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 第一章 满座宾朋去(一) 大明朝,隆庆二年。 十冬腊月,天气异常的寒冷,近日以来,天空上的乌云渐密,将大同镇威远卫笼罩在铜色的天际之下,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傍晚时分,细细密密的雪已经下了起来。 威远卫的几千农户,都已经闭门锁户。与以往不同的是,城内那几处星星点点的灯光,街道上来来往往穿梭的人影,让这个飘雪的夜晚,显得与众不同。 此时,威远卫南城门不远处的一户人家,占地颇为开阔,此时的庭院内张灯结彩,宾朋满座,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是大同镇最年轻的把总沈牧,今日是他结婚的大日子。 沈牧年纪轻轻就做了秀才,但他却并没有在科举的选拔之路上继续前行,而是投笔从戎,在威远卫的军营中做了一个小小的军卒。 这威远作为大同镇的左卫,是鞑靼进入中原的必经之路,位置十分重要,城防坚固,易受而难攻。 此时,那户人家的院落内。一个洪亮高亢,又有些桀骜的声音响起,“沈牧,恭喜呀,前年金榜题名中了秀才,去年立了军功当了把总,今天又娶我们幼卿,春宵一刻。你小子真是春风得意呀!哈哈哈......” “二哥,你可别取笑我,我沈牧能有今天,还是托唐知县和大哥、二哥的福......”还不等沈牧把话说完,唐有孝就抬手勾住了沈牧的肩膀,使劲一抖,叹了口气: “诶,咱哥俩从小撒尿和泥,你跟幼卿也是青梅竹马,一会儿拜了天地,行了夫妻之礼,你就是我们家名正言顺的姑爷,这见外的话就不要说了。” 院落之外,又一个雄厚的声音,从院外响起:“什么唐知县,沈牧,从现在起你就得改口称岳父大人喽!恭喜恭喜啊!”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门外转了进来,原来是唐有孝的大哥唐有忠,沈牧见到这位威远卫千总的到来,上前拱手抱拳,“多谢大哥,大哥二哥,外边雪大,里屋请就坐。” “诶,沈牧,今天可不只是你大喜的日子,也是我们唐家大喜的日子,我们两个舅兄就陪你在这里迎客,这些许小雪,不碍事。” “大哥说的是,这些许小雪,比起边关洒血,连个屁都算不上。” “老二,你现在也是这威远卫的百户,军中的头目,要注意这为将的威严,怎么说话还是如此的不堪入耳。” “呦呦呦,大哥,你就跟爹那个老学究天天学的什么之乎者也,那些东西能上马杀敌吗?能升官发财吗?都这么多年了,咱爹还不就是威远卫的一个小小县令嘛?” “住嘴,你这是目无尊长.......” 这两位舅兄越说越是激烈,沈牧心中暗道:这两位一个威远卫的千总,一个威远卫的百户,要闹别在我这大喜的日子闹呀。于是,赶紧上前打断他们的对话:“大哥、二哥,这唐大人怎么还不到?” “应该也快了,他是坐骄来,自然是慢一些。不过,我说沈牧,你怎么还唐大人长,唐大人短的,你应该问‘岳父大人怎么还不到?’” 沈牧一时语塞,这位即将的岳父大人,为官甚是清廉,为人忠厚耿直,一不贪墨,二不阿谀。虽多年没有升迁,官场失意,但他对于这威远卫的军务、财政、民情等等事物尽皆熟知,把个威远卫治理的井井有条。又多施仁政,这里的上千户百姓,都感其恩德,颇有美名。 说话间,院外又响起一阵紧促的马蹄声,来人下马走进庭院,正是沈牧下属的一位百户,只见他顶盔掼甲,微微俯首下拜,口念阿谀之词,“属下恭祝沈把总,鸳鸯壁合,永寿偕老,官运亨通。属下也见过唐千总。” 看到张攀龙到来,沈牧面露不悦之色,沉沉地说道:“张百户,你不在南城门驻防,跑来这里干什么?” 张攀龙并未抬头,俯着的身子微微一震,听到沈牧的声音里并不十分和煦,于是便解释道:“下属驻防的南城门,距把总大人的府院,不过二里地,打马即到。今日又天降瑞雪,城防无事,沈把总大喜的日子,属下不来,实在是......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旁抽出了一个长一尺有余,宽三寸的锦盒,继续说道:“沈把总如果不放心,属下送了贺礼,马上就回驻地。” “张兄,你我都是军中的将官,要时刻把威远卫的城防放在第一位才好,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进外堂饮一杯喜酒吧,切记不要多饮。”沈牧说完,便示意让家婢进喜儿,接过了张百户手中的贺礼,引他进了内室。 “这张攀龙,颇有一些心机,知道你沈把总大喜之日,伸手不打笑脸人,借着这个由头既送了礼,又在你沈牧的婚宴上喝了酒,露了脸,一箭三雕呀!” 听了唐有忠的话,沈牧心头微紧,回头又深深看了一眼已经隐入外堂屏障内的张攀龙,心中若有所思,这里是边关要塞,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得不防。 “咳......大哥,我看你是疑心病太重,在公我们是上下级,在私呢,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弟兄,我们边军也没那么多的花样,我看他就是一片诚心。” 说话间,威远镇唯一的商户姚思归也进了庭院,只见他身着粗布长袍,快步走到沈牧身前,脸上堆着笑容,躬身道:“沈大人,恭喜恭喜,今日大人喜结良缘,老天爷又下了这场瑞雪,真是双喜临门呀!小人备下小小贺礼,不成敬意。呦,两位唐大人也在呀!小人见礼了。”说着,再次躬身拜了下去。 “姚兄,客气了,说来我还要感谢姚兄,想当初,我沈牧一阶落魄的书生,还要感谢姚兄赠送的这处宅院,才让我沈牧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昔日之恩,不胜感激。”说着,沈牧也微微俯身回礼。 虽说目前的沈牧无品无阶,但大明的商人身份最为低下,沈牧俯身回礼,也算是对旧日恩情的感激。 姚思归做的是皮毛生意,为人八面玲珑,十分的圆滑,两年前,沈牧金榜题名,得中秀才的第二天,这皮毛商就十分大方的赠送了这套府院。 看来这姚思归极为擅长投机,沈牧也知道这姚思归的心思,但又不得不承他的情,念他的好,毕竟这雪中送炭的情谊不能不报。 第一章 满座宾朋去(二) 过不多久,这场新婚庆典中,最为关键的人物——唐进,终于来了。 唐县令乘坐着四抬官轿,到了院落之中,四个轿夫整齐划一的落下了官轿,轿前的一位轿夫,俯身抬手,卷起了轿帘。 官轿之中,起身走出了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脸色微白。他身着青色盘领长袍,胸前后背,纹绣着鸶鹭补子,头上带着一顶玄色的金丝帽,腰系赭色素银带,脚踩银边步云履,身披一红色的大氅。 沈牧知道来人正是于自己有大恩的唐知县,也就是自己未来的泰山岳父。便赶紧上前扶住了刚刚走出轿厢的唐知县,“唐大人,天气寒冷,今日又开始下雪,你老保重身体,全威远卫的上上下下都仰仗唐大人。” 沈牧身后的的唐有忠、唐有孝也俯下身来,齐声喊了一声:“爹......” “沈牧、有忠、有效,你们都到了,沈牧呀,入冬以来,我这腿疾又复发了,岁数大了,身体越来越不挤,近日又偶感风寒。以后这威远卫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故土呀!”唐进说着,胸前纹绣的鸶鹭在微风之中抖动了起来,紧接着,一整剧烈地咳嗽。 沈牧、唐有忠、唐有孝一齐走了上来,拥着唐进朝堂内走了进去,“爹,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要不就卸了这县令之职,在家颐养天年,保重身体要紧呀!” “老二,爹这是老毛病了,等过了这寒冬腊月,来年开了春,天气转暖,身上的病就能好一半,不打紧。好在你大哥沉稳持重,军中的事务已经熟稔于胸,爹身上的担子也轻松了不少。” 说着,四人已经步入了外堂,沈牧搀扶着唐进外堂,面南而坐。此时,外堂内已经坐满了宾客,看到唐知县走了进来,都停止了喝茶攀谈,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此刻的外堂无人喧哗,只有门楣之上悬挂的数只红纸灯笼,在微风的吹拂下,灯笼内的火烛摇摇曳曳。 唐进坐稳之后,一双伏犀目炯炯有神,环视了众人一眼,声音愈发的威严,“唐某今日嫁女,幸得各位甘冒风雪,光临大驾,唐某代小女唐幼卿和小婿沈牧谢过诸位了。”说着,他缓缓起了身,向着堂内的众人微微欠身,以示感激。 “唐大人,言过了,能参加唐大人嫁女的大喜日子,实乃是我等的荣幸。”说话的正是姚思归,此时他早已起了身,又深深的躬身回礼。 “唐大人,威远卫全县的大小事务都系于大人一身,还望保重身体。”守备威远南城门的百户张攀龙也不失时机地拍起了马屁。 唐进看到说话的是张攀龙,眼中一闪,随后便恢复了平稳,冷冷的说道:“今日嫁女,了结了老夫最后的一块牵挂,日后必当以身许国。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等理应恪尽职守,为大明尽忠,为边民立命。” 当唐进说到‘恪尽职守’的时候,张攀龙的身体又是一震,这唐知县竟然知道自己是身具防备之职的百户。 还不等张攀龙再次开口,唐有忠俯身在唐进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声,唐进目光闪烁,向着依旧微微俯身的姚思归和张攀龙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都就坐吧,新人结婚仪式就要开始了,我这个主婚要去看看新娘,诸位请便,不要拘束,有什么需要问进喜儿就是了。” 唐进说着,就在唐有忠和唐有孝的搀扶下,起身进了内堂。 按照大明的民间习俗,新人在婚前三日,不得随意相见。在结婚的当日,新娘须在媒人的引领下,与新郎行三拜之礼,再饮合杯之酒。礼成之后,在洞房之内,新郎以秤杆掀起盖头,才算是新人首次相会见面。 碍于民间的礼俗,沈牧不便跟随,便留在了外堂,与众人品茶相谈。时不时地,沈牧抬头向堂外瞥去。在这威远卫,沈牧唯一活着的亲人沈奚,迟迟没有出现。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唐家兄弟搀扶着唐知县,缓步从内室走了出来,再次坐到了主位之上,他那沉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沈牧,众宾客都到了吗?” “唐大人,下官的堂兄,沈奚还没有到。我看不用等了,时辰到了,我们就开始吧!” “这个沈奚,自家兄弟的大婚日子,也能迟到,太不像话了,等他来了,我非得让他自罚三杯。” “诶,老二,不用着急,吉时还没到,再等一等吧!沈奚是朝廷的人,事务繁忙,倒也是可以理解的。沈牧,你先去把新郎的衣服换上吧!让你这个新郎迎客,虽然我们边塞不讲这些繁文缛节,但多少有些不成体统。” 沈牧拱手道了一声是,便返身回到了东边偏房,将进喜儿早已准备好的袍服穿戴整齐。按照大明朝的规制,庶民男子成婚之时,可以假用九品的官服。 沈牧仪表甚是伟岸,星眉剑目,鼻方口阔,面庞俊毅清秀。再加上一年多的边军生涯,多次的浴血拼杀,使他的眉宇之间,英气蓬勃。此时的他沈牧,头戴着双梁乌纱帽,身着蓝色圆领长袍,腰系乌角青丝带,脚踩黑帮白底的一双长靴。 正当沈牧披好了胸前腰间的一条大红丝绦,进喜儿便慌忙地推门闯了进来,“老爷,沈奚大人已经到了,吉时也快到了,大人快到外堂来吧!” 沈牧也不再多做停留,跟着进喜儿出了偏房,在进入外堂之前,沈牧停下了脚步,眉宇之间有一些惆怅和犹豫。 进喜儿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看到这位年轻的老爷踌躇不前,心中着急,难免有些慌乱,回头看着沈牧,脸颊微微有些发红,问道:“老爷,怎么了,怎么不进去?” 沈牧虽多历生死,但这新婚之时,心中也不免得有些激动和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去,问道, “喜儿,你看老爷的衣裳穿戴还算整齐吧?” 进喜儿全身一怔,原来这威远卫风光一时无两的老爷,也有如此窘迫的时候,便笑着达到: “老爷,自是穿戴整齐了。”听到进喜儿如此说,沈牧的心中略微镇定,抬步,跨进了外堂。 第一章 满座宾朋去(三) 沈牧步入外堂之中,一眼就看到了刚刚落座的沈奚,二人相视一笑,这位公务缠身的堂兄终于按时到了。沈牧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此时,担任司礼的唐有忠,敲响了手中的铜锣,三声锣响之后,堂内的众人全都正襟危坐,等待着婚礼的开始。 唐有忠以他那洪厚的声音,唱到:“吉时已到,新郎官入堂,拜过岳父母......” 威远卫地处偏远,沈牧虽辖领把总一职,但那些繁文缛节,也没有办法一一遵循。再加上沈牧早早失了骨肉双亲,孤身一人,无人操持,婚礼办的及其简单。 让他没想到的事,临时找来唐有忠担任司礼,喊出来的模样,倒也像模像样。 沈牧循着这道洪厚的声音,走到唐进的身前,双膝下跪,朗声说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说着便俯身,磕了两个响头。 紧接着,唐有忠手中的铜锣又响了一次,“请高堂泰山,训诫......” 唐进双手抓着座椅的两个扶手,不知是内心太过激动,还是腿疾疼痛,全身微微地有些颤抖,连声音仿佛都有些哽咽:“好、好、好,沈牧,你自小与我那小女儿青梅竹马,今日,我便把她托付于你,你可万万不能有负于她。” 即使没有唐进的嘱托,沈牧也断然不会有负于自己即将的新娘。但唐进的话,还是让他肩头沉了一沉,磕在地上的头更低了,沈牧沉声回到:“请岳父大人放心,我沈牧断然不会相负。” 说完这句话,沈牧的一双星目,竟然隐隐有热泪涌出。 唐有忠见二人一问一答,训诫已成,于是又敲响了手中的铜锣,再一次高声喊道:“迎新娘......” 早已等候多时的新娘,在进喜儿的搀扶下,从东侧门外,款款而行。二人一主一仆,走到了外堂中心处,与沈牧并肩而立。 新娘身穿彩绣着鸳鸯的大红吉袍,红袍的袖口,衣襟处,约四寸有余的蓝色锦边,锦边上满绣着牡丹、孔雀和石榴。头顶上,红色轻纱盖头,轻纱之下,隐隐佳人可现,青丝如云,肤若凝脂。颈部带东方七宿银锁,胸口挂阴阳铜镜。肩披霞帔,胳膊上缠着子孙袋,下身穿着红色皂罗裤,十二幅留仙红裙,脚上穿着一双红缎绣花鞋,亭亭而立。双手牵在腰间,站在沈牧身边,身姿甚至妙曼。 随着新娘缓步走来,外堂中顿时一阵喧哗,气氛变得热闹非凡。 “恭喜沈把总,得此娇妻,夫复何求......” “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呀!” “沈把总,今日喜结连理,他日必定平步青云呀......” 唐有忠不失时机,手中的铜锣又被他恨恨地敲响,“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沈牧微微地碰了一下唐幼卿的手,双手相碰的一瞬间,唐幼卿的左手微微一颤,身躯随着沈牧的动作,深深拜了下去。 紧接着,唐有忠又唱到:“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只有唐进一人端坐,此时的他,一双伏犀目,隐隐发红。几年前两个儿子取妻的时候,唐进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激动,心中热流涌动,夹杂着丝丝的悲凉。 沈牧带着唐幼卿,单膝跪了下去,对着唐进深深地磕了两个响头。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随着唐有忠唱完了最后一个司礼,外堂的众人,全部起身,鼓掌,欢呼,起哄。 雪已经停了下来,在进喜儿的引领下,沈牧带着唐幼卿,推开了贴着红色纸花的房门,走进了内室。桌上两支涂金的红色火烛,正在缓缓地燃烧,明烛恍惚。 进喜儿扶着新娘坐在了铺着大红被褥的床榻之上,便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一时间,沈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到一旁脸色微红的进喜儿,便说道:“喜儿,你先退下吧,我与你家小姐有几句话要说。” 进喜儿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盖着红盖头的唐幼卿,又抬眼看了看沈牧,说道:“是,老爷,奴婢......奴婢退下了。”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屋内只剩下站在床前的沈牧,和坐在床上的唐幼卿。气氛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沈牧较唐幼卿年长几岁,算是看着她长大。此时,他看着坐在床帏之上,低眉含目的唐幼卿,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嗯,那个......那个,幼卿,哦,不,娘子,我先去招待外宾,你......你且稍坐,等......等为夫回来。” 相比之下,唐幼卿倒显得落落大方,轻启朱唇,柔声说道:“相公,你去吧!别怠慢了宾客,失了主人家的礼节。” “娘子,咱们边塞条件有限,这个时节各城的守备任务也重,排场不算大,宾客也不算多,你不会介意吧?” “相公,我唐幼卿嫁的是你,至于排场大与否,宾客多与否,与我何干。”听到自己的新娘如此的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沈牧心中甚慰。 于是,他便拱了拱手,退出了内室,走向外堂。不知不觉之间,沈牧发现自己的额头鬓角竟然渗出了微微的汗珠。来到外堂,众人已经举杯换盏,觥筹交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众人见到沈牧到来,尽皆提杯敬酒,一杯接着一杯,沈牧虽算不上海量,但在自己大婚的日子,总不能拂了这些宾朋的美意。 “沈牧,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一定要喝个痛快,来,干杯。”唐有孝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听他说话,舌头已经有些发僵,显然是多饮了几杯。 一旁的唐有忠,怕他喝酒误事,一把扶住了唐有孝几欲摔倒的身子,“老二,今天可是妹夫和小妹大喜的日子,你可别喝醉了闹事。不然,我和爹饶不了你。” “就是因为今天是小妹大喜的日子,我才多饮了几杯,平日里在军中,我可是滴酒也不敢沾。” “大哥,就让二哥多饮几杯吧!不碍事的。” “嗯,看在姑爷为你求情的份上,就多饮几杯吧!来沈牧,大哥敬你一杯。”说着,两人手中的酒杯一碰,饮尽了杯中美酒。 “沈牧,为兄也敬你一杯。”不远处,沈奚也走了过来。 “诶,沈奚,你小子应该自罚三杯才好,你唯一的堂弟大喜,你竟然最后一个到,你说,你该不该罚。” “哈哈哈,该罚该罚。”说着,沈奚拿起了桌上的一坛酒,满满的斟了三杯,逐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好小子,酒量见长啊!来,咱俩干一杯。”唐有孝晃了晃手边的酒坛,神色一变,接着说道,“嗯?没酒了,我去取酒......”说着,便转身向外堂一个摆放着几个酒坛的角落走去。 第一章 满座宾朋去(四) 趁着唐有孝去拿酒的间隙,沈牧问沈奚道: “堂兄,今日见你公务甚是繁忙?可是鞑靼的土默特部要有所行动了?” 沈奚是大明朝威名赫赫的锦衣卫,只不过自从永乐帝建立东厂之后,锦衣卫的主要职责已经从监察百官,转到了收集地方情报。 沈奚受其父荫封,官授锦衣卫总旗,正七品的品阶,平日里就潜伏在威远卫,专职负责收集鞑靼部部的情报。 “按理说,土默特断不会在这个时间段劫掠中原。今年这第一场大雪,来的早于往年。如果寒风吹到草原上,冻死、饿死太多的牛羊,也不排除鞑靼提前劫掠的可能。” 听到这里,沈牧心中暗想,这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赶在我结婚娶妻的时候下了这一场大雪,难道这老天诚心要跟我沈某人作对不成? “为兄今日得到了鞑靼内应传来的消息,对于劫掠中原的时间,其内部的意见尚未统一,短期内难以成行。不过,我们作为边军,不得不提前做准备呀。” “嗯,明日一早,我便让唐知县集结全县的军卒,时刻准备抵抗来犯之敌。” 两人说话间,唐有孝已经取来了酒,再次与二人对饮起来。 “沈牧,且不谈国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今晚先喝个痛快再说。”唐有孝一贯地豪放直爽。 沈牧心中暗道:‘只要这鞑靼部落不在今晚攻略,就不用大惊小怪,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先把自己的大喜日子过好了。明日一早便整军备战,想来不会有事。’想到这一节,沈牧也就放开了身心,开怀畅饮。 沈牧一一与堂上的所有亲朋敬酒寒暄,首先要敬的就是自己的岳丈。 沈牧起身上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岳丈大人,我沈牧父母走得早,全赖岳丈大人时常接济,我才能长大成人。没有您的鼎力相助,哪里有我的今天,又感念您把幼卿下嫁于我,我沈牧无以为报。岳丈大人,请满饮此杯。” 唐进今日嫁女,也多饮了几杯,此时面颊泛红,双手举着杯,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沈牧呀!幼卿的终身大事能托付于你这样的才俊,也算是珠联璧合。将来,这小小的威远卫哪里困得住你这样的才俊。但愿,你不会有负于幼卿的一片痴情。” 沈牧心中一紧,连忙又拜了下去,“岳丈大人,沈牧腹中的诗书,都是幼卿传授,至死也不敢相负。” 接着,唐进又语重心长的说到:“唉,沈牧,你的人品我还是知道的。只是这人老了,难免有些愁绪。我这病体残躯眼看是支撑不了太久,可你大哥二哥只知道舞枪弄棒,将来这威远卫迟早交到你的手里。你要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事,尽力庇护威远卫的百姓,他们已经够苦够难的了。” 沈牧不知自己的这位岳丈大人为何如此交待,便说道: “岳父大人,我论军中的威望,不及大哥;论冲锋陷阵,又不及二哥,怎敢担此重任。再说,您正春秋鼎盛......” 唐进摆了摆手,打断了沈牧的话,“沈牧,我说的话,你记住就可以了。不知为何,今日我有些心神不宁,有感而发而已。” 看着唐进怅然若失的表情,沈牧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为了威远卫鞠躬尽瘁的老人,在自己女儿出嫁的大喜日子里,还对国家,对百姓念念不忘。 这时候,一位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的青年走了过来,双手举杯,声音苍凉而又低沉:“久仰沈把总大名,年纪轻轻就秀才进学,却放弃了大好前程,转而入伍当了一军卒。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雷某有幸得见,幸会幸会。” 沈牧并未见过此人,看到此人上前敬酒,也不好回绝,于是便举杯迎了上去,朗声道:“先生过奖了,沈某哪里有什么大名。” 一旁的唐有忠,见二人相互敬酒,便上前介绍了一番,原来此人名叫雷易,其祖父是前朝大名鼎鼎的工部尚书雷礼,极其擅长建造一道。 沈牧暗道,嘉靖一朝,京中宫殿的建造、帝王陵墓的修建、城池布放全部都由那雷礼的主持和监督。可见此人深的皇家的信任。 听闻此人的来历,沈牧心思活动,接过了斟满了的酒杯,回礼道: “原来是建造一道的奇才,雷先生,沈牧久仰大名。”说着,二人酒杯一碰,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遇高人岂可交臂而失之,沈牧见良机难寻,便以边防问之:“雷先生,我大明朝天子守国门,边关九镇,尤以我大同镇八卫的防备任务最重。近年以来,鞑靼部屡屡犯我疆域,而我边关城防却年久失修,防御工事也是每况愈下。 我镇六十四堡,去年被土默特破坏了十之有二,至今未能重新修建,长此以往,必成我朝大患。既然雷先生到了我威远卫,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加固城防,修葺工事。”沈牧说着,再次俯身下拜。 一旁的唐进看到沈牧对威远卫的防备如此用心,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雷易又矮又胖又黑,长得实在是不敢恭维。但其对于建造一道的理解却实在是独具匠心。几句话为沈牧讲解了城防建造的关键所在,其中的一些内容对于沈牧这样的门外汉,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沈牧大喜,正当深入询问的时候,这矮黑胖子却邪魅一笑, “建造一道,甚是繁杂,其中要旨,并非三言两语就说得明白。今日是沈把总的洞房花烛也,如果我展开来讲,只怕是让弟妹等的着急了。” “哈哈哈......”众人听了这矮黑胖子的话,一阵大笑。沈牧只呆呆站在了原地,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雷易,竟然如此调侃自己。 “沈把总,莫要生气,此处太过嘈杂,确实不是谈话之时。明日军卒集结的时候,雷某人定将这威远卫工事修葺之法,尽皆告知。”说罢,雷易又斟满了一杯酒,递了过来。 沈牧对这矮黑胖子的印象大为改观,笑道:“那明日就有劳雷先生了。”说着,双手接过了酒杯,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堂内的众人,喧闹饮酒,一直到了大约亥时的时候,才纷纷离去。 沈牧一一送别了众人。当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的时候,沈牧身体已经晃晃悠悠,有些站立不稳。在进喜儿的搀扶下,他才坐在了堂内,喝了一些解酒的良药。 沈牧让进喜儿搀扶到院落中,冷风一吹,酒意稍退。此时,沈牧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做——入洞房。 第二章 洞房烛(一) (一) 夜已经深了,宾客也逐一散去。 沈牧喝了解酒良药,又在院落之中经冷风吹拂,酒也已经醒了七八层。内室之中的红烛火光,透过贴着红色纸花的窗户,连同着窗下的落雪,一同微微泛红。 “老爷,该入洞房了,别让......别让小姐等着急了。”身后的进喜儿,双手捧着一件藏青色大氅。 不用回头看,沈牧已经猜出此时的进喜儿定是面颊泛红。 自打沈牧秀才进学,考取了功名,进喜儿便从知县老爷的府邸,来到了沈家,想来已经两年多了。 进喜儿虽然年纪尚幼,但她心细如发,对于沈牧的照顾是无微不至。 此刻,沈牧听到这小妮子羞羞答答的催促声,心中一动,便想捉弄她一番,“进喜儿,皇上不急太监急,是不是看老爷要入洞房了,也春心荡漾,想情郎啦?” 身后的进喜儿,被羞的狠狠地跺了一脚地,“老爷,你说什么呢?喜儿不理老爷了。”说着,一副生气的模样,转过身去,却并没有离开。 “哈哈哈......喜儿,如果你看到了谁家的年轻公子,老爷我舍去这张老脸,也去为你提亲说媒。” “老爷,自从奴婢到了沈家,老爷待我如同亲姊妹一般,老爷的大恩大德,喜儿来世也不敢忘记。喜儿就算一生不嫁,也要照顾老爷在身旁。再说......再说这哪有女子主动提亲的......” “嗯?好你个进喜儿,我还道你真心要照顾我,原来你早已心有所属,故意拿话甜我。” “老爷......” “好啦,等老爷入了洞房,就为你张罗婚事。天色已晚,你早些去歇息吧,老爷我先去沈家的祠堂看看。” 说着,沈牧径直走向了祠堂所在的偏房。 偏房之内,光线暗淡,正中处摆放着一方形贡桌。贡桌之上,摆放着两个黑色木质的牌位。左侧一个牌位,牌面上沉雕着六个涂金的正楷大字,‘先父沈襄之位’。右侧的牌位上,同样涂写着七个正楷大字,‘先母沈李氏之位’。 看着这两个牌位,沈牧心中黯然,他抬手从牌位前香炉一旁的纸袋里,抽出了三支贡香,借一旁的火烛点燃。 他将三支贡香合于双掌之间,俯身跪在了贡桌之前,拜了三拜,起身将三支贡香插到了香炉之内。 香烟轻轻地向上飘去,又淡淡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牧一双眼睛的眼角处,缓缓地滚落了两滴清泪。双眼微闭着,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祠堂。 反手关上堂门,沈牧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穿过庭院,脚下吱吱呀呀踩着几寸厚的积雪,沈牧径直向内室走去。 来到内室的门外,沈牧又深吸了一口气,略微一犹豫,推开了房门。 红的灯笼、红的烛、红的丝帘,床上的被、桌上的布、椅子上的坐垫也是红的。床帏之上端坐着一道倩影,身躯微微前倾,身上披着大红掇着绿边的霞帔。头上盖着红色薄纱盖头。轻薄的纱盖之下,一点朱红的樱桃小口,两颊微红胜似桃花,似蹙非蹙的一对笼烟眉,似喜非喜的一双含情目。 如云般的青丝秀发,整齐均匀地披在后肩,头戴缀着米粒珍珠的凤冠,钿螺累累,珊瑚璀璨。 此时的新娘唐幼卿,等待情郎多时,心中正自烦乱,忽听得房门开了又关,知道是沈牧到了,却又心下娇羞,低下头来,竟不敢抬头看来。 沈牧踱步走到床前,也有些手足无措,“幼卿......娘子,让你久等了。” 唐幼卿心中害羞,满脸彤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轻轻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像触电一般,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洞房之中,暧昧的气氛,两人都有些尴尬。沈牧不得不再次开口:“幼卿,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我该......该抓紧时间,行夫妻之礼了。” 平日里,沈牧在唐幼卿的面前,多有轻佻之举,在男女之事上也毫不避讳,但也仅仅限于口头上。真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心中竟然没来由的紧张,甚至有些许的害怕,这可能是每一个男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牧哥,你......谁......谁要和你行......行什么......什么夫妻之礼。”唐幼卿羞答答的,也失了平日里的活泼,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看着端坐在床帏之上,自己曾经朝思暮盼的唐幼卿,想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沈牧不由得有些浮想联翩,一时间失了神。 “牧哥,你先......先把我的盖头掀开。今日你我结了连理,幼卿有许多的心里话要说。” “哦......咳,幼卿,你看我,被你的盛世美颜所倾倒,都忘了办正事了。” 这充满挑逗的话语,顿时让唐幼卿早已彤红的双颊,变得更加绯红。 沈牧转身拿起早已准备在桌上的一柄细竹秤杆,轻轻挑起了覆在唐幼卿面前的轻纱盖头。 一阵香风扑鼻,房内红烛闪烁,春风旖旎。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此刻的相见,又是另外一番滋味。沈牧做梦都没想到,此刻的唐幼卿竟然能美得如此惊世骇俗,如花之解语,似玉而生香。 沈牧彻底被吸引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幼卿。这一次,唐幼卿也不再躲闪,一双明眸,饱含着深情和热烈,迎着沈牧,痴痴地看了过来,任君采劼。 只这一看,沈牧身下立即便热流涌动,两腿之间一枝梨花蓬勃。 此情此景之下,烛光熠熠情难抑,绣被重重两情悦。沈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情欲,上前紧紧抱住了唐幼卿,双唇也轻轻吻了上去,一触清凉。 冰肌藏玉骨,身似燕藏柳,唐幼卿全身轻轻颤抖,欲拒还迎。她心中对沈牧热烈的爱,此刻也在释放着,不由自主地迎合着沈牧的轻吻。 春意浓浓,沈牧双手不老实地从大红绣袍的衣襟处,伸了进去,左右游弋。唐幼卿被沈牧撩拨的春心荡漾,双眼迷离,身躯渐渐地瘫软了下去,任由沈牧一件一件退去身上的衣裳,春光乍现。 正当两人即将宽衣解带入罗帏,一支金钗插软鞘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春宵一刻。 谁能想到这都快子时了,还有人来敲自家的门。被坏了好事的沈牧,心头火起,嘴里怒骂一声,不过他也心知,这么晚有人敲门,必然是有紧急的军情。 沈牧只好停下了和唐幼卿的夫妻之礼,穿戴好常服,温柔中带着歉意:“幼卿娘子,稍等片刻,为夫去去就来,继续......继续行夫妻之礼。” 虽然说的轻松,但哪里能瞒得过从小深受父兄影响的唐幼卿,深夜有人敲门,定是有急迫的军务需要沈牧去处理。 “夫君,我不求你能时刻陪在我身边,但求你能平平安安归来。”唐幼卿已经离开了床帏,从沈牧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言语中饱含着深情和一丝的无奈。 第二章 洞房烛(二) 沈牧走出了内室,院外传来了堂兄沈奚急切的喊声:“沈牧......沈牧......睡下了吗?”听到来人正是沈奚,沈牧心中再无一丝的侥幸。 他疾步走到院门,撑开了门闩,‘吱呀呀’一声,打开了门扉。 门外的沈奚一脸的焦急,眼中充满了慌乱和一丝丝的歉意: “沈牧,洞房......洞房入得怎么样了?” 啊?沈牧心想,我这位堂兄难道是专程来打探我入洞房的情况,一时间脑子有点懵懂,随口说道:“嗯......不怎么样......嗯,那个,堂兄,你还是说军务吧......” “哦......哦......沈牧,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你新婚之夜,可我这里得到的军情实在是急迫。” 沈牧心中一沉,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是鞑靼来劫掠了?” “没错,我从你这离开后,就得到了内线的传讯,鞑靼俺答汗和长子辛爱亲自率领三万铁骑,趁着雪夜,已经杀到了杀胡口。同时派遣其长孙楚力克,军师海鲁都,前锋火赤力分别率军五千,近逼云川卫,平虏卫和羽林卫卫。情况十分危急......” 这鞑靼部来得好快呀! “堂兄,我先敢去南城门,吹响角号,全城戒备。军务要尽快通知唐大人,虽然现在威远卫尚未遭到攻略,但也要提前做好防范。” “嗯,沈牧,我距离你这里最近,就先赶来通知你。威远卫的三大千总,高极、汪洪和唐有忠就由你去通知,我去通知县衙的一干人等。” 沈牧以秀才进学的身份从军,又因身怀武艺,破格提拔当了这威远卫的把总,但细细算来,在军中的时间并不算长。威远卫的两位把总高极和汪洪,沈牧却并不熟知。 情况紧急,沈奚也不多做停留,转身上马,向着县衙的方向疾驰,四只马蹄在雪地之上翻飞,带起了些许泥土抛飞。 沈牧则是回了内室,脱去了常服,换上一身的戎装。 内堂之中,唐幼卿的声音响了起来:“夫君,是有军情了吗?” 这一声,娇滴滴,甜腻腻,天籁也不过如此,撩拨地沈牧心神一荡,不由得又有了反应。看着唐幼卿,沈牧再一次失神了。 “夫君......幼卿问你话呢......” “啊......哦......幼卿,你今天实在是太美了,为夫......为夫一时间看得出了神。你刚才说什么?哦,对,漠南鞑靼部,又来劫掠,军情甚是紧急,夫君要去城防上守备。娘子你要乖乖的在家里,等待夫君归来,乘雨接露。” 依旧端坐在床帏之上的唐幼卿,双颊再一次布上了红晕。她低眉含目,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沈牧的手,说道:“夫君,对敌之时,且不可莽撞,亦不可分心,幼卿......幼卿在家中等你回来......” “幼卿,你夫君我福大命大,我可舍不得这么早就死在疆场。刚娶了幼卿如此美娇妻,还没来得及行巫山云雨,我如果就这么死了,那还不得亏......” 沈牧刚说到‘死’字的时候,唐幼卿已经伸手堵住了他的嘴。 “牧哥,我不许你说那个字......” 穿好了甲胄,沈牧便走出了院门,疾步赶往距离自己最近的南城门。 夜里的大雪,已经将这天地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踏雪而行,沈牧享受着这属于威远卫的最后一片宁静。 行不多时,沈牧就到达了南城门。守备南城门的百户张攀龙,此刻正在呼呼大睡。沈牧没有多做理会,而是直接命令守备的兵卒,吹响了集合人马的角号。 大明的军号角,用精纯的紫铜打造,声音高亢凌厉,悠悠扬扬,可传百里。‘呜~~~’一声穿透力极强的低沉军号声响了起来,声音顺着寒冷的空气,在阴沉沉的夜空中传荡开来。 过了不多久,县衙所在的方向,像是回应南城门的号角一样,也响起了同样低沉的号角声。看来沈奚已经到了县衙,唐知县下了军队集结,加强守备的命令。 原本沉寂静穆的威远卫,角号声四起。黑暗之中,几处火光亮了起来,紧接着,几百上千个人影,开始穿梭在威远卫的大街小巷之间。兵卒们,从四面八方赶向自己的防区,一时间,人影绰绰,熙熙攘攘。 在南城门发出集结的命令后,沈牧便骑了战马,去寻找千户高极和汪洪。好在两位千总十分的警惕,沈牧赶到之时,二人已经穿戴好了战袍。 不多耽误,三人一同赶到了县衙。 县衙内,数十位守卫将官已经尽皆聚齐,只等唐知县的到来。 一众将官交头接耳、互相打听。不多时,一个雄厚的声音响了起来,“今年这鞑靼来的够早,又在这雪夜搞偷袭,看来是有备而来,不得不防呀!” 说话的正是唐有忠,此时他正坐在县衙的中堂之内,全身黑盔黑甲,双手拄着一把玄铁大砍刀。双眼的下眼睑微微收紧,威风凌凌,杀气腾腾。 沈牧和两位千总进了县衙的中堂,先是拜过了唐知县,分别坐在了两边的竹椅之上,等待召开军前会议。 坐在唐有忠对面的高极,清了清嗓子,看向了唐有忠下首的沈奚问道,“沈总旗,鞑靼的大军,到哪里了?总旗是否有可靠的讯息?” 沈奚双眉紧蹙,沉声答到:“高千总,大概半个时辰前,我得到的线报,鞑靼的大军已经攻破了杀胡口。西北边的羽林卫,平虏卫和云川卫,都遭到了不同敌虏的围攻。” 中堂之上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沈牧心中也是一惊,此刻相距沈奚通知自己的时候,还不到一个时辰,这鞑靼的主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经攻破了险关杀胡口。 众将官说话之间,唐进在县丞姚镇的搀扶之下,从后堂缓步走了出来,脸色略色有些苍白。 堂下众将,纷纷起身见礼。唐进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无力,“本知县,已经着人赶回大同镇通报战况,也好让王总督他们有个准备。” 呷了一口茶水,他继续说道:“据我方得到的线报,此次鞑靼兵分四路前来攻略。前方战事紧急,在坐的各位,是否有破敌的良策?” 唐进问策,众武将默然不语,鞑靼每年秋、东、春季,都要进犯劫掠一次,边关的将士、百姓苦不堪言。此次又来进犯,众将士心中虽无良谋,却都暗暗下了决心,誓与威远卫共存亡。 而沈牧自打在军中提拔为百户,与鞑靼骑兵的几次交锋也只是百十来人的冲突拼杀,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势,心中也难免有些忐忑。 第三章 边关事(一) 大堂之上,唐进问策,众将官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讨论。 坐在上首的千总高极,‘唰’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一拜,朗声说道:“我大明一朝,天子守国门,如今鞑靼来袭,我边关将士愿与这威远卫共存亡。” 此话一出,堂下坐着的众将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喊:“我等愿与威远城共存亡。”声震屋瓦,气势甚是雄浑。 此刻,沈牧心中一腔热血,恨不能即可便上马杀敌,守家卫国。 “诸位将官,如此忠勇可嘉,以身许国。实乃是我威远卫几千户百姓之幸,我大明朝廷之幸呀!老夫在这里代威远卫的几千户百姓,先行谢过诸位了。” 说着,唐进竟然起身,微微躬身拜了下去。堂下众人,心中感怀,更无一人打断唐知县的话。只听他继续说到: “诸位将军勇气可嘉,是我威远卫的股肱梁柱,但这鞑靼的铁骑向来凶悍残暴,悍不畏死。又一人多骑,从不携带粮草辎重,只靠劫掠为生。近年来,鞑靼土默特部崛起,多次劫掠西北边关,甚至在前朝酿成了‘庚戌’大祸,实在是我大明国之大患。如果任由其发展,未来的局面恐怕会更加难以收拾......” “爹,我大明西北边军,不是勇武不济,也不是智谋不足,而是被鞑靼的骑兵克制。我军坚守城池不出,他就各个击破;我派兵支援,他就突袭空城。鞑靼的速度快,战术灵活,主力又难觅踪迹。总是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让我边军疲于奔命。唉,这每次的仗,打得实在是憋屈难受啊!” “唐千总,你说的没错,还记得去年春天,威远被鞑靼围困。他们先是佯攻西门,我上了他们的奸计,就命令原本守卫南门的五百弟兄去增援西门。那鞑靼看到我南门守备调动,却全力猛攻南门。幸好沈把总料敌先机,只让我带走了二百军卒,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千总汪洪,一边诉苦,一边看了看坐在沈奚下首的沈牧。 这时,沈奚开口说道:“唐千总,高千总,二位说的都是实情。就拿着大同镇来说,总兵力十万有余,远远多于鞑靼的总兵力。但我们大明的兵力只能平均的分散在各卫所,摆成个一字长蛇阵,犯了兵家的大忌。致使我军只能依据坚城厚壁进行被动的防御,稍有不慎,就会被突破防线。嘉靖一朝的‘康戌之变’,就是被鞑靼的骑兵,单点突破,长驱直入,京师震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端坐于下首的沈牧,此时已经陷入了沉思。 唐有忠接过了话:“所以,沈总旗,我认为,此次的防卫作战,应与以往相仿,重点在于守备城池不失,固守待援,任那鞑靼的骑兵凶悍残忍,也不能奈我何。” “大哥,你所说的用兵之策,确实是最为稳妥。不过,进取不足,难免涨了那鞑靼的气焰,失了我边军的威风。再说此次鞑靼是倾巢而出,羽林、平虏、云川三卫必不可守,三卫一旦被攻破,鞑靼定会合兵一处,直指我威远卫。威远卫一旦有失,大同镇必不可守,届时,京师震动,那可就不妙了。” “老二,我威远卫,尚有精兵四千,即使是鞑靼重兵前来,也能守得几日。只要大同镇来援,兵合一处,可与鞑靼决一死战。” “哼,老大,大同镇虽然兵多将广,但援兵可不多,到时候能来支援威远的又能有多少人吗?固守待援无异于坐以待毙。” 唐进脸色愈发的苍白,呷了一口茶,“老二,依你所言,该如何是好?” “爹,我威远卫不能坐以待毙,羽林、平虏、云川三卫也不得不援。儿子愿意率兵前往。”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虽然人多嘈杂,但大抵分为两派。一派冒进,主张全力援助羽林、平虏、云川三卫;一派持重,主张固守威远卫待援。这最终的排兵决策,还需要唐进一言以决之。 沈牧虽在军中时间不长,但他自从被提拔为把总,便殚精竭虑,废寝忘食钻研大同镇八卫的兵力部署。此时,八卫六十四堡的地理位置、兵力分布、军需粮草、将官军卒等等情况,早已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看着众将官这样讨论,一时之间难以统一意见。于是,沈牧便从座位之中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四下环顾众将官,又向着唐进微微躬身。 堂上的众将官看他如此举动,心知沈牧是秀才进学,腹中颇有韬略,无人敢轻视,便停止了讨论。想看看这年轻把总,有什么高见。 唐进坐在堂上,微微点头,示意让沈牧说说自己的看法。 堂下的沈牧,顿了顿,朗声说道:“根据前方的战报,鞑靼足足有五万精兵,先锋围攻羽林、平虏、云川三卫的兵力各有五千人。而我们的守卫军卒,各卫有四千。依城驻守,又有器械的优势,保得三卫,应该是万无一失。 现在,怕只怕俺答亲自带领的三万多主力,主力一至,三卫不可守,威远亦不可守。” 沈牧对于军情的分析,可以说是逻辑清晰,丝丝入扣。众人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了过来,站在堂中央的沈牧继续侃侃而谈: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鞑靼主力攻略的准备。鞑靼的骑兵,速度极快,从杀胡口到三卫,朝发晌至,最多不过半日的路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拖慢鞑靼的进军速度,为大同镇争取更多的时间,做好防备。 如果我们倾威远全卫的兵力,支援三卫,在鞑靼大军阵前,却好似杯水车薪;如果我们固守待援,一旦被鞑靼大军围困,即使大同镇有兵来援,到时候也只怕是无济于事了。 所以,我认为面对鞑靼大军,我军应该尽量收缩防线,保存兵力。现在,最前线的平虏、羽林、云川三卫,自东北向至位西南向,一字排开,难以相互接济。而位于西北,距离最远的平虏卫,坚持守下去,只会落得一个城破人亡的结果,断断不可坚守。 如果弃掉平虏卫,那么羽林、云川,再加上我威远卫,三城可为掎角之势,那么我军就从一字长蛇阵变成了三角斗牛之阵,于我军大为有利。 同时,平虏卫的近四千军卒,也不用白白的丢了性命,而去增援羽林、云川的话,则羽林、云川、威远三卫的守备兵力也能得以增加。即使是俺答亲自率兵前来,以羽林、云川、威远的总兵力,也能抵挡几日。 简而言之,我的策略,就是放弃地理位置最为偏远的平虏卫,收缩防线,保存实力。剩下的就看俺答的大军,和大同镇的援兵谁先到了。” 第三章 边关事(二) 沈牧的对策,让他身边的沈奚微微一怔,沈牧的计策虽好,但大明的边军守土有责,主动放弃城池,这丢城失地的罪责,该由谁来承担呢! 众将全都默然不语,显然都想到了这一层含义,丢城失地,轻则抄家贬斥,重则性命难保。明知沈牧的对策着实可行,但无人敢出言支持。 此时,坐在堂上的唐进,哪里还看不出众将的顾忌,心中暗叹:“谁都知道沈牧的用兵之策可行,但谁都怕担这杀头的罪责,看来我大明的祸患不在于外,而在于内。也罢,也罢......” “沈牧所说的,确实是务实之策略。当然了,白白放弃了平虏卫,职责重大,如果将来朝廷问责,我唐进一力承担。众将依令行事吧......” 堂下的唐有忠、唐有孝两兄弟正要出言阻止,却被唐进一一拦了下来。 “众将听令,千总高极,率部镇守北门;汪洪率部镇守西门;唐有忠率领本部,再把衙门里的差役捕快拨与你调配,镇守东门和南门。沈奚率领本部锦衣卫,行督军、传讯之职责,再派遣人马出威远,打探前方军情。着把总沈牧,率本部将士,隐匿行踪,秘密前往平虏卫,与平虏军民,共商大计。” 众将得令,依计而行。只有沈牧依据留在县衙的中堂,继续与唐进商议。 “沈牧,此行凶险异常,我本不愿意让你去,但危机存亡之秋。也不得不委以重任了。切记,你的任务是前去平虏卫,说服平虏知县弃城分兵,而不是与鞑靼对敌,如有敌兵,不要恋战。” “岳丈大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婿此行,必不辱使命。” 唐进叹了一口气,他最近的事务太过繁忙,整夜未眠,显得憔悴而苍老: “嗯,沈牧,去年破格提拔你的方巡抚,对你十分的赏识,这次击退了鞑靼,又立新功,到时候我会支会方大人,保举你做千总。将来接了我这县令之位,我也能放心地解甲归田,颐养天年了。” 面前这位老人身患疾病,却强撑着身体,安排好威远卫的军务。瘫软在座椅上,连起身都需要县丞搀扶。一股悲凉之感,从沈牧的心底瞬时间涌遍了全身, “岳丈大人,您要保重身体,威远卫还需要您来主持大局,小婿......小婿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沈牧,你自小就机智过人,又胸怀大略。这小小的威远卫哪里会困得住你这样的人才。好啦,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了,你快去准备安排吧!我也要去休息片刻。” 走出了县衙,已经到了卯时,天,马上就要亮了。 沈牧想起来昨晚才娶进家门的唐幼卿,心中春水荡漾。但此刻军情紧急,也来不及回家看她一眼,沈牧心中暗道:“唉,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寻之,道阻且远,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来到南城门之上,沈牧召集了属下五百将士。边关的将士,常年征战,个个悍勇,此时整整齐齐的在军校场集合完毕。众将士齐声呐喊,‘虎~~~虎~~~虎~~~’声震寰宇,军容甚是威严,气势颇为雄壮。 喊罢军威,众将士高高抬起手中的长戈长矛,又重重地捣在地面上,往来三次,大地也随之三次有节律的震荡,声势浩大。 沈牧双手微微举起,五百军士顿时停下了一切动作和喊杀。校军场上也安静了下来。此时,新日尚未升起,威远卫军校场,一片的肃穆萧杀之气。 沈牧满意的点了点头,自己一年多来的训练,颇有成效。他缓步走上点将台,大声说道:“将士们,鞑靼又来犯我边疆,欺我父老。我们威远的将士们,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军校场上,五百将士同时高声呼喊:“有来无回......有来无回......” 沈牧又在点将台上,高呼:“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五百多将士,又跟着齐声高呼:“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此时,南城军校场上,远远地奔来一个白袍白甲,骑着白马的将官,身后带着大概百名精悍的骑兵。那为首的将领,打马疾驰而来,远远地便大喊了起来:“沈牧......沈牧,我来也......” 不是唐有孝还能是谁,沈牧远远地看着唐有孝疾驰而来,心中暗想:“他不在东门守备,来我这里做什么,难道是计划有变不成?”但又见远处走来的唐有孝,满脸堆笑,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唐有孝马上飞奔而来,顷刻间到了点将台前边,他双手勒紧辔缰,白马一声嘶鸣,后蹄踏地,前蹄凌空,便稳稳地站了下来。 沈牧迎了上去:“二哥,你怎么来了?” “沈牧,二哥是来助你一臂之力,我去求了父亲,他老人家答应我随你出城,去平虏卫。不过,他要你留下一百名军卒,调到大哥的军中,填补我的空缺。” 沈牧心想,军卒互相调配,本也是稀疏平常。不过,这二舅兄生性甚是桀骜,留在自己的军中,要时刻安抚,也是件头疼事。 “沈牧,这是爹给你的锦囊妙计。”唐有孝一边在马上大声说道,一边递给沈牧一封书信,书信用火漆封了边,“爹让我告诉你,如果平虏的知县不愿意弃城分兵,就把这封信交给他。” 沈牧接过了书信,“岳丈他老人家,身体没有大碍吧?” “唉,倒也没什么大碍,人老体衰,又中了风寒,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城呢?兵贵神速,还是尽早奔赴平虏卫才好。这一路上,有我唐有孝在你军中,谁都伤不了你分毫,在这威远卫,要论武艺,我唐有孝认第二,还没人敢认第一。”说到自己的武艺,唐有孝挥了挥手中的银钩长枪,一脸的兴奋。 “二哥,你让你下属的军卒,入队列吧。我安排留下一个百户,我们即将出城。”说着,沈牧回到了点将台的正中央,点将台一侧站着几位沈牧节制的百户。 “沈把总,属下愿意留下来,编入唐千总的队伍,继续守备南城门。” 毛遂自荐愿意留下来守城的百户,正是张攀龙。沈牧是何等的机警,几次三番,这张攀龙反常的行为,早已引起了他的怀疑。 沈牧却并不知道这张攀龙意欲何为,不过,想来有唐家大哥的节制,这小小的张攀龙应该翻不起什么浪花。当然了,言语敲打一番也是必要的。 于是,沈牧就顺水推舟,说道:“张百户,既然你愿意留在威远守备,那就如你所愿。在我出城的这段时间里,你要受唐千总的节制,凡事听他的安排。唐千户的军纪严明,犯了军纪,我可救不了你。” 张攀龙听到沈牧的话,慌忙跪下了身来,心中暗想,难道这沈牧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应该不会,莫不是这小子故意炸我?先不要慌张,别让他看出了端倪。 于是张攀龙定了定神,朗声说道,“属下必当实心用事,格尽职守,不负沈把总和唐千总的赏识。” 第四章 两路用兵(一) 张攀龙在沈牧言语敲打之下,不仅仅没有露出马脚,还不失时机地在自己的脸上贴金,沈牧暗哼了一声,说道: “张百户,能恪尽职守,实心用事自是最好不过的了。你就暂且留在南城门之上,我让唐千户派人过来接收。” 转头沈牧便让自己的亲兵杨成武贴耳过来,低声交代道:“成武,张攀龙这小子不老实,你待会留下来,把我的意思传给唐千总。让他多加堤防,别让这小子坏了军国大事。” 交代好了相关的军务,沈牧和唐有孝便率领五百将士,准备出发。 此时,唐知县从威远卫内抽调的战马,已经由县丞姚镇送到了校军场。沈牧要去平虏卫执行任务,为了争取时间,他手下这五百名军卒,尽皆配备了战马,组成了战斗力十分强大的骑兵。 沈牧又让军士们多备三眼火铳,流弹箭矢,舍去大多数的辎重,轻装简行,每人只带半日的军粮。一切准备完毕,点将台上,沈牧一声令下,旌旗挥动,前军变后军,五百将士从南城门,浩浩荡荡地冲了出来。 唐有孝一马当先,带着自己的人马最先出了城门,已经冲到了全军的最前列,沈牧纵马走在队伍中间。待全军出了城门,沈牧便下了命令:“全军听令,唐有孝为前队,祁尚文,祁尚武为中队,田彪为后队,全速前进,目标平虏卫......” 四名传令兵得了军令,急催胯下战马,不多时,军令便传给了沈牧属下的四名百户。四名百户得了军令,个个催动战马,排列阵型,全力驰援平虏卫。 一时间,五百铁骑如同虎狼一般,马蹄如雷,疾驰如电。铁骑所到之处,地动山摇,如同天雷滚滚,震人心魄;尘飞雪漫,如同瑶池仙境,迷人双目。 马飞奔,玄甲寒。沈牧身后一条淡青色羊绒大氅,随着战马的飞奔,飘在身后,呼啦啦,随风烈烈作响。他一边疾驰,一边再次发号了施令:“传令兵,着杨成威,杨成武速来见我。” 杨成威和杨成武两兄弟,原本是唐县令手下得力的捕快,武艺出众。在沈牧提拔为把总的时候,唐进为了帮助沈牧尽快在军中立足,便把这两兄弟调配给了他做了亲兵。作为沈牧的亲兵,杨家两兄弟,算是忠心耿耿,兢兢业业。 传令兵得了军令,便催动胯下战马,加快速度,疾驰到了前军队伍,寻找杨家两兄弟。不多时,杨家两兄弟放缓了奔马速度,呼吸之间已经到了沈牧的身边。 杨家两兄弟此时身着湛蓝色布甲,大明的这种布甲在军中十分的常见,轻便灵活,由于布甲内里扎制了密密麻麻的柳叶状铁甲,故此防御力也是十分的惊人。 这杨家两兄弟骑术甚是精湛,双股紧紧地夹在马腹之上,身体与马鞍若即若离,双手早已离开了辔缰,拱手抱拳,口中大声喊道:“把总有何吩咐......” 相比之下,沈牧的骑术就拙劣了许多,在马上大声发布命令:“杨家兄弟,你二人带着我的亲兵,加快速度,探明前方的道路。” 两兄弟再一次抱拳,喊道:“得令......”二人一招手,沈牧身边的六个骑兵,便加快速度,跟随二人狂奔而去。 沈牧骑在飞奔的战马上,再一次发号施令:“传令兵,着前队的百户唐有孝过来见我......” “得令......” 不多时,身在前队的唐有孝便来到了中队,“沈牧,有什么吩咐......” “二哥,咱们五百人马,动静着实太大,这声响只怕是还没到平虏卫,就惊动了鞑靼的主力骑兵。” “那该如何是好呢?如果放慢了速度,动静是小了,可是速度太慢,只怕是到了平虏卫,黄花菜也凉了......” “你我不如分兵行动,你和田彪带领所部的人马,抄近路,直奔平虏卫;我和祁家两兄弟,带所部三百人马,先到羽林卫,再转战到平虏卫。一来吸引沿途鞑靼的散勇,二来探明敌情,寻找战机。” “沈牧,这样做会不会太危险了,这里距离鞑靼的先头部队已经不远了......” “二哥,我料鞑靼部队,昨晚攻略一番,现在必定整军待战,这里不会出现鞑靼的大部队,不用担心......如果,如果你先到了平虏卫,就是绑也要把知县周必昌绑到羽林和云川......” “沈牧,放心吧,按照你说的办法,传令吧......” 在得到沈牧的军令之后,唐有孝和田彪的两百人马,分别从前队和后队,向一侧奔了出去,如同水浪分流一般,涌动着分头奔流而去。 沈牧这一队,顺势也调整了阵型,由祁家两兄弟分别为前队、后队,沈牧为中队,略微改变了方向,继续前行。 行至晌午,沈牧派出去的亲兵卫队,一共八人便返了回来,杨成威骑马奔到了沈牧身边,大声喊道:“报......把总,翻过前边的低矮山梁,距离羽林卫只有不到十里路了......队伍要不要先停下来......” 沈牧略加思索,“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息。” 杨成威得了沈牧的军令,便催马向前,将沈牧的军令传达给祁尚文和祁尚武。 “把总,属下在前方探路的时候,碰到了打探消息的沈总旗,听他说,羽林卫昨夜遭到了鞑靼部先锋火赤力的进攻,战况极为惨烈,死了六百多弟兄,城中的粮草倒是充足,只不过这箭矢、火炮弹、冲天炮也消耗了三五层,如果再没有援军,这羽林卫恐怕最多守个三五日。今日凌晨,火赤力下令停止了进攻,退到山涧处安营扎寨。” 沈牧大惊失色,这火赤力不愧为俺答最得力的部将,只昨晚几个时辰的攻略,就让羽林卫消耗如此巨大,“杨成武,你再去前方打探,如果碰到锦衣卫,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想办法,通知羽林县令,让他务必再守三日,三日之内援军必到。” 杨成武身体顿了顿,显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年轻把总,为何说的如此斩钉截铁,如此的胜券在握。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了一声:“得令。”便飞身上马,前去寻找锦衣卫传讯。 三百人马,此刻已经停了下来,飞奔了半日,人困马乏,将士们纷纷跳下马来,拿出所带不多的粮草,抓紧时间填饱肚子。 第四章 两路用兵(二) 昨晚一夜没有合眼的沈牧,虽然并不困乏,但他想到未来几日,不会再有安稳的时候,便打算闭目养一会神。 他伏在了马背上,双目微闭,脑海中却在思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变化,又一一在脑海中苦想出应变之策。 正在思虑间,远处忽然传来以一阵呼喊声,咦,这声音听着像是杨成武,他不是出去传讯了吗?怎么又大呼小叫的回来了?难道......难道......有敌情? 想到这里,沈牧倏地睁开了双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是杨成武从不远处的矮梁上催马疾驰而来。远远地,只听他声嘶力竭地大吼:“把总......把总,前方有敌军,快退......” 沈牧右手紧紧握了握腰间的弯刀,没有通过传令兵,而是直接大声吼了起来:“杨成武......不要乱我军心,全体将士,上马备战。”敌情不明,贸然的撤退和进攻,一旦自乱阵脚,必然会招致全军的溃败。 沈牧料想敌军会从山梁向俯冲而来,紧接着就下达了军令:“祁尚文,带领你的军卒,从山梁右侧迂回包抄;祁尚武,你带兵从山梁左侧包抄。以箭矢和火铳阻挡敌军骑兵的俯冲之势,抢占制高点。 其余人马,不要上马,以山石、树枝、马匹作为掩护,把携带的所有火药全部拿出来,埋设伏地冲天雷,给我把敌人的骑兵炸的一个不留。” 此时,杨成武也拍马赶了过来,沈牧沉声问道: “敌人有多少人马?从何处攻来?” 杨成武知道自己刚才大喊撤退,有扰乱军心的嫌疑,此刻又见沈牧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想到这位年轻的把总平日里治军甚是严厉。不由翻身下马,‘噗通’跪在了沈牧身前, “把总,敌军大概有二百多骑,距离我们不足五里地。刚才属下一时心急,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望把总治罪。” 沈牧本不是刻薄寡情之人,治军严厉也是因为自己实在是太过年轻,不得不施展铁腕,也是为了让这些刀口舔血的骄兵悍将信服。此时,看到一直忠心耿耿的杨成武跪在自己身前,心中不由得一动,但他依旧沉着脸, “区区二百多骑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你不用做我的亲兵了,暂为军中一卒吧,待你杀敌立功,再做另做奖罚。” 话音刚路,矮梁上传来了杂乱急促的马蹄,沈牧心知,敌军来了。 呼吸之间,鞑靼的骑兵已经到了矮梁的最高处,旌旗挥动,拥着一员身着胡服,虬髯黑面将领。远远地,只见这位鞑靼将领,头发扎成几个冲天辫的样子,身着兽皮,背后背着一张长弓和一个箭斛,腰间挎着弯刀,脚踩兽皮短靴,胯下一匹全身黑毛的战马,马蹄不住地刨着地面上的积雪,随时冲杀过来。 只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喊叫,“阿拉~~~~~~” 山梁之上的鞑靼铁骑,‘唰’地一声,一起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寒光乍起。二百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水一样,卷将下来。 ‘轰隆隆’马蹄声如雷奔,鞑靼的骑兵口中纷纷发出各种怪异的声音,有的似猛虎啸山林,有的如猿悲鸣啼,有的又似鬼哭狼嚎。 沈牧也大声吼了起来:“众将听令,坚守不退,退者立斩。”听到主将的军令,大明将士们心中略微镇定,个个心如止水,不动如山,准备迎敌。 顷刻之间,鞑靼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矮梁的半山腰处,早已到达此地的祁尚文、祁尚武,各自带领着一百人马,从左右两侧,纵马冲了过去。 祁家两兄弟各自装备了二十把三眼火铳,此时,一同激发,‘嘭......嘭......嘭......’,明代的三眼火铳,十分犀利,借助奔马之力,更是势不可挡,巨大的轰鸣声,对鞑靼的骑兵杀伤十分巨大。 明军用三眼火铳,或打奔腾之马,或打马上之人。鞑靼骑兵的左右两翼遭到了祁家兄弟的火力压制,顿时乱作一团。 被火铳击中的战马,其奔腾之势不减,连人带马腾空而起,径直撞倒了前方飞奔的骑兵,‘嘭’发出一声巨响,摄人心神,两骑相撞,骨裂筋折,翻滚到山梁之下,又带倒了数骑敌兵,人死马亡。 鞑靼军中的首领,也知道明军三眼火铳的威力,也知道三眼火铳的缺陷,“不要管山上的明军,先冲下去宰了山下的步兵。” 先前沈牧已经让山下的一百多人舍弃了战马,此时,鞑靼首领误认为山下的明军是步兵,殊不知,沈牧早已布好了陷马阵等着他。 “来得正好,弓箭手,准备......放箭......” 沈牧并没有急着让火铳手发威,因为明朝的三眼火铳,只能连发三响,就需要重新填充火石弹药。这是沈牧最后的底牌,他还不打算这么早就使用。 随着沈牧的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张弓搭箭,弓弦破风之声骤起,上百只箭矢同时射向鞑靼的骑兵。 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首当其冲,战马的两只前腿,前胸,头部瞬时间扎满了箭矢,鲜血喷流,随后便双蹄一软,倒了下去,被身后的战马无情的践踏。 稳坐中军的沈牧,沉着冷静,看到祁家兄弟手中的三眼火铳,三次连发已经用完,而自己所率领的将士,首轮箭矢也即将放完,便让传令兵打出旗语,“向山下的鞑靼,放箭......火铳手,脱离厮杀,迅速装填火药......” 深处半山腰的祁家两兄弟,也是征战多年的良将,经验丰富,就在火铳打乱敌军阵脚的时候,已经冲入鞑靼骑兵的阵列中,双方骑兵绞杀在了一起。被祁家兄弟缠住的近百名骑兵,失了地利的优势,只能抽出弯刀,双方混战在一起。 祁尚文、祁尚武两名百户,甚是勇猛,各自挥舞着一柄宽背大砍刀,杀入鞑靼的阵中。二人仗着刀重甲坚,又相互依托,如那狼入羊群,挥刀乱砍,鞑靼军纷纷避其锋芒,一时间无人可挡。 此刻两兄弟看到了沈牧打出的旗语,纷纷命令众军卒搭弓射箭,上百支箭矢,从半山腰上,如同飓风一样,吹入了鞑靼先头部队,一时间死伤者不计其数。 已经冲下了山梁的一百多鞑靼骑兵,遭到了两轮箭矢的阻击,速度大减,冲到沈牧军前的时候,已经伤亡过半。 剩余的鞑靼骑兵止不住下冲的势头,几十骑人马一头扎进了沈牧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马阵,一时间战马与战马相撞,战马与山石、树木相撞。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中,夹杂着爆炸的巨大轰鸣,早已布置好的几处伏地冲天雷,也被鞑靼的战马踩踏激发。 第五章 初战得胜驰平虏(一) 伏地冲天雷的巨大轰鸣,立时让鞑靼的骑兵乱了阵脚,战马受到了惊吓,相互踩踏,死伤无数。 鞑靼阵中的黑面将领,心知中了明军的合围。但短兵相接,哪里还有撤退的余地,为今之计,只有宰杀了明军的将领,才可能博得一线生机。于是,他喝令中军卒,“杀了明军将领,赏钱万贯。阿拉......” 鞑靼所剩不多的几十个骑兵,呼喊着,随着首领,催马向沈牧疾驰而来。 沈牧心中并不慌乱,就让自己手中的底牌,为这场战斗画上完美的句号吧!“火铳手,准备......” 沈牧并没有急着发令射击,而是在等,等鞑靼的骑兵足够接近的时候。当鞑靼的骑兵冲到距离沈牧不到五丈远的时候,沈牧一挥手,“射击......”,这两个字如同死亡追命令一样,宣告了鞑靼骑兵的最后覆灭。 “嘭......嘭......嘭......”十多只三眼火铳,连着发出了几十发的火石,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火幕,砸到了奔袭而来的几十个骑兵。瞬时间,鞑兵的惨叫声、战马的悲鸣生,再一次响彻天地。 “杀......”沈牧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催动胯下的战马,一马当先,冲杀了过去。那黑面将领看到自己的军卒死伤殆尽,哪里还有接战的勇气。 沈牧催马赶到,长刀斜斜地全力劈了下来。慌乱之间,鞑靼那将领来不及细看,举起手中的弯刀就来遮挡。‘噗~~~’刀剑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响起,沈牧的长刀已经砍断了鞑靼将领拿刀的手臂。 长刀刀势不减,紧接着,又是‘噗’的一声,如裂帛一般,长刀刀光一闪,在黑面鞑将惊恐的眼神中,刀身没入了他的身体之中,划破了心脏,才停了下来,热血抛洒,那将怒瞪着双眼,跌下马来。 将领被斩,鞑靼所剩的三十多骑残军,再也没有一丝战意,四散而逃,逃跑不及者,被沈牧身后的百名军卒,一拥而上,砍为齑粉。 可惜的是,没了战马,这百十名军卒脚力不及,还是让鞑靼仗着马力,逃走了十多骑。时间紧迫,这十多骑残兵败将,逃了也就逃了,沈牧号令军卒,迅速杀向了依旧在山梁上坚持拼杀的敌兵。 山梁上被祁家兄弟截住的近百个鞑靼骑兵,顿时慌乱了起来,沈牧抓紧战机,举起长刀,喊道:“杀......杀......” 正要催马上前,身后突然跃出一将,沈牧定睛一看,原来是杨成武。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偷偷骑上了黑面将领的战马,一跃而起,当先冲上了矮梁,助阵厮杀。 这杨成武,也许是为了将功补过,在马上凶悍勇猛,胯下之马脚力也是一流。他仗着马快刀重,冲入混战之中,左劈右砍。瞬时间,两三个骑兵早已被他斩于马下,沈牧心中暗喜,看来自己的激将法效果实在绝佳。 不多时,山梁上的鞑靼骑兵,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败,纷纷向山梁上败逃。祁家两兄弟,带着明军,开始追击。 明军趁胜追击之时,远处羽林卫的方向,响起了悠悠扬扬的号角之声,‘呜~~~~~~’。 悠远的号角声中,两军的将士停下了手中挥舞的刀枪,都呆立在原地,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沈牧心下一凉,看来这边的战斗,已经惊动了羽林城外的驻扎的火赤力,大祸即将到来。 如果不能快速消灭鞑靼残兵,火赤力的增援一道,那意味着什么,沈牧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 “全军听令,火铳手脱离厮杀,迅速装填火药。祁尚文、祁尚武,不要愣着,给我杀......”沈牧有些歇斯底里,犀利的三眼火铳,成了他心中最大的倚仗。 羽林卫的号角,让鞑靼军的士气重新振作起来,他们再次发出了野兽一般的怒吼,不再逃散,而是调转了马头,冲将下来,两军再一次绞杀在一起。 此时,沈牧所率领的一百多将士,大多数失了战马,又要从山下往山上冲,战斗力大大下降。祁家兄弟带领的二百多骑兵,才是接下来胜负的关键。 沈牧再一次发号军令,“杨成威,你带着失了战马的兄弟先走,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驰援平虏卫,把这封书信送到平虏卫周知县手里。” 此时的沈牧,已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他把唐知县的书信交给了杨成威,让他带着五六十个步兵,先行离开。 杨成威上前抓住了沈牧战马的辔缰,虎目含泪,“把总,让属下跟那些鞑子拼了,你带着步卒离开吧。这书信还是把总你,亲自送到周知县手里吧。” 战局危急,万也不是讲仁慈的时候,沈牧心中一狠,抽出别在腰间的马鞭,‘啪’地一声,狠狠地甩了上去。杨成威的脸颊之上,立时便出现了一道深红发紫的血印,而他却站地更直了。 “你敢违抗军令吗?书信如果不能及时送不到,信不信,我杀你的头......” 杨成威只得接过了书信,不再多做停留,带着五六十个失了战马的军卒,朝着平虏卫的方向行去。 沈牧没时间多想,带着身后三十多骑,一马当先,冲上了山梁。此刻的鞑靼骑兵,个个悍不畏死,只七八十骑,竟然顶住了明军两百多骑。 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了,火赤力一道,沈牧必然全军覆没。 “火铳手集合,跟着我走,不要浪费火石,务必每击必中。”人喊杀,马嘶鸣,只有沈牧身边的七八个火铳手听到了号令,紧紧地跟在了沈牧的身后。 沈牧举着长刀,朝着山梁的最高处,冲了过去。 身后,一火铳手,双手举着三眼火铳,纵马冲向了一个鞑靼骑兵。那鞑靼骑兵也不退让,举刀勒马,也冲了过来。就在两骑相距不过三五步的时候,‘嘭’,火石轰鸣,巨大的爆炸力,瞬间将那鞑靼骑兵掀离了马背,竟然摔出去两丈多,才轰然倒地。 那火铳手勒马回缰,冲向倒在地上的鞑靼,抡起火铳,直击面门,一声惨叫,便再也没了声息。 “打得好......” 沈牧身后的火铳手越聚越多,在战场上形成了一股旋风,所到之处,惨叫连连。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竟已经击中了十多个鞑靼军中最为骁勇的骑兵。 任由敌军悍勇,终归也是血肉之躯,在三眼火铳的巨大威慑下,终于开始溃败。 第五章 初战得胜驰平虏(二) 经过数番血战,山梁上的鞑靼只剩下三五十骑,再也抵抗不住明军的轮番进攻,兵败如山倒,纷纷逃命去也。 “穷寇莫追,所有军卒,停止追击,此地不宜久留,迅速上马,粮草辎重全部丢弃,全速驰援平虏卫。” “得令......”祁尚文、祁尚武两兄弟,按照沈牧的指挥,迅速收拢兵马,准备接下来的行动。 此战,沈牧以伤亡了五六十将士的代价,斩杀了一百三十多敌虏,大获全胜。但沈牧却丝毫不敢怠慢,火赤力的骑兵全速从羽林卫到此地,最多半个时辰。 刚才的一阵拼杀,留给明军的时间并不多了。沈牧不敢多做停留,更没时间整军列队,还不等鞑靼的残兵尽数逃跑,他便指挥着全军快速离开这个险地,向着平虏卫狂奔而去。 “全军不得怠慢,多牵战马,丢弃辎重,全速前进......” “得令......” “祁尚文、祁尚武,整军列队,不得停留......” “得令......” “各百户,速速上报伤亡情况,火石、弹药、箭矢消耗数量......” 沈牧一边在马背上狂奔,一边清点人数,重新整编列队。二百左右骑兵,训练有素,一边快速行进,一边调整队形,迅速却不慌乱。很快明军队形便井井有序,整齐划一,在皑皑白雪的大地上,奔腾前行。 一刻也不停歇,明军亡命一般地全速奔驰了三五十里地,火赤力的骑兵并没有追来,沈牧才慢慢放下心来。找到一处树林交错之处,他传下军令,让众军士停下来修整。 众将士得了军令,早已气喘吁吁,浑身酸痛,颇为狼狈。几匹战马也是累的口吐白沫,再这么跑下去,非得跑炸了肺。 将士们纷纷下马喘息,沈牧依旧不敢太过大意,命令自己的亲兵队伍,四处巡视,发现任何敌军的踪影,立刻上报。 “把......把总,刚才我,我犯了军纪,求把总责罚?”说话的正是杨成武,他躬身在沈牧面前,手中正牵着一匹满身黑色长毛的战马。 此时,沈牧也是全身酸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我看你,刚才作战,身先士卒,悍不畏死,功过相抵,就......就继续做我的亲兵吧......” “谢过把总了,这是鞑靼将领的战马,乃是宝驹神骑,侥幸被我擒获,现献给把总,还请把总笑纳。” 沈牧看着这匹黑色战马,神骏不凡,心中极是喜欢,不过,君子岂能夺人之美,便说道:“不用了,这是你缴获的战利品,就留着自己用吧!” 听到沈牧要拒绝自己的一番诚意,杨成武噗通,竟然跪了下去。 “把总,您要是不收了这匹马,我......我以后......以后在众兄弟面前,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沈牧再不收下这匹千里良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他便扶起了杨成武,同时牵过了马, “杨成武,这马我就先收下了,快快起身吧。但是,我交代你的事,你还没帮我办好呢。” “把......把总,还需要办什么事,属下愿意肝脑涂地?” 看来这杨成武经历一番大战,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事,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好好想想,羽林卫的情况不太妙。切记,要小心行事。” 杨成武这才想起来,先前沈牧派自己前去羽林卫打探军情,务必坚守三天的事,于是他便朗声吼道:“得令......属下这就前去羽林......” 杨成武领了军令而去,沈牧也喘匀了气,起身仔细看了看这匹黑毛骏骑。这匹马头至尾丈有二,蹄至背八尺外,浑身上下更无一丝的杂毛,黑里套黑。 沈牧心下极是欢喜。他看此马黑里透亮,如同墨染一般,疾驰时蹄声如雷,便为它取了个名字,唤作‘墨云惊雷兽’。美中不足之处,这良马神驹,身上所配的马鞍、马镫、辔头却是简陋异常。 休息了片刻,太阳已经转到了西南方向,沈牧见人马都恢复了一些体力,便号令全军,准备启程驰援平虏卫。 已然脱离了险地,再次启程,明军也无需全速前行。 沈牧自己战马佩戴的马鞍、辔头、鞍鞯,换到了惊雷兽的身上,甚是合适,勒紧了马腹,惊雷兽更加的神骏不凡。心中更觉欢喜,得意之间,沈牧飞身上马,抓住辔缰,催动惊雷兽,狂奔了起来。此马甚是奇特,其嘶鸣之声,不似普通的马匹,却好似虎豹咆哮,速度也极为轻快,奔行起来却十分平稳,毫无一丝的颠簸之感, 行不多时,前方一队人马转了出来。沈牧先是一惊,待看清楚来人时,长舒了一口气,只见迎面而来的七八骑,衣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是大明的锦衣卫。 沈牧带着六名亲兵,从滚滚而行的骑兵队伍中脱离了出来,迎着那几位锦衣卫,催马奔了过去。 赶来的锦衣卫显然是认识沈牧的,两队人马相距十数丈的时候,双方便拱手抱拳,“沈把总,在下是沈奚沈总旗的下属孙沛城,在前方探得了军情,这就要回威远卫,上报总旗。” 沈牧知道这军情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十分重要,但他碍于对方的身份,又不好直接想问,便说道:“孙兄台,我沈牧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可这军务紧急,不知......不知这平虏卫......” 这孙沛城也不是循规蹈矩的腐朽之辈,自然也能便宜行事,于是将平虏卫的军情与沈牧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原来,唐有孝和田彪带领二百骑兵,已经先一步到达了平虏卫,暂时驻扎在距离平虏卫二十里的山林之中,等待时机进城。而围攻平虏卫的是鞑靼部的军师海鲁都,这海鲁都是俺答手下的第一智囊,诡计多端,阴狠毒辣。 海鲁都竟然派人趁乱混入城中,在城中水源中下了剧毒,军民损失巨大,连平虏的知县周必昌都中了招,卧床不起。不过,军师海鲁都现在只是围而不攻,平虏卫城防坚固,守备严密,只要鞑靼大军不来,守得十天半月,也不难办到。 沈牧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俺答亲自率领的大军,到了哪里。关于这点,孙沛城也并不清楚,只能等待进一步的打探。 沈牧在得知了唐有孝、田彪的行动还算是顺利,略微松了一口气。此地距离平虏卫不过两个时辰的距离,沈牧命令全体军卒,一鼓作气,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到平虏卫,与唐有孝部合兵一处,以免夜长梦多。 辞别了孙沛城,沈牧率领这六名亲兵卫士,打马急追大军而去。 第六章 羽林卫已破(一) 日薄西山,七匹战马,驮负着七位明兵,踏着蓬松的白雪,穿梭在山林之间。 为首一年轻将领,雄姿英发,玉树临风。头戴钢盔,身着金色明光甲,墨绿色的宽幅束甲绦,护心镜、掩心镜,仗日生辉,胯下一匹全身漆黑的战马,背系淡青色大氅,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正是沈牧,他率领着六名亲兵,正急速飞奔在烈日余晖之下。 直到大概戌时,沈牧带着二百多铁骑,终于抵达了平虏卫城下,远处的山坳林密之处,隐隐的矗立着数座行军大帐。 大帐之外,一白袍白马的将军,纵马飞奔了过来,不是唐有孝还能是谁。 “沈牧,听说你们半路遇到了敌虏,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召集全部人马,去找你了......” “二哥,区区几百鞑靼的骑兵,我还没放在眼里。” 二人下马,两只手掌狠狠地握在了一起,“好小子,看来你不仅击溃了敌虏,还全身而退,这次庆功宴,你小子又是主角。哈哈哈......” 唐有孝、田彪所率领的二百骑兵,以及由杨成威率领的五十余名步兵,全部驻扎在大帐内。听到沈牧安全抵达,田彪和杨成威也都纵马前来相见。 “把总,唐百户和我们二人正要召集兵马前去相救,没想到您就回来了,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把总,洪福齐天,我前脚刚到,你就赶了回来。”杨成威跪伏在地,目光一扫,却不见了自己的兄弟杨成武, “诶......把总,我那兄弟哪里去了。”他看到沈牧的军中,没有杨成武的身影,顿时心中悲凉,想到自己那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兄弟,可能已经战死沙场,饶是心如铁石的他,也不免悲痛异常。 沈牧看到杨成威眼眶微微泛红,知道他想到了歪处,便哈哈一笑:“杨成威,别胡思乱想了,你兄弟没少一根毫毛,是我派他去执行任务了。你看,我这匹墨云惊雷兽,还是他送给我的。” 几人这才看到沈牧牵着的黑马,不由得一阵惊叹,真是一匹好马。 “这马确实是难得的神品,可惜......不是我喜欢的颜色......”唐有孝的话让众人忍俊不禁,这家伙...... 沈牧所带领的二百骑兵,此时个个疲惫不堪,战袍旌旗残缺破损,狼狈不堪。田彪安排中将士,前去灶饭修整,杨成威则是带着沈牧,巡查整个军营的情况。 好在唐有孝和田彪所带领的二百骑兵,一路上异常的顺利,所带的粮草辎重,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全军两天的用度。 “我来的路上,碰到了锦衣卫的小旗孙沛城,从他那里得知,平虏城中的水源,被海鲁都下了毒,许多军民都遭了毒手。” “鞑子就是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竟然连下毒这样卑鄙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如果让他们攻破了城池,城中的百姓恐怕难逃毒手。”唐有孝气的满脸通红,很不得现在就上马与那鞑靼厮杀一阵。 “二哥,稍安勿躁,平虏卫的军民遭此重创,想来士气低落。虽然现在海鲁都只是围而不攻,但我们也要尽快进城,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杨成威得知自己的兄弟只是去执行任务,心下放松,说道:“把总,你带回来的马匹,足足有七八十匹,有了这些马匹,我带回来的五十多步兵,人手一匹还有富余。这样我们就有四百五六十的精锐骑兵。” “嗯,沈牧,想要进城也容易,那海鲁都深得兵法,他以重兵围困东、西、南门,东门的兵力最为薄弱。有了这支骑兵队伍,足够我们冲破海鲁都的包围圈,从东门冲进入平虏卫。” “二哥,这海鲁都身为俺答帐下的第一谋士,诡计多端,我们不可与之正面对抗,不如今晚先让军士们好好修整,人吃马喂,明日寅时灶饭,卯时发兵,人衔枚,马衔草,人不知,鬼不觉,进城去也。” “把总,此计甚妙,我这就派人去,想办法通知城内的守军,让他们准备开城门,接应我们。”杨成威经验丰富,思虑缜密,已经提前想到了这一节。 “如此甚好。” 次日,卯时,沈牧和唐有孝、田彪、祁家两兄弟,带着四百多骑兵,人马尽皆隐匿了声音,披星戴月,浩浩荡荡的朝着平虏卫出发。 行不多时,队伍已经来到了平虏卫东门,田彪三只响箭射出,城门上的守卫,听到了暗号声响起,时间又是分毫不差,便着人来到城门之下,缓缓打开了南门。 沈牧带着人马悄无声息地进了城,安顿好将士,沈牧带着三大百户和八位亲兵,在平虏卫千总石岭的带领下,径直走向了县衙。 平虏卫的知县周必昌,此时正在县衙唐中等候。 一行人款款而行,见到周必昌,齐齐抱拳俯身,见礼道:“属下,见过周知县......” “免了......免了......”周必昌的声音微弱,嘴唇干裂,气色极为憔悴。 “这些狗娘养的鞑子,不讲武德,竟然在水中下毒,本知县......本知县是深受其害呀!等我养好了身体,必定出城与他们决一死战。” 平虏卫的知县周必昌,乃是武官出身,上阵杀敌也是稀疏平常,沈牧在军中,也素知此人的勇猛威名。 “周知县,属下素问知县的勇武威名,久仰,久仰。” “唉,一介武夫,些许的虚名,何足挂齿,倒是你秀才当兵,名声大得很呀!哈哈哈......嗯......”说话之间,周必昌忽然脸色一变,满脸憋得通红, 只见他,挥了挥手,起身说道:“石千总......你先替我招待一下诸位将领,本知县......本知县得再去一趟茅房......” 众人看到周必昌堂堂一县之长,竟然如此窘迫,暗自好笑,只不过碍于情面,都憋着笑,不好意思当面笑出来。 原来海鲁都在平虏卫下的毒,并非是什么致命的奇毒,而是草原上盛产的一种泻药,服用让人连续的腹泻,失去抵抗能力。 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想不到素有威名的周必昌,竟然倒在了这一小小的泻药上。 “诸位将领,且勿发笑,这几日,我全军十之七八,都被这腹泻之疾搞得焦头烂额。全县的茅房里都堆满了人,自从那海鲁都用了这下三滥的手段,全县的军民,连水都不敢喝,只能融雪为水,勉强支撑,苦不堪言呢......” 这位石岭千总,越说越是悲呛,到最后竟然带着哭腔,哽咽难言,看来这几日的平虏卫的军卒,过得着实凄惨。 第六章 羽林卫已破(二) “哈哈哈......哈哈哈......”站在沈牧身后的唐有孝,再也憋不住笑了,他索性便不再强忍,大笑了起来。其余众人,本来还能忍住不笑,被这唐有孝一带,此刻便再也难以忍受,纷纷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为将领的沈牧也没觉得这是有多么可笑,便看向石岭,尴尬的笑了笑,以示歉意。石岭默默地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周知县整理好衣衫,又重新坐了回来,口中咒骂不止,“这海鲁都,老子非得亲手把他脑袋揪下来,当夜壶......” 见此情形,沈牧深知时间的宝贵,多拖一时,那羽林卫便多一分的危险,便发挥他的游说能力,开门见山的问道:“周知县,平虏卫的情形异常危险,倘若此时海鲁都全力攻城,知县预计,能守得几日?” 听到堂下沈牧问话,周必昌心知军情重大,强忍着腹痛,双眉紧锁,悠悠地答道:“如果是光明正大的对敌,我有把握能守二十日,不过......不过现在,只怕是连三日都难以支撑。” 这位周必昌也算是个实在人,对眼前的形势看的很是透彻。沈牧趁热打铁,“既然只能守三日,周知县又作何打算?” “能守一日便守一日,能守一时便守一时,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身为边军,以身赴死,没什么好说的。”说到这里,这位刚才还病病恹恹的知县,此时却从一双虎目之中迸射出一道精光,英武王霸之气在眉宇间闪动。 果然是我大明忠勇之辈,有这样的英雄豪杰,何惧那鞑靼不灭,又何愁边关不宁。沈牧正自心下佩服这位武将知县,那周必昌却又眉头一皱,口中发出了极为痛苦的呻吟,“诶哟,诶哟哟......”双手去捂那疼痛难忍的小腹,哪里还有什么英武可言。 “还好......还好......本知县还能忍住......沈把总,咱们赶紧议事吧。” 沈牧看这位知县痛苦的样子,实在是不愿此时游说,但他心知羽林卫军情紧急,也不敢多做耽误,只得开口继续说到:“周知县的忠勇固然可嘉,但这平虏卫四千多将士,近万的平民,周知县不能不为他们考虑。” 周知县听了沈牧的话,脸色一变,沉声说道:“我周必昌本既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更不是贪图美名的妄人,有什么话,沈把总还请明言。” 既然这周必昌把话挑明了,沈牧便也不再犹豫,“属下此行,来到平虏卫,正是要与周知县商议这御敌的对策。”接下来,沈牧把方弃平虏卫,变一字长蛇阵为三角斗牛阵的计划和盘托出。 “此计甚妙,但我作为平虏卫的知县,守土有责。如果我周某人丢了守地,他日朝廷问责,丢官贬谪再所难免,稍有不慎,连着项上的人头,都恐怕难保住。” 听他如此说,沈牧知道这周知县心中已经接受了放弃平虏的计划,但想要让他松口,还需要足够大的利益。不知道唐进给自己的书信,有没有周必昌想要的。 不失时机,沈牧拿出了唐知县的亲笔书信,火漆完好无损,递给了周必昌,“周知县,这是我威远卫唐进唐知县的亲笔书信,信里,应该有您想看到的东西。” 周必昌接过书信,打开了封皮的火漆,仔细看了起来。 也不知这信中内容具体写了些什么,周必昌的脸色阴晴不定,反复看了数遍,“唉......也罢,也罢,周某人就从善如流吧!不过,这平虏卫的近万平民万不可落入敌虏之手,还要从长计议。” “知县,海鲁都诡计多端,但却勇武不足,你我合兵一处,要护送这近万百姓的撤离,只要维护好秩序,想来也不算难事。” 沈牧已经成竹在胸,说的是斩钉截铁。周必昌下定了决心,说道: “好,本知县再拨给你一千精兵,护送百姓撤退的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平虏城中的四位千总随时由你指挥调度。白县丞,贴出榜文,百姓愿意随军撤退的,免去三年税收,到了大同镇安居,由政府重新安排耕地。” 说话间,周必昌脸上豆大的汗珠,开始沿着额头眉角,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们赶紧去安排,这件大事丝毫大意不得。本知县......本知县就先行一步。” 知县周必昌,几句话把所有的事物,统统交托给了沈牧一行人,匆匆忙忙就要离开。沈牧心想如此大事,怎能如此草率,正待上前强留周必昌,继续相谈。但见那周必昌半弓着身体,双手捂着下腹,顿时明白了个中缘由,也不便多加阻拦。 白县丞按照安排,速速地将榜文贴遍了全城,广而告之。随着榜文全城张贴,各家各户,都开始纷纷准备行囊,车拉马拽,一片纷乱。 过了两日,城中军民人等基本收拾完毕。撤军计划也在沈牧和众将领连续不眠不休的努力下制定完成。于是,他便召集众人,商议撤军事宜。 “沈牧,本知县把这全军的指挥大权交给了你,不知这两日,全军撤离的计划安排的怎么样了?” “周知县,计划我已经与众将安排妥当,保证万无一失。” “嗯,非常好,说来听听吧。” “要想安全保护百姓撤退,须将城中的军卒分为三队,首先一队由我和唐有孝率领,由北门而出,吸引海鲁都的注意力;而后一队,由千总石岭和田彪率领,自东门而出,二十里驻扎;最后一对,由千总熊世威和祁尚文、祁尚武兄弟率领,也自东门出,五十里驻扎。百姓随后撤出,依托军阵,只要行出五十里路,便脱离了危险区域。 带百姓离去,我们再合兵一处,打他海鲁都个措手不及。再分成两队,分别驰援羽林卫和云川卫,大计成矣。” “嗯,此计十分的稳妥,果然是秀才当兵,文武双全呀。只是,这近万百姓逃亡,动静必不会小。诶,可惜我们平虏卫的兵卒还是少了些,不然再分一路兵马跟随百姓,方可尽善尽美......”坐在堂上的周必昌,又流露出了一些犹豫之色。 “周知县,近日以来,海鲁都围而不攻,怕是在等待俺答大军的的到来。据此前的军报,俺答再三日前已经攻陷了杀胡口,按照时间,是怕是也该来了,虽然有些风险,但此刻万万是耽误不得。” 沈牧当然知道自己计划中的漏洞,但为了保全大部分人,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嗯,道理我都懂,依计行事吧!石千总,你派人先去大同镇传讯,让大同总督按计划接受难民,妥善安排。” “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牧呀,还有一事,本知县身体已经痊愈,就随你的第一队,出城诱敌吧。” “周知县,这恐怕......” “没什么怕的,本知县原本就是武将出身,此次弃城撤退,本就有违武将的职责,如果再不能身先士卒,那还有何面目面对平虏卫的近万百姓。” 第六章 羽林卫已破(三) 出城诱敌,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就会被海鲁都围困,沈牧本不想让周必昌顶风冒险,沈牧正要阻拦之时,堂外衙役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报......唐知县,县衙外聚集了上千乱民闹事,说见不到县令,他们就不走。” 沈牧神色微变,互相看了几眼,难道最担心的内乱,要在这关键时刻发生? “走,白县丞,随我去看看。”周必昌大手一挥,带着三班衙役,众位将领,走下堂来,走向县衙外门。 “我们要见周知县,见不到知县,我们不走......” “跟你说没用,快让周知县出来,我们有话要说......” 县衙此刻已经吵吵嚷嚷,十几位衙役眼见就挡不住那汹涌的人群。“诸位、诸位,不要吵嚷,本知县来也。有什么话,你们可以跟我说了。” 人群中,一位精壮的汉子走了上前,抱拳拱手施了一礼,“小人见过周知县,见过各位将领。大军要撤退,没有丢下我们百姓,感念知县的大恩大德,我等愿意誓死追随。” 周必昌与沈牧二人对视一眼,自己需要的兵这不就有了嘛! “哈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白世清,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平虏卫,小人打小跟着父亲也学过一些马上搏杀的技巧,现在正是用武之地。” 白世清的话却惊动了周必昌身后一人,“世清呀世清,你这不是胡闹吗?我不让你来,你偏要来,军中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你还嫌不够乱吗?赶紧回家照顾你爹娘。” “嗯......白县丞?难道这白世清,就是你曾经跟我提起过的那位少年英雄?” 白县丞老脸微微一红,抱拳躬身道,“周知县过奖了,他......他正是在下的亲侄儿,不好读书,专爱干些舞枪弄棒的勾当。” 周必昌了然,说道:“我大明近几年来,边疆战事不断,刁民又时有叛乱。习武也没什么不好,将来必会受到朝廷的重用。” “周知县,我这侄儿虽有些勇气,但他自小顽劣难训,脾气又倔强得很,在军中乱了军纪,反而不美,依属下看,还是不用为好。” “二叔,我哪里顽劣......” “住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周必昌大手一挥,朗声道:“哈哈哈......此正值用人之际,只要不是犯了天怒人怨的大罪,本知县也不会过多的追究。就让他先在军中当个百户吧,将来立了功,再做提拔。” 这白县丞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眼见知县破格提拔,白县丞也不再推脱,俯身说道:“既然如此,属下......属下就替侄儿谢过知县了......” 那白世清也俯身道:“小人谢过知县......” 平虏卫军资还算充足,新加入了近千乡勇新兵,分配了铠甲、战马、武器等物,再编入近百名的精悍老兵,一支千户所就诞生了。虽然战斗力十分有限,但其众保卫本乡百姓的职责重大,士气极为高昂,不会轻易败退。 新兵的加入,是整个撤退计划更为周密。只等沈牧一声令下,全卫军民撤退计划,就会开始。 “周知县,时不待我,既然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看,今天晚上,天黑之后,全军待命,随时准备出城。” “好,各将领准备行动吧!” 众人纷纷散去,沈牧同唐有孝的诱敌任务是此次顺利撤军的关键,二人回到军营,再次商议对策。 “沈牧,我们手里有一千五百精兵,那海鲁都坐拥五千铁骑,想要成功诱敌,又能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呀!” “二哥,不用担心,此战我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不宜与鞑子军队正面硬碰,须多备战鼓,以壮声威,多备旌旗,疑惑敌军。另外,我还有妙计......”这般如此,如此这般,沈牧将自己的妙计附耳告诉了唐有孝。 “沈牧,你小子,还真是诡计多端呀!我这就去准备。”说着,唐有孝便离开了军营,前去召集本部军兵,准备今晚的夜袭。 冬天的夜晚总是静悄悄的,瑞雪过后,天气晴朗,明月星辰高挂苍穹。 丑时时分,平虏卫内,五千人马齐聚校军场,周必昌、沈牧、白世清等人站在点将台上,做着最后的行军安排。 “众将听令,唐知县和我率先出城,石千总,熊千总,你们听到鼓声大起的时候,再带人出城,按照预定的地点驻防。驻防完毕后,便以三声号炮为信。白世清,你听到第一次号炮时,便护百姓出东城门,不要迟疑,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大同镇。” “得令......” 一切安排妥当,沈牧和唐有孝便点了兵,浩浩荡荡从城西门,开了出去。 海鲁都所部,正驻扎在不远处的山涧,分为左右两部,左部依山,右部傍水,颇得兵法真谛。可惜,这位俺答帐下的第一谋士,遇到了沈牧。 海鲁都做梦也想不到,以往只会龟缩在坚城之中,绝不敢野战的大明军队,此次竟然会来主动进攻。 鞑靼众将正在毡布大帐中熟睡,鼾声大作之际。忽然,旷野山涧之中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鼓声密集,如同惊雷,大地都为之震颤。 “杀啊......”紧接着,喊杀声四起。沈牧、唐有孝、周必昌三人乘坐着战马,当先冲入了敌营。 鞑靼众将士,来不及起身上马,或被这突如其来的明军斩杀,或被奔腾向前的战马踩踏,一时之间,奔走逃亡,死伤惨重。 海鲁都在大帐之中,忽听得明军来劫寨,急令手下军将点起人马应敌。饶是他足智多谋,慌乱之间,不知明军兵力,也无应对良策。短时间内,只能集结了数百骑兵,前去御敌。 海鲁都率领着少量集结完毕的队伍,冲出了大帐,心中丝丝的凉意,无名的恐怖从心底升起。但见夜月之下,来军竟不似人间军卒,或青面獠牙,或须发尽皆赤红,或张口吐舌,乃是地狱的鬼兵。 海鲁都哪里敢和地狱鬼兵交战,还不等鬼兵近前,慌忙下令撤退。 撤军的命令一下,鞑靼的将士们,再无交战的决心,纷纷败退,人马相互践踏,顿时死伤无数,兵败如山倒。 原来,沈牧在夜袭海鲁都之前,即着唐有孝准备了上百的鬼脸面具,装扮成鬼神之兵。草原军民,虽悍勇无敌,但历来敬神崇鬼,见了这些鬼兵鬼将,哪里还有作战的勇气,焉有不败之理。 这次夜袭,出奇的顺利,虽然杀伤不大,但却打乱了海鲁都的兵力部署,获得战马辎重无数。沈牧命令众将,只要马匹,其余辎重全部丢弃。 掩杀数阵,沈牧心知明军虽然仗着夜黑突袭,打了海鲁都一个措手不及,但毕竟兵力远远少于海鲁都,待海鲁都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定会整军再战,到那时就凶多吉少了。于是,他下令全军,“全军听令,穷寇莫追,返回西城门,安营扎寨。” 第六章 羽林卫已破(四) 掩杀数阵,沈牧心知明军虽然仗着夜黑突袭,又装神弄鬼,赢了一阵,但毕竟兵力远远少于海鲁都,待海鲁都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定会整军再战,到那时就凶多吉少了。于是,他下令全军,“全军听令,穷寇莫追,返回西城门,撤军到左侧山谷。” 沈牧趁着海鲁都还没有组织有效地反抗,便勒令军队,返到了山谷之上,据地而守,随时准备下一次的冲杀。 “报,军师,那些......那些鬼将鬼兵已经停止了冲杀,撤到了山谷之上,扎下了营盘。” 海鲁都听到战报,顿时愣在了原地,鬼将鬼兵,驻扎山谷? 这海鲁都果然不愧是鞑靼部的第一谋士,思索了片刻,便想到了这必定是明军的诡计, “这明朝军队,向来是诡计多端,又是夜袭我部,又是装神弄鬼,煞费苦心。但得了势却并不恋战,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好,险些中了这些南人的调虎离山之际,平虏卫中必有变故。全军听令,整军,直奔平虏卫......” 沈牧率军来到山谷之时,平虏卫城东方向,三声号炮响起,百姓要出城了,沈牧三人不由得心中如弓弦一般绷了起来。 “杨成威,派人前去打探海鲁都部的动向,有任何敌情,速速来报。” “得令......”得了军令,杨成威纵马急急向山谷之下奔了去。 “沈牧,这一战定时吓破了那海鲁都的肝胆,想来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敌情,不如我们原地整军,休整片刻。” “二哥,近万百姓出城,我们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一旦让海鲁都发现了其中的端倪,冲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嗯,沈牧说得对呀!此时石岭和田彪已经发出了号炮,按照计划,百姓已经出城撤退了,我们等在这里,也无意义,不如回军,与石岭部汇合,方可万无一失。”周必昌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知道此刻不是歇息的时候。 “周知县,如此方是稳妥之策。” 沈牧下了军令,三人一齐带着一千五百的铁骑,回军平虏卫东门。 “快快快......不要再城门停留,迅速出城......”此时平虏卫东门已经堵满了平民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速度极慢。好在白世清带领着近千新兵,努力的维持秩序,才不至于出现滞塞停留。 “石千总,号炮已经放出去有半个时辰了,百姓怎么还不见踪影,不会出什么意外吧?”田彪此时心中也没有把握,看到百姓迟迟不来,心中难免焦急。 “应该也快到了,这样吧,田百户,你带五百铁骑,沿路返回,准备接应,你我关系体大,此事万万不得有失。” “得令......” 夜月之下,田彪带领五百骑兵沿原路折返。疾行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远远看去,人影攒动,百姓的先头队伍,已经出现在了田彪的视野之中,他才略微放心。 田彪便于那白世清合兵一处,纵马回身。不多时,又与原地驻扎的石岭汇合,守卫出城百姓城,随时准备御敌。 “军师,前方就到了平虏卫,是不是放慢些速度,以免中了埋伏......”马蹄声中,一鞑靼将领大声呼喊。 “无须减速,我料平虏卫中,并无重兵,传令全军,今夜攻破了平虏卫,纵军三日,城中的财物美女,尽皆赏给全军将士。” 想到平虏卫中,那数不尽的钱财美女,海鲁都身边的将士眼中精光一闪,大喜道:“谢军师,我等必将奋勇向前,攻破平虏卫......”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海鲁都的大军已经抵达了平虏卫西城门,此刻城中竟然没有一点火光,城上也并无一个军卒。 海鲁都暗自思量,难道这周必昌给我玩什么空城计?哼,我海鲁都不是司马懿,你周必昌也不是诸葛亮。但这平虏卫怪异的紧,还是不要贸然进城。 “听令,诸将率本部人马,各奔四门,发现敌情,立刻回来报我。” 海鲁都的军令一下,他身后的几位鞑靼将领,便率本部人马,分别奔向其他三处城门。不多时,前往东门的沙特里便送来了军报, “平虏卫东门大开,城中已经没了一兵一卒,百姓也没了。” 听到讯息的海鲁都,双手攥紧了拳头,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心中暗道, “还是中了南人的诡计,那些平民人数众多,行动缓慢,必不会走远,此刻追击,正是我等发大财的好时机。周必昌呀周必昌,岂不闻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等我屠了那些牛羊,再回军占了这座空城,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 “全军听令,不要进城,全速向东追击......” 呼啦啦,三千多铁骑,在海鲁都的指挥下,向东追击而去。 回军的路上,沈牧有些心神不宁,正行军时,远处一骑,由远而近,原来是杨成武回来了,还不等到沈牧身前,那杨成武便俯身施礼,焦急大喊, “沈把总,那海鲁都已经亲率三千精兵,杀向平虏卫去了......” 沈牧大惊失色,如果让鞑靼骑兵发现了百姓队伍,那可真是羊入虎口,焉能有命在。于是,急令全军,全速前进。 “鞑靼来了......”石岭大呼一声,远远地,他已经看到了鞑靼骑兵,浩浩荡荡,疾风骤雨,冲了过来。来不及多做思考,急令所部的近两千人马,依托防御工事,拼死抵抗。 “全军听令,我们身后就是平虏卫的父老,任何人不得后退,谁敢后退,格杀勿论。轰天炮,准备......”眼见情势危急万分,石岭也发起狠来。 在石岭的军令之下,二十门轰天炮被推了出来,一字排开,准备开炮。 火铳手,弓箭手,炮手都做好了准备,只待石岭一声令下。 大战一触即发,不到两千人对阵三千精兵,劣势太过于明显,此刻石岭心中发凉,只能暗暗祈祷援军尽快到来才好。 三千虎狼,速度极快,不小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到了百丈距离。 “轰天炮,给我狠狠地打......”随着石岭一声令下,大炮轰鸣之声响起,一时之间天崩地裂。被击中的鞑靼骑兵,免不了当场阵亡,但他们多次与明军交战,深知只要冲过了火炮的攻击范围,那些巨大的轰天炮就成了毫无作用的摆设,任由宰割。 故此,轰天炮并没有延阻鞑靼铁骑的冲杀,他们仗着马快,不顾伤亡,瞬间便冲过了火炮的轰击范围。 第六章 羽林卫已破(五) 战阵之上,硝烟弥漫,冲过轰天炮进攻范围的鞑靼骑兵,已经近在咫尺了。 战旗打出了旗语:“弓箭手,放箭,火铳手准备,全军待命......” 军令一下,早已搭好了弓的军卒们,倏地松开了弓弦,霎时间,破空之声骤起,万箭齐发,射向鞑靼的铁骑。 冲在最前的骑兵,面对从天而降的箭矢,挥刀格挡。格挡不及者,便双手攥着辔缰,脚脱开马镫,腰间用力,跳下马来,双脚蹬地,借住马速,用力一跳。身体仿佛一只游鱼一般,穿过了马腹四蹄之间的空档,从另外一侧又上了马,挂在马身一侧,竟然躲过了无数的箭矢,速度依旧不减,向着明军阵地杀了过来。 骑兵可以在马身之上,闪转腾挪,战马却躲不过那密如蛛网的箭矢,几匹战马在奔跑中,前颈胸膛处,撞上了数支铁箭,铁箭锋利无比,直接没入马身数寸有余。战马的生命力极其强盛,即使中了数箭,依旧奔跑不止,跑出数十丈开外,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雪尘和血雾。 就在两军相交之际,石岭抽出了腰间的马刀,刀尖指天,大声呼喊道:“杀!” 作为边军,明军众将也不是怕死之辈,随着石岭一声令下,近百名火铳手,近两千名战骑从驻扎的山谷之上冲出了下来。 轰隆隆,马蹄声如雷奔。冲在最前的几十骑,瞬间撞在了一起,骨骼碎裂,热血抛洒,人喊马嘶,杀声喊声响作一团。 牧尘率军纵马,已经来到了平虏卫东门,此时城内一片死寂,看来百姓已经尽数撤出了城外。而城东方向隐隐传来了喊杀声,沈牧心知是石岭、田彪率领的一队人马已经和海鲁都的三千人马交上了阵。 于是,他不做停留,传令三军,火速前进增援。 “杀......”石岭一马当先,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对着迎面而来的一虏将砍了过去,他刀沉手重,膂力过人,一刀看到那将的战马头颅之上,一声悲惨的嘶鸣,战马已经双膝跪倒,重重地摔了下去。 千军万马之间,个人的勇猛微不足道,击杀了一名敌虏之后,数匹战马已经接连向石岭冲了过来。数把弯刀,从四面八方向石岭砍了过来,石岭冲的太快,竟然被十多名鞑子兵围了起来。 石岭双拳难敌四手,心中悲呼一声。想不到自己战死沙场的结局就在今天到了。他心如死灰,奋力举起长刀,大吼了一声,横扫千军。 被他这一扫,数把弯刀被震了开去,但剩余的弯刀,角度刁钻,直奔他的颈项、胸口、心腹处砍来。此刻石岭已经无力再次挥刀,只得闭眼等死。 他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等到弯刀加身的痛苦,当他缓缓睁开眼睛之时,才发现,四周的几名鞑靼骑兵,已经身中利箭,倒地死了。 “石千总,我们人少,不要脱离队伍。”说话的是精于远射的百户田彪。 “在下,多谢田兄的搭救,大恩永世不敢忘......” 军中铁汉,从不轻言谢恩,石岭这句话的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两军绞杀在一起,火铳的轰鸣声,震颤大地;箭矢的破空声,划破天际。明军虽悍不畏死,奈何兵力远远不足,再加上野战本来也不是明军擅长的战法,不多时,败绩渐渐显了出来。 乱军之中,鞑靼军中一将,极其骁勇,挥动着一把萱花开山斧,连斩几名明军,一时间无人敢逆其锋。 田彪定睛一看,来将黑发散乱,双臂赤裸,穿着一件兽皮马甲,此时连续斩杀了数名明军,血染战衣。此将正是海鲁都的部将,沙特里。 田彪知道此人是鞑靼军中将领,便左手从箭斛之中抽出三支玄铁箭,同时扣到弓弦之上,右手扣弓,左手拉弦,双臂较力,一张强弓顿时圆如满月。田彪单眼瞄准,瞅准机会,左手松开弓弦,三支玄铁箭呼啸而出。 乱军之中,正在厮杀的沙特里,又连续砍翻了数名大明骑兵,耳中却听得剧烈的破空之声,勒马回头,是三支铁箭直刺面门而来。 沙特里久经战阵,反应其快,举起开山大斧,以斧背遮挡,‘叮叮叮’三声金石撞击之声,玄铁箭齐齐射在了斧背之上。 三支箭矢传来的力道极其刚猛,沙特里心中暗惊,南人的军中竟还有这等善射的勇士,他心中惧怕田彪的冷箭,乱军之中,再也不敢肆无忌惮。 苦战多时,明军已经失了三百多战骑,伤亡惨重,渐渐地支撑不住。 不远处,喊杀之声,听得越来越清晰,沈牧急传军令:“三军听令,火铳手、弓箭手,准备战斗......” 转过一个山梁,眼前便是明军和鞑靼的交战之地,两军交织在一起,沈牧也不敢轻易命令放箭,只能率军冲杀过去。 “全军听令,不要恋战,直奔鞑靼中军大旗冲杀.......” 有这将近两千的精锐骑兵,一路砍杀,火铳犀利,箭矢如飞,顷刻之间,鞑靼的阵型就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一阵慌乱。 “石千总,沈把头的援军到了,下令全军,全力冲杀吧......” “好,全军听令,援军已到,给我杀......”援军的到来,让石岭和田彪看到了胜利的希望,顿时精神抖擞,一齐拼杀。 一时之间,明军士气大振,前后夹击之下,杀得海鲁都部节节败退。 “军师,明军援兵到了,我们兵力不足,暂时退下吧!等俺答的大军到了,再与他们决一死战。”沙特里早已心生了退意。 “全军听令,左右两军互为依托,撤出战斗,不听军令者,立斩无赦......” 沈牧率军及时赶到,战退了鞑靼,整休兵马,清点辎重也自是不在话下。 此时,东方三声号炮再次响起,看来熊世威和祁家兄弟也已经驻防完毕,沈牧等人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把总,您要是再不来,我等可就抵挡不住了。还好,还好您及时赶到,杀退了强敌。”田彪心中一阵的后怕。 周必昌却颇为淡定,“哈哈哈,田彪,你们的这位沈牧沈把总,他可是成竹在胸呀。早已算好了时机,那鞑靼焉有不败的道理。” 此战后,想来那海鲁都不会轻易再犯。护送百姓出了城,又在紧要关头击败了海鲁都部,众人心头才放松了下来,一阵开怀大笑。 东方既白,众人轻松谈笑之时,后军之中转出一将来,下马噗通跪在了沈牧面前;“沈把总,羽林卫已经被攻破了。”此人正是沈牧前些时候派出的亲兵,杨成武。 第七章 孤城危(一) 原来,这杨成武,自从得了沈牧的军令,便昼伏夜行,一直潜行至羽林卫中。原本那羽林卫中军马还算精悍,断不可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陷。 沈牧心中暗想,难道那俺答的主力,既不打算进攻平虏,也没有去攻打云川,而是绕道先取了羽林卫不成? “杨成武,不要着急,把羽林卫的情况,细细说来。” “沈把总,羽林卫并不是被俺答的大军攻破,而是......而是羽林卫中出了叛徒,里应外合,暗中打开了城门,羽林卫不攻而破。属下混入败军之中,历经了千险,才来到了这平虏卫。只是在此地见到大军与鞑子厮杀,故而随军杀敌。没想到,又是把总您来援救我等。” 原来如此,沈牧心中暗道,这真是天不遂人愿,三牛斗角的阵型还没实现,就已经被破了, “幸好你提前赶到报讯,不然众军卒前去支援羽林卫,难免糟了鞑子的毒手。不过这羽林卫中出的叛徒,这叛徒是谁人,你可知道?” “此人名叫萧芹,原是威远卫百户,因其勾结白莲教,犯了军规,被唐知县下令追杀,没想到他逃到了羽林卫,秘密发展教众。昨天夜里,他发动教众,暗中打开了城门,引火赤力入城,羽林卫告破,知县战死。” 众人得知了羽林卫被叛徒出卖的军报,都心底发凉。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为将者,最忌讳的便是投敌叛军的小人。 众将领十分的气愤,个个慷慨激昂,誓要擒贼杀敌,铲除内奸。 沈牧也曾经听沈奚大略说过关于白莲教的事,其教首赵全,被锦衣卫追杀无路,便投靠了鞑靼俺答部,此言今日便得了印证。 “沈牧,羽林卫失守,你所说的的三牛斗角的阵势,恐怕难以实现了吧。不知,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周知县得知羽林卫失守之后,心中极为悲凉。 他心中暗自叹息,自己先是主动放弃平虏卫撤军,如今没了羽林卫,四个左卫失了其中之二,结三城依托的防卫线更是无从谈起,大同镇恐怕也难守了。 大同镇一旦被攻破,京师震动,朝廷降罪问责,大同镇的那些个巡抚、总督还不得把这丢城失地的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到时候,漫说是个唐进,皇帝老儿恐怕都保不住自己。 沈牧早已看出了周必昌心中的担忧,便安慰道: “周知县,无须担心,我们的对策本无差错,羽林卫失守并不是我等的职责。为今之计,先是要护送百姓,让他们尽快抵达大同镇。至于我们嘛,应先赶到第二驻扎地,与熊世威和祁家两兄弟合兵一处,或返回威远卫,或援救云川卫,在另做商议。” “沈牧,我倒也不全是担心自己的这顶乌纱帽,如今的战局着实是危机四伏,俺答的大军到现在还没出现,左四卫已经丢了两个,剩下的云川卫、威远卫恐怕也难抵抗俺答的大军。到时候大同镇危机,京师震动,难道前朝的‘康戌之变’又要重新上演一次吗?” 周必昌说的极为悲呛凄凉,身为边军,不能尽拱卫京师的职责,这位武将县令,内心极为惭愧。言语之中的无奈,让人动容。 “周知县,我们手里还有四千多精兵,只要攻略正确,未必不能改变战局。即便是天要亡我,也要让鞑子知道疼。” “沈牧,接下来怎么办,我周必昌全听你指挥。刀山火海,兄弟们一起走。” “沈把总,我等愿意效命......” 沈牧自威远卫带来的人马自不消说,但平虏卫的石岭,本是官阶品级高于沈牧的千总,但此刻也对沈牧俯身下拜,愿意听从沈牧的安排。 此时,众将领都萌生了死志,或许只有跟着这位神机妙算的秀才把总,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沈牧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大同镇西四卫的驻防地图。平虏卫在西北最远处,羽林卫在正西,云川卫在西南,威远卫在东南,大同镇则是在威远卫正东方。 羽林卫已破,威远卫首当其冲,沈牧思索了片刻,下达了至关重要的军令,“众将听令,千总石岭,百户田彪,县丞白崇德率领三百快骑,前去接应熊千总和祁家兄弟,只要百姓离开五十里,就转由白崇德、白世清叔侄二人继续护送到大同镇。石千总,田彪,熊千总和祁家兄弟,即刻返回。于羽林、威远两卫的中心处回合。” 一声令下,石岭、田彪和白崇德带着三百精兵,即刻出发,朝着下一个驻守区域疾驰而去。同时,沈牧、唐有孝和周必昌带着近三千多人的队伍,直奔羽林、威远方向。 沿途,沈牧又召集了数百从羽林卫败下来的残军。从这些残军口中得知,那鞑靼部的火赤力极为凶残,率军进入城中后,财物钱帛,尽皆抢掠一空。军卒平民,男女老幼,都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屠杀。羽林卫四千多的驻防军卒,仅仅逃出来数百的老弱。 “这些鞑子兵,都是畜生,难道他们没有妻儿老小吗?”唐有孝目眦尽裂,双眼充满了怨恨,常年就在边关驻防的将领,对于鞑靼破城屠戮的事情也屡有耳闻,但此刻亲耳听到,愤怒依旧难以自抑。 “二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明蒙两家的仇怨,不死不休呀!” 周必昌也颇为感慨:“沈牧,幸好我听了你的对策,不然的话,平虏卫中的百姓,只怕也要遭此大劫。现在他们虽然背井离乡,也好过被那些畜生屠杀。” 收拢的几百败军,沈牧让人分配了粮饷和马匹,编入队伍之中,暂时由杨成威负责统领。 行军至晌午,众军卒经历了凌晨时分偷袭敌营,又在驻防处与海鲁都大战了一场,此刻已经疲惫不堪。沈牧便选了一处山涧隐蔽之处,安营扎寨。修整歇息,待明日一早,再度启程。 一夜无话,第二天,四千多人的队伍,在沈、唐、周、杨的率领下,浩浩荡荡的向着目的地出发。 四个时辰之后,全军到达了预先计划好的地点,汇合了熊世威和祁家兄弟带领的人马,两边合并,总兵力将近五千,浩浩荡荡,声势颇为雄壮。 大军在此地驻守了半日,沈牧早已着亲兵杨成武再次前去打探羽林卫的情况,有命快马火速赶往威远卫,将前方的战况上报唐进知县。 第七章 孤城危(二) 傍晚时分,杨成武来报,火赤力屠城以后,退出了羽林卫,于城外三公里处驻扎人马,论功行赏,坐地分赃。 大营之中,众将领齐聚,沈牧与周必昌端坐上位,其余诸将分列左右坐定。 “沈牧,我们现在手里有五千精兵,不如趁着鞑子们掉以轻心,故技重施,趁夜劫营,为羽林卫中的万千军民报仇,也好出了这心头的恶气。” “唐百户,此言差矣,海鲁都部被袭的消息,想来此刻已经传到了火赤力的军中,只怕是有了防备,胜算不大。” “周知县,即使敌人有了防备,那也不怕,五千对五千,不一定就赢不了。” “唐百户,不一定赢的仗,我们现在打不起。兵力相当,敌军又有防备,即便是侥幸取胜,也是小胜,于大局无益。” 两人的争辩,引得石岭发言:“唐知县,沈把总,依属下看,暂时按兵不动为好,此地是羽林卫和威远卫的必经之路。攻,可以直驱羽林卫;守,可以退军威远。待唐知县的命令,我等可以再做打算......” “不行......”百户祁尚文,站起身来,打断了石岭的话,“此地虽为交通要冲,但山矮木稀,无遮无拦,难守易攻。更何况北边弃了平虏卫,西边又破了羽林卫,此处西、北两面受敌,俺答的大军又不知在何处。速速退回威远卫才是应敌良策。” “就这么回去,我老熊不甘心呀,在座的诸位将领,或多或少都已经和那鞑子兵厮杀了一阵,只有我老熊,至今连鞑子的毛都没逮着。还不如回军向南,去云川会会那鞑子的什么王孙楚力克。” 熊世威是所有将领中最为年长,此人身高九尺有余,面如黑炭,颔下一副钢髯,扎里扎差,声如洪钟,杀敌甚是勇猛,在平虏卫军中得了个‘赛张飞’的名号,只是于智谋之上,略有不足。 众军将争吵不下,坐在上位的沈牧和周必昌二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一时间也没了主张。沈牧最担心的是不见了踪影的俺答主力,自打从沈奚那里得知了俺答大军攻破杀胡口之后,就再没了消息,不得不防呀。 正待思索之间,“报......”堂外,杨成武带着一军卒,快速奔到了堂前,那军卒正是沈牧之前派去威远卫报讯之人。 看到此人归来,众将都不再多言,静听军报。 “报......报,沈把总,唐知县命大军撤回威远卫,并有书信送来......” 接过书信,打开火漆,心中的内容,让沈牧大吃了一惊。原来俺答的大军已经绕过了威远卫,直扑大同镇。威远卫暂时还未遭到任何攻击,唐进已经得知了沈牧作战的情况,急令其返回威远卫,商议破敌之策。 消失多日的俺答大军,竟然已经到了大同。得了此消息,沈牧便不再犹豫,传令各将领,立即生火造反,连夜赶回威远卫,协防大同镇。同时再次派遣杨成武,奔赴云川卫,告知军情,是退是守,就由云川县令彭知节,自行斟酌吧。 大军连夜疾行,一路上也曾遭遇过几股流串的鞑虏,逃跑不急者,自然是大军掩杀,不放过一人一马。 行至威远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时分,大军连续奔袭作战早已疲惫不堪,沈牧安排众将领整军休战,自己和周必昌前去了县衙。 “哈哈哈,羽林城外,斩了敌将;说服平虏卫弃城分兵,又夜袭海鲁都,护送平虏百姓安全撤离,干的漂亮。沈牧,这次你又是大功一件呀!”唐有忠见到沈牧回到威远,自然是十分的高兴,还不到堂上的唐进开口,他便上来狠狠地锤了沈牧胸膛一拳。 连日的奔波,军卒还有修整的时间,沈牧几乎是几天几夜不合眼,又经历多次拼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回到威远,心情一放松,上下眼皮打架,哪里还经得住这唐有忠结结实实的这一拳,身体摇摇晃晃,险些栽倒在地。 唐有忠见沈牧身体有异,反应也着实机敏,伸出两只臂膀,便将沈牧扶住。 “哎呦,沈牧,你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身体疲劳虚弱成这样。” 沈牧心想,就算是平常里,你这一拳,也没几个人能接得住呀!不过他还是坚持站定了身体。 “大哥,不是我身体虚弱,是你这拳头实在是太重了。” “有忠,你快扶沈牧坐下,周知县,别来无恙,你也快快坐吧!”二人坐定,沈牧有喝了几口唐进为他准备的参汤,精神大为好转。 坐在上位的唐进,脸色凝重,也来不及嘘寒问暖,“沈牧,你的战报里提到说,白莲教的奸人,投敌叛国,勾结鞑虏,攻破了羽林卫,可是实情?” 沈牧看他面色凝重,郑重回答道:“岳丈大人,千真万确,我的亲兵杨成武探听到的消息。我在回军的路上,又有羽林逃出军民,也是如此说。” 得到了沈牧肯定的回答,唐进两条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 “大同左卫丢了两个,现在只剩云川和威远,想拿鞑子大军下一步必会取云川,再攻威远。形势危急,要想抵抗敌虏,内部的整肃看来也势在必行。” 坚固的城池往往从内部破裂,威远卫原有军卒四千,再加上自己带来的这五千兵马,可以预见的未来几天,从羽林逃出的兵卒也会退到威远卫。 城中的兵马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杂,难免会有鞑靼的奸作混入,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不得不防呀! “唐知县,我带来的兵马可以分别派往四门,与威远原有的守军协助防卫,即使是有些许宵小之辈,也不会翻起什么大浪。” 唐进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嗯,此法甚是稳妥。传令兵,传我命令,千总石岭,率军二百,协助千总高极,共掌北门防务;千总熊世威,率军二百,协助汪洪,共掌西门防务;周知县,你也率军二百,协同唐有忠,执掌东门防务;原威远卫百户唐有孝、田彪、祁尚文、祁尚武暂提拔为把总,受沈牧节制,协同防卫南门。” 听到唐进的军令,沈牧心中简直不敢相信,向来精明的唐进,唐知县为何如此安排。他抬眼正要出言相询,只见那唐进的双眼露出狡黠的双眼,向他一瞥。 沈牧心思活络,知道这样的安排便是唐进有意为之,便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第七章 孤城危(三) 大堂之上,周必昌听了唐进的安排,忽的站起身来,怒声问道:“唐进,你我同朝为官,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周兄且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之前我让沈牧送给你的信,想必你也看得明白。周兄是武将出身,值此用人之际,希望周兄能够以大局为重。他日击退了鞑靼,唐某必定兑现心中所言。” 周必昌阴沉着脸,心中暗想,你唐进只要承认之前信中的许诺就行。又暗叹一声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呀! “那周某就权且信你一次。”说完便拂袖而去,领了军令,带了二百兵马,跟着唐有忠,去了东城门。 待众将领了军令退去,沈牧疑惑的问道:“岳丈大人,为何只分给平虏两位千总二百兵马,却要提拔我手下的那几位百户为把总?这不是赏罚不公吗?还有......还有为何安排周必昌一位堂堂知县却去协助大哥驻防东门?小婿实在不动,还望岳丈明言。” “哈哈哈......怎么?沈牧,心中有愧?我和周必昌是各取所需,你不用对他有丝毫的愧意,鞑靼退军后,他自然有所得。而我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要为你抓住机会。” “岳丈大人,为我抓住机会?此言何意?” “沈牧,你在官场可以说是毫无经验,官场的事情不是你看起来那样简单。你去了平虏卫,机智百出,杀敌掠阵,可以说是功劳不小。但朝廷从来不是论功行赏,如果你手里只有五百军卒,那你的功劳就会被别人抢走,职责但却要你来担负;如果你手里有五千军,那没人敢抢你的功劳;如果你有五万兵马,那就算是王总督也要让你三分;如果你拥有五十万军卒,哈哈哈,那皇帝都给你面子。 当然了,削去他们的兵权,也是为了威远卫军令统一,内部铁板一块,以便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沈牧听了唐进的话,心中一惊,不敢说话,继续洗耳恭听。 “朝廷封赏,向来也不看你干过什么事,而是要看你将来能干什么事。我之所以削去了平虏众将的兵权,就是让你手里掌握更多的兵力。我提拔你手下的那几位百户,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有了参将的实力,朝廷自然也会顺水推舟,给你参将的军职。” 沈牧哪里能明白此间还有这些个玄机,疑惑道:“这么贸然削去了几位千总的兵权,您就不怕他们心生不满,寻衅滋事?” “哈哈哈......”看来几日的休养,唐进的身体康复了不少,几次放声大笑,显得志得意满,“只要拿住了周必昌,他们不会造反,造反就是自毁前程。即使他们要造反,我威远卫的几位千总,领着近万的人马,哪里容得他反。” “而且,今日我提拔了你手下的人,平虏的几位千总不仅不会反,而且还会对你更加拜服,为你所用,未来也是你的一大助力。” “至于这周必昌嘛,他年纪不大,本来前途光明,可惜是个武官,无门无第,晋升无望,而朝中要职,都掌握在文官手里,最讲出身门第。我在信里许诺,只要他全力配合你,事成之后,就为他搭上朝中要员门路,他是求之不得呀!” 听到这里,未经官场沉浮的沈牧早已心惊不已,对于官场的认识也完全变了。 “战事过后,平虏卫、羽林卫都要重建,只要能为朝廷办好这件事,有了政绩,再加上朝中要员顺势推荐,升官发财,也是指日可待呀!不过在此之前,要抓住他的把柄,让那周必昌知道,我能让他上去,就能让他下来。这样,方才能万无一失,放心大胆的推荐,提拔他。” 话已至此,沈牧还有一点不清楚,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唐进能得到什么呢?难道自己这老丈人是个舍已为人的活菩萨,那也不像呀! 听到沈牧的再次问话,唐进又是哈哈一笑:“我已经老了,在官场浮沉了大半辈子,眼看是晋升无望,也厌倦了官场的明争暗斗。两个儿子也不成器,有忠稳中有余,进取不足;有孝完全就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唯有幼卿聪慧过人,却是个女儿身。将来有机会登堂入室,治国安天下的人,也唯有你了。” 沈牧本就胸怀大志,听了唐进的一番话,心中热血沸腾,壮志凌云。不过,马上一盆冷水,就把他从未来的臆想之中,拉回了现实。 “沈牧,这些都是长远的打算,眼下守住威远卫,击退鞑靼才是最关键的,否则,全是空想。现在威远卫之中,你手下最是兵多将广,职责重大,如何御敌,你也要提前想好,不可怠慢。” 想到军务,沈牧不觉得头痛欲裂,鞑靼取了羽林和平虏,一旦拿下了云川,必将合兵一处,到那时一万五千大军,合围威远卫。城中虽然有近万的兵马,也无十足的把握能够保住城池。 雪上加霜的是,俺答的三万大军已经将大同镇围了个水泄不通,切断了各卫与总镇之间的联系,随时准备大举进攻。 此时的威远卫,前有强敌,后无援军,正如那大海之上的浮草,摇摇欲坠。 “云川卫的战况不知如何了,如果能尽得云川的几千兵马,合兵一处,兵力将超过鞑靼三部的总兵力,到那时守住威远也就不在话下了。” “岳丈,想来是来不及了。我回威远卫的路上,已经着人前去云川卫,一则打探军情,二则规劝云川知县,弃城撤军,只是不知那彭县令作何打算。” 沈牧心中感触颇深,从县衙出来后,带着下属的四位把总,率领了整整四千五百人马来到了南城门。驻军安排妥当之后,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想想家中等候的妻子,沈牧心情无比愉悦,满身的疲惫也是一扫而空。 骑马行至家门之外,勒缰下马,推开门扉,迈步跨入了院落之中。 唐幼卿和丫环进喜儿,正在院落之中嬉闹,二人自小在唐府长大,如同亲姐妹一般,感情极好。 看到沈牧推门而入,二人顿时停止了嬉闹。唐幼卿略施粉黛,上身着碎花碧罗袄,衬白色狐皮圆领,下衣是藏青色棉帛八副裙。倾城倾国,美若谪仙一般,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沈牧,渐渐地双眼微红,眼泪开始在美目中打转。 “幼卿,我回来了......” 一句话,话音还未落,唐幼卿便扑倒了沈牧的怀里,哽咽地抽泣起来,一颗颗豆大的泪水,晶莹剔透,顺着红扑扑的面颊,滴落了下来。 丫头进喜儿,跟在唐幼卿身后,情随意动,也跟着用手中的丝帕,偷偷抹去流出的泪水。 “幼卿,不要在院落中呆着了,快些进屋吧,别冻着了......”沈牧摸着唐幼卿的一头秀发,心中甚是怜惜。 第七章 孤城危(四) 三人进了屋内,沈牧便吩咐进喜儿准备热水和一套干净的常服。连日的行军,沈牧几次汗透衣衫,但军情紧急,甲胄不得离身。回到家里,他只想脱去甲胄,洗个热水澡,再与幼卿同床共枕。 “进喜儿,把石千总送来的龙骨酒,烫上一些,为老爷驱驱寒气。” “嗯?石千总,哪个石千总?”沈牧略一思索,难道是平虏卫过来的石岭? “你不认识吗?他刚走不多时,见只有女眷在,没进屋内,只在院落之中,放下了这龙骨酒便匆匆走了。那人自称姓石,说刚来威远,承蒙你的关照,备下薄礼,以示谢意。” 毫无疑问,送酒来的就是石岭。自己的那位岳丈,果然料事如神,平虏来的石千户不仅没有怨恨自己,还想方设法的示好。 “这石岭,打仗倒也是一把好手,没想到也如此的圆滑,刚到威远卫不到半日,就打听到了我的住处,还颇为用心的送这龙骨酒。” “这酒不知有何特异之处,刚才我和进喜儿略为饮了一些,就觉得全身发热,才到院子里嬉闹玩耍,到现在身上还是暖烘烘的。” “啊,我的娘子,你......你喝这酒了?”沈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的这位娘子,虽然已经做了新娘,但新婚之夜,两人还没来得及初尝禁果,沈牧就被沈奚匆匆喊去了城门上。二人于床帏之事,还是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 “怎么了?这酒不能喝吗?我喝着,与平常的就也没太大的异常。” “嗯......能......能喝,不过,不过女子最好不要喝......” 一丝绯红,爬上了唐幼卿的俏脸,她吞吞吐吐地说道:“夫君......这龙骨酒,为何女子不能喝?” “因为......这是壮气补阳、健肾养根的药酒......” 唐幼卿秀眉微蹙,“啊?啥?啥叫养根?那我......那我喝了,不会......不会长胡子吧?夫君,我长了胡子,你......你还会要我吗?” 看着唐幼卿婀娜可爱的样子,沈牧忍不住掐了掐她的俏脸, “我的幼卿呀!你哪怕就是变成猴子,我也要你,也爱你。至于什么是养根,等会你就知道了。” 唐幼卿娇羞一笑,把头深深埋在来了沈牧的怀里,“我要是变成猴子,那就给你生个小猴子。” 沈牧被怀里的唐幼卿撩拨的全身燥热,难以自己:“幼卿,今晚,我们就生个小猴子吧。” “嗯,那个......那个,那个龙骨酒,夫君,你要多喝点......” 两人嬉笑了一阵,进喜儿便准备好了洗澡水,又准备了一套干净的长袍。 喝了一杯龙骨酒,沈牧后腰处,隐隐发热,全身说不出的舒畅。唐幼卿为他脱去了衣袍,便要此后他洗澡。 沈牧浸泡在热水中,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屋内雾气昭昭,红烛静静的燃烧着,沈牧微闭着双眼,依靠在沐桶边沿,唐幼卿在一旁认真地为他洗澡。 唐幼卿用木瓢舀起热水,浇洒在沈牧身上,一双纤纤玉手,在沈牧身上来回游走揉搓。唐幼卿再一次俯身舀水,忽然她的目光呆住了,紧接着,双颊、耳根、脖颈变得红了起来,扭过了头去,不敢再看沈牧一眼。 “娘子,怎么了?” “夫......夫君,你......你好坏......”唐幼卿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后来,沈牧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 此情此景,沈牧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狂热的涌动,他全身不着一缕,从木桶之中站起身来,从两臂腰背间,反抱住了唐幼卿。 唐幼卿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她被沈牧反抱住,身躯不由一颤,扭过头来,四目相对,而后两人的红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唐幼卿扭动身肢,热烈的回应着沈牧的爱意。 沈牧俯下身来,抱起了唐幼卿,朝着床帏走去。床帏之上,沈牧已经陷入难以抑制疯狂之中。唐幼卿贴身穿着的泽衣,被沈牧的双手一一解去。 正待关键时刻,‘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沈牧的心脏狠狠的一紧,心底无名火起, “嗯......”沈牧口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没奈何,只得从一片温柔乡中起了身,恋恋不舍地离去。 此时的唐幼卿全身微微颤抖,但她听到敲门之声,只得推开了沈牧,拉过床被,盖在了身上。 “谁呀?”沈牧此刻身形极度的烦躁,他才把衣裤穿好,跳下床来,怒气冲冲地大吼着问道。 只听门外传来又轻又柔的声音:“老......老爷,唐大少爷来了。他不好意思敲门,却非让我来敲你们的门......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打扰老爷和夫人。” ‘吱呀......’堂门被打开,只见进喜儿羞答答的站在门外,听到开门声,微微抬起头来,看到沈牧衣衫不整的样子,红了脸,又马上低下了头。 “哎呀,大哥呀大哥,你早不来,晚也不来,这个时候你来。” 沈牧实在是无奈,黑着脸,新婚之夜,被沈奚打断。今日小别胜新婚,临门一脚之时,又被这唐有忠打断,浑身上下,难以名状的难受。长袖一甩,只得向外堂走了过去。 到了外堂,那唐有忠正在堂内来回踱步,满脸的焦急之色。 “诶呦,我的大哥呀,有何贵干,你就不能明天再来?什么事急成这样?” “沈牧呀!实在是对不住呀,军令如山,不得不来呀!没想到,撞到你们伉俪鸳鸯戏水了。”唐有忠老脸一红,自己也觉得来的不是时候。 “大哥,有什么了不得的军情,天塌下来也得让人睡觉呀!” “跟天塌下来也差不多,威远卫西门十里处,发现了鞑靼大军......” 听到军报,沈牧的脸沉了下来:“鞑靼这么快就攻破了云川卫吗?不可能,云川卫四千精锐,就是排队砍头,也得砍个几日。怎么......怎么我白天刚到威远,这才刚入夜,鞑靼就来了?” “听沈奚说,他们还没有攻下云川卫,来的兵马应该是火赤力和海鲁都两部合兵,楚力克暂时还没有攻破云川卫。先别说了,沈牧,快到县衙大堂议事吧。” 说罢,沈牧匆匆拿了披挂甲胄,也来不及穿戴,飞身上了墨云惊雷兽,一路狂奔,去到了县衙大堂。由于惊雷兽脚力惊人,倏忽之间,便把那唐有忠远远甩在了身后。 第八章 舍身忘死(一) 不多时,沈牧和唐有忠已经赶到了县衙大堂。大堂之上,唐进已经稳坐上位,众武将首领分列左右坐定,上首处一左一右,空着两把交椅。 沈牧心中烦躁,毫不客气,直接和唐有忠一左一右坐了上首。众人到位,堂上的唐进开口说话了, “刚才,本知县接到了锦衣卫总旗的军情讯息,鞑靼大军,已经在西城门外扎了营寨,兵力大约有一万左右。把大家紧急召集起来,就想看看大家有什么退敌良策。沈奚,现在人到齐了,你再把军情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是......”坐在沈牧下首的沈奚,一脸的风尘仆仆,他站起身来,俯身施了一礼,又环顾了大堂之中众人一眼, “半个多时辰前,火赤力和海鲁都率领一万多铁骑,已经在威远西城门外,约十里处,安营扎寨,休军备战。同时,锦衣卫小旗孙沛城,飞鸽传讯,昨天,楚力克率军数次猛攻,云川卫也已经危在旦夕,即将破城。” “嗯,大同镇那边的情况,你也一块说说吧!” “大同镇,已经被俺答亲率的鞑靼主力围困。目前,镇内兵力充足,粮草器械完备,两军呈对峙情况,攻守之势,胜负难料。宣大总督王崇古,身在大同,全力对敌。业已发出调令,宣府援兵不日到达。” “嗯,各位,平虏卫、羽林卫已经被攻破了,云川卫即将告破,大同镇也被围困。如今,威远卫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如今之计,为之奈何?” “爹,兵法有云,半渡而击。威远卫近万人马,那鞑靼也不过一万人马,不如趁他们刚刚扎营,立足未稳,大军全军出动,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唐进对于唐有孝抢先发言的举动颇为不满,重重的拍了一下案桌,‘啪......’,“唐有孝,这里没有什么爹,只有军将。平日里让你多看政略,你都看到狗肚子里了?这里有你个把总说话的份吗?” 唐进突然的愤怒,让唐有孝有些不不知所措,但沈牧看在眼里,知道现在威远卫将领内部隐隐地分成两派,唐进此举意在安抚平虏众将,毕竟之前的安排,已经有些偏袒之嫌。 不过,单从用兵的角度上来说,唐有孝所说的对策,虽然说不上多么高明,但也有一些可取之处。 “唐知县,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嘛!我们武将,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周某人倒是觉得,令郎说的没什么错,战前会议嘛,本来就是集思广益嘛!我赞成唐把总的计策。” 坐在堂上的唐进脸色一沉,心中暗道,“这周必昌是要把我们父子架在火上烤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恶心我。” “就是说嘛!我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住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唐进脸面上甚是恼怒,自己这儿子连这些小小的把戏都看不穿,将来登堂入室,进了官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有忠一看,自己的兄弟和老爹又要争吵,便出言劝阻:“有孝,你就少说几句,堂上众将哪个不比你计谋深远?” 唐有孝不是傻子,听了父兄的话,也知道今日的军前会议有些蹊跷,也不敢多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唐有忠。 “不要这么看着你大哥,要多学学。” 至此,军前会议才算是正式开始,鞑靼大军就在城外,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内斗。周必昌也深知此刻危机之时,而自己带来的那几位千总,还不一定能跟自己共进退,也不再多言。一时之间,堂上的众将都不再敢轻易发言。 “既然没人说话,我老熊仗着这张老脸,就说几句,敌虏虽然势大,但威远也佣兵近万,即使是正面搏杀,兵力上也算是势均力敌。所以破敌之策并不在于奇谋诡计,而要全赖我等同舟共济,实心用事。” 熊世威在正确的时间,说了正确的话,正真看透了此时危机并不在城外,而在城内,沈牧不由得对这位老将刮目相看。 “嗯,熊千总说的极是,周兄,你手下有这样的帅才,定要提拔重用,当各千总,多少有些屈才了。” “唐知县,属下能当上千总,全赖周知县的提拔,别无非分之想。” 周必昌脸色由阴转晴,而唐进见这熊世威颇有原则,也就不再继续劝说,转而环顾众将,“熊千总说的没错,此刻鞑靼大军在城外虎视眈眈,我等身系威远全体军民,职责重大,理应同舟共济。” 周必昌端坐在堂下,心中暗道:“这些还不是你唐进挑起来的吗?” 此时,坐在左列中间的唐有忠,也明白唐进话里的意思,便适时打破了略微尴尬的局面, “唐知县,各位将领,我有一策,还请各位共同商议。这火赤力和海鲁都,一文一武,合兵一处,颇为棘手。此时我威远卫前有强敌,后无援兵,宜选兵出城,于西门处依山扎营,与威远互成犄角,共同御敌。” 唐进脸色微微缓和了下来,“嗯,这样的布防,深的兵法要旨,可是城外驻扎,既要拱卫威远,随时援助,又要随时防止鞑靼侵袭,艰难异常。沈牧,这城外驻扎的军务,非得你去我才发放心。” 说道此处,堂下却有一将站起身来,说道:“唐大人,且慢,杀鸡焉用牛刀,属下愿意率兵出城驻防。沈把总天纵英才,必有柱梁之用,不宜出城。” “哈哈哈......”唐进朗声笑了起来,瞥眼看向周必昌,一脸的得意, “好,石千总大义凛然,大义凛然呀!不过,你手下军士不多,你要多少兵马,尽数报来,本知县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堂下的周必昌、熊世威二人,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唐知县,属下在护送平虏百姓时,曾与把总田彪合作身为默契。此番行动,若是有田把总相助,必当凯旋。驻防的兵力嘛......属下觉得二千人马即可。” 唐进听了石岭的要求,心中暗想,“这小子也不是吃素的,一口气要去两千兵马,这可是一个游击将军的规制。” 已经许下了承诺,唐进没有食言的必要,便着令田彪领本部五百人马,石岭领一千五百人马,即刻出城准备。 这支城外驻防的队伍,十分重要,沈牧便命人找来了精通建造之道的大师——雷易,协助二人于易守难攻处,扎营驻防,拱卫威远卫。 田彪随着石岭出了县衙,田彪满脸的无奈,“石千总,你我之间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这又是何必把我拉进这个坭坑里?” 石岭哈哈一笑,“田兄,你与我有救命之恩,石某人断也不是那恩将仇报的小人。你我驻扎在城外,才是脱离了泥坑,哈哈哈。” 这石岭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田彪略微思索了一番,没再多言,二人一前一后,便去领兵出城。 第八章 舍身忘死(二) 石岭带兵出城去驻防,北门兵力空虚,沈牧等人商议一番,决定调祁尚文、祁尚武两兄弟,带领近人马协防北门。众人商议已定,便陆续回到了各自的驻地。 刚刚走出县衙的唐有孝,显然有些不服气,说道:“沈牧,你就说,我在堂上出的计谋,也不是一无是处。我爹怎么就生那么大的气,真是奇了怪了,连大哥也跟着阴阳怪气。” “二哥,岳丈他恼怒,并非是因为你出的计策,而是因为你强出头。如果军卒们按照你的计策行事,去夜袭那鞑靼的营寨,不能取胜的话,那当会如何?” “嗯......胜败本乃兵家常事......” “今日却不同于往时了,今日之势,威远卫内部初定。如果你败了,平虏来的人都有可能趁机攻讦。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不得不谨慎行事呀!” 唐有孝呆立在一旁,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沈牧来到南城门之上,更加的严密布防,勒令军队加紧巡逻,日夜警惕。虽说这南门不似北门、西门那般首当其冲,可这他也是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夜,鞑靼的大军没有丝毫攻城的迹象。 直到第二天晚上,亥时上下,南门之外,数十骑兵,自西而来。 “报......报把总,有数十名鞑靼骑兵,从敌军大营,直奔南门而来。” “只有数十骑?”这是怎么回事,先不管来人何意,做好防备总没有错,“全军听令,做好防卫,弓箭手随时准备放箭。” 只见远处一支骑兵队伍,纵马疾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南城门下。为首一将,甚是高大魁梧,颔下一副扎扎查查的黑钢髯。骑一匹棕黄马,手持一杆描金画戟,身着金鳞鱼纹甲,后背的箭斛之中,插满了雕翎羽箭。 行至城门之下,那为首的将领,双手一勒马缰,唏律律,几声马嘶鸣叫响起。数十位鞑靼骑兵,全都驻马停在了南城门之下。 此时,正在城门之上的沈牧,看不清来人的脸面,但看其身上的宝衣,身下的宝马,必定是鞑靼阵中的猛将。但他却想不明白,这几十骑鞑靼来到南城门,意欲何为呢? 黑暗之中,城下数十名铁骑驻马在城门之下,口中大声呼喊:“阿拉~~~阿拉~~~”。城防之上的众军卒,纷纷向城下看去。怪哉,难道这数十骑就要强攻威远卫不成? 喊杀声中,那员鞑靼大将身侧转出一人来,身着道袍,手拿拂尘,但见他纵马向前,口中念念有词: “城中将领听着,尔等凡夫俗子,不敬天地,不拜神明,灰飞烟灭之日即将到来......”沈牧心中大惑不解,喊话的人身着道袍,手拿拂尘。 “......尔等再不献城投降,皈依我教,必遭天谴。天兵天将,助我功成,大喊三声,城门洞开;大喊六声,城墙倒塌;大喊九声,鸡犬不宁......” 城头上的唐有孝,有些沉不住气:“装神弄鬼的白莲教,乱我军心,沈牧,让我带人出城,杀他个片甲不留。”沈牧也知道这装神弄鬼的正是白莲教的余孽,但他心中实在是想不明白,正待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但他又仔细一想,脑海中的一丝线索被牢牢地抓住,他腾地跳了起来,急忙传令:“二哥,有内应。快去率领所部,城上巡视;杨成威,杨成武,点上兵马,随我去巡查城门。如有发现白莲教余孽或者趁机寻衅者,就地正法......” 唐有孝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沈牧脸色极为凝重,不敢怠慢,即刻带人巡查南门。 沈牧也来不急召集人马,带着杨成威、杨成武和身边的几十名人马,下了城门。一声呼哨吹响,墨云惊雷兽听到了主人的召唤,竟自行挣脱了马缰,四蹄如飞,倏忽之间奔到了沈牧近前。 沈牧与这惊雷兽默契十足,眼见一团黑云奔到身前,他伸出右手死死抓住辔头,双足猛地蹬地跳起,右臂、腰部、双腿同时使劲,纵身便跃上了马背,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惊雷兽感受到主人的慌乱,全力飞奔,速度极快,早已甩开了其他众人。倏忽之间,便跑过了护城内河,一人一马,率先赶到了内城门的门洞之内。 城门洞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之中,沈牧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来来回回,将那门闩一一取下。 沈牧大喝一声:“什么人,焉敢私自开城门......” 黑暗之中传来一道声音,“挡住他,速速开门......”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唰唰唰’拔出刀来。沈牧毫不犹豫,也‘唰’地拔出弯刀来,仗着马力,左右乱砍,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一道寒光,划破了黑暗,随后热血喷薄而出,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在了地上。沈牧已经连续杀了数人,围在他身边的数十人,个个身着韧劲十足的内甲,沈牧每次都需要全力挥刀,才能破甲夺命。 数十个人组成的人墙挡住了沈牧的去路,使他短时间内,难以接近城门。沈牧心中极度的焦急,如果城门被打开,即使是杀光了这些叛徒,那也无济于事。 沈牧骑在惊雷兽背上,手中长刀力道奇大,速度极快,又砍倒一人,惊雷兽被围在中间,四蹄滴溜溜在原地腾挪。搏杀正酣之际,沈牧忽听得一道破风之声,在脑后响起,不好,有人放冷箭。 沈牧来不及回头,长刀在手,反手一撩,‘叮......’金石撞击之声响起,一支雕翎箭已经被长刀砍落在地。 此刻,沈牧心脏一紧,额头鬓角之间,豆大的冷汗已经流了下来。好险,果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心神就这么一分,眼角余光,几道寒光乍现,已经齐齐地砍向了他的右腿,沈牧被暗箭打乱了心神,慌忙出刀,挡住了那数道寒芒。 双拳难敌四手,又在城门洞之中,马力无法发挥,一人一马,四周密密麻麻,围着全是手持钢刀的黑衣人,这些人双眼通红,不管不顾,只是举刀乱砍,被数十人围攻,沈牧左支右绌,渐渐的遮拦不住,败势已现。 ‘唰......唰......唰......’又是数把钢刀挥来,沈牧双手握住刀柄,以右臂托住刀背,横刀来挡,‘叮......’沈牧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连人带马,后退了数步。身侧的七八个黑衣人,抓住时机,立时围上来,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又是举刀砍了过来。 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已经来不及收刀抵挡。‘啊......’沈牧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惨叫,右侧大腿已经中了数刀,鲜血汩汩冒出,顿时鲜血染红了征袍。 “把总......”城门洞外,一声爆喝,杨成威、杨成武两兄弟率领着几十人,终于到了。 第八章 舍身忘死(三) 危急时刻,杨家两兄弟带着几十甲士,冲了过来。他们靠着两条腿,远远落后于惊雷兽,好在来的还算及时。此时杨家兄弟,看到沈牧在黑暗之中,满身是血,一人一马独战几十名黑衣人,顿时大吼一声,瞪着血红的一双眼睛,杀入了城门洞。 狭窄的城门洞内,近百人拥挤在其中,乱战在了一起,喊杀声震天。门洞里,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弓弩、枪矛、刀剑、斧钺、鞭戟、锏叉,十八般兵刃,在城门洞里乱挥乱舞,每一次挥舞,便有几条人命被收割。 城门洞内,空间狭小,椭圆形的拱顶,极其拢音。近百人的呐喊声,却好似那千军万马的厮杀,声震九天。 沈牧骑在惊雷兽身上,脸色惨白,他忍住疼痛,解下缚在身上的束甲绦,胡乱的绑在大腿上。而后,奋不顾身地催动惊雷兽,奔向城门。 虽然沈牧的亲兵卫队训练有素,但人数却并不占有,一时间难分胜负。此刻城门的数十根门闩已经被打开一半多了,再不阻止,胜利也就毫无意义了。 沈牧不敢去想城门被打开的后果,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杨成威、杨成武,你二人不要恋战,阻止他们打开城门。如果城门保不住,你二人提头来见......” 杨家兄弟武艺甚是了得,得了军令,施展草上飞的轻功,一跃而起,踩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直奔城门而去。 但为时已晚,门闩已经被尽数拔了去,城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黑暗一片的门洞里,一道月光透了进来,直射在混战的将士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将士们也好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道,这南城门就要被攻破了吗? 朦胧的月光照射在沈牧脸上是,他全身一紧,想想家中等待的妻子,想想全城近万的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沈牧大喊了一声,‘啊......’,双足已经从马镫之中抽了出来,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奋力提起双腿,踩在了马鞍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跃在了空中,手中长刀挥舞,连续砍翻两个黑衣人。 沈牧惊天一跃,倏忽之间,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城门边上。他不敢怠慢,举刀乱砍。那些正在开门的黑衣人看到沈牧杀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举起钢刀,便胡乱砍将过来。 自小在边关长大的沈牧,心性极其坚韧,面对数把砍过来的钢刀,他依然不失沉着冷静。沈牧忍着伤口上传来的剧痛,拼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奋力举刀挡住数十把钢刀的来势。 随着到刀身上传来的巨力,刀背被巨力拍到肩膀上,又是一阵剧痛,沈牧的左侧肩胛骨已然是骨折了。 沈牧心中凄然,想来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死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死死的顶住已经来了一道缝隙的城门。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他双手紧紧地扣住了城门两侧的把手,将那打开的门缝,又一丝一丝合了上去。在他身后,数把钢刀,倏忽而至,从即将昏迷的沈牧背后砍了过来。 迅速踩着乱军的头顶,纵身而来的杨家兄弟,从天而降,举刀挡开了数把钢刀,一左一右,护住了沈牧。 “白莲教众听令,为了教主,为了本教,杀了沈牧,打开城门......”黑暗之中,一道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门洞里的黑衣人纷纷调转了身形,向城门处涌了过来,纷纷举起手中的钢刀挥砍。 杨家兄弟听着阴冷的声音极其耳熟,二人同时惊呼一声:“是张攀龙......”没错,隐在暗处,指挥黑衣人的正是那百户张攀龙。 来不及多想,兄弟二人护主心切,仗着武艺高强,拼死不退,挡住了无数砍过来的钢刀。奈何这城门周边,全是黑衣人,两兄弟即使是霸王在世,也遮拦不住,身上不断的被钢刀砍中,所幸并不致命。 眼看两兄弟难以为继,城门洞外忽然响起一声暴喝,“兄弟们,给我杀光这些杂碎,救出沈牧......” 不远处,奔来一对人马,为首的一将,身着白衣白甲亮银盔,手持一杆银钩枪,胯下一匹纯色的白鬃马,身后跟着六名骑兵,尽皆是相同的装束。 正是那威远卫第一战将唐有孝,带领着他的六名亲兵杀至。 唐有孝在城防上巡逻时,听到喊杀声之后,第一时间带着自己的亲兵赶了过来。当他看到沈牧纵身一跃的那一幕的时候,心中的悲愤再也难以抑制。 “啊......”他大喊了一声,挺枪纵马,杀入了乱军之中。唐有孝单手挺枪,一点寒芒将至,随后枪出如龙。瞬时间,几个黑衣人已经被银钩枪刺了个对穿。紧接着,他一刻不停,纵马向前,单手抓住了枪柄末端,手腕用力,挥枪一扫,又回枪一荡,枪身幻影叠重,将枪身两侧两步以内的人,无论敌我,全部扫倒。 唐有孝身后的六名亲兵,个个武艺高强,又仗着马力,所到之处,无人能当。呼吸之间,就杀到了城门附近,唐有孝红着眼睛,右手一甩,掷出了手中的银钩枪,一道银光闪过,随之破空之声响起,‘噗......噗......’两声刺破血肉的声音,震魂慑魄,两个黑衣人已经被钉在了城门之上。 ‘嗡......’那银钩枪刺穿两个黑衣人,力道丝毫不减,直没入城门半尺有余,还在勿自震颤,发出龙吟之声,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沈牧......”一声爆喝,唐有孝飞身跳下马来,抽出腰间的弯刀,左右挥舞,砍翻两名黑衣人,几步便冲到了沈牧身边。 “沈牧......你可不能死呀......”唐有孝的身后,六名白衣白甲的亲兵,迅速跟进,替下杨家兄弟,挡住了数名黑衣人的钢刀。 “给我杀,一个不留......”唐有孝的声音发冷,他扶起了沈牧。沈牧的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二哥,你来了......” 说完一句话,沈牧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昏死了过去。 当沈牧再次醒来的时候,唐进、周必昌、唐幼卿、唐有忠、唐有孝、沈奚以及威远卫的诸位千总,把总,全部守在床前维帐之外。 “老二,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什么威远第一战将,连妹夫都保护不好,沈牧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你......” “大哥,我是......我是真没想到,那张攀龙竟然勾结白莲教......” 熊世威见这二位又要吵起来,便泉街道:“二位......二位,不要吵了,你们两兄弟怎么一见面就吵,真是的。依我看沈牧只是失血过多,又拼杀太过剧烈,累脱了力了,外伤虽重,但并无性命之忧,只需要静养两三日,便可痊愈。” 熊世威说的非常笃定,此话一出,正扑在唐进怀中低声啜泣的唐幼卿,才回过了神,停止了哭泣,与其他众人一样,齐刷刷地看向了熊世威。 围账内,沈牧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声音微弱却无比焦急地问道:“诸位......诸位......先不要吵了......城门无事吧?内奸抓住了吗?” 沈牧问出了他此刻心中最为关心的问题。当声音从床帏之中传出来的瞬间,堂中的众人便停止了一切争吵,变得鸦雀无声。 “幼卿,刚才......刚才是沈牧的声音吧?” 唐有孝的话一出口,唐幼卿便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看到此刻正躺在床帏之上的沈牧微微睁着眼睛,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也不管周围有谁,便扑到沈牧的身上,哽咽地说道:“夫君......夫君......你......” 第八章 舍身忘死(四) 唐幼卿扑在病床上的沈牧身上,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幼卿,不要伤心了,为夫没什么大碍,只是失血有些过多,脑中有些昏沉,修养几日就能痊愈。” 内堂的所有人,纷纷上前围在了沈牧身边,嘘寒问暖。见到沈牧没什么大碍,众人的心情才放松了下来。 “沈牧,放心吧,城门没被打开,那些黑衣人已经全部被正法,为首的叛徒正是你之前让我提防的百户张攀龙。爹已经让祁家兄弟带人顺藤摸瓜,找到了白莲教的法坛,邪教余孽已经被一扫而光。” “好啦,沈牧既然已经醒了,我看大家也就不要在这里就留了,先各自散了,回自己的防地吧!鞑靼大军随时会攻城,诸位要时时刻刻做好准备!” “是......”众将领只得领了唐进的军令,纷纷退了回去。 “有孝,沈牧这几日需要静养,你就暂代南城门的防务,切记不要鲁莽行事。” “得令......” 已是卯时时分,天将亮还未亮,鞑靼的大帐之中,上首坐着两人,正是那火赤力和海鲁都;其余众人分列两侧坐定。 海鲁都的脸上颇为得意,问责道:“哼,萧芹,你的神术呢?你不是喝城城开吗?这威远卫为何城门紧闭呢?” “海鲁都,我萧芹喝破羽林卫的时候,你还在被明军追着跑呢?我白莲神术剪草为马,撒豆成兵,不是轻易可以得见的。” 萧芹自认为帮助火赤力取了羽林卫,立了大功,不觉有些沾沾自喜。面对海鲁都的质疑,反驳起来也是毫不客气。 坐在上首的海鲁都脸色一沉,沉声说道:“萧芹,羽林卫城门是怎么被攻破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伎俩,根本就入不了大汗的慧眼。我劝你不要仗着自己有一些功劳,就肆无忌惮,失了上下的尊卑。” 萧芹怒气攻心,正要拍案而起,旁边一人却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朗声说道:“火赤力大人,海鲁都大人,我赵全执掌白莲教多年,大同镇八卫中,多有死士。今日未能喝开威远城门,许是城中的内应准备不足,来日再战便是,何苦为了这些许小事,伤了和气。” 这赵全自从投奔鞑靼以来,力劝俺答汗称帝,费尽心机挑起大明和漠南蒙古的战争,自己好从中得利。为了取得俺答汗的信任,他还主动筹集资金,为俺答汗修建了极其奢华的王宫,丹青金碧,照耀龙庭,一派天下共主的气势。 赵全深的俺答汗的信任,军师海鲁都也不愿过多的得罪,便冷哼了一声,“赵教主,说的极是,不过这喝门的神术,还是少用为好。 今日,幸好只是试试,如果大军一同前去,而碰巧神术又失了效用,中了明军的计谋,反而不美。” “军师所言极是,大汗天纵雄主,军师神机妙算,攻城略地自是不在话下,我等细微小术,能有些许助力,已是万幸。” 二人都是人精,颇有些默契,互相给了台阶,便不再多言。 “嗯,军师,你我现在合兵一处,有近万的勇士,即使没有神术相助,待帐下的勇士们休整完成,即可发兵,踏平一个小小的羽林卫,轻而易举。” 火赤力、海鲁都二人,多年效力于俺答帐下,一文一武,彼此之间配合十分默契,相互之间也是信任有加。 “火赤力,依我看,这威远卫西门、北门的守军颇为充足,东门又毗邻大同镇,虽然大汗已经将那大同镇围得水泄不通,但威远东门,与大同镇之间的几支游击将军也不得不防。 故此,我料定威远的南门守备最为薄弱,而南门又有张攀龙部为内因,可以轻易攻取,到时候踏平威远,合兵大汗,直驱京师,逼那大明皇帝称臣纳贡,这旷世奇功,你我唾手可得。” 坐在下首的赵全和萧芹并不知道威远卫的白莲教已经被完全剿灭,听这海鲁都的作战计划中,并没有完全把他们白莲教抛弃,心中稍定。故朗声笑道: “哈哈哈......妙计妙计,军师果然是足智多谋......” “报......”马蹄声响起,大帐之外,一骑匆匆奔了过来,马上令旗随风招展,传令兵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大帐,“报......将军,明军已经在威远卫西北向,部署了一支军力。” “有多少人马?何时出的城?驻扎于何处?” “报军师,约摸有两千人马。昨夜我军初来,并没有放出探马,今早发现时,那明军已经驻扎完成,防御严密。” “火赤力,这次明军作战不同于以往。先是在平虏卫悄无声息,撤走全城军民,又声东击西,突袭我大营;而这次,威远卫守将,并没有龟缩在城中,而是派出部分军力,城外驻扎,深得兵法真要。这次的对手,不简单呀!” “军师,不要长他人的威风,他敢派兵出城,我们就挥兵攻略,先屠灭了这两千人的明军,众将听令......点起三千精兵,随我出战,直奔明军营帐......” 还不等海鲁都阻止,火赤力已经迈步跨出了大帐。 不多时,三千人马已经集结完毕。草原的骑兵,个个红里透紫的脸面,身着兽皮,背后挂着一张长弓,箭斛之中,满满的铁箭,手中一把圆月弯刀,明晃晃寒光射目。 火赤力骑着一匹棕黄马,身着金鳞软件,挥动描金画戟,大喝一声: “全军听令,阿拉......”。 三千多精兵,齐声呐喊:“阿拉......阿拉......阿拉......” 军容虽算不上齐整,但声势足够壮大,那些鞑靼的骑兵个个凶悍,眼中森森杀气逼人,这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三千人马,浩浩荡荡,风雷滚滚,离开了大营,奔向了明军驻地。 半山腰山,石岭、田彪二人远远地看到鞑靼骑兵将至,便召集三军,摆好了阵仗,准备痛击来犯之敌。 “两位,放心吧,昨晚我已经着人在阵前摆好了冲天雷阵,又以山石、树木摆成八卦阵。当年,诸葛武侯以此阵,困住了东吴十万人马,今日我便以此阵挡住鞑靼的铁骑。” “雷先生,这次离开城池驻防,本是危险重重,幸好得雷先生鼎力相助,我石某在此谢过了。”说完话,石岭便要躬身下拜。 “石千总,言过了,我雷某人,可担不起将军如此大礼......” 第九章 沈牧身先阵前亡(一) 一同出外驻防的雷易,果然是深通建造一道,他又精研诸葛武侯留下的八卦阵图,也颇有心得。昨晚他随着石岭、田彪来到此处,便即刻命人以山石,沙土堆筑数百道一人多高的矮墙,又凿冰取水,在每一堵矮墙之上,浇筑冰水。那冰水混合泥土,经过一夜寒风的吹袭,早已冻得坚硬异常,轻易不可摧毁。 雷易布置的这多道矮墙,并不是随意摆放,其摆放之方位,形式之特意,尽皆暗合八卦阵的阵型。 远处看来,这些矮墙,看似些嶙峋的山石堆砌在半山腰,火赤力原本认为那只是些普通的拌马石,根本没放在心上。 鞑靼大军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纵马疾驰,毫不犹豫地冲上了半山腰。 “将军且慢......”军师海鲁都还是有一些见识的,当他看到横亘在面前的那几百道一人多高的土墙,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火赤力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忙勒住了战马辔缰,唏律律。身后数几千人马狂奔之际,哪里能立时停得下来。 前呼后拥,先头的几百人马,一头撞进了八卦阵来。 半山腰上,石岭看到火赤力前军扎进了八卦阵,即刻传令,“着田把总、雷先生,率领三百名精通骑射的军卒,五十名火铳手,舍去骑兵,多带轰天雷,潜行至八卦阵内,猎杀敌将火赤力。” 二人领了军令,点起三百名弓箭手,五十名火铳手,悄无声息地进了八卦阵。 火赤力带着前军,冲进八卦阵时,全身一惊,此处好似自成天地一般,四面八方全是人高的冻土墙,这些冻土墙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有丝丝雾气缭绕。 雷易布置的这些冻土墙,形态各异,或单独一堵长墙,或两三堵短墙组成一道长墙;墙与墙之间的空隙或可容得下两三匹战马并行,或只能容得下单人通行。 “听令,所有人不得慌乱,守望相助,不要落单。”说着,火赤力翻身下了马,众军卒也纷纷下马,跟着火赤力,在阵中游走。 ‘唰......唰......唰......’数道玄铁箭射出,八卦阵中,几名鞑靼骑兵,反应不及,被飞剑刺穿了喉咙,挣扎了几下,便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小心......”鞑靼军中有人大喊,提醒众人。‘唰......唰......唰......’几十支玄铁箭又一次从天而降。火赤力丢掉描金画戟,抽出腰间的弯刀来,左右挥砍,数十支玄铁箭应声落地,偶尔几只箭矢射到铠甲之上,火星四溅。 玄铁箭越来越密,惨叫四起,十多个鞑靼骑兵应声坠马。 四周的冻土墙缝隙之间,人影闪动,鞑靼的铁骑纵横天下,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但在此地,这些悍勇却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根本看不清明军所在何处,兵力多少。 ‘唰......唰......唰......轰......’箭矢的破风之声四起,偶尔又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那是明军投出的轰天雷,威力着实犀利,爆炸之处,一丈之内,非死即伤。 箭矢破空,霹雳鸣鸣,火赤力率领的的几百前军,在阵中遭到袭击,马匹受到惊吓,不受喝阻,一时之间,乱作一团,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混乱之中,几百匹战马四散逃去。这八卦阵甚是奇妙,那些四散的战马只在阵中乱撞,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出阵去。 田彪箭无虚发,带着三百名弓箭手,在雷易的指挥下,游走在阵中,一支支冷箭,不断地猎杀鞑靼兵卒。 阵中的轰鸣声、破空声、惨叫声,让阵外的海鲁都焦急异常。他慌忙传令, “沙特里,率领五百精兵,给我冲进阵中,就算是把这八卦阵填满,也要救出火赤力。”沙特里毫不犹豫,即可点起五百精兵,纵马冲入阵中。 阵中的田彪,藏身于冻土墙之后,左手反手又是取出三只雕翎箭,分别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扣住箭羽之处,搭在弓弦之处,右臂全力拉弦开弓。 田彪的目光如同鹰隼一样锐利,盯住几名鞑子兵,果断发难,‘唰......’弓动弦响,不远处的三名鞑子兵应声落马。 阵中的鞑子兵越来越多,田彪带着三百五十名精兵,为了隐藏身形,步步后退,所配备的箭矢、火弹也要消耗殆尽,形势开始严峻起来。 远处山崖之上的石岭,时刻观察着八卦阵中的变化。他看到鞑靼军卒涌入,心知危险正在靠近,便传下军令,让田彪退阵,暂避锋芒。 不多时,半山腰上,退兵的令旗摇动。阵中的明兵看到了军令,顷刻之间,便退了回去。没了弓箭手的狙杀,阵中的火赤力也镇定下来。 他仗着人多,一点一点的寻找,才慢慢摸清了八卦阵的玄机。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才依次退出了八卦阵,落荒而逃。 明朝大营之中,石岭、田彪、雷易三人一边饮酒,一边畅谈,甚是开怀, “哈哈哈......田把总,我从唐知县那里把你请来,果然没错,这一战定叫那火赤力肝胆俱裂,大功一件,大功一件呀!我敬你一杯。” 挫败了火赤力的锐气,石岭和田彪都非常高兴,“哎,石千总,这一战,能够击杀鞑子二百多人,还逼退了火赤力,全仗着雷先生的八卦阵。你我二人应共同敬雷易先生一杯......” “此战能够大获全胜,全仗着石千总指挥有度,田把总英勇杀敌。我雷易雕虫小技,安能入二位的法眼。” 说罢,三人又是开怀大笑,甚是欢跃。 两军对战,有喜便有忧,鞑靼的大帐之中,气氛便显得异常沉重。 ‘啪......’火赤力把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他口中低吼着“可恨......可恨......这南人个个狡猾,我誓要宰了威远的所有南人,方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诶......我说火赤力,先别发这么大的脾气。尽快破了威远城,拔了我们和大汗之间的这颗钉子,才是正事。” “那你说,如何用兵,才能克敌?” “半山腰山的敌军,既然敢出城驻防,必定有所仰仗,那八卦阵后,必定还有其他的阻碍。依我看,不如派一支铁骑,就驻扎在山下,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我再动,牢牢地吸住这支明军。 让他失去与城内明军的联系,成为一支孤军,只能固守在山中大营中。就算是只猛虎,把他困在铁笼里,他也难以伤人。” 火赤力眼睛一亮,“妙极妙极......军师果然精通兵法。我这就派兵前去,把这只老虎困在山上,哈哈哈......” 第九章 沈牧身先阵前亡(二) 火赤力倒也不是完全在吹捧,海鲁都的计策,确实深得兵法真谛,二千多鞑靼在山下扎了营,却不进攻。山赛上的明军果真是处在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石、田二人困在山腰之上,也不敢轻易出战,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 “军师,看住了山上明军,那威远卫失去了爪牙。我即刻率大军,前去攻城。就按军师先前说的,西门、北门围而不攻,着主力猛攻南门。” “将军莫急,我料定,云川卫即将告破,到那时,合兵王孙的兵马,我大军佣兵一万五千人,踏平威远卫,简直易如反掌。而这几日,将军须点起军将,每日去南门骂阵,一来打击明军的士气,二来迷惑威远守军。” 火赤力心中暗道,这王孙楚力克一来,掌兵之权必定旁落于他之手。火赤力实在是心有不甘,那楚力克平日里留长发,着罩袍,哪里有黄金家族应有的威武。又最反感自己这样的草原勇士,如果将来俺答汗将汗位传于这楚力克,哪里还有他火赤力的好日子。 想到这里,火赤力心中黯然。海鲁都深知这火赤力与楚力克之间略有芥蒂,此刻又见火赤力神色有异,哪里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便开口劝解道: “火赤力,楚力克将来是要继承汗位的,你我都是将士,这将士哪里能争得过大汗?不如退一步,也给自己的将来留个后路。” 火赤力虽然凶残鲁莽,但他不是傻子,听了海鲁都的话,只能默然点头。心中却暗想:待那楚力克攻破了云川卫,三部合军,自己倒要看看那楚力克有什么本事统帅三军。 嘴上并不露丝毫破绽,说道:“军师说的极是,我是将,如何与未来的大汗存有芥蒂。等楚力克来了,我愿做一马前小卒,全力协助。不过,军师你让我每日去南门骂阵,这是何意?” “哈哈哈,这便是我的疑兵之计,将军,你每日去南门骂阵,明军必会误认为这是虚招,恰恰认定我大军不会从南门进攻。而我军却偏要从这南门进攻,这就叫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兵不厌诈。” 对于这海鲁都自鸣得意的妙计,火赤力并不以为然,但他想来对这位军师有莫名的信服,便去准备率军前往威远卫南门。 来日,火赤力率军三千,来到威远南门叫阵, “南人的守将,敢下城来与我一战吗......” “听说你们的守将叫什么沈牧,我看就是一个缩头乌龟,敢下来和你爷爷我决一死战吗?不敢的话,赶紧开城投降,还能饶尔等一条狗命......” 城下叫阵的火赤力嚣张至极,口出污秽之言。负责南门防务的唐有孝,哪里受到了这样的辱骂,几次想要开城门决战,都被手下几位百户极力拦住。 “他奶奶的,我唐有孝什么时候,打过如此窝囊的仗。不行,你们不要劝我,我誓要杀了这狗贼,就算是为沈牧报仇雪恨。”唐有孝心中的怒火涌动。 唐幼下的一位亲兵,赶紧开口劝道: “唐把总,万万不可轻易开城门迎敌呀,沈把总不在,我们南门防卫又最是薄弱,中了鞑子的奸计,唐知县怪罪下来,可担当不起。” “哼,佰里,你懂什么兵法呀,这是鞑靼的疑兵之计,焉能瞒过我唐有孝的眼睛,这火赤力故意骂阵,造成一个他们要大举进攻南门的假象,调动威远的防务。而一旦调动了威远防务,他们的主力便去进攻其他三门,这叫做声东击西,引蛇出洞。” “把总高见......” 火赤力见城中守将,紧闭城门,无论他如何叫骂,就是不开城门,连着骂了几个时辰,也有些怠慢。他便传令全军,齐声喊骂,叫阵。 唐有孝实在是有些忍不住鞑靼口中的污言秽语,便站在城门之上,大吼道:“来将报上名来,敢跟爷爷战上几百回合吗?” “哈哈哈,我火赤力还尚未遇到过对手,城中小将也可报上性命,我火赤力不斩无名之辈。” 唐有孝不敢违反自己父亲的命令,自然是不会开城门与火赤力决战,于是故意使出激将法:“火赤力,我叫唐有孝,是这威远卫第一战将,我看你无非就是仗着兵多,算不上英雄,可敢和我单打独斗吗?” 火赤力乃是俺答帐下的第一勇将,看到城中小将竟然自称是威远第一战将,便想灭灭唐有孝的威风,于是吼道: “尽管下城来战,我火赤力说话算话,绝不会趁机攻城。” 城上的唐有孝,抢来一匹白马,飞身跨了上去,伸手一抄,银钩枪已经拿在了手上,催马狂奔,来到了城门,大喝一声“开城门......” 守城的军卒也不敢阻止,便撤去了门闩,拉动绳揽,城门缓缓地被开启了。 城门之上,战鼓隆隆响了起来。城门之中,一匹白鬃马,一跃而起,神骏无匹。背上驮着一将,白袍白甲亮银盔,胸前护心镜,背后掩心镜,脚踩黑色步云履,手提长杆银钩三尖枪。直奔火赤力而来。 火赤力久经沙场,不敢大意,提起描金画戟,双目圆睁,须发紧张,催动胯下的棕黄龙驹,便迎了上来。 两匹马一白一黄,倏忽之间,便已经杀到了一处。唐有孝枪法极快,还不等走到近前,枪尖已经直刺火赤力的脖颈咽喉处,火赤力提起画戟,用戟柄扫来,‘叮’,便将那银枪撞开,紧接着手臂一抖,戟锋便向唐有孝挥砍过来。 唐有孝银枪被撞开之后,双手持枪,顺势一转,正好举过头顶,便挡住了砍来的戟锋。说时迟,那时快,二马相交后,迅速跑开,第一回合交锋,两人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胜负未分。 城墙之上,战鼓越来越密,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砸了下来。鞑靼军中的战角声此起彼伏,三千铁骑一齐呐喊助威,好似惊涛海狼。 疆场之上,二将同时调转了马头,拍马再次冲上过去,这一回,唐有孝改刺为挑,枪尖斜斜地自下而上,直奔火赤力的前胸。火赤力侧身躲避,同时推戟而出,直刺唐有孝的腹部。 画戟后发而先至,唐有孝眼见画戟来势凶猛。不敢怠慢,他双足却奋力踩蹬,一跃而起,躲过了刺来的画戟,银钩枪强势不减,枪刃贴着火赤力身上左侧肋部的金甲划过,‘刺啦......’一串火花乍现。唐有孝一挑未能得手,反应极快,握枪的右手,臂膀一抬一抖,改挑为拍,枪身随之抖动,划出一条残影。 火赤力看到唐有孝跃身而起躲过自己的一刺的时候,已经收回了画戟,用戟柄向上一撩,堪堪挡住了那银枪的一拍之势。两马相交,又一回合。 第九章 沈牧身先阵前亡(三) 南城门之下,鼓声、号声、喊杀声交织在一处,声势浩大。 场下的两人,已经厮杀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此刻,两人不再纵马冲杀,而是近身绞杀在了一起。 唐有孝一条银枪舞地如同蛟龙出海,火赤力那条金戟挥动恰似猛虎下山,两将你来我往,两匹战马恰似走马灯一般,围在原地打转。马上两人越战越酣,一时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火赤力相较于唐有孝,年岁大了不少,酣战多时,两膀已经开始微微发酸,动作渐渐慢了下去,心里便生了退意。 唐有孝荡开画戟,顺势银枪直刺。火赤力见那银枪直刺面门而来,手中的画戟难以遮拦,只得把头一歪,险之又险的躲了过去,顺势拨转马头,倒拖着画戟,欲败退回阵。 “贼寇,哪里逃......”唐有孝知道对手力竭,立功心切,打马紧追不舍。 火赤力看唐有孝胆敢追击,微微一笑,心中已有计较。他故意不用全力奔逃,就在两马接近的时候,火赤力单手提起画戟,另外一只手顺势抓住了戟柄,画戟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圆弧,转身直刺唐有孝的胸腹。 唐有孝没想到这火赤力还藏着暗招,躲闪不及,只得勒马提缰,唏律律,白马两只前蹄凌空跃了起来,‘噗......’画戟直刺白马的前颈处,鲜血狂喷而出,随后便轰然倒地。 唐有孝看到战马被刺死,顺势翻身滚出两丈。而火赤力并没有趁机追杀,打马回了军中,两边各自鸣金收兵,不再厮杀。 回到军中的火赤力,心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右手捂着脖颈,鲜血已经从指缝间流了出来。但他又怕被军卒们看到,便低下头来,用铠甲遮住血迹,好在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 而唐有孝也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城门,这一战他倒是毫发无损,还觉得意犹未尽。最后中了火赤力的回马枪,心中愤恨,他双手握拳砸在城墙的砖石之上,“咳,没活捉那火赤力,实在是遗憾。没想到那厮还会一招回马枪。” 耳边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二哥,你作为南城门的主将,以身犯险,竟然出去和那火赤力单打独斗,真是荒唐。” 唐有限抬头一看,不由得大喜,原来是沈牧骑着惊雷兽,就在自己身边:“沈牧,你怎么来了,你身上的伤好了?” 沈牧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腿部的伤口已经慢慢结了痂,只是还不能下地走路。他在家中休养之时,听到了南门上的战鼓声,知道出了大事,便骑上惊雷兽,赶了过来,上了城门恰好看到唐有孝中了那火赤力回马枪的绝招,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下令,鸣金收了兵。 “我再不来,城门上的战鼓都要被锤破了,二哥,你身为主将......” “什么主将,我不是主将,你才是这城南门的主将,我本也不是当主将的料。你来了,正好,我负责冲锋陷阵,你负责指挥三军。” 沈牧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这位二舅兄,碍于情面,更是无法追究他私自出战的罪责,只得作罢,不再多说。 “嗯......沈牧,今天我出战火赤力的事,你不要跟我爹说啊,爹他可不像你这么好说话。这是要是让他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顿骂。对了,沈牧,你怎么不再家中养病,跑来这里干什么?” “二哥,这南门上又是战鼓声,又是呐喊声,我在家里,还能呆的住?我当然可以不说你今日私自出战的事,但这战鼓声可瞒不住。” 唐有孝悻悻地笑了笑,“嘿嘿,沈牧,如果我爹问起,你就只管说在家中休养,什么都不知道,这战鼓声,我自会向父亲解释。” 沈牧一脸黑线,无奈地摇了摇头。 火赤力捂着脖颈,也慌忙收兵回营,回到大帐,火赤力越想越是怒不可遏,一个小小把总,竟然让自己吃了这么大的亏。 此时,大帐之外,一兵卒慌忙跑进了进来,“报......将军、军师,云川卫战报,世孙楚力克,已经攻破了云川卫,明日大军即来汇合。” “好,来得正好,世孙一到,我大军兵力三倍于威远卫,踏平威远,指日可待。哈哈哈......” “火赤力,你我整军吧,明日准备迎接世孙。” 威远卫南门下,‘呜......’一声悠远的号角声响起,远处万马奔腾而来,马蹄声如雷,带起的泥土,四处飞溅。马背上的鞑靼骑兵个个身着兽皮,手提弯刀,狰狞嘶吼,虎狼一般。 前面,便是威远卫南门,最终的决战,终于来了。 威远南门之上,数十门将军炮,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城头之上,轰隆隆,大炮呼啸着发出惊雷般的吼声,一颗颗霹雳弹在鞑靼快速移动的大军中,爆裂开来,烟雾弥漫,火光冲天。 ‘轰......’一颗霹雳弹在人马密集处爆裂开来,周围的几匹战马受到巨大爆炸力的冲击,马身倾斜,立时便倒了下去。身侧早已烧的血肉模糊,马背上的骑兵免不了骨断筋折,被淹没在千军万马之中。 威远南城门之上,沈牧骑马站在城头之上,挥刀大喊,“开炮......”。 ‘轰......轰......轰......’,城门之上的将军炮,又是一轮齐射,上百发霹雳弹激射而出。随着霹雳弹在鞑靼骑兵阵中爆裂,被波及的数十匹战骑,在惨叫身中,轰然倒地。 “保护中军,快速冲过去......”火赤力冲在大军最前,他在世孙楚力克到来之时,便主动交出了大军的指挥权,而他自己作为先锋战将,迫不及待说服了楚力克,当日便发兵前来进攻威远南城门。 城墙之上的沈牧,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上万铁骑,蹄声如雷,疾风骤雨般卷了过来,心中也不由得震惊。 “沈牧,看这阵势,足足有上万的的鞑靼骑兵,这火赤力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兵力的?难道他帐下的白莲教首,真的会施展撒豆成兵的神术?” “哼,二哥,什么神术,我猜是云川城破了,那楚力克也来了。你速速派传令兵,前去县衙报唐知县,请求支援。” 沈牧的手里,只有不到两千人马,如何对抗这近万的铁骑。他深知,如果没有援兵,南城门即将被攻破,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冷静地指挥火炮手,尽量多的杀伤鞑靼的有生力量。 第九章 沈牧身先阵前亡(四) 南城门外,疾奔的千军万马,已经跨过了将军炮的轰击范围。倏忽之间,火赤力率领前锋,来到了城门之下。 鞑靼的中军,车辇之上,正端坐着的一位翩翩少年,眉如飞剑,目如朗星,淡淡发黄的面皮。虽然年纪尚幼,但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周身上下,颇有王者风范。 少年的穿戴,不似蛮族,却与那中原的风俗相似。他的黑发整整齐齐地梳起,戴着一顶纱帽,身上既不穿战甲,也不着兽皮,却穿着青衣长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这身装扮,处在鞑靼大军阵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少年身边,倚坐着一位年轻貌美的佳人,年方二八,也是一副中原大家闺秀的装扮。正是那有漠南第一美女之称的三公主钟金儿。 车辇一旁,海鲁都勒马而立,他的右耳上,穿耳而过带着一枚纯金的圆环,在阳光下的照射下,颇为扎眼。 “世孙,时机已到,下令三军,开始攻城吧!” 这少年听到海鲁都的请求,右手一挥,‘歘’手中的折扇便合在一处,站起身来,一声暴喝,“全军听令,攻城......” 少年身后的数十名卫队,也随之跟着大喊:“攻城......” 数十名卫队的声音又传到了周围数百名将士的耳朵里,这些将士也同时呐喊:“攻城......”。 随后,便是数千的军卒,齐声大喊:“攻城......攻城......攻城......”。 再之后,整整一万五千人马,同时高喊:“攻城......攻城......攻城......” 山呼海啸的呐喊声,响彻天地,声势极为浩大,一时之间竟然隐隐压过马蹄的奔雷声。 在全军的呐喊声中,令旗挥动,鞑靼的后军人马涌动,向两侧分开,让出数十条通道。每条通道之中,几十位蒙古勇士,架着登城云梯,穿了出来,登城云梯之后,跟着几辆破城槌车。 南城门之上,沈牧看到鞑兵的云梯将至,急忙发布了命令,“准备轰天雷,对准了云梯,和破城槌车,给我狠狠得打......” 数百大明甲士,动作极其迅速,把成百上千的形似陶罐的轰天雷,一一摆到了城门女墙之上,随后拿出火石火刀,点燃了陶罐上的火捻,便朝着云梯仍了过去。 ‘轰......轰......轰......’轰天雷内充满了硝石、火药和铁丸碎石,巨大的爆炸里之下,铁丸碎石,四处乱飞,擦着就伤,碰着就死。 城墙下的敌虏,成片成片的被这威力巨大的轰天雷消灭,几道云梯还未搭上城墙,便被大火焚毁。鞑兵十分的凶狠,悍不畏死,前边的人倒下,后边的人立马冲上来,填补了空缺,架着云梯,继续冲了上来。 前锋火赤力抓住明军开炮的间隙,下达军令:“前军听令,放箭掩护......先把云梯架上去......”随后,他便从箭斛之中,抽出铁箭,搭弓便向城上射来。数千骑兵一齐搭弓射箭,顿时,漫天的箭矢,向南城门袭来。 ‘噗.......噗......噗......’血光飞溅,数十名大明军卒,被洞穿了身体,应声而倒,殒命疆场。 在箭矢的掩护下,几道云梯已经驾到了城墙之上,鞑兵将那云梯节节地抬高,云梯距离城上女墙越来越近了。 城上,唐有孝抽出了腰间的弯道,俯下身去,对着云梯的搭爪乱砍。几道挥砍之下,砍断了云梯的绑绳,‘哗啦’一道云梯散落,其上的鞑兵,惨叫了一声,摔了下去,骨断筋折。 南门,是威远四门之中,守军最为薄弱的地方,面对上万鞑兵的强攻,失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已经有数道云梯的搭爪伸到了女墙之上,一个个身着兽皮的鞑兵登着云梯,已经冲了上来。明军的甲士,抽出钢刀,胡乱砍去,奈何兵少将寡,面对来势汹汹的敌虏,难以为继。 “火铳手,准备......”明军中配备的火铳手,并不善于守城,而更加有利于野战,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沈牧手里的牌并不多,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的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轰......轰......轰......’三眼火铳的轰鸣声响了起来。一名已经登上了城墙的鞑兵,被激发的火石击中,头脸处一片血肉模糊,飞身掉下了城墙。 城上沈牧骑在惊雷兽的身上,有心无力,焦急万分,心中暗道,这唐进的援兵怎么还不到,在不来援,这南城门就要被攻破了。 登上城墙的鞑兵越来越多,明军奋力砍杀。唐有孝丢掉了钢刀,拿起银钩枪,仗着武艺高强,与将士们一同奋力拼杀,将刚刚登上城的十几名鞑兵逐一斩杀,又用轰天雷炸碎了几道云梯,暂时守住了城墙。 忽然,‘嘭......’,城门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近百名鞑兵推着破城槌车,猛地撞到了城门之上,门后数十名以血肉之躯挡住城门的士兵,全部被震倒在地,城门堪堪挡住了这一次巨大的槌击。 槌车一击之后,在近百名鞑兵的拖拽下,缓缓后移,与城门拉开了距离,蓄力准备下一次槌击。 “沈牧,援军迟迟不来,城门守不住了。让我带兵出城吧,拼死把那槌车焚烧毁掉,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二哥,不要冲动,出城必死,那槌车巨大坚固,急切破坏不掉。在容我想想......”此时沈牧已经冷汗涔涔的流了下来,心中也有些发慌,难道真的守不住了吗? ‘嘭......’城门又传来巨大的撞击声,随着‘咔嚓......’一声,城门碎裂之声响起,城下传来了呼喊声,“阿拉......”“杀......” 沈牧心中一沉,城门被攻破了。 “全军听令,任何人不得后退半步,士卒后退者,立斩百户长;百户长后退者,立斩把总;把总后退者,立斩千总......”危机之时,沈牧不得不下达了死命令,全军死战不退。 两军人马,互相堵在狭小的门洞之内,互相乱砍乱杀,全军陷入了疯狂。 ‘呜......’鞑靼军中又传来一声悠远的号角声,几架巨大的投石机,从大军中缓缓推了出来。 几十名鞑兵同时用力,拉动绞绳,将填石盘慢慢降了下来,同时又有数名鞑兵,将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块大大小小的山石,一一装到了实盘之上。然后,几十名鞑兵同时卸去绞绳,巨大的弹力瞬间便将数十块山石抛了出去,破风声呼啸而过。 “援兵到了......”南城门之上,带着绝处逢生的惊喜,乱军之中,一声暴喝想起。沈牧慌忙回头看去,不远处一队人马从东而来,为首一将钢髯短须,赤面凤眼,手持一柄玄铁大刀,舞地风生水起,密不透风。 沈牧并不认识此将,想来是其他卫所前来支援的将军。 第九章 沈牧身先阵前亡(五) 援兵已到,沈牧心中一喜,回头看向援军之时。忽然,一股悲呛,从脚底升起,流进身体四肢百骸,直达心头。 死亡的预感突然来临,沈牧来不及反应,‘嘭......’从天而降,飞来的一块海碗大小的山石,不偏不倚,径直砸到了沈牧的后脑钢盔之上。 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一片死寂,色彩逐渐变得灰暗。沈牧的灵魂如同正在被剥离肉体一般,飘飘荡荡。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晃晃悠悠,再也坐立不稳,从马上栽了下来。 耳边风吹而过,飘飘渺渺,风声中,传来了唐幼卿的柔声细语:“夫君,我等你回来......”两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沈牧紧紧闭着的眼角滑落下来。 ‘噗通......’沈牧从城墙之上摔了下来。鞑靼军中一员大将,拍马赶到城门下,俯身抓住了沈牧身上的束甲绦,奋力一提,便将昏死的沈牧夹在了腋下,纵马便回到了阵中。 城墙之上,唐有孝看到了这一幕,双眼充血,声嘶力竭地大声疾呼:“沈牧......沈牧......” 沈牧脑海中昏昏沉沉,天旋地转,后脑疼的厉害,他缓缓地睁开眼睛,脚下拥着千军万马。嗯?这里是鞑靼大军,我怎么会到这里?那人......那人怎么夹着个明朝的将领,好生眼熟。 沈牧定睛一看,那被夹在腋下的明朝将领,不正是自己吗? 沈牧吓了一跳,难道自己被山石砸在后脑,灵魂出窍了不成,正在独自思索之间,‘啪......’肩膀便被人从后使劲拍了一下。 沈牧被吓得一激灵,回头来看,原来不知何时,身后来了两个人,一人着白衣,带白帽,帽上写‘一见生财’;另一人着黑衣,带黑帽,帽上写‘天下太平’,二人的胸前皆写着三个大字‘大明部’。 这两人甚是奇怪,明明是两个男人,却勾眉画目,涂脂擦粉。嘴角红唇竟然与耳根相连,眼中漆黑一片,竟没有眼白。 正暗自啧舌间,一道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飘飘荡荡,悠悠扬扬:“沈牧......沈牧......今日,你寿终正寝,我们奉了阎罗帝君的法旨,特来拘押你。” 说完,二人上前,一人一边拉住沈牧的双手,一道绳索加身,三下五除二,便把沈牧捆地结结实实。 “赶紧给他喝‘迷魂水’,速速送回地府交差。”白衣人声音极其刺耳。 那黑衣人一言不发,抬手从怀中拿出一杯淡红色药水来,递了过来,作势就要灌给沈牧喝。 “哎,慢着,这‘迷魂水’颜色不对呀!老黑,你是不是瞒着我,以次充好,从中留了好处。” 那黑衣人声音却是极为低沉,“老白,几万年的弟兄,你还信不过我?这几天新来的阴魂太多了,咱大明部的‘迷魂水’早就用完了,这是我从大华部借来的药水。” “嗯......那就说得通了,我听说大华部的人,能用假的绝对不用真的,能用次的绝不用好的。这‘迷魂水’如此浅淡,不知道药效还剩几层。” “老白,那你管他那作甚,早日送到奈何桥上,灌了孟婆汤,一了百了。”说话间,二人抓着沈牧,灌下那淡红色药水,不由分说便走。 沈牧这才得知,这二人乃是勾魂的阴司,这就要拘押自己,前往地府。 “哎呦,这是什么呀?”那白衣人一摸帽子,拿手来一看,“鸟屎,这他娘什么世道,鸟屎都能拉到我头上......”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沈牧开始昏昏沉沉,只知道跟着阴司赶路,脑海中隐隐约约,仿佛有许多画面,又想不大起来许多事情。 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三人来到一条大河边上,大河极其宽广,一眼望不到对岸,与其说是河,却不如说是大海。 海上虚架这一座木桥,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此桥甚是奇怪,其上并无桥面,只有两侧的栅栏,在波涛汹涌的大河之上,沉沉浮浮。 沈牧生在大同,极少见过如此巨大的海河,不知水事,此刻见到此河,脑中不免有些眩晕。 两位阴司,拉着沈牧,不由分说,便踏上了无底桥上。三人列队而行,阴司一前一后,将沈牧夹在中间。 桥身晃晃悠悠,两位阴司走惯了这无底桥,随着桥身的左右摇摆,身体有节奏的摆动,在桥上走的极为平稳,闲庭信步。 走在中间的沈牧却不似这般平稳,身体摇摇晃晃,脑中一片眩晕,几乎不能自己,好几次险些摔倒,全身冷汗直流,打湿了衣裳。 海风吹拂之下,沈牧全身难受厉害,脑海之中,模糊不清的几张画面,却逐渐清晰起来。渐渐地,虽然难受,但他慢慢能想起来一些事情了。 自己叫沈牧,大同镇威远卫的把总,守城中被山石击中丧了命,家中娇妻尚在待夫回家。想到这里,沈牧再不愿跟着这两个阴司继续前行,便开始挣扎谩骂起来。 “我沈牧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我死了,幼卿怎么办?”奈何身上的绳索束缚迫近,两位阴司拘押着,难以反抗。 “哎呀,老黑呀,这小子有记忆了。我就说那大华部的东西靠不住,这还没到孟婆那呢,这药效就过去了。” “老白,咱赶紧走,被阎君发现了,咱哥两小命可是不保。” “是是是,快点的。我说沈公子,谁还没个牵挂,像你这样的人太多了,可是你阳寿已尽,走上了这黄泉路,踏上了这奈何桥,哪里还有回头的道理,没用的,别挣扎了,快走吧......” “老白,你说这大华部的人,胆子可是真够大的,我老黑现在腿都软了,那边的人天天这么干,就不怕被阎君发现了,打个魂飞魄散?” “老黑,大华部的人,咱可比不了,那帮子人可是丧心病狂,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主。以后少跟他们打交道。” 沈牧被拘押着,在无底桥上跌跌撞撞,心中纵是有千般的委屈,万般的无奈,双腿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不得不继续前行。 在桥上,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河中之水变成了血黄色。桥上出现了个花白头发,骨瘦嶙峋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只碗,口中念叨:“黄泉路上忘川河,忘川河水奈何桥,奈何桥上孟婆汤,喝上一口解千愁。” 第十章 奈何桥(一) 奈何桥上,孟婆嘴里碎碎念念,看到两位阴司押解着沈牧走了过来,便端着碗起身,问道:“二位阴司,辛苦了,近几日异常的繁忙,切不可怠慢。” 那白衣人双手抱拳:“孟婆,大明部最近死的人太多了,我们哥俩手里的迷魂水用完了,再给我配置一些吧。” “好,老太婆我早就备好了。等问完了生魂,就拿给你二位拿来。” 那白衣人回答道:“你快快问吧!迷魂水药效已经过了。” 孟婆从怀里拿出一本薄册,打开念道:“大明部,沈牧,生于嘉靖二十七年,卒于......嗯......卒于万历九年,享年......享年......享年三十五岁......寿终正寝,按例喝下孟婆汤......转世投胎......” 孟婆念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两个阴司脸色也越来苍白。沈牧听到这孟婆念的生死簿,眼中一亮,什么万历年间,他没听懂,但‘享年三十五岁,寿终正寝’,几个字他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两位阴司,心中也暗暗发苦,“难道抓错人了?” 沈牧今年只有不到二十岁,按照生死簿的记载,阳寿未尽。他便大声疾呼:“抓错人了,我还没死呢,我阳寿未尽,抓错人了......” 两位阴司怕沈牧大呼小叫,惊动了冥殿阎君,怪罪下来自己可担待不起。于是,二人便齐齐上前,抓住沈牧,伸手便去堵他的嘴。 沈牧心中大吃一惊,难不成这两名阴司抓错了人,怕担了罪责,一不做二不休,要杀自己灭口?想到这里,沈牧求生的欲望,让他奋力挣扎,回身就要沿着奈何桥逃跑。 阴司不知道这沈牧要干什么,怕他在这奈何桥上闯出祸来,便死活不松手,紧紧抓住沈牧的身上衣服。 三人正在撕扯挣扎之际,一道洪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冥殿重地,何人胆敢在此喧哗......” 这声音并不算大,却直击心灵,传到人的耳朵里,如遭雷击。听到声音,沈牧心知可能是有阎君前来,便停下了挣扎转身来看。只见奈何桥上不远之处,正站立着一人。 那人白净面孔有短须,头戴冠毓镶金玉,身着荷叶翻领宽袖袍,脚踩描龙的黑色云头靴,腰系一领藏青色束带。 看到来人,两名阴司不由得哆嗦起来,手上力道一松,便放了沈牧。二人不约而同,上前了两步,推金山倒玉柱叩头便拜,“小人,拜见转轮圣王。” 沈牧心中暗惊,来人竟然是掌管生死轮回的圣王,沈牧不由得微微躬身。 转轮圣王面无表情,厉声喝道:“你二人,为何与这生魂,在此争吵?” 黑白阴司此时跪在地上,全身打颤,哆哆嗦嗦的,不敢说话。孟婆也跪在一旁,一言不发。 沈牧看阴司二人不敢回话,便朗声达到,“转轮圣王,小人无意冒犯,惊扰了圣驾,还望圣王海涵。” “哦......你这生魂,胆子不小,你且说来,为何喧哗争吵,如无端生事,则按律责罚;如有冤情,本王为你做主。” 沈牧暗道,这转轮王掌握地府,好大的官威,是奖是罚,全凭一句话。 “转轮圣王,小人乃是大明嘉靖年间生人,于威远卫城上糟了敌人的毒手,便被这阴司羁押到此。但这孟婆刚才问小人生卒年代,小人阳寿未尽,命不该绝,故此与阴司理论,惊动了圣王。” 那转轮圣王,走上前来,拿过孟婆手中的生死簿,看了起来,眉头微微一蹙,沉声说道:“你三人,随我前来。” 那两位阴司,早已吓得失魂落魄,此刻听到转轮圣王让他们一同前去,才慢慢回过了神,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跟在转轮王身后,亦步亦趋。 圣王带着三人,径直走到了一座森罗宝殿之内,宝殿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沈牧甩甩了头,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才隐约可见周遭的环境,大殿两侧站满了鬼神,个个赤面獠牙,狰狞可怕。 沈牧不觉一阵寒意,双股竟然微微颤抖,一颗心脏噗通噗通的剧烈跳动,不敢再多看,低下头来,只顾跟着转轮圣王前行。 走到大殿之上,转轮圣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如同仙乐一般:“鬼差,速速取生死轮回榜来,本王要查查,这沈牧究竟阳寿几何......” 殿下的小鬼接了命令,把那生死轮回榜,递了过来。沈牧偷眼观看,竟然是个水晶球,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不似人间之物。 转轮圣王将这水晶球虚空拖于手中,口中念动真言,这生死轮回榜便滴溜溜地转动起来,不一会,虚空之中,便浮出了几个大字, “沈牧,大明轮回部,大同镇威远人士,生于生于嘉靖二十七年,卒于万九年,享年三十五岁,寿终正寝。” “嗯......沈牧,你阳寿未尽,为何来到那奈何桥上?” 大殿之上的转轮圣王此问一处,那两个阴司噗通,跪在了地上,脸上汗如雨下,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人......小人......小人知罪......”说罢,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好不凄惨。 “嗯?”那殿上的转轮圣王一声怒哼,随后,殿下的所有恶鬼,全都跟着怒哼了一声,“嗯?”鬼气森森,气氛恐惧到了极点。 沈牧见两位阴司甚是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他‘噗通’双膝跪了下去,说道:“转轮圣王,两位阴司并无罪过,小人是在交战中被流石击中,魂魄离了肉体,不知所措,自己撞到了那忘川河边,两位阴司恪尽职守,见小人四处飘荡,才将小人送来。” “嗯?”又是一声冷哼,不过声音中却没了丝毫怒气,而是包含了一丝欣慰之情,“阴司,沈牧说的可是事实?” 跪在殿下的沈牧,此刻也是心惊肉跳,这两个夯货,我保了你俩,你俩可别把自己卖了。 那两个黑白阴司,战战兢兢地回话:“回禀圣王,沈牧说的......说的没错。” 转轮圣王是何等的人物,怎能看不出其中的端倪,但他并不打算再做过多的追究,便说道:“既然这样,你二人不但无罪,还有功该赏,起来吧!” 这转轮圣王见沈牧如此言行,知道这沈牧颇为仁义,心中难免起了爱才之心,沉思了片刻扭头看向了沈牧,“沈牧,本王自掌管地府以来,废了生死簿,又大费周章,铸成这生死轮回榜,改变六道轮回的机制,功勋卓着。但本王亲自执掌的这大明轮回部,却是日渐凋零,想想那大华轮回部,人数众多,财源滚滚。那秦广王都要骑到本王头上撒野来了,真是可恨。” 沈牧跪在殿下,听这转轮圣王似乎话中有话,便深深扣头,问道:“圣王需要小人做什么,只管托付,必不相负。” 第十章 奈何桥(二) 坐在殿上的转轮圣王,脸色微变,沉声说道: “哦......果然是聪明人,既然你有此际遇,本王便在为你添寿三十年,再送你一场大机缘。但你要尽心竭力,匡扶我大明轮回部的阳间,阳间强大,则我阴间也强盛。” 沈牧心下暗自欣喜,这圣王一句话竟然就能为自己增寿三十年。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己之力想要匡扶大明,谈何容易。 沈牧拜倒在地,说道:“扶匡大明本也是自己的志向,现在又得王的嘱咐,在下必当竭尽全力,不敢丝毫怠慢。” “不过,你要牢记,回了阳间,这些鬼差神佛便再也无法帮你,连本王都不能出手,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一旦你不能如本王所愿,赠与你的阳寿,本王会即刻收回。” 沈牧心想:自己本来只有三十五的阳寿。而这转轮圣王又是承诺延寿,又是赠送机缘,这买卖怎么做都不亏,即刻便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你本是生魂,在此间多呆无益,二位阴司,速速送沈牧回去吧!”说完,大袖一挥,两个阴司连同着沈牧,瞬间便出了殿门。 那两位阴司见被转轮圣王送出了大殿,心知侥幸逃过了此劫,全仗沈牧关键时刻出言想救,纳头便拜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多谢沈老爷,出手相救,我们兄弟二人才留得这一条性命。否则的话,那圣王必将我二人打魂飞烟灭,永世不得入轮回。” “二位......二位阴司,你我守望相助,不用客气......”沈牧说着,便伸手拉起了阴司,“二位,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二位告知。” 白衣阴司嗓音尖利,“沈老爷不用客气,有何事要问,尽管道来,我老白老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这转轮圣王说要给我一场大机缘,这机缘何在?” “沈老爷,您不用着急,这圣王他老人家赏罚分明,他说给你,就一定会给你。至于什么时候给,给什么,小人我就不知道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圣王刚才说的什么,改变六道轮回的机制,又是什么意思?” “这以前呀,地府只是依据生死簿,掌管天地万物的轮回转世,依附于天庭,只能算是个小世界。可是阳间日渐繁盛,人口暴涨,以往的生魂数量,难以为继。 这转轮圣王便以大法力铸造了生死轮回榜。这之后,地府便自成了一大世界,掌管着万千小世界,解决了魂魄不足的问题。” 听了这老白的话,沈牧更是不解,“那这小世界和大世界,有什么不同呢?大世界为何就能解决魂魄不足的问题呢?” “咳,沈老爷,这么跟你说吧,生死簿系统是单一循环。人死了,就转世投胎,到下一世,一直向前,循环不息。而这生死轮回榜,就比较复杂了,每个人只有一界,人死了,转世投胎,不到下一世,而是重过这一世,轮回循环。” 沈牧听得心惊肉跳,难道自己死了,投胎转世还是自己?那这时间不就往回走了吗?这怎么可能呢?便继续追问着生死轮回榜的秘密。 “我简单给你说吧,就比如说你沈老爷,如果阳寿尽了,便要转世投胎,转世之人呢,还是你沈老爷,只不过是再重新活一次。这就是生死轮回,其中有三千小世界。任何人可以转世投生三千次,分别投身在三千个小世界里,经历不同的劫难。这就叫做生死轮回榜,其中所蕴含的无极天道,不是我等小卒能够窥探的。” 沈牧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所在的世界只是这三千小世界其中的一个,心中难免的有些怅然,在这天地宇宙之中,自己也不过是只蝼蚁罢了。 “那......二位阴司,圣王口中的大华部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答话的是声音低沉的老黑,“这生死轮回榜,系统太过浩瀚,转轮圣王便将其按照阳间的朝代,分为虞夏、商周、大秦、两汉、大唐、两宋、元、大明、大清、大华十部,由十殿阎罗分管,每一部又有三千小世界,这大明部、大华部都是其中之一。” 这生死轮回榜竟然如此奇妙,沈牧心中暗暗思索,这三千世界的事自己管不了,但在自己的世界里,尽所能地让自己的亲人过得更好些吧。 “沈老爷,咱该回去了,时间久了,您在阳间的肉身出了问题,那可就大为不妙了。”白衣阴司提醒道。 “好,我们这就原路返回吧!” 不多时,三人一行,便回到了奈何桥上。远远地,沈牧看到那孟婆从忘川河里舀出一碗一碗赤黄色的汤水,喂给新来的生魂喝下。 再看那喝下孟婆汤的生魂,立时就变得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三人正在行走之时,奈何桥对面却又传来一阵骚扰。沈牧抬眼望去,原来对面走来三人,也是两名黑白阴司,押解着一位生魂。两名阴司衣着颇为华丽,其上写着三个大字‘大华部’,那生魂满头的银发,脸上皱纹堆垒,身体佝偻,双眼一片浑浊。 只见走来的两名阴司,满脸的怒容,推推搡搡,连打带骂,“你都活了九十多岁了,还留恋人间的权位财帛?” “我他妈还没活够呢?别碰我,小心我投诉你丫的......” ‘啪......’那黑衣阴司,还不等这生魂说完,一巴掌已经结结实实掴在了那生魂脸上。这一巴掌,打的那生魂一世出窍,二佛升天,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地便要侧身倒去。 那白衣阴司更是凶残,伸手将那生魂一把扯了过来,有一脚踢在生魂的小腹,口出凶恶之言,“我可告诉你,现在你只是死了,还在轮回之内。你要是不识好歹,我们俩兄弟,让你尝尝十八层地狱的滋味。不想魂飞魄散,就给我老老实实的。” 那生魂显然是被吓住了,忍着疼痛任由嘴角鲜血溢流,也不去擦。全身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多发一言,任由那阴司二人拉扯着走来。 “孟婆,别念叨了,快给他灌汤。我们哥俩还赶着交差呢?” 此时,沈牧身边的老黑开口说道:“又是一个提前清醒过来的生魂,这些大华部的人可真是缺德呀,连迷魂汤都敢作假,迟早要出大事。” “哎......老黑,没那胆子,就别想赚那份钱。咱俩也不用太过羡慕,不该伸手的地方可千万不可贪墨。” 说话之间,那孟婆连生死簿都不查,不待验明正身,那白衣阴司便一手抓住生魂的头发,一手掰住下颌。那黑衣阴司,一手捏着生魂的脖子,一手拿起孟婆汤来,‘咕嘟嘟’地灌了下去。 一旁的沈牧,不由得一阵恶寒,这大华的阴司也太过飞扬跋扈了些,这些阴魂落到他们手里,可真是够惨的。 第十一章 异域遇锦衣(一) 奈何桥上,沈牧看着面前的一个来自大华的生魂,被强行灌了孟婆汤,心下庆幸,如果自己不是身在大明,哪里还有查明阳寿,重回阳间的机会。 想到这一节,沈牧催促两名阴司道:“老白、老黑,咱赶紧走吧!误了时辰,恐又惹那转轮圣王生气。” 两位阴司听了沈牧的话,脸色大变,赶紧迈开了脚步,继续前行。 三人前行,与那大华部的两位阴司,一位生魂擦肩而过。 沈牧心中挂念阳间的事,有些魂不守舍。在他经过那位大华部生魂的时候,突然心中一股异样升腾而起。他不由得扭过头来,看了那生魂一眼,谁知那生魂正瞪着眼睛死死盯着他。 四目相对,那生魂的一双眼睛,忽然之间仿佛变得奇大无比,恐怖异常,白眼球中的丝丝血线,沈牧都看得清清楚楚。 恍惚之间,天地仿佛被这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占据,再无其他任何的事物。‘唰......’,沈牧全身如同过电一般,心脏急促的跳动,好似下一刻就会爆裂一般,四肢百骸如同被万蚁咬噬,说不出的痛苦。 他呼吸困难,全身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意识也开始模糊。‘啊......’,沈牧再也控制不住,一声惨叫,便要摔下奈何桥。 跟在他身后的老黑阴司,早已察觉到沈牧身体的异样。这位沈老爷可是转轮圣王委以重任的人物,哪里敢怠慢,他反应迅速,上前几步,伸手便稳稳扶住了沈牧。 “沈老爷......沈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走在最前的白阴司,听到黑阴司在身后呼喊,也不敢怠慢,返回身来看到沈牧昏死在黑阴司怀里,大惊失色。 二人一起扶住了沈牧,口中大声疾呼:“沈老爷......您可不能有丝毫闪失,你要是有什么事,圣王他非得问我们个办事不利的大罪......” 沈牧紧闭着双眼,头颅内撕心裂肺一样的疼。过了片刻,意识才却逐渐清明起来。一时之间,沈牧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政治、历史、军事、科技、教育、工业等等,一股脑,统统汇入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沈牧瞬间明白,这就是转轮圣王给自己大机缘,自己竟然拥有了那‘大华部’老者生魂的记忆。 忽的,沈牧睁开了双眼,神色极其凝重,眼光极其深邃。沈牧不同寻常的状态,让左右的黑白阴司一惊,颤抖着说: “沈老爷......沈老爷......你没事吧?” 有了未来五百年的记忆,沈牧心性已发生微妙的变化,略显着急地说道:“我没事,咱们赶紧回去吧!” 黑白阴司也不再多说,三人快步走过了奈何桥。 黑暗之中,沈牧的脑海之中纷繁杂乱,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这里是一处极其简陋的所在,四周被毡布覆盖,空无一人,自己正瘫倒在柴草堆里。 此间像是个临时用毡布搭建的窝棚,四周满满地堆着成垛的干草、散落的黄豆,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嗯......”沈牧口中轻轻发出呻吟,慢慢的抬了抬胳膊,兴许是长时间没有活动,身体四肢有些僵硬。 沈牧慢慢站起身来,摸了摸脑后的伤口,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他心中一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刀伤,竟然也已经恢复如初,连伤痕都看不到一丝。 沈牧心中疑惑,他用力甩了甩脑袋。仔细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他确信自己在威远卫城池之上,确实被鞑靼的攻城巨石击中,掉下了城池。 之后的事,沈牧便没了记忆。此时,自己这是身处何地呢?不像是威远卫,更不可能是自己家里。 他心中暗暗思索,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自己被投石击中后,掉下了城池,难道当了鞑靼的俘虏?此处正是鞑靼驻地大营不成? 越想越是心寒,大明的军卒,一旦被鞑靼俘虏,其后果,沈牧也是略有耳闻。想想那些俘虏的惨状,与其被凌辱拷打,还不如自我了结,死了倒也干干净净。 正在沈牧思索之间,毡布窝棚的一侧,被人从外撩了起来,来人是个身材不算高大,身着粗布棉袄,头戴毡布破帽的中年男子。紫棠色的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褶皱。他双眼浑浊,眼神深处却隐藏着一丝狡黠,和一丝凌厉。 从打开的毡布窝棚照射进来的阳光,直射沈牧的双眼,他不自觉的伸手去挡阳光。 那来人看到沈牧已经醒了过来,便直接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在大同镇军中任什么官职?” 沈牧心中疑惑,来人不简单呀,不仅仅会说流利的汉语,而且他竟然看地出来自己在明朝不是个普通的军卒。 没有直接回答来人的问题,沈牧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是楚力克派来劝降我的吗?告诉你,不要异想天开了。” 来人面色一变,眼神中精光一闪,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我不是什么楚力克的使者,鞑靼如果派人来劝降,也不会派我这样的人。”他说着,便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粗布棉袄,一阵灰尘草末飞扬。 这奇怪的男子起码并没有骗自己,那楚力克即使是再轻视自己,也不会派如此肮脏邋遢的人来当使者,那这人到底是谁呢? 心中疑惑,沈牧正色道:“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是我救了你的命,我是不会害你的,你是大明的将官,而我也是大明的人。” 沈牧心中一动,难道他是大明安插到鞑靼内部的锦衣卫内线?沈牧想到自己的堂兄沈奚,多次探听到鞑靼的内部讯息,不由得不把沈奚口中的内线,与面前的来人联系起来。 于是,沈牧试探的问道:“你是沈奚的人?” 来人听到‘沈奚’二字时,微微一怔,立即又恢复了往常,说道:“我们的事你不要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虽然没有明说,但沈牧已经百分之百地确认,此人正是明朝锦衣卫。有些事,无需说的太明白,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在下沈牧,你刚才说,是你救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沈牧在大同镇还是有一些名气的,而从事侦查、监督的锦衣卫如何能不知道呢。老者在得知眼前的少年是沈牧的时候,激动地心情再也难以掩饰,俯身下拜:“原来是沈把总,在下多次听闻你的威名在大同镇传送,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第十一章 异域遇锦衣(二) 原来,沈牧在被流石击中掉下城池后,便被楚力克帐下的偏将沙特里所擒,押解到鞑靼的大营后,已经气绝身亡,便被沙特里抛尸到了山林中,任由豺狼野狗吞噬尸体。 而这位锦衣卫内应,本名叫李诤,在鞑靼部负责马匹的饲养和训练。李诤发现沈牧被抛尸之后,存着一丝侥幸,找到他的尸体,却发现他果真还有一息尚存。便悄悄将其救了回来,不曾料到沈牧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痊愈了。 沈牧心中后怕,幸好这李诤抱着侥幸的心理,把我救了回来。不然,肉身被毁,纵然是大罗金仙在世,也难救我回阳。 “沈把总,你先在这马棚中休养生息,待我找到合适的机会,便着人将你送回威远卫。大同镇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朝廷对你不会有任何的不信任。而在这这期间,你身处敌营,危机四伏,万事要小心。” 这锦衣卫果然是皇家特许的存在,权势直达天听,自己身陷敌营,只要这锦衣卫的几句解释,便能消除朝廷的怀疑。 沈牧想到这里,便客气了几句:“在下一心为朝廷实心用事,有劳李老哥,为沈某洗刷冤屈。” “沈把总无须客气,你那堂兄沈奚,正是在下的顶头上司。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嘛!更何况,你我同为大明子民,在这敌营中,合该守望相助。” 二人相互说了几句寒暄的话,沈牧便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李老哥,我昏迷的这几天,前方的战事如何了?” “两天前,也就是你坠城被俘的时候,城将欲破的时候,宣府游击将军麻贵和副将尚表率领三千精兵来援,堪堪守住了威远。在你昏迷的这几天,双方又交战数次,互有胜负,战局颇为僵持,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分出胜负。” 威远卫尚在,自己的亲人就暂时没有危险。沈牧长舒了一口气,心情自然也就放松了一些。 只听那李诤继续说到:“威远卫,敌我双方兵力相近。我军固守坚城,定可固守,待敌虏力竭,危机也就化解了。” 沈牧获得了未来五百多年的记忆,思考问题的高度不可同日而语,“即使是这次收住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沈牧的这些话,有些犯忌讳,李诤听后,神色微变,忙问道:“沈把总,何出此言?” 沈牧双眉紧蹙,“我中原自始皇起,历朝历代,无不遭受北方游牧民族的不断侵蚀。而我大明虽以武立国,太祖、成祖两朝数次出兵北征,但始终未能斩草除根。后来几朝,虽然不乏有勤于国务,励精图治的天子,但国力却日渐衰退,再也无力北征。直到现在,时移势迁,我大明泱泱天朝,却再也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据城而守,可叹......” 在李诤看来,沈牧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便反驳道:“据我所知,这北虏无百年国运,我大明据城而守,不失为保存实力的良策,待这鞑靼内乱重起的时候,我大明乘机攻伐,定可重塑江山。” “重塑江山?谈何容易呀,鞑靼部自俺答汗统领后,春秋鼎盛,上下一心,并无分裂之迹象。而我大明要征服这鞑虏,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我大明并无优势呀!” 听到沈牧的话,李诤的眼神一亮,说道:“无分裂之迹象?也不尽然,沈把总说的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来,如果能为我们所用,必将成为这次战事成败的关键。” 沈牧心中一动,难道这鞑靼内部存在什么可以利用的矛盾不成?于是,沈牧赶紧详加询问:“李老哥,是什么事?还请详细说明。” “今天清晨,我把你从山涧救回来的时候,正好撞到有两个鞑兵前来取马。我害怕他们发觉你的存在,警惕性比较高,就在马棚外偷听他们说话。两人谈话的内容,暴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原来那火赤力,趁着楚力克在外征战,假传军令,将楚力克大营的护卫亲兵全部缴了械,换成了自己的人马。据说这火赤力,仗着自己军功卓着,早已对楚力克心生不满。而此次楚力攻克云川卫,一到此地便成了三军主帅,火赤力却从领兵将军变成了先锋,引起了他极大的不满。 沈牧听到这个讯息的时候,心中大喜,真乃天助我也。鞑靼内部的矛盾如何可以利用的话,对于瓦解其内部势力至关重要。 沈牧与李诤密谋一番,定下了计策。 身在敌营二十多年的李诤,对于蒙文十分精熟。二人取来纸笔,研好了墨,舔饱了笔,写下一首隐意诗。 随后,李诤将隐意诗用蒙古族文字抄录数十遍,藏于油布之内,随身携带,便潜出了鞑靼大营。他是鞑靼军中的马夫,不会有人会过多的在意一个马夫的行踪。 威远卫衙门内,众武将分坐两列,尽皆低首垂目,沉默不语。唐进身着官服,端坐在大堂之上,他脸色愈加的苍白,全身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唐有孝。 “啪......”桌案被唐进狠狠一拍,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这一拍像是用尽他全身的力气。声音低沉到了极致: “唐有孝,你......你......就看着沈牧被俘走,你不是自称威远第一战将吗?眼睁睁的看着沈牧被俘虏。你......你......我怎么向幼卿交待......啊?”训斥了几句,唐进在也难掩心中的悲痛,掩面不再说话。 “爹......当时鞑靼攻势很猛,乱军之中,沈牧被击中头部,栽下了城池,儿子......儿子......根本无力相救呀!”唐有孝跪在地上,头深深的磕在地上,一双虎目竟隐隐有泪水溢出。 “你放屁,前几天,要不是你私自出战鞑将火赤力,险些酿成大祸,沈牧他心系南城安危,才会提前带伤上城?他骑马上城,行动不便,这才让投石击中。” 跪在地上的唐有孝,身躯一震,声音略带沙哑:“爹,这事......这事您......您知道了?我......我......” 对沈牧的无限期盼,使唐进难以控制心中的怒火:“你什么你,哼,这威远卫还没有能瞒得过我眼睛的事。于公,你是沈牧下属,未经请示,私自出城,违背军令,依律当斩;于私,你身为沈牧二哥,却不能护其周全,有失兄长的职责。” 堂下跪在地上的唐有孝,泪水洗面,冷汗也已经浸透了衣裳。 第十一章 异域遇锦衣(三) 县衙之中,唐进正自将满腔的怒火,向着唐有孝发泄的时候,坐在左侧一列首位的唐有忠,心中却自焦急,他担心自己的父亲太过于愤怒,以致于让本就中了风寒的身体更加难以为继。 他不得不起身劝解一番,“父亲,这......这也不能全怪二弟,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只能......只能怪沈牧他......沈牧他福薄命浅......” 唐进也心知沈牧既然已经被投石击中,坠落下了城池,又被鞑将俘走,想必是难以活命,人死难以复生。即使是对唐有孝多加指责,也无济于事。 但他沈牧的死,对他的打击极大,一来是自己的计划被完全打乱,二来是自己身为一县之长,统揽整个威远的军政,却对此事无能为力。更加难以想象的是,唐幼卿得知此事后,该是如何的悲伤欲绝。 唐进看到唐有忠起身劝解,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唉......沈牧是我精挑细选的继承人,天纵的英才,怎么可能会是福薄命浅的凡夫俗子呢?” 说到这里,唐进的心中一动,继续道:“唐有孝,沈牧坠城的时候,除了你,还有谁看到?” 听到唐进的问话,左侧下首,站起一人来,正是那新提升的把总祁尚文,只见他抱拳拱手,接话道:“唐知县,沈把总摔下城门的时候,守备南门的众弟兄都看到了。” 唐进略一沉思,“你把当时的情形,再详详细细地说一遍给本知县听。” “当时,城门已经被鞑靼的攻城槌车撞破,沈把总下了死命令,死守城门。鞑靼一时之间,难以破城,便使出了攻城投石车,南城门形式危机之时,麻贵将军率军来援。 就在此时,骑马在城上的沈把总却被投石击中,一头栽下了城池,生死不明,被鞑将俘虏而去。那鞑将,属下曾追随沈把总驰援平虏卫的时候也认得,甚是勇猛。” 唐进坐在堂上暗自点头,“这么说,沈牧不一定会死?” 堂下坐在唐有忠对面的一员将领,生的钢髯短虬,赤面凤眼,起身接过了话,“唐知县,末将可做见证,末将来增援时,正撞到沈把总坠城,被一名身着胡服,头扎发辫的鞑将掳走。贼兵势大,末将不敢深入追击。”说话的正是那来援的宣府游击将军麻贵。 唐进再一次陷入了沉思,“有忠、有孝,沈牧被俘的事,先不要跟幼卿说,希望沈牧他吉人自有天相,能够保住一条命。” “报......”县衙大堂,一甲士急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报......唐知县,沈奚总旗报来的军务密信......” 唐进颤抖着下了座位,伸手接过来密信,打开火漆,一目十行,快速读起了信中内容。读到关键紧要的地方,唐进竟然激动地直拍大腿: “哈哈哈......果然是......果然是吉人自有现象,我就说......我就说沈牧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哈哈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坐在堂下的众武将,看着唐进捶胸顿足,欢天喜地的样子,也明白了密信中的大概内容,个个喜笑颜开。跪在地上的唐有孝也抬起了头,一双伏犀目中隐隐含着泪水。黑衣黑甲的唐有忠也长舒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唐有孝一眼。 鞑靼大军多次攻伐无果后,世孙楚力克内心也颇为焦急。回到军帐之中,他便召集鞑靼众将领,一同商议破城之计。连日来的征战,大军却颗粒无收,鞑靼各部人心浮动,士气低落。如果再不能攻破这威远卫,犒赏三军,只怕内部不稳,枝节必生。 楚力克依然是一袭紫色长袍,手拿折扇,等到众将齐聚一堂,他便清了清嗓子:“各位,威远卫久攻不下,大汗的三万人马也被大同镇挡住,一时之间,难以攻破。攻略受阻,诸位可有破城的良策?” 帐下的海鲁都起身回应:“世孙,大同左四卫已破了平虏、羽林和云川三卫。这威远卫已成孤城一座。兵法有云,‘急攻则必坚守,缓攻则必思退’。对于这座孤城,在下认为围三而阙一,虚留活路,则明军必弃城撤退。到那时,又暗藏伏兵,则威远可破,大计必成。” “军师此计甚妙......”楚力克刚要说话,帐下的火赤力却出言打断, “此计绝不可行,军师,威远有守军近万,如果我围三阙一,走脱了敌军主力,让他们逃回了大同镇,那大同守备军力则更加强劲,于我方更加不利。依我看,我大军攻伐数日,不可前功尽弃,宜继续强攻破城,屠戮一空,震慑大同震,这才是上上之谋。” 楚力克脸色微微一边,对于火赤力打断他的话极其不满,随手合上了手中折扇,声音略微低沉:“火赤力,你屠了羽林卫,但这威远卫却也并无受到任何威慑。屠城杀戮,平白结怨两国,徒劳而无功,只会引起越来越多的反抗。” “世孙,此言差矣,想我蒙古民族,虎狼之师,从来视中原军民如同羔羊猪狗一般。虎狼怎会怕羔羊猪狗的反抗?” 楚力克心中暗想,这火赤力从来不服我的统领,今日定让他屈服,便说道:“火赤力,你只知道屠戮明朝百姓军民,杀鸡取卵,却不懂治国之道。马上夺天下,须是马下才能安邦治国。想我蒙古民族入主中原之际,也并无大肆屠杀之举,方才享国不足百年,现如今更不可能随意屠杀。” 火赤力本是武将,只知道上马杀戮,于宏论辩驳,哪里是这崇尚汉文化,熟读兵法的楚力克的对手,一时之间被驳的哑口无言。只是站在帐下发愣,心中愈加的不服。 与此同时,帐下的赵全、萧芹二人,恨不得两国之间,马上大战一场。白莲教可乘机发展教众,壮大势力。二人见楚力克和火赤力争执不下,如此良机,当然不会错过。 白莲教首赵全,趁机站起身来,接过话,说道:“世孙,您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是我草原的英雄,理应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强攻之下,威远哪有不破的道理,怎可轻易放走敌军。” 楚力克听是赵全插话,心中更加不满,‘唰......’地站起身来,眼神愈发的深邃,身上的王者之气迸发。声音低沉,便对赵全呵斥起来。 鞑靼众将商议军务之时,却不是帐外的两双耳朵,已经把他们商议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第十二章 探敌营(一) 沈牧在李诤的掩护下,二人一大早,便悄悄的躲在了楚力克大帐后,偷听鞑靼部召开的此次军事会议。只听得大帐内,楚力克的声音有些低沉, “哼......你是南人的叛徒,不配提我黄金家族。我若不是看在你为大汗建造宫殿,还算尽心,早就将你二人驱除出去。”楚力克虽为蒙古贵族,但其自小便对中原的文化颇为向往,对于忠义二字看的十分敬重。 因此,这楚力克十分看不上赵、萧二人的叛逃行为。此刻,二人胆敢在军事会议公然反对自己,便出言呵斥。 帐下火赤力却接言道:“世孙不可妄言,赵全、萧芹二人虽非我族类,但深的大汗的赏识。与我军助力颇大,世孙怎可妄加斥责。” 楚力克脸色大变,心中暗道:看来这火赤力是有备而来,这次会议,是要和我见个高低呀!这火赤力先是以加强护卫为由,换了我的身边卫士,又安排赵、萧二人公然反对我的用兵之策。 楚力克抬眼看向帐下众人,此刻众将领个个低头不语,连海鲁都都不愿轻易参与这趟浑水之中。看来,自己根基尚浅,全军将领竟然没有自己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心中黯然,不得不暂且收敛锋芒, “赵、萧二人自是有些功劳,与我军有功劳者,皆可用,皆可赏。至于这用兵之策,可从长计议。” 帐下的火赤力听到楚力克的话,嘴角微微翘起,与那赵全、萧芹对视一笑,颇为得意。 “世孙尚且年幼,于军务之事尚未纯属。末将自幼熟读兵书,征战近三十载,用兵之策,兵贵神速。末将愿亲率精兵八千,三日之内,必将攻克威远卫。如不能踏平威远,末将愿提头来见。” 楚力克坐在大帐上位,暗道:这火赤力不仅要驳斥自己的军令,损坏自己的军中威严,还要趁机掌握指挥大权。他心中属实不甘,但又无可奈何,火赤力说的言之凿凿,难以拒绝。 楚力克微微扭头,向身边端坐的一名女子,投来求助的目光。 只见那名女子,双眸之中,精光涌动,随即,便接话道:“火赤力,大汗和世孙,知道你勇力可嘉,是为我黄金家族的股肱战将。既然,你要亲率精兵出战,便与你精兵八千,三日内踏平威远,二哥自会为你加官进爵。但军中无戏言,立下军令状才好。” 大帐后偷听的沈牧,心中一惊,听这说话的声音,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此女子年纪虽幼,但其心机颇深,话语中摆正了火赤力身为下属的身份,又逼他立了军令状,几句话便扭转了局势。 火赤力心中暗道:这三公主果然是女中的豪杰,三言两语,便将我架在了火上烤,但此时如果不立了这军令状,如何能掌控这大军的指挥权,事到如今,也只能放手一搏, “末将......末将,愿立军令状,军中无戏言。” 上位的楚力克对于火赤力的反应,十分的满意:“哈哈哈......好,取笔墨来,伺候火赤力将军,立军令状,传送三军......” 火赤力脸色一变,也无可奈何,便取来纸笔,签了军令状。随后,众将回营,准备继续鏖战。 “三妹,你可真是我漠南第一智囊呀!刚才如果不是你出言相助,吃瘪的可就是我了。我倒要看看那火赤力如何三天攻破威远。” 钟金儿身着中原女子的装束,上身着白绒圆领斜襟短袄,下身着十二幅的彩罗裙,俏脸上笑容绽放: “二哥,什么漠南第一智囊,听着像是个白胡子的老先生,人家可是小家碧玉的姑娘!” “哈哈哈......小家碧玉不好,你应该是热情洒脱的草原母狼。” 钟金儿神情一滞,不再与楚力克玩笑,郑重地说道: “二哥,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这火赤力带了八千精兵,想来三天之内,攻破威远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一旦他破城立功,率兵会师,你将如何自处?这次大汗命你率兵,就是想给你立功的机会,让你在军中立威,将来辅佐父王即位。这天大功劳如果被火赤力抢走了,将来你在军中的威严必定会被他盖过。无论是对于大汗,还是对于父王,都有害而无利。” 楚力克听了三公主的叙述,心中如何不惊,慌忙道:“三妹,那......那这该如何是好?” 钟金儿两只皓月般的眸子,微微上翻,调皮地说道:“你也不用过分担心,一来威远卫没那么容易被攻破,二来即使他三日内攻破了威远,也不过是践行了投名状。在此之前,只要控制了大营,料他火赤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三妹,你说得对,那火赤力以加强防卫为由,换防了军营里的所有护卫。那我也以同样的理由,趁他率军攻城之际,将这大营的护卫换成自己的人。” 楚力克即可下了命令,“左右来人,速速带领我的亲兵,调动人马,将大营各帐的护卫,全部替换为我带来的军卒把守,原有护卫编入军中。” “二哥,如此一来,无论那火赤力是否能够攻破威远卫,只要他带兵回营,就得交出八千大军的指挥权,不然,那就是造反。 不过,对于这火赤力,依然要安抚为主,敲打为辅,只要让他安心服从军令即可。此人虽然不是我土默特部的嫡系,但他骁勇善战,如果能够为我所用,必定是将来的一大助力。” 沈牧藏身在大帐之后,心中再次暗惊,这个叫钟金儿的年轻女子,果然不同凡响。其谋略之深,眼光之远,不在那军师海鲁都之下。 “火赤力虽然勇猛,但其心性太过于残暴,还是不用为好。我们在进攻云川卫的时候,没有过度的屠杀,破城之后,约束军队,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其意也在于此,我们草原上的勇士们屡次进犯中原,只是为了逼迫明朝皇帝接受朝贡,两家不宜结怨太深。” 二人正说话间,账外兵卒慌慌张张来报,“二王子,刚才有军卒打猎而归,在一只麋鹿腹中,发现了这油布......”这兵卒的话越来越低,到后来,沈牧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帐外偷听的沈牧,心中透亮,看来李诤安排的隐意诗,被鞑靼发现的正是时候,计划就要开始了。 楚力克打开了油布包里的纸条,纸条上写着短诗一首。他看了数遍,依然不得其解,便转身递给了钟金儿。 钟金儿接过纸条一看,脸色大变;“羽林一梦事全非,再见赤龙向北飞;二百年来终一日,万里长山叹落火。” 第十二章 探敌营(二) 钟金儿是何等的聪明人,读了麋鹿肚子中的藏诗,心知此事有些蹊跷,“楚力克,这首诗应该应在了火赤力身上,暗中隐喻他要南面称汗,搅动这万里草原。” 楚力克的额头、鬓角处,已经渗出了丝丝冷汗,“钟金儿,这麋鹿的肚子里竟然装有天书,难道是老天示警,火赤力天命注定要称汗?” 钟金儿摇了摇头,说道:“哪里有什么天命注定,这什么麋鹿天书,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嗯?”楚力克双眉紧锁,继续问道,“那......三妹?这是何人所为呢?”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个可能就是火赤力故意为之,假借天命,为自己反叛称汗造势;另一个可能就是大明的军队从中挑拨,让我们内部起讧,大明好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看来,大明军卒龟缩在威远城里,不太可能将这藏了诗句的麋鹿投放到我军大营附近。如果是提前安排的,哪里又有如此凑巧的事?” 楚力克脸色一沉,眼中杀气凌冽,“如此看来,这火赤力不仅不能用,而且要尽快果断出手,防患于未然。”说着,他单手抬起,狠狠的斜下挥动。 “楚力克,且慢发虎狼之威,那火赤力佣兵八千精兵。军中大营驻兵五千,双方撕破脸皮,损兵折将,对谁都没好处。” “咳......”楚力克一甩手,转身便在大帐之中来回踱起步来,“三妹,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那火赤力逍遥法外,从容造反吧?” 二人苦思冥想,奈何手中兵力有限,即使是钟金儿足智多谋,情急之间,也难以相处完美的应对之策。 大帐后的沈牧,听到楚力克已经对火赤力动了杀心,知道时机已到。便悄声对李诤说道:“李老哥,按计划行事吧!”说着,他便转身回到李诤的住所之内,要准备一番。 李诤得了沈牧的安排,不再藏身,大大方方走到了帐前,通报了卫兵,要面见楚力克和钟金儿。 楚力克见到来人,心中大惑不解:“你说你能解我燃眉之急?你不是军中的马卒吗?能有何良策,敢来大帐相见,你且说来,如不能合我心意,定要你的脑袋。” 楚力克心中也是纳闷,那火赤力可能聚众造反的讯息,是自己和钟金儿看到麋鹿天书之后推测出来的,并无实证。这老马卒如何知道,且听他说来,说中了还则罢辽,如若说不中,定要治他个扰乱军心的大罪。 “二王孙,我前几天搭救了一个号称前知五百年,后知三百载的奇人。就在刚才,他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二王孙危在旦夕,大军即刻溃败之类的话。小人不敢怠慢,小人的上级又都被火赤力将军带去攻打威远卫,故此小人只得来冒死越级求见二王孙。” 李诤的话滴水不漏,楚力克和钟金儿二人,脸色齐齐大变,难道这世间真有未卜先知的神仙不成?那楚力克神色慌张,“那人现在身在何处,速速让他来见我......不,你现在就带我去拜见。” “前两天,他流落至此,被我收留安置在马棚之内。二王孙孙随我来便是!” 李诤说完,转身就走,楚力克见状,紧跟其后。而那钟金儿眼神一闪,也跟了上来。 马棚之中,沈牧则是一脸的淡然,等待李诤将二王孙楚力克带来。他早已准备了一套说辞,只待那二王孙的到来,便要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一要挑起鞑靼内部分裂,二要说服楚力克退兵求和。 ‘吱呀......’马棚的柴门被打开。走进来为首一人,正是李诤,身后两人,一男一女,正是那楚力克和钟金儿。 沈牧气定神闲,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微微抬起眼睛,悠悠说道:“来人,可是二王孙楚力克否?” 沈牧面容俊朗,五官分明,此时端坐在马棚,颇有些仙风道骨。 楚力克听到自己的身份被沈牧直接点了出来,心中一动,赶紧上前一步,俯身施礼,问道: “敢问先生,师从何处,高姓大名?” 楚力克深受汉文化的影响,自小对于中原文化极为推崇。此时,他看到沈牧颇有仙骨,心中更是没有一丝的怀疑。 而走在三人最后的钟金儿,从他第一眼看到沈牧的时候,心中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两个字:“神棍......” 沈牧也心知自己是个冒牌货,不敢多做介绍。而是直入主题,说道:“在下本家姓木,萍水相逢,名字也不必相告。我周游四方,昨日来到贵宝地,夜观星象,紫微星暗淡,天狼星势大。主贵军之中,必有喧宾夺主,以下克上的危局。故此,我特来相告。不知,我说的对与否?” 此话一出,连那钟金儿也是一惊,楚力克更是深信不疑,忙俯下身来,又拜了三拜,“先生既然不肯透露姓名,我等也不便多问。木先生所说的句句属实,不知该作何应对,已化解此间的危局。” “我正为解决此事而来,有几个问题,还请二王孙据实相告。” 楚力克右手触胸,再一次俯身,说道:“我楚力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木先生,尽管问来便是。” “此时此刻,二王孙还能掌握多少兵力?还望二王孙据实相告。” 楚力克正要回答,站在他身后的钟金儿,抬脚轻轻地踢了一下他。楚力克目光一动,略微沉吟,说道:“此时此刻,在下能调动的兵力约一万五千之众。” 沈牧心道,这楚力克城府不深,难对付的是他身后的钟金儿。不过,一切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任她心机再是深沉,也逃不过如来佛的手掌,他微微一笑:“既然二王孙,并无内乱之忧,在下也就告辞了......”沈牧暗中见那楚力克身体微微一抖,心知他已经完全掉进了自己的圈套,于是继续说到,“就此别过......” 说完沈牧双手抱拳,微微一拜,转身便要离去。 “先生留步......先生留步......在下刚才只是妄言,军中事务事关重大,还望先生见谅。” 沈牧走出几步,等的就是楚力克的挽留,便又转过身来,说道:“军中事务本也该小心谨慎,在下本也不该埋怨。但望二王孙据实相告......” 楚力克思索了片刻,又扭头看了看钟金儿,此时那钟金儿看到沈牧竟能如此笃定,她虽然机智非凡,但也有些失了分寸,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先生,我实话告诉您,我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有......有精兵一万......” 第十三章 平内乱(一) 沈牧听到这楚力克还是未据实相告,一转身,假装生气说道:“既然二王孙还是信不过在下,那便这就告辞了。”说完,便迈步向马棚外走去。 身后的楚力克看着沈牧,心中暗道,“此人难道真的可以勘破一切虚无?算出了我手中只有五千兵卒?” 心中想着,脚步却不停,他快步走上前去,又是俯身一拜,说道:“先生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背对着楚力克的沈牧,嘴角微微翘起,“如果二王孙信不过在下,那还谈何见死不救?” “先生......先生莫走,我楚力克说实话便是,此时我手中,能够调动的兵马只有五千。”这楚力克终于说出了实话。 沈牧收敛了笑容,转过身来,淡淡的说道:“二王孙,我不仅仅知道你手中的兵力不足,还知道你那手下火赤力现佣兵八千,就要造反称汗了。” 沈牧的话极具引导性,本来那火赤力只是与楚力克略有间隙,至于那麋鹿天书也只不过是钟金儿的臆断,并无实据。但此刻,沈牧的话,完全做实了那火赤力要造反的事实。 楚力克大惊失色,忙问策道:“正如先生所言,为之奈何?” 沈牧见这楚力克落入了自己设好的圈套,便缓缓开口说道:“二王孙放心,在下既然来了此地,便有十足的把握,助你平了那火赤力的反叛。” 楚力克变得极其谦逊,拱手说道:“愿听先生高论。” 沈牧侃侃而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二王孙,在你攻打云川卫的时候,威远卫曾经派出一支三千精兵的队伍,驻守在威远西北的山涧之中。此事你可知否?” 楚力克哪里想得到那只明军就是出自沈牧之手,听到 “当时为了牵制这支军队,军师海鲁都也派出了两千精兵,与山涧中的明军对峙。如今,二王孙只要在火赤力攻城的时候,召回这支精兵。那么驻防山涧的明军必然回防威远卫。 如此一来,那火赤力必然攻城不下,待他修兵待战的时候,二王孙您就以犒劳军卒为由,带兵杀入他的兵营缴了印信,到那时,首恶必办,协从不问,内乱可平,也不会伤及无辜。” 站在楚力克身后的钟金儿也不由得惊呼:“此计妙极。” 这钟金儿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年华,声音如同风吹荷叶,雨打芭蕉,悦人心脾。此时,她一出口,在场的三个大男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钟金儿虽然生在塞外,长在军营,不似那中原女子般羞涩,但也架不住被人如此凝视。顿时,钟金儿两颊红晕,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楚力克见气氛尴尬,赶紧出言帮钟金儿解围,“先生,您可帮了在下大忙,我一定重重地款待。先生如此高人,怎能身处这又脏又乱的马棚,请先生速速到军中大帐,我要与先生共谈国事。” 沈牧心知此时如果过度推脱,必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便只能听从安排,“二王孙,在下听从安排,不过......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不用说什么请不请的,先生这样的大材,在下是求之不得。莫说是一件事,但就是十件八件,在下也照办。” 沈牧深处敌营,不能不处处小心,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锦衣卫的时候,“二王孙,这马夫乃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叔,是在下的一个极大助力,国事须一同商议。” 听到沈牧的要求,楚力克眉头微微一皱,看着沈牧。虽然没有询问,但其心中的疑虑已经写在了脸上。李诤见此情形,出言解释道: “二王孙,刚才小人没有直言相告我二人的这层关系,只是担心举贤为亲,您不会屈尊相见。” “哈哈哈......举贤不避亲,只要是贤达才俊,我楚力克必定委以重任,既然二人是叔侄,也不必避讳,一起来吧!” 四人便一同走出了马棚,楚力克即刻下令,召回了在外驻防的两千精兵。便回到大帐,静待前方战报。 李诤趁着空闲,悄声问道:“沈把总,你把我拉进这个泥潭,又是作甚,等事后,我的身份再难以隐瞒,这内应恐怕再也难以做下去了。” 沈牧呵呵一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待沈某人回到大明故地,还需要李老哥还我清白之身。” 李诤一愣,暗道,‘这沈牧年纪轻轻,果然是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报......”不多时,前方军报果然送到了军中大帐,“报......报二王孙、军师,火赤力将军全力攻城之时,城外忽然来了一支明军增援,援军中一将极其善射,箭无虚发。火赤力将军中箭坠马,众将士拼命救了回来,现已返回营帐疗伤,暂无生命危险。” 楚力克坐在上位,面无表情,问道:“两军伤亡如何?” “双方互有伤亡,我军伤亡约六百士卒,马匹约一千有余。” 此时,坐在楚力克身旁的军师海鲁都,缓缓地站起了身,“不对劲呀,明军应该不会再有外援,据我所知,大同镇已经被大汗层层围困。几个游击将军也游弋在大同镇以东,哪里来的外援?” 楚力克嘴角上弯,微微一笑:“军师算无遗策,想那明军哪里还有什么外援。只不过,我的援军到了,那明军的援军也就到了。” ‘我的援军到了,明军的援军也就到了’,此话又是何意,海鲁都略一思索,心中一惊,难道是驻扎在威远西北的那支军队。想到这里,海鲁都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赶紧离开座位,三步赶做两步,走到楚力克的座位前,推金山倒玉柱,‘噗通’跪倒在地,口中大呼:“二王孙天纵英才,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二王孙不计前嫌,在下今后必定全力相佐。” “哈哈哈......”楚力克大笑着从座位上起身,伸手扶起了海鲁都,“军师并无过错,快快起身,楚力克还有事相求。” 海鲁都站起了身,连忙说道:“二王孙不用客气,在下理应竭力相助。” “哈哈哈......”楚力克又是一阵大笑,“有军师相助,此事定当事半功倍,马到功成,哈哈哈......” 随后,楚力克收敛了笑容,点起亲兵卫队,又挑精壮军卒二百人,传下军令,楚力克要亲自前往火赤力大营中犒劳三军。 楚力克亲自率领三百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向火赤力大营进发。 此时,火赤力右肩的箭矢已经被军医拔除,以草药碾碎了敷在伤口,再以止血布带扎紧,正半躺在床上修养。 就在刚才,他已经接到了楚力克亲自犒军的传令,心中甚是得意,哪里会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第十三章 平内乱(二) “二王孙到......”大帐外,护卫一声呼喊。 坐在床上的火赤力并未动身,微微抬了抬头,又低垂了下去。 片刻,楚力克左手边沈牧、李诤,右手边海鲁都、沙特里,五人身后跟着数名雄壮的亲兵,十数人先后跨进了火赤力的大帐中。 半躺在床上的火赤力,双眼微睁,见来者五人,气势汹汹,身后跟着数名甲士,顿感不妙。他‘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正要起身,却被走到床边的楚力克按住了肩膀, “火赤力将军,大伤在身,无需多礼了,快快躺下。”也不知这楚力克是有意或无意,不偏不倚地按到了火赤力的肩伤处,疼得他全身一颤,但又无法呼喊出声,只能一矮身,又躺到了床上,吃了个大大的哑巴亏。 “将军阵前负伤,我定会上禀大汗,论功行赏。不过,当前军务紧急,将军有伤在身,军中大营时刻都有战事发生,实在不是疗伤的好去处。依我看,将军不若先回云川养伤,保重身体要紧。” 躺在床上的火赤力,哪里还不知道这楚力克是要夺自己的兵权。心中怒火涌动,血灌瞳仁,无法隐忍:“楚力克,你是要夺我的兵权?我告诉你,我的先锋官是大汗亲自点的将,你没权利来开我的缺。” “火赤力,二王孙是为你着想,你不要不知好歹。撕破了脸面,对你可没什么好处,不如交出兵权,还能安享晚年......” “住口,海鲁都,你这个墙头草。竟然背叛与我......” “火赤力,这些年,我也没少帮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但你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二王孙念在你多年效力,功勋卓着,只要你此时交出兵权,必不会伤你性命。” 火赤力此时双眼通红,如同发怒的猎豹一样,吼道:“来人,送客。” 军帐之外,瞬间便跑进来六名精壮的武士,个个身着兽皮上衣,腰挎弯刀,齐刷刷地跪在火赤力床前。 火赤力看到六名卫兵依然听从自己的命令,心中稍安,又命令了一声:“送客......”随后,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楚力克等人。 转过身的一瞬间,火赤力心中一动,不对劲呀!又坐起了身,扭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床前,一动不动的六名护卫,再次吼道:“送客......你们没听到吗?” “哈哈哈......”楚力克大笑了起来,“我忘了告诉你了,就在你进攻威远卫的时候,我顺便加强了军帐的守备。他们不是没听到,而是他们只听我的军令。你们几人,退下吧!” 得了楚力克的军令,跪在床前的六人,齐声喊道:“是......”便起身出了大帐。留下火赤力一人,呆坐在床上。 事到如今,再也由不得火赤力挣扎,楚力克大手一挥,身后几名虎狼之士,拔刀上前,夺了领兵的印绶。楚力克拿了兵符,不再理睬那瘫在床上的火赤力,转身出了军帐。同时传令自己的护卫亲兵,“着精兵百人,由沙特里率领,护送火赤力返回玉川卫,妥善安置。” 至此,楚力克佣兵一万五千有余,上下一心,团结一致。 沈牧当时为这楚力克出谋划策,本意是为了分裂鞑靼内部。没想到这火赤力阵前受了伤,成了一只病猫。在楚力克的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轻松被夺了兵权。 不过,沈牧在楚力克的大帐之后,偷听了他和钟金儿的谈话,知道这楚力克尊崇汉文化,不嗜杀戮,是个可以合作的人。便也有一丝真心助他一臂之力,将来他得了权势,也能为两国的和平相处提供助力。 “军师,沙特里......这位是我刚刚结交的高人,为我降服这火赤力出谋划策,是真正的大材。”楚力克此时有些意气风发,他大大咧咧地指着沈牧,为众人做了简单的介绍。 海鲁都见识到了楚力克的手段,心中暗想,二王孙能够如此干脆利索地夺了那火赤力的兵权,必定是此人谋划。他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上前与沈牧见了一礼,“先生手段高明,算无遗策,在下实在是佩服,佩服。” 沈牧知道这海鲁都也是心机深沉,不敢妄自尊大,回礼道:“军师不必多礼,在下久闻军师大名,不敢班门弄斧。” 此时,站在海鲁都身后的沙特里,走上前来,也单手贴胸,俯身说道:“末将沙特里,与先生见礼了......” 见过了礼,沙特里缓缓抬起头。忽然。他盯着沈牧看了看,疑惑的说道:“末将看先生十分的面熟,好像是在......在威远城下......” 沈牧听到沙特里这没头没尾的言语,心中一惊,暗道:他怎会见我面熟呢?难道是我在威远城上,指挥明军作战的时候,被这沙特里看到过?无论如何,不能自乱了阵脚。 沈牧哪里知道自己正是被这沙特里亲手俘虏来的,此时他强装镇静,淡淡的说道:“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并不少见。兴许将军见过的人,想是与在下相像,并无奇怪之处。” 沙特里疑惑地点了点头,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便不再过多的纠缠。 说来也是侥幸,沈牧坠城昏死时,束发为髻,顶盔掼甲。而现在的他,却是一身胡服打扮,上身着破旧的羊皮直襟短袄,下身穿皮革合裆裤。前后服饰、装扮大相径庭,竟骗过了沙特里的眼睛。 二人的几句对话,却让沈牧身后的李诤虚惊了一场,此时他心脏急剧的跳动,冷汗已经湿透了粗布棉衣。 幸好这李诤常年潜伏在敌营,心性也是极为坚韧,并未漏出马脚,不然以楚力克和钟金儿的机警,定然会生了疑心。 五人相互寒暄了一阵,沙特里便依楚力克的军令,领了精壮百余人,护送那丢了兵权的火赤力,返回刚刚占领的玉川去也。 沙特里离开之后,沈牧和李诤二人对视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间事了,楚力克将犒军的佳肴美酒,命人分发下去,众军卒开怀畅饮。沈牧看着这些军卒,心中不由得唏嘘,“虽是敌军,但这些军卒哪个不是爹生娘养,家中的妻儿也一定盼着他们活着回去吧!” 沈牧深知,仁慈乃兵家大忌,但他自从得了未来的记忆,观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鞑靼虽是敌国,但终究会归于中华一统,此时的相互攻伐,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第十四章 两国修好长远计(一) 大帐之中,楚力克、海鲁都、沈牧、李诤、钟金儿五人分宾主落座。每个人的座位前,分置着大块烤的半生的羊肩胛骨肉。 坐在主位的楚力克,放下手中刀筷,一仰头饮尽杯中之酒,朗声说道:“军师、木先生,我大军已经在此盘桓多日,毫无建树,盖因军令不一,难以全力攻略。不过,此刻已经修整完毕,上下一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还请二位出谋划策。” 海鲁都放下手中的佳肴,起身献计:“世孙,我大军佣兵一万五千有余,但威远卫城内原有四千余兵勇,又合了平虏卫四千余人马,后来又得了新平堡参将麻贵带来的三千援军。这样算来,威远卫总兵力大概有一万两千余众,据城而守。与兵力上,我军并无优势,但先前白莲教的赵全、萧芹已在城中安排内应。如果能够号令威远卫内的白莲教众,里应外合,则大事可成矣。” 海鲁都本对赵、萧二人十分的鄙夷,但他归附初始,立功心切,不得不捏着鼻子推荐了二人。 沈牧暗道:哼,这海鲁都哪里知道,威远卫的白莲教早已被屠灭。想要按照此计攻破威远,恐怕是痴心妄想了。 “既然有内应可用,左右,速速请赵全,萧芹来帐中商议军务。”左右领了军令,应声而去。 沈牧暗暗思索,战局再开,双方只会结怨更甚,恐怕局面也会越来越难以收拾,不如快刀斩乱麻,尽早说服楚力克,促成两国和平。 “世孙,我漠南蒙古,年年攻略,岁岁劫掠,最终却只是劫掠些财物钱帛,如此,绝非定国安邦的长久之计。” 端坐在上位的楚力克微微抬起眼睛,还不待他搭话,一旁的钟金儿却站起了身,问道:“神棍,那按你所说,如何才是定国安邦的长久之计?” 楚力克扭头看向了钟金儿,略带呵斥道:“金儿,木先生乃是我请来的大贤,国之股肱,不可无理。” 沈牧没想到这钟金儿竟然如此看待自己,不过想想先前自己为了取得楚力克的信任,确实装神弄鬼了一番,便说道:“世孙,不必动怒,在下本就是深得鬼神之法,精通算卜之术。三公主说在下是神棍,也无不可。” 楚力克尴尬地笑了笑:“哈......哈哈,木先生果然是豁达之人。金儿,快给木先生赔个不是。” 钟金儿振振有词:“哼,想那兴周八百载的姜太公,旺汉四百年的张子房,还有辅佐大明立国的刘伯温,哪个不是算命卜卦出身。说他是神棍,那是抬举他,哪有抬举人还要赔不是的道理?” 要不是沈牧能够勘破未来,知道这钟金儿将来会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一定会认为这定是个只会无理取闹的刁蛮公主。 不过,他只能顺风接屁,奉迎道:“三公主说的极是。” “哼,神棍,别废话了,快说说你那安邦定国的长久之计吧。”显然,对于这三公主的刁蛮,楚力克虽贵为王孙,也难以驯服。 沈牧满不在乎,继续说到:“南人常说我游牧民族无百年之国运,此言虽是南人故意贬低我族,但也颇有几分道理。其一,盖因我族逐水草而居,各部落不受约束,一旦有人得了龙脉,承了王气,便要自立为汗,内乱自生。” 沈牧的话,于黄金家族看来,有些忤逆。但此刻帐上的二人,对汉族文化颇为尊崇,此刻听到沈牧的一番言语,自是不会打断,任由其畅所欲言。 沈牧继续说到:“其二,汗位继承,法理不一。或兄终弟及,或父死子继,权利的交接,往往最易引起内部的震动。自成吉思汗以来,我族多次发生汗位争夺的内乱,便是佐证。” 说到这里,钟金儿再也忍不住,开口相询道:“那依木先生所言,我族该如何解决这‘无百年之国运’的症结呢?” 沈牧听到这刁蛮的三公主没有再称呼他‘神棍’,而是尊称‘先生’,心知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她。便继续侃侃而谈: “南人虽诡计多端,但其治国之制度、御下之权谋皆有可取之处。我族宜仿南人之制度,尊南人之礼法,习南人之理交。心腹之症便可迎刃而解,但不宜操之过急,以免惹起众怒。” 沈牧知道,这草原游牧民族,劫掠数千年,已成本性,须循序渐进,方可水到渠成。一旦操之过急,极易引起内部的大动荡,于两国无利。 楚力克听了沈牧的话,深受震动,继续问道:“木先生,你所说的治国方略,具体该如何实施呢?” “要解决各自为王的症结,在下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与大明开通互市。我蒙古诸地,水草丰茂,牛羊马匹成群结队,不计其数,但缺少盐铁、粮食、丝绸、茶叶,与那大明朝恰好互补。开了互市,我部再也不用年年劫掠,劳民伤财。金帛物资、财粮米面自会源源不断。而我土默特部只要掌控了与大明之间互市,便掌握了蒙古各部的经济命脉。到那时,我部便掌握了整个蒙古草原各部落的命运。” 沈牧此番言论,如同天籁之音一般,楚力克早已经缓缓离开了座位,站起了身,在大帐之中来回踱起了步。 钟金儿也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结过沈牧的话,说道:“对呀先生,我怎么没想到如此妙计。我部不仅仅要掌控互市,还要维护互市。如有谁胆敢不通过互市贸易,而私自劫掠的话,我族必要攻略征伐,强令各部来我互市流通货物。那样的话,便正如先生所言。” 沈牧心想,这钟金儿果然是有勇有谋,竟然能想到这一层,“三公主,算无遗策,志存高远,在下佩服。” “好......好算计......小计谋成,大计谋国,此乃国策也。木先生果然是安邦治国的大贤,我楚力克得先生,正如那汉王得张良呀!” 此时,坐在帐下的海鲁都、李诤已经尽皆被沈牧的计策深深的震撼。 沈牧趁热打铁,“到那时,世孙立下了这不世的功勋,必将承接汗位,继登大统,享万年之国运,成一代之天骄。” “一代天骄?”楚力克停下了脚步,此时他的心,已经被沈牧的话说的有些蠢蠢欲动,双眼望着帐外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万年国运......一代天骄......一代天骄......” 沈牧知道,这楚力克和钟金儿已经被自己的计划说服,只待下一步行动。 第十四章 两国修好长远计(二) 楚力克正自沉浸在沈牧为他规划的丰功伟绩之中,一蒙古兵勇,快速从帐外跑了进来,“报......报二王孙,白莲教授赵全、萧芹带到......” 赵全、萧芹二人来到大帐,俯身下跪,“小人,见过二王孙......” 楚力克走回了座位,问问坐下,“嗯,我听说攻破羽林卫,你二人立了大功。当前,我大军久攻威远卫不破,你二人是否有良策。” 赵全、萧芹二人,早已得知白莲教在威远卫的内应已经被尽数除去,而二人最大的靠山火赤力也刚刚被罢黜。此刻战战兢兢,哪里还敢妄言,“二王孙,我教在威远卫暗藏的信徒,已经被那威远卫把总沈牧尽数铲除,失了内应,并无......并无良谋。” “嗯?”楚力克面露愠色,“既然失了内应,我看你二人在军中也无可用之处,也返回云州去吧......” 楚鲁克也不失时机的讥讽道:“二位不是深的弥勒神术,剪纸成马,撒豆成兵吗?咒人人死,喝城城破吗?怎么,如今失了内应,便成了病猫不成?哈哈哈......”赵、萧二人听了楚鲁克的讥讽,憋得脸颊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牧对赵、萧两个叛徒,也是恨之入骨。收拾了火赤力,羽林卫被屠杀的仇也只能算是报了一半,这赵、萧二人才是羽林卫被破的罪魁祸首。 让他们就这么回去云州,无异于是放虎归山。于是,沈牧上前说道:“赵、萧二人道法精深,熟知威远卫城防,不如暂且留在军中,以备不时之需。” “嗯,既然木先生想让二人留下,那边暂且留下来吧!此二人虽不懂用兵之道,但向来忠心,大事小情,亦可托付。” 跪在地上的赵、萧二人向沈牧头来感激的目光,沈牧假意点头回应,心中却暗道:这两个叛徒万万不能轻易放过,等到此间大事了却,必定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二王孙,木先生所言乃是万事长远的大计,应尽早报至大汗处。大汗围攻大同,不宜过多杀戮,以免两国结怨太深,将来大计难成。” 海鲁都此言,深的沈牧的赞同,自然也是应和一番。那楚力克便传下军令,即刻着人前往俺答汗大营。 到了晚间,楚力克大摆宴席,他缴了火赤力的兵权,收复了海鲁都,又得了沈牧这样的才俊,心中高兴异常。席间推杯换盏,开怀畅饮。 “木先生......木先生......这位......这位,阿克布,是我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勇士,你知道......你知道,火赤力勇猛吧?在他手里走不过三十个回合......”楚力克显然是有些醉了,说话舌头发短,走路步子发飘,他摇摇晃晃地给沈牧一一介绍帐下的猛将。 沈牧只能一一敬酒,惊叹于这些悍将,个个生的雄壮威武,彪悍非凡,饮酒如同喝水一般。不多时,沈牧也有些醉了,脑袋昏昏沉沉。 待到沈牧与帐上所有的悍将一一对饮后,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之际,一声低沉的声音,悄悄地传入了耳朵:“沈把总,不可再饮了,别误了大事......” 沈牧心中一紧,暗道,幸好有这李诤及时提醒,不然喝醉了,说出什么机密来,哪里还有命回去。 他扭头看了看李诤,眼睛慢慢的闭了回去。‘咣当’,一声响,趴在了木桌之上,桌上的大块烤牛骨,几坛烈酒尽皆被他顺势趴在了地上。 李诤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赶紧起身扶住了沈牧,进言道:“二王孙,各位将军,小侄量浅,碰到各位海量,想是喝醉了。不如让小人送他回帐休息。” “哈哈哈......这酒宴才刚刚开始,就喝醉了,哈哈哈......”楚力克推杯换盏,言语中尽是得意,“那你就先送他回去吧!来,我们继续......” 沈牧装醉睡死过去,但楚力克的话却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心中暗道:早就听闻草原民族个个千杯不醉,没想到如此海量,帐上十多个人,已经喝光了近十大坛酒,竟然只是刚刚开始。我这酒量在此地却着实不堪。 李诤像是逃离险地一般,背着沈牧,急匆匆地逃离了楚力克大帐。沈牧被夜里寒风一吹,酒意已经去了三分。 “李诤,放我下来吧。那楚力克正得意间,不会注意到的。”听到沈牧说话,李诤便将其放了下来, “沈把总,今日你的国策可谓是高瞻远瞩呀!得到了楚力克的信任和赏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矣。在下恭喜沈把总。” 此话一出,沈牧心中一惊,这李诤是什么意思。沈牧本无需对他多做解释,只要这李诤如实上报,沈牧相信大明朝堂之中,必定有人会看出这其中的玄机。不过,这李诤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没有隐瞒的道理, “李老哥,此话是何意,我沈牧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那你为何要为那楚力克出谋划策。将来土默特实力增强,必定危害我大明边关。” 沈牧一震,原来是这李诤并未完全看破自己的计谋,于是仰天大笑了起来,“哈哈哈......” 李诤满脸的疑惑,“沈把总,你何故大笑?” “李老哥,我笑世人看不穿。我为楚力克出了治国安邦的国策,先生可知道这大计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两国互市......” “没错,国策要成,两国互市是重中之重。今日我在大帐,只说了互市对鞑靼的利益,却没说互市对我大明的好处。 互市一开,首先,我大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战马。有了战马,我大明就有了骑兵,骑兵所到之处,便是日月光照之处。 其次,互市一开,草原各部族的命运就不仅仅只是掌握在土默特部的手里,更掌握在我大明手里。 其三,如有其他游牧部落再胆敢侵袭我大明边关,我大明亦可联合土默特,一同攻伐。 如此利国利民的国策,我大明可谓是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呢!” 李诤早已经呆在了一旁,他擅长隐匿和侦查,哪里会想到如此深层的内容,早已被沈牧的一番宏论所折服。 ‘噗通’一声,李诤已经跪在了地上,“沈把总深谋远略,是小人见识浅薄了。刚才言语不敬,还请大人见谅。” 沈牧赶忙伸手扶起了李诤,他对这位救命恩人,他也是感激的紧。 第十四章 两国修好长远计(三) 楚力克与众将领,正在大帐之中欢庆畅饮。部分将领已经喝酩酊大醉,在大帐中,东倒西歪。烤熟的牛骨、温热的马奶茶、空空如也的酒坛、刀具碗筷统统散落一地。 “报......”一个身着手皮上衣,头戴翻毛毡帽的军卒,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疾步跑入了大帐之中。“报......报二王孙,沙特里将军的加急密信。”那军卒说着,已经将手中的一封信件,双手捧了上来。 酒气熏熏的楚力克,跌跌撞撞地走了上来,扯过信笺,撕开封口,单手抓住信纸,一抖,便已将信纸抖了开来。 楚力克一目十行,片刻便看完了密信。信中的内容让他的心底汩汩寒意涌动。 瞬间,酒已经惊醒了十二分,脑中一片清明,血灌瞳仁,像一只饿极了的独狼。口中喃喃自语:“沈牧......沈牧......沈牧......” 众将领看到楚力克这般模样,也不再搅闹,纷纷上前询问。 海鲁都也饮地醉意大起,酒后胆壮,他又借着自己军师的身份,伸手就要扯楚力克手中的迷信。楚力克抬手一挡,护住了手中的迷信,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瞪了过来,盯着海鲁都。 四目相对,海鲁都看到楚力克那双嗜血的眼睛,不由得全身一震,肝胆一颤,连忙跪了下去:“二王孙,不要误会,在下......在下只是一时好奇......一时好奇......别无他意。” 楚力克声音极为低沉,说道:“诸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都各自回营,加强戒备,敌人就要打到我帐中来了,不可掉以轻心。” 诸将都不明就里,敌人不都被围困在大同镇和威远卫城中吗,这里哪来的敌人?但又见楚力克一副凶声恶煞的模样,也不敢多问,纷纷回了军营。 楚力克深知,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内情,因此,他并未在众将面前透露信中内容。送走了诸将,即刻招来钟金儿,二人秘密商议此事。 钟金儿在得知沙特里迷信中的内容后,不由得秀眉微蹙,“那个神棍,竟然就是威远卫的一个小小把总......” “这个沈牧,年纪不过弱冠之年。行事却沉稳果敢,心思缜密机妙,智谋算无遗策,胸怀高远伟岸,有宰相之才。假以时日,必成大明股肱之臣,也是我部的心腹大患呀!” 钟金儿眉头皱地更紧了,双眉之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叫沈牧的把总,倒是有几分胆色,只身处于我草原勇士的虎威之下,竟然没露出马脚。倒也算是个英雄。” 楚力克心中也在犹豫,“这沈牧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是个南人,不能为我所用。不如趁他尚未成器,一刀砍了,以绝后患。” “万万不可......”钟金儿出言相阻,“二王孙,将来你是要继承汗位的,那沈牧说的话,实是利国利民的长远打算。如果要开互市,这沈牧必定是连接两国的关键人物,如果一刀杀了,岂不是失了这天赐的良机。开通互市的国策也必定不能成行。” 楚力克拿起桌上的折扇,打开来,扇了几扇,悠悠说道:“这沈牧,颇有些忠义古风,我楚力克平生最敬佩忠义之人。说实话,我也舍不得杀他。不过,总不能任其潜伏在我军内部,恣意妄为。谁知道他有什么阴谋诡计,防不胜防呀。” “我看,你我应以大局为重,这沈牧有极大的利用价值。如果得此人的协助,两国互市,应该能水到渠成。不如以重利笼络其心,如果能为我所用,那再好不过。” ‘歘......’楚力克合上了手中的折扇,“笼络其心,倒也不是不行。如若其不肯归附,那我等岂不是白费心机?” 钟金儿美目之中,精光闪动:“二王孙,岂不闻关羽降曹之事,即使这沈牧愚忠于大明,不肯归附我部,也会念我等恩情。将来那沈牧得了势,也不会做出什么损害我们的事。” “金儿,说的有理,只要他受了我的恩,就必定会念我的好。不求他协助我开通互市,只要他能像今天这样,为我出谋划策便好。” 之后,二人又附耳商议了一番,决定暂时不拆穿沈牧的身份。钟金儿心思缜密,让楚力克发出密信一封,送给沙特里,严令其不要声张这件事。 此时,沈牧和李诤,半躺在大营外的草垛山,二人哪里知道自己早已在生死线上走了一趟。李诤望着暗夜星光,脸上略显担忧, “沈把总,今日你险些被那沙特里认出来,真是好险,我全身的冷汗都浸透了衣裳。” 沈牧想到此事,也是一阵的后怕,他丢掉手中的一支枯草,说道: “好在那沙特里只是匆匆见过我一面,再加上我前后的装束大相径庭,才蒙混过关,真是幸运至极。只怕下次就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了。” “下一次......”李诤有些无奈,“沈把总,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依我看,三十六计走为上,不如想办法尽快脱身才好。这鞑靼军营,始终不是妥善的去处。时间久了,必定会露出马脚。” 沈牧神色凝重,“虽然我一番纸上谈兵,深得楚力克的信任和赏识,但你我二人身处敌营,无异于与虎谋皮,须时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至于那脱身之计,既要安然离去,又不能引起楚力克的怀疑,谈何容易。我暂时还没有良谋。” 李诤没有说话,双目微闭,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此时,已经是子时时分,万里无云,弦月悬挂,星光漫天。 沈牧仰望天空,想起了自己在地府的遭遇,心中不由得大为感叹。难道那苍穹之上的点点繁星,每一个都是独立世界? 这世间万物,生老病死的的神奥之处,哪里是他沈牧一阶凡人能够想明白的?他搜索未来的记忆,几百年后,好像有一个叫艾弗莱特的人,提出一个平行世界的理论,与地府生死轮回的运行模式倒是颇为相似。 沈牧甩了甩脑袋,不再做无谓的胡思乱想。宇宙面前,人总是渺小卑微的,自己只求在这个世界里,尽自己所能,让亲人平安幸福,为大明效忠便可。 想到此节,沈牧便出言招呼李诤进账休息,明日会发生什么,一切未知。 第十五章 结金兰(一)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沈牧、李诤二人接到了楚力克的召见。二人心中忐忑,也来不及多想,穿戴一番,便骑马朝着楚力克营帐奔去。 营帐之中,楚力克、钟金儿二人早已端坐于主位。沈牧、李诤二人与楚力克见过了礼,便分坐于客座两列。 楚力克见二人坐定,他拿起桌边的折扇,扇了几扇,心情极为愉悦,说道:“木先生,昨日楚力克听先生一篇宏论,夜里辗转难眠,苦思冥想。越想越觉得先生之国策,简直是天衣无缝,正如那诸葛孔明隆中之对,鲁子敬榻上之策。实在是妙不可言呐!” 沈牧心中暗道,嗯?‘诸葛孔明隆中之对,鲁子敬榻上之策’,这也太高看我了。这楚力克,一早召集我二人前来,必定不仅仅只是吹捧一番。难道是有求于我?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 “二王子过奖,在下万不敢当。在下只是纸上谈兵。” “哈哈哈......纸上谈兵?非也,木先生的宏论,乃是真知灼见。想我草原部落,从不缺少马上杀敌的英雄,唯独缺少先生这样身怀定鼎之才的贤相。我要重重有赏......”不等沈牧回话,楚力克扭头转向身边的钟金儿,问道,“三妹,你说,我该如何重赏木先生呢?” 一旁的钟金儿便站起身来,略一思索,说道:“依我看,二哥,您就赏给这神棍美女数名、财帛无数,他一定受用。” 沈牧心中冷笑,这钟金儿也太小瞧我沈某了。 “哈哈哈......”坐在上位的楚力克开怀一笑,便将手中折扇一挥,‘歘......’折扇合至一处,在手中一拍,“好,就依三公主所言,赏木先生,美女十名,肥羊二十只,战马五十匹,黄金五百两。” 沈牧心中一惊,自己只是鸿篇大论,这二王子出手果然是阔绰。美女、肥羊倒也没什么,但五十战马,五百两黄金足够大明装备一支骑兵队伍。 沈牧神色一怔,正色道:“二王子,如此重赏,在下万难从命。在下些许伎俩......” 不等沈牧推迟,钟金儿便打断了他的话,“神棍,这美女黄金,你都不喜欢吗?你倒是与那些戚戚小人有些区别。” 坐在沈牧对侧的李诤也站起了身,说道:“大侄子,二王子奖赏,你就别推测了,只要忠心为二王子办事,以你的才能,将来的奖赏只会越来越多。” “哈哈哈......没错,没错,这些马匹黄金算什么,我部族牛羊成群,马匹更是取之不尽,些许薄礼,木先生就不要再推迟了。” 沈牧万万没想到,连那李诤都劝自己手下这重礼,也不知道其有何用意,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黄金马匹。但那十名美女,沈牧是万万不敢接受,几番推辞,楚力克只好收回了美女。 看他受了赏赐,楚力克微微一笑,心中暗道:拿人的手软,既然你收了我的赏赐,今后最好能为我所用,如不能,那也让你念我的恩情。万事俱备,该谈谈正事了。 他坐直了身子,说道:“木先生,我部想要发展壮大,就必须按照木先生谋定的国策而行。我也已经下定了决心与明朝合作开通互市。接下来该如何进行,还请木先生再做缜密计划。” 果然这楚力克要开始问策了,沈牧神色如常,回答道:“二王子想要开通互市,需要得到两个人的支持,一是俺答大汗,二就是大明朝的隆庆皇帝。” 好家伙,沈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点出了两国的最高统治者。楚力克思索一番,神情略显凝重,说道:“我身为大汗的嫡长孙,先生所谋的国策,又大大有利于我部,想要说动他老人家,并不是什么难事。可那隆庆皇帝,初登帝位,大明朝廷又向来党派林立,政见不一,要说服那隆庆帝,想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二哥,依我看,大汗就由二王子亲自去,晓之以理。我想以大汗之英明,定会权衡其中利弊,贯之以行止。而大明朝廷,以木先生之奇思雄辩,纵横捭阖,定能使之从谏如流,上下一心,欣而应允开通互市的事宜。”钟金儿明眸闪动,款款道出了心念所想。 此时,李诤端坐在座位上,眉头紧锁,他乃是锦衣卫安排在土默特内部的卧底,心思极其深沉,察言观色之下,哪里还不明白,这楚力克和钟金儿一唱一和,不动声色之间,已经为沈牧挖了个大坑。此时,他与沈牧对列而坐,只能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沈牧,只盼他明了其中的玄机。 沈牧听到钟金儿的话,心知此乃回到大明的绝佳良机,但极力掩饰心中的喜悦。他站起身来,假意恭顺道,准备起身领命,只在起身的一瞬间,他的双眼余光飘到了对面的李诤是身上,心中顿时一惊:这李诤一双眼睛却为何如此盯着我呢?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不成? 他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玄机,这钟金儿是在给自己下圈套。心中思绪纷繁,但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 “三公主,此事万万不可,在下心系部族,忠于二王子,于明朝朝廷中的政局,一无所知,如何能担此大任,还请二王子另请高明。” 坐在上位的楚力克听了沈牧的话,神色微微放松,顺手打开了折扇,轻扇了几扇,朗声说道: “哦?哈哈哈......木先生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想那明朝朝廷的六部九卿,内阁元老也不过是一群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只要木先生出马,必定能够能说动那隆庆帝,旗开得胜。” 沈牧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楚力克的意思,自己虽然想趁机逃回大明,但这个心念万万不可露出丝毫。一旦轻易应允此事,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日,都是个未知数。 想到此节,沈牧心中寒意顿生,他抬眼悄悄看向对面的李诤。此时,李诤的表情已经缓和了一些,不再死死瞪着他看。 看到沈牧投来目光,李诤心中颇为慰藉。他深知二人并没有脱离危机,不敢过多的提示,只能借助举杯饮酒的动作,微微地摇了摇头。 沈牧心知,自己是万万不能答应前往明朝,“二王子,在下自小在草原长大,身心皆在我部族,于说服明朝皇帝之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不知为何,坐在上首的楚力克听到沈牧的推迟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木先生,你不知大明政局,但你算无遗策,神机巧辨。而我这里又有一位熟知明朝政局,了解隆庆帝的英雄。可随你一通前往,相互协助,必定说动隆庆帝,如此,大计可成。” 第十五章 结金兰(二) 鞑靼大帐之中,沈牧暗想,这楚力克既然要为自己安排搭伴,想来他对自己的试探已过,只是不知这位熟知明朝政局,又了解隆庆帝的英雄是哪一位。但沈牧不敢轻言问询,便说道: “二王子,既然有此英雄人物,不如遣其前去出使明朝即刻。” “哈哈......木先生,这位英雄是万不能作为使者,出访明朝的,只能作为你的副使前去,随你前去。盖因为......因为她是一介女流。” 沈牧一愣,这女英雄莫不就是此时正在帐中端坐的三公主钟金儿不成?假如这刁蛮公主,辅佐自己出使,时刻跟随左右,那岂不是无时无刻不在其监视之下? “二王子,您所说的这位女流,定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在下愿守卫前去。”且不论是谁,沈牧心想,先吹捧一番总不为过。 果然,帐上莺声燕音响起:“哼,就算你实相,知道本姑娘是个女英雄。不过,本公主不需要你的什么护卫,只需要你发挥你的才辩才好。” 沈牧一脸的黑线,摊上这么一位刁蛮公主,有自己好受的了。 那钟金儿继续说道:“怎么样,神棍,有本公主陪着你,这出使明朝的大事,不用再推脱了吧?” 沈牧依旧不敢轻易开口:“三公主,此事万万不可,您贵为公主之躯.....” 还不待沈牧说完,钟金儿略带愠色,出言打断了他的话,“神棍,你口口声声忠于我部族,忠于二王子。正值二王子用人之际,你却据才傲物,推脱不前,我看你是虚情假意,虚与委蛇。难道是逼二王子强下军令吗?” 沈牧心中一惊,这三公主实在是厉害,出口就把自己逼在了墙角。此时此刻,如果再强行推脱,恐怕难以收场。沈牧只好站起身来,单手贴胸,俯身作揖,说道:“既然有三公主相助,在下愿做出访明朝的使者。” “好好好......我部族得木先生,必将如虎添翼,号令漠南,指日可待。哈哈哈......十日后巳时,我必以国礼相待,为木先生和三公主践行。” 四人商议完毕,沈牧、李诤二人便告辞而去,回帐准备。 帐中只留下了楚力克和钟金儿二人,楚力克轻摇着折扇,忧心忡忡,“钟金儿,此番让那沈牧出使明朝,会不会纵虎归山,遗患无穷?” 此时,钟金儿已经换上了一套中原的常服。上身着绣花短襟,蓝色包边碎花的棉袄;下身穿十二幅的牡丹长裙。皮肤光滑如凝脂,秀眉弯弯似柳叶,一双美目,妩媚含情,身姿极为妙曼。 她轻启朱唇,道:“怎么,舍不得人才了?二哥,一个沈牧何足道哉,只要他能够助我部完成互市的大计,那就是人尽其用。至于这沈牧是大明的人,还是我部族的人,那还重要吗?” 楚力克神色一愣:“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怕那沈牧虚情假意,回了大明就忘了此间的承诺。此行,你要切记,那沈牧若是全心全意促成两国联盟,定要助其一臂之力。但如果他怀有二心,做出什么损害我族的事情来,则立刻击杀。” “二哥,两国互市,不仅仅有利于我部族,更加有利于他大明朝。昨日,我之所以敢劝说你放沈牧回去,就料定那沈牧会竭力促成两国互市。此行我倒要看看那沈牧有什么本事。” “明日,我会安排帐下第一勇士——阿克布,一同相随,再调配百名精壮骑兵,护送使团前往威远。途中,你要加倍小心,如有不测,立即返回大营。”显然,楚力克对于钟金儿的安危十分的关切,守备安排颇为周密。 “好,二哥,此事还宜尽早通知大汗。大汗向来便有朝贡之意,此事若是功成,必能减少那许多的杀戮,亦能发展我部实力,一举多得。”这钟金儿平日里向来以国事为重,又心怀韬略,当机立断。但面对沈牧时,不由自主就要耍刁蛮任性的公主脾气。 楚力克双眼微微抬起,仰望苍穹,“今日一早,我已经派人前往大同镇我部军营,送出了密信。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大汗的书信即到。待我为你等践行一番后,便亲自赶往大同镇,以国事告大汗。” 沈牧、李诤二人,从楚力克的大帐之中,走出来后,骑马回营。一路上,二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不多时,二人回了大帐,李诤迫不及待地说道:“沈把总,刚才实在是惊险,如果你轻易地答应了楚力克的出使,他必然起疑。幸好,幸好把总你虽然年轻,但心性异常的沉稳,竟然没有露出马脚。” 沈牧也是一阵后怕,要不是李诤怒目盯视自己,恐怕难掩心中的喜悦,露出了马脚,“李老哥,你心思缜密,城府深沉。这次若不是你察言观色看出了端倪,又怒目而视,恐怕我们在难以走出那楚力克的大帐。” “楚力克和钟金儿,一唱一和,为我们挖了个大坑。这次出使,恐怕要加倍的小心,那钟金儿虽是一介女流,但并不好对付。” 沈牧心中越想越是疑惑,“李老哥,这楚力克和钟金儿的行为甚是奇怪。想来,昨日这楚力克与在下相谈甚欢,为人颇为真诚率真。今日却要百般试探,派我出使大明又似早已商议已定。难道昨日夜里,你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李诤略一思考,神色微变,“沈把总,你说的有道理,昨日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不会是楚力克知道你我二人的底细了吧!” 沈牧眼中闪现一丝冷意,沉声说道:“很有可能!” “那他为何又要派遣你我二人,去出使大明呢?这不是放虎归山,纵敌回营吗?”对于这个问题,先前沈牧也并没有想明白,此时深思一番,心中便有了答案。 “想那楚力克,不失为一代英主,他心中想着是两国互市的大计。你我二人的性命,与开通互市的大事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李诤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又说到:“那楚力克如此的有恃无恐,就不怕你我二人回了大明,将开通互市的事抛之脑后,不管不顾?” 沈牧冷哼一声:“哼哼......楚力克确实是有恃无恐,因为他料定我会极力促成两国互市,故意让明朝的臣子去说服明朝的皇帝,用心颇为良苦呀!” 李诤听沈牧的分析,实在是句句在理,心下对他更加地信服和赏识。同时,对楚力克、钟金儿的心机谋算,十分的忌惮。 “这楚力克,好一招算计深沉的阳谋,即使被识破,也让人不得不按照他的计划去做。你我,都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第十五章 结金兰(三) 对于李诤的论断,沈牧并不是没有想到,他的脑海中有着未来五百年记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没有人能够简简单单的把他当刀使。 品出了李诤话语中的忌惮,沈牧仰天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李老哥,楚力克虽然一时之间占了上风,但时移则事易,将来的事,没人能够说得清。天数,怎可轻易改变......” 李诤不明其中之意,心中暗道:天数,难道这沈牧真的知天数?他摇了摇头,这只是当初诓骗那楚力克编造的谎言,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预知未来的人呢? 想不明白沈牧话中的深意,他正待开口询问,只见沈牧已经紧闭双眼,好似沉沉睡去一般,便也不再说话。 夜深人静,李诤并没有睡去,而是起身,披上了羊皮大氅,端坐于桌案之前。他研磨舔笔,开始履行其作为锦衣卫的职责,将近日里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沈牧如何挑起鞑靼内部的争端,又是如何协助楚力克削了火赤力的兵权等等,一切事务,具无大小,全部写在密信之中。 身为大明锦衣卫,他有心偏袒护佑沈牧,但想到朝中的那些专注权谋争斗的老臣,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又怕弄巧成拙,反而坏了沈牧的前程。只得据实,详尽禀告上级,是非成败,就看沈牧的造化了。 此时的沈牧,平躺在毡布羊皮铺成的木榻之上,一动不动,双眼微闭,呼吸深远均匀,好似沉沉睡去。 这沈牧,自从经历生死,在地府大明部走了一遭之后,变得睡眠极少,每日只需要一到两个时辰的熟睡,便能精神饱满,毫无困倦之意。 但这样异于常人的能力,他不想被任何人发觉,每日依旧按照正常人的作息,戌亥时左右入眠,寅卯时左右则起床练剑。 此刻的沈牧,只是在闭眼养神,根本没有入眠,脑海中更是思虑万千。 沈牧的记忆里后人皆言大明实亡于万历一朝,此时正值隆庆二年年末,要改变历史的车轮,自己只有短短的不到二十年。二十年,一个小小的威远卫把总,要想改变历史,更是谈何容易。但他必须做到,为了当初在地府面对转轮圣王的承诺,也是为自己续命延寿,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夭折。 ‘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吾生之须臾,江山之无穷。’想我大明朝,自明英宗朱祁镇始,北方战线便转攻为守。其后历朝,边患与日俱增,如今漠南草原的各部族逐渐壮大,已经成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如再不能对症下药,徐图解决,不用等后来的女真族起兵造反,这西北的土默特,河套地区的鄂尔多斯部,东北的土蛮部、察哈尔部,哪一个都能要了大明的命。 而要解决这些心腹大患,我大明王朝需要找到开锁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土默特部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而那楚力克,心思深沉,谋算长远,手腕也是十分的了得,不失为一代英明之主,是个绝佳的合作伙伴。 抛开两国敌对的情形,沈牧心中对楚力克也是颇为敬佩。土默特部有楚力克这样英武决断的未来继承人,又有钟金儿这样秀外慧中,机智过人的助力,将来势必要崛起,不得不防。 如果两国开通互市,结为盟友,以此为抓手,控制土默特部,进而掌控漠南草原各部,则北方边患可去其十之八九。 闭目沉思良久,不觉已到了午夜子时,沈牧便沉沉睡去。李诤也写完了密信,明日一早以飞鸽传讯,将此间的讯息传给大明锦衣卫内部,甚至很有可能会直达天听。 十日后,日上三竿之际。一军卒前来传达楚力克的军令,沈牧便与李诤,一同前去与楚力克相见。 不多时,二人打马来到中军大帐之外。大帐外,近百甲士,分列左右,个个身着赤红长袍,银盔亮甲,腰间一把圆月弯刀,单手抚于刀柄之上。 两列甲士身后,又分列战马百匹,黄膘赤兔,乌骓汗血,尽皆是稀世的宝马良驹。两列人马的最深处,拥着两顶紫边的玄黄罗盖。 此时,人不语,马不鸣。见到二人打马前来,数百名精壮甲士同声高呼,“阿拉......阿拉......阿拉......”声震寰宇,气势雄壮。 沈牧二人暗道:难道这就是楚力克说的国礼,却好似那中原的仪仗礼制。沈牧心中了然,看来李诤的推测没错,这楚力克确实已经知道自己是大明朝臣民。 二人下马,缓步走到军阵之前,‘歘......’两列的甲士,动作整齐划一,将腰间的弯刀抽出,举在胸前,一双双眼睛满是杀气凌然。全场再度恢复平静,鸦雀无声。 两列军阵阵末之处,转出八名甲士,其中四人疾行至沈牧身前,丝毫不做犹豫,二人上前抓抱两股,二人抓抱臂膀,四人同时用力,瞬间便将沈牧直挺挺地举过了头顶。 沈牧全身被四人紧紧拿住,挣脱不得,他双眼视野从蒙古军帐大营,瞬间便转到了广阔无边的蓝天之上,心中大惊,暗道:吾命休矣....... 沈牧被直挺挺的平举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任由其摆布。只觉身下四名甲士,疾步穿过军阵,快速向军阵深处,两顶玄黄罗盖处奔去。 行进之时,两列甲士齐齐将手中弯刀举过头顶,再次高声呐喊;“阿拉......阿拉......阿拉......”。两眼之中除了蓝天,就只剩两侧无数的钢刀林立,耳中也只剩杀声震天。 沈牧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怕此刻两侧的钢刀落下,便要立时化为齑粉。此时,冷汗从他的鬓角额头处汩汩渗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概就是沈牧现在的状态。他心中暗暗叫苦,希望这所谓的国礼尽快结束。 不多时,沈、李二人被架着,已经走过了刀剑林立的军阵,来到了玄黄罗盖之前。八名甲士放下二人,便又转入了军阵之中。 罗盖之前,沈牧惊魂未定,精神恍惚,忍不住喉咙一动,一口唾沫已经吞入腹中。他口干舌燥,满脸的冷汗,抬眼望去,诸将已经就位,分列端坐于两侧,玄黄罗盖之下,正是那楚力克和一个未曾谋面的少年。 还不等二人见礼,“哈哈哈......”得意的大笑声,从罗盖之中传出,紧接着,又传来了楚力克的声音:“木先生,这是接见最高等级将领的国礼,尽皆采用中原的礼制,先生感觉如何?” 第十五章 结金兰(四) 大帐前罗盖之下,还不等沈牧、李诤二人开口见礼,得意洋洋的楚力克便率先开了口。原来这楚力克颇费了一番心思,仿汉朝大将军的进谏之礼,整了这么一出,着实惊得沈牧汗流浃背。 为了给沈牧一个下马威,这楚力克也是够下血本的。沈牧心中有些恍惚,他定了定神,虽心中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俯身见礼道: “在下诚惶诚恐,不敢受此大礼......”,身旁的李诤也回过了神,跟着说道:“小人李诤,见过楚力克二王子......” 玄黄罗盖下的楚力克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二位不必多礼,今日二位做为我部使者,即将出使明朝。此一去,山高路远,兹事体大,互市关乎两国的未来。来人上酒,我要为二位践行。” 众人一同饮了践行酒,楚力克又传下军令:“俺答大汗已同意派出使节,出使明朝,共商互市大计。现着木先生、李先生、钟金儿三人作为我部一级主使,阿克布为护卫,点起精装百名,护送三人前往。” 军令已下,阿克布从座位中起身,缓步走到玄黄罗盖之前。看此人,头戴圆顶扩沿钢盔,身着翻毛狼皮短褂,腰挎弯刀。这阿克布生的一双三角狼眼,眼中杀气凌然,颔下扎里扎差一副黑钢髯,身材魁梧雄壮。 三人一同领了上令,唯独不见那钟金儿身在何处。 但见楚力克身边的少年,却款款走了过来。沈牧不明就里,仔细观瞧,这少年生的剑眉星目、清秀俊朗、身上着白袍长衫,英姿非凡。 沈牧心中十分的疑惑,这少年九分的面熟,一时之间难以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少年行至沈牧身旁,转身便向楚力克施了一礼,开口确实女儿的细声软语:“钟金儿,领二哥命,必不负厚望......” 至于后边的话,沈牧已经完全听不清了。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风度翩翩的少年,竟然是女扮男装的钟金儿?’ 楚力克是何等的明察秋毫,早已看到沈牧三人的惊讶之色,便得意地说道:“怎么样......二位先生,漫说是你们,就是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也以为是中原来的哪位公子哥呢。啊,哈哈哈......” 沈牧心中暗惊,‘这刁蛮公主,平日里脾气古怪,又多与自己过不去,万万想不到,竟然还有这等手段。’ 心中思索之际,沈牧也不敢怠慢,干脆来个礼多人不怪,他转身面向钟金儿,行了一礼,说道:“三公主奇技精湛,恕在下眼拙,方才竟没有识得,还望公主莫要怪罪,在下有礼了。” 只见那少年,一双明眸,全然不看沈牧,嘴角微微一撇,声音如同那微风吹拂铜铃一般,话说的却毫不客气:“哼,本公主的些许雕虫小技,想来是难入木先生的法眼吧!” 钟金儿话里带刀,绵里藏针。沈牧被一呛,不知如何回话,一时之间,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哈哈哈......”一阵大笑声传来,打破了略微尴尬的局面,却是那楚力克开口解围,“金儿,两国互市的国策,兹事体大,今后你要与木先生勠力同心,共同为我部族的未来着想,你就不要再为难木先生了嘛!” 楚力克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身边的亲卫,一亲卫便双手捧起使者印绶,走下台来,递给沈牧。楚力克继续说道: “木先生,这使者印绶,是你往来通关之用,等你到了大同镇之时,叩见大汗,大汗也会有亲笔的国书,需由你呈送大明皇帝。” 沈牧跪伏在地,双手结接过印绶,又向楚力克拜了一拜,“在下遵命......” 上命已达,阿克布奉命点起了百名精壮,整列成队,沈牧、李诤、钟金儿三人也飞身上了马身之上,众人整装待命。 楚力克站在罗盖之下,英武非凡,‘歘......’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高呼道:“出征......”百名精壮骑在战马之上,也同时抽出腰间的弯刀,随同高呼:“出征......” 百名精壮骑兵,前呼后拥,护着三人便纵马出了军寨。出使大明,共商国策,此行的第一站就是威远卫。 使团离开后,楚力克便命人撤去了罗盖,唤来海鲁都和诸将入了大帐,又唤来亲兵卫队,待众人在大帐中坐定,他轻挥手中折扇,说道: “军师,前些日我已将两国互市的事宜,报送与大汗军中。想来我须亲自面见大汗,再商国事。此行我只率亲兵前往大同镇外围军中,此间军务,还需军师竭力操心。” 海鲁都身为臣民,又心系楚力克,起身上前,跪伏在地,“此行途经威远卫,二王子万金之躯,不可以身犯险。” “诶......军师此言差矣,不担三分险,难练一身胆。我意已决,军师不必劝谏,依令而行吧。” 海鲁都听闻此言,不再多言,只得领了军令,接了兵符印绶,与众将一同接管了三军的指挥大权。 正在众人商议之时,军卒来报,大汗的密信到了。楚力克上前接了密信,打开阅读起来,他读的十分仔细,来来回回读了数遍,心中内容尽皆熟记于心间。 读完了密信,楚力克微微抬头,眼中神色深邃,心中暗道:大汗教诲十分在理,沈牧此人,心坚志远,赏金赐银恐怕难以收其心。 思索间,楚力克大喝一声:“来人,备快马数匹,随我来......”随着楚力克的军令,‘呼啦......’他身后数名亲兵卫士已经走上前来,随楚力克行至军帐之外,飞身上了战马。 楚力克率众亲卫,催动战马,疾驰而去。战马之上,楚力克还不忘大声交待:“军师,此间军务,有劳多费心了......” 海鲁都也高声应答:“二王子,在下必当尽心竭力......” 此时,使团旌旗招展,已经行出近二十里地。沈牧、钟金儿两骑并行,走在使团队伍的最前方。 行进之间,远处一快骑,由远及近,疾驰到使团近前,口中大呼:“二王子有令,使团暂停前行......” 听了这传令兵的号令,走在最前的沈牧心中一动,不好,难道这楚力克已然反悔了不成。犹豫之间,身旁的钟金儿已经纵马走了过来,“怎么?这刚出军营大寨,你就要违抗二王子的军令?” 沈牧心知,这军令不容他不从,便勒马住缰,说道:“三公主多想了,在下只是一时间有些恍惚。二王子的军令,哪有不听从的道理。” 那快马倏忽之间,已经奔至使团最前方,“二王子要来慰军,请使团稍停片刻。” 话音刚落,不远处已经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第十五章 结金兰(五) 十几骑快马,已经从不远处奔驰而来,为首正是那二王子楚力克。 瞬时之间,楚力克已经带领亲兵卫队,奔至了沈牧身边,那楚力克一勒马缰,‘唏律律......’十多骑战马,齐齐腾空了前蹄,停了下来。 沈牧翻身下马,拱手抱拳,道:“在下见礼了......” 楚力克挥手打断了沈牧的话,说道:“木先生,随我前来。”说完便打马向一处山涧处走去,身后仅仅跟随两骑亲卫。 沈牧不明就里,扭头看了李诤一眼,李诤也是一脸的疑惑,不知这楚力克意欲何为,只是轻轻点头。事到如今,沈牧只能再次上了战马,打马跟随楚力克而去。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山涧密林之处,双双勒马住缰,停了下来。 沈牧心中疑惑更甚,不知楚力克作何打算,也不敢发言相问。 楚力克驻马在前,也不发一言,过了片刻,才回头看了一眼沈牧,声音沉稳,问道:“木先生,我是继续喊你木先生呢?还是就干脆喊你沈把总呢?” 听闻此言,沈牧大惊失色。两人之间虽然心知肚明,但万没想到,这楚力克竟然毫无预兆地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片刻,沈牧便镇定了下来,不卑不亢,朗声说道:“二王子,既然已经知道了沈某的身份,那是杀是剐,在下听凭处置便是。” 楚力克暗道,这沈牧果然是有些胆色。他背对着沈牧,翻身下了马,说道:“我既不杀你,更不会剐你。而是......而是要与你沈把总结拜为异性兄弟。” 沈牧一怔,这楚力克到底要干什么。也翻身下了马,抱拳拱手道:“二王子,我沈牧只是威远卫的一个小小的把总,你是土默特未来的大汗,坐拥千军万马。在下恐怕是高攀不起。” 楚力克转过身来,与沈牧相对而立,“哈哈哈......我楚力克本也不是趋炎附势之辈。要与你结拜,一来实是欣赏你的胆色着实有过人之处,不失为正真的英豪,我楚力克向来最是愿意结交;二来是看中你人才难得,你我二人合力,定能,一展宏图,德惠两国。” 沈牧心中,对这楚力克可以说是极为的敬佩。身为一国之未来国主,为了国之大计,竟然自降身份,愿意与自己这个小小把总义结金兰,真可谓是成大事不拘小节,广交友不问是非。 沈牧心中颇为感叹,当即单膝跪倒在地,“承蒙二王子抬举,您是人中的龙凤。主动结交沈某,在下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 楚力克心中大喜,伸手扶起了沈牧,单掌重重拍在了沈牧的肩上,虎目之中竟有泪光闪动,一时之间有些凝噎,口中喃喃说道:“好兄弟,好兄弟......” 如此情真意切,沈牧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楚力克大手一挥,王气毕露,一挥手,“拿酒来......”不远处,两名亲兵,解下了腰间兽皮做成的酒袋,单膝下跪,递了上来。 二人又接过亲卫手里的长矛,倒插在地上,以火石火刀点燃其上红缨,燃起火焰,以告苍天。 ‘哗......’楚力克率先单膝跪倒在燃着的长矛之前,沈牧见状,毫不犹豫,与楚力克并列跪倒在地。 楚力克又抽出腰间佩刀,与左手食指指腹处,顺势一割,一滴鲜血便滚滚流出,滴入了酒碗之中,恰如那杜鹃花绽放。 楚力克又将弯刀递给沈牧,沈牧丝毫不犹豫,同样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酒碗之中。二人将手中的酒碗互换,平举在胸前。齐声唱道: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我黄金家族,孛儿只斤·楚力克......(我大明臣子沈牧......),今日我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忧国为民,共筑太平盛世。” 唱完了誓词,二人齐齐下拜,对着苍天黄土,叩了三叩。紧接着,端起酒碗,将其中烈酒混着热血,一饮而尽。 之后,二人又互诉生辰年龄,沈牧生于嘉靖二十七年,是年二十一岁。楚力可时年二十九岁,拜为兄长。礼成起身,楚力克神色之间颇为激动,双手紧紧握住沈牧,“沈牧,你我二人今后不仅仅是君臣,更是兄弟,万不可相负。” 沈牧也是思绪万般,激动异常,握住楚力克的双手,“大哥,今日之后,沈牧必不会相负。” 二人金兰礼成,心中自是畅快,飞身上马,一前一后纵马驰骋在山野之间。楚力克手拿着酒袋,一边喝酒,一边朗声大笑:“哈哈哈......我楚力克得此兄弟,大慰平生......” 沈牧心中快意已极,催动胯下之马,说道:“大哥,你我二人比比骑术如何?” “哈哈哈......我自小就生在这马背上,要比骑术,恐怕兄弟不是对手。” 沈牧自觉骑术欠佳,不过心中哪里肯服气,便大呼道:“大哥,不必轻视与我,比来便知高低。” 二人全力催动胯下之马,沿来时的原路折返而去。 不多时,二人先后到了使团驻留之处,意气风发。众人见状,都不明所以,钟金儿见二人喜形于色,便上前问道:“二位如此欢喜,莫不是碰到了什么喜事不成?” 楚力克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楚力克,已经与沈牧兄弟,义结金兰,今后,诸位见沈牧......哦,也就是木先生,就如同见我本人,上下皆须以礼待之。” 众人凛然,队伍最前的李诤也是神色一怔。心中暗道:沈牧呀,沈牧,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与异族结拜为异性兄弟,将来你要如何自处。 楚力克不再多做停留,告别了沈牧和使团队伍,带着几十名亲卫,向着大同镇,狂奔而去。沈牧等人也率领使团,继续朝着威远卫进发。 “沈牧,你糊涂呀!这楚力克虽然重情重义,但他毕竟非我族类。你与这楚力克结了金兰,将来被人知道,难免成了别人攻讦的把柄。李广难封的事,在历史上,还少见吗?这会影响你的前程。”李诤摇着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沈牧也颇有些后悔,说到底,楚力克是鞑靼的未来之君。自己深知其秉性人品,但那些朝廷大臣又怎能相信自己呢! 忠、义二者皆不可违背,为今之计,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要让土默特与大明结为友好之邦,自己才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第十六章 重回威远(一) 威远卫城内,沈奚与唐家父子三人,端坐于县衙后堂。 坐于下首的沈奚,一脸的愁容,率先开口问道:“唐知县,据锦衣卫内线密报,我那堂弟机缘巧合,成了那俺答嫡孙楚力克的座上之宾。不日,即将出使大明,共商两国互市事宜。这该如何是好?” 唐进双眉紧蹙,“昨日,我也接到了鞑靼送来的国书,书中言语倒是颇为诚恳。请求与我大明共商两国互市事宜,只是不知这鞑靼的使团,竟然是以沈牧为主。他为那楚力克出谋效力,又率领使团出使大明,其中必有缘由呀。” 沈奚手中的密信,本该直达天听,但他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出于私心,暗中将密信之中的部分内容,提前透漏给唐家父子。一则相互之间提前有个准备,二则做出对沈牧最好的判断来。 此时,却见这唐进会错了意,赶紧又接话道:“唐知县,以在下得到的军报,沈牧绝对没有投敌叛国。他虽身在敌营,为楚力克出谋划策,但心怀大明,更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大明的事来。” “哼......”一道冷哼传来,说话的正是唐有忠,“为敌虏出谋划策,那不是投敌叛国是什么,他不是要来吗?到时候,我亲自问问他,我唐家待他不薄,为何投到了那鞑靼帐下。他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唐有忠必定大义灭亲......” “住嘴......”唐有忠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腾地站起了身,怒斥道:“老二,你平日里跟沈牧接触最多,也太不了解他的为人了吧?且不论他是幼卿的夫君,你我的妹夫。单论品行,他最恨投敌卖国的贼子,怎么可能出卖大明。” 唐有孝略微一思索,是呀,以沈牧的为人,怎么可能投敌叛国呢。自己好像又鲁莽的过了头,幸好这后堂只有沈牧的至亲四人。 唐有孝的话也让沈奚甚为不满,他脸色一沉,怒声说道:“三位,我已经说了,沈牧不可能叛国,他虽为楚力克出谋划策,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系大明之举。密信中的内容,我不便过多的透露,说与你们这一节已经是犯了大忌。在下甘冒风险,是与三位商议对策,不是讨论沈牧的品行。” 沈奚身为锦衣卫总旗,官阶品序与唐进相当,再加上锦衣卫的特殊身份,连县令唐进都要让他三分。此时沈奚发了怒,唐家两兄弟不敢再多言,纷纷抬头看向唐进。 唐进心知自己的这个二儿子,虽秉性纯良,但行事太过鲁莽。敲打一番也是好事,便说道:“唐有孝,上次沈牧坠城你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此次,你又在军情不明之际,妄自猜测,目无父兄上下,诽谤有功之臣,二罪合一,左右,与我拖将出去,重责军杖二十。不得有误。” 上令下达,左右转出军卒衙役,将唐有孝拖出了后堂。唐有孝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中有愧。既不呼喊,更不求饶,闭口不言,甘心被军卒拖了出去。 沈奚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一不求情,二不阻拦,时不时还要呷上一口热茶。心道:你唐氏父子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关心我那兄弟的大好前程,不要被这口无遮拦的唐有孝破坏了才好。 唐进老谋深算,像是看出了沈奚的担忧,朗声说道:“沈总旗,不必太过担心,此间之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以本县看,沈牧此行,未必就是坏事,如果计划周密,安排得当,两国共开互市的话,沈牧可是大功一件。” 沈奚见唐进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便起身抱拳,道:“在下愿闻其详。” 唐进哈哈一笑,手捋颔下长髯,说道:“沈总旗放心,有些事不上称,有千斤万斤,上了称没有四两重。沈牧不仅仅是你的堂兄,也是我唐家的姑爷,焉有不相助的道理。我会上报总督王大人,让他支会兵部尚书谭大人,二位大人知晓此间的战事,定会力保沈牧。 同时我也会手书一封,将此事告知吏部侍郎张大人。几位大人早有接纳土默特部朝贡之意,此时如果沈牧率领使团,主动来协商双方互市的事宜,二位大人必然会鼎力相助。 到那时,兵部、吏部一齐进谏,外加鞑靼使团来访,三方协力共进。只要两国互市一开,明蒙结为友邦,沈牧去一趟友国,为邻邦出谋划策,不仅无过,而且有促进两国睦邻友好的大功。” 福至心灵,沈奚顿有豁然开朗的感觉,说道:“唐知县果然老成谋事,我那兄弟的前程,就有劳唐知县操心了。” 沈奚作为锦衣卫,早已就知道这唐进与宣大总督王崇古,私交甚笃。又与吏部侍郎张四维有同年之谊。此刻见唐进的谋划颇为严密,心中也放下心来,他正色道:“唐知县,算无遗策,又广结善缘。我那兄弟有你这样的丈人,也算是他的造化。” 此时,唐有忠却站起了身,向前踱了几步,说道:“父亲,您的谋划虽然周密,只是......只是妹夫他毕竟身处敌营数十日,又做了鞑靼的使者,不日即将进京面圣,即使将来互市一开,恐怕在皇上和文武百官心中,也留下了污点,对他将来的仕途,大为不利。” 唐进心中一惊,看了唐有忠一眼,微微点头,自己这大儿子能想到这一节,看来是大有长进。 沈奚也是一怔,双眉一皱,起身道:“有忠兄所言极是。沈牧是要带着鞑靼使团面圣的,稍有不慎,如果在皇上或者百官心中留下他为鞑靼办事的印象,那真可就是满盘皆输,哪里还有翻身的机会。” “这可就难办了,沈牧面圣,本来是平步青云的好机会。但他偏偏却是鞑靼使者,成与败,乃是咫尺之间。” 沈牧此次面圣,如同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让在座的三人同时陷入沉寂沉思之中。沉默了片刻,依然是唐进开口了,“沈总旗,密信之中,有无提及鞑靼的使团之中,都有何人?”唐进本也知道,这是犯忌讳的问题,但此刻为了沈牧,也顾不上那许多。 沈奚也知道此事关乎沈牧的仕途,故此也不再隐瞒,便将密信中关于鞑靼使团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唐进思索一番,眼中精光一闪,计上心头,说道:“为今之计,只能牺牲了鞑靼的三公主和那些护卫了。” 县衙后堂,唐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与唐有忠、沈奚附耳低语。沈奚神色凝重,微微点头,沉声说道;“为了保住沈牧,只能这样了。” 三人商议已定,唐进即刻手书密信,交给沈奚。嘱托沈奚及时送至大同镇王崇古和朝中吏部侍郎张四维处。他又提前手书了一份奏折,等计成之后,便要呈报朝廷,以表沈牧之功。 第十六章 重回威远(二) 三日后,紫禁城内,天刚刚破晓之时。 午门外,三声鞭爆声响起。奉天殿上,一中年男子头戴鎏金冠冕,身着玄黄色袍服,袍服之上以金丝隽绣一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正是如今大明王朝的天子——隆庆帝朱载坖。 隆庆帝迈步走到金台之上,一转身,端坐到了正中的御座龙椅之上。钟鼓司开始奏乐,锦衣卫力士撑五伞盖、四团扇,从东西两侧登上丹墀。而皇帝则走往奉天门上廊内正中御座。 紧接着又是三声鞭鸣之声,鸿胪寺尉官高声唱到:“百官入列......”。早已在金銮殿外等候多时文武百官,这才齐头并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分列步入御道,进入大殿之中,身后是两排持刀护卫。百官站定之后,便一齐俯身下跪,三呼万岁。 隆庆帝坐在御座之上,微微有些佝偻,但他目光极其深邃,威仪十足,只见他虚空平抬右手,唱到:“众爱卿,平生......”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齐齐站起了身,御座右边的一名太监声音有些尖利,高呼道:“有事启奏,无本退朝......” 声音未落,百官中转出一人来。此人身着狮补朝服,头戴双翅乌纱帽,双眉入鬓,长须过颈,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是兵部尚书谭纶谭子理,他手持玉笏,迈步出列,俯身施礼,道:“皇上,臣有本奏......” 隆庆帝见是谭纶奏本,猜测是西北的战事有变,也不敢怠慢,微微坐直了腰身,说道:“谭大人,无需多礼,有本速速奏来。” “皇上,西北的战事最新有些变化,须提前做些准备。自半月前,鞑靼的土默特部攻陷羽林、云川二卫后,兵临威远卫,包围大同镇后,并无太大的动作。据宣大总督王崇古的战报,威远卫内,有一把总作战甚是勇猛,几次搏命护城,但不幸被俘。此人甚是机敏,被俘后却以计谋说动那俺答之孙楚力克,使其回心转意,愿意与我大明和睦共处。” 隆庆帝听后,甚是好奇,说道:“哦......还有这等事?一个小小的把总,竟然能说动鞑靼止歇干戈,看来此人也非同一般呀!这个威远把总,姓甚名谁,谭大人可否知晓?” 殿下谭纶,朗声回到:“启禀皇上,此人名叫沈牧,年及弱冠,原是进学的秀才,投笔从戎入了威远卫的守备军中,不到一年,就以军功被破格提拔当了把总。” 隆庆帝更加的好奇,一个秀才不好好读书考学,却要去军中效力,有点意思,便继续问道:“哦,年纪轻轻就能在军中建功,不错,边关的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为我大明守土开疆。有功就要重赏,以慰藉边关诸将卒。” 站在百官队列中的吏部右侍郎张四维,早已收到了唐进的密信,心知两国互市,沈牧是关键人物。他趁机迈步走出队列,俯身说道:“皇上圣明,臣也知道这个沈牧,听说他新婚之夜还来不及入洞房,就上了城池整军备战。之后又几次过家门而不入,实乃军中的栋梁。” 隆庆帝听说军中有这样的青年才俊,心下甚是感怀,“哦,看来这沈牧确实是个忠君为国的可造之材。” 谭纶微微抬头看去,隆庆帝脸上颇有喜色。他趁热打铁,又说道:“皇上,臣于昨晚收到了宣大总督府上报的国书。书中俺答恳请我朝开互市,通商贸,其使团不日即将从威远出发,应以何礼相待?臣不敢自作主张,故此在今日早朝提出,还请皇上圣断。” 隆庆帝眼中精光一闪,看了看殿下的百官,说道:“诸位臣工,有何良谋,就在这朝会上,商议一番吧!” 皇上问策,殿下即刻迈步走出一位老臣来。他身着红色朝服,隽绣孔雀补子,声音铿锵有力,说道:“皇上,臣以为,那土默特,乃是漠南达延汗册封的万户,本就是漠南草原的一个部落。近年来,多次欲求纳贡于我天朝,但其异域偏邦,少信而无德,朝令而夕改,杀我来使,扰我边关。故此,老臣认为,鞑靼不可信,互市亦不可开。” 隆庆帝暗自点头,抬眼看去,这老臣正是礼部尚书万士和。但见他话音刚落,百官队列中又传出一声轻微的咳嗽,随后走出一人来, “万老大人,此言差矣,土默特部以往只是要称臣纳贡,此次却要两国互市。纳贡只为乞财谋位,互市则是利于两国长久发展,岂可同日而语。下官认为两国互市,可止兵戈,通有无,与我朝大有裨益。” 万士和扭头来看,却是那兵部主事石星,心中颇有些轻视,便说道:“石主事,称臣纳贡也好,乞求开市也罢,无非都是鞑靼的借口,意在安抚我上下警惕之心,他或趁机犯我边关,或整兵西去,不可轻信。” 石星听这礼部尚书的老大人语气中饱含怒气,自知官小言轻,只得退回了百官班列之中,不敢过多言语。 张四维熟知边关战事,此次鞑靼乞求互市,是解决大明西北边患的大好时机,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出班奏道:“皇上,据臣所知,那俺答之孙楚力克对我中原文化甚是推崇,此次乞开互市不同于以往,只要双方精诚所至,必能马到功成。互市一开,我朝与土默特便可结成盟友,进而控制漠南,北方边患可除,我大明将迎来太平盛世。” 御座上的隆庆帝,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说话,却又被殿上一人打断。 “皇上,不可,张大人此话实乃是书生之见,两国互市一开,虽对我朝有些益处,但与那土默特更加有利。其部在互市得利,必将发展壮大,将来必成大患。”说话的确是兵部侍郎凌云翼。 “凌大人说得对,俺答多年滋扰边疆,杀掠无时,叵测多变。互市之事,必是俺答惰兵之计,不可轻信。” “凌大人,李大人,二位可知大同、宣府两镇每年将士的军饷、城防的加固,器械的修葺会花去多少银两吗?整整一百五十万两,这可是我朝每年税收的六分之一......” 百官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了起来,无论是主和还是主战,都有一些道理。隆庆帝一时之间没了主张,更不知该作何决断。 第十六章 重回威远(三) 朝堂之上,百官吵作一团,隆庆帝只能看向站在金台之上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其中的首辅髙拱,看到皇上投来的目光,看来是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髙拱年过天命之年,须发皆白,身着蟒袍玉带。他听着众文武的争吵,早已在心中暗暗思索,此刻轻咳了一声,便向前迈了两步,百官看到首辅出了班列,尽皆禁言,不再讨论。 髙拱俯身施了一礼,说道:“皇上,刚才诸位大人说的都没错。战之则劳民伤财,徒劳无功;但和之又恐鞑靼趁机掠夺,前朝的几次乞降纳贡,便是前车之鉴。依臣所见,待鞑靼使团面圣之时,先由内阁接见,探其虚实,观其诚意,再做打算。” 谭纶接过话头,说道:“高阁老所言极是,西北连年征战,军疲民弱,若能开互市,成睦邻,休兵养民,实乃两国百姓之幸。” 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的话,满朝文武哪个敢反对,坐在御座的隆庆帝也不由得点了点头,“高阁老,老臣持重;谭尚书,熟知西北。有你二人在朝堂,西北可定。”金口玉言,隆庆帝的话,已经暗示了自己的意思,殿中百官也纷纷附和,不再争执。 殿下的张四维见时机成熟,便说出了他最终的目的,“皇上,大同边塞山高路远,不若即刻传召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进京面圣。一来,详述边关战事;二来,二人多年与土默特对峙周旋,可做万全之策。” 隆庆帝已经起身离开了御座,在金台上来回踱步:“先皇在位时,那俺答就多次请开互市,他老人家也曾问策于朕,朕当年尚年幼,又是东宫之主,不敢妄言。但朕心知,互市与我大明大有益处,此番若是计成,除了北方的边患,朕也对得起列祖列宗啦......” 看着隆庆帝感慨叹息,张四维心中暗道:“舅舅呀,舅舅,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只能看那沈牧的造化了。” 感叹了几句,隆庆帝又回到了龙椅上坐定,说道:“此次土默特能来乞开互市,沈牧起到了关键作用,让他一同前来面圣吧!” 张四维听到隆庆帝的这道圣旨,心中大喜,看来沈牧这小子运气不错,还不等自己开口,皇上竟然主动召见沈牧,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大计初定,隆庆帝心中颇为喜悦,又接着说道:“诸位爱卿,此间许多事,还要仰仗各位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如此,朕心甚慰。” 满朝文武,尽皆跪地叩首,齐声高呼道:“吾皇圣明宽仁,臣等上承皇恩,合该实心用事。” 退朝后,文武百官,依次从御道两侧的掖门鱼贯而出。张四维几步走到谭纶身侧,悄声说道:“谭老大人,此番西北局势即将平定,全仰仗大人从中斡旋。” 谭纶满脸的沉重,忧心忡忡地说道:“张大人,两国虽然在政局上,算是统一了行径,但战事尚未结束,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张四维虽精于朝政,于用兵上却无过人之处,忙问道:“老大人,鞑靼使团即将到来,皇上也同意两国互市,双方一拍即合,哪来的战事?” “哈哈哈......张大人未曾在兵部主事,对其中的玄机不甚了解。和议之前,两国必会大打出手,打了胜仗,说起话来才更有底气。” 张四维脸色微变,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谭纶看张四维一时之间难以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不多时,内阁大学士拟好了召见王崇古、方逢时、沈牧三人的圣旨,又送至司礼监,由秉笔太监冯保和掌印太监孟冲批了红,即刻发出。 与此同时,威远卫西城门外不远处,沈牧率领着百余人马的使团,一路行来。他早已派出使者,前去扣关问道。 值守西门的正是千总汪洪、熊世威,二人已于几日前收到了唐进的交待,知道土默特的使团要来威远卫商谈。此刻见到来人扣关,便下令开了城门,迎百余人马入城。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泱泱大明,更不会做出有损国格的事,但必要的防备是不可少的。汪洪和熊世威二人不敢怠慢,率领精兵五百,顶盔掼甲,分列左右,摆好了迎战的阵势。 马背之上的沈牧,心情复杂,离开威远卫近月,此时却是时移事易,谁能想到自己竟然率领着鞑靼的使团,重新回到了威远卫。 远远的,他看到了威远同僚。汪洪和熊世威也看到了沈牧,二人满脸的凝重迷茫。沈牧被俘,他二人是知道的,但任谁也想不到,此时带领鞑靼使团出访大明的,竟然就是之前在威远卫威名颇盛的沈牧。 沈牧见二人满脸的迷惑不解,便抱拳拱手,道:“汪千总、熊千总,二位别来无恙吧......” 汪、熊二人有些不知所措,二人对视一眼,并没有从对方的眼中找到答案。只得抱拳拱手,回礼道:“沈把总,别来无恙......你......你这是......”瞠目结舌之际,连心中的疑惑都不知该如何问出。 沈牧见到汪、熊二人的模样,便再次抱拳,说道:“哈哈哈......二位,不用这么看着我,此间事,说来话长。待办完了正事,在下再与二位叙旧。” 沈牧虽然仅仅是个把总,官级品阶在汪、熊二人之下。但他年轻有为,足智多谋,为人秉性端正,颇得这些同僚的敬重。 汪、熊二人也不再多问,派人通知唐县令,鞑靼使团已到。唐进得知后,便在县衙门外摆出了仪仗,威远虽为一卫之地,但也不可失了大国礼仪,唐进穿戴一番,率领众文官武将出迎。 沈牧带着使团,早已下马步行而来。他左手边是钟金儿,右手边是李诤,三人并马而来。此时,威远的所有将领也都已经在县衙外,整装以待。 远远看去,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圆领长袍,胸前后背,纹绣着鸶鹭补子,头上带着一顶乌纱梁帽,腰系赭色素银带,脚踩银边步云履,身披红色的大氅,正是那威远卫知县唐进。 唐进身后,一干的文武将领,文官尽皆身着绿色长衫,武将个个顶盔挂甲,一身的戎装。都是沈牧往日的同僚好友,此时双方再次相见,已是物是人非,众人皆感慨万千,心情复杂。 第十六章 重回威远(四) 看到了往日的同僚好友,沈牧心中阵阵唏嘘,但他心知自己是为两国大计而来,先公而后私,这些同僚好友暂且不便理会。带着使团,沈牧走到唐进人等年前一丈有余处,定下脚步,抱拳拱手道:“漠南土默特部使者沈牧,与大明朝威远卫知县,见礼了。” 唐进心思何等的精明,哪里还不知道沈牧的意思,于是他正色道:“在下威远知县唐进,奉大明皇帝旨意,迎接邻邦使者。”说着也抱拳拱手,回了一礼,继续说到:“诸位使者,远道而来,还请堂内就座品茗。” 双方分主宾就坐,沈牧举杯逐一敬酒,他也不便显得太过于热络。至于威远卫的大小将官,个个眼巴巴的看着沈牧,但又不敢贸然敬酒,气氛甚是尴尬。 沈牧看这钟金儿在身旁,又有百名鞑兵时刻盯着自己,实在是难受至极,便道:“唐知县,卑职此番为两国大计而来。须快马加鞭,赶到进城面圣才好,不便在此间多留,这就暂时退下回家,休整一晚,明日便要离去。” 唐进并未听出沈牧话中的暗示,便安排沈牧一行人,暂住威远卫驿站。 到了驿站,安排好护卫,沈牧转身便要离去。三公主钟金儿可也不是省油的灯,时刻不敢离开沈牧半步,此时看他要离去,哪里肯同意,上前说道: “神棍,怎么,回了大明,就忘了你那个义兄不成?这么急,是要到哪里去?” 沈牧神情一滞,说道:“三公主,你放心,我们大明的人,讲的是义气,行的是正气。这威远卫是我的家,皇上他老人家也拦不住我回家睡觉吧?”说完,便也不再多留,迈步走出了驿站外门。 钟金儿起身迈步,紧跟不舍。门外却走进了李诤,拦住了钟金儿,说道: “三公主,你就回去吧。沈牧家中,还有新婚妻子等待,你一个大姑娘,你说你跟去做什么?” 钟金儿两颊皮肤细腻,此时却浮上了一片绯红,有些结巴地说道:“什......什么,他......他已经娶妻了?” 已经走出外门的沈牧大声说道:“三公主,在下要急着回去与娇妻同床共枕眠,你要是不害臊,咱三个一起睡觉,我想幼卿也不会反对。” 沈牧故意说了几句浪荡言语,便是料定钟金儿不会跟来。走出了驿站,沈牧并没有回家,而是孤身一人重返县衙大堂。 被李诤挡住的钟金儿本也不是是轻言放弃的人,她心中暗想:“哼,沈牧,你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县衙之中,县丞姚镇听出了沈牧话中有话,作为使节,如果急于离去,怎么会回家呢。故此,他提醒众人先不要离去。威远的所有将领在县丞的提点下,依旧整整齐齐坐在堂上,无一人离去。 沈牧再次来到县衙,心中大为感动,看着这些同僚好友,双眼隐隐有泪光闪动。众人见到沈牧去而复返,纷纷起身迎了上来,走在最前的自然是唐有孝。 饶是他提前知道沈牧做了鞑子的使节,但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沈牧......沈牧......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做了鞑子的使节,反倒要出使大明?” 沈牧见他行走迟滞,便反问道:“二哥,你这腿怎么瘸了?” “咳,别提了,都是因为你。今日相见,这些事就不要提了,还是说说你吧!我们都好奇得很。” 众人随声附和,沈牧便把被俘之后发生的事一一讲与众人听,其中一些重要的环节,自然是不必细说。 听了沈牧的奇遇,众人尽皆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哈哈哈......沈牧,你此番深入敌营,不仅全身而退,还深受鞑靼王孙的青睐,实乃天纵的奇才。”周必昌在威远卫遭到唐进的打压,但他向来与沈牧交好,此刻见到沈牧重回威远卫,也是开怀大笑。 人群中,忽的转出两人,‘噗通’便跪在了沈牧的面前,垂泪说道:“沈把总,先前是我们兄弟二人保护不周,才让你坠城被俘。我们兄弟二人,听凭处罚。” 原来是杨成威、杨成武两兄弟,沈牧上前扶起二人,慰藉道:“成威、成武,不用自责,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扶起了二人,又有三人上前参拜,原是那沈牧手下的三位把总:祁尚文、祁尚武、田彪。 又有威远卫千总高极、汪洪,原平虏卫千总熊世威、石岭等人抱拳寒暄。其中一人钢髯短虬,赤面凤眼,正是那日支援威远南门的将领。 唐有孝便引荐道:“沈牧,此人便是宣府的游击将军,先前率军支援威远南门的麻贵麻将军。” 沈牧心中暗道,这位就是在后世之中,名声颇响的麻贵麻将军,果然是威风凛凛,气度不凡。他忙上前抱拳拱手:“多谢麻将军,率兵支援威远,救万民于水火,大恩不敢言谢。” 麻贵的声音雄厚而低沉,“沈把总无需客气,你的大名,麻某人也是仰慕的紧,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少年。” 与诸位将领一一见礼寒暄之后,人群之后传来了唐有忠那洪厚的声音:“诸位,诸位,沈牧平安归来,晚些时候,我父亲会在大堂宴请宾客,共同为他接风洗尘。现在,都回驻地,安排好防卫事宜。” 说话的虽是唐有忠,但明显是唐进的安排,众人便悻悻而去,准备一番,以便参加晚间的宴席。 待众人离去,堂内只剩下至亲数人,沈牧远远地朝着坐在堂上的唐进,不由得上前几步,‘噗通’便跪了下去,说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说着便深深叩头下拜。 唐进双眼闪动着泪花,微微站起身来,略有悲呛,说道:“沈牧,快快起身......快快起身......” 唐有忠伸手将沈牧扶了起来,“沈牧,不必多礼,父亲有话要交代。” 沈牧起身,又将此番代表土默特,出使大明之行的要紧之处,详详细细地对几人重新说了一遍。堂上几人,尽皆是沈牧的至亲好友,不必有丝毫隐瞒,只是将地府奇遇略了去。 唐进与沈奚对视一眼,说道:“沈牧,此行你是要进京面圣的,这是你平步青云的绝好机会,但你如果以鞑靼使节的身份面圣,难免会招致百官的攻讦,将来何以自处。” 沈牧宦海经验尚浅,他倒是从没想到这一层,只想着两国的长远发展,边关的数十万百姓生死存亡。 第十六章 重回威远(五) 沈奚的声音也颇为凝重,说道:“你回归威远之前,我已经收到了锦衣卫小旗李诤的密函,知道你要以鞑靼使节的身份面圣。便已与唐县令商议了对策,我们打算......” 还不待沈奚说出计策内容,唐进便摆了摆手,打断了沈奚的话,“沈总旗,小心隔墙有耳......” 在唐进的提醒下,沈奚左右扭头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附耳于沈牧说起了悄悄话。 听了沈奚的耳语,沈牧脸色大变,“不行......绝对不行,我与那楚力克结拜为兄弟,怎么可以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来。” “沈牧,这关乎你的未来仕途,千万不要妇人之仁。办好了这件事,取得皇上和百官的信任,将来登堂入室,前途无量。” “是呀,沈牧,这可是朝堂面圣呀,多少人为了这样的殊荣,用尽手段却不可得,你不要意气用事。” 唐进和唐有忠纷纷劝说,但沈牧依旧不为所动,坚决不愿执行沈奚说的对策,“堂兄,杀了钟金儿,是能洗去我身上的污点。但是我能获得面圣的机会,也全是拜我那义兄克所赐,我怎能过河拆桥。再说,杀了她,对于两国互市有害而无益。” “沈牧,一个庶出的公主,杀了她,于两国大计不会有丝毫的影响。你只要拿着俺答部的国书,绕开大同。带领使团直达京师,禀告圣上,便可封贡开市,谁还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钟金儿。” 沈牧后世的记忆里,钟金儿会是两国将来和睦共处的关键人物。无论如何也要保她周全,“岳丈,我那义兄将来是要继承汗位的,他对钟金儿这个妹妹甚是怜爱。此时杀了她,后患无穷,万不可取。退一步讲,她与我等无冤无仇,又安抚云川百姓,我大明以礼仪天朝自居,怎能滥杀无辜。” 沈牧说的句句在理,沈奚、唐进也自知杀了钟金儿本也是下下之策,一时间尽皆沉默不语。 沈牧深思片刻,说道:“堂兄、岳父,二位不用太过担忧,我会想办法说服钟金儿,让她代替我做这个主使。而我假借护送之名,依然作为威远的把总,进京面圣。” “不行,即使你说服了那钟金儿,但护送使团进京,入朝面圣的机会可就十分渺茫了。” “岳父,失之我命,得之我幸。这样做虽然机会渺茫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如此,我对得起大明朝廷,也不负义兄相托。” 唐进怔怔地看着沈牧,心道:沈牧将忠义二字看的甚重,看来为今之计只能听天由命了。他轻叹了一声,“唉,沈牧,你还是那个沈牧,就......就按你说的办吧!” 三人商议已定,唐进便命人摆开了酒宴,准备宴请威远诸将领,为沈牧接风洗尘,不在话下。 等到夜深,诸将才纷纷散去,沈牧也跌跌撞撞的回到了家中。 他敲推开了院门,丫环进喜儿看到醉意熏熏的沈牧突然回到了家,喜出望外,连跑带喊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唐幼卿。 唐幼卿自然是欢喜得紧,她穿好了衣服,推开内堂的门扉,迎了出来。多日未见,沈牧又喝了酒,此刻见到唐幼卿身姿窈窕,曲线妙曼地站在面前,全身顿时燥热起来,想想上次床帏之中的旖旎,不觉得某个部位瞬间便昂扬蓬**来。 “夫君......”一声低呼,两行清泪,二人再也难掩相思之情,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沈牧抚着怀中妻子的一头秀发,心中惭愧,说道:“幼卿,我......我军务缠身,新婚一月有余,却让你日日独守空房,实在是苦了你了。” 唐幼卿将头深深埋在沈牧的怀中,轻声细语说道:“夫君,幼卿不苦,你为了威远的黎民百姓,九死一生。你才是真苦......” 夫妻二人卿卿我我,互诉衷肠。黑暗之中,一道消瘦的女子身影,趴在墙角屋梁之上,一动不动,将二人的情话,一字不少全听进了耳朵。 寒风凌冽,沈牧也感到了丝丝凉意,:“幼卿,快进屋吧!今日你终于不用再独守空房了。” 唐幼卿想到将要发生的事,不觉两颊发烫,再不敢多看沈牧一眼。自从上次二人被自己大哥打断之后,唐幼卿便时常幻想着与沈牧的欢愉之情,那种心痒难耐,欲罢不能的感觉,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心怀向往。 二人进了屋,沈牧也有些迫不及待,他抱起了唐幼卿,快走几步,便来到维帐之前。他将唐幼卿平放到绣床之上,便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低吟浅哼混着粗重的呼吸声,传出屋外,又传进了屋梁之上女子的耳中。她正是青春年华,哪里经受得住如此诱惑,气息渐渐也粗重起来。 第二日,天光大亮。 沈牧穿衣洗漱一番,便打算先去驿站与钟金儿商议启程之日,再去县衙辞别众位好友。 到了驿站,不见那钟金儿的身影,却是李诤最先迎了出来,二人相互问好,沈牧开门见山问道:“李老哥,昨夜县衙聚会,却不见你的身影,不知是有何事去做。” 李诤面色有些奇怪,“沈把总,在下时刻紧盯这钟金儿,不敢擅离职守。不过还是被她金蝉脱壳,摆了一道。唉......” 沈牧听闻此言,忙问其详。李诤解释道:“昨晚夜深之时,我趁其熟睡,便去见了总旗沈奚,一来述职,二来禀报。没想到待我回来的时候,房间内却不见了她的身影。一个时辰之后,等她回来的时候,脚步轻浮,神色幽怨,不知去了何处。” 沈牧颇为奇怪,正要追问其中细节时,钟金儿却从房间内走了出来。此时她已经换去假扮的男装,而是穿起了一身中原女子的穿戴。 钟金儿上衣着牡丹绣花的青色斜襟短袄,下衣着彩罗长裙,脚踩着一双锦缎绣花鞋。一头的青丝秀发,也似中原女子,将两鬓处挽作数个发髻,头顶后脑处的青丝,却整整齐齐的披散在后肩。 那钟金儿本就是漠南第一美女,此刻又精心打扮,可以说是国色天香,让沈牧、李诤二人都微微侧目。 再次见到沈牧,钟金儿芳心萌动,情窦初开。她桃腮微红,想到昨夜的事有些恍惚,双眸含情脉脉,神色扭捏娇羞。 沈牧见她如此打扮,又含羞不语,心中更是生疑,便试探问道:“三公主......三公主?我们何时启程呢?” 钟金儿好一会才回过了神,含情脉脉看着沈牧,幽幽地回答道:“神......沈公子,金儿......金儿一阶女子之身,何时启程,全凭......全凭公子做主。” 沈牧惊异十分,心中暗道:这三公主今日是怎么了,穿着妆容如此精致,又一口一个沈公子,难道她知道昨日我在县衙据理力争,救了她一命,心怀感念,要以身相许不成? 一旁的李诤看二人神色奇怪,便轻咳了一声,说道:“二位,不要在此呆立了,堂内叙谈吧!” 沈牧从深思中回过神来,钟金儿也不再看着沈牧,二人转身随着李诤进了驿站的厅堂内。 三人坐定,沈牧再次开了口,说道:“三公主,在下有一事相求......”他一边说话,一边看向钟金儿,但见那钟金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显然并没有听自己说话。 “咳......”沈牧轻咳了一声,看到钟金儿回过了神儿,才继续说道:“三公主,在下有一事相求。沈某人本是大明威远的把总,机缘巧合赢得了二王孙和三公主的垂青,做了贵部的主使。但我若以贵部主使的身份,进京面圣,商议两国互市的国事,有些的不妥。不若你我就在此间,分开主客,我继续做我的威远把总,你就光明正大的做贵部主使,如此可好?” 钟金儿的内心中,不住的提醒自己,不要再次去想昨夜听到看到的情景。此刻勉强守住了心神,将沈牧的话听了个十之八九。 她再次定了定神,说道:“让我做主使也不是不可,但沈公子是二王孙的义弟,又受其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怎可停留在这里,置身事外呢?” 沈牧没想到这颇为难缠的钟金儿,此时却变得如此好说话,他趁热打铁,说道:“在下受义兄恩泽颇深,怎可置身事外。在下会作为使团护卫,护送三公主前往京城,一同面圣。” 钟金儿听到沈牧也会陪同前往,心中大定,幽幽的说道:“如此,我钟金儿便暂时做了这主使。不过二王孙应该已经到了大同镇,该当另有主使人选,到那时一切听从大汗的安排。” “三公主,只要不让在下做这个主使,至于大汗要安排其他人皆可。” “沈公子,离了我部,就不要喊什么三公主了,喊我......喊我‘金儿’便可。” 啊?沈牧心中大为惊讶,这钟金儿今日为何失了以往的刁蛮,与出使的大事无多关心,却来关心这称呼问题,还让我称呼其‘金儿’,完了完了,难道她真是要以身相许? 想到此处,沈牧也不由得有些紧张:“嗯......好......好的,金......金儿,你作为主使,最好......最好还是女扮男装为好。我朝礼仪繁琐,女子难登大雅之堂......” 钟金儿也深知中原礼教对女子的束缚和苛刻,她虽崇尚原文化,但于此中一节,也是十分地厌恶。显然,她更加喜欢草原女子的热情奔放和洒脱自由。 “沈公子,放心吧!小女子虽不喜中原的繁文缛节,但于紧要之处,也不敢大意。做我部的主使,当然不能以女子的身份入朝。” 钟金儿一改往日的刁蛮,一口一个沈公子,让沈牧心中一阵阵的恶寒。 二人议定了出使面圣的一些紧要关节之处,便一同前去县衙。找到了唐进等人,议定了启程的日子。使团由钟金儿带领,由沈牧和阿克布护送,即日启程,前往大同镇。 临行时,唐进再三交待,“沈牧,你到了京城,万事都要小心,礼部的张四维与我有些交情。面圣之前,你要前去拜访,与他讨教些朝堂的礼数。我这里还有一封书信,务必替我交给张大人。” 沈牧点头应允,接过了书信,便同钟金儿又会了驿站。 第十七章 大同献策(一) 大同镇外,鞑靼军营大汗的大帐内。几位身材雄伟,身着胡服兽皮的鞑靼将领,正在把酒言欢,密谈谋事。 坐在上位的,是一位须发斑白,头戴一条狼牙穿掇而成的窄巾,将花白头发紧紧的束缚在额头两侧,眼中精光乍现,声音却如同洪钟一般, “楚力克,这次你干的不错,如果能够与明朝开通互市,用那无尽的牛羊马匹,就可以从从南人那里换来盐铁、粮食、茶叶、丝绸、美女、奴隶,我部也不用每年都来这边塞围狩。我草原勇士的血,本也不该在抢夺财物中流尽。” 楚力克受到大汗的赞誉,脸上笑意浮现,说道:“大汗,开通互市本也是大汗的旨意,孙儿只是按照旨意行事,不敢言功。” 俺答汗不住的点头,大笑了几声:“哈哈哈......好,谋事而不贪功,果断却不鲁莽,治国之才。楚力克,你无愧于黄金家族的血脉。” 近几年,楚力克在军中逐渐成长,直到如今成为部落的梁柱。俺答看到自己的嫡长孙如此的卓越不凡,心中甚慰。 “大汗,依我看,跟那些狡诈的南人,没什么好谈的,踏平了大同镇。想要什么,尽皆抢来便是。”说话的,却是俺答汗的胞弟,也是三军的统帅青台吉。此人膂力过人,钢髯短须,鹰盼狼顾,乃是土默特部权势仅仅次于俺答汗的人物。 楚力克脸色一变,说道:“王爷,不可鲁莽,我部与大明开互市,通商贸,和睦相处,才是双方共同发展的上上之策。”此话,说的毫不客气。 青台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声音中带着些许怒气,“鲁莽?当年成吉思汗就是靠着鲁莽,征服了万里江山。你所说的鲁莽,是在诋毁先祖吗?” 楚力克面对这位王叔,也不敢太过造次,两眼偷偷看向另外一人。此人淡黄的面皮,鬑鬑有须,正是楚力克之父,世子黄台吉。 黄台吉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青台吉,说道:“此时非彼时,南人势大,我草原又内讧丛生,历经多次沉浮,难以合力对敌。与那南人互市,确实是绝佳的谋国之策。” 楚力克不等其他人反对,见缝插针说道:“一旦与大明结成了盟友,我部势力必将与日俱增,控制了互市,就控制了漠南的命脉。到那时,只要谋划的当,征服万里江山,享万代国运,重振黄金家族的荣誉也不在话下,大汗必将成为一代天骄。” 一代天骄?俺答汗的双眼之中,精光流动,显然他的心已经被这四个字深深地吸引了。 俺答身侧的一位妇人,察言观色,早已看出了大汗心中所想,于是便柔声说道:“楚力克,近几年来,大汗数次称臣纳贡,却无一不被小人破坏。都说南人狡诈,我部也不乏奸诈之徒。楚力克,你要谨小慎微,为大汗办好此事,也为你的父王和自己的将来铺路。” 楚力克何等的聪明,怎会听不出自己这位祖母的话中的意思。 “克哈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青台吉是奸诈小人,那几个明朝使节瞧我不起,我才割了他们的脑袋......” “好啦......”俺答汗见双方又要争吵不休,只好出言安抚:“不用吵了,你们都是我部族的股肱栋梁,需合舟共济。互市是一定要开的,但仗也是要打的,打赢了仗,我和那朱家的皇帝说起话来,也有底气。” 端坐在矮桌之后的楚力克,心中一震:看来大汗心中早已有了计较,有些仗是避免不了,希望双方只是互相试探,不要过多杀戮才好。 接着,楚力克又将沈牧如何谋划国事,又如何主使大明,二人又是如何义结金兰,详述了一遍。帐中众人听的暗自点头称是。 当他说道‘仿南人之制度,尊南人之礼教’的时候,那青台吉脸色阴沉,怒气渐渐浓了起来,但他惧怕俺答汗,也不好发作。 “嗯,这沈牧的确是治国安邦的大材,只不过他一个小小的威远把总,虽有些利用价值,但你作为黄金家族的后代,又是我的嫡孙,却与他结拜为异性兄弟,难免有些自降身份了。” 楚力克却不卑不亢,“大汗,孙儿与那沈牧结拜,只是看重他的才能和品行,并不完全是拉拢利用之意。” 那大汗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孙儿,你还是年轻重义。南人民间有一句话叫做门当户对,常用于男女婚配,但我倒是觉得用于男人之间的友情也无不可。一个呼风唤雨的王孙,一个朝不保夕的把总,能做一辈子的兄弟?谁会相信呢?哈哈哈......” 这俺答汗久经沉浮,于人情世故,看得颇为透彻。一番话,也让楚力克下定决心,帮助沈牧加官进爵,将来也能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 威远卫内,唐进早已收到了宣大总督王崇古的令信,信中也说到,圣上下旨要召见沈牧,以了解边关战事,两国互市的相关事宜。 得了圣谕召见,沈牧作为使团的护卫将官,重新领了往日的亲兵下属,又点起五百兵卒,即刻启程,开往大同镇,汇合王崇古、方逢时两位老大人,一同进京。 临行时,唐进带着威远大小将领前来饯行,众人一起饮尽了杯中酒,唐进说道:“沈牧,此次面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以你的才能,定会备受重用。记住,位置越高,职责也就越大,用心行事才好。” 沈牧应了一声,辞去众人,便跨上了惊雷兽,率领五百精兵护着使团,浩浩荡荡朝着正东方向的大同镇进发。 傍晚时分,沈牧命人寻了安全平坦之处,安营扎寨。 夜里,沈牧于帐中熟睡。忽然,一只滑滑腻腻,温润如玉的手,伸到了衣袍之中,沈牧在睡梦之中,大惊失色。睁开眼来看时,竟是一兵卒坐在自己身边,正伸手抚摸自己的身体。 沈牧一阵恶寒,这是什么情况。军中兵卒,哪有双手细腻柔软如女子的?没时间多想,他全身一个激灵,便站起身来,问道: “不许动,你......你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那军卒,一脸的错愕,随后便伸手拿去钢盔,又解开扎好的发籫,登时一头乌黑秀发散落开来,轻声细语说道:“夫君,是幼卿我呀!” 第十七章 大同献策(二) 沈牧掐了掐了手臂,痛感十分清晰,“幼卿,怎么......怎么会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会在军寨中呢?” 唐幼卿明眸皓齿,双颊绯红,说道:“奴家昨夜听说你要进京面圣,哪里舍得你走,我让进喜儿找来一副铠甲,扮做军中兵卒,混在护卫队里,一路跟随你而来。” 沈牧极为在意至亲之人的安危,此行前途未卜,危机随时会降临,他面露愠色,语气强硬,说道:“幼卿,你这不是胡闹吗?军中不是你一个女流该滞留的地方。明日一早,我便着人送你回威远。” 唐幼卿再一次红了脸,羞答答的说道:“夫君,幼卿这几日连续承接雨露,接宠纳幸。每晚都说不出的快活,哪里......哪里还能与你分开一晚。我要......我要时刻陪在你身边。” 沈牧看唐幼卿一副娇羞的模样,再不忍心令她离去。他心中暗道:军中已经有一个女扮男装的钟金儿,此时幼卿也扮做军卒,混入其中,并非长久之计,还是另想办法才好。 正待深思熟虑一番,伏于身体之上的唐幼卿哪里容他思索,一双纤纤玉手,已经抓住了沈牧昂然的一树梨花。 维帐之上,沈牧早已经轻车熟路,长剑入鞘,雄鹰归巢。随着沈牧口中一声低吼,一切归于沉寂。 身体说不出的畅快,沈牧灵台清明,脑海中便想到了一个办法,“幼卿,此地距离大同镇还有一天的路程。明日我着人采办一些马匹、轿乘,你就假扮成行路的商贾,先到大同镇内驿站等我。” 唐幼卿略有幽怨之情,说道:“夫君,那样的话,你我近在咫尺,我却不能接受你的宠爱,我会更加寂寞难耐的。” 沈牧的脑海中想起后世的一句话来,‘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他有些无奈,说道:“幼卿,放心吧,我明晚去大同镇中找你幽会的。” 到了第二日,夕阳西下之时,沈牧带着五百精兵,拥护着使团,来到了鞑靼大军的营寨处,传令兵通报后,楚力克第一个出来迎接。 “兄弟......兄弟......你可算是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数日不见,沈牧心中对这位便宜大哥颇有些想念,他下马上前,抱拳道:“大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此刻相见,颇多感慨,二人不顾寒风凌冽,在大营外便寒暄了起来。 “大哥,我的家,便是在那威远城中,故此有些流连忘返,多留了几日,耽搁了行程。” “哈哈......原来兄弟娇妻美妾尽皆安顿在威远,怪不得为兄看你满面的春光,神采奕奕,原来是夜眠温柔乡,醉卧美人膝,哈哈哈......” “大哥,不要取笑我了,我只有拙荆一人,哪来的什么娇妻美妾。” “哦?似兄弟这般的英俊潇洒,只娶一个正妻哪里够得享用。上次我赏赐你美女十名,却是为何推辞了去?” 沈牧身侧的钟金儿听这二人又是娶妻纳妾,又是享用美女,竟没一句正经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插话道: “二哥,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刚过三旬,就已经娶回去九个小妾。” “呦......三妹,几日不见你怎么胳膊肘子往外拐,是不是春心思动,看上我这义弟了,啊?哈哈哈......” 楚力克在大笑之中,抓住沈牧的手臂,转身便向大帐中走去。独留下钟金儿呆立在风中,满眼的幽怨。 大帐之中,土默特部的十几位高层已经坐定。为首二人,正是俺答汗夫妇,见到楚力克带着沈牧进到帐中来,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俺答汗一双虎目,如同利剑一般,紧紧盯着沈牧,似乎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的亲孙子如此推崇。 沈牧不敢怠慢,双手抱拳,躬身下拜,以大明官员会见异族王公的礼仪,对着大汗夫妇,说道:“下官,拜见大汗,拜见夫人。” 还不等大汗说话,那青台吉却站了起来,满脸蕴恼之色说道:“大胆沈牧,见了大汗,竟敢不行三拜九叩之礼,目无尊卑。来人,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身后便走出两个腰挎弯刀,耳带金环的亲卫。二人目光坚定,步伐稳健地朝着沈牧走来。 楚力克心中恼怒,刚要上前阻拦,但听得一声雄浑的声音响起。 “不必了,退下吧!”说话的正是端坐在上位的俺答,短短的一句话,威风十足,霸气侧漏。两个卫兵听到大汗的喝止,毫不犹豫,又转身退回到了原位。 沈牧见此情景,解释道:“大汗,下官乃是大明臣子,是以大明的礼仪相见,并无怠慢轻薄之意,还请大汗明察。” “哼,即是大明的臣民,又如何能够代我部族出使呢?简直是笑话。”青台吉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再次发难喝问道。 楚力克脸色阴晴不定,但本族王叔问话大明臣子,他也不好过于偏袒,更不便插话打断。 沈牧却并不慌乱,从容应答:“下官早已将辞去了主使的职务,现在只是奉大明皇帝的圣谕,护送贵部使团,顺利抵京,共商国事。” 沈牧的话,半真半假,那青台吉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出破绽。连沈牧身旁的楚力克,都满脸的疑惑,这沈牧何时辞去了主使的职务,他微微扭头看向钟金儿,四目相对,钟金儿微微点头示意。 “嗯......繁文缛节,本也不必理会,你既然是大明派来护送使团的将军,便要与那阿克布通力合作,尽早护送使团入朝,促成两国互市才好。” 沈牧俯身答道:“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不负使命。” 楚力克见沈牧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绕过了王叔的刁难,放下心来,他上前几步,说道:“大汗,既然沈牧辞去了主使的身份,我部该再派一名主使出访大明,商议国事。” 座上黄台吉知道主使的人选事关成败,便问道:“楚力克,你多次提出称臣纳贡,互市通贸的国策,那依你之见,该派谁人前去?” 楚力克单手抚胸,俯身拜了一拜,说道:“我于中原的民俗、文化、政局,颇有了解。我愿做主使,前往京城面见大明皇帝。” 第十七章 大同献策(三) 黄台吉是俺答汗的嫡长子,在部族中威望极高,但在军中却被自己的王叔压过一头。好在自己的这个二子楚力克于军务兵法上,颇有天赋。自带兵以来,屡历战功,合父子二人之力,稳稳压过那青台吉一头。 说到和谈的主使人选,黄台吉自然是要在自己的心腹中遴选,此时楚力克主动请缨,自是赞许不已。 而那青台吉本想阻拦,但他手下尽是些上马杀敌,攻城略地的武将,思来想去却无人能担当出使大明的重任,只得作罢,任由黄台吉父子商定。 黄台吉起身向大汗行了一礼,说道:“父汗,楚力克年轻有为,机勇非凡,又有小女在旁辅佐,必能担此重任。” 楚力克自小便没了额吉,由俺答和克哈屯亲手养大,祖孙之间的感情极其浓厚。此刻见楚力克请缨出使,俺答心中颇为不舍。他说道: “楚力克,使团出使,我大军会在此地配合行动,稍有不慎,你就会深陷危机之中。如此,你还要去吗?” 楚力克神色坚定,淡然说道:“大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能担得三分险,何以破得万里浪。更何况,大明朝堂之中不乏有识之士,孙儿此去,虽有身陷囹圄之险,但并无性命之忧。” 他说的胸有成竹,俺答汗也知道不经历挫折,难以堪当大任的道理,便说道:“好好好......不畏艰险,身先士卒。不愧是我黄金家族的男儿,这出使的重任,就由你来担当吧!” 楚力克闻声大喜,跪下身来行了大礼,朗声说道:“楚力克领命。” 俺答缓缓站起了身,神色郑重,说道:“楚力克,记住,此番你将代表我土默特万千的子民,前去大明共商国是。身在异国,既不要妄自菲薄失了我部的威严,更不能妄自尊大,坏了两国的大事。” 说着,俺答亲手将国书以金边密封,交给了楚力克。 楚力克跪拜在地,双手捧过国书,说道:“大汗放心便是,此去我必当据理力争,呈明利害,为我部争取最大的利益。同时静性收心,约束兵卒,避免因小失大,一切以大局为重。” 俺答赞许的点了点头:“此番面见大明皇帝,须做好应对一切准备,切不可意气用事。楚力克,记住留住性命,才能建功立业。” 楚力克神色凌然,知道俺答话中的玄机,他偷眼瞥了一眼端坐的青台吉,不由得担心这位手握军权的王叔从中作梗,破坏互市大计。便提醒道: “大汗,此番和谈机会难得,我部应谨慎用兵,只要争取到我方的条件即可。不可杀戮过多,结怨太深,与两国无益。” 此话若隐若无地指向青台吉,青台吉哪里听不出话中之意,他神色一变,杀气凛凛地说道:“依我之见,那些南人奸诈狡猾,不把他们打疼了,是不会轻易应允我部的要求。楚力克,等你见了大明的皇帝,我便率军踏平了大同镇,给那皇帝老儿一个见面礼。” 好狠毒,这是要置楚力克于死地。不过楚力克也并不十分担心,青台吉虽贵为三军统帅,但俺答是不会允许他乱来的,此话的恐吓意味,远大于实际意义。 楚力克心中强装镇定,反唇相讥道:“这大同镇城防严密,想来不是那么容易就攻破的,若非如此,何至于围困数十日,却攻而不破呢。” 那青台吉冷哼了一声,并未再接话。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议定了启程的日期,便纷纷散去,各自回营准备。 之后,楚力克、沈牧、钟金儿三人便一路同行,来到了使团所在的大帐,楚力克忧心忡忡说道:“三妹,沈牧兄弟,那青台吉凶残嗜杀,又手握重兵,我怕他阳奉阴违,破坏两国互市的良机,可有良策应对?” 钟金儿并不把青台吉放在眼里,轻蔑道:“二哥,有大汗和父王在,想来那青台吉翻不起什么大浪。” “三妹,大汗的意思是必定要兵临大同镇城下的,甚至宣府都会遭到围攻。而父王精于内政,却疏于兵法军务。你我一旦离开,青台吉必定会在军中一手遮天,大汗都不一定能够完全掌控三军的行止。” 沈牧倒是一脸的风轻云淡,说道:“二王孙,三公主,不必太过担心,我即刻便进入大同镇,与总督、巡抚商议一番。做好迎战准备,只要边塞上两军的平衡不被打破,那青台吉就无法破坏两国大计。” “嗯,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也会提醒父王,尽量节制青台吉。大同和宣府的防备,就有劳贤弟了......”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钟金儿便插话道:“沈公子,小女愿随同前往。” 楚力克又是一惊,道:“沈公子?三妹,莫非真让我言中了不成?几日不见,连称呼都变了?” 钟金儿两颊泛红,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沈牧有些无语,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大哥,切莫玩笑......” 他又看了钟金儿一眼,暗道:此行我去面见王大人,只是其一;其二我还要与幼卿幽会,你一个小姑娘,老跟着我做什么。便推辞道:“三公主,我是大明的臣民,进城面见大明的总督。而你确实草原的公主,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能同去?” 楚力克早见钟金儿的娇羞模样,心中也猜到了一些端倪,也有意撮合,便说道:“哎,兄弟,三妹她女扮男装,试问有几人能识得。你不去说她公主的身份,谁人又能知道?” 既然楚力克求情,沈牧断然是无法拒绝,只得带着钟金儿一同前往大同镇。同时,他又安排李诤前往威远卫,禀报此间的形势,提醒唐进不可掉以轻心,做好一切防范。 楚力克亦差人前往海鲁都处,传达军令。没有他本人的命令,大军原地待命,不可轻动。 辞别了楚力克,沈牧便带着钟金儿,纵马奔驰到大同镇城下,沈牧递上印绶,顺利叩开了城门。 自收到隆庆帝的圣旨之后,宣大总督王崇古,巡抚方逢时早已等候多时,一旦沈牧来到大同镇,便打算三人一齐进京面圣。 大同镇内,沈牧、钟金儿在军卒的带领下,一同来到了总督府后堂。总督府管事见有客前来,看了茶,便转身前去禀报总督王大人。 第十七章 大同献策(四) 沈牧坐等在堂上,时不时地呷几口茶水,目光飘到钟金儿身上的时候,不由地顿了一顿,不得不说,这漠南第一美女确实是倾国倾城。虽说她此时一身的男子装扮,但肌肤如雪,眉黛春山,说不尽千种的妩媚,道不出万般的风情。 沈牧定了定时,艰难的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心中暗道:这世间的情事确实神奇。自从一亲芳泽,与唐幼卿行了鱼水之欢后,自己就有些贪恋美色浴火难浇,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精虫入脑’。 不多时,一位身着孔雀补子常服、头戴双翅纱帽,满脸皱纹的老者,垫步拧腰,缓步走上堂来。老者身后却跟着一位身着藏青色锦布华服,手拿拂尘的太监。 沈牧心知此老者正是那宣大总督王崇古,却不识得那位公公,倒也不敢但慢。他上前俯身见礼道:“沈牧拜见王老大人,拜见这位公公。” 王崇古看了一眼沈牧,朗声说道:“你就是沈牧?竟如此年轻,你在军中的威名,老夫也略有耳闻,真乃是英雄出少年呀。” 沈牧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说道:“王老大人过奖,小子愧不敢当。” 王崇古微微点了点头,“好好......沈牧,时间紧迫,你我稍后寒暄......”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那位公公,继续说到:“黄公公,传旨吧......” 那位姓黄的公公,从一个紫色锦袋中,抽出一轴玄黄色的锦卷,双手毕恭毕敬地平局到胸前,转过身来,阴阳怪气地说道:“沈牧,你一个威远卫小小的把总,竟然能让万岁爷下旨召见,也算大明朝独一份的人物了。跪下接旨吧......” 沈牧见这公公要宣读皇帝圣旨,便推金山倒玉柱跪在了地上,俯首道:“下臣沈牧,接旨......” “嗯?你是何人,为何不跪拜接旨?” 沈牧暗道,糟了,自己一时慌乱竟然忘了身后还站着钟金儿,她不是大明的臣民,更不懂这跪拜接旨的规矩。他只好跪了起来,扭身对钟金儿说道:“赶紧跪地接旨呀!”慌乱之下,伸手便去拉钟金儿的白皙玉手,一触之下,细腻冰凉。 钟金儿小手被沈牧一碰,如同触电般一颤,全身瘫软便跪倒在了地上。 黄公公见钟金儿表情呆滞,以为她是惊恐所致,暗道:边陲野民,一道圣旨就被吓成这样。 随后,黄少雄黄公公便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北战局危如累卵,全赖边军舍身用命,不负皇恩。朕虽身居大内,但时常忧心军务,又心系边关军民。为详悉边关战事,特诏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镇巡抚方逢时,威远卫把总沈牧进京面圣,以解朕忧。钦此......” 王崇古见沈牧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妄动,便轻咳了一声,提醒道:“沈牧,我和方大人早已接了旨,你也速速接旨吧。” 沈牧这才三呼万岁,上前接了旨,说道:“有劳黄公公,有劳王大人。” “王大人,沈把总,圣旨宣读已毕。老奴就先行回驿站了,你二人要尽快安排进京面圣事宜才好,别让万岁爷久等了” 说完,又寒暄了几句,黄公公便转身告辞,离开了总督府邸。 目送离去的黄公公,王崇古意味深长的说道:“沈牧,此行危机重重,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呀!” 沈牧双眉一皱,问道:“王老大人,此话何意?” 王崇古看着沈牧,说道:“稍等片刻,方大人、马大人也快到了,等他们到了,我们须共同谋划一番。” 沈牧后世的记忆里,王崇古和方逢时是互市的坚定拥护者和执行者,想来也无需隐晦,尽力协助便是。 不多时,堂外便走来两人,一人身着孔雀补子官袍,面皮白净;一人身着猛虎补子,龙行虎步,气势非凡。 此二人,走在前边的文官就是王崇古口中的巡抚方逢时,而走在后边的武官则是于沈牧有提拔之恩的大同总兵马芳。 众人见了礼,落座已定。王崇古率先开口:“沈牧,你敌军中说服鞑靼王孙的事,我们已经尽皆知晓。依你看,此次俺答乞开互市,有几分真诚实意,不会只是缓兵之计吧?” 这位王老大人果然是心思缜密,沈牧放心不少,便说道:“王老大人,俺答虽是实心开市,但鞑靼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帐下的骄兵悍将,难保证不生事端。即使是那俺答,也并非是一心乞和的良善之辈。故此,大同镇及各卫所,万万不可松懈。” 总兵马芳神色严肃,点头说道:“沈牧此言极是,和议开市之前,大同镇必有大战。”方逢时也不住的点头。 沈牧又说道:“不仅仅是大同镇,只怕大战起始,连宣府镇各卫都要做好防备,以防敌军避实就虚。” 王崇古神色却沉了下来,声音冷到了极点:“咳,我大明朝政疲敝,军备废弛,宣大两镇左支右绌,实是难以为继。” 方逢时、马芳二人神色也暗淡了下来,忧心忡忡,有些不知所措。 沈牧不明所以,忙问道:“王老大人,末将在威远,数次与鞑靼厮杀,我大明将卒,不敢说天下无敌,也算得上兵强马壮,王老大人何出此言?” 方逢时哀叹一声,说道:“沈牧,你有所不知,宣大是防备河套诸部的重镇,朝廷每年会拨付近一百万两白银,用于军饷、粮草、城防、器械。但近几年,财政吃紧,国库亏空,东南沿海又倭患不断,西北的边患也有愈演愈烈之势,再加上官吏腐败贪污无度,实际用于宣大的军费逐年减少。王大人只能有所取舍,宣府每年拨付的军费远少于大同。城防失修,粮草不足,兵不满编,一旦被鞑靼识破了其中虚实,后果不堪设想。” 宣大两镇,大同是守备河套诸部的最前站,这样的取舍无可指摘。沈牧没想到是的,情况竟然已经严峻到如此地步。 “为今之计,只能将未来的主战场尽量挡在大同镇以西,宣府的漏洞万万不可直面鞑靼的冲击。方大人、马总兵,鞑靼很可能会在使团入京只是发动攻略。我们要提高十二分的当心,守住每一处关隘。” 沈牧暗中瞥了钟金儿一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然在后世中华为一体,但此时,这样的军机绝密,被钟金儿听去,沈牧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四人对可能到来的决战,进行了一番精心的布置,直到夜深人静,才各自离去。沈牧骑了墨云惊雷兽,带着钟金儿心急火燎地直奔驿站而去。他知道,幼卿就在驿站等待。 第十八章 茶马山城(一) 从总督府离开,沈牧骑了墨云惊雷兽,带着钟金儿心急火燎地直奔驿站而去。想想那销魂勾魄的唐幼卿,沈牧春心荡漾, 行进间,沈牧胯下的惊雷兽,脚力极为惊人,任凭那钟金儿骑术精湛,也难免落了下风。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钟金儿无奈大喊出声:“沈公子,你那么着急干什么,稍等我片刻......” 简单的呼喊,却像是一盆冷水一般泼到了沈牧身上。听到呼喊,沈牧心中暗骂:沈牧呀沈牧, 钟金儿听到了宣大两镇守备的致命漏洞,万万不能让她把这天大的机密泄露出去。沈牧停下了惊雷兽,回头说到: “钟金儿,两国互市事关重大,你在总督府听到的话,万万不能走漏,一旦被那青台吉知道,吾命休矣。” 钟金儿一愣,略做思索便明白了沈牧的意思,同时心生一计,调笑道:“哼,沈牧,想不到你也有求我的时候。宣大的防备漏洞,不用说青台吉,如果是俺答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做?” 沈牧一愣,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沉默不语,并没有接话,而是死死盯着钟金儿。 那钟金儿自顾自接着说:“如果大汗挥师直取宣府,围攻京师,到那时候,逼迫大明皇帝签订城下之盟,重演康戌之变。我部族必将大获全胜,威震四海。哈哈哈......” 事实上,宣府虽然军备松弛,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钟金儿说的自然是有故意夸大的成分。但沈牧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此刻的他神色阴冷,双手已经握紧成拳。 钟金儿看他脸色狰狞可怕,便以手掩口,呵呵一笑声如风铃一般,“沈公子,要想让我守口如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牧一脸的黑线,原来这钟金儿刚才在故意逗自己,又有些怒气:“三公主,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钟金儿嘴角一翘,笑道:“沈公子,我可不跟你开玩笑。如果你不能答应我提出的条件,我这就飞鸽传书,将宣大的军务告诉大汗。” 沈牧心脏狠狠的收缩了起来,哪里还敢生气,忙说道:“三公主有什么条件说来听听,在下尽力而为便是。” 钟金儿俏脸微红,幽幽地说道:“我的条件嘛,对你来说也不难,你只要让我像那晚的幼卿......”钟金儿一不小心竟然真的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双颊瞬间变得像是天边的火烧云一样。 她自知说漏了嘴,赶紧改口道:“不是......那个......我的条件还没想好呢,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说完,钟金儿打马向着驿站疾驰而去,沈牧不知这三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中疑惑这钟金儿怎么会知道幼卿的名字。想不明白,他只好催动胯下惊雷兽,追随而去。 到了驿站,沈牧找到了唐幼卿,夫妻二人自然是蛟龙入潭,行云布雨般的欢愉一番。 仅仅在大同镇停留了一晚,明蒙双方进京使团便在大同阵外汇合一处。土默特部自然是由楚力克率领,身后是钟金儿、阿克布和近百名亲卫精兵。 大明部则是以总督王崇古为首,身后跟着方逢时、李诤、黄少雄等人,沈牧带着五百精锐骑兵,则是作为双方共同的护卫。 吉时已到,三方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沿着宣大古道,一路向东行去。远远地,一辆行商的马车远远地吊在队伍后方,迎着朝阳前行。 山峰层峦叠嶂,落尽了枝叶的干枯树木,交叉错杂繁乱的生长着,山涧之中,一股股清泉从岩缝中涌出,汇聚到一条小溪之中。山泉水溪竟然蒸腾着团团的白气,原来是一股天然的温泉。 山谷之中,一条古道山路,远远地走来一队人马,有数百之众,正是出访大明的使团。 使团为首当前开路的一骑,正是沈牧。他见此地溪水潺潺,雾气昭昭,远处有坐落着一处村落,便勒马住缰,问道:“成威、成武,此处山水甚是秀美,你二人可知此处是何地?” 杨成威拱手上前,回答道:“把总,昨日刚离开宣府,今日行军已有百余里地,此处应该是赤城地界,只是不知是什么村落。” 一旁的杨成武大叫一声,“待我前去询问一番便知。”说着,便打马向村落疾驰而去。 不多时,那杨成武便回到了沈牧身前,抱拳拱手答道:“回报沈把总,前方的村落,叫做下溪,村民皆以打猎为生。” “下溪?溪水本就是水系之微末,称作下溪,那不就是微末之中的微末?不好不好,此处山高林密,村民又以打猎为生,不如改名为下虎。” 此时,沈牧身后走出一骑来,正是身着紫色长袍的楚力克,他哈哈一笑说道:“下虎,下山之猛虎,好名字,贤弟果然是文武双全呀!” 沈牧看到是楚力克前来,便抱拳道:“大哥,你不在中军仪仗中,来这前军作甚?” “中军仪仗内,实在是无事可做,三妹也不知道怎么了,整日一副失魂落魄,望穿秋水的样子。我就是过来和贤弟闲聊几句......” “哈哈哈......”沈牧爽朗一笑,“大哥,天色也不早了,我看此处山清水秀,又有温泉溪水纵横,不如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吧!” “贤弟,你是护卫首领,何时出发何时歇息,全都听凭你的安排。” 于是,沈牧便传下军令,天色已晚,三军就地安营扎寨,生火造反。上令下达,全体人马便纷纷下了马,今夜便于此地歇息。 “贤弟,闲来无事,不如到村子里走走。”楚力克早已下了马,双手捧起一泓温热的清泉,随意喝了起来。 沈牧抬眼远眺,像是寻找什么,口中说道:“大哥,到村里走走倒也不是不可,不过得稍等片刻。” “又在等幼卿弟妹了?说起来,大哥可是真真羡慕你呀,有幼卿这样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妻子。不像我,家中妻妾不少,也不乏貌美着,但......但个个不懂风花雪月。唉......” 听着楚力克的抱怨,沈牧差点笑了出来,原来高贵如王.... 第十八章 茶马山城(二) 从大同镇到宣府,使团已经行了有七八天的路程。 这期间,唐幼卿每晚都会穿上军卒的服饰,偷偷溜到沈牧的大帐中,与其相会。这自然也瞒不过王崇古、方逢时等人的眼睛。但沈牧是皇上点名要见的人,几位大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过多的追究。 驻军后不多时,从远处走来一瘦小军卒,只见他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朝着沈牧小步快跑了过来,正是那唐幼卿假扮的小卒。 沈牧眼见唐幼卿跑了过来,卿卿我我一番,便准备一齐去村落中走走。 “沈牧,你让人传个话,把三妹也一起喊来,一同前往那下虎村中游览一番,省得她一个人在军中无聊生事。” 还不等沈牧发话,唐幼卿抢着说道:“好呀好呀,你二人总是聊些军国大事,我插不上嘴。三公主来了,我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唐幼卿与那钟金儿自从认识以后,竟然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二人常背着沈牧、楚力克说些女子间的私房话。 沈牧便喊来杨成武,让他到使团中军把钟金儿接了过来。四人带着几名亲兵,信马由缰一块向村落走去。 村落之外,几股清泉流淌,溪水汇聚的一处浅潭。浅潭四周有十几名妙龄少女掬水浆洗,阵阵欢声笑语传来,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息。 沈牧四人都十分享受此刻的静谧和安逸。钟金儿不受拘束,下马便踱步到溪边,脱去了鞋袜,挽起了裙裤,露出一双纤纤玉脚。她自由洒脱,双脚竟踩在温热的溪水中,俯下腰身,双手捧起水打算浣洗双脚。 唐幼卿自小接受中原的礼教,熟读《女经》,看那钟金儿如此行为,便呼喊道:“三公主,你怎能......怎能如此放浪形骸,快快上来,让人看见了,将来如何嫁人。” 钟金儿虽自小在草原长大,但她也知道中原文化对于女子的贞操看得极重,沾衣裸袖结为失节。此刻又是在心上人沈牧面前,顿时骚红了两颊,悻悻地走出了浅溪,匆匆穿上了鞋袜。 正值日薄西山之际,村中猎户们结束了一天的狩猎,此时返回村落。猎户们手里提着野猪、狍子、野兔、獐子等等猎物,熙熙攘攘地互换交易,好不热闹。 令四人没想到的是,村口处竟然坐落着一家茶肆。四人便打算喝茶聊天,先后进了茶肆坐定,招来了茶馆伙计,各自斟满一大碗清茶。 沈牧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碗,浅尝了一口,但觉此茶清香淡雅,沁人心脾,便问道:“小二,你家这茶入口清香,有什么名堂?” 茶馆小二颇为热络,听到沈牧问询,便说道:“客官,您是第一次来这赤城县吧?此茶唤作黄金野茶,是赤城县特有的品种,由村中猎户从深山之中采出,精心炒制而成,是去火生津,驻颜养气的佳品。” “哦......”沈牧有后世的记忆,自是高瞻远瞩,他心中暗想,将来开了互市,难免需要大量的茶叶供应。此处距宣府仅有一天的路程,这黄金野茶如果能够培育良种,扩大种植,将来用于互市贸易,价格必然远低于从南方千山万水运来的茶叶。 沈牧接着问了一些关于这黄金野茶的产量,种植问题,心中计较已定,便将一些关节紧要之处,牢牢记了下来。 沈牧又问起了村落地一些民情风俗的事情,原来这村里尽皆是猎户,只有一户人家例外,原是相马的行家,但此处穷山僻壤,无马可相,这户人家王老太爷便带着两个儿子做了救治家禽家兽的营生。 沈牧也曾听过这相马之术,心中便打算去拜访这王老太爷一番。 喝过了茶,四人在茶馆小二的指引下,来到了王老太爷的家中。家中主人是一位须发皆白,满脸的皱纹堆垒的老者。听到有官家将军前来,自是慌忙下跪出迎。 “草民王慧方,见过几位大人......” 沈牧端详跪在身前的老人,虽年老体衰,但精神矍铄,眼中有神。沈牧上前扶起了老人,说道:“王老太爷快快请起,不必拘礼。” 老者王慧芳知道来人是朝中的军将,小心翼翼地起身将四人请进家中,看座斟茶。过了一会,王慧芳的两个儿子也回到了家中,与四人一一见了礼,三人都显得有些拘束紧张。 沈牧喝了几口茶,开门见山问道:“王老太爷,不用拘谨,我等进京公干,路经此地。听说王老太爷精通相马之术,特意前来拜会。” 沈牧说的极为客气,王家父子三人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王慧芳定了定神,回答道:“老夫微末小术,恐难登大雅之堂,如何入得了将军的法眼。” 沈牧哈哈一笑,说道:“古语曾有云,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这相马之术,并非是什么微末小术。王老太爷过谦了。” 楚力克心快口直,说道:“王老太爷不用客气,我等前来,自是想见识一番你老的相马之术。” 那王慧方哪里敢藏拙,说道:“世人只知相马之术,却不知训马、养马之术更为重要。千里马虽有,但毕竟是少之又少。对于一般的马匹,辅以合适的驯养之道,亦可是千里的良驹。” 他一边介绍,一边带着众人来到院中了拴马石旁。拴马石正拴着的四匹骏马,勿自静静站立,时不时蹬蹬响鼻。 王慧方顺着四匹骏马看了过去,当他看到沈牧所有的黑马之后,眼中精光四射,上前捋了捋马鬃,看了看马腹两肋,摸了摸马腿关节,又命人取来皮尺,量了量马蹄。 起身回首,抱拳说道:“各位将官,其他三匹马虽是上佳之品,但唯独这匹黑马,可以说得上是世间的珍品,真正的宝马神驹” 这惊雷兽脚力确实非凡,但沈牧并未发现有其他特异之处。便问道:“王老太爷,此马有何不同,为何说是世间珍品?” 王慧方并未答话,解开马缰,将那惊雷兽牵至院落正中。指着两个儿子说道:“家和,去打两盆温热溪水来,把马刷、大剪、切刀统统拿来;家兴,你称三斤上好的草料,铡成半指长的短节,再取五斤黄豆面,半斤烧熟的胡麻油来。” 沈牧却心中疑惑,便问道:“王老爷子,您这是要干什么?” 王慧方听沈牧问话,抱拳答道:“将军,这黑马大有来头,唤作西域黑龙马,日行一千,夜走八百。这黑龙马不仅脚力冠绝天下,更是灵性十足,可以听懂人言。加以训练,能识得九州十方的归途,万里河山的去路。” 一番话,听的四人目瞪口呆。 第十八章 茶马山城(三) 楚力克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听了王慧方的话,惊叹不已,“想我自小在草原长大,见过的宝马良驹不计其数,可这听得懂人言,识得了万里路的神马,我还从未听说过。” 那惊雷兽像是听懂了楚力克的话,它奋力挣脱了缰绳,双蹄原地腾空而起,唏律律嘶鸣了一声,好似在反驳楚力克对它的质疑。 四人看着这惊雷兽非凡的举动,尽皆心中暗道:难道这黑马真能听得懂人言不成? 过了片刻,那王家两兄弟按照其父的交待,将一众应用之物取了来。王慧方将马身之上背负的鞍鞯辔头尽皆取了下来,取来一盆温水,让两个儿子取来马刷,从头至尾,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又取来切刀,亲自将马蹄修的浑圆如满月一般。 兄弟二人将黑马周身上下清洗了一遍后,王慧方拿起大剪,从后劲鬃毛处,开始修剪。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将那黑马全身的长毛尽皆修剪成半寸长短,整整齐齐。那马周身上下,登时如同黑色绸子缎面一般,在夕阳的照射下,如同泼墨一般。 王慧方又取来一把小剪,将后颈的马鬃,仔细修剪了一番。沈牧看着惊雷兽经过一番修剪,更显神骏,心中暗道:此马在我手上,从未如此用心对待,真真的有些埋没了。 修剪完毕,王慧方又将草料取来,亲手将其中枯干柯节处,一一摘除出去,又将五斤黄豆面粉,一壶胡麻油倒入草料之中,再混以温热的溪泉之水,双手搅拌成糊状,捏成饼状。 胡麻油混合着清甜的泉水,一股浓郁的香味,传入沈牧四人的鼻中。四人晚上尚未来得及用餐,此刻看到这喂马的豆饼,又香又酥,顿时口中生津,竟垂涎欲滴。 沈牧暗道:胡麻油混着黄豆面,这些可是普通老百姓平日里都难见到的好吃食呀!心中不觉又对王慧方的相马、训马、养马之术更加信服。 王慧方将搅拌好的黄豆饼,放于黑马口边。那黑马张开一张马嘴,嘁哩喀喳大口咀嚼吞咽,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将豆饼吃了个干干净净。 王慧方又让两个儿子将鞍鞯辔头拿到温泉中洗刷一番,沥干了水渍,重新安在马身之上,绑好了缰绳,用足力气紧紧地一勒马腹。 那马吃饱喝足披挂完毕,它两眼瞪圆,双耳翕动,紧接着一声嘶鸣,蹄蹬莲花,再一次腾空而起,跃在了半空之中。惊得另外三匹马和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噔噔噔......’连退了数步,才止住了身体后退之势。 连见多识广的楚力克都不由得惊叹,真是一匹稀世好马。 沈牧两眼微眯,对那王慧方也起了爱才之心。看来此地真是人杰地灵,将来不仅仅可以作为茶叶的原产地,有王家老爷子在此,又山高林密,水源丰沛,亦可作为战马的驯养的基地。 便说道:“王老太爷,真是好手段,此马在你手里一番打理,才正真算得上真正的宝马神驹。” 楚力克也赞叹道:“王老爷子果然是相马训马的行家里手,我军中正缺一位像你这样的人才,不如......” 沈牧知道这楚力克也起了爱才之心,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不要夺人所爱,王老太爷我只有安排,就不劳大哥费心了。” 楚力克神情一滞,讪讪地笑道:“贤弟多想了,我也只是说笑,哈哈......” 接着,沈牧郑重其事,邀请道:“王老爷子,如此精通相马之术,藏身在这穷山僻壤,未免有些埋没。不如......不如暂来我军中,将来两国互市一开,这里也必将成为我大明朝最重要的训马、养马之地,到那时必有用武之处。” “哈哈哈......”王慧方抬头仰天一笑,今日见了这黑龙马,心中也甚为慰藉,此刻也是开怀大笑,却说道:“将军言重了,想来老夫今年业已七十有余,不知何时便要驾鹤西游。那为国效力的事业,就让年轻人去做,老夫还是在此地颐养天年吧。” 抚了抚胡须,王慧方接着说道:“老夫的两位犬子,年轻力壮,尽皆得了老夫的一身本事。小将军如不嫌弃,便将他二人带走,历练一番。” 王家二兄弟二十多岁的年纪,少言寡语,老实本分。此刻听到父亲推荐二人,纷纷上前拜倒在地,表示愿意追随。 沈牧大喜过望,将二人扶起,又说道:“你二人只是暂且编入我军中,将来我还会派遣你二人回归此地,为我大明选马、养马、训马。” 二人齐声呼喊:“草民愿意追随左右,听凭差遣......” 看到两个儿子编入了官军之中,王慧方自然是高兴已极,将家中储备的野物,统统拿了出来,款待四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沈牧吃着用温泉水炖的梅花鹿肉,心情十分的畅快,说道:“诸位,此地距离京师不到一天的路程,明日做好准备进京,今日不如就早些回帐休息吧!” 钟金儿两眼一转,说道:“沈公子,你这么急着回去,是要和那王大人、方大人商议茶叶种植和马匹训练的是吧?” 沈牧一震,也不再隐瞒,说道:“金儿,果然也瞒不住你,正是如此。” “那你一定要带上我,排兵布阵我可能不如你,但说起这处理内政,你一定比不过我。”钟金儿甚是得意。 沈牧哪里信她一阶女流,能在内政经营上,有过人之处。正要发问,却听唐幼卿接话说道:“夫君,你不要不信呦,金儿妹妹自幼便随其父管理土默特全族的事务,一定比你强上不少的。你去见王、方二位大人,金儿妹妹一准能帮得上忙。” 沈牧心中暗叹:金儿妹妹,这才几日就能如此亲昵,女人呀...... “哈哈......沈牧,你可别不信,三妹确实自幼就跟随父汗管理内政,可以说是精通其中要旨,就让她跟着你去吧。” 沈牧只得答应带着钟金儿一通前往,却交待道:“金儿,带着你去也不是不行,但你万万不可在二位大人面前,耍公主的刁蛮脾气。” 楚力克微微一笑,说道:“三妹她也只是在你面前耍公主脾气罢了。” 听了楚力克的话,钟金儿娇滴滴说道:“二哥,你又拿我玩笑。”再一次羞红了脸,垂下了头去, 第十九章 群芳院遇真龙(一) 三人在王家商议已定,便回到了军营。沈牧唤来杨成威,令其安排好王家兄弟后,便带着钟金儿前去,将今日在下虎村中所见所闻,尽皆禀报王、方二位大人。 使团又连续行走了一天,终于到了京师城下,递上了印绶,便于南城安营驻扎,等待皇帝的召见。 “王大人、方大人、二王孙、三公主,老奴就先行一步,前去复命。几位在此稍候几日,待我禀明了圣上,即来传旨召见。” 楚力克早就想见识见识中原的风华,他身为王孙,也并不把中原的那些繁文缛节放在眼里,直接问道:“黄公公,这京师乃是你朝的繁华鼎盛之地,人杰地灵的所在。有什么好去处,不妨说来,也好让我这边夷蛮人开开眼界。” 黄少雄邪魅一笑,说道:“倒是有个地方,女人去不得,小孩子去不得,像我这样的无根之人也去不得,只有男人去得。不知道几位感兴趣否?” 楚力克一听便来了兴趣,只有男人去得的地方,会是哪里呢,忙问其详。黄少雄便附耳低语了一番,楚力克的脸上渐渐露出了邪恶笑容。 黄少雄走后,四人也出了驻地。楚力克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沈牧要去那只有男人才能去得的地方游览一番。 沈牧自然知道那只有男人才能去的地方是何所在,本不打算前去。但在楚力克只是去看看,绝不越界的劝说下,心中好奇心起,便决定去前去看看,见识一番。 “二哥,沈公子这天下的所在,男人去得,女人就去得。好不容易来到这大明京师,你们休想丢下我和幼卿姐姐。” 钟金儿不愿留在驻地,死活要跟着二人一同游览一番。沈牧和楚力克拗不过,只得让唐幼卿、钟金儿女扮男装,四人一同前往。 从驻军处出来,楚力克引着三人,穿街过巷,一路前行。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京师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街道两侧车推担挑的生意买卖多如牛毛,街上人来人往密密麻麻。 灯笼花烛、玩偶糖人、绫罗绸缎、胭脂水粉、金钗玉饰、银镯项链琳琅满目。唐幼卿自幼没出过威远卫,钟金儿干脆就没见过热闹集市,二人十分的好奇,左看看右摸摸,嬉笑打闹。 行不多时,四人来到一处阁楼,敞开着两扇古香古色的红漆雕花木门,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群芳院’。 窗门外几位妙龄女子,莺莺燕燕招呼来往客人。 楚力克一挥手,把手中的折扇合了回去,抬手一指说道:“那只有男人能来的地方,正是此次。” 沈牧抬眼望去,雕花镂空的门窗后,粉红轻纱随风摇曳,飞舞间阵阵浓郁香味袭面而来。轻纱后,朦胧可见数道倩影交错,环肥燕瘦,婀娜多姿,风情万千,似彩蝶般翩翩起舞。细看之下,个个柳眉媚眼,眼底藏春,嫣然一笑,勾心勾魄。 唐幼卿和钟金儿看此情景,哪里还不明白那黄公公所说的‘只有男人才能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所在。唐幼卿羞红了面颊,嗔怪道:“夫君,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 “哈哈哈......弟妹,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和三妹非要跟来,我和沈牧可没强求啊......”他又看了看沈牧,继续说到:“贤弟,今日你带着夫人,我带着三妹,看来你我二人只能饮酒品茶,赏月听曲儿。想要一夜风流,只能改天再来喽......” 说着,楚力克便率先走了进去。唐幼卿站在沈牧身边犹豫不前,满脸的娇羞,“夫君,你们还有来这里一夜风流?” 沈牧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而那钟金儿,冷哼了一声,说道:“哼,进去就进去,谁还能把姑奶奶吃了不成。”说着便抬步上前,也走进了那群芳院里。 沈牧趁机拉着唐幼卿,快走几步紧跟在钟金儿身后,希望唐幼卿暂时忘却那‘一夜风流’的事。 四人先后进了楼阁之内,一群桃红柳绿之间,转出一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手中香帕一抖,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来,“呦......四位爷好福气呀!今日可是我群芳院淸倌儿——杜采薇的破瓜的吉日,快快里边请。” “哦......”楚力克回头看了看三人,“看来今日热闹不小,此行不虚呀。”他随着老鸨儿的指引,跨步上前,大马金刀坐在了酒桌之前。 唐幼卿初经床帏之事,听到老鸨儿的话早已羞羞答答的埋着头,抓着沈牧的衣角,沉默不语。 四人坐定,点了酒水茶点,静待好戏开始。 不多时,周围已经坐满了宾客,尽皆是青年男子,大多数衣冠华丽,谈吐风雅。与四人相邻的酒桌却是坐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主一仆的打扮。主人模样的男子,举止端庄,气质尊贵,脸色却略显憔悴,时不时向中央木台看去,显然也是为了那杜采薇的初夜而来。 四人喝了几杯,便听得一声锣响,那老鸨走上了木台中央,眼中秋波暗送,说道:“诸位......诸位风流才子,今日是我女儿杜采薇的初夜。我这女儿呀,才华姿色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一般人她可不会轻易相见,今晚只有通过她亲自出的三道难题,才能一亲芳泽。” 台下的众人,早已离开了桌椅,纷纷围了上前。人群中亦有粗俗之辈,大声说道:“那如果是两个人都通关了,怎么办?” “那就两男一女,共度良宵......” “哈哈哈......”粗鄙低俗的的言语,引来众人的哄堂大笑。 此时,那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却厉声说道:“别废话,快出题吧......” 台上,老鸨摆了摆手,止住众人的喧闹,清了清嗓子,说道:“这第一关就是:白银五十两。愿意出价的公子,进入后堂,我会请出杜采薇,与诸位敬酒。” “什么,见一面就要五十两?这些银子都够我嫖半个月了......” “兄台,没钱就不要学人家附庸风雅,快让开地方......”一个手拿折扇,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讥讽道,“我出五十两......” 老鸨儿听到有人喊价,立马将那年轻男子请进了楼上后堂。那男子摇扇踱步而行,甚是得意。 楚力克从怀里摸出一锭黄金,说道:“贤弟,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什么天姿国色,看一看就要五十两白银。走,你我二人一起去也。” 第十九章 群芳院遇真龙(二) 楚力克拿出黄金,准备和沈牧一起去看看这杜采薇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又扭头对钟金儿说道:“女人看女人,也没什么必要,你二人就在此等候片刻吧......” 话还没说完,二女看着沈牧齐声说道:“不行,我要进去......” 楚力克和沈牧愣了一愣,刚才还羞羞答答的两人,不知为何,此时却要进入后堂去。沈牧无奈,只得也从怀里拿出一锭黄金,带着二女一起上了木质台梯,到了后堂之中。 后堂中,火烛昏暗,香风扑鼻。六尺宽的沉香木床边悬着轻纱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杜采薇,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榻上设着青玉软香枕,铺着蚕丝冰簟,叠着玉带罗衾。 轻纱宝罗账内,端坐着一道倩影,头戴翡翠金玉编织的凤冠,身着珍珠掇成的霞帔,十二幅的红色丝绸长裙,脚踩玄黄缎面修鞋,竟然是一副新娘子的装束打扮。 昏暗的烛光下,脂粉香泽,黛青山眉,秋水剪瞳,花钿绣袄,香风拂拂。天然的一段风情,全在眉梢;平生万种的春情,奚堆眼角。 沈牧略微有些失神,昏暗之中,脚面却传来了一阵剧痛,耳边传来一句恨恨的低哼:“哼,让你看......” 原来是那钟金儿狠狠地剁了他一脚,沈牧心中无奈,沈某人只是多看了那杜采薇几眼,碍着你三公主什么事,却来踩我。声带怒气,说道:“金儿,你踩我干什么?” 二人正矫情间,老鸨儿又带着十几个人进入到内堂,沈牧定睛一看,那位脸色憔悴的中年男子带着仆从也在其中。众人看到玉帘后如此佳人,个个目瞪口呆,心荡神摇。 接着,老鸨儿满脸堆笑对着十几人,笑道:“各位公子少爷,得见杜采薇姑娘的盛世美颜,真是好艳福呀!好啦,各位别盯着看了,唐突了佳人,就失了高雅才情。” “快些让杜采薇姑娘出题吧,我周大才子都有些等不及了。” “哈哈哈,周兄不要着急嘛!周兄上次将那海棠花破瓜之夜,让给在下。说起来,我李甲还要感谢一番。”说话的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哥,头戴皂青帽,手拿折扇,满脸的得意之色。 “哼,李甲,上次吟诗作对输给了你,这次可不一定了。” ‘李甲......李甲......’,沈牧后世的记忆里,搜索着有关这两个字的一切信息,忽的他想起一段故事来。那是一段凄美悲惨的故事,沈牧不由得对坐在绣榻之上的佳人心生一丝怜悯之情。 于是,他便避开唐、金二女,悄声对楚力克说道:“大哥,待会无论这杜采薇出什么题目,你当尽力而为才好。” “嗯?什么意思贤弟,莫非你要成全为兄这一夜的风流不成?” 沈牧本意是阻止那杜采薇和李甲的相识,但他身后站着唐幼卿,无法亲自出手,只能暗中嘱托楚力克,想要借他手阻拦。 他怕楚力克多想,便附耳说道:“大哥,我只是不想让如此佳人,落入那庸才李甲之手。” 楚力克心中却暗想能与这样的佳人共度良宵,也算是风流倜傥,于是拍了拍沈牧,满口答应:“贤弟放心,包在为兄身上。” 玉帘绣榻之上,那道倩影缓缓起了身,声音温婉动听,恰如风吹铜铃,令人如沐春风,“各位才子,万千人海之中,你我相遇便是缘分。如能共度良宵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过,诸位间哪些是风流才子,哪些是充数的庸才,奴家一试便知。” “十女儿,你就快些出题吧,诸位公子都有些急不可耐了。” 杜采薇轻启朱唇念道:“诸位公子,这第一关考的是才情。倒也简单,只要对出奴家出上联即刻。”接着,她扫视了一眼堂内众人,继续说到,“这第一联,叫做‘蒲叶桃叶葡萄叶,草本木本’,请各位作答。” 人群中,李甲果然是有些学识,略做思索,答道: “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众人一片喝彩,楚力克看了沈牧一眼,低声说道:“贤弟,咱可不能输了。” 沈牧并没有回答,心想:我有五百年的记忆,怎么可能会输。 思索间,玉帘后便传出了第二道上联:“临水开轩,四面云山皆入画” 沈牧不假思索,悄声对楚力克说道:“凭栏远眺,万家烟火总关情” “青山不墨千秋画......” “流水无弦万古琴” 众才子根本来不及思考,第二道对联已经传了出来:“两舟竞渡,橹速不如帆快” 楚力克听沈牧的指挥,作答更快:“百管争鸣,笛清难比萧和” “十口心思,思妻思子思父母......” “言身寸谢,谢天谢地谢君王” 过了片刻,玉帘之后传来一道燕莺之声:“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楚力克满脸得意,说道:“姑娘无需客气,在下姓楚,云州人士。” “楚公子心思敏捷,才高八斗,三次对答工整绝妙,立意高远。这一题目就算楚公子通过了。” 楚力克大笑一声,朗声说道:“哈哈......采薇姑娘,那在下就不客气了。”说完,领着沈牧三人,捡了一副洁净的桌椅,静待那杜采薇的下一道题目。 玉帘后,接连出了数道上联,众位才子苦思冥想,一番争夺,终于又有几人得到了杜采薇的垂青,来到茶几桌椅坐定。 沈牧头眼看去,那憔悴的中年男子和公子哥李甲先后通过了考验,也坐到了一旁。其余未能对出下联的几位,只能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地离去。堂中只留下寥寥数人,静待那杜采薇的第三道题目。 此时,站在堂室内的老鸨儿却开口说话,“几位公子,稍候片刻,待妈妈准备一番。”于是,便领着玉帘之后的那道倩影,款款走入后堂之中。 不一会,从外走进几个满脸横肉的力士,纷纷取来蜡烛点燃,大堂之中瞬时间光照如白昼。众力士又搬来六张棋桌,摆放至堂中。 当时的青楼女子,为了吸引那些附庸风雅的风流才子,须在这‘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雅上苦心钻研。沈牧见众力士搬出棋桌,已然知道了这第三关的题目——对弈。 又过了片刻,那老鸨儿领着一位年轻俊俏的道姑,从后堂走了出来。只见那道姑,二八的年纪,身着八卦仙衣,头戴九良道观,脚踩水袜云履,手拿宝剑拂尘,腰系吕公绦,一副的仙风道骨。 沈牧定睛一看,原来此道姑正是那淸倌儿杜采薇,心中不由得暗叹道:“好一个国色天香的杜十娘......” 第十九章 群芳院遇真龙(三) 那杜采薇一身的道姑打扮,让人在六张棋桌上摆好了棋盘,拿来黑白子,盈盈俯身施了一礼,道:“各位公子,就坐吧。” 沈牧心中暗惊:难道这杜采薇要以一敌六,纵使她棋力精深,也未免有些太过于托大了吧。 楚力克却悄声对沈牧说道:“贤弟,为兄于这对弈之术,一窍不通,不如还是你亲自来吧!” 沈牧一脸的黑线,说道:“大哥,我可是带着幼卿呢。万一不小心,赢了对弈,那岂不是要与那杜采薇共度良宵?到那时骑虎难下,你让我如何是好?”虽说大丈夫三妻四妾,但沈牧刚新婚不久,暂时并不想纳妾。 “贤弟,为兄看那杜采薇确实有些心痒,但我从未学过黑白子棋,如果每一手都需要贤弟指点,即使最终赢了棋,恐怕也让那佳人瞧之不起,不如就此罢手,也不失大丈夫所为。” 楚力克万万没想到在这中原地区,寻花问柳还有这么多的名堂,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心中也生了退意。 既然已经一睹了芳容,此行不虚,本该罢手退去。但沈牧想到这一代佳人最终却落得个遇人不淑,自沉秦淮河的下场,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唐幼卿见沈牧呆立在旁一言不发,便说道:“夫君,二王孙,我曾在家父的教诲下,也颇精此道,不如让我试试吧。” 沈牧、楚力克二人同时侧目看了过来,“你?幼卿,你可是个女儿身,如何......如何......” “夫君,不用为难。只要赢了这第三关的题目,不就能保住这位姑娘的贞操名节了吗?想那么多干什么。” 原来唐幼卿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沈牧心中暗自惭愧不已,更觉唐幼卿善解人意,温柔体己。 唐幼卿不等沈牧开口说话,已经行至棋桌前,端坐于座椅之上。她看到眼前的棋笥之中放的是黑色棋子,便说道:“采薇姑娘,你以一敌六,本公子已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又怎能执黑先行呢?还是姑娘执黑为好。”说着,便起身将桌前的棋笥对换。气定神闲,颇有些成竹在胸的气度。 杜采薇也并不阻拦,执黑先行。开局弈出了三连星大阵,唐幼卿并没有避其锋芒,而是针锋相对,对弈三星连阵。 杜采薇其势不减,继续在星位落子,四阵连星,虎视中盘。唐幼卿豪不是弱,同样是星位落子,同样是四阵连星。 接着,杜采薇抢占天元,成五连星阵型;唐幼卿第五手,果断杀入地阵,敲山震虎,试探虚实。 杜采薇不为所动,落子一侧继续扩大纵深,大有鲸吞腹中白子之意;白子不甘示弱,守住一块边空,大有以一子的生死,搏满盘胜负的意思。 未曾想,杜采薇置若罔闻,继续在另外一边扩大阵势。白子本就是深入虎穴,险中求胜,随着黑子步步为营,敌阵孤子愈发显得孤掌难鸣,难免有些落了下风。 唐幼卿略一犹豫,只得纵身一跳,加强孤子;黑子轻描淡写落子拦截,继续施加压迫,对白子形成包围之势。 唐幼卿倚靠落子,欲腾挪生眼;黑子连扳、白子托。 接下来黑子却并未拦住角部,而是落子冲断白子使其一分为二。唐幼卿将计就计,既然你不守角,我就抢占先机,进入角地。 黑子立下、白子拐...... 那杜采薇,果然是精通棋力,落子如飞。她一身道袍,于六张棋桌间翩翩起舞,游刃有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竟然将六人中的三人战败。 唐幼卿虽暂时落入了下风,但棋盘之上,却岿然不动,一时之间倒也难分胜负。棋盘之上,黑子以静制动,步步为营;白子攻不忘守,纵横捭阖,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对弈至百余手的时候,其他几人早已败在了杜采薇手下,只有唐幼卿身前的棋盘上,黑白子依旧鏖战不止。 此时,棋盘之上,右上侧一条白龙已经隐隐成形。杜采薇却惊天妙手,一子落定,扫掉了白龙的根基,白龙奄奄一息。 唐幼卿不动声色,竟然放弃做活,转而于另一侧落子布局。围观的众人被这棋局深深的吸引着,早已忘了来到此处的本意。众人都不知这唐幼卿意欲何为,竟然眼睁睁地看着白龙被屠。 接下来,杜采薇在右上侧接连落子,唐幼卿却在左下侧徐图缓进,布局得当。行棋至二百手的时候,杜采薇投子认负。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明就里,眼看白龙被屠,杜采薇占尽优势,却不知为何认负。众人一言不发,沈牧死死盯着棋盘,右侧白龙被屠,但左侧的一片黑子却被白子分割包围,无眼可做,成为一片死棋。 沈牧恍然大悟,原来唐幼卿所谋者大,竟以大龙为饵,博得黑子大空,险中求胜。 杜采薇神色不免有些落寞,说道:“这位公子,棋力精湛,攻于人心,小女子自愧不如,愿与公子共度良宵。” 在做的所有人全都齐刷刷地看向唐幼卿,眼中艳羡之情暴露无遗。唐幼卿两颊微红,说道:“采薇姑娘以一敌六,我......在下能赢得此局,实在是侥幸,侥幸......” 杜采薇心中冷笑:哼,能来这里寻花问柳的,还假装什么正人君子,嘴上却极为客气,说道:“公子既然过了我准备的三道题目,奴家今晚便是你的人了,随我来吧!” 唐幼卿不由得大惊失色,忙站起身来,慌乱之中却将沈牧推至身前,慌忙说道:“我......我不行......你让......让他跟你走吧......” 在做的所有人全都一怔,这种风流韵事,哪里还有找人代办的奇怪之事。杜采薇也是一愣,她抬眼看来,但见沈牧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清秀中却透着一股英气,儒雅中却不失豪情,心中顿时生了倾心爱慕之意。 沈牧被唐幼卿推前,也有些手足无措,又见杜采薇盯着自己死死地看,更加慌乱,连忙推辞道:“幼卿,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慌乱之际,沈牧抓住身边的楚力克,大呼道:“大哥救我......” 连同杜采薇、老鸨儿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三人的行为惊呆了。清倌儿的破瓜之夜,是多少风流才子梦寐以求的韵事,而眼前这三人却互相推诿,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三人纠缠之际,堂外却传来一道声音:“走水了......” 第十九章 群芳院遇真龙(四) 走水了?堂外喊声四起,火光从窗外映了进来,内堂一片通红。 所有人都乱了起来,四散奔逃。沈牧慌忙上前抓住了杜采薇的手,柔弱无骨,触感一片冰凉。沈牧来不及臆想,转身又抓住了唐幼卿的一双小手,拉着二女就向外逃去。 水火无情,楚力克也拉住钟金儿,二人身手敏捷,几步跑出已经到了外边大堂。老鸨儿一边大呼取水灭火,一边让人拦住那些玩乐的嫖客,索取花酒钱。 外边的火势越来越大,几处店铺也接连起火,眼看这醉香楼难难独善其身,已经有数道火苗从窗外漫延了进来,黑烟弥漫。走在沈牧身后的中年男子被烟一呛,也跟着咳嗽了起来,随身的仆人便从怀中拿出一娟玄黄色手帕,为主人擦去嘴角流涎。 沈牧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惊,玄黄色的手帕,只怕这中年男人的身份不简单呀!也来不及多想,管他是天子皇帝还是朱家宗亲,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沈牧拉着两女只顾向外狂奔。 群芳院里的宾客都向外跑,二楼的木质楼梯上,此刻已经挤满了人。沈牧毫不犹豫,拉着两女,在人群的拥挤下,走上了木阶。 木阶上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沈牧被人群左拥右挤,几次险些摔倒,幸好他武艺高强,身体强健,堪堪稳住了身形。身后的杜采薇身着道袍,行动不便,只得紧紧抓住沈牧的臂膀,跟着走上了木阶。 楚力克情急之下,大呼道:“贤弟,快下去,人太多了,这木阶恐怕坚持不了太久。一旦压塌了木阶,恐难全身而退。” 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咔嚓’一声,沈牧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木阶的扶栏在人群的拥挤下,终于断了开来。断裂的扶栏周围几人哪里还能站稳,纷纷掉了下去,此处距离地面足足有两丈多高,掉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顿时,木阶上的人群乱作一团,沈牧回头看去,恰好看到那中年男子在人群的拥挤下,站立不稳,就要从断口处掉落下去。 情急之下,沈牧随手抓住杜采薇腰间束着的吕公绦,一把扯了下来,远远地朝那中年男子抛了过去。杜采薇本就柔弱无力,被他大力一扯,身体便斜斜倒了过来,情急之下,沈牧只能腾出一手来,抱住了杜采薇。 半个身体已经掉到木阶之外的那中年男子,看到沈牧抛来了的吕公绦,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伸手便紧紧的将其抓住。 吕公绦上,登时便传来一阵巨力,沈牧死死地将其抓住,拼尽全力一拉,将那中年男子重新拉上了木阶。 那名仆从推开了人群,跑上前来扶住了中年男子,神色紧张,说道:“哎呦......主子,您没事吧?您可吓死老奴了......” 沈牧见那男子已无危险,便将吕公绦收了回来,又重新环系到了杜采薇腰上,只觉她腰身纤细,盈盈不足一揽。 杜采薇先是被沈牧扯去束腰丝绦,又被他环腰系上,此刻又扑倒在沈牧怀中,又羞又恼,但此刻危机十分,不敢发作,只能继续抱住沈牧的臂膀,跟着人群涌向前去。 不多时,众人终于来到了红漆雕花的外门处。人群之中,几名身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带着几名顺天府的衙役,已经赶到了此地,组织人员开始救火。 “好一场大火呀,天不遂人愿,看来在此处风流一夜是不可得了。哎......回军营吧。”楚力克满脸的遗憾,拍了拍沈牧的肩膀。 沈牧也有些意兴阑珊,转身跟楚力克正待离去。那杜采薇却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角,羞答答说道:“公子留步,今晚我是公子的人了,既然这群芳院被大火烧毁,那只能......只能另觅他处......” 沈牧愕然,正待拒绝,唐幼卿却说道:“夫君,奴家知道你不忍这采薇姑娘身陷囹圄,才救她出来,只是......只是......” 他知道唐幼卿深信自己的为人,也知道其话中的意思,便说道:“幼卿,你放心,为夫会给你一个解释的。” 身边的杜采薇大吃一惊,她指了指唐幼卿,又指了指沈牧,说道:“什么,你......你,你喊他夫君,你......” 钟金儿嘴角上扬,笑了起来,她走到近前,抬手摘下了唐幼卿的青纱帽,一头泼墨的秀发如瀑般顺流直下。杜采薇双眼愣愣发呆,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 说着,钟金儿也摘掉了所戴之帽,青丝垂肩,貌美不在杜采薇之下。那杜采薇瞠目结舌,眼前的两名俏公子竟然都是女扮男装。一双美目之中,秋水似波涛涌动,扭头看向沈牧。 沈牧看杜采薇眼中神情有异,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说道:“采薇姑娘不要误会,我......我是男子。”众人皆忍俊不禁。 那名脸色憔悴的中年男子,也从群芳院走了出来,追上沈牧一行人,说道:“这位公子请留步,刚才多谢搭救之恩。” 沈牧也并未过多在意,便说道:“举手之劳,先生不必挂怀。” 那名男子又说道:“对于公子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公子今日之恩,他日必当报答。” 沈牧知道此人身份来历不同凡响,便说道:“无须客气,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即使没我出手,也会有别人搭救,沈牧不敢居功。” 那中年人听到‘沈牧’二字时,神色微微一变,点点头说道:“沈公子,朕......正是青春年华,我有一事相求。” 楚力克见沈牧救了此人一命,却又要有事相求,便说道:“哎......我兄弟救了你一命,怎么还赖上了?” 那男子的仆从听了这话,缺不高兴了,怒气冲冲地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主人家请你们那是你们的福气......” 楚力克正要上前据理力争,沈牧摆了摆手示意楚力克不要争论,他抱拳说道:“先生不妨说说,只要沈牧能办到,绝不推辞。” 中年男子也对沈牧抱了抱拳,又看了看杜采薇,长叹了一声,说道:“唉......采薇姑娘,乃是绝代的佳人,我才学欠佳,修行欠缺。看来也是无福消受,明日那你便帮我替她赎了身,还她自由之身吧!” 第二十章 天子诏(一) 那中年男子嘱咐沈牧为杜采薇赎身,又从怀中取出折扇一把,送给了沈牧,并说道:“沈公子,这把折扇你权且拿去,就作为答谢你为杜采薇姑娘赎身的报答吧。” 沈牧双手接过折扇,打开一看,顿时心中一惊,此扇扇坠以整块的镂空的玳瑁制成;燕尾形的扇骨以精雕的象牙,辅以金箔镶边,备极奇巧;又以极品宣纸为底,洒金涂面。扇面之上,峰峦叠石、曲溪流水间一片盛开的桃花林。桃花林外,有一苍髯如戟,手持木杖的老者,逐日而走。绘的正是那夸父逐日的神话传说。 折扇如此精贵,沈牧那里感受,双手持扇连忙拒绝道:“先生,此物太过贵重,在下何德何能焉能受此重礼。” 那中年男子亦说道:“沈公子,你救了我的性命,又帮我了却一桩心愿,再重的礼物都受得起,更妄论一把小小的折扇。” 站在中年男子身边仆从模样的人也接话说道:“我主人给你,你就别推辞了,拿着吧!此物可不仅仅是贵重那么简单。” 沈牧见推辞不过,只得道了一声谢,将折扇收入了怀中。 随后,众人纷纷告别离去,那男子带着仆从便向着京城中心走去。沈牧双眉紧皱,若有所思,即便转身随着楚力克三人朝着军营返回。 “沈公子,那人是什么人,你可知道他为何要你为奴家赎身?” 沈牧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折扇仔细看那夸父逐日的扇面,说道:“杜采薇姑娘难道不识得此人吗?” “此人确实有些面熟,但奴家尚未坐堂接客,却不知其姓甚名谁。” “兴许是朱家的哪位王爷,来此处寻花问柳,被杜采薇姑娘迷得神魂颠倒。为她赎身,对于这些皇亲国戚来说,轻而易举。” 楚力克的话让杜采薇缓缓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钟金儿却不以为然,说道:“朱家的王爷,成年之后必须就藩,这京城之内不可能有成年的王爷,可能是国舅之类的外戚吧。” 沈牧一言不发,心中暗自思索:此人的身份不像是国舅,按照规制,外戚是不被允许使用玄黄色的物件,可他又不可能是朱姓的王爷,再往深处,沈牧有些不敢想了。 行不多时,诸人回到了军营,品茶闲谈。 唐幼卿眼中神采流转,说道:“夫君,今日如若没有那中年男子,我想你也会为采薇姑娘赎身吧?” 听唐幼卿问话,楚力克、钟金儿、杜采薇纷纷投来目光,看向沈牧。沈牧知道唐幼卿会有如此疑问,他心中无愧,面不改色,说道:“自打我知道她就是杜十娘的时候,我就做好打算为她赎身了。” 唐幼卿眼神略显暗淡,钟金儿一脸的幽怨,杜采薇却大为惊诧,而那楚力克却眼中揶揄,说道:“怎么,贤弟想开了?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司空见惯,没什么好遮掩的。” 沈牧见众人神色各异,知道可能有所误会,也不做过多的解释,便将脑海中后世记忆里,杜十娘的故事,隐去姓名,讲与众人听。 沈牧将那杜十娘如何的白璧无瑕,情真意切,贞洁忠烈;那李甲如何的忘恩负义,软弱无能;二人又是如何的缠绵悱恻,花柳情怀。李甲借资为十娘赎身,但又恐遭父责罚,被世俗所嘲。最终在那孙富巧言馋说之下,将十娘卖于孙富,逼得十娘怒沉百宝箱,自投秦淮河。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万种恩情,化为流水。 沈牧讲的凄美悲惨,三女听的暗自垂泪,低声抽泣凝噎。连那楚力克都愤恨异常,站起身来,大喝道:“此忘恩负义之徒,好色奸诈之辈,合该碎尸万段,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沈牧趁热打铁,抓住了唐幼卿的手,说道:“幼卿,十娘忠贞烈女,你说为夫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身陷囹圄,见死不救吗?” 唐幼卿何等的聪明,声音却哽咽难言,说道:“夫君,你的故事中,那十娘难道就是杜采薇不成?”沈牧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钟金儿却不以为然,呛道:“沈公子故事编的确实好,但你说的十娘就是杜采薇,简直是天方夜谭,也就是骗骗幼卿这样的小娘子便好。” 沈牧神情一滞,心说我哄我家幼卿,又与你何干,但又不得不再次给出合理的理由,便说道:“三公主,你是不是把我前知三百年,后晓五百载的本事忘了。” 钟金儿欲待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扭头不再搭话。 杜采薇美目含泪,半信半疑说道:“沈公子,故事中那十娘的结局,难道真的就是奴家的宿命吗?” 唐幼卿心地纯善,此刻见她孤身一人,大为怜悯。便安慰道:“采薇姑娘不必担忧,明日夫君为你赎了清白之身,你便再与那李甲再无干系。” 沈牧知道众人不会信的的话,便继续说道:“我沈牧绝不是危言耸听,今日我初到京城,几位都是见证。那李甲也是我平生第一次相见,但我知道他家住浙江绍兴,其父为浙江布政史。明日赎身之际,一问便知。” 众人看他说的笃定,再不敢轻易质疑,只待明日回群芳院验证一番。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沈牧拿了金银,为杜采薇赎了清白之身。钟金儿好事,寻到了于群芳院中流连忘返的李甲,一番打探,果真如沈牧说的一般,众人尽皆愕然。 同来进京面圣耳朵一行人,于军营之中苦等了数日,终于等来了隆庆帝的召见。圣谕已到,王、方两位老大人,不免要召集众人,认真交待一番。 “沈牧,你无品无阶,按照我大明的祖制,面圣之时,皇上必会册封品级。另外,皇上必会问起你有关西北的军务,你要做好准备。” 沈牧第一次面圣,哪里敢有丝毫的怠慢,又仔细询问了一些有关朝会的礼仪规矩,做好一切准备。 几日后,凌晨时分,沈牧等人穿戴好朝服,早早就来到了紫禁城奉天殿外。殿外古树参天,绿树成荫,金黄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奉天殿’。 第二十章 天子诏(二) 奉天殿前,百官见到王崇古三人到来,纷纷上前见礼寒暄。 人群中,走来一人,身着孔雀补子的官服,迈步拱手道:“王大人、方大人多日不见,二位别来无恙。” 王、方二人回礼道:“张大人,见礼了。” “二位大人,西北的战局,全仰仗二位大人殚精竭虑,才苦苦支撑如今的局面。想那鞑靼攻掠近月,却只攻破云川、羽林二卫,于大同镇却是颗粒无收,实籁二位指挥得当,策略完备,真乃我大明的股肱之臣。” 王崇古却正色道:“张大人过誉了,微末之事,哪敢言功。西北战事,能够逼那俺答乞降纳贡,全赖皇上厚德和朝中诸位大人的鼎力相助。” 张四维神色郑重,对着奉天殿拱了拱手,“皇上有德,实乃满朝文武之幸,天下万千百姓之福。”接着,他扭头看向了沈牧,又说道,“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就是王大人麾下的沈把总吧?” 沈牧早听唐进说过此人,乃是礼部的右侍郎,当朝的二品大员。此刻见他问到自己,便上前拱手俯身,答道:“末将沈牧,见过张大人。” “好好好,本官常听闻沈把总的威名,今日一见,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真是江山辈有人才出啊,哈哈哈......” 沈牧心中疑惑,难道唐进经常与这张大人提起自己不成? “在下一个小小的把总,能有什么威名,张大人过奖了。” “哈哈哈,沈把总并不知道,你在威远卫前方做的事,早已有锦衣卫迷信传到了朝堂之上。朝中也分成了两派,认为互市可开的一派,便支持你的做法,要论功行赏;认为互市不可开的一派,便要将你革职查办。吏部、户部、兵部、礼部早已吵翻了天,连内阁的高、张两位大人都想法不一。” 看来此行进京面圣并非是一路坦途,稍有不慎,被反对派占了上风,自己难免落得个名利两空的结局,还谈什么官场前途。 张四维见沈牧神色凝重,便又解惑说道:“沈把总,不用太过担忧,任由文武百官争吵,最终的决策还要皇上来做。互市可定西北,对内与民生息,对外遥控漠南诸部,与我大明大有裨益。如今,皇上海纳百川,德行兼备,相信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几人协谈之际,三声鞭爆声响起,众人便压了言,静待朝会的开始。 奉天殿上,一中年男子头戴鎏金冠冕,身着玄黄色袍服,袍服之上以金丝隽绣一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正是如今大明王朝的天子——隆庆帝朱载坖。 隆庆帝款步走到金台之上,一转身,端坐到了正中的御座龙椅之上。钟鼓司开始奏乐,锦衣卫力士撑五伞盖、四团扇,从东西两侧登上丹墀。而皇帝则走往奉天门上廊内正中御座。 紧接着又是三声鞭鸣之声,鸿胪寺尉官高声唱到:“百官入列......”。早已在金銮殿外等候多时文武百官,这才齐头并进步入御道,身后是两排持刀护卫。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分列进入大殿。 沈牧快步跟在武官队伍的最末尾,亦步亦趋走进了金銮殿之上,只见金銮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 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朵朵成五茎莲花的模样,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也细腻可辨,赤足踏上也只觉温润,竟是以蓝田暖玉凿成,直如步步生玉莲一般。 殿中龙椅通体贴金,从上到下每层都装饰着祥龙纹,椅面配金黄色绸缎坐垫,富丽堂皇,精美绝伦。 沈牧不敢抬头,跟着百官跪倒在地,三呼万岁。殿中龙椅之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众爱卿,平生吧......” 接着,又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今日,是吾皇接见异国来使的良辰吉日,各位大臣有本速速奏来......” 百官中轻咳一声,即刻转出一人来,跪倒在地,奏道:“四川巡抚曾省吾启奏圣上,川中深山之中,发现一参天楠木。曾大人命人量其尺寸,竟有三十余丈,乃天降神木。我大明朝必将犹如此神木一般,千秋万代,架天央地。” 隆庆帝喜上眉梢,说道:“嗯,此乃天之祥瑞,命其用心守护。四川巡抚上报有功,赏金百两,丝绸千匹。” 又有一官奏道:“启奏圣上,前日云南黔国公,传来喜讯:南疆数十象群,成群结队,向北迁徙,此乃盛世之兆。” 朝中众文武,纷纷议论,“中原自古以豫居,现又有群象北迁,实乃祥瑞中的祥瑞,兆我大明国运昌隆,必能恢复汉唐雄风。” 隆庆帝龙颜大悦,照例大加赏赐。众文武再一次俯身下拜,三呼万岁,免不了歌功颂德,溜须吹捧一番。 奏事完毕,隆庆帝便要召见鞑靼来使。楚力克带着使团,得了圣上传唤,便从殿外走了进来,走至近前,他单手置于胸前,躬身说道: “臣漠南蒙古,土默特部二王孙,孛儿只斤·楚力克,觐见大明皇帝。”说着,便抬头看向隆庆帝,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原来这隆庆帝就是前几日在群芳院偶遇的中年男子。 “哈哈哈......二王孙一表人才,姿貌甚伟,真乃豪杰也,来人赐座。”殿外一众太监,得了圣谕,便搬来座椅,请楚力克坐于殿内一侧。 “谢陛下,楚力克此番前来,皆为商谈两国互市事宜。如能开市通贸,我部愿世代归附,朝贡于天朝。此乃大汗国书,请陛下御览。” 早有司礼监太监冯保,走下御台,接过楚力克手中的国书,交到隆庆帝手中。隆庆帝打开国书,一目十行浏览起来。 不多时,隆庆帝将国书放下,说道:“二王子,两国互市,边塞平定。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呀!退潮之后,朕会让内阁大学士,手拟国书,详谈其中的关键紧要。明日朝会,便由使团送于俺答汗之手。” “谢过陛下,楚力克临行前,收罗漠南珍奇异宝,赠与大明皇帝,以表敬意。”说着,楚力克大手一挥,金銮殿外数名亲兵卫士,抬着数十箱珍奇异宝,稳步走到了殿中。 第二十章 天子诏(三) 按照以往的惯例,番邦外国进贡的物品越多,大明就要以数倍价值的礼品回赠。这次互市事关西北的整个局势,隆庆帝自然也不会小气,朗声一笑,说道: “哈哈哈......替朕向俺答汗示谢,朕亦有礼物相赠。”说着,伸手取过一折册子,由冯保递到殿下楚力克之手。 楚力克打开册子一看,只见那册子上写道:“大明皇帝,回赠土默特部黄金五万两,丝绸一万匹,茶叶三万斤,翡翠碧玉、珊瑚玛瑙、檀香楠木百箱。” 楚力克心中震撼,心中暗道:这大明朝果然是富足丰饶,随随便便的回礼,竟然如此丰厚。“多谢大明皇帝,圣上的问候,楚力克一定带到。” 互赠了礼物,楚力克便退出了朝堂,只等明日受了国书,便要返回部族。 接下来,便是王崇古、方逢时禀报西北战局有关兵力、城防、钱粮、机械、战局等一切事宜。战事之间,沈牧战功卓着,引起了文武百官的称道。 时至近午,隆庆帝已于边关战事,一清二楚,说道:“西北战局,虽失了四卫之三,但威远县令唐进、平虏县令周必昌等人文武兼备,于危机之中用兵得当,把总沈牧作战勇猛,身处敌营却能格尽职守,不负君恩国恩。张大人,按照大明律例,该如何赏赐?” 吏部尚书张四维听到皇上问话,慌忙从队列中走出来,说道:“回禀皇上,沈牧率领部属驰援平虏卫,先后杀敌近千,护送平虏近万百姓退守大同镇;清除威远卫内白莲教内应,又部署得当,令威远卫佣兵上万固若金汤,拱卫大同;又孤身在敌营之中,配合锦衣卫内应,实乃策动互市的首功之臣。按照大明律例,应连升三级,升正五品官衔,着熊罴补子朝服,衔武德将军。考虑到沈牧尚且年轻,暂不入朝堂,留任大同镇做个参将为好。” 连续几个时辰的朝堂议事,已经让隆庆帝有些不堪重负,他连续咳嗽了几声,以手帕掩去其中的血迹,娓娓说道:“与土默特的互市,无论成或是不成,沈牧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诸位臣工,我朝陈平日久,海晏河清,正是需要沈牧这种年轻进取的人才,除了张大人所说的,朕再恩赐着蟒袍补子,以示皇恩隆重。” 听到这里沈牧早已推金山倒玉柱,跪在了金銮殿山,朗声呼道:“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不觉微微抬头,看到了隆庆帝的面容,那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男子,正是前几日在群芳院偶遇的中年男子。沈牧心中不觉大惊,两眼直愣愣的盯着隆庆,隆庆却不动声色,看着百官,说道: “沈牧,平身吧!西北战局,两国互市的相关事宜,还需你和王、方两位大人多做思虑,着个万全,长远的策略。” 王、方二人也跪了下来,沈牧也回过了神,三人异口同声说道:“臣王崇古(方逢时、沈牧),必恪尽职守,不负天恩浩荡。” “唐进守土有方,又在威远卫培养了不少军事人才;周必昌策略得当,危机中保留了实力,二人也按照律例,奖赏一番吧。” 朝堂中,百官纷纷跪拜在地,口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庆帝见时辰不早,他体恤百官,便着令冯保下令退朝,“内阁首辅髙拱高大人,次辅张居正张大人,吏部侍郎张四维张大人,兵部尚书谭纶、侍郎王崇古、方逢时,威远把总沈牧随驾至乾清宫议事,其余百官退朝......” 百官再一次跪拜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后便鱼贯出了金銮殿。 隆庆帝在太监冯保的搀扶下,移驾到了乾清宫。沈牧跟着诸位大人一同到来,商议西北互市。 到了乾清宫,隆庆帝做到御榻之上,开口却问道:“沈牧,先前我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沈牧闻言也有些恍惚,皇上说的难道是为杜采薇赎身的事?他不敢妄言,模棱两可的回答道:“皇上交待的事,下臣自然是办的妥当。” 这君臣之间,一问一答,让在座的诸大臣都摸不着头脑,那内阁首辅髙拱心中暗道:难道这沈牧已经和皇上见过面了不成? 王崇古、方逢时更觉奇怪,沈牧并未得到召见,为何却与皇上相识一般。 冯保自然是知道其中玄机,但皇上去群芳院的事怎能让这些大臣知道,便轻咳了一声,将诸人的注意力拉到了朝政上来,说道:“诸位大人,先说说这次土默特部乞开互市的应对之策吧。” 隆庆帝略显尴尬,顺势说道:“嗯,诸位臣工,那俺答汗递来的国书,言辞甚为真诚,各位都看看吧。”说着,便将国书递给了谭纶等,传阅览读。 髙拱心中思索,皇上单单把吏部、兵部、户部的臣工喊来乾清宫,唯独没喊礼部的人,其用意已经非常明显了,便率先开口说道:“老臣以为,互市可止兵戈,通有无,养边民,与我朝大有裨益。虽有些隐患,但从大局上看,互市还是利大于弊。” 隆庆帝半躺在御榻之上,再次问道:“高阁老,有何裨益,细细说来。” “老臣执掌户部,我大明每年的税收约为八百万两白银,但九边的边塞就要花去近四百万两,其中尤以宣大二镇的边防话费最具,约为一百五十万两。如果两国互市,宣大两镇的边防有五十万两左右的白银,就绰绰有余。如果那土默特部同意共同防备北方的话,其他各镇的军费也会大为降低,与我朝大为利好。 而弊端就是,土默特虽势大,但是为漠南诸部中的一族,我大明与其互市,则会引起其他诸部不满,如不能以实力弹压其他诸部,恐怕后患无穷。” “高阁老说的不错,兵部有什么说法吗?” 谭纶略做思索,说道:“高阁老着眼于九边军费,可谓是真知灼见。老臣身为兵部尚书,却着眼于互市对我朝军力的影响。互市一旦开通,漠南的马匹必成为朝急需的物资,如能大量购买,我边军必会实力大增。再援助其他各镇,弹压漠南各部,也不在话下。故此,兵部以为,两国互市,利大于弊。” 第二十章 天子诏(四) 乾清宫内,隆庆问策,户部、兵部都认为两国互市,利大于弊。 隆庆帝深知,只待他这个皇帝一声令下,两国从此便可和谐共处。但他作为大明的皇帝,万千的子民系于一生,不敢丝毫马虎,又问道: “王总督,你于西北的局势,最为明了,你怎么说?” 王崇古心知西北,就如同身上的一道伤疤,虽然一时间无性命之忧,但长此以往,也会难以为继,便说道:“皇上,臣常年操劳西北,鞑靼诸部历年劫掠,绕我边关,百姓不堪其扰,常年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臣代边疆数十万生民恳请皇上,开市通商,泽福万民。”说着,王崇古跪倒在地,扣头不止。 御榻之上的隆庆有些动容,身为天子,他最在意的是百姓。王崇古的话已然让这位以仁厚称道的皇帝下了最后的决心。 “王总督,快快起身吧!真决定,开互市,通商贸,以安边疆,以保边民。” 隆庆圣谕已下,乾清宫中包括冯保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跪在了地上,高呼道: “皇上圣明,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国策已定,诸位臣工的脸色却并不轻松,他们知道,这只是互市通贸的第一步。隆庆帝又何尝不知道其中的玄机,继续说道: “朕身居东宫近三十年,深知国事艰难。国策已定,诸位臣工须尽心谋成,西北的江山百姓,还赖你们守护庇佑。” 隆庆帝说的有些悲凉,诸人不知是何意,都不敢应声。只有冯保跪答道:“仁德无过万岁爷者,主子无需多虑。只要我等实心用事,我大明王朝依旧如日中天。” “朕累了,诸位先行退下吧,互市的事,就由内阁、兵部、吏部主责执行,户部协同配合吧。内阁拟好国书,明日早朝商定。” 众人领了圣谕,便后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了乾清宫,谭纶便驻足转向王崇古道:“学甫,行之你二人回到大同镇,须注意敌军的动向,我怕那俺答为了争取更多的有利条件,会铤而走险,于互市之前,攻掠一番。” “哼,想与我朝签订城下之盟,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有这等想法,已经着人安排了军力的部署,守住西北局势,绝无半点的纰漏。” “学甫,仅仅守住还不行,我朝乃天朝上国,此次互市须让那俺答俯首称臣,而不是兄弟邻邦。故此,战场上须用兵弹压一番。” “这......” 还不待王崇古说话,谭纶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学甫、行之,这件事,你二人与唐进、周必昌密谋,布置一番。现在沈牧升任参将,我会从京畿调精兵五千,由沈牧带领,助你二人一臂之力。” 王崇古、方逢时、沈牧只得俯身领了军命,不再多言。 髙拱却说道:“谭老大人所虑甚是,本阁便拟定奏折,上奏皇上,再从国库中调些钱粮军备,以资边军。” 王崇古都得到了五千精兵,又得了钱粮军备,便俯身说道:“下官,多谢高阁老。有此助力,我边军定能弹压俺答。” “哎,打了胜仗,这才仅仅是第一步。将来互市的选址、规模、通商的物资都要重新拟定,慎重选择,大事小情够我们忙一阵了。” 沈牧便将进京时,途径下虎村的情况说了一遍,希望能为这位老大人解忧。 髙拱神色一动,说道:“沈参将果然是心系大局呀,你说的这个地方与宣府、京师的距离恰到好处,又盛产茶叶,确实是马茶交易的好地方。” “多谢高阁老首肯,下官此番返回大同,必沿途考察,再选定良址,以供内阁甄选。” 髙拱十分地高兴,说道:“好好好,沈参将眼光独到,必能助我一臂之力。明日,你安排那王家兴、王家和二兄弟来户部找我,我再派户部干事协同先回赤城卫下虎村,准备开通茶马互市。” 沈牧没想到这高老大人如此急切,便说道:“王家兄弟自是有命必达,不过这下虎村的茶叶不成规模,还需要进一步扩大种植,方可供应互市。” “嗯,我会安排户部干事前往考察地形,根据每年互市需求,规划种植面积。明年开春前,便可组织发动当地的农户,种茶供市。成本大大低于从江南运送茶叶,将来所得利润,还可以充盈国库,两全其美呀!”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髙拱的心情自然极好,他匆匆与众人告别,安排相关事宜去也。 髙拱走后,谭纶看向沈牧,又说道:“沈牧,距离京师不远处,顺天府昌平县,有一支军队可以由你调动前往大同助战。不过,这只军队常年驻守京师,战斗力必然是比不上边军的。” 沈牧心想,这个时候哪还有挑选的余地,便应道:“这天下事可为可不为,全赖欲为或不欲为,上了战场见了血,自然就成了虎狼。” “哈哈哈......好一个欲为或不欲为,走,跟我回兵部,拿了兵符,明日你便去调动这支队伍。你现在是参将,我会为你配备两名副参将,以供你驱使。” 一行人到了兵部,沈牧领了兵符,不日即将前往调兵。谭纶又为其选调了两名副参将,一人叫沙如海,一人叫林清泉,尽皆是从谭纶身边挑选的亲兵侍卫,武艺高强,勇猛非凡。 乾清宫里,送走了几位重臣,隆庆帝半躺在御榻之上,连续的咳嗽,又咳出了几口浓血,冯保在御榻一旁,眼中满是焦急,说道: “万岁爷,奴才给你召御医吧,国事操劳,您龙体要保重才好。” “医者,治病却不能治命,朕得的是不治之症,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朕时日无多,是时候为太子的将来铺平道路了。太子年幼,朝中的老臣个个城府深沉,朕恐太子即位之时,这些老臣以臣欺君,如何是好?” 隆庆帝说的悲呛,冯保‘噗通’跪在了地上,口头说道:“万岁爷春秋鼎盛,必能享国百年,奴才......奴才......” 隆庆帝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冯保,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你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将来你要庇佑你的新主子,不受百官权臣欺凌。” 第二十章 天子诏(五) 隆庆帝半卧在于他之上,颇有托孤的意思,嘱咐冯保要庇护好未来的新皇帝。 冯保跪在地上已经泪流满面,他带着哭腔说道:“老奴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证皇上和太子的威仪。” 隆庆帝语重心长,索道:“要想皇家威仪不损,光拼命可不行。朕时日无多,会在剩下的时间里,把托孤的事想好。内廷有你在,后宫有李皇后,大局不至于倾颓。只不过这外朝中,六部九卿的臣工们,大多数是先帝留给朕的股肱,辅佐幼帝难免会倚老卖老,骄横跋扈,朕还没有想好合适的人选。” “万岁,奴才虽愚钝难琢,但自万岁继位以来,老奴于朝政多有参与,斗胆举荐几人,供万岁甄选。” “嗯,不必讳言,说来听听。” “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吏部侍郎张四维,兵部主事石星三人,年富力强,实心用事。老奴认为这三人能堪重任,可作股肱之臣。” 隆庆帝扭头看向了冯保,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嗯,你说的三个人确实是未来朝堂的关键人物,但老臣重臣,不可作为少帝的心腹。心腹之人还需从东厂和锦衣卫之中提拔。” 冯保眉头一皱:“锦衣卫现在的指挥使洛思恭,其人虽广结善缘,在王公大臣之间口碑极佳,但他恐不愿自污其身,难以庇佑幼主。” 隆庆帝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说的不错,洛思恭沉稳有余,进取不足,确实不是合适的人选。为太子选心腹,一是要年轻志勇,二是要进取谋成,最最重要的是不贪图虚名清誉,愿意为君王遮风挡雨。” “万岁,您这么说,老奴倒是想起一个人选来......”冯保说道此处,却面露难色,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了隆庆帝。 隆庆帝何等的心机,看出了冯保心中的犹豫,便说道:“冯保,此间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但说无妨。” “那老奴就说了,年轻有为,又不贪图虚名的,而且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人。万岁爷,您看刚刚升任的武德将军沈牧如何?” 隆庆帝微微睁开了眼睛,有些惊疑,说道:“沈牧?有些太过年轻了吧?不过,此人确实是值得培养的人才。” “万岁爷,沈牧自小生长在威远,于朝中无党无派。如果有朝一日入了朝堂,他只会竭力效忠于天子。此人文武双全,年轻有为,办事颇为得力,而据锦衣卫的内报,他又与那鞑靼二王子结为了异姓兄弟,是两国互市的关键人物。假以时日,必成朝中的肱骨,不如提前让他适应朝政,为将来登堂入室做准备。” 隆庆帝目光笃定,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说道:“此人能与鞑靼二王子一同逛妓院,确实不是个贪图虚名的人。冯保,你传下朕的口谕,让其明日晚间来乾清宫,让钧儿也来,让他们君臣先见一面。” “老奴遵命......”说着,冯保便退身出了乾清宫,他奉了圣谕,便去沈牧住处传旨。 带着沙如海、林清泉,沈牧回到了驻军之所,他找到楚力克和钟金儿商议互市的事,说道:“大哥,今天你也见到了,谁能想到在群芳院遇见的那个神秘男子,竟然是隆庆帝。” 楚力克神情一滞,大笑道:“哈哈哈......是想不到呀,大明皇帝还是个风流的情种,不过他送给我部族的那些礼物,着实是丰厚的很呀!” 一旁的唐幼卿不明所以,也是惊异非常:“什么?夫君,莫非......莫非送你折扇的那个男子是皇上?” 钟金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指着沈牧咯咯笑个不停,“也就是说,皇上看上了采薇姑娘,而幼卿姐姐却为你赢了采薇姑娘的初夜?” 杜采薇被众人的几句话,说的面红耳赤,深深的埋下头去。 几人的关系,被几人越说越乱。想到前几天,在群芳院,自己竟然与皇上争夺杜采薇的初夜。沈牧竟不自觉的心跳加速,脸色惨白。 再看杜采薇,沈牧哪里还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心中暗道:果然是红颜祸水。这杜采薇是皇上看重的人,绝对不能再留在身边,稍有不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尤其是军营本就不适合女子常居。 沈牧连忙喊来了沙如海和林清泉,交待二人即刻于京城内购置院落一处,特意用于安置杜采薇。 二人自小生在京师,于城内十分的熟悉,不多时,便于陶然亭外的一处村落购置了一处三进三回的院子。二人再派仆从下人,前去打扫一番,又派人重新采买被褥、家具、碗筷等一切应用之物。 这杜采薇的安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沈牧丝毫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欲将杜采薇安置到城中院落,又着杨成威、杨成武派精兵卫队把手院落,保证杜采薇的绝对安全。 但杜采薇却并不以为意:“沈公子,奴家是你和幼卿姐姐搭救,与那皇上并无瓜葛。他贵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三千,想我贱妾一身,有何干系。” 沈牧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他心知这杜十娘性格忠贞刚烈,只能乞求道:“我的姑奶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入宫陪驾是多少青春少女企盼的好事,你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沈牧的话却引来了钟金儿的不满,“这是什么道理,采薇姑娘已经是自由之身,谁都不能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 沈牧受后世人人平等的影响,也知道钟金儿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自己有亲人朋友,哪里有胆忤逆皇帝。他暗叹道:“雷霆雨露皆为皇恩,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他看上的人,焉有得不到的道理。” 唐幼卿揽住沈牧的臂膀,说道:“夫君,我虽与采薇妹妹相处时日不多,但深知她性格极为忠贞,你怎么可以让她入那后宫火坑里。” 唐幼卿在沈牧心中的分量极重,此刻又以妻子的身份如此相劝,沈牧的心弦不由得被动,陷入了沉默。 “哈哈哈......兄弟、弟妹不用担心,如果这大明容不下你们,就到我们漠南去,我楚力克求之不得呀!” 钟金儿自是极为赞同楚力克的话,她神采飞扬道:“二哥此言极是,去塞外牧牛放羊,虽苦寒些也好过那笼中的金丝雀。” 众人越说越离谱,沈牧不得不再次出言,“杜姑娘,皇上也不一定会强行召你进宫。军营实在是不适合女眷居住,你就暂居城中吧!” 第二十一章 陪王伴驾(一) 在沈牧的极力要求下,杜采薇勉强同意暂住在京城,但她不愿一人独居,沈牧只得又让唐幼卿留下来相伴。 钟金儿见到连日相处的唐幼卿也被沈牧留在了京城,神色略显失落。她表情上的微小变化,却没有逃过楚力克的眼睛。 他略做思考,便对对沈牧说道:“贤弟,等我领了大明皇帝的国书,回到大同镇的那一刻,就是两国开战的时候。你我兄弟也难免在那疆场之上正面交锋,凶险异常呀!” 沈牧想到即将到来的交战,也是忧心忡忡,“大哥,战场之上,刀剑无情。但两国之间的交战无非就是博取谈判上的筹码,不会真正的撕破脸皮。你我兄弟二人,还是要约束军卒,别影响到接下来的互市事宜。” “贤弟说的是,两国的未来命运,全系于你我兄弟二人身上,还须提前做好应对!” 沈牧略做沉思,说道:“大哥,你在威远卫佣兵一万五千,而我升任了大同镇的参军,谭大人为我调了五千人马,算上我在威远卫的几位把总下属,总计有八千兵力。不如你我兄弟就在大同镇以排兵布阵之法较量一番,既能避免大规模的损失,也能给大明朝堂和俺答汗一个交代。” 楚力克扭头看向沈牧,嘴角上翘,“贤弟,你以一半于我的兵力,要与我较量排兵布阵之法,未免有些托大了吧。我虽比不上你精于兵法,但也是自幼熟知,以两倍的兵力,若还是不能取胜,我愿意劝说俺答汗在两国的和盟中,俯首称臣。” “哈哈哈......”楚力克如此爽直,沈牧也是开怀大笑,“大哥,想让邻国俯首,那总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不是吗?” 楚力克脸色一沉,心道:难道我又掉到了我这贤弟的圈套里不成?不过我那帐下精兵,也不是土鸡瓦狗,一万五对八千,优势在我。便说道:“好,贤弟,能让我楚力克屈服的人,还没出生呢。如果你能以八千兵力胜我,我便服你;如若不能,两国便以兄弟相称。可敢击掌为誓?” 沈牧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将,本作不得如此大事的主,但他早已成竹在胸,此战有胜无败。二人便三击其掌,定了盟约。 楚力克又说道:“贤弟,为兄还有一事相求。此次,大汗之弟青台吉想必是要孤注一掷,极力破坏两国互市合盟,为兄回去恐怕凶险异常。三妹她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她的安危胜过我楚力克的性命,不如让她也暂居在京城吧。我一身了无牵挂,才好大展身手,与那青台吉好好较量一番。” 钟金儿自小跟着楚力克长大,哪里舍得分开,但她又有些舍不得唐幼卿、杜采薇二女,有些犹豫说道:“二哥,我在你身边,还能为你出谋划策。你独自一人回去,如何与那青台吉争斗。” “哈哈哈......三妹,二哥是将来的大汗,如果连那青台吉都斗不过,还谈什么一代天骄。你放心吧,我帐下还有海鲁都军师,对付一个武夫,还不在话下。” “不行,二哥,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又忙于政务,金儿自小跟着你长大,如何却要分开,金儿实在是不舍。” 楚力克看着钟金儿,满眼的爱怜,但他深知钟金儿长大了,总有一天要离开自己,便调侃道:“三妹,你长大了,总有一天要嫁人的。整天跟着我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留在京城,跟着弟妹和采薇姑娘好生学学中原女子的柔情礼仪,将来嫁过门,也不至于让夫家嫌弃。” 楚力克的话好似意有所指,钟金儿不觉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偷偷向沈牧看去。 沈牧也听出了楚力克话中有话,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打断了楚力克兄妹二人之间的对话,顾左右而言他,“杜姑娘,此处院落,还算满意吧?” 杜采薇见沈牧问话,微微地点了点头。 几人说话间,天色渐晚。在楚力克的劝说下,钟金儿半推半就,与唐幼卿、杜采薇暂居在了京城中。沈牧与三女辞别,和楚力克催马回了军营之中。 回了军营,沈牧便唤来沙如海和林清泉,三人密谋一番,备好了兵符,准备明日便启程前去顺天府昌平州。 三人商议之间,军账外却传来一声尖利的高呼:“圣旨到......” 沈牧心中一惊,不知皇上有何差遣,不敢耽搁,带着手下几人,齐齐跪倒在,准备接旨。 传旨的公公,走到军帐中,看到沈牧等人已经跪倒在地,心中甚是满意,他打开圣旨,高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武德将军沈牧,于明日晚间,到乾清宫与朕共进晚宴,钦此......” 皇上竟然邀请一个小小的五品武将共进晚餐,这是莫大的荣幸,沈牧也有些恍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思索着。 “沈将军,别愣着了,赶快接旨吧!” 沈牧在这位公公大的提醒下,三呼万岁,起身接过了圣旨。他命人拿出了一些黄白之物,递给了那位传旨的公公,试探问道: “有劳公公传旨,只是不知皇上如此大恩赏赐末将,却是为何?” 那位公公声音尖利,说道:“咱家谢过沈将军了,至于这皇上有何吩咐,哪里是我们当奴才可以揣测的。不过,沈将军放心,皇上赏赐御膳,定然是天大的好事。” 天大的好事,沈牧心中也不免忐忑,送走了传旨的公公,他便令沙、林二人前去准备调军的事。 到了第二天,隆庆帝便于朝堂之上,颁发了内阁拟定的国书,楚力克受了国书,便回了军营,准备即日启程回大同镇。 傍晚时分,沈牧在内务太监的带领下,心情忐忑来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后花园的亭阁内,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紫檀木雕琢的御桌,桌旁端端正正的摆放着几张座椅。几位力士,手持团罗伞盖,分站于御桌左右。 御桌正中心位置处,摆放着一鼎鎏金镶银的香炉,袅袅香烟从香炉中飘出,清香悠远,提神醒脑。 亭阁外,站立着数十位身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护卫,个个凝神瞪目,身姿挺拔,时刻注意着亭阁之前的一位少年。 这少年,十来岁的年龄,头上青丝随意地挽成两个发籫,面容清秀,三庭均匀,身着玄黄色的华服,正在亭阁前嬉闹玩耍。 第二十一章 陪王伴驾(二) 少年嬉笑玩闹,身后几位太监大呼小叫跟在他身后,万般的小心伺候。 “太子爷,您慢点,别摔着......” “我的小主子,别跑了,哎呦,老奴这腿都快累断了......” 沈牧心中暗道:这少年难道就是后来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不成。沈牧后世的记忆里,朱翊钧是个年少登基的天子,亲政后却惰于朝政,昏庸吝啬。 沈牧见到朱翊钧,上前见礼,俯身拜道:“末将大同镇参将沈牧,拜见太子殿下。” 朱翊钧见到有人见礼,便停下了嬉闹,走到沈牧的身前,说道:“哦,你就是父皇说的沈牧吗?” 沈牧心中一动,隆庆帝竟然跟太子提起过自己。说道:“末将正是沈牧。” “我早听过父皇说你在军中屡立奇功,又说你是年少有为,还让我向你请教学习,沈将军,你愿意教我军中事务吗?将来父皇为我行了成年礼,我也要到军中,驱除鞑虏,为我大明立功。” 沈牧听了这幼年太子的话,心中大为感慨,这朱翊钧年少志在报国,不像是个荒淫无度的昏君。也许是在成长过程中心性发生了改变,或者后世的十数记载不实。 “太子殿下,您万金之躯,怎可轻身涉险。驱除鞑虏,自有末将之辈为君分忧解难,还请殿下以天下万民为重,保重龙体才好。” 朱翊钧年纪虽有,却颇有天下共主的气势,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沈牧,语气颇为不满:“沈将军,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边关不平,何以抚慰天下万民。” 沈牧万万没有想到,十几岁的少年,竟然能说出如此胸怀的话语来,这朱翊钧定是个圣明的君主。但这朱翊钧年纪尚幼,没什么城府,还需要正确的引导。 沈牧道:“太子殿下,国之战事,不仅仅是排兵布阵,短兵相接,勇者胜而怯者败那么简单。兵法有云:人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事取胜的关键,不仅仅在于作战之勇猛,而更在于粮草之充沛,器械之精良。 而举全国之力,资前方之战;用可用之才,率可战之兵,才是为政者的头等大事。当然,也只有圣明之君主,才能治天下而胜敌虏,则可成万世之功也。” 朱翊钧若有所思:“沈将军,父皇说的没错,你确实是智勇双全。不像朝中的那些大臣,说的什么以华夏之礼仪,便可号令四海,简直是可笑。” 正在说话间,后花园外传来冯保的高呼声:“皇上、皇后驾到......”沈牧和朱翊钧二人慌忙停下了交谈,齐齐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跪了下去。 远处,隆庆皇帝走在中央,左边是一位雍容华贵,凤冠霞帔的女子,面容上略施脂粉,皮肤像少女般白皙,想来正是隆庆帝的正宫皇后李氏。右边跟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三人在数十名锦衣护卫的拥护下,迈步走进了后花园,来到亭阁前。 沈牧跪在地上,扣头行礼:“末将沈牧,参见皇上、皇后,吾皇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沈牧,免礼平身吧......”隆庆帝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在李皇后的搀扶下,迈步上了亭阁,端坐到了主位御椅上。 皇后李氏和太子朱翊钧分别坐于隆庆帝左右,隆庆帝看了依旧站在亭阁外的沈牧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冯保,说道:“沈牧,冯保你二人也别站着了,入座吧!” 皇上虽如是说,但沈牧也不敢坏了规矩,口中谢恩,他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坐到了桌边。 “大伴,过来,坐到我的身边吧。” “是,老奴这就来。” 看来这朱翊钧对于大伴冯保,还是非常的依赖和信任。听到太子发话,冯保便从隆庆帝的身后转到了朱翊钧的身后,坐了下去。 众人坐定,隆庆帝便命人端上了几样茶点,“沈牧,你尝尝,这是今年云南产的新茶,清凉止渴。朕于批阅奏折时,离不开此茶提神。” 沈牧道了声是,便端起面前的青花瓷盖碗,一阵清香扑鼻,不由得暗赞好茶,果然是进贡的极品。 皇后李氏见沈牧略显紧张,便说道:“沈将军,此间是皇上设的家宴,家宴之上无君臣之礼,不用太过拘谨。” 皇后的声音温婉动听,她又指着桌上的一种白色透黄糕点,说道:“沈将军,这是本宫安排御膳房特意做的鸳鸯奶卷。以牛奶、米酒、白糖、山楂和芝麻混合熬制,又掺入西域吐蕃进贡的驼奶,你尝尝。 说着,李皇后竟然起身,亲自为沈牧加了一块,递了过来。沈牧受宠若惊,连忙以瓷碗接了过来,连忙谢恩。 沈牧接过鸳鸯奶卷,轻轻咬了一口,轻轻咬一口,淡淡的酒香混合着甜甜的奶味,口感既柔软细腻又清凉爽口。 皇后看着沈牧,甚为欢喜,又指着另外一种精致的饼状点心,说道:“沈将军,你年纪轻轻,却常年在西北驻守,劳神费力。这藤萝饼,乃是以藤萝花混入河北的蜂蜜、华南的水稻粉,东北的鹿茸混合培制而成,是上好的滋养,沈将军正该尝尝。” 说着,李皇后又亲自起身,为沈牧夹了一块藤萝饼。沈牧早已被这位皇后的热情所感动,他只得夹起了藤萝饼尝了一口,此饼表皮酥脆,吃起来酥脆绵软,有浓郁的藤萝花的清香味。 隆庆帝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看沈牧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脸上笑容,温暖和煦,“沈牧,西北大局未定,还需尔等同心戮力呀!” 沈牧听到皇上问话,赶紧站起了身,说道:“臣定当竭力而为,终结西北乱局,为君分忧!” “沈牧无需多礼,坐下来慢慢说吧。朕今日家宴叫你过来,还真有一事相托。” 沈牧心中一惊,皇上有事相托与自己,传一道圣谕就行,哪里需要这么大的阵势,可见这件事异常的重大。他不由得想到了杜采薇,但仔细一想,绝无可能。如果皇上要召见杜采薇,怎么可能连同皇后,带着太子一起商议呢!应该是有其他的要事相托。 沈牧慌忙说道:“末将不敢,皇上吩咐,哪敢不从。” 第二十一章 陪王伴驾(三) 隆庆帝溺爱地摸着朱翊钧的头,说道:“昨日,朕将你的事迹当做故事,讲给了太子听,哪料到太子听完之后,对军中事务大有兴趣。 他多次央求朕带他到军中巡游。朕身体不适,又想你比他也大不了几年,便想让你带他到军中巡视一番,一来历练历练其心志,二来也让他熟悉军中事务,这三来嘛......” 说到这里,隆庆帝却有些犹豫,看向了皇后李氏,说道:“皇后,这一节,你与沈牧说说吧!” “臣妾遵旨......”皇后看向了沈牧,继续说到:“这三来,是沈将军年轻有为,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皇上他对你十分看重,希望将来你能尽力辅佐太子,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嗯,太子总有一天是要登基的,朕担心朝中老臣倚老卖老,欺凌少主。虽然有冯保,皇后的庇护,但他们介于身份难以直接参与朝政。而你却是外臣,本身就在朝堂之中,朕要你联合内廷、后宫合力弹压非分之臣,庇佑幼主。” 这一番话,好似临终托孤一般。沈牧虽早已知道隆庆帝是个短命的皇帝,但这些话依旧让他震惊不已。 沈牧慌忙起身,跪在了地上,说道:“皇上,皇上正值春秋鼎盛,为何要如此安排,太子在皇上的庇佑下,必将成一代明主。” 隆庆帝神色暗淡,说道:“朕已患肺痨之疾多年,如今已经病入膏肓,恐怕时日无多,故此才着手为太子挑选心腹重臣,以备不时之需。” 在座的几人都是隆庆的至亲,虽然早已知晓,但此刻再次听隆庆帝提起,不免悲伤难以自控,泪水不自觉地在眼眶中打转。 太子朱祤钧年幼,已经哭了出来,他‘噗通’跪在了地上,哽咽道:“父皇......父皇......” 隆庆帝也难免伤感,但他一代帝王,早已看透了生死:“钧儿,不要悲伤,人固有一死。只要对得起列祖列宗,九泉之下,父皇也了无遗憾了。” 隆庆帝俯身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太子,并为其拭去面颊上的泪水,安抚了几句,朱祤钧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此情此景,沈牧哪里敢多言,只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隆庆帝安抚好了太子,又对沈牧说:“沈牧,昨日兵部尚书谭纶已经奏报朕,让你去接管昌平州的五千兵马,司礼监也批了红。你打算何时前往?” “末将本打算今日前往,但接到了皇上的圣旨,便延期前往。” “这次前去调兵,你就带着太子一起去吧!带上昌平的五千兵马,你就直接回大同镇吧,准备应对俺答和议前的反扑。但是不要泄露了钧儿太子的身份,就把他当做你的兄弟便好。” 沈牧哪里敢违背,只得领了圣谕,即日便要带着太子前去顺天府昌平州点兵调将。 离开了乾清宫,沈牧思绪纷杂,他虽然早已知道隆庆帝是个短命的帝王,但眼睁睁地看着如此仁厚之主即将离世,却无能为力,心中着实悲凉。 沈牧先去了陶然亭,唐幼卿是他的发妻,自是要前去告别一番。钟金儿与杜采薇也对沈牧情深意切,三女强烈要求要跟随前往调兵。 “夫君,幼卿自幼跟随父兄习武,不敢说身怀绝技,但于危难之间,自信能保夫君周全。你就让我一同前往吧,做个贴身的护卫也好。” “沈公子,此处诺大个院子,只有我三姐妹独处,着实是无聊至极。金儿也愿与你前往昌平州调兵。” “沈公子,你为奴家赎身,奴家自愿以身相许。夫唱妇随,奴家本该随夫前往。” 几日的相处,唐幼卿也早已知道二女对沈牧的心意,便趁机撮合道:“夫君,金儿妹妹深明大义,足智多谋,于你也是十分重要的助力。而采薇妹妹才艺无双,忠贞不二,她既然已经委身于夫君,必然金刚不能夺其志。夫君,你不可有负于二人。” 沈牧看向二女,又看向唐幼卿,怜惜道:“幼卿,难道你就不怕我宠爱她人,冷落了你?” “夫君,你是英雄好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幼卿自小深受‘女经’的训诫,不是善妒的泼妇,怎能因一己之私,败坏了夫家的名声。” 听幼卿如此地善解人意,沈牧不由得上前紧紧抱住了唐幼卿。心中十分的感激、慰藉。钟金儿和杜采薇却微微低着头,心中却焦急如焚,不知沈牧到底是作何感想。 沈牧松开了唐幼卿,看到二女的样子,钟金儿倾国倾城,杜采薇娇媚如花。二女如此绝艳之色,沈牧自然是十分动心,但他心知此时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便叹了一口气说道: “幼卿,现在国事重大,不是谈这些的时候,”他又看向二女,继续说道:“二位姑娘,我沈牧何德何能,能得到二位的芳心。但现在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待办完了国事,沈某人必定给二位姑娘一个答复。” 唐幼卿有些无奈,她哪里知道沈牧暂时没有接纳二女,也有不愿冷落她的一层意思在其中。 杜采薇虽心属沈牧,但身为女子,也不便多说。钟金儿却又低声说道:“那沈公子,你去昌平州调兵,还带我们一同前往吗?” 三女一齐看向了沈牧,眼中渴望至极。沈牧心道:罢了罢了,就带三女一通前往吧!便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就随我一通前往吧,但军中无儿戏,须女扮男装才行。” 三女齐声回道:“好......” 沈牧无奈,只得交待三女暂时留在陶然亭,待一切准备完成后,再来相接。至于那太子朱祤钧也要一同前往的事,兹事体大,沈牧并没有相告。 之后,沈牧便独自一人回到了城外驻军之所。调兵的事,本来手到擒来,但此行有朱祤钧参合其中,沈牧不得不加倍的小心。 沈牧传下军令,着林清泉、沙如海前来相见,他令二人秣马厉兵,准备前往昌平的一切事宜。 三日后,沈牧便带着兵符,率领着从威远带来的五百边军前往宣武门迎太子驾,而沙、林二位副参将到陶然亭迎接三女。双方到德胜门汇合,一同前往昌平州调动大军,随后便要直奔大同镇,准备应对即将来临的战事。 第二十一章 陪王伴驾(四) 三日后,楚力克也拿到了隆庆帝赏赐的国书,便告别了沈牧,带着阿克布连夜赶回去了大同镇,呈报国书。 为了兑现二人的赌约,送走了楚力克,沈牧也立即率领五百精兵赶往陶然宣武门接驾。同时,林清泉、沙如海也前去陶然亭迎接三女。 沈牧早已与朱祤钧约好了时间地点,来到了宣武门后,他便着手下军卒,进了紫禁城,迎接太子。 不多时,宣武门走出了一位十二三岁的年轻公子,眉眼清秀,三庭均匀。只见他头戴紫色纱帽,身着华服长衫,脚踩着白底镶金线的乌龙靴,腰系玉佩玉玦,叮当作响,手拿着一柄象牙折扇。 来人正是朱祤钧,却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一副的玩世不恭。 远远地,沈牧便下马,俯身正要见礼,朱祤钧便说道:“沈大哥,别来无恙。注意我的身份,无需多礼。” 沈牧听这太子竟然喊自己‘大哥’,脑子一转,便想起来隆庆帝要求自己保密的事情,故此不再下拜,改口说道:“朱公子,咱们这就去德胜门,再转道昌平州,请您上马吧!” 朱祤钧年纪虽幼,但也不是泛泛之辈,接过马缰,翻身便上了马,催动战马,大喊了一声,“驾......”。 倏忽之间,朱祤钧便奔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心中十分的快意。 沈牧赶忙跨上了墨云惊雷兽,催动胯下之马,追赶到了队伍的最前头,与朱祤钧并肩飞奔,大声喊道:“朱公子,且要慢行。你骑术尚浅,不可大意呀......” 朱祤钧努力催马驰骋,哪里肯停下来,“沈参将,在下自有神明守护,无需太过担心。你刚才说咱们要先去德胜门,是吧?德胜门见吧......” 沈牧拿这个少年太子实在是有些无奈,只好催动惊雷兽紧跟其后。好在惊雷兽脚力惊人,跟上朱祤钧也并不费力。 “众将听令,跟上殿......跟上来,目标德胜门......” 听了沈牧的军令,五百精壮骑兵,一齐催动胯下战马,烟尘滚滚,蹄声如雷奔,向着德胜门奔去。 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德胜门外。几位亲兵带着女扮男装的三女已经等候多时,远远看到沈牧和一位公子带着大军赶到,便下马相迎。 沙、林两位副参将虽常年在兵部执事,但也未曾见过朱祤钧。此刻见沈牧带着一位少年公子,心中也是奇怪异常。 远见沈牧到来,三女便下马为了上来,一阵的燕音鸟语。 “夫君,这就要回威远卫了吗?奴家还有点舍不得这京城繁华之地。” “沈公子,你看我这身男装还好看吧?” “沈公子,听说西北是苦寒之地,不会太冷吧?” 沈牧头昏脑胀,被三女围着询问,有些不胜其烦。他转头看向杨家二兄弟,说道:“成威、成武,为三位公子备马......”又转身看向朱祤钧,“朱公子,咱们这就出发了吧?” 朱祤钧年幼,颠簸了一路,有些困乏,但他好强,不愿在众人面前露了疲态,便直了直腰身,说道:“出发......” 沈牧再次上了惊雷兽,看了三女一眼,并未多说,而是传下了军令,“三军听令,出发,目标昌平州......” 三女见沈牧没有理会她们,个个气鼓鼓地上了马,怯怯私语。 杜采薇最先憋不住了,“幼卿、金儿,你们说他为啥对我们爱答不理?” “沈牧他是个铁胆柔情,深明大义的人。一定是怕我们暴露了女子的身份,于军中不利,故此不愿过多地与我们交谈。” 钟金儿明眸微动,说道:“沈公子为了天下百姓,以身犯险,确实可以称得上深明大义。但他不理睬我们三人,我看是因为他......”钟金儿指着走在队伍最前头沈牧身边的朱祤钧。二人此时正纵马驰骋,谈笑风生。 杜采薇双眉微蹙,道:“他如何与一少年公子如此清热?” 唐幼卿虽未听过,但大致也猜出了杜采薇话中的意思,她花容失色,说道:“啊?不会吧?夫君......夫君,他......不像......不像是有特殊癖好。” 杜采薇和钟金儿同时看了过来,唐幼卿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暴露了什么,双颊‘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钟金儿一脸的无奈,说道:“你们想什么呢?尤其是你采薇,你还是黄花大闺女呢,真不害臊。” 杜采薇也有些害羞,羞红了脸,吞吞吐吐说道:“那......那......金儿姐姐,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少年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沈牧全身心守护,一时间才冷落了我等。” “大人物,如此少年会是什么大人物?” “采薇,你再仔细看看,这个少年,与那日群芳院外的那个神秘男子,是否有些相像。”钟金儿果然是心细如发,竟然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她的话让唐幼卿和杜采薇大吃一惊,唐幼卿惊呼道:“金儿,你是说,他是......他是当朝皇子?” 杜采薇仔细看了看那公子,又想了想隆庆帝的面容,也认同了钟金儿的说法,她说道:“准确的说,这个少年应该隆庆帝如今唯一的皇子,也就是当朝的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 想到这里,三女不觉心中惊诧,久久陷入沉思。 朱祤钧策马奔腾,早已远远地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沈牧跟在其身后,高呼道:“朱公子,快快停下来,不要脱离队伍太远。” “沈参将,让大军赶快跟上来便是,我从小生在大内,哪里见得如此的万里江山,趁此机会,合该纵马奔腾一番。”说完话,朱祤钧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全力催动胯下之马,急速向前飞奔。 沈牧无奈,只能纵马紧跟其后,不敢有丝毫怠慢。 行了大概近两个时辰,时至近午,沈牧便命大军就地修整,三军勒马住缰,停了下来。 沈牧催马超过了朱祤钧,以手勒缰,停住了胯下之马,将朱祤钧强行带到了驻地。 “沈大哥,你怎么停我的马,正在劲头上呢......” “朱公子,你不歇着,马也该歇歇了。再这么跑下去,非跑炸了肺不可,到时候,你我就该承一匹马了。” 第二十一章 陪王伴驾(五) 人马歇息了片刻,沈牧便下令三军,再度出发。又行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昌平州境内。 昌平州是京师的北大门,防备不可为不严密。到了城下,沈牧拿出了调兵的印信,不由得城防卫队不放行。开了城门,五百骑兵鱼贯而入。 正当此时,内城几声轰鸣之声响起。沈牧久历疆场,早已听了出来,这正是三眼火铳的激发声。身边就是朱祤钧,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立刻拔出刀来,口中大喊:“备战,保护朱公子......” 身后几名亲兵,两名副参将,没有片刻的犹豫,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随时准备催马上前。 正在走在城门的五百骑兵,听到沈牧的军令,立刻便纵马上前,将沈牧几人团团围住,一瞬间便做出保护主将的阵型。 这支边军训练有素,常年刀口舔血的生活,让他们变得冷血无情,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虽然只有五百人,但他们埋葬一切来犯之敌的气势,让城上守备的军卒全部一动不动,不敢发一言。四周进出城的百姓们,也呆立在原地,他们哪里见过如此凶悍的军卒,一个个噤若寒蝉,惊恐异常。 过了片刻,一位守备把总,来到了沈牧身前,声音略带颤抖,说道:“沈......沈参将......不要误会,这肯定是赵士祯那小子又在试验新型火铳。没......没有刺客,不是......不是敌军。” 沈牧听了这位把总的话,才逐渐放松了下来,“这为把总,本将身负重任,不得不防。不过,你刚才说,这火铳激发的声音,是有人在做实验?” “是呀是呀,这人名字叫赵士祯,就是个民间的闲散人士。不知为何却得到了我们李千总的许可,将整个千户近一百多部三眼火铳全都交给他,说是做什么改造试验。自从那时起,这赵士祯便每日都要试验新火铳,闹得这附近鸡飞狗跳,我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沈牧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这就是你们李千总的过人之处。你马上让他前来相见,这个赵士祯我要定了。” 众人都不知所以,心想这么一个疯子,怎么成了香饽饽,各方人士争相请用。那位把总也不敢怠慢,即刻起身便去寻找李千总。 不多时,一位顶盔掼甲,身高九尺有余,身材异常魁梧的年轻将领,纵马向着沈牧一行人行来,他身后正跟着刚才的那位把总。 如果没有猜错,这位壮硕异常的将士,正是李千总。 那壮汉,走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拱手,声音极其低沉地说道:“末将李成林,拜见沈参将。” 当‘李成林’三个字传到沈牧耳朵时,他不由得全身一震,在后世的记忆里,这李成林是位骁勇善战,威震一方的名将,难道就是眼前的这位年轻人? 沈牧看这李成林雄姿英伟,器宇不凡,自然是英雄相惜,起了爱才之心,也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了李成林的双臂,说道:“李千总,你我皆是军中将士,无需多礼。” 李成林见这位参将如此谦逊,心中不觉好感大增,便说道:“沈参将万万不可,这上下级的礼仪乃是朝廷的规制。末将顶盔掼甲无法行叩拜之力,还请沈参将见谅才好。” “哈哈哈,李千总,太过见外了。找你前来,是听说你把千户所有的火铳,交给了一个人做所谓的实验。本将是十分的想见见这位能让李千总如此信任的奇人呀!” 李成林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微末小事,沈参将跟末将前来便是。”说着,他便带着沈牧几人向着传来火铳激发声音的方向走去。 众人大约行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校军场。校军场上,几道身影,个个手持火铳,对着不远处的标靶,接连射击。 李成林勒住了马缰,朝这人影大喊了一声:“常吉,先停下吧。沈参将有请......” 几道人影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其中一人向李成林挥了挥手,便一路小跑了过来。寒风中,这赵士祯皮肤黑黄,双眼中血丝满布,身着粗布麻衣,脚踩一双破烂不堪的草鞋,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子茂,今日有空来我这里。” “常吉,我哪有空闲来你这里,是这位沈参将听说你正在研究火器的改进,想要见你一面,快来见礼吧。” 赵士祯一怔,扭头向了沈牧一行人,暗道:难道这位不及弱冠的少年就是李成林口中的沈参将?他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确定。 “常吉,别愣着了,快些见礼吧!” 赵士祯回过神来,慌忙俯身下拜:“草民见过沈参将,没想到沈参将如此年轻,草民一时间有些恍惚,还望莫怪。” 还不待沈牧回礼,身旁的朱祤钧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赵士祯,比他年轻,比他官大的人,在我大明朝多如牛毛,不要少见多怪。” 赵士祯一愣,看了一眼朱祤钧,又看向李成林,问道:“子茂,这位小公子又是何人?” 李成林当然不知道朱祤钧的身份,便看向了沈牧。沈牧便接过了二人的对话道:“赵先生,这位是朱公子。不用多礼了,我们到州府详谈吧。” 众人一同来到了昌平州府,参见了知州魏学曾。沈牧递上了兵部调兵的印绶,说道:“魏知州,这是兵部尚书谭大人交授的调兵印信,请过目。” 魏学曾看了看印绶,又看了看沈牧、朱祤钧二人,心中却狐疑起来:谭大人难道是老眼昏花了不成,五千精兵却要交给如此年轻的沈牧。 他出于稳妥,有些犹豫地说道:“沈参将,五千精兵怎能轻易调动,这印绶确实是兵部的不假,但本州需上报谭大人,再做核实才好。” 魏学曾的话,让众人有些惊异。沈牧正色道:“魏知州,这可是朝廷的调令,军务紧急,末将急需调动这五千兵马,希望魏知州依兵部令而行。” 沈牧的话毫不客气,魏学曾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正要出言反驳,但见那朱祤钧上前几步,摸出怀中的一道牙牌,在魏学曾的眼前一晃,说道:“魏知州,你不会老眼昏花,连着牙牌都不认识了吧?快快交了兵符,本公子无暇与你周旋。” 魏学曾确实是有些花眼,刚才眼前牙牌一晃,他也只是看了个大概。他只得扭头看向李成林,问道:“子茂,这位公子是何人?” 第二十一章 陪王伴驾(六) 昌平州府中,李成林只听沈牧介绍朱祤钧说是个姓朱的公子,他也并未深究,此刻被魏学曾问话,也只能模棱两可地说道:“是位......是位朱姓公子。” 魏学曾心中略一思索,脸色大变。从京城来的朱姓公子,再联想到刚刚眼前一晃的牙牌,朱祤钧的身份他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下官......下官有眼无珠,竟不曾识得太......” 不待他说出自己的身份,朱祤钧身形敏捷,早已迈步上前伸手死死地捂住了魏学曾的嘴。 谁能料到朱祤钧行为如此乖张,竟然直接上前捂住本朝知州的嘴,众人尽皆瞪大了双眼,盯着这怪异的一幕。 “魏老大人,本公子的身份还需大人保密,不要说出来才好......” 魏学曾的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如铜铃,他口不能言,只得不住地点头,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朱祤钧却玩世不恭地说道:“嗯,这才乖嘛!” 随后,他便松开了手。可怜那魏学曾,年纪不小,还要遭受如此欺凌,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干咳了一阵,才渐渐缓了过来。 “朱......朱公子,本州......本州便将兵符交于你便是。” 朱祤钧撇了撇嘴,说道:“不是交给我,是交给沈参将。” “好好好......交给......交给沈参将。” 拿了兵符,沈牧又向魏学曾请求到:“魏知州,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魏学增依旧是心有余悸,偷偷看了朱祤钧一眼,哂笑道:“沈参将,有何吩咐,尽管说来。” 沈牧心中暗自好笑,说道:“魏知州,末将虽领了五千精兵,但有兵无将,难成编制。您下属的李成林李千总,骁勇善战,不如一同随末将前往大同镇,可好?” 李成林是这昌平州数一数二的猛将,魏学曾哪里舍得,面露犹豫之色。却听得朱祤钧口中冷哼一声:“嗯......” 魏学曾脸色大变,忙说道:“好......好......好,沈参将这要求合情合理,合情合理,本知州便派遣李千总随你同去便好。”说完,偷偷看向了朱祤钧,但见他面带微笑,便也松了一口气。 拿了兵符,沈牧便带着李成林、赵士祯等人前去军营调了兵马,不做丝毫修正,便告别了魏学曾,直奔大同镇而去。 大军西行,沈牧一路上趁着闲暇之际,便唤来那赵士祯前来闲谈。 “赵先生,你于火器一道,钻研颇深。我大明的三眼火铳虽然犀利,但却只能连发三次,便需重新装填,于作战之时,十分的不便。先生浸淫此道,可有改善之法否?” 赵士祯自是知无不言,“沈参将,草民在昌平州数日钻研,已略有进展。早已着数名能工巧匠,扩大了火铳装药部,又将三眼改成了五眼,新型火铳能够连发五弹,不过这重量也着实增加了不少。” 沈牧心中高兴,如此火铳的威力必将大大提升,又问道:“好,等到了大同镇,我便立即安排人手,调给你支配,尽快打造一批,装备军中。没想到,沈某人刚刚识得赵先生,便有如此收获。不知新型的火铳,有何名目?” “小人刚刚改造,尚未来得及起名,沈参将可有名目?” 沈牧心想:这种留名青史的好事,还是留给朱祤钧为好。于是便拱手问道:“朱公子,你学识渊博,才高八斗,为新型火铳起个响亮的名目吧!” 朱祤钧笑嘻嘻的说道:“才高八斗可说不上,嗯......就叫它烈火霹雳铳,如何?” 实在是俗不可耐,但太子金口玉言,谁敢违逆。沈牧、赵士祯只得连声称赞。朱祤钧自是得意,心中畅怀,又说道:“赵士祯,你改造火铳有功,待本公子回了京师,禀报皇上,先封你个鸿胪寺主簿。别嫌官小,等你再立新功,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赵士祯淡泊名利,并未对朱祤钧的话太过在意。 沈牧想起后世的一种威力巨大的枪械,仔细回想其中的机巧,与许多关节紧要指出,多有疑惑之处。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一种结构较为简单,但远远领先于当代火铳的枪械,好似唤作‘来复枪’。 他便说道:“赵先生,在下听说鲁密国有一种枪械,一次装填可以连发数十次,只是不知其中机要,恐难仿制。” 赵士祯于枪械一道着实是毕生所爱,他听到沈牧如是说,口中喃喃自语:“一次装填可以连发数十次?不可能,简直有些匪夷所思。等等......沈参将,你刚才说哪国的枪械?” 沈牧见他有些语无伦次,便又说道:“在下也只是隐约间听说过,好像是鲁密国。” 赵士祯眼中精光大放,惊呼道:“鲁密国......鲁密国......哈哈哈,在下有一位至交好友,名叫朵思麻。他正是鲁密国人,不过他身在江南,与沿海地区传教。待我再将那什么烈火霹雳铳改进一番,装备于军中,便去江南寻他,如果觅得其中机要,造出连发数十次的火铳,我大明军队必将无敌于天下,哈哈哈......” 赵士祯兴奋异常,竟然打马飞奔了起来。 行了半晌,日近黄昏,沈牧便传令三军,扎营休整。 军帐之中,沈牧召来诸位将领和唐幼卿等三女,拿出了行军的地图,指了指京师至大同镇的路线说道:“几位,朝堂之上,内阁首辅高大人委托我回威远之时,沿途巡查开市之地,不知诸位于此间有何见地。” 钟金儿身为土默特部的三公主,又自小关心内务,自是对西北各地十分地熟知。她伸手指向地图上一点,说道: “沈参将,此处是京师右卫,南北群山环绕,桑干河纵贯东西,直达官厅水库,是水陆两运的码头。如果在次开市,运输必定十分的便利。” 听到钟金儿的指点,朱祤钧兴趣大起,接话道:“此处自战国时期就有编制,宋辽时期置弘州郡,我朝太祖年间,设为阳原卫。此地是宣府、大同两镇间的必经之路。作为互市之选,实在是绝佳之所,这位姐姐果然是聪慧过人,与这西北各地了然于胸呀!” 沈牧正看着钟金儿手指之处,地图上标写着‘阳原卫’三个字。忽听得朱祤钧‘姐姐’二字一出口,知道钟金儿的女子身份被识破,心中一惊,正要跪倒在地,却被朱祤钧伸手扶住。 第二十一章 陪王伴驾(七) 军帐之中,男扮女装的钟金儿,竟然被朱祤钧识破,惊得沈牧正要下跪认罪,却被朱祤钧扶住。 “沈大哥,大可不必。将在外,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更何况你只是带了几名女眷,无伤大雅。” 沈牧松了一口气,说道:“沈牧多谢朱公子开恩。” 那朱祤钧颇有些帝王的驭人之术,又继续说道:“哈哈,沈大哥,我便特许你在军中携带女眷,这几位姐姐也不必再着男装了。” 此话听到沈牧的耳中,让他又是惊诧不已,原来被这朱祤钧识破身份的不仅仅是钟金儿一人。看来这朱祤钧岁年幼,但足够的聪慧英明。 不过朱祤钧的话,却让三女窃窃自喜,终于可以穿回女装了。 沈牧定了定神,又看了看三女,便与朱祤钧商议一番,决定改变路线,先去阳原卫考察一番,以作互市之选。 两日后,沈牧率军到了阳原卫,此地虽略显荒芜,但桑干河流颇为宽阔,河水奔腾向东而去,果然是水陆两运的码头。 朱祤钧骑马站在桑干河畔,指着不远处撑着竹筏的几个人影,说道:“沈大哥,不如喊来当地人打探一番。” 沈牧便喊来杨家二兄弟,“成威、成武,你二人去将前面撒网的渔民,唤来相见,切记不可惊扰百姓。” 二人异口同声答道:“末将听命......” 沈牧便带着朱祤钧回到了军中大帐,静待渔民到来,打探此地的风土民情,移风易俗。 不多时,杨家二兄弟带着一名身着斗笠蓑衣的渔民前来大帐相见,他看此处驻扎大军,知道大帐中坐着的是了不得的人物,早已跪倒在地,呼道:“草民郑东海,见过几位大人。” 说完话,一头深深地扣在了地上。 沈牧见此人年过半百,紫棠色皮肤,身材干瘦,双眼深陷,心中怜悯,说道:“老哥快快请起,无须多礼。” 说着沈牧便让人端上了热茶,又把眼神看向了帐中的钟金儿,钟金儿何等的聪慧,哪里不明白沈牧的意思,便开口问询道:“赵大伯,此时正值冬日,河水虽奔腾不冻,但冰冷异常,哪里有鱼可打?” 郑东海见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文化,神态轻松不少,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此处虽是寒冷之地,但鱼虾也颇为鲜美。桑干河也不同于大海大河,此间河水虽冷,但终年不冻,河中的鱼虾,四季肥美。我等靠河吃河,自是打渔为生。” 朱祤钧是生平第一次走出大内,于这些民间之事十分地上心,又问道:“老郑,你常年在次处谋生,可知这桑干河能走多大的船,运多重的货?听说这桑干河能够直通京师附近的官厅水库?” 郑东海看此问话之人随时十多岁的少年,但其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又身局主位,隐隐是这大帐中诸人的领头。他不敢怠慢,对着朱祤钧微微躬身,说道: “这位大人,这桑干河能走多大的船,小人也不曾知晓,小人的船小,村子里最大船能有千斤重,在河中往来行船是没有丝毫问题。这桑干河直达京师,小人倒是知道,秋季鱼多的时候,村子里有人会沿河直下,到京城附近售卖,能比卖到西城镇的集市多卖几文钱。” 沈牧听了这郑东海的话,又问道:“郑老,从此处到京师附近,能有几日的路程?河水是否一直是宽阔无阻?” “如果是马车走陆路,快则三日,慢则四日;如果是走水陆,那么去时顺风顺水,最多一日即可到达;来时逆风逆水,最多两日也可到达。此河最窄之处,尚且能够容纳四条千斤大船并行而过。” 沈牧心中暗想:我们一行从京城到此地,一路急行军,两日便到达。看来这郑东海说马车行陆路需要三倒四日,所说属实。 “郑老,附近的村子里像你这样熟悉水陆的轻壮渔民,大概有多少?” 郑东海声音沙哑,“这位大人,阳原卫乃是西北苦寒之地,十年九旱,全卫又土地贫瘠,耕地极其有限。附近的几个村子,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年近花甲的老人,全都是以打渔为生,熟悉这桑干河流域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说是轻壮,起码也有五六百人。” 沈牧心中暗喜,对朱祤钧拱手说道:“朱公子,此间水陆两运,船工众多,正是互市的绝佳选址。” 朱祤钧也是异常的高兴,说道:“好好好,我终于可以为父亲分忧解难了,也不枉父亲他对我的期望。”说着,眼角竟流下了几滴眼泪。 众人不知其中缘由,看到这朱公子又是笑又是哭,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沈牧却知道这位为后世诟病的未来帝王,此刻一定是心绪繁杂。 朱祤钧唏嘘片刻,又说道:“此处桑干河水势颇大,又可直达官厅水库,确实是处难得的互市之地。不过这桑干河虽宽且阔,但难以承运大型船只,只能输运些轻便之物。” 钟金儿却笑了笑,搭话道:“漠南有羊毛马鬃等皮草之物,大明又有绫罗绸缎,此地作为这些细软交易的互市,这桑干河足够承运。” 朱祤钧收了悲呛之色,带着众人走出大帐,他看着奔腾的河水,说道:“好,金儿姐姐果然是机智,待我上报了内阁高大人,此处就暂时作为细软互市之地便可!” 沈牧便命杨成威记下了郑东海的户籍名字,写成奏报,由朱祤钧盖了太子印信,一同呈送到内阁。 他又着人拿出些银两,送于郑东海,郑东海心知自己遇到了贵人,早已跪倒在地,叩谢了众人。 选定了互市的又一个地点,众人都是十分的高兴。 阳原卫距离大同镇大约百里的路程,行军大概需要五六个时辰,沈牧看天色已晚,不如今日便于此地休整,明日一鼓作气,方可抵达大同镇。于是,禀报了朱祤钧,便在在桑干河畔扎营休整。 到了夜里,桑干河畔便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雪夜之中,朱祤钧兴致极高,非要拉上沈牧几人,于大雪之中,泛舟桑干河。沈牧哪里肯听,但朱祤钧极力要求,三女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沈牧实在是争执不过,只得随同而去。 出于安全考虑,沈牧又喊来了沙如海、林清泉、李成林、杨成威、杨成武陪同前往。 第二十一章 陪王伴驾(八) 漫天大雪之间,万物银装素裹。桑干河如同九天银河一般,横梗于天地之间。银河之上,一条小船飘飘荡荡。 五名护卫身着斗笠蓑衣,站立于小船甲板之上,顶风冒雪身姿却纹丝不动。 船舱之内,一方小木桌,四人对面而坐。木桌之上,中央之处,摆放着一炉火炭,炉上置一铜锅,半锅的河水早已滚开儿。开水之中,红色的辣椒、绿色的大葱上下翻动,热气腾腾,飘香四溢。 四人纷纷将刚刚从河中打捞而来,简单处理过的河鱼鱼虾夹入铜锅之中,经开水一烫,再饱蘸酱汁,放入口中大嚼起来,鲜美无比。 “嗯......沈大哥......嗯,你这是什么......嗯......吃法,怎的......怎的如此鲜美......嗯......”朱祤钧哪里吃过如此美味,一边吞咽口中鱼虾,一边问沈牧道。 沈牧的记忆里虽有这样的吃法,但他从不曾尝试,此刻也是鲜香满嘴,他随口说道: “朱公子,这样的吃法,也是我梦中所见。此间天寒地冻,我也是随意一试,没想到配合着这桑干河中的鱼虾,竟然如此鲜美。” 朱祤钧大为惊叹,感慨道:“沈大哥,真乃神人也......” 唐幼卿听到沈牧此言,也是面露惊异,说道:“夫君,你何时梦到如此吃法,幼卿却不曾知道。” 沈牧说道:“其实,我梦中的吃法也略有不同,梦中主要以牛羊肉片为主材,以青菜豆腐为辅材。此间没有牛羊之肉,我也是突发奇想,才以这河中鱼虾为食材。” 钟金儿也是大快朵颐,吃的嘴滑,说道:“等将来互市开通,这阳原卫又是以皮毛丝绸为主的互市之所在,牛羊肉必然少不了,到那时,便可以以牛羊肉为食材,到时候,我等再次聚餐,岂不快哉!” “好极好极,金儿姐姐说的正得其法。” 杜采薇虽也是胃口大开,却不似钟金儿那般狼吞虎咽,依然慢条斯理地吃着,“沈公子,我于烟花柳巷长大,其间奇技淫巧,多有见闻,却不曾听说过这样的吃法。如此美味,合当流传于世,沈公子,此法可有名目否?” 在沈牧的记忆里,这种吃法叫做‘火锅’。他心中暗道:此间共进美味的另外三人,朱祤钧是将来的九五之尊,唐幼卿是文武双全的女中豪杰,钟金儿是漠南第一美女,又是足智多谋的侠女,杜采薇是烟花柳巷的头牌,如果以‘火锅’二字作答,难免显得有些粗俗。 沈牧略做思索,又随口答道:“此种吃法,唤作‘鱼跃龙门’,如果是以牛羊肉片作为主材的话,便唤作‘蛟龙入海’。” 沈牧胡编乱造,还真唬住了另外三人,尽皆称赞不已。 四人一边吃着‘鱼跃龙门’,兴致盎然,便吟诗作对,一直到了深夜,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大早,朱祤钧兴致不减,穿戴洗漱完毕便抢了沈牧的墨云惊雷兽,出了营地,纵马飞奔。朱祤钧自小生于高墙之内,哪里见过如此大好河山。 他高兴已极,极力催动胯下惊雷兽,驰骋于银色海洋,山川河流之间。沈牧等人提心吊胆,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朱公子......朱公子......且慢行......” 飞奔出了十多里地,朱祤钧勒马住缰,调转了马头,对沈牧说道:“哈哈哈......江山如画,江山如画呀!这就是我大明的万里江山,这就是我朱家列祖列宗打下的天下。” 沈牧催马走到了朱祤钧的身旁,听了朱祤钧的话,他也颇有感慨,看着连接天地的白色,想起了后世一位伟人的诗句,不由自主的朗诵了起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沈牧自顾自地陶醉在眼前冰雪世界之中,身旁的朱祤钧也早已被这首词的气魄所震撼,口中喃喃道: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沈大哥,好气魄呀,好气魄......” “朱公子,我哪里有这样的气魄,这首诗是远方的一位伟人所着,确实是道尽中华英雄,饱含胸怀天下的大气魄。” 朱祤钧惊诧道:“这是哪个国家的哪位大人物,我自小熟读《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却未曾听过这样的气魄。” 沈牧趁机便将那位伟人的事迹,换了人名、地名和国名简略地讲给朱祤钧听。 朱祤钧好似并不认为沈牧是在编故事唬他,郑重其色,说道:“这样的英雄人物,在你所说的东方大华族简直是亘古一人,功过三皇五帝,怪不得能写出气吞寰宇的诗句,可惜我却未曾知晓。” 沈牧却说道:“朱公子,你没有听说过这位伟人,但他却对本朝的开国太祖可是推崇的很呀!” 朱祤钧虽年幼,但他对明太祖的事迹可是十分的熟悉,便说道:“他推崇太祖?难道他知道我大明朝的存在?” “当然知道了。” “那他又为何推崇本朝太祖?” “因为他们都心系天下万民苍生。” 朱祤钧呆坐在惊雷兽身上,若有所思。 说话之间,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早已在沈牧心中激荡。内部流寇的叛乱,北方异族的入侵,百姓倒悬,生灵涂炭。 沈牧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既然上天赐给了我扭转乾坤的机会,我必将拼尽全力,改变大明,扶危济困,同时也要兑现在地府与那转轮圣王的承诺。 “朱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率军赶路了。” 朱祤钧回了回神,看着沈牧双眼深邃,也不知他再想些什么,只得应道:“沈大哥,我们这就回去吧!” 返程的路途中,沈牧、朱祤钧各怀心事,一言不发,只是全力催动胯下战马,几名护卫紧跟其后。 疾行了半个时辰有余,一行人便到了军帐。沈牧不再多想,传下了军令,“三军即刻启程,于天黑之前,务必赶到大同镇城外。” 得了军令,五千人马拔营出发。 第二十二章 阵前对策(一) 经过数个时辰的连续行军,五千人马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大同镇城外。沈牧不敢稍作歇息,便派出了杨成威、杨成武两兄弟,前去总督府打探两军近况。 “沈大哥,不用如此着急吧!王崇古和方逢时还在返回的路上,这大同镇的事,也轮不着我们操心。”朱祤钧不知此时,两军已经到了即将开战的危急时刻,便劝道。 “朱公子,你是有所不知,两军极有可能在未来的几日,爆发新一轮的大战,我身为大同镇参将,哪里敢有丝毫的松懈。” 朱祤钧没有丝毫的担心,却好奇心大起,“两军要大战一场吗?那敢情好,本公子正要上阵杀敌。” 沈牧无奈的笑了笑,便回了营帐,唤来唐幼卿,请她代自己手书密信三封,一封写给唐进,自是告知此行面圣的一切事宜。 一封写给沈奚,希望从他那里可以详尽的打探到自己离开威远的这段时间内,两军对垒的情况。 一封送给楚力克,告知自己已经在大同镇等候,希望他能够弹压青台吉,说服俺答汗,按照两人事先说好的计划行事。 写完了三封信件,已是午夜时分,沈牧连夜着快马将书信分头送出。夜深人静,夫妻二人自然是宽衣解带入了罗帏。 大同镇外,俺答部的驻军之地,楚力克随意地喝着马奶酒。一中年男子,身形略显单薄,背对着楚力克说道:“可儿,前几日你说的办法,有把握吗?要单论兵法韬略,你那义弟可不一定比不过你。” “父亲,前几日,我将那大明皇帝的国书交给大汗的时候,也和他说了我与沈牧的约定。大汗当即又将帐下最精锐的五千‘怯薛军’交给了我,现在我佣兵两万有余,如果还不能战而胜之,我部甘愿称臣。” 黄台吉声音略显低沉:“大汗同意了?” 楚力克放下了酒杯:“同意了,大汗的意思是很明确,只有与大明皇帝平起平坐。将来,我部才有统帅漠南各部的威望和地位,所以此战我必全力取胜。” “嗯,可儿,你我父子现在最大的忧患并不在外部,而就在部族内。你现在基本算是掌握了我部族一半的军队,记住切不可莽撞行事,保存实力,将来才能在汗位的争夺上占据优势。” 楚力克怎能不动父亲的意思,他显得忧心忡忡,“父亲,战端一开,免不了有些枝节,我最担心的就是青台吉从中作乱,不仅要利用明朝消耗我的实力,还要破坏两国互市的大计。” 黄台吉也显得有些担忧,说道:“青台吉手握我部的军权,不得不防。可儿,金儿她为何没同你一起归来?如果她在的话,应该会有可行的办法。” “父亲,这边疆塞外,苦寒之地,你我父子又没有必胜青台吉的把握。金儿她一个姑娘家,我怕祸事波及,已将她安置于大明京师。” 楚力克哪里知道,钟金儿早已跟随沈牧来到了大同镇。 黄台吉缓缓点了点头,“也好,她一个女儿家,确实不应该总是在军中来往。金儿年龄也不小了,如果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嫁了,为父到九泉之下,也能面对她的母亲了。” 楚力克双眼精光一闪,说道:“父亲,金儿这个丫头跟我从小一块长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早已心有所属了。” 黄台吉一怔,“哦,是哪位公子,有这样的福气,竟然能赢得金儿的芳心。” “父亲,这个人你也见过,正是我那义弟沈牧。” 黄台吉嘴角微微抽搐,饱含怒气,说道:“嗯?他的确算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但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把总,有什么资格娶我的三公主。哼,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楚力克见父亲生气,只得低声说道:“沈牧现在早已不是把总了,大明皇帝提拔他为大同参将。” “那也不行......” 楚力克再不敢发一言,只得转移话题,拿起书桌上的一封书信,说道:“父亲,这是沈牧昨日夜里发来的书信,请您过目。” 黄台吉余怒未消,伸手将书信扽了过来,快速的看了一遍。 “这沈牧还真是有点胆色,他竟然放弃了坚城,主动要与我大漠铁骑在野外交兵,看来是有备而来,不可小觑。” “父亲,我得了大汗的五千‘怯薛军’,又在威远驻军一万五千,不如现将威远包了饺子,再应对沈牧手中的五千兵马。” 黄台吉行欣慰的看了看楚力克,说道:“可儿,军中兵法韬略,你远强于我,如何作战,就依照你的计谋实施吧。” 随后,楚力克便手书一封,传于威远海鲁都和阿克布,命二人三天后分率五千精骑兵,包围威远南、北两侧。而他自己则是率五千‘怯薛军’驻军于威远与大同之间。三军成‘品’字形驻守,以待沈牧前来破阵。 而沈牧的军帐中,却迎来了一位老熟人,正是平虏卫县令周必昌。 沈牧哪里想到堂堂知县,竟亲自前来送信,赶忙说道:“周知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必昌满腹的牢骚,说道:“沈老弟,听说你高升五品的武德将军,恭喜呀恭喜,你年轻有为,不像我,现在只能沦落到于军前送信矣!” 沈牧神色一滞,说道:“周知县,不要着急。此行我进京面圣,皇上他仁慈宽厚,赏罚分明,不失为一代明君。像周知县这样的能臣,早晚会得到重用的。” “唉!沈牧,你就不要为我解宽心了。不过,此次两国如果能够和议,开通互市,希望龙颜大悦,让我继续做回平虏卫县令就行。” 沈牧呵呵一笑,“哈哈,周知县,皇上已经知道你在平虏卫进退得当,不仅保存了有生力量,还护送上万百姓周全。只待此间事了,我保证圣上他会奖赏有功之臣,不用说是官复原职,就是提拔任用也不在话下。” 周必昌闻听此言,眼中精光一闪,朝着东方抱拳拱手,说道:“如此,我周某人实感皇恩浩荡。” “哈哈哈......周知县,这下放心了吧?” “谈不上,谈不上。周某人虽有些许的微末功劳,但也总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不是?唐知县昨日收到你书信,与我商议,我便毛遂自荐,率了两千精兵,前来助阵,现已驻扎在大同镇内。” 第二十二章 阵前对策(二) 听到周必昌率领了两千精兵前来助阵,大喜过望,便问道:“周知县,你来的太及时了,我正待派人前去威远调兵,你就雪中送炭,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妙极妙极。” 说话间,一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小旗打马来到帐前。 锦衣卫小旗翻身下马,快步跑进了军帐,抱拳拱手说道:“小人孙沛城,叩见沈参将、周知县。” 沈牧在羽林卫外,曾经见过孙沛城,自然是识得他,便说道:“沛城兄无需多礼。” 孙沛城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说道:“沈参将,这是锦衣卫总旗送来的书信,请过目。另外,小人今日出城的时候,发现土默特部族已经兵分三路,呈品字形队列,将威远卫团团围住。” 沈牧神色大变,楚力克的进攻就要开始了吗?他连忙展开书信,一目十行快速阅读起来。 “沛城兄,土默特的军卒,已经开始攻城了吗?” “小人出城送信之时,探查到那土默特兵将只是在安营扎寨,暂时并未发现进攻的迹象。” 沈牧长舒了一口气,他心中暗自盘算,除去周必昌带来的两千兵马,威远卫足足有一万多兵马,据城死守应该不会轻易被攻破。 “沈牧,不用太过担心,唐知县他知人善任,老成持重,威远必然不是轻易就被攻破的。” 沈牧略做沉思,问孙沛称道:“沛城兄,你可知三部分敌虏都来自于哪里?” “小人还没有得到准确的消息,不过据我猜测,其中有两部分是来自威远卫,一部分是从大同镇俺答汗部调动而去的。” 沈牧心头一动,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来我那大哥是得到了俺答汗的许可,按照约定来了。” 他忽的转身,传下了军令,“副参将沙如海、林清泉各率领一千五百人马;千总李成林带领一千人马,杨成威、杨成武两兄弟率领一千人马。分别从大同镇南北绕行,行军于威远外,在距离敌虏三十里处扎营,随时准备作战。” 几名将领领了军令,率军而去。沈牧看着杨家两兄弟疾驰而去的背影,无奈叹息,他手下能够带兵的将领基本上都在威远卫驻防,只能暂时让自己的亲兵也上针对敌。 而沈牧和周必昌则要率领着两千人马,前去威远城外,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到大同镇内办一件事。 正待起身之时,帐外却那朱祤钧的大喊身。 “哎......哎......我说,沈大哥,你怎么能独自行动,却把我丢在这大同镇外。”他身后跟着三女,一同闹了进来。 众军卒虽不知道朱祤钧的身份,但看到唐幼卿,知道是参将的正妻,无人敢拦,只能将他们放进了大帐。 沈牧看到四人闯了进来,心中暗道糟糕,自己一忙竟然把这位祖宗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牧打了个哈哈,说道:“朱公子,在下如何会把你丢在这里,正要派人去寻你,你却自己到了,嘿嘿。” “你记得我就好,那就走吧,我正要上阵杀敌。” 沈牧一脸的无奈,“在下还要先到大同镇,办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朱公子,要一同前往吗?” 钟金儿却抢先说道:“当然要去了,你休想丢下我们。” 沈牧讪讪的笑了笑,说道:“金儿,我怎么会丢下你们三人呢?既然如此,那就随我前来吧!” 他又找来赵士祯,点起百余名甲士,一同前去了大同镇。 行不多时,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大同镇东城门外。沈牧送上了印绶,叩开了城门,便率军直奔总督府而去。 由于是战时,大同镇内早已失去了往日里的繁华,街边商铺关门闭户,行人稀稀落落,行色匆匆。 到了总督府,沈牧又见到了一位熟人,是平虏卫的白世清,那白世清自从护送平虏卫百姓抵达了大同镇,周必昌便提拔他当了百户。此时,正带领着下属军卒,与总督府外站岗放哨。 远远地,他看到沈牧率军前来,便拱手上前,“小人见过沈把总,平虏一别,多日不见没沈把总别来无恙。” 不等沈牧答话,朱祤钧抢先说道:“哈哈,你这百户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沈大哥早已被皇上亲自提拔为大同镇参将啦!” 闻听此言,白世清颇为惊诧,立马改口道:“小人拜见沈参将。恭喜沈参将受到皇上的重用提拔。” 沈牧本对这些虚名也不太过在意,他在马上回礼道:“白千户,你我也算是旧相识,无需多礼。我要面见马总兵,你去通报一声吧。” 那白世清也不敢怠慢,道了一声是,便转身快速向总督府内疾奔而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白世清急忙忙跑了出来,通报到:“马总兵有请,诸位随小人来吧!” 众人下了马,鱼贯而入。 来到中堂,沈牧等人与马芳见了礼。马芳见了沈牧,十分的高兴,寒暄了一阵,沈牧便把与楚力克间的约定简单述说了一遍。 “沈参将,此法既能分出胜负,亦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确是十分妥善,不过双方和议,关乎朝廷体面,你我恐怕官微言轻,恐怕需上报朝廷,再做定夺。” 沈牧直言:“马总兵,此事末将并未上报朝廷,也不打算上报朝廷。” 马芳脸色突变,“沈参将,这又是为何?” “因为我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赢了这场对阵。” “哈哈哈......好,我马某果然是没有看错人,军在外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朝廷腐朽,缺的正是你这样敢于冒险,敢于承担职责的新鲜血液。” 审沈牧颔首,说道:“马总兵,末将此行还有一事相求。” “哦?但说无妨......” 沈牧指了指赵士祯,说道:“马总兵,此人是枪械制造一道的人才,他已经改进了三眼火铳为五眼火铳,又名烈火霹雳神铳。沈牧需要在大同镇召集一匹能工巧匠,协助赵先生进行神铳的研究、改进和制造。” 马芳却面露难色,“沈牧,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爱莫能助。大同镇地处偏远,识文断字的人尚且极为稀少,这枪械一道又复杂深奥,实在是缺少这方面的人才......” 沈牧神情一怔,诺大的大同镇,难道无一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正踌躇见,堂上却有一人走了出来,毛遂自荐。 第二十二章 阵前对策(三) 堂下毛遂自荐之人,正是那百户白世清,“马大人,沈参将,在下倒是与这枪械一道,略有知晓。” 沈牧听到白世清所言,心中大喜,说道:“白百户,你说来听听。” “小人自小便喜好舞枪弄棒,遍访名师,习得了一身的武艺。成年以后,我自认为武艺超群,便又对枪械一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时常习练,对于其中构造也是十分的熟悉。” 踏破铁鞋无觅处,沈牧说道:“好好好......马总兵,我看你就把这白世清交给我,末将有大用。” 马芳自然不会拒绝,便说道:“既然沈牧你需要这方面的人才,而白百户又才能卓越,正是人尽其才,两全其美的好事。只要白百户同意跟你走,我当然不阻拦。” 双方一拍即合,沈牧便将白世清编入了亲兵,谁知白世清却继续说道:“马总兵,沈参将,小人还有几个朋友,亦是与此间略知一二。不知沈参将还是否需要。” 沈牧大喜过望,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白世清,你的那几位朋友都在何处,统统招致军中。” “一共有三人,都随平虏的百姓一齐撤退,如今都在大同镇落了脚。小人这就去把他们找来。”说完,白世清告辞了众人,转身离去。 “沈大哥,你这次带我一同前来,算是最正确的决定。你看,我一来,你的事都是顺风顺水。” 沈牧一脸的黑线,没想到这朱祤钧连这样的事,都能联系到自己身上。 马芳见其直呼沈牧为大哥,好奇的问道:“沈牧,这位小公子是令弟,本官倒是从未听说过。” 沈牧讪讪一笑,犹豫说道:“马总兵,这位......这位是末将刚刚结拜的义弟,嗯......义弟。” 朱祤钧也毫不客气,说道:“没错,马芳,在下正是沈牧的义弟。” 马芳听这年轻人直呼自己的大名,神色确实一愣,正待发作。沈牧见其面色不善,连忙上前,说道:“马总兵,小孩子不懂事,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马芳身居高位,又看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微含怒气,严厉地对沈牧说道:“沈参将,你在军中办事,规矩颇多,万不可沾染了江湖绿林气息,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沈牧冲着朱祤钧瞪了一眼,朱祤钧吐了吐舌头,并未多说什么。 待得白世清带着到来,沈牧便让赵士祯带着白世清四人,留在大同镇,加紧枪械的改进和制造。 随后,他又与马芳一同商议了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后,便告辞而去。 离开了总督府,朱祤钧喋喋不休,“沈大哥,这马芳一个小小的总兵,也敢呵斥与你,要不要我禀报父王,撤了他的职。” 沈牧也知道这位小祖宗行事乖张,无规无矩,只得连忙说道:“朱公子,万万不可,这马总兵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自然对你直呼其名颇为不满。不知者不罪,马总兵也并没什么过错。” “哼,那是,他如果知道我的身份,保管他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走在后边的杜采薇却有些不以为然,她长于烟花柳地,朝中大员,皇亲国戚自然是见过不少,甚至皇帝都差点成了她的床上的常客。 她声音如同风铃一般,“哼,你什么身份,怎么不说出来吓他个屁滚尿流,反而连累沈牧看脸色。” 朱祤钧却反唇相讥,“呦,这还没过门呢,就护着未来的夫君了吗?” 杜采薇脸色‘腾’地一下变得绯红起来,怒斥道:“小屁孩子,看我不打你?” 一个不畏强权,又是皇上看中的人;一个行事乖张,又是当朝的太子。这二位争吵起来,谁都够沈牧吃不了兜着走得了,他赶紧开口劝道: “二位,二位......那马总兵与我有知遇之恩,呵斥几句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没必要争吵。” 杜采薇冷哼一声,又看了沈牧一眼,两颊更加的绯红。 朱祤钧却是不依不饶,说道:“待得本少爷回了京城,一定禀报父亲,给你们二人赐婚,哈哈哈......” 这朱祤钧哪里知道,杜采薇正是他的父皇看中的人。沈牧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说道:“朱公子,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我虽年纪尚幼,但傻子也能看出来采薇姐姐早已芳心暗许于你,难道是幼卿姐姐不同意你纳妾?” 走在最后的唐幼卿,最是怕人说自己善妒,连忙上前说道:“朱公子切莫胡说,夫君他英雄有为,三妻四妾本也是正常。采薇妹妹国色天香,与夫君他也颇有缘分,幼卿哪里会拦着。” “既然如此,沈大哥,你为何不愿意纳了采薇姐姐?是嫌弃她青楼出身,还是姿色不够?” 此刻,不仅仅是杜采薇,连沈牧的脸上都有些发烫,他看了看杜采薇一副羞羞答答,欲拒还迎的模样,犹豫地说道:“在下怎么会嫌弃采薇的出身,只是......” “只是什么?就这么说定了,等会了京城,我就向父皇进谏,定成了你二位的好事。”说完,朱祤钧边大马疾驰而去。 沈牧大喊了一声,“朱公子不可......”便也催马紧跟上去。 一行人,回到了驻军之地,沈牧便传下军令,剩余的兵马尽数拔营起寨,直奔威远卫而去。 到了威远卫,沈牧深知锦衣卫李诤常年于此间勾当,便派他前去打探敌情和附近地形。 他又召集来三路带兵的将领,拿出行军地图,与众人一同商议接下来的应敌之策。 沈牧便让朱祤钧坐于上首主位之上,朱祤钧也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坐到了主位。周必昌见此,有些诧异,看向沈牧。 沈牧朝着周必昌使了个颜色,周必昌虽不明其中缘由,但他与官场之中混迹多年,心中便知其中必定有些缘故,也不再多问。 沈牧与周必昌便一左一右坐于朱祤钧的两侧,其他人诸如沙如海、林清泉、李成林、杨家两兄弟则是以此坐开,而唐幼卿等三女却是坐于沈牧身后。 沈牧轻咳一声,看向了上首的朱祤钧,想让朱祤钧率先开口做个战前动员。其余众人虽大多数并不知道朱祤钧的身份,但见沈牧对他颇为敬重,也都知道这年轻少年定然是极为特殊的重要人物。 朱祤钧看众人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虽有些慌张,但天生的王者气势让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恢复了狂放乖张的模样。 第二十二章 阵前对策(四) 朱祤钧坐在大帐上首,侃侃而谈:“诸位大叔,此战是为对鞑靼的最后一战,也是最关键一战。诸位都是我大明股肱良将,理应上报皇恩浩荡,下承万民期盼。此战,我定与诸位同进共退,慨然展我大明武德。” 众人先是一愣,但随后便被这十几岁的少年话中的霸气所征服,暗暗猜测这少年的身份。 “本少爷与这军中之事也不甚了解,一切都有沈大哥做主谋定吧。” 沈牧一愣,这朱祤钧甩手甩的也是够快的,不过他也知道军中事务总也不可能交给这个毫无战场经验的少年。 于是,沈牧再次轻咳了一声,便对众将说道:“如今,敌虏在威远卫的三个方向扎营筑寨,而俺答的大军却在大同镇外按兵不动。很明显,这是楚力克围城打援的计谋。” 周必昌对这种战术十分熟悉,说道:“没错,鞑靼的骑兵机动性极强,在草原上,来无影去无踪,配合他们的这种战术,让人进退两难,防不胜防呀!” 李成林虽从未与鞑靼交过手,但他熟读兵书战法,闻听此言便说道:“他们想以城为饵,我们就举大军前去增援威远,让敌军想吃都吃不掉。” “不行,李千总刚来这西北边关,于这鞑靼部族所知不详。他们的骑兵远强于我军骑兵,一旦与敌虏在野外发生大战,我军必定损兵折将。”周必昌是这里所有的将领中,作战经验最丰富的一位,他的意见十分关键。 坐在上首的朱祤钧却突发奇想,“不如我们前去夜劫敌营吧,必定马到成功。” 朱祤钧此言一出,众人暗自好笑,鞑靼的军营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偷袭成功的。但都知道他身份极高,也不敢轻易反驳。 “嘻嘻嘻,朱公子,你纸上谈兵的本事还真是不小呀!”自从钟金儿听闻朱祤钧要为沈牧、杜采薇二人赐婚,早已对这位当朝太子心有不满。 此时,她抓住朱祤钧异想天开的想法,免不了讽刺一番。 朱祤钧在诸位将领面前,既不能妄自菲薄,任由钟金儿的讽刺;也不能妄自尊大,固守己见。 好在朱祤钧自小受到帝王心术的熏陶,也不至于慌了手脚,而是反问道:“难道金儿姑娘有什么良策不成?” 钟金儿却并不上当,心中暗道:这朱祤钧年纪不大,心眼不少,还想让姑奶奶出主意,进攻自家部族,哼...... “小屁孩,你也不用来问我,我一个边夷蛮人,又是女流,如何能够做的大明天兵的主。但某些人不懂装懂,小女子只是实在是看不下去。” 沈牧见这二位又要争吵,赶紧打断他们的对话,“好啦......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战前会议,就是让大家商议对敌之策的嘛!” 二人不在说话,沈牧看向李成林,有意考他一考,便说道:“李千总,你有什么高见?” 李成林熟知兵法韬略,达到西北边赛后,他又日夜研究此间的地理地势闻。此刻闻听沈牧问策,他便走上前去,指着行军地图上的一处要塞,说道:“此处为野狐岭,是辖制威远与大同之间必经之路的要塞,向东可支援大同,向西亦可远摄威远;” 他又抬手指向地图上的另一处险地,继续说到:“此处永平堡,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险之地,也是距离大同、威远之间最近的高岭;” 李成林说的条理分明,胸有成竹,众人不由得跟着他的手,在军用地图之上来回扫过。 “而此处,”他接着指向地图上的一处,“名为驻马山,位于威远以西,十里河的上游位置,我军也应再次驻军,上可切断敌军向西败退的必经之路,下亦可支援威远城。” 一番话,丝丝入扣,连朱祤钧在内的所有人,尽皆认真聆听。 李成林转过身来,背对着军用地图,继续说道:“而我们现在的所在,名为山涧口,是野狐岭和驻马山的中间位置。我军应率先占据此四处要地,则可立于不败之地。再徐图缓进,步步为营,配合威远城内的守兵,必能战而胜之。” 李成林对于战局的分析十分到位,沙如海若有所悟,说道:“鞑靼是要围城而打援,而要打援的根本就在于他们的骑兵机动性强,各个方向的驻军可以守望相助,及时支援。故此,我军须兵分多路,多布疑兵,牵制其援兵,方可破阵。” 沈牧点了点头,十分赞同李成林、沙如海的说法,但他却无法依计行事,“李千总、沙副参将,二位所言极是,不过此刻帐下能够领兵上阵的将领只有区区四位,为之奈何?” 说完,沈牧、李成林、沙如海、林清泉、周必昌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哈哈哈......沈大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想我自幼便习骑射之术,又熟读六韬武略,虽然父亲为我请的老师,被我气走了六七位,但率领千把人上阵杀敌,想来也不在话下。” 沈牧扭头看向了朱祤钧,心道:我的太子爷呀!您不给我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朱公子,这率兵上阵可不是开玩笑的,容不得半点大意。你身份高贵尊崇,怎能亲冒箭矢,稍有不慎,我可担不起这天大的责任。” “诶......沈大哥,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怎么能在乎身份的尊贵呢?再说,家父可是亲自把我交给了你,你总不能让我待在这里,独善其身吧?” 沈牧想起隆庆帝那疼爱而又期待的眼神,心中难免有些不忍,但他依旧坚定了信念,说道:“绝对不行,朱公子,你的安危重于一切,甚至重于两国的互市大计。令尊是让你来此地历练一番,不是让你以身犯险。” 沈牧如此说,在座的众人也已经隐隐才到了这位朱公子的身份,但没人会杀到主动去点破。 朱祤钧不依不饶:“沈大哥,你不让我率兵上阵,又如何历练呢?安坐于此地与宫苑高墙内又有何异?” 众人见二人争议不下,恐贻误了战机,但又无人敢多言。 但见唐幼卿抿了抿嘴唇,开口说道:“夫君、朱公子,二位不用相争,此次军事行动,虽需要多位将领分兵防御或进攻。但有实有虚,不若让朱公子率领一队疑兵,既不会有刀兵之险,也可让朱公子感受一下带兵作战的体验。如有非常表现,再做非常安排。” 第二十二章 阵前对策(五) 对于唐幼卿的建议,朱祤钧自然是十分的赞同,“幼卿姐姐不愧是聪慧过人,此法极为妥当。” 而沈牧,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心中暗自思忖,这朱祤钧是当朝的太子,即使是让他率兵佯攻,一旦被敌军识破,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朱公子,佯攻并不是没有危险,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比主攻更甚。不若你率领一支队伍,选一处绝险之地驻防,可好。” 朱祤钧无奈,只得接受了沈牧的意见。 安排好了朱祤钧,沈牧帐下的将领依旧是捉襟见肘。正在思量间,身后的钟金儿开口说道:“沈公子,我钟金儿虽不敢像某些人一样纸上谈兵,但我极为了解兄长楚力克的行事作风。此次行军又不以攻伐杀掠为主,本姑娘也愿助你一臂之力。不过,我只愿意率兵驻防,不会与我部族相互攻杀。” 沈牧大喜,钟金儿身为土默特族的三公主,这样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关键时刻愿意带队领兵实属难能可贵,无法过多地要求她。 “沈公子,本姑娘不是大明的将官,却要为大明上阵率兵,是不是也该得到些什么呢?” 沈牧以为这三公主是要为着自己邀功,便说道:“金儿姑娘不用担心,大明皇帝仁德宽厚,赏罚分明。只要你能为我大明分忧解难,将来上报了皇上,他老人家必定有重赏。” 朱祤钧神色极为郑重,抢着说道:“这点我可以保证。” 钟金儿却白了朱祤钧一眼,幽幽地说道:“谁稀罕你们大明皇帝的重赏,本姑娘只要你沈公子,沈参将的一个承诺。” 沈牧有些无奈,说道:“金儿姑娘有何要求,但说无妨,沈某听凭差遣便是。” “至于要你办的什么时嘛,本姑娘暂时还没想到,等想到了再告诉你。” 沈牧一惊,心道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忽’地他想起来,这钟金儿在不久前好似就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自己尚未兑现。如今她却又要自己的承诺,不知这小妮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此刻用人之际,也顾不上那么许多,沈牧无奈的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钟金儿的要求。 同为女子的唐幼卿和杜采薇却早已知道这钟金儿的心意,此刻又听闻了她的话,不由地掩口而笑。 暂定了几位将领的人选,沈牧便传下军令:“钟金儿,率兵一千,于驻马山上驻守;周必昌率兵一千,分别于山涧口和野狐岭安营扎寨;朱公子便率军一千,于永平堡御敌。另外......”沈牧看向了杨家二兄弟,继续说到:“杨成威、杨成武,你二人随朱公子一同前往,务必护其周全。” “得令......” 安排好了三支驻防的队伍,威远的战场就被无形之中独立开来,而这独立的战场,就是沈牧要让楚力克臣服的地方。 沈牧继续发号施令:“李成林率军一千,从南侧牵制海鲁都部;沙如海率军一千,从北侧牵制阿克布部;林清泉率军一千,从西侧支援威远城;而我,便要亲自会会那楚力克。” 待众人唱了诺,领了点兵的印绶,沈牧继续说道:“分三支兵马抢占战略要地,又分四路兵马分别从不同方向进攻楚力克的三角阵型,虽说是破坏了敌军围城打援的计策,但兵力却太过分散,兵力对比着实的悬殊呀!” 众将默然,沈牧帐下的兵马只有五千,再加上周必昌从威远带来的两千军,才堪堪七千人马。 鞑靼的兵力却两倍于大明,再加上沈牧多次分兵,兵力太过于悬殊。 沈牧思索良久,声音低沉,说道:“海鲁都此人多智而少勇,谨慎有余而胆魄不足,李成林你前去佯攻,他必坚守不战。” 李成林若有所思,沈牧继续说道:“而阿克布乃是一介武夫,只知冲锋陷阵,于用兵之道却并不十分通晓。沙如海,你率兵一千前去攻击阿克布,但只许败,不许胜。败军之后退往野狐岭,与周县令合兵一处,再次佯败,共同退往十里河下游。抵达此地后,须是擂鼓助威,与那阿克布周旋一番。” 大帐中,众将领默不作声,都在恭听沈牧的军令。朱祤钧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军中的威严,此刻也是屏气凝神,收起了往日乖张的作风。 沈牧在军用地图上挥斥方遒,继续说道:“钟金儿于驻马山扎营后,则要号令三军,多备土石瓦砾,投与十里河之中,筑成堤坝断河以待。听到下游鼓声大作之时,便掘开河坝,就给那阿克布来个天降洪荒。” “古有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今有沈牧巧用水攻大破敌虏升官发财。沈大哥,此计妙计呀!” 朱祤钧一脸的高兴,他手为之舞,足为之蹈,说起话来也毫不忌讳,竟将沈牧比作古之圣贤。 诸人都知道他身份特殊,行至乖张,也并不在意。沈牧则是停顿了一一下,继续指着行军地图,说道:“那阿克布遭到水攻,必会退军回营。此时,海鲁都得到战报,他知道我们兵力不多,必会主动出击。沙、周二人不可掩杀阿克布之败军,须速速行军至李成林处,合力抵御海鲁都。” 沈牧又看向林清泉,“林清泉,你率军一千,先至威远北门山涧处埋伏,待得听到十里河处传来的鼓声,便率全军,趁乱劫了阿克布的大营。” 说道此处,众人才听明白了沈牧的所有计划,不由得暗自叹服其计划不仅是前呼后应滴水不漏,而且是出类拔萃神鬼莫测。对于敌将人心的把握,对于战场局势的洞察,都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此刻,钟金儿却有一丝担心,她双眉紧蹙说道:“沈公子,你的计谋虽算得上神机妙算,但是我那二哥楚力克他可是文武双全,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沈牧当然知道此计的成败与否,关键在于楚力克,“我那义兄楚力克自是有我亲自去会他一会。” 说着,沈牧忽地转过身来,看向朱祤钧继续道:“朱公子,你即刻率领军卒,多备旌旗战鼓,随我一同前往楚力克军前,待战败了楚力克,你再去永平堡驻防。我要与他阵前斗将,希望可以震慑与他,希望能够有效。” 朱祤钧听到自己不用死守永平堡,满脸的兴奋,向沈牧眨了眨眼,以示谢意。 众将领得了军令,受了兵符,便纷纷退出大帐,分头准备行动。 第二十三章 两军阵前分胜负(一) 趁着天色尚早,沈牧便决定即刻行动,亲自率领两千军卒前去挑战楚力克。朱祤钧也传下了军令,命其下属的一千兵勇多备旌旗,布为疑兵。 钟金儿即刻换取女儿装,穿上了一套明朝的战甲,全身白甲青袍,两侧苍蓝色束绦,银盔上红缨飘荡。配上她天生的桃腮杏眼柳叶眉,颇有些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的气概。 她辞别了沈牧,翻身上马,率领着一千精兵疾驰而去。 一旁的唐幼卿、杜采薇二人,美目中闪动着羡慕的神采。看着远去的钟金儿,又有些不舍,三女多日以来,日夜相处互送衷肠,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唐幼卿轻启嘴唇,说道:“夫君,金儿姑娘虽非我大明子民,但她随你一往情深。你不能总是像想在这样装傻,这样会耽误金儿终身的。” 沈牧也不是傻瓜,哪里还察觉不到钟金儿对自己的心意,之所以有意避而不谈,一来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唐幼卿,而来则是因为自己只是个大明的五品武将,哪里配得上有漠南第一美女之称的三公主。 思绪繁杂,一时间沈牧竟有些语塞。 一旁的朱祤钧仿佛看出了沈牧的心思,便嘻嘻说道:“沈大哥,金儿姐姐除了有些泼辣外,长相、身份、气质、才华皆为上上之选。你要真的看上了这,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娶她为妾。” 沈牧一脸的黑线,怎么这朱祤钧年龄不大,于男女之事却如此热衷,长叹一声,说道:“朱公子,大局为重,儿女情长的事先放到一边吧。” 说完,他便不再过多的理会这位当朝太子,纵马疾驰,身后的几千兵马随之奔腾而去。朱祤钧见沈牧行色匆匆,也知道现在不是谈论男婚女嫁的时候,悻悻地跟着沈牧,点起两千精兵,奔向楚力克的驻地。 行不多时,远处山林之中大帐林立,旌旗涌动,正是那楚力克的驻军之所在。 沈牧便派出杨成威、杨成武前去叫阵。 “阵中的鞑靼听着......我大明神兵天降,尔等速速来降,否则攻破营帐,定杀个片甲不留......” 鞑靼大帐之中,楚力克听到帐外叫阵,即刻点起五百军卒,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五百军卒,个个胯下高头大马,腰挎圆月弯刀,身着兽皮革衣,头上却留着奇形异状的发型,或扎牛角冲天辫,或留着金钱鼠尾,或任由长发随意散乱。 两军对阵,楚力克先是哈哈大笑,后又抽出腰间的弯刀,大声喊道:“贤弟,你没让我久等,这么快就来了。” 沈牧心中略微有些发虚,说道:“大哥,既然你我兄弟有约在先,我怎么可能爽约呢。” “好,贤弟,你是讲信义的人,我漠南的儿郎也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如果你能以现有的兵力战败我帐下一万五千大军,我土默特族甘愿俯首称称,我楚力克说到做到。” 沈牧知道此战事关大明的威严,神色变得极其凝重。而朱祤钧却说道:“喂,听说你是俺答的二王孙?那你可千万要赢啊!输了的话,你可就喊我爷爷了,哈哈哈。” 这没头没尾的话,沈牧思索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而那楚力克根本不知道朱祤钧在说什么,虽不明就里,但朱祤钧话中的轻蔑倒也是不难听得出来。 他神色阴沉了下来,吼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待会做了刀下亡魂,可别怪我以大欺小。” “哦,想取我的性命,恐怕没那么容易......” 沈牧怕这朱祤钧无遮无拦,节外生枝,便抢过他的话大声说道:“大哥,你我这次对阵并不是拼杀,而是斗智斗勇斗阵,最好不要造成太大的伤亡,牵扯无辜。” “嗯......贤弟,正是如此。你且说说,如何个斗智斗勇斗阵?” “大哥,不瞒你说,我已经派出五千人马前去攻略海鲁都和阿克布的军寨,此去必胜。而大哥你要去支援,就要跨过我这一关。” 楚力克轻蔑一笑,说道:“哈哈哈......贤弟,几日不见,你怎么说起了玩笑话?海鲁都和阿克布二人各自率军五千,能让你轻易击败?如果真如你所说,我甘愿认输。” 沈牧心中却暗道,五千兵马都是我吓唬你。实际上,进攻海鲁都、阿克布的大明军队,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四千人。 “大哥,此话当真?” 楚力克略微犹豫了片刻,说道:“我漠南的二郎,最讲信义,一言九鼎。不过贤弟,你可要看清楚了,我身后的五千兵马可不是普通的军士,他们可是大汗的‘怯薛军’,自成吉思汗横扫中原的时候,这只军队纵横两百年从无败绩。” 沈牧却说道:“大哥,你也不要吓唬我,你带的是‘怯薛军’的勇士;我带的也是大明的精锐。孰强孰弱,还需要拿出真本事来。” “贤弟,时间不早了,你就具体说说,你我该如何分出孰强孰弱?” “大哥,要分出胜负,倒也简单。你我分派出五百人马,你布阵我来破,阵破则大明胜;阵不破则大明败。” 一旁的朱祤钧再次按捺不住,接话道:“这个办法好,侦破则大明胜。” 楚力克自小熟读六韬兵书,各种战阵无不精通,他哈哈一笑,说道:“贤弟呀!此法看似公平,但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破阵一方本就占据上风。不如再加一阵,你布阵我来破,破阵者胜。” 楚力克身后五百人马同时高呼:“破阵者胜......” 双方商议已定,便由土默特部族率先布阵。楚力克拿出令旗,先是左手向前挥出,紧接着右手向一侧挥动,左手又向另一侧挥动,右手转动又是向下一挥...... 楚力克手中令旗一阵眼花缭乱的挥动,其身后的五百兵马轰隆隆像是走马灯一样,有条不紊地分成八支队列,不多时便布成了一个大阵。 朱祤钧好奇心起,问沈牧道:“沈大哥,这是什么阵法,该如何打破?” 沈牧神色轻松,答道:“朱公子,没什么稀奇的,这正是当年诸葛孔明困住东吴十万大军的九宫八卦阵。” 朱祤钧少见的神色紧张了起来,“沈大哥,此阵变化无端,奇诡莫测,你有把握破吗?” “东汉时期,此阵确实是天下第一奇阵,但历经后人数百年精研试验。直至我朝太祖开国时期,一代奇人刘基刘伯温便已完全破解了其中奥秘。他所留下的《百战奇略》,就有破解这九宫八卦阵的办法。” 第二十三章 两军阵前分胜负(二) 闻听沈牧对于破阵胸有成竹,朱祤钧也略微放心下来。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楚力克便指挥鞑靼大军布成了九宫八卦阵。那楚力克对于自己统领的‘怯薛军’十分的满意,他得意地说道: “贤弟,此阵你可识得?” 沈牧见对方指挥有度,秩序严明,虽有破阵的信心,此刻也不敢大意。“大哥,我自小熟读兵书,此阵自然是瞒不过我的眼睛,正是诸葛孔明的九宫八卦阵。” “哈哈哈......贤弟,识阵不一定能够破阵,你且来试试。” 沈牧观敌料阵,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破阵之法他虽有些把握的,但面对鞑靼精锐中的精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杨成威听令,你率军二百从正东生门而入,从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从景门杀出。” “得令......”杨成威即刻点起二百精兵,只待沈牧一声令下,便要率军进攻破阵。 “杨成武听令,你率军二百从正西死门杀入,从东南惊门杀出,复从正南伤门杀入,再从杜门杀出。” 杨成武正要领命点兵,朱祤钧却喝到:“且慢,沈大哥,我虽不知这武侯九宫八卦阵的玄机,但也曾听说生、休、开为三吉门,而死、伤、惊为三凶门。杨成威破阵之路是为生路,能否破阵暂且不谈,但杨成武的攻伐路线却着实是一条死路呀!” 沈牧沉声说道:“朱公子,你有所不知,此阵是由周文王所创的后天九宫八卦阵演变而来,经诸葛武侯之手,着实是变化莫测。之后数百年,无人能得其精髓,多数用兵只得其形而已。” “既然如此,为何却要让杨成武去走那死门之路?” 沈牧对于朱祤钧打断他的话也并不生气,而是继续说到:“朱公子,在下观这楚力克用兵所布之阵,步伐刚毅果决,眼中杀气森然。 顷刻之间大阵已成,但竟然无一丝慌乱,阵门之中人影闪动,颇得武侯九宫八卦阵的真传。 故此,要分兵两路,一路堂堂正正之师,以法破之;一路却要剑走偏锋,置之死地而后生。正邪两路用兵,此阵方可破之。” 朱祤钧再无疑惑之处,便说道:“沈大哥果然是艺高人胆大,真乃国之栋梁股肱。” 沈牧却并无自傲之意,“在下也是学而知之,此法亦详录于刘伯温前辈的《百战奇略》之中。” 说完,沈牧便将大手一挥,杨成威、杨成武便各自率领二百精锐,纵马出阵,朝着敌阵杀去。 只见得两队人马在九宫八卦阵中,左右拼杀,旌旗闪动,忽东忽西。敌阵随着两队人马的冲杀不停地围堵,如同开启的绞肉机一般,欲将阵中之人碾为齑粉。 阵中,杨成威勇不可当,他纵马奔在敌阵之中,手持斩马刀,一刀挥出,砍到一名地方军卒的盾牌之上,势大力沉。 杨成威的这一击,使足了力气,又仗着战马奔腾之力,两力合一,势大力沉。受到这一击的那名军卒,虽有盾牌遮挡,但依旧‘噔噔噔’连退了十数步,身后数名军卒也随之后退。 顿时,通往休门的道路便被破开了一个口子。杨成威抓住机会,便纵马率军,冲破敌军的阻挡。 随后,杨成威已经率军冲出了休门。与此同时,杨成武业已率军一头扎进了位于九宫八卦阵西侧的死门。 死门之中,危机重重。杨成武还未走出五丈远,便被一拥而上的敌军团团围住,根本没有突出重围及机会。 朱祤钧看地心惊肉跳,额头两颊处已经隐隐渗出了汗珠。 沈牧也有些急躁,他大喊道:“杨成威,速速进入开门;杨成武,坚持住......” 杨成威不敢有丝毫怠慢,疾奔转到了九宫八卦阵北门开门之处,来不及整军准备,便再次杀入阵中。 瞬间,九宫八卦阵阵基被动摇。远处的楚力克见杨成威从景门杀入,阵中防御最为雄厚的方位确在生门,他连忙摇动手中旗帜,指挥阵中将士支援景门。 大阵变动,杨成武身边的军卒便走了近半数,压力顿时便降了下来, 他趁机会率军突入阵眼之中,向东南惊门杀去。 而杨成威走的生、休、开、景四门,遇到的抵抗较小,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边已经从开门杀到了景门。 杨成武所走的是必死之路,遇到的抵抗极大,但要想破阵,此路所起到的作用极大。 他在阵中无数次地挥动手中的斩马刀,身后精兵个个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勇不可当,但阵中敌军众多。杨成武率军靠着胯下的战马,足足用了三炷香的时间,损失了数十军卒,才得以从死门杀到惊门。 沈牧见杨成威走过了生门之路,大阵根基已经摇摇欲坠,便又传下军令:“杨成威,转到惊门,与杨成武合兵一处,再从伤门杀至杜门,此阵可破。” 杨成威得了沈牧的军令,疾奔至九宫八卦阵南,与其弟合兵一处,一鼓作气,冲入了伤门之中。 九宫八卦阵再也坚持不住,阵中五百人早已失去了原来的位置,乱作一团。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杨家二兄弟冲出了杜门。 大阵显然已经是被破了。 远处的楚力克却并不十分意外,淡淡说道:“贤弟,你的确没让我失望。想那大明皇帝真是洪福不浅,竟然能得到贤弟这样的能臣辅佐。” 沈牧却不敢居功,大声喊道:“大哥,兄弟何德何能,全赖吾皇知人善任罢了。” “贤弟,此阵是你赢了,但这第二阵攻守易边,你要小心了。” 首阵先胜,朱祤钧有些洋洋得意,说道:“哎,再输你可要给我当孙子了......” 楚力克脸色阴沉,闷哼了一声,并未说话。 朱祤钧更加得意,扭头看向沈牧,说道:“沈大哥,我能不能得这个便宜孙子就看你的了......”话还没说完,他便发现沈牧并没有理会,于是又再次喊道:“沈大哥......沈大哥......” 沈牧却冷冷的回道:“朱公子,那楚力克可是我的义兄呀!” 朱祤钧一滞,便回过味儿来,想来是自己要当沈牧的爷爷,难怪他不会高兴。 朱祤钧讪讪笑道:“沈大哥,开玩笑的,嘿嘿......开玩笑的......你,你快布阵吧,嘿嘿......” 沈牧略微沉思,便挥动手中令旗,指挥军卒快速变动阵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布成了一个大阵。 第二十三章 两军阵前分胜负(三) 沈牧指挥军卒,顷刻之间便布成了一个大阵。 大阵一经布成,在场的所有知兵之人都大吃了一惊,楚力克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诧异,大喊道:“贤弟,我布的是武侯九宫八卦阵,这......这......这为何你也布此武侯九宫八卦阵?” 沈牧却哈哈一笑,“大哥,你虽得了武侯九宫八卦阵的精髓,但我布的武侯九宫八卦阵却有些不同,不如前来一试。” 楚力克先输了一阵,此刻再不敢大意,他翘首仔细观看沈牧所布的大阵。此阵与自己所部九宫八卦阵无一丝差别,阵中八方为: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八门为:景、死、惊、开、休、生、伤、杜。 楚力克心中暗道:这九宫八卦阵也并无稀奇之处,我这贤弟不会是诈我吧?他精通兵略韬略,绝非是浪得虚名,此时也不敢大意。 右手一挥,身后便转出一将来,黑发散乱,双臂赤裸,穿着一件兽皮马甲,萱花开山斧。正是沙特里,看来他已经完成了流放火赤力的任务,已经返了回来。 随后,楚力克左手再次一挥,身后又转出一将来。 看此人,头戴狼皮绒帽,身着翻毛斜襟马革短衣,腰挎弯刀,青须短髯,虎背熊腰,身材极其魁梧壮硕。此人正是俺答帐下第一猛将铁背台。 沈牧心中一凉,他实在是没想到,那俺答竟如此信任楚力克,不仅仅派出了‘怯薛军’前来助阵,还将帐下第一猛将铁背台也供他驱使。 而他所布的九宫八卦阵,如果只是普通兵卒前来攻略,纵是三千五千也能抵挡一二,但面对勇武绝伦的猛将,恐怕是难以招架。 而此刻楚力克却派出了帐下最为善战的两员大将前来破阵,沈牧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贤弟,既然你对你的大阵如此自信,我便要出全力破阵了。出兵......”说完话,楚力克再次挥动令旗,他身后的沙特里和铁背台同时率领一队人马,直扑大阵而来。 喊杀声、擂鼓声、马蹄声顿时响彻天地。 沈牧心知自己所部的九宫八卦阵难以御敌,心中默默暗自盘算。他挖空心思,脑海中想到一阵,专克悍勇之敌。 但见鞑靼两队人马冲进了九宫八卦阵,沈牧便命人连续挥动令旗,变九宫八卦阵为八门金锁阵。此阵杀伤力有限,但防御力却极为强悍,只是能否抵御沙特里、铁背台两名鞑靼悍将的攻击,沈牧心中也并无把握。 沈牧心中正勿自思索间,朱祤钧却大声怒喝道:“你们这群废物,不要自乱阵脚,给我迅速变阵......” 听到朱祤钧怒喝,沈牧急忙观阵,但见东南的惊门处的阵兵,在变阵的过程中,相互拥挤推搡,乱了阵脚。 大阵在抵抗鞑靼进攻的同时变阵,本就是命悬一线,稍有不慎便会被敌将抓住机会,各个击破。 朱祤钧的一声断喝,让阵中兵士顿时心中浮动,不自觉的慌乱起来。破阵的两员虎狼之将,绝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见明军不攻自乱,便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同时进了八门金锁阵的阵眼之中。 远处的楚力克见明军变阵为八门金锁阵,他心知继续以八卦阵的破阵之法用兵决计是难以奏效的。 他见机极快,刚要挥动令旗指挥破阵将士的改变攻略,忽见得大阵东南之处乱作一团,即刻便指挥已经杀入阵眼的两队人马,朝东南的方向杀了过去。 破阵的两支队伍得了军令,合兵一处,杀向东南。 八门金锁阵东南处,数十名慌乱的军卒刚刚稳住阵脚,便遭到了沙特里、阿克布二人的全力攻击。 八门金锁阵,依赖于布阵之人层层布防,环环相扣,将破阵之敌分割包围,使其难以破阵而出。 但此刻金锁阵已经出现了极大的漏洞,而这漏洞却恰好被敌军窥探个一清二楚。 急切之中,沈牧连忙挥动令旗,指挥其他方向的将士前往支援东南薄弱处。布阵之兵尽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得了军令,迅速轮转阵型,逐步增强了东南侧的防御。 楚力克见明军大阵变动,堵住了东南侧的生路,却在北侧露出了致命弱点。他便一挥令旗,丢掉了手中的折扇,接过亲卫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亲自点起百名精锐,纵马朝大阵北侧杀去。 其实,在东南一侧自乱阵脚的时候,沈牧已经知道破阵只是时间问题,但他没想到,此刻楚力克会亲自率军入阵。 “哎......楚力克,咱可是事先说好的,双方各自只出五百军卒。你怎么又派出一支军将?”朱祤钧见楚力克亲自出马,也是吃惊不小。 “哈哈哈......小子,先前的两支队伍各自两百人马,我亲率一百人马,总共是多少人,你可算得清楚?” 朱祤钧神色一变,心中暗道:这楚力克还留了这么一手。 “小子,我告诉你,就凭那先前的两队人马,破阵也不在话下。我亲自出马只不过是想尽快破阵,大爷我的时间可是宝贵的很呐......” 随着楚力克杀入八方金锁阵北侧的最薄弱处,大明军卒乱作一团,大阵轰然崩溃,沈牧见大势已去,便也不做纠缠,下令收了阵兵。 “大哥,果然是智勇双全的奇才,将来主持漠南的国事政务,必将成一代雄主,流芳百代。” “哈哈哈......贤弟,你也不用吹捧,我楚力克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不过,你我连斗两阵,不分胜负,该如何是好?” 沈牧心知自己手中只有三千兵力,而楚力克却有五千最精锐的‘怯薛军’,如果摆开阵势大战一番,不仅损兵折将,而且胜算不大。 沈牧有意拖延时间,便说道:“大哥,你我先前约定斗阵也是为了在最小伤亡的前提下,为了两国争个高低。这第三阵嘛自然也不可无端杀戮,不如就你我单打独斗一番,分个胜负。 不过,大哥你已经在第二阵率军破阵,力有不逮,我沈牧不愿趁人之危,此时天色亦晚,不如明日再战。” 楚力克一怔,随后便大笑起来:“哈哈哈......贤弟呀贤弟,你竟然,竟然要跟我单打独斗,我楚力克虽然不敢说千军万马,来去自如,但起码也是久经沙场,未逢敌手。” 沈牧心知自己不是这楚力克的对手,但为了拖住他,不得不强行上阵,总不能让朱祤钧亲自上阵吧! 第二十三章 两军阵前分胜负(四) 沈牧依旧坚持天色已晚,今日权且休战回营,明日再做打算。 楚力克却坚持立刻争斗一番,“诶,贤弟,我身为兄长,合该相让三分,哪里有养足气力再战的道理。” 此战,不仅仅是沈牧和楚力克结义兄弟相争,更事关两国的脸面。沈牧哪里肯让对方相让,便说道:“大哥,万万不可,此战关乎两国地位,还是养足了精神再战不迟。” 楚力克轻轻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贤弟,我知道你用兵如神,大明进攻海鲁都和阿克布的兵力虽然不足,但作为兄长,我给你的时间也已经足够充足了。小心吧......” 说完话,楚力克竟然打马扬鞭,挺枪冲杀了过来。 形势逼人,沈牧心知楚力克对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他也不在废话,挺起手中的烈火枪,大喝一声:“看招......”,便纵马迎了上去。 顷刻之间,两人二马一对枪,已经撞到了一起。两军将士纷纷擂鼓助威,一时间人喊马嘶,声震寰宇。 “叮叮叮”一阵金石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二人二马已经交错跑开,第一回合,不分胜负。 二人同时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再次朝对方冲了过去。 沈牧心知自己不是这楚力克的对手,但只要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就能为威远南、北两侧战局的顺利进行,争取更多的希望。 第二回合,沈牧不再犹豫,他拼尽全力,挺枪刺来。他烈火枪不是凡物,乃是在他当上威远把总的时候,由县令唐金赠送。 长枪通体赤红,如同燃烧的烈火,故此而得名‘烈火’。随着沈牧尽力刺出,一点赤芒闪动而至,楚力克也不敢大意,挥动手中的青冈枪,奋力横扫而来。 赤芒青芒相撞,随着一声尖利的碰撞之声响起,一串火花迸射而出,在这见黑的傍晚时分,显得极为耀眼。 两军齐声高喝道:“好......” 第二回合,又是平分秋色之势,但沈牧手中的烈火枪坚韧锋利,但分量不算重,在与青冈枪的正面交锋之中,难免有些力有不逮。 两匹战马再一次跑开,沈牧的虎口却隐隐作痛。他心知如此与楚力克硬碰硬,自己可能连十个回合都难以支持。 下一个回合,沈牧只能以巧取胜。两马再次相交之时,沈牧却不再出招,只是做好接招的准备。 两个回合的交锋,楚力克也看出了沈牧的弱点。他便要以力取胜,只见那楚力克竟然高提青冈枪,狠狠地朝着沈牧砸了过来。 沈牧见楚力克来势汹汹,挥动手中烈火枪,却斜着向上刺出。红、青两点光芒却在虚空之中交错而过,青冈枪的枪头却砸在了斜向上刺出的赤色枪柄之上。 青冈枪没有落到实处,任它势力再大,也只能沿着赤色枪柄斜着落下。沈牧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便避实就虚,化解了楚力克的攻势。 他马不停蹄,双手一抖,枪尖随之便收了回来,横着一扫,直击楚力克的腰部。楚力克砸出的青冈枪太过沉重,枪身一时间难以收回,但他见机极是快速,将青冈枪枪柄往身侧一送,枪端正好抵在了横扫而来的烈火枪枪身之上。 楚力克借助烈火枪的横扫之力,催动胯下战马,如同离弦之箭一样,拉开了与沈牧之间的距离。 这一回合,沈牧以柔克刚,后发制人;而楚力克攻不忘守,竟然以不足鹅蛋粗细的枪柄抵住了烈火枪的攻势,实在是艺高人胆大。 二人再一次调转马头,却都没有催马冲杀。 沈牧的神色略显凝重,刚才自己的突然袭击,竟然被楚力克化解。想要再次偷袭取胜,恐怕再难以奏效。 而楚力克额头鬓角处已经有丝丝冷汗冒出,若不是自己战场经验丰富,五感清明,中了沈牧的道,难免会落败。 至此,楚力克不敢再有丝毫的轻视之意,不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全身心对敌。 二人略一停顿,再次朝着对方冲杀而去。 沈牧依旧不敢和楚力克正面相争,只是以巧劲化去其攻势。同样楚力克的一招一式,也不敢全力进攻,总是留着几分力气,防备沈牧出其不意的袭击。 二人你来我往,两匹战马数次交错而过,烈火枪、青冈枪无数次地碰撞在一起。渐渐地,沈牧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酸,但他仗着胯下马力惊人,手中钢枪锋利坚韧,依旧坚持不懈。 此刻,二人已经绞杀在了一起,胯下马昂首撩蹄,嘶鸣不已。手中枪早已幻化成了两条蛟龙,缠绕在一起,杀得难分难解。 沈牧心知自己战败只在顷刻之间,不若先抽出身来,再做打算。于是,他便卖了个破绽,与楚力克拉开了距离,顺势调转马头,催马奔去。 楚力克深知沈牧已经力竭,他哪里肯放过如此良机,打马便追了上去。奔在前方的沈牧并没有全力催动胯下惊雷兽,而是放缓了速度,有意等着楚力克追上来。 片刻,楚力克已经近在咫尺了,他沉沉一笑,说道:“贤弟,看来你是挡不住我支援南、北二部了。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沈牧并没有说话,而是猛然一勒惊雷兽的辔缰。惊雷兽收到了主人的指挥,后蹄便疏忽间停在了原地,一双前提却高高腾空而起,凭空一跃,却调转了方向。 沈牧见状,心中暗道:真是一匹灵马。他手中不停,提枪向前便刺。 烈火枪的攻击迅雷不及掩耳,极其突然隐蔽。沈牧担心楚力克没有防备,被自己手中之枪刺伤的话反而与双方不利。 因此,枪身刺出之时,沈牧有意放缓了一些攻势。 而楚力克久经战阵,在沈牧调转马头跑开的时候,便想到了回马枪的招式,他早已做好了应对的防备。 此刻,楚力克见到烈火枪至,早已侧身躲了过去,手中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双手挥枪,轻轻用力向前扫了过去。 沈牧使出这招回马枪,几乎是用尽了浑身解数,哪里还有余力收回烈火枪进行防御,只得矮身去躲。 稍有躲避不及,沈牧头上的红缨钢盔,已被青冈枪扫中。‘吭......’一声撞击之声,沈牧耳膜便被震得生疼,钢盔也随之滚落在地。 不用多说,这一阵,是沈牧输了。 第二十三章 两军阵前分胜负(五) 沈牧的回马枪被识破,战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虽是有些遗憾,但他却没有丝毫的气馁。 楚力克开怀一笑,“哈哈哈......贤弟,没想到要你能在我手中走出六七十回合,看来你美名远播威远卫,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牧却说道:“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大哥休要取笑。” 楚力克却正色道:“此战虽是我占了些上风,但你也已经为明朝的军队争取足够多的时间。胜负尚未可知呀!” 二人正说话间,北侧方向处却有一队军卒溃逃而来,正是驻防在威远北侧的敌虏。 远远看去,败军之中,十之八九已经失去了战马,个个披头散发东倒西歪,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为首之将,正是那阿克布。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开来,手中的大刀早已不知丢失在了何处,他骑在战马背上,全身水渍,疲惫不堪。看来沈牧的水攻是奏效了。 阿克布看到了楚力克,奋力打马狂奔了起来,身后近五千失去了战马和武器的军卒,稀稀拉拉的跟在身后,队伍陆续向着楚力克所在之所收拢而来,失去了以往严明的军纪。 楚力克见到阿克布竟然带着满编的军卒,却溃败而来。他强忍怒气,接收了败军,清点了人数,整军配备了军粮和武器。 在发现败军足足有四千五百人后,楚力克十分不解,喝道:“阿克布,我看你帐下军卒并未损失,却为何如此狼狈?” 阿克布也有些无奈,看了看明军方向,说道:“二王孙,属下奉命率军在威远城北驻防。晌午时,却有一队千余明朝军队前来袭扰,属下便率军前去对阵。那明军将领武艺颇为了得,我与他相斗五六十合,却不分胜负,后来才打探到,那将名为沙如海。” 楚力克一双星目微眯,在大明都城市,他也曾听过这沙如海正是沈牧手下的副参将,不禁侧目看了看沈牧。 阿克布继续说道:“属下与那明将争斗不下,便点起帐下三千精兵,掩杀而去。谁知那明军不战而溃,属下......属下立功心切,便率军追杀。” 听到此处,楚力克难忍心中疑惑,断喝道:“嗯?阿克布,你多年于沙场厮杀,难道不知道穷寇莫追的兵言?” 楚力克在军中是仅次于青台吉的二号人物,威望极高,此时面露愠色,双眼之中杀气凛然,已经动了杀机。 阿克布显然是承受不住这位二王孙的怒火,他全身颤抖,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说道:“二王孙......二王孙,属下自幼跟着二王孙四处征战,自然......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 “噌”一声鸣响,楚力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神情木然说道:“那你为何还要去追杀那溃败的明军?你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来,今日我楚力克便要忍痛割爱,挥泪斩马谡。” 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悍将,楚力克心中突然有些不忍,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为将帅者,爱兵如子,恩泽部下自然是极其重要,但军纪、军令必然也是更为重要,如若不然,威望何来。 阿克布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事关身家性命,他只能定了定神,如实回答道:“二王孙,威远城北一片旷野,并无山川树林等伏兵之所,属下才率兵追击。实际情况也正如属下所料,一直追击至野狐岭,并无半个伏兵,而明军丢弃的粮草辎重尽数被属下缴获。” 楚力克脸色稍缓,追问道:“继续说,说重点。” 跪在地上的阿克布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楚力克大吃一惊,“二王孙,属下追击至野狐岭时,确实遇到了明朝的伏兵,。但其所伏之兵不足千人,并且被我部提前发现,稍一冲杀,便再一次向十里河方向溃败而去。” 楚力克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思忖,又想起先前阿克布全身水渍的狼狈模样,哪里还想不到,这阿克布八层是中了沈牧的水攻。 “属下率军想要将明朝的两千人马包围在十里河畔,尽数歼灭。没想到十里河水不知何时早已枯干,明军早已过了渡河到了对面。并且摆好了阵势,擂鼓助威,大放厥词,要与我部一决雌雄。我实在忍不住,便率军渡河向明军杀去......” 说道紧要处,阿克布却停顿下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嗯?怎么不说了,继续说下去。”楚力克声音中满是疑惑。 “正待我军纵马行至十里河河床之时,却见......却见汹涌大水从天而降,劈头盖脸便砸了下来,大水瞬间便没过了腰间,马匹辎重全部被大水冲去,而对岸的明军也只是零星放箭,射杀了几十人便作罢了。” 听到此处,楚力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天降大洪水,难道自己结拜的这位沈参将真的能呼风唤雨,祈风降雪不成? 他沉默不语,略微思索,定然是那明军提前阻断了十里河之水,待阿克布渡河之时,才掘开堤坝用了水攻,此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纵然是他楚力克亲自上阵也万万不能识破。 想到此处,楚力克便宝刀入鞘,怒火稍平。他又追问阿克布:“你所率败军足足有近五千人,我没猜错的话,你那城北大营也被攻破了?” 楚力克猜的没错,一切按照沈牧的安排,在沙如海、周必昌擂鼓之时,林清泉已经率军突袭了阿克布的驻军大营。营中两千人马没了统帅指挥,虽兵马充足,但却被毫无抵抗之力。 其兵溃散之时却正遇到统帅阿克布,便被阿克布收拢,退至威远城东楚力克处。 说道此处,阿克布神色却有些愤懑,悠悠说道:“二王孙,可恨那海鲁都,知我遭遇明军,却视而不见按兵不动。此次幸好双方只是斗阵,如果是真刀真枪,只怕损失不小呀。” 楚力克却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唉,一败涂地呀!连我都被沈牧牵扯在此处我,更妄论海鲁都,他定然也被沈牧派兵牵制,故此不能相救。从此,我漠南怕是要俯首称臣了。” 说完他仰天喟然长叹。 沈牧在远处看着败逃而来的敌将阿克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楚力克时而愤怒,时而无奈,时而又悲呛的神色,知道他定然是得知了威远北方驻军大营被攻破的消息。 心中难免有些得意起来,看来此次双方斗阵,要以楚力克的全面失败而结束,西北边患从此攻守异势了。 所谓福祸相依,乐极必然要生悲。沈牧正自得意间,不远处,一道人影慌慌张张奔马疾驰而来。 第二十四章 边塞风波又一次(一) 纵马疾奔而来的正是沈牧先前派出打探敌情的锦衣卫小旗李诤,只见他神色慌张,急匆匆奔到沈牧身前,翻身下马,报到:“沈参将,小人刚刚得到消息,俺答在大同镇驻守的军队,正在向永平堡进发。” 听到这条军报,沈牧大吃一惊,果然那青台吉还是不愿就此服输,看来是要真刀真枪打服那他,他才会乖乖俯首称臣。 这俺答直接派兵占据了大同威远间的第一险地永平堡,掐断了威远的外援,又钳制大同镇,其用意昭然若揭。 “哈哈哈......沈大哥,那永平堡本就是我的驻地,看来真是天公作美。看小爷这就率军前去厮杀一阵,让那俺答乖乖听话。”话音未落,朱祤钧便欲扬鞭调转马头,向永平堡杀去。 沈牧没想到这朱家太子已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恣意妄为。好在他反应极快,伸手便抓住了朱祤钧胯下之马的辔缰,怒气冲冲说道:“你个小屁孩给我回来,这里不是你家的后花园,战场上是要出人命的。” 朱祤钧乃是当朝的太子,皇位的唯一继承人,平日里的那些六部九卿,任凭你再大的官职,也无人敢跟他争执。此刻沈牧愤怒的呵斥,竟然让他的内心深处,一丝惊惧飘荡。 朱祤钧顿时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沈牧。 此时沈牧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然呵斥了当朝的太子,他虽然拥有后世人人平等的理念,但他从小生于大明朝,满脑子都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思想,哪里敢对未来的君王无理。 乘坐在马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在沈牧的脑海之中纠缠。他不知道此时是该跪地磕头,乞求宽恕,还是若无其事,继续指挥作战。 正踌躇间,楚力克却纵马出阵,沈牧并不知道这位土默特的二王孙意欲何为,而自己身边又是朱祤钧,不得不将手暗暗放到腰间刀柄之上,随时准备抽刀护驾。 楚力克神色甚是慌张,打马扬鞭奔了过来,远远的他便大声疾呼道:“沈牧贤弟,有人要破坏两国大计......你速速派兵前去永平堡......” 闻听此言,沈牧心中甚微慰藉,起码自己的这位大哥并不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悄然放了下去。 片刻,楚力克便打马奔到了沈牧面前,“贤弟,军中得报,青台吉已经率领两万兵马,前往永平堡。他知道你我在此斗阵,看来是想抄你的后路。” 沈牧心中一惊,那永平堡虽然是大同镇周围第一绝险之地,但青台吉亲率两万大军前来,断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抢占此地。 他神色凝重,问道:“大哥,那青台吉几乎率领着俺答汗手下全部的兵马,其目的绝不仅仅是永平堡之地。你部的军报中,可曾还有其他内容?” 楚力克先是一愣,而后干笑了一声:“贤弟,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军报中确实有其他没内容,只不过......” 此刻沈牧急切想知道军报内容,又见楚力克有些为难,便说道:“大哥,你我都是为了两国长治久安,须同心协力,守望互助才好。” 楚力克低头沉思了片刻,喟然一叹,说道:“罢了,罢了,自古忠义两难全,我就豁出去了。青台吉传来的军报中,要求我守住威远卫东侧,阻止明朝军队撤回威远。” 沈牧心中既震惊又感慨,震惊的是青台吉率兵断了明军的后路,楚力克又堵住了明军的逃生之路,真乃是危急存亡之际;感慨的事,楚力克竟然把如此重要的军情坦诚相告。 关键时刻,朱祤钧却满不在乎,他看着楚力克,说道:“没想到呀,没想到,你楚力克还是个为兄弟甘愿两肋插刀的侠义之士,先前我倒是有些小看了你,恕小爷我眼拙了。” 楚力克的坦诚,竟然让不可一世的朱祤钧竟然主动服软。不过沈牧此刻断然顾不上那么许多,他脑海中飞速转动,搜肠刮肚地寻找应敌之策。 楚力克显然也并不想朱祤钧那样轻松,他知道沈牧在深思应敌之策,也不便马上打扰,便正襟危坐于马上,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楚力克见沈牧可是无果,再也忍不住询问道:“贤弟,是否有全身而退的良谋?” 原本沈牧手中能够调动的兵力有七千人,可是为了击破阿克布镇守的威远北阵,早已由钟金儿、周必昌、沙如海、林清泉、李成林五人带走了五千人马。 现在他手里的可用之兵只有两千,如何能抵御得住青台吉、楚力克人,合计近四万大军的前后夹。 沈牧并没有着急回答楚力克的问话,而是默然不语,继续思考着。钟金儿率军驻扎于十里河,周必昌率军驻扎于山涧口和野狐岭,不会轻易离开驻地。 此时,能够能及时回兵的只有沙如海、林清泉和李成林,此三人分别率兵一千,若与沈牧合兵一处,五千人马恐怕也难以逃脱被围歼的命运。 见沈牧并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话,楚力克表情愈发的凝重,他再次问道:“贤弟,我看青台吉就是冲着破坏两国互市来的,你可有万全之策?” 可叹,沈牧心中暗叹,难道自己难逃此劫,要葬身于此了吗?自己腹中的韬略,胸中的志向,脑中的科学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就要走完这短短一身了吗?不觉心中感慨良多。 朱祤钧却并未感受到丝毫的沉重气氛的影响,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对楚力克说道:“楚兄,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 楚力克有些懵懂,一是这朱祤钧竟然以楚兄相称,二是他实在不知这朱祤钧的话是什么意思,正要询问,但见朱祤钧挥了挥手,继续说到: “楚兄,你是侠肝义胆之士,又是沈牧的结拜大哥。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牧就这样被青台吉绞杀吧?” 楚力克不知这朱祤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不能......” “楚兄,既然如此,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你就让你的兵马让开一条路,放我们进威远。青台吉杀至,两军再光明正大的厮杀一场,岂不快哉,也不必担那趁人之危的骂名。” 第二十四章 边塞风波又一次(二) 朱祤钧的一番话,正说在楚力克的痛处,他鸡不愿率兵围攻自己的义弟沈牧,更不愿做那趁人之危的小人。 但楚力克深知,无缘无故放走沈牧,就是投敌叛国。这样的罪名,更加让他楚力克难以承受。 正在楚力克艰难抉择间,朱祤钧扬了扬头,继续说道:“楚兄,贵军中极其重要的情报,你已经告诉了我等,再卖个破绽,把我们放进威远卫,想来也不是什么不能做的事。” 朱祤钧说的轻描淡写,但话语中其实已经点明了楚力克通敌叛国的事实,希望他骑虎难下,继续帮助明军逃离险地。 楚力克神色极其难看,更加犹豫不决。他本非优柔寡断之人,但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考虑。 “还望楚兄能够义气为先,不要做背信弃义,遗臭万年的小人才好。” 朱祤钧的语气极为沉重,沈牧也不由得侧目而视,他突然发现,平日里顽劣乖张的朱祤钧,此刻神色极其严肃,眼光幽暗深邃,全身王者之气迸发,真真的一副天下共主的气象。 “楚兄,将在外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更何况调遣你的只是青台吉,一个觊觎汗位,要置你父子二人于死地的敌人。你英雄一世,怎能受制于他,岂不是出卖自己、出卖朋友,反而帮助敌人吗?” 朱祤钧的一番话,滴水不漏,说地楚力克心中大动,不由得感慨:此子绝非凡夫俗子。 此时,楚力克心中的天平已经微微倾斜向了沈牧一边,但他依旧不露声色,两眼微眯,紧紧盯着朱祤钧和沈牧。 朱祤钧虽年幼,但也不惧楚力克如同饿狼般的目光,继续侃侃而谈:“楚兄,此举一来成全了信义当头的美名,二来保住了沈牧的性命,三来保存了自己的实力,四来灭了青台吉的威风,五来保存了两国互市的希望。此乃一箭五雕的奇谋良策,你还犹豫什么?” 楚力克已经被朱祤钧的高谈阔论所折服,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故意放沈牧进军威远。只是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负重的理由。 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着实不错,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忽听得,威远北侧方向,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鞑靼阵中的阿克布心中大惊,以他多年驰骋沙场的经验来看,能有如此浩大的声威,起码有近万的骑兵正在靠近。 “轰隆隆......轰隆隆......”地动山摇的马蹄之声,让楚力克胯下的战马也感受到了威胁,四只马蹄开始不停地刨地,随时准备飞奔。 楚力克并没有丝毫慌张,以他的智谋,大概也能猜到这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并非是什么援军。 但这恰如其缝的撤退良机,他怎么会放过。只见他勒马回缰,催动胯下战马,疾驰回到了己方的军阵中,一边急速狂奔,一边大声呼喊: “撤兵,有埋伏......后队变前队,朝着威远南方,汇合海鲁都,撤退......” 俺答帐下最勇猛的‘怯薛军’,果然名不虚传,撤退之时,两翼相互依托相辅秩序井然,没有丝毫的慌乱。 不多时,鞑靼大军撤走。威远卫北侧的山涧处,大批的战马,疾奔而至。沈牧定睛一看,奔来的站马足足有六七千之众,但却只有两千左右的大明军卒。 见黑的天色里,莽莽撞撞一大片战马,为首二人正是沙如海和林清泉,二人完成了军务,前来汇合。 沙如海率先下了马,他中气十足地禀报道:“沈参将,在下前来复命,天降洪荒,淹了阿克布三千人马,此战大获全胜。在下回军路上,又正巧碰到林清泉冲破阿克布大营。我二人合兵一处,并未对鞑靼军卒斩尽杀绝,只是收拢了近五千精良战骑,故此耽误了一些时间。” 林清泉也翻身下马,随声附和道:“禀沈参将,正是如此。” 此战虽大胜,但沈牧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轻松,因为更大的危机正在靠近。他声音低沉,号令三军:“众将听令,速速整装,向威远进发。” 同时,他又唤来李诤,传令道:“李先生,你速去威远卫,找到县令唐进,告知此间的情形。” 沙、林二人见沈牧满脸的凝重,心知情形可能已经超出了先前的预计,便收敛了笑容,整顿军卒,随时准备退回威远卫。 看着五千军卒和近万战马整装,沈牧心中隐隐地不安,但他脑海之中纷繁杂乱,一时之间又难以想到哪里出了纰漏。 胯下墨云惊雷兽,唏律律嘶鸣一声,马蹄朝着威远卫南方凌空跃了一跃。沈牧忽然想了起来,还有一支军队在与城南的海鲁都对峙。 “不好......”沈牧大声疾呼,“杨成威,速速前去威远卫城南寻找李成林,命其尽快退入威远卫。” 杨成威得了军令,带着数十名精锐骑兵,狂奔而去。 沈牧心中发慌,虽然楚力克的行为已经表明他同意放沈牧进威远城,但李成林并不知晓青台吉的大军已经杀至。 李成林如不能及时入城,难免会被青台吉包了饺子,到了那时就算楚力克有心包庇,也无力回天。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几千军士,近万的战马终于列队完成,只待沈牧一声令下,便要进军威远。 沈牧不敢多做停留,即可下令,全军速速赶往威远卫。胯下战马狂奔,沈牧脑中苦思接下来的应敌之策。 “沙如海、林清泉.......” 两位副参将听到沈牧的召唤,便催动胯下,齐齐奔至沈牧身边,抱拳拱手,说道:“沈参将,有何吩咐.......” “你二人在击破阿克布大营时,我安排的周必昌作为虚假伏兵接应,不知他完成军命后,是回到了山涧口还是野狐岭?” 沙如海眉头微皱,猜测道:“回禀沈参将,末将收拢战马之时,本来欲打算让周必昌带走一、两千匹。但他却说野狐岭山陡林密,并不十分需要战马,而这些战马与你却又大用,便让末将全数带了回来。如此想来,他应该是在野狐岭......” 沈牧微微点头,心中暗叹:周必昌呀周必昌,能不能自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山涧口距离永平堡十分的接近,如果青台吉在攻克永平堡后继续用兵西进,从时间上来推断,此刻断然已经兵临山涧口。 沈牧定了定神,还是坚定地传下了军令:“杨成武听令,速速率一队轻快骑兵,前去野狐岭告知周必昌青台吉挥大军来攻的消息。” 万马奔腾之中,杨成武大呼道:“得令......”便要纵马前去野狐岭,寻找周必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