。 “轰!” 子黍挥手,这荒山破庙就此倒塌,将睚眦掩埋其下。 “走吧,回阑珊宫。” 子黍对睚眦也没有什么感觉,当初是恨,是利用,如今却只觉得可怜。就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本也相当可怜。 “子黍,你说那阑珊宫主能撑得住吗?” 回阑珊宫的路上,小薇忽然问道。 子黍淡淡一笑,“那得看你的毒药灵不灵咯。” 小薇有几分遗憾,道:“可惜那是稀释过的毒药,不然或许真能毒死她。” 子黍道:“相柳之血便是剧毒,或者用应龙之血怎样?” 小薇掩嘴一笑,“相柳之血能够腐蚀万物,姜小雅哪里有那么笨会轻易上当?至于应龙之血,我们都撑过来了,她自然也不会有事。” 子黍哈哈笑道:“那也够她难受一段时间了。” 两人所说的剧毒,其实就是当初在无名谷中小薇自己调制的无名毒,掺杂了菡萏香、腐骨蚀心毒、黑蜘蛛、七彩蛇……种种奇毒,且通过配比让每一种奇毒都能发挥最大作用,彼此又互不冲突,看似只是将几种毒混在一起,实则小薇也为此研究了许久,翻了诸多药理医书,当初子黍中毒之后不过片刻便昏迷过去,所幸及时施救方才醒来。至于下给姜小雅的毒,则是睚眦当时递出去的所谓“东斗星君遗物”,经过多次稀释,是以姜小雅一时也没发现,不过以她的聪慧,要不了多久便会反应过来。 一路回到阑珊宫,所见已是一片大乱。 上清派众人早已知晓子黍要对阑珊宫下手,是以少微掌教亲自带着一部分上清精锐守候在留仙湖附近,等见到姜小雅遁逃,当即便率众冲入阑珊宫,也算是为当初东斗星君之死报仇了。 眼见宫主离去,阑珊宫众人已是人心惶惶,又见到上清派精锐杀来,顿时大乱,青丘不敌少微,本也打算逃走,奈何少微早有准备,联合天理、四渎等星官一并将之拿下,而阑珊宫离宫、离珠、离瑜三位长老面对其余几位上清一等星官也是不敌,皆被擒下,至于其余众人自不必说,更不是上清精英弟子的对手。 上清派毕竟是传承自上古的大派,且不论个人实力如何,在势力上还是要力压阑珊宫一头的。一、二等星官和四、五境星师的数量都比阑珊宫要多许多,阑珊宫新招收的弟子虽多,修为不深,哪里抵挡得住,而这些年的发展主要也是靠着姜小雅一人,姜小雅离去,阑珊宫顿时沦落为二流势力,面对五大道门之一的上清派自然毫无抵抗之力,少微对这次进攻阑珊宫又是早有谋划,几乎是兵不血刃就占据了阑珊宫大半地盘,不过偌大一个阑珊宫效忠于宫主的毕竟不在少数,还是有不少人在负隅顽抗,闹得宫内大乱不宁。 第四百七十四章 定乱 在阑珊宫大乱的同时,暗流岛中,库楼也隐隐听到了动静。 “师姐,你看,外面看守的人好像走了。” 库楼在地牢内往外观望了一阵,有些兴奋地对神宫说道。 或许是这段时日的牢狱之灾,反倒让库楼放下了不少对神宫的敬畏之情,能够自然地喊她师姐了,尽管这是一位年纪足以当他祖奶奶的师姐。 “走了便走了。这地宫禁制森严,即便无人,我们也出不去。”神宫盘膝坐在地牢深处,仍是闭目静修。 库楼听后苦笑一声,“以后没了人,我们只怕死在这里也无人知晓了。” “轰!” 地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库楼怔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情况,“地震?” 神宫却是刹那间睁开双目,起身道:“不!是九宫八卦阵!这地宫的禁制连通九宫八卦阵,九宫八卦阵破除之后,地宫的禁制也出现了裂痕!” 库楼听后当即运起真元朝着铁门拍去,只听轰得一声,库楼踉跄后退,苦笑两声,有些无奈地看向神宫。 禁制似有松动,但他还是打不开。 “我们一同出手。”神宫过来,主动拉住了库楼的手。 库楼脸色一红,但也顾不上多想,当即点头,两人一同运起真元,朝着牢门轰去。 “轰!” 牢门震动,裂痕愈来愈多,库楼和神宫也受到了反震之伤,不禁都是气血翻涌,不过彼此对视一眼,眼里浮现喜悦之情。 禁制真的松动了! “再来!” 神宫调息片刻,和库楼携手一同朝着牢门轰去,这一次只听得一阵巨响,两人都被震飞出去,而牢门也轰然大开。 “哈哈,哈哈哈!”库楼嘴角溢血,却是畅快地大笑起来,想不到自己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神宫也是心中感慨万千,她虽然阅历丰富,但是被关在地牢中也还是第一次,如今重获自由,心中喜悦并不比库楼少多少。 “快走,别被人发现了。”神宫说道。 库楼回过神来,也不再笑,跟着神宫出了地牢,一路奔逃,来到了暗流岛岸边,却见附近的岛屿上皆是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道法纵横,符箓法器漫天飞舞,打得热火朝天,难分难解,谁还有心思关心暗流岛上的一切? “这是?”库楼愣住了。 神宫脸色一变,“有人袭击阑珊宫!” 说到底,神宫经营阑珊宫这么久还是有感情的,当即带着库楼踏水往留仙岛赶去,等到两人匆匆赶到留仙岛时,只见上清掌教少微负手而立,气定神闲,身后还站着几位上清长老,而青丘星官此时则是双膝跪地,五花大绑,愤愤不平地看着少微。 少微自然见到了匆匆赶来的神宫和库楼,不过此时大局已定,区区两人又能改变什么?是以淡淡笑道:“神宫副宫主这是去了哪里?先前怎么不见你的踪影?” 神宫环顾四周,好似已经明白了什么,“宫主呢?” 少微冷笑道:“阑珊宫主姜小雅,勾结魔族,图谋不轨,事迹败漏后已是仓皇逃离,你们若是明智便趁早归降,若是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神宫平静问道:“少微掌教这是要彻底吞下阑珊宫?” 少微一怔,没有回答。 神宫道:“阑珊宫虽然不如上清派,但经营三百余年,也不是随手可捏的软柿子。上清若想彻底灭了阑珊宫,也要付出不小代价,不若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少微问道。 神宫道:“我让阑珊宫弟子不再反击,你们上清的人也就此撤走,青丘等人任凭处置,宫内珍宝可一并带走,但阑珊宫建立三百余年,传承不能就此断绝,若少微掌教真要赶尽杀绝,那也只好玉石俱焚了。” 少微听后看了看身后几位长老,点了点头,“你若真能让阑珊宫弟子不再反抗,我们自然可以撤走。” 上清派攻打阑珊宫,是占据剿灭魔族的大义,如今神宫这般说,少微若还是坚持彻底灭掉阑珊宫,便成不义的一方了。毕竟,阑珊宫内众多弟子根本没有修炼魔功,勾结魔族的只有姜小雅一人,青丘或许知晓一二内幕,但也仅限于此,宫内弟子都是无辜的,没必要全部杀了。 “呸!你们真相信她的鬼话?”青丘此时冷冷骂道:“这个贱人侍奉宫主三百年,知道的事情比谁都多,她要是掌管阑珊宫,上清迟早要后悔!” 神宫看着青丘,眼里有几分轻蔑也有几分悲凉,“阑珊宫,不是姜小雅的阑珊宫,也不是我的阑珊宫,是所有宫中弟子的阑珊宫。” 说罢,转身离去,却是去调停双方战火了。 神宫经营了阑珊宫三百年,自然有自己的势力,青丘仗着宫主的势力可以压她一头,如今宫主不在,阑珊宫众人自然尽皆归附神宫,一场大乱也就此逐渐平息。 青丘的话还是有用的,如同一根刺扎在少微心头,确实,神宫本身的领导力很强,只是一直被姜小雅掩盖了光芒。即便没有姜小雅,这阑珊宫只要还有神宫,便也绝不会倒。 但是…… 少微想了片刻,忽然间释然一笑,出家修道之人,又不是尘世霸主,非要搞什么唯我独尊,将一切威胁都铲除,那岂不是相当不自信,相当色厉内荏?即便给阑珊宫自由发展的机会,不勾结魔族的情况下,又能出几个姜小雅?上清传承九千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若是一个阑珊宫就忌惮成这样,气量未免也太小了。 “传下去,停止交战,留仙岛前集合。”少微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当即出去传讯,上清派的弟子也纷纷停手。 尽管没有真的赶尽杀绝,此役也将阑珊宫大半精锐歼灭,趁乱逃离者更是不计其数,留仙湖上尸横遍野,死者不下百人,上清派众人也有十余名弟子身陨,数十人负伤,不过比起阑珊宫来自然是好了太多。 当神宫带着一众阑珊宫弟子来到留仙岛上时,气氛不知不觉又紧张起来,双方都是怒目而视,若是一个不慎,很可能又是一场厮杀。 “阑珊宫主姜小雅勾结魔族,罪孽深重。”少微开口说道,阑珊宫众人顿时骚动起来,却不是怀疑,而是愤怒。 “宫主绝不可能勾结魔族!” “你们这是栽赃陷害,卑鄙无耻!” “什么千年大派,竟然是这样一副嘴脸,恶心!” 一众阑珊宫弟子义愤填膺,若不是神宫还未说话,只怕又要冲上来拼命。 少微见此,也不慌张,又道:“修建地宫,养魔自重,证据确凿,无可争辩。” 先前留仙岛上的九宫八卦阵被破,魔气逸散,地宫暴露,这是不争的事实。少微自然不在乎阑珊宫这些普通弟子,若是真想出手,连神宫一起尽皆杀了也不是难事。但此时上清的声誉却更重要,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背上骂名。 姜小雅的事,阑珊宫内的人知之甚少,除了青丘这般心腹,寻常弟子眼中她仍然是一位完美无瑕的宫主,自然不容外人诋毁,但阑珊宫下方地宫的事实,足以击破一切流言蜚语。 神宫道:“过去看看。” 即便是她也不知道姜小雅竟然在留仙岛下方修建了地宫,事实胜于雄辩,自己宗门内出现一座地宫,总不可能是别人栽赃嫁祸,阑珊宫众人听后都有些动摇了。 “情况如何,可还顺利?” 恰在此时,子黍和小薇以及灵娟三人从空中落下,少微见了顿时大喜。 “这里一切顺利。师弟,那女魔头可曾伏诛?” “逃了,”子黍神色平静,“不过大势已去,没有多少威胁了。” “那就好,那就好……”少微见子黍如此镇定,也是松了口气。 “走吧,去地宫看看。”子黍对这阑珊宫下的地宫也颇为好奇。 “好。”少微点头,上清派众人也随之进入地宫。 地宫入口幽暗狭长,众人走了许久方才见到一抹亮光,还未靠近,忽然见到一道黑影袭来,速度极快,皆是大惊。 “当!” 剑光闪过,子黍刚刚动用过神女佩,身体虚弱,小薇代为出手,龙鳞剑凌厉无比,顿时将来袭之物击落,却是一把长剑。 “碧水剑?”神宫见此,有些讶然。 子黍一怔,走快几步,前方豁然开朗,乃是一处地下大厅,而角落里伏着一名女子,满头乱发,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地上还有一条断臂,看去有些渗人。 女子抬起头来,脸上也满是血痕,但是从她的面容上依稀还能看出和姜小雅有几分相似。 “你……”子黍怔了半晌,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小月前辈?” 姜小月怔怔地看着子黍,好似有几分熟悉,又似乎颇为陌生,竟是问道:“你是谁?小雅呢?小雅在哪里?!” 子黍见此,轻叹一声,走上前去,姜小月本能地往后退,忽然尖啸一声,挥手朝他拍来,掌心赤红,修行的是纯正火君功法。 子黍闪身避让,小薇知道他身体虚弱,当即迎上前来阻拦,姜小月在这地宫内不知受了多少折磨,此时勉强只能发挥出准星君的实力,自然不是小薇对手,对了几掌后踉跄后退,靠在墙上哇地一声又吐出大口鲜血。 “别伤她。”子黍看着此时的姜小月,不禁有几分凄凉之感。姜小月当初被姜小雅算计,困在火君山内三百年,如今又被囚禁在地宫之中,中了控神符印,变为傀儡任凭驱使辱骂,已是相当凄惨,后来也不知是谁解开了她的控神符印,但是手法并不高明,姜小月此时神魂受损,已是相当于半个疯子了。 思来想起,会替姜小月解开控神符的,只怕也唯有睚眦了。姜小月的控神符是妖君下的,妖君死后威力大减,想要解开自然不难,何况睚眦和姜小月也算同病相怜,会做出此事并不奇怪。 子黍看着此时的姜小月,犹豫片刻,还是伸指点在她的眉心,以神魂之力重新稳定了姜小月的神智。 他得到六欲天尊真传,六欲天尊本就是操控人心的高手,如今他操控起神魂来,比当初的白玉还要高明不少,当即抹掉了姜小月绝大部分被控制和被囚禁后痛苦折磨的回忆,只留下一些脉络清晰的记忆,也算是减少了一部分姜小月的痛苦吧。 看着姜小月身上的伤痕以及断臂,子黍又以不死筠竹枝催发生机,替她续上断臂,修复伤痕,如此忙活了一刻钟左右,姜小月便已是如同焕发新生,若是再沐浴更衣,换一套干净衣服之后,还真和姜小雅有七八分相似。 此时阑珊宫众人也是议论纷纷,竟然觉得这个才是他们的宫主,之前那个姜小雅是被魔族取代的假宫主,真宫主其实早就被囚禁在这地宫中了,假宫主修建这个地宫就是为了囚禁这位真宫主。 子黍听后心中一动,要缓和阑珊宫与上清派的矛盾,这个说法或许是最能被人接受的。此时姜小月还在昏迷状态,要不了多久便会醒来,不知可否和她沟通一番,让她先暂时替代阑珊宫主之位,稳定住当前局势。 地宫内其余各处并无亮点,倒是见了不少刑具和牢房,牢房中空无一人,留有不少血迹,如此看来,在阑珊宫发展的过程中,定然有不少姜小雅的心腹大患被暗中囚禁在此接受拷问,然后被残忍杀害,姜小月,或许是因为其身份特殊,方才一直活到了现在。 第四百七十五章 决策 出了地宫后,姜小月也是悠悠醒来,目光初时有几分茫然,过了片刻,方才回忆起过去发生的一切,不禁一个激灵,赶忙向子黍问道:“你们当真杀了小雅?她现在在哪?” 子黍见四周人多,只是一笑,道:“我们去那边谈。” 说罢,同姜小月离开留仙岛,到了一处无人岛屿之上,这才说道:“姜小雅勾结魔族,眼见事情败露,已是逃走了。” 姜小月听后恨恨道:“还是没能杀了她。不过那样也好,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杀她!” 子黍无言以对,如今的姜小雅在魔族帮助下已是踏入飞仙境,而姜小月作为人间星君,被仇恨蒙蔽双眼,以目前的状态,想要杀姜小雅只怕比登天还难。 “小月前辈,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阑珊宫如今人心不稳,虽然还有神宫副宫主,但是姜小雅留下的影响太深,一时难以取代。不知小月前辈可否接替宫主之位,暂时稳定住阑珊宫众人之心?” 姜小月听后愕然,“你……你要让我假扮小雅?这……” 子黍摇头道:“不是假扮,而是取代。世人记得最多的是阑珊宫主,而不是姜小雅,只要前辈你代替小雅掌控阑珊宫,三百年光阴,是是非非,又有多少人说得清楚?” 姜小月有些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三百年来,我其实一直被小雅囚禁在地宫之中,而我才是那个真正的阑珊宫主,小雅她不过是欺世盗名的魔族使者?” 子黍微笑道:“正是此意。” 姜小月大笑起来,“当初小雅夺走了我的一切,如今我也要夺走她的一切!好,哈哈哈,极好!这阑珊宫主,我便当定了!” 姜小雅极其注重名声,越是和魔族勾结,平素便越表现得清高正直,而阑珊宫则是她三百年努力下来的基业,如今却因为勾结魔族临阵叛逃而彻底毁去。尽管如此,阑珊宫内归附姜小雅的人还是不在少数,姜小月若是以旧日宫主之位取而代之,不仅可以收服人心,还能借机抹黑姜小雅,让她彻底遗臭万年,岂不是报复她的最好形式?这么做,只怕比单纯杀了姜小雅更为解气。 子黍听到姜小月答应,也是松了口气,“那好,我去和神宫副宫主说明情况,让她尽力配合你,这样阑珊宫也能尽快稳定下来。” “好,”姜小月点头,临了又有些复杂地说道:“短短十数年,你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反倒要受你帮助了。” 子黍笑道:“当初若非前辈心存善念留在下一命,在下如何能有今日?善恶到头终有报,姜小雅若非勾结魔族,残杀无辜,凭借其三百年之名望,又何至于此?” 姜小月听后不禁叹息道:“我明白,小雅她素来心机深沉,表里不一。我行事不像她那般周全,但素来只求问心无愧,绝不会走上她的邪路。” 子黍听后拱手行礼道:“既如此,阑珊宫就托付给前辈了。” 一番商谈之后,子黍和姜小月重新回到留仙岛,子黍趁机和神宫单独说了姜小月的事,神宫自然也乐得同意,毕竟姜小月实力不俗,而且对姜小雅恨之入骨,和神宫算是有着共同的敌人,如今阑珊宫内青丘等人的势力又被铲除,以后阑珊宫上下一心,想来不会比姜小雅在时差多少。 此番平定阑珊宫,子黍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不过想到郦灵仙之前的种种举动,还是有些担忧。 “杜师弟,刚刚收到消息,魔族开始进攻了。” 来不及多想,少微已是匆匆找到了他,将刚刚收到的情报述说一番。 子黍听后并不意外,只道:“计都和姜小雅逃入魔族大军,自然极力煽动战争。” 少微急道:“可单凭我们上清,只怕抵挡不住魔族大军。先前更天郡一战,紫微宫和太一教联手都抵挡不住魔族,我们上清如何能面对那万千幽魂白骨?” 子黍笑了笑,道:“掌教不必担心,紫微宫和太一教是主动出击,和魔族在开阔平原之上决战,自然不是魔族对手。我们上清却是扼守南国要道,魔族从魔渊而来,想要侵入灵州,必先经过上清。上清进虽不能胜,退足以自守。” 少微听后这才缓了口气,又道:“那届时魔族攻山,师弟你可一定要在啊。” 子黍听罢哈哈大笑,“掌教师兄多虑了,魔族攻山,我怎会不在?大家这就回上清。” “好!”少微精神一振,看着子黍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众人不再停留,当即离开阑珊宫赶回上清。 与此同时,中天以北,苍州地界。 五道教内,天龠一身羽衣,立在明心殿上,环顾四周,“魔族大军将临,诸位可有何对策?” 如今天龠趁着人间桎梏解开,一举突破星君,已是五道教当之无愧的掌教,不过行事却并不独断,仍是召集了教内所有星官一同商讨对策。 水府道:“仙君老祖已然复苏,我们只要守山自保,想来魔族也奈何不得我们。” 教内其余几位星官听了,都是默然不语。 “不可,”一人高声说道,从中走出,水府见了此人不禁脸色微变,有几分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此人正是晏玄陵,如今随着天地大变,他也顺利晋升二等星官,得以参与此次大会,虽然地位不算高,但之前北国进攻时表现出色,倒是颇受天龠器重。 “哦?玄陵你有什么主意?”天龠见此微微一笑,“不妨大胆说出来。” 晏玄陵趋至殿中,拱手说道:“掌教,我们五道教自成立以来,便以博纳包容为旨,广收天下门徒,势力最大,却也最为散乱,方才有司命等人图谋篡权。如今掌教率众抵御北国,教内众人一心归附,齐心协力,正是蒸蒸日上,重现昔日辉煌之时。若是面对魔族大军闭门不出,只以自保为念,教内弟子大多是苍州本地人,眼见亲族被杀,焉能不痛心疾首?届时人心大乱,魔族再来攻打,教众如何有心思御敌?必然要大败啊。” 水府哼了一声,“冰海魔族,以巨人族为首,那巨人族据说乃是魔界第二大族,比无首族更为可怕。先前更天郡一战,无首族便将紫微宫和太一教联手之军打得大败溃逃,那无首舞戚甚至临死前反击斩下帝君头颅,而我们五道教先前抵御北国大军损失已是颇为惨重,又有司命等人作乱,势力比之五大道门颇有不如,连太一教也要胜过我等,光凭这点力量,拿什么和巨人族争锋?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么?” 晏玄陵道:“师叔此言差矣,若是明知自寻死路,守在此处又有何益?莫非师叔以为,单凭五道教的势力,能够拦得住巨人族么?” “你!”水府手指着晏玄陵,有些气急,想当初晏玄陵还是他手下一个寻常星师,没想到如今竟然在这大殿之上和他当面对峙,这脸面如何挂得住? 天龠柔声道:“水府你说得确实也有道理,相信教内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想法,不过玄陵你不妨说说,你又是打算如何抵御魔族的?” 晏玄陵再次躬身行礼,道:“回禀掌教,如今魔族势大,先前在沧州境内更是以灭世教之名恐吓百姓,若非紫微宫纯阳仙君出手诛杀紫炁,只怕灭世教如今的声势还要盖过我五道教。但也正是纯阳仙君出手,让苍州百姓看清了魔族的真面目。我们五道教镇守沧州,长期以来名望甚至还要盖过净明宗,后来净明宗老祖玄戈加入灭世教为祸一方被诛,苍州百姓众望所归,正在我五道教,若是如今坚守不出,甚至就此逃离,日后平定魔族之乱,我们五道教想要在沧州重新立足就难上加难了。依照属下的意思,不若与净明宗相约,进军北苍郡城,固守州府,与魔族决一死战!”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动容,议论纷纷,但是看着晏玄陵的目光都有些恐惧。 苍州州府,那可是就在冰海边上啊。如今冰海魔族出动,已经占据了北海郡,下一步就是进军北苍郡,若是五道教就此赶去,和魔族中途相遇,岂不是要重演更天郡那一场激战?五道教比起紫微宫那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而且也没有天璇这般能够力挽狂澜的角色,如何挡得住魔族大军? 天龠听后却是微微点头,“如今各地皆有魔患,就连北国也遇到了来自归墟的魔族大军而无法自拔,诸位纵然想退,也已经无处可去,不若与魔族誓死一战,倒是还有几分生机。” 众人面面相觑,事到如今,确实是无处可退了。 “仙族……当真就要坐观成败么?” 就在此时,女史忽然迟疑着问道。 第四百七十六章 形势 明心殿内,听着女史的问话,教中之人无不变色。 论起实力来,魔界十族,除了一直被打压的地魔族,其余九族皆有数位飞仙境长老,若是以往人族那些老祖宗没有复苏之时,即便是排名第九的白骨族也可以轻易称霸整个人间。如今人间的桎梏虽然解开,许多人修为都大有长进,但整体实力仍是远不如魔族,紫微宫和太一教联手仍被无首族打得大败就是最好的证明。各大教派的祖师虽然都一一苏醒,实力比起魔界九位族长来也是毫不逊色,但毕竟只有那么几位,单凭现在人间的力量,想要胜过魔族,若非圣尊亲自出手,便唯有联合仙族,但仙族至今却迟迟没有动静,岂不是抱定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态? 即便是上古时期,若非仙族由玄女娘娘带头出手相助,那场仙魔之战也不可能轻易得胜,如今人族势弱,仙族那些真正的隐世高手反倒不予相助,莫非当年上古仙界破碎之事,真如传言一般,是圣尊负了仙后,是以仙族至今仍耿耿于怀? 天龠见众人神色变化,浮想联翩,不禁轻轻咳嗽一声,道:“诸位,上古往事,如今就不要再提了。玄陵的提议很好,州府之中本就设有大量法阵,比起我们五道教也不会差太多,届时再联合净明宗之力,想来还是能够与魔族周旋一二的。” 众人听天璇这般说,知道了她的意思,也就不再争论,尽皆点头称是,又商议了一番,随后便各自退下准备前往北苍郡。 水府走下明心殿后,却听得身后有人喊他,“师叔可否稍等片刻?” 水府转身,见是晏玄陵,有些诧异。 晏玄陵上前躬身道:“先前在殿上顶撞了师叔,还望师叔恕罪。” 水府愣了一下,负手笑道:“本就是商讨对策,若是大家意见一致,还商讨什么?放心吧,我也不是司命那般气量狭小之人,些许小事,不必在意。” 说着又拍了拍晏玄陵的肩膀,忽然感慨道:“与魔族交战,你不怕死吗?” 晏玄陵微微一怔,随即道:“当然怕。不过……弟子若是逃了,只怕终生有愧。” 水府哈哈笑道:“你是但求问心无愧啊。好,哈哈,好一个问心无愧。” 说罢,转身走下明心殿,扬长而去,看得晏玄陵愣了许久。 “师兄,听说……听说我们要打魔族?” 就在此时,一名女弟子匆匆赶到晏玄陵身旁,晏玄陵见到她不禁笑了起来,来人正是花含露。 “当然要打。”晏玄陵坚定地说道。 “可……”花含露话语有几分迟疑,最终幽幽一叹,“好吧。” 晏玄陵有些奇怪,“师妹你这是有什么心事?” 花含露有几分惆怅地抬头望着明心殿,“天龠师叔当上掌教后,我原以为五道教会一点点好起来,只要努力,就能……可没想到,魔族来得这么快。” 晏玄陵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别怕,我们会赢的。” “好……我相信师兄一定能平安回来。”花含露也跟着笑了一下,可眼里是掩盖不了的担忧,她似乎有种预感,这一次对抗魔族…… 北国,扎罗雪山,神殿中。 北落星君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的女子,道:“教主,归墟涌出的魔族大军从扶高国一路杀来,如今扶高已是沦陷,台沃省的赫叶氏根本抵挡不住,镇守边境的军队和教众已是全军覆没,我们不如……。” “不如什么?”月曦负手看着墙上高高挂起的北国地图,神色并无一丝波澜。 “不如……不如放魔族过去吧。”北落迟疑道,见月曦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道:“魔族大军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朝着中天皇州而去。天府和中天素来不睦,为什么要替中天抵挡如此强大的魔族军队?我看魔族此时是为复仇而来,上古时期圣尊、帝君将魔族赶出人间,魔族怀恨在心这才掀起这场战争,我们与魔族并无深仇大恨,何故要苦苦让前线将士们送命?惹怒了魔族,北国危矣啊。” 月曦平静地看着北国地图,过了片刻,问道:“还有何要说的?” 北落星君一怔,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道:“还望教主三思啊。” 月曦转过身来,看着北落,“北落,你身为辅国之师,难道真不明白唇亡齿寒之理?” 北落道:“有圣尊与帝君主掌中天,胜负未可知也,又怎能说亡?” 月曦道:“好,纵然你说得在理,可偌大一个北国,岂能任由魔族来去?归墟乃是汪洋大海,魔族攻占扶高国后,即便只是借道北国攻打中天,一旦兵败,还师北上,岂不是仍要侵入北国?” 北落道:“届时魔族兵败,士气衰微,未尝不可一战。” 月曦默然不语,只是紧盯着北落。 北落也抬起头来,直视着月曦。 良久之后,月曦轻叹一声,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北落站着不动。 “还有什么要说么?”月曦又问道。 北落道:“没有了。” 说罢,转身出了神殿,只见九斿星君正站在那里等他。 “结果怎么样?”九斿见了北落,当即问道。 北落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发动教众骚扰魔族后方,但是不要和魔族正面交锋。” 九斿挑了挑眉毛,“那教主?” “教主自然要坐守神殿。”北落毫不迟疑地说道。 九斿见此也是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归墟是最早开辟的魔界通道,当中妖魔不计其数,亦是所有魔族大军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天府一众星君自然不想与之交锋,但是前提是要得到月曦的同意,或者说是默许。就像南国和圣国一样,面对魔族,北国也很难升起抗衡的想法,但终究做不到投敌,只得做些表面功夫给天下人看看。 如今明眼人也都看出来了,魔族虽然派出了五路大军入侵人间,但并不是见人就杀,滥杀无辜的事自然是有的,但魔族的主要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进军中天,打上紫微峰,对帝君和帝君身后的圣尊宣战! 所以,就目前来说,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只要给魔族大军让出一条路来,北国并不会有什么损失。至于最终谁胜谁败,那个时候再见机行事,总比现在去送死要强。而且说到底,帝君和圣尊用星辰母盘禁锢人间八千年,甚至掠夺走了整个人间大部分的气运,让人间八千年来每况愈下,再无飞仙之人,如今的局面,帝君和圣尊本身也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而在禹州,浴日谷中,真阳府府主玉井星官看着手中的求援信,神色相当迟疑。 这封信,来自道一门,是道一门掌教六甲亲笔所书。 禹州地处极西,并无魔患,而神州只有道一门可以抵御魔族大军,如今魔族大军列阵东门关外,道一门已是岌岌可危。 道一门和真阳府乃是紫微宫外的天下两大道门,这些年来一直在竞争天下第二之名,但是彼此也算因此结缘,六甲和玉井的交情便颇为不错,面对求援,真阳府祖师真阳仙君先前已经带着一部分教内弟子前往神州,但六甲却是要求真阳府倾力相助,不禁让玉井有些为难。 说实话,玉井不是很想去打这样一场战斗。星辰母盘之事,也着实让天下修道者有些伤心了。 母盘碎裂后天地的变化所有修道之人都能感受到,仿佛尘封的枷锁一下子打开了,这才明白之前修炼的过程是多么痛苦,多么折磨,没有气运之人一辈子都别想晋升二等星官,而一等星官更是天命,对大多数修道者而言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可如今还有这些桎梏吗?没有!只要真气足够强,即便是三等星官也有冲击星君的可能。当然,这个星君已经不能如以往那般调动星辰之力了,但是实力的提升是真实存在的,只要努力修炼,就有变强的希望,哪怕再慢也是希望,总比以往努力一辈子却卡在瓶颈毫无寸进要好了太多。 玉井在思考这些,天下大多数修道者都在思考这些。一方面是强大到几乎不可战胜的魔族,另一方面是星辰母盘整整八千年的谎言,在这种情况下,又有多少人愿意去抵抗魔族?当然,对抗魔族的人一定还是有的,但摇摆不定的人也在不断增加。 犹豫迟疑半晌,玉井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派出真阳府的弟子支援道一门,但自己却不打算去神州了。 他甚至不想抵御魔族,哪怕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但是他却想看看,圣尊到底打算怎么应对这一切,难道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静静等着魔族打上门来么? 第四百七十七章 压境 紫微宫,鼎湖仙境。 圣尊的虚影就站在鼎湖上空,而这湖水的深处,则是帝君。 被舞戚斩下头颅后,帝君当即赶回了鼎湖仙境请求圣尊相救,舞戚那临死前的一斧带着滔天恨意和死气,帝君无法抵挡也无法化解,哪怕有圣尊相救,短时间内也是无法离开这鼎湖仙境了。 “要不了多久了。” 圣尊低语着,冥冥中的共鸣还在通过碎星盘传递。 迟则一月,短则数日,她便可以重新掌控碎星盘,届时所有闯入人间的魔族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抬头,目光好似能够穿透虚空,跨越千万里,落到魔界,与应攸仪遥遥对视。 此时的魔界,应攸仪似乎也是心有所感,仰望着那浩渺的星空。 到了创世境,穿梭空间,遨游无垠星空亦不是难事,但魔界在虚空之中流浪了太久太久,久远到近乎忘了回去的路。 “攸仪,这些年来,争的到底是什么?” 应攸仪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六欲天尊的身影。 应攸仪默默坐在水潭边,顾影自怜,四周的沉寂好似永恒,如镜中画面。 “你恨了这么久,始终不曾放下吗?”六欲天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不,”应攸仪终于开口,遥遥望着无垠的虚空,“我只是想家了。” 六欲天尊一怔,“原来……是因为这个……” 一瞬间,他好似也老了许多,望着那浩渺星空怔怔出神,竟是有种难言的悲怆。 魔界,毕竟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是远古遗留下来的五色界珠所化。五色界珠和真实的世界一样广阔,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生机。 比起一个真正的世界,魔界几乎没有风和日丽的日子,在虚空中流浪,没有日月,只有星光,有时甚至连星光都没有,唯有靠烛龙以大神通演化出来的白昼与黑夜区分时日。 魔界的环境太过恶劣了,在这样的世界里,最多的便是那些矮小且善于钻地挖洞的地魔。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丑陋的地魔?因为在虚空中流浪时,偶尔会靠近炽热的恒星,整个魔界温度飙升,地表甚至会自发燃起大火,沙粒都随之融化,而这些地魔便纷纷钻入地底深处苟活,皮肤也因为恒星的光焰而萎缩、甚至因为灼烧而溃烂,那个时候,魔界的各大族群都要靠几位祖神之力方能抵御恒星的光焰而存活,至于植物和弱小一些的飞鸟游鱼,几乎无一幸免,大部分会就此丧命,少部分也会变异成狰狞丑陋的畸形怪物。 最初,追随应攸仪的仙古族,本就是风度翩翩的仙族后裔,可是在虚空中流浪了这么久之后,一个个也是失去了仙灵之气,变得残酷冷漠好杀,虚幻的外表下,本体也在不断扭曲变形,几乎都成了皮糙肉厚的怪物。这就是虚空流浪者的命运,好比一个肤白貌美身娇体弱的富家千金小姐,将她置于垃圾堆中,庄稼地里,被迫以捡拾垃圾,插秧种稻为生,要不了数月,也会变得皮肤泛黄,手心长茧,邋里邋遢,满身臭汗。若是再过几年,曾经作为千金小姐的言谈举止,动作神态也会忘得一干二净,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庄稼人,流浪汉,除了一点过去的回忆之外,再无任何区别。 人间的八千年,魔界漫长的八万年光阴里,魔族就是这样生存的,除了一点最初的回忆尚可吹嘘之外,魔界和地狱并无区别。 应攸仪想家了,也想看看风华胥到底要做什么。至于入侵人间?说不上什么正义邪恶,不过是回家而已。 试想,见识过人间的秀美山河之后,又有多少魔族之徒愿意重新回到这个了无生机的残酷魔界?说是要打人间,其实应攸仪并没有明确安排过任务,详细商讨过战略,她做的无非是打开曾经尘封的五处入口,让魔族也可以回到人间,回到曾经梦中的家园。 “代价,会很大。”六欲天尊忽然有些沙哑地开口。 他说的这个代价,自然不是现在魔族和人族开战的代价,而是应攸仪自己。 “我知道。”应攸仪只是平静地说了这三个字。 六欲天尊默然,转身,向着酆都走去。 这一瞬间,他的背影似乎也显得分外苍老,疲倦。 ****** 人间,灵州,上清派前。 女魃立在虚空中,默然望着上清的山门。 数千年的恨意和转生之后的回忆交替出现,时而是帝君曾经看见她时厌恶的表情,罗睺挺身相救的悲壮,时而是上清派中卫霜的细心照料,子黍的温柔笑容。 女魃默默抬起手来,抚摸着脸上枯萎的肌肤,凋零的乱发,不禁冷笑,无言。 她也曾和玉仙一般,是帝君之女,可对于帝君来说,她的容貌令人害怕,哪怕自幼便表现出非凡的修炼天赋,甚至同时掌控火之大道和土之大道,帝君却从来不曾关心过她,甚至不肯承认这是他的女儿,将她早早抛到边陲之地,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后来,她认识了应攸仪,并且帮助帝君打败了妖君。帝君对此却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认为她私通魔族,按罪当诛,诸位大臣求情,方才改为流放北地,也就是今日之北国。 当初,北国还是一片荒芜,没有人烟,只有荒野和雪山,地上的积雪终年不化,抬眼时甚至分不清天和地,她就这样赤足走在雪地上,一步又一步,不知该前往何方。 后来,罗睺便找到了她,哦,当时,他不叫罗睺,他叫混沌。 当帝君听说她要同魔族离去的消息之后,勃然大怒,手持古帝剑亲自追来,每一剑都誓要杀她,那个时候,在纷乱的剑光里,她才知道帝君有多恨她,她又多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她是世人眼里的灾星,厉鬼,瘟神,到了哪里,哪里便不太平。活在这个世上,几乎人人都怕她,恨她,甚至喊着要杀了她,哪怕是她的生父,哪怕她不曾伤过任何一人。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流离失所里,女魃常常这样问自己,一边问,一边流泪,流下的泪珠落入大地,连青草都荒芜了,她好似才明白自己天生就是被诅咒的命运,注定得不到世人的喜爱和认同。 混沌想帮她,不论混沌立场如何,又出于什么目的,在当时,他出现在了她面前,那么就是刀山火海,她也会随他去。 但她或许更想死在帝君的剑下吧,生命是他给的,既然他那般厌恶她,她就将这生命还给他,于是化为枯骨,化为真正的僵尸厉鬼,像是幽灵一般重新来到这个世间。 对她好的,她会百般珍惜;对她坏的,她便将之毁灭。 这不就是魔么?魔灵女魃,即便在整个魔界,也唯有她真正称得上魔灵这二字。 “女魃!”唐君出现了,就在上清大阵之外,指着她骂道:“你背叛人族,投入魔族,如今竟然还有胆量进犯人间,心里便当真没有一丝羞愧吗?!” 女魃冷笑,笑声逐渐凄厉,周身魔气汹涌,话语也充满了怨愤,“当年的女魃,早已死在帝君剑下了!” 唐君一怔,却见白骨大军如海潮一般涌来,将上清围得水泄不通,纯阳和太一两位仙君见此皆是摇头叹息,对唐君说道:“唐君,这女魔头早已不顾往昔,还是让我们来对付吧。” 唐君摆手道:“本君自能对付她,鬼祖大羿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你们要小心防备才是。” 纯阳和太一仙君听后,将目光望向另一侧,只见天际黑云翻滚,当中万千幽魂鬼啸,隐隐有着一尊手持长弓的魔神,两眼空洞,冥冥中却好似正盯着他们,二人顿感有如芒刺在背,皆是忌惮地望着大羿。 “那位就是罗睺?” 紫虚元君目光远望,却见到女魃身后还有着一人,神秘地立在空中,散发的气势稍弱于大羿和女魃,却也是魔族大军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纯阳低声道:“还有个计都,应该也逃入了魔族大军之中,需要小心防备。” 紫虚元君微微点头,“多谢” 正在人族一方准备应战之时,却见万千白骨浩浩荡荡,竟是绕开了上清主峰,在山路之中缓缓向前。 “这是?”紫虚元君见此一怔,突然明白了过来,魔族这是明目张胆绕开了上清,直接往北方而去。 毕竟对女魃而言,真正放不下的,还是帝君刺向她的剑。 “荒唐!”紫虚元君明白情况之后气急而笑,魔族大军这是视上清于无物吗?等到魔主大军过了一半,上清派众人从山上杀下来,未尝不可大破魔军。 不过,紫虚元君是这么想的,掌教少微心里却没这般底气。白骨族、幽魂族,看看这些魔渊出来的魔族,有一个正常的吗?万千白骨和幽魂,就算站在那里不动,上清千余弟子一人一天砍一百个,也能砍上三个月,众人看到这般浩大的白骨幽魂狂潮,而且全是死物,哪里还有战意?说不定被这些白骨幽魂杀死后,转眼间自己也会成为魔族大军中的一员,如此无意义的厮杀真的值得吗? 魔族大军浩浩荡荡,就算故意露出破绽等你来攻,上清派众人也不愿意就这么冲出去送死。可是看着女魃那戏谑的目光,唐君心里也不禁一沉。 魔族之中,还不知藏了多少飞仙境高手,若是贸然闯入,被群起围攻,即便是唐君也没有脱身的把握。偏偏上清这么点人,又哪里挡得住千万白骨大军?若是等着魔族大军来攻,或许还能坚守一段时间,等摸清魔族虚实唐君等人自然可以出手,但女魃又岂会算不到这一点,明明在有着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选择绕道,不强攻上清,就是想逼着上清派众人主动出来交战。 第四百七十八章 背弃 白骨森森,幽魂缭绕。 子黍就站在望云台上,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魔族大军,看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子黍,你说,这场战争谁会赢?”小薇在他身旁,忽然这般问道。 子黍摇头,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若是普通的人族军队,如此大摇大摆地绕开上清这道关卡向北而去,无疑是犯了兵家大忌。届时上清只要断敌后路,绝了粮道,敌军自溃。 但是,山下的是什么?是累累白骨,怨灵幽魂!这些鬼东西需要粮草?它们就像是天灾一样,从一个地方席卷到另一个地方,不会畏惧,不会退缩,也不需要粮草军械,带来的只有毁灭。 这些让人看了绝望的东西,就像是死亡本身一样,如河流一般在山下静静流淌,又有谁会这般想不开,冲入这样的死亡之河当中,和死亡本身做对抗?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魔界的忘川,掌控幽冥的后土娘娘。 还需要打么?没有必要了,上清的人纵然再多十倍百倍,面对这些幽魂白骨,也只是徒劳送死。 “轰!” 天际忽然炸响,一道道雷霆浮现,原来是唐君出手了。 他到底不能忍受这般气氛,哪怕冒然出手可能失了先机落入魔族圈套,但不如此做,事情又有何转机? 奇怪的是,雷霆如灭世天罚一般横扫魔族大军,成千上万的幽魂与白骨尽皆覆灭,女魃却是漠然不动,鬼祖大羿也没有任何举动。 唐君身后,纯阳和太一两位仙君都做好了出手应对变化的准备,可是如此对峙了十几息,竟然没有任何变化,众人的脸色不禁变了。 “坏了!” 唐君身影一动,直冲魔族大军深处,纯阳和太一见此脸色一变,紧跟而上,紫虚也想上前,考虑到上清安危,又止住了脚步。 身影逼近,瞬间唐君便来到了女魃身前,拂袖间仙元之力爆发,却见女魃并不抵抗,只是露出一丝冷笑。 唐君却是惊愕之中带着几分愤怒,仙元之力席卷虚空,女魃的身影也随之破灭,荡然无存! 假的!女魃的真身根本不在此处!! 鬼啸声响起,数千道幽灵一哄而散,原本鬼祖大羿所在之处,原来也只是一道虚影,纯阳仙君挥手一道剑气,顿时将之打散。 不要说女魃和大羿,就连罗睺也不在,计都更是不知所踪。留在此地的,唯有几位飞仙初期的白骨长老和幽魂长老,联手布下魔气大阵掩盖了气息。 “走!去紫微宫!” 唐君见此,含怒之下打碎了一具飞仙境白骨,当即转身朝紫微宫赶去。 纯阳和太一见此,也是掉头就走,显然明白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毕竟,对女魃来说,些许白骨幽魂,死了又有何妨?魔族真正的目的是帝君,是紫微宫中的碎星盘,甚至是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圣尊,而不是上清这一点点弹丸之地! 见此情景,不要说唐君,就连紫虚元君也是坐立不安,既想赶往紫微宫,又担心留在此地的魔族为患,进退不得,反倒颇为拘束。 她不可能像女魃那般,将上清众人弃之不顾,任凭其自生自灭。毕竟,白骨、幽魂本就是死去之物,而上清留的可都是活人啊…… 与此同时,紫微宫内,极天殿中。 土德、北斗二人神色凝重,天璇则有些茫然,不知师尊唤自己来此是为了何事。 “天璇,这紫微星神枪,你是如何会使的?”北斗和土德对视一眼,缓缓问道。 天璇一怔,有几分迟疑,“这……弟子也不知,只是危急关头,便拿来用了。” 土德摇头道:“紫微星神枪,乃是中天第一神器,没有相应的心法,根本无人能够驾驭。” “心法?”天璇皱眉道;“当初,大帝并未传我过什么心法。” 北斗轻叹一声,道:“我问过北极,这心法连他也不知道,但是你……你当真没有学过这篇心法?” 天璇不禁默然,她何时学过驾驭紫微星神枪的心法了?这把神枪,即便是她也很少见到,上一次还是大帝找她谈话时…… 等等,这一瞬间,天璇好似明白了什么。那个时候,她看着紫微星神枪,只觉得光影朦胧,当中似乎有着玄妙经文,不由自主地便记下了,但那时连何意都不知道,莫非这就是紫微星神枪的驾驭之法? 一念至此,天璇看向北斗,“师父,这紫微星神枪,我能再看看吗?” 北斗挥手间招来紫微星神枪,递给了天璇。 天璇接过,看着那枪上不时闪过的神秘紫光,终于明白,这就是神枪的驾驭之法。 这驾驭之法并不难,修习紫微洞真经之人,全力催动神枪时,心法便会自然而然在枪身周围化为气劲,仔细观察便能学会。但这个所谓的全力催动,乃是动用飞仙境以上的力量,而且是用紫微宫的功法。普天之下,能有几人达到这样的境界?所以说只有历代宫主能够驾驭紫微星神枪,当中玄机就在于此。她并未学过驾驭之法,但近距离看过莫正阳催动紫微星神枪,不由自主便留意起了那些环绕枪身的神秘纹路,这才能以星君之力勉强驾驭神枪。 不过,驾驭神枪的代价也相当大。紫微星神枪霸道第一,对经脉的损害极大,动用过紫微星神枪后,如今的天璇便和当初动用神女佩的灵娱一般,修为近乎散尽,若非紫微宫内还留有部分仙丹,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北斗见天璇有几分明悟,不禁轻叹道:“看来这才是大帝的本意。” 土德也是喟然长叹,若非先前对抗魔族代价太大,如今的天璇,必然就是下一任宫主。 说起来,更天郡一战,中斗星君、五帝星君皆死于魔族之手,天枢和太阴、太阳这三位也是身负重伤,天璇更是经脉寸断,近乎废人,偌大一个紫微宫,如今真正还有星君实力的,只剩下土德和北斗了。 想到此处,土德忽然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天璇,道:“你看看,能看出玄机吗?” 这就是当初帝君留给土德的令牌,当时帝君诛杀舞戚后便匆匆赶回鼎湖仙境,就此杳无音信,土德也尝试过用令牌联系,却是毫无动静。如今想来天璇乃是有缘之人,连紫微星神枪都能催动,或许可以借此联系上帝君。 天璇接过令牌,握在手心捏了捏,又翻看片刻,摇了摇头,正要将之还给土德,却听得殿外一阵喊叫之声,狂风凛冽,已是涌入殿内,卷起帷幔,天地间顿时一片阴沉肃杀。 北斗变了神色,走出极天殿,抬头望去,只见幽魂鬼啸,女魃和大羿的身影已是出现在了紫微宫上空! “帝君呢?”女魃冷冷望着紫微宫,忽然厉声喝道:“出来!” 魔气涌动,冲击而下,紫微宫中的古帝鼎轻轻颤抖,向上便要抵御那股魔气。 “当!” 大羿抽箭,松手之时,天地变色,四周刹那间化为漆黑,唯有那箭光如白昼极光,击在古帝鼎上,竟是将这上古神器打得嗡嗡大震,四足深陷紫微宫大地,鼎腹凹陷,当中一支箭矢已是深入仙金之中。 北斗和土德见此都是手足无措,彼此的差距太大,纵然有心阻止,出去也是送死,可此时鼎湖仙境仍是毫无动静,莫非帝君真的出了事? 女魃眼见帝君还不现身,冷笑两声,忽然道:“玉仙,你应该知晓入境之法吧?” “知道。” 随着此语,紫微宫众人抬头望天,皆是震惊地看着那冷若冰霜的绝世仙子,这,这不就是帝君之女,玉仙元君吗?她,她为何要背叛帝君,与魔族勾结? 北斗见到玉仙现身,却是暗自叹息。 当初帝君对阵舞戚,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哪怕玉仙在一旁受尽屈辱也不曾多看一眼,虽然后来成功击杀舞戚,只怕也在玉仙心中留下了一道难以抹去的伤痕。 女魃和玉仙,本就是姊妹,当初玉仙备受帝君赏识,而女魃却是未老先衰,相貌丑陋,被人视为厄运与不详,人人避之不及,连帝君也不愿见她。那个时候,女魃最恨的,还不是帝君,而是玉仙。她认为是玉仙夺走了她的一切,甚至玉仙的出现本就是对她的伤害,看着世人对玉仙的赞美和喜爱,她才明白人世的偏爱能到什么程度,一个不完美的造物在一个完美的造物面前又是多么卑微、丑陋和该死。 而玉仙呢?玉仙在这种荣耀下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曾体会过女魃的感受,甚至也一度认为女魃该死,多次向帝君谏言杀了女魃。但是直到这一次,她不慎落入魔族之手,看着帝君冷漠不为所动的样子,才终于体会到了女魃的痛苦,绝望和悲哀。 原来在帝君眼中,不论是她,还是女魃,都不过是天下大业的装饰罢了。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已,从来不曾真正在乎过。 恨意在心中萌芽,报复的念头便随之滋生,这一次女魃声东击西,突然出现在紫微宫前,也正是因为玉仙找到了她。 鼎湖仙境的入口在玉仙手中缓缓打开,空间波动,玄妙无比,原本难以捉摸,可对于玉仙来说,这却是她最熟悉的一条路。 第四百七十九章 孤城 圣尊的虚影就在鼎湖仙境内,平静里带着几分冷漠。 “你的两个女儿杀来了。” 她淡淡说道,四周寂静无人。 水下的帝君或许听到了,或许没听到,驾驭天下掌控人心的帝君会在意这些么?恐怕也从未在意过。 天下之事,知心最难啊。很多人都以为,在骨肉至亲或者至交好友面前,可以更自由更放松地展现真实的自己,即便偶尔流露出几分任性几分不满,也可以得到体谅和包容。但事实上往往不是这样,人与人之间或许天生就是孤独的,渴望摆脱孤独而去寻求亲情、爱情和友情,却又无法接受其所带来的束缚,于是一次次划清自己的边界,直到在某一刻对这些感到难言的厌烦乃至是厌恶,进而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这一条无形的边界线总是在人心中不断变动着,靠得太近,乃至越过了边界,即便是子女面对亲生父母,也会产生难言的厌恶与反感。可若是离得远了,与这苍茫天地相比,人又是何其渺小何其孤独,不得不寻找同类相互陪伴,来缓解几分对于这个世界的陌生与恐惧。 于是,当一个饱含热情渴望摆脱孤独的人,遇到另一个在尘世的琐碎杂乱里不厌其烦的人时,所谓的热情往往会越过他人的边界,变成不合时宜的唐突与冒犯,最后用真心换来一片冷眼与嘲笑。 这样的伤害,若是经历多了,即便再热情的人也会懂得人心的距离,懂得如何克制,如何退让,如何保持礼数,如何转身离去,如何用微笑掩盖悲伤,用从容掩盖失望。人类,或者说世上的一切生灵,都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用着相对的情感来掩盖绝对的孤独,就像用偶然的生命装点必然的死亡。 所以不论对于圣尊还是对于帝君,这个结果都不怎么意外。女魃还有恨,说明她没看透,玉仙更是单纯的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她们恨帝君的冷漠无情,可无论怎么恨,帝君都不会因此而改变,就像人去恨天的无情,对于天,又有什么影响? 圣尊是要取天道而代之,主掌人世权柄的人,帝君也是如此,对于玉仙的背叛和女魃的袭击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眼见鼎湖仙境入口已被打开,圣尊的虚影逐渐消失了,她的真身并不在此,而是在这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紫微宫内,天璇手中的玉佩突然亮了起来,散发的光芒将她彻底包裹。 北斗和土德讶然地看着这一幕,以为是帝君将要出手。 面对鼎湖仙境的入口,女魃并未冒然踏入其中,而是看向了鬼祖大羿。 大羿抽出箭矢,缓缓拉开,对准了鼎湖仙境。 这一箭出去,或许整个鼎湖仙境都会开裂。 紫微宫中,天璇忽然痛苦地闷哼一声,北斗见此有些吃惊,正要伸手,却被一股极强的气劲推开,不禁踉跄几步,震惊地看着天璇。 光芒渐渐散去,天璇神色似乎变得陌生了几分,忽然抓起紫微星神枪,转瞬之间便出现在了女魃的面前! 大羿顿觉不妙,箭矢离弦而去,不是射入鼎湖仙境,而是射向天璇! 北斗和土德皆是大惊失色,不明白天璇为何要突然冲出去送死,那可是魔族的上古大能,不要说是她,即便是莫正阳乃至陆轻尘复生,也不一定抵挡得住啊! “轰!” 箭矢若流光轰在天璇身前,竟是点在了紫微星神枪的枪尖之上!螺旋气劲爆发,紫微星神枪威势大增,竟然以双倍之力反击到了大羿身上! 鬼祖大羿也不曾见过如此情景,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螺旋枪气贯穿身体。所幸他的躯体如今乃是魂魄所化,并无要害,却也被撕扯去了大片魂体,竟是被一个晚辈打成了重伤。 女魃瞳孔一缩,厉声喝问道:“你是谁!” 这一刻,立在虚空中的,绝对不是天璇! 天璇冷冷看向女魃,什么话都没说,但是简简单单的一枪,便仿佛天道,避无可避! 女魃连忙运起魔气应对,却见那一枪势如破竹,迅若奔雷,直接轰在了她的身上。 任何防御,在这样一枪面前都仿佛笑话,这世上根本没人能挡下这一枪! 女魃捂着心口,震惊地看着眼前之人。 飞仙巅峰,甚至比帝君还要强的飞仙巅峰! 恍惚间,她好似明白了什么,“你是……风祖……” 天璇冷冷看着,女魃明白情况不妙,转身便逃,大羿则是化为黑烟向着另一个方向逃去。只出一枪,便能重创飞仙后期,即便是妖君、舞戚这等飞仙巅峰也做不到! 女魃和大羿虽然被打成重伤,但是保命遁逃的手段还是有的,天璇也没有去追,而是身影一动,朝着北方而去。 些许宵小,为祸人间,如今也该彻底清除了。 紫微宫上空顿时一片寂静,唯有玉仙还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身子隐隐发抖。 这位,这位当真是圣尊附身了么? 若是面对帝君,玉仙还可去恨,去质问,乃至刀剑相向,但是面对风祖,面对这位人间的圣尊,她如何还敢造次?先前那一枪若不是打在大羿和女魃身上,而是落在她的身上,只怕她已经灰飞烟灭了吧? 苍州,北苍郡城外,此刻已被魔族大军所包围。 “掌教,我们还杀得出去么?” 水府登上城楼,眺望远方,除了滔天魔气,什么也看不清。 影影幢幢之中,有着高大的巨人身影走过,魔界的巨人族就这般如铜墙铁壁一般围在郡城之外,这些巨人,有的甚至比城墙还高,若是真的发起进攻,可以轻松跨过城墙。 天龠默然,只是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魔族大军。 没有出路,没有希望,甚至没有抵抗的勇气,据说,归墟的另一路魔族大军也即将从北国进入苍州,届时两路大军汇合之时,便是城破之日。 换而言之,巨人族并不是攻不下城池,不过是在这里等着会师而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净明宗的开宗祖师净明仙君在城楼上唏嘘长叹,即便是他,此刻也是有心无力,看不到什么胜利的希望。 论起单打独斗,他可以和巨人族的拔山族长一较高下,可巨人族真正的靠山逐日巨神呢?又该由谁来对付?魔界三大飞仙巅峰,妖君势力最大,舞戚善战勇武,而逐日巨神则是智勇双全,胸怀大志,不像妖君与舞戚那般有勇无谋,若是帝君还在尚可对付,然而帝君被舞戚所伤,遁入鼎湖仙境就此杳无音信,人间再无第二个飞仙巅峰,祖神不出手的情况下,又该由谁来对付逐日巨神? 五道教的祖师五道仙君就在净明仙君身旁,看着那魔族大军也是意志消沉。北国那边的消息已经传来了,归墟的魔族大军势如破竹,太微教主月曦无力抵抗,不日便要来到苍州境内,那时水神族、冥猴族再与巨人族合力,光凭他们两个飞仙,哪里抵挡得住? 巨人族,在魔界之中乃是第二大族,而魔界第一大族仙古族的大部分精锐如今也在巨人族中,第一第二的大族联手,如今那浩浩荡荡的大军当中,飞仙境的魔灵只怕比中天的星君还要多,又如不让人感到绝望? “净明啊,”五道仙君想了半晌,终于还是有些艰难的开口,“届时你我若是不敌,还是降了吧,这样,或许还能保住一城性命。” 净明仙君听后一愣,不料五道仙君会讲出这般话来,“五道,你……我们与魔族势不两立,你当真要降?” 五道仙君长叹道:“人间因为碎星盘之故,安逸了八千年,也衰弱了八千年,而魔族因为常年流浪虚空,生存环境恶劣,能够活下的都是实力强大,心狠手辣之徒。如今你我纵然不惧魔族,可双拳难敌四手,又哪里抵挡得了如此大军?依照老道看啊,当初就不该炼这碎星盘!花了如此多的精力和代价,却被魔主算计,心血尽付东流,连人间都不能自保,还谈什么统一三界!” 净明仙君默然,良久之后,有些艰难地说道:“你我本是淡出红尘,一心修道,奈何唇亡齿寒,若连人间都不保,你我纵然突破了飞仙又能如何?” 五道仙君倒是哈哈笑道:“若真能突破飞仙,踏入创世,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便是留在魔族,魔主也要敬你三分,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净明道:“看来道友是真打算投魔族了。” 五道摇头,“我只是不想像傻瓜一样替风祖卖命。” 净明无声地笑了笑,忽然抬头望着天空,“入夜了。” 此时,日落月升,一轮明月就这么孤零零地悬挂在空中,没有星辰陪伴,便仿佛这是一座无援的孤城。 “咚!咚!咚!” 远方,传来了鼓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鼓声。 魔族开始攻城了! 城上,所有人都是精神紧张,而此时,在一片慌乱之中,却听到了悠扬的箫声,不疾不徐,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五道教众人怔怔地抬头,看着那城头默立吹箫的女子,风沙扬起,在一片肃杀中,天龠却仿佛天外仙子,不属于尘世。 天地似乎也随着那箫声寂然,唯有孤城、明月、碧玉箫。 第四百八十章 来信 上清,玉皇殿内。 子黍听着少微的话,有些想笑,有些意兴阑珊。 “所以说,魔族之祸,就这般平定了?” 钱钺还有几分震惊,几分迟疑,好似不敢相信。 少微道:“根据北方传来的情报,确实是这样。魔灵女魃和鬼祖大羿进攻紫微宫,天璇不知何故实力大涨,直接重创二魔,随后星夜兼程赶往北方,带着紫微星神枪杀入魔族大军当中,斩杀了巨人族拔山族长,巨人族就此溃败,随后归墟远道而来的魔族大军也遇上了天璇,水神族洪天水神重伤遁逃,冥猴族首领无支祈被灭,魔族大军乱成一团,争相逃窜,短短一日一夜,死在紫微星神枪下的便有数十位飞仙境魔灵。” “那,神州那边的魔族之军呢?”钱钺又问道。 少微道:“根据传来的消息,由黑域出来的魔族大军行军较为缓慢,始终在东门关外不曾入关,听说天璇平定北方两路大军后,当即四散逃入了圣国。” “天璇,怎么会有如此实力?”钱钺仍是不解,甚至不敢相信。 少微也不知情,试探着猜测道:“或许……是因为紫微星神枪?” “若紫微星神枪有这般能耐,妖族早就被平定了。” 说话的竟是紫虚元君,身为上清开派祖师,她一直守在上清防备幽魂、白骨两族。不过,随着女魃和大羿负伤逃离,幽魂、白骨两族也缓缓退回了魔渊。 “看来这紫微宫内,当真深不可测。”灵娟感慨道。 灵娱却道:“若紫微宫真有惊天手段,先前也不至于被无首族打得打败,那个天璇,只怕是被附身了。”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倒是少微神色似有恍然,“据传,当时女魃在紫微宫外被天璇重创,似乎说了风祖二字。” 所谓风祖,不就是人族的圣尊,风华胥么? 难道是她借着天璇之身出手了? 众人仔细思量,或许唯有这般,才能解释得通,天璇为何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实力,远超帝君的实力! 换而言之,这近乎是半步创世,祖神之下再无敌手! 据说,紫微宫内的星辰母盘,也就是碎星盘被玫樱击碎之后,人族祖神和人间的联系便被切断了,即便是风华胥也无法以真身降临人间,人间更是承受不住祖神之力,如今看来,风祖也是察觉事态不妙,又苦于无法降临真身,竟是借着天璇之身来平定了这一场魔族之乱。 “倘若那天璇真是被风祖附身了,那魔族的祖神们,会不会也使出同样的手段?”灵娟听到此处,忽然问道。 “只怕很有可能。”紫虚元君神色几番变化,最终长叹道:“如今魔族大军已经退去,上清暂时脱离了危机,我也要去紫微宫确认一番情况了。” 少微和钱钺听了,皆是拱手道:“祖师保重,我等必定坚守上清。” 紫虚微微一笑,其实到了她这般年纪,上清如何都不重要了,不过眼见自己的道统能够延续数千年乃至上万年,毕竟是件开心的事。 随着紫虚离去,灵娟和灵娱对视一眼,也说道:“寄居上清多日,如今魔患已除,我们也该回仙境了。” 子黍听后有几分愕然,“汉水仙境不是已经……” 灵娟道:“我们打算去潇湘仙境,一来是安定,二来,或许也能遇上祁皇和祁英。” 子黍听到灵娟这么说,想到龙勿离,想到潇湘仙境中他找到的半截衣袖,不禁心中一痛,汉水仙宫众人愿意去潇湘仙境,只怕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那好,还望二位仙妃能够……能够照顾勿离一二,她对潇湘仙境的情感很深。”子黍拱手说道。 灵娟道:“公子放心,这是自然。” 灵娱则是问道:“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打算?” 子黍被问得有些茫然,呆愣了片刻,道:“我想先去南国看看。” 灵娱听后点了点头,似乎知道了他是为谁,低声道:“保重。” “保重。”子黍看着她们离去,不禁有些怅然。 “师叔,您也要走吗?”钱钺见元琴歌亦要同去,不禁唤道。 元琴歌道:“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也疲倦了。” 钱钺听后也有几分意兴阑珊之感,魔族大患解除了,确实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可是彼此志同道合之人却也一一散去,又怎能不说是悲哀?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却只恨懂得太透彻。 “师兄,先告辞了……过段时间,也许我还会回来。”子黍朝着钱钺拱了拱手。 钱钺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只道:“保重。” 子黍不知道为何不愿意留在上清,或许他从小的梦想便是在少年时那样的山村里生活吧,平平淡淡,却也安逸祥和。 离开上清,和小薇一同返回南国的路上,子黍忽然又说道:“小薇,你还要当这南国之主吗?” 小薇听后一怔,“怎么了?” 子黍笑了笑,“没什么……其实,我还是怀念和你在无名谷中的日子,无拘无束,什么都不用管,活得简单一些,或许会轻松和快乐很多。” 小薇抿了抿嘴,却是问道:“那你觉得,人族和妖族的关系,还会有缓和的一天吗?” “一定会的。”子黍对此却是十分坚定,“我相信人族和妖族是可以和睦相处的,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人族有人族的习俗,妖族有妖族的文化,能够放下偏见,彼此尊重,就是最好的了……其实,人与人之间都往往要自相残杀,何况是人与妖呢?” 小薇听后也颇有感触,“子黍,你说若是没有妖国,没有战争,人族和妖族还会像现在这般敌对吗?” 子黍哈哈笑道:“妖族有自己的国度,总比被人族当做走马畜生使唤要好。有一个强大的妖国,最起码还有平等。若是连平等都没了,还谈什么和平?” 小薇点了点头,“当初,娘亲也是这么想的。圣尊想要一统三界,帝君也想,连那个人也做着这样的春秋大梦,自以为统一三界之后天下就太平无事了。可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成了紫微宫的奴隶,紫微宫就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又岂能不站出来反抗?” 子黍搂过小薇的肩膀,长叹道:“所以说,我现在对战争和毁灭,不会像是以往那般痛心疾首了。没有人喜欢战争,看着那些财富变成一片荒芜,也会本能地感到痛心,但是……怎么说呢,从冷漠一点的角度来看,这就是必然的,有创造就有毁灭,就像有生必有死。何况,分配不均会引起战争,贪欲也会,压迫也会,但凡是种种不平等的,都会引来反抗,可人又无法适应绝对的无差别的平等,有些腐朽的老事物也会被新事物取代,那么,只要结果是好的,战争和毁灭其实也会促进人类的发展。人类内部就是这样斗争不休的,就像南国和圣国很难合并成一个国家,北国和泽国也很难和中天统一起来,即便做到了真正的一统,谁能保证未来不会有分裂和割据,不会有新的矛盾和战争?” 小薇苦笑一声,“兜兜转转一圈,似乎我们做的都是徒劳。” 子黍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没有你,南国不知还要内乱多久,不知还要多死多少妖族。妖族的大家肯拥护你,一定是因为你给各大妖族,乃至是给南国带来了复兴和繁荣。我们或许没有那个聪明才智想到一劳永逸解决纷争的办法和制度,但在这种时候,能够挺身而出,留下一个榜样,便也足够了。” 就像是当初天雪做的一切曾经深深影响了子黍和小薇一般,如今小薇也想真正在南国做一些事,不是为了对抗紫微宫,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治理,为了和平。哪怕最终失败,相信这种精神一定也会传给后来之人,一切也会越来越好…… 回到南国,妖魔大军已经陆续撤回魔渊,妖都仍是被魔族占据,小薇自忖没有夺取妖都的希望,便也不在此地停留,而是回到了南荒新建的妖廷。 “也算是难得的有了些安稳。”小薇回到这小城,脸上倒是多出了不少笑意,这小小的沙城论起威仪来自然远远比不上妖都,但是却显得更亲切和自然,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倒是难得的令人有些安心,就像家一样。 “是啊,”子黍也是感慨道:“要是天下就此太平,就算一辈子都住在这沙城里也好。” 小薇抿嘴笑道:“真要天下太平的话,我便和你去隐居,这妖族的杂事,还是交给别人去管吧。” 子黍听后问道:“那你有人选了吗?” 小薇道:“天若啊。” 子黍嘴角抽搐,很怀疑小薇是在开玩笑,天若,能治理好偌大一个南国? 小薇见子黍不信,也不辩解,只是微笑道:“想这些做什么呢?我看魔族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这些事还远着呢。趁着这段时间,我再多联络几个大族,或许能重新掌控住整个南国的局势,届时……” 子黍叹了口气,道:“难得有片刻休息,难道都用来处理公务吗?” 小薇脸色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真要出了事,你不是比我还急吗?” “哪有,天大的事也没有我家小薇重要!” 子黍刚信誓旦旦地说完,便见到青光一闪,不知何时青翎已是来到了两人身前,子黍心里顿觉不妙。 “主上,”青翎如今对子黍也是见怪不怪了,只要不是太尴尬的场面,她都是直接禀报事情,这次也不例外,“禹州的白虎星君来信。” 小薇一怔,“信呢?” 青翎抽出信件,递给小薇,其上还有白虎星君冷萧留下的一个小禁制,表明信封并未被人拆开过。 小薇破开禁制,展开信看了看,子黍也凑了过来,看后却是皱眉不语。 “怎样?”小薇问道。 子黍叹了口气,“我去见她。” 第四百八十一章 雾海 南国,妖谷,沿海地带。 子黍举目远眺,只见海岸边站着两人,其中一人白衣飘然,遥遥与他对视,正是白虎星君冷萧。 “前辈来得早啊。”子黍来到两人身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冷萧身旁的白衣男子,这名男子穿着一身镶金边的白绸衣,面容俊朗,仙气飘飘,卓尔不群,神色倒是颇显温和,令人如沐春风,也不知是何来历。 “这位是仙族前辈,神兽白泽。”冷萧介绍道。 子黍听后一惊,讶然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只觉得对方气息玄妙,远在自己之上,不料冷萧竟然能请来仙族高人,不由得拱手道:“晚辈拜见白泽前辈。” “不必多礼。”白泽微笑道:“你我同为飞仙,同道相称便是。” 冷萧见此也是一笑,对白泽说道:“这位便是天一……哦,如今已是人间的天市上帝了。” 子黍吓了一跳,“在下道行浅薄,岂敢冠以帝字?冷前辈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白泽摆手道:“南冥远在海外万里,你我三人届时一路同行,彼此年岁和修为虽有差异,却还是同辈相称为好,这样也能少鞠几个躬,少拱几次手,哈哈。” 子黍听白泽这么说,倒也跟着笑了起来,“前辈所言极是。” 冷萧也随之微微一笑,道:“繁文缛节确实是不必了,不过白泽前辈毕竟身份尊贵……” 白泽忽然说道:“哎,三人之中我年纪最大,你们若是不嫌弃,便称我一声大哥。冷萧你便是二妹,他是三弟,这样可好?也不显得生分。” 子黍听白泽都这般说了,也不再磨叽,当即笑道:“那小弟就厚颜喊一声大哥了。” 冷萧苦笑一声,也说道:“那便听大哥的。” 白泽哈哈一笑,道:“海上难行,我这恰好还有一艘宝船,二妹,三弟,你们也上来,乘此宝船,想来能省不少功夫。” 子黍一怔,只见白泽挥手之间,海上便多出了一艘装饰精美的宝船,而且是件天品法器,这般专用于航行的法器,中天寥寥无几,印象中也只有土德星君的飞天舟可称天品,不过看上去品质却比这宝船差了一截,白泽身为上古神兽,底蕴果然不小。 一边感慨着,一边上了宝船,只见风帆扬起,哪怕无风,宝船仍是以稳定的速度驶出海岸,朝着南冥而去。 子黍眺望南方茫茫大海,心情也不禁沉重了几分。这一次他孤身和冷萧、白泽出海,便是考虑到了海上的风险,没有带上小薇。 之前冷萧来信,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找回被郦灵仙夺走的洛神珠。但是冷萧自知不是郦灵仙的对手,子黍也拦不住郦灵仙,于是便请来了仙族的白泽。白泽听说郦灵仙的目的是仙后,倒也没有推辞,当即答应了下来,恰好冷萧听闻子黍回到南国,而子黍又对郦灵仙比较熟悉,便书信一封来求子黍相助。 南冥之地,极少见于中天史籍,因为东南一带尽为妖国,能跨海前往南冥者寥寥无几,而妖族不善造船,对海外之事不甚关心,是以极少有出海者。南冥之人亦少与妖族往来,安居南冥一隅之地,只流传下些许零星传说,显得相当神秘。 “哗……” 海浪袭来,当中竟有巨大的鱼鳍竖起,高达丈许,如同帆船,看得子黍暗暗心惊。 “海上妖兽,倒是比陆地上的更难对付。”白泽负手站在船头,看着水下那庞然巨兽,不禁轻声说道。 “轰!” 话音方落,便见到那巨兽跃出,乃是一条数十丈长的巨型鲨鱼,张口之际,似乎要将整艘宝船一口吞下。 冷萧挥手之间以玄女真经引动仙元之力,一掌推出,与那巨鲨对抗,霎时间海浪惊天,这巨鲨被打得翻滚而出,口中鲨齿尽皆碎裂,朝着深海坠去。 如此巨兽,已是堪比准天妖,想来也是这附近海域的一位霸主,不过撞上子黍等人却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巨鲨坠入深海,血水在海中弥漫,短短片刻之间,便见到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鲨鱼,体型大小不一,但最弱的也散发着小妖的气息。 “这倒是有些麻烦了。”白泽微微摇头,挥手间白光闪过,宝船爆发出一阵刺目光芒,而后陡然加速,乘风破浪,疾驰而去,冲出了鲨鱼的包围圈。 “海上凶险,看来想到南冥,需要花费不少时日。”子黍回头望了片刻,不禁叹息道。 如今,四顾茫茫,皆是海水,已经见不到来时的海岸了,而南冥远在万里之外,海中若无指引,只怕他飞上一个月也找不到,甚至会就此迷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白大哥,你的海图上,南冥真的就在东南万里之外吗?”冷萧也是第一次出海,不禁有些忐忑地问道。 白泽微笑道:“放心便是,上古之时,我曾前往南冥,那时南冥还是一片荒岛,少有人住,如今想来虽有不同,方位总不会有太大变化。” 子黍和冷萧听闻白泽之前去过南冥,都是松了口气,便安心地看着宝船往东南方驶去, “其实,你们也不必觉得南冥很远。”白泽忽然这般说道,“南冥和妖谷的直线距离,尚且不足万里,若是方向对了,御风而行,一日便到。不过海上方向最难辨别,从这里往南冥而去,还有一段迷雾海,当中黑雾弥漫,终年不见天日,而且雷云翻滚,时常有暴风席卷,海中凶兽亦是汇聚于此,只有过了这迷雾海方能抵达南冥,偏偏这迷雾海内方向难辨,是以不熟悉路径之人,哪怕有通天修为,也要困在这迷雾海内数月乃至数年之久。” 子黍听后惊道:“那不知这迷雾海中有何凶险需要注意?” 冷萧倒是微微一笑,“有白大哥在此,想来迷雾海也不是什么难闯的地方。” 白泽哈哈一笑,道:“不好说咯,不过人间被那圣尊的碎星盘所禁锢,吸纳天地气运整整八千余年,留在人间的,只怕也没有什么强者了。” 子黍和冷萧听后都有些唏嘘,尤其是冷萧更是心有不甘。是啊,碎星盘对中天的禁锢太大了,若不是碎星盘的缘故,以她的资质,或许如今也早已突破飞仙了。 船行的速度自然不如御风飞行,不过两日之后,也算是真正进入了白泽所说的迷雾海。 当宝船进入迷雾海后,只见阴云密布,天地昏暗,不时有惊天雷霆闪过,海浪翻滚,如巨兽张口,近乎要将这宝船彻底吞噬。 “哗啦……” 一个巨浪拍来,若是寻常船只,此刻只怕早已翻船,不过这宝船毕竟是天品法器,船上自带法阵,只是在海浪中晃动了几下,那漫天海水从光幕上缓缓滑落,子黍等人倒是一点事也没有。 “轰隆!” 刚刚驶出不远,便见到一道天雷劈下,竟是直接劈在了宝船上,宝船的阵法启动,只见银蛇乱舞,火花四溅,雷霆就如同老树的树根包裹住整艘宝船,刺目的亮光让子黍和冷萧都不禁闭上了眼睛。 雷霆滚滚,天威浩荡,如此震响了片刻,才听得那回声渐渐小去,子黍和冷萧重新睁眼望去,船体周围还有细小电弧,白泽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如此险地,难怪南冥与中天素来不相来往了。”冷萧不禁叹息道:“寻常船只,在这雷霆之下,只怕早已化为飞灰。” 白泽道:“这海中可不止有雷霆和风浪。” 子黍和冷萧听后一怔,紧接着脸色大变,只见宝船不知何时竟是停滞不前,反倒一点点向着海下沉去! “船要沉了!”冷萧不禁看向白泽,只见白泽沉着脸一言不发,好似早已料到这一切。 “不对……”子黍神念探查一番,船身并无破碎,但却在船体四周发现了许多触手,“是海兽袭击!” 话未说完,便见海水涌了上来,整艘宝船竟然被拖入了深海之中。 冷萧往海底望去,不禁毛骨悚然,只见那深海之内,一只巨型乌贼正瞪着一双车轮般的大眼,巨口狰狞,竟是要将这宝船一口吞下。 “找死!”白泽冷笑一声,挥手间一道白光激射出去,瞬间从那巨型乌贼身上穿过。 巨型乌贼虽然可怕,不过是天妖修为,在海中虽然可以匹敌妖王,又如何经得起白泽这一击?子黍细看过去,只见白泽打出去的乃是一把小剑,剑虽小,威力却极大,瞬间撕开了整只乌贼,四周那些缠绕宝船的触手也随之纷纷断去。 过了片刻,宝船重新浮出海面,也算是有惊无险,继续朝着东南方前行。 “这海中凶兽只怕不在少数。”冷萧低头看着海中,不禁有些忧虑。 先前那天妖乌贼,若是让她单独遇上,只怕胜负难料。毕竟这是在海中,她不熟悉水性,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五成来,而对方则可以发挥十二分乃至更多。 白泽道:“这迷雾海乃是孽龙所化,本就是一方妖国,我们如今闯入这妖国境内,自然少不了妖兽袭击。” “一方妖国?”子黍愣了一下,“莫非,这海中还有媲美妖主的存在?” 白泽点头道:“不错,这南冥海妖的名号,你们只怕没听过,不过论起实力来,却不会输给南国和圣国的妖主。” 冷萧脸色白了几分,“白大哥,你的意思是,这,这就是蜃龙的领地?” 子黍听后,神色也有几分变化。他也想起来了,一直有传说,海上还有一个庞大的妖国,其中的妖主与南国、圣国之主齐名,掌控水雾之道,踏入其国境的妖族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如今想来,这所谓的迷雾海,不就是海妖蜃龙的领地么? 白泽凝视着迷雾深处,忽然冷笑道:“你们看,方才提及这孽龙,它便来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南冥 迷雾海中,子黍和冷萧都有些紧张,唯有白泽神色自若,似乎早已料定了一切。 庞大的身躯缓缓从海中浮现,宝船在这样的巨兽面前如同一片树叶,似乎只要那巨兽一个翻身,便能轻易将这宝船掀入万丈海渊。 妖气沉沉,如夜幕般压迫下来,当中雷光闪动,又带着几分灭世的气息,饶是子黍继承了天市的星神之位,面对这蜃龙妖主仍是紧张不已,毕竟迷雾海本就是蜃龙妖主的领地,星神又因为碎星盘的缘故无法调动星辰之力,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有什么战胜蜃龙妖主的把握,若真起了冲突,能够逃得一条性命就不错了。 “何人擅闯南海?” 古朴的妖语回荡,蜃龙现身,十几位海上妖王相随,若是常人见到如此阵势早已吓得落荒而逃,白泽却是踏出宝船,朗声笑道:“小蜃龙,你莫非认不得我了?” “大胆!”巨大的海蟹妖王挥舞两只钳子,打算将白泽钳住。 白泽冷哼一声,迷雾海中霎时风雷齐动,烈风掀起道道龙卷,而龙卷之后雷龙相随,大道之力开辟出一片独属于白泽的道场,而这海蟹妖王在道场之中动弹不得,周身被飓风束缚,眼见那雷龙袭来,雷霆天威,比它当初渡小天劫时还要可怕百十倍,顿时哭喊着大叫道:“主上救我啊!” “哗!” 海浪卷起,化为海龙,海龙与雷龙相撞,虽然没有直接打到这海蟹妖王身上,海蟹妖王也是浑身一麻,两眼一翻,直接沉入了海底。 附近的妖王都是海中霸主,可眼见那雷龙入海,一个个都吓得冲出海中,逃得慢的都是浑身哆嗦,跟海蟹妖王一般咕嘟嘟沉入了深海。 “你是何人?” 蜃龙妖主腾云驾雾,一双龙目惊疑不定地看着白泽,免不了有心惊肉跳之感。 白泽太强了,身为仙兽,白泽能够轻易调动天威,有着改天换地之能,哪怕是在这迷雾海,也能凭借大道之力开辟出一片自己的道场,丝毫不受海域的影响,蜃龙妖主盘踞迷雾海千年,还从未见到过如此强者。 白泽见此,却是摇头失笑,“也罢,你祖爷爷或许曾见过我,如今的你只怕早已忘了上古之事,多说无益,让路便是。” 蜃龙妖主听白泽提及上古,再凝神细看,忽然间认出了白泽的真面目,“你……你是上古仙兽白泽!” 白泽笑了两声,转身回到宝船。 蜃龙妖主则是摇身一变,化为一名身着海蓝鳞甲衣的俊朗青年,拱手道:“在下不知白泽大神降临,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白泽朝蜃龙妖主招了招手,“无妨,你且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蜃龙妖主一听,稍有迟疑,来到了宝船上。 白泽问道:“近日来,这迷雾海中,除了我们,可还有谁闯入?” 蜃龙妖主摇头道:“回禀大神,迷雾海近百年来,只有你们这一艘船只经过,并无他人踪迹。” “真的没有?”白泽皱眉问道。 蜃龙妖主神色迟疑,“在下道行浅薄,若是如大神这般人物悄然经过,恐怕难以察觉。” 白泽摇头失笑,“罢了,你去吧。” 蜃龙妖主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道:“不知大神何故驾临南海?原来舟车劳顿,若是不嫌弃,小弟愿在龙宫设宴款待诸位。” 白泽笑道:“你还是安心守着南海吧,我们所查之事,与你只怕有害无利。” 蜃龙妖主听了,也熄了打探之意,拱手称是,“大神所言极是,那小弟便先退下了。” 白泽微微点头,蜃龙妖主跃出宝船,当即遁入海中,迷雾海四周的雷霆和乌云竟也随之散去,海面上一时间变得平静无比。 “看来这片迷雾海都是蜃龙妖主的道场。”子黍环顾四周,不禁感叹。 能够如此轻易改换天地,而且影响的范围如此之大,蜃龙妖主的修为看来相当深厚,若以上古角度来看,只怕已踏入飞仙中期。不过,面对早早踏入飞仙后期的白泽,这蜃龙妖主也唯有俯首称臣,可见飞仙境之间差距的巨大。 “过了这迷雾海,便没有什么阻碍了。”白泽负手而立,眺望远方,仿佛已经能够见到南冥仙岛的轮廓。 子黍和冷萧听后,也多了几分期待,不知那神秘的南冥又是何等模样,与中天有何区别。 如此过了两日,风平浪静,宝船极速前行,早已离开迷雾海,远处的海岸线上,隐隐出现了岛屿的轮廓。 “来者何人?” 还未真正靠近南冥仙岛,便见到一群翠鸟飞来,当中有着一名羽衣飘然的女子,神色戒备地看着宝船。 子黍抬头,只觉得对方身上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不禁有几分出神。 那女子的目光也随之落到子黍身上,看了片刻,却是大惊,“你怎会有姐姐的剑!” 子黍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幽篁剑,又抬头看着那羽衣仙女,亦是脸色大变,“你,你……敢问前辈名号?” 羽衣女子只是失神地望着子黍那柄佩剑,倒是白泽轻叹一声,道:“她是精卫,生前曾为火君之女,死后常守南冥。” 子黍再也按捺不住,离开宝船,来到精卫身前,双手捧着幽篁剑,复杂万分地看着眼前仙灵,“前辈,这……是瑶姬前辈当初留给在下的。” 精卫怔怔地看着,忽然伸手接过,抽出宝剑,剑光莹然,照在她双眸之间,映出一道泪光,只见她忽然紧闭双目,颤声说道:“姐姐她……也遇害了吗?” 子黍正想解释巫灵身上发生的一切,却见精卫惨然一笑,将剑递还给子黍,道:“前生往事,也该放下了。如今我奉命守卫南冥,外人轻易不得入内,你们又是何故来此?” “这……” 子黍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倒是冷萧飞身上前,拱手问道:“敢问前辈巡视南冥,可曾见到一魔族女子?” “魔族女子?”精卫皱眉道:“我巡视南冥数千年,还未曾见过有何魔族女子。” 冷萧见此,真的有些愕然了,迷雾海中的蜃龙妖主未曾发现郦灵仙,还可以说是疏于防备,如今连上古神鸟精卫亦不曾发现郦灵仙踪迹,莫非郦灵仙实际上并未来过南冥。 白泽倒是微笑着迎上前来,“精卫,你我也算旧相识,不知仙后可在岛上?” 精卫见了白泽,神情也缓和许多,“白泽,你不是随句芒远游域外么?又有何事要见仙后?” 白泽苦笑道:“如今魔族侵袭人间,天地大乱,你虽远居海外,应该也有所耳闻,不知可否禀报仙后,商议对策?” 精卫点头道:“好,我明白了,你们暂且先等候片刻。” 说罢,转身往南冥仙岛而去,子黍和冷萧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激动。 看来,仙后真的就在这南冥仙岛之上,而当今乱局,或许也唯有仙后能够调和了。 不多时,便见到精卫回来,“远来不易,诸位请进吧。” 白泽拱了拱手,没有多说,宝船径直向南冥仙岛驶去。 精卫则是默默眺望,并未跟随上前。上古之后,她得仙后相救化为神鸟,便一直替仙后守卫着南冥,这南冥,如今也可算是世上最后一片净土了吧。 当子黍真正踏上南冥仙岛之时,顿觉神清气爽,胸中郁气似也一扫而空。这仙岛上充满纯净无比的仙元,不用刻意修炼便会自发进入人体,如同沐浴在仙气之海,只怕上古仙界未曾破碎时便是如今这般景象吧? “哥哥,哥哥!我也要玩!” “哈哈,你追上我我就给你。” 两个孩童从眼前跑过,一个手举风车,另一个急得大叫,竟然都是仙灵之体,可惜不懂修炼之法,体质虽好却并无多少修为,不然只怕如今已是锻体境巅峰了。 “咦?你们是哪来的?” “哇,有怪人上岛了!” 两个孩子见到了上岸的子黍等人,怔怔看了片刻,忽然间一齐大喊着跑走了。 白泽微微一笑,道:“上古仙境破碎后,仙后便带着一众仙民在南冥隐居。这些仙民都是仙灵后裔,但是仙后却不传他们功法,只在其中挑选最有天赋的人随着精卫修行一段时日,而后便是出海巡视,守卫南冥。” “仙后为何不传他们功法?”子黍不禁问道。 “因为仙气有限。”白泽说到此处,不禁摇头轻叹,“天道求衡,物极必反,若是这岛上各个皆是飞仙境的高手,仙气便会随之枯竭,难以呈现出如此生机了。凡人沐浴在如此仙气之下,往往能够活上数百年之久,岛上又无外患,也足以颐养天年,即便真的长生不死,又有何益呢?” 子黍听了,却道:“这也是仙后操控下的乐土。” 若是没有仙后,这南冥还会如此安宁祥和么?他不知道,但在他想来,人间原本也是一派祥和的,可随着人心的贪欲和恶念,才会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仙后是信仰。”冷萧神情肃穆地望着仙岛的中心,那里,有着一株直通天地的神树,“有信仰的人才会感恩,会敬畏,会去遵守那些不可触犯的条例,若是没有这份信仰,终有一日会堕落成魔。” 子黍默然,冷萧作为玄女信徒,自然能够理解仙后的用心良苦,他却没有那般信仰,或许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吧。 不过话说回来,信仰或者说道德这种内心的枷锁和法律这样外在的枷锁,都不能完全杜绝人性的恶,也就是说,世上注定会有魔的,即便在这仙岛之上,子黍也不相信所有人都是一派祥和,毫无纷争,比起表面上的一切,他倒是更想看看仙后如何处理那些所谓的恶人。 第四百八十三章 仙后 “敢问三位可是从中天而来?” 不多时,便见到岛上来了一名白衣蒙面的女子,身后还跟着数十人,不过看上去都是寻常仙民。 “正是。”白泽点头,问道:“不知仙后现在何处?” 白衣蒙面的女子笑道:“岛上有一处天池,天池边是上古建木,仙后如今就在建木之下。还请三位客人随我前去拜见仙后。” “有劳仙子了。”白泽拱了拱手,随着她往岛屿中心走去。 四周的仙民们则是好奇地看着,仙岛之上几乎从未来过外人,他们自然好奇海外之人又是什么模样,与他们有何不同,一个个都紧随在后。 带路的女子见此,转身对一众仙民微微躬身,道:“仙后素喜清净,乡亲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这些仙民听了,这才有些不舍地散去,女子随后略带歉意地说道:“岛上许久不曾来过外人,让诸位见笑了。” “仙子可曾出过海?”子黍忽然问道。 那女子一怔,摇了摇头,“小女终生侍奉娘娘左右,不曾出海。” 子黍笑道:“那仙子也是第一次见到我等外人咯,可觉得我们和这岛上民众有何不同?” 女子仔细打量了三人片刻,笑道:“恕小女子愚钝,看起来,倒也没什么不同。” 子黍道:“可在下看这岛上的人,倒是与中天有所不同。” 女子惊奇,问道:“有何不同?” 子黍道:“岛上的人,纯真质朴,心思单一,喜怒皆形于色,一望可知。” 女子皱眉,问道:“中天之人,不是如此么?” 子黍哈哈一笑,“若是我等心怀恶意,仙子却毫无防备,岂不是十分危险?” 女子听后神色一变,却是怒道:“放肆!仙后就在岛上,你们安敢包藏祸心?” 冷萧似乎明白了子黍的意思,“仙子息怒,我这位同伴的意思,应当是想问问,岛上可曾来过他人?若是有他人前来,仙子可曾留意?” 女子听后断然摇头道:“你们是近百年来第一批进岛的,不曾听闻还有他人前来。” 这一次,冷萧也愣住了,看来,郦灵仙并未来到南冥。 不然,迷雾海、精卫和岛上仙民不可能都未曾见过外人,郦灵仙即便有通天之能,莫非还能悄无声息地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仙后面前吗? 白泽微笑道:“好了,我们去见仙后,见过仙后,便知究竟。” 女子也回过神来,低声道:“跟我来。” 一路无言,就这么上了山。南冥仙岛面积不小,比起南国妖谷地带还要略大一些,相当于中天五个郡,岛上之民数量虽然不多,粗略估计也有数万人,可算作一个小国,不过并无军队和朝廷,毕竟有仙后在岛上,人人安居乐业,并无非分之想。 仙后所居的天池在南冥山脉的最高处,也就是岛屿的中心,带路的女子也有炼神境修为,便带着众人一路御风而行,只见那传说中的上古建木直通天地,高耸入云,一眼望不见尽头,不知有几千里,而天池池水如镜,四周高山之上皆是积雪,当真有如神话幻境。 “到了。” 女子带着众人落下,眼前便是那参天巨木,树身如墙,望去竟粗达数十里,群山拱卫,倒像是树下的泥土堆,子黍和冷萧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神树,顿然间觉得自己有如树下蝼蚁,所谓蝼蚁抬头望树,所见也不过如此吧。 “建木本在北地,也就是当今的冰海。”白泽悠悠说道:“上古之后,仙后便将建木抽离,移栽南冥,所留巨坑化为冰海,而树下之土汇聚,便成了如今的仙岛。” 子黍感叹道:“如此神物,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冷萧则是问道:“我们已到天池,为何不见仙后?” 女子指了指那通天建木,“仙后便在此中。” 子黍和冷萧凝神看去,然而建木之中如何有人?莫非仙后在这建木之巅? 白泽倒是若有所思,“天地之间,能够称得上鸿蒙圣品的,原本唯有这建木。后来,圣尊意欲打造鸿蒙圣器碎星盘,竟是将整个人间都抽走了大半气运。南冥仙岛由于有建木庇佑,不曾受到碎星盘的影响,仙后如今只怕还是居住在古仙界之中吧?” 女子道:“娘娘素来便在树中,上古之事,倒是很少提及。树中有门,有缘者自然可进。” 白泽听后微微点头,伸手贴在树上,只见建木上竟然微微凹陷扭曲,如同幻境,他的手成功透入建木当中。 子黍和冷萧随之上前,只见一阵光影变幻,眼前景象竟是大有不同。 张目四顾,皆是云海,几人正站在仙桥之上,而远处恢弘大日之下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仙宫,只不过仙宫四周无人看守,显得有些空寂。 白泽先一步往仙宫走去,踏上仙宫,却见宫内亦是空无一人,不禁有几分愕然,也不知仙后去了何方。 “白泽。” 仙宫中,一面镜子忽然飘了起来,出现在白泽面前。 饶是有着万年修为的白泽见此也是吓了一跳,怔怔看了一会,方才问道:“娘娘怎在镜中?” “真真幻幻,你还不曾勘破么?”镜中传来天籁般的声音。 白泽看了一会,方才了然,伸手触摸镜面,竟是身影一晃,消失在了镜中。 子黍和冷萧皆是一怔,可眼见白泽进去了,便也伸手去触碰,只见光华一闪,两人也出现在了镜内。 镜内仍是仙宫,仙后亦不在仙宫中,却在仙宫外的一处小亭内,亭后是一株老树,不算高大,只有树冠略微高出亭檐。 “白泽拜见仙后。”白泽拱手屈膝,子黍和冷萧见了也纷纷学着半跪于地。 “不必多礼。”仙后任天灵起身相迎,子黍抬头看去,只觉得这位仙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惊艳世人,芳华绝代,却神韵非凡,雍容自若。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难言的高贵优雅,天生仙灵,或许本就不该以人的视角来衡量吧。 白泽起身,问道:“数千年不曾拜见,仙后近来可还安好?” 任天灵微笑道:“我自是没有什么不好。南冥远处海外,你们一路寻来,只怕碰到了什么难事吧?” 白泽道:“倒也并无什么难事,不过,魔族近来与人族交战,心怀鬼胎者不知凡几,在下也是担心仙后安慰,方才冒昧前来。” “哦?你是担心我被人所欺么?”任天灵神色自若,好似早已看穿了白泽的来意。 白泽一怔,“莫非,仙后已经见过魔族的来使了?” 任天灵道:“魔族来使,是我请来的。” 白泽大惊,“仙后,您,这是何意?” 任天灵笑道:“我若再不出手,真看着应攸仪和风华胥斗个你死我活吗?” “可……”白泽怔怔地看着任天灵,过了片刻,问道:“不知仙后是何打算?” 任天灵道:“风华胥的野心太大,碎星盘若真成了,无论对魔族还是仙族都没有好处。” 白泽试探着问道:“所以仙后打算帮助魔族?” 任天灵摇头,道:“魔族行事狠辣,帮助魔族,对我们也并无好处。” 白泽听后有些懵了,“那,该如何是好?” 任天灵微笑道:“应攸仪在虚空流浪了太久,如今也只是想回来,不过以风华胥的性格,绝不会容她。前些日子,我已和六欲谈好,只要能彻底毁了碎星盘,魔族便可在北冥之地定居,北冥素来人烟稀少,扶桑仙岛也是上古仙界时应攸仪的地盘,何况北冥与中天有归墟阻隔,以归墟为界,魔族完全可以在北冥生活下来。” 白泽听后忧虑道:“娘娘您不怕养魔为患么?” 任天灵道:“应攸仪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决定,必然誓死,风华胥若不让步,双方必分生死。何况当年追随应攸仪而去者不在少数,若全部参与进来,风华胥就算躲在人间也承受不住,即便靠着碎星盘真的胜了,中天之地也要被打得四分五裂,变成数十处小岛分崩离析,这个结果不是风华胥想看到的,所以她来找我联手,魔族也来找我,可我无论帮谁,都不会有好结果。” 白泽点头道:“不错,一山不容二虎,无论是应攸仪胜了还是风华胥胜了,届时我们与对方的关系都会迅速恶化,不过娘娘如今看上去有意相助魔族,不打算坐山观虎斗了么?” 任天灵反问道:“你看,单以应攸仪和风华胥而论,谁的胜算大一些?” 白泽迟疑片刻,说道:“应攸仪善战,风华胥多谋,若是当年还未可知。不过如今风华胥炼出碎星盘,应攸仪只怕不是对手。” 任天灵道:“不错,我们相助应攸仪毁掉碎星盘便可,不必真和风华胥分生死。” 听到此处,子黍忍不住斗胆问道:“可是……娘娘,那碎星盘,不是已经碎了?” 任天灵淡淡一笑,“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碎星盘暂时被应攸仪的魔元覆盖,失去了和这片天地的联系,要不了多久便会重新掌控人间。届时,风华胥以碎星盘掌控天道之力,在人间可称为一界之主,我和应攸仪即便联手,想胜过她也不这么容易了。” 听得仙后都这般说,子黍和冷萧一时也是无言以对。这碎星盘的威胁如此之大,魔族要入侵人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这场战争,谁对谁错,如今也很难说清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修行 “可是,那魔族使者夺走了洛神珠。” 想了片刻,冷萧还是说道。 仙后要和六欲联手,那联手便是,可为何郦灵仙要扮做子黍的模样闯入各大仙境,甚至夺走洛神珠? “洛神珠上有我留下的一道神念,六欲是借此寻到我的。”任天灵招手之间,只见一道光华闪过,虚空中浮现一枚璀璨珠子,正是洛神珠。 “当年我在玄女山上讲道,不料沧海桑田,你们这一脉却是传承至今。”任天灵看着冷萧,也颇有几分唏嘘,“玄女真经当年只是草创,如今已算完满,况且天地桎梏已然解开,你既然有缘到此,不若就在此静修一段时日,待到突破飞仙之境,想来也能掌握真正的玄女真经了。” 冷萧听得仙后要传她完整的玄女真经,不由得大喜过望,当即屈膝拱手道:“多谢娘娘!晚辈定不负娘娘所望,将玄女一脉发扬光大。” 任天灵淡淡一笑,洛神珠重新回到冷萧手中,“完整的功法我留在此珠中了,不过若非炼神巅峰切不可轻易参悟修习,这点你需牢记。天池之水乃仙元所化,纯净无暇,你便先去天池静修吧。” “谨遵娘娘嘱咐!” 冷萧握着洛神珠喜出望外,如今洛神珠既然无恙,也顾不得去找郦灵仙了,朝着任天灵拜了三拜,随即退出了镜面世界。 这一处镜面世界,实际上便是任天灵自己创造的界域。当初,她和应攸仪、风华胥合力缔造出一个上古仙界,即便身为创世境,在此过程中创世之力的消耗也不小。如今任天灵已是无力再去重新开辟一片广袤世界了,只能在原来最大的一块仙界碎片上开辟出一片小世界,也就是如今的镜面世界,唯有在这里,任天灵的实力才得以完全发挥,不受人间束缚。 “师弟,抱歉了。” 眼见冷萧离去,不远处的仙宫中竟是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子黍惊愕地抬头看去,发现正是郦灵仙! 身为六欲天尊之女,她是如何一路悄无声息潜入到这里,直接和仙后会面的? 不待他开口询问,郦灵仙已是主动说道:“这一次我来人间,其实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要会见仙后,二便是让你彻底投靠我们魔族。所以,我之前扮做你的模样做了不少错事,还望师弟见谅。后来,父亲的神念带着我以洛神珠破开虚空,直接来到了娘娘这儿,我才知道你早已被娘娘选中,我之前做的那些,倒是没有半分意义了。” 原来,郦灵仙是直接以洛神珠破开虚空,跨越空间来到了仙后身旁,难怪一路上都不曾有人发现过她的踪迹。 子黍听后倒是不解地看着她,又看向任天灵,“我……被娘娘选中?” 任天灵微笑道:“说选中倒也谈不上,不过缘分至此,却也当真奇妙。当年我致力于摸索天地间诸多能量的融合转化之法,草创原道经,并未将之当做功法传于他人,只是与几位好友论道时提及过,兴之所至,便提笔记下,或刻于金石,或留于山崖,或藏于珠内,零散不成篇章,能有缘得见,又修习到你这一步的人倒是寥寥无几。” 子黍当即拱手称赞道:“娘娘所创原道经穷天下之至理,探大道之幽微,玄妙莫测,变化无穷,晚辈修习后受益匪浅,一直对娘娘传法之恩心怀感激。” 任天灵道:“你既然这般说,可愿替我办一件事?” 子黍一怔,“娘娘尽管吩咐。” 任天灵悠悠道:“人族和魔族争战不休,你可愿以我的名号行事,平定人间动乱?” 子黍听后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娘娘太过高看在下了。如今天下纷争,圣尊、魔主彼此角力,晚辈如此微末道行,怎敢居中调和?只怕还未开口,已被挫骨扬灰了。” 任天灵抿嘴一笑,道:“你也不必害怕。我让白泽、精卫助你,又有我在背后相助,即便应攸仪和风华胥见了,又怎敢轻易动你?” 子黍怔了怔,不解地问道:“可是,娘娘麾下高手数不胜数,在下这点道行,如何入了娘娘法眼?” 任天灵微笑不语,倒是白泽开口说道:“三弟,你也不必推辞,娘娘选你,自有她的原因。一来我等修为虽略高一些,却在仙境困居数千年,对于如今人间的情况,自然远远比不上你熟悉。二来仙族之中,留在人间的其实不多,仙族追求逍遥自在,不少道友或是云游域外,或是避世不出,即便娘娘有心委以大任,也是百般不愿。三来,你能修得四篇原道经,本就是与娘娘有缘,六欲天尊在魔界也是大人物,同样看上了你,说明你自有过人之处。何况,你出身人族,又与妖族亲近,得仙、魔两族赏识,对待各族并无偏差,一视同仁,让你以娘娘名号调和人族与魔族的冲突,岂不是恰到好处,人尽其用?” 子黍被白泽说得哑口无言,任天灵则是微笑点头,径直问道:“你可愿意?” 事已至此,子黍再推脱就不识相了,只得拱手道:“晚辈愿尽力一试。” 任天灵点头道:“好,此事凶险,人间对我也有束缚,碎星盘威力玄妙莫测,我虽然钻研多年,并无万全把握将之摧毁。如今你肯担起此任,我便将原道经最终篇章传你,若运用得当,想来会有奇效。” “最终篇章?”子黍一怔,仙后钻研融合转换之法,妖气、真气、仙气、魔气都试了一遍,如今还有什么最终篇章,到底又是如何模样? 任天灵见他不解,便道:“天地之气,本自鸿蒙而出,随之分化,清者为天,浊者为地,清气为阳,浊气为阴,阴阳二气,又化为五行灵气,灵气孕育万物,人以之修炼真气,妖以之修炼妖气,真气与妖气又可合为仙气,仙气融入神念化为魔气,万般变化,辗转无穷,此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元气、精气、神气、尸气、鬼气、紫气、晨气、暮气……林林种种,不一而足。实则万般变化,原出一体,先天只存有一炁,先天一炁化为天下万般之气,实则只有表里之分,你若是能将天地间种种气融会贯通,返本还源,便能重现那先天一炁,以先天驾驭后天,则天下道法,无论仙魔人妖,皆可一炁破之,这便是原道经的最终章,也是我这些年钻研天地能量最终的结果。” 子黍听后大感震撼,“果真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原来原道经最终要融汇万道,炼出先天一炁,既然有这先天一炁,仙魔皆无法抗衡,娘娘您不是已然无敌于天下了么?” 任天灵微笑道:“殊途同归,风华胥其实在和我做一样的事。她注重能量的分解,其实也是要返本还源,将天地间一切能量重新归为混沌。但是单凭她自己,无法轻易分解天地能量,这便炼出了碎星盘,等到碎星盘彻底成为鸿蒙圣器后,那么天地间万般能量,打在碎星盘上皆是毫无效果,风华胥也就先天立于不败之地了。” 祖神的视角果然不是子黍能揣测的,但是和仙后这般交谈,他也总算明白了祖神们注重的到底是什么。返本还源,到了创世境,时间变得无限漫长,天地间的一切表象都不再重要,真正值得这些祖神注意的,也唯有那恒常不变的大道和本源了。 “那……若是这般说,魔主应攸仪,岂不是完全无法抗衡碎星盘?”子黍想了片刻,这才明白应攸仪的弱势所在。 任天灵却是微微摇头,“碎星盘在人间运转了八千年,可以消散仙气,却始终无法消散魔气,这是何故,你可明白?” 子黍想了想,还是颓然道:“在下愚钝,还望娘娘明示。” 任天灵道:“因为意志。魔气中有单独的神念意志,若是不将这意志磨灭,魔气便会本能地抗拒碎星盘的力量。碎星盘就像是一个旋涡,可以将天地间的能量都纳入其中搅碎,但魔气却因为神念的存在本身不断抗拒着这种拉扯之力,越是强者的神念越不容易磨灭,所以只要碎星盘没有真正大成,应攸仪就可以用自身的魔元覆盖住碎星盘,将之强行封印。若是碎星盘真正大成,那么应攸仪这点神念便无法抗拒碎星盘的吸纳之力,会被搅得粉碎。其实不论是我还是应攸仪自己,都已经看出来碎星盘即将大成,这一点小小的魔元阻隔要不了多久便会被碎星盘完全吸纳粉碎,届时碎星盘便有了真正抗衡应攸仪的力量,即便我和应攸仪联手也是无济于事。” 子黍听后又有些失落,“那我即便修炼出先天一炁,也会被碎星盘分解吗?” 任天灵道:“这倒不会,但先天一炁之中凝聚的神念和力量会被碎星盘瓦解,届时我们打出去的先天一炁尽管没有变化,但是经过碎星盘再落到风华胥身上,就真的和吹口气差不多了。” “那……又该怎么办?”子黍有些茫然。 任天灵道:“这些你却不用担心。再不济,我这建木乃是先天神物,碎星盘即便大成也无法干扰,南冥之地,总不归风华胥管辖。” 子黍听后收敛了一些杂乱心思,点头道:“好,我明白了。” 任天灵微微一笑,挥手间仙宫大门朝着子黍缓缓打开,当中霞光瑞彩,隐隐有神秘经文浮现,“既如此,你便先随我修行一段时日,待到时机成熟再返回中天。” 第四百八十五章 弑师 南国,南岭地界,黑森林中。 黑雾凝聚,化为饕餮,匍匐在地,喘息不已,过了片刻,以苍老低沉的声音说道:“那圣尊果真出手了,不过却只能附在那天璇身上,咳咳……好在我们早有预料,没有跟着女魃出手,才算是逃过一劫。” 姜小雅跟在饕餮身后,看着那巨兽喘息不已的模样,神色有些异样,“老师,我们算计了这么久,到底为的是什么?” 计都冷笑一声,“嘿,为的什么?当然是为了魔主的大计!三百年前,我不过一缕将死的魔魂,你不过一个资质平平的小女孩,若非得到魔主相助,苦心经营,哪里来的今天?” 姜小雅道:“可是阑珊宫被夺走,魔族的大军在圣尊面前也是不堪一击,过往种种,旦夕之间便化为飞灰。” 计都道:“这就是绝对的实力!懂吗?绝对的实力!在这种力量面前,阴谋诡计没有作用,唯有靠魔主才能击败圣尊,我们都是棋子罢了。” 姜小雅道:“所以我不懂,魔主费尽心机要逼圣尊出手,到底又为了什么?莫非圣尊出手后,魔主又有对付她的办法了?” 计都道:“魔主的大计,岂是你我能轻易看透的?” 姜小雅道:“老师,你说过,没人甘心只当棋子。老师你费尽心机,莫非只是为了在这种时候逃得一条性命么?” 计都声音沙哑地吼道:“当然不是!等到魔主战胜圣尊,一统人间,我们都是有功之臣!届时封疆一域,突破飞仙桎梏,与各大族族长平起平坐,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姜小雅道:“原来老师想的是这些,果真是志向远大。” 计都却听着有些别扭,转身看着姜小雅,“怎么,你还嫌弃了?凭你的资质,能踏入飞仙已然不错,莫非还想称尊做祖么?” 姜小雅道:“称尊做祖,目前自然是不敢妄想,不过既然看到了这个境界,为何不可一试?” 计都嗤笑起来,“魔界这么多年发展下来,我见过的天才数不胜数,胜过你的也不在少数,可有几个能称尊做祖的?那都是有大来头的大人物!哪一个不是上古时期就威名赫赫,乃至是先天?凭你这后天之体,微末道行,如何能到那一步?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到那一步?” 姜小雅道:“如今还没有完整的想法,不过……飞仙中期,或许还有一条捷径可走。” “捷径?”计都一怔,“魔族修炼魔道功法,本来走的便是捷径,你还想再走什么捷径?” 姜小雅微微一笑,“老师您说对了,魔族有的是魔道功法,可是您教给我的,却算不上多高明。” 计都愣了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小雅上前两步,低声道:“就让老师助我一臂之力吧。” 计都瞳孔一缩,忽然间只觉得一阵钻心之痛袭来,原来不知不觉间,离魂锥已是刺入了它的心口! “你!”计都万万没想到,姜小雅会对自己下手,“你找死!” 饕餮咆哮,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将姜小雅彻底吞下,可原本就只是侥幸逃得性命的它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忽然间只觉得浑身气血流逝,竟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看着自己心口的离魂锥早已落下,连带着落下了大片的黑血。 那是相柳之血! 计都看着,忽然间明白了过来。 当初,更天郡一战,相柳重伤,落下的黑血腐蚀了整片大地…… “你……那个时候就算到了今天?”计都看着姜小雅,眼里是震惊、伤心和绝望。 姜小雅道:“老师,人心就是这样的,我护送相柳逃回魔界的时候,作为报答,它教给了我吞天魔功。” 计都眼神灰暗,低垂着头。吞天魔功,那是相柳一族的绝学,有夺取天地造化之力,全力施展之下,甚至能将他人修为占为己有,姜小雅只怕那个时候就起了吸取他人修为的心思,不过她心机深沉,从不轻易施展,而是将主意打在了它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养虎为患,我教了你那么多杀人的法子,最终竟然是用在了我自己的身上,哈哈哈哈……” 计都仰天大笑,却也是老泪纵横,相柳之血已经腐蚀了它大半的身体,而姜小雅则是无情地抬手,以吞天魔功吸取它的修为。 “魔主,必不饶你!” 眼见修为流失殆尽,自身也即将化为血水,计都最后怒吼一声,双目圆睁,整个身子忽然间坍塌下去,化为了一片污血。 姜小雅眯了眯眼睛,对于计都的诅咒毫不在意,反倒是就此盘膝端坐,身上气息大涨,背后隐隐有着一条九头蛇虚影,不断撕咬饕餮的魂魄。 一个时辰后,姜小雅收功起身,双目之中神光湛湛,已然踏入了飞仙中期! 收起离魂锥,身影一动,姜小雅竟是来到了妖都上空,离魂锥破开虚空,紧接着便踏入了魔渊。 一道黑影浮现,拦在她的前方,有些讶然地看着她,“你……计都呢?” 姜小雅神色哀伤,以袖掩面,“老师他,他被圣尊所伤,伤势恶化,没能随我一同逃出来……临终前,老师将一身魔功都传给了我,还和我说,如今唯有罗睺大人能够信任,让我前来投靠,一切听从罗睺大人的指示。” 罗睺听后,神色复杂,长叹道:“月孛死在一群小辈手中,紫炁被纯阳所杀,想不到如今连最诡计多端的计都也没能逃过这一劫。罢了,罢了,既然是计都临终所托,你便和我先在这魔渊待上一段时间吧。女魃大人被圣尊所伤,如今也在静养。” “是。”姜小雅向着罗睺拱手,眼里闪过一分暗喜。 女魃也被圣尊所伤,想来伤势不轻,若是她有机会接近,未尝不可…… “对了,你和风伯是旧相识吧。”罗睺突然问道。 姜小雅一怔,点了点头。 罗睺笑道:“风伯近来打算联合几位妖王一统妖族,虽是些小打小闹,他却玩得不亦乐乎,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说罢,罗睺飘然离去,却是去守护白骨深渊中的女魃了。 姜小雅回过神来,也只是一笑了之,风伯……杜迎卿虽然资质不凡,但眼界太窄,如今三界纷争,争的是整个人间,他却还是想着称霸一域,最终岂不是一场空? 不过,人生如镜花水月,到头来,又有多少人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 紫微宫,极天殿。 “天璇”就站在大殿之上,看着千百紫微宫弟子在天梯之上跪下,向着她,向着那至高的天威。 北斗、土德、太阴、太阳和天枢五位星君亦是站在极天殿下,神色复杂地望着那高居帝位的女子,不知是喜,还是悲。 随着“天璇”荡平魔族大军,紫微宫的这些人再是迟钝,也终于明白,过去的那个天璇已经不复存在,而今这个站在极天殿最高处的,是圣尊的化身。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圣尊本人不开口改变身份,那么,天璇便仍是天璇。 “魔族大军虽已溃散,余孽却不在少数。”天璇看着底下的紫微宫众弟子,缓缓说道:“余孽未散,藏匿于南国和圣国之间。这两大妖国,本就与魔族勾结,必须全力清缴,不留后患。” 紫微宫几位星君一听又是要打妖国,不禁头疼无比,南国和圣国存在那么久了,当中尽是妖魔,即便一时打进去了,人族又岂能长久定居?除非是把整个妖族灭了,否则南国和圣国那就是人类的禁区,根本不是久留之地,更不要说如今这两处都有着大量的魔族军队了。 “这个……凭我们的实力,只怕很难。”土德瞅了瞅天璇,小心翼翼地说道。 “出兵便是,”天璇冷冷说道:“有违抗者,我自会出手。” 土德听后苦笑一声,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紫微宫众人都是低头不语,对这位新晋大帝有种难言的畏惧。毕竟,普通的弟子根本不会知道天璇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奇女子一举荡平了魔族大军。 天璇下完命令之后,身影一动,已是飘然离去,极天殿上五位星君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魔族动乱方才平息,紫微宫也是损失惨重,现在去打两大妖国,岂不是自……自寻死路?”天枢星君忍不住说道。 太阳星君叹息道:“大帝都这么说了,我们有何办法?若不是她,中天只怕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天枢目光闪动,低声道:“若是这位大帝亲征,和正阳那般打头阵,倒也不是不可以。” 土德叹息道:“天璇,不是当初的那个天璇了。” “北斗,你有什么看法?”太阴星君见北斗一直默然无声,不禁问道。 四位星君的目光都落在北斗身上,北斗沉默片刻,道:“传檄天下,令上清、道一严加守卫,召集天下诸星官、星师统一调度,待到时机成熟,再出兵攻打妖国。” 土德听后一怔,随即点头,“好,这个主意好。先张声势,若是两大妖国并无反应,届时我们再考虑攻打之事。以声威慑人,天下相应,此所谓攻心之计也。” 天枢、太阳和太阴听后也是连连点头,但凡中天要出兵,哪一次不是浩浩荡荡,声势动人?若是调度起来,至少需要数月,若是这期间妖族严加防备,出兵不利,也不是他们的责任,若是妖族毫无反应,亦可出兵试探,反正天璇也说了,届时她会出手,即便落败,想来总不至于全归罪到他们身上。 第四百八十六章 会战 南荒,沙城,小王宫中。 小薇看着沙盘上的地形图,脸色有些阴沉。 “主上,青蟒、白虎两族的叛军,如今已是彻底占据妖谷、雾山一带了。” 青翎站在小薇身后,担忧地说道。 小薇点了点头,默默看着沙盘。如今的沙盘之上,妖都及其周边地带尽为魔族所占,而雾山、妖谷两地则尽皆叛乱,除了月湖一带的部分妖族和南荒之地还效忠于她,整个南国已是名存实亡。 “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小薇紧紧握着龙鳞剑,以至于手心滴血尚不自知。她本就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女子,如今冥君作乱,鼓动白虎、青蟒两族自立,以至于派出大军向南荒进发,打算彻底剿灭她这个新成立的妖廷,被人如此欺负,她又怎会有半分退步? 只可惜,如今子黍远赴南冥,她身边并无可以依靠之人,否则又何必担忧冥君作乱。 不过话又说回来,子黍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冥君如今只怕还不知道,一直以为子黍也在这沙城之中,畏惧于那六欲天轮之威,并不敢直接找她的麻烦,而是躲在幕后鼓动两族造反试探虚实。 “白虎、青蟒两族之中,大量妖族都修炼了魔功……”青翎低声道:“是化魔诀残篇,和冥君当初修炼的功法一样。” 小薇冷笑道:“他倒是舍得。” 青翎道:“我族王上愿意追随主上,出手相助,不过只怕难以抵挡雾山、妖谷两处的同时进攻。天狐、陵鱼两族还在观望,羽蛇族羽炫带了一部分人,但是羽蛇妖王也还未有任何回应。” 小薇听后轻叹一声,道:“危急关头,他们不曾叛我,也足见情义了。” 个人的私交,和族群的存亡,相较而言,必然是后者更为重要。所以,到头来,面对雾山和妖谷两路挺近南荒的大军,最终愿意相助的妖王也只有青鸾一个。 青鸟一族,历代辅佐妖主,忠贞死节者不在少数,在这样的关头,以青鸾妖王的高傲,是宁死也不会向魔族妥协的。 “雾山在西,妖谷在东,纵然有两路大军,可我们只要东击妖谷之军便可。” 小薇抽出龙鳞剑,眼里闪过一分亮光,将剑尖落在了沙盘上妖谷与南荒接壤之地。 青翎见此一怔,“那么,雾山的白虎一族,应该如何应对?” 小薇道:“泽国。” “泽国?”青翎惊道:“泽国会帮我们应对白虎一族?” 小薇道:“我相信,那位新晋的女皇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青翎张了张嘴,可是细想以如今新建妖廷的兵力……实际上只有青鸟一族,想要同时抵御两路大军,简直是痴人说梦,即便泽国不来干预,青鸟一族也只能拦下其中一路,思来想去,先打远道而来的青蟒一族,出其不意,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与此同时,泽国,大荒城中,也在召开诸族盟会。 一身冕服的姒姻站在妖君神像之下,身后案几上架着的便是素女瑟,而婺女、南斗、星宿、张宿、鬼宿、贯索、市楼七位星君皆在此地,不过却是神色各异。 泽国之人如今皆知,蛮神大人将毕生修为传给了子黍,而子黍又不是泽国之人,唯有让姒姻以女皇身份掌控蛮神权柄,子黍则更像是名义上姒姻的保护神。所以,姒姻虽然是新晋星君,在泽国之中却也是一言九鼎,手中权柄丝毫不弱于当初的蛮神。 但是,说到底,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姒姻的修为毕竟不算出众,能让诸族口服,却很难心服。 “这一次召集诸位前来,其实是想商讨东征妖族之事。” 姒姻祭拜过妖君神像之后,转身环顾诸位星君,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七位星君皆是一怔,如今中天大乱,魔族进犯,泽国因为地处西南不被关注,本是休养生息的时机,姒姻今日却说要东征,怎么不让人愕然? “南国白虎一族狼子野心,趁着我国内乱便进犯边境,如今南国内部动荡不安,雾山守备空虚,确实是反攻的大好时机。” 一名青年站出来说话了,不是星君,竟是鸟冠族的族长邹羊。 在泽国内乱的过程中,九凤族老祖翼宿星君因为勾结魔族被诛,九凤族也因此衰弱,而鸟冠族却因对姒姻有恩,在姒姻掌权之后大受重用,于西南一带迅速崛起,声势已是不弱于正在衰弱的九凤族了。这一次召开盟会,姒姻有意将邹羊请来,却没有请九凤族的族长,便是要让邹羊站出来说话支持她。 “这个,陛下,雾山是妖族领地,我们纵然打进去,也没有什么资源,耗费的人力物力,只怕不太值当。”南斗星君看了一眼邹羊,却是斟酌着对姒姻说道。 姒姻却道:“雾山之下,矿产丰富,如今南国内乱,政令不一,我们出兵雾山,妖族势必不能大举反击。一来可报昔日妖族进犯之仇,二来又有矿产之利,为何不出兵?” 南斗听后不说话了,婺女星君素来与南斗不对付,见此便点头附和道:“陛下此言有理,如此天赐良机,岂能错过?何况近日来中天传檄四方,号称要彻底剿灭两大妖国,可谓是天下震动,如今南国自顾不暇,我们趁乱攻占雾山一带,妖族必然首尾不能相顾,又怎会大举兴兵反击?况且雾山险阻,易守难攻,如果我们能趁此良机攻下雾山,日后妖族若无十倍以上的兵力,很难将之夺回,可谓是将雾山拱手让于我国啊。” 姒姻听后微微点头,其余诸位星君见此,思量一番,也纷纷赞同出兵雾山,毕竟如今南国内部已是乱成一团,若不趁机占点便宜,以后中天万一真的平定了南国,可就要与泽国开战了。 利益之下,只要是明事理者,都会出兵雾山,小薇也是算准了这一点,这才料定白虎一族不足为虑。若白虎一族真的倾巢而出,则雾山空虚,很容易被泽国乘虚而入,届时军心大乱,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而若是白虎一族据守雾山,泽国固然不能得利,小薇这边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而对姒姻来说,出兵雾山,除了明面上的利益,还有子黍的原因。如今子黍毕竟算是她的靠山,又和小薇关系亲密,她率领泽国之军出兵雾山,实际上也是在维护和子黍之间的关系。 各方都在谋划,而其中最疯狂的仍是冥君。 此时的冥君就在妖谷之内,青蟒妖王的王庭中。 “杀!给我杀!彻底剿灭南荒余孽!” 冥君对着前来禀报军情的白鳞怒吼道,周身魔气涌动,皆是透露着强烈的杀气。 白鳞心中一寒,侧目望了望自家王上,只见青蟒妖王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只得低头称是,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哼!杜子黍,我一定要杀了你!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白鳞走后,冥君则是自语起来,魔气翻滚不息,和当初青蟒妖王第一次见到他时已是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严格来说,如今的冥君算是魔界的幽魂一族,却没有幽魂族那种冷静,反倒极为暴躁易怒,甚至神志不清,常常自己大喊大叫起来,甚至以虐杀生灵为乐,即便是在见多识广的青蟒妖王看来,也有几分变态恶心,常常不寒而栗。 实际上,这是六欲天轮带给冥君的后遗症。罗睺虽然帮冥君解开了六欲天轮,但是天尊的绝学岂是那么容易化解的,六欲天轮残存在冥君神魂深处的力量依旧在搅乱冥君的理智,让他对七情六欲变得极其敏感,几乎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与恐惧之中。这样的折磨之下,再正常的人也会变成疯子,何况冥君本来就极端。 一直以来,青蟒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她知道此时的冥君不好惹,也听不进劝,便索性置之不理,任由冥君闹去。如今魔族势大,为了自保,投靠魔族是最佳选择,但是……她投靠魔族,可不是要效忠冥君。 妖谷的大军已经深入南荒,不多久便会和南荒军队交锋,她如今也该动身了,至于冥君,虽然口口声声喊着要杀了杜子黍,却根本不敢出去。六欲天轮在他神魂深处留下的阴影随着时间推移没有减少,反倒越来越深,已经成为挥之不去的心魔,虽然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子黍死,却也同样没有人比他更害怕子黍出现。 两日之后,南荒沙漠之中,两支妖族军队终于相逢! 一方是青蟒妖王所率的妖谷大军,除了她的青蟒一族之外,还有巨象妖王亦率巨象一族出征,其余归附的大小族群还有数十个,组成将近十万的妖族大军,声势浩荡,一路无阻,直至来到这南荒腹地。 另一方,则是青鸾妖王所率的青鸟一族了,青鸟一族作为南国第一大族,归附者甚多,但是愿意来南荒对抗妖谷大军的却是少之又少,青鸟一族本身族人也较为稀少,算上新妖廷的一些军队,东拼西凑,尚且不到三万。 以三万对抗十万,而且是入魔的十万妖魔之军,新妖廷几乎是在以卵击石,何况,白虎一族亦从雾山东进,带来了六万妖军,就在百里之外,两日之后便可会师,届时左右夹击,这区区三万妖族,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不同于进犯人间时的百万妖族齐动,南荒这场战争,没有妖众,最弱的都是小妖。妖谷十万小妖,千余大妖,十几位天妖和两大妖王一同出现在南荒,可谓是倾巢而出,而妖谷以东的圣国如今也是自顾不暇,是以青蟒妖王根本不用考虑圣国是否会趁机入侵,可以放心出兵一战。 小薇此时和青鸾妖王就站在一起,确切地说,是在半空之上。居高临下,两军对垒,形势一目了然,妖谷的大军呈现鹤翼之势,显然是要将青鸟一族彻底合围剿灭。以三倍兵力来打青鸟一族,这也确实是最合适的阵法。 但是小薇看了片刻,却是想青鸾妖王问道:“前辈,你觉得此战胜负如何?” 青鸾妖王见此鹤翼之阵,当即冷笑道:“若那冥君不出手,妖谷大军必败。” 小薇见此,也是微微一笑,“今日方知青蟒一族竟是毫不知兵。” 第四百八十七章 投降 南荒,妖谷和妖廷的军队终于交锋了。 小薇冷冷地看着,神色从容,似乎早已料定了结局,哪怕妖谷的兵力是妖廷的三倍。 因为,所谓的军阵,合围,就是个笑话。 青鸟一族可是会飞的,妖谷的大军远道而来,若是抱团紧守,成方圆之阵,待到白虎一族赶来,左右夹击,那么青鸟一族阵势大乱则必败无疑。但是如今妖谷大军却想着以鹤翼之阵三面包抄,将青鸟一族彻底围住,却不想想以青鸟一族的灵活,岂不是白费力气?届时妖谷大军合围不成,反倒将自己军阵弄乱,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号令不一,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指挥作战的是青翎,这些年来,小薇和青翎打过的仗也不少了,自然知晓排兵布阵以变通为主,要扬长避短,青蟒妖王只怕多年来耽于享乐,安逸久了,竟然连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只想着以优势兵力来合围,简直可笑。 “散开!” 青翎发出号令,青鸟一族随即腾空而起,纷纷散开,倒是把准备冲上来合围的妖谷大军给弄懵了。 地上跑的,想要打天上飞的,还搞什么合围,岂不是自寻死路? 青蟒妖王的妖族主力在中央,左翼是白象一族,右翼却是数十个小部族组成的杂牌军,青鸟一族当即在青鸾的指挥下全力攻击右翼,不是突围,而是凭借飞行优势从空中左右夹击,将右翼这数万妖族包成了饺子。 妖谷大军有十万之众,左右翼的距离也有十里之遥,十里对于妖族大军来说或许一刻钟便可赶到,然而对于青鸟一族来说,十里不过是数个呼吸,所以小薇敢打这场仗,即便雾山和妖谷军队合围,青鸟一族至多也是落败,凭借天下急速,本就没有哪个族群能拦住青鸟一族。 妖谷右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面对青鸟一族的猛攻顿时溃败,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已是溃不成军,四散奔逃,而此时左翼的白象一族才慢吞吞赶来,青蟒妖王见此也是一怔,不过却也不算慌乱,毕竟青鸟一族是南国第一大族,打得又是妖谷的杂牌军,这样的战斗力还是有的。 “退。” 青翎眼见白象一族慢吞吞地赶来,冷笑一声,却是带着青鸟一族往后退去。以白象一族的速度,想要追上青鸟一族?痴人说梦,这就是些毫无威胁的肉盾而已。 一开始,青蟒妖王没有选择布方圆之阵坚守,让白象一族护卫在外,就已经注定了败局。或许她以为凭借十万妖谷大军,足以轻易击溃不到三万的妖廷军队,但是她未免太低估青鸟一族,也太高估自己了。 “让白象一族回来。”青蟒妖王眼见青鸟一族来去如风,根本打不到,初次交锋,妖谷大军就战死数千小妖,溃逃万余,而青鸟一族死伤不过十几,顿觉脸上无光,也明白过来不宜冒进,打算让左翼的白象一族回来一同行动。 “王上,不好了!看青鸟一族的样子,是,是要绕道袭击后方!”白鳞此时神色慌张地禀报道。青翎退了吗?确实退了,但是她退到安全距离之后,当即带着数千青鸟一族的精锐沿着溃逃的右翼追杀而来,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妖谷大军的后方! 这个速度,打了妖谷大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青蟒一族的族人竟是被青鸟一族凌空抓起,或是死于利爪,或是坠落高空,一时间后方军阵大乱。 “哼!找死!”青蟒妖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是什么?这是视她的十万大军于无物啊!真当堂堂青蟒一族是可以任凭拿捏的软柿子吗? 实际上的交锋也并没有青翎想的那么顺利,在一阵慌乱后,青蟒一族迅速调整过来,诸多青蟒大妖显出数十丈高的蛇身,青鸟一族若是再冒然扑杀下去,很容易被吞入蛇口,而且青蟒一族的大妖皆修炼了化魔诀残篇,张口便吐出大片魔气黑雾,黑雾弥漫,青鸟一族也要受到影响,方向难辨,死伤顿时多了起来。 激战片刻,眼见已有数十族人死在阵中,青翎当即转身,带着数千族人远遁而去。 妖廷大军,虽然大部分是青鸟一族,却也有部分不是,无法像青鸟一族这般来去如风,所幸的是此时白象一族眼见后方受袭,转身回援,没有再进军。 “给我杀!!” 眼见白象一族打算回军支援,妖廷的军队中羽炫突然大吼一声,抓住机会死死扑了上来。 当初羽炫带着一部分族人留在妖廷之内,如今妖廷的地面部队就以羽炫为先锋,一个个都是不要命般激烈拼杀,白象一族虽然皮糙肉厚,一方面是担忧后方安危不断后撤,另一方面也是妖廷军队打得太猛,竟是从后撤直接变成了溃逃。 所谓兵败如山倒,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军对垒,白象一族不想着以其天生优势向前冲杀,反倒因为青翎偷袭后方而阵脚大乱,又接到青蟒妖王的传令只顾着回援,又怎知首尾不能兼顾,前方数十头白象小妖开始后撤,后方的百十小妖便也跟着后撤,阵脚一乱,顿时争相逃命,后方的族人不知道前方战况,眼见大军乱了顿时也发了疯一般逃命,白象妖王见此一怔,正要大喊着制止族人溃逃,不料一道青光落下,青鸾妖王竟是对着它出手了! “轰!” 清辉照耀天地,白象一族抬头只见那青鸾妖王周身三青鸟环绕,威势逼人,吓得更是四散奔逃,生怕沦为妖王战场的炮灰,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白象一族也是溃不成军,四散奔逃的白象冲入青蟒一族的阵地之中,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倒将青蟒一族的阵脚也冲得大乱。 “该死!”青蟒妖王忍不住怒道:“白象妖王在搞什么鬼!废物!” 青翎见此,则是抓住了机会,顿时带着上万青鸟族人全力出动,铺天盖地般袭击下来,青蟒一族这时候真的是乱成了一团,白象一族冲击军阵,因为是盟友也不好阻拦,偏偏被白象一族冲得大乱时青鸟一族又抓住机会杀了过来,青鸟一族可不用管下方的是白象还是青蟒,反正都是敌人,只管运起妖术轰杀便是,而青蟒一族却要顾忌到四周乱窜的白象一族,不能全力出手,顿时被打得长鸣不已,死伤甚重。 青蟒妖王此时已是气得双目圆睁,白象一族出兵,本来是相助青蟒一族,结果这时候非但没有帮上忙,反倒冲散了自己的军阵,若不是眼见白象妖王和青鸾妖王正在拼死相斗,青蟒妖王真的很怀疑这白象妖王早已暗中投靠了妖廷,就是等着这个时候反戈一击的。 眼见战况不利,青蟒妖王终于打算亲自出手,青鸟一族作为南国第一妖族,除了号称仅次于妖主的妖王青鸾,还有十几位天妖,妖谷的天妖数量虽然略多,却也多不了多少,青蟒妖王再也按捺不住,临风而立,一条青天巨蟒便出现在了南荒战场之上。 小薇握紧了手中的剑,正要出手,却见风沙扬起,转为沙暴,妖谷大军的后方,竟然另有一支妖军杀出! “这是……沙狐妖王?” 青翎见此一怔,却有些惴惴不安,南荒以沙狐一族为主,虽然接纳了新妖廷,却没有宣誓效忠,此时突然出现,也不知是相助哪一方的。 青蟒妖王也是惊疑不定,南荒作为沙狐一族的领地,沙狐妖王这个时候率军杀出,到底是想干什么?她可没有联络过对方! “青蟒,我来助你!” 沙狐妖王沙无夜大喝一声,率军赶来,青翎听后脸色剧变,而青蟒妖王则是松了口气。 果然,凭借当年的交情和现在的形势,沙无夜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好!” 眼见有沙狐一族助阵,青蟒妖王顿时恢复了信心,青蟒妖族的士气也是大振,反观青鸟一族,却是军心大乱,隐隐有了退意。 小薇眯起了眼睛,看着沙狐一族逼近,看着沙无夜到来,直到彻底站在青蟒妖王身旁! “你我联手!”青蟒妖王当即说道,转身便要杀入青鸟一族,忽然间身后猛遭重击,竟是两眼一黑,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那青天巨蟒法相也彻底破碎! “你!”青蟒妖王转身,震惊而又愤怒地看着沙狐妖王,沙无夜此时的眼睛虽然是血红的,里面却满是冰冷无情,还带着一分淡淡的嘲讽。 “杀!” 沙狐妖王仰天长啸,沙狐一族疯了一般冲入妖谷大军之中,当真是见了谁都咬,哪怕是皮糙肉厚的白象一族,身上也挂了十几只沙狐,疼得满地打滚,血流不止。 此番变化,就连小薇也是未曾料到,呆愣了片刻,而青翎所率的青鸟一族也停止了进攻,怔怔地看着妖谷大军被沙狐一族杀得溃不成军。 青蟒一族也溃败了,眼见自家妖王被偷袭,前方是妖廷大军,后方是沙狐大军,而且这些沙狐疯了一般冲杀上来,和沙无夜一个样子,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谁见了不害怕? 沙无夜在南国素来有疯子之称,作为南国四大妖王之一,沙无夜的实力其实最弱,但其余三大妖王见了都要怕他三分,便是因为沙无夜打起架来不要命,无法无天,当初连妖主颜玉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怕青蟒妖王? “沙无夜!”青蟒妖王凄厉喊道:“来日我必杀你!” 虽是恨意入骨,青蟒妖王此时逃得却比谁都快,只见清光一闪,已是到了百里之外。 白象妖王眼见青蟒妖王逃了,顿时急了眼,也要转身逃跑,奈何青鸾妖王天下极速,哪里逃得出去?顿时欲哭无泪,尤其是身后还有一个沙狐妖王沙无夜盯着,更是让白象妖王毛骨悚然。毕竟,青翎妖王下手还留几分情面,沙无夜下手那可是处处杀招,同归于尽的打法啊!谁敢惹这个疯子?白象妖王宁愿和青鸾妖王交手,也不愿意碰上沙无夜,偏偏此时自己想逃也逃不了,眼见沙无夜血红的眼睛看向自己,急得简直要哭出来,顿时喊道:“饶命!饶命啊!我投降!投降!” 眼见白象妖王都投降了,青蟒妖王早已逃得没影,而神秘的冥君和魔族也不出来相助,妖谷大军死伤又已经超过三万,剩下的这些妖族顿时一片绝望,纷纷选择投降,就连青蟒一族的天妖,也因为无法逃出包围圈而选择了投降。 第四百八十八章 试探 妖廷军队大败妖谷十万大军的同时,百里之外的雾山妖军却是摇摆不定。 “王上,大事不妙,泽国的前锋部队已经打入了雾山啊!” 报信的是金爪,当初金爪和白鳞以及碧鳞等一起在潇湘仙境暗杀过小薇,回到族中后碍于妖廷威势虽然不敢露面,暗中也受到重用,如今都是明目张胆地站出来成为了妖王麾下的心腹,而金爪负责的就是留守雾山。 听到金爪的报信后,白虎妖王浑身一个哆嗦,惊道:“泽……泽国打来了?这……” 他没料到,泽国竟然会趁着这个时候进攻。千百年来,南国和泽国可谓是相安无事,极少来往,以至于疏于防备,若是泽国真的拿下了雾山,他有什么地方可去?难道留在南荒吃沙子吗? 虽然一日之后便可同妖谷大军会师一同剿灭妖廷,不过白虎妖王想到自己领地不保,哪里还有心思往前打?可是现在撤,青蟒妖王那里又不太好交代…… 连家都要没了,还打什么妖廷!白虎妖王犹豫片刻,当即决断立刻回援雾山,反正以妖谷大军的威势,想来要击败那个小妖廷也不是什么难事。 “报!王上,不,不好了!” 还未正式做出决定,只见又有一头白虎大妖跑进来禀报,白虎妖王愣了一下,心里顿时乱了起来,“什么事?快说!” 报信的大妖连续喘了好几口气,方才神色惊恐地说道:“大……大……大王,前线刚刚传来的消息,妖谷,妖谷大军溃败,沙狐一族投靠了新妖廷,青蟒妖王独自败逃,白象妖王和六万多妖谷军队全……全降了啊!” 白虎妖王心里咯噔一声,耳朵嗡嗡作响,顿时大吼道:“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 “千……千真万确!大王,我们,我们赶紧逃吧!听说南荒赤蝎一族已经在雾山西侧活动,这是要断了我们回去的路啊!” “啊!!!” 白虎妖王愤然一掌,将军中桌案拍得粉碎,“冥君呢!冥君在哪里!当初是他说要出兵的,如今他在哪里!!” 四周的大妖小妖都是吓得伏在地上哆哆嗦嗦,没一个说得出话的。 白虎妖王红着眼环顾四周,突然间心灰意冷,惨然笑道:“我……冥君啊冥君!你好狠啊,把我们当傻子一样耍!回军!日夜兼程,三日之内必须赶回雾山!赤蝎一族要是敢阻拦,就和他们死磕到底!” 下完命令,白虎妖王先冲出了营帐,直奔西方而去,他倒要看看,赤蝎一族想干什么,泽国的大军又想干什么! 雾山出来的这六万妖军,听闻泽国竟然趁此机会偷袭,一个个都是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心思去打什么妖廷,纷纷掉头疯了一般往回跑,一路上带来的粮草辎重也全不要了,反正大军之中修为最低的也是小妖,实在没东西吃,就杀几个军中异族小妖来充饥,危急关头,同类相食都不是不可以,哪还顾得上别的。 ****** 圣国,圣山之下。 天魔族魔罗老祖和火神族融日火神站在一起,看着那幽深的黑域,两人身后则是一株枯萎的梧桐,树上盘踞着一只鬼头鸮。 “大人,圣尊复苏,我们还有留在人间的必要吗?”融日火神低声开口。 黑域深处,祖神的气息深邃悠远,似有开天辟地之力,“留在人间。” 融日火神脸色一变,魔罗老祖忍不住问道:“那,该如何应对?” “等待。” 黑域深处,烛龙的气息渐渐散去,只留下这样两个字。 融日火神和魔罗老祖相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而在魔界,空桑之地,上古烛龙化身为一名黑衣男子,沉声道:“攸仪,先让我出手吧。” 魔主应攸仪只是低头看着水面梳理长发,如镜子一般的水面,倒映着她那绝世的容颜,不知又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幻。她手上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就像是藏着心事的闺中少女,若非相熟之人,谁也不会相信,堂堂魔界之主,会是这般模样。 没有半分杀气,半分凌厉,她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静谧安详的,心也和这如镜的水面一般,哪怕水底暗流汹涌,表面上却是风平浪静。 “好。” 半晌,她才双唇轻启,吐出这么一个字眼。 烛龙听后,转身离去,整片魔界的天空早已不复存在,当魔界之人抬头仰望时,能见到的便是璀璨星空中,一条巨龙腾空而起,蜿蜒远去,消失在宇宙深处。 魔界之中,除了应攸仪,能和烛龙抗衡的,不过是那主掌幽冥的后土娘娘。但是后土娘娘素来与世无争,这一次也不打算出手。 五色界珠在虚空中流浪了那么多年,如今终于又即将重回人间,烛龙横亘星空的身影很快便带着那灭世的气息降临在人间上空,哪怕有着所谓仙灵契约,这股力量也是惊天动地的。 圣尊没有动,诸天星斗之力却显化出一道璀璨身影,凝视着自那深邃星空中赶来的烛龙。 “烛龙,你真敢违背仙灵契约?” 烛龙遥望着这一道星光身影,不禁冷笑,“斗姆,你和风华胥祭炼碎星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违背仙灵契约!” 那星光所化的身影,正是中天星神体系最初的缔造者,协助风华胥设计碎星盘模型的斗姆元君,亦是和上古烛龙同境界的创世中期大能。 斗姆元君悠悠道:“你若冒然出手,便破了契约之言,所谓代价,可要想清楚了。” 烛龙怒目而视,“你我隔空斗法,且来分个高下!” 斗姆元君挥手间,漫天星辰浮现,“奉陪到底。” 所谓仙灵契约,最主要的一条,便是三界祖神决不能以真身往来。风华胥不会离开人间以真身去魔界,应攸仪也不会离开魔界以真身闯入人间。但是,若风华胥成功炼出碎星盘,所谓仙灵契约便成了笑话。碎星盘作为鸿蒙圣器,有无视时空之能,先前便曾隔着亿万里之遥,直接对还在星空深处的魔界出手,逼得应攸仪现身斩天,若真的大成,风华胥无需离开人间,凭借碎星盘便可直接灭掉仙魔两界。 烛龙这一次现身,实际上也没有踏入人间,而是在世界壁垒之外与斗姆元君遥遥对峙。双方若真的斗起来,只要烛龙不闯入人间,都不算违背仙灵契约,但是烛龙的招式经过世界壁垒打在人间的斗姆元君身上,好比一位星官隔着承露盘的光幕去打星君,斗姆元君若不踏出人间,反击亦是如此。 不过斗姆元君有选择和烛龙斗下去的权利,也有踏出人间界直接和烛龙生死相搏的权利,人间界外的虚空可不是魔界,不会违背仙灵契约,而烛龙却要时时防备斗姆元君突然冲出来,自然就吃亏一些。 “轰隆隆……” 人间,东海之上,骤然刮起飓风,掀起海浪,漫天雷火落下,海中生灵不论大小强弱,一并化为飞灰,连妖王亦不能幸免,在恐怖的冲击力下浑身碎裂,炸成血块。 那是烛龙挥爪,隔着世界壁垒落在人间的力量。 即便有世界壁垒,即便是远在星空之外出手,烛龙的力量落入人间,依然是超越飞仙的,所谓创世之力,可以创世,亦可灭世,若不是斗姆元君与之周旋,此时的中天只怕也早已分崩离析,化为尘埃了。 黑域之外的魔罗老祖和融日火神心有感应,来到东海之上,抬头仰望,终于明白了冥祖烛龙的意思! 原来魔界已经距离人间如此之近,近到了不过数个时辰便能降临真身的地步! 这一场人族和魔族的战争,到了这一步,终于彻底升级,成为了祖神之间的战争! 与此同时,南冥仙岛之上,任天灵遥遥望着东海上空,神色微变。 “仙后这是在忧虑什么?” 她的身后,郦灵仙不禁问道,此时的郦灵仙,其实亦不是自己,而是被六欲天尊的意志所掌控。 “你们魔族,是想试探什么?”任天灵转身问道。 “我们谋划了这么久,也不过是想毁掉碎星盘,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乐观了。”郦灵仙说道。 若是碎星盘真的被毁,此时斗姆元君就不会出现,也抗衡不了烛龙。 斗姆元君的出现,或者说更早之前天璇横扫魔族大军的情景,其实已经在暗示一件事,那就是碎星盘在自我修复,在抗衡魔主留下的魔元和封印之力。 要不了多久,碎星盘便会彻底大成,届时再出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魔界,还有多久降临人间?”任天灵不禁微微皱眉。 郦灵仙道:“来不及了。必须现在就出手!” 任天灵道:“那应攸仪的化身呢?斗姆有烛龙牵制,她的化身还不出手?” 郦灵仙道:“烛龙已经出手试探,想来她现在也已经降临。” 任天灵听后哦了一声,“是选好容器了么……” 郦灵仙神秘地笑了笑,“届时仙后您自然就知道了。” 任天灵沉吟片刻,道:“风华胥准备了这么多年,没那么容易对付。仙魔之战后,我和她便已决裂,她也不可能不做提防,而且如今的碎星盘近乎坚不可摧,即便我也很难打破……唉,罢了,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 郦灵仙听后试探道:“敢问仙后说的办法是?” 任天灵神秘一笑,“届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郦灵仙听后愕然,不禁苦笑一声,无言以对。 第四百八十九章 魔主 南国,南荒之地。 小薇默默地看着沙狐妖王,看着他所率的南荒大军。 “沙无夜,你到底是何意?” 青翎问道,并不因为沙狐妖王击溃了妖谷大军而欣喜。 沙无夜负手而立,即便是在小薇和青鸾妖王面前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看不惯魔族罢了。” 青翎一怔,对沙无夜仍是有着不少怀疑,却也说不出什么了。 “沙无夜,既然你选择出手,那么我们便一同东进,先收复妖谷,如何?”青鸾妖王也不想问沙无夜意图,如今他既然肯出手,自然便是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 “嗯。” 沙无夜点头应下,眼里也闪过几分凌厉之色,“我会亲手杀了青蟒和白虎。” 玫樱离开南国后的五百年岁月里,沙无夜在南荒饮酒作乐,肆意妄为,看似荒淫放纵,实则内心里是无限的悲凉。 玫樱走了,他在整个南国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以至于愤然离开妖都,就在南荒冷眼看着一切。南国的诸多妖王都觉得他是个怪胎,甚至是个疯子,动不动就红着眼喊打喊杀,谁也不放在眼里,但实际上青鸾妖王能够理解他,理解沙无夜那一身妖族最弥足珍贵的傲气,能令沙无夜低头的,不是强权,不是霸道,更不是绝世武功,而是信仰、希望与爱。 所以魔族入侵后,白虎、青蟒等妖王纷纷选择了投靠魔族,而沙无夜却对魔族爱答不理,甚至相当不屑于白虎、青蟒的行为。在这两位妖王眼中,他沙无夜是放荡荒淫的废物和疯子,可在沙无夜眼中,白虎和青蟒也成了虚伪谄媚的可耻小人。 与此同时,青蟒妖王一路奔逃,终于回到了妖谷。 冥君正在青蟒一族的领地内,却只是默默望着天。 青蟒妖王回来,见了冥君,恨道:“冥君!你在这里做什么!” 冥君一怔,上下打量了一番青蟒,“你败了?” 青蟒恨恨道:“妖廷的军队里根本没有杜子黍,你在怕什么?!要是你肯出手,妖廷早被灭了!” 冥君眯着眼睛,阴笑了两声,“你确定杜子黍真的不在?” 青蟒道:“你若不信,自己去看!” 冥君哈哈大笑起来,自忖即便真的遇到杜子黍,以他的风之大道也可以逃脱,当即道:“去便去!些许妖族军队算得了什么,等到一统南国,要多少有多少!” 青蟒冷冷看着冥君,只见冥君化为黑烟远去,心想如今青蟒一族也是元气大伤,不如跟去看看情况,若冥君真能杀了青鸾妖王和小薇,也算解了一口恶气,当即转身跟上。 远在魔界,应攸仪此时也终于梳理好了长发,站起身来,看着水面中的自己,眼神深邃,仿佛能够透过千万年时光。 水面,渐渐泛起波澜,最后竟是浮现出了人间的景象,四周皆是沙地,而小薇却在中央。 应攸仪身上一缕缕魔气涌动,如同丝线般射入水中,而远在人间的小薇忽然间锁紧了眉头,眼里闪过几分红光,身上竟然也跟着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魔气! “主上?” 青翎忽然察觉到了小薇的异常,想要靠近,却被青鸾妖王一把拉住。 “老祖宗,她……”青翎不解地看向青鸾妖王,只见青鸾妖王神情凝重,甚至有着几分恐惧。 因为,在青鸾妖王眼中,小薇周身的空间竟是扭曲了起来,那丝丝缕缕魔气,看似渺小,实则每一道都有着开天辟地之力,青鸾妖王毫不怀疑,若是她轻易靠近,定会被这些魔气所杀。 “果然只有你们……哈哈哈!果然只有你们!” 飓风呼啸,刹那间,冥君已是来到了南荒,同时也看到了小薇、沙无夜和青鸾妖王。 青翎脸色一变,看看冥君,又看看此刻相当诡异的小薇,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杀了你们,这南国便是我的了!” 冥君咆哮着,风之大道降临,青鸾妖王神色一变,拉着青翎便退。 “主上!” 青翎大急,眼见小薇不闪不避,岂不是要被那飓风卷走? 可就在此时,猖狂大笑的冥君仿佛一瞬间被遏住了咽喉,震惊地看着小薇,“呃……呃……你……不!大人……大人饶命!” 虚空中,冥君仿佛被定住了身子,无法动弹,只能惊恐大叫,而小薇则是幽幽睁开双目,眼里先是一片血红,继而缓缓恢复幽黑。 冥君的身子,就这么随着微风消散了,这曾经搅乱南国的大魔头,竟然就在一眼之下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青鸾和沙无夜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但也隐隐明白,小薇身上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甚至,已经不是她本人! 此时的小薇没有理会青鸾和妖族大军,身影一动,竟是向着北方而去。 “主上!”青翎大喊一声,却早已不见了小薇的踪影,不禁心里凉了几分。 而在魔渊之中,守候在女魃身旁的罗睺神色一动,低声道:“冥君死了……” 姜小雅就在罗睺身旁静修,听到罗睺这般说,不禁问道:“前辈不去探查一番?” 罗睺听了,向那万千白骨深处的女魃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姜小雅,“好,你先在此等候,我去看看情况。” 说罢,罗睺转身,离开了魔渊。 眼见罗睺离去,姜小雅目光放在正闭目调息的女魃身上,眼里不禁闪过几分异色。 她以吞天魔功吞噬了计都修为之后,轻易踏入了飞仙中期,若是再将女魃这一身修为吞噬,岂不是可以踏入飞仙后期? 当今天下大乱,若是靠着自己苦修,几千年只怕也不能再进一步,可面前却是一步登天的机会,罗睺也不在…… 巨大的诱惑就摆在姜小雅的面前,她目光闪烁不定地看着女魃,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洁白如玉的手,此刻对着女魃轻轻按下,姜小雅的面容掩盖在黑暗之中,半是激动,半是贪婪。 吞天! 姜小雅终于对女魃发动了吞天魔功,却没有吸取到半分修为,不禁大惊失色。 “你在做什么?” 眼前的女魃身影缓缓消散,冰冷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 姜小雅冷汗直冒,“大……大人,您伤势……” 话未说完,只见魔渊重新泛起波澜,却是罗睺回来了。 姜小雅眼眸一动,瞬间朝着魔渊出口冲去。 罗睺愕然,不知姜小雅要做什么,女魃却是冷哼一声,伸手拍去,魔气化为阴冷的白骨巨手,穿透千里时空,直接拍在姜小雅身上。 “哇!” 姜小雅口吐鲜血,被这一掌拍得近乎神魂俱灭,但还是借此机会逃出了魔渊。 “她……这是?” 罗睺不解地看向女魃。 女魃道:“跳梁小丑而已。” 罗睺一怔,隐隐也明白了姜小雅想做什么,不禁冷笑一声,随即又有些激动地道:“女魃,你知道吗?魔主大人降临了!就在那个妖廷少主的身上!” 女魃目光幽幽,只是点了点头,并无意外。 罗睺见此,却有些惊奇,“你这是?莫非你早就知道?” 女魃道:“我之前便说过,不要伤她。” 罗睺愕然,回想之前种种,不禁冷汗直冒,“我,我竟然得罪了魔主化身,我……” 女魃淡淡道:“不必担忧,随我一同去见魔主。” 罗睺回过神来,想到还有女魃在,即便魔主怪罪下来,应该也会替他求情,不禁松了口气,“好,好!” ****** 紫微宫,天璇的身影浮在天际,闭目不语,周身是万千星辰,而她就像是那一轮皓月。 碎裂的星辰母盘此时在不断震动,最终轰然之间爆发出漫天星辉,绽放无尽光芒,仿佛能够照耀整片三界。 天璇睁开眼,招手之间,真正的碎星盘便来到了她身前。 那是一枚仿佛旋涡一般星光流转的神秘玉盘,速度时快时慢,当中每一点星子都仿佛一颗真正的星辰,能够毁灭人间的星辰! 她笑了起来,虽然并未笑出声,眼里却是无限的志得意满,八千年的等待,八千年的煎熬,如今碎星盘终于大成,试问这天下,又有何人能够阻拦? 但是,此时也是碎星盘最为脆弱的时候,晋升鸿蒙圣器,碎星盘吸纳了太多的能量,最后这一段路,圣尊为了加快进程,甚至是在以自己的修为反哺碎星盘! 所以此时碎星盘虽是大成,圣尊本体也是元气大伤,并未现身,而是靠着天璇的身体操控碎星盘。 饶是如此,手持这样一件鸿蒙圣器,在人间界也已是再无敌手。 “你很得意?” 幽幽的话音从身旁传来,天璇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紫微宫山脚下那黑衣如墨的女子身上。 “应攸仪!” 虽然,那女子还是莫晓薇的面容,可风华胥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魔主应攸仪的气息,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的气息。 “这碎星盘,是你的,还是我的?” 应攸仪冷笑着,身影腾空,两名女子就这般对峙着,四周的空间似乎随之静止,陷入了另一片时空。 风华胥听后神色一动,忽然发现碎星盘竟是有些不受控制,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应攸仪用星辰子盘来代替母盘,不单单是用魔元覆盖住了碎星盘,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此炼化碎星盘! 碎星盘作为风华胥祭炼了八千年的鸿蒙圣器,怎会轻易被应攸仪炼化?所以应攸仪也没有打算真的彻底炼化碎星盘,只是在其中留下了自己的魔元烙印,让碎星盘暂时失去作用,唯有如此,她才有对付风华胥的把握! 第四百九十章 赢家 紫微宫前,应攸仪和风华胥彼此对峙,八千年的恩怨,终将有一个结果。 风华胥看着应攸仪,目光好似能够透过眼前的肉身,看到遥远的魔界,竟是冷笑起来,“八千年,你在虚空流浪了八千年,已是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么?” 应攸仪眼里杀机一闪而过,“那你呢?如今你是树,还是人?” 两位创世后期的大能,彼此的目光都透过虚空表象,看到了对方的本体。 在风华胥的眼中,应攸仪那美丽的外表之下,是一条垂垂老矣,鳞甲脱落的应龙,因为常年在虚空中流浪,身体很多地方都已经溃烂,甚至长出了肉瘤,像是癌变的怪物。 而应攸仪眼中的风华胥则像是一株人参,埋在大地深处,四肢化为树根蔓延出去,遍布了整个人间。 风华胥想要取代天道,那么她本身就要先成为天道,为了掌控整个人间,如今的她已是将大半身体融入了天地之中,所以,世人只能见到帝君,却见不到圣尊的本体,并非圣尊不想现身,而是因为圣尊已经无法现身。 若是要摆脱现在这个状态,便相当于放弃了取代天道,如今的圣尊风华胥虽然将大半身体都融入天地之间,失去了自由,却也获得了强大无比的力量,甚至可以说,在这片人间,她已是绝对的主宰,哪怕应攸仪和任天灵联手也怡然不惧。 在真正看透风华胥本体的瞬间,应攸仪便明白了这一点。单单凭借她的力量,已是很难战胜风华胥了,即便没有碎星盘,她也很难抗衡如今掌控整个人间界的风华胥,除非,能够将风华胥的本体从人间界之中剥离出来。 “其实是什么,并不重要。”碎星盘飞舞着,在风华胥的手中旋转,绽放出神秘光辉,“错的是你不该回人间。” 应攸仪冷笑,看着那不断旋转变化的星轮,就像是八千年之前。 她见过人间最繁华的景象,也见过人间的满目疮痍;见过人间最真挚的信仰,也见过刻骨的恨与欺骗;见过恢弘的上古仙界,也见过尸骸累累的古战场;见过人间所有的春夏秋冬,也见过人间所有的生死无常。她在这人间出生,在这人间成长,在这人间成为一方领袖,在这人间寄托过所有的希望,而事到如今,她,凭什么不能回到人间? 碎星盘的光辉落下,天道之力共鸣,风雨雷电,五行轮转,阴阳交替,时空错乱,人间的万千大道都在那星光之下共鸣,消逝一切,瓦解一切,星光所过之处,连尘埃亦化为虚无,留下的,只有一片纯净到极点的空。 应攸仪身上魔气涌动,应龙羽翼展开,刹那之间风雨大作,这本无法抗衡那无情天道,但是她身上的魔气却像是烈火般燃烧,带着亘古不灭的意志,与星光之力碰撞,相击。 碎星盘在颤抖,星光之力逐渐涣散,风华胥冷冷地按住碎星盘,看着应攸仪眼里已是无限杀机。 啸! 应龙长啸,振翅高飞,刹那间已是来到风华胥身前,风华胥身影一动,星辉护体反击,双方的速度都极快,每一次碰撞,每一次交手,都能够撕裂虚空,紫微宫的上空早已陷入一片深沉黑暗,那已经是另一处时空! “嗡……” 终于,碎星盘发挥出了鸿蒙圣器的作用,应攸仪身上的魔气被星光打散,迅速瓦解,连带着她的气血之力也被瓦解,甚至是她的血肉,她的神魂。 就像是遇见烈日的冰雪,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无形。 风华胥忽然间笑了起来,“八千年过去了,你就只有这一点本事吗?!简直是毫无寸进!” 应攸仪冷冷地看着,忽然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会修炼出你口中所谓的魔元么?” 风华胥一怔。 应攸仪眼里忽然闪过无边恨意,“因为我恨!恨你害死了凤吟!” 八千年前,那个目光温柔的少年,曾信誓旦旦说着自己一定能平定魔渊的邪魔,还曾许诺过,等他回来,便带她去遨游星海。 这一等,就等了八千年。 魔元,是应攸仪创造的吗?是,没错,当恨意刻入骨髓的时候,她所修炼的仙元也随之受到影响,被那强烈的情绪所感染,最终转化为了令人谈之色变的魔元。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够承受得住魔元的影响,可是又有谁知道,当初应攸仪心中的恨,远比如今强烈千百倍? 而直到仙魔之战后,在虚空中流浪了若干年后,她才真正明白,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风华胥! 当年,是风华胥创造了魔渊,是风华胥装扮起了邪魔,是风华胥危言耸听,说着魔渊的邪魔是天下怨气所汇集,若不尽快消灭必将祸乱世间,也是她风华胥,将龙渊和凤吟骗至魔渊,用他们的不死精血,祭炼出了碎星盘的粗胚! 世人只知道魔渊有着龙祖和凤祖的封印,又有多少人知道,那所谓龙祖凤祖的封印,和那巨大的龙凤残骸,正是风华胥以龙凤不死精血炼制碎星盘的铁证! “凤吟?”风华胥听后回忆片刻,不禁冷笑起来,“他屡次顶撞于我,便是死了,又如何?” 应攸仪笑了,凄厉地笑,魔元涌动,愈发黑暗深沉,当中那千年万年难言的恨意,比千载玄冰更冰寒刺骨,更让人感到绝望! 双方之间再无言语,剩下的,唯有生死相搏。 “住手!” 天际忽然传来了近乎绝望的呼喊,而与此同时,那灭世的星光也彻底打中了应攸仪,打中了她所附身的小薇。 碎星盘,这件天下间最强的鸿蒙圣器,终究帮助风华胥赢下了这场生死之争,帮她灭掉了那个八千年的大敌。 应攸仪那一点点入侵碎星盘的魔元,比起风华胥八千年的祭炼,又算得上什么?这件鸿蒙圣器,最终仍是如本命法器一般,只会服从风华胥的命令。 “杀!” 天际的人终于赶到,竟然是子黍,眼见小薇被碎星盘的星光打中,就此消散,心中刹那间涌上了无限的悲凉和绝望,又全部化为了滔天的恨意和杀意。 比起创世境的大能来说,不过是飞仙初期的子黍算什么?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风华胥懒得动手,碎星盘一转,打出一道星光,便要将子黍彻底瓦解。 “唰!” 幽篁剑出鞘,剑尖之上闪烁着一点神秘光芒,原本应该能轻易将子黍化为混沌的星光竟然纷纷溃散,不敌那一抹剑光! “嗯?”风华胥警惕了起来,本能地察觉到了异常。碎星盘大成之后,万物皆可泯灭,即便神器也不例外,子黍的那一点剑光之上,到底又是什么? 仅仅片刻的惊疑,剑光已然降临,风华胥闪身避开,周身星光护住,剑光擦过,并不疼痛,却让她有几分恍惚。 碎星盘的星光可以绞灭万物,为何,却挡不住这一点小小剑光。 那一抹神秘的气息……是先天一炁! 刹那间,风华胥反应过来了,也顿时明白了子黍的背后是何人。 “任天灵!出来!” 碎星盘转回,风华胥的速度比子黍快了太多,仙后任天灵若再不出手,子黍刹那间便会毙命于风华胥之手。 可就当风华胥即将触碰到子黍时,四周的空间竟是扭曲了起来。 空间之力,对风华胥来说并不陌生,可当这股空间之力降临时,她却从中感受到了相当纯净的先天一炁,阻断了她和碎星盘的联系! 任天灵终于出手了! 可是很快,风华胥就发现,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般简单。先天一炁并没有向她袭来,而是包裹住碎星盘,紧接着空间扭曲,刹那间碎星盘就消失在空间裂缝之中! “不!” 眼见自己祭炼了八千年的碎星盘和自己失去联系,甚至被席卷而走,风华胥愤怒无比,整片天地似乎都随之而愤怒,刹那间雷霆滚滚,电光如银蛇狂舞,一派灭世的景象。 仙后任天灵终于现身了,只是一道虚影,轻轻拍了风华胥一掌,而后便将子黍拉到了远处,平静地看着风华胥。 “碎星盘已被流放到无尽星空之中,你最大的依仗,没有了。” 任天灵平静的话语,却刺痛了风华胥的心。 “你!你……哈哈哈!你!机关算尽,原来最终的赢家是你!”风华胥看着任天灵,当真是悲愤欲绝,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任天灵用了何种手段,竟然将碎星盘彻底流放到了域外无尽星空之中。 任天灵道:“三界纷争,没有赢家。” 风华胥厉声喊道:“你以为没了碎星盘我便怕你了吗?!任天灵!这仙灵契约,当初还是你定下的!” 任天灵悠悠道:“我也不打算背弃仙灵契约。三界,保持原样便好。” “保持原样?你拿什么……”风华胥话未说完,忽然间神色大变。 只见天幕之上,星落如雨,那不是虚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星辰之雨! 第四百九十一章 宿命 紫微宫上空,风华胥愕然地看着那漫天星雨,而任天灵也在看着,良久之后,轻叹一声,道:“这是应攸仪的后手。” 陨星划破天幕,落向大地,若是不加以阻拦,整个人间都会毁灭。 鲲鹏、麒麟、烛龙三位祖神的真身都出现在了人间界的世界壁垒之外,单凭斗姆元君之力,已是有些支撑不住。 而在更遥远的星空深处,魔主应攸仪的气息还在不断逼近! 风华胥,已是身体融入大地,俨然是半个人间界的主宰,在这人间界,哪怕没有碎星盘,违背仙灵契约的情况下,应攸仪和任天灵联手也并无把握战胜风华胥,但是,得不到的,还可以毁灭。 在化身试探清楚风华胥的底细之后,应攸仪便知道,不可能在人间战胜风华胥了。但是风华胥将身躯融入人间,是她强大的原因,也是她致命的软肋。若是将人间界毁了,风华胥如何能跑?她根本无处可逃! 大地深处,冥冥中传来一股庞大力量,阻挡住了陨星的下落,但是天外密密麻麻的陨星还在不断增加,斗姆元君已是抵挡不住,风华胥又能支撑多久? 既然得不到,那就让整个人间陪葬。 应攸仪的真身出现在虚空之中,招引四周的小行星纷纷坠入人间,每一颗都带着世间极速,落入人间,若是不加以阻拦,轻易便能毁灭一个郡,若是大一些的行星,甚至能毁掉半个中天。 “应攸仪!”风华胥真的慌了,应攸仪的手段太狠,偏偏任天灵又将她的碎星盘夺走,让她难以反击,长此以往,人间界必然毁灭,而她也必然要随着人间一同灭亡。 “唉,重新签订当年的仙灵契约吧。”任天灵抬头看了片刻,轻叹一声,却是对风华胥说道。 “什么意思?” “修改一些内容,将北冥之地让给魔族,也好让魔族在人间有立足之地。从此以后,中天大陆是你的,北冥归应攸仪,南冥归我。彼此互不侵犯,可好?” “哼!她一心要杀了我,怎会答应!” “你若是心中不曾有这般偏见,事情又何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任天灵摇头叹息,转身便要离去。 南冥之地有鸿蒙神树古之建木庇佑,她不用担心这些陨石,即便人间毁灭了,她的南冥依旧可以安然无恙,因为那本就是另一个世界。 “且慢!”风华胥神色复杂地看着任天灵,“我若是答应,你当真能让应攸仪停手?” 任天灵道:“愿意一试。” 风华胥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 任天灵微微点头,远在南冥的真身一动,已然出现在人间界之外,来到了应攸仪的面前。 “你?”应攸仪见到任天灵,神色间顿时多了几分忌惮。 上古仙魔之战时,任天灵便是有意相助风华胥,焉知今日前来,又是抱有何种目的? “攸仪,停手吧。”任天灵轻叹道:“毁灭人间界,要造多少杀孽?何况,人间也是你我出生之地啊。” 应攸仪神情冷淡,“人间,如今已经是风华胥的玩物了。如此人间,留着又有何用?” 任天灵道:“人间是不是风华胥的一言堂,你应该也已经看清楚了。何况,若是毁了人间,你这魔界的万千生灵,又该何去何从?” 应攸仪闻言默然,先前,魔族的大军可是有不少踏入了人间,如今将人间界毁掉,相当于毁掉大半个魔界,乃是玉石俱焚之计。 “攸仪,”六欲天尊也出现在了应攸仪的身旁,“我们都老了,你想回人间,大家也都想回人间。如今却闹到要将整个人间毁灭,又是何苦?何况风华胥的碎星盘已经被流放到无尽星空之中,以她现在这个状态,已经威胁不到我们了。” 应攸仪转身,幽幽看着六欲天尊,“你早就和任天灵串通好了?” 任天灵道:“不是串通,不过是都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罢了。攸仪,八千年的恨,最终换来了什么?世事沧桑,天道无情,可这世上的生灵,终究是有情的,若是灭尽这有情众生,你便能真正在无情世界中安然活下去吗?还是说,你也想和风华胥一般,取代天道,冷眼看苍生?” “你不懂,”应攸仪缓缓合上双眼,竟是流下了一行清泪,“我的心是空的,我的心是空的……” 八千年,整整八千年啊!这样漫长的岁月里,所有的理想、期望、追求和目标都已经消散一空,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意义,这世上近乎任何事都不能再在应攸仪心中掀起什么波澜,哪怕她想去爱,想去恨,如今也很难升起真正强烈到足以填满整片心灵的情绪了。 时间太漫长了,真的太漫长了,她的心是空的啊,是彻底的空无!这种感觉,无牵无挂,无所顾忌,无所在乎,无所珍惜,无所喜爱,什么都没有,麻木到了腐朽,也痛苦到了极点,这八千年除了找风华胥复仇之外,她几乎再也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了!没有任何事! 或许,当初凤吟若是还活着,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话,如今她的心,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空无吧。 “回来吧。”任天灵轻声道:“回到人间,再走一走,看一看。” 应攸仪默然,星空深处,还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陨星,只要她愿意,这些陨星便会如雨点般落下,将整个人间彻底摧毁。 可看着任天灵,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当年。 若不是彼此信任,彼此依靠,她和任天灵、风华胥又如何能缔造出那个恢弘的上古仙界?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很多事,都已经淡忘,与其说是恨,更多的,是悔。 敢问这世上的人,走过人生的大半历程之后,回首往昔,谁敢真正信誓旦旦地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我这一辈子无愧无悔? 当真能无愧无悔吗? 星光逐渐消散,那些陨星也逐渐远去,应攸仪看着任天灵,缓缓说道:“好,我再信你一次。” 天外的陨星,终于停止了下落。 附身在天璇身上的圣尊,也终于抽离了她的意志。 天地间,风云散去,天朗气清,重现出一派安宁祥和,好似什么都不曾少,又好似早已成为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子黍呆呆地看着,忽然间心如刀割,茫茫四顾,小薇呢?那被碎星盘打中的小薇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星光所过,什么都不曾剩下。 他忽然间像是丧失了全身的力气,从空中跌落,落在地上,仰头看天,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天璇也悠悠醒了过来,真正的天璇,而不是被圣尊所掌控的傀儡。 过往的记忆很凌乱,很破碎,却也依稀连成了一条线,向她讲述着发生的一切。 捂着头,缓缓起身,一路脚步蹒跚,却是来到了子黍身旁。 “对……对不起。” 她身子一晃,险些摔在地上,勉强用手支撑,却是泛起一阵阵恶心,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不过比起这些,更令她痛苦的还是那零碎记忆里的片段。 她杀了小薇,她杀了小薇…… 子黍勉强站了起来,没有看天璇,而是向着南方走去,走了几步,似乎才想起来飞,于是不顾一切地往南国赶去。 天璇抬头,看着远去的子黍,又有几分虚弱,眼前发黑,昏倒在了地上。 南国,妖都。 当子黍来到此地时,四野已是一片荒芜,或许是因为知晓魔主将要毁灭人间,所有的魔族都退入了魔渊之中。 “轰!” 幽篁剑落下,重新劈开魔渊的入口,子黍一头冲了进去,魔族的大军还未回归魔界,都在冰原之上望着他,将他团团围住。 一具飞仙境白骨巨龙冲来,子黍怒吼一声,挥剑斩去,苦修而来的先天一炁融入剑光,势无可挡,直接将这骨龙劈掉了大半骨架。 骨龙惊惧后退,万千白骨涌了上来,但是没有一个挡得住子黍,那挥舞的剑光和可怕的先天一炁简直能够穿透万物,连魂体靠近剑光的刹那都会被彻底泯灭。 毕竟,这是和碎星盘等阶的力量,即便是圣尊风华胥,也要依靠碎星盘才能施展,而任天灵却凭借原道经融合出了先天一炁,如今又传给了子黍,于是对子黍来说,这万千枯骨,无尽幽魂,都只是尘埃罢了。 “住手!” 眼见子黍势如破竹,连幽魂都被那神秘剑光泯灭,罗睺终于出现了。 子黍见了罗睺,非但没有住手,反倒红了眼睛,大喊一声,剑光划破虚空,直指罗睺! 这一刻,哪怕是罗睺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转身欲逃,却发现先天一炁激荡,早已瓦解了他四周所有的魔元,一剑之下,直击本体,罗睺顿时惨叫起来,从空中落下。 那一剑,已是散去了罗睺的大半修为,若非亲眼所见,罗睺绝对无法相信,仅仅飞仙初期的子黍,竟然修炼出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你想怎样?” 幽幽叹息声响起,女魃终于现身了,话语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幽怨,默默看着眼前的子黍。 子黍原本斩向女魃的一剑停在了半空,死死盯着她那半是艳丽,半是枯萎的容颜,依稀之间仿佛又见到了梅青衣的模样。 当年,若不是他不曾保护好梅青衣,让她被冥君带走,或许,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女魃。 “小薇呢?”子黍看着她,嘴唇颤抖,最终大吼道:“小薇呢?!” 女魃微微叹息,道:“她是魔主选定的容器。”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子黍大吼着,恨不得一剑朝女魃劈下去,可最终还是无力垂下了手,怔怔地看着那遍布白骨的冰原。 他总算明白,早在当年的魔渊中,小薇身上就被种下了魔主的魔种,甚至更早之前,早到她在紫微宫中见到玫樱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的宿命。 第四百九十二章 转生 魔渊之中,子黍静静地站着,抬头,不见青冥;低头,不见黄泉。这是一个怎样让人绝望的黑暗世界,仿佛所有的恨与爱都是渺小的尘埃,被风沙卷起,落下,沉浮之间,不得自主,所谓生命的偶然和奇迹,在冰冷无情的世界里是那么侥幸,而且也绝不会被优待和珍惜。 子黍的手微微颤抖着,举起了幽篁剑,不是对准任何人,而是对着自己。 圣尊和魔主和解了,人间不必再毁灭,人族和魔族都在欢呼庆幸,而他却失去了一切。这样的人间,纵然存在着,对他而言,与毁灭又有何区别? 剑尖抵在心口,他轻轻闭上双眼,竟是有些后悔,有些遗憾。 当年,他若是和小薇就这般死在魔渊,或许,会比现在更好吧? 女魃看着子黍的举动,蓦然间也觉得心中碎了一块,眼见子黍要就此了结,终于忍不住大喊道:“住手!我带你去见魔主!” 子黍握着剑的手停下了,女魃飞身来到他的面前,道:“随我走。” 为何去见魔主,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魔渊的深处,有着一个巨大的魔坑,那就是通往魔界的通道,女魃带着子黍深入魔坑,最终穿过那至深的黑暗,来到了龙凤之境。 魔界龙凤之境,因为龙祖凤祖不在,并无太强的存在,何况因为征伐人间,寂寥大地之上更显空旷,唯独远处有一只神鸟飞舞,尚且还值得注意一二,那是朱雀。 女魃和子黍都没有心思去和朱雀打招呼,一路向北,一日一夜后,终于来到了魔界的中心,空桑之林。 女魃先一步踏入林中,子黍随后跟上,穿过那幽静小路,便是澄澈如镜的镜湖。 魔主应攸仪就坐在水畔的一块巨岩上,却已是满头白发。 “主上。”女魃来到应攸仪身后,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想求主上一事。” 应攸仪默默望着水面,不用女魃开口,她便知道要说的是何事,可她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幽幽叹息道:“女魃,八千年过去了,你心里还有什么?” 女魃闻言一怔,所谓的八千年,对她来说,亦是恍若隔世。可这之中,大部分的时光,其实她都在沉睡。 “属下,不知何意……” 一眼醒来,世界变了,自己的一切都和这个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或许会很失落,很孤独吧。就像是一个老人,很难再去融入年轻人的世界了。 应攸仪道:“八千年,祖神看似长生不死,可这样的生命又有何意义?我在这空桑之地停留了八百年,人间过去了八千年,这八百年我在空桑的生活,就像是天外的行星般周而复始,而人间过去了八千年,还是那个人间,时间啊,好像失去了意义,生和死,都是一样。” 女魃默然不语,子黍却是开口问道:“你为何不走出空桑?” “走出去,又能做什么。” “空桑是你自己给自己画的一个牢笼。”子黍看着那满头白发的应攸仪,哪怕这是一位老古董般的前辈,他还是以年轻人的激愤说道:“把自己困在这样的一个牢笼里,说麻木,说人生失去意义,那不是应该的吗?你把自己的心锁死了,却说这个世界毫无意义,要是真的如此,为什么还要做那么多的算计,为什么还要附身到小薇身上!” 说到后来,他已是情绪有些失控,哪怕对方是魔主。 应攸仪默默地听着,没有动怒,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了一分。 她确实错了,八千年前就错了。那个时候,她明明那么伤心凤吟的死,却还在担心自己不是风华胥和任天灵的对手,没有留下来决一死战,而是匆匆带着众人逃入五色界珠之中,就此在无垠虚空里流浪。 论起勇气,她还不如敢于向帝君拼死一战的妖君和舞戚,明知必败,却宁死不退。 这一逃,就是逃了整整八千年啊。 要是她当初不是那么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又何至于到如今这一步?魔界的祖神和大多数飞仙,都是当年追随过她的,她当年顾虑着同时和风华胥与任天灵开战的后果,却没有想过,在虚空中毫无希望地流浪下去,对这万千魔界生灵来说,又是何等的痛苦。 “我恨了一辈子,到头来,竟不知自己究竟恨的是什么。”良久之后,应攸仪开口,有些自嘲地冷笑着。 龙渊和凤吟死在风华胥的手中,被炼成了碎星盘。可这碎星盘又被任天灵设计,以洛神珠的空间之力将之封印,然后借助鸿蒙神树的力量抛到了无尽虚空之中,就像是一枚银针抛入了茫茫大海,很难再找回来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风华胥八千年的谋划就此落空,她本该杀了对方,可是眼见风华胥大半个身体已经融入天地,却也是无可奈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风华胥已经死了,想要取代天道,到头来,又焉知不是被天道取代?看透风华胥的本体之后,应攸仪心里的恨便消失了大半,剩下的,更多是辛酸和悲凉。 “主上……”女魃抬头看着应攸仪,想要安慰,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应攸仪转过身来,容貌虽仍是姣好如少女,眼角的沧桑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她挥手之间,一缕幽幽荧光浮现,当中竟然依稀透露出了小薇的气息。 “她被碎星盘的碎星之光打中,本已是神魂俱灭,不过在此之前,我的一缕神魂已是逃了回来,还带着几分她的残魂。” 应攸仪终于提及了小薇之事,子黍抬头怔怔地看着那一缕幽光,眼里的泪不禁流了下来。 “三魂七魄,如今只剩下一缕残魄,我并不精通生死轮回之术,救不了她。”应攸仪轻叹一声,如是说道。 子黍听后脸色煞白,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随之破灭,这种痛苦,简直比失去小薇之时还要强烈百十倍。 “可是,主上……”女魃开口,有几分欲言又止。 当年,妖君能复活,她也能复活,各自的伤势,可也不轻啊。 应攸仪看了女魃一眼,收回那一缕残魄,道:“走吧,随我去见见后土。” “后土……娘娘?她有办法复活小薇?” 子黍听后,终于想起了那位魔界最神秘的后土娘娘,主掌幽冥的后土娘娘! 应攸仪眼见子黍神色激动,不忘提点一句,“只是有可能,不是绝对。” 子黍听后,心里又是一紧,抿着嘴点了点头,不敢再胡乱猜想,而是随着应攸仪走出了空桑之地。 这么多年来,应攸仪自己也很少离开空桑,就像是子黍说的,空桑更像是画地为牢,她把自己圈在其中,如同给心上了一道枷锁。 后土之境,酆都之中。 后土娘娘端坐大殿,本是闭目静修,此刻却心有所感,起身相迎,便见到应攸仪带着子黍和女魃来到殿前。 “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次找我。”后土看着应攸仪,不禁轻叹道。 应攸仪微笑问道:“那这些年来,你可曾找过我?” 后土默然,看着应攸仪,道:“你老了许多。” 应攸仪道:“八千年了,谁能不老?” 后土抿嘴笑道:“我说的老,不在皮相,而是你的心老了。” 应攸仪轻叹道:“心不老,不服输,还要再僵持八千年么?物非人非,人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间,你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你我,到头来,什么都变了。” 后土道:“生死轮回,本就如此,不过总算,你我还没有变得太坏。” 应攸仪和后土彼此相视而笑,寒暄片刻,便见到一缕幽魂浮现,应攸仪道:“你看看,这一缕残魂,还能复生么?” 后土看了一眼,道:“复生,唯有魂魄健全方可。如今这一缕残魄已是十不存一,如何能够复生?” 子黍听后,又急了起来,女魃见此,却是拉住了他,以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那,当真没有办法了?” “复生虽难,但是却可转生。”后土说这句话时,却是看了一眼女魃,“若是转生成功,日后未尝不可恢复昔日记忆,但这残魄到底能记得起多少过往,也已经很难说了。” 子黍听后急切喊道:“前辈只要能让她转生成功,晚辈愿付出一切代价!” 应攸仪看了一眼子黍,又道:“最好的转生之法,是怎样的?” 后土笑道:“连你都来了,我又怎敢懈怠?不过所谓转生,六道轮回,有为人者,有为仙者,有为魔者,也有为妖者,乃至为畜生者,为草木者。若是一着不慎,天地茫茫,这一缕残魄转生成如何模样,却是无法定论。” 应攸仪不禁皱眉,“连你也无法掌控转生的结果?” 后土道:“轮回大道,神秘莫测,单凭我的力量,很难一次成功,这残魄如此虚弱,可经不起尝试。” 应攸仪道:“我助你一臂之力,又有多少可能?” 后土道:“大概七成。七成的概率能够指定她未来转生之体,还有三成却不可控。” “便没有必然成功的办法么?” “这个……有倒是有。”说到此处,后土有些迟疑,“不过,需要一枚上古建木的果实。听说碎星盘已经被流放到无尽星空之中,如今也唯有鸿蒙神树有如此生机,能够逆转轮回了。若是有鸿蒙神树保驾护航,那么非但可以指定转生,而且未来转生的必定是最纯净的先天仙灵之体,实际上,这就是将一缕残魄融入鸿蒙神树果实之中,以鸿蒙神树之力孕育新生。” 应攸仪听后,点头道:“好,我去找仙后。” 子黍也要跟上,却被女魃拉住,道:“魔主大人亲自出手,你就不用操心了。而且你跟着的话,反倒耽误了时间。听说你如今也算是仙后的弟子,想来一枚建木果实,仙后也不会不给。” 听得女魃如此说,子黍也唯有在这后土大殿中耐心等待,时间虽然并不算长,但是内心却是无比煎熬,所幸应攸仪这等能够横跨三界的大能来去自如,不到一个时辰便从南冥回到酆都,摊开双手,一枚黄灿灿的果实便漂浮在了虚空当中,竟有一人大小。 “不错,果真是建木之果。”后土见此,将那一缕残魄招来,随即道:“还望诸位暂且回避片刻。” 女魃听后拉着子黍退了出来,应攸仪也没有观看,而是走出了大殿。 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子黍在外边等得心急如焚,虽然这段时间并不算长,却颇为难耐,如同在烈火上烤着一般难受。 女魃见此,低声道:“先别急,去附近逛逛吧。” 子黍哪里有闲逛的心情?可是女魃又道:“你在这里,关心则乱。如今魔主大人和后土娘娘都在,能出什么乱子?还是不要打扰她们了。” 子黍听后只得轻叹一声,又道:“这酆都死气沉沉,又有什么可以看的?” “杜兄这话可不对了,莫非我们六欲府在杜兄眼里就那般不值一提?”一道悦耳的女声响起,子黍愕然,随即神色复杂地看着那缓缓走来的女子。 “你回到魔界了?”子黍问了一句,自觉废话,又直白道:“六欲府的人心机深沉,我怕被算计。” 郦灵仙听后苦笑一声,道:“过去的事,灵仙在此给杜兄赔不是了。可话说回来,灵仙也不曾真正伤到杜兄和杜兄的朋友们吧?在灵仙眼里,杜兄可一直是本门的小师弟呢。” 子黍冷哼一声,“若是师弟,还要如此勾心斗角,你们父女之间,只怕过得也不融洽吧?” 郦灵仙的笑容僵硬了几分,片刻后又轻叹道:“灵仙听闻杜兄前来,还和家父设宴款待,就是想给杜兄赔罪的。六欲一脉,虽然号称掌控人心,却也并不肆意妄为,杜兄又何必这般神色?” 子黍默默看着郦灵仙,片刻后叹息道:“当初我确实受了你们六欲一脉颇多恩情,虽然后来知道彼此也不过是相互利用,不过世人交往,本就抱有一定目的,我也不是因此怪你们。只是现在实在没心情去六欲府,到时候若是出言顶撞,惹得六欲天尊生气,不是更为麻烦?” 郦灵仙听后也不强求,而是微微一笑,“杜兄不曾怪罪便好了。” 说罢,微微躬身,向子黍奉上了一份礼盒。 子黍一怔,只觉得这盒中之物似有几分熟悉,不禁伸手接过。 郦灵仙朝他笑了笑,没有解释盒中是何物,而是转身款款离去。 子黍见此,打开盒子,却是愣住了。 那是一把剑,龙鳞剑。 当初,龙鳞剑随着小薇被碎星盘星光打中,就此崩裂,化为漫天碎片,不料竟然被郦灵仙收集了起来,还重新恢复了原状。 不,不对,郦灵仙不可能有这种修复神器的手段。将这样一件碎成渣子的兵器重铸,可比新造一把神器还要困难许多,这是六欲天尊亲自出手修复的…… 龙鳞剑虽然是妖族圣物,但是在仙器当中档次不是最高的,创世境的祖神,追求的都是鸿蒙圣器,平常用的大多都是沾染几分鸿蒙之气的准圣器,次一些的也是极品仙器。六欲天尊出手修复龙鳞剑,并不是因为可惜其品质,而是因为子黍。 甚至,这是在告诉他,连龙鳞剑都可以修复,小薇如何不能复生? 哪怕希望渺茫,可是这一把剑之下的心意,却是明明白白。 子黍抬头再看,眼里已是多了不少歉意,可是郦灵仙已然离去,他此时再想去拜访六欲府,又有些不太合适,只得自己默默收好了龙鳞剑。 如此等了两日,后土大殿终于重新打开,他迫不及待地冲进其中,却见里面空空荡荡,并无小薇的身影。 “她的残魄还在树果中孕育,转生成功了,可先天仙灵的诞生需要不少时日,这枚果子,还是带回南冥之地吧,生长的也会快一些。”后土娘娘说道。 子黍问道:“敢问娘娘,到底还需要多长时间?” “大概,要十年吧。” 听到这句话,子黍有些惆怅。不过,很快他又坚定了下来,朝着后土娘娘叩首道:“多谢娘娘。” 十年,虽然对现在的他来说无比漫长,可是,只要有希望,十年又怎样?即便是一百年,一千年,他也愿意等下去! 应攸仪道:“我去将她送到南冥,同时,也回一趟人间吧。” 第四百九十三章 宫主 人间,南国,妖都。 当子黍和女魃随着应攸仪现身之时,冥冥之中便传来了一股敌意,不过,这敌意落在应攸仪的身上,过了片刻,又渐渐散去。 那是风华胥的意志。按照原本的仙灵契约,应攸仪绝不可以踏足人间,可是随着仙灵契约的重新签订,过往的规矩也改了。如今应攸仪可以自由往返人间,但是祖神之间不得相互出手争斗,亦不得暗中算计,这就是现在的仙灵契约内容。 “人间……终于又回来了。” 应攸仪看着妖都,看着月湖,乃至向远方眺望,仿佛能看到整个南国,整个中天,眼里情绪复杂万千,最终只剩下一声轻叹,不是遗憾,而是满足。 在虚空中流浪了八千年,如今的她终于回到了故乡。 对于应攸仪来说,南国到海外南冥,也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一路穿过迷雾海,踏入南冥,来到建木之前,只见冷萧还在那天池之中闭目修炼,如今也已然突破星君之境,踏入飞仙初期。 “你们……” 眼见子黍等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冷萧也是吓了一跳,倒是白泽从建木深处走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一切,“进来吧,仙后大人在等你们。” 应攸仪率先一步踏入其中,子黍和女魃跟上,只见上古仙界之中,任天灵正含笑而视,“这么多年,你终于肯回来了。” 应攸仪取出袖中果实,那枚带有小薇残魄的果实便飘然落到建木上空,挂在枝头,仿佛一颗寻常的果子。若是不出意外,十年之后,当这枚果子落下之时,一位新的先天仙灵便会诞生,至于她是否还记得过去的记忆,是否还能回忆起过往,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默默望了那果子片刻,应攸仪道:“按照约定,如今我们应该留在北冥?” 任天灵道:“北冥三山,上古之时就是鲲鹏所居,如今能够在那里定居,想来最高兴的,还是鲲鹏吧。” “当年上古仙界的碎片,似乎也有一部分落到了那里。”应攸仪回想片刻,说道。 任天灵点头道:“不错,扶桑仙境,曾经也是你在仙界的居所。” “好。”应攸仪眺望北冥,低声道:“过去看看吧。” 于是仙后与魔主一同离开南冥,向着北冥而去,子黍等人也随行到了北冥,见到了茫茫沧海上的三座岛屿。 最大的那一座岛屿,面积大约有南冥的二分之一,其余两座小岛,则是南冥的四分之一,加起来,确实也和南冥差不多了。 “唳!” 神鸟长鸣,从海上腾空而起,应攸仪看了一眼,发现它竟是从那神秘的扶桑仙境中飞来,三足黑羽,正是金乌后裔。 “来者何人?”金乌后裔戒备地看着几人,虽然也有着天妖修为,但是却完全无法看透来者的深浅。 应攸仪微微一笑,道:“你可知晓阳如阴?” 这金乌后裔听了大惊,化为一名金甲男子,道:“那正是在下祖父,早年离开北冥前往中天,此后便一直不曾回来,难道诸位有他的消息?” 应攸仪悠悠道:“你若真想知道他的事,还是亲自往中天去一趟为好。” 这金乌男子听后,面露难色,“可是我族世代守护扶桑仙境,岂能轻易离去?” 应攸仪听后,问道:“为何要守护扶桑仙境?” 金乌男子傲然道:“这扶桑仙境,乃是上古时期的妖祖行宫,我等身为妖族,世代以守护妖祖行宫为使命。” 任天灵似笑非笑地看向应攸仪,“看来这北冥之地,也算是你的故乡了。” 应攸仪摇头失笑,道:“那你看看,我是何人?” “你?你……”金乌男子仔细打量,忽然间只觉得应攸仪和那妖祖有几分相似,越看越像,最后终于明白过来,大惊失色,“你是妖祖大人!” 既然认出了应攸仪的身份,扶桑仙境之中守护妖祖的各大妖族亦是纷纷涌出,欢呼雀跃,将众人迎入了扶桑仙境。 在这里,应攸仪见到了许多当初的追随着,不曾随她踏入魔界离开人间,而是世世代代就在这扶桑仙境之中等她回来。 看着那些喜不自胜的妖族麾下,再回想任天灵所说的话,北冥之地,确实也算是她的故乡了。 扶桑仙境的宴席之上,任天灵看着子黍有些心不在焉,忽然问道:“建木之果,成熟还要至少十年,届时诞生的仙灵是否还记得过往也未可知。如今这十年时间,你又打算做些什么?” 子黍听后怔了怔,细细回想,道:“晚辈没有别的心愿,只愿人间和睦,人族和妖族能够放下彼此的成见。当然,仙魔也是如此。” 任天灵微微一笑,又道:“你这志向可不算小,攸仪和华胥斗了一辈子,这成见不也没放下?不过她们的恩仇,确实不应该延续到后世,攸仪你觉得如何?” 应攸仪听后,默然片刻,道:“好,我愿意去劝说妖族放下对人族的成见,不过人族那边要怎么做,却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任天灵道:“放心,风华胥要融入天道,心中无情,亦无挂碍,已经很少去干预人族的决定了。若要成为天道,则万千生灵,皆为子民,又岂能单单只做人族的天,而不做妖族的天?” 应攸仪冷笑一声,“至少我们魔族的天,还不用她来做。” 任天灵道:“碎星盘流落虚空,她也威胁不到你了。” 应攸仪闻言默然,过了片刻,起身道:“走吧。也不知如今的中天妖族,还认不认我这个妖祖。” ****** 阑珊宫,留仙岛上。 “虽然残破了些,可只要花些时日,总能修好的。” 神宫和库楼走在廊道上,看着那些坍塌的楼阁,并不悲伤,反倒有着难言的欣喜和希望。 好似暴风雨后,终于见到了彩虹。 “是啊,”库楼随神宫走着,走着,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神宫,心中是难言的静谧与温柔,只愿这廊道悠长,能用一生来走。 两人之间,差了将近三百年的光阴,可是彼此经历了这么多,看到神宫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有种难言的平安喜乐,还有些不由自主的开心。 他想,他是真的喜欢上这位副宫主了。当初的姜小雅,虽然近乎完美无瑕,是每一个阑珊宫弟子梦中的女神,可毕竟太过遥不可及,像是隔着一道天堑,只能远远地望着,却难以真正倾心相依。 而他和神宫,或许是命运的巧合,但是不知不觉之间,神宫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反倒越发深刻而美好。 “怎么了?”似乎觉得身后的目光有些异样,神宫回眸看他,脸上是一抹淡淡的笑意。 库楼如同被看穿了心思,脸刷一下便红了,目光也有些躲闪,“咳,没,没什么。” 神宫抿嘴一笑,缓缓收回目光,脚步却慢了许多。 库楼看着神宫,心中忐忑难言,他不知道神宫有没有爱过人,当年又是否有倾心的少年,想来以她的容貌和才华,当年在阑珊宫内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女子,他若是真的这般表白,又是否太过冒昧,而万一她并无这般心思,以后又该如何面对…… 千般猜测,一一浮现在心头,当真是纠结而又紧张,险些连路都不会走了。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强烈的患得患失之情涌上心头,库楼这才明白为什么男女恋人之间是那般容易吃醋,神宫若是拒绝了他,他或许只会难过一小会,可神宫若是早在没有认识他的岁月之前就心有所属,只怕他真的会心如刀割。 可是,神宫又不是懵懂的少女,她可是有着将近三百年的人生阅历啊,这三百年不是在洞府静修中度过的,而是在这阑珊宫内,红尘之中。在他之前,她真的从未被人喜欢过,也从未喜欢过一个人?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回想那些宫中的女弟子就知道了,一心向道的寥寥无几,大多数都是在年轻貌美之时便有了不少追随者,也有了倾心相恋之人。反观男子,呵呵,别的不说,就他自己吧,至今还是孤身一人,在没有遇见神宫之前,他甚至觉得那些男弟子为了一个喜欢的女弟子逞凶斗狠很无趣,很可笑,就像是当初的褚卫平一般。 不过,如今让他站在和褚卫平一般的位置上,他只怕也不会做的更好。有些感情是藏不住的,当真正喜欢上一个人,而且和对方朝夕相处的情况下,如何能够压抑和隐瞒?若是神宫答应,自然万事大吉,若是神宫拒绝,他,他只怕要离开阑珊宫一段时间。 因为若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多看她的每一眼,都是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小心!” 神宫的惊呼让库楼清醒过来,瞬间只觉得脖子一凉,一只冰冷的手竟已搭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你!”神宫看着他身后的那人,神色惊恐,竟是连连后退。 库楼听到了喘息声,女子的喘息声,竟然还有几分熟悉,那只搭在脖子上的手却十分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冰冷的声音,让神宫身子轻颤,库楼也是一瞬间如坠冰窟。 姜小雅!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宫目光紧盯着姜小雅,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宫主,我们身上都有绝心咒,你真要下杀手么?” 姜小雅冷笑起来,“绝心咒?你以为这绝心咒真能威胁到我?” 神宫默然,暗中捏碎了一枚玉佩,那是给姜小月传递消息的。 “我才是阑珊宫的宫主,”姜小雅恨恨地看着神宫,又看向库楼,手上用力了一些,“你们这对狗男女,该死!” “呃……”库楼神色痛苦,那只手掐地太狠了,冰冷刺骨,像是索命的白骨手。 神宫见此有些着急,“你到底想怎样?!” “哼哼,”姜小雅冷笑着,“我才是宫主,我才是!” 神宫一怔,仔细看去,此刻的姜小雅眼底里带着几分血丝,身上散发着一缕缕魔气,似乎已是心神失控,入魔了。 刹那间,心思电转,神宫神色缓和下来,诚惶诚恐地伏地哀求道:“宫主饶命!我和库楼都是一时糊涂,还望宫主恕罪!” 姜小雅听后不禁大笑起来,松开了库楼,然后将他踢倒在地,“跪下!” 库楼眼中怒火难言,可是看到神宫的神色,还是低下了头,跪在姜小雅的身前。 “磕头。” 姜小雅看着两人,又命令道。 库楼火冒三丈,便要站起来和姜小雅拼了,可是神宫却拉住了他,率先磕头道:“宫主神功盖世,举世无双!” 库楼愕然,可是看着神宫如此卑躬屈膝,心里再是憋屈也别无他法,只得学着缓缓磕头。 “谁!” 忽然间只听得姜小雅惊叫一声,身后一道剑光已是袭来! “砰!” 姜小雅先前虽然被女魃所伤,修为毕竟十分深厚,竟是转身以掌接剑,一掌拍飞了袭来的利剑。 那是一把碧水剑,姜小雅见此,呆滞了片刻。 “你也有今天。” 冷笑声中,姜小月凌空落下,冷冷地看着姜小雅。 姜小雅眼里闪过几分杀意,“你还活着!” 明知双方如今修为差距巨大,姜小月却是怡然不惧,“你还未死,我怎么敢死?”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姜小雅招手之间,离魂锥浮现,可是还不待她出手,却是身子一晃,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姜小月冷笑着,她早已看出此时的姜小雅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不然也不敢现身与她相斗,就是不知哪一位高人将姜小雅伤到了如今这幅模样。 “现在的你,还杀得了我么?”姜小月一步步上前,眼里的杀意也越来越浓烈。 姜小雅怔了怔,眼里难得的浮现出几分恐惧,“你……你……哇!” 或许是太过紧张,她又是吐出一大口黑血,神色痛苦无比。 姜小月看着,不禁大笑起来,无比的快意。 姜小雅眼里闪过几分怨毒,闭上双眼,忽然间厉声喝道:“我才是宫主!就算死也是宫主!” 说罢,竟是一跃而出,撞上了岛上的山石,额前流血,就此倒地。 此情此景,就连姜小月都怔了片刻,走上前去,只见姜小雅已是气绝身亡。 “她……她……”库楼走上前来,看着姜小雅,竟是难言的感伤。 阑珊宫的一代绝世宫主,就因为和魔族有染,陷入权力斗争之中,最后竟是落得这般下场,如何不令人唏嘘? 姜小月默默看着,心里也涌起了巨大的失落感,她知道姜小雅是因为她自杀的,以姜小雅的性格,宁愿死,也绝不会落入她的手里。 “都过去了……”神宫微微叹息,走上前去,同库楼一起扶起了姜小雅。 哪怕入魔,姜小雅也曾是阑珊宫的宫主,最有成就的一代宫主,历史或许会对她有许多非议,但阑珊宫的人不应该忘记她,也无法忘记。 第四百九十四章 落幕 中天,紫微宫,鼎湖仙境。 天璇默默看着那逐渐合拢的帝陵,里面装着帝君的尸骸。 帝君到底没有挺过舞戚的那一斩,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圣尊和魔主在紫微宫上空的激战波及到了鼎湖仙境。 “我也老了。” 圣尊的虚影缓缓浮现,看着那逐渐合拢的帝陵,像是在看她自己。 天璇转过身来,看着那道朦胧的影子。 “当年,仙界是何等鼎盛,何等风光……”风华胥叹息着,“终究因为我一己私欲,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天璇听着,却是低声说道:“听说,魔主去了圣国和南国,还说要让妖族放下对人族的成见,彼此睦邻友好。” 风华胥无声地笑着,“近万年的仇怨,哪里是她一两句话便能化解的。” “圣尊大人,您还是放不下么?”天璇有些惆怅,有些失意。 风华胥的虚影渐渐淡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什么放不下的……如今的中天,你才是做决定的人。” 天璇默默看着风华胥的虚影散去,一缕缕精纯的仙元之力也流入她的体内,轻而易举便修复了先前受损的经脉,直至突破飞仙境。 这是风华胥对她的补偿,或许,也是对妖族的态度吧。 天璇看着那帝陵合拢,一切归于寂静,站了片刻,转身离开鼎湖仙境。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恭迎大帝。” 眼见天璇从鼎湖仙境出来,北斗和土德率先行礼,紫微宫其余的星君和星官见了也纷纷行礼,至于普通弟子,更是跪倒在地,诚惶诚恐。 天璇默默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哽咽,过了片刻,终于有些沙哑地说道:“不必多礼。” 紫微宫众人听后,这才纷纷抬起头来,看着她。 天璇定了定神,坚定地说道:“从今往后,中天和妖族睦邻友好,永世不许再兴干戈!” 紫微宫众多长老和弟子听后都是一怔,随即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大帝圣明!!” ****** 南国,妖都。 重新修缮好的妖都皇宫当中,子黍一个人站在龙凤殿内,说不出的失落与冷清。 尽管,十年之后,小薇的残魂会以仙灵之体重获新生,可是那个时候,她还会记得自己么?那一个新生的仙灵,又会记得多少曾经的过往? 子黍闭上眼,默默想了片刻,终究还是笑了。 小薇的过去,并不算幸福,哪怕全忘记了又如何?无论新生的仙灵是否记得过去,他都会爱她,就和当初一样。 “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身后,响起了低沉悲哀的咏叹。 子黍转身,见到了天袂,正一步步沿着阶梯走上龙凤殿,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两眼通红的天若。 “哀今之人,胡憯莫惩?”天袂走上龙凤殿,站定,默默看着子黍。 子黍却是淡淡说道:“天狐族长好文采。” 天袂朝着子黍躬身行了一礼,道:“如今天下动乱已经平息,妖祖大人也来过了南国。人族、妖族彼此睦邻友好,短期内是不会再起纷争了。不过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下这一次前来,便是冒昧想问问,南国下一任妖主,可是有了人选?” 子黍失笑道:“这事你不去问问青翎?” 天袂默然,青翎之前追随小薇,功劳最大,在妖廷之中又是辅君,小薇不在了,又没有指定继位之人,那么南国下一任妖主,理应由青翎来选定。 子黍的目光透过天袂,看向天若,好似又明白了什么。 天袂,这是想让天若继位。毕竟,曾经小薇近乎胡闹地说过要让天若来处理朝政。 想到小薇,子黍心中黯然,走到天若面前,天若也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还有几分可怜。 如今的天若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哪怕真实年龄大一些,以她的天性,仍是懵懂居多,但是回想当初小薇说的话,青翎功劳虽大,只适合当辅君,却难以独旦南国大任,小薇性格强势,继任者或许柔弱一些会更好,而以这般目光看来,天若确实是最合适的了,只要她不被天袂所控制。 “天若,你……想过当这个南国之主吗?” 天若听后呆呆的,过了片刻,却是低头道:“天若知道自己很笨,是当不了这个国主的,但是妖姐姐她……妖姐姐想做的事情,天若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去替她实现。” 说到后来,天若抬头看着子黍,眼眸明亮如星子。 子黍明白了,伸手轻轻抚摸着天若的头,“谢谢你,天若。” 不久后,南国妖廷重新组建,以青鸾妖王代理朝政,青翎为辅君,天袂、羽炫等职位不变,而少主之位,则是落到了天若身上。 尽管各大妖族对于天若这个小姑娘都抱有质疑,可在子黍的意思下,天若还是成功当上了这个南国少主。如今的南国并没有一位强大的妖主,为了维持和子黍的关系,对于天若当上少主这事,各族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同时,子黍还将那把龙鳞剑给了天若,相当于赋予了天若不亚于当初小微在南国的权力。 未来南国如何发展,他也会关注一二,但是在选定了天若为少主之后,眼见南国安定下来,子黍也没有长久留在妖都。 他重入魔渊,找到女魃,只为了一件当初难了的心事。 “你愿意随我回上清么?” 魔渊深处,深邃的魔坑之中,女魃看着眼前神态真挚的子黍,不禁犹豫了。 “回去……做什么。”她低声念着,面容掩盖在黑暗深处。 “当初,我答应过一个人,一定要找回小青衣。”子黍轻声道:“如今,我想请你回去,再当一回小青衣。” “可是,那个小青衣早就死了。”女魃幽幽说道。 子黍道:“有些人尽管死了,可还在别人的心里活着。” 黑暗深处一片沉默,过了片刻,传来了清脆的声音,“好,我答应你。” 零星的光影里,女魃重新出现在子黍面前,此时的她,已是变回了十七八岁少女的模样,梅青衣的模样。 无论神态、动作、表情举止,都是一模一样。 唯独那眼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沧桑,再不可能像当初那个梅青衣一般青春洋溢了。 “走。” 子黍看着女魃,怔怔看了片刻,回过神来,同女魃离开魔渊,最终一同来到了上清。 这一次,他和女魃悄然而来,不曾惊动任何人。 来到卫霜的居所前,子黍本欲敲门,迟疑了片刻,又看向女魃。 女魃没有犹豫,推开门去,卫霜正在院内,仍是坐在石桌前,桌上放着一壶茶水,茶旁摆着两个杯子,杯中的茶却早已凉透。 “卫师姐,我回来啦。” 甜甜的笑容如桃花般灿烂,微风拂过,发丝轻扬,她的眼里,是一片星辰般的光彩。 ****** 春去秋来,转眼之间,已是过去了三年。 这段时间,子黍多是留在南国,偶尔也会去泽国看上一眼,毕竟他还是泽国名义上的蛮神。泽国这些年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最大的变化,也就是鸟冠族取代了九凤族,成为泽国的第六大族。邹羊当年苦心隐忍,不断经营,加以妹妹邹绵天资过人,在天地束缚解开之后也终于突破神巫之境,又有女皇姒姻的扶持,鸟冠族如今的势力比起当初的九凤族只怕也不遑多让,而邹羊在取代九凤族后却并未大开杀戒,或是狂妄自大,而是选择了低调行事,谦卑谨慎,这些举动在泽国内部也收获了不少赞誉。 灵州杜家,子黍也回去看了两趟,杜子云突破星官之位后便当上了家主,也多次想挽留他,但他毕竟心不在杜家,倒是提了提和泽国互通有无的事。当初他和邹羊只是随口提及此事,见了杜子云后,自觉自己不会长留杜家,也做不了什么贡献,便将这事和杜子云说了,杜子云自然高兴至极,前往泽国和鸟冠族达成了商贸协议,成为中天第一个和泽国正式通商的家族,杜家也因此大赚了一笔,家族繁荣兴盛不少。 至于南国这些年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一切都还算稳定。白虎和青蟒妖王因为勾结魔族,攻伐妖廷,被废去了修为,两族也迅速衰落下去,至于泽国先前西侵雾山,见到南国局势稳定之后也适时将疆域退还,恢复了南国原貌。 这天,他正在月湖无名谷中雕刻月石,却见青翎来到谷外求见,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天璇到了。 天璇当上中天新任大帝之后,励精图治,恢复生产,三年之间,饱受战火的中天竟也恢复了七七八八,虽然还不及当初子黍初到中天时所见那般繁荣鼎盛,却也相差不远,想来再过几年,中天便能恢复昔日的昌盛了。 百废待兴,随着碎星盘被流放入无尽星空,星神之路越来越难走,很多人都开始重新修炼上古功法,还有部分人甚至修炼起了魔族遗留的魔功,竟然也被天璇默许,只要不杀人犯法,并不严加管束,相较于过往历代宫主统治下的中天,对修炼的理解和看法确实改变了许多。天璇为此也是操劳不已,平常连离开紫微宫的时间几乎都没有,不知为何,今日竟然到了南国。 子黍随着青翎来到妖都时,只见天璇站在龙凤殿内,天若则是坐在妖主之位上,青鸾妖王陪侍一旁,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听闻天璇道友日理万机,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南国?” 子黍踏入龙凤殿,看着天璇淡淡一笑,或许因为当初那一战,哪怕知道天璇身不由己,他对天璇仍是带着几分芥蒂,不是因为天璇本人,而是天璇身上那股圣尊的力量。 天璇转身看着他,世事沧桑,依稀还记得,十几年前初次相见时,他还是一个山村少年,而她,也不过是一个有些倔强的少女。 对子黍的态度,她并不介意,只是轻声叹息道:“当年,妖主玫樱有一样东西遗落在了紫微宫,先前我一直忙于宫中琐事,今日才想到归还。” “哦?宫主说的是何物?”天若开口问道,这三年来,她也成长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事事都要向小薇看齐,平素上朝或是接待来宾之时,哪怕内心还是常常会紧张不安,表面上却修炼出了不动声色的功夫。 天璇缓缓从衣袖间取出了一把赤红的羽扇,天若还不知这是何物,青鸾妖王却是瞳孔一缩,失声道:“凤翎扇!” 天璇微微点头,“不错,正是贵国失落的圣器,凤翎扇。” 说罢,双手奉上凤翎扇,青鸾妖王匆匆上前,有些激动地接到了手中。 天若见此,呆愣片刻,道:“宫主愿将如此贵重的宝物奉还南国,南国上下不胜感激。” 天璇笑了笑,“没什么,人族、妖族睦邻友好,这妖族圣器,本就该尽早奉还。” 天若点了点头,这三年来她处理南国大小政务,也算是有了一些心得,只觉得天璇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奉还圣器,想来还有求于南国,不过她不说,天若自然也不好问,问了不是给自己添麻烦么。 “此次前来,除了奉还贵国圣器外,另有一事相求。”天璇见此,主动说道。 天若听后倒是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宫主有事尽管开口,我们南国一定鼎力相助。” 天璇道:“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愿南国能开放国境,允许人族进出,互通有无,同时修建港口,出海渔猎,将内耗转向对外海的探索开发。” 天若听后一惊,也不知天璇这是何意,不由得望向青翎。 青翎见此,上前拱手道:“敢问宫主,这是何意?” 天璇道:“人族和妖族彼此的了解太少,才会有偏见和误解,甚至因此引发战争。我想开通两国边界,让人族有机会进入妖族的国度,妖族也有机会进入人族的国度,若是人族和妖族彼此和睦如一,互为一体,再次爆发战争的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了。” 青翎闻言沉默下来,天若也不知该如何决断,子黍见此主动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详细的方案会经过多次讨论,如何实施也是问题,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从初心上来说,这确实是有利于人族和妖族的。” 天璇看看子黍,又看向天若,“那么,这算是答应了?” 天若有些不知所措,可是看看子黍,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具体怎么做还是要召开妖廷大会商讨。” 天璇微微一笑,“那就恭候少主消息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龙凤殿,子黍见此,也跟了出来,问道:“天璇,你这样做,真的是为了人族和妖族?” 天璇点头道:“不止是人族和妖族,仙族、魔族也在其中,如今魔族入主北冥,不可能永远不与中天往来,何况天地桎梏解开,许多仙道秘境的出入口都已开放,往后人、妖、仙、魔彼此共存是大势所趋,我想尽力调和四族矛盾,让各族放下彼此的成见,尽量减少爆发冲突的可能,不然以人间的状况,真的经历不起之前那般的大战了。” 子黍回想过往,不禁又想到了天雪,想到了玫樱。不论人族和妖族,其实都想着和睦共处,奈何当年的天雪和玫樱都没有改变这一切的机会。如今天地大变,百废待兴,人间的格局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天璇心中并无偏私,他和天璇一同努力,未尝不可能真的促成人族和妖族的和解,哪怕那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好,若真能让各族放下成见,彼此和解,我愿意帮你。”子黍这般说道。 天璇嗯了一声,“多谢了。” 沉吟片刻,天璇又说道:“接下来我还打算去东方的圣国一趟,你和我同去么?” 子黍听后,思量片刻,道:“若是东方君临还在之时一定不会答应你的提议,不过麒麟圣王胸襟开阔,或许还有说服的可能,我便和你同去一趟。” 天璇抿嘴笑了笑,低声道:“多谢。” 想要说服妖族,打通各国边界,本就是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所幸在这条路上,还有子黍和她志同道合。 子黍同天璇来到圣国圣山之后,麒麟圣王和圣麟在太极殿上热情接待,谈及过往,也是唏嘘不已,寒暄过后,天璇便提出了她的想法。 “打通两国边境?”麒麟圣王听后沉吟,“只怕两国交战已久,恩怨太深,不好化解啊。” 天璇道:“革故鼎新,总比墨守成规要好,仇恨不是一时一刻建立的,信任也是如此,两族的互信必然需要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维持,但是我相信只要双方都努力去做,总有真正和解的一天。” 麒麟圣王听后沉吟不语,倒是圣麟开口说道:“父皇,我们和中天的恩怨,大多是东方君临那时留下的,只要人族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我们也未尝不可一试。” 天璇听后微笑道:“诚意自然是有的,当年两国开战,双方死伤不少,中天愿将战死在神州境内的妖族尸骨如数奉还。” 圣麟听后暗自皱眉,他想要的自然是实利,而不是这些虚名。 麒麟圣王倒是点头道:“若能如此,是再好不过了。” 比起圣麟,麒麟圣王显然更明白声望的重要性,当初他若不是靠着在圣国那巨大的声望,如何能够登上妖主之位?至于实利,圣国广袤,底蕴丰富,倒也不在乎些许财物。 “两国睦邻友好,确实不应再兴干戈。” 太极殿外,又有一位妖王走来,子黍转身回望,目光略微有些复杂。 来的人是圣国大宰,甲龙妖王离裳。 麒麟圣王见到离裳,哈哈笑道:“既然大宰也这般说,本皇便信人族一次。” “圣王果真英明。”天璇听后,也拱手回道。 “圣国难得迎来紫微宫主这般的贵客,不如在这圣山上游览几日,本皇也好设宴款待,略尽地主之谊。”麒麟圣王又说道。 天璇听后却是摇了摇头,“多谢圣王好意,不过中天事务繁多,夙兴夜寐,不敢懈怠,这便先告辞了,过后会有使者来商谈具体细节,还望圣王多加斟酌。” 说罢,转身离开了太极殿,麒麟圣王还想挽留,见天璇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也只得苦笑一声。 子黍倒是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看向离裳,问道:“圣国这些年来,发展得还好么?” “好自然是好的。”离裳说了这么一句便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却是向麒麟圣王告退,出了太极殿。 子黍见此,不知为何心中也有几分难受,跟着她走出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接下来,你们还要去北国吧。”离裳忽然问道。 子黍听了一怔,想想天璇的打算,低声道:“也许是的。” 离裳道:“腾蛇妖王星灿毕竟是如今的太微教主月曦之母,若是能说动她,去北国会方便很多。” 子黍听了,低声道:“谢谢。” 离裳笑了笑,“不用谢,我们都不喜欢战争,对吗?当初你和我说过的,我一直都记得。” 当初,子黍潜伏在甲龙一族时,就曾和离裳说过一些仁义道德的大道理,不料她如今还清楚地记得这些。 “我也都记得。” 子黍看着离裳,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和离裳之间,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 春去秋来,转眼间又是两年过去。 子黍随着天璇去了北国,见了月曦和阿雅,也去泽国同姒姻详谈了一番,北国和泽国毕竟同属人族,对天璇打通边境互通有无的想法都还算支持,这两年彼此的商贸往来也增多了不少。 至于南国和圣国,同中天开放边境之后倒是闹出了不少矛盾,人族和妖族彼此积怨太深,心平气和的谈生意毕竟是少数,时有斗殴或是劫掠之事,尽管两族都派出不少军队镇守,仍是不能避免。 其实,在商贸上面,中天和南国、圣国都没有赚到什么钱,坚持开放边境,还是为了人族和妖族能够修复过往的关系,毕竟就连朱雉都下令南岭黑蜘蛛一族与上清展开蛛丝贸易,其余妖族又怎能就此退缩放弃?等到未来人族和妖族关系缓和了,互信程度提高,双方都能收获巨大利益,但这是长期投资,短期内却可能是会赔本的,没有耐心和决心,也很难维持下去。 但是天璇没有因为流言蜚语和些许挫折而动摇,仍是坚定地推行这一政策,南国和圣国尽管时有不满,经过沟通也不再反对,都在努力稳定边境的治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回忆,当初战火的阵痛还在上一代人心中,将和睦友好的局面留给下一代人,天长地久,未来有一天也许人族和妖族真的会彼此融洽如家人,这是天璇努力的希望,也未尝不是天若和离裳的。 子黍看着这些,也是颇感欣慰,不过有时却又感到难言的孤独,很想将这些说与小薇听,身旁却早已无人可以诉说。 绝大多数的时间,他都是在这无名谷中,以月石雕刻着小薇的模样,又或者去弹琴鼓瑟。他从姒姻那里学来音律之道,便也学着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弦柱之间,虽然并不能缓解思念之情,但是情绪确实平静了许多。 偶尔,他也会离开无名谷,去中天各处游历,见一见一些故人,了解一些往事,有时也会误入某处仙境,甚至同上古仙灵畅谈,学习各种新奇有趣的知识与技艺,虽然并不一定有用,却也能暂时忘忧。 不知不觉之间,十年已是堪堪过去,子黍在这期间一直没有去南冥,因为他怕克制不住自己的思念之情,反倒会打扰到小薇。 这些年来,他偶尔会回上清看看,有时则会去玄女山,默默看着山下的桃花。有时也会去陇山深处,看看白玉的巴人一族,值得一提的倒是柳辞卿也在,杀了月孛之后,柳辞卿没有回魔界,也没有留在玄女山,而是将碧血天灵果交还之后,独自来到了陇山幽都中生活。 若不是子黍认出了他,只怕连白玉这个族长都不会知道,自己族中还有一位飞仙境的仙古族后裔。柳辞卿这些年也很低调,默默在幽都生活,甚至娶了一个巴人族的女子,见到子黍后还让他不要声张,毕竟,他不太愿意面对相柳。 对于柳辞卿来说,他可以找古阴复仇,也可以找月孛,但是相柳,毕竟是他的族中老祖。有些事,他也累了,不愿意再去追查,毕竟追查下去,也唯有杀而已。 子黍还记得当年他在这陇山内遇见过汪解语与王棣、王楠,出了陇山之后才知道王家近些年来已是衰败不堪,毕竟上辅星官一死,王家就失去了靠山。汪解语如今总算有了报复王家的机会,最终却也没有报复成功,只是因为王棣。 造化弄人,汪解语和王棣是姑表兄妹,大家族虽然讲究亲上加亲,终不能真正打破禁忌,何况,汪解语不想犯当年娘亲一样的过错。是以两人虽然心中都有对方,彼此朝夕相伴,却始终不曾打破那层关系。 倒是阑珊宫的库楼和神宫最终走到了一起,哪怕这并不怎么被世人看好,甚至传为丑闻。 将近三百年的年龄差距,是非议的重点,很多人都觉得库楼是贪图阑珊宫的权势,但只有库楼自己清楚,哪怕他和神宫只能相伴十几年,这十几年也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何况,如今天地桎梏解开,只要努力修炼,又怎知神宫便不能突破星君之境? 世间的爱恨纠葛,本就玄妙难言,若非其中亲历者,旁人又如何说得清是非对错?子黍见得多了,慢慢心中也就释然了,当年他说自己喜欢小薇,又何处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如今十年之约已近,南国在天若的掌管下竟也变得像模像样,可见当年小薇并没有开玩笑,天若认真起来是可以治理好南国的,他对此也放心了许多,不过更多的感觉,倒像是完成了小薇交付给他的使命。 当初小薇希望的,不也就是南国能够统一、稳定而且繁荣,人族和妖族能够和睦相处么?如今这些都在一一实现,只可惜,不知仙灵之体重生时,她还能记得多少。 俗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用在等待上,也是一样的。十年时间,前面九年子黍都等下来了,最后的几个月里却是异常难耐,终究是选择了提前出海,早早来到南冥,等待着那转世重生的仙灵。 南冥,天池中,当一心静修的冷萧见到子黍时,有几分讶然,也有几分释然,“你来了。” 子黍本想开口问询,可目光却瞬间被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所吸引。 她就在建木之下,背对着他,眺望远方。 一如当年,西山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