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风云》 第一章 北风行 第一章 北风行 江南的三月春风如剪,草色依稀。这是一年里生机初现的时节。一个六十左右,身着青衣的老者走在流连河畔,身后背着一把琵琶。 这老者名叫曾言,是一位有名的乐师,但比起他去世的师父还是远为不及。其师姓宋,名别离,一手琵琶精妙绝伦。有两句口号道得是“世间雅奏谁第一,琵琶高手宋别离”。即便宋别离过世多年,琵琶乐手中仍是无人可以超过他的声名。 这位琵琶圣手有一名知交好友,两人相识时间虽短,交情却极深厚。当年叛城玉京覆灭之前,宋别离为寻古谱《北风行》冒险前往,在那里他认识了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二人一曲论交,遂成知己。后来清明雨受玉京城中凤舞将军烈枫派遣,前往阵前刺杀小潘相,临行前,清明雨将汇集自己一生绝学的手记交予宋别离,并托他代为寻找一个传人。 那一场刺杀中,出道十年从无失手的清明雨死于拥雪城。他死后不久,玉京城灭。宋别离便带着这本手记行遍天下,欲为他寻找一个可以交托之人。 然而此事却也不易,一来清明雨身为杀手,武功多为阴狠一流,若是落入一个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必成祸患;二来清明雨虽是杀手出身,但文武兼修,颇有捷才,那本手记亦是记载了许多杂学,江湖中人识文断字的就不多,再能懂得这些,就更少见了。因此宋别离虽在江湖上游历了许久,却并未寻到一个合适人选。后来他因病过世,便把这件事情交托给了自己的关门弟子曾言。 如今,曾言的年纪已长于其师,他想自己年纪已老,且又多病,说不定哪天便会跟随师父而去,可这个遗愿若是尚未完成,九泉下又如何与师父相见? 曾言正想着这些,忽听不远处有笛声响起,他是懂行之人,听这笛声清幽动人,不同凡俗。他不由抬头看去,却见流连河畔停了一艘画舫,上面一男一女,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十分俊美;女子正在吹笛,看年纪要比他大上几岁,相貌不过清秀,但气度娴雅,与那男子并肩而立,十分般配。 曾言心道:“这女子笛子吹得着实不错,看这样子,这两人当是夫妻,倒不知那男子又有怎样的本事。”正想着,那男子忽然笑道:“烟娘,你这曲子实在好,待我为你舞剑助兴!”说着,便从腰间拔出一把剑来,剑刃青光闪烁,剑柄上镶嵌了蓝莹莹的一块宝石,打磨特异,日光下熠熠生辉。他左手食中指比了一个剑诀,便在那画舫上舞起剑来。 那画舫并不甚大,然而那男子却分毫没有局促之感,一把剑在他手中来若游龙,去如惊鸿,更难得的是,他这舞剑又与那女子吹奏的笛曲丝丝入扣,曾言只觉赏心悦目,心道:“这一对夫妻真是珠联璧合。” 正想到这里,忽地一阵风来,几片柳叶被吹到江上,那男子兴之所至,纵身一跃,只见日光下青锋一闪,待到他落回画舫之时,那些柳叶竟然全被他穿到剑上。曾言行走江湖这些时间,虽不会武,眼力却在,不由暗惊,这分明是第一流的剑法! 便在此时,烟娘笛声一顿,恰做了一个收束,男子长声而笑,还剑入鞘。随即轻挥手臂,那柄剑被他一掷而出,直直地落入了流连河正中。 这一举动惹得河畔诸人注目,议论纷纷,需知就不算那把剑本身,就是剑柄那枚宝石,也很值一些银子,若不是流连河正中河水颇深,此刻又冷,只怕就要有人跳入水中去捞剑了。 曾言也甚是惊讶,只是他注意的方向却与旁人不同,他看到那把剑,却是想起了一个人。 ? 那男子并不在意旁人目光,他掷剑之后,旁若无人一般,继续与那烟娘赏玩景致,直到傍晚,方才回到客栈中。两人在房间中刚刚坐下,就听外面有叩门声音,小二在门外道:“林公子,有位叫曾言的乐师,说是想要见您。” 曾言的名气虽不及其师,但这男子却也是听说过的,心里诧异这曾乐师为何会找自己,口中则道:“那便请曾乐师进来。” 不久曾言便走了进来,施礼道:“林公子,林夫人。”他先前已向小二确认过那男子姓氏及二人夫妻身份,此时直截了当道:“白日里我在流连河畔看到林公子在画舫上舞剑,我看您那把剑与众不同,又看您品貌出众,因此便想起一个人来——”他看向那男子,“请问,您可是林青锋林公子?” 林青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曾乐师好眼力。” 这林青锋乃是如今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人物之一,是时江湖上有五名英豪:岳天鸣、柳然、胡三绝、宋玉、林青锋。这五人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更建立了一个有名的江湖组织“长生堡”,开创了好一番事业。这其中,林青锋年纪最轻,且文武双全,相貌俊美,因此名声最着,可说是多少江湖女子梦中的良人。 曾言道:“林公子,我一早听说过您的名声,没想今日有缘得见。江湖人都说,您不但武功出众,而且剑法之外,又擅书画,通音律。更难得的是,您为人正直,做过许多行侠仗义之事。” 林青锋被他这样当面一赞,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曾乐师过奖。” 曾言却正色道:“并非过奖。实则,我有一样物事想托付于林公子。”说罢,他便从怀中取出清明雨那本手记,珍而重之地递了过来。 林青锋接过一看,面色微变,又翻看数页,惊道:“这竟是当年玉京第一杀手的遗物?” 曾言道:“林公子有所不知。”便讲述了其师宋别离与清明雨当年交往之事,又说:“如今我年纪已老,家师已过世多年,因今日见到公子舞剑,又想到公子以往名声,深觉这一本手记,只有交给林公子才算合宜,也为先师完成了心愿。” 第二章 重逢01 第二章 重逢01 他举出宋别离来,林青锋便不好再说什么,他叹口气道:“曾乐师,多谢您对在下的抬爱。但您今日见到我在画舫舞剑,可有见到我随后掷剑之举?实不相瞒,今日之后,我便要退隐江湖。这本手记放在我手中委实有些浪费。” 曾言不免吃惊,按说林青锋此时不过二十几岁,他结义兄弟又刚刚成立了长生堡,正是大有前途之时,怎说现在便要退隐?林青锋看出他疑惑,笑道:“因我最近新婚,因此无意江湖,只愿退隐过些平平静静的日子。”说罢看向身边的烟娘,烟娘也微笑回视,二人虽未说什么,却自有一种默契在心。 曾言心中暗想,难道这林青锋竟是为了新婚妻子才退隐江湖?但他这妻子却不似江湖人物啊,这一片痴情倒是难得,口中却道:“这也无妨,这手记中除却武学之外,尚有许多杂学,就算林公子您不学上面的东西,传之后人也是好的。”他心里想:这林青锋品行既好,天赋又高,教出的后人必定也是出色人物。 他十分诚挚,林青锋无奈何,只得接了过来。这本手记随便送到哪一个江湖人手里,必定视之如珍,他却接得勉强。曾言再三谢过,这才离开。 曾言走后,林青锋拿着手记叹了口气,“曾乐师一番好意,我却不知拿它何用,也罢,先收起来便是。”又笑道:“且不管他,明日我们去接了小醉,日后便退隐江湖,想过怎样的日子,便过怎样的日子。” 烟娘微微一笑:“好。” 八年后。 官道上,一匹黑马正在疾驰,马上坐了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不怒自威,一身的肃杀之气。他身下的黑马虽然神骏,却已甚是疲惫,这汉子并不顾惜,只一力催促。 这个中年汉子,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长生堡堡主岳天鸣。 十年前,岳天鸣与柳然、胡三绝、宋玉、林青锋五人八拜为交,建立长生堡,不久,林青锋便退隐江湖;宋玉则在数年后一场江湖纷争中丧了性命;胡三绝近年来醉心武学,不理他事;唯有柳然还留在岳天鸣身边帮他打理江湖事务,人称长生堡大总管。这些年来,长生堡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但岳天鸣想起昔年兄弟相聚豪情,却也颇有些寂寥之感。正在这时,他收到了林青锋的一封信。 八年前林青锋骤然成婚,随即退隐,岳天鸣其实很是不满,当时长生堡刚在江湖中创下声名,林青锋年纪又轻,正当大显身手,怎的为了一些儿女私情,便放弃了这大好前程?况且林青锋所娶妻子若是一个江湖侠女,倒也罢了。偏偏又是一个流连河上的诗妓,相貌既不算美,又长了林青锋两岁,为了这样一个女子放弃一切,岳天鸣实在无法理解,只因林青锋决意如此,自己无法改变,不得不同意罢了。 而眼下林青锋这一封来信上,说的却是妻子因病过世,因此想请大哥前来,有要事相谈。岳天鸣心中暗想:莫非老五这妻子一死,他终于想通,决定重入江湖?倘若如此,可真是再好不过。 这般想着,他便按信中所言地址,从官道改去了小路,走了一段,看到三棵绿柳,一弯清溪,此处道路狭窄,他便下了马,沿着溪边一路走去。直到将近溪水源头之时,才看到三间竹屋,门前一架紫藤,景致幽美,颇有闲散之意。 岳天鸣拴好马匹,来到门前敲了几下,便听到有熟悉声音道:“是大哥幺,请进。” 这声音已有八载未曾听闻,岳天鸣心中也不由激动,便推门而入,却见林青锋唇角含笑,端坐在厅堂之中,见他进来起身笑道:“八载不见,大哥风采更胜往昔。” 八载过去,林青锋相貌变化竟然并不甚大,气质却比之前圆融平和许多。令人惊讶的是,他信中说妻子过世,现下他自己却并没有穿素服,也没有布置灵堂。岳天鸣不明所以,便想:莫非八年过去,五弟对他过世的妻子已没了多少感情?若是这样,他重回长生堡的可能倒是大了很多。一想到这里,他就道:“我看五弟你相貌没什么改变,大哥我却是老了。这也是长生堡事务繁多的缘故,要是五弟你当年来帮我,必不至如此。” 林青锋却好像并未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只笑道:“大哥客气。”又道:“小醉,过来见过你岳伯父。” 随他声音,后堂里便走出一个穿着重孝的男孩子,约有七八岁年纪,见到岳天鸣时,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道:“岳伯父。”岳天鸣吃惊道:“五弟,你竟有了孩子?我来得仓促,并不曾带见面礼。” 林青锋笑而不答。岳天鸣仔细看那男孩子面貌,心中倒有些失望。需知林青锋当年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这孩子眉眼虽也生得秀气,却不似其父那般英朗俊美。再细看这男孩举止有礼,气质也有些文弱,与林青锋的洒落态度也是大不相同。他暗想:五弟这孩子生的,全身上下竟没有一点儿像他的地方,多半是随了孩子的母亲。但这话不好出口,因此岳天鸣还是笑道:“这孩子很好,不知叫什么名字?” 林青锋笑道:“他叫林皆醉,这是烟娘起的名字,她常说,都说众人皆醉我独醒,其实独醒有何意味,不如皆醉。” 岳天鸣读书不多,心道江湖儿女,却起这般文绉绉的名字,也不甚喜欢。勉强说了句,“这名字也好。” 林青锋笑道:“是啊,烟娘起的名字,总是好的。大哥,你方才说见面礼,你我是结义的兄弟,倒不用这个。譬如说我若日后有事,你还能不照顾这孩子幺?” 岳天鸣道:“这还用说,你的孩子我怎能不照顾。倒是大哥有事拜托你,眼下长生堡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可愿意回来帮我的忙?”他想:虽然林青锋叫他前来是为此事,但不如自己率先说出,也免得林青锋不好意思。 第三章 重逢02 第三章 重逢02 林青锋道:“大哥你既这幺说,我便放心了。”岳天鸣只当他是说帮忙一句,却听林青锋又道:“大哥你先坐,待我去后面取些东西。小醉,你为岳伯父倒茶。” 岳天鸣只好先坐下,林皆醉为他倒了一杯清茶,岳天鸣和小孩子没什么话说,林皆醉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他身形单薄,双眼红肿,看样子其母的过世,给他也带来了不少打击。 岳天鸣这一杯茶喝完,林青锋还没有出来,林皆醉便又倒了一杯茶给他。第二杯茶喝完,林青锋还是没有出来,待到林皆醉倒上第三杯茶时,岳天鸣便不肯再等了。他站起身,道:“我去后面看看。”林皆醉便站起身,“我为伯父带路。” 林皆醉虽是这样说,但岳天鸣身高腿长,几步便走到了前面。他来到后面竹屋,推开竹门,叫道:“五弟,你怎么还不出来?”话音未落,岳天鸣一眼看到房中情形,不由连退几步,以他武功之高,平地之上,竟然险些摔倒。 那竹屋中放着一口极大的棺材,足可放下两个人。棺材旁放了一把竹椅,林青锋端坐其上,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岳天鸣慢慢走了进来,不自觉中,他的手已经在颤抖。林青锋眉眼犹自含笑,流出的血却已变得冰冷。一张纸飘落在他脚边,上面墨色尚新,似乎是方才写就。 大哥: 烟娘过世,我无意独活,皆醉便拜托大哥照顾,抚养他长大成人。另向几位兄长问好,未能做到当日“同年同月同日死”之誓言,小弟惭愧。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青锋顿首 ? 小小的林皆醉跟在岳天鸣后面,此时自也见到了父亲尸身,不由又是惊惧,又是伤心,泪水不停流淌,却发不出哭泣的声音。 岳天鸣在竹屋中停留了三天,将林青锋连同烟娘的尸身一并安葬。他整理竹屋中物事时,又发现林青锋果然早有准备,连林皆醉的随身之物都已经打好了包裹。岳天鸣伤心之余,也自责竟未看出林青锋已萌死志。再往深处想,他未免又有几分怨恨烟娘,心想五弟若不是娶了这女子,怎会青年退隐,又怎会此时殉情身亡? 想是这般想,然而此刻烟娘也已过世,再说其他,也是无用了。 林皆醉在短短几日里父母双亡,自是十分的伤心难过。岳天鸣看他的样子,也觉可怜,便道:“你父亲是我的结义兄弟,他生前把你托付给我,今后你便随我到长生堡去吧。” 林皆醉并不知道何为“长生堡”,还是恭恭敬敬地道一声:“是。”又道:“多谢岳伯父。” 岳天鸣问他:“你可会武?” 林皆醉摇了摇头,林青锋原意退隐江湖,因此并没有教林皆醉武艺。岳天鸣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摸一摸他的骨骼,不由叹气,这个孩子生得单薄不说,根骨也不算出色,但又一想,林青锋武功何等高明,他的儿子就算先天有些不足,天赋也总该是好的。便又问他:“你父亲都教了你些什么?” 林皆醉道:“父亲教我诗书,母亲教我吹笛烹茶。” 岳天鸣心道识些字倒也罢了,吹笛烹茶如何是江湖人物所为。便道:“这些都是次要,日后,你便随我学武。” 林皆醉便问:“为何要学武?” 岳天鸣拍一拍他肩:“日后,你便是江湖人了。” 他把林皆醉的包裹放到黑马上,带着这小孩子一并上马,向长生堡回转而去。 林皆醉过去从未骑过马,虽说是与岳天鸣一路同行,却也十分辛苦。又兼他父母双亡,心头郁结,没走几日便生起病来。他只咬紧了牙关不肯吭声。岳天鸣并未照料过小孩,生性也不是那等细致之人,林皆醉烧了一日他方发现,不由怒道:“生病为何都不肯说话?” 林皆醉低了头也不言语,岳天鸣骂了他两句,想到这是五弟唯一一点骨血,到底不忍心再说下去,只得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来后,说林皆醉年纪小小,过于疲累,需得多休息几日,又开了药,嘱咐岳天鸣好好照料。岳天鸣便在这客栈住了下来。好在林皆醉吃了两日药,热度退下了不少,岳天鸣这才放了心。 到第三日时,林皆醉仍在客栈里昏睡,岳天鸣整整看护了两天,已经极为烦闷,此时见林皆醉已经没什么大碍,他便走出房间,在外面厅堂里坐了,又要了些酒菜。 他们落脚的这个地方并不如何繁华,在这里用饭的大半是本地人,小半则是些商旅。岳天鸣自是无心理这些人,他要了一壶酒,坐在窗边自斟自饮。 他刚喝了两杯酒,又有一个镖队走了进来。岳天鸣扫了一眼,见这镖队人手不多,领头的人背了把金背大砍刀,但脚底虚浮,看着武功寻常,并不是可交的人物,也便不再留意。 在这个镖队的后面还跟了个小乞丐,一身褴褛,一张脸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看他年纪也是七八岁左右,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十分灵活。他见那镖队头领找个位置坐了,便走上前去行了个礼,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意思是给点吃的。 一般街头流落的小乞丐,嘴总是甜的,这个却是例外,那镖头看样子也不富裕,摇了摇手示意他走开。这小乞丐也不多留,又来到另一桌前面,还是老样子,行了个礼随后站在当地。有的客人给他一两个铜板,他便道一声谢;不给,那便继续朝下一桌去。岳天鸣在一边看了,倒觉得有些意思,心道这小孩虽是个乞丐,却也有几分傲劲儿。 又过一会儿,小乞丐已走到了他的桌子面前,岳天鸣便向小二道:“拿几个肉包子给他,记在我账上。”又丢了一小块碎银子在小乞丐手里。这却是这些客人中少有的阔绰,那个小乞丐怔了怔,便鞠躬道:“多谢。” 他声音甚是清亮,岳天鸣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去吧。” 第四章 重逢03 第四章 重逢03 小乞丐溜到一角吃东西去了,岳天鸣又喝了两杯酒,不禁又想到了林青锋,心下一片黯然。 他与林青锋相识之时,后者犹是少年。当时岳天鸣在一个酒楼中忽然遭遇许多敌人,他以一敌众,逐渐落了下风。关键时刻,当时坐在一隅的林青锋飞出一把椅子,挡住劈向岳天鸣的致命杀招。随即他一跃而出,与岳天鸣联手。二人当时虽然素不相识,却配合默契,最终除却了所有敌人。 那一战之后,林青锋身中数剑,血染白衣,他却全不在意,神情挥洒之极。岳天鸣当时便为他这份气度所感,主动提出要与林青锋八拜为交,结为异性兄弟。后来他二人同闯江湖,又识得了柳然、胡三绝等人,可谁曾想到,年纪最长的自己尚在人世,而年纪最轻的林青锋却已入九泉。 想到这里,岳天鸣不由更加难过,他叹了一口气,半晌,方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酒杯的时候,一道剑光忽然无声无息地自旁边袭来,直向他前胸而去! 这一剑速度奇快,力道不俗,但最厉害的地方还不在这里,这一剑突然袭来,先前竟无半点征兆。出手之人不但是一流的高手,更是第一流的杀手。 换成第二个人在此,这一招早就得手。但岳天鸣何许人物,他身子向后一仰,于绝无可能之处向右偏了三尺,一剑避过之后,他挺身而起,一脚把刚才坐的椅子踢出,那刺客剑刃未及收回,正好刺到了椅上。岳天鸣随即一掌劈出,手掌边缘隐隐闪现一层金属颜色,那正是他苦练了二十年的“紫金功”,练到极处,肉身如金属,无坚不摧。这一掌下去,那把椅子连同剑刃,竟一同被他劈得粉碎。 那刺客兵器脱手,应变却极迅速,展手间锋芒毕现,原来他袖间还藏了一把小小短剑,这一剑正刺向岳天鸣手掌。与此同时,岳天鸣身前身后一片银光飞舞,第二名使暗器的刺客出手,一把暗器直把岳天鸣罩了个风雨不透。 岳天鸣冷哼一声,左手一掌遥遥向上空击去,如苍穹笼罩四方,掌力深厚无比。那一把暗器被这一掌击得四下纷飞,大半射入墙壁,只露出一个棱角。其中的一枚竟然打中了第一名刺客前心,他未发一声便已身死,那把短剑也落到了地上。岳天鸣随后补了一掌,将那发射暗器之人也一并杀死。 这两名刺客身手了得,却被岳天鸣于顷刻之间击败,那镖队中人只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在江湖上也不过是三流的角色,骤见这等高明的武学,怎不感慨万分。但看了几眼,那镖队头领便想到这些人绝不是自己可以抵挡的,而镖队又要护镖,万不可有失,忙丢下一小块银子,招呼着其他人速速离开。 这支镖队自然不在岳天鸣眼里,此刻他一心要抓住这两个刺客,这两人先前隐藏在食客之中,竟连自己也未发现,这样的身手在杀手中可说是数一数二,能雇得起他们的人并不多,却不知他们的雇主究竟是谁? 巨变,就发生在那个镖队即将出门的一瞬间。 坠在镖队末尾的一个镖师犹自前行,并未转身,却忽地背身刺出一剑,这一剑速度之快,犹在先前那杀手之上,便是岳天鸣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就在这时,一把椅子忽然自斜刺里飞出,正撞在那一剑之上,剑尖霎时破椅而出,犹自前行,但不管怎样,被这把椅子一挡,这一剑速度到底减慢,力道也弱了不少。岳天鸣看准时机,一掌击出,这一掌却不是击在椅上,而是击在那镖师身上,那镖师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手中犹自握着剑柄,却已站不起来了。 岳天鸣制住这名镖师,心头暗想,刚才到底是谁掷出这把椅子?为他解围?他转头一看,却见角落里站起一个小乞丐,见他目光看来,全不瑟缩,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白牙。 岳天鸣心头一震,这小乞丐论说与林青锋全不相似,可方才助人的方式,救人后的态度,却均让他想到了当年的林青锋。 他一时失神,那镖师却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他被岳天鸣一掌打中,行动不易,可手中却还握着那把剑的剑柄。他两根手指搭住剑柄上镶嵌的一块红石,骤然按了下去。 这动作十分细微,岳天鸣又正处在心绪波动之时,并未注意到。那小乞丐也没看清那镖师的动作,却看到他骤然变化的眼神,尖叫道:“当心!” 随他声音,一枚幽蓝色的毒针忽然自剑柄处射出,直向岳天鸣前心而去。这一针速度之快,几是肉眼难辨。岳天鸣被小乞丐那一声叫喊提醒,但此时躲避再来不及,情急之下,他将紫金功运转到十二分,双掌直至小臂皆现出金属颜色,轰然双掌击出,那枚毒针被这股惊世骇俗的内力一挡,终在触到岳天鸣前胸衣衫之时,颓然落地。 这一针真是险到极点,岳天鸣收回双掌,背心处也不由出了一阵冷汗。需知先前那镖师一剑,小乞丐虽掷椅救人,但就是不扔那把椅子,岳天鸣最多受些伤,也未必会落于下风。可这一针不同,若无小乞丐提醒,自已却是必死无疑! 他向那小乞丐点一点头,道:“多谢!”一脚把那把椅子连同上面射出毒针的长剑勾了过来,他拿起宝剑一看,不由惊讶,向那镖师道:“这剑上的机簧是由络绎针改制而成,络绎针又被凌五所得,原来你们是天之涯的人。” 这镖师大吃一惊,没想岳天鸣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原来北疆天之涯,江南长生堡,正是江湖上一北一南对峙的两大组织,二者起初还有着名义上的和平,但此时天之涯赫然出手,可见是有意南下,吞并长生堡的势力了。 岳天鸣一步步踏近,哼了一声,“你今天还想活着回去幺?” 第五章 入堡01 第五章 入堡01 是,自己刺杀失败,身受重伤。同伴全死,又暴露了身份,天之涯首领凌五心狠手辣,为人严苛,回去也只是送命而已……那镖师心头绝望,他看向岳天鸣,又看向四周,忽然一跃而起,一掌击出。 这一跃一掌,耗尽了他全身最后一些气力,岳天鸣原当他要拼死一搏,没想这一掌中途一转,竟打到了那小乞丐身上。原来那镖师怨恨小乞丐坏他好事,又知自己再杀不了岳天鸣,索性杀了这小乞丐,也算是为自己报仇。 那小乞丐并无武功,中这一掌,几口血当即吐了出来。与此同时,那杀手只觉胸口一痛,一头栽倒在地上,却是“紫金功”已打到了他的身上。 岳天鸣一把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小乞丐,把内力输入了他的体内。 “你放心,我定会救你。” 岳天鸣走的时候,柳然等人都当他会带回林青锋。谁想他带回的却是两个孩子。一个病歪歪的,另一个昏昏沉沉的只剩下一口气,也不知还能不能醒过来。 “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柳然与胡三绝都忙问道。岳天鸣叹了口气,便先将林青锋自尽之事讲了一遍,柳胡二人当年也都是与林青锋结义过的,听到此事不由叹息难过。胡三绝指着那小乞丐问:“这就是五弟的孩子?” 岳天鸣道:“不是,这个才是。”说着一指林皆醉。? 胡三绝啧了一声,“长得倒和五弟不像。”柳然便道:“这孩子是有些瘦弱。但小小一个孩子骤然没了父母,怎能不难过呢。” 胡三绝便搭了林皆醉脉搏查看,说道:“这孩子忧思太重,但好好将养,总不碍事的。”又问:“那这个小孩又是谁?” 岳天鸣便将遭遇天之涯刺客一事道出,柳然是长生堡中大总管,平日里协助岳天鸣处理江湖事务的,自然十分重视此事,道:“大哥,照你说来,最后刺杀你那个刺客混在镖队之中,这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可见天之涯决定和咱们翻脸,是早有预谋了。” 岳天鸣点一点头,“正是,凌五这一次没得手,必定还有大筹谋,这个过会儿咱们再谈。倒是这孩子难得,我不过给了他一点儿吃的,他却这般助我。若不是他,我说不定已经没命回来了。” 胡三绝却道:“按大哥你的描述,我看这孩子更难得的是那份眼力知机,那把椅子丢的时间方位都是恰到好处。也不知这孩子学过武没有,要是没学过,更加可贵。” 岳天鸣叹道:“我怎知他学没学过武,那杀手打了他一掌,要不是我这一路一直用内力护着他心脉,这孩子早就死了。三弟,你来看看,这孩子还有救没有?” 胡三绝原名胡.知飞,江湖人都说他武学医学是为双绝,胡三绝自己却道:“武绝医绝算得了什么,我喝酒才是真正一绝!”便自号三绝,久而久之,这个诨名叫开,他的真名反而少人得知了。如今听到岳天鸣这幺一说,胡三绝便走过来搭脉。这一次看脉,就不像先前他给林皆醉看脉那般痛快,搭了左手又搭右手,直过了一刻锺左右,胡三绝方道:“那个杀手练的内功倒不寻常,这是西南那边的‘入骨眠’,十分阴毒。幸而这人练得不算地道,不然,这孩子早没命了。虽说如此,医治可也不易。我先以金针刺穴的方式试上一试。大哥,你给我准备间静室。” 岳天鸣便吩咐人为胡三绝准备,自己则与柳然去商量天之涯一事。 ???????????????????????????????????????直到三日后,胡三绝方从静室里出来,一副十分疲累的样子。他找到岳天鸣道:“那个小孩,我算救回来一半。” “一半?”岳天鸣不解其意。 “那孩子眼下是没什么事,但入骨眠已经渗入他经脉,他现在是能和常人一般,只是……”胡三绝竟也停顿了一下,“我只怕他活不过三十岁。可惜了,治伤时我看过他根骨,真是罕见的奇才,若是没这事儿,好好练武,前途不可限量。”又道:“那孩子已醒了,问我这是哪里,我又是谁,我都告诉他了。可是他这个伤的情形,我却没有说。想怎么安排他,这是大哥你的事儿。我可要先去补个觉了。”说罢,他打着呵欠,真就这幺走了。 岳天鸣站在原地想了一想,便推门走了进来。那小乞丐正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清亮如水,看到岳天鸣时便挣扎着坐了起来,道:“岳堡主。”看来胡三绝也向他说了岳天鸣的身份。 岳天鸣便问他:“你姓什么,又叫什么?” 小乞丐道:“我姓姜,叫什么记不得了。” 岳天鸣点了点头,此时这小乞丐自然已经洗净手脸,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仔细一看,这孩子年纪虽小,眉眼却生得十分俊秀,言谈举止也无怯意,不由多了几分喜欢。他缓缓道:“小朋友,我要多谢你掷出那把椅子,后又提醒我络绎针之事,救我一命。” 小乞丐咧开嘴笑了,“不用,岳堡主你给我吃的,我便报答你一次。这是江湖义气。” 岳天鸣倒没想他小小年纪,竟说得出“江湖义气”这几个字,心头又是一动,林皆醉是林青锋之子,与林青锋并无相似之处。这小乞丐与林青锋全无关系,相貌与林青锋也不相似,可那种不同凡俗的俊美,那种言谈作为,武学根骨,却无一不让他想到死去的兄弟。想到这里,他便道:“小朋友,你挨了那杀手一掌,我的三弟以金针刺穴的方式救了你。可是治标却不能治本,你之后虽能如常人一般生活,却未必活得过三十岁。” 岳天鸣竟然把这件事情向小乞丐径直道出,小乞丐也不由张了嘴说不出话来。可没过多一会儿,他又笑出声来,“每年冬天里,我见过冻死的乞丐不知有多少。岳堡主你要是不带我回来,今年冻死的说不定就有我一个,活一天就是赚一天,再说三十岁,那可也不算少了。” 这毕竟还是没经过事的小孩,才把这个年纪看得遥远,但是他小小年纪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却也很是不易。 第六章 入堡02 第六章 入堡02 岳天鸣听了,果然也颇为欢喜,道:“好!我现在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我给你足够的银钱,你今后大可做个富家翁,吃喝不愁,有人服侍,也算报答你救我一命的恩情。”他有意停顿一下,道:“第二条路,便是你日后跟着我在长生堡中,你的根骨上佳,若是学武,前途必定大好,只是江湖路险,你有可能会成名立万,也说不得会在一场搏杀上身死。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上一想,要选哪一条路?”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出门,打算让这小乞丐自己思量一番,谁想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那小乞丐在他身后叫道:“这还用想,自然是选第二条!” 岳天鸣收回脚步,脸上已带了笑意。他回身笑道:“好!你若跟我入江湖,我便收你做个义子!你的姓氏是祖宗留下来的,不能丢弃,我便给你一个名字。” 他道:“古来有名剑名白虹,你日后随着我三弟学剑法,必也是一代高手,从今以后,你便叫做姜白虹罢!” 姜白虹大喜,翻身跪倒在地:“多谢义父赐名!” 又过一些时日,姜白虹已经能如同常人一般行动,这时林皆醉的病也基本痊愈。岳天鸣便把他们一同交给了胡三绝。 此时随同胡三绝学武的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岳天鸣的两个孩子,分别是长子岳海灯,女儿岳小夜。胡三绝已是半隐退于江湖,为岳天鸣做的,也只有照看这两个孩子而已。 胡三绝把林皆醉与姜白虹领到岳家兄妹面前,介绍了彼此的身份,又道:“今后你们便是兄弟姐妹,需得好好相处。” 岳天鸣的结发妻子早年去世,这两兄妹平日多得胡三绝照顾,和他感情很好,岳小夜垂首答道:“是”。岳海灯生性却很活泼,笑道:“得令!” 胡三绝拍一下他的头,“你最大,做个样子出来。”忽又想到一事,便问道:“白虹,皆醉,你们两个多大了?” 姜林两人便都说了年纪,这之前岳天鸣倒也忘了问。此时胡三绝一听,原来外表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林皆醉已经九岁,姜白虹八岁。岳海灯最大十三岁,岳小夜最小,不过六岁。 说完这些,也就开始练武。岳氏兄妹之前都是学过武的,胡三绝便要姜林二人在一边扎马步,然后考察岳氏兄妹之前所学,又教授他们若干新招。他眼见二人对新招已经有所体会,余下不过是需要时间练习而已,便道:“海灯,你把刚才我教的招式练上一百遍,小夜练五十遍。那边两个小子,马步再扎上一个时辰,便各去休息罢!”他为人甚是随性,说罢,竟回房去喝酒了。 岳氏兄妹早习惯了这位三叔的作风,各自练习不提。姜白虹觉得扎马步有些无聊,但胡三绝既说学武需当如此,也便继续站在原地。唯有林皆醉,却是觉得十分难捱。 他自小体质不好,今日又甚是炎热,先前站了一会儿他已有些忍耐不住,胡三绝发话时,他原当可以休息,但胡三绝却说还需再站一个时辰,他只觉头昏脑涨,难以为继。但今日毕竟是第一日学艺,林皆醉年纪虽小,却懂得查看旁人脸色,心道:“若是今日我便挺不下来,胡三叔与岳伯伯定然不喜。”便咬着牙关硬挺。又过了一段时间,林皆醉头晕的更加厉害,汗水自额头上不断滚落,有些甚至滴入了他眼睛里,一阵阵的涩痛,他伸手去揉,却觉眼前一黑,霎时人事不知。 姜白虹就站在他身边,第一个发现林皆醉晕倒,忙过来扶住他,叫道:“你怎么啦?” 岳海灯和岳小夜也都停下了手,岳海灯以为林皆醉病又发作,便出门寻了一个下人,吩咐道:“快把胡三叔找回来!” 姜白虹年纪虽然小些,但自幼流落江湖,经验倒比岳海灯要丰富些,他把林皆醉放到地上,自己冲到一旁的水井边,打了半桶水又冲回来,随后将水都浇到林皆醉头上,昔日流浪街头时,他就见过旁人这般唤醒晕倒之人。 冷水浇下,林皆醉果然便睁开了眼睛,只是一时还动弹不得。姜白虹见他醒了,很是高兴,便问他:“你能动吗?我给你拿些水喝。”说完,他也不等林皆醉回答,便飞奔出去找盛水的器皿了。 林皆醉还躺在地上,他的头昏沉沉的,于是又合上了眼睛。这个时候,他忽觉面上一阵柔软,他再次睁开眼,却见六岁的岳小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手中拿着一块手帕,轻轻为他拭去面上的水痕。 待到胡三绝到来的时候,林皆醉已经能够自己坐起来了,胡三绝为他检查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把他每日蹲马步的时间减了半个时辰。 ? 这般过了几日,岳天鸣闲暇时便问胡三绝,“那两个孩子学得怎么样?” 胡三绝便道:“白虹好,那孩子天赋真是不错,照我看,比海灯还强。” 岳海灯在习武一途上秉承了其父的天分,已是十分难得的好苗子,胡三绝竟说姜白虹犹在岳海灯之上,岳天鸣不由点一点头,“你好好教他。”又问:“五弟那孩子呢?” 胡三绝说:“那孩子身体弱些,可倒也认真。” 岳天鸣皱眉,“五弟当年可不是这样。” 胡三绝不以为意,“也有那先天体质差的,这是胎里带的,有什么办法。你看他都九岁了,可比白虹还要矮些。” 岳天鸣一怔,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什么?” 这些时日,林皆醉过得并不快活。 自从被岳天鸣带走之后,他过的生活,已与从前全不相同。 在与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些日子平缓而写意,父亲教他读书写字,母亲便教他些闲雅技艺。林皆醉从未听过他们拌嘴吵架,他们也从未对自己有过什么特别要求,总说只要他过得开心遂意便好。 第七章 大雨 第七章 大雨 他爱他的父母,也爱那个家中的一切,门前的流水,初夏盛开的紫藤,母亲柔软的手,父亲用竹子雕刻的小玩意儿。他总是会做梦,梦里他会听到潺潺水声,嗅到紫藤的香气,感受到父亲温暖的手掌,母亲身上柔滑的丝绸。可是他虽然可以听到,嗅到,感受到,却什么都看不到。他惊慌失措地从梦中醒来,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不知道第几次他在半夜里醒来,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时,林皆醉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忽然想:其实过去的那些才是梦,现在,梦已经醒了。 但他依旧还是不能适应长生堡里的生活。 练武、长生堡、江湖、岳天鸣……他并不懂这一切,也从未接触过这一切,他知道自己应努力学武,他也尽力这样去做,可尽管如此,学习的结果,也并不能令他身边的人满意。 这一天晚上,天已经黑了下来,林皆醉练了一天的武,身心皆是十分疲惫,吃过晚饭后,他原打算上床休息,忽听外面咚的一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 他诧异起身,却看到一个笑嘻嘻的男孩推门走了进来,“林皆醉,我来找你玩!” 这男孩原来是姜白虹,他两人住处不过一墙之隔,姜白虹市井出身,懒怠走门,索性翻墙进来。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又道:“前几天我就想来找你了,就是每次都见你这里灯熄了,你怎么睡那么早?” 那是因为我累了。林皆醉心里头想,但是这话他并未说出口。他年纪尚小,房间里也没有茶。他就倒了两杯水,又盛了两盘干点心放在桌上待客,看着倒也像模象样。姜白虹却没经过这个,一看林皆醉这样正经地款待他,不由抓了抓头,竟有点儿不好意思。随后他咳嗽一声掩饰,抓了块梅花酥饼塞进嘴里。 “你这里的点心比我那里的好吃。”姜白虹说。其实几个孩子房里的点心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区别。 吃完了点心,姜白虹又四下张望,一眼看到窗下书桌的纸,不由诧异,“这是你写的?” 那张纸上字只写了一半,墨色还是新的。原来林皆醉自幼受父母教导,吃过饭后不能即刻就睡,要么练字、要么吹笛,一来消遣,二来也防积食。他来的时候并没有带笛子,因此这几日都是写字。若是往日在家里,那他至少也要写上三五页,还要听林青锋指导一番。但现下情形自然不同,他也实在太累,因此写了半页也就放下。 姜白虹拿起那半页纸,敬畏地看着,“哎呀,你会写这么多的字!”平日里他接触到的人,识几个字已经算是难得。林皆醉居然一气能写出半页,可见是十分有学问了。 林皆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从前在家里时,父亲总指点他书法,道是行书当如何写,楷书又该如何写,过去那些书法大家又是如何了得。他听了只觉自己浅薄,从未觉得会写字也是一件厉害的事情,想一想只得道:“以前我父亲教我写过一些。”话一出口忽觉涩然,原来这些天里,他是第一次主动同旁人提到自己的家人。 姜白虹小心翼翼地放下那张纸,“你可真厉害啊。阿醉,你才比我大一岁吧,就这样有学问。” 他这声“阿醉”叫得十分理所当然,仿佛是叫自己兄弟一般。林皆醉自小也没个兄弟姊妹一起长大,一时间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也没什么,我懂的并不多。我父亲母亲才是真正有学问的。” 姜白虹道:“我知道你父亲,是堡主的结义兄弟对吧?”他年纪虽小,可很会打听消息,林皆醉的身世其实没人和他说过,但他也已经知道了。 林皆醉点了点头,姜白虹道:“那他那么有学问,该是个秀才相公吧?”他在街头时,听得“秀才老爷”就是最厉害的,因此这般猜测。 林皆醉摇摇头,忍不住笑了,他和姜白虹讲解,“不是这样,若是去考功名,第一次考中是秀才,第二次是举人,第三次是进士,进士中的头名叫做状元,这才是最有学问的人。” 姜白虹惊叹道:“这你都晓得啊。我打赌长生堡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些。” 林皆醉叹气道:“长生堡里的人,不用知道这些的。” 姜白虹没听出他未尽之意是,“知道这些也没用。”他拿着那半页纸反复看了几遍,又问:“那个……你会写我的名字吗?义父说给我起了名字,别哪一天我看到了倒不认识,那就闹笑话了。” 姜白虹并不是什么生僻的字,林皆醉也就提笔蘸墨,重找一张纸写下。待他写完,姜白虹拿着那张纸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名字看起来十分顺眼,又问:“那你的名字怎么写?” 林皆醉便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姜白虹对照一番,说:“我看你的名字要难写些。这么多的笔画,亏你怎么记住的。” 林皆醉不由失笑,说:“我看你和胡三叔学武,不也是一学就会吗?” 姜白虹又抓抓头,“那可不一样。”可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他就说不出来了。 ? 两个小孩子在房间里聊天说话,林皆醉其实还是累的,可是有一个与已年纪相仿的小朋友相伴,不知怎么的,心头的郁结便消散了许多。 他们跟着胡三绝学了一段时间的武,这段时日里,岳天鸣似是十分忙碌,几个孩子都没再见过他。 某一日胡三绝心血来潮,又教了他们机关阵法。 “你们日后行走江湖,总能碰上这些。我也不算这方面的能人,但是懂点儿总比不懂强。”胡三绝如是说。 机关阵法便要涉及到五行八卦,胡三绝告诉他们何为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何为两仪四象,相生相克。没想到的是,在武功一途进步缓慢的林皆醉对这些机关之学领悟得却很快,还不时提出一些疑问,这其中有一个问题,连胡三绝也是想了一想,才能回答出来。 “你在这上面倒有天分。”胡三绝咋舌,这也是他第一次称赞林皆醉。林皆醉听了,虽然努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太过失态,一张白皙的小脸却涨得通红。 岳海灯学的就要差一点,岳小夜虽然年纪小,学的却也不慢。胡三绝心里想:到底是女孩子,毕竟细心些。可姜白虹对这些,就是一窍不通了。胡三绝说他,姜白虹还振振有词,“胡三叔你写这些字,它认识我,我可不认识它,什么这个门,那个门,这么多门,我怎么记得住啊!” 胡三绝被他气笑,“你小子学武的时候可挺快啊。” 姜白虹就问:“这些机关阵法,是非学不可吗?” 胡三绝道:“这个自然,不然你将来在江湖上碰上,非吃亏不可。” 姜白虹道:“那有没有什么人,不会这些,可也不怕机关的?” 胡三绝哼了一声,“一百多年前有个剑术天才殷浮白,二十多岁就是兵器谱上的状元,你要是那样的剑圣,自然什么机关都不在话下。” 姜白虹笑嘻嘻地道:“胡三叔,我觉得学机关挺难的,当个剑圣还容易些。” 胡三绝当头一个爆栗,“说这样的狂话!”可他转念又一想,机关之学确实艰深,眼见岳海灯与姜白虹都对此无感,便道:“光是口头说,确实也难以明白。长生堡附近有个分舵,里面有个阵法,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当年留下来的,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看。” 阵法什么的,几个孩子未必都有兴趣,但出去玩总是好的,都高兴起来。 ? 这分舵距离长生堡很近,要是换成胡三绝自己,要么骑马,要么施展轻功,半日也就到了。但是带了几个孩子总要麻烦些,他索性弄了辆马车,也没和堡中其他人打招呼,一早便出发了。 这正是夏日将尽的时候,阳光泼洒地上,道路两边浓荫密布,马车泼剌剌地跑着,风声十分畅快。林皆醉少有这般经历,眼神片刻不离车外,好奇之余,情绪也慢慢地欢畅起来。 姜白虹凑到他身边,“看什么呢?我也看看。” 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挤在一起说笑,岳海灯先前总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和小孩凑一起未免有损气概,但看他们说得热闹,忍了一会儿忍不下去,也凑了过去。 胡三绝赶着车,间或看一眼那边玩闹说笑的三个男孩,虽然他们年纪还小,可不知怎的,他竟想起了当年自己兄弟几人,初初结义时的情景。 “你们运气好,这么丁点儿大的时候就认识了。倒不知道日后在江湖上行走,还能不能如今日一般。”他心里想着,忽然间又觉得有些孤寂,眼见岳小夜坐在自己身边,暗道:“这个女孩儿还有些良心,不去和那些臭小子说笑,还乐意陪着我。”刚想到这儿,却见岳小夜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道:“三叔,我去给哥哥们送点水。”说着抱着水壶也坐过去了。 这水壶就放在车里,一伸手就能拿到,你送哪门子的水啊! 胡三绝自己抱怨两句,也只好孤身一个赶起了马车。 ? 他们在下午的时候赶到了分舵,这个分舵相对隐蔽,建在乡下,分舵中人忽然间见到了堡主子女,不免有些受宠若惊,赶忙的殷勤接待。不过限于规模位置,分舵中准备出来的也多是些乡村野味,诸如蒜苗爆炒的腊肉、红烧兔肉、金黄的老母鸡汤等等,青菜也都是从地里刚拔出来现炒的,虽没有多么精细,却胜在新鲜少见。几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岳海灯对那味红烧兔肉很感兴趣,知道是新打来的野兔后,嚷嚷着也要去打兔子。 胡三绝说:“难道我是带你们玩来了?走走走,先去看那个机关。” 大家这才想到今日来这分舵的目的,只得随着胡三绝去了。 那阵法设在野外,胡三绝带着他们走了好一阵儿,穿过一片长草,眼前忽然现出一片平地,那片平地上则横七竖八放着许多巨木大石,几个孩子看了,都有些不明所以。 胡三绝来到那些木石中央,道:“你们走进来。” 岳海灯心想:这有何难?但要进来时才发现,这些巨木大石看着平常,仔细一看,却有些眼花。他抬腿往里一走,那些木石忽然自行移动起来,他往左走,左边便有大石在前;往右边走,又有巨石挡路。他连转了几个弯,竟不能前进一步,反而觉得头晕眼花,烦恶欲呕。 林皆醉忽然道:“这是八卦的方位……这边是伤门?”他先前听胡三绝讲述这些机关,照着一对,居然都能对上。 胡三绝一听,不由大加赞赏,道:“小子眼力不错。”便从机关中间走出来,向几个小孩一一指点其中门道。林皆醉道:“胡三叔,我听说诸葛武侯当年在江边设八阵图,困住东吴大军,十分了得厉害,这个阵法,倒有几分八阵图的样子。” 胡三绝一拍腿,“你竟能看出这个,也算不易。真正的八阵图早就失传了,但后来江湖中有个了不起的人物,依照着一点断简残片,竟然也造出这样一个小阵,虽不及武侯当年威风,却也颇具威力,一直留到了今天。” 林皆醉听了向往,问道:“这人是谁?” 胡三绝笑道:“多年前的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 岳海灯忙道:“我知道这个人!父亲曾说他是杀手中的翘楚,轻功奇高,又有一门得意功法叫做‘失空斩’,刺杀过许多朝廷大将,说是能百万,百万什么来着……” 林皆醉道:“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岳海灯道:“对!就是这话,没想到他机关也这样厉害,只是父亲说,这人二十多岁就死了。” 胡三绝道:“可见强中更有强中手。凭你再怎么厉害的人,总会有这么一天,你们几个小毛孩子,现在才哪到哪呢。”说着,不免有些感触。 第八章 闯石阵 第八章 闯石阵 这时,岳小夜忽然问道:“三叔,那些石头木头,怎么能自己动?是您刚才在中间操纵的吗?” 胡三绝笑道:“正是如此,清明雨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他留下的只有这些石头木头,我在里面另加了东西。”说着带他们几个来到中央,原来外面有木石遮掩看不出来,实则内里另有机关,只要扳动机簧,那些木石便可自行移动。 岳海灯哈哈笑道:“三叔,你先前还说不算机关能人,这不是挺厉害的嘛。” 胡三绝道:“这如何能比?阵法是人家设的,我不过是补充而已。”说着为几个孩子演示一遍如何操作,又见姜白虹一直没说话,便道:“你小子平时话不是挺多吗?今天怎么又不吭气了?” 姜白虹便笑道:“三叔,我是想,要是有个人轻功特别高,剑法又特别高,一跳跳到里面来,把操纵机关那人杀了,机关不就也没用了嘛。” 这还是他先前的意思,胡三绝本以为带他到这里来,见这机关神妙,这小子说不定能改变之前的想法,不想姜白虹还是这般说话,不由哼了一声,“就是你三叔我这般高明武功,现在也没这个本事,你有?你跳一个我看看?” 姜白虹就作势要跳,“那我跳了啊,跳了啊!” 胡三绝看这小子作怪,委实手痒,正要敲他的时候,忽见远处一个烟花白日升起,虽是白日,犹自看的清晰,正是那分舵方向。胡三绝心中一凛,暗道:这是求救的烟花啊! 论起来,这分舵并不是长生堡什么重要的所在,自然也没有高手驻扎。若是真遇到事情,里面那几个人手并不足以抵挡。但话又说回来,真有高手,攻打这个并无价值的分舵又是为了什么?哎呀不好,胡三绝暗叫一声,难道他们是冲着这几个孩子来的? 但他转念一想,又推翻了这种可能。他带着这几个孩子来看机关是昨日忽然兴起的念头,也没和什么人提过;再说,若真有人冲着这些孩子来,那发出的信号也该是示警而非求救。这般看来,大概是那分舵中忽生意外,自己还应去看上一看。 这机关所在很是偏僻,少有人来。胡三绝便把几个孩子留在这里,道:“分舵那里有事,我去看看,你们都留在这里,不准离开。”又向岳海灯道:“你最大,看好了他们!”想一想又不放心姜白虹,道:“你安生些!”这才施展轻功,如巨鸟投林一般向分舵方向而去。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 胡三绝速度奇快,顷刻便已到了分舵中,一进门,一股淡淡血腥味便飘入鼻间,他心中一震,暗道自己大抵是来得晚了,就手抽出腰间短刀,细细查看。 地上犹有血痕,却不见尸体痕迹。他离开厅堂,转身又进了隔壁的房间,这房间里仍然没有人,可他的注意力却被地上的一样物事吸引,便伸手捡了起来。 那是枚小小飞镖,样式很特别,镖身银光闪耀,镖头尖锐,镖尾却很是圆滑,放入掌心仿佛一颗雨滴一般。胡三绝识得,这正是北疆天之涯凌五的贴身卫队“大雨”的独门暗器。可是大雨素来不离凌五左右,怎么来到了江南长生堡? 他也知道前些时日岳天鸣和天之涯撕破脸皮的事情,心想:凌五这是下了决心啊,大雨都派到江南了,只是他们不去长生堡,来到这个小小分舵是想干吗? 这般想着,忽听窗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有人问道:“这分舵里的尸体都搬过来了?” 又有人答道:“是,都在这里了。” 先前那人便道:“好,这些尸首都用药融了。你去那边几个房间清理一下痕迹,有什么血迹暗器的,都处理清楚了,莫让人发现。” 那人答应一声,便朝着胡三绝所在房间走来,胡三绝不言不语,待到那人脚步临近的时候,短刀出鞘,隔着门一刺而出! 那人万没想到,已然被他们灭门的分舵里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位高手,这一刀正中心脏,他哼都没哼一声,已然倒地身死。 胡三绝轻轻收回短刀,把门一抵,那人的尸体慢慢滑下,竟未发出任何声音。他素性疏狂,虽然行此偷袭之事,却并不以为意。 他推开另一侧的门,如大猫一般悄无声息走了出去,外面还有几个人,银衣红带,正是大雨中人的装束。其中一个红带上格外又镶了一条银边,乃是大雨头领之一,此刻他看着地上尚未化尽的尸体,神情颇带焦虑,口中则催促道:“动作快些,他们先前发出了烟花信号。只怕会有援手,清理好了痕迹就赶快走。” 胡三绝眯起眼睛,这些人,看起来不对啊。 需知大雨是天之涯中精锐,就是杀死了这分舵中所有人手,又怎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 岳海灯等四个孩子留在那巨石机关处,一段短暂的静默之后,岳海灯道:“我知道那个烟花是怎么回事。” 姜白虹忙问:“是怎么回事?” 岳海灯说:“那是咱们长生堡联系的信号,他们定是找三叔有事。” 姜白虹说:“哎哟,烟花也能当信号,我还当这东西就过年的时候才放呢。” 岳海灯说:“咱们江湖人,能和一般人一样吗?你看,这烟花我也有。”说着,他撩衣襟露出身上皮囊,从里面拿出一支小小烟花。姜白虹看了羡慕,“赶明儿我也管胡三叔要一支。”又问:“现在能放吗?” 岳海灯还没说话,岳小夜却开口了,“父亲说,这烟花是遇到危险时才能放的。” 姜白虹忙问道:“什么?难道刚才那个分舵是遇到危险了?”他想到方才在分舵里吃的那顿丰盛午餐,分舵中人的热情款待,不由担忧起来。 林皆醉忽道:“别说话,前面有人来了。” 真有人来了,那是个一身银衣,腰系红带之人,那红带上格外又镶了一条金边,光华烁烁,只那人却是半身浴血,伤势不轻。 ??????????????????????????????????????????? ????????????????????????????????? ? 闯入分舵的大雨中人,身上基本都带了伤,有两个最严重的,站立都已不稳,那头领相对好些,胳膊上也有好长的一道刀痕。胡三绝心中奇怪,然而此刻不是多想的时候,他抽出短刀,一跃而起,离他最近的两个大雨中人猝不及防,被他立斩于刀下。 其他几个人大吃一惊,那头领喝一声,“不要慌,汇总!”另几人听得号令,迅速组成一个半圆,恰将胡三绝围在中央,手中暗器齐发,如先前一般的雨滴形飞镖真如满天暴雨一般,将胡三绝罩了个风雨不透。先前那些分舵中人,大半也是死在这一招之下。 胡三绝喝一声,“来得好!”身子忽然骤拔而起,如同一只纸鸢扶摇直上,那些飞镖霎时全走了空。他身形往下一落,短刀青光闪耀,恰如猛虎入了狼群,顷刻间又有数人溅血当场。便在此时,他身后传来细微声响,胡三绝心念一动,背刀身后,一枚小小飞镖被他弹飞出去,反刺入另一人咽喉,原来是那头领借机暗算,却并未成功。 不消片刻,大雨中人除了那头领,已被胡三绝杀了个干净。那头领见机不好,施展轻功正要离开,却忽见面前多了一人,他抬头一看,竟是胡三绝挡在前路。他吓得回头又要逃,胡三绝手一抖,短刀脱手而出,恰把那头领的右手钉到了墙上。 那头领长声惨叫,眼看着胡三绝慢慢走了过来。 “你们天之涯的人,来到这里干什么,说!” 岳海灯见到那个人,本想走出来,一只手却拉住了他。 小小的岳小夜低声说:“哥哥,那是天之涯的人。” 岳海灯奇怪,“你怎么知道?” 岳小夜说:“我听父亲和四叔说话时提起过,天之涯的人就穿这样的衣服。”她说着话,手可丝毫没有放松,依然紧紧攥着岳海灯的衣角。 岳海灯自也知道天之涯与已方对立,“他们不是在北疆吗?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又见那人一身的伤,便道:“你看他伤成这样,我把他抓回来,一会儿交给胡三叔审问。”说着,竟然挣脱了岳小夜的手,跃出了八卦阵。 他在这几人中年纪最长,个子又生得高大,平素总把自己当做大人看待。一跃而出之后,双掌击出,风声呼呼,却也颇有气势。 那人并未料到这石头后面还藏了个少年,加上这一掌速度、力道均是不差,竟然被岳海灯击中前胸,他原本有伤在身,这一下竟然吐出血来。 岳海灯见自己一招奏效,十分得意,接连又是两掌,那人退后两步避开,双眼紧盯着岳海灯,“紫金功——你小小年纪竟然会紫金功!你是什么人?” 这紫金功乃是长生堡堡主岳天鸣的得意本领,这少年居然也会?那人又盯了岳海灯两眼,见这少年的眉眼竟有几分像盘踞江南,称雄武林的那个高大身影,心中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暗道:若真是如此,便是我走大运了!一念至此,一招龙爪手,猛地便向岳海灯前胸抓去。 他先前伤势严重,又被岳海灯击中吐血。岳海灯便当他不过尔尔,未想这一招竟是十分精到,岳海灯仓卒后退,侥幸未被抓住,胸口却也是一疼,已被那人抓出了三道血痕。 那人不依不饶,上前又是两爪,速度奇快。岳海灯左躲右闪,勉强又躲过两招,第三招却再难躲过,就在这时,忽然一道风声响起,直刺那人左臂。这一招内力稀松,角度却十分刁钻,正是那人极难闪避之处。那人“啊”的一声,被刺个正中,伤口虽然不深,可也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刺中他的竟是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孩子。 这小孩正是姜白虹,他见岳海灯遇险,连忙出来营救。他学武功的时间虽短,却是天生的眼力出众,一眼看出了那人的出招缺陷之处,又兼那人受伤严重,竟被他把岳海灯抢了过来。 姜白虹带着岳海灯往石阵里面走,岳海灯忙问:“小夜他们呢?” 姜白虹道:“小夜在里面呢,阿醉操纵那个机关,咱们也进去!” 那人见岳海灯进石阵里去了,也随着冲了进去。刚走几步,一块巨石忽然间朝他迅速移动过来,那人一怔,往旁边一闪,却见面前石头巨木一并动了起来,刹那间已变幻了好几个方位。他定睛细看,只觉一阵阵的眼花缭乱。这人身居大雨高位,自也是颇有见识之人,心中暗想:莫非我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八卦阵法? 他又看了几眼,一时竟看不出其中端倪,欲待放弃,可又不舍得放过阵法中央的岳海灯。他心里想:刚才自己和岳海灯打斗,只出来一个孩子助阵,可见此处并无其他高手。就算这阵法再怎样了得,但若只是几个孩子操纵,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儿去?自己受伤严重,若是放过这个机会,只怕自己这条命便会交待到江南! 这样一想,他便静心凝神,细细观测,此人对机关之学亦有研究,片刻之后,看出生门方位,便循此走去。几块巨石在他面前不住移动,却没有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几个孩子见那人不避机关,朝里直走,不一会儿竟走了大半,都紧张起来,岳海灯挡在他们身前,叫道:“不怕,我挡着他,你们几个先走!” 姜白虹呸了一声,“说什么呢,我可不是那种不讲兄弟义气的人!”想一想又道:“小夜是女孩子,阿醉带她先走。成不成,阿醉?” 林皆醉却未答话,他咬着牙,紧紧盯着面前石阵,以及石阵中不停行进那人,手中则不停移动机关。那机关是为操纵巨石大木而设,自然也小不到哪儿去。林皆醉每使用一次,都要花费不少力气,他的掌心已经磨破了,汗水不停滴落下来。姜白虹看着难过,欲待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帮起。 “阿醉,你……”??????????? “别说话。” 姜白虹从没见林皆醉这么认真过,被他的气场一震,居然真的就不说话了。 第九章 身世 第九章 身世 ? 那人向阵里走了一段,便不比之前艰难,巨石大木也都停在原地,不再移动。他心想:果然这些小孩只懂得个皮毛,倒可惜了这八卦阵法。正想到这里,面前巨石又移动起来,但这次移动和从前不同,全无章法不说,和阵法相差得更远,倒像是小孩子随手摆弄。他心中更不在意,迈步又向前走,才走了两步,前面一块巨石忽然朝他挪动过来,那石头虽大,速度却不快,他轻轻松松向旁一闪,却不料后方有一根巨木无声无息地撞来,正击中他后心,他只觉眼前一黑,被那股大力撞得晕倒过去。 这一根巨木,才是林皆醉真正要调动的机关。他初学机关之术,所知并不多,却凭着这所知皮毛,硬生生挫败了一个高手。 他们几个从里面走出来,岳海灯和姜白虹解下腰带,把那人绑了个结实。刚绑完,胡三绝带着另一个俘虏也回来了,见到这番情景不由吃了一惊,他问明情况后,不由叹了口气,“走了走了,先回去。”心里却想:这几个孩子当真运气好,此人腰带上镶了金边,这分明是大雨的总头领! 然而此地也委实不宜久留,单是胡三绝一个也还罢了,有这几个孩子在身边才需得万分小心。他们一路急赶,临近半夜的时候,终于回到了长生堡。 几人一进门,便见岳天鸣和柳然都焦急的等在厅堂之中,柳然埋怨道:“三哥,你们怎么这时候出去?” 胡三绝头也不抬,“我又不知道你们那些事。行了,我还多带回来了两个。” 岳天鸣却凝视着他身后几个孩子,忽然间,他走上前,重重给了林皆醉一个耳光,“你做的好事!” 岳天鸣的手劲儿何等之大,就是他控制着没用内力,这一个耳光也打得林皆醉脸颊高高肿起,踉跄几步,一下子摔倒在地。 胡三绝不由皱了眉头,“这孩子怎么了?今日里他一直跟着我,还救了一回人,并没做什么错事。”柳然也道:“就是皆醉做了什么,念在五弟的份儿上,也当多体谅他才是。”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岳天鸣更是怒火盈胸,“看在五弟的份儿上?你问问他,他是五弟的孩子吗?分明是他娘和不知什么人生下的野种!” 林皆醉摇摇晃晃地刚要从地上站起来,听到这句话,身子又是一晃,不觉坐倒在地上。 胡三绝和柳然听到这话,均是十分惊讶,正要再问,柳然眼角余光却看到几个孩子都眼睁睁看着这边,连六岁的岳小夜也十分注意,他心道这些事情怎能让孩子听到,忙把林皆醉扶起来,再和颜悦色地道:“你们都累了,先下去休息。” 他连哄带劝地把几个孩子都带出了厅堂,回来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天鸣深吸一口气,这才说出缘由。 ?????????????????????????????????????????????????????? ?????????????? 先前一些时日,岳天鸣并不在长生堡中,乃是因为他在中了天之涯凌五的暗算之后,决定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他先施计,令凌五以为长生堡主已经重伤濒死,因此派出大雨来到江南,意图占领长生堡。岳天鸣却率领长生堡中精锐来到北疆,杀死了身边防守薄弱的凌五。与此同时,柳然则在江南布下埋伏,大雨中的大部分人手中伏身死,剩下少数几个一路逃亡,恰好路过长生堡那分舵,因怕被人发现,这才将分舵中人全数灭口,谁想偏又遇上了胡三绝,这才引出先前一番事来。 再说岳天鸣杀死凌五之后,便返回江南。途经流连河时,忽地想到一事,颇觉怪异,便来到流连河畔调查。 这件怪事,便是指林皆醉的年纪了。按林皆醉自己所说,他今年乃是九岁,但林青锋八年前才与烟娘成婚,随即退隐江湖。怎的林皆醉反倒生在他们成婚之前?岳天鸣又恐是这孩子记错年纪,因此才过来查上一查。 谁知一查之下,却令他大大恼怒。原来烟娘当年是流连河上一个十分有名的诗妓,现如今记得她的人也还有几个。这些人都说烟娘当年不知和什么人有了个私孩子,这孩子一岁时,忽有个年轻俊美的人客为她赎了身,连那孩子也一同带走。如此看来,这林皆醉,竟然根本就不是林青锋的后人! 说到这里,岳天鸣怒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和他亲娘一样许多心计!竟连我也上了当,他根本就不是五弟的孩子!我原就说,他相貌举止,哪一点和五弟像了!就连白虹一个路边捡的,也比他要像上五弟许多!” 柳然劝道:“这或许是五弟早年与弟妹相识……”话没说完,岳天鸣截断他道:“按时间推算,那女子怀他那一年,五弟一直在陕甘,同我们一起,怎有可能到流连河生什么孩子!” 岳天鸣少有这般恼怒,柳然心中想:纵是如此,五弟娶这女子,难道他就不知道这女子还有一个孩子吗?何况这孩子,五弟许他姓林啊。但他看着岳天鸣面上表情,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岳天鸣真的没想到这些吗?就算他眼下尚未想到,可是等过一段时间他冷静下来,自然也会想通这些事情。而岳天鸣真正愤怒的却非是这一件事,而是长久以来,他对林青锋青年退隐再不问江湖,之后见自己一面便即殉情自杀这几件事的不满。多年来的情绪累积起来,只因林青锋已死,岳天鸣不会把这些不满放到自家兄弟身上,便归罪于烟娘,偏偏烟娘也一早过世,承受的,便只有林皆醉一人了。 柳然想到这里,虽有许多劝解的话,一时却也说不出口。厅堂中静默多时,忽然间,胡三绝开口问道:“当初你带走那孩子的时候,是老五求你帮忙照顾的,还是那孩子死皮赖脸跟上你的?” 岳天鸣怒道:“他连武功都没学过,全不似五弟,怎能跟得上……”一语未完,他忽的醒悟过来胡三绝话中含义,林青锋遗书中那句“皆醉便拜托大哥照顾,抚养他长大成人”窜入他脑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三绝冷冷道:“那你就别让老五在地底下不得安心。” 这一句话出口,岳天鸣竟然无法回答。胡三绝又道:“明儿请个秀才来,教他们认字。旁人也就罢了,姜白虹那小子大字不识一个,教他学个机关都学不明白。” 他忽然转到这么个家常话题,岳天鸣和柳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胡三绝却自顾走了出去,“带了一天小崽子,我睡觉去了。” 他一推门,却见房门之外,四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同看着他,原来岳海灯等人虽被柳然带到了门外,却没有走,都留在外面偷听。厅堂中几兄弟全神贯注在林皆醉身世上,也没人留意到他们。胡三绝看了他们一眼,见除却岳小夜的表情有些懵懂,其他三个孩子,倒像是都明白了他们争吵的事情。 这也难怪,岳海灯年纪最大,姜白虹常年行走市井之中,林皆醉心思细密,听的又是涉及自身之事。胡三绝心里暗叹一声,口中却道:“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明天老老实实地过来学武。” 四人一同答了个“是”字,向胡三绝行下一礼。 然而,一切真的能同从前一样吗? 不管胡三绝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从面子上看,他对待几个孩子同从前并无任何区别。 而今日之后,岳天鸣也再没有就林皆醉的身世提过一字半句,就仿佛那一日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一般。但他与林皆醉的接触变得少到不能再少,不过衣食待遇,仍是一如既往。 九岁的林皆醉,作为当事人的林皆醉努力维持了两天,到第三天上,他终于病倒了。 这一次生病,比他先前离开家时那一场病,还要严重了许多。林皆醉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眼望着帐子顶,心里想:难道是真的,我的父亲并不是我的父亲,我只是一个……野种吗? 可那又怎会是真的呢?才华出众,相貌俊美的父亲;对母亲细致体贴,对自己温和爱护的父亲;从小到大,被自己一直默默崇拜着、佩服着、敬爱着的父亲,又又怎能不是自己的生父? 然而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隐隐对他说:林青锋若真是你的生父,又怎么会在母亲死后留你一个人在世间,从此撒手不管呢?他是为了你的母亲才照顾你,对你好,母亲一死,你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茫然失措,内心煎熬不已。 但凡小孩子长大,少年变为成年,总要历经这么一遭痛苦纠结的心路历程,有时是因为大事,有时不过是因为一些寻常的小事,经历过了,也就长大了。可对于林皆醉来说,他经历的未免太早,又太惨烈了些。 ? 林皆醉生病的时候,岳海灯也来看过他,岳家长子素以大哥自诩,又感谢前段时间林皆醉救他的事情,自然要来看看这个兄弟。他带了许多药材补品。只是药材多半不太对症,补品因着林皆醉现下病重,也吃不下什么。 晚上的时候姜白虹也来了,他一如既往地跳墙而入,手里抱着好大一束花,杂七杂八什么颜色都有。真亏他抱着这么一堆东西,是怎么翻过墙的。 林皆醉吃了一惊,“这是……” 姜白虹把花都扔到桌上,想一想又觉得不太好,找了个茶壶装了半壶水,把花一股脑儿插进去,这才道:“小夜给你的。她住的地方有个大院子,里面种了好些花,听说我要来看你,就让我带过来。”又道:“她本来也想来,可她身边人都说她年纪小,还是女孩子,怕过了病气,就没让她过来,我和小夜说你放心吧,我来看你也一样。” 他飞快地说了这许多话,林皆醉却一直看着那些花,他有些恍神,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从前住处的紫藤。姜白虹看他的样子,就凑过来问:“你是不是在想你爹是谁的事儿?” 自从岳天鸣挑破林皆醉身世之后,这些天来,姜白虹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提到此事之人。但此时林皆醉宁可有人与他说上一说,也不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低声道:“是。” 姜白虹却道:“唉呀,这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事儿我见多了!”他自有记忆时便流浪街头,身边人都挣扎着讨生活,哪里还计较这些事情。他就和林皆醉说了起来,什么认识的某女丐有三个孩子,每个孩子的父亲都不一样;又有一对夫妻,早年离散,各自婚配后分别有个孩子,结果两人的配偶又都死了,这时候再度见面,便带着孩子又组成了一家云云。 姜白虹又举例说:“再不然,你就看我吧,我就知道自己姓姜,别说父母了,就这名字还是义父给我取的呢!” 林皆醉笑了,他倒不是为姜白虹说的这些高兴,而是他看出来了,姜白虹是真不在意他身世的事情。 姜白虹完全明白他的身世是怎么一回事,姜白虹也真的不把这身世放在心上。 ? 姜白虹走后,林皆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最后他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去找从家里带过来的包裹,那个包裹还是林青锋当初为他准备的。里面东西并不多,一些换洗衣服、几张银票,还有从家里带来的一些书。 衣服早先就都拿出来了,银票没有用,还放在里面,那些书是从前林皆醉在家常看的。到了长生堡之后,两场大病不说,平素学武也很是辛苦,林皆醉还没有拿出来看过。 此刻他便把这些书拿出来,一一翻阅,随后小心地摆放在架子上。看到这些书籍,一时间又似回到了旧日时光。 林皆醉摇一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待拿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却怔了一下,心道:这本书从前我怎么没见过? 那是本看上去颇为古旧的书,封皮已经没了,里面的书页用一种药水处理过,书页呈现出一种昏沉的黄,但经过处理后,书页便可经久不损。林皆醉知道这种药水,这是他母亲在世时琢磨出来的,多是涂抹在家中的古书上,免得那些年深日久的书页太过薄脆,翻阅时容易损坏。想到母亲,他眼前不由又有些模糊,伸手抹了把眼睛,这才翻开书页。 打开一看,原来不是书,而是一本手记,里面画了许多练武的图形,有人是空手,也有人手持短剑,旁边又有文字注解,字迹颇有飞扬之意。林皆醉心想:这原来是一本武功图录。他对武功兴趣不大,便快速翻了过去。没想往后一翻,发现这手记上大半记载了武功,后面却不是。那些图录结束之后,打头一页上写的乃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两句。林皆醉虽然从父母读过书,这两句话却是第一次看到,他连读了几遍,觉得嘴里好像含了一个千斤重的橄榄,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又想到在《诗经》中读过的句子,说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从前读了也就是读了,并没什么特别感触,现在回头细想,竟与先前那两句颇有共通之处。他往下一看,果然见那人也写了这两句,不由心头一动,可仔细再一看,那人写的却是:“知我者谓我心伤,不知我者谓我流氓。” 林皆醉一怔,不由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自己忽然怔了一下,这才发现,自从来到长生堡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哈哈大笑。 在这之后,姜白虹还是会每天翻墙来看他,每次都会拿一大束岳小夜塞给他的花。林皆醉想,不知道小夜住的那个院子到底有多大,她每天都拿这些花给自己,她的院子里还有花吗? 有一次他真的问了出来,姜白虹抓了抓头,“其实没多少了。可小夜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她说你生了病,不能乱给你吃的东西。” 林皆醉笑了,“你替我谢谢她。”他想:以后,我把这些花都补给她。 在姜白虹离开之后,林皆醉就去看那本不知名的手记。那本手记后半部分相当有意思,诗词、音律、书法,甚至于怎么养花,怎么赌博,那作者都会写上几句,还有几页写的乃是机关之术,但完整的阵法并不多,记载的多是些自己对其他机关的感悟改进。他的见解不见得都是第一流的,但总有别出心裁之处。林皆醉少年心性,看得更是津津有味。 从这书页陈旧程度来看,写这手记的人说不定已过世了多少年,因没了封皮,林皆醉也不知道这手记的作者到底是何许人也。若是他刚入堡时,看到这样一本有关武功的手记,自然要说与岳天鸣等人知道。但现下因他心境特殊,竟不知不觉地把这手记的作者当成了一个知己的友人。这友人经历广,懂得多,人又风趣有致。只是自己只能听他谈话,却不能把自身想法告知他听了。因着这一点视之为友的私心,他便把这本手记的事情隐藏起来,并没有告诉旁人。 第十章 光阴 第十章 光阴 他的心情本是痛苦茫然,然而在姜白虹的看望,这本手记的陪伴下,竟然也慢慢地缓解了很多。 ? 那手记后半段的内容并不很多,林皆醉看完一遍,再翻回头重看一遍,似乎每一次看时,都能从那人笔下的零散句子中看到些新的东西。 待他看到第五遍的时候,秋天已经过去了大半,而他也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一切似乎真的都没什么变化:胡三绝对他的态度同从前一样,姜白虹等人对他的态度同从前一样,甚至他学武要落后于其他几人,也是同从前一样。 现下的林皆醉,连岳小夜也未必打得过。 后来胡三绝单独把他找过来,道:“也有天生不适合学武的人,你日后想怎么办,心里有个数没有?”这话虽然是问句,他却也没等林皆醉回答,又道:“当年我们兄弟五个结义金兰,你知道我武功排行第几?” 这个林皆醉自然不知道,胡三绝道:“武功最好的当然是老大,但老大自己常说,要是老四放手与他一搏,胜负难料——呵,第一个没的就是老四,这也不说了。其次就是老五。”他看一眼林皆醉,却见林皆醉听他提到林青锋时,面上并未有特异变化,心头不由一动,暗想:这孩子难道真把这件事放下了? 但这不过一转念事,胡三绝继续道:“我的武功比老五略逊一筹,可老二比我还要差个两三筹。但你看现在的长生堡,有我没我一个样,没了老二,老大就成没脚蟹了。” 林皆醉知道胡三绝说的“老二”,是长生堡里的大总管柳然。他倒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胡三绝道:“你念书识字,机关学得也快。你要有意,以后上午跟我学武,下午就和老二学着办事,也是一条路子。” 林皆醉想了片刻,点头道:“好。” 这是胡三绝与他说过的最长的一番话,他知道胡三绝平素最讨厌废话,说这么长的一段话绝不是毫无来由,既如此,他也愿意接受对方的好意。 胡三绝说完这番话,也就离开去喝酒了。林皆醉慢慢张开手,掌心中现出几个指甲掐出的血印子,尽管经过姜白虹的劝慰,那本手记的移情,但胡三绝在他面前提到林青锋时,他仍是要用力掐住掌心,方才能让自己不至失态。 ? 跟随柳然学习的日子并不难过,柳然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对待林皆醉的态度也很耐心,林皆醉跟着他,有时是看他怎么处理长生堡中的事务,有时则帮着柳然做些杂事,跑跑腿,抄录一些东西。柳然常称赞他心细能干,手把手教了他不少事情。 生活似乎自此平静下来,林皆醉习武、读书、做事,慢慢地,他竟然也开始习惯了长生堡里的日子。 那本没有封皮的手记他还是会经常翻起,终于有一天,他打开了那本手记的前一半,看上面简洁生动的图形和下面的注释。这些注释就和后面那些杂学的随意脱略不同,写得清晰明白,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林皆醉一页页地翻了过去,前面有些人形手持匕首,他尚未学至兵器,便先跳过;又有些是轻功,也被他跳过;再往后的人形是徒手,上面却注明三字“失空斩”。 他心里奇怪,这失空斩听起来像是某种兵器,怎么人形的手里却没拿东西呢?仔细再一看,原来下面又有注解,说这失空斩乃是一种无形剑气,练到极处,可隔空伤人,无坚不摧云云。 林皆醉心想:失空斩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倒忘了是在哪里听过。又觉得不可思议,天下怎会有这样了得的武功呢?可是这些时日下来,他对写书这人已然感情极深,心想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总不会骗我,我便练来试试,看究竟怎样。 他往后再翻,这失空斩功法神妙,其实倒不算复杂,前后不过五六页长度。而这五六页之后,武功图录便到此结束了。 在“失空斩”最后一页上,那人忽然写了几句白话。 “不知道有朝一日,是谁能看到这些武功呢,不管是谁,你得比我活得好一点。” 林皆醉想:你人这么聪明,懂得这样多,武功又这样厉害,一生经历,不知何等精彩丰富。我何德何能,能够活的比你还好呢? 可我至少可以努力试一试吧,我至少可以试着,比昨天活的更好……一点吧…… ? ? 岳天鸣站在高处,此时凌五已死,天之涯几近溃散。长生堡于江湖中再无敌手,声望一时无二。 胡三绝站在他下手,却发现岳天鸣的目光,是看向远处一株木兰树处。 那株木兰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练功。 胡三绝说:“白虹那孩子是真好,但凡剑法,一点就通,一看就会。” 岳天鸣点了点头,问:“海灯呢?” 胡三绝说:“海灯天赋像你,但他的毛病你也知道。倒是小夜,你别小瞧了她。” 岳天鸣皱一皱眉,没有对胡三绝的前半句发表评论,只道:“到底是个女孩子。” 说到这里时,木兰树下的第四个孩子却已经走了过来,那是林皆醉。胡三绝想起来,这该是林皆醉去柳然那里的时间。 林皆醉并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岳天鸣,他停下脚步,行礼后沉默片刻,终于道:“堡主。”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这是那个耳光之后,林皆醉第一次在岳天鸣面前开口。 岳天鸣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林皆醉向胡三绝也行了一礼,便走过去了。胡三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自己教的这几个孩子,岳氏兄妹也好,姜白虹也好,他都清楚他们的个性,也大抵能推测出这几个孩子将来会走的道路。 可是林皆醉呢?他的生命中出现过太多变量,他竟然看不出,一时也想不出来,这个孩子,将来会长成怎样一个人呢? 还有木兰树下那四个孩子,他们长大之后,还会如同今天一般吗? 十三年后——?????????? ????????????? 距离长生堡那个只有半日距离的分舵中,一片静默。 这个分舵,十三年前曾经一度被天之涯的卫队“大雨”全灭,不久后重建。此时的静默,倒不是因为再度出现了灭门之类的惨事,而是因为这分舵的两个主事人,此刻都闷在屋里苦着脸,一句话都不想说。 当头儿的都不说话,外面的小兵,自然也是不敢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分舵主秦闽才道:“这事儿,咱们现在都是做不了主了。我已经上报给堡里了。” 副舵主严城一听忙问:“你什么上报的?我怎么不知道?”他的态度急切,语气中也少了对上级的尊敬意思。 秦闽道:“我早上就发了信鸽出去。” 这分舵距离长生堡骑马不过半日距离,信鸽的速度更快,现在长生堡的人说不定早就看到了信,万没有收回的可能。严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原来这个分舵因离长生堡距离颇近,近些年来,已成了分舵与长生堡之间的中转站,其他分舵的钱粮等物,运入长生堡之前,总要在这里休整一二,还要对钱粮登记造册。先前都还是一切顺畅,可最近一段时间,连续三批钱粮都在这里出了事情。 这次出事,居然还是与天之涯有关。 当年岳天鸣遭暗算后,反将一军杀了天之涯的首领凌五。原本天之涯已经就此衰落,没想几年之后,一个叫杨守的人接手了天之涯的残余人马,竟慢慢将天之涯再度发展起来。 杨守此人先前在江湖上全无名气,有传言道,他是与凌五有亲戚关系才能接掌天之涯。而杨守与凌五个性全不相同,他名字中有一个“守”字,行为也恰如其名。接手之后,他收缩天之涯的规模,谨慎地将天之涯的势力范围控制在北疆。中原之内,依旧是长生堡一家独大,因此天之涯虽未就此消失,岳天鸣却也未把杨守看在眼里。 然而三年前,这种局势却发生了变化,杨守不知从何处笼络来两名顶尖高手,将他们分别任命为天之涯中的左使与右使。这两人中,右使还相对低调,左使宁颇黎的个性却是十分的张扬桀骜,中原武林被他搅出颇多风雨。 宁颇黎针对长生堡的事件也有不少,但因此人武功极高,下手的又多是距离长生堡较远的分舵,因此岳天鸣一时还没奈何的了他。没想到这一次,他竟在长生堡的大门口挑衅,这三批钱粮出事,便就都是他出的手。 ??????????????????????????????????????????????????????????? 严城又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呆不住,忧心忡忡地出了门。 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高瘦,腰里佩着一把长剑,他生得高鼻深目,一双眸子却是清浅的琥珀色。这在江南人里,是少见的相貌。他见严城出来了,便走上前来,跟随其后。 严城紧皱着眉头,道:“秦闽把咱们这里的事儿上报到堡里了,我真是担心。”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但并没有等待那年轻人的回答,续道:“那宁颇黎再有本事,他怎么就连续三次知道钱粮运过来的时间呢?这是有内鬼啊,要我说,这事儿就该先查个大概,然后再报上去。不然,堡里不是觉得咱们无能?偏偏老秦不听。”想一想,他又叹气道:“这内鬼能是谁呢?咱们这里就这么几个人,谁不认识谁啊?这可真是……” 那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偶尔点一点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 严城回到自己房间,椅子还没坐热,就听外面有人嚷:“堡里来人了!”他吓一跳,心道怎的这样快!忙推门出去。恰好秦闽也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抚平袍子上的皱纹,严城就问:“这次来的是谁?” 秦闽低声道:“听说是小总管。” 严城哎呀一声,“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秦闽道:“他来也是也查内鬼的事儿,怕他什么。”说是这样说,声音倒是不自觉又放低了一些。 严城也低声问:“你也认为是有内鬼?你心里觉得是谁?” 秦闽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闷头向前走。 这分舵虽小,可也有哨卫在外面,方才小总管前来一事就是哨卫前来传信。估算时间,小总管没一会儿就会到分舵。秦严两人脚下加速,预备到门前迎接。 这时正是初冬时分,二人出来的时候,正赶上江南的第一场雪。 江南的雪不比北方那般磅礴,而是细碎匆匆,碎玉一般纷纷飘荡,落到地上、树上,不多久便融化为水,一点点地融入泥土之中。 秦严二人一路走来,发上衣上也都沾染了不少雪珠。将至门前之时,就见一个人在细雪中遥遥而来。那人着一件牙色长衫,风衣兜帽,脚下踏了雪屐,每走一步,微湿的地面上便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 秦严二人都躬身行礼,道:“见过小总管。”????????????? 那人恰到近前,摘下风帽,一头乌黑的发上瞬间也沾了碎雪,他微笑道:“秦舵主,严副舵主,免礼。” ? 几人来到厅堂之中,小总管道:“堡内收到秦舵主的飞鸽传书,恰巧我在附近,便过来看上一看。” 他气质文雅,态度谦和,但秦严二人都是战战兢兢,一个道:“小总管辛苦。”一个道:“小总管客气了。” 小总管便微微笑了,秦闽也醒悟过来,便道:“小总管,分舵里三次钱粮被劫,这原是我们的不对,需得先向小总管请罪。”说着便半跪下去,他一跪,严城连忙也要跟着跪,却被小总管双双扶起,小总管道:“宁颇黎武功极高,就我在,也不是他的对手,这原怪不得你们。只是宁颇黎竟然晓得这三次钱粮到达的时间,未免有些怪异。” 秦闽忙道:“小总管明鉴。属下心里头想,这多半是分舵里出了内鬼。要说,这钱粮到达的时间,我们知道,那运送过来的分舵也知道,可这三次被劫的钱粮,分别是三个不同的分舵运送来的,难道这三个分舵里都有内鬼?属下看这可能不大,因此是这分舵里出了问题,机率倒还大些。” 小总管淡淡道:“若是你这里的分舵出了内鬼,秦舵主可也担负了一分责任。” 秦闽道:“这我自然知道,但总不成为了不受责罚,就不上报此事?属下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又道:“其实这两天里,属下已把分舵上下的人都询问了一遍,包括他们这些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只是属下愚笨,虽问了,也看不出什么,因此才请堡里来调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迭纸来,道:“这就是属下问的口供。” 严城眼睛都瞪圆了,心道真没看出来,老秦你竟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些事! 小总管接过那迭纸,先放到一边,又问:“严副舵主对此事不知有什么看法?” 严城没想到小总管问到自己头上,他只得道:“啊……正是,我也觉得是有内鬼,可也想不出来是谁,这分舵里的都是老人了……” 小总管一笑,“是,十几年的时间,是很久了。”他向秦闽道:“请秦舵主把这分舵中的所有人都请到这里来见一见。” 秦闽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带了十来个人过来,小总管和他们一一说了几句话,却没有问他们这些天的去处,反是说了些家常,譬如何时入的长生堡,家中尚有何人,做何营生之类。问到最后一个时,小总管微笑道:“这位是新来的么?之前并未见过。” 秦闽心里打了个突,暗想这小总管别看少来分舵,对这里都有什么人可熟悉的很啊。严城听了,忙上前道:“小总管,这小子叫霖哥。两个月前受伤伤重,我在门口捡到了他,他也愿意帮咱们长生堡办事,我看他剑法不错,就把他留了下来。”又道:“这小子人是不错,就是闷葫芦,不爱说话。” 小总管笑道:“原来如此,不知这位小哥姓氏为何?” 严城还真不知道这个,霖哥看了小总管一眼,依旧沉默,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一位自长生堡来的小总管,便是当年的林皆醉。 十三年过去,当日的孩童长成了青年,许多事情,也都发生了变化。 林皆醉一直从胡三绝学武,他也的确刻苦,但武功一途,他仍算不上顶尖。倒是跟随柳然这些年来,他对堡中事务上手颇快,慢慢地替这位大总管接手了堡里的很多事情。近年来柳然出门渐少,林皆醉便替代柳然行走在外,打理一干江湖事务。旁人称柳然是“大总管”,称他便是“小总管”,在江湖中也颇有了一番名气。 见过诸人后,林皆醉并未就内鬼之事再说什么,而是道:“我记得,分舵外面有一个石阵,想去看上一看。” 秦严二人倒是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严城张罗着去找伞,林皆醉笑了笑,“不必了。”他袖了秦闽给他的那迭纸,戴上风帽,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 秦舵主 第十一章 秦舵主 外表看着,那石阵还是一如往昔,只因落雪的时辰久了,那些巨木大石上也落了薄薄的一层积雪,江南气候潮湿,那些木石上多处生了青苔,青苔又沾了碎雪,茸茸的,轻轻一拨,那点碎雪便簌簌落了下来。 林皆醉走到石阵中间,试着扳动机簧,果然已经十分生涩。自从他九岁时来这里那一次之后,后来便再没来过,胡三绝这些年来也极少至此。机关没有彻底锈死,就已很是不易了。 林皆醉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几样修整机关的工具和一瓶润滑的油脂。他又查看了一番,便动手修整起来。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一双手又稳又快,没过多久,机关已被他修整完毕。伸手再一扳机簧,便是一切如常。 他收好工具,站直身子,轻吁了一口气。 碎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仿佛一无尽头。 远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路小跑着过来,待到林皆醉面前时,已经有些气喘,正是分舵的舵主秦闽。 “小总管,属下有些话要和您单独说。” 此刻旷野寂寂,四下无人,林皆醉便道:“秦舵主有话请讲。” 秦闽道:“小总管,属下方才说拿不准内鬼是谁。这话是假,属下心里其实有一个人,只是当时不好说。” 他又看一眼四周,续道:“这个人,就是那个新来的霖哥!” 林皆醉神色不变,问道:“秦舵主这么说,是有什么证据?” 秦闽道:“以前分舵里都没出过事故,可偏偏这个霖哥一来,就接二连三的出事,这是其一;其二,分舵里这十来个人,大家都知根知底,只有这个霖哥是新来的,他的底细我们都不知道,小总管看他的相貌,哪里是咱们江南人的样子,倒是和北疆那些人有些相似。” 天之涯正是在北疆,林皆醉点了点头,又道:“但这些不过是秦舵主的推测,或者不过巧合而已。” 秦闽忙道:“要是只有这些,属下也不会和小总管说,只是昨日里,属下在严副舵主的房间里看到了这个。”说着伸出手,在他掌心中赫然是一枚小小飞镖,镖尾尖锐,镖身圆滑,形状仿佛一枚雨滴。这正是天之涯的卫队“大雨”的独门暗器。当年大雨被岳天鸣施计杀了大半,又有小半在这分舵中被胡三绝所杀。后来杨守接手天之涯,大雨也被重建起来。 秦闽又道:“这飞镖放得很是隐蔽,属下要不是偶然看到一点反光,也不能发现。可属下和严副舵主共事多年,他这人没得说,要说他是内鬼,属下绝计不信。倒是那个霖哥天天跟着严副舵主,这飞镖很有可能是他的。” 林皆醉沉吟道:“按你的意思,既然霖哥是内鬼,平素必定小心谨慎,怎会把这般重要的东西留在严副舵主房间里呢?” 秦闽想了想道:“也说不定,是霖哥想要把内鬼的事情,栽赃到严副舵主的身上。” 林皆醉道:“这也是一种可能。但秦舵主与严副舵主是多年同僚,为何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秦闽叹气道:“小总管有所不知,严副舵主对这个霖哥十分看重,也正是为此,属下才偷偷地过来和您讲这件事。” 林皆醉道:“你二人共事十余年,严副舵主认识霖哥才两月,为何信他而不信你?” 秦闽犹豫片刻道:“这事儿也是属下猜的……属下听说严副舵主当年有个儿子,剑法天赋也很好,偏偏一早病死了,要是活着,刚好和这霖哥差不多大……” 林皆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严副舵主还有其他的子女吗?” 秦闽道:“他还有个小儿子,可还小着呢,才八九岁。严副舵主和属下差不多大,可属下的两个儿子上个月都娶媳妇了。”、 林皆醉笑了笑,“那要恭喜秦舵主了。” ? 秦闽离开之后,林皆醉朝右后方点一点头,“霖哥,请出来吧。” 一棵树上有物事一动,霖哥从上面跳了下来。 以距离来看,霖哥与方才二人谈话处并不远,秦闽却并未发现他的存在。诚然霖哥穿的是一身褐色的衣衫,与树干颜色相仿,但是能够做到几乎与树融为一体,却也是十分了不得的本领。 霖哥跳下来之后,并没有说话,一双眼只是盯着林皆醉。林皆醉却没提刚才的事情,只和气地向他道:“闻说你剑法很好,不知师承何处?” 霖哥还是不说话,忽然间他拔剑疾挥,一剑如迅雷闪电,却不是向林皆醉,而是向他刚才藏身那棵树,一剑挥出后,树并没有倒。随后霖哥还剑入鞘,便离去了。 霖哥走后,林皆醉来到那棵树前,伸手推了一下,那棵树忽然向前倾倒,令人惊讶的是,霖哥只挥出了一剑,那棵树却断成了四截。 林皆醉回去的时候已近黄昏,飘拂的细雪少了很多,天色是一种朦胧的淡灰。秦严二人上来迎接,都以为他要提一提内鬼的事情。林皆醉却道:“我忽然想到一事,按说,每次各个分舵来此休整,你们这里也该有相应的记录吧。” 记录自然是有,还应十分详细才是,这原是一早就定下的规矩。秦闵道:“这些都由严副舵主保管。”严城的脸上却改变了颜色,他答应了一声,却犹豫着没动步。林皆醉提醒一声:“严副舵主?” “啊……是,我这就拿去。”严城的脸色更加难看,终究还是挪动着脚步去了。待到严城回来的时候,他身后竟还多了一个霖哥。秦闽道:“严副舵主,这原是自家分舵,便不必护卫了。” 他这话听着好似玩笑,其实是提醒的意思,按说未与林皆醉招呼,严城带来霖哥并不合规矩。严城抹了一把脸,也不肯说话。 林皆醉接过那些账本,只见纸张墨迹都是崭新,他随手翻了几页,道:“去年五月明月城分舵过来押送钱粮……我记得明月城分舵是清明左右到的吧?” 严城脸上的汗立即下来了,林皆醉又指出了几个明显的错误,随后把账本合上,道:“这账本很新,上面的记录错漏百出,严副舵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林皆醉的声音并没有提高,但是严城的脸已经白了,他一早听说过这位小总管的名声,都说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心狠手辣,从不容情,连忙跪倒在地,“小总管,是我错了!先前的账本不小心毁损了,我,我不敢告诉上头,就自己回想着,重写了一本……” 但自己回忆,自然疏漏众多。严城十分紧张,林皆醉却不再提账本的事情。他拿出那枚雨滴形状的飞镖,在灯火下一展,一道银亮光芒折射而出,刺人双眼。林皆醉和声道:“严副舵主,这枚飞镖,是在你的房中发现的。” 严城看到那枚飞镖,眼都直了,他也知道这是大雨的独门暗器,一时又是惶恐,又是惊讶。账本有错在先,飞镖出现在后,这内鬼一事,难道要落到自己头上不成?想到这里,他忙叫道:“这不是我的!小总管,账本的事情我认,这枚飞镖,确实与我无关啊!” 秦闽忙道:“严副舵主,你也不要急,要不是你的,你总得说出个缘由来啊!” 然而严城又哪知道这飞镖从何而来,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便是有心编一个理由,一时却也编不出来。秦闽看他情急,便提示道:“若不是你的,那便是你身边人的?还是去过你房间的人留下的?” 严城道:“我身边哪有什么人,最近跟着我的也只有霖哥……”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方才因担忧他脸色,跟随他过来的霖哥此刻正跟在他身后。 秦闽见他说了一半便不肯说下去,急道:“你好好想想!不是你的,便是你身边人的,小总管在这看着呢!”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林皆醉便看了秦闽一眼,正要说话,严城却叫起来,“不是我的……那,那多半就是霖哥的!” 说完这句话,严城想到霖哥这些时日对自己处处尊敬保护,一时竟不敢回头看他。可严城转念又一想,要不是自己当初救了霖哥,说不定霖哥现在就已经流血而死了。况且他虽与自己儿子相似,难道就真是自己的儿子吗?想到这里,他便续道:“这两个月霖哥天天跟着我,我的房间他也常进,再说他不肯说自己姓氏来路,身份也让人疑惑,这大雨里的暗器,多半就是他的!”先前他指证霖哥时还很是犹豫,可既开了头,便越说越流畅,连理由都想了出来。 霖哥的表情猛然扭曲,就仿佛一鞭子抽到了他身上,但他依然沉默着,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林皆醉怔了一下,看向严城与霖哥的眼神一瞬间复杂起来,但随即他便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先前的温文克制,道:“这不是现下大雨所用的飞镖。” 秦闽惊道:“什么?” 林皆醉道:“十三年前,大雨在我们现下的这个分舵,全盘覆灭。” 他忽然间讲起旧事,几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却听林皆醉续道:“当时大雨只余下小半人手,逃至分舵中,将分舵中的人手全部杀死,幸而当时胡三绝胡先生在场,为众人报了仇。 “这几场打斗中,大雨中的人手射出了许多飞镖。” 他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严城不明所以,道:“小总管,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要不然,老秦和我怎么能派到这儿来?” 林皆醉道:“秦舵主是在十三年前,分舵全灭的情形下过来接手的,严副舵主,则是又过了两年才来的吧。” 严城茫然点了点头,林皆醉道:“我听说,秦舵主有个小癖好,乃是收集江湖中的各种暗器。十三年前,那几场打斗后虽有打扫,但这飞镖细小,遗漏一两枚也在所难免,秦舵主,这枚大雨飞镖,是你在初来分舵时拿到的吗?” 这最后一句如若石破天惊,在场几人齐齐震惊,严城叫道:“老秦,你……” 他与秦闽相处这些年,尚不知秦闽私下里竟有这样的爱好。 林皆醉翻转飞镖,那镖身后面有或轻或重的三道刻痕,并不规整,粗略一看,好似飞镖用的久了,上面常见的划痕一般。林皆醉道:“这不是划痕,而是打造大雨飞镖时刻意留下的痕迹,调整飞镖的比重手感。杨守细致,他接手天之涯后,请唐门中人检视天之涯内各种武器暗器,大雨飞镖背后原来的三道刻痕,自此便改为了两道,这样用起来,更为称手。” 秦闽面色又是一变,他虽识得大雨暗器,却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细微差别。 林皆醉看着他问道:“秦舵主,听说上个月你两个儿子皆娶新妇,聘礼贵重,令人侧目,不知这笔银子,又是从何而来的?” 秦闽面色再变,忽然间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向地上一掷,霎那间烟雾弥漫,又有许多尖锐物事从烟雾迸射而出,这些物事数量极多,方向不定,在场诸人都被笼罩其中。 林皆醉脱下雪衣,一兜一揽,将射向他与严城的细小暗器一并挡住。霖哥他倒并不担心,那年轻人的剑法足以自保。 烟雾渐散,秦闽却已到了门口,严城一看他要跑,想着自己身上还有过错,连忙地追了出去,想着立些功劳也是好的。他离秦闽最近,三步两步便要赶上,秦闽一看不好,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恶狠狠朝着严城刺了过来。 这一剑来势汹汹,严城赶的又急,一时间竟不能躲开。眼见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候,一把长剑忽地从斜刺里拦了出来,挡住了秦闽的短剑,竟是霖哥及时出手,救了严城一命。而双剑交鸣时声音铿然,便盖住了一个细微的声响。 “叮。” 这声音极小,极轻,就是没有双剑那一声交鸣,也难以被人发觉,乃是暗器机簧按动的声响。 秦闽不发一声,短剑坠地,人慢慢地也倒了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哟,还真的是络绎针啊,先前他们都说在小总管手里,我还不信呢。” 这声音带着些肆意,带着些轻佻,不像一个江湖人,倒很像那些家世豪富的纨绔公子。然而林皆醉却慢慢敛了神情,他抬起头来,声音中多了一分庄重,“宁颇黎,宁左使?” 何为络绎针? 这是江湖中一件极为神妙的暗器,传闻它最早由暗器大师南息子制作,后来青衣教左护法杨断琴、青林庄庄主越赢等人都曾是这件神兵的主人。江湖中更有人认为络绎针堪称天下第一暗器,这话固然有所夸张,但络绎针确也有两个地方,天下再无暗器可及。 一是络绎针速度奇快,若无防备,就是武功绝顶的岳天鸣也无法躲过;二是络绎针中的暗器材质与众不同,本身就是一种毒物,入血既融,一旦中针,救无可救。 不过,最后一筒毒针已被青林庄庄主越赢用完。后来得到络绎针之人,就只能放其他毒针或普通银针在里面。就算如此,这依然是一件罕见的利器。 当年岳天鸣遇刺之后,最后一击就是出自改造过后的络绎针。后来他把这件暗器交给了胡三绝,胡三绝研究了一段时间,虽将络绎针外形恢复如初,内里的毒针却终不能复原,他已是半隐退于长生堡,便把络绎针给了林皆醉。 没想到,林皆醉却与络绎针有缘,十五岁时,他碰巧寻到一种毒物制成暗器,竟能与当年的络绎针一般入血即融,虽然较之当年的毒针毒性仍是略逊,但也已是极为烈性的毒药。南息子当年制成的神兵,在他手下竟是恢复了八成威力。 小总管在江湖上得了辣手的名声,秦闽等人对他那样的惧怕,有一半的原因,便是他手握络绎针的缘故。 ? 此刻林皆醉听得宁颇黎的声音,手指便再度搭到了络绎针的机簧之上。他面色温文如常,心中却已转过许多制敌的念头,随即又被他一一打消。这位左使武功极高,除却络绎针还有一些希望,别的法子,恐怕都难制得住他。 便在此时,两扇木窗忽然无风自动,向两侧打开,一阵阵碎雪和着冷风直吹进来。房中几人看得分明,外面一棵树上,正立着一个高瘦的白衣人,目中含笑,口角春风。 虽是江南,但此时因有小雪,天气仍是冷的。宁颇黎身上却只穿了一件白夏布的长衫,可见此人内力之高,已经到了不避寒暑的地步。 宁颇黎分明见到几人目光都投向他,他却只看向了林皆醉,“你便是小总管么?三流武功,二流的本事,靠着一筒络绎针,倒也在江湖上混出了一流的名气,有点意思,来,我倒是挺想见识一下。”说着点了点自己胸口,脸上全是笑意。 第十二章 左使 第十二章 左使 这人说话委实刻薄,但林皆醉自幼克制惯了,这点言语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微微一笑,颔首道:“宁左使。” 宁颇黎见他年纪轻轻,这样沉得住气,倒不由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复又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林皆醉是吧,众人皆醉我独醒,不如皆醉。这名字谁给你起的,还有点意思。” 他竟还说笑起来了,林皆醉目中光芒一闪,随即敛去。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宁颇黎的话,不言不动,暗自估算着周遭形势。他心里明白,络绎针若出手,便须一击必中。以宁颇黎的身手,一次失败之后,必定不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 他正寻觅时机之时,一道褐色身影忽然自他身边一掠而出,直奔宁颇黎而去,那人也是身形高瘦,一双浅琥珀的眸子在雪光下一闪,竟是霖哥! 这年轻人极是胆大,纵然面对之人乃是天之涯左使,依旧悍然出手。他手中长剑光芒若电,速度奇快。宁颇黎咦了一声,似乎对这青年也颇有兴趣,树枝上未见他如何动作,霖哥的一剑却已被挡下。霖哥在空中无所着力,一个倒翻,双脚登上旁边另一棵树的树干,借力之下,第二剑已然刺出。 这一剑速度仍是极快,剑至宁颇黎面前,剑尖忽然一颤,化为三招,分别刺向宁颇黎头胸腹三路,宁颇黎手指轻挥,连续三指点上剑刃,铿然之声仿佛金石交鸣,再度挡下霖哥一击,随即一指挥出,内力如若惊雷,硬把这年轻人逼至树下。 两击未中,霖哥全无退缩,他身体如猿猴一般疾速攀援而上,将至宁颇黎所在树枝之时,他忽然低喝一声,一跃而起,这一下跃得极高,已到了宁颇黎头顶之上,他双手持剑,居高临下,直刺宁颇黎的天灵!这一招十分凶狠,全然不是中原武林的路数。 宁颇黎眼睛一亮,“原来你是……”他后几个字声音很低,下面人最多只见到他嘴唇开阖,并不知他说了什么。在剑刃将至之时,宁颇黎身子忽然平移,随后跃起,双脚连环踢出,一脚向剑,一脚向人。他的姿势颇为闲适,若不是身在空中,就仿佛闲庭漫步一般,但这两脚力道却是极大,霖哥手中长剑被他一踢两段。霖哥本人连翻三个筋斗,这才避开宁颇黎的第二脚,人又落回了树下。 霖哥连出三剑,第三剑更是尽其所学所能,却仍被宁颇黎轻松化解,连兵器也被踢断。可见这位天之涯左使武功之高,实是当世罕见。但霖哥年纪轻轻,犹能在宁颇黎手下全身而退,也是颇为难得之事了。 几乎在霖哥落到树下的同时,林皆醉的手指已经触上了络绎针的机簧。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挟风雪而来,长声而笑,“宁颇黎,果然是你在这里!” 若是不相干的人听到这句话,多半以为这是旧雨重逢,可这一声长笑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道雪亮的剑光。 剑光也不太像剑光,更像是日光。 而随之而来的那个人,也像是一个小太阳。 林皆醉放松了手指,脸上不自觉地带出了笑意。 ? 那如同阳光一般炽烈的剑光逼近宁颇黎,宁颇黎“咦”了一声,“你来了?”从腰间反手拔出一把软剑,手一抖,软剑笔直刺出,恰与剑光相对。双剑碰在一起,周围的树枝都被剑光翻绞的粉碎,两人也一并落到地上。只是宁颇黎落地犹自飘逸风流;那人便要随性些,身子一侧还在地上翻滚了一下,起来又时沾了半身的细雪。 宁颇黎收回软剑,看一眼面前的人,眼角扫过身怀络绎针的林皆醉,摇头道:“真没想到你也来了,也罢,改天再说。”说罢,他飘身便走,天之涯左使的轻功极高,这里诸人都不及他,片刻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空余一片风雪满襟。 新来那人也不在意,他转过身,欢欢喜喜地把林皆醉抱了个满怀,“阿醉,好兄弟,好久没见你啦!” 林皆醉也笑了,自他来这分舵以来,第一次笑得这般发自内心。他拍一拍那人背心,“白虹,你回来了。” 新来这剑术高手,正是姜白虹。????????????????????????????????? 同随胡三绝学武,林皆醉成了长生堡中的小总管,姜白虹与他走的路子又不一样,他天赋极高,尤以剑法一途造诣颇深。十六岁的时候,胡三绝就道:“我是教不了你了,你自己出门游历去罢。见识些出众人物,多打几场架,然后再回来。” 姜白虹说好,真就出去了两年,他剑法高,年纪轻,很快便在江湖上闯下了名号,见识过各家武学之后,他的剑法更上一层楼,十八岁的时候,百晓生排兵器谱,他居然入了前十位。岳天鸣惊讶之余,亦是十分的自豪得意。 之后数年,姜白虹的剑法一路突飞猛进,江湖人都道:要是百晓生再排兵器谱,姜白虹定能排进前五,就是前三也不是没有可能。又有些人私下议论:虽然天之涯多了左使右使,可岳天鸣也养了个好义子。而天之涯中,右使低调,尚未与姜白虹朝过面,可宁颇黎已和他交手过两次,每次皆是平手。算上这次,已是第三次了。 现下姜白虹出现在这里,则是因为他先前出门去剿灭江南一窝水匪,这些水匪武功虽不及他,人数却是不少,姜白虹花了好久才料理完此事,回长生堡时路过这分舵,恰遇上了林皆醉与宁颇黎。 二人已有数月未曾见面,姜白虹放开林皆醉,上下打量他几眼,复又抱了一下,这才颇有遗憾地道:“宁颇黎这家伙,他看你在这里,又有络绎针,竟就走了。本来我还想和他再打一次来着。”又问林皆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柳叔派你有什么事?”林皆醉还没回答,他一眼看到霖哥,又道:“这小哥剑法不错啊?你身边新来的?” 林皆醉笑道:“你一下子问我这许多事,倒是让我先说哪个?这样罢,我这边尚有一点事情,等我处理完,再和你细谈。” 姜白虹笑道:“好,你先去忙你的。我去迎春酒肆那儿等你。” 林皆醉道:“好。” 林皆醉便回到厅堂中,料理完后续一应事宜。这时他发现霖哥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便问道:“霖哥呢?” 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严城面上露出羞愧神色,道:“回小总管,他……他走了。” 他当时不是没想过拦阻,然而想到自己方才为了自救把事情栽到霖哥头上,那阻拦的话就再说不出来。 林皆醉没说什么,分舵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他最后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这里。 雪已经停了,一弯新月高高挂在天上,带着些昏黄的颜色,朦朦胧胧的,于是四下里的景物,也仿佛笼上了一层薄纱。地面上终还是留下了薄薄的一层积雪,也亏着这些积雪,林皆醉看到了上面残留的一行脚印。 他沿着这行脚印一路追了下去,越走却越是熟悉,抬头一看,巨木大石赫然眼前,原来他又来到了石阵那里。 石阵最外面,一根巨木的附近伫立着一个高瘦静默的身影。 林皆醉停下了脚步,看了那身影片刻。霖哥也看到了林皆醉的到来,他忽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他一说话,林皆醉就知道为什么霖哥在分舵中未曾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粝,语调发声皆怪异生硬,说这么简单的几个字,也颇花了一些功夫。 林皆醉便答道:“这是中原的机关阵法。” 霖哥又问道:“谁——的?” 他的话十分简略,但林皆醉大概也猜到了他的意思,道:“是我……一位友人多年前设计建造,后来,长生堡的胡三绝胡先生又加以补充。” 霖哥思量了一番,道:“我——看——不——懂。” 林皆醉道:“你原来自西方翡冷城,并未学过阵法,一时不明,也是情理之中。” 霖哥忽然自雪地中转过身来,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住了林皆醉。 林皆醉神色不变,轻声道:“我听说,翡冷城训练杀手极为严格,那里的杀手个个剑法高明,出入无声,他们有个绰号,叫做‘沉默的影子’。你的剑法正是翡冷城独有,从相貌来看,也仿佛西方之人。” 西方翡冷城的杀手组织之于中原,近似于一个传说中的名字。据说这个组织的杀手多是孤儿,从小训练,刺杀对象则多为西方王公贵族。霖哥生得高鼻深目,眼眸呈琥珀颜色,全不似中原人物。秦闽曾一度怀疑他来自北疆,却未曾想,这年轻人实是翡冷城之人。 霖哥继续盯着林皆醉,手指也搭上了剑柄,林皆醉的神态却很自然,他道:“中原话你都听得懂,很是难得。只我听你言语上似乎有些艰涩,不知是什么缘故?” 霖哥又看了他一会儿,却见林皆醉只是宛若闲话一般,并未有其他什么动作,终于慢慢地道:“杀——手——不——准——讲——话,我——七——年——没——说——话,我——母——亲——是——中——原——人。” 说这么短短的几句话,他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林皆醉耐心听着,只等他说完了,方道:“原来如此,难怪你既会听,也会说。却不知你为何要来到中原呢?” 这句话问得平淡,语气仿佛闲谈一般,但霖哥的手指却握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突起,过了片刻,他终于道:“我——逃——出——来。” 是的,我是逃出来的。 这一句话,乃是他隐藏在心中最大的秘密,就是在与严城相处的两个月时,他也未曾说出口。可是此刻面对着林皆醉,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真的说了出来。也许是因为这句话藏在心里太久了,说出之后,他反觉一阵轻松。 林皆醉微微笑了,他开口,说的话却是霖哥怎么也没想到的,“叶落归根,这很好啊。” 霖哥虽然懂中原话,但像“叶落归根”这样的成语,他却是第一次听到。不过这四个字并不难理解,他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心中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乳黄的月光泼洒在雪地巨木之上,霖哥慢慢地放松了握在剑柄上的手,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得林皆醉开口,语气一如既往,“你愿意入长生堡,在我身边做事吗?” 霖哥怔住,先前就是严城,也没能打保票让他留下,面前这人地位高于严城,他竟然要留下自己?林皆醉却不等他的回话,续道:“别的我不能保证,但你若留在长生堡一天,我就护你一天。” 霖哥再度怔住,片刻后,他重重点了点头。 林皆醉微笑,“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姓什么了吗?” 霖哥半晌后道:“我——不——知——道。”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过——去——我——叫——哥——林。” 林皆醉明白了,霖哥原来是他把名字倒转而来,想一想道:“既如此,你同我一般姓林可好?从今往后,你便叫做林戈,金戈铁马之戈。” 霖哥未加思索,“好。” ? ? 林皆醉赶到迎春酒肆的时候,姜白虹已经喝下去半壶酒了。 “你怎么才来。”他抱怨了一句,又道:“老板进了新酒,你尝尝。”说着,推了一只酒杯过来。 酒是新的,酒杯却是旧的,上面还有一道裂纹。事实上,这本来就是个很平常、很破旧的小酒馆。唯一不平常的地方,是它乃是距离长生堡最近的一间酒馆。 五年前,林皆醉第一次出门为长生堡办事归来,那一次他在外杀了几个人,合并了一个小门派。那小门派门风并不正,也颇做过一些歹事,尽管如此,对这门派下了辣手的林皆醉心中仍是有些郁郁。 因着这一点郁郁,他便没有直接回长生堡,而是走进了这间酒肆。说来也巧,那天阴雨绵绵,酒肆中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正准备出门游历的姜白虹。 “怎么这样巧!”姜白虹跳起来,“我刚要出门,你就回来,咱们一起喝杯酒吧?” 林皆醉点了点头,看到姜白虹的那一瞬间,他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便少了几分,待到二人说说笑笑,喝了几壶酒之后,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难过。 再后来,这便成了二人之间的一种默契,每次有姜白虹或林皆醉出门,或者二人回来的时候碰上,总会在这里喝上几杯。 林皆醉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和姜白虹轻轻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你这次出去顺利吗?”他问姜白虹。???????????????????????????????????????? “还行。”姜白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这次的任务你也知道,水匪人虽多,可没什么能人,清了他们倒罢了,就是这些水匪上面好像还有人,我带了他们那里的账目什么的回来,等会儿你帮我看看。” “好。”林皆醉一口答应,姜白虹反过来问他,“你怎么雪天里就出来啦?这分舵我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来过一次,我记得仿佛是胡三叔带我们来的?” 林皆醉笑了笑,“是。”就把这次的事情说了一遍,姜白虹一听,也很惊讶,“还有这样的事?真是那个秦闽干的?” 林皆醉答道:“是。其实来这里之前,我就听到了一些消息,说是秦闽为了儿子娶妻的事情,付出大批聘礼,很是轰动。以秦闽的收入,拿出这些钱并无可能,待到我过来之后,他偏又讲出大雨暗器之事,嫌疑更多了几分,最后我吓了吓他,他果然便出手了。” 姜白虹笑道:“就说你办事最厉害。”又好奇道:“秦闽最后扔出那个带烟的暗器,可不是咱们长生堡的东西,那怪里怪气的样子,倒像是唐门的。” 林皆醉道:“是,那应是唐门的‘如烟’,只不知是秦闽当年偶然收集来的,还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 姜白虹奇道:“不都说唐门的暗器厉害吗?听你一讲,也就是那么回事。” 林皆醉笑道:“‘如烟’不过是唐门三流的暗器,要是第一流的,我大概也不能坐在这里和你喝酒了。” 姜白虹好的是天下剑法,对暗器之类并不很熟,听了这话便道:“再怎么一流的暗器,还能比你的络绎针厉害?——哎,不对啊,”他皱着眉头喝了一杯酒,“按你的意思,这秦闽当内鬼是为了钱,难道是因为宁颇黎拿钱收买了他?这不会吧?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林皆醉笑了,替他把酒杯斟满,“我帮你理一下思路,秦闽是内鬼,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原本就是天之涯的人,潜伏分舵中为天之涯做事;另一种,是他本是长生堡的人,但是后来被宁颇黎用钱收买,于是做了内鬼。你方才说的,便是第二种可能。” 第十三章 寒江 第十三章 寒江 姜白虹点了点头,林皆醉续道:“好,那我们就按这第二种可能来看,收买一个内鬼,总是要有所图谋,宁颇黎连续毁了三次其他分舵运来的钱粮,听着虽然让人气恼,可是,并毁损不了长生堡的根基。”长生堡这些年积累雄厚,这一点事情,连伤筋动骨都还算不上。 姜白虹一拍大腿,“对呀,还是你说得明白。宁颇黎又没毛病,毁几次钱粮算得了什么啊。可要按你那第一种可能来看,说秦闽是天之涯的人,那就更不对了,他辛辛苦苦潜伏这么多年,就为了做这么点小事?”他双眼发亮,看着林皆醉,“阿醉,我就知道你最聪明,赶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皆醉道:“我射络绎针的时候,用的是麻药,宁颇黎走后,我叫醒秦闽,审出了实情。” ? 原来林皆醉虽然寻到毒药再现络绎针,但是他在络绎针中放的却不全是毒针,一筒络绎针可发射五次,其中两次是毒针,另外三次,林皆醉只是在针上淬了麻药。 “秦闽是内鬼,但是,第一次钱粮被劫,其实还真是凑巧。” 第一次钱粮运送来的时候,宁颇黎凑巧在附近,顺手放了一把火,众人忙着救火的时候,秦闽一时贪念发作,拾了些银子藏了起来。之后因为情形混乱,并没有人对他产生怀疑。秦闽因儿子聘礼一事正是缺钱的时候,拿到这笔意外财喜后心生歹念,便生了一个主意。 “后来宁颇黎再来那两次,都是秦闽通风报信。”林皆醉叹道。 “什么?”姜白虹大惊。 “是,想都想不到吧?”林皆醉道:“他也不敢直接去找宁颇黎,只是故意在外面散播风声,恰好宁颇黎一直在附近,这个人随心所欲,真就又来毁了两次钱粮。每次宁颇黎出手,秦闽就乘乱偷拿银子。就这他也还不太放心,后来还毁了账本,副舵主严城不知情,见账本没了也不敢上报,还自己假造了一本……秦闽这么折腾了两次,加上他第一次偷藏的银两,一共得了七百一十三两五钱银子,都被他用在了两个儿子的聘礼之上。” 姜白虹简直不敢相信,“怎么有这样又蠢又毒的人?” “是啊。”林皆醉也叹了口气。 宁颇黎每次来,不是只烧东西,他还要杀人的,他来的后两次,就有十一个人死在他手里,伤者更多。为了几百两银子,没了十一条鲜活的人命。 “录完口供,我直接杀了秦闽,严城的职务也被我免了。等一会儿回长生堡,再寻合适的人手接替。”林皆醉说道。 “杀得好!”姜白虹深表赞成,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刚才那个小哥剑法很好,我看他的武功路数,倒像是西方翡冷城的?这可罕见。”中原武林虽然对翡冷城所知甚少,但如姜白虹这般熟知天下剑法,自然可以一眼看出他的武功路数。 “正是。”林皆醉把林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姜白虹嘿了一声,评论道:“这个严城也不怎么样,我还当他真把林戈当儿子看呢,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甩锅,你把他要到身边来就对了。” 林皆醉失笑,“谢谢你啊,我怎么做你都说好。” “这是自然。”姜白虹道,“我不挺兄弟挺谁啊。” 他们两人一起喝了三壶酒,随后踏雪回到了长生堡。 在即将进门的时候,林皆醉忽然停下了脚步,姜白虹本来在他后面,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嘿……你干什么?” “你看那枝梅花。” 要是林皆醉不说,姜白虹根本注意不到墙角里还有一小树梅花,细细的枝条,花瓣淡黄透明,上面沾着几点雪珠,在风中细细地颤抖。 林皆醉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梅花,动作轻到连上面的雪珠都没有掉落。他捧着那枝梅花,走进了长生堡的大门。 姜白虹撞了一下他的肩,笑嘻嘻地道:“你是给小夜的吧。” “是。”林皆醉并没有否认。 第二天一早,林皆醉先去见了大总管柳然,将分舵的事情汇报给他。柳然笑着道:“昨天晚上你们两个那么晚才回来,该多休息一会儿。”又道:“就是年轻,也要注意身体。” 林皆醉回道:“多谢大总管,我还好。” 柳然无奈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随后他道:“这次的事情你处理的很好,分舵舵主你自行安排罢,也不用说与我听。等一会儿白虹来了,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和你们讲。” 说曹操,曹操就到,姜白虹从门外探个头进来,“柳叔你找我?” 柳然笑道:“是啊。你见过堡主了吗?” “见过了。”姜白虹说:“义父让我来找你,说是有什么事。” “是有件大事,这次是要你们两个一起去做。”柳然道:“上次你出去清的那窝水匪,背后确实还有人。” 姜白虹哈了一声,“我就说嘛,进去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寒江上有一伙人,绰号叫做‘天罡三十六’。你们听说过没有?” 姜白虹隐约知道一点儿,“听说也是一伙水匪,好像武功都挺不错的?”说着不由跃跃欲试。林皆醉了解的就更多一些,“听说这伙人以天罡为号,计有三十六人。首领是崆峒弃徒,但武功更胜其师,名号叫做托塔天王曹猛。他们借助寒江地利,做了不少恶事。” 柳然道:“正是这样,白虹你先前歼的那伙人,就是天罡三十六中一人的手下。堡主的意思,是让你们两个连手……”话没说完,姜白虹兴奋道:“我们俩连手,做掉天罡三十六?” “不是,”柳然微微一笑,“是你们两个连手,以向天罡三十六出手为名,除去宁颇黎。” “除掉宁颇黎?”姜白虹先是一怔,随即兴奋起来,“早就该干掉这家伙了!” 宁颇黎在这三年里给长生堡惹的麻烦,估计比天之涯其他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要多。不说别的,就只林皆醉昨日处理的分舵之事,虽然是秦闽背后作梗,但真正出手的却是宁颇黎,他随随便便一伸手,分舵里便没了十一条人命。 但真想杀掉此人,却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宁颇黎武功极高,长生堡内,武功确定在他之上的只有岳天鸣一人,但岳天鸣身为长生堡堡主,总不成天天去堵他。其他人中,姜白虹和宁颇黎交手过两次,这两次均是平手。固然姜白虹在剑法天赋上几是无人可比,但他自己也清楚,和宁颇黎动手,自己输是未必,想杀对方可也是未必。 单要是武功高也就罢了,宁颇黎外表狂傲,其实很会审时度势。就以昨日为例,天之涯左使忽然出现在分舵中,要找林皆醉麻烦。可是宁颇黎一见到姜白虹来了,自己需得同时对上一个姜白虹和一筒络绎针,又兼距离长生堡不远,当机立断,立时便走。其实当时他若不走,也不见得一定会输,由此可见此人性情,实是十分的谨慎。偏偏此人轻功也是当世一流,他存心要走,想追上都不容易。 想到这些,姜白虹不由又好奇起来,“柳叔,你是怎么个打算?” 柳然笑道:“天罡三十六里,有个女子叫李三娘,是宁颇黎的情人,下个月十五是她的生辰。宁颇黎那一天里必然会到。” 林皆醉皱了皱眉,问道:“大总管,宁颇黎素来风流多情,万一那一天……” 柳然笑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但这李三娘现下是我们的人,她说那一天宁颇黎会来,便必然会来。” 林皆醉微惊,他并不知柳然已然做下这些布置。柳然又低声和林姜二人说了一番话。待他说完,姜白虹伸拇指赞道:“柳叔,真有你的!” 柳然笑道:“这主要是堡主的意思,我不过筹划些细节。” 林皆醉听了这些布置,却又仔细思量了一番,随后和柳然从头到尾,细细地完善了一遍。姜白虹知道自己对这些细务不算擅长,并不过多参与,只坐在一旁听二人说话,偶尔才插上一两句嘴。 良久,柳林二人方才商讨完毕,林皆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大总管,我有一事想问。” 柳然笑道:“你说。” 林皆醉面色仍然沉静,道:“若这次没能除去宁颇黎,便不能放过天罡三十六,是不是?” 柳然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阿醉,你读的书最多,自然懂得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 林皆醉点了点头,天罡三十六人虽不多,但占据了寒江上水路要害,距离长生堡也不算很远。就是没有宁颇黎,早晚也要与之一战的。 姜白虹则问道:“对了柳叔,海哥是不是还没回来?” 柳然的面上便多了些无奈,“是啊。” “还在塞外?”?????????????????????????? “是。”????????????????????????????????? 姜白虹抓了抓头,柳然嘱咐他,“你可别在你义父面前提这事儿。” 姜白虹道:“我自然知道,刚才去见义父,我一个字都没多说,这不是到柳叔你这里才问的。” 柳然笑道:“知道就好。下个月还要出门,你们两个都去好好休息一下。” 林姜二人联袂出门,姜白虹向林皆醉道:“你说海哥这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不肯回家呢。” 林皆醉并未多做评论,只道:“人各有志。” 姜白虹口中的“海哥”指的乃是岳天鸣的长子岳海灯,几人从小一起长大,姜白虹和他相处的也很不错。早先的时候,岳海灯与姜林二人相仿,也是一般的代表长生堡行走江湖,处理些江湖事务,且因他是长生堡少主,受到的栽培更加不同。先前都还好,可近几年来,他忽地离开了长生堡,一心想要加入塞外的黄沙帮。 这黄沙帮历史不过十年左右,规模也不大,闻说最多时也不过二三十人。他们行走于塞外沙海之上,骑劣马,跨长刀,一不邀名,二不图利,专以歼灭沙匪为任。 十年来,死在黄沙帮刀下的沙匪也不知有多少人,只是黄沙帮在塞外虽有名头,但在中原知晓他们的人却并不多。岳海灯行走江湖的时候,偶然间听说了他们,这几年来便一心想要加入其中。没想这黄沙帮人虽不多,考察却十分严格,时至今日,闻说岳海灯尚未成为黄沙帮正式一员,而从他上一次离开长生堡到现在,也有了一年多的时间。 ? ? 姜白虹叹气道:“要是我,早就回来了。”他自幼流浪街头,对家这个字眼无限向往,被岳天鸣收养之后,更把长生堡当成了归属之地。因此他对岳海灯的行为,着实不能理解。 林皆醉没有答话,姜白虹可也没等他答话,又道:“你说人各有志,我想着,大约是海哥觉得和沙匪动手过瘾?从前我去塞外,和沙匪也打过一次,虽也痛快,但我还是觉得,和宁颇黎这样的高手打架更有意思。只是这人太滑头,你别看我和他打过两次,其实那两次旁边有人,打得都不过瘾。什么时候能和他好好打一场就好了。”他话说得太急,忽然咳嗽起来,腰也弯了下去。 林皆醉叹口气,“我看大总管说得对,你是得去好好休息一下。” 姜白虹站直了身子,眼睛还是很亮,“我可舍不得。” 他说的,是舍不得现在的生活。 姜白虹身上的入骨眠缠绵入骨,这些年来,岳天鸣与胡三绝一直为他寻医访药,他也成为了年轻一代中的剑术高手,但“活不过三十岁”这个魔咒,却一直未解。 林皆醉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道:“好。” 姜白虹笑了,“我去看看胡三叔,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皆醉道:“我那边还有些事,你先去吧,替我向胡三叔问声好。”这倒不是他托辞,林戈入堡,分舵舵主,又有攻打天罡三十六,需得调配堡中水路上的好手等事,都需他去一一安排。 姜白虹道了一声好,转身离开,走了一段忽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大声问:“昨晚那梅花,你给没给小夜啊?” 林皆醉唇角泛起一个笑来,“给了。” 姜白虹好奇,“你什么时候给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林皆醉却只是笑,并没有回答。 之后的几天里,林皆醉一直都很忙碌,其他事情进展的都还顺利,只有在调配人手一事上,出了一些问题。 与天之涯的“大雨”相对,长生堡也有一支精锐的人马,名称便叫做“雷霆”。这一次的行动,除去林皆醉与姜白虹二人外,其余人手便需从“雷霆”中调配而出。但天罡三十六水匪出身,水里功夫多很了得。雷霆中的人手却出自天南海北,身手固然个个出众,但说到水里功夫,却未必均是如此了。 就在这个时候,柳然把林皆醉找来,笑道:“我介绍一个人给你。” 在柳然的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此人身形不高,生的浓眉细眼,看着便是武功不凡之人。柳然道:“这一位乃是钱彤钱头领,来自大理段氏,得知天罡三十六一事后,特来相助。” 林皆醉心中有些惊讶,他知道长生堡与大理素有合作,但是并未想到大理愿派人手参与此事。但他面上自然全无表露,反是笑着与钱彤见礼,又寒暄了几句。 一番交谈之后,林皆醉这才知道钱彤本是大理段氏的侍卫头领之一,大理有苍山洱海,钱彤自幼便生活在洱海旁,水性精熟。跟随他而来的还有四个手下,武功水性也均是不错,愿意一同前往。 钱彤向林皆醉道:“小总管有所不知,天罡三十六中有一对兄弟,名叫年不演,年不遇,原本出身大理,后来背主叛逃,我有好几个兄弟也死在他们手里。我早就立下誓愿,非杀了他们不可。” 林皆醉点了点头,赞道:“钱头领高义。” 待到林皆醉与柳然独处的时候,他还是问了一句,“宁颇黎的事情……” 这话只说了半句,但柳然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不知道。” 柳然又解释道:“钱彤原是大理派来送信的,恰逢此事。年氏兄弟曾杀掉大理段氏的一位重要人物,此事当年闹得很大,大理一早就对那对兄弟下过格杀令。就算我们这次不对天罡三十六下手,钱彤他们几个也想着要去试试。宁颇黎那边,主要还是要你和白虹动手。” 林皆醉点了点头,就算钱彤等人不参与宁颇黎之事,但一下子多了五个水性好手,对他还是很有帮助。 ? ? 又过几日,林皆醉带了四十名雷霆中的精锐,连同钱彤五人,一起向寒江出发。 这么一大批人一道出门,必然惹人注意,林皆醉将这些人分为五组,分路出发,他自己则带了林戈,与钱彤几人一路前行。 这一路上又恰逢细雪,钱彤咋舌道:“都说江南温软,原来也是会下雪的。” 林皆醉道,“江南的雪也只得如此了,钱头领日后若有兴趣,可去江北一游,那才是真正的冰天雪地。” 第十四章 天之涯 第十四章 天之涯 钱彤道:“那可又太冷了,现在这样正好。” 林皆醉笑了笑,又问道:“如今寒江里的水也是冷的,不知钱头领可能适应?” 钱彤笑道:“这个无妨,往常冬天里我们也是下过水的。我家祖传一种特制的药酒,下水前喝上几口,泡上一天都没事。”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质扁壶。 林皆醉接过扁壶,打开闻了闻,一股药味直冲鼻子,他熟识药性,辨出其中几种驱寒的药草,笑道:“果然是好酒。”又见那扁壶上面刻了一只鹰,线条寥寥,却是双目凛然,威风十足,不由赞道:“这鹰好生神气。”钱彤抓了抓头,倒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以前没事刻着玩的。小总管觉得好,我也刻一个给你。” 林皆醉笑道:“那我便记下了。” 几人虽然相识未久,但说笑一阵之后,倒也熟悉了很多。 ? 晓行夜宿,一路前行,几日后,他们见到了寒江。 天下江河无数,最出名则有三条:京城越水、玉京寒江,西域红牙河。寒江位于江南,浩浩汤汤东流入海,至此不回。而林皆醉等人所处的江畔又与众不同,在他们脚下,石红如血,草木无生。钱彤诧异道:“这个地方为何如此古怪?” 林皆醉道:“这里便是一片天。” 钱彤思索道:“这名字听着耳熟。” 林皆醉道:“百年前,玉京名将云飞渡身死于此。” 钱彤“啊”了一声,“原来是这里。”不由得看向四周。他的几个手下也都好奇地四下张望,只有林戈面色茫然,林皆醉便又道:“百年前宁王叛乱,死于京城墙下,当时有一名将领云飞渡护着三岁的宁王世子一路退走,在寒江北岸一片天,勤王军队云集,云飞渡率领麾下一万五千名飞龙骑断后,硬生生阻住了勤王军队,宁王残部这才有余隙退守玉京,那一战十分惨烈,飞龙骑几是全部战死。” 林戈听得入神,不由开口问道:“云——飞——渡——呢?” 这一路上,林戈还是第一次开口,钱彤诧异道:“你这小子原来会说话啊!”便道:“云飞渡当然也是死啦,部下都死了,他一个人怎么能活着。都传说他死的时候身中二十四箭,身上的衣甲全都是血,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真是条汉子。” 林戈生长于翡冷城,第一次听闻这等中原掌故,不由听得住了。钱彤又道:“这位云将军,都说他是战神转世,年纪轻轻就用兵如神,死的时候年纪也不大,仿佛是和小总管一个岁数?”说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当,忙道:“我顺口说的,小总管别介意。” 林皆醉并未放在心上,他微笑着摇摇头,眺望远方白浪滔滔的江水,此时已近黄昏,脚下血色石滩在昏黄的日光下逐渐褪却了颜色,有呼呼声响自远方传来,不知是风声、浪声,亦或是百年不曾平息的鬼魂声音。 天一点点儿的黑下来了,那声响在暮色中愈发的分明,钱彤也不由道:“难怪这里平时没人敢来,听着是有些个瘆人。” 林皆醉微笑不语,若有这里常有人来,他也就不选此处为集合的地点了。 又过片刻,几人便闻马蹄声响,原来是雷霆的其余三组人马先后到了,诸人下马一一同林皆醉见礼。林皆醉道:“看好马匹,噤声,等待消息。” 雷霆共分成五组人马,但此刻集合在此处的只有三组。另外两组已经提前赶到了天罡三十六那里,按照计划,一组会在李三娘的帮助下在天罡三十六的水寨里埋下炸药,另一组则会去船坞处放上一把火。 见到火光的时候,也便是林皆醉带领的这些人出发之时。 这个时候的炸药,杀伤力还没有大到后世的程度,林皆醉设计炸药也主要是为了引发混乱。在船坞放火则是为了防止天罡三十六中有人趁乱乘船离开。按林皆醉对宁颇黎的了解,这个人素来喜欢乘火打劫,看到这种情形不出手几是不可能的。 而他出手的时候,就是送命的时候。 李三娘虽是内应,但宁颇黎武功极高,人又谨慎,若是李三娘暗地出手又或下毒,杀他的可能性都不高。但是,下一点其他的药还是可以的。江湖中有一种奇药,名为“一梦如是”,几近无色无味,服下之后便会丧失内力。不过,一梦如是对内力越高的人影响越小。如宁颇黎这般武功中了,大概会有一炷香的时间丧失内力,不过,足够了。 因为那时,姜白虹会出现。他一路未与林皆醉同行,早早埋伏在寒江一侧,待到宁颇黎内力丧失之际,他便会现身,与林皆醉连手,除掉他们这个心腹大患。 一行人在江边等待,不久江上大雾升起,他们距离虽近,却连江水也看不清楚。林皆醉来到高处站立,观测江心状况,但白雾实在太大,即使他登高望远,仍是难以看得分明。 林戈见他登高,半晌不曾回来,便也走了上去,站在林皆醉的身后,其余人仍等在江边。又过一会儿,天上一轮圆月冉冉升起。钱彤也走了过来,搭讪着道:“还真是有点儿冷。”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只扁壶喝了两口,顺手又递给林皆醉,“小总管也来一口驱寒。” 林皆醉接了过来,略一沾唇便即放下。这倒不是他好洁,而是出自谨慎之故。钱彤又递给林戈,林戈喝了一口,眉头大皱,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钱彤不由哈哈大笑,刚一出声又控制了声音。他其余几个手下也都各自拿出携带的药酒驱寒,又与雷霆中人分享。这药酒果然灵验,喝下没多一会儿,众人身子都暖了起来。江畔寒气虽重,亦无所觉。 忽然间,钱彤“咦”了一声,指了前方道:“小总管,那里是不是起火了?” 林皆醉顺他所指看去,只见远方遥遥一点火光。一片天距离天罡三十六的水寨并不算远,此刻看去,那火光不大,在风中摇曳不休。其他人听到钱彤的话,也都纷纷看了过去,有人不由兴奋道:“看来是已经成功了?” 林皆醉却觉得有些不对,按说要是船坞起火,不该是这样一点点火苗,况且也没有听到爆炸声音,便道:“都不要急,小心戒……” 一个“备”字尚未出口,忽然轰隆隆一阵爆炸声响,震耳欲聋,随即烟尘四起,碎石纷飞,好些人在爆炸中应声倒地,鲜血溅上了血色一般的红石。 不是天罡三十六的水寨,这次的爆炸声,竟发生在他们的周围。 炸药突如其来,距离极近,众人全无防备,况且这炸药与寻常不同,威力竟然极大。纵以雷霆中人身手之高,也有七八人当场身死,伤者更多,他们骑来的马匹也被炸死数匹,剩下的马惊恐嘶叫,情形混乱之极。林皆醉身上亦被碎石擦出多条血痕,双耳轰鸣不已。他不顾这些,喝道:“向我靠拢,不要慌张!” 这句话运了内力在里面,但此时许多人都如他一般耳鸣,实在听不清楚,林皆醉一时拦不住旁人,一眼看到林戈在自己身侧,便将他一把拉起,护在身后。就在此时,江雾中几条小船靠近岸边,从船上跳下许多人手,各持刀剑,向他们冲杀过来。原来这些小船在白雾起时便悄悄而来,藏在切近,江雾隐住了小船,一片天处那特有的声响又遮住了桨声,竟然一直没被发现。 林皆醉的目光,却看向了那些人中打头的一个,此人身形高大,手持一把巨斧,正是天罡三十六的首领托塔天王曹猛。 炸药、忽然出现的天罡三十六,林皆醉明白,自己已经中计了。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是有了内鬼还是消息泄露?这时候已经来不及细究。林皆醉指甲一掐掌心,不计其他,只默念三声:冷静,冷静,冷静。 冷静。 他任小总管这些年,并不是没有遇到过危急的时候,之前最严重的一次,他在莫干山中与下属失散,一人独对欲除他而后快的十余名江湖好手,靠着一筒络绎针、一身轻功、一把短剑也挺了过来。这一次面前虽有强敌,但身边尚有二十余名雷霆好手,尚有一搏之力。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这支笛子极短,大约只有寻常笛子的三分之一左右,通体洁白,声音极其尖锐,直刺入耳。雷霆中人听到笛声,一个个复又振作起来,他们自是识得,这是雷霆的召集信号之一。 林皆醉喝道:“不过是提前遭遇了天罡三十六而已,无甚可怕,布阵!” 雷霆毕竟是长生堡最精锐的卫队之一,瞬间失措之后,现下也已反应过来。立时以七人一组,布成了三个阵势,这是柳然当年精心设计,后来林皆醉又在细节处加以改善的七窍玲珑阵,借此阵之力,七人足可抵挡两三倍的好手。 林皆醉将重伤者安排在阵势中间保护,自己则同林戈一起,站到了钱彤几人身边,道:“钱头领,同仇敌忾的时候到了。”另一边却低低声音与林戈道:“注意他们几个。” 这个时候,他无法再相信一个外人。 这一切事情说起来似乎繁琐,其实也不过是发生在顷刻之间。眼见天罡三十六诸人将至,林皆醉一挥手,一轮暗器骤然射出,天罡三十六猝不及防,打头的几人都被射中,一下子倒下了好几个,连托塔天王曹猛的手臂上也中了一只飞镖。此人性情素来急躁,气得大骂出声。 林皆醉声色不变,道:“注意防守。长枪手出列。” 阵型中的两名长枪手上前一步,他们的长枪原本是方便携带的短枪,需要时将另一根短棍组合其上便成长枪,这还是林皆醉当年自浪子莫寻欢的银血霸王枪处得来的灵感,实战之中,颇有效力。 一切准备就绪,眼见曹猛带人已到了面前。林皆醉忽觉头脑一阵晕眩,随即仿佛有一个大铁锤在他头上重重一击,他全靠着紧咬牙关,才没有当场摔倒。 然而他身边的人状况更差,长枪手手中的长枪掉到地上,拿着暗器的暗器散了一地,一时间叮叮当当,兵刃落地之声不绝,饱经训练的雷霆好手一个个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严重一些的口角边直接流出血来。林皆醉与林戈二人稍好一点,但也仅仅是没能倒在地上而已。 中毒,这两个字直直地蹦到了林皆醉的脑海里。 那柄无形的铁锤依然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撞击着他的大脑,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模糊。林皆醉忽然觉得讽刺,他们之前的计划:炸药、突袭、下毒,现在一样不差,通通用回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但仍是勉力从怀中掏出一颗清心丸放入口中,此药于解毒无益,却可宁心定性。清苦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重击依旧,但视野到底清明了一些。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他们的面前,那人开口,声音轻佻,笑意隐隐,“小总管,又见面了。” 宁颇黎,那是宁颇黎。 天之涯的左使一伸手捏住林皆醉的腕子,他刚从腰间抽出的短剑应声掉下。宁颇黎一伸手把短剑捞起,抵住了林皆醉的颈子,“看看吧,看看你的手下是怎么死的。” 那是一场纯粹的杀戮。 雷霆中人在林皆醉面前被天罡三十六一一屠杀,鲜血溅满了古战场,暗红的石头上再增血色,方才吃下的清心丸似乎已经没了作用,那片朦胧的血色一直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宁颇黎饶有兴趣看着他,“你中的毒好像不深?” 林皆醉一语不发。????????? 宁颇黎笑道:“以前看你平常,说起来,哪个大门派没有一两个你这样管事的人呢?可现下看来,你和他们不同,骨子里倒有股狠劲儿。要不是我在这儿,先前又下了毒,天罡三十六还真不一定能赢。这样罢,我给你个机会,你要不要加入天之涯?我给你作保。” 林皆醉依旧是一语不发,宁颇黎空出的一只手拍拍他的脸,“怎么了?还有气吗?”他原意调笑,一眼却见到林皆醉的口角边慢慢地渗出血来。 宁颇黎知道林皆醉也中了毒,不过并不知到底到什么程度,先前他见林皆醉还能站立,以为小总管中毒不深,现下一看,竟然是濒死的样子,不由啧了一声,“真不行了?”一只手去探林皆醉的鼻息。 谨慎如宁颇黎,即使在这个时候,架在林皆醉颈上的短剑依然没有放开。但不管什么人,在一只手有所动作的时候,另一只手难免会松懈一点。 只有那么一点。 这一点松懈并不够林皆醉从短剑下挣脱开,但足够他按动身上的某一个机簧按钮。 细微的风声从空中传来,宁颇黎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时他汗毛直立,疾速后退,但已然晚了,一丛络绎针笔直向后射出,正打在他的身上。 络绎针速度之疾,若无防备,就是当年的岳天鸣也没可能躲过,何况两人现下距离如此之近?宁颇黎暗叫一声:“没想我今日死在这里。”却觉前胸一震,却并无痛苦。 他探手从衣衫内拿出一个小包,轻轻一抖,流光溢彩了一地的珠玉碎片。原来宁颇黎素来自诩风流,身上常带些玉佩珠花之类物事赠送女子,那一丛络绎针正打在那装珠宝的小包上,竟救了他一条命回来。 宁颇黎哈哈大笑,一脚踏在那堆珠玉之上,“天不亡我!小总管,你还有什么招数?” 林皆醉借宁颇黎疾退之机,已经挣脱了架在他颈上的短剑,与宁颇黎对面而立。先前林皆醉口角流血,其实是他咬破舌尖,挣得一线之机,尽管如此,所中毒药对他仍是影响严重,他眼前的血雾不似先前那么重,视野却依然不清晰,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宁颇黎一个人影。幸而宁颇黎口头狂妄,对络绎针到底也是忌惮,并没有即刻下手。 二人对峙片刻,林皆醉心知若下一击未中,自己未必再能觅到机会,自是十分小心;宁颇黎亦是双眼紧紧盯住他,刚才林皆醉触发络绎针,但自己竟未发现络绎针到底藏在他身上何处,这一点亦令宁颇黎谨慎了几分。 就在这个时候,曹猛结束了杀戮,看着这边的两人很是奇怪,又有些不耐烦,便走过来叫道:“宁左使,就差这小子一个了,你怎么还不动手?” 宁颇黎一句“闭嘴”还没出口,林皆醉便动了,依然没有人看清他的络绎针藏在何处,一丛细针便已经射了出来。曹猛其实也听说过这位长生堡的小总管身怀络绎针一事,但知道归知道,万没想到林皆醉全无预警,朝着自己便来了一记!他武功尚不及宁颇黎,自然无法躲开,当即栽倒在地。 第十五章 天罡 第十五章 天罡 林皆醉发射络绎针的时候,人便已朝着曹猛的方向一掠而去。宁颇黎暗叫一声不好,也朝着曹猛而去。他轻功本强于林皆醉,眼看就要赶上的时候,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风声,有极锋锐的力道朝他劈面而来,无形、无质、无色,这不是兵器,也不是什么暗器,竟然是一道无形剑气! “失空斩!”宁颇黎一惊,这是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的绝技,失传江湖已久,这小总管怎么会使?眼见剑气已至眼前,躲闪不及,宁颇黎把头一偏,那剑气擦着他的面颊掠过,他只觉面上有些沙沙的疼痛,鬓边一绺头发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这时他才发现,这道无形剑气虽然也可算是失空斩,但比起真正的失空斩,威力还是小了很多。 尽管威力大打折扣,这出人意料的失空斩到底还是阻了一下宁颇黎,林皆醉先行一步来到曹猛身边。他一把曹猛从地上拽起来,同时抄起一把掉落在地的短刀抵住曹猛胸口。他向宁颇黎发射的络绎针是毒针,但射中曹猛的络绎针,上面淬的却是麻药。此时曹猛全无反抗之力,人可还没死。林皆醉简短道:“退后,上船,看不到你们时,我放人。” 天罡三十六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在己方已经占据全盘优势的时候,老大居然落到了这小子手里,曹猛的副手唐留叫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要是我们走了,你把老大杀了怎么办?” 林皆醉道:“不相信,曹猛现在死。”他轻轻转动一下短刀,刀刃刺入少许,唐留忙叫道:“停!” 这些人对曹猛皆是十分爱戴,天罡三十六中几个骨干商量了几句,一时可也没想出什么办法,宁颇黎在一旁笑道:“你们看他还有多少力气……”一语未了,林皆醉手里的短刀便刺了下去,曹猛前胸霎时血流不止,他冷冷道:“宁左使说一句话,我便刺一刀。” 顿时几个骨干看向宁颇黎的眼神都不对起来,宁颇黎哼了一声,他心道林皆醉身上染毒,还能坚持多久?便向前踏了一步,想要找个机会出手,谁想林皆醉马上又是一刀刺下去,随即冷冷道:“宁左使动一下,我也是一刀。” 先前唐留开口时,林皆醉那一刀很轻,不过是刺入肌肤少许而已。但之后两刀却都是刺得极深,曹猛胸前衣衫染红大片。这些人都是江湖老手,看得分明,林皆醉只要再刺一刀,曹猛说不定当场就死了;就算林皆醉不再动手,再流个一刻钟的血,曹猛也还是一个死字。醒悟到这一点,有三个人当即就挡到了宁颇黎的前面。 宁颇黎这叫一个郁闷,以他的武功,就打倒这三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现下要是出手,可就站到了天罡三十六的对立面。若换在平时,他也不惧这些人,偏偏这时天之涯刚和天罡三十六合作,日后寒江水路上还有用到他们的地方,还真不能在此刻闹翻。他不由恨恨看了林皆醉一眼,心道这小总管好生.奸猾,三言两语的,倒让这些蠢货把我看成敌人了,难道他们不知,此刻只有我才有可能救出曹猛吗? 他忿忿然磨了磨牙,又想开口,这一次却是唐留高声喝道:“宁左使,你先离开吧。”又道:“小总管,我们答应你的条件,可你也得先给老大治伤!” 林皆醉答应的干脆,“你们上船,到船上后,我给他止血,你们也看得到。等船远了,我就放了他。” 唐留忙道:“好,好!” 宁颇黎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素来高傲,心道我堂堂天之涯左使,竟被一群蠢货撵人,谁还愿意帮你们不成?便冷哼一声,“那就护好你们的老大吧。”说罢飘身远走。他这一走,唐留等人比林皆醉都要高兴,连忙地带了人手,分别上了小船,但并未划桨,而是将船停在岸边,都眼睁睁地看着这里。 林皆醉远远朝他们点一点头,便从身上取出金疮药,为曹猛包扎伤口,又点了几个止血的穴道,此时一轮明月高挂中天,月光下一切看得分明。唐留等人见了,知道林皆醉说话算数,都放下几分心来。 林皆醉又做了个手势,那些小船便都向江心开去了,此时江雾已散,直过了良久,江水中才不见船影。林皆醉长吁一口气,这时才跌坐到地上。 眼前的血雾犹未全散,他方才冒险一搏,没想到竟真被他挣了条命出来。 他从地上摸了一把长剑,拄剑前行,只见遍地尸身鲜血,不由得心头剧痛。但此刻也不是难过的时候,他一一检查,想看看有没有人还活着,只是查看一个,心头便沉重一分。 等等!林皆醉忽然停住脚步,他忽然发现一件奇异之事,他已检查了大半尸体,其余的也都在他视线之中。可是钱彤和他那几个手下呢?为何竟不在这里? 一时间,林皆醉心中惊涛骇浪一般,涌出许多可能。但他依然弯下身子,继续检查着余下几具尸体,一直到倒数第二具“尸体”时,他忽然发现,这具“尸体”,竟然还有着微弱的脉搏! 他轻轻拂去这人面上血污乱发,是林戈。 林戈的身上伤处不少,最严重的一处是在左胸,一处剑伤由胸至背,看着十分凄惨。按说,一剑穿心是必死无疑,怎么林戈竟然还活着?林皆醉小心翼翼触上林戈伤口,这一检查才发现,林戈竟是个十分罕见的右心之人。 能活一个,总比一个不活要好一些。林皆醉匆匆为林戈包扎伤口,又取出一颗延续精力的补天丸塞给林戈口中,又检查了最后一人,遗憾的是,那最后一人的身上,并没有发生奇迹。 一个温热潮湿的东西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林皆醉一惊,转身之余另一只手已触上了络绎针的机簧,却见那竟是自己的坐骑。方才炸药杀戮,它受惊离开,这时又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林皆醉垂下头,“谢谢你回来。” 那匹马也低下头,又舔了一下林皆醉的手。 ? 圆月、红石滩、寒江江水奔流不绝。林皆醉牵着马,马上负着重伤的林戈,他想:我得回去,我必须要回去。 那些雷霆的尸体,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一一安葬了。不过,他倒是有时间在临走前做了一件事。 他一刀,刺入了托塔天王曹猛的胸膛。 一直走到下半夜,他才见到长生堡的接应人。不是姜白虹,而是这距离此处最近的一个分舵舵主。林皆醉把马缰绳交到他手中,道:“雷霆人手在一片天全灭,为马上人治伤,通知堡里,找姜白虹。”说罢,他终于晕了过去。 ? 恍惚之中,林皆醉看到了一片血海。 他撩起衣襟,涉血而过,鞋袜一瞬间就被血水浸透,长衣的下摆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越往前走,血水越深,从小腿一直上升到胸口,之后是脖颈,嘴唇,他觉得下一刻他很可能就会被血水淹没,但他依然继续向前走去。 在血水没过他头顶的一瞬间,血海骤然消失。他继续向前走去,然后看到了小时他和父母一起住的地方,三间竹屋,一抹流水,紫藤的香气由远及近,一天一地地弥漫开来。 可是这副美景存在的时间十分短暂,竹屋与流水一同消失,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长生堡,只是已然荒废,蔓草丛生,杂树上乌鸦筑巢,他推开一扇门,里面空荡一片,满眼烟尘。再推开一扇,依旧是如此。 每一扇门里都没有人,荒芜如同已过百年。他却坚持着继续向前走,一个院子接一个院子,一扇门接一扇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驱赶他一样。 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 ? “阿醉,阿醉!” 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林皆醉猛地睁开了眼。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姜白虹焦急憔悴的面容,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看到他醒来的时候猛地松了一口气,“你终于醒了!” 林皆醉也想: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心中有数,派到水寨里那两组人必定是凶多吉少,姜白虹的安危却是五五之分,按说宁颇黎与天罡三十六的精锐都到了一片天,很难分出人手再去对付姜白虹。但世事难料,谁能保证不会有什么毒计等待姜白虹?如今看到姜白虹平安,他心中亦是欣慰。 姜白虹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又看不出你中得是什么毒,你……还好你醒了!你想吃点什么东西,还是喝点水?” 林皆醉低声道:“不急,我现在是在哪里?你那边怎么样?” 姜白虹还是给他倒了杯水,这才说起自己的经历。 比起林皆醉,姜白虹要幸运一些,他并没有遇到截杀,但他的马却被人动了手脚。 姜白虹有一匹心爱的宝马,名叫照夜白,日行一千,夜走八百,也正因为如此,他出发其实是比林皆醉晚了一天的,但按这匹马的速度,按时赶到并无问题。 先前赶路的时候还好,但在距离水寨还有一天距离的时候,照夜白忽然开始上吐下泻,根本无法继续走下去。而当时四野荒凉,姜白虹想找个地方买匹马都不可得。换成旁人,或还可以用轻功赶路。但姜白虹又不同,因为入骨眠的影响,他剑法虽然极高,内力却并不出色,短途虽还可以,长途下来,根本支撑不住。 到这个时候,姜白虹也明白自己多半是中计了,他不顾身体,昼夜奔驰赶到寒江畔,但毕竟为时已晚,见到的只有遍地尸体,还有一个刚刚碰上林皆醉的接应人。 “我们还在寒江旁边的分舵里,阿醉,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林皆醉喝了一口水,慢慢说起自己的经历。姜白虹听得又惊又怒,“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林皆醉低声说:“我们得回去。” 在林皆醉可以起身之后,他们赶回了长生堡,一同回去的还有伤势依然严重的林戈。 寒江一役,四十名精锐全部身死,雷霆卫队折损近半。长生堡称雄江湖已久,十余年来,这是首次出现这般惨重的失败。 岳天鸣一早就知道了这一消息,林皆醉回来后不久,就被长生堡主叫到了议事厅中,柳然与姜白虹也一同出席。 说来或许有些奇怪,林皆醉虽是长生堡中的小总管,但他与岳天鸣会面的次数并不算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直接与柳然交接,如上次处理分舵内鬼事件,天罡三十六事件都是如此。反倒是姜白虹身为岳天鸣义子,两人见面的时间要多上许多。 此刻林皆醉坐在议事厅中,竟然有些许不甚习惯的感觉。但他很快克制住这种感觉,凝神前方。 岳天鸣大踏步自门外走进来,十余年过来,他的面貌并无太大改变,只是威严更重,举手投足中自有一种上位者的神气。常年习练紫金功,令他的手掌边缘呈现出淡淡的金属光泽,仿佛那并非一个凡人的双手,而是两柄锐利无匹的宝刀,一个动作,便可决人生死。 他坐在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开口道:“说罢,是怎样一回事?” 林皆醉站起身,把自己遇到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他尽力使自己的语气不带偏颇,仿佛叙述的是旁人之事。他心里明白,自己身在局中,看待事情难免带上感情色彩,哪怕一句不必要的描述,说不定都会影响旁人的判断。 因他讲得详细,这一番话足说了半晌,待他说完,柳然先道:“好了好了,你中的毒还没全好,先坐下。” 林皆醉看向岳天鸣,岳天鸣点了点头,他这才坐下,眼前忽又有些模糊,那一晚的血雾再次在他眼前漾起,他神色不动,并不愿在这时表露出来。 姜白虹抿着唇坐在一边,这些事情,在寒江分舵时他就听林皆醉讲述过一次,但现下再听一次,心头仍是激荡不已。等到林皆醉坐下了,他就道:“义父,我没阿醉那么惨,有人给照夜白下了毒,等我赶到寒江的时候已晚了。那下毒的时间巧的很,偏是在我到一片天的前一天,要是早几天出事,怎么我也能找到一匹备用的马,可这时候照夜白倒下我就真没办法了。我觉得,下毒的人对咱们长生堡一定很清楚。不然,他怎知我去一片天的时间路线?” 岳天鸣点了点头,开口道:“在你们回来的前几天,天罡三十六给长生堡送了一个锦盒,里面装了八个首级。” 林皆醉一惊,先前派到水寨里那两组雷霆,正是八人。柳然见他神色,叹道:“正是那八个人。另外,李三娘也死了。” 林皆醉又是一惊,这些天来他一直思量此事,李三娘便是他重点怀疑的对象之一,毕竟这女子先前是宁颇黎情人,又是天罡三十六之一,二次背叛也有可能。但柳然这般说,显然是推翻了他的猜测。 柳然道:“李三娘的父亲和弟弟都死在宁颇黎手里,她轻易不会背叛。”姜白虹奇道:“这就奇怪,她家人既是被宁颇黎杀的,先前怎么又和宁颇黎相好?” 柳然解释道:“李三娘少年时家人被杀,这才流落江湖,后来又成为天罡三十六之一。她心心念念为家人报仇,对天罡三十六也没有多少感情,和宁颇黎相好也是为了杀他,只是她情知自己不是宁颇黎对手,才愿意和我们合作。” 姜白虹“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岳天鸣并不管这些细枝末节,他看向林皆醉,“你说,检查尸体时没有看到钱彤等人?” 林皆醉答道:“是。” 岳天鸣与柳然对视一眼,柳然便问:“那你可看到天罡三十六与他们动手?” 林皆醉道:“当时我眼前全是血雾,后来又与宁颇黎对峙,不敢确定。”其实他心中更有一个怀疑,先前钱彤等人曾与他们分享药酒,自己因个性使然,只是略一沾唇,其他人却均饮了几口,之后自己中毒最浅,难道毒药便藏在药酒之中?但是自己所中究竟是何毒药尚不能确定,此时尚不能下此断言。 他虽不说,柳然却已想到,又问:“钱彤先前可是主动和你们分享药酒?” 林皆醉答道:“是。” 岳天鸣与柳然又对视了一眼,心中各有揣测。柳然道:“三哥先前给阿醉他们看过,连他也看不出是什么毒药。这些人里,活下来的只有阿醉和林戈两个,林戈出身翡冷城,那儿的杀手从小要经受许多的耐药训练,况他喝的药酒也少,阿醉更是只一沾唇,若真是毒药藏在药酒里,也说得通。只是……”柳然沉吟片刻,“以我们与大理的关系,不应如此啊……” 这就是更上一层的问题了,林皆醉对大理合作一事只是约略知道,姜白虹更不清楚,两人无从开口,议事厅内一时沉默起来。 第十六章 小夜 第十六章 小夜 正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一声鹰鸣,一只十分雄健的猎鹰从外面飞了进来,铁喙如钩,一双利爪却洁白如玉,十分的威武。岳天鸣顺手一指,那猎鹰便自动飞到一旁的铁架上。柳然有意缓和一下气氛,指着那只猎鹰笑道:“这是东海门送来的一只海东青,说是只得北疆才有。十分神骏罕见。” 岳天鸣道:“一只扁毛畜生罢了。”对那海东青并不甚在意。 林皆醉的脑中却激灵一下,他忽然想到,先前在一片天处,钱彤递来的酒壶上刻有他自己刻的一只鹰,恰与这只海东青一模一样! 海东青来自北疆,天之涯也在北疆,钱彤连江南下一场雪都觉得稀奇,怎么会刻出这北疆.独有的海东青? 他正要将这件事说出,忽然有人敲门,声音中颇是欢喜,“堡主,少主回来了!” 议事厅中几人一听,除岳天鸣外,都站了起来,“少主”说的正是岳天鸣的独子岳海灯,他为了加入黄沙帮,久不曾归家。此时回到长生堡,莫非是想通了不成? 柳然面上带笑,道:“海灯回来就好。”岳天鸣却面沉似水,怒道:“那个逆子……” 话刚说到一半,一个高大的青年风风火火地从外面闯了起来,满脸都是爽朗的笑容,叫道:“爹!” 此人正是岳海灯,一年多未见,他身形更见高大,外表虽然粗糙了许多,精气神却是十足,他向岳天鸣柳然见了礼,复又正色道:“爹,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我已是正式加入黄沙帮了,恰是帮中的第三十六人……” 岳海灯的话没有说完,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我怎么知道这些事儿啊!”岳海灯龇牙咧嘴,岳天鸣那一记耳光全没容情,他半边脸都被打肿了。 在岳海灯闯进议事厅,挨了一耳光之后,先前的谈话自然也就无法继续下去。岳天鸣黑着脸离开,柳然叹着气,安抚了岳海灯两句后追了上去。余下的几个年轻人久别重逢,便都到了姜白虹的房间里相聚。 姜白虹把一盒治外伤的药放在岳海灯面前,不客气地道:“谁叫你一进来就说这事儿的,听你加入黄沙帮,义父本来就不欢喜,偏又是第三十六个,恰好和天罡三十六对上了。海哥你不知道,前不久天罡三十六和宁颇黎连手,我们吃了大亏,阿醉一条命险些搭上。就是现在,他身上还有余毒呢。” 岳海灯一惊,他虽与姜白虹感情更好,林皆醉毕竟也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忙看向林皆醉,问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你中了什么毒?” 林皆醉客气地笑笑,“还不大清楚,并无大碍的。”那层血雾现下还在他眼前飘来荡去,但此刻说之无益。 岳海灯不知实情,听了也就放下心来,又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白虹便把前番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岳海灯听得十分生气,道:“宁颇黎这般可恶!那天罡三十六也真是胆大包天!” 姜白虹道:“可不,只是宁颇黎这家伙很不好逮。海哥,你这次回来住多少时间?咱们一起去打宁颇黎岂不是好?” 岳海灯不由便道:“好!”但说完这一个好字,他面上竟罕见的犹豫起来,又道:“只我先前已和黄沙帮的兄弟说好,回来看过家人,便要回去塞外,三月里便计划了一个针对贪狼帮的行动……” 这贪狼帮自是塞外的沙匪之一,姜白虹听了面上不愉,道:“海哥,难道自家的事倒不要紧了?” 岳海灯面上有些愧色,“也罢,先杀了宁颇黎,我再回去塞外也来得及。” 姜白虹追问道:“那要是三月前我们没杀成人呢?” 岳海灯不愿再说这个话题,道:“总能杀成的……我带了东西给你们。”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递予姜白虹。姜白虹拔出一看,只见剑刃寒锐如水,他素来喜爱宝刀名剑,笑道:“多谢海哥。” 岳海灯又拿出一把相似的短剑给了林皆醉,姜白虹笑道:“我们都有了,小夜的呢?”岳海灯抓一抓头,“临回来的时候,我在银楼买了支金钗给她,女孩子总喜欢这些。” 姜白虹不客气地笑出声来,“这你就错了。连我都知道,小夜喜欢看书,喜欢花,你这个,她必定不中意。” 岳海灯争辩道:“这是我做大哥的给她的,她自然会喜欢。”说着还拉了林皆醉做帮手,“阿醉你说是不是?” 林皆醉微微一笑,“是。”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声音虽不大,却是声声分明,一声门响之后,接连又是笃定的两声,姜白虹跳起来,“定是小夜,她也知道你回来了。” 他起身开门,谁知朝外一看,却是个青衣的年长丫鬟,姜白虹识得这是岳小夜贴身的侍女长缨,笑道:“原来是你,你家小姐怎么没来?” 长缨不慌不忙地行了一个礼,笑道:“小姐听说少主回来的事情,在后面的花厅里准备了酒菜,为少主接风洗尘,请两位少爷也一同前往。” 姜白虹叫道:“哎呀,有个妹妹就是贴心,走走走,咱们一起过去。” 现下也到了晚饭的时间,姜白虹走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放慢脚步,低声问身边的林皆醉,“阿醉,海哥毕竟是刚回来,咱们自己吃饭,不和义父他们说一声吗?” 林皆醉也低声道:“小夜这样安排,必定已经通知了堡主。何况少堡主刚和堡主起了争执,各自冷静一下也是好的。” 姜白虹一想果然有理,不由道:“正是这样。”但他听着那句“少堡主”就不太顺耳,道:“海哥听你背后这样叫他,肯定不乐意。” 小花厅里已经安排好了酒菜,菜肴的样数并不很多,可各人喜欢的东西都能在桌上找到,林皆醉喜好的素什锦,姜白虹中意的水晶肴肉和熏鱼,到岳海灯这里,则摆了一盘子烤肉,且是完整的一大块,并没有切开,旁边放了一把小刀,留待主人自己动手。 菜色样样齐备,但岳小夜本人并不在花厅里,岳海灯便问花厅里的另一个大丫鬟天英,“我妹妹呢?” 天英笑道:“小姐为您取酒去了。” 姜白虹一听笑道:“我知道了,小夜那儿有一坛留人醉,平日里都舍不得给我们喝,定是拿这个去了。”话音未落,便听到花厅门口有个清越声音道:“被姜大哥猜中了。” 几人一同转头,见花厅门口立着个清秀的少年女子,一手携酒,一手提灯,衣带被夜风吹得簌簌飘动,正是岳小夜。 她或许不是最好看的那个女孩子,可是即使在人群之中,第一眼看到的也总是她。 岳海灯忙上前来接住酒坛,叫了一声“妹妹”,半晌,却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便从怀中掏出那只金钗来,道:“我给你买的。” 岳小夜接过金钗,便大大方方地插到头上,道:“我很喜欢,谢谢大哥。” 不知怎么的,岳海灯竟觉得有些愧意,他只这一个嫡亲的妹妹,可这几年自己奔波塞外,并没有顾得上她,这一只金钗,又能弥补的了多少呢?可这些话他却也说不出口,只道:“快进来,咱们吃饭。” ? 留人醉被取出热好,人人面前都满了一杯,岳海灯举起杯子道:“第一杯,大家干了。”说罢自己先一饮而尽。 几人也都喝了杯中酒,姜白虹笑道:“海哥,你现在可真是干脆,喝酒就是喝酒,也不说点什么。” 岳海灯放下酒杯,叹道:“你这句话说得好,喝酒可不就是喝酒。你知道从小的时候,我就不喜欢这些应酬的东西,我也不会,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不用来那些虚的。”说罢,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其余几人,也都把酒杯斟满。 岳海灯虽然是爽朗的性子,但从前说话也不会这般直接。想来在塞外生活这些时日,对他个性的影响也是不小。 几人饮了三杯酒后,岳小夜朝天英使了个眼色,天英会意,上前为众人斟酒,却把林皆醉的杯子里换了茶水。偏是姜白虹眼尖看到,朝着岳小夜挤挤眼睛,岳小夜回之一笑,并不避讳。姜白虹一想:林皆醉余毒未解,不知是否还有什么后患,便没说什么。 岳海灯却没注意到这些,他喝了几杯酒后,道:“妹妹,你这个酒虽然好,可是太绵软,我从塞外带了一坛酒,你们尝尝。” 几人一听,都有些好奇,岳小夜便吩咐天英去拿酒。不一会酒拿来了,岳海灯启开泥封,众人只闻到一阵十分浓郁的梨子香气,姜白虹哈哈笑起来,“你还说小夜的酒绵软,这是酒还是果子水啊?” 岳海灯哼一声道:“是不是果子水,你自己尝尝。” 姜白虹本来好奇,当即便倒了一杯,只见这酒的颜色清澈如水,拿到鼻边一闻,还是梨子味道,便喝了一大口,谁曾想这酒初入口时清淡,旋即便炽烈起来,待到咽下去,嗓子都仿佛被火烧了一下,他不由叫道:“这是什么酒!” 岳海灯笑道:“你不说这是果子水吗?”????????????????????????????? 姜白虹咋舌,“这可是我错了。” 这酒极烈,姜白虹喝了几杯便不再饮,岳小夜也只是尝了一杯而已,唯有岳海灯喝个不停,到后来他索性把酒杯换成饭碗,一手拿酒,一手抓着烤肉,十分的豪气。 岳小夜忽然柔声问道:“大哥,你们在塞外时,也是这般的吃喝吗?” 岳海灯怔了一怔,放下手中烤肉.道:“可没这般精细。”他指一指那烤肉.道:“塞外苦寒,我们喝酒是为了取暖。打来的野味烹饪不易,也只能烤着吃。况且妹妹你这烤肉里,怕不放了十七八种佐料。我们有些盐已是难得了。” 岳小夜道:“调料虽欠缺,烤肉的火候把握的住,一样是美味。” 岳海灯笑道:“黄沙帮的人还讲究什么火候,不瞒你们说,就我这手艺在里面还算是好的。有的兄弟烤的肉外面焦糊,一咬里面还有血水,我们还不是一样的吃。” 岳小夜道:“原来塞外的生活这样艰苦,黄沙帮却能在这等环境下格杀沙匪,果然是难得的英雄人物。” 她这一赞黄沙帮,岳海灯自然高兴,笑道:“妹妹你不曾见过他们,那实是我平生仅见的一群真汉子,又慷慨,又豪迈。我们曾经一起在沙漠上跋涉千里,就为了追杀一个作恶多端的沙匪头领,到后来水囊里的水都喝完了,只得割了马腿喝血。后来在一个月圆的晚上,到底追上那沙匪割了他的头,血从腔子上直冲上天,溅得沙子上到处都是,那真是痛快!我这辈子,从来没那么痛快过!”说到这里,他把手里的半碗酒一饮而尽,眼睛也亮了起来。 岳小夜静静听着,直待岳海灯说完,方才轻轻问道:“所以便是为了这一群英雄豪杰,大哥不顾长生堡,也不愿回家么?” 她先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席上吃酒,偶有开口,也不过说些家常话,骤然发难,岳海灯竟被她问得怔住。他捏着手里的酒碗,过了半晌,方道:“你不懂……那些才是真朋友,和他们一起,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活着。”这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周边几个人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岳小夜道:“可是大哥是长生堡堡主的独子。” 岳海灯用力捏着酒碗,“长生堡不差我一个,白虹剑法高,阿醉能办事,就是你,也是个聪明女孩子。” 岳小夜道:“我记得大哥二十岁之前,也帮父亲做事来着,那时我年纪小,看了好生羡慕。” 岳海灯道:“你不懂……”他又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手中捏着酒碗,又过了片刻,方才艰涩道:“就是那几年我才不愿意继续下去,我心中的江湖,不是那个样子的……” 算计、应酬、没完没了的琐事。杀一个人不是一刀下去,而是要经过再三的筹划;救一个人不一定因为他是什么好人,可能是因为他有特殊的用处。自然,立足江湖,武功也很重要,可是身为长生堡的堡主,武功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后一句话,是岳天鸣曾经和他说过的。那时他愤怒地反驳,“那我还行走什么江湖?”随即摔门而去,犹自听到岳天鸣在他身后的怒吼,“你莫忘了,你是长生堡的少主!” 岳海灯放下酒碗,用力抹了一把脸。却听岳小夜问道:“所以大哥喜欢的,是快意恩仇的日子?” 岳海灯没想到她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由道:“是。”也正因此,他宁可在塞外厮混,也不愿回到长生堡。他原当岳小夜要反驳,未想岳小夜却很认真地点头赞同,“原来如此,大哥的心情,我也很可理解。” ???? 岳海灯未想自家小妹竟是自己一个知音,甚是欣喜,刚要开口,却听岳小夜叹了一声道:“可是大哥,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 岳海灯自然知道岳天鸣的年纪,不觉愕然,岳小夜又道:“大哥一年多没有回家,可能未曾留意,父亲的白发越来越多,就是体力,也与年轻时大不相同了。诚然大哥会说,父亲乃是长生堡堡主,权势之大,江湖无人可敌。可与此同时,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罢了。日子过了一天,就少了一天。” 这几句话,说得岳海灯不由低下头去,岳小夜又道:“别的我也不多说,只是大哥有一日回来时,莫让自己后悔才好。” 她的话说得很隐晦,但是里面的意思,几个人都听懂了。岳海灯又用力抹了一把脸,“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一次,他说的就比先前对姜白虹说的,要真诚许多了。 天色已晚,岳海灯毕竟是头一日回来,那坛酒并没有喝完,这一次晚宴也就散了。姜白虹见岳海灯酒有些多,便主动提出送他回房。长缨和天英两个大丫鬟留在花厅里收拾东西,岳小夜和林皆醉则联袂走了出来。 夜风清冷,一轮圆月高高挂在空中。 林皆醉牙色的衣带在风中起伏不定,他看向身旁的少女,低声道:“抱歉,这一次没有带什么花回来。” 岳小夜住的地方有个很大的庭院,里面种了满满一院子的花,每次林皆醉出门的时候,都会带几样新鲜的花卉回来,就是他去那些近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花草,他也会折一两枝花带回。 九岁那年他大病一场,岳小夜托姜白虹送了很多的花过来,他又花了很多年,把这些花补偿了十倍,二十倍,五十倍。 岳小夜抬头看着他,声音也很低,却清晰,“你人平安就好。” 次日一早,林皆醉便将钱彤酒壶上雕刻海东青一事告知了柳然。柳然听罢沉吟良久,最终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但林皆醉心里明白,这绝不是柳然认为此事无关轻重,相反,正因长生堡大总管认为寒江一役事关重大,才要慎重考虑。想必几日之内,堡中必会有决议出来。 第十七章 江湖风雨 第十七章 江湖风雨 果然,到了第三天里,柳然便把他叫了过来,和颜悦色道:“阿醉,堡主与我商议,要派你去一次大理。” 这倒是林皆醉并未想过的处理方式,不由有些惊讶,柳然道:“有些事情你们或许了解不多,长生堡与大理段氏合作已久,关系十分的稳固。” 这件事情,林皆醉只约莫知道一些,此时柳然又具体解释道:“两家主要的合作乃是在海贸上。你可知现下最有名的船队是哪两支?” 林皆醉答道:“是金氏船队与银氏船队。我听说,银氏只是化名,背后的东家乃是抚远侯傅家;金氏船队则是商贾的联盟,按说背后亦应有东主,但并不为人知。” 柳然满意地笑笑,道:“说得不差,金氏船队的东主,其实正是长生堡与大理两家。我们出人,大理出船,海贸获利丰厚,两家对分。这些年来,合作的一直很是融洽。阿醉,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情义可以变,但利益却轻易不会动摇。堡主与我都认为,大理与长生堡之间的联盟改变可能不大,但钱彤之事却又是一个意外,他是天之涯派出的内鬼?亦或其中另有缘由?这些事情,需得你去大理,与段氏中人讲解分明,并查清真相。” 林皆醉道:“是。”随即他抬头看向柳然,“大总管,倘若利益也发生了分歧呢?” 柳然一顿,“那就更需你查个分明。” “是。” 柳然又道:“那个叫林戈的年轻人,是否靠得住?” 林皆醉道:“观其武功举止,当是出自翡冷城无疑。后来,堡主也已查过他。”单是跟在林皆醉身边也就罢了,后来林皆醉欲带林戈参与天罡三十六的行动,岳天鸣自然要派人查探一番。 柳然叹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若换在平常,我也就不说什么,但今时不同往日,一切都以谨慎为上。而你此次前往大理,也需秘密行事,一路之上,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若你想带人手,那么只带一两个最信任的人即可。” 林皆醉知道大理段氏与长生堡的合作十分机密,寒江一役说不定又会涉及内鬼,便点头应允。 柳然又向林皆醉交待了一些细节问题,正事谈毕,柳然又看向林皆醉,问道:“阿醉,你和我说句实话,你身上的毒,到底清了没有?” 这段时间,林皆醉眼前的血雾一直未曾全然散去,它们不时便会出现在他的眼前,只是出现时间不定,持续时间也是不定,林皆醉沉默片刻,道:“尚未。” “那你……” “我可以去大理,并无大碍。” 柳然不由又叹了口气,道:“也罢,你这孩子,从小就是有主张的,只是临走前,再去看看你胡三叔吧。” 正说到这里,窗外忽然有人叫道:“谁要走啦?” 柳然闻声不由笑道:“又是你!快进来吧,站在窗外喊什么?” 那人果然便走了进来,正是姜白虹,他笑道:“我可都听到了。阿醉要去大理?他身上的毒没清,还是我去罢。”他虽是笑着说的,语气中的意思却很认真。 柳然耐心道:“这原是堡主与我商议过的结果,一则,这件事情阿醉是当事人,他去更显诚意,解释的也更分明;二则,此事千头万缕,内情难定,阿醉为人细致,更适合处理这种事务。至于你说的余毒,这确也是一个问题……”林皆醉便插口道:“与我武功行动无碍,大总管不必担忧。” 姜白虹想了想,道:“这么一说,这事还真得阿醉办,那我和他一起去行不行?” 柳然道:“若是平时本无不可,但此时另有一件大事。”他正色道:“北边传来消息,天之涯的右使南下了!” 姜白虹不由“哦”了一声,林皆醉面上表情也有变动。天之涯的左右使者皆是绝顶高手,一个宁颇黎已然惹出许多麻烦;如今右使又要南下,不知又要引动怎样的江湖风雨? 姜白虹思量着道:“这个右使听说平素都在北疆行动,怎么竟要南下了?”林皆醉则道:“这位右使素来行事低调。到现在为止,长生堡连他的姓名武功都不甚了解。拦阻倒是一件难事。况且他在这个特殊时机南下,定有重大图谋。” 柳然道:“北疆探子倒是探得了一个新消息,据闻这位右使所用的兵器乃是长鞭。”姜林二人皆凝神细听,可长生堡大总管知道的却也只有这一件事,姜白虹不由有些失望,柳然笑道:“白虹也不必担心,这样的高手江湖罕见,只看他的武功程度,那也是极好辨认。阿醉方才说他定有重大图谋,这话说的很是,我只怕天之涯左右使者连手,真若如此,江湖上定要有一场大风波了。”说着不由叹了口气。 但右使既然南下,又岂有不与左使会和的道理呢?姜白虹只好绝了与林皆醉同去大理的念头,道:“柳叔说的是,我还是留下来吧。” ? 两人一同离开柳然的房间,姜白虹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林皆醉道:“事不宜迟,我明天就走。” 姜白虹道:“哎呀,这么急。”又叹道:“咱们原该去迎春酒肆喝顿酒的,只是你余毒未清,现下喝酒也不合适。罢了,这顿酒先寄着,等你回来咱们再喝。” 林皆醉笑道:“那就说定了。” 他笑意如常,姜白虹看他外表,似乎与往日无异,但一想林皆醉身上余毒,还是不能放心,便道:“刚才柳叔说让你去看看三叔,不然咱们现在就去吧。” 林皆醉道:“好。” 胡三绝住在长生堡的边缘处,早先他就已不理长生堡的事务,不过教授岳海灯等几个孩子而已。等到岳海灯他们成人,胡三绝便更加的深居简出,只有长生堡中人遇到难解的伤毒时,他才会帮忙医治。林皆醉刚回到长生堡时,他就过来看过。只是医绝如胡三绝,竟也看不出小总管所中的究竟是何等毒药。 第十八章 青衣教 第十八章 青衣教 姜林二人过来的时候,胡三绝并没有在屋中。姜白虹笑道:“三叔定是在温室里,咱们去找他。”原来胡三绝在屋旁专门建了一间温室种植药草,自己亲自照料,并不假手他人。 温室门口放着厚厚的棉门帘,遮住了外面的冷风。两人小心翼翼地挑帘而入,却见胡三绝弯着腰,正在给药草浇水。姜白虹笑道:“三叔,我们来看你了。”林皆醉也行礼道:“胡先生。” 胡三绝哼了一声,“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便一指身边的两个水桶道:“来的正好,一人一桶,都浇水去。” 这也是他们小时常做的事,姜白虹笑嘻嘻地“哎”了一声,和林皆醉各拿了一个水桶,都细细地浇起水来。胡三绝背着手,查看起其他的药草。 不一时浇完了水,胡三绝站直身子,指着林皆醉道:“你少来这里,这是有什么事?” 林皆醉还没说话,姜白虹先插口说:“三叔你不知道,阿醉他要去大理了,柳叔不放心他,让阿醉再来看看你。” 胡三绝点了点头,向林皆醉道:“你坐下,我看看。” 这温室里并没有桌椅,林皆醉一撩衣襟,盘膝坐在泥土之上。胡三绝也一同坐下,搭他的脉搏细细察看,片刻后放开手道:“还是一样,没全好,也没恶化。你中的毒轻,与性命倒是无碍——你这次是要去大理?” 他平素也不怎么关心长生堡中人去处,此时一问,林皆醉知道必有缘故,答道:“正是。” 胡三绝道:“天下的毒药,我不敢说自己全知道,十之七八总还是懂的,不懂的那十之二三,基本都是来自西南了。那一带教派林立,毒药庞杂,我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懂些医术,还想和他们斗上一斗,先前也还顺利,后来中了一个人的毒,险些便死了。” 这一段经历,姜林二人都是首次听闻,姜白虹奇道:“三叔你这样厉害,竟也会中毒,想必那人定是西南的大人物。” 胡三绝道:“什么大人物!给我下毒的人是个小孩子。” 姜白虹“啊”了一声,与林皆醉对视一眼,皆是十分惊讶。 胡三绝叹道:“多少年啦,我现下还记得那小孩子的样子,看着漂亮乖巧,实则一肚子的坏水。但话又说回来,他下的毒委实高明,倒也不是只靠着一张脸骗人的。” 姜白虹好奇道:“这小孩小时就这样厉害,现下多半已在江湖上成名立万了罢。” 胡三绝哼了一声道:“你们可听说过褚辰砂的名号?” 姜白虹叫道:“原来是他!” 这褚辰砂是一个名声极恶的魔头,此人极擅用毒,心狠手辣,这还在其次;江湖上其他的恶人,行事总有缘由,譬如为财、为色、为仇杀等等。这褚辰砂却与众不同,他的行事若用两句话形容,便是:无风三尺浪,损人不利己。此人杀人无忌,随心所欲。背景深厚的杀,身无武功的也杀。他名声最盛的时候,江湖中人赌誓常道:“倘若我扯谎,教我出门遇见褚辰砂。”可见一斑。 但也正因此人得罪的人太多,早在姜林二人没出道时,他就被人围杀于铁网山。二人先前虽听说过褚辰砂此人,却是首次得知胡三绝与他还有这么一段掌故。 姜白虹感叹几句,又问道:“那三叔你后来又是怎么得救的?” 胡三绝叹道:“我被你们宋四叔救了,他也是擅毒之人。”岳天鸣当年五人结义,排行第四的便是宋玉,只是此人去世犹在林青锋之前,姜林二人也很少听人提起过他。 姜白虹心中暗想:“原来三叔和四叔是这般相识的。”又问:“四叔既然擅毒,那他出身的又是哪个教派?想必在西南十分了得吧?” 胡三绝叹道:“我不知道,你四叔没和我说过。”他似是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又道:“都是你们胡乱打岔!这都扯到哪儿去了!我原想说:西南有个青衣教,当初十分了得,我总觉得这毒药的路数,和青衣教有点相近的意思,你既是去大理,不妨顺着这条路子查查看。” 林皆醉还没说话,姜白虹先道:“青衣教?这教派我怎么没听过?” 胡三绝道:“没了多少年了!不看书!你给他讲讲。”这后一句话却是向林皆醉说的。姜白虹忙道:“阿醉,你快告诉我。” 他态度急切,林皆醉不由失笑,道:“据说西南有一名奇女子,名叫顾云何,整合了西南二十余个大大小小的教派,自创青衣教,手下又有左护法杨断琴,右护法汪乘风,都是一时俊彦,在西南称雄一时。但后来顾云何意外过世,杨断琴入大梦沼泽,身死其中;汪乘风不喜教中倾轧,退隐江湖,青衣教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又有传言说,上一代的抚远侯傅从容,原本是顾云何之子。” 姜白虹听了咋舌道:“傅从容不都没了吗?这都多少年了,三叔你还能看出阿醉中的毒和青衣教路数相近,真正了不起。” 胡三绝道:“我也没多了不起,这些事情,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姜白虹心想:“你这样说话,定是那宋四叔告诉你的。”但他见胡三绝神色黯然,这话就没有出口。胡三绝又向林皆醉道:“现下里西南教派众多,又兼群龙无首,情形只有更乱。段氏虽有势力,管的住也只有大理那一块儿,这些教派他们未必能辖制,你自己留神点儿。” 在胡三绝,这一句嘱托已经极为难得。林皆醉郑重谢过,胡三绝又道:“姜小子你过来,我也给你搭搭脉。” 姜白虹的身体状况,自然也是同先前一样,好在姜白虹从小到大早就惯了,也不觉得什么,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胡三绝看了面前这一对年轻人,挥手道:“走罢走罢,你们这些年轻人,乐意走江湖路就自己走去。”语气中很有些颓唐。 姜白虹笑道:“哎呀三叔,怎么不是活着呢,总得选个自己乐意的活法。” 胡三绝吹胡子瞪眼,“走走走。”忽又道:“你留下。”指一下林皆醉。 姜白虹道:“什么大事,我在外面等阿醉行不行?” 胡三绝道:“随便你。” 第十九章 大理 第十九章 大理 林皆醉便依言留下,胡三绝上下看了他两眼,忽地道:“我问你一件事,除了我教你的东西,你有没有练过其他武功?” 林皆醉一怔,下意识便答道:“没有。” ? 人人皆有秘密, 次日一早,林皆醉便即出发,先前柳然说他也可带一两个手下一同前往,但林皆醉在长生堡做了几年小总管,虽也有些人脉,却并没有特别在意的心腹。认真说来,他倒是更看重新来的林戈几分。只不过林戈现在有伤在身,也就罢了。 他这一走,岳海灯、姜白虹、岳小夜等小一辈皆在门前相送。 姜白虹的手里拎了个茶壶,另一只手里拿了两个杯子。他笑道:“这次不能去喝酒了,咱们就以茶代酒,我祝你一路顺风。”说着他递给林皆醉一个杯子,自己也拿了一个,各斟了一杯茶。林皆醉微微一笑,二人手中茶杯一碰,随即各自一饮而尽。 岳小夜也上前道:“一路珍重,平安为上。”林皆醉看了她双眼,微一颔首。姜白虹在一旁笑道:“对了,都说大理茶花最好,阿醉你多带点儿种子回来,咱们也种种。” 岳小夜不禁笑道:“那些名种都是几代花匠精心栽培的,单用种子可未必种得出来。要不,种子拿来,姜大哥你种好了。” 姜白虹道:“我种就我种。那阿醉要是真拿了茶花种子来,你要不要?” 岳小夜不假思索道:“要。” 林皆醉开口道:“你若要,我便带回来。” 姜白虹笑道:“见面分一半,我也不多要,给我两斤就行了。” 岳小夜笑道:“姜大哥,听你这样讲,知道的人当你种花,不知道的人,还当你炒菜呢。” ? ? 几人说笑了几句,姜白虹见岳海灯一直未曾言语,便道:“海哥,你想什么呢?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岳海灯一怔,道:“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忽然想到黄沙帮那些朋友。” 姜白虹皱了眉道:“海哥,这我就要说你不对,咱们这里送阿醉呢。” 岳海灯辩解道:“这如何一样,我们是一同长大的兄弟,那些是朋友,我原答应了他们三月回去,现在既不能确定回去时间,总得有个交待。” 虽然岳海灯说的是“不能确定回去时间”,而非自此退出黄沙帮,但比起先前,总是极大的进步。姜白虹没想到岳海灯这么快就做出决定,很是高兴,道:“海哥你不走了?那太好了。不过你刚才那话我可也不太明白,兄弟和朋友又有什么区别?” 岳海灯道:“这肯定是不一样的,我们黄沙帮里的是朋友,白虹你就是兄弟。朋友嘛,说什么都是轻松自在,兄弟是自家人,家人……”他抓一抓头,忽然不知当如何说出口了。 姜白虹也没留意他没说出的后半句,笑道:“这有什么区别?我和阿醉也是兄弟,海哥你看我们什么话不说了?且不提这个,阿醉,时辰不早,你一路多加小心,若是有事,便从分舵飞鸽传书,我定来找你。”说罢一拍林皆醉的肩头。 林皆醉反手也拍一拍他,众人便就此告别。 ? 林皆醉打马一路前行,此处道路两畔遍栽垂柳,虽然此刻柳枝未绿,但垂柳婉约,亦有动人之处。在距离最近的一棵柳树下,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那是林戈。????????????? 林皆醉翻身下马,心生诧异。林戈中的毒比他还要严重些,况且林戈受伤不轻,此时虽能行动,但毕竟不宜出行,便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林戈手里也牵着一匹马,道:“我——” 一个我字出口,林戈停了一停,道:“我——同——你——去。” 林皆醉问道:“你可知我要去哪里?” 林戈摇了摇头,道:“危——险。” 这两个字说得莫名,林戈大抵也觉得不对,又补充一句:“你——是——小——总——管。” 这句补充也是不明不白,但林皆醉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林戈是想说:“你是小总管,做的总是危险的事,因此我要与你同去。” 林皆醉心头微微一动,面色却温文如常,林戈看他表情不变,索性又加了一句,“我——的——剑——法——比——你——好。” 林皆醉不由失笑,林戈毕竟不是中原长大,说话直接,但这样直接的言语,反让他心中一暖。但他仍是温言道:“此次我要去之地路途甚远,你毒伤未愈,这次就先回去,休养好身体再说。” 林戈还是摇头,道:“我——有——耐——毒——训——练,受——过——更——重——的——伤——”他道:“你救我一命,我——便护你。” 先前他的话说的都十分费力,可最后这句话不知在他心中萦绕了多少个来回,说出时竟没有如何艰涩。而这一句话,才令林皆醉真正触动。 他将林戈收于麾下,不仅是因为这年轻人出身翡冷城,剑法出众。更重要的是,当日在分舵里,严城为维护自身,把罪责都扣到林戈头上,可当严城遇到危险时,林戈依然救了他。当时林皆醉便想:江湖上竟有这样的年轻人,实不应埋没在这分舵之中。而他后来在一片天救出林戈,亦是对下属的应有之义。 可他也从未想过,今日林戈有此回报。 这一次小总管前往大理,本未打算带人同去,但此时他为林戈所感,便道:“既如此,你随我一起吧。” ? 二人晓行夜宿,从江南而至西南,林戈的伤口恢复的很快,这年轻人的身上有种狼一样的秉性,坚忍、执着、野性,他中的毒按说比林皆醉身上的毒还要重些,可从外表看,似乎也没有多少影响。林皆醉随胡三绝学艺,后又重现络绎针,自也通一些医术毒理,一路之上,也曾为林戈查看,但也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更让人诧异的是,他们行走这一路居然十分平顺,平顺到林皆醉都有些惊讶。他原先想:此去西南必有波折,说不定会遇到宁颇黎,又或是那身份神秘的右使。另有一种可能,钱彤等人若真有问题,也有可能在路上拦截。可上面所说的这些人,他们一个都没有遇到。 第二十章 翡冷城杀手 第二十章 翡冷城杀手 一路提防,一路谨慎,就这样,他们到了大理。 大理位处西南,较江南气候更为和暖。林皆醉先前虽去过江湖上很多地方,却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先前他离开长生堡时,路边的柳枝未曾染绿,而此刻的大理,却已是花开如雪。 除此之外,大理的风俗也与江南不同,此处的民风更为开放,行走路上,林皆醉间或可见到青年男女结伴同行,旁人看他们的目光也无特异。 暖风拂面,林皆醉深深呼吸一口,觉得空气中似也带了花香,只是不知道这花香,是不是小夜提到的茶花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戈,那翡冷城出身的杀手面上也带了缓和的神态,林皆醉笑道:“你很喜欢这里?” 林戈便重重地一点头。 林皆醉道:“我知道一个杀手,武功很高,人很聪明,他原本住在江南,后来一直想去大理隐居。当时我想,天下之大,他为何一定要去大理,现在看来,确有他的道理。” 林戈则问道:“他去了吗?”这些天在路上,林皆醉刻意常同他闲聊,林戈的口齿也因此清晰了很多,说长句子固然还是吃力,但总不似先前那样一字一顿了。 林皆醉摇一摇头,“没有。” 林戈便很理解的道:“翡冷城杀手,都想退隐。”他停了一下,又道:“大多数,都死了。” 自从林戈跟随林皆醉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翡冷城,林皆醉不由问道:“你既说是大多数,想必还是有退隐成功的?” 林戈点一点头,“有。”他指指自己,“有一个,我的前辈。”又道:“他剑法,比我好,杀过,七个大贵族,退隐后,当鞋匠。”他指指自己的脚,“做鞋子,修鞋子。” 林皆醉笑着点了点头,从杀手而至鞋匠,这反差不可谓不大,他道:“那也很好,身手再高的杀手,总有被杀的一日。退隐总是一件好事,想必他后来是平安一世了?” 林戈却摇头,“后来,他小女儿生重病,他没有钱,又回来,做杀手。” 林皆醉一时愕然,林戈续道:“他身手,没从前好了,便死了。” 林皆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林戈却道:“翡冷城的杀手,愿望,还是,不做杀手。” 他指指自己,“所以,我,逃到中原。” 林皆醉不由一叹,暗想:你现在虽不是杀手,走的却仍是江湖路。却听林戈问他道:“杀手有心愿,你呢?” 林皆醉一怔,从小到大,前九年在父母身边,后十三年在长生堡长大,父母对他并无要求,他的生活宁静平和;到了长生堡,其实也并没有人对他提出过什么要求,他却拼了命的习武、做事,要自己把一件件原先并不感兴趣的事情做好、做对、做完美。 这种心态很奇妙,也很微妙,岳海灯是长生堡少主,岳天鸣对其要求自然极高;姜白虹自幼天赋出众,胡三绝对其在剑法上的要求也是从不客气;只有他自己不同,虽然也有胡三绝教他武功,柳然教他做事,但确实都未规定他要做到什么程度,似乎都只是他能做亦可,不做,也没什么关系。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一直尽全力要求着自己,若非如此,他实不知,这长生堡里是否还会有自己的位置。 林戈见林皆醉半晌无语,便道:“你的愿望,是长生堡堡主吗?” 林皆醉一惊,道:“不是。” 林戈一双浅色琥珀一样的眼眸盯了他一会儿,便不说话了。 ? 此时他们虽至大理境内,但距离大理城尚有一段距离。中午时分,林皆醉找了一个街边的饭铺坐下用餐。 这饭铺虽然简陋,布置得却也洁净,一应新鲜的菜蔬都用竹箩盛了放在外面,任客人自选,看着清爽悦目。林皆醉随意要了几样菜,店家又推荐一种当地菜色汽锅鸡,林皆醉便也点了。 不久,他点的菜色一一送上,最后小二端来一只造型特异的陶锅,掀开锅盖后,一股鲜香随着热气四溢而出,林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小二道:“客官,这鸡汤极烫,您小心着些。”说罢便下去了。 林皆醉尝了一勺鸡汤,果然滋味鲜甜,不同寻常。鸡肉早已脱骨,甚是鲜嫩。他不由也多尝了几筷。另一边林戈吸溜一声,却是已经被烫了舌头。林皆醉不禁失笑,要了碗凉水给他。 二人来得原有些晚,这顿饭吃到一半时,饭铺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就在这时,忽听得有个女子声音在外面道:“一壶果子酒,一个酸辣鸡,这两个青菜都要……哦,还有新鲜的茉莉花,也炸一盘子。”这声音低沉沙哑,与平常女子大不相同,但却并不让人觉得刺耳,反而另有一番说不出的韵味。 那茉莉花原和菜蔬摆在一起,先前林皆醉还想:怎么这饭铺里还有花卖,现下才知道原来这花也是可以吃的,不由便向门口处看了一眼。 饭铺门前站了个高挑女子,约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装扮殊为特别。当时风俗,女子以宽袖广裾为美。这女子的袖管却裁得窄窄的,下裳也是便于活动的样式,利落简捷,与众不同。再看她相貌生得极美,一双眼清如秋水,灿若晨星,便不看她面容,就只这一双眼,也是十分出色的人才。 那女子见林皆醉看她,便大大方方回之一笑,林皆醉微一颔首,收回目光,心里暗想:这女子举止洒落,多半应是江湖中人。 这女子落座不久,又有两个客人进来,一个行南边路,一个行北边路,行南边路的是个青年公子,生得俊秀可喜,一笑两个酒窝;行北边路的则是个一身白衣的高瘦男子,面有风霜之色。进门之时,那青年公子急了一步,二人险些撞上。那青年公子忙停下脚步,笑道:“真是抱歉。” 那白衣高瘦男子道:“无妨。”便进了门。 那青年公子便招呼小二道:“我看你这里菌子好,来个杂拌菌菇,其他随意。只有一点,我可不想看小人跳舞。” 那小二笑道:“这位公子讲笑话,这菌子我们自己也吃呢。”那公子也笑了。 第二十一章 求医 第二十一章 求医 林皆醉听到“小人跳舞”,不知何意。原来大理这里蘑菇最多,也十分鲜美,只是若烹制不当,又或误食了有毒的蘑菇,便会见到小人跳舞,又或其他幻觉,严重者甚至会因此身死。这青年公子显是当地人,才能说出这句话来。 那高瘦男子也落了座,道:“来一只整鸡,一坛好酒。” 小二笑道:“我们这边的汽锅鸡恰是一整只,又有特产的果子酒,给您来上一坛?” 那高瘦男子听了皱眉道:“鸡倒罢了,那果子酒听着便口淡。” 那青年公子与他座位邻近,听了笑道:“这位先生不是本地人吧?这里的果子酒虽是野果子酿的,酒却很烈,后劲又足,和寻常的果酒大不相同。” 那高瘦男子听了,缓和神色道:“原来如此。”便向那小二道:“那便来一坛。” 又过了一段时间,饭铺里的人更少了,只余下林皆醉与林戈、美貌女子、青年公子与高瘦男子五人。这时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墨染一般的乌云几乎在顷刻之间铺满了整个天空,仿佛由白昼忽然进入了夜晚,林皆醉原已打算动身,此刻却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天色越来越黑,饭铺中几乎都已难辨人的面目,眼见一场豪雨将至。十分闷热之中,天际忽然一个闪亮,随后一声惊雷响起,声势之大,令人心悸。小二原本上来送菜,被这雷声一惊,手一抖竟将盘子掉了下来。 那青年公子一手抄住盘子,漫说菜肴,连里面的汤汁也一滴没洒,他把盘子交回小二,笑道:“小心。” 这两个字刚出口,轰隆隆隆又是一阵雷声爆响,声势酷烈,仿佛有天兵天将于九霄云外对垒,虽不见旌旗战马,仍有战鼓声声响彻天地,经久不绝。 大雨仍然未下,雷声不绝于耳,偶尔停歇一下,随即又再度响起。那高瘦男子看了窗外,吁一口气,举起手中酒杯,朝天一举,随即一饮而尽。 几是与此同时,那女子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旁若无人,一口饮下。 一道闪电恰于此时在天际闪过,随后又是一道,饭铺中被这两道闪电照的纤毫毕现,那青年公子借着闪电光芒,看到了两人饮酒动作,他并未要酒,便拿起手中茶杯,看向室内还未举杯的林皆醉一桌,带笑一举。 林戈还在埋头喝鸡汤,根本没留意他动作。林皆醉却看得分明,他也没要酒,便微笑着饮下了手中半杯冷茶。 闪电消逝,雷声再度轰隆隆响起。四个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之人,就这般在惊雷紫电之下,同时饮了一杯。 待到这雷声停住之时,大雨纷纷而下。 这一场豪雨下得酣畅淋漓,约有半个时辰,雨才慢慢地住了。天色也随之恢复如常,林皆醉起身与小二结账,心道:要不是前来大理,却也见不到这样一场少有的大雨。 正想着,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腰带。但这只手虚弱无力,并不像是偷袭的意思。他忙回过身,却是林戈抖抖索索抓住了他,再看林戈本人,竟已软倒在椅上。 林皆醉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回身查看,却惊见林戈的脉搏已经十分微弱,再看他的双手血管暴起,不知怎的竟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蓝色,林皆醉暗想:莫非林戈是中了毒?但自己与林戈一同用餐,却并无异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那女子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这是竹林水?我看一看。” 虽然先前林皆醉为林戈之事忧急,但这女子来到他身后又未被他发现,可见她的武功根底亦是不浅。林皆醉听她的话音,对林戈所中之毒似乎颇为了解,便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那女子也不客气,坐在林戈对面,先查看他脉搏,之后又从身上一个小包内取出银针,刺穴查看。一举一动,娴熟利落。此时便见得她这身样式特别的衣服好处,行针用药之时,皆是十分方便。 那女子检查一番之后,凝神思索片刻,向林皆醉问道:“这个人少年的时候,是不是长期服食过少量毒药?” 林戈确与林皆醉提过他当年在翡冷城时,受过抗毒训练一事。林皆醉便道:“是。” 那女子道:“这就是了。他这情况很是特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朋友少年时长期服食毒药,身体内已有毒素留存。后来他陆陆续续中过几次毒,但这些毒并不能与他身体内原有的毒素相抗,我猜想那时他即便中毒,也并未发作。只是前段时间,他中了竹一教的竹林水……” 林皆醉心头一震,先前他们所中之毒,连胡三绝也没有看出端倪,没想这女子却能一口道出,便道:“正是,他前段时间确有中毒。我一位长辈曾道,他身上所中的毒与青衣教路数相近。” 那女子道:“那那位长辈也算是博闻广识了。他说与青衣教路数相近,这话并不算错。盖因西南这里大小教派众多,情形又复杂,唉!”她先前言语利落,说到这时却忽然叹了一口气,但随即便恢复先前语气,道:“西南虽不如中原广大,大小教派却有二十余个,这些教派中,又有一多半是擅于用毒的。后来西南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姓顾,名讳是上云,下面一个何字,她将这些大小教派统一,成立了一个青衣教,西南这才平顺下来。可惜后来她英年早逝,青衣教分崩离析,大小教派再度林立。这其中有个竹一教,教主蒋天竹原本是青衣教的护法,后来自创基业。这竹林水便是他的独门毒物之一。后来蒋天竹被江北陈碧树所杀,竹一教也不复存在,竹林水就此失传,没想今日竟在这里见到。” 林皆醉听她侃侃而谈,条理分明,可见对此确是颇有了解。他也是有决断之人,并不忌讳与这女子是初次相见,便道:“不知姑娘可有医治办法?若能医治,在下感激不尽,日后定然报答。”说罢,深深一礼。 第二十二章 毒术 第二十二章 毒术 女子侧身让过,道:“你这位朋友情形特殊,竹林水毒性剧烈,但他所中较少,因此一时没有发作。积聚到今天,他体内的竹林水与他先前所中的几次毒汇聚一处,与他早年服用的毒药对抗,恰如两支军队在他体内交战一般,他自然承受不住。现在若只解竹林水之毒,他体内其他毒药便要发作,我打算以针灸方式,逐一除去他体内两方毒素,只是我先前说过,这种情况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林皆醉道:“姑娘愿意医治,我已是十分感激,成败天定,与姑娘无干。” 他这样干脆,这女子听了自也是愿意,道一声好,便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木盒并一个瓷瓶,她先从那木盒中取出几枚金针,随后打开瓷瓶瓶盖,将金针插入其中。原来那金针与她先前所用的银针不同,乃是中空。刺入瓷瓶之后,那女子以内力将瓷瓶中药水吸入金针之中。随后小心翼翼操纵金针,刺入林戈穴道。 她这金针下得极慢,每一针手法皆是不同,揉、抖、有时还会轻弹一下,待到第三枚金针刺入的时候,林戈的身体便动了一下,林皆醉在一旁见了,不由欣喜。 那高瘦男子和青年公子本来已经吃完了饭,准备离开,但见到这般情形,却都留了下来,在一旁凝神观看。林皆醉心知这二人必是身怀武功之人,虽见二人似无恶意,但仍是分了一半精力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女子凝神施针的时候,饭铺门忽被推开,一个身穿锦衣的男子推门进来,道:“刚才的雨真是大,老板,来一坛果子酒,要热的……”话音未落,一眼看到正在施针的女子,不由“咦”了一声,很是惊诧。 大门又是一响,一个红衣男子也走了进来,和那锦衣男子一碰头,两人的眼神便都古怪起来。 那红衣男子冷笑道:“这不是大西岭的华子虚华少主吗?” 锦衣男子也哼了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紫云堂的洪云洪护法。”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仇视之意,洪云冷笑道:“今天既然狭路相逢,便不能善了。华少主年纪轻,见识浅,我便让你一让,你先划下道来吧。” 华子虚对那句“年纪轻,见识浅”显然很不满意,却仍是道:“好啊,我看这里也有个大西南出身的人,谁能杀了她,今天便是谁赢!”说罢,一手便指向了那女子。 林皆醉作为长生堡小总管,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物,经历的事情都不在少数。先前华子虚与洪云进门,他也担心过二人会在这里打起来,殃及池鱼。但他万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居然随随便便以他人性命为赌,这大西南的武林风气,难道竟已恶劣如此吗? 此时那女子仍在为林戈针灸,并无余力分神,林皆醉便起身道:“二位若以这位姑娘的性命为赌,那么请先过我这一关。” 西南湿暖,林皆醉此刻仍是一袭牙色长衫,他又生得清秀,不像江湖人,反倒似是一个斯文的大家公子,华子虚用眼角斜了他一眼,向洪云道:“那就再加上这小子的一条命。” 洪云看都没看林皆醉,道:“好。” 林皆醉代表长生堡行走江湖以来,这是第一次受到这般轻视。但他并不因此而恼怒,暗道这两人这般狂妄,必有惊人技艺,便全神贯注于二人身上,却见那华子虚从腰间拔出一柄分水峨嵋刺,洪云则抽出一柄短枪,齐齐出招,却没有一招向他,而均是向那女子刺去。 俗话说得好,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林皆醉自己虽因天赋所限,练不出第一流的武功。可是他身处长生堡之中,一个岳天鸣,一个姜白虹,皆是江湖中老一代与新一代最杰出之人,就平素见到的高手也不在少数,眼力自然出众。他一看华子虚与洪云出手,就知这二人招式内力虽也有可取之处,但放在江湖中,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别说一对一,就是两个一起出手,自己也绝不会是输的那方。他一探手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剑,连环两招,剑若惊鸿。华洪二人被他剑招一阻,都觉虎口一震,各自退后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想:这人看着文秀,不料竟是个硬点子。洪云把短枪一收,满把毒针应手而出,那把毒针都是青蓝颜色,毒性之烈可想而知。华子虚一看他用了淬毒暗器,马上从腰带里取出一枚红色弹子,朝林皆醉掷去,那弹子还在空中,就已爆裂开来,散发出阵阵红色烟雾,可想而知,这烟雾定也是剧毒之物。幸好小二见他们动手时便已躲了出去,否则不知要误伤多少平民百姓。 这两样毒物林皆醉都看得分明,他未及出手,旁边那青年公子忽地怒道:“真是够了,西南的风气都被你们这些人败坏!”他这句话说得飞快,手中动作却只有更快,他右手食中二指在空中疾点数下,仿佛琵琶的轮指一般,再看那些青蓝色的毒针,竟已全部到了他的手上。 那青年公子拿下毒针,尚未对那红色弹子出手,却听耳畔一阵沉闷风声,有浑厚掌力击在那红色弹子之上,那本已爆裂开来的弹子被那掌力一裹,红色烟雾竟再度聚集在一起,倏地一声,倒撞在饭铺墙上,又轻飘飘滑到地面,散了一地的红色粉末,地面上霎时被腐蚀出一个洞来。 这等掌力,委实是惊世骇俗。那青年公子不由高声叫道:“好功夫!”随即才发现这一掌竟是那高瘦男子发出,此刻他端坐椅上,斜睨华洪二人,面上十分的不屑。 林皆醉暗生诧异,那青年公子手法奇快,已是不凡;那高瘦男子无需站起,随意一掌内力便这般惊人,更是罕见。只是此时不及多叙,他向二人微一颔首,道:“多谢!”高瘦男子点一点头,权作致意;那青年公子却向他笑道:“公子好风仪!西南少见这样人物,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林皆醉尚未答话,另一边洪云见二人如此武功,心中警惕更甚。他一翻手从腰囊中取出二十余枚毒针,再度发出,这一次毒针范围更广,且枚枚劲力十足。这一招乃是暗器上的漫天花雨功夫,先前看他武功不过二流,未想这暗器水平却是不俗。 林皆醉等三人见状,各显身手。那高瘦男子仍是一掌击出,射向他的毒针根根倒飞,都没入墙壁之中。那青年公子则再度拿下六七枚毒针。林皆醉抄起先前搭在椅上的披风一兜一罩,射向他与那女子的毒针也被收了进去。 洪云身为一教护法,到底有些眼力,眼见自己最得意的招式被人轻易破解。心知今日在这里只怕讨不得便宜,就道:“几位身手了得,不知如何称呼,他日也好相见。” 那高瘦男子并不屑理他,林皆醉也无意告知自己身份,只有那青年公子微笑道:“我姓段。” 然而大理之人,段姓最多,这姓氏并不能说明什么。洪云心知面前这几人并不愿告知自己真实姓名,也只得忿忿离开。 他虽走了,华子虚却是个不知好歹的,原来此人是大西岭教主幼子,从小被人捧惯了,此刻便怒道:“你们……” 他一句话尚未说话,那高瘦男子忽地起身,一掌拍出,华子虚被那掌力一击,直直地摔到了门外积水里面。 恰在此时,那女子收回金针,徐徐站起。林戈恩了一声,已恢复了几分神智。林皆醉十分欣喜,道:“多谢姑娘。” 那女子笑道:“不必客气,你这位朋友已无大碍,让他好好休养两日。此外他体内尚有些余毒,服药驱除便可。” 林皆醉便道:“若姑娘方便,还要请姑娘援手。” 那女子微笑道:“有始自当有终。” 林皆醉再度行礼,诚挚道:“大恩不言谢,姑娘医术这般高明,不知如何称呼?” 那女子笑道:“我姓泊,叫做泊空青。” 泊这个姓氏在中原并不多见,音同半字,原出自百越族。那青年公子听了便笑道:“泊姑娘怕不是中原人吧,这样好本领,不知是哪个门派出身?” 泊空青道:“客气,我原是出身于玉龙关一门。” 那青年公子吃惊道:“玉龙关?那是青衣祖师出身门派,失敬,失敬!” ?这“青衣祖师”,指的便是当年在西南统一二十余个大小门派,成立青衣教的顾云何。玉龙关亦是大西南最古老的门派之一,门派中人擅毒亦是擅医。泊空青听了却道:“惭愧,当年祖师是何等人物。如今西南这样分崩离析,都是我们后辈无能。我听说,现下西南这些门派中,颇有几个想效仿祖师当年,统一各派。只是他们也都知道各家毒药厉害,因此竟形成一种风气,凡两派中人遇上,都以杀另一武林人物为赌注,谁先杀了,便是谁赢。祖师当年设下七十二种禁药,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使用,现下还有哪一个肯听?刚才那华子虚和洪云使的,都已经是禁药之一了。”林皆醉听了,这才明白为何华洪二人甫一遇上,一言不合,就要先杀泊空青与自己了。 那青年公子听了泊空青言语,又是惊讶,又是气愤,道:“早先我也听说,现在西南这些教派胡乱出手,闹得厉害,实没想到是为了这个缘故。” 那高瘦男子忽然开口道:“我听说,西南有抚远傅氏,又有大理段氏,皆是一方豪强,他们竟不理此事么?”此人外表冷淡,甫一开口,言语就这般尖锐。 泊空青道:“抚远侯治理的丹阳城,和段氏管辖的大理城还算平静。这些教派自也不会惹到他们头上去。可西南广大,这两城之外的其他人又当如何呢?” 那青年公子听了,面上便有愧色,道:“这许是他们不知此事,若知晓,定不会袖手的。” 那高瘦男子与泊空青的面上皆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林皆醉见状,便开口道:“方才也要多谢二位仗义出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那青年公子忙道:“什么仗义不仗义的,见到这样的混蛋,怎有不出手的道理?我叫段玉衡,家住大理。” 那高瘦男子则简洁道:“廉贞。” 段玉衡一听他的名字,不由笑道:“这样巧?可见今日大家有缘。”原来玉衡星是北斗七星之一,又名廉贞星,偏巧对上了二人的名字。 廉贞一想,冷淡面容上不由也带出了一丝笑意。 段玉衡又向林皆醉道:“还没请教公子的名姓?” 先前打斗的时候他就问过一次,现下又问,林皆醉自不能说出自己真实名姓,心思一转,便微笑道:“在下林冰。” 段玉衡还想再问些什么,林皆醉忽然道:“诸位,门下面那五色烟是什么?” 几人方才都凝注于谈话,这时才注意到,门缝下面不知何时有丝丝缕缕的五色烟雾钻了进来,只是这烟雾也很是特别,除却颜色古怪之外,并无任何特异味道,因此一时也没人留意到它。泊空青面色骤变,道:“退后!”说罢,从怀中取出三枚蜡烛,以火折子飞速点燃,放在身前。那蜡烛点燃之后,便有许多白烟散出,与那五色烟一碰,两股烟雾合二为一,竟变成了一股浓厚的黑烟,慢慢地飘散出去了。 泊空青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每人分了一枚药丸,道:“含在口中,不要咽。”众人依言做了,都觉有一股辛辣气息从口中传来。 段玉衡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泊空青道:“多是华子虚那小人,他在外面放了五色散。这是祖师当年设下七十二种禁药中排行第三的毒药,沾上便死。” 众人听到“沾上便死”几字,都有些惊讶,但此时就是余毒未清的林戈,离一个“死”字也相距甚远,可见泊空青点燃那蜡烛与递给他们的药丸,与这五色散恰是相克的药物。 廉贞便问道:“我们何时可以出去?” 泊空青道:“待黑烟散尽,五色散便无毒性了。” 于是众人便在这饭铺中等了两刻钟左右的时间,终于黑烟散尽,泊空青这才道:“可以出去了。” 她环视饭铺一圈,将方才打斗时散落的毒针等物都收了起来。林皆醉留了饭钱在桌上,扶了林戈走出来。段玉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向空无一人的饭铺低声道:“抱歉。” ? 出了饭铺门,廉贞问道:“这华子虚是在哪里施毒?” 泊空青指一指前面,“这里。” 那饭铺前面原有一棵木棉树,华子虚便坐在树下,他面上还有一个小木鼎,里面散放着些五色粉末。只是此时他满面漆黑,七窍流血,已然气绝多时了。廉贞找华子虚原也是为了杀他,但看到他死状如此凄惨,也不由微微一惊。 泊空青淡淡道:“以毒对决便是如此,要么一个死,要么一起死。” 她指间忽地现出一把银刀,一个回旋在华子虚身上划出一道口子,又回到她手中。随即她指甲一弹,一股带着银光的奇异粉末弹入伤口之中,嘶嘶声响从那道伤口中传了出来,不消片刻,华子虚的尸身竟已化成了一滩同样带着银光的血水。泊空青伸足一踢,把他面前那只小木鼎也踢了进去,于是那只小木鼎也随血水一并化掉,都渗入泥土之中。 她方才救人手法娴熟,此时杀人化尸,亦是干脆利落之极。 这一系列事情完成,泊空青问道:“几位,可有感到‘大椎穴’有什么异样?” 这大椎穴是人身要穴之一,她不说时也还罢了,她这一说,各人运内力查看,不由都有些惊讶,原来现下不觉怎样,但一运内力,大椎穴处便有丝丝隐痛。泊空青看各人面色已知端倪,叹道:“抱歉,我以劫灰蜡烛对抗五色散时晚了些,约是有少许余毒侵入身体。需得寻一个安静隐秘的地方即刻驱毒。” 其实林皆醉见到那五色烟时,不过只有少许进入门内而已,离众人距离也还很远。但即便如此,仍是能令人中毒。可见这在大西南排行第三的禁药,委实是十分了得。廉贞一挥手道:“不必客气,若是你不在这里,我们早中了剧毒。只是我自江北来,对西南的情形倒不了解。” 林皆醉则道:“在下来自江南,亦是第一次来大理。”段玉衡却凝神思量,过一会儿道:“这附近有个地方,我带你们过去。就是方才下了雨,只怕难走些。” 廉贞道:“江湖人还说这些,走!” 段玉衡便带着几人七拐八绕,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西南多山,多林,这座山正隐藏于群山之中,山顶有个十分隐秘的山洞。若段玉衡不说,旁人确也很难发现这里。几人进去一看,里面甚是平坦,因地势高的缘故,也没有什么雨水,正适合在其中休憩。更妙的是,靠墙的地方竟还堆着几捆木柴,虽也吸了些水汽,但比起外面那些被雨浇透了的树枝,自还是可以点燃的。 第二十三章 方死 第二十三章 方死 泊空青进来看了一圈,奇道:“我也是西南人,竟不知有这么个地方。” 段玉衡笑道:“小时候,有一次我同兄长一起出来玩,恰也遇上了大雨,兄长们便带着我来这里避雨。这山洞原是附近砍柴人歇脚的地方,那些木柴也是他们留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搬柴准备生火,但他的手法一看就十分生疏,那木柴居然还放在了上风的地方。一旁的廉贞着实看不下去,道:“停!” 段玉衡茫然道:“现下不能生火么?是怕被人发现?” 廉贞不理他说话,径直把段玉衡手里的木柴接过来,重新摆放生火,不一会儿山洞便暖意融融。段玉衡赞道:“果然世事皆学问,这一个生火,也有许多讲究。”他一撩袍子,便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就是在这山洞之中,他的坐姿仍是十分端正,大抵是从小的教养使然。而他身上的衣衫一看就颇为贵重,但段玉衡随意坐下,并不在意。 泊空青道:“这一位身上原本有毒,我先为他施针。”说罢一指林戈。 几人自无异议,林皆醉原已将林戈安置好,便起身微笑道:“一切便交给泊姑娘了。几位先坐,我去外面布置一番。”说罢便离开了山洞。 此时山上山下仍是一片泥泞,林皆醉四下端详,见周遭倒也有一些怪石古藤,心下已生计较,他从怀中取出一些设置机关常用之物,细细地布置起来。 ? 待他回到山洞中之时,泊空青已为林戈、廉贞二人治疗完毕,正在为段玉衡施针。林皆醉不敢打扰,只上前查看林戈,见他虽是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面色也还算正常,才放下心来。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时间,段玉衡那边也已结束,他起身来活动一下,笑道:“泊姑娘当真是神医,我已是全然无碍了。” 泊空青微笑一下,收回银针,却是向林皆醉道:“你这朋友先前已然中毒,因此我施针令他昏睡,此时他的情形,多睡一会儿只有好处。” 林皆醉道:“承蒙姑娘好意。”泊空青道:“你坐过来。” 林皆醉却没有动,只微笑道:“泊姑娘,方才我们几人同在那饭铺中,你自己便没有中五色烟么?在下并无大碍,你还是先为自身驱毒,再为在下施针不迟。” 泊空青神色不由一动,她没想到林皆醉竟想到此事,便道:“我自家学毒,自然晓得分寸。” 另一边段玉衡听了,不由有些惭愧,他先前并未想到泊空青自身中毒一事,忙上前道:“真对不住,泊姑娘……” 他原是想上前相劝两句,泊空青却指着林皆醉道:“你这个人,自家也中了竹林水,倒不着急,还不过来!” 段玉衡一惊,他并不晓得林皆醉中毒之事,一时间看看林皆醉又看看泊空青,也不知该先劝哪一个,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却忽然立起,道:“有人来了。” 其时外面一片宁静,就是廉贞这等高手,也听不出洞外有何声息,不免都诧异向他看去。林皆醉指着山洞口处一条细细丝线道:“东南处,有三人来,在山脚。” 几人随他目光看向那丝线,见那丝线材质与众不同,趋近无色又极坚韧,丝在线打了数个结,又以红线在上面做了几处标记。现下那丝线确是动了几下,但从这几下中看出林皆醉所说那些信息,众人却是都不能了。 廉贞凝神看了一会儿,挑眉道:“十万尘网阵?不想现下还有人懂这个。” 这十万尘网阵乃是江湖中极有名的一个阵势,据说布下之后,十里之内凡有人到来,阵眼中人皆有所觉察。且阵眼一动,入阵之人便会身死。但这个阵势已然失传很久,不想今日竟在这山洞中见到。 林皆醉坦然道:“不敢,在下少年时听一友人讲解过几句此阵势之事,但在下资质平常,排出的阵势与真正的十万尘网阵相差甚远。我只能发现有人前来,并无伤人之能。” 但饶是如此,已经是十分了得了。论到林皆醉武功,其实不如其他三人,但他先是在饭铺中首先发现了五色散,现下又能设立此阵。廉贞看他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赞赏。他道:“我去杀了。”说罢,身形如巨鸟投林,已消失在山洞之外。 段玉衡喊道:“廉先生,那万一不是恶人呢?”但这时廉贞已去得远了,泊空青不由笑道:“若不是恶人,廉先生还能随便杀了不成?” 段玉衡道:“哎呀,这也说的是。我胡涂了。”却见泊空青忽地伸手,一把抓住林皆醉的衣领,林皆醉武功本不及她,又兼猝不及防,竟一下子被她拽了过来,下意识就要挣扎,泊空青斥道:“别动,给你施针!” 这举动仿佛长姐教训幼弟一般,段玉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皆醉脸一下子红了,但他也知泊空青实乃好意,强自镇定着道:“多谢泊姑娘。” 泊空青取出银针药水,将银针淬了一遍药,一滴无色无味的药水,自银针针尖上将坠未坠,廉贞身上挟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道:“是大西岭的人,都杀了。”说着啪地丢出一样物事。 那物事身上还带着一股血味儿,段玉衡只当他是把首级带了回来,跳起来道:“廉先生,你带这回来干什么?” 廉贞挑眉道:“干什么?吃啊。” 段玉衡差点儿又跳起来,却见那物事似乎抽动了一下,他叫道:“诈尸了!”廉贞一伸手把他嘴捂住,道:“不要影响施针,一只兔子你也怕?” 段玉衡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野兔,想是廉贞方才顺手打来,预备当成晚餐的。不由很是不好意思,道:“咳,这个……那个,我去清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拎起兔子尾巴,想要剥皮清洗,但那兔子被廉贞掌风扫中,其实没有死透,又抽动了一下,段玉衡手一抖,野兔便掉到了地上。廉贞委实看不下去,道:“你扔它干什么?” 段玉衡讪讪地道:“也不是……我一个本家妹妹小时养过一只兔子……” 廉贞扶额道:“给我,我去处理。” 这外面就有一条小溪,因下了雨,溪水暴涨,清洗剥皮都很方便。廉贞随手又逮了只山鸡,连山鸡蛋也一窝端了,用长茎草叶编了个袋子装回来。 等他回到山洞里时,段玉衡看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用崇敬来形容了。 ? 又过片刻,林皆醉身上的余毒也被驱清。但这个时候,另一处的丝线再动,这一次却是西北来人,亦是两人。段玉衡道:“这次我去吧。” 他轻功亦是高妙,须臾便离开了山洞,又过一段时间,他也回来了,却是用衣衫下摆满满地兜了许多蘑菇,道:“人也是大西岭的,我废了他们武功,把人赶走了。这些蘑菇是我回来时候采的……廉先生,你看我干吗?这都是没毒的,我认识,都能吃的!” 这一天在山洞中的晚餐,居然还颇为丰盛。 除却几人身上自带的干粮之外,还有烤野兔、焖山鸡蛋,烤蘑菇,林皆醉心细,他居然从木柴里面翻出一只十分残旧的铁锅,那铁锅虽破,仔细擦洗一番,还是勉强可以用的。他放了大半锅水在里面,将山鸡斩成几块,连同蘑菇一起放进去,煮了一锅十分鲜美的鸡汤。 段玉衡喝了一口,赞叹道:“这汤真是好!比先前的汽锅鸡还要好喝!” 林皆醉微微一笑,道:“是饥者易为食吧。” 段玉衡哈哈笑道:“说是这样说,毕竟还是你煮的汤好,别的也就罢了,汤里面竟还有咸味,真是难得。” 林皆醉笑道:“不是难得,我随身带了些盐。” 段玉衡拍手道:“这主意好,盐又不占多少地方,我怎的没想着放一些在身上呢。”廉贞哼了一声道:“便是你带了,就会做么?” 段玉衡垂头丧气地道:“不会。”这些吃食,基本上都是廉贞与林皆醉两人动手做的。泊空青随口安慰他道:“我也不怎么会,没事。” 廉贞却道:“泊姑娘说不怎么会,那是人家谦虚,你可千万不要当真。”这人初见面时一脸的风霜冷淡,可一熟了,反而毒舌起来。 段玉衡一听,头垂的更低了。 林皆醉递给他一串烤蘑菇,笑道:“廉先生与你玩笑呢。”自己却寻了块木头,用短剑削了几把勺子,一一分给众人。泊空青接了勺子笑道:“林公子真是细心,方才中毒那人,是你兄弟?”她见林皆醉对林戈十分关照,但林戈的面貌未免有些特异,故而有此一问。 林皆醉便道:“这是我一个远方亲戚林戈。”林戈在江湖上本是陌生人物,连这名字都是他取的,因此说出真名也是无妨。 正说到这里,林戈忽然一动,像是有几分清醒,林皆醉便慢慢扶他起来,喂了他一些鸡汤,又吃了几口软和些的东西。林戈吃完了,又躺了下去。 林皆醉把盖在林戈身上的披风又掖了一掖,这才重新坐好。段玉衡叹道:“林公子真是个好兄长——我两个哥哥平日照顾我,也是这个模样。” 林皆醉笑了笑,“做兄长的,理应如此。”其实他何尝做过兄长,不过是因为自小跟着柳然办事,后来任长生堡小总管,日常处理种种江湖细务,自然养成了一个细致的个性。廉贞却笑道:“林公子确是好兄长,只是我看林公子的年纪,好似比你还小了一两岁吧。” 泊空青便笑道:“有志不在年高嘛。”她这句玩笑一开,大家都笑了。 众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说笑笑。按说,此时山下说不定犹有敌人,林戈毒伤未愈,而自己来大理这一次的任务,尚无任何头绪。可不知为什么,林皆醉在这个时候,反有种放松之感。几人说笑聊天的时候,他自己也随心所欲地笑了几次。 当林皆醉第三次露出笑意的时候,笑容未收,他自己忽然一怔:虽然行走江湖已久,可是与姜白虹以外的江湖人一起随意的吃饭谈笑,竟还是第一次。 他曾经多次来往于天南海北的各个分舵之间,也曾经以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份前往其他门派处理江湖事务。大多数时候他身边还有长生堡的其他人手,也有少数时候他是孤身一人。他和一众分舵舵主们喝过酒,也同武当的掌门一起饮过茶。但他心里明白,和舵主们喝酒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小总管的身份需要这样做;而与武当掌门饮茶那一次,他每一次开口前都经过再三思量,喝下的那杯茶最后也都变成了背后的冷汗。 他这边思量,却听段玉衡笑道:“今日里能认识你们几位朋友,真是让人欢喜!” 廉贞并没有驳斥他,笑道:“正是。” 泊空青则道:“可惜此时无酒,不然当共饮一杯。”她虽是女子,却自有种慷慨气概。 不知怎的,林皆醉忽然便想到了临行之前,岳海灯未说完那半句话,“朋友嘛,说什么都是轻松自在……” 他压下心中思绪,微笑道:“是。” 这时天色已晚,大家吃喝已毕,整理了东西。廉贞道:“不知今晚还会不会有人来,咱们不如轮流守夜。” 大家都道好,林皆醉则道:“我这半瓶子醋的阵势,或可有所帮助。” 段玉衡笑道:“你这若是半瓶子醋,我可连个瓶子底都没有呢。”廉贞则问:“你告知我们倒不妨事?”原来先前林皆醉曾言道,这阵法是一名友人传授给他,似十万尘网阵这般精深的阵法如若武功一般,虽然只是查看方法,也不是轻易外传的,廉贞江湖经验老到,故而有此一问。 林皆醉微笑道:“无妨。”便将查看方法一一告知,这几人无一不是天资聪颖之辈,十万尘网阵虽繁琐些,不一会儿也均掌握了。 泊空青叹道:“我从前对阵法素无了解,现在才知竟是博大精深如此。” 林皆醉道:“岂敢。”段玉衡则笑道:“大西南的毒术这样厉害,泊姑娘也是十分了不起啊。” 廉贞道:“人家林公子懂得阵法,自然可以客气两句,你就不用跟着客气了。”又向段玉衡道:“今晚你和我一起守夜吧。” 段玉衡听了他前一句,原还要反驳两句,但随即又听到后一句,忙道:“好。” 廉贞又向泊林二人道:“你们一个驱了半日毒,一个身上原还中了其他毒药,今晚就不必守夜了。明日再说。”段玉衡也笑道:“正是,还有我呢。” 廉贞看他一眼,“恩,退而求其次,还有你呢。” 段玉衡气结。 泊空青笑道:“那就交给两位了。”她确实有些疲累,并不虚言客气。廉贞又看向林皆醉,“我看你似乎要谦逊两句,也不必了。” 林皆醉确有此意,但廉贞明白点出,他也只得笑道:“多谢廉先生。” 虽说是休息,但山洞里条件简陋,众人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段玉衡想到今日里遭遇的大西岭等教派,到底意难平,忍不住又道:“往日西南这些教派的事情只是隐约听说,今日里亲眼目睹,才知道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日后绝不能容他们这般横行。” 廉贞悠悠道:“论到你的武功,还有些看头,但我看你为人无甚进取之心,江湖经验又差,挫败这些教派可不容易。” 泊空青则叹道:“祖师当年统一西南诸教派,那是何等风采,我等后人却不及她老人家万一。” 段玉衡自己被说了几句并不在意,但听泊空青这般言语却忙道:“泊姑娘你的医术已经很了得了。” 泊空青道:“这如何比得,按说,西南举凡用毒的教派,对弟子要求皆是十分严格,必要经过师门所有人的考验,方得出师。祖师当年十九岁便即击退门中上下,行走江湖。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段玉衡不由便问道:“那泊姑娘你呢?” 泊空青道:“我比祖师足足晚了三年,方才出师,后来去西域采药,又去异域游历,待到回来时,便见到西南是这般模样。”其实她二十二岁出师,在玉龙关一门也可排到前三甲了。 林皆醉听到这话,忽想到一事,便道:“我看那华子虚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但说到他的毒术,便不如泊姑娘远矣。” 泊空青道:“我听说,现在这些教派早不对弟子做如是要求。想也是,反正是以旁人性命为赌,又不碍自己什么事,用心研制毒术又有何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面上满是讥讽之色,随即又道:“那华子虚是大西岭教主幼子,想必更加不在意这些旧日的规矩了。” 廉贞道:“可见大西岭教主也是个没见识的。倒是你们那青衣祖师,当年着实可算是个英雄。” 泊空青叹道:“祖师气魄胸襟,皆是世间罕见。” 第二十四章 方生 第二十四章 方生 段玉衡躺在山洞角落里,虽看不清泊空青面上神色,却也听出了她言语的一丝落寞,想一想便转移话题道:“现下的江湖中,也颇有几位英雄人物,譬如长生堡堡主岳天鸣,听说堪称江湖第一人,他有个义子姜白虹剑法过人,年纪轻轻便登上了兵器谱。” 林皆醉没想段玉衡竟提到了长生堡,听到他称赞姜白虹,心中自是欢喜,但自己却不宜把话题扯到这里,只微笑道:“大理保国寺七位高僧,问说武学上也各有不凡之处。” 段玉衡面上也露出笑意,道:“正是,保国寺诸位高僧,我最是佩服。” 廉贞则道:“当年兵器谱上的状元易兰台退隐已久,不然,这江湖第一人的名号可没那么容易落到岳天鸣头上。”这话对岳天鸣未免有些不恭敬,但就是身为长生堡小总管的林皆醉,也无一字反驳。盖因这位兵器谱状元委实是江湖上的传奇,此人未满三十便已是兵器谱首名,后来身中诡异毒药,内力全失,但他居然从头练起,不到四十岁又是天下无敌手,只是此人生性恬淡,退隐的也很早,江湖上已许久不闻他的事迹。 泊空青便道:“我也听说过易兰台的名声,只是他多年不现江湖,按年纪算,也不知这位状元还在不在世?” 这句问话,就是廉贞和林皆醉也都无法回答。只有段玉衡道:“我不知道,也没听兄长们提起过。”他谈得兴起,索性支起了身子,道:“我又想起,北疆有个天之涯,左使右使武功都是极高,他们的首领杨守,想必定是武功更加高明的人物吧?” 廉贞道:“也不见得,做首领的,倒不必武功最高;称得上是人物的,看得也未必全是武功。” 泊空青并不赞同,道:“做首领的人自当身先士卒,譬如青衣祖师当年便是凭着自身本事,才压服一众教派。”段玉衡也道:“岳堡主武功号称江湖第一,因此长生堡在中原武林才能独占鳌头。” 廉贞哼了一声道:“岳天鸣难道是一个人建起长生堡的?再看现下,虽然长生堡里岳天鸣与姜白虹最出风头,但若没有堡里大小总管两个,你看长生堡还能不能撑的起来?” 泊空青一想,当年就是青衣祖师顾云何,身边也有左护法杨断琴,右护法汪乘风二人,便觉得廉贞说话也有道理,不免沉思起来。段玉衡却还有些不服气,道:“这我也听说过,他们的大总管柳然当年和岳天鸣结拜过,武功也很不错,但另一位小总管林皆醉,武功听说并无特出之处,只是下手颇为狠辣。江湖上都说,天下第一暗器络绎针在他手里。”他虽没直接说出,但话里的意思,就是指这小总管武功寻常,不过是凭着络绎针才博得了名声。 林皆醉没想到说了一圈,这话题倒落到了自己身上,倒不好开口。段玉衡的话虽不好听,但这几年来江湖中人对他的看法大多如此,如段玉衡这般,还算是委婉的。林皆醉倒也并不在意。 廉贞却道:“武功并无特出之处?这些年长生堡外面的事务,我听说多是这位小总管处理,他若真是武功并无特出之处,又能办得这样漂亮,说明此人才是真有本事。再说,用络绎针又如何?针是死物,人才是活的。这络绎针要是落到个白痴手里,那也就是废物一个。至于下手狠辣之类更是笑话,江湖中人,你不杀我,我便杀你,若还要顾及下手狠不狠,索性回家去罢!” 他说话是很不客气的,可这番道理,段玉衡却是首次听闻。他仔细寻思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廉贞有理,便道:“你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他坦然承认,廉贞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笑道:“看你没什么江湖经验,知道的江湖事儿倒不少;可说你知道江湖事,家门口的事情倒不晓得。”这家门口的事情,便是指西南这些教派杀人为赌之事。 段玉衡低头道:“我……其实不大喜欢江湖事。我兄长倒懂,常在我面前谈论,便也记住了一些。” 廉贞便问:“那你喜欢什么?” 段玉衡道:“喝喝茶,看看花,游山玩水,吃些美食……我喜欢的东西挺多的。” 廉贞看他半晌,叹道:“如你这般,也是一等福气。晚了,睡罢!”说着就不再言语,抱膝坐在火堆之侧。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段玉衡、泊空青先后睡熟,唯有林皆醉辗转反侧,一时竟难以入睡。 廉贞方才所说的那一番话,段玉衡是第一次听到,而他,却也是第一次听到。 直到廉贞守夜结束,唤醒段玉衡替换之后,林皆醉才慢慢入睡,但睡着不久,段玉衡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醒一醒,林公子,醒一醒!” 还好林皆醉睡得并不踏实,段玉衡一出声,他也就醒了,却见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对不住,这十万尘网阵十分精深,我也不知自己看得对是不对……”他指着山洞口的一处丝线,“我看这里的意思,是有一人在山脚下东南处,可是又半晌没有动弹,这……不应该吧?” 段玉衡这疑惑却也正常,三更半夜,怎会有人在山脚下站着不走了?可林皆醉仔细查看一番,段玉衡所说竟没有谬误,从那丝在线的迹象来看,确实有一人立在山下良久。林皆醉便道:“段公子看得并没有错,我去山下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泊空青和廉贞也都醒了。泊空青起身道:“有人在山下?你们辛苦了半夜,我去看一看。” 她动作爽利,没等段林二人有所反应,便已出了山洞,没想她刚到洞口,却忽然惊呼一声。几人皆知她不是那等大惊小怪之人,忙都出了山洞。 此时已是下半夜了,白日里虽然下了一场大雨,但此时一天云彩都已散去,月过中天,皎洁明亮,山上草木清晰可见。而在山脚处,却不知何时升起一片红色的雾气,更奇异的是,这些红色的雾气正慢慢朝着山上弥漫而来。 不过片刻,红色雾气已升至山腰,恰撞上一只刚刚起飞的夜枭,那只夜枭原还好好的,一遇上雾气,翅膀忽地飞快颤动了一下,随即便直直地从天下坠了下来。几人原本便怀疑那红色雾气有问题,现下更是吃惊不小。 泊空青低声道:“桃花瘴。” 这里面,廉贞江湖经验十分丰富,林皆醉则因自身武学不足的缘故,平日里对江湖掌故多有涉猎,二人不由异口同声地道:“桃花瘴?” 廉贞皱眉道:“我听说这是百药门的禁药,后来百药门的掌门白千岁一死,桃花瘴就此失传,难道江湖上还有这鬼东西?” 泊空青慢慢道:“有。” 月光下,她的面色苍白,“有人重现了桃花瘴,但这人已死多年,他制出的桃花瘴当年也都毁了。” 既然人都死了,药也毁了,那现下是怎么回事?诈尸了?几人相顾愕然,泊空青却不再多说,快步走回山洞,段玉衡还有些不太明白,向林皆醉低声问道:“桃花瘴这名字我也觉得耳熟,到底是什么?” “毒药。”林皆醉也低声答道:“桃花瘴出,漫说是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 段玉衡一惊,又看了那不断涌上的红雾一眼,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 几人再度回到山洞中,遭遇这等危机,深沉如廉贞,周密如林皆醉一时竟也想不出办法,眼见那红雾已将山腰以下团团围住,桃花瘴触之必死,如何还有逃出的可能?只不过二人均非七情上面之人,心中虽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并无表露,段玉衡却有些着急,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泊空青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我师父研究桃花瘴多年,他无法重现桃花瘴,只研究出了不算成功的解药。” 段玉衡喜道:“都说尊师关龙骨关先生是西南第一用毒高手……”他话还没说完,已被泊空青打断,“我再说一遍,这解药并不算成功。” “师父当年用动物做过实验,十只动物里死了七只,一只就此疯癫,只有两只昏睡一日,醒来后一如往常。你们要不要试?服用一枚即可。”她又看一眼山下红雾弥漫情况,道:“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思量。” 山洞中一时静默无语,众人心知肚明,就是服用了所谓的“解药”,活下来的机率也是极小;就算侥幸活下来,那又有一种可能,便是那施毒之人自有桃花瘴的解药,上来查看,那昏睡的几人自然也是任人宰割。 这沉默时间并不很长,廉贞忽然哈哈一笑,从泊空青手里取过瓷瓶,倾出一枚药来,道:“我自来运气便差,难不成是为了今日积攒些好运?”说罢便将那枚药放入口中。 段玉衡想了一想,道:“下去是死,吃了泊姑娘的药说不定还有些希望,本该多谢你才对。”说着也拿了一颗。 最后只余下林皆醉一人,泊空青看着他,她也看出这林姓公子心思颇重,况且此事关乎生死,斟酌一番也属正常,却听林皆醉问道:“这药林戈也可吃么?他身上毒素纠结,有无妨碍?” 泊空青低声道:“我不知道。” 林皆醉叹道,“我本不该为他人做主。”终是倾出两枚药丸,走到犹自昏睡的林戈身旁。 泊空青原当他是在为自身考虑,谁曾想林皆醉犹豫竟是为了林戈,山洞中这萍水相逢的几人,廉贞深沉老道,段玉衡天真热忱,也都罢了,唯有这林皆醉,看着心思既多且重,偏又肯为林戈思量。这份矛盾,便让泊空青又多关注了他几分。 但此时实在也不是多想的时候,几人各自服下药物,熄了火堆,寻了山洞中相对舒适的地方躺下,离解药发作尚有一小段时间,段玉衡便道:“我若是死了,又或疯了。烦请各位把我送回大理段氏。” 大理城中,姓段之人所在多多,但段玉衡这般说来,显见得他是出自掌控大理实权的段氏一门了。林皆醉先前见他风仪谈吐,心中已有揣测。此时更是得以印证。 段玉衡又道:“可是又恐我家人伤心……唉,若我真死了,他们四下寻找,痛楚焦急,伤心的时间岂不是更久,罢罢罢,长痛不如短痛的好。” 泊空青道:“玉龙关之人对尸身并不重视,我若死了,尸身烧了便是;若疯了,还要烦请诸位送我回门中。另外告知我师长桃花瘴再现之事。” 这时段玉衡便问道:“廉先生,你有什么话要说?” 廉贞闭着眼睛,笑道:“我没什么家人亲长要交待,只有一人需……呔!我都死了,还能如何。我若疯了,天生天养,随他去罢。” 他虽是这般说,但段玉衡、泊空青二人自然不会如是想,心中各下决定,若廉贞果然疯癫,自己又侥幸活着,必是要照顾他的。 待到廉贞也说完,不算犹自昏睡的林戈,便只剩林皆醉一人没有开口。段玉衡便问,“林公子,你呢?” 林皆醉微微苦笑,这一时间,他心里已不知转过多少念头,却又无一句可以说出口,最后只道:“烦请各位照顾林戈罢!” 旁人还没说话,段玉衡先道:“这个自然。”又问道:“林公子还有其他家人吗?” 这一句本是平常的问话,林皆醉却顿住,随即才道:“我有一个兄弟……”段玉衡道:“林公子还有个兄弟?”林皆醉又是一顿,道:“都说他注定不永,原先我总不敢想他走后情形,现在一想,我先走也是好事。” 他这几句话说的平淡,几人听了却均觉十分伤感,段玉衡道:“那你……”他想问:“那你的身后事如何安排?”但这话意头不好,他也只说了两个字,便住了口。 林皆醉自知段玉衡未说之意,他欲待开口,却觉心头一阵茫然。然而那药物发作的时间本来不长,先前几人说话又耽搁了一段时间,他再一思量,头脑已觉一阵昏沉,他情知药物即将发作,挣扎着说了一句。 “我若疯了,便杀了我罢。” 三间竹屋,一抹流水,紫藤的香气隐约袭来。 林皆醉觉得,这个地方他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即他便失笑,这原是他的家啊。 此时他不过九岁,父亲母亲也正当年华。前些时日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但现下已然痊愈。此刻母亲正端坐桌旁,手法娴熟的煮着茶;父亲则坐在廊下,用一把小刀雕刻着一截竹根。 知了的声音在流水中遥遥传来,不一会儿响成了一片,可也并不显得喧嚣,反倒有些鸟鸣山更幽的味道。 又过一会儿,父亲放下了刻刀,依稀可见他手中的竹根是个清秀女子的模样,与母亲十分相似;而母亲那边的茶也煮好了,满室里都是茶香。两人同时抬起头,相视一笑,空气中静静流淌着相知相惜的情意。 林皆醉抱着膝头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想:这可真好啊。 他在这个家里慢慢长大,尽管岁月流逝,父亲与母亲的容貌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改变的只有门前那棵紫藤,到他十八岁时,那棵紫藤已经高大到可以把整间竹屋遮蔽起来,清幽的香气弥漫一天一地,将他们一家三口笼罩其中。 每年花开的时候,母亲总会做藤萝饼给他们吃。有一年,她额外多做了许多藤萝饼,取一个精美的龙凤红漆盒子装了,他诧异,问母亲这是做什么。母亲笑着道:“傻孩子,这是送给你未婚妻的啊。” 他怔住了,自己怎的凭空多出一个未婚妻来?母亲笑道:“你都忘了?前些时日你父亲的结义兄弟过来拜访,对你很是喜欢,便许下了这门亲事。” 他实在不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母亲见他神色茫然,复又笑道:“你竟忘了?那日你伯父来,你还与他的义子玩得极好呢。” 这件事他倒仿佛有些印象,不觉便点点头。父亲放下手中书本,笑道:“我们可也都忘了问,这门亲事,想必你是乐意了罢?” 父亲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其实半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父母二人一起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低声道:“这件事我从来不敢想……” 父亲哈哈笑道:“你只说你愿意不愿意吧?”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自己从小到大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看向父亲、母亲、自己手里的青瓷茶杯,桌上摆放的朱红漆盒。紫藤的香气又从门外飘来,美好的宛若梦境。 他深深呼吸,终于开口。 “不愿意。”????????????????????? 父亲母亲都惊愕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 所有的一切,父亲、母亲、竹屋、流水、紫藤、朱红漆盒、青瓷茶杯,一个接一个的在他面前碎裂,最后一个碎裂的是他自己,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和双手一点点化为碎片,碎片化为流沙,流沙又化为虚空。 第二十五章 同行 第二十五章 同行 如果他回答的是愿意,是不是一切就不会改变? 他的身形再度凝聚起来,这一次他不再是十八岁的闲雅少年,而是现今的模样,二十二岁,行走江湖已久,武林中人半是惧怕,半是不屑的长生堡小总管。 林皆醉慢慢伸出双手,凝视良久。他相貌随母,这双手亦是如此,比起一般的男子,他的手形更为纤长,抚琴吹笛当很适合。不过,九岁之后,他再没碰过笛子,他的手上有茧、有疤痕,左手的小指弯折角度略觉不自然,那是以往一次打斗留下的印记。 这是一个武人的手,而非自幼过着写意生活的文人之手。 过往一切,皆非真实。前路如何,犹未可知。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一脚踏上了江湖路,便无后悔之意。 终于,他睁开了双眼。 ? 眼前一片明亮,刺得他双目疼痛不已,一个人猛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没死,你也没死!” 林皆醉就不是第一流的武功,毕竟也是长生堡长大,胡三绝调教出的人物,但这一扑速度奇快,他竟然没有躲过,那人的力气不小,他又是刚刚坐起来,被那人一扑竟然向后摔倒,眼见头就要撞到地上,忽有一个人在后面扶了他一下,又有一个人用力一拉,把他们一起拉了起来。 这么一折腾,林皆醉的眼睛也慢慢适应了光线。他这才惊见,刚才扑上来的是段玉衡,在后面扶他的是林戈,把他拉起来的却是廉贞。 没死,他们几个竟然真的都没死?!林皆醉惊喜之余,竟有不可思议之感,忽又想到尚未见到泊空青,连忙问道:“泊姑娘呢?”却听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笑道:“幸好你还记得我。”说话人满脸笑意,正是泊空青。 这玉龙关传人性情一向疏朗,现下说出这等玩笑之语,可见也是欢喜的紧了。 段玉衡还抱着他,一边笑一边道:“天啊,咱们几个竟都活了!万万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尤其是你,我们几个都是十几个时辰就醒了,连你兄弟醒得都比你早,只有你,前后足足等了二十多个时辰,天啊天啊天啊,幸好你没死!”他激动之余,也没了世家子弟的风度,颇有些语无伦次。 廉贞道:“就是他醒了,也没你这么上来就扑的,我看人家半条命都被你扑没了。”他说是这样说,也忍不住走了上来,用力拍了一下林皆醉的肩膀。 泊空青便走了过来,拉住他的手为他搭脉,过了一会儿笑道:“没事,桃花瘴也没能伤到你。” 虽然林皆醉醒来便证明他并无大碍,但泊空青诊脉之后,自然更加确定,林戈直到这个时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不喜欢热闹,便走到山洞一角自行坐下。 段玉衡便道:“咱们几个运气实在好,可见前日里做了好事,必是有好报的。”他所说的好事,自是指在饭铺里出手相助之事,又道:“也是咱们有缘,才能如此。” 林皆醉虽然刚刚醒来,思绪却仍是清明的,他不似段玉衡那般纯粹喜悦,心道己方全部获救,未免巧合的过分,便问道:“泊姑娘,不知令师当年是如何做解药试验的?” 想必一早泊空青也想过这件事情,她看林皆醉一眼,眼神中流露出赞赏的意思,她并不避讳,便将关龙骨当日试验细说了一遍,又道:“虽然以人试药最为精确,但师父决不肯做这样的事情,就是捉些恶人试药他也不肯,最后便从西南山里捉了些动物回来,其中有两只巨猿颇为聪慧,师父原舍不得,幸而最后活下来的,也正是这两只。” 林皆醉脑中灵光一现,问道:“那么疯癫的是什么动物?” 泊空青答道:“疯癫的是一只猴子……”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也反应过来,不由得看向林皆醉,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林皆醉微笑道:“尊师研制的解药,或许与从前桃花瘴的解药并不相同,也还不能解救桃花瘴下的其他生灵,但至少在对人的这一方面……” 泊空青接上他的话道:“已经成功了!” 段玉衡有些不明白,便向廉贞问道:“泊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廉贞怜悯地看着他,道:“你细想想,活下来的两只巨猿与人是不是相似?” 段玉衡不满道:“猿猴毕竟是畜类……”可又仔细一想,若与世间的动物比较,,还真的只有巨猿最像人类,不由哎呀一声。廉贞仔细看他表情,叹道:“还真是,活下来的两只巨猿还真就与你最相似。” 廉贞虽然又刻薄起来,但段玉衡也不在意,他笑嘻嘻地道:“几位,经过了这一场患难,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先前我醒来的时候就有个念头,现下林公子也醒了,虽不知这念头当讲不当讲……” 他这番话还没说完,廉贞便截断他道:“但凡问一句当讲不当讲的,都是必讲无疑的。难道我说不当讲,你还真不说了不成?你就说罢。” 段玉衡笑道:“我本来就是要说的。我想着,咱们几人这几日来先是一同御敌,后又共经生死,缘分实在不浅,不如便在此金兰结义,就不知你们的意思是怎样?” 泊空青虽是女子,性情却较男子更为大气,闻言便笑道:“好啊。” 廉贞也叹道:“实在没想到,竟在西南有这样一场遭遇。”亦是点头应允。 这三人都应了,便都一起看向林皆醉。 林皆醉万万没想到段玉衡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要求,下意识便要说一句“不敢当”,却见廉贞、泊空青、段玉衡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四人刚刚在生死在线同走过一遭,这一句“不敢当”便显得十分的不合时宜。这时廉贞又笑道:“江湖中人也无需虚礼,不必香烛,咱们对天叩拜了便是。” 林皆醉心思电转,便寻出一个绝好的借口,道:“承蒙几位厚爱,但我命格不好,当年江湖中的神算子为我算过命,道是凡与我有亲缘之人,必遭祸事。我幼时父母双亡,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神算子是江湖上十分有名的一个命理师,闻说所推演的命格,就没有不准的,加上此人在几年前已然过世,就想要对证也无处对起。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比寻常人更要注重这些忌讳,因此林皆醉才这般说来。谁想泊空青一听便道:“我们大西南的人,不信你们中原这些花头。” 段玉衡马上道:“我也是西南人,自然也不信。”又问廉贞,“廉先生你自然不会信吧?” 廉贞哼了一声,“那些愚夫愚妇才信这个,看你长得还算聪明,信这些无稽之谈作甚?” 林皆醉道:“若是归结到我个人身上,自然无妨,但在下实在不愿……”他一句话没说完,林戈忽然开口道:“我也,没事。” 自林皆醉醒来,这是林戈第一次开口说话,段玉衡笑起来,“林兄弟说得对,他是你亲戚,不也是没事吗?” 林皆醉竟忘了这一件事,只得道:“是。” 廉贞看他两眼,忽地伸手一拉,他武功原在林皆醉之上,后者又无防备,便被廉贞拽到了面前。廉贞又看林皆醉一眼,嘿然一声,“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何必这般重?” 林皆醉心头猛地一跳,先前山洞之中,廉贞评点长生堡小总管时他就曾为之触动,现下更有一种感觉,或许廉贞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却已看透了他的心里。 这时泊空青也上前笑道:“我看,你也不必顾忌那些命格之类的鬼话。” 泊空青这一开口,又自不同,林皆醉先前便感谢她在饭铺中慨然相助,后来又为众人解毒之事,当此时刻,再不能拒绝,终是应道,“是。” 段玉衡欢呼起来,“太好了!”想了一想,他又看向林戈,笑道:“林兄弟,我看你也很好,也一起结拜了罢。” 林戈却只是摇头,“他结拜,一样。” 廉贞与泊空青都是历经江湖的人,却也看出林戈与林皆醉之间的关系并非亲戚这么简单,又兼在山洞中一同经历患难的是林皆醉,因此林戈拒绝之后,众人并没有坚持。四人便在这大西南山洞之中齐齐跪倒,八拜为交,自此结为金兰兄弟。 起身之后,几人各叙年齿,廉贞三十二岁,是四人中的大哥;泊空青二十六岁排行第二,余下段玉衡二十三岁排行第三,最小的则是二十二岁的林皆醉。 段玉衡笑容满面,道:“大哥、二姐、四弟。”又笑道:“在家里我是最小,现下我也有个弟弟了。” 廉贞道:“你这三哥做的,全没有四弟稳重。”说着从身上取出几把飞刀来,道:“我这大哥没什么东西,这几把飞刀倒是当年师长所留,你们每人一把,做个纪念吧。” 三人自都接过称谢,林皆醉见那飞刀刀柄颇为陈旧,但锋刃如水,依然锐利。他又细看样式,不由道:“原来大哥……大哥的师长出身自寒江上飞刀沈家。”这一声大哥,他叫得多少有些不习惯。 廉贞笑道:“四弟心细,我那师父正是出身于飞刀沈家,但他却是住在大理,也葬在这里,因此我每隔一两年,都要回来祭拜他老人家。”他叹道:“没两天,便是他老人家的忌日了。” 几人这才知道廉贞来大理缘由,泊空青笑道:“我也有东西给大家。” 她分赠了每人一瓶药物,这却不是针对某一种毒药的解药,而是所谓的“万能药”,自然,这瓶药并不能解世间百毒,但若不慎中毒,服下此药却可缓解,又或延迟中毒时间,大西南毒药庞杂,倒是这种“万能药”更是适合众人。 段玉衡见廉贞泊空青都有见面礼相赠,自己也想翻些礼物出来,无奈身无长物,正焦急间,泊空青笑道:“得啦,我们一个是长兄,一个是长姐,你就不必了。”又向林皆醉道:“你最小,更不用拿。” 林皆醉先前确实也想寻些物事相赠,但泊空青既然这般说,也只得罢了。 ? 几人身上还有些剩余的干粮,简单吃了一些,便沿路下山。一路上只见山间草木凋零,动物尸体一地,都各自心惊。 泊空青叹道:“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了。” 这句话,先前林皆醉在山上也说过一次,但此时面对这般情景,众人自然更加感慨。段玉衡忍不住问道:“二姐,你曾说有人重现了桃花瘴,那是怎么一回事?” 泊空青叹道:“那是我师门不幸。”她看向众人:“你们可听说褚辰砂的名字?” 林皆醉来大理之前,胡三绝还专门提过此人,以胡三绝医术之高,居然还着了当时尚且年幼的褚辰砂的道儿,可见其能为。他心念一动,道:“莫非再现桃花瘴的,便是褚辰砂?” 泊空青点了点头,廉贞与段玉衡自也都知道褚辰砂的名号,廉贞不由道:“若说是他,却也说得通。” 泊空青道:“实不相瞒,这褚辰砂,原本是我师父的师弟。”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怪了,若按正常称呼,她本该说:“这是我师叔。”果然泊空青又续道:“褚辰砂自幼聪明颖悟,在医毒方面造诣非凡,十九岁时便再现了桃花瘴,我师父原本十分欢喜,可是后来才发现,为了再现这等剧毒,他竟然用活人做了实验。这是玉龙关严禁之事,按门规本应处死,但我师父那一辈只有三人,先前不久二师叔又去世了,师父实不忍心对褚辰砂下手,便要他发下誓言,再不伤人,随后将他逐出了师门。” 几人面面相觑,天下人皆知,这褚辰砂入江湖后,就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也不如他下手狠辣,江湖中人素重誓言,这褚辰砂委实是个异数。 泊空青又道:“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褚辰砂作恶无数,但那个时候就是师父,也制不住了他了。他虽想清理门户,却是有心无力,后来几大门派在铁网山设计围杀,这才杀了褚辰砂,他所制的毒药也尽都毁了。这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实在不懂,为什么现下江湖中竟还有桃花瘴?” 林皆醉便问道:“当年褚辰砂可有传人?” 泊空青道:“有是有一个,褚辰砂死前三月,曾收了个擅长易容的弟子,名叫曲莲。铁网山一役后,曲莲也不知所踪。因他武功平平,跟随褚辰砂学艺前也不懂毒药,江湖中人都未如何留意他。若说是他重现桃花瘴,我可实在不信。” 林皆醉猜测着又道:“或者褚辰砂曾留下什么秘籍,又或者桃花瘴未曾全毁,而是留下了一两枚?” 泊空青摇首道:“西南毒学绝非靠一本秘籍便可掌握,若无师长在侧教导,随时就是一个死字。”林皆醉少时也从胡三绝学过一段医术,自是了解此道艰难,听了亦觉有理。但林皆醉的后半句话却也令泊空青思索起来,“难道当年真是留下了几枚桃花瘴……咦!” 她骤然停下脚步,其余几人也一并停下,一具尸体赫然现于众人面前,泊空青低声道:“大西岭教主华亭。” 尽管华子虚不学无术,但大西岭教主华亭却非易于之辈,西南诸教派中,大西岭可排入前三,亦是因为这位教主之故。 可西南前三甲的毒药教主,又怎么会死在这里? 泊空青细细观测一番,道:“华亭是死在桃花瘴之下,死的时间……”她推算了一下,“大约就是我们进山洞那一晚的半夜里。” 众人皆是一怔,段玉衡便道:“二姐,你的意思是说,那一晚除了大西岭的两拨人马,华亭也跟着过来了?” 先前华子虚被泊空青所杀,之后大西岭先后派出两拨人马,也都被廉贞与段玉衡击败,那么华亭一怒之下出手,亦在情理之中。但现在问题又来了,这桃花瘴到底是谁用的?是华亭手中有桃花瘴,不懂用法反而伤及自身?抑或是另有他人用了桃花瘴?若另有他人,那这人为何要使用桃花瘴?他到底又是谁? 林皆醉也看了一番周遭情形,道:“那一晚山下,至少还有一人。” 众人皆是一惊,林皆醉解释道:“那一晚我们醒来时,原是因十万尘网阵有一处,有人久久伫立。” 这时段玉衡也想了起来,道:“正是!当时我心中不解,便叫醒了四弟,二姐还说要出去查看,只是刚到洞口,便看到了山下的桃花瘴。” 林皆醉低声道:“那人站立之处,不是这里。” 众人又是一惊,那出现在山脚下,伫立良久的人会是谁?是施放桃花瘴之人吗?是曲莲,还是江湖中的其他什么人物? ? 他们终究还是离开了这里,虽然各自心中仍有疑惑,但这却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问题。现下各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廉贞的师长祭日将至,自是要尽快赶去;泊空青出门游历良久,也要急着回师门;段玉衡则要回家,林皆醉道:“我也要去大理城。”段玉衡笑道:“好极了,你我正好同路。” 第二十六章 曲莲 第二十六章 曲莲 几人便就此分别,临行前,泊空青又为林皆醉与林戈二人搭了次脉,满意点头,又给了林皆醉一瓶药丸,嘱咐两人每日一丸,连吃五日,竹林水的余毒便可全清了。 林皆醉接过药丸,忽地想到一事,便问:“不知这竹林水是以何种方式下毒的?” 泊空青道:“这可就多了,下在饮食酒水里,吃了会中毒;淬在兵器上,被刺伤也会中毒;甚至于把竹林水混入空气水雾,呼吸了还是会中毒;这也正是竹林水的厉害之处。” 林皆醉想了一想,便道:“我明白了,多谢。” ? 廉贞、泊空青两人先行离开,林皆醉、林戈、段玉衡三人则前往大理。在路上,段玉衡向林皆醉道:“四弟,不知你去大理是有什么事?若不急的话,不如先到我那里住下,我带你逛一逛大理城,再见见我的兄长家人。” 先前段玉衡就曾几次提到自家兄长,可见他与家人感情深厚。林皆醉便问道:“不知令兄是……” 段玉衡笑道:“我有两位兄长,大哥名讳上玉下和,二哥名讳上玉下朗。” 林皆醉听了微微一惊。原来现下大理段氏的家主正是段玉和,段玉朗为人精明强干,也是段氏的一位实权派人物。先前段玉衡虽说自己是大理段氏子弟,但一来段氏家族庞大,族人众多;二来林皆醉从前也从未听说段玉和、段玉朗还有这样一个武功了得的幼弟。故而他从未想过,这段玉衡竟是段家嫡系的一个重要人物。 他遮掩了心中惊异,微笑道:“好,我初到大理,自当拜会段氏家主。” 段玉衡听了,很是欢喜,又絮絮地讲了大理的许多风土人情,林皆醉听了,却也觉得颇长见识。当段玉衡向他描述起大理名闻天下的茶花时,林皆醉心中一动,便问道:“若想买好茶花,不知该去哪里呢?” 段玉衡哈哈笑道:“最好的茶花,当然都在我们家里啊!”他又道:“四弟你喜欢茶花?那也不用买,等我挑几盆好的送你。”想一想又问道:“四弟你是自己赏玩还是送人?若是送人,送长辈,送同辈都有不同讲究,要是送心上人,那就更不一样了。” 林皆醉忽然一滞,段玉衡最后一句原本是开个玩笑,见林皆醉神色有些特异,不由笑起来,“真的,四弟你真的是送心上人啊?那我可得好好选两盆。” 林皆醉表情已然恢复如常,道:“原是送一同长大的伙伴。” ? 中午三人随意寻了个地方打尖,段玉衡出去方便的时候,林戈忽然道:“你——和他们一起,开心。” 林皆醉一怔,不由看向林戈,林戈也看向他,一双浅琥珀颜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又道:“山洞里,你给我鸡汤喝,后来我,没睡着。”林戈又重复了一次,“你和他们,吃饭说话,开心。” “你——很少,那么开心。” ? 临近傍晚的时候,三人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了大理城。 大理城虽位于西南,但城池之规整严密并不逊于江南名城,而内里又是另一番景象,青石铺路,人群熙攘,空气中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花香。段玉衡神色明显地放松下来,笑道:“四弟,咱们走,回家了!” 淡紫浅绯的晚霞铺满了天幕,段玉衡笑嘻嘻地拉着林皆醉的手,一同走入了段府的大门。一进门时恰见到一名管事,那管事又惊又喜,“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大公子二公子都急坏了!” 段玉衡出门时候,原不过说在外游玩一两天便回来,现下耽搁了这许多时间,段玉衡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便道:“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情,大哥二哥都在家吗?” 管事道:“大公子出去找您了,二公子留在府中处理事务,现下应是在书房之中。”段玉衡听了忙道:“我这就去寻他。”又向那管事道:“这是我新结义的兄弟,好好款待。”说着向林皆醉招呼一声,忙忙地向后面去了。 管事不敢怠慢,吩咐人流水价送上茶水点心。林皆醉含笑谢过,见茶水是今年新出的雨前,点心则是江南细点。再细看厅堂内布置,见墙上挂了几张前人的山水,博古炉中焚着些清淡的香料,暗道段氏虽在西南,受中原熏染却是颇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茶杯是青瓷所制,上面印了一部《心经》,字迹细小,却秀丽分明。大理崇尚佛教,由此可见一斑。 林皆醉这杯茶喝得很慢,待他第二杯茶喝完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音。他抬起头,见段玉衡引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此人相貌与段玉衡颇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是一派精明强干之色,林皆醉见他年纪相貌,已揣度出他身份,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二公子。” 这人正是段玉衡的二哥段玉朗,他见林皆醉一口道出自己身份,不由看了林皆醉一眼,道:“这位便是林冰林公子?这几天三弟多蒙你照顾。” 林皆醉正要谦逊几句,忽然间有一个下人匆匆来到厅堂前,因见段玉朗在此,没敢上前,段玉衡却看到了他,问道:“得力,你怎么来了?难道是雪英出了什么事?” 得力忙道:“三公子说得正是,雪英不知怎的忽然发狂,头撞的都是血,小的实在制不住……” 段玉衡一听雪英二字,没等他说完便着急起来,忙忙起身道:“怎么会这样?我这就去看看。”又歉意道:“二哥,四弟,你们先聊。”说罢便走了。 段玉朗失笑,“有客人在此,你还是这般不稳重,去罢。”林皆醉原本便想和段玉朗单独说话,段玉衡这一走,倒正是个机会,便道:“二公子客气,其实我正有一事,需要和二公子单独言明。” 段玉朗一怔,林皆醉伸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倒书了“长生”二字,随即抹去桌上水迹。 二人目光相对,段玉朗看向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起来,片刻后道:“你随我来。” ? 他带着林皆醉,来到后面的一间书房里,这里四下堆放着许多卷轴文书,显是他一个重要的机密所在。段玉朗把门关上,看着林皆醉,目光逐渐犀利起来,他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林皆醉再度行礼,抬起头时道:“长生堡,林皆醉。” 段玉朗的神情,因林皆醉这六个字变得复杂起来,良久他方道:“哦,原来是长生堡的小总管。”他仔细打量了林皆醉几眼,又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夸赞,但段玉朗的神色语气,却多了几分讽刺的意思。林皆醉只做不觉,道:“不敢。” 段玉朗道:“江湖上久闻小总管的名号,比起我家那个只会玩乐的三弟,那可要强得太多了。大哥和我倒也知道自家这个弟弟无甚大志,因他年纪小,也便护着些,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江湖上也没传过他的事情。没想到小总管这样的了得,就这样,一来大理,还能先找到我三弟,又与他义结金兰,都说小总管厉害,今天我可算见识啦。”说罢,打了个哈哈。 这番话内里的意思可就很厉害了,林皆醉心中暗想:难怪江湖上从不闻段玉衡名声,原来是他两位兄长保护之故,口中则道:“先前向三公子隐瞒身份,是在下的不是。” 这句话并不能令段玉朗面色好转,但林皆醉下一句便是:“待说完正事之后,在下便会去寻三公子致歉,结义之事是三公子一时兴起,不必当真。” 这句话才是让段玉朗真想不到,他先前是怕段玉衡全无江湖经验,被林皆醉哄骗,需知一个结义兄弟,能介入的事情那可就多了,结果林皆醉自己倒把结义之事给否了。他虽放了几分心,可又想:我家三弟多么出色的一个人,你倒不乐意和他结义,难道三弟还配不上你不成? 他心思转动,面色却也略有缓和,又想到段玉衡先前与他谈话,道是一同结义之人,尚有玉龙关掌门关龙骨的高足,与另一位武功极其高明的人物。关龙骨与段家渊源非同一般,而廉贞那等高手,更不是随意可以被人收买的。这样一想,段玉衡与林皆醉的结义,难道还真是巧合不成。 他心中转过这样念头,口中却一字不提,只道:“此事暂且不提,小总管千里迢迢来到大理,想必是有要事了?” 林皆醉道:“正是。”他便详细讲述了寒江一役,又说了钱彤等人尸首不见等事。他叙述这些事情时颇为克制,并未指认钱彤便是内鬼,但诸如钱彤分赠诸人药酒,众人所中的毒是竹林水这些细节却也一一说明,最后他道:“钱统领在大理身份重要,如今与手下一并失踪,这也是我们长生堡的责任,大理与长生堡合作日久,关系不同寻常,因此堡主特地派我前来,说明此事。” 他一说到“大理与长生堡合作日久,关系不同寻常”,段玉朗便知道,这小总管也是知道大理与长生堡合作船队一事的。再听林皆醉口吻,虽是说得客气,也没有指责钱彤一字半句,但事实放在这里,计划忽然暴露,钱彤等人又失了踪,那钱彤等人的嫌疑,便是十分之大了。 他不免想到自家那个只会喝茶看花的三弟,心想:差不多的年纪,可看看人家这办事!不由暗叹一声,道:“钱彤说的年不演、年不遇二人叛逃一事,并无虚假。” 当日钱彤执意要加入征讨天罡三十六队伍中,便是因为他说当年大理曾有一对年氏兄弟叛逃,杀了钱彤不少手下,后又加入天罡三十六。因此钱彤决意杀他二人复仇。如今林皆醉听段玉朗证明此事,倒也不是特别吃惊,他心想钱彤若真是内鬼,也不见得所说皆是谎话,九句真,一句假,反而更易让人上当。 段玉朗又道:“钱彤此人,原是我大理段氏家臣后人,他那四个手下,有两个是大理本地人,一个来自丹阳城,一个是江南人。我现下也不能给你一个切实的说法,需得查证之后,再谈此事。” 这也在林皆醉意料之中,他道一声,“是,那在下便静候二公子消息。” 段玉朗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与我三弟结拜,何必对我如此客气?” 林皆醉怔了一下,心说这段二公子变脸变得好快,方才还说这场结义是别有用心,现在又承认了?但他面上自然不会显露,道:“不敢。” 段玉朗咳嗽一声,道:“我三弟是个至诚的人,你既然与他结拜,也要相待以诚才是。” 林皆醉道:“是。” 段玉朗忽然发怒,“是什么是!” 林皆醉实不知自己这一个字哪里答错了,只得道:“还请二公子指教。” 段玉朗怒道:“他还当你是林冰!” 林皆醉道:“因长生堡与大理合作之事机密,三公子……” 段玉朗更加火大:“你还叫他三公子!” 林皆醉这才反应过来,改口道:“三……三哥对大理事务涉及似乎不深,我一时不知此事是否应告知于他,因此暂时化名而已。” 段玉朗道:“你也知道是暂时化名,那你便去告诉他罢!”说罢一挥袖。 段玉朗既然发话,林皆醉也只得赶快出去找人。 平心而论,廉贞看待长生堡小总管态度不同,泊空青慨然为他们解毒,段玉衡虽有些不通世务,但为人坦荡热忱,他对这三人亦有好感,相处起来也并非不愉快。然而从小到大,他真正亲近过的同辈人也只有姜白虹一人,现下面对自己这个新出炉的结义兄弟,他其实还是不甚习惯。 段玉衡正在花园里,想必是那个雪英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见到林皆醉他很是欢喜,笑道:“四弟你和二哥谈完了?我带你去看茶花吧。” 换做平时,林皆醉自然欣然应允,但此时他却不免有些尴尬,道:“茶花不急,我有一件事……” “什么事?”段玉衡抬头看着他,目光很是清澄。 林皆醉当时化名时也不觉如何,现在要说明,却忽地不好意思起来,但此事早晚要说,便硬着头皮道:“很是抱歉,当初结义时我用的原是化名,我的真名,是林皆醉。” 段玉衡一下子惊异起来,“什么?” 林皆醉见他神情变幻,不由愧疚更深,道:“实在抱歉。” 段玉衡却叫起来,“原来你就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啊,哎呀,在山洞里时,我和大哥还聊到你呢,当时我胡说了几句……”他抓一抓头,脸上居然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要不提,林皆醉都忘了当时段玉衡说什么了,段玉衡小心翼翼窥着林皆醉的神色,道:“四弟,你别生气,我后来就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了。” 林皆醉啼笑皆非,原本不应是自己前来致歉吗?他只得道:“你当时说得也没有错,倒是我隐藏身份与你们相交,是我的不对。” 段玉衡却道:“那有什么关系,林冰还是林皆醉不过是个名字,你不还是你吗?” 林皆醉一怔,心头剧震。他凝视着段玉衡,却听后者道:“四弟,当初我是冲着你这个人和你结拜的,一个头磕到地上,咱们便是兄弟了。至于名字身份,那都是身外之物,不必多提的。” 段玉衡毕竟是段氏子弟,受佛理浸淫已久,这几句话虽是江湖口吻,多少也带了些佛家味道。林皆醉听了,良久不语。过了半晌,他忽然行下一礼。段玉衡吓了一跳,避开道:“四弟,你好端端的行礼干什么?” 林皆醉道:“没什么。”过了片刻他又道:“多谢三哥。” 林皆醉与林戈自此便在段府住下,第二日里他见到了段玉和,这位段氏家主已是不惑之年,形容端方,精明稳重。他与林皆醉交谈之时,也颇谈了一些船队合作之事。林皆醉细细揣度,并未发现大理与长生堡的合作有何异样之处。 而段氏兄弟二人平日里待他的态度,较之对待长生堡小总管的礼节多些亲热,但若从段玉衡的结义兄弟这一身份来看,却也有些距离。林皆醉知道段氏兄弟对已必然尚存疑惑,亦不介意。 他并不知道,在段玉和与他见面之后,段氏兄弟曾在后堂有一场对话。 当时段玉朗问道:“大哥,你看长生堡这个小总管怎样?” 段玉和思量片刻,道:“很是能干。” 段玉朗唉了一声,“这我也知道,难道我是问大哥这个?” 段玉和又思量片刻,道:“不好说。” 段玉朗又唉了一声,但他也知道自家兄长就是这样个性,除非笃定了一件事,否则绝不轻下断语,只得又道:“这年轻人心思很深,和他一比,玉衡就是一张白纸。偏偏玉衡又很看重他,若他真把玉衡当个兄弟,自然不必多说,我就怕他心里有旁的想法。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一件事……” 第二十七章 入寺 第二十七章 入寺 段玉和慢慢道:“那一件事,也不好说。” 段玉朗不由看向段玉和,“大哥的意思是……” 段玉和道:“再看,若我们看不清,便请教能看清之人。” 这次段玉朗点一点头,“大哥说的是。” 他又和段玉和商量了另外几件事情,都谈完了,准备离开的时候,段玉和忽道:“玉衡是重情之人,无论结果怎样,莫让他伤心。” 段玉朗心中一凛,他先前怕的也是这个,道:“是。” ? 尽管见过了段氏两位当家人,但钱彤之事,并未即刻出来一个结论。林皆醉心里也明白,若段家对钱彤等人进行调查,怕也不是一两天能够完成之事,便耐心等候。段玉衡并不知这些江湖事务,便笑道:“四弟,我们大理可有许多好去处,你既来了这里,便让我带你去游览一番。” 林皆醉也有心一看大理情形,并不曾推辞。段玉衡欢呼一声,便带着林皆醉出了门,原本他还要带林戈一起,林戈却对游玩并无兴趣。段玉衡深觉可惜,却也不好勉强。 两人在大理城内游玩了两日,段玉衡从小生长这里,说起大理的掌故如数家珍。林皆醉也觉这座城池清静平和,与众不同。如他熟悉的江南玉京城亦是历史悠久,秀美雄健。但较之大理,似乎便少了那么一些安宁之意。林皆醉所见过的城池中,玉京也好,京城也好,皆是入世之城,唯有大理,却是一座出世之城。 “天下的江湖人,都会愿意隐居于此吧。”他向段玉衡由衷道。 第三天的时候,段玉衡起意带他去一间新开的茶店喝茶。两人已走到了段府门前,段玉衡忽然想起一事,道:“那间茶店水极好,茶叶却平常。不如把咱们昨天喝的‘山中雪’带过去。四弟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茶叶,只怕下人不懂弄错了。” 他说着就要回去,偏这个时候,外面新送了一盆“十八学士”进来,这是十分罕见的茶花,段玉衡顿时就有些挪不动步子。林皆醉笑道:“还是我去取茶叶罢。” 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舍不下那盆新来的茶花,便道:“那辛苦四弟了。” 他也不叫下人把十八学士送进去,只呆在门口,转着圈赏鉴着那盆茶花。忽然间外面马蹄声响,段玉衡一抬头,却见一匹白马由远及近而来,马上端坐着个青衣女子,到近前时,那女子一个翻身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段玉衡不由叫道:“二姐!” 马上那人原来便是泊空青,她见到段玉衡,面上也露出一份欢喜,但那欢喜很快便被沉重所掩盖,“原来你在这里?也是,你原本便是段氏子弟。” 她肃穆了神色,道:“我有大事要告知段氏家主。” 段玉衡见她形容不同以往,也正了颜色道:“什么事?我大哥不在家中,但我二哥平素也处理府中事务,告诉他可以么?” 泊空青面上露出些惊异之色,“原来你兄长便是段氏家主?” 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泊空青却吁了口气,道:“既如此,那由你转告也是一样。” 她正要说话,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林皆醉取了山中雪回来,两人正打了个照面,泊空青不禁道:“四弟,原来你还在大理。” 林皆醉微笑道:“是,见过二姐。”他先前便感念泊空青救人之事,这一次称呼倒是颇为真挚。 泊空青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现在一处,互相照应,也是件好事。”便道:“先前施放桃花瘴之人,乃是褚辰砂的弟子曲莲。” 这个人的名字,先前二人都曾听泊空青提过,道是此人乃是褚辰砂的唯一传人,擅长易容,但只跟随褚辰砂学了三个月,后者便被围杀于铁网山。因此传人虽是传人,却也颇有水分。林皆醉便问道:“这曲莲手中的桃花瘴,是从何而来?” 泊空青摇首道:“不知道,昨天夜里曲莲来到玉龙关,自称已经继承了褚辰砂一身所学,并向我师父约下了三日后的比斗。在约战之时,曲莲言道,先前他已向大西岭教主挑战,后者已死在他的桃花瘴下。” 段玉衡叫道:“这么说来,咱们那天是被华亭殃及池鱼了?难怪咱们在山洞里昏睡了那许多时候,那个什么曲莲也没上来寻我们。”林皆醉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看向泊空青,道:“若是如此,那曲莲甫一归来,先杀西南教派中排行前三的大西岭教主,后向尊师挑战,莫非……”后半句话他不好说,泊空青却不顾忌,道:“我也疑心他是想效仿祖师当年。” 青衣祖师顾云何当年统一了西南大小二十余个教派,现下看这曲莲的举动,莫非亦有此意?林皆醉想的更深一层,当年在铁网山围杀褚辰砂的,不乏江湖名门,若是曲莲一人自然难以对付,可他若真统一了西南教派,那后果还真未可知。 而真若如此的话,中原武林必将又是一番变动。 他收回思绪,问道:“尊师可曾与他交过手?这曲莲果然是继承了褚辰砂的一身本领么?” 泊空青道:“当时我并不在场。曲莲走后,师父便令我前来大理通知此事,请段氏中人做个准备。” 段玉衡仔细一看,果然见过泊空青一双秋水明眸下面有青黑之色,忙道:“二姐竟是连夜赶路来的?先进来休息一会儿吧。” 泊空青却摇首道:“不必了,我想去寻觅一味药物,也为师父三日后的比拼多些把握。” 段玉衡一听这话,自不敢耽搁,林皆醉则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递过,道:“提神药物,一路保重。” 泊空青一手接过,另一手扳鞍上马,道一声好,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遇到这等事情,段林二人自不能再出去游玩,二人一同回去府中,路上林皆醉向段玉衡道:“玉龙关和大理段氏关系想必很好,所以关门主才会特地前来通知。” 段玉衡犹疑道:“或许吧……我倒是从来没见过玉龙关的人来家里,大约是兄长他们私下里和关门主有交情。”想一想又道:“小时可能见过?实在记不得了。” 林皆醉点一点头,不再多说。 段玉衡是段氏家主宠爱的幼弟,泊空青是玉龙关掌门得意的弟子,然而这两人在结拜之前居然素不相识,可见段氏与玉龙关之间,至少近些年来并无来往。可曲莲归来,关龙骨却即刻派人前来通知,需知曲莲就是要效仿青衣祖师,那统一的也是西南教派,与大理段氏关系委实不大。 这其中必有缘故,只是缘故为何,此时尚不得而知。 ? 段玉衡便寻到段玉朗,与他说起泊空青前来之事,说了一会儿,段玉朗实在嫌他啰嗦,道:“什么没喝到山中雪,又看到十八学士的。不是说遇到你那个结义姐姐了吗,半天也说不到正题。”便道:“小总管说说,是怎样一回事?” 林皆醉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便把泊空青所说之事逐一交待。段玉朗先前还是面上带笑,听到后来,面上便逐渐的沉肃起来。段玉衡见他良久不语,忙道:“二哥!” 段玉朗思路被打断,只得道:“怎么了?” 段玉衡道:“二哥,现下遇到这样事,咱们是不是该去帮忙?” 段玉朗挑眉问道:“怎么帮?你会用毒还是我会用毒?” 段玉衡被噎了一下,道:“就不会用毒,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段玉朗眉毛挑得更高,问道:“我问你,这曲莲的桃花瘴,到底是褚辰砂留下来的,还是他自己自创的?” 段玉衡道:“二姐也不知道,我如何得知。” 段玉朗又问:“那这曲莲用毒本领究竟如何,是继承了褚辰砂一身所学,还是不过虚张声势?” 段玉衡道:“这……我也不知道。” 段玉朗再问:“那此人的武学又是如何?当年虽都说曲莲武功平平,但这些年下来,他定有长进,到底到了怎样一个程度?” 段玉衡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段玉朗却不肯放过他,续道:“还有,这曲莲有没有党羽同伙,若有,这同伙有多少?是中原人还是西南人?若是西南人,到底是西南哪个教派?也不求你都能说出来,能答上一个也成。” 段玉衡满头冒汗,道:“我都不知道。”他忽地福至心灵,道:“莫非二哥你知道?” 段玉朗道:“我自然也不知道。”还没等段玉衡松一口气,他又道:“但我知道这些事得去查!我还知道该从什么方向着手,怎么查!”他看向段玉衡,“这些你知道?” 段玉衡只好老老实实地道:“不知道。” 段玉朗道:“哎!听你这一连串的不知道真叫我心里冒火,下去下去。”其实过去段玉衡一直如此,因他小了两个兄长许多岁,自幼受宠,段玉朗也没当一回事。可凡事最怕比较,现下忽然来了个年纪相仿的林皆醉,段玉朗再一看自家弟弟,便实在有些心中不甘。 ? 虽被段玉朗教训了一顿,段玉衡却也并不生气,他带着林皆醉出来,道:“二哥最近火气好旺,等下叫厨房煮些凉茶给他喝。”忽地又想到一事,向林皆醉道:“对了,大哥现下也在西南,万一碰上曲莲如何是好?”这里的大哥,指的并非段玉和,而是新近的结义兄长廉贞了。 林皆醉安慰他道:“不必担心,一来,大哥武功高明,江湖经验丰富,不会轻易中招;二来,曲莲此次回来多半是为了西南教派,大哥本非西南人士,那曲莲又怎会轻易结上一个强敌?” 段玉衡一想有理,略放下心来,忽又道:“咦,这般说来,咱们大理段氏可也与西南教派关系不大啊,怎么那位关掌门怎么又特地过来通知?” 林皆醉先前想到的事情,此刻,段玉衡也想到了。 ? 又过一会儿,段玉和回到段府,段玉朗大踏步走进他的书房,关上门后便道:“大哥,褚辰砂的传人来西南了!” 段玉和放下手中账簿,面上的神色,也不由微微改变。 “查。”他道:“也需告知长辈。” 段玉朗点一点头,“我也这般想。” 段玉和又想了想,“借此机会,把另一件事也一并解决。” 段玉朗一怔,段玉和道:“我说过,我们若不能看清,便请教能看清之人。” 段玉朗思量片刻,道:“也好。”到底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大哥,旁的事暂且不说,和人家小总管一比,咱们玉衡还真是……” 段玉和看着他道:“玉衡可需出外拼杀?” 段玉朗笑道:“大哥说笑话,咱们大理位处南疆,本来就少涉江湖纷争,况且段家又有七位长辈,你我二人,难道还需玉衡如何?” 段玉和道:“那你与旁人比较作甚?” 段玉朗一想也是,不由哈哈一笑。 这一日并无他事,第二日,段玉朗向段玉衡道:“今日你不要出门,我带你去看望一下长辈。” 段玉衡一听,忙笑道:“好啊。”又问:“二哥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段玉朗道:“你先前不是结义了吗,恰好小总管又在这里,也该让他去拜会一下。” 段玉衡觉得有理,就道:“我这就去和四弟讲。” 段玉朗拦住他,“你告诉小总管,把那个林戈也带上。” 段玉衡笑道:“好,林戈总不出门,也该带他出来转转。”说罢便走了。 段玉朗看着他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林皆醉听得段玉衡传话,并不吃惊。他来大理之前,便有准备可能会见到保国寺诸人,事先也做了一番功课。 大理笃信佛教,段氏家族中,出家之人亦是为数不少,这其中最有名气者计有七人。先前在山洞中,林皆醉言道“大理保国寺七位高僧”便是指此。这其中,保国寺方丈无余大师闻说武学佛理皆十分精湛,更是段氏上一任的家主,但这些年来一直闭关不出,真正主持事务的乃是另一位无名大师。以辈分而论,无余方丈是段氏兄弟的嫡亲伯父,无名大师则是他们的叔父一辈。 他便向段玉衡道:“正当前去拜会前辈,实在荣幸。”便叫来林戈,一起出发。 ? 保国寺位于大理城郊外,苍山之侧。段玉朗、段玉衡、林皆醉、林戈四人骑着快马,不久便已到了寺门之外。这座寺院虽然地处西南,但规模之宏伟,并不逊色于中原那些名刹古寺,历史亦是十分悠久,林皆醉翻身下马,瞩目四周,暗生赞叹。 段玉朗领着几人走入寺门,有小沙弥上前行礼招呼,将几人引入一间禅堂之中,又奉上清茶,林皆醉见茶汤碧绿,啜饮一口,唇齿生香。较之在段府喝过的茶水,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这时,有一名年老的僧人走了进来,段玉朗连忙起身,道:“见过无名大师。”段玉衡也一并起身,执礼甚恭。林皆醉细细观察,见这位无名大师年纪虽老,但双目炯然,神完气足,可见是一位武学上的高手。再看他面部轮廓,隐约与段氏兄弟有几分相似,自是一同站起,行礼如仪。只有林戈行礼略马虎些,好在也无人对他特别在意。 无名大师看向林皆醉,笑问道:“这一位可就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林皆醉道:“不敢当大师这般称呼,在下林皆醉。” 无名大师笑道:“小总管神清骨秀,果然是江湖代有才人出。我听闻,先前你曾与玉衡结拜。” 这一次,林皆醉没再说什么“承蒙三公子错爱”之类的话,而是道:“是,在下已与他义结金兰。” 无名大师笑道:“年轻人义气相投,也是好事,不知你们是如何结拜的?” 林皆醉不觉得无名大师会不知此事,但既然对方问了,仍是简要讲述了一二。但无名大师还真不是随便问问,听林皆醉问完,他又仔细询问了几个细节。林皆醉自然也一一回答,态度恭谨。在此之后,无名大师又与他聊了一些长生堡的事情,不过皆不涉机密。说完这些,段玉朗方道:“大师,有一件要事需得向您禀告,玉龙关关掌门传来信息,褚辰砂的弟子曲莲,现下已到了西南,且向关掌门发出挑战,先前玉衡他们遇到的桃花瘴,便是曲莲施放的毒药。” 这几句话说完,无名大师的面色,不由也变了一变,道:“此事事关重大,你随我来。” 段玉朗答应一声,便随着无名大师去了。 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中不免有些诧异,按说曲莲的事情虽然不小,但似乎也没有重要到这个份儿上。但无论是关龙骨,还是无名大师,对此事皆是十分重视,超乎寻常。 他心中疑惑,面上自不肯表露出来,只道:“这茶极清鲜,江南也少见这样的好茶。” 第二十八章 屠刀 第二十八章 屠刀 段玉衡不由笑道:“可不是,只是大师这里的茶还不是最好,少年时我喝过一次方丈伯父手制的冬茶,哎呀,那真是。”他一时想不到怎么形容,最后只道:“那可真是太好喝了!可惜这些年就没再喝到了。” 这“方丈伯父”四字未免有些不伦不类,却也可见段玉衡与无余方丈之间,当是感情甚笃。 林皆醉笑道:“我也听说过方丈闭关的消息。” 段玉衡道:“谁说方丈伯父闭关的?没有这事。只是最近这些年他都不太见人,我这几年见到他的时候也不多。”他叹口气,“也不知这次能不能见到他人。” ? 两人在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段玉朗又或无名大师回来。段玉衡就道:“二哥准保是去找另几位大师说曲莲这事儿了,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完,干脆我带你在寺里转转。” 林皆醉推辞道:“只怕有所不便。” 段玉衡笑道:“有什么不便的,有我呢。”他向门前的小沙弥留了个口信,便带着林皆醉与林戈走了出来。 ? 保国寺内,却也颇有一些好去处,譬如数百年的古柏,前人的碑文,列位高僧的舍利等等。段玉衡一路走,一路为二人讲解,林皆醉也觉颇长见识。这其间也遇到不少僧人,段玉衡都识得他们,逐个招呼,林皆醉在一旁看着,觉得段玉衡身处保国寺中,与在自家府内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又走了一段,段玉衡忽地抽抽鼻子,道:“好香!” 这附近并无花树,这里又是寺院,自也不会有女子脂粉香气,段玉衡这句好香不知从何而来?林皆醉与林戈对视一眼,都是不解。段玉衡却笑起来,道:“四弟你跟我来,今天怕是有口福。”便引着林皆醉林戈七拐八绕,来到后面一间禅房门前。 也只到了这里,林皆醉才闻到一阵茶香,虽然清幽非常,气味却绝不浓重,他不免佩服起段玉衡,相距这样远都能闻到,实在不是一般的本事。 段玉衡上前来敲门,笑道:“哪位师兄在里面烹茶呢?”说着也不客气,推门就走了进来,可是刚进一步,一只脚就停了下来,“哎呀,方丈伯父!” 林皆醉心念一动,却并未行动,静待禅房中人回答。 禅房中,一个苍老声音呵呵笑道:“是玉衡?你这孩子鼻子真灵,进来进来。” 这声音颇为和气,不似高僧,倒更像一个邻家长者。段玉衡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笑道:“方丈伯父,真想您啊。哎呀,这是您新制的冬茶是不是?我都好几年没喝到啦。” 那苍老声音便又呵呵笑了。段玉衡走进禅房,见林皆醉并未进入,忙道:“四弟,你怎么不进来?”又向禅房中人笑道:“方丈伯父,这是我新近结义的兄弟,极好的一个人。” 林皆醉却并未进入禅房,他逆光立于门口,恭敬行礼,“长生堡林皆醉,见过无余方丈。” 无余方丈眯着眼睛笑了,“进来进来。” 林皆醉依言而入,林戈紧紧跟在他后面。原来这本是一间茶室,窗下端坐着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僧,这老僧两道长长的白眉,面相蔼然,身上穿着粗布僧衣,面前摆放的一套茶具也不过是寻常之物。单看他外表,绝想不到这是段氏上任家主,保国寺七大高僧之首的无余方丈。 段玉衡很高兴地在无余方丈对面坐下,林皆醉却依旧站在当地,无余方丈笑道:“你怎么不坐?来,坐下。”听他的语气,仿佛对面之人并不是长生堡的小总管,而只是一个寻常的晚辈而已。 林皆醉再度行了一礼,这才坐下,林戈仍抱剑立于他身后。无余方丈亲手倾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段玉衡与林皆醉。段玉衡喜笑颜开,双手接过,“今天真好运气,方才我还和四弟念叨方丈伯父的茶呢。” 林皆醉自也是恭敬接过,这茶杯不过是粗陶所制,上面随意画了几笔,仿佛游鱼形状,里面的茶水莹澈澄明,就不必喝,单看这颜色气味,就已十分清香可爱。但林皆醉只不过看了一眼茶水,目光随即便投向了那双斟茶的手。 无余方丈的手颇为苍老,瘦且皱,青筋浮出,这也就罢了,真正令他意外的是,这双手执杯的力道虚软,全不似一个武学精湛之人应有的样子。这样一双手出现一个老病之人的身上,还说得过去,可出现在无余方丈身上,未免就太过奇怪了。 林皆醉的目光向上微移,却见无余方丈宽大的僧袍衣袖略垂下几分,隐隐露出手臂上的一条蓝线,已延伸到了手腕切近。 他心中震惊,面上虽不表露,但接杯之时,眼神中多少还是流露出一二分诧异之色。无余方丈笑意微微看着了他一眼,先前这位高僧一直是寻常老者模样,但这一眼扫过,林皆醉竟有种五脏六腑都被他看透之感,便垂下眼帘,道:“多谢方丈赐茶。” 段玉衡却全无觉察,喝了两口茶后,连声赞叹,无余方丈笑道:“你若是喜欢,走时便拿一盒回去。”又道:“这是你四弟么,看着便是个聪明孩子,很好,只你说是四弟,那上面少说还有两个结义兄弟,怎么没见你带来呢?” 这句话打开了段玉衡的话匣子,他在无名大师面前还拘谨些,在无余方丈面前,就真像是受宠的晚辈在自家长辈面前一样,也不用人问,他自己先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话,怎么遇到了桃花瘴,怎么和林皆醉几人结拜,又怎么听说了曲莲的消息,被段玉朗带到保国寺等等,该说的不该说的,有用的没有的,一股脑儿都被他说了出来。 无余方丈面带笑容听着,不时还附和问上一两句,段玉衡便愈发的有谈兴,最后还道:“二哥先见了无名大师,也不知他们商量什么去了,这半天也没回来,我寻思着四弟怪无聊的,就带他出来走走,谁想到就遇到方丈伯父在这里烹茶呢,哎呀,也不知大师和二哥他们去哪里了。” 无余方丈笑了笑,这次却没有答话。段玉衡还说:“方丈伯父怎么不说话了?”却见一旁的林皆醉已然起身,林戈按捺不住,一字一顿地道:“后,面。” “什么?” 段玉衡一惊起身,禅房大门忽地无风自动,无名大师与段玉朗正赫然立于他身后。 ? 段玉朗恨铁不成钢地把他一把拉过来,道:“教你乱跑!”说着眼神不由在无余方丈与林皆醉身上打了个转儿。无名大师亦道:“方丈,我们遍寻您不到,怎的您竟在这里!” 段玉衡还茫然不觉,但他见段玉朗神色不同以往,倒也不再多说什么,无余方丈却笑道:“你们何必这样惊慌。” 无名大师便道:“方丈,您有所不知……” 无余方丈笑道:“褚辰砂的后人回来了,是么?” 无名大师一时语塞,段玉朗醒悟过来,便瞪了段玉衡一眼,却被无余方丈看到,他笑道:“若玉衡不说,你们还会告诉我么?” 段玉朗不敢多说,忍不住又瞪了段玉衡一眼,无余方丈笑道:“莫欺负小孩子了,都进来喝杯茶。” 禅房中原有那套茶具只有两个茶杯,段玉朗便顺手招呼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小沙弥,要他送一套新的茶具来。无名大师又想说话,无余方丈却笑呵呵地道:“静心,且饮茶。” ? 不一时茶具送到,无余大师重新煮水制茶,不出片刻清香满室,众人皆分了一杯,方才送茶具的小沙弥见已没有需要服侍之处,端了先前的残茶预备下去。林皆醉见他背影,心里忽然一凛,忽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道:“别喝茶!” 茶碗落地,摔得粉碎,几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惊,段玉朗还未说话,林皆醉却已起身,向那小沙弥道:“你是什么人?” 那小沙弥放下茶盘,忽然勾唇一笑。他先前也就是个普通的少年模样,但这一笑的气质却极为诡异,就仿佛一个老鬼附到了这小沙弥的身上一般。随后他忽然把手一张,一把暗蓝色的毒针朝着众人打了过去。 这把毒针速度既快,来的又诡异,众人自然凝神各自防备,谁想毒针行到半途,忽然拐了个弯,都朝着段玉衡射了过来! 这一下突如其来,段玉衡离那小沙弥又是最近,一时间全无防备。段玉衡手上速度本来奇快,但这毒针委实太多,他接住大半,却终有一枚漏网之鱼。林皆醉距离段玉衡最近,未及多想,一道无形剑气脱手而出。 风声尖锐,刺人双耳,正是失空斩。虽是无形剑气,却如有形之刃,那枚毒针在他这一击之下就此落地。段玉朗长吁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不住看了林皆醉一眼,心道:“果然。” 与此同时,无名大师僧袍大袖疾挥,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内力自他袖中发出,将自己及无余方丈面前挡了个风雨不透,一枚小小毒针已然接近了无余方丈,却终在这股内力前碰了壁,悄然坠落。 先前那些暗蓝色毒针不过是掩护,真正的杀手,其实是在这一枚小小毒针之上。若不是无名大师见那小沙弥不对时便护在了无余方丈身前,只怕后者已是生死难料。 段玉朗喝道:“你是何人?” 那小沙弥一击未中,也不惊慌,他站在茶室门口,微微一笑。 “我是玉龙关门下弟子,青衣祖师她老人家是我祖师,关龙骨昔年曾是我掌门,怎的?” 段玉朗听他对青衣祖师尚属尊敬,对关龙骨却直呼其名,心中已有分数,道:“曲莲?” 那小沙弥微微一笑,抹去脸上一层易容药物,露出与一张细眉凤目的青年面容,“是,我回来了。” 段玉朗与无名大师对视一眼,各自微一颔首。无名大师依旧护在无余方丈身前,段玉朗则拿起身边一个金击子一掷,不偏不倚正掷在角落里的玉磬之上,一道极清越的声响连绵不绝传递出去,不消片刻,保国寺内又来了三名高僧,率领着一列僧兵来到了茶室之前。 身前身后皆是一众高手,重重包围之中,曲莲却并不慌张,他看了无余方丈一眼,居然还叹道:“今日看来杀不成你了。” 段玉朗哼了一声,“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小命罢。” 无余方丈忽地开口,说的却是件全不相关之事,“善哉,曲施主,不知善持现在何处?” 善持便是方才那小沙弥的名字,曲莲冷笑了一声,道:“去后花园找吧。”他微一眯眼,“若去的快些,大约还能看到没化尽的尸水。” 无余方丈敛眉垂目,面上皆是悲悯之色。 段玉衡因先前大西岭一事,对这些随意下毒之人殊无好感,又听得曲莲这般狠毒,不由得怒火盈胸,上前一掌劈向曲莲,叫道:“你,你给他偿命!” 曲莲又冷笑一声,闪身避过。 段玉朗见段玉衡竟不管不顾地出手,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但他见曲莲与段玉衡对了两招,却也略放下心来。原来这曲莲虽然暗器出色,下手又颇狠毒,但论到真实武学,委实不算如何了得。但他还是担心这褚辰砂的唯一传人诡计多端,段玉衡中了他的圈套,便道:“玉衡,你先退……” 一个“下”字未曾出口,一股红烟忽地自曲莲身上升腾出来,那红烟来势汹汹,竟将曲莲与段玉衡一并笼罩在内,段玉朗暗叫一声不好,喝道:“玉衡,先出来!”无名大师也喝道:“玉衡跃出红烟!” 但他二人说话到底为时已晚,众人只闻红烟中一声闷哼,下一刻烟雾忽地散尽,曲莲挟持着昏迷不醒的段玉衡走了出来,他指尖处拈着一根先前的暗蓝色毒针,毒针的一端正抵在段玉衡的咽喉处。这也不用曲莲如何用力,只要他手指微微一抖,毒针就会刺破皮肤。 曲莲大摇大摆地朝茶室里走了两步,段玉朗不敢阻挡,连连后退,他道:“曲莲,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三弟?”他心中虽是焦急,却也看出段玉衡只是昏迷,曲莲既没有杀人,自然是有想要交换的东西。 曲莲笑道:“我要什么,在座的各位都清楚罢。”他看向无余方丈,勾唇一笑,“不就是无余的一条命么。”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众人皆以为曲莲抓了段玉衡,不过是借此离开的意思,没想这人狂妄大胆,竟然提出这等不要命的条件。无余方丈道:“阿弥陀佛,老衲一条命并不足惜……” 他话未说完,无名大师仔细看了一眼曲莲,道:“若你定要取一条性命才走,不妨以老衲性命交换。” 曲莲冷笑道:“谁说我只要一条命了?你的命,当个添头也还勉强罢了。” 林皆醉听到这里,心中一动,亦是凝神向曲莲看去,随即乘旁人都不注意他时微一转身,再转过来时,他便开口道:“曲公子,你若想杀无余方丈,抓这位段三公子是没有用的。” 他这一开口,茶室内外,许多目光便投到了他身上,林皆醉神态自若,上前一步又道:“从地位而论,无余方丈乃是保国寺方丈,段三公子不过是段氏幼子,无余方丈地位更尊;从辈分来看,无余方丈乃是段三公子的伯父,焉有长辈为晚辈牺牲之理?就算无余方丈自己愿意,保国寺上下也无一人会同意;就算段二公子疼惜幼弟,也绝做不出这等违礼之事。” 曲莲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林皆醉看了无余方丈一眼,又道:“无余方丈武功全失,身中剧毒,保国寺中人若不同意,他自己又怎能做主呢?” 这句话一出,无名大师,段玉朗连同茶室外的几位高僧目光都紧紧盯在了他身上,林皆醉只做不觉,道:“所以倒不如拿我换了段三公子,这样一来,无余方丈必死无疑。” 曲莲语音上挑:“哦?” 林皆醉平静道:“曲公子可知在下是何人?来大理所为何事?”不待曲莲回答,他已自行说道:“在下长生堡林皆醉,长生堡与大理段氏素有合作,岳堡主得知无余方丈因多年前身中雪中蓝的缘故,武功全失,现下大限之期将至。因此特命我前来,为无余方丈医治。”又道:“这套医治方法乃是胡三绝胡先生所创,我今日来保国寺,便是为此。我若被你抓走,无余方丈自然也难逃一死。” 曲莲微一挑眉,道:“胡.知飞原来还活着。”随后又嘲笑道:“你不救无余,倒要救小段三,却也奇怪。” 林皆醉肃容道:“段三公子是我结义兄弟,自当尽力而为。” 曲莲道:“原来你们是兄弟。”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这个笑与他先前的冷笑、嘲笑皆不相同,有种说不出的萧然落寞,似是想起了前尘往事。 第二十九章 内鬼 第二十九章 内鬼 但这笑容转瞬即逝,他另一只手从身上取出一枚药丸,道:“你要想替他也成,把这药吃了,我便放了小段三。” 那药丸是一种十分诡异的红色,看着便令人心悸,林皆醉微微一笑,走上前来,竟真的接过了药丸。无名大师、段玉朗等人先前听林皆醉一番言语,也知他是设法救人,并未打断,但现在林皆醉竟真的要服下这诡异毒药,不由纷纷开口阻止。 林皆醉却并不理会众人声音,举手便服下了药丸。那药见效奇快,霎时之间,他身体摇晃几下,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也向前栽倒。 曲莲自是知道自己这药丸威力,见林皆醉已然倒下,不觉挑唇一笑。谁想下一刻,那不省人事倒在地上的长生堡小总管,左手却忽然动了一下。 这动作并不大,速度却是奇快,林皆醉的左手食指在地面木板上某一处飞速一按,三枚白羽箭忽地自板壁中疾飞而出,直奔曲莲头胸腹三处袭来。曲莲万没想到茶室之中竟还有这等机关,连忙躲避,就在这时,又一道尖锐风声破空而出,竟是林皆醉再次施展失空斩,打下了曲莲逼在段玉衡咽喉处的毒针。毒针甫一落地,一直沉默如若不存在一般的林戈一跃而起,三剑飞速刺向曲莲。 段玉朗窥得时机,将险险倒地的段玉衡一把接住,带回己方。无名大师此时竟也不顾惜身份,一掌击出,这一掌内力极其深厚,曲莲仓促一躲,避过大半,却仍被小半掌力打中,身形霎时一晃,林戈杀手出身,自不会放过这等机会,一把剑连环疾刺,五招之后,剑尖已抵上了曲莲的咽喉。 无名大师大踏步上前,连点了曲莲五六个要紧穴道。他用的是段氏独门手法,曲莲挣扎不得,一动也不能动。林戈见状,这才移开剑尖,随即在曲莲怀中摸了一阵,摸出大小十来个药瓶,寻出先前他给林皆醉的那种暗红色药丸,不由分说就塞了一颗到曲莲口中,然后问道:“解药?” 那暗红色药丸一入口,曲莲就知不好,道:“孔雀蓝瓷瓶,一颗。” 林戈“哦”了一声,便取出一枚解药,却没有给林皆醉,而是拿了一颗塞到曲莲口中,见他服下后神色好转,亦无毒发之状,这才拿了一颗给林皆醉服下。 林皆醉先前虽然启动机关,又施展了失空斩,但此刻也是站立不易,直待服下那颗解药后,方才慢慢恢复过来。 曲莲目光一直注视在林皆醉身上,这时方道:“原来你事先吃了玉龙关的解毒药。” 林皆醉笑了一笑,并不答言。先前他乘人不备转身之时,便是服下了临别前泊空青相赠的药物,这药效果特异,虽不能解毒,却能推迟诸多药物的发作。也正因此,林皆醉虽然吐血,却仍有余力出手。 曲莲又看他一眼,道:“没想到胡.知飞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便不再多言,此时段玉朗便也上前,勒令他交出了段玉衡的解药。 片刻后,段玉衡也已醒来,他迷茫看去,尚不知周遭发生何事。 无余方丈合掌道:“善哉。”命人先将曲莲带下去看守。外面的僧兵也一同退下,只余下几名无字辈的高僧,段氏兄弟,以及林皆醉、林戈二人留在茶室之中。 ? 无余方丈转身向林皆醉道:“林施主,保国寺谢过你舍命相救段氏子弟之恩。” 林皆醉忙道:“不敢当,在下方才胡乱猜测一番,又编造胡先生功法云云,还要请方丈见谅。” 几名无字辈的高僧中,不由便发出慨叹之声。先前他们听到林皆醉言道胡三绝所创功法,虽也知道这小总管当是在设计曲莲,但心中多少总抱了些企盼,林皆醉此语一出,却是将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扑灭了回去。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聪明机变,何必自责。”又叹道:“一饮一啄,前缘注定。各位师弟修法多年,何必执着于生死之事?” 无名大师亦知无余方丈所言,乃是佛法正理,他宣一声佛号,面上到底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痛楚之色。 林皆醉事先亦有猜测,到此时更为确定,便道:“方丈,多年前铁网山一役,想必您与玉龙关关掌门亦有参与吧。” 无余方丈看向他,叹道:“正是。”又道:“若以辈分而论,那褚辰砂本该是老衲的表弟。” 这句话一出,段玉衡的面上便露出惊讶之色,但其余人等并不见诧异,显然已是早知此事。无余方丈续道:“但褚辰砂早已不算是褚家人,当年他被逐出玉龙关之后,也被一并除族。其实当时他已犯下大错,若按家法处置,亦是死罪。只是老衲念及他这一脉只有他一个后人,一时心软,便劝褚氏族长网开一面,未想就此酿成大祸。” 林皆醉不由便想到当日里泊空青言道,褚辰砂所犯门规极是严重,只因关龙骨不忍下手,所以只将其逐出师门,不由得暗自慨叹,又听得无余方丈道:“后来褚辰砂横行江湖,做下许多错事恶事,这皆是老衲当年一念之差的缘故。但那时褚辰砂毒功已成,除他不易。又过几年,关掌门与我好容易窥得一个时机,联合中原各大门派一同出手,那便是铁网山一役了……”无余方丈摇头苦笑,“老衲在那一役最后关头中了褚辰砂的雪中蓝,武功全废,靠着玉龙关送来的药物才支撑到今日,但现下已至极限,就是褚辰砂不来,老衲也活不了多久了。” 听到这里,段玉衡险些要惊叫出声,段玉朗却已有防备,紧紧拉住他道:“不准在这里哭!”段玉衡恩了一声,却仍是抑制不住喉间哽咽。 林皆醉却是早有预料,先前他在无余方丈手臂看到的蓝线,便是雪中蓝的一个明显标志。而蓝线将至手腕,便是毒性再难抑制的意思。这毒药本非西南所有,而是来自中原,当年胡三绝曾对他讲过,因此林皆醉一见便知。 却听无余方丈又道:“玉龙关关掌门本与段氏交好,但先前褚辰砂在江湖上为恶之时,关掌门便极自责;后来铁网山一役,关掌门偏又将老衲中毒一事归结到自己身上,其实当时我二人一同与褚辰砂交手,雪中蓝打到谁身上,又有谁能预料的到?但关掌门却因此事十分内疚,这些年来,除却私下派人送药之外,他再不肯登段氏大门一步。这次若非曲莲骤然出现,他的弟子只怕也不能上门。” 林皆醉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何玉龙关弟子与大理段氏子弟竟然素不相识,但曲莲出现,关龙骨却又急忙派泊空青前来送信的缘故了。在曲莲心中,中原武林虽也参与此役,但他更为仇恨的却应是段氏与玉龙关两门。而曲莲名义上去找关龙骨决斗,实则暗度陈仓,来到保国寺下手,也可见此人心机深重,颇有乃师之风。他又想铁网山一役只闻中原诸派,并不闻大理段氏与玉龙关之名,恐怕也是这两派耻于褚辰砂为祸武林,不愿声张的意思。 他心中思量,无余方丈却又向他道:“林施主年纪轻轻,既通医术,又通机关之学,想必是长生堡胡三先生所授?” 林皆醉谦逊道:“少年时,承蒙胡先生指点过一段时间。” 无余方丈叹道:“机关之学也还罢了,难得的是,林施主好一双慧眼。” 林皆醉心中一动,暗道自己先前出手缘故,这位方丈大师却是都看出来了。 原来当时曲莲抓住段玉衡,又要无余方丈以命相换时,林皆醉便觉不对,需知无余方丈同意此事,尚可说是宅心仁厚,不愿牵连后辈之意。但无名大师打理寺中事务已久,何等精明的一个人物,他既知曲莲要找的不是自己,怎会说拿自己与段玉衡交换这样无用的话? 除非,这句话并非无用。 林皆醉顺着无名大师看曲莲那一眼看去,却发现曲莲脚下一处木板与众不同,竟是机关的模样。 他初见无余方丈时,便看出这位方丈身中雪中蓝剧毒。此时再一想,无余方丈地位何等尊崇,他身体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其余人怎会容他在寺中随意独自行走?要么,他身侧有了得护卫跟随;要么,他惯常起居之处,必有厉害机关相护。现下看来,后者可能更大。一念至此,他方才服下泊空青所赠药物,救出了段玉衡。 段玉衡听两人对话,尚有些懵懂,段玉朗便拉他过来,低声叙述了方才之事。段玉衡听得脸色一变再变,直到段玉朗说完了,方道:“四弟,你……” 他似是想说些感谢言语,又想要林皆醉莫要这般冒险,可这些话一同涌到嘴边,他竟不知先说哪一句才是。段玉朗看不下去,便道:“林公子,大恩不言谢,你若不嫌弃,今后便随着三弟叫我一声二哥。” 先前他待林皆醉虽也是和气,但直到这一句出口,方是正式认可了林皆醉的身份。 ? 无余方丈目光转至二人身上,看了一遍,忽道:“玉衡、林施主,你二人方才都中了毒,虽然服了解药,也要好好调息一番,先下去休息吧。” 段玉衡犹自挂念无余方丈身上所中剧毒,但无余方丈语气虽是平和,态度却极坚定,也只得便行礼出门。林皆醉心道多半是段氏中人有事要私下商议,便带着林戈一起出去。 段玉衡对保国寺显然十分熟悉,他带着林皆醉,来到旁边的一间禅房内歇息,林戈却不愿意进去,自抱着剑站在外面。 有小沙弥送上茶水点心,段玉衡心有余悸,待那小沙弥走后低声问道:“这个不会也有问题吧?” 林皆醉微笑道:“这世间应该也只有一个曲莲罢。” 段玉衡一想,不由也笑了,但他笑容犹在面上,却又想起无余方丈中毒之事,不由难过起来。林皆醉低声道:“三哥,我知你挂念方丈,但在这保国寺内,还是尽量不要露出端倪。” 段玉衡诧异道:“为何?” 林皆醉道:“保国寺内,大抵也只有无字辈的几位高僧方才清楚此事。” 段玉衡只是少历江湖,缺乏经验,并非愚笨之人。林皆醉此言一出,他立刻明白过来,勉强抑制了面上神情,忽又想到一事,便问道:“四弟,你是如何看出方才那小沙弥有问题的?” 林皆醉道:“先前二公子吩咐那小沙弥去取茶具时,我见得他左耳上有一枚小小黑痣,待他回来的时候,那黑痣却换到了右耳上。” 段玉衡不由惊叹:“四弟你好生细心,我连那黑痣都没注意到,更别说什么左耳右耳了。”又奇道:“听说曲莲擅长易容,怎么还会弄错?” 林皆醉道:“三哥看我左手这个伤疤。” 段玉衡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改了话题,但林皆醉既然这般说,他自然也就看了过去,道:“哎呀,四弟你先前怎受了这样重的伤,现下疤痕还这样深……”倒担忧起来。 林皆醉微笑道:“左手?” 段玉衡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看的,其实是林皆醉的右手。盖因两人对视之时,常以自己的左方为对方的左方,其实应是相反才是。曲莲虽擅易容,却也犯了这个错误。想到这里,他不由失笑,笑了一会儿,他面上的笑容慢慢住了,握住林皆醉的手道:“四弟,多谢你。” 林皆醉一怔,随即笑道:“没什么。” 段玉衡却认真道:“曲莲的毒药,太危险了。若是你因此遇到什么事,我就是被救了,一辈子也不能安心。”又道:“四弟,我不是不高兴你救我,只是下次若再遇到这等情形,千万别这样做了。” 这个时候,林皆醉若是随意开一句玩笑,诸如“这等情形遇到一次也就够了”之类,这句话也就过去了。可是也不知为何,他竟开口答了句:“武功非我所长,我已习惯了这样出手。” 段玉衡一震,凝视了林皆醉,半晌无言。 他们到达保国寺时原已临近中午,又出了曲莲这一档子事,饭时早就过了。好在时间不久,就有人送来午饭,虽是素菜,却也烹调的颇为鲜美。三人随意吃了些,又在这禅房中消磨了大半个下午,无余方丈那边却还没有消息。林皆醉还不觉怎样,段玉衡先着了急,道:“方丈伯父和二哥他们谈什么这样久,莫不是方丈伯父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又挂念着林皆醉先前曾经中毒,道:“四弟你在这里休息。” 林皆醉既然留在禅房中,林戈自也一同留下,好在这次等候的时间并不很长,约过了两刻钟左右,又一个小沙弥前来,向林皆醉道:“林施主,方丈请您一人过去一叙。” 这小沙弥显是被交待过,说到“一人”时,语气还特别加重了些。林戈自段玉衡走后便回到了禅房之中,抱剑倚墙而立,此时便眼神锐利地扫了过来。林皆醉微微一笑,“不碍事,你便在这里等候。”便随着那小沙弥去了。 这一次,那小沙弥引着林皆醉来到后面一间静室之中,里面只有无余方丈一人。林皆醉心中略有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 无余方丈笑道:“林施主请坐。” 这间静室较之先前的茶室更小,内里也没有什么摆设,只地上放了两个蒲团,林皆醉道一声谢座,一撩衣襟,在无余方丈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无余方丈神色和煦地看了林皆醉一会儿,道:“林施主,老衲请你前来,是有一事说明。” 林皆醉道:“方丈请讲。” 无余方丈道:“钱彤并非内鬼,他四名手下也不是。” 林皆醉没想到无余方丈叫他来静室之中,不是为了刚刚捉拿的曲莲,竟是为了说这一件事。诚然,他千里迢迢,自江南赶赴大理便是因此而来,但若是段氏兄弟与他分说此事还在情理之中,无余方丈因中毒之故,连保国寺都交给了无名大师打理,怎么会特地前来和他说这一件段氏家族的事务? 他心中虽是诧异,面上却仍是恭敬道:“方丈既这样说,想必自有由来。” 无余方丈并没有吊他的胃口,道:“两日前,钱彤已经归来。” 这个消息又令林皆醉吃了一惊,两日前自己尚在段府,却被段氏兄弟瞒了个风雨不透。无余方丈续道:“寒江一役,炸药、天罡三十六、毒药先后出现,钱彤当时认为已方必然无幸,一时怯懦心起,带着手下打算从水路逃走。他原先的想法,是乘雷霆与天罡三十六交战之时,夺得一艘船只离开。但他没有想到,他们几人入水之后,毒性发作的却更加厉害,原来对方下的毒药,就隐藏在江水上升起的白雾之中。” 林皆醉不禁回想起那一晚的情形,白雾升起之时,自己因要观测江心情形,因此一早去了高处,过了一会儿,林戈也跟着过来,再后来便是钱彤过来送酒…… 第三十章 知我者谓我心伤 第三十章 知我者谓我心伤 他曾经怀疑过竹林水是藏在钱彤递给他们的酒水之中,但泊空青也曾说过,竹林水下毒范围极广,若竹林水藏在白雾之中,却也同样能解释为何自己中毒最浅,林戈次之,钱彤尚有余力逃走之事了。 虽则如此,尚有疑惑未解。 他抬起头,平静看向无余方丈,“方丈,在下仍有疑问。” 无余方丈颔首道:“林施主请讲。” 林皆醉便道:“钱头领进入江水之时,与白雾十分接近,不知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在救玉衡之前,是否服下了玉龙关那种可解百毒的药物?” 林皆醉服药时十分隐蔽,连曲莲都未曾留意到,未想竟被无余方丈看破。他点一点头,道:“是。” 无余方丈道:“昔年钱彤曾有恩于玉龙关弟子,那种药,他身上也有一枚。他的四名手下入水不久便即死亡,尸身被寒江江水冲走,钱彤却只是晕迷过去,醒来时已被冲到了远处岸边。他虽保了一命,但武功全失,双目几近失明。也因此,他过了这些时日才回到大理。” 林皆醉微微点头,又问道:“原来如此,另有一事,我想请教方丈大师,钱头领身在西南,为何却会刻北疆才有的海东青?”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你可知玉衡有一爱宠,名叫雪英?” 林皆醉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细一寻思,忽地想到自己初来段府之时,忽有下人叫段玉衡前去,说是雪英忽然发狂……却听无余方丈道:“雪英原是旁人送给玉衡的生辰贺礼。正是一只海东青,玉衡十分喜爱,段府中人大都见过。”他略一停顿,又道:“在这之前,大理就已对钱彤等人做过调查,钱彤临阵脱逃,确有不是之处,但他本人并非内鬼,现下他正在段府,林施主若想见他,亦是可以。” 若大理段氏为钱彤背书,那么钱彤忠诚与否确实可以保障。但无余方丈先前那句话却令林皆醉十分在意,“在此之前,大理就已对钱彤等人做过调查”?为何在自己未至大理,钱彤未曾归来之时段氏便要对他调查?而自己当时与段玉朗提及此事时,段玉朗还仿佛初次听闻一般,说要一一查证? 一时间,他心中已涌出无数个疑问,只是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他心中疑惑愈深,面上愈是不动声色,道:“既是大师可以作保,在下自无怀疑。” 无余方丈看向他,面上忽然露出悲悯神色,道:“皆醉。” 一直以来,无余方丈皆以“林施主”称呼他,此时忽以名字相称,林皆醉心中又多了一分诧异,却听无余方丈道:“老衲虽已出家,但过往在俗世时,老衲却是玉衡的伯父,你与他结义金兰,自也算是老衲的子侄一辈。” 无余方丈虽然气质平易,但口气这般亲近,却也未免超乎寻常。林皆醉愈发奇怪,道:“不敢。” 无余方丈笑得蔼然,“皆醉,我有一事问你,你可愿从此留在大理?” 林皆醉委实没想到无余方丈竟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心中疑惑之极,暗道大理段氏此时正与长生堡合作,怎会让自己离开长生堡,为段氏做事?难道这是段玉衡提出的要求?但段玉衡显然并未参与家族事务,再说就算段氏有意挖人,提出这要求的也该是段玉和又或段玉朗,怎会是素来不理俗务的无余方丈提出此事? 一时间他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却听无余方丈又笑道:“大理风光秀美,段氏与世无争,虽与长生堡有船队上的合作,也不过是为了供给大理城一应支出而已。江湖路险,你若在大理城退隐,自可过上安宁平和的日子。” ? “你若在大理城退隐,自可过上安宁平和的日子……” 林皆醉心头猛地一跳,这句话仿佛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在他面前倏一展开,随即收拢,就算是他,那一刻也极想去夺过那幅画,看个分明。但这不过是一瞬间事,他收回念头,微微一笑,道:“承蒙方丈厚爱,但在下自幼生长于长生堡,自不可轻易离去。” 无余方丈看向他双眼,神色诚挚,真仿佛一个长者教导自家子侄一般,“皆醉,你不再考虑一二么?” 林皆醉道:“谢过方丈美意,但……” 一句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四弟,你别回去!” 这正是段玉衡的声音,话音一落,他便推门走了进来,先飞快地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随即便又道:“四弟,你就和我们一起留在大理不好么?” 林皆醉心中一动,他自知段玉衡性情,无余方丈那里探不出的口风,段玉衡却未必能遮掩得住,便道:“凡事总有缘由,三哥你既要我留下,总要能说出个道理才是。” 段玉衡道:“咱们是结义的兄弟,你又舍命救了我,我要你留下,有什么不对?” 这话就是强词夺理了,但段玉衡的性情本不惯于强迫他人,说的很有些外强中干。林皆醉便微笑道:“既如此,你离开大理,随我回长生堡,不也是一样?” 段玉衡急道:“那如何一样,长生堡,长生堡……”他连说了两个长生堡,便再说不下去。 林皆醉也不追问,只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又向段玉衡道:“三哥,我来大理本为处理一桩事务,现下已经料理清楚,在此便向三哥辞行,三哥日后若来江南,必扫榻以待。” 他只当先前并没有听过那些挽留的话一般,转身便要走,段玉衡一把拉住他,声音都颤了,“四弟,别走!” 林皆醉不避不让地看向段玉衡双眼,“为何?” 段玉衡终于再忍不住,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林皆醉衣袖,“你……长生堡当你是内鬼,想杀了你!” 无余方丈叹道:“玉衡。” 段玉衡不敢看无余方丈,低声道:“刚才你们说话,我偷听到了。”他又转向林皆醉,却见后者面色不对,惊道:“四弟!” 林皆醉的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手止不住的哆嗦,但脸上的表情居然还勉强保持着镇定,问:“你刚才说什么?” 他自己并不知道,刚才那一句话,他的嗓子都已经走音了。 段玉衡看得心中不忍,上前来按住他肩,道:“四弟,我在这里。” 林皆醉听到了段玉衡的话,也感受到了段玉衡对他的关切,可是这一刻他已经无法对这些做出反应。他茫然地想:原来,长生堡一直不曾相信我。 那么这些年来,我算是什么呢? 我又做了什么呢?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连自己的生父为何也不知道。长生堡里没有你的位置,江湖上没有你的位置,这世间本不该有这样一个你…… 然而你居然还想留在长生堡?! 无数个黑暗的负面念头涌入他的脑海,压抑的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勉强维持出来的镇定在一瞬间崩溃,段玉衡竟被他面上表情吓到,叫道:“四弟,四弟!” 无数黑暗情绪之中,忽然有一句话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仿佛一支尖锐的箭,穿破层层晦涩,直达他的心底:“知我者谓我心伤——” 九岁时,有一本手记上玩笑似的一句话,让卧病在床的他,第一次大笑出声。 ? 如果是他今日在此,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会像我一样,他希望我过得更好。 ? 在他脑海中翻绞的无数情绪,仿佛咆哮的巨浪奔腾汹涌,最终还是慢慢宁定下来,归结为漆黑平静的海面。暗流或许仍旧存在,却已被压制到了深深深处。 林皆醉一咬舌尖,剧烈疼痛令他神志更为清明,他抬首,看向段玉衡:“我无事。” 无余方丈见他情形不对,原已要起身,却见林皆醉面上的神色几度变幻,到最后,竟又硬挣出一个平素的神情,随后林皆醉轻轻推开段玉衡拉他的手,整理衣衫,再度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极慢,似是借此梳理情绪一般。当他最后坐下的时候,如同一面打破的镜子再度拼凑到了一起,镜子上打破的痕迹当然依旧存在,但至少外表看上去,总还勉强算是完整了。 他看向无余方丈,“请方丈告知我实情。” 无余方丈那种悲悯神色更重,“好。” 长生堡一开始就怀疑上了林皆醉。 寒江一役,不算失踪的钱彤等人,当时确定活下来的,其实只有林皆醉与林戈二人。而林戈亦是伤重濒死,真正自重重包围中的绝境中活下来,且未受什么致命伤害的,竟只有一个林皆醉而已。 诚然,长生堡对钱彤等人也有怀疑,但最大的怀疑,终是落在了林皆醉身上。 早在林皆醉出发之前,长生堡就已飞鸽传书告知大理此事,这也是大理一早对钱彤等人进行调查的原因。而派林皆醉前往大理,虽也有调查钱彤的用意在里面,但另一方面,长生堡却也在信中请段氏对林皆醉代为监督,若发现有不妥之处,立即将其诛杀。 “当日里玉朗见你与玉衡一起回来,很是吃了一惊。”无余方丈叹道。 “玉衡是段氏这一代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武功天赋最好的一个,他对江湖事无甚兴趣,但对认定的朋友却极为热枕。玉朗一开始以为这场金兰结拜,是你着意欺瞒。那几天他说是去调查钱彤,其实调查的是你来大理之后的诸事,后来他发现玉衡所言并无虚假,亦觉难以判断你的身份,又恰逢曲莲之事,因此他便趁此机会把你带来,请我们这些老朽看一看你,代为鉴别。” 林皆醉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无余方丈道:“先前见你之时,其实老衲亦难分辨。” 林皆醉不由抬首看去,却听无余方丈续道:“然而你先看出茶中毒药,救了大家。此后又不顾性命安危,救了玉衡。若真是内心狠毒的内鬼一流,焉能如此?老衲自悔未曾识人。但长生堡已然疑你极深,回去并不适宜。皆醉,现下老衲再以长辈身份问你一句,你可愿留在大理?” 你,可愿留在大理? ? 段玉衡在一旁倾听,闻得无余方丈再度提问,十分关注,却听林皆醉道:“多谢大师告知。” “但,在下仍有一事不明。”他缓缓道。 “在下自幼便生活在长生堡,一身武功亦是长生堡教导出来。至今已有十三年,若仅仅因为寒江一役,长生堡不会疑我如此。” “这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 无余方丈看向他,眼神深深,“你刚才为救玉衡,用了何人的武功?” 林皆醉倏然一惊,无余方丈的声音轻缓,“多年以前,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纵横天下,刺杀之术无人能敌,你救玉衡的,便是他的得意招式失空斩吧。” “你一身武功是长生堡教授出来,但长生堡可有教你这个?你可知道,北疆天之涯的首领杨守,据说曾得到清明雨临终前的手记,继承了当年玉京第一杀手的武功?” 林皆醉坐在外面的石阶上,天如水,月似钩。 林戈依旧抱剑站在不远处,就仿佛这个姿势一直没变过。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高兴?” 林皆醉怔了一怔,“我……” “你,要离开,长生堡?” 林皆醉抬起头,诧异看过去,林戈指指自己,“我,跟在后面。”解释了这一句,他也没等林皆醉答话,“你要走,一起走。” 林皆醉又是一怔,心中骤然升起几分暖意。 他看向林戈,正色道:“我不能走。” 林戈带些疑惑地看向他,问:“为什么?”想一想他又改口道:“因为谁?” 因为谁?确实,长生堡里面还有他重视的人,不能轻弃。但这并非唯一原因,他道:“寒江一役尚未查明,四十名雷霆不能白白送命。” 他带他们来到寒江一片天,他们却在那里白白送了命,身为首领,手下惨死,原因未明,他怎会在现在离开,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枉死的雷霆? 林戈看了他一会儿,道:“也对。”便转过头,继续数天上的星星。 ? 段玉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 “四弟,你没去吃晚饭?”段玉衡问。 林皆醉摇了摇头,段玉衡说:“算了,我也没吃。想想我就生气,他们怎么不相信你啊?” 他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比林皆醉自己还要愤慨。林皆醉看着他,想到这一路上的经历,段玉衡对自己的维护,终是道:“我确实会失空斩。” “那又怎样?谁说清明雨只能有一个传人的。” 林皆醉想,你认识我才几天,就这样不由分说地信任。 他沉默片刻,又道:“我不知道杨守的手记是怎么回事,不过……真正的清明手记在我手里。” 段玉衡“啊”了一声,林皆醉笑了笑,“我父母早早过世,长生堡的岳堡主把我带回去养大,刚到长生堡的时候,我过得……不大开心,从父母的遗物里找了本杂书看,靠着那本书度过了那段日子。那本书没有封皮,当时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长大了,了解了不少江湖上的事情,这才知道那本书当是清明雨的遗物。失空斩,还有当初在山上布置的十万尘网阵,我都是自他的手记中学来。这件事情,我确实瞒着长生堡。” 段玉衡道:“那他们也不该怀疑你!”又道:“方丈伯父说,你救我的那一招就是失空斩?看着可真厉害。” 林皆醉摇头,“我从小武功天赋平平,并没有练成失空斩,真正的失空斩,料想威力要厉害许多。” 段玉衡安慰他道:“大哥评点天下英雄的时候,可把你也算在里面了,千万别这么说。”又想到自己来的目的,便正色问道:“四弟,你留在大理好不好?” 他态度认真,林皆醉自然也不能随意,道:“抱歉,我不能留下。” 段玉衡一下子就急了,“为什么?大理不好?” 林皆醉摇摇头,“大理很好。” 他正要告知段玉衡自己不能留下的原因,恰在这个时候,段玉朗也走了过来,笑道:“一个两个的都不去吃饭,在这里做什么?” 段林二人连忙起身,段玉衡一见段玉朗很是欢喜,道:“二哥,你看四弟,怎么说都不肯留下。” 段玉朗掌管大理事务,人情世故熟透的人,对林皆醉作此决定并不很惊讶,取笑道:“定是你心不够诚。” 段玉衡险些跳起来,“二哥你说什么?” 林皆醉一看段玉衡当了真,只得转移话题道:“二公子,曲莲可关押妥当了?”虽然先前曲莲已被段家独有的点穴法点中,但此人易容本领高强,又擅用毒,却也实在需要小心。 段玉朗笑道:“放心,我把他一身衣服都扒了,鞋袜都脱了,换了套普通僧袍给他。就他真逃出来,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又抱怨道:“别说,这人一身玩意儿真多,又是毒药又是暗器,尽藏在些匪夷所思的地方,连鞋底都塞了盒毒粉。这些用毒的人,不小心真是不行。” 第三十一章 辰砂 第三十一章 辰砂 林皆醉微微一笑,段玉朗也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大,嘴角咧开一个几不可能的弧度,眼睛却眯了起来,这样子看上去颇有几分诡异,段玉衡道:“二哥,你扮什么鬼脸?” 段玉朗没有答话,忽然间,他的七窍中都流出血来。 ? 一直到了很多年之后,段玉衡始终都还记得这一幕。 夜色晦暗,月色昏昏,他的二哥,段氏实际的掌权者之一在他面前七窍流血,缓缓倒下,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在段玉衡的身后,一间间的禅房灯火熄灭,同样再也不曾燃起。 有那么一段时间,段玉衡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石像。直到林皆醉已经过去查看段玉朗情形的时候,他才终于发出了声音,“二哥,二哥!” 他踉踉跄跄地就往前冲,尚未来到段玉朗身前,林皆醉已然拦住了他,防止他碰到段玉朗身体,“三哥,节哀。” 段玉衡猛的转过头,“你说什么?” “节哀。”林皆醉手上加劲,扣住段玉衡,“二公子已死。”他知道自己下一句话可能更为残忍,但却不得不说:“不要直接触碰尸体,二公子中了毒。” 段玉衡用力挣扎起来,以武功而言,段玉衡本在林皆醉之上,林皆醉心知再挣扎几下自己未必制得住他,只得用力扭住段玉衡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你看,禅房的灯都灭了!” 段玉衡抬眼望去,霎时滞住。 保国寺占地范围极其广阔,禅房成片,这其中除却无余方丈、无名大师等七位高僧外,其余僧人亦有数百。入夜之后,原本应是灯火烁烁之象。然而现下一眼望去皆是黑暗,在他们身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戈在他们身后道:“我去看。”说罢,不待林皆醉回话,展身形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林皆醉看向他背影,轻轻吁了一口气,放开拉住段玉衡的手。 段玉衡踉跄两步,但终于是自己站稳了身子。他看向倒在地上的段玉朗,泪水滚珠一般落了下来。林皆醉则从怀中取出一副手套戴上,仔细检查了一番。 然而他辨认不出,段玉朗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药。 他取下手套,看向四周,白日来时,寺院庄严肃穆,如若世间净土;现下却是黑影憧憧,一扇扇或开或闭的门户仿佛通往鬼蜮的通道,因其未知,愈发阴森。 一阵夜风吹过,屋檐下佛铃铁马一阵乱响,震得人心头发慌。林皆醉不发一言,静静凝视着四周,一只手已触上了络绎针的机簧。 风慢慢停了下来,铃声响了一阵,亦是慢慢归于宁静。但林皆醉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忽然间又是一阵疾风掠过,他心头一紧,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轻吁了一口气,放开了络绎针。 那是林戈。 他一手执着剑,向来没什么变化的脸上似乎也多了些不同的东西,几近于同情。他飞快地扫了段玉衡一眼,随后看向林皆醉,“没有。” 他道:“没有,活人。” ? 段玉衡怔怔地看着林戈,“你说什么?” 林戈便重复了一遍:“没有活人。” “方丈伯父呢?” 林戈摇了摇头。 “无名大师呢?” 林戈又摇了摇头。 “保国寺内我的七位长辈呢?上下几百名僧人呢?打扫的杂役呢?”段玉衡一句接一句的问下去,声音中带着自己尚未发现的绝望,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林戈。 这一次林戈没有再摇头,他也看向段玉衡,声音清晰地道:“都死了。”再一指地上的段玉朗,道:“中毒,和他一样。”这一句话,却是对着林皆醉说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尚未回答,却见段玉衡身子摇晃几下,口中有血涌了出来。他一惊,难不成段玉衡也中毒了不成?连忙扶住段玉衡身体,搭脉查看,幸而后者不过是由于刺激过甚方才吐血,他吁了一口气,取了枚凝神药物塞到段玉衡口中,低声喝道:“三哥,冷静!” 段玉衡的第二口血已到了喉间,却被口中冰凉的药物一激,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略清醒了两分,不由哽咽道:“四弟……” 段玉衡后半句话犹未出口,林皆醉忽把他往身后一拉,段玉衡此时神志昏沉,自不能反抗,却听林皆醉的声音沉肃了下来,“有人来了。” ? 段玉衡茫然抬起头,却见对面屋檐黄瓦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沉沉的影子。 又一阵夜风刮过,云彩飞散,若隐若现的月光清晰了几分,夜空中的影子也愈发的分明起来。几人见到那人身上穿一件僧袍,赤足不着鞋袜,僧袍的袖子宽大,在夜风中猎猎舞动,正是曲莲。 他看着林皆醉笑道:“啊,长生堡的小总管和他的跟班,小段三,你们还活着。” 林皆醉看着他,平静道:“何不下来说话。” 曲莲笑道:“好啊。”???????????????????????????????? 他轻飘飘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这份轻功较之先前在护国寺中的表现又自不同,却是高明了许多。 林皆醉道:“你从牢房里逃出来了,下了毒,保国寺的人是你杀的。”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问句,皆是肯定的语气,曲莲笑了笑,“没错。段家的点穴法其实很有些门道。可惜他们把我的武功估计的略低了些,点穴的时候,用的内力就少了那么一点儿。晚上也就解开了。” 不是他们估计低了你的武功,而是白日时你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武功。 这句话,林皆醉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问道:“你的毒药藏在何处?”????????? 曲莲“啊”的一声张开了嘴,他面上还带着笑意,月下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段玉朗也算得上细心了。” 但他没想到有人还会把毒药藏在口中。林皆醉想。 曲莲笑道:“西南七十二种禁药,排行第一的是桃花瘴,可惜制作麻烦;排行第二的是随水流,这药就很好,做也容易,下毒也容易,在水里加上一点儿就够了。要是你们今天吃了晚饭,也就随这几百人一起上路了。” 随水流的厉害之处仅次于桃花瘴,无色无味,一溪水中加上一点儿,整条溪水再无生机。若他将这毒药洒在水缸之中,寺内的僧人再拿这水去做晚饭…… 曲莲又笑道:“原本想着,今天不过杀一个无余,最多搭一个段小二。没想到小总管要逞英雄,偏要救人。这可多么好,正被我找到机会,一寺人都被我杀了。小总管,我可要多谢你啦!” 这等言语相激,对林皆醉作用委实不大,但段玉衡听了却又不同,他站直身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曲莲自是看得分明,却故意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哦,小段三没死,不过反正被段小二他们养废了,死不死的也无所谓。” 段玉衡忽地低吼一声,身法奇快地冲了出去。 按说段玉衡的武功原本不俗,但他此时遭受沉重打击,神智昏昏,出手时全身皆是破绽,交手不过几招,就已经被曲莲一掌扫中前胸,段玉衡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胸口一滞,又一口血吐了出来,这口血却和先前不同,竟是漆黑颜色。 曲莲掌中带毒,而且,毒性不浅。 林皆醉一把扶住段玉衡,塞了一颗先前泊空青所赠药物在他口中,段玉衡口边不再涌血,喘息却仍旧急促不已。曲莲含着笑,一步步地向前;林戈执剑上前一步,眼神极是凶狠,仿佛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 眼见局势一触即发,林皆醉却忽然将段玉衡交到林戈手里,林戈一怔,林皆醉却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身后,冷冷道:“诸辰砂先生,你又何必以大欺小?” 夜色几是在一瞬间凝固,原已中毒的段玉衡挣扎着自林戈怀中抬起头,而照耀在曲莲身上的隐约月光却忽然变得晦涩起来,他骤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林皆醉。 林皆醉也看着他,“你先前对段氏几位公子的称呼,不是平辈之间的叫法。” “曲莲”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林皆醉续道:“可若是无余方丈的表弟称呼晚辈,那便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你毒学造诣过人,武学亦是十分出色,又能在短短一个下午内,解开段家独有的点穴法,这样的身手若放在曲莲身上,未免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可若说是褚先生,那便是情理之中了。” “曲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现下的年轻人中,倒也有长了眼睛的啊。”这一句话颇为讽刺,却被他说得语调悠长,声音与前番全不相同,带着些西南原有的声气,偏又混了三分江南的水音,绵软而含糊,竟有种说不出的荡气回肠。 与此同时,“曲莲”身上的骨节发出一阵阵爆响,身形骤然拔高了许多。先前看他扮成小沙弥,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身形,现在看来,虽然依旧是身形纤长,却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 就是林皆醉在江湖这些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了得的缩骨功。 “曲莲”又在面上一抹,一张面具被他除了下来,这面具十分奇异,居然是连着头皮一起。带这面具时,他扮成小沙弥,自然还是光头模样,可除下这面具后,却露出了一头乌发,在夜风中飞舞不定。 然而发虽乌黑,那人却已不年轻了,看样子年近不惑,少年时轮廓当生得颇精致,现下眼角却已多了细密的纹路。他把那张面具仔细地收入怀中,笑道:“好徒弟,你这张面皮,还是先收起来罢。” 林皆醉心中一跳,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人看他面色,便笑道:“你想的没错。” 铁网山上死的,是曲莲;活下来的,则是褚辰砂。 ? 褚辰砂看林皆醉看得仔细,林皆醉却也一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此人行动极是谨慎,就是用缩骨功又或除面具时,仍有一只手隐入袖中,时刻防备。林皆醉方才见他与段玉衡动手,诚然当时段玉衡神志不清,但能在数招之内将其击倒,亦说明此人的功力委实了得。 而且,他很可能已经拿回了自己的那些毒药暗器。 终于林皆醉并没有在此时出手,他微微颔首,“褚先生。” 褚辰砂看着他,也慢慢笑了,“小总管。” 褚辰砂这一笑,眼角的纹路更深,但面相却奇异地显得年轻了几分。若换成旁人,这样的笑容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友好的意思。但林皆醉自幼便听说过褚辰砂的名声,心知以此人性情,前一刻含笑,下一刻翻脸委实是常事,并不敢放松警惕。 然而他却也清楚,虽然现下已方人数更多,但情势实在是十分不利。若他与林戈连手,武功上或能与褚辰砂拼上一拼,然而褚辰砂最大的优势又岂是在武功上?况且又有段玉衡中了褚辰砂的毒掌,就算服了泊空青的药物,时间耽误一久,仍是颇为危险。 他脑海中飞速转着念头,口中则道:“褚先生在保国寺中没有用出真实的武功,是因为那时被一众高手包围,就算用了,也无济于事吧。” 褚辰砂笑道:“可不正是如此,若他们当我是曲莲,总还会放松些警惕;若知道我是谁,大概当场就已经被大卸八块了罢。”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褚先生先前说要和关龙骨决斗,莫非也只是个幌子么?” 诸辰砂拍一拍手,“也对,也不对。当年铁网山一役,下杀手的既有关龙骨,也有无余,两个都要杀,他们都以为我会先杀关龙骨?不不不,好菜总要放到最后。再说无余统共也活不了太久,让他这么死了,我如何能甘心啊。” 林皆醉道:“那么褚先生杀大西岭教主华亭,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褚辰砂笑道:“试试身手。”他居然还解释了一句,“我十年不曾出手了,现下回来,总要试上一试,你说对不对?” 你随随便便地试上一试,便用上了西南排行第一的禁药,又险些杀死了当时同在山上的五个人。林皆醉心中暗想,口中则道:“原来如此,现下前因后果都已明了,我可以离开了么?” 褚辰砂当年行走江湖时,素以行事无常,不能以常理揣测闻名。但就是他,听了林皆醉这话都不免有几分吃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皆醉几眼,忽地哈哈笑道:“现下的年轻人都是这等有趣么?你已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难道还想离开么?” 他的笑声中少了那分江南的水意,平添了许多阴森。林皆醉激灵一个冷战,忽然明白过来,到现在为止,褚辰砂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或许是为了对付关龙骨,或许此人另有其他目的。但无论如何,既然褚辰砂不想暴露身份,那已方三人,只怕他是绝不会放过了。 林皆醉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镇定,“褚先生,长生堡与你并无仇怨,你又何必结下一个强敌呢?” 褚辰砂笑道:“若是当年,我或许会放你一马;现在么,我可也不在乎啦。” 换作旁人或许不会对这句话多加注意,可林皆醉却觉察出不对。需知褚辰砂横行江湖之时,就没顾忌过中原哪个门派,当时长生堡势力尚不如今,怎的他说现下会动手,当年反倒不会动手? 当年……当年…… 林皆醉忽然想到:当年铁网山一役,长生堡确实是没有插手的。 若褚辰砂当年得罪过长生堡,以岳天鸣的个性,则铁网山一役必不会袖手。可长生堡并未参与其中,那只能说明:当年那个百无禁忌的魔头,可能真的未对长生堡的人出过手。 他不是百无禁忌,至少在当年,他确实有过重视的人,重视到那人付出心血之处,他亦是未曾对其下手。 身处危急之时,有人惊慌失措,平日的精明都不见了踪影;也有人愈是紧要关头,脑筋转得愈快。此时林皆醉便想到临行之时,胡三绝与他谈到西南情形,道自己曾被尚且年幼的褚辰砂下毒,后来被出身西南的宋玉所救,二人因此结拜;又有泊空青言道,当年褚辰砂触犯门规之时,原应处死,但他这一代同辈只有三人,二师兄偏又在先前不久去世,关龙骨感怀同门,因此才放过了褚辰砂。 能在当时的褚辰砂手中救出胡三绝,日后又未遭他报复;出身西南,去世时间犹在林青锋之前的宋玉…… 一个大胆的结论忽然从林皆醉脑海中冒了出来,他开口道:“虽听闻玉龙关之人不重尸身,但褚先生当真不想知道,你的二师兄,我的宋四叔当年身后事是如何安排么?” 一阵疾风忽然而来,天上云彩皆被吹散,若隐若现的一轮明月终于露出了真容。 月光之下,褚辰砂倏然变色。这死而复生,两度搅得西南风云变幻的魔头在那一瞬间心神颤动,难以自持。 那只是一瞬间事,然而,足够了。 第三十二章 掌门 第三十二章 掌门 林皆醉手指微动,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他有所动作。然而褚辰砂多年以来的江湖经验,或者说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令他觉得已有极大危险袭来,他猛地侧身,举手一挡,却觉微微一痛,有三枚细针已刺入了他手臂之中。 络绎针,天下间最为神妙的暗器之一。在全无防备之下,当年的长生堡主岳天鸣得姜白虹相助方才逃过一劫;天之涯左使宁颇黎没有躲过,侥幸下逃得一死;而今日的褚辰砂,终是没有了这样的幸运。 褚辰砂只觉手臂一阵麻木,络绎针原有两种,一种淬的是麻药,另一种淬的则是毒药,面对此人,林皆醉不敢轻忽,用的自然是后者。褚辰砂自幼在毒药中长大,一中此针,便知不好。他目光一凛,翻手便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砍断了自己中毒的一只手臂,随即又取出几枚药丸即刻服下。 此举虽是当机立断,但任何人断了手臂,都是十分痛楚之事,褚辰砂自也不例外,他的反应在那一刻也有所迟缓,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忽地自一旁袭来,既快且狠,正是林戈。 褚辰砂先前便见过林戈出手,心知长生堡小总管这个默不作声的手下乃是剑中高手,他一臂已断,流血不止,体内犹有络绎针余毒。两方情势在瞬息之间全然调转,褚辰砂再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把毒粉向外一撒,红色的烟雾霎时弥漫一天一地,林皆醉连忙回身,抓起段玉衡向远处跃去。脱离开红烟范围之后,他又向红烟内.射了一次络绎针,但为时已晚,红烟挥散之后,里面已不见褚辰砂的人影,只余地上斑斑血迹。 ? 他们三人回到段府的时候已是半夜。段玉和出外调查曲莲之事,刚刚归来,见到段玉衡受此重伤,又惊又怒,连忙上前为段玉衡搭脉,同时向林皆醉问道:“是谁打伤了玉衡?” 林皆醉道:“三哥中了褚辰砂的毒掌。”又道:“但他先前服下玉龙关的药物,发作当可推迟。” 这后一句话并不能给段玉和带来多少安慰,他面上变色,“褚辰砂?褚辰砂竟没有死?你们在何处遇到了他?无余方丈现下如何?” 林皆醉微垂了头,“大公子,请您节哀。” 段玉和心下一紧,“你且说来。” 林皆醉点一点头,终是向段玉和讲述了保国寺中发生的一切。待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段玉和跌坐椅上,久久不发一言,仿佛一座石像。 “大公子?”林皆醉试探着问了一声。 这一声令段玉和清醒过来,“多谢你。”他道:“多……多谢你。”说最后这三个字时,声音已是颤抖不已。林皆醉连忙半转过身,眼角余光却犹是见到,两行清泪自段氏家主的眼中流了下来。 但段玉和究竟不同于段玉衡,他终是续道:“多谢小总管两番救我三弟。” 林皆醉刚说一句,“本是我应为之事。”却见段玉和已举袖拭去面上泪水,随即召来段府内一众侍卫与管事,一一下达命令,某某负责前往保国寺收敛尸体,某某负责追捕受伤逃走的褚辰砂,又有某某负责段府内的灵堂布置,各处报丧等等。 处理这些事情,段玉和并未花费太多时间,直到一众人等都已下去,他方向林皆醉道:“小总管,尚有一事相求。” 林皆醉忙道:“不敢,大公子请讲。” 段玉和道:“玉衡体内的毒不能耽误,我现在要寻一间静室,用段家心法为他驱毒,烦请小总管在外面护法。” 林皆醉并不犹豫,道:“责无旁贷。” 这一夜颇为漫长。将近天明的时候,段玉和才从房中走了出来,他的神气颇为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就已经老了六七岁,林皆醉连忙上前,“大公子?” 段玉和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我无事。”又道:“玉衡醒了,你去看看他吧,和他……聊一聊。” 林皆醉答了一声好,见段玉和向外走去,心知这位段氏家主定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不好阻拦,便进了房间。 段玉衡躺在床上,他的面色较之中毒时好了许多,只是神色恍惚,双目茫然。林皆醉低声叫了一声“三哥”,拉过椅子,坐在床前。 段玉衡见他来了,便仿佛从大梦中惊醒一般,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林皆醉的手,“四弟,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和你,还有二哥一起去保国寺。可是褚辰砂又活了,保国寺的前辈都被他杀了,二哥也死了……” 林皆醉看着他的眼睛,“三哥。” 他道:“三哥,那不是梦。” 段玉衡也看着林皆醉,茫然的目光忽然变得惊慌失措,他匆忙间就要松开手,林皆醉却一把反握住他,不容段玉衡逃开,又说了一遍,“三哥,那不是梦,那些都是真的。” 段玉衡怔怔地看着林皆醉,终于他意识过来林皆醉并非玩笑,而昨夜的一幕幕情景亦是再度回到他脑海之中,猝不及防间,两行眼泪便落了下来。 林皆醉无声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曾学过如何安慰人,而这等事似乎也不能无师自通,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武功比自己高,此时却哭得像个孩童一般的结义兄长,最终道:“三哥,你睡一会儿吧。” “睡一会儿,一切会变好吗?” “不会。”林皆醉道:“但你至少会有精神和体力,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 段玉衡终于还是睡着了,林皆醉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也许因为是一晚没睡的原因,他实在累了,这一次,他一个梦也没有做。 这一觉,两人一起睡到了下午,午后温暖的阳光射进室内,他们没有醒来,最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令他们一同惊醒。 “三公子,三公子!” 林皆醉从椅子上站起身,与此同时段玉衡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但没等他们两人有所反应,敲门的人已经冲了进来,那是段府的大管事段永,平日里本也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三公子,大公子被人打成了重伤!” 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近乎荒诞。林皆醉从小在长生堡长大,又做了这些年的小总管,听过、见过无数江湖仇杀恩怨,然而即使是他,仍然觉得这一天一夜的遭遇之于段玉衡,未免太过残忍。 段玉和伤得极重,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一条手臂的骨头碎折成七八段,就算骨头长好,这条手臂也会就此废掉。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的地方,段玉和的致命伤处乃是前胸中的一掌。这一掌令段玉和至今昏迷不醒,而他到底能否醒,何时醒仍是未知之数。 段玉衡尝试着为他的兄长输入内力,却如泥牛入海,全无效果。他又找出段氏世传的伤药,用水化开后,拿筷子撬开牙齿令段玉和服下。他世家出身,何曾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情,一双手哆里哆嗦,但药水居然一滴也没有撒。 服下伤药后过了片刻,段玉和哼了一声,段玉衡惊喜之极,忙道:“大哥,大哥!” 但段玉和也只有这一声动静,人仍是一动不动。林皆醉在旁边看了,便向段玉衡道:“三哥,大公子沉重的乃是内伤,需得寻一位修习同样内功之人帮忙调理内息,或有希望。” 段玉衡忙道:“我,我和大哥修炼的是同样内功。” 林皆醉却摇了摇头,“三哥你只怕不行,大公子内伤沉重,需得寻一位内力在大公子之上,至少也要内力相仿的段氏长辈。”段玉衡武功天赋虽高,但他年纪既轻,心思亦未全部放在武学上,内力较之段玉和仍有一段距离。因此先前他与段玉和疗伤,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段玉衡颓然坐下,“没有人。” 林皆醉一怔,“什么?” “大哥练的,是段氏嫡系方可修炼的内功‘炎天赤日’,”段玉衡低声道:“段氏嫡系,这一辈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往上还有方丈伯父和两位大师,可……”他再说不下去。 林皆醉也说不出话来,保国寺一众高僧、段玉朗皆已身死。留下的,也只有段玉衡一人而已。他思量片刻,道:“大理城可有什么出色的医师?” 段玉衡不甚了然,一旁的大管事段永忙道:“也有几位有名的医师。” 段玉衡此时也明白过来,忙道:“无论是谁,一律先请过来。”此时但凡有一线希望,亦是不能放过。 段永答应一声,忙忙吩咐下去。段玉衡这才向他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打伤了大哥?” 段永答道:“那人……自称是天之涯的右使。” 段玉衡与一旁的林皆醉,同时吃了一惊。 ? 事情发生在午后,是时段府的灵堂刚刚布置完毕不久,段玉衡犹在梦中。有一个身形高大的江湖人来到段府,一开始段永以为他是前来吊唁,没想到那人一开口,便是要见段氏家主。 “大公子和他见面没多久,便动了手。那人的态度十分狂妄,他说……”段永犹豫了一下,他是段玉和的心腹之一,很多机密事情都有参与,但这些事情段玉衡并不甚了然。然而段永转念又一想,段玉和伤重,段玉朗身死,两人的子女年纪尚幼,现下段府只余下段玉衡这一个主人,段府事务早晚要交到他手上,便续道:“他说要与段氏的‘炎天赤日雪不溶’一较高低,以船队为赌约。” 所谓“炎天赤日雪不溶”,“炎天赤日”是指段氏嫡系的修炼内功心法,“雪不溶”则是段氏最有名的一套剑法。但段玉衡不清楚的却是后半句,他问道:“船队,什么船队?” 林皆醉不得不在一旁解释,“长生堡与段氏在一支船队上有合作,每年出海经商,利润极厚。” 段玉衡愕然,段永续道:“那人一再逼迫大公子,当时前来吊唁的人已有不少,段家的颜面不容再失,大公子最终还是与那人动了手,那人武功极高,大公子……” 段玉衡怒道:“大哥的武功也是极高!”随后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惨白,“可是先前大哥为我驱毒……” 段玉和花费半宿时间为他驱毒,那是极为耗费内力之事,之后段玉和又需处理段府众多事务,并无休息时间,这等情形下与高手对敌,焉有取胜之理? ? 又过不久,大理城内最有名的五位医师也先后到来,但这些人看过段玉和后,都只是摇头叹气,只有最后一个医师年轻一些,为人直率,道:“若是大公子能醒过来,还有一线希望。” 段玉衡问道:“该如何才能让他醒过来?若是一直醒不过来呢?” 那年轻医师道:“贵府的灵药已是极好,我也开不出更好的药方。若大公子超过七天仍未醒来,那便是十分危险了。” 这年轻医师的话未免直率的过了头,段永在一旁咳嗽一声,段玉衡却道:“多谢,我明白了。”又向段永道:“付双倍诊金给这位大夫。” 那名医师离开之后,段玉衡走到房间外面,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独自坐下,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夜幕慢慢降临,一个人静悄悄来到了他身后,“三哥。” 段玉衡依然没有答话,于是林皆醉也便站在他身后,不再言语。 天色黑了下来,一盏盏灯火由远及近逐次亮起,将段府照得一片通明,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遥远处,依稀传来哭泣的声音。 哭声停歇了一会儿,又慢慢清晰起来,过了一会儿再度归于平静,在这时,段玉衡终于开了口。 “从我记事时起,我想干什么,我两个哥哥都随便我……” “段家的事务是他们在管,我没参与过什么;保国寺的长辈曾说我武学天赋还过得去,可我其实也没怎么认真练过……” “我先前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我还以为,这样总能过上一辈子的……” 他忽然捂住了脸。 林皆醉想了一想,开口道:“若你需要,我可帮你打理一段时间段府的事务,船队的事情凡我所知,也会告知于你。” 举凡世人,遭受沉重打击时,反应大抵有三种:要么垮了,要么逃了,要么咬着牙站起来,重新再活一次。 幸而,段玉衡是最后一种。 然而再怎么痛下决心,一个过去二十多年一直赏花饮酒的闲散公子,立时变成精明强干的世家主人,这也是绝无可能之事。段玉衡放下手,起身欲走,一时竟觉千头万绪,竟不知从哪一件事做起才是,只得又停下脚步,向林皆醉问道:“四弟,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林皆醉答得也是干脆,“去前面,以代理段氏家主身份,接受众人吊唁。” 这是正解,段玉和、段玉朗二人虽有子女,但年纪尚幼;其他的段氏长辈则是旁系出身,皆不如段玉衡名正言顺。先前白日里段玉和尚在之时,段玉衡还可用中毒来作为没有出现的理由;但段玉和现下已然重伤,莫说段玉衡体内的毒已经尽除,就是毒素未清,但凡他还能动,就应该到前面主持大局。 段玉衡毕竟是世家出身,被林皆醉一点便透,道:“你说的是。” 他换上素衣,来到前面,带着段府一众管事接待前来宾客亲眷,直至深夜。 ????????????????????????????????????????????????? 最后一批宾客离开之后,段玉衡也不能就此休息,过世的皆是他极亲近之人,尚需他去守灵。幸而白日里段玉衡也睡了一段时间,加上他内功根底不浅,此时仍可支撑。 灵堂上众人散去,一片寥落素白,段玉衡取了一迭纸钱,一张张掷入面前的火盆之中。林皆醉默默走了过来,在他身侧坐好。段玉衡低声道:“四弟,船队的事情,你可否给我讲讲?” 林皆醉道:“好。”就把自己所知一一讲述出来。段玉衡听了半晌无语,又过了一会儿才道:“从前我喜欢上一盆茶花,那花商要价三百两银子,大哥一句话没说就拿了钱,原来家里还有这样一笔收入……”他把手里的纸钱都放到火里,慢慢道:“天之涯这是知道我段家现下势弱,上来明抢了。” 火盆里加了这么一大把纸钱,火苗子一下子窜得老高,映在段玉衡面上,他的眉宇之间也似乎多了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芒。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林皆醉,“可是天之涯明明在北疆,保国寺的事情昨晚才发生,他们的消息为何这样快,今天就能过来下手?” 林皆醉也在思量这个问题,他道:“据我所知,天之涯的右使确实在前段时间南下……”他忽然顿住了。 在北疆的天之涯右使忽然南下,死而复生的诸辰砂骤然归来;两大仇人之中,褚辰砂先挑上了保国寺;而在保国寺灭门之后,右使立即来到了段家……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第三十三章 刻石约战 第三十三章 刻石约战 在林皆醉想到这些的时候,段玉衡也看向了他,两人目光交接,虽未言语,一时间却均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了。”这句话,终是被段玉衡说了出来。 林皆醉看着段玉衡,静静地点了点头。 灵堂上的素烛烛花一闪,迸出一两点火星,段玉衡心中愤懑之极,顺手弹出地上的一枚石子,正撞上那点火星,那倏然的一点光亮便在半空熄灭。石子余劲未消,又撞上了后面的幔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皆醉看出他情绪不对,却只是道:“现下最好的情形……”他话未说完,段玉衡便道:“现下哪还有什么最好的情形?” “有。”林皆醉神色平静,“现上最好的情形,便是天之涯右使自诩武功高明,一人前来大理。” 段玉衡一怔,不由思量起林皆醉的意思,方才紧绷的情绪也逐渐松缓,只听林皆醉续道:“段家实力尚存,单一个右使,未必能奈何得了现下的段家。只怕天之涯会派其他高手一同前来,右使在明,其他人在暗,这就有许多麻烦。” 段玉衡想一想道:“若是真有其他高手来大理,先前大哥他们不会没有察觉。”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仍是道:“若他们隐于大理城外呢?”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又道:“另外,西南二十余个大小教派,则是另一股隐忧。” 段玉衡不由便想起先前他们初见之时,在饭铺遭遇的大西岭华子虚等人,心中一震。林皆醉道:“褚辰砂以桃花瘴杀了大西岭华亭,他会不会也对其他教派下了手?这些被他下手的教派,是否已在他掌握之中?就算这些教派没被褚辰砂控制,他们会不会趁乱对段氏下手?” 段玉衡听他逐一分析,震动愈深。先前他想到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已是十分严重。现下再一看,却还有更坏的可能。他心头跳得厉害,眼见身侧的林皆醉面容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宁定,不由便很想抓住对方问道:“我该怎么办?”但是话未出口,又被他咽了下去。 段玉衡啊段玉衡,四弟帮的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他深深呼吸数次,镇定之后凝神思量,片刻后道:“玉龙关。” 林皆醉面色露出赞赏神色,道:“对,玉龙关。” 关龙骨与段氏交情深厚,段玉衡的义姐泊空青是关龙骨得意弟子,而玉龙关则是青衣祖师出身门派,在大西南地位非同一般。以玉龙关遏制西南诸教派,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林皆醉道:“我想,关掌门今日不到,明日也必会到。到时三哥正可与关掌门商谈此事。”又道:“大公子二公子他们若有心腹的管事,三哥不妨和他们一谈,除了玉龙关,段氏必定还有与之交好的教派。” 段玉衡道:“正是,段永常随大哥他们办事,明日我便找他来。” 林皆醉也看出段永是个能干忠心之人,点头赞成,又提醒道:“只是人心易变,那些教派中,三哥也需……提防他们反复。” 这一点段玉衡先前并未想到,他一开始甚至没有完全理解林皆醉的意思,片刻后方道:“你说的是。” ? 二人低声商量了许多事情,灵堂中素烛飘摇,一片凄清,然而段林二人同坐其中,终究是尚有依靠。 到下半夜时,无论是段玉衡还是林皆醉,都有些累了,便互倚着背闭目歇息片刻。一片静默之中,段玉衡忽然低声道:“四弟,咱们刚结拜的时候,你其实是不大乐意叫我三哥罢。” 林皆醉一怔,尚未答话,却听段玉衡又道:“我现在才慢慢看清楚,想明白过来……”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现在,你是真正愿意叫了。”??????????? 林皆醉想: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姜白虹与已虽无血缘,却像是自己的兄弟;而段玉衡是他的结义兄弟,在他心中,却更像是他的朋友。 第一个朋友。 二人歇息时间未久,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静夜之中,格外的分明。段玉衡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林皆醉也随之站起。却见段永匆匆前来,道:“三公子,玉龙关关掌门连夜赶来,已至大门前了。” 段林二人对视一眼,段玉衡便道:“快请关掌门!”段永答应一声下去,不出片刻,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响,较之一般人却要沉重许多。二人一起抬头看去,却见灵堂门前多了一个高大黑色身影。 照寻常人想象,擅毒之人自应性情细致。但这位玉龙关掌门却与众不同,他身形高大健硕,眉目生得亦是粗犷。他大踏步走入灵堂,一眼看到面前灵位,眼中不由得流下泪来。 按理而言,此时段玉衡本应上前见礼,但他见到关龙骨流泪,心中却也抑制不住难过,亦是哽咽难言。关龙骨哭了一阵子,见到段玉衡在一旁伤心,便道:“你就是远遥最喜欢的那个侄子罢。” 段远遥乃是无余方丈俗家名字,段玉衡听到这里,心酸之余,忽地福至心灵,便行礼道:“玉衡见过关伯父。”果然关龙骨听了这称呼,面露欣慰之色,他拍一拍段玉衡的肩,“你很好。” 待到关龙骨上过香之后,段玉衡以后辈身份还礼,随即道:“关家伯父,我有要事,想同您商量。” 关龙骨道:“我也正有许多话要问你,此处不便,可有安静所在?” 段玉衡便道:“关伯父请随我来。” 他带着关龙骨来到了自己的书房,昨日之前,这里还是他看闲书、赏书画之处,四下里摆放着几盆名种的茶花,桌上放了一套粉青的茶具。他匆匆拂开红木椅上的几张山水笺纸,道:“关伯父请坐。” 关龙骨倒不注意这些小节,但他见到林皆醉也随之进入,倒不免有些诧异,先前在灵堂时,他便注意到了后者,心中还想:段氏嫡系没听说有其他后人,若说是管事,气质又未免不同,莫非是段氏旁系哪一位出色的人物在此陪伴段玉衡不成?他正想到这里,便听段玉衡介绍道:“关伯父,这一位是我结义四弟,几番救我性命,尤其是先前在保国寺,若没有他,我现下也不能站在这里,段氏之事,都不必瞒他。” 关龙骨听得此言,不免仔细看了林皆醉几眼,后者便上前行礼道:“长生堡林皆醉见过关掌门。” 关龙骨一句赞扬的话尚未出口,又咽了回去,道:“原来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要换在从前,关龙骨这句话一说,段玉衡也就随便一听,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下他把精神都贯注在关龙骨身上,细一琢磨,便听出几分生疏与不信任来。他想了一想,便道:“关伯父有所不知,长生堡与大理素有合作,因此长生堡主才派我四弟来大理;昔日二哥在时,对四弟也是十分的信重称赞。” 这两句话一说,既解释了林皆醉来大理的原因,又举出段玉朗为例。关龙骨素知段玉朗为人精明能干,再看林皆醉时,目光便亲切了许多。段玉衡又道:“当日我与四弟金兰结义,关伯父的高足也在其中,原是我们结义的二姐。” 关龙骨便道:“空青也和我提到结义之事,只当时不过是约略一提,后来那……前来挑战,也没时间多说,真没想到,她结义的居然是你们两个。”说着,不由长叹一声。 段玉衡问道:“二姐可与关伯父一同前来?” 关龙骨摇头道:“我原在山中寻一味药,偶然听到段氏出事,匆忙赶来,空青他们想必还在门中吧,你伯父兄长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死而复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段玉衡道:“这正是我要与伯父说明之事。”便把护国寺、褚辰砂、天之涯右使等事详细说了一遍。先前他在灵堂时,已与林皆醉商量过如何措辞,后来他虽是闭目休息,实则又把这些言语在心头过了几遍。因此这一次讲述,却是详略得当,清晰明了。关龙骨不时提出几个问题,诸如那一晚褚辰砂所用毒药,显示武功,易容本领,举止言谈等等,段玉衡亦是应对得当。实在有些弄不清楚的细节,才由林皆醉在一旁补充。关龙骨听罢,双目紧闭,久久不语,良久方道:“当年祖师去得忽然,好些毒药都失了传,没想他再现了桃花瘴不说,连随水流也被他做了出来……” 这一句话他声音很低,不似与段玉衡对答,倒更像是自言自语,随即他睁开双眼,长叹一声,提高声音道:“当年之事,我原已愧对远遥;现下之事,我更是愧对了段氏一门。今后段氏有何差遣,关某在所不辞。” 他这般痛快地将所有责任承担到自己身上,段玉衡不由惊喜,但面上自然不能有所表露,口中还要道:“伯父这般说,小侄如何敢当。何况褚辰砂早已被逐出玉龙关,这原也不干伯父的事情。” 关龙骨只是摇头叹息,段玉衡又道:“但确有两件事,需得伯父帮忙。” 关龙骨便问道:“哪两件事?” 段玉衡道:“第一件事,是褚辰砂如今受伤潜逃,还要伯父帮忙捉拿;另外,尚不知褚辰砂是否有其他手下,又或联合了西南其他教派,我初接手段家事务,对西南教派也不算了解,这一方面,还要请伯父援手。”他虽提出了两件事,但褚辰砂身中络绎针剧毒,又断了一臂,料想也不会跑得太远,段玉衡自信拿得住这个大仇人;他真正关注的却是后一件事,盖因此事委实少不得关龙骨,却又非自己所能为之。 关龙骨听到这里便道:“你且放心,西南一众教派,我会盯着他们。”又道:“这些教派中,立身正派,与我交好的也还有几个,另有几个则需重点防范……”他并不藏私,把自己所知一一道来。段玉衡仔细倾听,默默记下。 说完这些,关龙骨又道:“若西南有异动,我也会与你们联络。空青既和你们结义,到时派她来便是。”段玉衡听了,连忙点头。 ? 诸事谈毕,已近天明,关龙骨连夜赶来,段玉衡原想留他在段府歇息,关龙骨却不肯,只道西南现下诸事繁多,执意要赶回玉龙关。段玉衡也只得罢了。 段林二人将关龙骨一直送到段府门外,直到关龙骨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段玉衡方向林皆醉问道:“四弟,你觉得我刚才有没有什么说错的地方?” 他从前虽也交往过江湖人物,但这次见关龙骨,却是他独立处理的第一件江湖事。林皆醉笑了笑,道:“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 段玉衡细看了林皆醉表情,摇头道:“四弟,我看你似有话没说。” 林皆醉听了不由感慨,心道几日之前,段玉衡何曾是会看人脸色之人?他心中确有想法,只因不过是个人揣测,并未说出口,现下段玉衡既然问了,也便答道:“有一件事,我心中确实有些在意。” 段玉衡忙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林皆醉摇头,“不是你,是关掌门。”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道:“关掌门慨然相助,乃是好事,但是他虽答应了西南教派之事,却未提到捉拿褚辰砂之事。” 段玉衡诧异道:“他先前还说愧对了段氏一门,既然愧对,自然是要捉拿褚辰砂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三哥说得是。”便不再多说。 他心中真正在意的,正是“现下之事,我愧对段氏一门”这一句,只是全无证据的随意怀疑,不过是徒乱人心而已,因此便没有再说下去。 此时外面天色已亮,有一个管事匆匆过来寻段玉衡,段玉衡便随他去了前面,临行前还道:“四弟,现在没事,你先去休息。”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来到了林戈的房间前面。 昨夜他与段玉衡一同守灵,却吩咐林戈先行休息。此刻林戈已然起身,只穿了一条长裤,腰间还挂着剑,他拿了一盆水,自头上哗啦啦地直淋下去。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道这洗漱方式倒也别致,便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掷给林戈,道:“吃过早餐之后,要烦劳你先回长生堡,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大总管。”林戈身份,面见岳天鸣是不大可能,由柳然转告才是可行之道。 林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把,甩了甩头看向林皆醉,一双浅琥珀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澄澈,他道:“好。” 林皆醉虽已吩咐了林戈,但他心中明白,金氏船队实际是长生堡与段氏合伙。若天之涯为船队而来,那么单对付一个大理并不够,他们对长生堡又会采取怎样的手段? 也许林戈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然而林皆醉再一想:长生堡的势力较之大理,要庞大强横的多,纵然天之涯出其不意,也未必能撼动其根基,但若再次遭受如天罡三十六一般的重大损失,可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如何,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关龙骨骑着一匹快马,自段府匆匆离开。 那匹马泼喇喇出了城门,关龙骨为了节省时间,未走大路,而是抄了条山间小路,没走多久,他眉头忽然一皱,便勒住马缰,从马上跳了下来。 空气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草药香气。 这种药草是他少年时,师兄弟几个偶然间发现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途,只药草本身的味道可以散发很远。在他还没做掌门时,曾经在药圃中种过一些,后来,便都没有了。 那时他的两个师弟,开玩笑似的给这种药草起了个名字,叫“远行客”。 人行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他沿着远行客的气味向前走去,走了很远,一直到一座山的山脚下,那里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木棉树,一人倚树而坐,断了一臂,面色苍白若鬼,一双眼睛也犹如鬼火一般。 “好久不见啊,师兄。” 段玉衡去到前面,处理了几桩事务,段永忽又赶过来,“三公子!” 段玉衡见他面色很不好看,忙问:“又出了什么事?” 段永低下头道:“三公子,天之涯那右使,在苍山上……刻石约战。” 先前林皆醉与段玉衡商议时,曾担心过天之涯中另派人马,暗地出手。没想到这右使反而出了这么一招。段玉衡忙问:“他都写了些什么?” 段永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白布,上面是拓下的字,字很大,一笔笔银钩铁画,若换在先前,段玉衡大概还要鉴赏一二,但现在他只注目于上面内容。上面写道:三日之后,天之涯右使欲与段家武技一较高下,约战地点为苍山清碧溪,比赛内力、拳脚、兵器三样。那右使又写道:他有心见识段氏的“炎天赤日雪不溶”,段氏任谁出手皆可,他并不在意一人挑一门。 第三十四章 右使 第三十四章 右使 段玉衡一边看,手一边抖,这时林皆醉也来到了前面,他见段玉衡神色不对,便问:“三哥,发生了什么事?” 段玉衡便把那张拓下字迹的白布递给了他,恨声道:“那个右使!”段永忙在一旁解释了几句。林皆醉拿来一看,也不由暗叹这位右使好个心计。 当时天之涯右使来段家约战段玉和,说的还是船队之事。现下在苍山约战,偏又一字不提,仿佛只是较量武技一般。可船队一事乃是机密,段家却又不能四处宣扬。另外,这右使说什么“一人挑一门”,旁人不知,还当段家占了多大便宜,其实现下段家懂得“炎天赤日雪不溶”只有段玉衡一人,难道段玉衡还能与他比试内功剑法,再选一个人与这右使比试拳脚不成? 他思量片刻,向段玉衡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续道:“诛杀右使的好机会。”他解释道:“段氏占了地利,三哥不如借此机会。在清碧溪设下机关,同时埋伏下人手,一举将右使诛杀。”说到这里,他看向段玉衡,“亦是为大公子复仇。” 旁边的段永听到这里,面色也不由为之一振,一双眼只看着段玉衡,静待他的回答。 段玉衡面上神色一动,道:“是,我是要为大哥报仇。” 林皆醉正要与他商讨如何设伏之事,段玉衡却道:“……却不能用这等方式。” 他正色道:“三日后,我会去清碧溪应战。” 他神色凝重,语气决然,林皆醉劝道:“你不必担心旁人非议,右使此时约战,本来就是趁火打劫。何况只要他的头颅挂在大理城墙之上,谁还会计较他如何身死?” 段玉衡却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关系到段氏声名。”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极为坚定,显非一时冲动。林皆醉一怔,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以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份给出建议,而段玉衡却是以段氏家主的身份,做出了现下的决定。 林皆醉依旧不认为段玉衡的决定是对的,他一直主张的,是谋定而后动,结果重于一切。但是真正为段家做主之人却是段玉衡,因此他道:“既如此,我便为三哥助阵。” 他如此快的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段玉衡都有些吃惊,道:“四弟……” 林皆醉微笑道:“你既已作出决定,我自当支持。” ? 一旁的段永听了,却不由苦了脸,但他本是段府管事,自也无权反对。段玉衡一眼看到他,忽地想到那日里段玉和与天之涯右使比武之时,自己并没有见到,后来因关注段玉和伤势,也没有仔细询问,便向段永问道:“昨日里,大哥和那右使是如何比武的?” 段永道:“昨日里,大公子与那右使说去后面静室比武,那右使便应了,比武时并无人在场,因此小人也没有见到。” 段玉衡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又问:“是哪一个静室?” 段永道:“后花园假山旁的那一个。” 段玉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段永答应着自去做事不提,段玉衡便向林皆醉道:“四弟,你陪我一起去看看。” 林皆醉自然应允,路上,他向段玉衡道:“其实,我对这右使倒还略知一些。” 段玉衡一听忙道:“便请四弟说一说这右使的事情。” 林皆醉道:“此人他常年在北疆活动,所用武器乃是长鞭。” 段玉衡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想林皆醉竟已住了口,段玉衡奇道:“没了?” 林皆醉道:“可不是没了。” 段玉衡不由失望,林皆醉道:“虽然所知不多,但分析一下,却也可得知一些东西。天之涯左右双使向来齐名。右使我虽没见过,却与左使宁颇黎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武功极高,外表狂妄,实则谨慎,是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可见右使必也是武功高明,行事亦有值得称道之处。 段玉衡点一点头,又真心实意地赞道:“他这样难缠,四弟和他面对也不落下风,真是厉害。” 林皆醉不料他竟赞起自己来,忙转移话题道:“右使常年在北疆活动,有可能是他老家或是师门在北疆,因此他在北疆活动更具优势。而他的武器是长鞭,北疆善使长鞭的门派有以下几个……” 他便一一为段玉衡分析起这些门派优劣之处,如数家珍,段玉衡一面暗记,一面叹为观止,道:“四弟,你竟这样厉害!” 林皆醉笑道:“三哥你现下若去问段永,他必也能说出许多东西。说白了,我也不过是长生堡的一个管事而已。” 段玉衡认真道:“四弟你也太过谦虚,依我看,你就是将来当长生堡的堡主也够资格。” 林皆醉道:“我武功平常,又……” 段玉衡打断他道:“我没听说哪个武功平常的人能重伤褚辰砂的。” 林皆醉难得被他堵了一句,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说,他也不想多谈此事,便道“大公子前胸中那一掌,我却看不出路数。” 段玉衡一听这话,自然关注,“这又怎么说?” 林皆醉道:“先前我说北疆那些门派,在江湖上地位均不算太高,内功心法自也平平。若从这个角度看,这右使又不像是出身北疆了。” 段玉衡猜测着道:“或者他天赋异禀,又或他后来从别处学了内功?” ? 两人一路谈着话,一路来到了那静室中,林皆醉有些惊讶,他们谈了这半天的话才走到,可见这间静室距离颇远,四下里也很安静。段玉和选择在这里比武可以理解,他自知自己内力不足,未必能胜,那么段氏家主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落败,总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好些。然而,那位天之涯右使为何会同意?诚然,也有那等自诩武功高明,又或气量宽宏之人会答应这样的要求。但那位右使趁火打劫,刻石约战,能做出这样卑鄙之事的人,难道竟然良心发现,同意在静室中比武?甚至不担心段玉和会在此设下埋伏? 他在静室中又走了几圈,在墙边发现了掌风扫过的痕迹,那道痕迹极深,宛若刀剑一般。若是段玉和神完气足之时,或许也能做到如此,但比武之时显然不能,多应是那右使留下的痕迹。 有这样内力之人,江湖罕见。 ? 段林二人在静室内逗留了一段时间,但并未得到多少有用信息,最终仍是离开了。段玉衡向林皆醉道:“四弟,我有一事相求。” 他态度郑重,林皆醉也便郑重回道:“三哥请讲。” “我去清碧溪之时,段府和大哥,就交给四弟了。” 林皆醉思量片刻,道:“三哥,我不姓段,又是长生堡之人。三哥不如指定一段府中人为首,我在旁辅佐,若真有事情,我必定全力以赴。” 段玉衡却只是看着他,道:“四弟,我不信任你,又能信任何人?” 他眼神真挚,林皆醉半晌无言,终道:“好。” 三日后,段玉衡赶赴清碧溪。他驻足峰上,向下看去。 清碧溪位于苍山之中,苍山十八溪中,此处风景最美,峰顶之下瀑布如银壶倾泻,又有三潭,各自清澈如见,颜色却又略有差别,有说法是:“下潭水光深青色,中潭水光鸦碧色,上潭水光鹦绿色。”美不胜收。段玉衡少年时,也曾随着兄长一同多次来此处游玩。 然而此时的清碧溪,却不是当年来时的清幽景象。盖因此时天之涯右使约战一事已传遍西南,大西南武林中人听闻此事,哪个不想来看个热闹,段玉衡还没到的时候,清碧溪四下里已挤满了人,还有人为争个视野好的地方吵闹推挤,甚至于动手的。这也幸亏那位右使是把这场决斗约在苍山之中,要是约在闹市街头,只怕现下卖瓜子茶水的都有不少了。 段玉衡向下看去,心中感慨不已。人群之中,不乏他先前认识的西南武林人士,细看一下,各教派中人,丹阳城抚远侯府中人都在其中。再细看一眼,他又看到了段府中另一位侍卫头领,这却是先前在林皆醉力主下布置的,就算不在此处设伏杀了右使,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那位侍卫头领身边,段玉衡却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竟是泊空青,这等情形下,见到昔日结义兄弟,总让人心中安慰。泊空青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大声道:“段玉衡,不要输!” 她一个美貌女子,忽然在人群中做出这样举动,不免引人注意,更有人生出暧昧想法,低声议论:“这莫不是段玉衡的情人?”泊空青全不在意。 段玉衡人在崖上,自听不清下面私语,却听到泊空青这一句话,心中又是一暖。 太阳升起来了。段玉衡已在峰顶等了一刻钟时间,却仍没有见到那位所谓的天之涯右使。他心里奇怪,忽又警觉,暗想莫非这是声东击西的伎俩,假意约战,实则是要对段府采取行动? 这种想法令他心中揪成一团,但他随即对自己说:现下时间还短,不能自乱阵脚,况且,四弟还在府中…… 正想到这里,忽然下面一阵喧哗,一个高大人影从远处走来,来到峰下。那人身形高瘦,一身白衣,众人见到他,不由自主地从两侧分开,让开一条去路,这份气势,真是说不出的威严煊赫。然而段玉衡看到那人,心中却忍不住的一阵喜悦,盖因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结义大哥廉贞! 四弟对他恩情深重,二姐来此为他助阵,现下连大哥也来了!纵使段玉衡连番遭受许多打击,此刻也不由振奋起来,他心中暗想:就是为了这些兄弟,自己也决不能输给那右使。 正想着,却见廉贞脚尖一点,一掠而起,竟是沿着瀑布向上而去,中途气息将尽,他一脚踢出,清碧溪上一块突出的石块被他踢得粉碎,借着这点冲力,他继续向上,转瞬间便已到了峰顶,与段玉衡对面而立。 在廉贞一开始施展轻功之时,段玉衡想着:这位结义大哥几日不见,内力又更上一层楼。待到廉贞一脚踢碎石块的时候,他还想,大哥和二姐不同,难道是要上来为自己助阵?但直到廉贞站到他的对面,神色肃穆如霜之时,那一瞬间,段玉衡忽然明白了。 并没有人对他说什么,廉贞也是一语未发,可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天之涯右使?” “是。”??????????????????????????????????????????? ?????????? ??????????????????????????????????????????????? 段玉衡站在峰顶,今天的风很大,峰顶的风则要更大一些,他仍然穿着孝,腰间的白带子被山风吹得飞舞不定。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以为自己会大声叱骂或者责问对方。但是他最终发现,他其实站得很稳,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并没有颤抖,“先比什么?” 也许一个人承受的打击到了足够大,足够深的时候,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廉贞的表情反倒不如他冷静,他探究似的看向段玉衡,最终发现后者真的只打算问他这一句话,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道:“内力。” “以掌力击向瀑布,倒流时间长者为胜。” 这一句话,廉贞说时声音提高,峰下之人也都听得清晰,不由都议论起来,诚然清碧溪的瀑布不算极大,但以掌力令瀑布倒流,实是难得之事。廉贞竟还要比较时间长短,那就更为不易了。先前右使击败段玉和之事众人皆知,此人武功毋庸置疑,但段玉衡先前在段家并无名气,年纪又轻,他能做到这一点么? 峰下之人还在议论,峰上之人却已动手。段玉衡不发一言,上前一步,将衣袖微微挽起,随即一掌击出。这股内力炽热堂皇,正是段家正宗内功“炎天赤日”,正在流泻的瀑布被这一掌所阻,仿佛被一只巨手轻柔托住,随即竟真的缓缓倒流,大约五息之后,内力泄尽,碎玉飞溅,清碧溪又恢复从前模样。 峰下立时便鼓起掌来,段玉衡年纪虽轻,却有这般功力,委实难得之极。 掌声未息,另一边廉贞亦是一掌击出,他身子仍然立于原地,不曾移动,这一掌亦无蓄力作势,其中蕴含的内力却极为浑厚迅猛,瀑布被他内力所击,猛然倒流回去,时间较段玉衡更长了一倍有余。 如此内力,实在令人惊叹,先前为段玉衡鼓掌过的人,此刻便忍不住都叫起来好来。 与此同时,峰下的段家侍卫,却在一个僻静角落,悄悄放飞了一只信鸽。 ????????????????????????????????????????????? ? 段府,林皆醉打开了信鸽身上的纸条。 在看到天之涯右使便是廉贞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的惊诧并不比段玉衡来得小,但多年来在长生堡的训练令他迅速压制下感情,思索起廉贞这一身份可能对西南造成的影响,以及当日与廉贞的相识相处时,其人的一举一动。 廉贞是个怎样的人呢?此人武功极高,论及内力更是了得。他江湖经验丰富,见解极深,言语虽然刻薄,但并不似个冷血无情之人。莫非这一切皆是假装?若是如此,此人的伪装本领也委实了得。 林皆醉想起当日为了避开桃花瘴,服下泊空青所给药物之时,廉贞曾说过这样一番话,“我没什么家人亲长要交待,只有一人需……呔!我都死了,还能如何。我若疯了,天生天养,随他去罢。” 那时,众人皆以为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极小,就算廉贞真是假装,这一番话,却应该是真的。 林皆醉又看回手中纸条,最后一行匆匆写到:第一场比拼内力,败。 他轻叹一声,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廉贞看向段玉衡,“第一场,你败了。” 段玉衡道:“是。”这个结果,其实也并不出他的意料。他问:“第二场便比拳脚?” 廉贞缓缓道:“好。” 刚才一掌之后,段玉衡微微挽起的衣袖再度落下,那衣袖宽大,他的手指只在外面露出一个指节。此时他抬起右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聚拢之后随即松开,力度似放非放,似收非收,正是段家的家传指法。 他两个兄长浸淫这套指法二十多年,经验、内力自然都在他之上,但是当年段玉朗见他演练这套指法时,也不由道:“小弟,以你的天赋,只要再认真几分,成就定在大哥和我之上了。”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哦,是了,当时他没回答,他根本没把二哥这句话当回事,匆匆练完一遍,他就急着去看花匠新培植出的一种茶花了。 段玉衡收回思绪,他想:往事已矣。 他食指点出,直指廉贞前胸要穴,廉贞见他来势凛然,向旁一闪,段玉衡手指变幻,动作奇快,廉贞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变招,段玉衡的中指又点向了他左肩要穴。这次廉贞不再闪避,一掌击出,段玉衡手指再变,小指正对准了他掌缘穴位,若是这一掌击中,自己倒要先被他点中了穴道。不得已,廉贞收回这一掌,第二次闪避开来。 第三十五章 决斗 第三十五章 决斗 段玉衡三次变招,廉贞两度闪避。峰下诸人只见两人身形交错,廉贞仿佛落了下风,不由惊呼出声。段玉衡却不理这些,手指微动,再度出手。 他这套指法变幻如风,却不失端严矜贵。先前廉贞与他相处时见过他出手,知道他动作奇快,与这套掌法配合,可谓锦上添花。若此人不是自己对手,廉贞忍不住也要为他叫一声好。只是现下面对这样的对手,廉贞竟也有了一些压力。他大喝一声,双掌交错,换了一套拳法,动作大开大合,满是朴拙之意。 这是北疆白山黑水门的没棱拳,先前林皆醉为段玉衡讲解北疆诸门派时,也讲过这套拳法,段玉衡暗想四弟果然说得没差,手上却无变化,仍是以先前指法对抗没棱拳。 以至巧对至拙?不不不,段玉衡没有想到那么多,只因段氏家传诸般拳脚之中,他最擅长的唯有这一套指法而已。 一套没棱拳使完,廉贞未曾胜,段玉衡也未曾败。廉贞双掌一挥,转成一套浮云掌,这却是北疆另一门派意通门的功夫,掌法如其名,讲究的是轻灵变幻,与段玉衡的指法颇有共通之处。廉贞身形高大,但使起这套掌法并无违和之处,他身上穿得仍是当日与段玉衡初见时的白衣,看上去也便如一朵白云般变化莫测,段玉衡用的却仍是先前指法,他的手指不离白云左右,白云也几次险些缠绕上去。然而最终一套浮云掌用罢,双方仍是旗鼓其当。 廉贞眼神一变,这一次,他换了一套腿法。 二人于清碧溪峰顶较艺,廉贞一连换了十一套拳脚功夫,分别出自不同门派,在他手中用来,却皆是得心应手。段玉衡则一直以一套指法与他相抗,从始至终,不落下风。到这个时候,两人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廉贞内力雄厚,犹自无事,但段玉衡内力不如他,又兼他所用的指法对速度极为讲究,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了。 廉贞却在此时停手,一掠来到对面峰顶,道:“我所知拳脚,皆已用完,犹不能胜你,你却也不能胜我。这一战,你我平手。”又道:“这一场打得太久,不如各自调息,两刻钟后再比第三场。”说罢自行盘膝坐下。 段玉衡怔了一怔,其实若现在立即比第三场,不管比个什么,以他现下这个内力将尽的状态,定是必输无疑,但…… 他不想这些,一撩衣襟,亦是坐下调息。 ? ? 收到第二封飞鸽传书的林皆醉,却在凝神思索。 这一场比试,廉贞也未免太过光明正大。当时他若坚持比下去,段玉衡虽然不会在拳脚上输,却很可能会内力耗尽。可廉贞不但承认了平局的结果,还给了段玉衡歇息的时间。这个举动,不像是在苍山刻石决斗的天之涯右使,倒比较像是同意与段玉和在静室中比试的廉贞。 亦或廉贞这一举动,是有其他目的? 他想到这里时,段永进来禀告,“林公子,有高手来袭!” 段永昔日在段玉和手下颇为得力,见识过不少风雨,能被他称之为高手,那多半是真正的高手。林皆醉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管事道:“如林公子所料,去往大公子的房间。” 林皆醉起身道:“我们过去看看。” ? 还真是高手,且是林皆醉最为熟悉的高手。那是天之涯最为精锐的卫队“大雨”,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五个,但这五个人就在大雨里,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也正因如此,段府防护森严,他们却一直到了内宅,直至距离段玉和的居室只有两层门户时才被发现, 现下这五人正和段府护卫打成一团,段府主人虽然不在,余下能人却也不少,大雨中人不能进来,段府护卫却也拿不住他们。林皆醉见到战局如此,也不露面,身形向一根木柱后一掩,手指微动,两筒络绎针已射了出来。 两名大雨中人被络绎针射个正中,林皆醉这一次用的是麻药,两人并未身死,双双摔倒在地上。另外三个被重重包围,最终也被段府护卫捉拿。 被捉拿的两人眼神一动,还没有所动作,两旁的护卫早就明了,用力一推两人下颌骨,那两人“呵呵”地说不出话来,原本想咬碎口中毒药自尽身亡,自然也不能了。 林皆醉缓步自柱后走出,那两人都是识得他的,目光中不由投射出仇恨之色。 若说天下间什么人最了解大雨,除了天之涯自家人外,恐怕就是自小就与他们打过交道的林皆醉了。先前林皆醉就曾猜测,若天之涯真派人来,多半便是大雨中人,他们口中暗藏毒药的事情,也是他告知段府侍卫的。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机关声响,林皆醉也不转身,神态自若地向他们道:“大雨派出的不止你们五个吧,真正潜行的怕还有他人,听这机关声音,当是已被抓住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一句,“对了,大公子被我换了个房间,真是可惜,你们白忙了一场。” 若目光可以转换为刀剑,林皆醉身上怕不是已多了百十来个窟窿。 被天之涯的人用这种目光看多了,林皆醉并不在意,他驻足等待,时间未久,又有两个人被段府侍卫抬了出来。一个还活着,一个却已经死了。 死的那个也是大雨中的一流好手,活着的那个却让林皆醉眼中一亮,那人竟是大雨的副头领。此时这副头领先为机关所伤,然后又被段家独门手法点中了穴道,无法动弹,但是还能说话。 林皆醉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谁派你们来的段府?” ? ? 两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峰下的人等待着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决斗,自然觉得时间缓慢。峰上的段玉衡站起身时,倒觉得这两刻钟过得飞快。幸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息,他的内力也恢复了大半。 见他起身之后,廉贞也站了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条长鞭,这条长鞭先前被他束于腰内,首次现于众人面前。这兵器段玉衡并不意外,毕竟先前林皆醉就和他提过,他便也摘下了腰间的长剑。 那把剑剑长三尺,不似寻常宝剑剑刃那般寒锐,反而有一种温润.之气,剑身如美玉一般。这原是段家世传宝剑,剑名景明,段玉和年轻时用过一段时间,段玉朗对剑法兴趣不大,倒没用过。至于段玉衡,今日亦是他第一次拿起这把剑。 这倒不是说他不喜剑,事实上,段家武学中,他唯一称得上真正喜爱过的便是剑法,段家一套雪不溶剑法,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习练过四年。换成其他江湖子弟,一套武功练了四年乃是平常事,但在段玉衡,那可真是罕见之极了。 这四年里,段玉衡把一套雪不溶钻研吃透,单就这一套剑法而言,他成就已在两个兄长之上。待到彻底学会,他也就没了兴趣,又转去玩那只从北疆带回来的海东青。但不管怎样,若让段玉衡自段家武学里选一样他自认为得心应手的,那也只有剑法了。 他凝神屏气,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举剑与眉平齐,正是雪不溶的起手剑式。廉贞长鞭在手,亦是一鞭挥下。 在得知廉贞所用兵器之后,这几日里,段玉衡与林皆醉研究最多的就是江湖上各门派的鞭法,尤以北疆为重。林皆醉博闻广识,分析的十分精到,二人也想到了许多对应的办法。然而廉贞这一鞭挥下,用的却不是鞭法,而是剑法! 他内力强盛,一条长鞭被他以内力逼得笔直,恰如长剑一般。江湖上,有这份内力的恐怕也没有几人。而长鞭长度远超平常宝剑,威力自是更胜一筹。 段玉衡想到许多种廉贞出招可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他武功天赋虽高,但论到对敌经验却是远逊,仓促之下一剑上迎,正对上廉贞长鞭。景明剑虽利,剑身却不厚重,被廉贞那挟带内力的一鞭砸下,景明剑霎时被砸成数截,顺着流水向下沉落,仿佛美玉沉潭,令人心悸。 峰下一阵寂静,比武时兵器折断,这件事怎么解释都行,就此认输的也不是没有。但段玉衡显然并不属于这一类,景明剑断裂的一瞬,他手中尚有小半截残剑,他手握住那截残剑,一剑疾刺出去。这一剑仍是雪不溶剑法,但气势已与前番全不相同。 段氏皇族出身,就算现下已不为帝,在南疆仍有相当权势。因此传下的武功,无论是内力、指法还是剑法,无不讲究堂皇气势、清逸身法,段玉衡身为段家嫡系子弟,所受教导,自然也是如此。 可是这一剑,剑法依旧,决绝之意却是满溢而出。 在段家遭遇大难、生死存亡之际,段玉衡那种隐藏于血脉中的,段家先祖于南疆开辟的锐意终于被逼迫而出。那一剑不像他,甚至不像现下的段家人,反是一往无前,不留退路。 廉贞眼中寒光一闪,神态凛然,他自也知道段玉衡武功根底不差,先前比试拳脚之时,他也确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对手;但直到此刻,他方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值得重视的,势均力敌的强敌。 段玉衡一剑紧接一剑,残剑虽短,在他手中却绽放出无上光辉,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廉贞的兵器又是长鞭,笼罩范围极广,按说对段玉衡本来不利,然而他仗着一身轻功穿梭于鞭影之中,残剑招招不离廉贞咽喉胸腹要害,一时之间,廉贞竟被他逼得处于下风。 论到廉贞所使的那套剑法,其实也十分了得,这套剑法名为“骤雨”,乃是一百多年前一名剑术天才殷浮白所创,廉贞平素少用兵器,换作以往,他一旦祭出长鞭,获胜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此时他被段玉衡剑中孤勇所迫,一时竟不得还手,也是始料未及了。 尽管如此,廉贞毕竟是久经江湖之人。他长鞭一振,内力再加三分,段玉衡一剑刺过,残剑剑刃被鞭梢扫过,剑刃向后一划,反在他自己脸上留下一道伤痕,段玉衡不退反进,硬接了廉贞一鞭,残剑刺入廉贞左臂。 这伤口并不深,却是两人交战以来,廉贞首度受伤。段玉衡却是脚步一顿,一口血涌上咽喉,他一咬牙,又将这一口血硬咽了回去。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段玉衡残剑再动,廉贞手中长鞭笔直,二人再度战到一起。景明残剑见血之后,段玉衡顾忌更少,不出片刻,他身上几度挂彩,最重的一处是廉贞击在他肋上的一鞭,那里极是疼痛,说不定已有一两根肋骨断裂。但廉贞也不好过,他肩头、左臂、小腹各自中剑,虽然都不是重伤,但鲜血亦是染红了他身上白衣。 他二人再度分开,各自喘着气,凝视着对方。段玉衡清楚地知道,他的气力不多,未必能支撑太久,然而他的气势却不能泄,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而廉贞也在等,他知道段玉衡坚持的时间不会太久,然而雪不溶剑法之利却也出乎他的意料。在段玉衡气力全失之前,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自己为景明剑所伤。 就在这两相对峙的紧要关头,一支烟花忽然现于天际,这支烟花也不甚大,却极是明亮,在白昼亦是看得清晰。一闪之后,随即化为万点火花消逝空中,仿佛一场骤雨。 这烟花许多人都看到了,但当此决斗关键时刻,自然不曾过多关注。唯有峰顶的廉贞,看到烟花之后,表情明显一滞,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中竟然现出惊慌之色。 高手过招,相争不过瞬息之间。段玉衡目光时刻不离他左右,见此时机自不会放过。 一瞬,足够了。 当日的林皆醉借这一瞬之机重伤了褚辰砂,现下里借这一瞬之机,段玉衡手中的景明残剑抵于廉贞咽喉之上。 廉贞的目光慢慢从天上尚未散尽的烟花移到咽喉上的残剑上,他一松手放开手中长鞭,道:“我败了。” 他不顾身上伤口、地上长鞭、喉间利剑,一掠下了峰顶,滴滴鲜血落于碧绿潭水之中,绝尘而去。 台下静默依然,片刻后,方自传来阵阵欢呼。段玉衡看向峰下,阳光与树木的阴影一同映于他面上,阴阴晴晴,明晦难定。 这一局,他胜了。 一败,一平手,一胜,初接手的段氏家主与天之涯右使打成平手,如此,便不曾辜负大理段氏之名。??????????????????????????????????????????????????? 而他亦知,从这一日起,他再不是昔日的段玉衡。 段府内一阵振奋,自保国寺出事以来,段玉衡今日之决斗结果可说是第一个难得的好消息。段玉衡沉肃着脸,向各个管事下达了简单的指令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翻出药自行包扎伤口。 肋骨果然是断了,其他伤口也还罢了,这里却实在不好自己包扎。就在这时,一只手拿过绷带夹板,“我来吧。” “好,多谢四弟。”?????????????????????????????????? 也只在林皆醉面前,他露出了一点儿昔日的表情。 林皆醉的手快且稳,很快包扎完毕,段府内发生的事情,清碧溪发生的事情两人都已知道,都没有再提。段玉衡只问了一个问题,“那支烟花,到底是谁放的?” “我。”林皆醉答道。 ? 在大雨的副头领身上,林皆醉搜到了那支烟花。他对天之涯了解颇深,知道那支烟花只有一个用途,便是首领遇险之时,紧急召唤所用。 这样的烟花并不太多,自也不会是人手一支,大雨的副头领,已经是这支烟花拥有人的最低等级了。林皆醉看到这支烟花便是一惊,平白无故,大雨中人带这烟花来南疆是为什么? 他看着大雨副头领的眼睛,沉声问道:“杨守是不是来了南疆?” 天之涯的现任首领杨守,长生堡现下第一等的对头人物。 大雨那副头领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听到林皆醉问话时,瞳孔却在一瞬间收缩。不必回答,林皆醉已知其意,他抄起那支小小烟花,用信鸽送至了清碧溪畔。 “我还是插了手。”林皆醉道。 段玉衡却道:“多谢你,四弟。” 二人相视一笑,金兰情谊,皆在这一笑之中。 但随即段玉衡便道:“杨守既在南疆,那便绝对不可放过。” ? 段玉衡派出人手,在大理城内外搜寻三日,然而并没有找到杨守任何踪迹。林皆醉一度怀疑,难道杨守并不在此?可若杨守不在,那支烟花,与一见烟花便即失神的廉贞又该如何解释? 他又想到:这些年杨守虽然统率天之涯,但一直深居简出,甚至比廉贞还要神秘。为何又会忽然来到西南?诚然,对大理段氏出手也是一件重要之事,但这一件事右使一人主持亦可,并非定要天之涯的首领亲身前来。 这其中似乎有许多谜团,他一时都还想不分明。 第三十六章 雨停 第三十六章 雨停 一直到最后,他们仍然是没有找到杨守。倒是有侍卫发现廉贞离开了大理,只是当时在场的人手不多,并没有拦下廉贞。段玉衡得知后,并没有责备那几个侍卫,只是在他们走后,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但他并不知道,离开大理城的廉贞,在城外见到了泊空青。 这并非偶遇,清碧溪一战之后,泊空青就一直在寻找廉贞的消息,廉贞与段府侍卫交手时,她闻得讯息,便紧紧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大理城外,木棉树下,她才终于追上了廉贞。 “大哥!” 廉贞先前还在疾步前行,听到这一声时停下脚步,半晌终是叹道:“二妹。” 泊空青也停了下来,道:“大哥,我寻你多日,只因有一句话需得问个分明。” 廉贞道:“你说。” 泊空青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字道:“当日结拜,大哥是真心,还是设局?” 廉贞一震,抬头看她,泊空青一双眸子如秋水,如晨星,与初见时一般无二。他低声问道:“我说了,你便信我?” 泊空青道:“信。” 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坚定,廉贞又是一震,半晌方道:“不是设局。” “中毒是真的,结拜也是真的。” “只是那时我并不知玉衡是段府嫡系子弟。” 段家族人众多,段玉衡当日虽说自己出身段家,但廉贞并没想到他是段玉和与段玉朗的嫡亲弟弟。别说是他,就是泊空青,也是后来去段府报信时,才知道段玉衡的真实身份。 泊空青半晌无语,这些时日里,大理城中发生的事她也都知道,廉贞现身那一刻,她的惊诧并不下于段玉衡,现下听到廉贞说了这几句话,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过片刻,她才开口问道:“大哥与段府有仇?” “无仇。” “有怨?”????????????????????????????????? “无怨。”????????????????????????????? 泊空青看着他,“既然大哥对段府并无仇怨,如何做出这等狠毒绝情之事?” 她言语颇为尖锐,廉贞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往日里他言辞刻薄,此刻却是一语不发,又过半晌,方低声道:“我曾受人深恩,立下誓言,为其效力。” 泊空青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廉贞为之立下誓言的究竟是什么人,也没有问那到底是怎样一份恩情。廉贞却在等,他等待着泊空青能开口说些什么。 最终,泊空青道:“既如此,你我二人,便在此割袍断义。” 廉贞大惊,他万没想到泊空青会这般说,泊空青却道:“今日你为当日誓言重伤三弟兄长,毁大理一族,来日大哥又会如何待我?”她不待廉贞回话,探手自腰间取出匕首,半截衣袖随她动作,轻飘飘落在地上。 泊空青转身离去,再无他话,廉贞欲待开口,却终于无言,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谨防褚辰砂。” 泊空青微一颔首,随即离开。 ? 诸辰砂一事,确也一直萦绕在泊空青心头,此人乃是师门大敌,但这些时日以来,无论是段氏一族、玉龙关,还是西南其他门派,都未曾觅得此人行踪,这也是怪事一桩。按说,诸辰砂中毒断臂,他能躲到什么地方呢? 泊空青寻思着这个问题,回了玉龙关。 她是关龙骨首徒,玉龙关诸人见她回来,都上前称呼师姐,更有一个少年道:“师姐,师父又传了消息回来。”说着递过一张打结纸条。 玉龙关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方式,泊空青接过纸条,见上面打的结子正是掌门特有标志,拆开一看,就见到关龙骨那熟悉的字迹。 关龙骨是江湖中人,并不曾苦练过文字上的功夫,这一次纸条上倒是难得的没有错字。大约是性格使然,他一笔字颇具特色,如若跃纸而出,字虽不多,却将纸上空间全部填满。 上面言道:关龙骨已发现了褚辰砂的行踪,此人正一路向东,意欲出海逃离。自己紧随其后,料得不久就会将其捉拿。玉龙关事务暂且交至泊空青手中,另外褚辰砂行踪,也要泊空青一并告知段府。 泊空青看过纸条,不免有些担心师父,可再一想,若换在从前,师父较之褚辰砂或许略逊一筹,但现下褚辰砂中毒断臂,便仿佛毒蛇没了獠牙,应是构不成太大威胁。 这样想着,泊空青便把关龙骨所说之事告知玉龙关众弟子,她身为掌门大弟子,在门中威望素着,众人自无异议。她小心将那张纸条收起。这时她觉得空气中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想了一想,便把收起的纸条又拿了出来,凑近鼻端一闻,这才发现,那纸条上似乎带了少许若隐若现的草药香。 这味道极为清淡,若不是泊空青,只怕也闻不出什么不对。她熟识天下药物,可居然辨认不出这香气到底来源何处,心道:“大抵是师父又发现了什么新草药。” 玉龙关中一名弟子见大师姐出神,便问道:“师姐,你什么时候去段家?” 泊空青收回心思,笑道:“现在就去。” 她正准备走,忽又想到了什么,便回身来到自己房间,从抽屉取出一个瓷瓶,放到了身上。??????? 段府里,现在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段玉和已于一日前醒来,但他受伤过重,武功尽废,此后大半时间犹需卧床静养,家主之位,已经正式传到了段玉衡的手里。泊空青一来便知此事,想到当日中与段玉衡酒肆初见,山洞结义,心中却也不由慨叹。然而此时并非感怀之时,她见到段林二人之后,便把关龙骨传信之事告知了他们。 褚辰砂现下是段家头号仇人,段玉衡现下凌迟了他的心都有。若换作从前,他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便会追上去,不手刃褚辰砂誓不罢休。可现下他却不能如此。 他身后有一个实力严重受损的段家,有一个至今卧床不起的兄长。段家嫡系成年者只余他一人,不容有失。 他深深呼吸几次,方向泊空青道:“多谢二姐,但不知关伯父走的具体是哪一条道路?我们也好协助追捕。” 这一件事,关龙骨的信上却没有说。泊空青道:“我亦不知。若有消息,我再来通知三弟。” 段玉衡不由皱起眉头,向东只是笼统一个方向,若出了海,东海岛屿颇多,更是不好追捕。但他到底还是派出了一支卫队向东而去,只是他自己也明白,这些人手真能找到关褚二人的可能性并不大。现下只能期待褚辰砂伤重,关龙骨能够顺利将其捉拿了。 待他做完这些事情,林皆醉便上前道:“今日二姐恰也在此,我正好一并辞行。” 段玉衡大惊,脱口而出,“什么?!”然而他随后便反应过来,廉贞既不在大理,杨守定也随之离开,褚辰砂则有关龙骨负责追捕。而林皆醉此次在大理逗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林皆醉,始终还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林皆醉又向泊空青道:“有一件事,结义时我向二姐隐瞒,实在不该。林冰本非真名,我原来自长生堡,名为林皆醉。” 泊空青第一次来段家,因来去匆匆,林皆醉并未提及;后来关龙骨来到段府虽知晓这一消息,但他并未回玉龙关,因此泊空青还是首次得知此事。她一双明眸凝视林皆醉片刻,叹道:“原来当日结义,只有我一人未曾隐瞒什么。” 林皆醉长揖一礼,再无多言。泊空青却伸手将他拉起,道“罢了,玉衡当日非是刻意,你,”她叹道:“你总有不得已。” 段玉衡忙道:“四弟助我良多……”泊空青打断他道:“我知道。”她自身上取出两个瓷瓶,分别递与段林二人,道:“回去之后,我把师父研制出的桃花瘴解药改进了一下,含服一颗便可抵御,不会再昏睡良久了。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用得上的机会,总之,先拿着吧。” 林皆醉接过瓷瓶,心中歉疚之极,自他与泊空青相识之时,就得其相助,后又两番赠药,这番恩情非同小可,他低声道:“多谢。” 泊空青看着他问道:“多谢谁?” 林皆醉低声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便笑了,“罢了,过去之事往矣。廉贞那里,我已与他割袍断义,你们两个,我却还当你们是兄弟。” ? ? 第二日,林皆醉终是离开了大理,段玉衡亲自送到大理城外。他折下一枝杨柳,交至林皆醉手中。 “四弟,一路顺风。日后无论任何事情,只要你说一声,三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玉衡这一句话,不仅代表了他自己,更代表了大理段氏。此次段氏遭受重创,元气大伤,但终究未曾就此覆灭,这其中林皆醉出力不小。 林皆醉接过杨柳,在马背上回了一礼,道:“三哥,再会。” ? 一匹白马泼剌剌向北而行,这匹白马亦是段玉衡相赠,脚程极快,半天时间已跑出很远。中午时林皆醉原想找个地方打尖,没想到一阵雨从天而降,他四下看去,只前方一个茶摊处尚可避雨,忙赶了过去。 这场雨来得忽然,前来避雨的人也有不少,贩夫走卒、过路行商将茶摊挤得满满,林皆醉心下恍惚,忽地想起来西南时,路遇那一场大雨。 他摇一摇头,挥却种种思绪,在茶摊中寻找位置,一眼见到临街处有位白衣青年公子落落独坐,身畔只一个老仆在身侧侍候。茶摊内人声鼎沸,唯他一人不同凡俗,矫然不群。 林皆醉看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那公子却也看着他,随即一笑,招手道:“茶摊拥挤,公子不妨到这边一坐?” 林皆醉微微一笑,便走了过去。 那白衣青年公子面前一壶清茶,两样粗点,都是这茶摊上贩卖的东西。这茶摊寻常,茶点自然亦是粗陋,装芝麻饼的盘子上甚至还有两个缺口,但那白衣青年公子似乎并不介意,他喝一口茶,尝一口芝麻饼,看看外面的雨景,很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态度。 他与林皆醉交谈并不多,但一言一动,无不令人觉得舒畅自如。论到林皆醉平生所见人物,容颜俊丽自然要属姜白虹,世家气度则要看段玉衡,这白衣青年公子容颜不过清秀,气质又颇有些病弱,可他身上自有一种风度,与之同处如浸温水,如沐春风,另是一种风采。 二人同坐一桌,喝了半壶茶,外面的雨便渐渐的小了。许多人急着赶路,一一离开,到最后,就剩下他们这一桌人。那白衣青年公子招一招手,他身边的老仆忙道:“公子,雨还没全停,你身子不好,不如再等上一等。”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齐叔,我只是要些热水。” 那老仆面上这才露出笑意。 小二过来,在茶壶里续了热水,几人又喝了半壶茶,那雨终是停了,老仆张罗着去结账,那白衣青年公子却看向林皆醉,微笑道:“公子气度非俗,矫矫不群,看着不似本地人,倒仿佛江南人物。” 这“矫矫不群”四字,却是林皆醉初见那白衣青年公子时心下的评语,未想这白衣青年公子却也这般道他,林皆醉回之一笑,“不敢当。”却并未回答自己出身何处。 二人说了这两句话,那老仆已结完了帐,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道:“马车已备好了,公子上车罢。”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好好,这就来。”便起了身,只是刚走一步,又退回来向林皆醉道:“公子人品俊秀,在下十分佩服喜爱,若日后有缘相见,在下必扫榻相迎。”说罢,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这几句话,未免有些交浅言深,林皆醉心生诧异,那老仆却已扶着那白衣青年公子上了马车。那马车并没有多少富贵之气,拉车的却是两匹罕见的骏马,并不在林皆醉所乘白马之下。老仆跨上车辕,一挥马鞭,马车很快消失在官道之上。 林皆醉拿起那块玉佩,细细打量。那是一块羊脂玉,入手温润,正面雕刻着几只飞舞的蝙蝠,蝠又通“福”,这原是常见的样式,不足为奇,背面则浅浅刻了几道凌乱的花纹。 林皆醉细细打量着背面,他同父母生活时,是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后面到了长生堡,虽专注江湖之事,却也不曾全然丢下书本,凝神看了一会儿,他终于认出,那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个字,一个以草书写就的字。 “守。” ? 林皆醉霍然起身,但此时那马车早就走的远了。 江南,玉京城,长生堡。 林皆醉回来的时候,正是晚春时分。 江南的春色如酒,愈到尽时,愈发醉人。林皆醉急着回来,自无心赏鉴景致,待他进入长生堡大门时,夜幕已然降临,柔和的墨色笼罩了周遭的一切。 门前的两个守卫颇为眼生,林皆醉虽然急着进门,也还是多看了一眼,他记忆力颇好,认出这两人也是长生堡卫队中人,只是平素少见。不过,长生堡守卫更换本是寻常事,他笑着向二人点一点头,便牵马走了进去。 长生堡一如既往,但林皆醉的心绪与离开之时相比,自然大为不同。当日保国寺中,他虽然婉拒了段氏家族挽留之意,但当时所受打击非比寻常。后来发生许多事情,此事便被他埋在心里,可现下一回到长生堡,当日里无余方丈所说的话,又一一回到了他脑海之中。 堡主曾疑他便是内鬼,更有杀他之意。??????????????????? 他回是回来了,但如何面对岳天鸣,他其实并没有想好。好在现下天时已晚,也不是见堡主的时候,林皆醉更想见的是姜白虹,他倒不是一定要和姜白虹讲述这些事情,哪怕两兄弟只是坐下来喝一盏酒,心中也是安慰。 但这想法尚未实施,甚至林皆醉还没回到自己房间,就有人前来请他,道是大总管柳然知他归来,召他前往。 他这次回来,确也有许多事情需要与柳然汇报。林皆醉便跟随来人,到了柳然的书房里。 柳然神色和蔼,要他坐下说话,又道:“这次你去了很久,大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一句问话的口气温煦,但林皆醉却暗生诧异,先前他已派林戈回来告知大理之事,怎么柳然的样子,倒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便道:“大总管,大理确实发生诸多事情,我也派林戈回来说明,大总管并没有见过他吗?” 柳然吃了一惊,“林戈?他并没有回长生堡。” 林皆醉更是诧异,暗道难道林戈出了什么事不成?可林戈杀手出身,为人警惕,剑法又高,寻常人绝奈何不了他,难道是廉贞这样的高手对他出了手?再不然是西南那些教派?若说是不慎中毒,倒也有这个可能…… 他沉吟不语,柳然倒误会了他的意思,叹道:“我原和你说过,要提防这个人。” 林皆醉知道柳然对林戈先前就有看法,这个时候林戈不见影踪,确也有让人怀疑之处,但自己却需为他申辩。他便道:“西南发生许多事情,林戈失踪只怕另有原因。”柳然一听忙问缘由,林皆醉就把大理诸事一一讲述一遍,但四人结义,长生堡怀疑他是内鬼,无余方丈出言挽留这些,他却并没有说出。 第三十七章 生变 第三十七章 生变 长生堡疑他为内鬼,但是到底有几人牵涉到此事之中,林皆醉却并不能确定。 岳天鸣身为堡主,必定是做下决定之人,但其他人呢?其他人知道多少?林皆醉能肯定的,只是自己离开时,送他的几人并不知情。盖因姜白虹岳海灯皆是不擅掩饰情绪之人,若他们知道长生堡曾疑自己为内鬼,那日送行时必不是那般模样。岳小夜秉性聪明,但岳天鸣为人颇有些守旧之处,虽也让胡三绝教她武功,却并不曾让她参与长生堡事务。 但是柳然却不同,他是长生堡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长生堡一应事务皆经其手,得知此事,大有可能。 林皆醉一面讲述,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然面上表情,却委实看不出端倪。柳然听他说话,时而惊诧,时而叹息,皆是十分正常的反应,正常到看不出半点与平日不同的地方。直待他说完,柳然方叹道:“真没想竟发生了这些事情,今日已晚,你且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去禀告堡主。” 林皆醉却道:“明日我想面见堡主。”就算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岳天鸣,有些事情,却终究要当面说个清楚。 柳然有些惊诧,这些年来,长生堡事务多是他与林皆醉交接,而林皆醉主动提出面见岳天鸣,在他记忆中还是第一次。他思量一下道:“这也好。”又道:“你一路奔波辛苦,晚上好好睡上一觉,有话明天再说。” 这是柳然体恤人处,林皆醉确也累了,但他仍是问道:“大总管,白虹在堡中吗?” 柳然笑道:“知道你们两兄弟感情好,只是江北有些事情,白虹赶去处理了。”说罢又叹了一口气,道:“白虹不在,海灯也走了。哎,幸好你回来了。” 柳然一般不会主动提岳海灯的事情,林皆醉略有些诧异,柳然叹道:“你走后不久,海灯又和堡主吵了一架,这不,又去找什么黄沙帮了。” 这件事林皆醉倒不好评论,他劝慰了一两句,便离开了书房。 ?????????????????????????????????????? 林皆醉的房间里,似乎有些轻微的改变。 这倒不是说多了什么家具,又或少了什么东西,而是房间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并非从来没人打扫,更像是有人随便打扫过几次,但颇为粗糙的模样。 这不太对。林皆醉不是第一次出门办事,他自己的书房旁人自不能擅入,但住的地方素来每天有人清扫,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都是整洁如新。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难道是岳天鸣对自己是内鬼一事确信无疑,认为大理一定会杀了他,所以便告诉下人不用在意他的房间? 可这也不对,有句话叫做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虽非人人皆是如此,但岳天鸣确实就是一个不拘小节之人,怎会注意到清扫房间这样的小事? 他正想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一个长生堡的下人送来了夜宵。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林皆醉接过夜宵,里面一盘素什锦正是他喜欢的菜色。夜宵的菜色尚且体贴他的口味,没有清扫干净的房间便愈发显得特异。 他没有动送来的夜宵,而是从行装中取出一包茶花种子,来到了后院。 ? 大理茶花名闻天下,不过,那些真正的名种都是花匠精心培植出来,绝不是种下一颗种子就可以的。但大理与江南相隔遥远,真要林皆醉带些名种茶花回来,那也是不易之事,所以最后林皆醉还是只带了种子回来。 有一件事情,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林皆醉和岳小夜知道。 林皆醉每次回来,都会带花给岳小夜。这些花定是他回来的当晚送的,却也不用当面交达。林皆醉常是把那些花放到岳小夜所住院落中的耳房外面,放完之后,自有岳小夜的贴身丫鬟长缨把那些花拿走。先前林皆醉与姜白虹自分舵回来,林皆醉带的那一枝梅花便是这般处理,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 林皆醉拿着那包茶花种子,悄悄来到了耳房门外,他轻轻放下种子,却没有如同先前一样即刻就走,而是躲在一旁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可是他等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人过来。 又过了很长时间,月上中天,有个他从没见过的丫鬟踢踢踏踏的过来,一脚踢到那包种子上,纸包被踢散,种子洒了一地,她嘟囔着说:“谁乱放东西,起个夜也不安生。”说着便走了。 林皆醉怔了一怔,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而是恐惧。 岳小夜不理长生堡事务,不是她不想,而是岳天鸣不让她理,骨子里,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子。在她的院子里,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丫鬟。 她能管理的只有这一个院子,而这个院子确也被她管理的滴水不漏。 而现在,这个院子里,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粗枝大叶的,绝不会是岳小夜会用的那种丫鬟。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施展轻功,悄悄地在院落里看了一圈。不过其实他也不必那么小心,因为这个院子里一共也只有两个丫鬟,形貌粗笨,岳小夜常用的长缨和天英都不在,岳小夜自己,也不在。 林皆醉的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他吹熄烛火,上床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约在午夜时分,有两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这两人黑衣蒙面,动作悄然无声。他们似是对林皆醉的房间十分熟悉,很快便来到了床前,二人不发一言,同时按动袖中机簧,两筒袖箭朝着床上的人便射了过去。 “噗噗噗。”?????????????????????????? 袖箭射个正着,但声音听着却颇为怪异,两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正要拔出武器,却同时觉得后背一麻,一并倒在了地上。 林皆醉自窗下阴影处走出,原来先前床上放的不过是个枕头而已。他弯下腰,撕下两人的面巾,霎时一惊。 那竟是两个他认识的长生堡侍卫。 这两人中了他的络绎针麻药,动弹不得,林皆醉正要细加询问,忽然心中一动,向旁一闪,避过身后两道凛冽刀风。 单听这刀风,便可知其人武功非俗,林皆醉转过身来,却见身后又多了两个人,各持雪亮长刀,见他避过先前杀招,便再度挥刀砍了下来。 这两人并没有带蒙面巾,不过就算他们带上面巾,单凭武功身形,林皆醉也能认出他们身份。 这两人正是雷霆中人,非但如此,还是雷霆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林皆醉没有还手,他向后便退,同时向窗子方向扫了一眼,外面黑影憧憧,他心中明了,外面定还守着若干高手。若自己猜想没错,屋顶上应该也有人把守。 这些手段他极为熟悉,盖因他若自己筹划袭击一人,也会是这般安排。然而林皆醉却也不是天生就懂得这些的,他的这些本事,乃是他跟随大总管柳然之后,一点一滴慢慢学来的。 长生堡的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柳然。 回来之后的许多不明之处,此时都似有了答案。然而现下却也不是多想的时候。林皆醉不走门,不跳窗,他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床后一侧,旁人看来,也就是抵挡不过负隅顽抗的意思。但他退到一处墙壁之时,胳膊肘忽然用力向后一击,那面墙壁骤然弹开,谁都没想到,在自己的卧室里面,林皆醉居然还安了一道暗门。 林皆醉闪身来到外面,那两名雷霆好手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待要追出去,那道暗门却是经过特殊设计,开启一次之后,再打开便不容易。等到他们绕路从前门出去的时候,林皆醉已然消失不见。 ????????????????????????????????? 长生堡内,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外面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长生堡内的人手被分成若干小队,井然有序地一处处搜索。换成旁人只怕一早就被找到,但林皆醉九岁到长生堡,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长生堡一草一木他皆是十分熟悉。因此虽然搜查人手众多,一时也没能找到他。 此时他正躲在一处影壁后,听到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影壁前面走过,其中一人道:“小总管还真行,先前给他送的夜宵里下了毒药,又这么多人到处搜,竟也没抓到他。” 另一人便道:“你不知道?那夜宵根本没动,多半他也没中毒。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长生堡的小总管,哪能那么好抓。” 先前那人便笑道:“嘿,小总管,堡主人都没了,还说什么小总管……”他口中说着,人已经走远了,后面的话林皆醉便没有听到。 但只这半句话,也足够了。林皆醉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 岳天鸣……竟已没了? 此时长生堡内灯火辉煌,但这一句话入耳,一时之间,林皆醉只觉四下里一片荒芜,仿佛身处荒野之中。 若说岳天鸣对他多么疼爱,二人之间有多深的感情,这自是虚话。然而一直以来,岳天鸣便是长生堡,而长生堡便是岳天鸣。长生堡有大总管小总管,有雷霆卫队高手林立,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亦出自堡中,但是若没有岳天鸣,这一切便全是虚妄。林皆醉甚至想象不出,没有了岳天鸣的长生堡,凭何与江湖各大势力,凭何与北疆天之涯争锋? 不对,他凝聚思绪,苦笑着想,现在想这些都为时过早,眼下,自己还没有躲过众人耳目,无论如何,总要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离开影壁,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墙边,拨开一丛长草。 长草的后面还是高墙,不过,高墙上有几块砖却是松的。小时他同姜白虹一起玩耍,偶尔发现了这里,也曾偷偷抽砖溜出去玩。后来他做了小总管,原也有修缮长生堡之责,但思及儿时往事,便没有动这里,现下倒成了绝好的逃生之路。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长生堡外,刚刚站直身体,忽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林皆醉一惊,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林皆醉手上已摸到了络绎针的机簧,却终于没有动,他慢慢转过头。 是林戈。 “跟我来。”???????? ? 林戈是骑马来的,虽不比段玉衡相赠林皆醉那匹白马出色,却也是一匹不错的坐骑。二人一骑行了半夜,近天明时,他们到了距离长生堡最近的那个分舵,正是二人初见之地。 林戈跳下马道:“岳天鸣,的女儿,在里面。” 林皆醉一只脚本已迈了出来,听到这句话,竟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中,他随即便醒悟到自己的失态,道:“好。” 这一个字说得简短,听得语气似乎也还平常,可是他的心里早已烧开了一锅沸水,热气蒸腾,烧得他说不出第二个多余的字来。 小夜活着,还活着,好,这真是太好了。 他走进分舵,在林戈的带领下来到岳小夜的门前,却没有即刻走进去,而是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天色未明,东方浅浅地露出了一点鱼肚白的颜色,有风不远不近地吹过来,林皆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又仿佛不过是很短的时间。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甚至忘记了上半夜的险恶追杀,下半夜的一路驰骋,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一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一个最在意的姑娘。 面前的门打开了,一身整齐的岳小夜站在门里,她面色有些憔悴,可容颜依旧是昨日模样,她看着林皆醉,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回来了。” 林皆醉也看着她,“是,我回来了。” 这间分舵原先的舵主因犯了事,被林皆醉惩处。后来接任的分舵舵主,岳小夜私下里曾于他有恩,这件事所知之人极少,但也正因如此,现下岳小夜才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一同走入房间,关上门后,林皆醉便问道:“长生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长生堡内他听闻岳天鸣已死。这其中必有惊天巨变,林戈对此所知不详,真正能够说得分明的,也只有面前的岳小夜。 岳小夜也没犹豫,直接道:“柳然叛变。” 她直接道出柳然姓名,而不是“柳二叔”、“大总管”等昔日称呼,语气冰冷。经历半宿追杀,林皆醉心中已隐隐有所觉察,但岳小夜这样直截了当的道出,他仍是心头一震。 在林皆醉去往大理后不久,岳海灯与岳天鸣之间便起了一场激烈争执。岳海灯一气之下离开长生堡,回到塞外。当时岳小夜便觉得有些不对,盖因岳海灯虽然不喜拘束,但颇重承诺。先前他已答应了留下,怎会忽然离开?这等做法,实在不似他平素为人。但岳海灯走的忽然,岳小夜追之不及,虽有疑问,却也无法问出了。 “现在想来,当是柳然从中做了什么。”岳小夜低声道。 林皆醉便想到刚回来的时候,柳然提到了岳海灯,现下想来,就算是柳然,也会有遮掩的情绪,否则,他本不必提。 再后来,姜白虹又被派出,率领雷霆中人再度向宁颇黎下手,这一次非但失败,且损失惨重。雷霆除少数留守长生堡中的人手外,全部身死,姜白虹自己也中了毒,挣了条命勉强回来。 岳天鸣大怒,然而长生堡主现下也看出不对,他正欲追查的时候,柳然出了手。 那一晚,长生堡内血流成河。但是在柳然的铁血控制之下,这一场内乱控制在小范围内,并没有传扬到江湖之中。 但后果仍然是毁灭性的,雷霆几近全灭,岳天鸣死在那一晚之中,岳小夜本应无法幸免,但柳然对她并未怎么重视,她逃出了一条命,但她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长缨和天英却为护主而死。 “我对不起她们。”岳小夜低声道,“我没能救出她们,也没能救父亲,胡三叔现在行踪不见,生死未卜,我——只带出了姜大哥,他本来身中剧毒,那一晚又强行动武,逃出后便已昏迷,现下一天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我本以为你也……”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已经做得很好,她虽是长生堡主爱女,却从未行走过江湖,手中也没有自己的势力。然而在长生堡生死存亡之际,她逃了出来,甚至还救出了自己的义兄。在这里,她身边除了重伤昏迷的姜白虹,就只有一个不知忠心会持续到何时的分舵主,她一直咬着牙,坚持着,直到现下见到林皆醉时,她才终于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林皆醉心中伤痛之极,不自觉便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我——回来了。” 他的指尖接触到岳小夜的一瞬间,岳小夜的手不由一颤,然而下一刻,她却紧紧回握住了林皆醉的手。 这般的接触,在他们成年之后尚属首次。一开始之于二人,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但当两双手真正握在一起的时候,一时间谁都没有先一步放开。 就在这时,林戈忽然走了进来,岳小夜一惊,率先放开了手,林皆醉也便静静后退,不再多言。 第三十八章 总管 第三十八章 总管 林戈本来不擅于言辞,进来之后也就没有说话,只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林皆醉想了一想,还是问道:“林戈,你是如何找到小夜他们的?” 林戈实在是不太喜欢说话,便一指岳小夜道:“她说。” 岳小夜显然已经习惯了林戈的态度,便为林皆醉解释。原来林戈回来的时候,叛乱方歇,她带着姜白虹刚刚来到这分舵里,便恰逢自大理归来的林戈。岳小夜知道此人是林皆醉得力手下,便告知他长生堡内叛乱诸事,请他留下相助。林戈听完之后,虽也留了下来,却仍会每天回到长生堡,查看林皆醉是否归来。 而在昨夜里,他终于等到了林皆醉。 林皆醉心下感动,他看向林戈,郑重谢道:“辛苦你了。”林戈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 林皆醉知他天性如此,也便不再多说,而是向岳小夜道:“我想去看看白虹。” 岳小夜道:“好。” 姜白虹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按岳小夜所说,他每天清醒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且何时醒来并不能确定。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俊秀面容如明珠蒙尘,林皆醉心中酸涩,勉强克制住情绪,上前为他搭脉检查。 姜白虹身上自也有些兵器内力造成的伤处,但造成他昏迷的元凶还是他先前所中的毒药。林皆醉细细查看一番,却也看不出姜白虹所中毒药究竟为何。按岳小夜的说法,姜白虹早先回来的时候,胡三绝也是一样的看不出来。 这等情形,却与他当日在寒江畔中的毒一般无二。而胡三绝亦曾说过,天下的毒药,他唯独不熟的,也只有西南那里的毒术而已。 林皆醉的心头一片冰冷,但他仍是控制住情绪,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一枚药丸取水化了,撬开姜白虹的牙关助其服下。随后一掌按在姜白虹前心,输了少许内力进入。 又过片刻,姜白虹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一眼见到床边的林皆醉,不由惊喜道:“阿醉!” 他心绪激动,翻身就要坐起来,但他现下身体虚弱,这一下动作牵动伤处,不由剧烈咳嗽起来,林皆醉忙把他按住,道:“你别乱动。”又道:“我在这里。” 姜白虹的一双眼睛呈现出与他现下面色全不相符的明耀,紧紧盯着林皆醉道:“前段时间我担心你……你不知道,现下堡里……” 林皆醉截断他道:“你不必说,我都知道了。” 姜白虹看着他道:“你都知道了?” 林皆醉道:“是,你不必担心,我已找到了解毒药物,你且好好休养,其他的,都交给我。” 姜白虹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个紧要的关口,他没提视他如亲子的岳天鸣,也没提如慈爱叔伯一般看顾他长大的柳然,只道:“阿醉,你从小就喜欢一个人撑,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啊?” 林皆醉心中骤然一恸,许多情绪自心头霎时翻涌出来,不管不顾地搅在一起,一时间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过了片刻他方开口,声音干涩,“至少保得下你。” 他所问非所答,但姜白虹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惨然一笑,似还有许多话想要说,但他毕竟中毒日久,说了这几句话之后又有昏昏欲睡的意思,林皆醉道:“白虹,你不必说了。”他照顾姜白虹重新躺好,在床边立了片刻,终于走了出来。 ? 岳小夜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后问道:“姜大哥中的毒……” 林皆醉摇摇头,“多半是西南那边的毒药,我认不出,也无法解,但我身上有一种药,可以推迟毒性发作。” 只是推迟发作,然而若推迟的时日也到了呢?岳小夜与林皆醉心中都明白这个可能,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他们一起回到了房间中,岳小夜低声问道:“这一路来,你都遇到了什么事?” 先前许多事情,林皆醉猜测林戈应该已与她讲过,但他仍是仔仔细细地为岳小夜又讲了一遍,岳小夜听得认真,听完之后,她低声道:“我看,是柳然已同天之涯、诸辰砂他们联合起来。” 林皆醉心中也是这样想,没想岳小夜也能一眼看出。他心中暗叹,岳天鸣当日若能将岳小夜同男儿一般看待,今日里未必是这般局面。他便问道:“下一步你如何打算?” 他虽是这般提问,其实心里已有了自己的主意。长生堡内已被柳然控制,但长生堡分舵遍布天下,其中不少是岳天鸣死忠,这便是十分重要的一股力量。但岳小夜的回答,却与他想象全不相同。 “我觉得,父亲应该还没死。” 岳小夜此言一出,林皆醉不由怔住。 岳天鸣已死之事,他先从长生堡内听到消息,之后岳小夜与他讲述长生堡内事情,也说到此事。怎么现下又说岳天鸣未死?但他也知道,岳小夜不会随便开口,便问道:“你如何看出的?” 岳小夜道:“我没亲眼看到父亲的死。” 当时长生堡一片混乱,岳小夜没看到岳天鸣也属正常,但由此判断岳天鸣未死未免不够。果然岳小夜又道:“若是父亲真的死了,柳然为何一直封锁这个消息?” 这确实是个疑点,但这一点还不够,林皆醉道:“或是长生堡内还没有整顿好,又或者大总管……”他对柳然称呼惯了,一时间还改不了口,说完了自己才反应过来,道:“又或者他出手的时候本不是恰当时机,只是被堡主发现不对,这才骤然出手。长生堡内虽被他控制,诸多分舵却未必把握在他手里。” 他熟悉长生堡内种种事务,想得自然也更为周密,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堡主当真在世,为何他一直不现身?纵使他有伤在身,但堡主威严素重,只要他出现,长生堡内大半人手仍会以他为尊。” 岳小夜道:“我最后看到父亲的地方,是在我娘的院子里。后来柳然放火烧了院子。据李舵主探来的消息,院子里发现里几具烧焦的尸体,旁边也有父亲的信物。” 李舵主便是这分舵的舵主,林皆醉听到这里时,便觉得不对,这情形听起来太像一个局了,而类似的局他自己甚至都布过。岳小夜却没有继续谈这件事,而是转了话题道:“我小时候,在我娘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冰窖。” 她话题转的忽然,林皆醉仍旧凝神倾听,他并没见过岳小夜之母,她与岳天鸣是结发夫妻,生了岳小夜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单独在一个院子里养病,只是三年之后,到底还是去世了。可久病之人忌讳生冷,她的院子里又怎么会有冰窖?林皆醉正想到这里,就听岳小夜续道:“或者说,我发现的时候,就当那真的是一个冰窖。” ? 那年岳小夜五岁,母亲过世不过两年,她思念母亲,就偷偷溜进院子里,一不小心踩中了不知什么机关,掉到了下面一个地窖里。 是时乃是冬天,冬衣厚重,岳小夜虽摔了一下,却没有受伤。那地窖里有灯火长明,岳小夜倒也没怎么害怕。先前她曾见过长生堡里的冰窖,与此处颇为相似,心里就想:原来在这里,也有一个冰窖啊。 这冰窖里没有冰,只有长燃不灭的灯火,还有食物和清水,岳小夜当时年纪小,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想现在是冬天,所以里面没有放冰,等到了夏天,自然就要放冰进去了。 这冰窖进来不易,但出去其实轻松,旁边就有一架小梯子通向上面,岳小夜在下面呆了一会儿,觉得无甚趣味,也就上去了。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一方面,岳小夜天生的性情沉静,不喜欢多言多语;另一方面,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委实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 后来岳小夜成年之后,有一日忽然想起童年时这件事情,便找个借口支开了身边人,又悄悄去了那个“冰窖”,那个机关还在,里面仍有新鲜的食物、水,甚至还有伤药,但这个时候,岳小夜已经清楚的知道,那绝不是一个冰窖了。 她依旧和谁都没说,那里面的食物和水必定是要定期更换的,岳小夜悄悄观察,似乎连柳然,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母亲那个院子一直空着,而父亲的住处,就在母亲的院子旁边。”岳小夜道。 话说到这里,林皆醉也就明白了,“你猜测大火之后,堡主可能还在那个藏身处里?” 岳小夜点了点头,“若父亲出了长生堡,他自会联络其他分舵,又或径直回去,可是没有任何动静。我猜测,那一晚柳然叛乱,父亲虽然未死,多半也受了重伤,若想在堡内藏身,那定然是那里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林皆醉心中思量,却听一声鸡啼,原来天色已明。他一晚没睡,不免疲惫。岳小夜低声道:“这些容后再谈,你先休息吧。” ??????????????????????????????????????????????? 分舵中自有房间,打理的干净齐楚。林皆醉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可头真沾了枕,反而睡不着了。 他起身过两次,喝了一杯白水,最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言,不语,不动,不思,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终于模模糊糊地睡熟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自寒江一役惨败归来时的那个梦,四下里一片血海,连他自己亦被血海淹没,长生堡荒芜一片,蔓草丛生,每一扇门里皆是空无一人。 他一扇门接一扇门地推开,心里面,他也是知道门里必定无人的。但他仍然如此,一直到最后一扇门面前,他停下了手。 推,还是不推? 他心中尚未做出决定,便醒了过来。 夏日的阳光悠悠照了进来,看天色,当是午后了。 林皆醉这一觉说是睡了,其实比不睡还要累上许多。他撑着头坐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慢慢喝尽了,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与此同时,也能重新思量一番现下长生堡发生的事情。 柳然叛变,岳天鸣身死(又或未死),姜白虹中毒,胡三绝失踪,雷霆卫队全灭。随便哪一件事情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惊。现下这许多事情压在一起,林皆醉反而有些麻木,暗道:左右这一盘棋,无论下成怎样,总不至于比现下更糟糕,那便下罢! 他斟了第三杯白水放在面前,并没有喝,凝神思索起现下的状况:若柳然真是叛徒,那么寒江一役也便能说得清了,那一次惨败,雷霆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自己本来也该死在那一役中,不过是侥幸未死;之后调自己去大理,亦是借刀杀人之计;对付姜白虹的办法与对付自己相似,同时又除却了雷霆更多人手;岳海灯虽是堡主之子,却并未掌管多少力量,借机调走便可……现下知道了柳然的真实身份,过去的一桩桩事情,也便有理可循。 然而发生的事情虽然有理可循,可柳然叛变一事,林皆醉却实在想不清楚。 柳然是谁?长生堡的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与岳天鸣又是结拜的兄弟,当年结拜的五人,宋玉早死,林青锋自杀,胡三绝退隐,这些年在江湖上一同打拼的,也只剩下岳天鸣与柳然二人而已。长生堡任何一人叛变,都不会让林皆醉这般惊讶。 但不管怎样,发生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了。 他从床上起身,穿好外衣,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音,他开门,岳小夜端着食物站在门外,“先吃点东西吧。” 她带来的食物很简单,一碗白粥,两个小菜。但林皆醉现下的状态,也只有吃这些清淡的食物才舒服些。待他匆匆吃完,岳小夜看着他,问道:“我们何时动手?” 她这么一说,林皆醉立时就明白,她还是坚定着她的看法,认为岳天鸣应该在那个藏身处里。这自然是一种可能,而且是很大的可能,但是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件事情上,却还并不够。 他挥去脑海中种种思绪,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的少女,他忽然明白过来,支撑着岳小夜走到今天的,大约只剩下她的父亲还活着这一个信念了。 于是林皆醉道:“待我筹划一二。” 这话若是旁人说,听着似乎有些推脱的意思,但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岳小夜清楚的知道,林皆醉在她面前不会说谎,便道:“好。” 林皆醉用铜盆里的水洗了一把脸,取来文房四宝,磨墨展纸,凝神思索。 联络其他分舵,这是第一要务,林皆醉思量着,最终斟酌出三个分舵。这三个分舵,皆是距离较近,实力雄厚,且对岳天鸣一向忠心——自然,连柳然也会叛变,一向忠心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但林皆醉仍是觉得,以这三个分舵舵主为人,应该不会归附于柳然。 他思量着这三位舵主的性情,写下三封不同的书信。但主要内容仍是一致,皆是告知现今长生堡发生之事,并请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这三封信写罢,第四封信却是他写给段玉衡的,在信中林皆醉未提长生堡之事,只是道自己有一兄弟中了奇毒,请段玉衡想法找到泊空青,询问此毒当如何解法。在信中,他又详细地描述了姜白虹中毒症状。 仔细将信折好,林皆醉无声地叹了口气,当日结义四人,他唯觉对不起的只有泊空青,但姜白虹中的毒颇诡异,自己相识之人中有本事解毒的,现下也只有她一人了。 日后再设法相报吧,林皆醉想,如果自己还能活下来的话。 他把这四封信仔细封好,寻来分舵中得力人手前去送信。这分舵本来就不大,被他这么一派人,得力人手足足少了一半。岳小夜也知道他的动作,却全盘不加干涉,自从林皆醉归来之后,她就把指挥权全部交到了他手里。 送信之事处理完毕,林皆醉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他没学过易容术,但易容的面具手头还有两张。对着房间里的铜镜,他仔仔细细地把那张面具戴好。 随后,他出了门。?????????? 这一次出门,林皆醉直到次日清晨才回来。他略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即起身,找到岳小夜道:“今晚,我们进长生堡。” 岳小夜把这件事交给林皆醉,就是知道他在长生堡经营日久,就算柳然叛变,林皆醉必定也还有自己的人脉。但实在没想到:林皆醉的动作竟然这般快。她道了一声好,眼神也随之坚韧了起来。 林皆醉还有一张人.皮.面.具,他要岳小夜换了男装,戴上这张面具,因岳小夜素来落落大方,这么一装扮,也就是个矮小男子的模样,并无女子之态。两人正要出发,林戈也赶了过去,道:“我一同去。” 林皆醉向他解释,“我们这次去长生堡搜寻岳堡主,时间未定。不久便有其他分舵中人到来,这里也需有得力的人手接应。” 林戈却不管这些,他指着远处的李舵主道:“你吩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第三十九章 归来 第三十九章 归来 最开始林皆醉邀他来时,说的乃是“入长生堡,在我身边做事”。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在林戈的口中,竟已变成了“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林皆醉心中感慨,却也知道林戈生性执着,便向李舵主嘱托了一番,带了林戈一同上路。 三人赶到长生堡时,天已黄昏,但林皆醉并没有寻机入内。他寻了附近的一片树林,同岳小夜林戈三人躲在其中。二更天后,四下一片黑暗,林皆醉这才带着两人悄悄地掩了过去。 长生堡内部森严,就是在外面,虽不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也有几道不同关卡。前两道,林皆醉卡着换班时间,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过去。第三道关卡需用口令,林皆醉张口便答,那守卫点了点头,便容他过去。岳小夜在旁边看着吃惊,需知前两天林皆醉归来,现下口令必换无疑,但现下林皆醉竟然对答无误,可见他昨日出门,必是动用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人手,方能拿到这些。 她心里这般想,口中却并未说出。三人过了第三道关卡后,林皆醉道:“第四道关卡,有些难办。” 若单纯过关卡,自然并不难办,林皆醉与林戈暂且不提,就是岳小夜从未经历过江湖,那毕竟也是胡三绝教导出的弟子,他们几人想要硬闯过去,总还是可以的。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惊动长生堡,救人就更难了。 岳小夜便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林皆醉摇了摇头,低声道:“先前把守这道关卡的头目与我熟识,网开一面并不难,但今晚忽然换了人。” 岳小夜一听,未免有些紧张,但她也知紧张无益,只得静静等待,林皆醉又看了一会儿,忽见新换上的那头目身边副手面熟,便对岳小夜与林戈道:“你们在这里等待,不要出来。” 他一人跃出,手指悄悄扣动机簧,这一次用的乃是麻药,络绎针一出,那头目自然应声而倒。那副手吃了一惊,林皆醉一步迈到他面前,伸手便除下了面具。 他这一举动,莫说那副手吃了一惊,就连岳小夜也是大惊,那副手惊道:“小……小总管?” 林皆醉道:“是我,安程,你原也在我手下做过事的。” 安程便低下了头,道:“是……您当年还救过我一命。” 林皆醉道:“你记得就好。” 安程忽地抬起了头,片刻后又垂了下去,林皆醉看出他内心挣扎,从怀中取出一枚络绎针交给他手中,“待我走后,你刺入身上即可,上面是麻药,六个时辰后自动解除,就是堡中人发现,他们只会当你为络绎针所伤,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安程拿着络绎针,终于道:“好。” ?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道关卡了。 这道关卡把守的最为严密,守卫武功也最高,里面并无林皆醉熟悉之人。话虽如此,林皆醉既来到了这里,自然也先备好了几套方案。他带着岳小夜与林戈候在一旁,静待时机。说来也巧,他三人等了没多久,忽然天上乌云密布,空气也闷热起来,林皆醉眼睛一亮,道:“且等等,若下了雨,更为方便。” 这场雨并没有下起来,可是天气愈发的闷热,此时临近午夜,本来一片漆黑,天上偏是一个接一个闪电亮起,幸而林皆醉三人藏得位置很好,就算间或一个闪电照得四下里纤毫毕现,也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身影, 雷声不断响起,起初还不算太大,后来却越来越响,最后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大半长空,一道巨雷猛然劈开苍穹,关卡旁一面长生堡的旗子竟被劈个正着,随即着起火来。 这虽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实在是件不吉利的事情,守卫们不免都向那面旗子看去,更有人聚集过来,纷纷议论。林皆醉心念一动,悄悄掩了上去,来到距离更近之处,以失空斩打灭了周遭火把。 他的失空斩不到火候,和高手对敌略差,打火把也只勉强。但效果确是不错,火把既熄,四下里一片漆黑,况且打灭火把的又非暗器,而是凭空而来,便有人惊道:“这,这是天谴!” 先前不久,长生堡内发生那样大一番变故,虽然柳然强力镇压下去,但岳天鸣在长生堡威严素重,有许多人口头不敢说,心里却难免多想,再听到这句话,不免心有戚戚,乱作一团。而就在这一片慌乱与黑暗之中,林皆醉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进去。 ? 前面几道关卡过之不易,但进长生堡却并不困难。先前林皆醉逃出长生堡时,曾细细将自己出去的那条路遮掩好。现下带两人进来,走得还是这一条路。只是从这里到岳小夜母亲生前所住的院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林皆醉站直身子,正要说话,忽然觉得鼻尖上一点潮湿,他伸手一摸,却觉发上、衣上都沾上了雨丝。 这一场雨,终于下了起来。 这是好事,大雨遮掩行踪,更易前行,林皆醉低声道:“走。”带着两人向前走去。堡内自有守卫,但他对这些布置何其熟悉,不一会儿已走了近半路程。眼见要到了后面内宅,林皆醉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有七个人一字排开,身着黑衣,腰佩长剑,大雨中身姿亦是挺立如剑,若不是一双双眼睛亮如鬼火,这黑暗中几乎看不分明他们的身影。 “怎么了?”岳小夜见他面色似有不对,低声问道。 “小重山。”林皆醉低声道。 岳小夜一惊,小重山是长生堡内一支剑队,亦或说,是一个剑阵。这个剑阵由胡三绝一手调教出来。这些年来,胡三绝除了帮岳天鸣教导岳海灯等四人外,便只做了这一件事,这剑阵的威力可想而知。就是林皆醉任小总管这几年,也只见小重山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小重山歼敌人数是已方数倍,竟无一人伤亡。 他着实没想到,小重山也被柳然收归旗下,更没想到,小重山会出现在这里。 林戈随他们入长生堡以来,一直未发一言,他自不知小重山是何物,但看林皆醉面上表情,也大约猜测出这是十分棘手的对手,便问道:“这是,什么?” 林皆醉答道:“剑阵。” 在翡冷城,杀手多是单独行动,虽有些大贵族有自己的卫队,但这般的剑阵林戈却是首次听闻。他看了林皆醉一眼,林皆醉还在凝神思量对策。林戈也不多说,拔剑便冲了过去。 林皆醉一惊,欲待阻拦,却为时已晚。眼见林戈已与小重山战在一起,若此时耽搁,反而浪费了林戈好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忙一拉岳小夜,“走!” 岳小夜也明白过来,两人绕过小重山,朝着内宅便冲了进去。 ? 雨愈发的大了,两人衣履尽湿,人.皮面具也被黏在脸上,反正眼下也不需要遮掩行踪,林皆醉索性将二人面具除去,又行了一段路,岳小夜到底不比林皆醉,脚下一滑,摔倒在积水.之中。林皆醉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松手,就这样一直与她牵着手,向前疾行。 他们相识一十三年,可就是两小无猜的童年时光,也未曾有过这般的亲密接触。大雨声不绝于耳,身后人随时可能追来,而前方道路,亦不知终点为何。可这时林皆醉竟没想这些。 他只想:小夜的掌心,原来是热的。 ? 他们终于赶到了那座院子的门前。一场大火之后,柳然并未对其修整,焦黑院落静悄悄的,外面的打杀吵闹似乎与这院落无干。就连雨落至此,似乎也格外安静了几分。林皆醉看了一眼烧塌了半边的院门,拉着岳小夜正要入内,忽听身后传来熟悉声音,“阿醉,你回来了。” 这声音十分温和,于雨声中传来,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林皆醉身子一僵,他并没有转身,却慢慢松开了岳小夜的手。 他道:“我就送你到这里罢。” 这句话论到内容,并没有多么特别,但是说这一句话时,林皆醉却终于没有再控制自己的声音和情感。岳小夜一惊,她与林皆醉一同长大,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短短八个字,道尽长生堡小总管十三载衷情。 她不禁看向林皆醉,然而后者却已转身朝那声音来处走了过去。同林皆醉一般,岳小夜亦对身后那声音十分熟悉,她当即便想跟上去,可是脚步尚未踏出,她便想到,林皆醉是和先前的林戈一样,为她争取了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里,岳小夜终究没有回头,径直前行。 大雨中的脚步声,逐渐的远去了,林皆醉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对方,“大总管。” 闪电不住划破长空,身后追来那人,正是大总管柳然。 他虽是孤身一人,但林皆醉心中清楚,这位大总管当年随岳天鸣打天下,武功较之岳天鸣虽然略低,但亦是江湖中一等好手。 至少,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对方的。 既知结果,他索性平心静气,而柳然似乎也没有即刻出手的意思,而是叹道:“阿醉,说起来,我与你尚有半师之谊。” 这话并没有错,柳然不曾教过林皆醉武功,但林皆醉今日能成为长生堡小总管,却是柳然一手教导出来。柳然为人精明,处事细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只有他才担得起长生堡的大总管,也只有他,叛变之后犹有这许多人跟随。 而对于林皆醉而言,柳然半是上司,半是师长。只是林皆醉并没有对柳然这句话做出应答,而是道:“大总管,我至今不明,您为何要叛变。” 岳小夜对柳然叛变一事极为愤慨,直呼其名,但林皆醉见到柳然,仍是以“大总管”称之。柳然听到这句话,倒是叹了口气,问道:“阿醉,江湖中人都称你小总管,他们这样叫你,多少年了?” 他没有等林皆醉回答,自己说道:“是五年吧。你十七岁那年时,江湖上便有人这般称呼你了。可他们叫我大总管,已经叫了十五年了。寻常人家里,总管是对下人的称呼,可我,当年还是岳天鸣的结义兄弟呢。” 他自嘲一笑,“你当年刚来长生堡时,我叫岳天鸣还是大哥,现下,早已改成堡主了。” 雨声不绝于耳,柳然也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修理整洁的鬓发胡须滑落下来,一点,一点,又一点,他看着林皆醉,问道:“阿醉,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何没叛变呢?” 这句话出口,林皆醉心头便是一跳,柳然仍是轻声细语,“在大理,你帮段氏做了许多事情,可见你们的交情已是非比寻常,既如此,你该知道长生堡想杀你的消息了吧?” 他道:“阿醉,岳天鸣要杀你,你还回来救他,你怎么没叛变呢?” 又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天际,照清对面二人的面容,随后一声尖锐雷声响起,震耳欲聋,雨中的二人却犹自一动未动。直到雷声散去,林皆醉方道:“我不是为了堡主。” 这一句话出口,柳然面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倒不是为了林皆醉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林皆醉竟然说了出来。 堡里的四个年轻人:岳海灯有一说一;姜白虹话多,心里想着一件事,嘴巴里能说出两件事;岳小夜是女孩子,想得多,心里想着两件事,说出来的大概只有一件事。只有林皆醉不一样,他心思颇深,心里说不定已经转过了十来个念头,但是说出来的,可能是句全不相干的话。 柳然自嘲地笑笑,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却听林皆醉道:“寒江那一次,白虹那一次,大总管叛变那一次,身死的全部雷霆,长生堡中死去的其他部下。” 柳然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没看出来,我教出的小总管,竟还是个多情的人。” ? 林皆醉却摇头道:“不是,先前堡中我重视的,也只有白虹、胡三叔,大总管几人。” 柳然盯了他片刻,眼神数度变幻,终究笑道:“白虹是你兄弟,三弟授你武功,我教你江湖事务,可——你怎么没提小夜?”长生堡的大总管轻声道:“你喜欢她很久了吧。” 这句话,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林皆醉倏然抬起头,随即道:“是。” ? 长生堡的大总管与小总管相处十余年,最终坦诚相对,竟然是在决裂这一晚。 雨声中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声响,像是许多人一起跑动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而近,片刻后便已到了近前。其中更有几人提着牛皮灯笼,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林皆醉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小重山。??????????????????????? 拦住小重山的是林戈,然而小重山在这里,林戈又在哪里? 他刚想到这里,小重山的首领已经开了口,“大总管,岳小姐找到了那个藏身处,但是,里面没有人。” 柳然面色一变,林皆醉的面色变得更甚。 灯火之中,两人的眼神交汇,一息之后骤然分开。 林皆醉忽然明白过来,柳然刚才愿意和他说那些话,虽然有坦诚的意思,但另一层意思,则是拖延。 柳然知道自己没能杀死岳天鸣,他也在找长生堡堡主,先前二人一番对话,柳然是故意给岳小夜时间,让她去找岳天鸣的藏身处。然后自己来个黄雀在后。现下,岳小夜只怕也落到了他们手里。 林皆醉暗自叹息一声,他是柳然一手教出,自己方才说话是为了拖延,柳然怎能看不出?眼下,已方尽落下风。可是,并不是没有一线之机…… 他忽然出手,破空之声连响,失空斩再度施用,打的却不是人,而是灯笼。 这时并无闪电,灯笼一灭,又是一片漆黑,柳然一惊,他不怕别的,就怕林皆醉趁乱施放络绎针,便喝道:“小重山过来!” 小重山应声前来,护住柳然,但过了良久,并未听到络绎针的破空之声。 林皆醉根本没管柳然,灯笼一灭,他立刻便奔向了里面那院落中。他要找的,只有岳小夜。 院落空空荡荡,房舍被烧毁了大半,犹有小半勉强挺立。林皆醉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里面并无人影,他更不停留,来到另一扇房门前推开查看,但里面仍是空无一人。 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整个院落都被林皆醉找了一遍,但岳小夜并不在里面。方才小重山前来之时,他看得分明,里面并没有岳小夜的身影,那岳小夜是被他们带到了哪里? 他向后退了一步,先前他忙着寻人,倒忘了岳小夜说过的那个“冰窖”,也便是岳天鸣可能在的藏身处,此刻恰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便看到了地上一道敞开的暗门,不由心念闪动,难道岳小夜进去寻人,随后小重山找到她之后,并未带出,而是留在了这里?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纵身便跳了进去。 第四十章 寻找 第四十章 寻找 下面并不很高,地面上铺着毡子,难怪当年五岁的岳小夜不慎掉入也未受伤,里面还点着两盏灯,旁边放着水罐,还有些不知做什么用的盒子,果然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过,岳小夜并不在里面。 林皆醉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了下来,他走到那水罐前面,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又打开旁边的盒子,也是空的。但一个盒子里有些干粮的碎屑,另一个盒子却残余着金疮药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虽不明显,然而这里确有生活过的痕迹。 那个人是谁?是岳天鸣吗?他曾经藏身于此,是何时离开的?他现在在哪里?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现下在林皆醉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岳小夜。他一掠回到上面,展身形便离开了院落。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柳然发现林皆醉已然不在,便也来到了那院落之中。 院落之外便是小重山与林戈打斗之处,地上并无尸体。林皆醉心下略松,若往好的方面想,林戈说不定已经离开;若往坏的方面想,林戈不是被杀,便是被擒。 长生堡里关押人的地方不少,各个防守森严,他必须尽快把他们找到。 林皆醉在大雨中飞快地奔跑,从后宅到监狱,尚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上尚有许多守卫。他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先前自大理到江南一路风尘,回长生堡后又遭追杀,之后联络内线再入长生堡,到现下,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他都已到了极限。 闪过前方冒雨而来的两个护卫,林皆醉在一个拐角处站住了脚,这里离一处隐秘的地牢已经很近,可是他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也模糊起来。 雨水浇在他头上身上,处处冰凉,林皆醉按一按额头,惊觉触手滚烫,方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已发起了高热。 然而现下实在不是停下的时候,林皆醉定一定神,继续向前走去。但他此刻状态实在不佳,一不留神竟踢中了雨水中的一根立柱,原已走到前方的两名守卫听到声响,连忙回来查看,林皆醉一个手刀劈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守卫却没那么容易解决,他不急向林皆醉出手,反而摘下了胸前的哨子。 这种哨子是长生堡特制,声音既尖且远,专为警戒而用。这还是当年林皆醉专门改进过的,自然十分了解。他情急之下连忙上前,一招小擒拿手捏住那护卫的腕子,那护卫身手却也不弱,一只手虽被制住,另一只手却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刺了过来。 换成平时,林皆醉自能躲过,然而现下他头脑昏然,一个恍惚,那一刀虽未刺中要害,却亦是刺入了他小腹左侧,鲜血霎时便流了出来。只是未及沾衣,又被雨水冲到了地上。 那护卫见状大喜,拔出短刀再度刺出。林皆醉虽然受伤,但刺痛之下,头脑反而清醒几分,一脚踢出,那护卫手中的短刀当即飞了出去,下一刻他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关键时刻,络绎针又救了小总管一次。 林皆醉后退两步,手捂住伤口,血仍是不住地流了下来,那种晕眩感再度归来,他伸手想扶住后面的立柱,入手却觉得不对,他扶住的东西冰冷而尖锐,却支撑住了他整个身体。 有血的味道从他身后传来,比他身上的血腥更重。 他慢慢转过身,支撑住他的是一把刀,一把执于人手中的刀。执刀之人高大而削瘦,一双眼睛远胜灯火。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庞大的队伍。那支队伍打头的是二十余名他从未见过的黑衣人,一望而知,武功不在小重山之下。其余的则是长生堡中人,其中有一些,方才林皆醉闯入长生堡时还曾见过。 是谁有这样的号召力,可以让这些原本归附于柳然的人重新回到他的手下呢?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 ? 林皆醉放下了那支扶住长刀的手,慢慢行下礼去。 “见过堡主。” 几乎是随着他的声音,他身后那些人一起喝道,“恭迎堡主!” 那些人一阵风一样冲入了后面的监牢,片刻后便即出来,他们带出了监牢里关押的犯人,那些几乎都是岳天鸣先前的心腹,另有一人,正是岳小夜。 岳小夜见到岳天鸣,极是激动,道:“父亲!” 岳天鸣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行动尚且自如,点一点头,向身后那些黑衣人道:“随我来。” 那一大队人便如旋风一般,紧随着岳天鸣,又向前面去了。 岳小夜有心跟上,却见林皆醉在一旁,血染重衣,惊道:“你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她连忙取出金疮药,想为他包扎,只是那伤口颇深,药敷上去,片刻便被血冲掉。她不免有些惶急,若说找绷带包扎,但她全身湿透,又哪里寻得到干净绷带? 她心念一转,索性带着林皆醉到了那监牢中,囚犯几乎都被带走了,看守也走了大半,还有两个晕倒在地。岳小夜原想从他们身上撕些干净布条权做绷带,林皆醉看她举动,心知其意,指着后面道:“那里是看守人平日里休息的房间,里面当有伤药。” 岳小夜随他指点,果然看到一扇颇为隐蔽的小门,她进去一找,伤药、绷带,连清洗伤口的烈酒都一应俱全。这监牢里关的多是江湖人,为防有些重要的人物伤重致死,因此备了伤药。 岳小夜把这些都拿了出来,仔细为林皆醉包扎伤口。先前在雨中不觉,现下到了室内,才觉手下肌肤竟然火热,她惊道:“你发热了?” 失血外加发热,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情形。林皆醉沉默片刻,道:“无妨,尚可支撑。” 岳小夜没再说什么,把余下的伤药又都放了回去,一眼见到那房间里还有两套干净的看守衣服,便拿出来道:“你先换上。”随即转过身去。 林皆醉接过衣服,道:“好。”手下却并没有动作,他看着岳小夜纤细的背影,低声道:“小夜,你当去寻堡主了。” 岳小夜没有回头,声音也很低,却很坚定,道:“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 林皆醉低声叹息,终究还是换了衣衫。 其实岳小夜亦是衣履尽湿,但林皆醉知她好洁,也便不劝她换衣之事。待他换好衣衫,岳小夜又生了一小堆火,难为她一个从未行走过江湖的小姐,这堆火倒还生得有模有样,林皆醉坐在火边,盘膝调息。 他内功并不算特别高明,但却是当年胡三绝所传的玄门正道,调息一段时间,终究还是恢复了几分精力。他不敢再做耽搁,起身道:“我们走吧。” 那监牢中竟还有一把油纸伞,岳小夜便拿了起来,“走。” 雨夜之中,一对年貌相当的青年男女联袂前行,换在平时定然是道绝好风景。但这个时候,当事人双方都没有半点绮念。 开始的一段路程十分顺畅,盖因长生堡的护卫几乎都已不在他们的岗位上。但又走了一段,岳小夜便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林皆醉一把拉住她,二人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尸首。 林皆醉正欲低头查看,忽然一个闪电划过天际,虽只一瞬,却已足够让人看清四下的遍地尸首,岳小夜是经历过柳然叛变那一夜的,但仍旧有些不适应,幸而闪电很快过去,那些尸首再度隐没在黑暗之中。 林皆醉道:“我们走吧。”他没有告诉岳小夜,地上的雨水已经被血染红,就是他们的衣衫下摆,此时多半也已经沾上了血色。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有时尸体多一些,有时尸体少一些,到长生堡中心的时候,林皆醉发现了小重山中人的尸首。这一次他不似先前那般迅速走过,而是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 两具尸首,不多,但已是一个信号。 再往前走,便是长生堡堡主平日里起居之处,在那里他们看到更多的尸首。林皆醉再度查看,发现小重山已有过半殒身于此。而岳天鸣带来的那些黑衣人亦有损伤,但留下的尸身并不很多。 岳小夜一直在他身边,为他撑着那把油纸伞,一直到林皆醉检查过最后一具尸首,她才低声问道:“怎样?” 林皆醉道:“大总管输了。” ? 大总管会输,而长生堡的堡主则会胜——这几乎是林皆醉见到岳天鸣带着黑衣人走出时,第一时间就想到的结果。 而他的料想并没有错。且不提岳天鸣带来的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只单说岳天鸣在长生堡近二十年的积威,也已足够深重。 他说:“我们走吧。” 岳小夜低声答应,偏在这时,一声惨叫传了过来。 这声音离的并不很远,依林皆醉判断,与他们也不过一墙之隔。在这和着冷雨的漆黑夜里听来,分外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岳小夜心里也不是不慌张的,但她仍然率先踏出了脚步。 从此处走到里面,一共也没有几步路,可是岳小夜每走出一步,几乎都会听到一声惨呼,她听不出来,林皆醉却明白,那是濒死之人发出的呼叫。 一步,杀一人。 他们终于来到了院落之中,当此时分,那院落中四下里都点起了灯笼。两伙人马正自对峙——说是两伙人马或者有些勉强,因为其中一方眼下只余一人,便是柳然,他脚下尚有一具具尸体,林皆醉识得,那是余下的小重山。 那些人皆是前胸有一道伤口,正是为岳天鸣的紫金功所伤。林皆醉移开视线,忽然又把视线移了回去。 尽管光线没那么明亮,但他仍然能分辨出,伤口中流出的血并不是纯然的红色,仿佛是黯淡的蓝,又仿佛是黑色,他不能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这并非紫金功留下的痕迹,而是毒。 而岳天鸣,却是从来不用毒的。 他看向岳天鸣的身侧,先前那支庞大的队伍已然不在,留下来的只有一开始跟着长生堡堡主的那些黑衣人。距离岳天鸣最近的两个黑衣人与众不同,那两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气势非同一般。 林皆醉从来没在长生堡里见过这两个人,然而其他的黑衣人他也并没有见过。长生堡主总是要有自己的底牌的,岳小夜发现的藏身处只是冰山一角,余下的部分,却有更多。 他听到岳天鸣对柳然道:“老二,你输了。” 柳然脚下尸横满地,他自己受的伤却并不多。他理一理鬓发衣衫,依稀之间,还能看到昔日长生堡大总管的风度,他微笑道:“是啊。” 岳天鸣皱眉看着他,“你是发疯了吗?” 柳然依旧面带笑意,“不是。” “那你为何叛变!”这个问题岳天鸣大约想问了已有很久,到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叛变的人居然是你!你是和天之涯勾结了?他们能给你什么好处?你是长生堡的大总管,我们兄弟结拜了几十年,老四老五早死了,老三.退隐了,就剩你一个,现在你告诉我,叛变的人是你?!” “你凭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岳天鸣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这一番话不自觉地用了内力在里面,只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柳然却平淡道:“我已回答过一次,不想再说了。” 岳天鸣一怔,不知这“回答过一次”从何而来,柳然却指了指林皆醉,道:“你去问阿醉吧。” 岳天鸣自也看到林皆醉与岳小夜进来之事,但因柳然是第一要务,他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眼下听到柳然这般说,才不由看了要去。 林皆醉尚未答话,柳然却向他道:“阿醉你过来。” 此时院落中多少目光,一并都落到林皆醉身上,林皆醉略一犹疑,便真的走了过去。岳小夜伸手欲拦,却并未拦住。 岳天鸣盯着林皆醉,竟也未曾拦阻,毕竟此刻柳然已是孤身一人,就把林皆醉叫过来,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林皆醉走到柳然面前,柳然对他道:“你胡三叔我并未杀,关在玉京城的喜仁客栈里。”这句话声音并不太低,其他人都也听到了。柳然见林皆醉眼神中微露惊喜,微笑道:“我已是败了,多杀人还有什么用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小夜把白虹救了出来吧?要是白虹还活着,这是他的解药,一日三次,每次一颗。” 这一次林皆醉的惊喜之色几乎掩饰不住,柳然看出他表情不同,微笑道:“你们的感情,倒和我年轻时一样,只是你们走到最后,又会是怎样呢……” 他低声道:“你会走上和我一般的路吗?” 林皆醉不由倒退一步,柳然说完那句话,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倏然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林皆醉离得最近,但他武功不及,无力拦阻;岳天鸣离得较远,虽有能力出手,却终未拦阻。 ? 雨声依旧未绝,仿佛江湖中的人,至死才会停歇。 ....... 鹅毛一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其中穿白衣的少年一个不留神,一脚踏空,哎哟一声,膝盖往下都陷到了雪地里。原来此处地势凹陷,雪盖住了一块,外表哪里看得出来。旁边另一个少年伸手拉了他一把,那白衣少年笑道:“阿醉,这还没到北疆呢,雪就这样大,这要不是咱们自己来了,哪能想到。” 他身边的少年却有些忧心忡忡,看了天色道:“再找不到路,只怕有些麻烦。” 那白衣少年笑道:“真要是找不到路,咱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晚,我就不信,咱们俩在一块儿,还能在这里困住。” 他身边的少年听了这话,倒不免微微一笑。 ? 这两个人,正是长生堡堡主的养子姜白虹,和小总管林皆醉。这一年姜白虹十六岁,按照胡三绝的教导,出外游历开阔眼界阅历;林皆醉十七岁,长生堡与江湖中的人,开始称他为“小总管”,将其视为大总管柳然未来的接班人。 林皆醉先前接了一桩江北的任务,顺利完成之后,恰遇到了游历到江北的姜白虹。两兄弟许久不见,骤然相逢,皆是开怀。姜白虹便提到:此地距离北疆不远,据说有个叫杨守的人,收拢了天之涯的残余势力,不妨去看上一看。林皆醉想了一想,也便同意了。 二人设想得虽好,可刚走两日,便遇上了一场大雪。二人皆是长于江南,实不熟悉这北方的天气,竟在大雪中迷了路。现下二人已走了一日,犹是不见大路踪影,眼见着,天色便要黑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林皆醉见身侧树木越来越多,脚下的地势也是越发的凸凹不平,不由道:“我们像是走到山里去了。” 姜白虹笑道:“那咱们就找个树洞,阿醉你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才好呢,我小时候有一次遇到下雪,就是在树洞里挺过一晚的。” 第四十一章 雪人 第四十一章 雪人 他原是乞丐出身,后被长生堡堡主岳天鸣收养,平日里说起小时的事情,也并没有避讳的意思。 林皆醉也笑道:“那可得找个大些的树洞。” 姜白虹一想可不是,自己那时不过是个孩童,现在却是两个成年人要躲在一起,这般大的树可不易得,不由哑然失笑。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笑,姜白虹不住地东张西望,还真就被他找到了一棵极粗的大树,树上恰有一处空洞,若说塞两个成年人进去,其实有些勉强,但避风总还是好的。他喜孜孜地道:“阿醉,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道:“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姜白虹方才只顾着找树洞,现下听林皆醉一说,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面前竟有个大雪人,怕不有一人来高,两块石头做眼睛,一个萝卜尾巴做鼻子,他不由笑起来,“还真只有这里,才能堆出这么大的雪人。”又忽发奇想,“等咱们找到路,堆个比这还大的。” 林皆醉道:“我说的不是雪人。” 姜白虹奇道:“那你说的是什么?” 林皆醉抬起手,朝雪人的身后指了指。 有雪人的地方必有人烟,有人烟的地方必有灯火。 在雪人身后不远的地方,正亮着一盏小小的灯火,颜色是淡淡的黄,并不醒目,在大雪之中却显得格外温暖。 ? 雪人所对的地方,其实是这户人家的后门,两人绕了一圈来到前面,敲门投宿,山里的居民,多是十分热情的,那主人当即便请二人进来,又询问他们怎么走到了这里。 林皆醉便道:“我二人原是表兄弟,到江北探亲,没想遇上大雪,走迷了路,承蒙主人收留,实是感激不尽。” 主人笑道:“这不值什么,遇上这样大雪,就是我们,有时也要迷路的,倒是你们两个,年纪小小,就敢在外行走,实在难得。你们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啊?” 这样山中,未必晓得江湖中事,但林皆醉仍是道:“在下林冰,来自江南。” 姜白虹听了,心中偷笑,便道:“我是他……表兄,姜雪。” 林皆醉当然不至于和姜白虹争执这一个表兄弟的称呼,也就是在主人没留意的时候,瞪了他一眼。 这家主人池木看着六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大,满脸红光。除此之外,家中尚有三个青年,最大的一个三十出头年纪,面相带些阴沉;年纪略轻的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岁,一张圆脸,常带笑意,他穿一件绛红色的袍子,又挂了个大红的荷包,愈发显得喜庆;最小的一个二十左右,体格不像前两个青年那般健壮,相貌也带些文弱之气。 池木指着前两个青年道:“这是我侄子,池山、池海。”又指着那个带着文弱相的青年道:“这是我儿子池微。” 林皆醉略有些惊讶,单从相貌来看,池山池海与池木更像,没想池微才是池木的儿子。但他转念再一想,儿女肖母也是常事,便没有多说什么。 池木介绍完了三人,忽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大声道:“圆月,家里来了客人,你也过来见一见。” 外面的脚步声便停了,池木不耐烦地道:“怎的这样慢?”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这女孩子也是北地的形容,身材高挑,大眼浓眉,自有一番康健之美。只她气质上颇有些畏缩躲闪的意思,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低着头,缩着脚。池木皱眉道:“你素来大方的,这是个什么样子?”他便向姜林二人道:“这是侄女圆月,我弟弟池森出门采办年货去了,按说前天就该回来了,多半也是被大雪堵住了路。” 姜白虹还不觉怎样,林皆醉却在心中掐算日期,暗道一声可不正是,明日里便是小年了。 池山便瓮声瓮气地道:“大伯,要不我便去迎一迎爹。” 池木道:“这样大雪,天又黑了,如何迎法?你也不用担心,你爹为人最谨慎,前两天便下了雪,他定是看着路不好走,留在城里了,待雪小些,若他还不回来,咱们便去寻他。” 池海笑道:“我对城里也熟,到时我去就成。” 池木道:“这也好。”又向姜林二人道:“你们还没吃晚饭罢,赶巧了,这儿刚杀了鸡,还有大块的野猪肉。”他便向池微道:“一只鸡只怕不够,你再杀一只,一起用松蘑炖了。”林皆醉忙道:“池老丈不用这样客气,我们原也吃不了许多。” 池木笑道:“你们不知道,家里那只老母鸡早不下蛋了,现下肚子里都是油,炖了正好。”池圆月这才抬起头,向池木道:“大伯,那我就做饭去了。” 池木挥手道:“去罢去罢。” ? 这一边,池木叔侄三人便陪着姜林二人聊天。池木个子高,声音也嘹亮,听得出不是那没有见识的老人。池海年纪轻些,言谈也活泼,和姜白虹倒谈得来。只有池山不大喜欢说话,坐了一会儿道:“我出去转转。”便走了。 池海笑道:“我大哥就是这么个性子,你们俩别介意。早年他也不这样,因后来我嫂子没了,他话就少了。” 池木叹道:“住在这山里,野味尽有,吃穿不愁,只一样,娶亲不易。大山原娶了个山里猎户的女儿,偏前两年一病没了,现下再想娶亲,可就难了,平日无故的,愿意嫁到山里的可不多。” 池海道:“大伯,要不咱们也搬到城里去。” 池木斥道:“哪有那样容易,城里面就一根草也是要钱的,怎有这里轻省。” 池海道:“那不是……”他话说了一半,看着池木面色,转转眼睛便不说话了。林皆醉见气氛有些尴尬,便笑道:“先前我们来时,看到后门处好大一个雪人,真也只有这样大的雪,才堆得出这样的雪人来。” 池木倒不知此事,看向池海道:“你堆的?” 池海笑道:“多半是圆月和,嘿嘿,池微堆的,他们俩在一块儿,不总干这些个事儿嘛。” 池木听了,便皱了眉。好在这个时候晚饭已得了,众人便都不曾再说什么,一起过去吃饭。 ? 这顿饭十分实在,大块的萝卜炖排骨,大碗的红烧野猪肉,又是满满一锅的鸡肉蘑菇,鸡汤金澄澄的,不用吃,单看着就觉得一股扑鼻的香气。池木道:“不用客气,来来,吃吃吃。” 林皆醉尝了一筷蘑菇,又夹了一块萝卜在碗里,池木看了就道:“年纪轻轻的,吃这个作甚。”说着夹了一大块鸡肉给他。这块鸡肉委实不小,怕不是有四分之一只鸡了。 林皆醉便笑道:“多谢池老丈,并不是我客气,这萝卜滋味清甜,我也很是喜欢。”池木道:“那就是自家种的,有什么特别。”姜白虹却知道林皆醉更喜欢素菜,便笑着把那鸡肉夹到自己碗里,笑道:“我就喜欢吃肉,老丈怎么不给我。”池木倒中意他这个痛快劲儿,又夹了一大块红烧野猪肉给他。 这一顿饭下来,就是林皆醉,也被硬塞了不少肉下肚,池木年纪大,吃罢了饭,先去休息了。池海笑道:“你们城里人,不习惯这样早睡吧?要不要来点消遣?”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色子。 池山还是阴沉着脸,没说什么。池微却忍不住道:“二哥,这只怕不好。”池海笑道:“平时自然不好,现下不是要过年,不过是玩玩罢了。你要不要一起?” 姜林二人却都不喜这个,林皆醉微笑道:“多谢池二哥,只我们是南方人,少见这北方的景致,倒想到外面走走。”说着,便拉着姜白虹出去了。 ? 外面空气清新冷冽,姜白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这池老伯真是热情。”说着摸摸肚子。林皆醉笑道:“咱们在这附近走一走罢。” 说是走一走,其实也没有走很远,两人绕着池家走了一圈,最后又来到了那雪人面前。此时雪已停了,一轮明月高挂天上,映得周遭如同琉璃世界一般,姜白虹不由起了兴致,笑道:“我舞一套新学的剑法,阿醉你帮我看看。” 林皆醉笑应一声,姜白虹拔出腰间长剑,便舞了起来。 这一套剑法,乃是他这次出门游历之时,新学来的半套“九霄断”。 这九霄断是昔年有名的一个大魔头郁孤鸿所留,此人曾立快活林,杀人无数,但他的剑法却是极好的,只是时隔多年,九霄断也只传下了半套。虽然如此,就这半套也是颇为了得,姜白虹剑法天赋极高,这半套剑法使来,虽是冰天雪地之中,他一把剑却桀骜如烈焰升腾一般,茫茫雪地宛若火海,林皆醉站的近些,惊觉面上竟有灼烧之意。他不由喝了一声,“好!” 姜白虹侧头向他一笑,一剑斜指前方,在雪地中留下纵深一道痕迹,是剑法,却又宛若火焰燃烧,深深积雪被这一剑烧没,露出下面泥土的颜色。这一剑之威,委实了得。 姜白虹刚要收剑,没曾想脚下却有一块冰棱,他并未留神,向前一滑,连剑带人一起撞到了前方的雪人之上。原本高高大大的一个雪人,被他一撞之下四散开来,姜白虹叫了一声,“好疼!” 雪人也无非是雪罢了,怎会疼痛?林皆醉上前欲扶姜白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散开的雪人中,露出了一具尸首。 “爹!” 姜林二人身后传来一声惊叫,二人回头一看,正是池山。 那雪人中露出的尸身也是个老者,面孔早已冻得僵硬了。纵然如此,却犹能看出,这老者的面目与池木颇有相似之处,想必就是池木先前提到,去城里采办年货的池森了。 池山大踏步走上前来,把池森的尸体从雪人中拉拽出来。他按捺不住心中情绪,忍不住大声嚎哭,这声音惊动了房中的其他人。池木在屋里问道:“出什么事了?”他一面扣着皮袍子上的盘扣,一面走了出来。随即一眼看到四散的雪人,和显然是从中拖出的尸首,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 这个时候,池海与池微也一起走了出来。二人见了池森尸首,皆是惊痛,池海上前捶胸哭道:“爹啊,你怎么死在这里了啊!”池微虽也伤心,却还是上前道:“大哥,咱们还是先把叔父的尸体抬到屋里……” 他话没说完,池山忽地抬首,当胸一拳打了过去,池微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他连退几步,险些坐到雪地上。池山指着他喝道:“你装什么好人,说,爹是不是你杀的?!” 池圆月恰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听到这句话,不由连退了两步。 池木断喝一声,“你胡说些什么!”池海也道:“大哥,你怕不是伤心的胡涂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怎说这个话。” 池山冷笑一声:“一家人?半路捡来的小崽子,他和谁是一家人?”说着又看向池微,“你当我不知道?你为的是爹手里的……”池木断喝一声道:“大山!” 短短两个字声色俱厉,池木一句话说到一半,却被这一声断喝止住,不服气地抬起头,池海又在旁边道:“大哥你想,这雪人原是微子和圆月一起堆的,那要是微子杀了人,难道圆月还能帮他一起放尸体不成?可见定不是微子做的。” 池微忽地开口,“这雪人不是圆月堆的。” 众人都是一怔,池海道:“不是你和圆月堆的?那……那可也不是我啊?”他看向池山,“大哥,总不成是你堆的吧?” 池山怒道:“不是!” 池木的年纪已有六十往上,自然也不会童心发作,堆这么个雪人来玩,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池木先开口问道:“这雪人是何时出现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过了一会儿,池海先开口道:“大概是……两天前?”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道:“是两天前。” “对,我前天才看到的。”池山忽然道:“难不成,是这两个外乡人做的好事?”说着一指姜林二人。 姜白虹没想到这人竟又指到了自己身上,不免好笑。林皆醉却从从容容地道:“池大哥这样想就错了。若是我们杀人,我这表哥何必练什么剑法,令尸首暴露?” 池山那句话本来就是顺口一说,现在听了林皆醉所言,倒也想不出反驳的言语。池木暴喝一声,“还敢指责贵客!这位姜公子若要杀人,还用费心藏什么尸体!以他的武功,就把我们这里杀一个遍,也不是什么难事!” 池山不服气道:“他这样年轻……” 池木喝道:“闭嘴!” 他身为伯父的威严犹在,池木张口欲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姜白虹却笑嘻嘻地道:“池老丈对我们兄弟这样热情招待,平白无故的,杀人做什么。” 这句话听着客气,究其实质,却并没有否认池木先前的话。 ? ? 这一边吵闹方歇,林皆醉忽然开口道:“各位,我有一件事不明。” 众人都看向他,林皆醉便道:“听闻这位池家叔父是去采办年货的,不知年货现在何处?” 众人又是一怔,池山犹疑着道:“难道是藏起来了?” 池家宅子往后面走一段路,便是一小片树林,现下处处积雪,若说藏在树林中,也不是没有可能。难道是那凶手杀了人,又把年货藏起来?他为何要这样做? 池海便道:“难不成是那凶手杀了人,又顺手牵羊拿了东西离开?” 林皆醉摇了摇头,“那他为何不拿这个走?” 他弯下身,从四散的雪人中捡起一样东西,道:“各位,这可是池家之物?” 执在他手中的,是一枚白玉钗。钗身雕成雀鸟形状,线条细腻精美,颜色洁白如新雪一般,因此先前掉落在雪地之中,也并无人发现。 池微道:“这是……”他说了两个字,忽然住了口,池海却道:“这不是圆月的吗?” 池圆月听了忙道:“这不是我的,我的还在箱子里。” 池木忽道:“拿来我看。” 林皆醉便把白玉钗递了过去,池木仔细一看,道:“这是我手里那支钗。” 众人皆惊,池海就问道:“大伯,怎的你手里也有一支?”池木拿着钗道:“这钗原本就是一对,森弟一支,后来给了圆月;我手里一支,原想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说着流下泪来,又诧异道:“这钗怎的会在这里?” 林皆醉问道:“池老丈,您怎知这钗是您的呢?” 池木便拿着钗头给他看,“你看,我这个,眼睛是用蓝宝石镶的,森弟那个却是用红宝石镶的。” 然而池木手中的钗,又怎会出现在池森的尸身旁边? 此事有许多疑点,一时也理不分明,然而池森的尸体毕竟还是要先搬进去的。待到检查尸体的时候,却又发现一件怪事,池森的身上竟没有任何伤痕,那他又是如何去世的? 第四十二章 池家兄弟 第四十二章 池家兄弟 天色已晚,道路不便,便是定棺材,办丧事,这时也全来不及,池家人安置了池森的尸体,痛哭了一阵,也只得各自先去休息。 池木擦着眼泪道:“实没想到遇到这种事,两位公子,老朽有一事相求。” 他先前对姜林二人虽然招待热情,却也没有这般客气,姜白虹便道:“您何必这样说,我们白吃了一顿饭,总要有所回报。” 池木听了,眼中露出欢喜的神色,道:“也不是什么难为的事,只是家中现在遇到这样的惨事,老朽年迈无能,两位公子都是有见识的人,能不能请你们在这里多住几晚?” 姜白虹听了,就想一口答应,但还是先转头看向林皆醉,见后者微微点了下头,他便笑道:“自然可以。” 池木连连拱手,“多谢,多谢!”又道:“贵客登门,原应好好招待,只是我这里也没有多余的屋舍,不然二位就住在老朽的屋里……”他话说到这里,林皆醉却客客气气地道:“池老丈是长辈,如何使得。不如我们便住在令公子的屋中吧。” 池木想了一想,也便同意。 ? 池微听了这安排,并无异议,便领姜林二人来到自己的住处。原来这屋子就在池木房间隔壁,布置得也还齐整,里面搭了一领火炕,睡三个人也足够了。 池微忙着招呼两人,他生得清秀,言辞又有礼,姜白虹对他颇具好感,问道:“你是这家人收养的?”池微垂着头,道了一声是。姜白虹笑道:“这有什么,我也是养子。” 池微倒没想到这个明丽少年与他是一般身份,倒有些惊讶,姜白虹复又笑道:“你也不必管旁人说什么,你养父对你好就是了,有句话说得好,生恩不如养恩,你总听过?” 池微点一点头,神色虽然仍是郁郁,目光中却多少有些释然,道:“是,多谢姜公子。” 这屋子不大,火又烧得旺,三人说了这几句话,姜白虹便扯开外衣,“这里还真热。”池微为人细致,道:“你们是南方人不习惯火炕,半夜只怕口干,我打盆水拿进来。”这也是北方常见的做法,水汽蒸腾,屋中便不会那般干燥。 眼见着池微出去了,姜白虹便向林皆醉道:“阿醉,这件事可真怪。” 林皆醉思量着道:“是,这家人可真怪。” 他二人说的话只有两字之差,但意思却颇为不同,姜白虹对林皆醉何等了解,便道:“可不是,只说第一件,那池老丈怎么看出我武功的?” 林皆醉微笑道:“你先前舞剑,雪地上自然留下痕迹。” 姜白虹惊讶道:“这都能看得出我剑法多高?我还以为只有义父他们能看出来呢,这池老丈别看住在山里,眼力不错啊。” 林皆醉道:“哦,表哥看出他眼力不错了。” 姜白虹听出他话里取笑的意思,道:“嘿,表弟你还敢笑话表哥!”一句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的意思是,这池老丈应该会武,他家里人说不定也会武,他弟弟的死因,说不定是江湖仇杀,他怕他仇人找过来了,所以要留咱们住下当保镖!” 林皆醉纠正道:“不是留咱们,是留你啊,表哥。” 姜白虹道:“留我不就是留你嘛。我说他开始干嘛留咱们住他房间,不过住他养子房间也一样,反正就在隔壁。”又道:“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那池老丈先前看到他弟弟尸体的时候,好似说了句什么,只是离得远,他声音又小,我没听清。” 林皆醉道:“我知道。” 姜白虹奇道:“你什么时候又练了耳力?” 林皆醉道:“我没练过耳力,可我会读唇语啊。” 姜白虹道:“对了!我想起来你和祁舵主学过这个,他说的是什么?” 林皆醉道:“冰里去。” 姜白虹怔了一怔,心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林皆醉见他目光,道:“我也不知道。” 两人有心再谈点什么,却都想到池微出去打水,不会太久,万一他回来听到不好,便都住了口。 谁想等了半天,池微却一直没有回来。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之色。 姜白虹第一个从炕上跳了下来,“别是又出了什么事吧?走,咱们看看去。” ? 两人一起出了屋,悄悄地转到了外面。原来池家两房分住两侧,东面是池木和池微住着,西面则是池森父子几人住着。现在东面的房子里一片安静,池木大约是已经睡着了。两人便来到西面,刚走几步,就听到有人讲话。一个女子声音低低地道:“大哥他……” 这正是池圆月的声音,姜林二人对视一眼,都停下了脚步。 池圆月也只说了三个字,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大哥那话是过了,咱都是一家人,怎么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这却是池海的声音。 池圆月低声道:“二哥说得是。” 池海又道:“可要我说,虽是一家人,也不必总守在一起,爹在的时候不说,现下爹既然没了,大家各找各的路,难道说这感情就没了?这都是没有的事。可我刚才就和大哥略提了一句,大哥就吹胡子瞪眼的,说有他一天,就不能分家。圆月你怎么看?要是咱俩都主张分家,大哥也不能怎样。” 池圆月声音愈低:“我能做什么主。” 池海笑道:“可别这么说,你要是一直留在家里,和微子……是吧,哪还有可能?要是出去了,说不定还有戏。” 池圆月声音忽然提高,“二哥,你别说了。”说着,她便跑走了。 池海唉了一声,也自离开。姜白虹一拉林皆醉,两人便朝着后门的方向去了。 ? 直到离池家兄妹远了,姜白虹方笑道:“原来他两个生了感情,池微不错,池圆月看着却有些小家子气,不太相配。可话又说回来,这种事自己觉得好就成,旁人说的也不算。” 虽然池微是养子身份,但名义上来说,这两人到底还是堂兄妹,为礼法所不容。然而姜白虹小时混迹市井,对这类事情并不在意。林皆醉没有说话,姜白虹捅一捅他,“嘿,他俩的事,你先前看出来没有?” 林皆醉道:“池微对池圆月颇为维护。” 姜白虹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皆醉道:“池微是第一个认出那支钗的,只是我当时握着雀鸟的头,没露出镶嵌的宝石,因此池微也当那是池圆月的。可他没有说。” 姜白虹回想当时情形,还真是如此,笑道:“到底你心细。”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后门处,被姜白虹一剑刺散的雪人仍在原地,两人四下里看了一遍,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毕竟这两日一直在下雪,就真有痕迹,大雪一埋,早什么都看不出了。林皆醉道:“说不定树林里……” 姜白虹忽地一把拉住他,“嘘。” 树林之中,隐隐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难道真应了林皆醉先前的话,这住在山中的池氏一家,是惹上了什么江湖仇杀的事情不成?姜白虹心中转着念头,和林皆醉一起,静悄悄地掩到一棵树后。他两人轻功都不差,兼之林中打斗之人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到来。 此时月上中天,地上又有雪光映衬,姜林二人很快便辨认出了打斗之人身份,姜白虹吃了一惊,这次却是林皆醉先拉住了他,姜白虹连忙凝神观看,心中还想:真没想到啊,竟是他们两个! 打斗之人,竟是池山与池微。 池山手中拿着一把短刀,刀锋锐利,虎虎生风;劈、砍、刺、戳,样样不离人身要害。刀刃虽短,却颇有战场上那等斩.马.刀的气势;池微却是空手,他使的是一套小擒拿手,动作朴拙,身法却轻盈迅捷。池山手中的短刀几次都要沾到他身上,均被他在一线之差避过,看着十分惊险。 姜林二人生长于长生堡,姜白虹天赋过人,剑法极高;林皆醉自身天赋逊色,眼力经验却远超同龄之人。两人没一会儿便看出,虽然一个用兵器一个空手,看着后者似乎惊险,但实际上,池微的武功却要高出池山一截,池山手中的短刀并不能威胁到他。 姜白虹心中暗想:这池微的武功还真不错,就放在长生堡里,也是颇拿得出手的。这样的人物,怎么竟没入江湖呢?他正想到这里,忽听池微道:“大哥,你也看出来了,我武功在你之上。若我真是凶手,方才就下手了,你为何不能信我一次?” 池山哼了一声,忽然收回短刀,还刀入鞘,道:“那我就信你一次。” 池微长出一口气,道:“好。”又道:“真相总有大白之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池山跟在他身后,忽然之间再度拔刀,突如其来地朝着池微砍了下去。 池微全无防备,短刀到了近前他方才察觉,然而为时已晚。这池微武功虽然不错,却似无甚江湖经验,倘若此刻疾闪,就不能丝毫无损,也总能躲过大半。他却是惊住了,站在当地,竟是一动不动。 姜林二人看得分明,他二人距离尚远,上前营救是来不及的。林皆醉心念一转,手指微动,空气中有细微风声传过,池山不发一言,身体向后就倒。但他虽然倒下,手中短刀却是余劲未歇,向上一飞,竟砸到了池微的头上,将池微也砸晕了过去。 林皆醉从树后走出,看到这么个结果,未免也有些啼笑皆非。姜白虹上前笑道:“还是络绎针好用。” 这正是当年曾用于刺杀岳天鸣,后来落到长生堡手中的络绎针。林皆醉在十五岁寻到毒物将其恢复,成了这件神兵的主人。不过,刚才他用在池山身上的倒不是毒药,而是麻药。 林皆醉来到近前,先为池微搭了脉搏,发现后者并无大碍,只待苏醒过来便好。于是他又过去,把池山身上的络绎针取了下来,道:“咱们先把他俩送回去吧。” 他正准备抱起池山,却忽觉鼻尖上一点微凉,不由抬头向上看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天色昏黄,打着旋儿的雪花,又一点一点,从夜空中飘落下来。 ? 两人悄悄地把池山与池微送回各自房间,络绎针上的麻药,若不用解药,六个时辰后也可自解,姜白虹很不喜欢池山方才的偷袭行为,道:“不必管他。” 林皆醉想了想,道:“也罢,我正也有事情想与你说。”他看一眼房中犹自晕倒的池微,道:“我们去外面说。” 姜白虹眼神一动,“好。” 他们穿戴整齐,来到院落之中,大雪纷纷扬扬,下的更大了。院中虽然空旷寒冷,但在此处说话,却是任谁也不能偷听到的。 姜白虹的神色也肃穆起来,直到院中方道:“阿醉,你说。” 林皆醉看一眼四周,道:“十五年前,长生堡初见规模,堡主与大总管便派出一名得力部下,去江北建立第一个分舵。” 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姜白虹却不觉突兀,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这事,从前我隐约听义父提过一次,但那个分舵,好像并没建成?” 林皆醉点了点头,“是。这名部下名叫花四重,原是位成名已久的高手,江湖经验也很丰富,可是不知为何,他去了江北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江湖上也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也有人道,当初堡主和大总管给花四重建立分舵的财物价值不菲,说不定是他私吞后逃了。但大总管却觉得以花四重为人,绝不会如此,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他看向姜白虹,“据说,当年长生堡建成未久,因此花四重带去的银两并不多,最贵重的,乃是岳夫人特地拿出的一对白玉钗。据说这对钗是前朝皇室之物,非同一般,岳夫人却舍得拿出变卖银两。因此,大总管印象十分深刻。” 姜白虹一震,看向林皆醉,道:“天下的白玉钗有很多。” 林皆醉道:“是。当初我看到那支钗时还没想到这里,可是刚才我看到了池微与池山所用的武功。” 姜白虹知林皆醉对武学招式颇为熟识,忙问道:“怎样?” 林皆醉道:“花四重的师门一脉单传,他师父早已去世,他自己未曾收过弟子,据胡先生说,花四重习惯把武功秘籍带在身上。而池微与池山用的武功中,无论刀法还是擒拿手,皆是出自花四重一门。” 姜白虹又是一震,林皆醉缓缓道:“还有一件事,当年我听胡先生谈江湖掌故时,曾说到北方黑道上有海氏三兄弟,也曾名噪一时,后来却不知怎的全不见了,当时胡先生还猜测,说不定是哪个白道的剑客看不顺眼,做掉了他们,可现下想想,这海氏兄弟消失的时间,倒和花四重失踪的时间仿佛。” 姜白虹想说:“池家上一辈不是只有兄弟两人?”可他瞬间便反应过来,池家上一辈,一个叫池木,一个叫池森,中间若再加一个池林,正是严丝合缝。 他拧着眉头思量片刻,终还是开口道:“阿醉,你前面说的,我都赞成。可若池家人就是当年的海氏兄弟,杀了花四重,占了他手里的财物和武功秘籍,他们为何就要退出江湖?那对白玉钗虽然难得,可应该也没到让他们满足的地步;要是他们因为害怕长生堡,当年长生堡的势力可还没到那个地步,何况要是畏惧,又怎会动手劫财?” 林皆醉摇了摇头,“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 姜白虹笑道:“哎呀,阿醉你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依我说,想不明白,就去问他们。” 林皆醉先前想了许多旁敲侧击的办法,可听姜白虹这样一讲,心道直接询问未曾不是一个办法,便道:“去问池海。” 姜白虹一想有理,池木年长有阅历,未必会说实情;池海性情却要急躁的多,且从他的年纪来看,十五年前的事情他十六七岁,说不定还有参与其中,正适合询问。又听林皆醉道:“除此之外,在发现池森尸首时,池家人的表现,也有许多奇怪的地方。”姜白虹便问:“那你觉得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林皆醉正要说话,忽然打了个喷嚏。 数九严冬,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又兼风雪不断,委实也是十分寒冷了。姜白虹忙道:“有话明天再说,咱们先回去吧。” 他们一起回到了房中,二人在雪中行了一日,又半宿没睡,现下都已经是十分疲惫了,林皆醉忽然想到一事:“现下不知道凶手究竟是何人,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再下手……” 姜白虹一点就透,“你是担心池山?” 林皆醉道:“是,还是把池山的麻药解开吧。现下一切都是猜测,他虽然偷袭池微,却也罪不至死,总不应让他这一晚全无还手之力。” 姜白虹笑道:“那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看着池微他们,我给池山解药,顺便再看看那边几个人怎样了。” 第四十三章 死因 第四十三章 死因 以轻功而论,确是姜白虹更胜一筹,也更适合暗地查看。林皆醉便同意了,把解药递给了姜白虹。 姜白虹拿着解药出门,两刻钟之后也就归来,笑道:“池山醒了,他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他,我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他,便把他带回来救醒。听池山的意思,他以为是中了池微的暗算,还骂了几声。”他扫了池微一眼,见后者犹是晕迷,这才低声道:“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顺口问了一句十五年前的事情,他脸色当时就变了。我看这其中一定是有缘故,只我不大会问这些,阿醉你明天再去问问他。” 姜白虹确非擅于掩饰之人,所谓“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估计也不会怎么像,好在池山也不是细致的人,未必会注意到这个。林皆醉点了点头,姜白虹又道:“我各个房间看了一遍,都没什么事,你这里呢?” 林皆醉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姜白虹笑道:“没什么就好,这雪愈发的大了,快睡吧。” 火炕烧的热热的,一进被子,全身上下的毛孔似乎都被蒸腾开来,说不出的舒坦惬意,姜白虹翻了个身,“真舒服。”却听身侧林皆醉鼻息细细,却是已经睡着了。他不觉也有了些困意,就在这个时候,忽听身旁低低一声呻吟,却是池微已经醒了。 姜白虹怕他惊醒林皆醉,竖指唇边,“嘘。” 池微坐起身来,还有些懵懂,“我怎么在这里,先前大哥叫我来树林里,又动了手……” 姜白虹低声笑道:“没事了,你不小心被你大哥的兵器砸晕了,我们又劝了劝你大哥,他也就回去了。” 池微苦笑道:“姜公子说笑,我大哥为人,是不大听得进劝说的。” 姜白虹笑道:“口头劝不听,动手劝一劝,也就听了,你说是不是?”说着挥了挥拳头。 池微又苦笑了一声,慢慢躺了下来,姜白虹又道:“你武功不错,比你大哥强多了。正经打起来,我看你大哥不见得是你对手。就是经验差些,你没出过江湖?” 池微摇了摇头,道:“我五岁被义父收养,后来一直住在山中,城里去过几次……江湖?那是什么样子?” 姜白虹想了想道:“挺好玩的。”又问:“你大哥干嘛向你动手?我听他的意思,好像疑心你是凶手?” 这话若换了第二个人开口,听着必然有怀疑的意思。但姜白虹一说,就仿佛不过是单纯的询问,全无半点恶意。池微怔了怔,原本不想回答,但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对方又是与自家全无关系的陌生人,有些原本说不出的话,此刻似乎也能说出口。他低声道:“池家祖传两套武功,一套是擒拿手,一套是刀法。我这一房学得是前者,大哥一房学得是后者,我——一直很喜欢练武,从前也恳求过叔父教我,叔父却不肯答应。大哥得知此事后,便不大欢喜,但我不明白,只因这样的事,大哥为何便疑惑我是凶手……” 姜白虹笑道:“哦,我明白了。” ? 旁人遇到这样事情或者还要不解,姜白虹自身处境与池微颇有些相似之处,对这种家族中才能突出的养子可能遇到的事情,可真是再清楚不过。需知天份一高,自然易被人羡慕嫉恨,偏偏自家身份又是养子,便不如正主那样名正言顺。在长生堡中,堡主岳天鸣之子岳海灯性情开阔,并不计较这些。但其余人等却尽有难缠的,亦有那性情偏狭,对姜白虹暗地里动过手脚的。只不过姜白虹颇受岳天鸣宠信,自身剑法亦委实了得,慢慢立下根基之后,这些人便要仰视于他了。 想到少年时经历,姜白虹不觉一笑,又道:“那些脑筋不清楚的人,你都不必理他们。只要你自己立住了,天下便无人奈何得了你。” 池微仍有些迷惑,但此时夜已深沉,他先前头部又遭震荡,也无法深想下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也就睡着了。姜白虹翻个身正要睡,却恰碰上林皆醉一双漆黑的眼睛。 “嘿,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们说话时,我便醒了。” 姜白虹忙把他的头按回枕上,“快睡快睡。” 大雪轻缓无声地下着,遮盖了一天一地。 ? 姜林二人虽然睡熟,但他二人在长生堡长大,皆是十分警醒,外面的天色刚朦朦胧胧地透出一点灰色时,姜白虹忽然被外面的扑剥声音惊醒,道:“什么声音?” 林皆醉已披衣坐了起来,道:“外面不对。” 外面确实不对,这时仍在下雪,时辰虽已不早,天色仍是暗的,可窗外却有一角显出红光来,姜白虹听到的扑剥声音似乎也是传自那里。二人飞快穿好外衣,跳下炕来,这时池微也醒了,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姜林二人尚未回答,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尖叫,“啊——” 池微惊叫起来:“圆月,是圆月!” 他披上一件外衣,飞快地冲了出去。 池圆月并没有出事,出事的,是昨晚同池微一起在树林中打斗的池山。 在池家院子一角,有一个废弃的牲口棚,现在堆放着些杂物,窗外透出的红光,便是这牲口棚里起的火。因下着雪,火势并不旺,池圆月早晨起来做饭,见到火光连忙过去救火,却看到牲口棚打开了一条门缝,里面露出了两只脚。 池家几人,连同姜林二人都出来救火,待到火被扑灭之后,众人在牲口棚中看到了池山的尸体。 他的尸体被燎得焦黑,形状甚惨。从方才起火的势头来看,他的尸身本不该被烧成这个样子。池木忽然长叹一声,“冰里去,火里去,冤孽,冤孽!”说着话,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面颊流了下去,竟不管地上的尸体,转身进屋了。 林皆醉却心生诧异,他并不避讳池山尸体的惨状,取出一副手套戴上,弯下身仔细查看。 池海怒道:“我大哥都这样了,你翻他尸体做什么?” 林皆醉却不理他,继续仔细查看,池海伸手就要拦,姜白虹忽地取下腰间佩剑,也没除鞘,一剑横于池海与林皆醉之间。 “你别打扰他。” 池海伸手就要推,那一把剑却如铁铸一般,他推了一把竟是纹丝不动,池海不由胆怯起来,慢慢地缩回了手。 林皆醉检查完毕,便站起了身,并没有多说什么。池海哼了一声,眼见池木进屋后没再出来,也只得张罗着,一起把池山的尸体也抬了进去。他搓着手,道:“这可怎么是好?一连家里没了两个人,现下大伯又不管事,这后事怎么个办法,哎,现在下着雪,连棺材也没法进城买去。” 池微倒比他有条理些,道:“大哥的尸体,先和二叔一并安置在厢房里,现下天冷,尸身一时不会腐坏。大哥生前有爱穿的衣裳,先为他换上。” 池海道:“你说的是,他的东西,我都知道在哪里,我去寻来。”说着便进去了,池圆月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池微看着心中不忍,走过来安慰了她几句。池圆月的眼圈霎时红了,一把抓住池微的手,大颗的眼泪直落到两人互握的手上。 当着姜林二人的面,池微未免有些尴尬,但他见池圆月这般伤心,却也并没有把她推开。林皆醉却一拉姜白虹,二人来到池木所在的屋门前,林皆醉伸手敲了两下,没待里面人回话,便推门走了进来。 池木坐在炕上,神情伤心之中,另有一种恐惧之意。姜白虹看得诧异,林皆醉却径直开口,“池老丈,看尸体的样子,当是死于刀伤。”他看向池木,“在背心处。” 那处刀伤极深,虽被烧伤掩盖,细加察看,却仍是看得出来的。林皆醉又道:“在他死后,有人在他身上泼上火油,这才起火。”可惜的是,大雪一直未停,池山到底是死在这牲口棚中,还是死后才被人转移至此,便不得而知了。 池木一怔,面上神情变幻几番,半晌无言。姜白虹见他面色极是憔悴,虽只一晚的时间,却似老了十岁不止,姜白虹想到昨晚他那一番热情款待,心中颇为不忍。 又过片刻,林皆醉见池木仍然沉默,正准备带着姜白虹离开,却听池木长长叹息一声,“两位公子,请留步。” 姜林二人便停了下来,听池木道:“老朽有要事相商。” 姜白虹便问道:“池老丈,您有什么事情?” 池木看了二人,似是下定决心一般,“两位公子称呼错了,老朽并不姓池。” 这句话一出口,姜林两人就是一惊,随即听池木续道:“老朽不姓池,姓海,原是黑道出身。” 昨天晚上,二人还想着如何才能查出池家人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今日里池木竟然自己挑破了此事!姜白虹心中暗想:阿醉看人,真是一看一个准。林皆醉心中却疑惑:难不成昨晚自己与姜白虹的谈话,竟被他听到了不成?他手指半探入衣中,外表不显,实则已经触到了络绎针的机簧。姜白虹却不似他那般隐蔽,池木一报身份,他右手便已摸上了腰间的剑鞘。 池木没看出林皆醉的动作,姜白虹这举动却极明显,他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叹道:“姜公子提防老朽作甚,老朽的武功,十五年前便已废了大半。家里余下的这几个孩子,也绝挡不过你一剑之威。” 他这句话虽是自伤身世,却也暗地里捧了对方一下。姜白虹听了,多少有些得意,道:“你家那个池微,天赋却也不差。” 池木道:“他从未经历过江湖,武功练到现下这个程度,也算不容易了,可是老朽原有三个儿子,天赋也都不在他之下,可是都没啦,都没啦。”他握紧双拳,“这是报应,报应啊!” 林皆醉心思电转,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十五年前您退出江湖,是为着报应的缘故吗?” 池木一怔,却听林皆醉又道:“您还有一个弟弟,也是在十五年前去世的吗?” 池木又是一怔,姜林二人之中,他看重的一直是剑法高明的姜白虹,林皆醉先发现白玉钗,又为池山验尸,虽也看出是个细致之人,池木却并未对其太过重视,直到这两句话说话,池木才发现面前这少年,实也是个不凡人物。 他长叹一声,道:“十五年前,我们兄弟做了一桩买卖,杀的那江湖人,名字叫做花四重,原是长生堡的得力手下。” 海氏兄弟行黑道事,与寻常的黑道人物有些不同。他们一家是全家上阵,除海氏兄弟外,做花四重这一桩案子时,除却池山、池海与池圆月年纪尚小,未曾参与其中,三家人都有出手。花四重原是个武功高明,经验又极丰富的江湖人物。但猛虎有时却也招架不住群狼,他与一同前往江北的两个手下,一并都被海氏兄弟杀死。 花四重原要在江北好好有一番作为,没想壮志未酬,竟然死在这里,自然是十分的不甘心。临死之前,他一怒发下诅咒,道是海家之人,将来定会“水里去,火里去,冰里去”。海氏兄弟在黑道多年,类似诅咒不知听过多少,并未放在心上。可随后不久,他们在锦江乘船之时,竟遇上百年一见的大风雨,海家人有一半死在锦江之中。其余的人好容易上了岸,寻了家农户休息,偏夜里发生了火灾,又死了几人,活下来的,也只有现今的池木、池森、池山、池海与池圆月五人而已。 海氏兄弟先前作恶多年,虽遇上过许多扎手的硬点子,可家族中人因此送命却是首次。加上一家人一下子便死了三分之二,又想到花四重临终前的诅咒,不由也恐慌起来。就在这时,他们遇到江湖有名的神算子,便向后者询问破解之道。神算子道:若想破解,需得改名换姓,自此隐居。海氏老大在与花四重一战中,因被花四重击中气海,武功废了大半,早有些心灰意冷,加上神算子这话,索性领着兄弟侄儿隐居山中,又因他自家三个儿子都死了,隐居后便收养了一个孤儿,便是现在的池微。从花四重处劫来的财物,银钱并不多,这些年里早已花了,那对白玉钗却一直留了下来。 “论说,我原也不该让几个孩子学武的,可大山从小就学武,微子天赋又好,我实在忍不住,他两个学了,也没有不让另外两个学的道理……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十五年后,那诅咒又找了过来?” 池木闭上双眼,“看到三弟从雪人里倒出来那一刻我便知道,当年那诅咒没有完,怎么能就此罢休……只是当时我想着,三弟既死在了冰雪里,那水里、火里、冰里的诅咒也都应了,这事也就完了。万没想到今天大山又死了,这是要把那诅咒重来一遍不成?海子、圆月、微子他们几个,身上可都没有罪过啊,圆月当初是多么活泼的一个女孩子,现下都畏缩成了什么样子……”他说着话,又有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姜白虹听了,一时还真有些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论说,海氏兄弟等人当年是杀了花四重的凶手。况且这些人混迹黑道多年,做下的恶事必定不止这一桩,实在是罪有应得。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很难把那故事中的人物,和现下这个曾热情款待过自己,又连没了两个家人的老者联系在一起。他踌躇片刻,最后索性换了话题问道:“您先前说找我们有事,到底是什么事情?” 池山便抹了眼泪道:“此事说起来有些难为,但二位乃是少年英杰,老朽也只能拜托两位。海子、微子、圆月他们三个,虽然也随我和三弟学过一些武功,但都未曾行走过江湖。他们并没做过什么恶事,当年的事情也未曾参与。我心里想着,二位公子有这样的武功与见识,出身必定不凡,老朽这条命只怕是保不住了,但将来可否请你们照看他们一二?老朽就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 单论年纪,他足能比姜林二人大上两辈,说话时却把自己的身份放得极低,语气言辞又极恳切,姜白虹心道:他当年杀的若不是花四重,我真要就此答应下来。却听林皆醉开口道:“池山之死,是刀伤的缘故。” 池木身体一震,林皆醉续道:“您先前说诅咒再现,我想,当年您退隐江湖,大约真是担忧诅咒的缘故,在您知道令弟与令侄死讯的时候,也是这般想。”他看着池木双眼,问道:“可在我告知您令侄死因之后,您却又多了一重担心。” 他的声音略高了一些,“您是怕有花四重的后人之类,前来复仇吗?” 池木全身又是一震,面色发白,林皆醉续道:“您的武功已废了大半,池微武功虽好,却全无江湖经验。 第四十四章 身份 第四十四章 身份 诅咒之事,毕竟无法抵挡,可万一是有人前来复仇,将来又不肯罢休,凭着我们和身后的门派,总能护住他们几个,可是这样?” 池木又是一震,看了林皆醉,缓缓地点一点头,林皆醉道:“您能当机立断,委实难得。我看您的意思,自己并不吝一死,但死前仍想着托付后人,这份心意实在不易。但有一事,我不能欺瞒您。” “我们两人,本是出身于长生堡。” 姜白虹听林皆醉这般说,也道:“姜雪本是化名,我原是长生堡主义子,姜白虹。” ? 池木听了此言,面色忽然骤变。他脸色本就发白,现下白的更甚,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忽然紧紧地握住胸口,朝着炕下一头栽倒过去。 姜白虹距离他最近,动作也快,连忙一把接住了他。却见池木一只手仍是紧紧抓着前胸衣襟,急速地喘着气。他叫道:“池老丈,池老丈!” 林皆醉这时也已上前,只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房门忽然打开,池微快步走了进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一眼已看到姜白虹怀中的池木,也不及招呼,忙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两颗药丸来,林皆醉在一旁协助,一手捏了池木下巴,随后一送一合,把那两颗药丸送入池木口中。 然而药丸虽然服下,却到底是为时已晚,又过了片刻,池木终究还是死在了房中。 不是死在火中,水中,又或冰雪之中,而是如同普通的一个病人一般,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 池圆月闻得声音,也跑了进来,见到池木的尸体,又是惊恐又是悲伤,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池微连忙扶住了她。在门外,池海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也赶了过来。 房中一片混乱。这等时刻,姜林二人虽未言语,心中却均想:他们来这里不过一天一晚,竟已见到了三个人的尸体。 大雪终于停了。 ? 姜白虹坐在檐下,手里团着雪球,有一下没一下地扔向远方。 他没用内力,也没刻意瞄准。第一个雪球,啪,直直地掉到了雪堆里,和大雪融在一起再分辨不出来。第二个雪球,啪,扔到了斜对面的一棵树上,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掉落下来。第三个雪球他原想对准雪地里觅食的麻雀,想一想又缩回了手,也没回身,把雪球往后丢了过去。 在他身后,林皆醉一手抓住了那个雪球,走到他身边坐下。 姜白虹叹了口气,“阿醉。” 他停顿了片刻,再度开口,“阿醉,这次的事情,真是憋屈啊。” 这句话来得忽然,但林皆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年来,姜白虹大半时间专注于武学之上,他天赋极高,年纪轻轻便已成就非俗,胡三绝常道:不出二十岁,兵器谱上定有他一席之地。却也正因如此,他对江湖的了解,并不如一直协助大总管柳然处理事务的林皆醉。若说让姜白虹同人动手,就再了得的高手,他也有一争之力。可面对现在这样情形,他却如两条腿踏入了泥潭中,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该从何处着手。 林皆醉并没有回复他的话,而是道:“刚才我又去检查了一次池森的尸体。” 姜白虹咦了一声,忙问:“你检查出什么了?” 林皆醉尚未回答,忽然见到不远处池微与池圆月二人一起走出,他便起身道:“二位请留步,在下有事相询。” 池微与池圆月闻声停下,林皆醉放下手中的雪球,快步走了过去,姜白虹忙也跟了上去。林皆醉向池微问道:“池公子,令尊可有心疾?” 池微点了点头,面上不掩悲伤之色。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难怪池公子见令尊方才模样,并不吃惊,你给他吃的药物可是护心丹?不知这是第几次发作了?” 池微道:“这已是第三次发作了,第一次发作时还算轻微,后来义父便去城里大夫那儿开了护心丹,第二次发作时便是靠着这药挺了过来,大夫当时也曾说过,若再发作,只怕危险,没想到……”说着忍不住哽咽出声。池圆月在一旁却惊讶道:“大伯有心疾,我怎不知道?” 池微答道:“义父因怕家人担心,因此一直隐瞒。家中也只有二哥和我,因为第一次发作时恰在他身边,所以知道,后来也是我们陪他去城里看大夫的。” 池圆月点了点头,眼泪不自觉也流了下来,道:“你们都瞒着我,二哥那样一个人,也瞒得我好。” 林皆醉忽然问道:“池公子,方才池老丈心疾发作时,是我兄弟二人与他同处一室,你竟不疑心我们吗?” 池微苦笑一声,“就以您表哥的武功,真想做什么事,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吗?若只因义父发病时你们在身边,便要责难你们,更没必要。生死病痛,全不由人,哪有胡乱迁怒的道理?” 他这一番话,倒令姜白虹对他刮目相看。先前姜白虹只当看出自家武功高低的唯有池木一人,没想到池微竟也看出来了。后面的话更是知情达理,但姜白虹心中却有些愧疚,暗道你义父这心疾发作,还真是我们引起的。但若要说出此事,便涉及到池木等人当年做下的恶事,姜白虹又不知池微对此事是否知情,未免有些踌躇。这时却听林皆醉却开口道:“多谢池公子谅解。” 姜白虹心道阿醉你这可不对,我们和这事还真是有关的。但他自也不会当面给林皆醉拆台,却听林皆醉又向池圆月道:“池姑娘既不知令伯父有心疾,想必也不知道令尊有心疾之事了?” 这句话一出,池微与池圆月面上都是惊讶,池微犹疑着道:“并没有听叔父提起,也不曾见过。”池圆月也摇了摇头。 林皆醉道:“有时一家人之中,若父亲有心疾,儿子年老后也会有心疾;又或兄弟二人同有心疾,这并非罕见之事。二位不曾见过,或许是因为池森先生未曾发作过而已。” 池微忍不住问道:“若他未曾发作过,林公子怎又知道叔父有心疾呢?”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道:“盖因池森先生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啊。” 池圆月一声惊呼,随即她捂住了嘴,紧紧盯住了林皆醉,“你说……你说爹是因为心疾发作而死的?” 林皆醉道:“是,方才我已检查过了。先前第一次检查时,他的尸体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毒药痕迹,我也颇为疑惑。因池老丈心疾发作,我忽然想到这一点,便又去检查了一番。抱歉,我这次检查,并未经过两位的同意。” 池圆月却并未在意他的致歉,而是又追问了一句,“你真的确定,爹是因为心疾发作而死的?” 林皆醉点头道:“我曾与一位长辈学过医术,这一点确定无疑,池姑娘,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罢?你的父亲,并不是被你杀死的。” 池圆月瞪着眼睛,面上的表情又似呆滞,又似痛苦。忽然她发出一声悲号,随即便晕了过去。池微连忙扶住她,他看着林皆醉与姜白虹二人,似是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扶着池圆月进屋了。 姜白虹看着林皆醉,正要询问,忽听“咕噜噜”一声响,原来是他自己的肚子在叫。早晨时池圆月还没做饭就发现了池山的尸体,大家自然也没有吃。现下已经快到中午了。姜白虹笑道:“我看他们也没心情做饭,咱们俩弄点儿吃的去。” 先前他坐在檐下时还有些颓唐之色,这一会儿又恢复了元气。林皆醉微笑一下,也跟了上去。 姜林二人到厨房一看,剩下的饭菜还有不少,这样的天气里,放了一夜自也不会坏。只是这个时候,再吃这些未免油腻。姜白虹见墙上挂了个葫芦,伸手进去一淘,里面还有半葫芦鸡蛋,便笑道:“咱们也别吃那些了,索性做个炒饭。” 米饭还剩下不少,姜白虹把大铁锅刷洗干净,用葱花炸锅,散出香味时把米饭倒进去,炒开后再打鸡蛋,金黄的蛋液把米饭包裹进去, 颗粒分明,配上翠绿的葱花,看着十分的漂亮。姜白虹笑道:“做都做了,索性给他们也做点儿。”说着又从葫芦里抓出了几个鸡蛋。 林皆醉负责烧火,他取了些木柴,仔细放进炉灶里,忽然间“啊”的一声,姜白虹正炒着饭,也不及看,忙问:“怎么了?” 林皆醉道:“扎了一下,不要紧。” 姜白虹笑道:“吓了我一跳。”他继续翻炒着饭,想到自己最关注的一件事,便问道:“你怎么知道,池森的事情是池圆月做的?” “猜的。”林皆醉道。 “什么?”姜白虹觉得不可置信。林皆醉道:“我自然没见到当时是什么情形,可是池森之死,和那个雪人,必然和她有关。”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雪地里那支白玉钗?” 姜白虹道:“自然记得。”一边说,他又加了两个鸡蛋进去。 林皆醉道:“那支钗是从雪人里掉出来的,当时池微先认了出来,却没有说。池海则直接说是池圆月的,待池木说这是他手里那支钗时,几人都是惊讶,可见他们先前只知这钗有一支,并不知原是一对。可池圆月当时说了什么?她说,这不是我的,我的还在箱子里。”他看向姜白虹,“白虹,若你有一样珍贵物事,小心保管起来,却忽然在外面见到件一样的,你会是什么反应?” 姜白虹道:“自然要先拿来看个究竟……”他忽然明白过来,手一挥,差点把炒饭的勺子甩出去,“正是如此!那池圆月看都没看,怎就说不是她的,除非她先前知道!况且阿醉你先前挡住了宝石眼睛,连池老丈就是拿来才分辨出的,就算池圆月先前知道她大伯手里也有一支钗,那时也看不出是谁的!可见事发之时,她必然在场。” 虽然他已知道池木并不姓池,但还是习惯性的称其为“池老丈”。 姜白虹又问道:“你说雪人和她有关,那是?”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手中的炒勺,拿了两个干净的碗盛饭,道:“雪人的鼻子是个萝卜尾巴。咱们昨天的晚饭里也有萝卜,这种天气,萝卜也只能储藏在地窖里,就算有人杀了人,又堆雪人隐藏,难道还能专程下地窖给它找个鼻子不成,可见这雪人必与池家人有关。若我猜测的没错,这雪人当是先前堆的,后来才用作藏尸之用。否则藏尸之时,也不会有人有闲情逸致去做五官。” 姜白虹不觉点了点头,林皆醉续道:“再有一点,便是池圆月的态度。池木先前说,池圆月先前原是个活泼大方的女孩子。可自从咱们见到她时,她的态度便是十分的畏缩,似乎总是在怕着什么,如果她与她的父亲之死有关……” 姜白虹又点了点头,顺手把剩下的饭也都盛了出来,赞道:“正是如此,阿醉你真聪明。” ? 两人索性也不进屋了,在灶边各端着碗吃起了蛋炒饭,姜白虹还有件想不明白的事,便问:“先前那池老丈叫我们进屋的时候,我真是没想到,他竟然就表明身份了,倒吃了一惊,阿醉你说,难不成他是听到我们先前说话了?”林皆醉道:“我先前也有些吃惊,后来一想,他这般做,方才合理。” 姜白虹奇道:“这怎么说?” 林皆醉道:“他有心托付后人,但你我年纪尚轻,照他想法,将来真正能维护他后人的,乃是你我身后的师门。而能教出白虹你这样的武功的,师长绝非等闲人物,与其等他们发现池家人真正身份,倒不如他自己先行说明,反倒好些。” 姜白虹一想果然如此,又问:“阿醉,那你先前看出他有心疾了吗?” 林皆醉摇了摇头,“有心疾之人,外表也未必看得出。池微给池木吃药的时候,我用指甲悄悄刮了一点下来,辨出那是护心丹,这才猜测出池木患有心疾之事……我先前挑明身份,原本是想乘池木心神动摇的时候,再多问一些当年的情况,没想到……”他摇一摇头,眼神中颇有悔意。 姜白虹安慰道:“这谁能想到?再说他们当年杀花四重,本就该死,你也不必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又道:“再说,咱们俩当时明明是一块儿说的,怎么就成了你一个人的缘故?把我这个表哥放哪儿去了?” 林皆醉不由笑了,道:“你还小我一岁呢。” 他眉眼笑得弯弯,长生堡新上任不久的小总管,这个时候到底流露出了几分少年气。? ? 两人说话间吃完了饭,就在这个时候,池微经过厨房,姜白虹向他招呼,“过来吃点东西。” 池微略一犹豫,便走了进来,却没有看锅里的饭菜,而是看着姜林二人,片刻后道:“她与她父亲之死无关。” 他没说这个“她”是谁,然而姜林二人都听出来了,不由都看向他。池微垂下头,低声道:“那个雪人,是我与圆月一起堆的。” 姜白虹不由道:“你们两个果然感情好,当初池海还真没说 错。” 他这句话本是随口而说,池微的面色却变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他没有回应姜白虹的话,低声道:“叔父归来时,我和他口角了几句,没想叔父竟然倒地身死,当时我不知他也有心疾,只当是我害死了他,一时害怕,便把尸体藏入了雪人之中。” 林皆醉问道:“那雪地中为何会有那支白玉钗?” 池微道:“是我从义父那里偷来的,当时因害怕,掉落在雪人中了。” 林皆醉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那池森回来的时候,都带了什么年货?被你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池微低头道:“无非是鱼肉白面这些,被我扔到附近的悬崖下面了,此时想必已被野兽吃了。”他抬起头,看向姜林二人,“叔父之死,全是因我而起,二哥那边,我也会向他坦承,圆月是女子,你们莫要责备她了。”说完这番话,他转身欲走。林皆醉却叫住了他。 “池森先生的死,毕竟是意外,那么令兄之死呢?” 池微的面色变得更白了,他看向林皆醉,“林公子——你,是什么意思?” 林皆醉平淡道:“令兄不是因火而死,他的背后中了刀伤。” 池微后退一步,面上忽然全无血色。 “林公子,你在怀疑谁?” 从小生长在长生堡的姜白虹,身边就没有笨人。也因为如此,在他听到池微这一句话时,心中竟然有些许的赞赏。 杀池海的人究竟是谁?刚见到尸体的时候他自然不知道,可在林皆醉道出池海死因之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池圆月。 池木心中有鬼,得知池山之死后,先是怀疑诅咒,复又担心有人报仇。 第四十五章 不得已 第四十五章 不得已 姜白虹旁观者清,却留意到林皆醉提到伤口时,所说的一处细节。 当时林皆醉言道,池山的伤势,是在背心处。倘若是有人前来复仇,池山怎会把背心冲着对方?若说是池微,且先不说他怎么避过同处一室的姜白虹与林皆醉,就算他真避过二人耳目溜出来,池山对他也必有防备。 而余下的两个人里,池海并无动机,而池圆月——池山却绝对不会容许她与池微之间的感情。 女子为感情驱使,犯下可怖罪行,这类事,姜白虹从小在市井见得多了。 现下眼见池微神情如此,姜白虹便想,原来他也猜到了。 ? 池微大口喘着气,清秀的面容扭曲,良久才恢复正常。 终于他再度开口,声音低沉,“你们可有证据?” 林皆醉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过是根据动机猜测。” 池微又深深呼吸一次,他平定气息,似是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道:“雪已停,两位可以离开了。” 姜白虹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你说什么?” 池微道:“此为池家之事,两位可以离开了。” 论理,他这话其实也没有毛病,姜林二人并非官府中人,与池家亦无关系,实在也没有插手的道理。姜白虹对池山也没什么好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那池山就这么死了?” 池微声音低沉,“我相信她。” 姜白虹心想:单是相信管什么用啊?又听池微道:“我与她朝夕相处十多年,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等恶事。”他一指林皆醉,“若有人说你这表弟杀了兄长,难道你会相信?” 姜白虹还真想了一下,心道:若有人说阿醉杀了海灯大哥,又无凭无据,我自也不会信。这么一看,这池微也算情有可原。却听林皆醉道:“池公子,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池微低声道:“我会调查此事,无论是何结果,我皆会承担。” 林皆醉盯紧一句,“你如何承担?” 池微没有再回答,林皆醉看了他的眼神,却点了点头,道:“好,我们现在就走。” ? 他当真转身离开,姜白虹自己也想不到如何破解这个局,索性也跟着走,到外面时偏又碰到了池海,后者还问:“你们这就走啊。” 林皆醉微笑道:“是啊,雪停了,自然要走。” 池海叹一口气,“走了也好,你说说,今天就小年了,结果家里一下子就没了三个人,可见这里风水不好,等办完了丧事,我也打算搬到城里去。” 姜白虹忍不住问道:“池二哥,你都没想过死因吗?” 池海奇道:“什么死因?刚才微子和我说,大伯和爹是心疾发作没的。大哥大概是去牲口棚拿东西,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罢。” 姜白虹心道:这人无知,倒也是种福气。又想先前就听池海想搬去城里,没想现下倒得偿所愿了。这时却听林皆醉道:“池二哥,你的荷包忘记换了。” 池海一低头,原来他腰上还挂着昨晚那个大红的荷包,忙摘下来,道:“这忙忙叨叨的,竟忘了。”林皆醉却把荷包拿过来看了看,赞了一声:“好精致。” 池海道:“十文钱买的,见笑,见笑。”忙把荷包揣了起来。 林皆醉微笑了一下,同姜白虹一起走出了池家大门。 ? 外面果然不下雪了,天气晴朗,高高一个日头挂在当空,阳光连着雪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姜白虹眯着眼睛朝前面看,道:“真就这么走了?阿醉,你甘心吗?” 林皆醉道:“不甘心啊。” 姜白虹叫道:“不甘心你还走?” 林皆醉道:“我真没证据。” 姜白虹看他片刻,忽然笑起来,“少来,这招骗不过我。” 林皆醉站定,也笑了,“还真没骗过你。”他看一眼前面的路,道:“咱们顺着前面走一段,然后踩着脚印回去。” 姜白虹笑道:“好啊。” ? 其实以姜白虹武功,直接制住人询问亦无不可,然而一来姜白虹便不是这般霸道个性,二来当时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七,虽入江湖,时间未久,犹有少年意气,因此还真的向前走一段,又踏着来时的脚印,重新走了回去。 幸而此刻院中无人,姜白虹低声问道:“咱们去哪儿?”林皆醉一拉他,两人悄悄地朝西侧走去。姜白虹记得分明,这里原是池森一房所住之处,两人刚走了几步,就听前方转角处传来说话声音,正是池微与池圆月。 池微低声道:“圆月,我想问你一事,那一晚,叔父是如何心疾发作的?” 池圆月哭道:“为何你还要问我?我原知自己做了错事,你,你……” 池微道:“此事极为重要。圆月,我知你是无心为之,但当日情形,我需得知晓,尤其是那支白玉钗,当时你在雪地中可有见到它?” 池圆月止住哭声,道:“那支白玉钗,当时爹是拿在手里的。” 池微一怔,道:“什么?” 池圆月道:“当时爹站在雪人旁边,一张脸雪雪白,拿着那支钗出神,我还想,爹回来怎么不见年货,反把我那支钗拿出来?可仔细一看,却发现不是我那支。我心里好奇,便出来和爹说话,谁想爹见了我便大怒,我吓了一跳,只当是他发现了你我的事情,无意间漏了口风出来,爹听到之后,气得更加厉害……” 池微声音一滞,“这与你无干,我是男子,便有事情,也都是我的不对。” 池圆月哭道:“爹骂了两句,伸手又要打,我伸手一挡,不知怎的竟推倒了他,他头撞到树上,当即便没气了,我吓得呆了,一想他,他知道我们的事情,又,又出了这种事,倘若被人知道了,如何是好,鬼使神差一般,便把他的尸体藏到了雪人里,又把雪人恢复原状……”说到这里,她已哭得哽咽难言。 池微叹一口气,低声道:“那两天我见你情绪不好,你却总不肯说,你……你该多相信我一点的。” 池圆月哭的声音更大了。 林皆醉见池圆月哭得厉害,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继续谈话,干脆一拉姜白虹,静悄悄地朝池圆月的房间走了过去。 池圆月的房间并没有锁,林皆醉推门进入,有条不紊地翻找起了东西。姜白虹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索性袖着手,站在一边和他 聊天。 “池微刚才果然是为池圆月担罪名,可池森是心疾发作而死,又不是说池圆月杀了人,他担这个罪名做什么?” 林皆醉手下不停,口中道:“男子与女子不同。” 姜白虹一怔,林皆醉道:“名声。” 姜白虹便即懂了,这世间对男子与女子要求毕竟不同。就算池森不是池圆月所杀,但一个女子,传出气死亲生父亲的名声,万一再涉及些与堂兄的情感纠葛,这一辈子也就毁了。相比之下,说是池微气死叔父,虽也难听,总还略好些。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叹道:“他用情还挺深。可他这般相信池圆月,对方却不相信他,这一对,未免不配。” 他自己还是个少年,说这话时,倒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林皆醉这时已找到了一个上锁的箱子,他从怀里取出一截铁丝,拗了几下,捅进锁眼,道:“感情之事,原也与是否相配无关。” 平素林皆醉极少提这些情感之事,姜白虹正要细问,却听咔的一声,锁头竟已被打开,露出池圆月那支白玉钗来。姜白虹不由惊喜道:“阿醉,你什么时候学了这本事?” 林皆醉把白玉钗用一块绸布包了,放入怀中,道:“上个月同小重山的头领学的,咱们走。”又道:“还好还在。”姜白虹听了心里纳闷,心道阿醉这是怕谁拿走了不成? ? 二人如法炮制,把池木手里那支白玉钗也偷了出来。这支钗放得就要隐蔽许多,乃是藏在炕桌下面的一个暗格里,但林皆醉是同胡三绝学过机关的,自然也就轻易发现。他把两支钗都放在怀中,道:“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外面脚步声响,二人对视一眼,这时出去不及,屋内只有一对炕柜还能藏人。这时也不必多说,二人拉开柜门,双双躲了进去。 从外面进来的人,却是池海。 他脸色很不好看,回头关好门,匆匆便来到了炕桌前,驾轻就熟地拉开暗格,随即面色就变了,粗喘了两口气,再按捺不住,一拳砸到了炕桌上。 这一拳声音不小,门外便有声音问道:“微哥,是你在里面么?”说着那人便走了进来,正是池圆月,她见到池海也吃了一惊,道:“二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池海又用力喘了口气,道:“圆月,我问你,你那支钗和你大伯手里那支,都放到哪里去了?” 池圆月一怔,道:“我的钗放在箱子里,大伯的钗放在哪里,我怎知道?” 池海按捺着情绪道:“圆月,我看你平时也不是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不如这样,你现在把那对钗拿出来给我,你和微子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也不管你们,你看如何?” 池圆月面上一红,却仍是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话,那钗又不在我身上。” 池海见她面色不似作伪,心中纳闷,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人在外面道:“圆月,是你在里面?”却是池微推门走了进来。 池圆月见到池微,便道:“微哥,你说怪不怪,二哥偏要向我要那对白玉钗……”话音未落,池微已然开口,“二哥,大哥是你下的手吗?” 一时间,池海与池圆月都怔住了。然而池圆月怔的时间长,池海怔的时间却短,他一把抽出袍子下的短刀,架在了池圆月的脖颈上,叫道:“池微,你站着别动!” 这是池海第一次表露武功,他的身手,竟然不在池微之下。而池微挑明之时虽也有防备,却未料池海却是朝向池圆月,加上池微本少江湖经验,一时间竟被他夺了池圆月过去。池微叫道:“放手!圆月是你亲妹妹!” 池海冷笑一声,“亲大哥都杀了,一个妹妹,我也不在乎了!”他见池微上前一步,便将刀锋一转,道:“我劝你别动,把那对白玉钗交出来,我就放了她。” 池微一怔,“白玉钗?” 池海只当池微犹疑,冷笑道:“原来在你心里,到底是钱比女人重要。”他心中焦躁,见池微未有行动,又道:“你要不交钗,要不自杀,不然,我这就杀了她。” 这原是池海焦躁下的一句气话,他心里实想要的是那对钗,池微却当了真,他自知自家武功与池海相若,实救不得池圆月,道一声好,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竟真的一刀向自己胸前扎去! “别死!” 一道剑影自柜中飞出,快如流星闪电,窗外的雪光,房中的日光,俱遮不住这一剑之威,池海未来得及反应,执刀的右手已被这一剑砍中,他长声惨叫,连刀带手一起掉到了地上。 这一剑自是姜白虹刺出,但喊出那一声“别死”的,却是林皆醉,他手中络绎针比声音更快,麻针带着细微风声,已经刺到了池微身上,后者手一抖,短刀落地,应声而倒。 姜白虹一把拉起池圆月,顺手又点了池海几个穴道,制住了他,口中还道:“竟然是你啊,险些误会了你妹子。”随即看向林皆醉,道:“阿醉,你是不是一早猜到是他……” 这句话,林皆醉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面色很不好看,低低又道了一声,“别死”。 姜白虹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走上去,按住了林皆醉的肩。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这一天。姜白虹与林皆醉二人,在江北临近北疆的山中度过。 雪早已停了,然而外面的积雪仍是深的,两人在靠近树林的空地上,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 姜白虹拍打着雪人的身体,令它更坚实一些,口中则问道:“阿醉,你一早就觉得是池海是不是?” 林皆醉团了个雪球,给雪人做头,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毕竟先前我说过,我没有证据,不过,他和池圆月一样都有动机。” “动机?”姜白虹奇怪,池圆月是感情之事,池海又是为了什么?林皆醉放下那个雪球,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张纸条被烧了大半,上面的字迹不太美妙,还有些白字,但纸条本身却是颇艳丽的胭脂色,看着颇为香艳。 “红香楼燕燕……盼海郎前来……小年夜……纹银五百赎身……”他读出上面的字,不由笑出声来,“你在哪儿找到的?” “做饭的时候。” 姜白虹忽然想到林皆醉烧火时那“啊”的一声,笑道:“原来你是被这个扎到了。”又道:“当时你怎不和我说?” 林皆醉道:“单凭一张残破纸条还不够,也说不定是有人伪造,所以后来我又去确认了一下。” 姜白虹脑筋动得也快,霎时便想到了池海腰上那个不合时宜的大红荷包,道:“他身上挂的荷包,莫非就是那个什么燕燕送给他的?” 林皆醉道:“是,那上面用石榴红线绣了燕燕的名字,因都是红色,先前也看不出,拿到手里时我才发现的。”他把手里那个已经团得很大的雪球放在了雪人身上,“若这张纸条上所写是真的,那池海便也有了动机,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先杀池山,手里又没证据,索性先装作离开。毕竟那张纸条上写有小年夜三字,池海若要动手,多半也是在今天了。” 姜白虹便问,“倘若不是池海呢?” 林皆醉道:“倘若不是他,池圆月也没有杀池家另外两人的理由,总不会再有死人了。那便如池微所说,自己去承担后果吧。” 如果真的是池微,他会做些什么呢?这一点,现下的姜白虹与林皆醉都想不出,可他们至少知道一点,池微,是真的肯为池圆月而死的。 想到这里,姜白虹不由道:“世间原也有这般感情。” 林皆醉看了他一眼,道:“是。” 他们都知道彼此想说的是什么,林皆醉的身世,在长生堡中是个忌讳,知道的人也极少,而姜白虹,正是其中之一。 ? 姜白虹做完了雪人的身体,回首看向池家,窗上映出昏黄的颜色,约是守灵时的灯火。他叹道:“池海还真下得去手。” 擒住池海之后,二人自他口中问出了真情。 那个红香楼的燕燕,果然是池海的相好。池家诸人,只有他一直向往城里的生活,常借采买的时候去城里吃花酒赌钱,后来便迷上了一个烟花女子燕燕。燕燕送来情书和荷包给他,道是有客人要出五百两银子在小年夜为她赎身,自己不愿,要池海相助。池海把那荷包珍而重之地挂在身上,纸条原是塞到灶里烧掉,可不知怎的,竟被风刮了半截在柴火上,最终被林皆醉发现。 第四十六章 少主 第四十六章 少主 其实燕燕这样做法,本是青楼中常见的伎俩,实则并没有什么客人,燕燕这般说也只是为了多从池海身上榨取些财物而已。这事姜林二人一听既明,但池海一直居于山中,竟当了真。他原想偷池圆月那支白玉钗,没想池圆月把那支钗把得很严,一时没能下手。这时刻,他又偶然发现池木手里竟还有一支,连忙偷来送给了燕燕。 燕燕见到这钗十分欢喜,听到池海言道这钗还有一支,便称一支钗卖不得高价钱,需得一对才能凑够赎身钱。池海一听,又回去寻摸池圆月那一支钗。只是没等他下手。池森到城里采办年货时,不知怎的竟碰到了燕燕。 这一段事由,连池海也不甚了然,他自己也是见到雪人中的池森尸首,及雪地中那支钗时才猜出缘故。林皆醉推断,当是池森在城里见到那支白玉钗,一怒之下便夺了回来,他身怀武功,燕燕自然也奈何不得他。因了此事,池森也没买年货,怒气冲冲便回来了。未进家门时又见到了池圆月,得知她与池微之事,两事并在一起,心疾发作而死。 池圆月不知前因,只当自己弑父,慌乱之余藏起了尸体。待到姜白虹发现尸体,林皆醉发现玉钗之时,池海大惊失色。当时众人见到第二支玉钗皆惊,只有池海,惊的乃是玉钗竟被带回之事。 第二天便是小年夜,倘若带不回两支玉钗,只怕燕燕便要归于他人。因姜林二人住在池木切近,池海不好过去,便想先拿走池圆月那支钗,然而池圆月与池山住在一侧,他的行动竟被池山发现,池海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死了自己的嫡亲兄长。 花四重之事发生时,池海已有九岁,当年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又知晓池木心疾之事,便把池山的尸体伪装成死于火中,心道池木这一受刺激,就算不死,也要重病,自己恰好借机拿钗。待到池木真的去世,姜林二人离开,他再等不及,便出手了。 ? 姜白虹回忆前番事情,叹一声道:“我竟没看出来。” 林皆醉道:“我也没看出来。”池海与他二人相处一天一夜,种种筹谋,就是林皆醉向来心细,在看到那张纸条之前,却也未曾发现端倪。 姜白虹不由疑惑道:“难道真有父子相传这种事?”昔年海氏兄弟行走黑道时,也是心黑手冷,极擅伪装隐藏之辈,否则也杀不得花四重。现今的池海亦是如此,他现下长年住在山中,对外面不熟,因此才会被燕燕迷惑欺骗,可却仍能做出这等残忍之事,若这样人行走江湖,过得几年,武林中只怕又要多一个魔头。 林皆醉道:“若有的话,那也只传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池山暴躁,池圆月天真,与池海皆是不同。 姜白虹忽然笑起来,“也不知道咱们两个的爹,和咱俩会不会像?” 也只有他,能在林皆醉面前这般毫无顾忌地提到二人的身世。 林皆醉看了他一会儿,“你这话说得不对。” “怎么?” “世间只有子肖父,哪里来的父肖子?” ? 姜白虹哈哈大笑,树枝上的积雪被他震得簌簌而落。笑完了,他低下头,欲为雪人寻个五官,只是现下积雪深深,实在也寻不到什么东西。他索性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枣子,安到雪人的头上,林皆醉折下两段树枝,为雪人仔细做了鼻子嘴巴。 “池海难逃一死,只是阿醉,你说世间真有诅咒吗?” “行船走马三分险,虚妄之事,我不信。” “我也是。对了,那个池微不错,你对他有什么想法没有?” “将海家的事情告知他后,若他愿意,招他入长生堡如何?” “好啊!” ?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回了池家大屋,硕大的雪人立于他们身后,两颗枣子眼睛红彤彤的,像静夜里两簇小小的火苗;而当做嘴巴的树枝被折出细致的弧度,遥遥望去,仿佛一个清淡的笑容。 大总管柳然叛变长生堡之事,虽然最后以岳天鸣归来,柳然自尽而告终,但长生堡这一次,仍是真真正正的元气大伤。 小重山叛变,雷霆全军覆没,长生堡中原有的卫队,一部分在柳然出手那夜被杀,一部分被关押起来,又有一部分归附了柳然,却又在岳天鸣归来一夜投向了堡主。 这最后一部分人手数量最多,当下阶段,岳天鸣自不能将其全部诛杀,但这些人手,却也很难再得到重用了。 然而更重要的损失,却是柳然。 ? 柳然是谁?他与岳天鸣相识于微末,金兰结义,一同建立长生堡。当年的五名结义兄弟之中,宋玉死于江湖纷争,林青锋自尽,胡三绝退隐,真正陪着岳天鸣一路走下来的,也只有一个柳然而已。而就不提这些感情,单说大总管柳然掌握内外多少细务,他就不是顶梁柱,却也是连接顶梁柱的四面墙,墙这一倒,周遭皆是一片混乱。 若寻一个立时能顶上柳然位置的,自是不能。可若是寻一个虽不能与柳然相比,旁人却也无法与他相比的,倒还有一个。 那便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柳然一手教出来,却仍在危急关头护着岳天鸣的林皆醉。 ? 先前闯入长生堡,林皆醉重伤高热,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自也是好医好药的服侍着,但无论如何,三天的时间离康复自还遥远,也只够林皆醉从床上爬起来。可他一旦能起身,便再容不得他躺下了。 太多事情,都交待到了这位小总管的身上。 他连续不断处理了一上午事务,堆积了三天的大事小情,都前来寻他处理。好容易到了中午,林皆醉抿了一口热茶,还没咽下肚,便有一个长生堡的侍卫前来,道是长生堡主有事与他详谈。 林皆醉平静道:“好。” 他放下茶杯,跟随那名侍卫来到了长生堡主的书房。 ? ? 这处虽名为书房,但其实岳天鸣并不喜读书,亦不会如那等附庸风雅之人,放些书本作为装饰。内里只放了一张花梨木大书桌,两把太师椅,一个红木柜子顶天立地,挂着铮明瓦亮的黄铜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装饰。 岳天鸣坐在靠窗一把太师椅上,见林皆醉来了,点一点头,道:“你进来。” 林皆醉依言进入,那名侍卫在林皆醉进入书房前便已离开,此时书房之中,便只余下岳天鸣与林皆醉二人。 正午的阳光自窗外洒入,岳天鸣的面上被映得半明半暗,散发出一种青铜般的色泽。林皆醉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知,此次长生堡虽遭剧变,但岳天鸣的紫金功,却只怕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岳天鸣身上的变化,却不仅在紫金功一处上。 过去数年,林皆醉与岳天鸣直接交接事务的次数并不多。但他既为长生堡小总管,见到岳天鸣的时间自然也不在少数,对长生堡主亦是颇为熟悉。现下看来,岳天鸣与他启程前往大理之时,已改变了许多。 一方面,长生堡主较之先前老了许多,瘦且憔悴;可另一方面,他的气势却也更为强盛坚硬,仿佛一柄名刀,沾了血,去了鞘,令人望之生惧,继而心惊。 林皆醉行礼道:“见过堡主。” 岳天鸣道:“你坐下。” 林皆醉道:“谢过堡主。”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 坐是坐了,一时之间,两人却也都不曾开口。盖因从前两人相谈时,中间总是有个柳然,有时还要加上一个姜白虹,现直接面对,多少总有些不适应感。但这时间持续并不很长,岳天鸣便开口道:“把你在大理的事情,和你回来之后的事情,都说与我听。” 林皆醉道:“是。” 他便把自己所遇诸事都说了一遍,结义之事他仍然未提,但除此之外他并未隐瞒,包括长生堡曾疑他为内鬼,要大理将其格杀之事也说了出来。 林皆醉口气平静,岳天鸣听时却不断皱眉,待林皆醉说到最后,他长声冷笑,道:“杨守、褚辰砂,嘿……” 他只说了这半句,但林皆醉也听出,岳天鸣是也推测出了这几方连手之事。 长生堡主没有继续说下去,苍老的眉目却愈发的肃杀冷硬。片刻之后,他向林皆醉道:“你既知道长生堡要杀你,怎的还肯回来救我?” 林皆醉道:“先前在大理得知此事时,我确实惊诧。”这“惊诧”两字相对当时情境来说,未免有些轻描淡写,但之于林皆醉,却已是难得的坦诚。岳天鸣亦是清楚这一点,他看着林皆醉,却听后者道:“但在回到长生堡,得知大总管叛变消息之后,我便明白,此事定非堡主所为。” 他言语之中,仍称柳然为“大总管”,但此刻岳天鸣并未留意,只冷笑道:“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林皆醉道:“不是。在大理时当局者迷,归来后方想到,这等作为与堡主性情不符,堡主若想杀我,当是在长生堡直接动手,绝不会假手于人。” 岳天鸣面上神情一震,这句话,正说中了他心里。半晌后他方叹道:“你倒知道我……罢了,老二走的时候,和你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说,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先前林皆醉所述大理诸事虽也重要,但岳天鸣心中最想问的,其实仍是这一句而已。 这个问题,林皆醉一早就想过岳天鸣会问出,此刻便答道:“大总管言道,先前他与您是兄弟,到后来却不是了。” 岳天鸣一怒站起,“怎的到后来却不是兄弟?我一直对他,对他……”他一连说了两个“对他”,忽然间,却说不下去了。 在岳天鸣心里看来,他自是一直把柳然当做兄弟的。然而这些年来,他真的能保证待柳然始终如一么?真的如早年相处一般有商有量,而非直接下令么?真的在柳然称呼他为“堡主”之时未曾留意,任凭柳然就这么叫了好些年么? 世人皆知长生堡主,与他手下第一人大总管柳然。 ——是手下第一人,不是兄弟。 ? 他握着拳,站了半晌,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到后来他慢慢地放松拳头,颓然坐了下去。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林皆醉在这位武林魁首的面上,看到了犹如一个寻常老者一般的老态。只有一瞬,然而之于林皆醉,这却是他首次在岳天鸣的面上看到了这样的表情。 岳天鸣合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双目之中神光如电。这一时间,他又恢复成为那个睥睨天下,号令群雄的长生堡主。 他向林皆醉道:“老二手里的事情,能接手的你便接手。另有一件事情,我要交待给你。” 林皆醉道:“请堡主吩咐。” 岳天鸣看着他,缓缓道:“重建雷霆。” 林皆醉一惊,他来之前,虽也想到岳天鸣定会交待些事情予他去做,但万没有想到,如雷霆这般长生堡的中坚力量,竟然交到了他的手中重建。纵然他素来擅于掩盖情绪,眼神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他甚至想:这是岳天鸣先前就定好的主意,还是方才听了自己的回话,临时起意?但不管怎样,能够接手这样一支队伍,自是一件好事,他便道:“是。” 岳天鸣道:“雷霆的构成如何,你自熟悉,不必我多说。长生堡内若有合适的人手,你可自行挑选。另外,池微、元愁、练长安三个分舵主来了长生堡,听说是你的主意?” 林皆醉道:“是,当时我尚不知堡中情形,手头并无可用之人,因这三名分舵主距离较近,且素来忠心,因此请他们前来。” 岳天鸣道:“这也罢了。若这些分舵中有合适人手,留在雷霆亦或堡中也是可以。记得,雷霆贵精不贵多。宁可人不够,也不能弄些废物进来。” 林皆醉敛眉垂目,“是。” 岳天鸣忽然觉得些微不适应,从前他与柳然分派事情之时,若说到此处,柳然定然提出若干主意,又或把自己打算从何处着手分说一二,两人再一起探讨一番。但到了林皆醉这里,就变成了简单的一个“是”字。但他转念又一想,林皆醉年轻后辈,自与柳然不能相比。就换成长生堡内其他人,又有哪一个能在自己面前谈论的?想到这里,心中一时滋味难辨。 他正想到这里,忽听林皆醉道:“另有一事,想与堡主说明。” 岳天鸣刚想着林皆醉年轻不敢多言,现下就另有他事了,不免有些诧异,便问道:“什么事?” 林皆醉道:“现下堡中情形特殊,待处理之事又有许多。大总管手中事情我尽力接手,而我原先处理的一些细务,怕是难以照管周到,因此想向堡主推荐一人,分担部分。” 岳天鸣问道:“你要推荐谁?”林皆醉这番话,确也有其道理,他先前为小总管,手中的事情本就不少,现下又要接手柳然留下的摊子,又要重建雷霆,一个人当成三个人用,偏他还伤病未愈。若能将手里一些繁琐的事务分担出去,确也很好,只是现下堡中,又有何人能担此任?姜白虹先前中了毒,个性也不是适合做这样事的,胡三绝退隐亦久…… 他正想到这里,却听林皆醉道:“我推荐的乃是岳小姐。堡中变故之时,她能临危不乱,更有急智救出白虹,当是适合之人。” 岳天鸣一怔,他万没想到林皆醉竟然推出了岳小夜,可仔细一想,却觉得这个人选确也十分合适:一来岳小夜自幼生长在于此,虽未参与过堡中事务,对长生堡也是极为熟悉;二来她是堡主之女,忠诚与否自也无需讨论;三来便是林皆醉所说理由,叛乱之后,她行动确有章法,不是那胡乱行事之人。想到这里,岳天鸣便道:“可以。” 林皆醉行礼道:“谢过堡主。” 他这一声谢其实有些莫名,岳天鸣同意岳小夜参与长生堡事务,林皆醉谢来作甚?但岳天鸣并未曾多想,却见林皆醉行了这一礼后并未离开,而是看向岳天鸣,道:“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堡主,不知那一晚里堡主身边的黑衣人……” 他没说“那一晚”究竟是哪一晚,但岳天鸣立时便听明白了,他不由大怒,心道我先前还当你不敢多言,谁想你连我身边的事情也刺探起来了!但他尚未发作,林皆醉紧接着便道:“现下这些人仍在堡中,长生堡应如何接待,还需堡主交待一声。” 这个解释并不能令岳天鸣完全接受,但也到底释然了几分。他板着脸道:“那是如意盟中人,好生款待。” 林皆醉道一声“是”,这一次方转身离开。 ? 真没想到,那些黑衣人竟然来自如意盟。 说到如意盟,这也是江湖中一个十分特别的组织。凡盟中之人皆擅暗器,论及暗器门派,江湖中可称第一。 第四十七章 重山 第四十七章 重山 其他以暗器闻名的门派,蜀中唐门原本实力雄厚,偏偏数十年前出了个极古怪的掌门唐新绿,上任不久便解散了唐门,一个庞然大物被他拆到四分五裂。岭南黎门手法精湛,但毕竟僻处一地,人数亦少,不能与其争锋。 现下的如意盟盟主姓郁,名层云,十分精明能干。最早建立如意盟的盟主郁凝,便是他的父亲。如意盟中又有一位副盟主,名叫凤阮,却是一名女子,也是江湖中出名的厉害人物。凤阮原本出自江湖中另一出名暗器门派凤眼门,后来率领整个凤眼门加入了如意盟。有这样两位人物坐镇,加上如意盟自身实力,江湖中任谁也不敢小觑了它。只不过如意盟素来独善其身,不甚参与江湖是非,万没想到,岳天鸣竟然一早就与他们有了合作关系。 林皆醉思量片刻,念头又转到了林戈身上。 他回转长生堡那一晚,林戈为了掩护他与岳小夜与小重山对上。后来林戈落败,却不见踪影,尸首不见,人亦是不见。小重山中人皆已身死,也探不得消息。这几日,林皆醉在床上养伤,亦是请人前去寻找,待他今日起身之后,更是派出多名人手,但仍不闻林戈消息。 这也怪了,林戈到底会在哪里呢?难道是被哪一方的势力带走了不成? 林皆醉正思量着这个问题,一抬头,却见前方树荫下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原来他不知不觉中,竟已走到了少年时的练武场附近,他便来到那人影面前,行礼道:“胡先生。” 柳然叛变一事,对岳天鸣影响极大,长生堡主面上颇显老态。但这变化却仍比不上胡三绝,现下的胡三绝,看上去竟比岳天鸣还要苍老几分,若素不相识之人,绝想不到他乃是隐居已久的江湖名宿,甚至未必看得出他身怀武功。 胡三绝身体上并未受什么伤害,柳然也并不曾伤他,但年老之人,心伤往往最是难医。 胡三绝见到林皆醉过来,也只点了点头。林皆醉想了想,还是来到胡三绝的下首,一撩衣襟,也坐了下来。 正午的天气原是热的,但树荫下尚属凉爽,丝丝清风拂面而来,令人心神为之一畅。但林皆醉的心中,却远非这般惬意。 此时胡三绝的心情,林皆醉自可想象,但他却想不到当如何劝说。在大理之时,他倒是想过,关于宋玉出身师门等事,归来后可说与胡三绝听。但现下这个情形,柳然叛变,联合之人又可能包含褚辰砂在内,实在也不是一个讲述此事的好时机。 或者,他能做的,也只能陪伴胡三绝静坐这么一时半刻而已。 ? 然而坐了一会儿之后,胡三绝却先开了口。他指着前面的练武场道:“你们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学武的。” 林皆醉答道:“是。” 胡三绝又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学武,刚练了一会儿马步就晕倒了。” 林皆醉又答道,“是。” 胡三绝转过头来看他,“是是是是是,你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很不爽快。” 这一句话里,倒是有了几分胡三绝昔日的锋芒,林皆醉索性笑了笑,又答了一声,“是。”胡三绝指着他,“你啊……” 最终胡三绝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个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冷笑的笑容,但到底,还是笑了一下。 又一阵凉风悠悠地吹过来,待到风停之时,胡三绝开口道:“你晕倒那个时候,海灯、白虹、小夜几个都来帮忙看顾你。” 他道:“你们几个,今后也要这般好好的。” 这样一句话,合该是说给小孩子,又或是那等涉世不深的少年人听的。对于现下长生堡的小总管来说,其实并不合适。但林皆醉见胡三绝面上神色,却仍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是。” 这一个回答,听着似乎与前番没什么区别,但语气态度却诚挚了许多。胡三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许安慰的神色。 他道:“你好好做事,我要去塞外了。” 林皆醉一惊,道:“胡先生为何要去塞外?” 胡三绝道:“我需得寻海灯回来。他先前上了二哥的当,一激又去了那个黄沙帮。可现下长生堡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不再是他任性的时候,他也该回来,担他应付的那份责任了。” 他看向前方,叹道:“这就算是我帮大哥做的最后一件事罢。” ? 胡三绝终是离开了,林皆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按捺下心头许多情绪,终也是起身回转。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寻找林戈、重建雷霆、见池微等三名舵主、见岳小夜、处理上午尚未完成的其他事务…… 然而最重要的是,还是先吃上一顿午饭,再休息上一会儿。林皆醉吸一口气,小腹处隐隐传来一阵疼痛,三日前那里中的一刀,此时还尚未痊愈。 他穿过一道回廊,又转过一个月亮门,眼见着不远处就是自己居所,林皆醉不由也放松了几分,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一根芽黄色立柱后面,忽然走出一个人。 虽然林皆醉此时疲惫,戒备之心不如以往,但这个人能在他全无察觉的情形下出现在近前,也可见其武功非同一般。林皆醉强打精神,抬眼望去,见对面那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穿着华贵,眉眼是一种带着嚣张的英俊,他便停下脚步,客气问道:“尊驾来此有什么事情?” 那青年扫了他一眼,道:“你就是林皆醉?” 这虽是句普通的问话,但被他一问,就带了分居高临下的神气,林皆醉平心静气,道:“是。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青年道:“我是如意盟的少盟主郁金堂。” 林皆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想:原来是他。 长生堡主回归那一夜,他对岳天鸣身边那些黑衣人印象十分深刻,其中有两个黑衣人一直跟随在岳天鸣身侧,都是四五十岁年纪,手上戴一副皮质手套。在这两人身后,还有一个黑衣青年,大半时间都被那两人掩护在后面,虽然当时面容看得不是特别分明,但现下一对照,那黑衣青年正是郁金堂,而那两个黑衣人,多半应是如意盟中的高层人物。 他微微一笑,“原来是郁少盟主,不知郁少盟主找在下是有什么事情?” 这句话先前已然问过一次,郁金堂却还是没有回答,他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林皆醉几眼,目光不甚友善,随即他道:“听说你有络绎针?” 这句话一出口,林皆醉隐隐猜到了什么,心中暗道:莫要如我想的那般。可有时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听郁金堂道:“都说络绎针是天下第一暗器,我却不服,你拿出来,和我比上一比!” 这话若换成旁人出口,林皆醉就不用络绎针,自也有许多种办法教训他。可郁金堂的身份却是不同,岳天鸣回归长生堡,是承蒙如意盟相助,加上如今长生堡实力大损,多半还有要借助如意盟力量的时候。这位少盟主身份重要,不好得罪,更不好真以络绎针胜了他。 想到这里,林皆醉言辞中又加了一分客气,“郁少盟主多半是误会了,络绎针早年虽落到长生堡处,但因经过改造,实力远不如从前,距离天下第一暗器更是相差甚远,并不能与贵盟的暗器相比。” 这番话里,也只有络绎针经过改造这一句是真。至于再现络绎针的根本就是林皆醉本人等事,小总管更是一字不提。 郁金堂听了,却竖起双眉,道:“你的意思,是我连威力受损的络绎针都打不过?” 林皆醉真不知这位少盟主是从哪儿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他实在也是不太舒服,便找了个借口道:“并无此意,少盟主,方才堡主唤在下有事,在下可以先离开了么?” 若换成旁人,听到堡主召人,自然也就不好再阻拦。但郁金堂却道:“暗器比试很快,耽误不了你的事,我与你讲,我先用三次暗器;若是不曾打中,你再用你的络绎针打我三次,看看是谁的暗器更胜一筹。” 这位少盟主还自顾自划下道来了,林皆醉不愿与他纠缠,道:“堡主召见,不敢有违。告辞。”说罢就要走,郁金堂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沉下脸道:“你不过是长生堡的一个总管,说起来不过是仆役一流,我是你家堡主的贵客,你怎么敢随意违抗我的意思?” 林皆醉面色一变,手腕一翻,反叼住曾天少腕上穴道,冷冷看向郁金堂,“少盟主真的要出手么?” ? 就在这时,忽有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道:“滚!你抓我兄弟做什么?” 从实际情形来看,这句话说得其实不太对,盖因现在本是林皆醉反制住了郁金堂,而非少盟主抓住了小总管。但郁金堂平生何曾听过这样的言语,他也不留意这些细节,冲冲大怒道:“是谁?” 一个年轻人自绿荫后走出,乌发素衣,脸色虽然苍白,却不掩其面容明丽,正是姜白虹。 前几日林皆醉伤病加在一起,一直卧床休息。岳小夜前来看他时,曾告知他姜白虹服下解药,已然好转不少,只是仍不方便起身。林皆醉方才还想着,等下需得寻个机会去看看他,没想现下却是姜白虹先行出现。他放开制住郁金堂的手,道:“你来了。” 姜白虹笑道:“可不是,我原来看你,谁想倒碰上这么场闹剧。” 郁金堂见姜白虹并未理他,不由更加恼怒,道:“你是什么人,这般狂妄?” 姜白虹这才看向他,笑道:“我便狂了,你要把我怎样?” 郁金堂怒道:“你可知……” 姜白虹笑道:“我知道,你是如意盟的少盟主,我是长生堡主的义子姜白虹。怎么着,我不能同你说话?况且你是来长生堡做客,有道是客随主便,你却在这里大呼小叫,又对我兄弟动手,是谁家的道理?” 姜白虹的名声,在江湖上委实是太过响亮。十八岁时他便入了兵器谱前十名,如今剑法更是突飞猛进,堪称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郁金堂听到是他,面色也不由难看了几分。 说完这番话,姜白虹“铮”地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道:“方才我听你说,要和我兄弟比试络绎针。我兄弟事务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人比试,这么着,你先和我比一场,我先说明,我不是络绎针的对手,你若连我也打不过,就别打我兄弟的主意了。” 林皆醉上前一步,低声道:“白虹,我能应付。”姜白虹却把他往后一推,道:“我知道你能,我就是看不惯他。”说罢,长剑倏出,剑刃如水,直指到郁金堂面前,“你先出手还是我先?” ? 如郁金堂这般身份,是绝不容许被人用剑指到脸上的,更何况向他出手那个人是姜白虹。 但凡在江湖上行走的,略出色些的年轻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过与姜白虹一战的念头。郁金堂亦是如此,他冷哼了一声,从身后的背囊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系在了腰间,道:“打就打!” 姜白虹猜出那盒子应就是如意盟用来装暗器之物,心中暗想:用个暗器还搞这样的花样,真是华而不实,就这样还想和络绎针比。阿醉的络绎针,我现在都不知道他藏在身上什么地方。他随手把剑一撤,“看你是个客,先出手罢!” 郁金堂心中有火,姜白虹这话正合了他的心意,右手在盒子上一拍,一道飞针便应声而出,原来这盒子上面装有机关。这枚飞针又轻又小,速度却很快。若不与络绎针相比,也算是十分难得的暗器了。 姜白虹长剑刚刚撤回,见到飞针出手,他甚至未曾出招,只将手中剑刃微微向左平移一分,只听叮的一声,那飞针击于剑刃之上,迸出一星火花,随即便落到了地上。 这一招姜白虹看似挡得轻松,其实对眼力、经验、身手都有极高要求,郁金堂虽然性情不好,但他身为如意盟少主,武功见识自是不浅。心中也不由暗想:江湖上都传这姜白虹是剑中天才,怕不是剑圣殷浮白转世,果然不可小觑! 他右手再一探盒子,这一次却不是触动机关,而是自盒中取出一枚蜻蜓镖。这方盒设计的十分巧妙,左右皆有开口,探手便可取出暗器,十分方便。 这枚蜻蜓镖直向姜白虹前胸而来,速度力道皆是了得,姜白虹挥剑身前,那支蜻蜓镖却在即将触及剑刃时一转,骤然来到了姜白虹背后,事先并无半分预兆。原来先前那一下乃是迷惑之意,这一招的本意就是冲着背心而来的。郁金堂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能使出这般精妙的暗器手法,也算是颇为不易。 姜白虹恩了一声,并不躲闪,亦不回身,而是背剑身后,那一支镖再度撞到剑刃之上,当啷啷一坠至地。他一挑眉锋,“还剩一招了。” 这暗器转弯的手法,原是郁金堂苦修而来,他自家得意不说,就是他的父亲郁层云也曾拈须称赞,没想现在竟被姜白虹轻巧巧破了。他心中极为不愉,又知面前这人实难对付,索性两只手同时拍击方盒,机簧之声连作,霎时之间,足有几十枚暗器一同射了出来。 这些暗器皆是借助机关之力射出,有些极小,如三棱针、小袖箭,风声细微,令人难以察觉;又有些则是中型暗器,如飞刀、蝴蝶镖等等。虚实结合,笼罩范围又广,着实令人难以提防。若是徒手发出这样的暗器,便称作“天女散花”,是十分厉害的手段。现今郁金堂虽是用机关射出这些暗器,论及效果,却与天女散花一般无二。 这些暗器笼罩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姜白虹紧紧包围其中,姜白虹一声朗笑,“来得好!”数道银光自他手中剑刃上迸射而出,自郁金堂发出暗器以来,这还是他首次出剑,剑光夺人双目,现下乃是正午,阳光正足,可与这闪耀光芒一比,阳光却也褪了三分颜色。郁金堂只觉得眼花缭乱,情不自禁地便眯起了眼睛。 按说对敌之时,这动作原是大忌,但郁金堂对自己这一招十分信任。心道姜白虹纵然了得,也万没有躲过全部暗器的道理,但他双眼刚刚眯起,却忽觉喉间一凉。 郁金堂一低头,惊见一柄如水剑刃,正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在姜白虹的身后,暗器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一柄飞刀约是被剑锋挑得太高,此刻方才落下,“夺”的一声,刀刃三分入土,刀柄连同上面系的红绳颤动不已。 那个与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面上挂着冷淡的笑,“不过如此!连我都打不过,还想碰络绎针?” 郁金堂与其说是被姜白虹打跑的,倒不如说是被气跑的。林皆醉看着他的背影,心知这位少盟主一走必有后患,但看到姜白虹这般维护自己,对这后患如何却也不甚在意了。他问姜白虹,“你的毒解的怎样了?” 第四十八章 叛变 第四十八章 叛变 姜白虹笑道:“解药原是对的,只因吃得晚了些,才在床上躺了几天,现下已经没什么事了。倒是你脸色不太好看,是怎么了?” 林皆醉道:“没事,大约是我还没吃饭的缘故。”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为姜白虹搭了脉,察觉对方中的毒确无大碍,但内伤却还没有完全痊愈,叹口气道:“你毒是解了,伤呢?” 姜白虹笑道:“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你没吃饭?我也没吃,原还想着来看看你,顺便蹭个饭,谁想碰上个这么没眼色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房间,林皆醉叫人把姜白虹的饭菜一起送过来,两人皆有伤在身,菜肴自以清淡为主,只有一道火腿烩玉兰片还算是肉菜。姜白虹叹道:“这几日吃的素也够了,好容易到你这里才沾点荤腥。”正说着,又见下人送上一道汤来,姜白虹笑道:“有肉没有?”探头一看,却是一道白果莲子甜汤,不由唉声叹气,林皆醉不由好笑,吩咐人换了白果鸭汤上来。 ? 两人原也没有食不语的习惯,吃着饭,姜白虹便谈到了郁金堂的事情,“阿醉,你不必太让着他。义父回来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原来当日柳然叛变之时,岳天鸣确是躲到了岳小夜先前发现的那个藏身处,他休养数日,待到可以行动时便即离开。一离开长生堡之后,他便联络了自己手头的一支秘密力量。 对于这支力量,姜白虹却不甚了然,唯知这是只听岳天鸣一人命令的秘密卫队而已。岳天鸣召集到这支卫队之后,并不完全放心,又联络了私下合作的如意盟,郁层云派出两名长老,另有四名高手,会同岳天鸣一起回到了长生堡。 林皆醉听了,这才明白岳天鸣归来那一晚,身后那些黑衣人身份为何。又想当时跟随在岳天鸣身后那两个干练黑衣人,多应就是如意盟的长老。 姜白虹总结道:“阿醉你看,义父提及如意盟来人之时,根本就没说到那个少盟主,我猜测,多半是郁层云派他来长些见识,并不指望他做什么大事。再说义父翻盘,也并不全指着如意盟,你也不必太过在意。” 林皆醉笑了笑,“我知道了。” 姜白虹又道:“义父手里这支力量,我们都不清楚——可也是,谁又知道柳叔竟掌握了小重山呢?先前我们都不在意,可事到临头才发现,手里有人,真要比没人强太多,阿醉,你说是不是?”说罢,他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直盯着林皆醉。 这番话已经说得十分明显,若不是林皆醉素知姜白虹,又知他与岳天鸣父子感情深厚,真疑心他要撺掇自己拥兵自重了。但这几句话却也正中了他的心思,当日里再入长生堡寻岳天鸣时,他利用了自己任小总管这些年来的人脉,可也只得如此,倘若当时他有一支自己的力量,当日情形,只怕另当别论。 这一件事,三日来卧床养病时,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已不知想过多少次,没想到的是,今日里姜白虹竟也提了出来。 他沉吟片刻,慢慢道:“好。” 他虽只答了一个字,但口气之慎重,却是超乎寻常。姜白虹便知道他是听进去了,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随即用筷子点了点桌子,道:“阿醉,你知道柳叔的后事是怎样安排吗?” 这又是一句在长生堡中大逆不道的问话,林皆醉却并不吃惊他问出这样的问题,道:“葬在琉璃山,没有立碑,改天我带你过去。” 姜白虹“啊”了一声,道:“也好。” 琉璃山位于玉京城附近,那里有一片墓地,长生堡中人过世后多葬于此。 ?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是在长生堡中长大的,头顶上有堡主岳天鸣,身边两个长辈,胡三绝教导他们武功,柳然看顾他们生活,直至今日。 忽然之间,天翻地覆。 ? 餐桌上并没有酒,姜林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汤碗,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 ? 午餐之后,林皆醉将池微、元愁、练长安三位分舵主请至自己书房之中。 这三位分舵主在接到林皆醉来信之后,便即动身赶来。但分舵与长生堡之间毕竟尚有距离,最快的池微也是在岳天鸣回归的第二日方才赶到,另外两位舵主,则是在昨日才到,虽未有所帮助,毕竟忠心可贵。林皆醉自先嘉勉了几句,又与三人择要讲述了长生堡情形。他深知在这种时候,遮遮掩掩反而引人非议,况且这几位舵主皆是可靠之人,说清事由亦是无妨。 这三人既能坐到舵主的位置,自也是经历过江湖风雨的人,虽然惊异,却也并未失态,又向林皆醉询问现下自己有何能为长生堡效劳之处。 林皆醉微笑道:“堡主既已回归,万事自有他老人家做主。但有一事,需得元、练二位舵主相助。” 元愁、练长安忙问何事,林皆醉便道:“因堡中出了这样一场事故,雷霆人手未免有些不足。想向二位舵主要几个人。”说罢,便点了元愁舵中一个剑手,练长安手下一名刀客,一名擅使弓箭之人。他任小总管这几年来,对各分舵的情形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相差不远。在岳天鸣要他重建雷霆之时,他便想到了这三人。只不过雷霆全灭毕竟事关重大,当着几人的面,他也只说了雷霆受损而已。 元练二人一听是此事,自然不会反对。虽然这三人皆是他们分舵的好手,但分舵中人被调至雷霆,说起来也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林皆醉又勉励了几句,便先送二人出门,只留了池微下来。 ? 待到只有林皆醉与池微在书房中时,林皆醉方笑道:“池舵主,好久不见了。” 池微也笑道:“小总管风采一如往昔。” 两人相视一笑,态度都比方才要亲近了许多。 原来他二人关系又自不同,池微未出江湖,林皆醉犹是少年时便在机缘巧合下结识,当时林皆醉姜白虹分别救了池微与他夫人,又引荐他入长生堡。只不过这份交情十分隐蔽,旁人并不知晓罢了。 林皆醉微笑道:“池舵主,我特意将你留下,是有两件事相商。” 池微道:“小总管请讲。” 林皆醉道:“长生堡现下情形,实比我方才所说,尚要艰难几分。堡内人才亦是匮乏,我心里想,调池舵主来堡中,分舵则由池舵主另选贤才打理,不知池舵主意下如何?”先前岳天鸣也曾说过这三个分舵中人手,留在堡中亦是可以。池微虽为分舵主,倒也不算违背了这个说法。 池微不假思索,道:“能跟随小总管做事,我自是乐意。” 林皆醉笑道:“你先别急,若真来了堡中,要做的事情自然不少。日常事务自然不提,另有一件机密之事,也需交到池舵主手中。” “何事?” “小重山。” 池微一惊,林皆醉方才向他们讲述长生堡诸事之时,也讲到小重山被柳然收拢,后来全灭之事,现下却提到这支出名剑队,莫非是…… 他面上虽然不显,实则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心跳也不由快了起来,果然听得林皆醉道:“小重山剑队,我想交由池舵主重建。” 这是极大的荣耀,也是极重要的一支力量。 池微心知自己武功虽也不错,但若与小重山中人相比,实则还有一段距离。林皆醉选中自己,为的是自己管理分舵的手段,外加自己与小总管这一份渊源。这个机会委实难得,一旦错过,只怕再难遇上。他心中激动,但还是先问道:“小总管,不知剑队的人手从何而来,又当如何训练?” 林皆醉答道:“剑队人手,我自会交待给你。你若有看好的人才,亦可推荐给我。剑谱及训练方式,过后我自会向你一一讲述。” 小重山是胡三绝一手训练出来,林皆醉武功不够,但他九岁入长生堡,在胡三绝身边整整呆了十三年,学武之外,更研习机关阵势。除却胡三绝,长生堡中便是他对小重山所知最深。 池微这才放下心来,林皆醉却在这时问道:“池舵主,你不问小重山是听何人的号令么?” 池微笑道:“我只知,这件事是小总管吩咐我。”他面上带着笑意,眼神却颇为坚定,慢慢又道:“当日里小总管救我一命,带我入长生堡,又承蒙小总管一路照顾,我方坐上舵主之位。这一件事,我愿听小总管的吩咐。” 林皆醉看向池微,最终点了点头,道:“白虹亦知此事,小重山便交给你了。” 池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年姜白虹对他亦有恩情,若是如此,自然更好。他郑重行礼道:“必不负小总管所托。” 池微为人,素来重情信诺。林皆醉点了点头,“好。”随即才道:“我这里有几个人,你可先去联络。” 这几个人,皆是堡中的一流剑手,在大总管叛变之时归附了柳然,岳天鸣回归之时又投向了长生堡主。岳天鸣不会再惩治他们,但他们在长生堡中,却也很难再有出头的机会了。 ? 池微走后,林皆醉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桌上的半杯冷茶一饮而尽。 过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今日之事,但做便做了,他亦没有后悔之意。 ? 他把茶杯放下,食中二指用力抹一抹前额,正想着接下来先做哪一件事,却听门外有人道:“你该休息一会儿了。” 那声音颇为清越,如禁步上玉石连环相击。林皆醉听了,心神为之一振,不由抬头看过去,却见人随声至,神色有些憔悴,却愈显清秀的岳小夜翩然走入。她看向林皆醉,面上全是关切之意。 林皆醉便笑道:“正是,我确是有些疲惫了。” 岳小夜有些诧异,林皆醉平时再怎么受伤,怎么劳累,可从不会把这样话说出口,却听林皆醉又道:“幸好堡主方才道,堡中事务今后也会交给你处理,小夜,只怕你日后要辛苦了。” 岳小夜一惊,却见林皆醉笑意温雅,目光柔和,忽然间,她眼睛竟有些湿了。 这是她现下最想要的东西,比其他一切的一切,都要重要许多。 她也是辛辛苦苦,和几个哥哥一般练武长大,心中对江湖自有一份憧憬。只因她是个女子,岳天鸣并未允许她参与长生堡事务。先前也还罢了,柳然叛变之后,她心中那份不满与不甘便愈加强烈。 倘若我多知道一些,多看到一些,那一晚的事情是否还会发生?倘若我手中也掌握长生堡部分实力,是否可以多救出一些人,伴我长大的两个侍女也不会死? 有时岳小夜甚至会想:事发之前,柳然派出林皆醉,诱杀姜白虹,激走岳海灯,可对于她,却完全没有在意。她宁可柳然对她下手,也不愿意被对方这般忽视。 可是大总管用的着对她下手吗?叛变那一晚,除了带出一个中毒濒死的姜白虹,她还能做什么?后来呢,推迟毒药发作的药物是林皆醉带来的,姜白虹的解药是柳然临死前给的。再入长生堡,若没有林皆醉,她只怕连外面几道门户都闯不过去! 她低声道:“父亲怕不会想到这个,是你提的么。” 林皆醉笑了笑,却不回这句话,道:“来,我现在就有事情要交给你。” ? 岳小夜过去虽未接手过长生堡事务,但冷眼旁观多年,人也聪明,又兼长生堡大小总管都是细致之人,过往事务皆有记录,因此林皆醉教了她一段时间,大约也就能上手。岳小夜便催林皆醉去休息,道:“你伤没好,不要先累垮了自己,我先帮你处理一些杂事,真不懂的,或查记录,或等你醒来再问也是一样。” 林皆醉笑了笑,“好。”他也真是累了,便入里间去休息。先前还想着,小憩一会儿也就罢了,谁想头一沾枕便即睡熟,待他醒来时,外面竟已是红日满窗。 他吃了一惊,心道莫非我睡了一夜不成?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落日余晖,这才放下心来。可虽然如此,这一觉睡的时间也是不短了。 他推开竹枕,披衣起身,整理好仪容后推门走出,却见岳小夜仍坐在书房窗下,手里还拿着账簿,见他出来后嫣然一笑,淡淡霞光映在她面上,说不出的瑰丽动人。 林皆醉忽然想,难怪母亲当年为我取了这个名字,如今我方知什么叫做心神皆醉。 ? ? 小总管这一边心生欢喜,另一边,少盟主郁金堂却受了不少的教导。 郁层云这次派出的两个领头人,乃是如意盟的长老,一个是郁金堂嫡亲叔父郁流云,一个是他的堂叔郁宗。这两人见郁金堂归来时神气不对,连忙询问。郁金堂原是私下里去寻络绎针比试的,但他生性不是那等擅于隐藏之人,被两个老江湖一套话,也就问出了实情。 郁流云就道:“金堂,你需知如意盟现下与长生堡乃是合作的关系,如意盟虽对长生堡有所帮助,但若起了冲突,损了这份人情,可就违背了你父亲的意思。” 郁金堂不服气道:“那林皆醉不过是一个总管……” 郁流云道:“旁人称他作小总管,你便当他只是一个总管么?我听闻,林皆醉本是岳堡主结义兄弟林青锋之子,因林青锋早早没了,岳堡主便把他带到身边养大,况且柳然既死了,他定要接管更多堡中事务,这样的人,莫轻易得罪了他!” 林皆醉真实身世,堡中只有寥寥几人得知。岳天鸣也不愿意宣扬他是林青锋之子,但当年岳天鸣长途跋涉将其带回,小总管又姓林,自也有人猜到了他这一重身份。 郁宗也道:“若真要比,待离了长生堡,多少机会寻不得?现下在长生堡的地盘上,总有许多不便之处。” 他二人倒是都没提姜白虹,江湖人都知岳天鸣对这个养子十分宠爱,且姜白虹剑法之高,有目共睹,现下又是靠着真实本领胜了郁金堂,委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郁金堂被两个叔父劝了一番,虽然还有许多不愉,也只得先按捺下来。但他内心深处,实对林皆醉颇为不忿,心道此人装腔作势,哄着旁人出手,早晚要再找他比上一场。 岳小夜接手了两天事务,林皆醉肩上压力霎时减轻不少。 虽然岳小夜是新手,但她为人聪颖,做事条理分明,凡有不清楚的地方,也是先查以往记录,自己思量,最后再来向林皆醉询问。她本是堡主之女,处分堡中人事,自也镇得住场面。 林皆醉想:若她是学生,合应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一种学生。 这时岳小夜恰好来向他询问长生堡防务之事,见林皆醉出神,便笑问道:“你在想什么?” 林皆醉没提防,顺口便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岳小夜笑道:“这般说来,你现在也算是我的老师……”她这句也是顺口说的,只说了半句,立觉不对,当即便住了口。 第四十九章 反杀 第四十九章 反杀 ? 二人之间,霎时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岳小夜只觉面上发烧,竟是平生未曾体会过的感觉,欲待退出门外,却又不舍;欲待留在这里,偏又不知当如何应对。她轻咳一声,连忙地转换话题道:“防务事小……” 防务之事当然不算小,但是岳小夜下一句话立时便吸引了林皆醉全部的注意力,她道:“我有了林戈的消息。” 其实岳小夜原本是想,待到找到林戈本人之后再告诉林皆醉,给他一个惊喜,但这时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便把这句话抛了出来。 果然林皆醉十分惊喜,长身而起,“他在哪里?” 这句话既已说出了口,岳小夜自也不再隐瞒,道:“琉璃山。”她抿唇一笑,道:“我想着,依你这位心腹的性情,若能归来,必早回来了;就被人捉拿了,也总要有些交换条件,可也没人找来。这般看来,说不定是他受了伤,藏在什么地方休养。因此我便派了人,在长生堡四下的隐蔽所在寻找,谁想就在琉璃山找到了他的踪迹。”又道:“我已派人去接他,料想下午也就该到了。” ? 结果不必下午,中午的时候,林戈便自行归来了。 他身上也有伤,但倒不是十分严重。林皆醉先为他治伤,随后才问道:“你怎样到琉璃山的?” 林戈皱了眉头,似是觉得要说这样长一番话委实麻烦,但现下确实又是非说不可,到底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一夜林戈对上小重山之后,打了一段时间后,林戈被刺中一剑。小重山见他已构不成什么威胁,留下两人杀他,另几人便追随柳然而去了。 这两人却低估了林戈的本事,他杀手出身,耐力最强,引着两人在长生堡内跑了大半圈,那两人竟杀他不得,反被他刺中其中一人一剑。这个时候,正逢岳天鸣回归长生堡,那两人便不理林戈,去往柳然身边了。 虽去了这两个大敌,但此刻长生堡一片混乱,几处又有火起,林戈恰被一根起火的立柱砸到头部,仓促下他躲到旁边一架马车里,随即便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马车竟已到了琉璃山,驾车之人也已死了。 此处在玉京城附近,原有长生堡的一处墓地。林戈猜测驾车那人当属柳然一方,见到岳天鸣归来仓皇出逃,逃到这里时,却因伤重而死。他欲待回长生堡,自己头脑却仍是昏然,不得已只得留在此处休养。好在这里本是墓地,供品不少,足够他吃喝。恰逢岳小夜查到了他的踪迹。而林戈也从她派来的人手处知道了现下长生堡情形,便自己先回来了。 林皆醉听到他头部受伤之事,不由皱眉,又为他搭脉,林戈道:“没,事。” 林皆醉还是细细察看了一番,这才略放下心,却又听林戈道:“我,回来时,见到,宁颇黎。” 林皆醉又是一惊,“宁颇黎还在附近?” 林戈道:“迎春酒肆,旁边。他,身边,还有,手下。” 林皆醉忙问:“几个手下,是什么人?” 林戈道:“四个,两个,天罡;两个,银色腰带。”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闭上了嘴,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委实是麻烦死了。 ? 林皆醉手指轻轻敲击桌案,细一思量,宁颇黎仍在这里,却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按他们先前推想,柳然、天之涯、褚辰砂三者联合,但柳然为人谨慎,纵使叛变,却仍不会接纳天之涯中人入长生堡,但天之涯却也不会放任柳然行动,留一个左使在一旁亦有可能。现下岳天鸣归来,以宁颇黎素来行事风格,总要观察一番长生堡情形,或许还会等等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方才会走。 但现在毕竟已过了五日,说不定,宁颇黎随时就可能离开了。 林皆醉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素来谋定而后动,但一次大理之行,加上与段玉衡等人的相处,却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他思忖道:虽然自己忽发奇想,但这个时候,对方却也一定没有防备,此时行事,未必便没有成功的可能。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不由加快起来,又凝神思量片刻,将前因后果计较一番.方才道:“我去找白虹过来。” 待到林皆醉离开之后,岳小夜忍不住自语道:“他想做什么?” 林戈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终究怕麻烦,没有开口。 ? 姜白虹很快便和林皆醉一同来到了书房,见到林戈也在这里,喜道:“你回来啦,阿醉见天惦记着你。”又向岳小夜招呼,“小夜也来了?”随后便向林皆醉道:“路上我问你,你总不肯说。现在看这阵势,必是有大事要做。快说,你有什么主意?” 林皆醉道:“林戈回来的时候,见到了宁颇黎,他身边还有四个人,两个是天罡三十六中人,两个是银衣双卫。” 这银衣双卫是宁颇黎两个心腹,亦是双胞兄弟,与他算是半仆半徒的关系,武功甚是出色,行事也颇干练。宁颇黎平生不曾收徒,也没有亲戚故旧,这两人便算是与他最为亲近之人了。他惯于独来独往,但处理一些重要事务时,偶尔也会把这两人带在身边。 姜白虹听得是宁颇黎,眼中不由寒光一闪,道:“两次不曾杀得他。” 这便是指林皆醉与他自己率领雷霆先后出手那两次了,这两次出手,长生堡皆是损失惨重,诚然有柳然设计原因,但对于姜白虹来说,却委实是奇耻大辱。兼之现下长生堡元气大伤,柳然之于姜白虹到底还有香火之情,种种忿恨,便全加到了宁颇黎身上。 他看向林皆醉,林皆醉却也正看向他,二人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般无二的杀意。姜白虹道:“阿醉,说说你的打算。” 林皆醉一字字道:“反,杀。” 宁颇黎此次前来,不会逗留太久,所以他们需得即刻行事;而宁颇黎武功极高,为人又谨慎,若再派人前来查探,一来时间不及,二来一旦被他发现,再寻他便不容易。林皆醉任小总管以来,就没定过这般仓促的计划,可是眼下,他却实不愿将天之涯左使这般轻轻放过。 林皆醉慢慢道:“此时出手,长生堡其实颇有不利之处。” “第一,现下长生堡情势混乱,第二,你、我、林戈都有伤在身;第三,时间仓促,容不得详细制定计划。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我们手中。但,”小总管低声道:“我们却有一个优势,宁颇黎绝想不到,长生堡会在实力大损,自顾不暇的时候反杀!” 这也是他们现下最大的优势。 姜白虹以拳击掌,“赌了!” 林皆醉看向姜、岳、林三人,低声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姜白虹连连点头,“好,就按阿醉你的主意来做。” 岳小夜却有些担心,她并未参与过这样的计划,生怕有疏忽之处,仔仔细细又推敲了几遍,道:“天罡三十六的首领已死了,现下他们怕是已归于天之涯的麾下,万一来的不止两人……” 林皆醉点了点头,“是,若如此,便这般安排。”低声又说了几句。岳小夜想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林皆醉又看向林戈,林戈“恩”了一声,一副多一个字也不想再说的样子。 林皆醉不由失笑,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现下便去和堡主请示此事。”姜白虹却也起身,拦住他道:“阿醉,我去和义父说。” 这却是姜白虹的好意,盖因他素知自己与林皆醉在岳天鸣心中不同。同一件事,若岳天鸣不许,自己去说被骂上两句也就完了,林皆醉去说却可能会挨一顿责罚。况且他又打了一个主意,若岳天鸣真不准此事,他也不会告知林皆醉。到时大家还是按原来计划行事,岳天鸣若要责备,便说是自己假传命令,自也惩治不到林皆醉身上。 林皆醉看了姜白虹几眼,眼神颇为幽深,姜白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道阿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看出我怎么想不成?却听林皆醉道:“是兄弟,一起去。” 姜白虹骤然便生出些豪气来,笑道:“一起去。” ? 二人便真的一起去见了岳天鸣,将方才计划讲述一遍。出乎意料地,岳天鸣并未对他们行动作何点评,只道:“放手去做。”便挥手要他们出去。 出了门,姜白虹伸伸舌头,道:“我看义父的心里也是憋着一股火。” 林皆醉也这般想,口中却没有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兵贵神速,林皆醉当即便飞快地布置起来。私下里又对林戈道:“你的任务完成后,要烦劳你跟在岳小姐身边。” 林戈看了他一眼,道:“好。” 他答应得这样痛快,反倒不似他平日性情了。林皆醉知道当日在分舵处与宁颇黎一战之后,林戈一直想着再和天之涯左使动一次手的,又解释道:“这次情形特殊,堡内人手又不足……” 林戈道:“我知道。” 林皆醉心道:不想林戈这般谅解,实在难得。却听林戈又道:“我知道,你,喜欢她。那我就去,反正,她,武功,不好。” 林皆醉:“……”他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林戈看向他,诧异问道:“你,脸红,什么?” ? ? 宁颇黎在喝酒。 不是在迎春酒肆之中,而是在酒肆附近,树林中一棵最高大的树下喝酒。那棵树上开满了粉白的花朵,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又有许多落在他发上、衣上,乃至酒杯之中。天之涯的左使并不在意,他举杯一饮而尽,将杯中的花瓣也一并噙入了唇中。随后他倒在地上,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 “这里的酒还真是平常。”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花倒不错。”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脚步声自远处传来,最终在他面前停止。宁颇黎动都不曾动一下,懒洋洋地开口道:“纪仇,什么事?” 银衣双卫姓纪,原本也有名字,待到了宁颇黎手下,他就给这两人改了名,一个叫纪仇,一个叫纪恨。听起来一个是记仇,一个是记恨,委实不怎么好听。宁颇黎还自有道理,“我天生的又记仇,又记恨,这名字不好?难道谁生来是为受气的不成?”纪家兄弟对他奉若神明,名字虽被他改成这样,也并没有任何异议。 此刻纪仇便行礼道:“左使,方才我在迎春酒肆外听到了一个消息。” 宁颇黎的衣袖依旧盖在面上,道:“你说。” 纪仇道:“听说,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继柳然之后叛变。” 这句话一出,宁颇黎不由得放下衣袖,坐了起来,“哦?什么时候的事?” 纪仇道:“听他们言语,似乎发生不久。” 宁颇黎便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仔细说说。” 但纪仇知道的其实并不很多,原来酒肆中来了一支小镖队,镖头与手下喝酒说话时,纪仇听到他们议论,说再不能随便经过长生堡了,里面有个小总管叛了堡主,正厮杀的厉害。纪仇听到这里便是一惊,忙来向宁颇黎报告,留下纪恨在酒肆中继续探听消息。 宁颇黎摩挲着下巴,心想怪了,小总管怎么现在叛变?真要动手的话,先前和柳然一起不是更好?难道说他和大总管感情好,见柳然死了为其抱不平?看不出他是这样多情的人物啊。何况当初柳然可是设计过要杀他的,他难道不知道? 思来想去,天之涯左使不得其解,又过了一会儿,纪恨也回来了,向宁颇黎道:“小总管怕是真的反了!” 宁颇黎来了兴致,问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纪恨道:“长生堡里已有人逃出来了,都受伤不轻,我听他们说话,那小总管当是今日反的,但他手中力量不足,现在好似落了下风。” 宁颇黎问道:“那小总管为什么反?” 纪恨道:“我捉了一人询问,那人道,前几日里岳天鸣按兵不动,实则在今日里,在长生堡进行了大清洗!那小总管原受过柳然许多教导,也在这清洗名单之中。”又道:“那人现在林外,左使要不要再问问他?” 宁颇黎道:“带过来。” 纪恨带来的是长生堡一名普通侍卫,说的也无非是纪恨方才的意思。宁颇黎细问了几句,发现此人在长生堡中地位颇低,所知委实不多。便随手将其点了穴道扔到一旁,思量起来。 林皆醉曾经返回长生堡,意图救出岳天鸣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因此宁颇黎只想着,先前柳然曾经两度设计杀林皆醉,可见二者并非一路,难道岳天鸣竟不知道?等等,寒江一役,带去的雷霆全灭,可林皆醉自己却没死;大理一行,柳然设计段氏中人杀林皆醉,岳天鸣可能还不知此事,把小总管当成柳然余党也未可知……可,这其中万一有诈呢? 这就看出宁颇黎此人的多疑之处了,他其实真没想到林皆醉有反杀的意思,但举凡一事,他必定会想:此事若这般会如何,若不是这般又会如何?我若出手,得利可能有多少,失手的可能又有多少? 但不管怎样,小总管叛乱,确是个难得机会,况且林皆醉位于劣势,若他真被岳天鸣镇压下去,自己倒不好从中得益了。想到这里,宁颇黎便向银衣双卫道:“你们跟我来。”随即他打了声口哨,树林中又现身出两个大汉,正是天罡三十六中的成员。 宁颇黎对那两个大汉道:“你们留在这里,我去长生堡走上一遭,留意烟花讯号。” 两人点头称是,宁颇黎这才带着银衣双卫离开。 ? 他们三人奔行一段路,在距离长生堡外围尚远的时候,宁颇黎便停下了脚步。 长生堡中,处处火起。 但宁颇黎仍是未往前走,而是吩咐银衣双卫道:“你们两个去看一看,若真是叛乱,能搅局尽量搅局,同时传信给我。” 纪仇、纪恨同时答道:“是。”纪仇又问道:“左使,我们该助哪一方?” 宁颇黎不假思索地道:“哪一方势弱,便助哪一方。” 纪仇、纪恨轻功颇得宁颇黎真传,时间不长,便已到了长生堡外围,这里原有几道关卡,但先前有大总管柳然叛乱,现下又起了火,那几道关卡有的废弃,有的形同虚设,二人很轻松地便混了进来。纪仇便问道:“咱们先去哪里?” 按说纪仇才是兄长,但二人之中,更有主见的却是纪恨,也正因如此,先前发现小总管叛变消息时,回来报告的是兄长,留下进一步查看反是弟弟了。纪恨四下看了一番,见起火最猛烈的一处距已方颇近,隐约还可听到喊杀之声,便道:“咱们去那里看看。” 两人施展轻功,很快便赶了过去,这里原是一座二层小楼,现下却烧得如同巨烛一般。 第五十章 一战 第五十章 一战 楼下两伙人马正在打斗,纪恨仔细看了一会儿,见这些人武功均都不弱;但其中一伙人数较少,领头之人一臂吊着绷带,指挥打斗皆是不力,眼见就要落败,便向纪仇道:“这伙人怕是可用,走,咱们兄弟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纪恨心里自有打算,他兄弟武功虽好,但毕竟只有两人,最好的办法,乃是寻一支长生堡中的有生力量为已用,借机生事,现下正是个大好机会。 纪仇点了点头,便和纪恨一并跃下,来到那吊着一臂的首领身边,扬声道:“你是何人手下?” 那首领年纪也还轻,听纪仇询问,便道:“我是小总管手下,你又是谁?” 纪恨便笑道:“我们是小总管请来的救兵。” 那首领眼睛一亮,道:“真的!那太好了。”说罢便向周围人道:“兄弟们,小总管派人来救我们了!” 随着他的声音,他手下的人马骤然分散开来,将纪氏兄弟团团围在中央,那首领道:“随着这两位走!” 众人分散之时,纪恨已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待到一个“走”字出口,围住银衣双卫的众人忽地一同射出暗器,这些人并非暗器水准特别高超,但许多暗器一并射出,自然也颇显气势。 纪恨先前已略有察觉,纪仇虽不如其弟,却也是常年跟着宁颇黎历练过来的。一闻暗器风声,二人当即脊背倚靠,各出兵刃,纪仇的兵器是一柄长剑,纪恨的兵器则是九节鞭,各自施展开来,将全身上下遮挡了个风雨不透,暗器虽多,却没有一枚打到二人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小巧玲珑的雷火弹忽然无声无息掷了过来,倏然一声爆炸声响,纪氏兄弟皆是一惊,各向两侧跳开,那首领觅得时机,带人插入,恰把两兄弟分了开来。围着纪仇的人数极多,除却先前那首领手下的人马,先前假装与其对敌的人马也在其中,这些人再度一起发出暗器,纪仇上下拨打,但宝剑到底不比九节鞭笼罩范围广,还是有一枚飞镖打到了他的腿上,纪仇只觉小腿一麻,险些就要跪倒在地。 镖上有毒!非但如此,那还是极其厉害的毒药。纪仇咬着牙,一手拔掉飞镖,另一只手正要从怀中取出报讯烟花,就在这个时候,那首领忽然上前,擒拿手快似闪电,缠住了纪仇。他手臂上的绷带早已不见,原来受伤也是假的! 纪仇恨恨地道:“你是何人?” 那首领笑道:“长生堡舵主池微。” ? 另一边,纪恨则被两名高手包围起来,这两人一个徒手,一个用双刀,正是长生堡另外两名舵主元愁与练长安。这两人武功均是一流,纪恨在他们纠缠之下,竟不能寻出一个放报讯烟花的机会。纪恨也是个当机立断之人,心道既中了计,绝不能在此纠缠,他将九节鞭用力一振,最上面的一节被他内力一激,忽地落下,阵阵烟雾从里面散发出来。 元、练二人皆未想到他在兵器里面还有机关,那九节鞭中藏的是一种特制的烟雾弹,霎那间四下里烟雾弥漫,熏得人双眼流泪,更难以辨清烟雾中人。纪恨忙借机跑了出来,他一手从怀中取出烟花,还不忘叫道:“快走!” 这一声却是朝着纪仇喊的,烟雾之中,看人不易,但这两个字,却到底暴露了他所在方位。 一支白羽箭悄无声息地从高处袭来,纪恨全神贯注在烟花之上,又实未想到烟雾之中,竟还有人能射来这般精准的一箭。那支烟花尚未发出,白羽箭已穿透了他的胸膛。 射出这白羽箭之人,正是练长安手下那名擅使弓箭的好手,后来被林皆醉招入了雷霆中。 纪仇先听到“快走”二字,随后便听到一声惨呼。他分辨出那是兄弟的声音,心神不由为之一乱,就在这个时候,元愁练长安二人双双掩上,会同池微一起以三打一,纪仇原就中了毒镖,在这等情形之下,实在坚持不了多久。不出五招,他的长剑被元愁一掌打断,池微一脚飞出,正踢在他的受伤的那条腿上。纪仇吃痛,终是跪倒在地,练长安抓住机会,一刀刺入了他的咽喉。 天之涯左使的两个得力心腹,就这样死在了长生堡中。 ? ? 被宁颇黎留在树林中的两人,乃是天罡三十六中的行者武定国,与花麒麟石俊。 当初寒江一役之后,林皆醉虽然落败,却一刀杀了托塔天王曹猛。天罡三十六群龙无首,一部分决意自立门户,一部分离开了寒江,但大多数最终还是归附于天之涯麾下,武定国与石俊正是其中之二。 这两人武功也均不错,但毕竟不是天之涯原先部下,宁颇黎对他们亦是不太重视,现下被留在树林之中,他们心中虽然有所不甘,但也习惯了这样待遇,索性坐在树下,拿了坛酒喝了起来。 “老石,你说今后,咱们就这么一天天的混日子?” “也没什么不好,俗话说,大树底下好遮凉,天之涯这棵树,总比原先的大一点。” “话是这么说……” 武定国叹了一口气,他好胜的心思却要比石俊重些,只是此刻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索性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二人原是倚靠着大树而坐,武定国这一口酒刚刚喝完,忽然间酒坛坠地,余下的半坛酒都洒到了地上。石俊道:“呔,你手抖什么?”忽然间觉得不对,凝神向武定国看去。 一截剑尖自武定国的前胸突出,有人在树后刺出一剑,这一剑穿透树干,杀死了武定国,而他二人竟然全无察觉。 这是怎样的剑法,又是怎样的隐蔽!石俊只觉身上冰凉,方才喝下的酒此刻都变成了冷汗。这个时候,反而是恐惧之意占了上风,试想方才那一剑刺得若不是武定国,现下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叫道:“什么人?” 那截剑尖倏然退了回去,一个高瘦的年轻人从树后走出,一双眼睛冰冷沉默,却是颇罕见的浅琥珀色。 岳小夜带领着一批人,在迎春酒肆以东向前行进。 在设定计划之时,她曾提出异议,道是万一宁颇黎带来的人手不止四人,又当如何处理?林皆醉并不以她未曾入江湖而看轻她的意见,而是详细解释了一番。 他道:“此次宁颇黎监视长生堡,是为了解长生堡的情形,以及等待万一的机会。但宁颇黎亦知这样的机会不大,因此未必会带太多的人手。” “不过,”林皆醉道:“也不排除宁颇黎多带属下,借机生事的可能。北疆路远,带人前来目标太大,也不值得。正如你方才所说,从天罡三十六调人的可能最大。”他取来地图,在迎春酒肆的附近圈出了三个位置,“迎春酒肆附近,能藏匿较多人马的地方唯此三处。” 而这,也便是她今晚的任务。 ? 岳小夜先前虽也帮忙处理了两日堡中事务,但真正动手却是首次。况且她手下还有一批人马,须得担负起首领之责。她心中颇有些紧张,面上则竭力地控制情绪,心道:姜大哥与林皆醉二人出江湖之时,都比我现下年少,他们能做的事情,我自也能做好。 这般想着,她带着手下护卫,先去了林皆醉圈出的第一个地方,这里距离宁颇黎先前喝酒的树林不远,林荫茂密,树影摇曳,岳小夜将手下人马分成若干队,仔细搜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她便又带了人,来到另一处浣花溪畔,搜了一遍之后,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两处搜完,岳小夜的心中也略轻松了一些。第三处距离较远,她带着人手朝那边去,还是又嘱咐了一遍:“虽是最后一处,也不要放松警惕。” 第三处仍是一片树林,但与第一片树林不同,这里生长着许多古藤,缠绕宛转,白日看着就有阴森之意,夜里见了更显恐怖。岳小夜不曾迟疑,当先进来,手下人自也跟随其后,只行了一小段路,她忽然便停下了脚。 前面古藤之后,隐隐映出一点火光。 这火光极小,又摇曳不休。看不出到底是人为火光又或其他,岳小夜想了一想,便叫了一个轻功出色的护卫跟随,道:“我带人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待。” 她施展轻功,带着那护卫静悄悄地掩了过去。好在这附近还有几道泉水,水流潺潺,将原本轻微的脚步声也一并遮掩过去。又行了几步,岳小夜便见到那火光变大了些,同时又有说话声音传来。 她打个手势,连同那名护卫一起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仔细倾听。那说话的人也没想到有人会过来,并不曾压低声音。 “咱们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难道还真跟了宁颇黎不成?” 这一句话入耳,岳小夜就是一惊,暗想这些人难道并不是宁颇黎的手下?她屏息凝气,继续听下去,另一人道:“老大一死,投了宁颇黎的原也不少……”先前那人便道:“要是没有那姓宁的,老大也未必会死!”另一人见他发怒,也不敢反驳,低声道:“那咱们怎么办?真自立门户不成?你看老八是自己单干了,可也没得着什么好处……” 岳小夜听到这里,已能确定这些人绝非宁颇黎属下,她悄悄探出头来,见火光下站着十来个人,为首的两人一个面上有大块胎记,另一个头发却是赤红颜色。岳小夜虽未见过天罡三十六诸人,却看过他们的画像,此刻便认出,这两人一个是天罡三十六中的青面余广,另一个则是赤发刘仁。 看清两人面目之后,岳小夜反而躲回树后,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在林皆醉分派任务之时,她负责的这一部分相对最为容易,这也是因为她最缺乏江湖经验之故。照众人原先所想,天罡三十六若无其他支持,岳小夜带人回来便是;若有支援,那便将其歼灭。可是现下这一种情形,却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 直接退回去?当然可以,这些人显然对今晚计划无关。 灭了这些人?也是可以,岳小夜带的人手不少,真把这些人都杀了也并非没有可能。 岳小夜前后思量一番,终于,她做出了决定。 ? ? 宁颇黎站在原地等候,过了一段时间,前方的火光依旧,却不曾见到银衣双卫传来讯息。他心中暗想:“这两个小子,动作未免有些慢了。” 有清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四周里树影横斜,映得地面上宛若静水,微风拂过,树叶的影子灵活地摇动,仿佛水中的游鱼。宁颇黎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间微风化作了疾风,有许多叶子一同从枝头摇落,便犹如水中的鱼群遇到了危机,自顾纷纷躲避起来。 宁颇黎看着那些树叶的影子,随后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啊。”他开口道,面上还带着笑意。 一个一身素衣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发如鸦翼,目若明珠,手中长剑如水,在月下闪烁着森森的寒气。 “还真是,上次想见你一次,竟然还没见到。”年轻人笑道,口气听似轻松,目光中却满是杀气,正是姜白虹。 宁颇黎笑意不减,“这一次,不是偶遇罢。” 姜白虹笑道:“自然不是。” “哦。”宁颇黎垂下眼帘,“我那两个没出息的手下,还活着吗?” 姜白虹笑得恶意,“你说呢。”他剑尖微微上挑,斜指宁颇黎咽喉,正是蓄势待发。宁颇黎倏然抬首,一抬手自腰间拔出软剑,竟然率先出手,一剑如紫电,刺向姜白虹的咽喉要害。 这一剑来的忽然,但姜白虹与天之涯左使并非第一次打交道,对此早有防备,他亦是一剑刺出,双剑交错,在空中激出耀眼的火花。 ? 天之涯左使与江湖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终有一战。 在这次交锋之前,姜白虹曾与宁颇黎比试过三次。 前两次皆是平手,但这两次当时均有其他因素干涉,二人其实都不曾全力相对。第三次便是林皆醉到分舵调查之时,那次宁颇黎与姜白虹只对了一剑便即离开,说到结果,其实还算是平手。 在此之后,姜白虹还被派出过一次,目的也是对付宁颇黎,但那一次本就是柳然设计,姜白虹并未与对方动上手便即中毒。再有,便是现下了。 为这一战,他实已等了太久。 ? 他长剑在手,出手便是当年快活林主郁孤鸿的九霄断剑法,郁孤鸿当年是江湖上闻名的大魔头,这一套剑法亦如其人,暴烈桀骜,若非姜白虹这般武功,寻常人压根儿驾驭不了。他连环三剑,剑剑争锋,空气中都似乎弥漫上了火药的味道。宁颇黎软剑微颤,剑尖连点,变化无端,他内力强盛,这几剑使来,风声尖利之极,但宁颇黎的身法却仍是飘逸挥洒,合着他一身白衣,颇有风流之态。 姜白虹心中暗想:这人的剑法确实出色,堪为我的对手。但看他武功却并非出自一家,剑法许多变化,难以揣测,好似昔年魔教的手法;内力却十分精纯,又颇强横,倒有三分戎族燕氏的路子。宁颇黎能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确有了得之处。九霄断重在气势,我内力却不及他,以此相拼,并无好处。 想到这里,他剑势一收,九霄断使到一半便即停下,改成了一套昆仑派的剑法。 百余年前,魔教教主顾玉京与人赌誓,率领魔教西出昆仑,再不曾回归中原。但先前昆仑派与魔教争斗多年,彼此剑法之中,也都留下了对方的痕迹。现下姜白虹所使的这一套落崖剑法,正是当年一位昆仑长老受魔教剑法启发所创,犀利强硬之外,更多了许多变幻之意。 宁颇黎见到姜白虹使出这一套剑法,不由得微一挑眉,道:“你竟会这套剑法。”说罢软剑上挑,旋出七八式变化,每一式看似轻飘,却均有强横内力蕴含其中,真若挨上,必受重伤。姜白虹的招式变化却比他还要多上几分,论及内功,他自然不及宁颇黎,便将内力只融入实招之中。然而他剑法却高于对方,宁颇黎看了,一时却也难以分辨这十余式中,到底哪一式才是真正的杀招。 虽然天之涯的左使平日里处事谨慎,但真到动手比拼之时,有时却也颇有赌徒之风。此刻宁颇黎心中便想:姜白虹一出手便是十余个变化,但他内力远不及我,怎能招招皆有内力?我便拼着硬接他一招,真对上杀招的可能不过十几分之一,有何不可?这样一想,宁颇黎身形如风,向前一掠,左臂已对上了姜白虹的剑锋,照他所想,这一招是虚招的可能极大,对方伤不得自己,自己却可见机伤他。 刚想到这里,宁颇黎忽觉左臂一痛,他实在也足够警觉,疾速后退,却仍是晚了一步,左臂上仍被划出一道纵长伤痕,鲜血透过他白色长衫,慢慢滴落到地上。 第五十一章 相逢 第五十一章 相逢 这还是因为宁颇黎躲避的快,若是再慢一步,只怕这条左臂都会交待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姜白虹,却见对方唇角泛起笑意,“你要不要再赌一次?” 宁颇黎一个激灵,忽然明白过来,方才不是自己运气差,恰就碰上了十余个变化中唯一的实招。而是姜白虹出剑委实太快,他见到自己动作之时,便将虚招化为了实招。 他从来不曾低估过姜白虹的剑法,但现下方知,对方的剑法,竟还在自己想象之上。 ? 姜白虹一招伤了宁颇黎,随即收剑回撤一步,却不是后退,他双手执剑,平平举起,似要下斩,又似前刺,这一剑的起手式,与世间所有剑法都不相同,若硬要比较,倒有三分像扶桑那边的刀法。宁颇黎见多识广,心里却也不由诧异,暗道:“这是什么剑法?” 这却也怪不得宁颇黎不识,盖因这剑法本是姜白虹自创,除了长生堡内少数几人,再没有人见过。 姜白虹剑法天赋之高,江湖罕见,后来他又按照胡三绝的教导在江湖游历数年,见识更广,待到他将许多剑法融会贯通之后,心中便想:听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剑术大能皆可自创剑法,我为何不能试上一试? 这般想着,姜白虹还真就这么做了。只是自创剑法并非易事,需得耗费许多时间精力,他在长生堡内常有任务,抽不出太多时间;加上姜白虹对已要求极高,有时一式剑招辛辛苦苦写了出来,他过一段时间回头看看,觉得有所不足,便全部删掉。为着这些缘故,他从十八岁开始写这套剑法,写到今天,也只写了十三式。因离他心中的完整剑法还相差甚远,故而见过的,也只有岳天鸣、胡三绝、林皆醉寥寥几人。 岳天鸣很看好他这套剑法,颇赞了几句;胡三绝则提了若干意见;待到林皆醉时,姜白虹便笑道:“阿醉,给我这套剑法起个名字呗。” 林皆醉笑道:“既是你自创的剑法,该由你自己取。” 姜白虹道:“你比我有学问,起的肯定比我好听,快取快取!”他当年是乞丐出身,字都不识一个,到了长生堡后,胡三绝气恼他连个机关都看不明白,请了个不第秀才来教他们,姜白虹这才识了些字,自不比自幼读书,后来也不曾丢下书本的林皆醉。 林皆醉听姜白虹这般说,便认真思量起来,姜白虹又觉得他想的时间长了,便问道:“前两天你念的那个是什么?” “前两天?” “就中秋那天晚上,你在栏杆边念的。” “哦。”林皆醉恍然,“那是苏学士的明月几时有。” “学士啊,一定是有学问的人,最后两句怎么说的来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对了,就是这个,当时听着就觉得好听,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但愿大家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纵使相隔千山万水,看到也是天上的同一轮明月。” 姜白虹便道:“这个好,这套剑法,就叫共婵娟罢。” 林皆醉笑道:“这不还是你自己取的。”他又想这名字虽然出自苏词,但被不知道的人听了,说不定会觉得有些胭脂气,便提议道:“婵娟原就是指月亮,不如叫共明月?” 姜白虹笑了,“我知道阿醉你的意思,可我就是看着这三个字好。再者,别说起这样一个名字,就我穿套女人衣服出去,江湖又有哪一个人敢笑我?”他说这话时神采飞扬,自有一番洒脱意气。林皆醉便也笑了,“好。” ? 姜白虹的本意,是待这套剑法全部完成之后再行使用。但今日里他却到底使了出来。一来,是因为宁颇黎虽然受伤,但那是因为对方一时判断失误,并没有伤其根本;二来,则是两套剑法较量下来,他也看出这位左使武功委实强盛,自己内力不如对方,长时间下来对已不利,既如此,倒不如拼一把大的! 他双眼微微眯起,长剑忽然下斩,随即疾速向宁颇黎前胸而去! 这一剑招式极为平实,全无花巧,与姜白虹先前所有招式都不相同,但这一剑,却生生将一个“快”字做到了极致。宁颇黎目光所及,只见到一道残影,飞速刺向自己胸口,仿佛天畔流星,一闪即逝,却令人难以忽略那道耀眼光辉。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一把剑快到这个程度,实在也不需要什么变化,什么后招。这个时候,再用别的什么剑招相对都已没了用处,宁颇黎软剑仍在手中,此时还剑入鞘都已不及,他运足内力,左手一掌击向对方剑锋。 内力是姜白虹弱项,以己之长,对敌之短,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 两道白色身影在夜色下交错,掌风呼啸,长剑如风,一瞬之后,两道人影各自伫立,随即一声脆响,宁颇黎手中的软剑落到了地上。水一般的剑刃沾了尘、染了土,又有几滴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软剑之上。 宁颇黎的掌力阻住了姜白虹那奇快无比的一剑,却也只阻住了一半。那一剑未曾刺入宁颇黎前胸,却挑断了他右手的手筋。 就在这个时候,树林中忽然又闻细弱声响,一道微光自黑暗中射出,直向宁颇黎的后背而去! 这样的速度天下罕见,姜白虹方才一剑如神,在这道微光面前,竟也显得略逊了几分,正是络绎针。 林皆醉是在宁姜二人动手之后才赶过来的,他不能和姜白虹一起出现,否则宁颇黎看到二人就会如同上次一般离开,以天之涯左使轻功,姜林二人还真未必追得上他。 待到小总管来到之时,宁姜二人正动手到酣畅淋漓处,林皆醉虽手握络绎针,却还真不能轻易出手,否则万一误伤到姜白虹,可就糟糕之极。直到现在姜白虹一剑挑断宁颇黎手筋,二人分开站立,他这才寻到了机会。 然而这位天之涯的左使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在林皆醉出手之时,他恰也是身形一动——这倒不是说他发现了林皆醉的存在,而是宁颇黎察觉到自己手筋已断的第一时间,便打定了速速离开的主意。 但饶是如此,络绎针速度毕竟非同寻常,到底还是碰到了宁颇黎的后背,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擦伤。这点点伤处,若是无毒,就放在一个三岁孩子身上也算不得什么。但那却是络绎针,今晚是必杀之局,林皆醉起手便是毒针。 宁颇黎一个踉跄,单膝跪地,眼见着便要栽倒在地。他却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了什么放入口中,竟又站了起来,向前便逃,速度虽不比从前,竟也不慢。 姜白虹嘿了一声,向前便追,但他才追了两步,忽然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林皆醉忙上前扶起他,道:“白虹!” 姜白虹咬牙道:“现下且死不了,阿醉,替我杀了他!”他还是个孩童便受过严重内伤,这些伤势一直盘踞他体内,加上早先受伤并未痊愈,方才强行出剑之后,竟一并爆发出来。他见林皆醉还未动身,便用力推了小总管一把,道:“快去!” 林皆醉从怀中取出治疗内伤的雪参丸塞到他手中,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便追了上去。 ? ? 若是宁颇黎平时轻功,林皆醉自然追他不上,但现在宁颇黎中了络绎针,虽只少许,亦是影响极深。林皆醉不远不近地缀着,竟也跟了上来。 然而宁颇黎能撑这么久,实在也在林皆醉的意料之外。他脚下不停,心中寻思,按说络绎针中了必死,就算只是擦伤少许亦会影响极大,先前宁颇黎吃的,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啊,褚辰砂! 林皆醉忽然想到了那个出身西南玉龙关的魔头,先前泊空青也曾赠予他能缓解毒性的药物。若天之涯与褚辰砂合作,那宁颇黎得到类似药物亦在情理之中,况且以褚辰砂的本事,药性自然更加厉害。 想到这里,林皆醉的眉头不由紧皱,但他转念一想,宁颇黎就算服下缓解药物,到底不能真正解毒,长途奔驰下来,必有不支的时候。 小总管所想不差,宁颇黎又逃了一段时间,速度到底慢了下来,林皆醉与他距离愈近。就在这个时候,宁颇黎的速度忽然又快了起来,转过一个弯,竟不见了踪影。林皆醉一惊,连忙跟了上去。却见面前骤显一座城池,城墙厚重巍峨,城下却是绿柳成行,摇曳枝叶映于月色之下,带出一分江南独有的秀美。 ——正是玉京城。 ? 这是江南最为古老的一座名城,当年也曾被小宁王.占了,在军师段克阳与大将军烈军的护卫下,险与京师对分天下。而昔日的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便是被段克阳一手教导出来。 如今,皆是俱往矣。 林皆醉按捺住心中种种思绪,抬头望去,却见宁颇黎站在城墙之下,一跃而起。 玉京城城墙极高,就算是再了得的轻功,也没有一个起跃便能跳过的道理。宁颇黎自然也做不到,他一跃之后,左脚飞出,竟在厚重青石上踢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随后右脚踏入凹陷之中,再度一跃,如法炮制。这样几个起落之间,他竟已将至城墙上方。林皆醉一看不好,连忙赶上。 他的轻功与内力都不如宁颇黎,天之涯左使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做不到。但小总管却也自有办法,他自怀中取出一样物事,分开后带到手中,随后也跃到了城墙之上。 这样物事外表有些古怪,看着好似一副猫爪,前端尖尖,闪耀着乌黑的光芒。待到林皆醉跃上之时,他左手用力一刺,“猫爪”的前端便刺入了城墙之中,如入朽木一般。随即右手刺入上方城墙,左手脱离,如此这般,一路攀援而上。 这副“猫爪”,乃是林皆醉用百炼精钢混入西方乌金制作的一样利器,他自己轻功虽然不及,但靠着这个,再高的城墙,再艰险的悬崖,亦是拦不住他。 幸而此处城墙尚属僻静,二人并未引起守城士兵注意,一先一后各自进了玉京城。林皆醉脚一落地,便看到了前方的宁颇黎,素来态度风流的左使此刻弯着腰,身子几乎折成两段,面上的表情极为痛苦。 他奔走一路,先前又强提内力跃上城墙,到了此事,纵有药物相助,体内络绎针的毒性也再压制不住了。林皆醉微微冷笑,上前一步。 ?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个高大身影,自一旁的屋顶一跃而下。 “四弟。” 林皆醉停住了脚步,看向前方,微微颔首,“廉右使。” 面前之人身形高瘦,面带风霜,腰间缠着一条长鞭,正是廉贞。 ? 在远方,宁颇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阁黑影之中,林皆醉暗叹一口气,心知今日里到底让宁颇黎逃出一条命去。然而既对上了廉贞,现在要考虑的倒不是能不能杀了天之涯的左使,而是自己能不能从右使的手下离开。 以武功而论,他绝非廉贞的对手,而廉贞知晓他的身份之后,定然会提防络绎针,想骤然出手亦不可行。 虽然如此,林皆醉想:总也不会完全没有机会。 他凝神看着廉贞,廉贞却也看着他,半晌,廉贞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当日在西南结拜之时,你可知晓我们几人的身份?” 林皆醉实没想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廉贞忽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个“我们”自不包括泊空青,当日里也只有玉龙关大弟子坦坦荡荡,将自己身份全盘说出。 他沉默片刻,道:“我的确不知。” 廉贞看向他,“我亦不知。” ? 他二人年纪不同,经历不同,性情不同,却均是久历江湖之人,西南一场结义,各自拿出了所余不多的几分真心,到头来,却终是刀剑相对。 林皆醉低声道:“当日山洞中,多谢廉右使为小总管讲话。” 廉贞苦笑道:“你不必谢我,当日里我并不知你是何人——清碧溪比武那日,留在段府主持之人,是不是你?” 林皆醉道:“是。”复又道:“下令施放烟花之人,也是我。” 廉贞慢慢点了点头,“果然如此。”他忽然一展手,解下腰间长鞭,内力一送,长鞭霎时笔直如剑,径指林皆醉前胸,“念着西南一场结拜,我让你三招!” 林皆醉道:“好!”手指轻动,风声细微,一丛络绎针倏然射出! 络绎针之能,天下皆知。廉贞自见到林皆醉那一刻起,便提防着这一时刻,现下络绎针虽然来得忽然,到底未曾出他的意料。廉贞长鞭一收,旋出一片内力如海,络绎针原本细小,被这份内力一荡,悉数飞了出去。 然而林皆醉却并没有指望络绎针真能伤了廉贞,络绎针一出,他转身就走,那副猫爪依然带在他的手上。他一跃便上了离已最近的屋顶,随即向左一跳,猫爪抓入了一座二层小楼的墙壁,借力向上,又来到了小楼楼顶,再向下跳去,上了另一所屋舍的房顶。展眼间,他已越过了四五座屋舍。 林皆醉自知轻功不敌廉贞,若在地上走,早晚被他追上;而在屋顶穿行,障碍许多,说不定还有机会。然而他走了一段时间,回头一望,廉贞仍然跟在后面。小总管一咬牙,又提了一分力,疾速前行。 ? 玉京城内月色清明,二人疾行于月下,穿过了小半个玉京城。 这不是办法。林皆醉心想。 仗着先行之便,廉贞还没追上他,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已是越来越近,而自己的内力渐有不济,若是等被追上再动手,可就更加不利。 可自己当如何做?方才一路,林皆醉不是没想到拦阻又或暗算的法子,但廉贞不但武功高于他,江湖经验也在他之上。这些法子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此时小总管刚从一处亭阁上跳了下来,立于长街之上,廉贞紧随其后。恰在此时,一阵疾风吹过,发出呜呜声响,长街上的残叶落花被这阵风带得飞舞不定。林皆醉心念一动,立定了脚步。 廉贞见林皆醉停了下来,并未有所松懈,反而更加警惕,他最担心的便是林皆醉的络绎针,然而小总管停下之后,手并未放到身上,而只是微微抬起。 这不是要发射暗器的样子,他要做什么?廉贞刚想到这里,忽然间一道锐利内力已到了身前,这道内力虽不是特别强盛,却极是锋利,如若宝剑长刀,竟不知林皆醉从何发出。按说这般的无形之刃,发出时本应有风声,却因方才疾风扫过,隐入其中,连廉贞都瞒了过去。 这等时刻,躲闪已来不及,廉贞仓促之下,双掌齐出,内力直如排山倒海一般,朝着那道锐利风声扫了过去。两者相遇,如刀入水,锋利的风刃力道渐被减弱,却终究不曾停止,只是到廉贞面前之时,速度已慢了许多。廉贞一转头,那道风刃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到底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五十二章 再度相逢 第五十二章 再度相逢 廉贞看向林皆醉,目光中有震惊之色,“失空斩。” 林皆醉也看向他,先前廉贞出手不止一次,但性命交关之时,他使出的方是自己的真实本领,“留风掌。” ?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 ? 当年的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原有一位搭档,亦是他的好友沈南园。二人一起做下了许多大事,后来玉京兵败,清明雨身死阵前。沈南园却到底留了一条命出来,后来隐居大理,再不曾出江湖。 这两名顶尖杀手都没有传人,江湖上留下的,也只有他们昔日的传说,可谁也不曾想到,许多年以后,失空斩与留风掌,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在玉京城中再度相会。 疾风停歇,那些飞舞的花叶,一片片慢慢飘落下来;月亮不知何时躲入了云中,昏暗长街之上,对面而立的两人,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廉贞忽然开口:“我的师父,是沈南园的后人,名讳沈冰。” 林皆醉低声道:“是,所以我当日化名林冰。” ? 清明雨行走江湖时,曾用化名于冰。 他们纪念的,都是同一个人。 ? 廉贞忽然转过了身,声音疲惫,“罢了,你走吧。” 林皆醉一惊,却听廉贞又道:“只此一次。” 那初见时冷淡毒舌的江湖高手,比他外表所呈现的,更加重情。 林皆醉知道这样机会委实难得,再不多言,转身便走。廉贞自也不再看他,大踏步向前方走去。只是才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住了。 似廉贞这般等级的高手,自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直觉。实则现在并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就是觉得,前方暗巷中隐藏着极大危险,如若一头庞大无匹的猛兽,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 “何人在此?”他沉声问道。 夜色如阴,长街静谧。 在长街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 天畔乌云在那一瞬间散开,明亮月色照在那人身上。只见此人身形高大,裸露在外的双手与小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金属颜色。他不曾言语,周身上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与之面对,宛若身处狂风暴雨之中。 廉贞任天之涯右使,历尽北疆风霜,一时间竟也被这股压力所迫,只觉周身上下似困于铁笼之中,又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再动弹不得。但这毕竟不过是一瞬间事,他提起全身内力,缓缓上前一步,终是突破了这股压力的桎梏。 “原来是岳堡主。” 林皆醉本已离开一段距离,听得这句话,又停下了脚步。 岳天鸣看了廉贞,道:“天之涯,廉贞?” 廉贞道:“正是。” 岳天鸣略一点头,左掌拍出,径直向廉贞前胸而去。虽只一掌,气势却极为雄浑,宛若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廉贞素以内力深厚自诩,当日在大理清碧溪,他曾以内力令瀑布倒流良久,令在场诸多江湖人惊叹不已。但现下见了岳天鸣这一掌,他也不由暗生感叹,心道武林中人皆说长生堡主乃是江湖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 廉贞素来性情高傲,岳天鸣一掌击出,他也以一掌相还,两股巨大的力量碰到一处,真如排山倒海一般。廉贞连退了十余步,后腿一弓,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不曾栽倒。但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青石板却被这股力道所激,碎成数片。 岳天鸣看他一眼,“不错。” 能被岳天鸣赞一句不错,放在江湖中,可说是难得的殊荣。但之于廉贞而言,却并非荣誉而是耻辱,他冷冷道:“岳堡主也不错。” 岳天鸣哼了一声,并不屑回答这一句话,又是一掌击了过来。 先前岳天鸣那一掌虽也厉害,多少还有些信手拈来的意思,这一掌却是用上了九分内力,廉贞被他那一句“不错”激起火气,竟不曾退,硬接下了这一掌。 双掌相击,又是一番惊天动地。廉贞虎口被震得生疼,按捺一番再忍不住,一口血涌了出来。他不愿为人所轻,血至唇边,又硬咽了回去。 岳天鸣看得分明,点了点头道:“当年的凌五,也无非就是你这样子了。” 凌五乃是是天之涯的前任首领,十多年前死在了岳天鸣的手下。他死后天之涯一度涣散,直至杨守接手,才慢慢将天之涯重新聚拢起来。 廉贞看着岳天鸣,半晌道:“我没见过凌五。” 岳天鸣并不在意,道:“死了便能见到了。”说着,他手掌上金属光芒忽地暴涨,双掌齐出,朝着廉贞前胸击了过来。 这是岳天鸣第一次双掌齐出,那仿佛已经不是属于人的手掌,而是两柄锋利无匹的宝刀,摧枯拉朽,见者披靡。双掌未至,内力已如劲风,压迫的人难以呼吸。廉贞听他先前说话,已知岳天鸣这一次必是杀招,当即亦是运足内力,留风掌如风行水上,携十二分内力还击而去。他心中清楚,这一掌击出,自己恐怕也没了多少再次出手的内力;可若不这般,自己定是必死无疑! 林皆醉距离二人尚有一段距离,这个时候,他已没有出手的必要。看到前两招时,他伫立当地,犹可感慨一句双方内力之强撑。到第三招时,他却觉脚下剧烈一震,忙使了个千斤坠定住身形,又有一道紫金内力余劲未歇,向他而来。林皆醉向旁一闪,那道内力与他擦身而过,一小截腰带被内力所断,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与紫金内力距离尚远的林皆醉犹自如此,直面相对岳天鸣的廉贞后退三步,强自维持站立,却到底再忍不住,大口大口的鲜血直涌出来,衣襟上霎时鲜红一片。 岳天鸣这一掌打得委实太狠,廉贞轻则重伤;严重的话,说不定便要就此武功全废。然而即便如此,岳天鸣仍觉不足,他上前一步,左掌举起,就要将廉贞立毙于掌下。廉贞虽看得分明,然而现下他站立尚且不易,更不必说还手躲避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辆马车自长街另一侧疾行而来,拉车的几匹马极其神骏,四蹄纷飞,真如风驰电掣一般,刹那间便到了几人面前。随即马车上忽然射出无数利箭,全部朝岳天鸣射了过来。 若要比拟现下情形,倒好似郁金堂随身携带的那个方盒忽然扩大了几十倍,射出的暗器又增加了若干倍一般。然而马车与方盒又自不同,后者毕竟还是江湖上的机关,那辆马车却似战场上的利器,每一支箭均是快、准、狠,单是一支箭,亦能给人造成极大威胁,何况现在是万箭齐发?以岳天鸣之能,也被压制得颇为窘迫,他不得不运足紫金内力,双掌不断击出,这才打落了射向他的所有羽箭。然而这个时候,那驾车的车夫却已一把捞起廉贞,随即疾行而去。 岳天鸣打落最后一支羽箭,狠狠道:“竟被这鬼马车拦了。”其实方才那一阵羽箭齐发,若不是岳天鸣紫金功精湛无比,换了第二个人在此,不死也要重伤。 马车一幕,林皆醉看得一清二楚,以他武功,并不及过去拦阻,但他却看清了那辆马车的样子。 当日他离开大理,路上遇雨歇息之时,在茶棚上遇到了天之涯首领杨守,杨守所乘的,正是今日里出现这辆马车。而驾车的车夫则是在杨守身边侍奉的老者。 实未想到,当日一别,今日里竟然以这种方式再度相逢。 小总管正自思量,岳天鸣已走了过来,看他一眼道:“白虹呢?” 林皆醉道:“在冠林。”这便是姜白虹与宁颇黎决斗之地。岳天鸣点了点头,道:“走。” 林皆醉便跟在他后边,岳天鸣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会失空斩?” 林皆醉停下了脚步,早先胡三绝就曾旁敲侧击过此事,后来柳然设计他为内鬼,更是用失空斩作为例证。他那时便想到,失空斩之事,怕是已被长生堡几位高层得知了。但看岳天鸣的样子,却好似见他与廉贞交手,方才知道。 他一停下来,岳天鸣自然察觉,不耐烦道:“怎么不走?” 林皆醉便又跟了上来,简短答道:“是。” 岳天鸣实在不喜欢他这个劲儿,心道若是白虹在此,必有许多话要和我说。可见血缘到底是要紧的,他不是老五的亲生儿子,便没有老五那等洒落气质,便道:“练得不怎么样。” 林皆醉沉默片刻,然而岳天鸣这句话实在也不能算错,道:“是。” 长生堡这一次的反杀行动,尽管左右使者最终逃得一命,仍是成绩斐然。 左使宁颇黎心腹被杀,手筋被挑,身中剧毒;右使廉贞身受沉重内伤,极有可能武功全废。就算二人侥天之幸,最后能保存武功,至少也会有相当一段时间无法出现在江湖上。 而天之涯就算是插翅猛虎,失去了左右双使,也如同被斩断了双翼一般。 在岳天鸣与林皆醉接到姜白虹,回到长生堡之后,天光已然破晓。姜白虹虽受了内伤,一路上却没闲着,先问林皆醉到底发生何事,又问长生堡主是如何赶到玉京城中,岳天鸣对这个义子总是钟爱的,便与他说了前因后果,林皆醉在一旁也听的分明。 原来在林戈发现宁颇黎的踪迹之前,岳天鸣便曾派人在周边巡视,他虽未发现左使,却在玉京城内发现了右使行踪。待到姜林二人向长生堡主汇报计划时,岳天鸣答道“放手去做”,实则因势利导,决意将左右双使一并除去。照他先前所想,姜白虹一人对付宁颇黎也已足够,所以主要精力,还是用在了对付右使之上。若不是那忽然杀出的马车搅局,廉贞便要魂断玉京城中。 若说他们几人的行动,或多或少还有些不足之处,那么岳小夜归来之时,却是令众人颇为惊喜。 岳小夜没有杀人,但她却带回了一批人,这些人出自天罡三十六,为首的两人一是青面余广,另一个则是赤发刘仁。正是岳小夜在密林中遇见之人。 ? 原来当日里岳小夜见得这些人并非与宁颇黎一路,思量再三,决意出来,向两人解说当下情形,她言道:现下天之涯左使已然身死,若他们想自立门户,这些人手也远远不够,倒不如投奔长生堡,待到收回天罡三十六原本水寨,便派二人作为首领,还如先前一般自在逍遥。 她这话自然有些夸大其词之处,但余广刘仁原本便不知前路如何,听得岳小夜言之凿凿,又见她身后许多护卫,早生了情怯之意。经得一番劝说,他们便同意投诚,随着岳小夜一同回到了长生堡中。 岳天鸣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欢喜,单看余广刘仁二人,并非天罡水寨中最为重要的角色,但他二人出自天罡三十六,对水寨中情形必然十分了解。加上宁颇黎现在动不得武,自也管不到天罡三十六头上,正可乘此机会将其占领。想到这里,他不由也颇勉励了岳小夜几句。 如意盟中人得知长生堡这一次的反杀行动成果,亦是十分惊诧,不过两名长老都不是那等将情绪表露在面上的人,又知岳天鸣不喜奉承夸赞等事,便均赞了岳小夜几句,郁流云道:“岳小姐有勇有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郁宗也道:“不愧是长生堡主爱女,这般的聪明能干。” 岳天鸣虽不喜听人奉承自己,但天下的父母,就没有不乐意听人夸奖儿女的,他心中亦想:早些年不让这个女儿参与江湖事务,说不定真是自己错了。 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中亦是暗叹:数日之前,长生堡犹是元气大伤,没想现下情势竟然再次倒转。 这是单纯的运气好吗?似乎又并非如此。林皆醉忽然想到十三年前,岳天鸣从林青锋那里接来自己时,路上曾遭天之涯杀手截杀,那时若不是有个姜白虹,长生堡主只怕便会死在那里。然而岳天鸣一回到长生堡,立即制定计划,先假造自己重伤濒死的讯息,随后引出大雨,刺杀凌五,导致天之涯一度崩溃。 长生堡主并非只有武功高明,在逆境中觅得时机,一举翻盘,方才是他最大的本事。 ? 林戈也已赶了回来,他杀了武定国石俊二人,待赶过去的时候,岳小夜已经将余广刘仁收归已有,他见岳小夜一行没什么事,便去寻林皆醉,只可惜他到的晚了些,岳天鸣与林皆醉已经归来,只得回到长生堡。 此时他见如意盟中人都赞岳小夜,不由诧异道:“他们,怎么,不夸你?” 林皆醉一怔,林戈道:“计划,是你,定的。” 反杀计划,确是林皆醉最先提出,他先散布小总管叛变谣言,将长生堡外围的岗哨撤去,又将几座先前在柳然叛乱时毁坏的建筑点了火,布置了池微等一干人手。而被纪恨抓去的那个人,则是个他刻意挑选出来,曾参与柳然叛乱的普通护卫,当时宁颇黎再三询问也没看出破绽,盖因那护卫自己,也真当是林皆醉叛变,自己是趁机逃出来的。 林皆醉心知如意盟两名长老所言,大半是场面话,小半才是真心。但这些却不好和林戈说,便换了个林戈能听懂的角度道:“计划本来仓促,我并未料到廉贞前来,也没能真杀得了宁颇黎,这都是疏漏之处。” 林戈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才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后半句他说得很慢,难得只停顿了一次,说罢,他便自行去休息了。 林皆醉摇头一笑,并没有把林戈的话放在心上。 ? 姜白虹被岳天鸣带去以内力医治内伤,岳小夜也下去休息。林皆醉一宿未睡,原也累了,有心小憩片刻,便向自己房间走去。 尚未到院落门口,一个护卫便上前来,行礼道:“小总管,大理来信。”说着递过一根竹管。原来林皆醉刚回到长生堡时,因姜白虹中毒一事,他曾写信给结义兄弟段玉衡,请对方代为寻找义姐泊空青,为姜白虹解毒。林皆醉心道:好在白虹已解了毒,倒是麻烦了三哥一场。他接过竹管,见上面火漆依然,道一声谢,那护卫便退下了。 林皆醉拿着竹管,原想回书房再看,忽然想到一件事,暗道:不对! 大理与江南相距甚远,虽然他是派人骑快马而去,但这点时间,也绝不够打个来回的!看那竹管样式,显然是段玉衡派信鸽送来的这封信,难道自己离开之后,大理又出了什么事情? 一念至此,他忙打开了竹管,见里面塞着一个细细的纸卷,林皆醉将纸卷取出展开,见上面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段玉衡手笔。 “四弟台鉴: ?西南再生事端,褚辰砂……” ? 林皆醉刚看到这里,忽然一支飞镖自远处袭来,他全神贯注在信件之上,自然未曾留意,那支飞镖却是直奔他手中的信纸而来,“夺”的一声,连镖带纸,一起钉到了旁边一株紫藤之上。 林皆醉抬眼望去,却见郁金堂大踏步走了过来,“林皆醉,拿出你的络绎针来!” 第五十二章 开宴 第五十二章 开宴 对这位如意盟的少盟主,林皆醉委实是无甚好感,他看了郁金堂一眼,平淡道:“不必了。”转身就要去拿信纸。谁想他脚步刚动,又一支飞镖射了过来,正扎在他前方地上,镖身犹自颤抖不已。郁金堂冷笑道:“磨磨蹭蹭地,不像个男子汉的样子。” 林皆醉回身看他,“既然相看两厌,又何必纠缠不休?” 郁金堂只道:“你比不比?” 林皆醉道:“不比。”他毕竟与姜白虹不同,姜白虹能放手去做的事情,他却不能。 郁金堂心中恼怒,他从小到大,其实也不是没遇到过优秀的同辈人,但大约是性情不合的缘故,唯有这个林皆醉,他特别的看不顺眼。先前还只是为了络绎针的缘故想和小总管比上一场,到了现在,他就觉得此人态度委实可恶,一定要教训一番。 然而林皆醉若就不用络绎针,自己难道还能硬逼着对方拿出来不成?郁金堂心中思量,抬眼见林皆醉的目光所向,念头一动,又是一枚飞镖打了出来。这枚飞镖的走势十分巧妙,恰是撞向钉在紫藤上那枚飞镖的镖尾。二者一碰,紫藤上的飞镖被撞飞出去,信纸也随之飘了起来。郁金堂看准信纸走向,纵身一跃。他心道你不是看重这封信吗,等我把它拿到手,看你和我比是不比! 论到这位如意盟少盟主的暗器本领,在年轻一代中也称得上是难得,譬如方才飞镖相撞那一招,没有五年的苦功,绝练不到这等程度。但郁金堂却忘了一件事,他撞出的是飞镖,那封信却不是随着他的飞镖一起走的。一阵大风刮过,那张信纸本来就薄,被风一吹,飘飘摇摇直飞了上去。 林皆醉这时也掠了过来,只是信纸飞得太高,二人轻功虽然不弱,却也绝没可能够到。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又是一阵风吹了过来,信纸向前再飘,随即落了下去。 林皆醉暗叫一声不好,前面正是院中的太平缸,里面储着满满的雨水。万一信纸落入其中,可就糟糕之极。他刚上前一步,郁金堂却一把抓住了他,道:“林皆醉,你……” 他想说:“你比是不比?”可一句话未曾说完,林皆醉忽然用力甩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太平缸中捞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薄纸。 那封信到底还是掉入了水中,上面的字迹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墨痕。 郁金堂本意是想与林皆醉比试,并非真想毁掉信件,见得如此情景,多少有些愧疚,有心说句道歉言语,一时却又说不出口,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丢下了手上纸张,冷冷道:“好啊,那就比。” 他看向郁金堂,面上的神情也如声音一般的冷淡,“少盟主原先道每人出招三次,这也不必,一招就够了。” 郁金堂从他声音中听出些似有若无的傲气,不由道:“一招?就是我父亲,也不敢说一招制敌,你既有这本事,那你就出手罢!” 林皆醉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地道:“好。” 话音刚落,郁金堂忽觉左臂上微微一痛,仿佛被大蚂蚁咬了一下,他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想到这里,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待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躺在地上,全身酸麻。林皆醉负着手,站在他身前,道:“你醒了?” 郁金堂忙从地上站起来,一时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林皆醉道:“你方才已经中了络绎针,只不过我在针上淬的是麻药,刚刚给你服了解药,因此你醒了。” 自己竟已中了络绎针?郁金堂一惊,他方才根本没看到林皆醉有何动作,对方不过才说了一个字,自己怎的就中招了? 他忽又想到左臂上那忽如其来的一痛,忙挽起衣袖察看,手臂上确实有一个细小红点,但络绎针到底是什么时候射出的?莫非是对方使诈?他这般想着,也便说了出来。 林皆醉做事,不做也就罢了,真若做了,索性便做到底。他道:“好,那再来一次。” 郁金堂忙不顾身上不适,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心道先前或是我没做好准备,现下却绝不会了。就听林皆醉不紧不慢说了一句:“少盟主,可准备好了?” 郁金堂心中不喜,心道你竟这般看轻我?便不曾回答。林皆醉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郁金堂怒道:“你放马过来!” 话音未落,这次换成他右臂微微一痛,又晕了过去。 待到郁金堂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林皆醉依旧站在他的面前,问道:“少盟主可否需要再比一次?” 郁金堂怒道:“再来!” 待到他第三次醒来的时候,郁金堂虽是怒火依旧,却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大抵,他真的不是络绎针的对手。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然而络绎针上所淬麻药亦是十分了得,他连中三次,虽然每次都服了解药,但这些麻药汇聚在一起亦是非同小可。郁金堂只觉双腿虚软,一时竟然难以起身。 林皆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上前将郁金堂扶了起来,道:“少盟主,今日之事,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郁金堂一怔,“什么?” 林皆醉道:“长生堡与如意盟现下合作,何必同室操戈?” 郁金堂怒道:“那是如意盟与你们的堡主合作,凭你,还配不上!” 林皆醉平静道:“少盟主说的不假,是如意盟的郁盟主,与长生堡堡主合作。”这一句乍一听似乎和郁金堂所说无甚区别,内里含义却大不相同,真正决策人乃是两位首领,而林皆醉也好,郁金堂也好,虽然是一个是小总管,一个是少盟主,却都干涉不到这两位首领的决定。 郁金堂狂妄莽撞不假,但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少盟主,到底还是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面上的神色不由变了一变。林皆醉道:“在下以为,我们还是不要违背了郁盟主与堡主合作的意愿为好。” 郁金堂的面色又变了变,郁层云对他素来宠爱,但涉及到如意盟的大事,却也是不假颜色的。林皆醉看出他心思变动,便换了口气道:“如此,还是我送少盟主回去吧。” ? 小总管真的把郁金堂送了回来,郁流云与郁宗二人见到这番情景,都很吃惊。林皆醉却只道:“今日天热,少盟主不慎中暑,因此我将少盟主送了回来。”说罢,又与两人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郁流云与郁宗知道此事绝非这般简单,但再问郁金堂,后者却一字不答。二人面面相觑,心中都道:“长生堡这小总管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 林皆醉却没再管二人所想,径直回了书房,欲待给段玉衡回一封信询问,这时姜白虹却忽然进来笑道:“好消息,三叔已找到海哥的踪迹了!” 林皆醉听了不免诧异,按说塞外距离遥远,岳海灯加入的黄沙帮又素来行踪不定。胡三绝才走几天,怎么这就见到人了?姜白虹见他神情便知其意,笑道:“这话说来也巧,有个叫半天飞的沙匪逃到了江南,因只有海哥是江南长大,熟悉地理,因此黄沙帮便派他来追捕这半天飞。” 林皆醉恍然,微笑道:“果然是好消息,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姜白虹道:“其实三叔也没见到人,原是有个分舵中人前几天见到了海哥,闻说还和他喝了一顿酒,才知道这些事,但海哥既在江南,三叔不用多久自也会找到人,我看不久他们也就回来了。”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说的是。”又问:“你的内伤怎样了?” 姜白虹笑道:“总死不了就是。” 林皆醉不愿意听他这样说话,微沉了脸,便为姜白虹看脉,岳天鸣内力强盛,为他治伤之后自是有所好转,但若说就此痊愈,自然不能。小总管不由叹了口气,道:“到底没有全好,你快去休息。” 姜白虹笑道:“我这就去,你倒不睡一会儿?” 林皆醉道:“睡睡睡,你快些回去。” 姜白虹走后,林皆醉却并没有睡,他提起笔,写了一封信给段玉衡,一边写,一边还想着姜白虹的内伤,写到“不知西南情形现下如何”时忽觉不对,仔细再一看,自己竟写成了“不知西南入骨眠现下如何”。他不觉失笑,撕了手中纸张,正打算重写一次,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心道:是了,我从前怎么没想到问这个! 林皆醉想到之事,正是姜白虹身上的内伤。 童年时期,姜白虹中了天之涯杀手的阴毒内功入骨眠,在胡三绝的救助之下挣出一条命来。虽然如此,他仍是活不过三十岁,习练内功亦有许多限制。岳天鸣、胡三绝等人为此想过许多办法,林皆醉也为此担忧许久,但都未寻到什么灵丹妙药。 先前到西南时,他虽结识了泊空青,但因玉龙关一门修习的是毒药,他并未多想。方才他忽然反应过来,入骨眠,不正是来源于西南吗?玉龙关一门在西南盘踞已久,若是他们真知道什么药物,能够医治好姜白虹呢? 一想到这里,林皆醉不由得兴奋起来,但他随即便按捺下情绪,心道:现下也只是万一的想法,绝不能说与姜白虹听,免得最后不成,令白虹空欢喜一场。想到这里,他又重写了一封信,并在最后附上一段,请段玉衡代为询问泊空青,玉龙关对入骨眠可有了解,若有,是否可知道什么医治的办法? 这封信写完,林皆醉立即派人将其送出,这时他又想到褚辰砂之事,那封信虽未看完,却也能猜出定是在褚辰砂身上又出了什么事情。此人之狠毒狡诈,实在是他平生仅见,难道此人又在西南掀起了什么风雨?不知段玉衡现下又怎么样了…… 小总管想一会儿姜白虹,又思量片刻褚辰砂,最后到底也有些支撑不住,伏在书桌上小睡了片刻。 午饭之后姜白虹又来了一次,笑道:“又有一件好事,中午我和义父一起吃饭,如意盟那两个长老过来辞行,说是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林皆醉一听便知其意,微笑道:“昨晚那一场事影响不小,他们想必要即刻回去告诉如意盟的那位郁盟主。” 姜白虹赞同道:“你说的是,这也好,莫要他们小瞧咱们长生堡。”又道:“如意盟也倒罢了,我只看不惯那个郁金堂,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他以为他是螃蟹?” 林皆醉不由得失笑,姜白虹忽又道:“不对。论理来说,那两个长老虽是主事人,但郁金堂身份放在那里,总该一起来辞行,怎么倒没来?”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便看到了林皆醉身上,“嘿,阿醉你说,那个郁金堂怎么没来?” 他声气里全是笑意,林皆醉笑道:“好了,是我干的。那位少盟主上午时又来找了我一次。” 姜白虹吃惊道:“他还敢来?你怎么收拾他的?” 林皆醉道:“也没怎样,他既想见络绎针,便让他见见就是了。” 小总管口气再正常不过,换作旁人大概看不出什么,但姜白虹和他一起长大,马上便看出了不对,笑道:“见见啊,那见了几次?” 林皆醉竖起三根手指,“三次。后来我看这位少盟主也累了,便送他回去了。” 姜白虹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难怪那两位长老中午就来辞行,怕是也有这个缘故罢。”又道:“该!就该这么教训一下他。”却见林皆醉起了身,奇道:“你去哪里?” 林皆醉道:“如意盟与长生堡关系不同,他们既然明天要动身,今晚想必要设下饯别的宴席,我去询问堡主,准备一二。” 姜白虹恍然,“还真是,你快去吧。” 林皆醉去见岳天鸣时,后者还没想到这个。这倒不是说长生堡主粗疏又或架子大,而是因为一直以来,这些事情并不用他提,自有柳然在一旁就帮他办了。现在林皆醉提到此事,岳天鸣也醒悟过来,道:“你看着办吧。” 林皆醉道:“是。”却并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将晚上宴席安排,赠送土仪等事简要说了一遍,他心中明白,长生堡与如意盟之间的合作,岳天鸣与对方大抵已经谈妥,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虽然如此,他安排的亦是周全妥帖,并无疏漏之处。岳天鸣听了便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倘若老二在这里,大约也是这样子安排。 这一晚的饯别宴席,确也是尽善尽美,郁金堂也出了席,先前表情略僵硬了些,后来饮了几杯酒下肚,便也慢慢地好了。郁流云与郁宗却都是长袖善舞之人,又见了昨晚长生堡的行动,对长生堡年轻一代颇为赞誉,郁宗还道:“我们凤副盟主的爱女凤鸣,与岳小姐年纪相仿,日后恰好结交,也好向岳小姐学上一学。” 林皆醉知道凤阮有一儿一女,乃是双胞姐弟,弟弟凤华在江湖上声名还不大显,姐姐凤鸣的暗器功夫却是不差的。岳小夜也听说过这位凤小姐的名字,自是谦逊了几句。 郁金堂便道:“那凤鸣疯疯癫癫的,我看不如岳小姐。” 郁流云斥道:“这是什么话。”复又笑道:“凤鸣这孩子性情活泼,确是不如岳小姐沉静。” 虽然有这样一个小插曲,这一次宴席仍称得上是宾主尽欢。散席之后,林皆醉并未喝什么酒,正思量着今日里还有什么事,姜白虹却忽然冒出来,笑道:“阿醉,跟我来。” 林皆醉不明所以,便跟着姜白虹来到附近的小花厅里,这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齐齐整整的一桌菜肴,连酒也备好了,烛影和着花影摇曳不休,岳小夜和林戈也在,姜白虹笑道:“这等酒宴最没意思,我猜你也没吃好罢,来,咱们添酒回灯重开宴!” 难为姜白虹竟也说出了这么一句,林皆醉一笑落座,“好。” 这一桌酒席却不是随意弄的,颇有几道菜是要下功夫的大菜,显然是先前就已经预备好的。姜白虹见林皆醉眼神便笑道:“这都是小夜准备的,你可得好好谢谢她。”岳小夜却笑道:“酒可是姜大哥拿来的,闻说是二十年的状元红,实在难得。”又道:“这位林大哥也帮了许多忙。” 林戈点了点头,“恩”了一声。 林皆醉笑道:“看来只有我一个是空着手来的,实在抱歉。”想了想道:“我那里还有一小坛玫瑰清,这就叫人拿来。” 这玫瑰清是一种果酒,滋味清甜,通常是女子饮用为多。姜白虹笑道:“酒是好酒,我却不要喝,给小夜喝吧。” 不一会儿玫瑰清也拿了过来,几人各自斟满,姜白虹、林皆醉、林戈三人杯中都是状元红,只岳小夜倒了玫瑰清。姜白虹道:“这第一杯总要有个名头,咱们祝点儿什么?” 第五十三章 提亲 第五十三章 提亲 林皆醉笑道:“这酒既是状元红,便祝你早日成为兵器谱上的状元,如何?” 岳小夜便道:“这兆头很好,当饮此杯。”姜白虹为人本来洒脱,便笑道:“好啊。”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第一杯酒喝完,姜白虹忽道:“不对,喝状元酒的可不止我一人,阿醉你们又有什么说头?”林皆醉的武功,那是无论如何也和“状元”二字挂不上边的。小总管手中本有“天下第一暗器”,但因着络绎针惹上一个郁金堂,姜白虹也不想在这时候提,想一想便笑道:“有了,便祝阿醉你早日成为江湖第一人。” 林皆醉失笑,“这未免差得太远。” 姜白虹笑道:“你怎么就不能了,来来来,喝了这杯。”林戈不声不响地,可也把酒杯举了起来,岳小夜见二人都举了杯,自也拿起了酒杯,林皆醉推辞不过,只得把这一杯酒喝了。 酒杯放下,姜白虹又瞄到了林戈身上,还没开口,林皆醉细心,却见林戈双颊通红,忙问:“林戈,你怎么了?”却见林戈扶着头,道:“头晕。” 姜白虹哎呀一声,道:“你剑法不坏,酒量怎的这样差。”便打了碗热汤给他。林戈一口气喝掉,去一旁洗了把脸,这才清醒了一些。林皆醉便把他的酒换成了玫瑰清,林戈倒很喜欢这果酒的味道,小口小口地啜饮。 岳小夜便微笑道:“大家本是为着方才不曾吃好,才开一席的,也不要本末倒置,来,大家吃菜。”又为几人分别布了菜,她这样一张罗,几人也都吃了起来。 ? 林皆醉确有些饿了,这桌酒席又很合他的胃口,不由得便吃了不少,落后又喝了一碗汤,身子暖融融的十分舒服。二十年的状元红喝着顺口,后劲却是很足的,他喝了几杯后便不敢再喝,倒是姜白虹,着实喝了不少。 岳小夜忍不住便劝了一句,“姜大哥,你内伤未愈,少喝几杯。” 姜白虹笑道:“咦,阿醉身上也有伤,你怎的不劝他?” 岳小夜面上微红,却仍是道:“他喝得没你多。” 姜白虹就不干了,道:“阿醉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喝酒,来,和我喝一杯。” 林皆醉从善如流,与姜白虹干了一杯,姜白虹还不放过他,道:“你方才在想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林皆醉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天罡水寨的事情,我在想堡主何时会派人前去处理。” 天罡水寨一事,并不是十分紧迫,但也确不能耽搁太久,现下宁颇黎中毒之余,手筋亦被挑断,最好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尽快解决。姜白虹道:“唉,你就是这样,就不能放下这些,先好好喝一顿酒?”他虽是这样说,但还是道:“我看着,不是你去就是我去。现下长生堡里事情多,多半还是我。” 林皆醉也这样想,毕竟重建雷霆一事交到了他手中,但他还是有些担忧姜白虹的内伤,就在这个时候,岳小夜忽然开口道:“若父亲允许,我想接手此事。” 姜白虹林皆醉二人都是一怔,岳小夜有此心思自然是好,但天罡水寨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虽然现下群龙无首,但内里高手仍是众多,情形也颇为复杂。岳小夜江湖经验到底欠缺,骤然接手,只怕未必应付得来。 姜白虹便道:“不如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如何?” 这自然也是一个办法,岳小夜点了点头,内心实还有不足之处,林皆醉却道:“若你真想接手天罡水寨一事,不如先练一练手。” 这下别说岳小夜,连姜白虹都看向他,奇道:“怎么个练法?” 林皆醉道:“宁颇黎接管天罡三十六之后,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跟随天之涯,也有几个人出来自立门户的,这其中有一个人叫做呼延天威,他手下的人马最多,在寒江支流处建了一个小水寨,距离长生堡一处分舵颇近,正是一个威胁。而呼延天威此人为恶日久,将其除去亦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说到这里,几人便都明白了。所谓的“练手”便是指呼延天威。岳小夜也想到昨天夜里,自己也听到余广刘仁说有一个“老八”出来单干,自己当时还不明所以,没想林皆醉早就一清二楚,不由道:“好。” 姜白虹也觉得这是个极妙的主意,笑道:“就这么办。” 他们这边说的开怀,另一边却听扑通一声,竟是林戈的头磕到了桌上,姜白虹惊道:“怎么,玫瑰清也能喝醉?!” ? 这一晚虽非正式的宴席,却是长生堡生变以来,几人最为开怀的一夜。 ? 第二日,岳小夜便和岳天鸣提出歼灭呼延天威一事,这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岳天鸣最近对这个女儿颇为满意,自也同意了。临行前,林皆醉与姜白虹又专门与她讲了许多注意之处,岳小夜皆点头应是。 又过三日,她带着呼延天威的头颅回到了长生堡,手下伤亡亦是极少。 岳天鸣甚觉欣慰,笑道:“你做得很好,要些什么奖励?”平日里他对姜白虹林皆醉等人倒不会这般说话,只因岳小夜是个女子,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句。 岳小夜趁机便道:“奖励并不敢当,只是父亲,天罡水寨可否交予我解决?”又想自己毕竟年轻识浅,复道:“又或我与姜大哥一同去?”照她所想,岳天鸣就算不同意前一句,后一句总该是同意的,没想岳天鸣却摇了摇头。 岳小夜忙道:“父亲,我……” 她话没说完,岳天鸣已打断了她,“这次你不去,白虹也不去。” 岳小夜一怔,心道莫非父亲还是要派林皆醉去?却听岳天鸣叹了一声道:“你大哥要回来了,这事便交给他。” 换作旁人,这一句话也就平常,但岳小夜却是个聪明女子,她听出了岳天鸣话中没说出的意思。 岳海灯数年不在长生堡,偏长生堡现下又生出许多变动,骤然归来,堡中人如何能够服他?天罡水寨,乃是留给他立威的。 再往深一层想,长生堡,总是要留给岳海灯的。 ? 想清了这一点,岳小夜忍不住脱口而出,“父亲,若我是个男子呢?” 这句话刚刚出口,岳小夜便后悔了。 以她平素个性,绝不会和岳天鸣说这么一句几近质问的话。但话已说了,自也收不回去,她心中忽又生出些隐隐的期待来,父亲会如何回答这句话?我若真是个男子,他又会怎样看待我呢? 然而岳天鸣并没有对这句问话如何在意,在他看来,岳小夜一向省事,这句话不过是小女儿的玩笑罢了,便挥挥手道:“你是个女子,如何能变成男子?下去罢!” 岳小夜道:“是。”终还是黯然退出了书房。 ? 她有些茫然地走了出去,心中一时滋味难辨。 难道真的是人心不足吗?岳小夜心想:从前自己能管的唯有一个院子,这般过了十几年,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柳然叛变之后,一切却都不一样了。她第一次这般强烈地感受到了实力的重要,在插手长生堡事务之后,这种感受更为强烈。 前方恰是一个水池,水池里畅游着几十尾摇曳的锦鲤,岳小夜在池边抱膝坐下,继续想着心事。 她比岳海灯、林皆醉、姜白虹几人年纪都小,少时看到几人代表长生堡执行各种任务,虽不甚了然,心中却是十分羡慕。再后来岳海灯出走,旁人都挽留他,父亲表面虽不在意,心中亦是挂念;岳海灯偶尔回来一次,众人皆是欢喜不尽;到现在,长生堡一出事,退隐已久的胡三绝也要出去寻他;岳天鸣方才的举动,更是表明了对岳海灯的重视。 有一个声音悄悄在她内心深处响起:大哥他,真是这般值得看重吗? 这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想什么呢?” 这下岳小夜差点真的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姜白虹。 姜白虹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倒吓到了她,不免有些歉意,道:“小夜,你没事吧?” 岳小夜见到是他,反倒放松了些。他们几人一起长大,说起来本是林皆醉在她心中格外不同,但感情之事却也微妙,越是这样时候,她反而越不想见到林皆醉,便笑道:“也没什么,我在这边坐坐。” 姜白虹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笑道:“看看鱼也好,我第一次出去杀了人,心里也不太舒服,慢慢就好了。” 岳小夜知道他误会了,却并没有解释,只道:“姜大哥说的是。” 姜白虹又道:“不过你这次做得漂亮!干净利落,像个老手的样子!那个呼延天威本来作恶多端,不算屈死,你也不要想太多。” 岳小夜心中一动,她倒没理会姜白虹后半句话,便试探着笑问道:“姜大哥觉得还好?我若是个男子,只怕你便不会这样赞扬了。” 姜白虹哈哈笑道:“你要是个男子,将来都可接堡主的位置了!” ? 这之于姜白虹,自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岳小夜听了,心头却不由跳了一跳。 又过两日,岳海灯还是没有回来,胡三绝传来讯息,道是他已见到了岳海灯,后者言道先前既已答应黄沙帮追捕那沙匪,必要先杀了那人,方才回来。胡三绝已帮忙一路去追捕了。岳天鸣闻听此言,气得摔了一个杯子,但尽管如此,天罡水寨的任务,他仍是没有分派下去。 到这个时候,岳小夜也就明白了长生堡主的意思。 ? 在胡三绝传讯后的第三日,如意盟的人再次来到了长生堡。 这次来的,只有郁流云与郁宗二人。这两名长老到来之后,与岳天鸣在书房中单独谈了两刻钟左右的时候,待到二人离开,岳天鸣又在书房中思量了片刻,便吩咐恰好前来汇报一事的林皆醉,要他把岳小夜叫过来。 林皆醉听命而去,最近一段时间他忙于雷霆与小重山的重建,与岳小夜见面的时间倒不如先前那般多。想到能见到她,心中亦有淡淡欢喜。 岳小夜正在研究长生堡外围防务,见到林皆醉前来,起身微笑道:“这两日都不见你,你在忙些什么?” 其实也不过是两日未见,往昔林皆醉外出,几月不归也是常事。现下他听了岳小夜说话,不知怎的,脑中忽然冒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一句来,面上不由微微一红。 岳小夜见他一时不语,复又笑道:“先前我见到你与池舵主谈话,另两位舵主已回分舵去了,这位舵主是要自此留在堡中么?” 林皆醉这才从方才的恍神中反应过来,心道小夜心思好生敏锐。先前他与池微见面,乃是商讨小重山之事,当时池微向他汇报,小重山已然开始训练了。但这话现下却不好向岳小夜说,因此只道:“正是,池舵主为人精明能干,现在堡中人才匮乏,因此将他留在了长生堡。” 岳小夜道:“我记得池舵主原先所处的分舵也颇为重要,不知可有妥当人手接管?” 林皆醉道:“池舵主推荐他原本的副手苑春山接任,此人武功出色,处事细致,对分舵的一应事务也颇为了解。” 岳小夜点了点头,“那就好。” 按说林皆醉此时本应与岳小夜说明岳天鸣叫她前去之事,但他今日本也想寻岳小夜,想一想仍是先道:“有样东西想送给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递了过去。原来小重山所用之剑皆为特制,前几日他公器私用,打造小重山兵器时,同时也打造了这样一把短剑。 岳小夜诧异接过,剑一入手,心中便是一动,这把剑剑刃锋利还在其次,更难得的是无论大小、轻重、剑刃薄厚皆是极为称手,剑柄上用蓝宝石镶嵌成一朵小小五瓣花,亦是正合岳小夜的审美。这把短剑或许不是江湖上最名贵的一把剑,但绝对是最适合岳小夜的一把剑。 岳小夜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道:“这剑实在是好,多谢你。” 林皆醉微笑道:“你喜欢就好。堡主在书房,寻你有事,快去罢。” 岳小夜将短剑收入怀中,与林皆醉联袂而出。却听身边林皆醉的声音低低,宛若耳语。 “很久没有送你花了,先送你这个罢。” ? 岳小夜忍不住触碰了一下剑柄上的宝石花朵。从前为了避嫌,林皆醉除了那些花之外,并没有送过她其他的礼物。这却是第一次,他没有再避讳,正式的,送出了第一件合心的礼物给她。 林皆醉另有他事,带岳小夜到书房门前便先行离开了。岳小夜敲门进入,行礼如仪,岳天鸣见到她来了,挥挥手道:“你坐下。” 岳小夜依言坐下,但岳天鸣却半晌不曾说话,这实在不是他素日个性,岳小夜心中诧异,但她颇有耐心,便静坐等待。 又过一会儿,岳天鸣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终于还是开了口,“你的母亲,已经去世许多年了。” 岳天鸣并不是那等多愁善感之人,岳小夜之母去世时,他虽也难过,但这些年来并未提过几次,现下特地叫岳小夜前来,却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岳小夜不免更加奇怪,但父亲既这般说,她自然是垂首道:“是,我也很思念母亲。” 岳天鸣又咳嗽了一声,道:“若你母亲还在,也不必我来和你说这个事。”他道:“今日里如意盟那两个长老又来了,他们这次来,是奉了郁层云的令,替郁金堂向你求亲。” 岳小夜一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岳天鸣到底不是那等性情犹豫的人,虽然父亲当面与女儿说她的亲事有些尴尬。但第一句既然出口,后面的话也就好说的多了。 他续道:“郁金堂那个小子,前些时日你也是见过的,行事不及咱们家的人,暗器本领倒也过得去,相貌也不算丑。郁层云求这门亲事,一个,是为了长生堡和如意盟的合作;另一个,就是他听郁流云他们说到了你,知道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因此替他儿子向你求亲。” 岳天鸣的个性,素来是不喜欢遮掩的,他既与岳小夜说了这门亲事,就要把前因后果,利害关系都说清楚。他见岳小夜面上虽然有些微红,但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羞涩,心中却也满意,又道:“若是早先的时候,我倒没想过这些,只想将来寻一个青年才俊给你,嫁了也就是了。但现下看你,却实在是有些出息的,因此我将如意盟的情势说与你听,你自己寻思寻思。” 岳小夜微一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父亲请讲。” 岳天鸣便道:“如意盟你想也听说过,盟主便是郁层云,还有一个副盟主叫做凤阮,这女子原是暗器名门凤眼门的掌门,后来带着整个凤眼门投了如意盟。此人很是能干,手中也有一部分势力,又有一个女儿凤鸣,听说也是个厉害角色。自然,现下如意盟还是掌握在郁层云手中,但郁层云年纪也不轻了,日子还要看以后。” 第五十四章 流连 第五十四章 流连 他说到这里,岳小夜已经明白了岳天鸣的意思:现下郁层云还镇得住场面,但郁金堂却不如乃父,日后怕是不敌凤阮这对母女。向自己提亲,主要是借助长生堡的力量,其次才是为着自己的能力。想到这里,她便点头道:“父亲,我明白了。” 岳天鸣却摇头道:“你还是不懂!郁金堂武功是有的,论到为人处世,聚拢人心却要差上许多。你若真能助他稳固如意盟的位置,日后郁金堂就做了盟主,不过也是个名儿!真正能掌权的却是你!” 这句话一入耳,岳小夜的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何竟有了这般的情绪,连忙暗自用指甲一掐手腕,令自己冷静下来。只听岳天鸣又道:“自然,这一步也不是好走的,能做到怎样,自然还是看你自己,只你身后还有个长生堡,自要比旁人有底气。” 岳小夜勉强按捺住情绪,道:“是,父亲,我知道了。” 岳天鸣便问道:“那你便是同意了?” 岳小夜却沉默不语,方才林皆醉相赠的那把短剑,还沉甸甸地揣在她的怀中。岳天鸣见她默不作声,不免有些烦恼,转念又一想,这到底是女子一生一次的大事,现下就让她作答,似乎也不合适,便道:“你且仔细想上一想,明日来与我回话。”他又想这个小女儿一向省心,母亲又早早没了,不免生了几分少有的怜意,道:“你若不想嫁,也没什么,不用在乎先前如意盟相助那些事,只说给我便是。” ? 岳小夜便回去了,她在自己房间靠窗的那把花梨木官帽椅上坐下,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院子。 她的院子里,触眼所及之处,全是花。 自她还是个孩童的时候起,她的院子里就种有许多的花卉,待到林皆醉成年之外,又带了许多的花草给她。柳然叛乱,这些花被毁了一部分,可等她回来之后,这些花又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这许是真的,她漫无边际地想。 有风从外面吹拂起来,带着清淡的花香。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到了上次岳海灯回来时,带给她的金钗,其实她并不怎么喜欢,但当时还是高高兴兴地戴了上去。大哥的性情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会喜欢这支钗,便买来给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考虑过她的心思。而他想要去黄沙帮,便去了,并不考虑旁人的想法,甚至也不怕父亲的怒火。 但大哥确实也不用顾忌的,是不是?她自嘲似的一笑,不管他买什么礼物给她,她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不管他出去多久,想什么时候回来,长生堡主的位置,总还是会留给他的。 这样的个性,和另外一个人全然不同。 她慢慢取出了怀中的短剑,轻轻摩挲着,这把剑她真是喜欢,没有一处不合心意。姜白虹总是说,他见过的人里,最聪明细心的就是阿醉。这是真的,换成第二个人,绝送不出这样的礼物。 可是她也很清楚,林皆醉这一生,只怕也仅能止步于小总管了。或者待他年纪大时,旁人会如称呼柳然一般,称他一声“大总管”。不对,先前的大总管已然叛变,这称呼似乎不大妥当,也许会是“林总管”。 事实上,林皆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经极为惊讶了。 她六岁时,岳天鸣得知林皆醉身世,大发雷霆那一次,她也是在场的。当时岳天鸣所说的那些话,她并不能完全明白,却都记在了心里,待到再大一些的时候,慢慢的,也就都明白了。 岳天鸣,并不喜欢林皆醉,一直到今天为止,仍是如此。 ? ——那你呢? 心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问着她。 ——你的父亲不喜欢他,那你呢? 第二天一早,岳小夜来到岳天鸣房间,神色沉静。 “父亲,我愿意嫁给郁金堂。” 这消息很快传遍了长生堡,姜白虹得知这消息之后,险些跳起来,“什么?!” 对于姜白虹来说,岳小夜和他的亲妹妹也没什么区别。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妹妹又聪明,又能干,武功也好,人还生得美,简直没有一处不妥当的地方。而那个郁金堂?他可是和郁金堂打过交道的,这小子除了身份上说得过去,哪一点配得上小夜啊? 他马上就去找了岳天鸣,长生堡主对他素来宠爱,这一次却不耐烦道:“嫁娶大事,你年纪轻轻,胡乱插什么嘴。” 岳天鸣口气虽然不善,姜白虹却也不太在乎,道:“郁金堂我见过,为人冲动不说,武功也就那么回事,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小夜?”又道:“他连我也打不过!” 岳天鸣倒忍不住失笑,“宁颇黎都不是你的对手,何况是他?”心中却想:若非郁金堂是这样的性情,小夜将来又怎有掌控如意盟的机会?只是这话却不好和姜白虹说,便道:“小夜自家也是愿意的。” 姜白虹眼睛都瞪圆了,“小夜自己愿意?那……”他差点顺口说出,“那阿醉可怎么办?”幸好话到嘴边,及时咽下,改成了“那我自己去问问她”。说罢匆匆忙忙和岳天鸣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岳天鸣摇了摇头,心道年轻人便是意气用事,让他们自己说清楚也好。 姜白虹很快便找到了岳小夜,后者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姜白虹隔着窗就喊,“小夜,小夜!” 岳小夜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道:“姜大哥进来说话。” 姜白虹手一撑窗台,翻窗子便进来了。他少年时常做这样事,成年后久不如此,今日里也实在是急了,脚一沾地,他便向岳小夜问道:“小夜,听说你要嫁给那个姓郁的?”气急之下,他连郁金堂的名字也不叫了。 岳小夜道:“是。” 姜白虹凝视着她的双眼,却见岳小夜的神情一如往日般沉静,并未有任何不甘不愿的意思。他看了良久,忽地颓然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道:“你认真的?” 岳小夜再次答道:“是。” “不是因着旁人的事情,是你自己愿意?” “父亲已应了我,自己做主。” 话说到这里,姜白虹终于沉默下来。 他心中原准备了许多话,他想说小夜你想嫁谁就嫁谁,不愿意姜大哥帮你去说,不用担心,不用顾忌,有事情,姜大哥帮你挡在前面。可是这个时候,看到岳小夜的神情,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忽然间,他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你……” 这一个你字出口,声气中再无他平日的明丽飞扬。 “小夜,你知道我的情形,我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婚娶之事了,我就希望身边的人,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人过得好,阿醉,你,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中,是前所未有的难过与颓唐。最终他站起身,“罢了,我毕竟不是你亲大哥,也管不了你,你想做什么,便去罢。” 说完这话,姜白虹转身就走,岳小夜欲待叫住人,却终究是没有开口。 姜白虹真是伤透了心,他虽没听岳天鸣说过其中许多内情,可是岳小夜忽然答应了这桩婚事,这原因也就可想而知。说起来,就是他自己失恋,也未必会难过到这个程度。 他想:我现下都已经这样难受,阿醉那边不知会怎样?不行,我必须得去看看他。 一想到这里,姜白虹忙朝林皆醉的院落方向走去,可待到了门口,他忽又停住了脚步,心道且等等!等会儿见了阿醉,我需得怎样和他说?他若是伤心难过,我又该劝他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不对不对,小夜与他从小长大,感情不同一般,岂是这样一句空泛言语能宽慰得了他的?他若是哭了,又或崩溃,我又该如何做?天啊,从小到大,我还没见阿醉哭过,俗话说的好,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 姜白虹长到二十一岁,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犹豫,什么叫后退,然而今日为了自家兄弟,竟然便瞻前顾后起来。他正想到这里,忽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身素洁的林皆醉站在门前,道:“白虹,进来说话。” 姜白虹连忙走了进来,他见林皆醉的神态面色,依稀还是往日模样,但他对小总管何等了解,心知对方绝非面上表现出那般坦然,忍不住便道:“阿醉,你还好吗?” 林皆醉怔了一怔,随即微笑道:“我没事。” 小总管表现得越是正常,姜白虹便越是担心,他一把抓住林皆醉手腕,道:“阿醉,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林皆醉道:“我会说。”他顿了一顿,道:“我正打算去找小夜。” 姜白虹一听,觉得也对,他心想这样事情,自己去说上一千句,也不如当事人说上一句,就道:“那你快去。” 林皆醉笑了笑,忽然向姜白虹深施一礼,姜白虹吓了一跳,连忙避开,道:“阿醉,你干什么!” 林皆醉面上还是笑着,道:“白虹,这些年来,多谢你了。” 林皆醉来到岳小夜门前之时,已近黄昏。 今日的天色略有一些阴沉,落日的余晖也带着暗淡的昏黄。林皆醉看着院落中的那些花草,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敲响了房门。 “小夜,你在吗?” 岳小夜心知林皆醉必会来此,听到他的声音,并不觉意外,答道:“在。” 但林皆醉的下一句话,却实在出乎了她的意料。他道:“我不进来了。” 他既来了这里,怎又不肯进入?却听林皆醉道:“小夜,若你允许,我会向堡主求亲。”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岳小夜的手猛地一抖,只听门外声音又道:“倘若堡主执意不允,我们亦可一同离开,从而退隐江湖,不问世事。” “若你并不赞同,我便离开,今日之事,我不会再提一字半句。” 说完这一番话,林皆醉便不再开口,他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着岳小夜的回答。 在长生堡一十三年,林皆醉自来隐忍,岳海灯离经叛道,姜白虹洒脱飞扬,只有他,在画好的规矩之内,稳妥安静地做他该做之事。不该说的话,他一字不提;不该做之事,他一事不为。却终究在这一日里全日颠覆。 他道:“小夜,我等你的回答。” 岳小夜并没有回答,或许这答案对于她而言,委实太过艰难。 林皆醉也没有催她的答案。他就站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等,月亮慢慢升上天空,直至中天,随后又一点一点,慢慢地落了下来。 露水也出来了,打湿了林皆醉牙色的长衫下摆,草丛中的虫声响了一夜,将至天明时到底安静下来。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有一只虫子甚至跳到了林皆醉的衣角上。在它看来,这个站了一晚的人,和院子里那些石头花草也没什么两样。 林皆醉终究还是看到了它,他弯下腰,轻轻把那只虫子放回了草地上,身上的几处骨节却随他的动作发出咯吱声响。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色将明。 林皆醉重新站直了身子,忽听“嗒”的一声,窗子推开了一条缝,一柄眼熟的短剑被放在外面的窗台上,剑柄上镶嵌的蓝宝石在微弱的天光中闪烁着若有似无的光芒。 那一瞬间,林皆醉便明白了岳小夜最后的决定。 他不发一言,拿起短剑,转身走了出去。 ? 天色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了。 林皆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初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泛出金黄的,温暖的光泽,他却全然没有感受到。又走一段,脚下忽然一凉,这时他才觉得不对,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一只脚已然踏进了水池里,里面的锦鲤原不怕人,有几条还游了过来,轻啄着他的鞋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慢慢地后退一步、两步,在水池边坐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的林皆醉,忽然想起了少时和姜白虹一起偷溜出去听说书的事情。 在他们十来岁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玉京城里很流行清明雨的风流故事。这位玉京第一杀手二十三岁便死于阵前,生前又是个多情人物,正是说书人中意的对象,遂敷衍出许多故事。姜白虹年少好玩,有时便拉着林皆醉溜出去听书。 那时二人尚是少年,其实对情感之事并无了解,不过是听个趣味罢了。但这些书初听引人,听多了也都是一个套路,不外乎是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山盟海誓,生离死别。最多女方的身份换一下,这个说书人讲的是大家闺秀,那个说书人便说青楼花魁,第三个就变成江湖侠女。姜白虹听了几次,也不爱听了,就道:“真按这说书里的讲法,这清明雨还挺累的。” 林皆醉当时听了,也是一笑。 姜白虹又道:“阿醉你说,现下这些人说的这么邪乎,这清明雨活着的时候,应该是很受女子欢迎吧。” 林皆醉想了想道:“或许吧。” 清明雨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如同说书中所说一般他不知道,但他却知道那本手记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曾为意中人所拒,肝肠寸断。” 这行字很小,墨色极淡,又写在不起眼的地方,先前林皆醉都不曾注意到,看了几遍后才无意发现。他当时还想,被人所拒便会“肝肠寸断”?清明雨那么厉害的人,也会肝肠寸断吗? 直到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小总管鞋袜湿透,茫然坐于水边,忽然间,他明白了当年清明雨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情。 如意盟与长生堡这一场联姻,婚期约的很早。一来是郁层云打算乘这个机会,进一步巩固二者之间的联盟;再有,就是郁金堂与岳小夜二人年纪也都不算太小,诚然江湖儿女对此并不在意,但若换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就成亲生子了。 岳天鸣对此也没有太多异议,女儿家,早嫁晚嫁总是要嫁的,何况岳小夜的婚事,更多是为了日后对如意盟的掌控,那么早点儿嫁过去,反倒是一件好事。 婚期,便定在了一月以后。 江湖人虽不拘小节,但长生堡在江湖中地位不同,如意盟也不是没有势力的组织,自然还是要好好操办一番。岳小夜没有母亲,若换在从前,嫁妆筹备等事就要交由柳然负责,到现在,岳天鸣便打算把这些事都交予林皆醉处理。 姜白虹却是什么都知道的,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道:“义父,小夜的嫁妆我来筹备。” 岳天鸣奇道:“你?”姜白虹虽然是他看重的义子,却着实不像能做这些事的。 姜白虹便理直气壮地道:“都说长兄如父,现下海哥不在,自然当是我负责。” 岳天鸣一琢磨这话,觉得也有道理,又想这本是岳小夜一生一次的大事,本应有个亲近之人为她操持,就道:“交给你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成吗?” 第五十五章 如意盟 第五十五章 如意盟 姜白虹笑道:“看义父说的,不过是照着单子采办东西,难道还比杀宁颇黎还难?再者说,就算真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不会去问阿醉?” 岳天鸣一想也是,他素知二人交好,若姜白虹真有不懂的地方,林皆醉自然会帮他,和交给林皆醉区别也不甚大,便道:“好。”又因姜白虹方才提到岳海灯,心中又生气愤,暗想这混小子是去了哪里?老三也是,抓个人也这般难? 姜白虹却不知岳天鸣心中所想,见他答应了,这才满意下去,心中却想:就再不懂,我找谁商量也不会去找阿醉。 这些筹备之事虽然繁琐,总不太难。姜白虹又寻了几个管事帮忙,还真就办了下来。岳天鸣看着也觉满意,眼见婚期临近,他又想到一事,便把林皆醉寻来问道:“雷霆现在建的怎样了?” 林皆醉答道:“现在寻到的人手,约是从前的一半左右,仍在训练之中,但亦可出外执行任务。” 这其实已超出岳天鸣的预期,但一半毕竟还是不够,现下长生堡亦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想了一想,便道:“你先下去罢。” 林皆醉不发一言,行礼下去。岳天鸣又叫来了岳小夜,道:“我有一支队伍,回来那天晚上你也见过。名字不太好听,叫乌鸦,但还算顶用,我分一半给你,你带到如意盟去。” 岳小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岳天鸣回归那天晚上,身边跟着的那群黑衣人,这是岳天鸣最机密的力量,现在却分给了她,不由得心中感动,盈盈下拜,“多谢父亲。” 岳海灯依旧不闻音信,姜白虹一早就和岳天鸣说:送亲的事情也交给他。以身份而言,他本是岳小夜的义兄,代表长生堡送亲也是合情合理。偏这个时候,玉京城里又传来了宁颇黎的消息,虽不知真假,但既有消息,便须重视。岳天鸣思量再三,到底还是把姜白虹留了下来,改由林皆醉主持此事。 姜白虹气得破口大骂,“打不死的臭虫!”宁颇黎的手筋是自己挑断的,中的毒是络绎针上的。就这么着,居然还能四处蹦跶,简直不可思议。但此事确又不能忽视,盖因即使不能动武,天之涯的左使也是个十分难缠的人物,万一他得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能出手了,那更得自己留下不可。 姜白虹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不愿意让林皆醉去送亲,他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心道:不行,我还得和义父再谈谈。刚想到这里,却见林皆醉走了过来,面色虽然苍白,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道:“白虹,明日我就出发去如意盟了。” 姜白虹张口结舌,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方道:“哦……你,你去如意盟。” 林皆醉道:“正是,方才堡主与我讲,到如意盟之后,需得仔细观测一番凤阮其人,毕竟这位副盟主手中实力不可小觑。”他说这些话时,就如平时与姜白虹分说江湖事务时一般无二。 姜白虹顺着林皆醉的话道:“对,对,凤阮是得好好看看。”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查看小总管举止神态。表面看来,林皆醉似乎与平日并无区别,但姜白虹与他何等熟悉,一眼却已看出不对。 林皆醉现下的样子,令姜白虹想到了少时在胡三绝那里看到的一块琥珀。 琥珀本不算特别罕见,但那块琥珀中间却包了一只飞蛾,翅膀毫毛全然无损,姜白虹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真的,伸手去摸时,却碰到了冰凉的,半透明的琥珀,仿佛一层硬壳。 他能砸碎林皆醉面上这一层硬壳吗?或许可以,可砸碎之后,他又该怎么办呢? 姜白虹的手伸了出去,复又慢慢缩了回来。 ? ? 自长生堡到如意盟,距离并不很远,否则当初柳然叛变之时,岳天鸣也不会得到如意盟的助力。不过,岳小夜此番出嫁,嫁妆颇多,行程时间便要翻上一倍,一路上饮食住宿,皆需妥善安置。 如意盟派出迎亲的人乃是郁金堂的叔父,亦是如意盟的长老郁流云。这位郁长老先前在长生堡时便和林皆醉打过交道,是个十分世故的人。俗话说的好:“抬头嫁女,低头娶妇。”郁流云态度自也是十分谦逊,又向林皆醉道,这一路行程,交由小总管安排就好。 换在平时,林皆醉或还要谦让一二,但这一次他却直接接过了指挥权。郁流云毕竟长了一辈,见林皆醉这般不客气,心中不免嘀咕了两句。然而一路之上,见小总管安排周到细心,并无一丝不妥的地方,到底还是在心里暗赞一句:果然出色,难怪长生堡主这般看重。 ? 这一行队伍晓行夜宿,一路之上并无他事,眼见再有一晚,便要到了如意盟。此时连夜赶路亦是可以,但林皆醉谨慎起见,仍然在长生堡的一处分舵处停了下来,休息一晚,明日动身。 这处分舵乃是长生堡五年前所设,位于流连河畔,这道河水原为寒江支流,虽不甚宽阔,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繁华所在,上面花船无数,入夜之后,灯火连绵,笙歌不断,委实是寻欢的好去处。然而林皆醉一入分舵之后,立即便下了死命令,凡送亲队伍中人,今晚一个也不准出这分舵大门。 郁流云人至中年,相貌却还称得上俊雅,平素里也不是没来过这流连河。但他亦是明白愈到最后,愈不可放松的道理,同样约束手下,绝不可擅自离开。 行动上虽有严格控制,但这一晚的招待却是极好的。此处分舵舵主姓花,单名一个谢字。乃是江湖中出名的一个花丛老手,但论及内里,却是个极掌得住的人。当年他是柳然一手提拔上来,大总管言道:“愈是这般风流所在,愈要这样人才掌握方是。”力排众议,选了花谢做这处的分舵主。 柳然叛乱之后,花谢因着自己与柳然这一段渊源,心中颇有些惴惴。因此见得林皆醉等一行人到来,招待的十分周到,远远超出应有规格,一应菜肴选得是流连河上最有名的船菜,不敢上酒,饭后的茶水用的却是当地诨名“一两金”的春茶。单这一次晚饭,怕就要搭进一百多两银子。 林皆醉见了这些,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晚饭之后将花谢单独叫入房间,道:“花舵主不必担心。” 花谢骤然抬头,他心知小总管必然看出了自己的意思,却没想到林皆醉这般的直接,不由苦笑道:“小总管,属下实在是情非得已,但求心安。” 这“情非得已,但求心安”八个字,乍一听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却也真真切切反应出了花谢现下的心思。林皆醉自然明白,他道:“花舵主,请坐下。” 花谢依言坐下,却仍是只坐了半张椅子,却听林皆醉道:“花舵主,请放心,若是旁事我不敢担保,若是花舵主心中担忧之事,只要我在长生堡一日,便保花舵主一如既往。” 花谢没想到林皆醉这般痛快地便给出了自己眼下最需要的保证,真好比酒鬼面前摆上了一坛百年美酒,欲待要拿,到底还有一分疑惑,“属下与小总管过去来往不多,为何……”他刻意没说后半句话,林皆醉笑笑道:“花舵主何必避讳,你是当年大总管提拔起来不假,可我更是大总管一手教导出来。” 花谢一想,果然如此,不由又心安了几分,叹道:“属下也是当局者迷了。” 林皆醉道:“花舵主不必多想,长生堡人才虽多,但也只有你的性情才干最适合现下的位置。因此我才会保你。” 花谢听到这里,忽然起身,朝着林皆醉深施一礼,“小总管,多谢。” 他谢的不是林皆醉为他担保,而是除了柳然之外,林皆醉是第一个这般认可他之 人。 ? 这一番谈话结束之后,林皆醉送走花谢,一人来到院落之中。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遥遥处,有一盏灯火。 那盏灯火是岳小夜所在房间,林皆醉虽担任了送亲的职责,这一路上却并未与岳小夜单独见过面,举凡有什么事情,皆是通过她身边的乌鸦首领通传。 而明日,就要到如意盟了。 远处传来流连河上的歌声笑语,仿佛一场未尽之梦。 ? 就在这里,刚刚离开不久的花谢忽然疾步赶了过来,低声道:“小总管,流连河有人见到了宁颇黎的踪迹!” 林皆醉的面色瞬间冷肃,道:“花舵主,请仔细说来。” 原来林皆醉虽然约束住了送亲人马,但花谢分舵中原本的人手,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散播出去。花谢自家风流,却也最晓得风流之人的心理,别看这些江湖人平素口风紧,在这些花船上却不甚顾忌,往往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句机密。因此他在流连河上颇布置了一些人手。方才就是一个最得力的部下前来告知,在其中一艘花船见到一人,颇似宁颇黎。 林皆醉详细问了一番,那部下见到的只是侧影,但确与宁颇黎酷似,一只手也是受伤模样,那人独个在花船上,除却弹唱的歌女与船夫之外,身畔并无他人。林皆醉想了一想,便问道:“那歌女又是什么人?” 那部下答道:“那是流连河上现下最红的小妩。” 花谢一听,便道:“这个小妩属下略知一二,她原是农家女出身,生得既美,又工琵琶,这一两年在流连河上颇受追捧,但确与江湖无甚关系。” 林皆醉点了点头,心下思量,原说宁颇黎出现在玉京城里,怎么又来了流连河?难道前番是故布疑阵?他真实的意思,是来这里意图破坏长生堡与如意盟这一场婚礼?可依他现下情形,难道真能动武吗?又或是说,这天之涯左使素来风流好色,这次不过是单纯来喝酒听曲的? 倘若是最后一件,自然是好,但林皆醉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委实不大。不管怎样,既听到这消息,自需前去查看一番。他便向花谢借了一个得力副手,又将乌鸦的首领叫来,说清此事,又仔细嘱托一番,这才带着那副手离开。 ? 这副手人都称他一碗春,原是流连河上的酒贩子,一碗春乃是他卖的酒名,后来被花谢收归麾下,众人也都这般称呼他,本名反而叫得少了。此人在流连河上长大,武功虽不甚高,胜在为人机警,一条流连河混得熟透,正是绝好一个向导。 一碗春选了条不起眼的小船,自划着桨,朝着那疑似宁颇黎之人所在花船而去。此时虽已入夜,但在流连河上,却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样的小船并不会引起注意。一碗春一边划着船,一边还有心思和林皆醉聊天,他道:“论说这个小妩,虽然红,人却委实不算精明,只要人客生得俊些,她便欢喜,去年便上了一个小白脸的当,被骗了许多银子,现下不知怎么又和天之涯的左使搭上了,这稍不小心,可就是要命的勾当了。”又叹道:“现下流连河上这些女孩子,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啦。早些年的那几个红姑娘,人聪明不说,命也好得很那。” 林皆醉心中微微一动,他的母亲烟娘,当年便是流连河上十分有名的一个诗妓。他有心问上一句,却听得远处一艘小船上传来琵琶声响,合着歌女的柔媚声音。这本是流连河上最常见不过的景象,但那歌女一首艳诗只唱了前半首便即停下,一个男子的声音随之响起: “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莫道人生难际会,秦楼鸾凤有神仙。” ? 这男子的歌声有些沙哑,仿佛是酒后纵歌,却因此多了分撩人的韵味,于这多情之地响起,愈发的动人心弦。林皆醉却是面色一变,道:“宁颇黎。” 一碗春也吃了一惊,道:“这左使是吃多了酒?这般放肆。”长生堡的分舵在流连河畔不提,又驻扎了这一支迎亲队伍,宁颇黎若是孤身一个来此挑衅,未免也太过胆大。却见林皆醉神色沉肃,“追上去。” 他看出宁颇黎是故意为之,但乌鸦与分舵中大半人手都在,又有郁流云统率的如意盟中人,倒不怕此人另派人马去分舵生事。 两艘小船都不甚大,轻巧灵便,很快便脱离了流连河的主河道,转到旁边一条僻静的支流上。江南水乡,这般的河道最多,交织如同水网一般。林皆醉放眼四周,再无灯火,船下的河水呈现出暗黑颜色,前方又有数条岔道,大片荷叶。他便向一碗春道:“停下。” 一碗春也觉不能继续走了,这样的夜里,就前方真有什么埋伏,已方也难以觉察。没想他们的小船一停,前方的船却也停了下来,船头挂的一盏红灯笼轻轻摇曳,灯下,一个人长身而起。 林皆醉神情不变,“宁左使好兴致。” 那人正是宁颇黎,他一只手上犹自缠着厚厚的绷带,面上却还带着几分调笑的意思,“哟,小总管。” 他这一声招呼刚刚打完,另一只完好的手忽然一扬,一抹微光忽然自他袖间发了出来,林皆醉早有防备,向旁一闪,身后的一碗春却没有躲过,当即栽倒在地。 宁颇黎笑道:“小总管别急,就是些麻药。”又遗憾似的看向手中的机簧,“这玩意儿射程是够了,准头和力气却差了,连小总管也没被射中。” 现下两船之间的距离其实颇远,至少林皆醉的络绎针是没法射过去的,宁颇黎手里的这机簧暗器能射过来也算难得,但却也抵不得大用。 他把机簧收入袖中,下一个动作却是出人意料,天之涯的左使手刀一挥,船上那个抱着琵琶,名叫小妩的歌女便晕了过去。宁颇黎笑道:“这样闲杂人等都已不在,咱们倒好说说话。”说罢,竟抱膝坐在了船头上。 林皆醉面上并未露什么惊异神色,只道:“宁左使请讲。” 宁颇黎笑吟吟地道:“说些什么呢,唔,便说说现下这桩婚事吧,长生堡与如意盟联姻,真是武林中了不得的盛事啊。只是成全一桩婚事困难,若想毁掉一桩婚事,倒还是挺容易的。” 这番话中带着威胁的意思,但之于林皆醉而言,这般言语委实算不得什么,他只点了点头,“哦。” 宁颇黎笑道:“小总管好气量,对此好似不甚在意啊,那咱们说点儿别的,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谈呢。”他看向林皆醉,口角边慢慢勾起一个笑来,“又或者,咱们谈一谈小总管的身世如何?? ” 就是林皆醉再怎么擅于掩饰,在听到宁颇黎这一句话时,指甲还是忍不住扣紧了掌心。 他的真实身世,在他九岁岳天鸣得知真相时,曾经大大发作过一场,但长生堡主到底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被胡三绝劝说接纳林皆醉之后,这些年里确实再未对此提过一字半句。 第五十六章 凤氏 第五十六章 凤氏 但是岳天鸣不提,旁人总会猜。譬如当日郁金堂找林皆醉麻烦时,郁流云就曾劝过这位少盟主,道是林皆醉多半当是林青锋之子,莫要轻易得罪了他。事实上,江湖上大部分人也都是这般想的。对于此等传言,岳天鸣一次都不曾承认,不过,也并没有否认过。 但现下宁颇黎这般说话,显然指的并不仅是他与林青锋这一层渊源了。 流连河上的夜风并不冷,相反地,还带了几分温软之意。但林皆醉这一刻却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十三年前,岳天鸣怒斥于他,挑明他身世那一幕再度回到他脑海之中,他勉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在宁颇黎面前表露情绪,手指的动作却到底瞒不过了宁颇黎的眼睛。 天之涯的左使态度便愈发的闲适起来,他自腰间抽出一把折扇,轻轻地敲了敲膝盖,仿佛很是享受林皆醉这一瞬间的失态,随即笑道:“看小总管的样子,你是也知道了啊。” 他看着林皆醉的神情,微笑道:“就是不知道,是小总管自己查出来的,还是岳堡主告诉你的呢?” 林皆醉终于开口,神态仍然是紧绷的,“与宁左使无关。” 宁颇黎笑道:“与我无关,与岳堡主怕是有关罢。先前我便有些奇怪,论说,岳堡主不是那等遮遮掩掩的性情,姜白虹是个乞丐出身,江湖上谁不知道?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吧,他也没瞒着。怎么到了小总管这里,岳堡主反而讳莫如深了呢?” 岳天鸣确实对外一字未说,但他的“不说”在宁颇黎这里,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 宁颇黎停顿片刻,复又续道:“论说小总管姓林,岳堡主也专程去接过林青锋的遗孤,这都是众所周知之事,就岳堡主对外说一句,能有多难?我心中寻思,怕不是小总管的生母那边有什么状况罢,反正最近受了伤,无事可做,便去查上一查,谁知这一查,便查出了些有趣的事情,小总管,你怕是不知道,我少年时就混迹在这条流连河上,对这里可是熟的很呢。” 林皆醉的面色终究是变了,后退了两步,似是无法支撑,随即手扶住后面船身,又站直了身体。 宁颇黎哈哈一笑,展开折扇,扇了几扇,随即又笑问道:“小总管,你到底姓什么啊?” 这一句话他刻意转换了语气,更似在流连河调笑那些歌女们的腔调。他愈是如此作态,愈是显示出其中的恶意。林皆醉面色雪白,冷冷道:“先前已说过了,此事与宁左使无关。” 宁颇黎大笑出声,“怎能说与我无关。说起来,我当年也曾是你生母的入幕之宾,哎呀,说不定我还是你老子呢。” 他这句话辱人太深,林皆醉不发一言,忽地身形一掠,向着宁颇黎方向便去。 宁颇黎这句话出口,其实也想过林皆醉可能会气急生事,不过看到后者这般一掠,反倒放下心来,盖因两船距离委实不近,络绎针都打不过来,林皆醉的轻功就算不差,也绝没到能跳过来的道理。也不知长生堡的小总管,掉到水里是个什么样子? 宁颇黎心中既这般想,自然也不曾躲避,林皆醉人至半空,忽然间左手微抬,一股尖锐风声破空而出。宁颇黎实未想到他眼见要掉下去的时候还能发出失空斩,不由吃了一惊。先前在一片天时,他在这失空斩下吃了大亏,现下自不能怠慢,身子猛地向左一闪,犹觉面上一凉,有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又有尖锐声音擦过他手臂,宁颇黎向旁一看,背上忍不住沁出冷汗。 钉在船板上的,赫然正是络绎针。 而他原以为会掉落水中的林皆醉竟然完好无损,小总管不知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拉,又回到了自家的小船之上。 宁颇黎劫后重生,回身向那船夫道:“走!” 那船夫本也是天之涯中人,连忙的运桨如飞,向前方水路而去了。 林皆醉落回自家小船之上,面上的颜色依然没有缓过来。 他先前情绪激动是真,但手扶住船身却是有意为之,实则是将一条罗曼丝挂在了船身上,另一头则挂在自己腰上,这种奇异的丝绳极细,又是半透明颜色,黑夜之中,连宁颇黎也没有发现。 这条罗曼丝,是临行前林戈送给他的。 以往任务,纵是再怎样艰险,林戈总是跟在他身边,但这次情形特别,林皆醉心头郁郁,实不愿有熟稔之人同他一路。换作从前,林戈总要坚持,这一次竟然并没有多说,只拿了这根罗曼丝给他。 “翡冷城的,好用。”林戈如是说。 确实好用,这罗曼丝很是特别,自身坚固尚在其次,更难得的是弹性极大,因此林皆醉一跃而出之后,罗曼丝的反弹之力又把他拉了回来。人在空中之时,他同时发出了络绎针与失空斩。只是络绎针要求精细,他人在半空,又是第一次使用罗曼丝,到底失了些分寸,令宁颇黎逃了过去。 林皆醉眼望着远方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船影,久久不发一言。他虽也会划船,却不如宁颇黎那边的船夫擅长,追是必然追不上的。 而离开后的宁颇黎,他又会做些什么呢?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难道只为了过来讥讽自己一番么?倘若如此简单,那便不是天之涯的左使了。 宁颇黎不会放过这个消息的,以他的性情,他必会选一个最有利的时机抛出。 随时,随地,皆有可能。 回去分舵的林皆醉救醒了一碗春,他把宁颇黎在流连河的消息告诉了花谢,同时也派人通知了长生堡。第二天一早,他带领着送亲队伍,继续出发。未至午时,他们终于到了如意盟。 如意盟位于一处山谷之中,风景十分秀逸。眼见前方就是如意盟的大门,郁流云到底松了一口气,向林皆醉笑道:“小总管,这一路辛苦你啦。待到了盟里,咱们可得好好地喝上一杯。” 论辈分他在林皆醉之上,这样的说法,可说是十分的亲热客气了,林皆醉微微一笑,道:“岂敢。” 他笑意温雅,但那点笑容却也只在面上,并未到达眼底。 如意盟马上便要到,明日,便是婚礼了。 就在这个时候,如意盟的大门忽然打开,郁金堂带了一队人马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袍子,骑着高头大马,因着婚礼将近的缘故,面上一派喜气洋洋。他身后的随从也皆是二十出头的精壮青年,穿着崭新的衣衫,精神抖擞。这一队人马往外一走,又威武,又齐整,郁流云的面上也不由露出微笑,道:“看金堂这副高兴劲儿。” 眼见这支马队离送亲队伍越来越近,郁金堂却忽然朝左边看了一眼,眼神中全是不屑,随即一扬马鞭,“走!” 他这一眼实在太过明显,林皆醉并郁流云都看到了,不由得都向郁金堂眼神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戴着一顶颜色鲜艳的小帽,手里捧着一只刺猬,拨开草走了过来。她身上的衣衫裁剪很讲究,用料也颇名贵,但她的穿法却让人不太敢恭维——袖子是高高挽起来的,裙子为着方便行动,打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结,鞋子倒还穿着,却并没有穿袜。这也就罢了,走进一看,林皆醉倒不由有些惊讶,原来她头顶的不是什么帽子,而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 郁流云看到这个女孩子,也不由微微皱了下眉,但随即面上便带了笑意,温煦道:“凤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这“凤小姐”三字一出,林皆醉立时便猜到了面前这女孩子的身份,心中暗道:原来如意盟副盟主凤阮的女儿凤鸣,江湖上有名的厉害角色,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凤鸣见郁流云招呼她,便抬头笑道:“我带凤小猫出来散步,捡到了这个,看样子像是受伤了,带回去治治。”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刺猬。 林皆醉见那刺猬的腿上确有一道血痕,但“凤小猫”说的是谁他可就不清楚了,又听凤鸣笑道:“哎呀,我是赶上看新娘子了吗?运气真好。”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新娘子现在让看吗?” 这个时候,论理就该是林皆醉答话了,但小总管尚未开口,郁金堂却已驱马过来,嫌恶道:“姓凤的丫头,你又来捣什么鬼?我的未婚妻,岂是现在说看就看的?” 他这话可说是十分不客气了,郁流云忙在一旁打圆场道:“凤小姐,论理,现下看是有些不吉利的说头,您也不必急,明日便是婚礼,到时您还有个看不到的。” 凤鸣便点了点头,“这也是。”忽又看向一旁的林皆醉,“你生得真好看,你是谁呀?” 林皆醉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奖,他长相随母,偏清秀细致一路,但绝非那等一眼可见的俊美。小时身旁有林青锋,到长生堡后又结识了姜白虹,这两人皆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旁人这么夸他们,林皆醉司空见惯,轮到自己身上,竟然多少有些不适应。 他翻身下马,行了一礼,“长生堡林皆醉,见过凤小姐。” 换过旁人,听到这名字自然要客套几句,诸如“原来是长生堡小总管”,“久仰久仰”之类。到了凤鸣这里,却听她道:“刚刚我远远走过来就看到你了,第一眼觉得还好,再后来就越看越觉得好看!你是怎么长的,这样耐看?” 诚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林皆醉实也没见过这般说话的,想一想只得道:“凤小姐客气了。”结果就听凤鸣叫道:“糟了,血又渗出来了,我得回去。”说罢抱着那只受伤的刺猬,一溜烟地跑回去了。 郁流云打个哈哈,圆场道:“凤小姐就是这般的性情烂漫。” 林皆醉自不好评价年轻女子,便微笑道:“是。”郁金堂却在旁边哼了一声,十分的不以为然,但他出来本是为了迎接岳小夜的,到底还是那份喜悦占了上风,竟然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见到林皆醉时,也按着基本礼节打了招呼,随后便忍不住看向送亲队伍的轿子,一脸的期待之情。 郁流云笑道:“不必再看了,明日任你看个够。” 郁金堂嘿嘿一笑,面上却也带了点儿羞涩的意思。早先在长生堡时,他便见过岳小夜,知她是个貌美的女子,又兼是长生堡主之女,身份足与自己相配,也很是得意。他性情虽然冲动狂妄,但年轻人逢上这样的喜事,自然便有许多的憧憬。 这两队人马合二为一,一同进了如意盟的大门。 如意盟内的建筑,与长生堡并不相同,乃是依照景致而建,某处景色秀美,旁边便盖了几座屋舍,一眼望去,很有些错落的美感。自有管事上前,指引林皆醉一行人等休息之处,林皆醉先行进去查看一番,见色色齐全,并无一丝不妥的地方,这才转身走了出来。这时又有一个管事上前,道是郁盟主正在等候小总管。 这也是应有之义,林皆醉吩咐了乌鸦首领几句,便随着那管事走了出来。 这山谷之中屋舍颇多,有的大气华丽,有的天然野趣,有的精巧秀致,但盟主郁层云居住的地方却不过是依山而建的几座平房,外表平平无奇,四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若是第一次来如意盟的,绝猜不出这里竟是盟主的住处。但林皆醉一双眼睛却是极毒的,他仔细看了一遍山谷,发现若有人进攻如意盟,这里乃是最佳的防守之地,而平房周遭,应当也布置了许多机关。 管事恭敬道:“小总管请。” 林皆醉便走了进来,此处外部的不起眼,里面布置得却颇为雅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起身笑道:“这位便是小总管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林皆醉料定此人便是郁层云,便也行礼道:“见过郁盟主。” 从外表看,郁层云并不太像江湖人物,而更似一个温文的年老书生,言谈举止亦然。他对林皆醉招呼的十分客气,又说了许多称赞的言语。林皆醉自也礼节周到,一一应对。 两人这一场对话,礼节上的成分更多一些,毕竟这场婚礼最重要的部分,长生堡与如意盟已然谈妥。其他虽有些细节,但郁层云盟主之尊,自也不会去和林皆醉一一对照嫁妆单子。再如路上遭遇宁颇黎之事,自也有郁流云对他说明。因此两人谈了一刻钟左右,郁层云便笑道:“小总管一路劳累,不如早些休息。” 林皆醉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尚未答话,忽有一个女声在外面道:“郁伯父在吗?我娘想请小总管过来看看呢。” 这声音十分熟悉,正是凤鸣。 论理,郁层云非但是如意盟的盟主,更是长辈,凤鸣这样隔着门喊叫,实在是不太礼貌的。何况盟主在这里待客,副盟主忽地上前叫人,怎样也说不过去。但郁层云一听这声音,却是满面笑容地道:“是凤鸣吗?快进来吧。” 门一推,凤鸣走了进来,那只大蜘蛛已不在她的头上,但身上的衣服穿得还是别别扭扭的,她朝郁层云行了个礼,道:“郁伯父,你们说完话了吗?我娘想见见小总管。” 郁层云笑道:“可巧,我也正说着让小总管见见副盟主呢,你既来了,正好领着小总管过去。” 凤鸣高高兴兴地道:“好啊。”又对林皆醉道:“你跟我过来好不好?” 林皆醉此次来,本也要一见凤阮,郁层云又这般说,便道:“好。”又向郁层云告辞,这才随着凤鸣而去。 一路上,凤鸣不时就要盯着林皆醉看上两眼,但她这种看法,倒不似涉及什么男女情意的样子,更像是看到什么美好风景,又或一样精致的物事那般忍不住看个不停。林皆醉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被个年轻女子这般看来,面上只做不觉,心中却也不由苦笑。 两人走了一段,凤鸣忽然停了下来,左手一挥,两点细弱的微光便从她指间射了出来,也不知她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那两点微光直射入一旁的草丛之中,忽然拐了个弯,又射了回来,被凤鸣轻轻拈住,原来竟是两根细小的银针。 凤鸣举着那两根银针,向林皆醉笑道:“运气真好,凤小猫最喜欢吃这个。” 那银针的针尖上,各穿了一只绿豆大小的虫子,绿盈盈,圆滚滚,看着晶莹可爱。凤鸣展示了一番,便得意地举着两根银针继续走了。林皆醉跟在她身后,心中却不由暗惊,这性情古怪的女孩子,一手暗器好生了得! 银针射出,随后又能拐弯自行飞回,这已经是十分厉害的本领,而方才那草丛距离尚远,小小一只虫子还能射中,那更是极其难得了。况且这小虫与草叶颜色相同,凤鸣竟能发现,这份眼力亦是江湖少有。 第五十七章 成亲 第五十七章 成亲 他刚想到这里,凤鸣却忽然停了下来,林皆醉没提防,险些撞到她身上,连忙刹住脚步,却听凤鸣又道:“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凤小猫是谁?华弟总是和我说,话要说清楚才是。” 林皆醉知道她口中的“华弟”,当是凤鸣的双胞弟弟凤华,便道:“凤小姐确实不曾说过。” 凤鸣便笑道:“是我养的那只蜘蛛,你看它毛茸茸的,是不是像个猫儿一样?又是我养的,自然随我姓凤。” 林皆醉:“……”那只蜘蛛身上腿上确有许多细毛,但无论如何,也让人想不到娇憨可爱的猫儿,但这话却也不好说,他只道:“确是十分有趣。” 凤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你也和他们一样,只是嘴巴说说,心里并没这样想。” 一时之间,林皆醉竟然无言以对。 ?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水阁附近,郁层云居住之处是山谷最好的防守之地,而凤阮的水阁,却是山谷中景色最为秀美之处。 凤鸣拿着银针,几步就走了进来,林皆醉连忙紧随其后,却见凤鸣一进来,直奔着窗下的两个木笼就去了,其中一个装着先前那只刺猬,另一个就是凤小猫。林皆醉便一整衣衫,自行上前,朝着房中的一位美妇人行礼道:“见过副盟主。” 那美妇人便笑了,她生得十分艳丽,这一笑真如牡丹盛开一般,“小总管不必多礼,请坐。” 林皆醉择了下首一张椅子坐了,却听凤阮笑道:“阿鸣回来便道,长生堡的小总管生得十分之好,叫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便把你叫来了,没耽误你和盟主的正事吧?” 论年纪,她已是凤鸣的母亲,可说话的声气却是俏皮清脆,让人一听之下,无论如何也发不起脾气来。林皆醉微微一笑道:“副盟主客气。”并没有答她最后一句问话。 凤阮也笑了,就和林皆醉一问一答地说起话来,但她所说的皆是些最平常不过的关切之语,诸如路上走了几日,吃的怎么样,新娘子初到这里可还习惯云云。林皆醉一一答了,态度如同面对长辈垂询一般,客气守礼。 凤阮问了几句之后,那边的凤鸣喂完了蜘蛛,看过了刺猬,也静悄悄地溜了回来,坐在凤阮身边。这样一看,她与凤阮的相貌其实十分相似,但任谁一看凤阮,都要赞一声风姿绰约;再看凤鸣,不过觉得是个古怪丫头罢了。 凤阮显是对这女儿十分钟爱,手抚着她的头顶,笑道:“人是你请过来的,怎么反倒躲到一边去了?” 凤鸣乖乖地任母亲摸头,道:“凤小猫也饿了,我总得先去喂它。” 凤阮笑道:“算你说得有理。”又笑道:“小总管,你不知道,我这个女儿眼光最是别致,旁人觉得好的,她不一定觉得好……”刚说到这里,凤鸣便插口道:“他们觉得好的,我都不喜欢。” 凤阮笑道:“好好好。”又续道:“但她一旦觉得好的,必是极好的。这些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赞人。对了,小总管,你娶妻没有?” 这最后一句简直是神来之笔,林皆醉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剧痛一时难当。但他毕竟是坐在两个陌生人面前,面上还是竭力保持镇定。凤阮还没说什么,凤鸣却惊道:“你这样难过,你妻子是过世了吗?” 这话简直没法回答,恰在这个时候,有个年轻人的清朗声音响起,“母亲这里有客?”随着声音,一个与凤鸣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凤阮见了他,十分欢喜,笑道:“阿华,这里来,这位乃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便是凤阮之子凤华了,林皆醉暗想,凤阮生得美貌,凤鸣若不言不动,也是个俊俏的少年女子,但凤华生得就殊为平常了,但他风度气质皆是极好,第一眼见到他的人,甚至会忽视他的相貌。 凤华与林皆醉各自见礼,这才把方才的一段尴尬遮盖过去。林皆醉与他交谈了几句,心下暗惊。 这位凤华凤公子,举止有礼,待人周到尚在其次,他与凤华虽只谈了几句,便可看出此人对江湖掌故极为了解,对现下长生堡与如意盟的动向亦是清晰明了,这份才干,至少郁金堂就远远不如。 而在江湖上闻名的却只有凤鸣,凤华其人,甚至在江湖上并无多少名气。 难怪郁层云要担忧,现在他虽占了上风,但凤阮有这样一对儿女,十年之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凤林二人交谈了几句,凤鸣忽然问道:“华弟,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不是说你要给泊姐姐写信吗?” 泊这个姓氏颇为罕见,林皆醉心中一动,却见凤华面上竟然微微一红,从进来起他便是一派沉着大方,到这时方有了些少年人的样子。他低声道:“已写完了。” 凤华奇道:“往常你总要写很久,这次这样快。”又向林皆醉道:“你也认识泊姐姐吗?” 林皆醉心中微惊,方才他一字未说,自觉面上表情也没透露什么端倪,不知凤鸣是如何看出来的?他复又想起,先前他评价凤小猫,凤鸣也道你心中并未这般想。当时林皆醉只道她是随口说说,现下看来并非如此,这年轻女子竟这等敏锐! 但若说凤鸣心思深沉,洞彻人心,却也实在说不上,先前他都听了出来,凤华那封信并未写完,多半是因为他来了这里,凤华才过来一见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即过,他微笑道:“凤小姐所说的,可是出身西南玉龙关的泊空青泊姑娘么?”因与凤氏一家并不熟悉,他并未说出结义之事。 凤鸣道:“正是!你怎么认识泊姐姐的?” 林皆醉道:“我曾经去过一次西南,巧遇了泊姑娘,她医术极高,不愧是关掌门的得意弟子。” 凤鸣却摇头道:“你说的不对,泊姐姐已经是玉龙关的掌门啦。” 林皆醉一惊,关飞龙正在年富力强之时,怎的泊空青忽然接任了掌门?难道是玉龙关出了什么大事?此事是否与褚辰砂有关?却听凤鸣又道:“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华弟才写信去问的。” 凤阮却笑道:“不管怎样,泊姑娘接任掌门,总是一件好事。”她执起手边的象牙柄花鸟团扇,轻轻扇了两下,随即倒转扇柄一指凤华,唇边含着笑,“你也不用担心,当年西南王是怎么对顾祖师的?你能追到,你也成。” 凤华听了,面上忽然一下子烧得通红。 林皆醉也看出来了,这位凤副盟主,说到男女感情之事,言语上委实不太顾忌。而从这句话中亦可发现,她对凤华其实也是颇为放任的。 ? 这顾祖师指的自然是青衣教的祖师顾云何,当年她统一西南许多教派,堪称一代英杰。而她的意中人也非寻常人物,乃是当年诨名“西南王”,镇守西南的抚远侯傅镜。 二人虽然两情相悦,但当时顾云何正忙于统一西南教派,并不愿被一个侯夫人的名号困在侯府之中,傅镜明了她的心思,竟也甘愿放手。两人一为教主,一为王侯,情意相通却分守两地,可到了最后,下一代的抚远侯傅从容还是二人的血脉。现下凤阮举出这个例子来,内里的深意便可想而知了。 林皆醉不免想到那位身在西南的义姐,又看一眼面前的凤华,二人风度气质,足以相配,忽然之间他心头一阵难过,再克制不住,又敷衍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 然而小总管就是离开了水阁,却也逃不了太远。如意盟中,处处张灯结彩;来往之人,皆在筹备喜事。他身为女方的送亲人,自然也有许多事少不得他。先前一路来时,他虽也难过,但大半精神都放在提防外敌上,总还挨的过去。现在到了如意盟中,没有这些外界的干扰,又被凤华与泊空青之间的情感引发思绪,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便宛若梦魇,一层层地压了过来。 小总管嗓子里又腥又咸,也不知是什么涌了上来,他挺直身体,硬压了下去。 ? 当天晚上,如意盟自有招待的酒宴,林皆醉如同木偶一般,身后有一根无形的线操纵着他神情举止,一言一笑。旁人眼里看来,小总管也就如同寻常一样,只有林皆醉自己知道,这一晚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日后回忆起来,竟无半点印象。 第二日便是婚礼正日,林皆醉自然更加的忙碌,岳小夜因是新嫁娘,早早便需起来盛装打扮,除此之外,倒不需做旁的什么事情了。 江湖人本无许多忌讳,这个时候林皆醉进来看上一眼也是可以,但他却始终站在院外,有个大胆的女孩儿笑道:“小总管快进来看新娘子,盖头要盖上啦!” 林皆醉微笑着拒绝了,他想他应该是拒绝了,因为那个女孩子随即转身走开了,但他自己几乎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凤鸣今天也来了,她一直站在院子一角,并没有参与到这份热闹中去,有时看看花,有时看看草,有时嘀嘀咕咕不知道自言自语着什么。待到林皆醉那几句话说完,她看了小总管一眼,忽然站了起来,叫道:“凤小猫,你回来!”说着便冲进了房门。 方才那个女孩子叫道:“你要死了!这个时候也把那蜘蛛带来!”说着又发现自己失言,要死这样的字眼,怎能在婚礼的时候说出口?连忙捂住嘴巴,也跟着走了进来。 这两个女孩子一先一后冲了进来,房门也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里面的人因着那只蜘蛛的关系,都小小的惊叫着,一时也没人去关门。就连岳小夜也撩起了盖头,露出了半张皎洁的面庞,正落入林皆醉的眼中。 新娘子是要严妆的,岳小夜自然亦是如此,现下的她雪肤、星眸、嘴唇弯起的弧度如同盛放的花朵。往昔的秀美在今日一转为明媚鲜艳。这样的形容,林皆醉并非没有想象过,现下惊鸿一面,他忽地发现,岳小夜的样子,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动人。 外面的喜乐声音便在这时响了起来,吹吹打打的声音悦耳喜庆,林皆醉却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转身就往外走,刚走两步,便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他抬头一看,却不由惊了一下,“少堡主?” 他撞到那人,竟然是岳海灯。 岳海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来晚了,这一路辛苦你了。”又道:“黄沙帮那边的事情我已处理完了,才听到小夜的消息,我想我是做兄长的,怎能不来送亲,还好没有错过吉时。我还带了盒东珠头面来,正好给小夜添妆。” 房中的岳小夜自也听到了岳海灯的声音,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忙推门走了出来。林皆醉见那道红衣身影越来越近,便向岳海灯道:“少堡主,你来的正好,这里便交给你了,我先回长生堡。” 岳海灯奇道:“今日便是婚礼了,你有什么急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吧。” 林皆醉胡乱找个借口,道:“来时我遇见了宁颇黎,原要派人回去,现下少堡主来的正好,此事紧急,还是我去。” 岳海灯还是不太明白,心道遇到宁颇黎又怎样,莫非又涉及了什么机密?他实在闹不明白,但林皆醉说完便转身走了,岳小夜却已到了近前,他便也不管林皆醉,忙把身后的首饰匣子拿了出来。 林皆醉向郁层云打了个招呼,在婚礼之前匆匆离去,由岳海灯代替了他的位置。因着先前需做之事基本都已完成,岳海灯只需观礼送嫁便可;又因他乃是岳小夜的嫡亲兄长,自然更加的名正言顺,旁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一场婚礼,到底是顺顺利利,热热闹闹的完成了。 尽管如此,到底还有有人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对。郁宗就私下对郁层云道:“盟主,我看长生堡的小总管与岳海灯之间,将来必生嫌隙。” 郁层云道:“哦?宗弟何出此言?” 郁宗知道郁层云这般说法,并不意味着后者不明白这句问话的意思,而是他想听一听自己的看法,便笑道:“小总管劳心劳力准备了一路,到了婚礼的正日子却被岳海灯支走,露脸的事情全让旁人做了。就好比辛辛苦苦栽了树,到头来树上的果子反被旁人摘了,怎有个不气的?” 郁流云也在一旁,听了便道:“虽是如此,但岳海灯是岳天鸣独子,将来乃是长生堡的继承人,这也说不定是小总管知时务,自己要走的。” 二人见解不一,便齐齐看向郁层云。如意盟的盟主微笑道:“流云说的不差,这是小总管知时务处,但二人之间的嫌隙必有,且不是将来,而是现在已生。” 这却是把二人的意见一并推翻,郁层云续道:“小总管把风头留给新来的少堡主,这自是理所当然之事,但他若想不出这个风头,有多少种办法,就留下来等到观礼结束又有什么不行?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为激烈的一种方式,可见他心中对岳海灯必有看法,只不过不敢明说而已。” 郁宗心悦诚服,叹道:“可不正是如此,我听说这少堡主好几年不曾回长生堡,旁人都劳心劳力,他不过占了个堡主之子的名头,旁人便都得让着他,换了谁能乐意?”他说到这里,郁流云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郁宗这才想到这话似乎也有些影射郁金堂的意思,忙住了嘴。 而这个时候的林皆醉,已经顾不上旁人是如何想他了。他私心中甚至有些高兴岳海灯在这个时候赶来,否则,怎会有这般名正言顺离开如意盟的理由。 他一路疾驰,赶回长生堡,饿的时候随便找地方打个尖,晚上也照常赶路,实在疲惫的时候才下马小憩一会儿。这么一来,他回去的时间,比来时几乎要快了一倍。 临近长生堡时,天已黄昏。然而夕阳的余晖仍是足够小总管看清前路,他忽然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长生堡外十八里,有一人牵着照夜白,等在官道之上。 “我收到花谢的飞鸽传书,知道你回来了。”姜白虹低声道。 林皆醉跳下了马,身子晃了一晃,随即朝着姜白虹走了过去。 “是,我提前回来了。” “咱们去喝酒吧。” “好。” 他们一同来到了迎春酒肆,老板迎上来,殷勤地说今日来了新酒。端上来之后,林皆醉喝了一口就笑了,他问姜白虹,“这是迎春酒肆的酒?还是你存在这里的?” 迎春酒肆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小酒馆,万不会卖出这等二十两银子一坛的好酒。 姜白虹没想竟被林皆醉一眼看破,但他随即就理直气壮地道:“是啊,就是我先放在这里,给你准备的,反正你肯定要喝酒,这个喝了不上头。” 林皆醉笑了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第五十八章 挑战 第五十八章 挑战 姜白虹便也拿起杯子,陪他喝了一杯。林皆醉也不用人劝,又喝了一杯,随后,又是一杯。 姜白虹不怕他喝酒,就怕他一口不喝,像先前那样,万般心事都沉在心里,没个发泄的渠道。他自己陪了几杯后,就不再多喝,只帮着林皆醉倒酒,又过了一会儿,他见林皆醉的酒意已有了六七分,便把后者的杯子拿过来,往桌子上一扣,道:“阿醉,我和你说两句话。” 林皆醉抬眼看着姜白虹,他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双眼中却全是水光酒意,道:“你说。” 姜白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过去的事情,从今日起,就过去了。” 林皆醉无可无不可地道:“好。”伸手又去摸那只酒杯,却被姜白虹一手压住,沉声道:“阿醉!我不是与你玩笑。” 林皆醉放松了力道,低声道:“我知道。” 姜白虹看着他道:“论读书,你比我不知多读了多少,道理原该比我明白,去了追不上,你知道不知道?” 林皆醉怔了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姜白虹说的大约是“去者不可追”,忍不住笑了。姜白虹见他居然笑,不免有些发急,林皆醉却敛了笑意,道:“我知道,白虹,我知道你说的是小夜。” 姜白虹没想到自己避讳着不敢说,林皆醉反倒说出了这个名字,却见林皆醉正了颜色,道:“你方才说过去的事情便是过去,我说,好。” 这一晚,林皆醉在迎春酒肆中大醉,与姜白虹相携而归。 而在今日之后,他果然不曾再提过岳小夜的名字,全神贯注在雷霆与小重山的重建上。 雷霆一边,尚且是按部就班的进行。小重山一边,池微却找到了林皆醉,道是他又寻到几个人手,是再建一支与小重山类似的剑队,还是另作他用? 林皆醉没想到池微初从分舵到长生堡,便有这样的建树,颇为惊讶。一问方知,原来最近有一个小门派投入长生堡,其中有一对师兄弟本事颇为了得,被池微收入麾下;另外先前池微任分舵主时,也曾悉心收集人才,现在,他把这些人手也带入了长生堡中。 林皆醉虽命池微重建小重山,却也不曾想到他这般尽心尽力,池微笑道:“小总管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十分。我既跟随小总管,自是要学了小总管的作风。” 林皆醉心下感动,道:“多谢。” 这些人手当如何安排?再成立一支剑队也不是不行,但这些人原本的兵器并非全是宝剑,譬如那对师兄弟擅使长枪,又有一人擅用暗器,再建一支小重山,未免可惜。 他又想到了当年柳然精心设计,自己加以改善的七窍玲珑阵,这个阵法计有七人,两名长枪手在外防护,剑手则被护在中间。这个阵势雷霆中人多有习练,对敌之时颇有效用。如果将这个阵势加以改造,小重山原本的剑手在中间,暗器高手在里层,长枪手在外呢?对敌之时,使暗器之人先发一轮暗器,随后是长枪手,待到敌人接近之时,长枪手与使暗器之人再退入中间…… 小总管脑中转过许多念头,他抬起头,向池微道:“我设想了一种阵势,或可一用。” 在林皆醉忙于这些事情的时候,岳海灯也终于从如意盟回到了长生堡。随同他一起的,还有满面病容的胡三绝。 岳海灯回来的虽然晚了些,但该解决的事情,到底全部处理完毕。先前他来追捕的那个名叫半天飞的沙匪,终究被他抓住,一刀杀了。黄沙帮那边,他也写信告知帮主,自此退出。这些事情做完之后,他赶去如意盟,参加了岳小夜的婚礼,待到三朝回门的时候方才归来。胡三绝则是在找到岳海灯不久后便生了一场病,留在当地休养,岳海灯从如意盟回来的时候,他略有好转,这才与岳海灯一起回到了长生堡。 见到岳天鸣之后,岳海灯拜倒认错。长生堡变故时,他被柳然用计激至塞外,对堡内这样一场大风雨竟然一无所知。内心深处,岳海灯实是极为愧疚,又兼胡三绝对他好一番教导,岳海灯这才下定决心离开黄沙帮,现下的认错,亦是真心实意。 岳天鸣对这个儿子,自然是十分气恼,但他毕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长生堡将来总还要交到他手里,到最后,终究还是原谅了岳海灯。 岳海灯又拿出一封信件,乃是他临行之前,如意盟副盟主凤阮交给他的。岳天鸣倒有些诧异,心道凤阮不是不知长生堡与郁层云交好,这封信不知是个什么意思?他令岳海灯先行退下,展开信笺细瞧。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封信里通篇也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无非是些常见的套话致意之类,倒是结尾一段,凤阮好生夸赞了一番林皆醉,又道凤鸣对长生堡小总管很是推崇云云。 岳天鸣放下信纸,心道:林皆醉在如意盟没呆多久,没想凤阮对他倒很重视。 林皆醉提前回来之时,岳天鸣那边,他用的仍是发现宁颇黎踪迹,又见岳海灯到来,所以先行离开追踪左使的借口。因着来时便在流连河上见到天之涯左使,又有姜白虹在其中圆场,岳天鸣倒并未怀疑他提前离开的真实原因。现下他心中只想:都说这凤阮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总不会无的放矢,她写这样一封信来,用意到底何在呢? 等等!岳天鸣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自来结亲,若是男方先行看好,自可直接向女方提出,先前如意盟向岳小夜提亲便是如此。但若是女方先看中了男方,却不好反过来,往往是先行暗示,若男方有意,便会过来提亲,若无意也便作罢。 所以凤阮这封信的意思,莫非竟是看好了林皆醉么? 岳天鸣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心道:若真是如此,这桩亲事倒也不差。 长生堡与如意盟交好的乃是郁层云一方,若是凤阮请他再嫁一个女儿过来,岳天鸣自然不会同意。但若说凤鸣嫁进长生堡,岳天鸣倒觉得可以,他心道:嫁进长生堡就是长生堡的人,何况据林皆醉所说,这凤鸣暗器本领虽然高明,却不大通人情世故,自不会如小夜一般将来对长生堡有什么影响。再说,凤鸣若嫁过来,间接也是削弱了凤阮的实力,郁层云必也乐意。 这样想着,他便把林皆醉叫了过来,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的意思,是为你求娶如意盟的凤鸣,先前你们也是见过的,你看如何?” 这一句“你看如何”其实不过是例行问话,照岳天鸣看来,这件事就已经定了下来。没想林皆醉听到这句话便抬起头来,道:“多谢堡主,但我现下不想成亲。” 这是林皆醉入长生堡以来,第一次这般明确的拒绝了岳天鸣的要求。 岳天鸣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他看着林皆醉道:“你方才说什么?” 林皆醉也看向岳天鸣,清清楚楚地回复道:“多谢堡主美意,但我现下尚无成亲之意。” 这一次说得就更为切实,若换了岳海灯又或姜白虹在此,岳天鸣还能再说两句,诸如凤鸣有什么不好,又或问你到底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之类。但对着林皆醉,岳天鸣实在是惊诧于他的拒绝,亦没有与小总管谈心的习惯。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能高看自己,出去!” 林皆醉不发一言,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小总管是离开了,岳天鸣却被他的态度气到,一天都没给小总管好脸色。姜白虹看出不对,过来探问,岳天鸣对这个义子倒不曾隐瞒什么,便对他说了此事。 姜白虹一听就明白了,但他却也不能对岳天鸣说出实情,想一想便笑道:“成亲必要选自己喜欢的,想必是阿醉不中意那女孩子,才这样说。” 岳天鸣道:“我知道你和他交好,不用替他说话。” 姜白虹笑道:“我和阿醉交好没差,但这话也不算假,倘若义父您让我娶个我不喜欢的,我也不乐意不是。” 这话倒勾起岳天鸣心事,他看向姜白虹道:“你这般说,莫非是你有了看好的女子?是哪一家的?” 姜白虹便笑了,“义父莫开玩笑,您知道我是不打算成亲的。” 这话从前姜白虹隐约透过意思,但这次却是正式提出,岳天鸣皱起眉头,心道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便道:“传宗接代是大事,况且以你,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 姜白虹道:“嘿,我娶来人家白耽误她?” 他这话已说的很明确,岳天鸣自收他做义子那一天起,就知道他寿命不永这件事,此时不免心中一痛,道:“就将来怎样,长生堡难道养不起她?你总要顺心畅意才好。” 姜白虹道:“义父,我就和您把话说开了罢。我若是娶个不中意的,娶回来天天对着,那是我自己受罪;若娶个我极喜欢的,那我怎忍心自己走后,她伤心难过?唔,要是这般说来,除非我娶个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的,可我这般优秀,这样的人也不好找吧?” 岳天鸣被他气笑,道:“这都是什么话!” 姜白虹道:“正经话。至于传宗接代什么的,更不必提,我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姓不姓姜还不一定呢,传谁的宗,接谁的代啊?” 岳天鸣拿自己这个义子也没办法,挥手道:“走走走,不让人安生的混蛋小子。” 姜白虹挨了骂,可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走了,他心里知道,林皆醉这一关到底算是过了。 这些都还是小事,倒是岳海灯归来之后,天罡三十六一事便再次提上日程,岳天鸣将新建的雷霆划归到岳海灯手下,将此事交予他负责。 然而岳海灯尚未出发,长生堡内却传出了一个惊人消息:小总管的心腹林戈,竟然向长生堡的少堡主提出了挑战。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林皆醉大吃一惊。 不管怎么说,岳海灯乃是长生堡的少主,林戈则是长生堡的下属。这般挑战,不管胜也好,负也好,都有以下犯上之嫌。对林戈而言,实在大为不利。 他在长生堡里到处找林戈,却怎么也找不到,非但如此,连岳海灯也一并不见,林皆醉的心沉了下来,两人既一起不见,说不定,他们真的已经开始比试了。 小总管料想不差,现下,林戈与岳海灯正在长生堡外的一处隐秘树林之中。 岳海灯跟着黄沙帮在塞外跑了这几年,养成了一副放任脾气,他倒不觉得林戈的挑战有什么特别,盖因黄沙帮之中,彼此较量比试乃是常事,此刻他便笑道:“我听说,你的剑法是从翡冷城学来的?是真是假?” 林戈点了点头,道:“是。” 他连个“真”字都不想多说,岳海灯原还想问问他翡冷城的事情,不想林戈这样寡言,便笑道:“我还没见过异域的剑法,来!” 林戈不发一言,单手持剑,一剑轻巧巧挑了出去。 这一剑力道不小,却是上挑之势,中原武林中不见这等招式,正是翡冷城的剑法。岳海灯见猎心喜,笑道:“来的好!”从背后抽出长刀,一刀劈了下来。 这把刀较之一般的长刀犹长三分,刀背厚,刀刃薄,乃是黄沙帮在马上用的长刀。这几年岳海灯在塞外使惯了,回到长生堡后,这把长刀仍然一直在他身边。 这一刀劈下,虎虎生风,林戈那一剑的走势霎时被阻住。林戈却并不曾后退,手一抖,剑锋随着刀刃而上,避开长刀的锋芒,随即顺着刀刃的走向逆流而上,手法极为轻灵迅捷。岳海灯见他这般,也将刀锋一转,变直劈为横斩,朝着林戈前胸斩了过去。这几招力沉势雄,虽不及姜白虹天赋异禀,亦是十分出色的身手,又兼岳海灯在塞外磨砺几年,更显精湛。 林戈见岳海灯长刀变招,忽也由单手持剑改为双手,他的剑锋本就居上,此刻亦是一剑朝着岳海灯的长刀直劈了下来!颇有一往无前的气势。他先前几招走得皆是轻巧一路,现下忽然改了凶猛的势头,岳海灯也吃了一惊,心道:这翡冷城的剑客,煞气好大! 他并不知林戈出身,才有这般感慨。林戈这一剑速度奇快,刀剑霎时碰撞到一处,火花四溅,这两人的兵刃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一招之后,各自现出了一个豁口。岳海灯心疼这柄自黄沙帮携回的长刀,不免看一眼刀刃,暗叹一声,林戈可不顾忌这些,一剑以后,双手持剑又是一剑劈下,随即第三剑也跟着下来。岳海灯竟被他抢了先机,长刀抵挡不及,退了一步。林戈见他退后,剑交右手,剑身笔直如一条细线,朝着他的前胸直刺过去。 岳海灯哈了一声,忽地丢下长刀,双手一合,手掌上现出金属光芒,将林戈的长剑紧紧扣住,正是长生堡主所传的紫金功法。这一合一扣看似简单,其实无论手法力道,皆是江湖上第一流的本领。 岳海灯的紫金功虽不如乃父那般深厚,亦是颇为了得。林戈见他合掌时便要闪躲,没想避之不能,再抽剑时,手中长剑仿佛被一把大铁钳紧紧钳住,一时片刻竟然无法挣脱。他杀手出身,最擅决断,见此情景,索性用空着的左手全力一击,那柄原已迸出缺口的长剑被他一击两段。林戈右手仍持着半截断剑,借着这股冲力,朝着岳海灯的咽喉便刺了过去! 岳海灯没想一场比试罢了,林戈竟这般拼命。现下两人距离极近,躲避不及,唯一的办法便是以紫金功全力击出,但这样一来,林戈轻则重伤,重则身死,乃是个两败皆伤之局。岳海灯又有些不愿,一转念间,林戈的断剑已到了面前,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我,胜了。”出身自翡冷城的杀手沉声道。 岳海灯也是个痛快人,虽然最后落败是自己一念之仁。但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他便道:“对,是你胜了。” 两人一起回长生堡的时候,正好遇到林皆醉、姜白虹与十余名出来寻找他们的护卫。林皆醉一见二人情形,便猜到这场比试多半是已经结束,他心知这场决斗结果实不好宣扬,便道:“林戈,你随我来。” 姜白虹也明白林皆醉的意思,忙向岳海灯道:“海哥你过来,正好我找你有事。” 他二人想的,都是赶快把岳林两人分开,这场决斗结果含糊过去也就是了。没想岳海灯却大声笑道:“白虹,你知道么,这个林戈还真有两下子,和我比了一场,他倒是赢了!” 这句话一出,姜林二人面上双双变色。 林皆醉终究还是找了个借口把林戈单独带到一边,他看着这个一路跟随自己至大理,长生堡之变亦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心腹,终究还是不忍责备他,只问道:“林戈,你为何要向少堡主挑战?” 第五十九章 小重山 第五十九章 小重山 林戈却也看向他,反问道:“他,凭什么,拿走雷霆?” 林皆醉一怔,林戈又道:“雷霆,是你,辛苦,重建的,他,凭什么,拿走?” 林皆醉万没想到林戈向岳海灯挑战,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岳海灯归来之后,岳天鸣便将雷霆划归到少堡主手下,这件事林皆醉心中早有分数,却不想林戈竟这般抗拒,他缓和了声气,道:“岳海灯乃是长生堡少堡主……”一句话没说完,却被林戈打断,“就,凭他的出身?” 林皆醉语气一滞,翡冷城的前杀手语速缓慢,却字字咬得清晰,“他,和翡冷城,那些,靠着出身,大贵族,有什么两样?” 他道:“他,不如你。我,胜了他。” 不管当时岳海灯心中如何想法,林戈终究是胜了他。 林皆醉一时无语,林戈又道:“我,故意,宣扬挑战,我知道,我不能,留在,长生堡。” 难怪这一场两人之间的挑战,竟然在长生堡内传得沸沸扬扬,林皆醉心中一恸,道:“你先去流连河,我会写信给花谢花舵主,请他照看于你。” 尽管小总管随即便告诫了那些听闻决斗结果的护卫,不得对外透露。但岳天鸣还是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如同林皆醉先前料想一般,长生堡主勃然大怒,他叫来林皆醉,问道:“林戈这般行事,是受了谁的指使?” 这一句问话已有诛心之意,林皆醉心中一紧,面上仍是镇定,道:“堡主见谅,林戈原本在翡冷城长大,对中原武林的规矩并不了解,他听闻少堡主的武功高明,因此贸然挑战。少堡主为人谦退,让了他一招,才让林戈占了个获胜的名声。现下我已将林戈调出长生堡,请堡主不要再治罪于他。” 岳天鸣冷笑一声,“听闻海灯的武功高明所以挑战?这本是他两人之间的事情,为何竟传遍了长生堡?” 那是因为林戈刻意宣扬之故。但这句话,林皆醉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他正要寻一个借口,书房的门忽被推开,岳海灯大踏步走了进来,道:“不过是一场比武而已,算什么大事?当时林戈向我约战,我便应了,也没有瞒着谁,传出去有什么奇怪。我看他剑法不错,为何一定要调出长生堡?” 这真是亲生儿子来给老子拆台了,岳天鸣简直被他气到,喝道:“都出去!” 林皆醉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没用,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岳海灯却还是不服气,道:“父亲,我看这个林戈很可以用,调进雷霆也不是不行……” 岳天鸣本就气恼,听了这两句没分晓的话更加火大,“出去!” 两人离开后良久,岳天鸣犹自恼怒,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掉半盏,这个时候却又有人敲门,他没好气地问道:“谁?” 书房的门静静地打开了,姜白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不发一言,进书房之后便即跪倒在地。 岳天鸣倒吃了一惊,“你起来,这是做什么?” 姜白虹抬起头,看向岳天鸣,“义父,请您不要怀疑阿醉。” 这句话说中岳天鸣心事,柳然叛变之后,长生堡主猜疑之心远胜以往,单凭林戈是林皆醉下属一事,并不会令岳天鸣对小总管发这样大的火。他真正担心的,是这一场挑战背后,是否有其他深意。 除了姜白虹,也实在没人敢当面挑破这一点。 他看向姜白虹,冷冷道:“你又凭什么,敢为他下这样的担保?” 岳天鸣对姜白虹少有这般态度,后者却并不惧怕,诚挚道:“阿醉若有什么想法,在大理时便可直接留下;长生堡出事时他更可远走高飞,何必等到现在?” 岳天鸣哼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几十年的交情都能改,人心凭什么不会变?” 姜白虹斩钉截铁地道:“阿醉不会变。” 岳天鸣看着他年轻坚定的面容,忽然间便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时间只觉一阵心灰意冷,道:“你起来。” 姜白虹却不肯起来,只道:“义父……” 岳天鸣挥手道:“你起来,把后续的事情处理一下,那个林戈,打发到外面分舵去。” 姜白虹欣喜起身,道:“是!” 这一次的关口,比之前凤鸣亲事那次要艰难了许多,但终究还是过去了。然而姜白虹却也清楚的知道,岳天鸣也许并未释怀,然而长生堡主真正的想法,即使是他,同样不能左右。 而在另一边,林皆醉刚进书房,便吃了一惊。 书房里多了一个满面病容的人,而这个人在此之前,从未来过他这里。 ——那是胡三绝。 林皆醉立定身形,深施一礼,“胡先生。” 胡三绝看着他,淡淡道:“说说林戈的事。” 见到胡三绝的一瞬间,林皆醉已猜到了对方所为何来,他道:“好。”便将先前对岳天鸣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胡三绝看着他,慢慢道:“你这番话,有几分准?” 林皆醉一滞,胡三绝并不容他回答,又道:“林戈要有这份心气,他第一个就该去向白虹挑战!” 这句话委实无可辩驳,林皆醉欲待再说些什么,胡三绝却打断他的话,道:“你不必再编造些理由,这不是你第一次欺瞒于我。” 林皆醉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胡三绝所说的,乃是他去往大理之前,前者曾问他有无习练过其他武功,当时他答的却是“没有”二字。 胡三绝见他面色,已知其意,叹道:“你练了失空斩。” 林皆醉垂首,道:“是。” 胡三绝又叹息一声,道:“老大也知道你练了这武功,全不在意,他何曾说过你什么?!” 是,玉京城外岳天鸣也曾点破此事,并不曾责备于他。林皆醉道:“是,堡主宽宏。” 胡三绝提高声音,“那你又是如何回报于他?海灯久在塞外,或者不懂,这件事,你却是懂的!” 林皆醉后退一步,面色雪白。 胡三绝所言非虚,林皆醉掌握长生堡事务这许久,怎能不明白林戈挑战一事的关键之处。 不在挑战本身,甚至不在比试的结果,而在于这件事发起的时间。 倘若岳海灯现下有岳天鸣的声名地位,那林戈提出决斗请求,旁人不过说一句“少年人胆大妄为”;就算是林戈胜了,长生堡说一句“少堡主谦让”,江湖中也会深信不疑。 哪怕岳海灯不似岳天鸣,只如林皆醉一般,这场挑战也不会影响他太多,盖因小总管在长生堡内气候已成,又不以武功闻名,就他输了一场比武,也绝不会影响他在长生堡中势力。 但岳海灯不同。 他是长生堡的少堡主,未来的继承人。偏偏数年未归,长生堡最重要的几场战役全不曾参与,一无羽翼,二无声名,如何可以服众?岳天鸣坚持着要把天罡水寨留给岳海灯处理,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林戈横插了一笔,竟然还真的赢了岳海灯!这时机选得实在太巧,怎能不让人产生怀疑? 林皆醉慢慢抬起头,终于道:“我无可辩驳,惟愿胡先生能够信我。” 胡三绝点头道,“我自是想要信你。”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多年以前,是我劝老大留你在长生堡,林皆醉,莫要做出让我后悔当年之事。” 他第一次称呼林皆醉全名,语气森冷如冰。 林戈终于还是离开了长生堡,去往流连河处的分舵。林皆醉写信给花谢,请他照看林戈一二。 天罡水寨的事情则不能再拖,岳天鸣将雷霆交给岳海灯,命他即刻出发。林皆醉手头上的事务却一下子少了起来,但这并不出他的预料,索性把大段时间用在了研究小重山新型阵法之上。 他自幼对机关阵法之学就颇为偏好,胡三绝、柳然皆是此道高手,他跟随二人多年,兼得二人所长,行走江湖之后,又增长了许多见识,更难得的是,他手上那本清明手记中也有关于阵法的记载,虽然不多,却极为精到老练。 因着这种种缘故,林皆醉的武功虽然不入兵器谱,但单论机关阵法,在年轻一代中已可称得上是一流人物。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代大家也未可知。 他拈着一支狼毫笔,慢慢在纸上画出设想的阵法图样。待到一张纸上画满之后,他却把那张纸团到一起,掷入了一旁的纸篓。 不好,变化处仍有缺陷。 他又拿了一张纸,重新画起。如此这般,一连废了十余张纸,他才画出了第一张满意的图样。而第一张画好之后,再往后依次进行便顺利了很多。他笔走龙蛇,一刻不停,不过半天时间,书桌上便多了高高的一摞纸张。 林皆醉放下笔,拿起那摞图样,逐一查看。这样的阵法,已凝注他必生所学,变化精微,设计周密,但是…… 他忽然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随后又是一张,不一会儿,他已取出了近一半的图样。随后,小总管刷刷几下,将抽出的图样全部撕毁。 他先前设计的阵法颇为精细,若是当年的小重山中人进行演练,效果自然极佳。但重建后的小重山虽已是他与池微能召集来的最好人手,但较之从前,仍有相当距离。这样的阵法在他们手下无法发挥真正的威力,既如此,倒不如化繁为简。 林皆醉把余下的图样整理装订,心中也有些感慨,近几年来,他少有这样大段时间仔细研究阵法,如今重新拾起,便觉其中实有许多趣味之处。又想:若将来有一日,自己不必做其他事,专心致志研究机关之学,却也不错。 他摇了摇头,挥却种种思绪,把这些阵法图纸交给了池微,又详细讲解了一番。 先前池微虽听他说设想了一种阵势,却也没想到小总管这般快就拿出了完整的图纸,不由得又惊又喜。他对阵法亦有研究,听林皆醉讲解完毕,不由得喜孜孜道:“小总管真是厉害,我看这阵法若是练成,就雷霆也不是对手。” 林皆醉皱眉道:“怎有这般比的,只望将来能与大雨一战。” 池微一句话出口,也觉自己失言,便笑道:“是,小总管放心,我必带人将阵法练好。对了,这新式阵法,已与先前的小重山不甚相同,小总管要不要重新起个名字?” 林皆醉道:“小重山就很好,不必再起了。” 这本是无关紧要之事,池微笑道:“是。” 小重山一阙词,林皆醉幼时便曾读过,当时不解其意,现下再读,却也颇合他的心思。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岳元帅自称白首为的是功名,而他,为的又是什么呢? 在池微带走小重山图纸之后不久,岳海灯率雷霆回到长生堡,却是兵败而归。他带去的雷霆折了三分之一,若非新任的雷霆首领桑挽与岳海灯一场争执,执意将剩余人马带回,损失只怕还要更多。 岳天鸣勃然大怒,他将岳海灯叫到书房,狠狠责骂了一场。岳海灯先前还任凭训斥,到最后却也压不住火气,和岳天鸣争辩起来。两人吵得厉害,旁人不敢接近,更不敢劝阻,最后还是姜白虹闯进书房,才勉强劝住了两人,又劝岳海灯先行离开。 岳海灯走后,岳天鸣余怒未消,向姜白虹道:“这个逆子!” 姜白虹劝道:“义父不要生气,这次也是事出有因。”原来姜白虹过来之前,已和桑挽谈过,此次之所以失败,乃是因为先前岳小夜劝服的青面余广、赤发刘仁二人中,余广的一名心腹忽然叛变,告知了天罡水寨中人,又兼雷霆虽然了得,却不如水寨中人熟悉水战,才有此一败。 岳天鸣自然也知道这个,却仍是道:“什么因?无非是他自己无能!” 姜白虹道:“旁的也就好说,这等内应的事情,谁能料得到。就不说别人,先前我和阿醉不是也因这个中了招?您可也没这么骂我。”这也就是他,才能把柳然先前设计之事坦然说出,换成第二个人,怕是提都不敢提上一句。 岳天鸣并没有因他的话生气,而是摇了摇头,“这如何一样。水寨里叛变的是个小人物,能知道多少内情?再有,这等小人懂得什么掩饰?就看他的举止行为,也该看出不对来!”长生堡主并没有说下半句话,但姜白虹却明白岳天鸣想说的是什么,当日里柳然做内应,乃是大总管亲手设计了两次袭击行动,又把这两次行动全盘告知了天罡三十六与天之涯。如此,别说是林皆醉和姜白虹,就是岳天鸣自己去,只怕也是难免一败。而柳然心机之深沉,更非一个普通的水寨中人所能比拟了。 姜白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义父,我说一句话,您别生气。” 他素日里在岳天鸣面前说话,何尝顾忌过什么,岳天鸣看他一眼,道:“你说。” 姜白虹慢慢道:“义父,您太心急了。” 岳天鸣怒道:“他从前何尝没有为长生堡做过事?” 姜白虹飞快地跟上,“可是海哥在塞外这几年,现在刚刚回来!” 岳天鸣又要发怒,终究还是住了口,先前他与岳海灯吵了那一场,现下,长生堡主亦是累了。 他缓缓开口道:“白虹,你去,把天罡水寨的事情解决了。” 姜白虹道:“是——但是义父,我还有件事。” 岳天鸣不耐烦道:“你又有什么事?” 姜白虹便陪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义父,您看阿醉最近也是闲得慌,况且水战我也不太在行,又怕再搞砸了差事惹您生气,要不,让他和我一起去?” 岳天鸣看他一眼,所谓“水战不太在行”,“搞砸了差事”云云,都不是重点,姜白虹真正想说的,乃是“阿醉最近闲得慌”这一句。 他生怕经了林戈一事,小总管从此被搁置起来。 岳天鸣在内心深处叹息一声,终道:“好。” 姜白虹听得岳天鸣这一句话,极为欢喜,转身就去找了林皆醉。 林皆醉心知这定是姜白虹为自己争取来的,只道:“白虹,多谢你。” 姜白虹笑道:“行啦,你我兄弟,说这些干嘛。倒是赶快把桑挽叫过来,大家商量一下正事要紧。” 林皆醉道一声好,便把雷霆的现任首领请到自己书房之中。 桑挽其人出身,却也颇为特别。担任雷霆首领之前,他原是长生堡中的一名账房。平日里不过是和账本算盘打交道,柳然叛变之时,他表面不曾违抗,私下里却把一应账本藏好,随即悄然离开。因他身份无甚出奇,连柳然也不曾留意。 谁想桑挽并没有真正离开长生堡,他在私下里聚集了一群仍然效忠于岳天鸣之人,待到长生堡主归来当晚,跟随其后的人马中,就有相当一部分是桑挽召集而来。他自己甚至还杀了一个小重山中人。 第六十章 反骨 第六十章 反骨 待到林皆醉整理长生堡内务之时,发现了桑挽这段功绩,是时桑挽居然又做起了账房。林皆醉查看他的武功,发现亦是不弱,便问桑挽,“你可愿进雷霆?” 桑挽居然不愿,答道:“当初我和柳然作对,乃是因为他叛变的时候,杀了我在长生堡里两个好友。现在他人已经死了,我还做我的账房就好。” 林皆醉便问他,“那你在长生堡中还有其他朋友吗?” 桑挽道:“有啊,我还有两个朋友,一个也在长生堡做账房,一个是看大门的。”其实他先前所说的两个朋友,也不过是长生堡中的寻常护卫,以他的身份,本也结交不到更上一层的人物。 林皆醉便道:“位高方能权重,权重方能护得身边人。若长生堡再有变故,桑先生是做一个账房护得住人,还是做一名雷霆护得住人?” 桑挽认真思量了一番,最后点头道:“你说得有理。” 自此桑挽便入了重建之后的雷霆,他武功虽非其中最强之人,能力手腕却极其出众,是时雷霆本也少一名首领。林皆醉再三考虑之后,又与岳天鸣商情,最终仍是任命了桑挽。 现下看来,桑挽这首领也算称职,换成旁人,未必敢与少堡主这般争执。 姜白虹过去与桑挽打交道不多,见他来了,便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真看不出,你竟有这样的心气。” 林皆醉最近较为亲密的几个手下,林戈是翡冷城前杀手,外表沉默冷然;池微则是典型的江湖人模样;花谢一副风流外表,实则处事周密。这几个人,一看就知是武林中人。只有桑挽与众不同,他容貌气质,怎么看怎么是个书生样子,就是穿上箭袖短打,再佩一把宝剑,旁人也只当他文人学武,万想不到他竟是现任雷霆的首领。 桑挽行了一礼,道:“姜公子过奖了。”又向林皆醉行了一礼,道:“小总管召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他言谈举止也是文质彬彬,与寻常的江湖人不甚相同。 林皆醉微笑道:“确有一事。”便将岳天鸣令自己与姜白虹再入天罡水寨之事说了一遍,又问:“桑头领先前与少堡主入水寨,不知详细情形是怎样,都有哪些需要注意之处?” 桑挽听到这次是由姜白虹与林皆醉带头,面上的神色便放松下来,又想了一想,道:“先前经过,我已与堡主说过,相信二位大抵也有些了解。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不知二位可愿意见她一面?” 林皆醉便问:“是什么人?” 桑挽道:“李三娘。” 姜白虹与林皆醉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都道:竟然是她! 依先前柳然所说:这李三娘原是天罡水寨中人,亦是天之涯左使宁颇黎的情人,但她的身世其实另有蹊跷。少年时,她的家人死在宁颇黎手里,李三娘因此流落江湖,成为天罡三十六之一,后来她与宁颇黎相好,也是为了借机杀人,只是宁颇黎武功极高,她寻不到下手机会,因此与长生堡合作,才有小总管带领雷霆进攻水寨,实则为杀天之涯左使之事。 只是这一次计划,一早就被柳然告知对方。寒江一役林皆醉惨败,归来后便听得李三娘已死。他当时想:李三娘多半是被天罡三十六又或宁颇黎发现身份,故而杀之。而柳然叛变之后,林皆醉也曾怀疑,天罡三十六内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若有,她到底是柳然的手下,还是身份真如大总管所说?她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只因长生堡内事务繁多,一时并未顾上。可是现下居然从桑挽口中得知:真有一个李三娘,而这个人,竟然还活在世上? 林皆醉忙问道:“桑头领,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当时情形怎样?” 桑挽道:“是在去往天罡水寨的路上,当时李三娘忽然出现,求见少堡主。” 姜林二人再度对视一眼,先前他们并未听岳海灯提过此事。桑挽又道:“少堡主得知李三娘先前曾是宁颇黎情人,因此并没有见她。倒是属下后来又与她谈了几句,她道长生堡若是还想见她,便去红柳林寻人。” 林皆醉道:“桑头领,就麻烦你即刻请她来此,就说长生堡林皆醉——”姜白虹接口道:“与姜白虹一起请她前来相见。” 桑挽听二人口气,知道这李三娘必是十分重要之人,答应着便离开了。 桑挽离开之后,姜白虹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嘿,海哥这是怎么想的!” 林皆醉道:“从少堡主角度看,亦是有情可原。”毕竟岳海灯并非寒江一役当事人,虽也听人转述,但并未必能了解李三娘这一角色的重要性;再有,以岳海灯性情,对李三娘曾为宁颇黎这一身份必定不满,加上他身边已有余广刘仁,皆是天罡三十六中人,再加一个李三娘,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明白归明白,姜白虹还是又叹了一口气。 桑挽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天时间,他就将李三娘带入了长生堡。姜林二人只见一个身形窈窕,青纱遮面的女子走了进来。直到进了书房,那女子向二人敛衽一礼,这才摘下了面纱。 当时天近黄昏,这女子面纱一摘,姜林二人竟觉室中霎时一亮。 他二人行走江湖已久,武林闻名的佳丽也颇见过一些,但若单以容貌而言,竟无一人能与女子相提并论,所谓国色,不过如此。 那女子微笑道:“小女子李三娘,见过二位公子。” 李三娘尽管国色天香,但姜林二人皆不是会被容颜迷惑之人,一时惊艳之后,也就恢复镇定。姜白虹笑道:“三娘子不必多礼,请坐。对了,你姓李吗?” 这句话他是带笑问出,语气轻松,但话中深意,却是在询问李三娘的真实身份。李三娘便坐在了下首一张椅子上,以袖掩唇笑道:“小女子原不姓李。” 姜白虹便是一怔,李三娘随即笑道:“当年的姓氏小女子早就不用了,世间张王李赵姓氏最多,便顺手取了个李字,但小女子确是排行第三,叫一声三娘,却也没错。” 姜白虹笑道:“原来如此,那三娘子果然是天罡三十六之一么?” 李三娘道:“正是,姜公子觉得我不像?” 姜白虹笑道:“这种事怎么好看外表,既然这样,当日究竟发生何事,就请三娘子一一说明罢。” 李三娘侧着头,笑道:“从哪里讲起?也罢,便从头讲起罢,先前我召集了一批人手,原打算把托塔天王曹猛拉下马,可惜被宁颇黎发现了……” 姜林二人先前还凝神听着,待李三娘说到这里时,二人都觉出不对,姜白虹就要开口,林皆醉却使了个眼色,与姜白虹一起继续听了下去。 按早先柳然所说,这李三娘原是个为了家仇甘愿委身仇人的孝义女子,可现下听李三娘自己一说,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 李三娘早年便入了天罡三十六,是水寨最早的几名元老之一。但她野心勃勃,并不满足于这个位置,便私下里召集了一批心腹,欲待推翻托塔天王曹猛的势力,自己做水寨头领。可惜行动之前,竟被天之涯左使宁颇黎发现,这场叛变自然也没能成功,曹猛原要杀她,却被她诈死骗了过去。 后来,寒江一役中,小总管虽然惨败,托塔天王曹猛却死在了他的手里。宁颇黎接管了天罡水寨。随后林皆醉又与姜白虹设计,重创了天之涯左使,天罡水寨分崩离析,李三娘有心重回水寨,自己手上人马却不足,因此她找上岳海灯寻求合作,没想后者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给她。 “幸好,姜公子和小总管都不是那等拘泥之人。”李三娘说罢,微微一笑,真若百花盛开。 姜白虹对她这个笑容却不太在意,听李三娘说完了,问道:“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请讲。” 姜白虹道:“你要策划叛变,这自然是十分机密的事情,怎么能叫宁颇黎知道了呢?”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有所不知,那位宁左使,原本是小女子的情人呢。”说到这些男女之事,她面上全无羞窘之色,只笑吟吟的,仿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又道:“小女子选他做个相好,一来嘛,是因着这宁左使生得却也不错;二来,也是想着借他的武功身份,助我上位。谁曾想着这宁左使竟是个六亲不认的,我这边刚透了些口风,他就告诉了曹猛。哎,约是他觉得曹猛更好用?” 说到这里,她看向林皆醉,“听说曹猛已死,果然还是小总管英雄了得。”平淡无奇的一句奉承,被她一说,便是风情万种。 林皆醉却没有答她这句话,只淡淡道:“曹猛已死,宁颇黎离开天罡水寨,请问三娘子,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 你辛辛苦苦,先找到岳海灯,又找到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这是林皆醉首次说话,而他一开口,便点出了李三娘所来目的,李三娘没想小总管这般直接了当,不由也顿了一顿,但她随即便伸出两根削葱一般的手指,道:“我只要两样,第一,我要天罡水寨的首领之位;第二,我要宁颇黎的人头。” 林皆醉看着她双眼,缓缓问道:“那三娘子能给我们什么呢?” 若换成旁人问出这句话,李三娘多半就要调笑一句,但也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位长生堡小总管,她一时竟说不出这些言语,索性亮出条件,“我会助你们夺回水寨。” 林皆醉摇了摇头,道:“这话不对,若真是这般,反成了长生堡助三娘子夺回水寨,对长生堡有何益处?” 李三娘一时语塞,林皆醉却在这时开口道:“长生堡无意在寒江上多一个分舵,但,仅限于此。” 李三娘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现下天罡水寨一片混乱,靠着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小女子也是懂的。” ? 他们谈到这里,已是晚饭时间。林皆醉便请桑挽招待李三娘先去用饭,又叫人把自己与姜白虹的晚餐直接送到书房里。 姜白虹夹了一筷醉鸡,问道:“阿醉,你看这李三娘是否可信?” 林皆醉道:“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说着打开桌上一张纸条,姜白虹忙把醉鸡塞到嘴里,接过细看,见上面写的是李三娘在天罡水寨时种种情形,与她方才所说,并无差别。他不由奇道:“这是哪儿来的?” 林皆醉道:“先前桑挽说李三娘要见我们时,我便派人去余广刘仁那里问来了口供。” 姜白虹道:“原来如此!阿醉,你先前怎么不……”一个问字尚未出口,他已醒悟到其中原因,先前接手此事的是岳海灯,林皆醉就为了避嫌,也绝不能插手,现在询问,方是名正言顺。 他嗨了一声,一时真没法把这句话接下去,索性另起话题,“当初大总管对她的描述,倒也有些是真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柳然先前说李三娘是宁颇黎情人这些,并非虚言,料想多半是因着天罡水寨中这一桩事,索性利用李三娘的身份,编造出这样一个内应了,反正当时他们只当李三娘已死,也没有对证。 姜白虹又道:“不过阿醉,你用这个女子,可真要小心着些。” 即使是面对宁颇黎,姜白虹也少有这般郑重其事,林皆醉不由有些诧异,问道:“怎么?” 姜白虹道:“宁颇黎要同天罡三十六合作,扶谁上位不一样?但他宁可用曹猛,也不愿用李三娘,这女子——”他寻思着一个合适的词语,最后道:“我是觉得,这女子是个有反骨的。阿醉,你且要当心。” 林皆醉笑了笑:“好。” 姜白虹很少这般臧否人物,但林皆醉细想一想,却也可理解。一来,李三娘原是天罡元老,无缘无故地就要谋反,这野心未免太重;二来就是如姜白虹所说,李三娘是宁颇黎情人,就论个亲疏远近,宁颇黎也该选她,可天之涯的左使宁可支持曹猛,不惜舍弃了这般国色。可见纵使是宁颇黎,对她也是颇为忌惮。 晚饭之后,李三娘又来见他们,这次她拿出了一张极为精细的地图,上面描绘了天罡水寨的地形、布防等诸多情形,更难得的是,这地图上居然还标注了一条暗道。李三娘道:“这条暗道当初我没来得及用,现在应当还没被发现。”又道:“水寨里应该还有一两个我的人,到时也能用得上。” 林皆醉仔细审视着那张图,随后放下,问道:“三娘子,你身边现在还有几个人?” 李三娘一怔,苦笑道:“我身边?除了我就剩两个傻姑娘啦。” 林皆醉微微点头,以李三娘这样的性情,若是身边有足够的人手,只怕她就要直接打上水寨,也不会来寻求长生堡的协助了。 ? 次日,姜白虹、林皆醉、桑挽、李三娘等人启程出发,在路上,林皆醉见到了李三娘所说的“两个傻姑娘”。那是她的两个心腹侍女,武功皆是不俗,看得出对她十分忠诚。 姜白虹按捺不住,就向李三娘问道:“三娘子,有件事我很是好奇,想问问你。”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请讲。” 姜白虹就道:“三娘子,按说你是天罡水寨的元老之一,好端端的,怎么要叛变呢?莫非你和曹猛有仇不成?”他终究还是想不明白李三娘叛变的原因,故而有此一问。在场这些人里,也只有他这般直接,并不避讳问出此事。 李三娘笑道:“并没有仇,论说,曹猛对我也还不错。” 桑挽便道:“如三娘子这般容貌,与谁合作,想必都会对你不错。”这句话旁人说来,言外定有许多调笑的意思,但桑挽一说,就变成就事论事,半点暧昧也无,这也算是他的一等天赋。 李三娘拢一拢鬓发,微笑道:“这话也说得没差,长得好总要占些便宜,姜公子、小总管、桑头领不皆是如此么。”她一句话恭维了三个人,但这三人中,大抵也只有姜白虹当得起这一赞。 姜白虹笑道:“三娘子的夸奖我就受了,但我方才的问题,你可还没有答呢?” 李三娘却诧异道:“方才的问题?这还有什么好疑问的不成?读书做官的为的是个功名利禄,咱们江湖人,自然要个独占鳌头。有做老大的机会,谁要当老三、老四?那不成了傻子?” 姜白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就成了她口中的“傻子”,他就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老大,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沉静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为他解了围,“这般说来,三娘子将来是有意要做江湖第一人了?” 李三娘不知怎的,对他总不能如对姜白虹、桑挽那般随意,忙摇头笑道:“小总管说笑,小女子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要做,也只做自己能力所及之事,譬如天罡水寨的头领,小女子总还有一争之力。要是长生堡的堡主,小女子自然也不会去争,要争,也是您几位才有这样的资格不是?” 第六十一章 中毒 第六十一章 中毒 林皆醉看她一眼,“三娘子慎言。” ? 中午长生堡诸人打尖,姜白虹寻了个李三娘不在的时候低声向林皆醉道:“这李三娘真是厉害!上午时阿醉你要是不阻她一句,我看她都要撺掇咱们篡权了!”又道:“难怪宁颇黎不肯助她,这样的角色,咱们将来真要用她当天罡水寨的首领?” 林皆醉的筷子尖顿了顿,随即又提了起来,戳起一筷青菜,“不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李三娘就摇曳多姿地走了过来,姜白虹自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他与林皆醉相处日久,自也明白后者这两个字的意思。 不急,总要先看这一次天罡水寨行动的情形,再说其他。 ? ? 姜白虹林皆醉带人出去之后,岳天鸣缓了一缓,到底也消了几分气。他想着:姜白虹先前劝自己的话原也有理,又反思自己近来似乎急躁了许多,海灯还年轻,原该多给他些磨炼机会。 或者,把海灯叫过来,再和他谈谈吧。 岳天鸣刚想到这里,忽然间有手下前来报告:“堡主,小姐那边传来了消息!” 岳小夜嫁出去之后,依然与长生堡保持着联系,二者之间自有一条通信的秘密渠道:举凡有事,先有乌鸦中人将消息送出,传至流连河畔花谢掌握分舵,再由花谢派人送到岳天鸣手中。自岳小夜成婚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传信回来,岳天鸣自然关注,道:“把信拿过来!” 那手下恭敬呈上信,随后退下。岳天鸣打开一看,见上面一笔娟秀字迹,他心中不由暗叫一声惭愧,若说岳海灯、姜白虹,乃至林皆醉的字他都是熟悉,到了自家女儿这里,一时间竟想不起她的字迹是怎样了。幸而这封信外面有蜡封,内里又有暗记,可知确是岳小夜所写信件无疑。岳天鸣定了定神,这才从头看起。 这封信并不很长,前面一段问候言语之后,后面岳小夜便写道:近来郁层云对其颇为信任,已将回音阁交予她掌管。岳天鸣看到这里,不由大喜。 原来回音阁在如意盟中的位置十分特别,这里管理的不是人事,不是财物,而是暗器的制造改进,如意盟以暗器称雄江湖,回音阁在盟中之超脱地位,由此可见一斑。而岳小夜嫁入时间尚短,便能得到郁层云这般信任,委实难得。 岳天鸣放下信纸,忽又想到了岳海灯,一时心头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一刀斩下最后一人的人头,李三娘一跃自水中上了船,笑道:“成了!” 美人持刀,刀头沥血,比起初见之时,又是另一种对比鲜明的风采。林皆醉垂下眼帘,淡淡道:“好。” 天罡水寨之中,最后一个执意与长生堡作对之人,也已倒在了李三娘的刀下。 李三娘还刀入鞘,笑道:“这几个,过去都是真正的水匪出身,手上人命不少,做事也没什么忌讳。我原就想着,真要是有一天我做了首领,这几个人绝对不能留,恰好他们就赶上来送死。” 林皆醉微一点头,他心里明白,李三娘容不得这几个天罡中人,“手上人命不少”还在其次,“做事没什么忌讳”才是李三娘杀他们的真正原因。 一个做首领的,绝难容得下行事无忌讳的下属。 他们这一次的行动,在李三娘的相助之下,可说是大获全胜。诚然,有林皆醉统筹,姜白虹出手,又有雷霆在侧,原本便是必胜之局。但若无李三娘,他们绝不会胜得这般漂亮,伤亡更是少之又少。 她带着众人,自暗道上了天罡水寨,随即靠着自己先前在水寨留下的人手,打开了船坞大门,最后又封上了水寨各个出口,如此一来,便成了个瓮中捉鳖的阵势。 几人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办法,先除去了水寨中最为桀骜顽抗的几个头领,招降了其余的大部分人马。唯一出现的变量,乃是招降的时候,有两个头领忽然暴起,意图刺杀林皆醉,其中一人被络绎针所杀,另一人则带了手下,夺了几艘船想要逃走。 这个时候就看出了李三娘的本事,她驾了艘小船,连同她那两个侍女一并追了出来。先前看不出,这李三娘竟然极擅水战,就她那两个侍女也是不弱,出逃之人本来不少,皆被她们主仆三人斩于刀下。 若放在陆地上,李三娘的武功原也不差,但江湖广阔,以她之能,就是想排进兵器谱也还勉强,但一入寒江,水中立时便成了她的天下。林皆醉在上面看着,也不由击节称赞,更生出了爱才之心。 长生堡本少这等人才,这样的水战高手,若不能收至麾下,岂不可惜? 先前林皆醉对于李三娘其人还有着防备之意,但这一战之后,却下定了决心。只是私下里,他还是和姜白虹解释了几句。 姜白虹也看到了方才一战,对李三娘的本事也很佩服,但林皆醉提到此事,他多少还是有些犹豫,这在姜白虹,可说也是颇为罕见之事。 “李三娘本事尽有,但她愈是厉害,我愈是有些担心……也罢,既然阿醉你肯用,想必也管得住她。” 说是这样说,姜白虹忍不住还是补了一句,“只是我看她,和先前的林小哥、池微,乃至现下的桑挽他们,都不一样。” 姜林等人凯旋而归,岳天鸣见天罡水寨一事终有了一个了断,到底还是欢喜之情占了上风。对于李三娘现在管理水寨之事,长生堡主倒没有什么意见,他自己武功盖世,并不觉得一个李三娘能翻出什么水花,她管理水寨也好,又或另一个投诚过来的天罡中人管理也好,相差也不甚大。 他便道:“你们都做得不错,下去休息罢。” 姜白虹、林皆醉、桑挽几人答应一声,各自行礼离开。 林皆醉回到自己书房,却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件,他查看上面印记,竟是花谢送来的,不免有些诧异。打开一看,上面写的乃是岳小夜掌握回音阁的消息。原来花谢纵横花丛,在男女情事上,一双眼睛最毒,虽然林皆醉在流连河畔的分舵只住了一晚,他却敏锐看出,这位小总管对堡主之女似乎有些倾慕之意,加上他又对林皆醉颇为感念,因此收到岳小夜的消息后,他便也送了一份过来。 先前在岳天鸣那里,长生堡主并未把此事告知众人,因此林皆醉还是第一次得知。他倒不似岳天鸣那般喜悦,反而隐隐地有些担心。 岳小夜能掌握回音阁自然是好,但是这速度,未免太快了。 倘若岳小夜嫁入如意盟一年,哪怕是半年,都也还好。但是现在,一个进门没多久的新嫁娘把住了如意盟的命脉之一,会不会有些冒进?不过,岳小夜为人聪明,又有乌鸦在侧,说不定掌得住也未可知…… 这若是林皆醉自己的事情,自然很快就能根据情形做出决断,但因是牵扯到钟情多年之人,反而关心则乱。 回来几日,他不知为何,心里总念着这一件事。姜白虹见他一天到晚坐卧不宁的,奇道:“你怎么了?” 林皆醉道:“没什么。” 姜白虹却不信,问道:“你是担心水寨那边?” 林皆醉摇了摇头,李三娘管事也很有一套,水寨现下被她管得井井有条。 姜白虹又问:“那是林小哥那边出了事?” 林皆醉又摇头,先前花谢送信时,也一并提到林戈之事,现在林戈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倒也是好好呆在分舵里,并未出什么岔子。 姜白虹又猜了几件事,都没猜中,他奇道:“这就怪了,我竟猜不中你的心事,按说现下总没什么大事,你在担心什么?” 林皆醉欲言又止,终道:“小夜掌握了回音阁。” 自岳小夜出嫁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她。 这个消息,姜白虹先前已从岳天鸣那里听说了,他笑道:“小夜这样能干,不是好事吗?”却见林皆醉皱起眉头,便问道:“你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林皆醉还未回话,忽然觉得心中一恸,也不知为何,手中的一只白瓷茶杯忽然滑落,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习练武功之人,原无这等失手之事,姜白虹忙问:“阿醉,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忽然匆匆跑了进来,道:“堡主急召!” 姜林二人连忙一同起身,姜白虹更问道:“发生何事?” 那护卫喘吁吁地道:“如意盟那边传来消息,小姐忽然身中剧毒!” 姜林二人赶到书房之时,岳海灯已先到了一步,姜白虹一进来便问道:“小夜出了什么事?” 岳天鸣面沉似水,把桌上的一张纸条推了过来,姜白虹连忙拿起,读道:“小姐前夜身中无名剧毒,昏迷至今。” 这纸条十分简短,不似上一封信那般格式严谨,上面的字迹也颇潦草,看得出是乌鸦首领匆忙写就。姜白虹将纸条放下,道:“小夜怎么竟中了毒?如意盟用暗器,听说对毒药也是懂的,怎能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毒药?” 岳海灯也在一旁道:“这毒药定是从外头来的,会不会是天之涯使人做的?”先前送亲之时,宁颇黎曾在流连河畔出现,又曾说出毁亲容易送亲难这样的话,因此岳海灯这般说话。 岳天鸣听岳海灯这般说,便点了点头,林皆醉却忽然开口道:“此事说不定与如意盟中人有关。” 他进来之后一语未发,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句话,岳天鸣一听,两道浓眉不由得皱了起来,道:“怎么说?” 林皆醉道:“乌鸦的那封信,写得太仓促了。”他复又解释道:“就是情急,有些必要的事情也总该在信中说出,譬如中毒症状如何,中毒时周边有何人等等。这些细节何等要紧,就是加在信里,也花不了不少时间。” 乌鸦的首领,当年也是岳天鸣一手栽培出来,怎会不晓得其中的重要?然而信中终究还是只有短短的两句,是情形已经十分危急,来不及写?又或长生堡中人已被控制起来,只能送出这一封信? 想到这些,众人的面色都不由难看起来。岳天鸣冷冷哼了一声,道:“郁层云那老小子,搞些什么鬼!”便吩咐岳海灯道:“你带上二十名雷霆,去看你妹子。” 岳海灯早就要去,闻言便道:“好。” 岳天鸣看了自己长子一眼,忽又有些放心不下,诚然,岳海灯作为岳小夜嫡亲兄长,于情于理都要走这一遭,但这等大事交给岳海灯一人,他当真能处理好吗?这与先前天罡水寨一事又不相同,一个不慎,牵涉到的便是岳小夜的性命! 他便看向林皆醉,道:“你同海灯一起去。” 林皆醉躬身行礼,“是。” 岳天鸣见林皆醉应了,不知怎的便放心了些。 此事紧急,岳林两人即刻出发,临行前,胡三绝也跟了过去。他退隐多年,但岳小夜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得知发生这等事情,胡三绝也委实担忧。 论到医术,长生堡无人可与他比肩,岳天鸣知胡三绝愿一路同行,更是放下大半心事。 一干人等昼夜奔驰不休,很快便赶到了如意盟。虽然先前林皆醉猜测岳小夜中毒说不得与如意盟有关。但双方既然没有撕破脸,长生堡派人前来,就还要遵循基本的礼数。在如意盟外围,岳海灯将长生堡来人消息通知了岗哨,不消片刻,便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乃是郁层云的胞弟郁流云,亦是如意盟的长老之一。 郁流云一见岳林几人,当即翻身下马,伤心道:“真是天降祸事,我如意盟委实对不住你们!” 岳海灯见到郁流云前来,一股怒气直冲到脑门上,恨声道:“我妹子好好的一个人,嫁过来才多久,怎地竟发生这等事!倘若小夜有什么不好,我绝绕不过你们!”又怒道:“郁金堂呢?他怎么没来!” 郁流云道:“自从少夫人中毒,少盟主一直难过不已,四处寻医问药,今天早晨他听说有一种草药可解百毒,便去山中寻找了。” 岳海灯听到郁金堂是为岳小夜寻药去了,面上怒色稍减,胡三绝却在一旁悠悠道:“世间哪有什么可解百毒的药物,就是有,不过也是些太平方,如意盟又非不懂毒药,你们这少盟主怎的说出这般可笑的话来。” 郁流云从未见过胡三绝,但听他这般说话,又看他容貌年纪,以及岳海灯对他态度,便猜出此人身份,道:“这位莫非是以医术称绝江湖的胡.知飞先生?真是久仰久仰,闻名不如见面。” 胡三绝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郁流云又道:“胡先生所言,原是十分有理,少盟主家学渊源,焉能不知此事?只是这个时候,哪怕是万一的希望,也总要试上一试。” 这个时候,林皆醉开口问道:“我想请问郁长老,岳小姐是如何中毒?当时具体情形如何?现下她于何处休养?身边又有何人?” 这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更是称呼岳小夜为“岳小姐”,而非“少夫人”,郁流云先前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情知这个小总管是个难缠的,便道:“就是小总管不问,我也正要说明此事。” 据郁流云所说,岳小夜中毒那天,原是极平常的一日,上午岳小夜去了回音阁巡视,但不过是日常查看而已,并未特别提出什么意见。下午她小憩片刻,醒来后在花园中见到凤阮,二人坐下交谈了一会儿。到了晚上,她吃了晚餐,喝了一盏清茶,又吃了一些水果,忽然间便口吐鲜血,晕倒在地,至今仍未醒来。郁流云又道,岳小夜现下仍是在自己住所居住,外面则有乌鸦看管。 若按照郁流云所说,如意盟好似无可指摘。但林皆醉立时便听出许多不对的地方:岳小夜上午去回音阁,见了什么人?下午见凤阮,谈了什么事?见凤阮与晚餐之前又有一段时间,她做了些什么?又有,郁金堂与她乃是新婚燕尔,为何这一天岳小夜的行迹里,竟是和郁金堂没什么关系? 林皆醉又问几句,郁流云也一一答了,却没再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林皆醉知道这位郁长老滑不留手,也不多问,只连同岳海灯等人一起进了如意盟。 他知道岳小夜新房所在,当先便走了过去。岳海灯心中也急,竟还没赶上他的步伐,忙道:“等等我!”却到底没跟上他,由着林皆醉先走了进来。 因现下仍属新婚,新房之内犹自布置得鲜亮,林皆醉快步走入,一步一恸,待到了内室之中,他一眼便见到岳小夜身着浅淡衣衫,安静卧于床上,面色苍白若死,不由得上前一步,只是这个时候,岳海灯已然抢上前来,伤心道:“小夜,大哥来了!” 胡三绝不耐烦地从他身后走过来,一把将岳海灯拨开,“你莫要碍事,我来看看。” 第六十二章 解药 第六十二章 解药 虽然胡三绝这般说,岳海灯也并没有离开岳小夜床前,而是站在胡三绝身边,又问:“三叔,小夜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到底能不能治?” 这个忙乱的时候,房门又被推开,郁金堂大踏步走了进来,见到房中这些人,不由得也是一怔,随后也上前和岳海灯说话。与此同时,又有管事进入,低声与郁流云交待事情…… 内室里面纷纷扰扰,皆是关注岳小夜之人。 林皆醉终还是静静退后几步,站到了靠窗角落的阴影里。 他又看了一会儿,眼见胡三绝诊断尚需时间,便走了出去,四下看了一圈,将岳小夜的两个贴身侍女叫了过来。 岳小夜先前有两个伴随她一起长大的侍女,一为长缨,一为天英。这两人对她忠心耿耿,在柳然叛变那晚,为了保护她被杀。后来岳小夜又添了两个侍女,用的却还是先前的名字。 此刻林皆醉便叫来二人,道:“岳小姐中毒当日发生何事,你们仔细告知于我,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也不要遗漏。” 二人面对小总管,都有些紧张,这其中长缨较为胆大一些,终还是把当日情形一一说出。但她所说之事,与郁流云所说并无区别,只是补充了许多细节,譬如,去回音阁时,岳小夜只带了乌鸦首领在身边;下午在花园见凤阮时,是岳小夜与凤阮单独见面,将她们两个打发了下去;晚上用餐时,岳小夜所用饮食颇为清淡,乃是两个青菜、一条清蒸鱼并一碗汤,喝的茶是她惯用的龙井,吃的水果则是葡萄与石榴。 长缨低声道:“饭菜是我们这里的小厨房做的,厨子是我们自己的人手;茶是我泡的,茶叶也是先前自长生堡带来的;水果是郁盟主送过来的,天英洗好了送上来的。” 天英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忽然道:“小总管,当日小姐用的东西,我都留下了一些。” 林皆醉一喜,道:“很好,你这就拿给胡先生。” 天英答应着去了,林皆醉看着留下的长缨双眼,问道:“长缨,我有一事问你。” 长缨不敢看他,道:“是,小总管吩咐。” 林皆醉慢慢道:“岳小姐与郁少盟主感情如何?” 这个问题要是从前提出,就有挑拨僭越之嫌,但此时非同寻常,长缨胆怯怯地道:“很,很好。” 林皆醉看着她,“很好?” 长缨低声道:“是。” “那为何小姐中毒那一日,郁少盟主一直不在?” 他这句话问得不疾不缓,可长缨不知怎的,反而更害怕了,她磕磕绊绊地道:“那天少盟主被,被盟主,派出有事,原,原说晚上回来的,只是没等他回来……” 林皆醉欲要再问,却听房中胡三绝的声音道:“拿纸笔来!” 这约是要开药方的意思了,林皆醉不顾长缨,三两步走入房中,却见胡三绝正提笔写下药方,与他平日作风不同,这次他落笔颇为慎重,半晌,才写了一张药方出来。 这张药方他并没有给旁人看,只是见林皆醉走了进来,便将药方递给他道:“煎药!” 林皆醉答应一声,这次他们前来,带了不少药材,胡三绝这张药方上列的药物并不特别罕见,皆在其中。林皆醉亲自去取了药材回来,吩咐长缨天英煎药,同时又派了一个通医术,性情细致的雷霆在旁照看。 待到这服药煎好,胡三绝撬开岳小夜牙关,慢慢将药灌了下去,说来也神了,不消片刻,岳小夜长长出了一口气,手指竟然动了一动。 自岳小夜中毒以来,除却尚能呼吸之外,几与死人无异,现下虽然人还没醒,却已是极大的进步,郁金堂抢上道:“小夜,小夜!”却见岳小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幅度较之先前更大。 郁金堂喜道:“这是能治好了么?” 胡三绝道:“不知道。” 郁金堂原本大喜,却被胡三绝一瓢凉水浇下来,只听胡三绝道:“我没见过这种毒药,现下试试看,隔两个时辰服一副,连服三次,再说别的。” 郁流云笑道:“胡先生谦逊,这已是神乎其技的本领了,料想少夫人必然逢凶化吉,我这就去禀报盟主,他定也欢喜。” 一听到郁层云的名字,岳海灯便道:“我正是要见你们盟主。”他代表长生堡前来,自当有此一见。因现下岳小夜有望痊愈,他的态度较之先前也好了一些。 郁流云笑道:“是,我陪少堡主一同前去。”又向郁金堂使个眼色,郁金堂原想留下来看看岳小夜情形,但见郁流云动作,也知自己当去陪客,便随着郁流云一路走了。 见如意盟中人都走了,胡三绝长吁一口气,身子朝椅背后靠了过去。他没有看林皆醉,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又是西南的药物。” 林皆醉身子一震,胡三绝曾说过,天下毒药,他懂得有十之七八,而余下的十之二三,皆来自西南。 小总管的面色逐渐苍白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他低声道:“先前我听说,泊空青接了玉龙关的掌门。” 胡三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怎么,褚辰砂,天之涯?”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省事的,胡三绝一下子也想到了林皆醉想到的那种可能。泊空青既然接任掌门,便说明关飞龙大半是出了事情,而先前去追捕褚辰砂的正是关飞龙。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褚辰砂已然逃脱,再度和天之涯联了手? 两人目光相对,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担忧。 胡三绝叹了一声,又靠了回去,道:“你去大理之后,我就开始研究西南的毒药。” 林皆醉一怔,这件事,胡三绝并未同旁人说过。 “早年我没太在乎过这个,一片天你们出事之后,我想着,总不能让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吃这个亏,只是西南的毒物多,时间又短,没研究出什么。白虹中毒那次,我也只能空看着,小夜这次,我略有些头绪,但对症的药物究竟该是怎样,我还需再想想。” 林皆醉明白这一点,那张药方只有他看到了,上面分明是推迟发作的药物,而非解药。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胡先生,下毒的事情,我去查,这里便交给您了。” 胡三绝点了点头,“你去罢。” 林皆醉将那个通医术的雷霆留了下来,那本是个女子,林皆醉便交待她,这段时间她同长缨天英一起照料岳小夜,实则亦有监督之责。另外的雷霆也被他一一布置下去,这个时候他不敢轻忽,既不知何人可信,便先假设一切皆不可信。 他做完这一切,正要去找乌鸦首领问话。忽然身后啪嗒一声响,他一惊转身,却见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大蜘蛛的身上带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仿佛小孩子的涂鸦。 “我妈妈想见你。” 凤阮端坐在水阁堂上,手中仍然执着那柄花鸟团扇,用力扇了几下,随后放到一旁,“小总管来了?请坐。” 林皆醉行了一礼,语气平平,“副盟主。” 凤阮的态度,不似前番相见那般舒缓,而是直接了许多,“我一听说长生堡来人了,便叫凤鸣那丫头请你过来。有些话,咱们还是先说明白,小总管方便,我也方便。” 林皆醉点了点头,“副盟主请讲。” 凤阮道:“听说你们长生堡这次来了一位胡三绝胡先生,大约是给那位岳小姐治病的;那位少堡主也来了,先不提他;你来,多半是你们堡主交待你过来调查这事儿罢,这话说给你也就正好,你们岳小姐身上的毒,绝不是我们这一支的人下的!” 她开宗明义,先就点出这一句,随即道:“你们岳小姐为什么要嫁进来,小总管应该也知道个大概。没错,郁层云一直防着我们凤氏,这也没办法,谁让他自己生的儿子不争气呢。要说我无心让阿华争一争这个盟主的位置,这也是谎话。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为了争这个位置要去杀人,那该下手的,也是郁金堂而不该是你们岳小姐。”她鲜红的唇边泛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岳小姐身边的防护,可比少盟主要严密多啦。我花一倍的力气,杀的不是正主,空结了一个强敌,小总管觉得,我会做这样的事么?” 凤阮这是直接把利害关系摊到了台面上,亦并不否认已方有争位的野心,但正因如此,她的坦诚反而令人觉得可信。林皆醉看了她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相信凤阮并非幕后主使者,依他的了解,凤阮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不会在现下这个时机,做出这样的事情。 凤阮见他点头,面上绽出笑意,“和小总管说话就是舒服。岳小姐那一日的行踪,我也略有了解。” 这是投桃报李之意,林皆醉便道:“请副盟主说明。” ? 凤阮果然说出了很多有用的东西。那一日上午,岳小夜去回音阁,主要是为了见回音阁原先的主事袁诚。 这袁诚是如意盟老人,乃是一名制造暗器的大师,但他醉心技艺,在人情世故上就不太擅长,照他自己的心思,最好是把回音阁交给旁人管理,自己专注暗器之术就好。但回音阁颇为重要,一时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岳小夜来,才接手了此处。 凤阮说的有些含蓄,但林皆醉一听也就明白过来,想必郁层云与凤阮一直在争回音阁的位置,双方角逐之时,回音阁就交给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袁诚,待到岳小夜嫁入郁家,郁层云一方占了上风,便接管过来。 凤阮又道:“岳小姐人是很聪明的,但在暗器方面,毕竟不太精通,因此经常到回音阁向袁诚请教。两人谈着谈着,恰又发现,回音阁过去似有些流弊之事。” 这类事情,林皆醉任长生堡小总管时见得并不少,先前长生堡一个极小的分舵,也有人为了银钱杀人。回音阁原先的主事又不擅管理,出些状况实是再正常不过。 他问道:“此事与何人有关?” 凤阮道:“郁宗之子,郁宝梁。” 先前在送亲之时,林皆醉也与郁宝梁见过一面,看得出那是个颇能干的青年。凤阮复又道:“早先袁诚主事回音阁的时候,郁宝梁也帮了不少忙。不过听说岳小姐虽然发现了这些流弊,倒没有多说什么。” 郁宝梁,毕竟是郁家人。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多谢副盟主。” 他并没有问凤阮如何得知这些消息,凤阮既为如意盟副盟主,自有她的人脉与渠道,这些非外人可以过问,她能说这些,已是难得。 “但仍有一事,我还要请教副盟主。”他看向凤阮,问道:“那日下午,岳小姐在花园单独见副盟主,不知都谈了什么事情?” 凤阮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她拿起花鸟团扇摇了一摇,便笑了起来。 “岳小姐和我谈的事,其实倒和小总管有关。”她笑道:“她问我,凤家是不是有意和你结亲。对了,小总管,我还没问过你,上次我和岳堡主探了探口风,倒被回绝了,是你不乐意,还是长生堡不乐意啊?” ? …… …… ? 林皆醉还没到落荒而逃的地步,但也是快步离开了水阁。 门外,凤鸣手里拿着个布口袋,正蹲在草丛里捉虫子,见林皆醉出来了,便起身道:“你要走了?”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是,方才多谢凤小姐送来消息。”先前凤阮的话虽令他有些窘迫,但面对凤鸣时,他还是会遵循该有的礼节。 凤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很伤心啊。”她似乎在努力想一句安慰的词语,最后道:“你别太难过了。” 林皆醉一怔,入如意盟以来,凤鸣是第一个看出他伤心之人。 ? 然而该做的事情总还是要做,小总管步履不停,先后又去找了乌鸦首领,见了郁层云,郁宗父子在外未归,他便去回音阁与袁诚见了一面。 这一轮人见过,已过黄昏。 他立于门外,见暮色渐沉,星辰东升,心中痛楚,一时难定。 但这终究不过是一瞬间事,他压抑下所有情绪,凝神分析着白日里查到的所有事情。 乌鸦首领与袁诚当日上午皆在回音阁,他们所知与凤阮所言并无区别,郁层云则坚持认为是天之涯暗地下手,又有郁宝梁等人牵涉其中,千头万绪,究竟是何人、何时、为了何故下手?他慢慢扣着阑干,正思量之际,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胡三绝打开了门,道:“你进来。” 林皆醉连忙走入,却见岳海灯、郁金堂都在里面,岳小夜则仍躺在床上,面色较之先前又好了些,却仍未醒来。胡三绝板着脸道:“毒药找到了,下在那道白果莲子甜汤里,是西南禁药中排名第九的安魂散。” 林皆醉一怔,先前长缨有说过岳小夜当晚用了一道汤,但并未说是白果莲子甜汤,不由道:“她不吃甜汤。”他们两个一道长大,小夜不爱甜汤,反是他幼时母亲常煮这道汤,很是喜爱。 岳海灯有些吃惊地看向小总管,他虽是岳小夜兄长,倒不清楚妹妹口味。郁金堂却伤心道:“我向来喜欢吃甜汤,这定是小夜为我准备的。” 胡三绝目光犀利地看了林皆醉一眼,道:“这些小事先放到一边。安魂散我从前没解过,方才想了半日,拟出一个方子,但不能保证一定好用。若成了,小夜明天一早自会醒来,若不成……”他后半句没说,但几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 郁金堂面色发白,道:“要不用这个方子呢?” 胡三绝道:“吃下安魂散,昏迷三日后必死。如意盟先前用的药也算不错,推迟了几日,我白日里给她吃的药,能延到明天夜里。” “你们几个,要么是小夜的丈夫,要么是小夜的兄长,用不用这个方子,你们定。” 岳海灯与郁金堂对视一眼,面上的神色都很是难看。 然而这个时候,却也是非下一个决断不可。若岳小夜不用这药方,多活一日一夜,可终还是要毒发;若用了,至少还有一半可能。因此岳郁二人虽然伤感,终究还是道:“那便用吧。” 胡三绝道:“好。”一指林皆醉,“你来给我研药。” 林皆醉曾随胡三绝学习医术,岳郁二人不疑有他,林皆醉却看了胡三绝一眼,心中默默道:“多谢。” 多谢胡先生,在最后关头,给了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二人合力之下,很快药便煎好了,也令岳小夜服了下去。这时已然入夜,胡三绝先前生过一场大病,又兼年老,便先歇息了。岳海灯、郁金堂、林皆醉几人则都不曾睡,一同守在外面房间。 岳海灯靠窗而坐,咬着牙,他一双手握着拳头,骨节咯吱咯吱的响;郁金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也坐不住,不一会儿便站起身,在房间里绕着圈走;只有林皆醉坐在一边,不言、亦不动。 第六十三章 婚约 第六十三章 婚约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岳海灯忽然站起,又去里间看了一次岳小夜,但此时不过二更,岳小夜自还是依旧睡在床上,并无什么响动。 岳海灯只得又走了回来,他向林皆醉道:“阿醉,你说三叔的药能不能见效?” 这药能不能见效,连胡三绝自己都不知道,林皆醉又如何能够回答,小总管起身答道:“明早便能知晓。” 岳海灯何尝不知道这一点,现下问林皆醉也不过是寻求一些安慰,听到对方这般回答,不由得颓然坐下。 郁金堂本还转着圈子,听到林皆醉这般说话,忍不住停下怒道:“你这人何等冷血!” 林皆醉没回答,起身走了出去,郁金堂还想再说些什么,岳海灯却沉声道:“别吵了!” 他身份不同,郁金堂被他一句话压下,又想着岳小夜现在是紧要关头,终究还是住了口。 ? 林皆醉走到外面,静静伫立。 这一夜委实漫长,在他记忆中,大抵也只有当初岳小夜许婚,他来到她院中等候那一晚可以比拟。自二更天到三更天,自三更天到四更天,时间虽是同样流逝,一日却已如三秋。 五更天的时候,郁金堂和岳海灯到底疲惫,都靠在椅子上打盹。林皆醉却还是清醒的,他走进内室,见长缨与他留下的雷霆都守在一旁,见他进来,皆起身行礼,林皆醉摇了摇手,示意她们坐下。 他俯身去看岳小夜,说来也巧,就在他看她那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岳小夜忽然睁开了双眼。 两人四目相对,林皆醉惊喜过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岳小夜却有些茫然,道:“阿醉,我的花儿都还好吗?” 她晕迷多日,醒来之际,犹当自己是未嫁之时。 林皆醉喉头忽然哽咽,道:“都好。” 岳小夜唇边绽开一个微笑,忽然间,她双眼再度阖下,一口血自唇边涌了出来。 林皆醉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胡先生,胡先生!” ? 胡三绝赶来诊脉之后,面色灰败之极。 岳海灯与郁金堂都在旁边,见他神情,一个问:“小夜怎么样?”一个道:“你再开些药!”胡三绝颓然摇首,仿佛一下子便老了十岁。 郁金堂跳起来叫道:“你既治不好,为什么还要给她治?!”痛苦之余,他也忘了昨晚胡三绝给岳小夜服药,原是他也同意过的。岳海灯怒道:“你胡说什么!”他虽也伤感岳小夜之事,却也对郁金堂这般说话不满。 郁金堂也怒道:“都是他害……”一句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忽然软倒在地,岳海灯一怔,却见林皆醉站在郁金堂身后,方才正是他一个手刀劈倒了如意盟的少盟主。 林皆醉面色冰冷,道:“此时容不得旁人添乱。” 岳海灯原非拘泥之人,倒觉得林皆醉做得很好,便道:“正是!”然而他看了岳小夜情形,却也是心忧之极,道:“三叔,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这句话刚说完,却见岳小夜唇边又一口血涌了出来。 岳海灯心惊肉跳,叫道:“三叔、三叔!”胡三绝的精气神却似已经断了,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开口道:“试一试针灸之术。” 胡三绝摇了摇头,“多说能延小夜半个时辰的命。” 林皆醉道:“能延半个时辰,便延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是坚定清晰,岳海灯也道:“正是,三叔,您就试一试!” 胡三绝终于还是拿起了银针,在他为岳小夜施针期间,岳小夜犹在吐血,只是施针结束之后,吐血的速度到底缓慢了些。 三人面面相觑,林皆醉道:“现下到底又多了半个时辰时间,需得再想些办法……”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一名雷霆低声道:“少堡主,凤华公子请见。” 林皆醉精神一振,岳小夜所中毒物为何,他们并未隐瞒,现在凤华请见,必有要事,便道:“请凤公子进来!” 按说岳海灯未曾下令,他先行开口,其实颇有些不敬,但这个紧要关头,实在也没人注意到这个。 ? 凤华确有要事,他受凤阮所托,送来了一颗颇为珍贵的“续命丸”。 这枚续命丸是凤家秘药,所谓续命,乃是指无论身受何等重伤,又或中了何等剧毒,服下这枚药,均可延一日夜之命。另外,这种药只能服用一次,就是凤阮自己,手中的续命丸也不过只有三枚。 凤华举止有礼,言语不多,只道:“这药用温水化开,服下即可。望岳小姐吉人天相。”说罢,他便告辞离开。 胡三绝看他背影,叹道:“凤阮生了个好儿子。”又看一眼地上的郁金堂,一时间也不由生了所托非人之感。 岳海灯却不理这些,只皱着眉道:“这续命丸是否可信?” 胡三绝道:“凤家若不送药,只袖手旁观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他这话说得颇重,岳海灯忙道:“是我想岔了。” ? 这一枚续命丸服下,岳小夜又多了一昼夜的时间,然而也仅此而已,没有真正的解药,终究难以转危为安。几人冥思苦想,各自想着办法,林皆醉并没有待在房中,而是来到了院子。这个时候,草丛又传来了啪嗒声响。 他一回头,又看到了凤小猫。 大蜘蛛的身上还是带了张纸条,字迹一如既往。 “有人可能有解药。” 林皆醉拿起那张纸条,大蜘蛛动了动身子,簌簌地先爬出去了。 一只手忽然自他背后伸出,抽走了那张纸条,原先郁金堂已经醒了过来,得知现下情形后,原想出来问问小总管有什么办法,恰看到了这张纸条。他皱眉道:“这不是凤鸣那丫头的字?她又搞什么鬼?”说完,忽又道:“万一她真有办法呢?” 郁金堂与凤鸣素来不睦,但现下关头,他实也不愿放弃任何希望。 ? 林皆醉、岳海灯、郁金堂三人来到院外,凤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岳海灯上前几步,恳切道:“凤小姐,不知是什么人可能有解药?”郁金堂也道:“你要真有办法,我便向你道谢。” 凤鸣却没理他们两人,而是向林皆醉道:“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个人,可不能保证她一定有。” 林皆醉向凤鸣行了一礼,道:“就算没有,我也一样感谢凤小姐。” 凤鸣便道:“那人是……”话刚说到这里,凤华便急匆匆走来,他见到林皆醉几人,先一一问候,随后才道:“阿姐,你怎在这里?” 凤鸣道:“我忽然想到个救岳小姐的办法,便过来告诉他。”说着一指林皆醉。 凤华奇道:“什么办法?莫非是泊姐姐?” 凤鸣摇头道:“哪里来得及,我想着,姑祖婆说不定有办法。” “姑祖婆?”凤华一怔,随即问道:“莫非是长歌山上的那一位?” 凤鸣肯定地点了点头,郁金堂这时也反应过来,道:“你是说长歌山关着的那个老太婆,她能有什么本事?” 凤鸣没答他的话,凤华见林皆醉几人面上都有疑惑神色,便解释道:“如意盟有一位长辈,自幼天分极高,在毒药与暗器上颇有造诣,十七岁时便自创百宝箱的雏形,后又制出雾中花。可惜后来触犯了门规,被关押在长歌山上已有多年,阿姐说得想必是她。” 百宝箱就是先前郁金堂和姜白虹比试时,用的那个四四方方的暗器小箱;而雾中花也是如意盟的一种厉害毒药。郁金堂吃惊道:“什么,百宝箱是她做的?不是我父亲么?” 凤华道:“令尊将百宝箱完备改善,后又令回音阁将其制造出来,这确也是了不得的成绩,但若说最先设计出百宝箱的,却是那位前辈。以辈分而论,那位前辈尚且长了令尊一辈,少盟主不必介意。” 郁金堂张了张口,但终于不说话了。凤华又道:“这位前辈当年虽有早慧之名,但毕竟已被关押这些年,对毒药已无接触,况且她当初研究的也是本门药物,对西南禁药并无了解,现下时间宝贵,不如寻觅其他方法。” 岳海灯原来心中充满希望,现下听凤华一说,心下又一片冰冷,道:“既如此,咱们还是去周边搜上一搜,我心里想着,这多半还是宁颇黎搞的鬼,若能抓住他,他身上说不定会有解药。” 这也是一个办法,郁金堂亦以为然。林皆醉却只看向凤鸣,道:“凤小姐既提到这位前辈,必有道理,还请说明。” 凤鸣犹豫了一下,道:“姑祖婆不在乎我说不说,但这事不好,你们发个誓,都不要说出去。” 林皆醉等人皆是一怔,但这不是迟疑的时候,便都立了誓言。只有郁金堂嘀咕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到底还是念着岳小夜的安危,也立了誓。凤鸣方道:“姑祖婆和褚辰砂有婚约。” 几人皆是一惊,便如林皆醉这样和褚辰砂直接打过交道,对其颇为了解的,也不曾听过此事,更不必提旁人。郁金堂叫道:“什么!”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凤鸣要众人立誓是何等重要,需知此事江湖上并无人得知,若是传扬出去,可就大大损伤了如意盟的名声。 林皆醉和凤华最先反应过来,凤华道:“既如此,还真得去一次。”林皆醉道:“还请二位带路。”郁金堂这时也明白过来,那人本就擅长毒学,又曾与褚辰砂有婚约,说不定真就懂得西南禁药。一想到这里,他忙道:“我知道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 一边走,郁金堂一边怒道:“父亲怎不早说此事!” 这句话岳海灯等人都想问,没想倒是郁金堂先说了出来,凤鸣道:“郁伯父也不知道呀。” 郁金堂一怔,凤鸣道:“姑祖婆是被郁爷爷关起来的,谁都没说。” 这“郁爷爷”说的是郁层云的父亲郁凝,也正是他一手建立了如意盟,现下已然去世多年。林皆醉心中计算时间,微微一惊,郁凝去世,正在当年铁网山一役之后不久。 郁金堂奇道:“那你怎么知道?” 凤鸣道:“我常到长歌山上给凤小猫抓吃的,有时和姑祖婆说话,她告诉我的。” 这件事情,连凤华都不知道,他叹道:“阿姐,那位前辈性情莫测……”再一想若不是凤鸣和她搭话,现下也没有这个机会,也便不再多说。 他们一行人等走了一段路,便到了如意盟旁边的一座山脚下。 这座山又高又陡,颇为荒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直通到山顶,隐约可见山顶有一座石屋。几人皆是身怀武功,虽如此,仍颇花了一段时间,才来到山顶。见那座石屋甚是特别,门窗处皆安着极粗的铁栏,可见对关押其中之人的防范。 凤鸣道:“姑祖婆,我有事找你。”她连喊了两声,石屋门便打开了,一个女子出现在铁栏之后。 先前岳海灯听凤鸣称此人为“姑祖婆”,猜想当是个老人家,一露面,他倒吃了一惊,这女子不到四十岁年纪,面貌憔悴,但仍算得上是个美貌女子。她双眉之间有一道极深的皱纹,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个聪明而不好惹的人物。 郁金堂先前虽叫她“老太婆”,其实并没有见过她,也有些吃惊,便上前道:“我问你……”刚说了这三个字,林皆醉与凤华一同出手,把他拖到身后,岳海灯这时也反应过来,低声道:“让凤鸣说!” 这女子当年能和褚辰砂定婚约,必是个厉害人物,现下又被关押多年,性情不知怎样古怪,若随便开口,说不定便得罪了她,不如让最了解她的凤鸣与她说话,更为合适。 那女子扫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地道:“鸣丫头,你找我什么事?” 倘若换成旁人,这时必要说一些铺垫又或恭维的言语,但凤鸣却是直接道:“姑祖婆,如意盟有个姐姐中了安魂散,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解药?” 听到“安魂散”三字,那女子一张苍白面容忽然变得更白,低声重复了一遍:“安魂散?” 凤鸣道:“是啊,他们说这药是从西南来的。我想着,就来问问你。” 那女子的手指忽地紧紧扣住栏杆,道:“西南来的,是西南来的……”她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起来,一双眼刀子一般剜向凤鸣。却见凤鸣眼神清澈,神态坦然,就仿佛平素与自己聊天说话一般。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扭曲的面容慢慢恢复了正常,问道:“他们几个又是什么人?” 凤鸣便道:“这是华弟,陪我来的;这是那姐姐的哥哥,这是她丈夫。”介绍到林皆醉时,她想了一想道:“他很关心她。” 那女子却只看着郁金堂,慢慢露出一个笑来,“哦,原来是郁层云的儿媳妇。” 郁金堂一惊,“你认得我?” 那女子冷笑道:“你小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你,你带的百宝箱,还是当年我想出来的。” 郁金堂摸一摸腰间的百宝箱,一时倒不知该回些什么话,那女子复又冷笑道:“你的亲祖父把我关在这里,我为何要救他的孙媳?” 听她这语气,岳小夜嫁入郁家一事,反成了救人的阻碍。岳海灯便上前一步,大声道:“我是长生堡的少堡主岳海灯,小夜是我妹妹,你要真能救她,你想要什么,长生堡都能给你。” 这句话说虽有些托大,但依长生堡在江湖中的地位,并不算完全虚言。凤华在一旁听了,却有些担忧,心道这女子要是提出离开这石屋,再入江湖,倒是一桩麻烦。但此刻救人为上,他心中虽想到了此里,却并未说出。 那女子看了岳海灯一眼,“原来你也是个做兄长的。说起来,郁凝也是我堂兄来着。”根本不在意他方才提出的允诺。岳海灯又连说了几次,那女子理都不理。岳海灯不由焦躁起来,心道这女子怎的这般难缠。 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开口,“前辈,褚辰砂尚在人世。” 先前那女子对郁金堂、岳海灯说话,神态都颇为冷淡,但林皆醉这一句话出口,那女子面色却是大变,“他还活着?” 林皆醉道:“正是,当年铁网山一役,死的是曲莲。” 他虽只说了这一句,那女子却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面色一变再变,忽地颓然坐倒在地,两行泪从眼中流了下来。 林皆醉见状,又要开口,那女子却忽然道:“他怎的还没死!” 几人听她这一句,不由面面相觑,原来这女子对褚辰砂也是恨意极深? 林皆醉也怔了一下,他提出褚辰砂,原是为了寻一个转机,没想这女子却说出这么一句话,他想了想,便道:“若前辈愿意救人,我定会带褚辰砂的头颅回来见前辈。” 凤华在一旁听了,也不由佩服,心道这小总管真会说话,这样也能被他圆回来,便附和道:“正是,凤家也愿助一臂之力。” 第六十四章 长拜 第六十四章 长拜 那女子冷冷道:“不必了,不是我亲手杀的,有什么用?” 林皆醉便道:“那我将褚辰砂带回,由前辈亲手杀了,如何?” 那女子扫了他一眼,“你?”口气中满是轻蔑之意。 林皆醉道:“在下不才,先前曾断了褚辰砂一臂。”他这句话并未特别提高声音,但除了事先知道此事的岳海灯,其他几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那女子也不由问道:“你是何人?” 凤华便道:“这位乃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在江湖上颇有声名。” 那女子哈了一声,“原来是个管事的,难怪跟着一起过来,我看你心思不少,但褚辰砂在江湖结仇无数,你若想杀他,也不那么容易。况且,”她声音中带了讥诮,“让一个后辈带人过来让我杀,又有什么意思,我郁寒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话说到这里,几人才知道这女子的名字。林皆醉道:“郁前辈,那你若能出来,或许便可自己动手。” 他竟是直接放下了让郁寒出来的话,郁寒却并不在意,“出来有什么用,我武功尽废,且又活不了多久了。” 凤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忙上前道:“姑祖婆,你怎么啦?” 郁寒没说话,只转了下身,众人见了她后脑,皆是大吃一惊。 原来郁寒的后脑整个凹陷下去,骨骼皆碎,前面看还不显,现下一看,竟似她只有半个头颅一般,极为恐怖。几人皆吃了一惊,凤鸣更是道:“姑祖婆,这伤是怎么回事?” 郁寒淡淡地道:“郁凝和褚辰砂每人打了一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现下应是快到极限了。”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既无意离开被关押之处,对仇人亦是意兴阑珊,如何才能打动于她?就是小总管多少算计,一时间竟也寻不到办法。岳海灯皱着眉头,也不知现下该说些什么。只有郁金堂先前一直听他们说话,没寻到开口的机会,此时便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人?”他忽然机灵起来,“说了这么多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解药?” 郁寒道:“没有,你滚吧。” 郁金堂气得大叫,转身就要走。凤华忙将他一把拉住,道:“少盟主,方才郁前辈听到安魂散时,表情显然不同,何况她要是真不懂解法,何必要和我们说这么多话?” 郁金堂一想也有道理,便又留了下来,郁寒叹道:“郁凝心机算尽,郁层云也不是个蠢的,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白痴。” 她这话说得太狠,郁金堂大怒道:“老太婆,你!” 郁寒看着他,“你想不想救人?” 郁金堂一怔,这是郁寒首次这般问出,难道真有希望不成?他勉强压抑住心中怒火,道:“当然想。” 郁寒道:“想就好,你到山下去,一步一拜拜上山,我就考虑一下。少一拜都不行,我在山顶看得清楚。”说着一指岳海灯,“你不是中毒人的兄长吗?你能拜上来也行。”顺手又一指林皆醉,“连你都算上。”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进了石屋中,任众人再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几人没有办法,只得先下了长歌山。不知何时卷来了许多乌云,密布了满天,空气也变得闷热起来。 郁金堂怒道:“这死老太婆,竟这般刁难人!”说罢也不理其他人,道:“我再去找办法。”说罢转身就走。 岳海灯亦道:“这人被关押多年,性情和旁人不同,实在古怪。”这还是他顾念着凤氏兄妹,说话才这般客气,又道:“这等存心折辱,就算拜上了山,她还不知要怎样,我还是去外面看看,若能寻得宁颇黎,说不定还有一线之机。凤公子,你愿不愿意帮我?”说着看向凤华,毕竟凤华是如意盟中人,对周边地形更为了解。 凤华点了点头,岳海灯便对林皆醉道:“你去看看三叔,万一他能想出主意呢?”说着也同凤华走了。 长歌山下,便只余下了林皆醉与凤鸣两人。 空气更加的闷热了,凤鸣的面上满是焦虑之色,却见林皆醉向她行下一礼,道:“今日多谢凤小姐。” 凤鸣道:“你……” 林皆醉已转过身,一撩衣襟跪倒在尘埃之中,拜了下去。 凤鸣怔怔地看着,忽然之间,她跟了上去。 一步一拜,这四个字说起来何其容易,做起来,又何其的艰辛。 长歌山本就陡峭崎岖,就是身有武功之人上山,也要花费不少功夫,何况是现在!林皆醉却是真真切切地按照郁寒的要求去做,时间未久,他衣衫下摆已被撕破,额头上亦见了血痕。 他一直没有停下。 说来也奇怪,在这种时候,林皆醉反而想到了许多小时的事。 他九岁时初入长生堡,第一次见到岳小夜,那时岳小夜六岁,为了练武方便起见,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短打,林皆醉还记得,那身短打上绣了许多金黄色的小花,深深浅浅的,远看看不出,近看才现出许多心思。 从小,她就喜欢花。 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小夜托白虹送了很多花过来,他那时想:她拿了这么多的花给我,她自己的院子里没有花可怎么办?后来等他病好以后,他站在小夜的院子外面往里看,大半个院子都空了。小夜坐在花坛边,双脚一荡一荡,一抬头正看见他站在门口,便笑了,那笑容比她送来的所有花都好看。 后来他长大了,入了江湖,有一日归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枝荼蘼开得正好,他想了一想,便折了下来,回到长生堡时,悄悄放在了她的院中。正如他当年生病之时,岳小夜并非直接送花过来一般。 她送我的那些花,我送她的那些花,现在都在哪里呢?林皆醉茫然地想。长歌山上到一半,他的头已有些晕了,额头上的血痕蹭到了他的手上、衣上。 忽然之间,他觉得脸上一凉,不由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浓重,天色漆黑,不知何时,一滴雨已落了下来。 凤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在林皆醉的身后。 过去十九年里,她在如意盟里过得一直很开心。 她很喜欢练暗器,也很喜欢动物、石头等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意盟就很好,大家都用暗器,又在山谷里,好玩的东西非常多,其中最有趣的是凤小猫,那可是她最好的朋友。当然,郁家人不是很喜欢她,但自家人对她都好,自己想做什么,母亲都会笑吟吟地同意;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弟弟就会上来帮忙。 十九年来她都过得那么好,这是第一次,她觉得那么的,那么的难过。 她在林皆醉身后跟了很久,一直到大雨倾盆。 她的衣服、鞋子全都湿了,头发黏在背后和脸上,说不出的狼狈。她两度险些滑倒,更有一次差点儿顺着山路滚下去,幸而她抓住了旁边的几根长草,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想:她已经这样难了,林皆醉是怎样上来的呢? 雨越下越大,她用力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看清了林皆醉的身形。 他的速度确实也慢了下来,却一直都没有停,他起身、拜倒,大雨之中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仿佛那并非折辱,而只是一件当为之事。 忽然之间,凤鸣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只是她的泪水再停不下来,和着雨水流了一脸,她又抹了一把眼睛,继续跟了上去。 郁寒抱膝坐在石屋门前,隔着铁栏看那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 她忽然想:她与褚辰砂共度的最后一日,那一天里,也下了一场这般的大雨。 原来他还活着,她恍惚地想:那又怎样呢,世间总无真情。 然后她忽然站起了身,一时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雨之中,有一人长拜而至。 那人衣履尽湿,形容较之初见之时不知惨淡了多少,但他抬起头时,一双眼依然清明如初。 “长生堡林皆醉,请前辈赐药。” 不是中毒那人的兄长,不是中毒那人的夫君,而是一个与她并无干系之人,先前到来那一干人中,郁寒一眼看出,其中心机最深之人。 “竟然是你……” 林皆醉再度拜倒,起身时身形晃了一晃,随即挺直,“在下已履行先前约定,请前辈赐药。” 郁寒忽然笑出了声,“那中毒的女孩子是谁?” 林皆醉不知她这一问所为何意,但仍是答道:“长生堡主之女,岳小夜。” “岳小夜……”郁寒缓缓念了这名字一遍,“她好运气。” 她慢慢又坐了回去,看着外面不绝落雨,“我没有解药。” “但是当年和褚辰砂一起时,他同我说过安魂散解药的药方,我只说一遍,记不记得看你。” 凤鸣依然跟在林皆醉身后,郁寒也看到了她,只做不觉,凤鸣也不在意,只一心一意默背着药方,心想姑祖婆只说了一遍,万一他忘记了,我便帮他记得。 来时艰难险阻,去路归心似箭。 林皆醉轻功本来不错,回去一路,更是用出了十二分的心力。下山似乎不过一瞬之间,而回到岳小夜所在院中则不过顷刻。他大力推开了院门,快步走进了院中,一个模样熟悉的女子泪眼婆娑地上前要与他说些什么,被他侧身闪过,三两步走入了内室。 胡三绝双手撑着头,头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许多白发,单看背影,已是颓废之极。林皆醉几步来到了他面前,道:“胡先生,我已拿到了解药药方。” 胡三绝没有动,林皆醉又说了一遍,“胡先生,我已拿到了药方!” 胡三绝这才抬起头,双眼血红。 “阿醉,小夜走了。” 林皆醉倒退一步,“胡先生?” “我对不起你们,小夜走了。” 胡三绝连说了两遍,万没有听不清的道理,林皆醉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了,脑中却混沌着,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心口上忽然剧痛,他一低头,被雨水打湿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终于他上前一步,试探床上那人的脉搏,试了一次,又试自己的,随后又这般来回试了一次,再一次。 胡三绝本也难过,看到林皆醉这般模样,却忍不住有些惊心,道:“阿醉?” 他的声音也不甚高,林皆醉却被这一声惊醒,转身便跑了出去。 天地茫茫,雨声婆娑。他还能去哪里,他还有哪里可以去? 不知不觉之中,他又回到了长歌山上,全无目的地四下乱走。忽然之间,他脚下一空,砰地一声直摔下去,自此人事不知。 ??????????? 林皆醉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地上,衣衫犹自半湿,身上搭了一条白布单,眼前所见却是青石的屋顶。 这到底是哪里?他扶着头坐起身,觉得头脑昏沉,胸口依旧剧痛。他勉强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处在一座石屋之中,这里面布置十分的简陋,一条青石当做床,又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在石椅上端坐着个中年女子,正是郁寒。再一看旁边门窗上皆有铁栏,这却奇了,他怎的到了那石屋之中? 郁寒见他醒了,扫了他一眼道:“你要救那女孩子死了?” 她直接了当就这么说了出来,林皆醉心中又是剧烈一恸,道:“是。” 郁寒淡淡道:“你这么失魂落魄地跑上山,我也猜出来了。也罢,算你命不好。” 林皆醉怔怔地道:“是,我的命不好。” 郁寒冷冷道:“你毁了我花了几年挖的逃生道路,你拿什么赔我?” 林皆醉头痛的厉害,茫然重复了一遍,“逃生道路?” 郁寒道:“这长歌山上的土,比石头还硬上几分,我花了这几年的功夫,好容易挖出一条路来,你却一脚踩进去,待明天如意盟的人来送饭发现了,我不是白费了功夫?” 林皆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无意间踏进去的,乃是郁寒预备逃跑的道路,难怪自己现下竟到了石屋里,他凝聚所有心力想了片刻,方道:“前辈这时离开罢,若没准备好,我把外面遮掩住也是一样。” 郁寒哼了一声,“这都不行。”她上下打量林皆醉几眼,忽然一掌打了过去。 现下两人距离极近,她一掌打得又快,林皆醉猝不及防,自然用上了看家本领,抬手间风声尖锐,正是失空斩。也只出了这一招,他口中的鲜血又涌了出来。 然而郁寒这一招却是虚招,她一掌打出,随即撤回。而林皆醉心神俱丧之时,自也谈不上什么手法力道,被郁寒轻而易举躲了过去。她看一眼林皆醉,“看你不出,竟是清明雨的传人。” 林皆醉擦了擦唇边的血,苦笑道:“我不配。” 郁寒也不理他这句话,自顾评价道:“旁的就也不说的,单看你这内力,也是十分之差,就这个样子,也想练什么失空斩?”说着,她忽地一指向下,却听哧的一声响,那被“比石头还硬上几分”的地面,竟被这一股内力刺出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深洞。林皆醉也不由惊讶,郁寒现下身受重伤,一只脚已踏上了黄泉路,怎能发出这般锐利无双的指力? 郁寒收回手指,看向林皆醉道:“你很惊讶?” 林皆醉便点了点头,“是。” 郁寒道:“当年我被关进这里的时候,一身内力只剩下了十之一二。论理原没逃出的可能,可我不甘心啊,因此上,花了一半时间琢磨出一套心法,把那极少的内力逼得如针一般尖利;又花了一半时间,慢慢挖出一条通道来。你的内力虽然平常,总比我现在要强得多了。你练得又是失空斩,这就更好,用这套心法练失空斩,必然如虎添翼。” 林皆醉此时神智依旧混乱,并没有理解郁寒的意思,只怔怔看着对方。郁寒却也没等他的回话,又道:“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和褚辰砂定的婚约么?” 林皆醉摇了摇头。郁寒道:“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无缺陷,我武功好,人聪明,无论暗器还是毒药,一学就会;随便做个什么东西出来,必定博得众人称赞,如意盟的盟主又是我堂兄,那时候我常想,像我这般人物,将来就不是兵器谱上的状元,也能入个前三。现下看来固然可笑,但你也年轻,该明白这样的心思罢。” 林皆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武功天赋差得很,从不敢这般想。” 郁寒切了一声,“练了我这套心法,你就敢了。”又续道:“后来我偏遇见了褚辰砂,当时我心里就想,怎么天下间还有个和我一样厉害的人呢?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堪与我相配,谁曾想,他竟说也对我钟情,我十分欢喜,就和他定了婚约。当时江湖上虽都说他的错处,我却都听不进去。 第六十五章 决意 第六十五章 决意 万没想到,他和我好,不过是为了得到如意盟中几种特殊的毒药,而我那个好堂兄呢,一早就知道了我俩的事情,却装作不知道。铁网山一役,原是郁凝拿我设了个套子,褚辰砂本知道这个,却想着利用这个机会,从郁凝那里弄到毒药,便过去了。谁曾想来的却并非如意盟一家,中原、西南,呼啦啦来了一群的人。他二人打了起来,可全没顾忌我,乱战之中,我便成了这副模样。”她惨笑着指一指自己后脑。 “铁网山一役结束后,我便被郁凝关了起来,那时江湖上都说褚辰砂死了,我也真当他死了。郁凝呢,他在那一役受了重伤,不久也死了。独我一个被关在这里,想法子逃出来,其实想归想,出来到底要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然而人活一辈子,总要做些什么罢。” 她看着自己双手,“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林皆醉不由道:“前辈……” 郁寒道:“前什么辈,我快死了。” 林皆醉一怔,郁寒道:“先前我来时不就和你说过了?死就死了,活着也没什么大意思,你这个人,换成我年轻时候,绝对是看不上的,武功平常,心机又深,只想不到倒是个肯用情的,我这一生,也只见过你这么一个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也就为这个,我才把那套心法留给你。等我死了,你告诉凤鸣那小丫头,给我换一身水蓝的衣服,我最爱这个颜色,可好些年没有穿过了。” ? 外面的雨声依旧不绝于耳,林皆醉的头一跳一跳的痛,郁寒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话,他都没有听清,郁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一指点了过去。 在这之后,林皆醉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似乎清醒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又昏睡过去,再度清醒的时候仿佛有人搬动了他的身体,又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他皆不能回答,迷迷糊糊又晕了过去。 他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长的一觉了。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的耳边叫道:“林皆醉,林皆醉!” 他不大想醒过来,可又有一个声音叫道:“四弟!” 是谁会这样叫他呢?他有些茫然,却感觉到一个尖锐的东西刺入他的身体,疼痛令他的身体倏然一抖,双眼不由也睁开了。 有人叫道:“他醒了,他醒了!” 眼前一片光亮,显然自己已不在先前那所石屋之中,林皆醉觉得双眼刺痛,闭上上后再度睁开,才看清了身前人的面容。 坐在他面前的女子手中拿着一根银针,面貌生得极美,一双眼明亮若星,见他醒来微微一笑,“四弟,你终于醒了。” 林皆醉这才反应过来,“二姐?” 那正是他在大西南结识的泊空青,先前还听说,她已接任了玉龙关的掌门,现下她怎么到了这里? 泊空青笑了笑,按住欲待起身的林皆醉,“你已昏迷了五天了,多养养神。” 林皆醉怔怔的,他看周边环境,却见自己躺在一间布置精雅的卧房之中,这又是何处?泊空青看出他疑惑,微一侧身,现出她背后坐着的另一个女子,“这是凤副盟主那里的客房,你先前在长歌山上晕倒,是阿鸣带你回来的。” 林皆醉这才看出来,坐在泊空青身后的女子竟然是凤鸣,只是她现下双眼红肿得厉害,头发蓬乱,面色苍白,骤一看险些认不出来,便道:“多谢凤小姐。” 凤鸣站起身,拿衣袖胡乱揉了揉眼睛,“你能醒就好了。”只是她眼睛原就红肿的桃子一般,这么揉了两下,肿得更加厉害。林皆醉看着不忍,道:“二姐,你可有消肿的药物?” 泊空青道:“自然有,阿鸣已用了几次了。”便对凤鸣道:“你好生洗一下眼睛,上了药再过来。”凤鸣答应一声,乖乖地离开了。 林皆醉此时心头实有许多疑问,泊空青也看出他心事,道:“你先不必说话,听我一一告诉你。” 林皆醉便点了点头,泊空青道:“我虽是昨日才到这里,但先前的事,我都已知道了。”她停顿了一下,似是斟酌言辞,随即道:“那位岳小姐的遗体,前两日已经被她兄长送回了长生堡。他们原也想带你一起走,但你那时犹自昏迷不醒,这样天气,尸体不耐保存,因此他们便先行离开,将你交由凤副盟主照料。” 原来小夜已经回了家,林皆醉想,这样也好。 最为锥心刺骨的时候已经过去,现下林皆醉的心中虽然依旧钝痛不已,但也总能思量一番现下的情形。泊空青的话乍一听似乎没有什么,可仔细一想便发现许多问题。譬如,岳小夜本是嫁入如意盟的,论理也该安葬于此,怎能被岳海灯带了回去?另外,与长生堡交好的本是郁氏一方,自己怎又被留到了凤阮这里? 他对泊空青本来信重,现下又实在没有精力旁敲侧击,便直接问了出来。泊空青叹了口气,道:“你问得是,长生堡那位少主与如意盟吵翻了,听说和那位郁少盟主还动了手,这才把岳小姐的遗体带了回去。” 这确是岳海灯能做出的事情,泊空青又道:“阿鸣先前怕你出事,自你求药时,便一直跟着你。后来你拿到药方,进了院子,阿鸣这才折返。晚上的时候,她又担心山上的那一位,上前探望时却发现你昏倒在里面,便把你带了回来。先前郁盟主本也说要把你接过来照顾,阿鸣坚持不肯,后来,长生堡的一位胡先生道把你留在凤副盟主这里亦无不可,这样,你才留在这样休养至今。” 林皆醉这才知道凤鸣一路跟随他之事,心中亦有些触动,又问道:“那位郁前辈……可还好么?”他知道泊空青深恨褚辰砂,而郁寒与褚辰砂曾有婚约,这句话问得颇为谨慎。 话刚出口,凤鸣便哭丧着脸走了进来,道:“我到的时候,姑祖婆已经走啦,你被点倒在地上,姑祖婆应当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才点倒你的,她的性情,定不喜欢旁人看到她走时样子的。”又道:“前两天我和华弟葬了她,寻了身水蓝的衣裳给她换上,姑祖婆在世的时候,最心爱的就是水蓝色。” 林皆醉不由有些感慨,道:“在石屋中,郁前辈亦曾与我讲,待她死后,请凤小姐换一身水蓝的衣服。” 凤鸣忙问道:“姑祖婆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林皆醉便把郁寒先前所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到当年铁网山之事,泊空青不由长叹一声,“原来当年竟是如此。”待说到郁寒所练功法与逃跑通道之事时,凤鸣惊道:“这些事姑祖婆都没和我说过。”忽又想到了什么,便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一条白布单回来,道:“先前给你换衣服的时候,你怀里有这条折好的布单,我知道这是姑祖婆石屋里,当时还不晓得是什么意思,现下你一说,是不是那个功法?” 林皆醉接过布单,想到先前自己在石屋中醒来,身上搭的便是这条布单,现下一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泊空青却把布单拿过来,上手一摸,道:“上面有字。” 那白布单上的字十分细小,并非用笔所写,而是用针刺上的,若粗粗一看,确实什么也看不出来。凤鸣奇道:“姑祖婆那石屋里可没有针啊。”林皆醉却明白了,那正是郁寒以她那套功法刺字而成。 泊空青微微一笑,把那张白布单递给林皆醉,道:“四弟你收好了。”又看向凤鸣,道:“你这药怎样上的。”原来凤鸣虽然自行上了药,但涂抹得并不均匀,太阳穴上还蹭了一块,泊空青便起身净了手,重新为凤鸣上了一次药。 林皆醉看她动作,又想到一事,便问道:“二姐,你怎到了这里?我先前听说,二姐已接任了玉龙关掌门。”接任掌门本是喜事,但林皆醉心知这其中必有缘故,故而并不曾说恭喜一类言语。果然泊空青叹道:“师门不幸,我师父死在了褚辰砂手下,就先前他传来那一封信,道是要去追捕褚辰砂,也是假的,想必在那之前,师父便已过世。我来这里却是凤公子传信,道是见到了褚辰砂的行踪,因此才赶了过来。” 林皆醉心中忽然一动,褚辰砂既已来了附近,那岳小夜所中的安魂散,会不会便与此人有关系?他心中思量,但他醒来未久,又说了许多话,不免头晕目眩,泊空青道:“罢了,那边的药快煎好了,你喝了药,先休息再说。” 林皆醉在凤阮这里,又休养了三日。 他这一场病,原本是心病的成分为多。有句老话说得好,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个时候,药物所起的作用反而不是那么大。泊空青原本还担心,但林皆醉自从清醒一日起,身体便逐渐恢复,这几日里他安安静静的,只研究那套郁寒留下来的功法,再不多说其他。 郁寒为那套功法取了个名字,叫做“长风”。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当年被关在长歌山顶的郁寒起这个名字时,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 在第三天的傍晚,长生堡派人前来,送来了岳天鸣的口信。 这次前来之人乃是桑挽,他带来的口信也很简单,主要是看一看林皆醉的情形,若小总管可以起身,便尽快回长生堡。此次派的乃是现任雷霆首领,亦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 林皆醉与桑挽在房中密谈了一会儿,桑挽便先行离开。林皆醉独自一人在房间中又坐了半个时辰左右,便走了出来。 这一场大病之后,长生堡小总管较之先前已有了很大不同。 他瘦削了许多,面上的线条隐约透出了凌厉的感觉,单看眉眼,依稀还是旧日模样,但一双眼却与昔时大不相同,内里含着冷冷的光,仿佛静夜中的深雪。 但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斯文有礼,先与凤阮辞行,又向凤鸣、凤华郑重道谢,最后他与泊空青单独道别,又道:“我有一个兄弟,幼时曾中了入骨眠。”便将姜白虹的伤情详细告知于她。 泊空青一听,也觉棘手,单是姜白虹幼时重伤一事,就已不好处理,何况后来这些年来,胡三绝为了延续姜白虹的性命,又在他身上用过许多药物,情形便更加复杂。便道:“入骨眠这内功先前我也听师父说过,但并不熟识,此时我并无把握,尚需仔细思量一番。” 林皆醉行下大礼,道:“几次三番承蒙二姐相助,此次原不该再麻烦,但也唯有托付于二姐了。”又道:“我那兄弟,便是长生堡中的姜白虹。” 泊空青一惊,姜白虹何等声名,然而为长生堡计,他身中入骨眠一事唯有长生堡寥寥几人知晓,并未传扬到江湖之中,便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不会告知他人。” 林皆醉再行一礼,“多谢二姐。” ? 他提了简单的行李,独自离开了如意盟。 此时天高云淡,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分,又向前行了一段,长草中忽地簌簌作响,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正是凤鸣。 她头上还顶着那只大蜘蛛,宛若初见之时,林皆醉心中骤然一酸,随即收敛起心事,问道:“凤小姐怎的在这里?” 凤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要去哪里?” 林皆醉道:“自是回长生堡。” 凤鸣却摇头,“不对。”她续道:“你不该是一个人回去。” 岳海灯等人离开的时候,在林皆醉的身边也留下了两名雷霆,后又派来桑挽,但现下林皆醉却是一人前行,那几人都不在他身边。 林皆醉神色不变,“那几人另有事务。” 凤鸣还是摇头,“不是。”她似乎在苦恼着该怎么说,想了又想,忽地把头上的大蜘蛛一把抓下来,塞到背囊里,问道:“你是想为岳小姐报仇吗?” 林皆醉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住了,凤鸣索性继续说下去,“你能为她那样求药,绝不可能现下离开。她是在这里中的毒,当然是要在这里查。”她一口气说了这几句话,最后道:“你别一个人查。” 林皆醉看着她,没有答话,凤鸣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也不及思索,又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那时母亲在,华弟也在,就……多少好了些,”她一时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索性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别一个人查。” 林皆醉紧绷的神情慢慢地松懈了几分,他道:“我不是一个人。” ? ? 最近这一段时间,如意盟里真是一团混乱。 原本好好的一件喜事,展眼间便成了惨事,先是长生堡嫁过来的少夫人忽然去世,随后长生堡的少堡主与少盟主大打出手,盟主也被气得半死,副盟主凤阮袖手旁观,听说还收留了一个长生堡里的小总管。 然而在如意盟中,总还是一处地方是安静的。那便是回音阁,如意盟中制造暗器的要紧之处,一度被岳小夜接手,现下则又回到了袁诚的手里。 这位暗器制造大师不喜人事上的纠葛,只要给他一块安安静静的地方,外加工具与材料,他自己便能高高兴兴地摆弄上半日。现下这个时候旁人烦扰,他倒是得其所哉,只可惜他手里的东西刚做了一半,忽有一个人轻轻走了进来。 “袁先生。” 袁诚十分恼火,把锤子一放,“是谁?”一抬眼,却见到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容。他先前见过这个人一次,可现下他颇花了一点儿时间,才认出眼前人究竟是谁。 “长生堡的小总管?”袁诚奇道:“你不是来过了一次,又来做什么?” “在下有事想请教袁先生。”林皆醉语气和缓。 “郁宝梁帮助袁先生管理回音阁时,不知贪了多少钱?”与他态度不同,林皆醉问出的这句话,却是十分的直接。 袁诚忽然打了个冷战,就在之前不久,有个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子,问出了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而那个女子,现下已然死了。 他慢慢又拿起了锤子,紧紧阖上了嘴巴,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细微的风声响起,一根幽蓝色的细针正刺到锤子前方,袁诚本是暗器上的行家,却并未看出这根细针是从何射出,其速度之快,更是全然来不及反应。 他的面色忽然变了,结结巴巴地道:“络,络绎针?” “正是。”林皆醉的态度依旧平和,“我并无伤害袁先生之意,只想请袁先生回答先前的问题。” 袁诚沉默片刻,终于再度开口道:“并没什么事,这原是惯例了,凡做什么事,总要拿个一二成的,宝梁拿的只是略多了些,约有个三成吧,最多时不过三成五。” 林皆醉微一点头,又问道:“如意盟的人,都知道此事么?” 袁诚垂首道:“盟主知道,少盟主后来也知道了,还和宝梁打了一架。” 第六十六章 禁药? 第六十六章 禁药? 林皆醉神色一动,“郁金堂何时知道的?那一架又是何时打的?” 袁诚思量一会儿,道:“对了,便是少夫人来那日时,少盟主晚上来回音阁寻人,无意间听到了宝梁的事儿,两人才打了起来。当时我不在,听说打得还挺厉害。” 林皆醉面上神色再变,终于他问道:“郁宝梁现在何处?” 袁诚道:“听说是去江北办什么事?我不大清楚。”他眼见着林皆醉转身要走,终于克制不住,问道:“我能看看络绎针么?” “不能。”林皆醉答道,但他又补了一句,“若袁先生不提我今日到来之事,日后或有希望。” 寒江支流处,有一人独坐扁舟上,正自垂钓。 江上烟雨蒙蒙,四下青山绿水,那人头戴竹笠,身穿蓑衣,宛若身处画卷之中。不消片刻,他手中鱼竿晃动,那人向上一提,一条大鱼已上了钩,怕不有十斤上下,那人手上加劲,将大鱼提到船上,看了一眼,竟又将鱼掷回了水中。 又一艘小船划了过来,船上立着个女子,也戴着斗笠,看不分明面容。那女子奇道:“这样大一条鱼,你怎的不要了?” 那人意兴阑珊地道:“钓上来又有什么好处,那条鱼一时贪嘴,便给它个机会,放它逃生去罢。” 那女子掩口一笑,“这位公子倒是个善心人,说起来,你手劲可真是不小,这么条大鱼,说拿就拿,说放就放,这样的本事,实在不多得呢。” 那人原本有些无精打采,听到这句话,神色却不由专注起来,却听那女子又笑道:“那鱼好命,有了个重生的机会,不知公子你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那人倏然立起,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掩口一笑,随手摘下斗笠,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细雨打在她发上衣上,更增秀色。只是这般的国色,现在亦是入不得那人眼中,他再度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笑道:“这位公子,你与其关注小女子,倒不如看看自家呢。” 那人一怔,他的反应却也不慢,目光随即便投向自己所乘扁舟之上,却见船底不知何时已漾上了一层水,现在水虽还不多,但这艘船极小,淹没也无需太久。那人大惊失色,上船之前,他也曾仔细检查船身,并未发现孔洞,怎会如此?他却不知,这原是水匪惯用的伎俩,先在船上凿出洞来,随后用盐块又或糖块塞住,先前用着无事,时间一久,盐糖融化,水可不就渗了进来? 那人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也猜出定是有人作崇。他决断下得也快,眼见自己这艘船绝呆不得了,那女子的小船却还完好,且上面只有她一人,便将船桨往水中一掷,身形一跃来到空中,落下时脚尖恰点在那船桨上,借力再一跃,正到了那女子的船上,右手一挥,满把暗器已打了出来。 这些暗器都极细小,速度又疾,躲避不易,只他到底还顾念着那女子的容颜,并没有用淬毒之物。那女子哎呀一声,似要躲避,却又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跌进了水里,又扑腾了两下,竟然便沉了下去。 那人也吃了一惊,那女子生得委实太好,这般香消玉殒,他心中亦有些黯然,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低头一看,江水已漫上了脚面。 这艘船,竟也是漏的! 眼见小船中的水越来越多,那人把心一横,索性跳到了水中,他在南方长大,水性也还不错,谁想刚一入水,一把短刀便直刺了过来。再一看,持刀之人竟是那女子! 他往旁边一闪,勉强躲过了这一刀,但那女子在水中极其灵活,身子如游鱼一般一扭,又一刀刺了过来,速度竟比先前更快。眼见躲闪不易,那人探手入怀,又一把暗器洒了出来。 若换在陆地上,这自是十分了得的暗器功夫,可暗器一入水,力道速度都大为减弱,并不能对那女子造成什么威胁。那人连发了许多暗器,那女子左一躲,右一闪,笑盈盈地仿佛玩闹一般。那人更为紧张,又要取暗器时却掏了个空——他身上,已经再没有暗器了。 那女子笑了起来,“没有了?那该我了。” 她身子一转,竟已到了更深处的水下,那人不由惊惶,正要寻人之时,忽觉双腿剧痛,竟是那女子自下面在他腿上各刺了两刀,随即把他向下一拖,那人再不能反抗,咕嘟嘟连喝了许多水,终于晕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穴道被点,双手双脚皆被捆住,眼上覆了黑布,连嘴也被堵住,只听得周遭似有水声,自己仿佛是在一艘正在行进的船上。听那风声浪声,这船行驶的当是极快。 又过了好一阵子,有人把堵在他嘴里的布团拿走,他忙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抓我来是为了什么?”但并没有人回答他,只松开了他一只手,把一碗饭塞到了他手里。 他也是饿得很了,忙胡乱吃起来,但只吃了大半,碗便被拿走,他的手再度被捆上,嘴也被堵了起来。 就这样,他在关在船上数日,除却吃饭与大小便之外,再没有活动的机会,没人与他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一天晚上,他吃过饭不久,船忽然停了下来,他一怔,却听远处隐约传来丝弦之声,水声也变得轻柔缓和,他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流连河!离如意盟已然不远了! 他刚想到这里,便被人提着走下了船。 在船上过了这几日,下船时他犹觉身体摇晃不已,提着他的人手法并不轻柔,左转右拐行了好一段,随即推开一扇门,砰的一声把他丢到了地上,恰撞到他腿上的伤口,只疼得他脸都变形了,只强忍着,才没发出惨叫。 这时房间里有人开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人说话的速度很慢,语调也有些怪异,“交出,禁药。” 他一怔,下意识地重复道:“禁药?” 房间里那人声气很不耐烦,“褚辰砂,给你,三种禁药,交出来。”又补充道:“桃花瘴,随水流。” 桃花瘴的名字他是听过的,大部分江湖人都知道这种厉害无比的毒药,但随水流又是什么?他忙道:“我并没有这两种禁药。” 房间里那人冷笑一声,“扔进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扔进去”是什么意思,便有人抓起了他,按着头浸入了一盆水中。他穴道被制,手脚被缚,又受了伤,自然无法反抗,水不断地涌入他口鼻之中,数日前被水淹没之事再度重现,他挣扎着叫起来,“放,放我……我说……” 那只制住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又浸了他片刻,方把他提了出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有桃……” 房间里那人又冷笑一声,他忙道:“褚辰砂真的没给我什么桃花瘴,他只给了我安魂散!” 他眼上的黑布忽然被拉了下来,另一个声音缓缓道:“郁宝梁,那剂安魂散果然是你拿来的。” 郁宝梁的眼睛被忽如其来的光亮刺痛,适应了片刻,他才看清站在面前一身素衣的瘦削身影。 长生堡,林皆醉。 郁宝梁一见林皆醉,心中便知不好,然而先前的话已经说出了口,此时再要否认已然无用。他正踌躇着当如何回答之时,林皆醉一撩衣襟,端正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等郁宝梁答话,又道:“岳小姐中毒那一日,她先去了回音阁,与袁先生谈话,并得知你贪污银钱之事。这在如意盟高层中,本是公开的秘密,盖因你父郁宗颇得重用,又是盟主堂弟,你拿的钱虽多了些,也并未特别过分,因此并无人提。岳小姐虽得知了此事,当时也无意追究。” 他略停一下,续道:“郁金堂晚上回来,以为岳小姐还在回音阁,便寻了过去。他没找到人,却无意间听到旁人谈话,说得便是你贪污之事。这件事,你父亲知道,郁层云知道,郁金堂却是不知道的,他一怒之下,便冲去找到了你,于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你一耳光,你气不过,便和郁金堂打了起来,谁想并不是百宝箱的对手,反被他勒令,要你将过去拿的钱都吐出来。” 林皆醉看着他,道:“郁宝梁,你在如意盟中也有精明能干的名声,论到地位实也不低,这一番折辱,你心中定然极为不忿吧。” 林皆醉本非如意盟中人,然而对那一日之事了解的竟这般清晰分明,郁宝梁心中一紧,知道这一次,实难再混过去了,又想起当日里郁金堂所为,不由得紧紧咬住下唇,心头一阵忿忿。 他低声道:“正是,郁金堂懂得什么,他不过仗着托生了个好胎,就他胜我,难道是凭着他的本事?他妻子……”说了这三字,他窥得林皆醉面色不对,便改口道:“岳小姐都不曾计较的事情,他凭什么作威作福!” 这几句话,约是在他心里憋了许久,终于说出时,他长长呼了一口气,面色竟有些满足,又道:“我原本是要给他下药,不曾想误杀了岳小姐。” 林皆醉看着他,面色冷然,“药是从哪里来的?” ? 那一晚郁宝梁被郁金堂一顿暴打,他一怒之下出了如意盟,在山谷附近不远的树林里见到一个独臂人,对他笑道:“看你气势汹汹,好似有许多怨气。” 为那人这一句话,郁宝梁便停了下来。 那人始终处于阴影之中,却有一副舌绽莲花般的好口齿,现下回想起来,郁宝梁自己也觉得诧异,怎么就真听了那人的话,拿了他给的一颗药丸回去了如意盟。 “你是怎样下毒的?”林皆醉问道。 “岳小姐院子的小厨房里,有一个烧火的小工,原是我奶兄的堂弟。” 如意盟传至今日,盘根错节,岳小夜虽带了乌鸦进入,但也不能事事都用长生堡带来的人,有些不重要的位置,也便交给了如意盟内的人手,这烧火小工便是其中之一,他接了郁宝梁给他的药丸,原还未必找得到机会,偏巧晚上有只野猫想溜进厨房找吃的东西,乘着众人赶猫之时,那小工忙把药丸丢进了火上煮的甜汤里。他先前听厨房里人道,这道甜汤,原是为郁金堂准备的。 事发之后,郁宝梁也吃了一惊,他虽对郁金堂不满,却并不想杀岳小夜,对上长生堡。事实上过了那一晚之后,他也惊讶自己当时怎么真的会对郁金堂下毒。后来见长生堡来人,又隐约听说此事似与褚辰砂有关,便愈发紧张,急忙寻个借口躲了出去,没想就是这样,竟还被林皆醉抓了回来。 ? 他交待过这一切,林皆醉没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郁宝梁带了下去。房间里只余下他与另外一个年轻人,那人身形高瘦,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却是林戈。而先前询问郁宝梁之人,也正是这出身翡冷城的杀手。 门又一响,一个装束风流之人走了进来,乃是长生堡设在流连河畔的分舵舵主花谢。他们现下所处之地,正是分舵中的一间密室,先前郁宝梁所说的话,花谢在隔壁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一进来,便道:“小总管,这事有些不对。” 这原是花谢的地盘,他心中又念着这一件事,故而急忙就说了出来。然而在他见到林皆醉之时,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收敛了一下面上情绪,方重新道:“郁宝梁方才所言,实有些不合理处。” 林皆醉自然还是林皆醉,可不知为何,花谢觉得他与当日送亲前来的那位小总管已经大不相同,面前端坐之人,面上多了些冰冷,骨子里多了份强硬,却又似乎不仅如此。 具体为何,花谢一时还说不清楚,他亦不多想,先说出自己的判断,“小总管,郁宝梁在如意盟年轻一代中,也算得上出色的人物,怎因这般草率地做出下毒决定?其中定还有缘故。又说不定,褚辰砂尚有其他阴谋。”他并没有说郁宝梁扯谎,盖因方才那等情形下,郁宝梁实也说谎不来。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花舵主言之有理。”他站起身,凝视窗外,“但郁宝梁下毒之事,却也毋庸置疑。” ? 当日夜里,先前在如意盟少夫人院落中做事的一名烧火小工忽地失踪,但这不过是件小事,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第二日里,如意盟中又少了一名管事,这管事却与先前的小工不同,在如意盟中颇得重用,也是盟主郁层云的一名心腹。此人骤然失踪,不免惹起一阵小小风波。郁层云派手下出去寻人,正这个时候,忽又有侍卫禀告,道是副盟主凤阮求见。 郁层云微一皱眉,但这个时候,他还真需和凤阮谈上一次,便道:“请凤副盟主进来。” 话音未落,凤阮已摇着象牙纨扇走了进来,今日天热,她穿一袭杏黄色冰蚕纱的衣衫,上绣什锦花卉图样,手上玉镯交错着金镯,一派富贵闲适的模样,与外表依旧斯文,眉宇间却多了几道深纹的郁层云恰成了一个对比。她笑道:“我也不客气,便自家进来了。”扫一眼房间又笑道:“天气这样热,盟主也不用个冰盆,果然是心静自然凉,我自愧不如啊。” 他两人近几年来矛盾已深,面上虽还和气,但凤阮这一句话里已带了锋芒。郁层云却并不与她针锋相对,苦笑道:“副盟主说笑,我现下已是焦头烂额啦。” 如意盟盟主这些年来少有这般示弱态度,凤阮佯惊道:“怎么?” 郁层云叹道:“便是岳堡主独女中毒一事,按说婚姻本是两姓之好,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实非我所愿。但人家的女儿在这里没了,长生堡必定要个说法,我无能,查了这几日,实在是查不出来了。” 算一算时间,就是林皆醉离开如意盟,也已过了五六日了,岳海灯先前把岳小夜的尸身带回去安葬,葬礼再怎么隆重,现下也总该完成了。说不定长生堡再度派来讨要说法的人已在路上,也未可知。郁层云又长叹一声道:“副盟主,如意盟也并非郁氏一门的,这件事情,你就帮我查一查罢。” 凤阮灿然一笑,“盟主说的是,这件事,总要有个交待么。” 郁层云道:“正是,无论怎样,总要有一个结果。”在“总要”二字上,他刻意加重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了然。郁层云又问道:“副盟主这次前来,是有什么事么?” 凤阮挑眉一笑,“可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原不知盟主查得怎样了,特地过来问问,没想倒接了个担子。” 郁层云叹道:“这就是能者多劳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凤阮便摇着扇子离开了。 第六十七章 远行客 第六十七章 远行客 ? 一回到水阁,凤阮把扇子一放,吁了口气,凤华见状,忙奉上一杯凉茶。凤阮笑道:“向我献这个殷勤作甚,你得给泊姑娘送茶才是。” 凤华面色微红,道:“母亲说笑,且泊姑娘早已离开了。” 凤阮“哦”了一声,拿起凉茶笑道:“难怪我有茶喝。” 凤华面上红的更甚,“母亲莫取笑了。” 凤阮便笑起来,她喝了半杯茶,把茶杯一放,拿扇柄一点凤华的额头,“你呀,平日看也不是个笨孩子,这件事上就放不开,这样腼腆,如何能追上人家?” 凤华被母亲调侃得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转了话题,道:“母亲,您与盟主谈得怎样了?” 凤阮笑了笑,“郁老儿倒好计较,他说要把调查的事儿交给我呢。” 凤华一听便道:“母亲千万小心,这是祸水东引之计。” 凤阮笑道:“这也是个机会。” 凤华摇了摇头,“不值得。” 凤阮道:“换作往常,自然不值得,现下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凤华不解,凤阮却放下扇子,叹道:“阿华呀,你原是个能干的孩子,若放在咱们如意盟的年轻一代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若只和郁金堂那样的人物比,也没什么意思不是?” 这句话来得忽然,凤华依旧不明其意,但仍答道:“是。” 凤阮道:“泊姑娘为什么走,其实我是知道的。” 她转话题倒比凤华转得还快,但凤华却也习惯了母亲间或的天马行空,试探着问道:“是为了褚辰砂?” 凤阮道:“这也算是一部分,却不全是。泊姑娘离开的原因,和我接过调查的缘故,究其根底,实是一样的。” 这句话,凤华更是全然不明白了。凤阮看着他,眼色很柔和,说出的话却与她的口气全不相同,“你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她复又叹了口气,道:“早先的时候,我也动过让凤鸣和长生堡那小总管做成一对的念头,可若我现下才认识那小总管,便绝没这个念头了。” 凤华想了一想,终于还是道:“母亲是因着小总管对岳……”林皆醉为求解药,一步一拜上了长歌山,此事一出,任谁还看不出他对岳小夜的感情?凤华心里也想,若林皆醉心中先有了这样一个人,旁的女子,怕是再难入他心里了。 凤阮却摇了摇头,“不是为着这个,就你父亲,也不是我第一个看中的人啊。” 凤华咳嗽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回个什么好,却听凤阮又道:“心机什么的都还在其次,那小总管现下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了。” ? ……? …… ? 母子二人又说了好一阵的话,凤华这才走出水阁,却见一只大蜘蛛簌簌地爬了过来,正是凤小猫。凤华四下一看,果然凤鸣正抱膝坐在草丛里。他便也走过来,同他的双胞姐姐坐在一处。 有风自水面而来,带着分清凉之气,凤小猫却不喜欢,又爬了回来,在两人的脚边打着转。凤华摸了一把凤小猫,随后问凤鸣:“你在想什么?” “林皆醉。” 凤华沉默片刻,随后道:“方才母亲和我也谈到他。” 凤鸣转过头,看向凤华,她眼睛上的红肿已然褪却,一双眼清亮亮的,“母亲怎么说?” “我没见母亲这般看重过一个人。”凤华想到母子二人后来的谈话,“我也佩服他。可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譬如说我对泊姑娘,想到她时,我便心生喜悦,若能见到她,与她说说话,那欢喜便更上一层。日后如何我亦不知,可这一刻的欢喜却不是假的?你呢?”平素凤阮拿泊空青调侃他两句,凤华也要脸红,现下却是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凤鸣却道:“我不知道。” 凤华一怔,只听凤鸣又道:“见他时我不觉欢喜,我只是难过。” ? ? 如意盟与寒江之间,有许多座山。有些险峻陡峭,有些风景秀美,但也有些山平平无奇,高不高,低不低,几棵树,一片草,偏偏就在这么一座全无特异的山里,走来一个相貌甚美的女子。 这女子打扮与众不同,袖管下裳,皆是利落简捷。她行走片刻,便停下来,仔细观测一番四周,随即再继续前行,又走一段,再停片刻。就这般停停走走,良久方到了半山腰,这里草木略多了些,空气中隐约传来一阵清淡的草药香气。 闻到这股香气时,这女子似是确定了什么,便不再停顿,施展轻功,循着这股香气向山上而去,这山本来不高,不消片刻已到了山顶。那里孤零零长了一棵大树,树下一片翠草,草药的味道更加浓厚。 这味道那女子当初只闻过一次,但后来在师父留下的手记中,却也知道了这药草的名字。 人生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这药草的名字,便叫做远行客,除却它的味道可以散发极远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当年那女子的师父,同他的两个师弟偶然间发现了这种药草,玩笑似的起了名字,后来也没再种过,中原里更难得见。可偏偏在这座山里,竟见到了这么多。 远行客之间,立着个一身缁衣的独臂人,一头乌发在风中飞舞不定。他分明已听到了那女子的脚步声,却并未转身,只见得他的侧面,看轮廓颇为精致。 那女子在远行客之外停了下来,冷冷道:“褚辰砂。” 褚辰砂负着手,微微的笑,“哦,新掌门来了。”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竟能找到这里,倒也有点本事。” 那女子正是泊空青,她看向褚辰砂,目光全无回避,“宋师叔是葬在这一带吧?” 褚辰砂眼神一动,神情骤变。 “当初师父先发现了这种药草的用途,你研究出了种植的办法,宋师叔当时不在,回来的时候,便为这药草起了名字。这座山上先前并没有远行客,是你最近种下的罢。” 褚辰砂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带了些悠远之意,“是啊。”他看向泊空青,“你这新掌门有些意思,是和长生堡的那个小总管联了手么?” 泊空青没想他这般快便看了出来,纵然她深恨此人,也不由赞一声对方实是心思机敏,原来她能找到这里,确是林皆醉的缘故。 这世间得知宋玉在褚辰砂心中何等重要的,现下大概也只有小总管一人。当日里回到长生堡后,林皆醉虽不好问胡三绝,但他是长生堡小总管,自然轻易查出了宋玉所葬之地。 宋玉是五名结义兄弟中最早过世之人,当年他在一场江湖仇杀之中受了重伤,临终前见离已最近之处恰有一座山,便对其余几名兄弟言道,要将自己葬在山顶,死后灵魂登高望远,也还方便。 岳天鸣几人皆是悲痛难当,终是遵循了宋玉的说法。又因玉龙关之人素不重尸身,因此宋玉乃是火化,骨灰洒在山顶之上。也正因如此,后来连柳然都葬在了琉璃山,宋玉却一直留在了这里。 林皆醉得知褚辰砂到了附近之后,立即便想到,他多半是为了宋玉而来。他与泊空青计议一番,果然后者便在此地找到了褚辰砂。 褚辰砂见泊空青不答他的话,也不介意,只拈起了一片远行客,叹道:“往昔师兄弟三人,现下只剩下我一个啦。”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话一出口,泊空青实抑制不住心中悲愤,“我师父是如何走的?” 褚辰砂看她一眼,微笑着掷下那片草叶,“他原本也抓住了我,可惜啊……”他一双眸子里全是冷淡的讥诮笑意,紧紧盯着泊空青。那双眼如若两个漩涡一般,一时间竟有深不可测的意味,令人一看之下,便再难解脱。 空气中,草药香气不知何时浓厚起来。 “你师父死了,你很伤心是不是?”褚辰砂缓缓道。 泊空青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本是孤儿,你师父从山上捡到你,把你带大,说是师父,更似父亲。他又不吝惜本领,倾囊相授,把玉龙关也传给了你。这样好的师父竟死了,你何等的伤心难过,怎么还能活在这世上呢?你说是不是?” 当他说到“是不是”三字之时,泊空青又点了点头。 褚辰砂道:“依我看,你还是死了比较好。” 泊空青问道:“死?” 褚辰砂笑道:“正是,你活着也不过是生不如死,若死了,黄泉地府还能见你师父一面,否则你活在这世上,可就永远见不到你师父啦。” 泊空青想了一想,道:“你说的是。” 褚辰砂作个手势,微笑道:“那你便死了吧。” 泊空青便探手入怀,取出一柄小小短刀,慢慢刺向咽喉,褚辰砂唇边含着微笑,注视着泊空青的动作,可就在那短刀即将触至肌肤的时候,泊空青的手忽然一动,那柄短刀霎时转了方向,朝着褚辰砂的胸前直飞过去。 褚辰砂万没想到有此一变,那短刀速度奇快,他又断了一臂,反击不易,仓促间向旁一闪,短刀刺穿了他断臂处的衣袖,更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痕。 褚辰砂面色骤变,这道伤口自然无足轻重,但他们这样人,暗器上焉有不淬毒的?且泊空青为这一刀筹划良久,上面足淬了七八种毒药,过半皆是致命之物,褚辰砂心思电转,伸手便要取解药服下,泊空青怎能容他,抬手处一道七色药粉弹出,褚辰砂哼了一声,反手也洒出一蓬白色烟雾,二者一碰,两两抵消。然而泊空青那道七色药粉里却还杂着五六根银针,药粉一散,针尖锋芒毕现。褚辰砂却早料到会有此一击,一根银针也打了出去,竟将泊空青那五六根银针一并击落。 二人你来我往,连过了七八招。他两人皆是玉龙关出身,武功毒术,同出一源。一个是玉龙关中百年一见的天才人物,一个是年轻一代中最为出色的新任掌门。论到毒术,实是褚辰砂胜了一筹,但一来他断了一臂,多了许多限制;二来,泊空青也并不求能在真正击败他,她所要的,只不过是拖延时间,令褚辰砂不能拿到解药又或推迟毒发的药物而已。 又过片刻,褚辰砂眉头一皱,终于未能挡过泊空青的一把毒粉,缓缓坐倒在地。 那却也不是那把毒粉真就了得到挡不住的地步,而是先前短刀上的毒,到底发作了。 “你居然抗住了迷心诀……”褚辰砂看着泊空青,“没想到,关师兄还教出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弟子。” 泊空青却摇了摇头,“我本抗不住的。”她摊开掌心,里面一道纵深伤口,却是先前她紧握在手中一枚小小三棱针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在来之前,她亦是服下了宁心定神的药物,“是小总管。” 褚辰砂一怔,随即笑起来,“又是他。” 先前褚辰砂注视泊空青之时,其实乃是施展了一种特殊的幻术,名曰“迷心诀”。这种心法来自西域,据说可以放大人内心深处最为强烈的想法,令人神志恍惚,乃至按照施术者的要求做事。 先前郁宝梁听从褚辰砂招呼,前去下毒的时候,林皆醉就曾产生过怀疑。就算郁宝梁对郁金堂再怎么怀恨,即刻便去下毒,也未免过分。他又想到关龙骨去世之事,论理,当时褚辰砂受伤中毒,关龙骨本不该败。两件事合在一起,小总管忽然便想到了迷心诀,若说褚辰砂诈死后练过这一功法,那一切便可说得通了。 褚辰砂微微地笑,“林皆醉,林皆醉……”忽然之间,他手指轻轻一挥,掷出了一支小小的火折子,正落在那片远行客之上。 远行客见了火,一部分燃烧起来,一部分冒出了浓厚的白烟,泊空青忽觉大脑昏沉一片,仿佛被一个铁锤猛然击中,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待她好容易重新站起之时,褚辰砂已不见了踪影。 这才是远行客真正的厉害之处,遇火方现,当年的关龙骨也好,宋玉也好,都舍不得放火烧它,也只有褚辰砂才发现了这一点。 郁流云被那黑影险吓了一跳,细一看,才见的是如意盟中的护卫头领郁芹,斥道:“慌慌张张的,这是做什么?” 郁芹却苦着脸道:“郁长老,您有所不知,方才您刚一走,副盟主就下了命令,带走了好些个兄弟,说是要调查少夫人之事。我看着不好,忙寻个借口过来问问您。” “什么?”郁流云也吃了一惊,先前他虽也调查,但都是暗地里行事,万没有这般大张旗鼓的。他心道:凤阮莫非是要借这个机会生事不成?忙跟着郁芹又走了回去。 待他回来的时候,凤阮这边正要把人带走,连新的护卫也都换上了。郁流云忙上前道:“副盟主,副盟主,您这是要干什么?” 凤阮见得是他,挑眉一笑,“哎呀,郁长老怎么又回来了?我这正查事呢。” 郁流云道:“查归查,您怎么把这些人都带走了?” 凤阮笑道:“我这可不是无的放矢。”就手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来,道:“郁长老你看看。”便历数带走那些护卫的情形,某人某人在岳小夜中毒之日看守外门,某人某人当时在护卫回音阁等等。总之,按她的说法,这些皆是有嫌疑之人。 郁流云一时倒没话讲,盖因认真说来,凤阮这说法倒也不能算错,但就算要查,一个个来难道不行,偏要这般把人一起带走? 他这般想着,也便问了出来。凤阮便笑道:“一个个审,若是串供了怎么办?” 郁流云怒道:“那副盟主打算把这些人扣到什么时候?” 凤阮笑道:“今天一晚就够了。明天一早,定都还给郁长老。” 这倒出乎郁流云意料之外,他原本想,凤阮多半是要借这个机会,削弱郁氏力量。但若只是一晚,也还罢了。他又细细看一遍名单,见到上面并无郁氏十分得力的高手,又放心了一些。但他仍是道:“只怕副盟主一人忙不过来,我叫郁芹过来帮忙。” 这所谓帮忙,其实是监督的意思。凤阮一口答应,“那就多谢郁长老了。” 郁流云告辞离开,一路上,他又细看了一遍如意盟内的护卫,见人手被换了一半,其中一部分是凤家人手,另一部分则有些眼生,身体挺直的如若标枪一般。 “这些人从哪儿调来的?”这念头在郁流云的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他便不再多想,因为他一个心腹匆匆赶了过来,低声道:“长老,何管事还是没有找到。” 郁流云面色一变,斥道:“一群废物!” 继郁宝梁被捉拿之后,如意盟消失了两个人,一个是原在少夫人院里烧火的小工,一个就是这名何管事,此人在如意盟多年,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因处事利落能干,颇受盟主的重用,亦是郁层云的一名心腹。因此何管事失踪,郁流云自要派人查寻。 第六十八章 抽茧 第六十八章 抽茧 他怒道:“何管事就住在如意盟里,他家人也在此,平时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都是有数的,怎么还能找不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郁流云与郁层云乃是兄弟,性情也相仿,平日里多是和气温文,忽然这般暴躁,那心腹吓了一跳,忙道:“是,是,属下这就再去寻人。” 郁流云一语出口,也省得自己失态,便缓和了口气道:“现下的关口,盟中不容有失,尤其防着有人拿何管事的身份作崇,你们多派人手,务必要将何管事寻到。” 那心腹忙又答了几个是字,心中却想,何管事再怎样,也不过是个管事,旁人就抓了他,难道还能翻出花来?但这话自然不好说。答应着便下去了。 郁流云吁了一口气,心中又想,凤阮调护卫的事情,还是要和郁层云汇报一下,这样想着,便又去了郁层云的住处。 这时夜已深了,郁层云见他忽然过来,也有些惊讶,道:“这样晚来,是有什么事?” 郁流云忙把方才事情说了一遍,郁层云听了,却皱起眉头,道:“凤阮不是这样没分晓的人,她定是另有目的。” 郁流云便道:“那我再加派人手过去监督?” 郁层云摇头道:“不对,你去看看,凤阮新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郁流云恍然,“大哥言之有理,我这就去。”私下里时,他二人还是多以兄弟相称。 还没等郁流云动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声响,郁层云一惊,霎时站了起来。 这声音委实不大,若非此刻暗夜沉沉,两人又皆是武功高明,耳目灵敏之辈,只怕都要听不分明。郁流云见兄长声气不对,道:“大哥,怎么了?” 郁层云神色肃穆,道:“有人进了机关。” 郁层云的住处与众不同,这里以地形来看,乃是山谷中最佳的防守之地,而在他的院落内外,也安置了许多机关。若说不经他的容许便要进入,那不说势必登天,可也相差不多。可方才的声音,却似是有人已进入第一层机关了! 郁流云也清楚机关之事,不由道:“这是什么人?” 若说外人进入如意盟,那还需进入多道关卡,绝无可能这般悄无声息便闯了进来。难道是内鬼?郁氏兄弟想到今日凤阮不寻常的举动,霎时便想到她。然而凤氏一族以暗器闻名,机关阵法却绝非他们所长。郁层云低声道:“凤阮莫非是寻来了一个阵法高手?” 江湖上擅于此道之人并不太多,郁层云正自盘算,那声音忽又响起,只是较先前更清晰了一些,原来,第二道关卡也已被突破了。 郁流云窥得兄长脸色,便道:“我出去看看。” 郁层云点了点头,郁流云便快步走了出来。他出去之后,外面并未闻任何声响。郁层云却更为心惊,论理,真有人闯入,郁流云和对方交手总要传出声响,怎的反而无声无息?他正想到这里,机关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 吱呀——吱呀—— 声音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第三道,亦是最后一道机关亦被人闯了进来。 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个白衣人影擎着一根蜡烛走了进来,那人背后是一片漆黑,摇晃不定的烛光在他面上、衣上投射出深深浅浅的光晕。 “郁盟主。” “小总管?” 郁层云怔了一怔,他并未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居然是林皆醉。 难道是长生堡一怒之下,不顾前番相助之情,派林皆醉前来出手了?他刚转过这个念头,林皆醉便开口道:“郁盟主,此番前来乃是我私下所为,与长生堡并无干系。” 他缓缓道:“我此番前来,带了一枚桃花瘴。” 郁层云险些跳起来,这是江湖闻名的厉害毒药,亦是西南第一禁药,桃花瘴出,漫说是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然而这种毒药失传已久,林皆醉手里怎还会有?想到这里,郁层云不由又有些疑惑,林皆醉却展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殷红色药丸,微微笑道:“郁盟主原来不信。” 他左手拿药,右手持烛,静夜之中,身上透着一股冷浸浸的寒意。郁层云却是一惊,他身为如意盟盟主,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桃花瘴的模样,正如林皆醉手上所持这枚药丸一般。又及,江湖上多听过桃花瘴,却少有人知桃花瘴当如何使用。郁层云却知道,这药丸平时并无异样,置于火上方能使用,难怪林皆醉进门时竟拿了蜡烛,原来是为了这个用途! 倘若是旁人拿了枚桃花瘴来,郁层云也未必信他能下这样绝门断户的狠手,但林皆醉又自不同,一个能为岳小夜一步一拜上长歌山求取解药的人,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心头狂跳,面上却依然镇定,笑道:“小总管,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找出下毒……” 他话刚说到一半,林皆醉漫不经心地摇了下蜡烛,烛光闪耀在门外,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拎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佩着剑,眼睛是一种很奇异的浅琥珀色,那人一动不动,正是郁流云。 郁层云话说到一半,硬生生被噎住,林皆醉却道:“郁盟主方才要说什么?继续说罢,我不过是告诉你,你兄弟也在我这里,不必想着派人报信了。” 他笑了笑,续道:“另外,也请郁盟主莫要碰你左边的立柱,右手边桌上的烛台,若您上前三步,碰到带花纹的那块青砖,我也只好放出桃花瘴了。” 小总管说的这几处,皆是室内的机关,有的可以释放出暗器,有的可以传信于外,郁层云原还打算利用,没想到皆被林皆醉一眼看穿。他再难维持面上神情,质问道:“你对舍弟做了什么?” 林皆醉淡淡道:“络绎针。”他见郁层云面色一变,又道:“麻药而已。”说着递了个眼神过去,那瘦高年轻人便取出解药,塞入郁流云口中,不出片刻,郁流云呻吟着醒来,但他似乎被点中了穴道,仍是动弹不得。 郁层云的面色并未因此缓解,但他并不是全然为了郁流云,而是想到:林皆醉身上除了有这见鬼的桃花瘴之外,还有天下第一暗器络绎针。然而他毕竟是如意盟盟主,便咳嗽一声,缓和了面色,温声细语道:“小总管,我知晓你心中难过,其实我心中焉有不难过的道理?我知晓你的意思,是担忧找不到凶手,因此索性将如意盟的人全杀了,其中必定有杀害岳小姐的人,这也算是为她报了仇。可你倒要想想,万一那凶手是盟外之人,又或事先躲到了外面,那你不是空忙一场?” 他循循善诱,口气宛若长辈对待晚辈一般,又道:“这几日里,其实我已找到了一些线索,不如一同参详。” 林皆醉却道:“不必,那下毒之人我已找到了。” 郁层云一怔,心中暗道:下毒之人你已找到了,在这里发什么疯?但这时候他还真不敢太过刺激林皆醉,便问:“那是何人?” 林皆醉目光冷冷,道:“郁宝梁。” “宝梁?” 林皆醉道:“我已抓住了他。”便把如何抓住郁宝梁,对方如何承认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则道:“那个烧火小工我也已抓住,口供也已对过了。” 郁层云委实无语,又问:“那人呢?” 林皆醉道:“都杀了。” 郁层云:“……” 他控制一下情绪,这才重新开口道:“小总管,您既然已经复了仇,为何又要寻到我这里?宝梁虽是出身如意盟,可也总没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道理,何况,当日里我与岳堡主亦有一份交情。”这是隐晦地提出如意盟对岳天鸣有恩之事,没想林皆醉微微一笑,“郁盟主,郁宝梁因这一场架便要下毒,你信么?” 郁层云一怔,他是一盟之主,仔细思量此事,便也发现许多不对之处。林皆醉却没就那个话题继续说下去,“那日我入长歌山求药之前,凤副盟主曾送来一颗续命丸。论理,小夜还可延一昼夜之命,我带着药方回来的时候,她原该还活着的。” “有人二次下毒,那个人,是谁呢?” 郁层云便道:“既然第一次是褚辰砂拿的毒药,第二次约也是他。” 林皆醉却摇了摇头,“如意盟防备外松内紧,进来并不容易,小夜所在的那个院落,防守更是森严。若说是外人,并不可能。”他看向郁层云,忽地笑了下,“在我外出求药的时候,郁盟主曾派一名姓何的管事来送过药。” 他眼神森冷,看向郁层云,目光仿佛淬了毒的冰针。 郁层云怒道:“小总管,我派人送药前来,实也是为了推迟毒发的一番好意,且当时因岳小姐已服了续命丸,胡先生并没有收那药,此事与我有何干系?况且不论别的,就只论利害关系,我下毒害岳小姐,于我有什么好处?” “于郁盟主约是没什么好处,那么于郁长老呢?”林皆醉的目光扫向地上的郁流云,郁流云此刻虽然动弹不得,话却还是能说的,叫道:“小总管,我知你心有委屈,但总不能血口喷人。” 林皆醉轻轻晃动了一下烛光,那蜡烛已燃去了半截,烛泪点点,半落于地,半坠在他手中,小总管恍若不觉,他笑着,低声道:“郁长老,何管事在我手上。” 郁流云的面色霎时变了。 郁层云却也诧异,论说,何管事其实是他的心腹,和郁流云关系并不密切,何以林皆醉一提何管事,郁流云神色竟至如此?他疑心本重,不由得便看向郁流云,林皆醉却在这时补上一句,“小夜中毒,长生堡中人初来那一晚,胡先生为小夜看诊之时,那位何管事进来向郁长老禀告事情,他道,长老不必担心,盟主那边我定会处理。” 郁层云心中一紧,这样的话,可绝不应是何管事应该说出口的。他二人何时竟有了勾连?郁流云则更为惊讶,当时室内情形何等纷乱,胡三绝、岳海灯、郁金堂等人皆在场,何管事声音又压得极低,这小总管怎还能注意到自己?他便驳斥道:“小总管,你就是要安一个罪名在我身上,也不当胡乱编造。那时房中一片嘈杂,你如何能够听清?” 林皆醉微微一笑:“我确实未曾听到,但我会读唇语。” 郁流云一滞,林皆醉续道:“当时我并不知这位何管事究竟是何人,后来无意间知道他原是郁盟主的心腹,不免诧异,一查才发现,这位何管事身后原来另有他人。也正是这个人,命何管事在送药的时候,在窗下放了一小块安息香。” 安息香原是为了助眠之用,外表并不显眼,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何管事随身携带了一块,临出门的时候悄悄掷到了窗下,竟连胡三绝也未曾发现。而这种香料单独使用并无危害,但它却与凤阮先前送来的续命丸中的一味药物相克,能使续命丸的效力减半。 不入流的小伎俩,似乎也并没有直接下杀手,却极之有效。 “这位何管事受人所托,做的事情并非这一件。比如说,他还曾经引着少盟主去寻小夜,其实那时小夜并不在回音阁;再比如,郁宝梁一怒之下离开如意盟的时候,他通知了褚辰砂等在外面;还有小厨房中的那只猫,出现的也未免太过凑巧。” 这些依旧是小事,然而这样的小事,也只有郁流云这样的高层,联合何管事这样熟知如意盟情形,身份又未高到可以引起旁人注意之人方能做到。 郁流云听林皆醉一一道来,脑中思绪转个不住,这时终于寻到了驳斥的理由,他开口道:“小总管,何管事在你手里,你想让他说什么,他自然只能说什么。何管事是跟了大哥好些年,可我一出生起,便是大哥的兄弟!大哥怎会信你而不信我?我看,你是心心念念着报仇,已然疯魔了!倒不知长生堡主知道了你今日所作所为,心里又会怎样想!” 林皆醉道:“哦,那临安呢?”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至少郁层云便从不曾听过,但郁流云显然是知道的,他一张脸忽然变得雪白,嘴唇哆嗦着,即使先前林皆醉说出何管事之事时,他犹未如此。 林皆醉看向郁层云,“最早我来送亲的时候,曾经在流连河上见到宁颇黎,这件事,郁盟主想必还有印象。” 郁层云自然记得,他点了点头,林皆醉道:“自那时起,我便嘱咐流连河畔的分舵舵主花谢注意天之涯的动向,前些时日里,花舵主一个叫做一碗春的手下,还真查到宁颇黎留下的一个人,这人的名字,便叫做临安。” “而这个临安,一直与如意盟中的某个人有着联系。” 宁颇黎、褚辰砂、临安、郁流云、何管事,这一条线,终于慢慢串了起来。 一直到这时,郁层云的面色才终于变了。 先前再怎么折腾,都还是如意盟自家之事,现下却牵涉到了天之涯,这实是引敌入内的勾当。郁层云瞠目看向郁流云,后者的目光竟不敢与兄长对视,慢慢地垂下头去。 林皆醉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响起,“郁长老做事很有意思,认真说起来,你倒也不曾亲手杀一个人,无非是推波助澜一番,大约你觉得这般做的话,便好似自己的罪过少了些?” 郁流云嘴唇颤动几下,一语未发。郁层云却开了口,“流云,为什么?” 郁流云眼神一动,没有答话,林皆醉却说了八个字,“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郁层云面色再变,“流云,原来你也想要这个位置?!” 郁流云终于抬起了眼睛,“大哥,谁不想!” 精明强干的叔父,鲁莽冒进的侄子,这样的组合已有许多年,或许在郁金堂年幼的时候,郁流云还愿辅助他成为如意盟的盟主。可是随着郁金堂一天一天长大,所显露出的资质并不堪造就,那时的郁流云,还甘心情愿吗? 郁层云面露痛苦之色,“流云,我对你不差。” “可大哥你不会让我做如意盟的盟主。”话已说到这里,郁流云也不再掩藏心事,终是说出了这一句话。随即他又看向林皆醉,苦笑道:“小总管,起先我想下手的只是金堂,并未想对岳小姐动手。岳小姐中毒之后,我想着,若她真是死了,长生堡必与金堂结怨,到底还是对我有利……” 他说到这里,似是已然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一张口便咬了下去,他身中络绎针上的麻药,动是没法动的,但咬舌自尽却还做得到。郁层云虽然深恨于他,但郁流云毕竟是他嫡亲兄弟,忙上前拦阻,叫道:“不可!” 他身形一掠而出,然而将至一半的时候,却忽然转了向,左脚用力一踏地面青砖,霎时十余支利箭从一旁的立柱上射出,直奔那高瘦年轻人而去。与此同时,他左手满把银针脱手而出,打向林皆醉;右手却是一把小小飞刀,风声厉厉,直奔林皆醉手中将尽的蜡烛。 第六十九章 换天 第六十九章 换天 这不是意外,而是他兄弟二人的计议。 纵使郁层云深恨弟弟对自己独子下手,郁流云也惧怕事发之后,郁层云会对自己惩治,但当此时刻,他二人都明白,首要大敌,乃是手持桃花瘴的林皆醉。郁层云那一句“流云,为什么?”便是暗号,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配合的可谓默契。而郁层云身为如意盟盟主,暗器手法自然不同凡响,那把飞刀又疾又狠,“夺”的一声,蜡烛已被打灭,飞刀半入墙壁之中。而郁层云的那一把银针,林皆醉亦是有小半未曾躲过,小总管“啊”了一声,单膝跪倒。 论及林皆醉的武功,郁层云并不放在心上,他所顾忌的,一是林皆醉手中的桃花瘴,二是小总管身上的络绎针。但现下蜡烛已灭,林皆醉双手撑地,自然不可能发出暗器,他自也放松警惕,一跃向前,然而人在半空之时,忽觉气海一阵剧痛,仿佛有人在他的气海上以冰刃刺了一个极深极窄的伤口,内力汩汩而出,一时之间难以忍耐,竟从空中摔了下去。 是谁竟然知晓他的罩门?这又是什么诡异阴狠的武功?郁层云挣扎着抬起头,却见林皆醉已然站起身,右手微抬。显然方才那一招,正是由他发出。 郁寒困于长歌山上这些年来,苦心研制出的武功,终于用到了郁凝的后人身上。 郁层云罩门被破,一时动弹不得,林皆醉却并未松懈,长风这门功夫,他这些时日才开始习练,并不算精深,方才能够一举奏效,一是郁层云实未料到他有这门功法,二是如意盟盟主罩门所在极为秘密,就是郁流云也未必知晓,郁层云更不会想到小总管居然得知。 林皆醉再度上前,连点了郁层云身上十几处要穴,眼见后者再无反击之力,他才问道:“林戈,你还好?” 那瘦高年轻人正是林戈,他摇了摇头,“无事。”方才机关虽然厉害,但林戈剑法亦是了得,那些利箭皆被他打落在地。林戈反看向他,一字字道:“你,受,伤,了。” 林皆醉道:“并无大碍。”他虽中了几枚银针,但均非要害,只是针上有毒,有些麻烦。林戈盯了郁层云一眼,两步踏过,把他拎了起来。 早先在大理,连褚辰砂身上的解药也被林戈逼了出来,现下如法炮制,自也拿到了解药。 林皆醉取出银针,服下解药,微一流转内力,随即便看向地上的郁流云。为了做戏,方才郁流云那一下子还真使了力,现下他口角流血,说话也有些含糊,“小,小总管……” 林皆醉并不理他,只走过来,取出方才那枚桃花瘴,一捏郁流云下巴,随即一扣一合,令他服了下去。郁流云大惊失色,桃花瘴何等有名,虽然遇火才会发作,但这般吃下去,定然也没什么好处。林皆醉却微微一笑,“这不是桃花瘴。” 郁层云、郁流云二人皆是一怔,林皆醉随即道:“这是安魂散。” 西南排行第九的禁药,这正是害死岳小夜的毒药。 林皆醉拍了拍手,站起身,“现下,我可是真的没有解药了。” 郁层云却紧紧盯着林皆醉,那“桃花瘴”这般逼真,竟然却不是真的!就在这时,他忽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喧哗之声,按说盟主所在的院落其实有些偏僻,外面又隔了许多机关,喊杀声犹能传来,实是离得十分近了。郁层云面色一变,他忽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更加的难看起来。 按说,林皆醉先前抓郁宝梁、何管事等人皆是暗地进行,现在他若真想对郁流云下手,私下进行自然容易得多。可小总管却偏偏大张旗鼓,先闯进自己的住处,拿了一枚假的桃花瘴做作,又说了许多话,拖了许多时间。一件事有一百种的解决办法,可林皆醉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这是为了什么?再有,长生堡小总管固有能干之名,但这却不是长生堡,而是如意盟!林皆醉再怎么精明,这到底不是他的地盘,他怎么查到的这些事?谁容他,或者说谁助他的查到的这些事?自己罩门所在,又是谁告诉他的? 他眼神一转,看到地上已然昏迷的郁流云。先前郁流云来时,是为了告知他凤阮替换护卫一事,凤阮到底为何要这般做,现下,他忽地明白了。 林皆醉并没有看他,长生堡小总管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烟花,推开窗子放了出去。一溜金红火焰飞一般地刺破暗夜,他平淡道:“如意盟,要换天了。” 与此同时,凤阮站在如意盟内地势最高之处,看着那金红色的烟火自郁层云的院落中飞出,说出了一句与林皆醉一般无二的话。 “如意盟,要换天了。” 她的手中还摇着那把象牙柄的花鸟团扇,口角边噙着清淡的笑意。 郁层云料想的没差,林皆醉并非是为了捉拿郁流云才来到他的院落。这本是凤阮与林皆醉事先商议好的行动,林皆醉负责前往郁层云院落,牵制住郁氏兄弟二人。只是凤阮也没想到,林皆醉这般了得,不但在自己控制住如意盟之前牵制住了人,甚至还将郁氏兄弟一并制住。 “不愧是小总管啊。”凤阮心里暗想。就在这时,凤华带人走了上来,行礼道:“母亲,如意盟内,几个要害处皆已控制住了。” 凤阮点了点头,问道:“回音阁呢?” 凤华道:“亦在掌握之中。” 凤阮道:“袁诚与旁人不同,他原不算是郁氏的人,最好是能把他拉过来,待你有时间时,需得亲自过去,安抚一二。” 凤华道:“是。”又道:“方才看烟火讯号,小总管那边似已得手了。” 凤阮笑道:“正是,你现下便带着人过去罢。” 凤华又行了一礼,便带了人走了。 凤华带人走后,凤阮身后杂树林中传来簌簌声响,凤阮也不惊讶,招手道:“出来罢。” 凤鸣拨开树枝,走了出来。她面色有些苍白,道:“母亲,我看到了好些陌生的高手,他们会一种阵法,十分的厉害。” 凤阮摸摸她头发,“不必担心,那是小总管带来的人。” 凤鸣欲语还休,“母亲……” 凤阮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总管养病的时候,我就和他提出了合作的办法。” 凤鸣一怔,此事她并不知情,凤阮轻轻摇着扇子,眼神依然注视着山下,道:“小总管想要复仇,但他毕竟是外人,他若想在如意盟内查线索,抓人,没有我的帮助,他是做不成的。” 这些,也只有同样在如意盟内多年,实力亦是雄厚的凤氏一门方有此能力。 凤阮的面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是淡淡的,“我助他复仇,他助我换天。” 林皆醉需得在她控制住如意盟时牵制住郁层云,此外,凤氏实力毕竟略逊,小总管又带来了他的心腹——小重山相助。先前郁流云看到凤阮换上的护卫,半是凤氏中人,又有一半他不识得。那些,便是小重山了。 凤鸣怔怔的,她忽然想到那时林皆醉离开,她追上去向他道,你不要一个人查。林皆醉是怎样回答的? 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那时,凤鸣只当他说的是自己手下。这却也没错,林皆醉这许多行动,先有桑挽回转同他下属联络,又有李三娘寒江水战,花谢分舵相助,小重山今日出手,林戈一路相随。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小总管最重要的合作者,原来便是自己的母亲。 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凤阮又没开善堂,自无平白相助的道理;何况凤氏一门自入如意盟以来,谋的便是盟主之位,这件事情,她难道不知? 凤阮叹道:“合作之事虽是我先提出,但计划却多是林皆醉拟定,这小总管杀伐决断,年纪轻轻的,难怪能在江湖上博出这般声名。”她又摸了摸凤鸣的头发,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女儿,“论到暗器上的天赋,我也好,阿华也好,皆不及你,你亦能专注在这上面,将来必有所成就。” “先前我未曾看出,但小总管,实是与你截然不同的人。” 凤阮筹划多年,一朝得势。她雷厉风行,三日内便已控制住了整个如意盟。一众高层之中,郁流云因安魂散毒发身亡,郁宗死于混战之中,郁宝梁则一早便被林皆醉所杀,袁诚投诚于凤氏一方。至于郁层云、郁金堂父子二人,凤阮却并没有杀他们,只是废去了二人的武功,这一相对怀柔的做法亦令部分郁氏下属触动,最终投向了凤氏。 如意盟这一场剧变,很快传遍了江湖。距离如意盟较近的长生堡更是率先得到了消息。然而再快,却也没有另一个人知道的快。 那便是天之涯的左使,宁颇黎。 他受得伤一直没有好,然而他竟也一直不曾离开流连河。一碗春连他的手下临安都抓住了,却到底没有探出他的踪迹。 此时,宁左使正坐在一艘乌篷船上,听着流连河上第一红人小妩的琵琶,慢悠悠地喝着酒。 “这位小总管,还真能干啊。”他微微笑着,喝下杯中的残酒。 “你这般能干,倒是我的机会来了。” 如意盟中,泊空青也已归来。此次行动,这位玉龙关的掌门出力不少,褚辰砂那边交由她应付,那枚外表极似桃花瘴的安魂散亦是由她所制,否则随便一枚药丸,怎能骗过郁层云这等经验丰富的老手。 只是她归来之时,神色却颇为黯淡,道:“是我无能,又被褚辰砂逃了。” 凤华忙安慰道:“褚辰砂那魔头阴险狡诈,当年铁网山那许多人一起也未曾捉住他,泊掌门也不必太介怀,日后定还有机会。”其实就是关龙骨,亦死在重伤的褚辰砂手中,泊空青不过是让褚辰砂逃了,也已不易了。只是凤华情知泊空青与关龙骨师徒感情深厚,这话却万不能说出口。 泊空青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不是这般说,原是我技不如人。” 凤华一时竟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走了进来,见到泊空青后郑重一礼,“多谢二姐相助。” 泊空青叹气道:“我并不曾抓到褚辰砂。” 林皆醉微微一怔,但他与褚辰砂打过交道,知道这纵横江湖多年的魔头何等难缠,便道:“二姐毒术不凡,咱们先前又做过准备,莫非是褚辰砂又研制出什么新式的药物?” 泊空青听他这般问,便答道:“正是,便是师父也不知晓,远行客竟是可以入药的。” 林皆醉正色道:“还请二姐详细说明。” 泊空青便讲述起自己与褚辰砂一番对峙经历。凤华在一旁见二人谈吐自如,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也并非那等缺乏经验,不懂应酬之人。却因了“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惧”之故,不免患得患失,不敢多言多语。 待到泊空青讲述完毕,她自怀中取出几枚叶子,分发给凤氏一家及林皆醉,道:“这便是远行客,日后你们若见到,还要留意。” 几人都接了过来,泊空青又道:“褚辰砂是我师门大仇,现下他虽逃了,我却不能放过他,明日我便先行告辞,继续追捕。” 凤华忙道:“泊掌门何必这样快就走。”一想这话不对,人家已把离开的理由说得明白,便换了口气道:“不如我与泊掌门一路去。”说完又恨不得咬下自己舌头,心道这句话说得太也直接,泊空青怕不要当自己轻浮。 泊空青却并未介意他语气,只道:“多谢,但凤氏初掌如意盟,必有许多事情要做,便不麻烦凤公子了。” 她的理由光明正大,凤华一时间又没话说了,心下不由焦急起来,道:“不是,这个……” 凤阮在一边看了半天好戏,这时见儿子委实没话讲了,便起身笑道:“这次多蒙泊掌门相助,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如意盟在所不辞。”这却是以盟主的身份许下承诺,泊空青自然明白,起身道:“多谢凤盟主。”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泊空青回去整理行囊,林皆醉也先行告退,房间中只剩下凤阮与凤氏姐弟。凤阮摇着扇子,哈哈地笑起来,“天啊阿华,见了泊掌门,你怎的变成呆头鹅了。” 凤华被母亲取笑得恼羞成怒,道:“我若是呆头鹅,母亲又成了什么?” 凤阮佯做惊讶,“这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 母子二人这厢说笑,凤鸣却一直默默不语,凤阮知道她的心事,叹道:“你泊姐姐现下要走了,小总管只怕是也留不长。” 凤鸣一怔,抬起头来。 林皆醉确实在筹划离开之事,但他现在回去房间,却是为了召池微前来一见。 如意盟一番变革,小重山功劳不小。这一次,乃是小重山初试锋芒,几是所向披靡,池微私下里亦是颇为得意。 他见了林皆醉后兴冲冲地道:“小总管设想的那些阵法真是厉害,竟比咱们先前料想的威力还要大上几分。只是我见他们打斗的时候,某处某处尚可改进。” 林皆醉面上带笑,听池微一一讲述,随后拿出一张纸道:“你把这个带回去,交予堡主。” 池微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面上不由露出诧异之色,原来那是一张岳天鸣的手令,上写派池微及小重山诸人去往如意盟,听从林皆醉调派,下面又有长生堡主的印章。他先前虽在分舵,但来了长生堡已有一段时日,此刻便认出这张手令上的字迹确与岳天鸣的字迹十分相似,印章也一般无二。心里奇怪:小总管既有这张手令,怎早不给我?且现下回去了,为何又要把手令交回? 他又细看了一遍那张手令,发现有些不对,那印章虽与长生堡主平素用印一致,但印泥的颜色却有些微妙的差别。池微忽地想到一种可能,手一抖,险些把那张手令掉到地上,“小总管!”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看出来了?这张手令原是我写的。” 池微失声道:“小总管,你何必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当日里池微接到林皆醉传信,请他带小重山来如意盟相助,是时信中已说清前后缘由。池微虽知此事是小总管擅做主张,但一来感念林皆醉素来情义,二来想着毕竟是为堡主独女报仇,况且小重山中多是不受重视之人,就算岳天鸣真恼了他们,情形又能坏到哪儿去?因此还是带人来了。没想林皆醉这般护着他们,可这样一来,岳天鸣若有怒气,岂不是全要发泄到小总管身上? 林皆醉却笑了笑,道:“这一次帮忙的原也不止你们,但桑挽帮忙传信,旁人未必知晓;李三娘寒江捉人,那里原是她的地盘,自不会传扬出去;花谢调查宁颇黎,本是他分舵当为之事。这些人都还好,只有你带人来这里不好解释,有这张手令在,堡主只当你们接到我发的假手令方才过来,乃是受了蒙骗,便不会怪到你们身上。” 第七十章 流言 第七十章 流言 池微一语不发,拿起那张手令便走了出去。待他出门后,林戈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林皆醉看向他叹道:“我只对不住你。” 旁人尚且好说,林戈因着他向岳海灯挑战一事,已在岳天鸣处挂上了号,在长生堡诸人眼里,他乃是小总管的第一号心腹。故而这般的假手令能给池微,但就算给林戈,任谁也不会信。 林戈抱剑胸前,道:“多余。” 虽是这样时候,林皆醉到底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林戈忽又看向窗外,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翡冷城出身的杀手自来不是那等喜怒形于色的人物,林皆醉便问:“怎么了?” 林戈指一指窗外,简短道:“池微。” 林皆醉便也起身向窗外看去,却见池微立于院中,将那张手令撕成了碎片。 “你为何不等长生堡消息便出手?”那天稍晚时,泊空青向林皆醉问道。 小总管擅自行动之事,并没有欺瞒自己这位义姐。也只是泊空青,方能无忌惮地问出这个问题。 林皆醉微微苦笑,“做便做了,我亦无悔意。” 泊空青拧了眉头,“莫对我说这等敷衍的话。”她原是关龙骨的得意弟子,现下又任了掌门的职务,自然晓得其中的利害。林皆醉若是奉堡主之命行事,自然是千好万好;可若不是,他一人竟能调动这堡中许多力量,岳天鸣先前又刚经历了柳然叛变,焉有不猜疑他的道理? 林皆醉沉默片刻,方道:“一来时间恐怕不及。”这自然也是一个原因,先前林皆醉能查到那许多事情,亦是因他出手快,打了郁流云等人个措手不及的缘故。若他先去堡主处请示,等到回复后再入如意盟,只怕证人也好,证据也好,都再难寻到了。 泊空青点头道:“那二来呢?” 林皆醉又沉默不语,此次时间更久,终于他轻声道:“我亦不知堡主会如何决定。” 与长生堡合作的是郁氏,对岳天鸣有恩的亦是郁氏,而林皆醉要做的,却是扶助凤氏一系取而代之。诚然,他知道岳天鸣对岳小夜颇有父女之情,但这份亲情,是否重到堪与郁氏抗衡呢?如果他禀告了岳天鸣,就算岳天鸣同意他的意见,会仍旧让他主持此事吗?会处死涉案一干人等吗?会废却郁氏父子的武功吗? 林皆醉不知道,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他低声道:“不管怎样,到底报了一半仇了。” 还有一半,着落在宁颇黎与褚辰砂的身上。 在大理时,林皆醉与泊空青曾有同生共死的情分,后来泊空青又几次三番相助于他,对这位义姐,小总管乃是钦佩之余,又有十分的感激,许多的歉意。因着这些缘故,除却姜白虹,林皆醉也只在她面前方才会坦诚几分。 泊空青道:“褚辰砂便交给我罢,那原是我师门大仇。” 这话先前她已提过,但林皆醉仍是起身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叹道:“你总是这般客气。”又道:“你那兄弟所中的入骨眠,这几天里,我研究了一下。” 林皆醉甚是感动,这段时间内发生多少事情,未想泊空青还有时间研究解药,忙郑重谢过,泊空青笑道:“你这次感谢,比先前都要诚挚得多啊。只是,”她收敛笑意,微微叹了口气,“你莫要高兴得太早,解药我还没有研制出来。但我需得先向你分说清楚,也好叫你得知,这入骨眠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她想了一想,道:“你可见过唐门的霹雳雷火弹?” 林皆醉点了点头,这乃是当年唐门发明,十分厉害的一种火器,外表是小小一枚弹子,落地便会爆炸,威力颇强,他自己也弄到手过几枚,便点头道:“见过。” 泊空青道:“这入骨眠打中人后,你便可理解为塞了一枚霹雳雷火弹在被打中那人的身上。论理,入骨眠入体便死,但当初打你兄弟那人练得不够地道,后来又被胡先生用金针药物护住。这就好比说,那枚霹雳雷火弹仍在你兄弟的体内,只是被拦住了,暂时没有爆炸。只是拦的了一时,拦不了一世。胡先生说你兄弟活不到三十岁,其实他的意思是,他最多只能拦到三十岁。” 林皆醉当即怔住,他一下子便听出了其中细微的差别。泊空青见其面色,亦有不忍,但终还是道:“我猜胡先生并未说清,但姜白虹既是你兄弟,你便需知道实情——姜白虹成年之后,他体内的这枚霹雳雷火弹便随时可能爆炸!就算他运气好,能一直活到三十岁,到那个时候,他体内那些防护的药物效力也会全然消失。” 到那时,姜白虹必死无疑。 林皆醉怔怔地坐着,心头一时间如翻江倒海。过去这些年来,胡三绝说的一直是:“只怕姜白虹活不过三十岁。”并未仔细解释缘由。众人听了,就都以为这些年姜白虹尚可平安度过,到了三十岁才是一个关卡。实未曾想:真实情况竟是如此!这几年来姜白虹竟一直在刀尖上走路,而自己却茫然不知! 当然,细一寻思,亦可理解胡三绝用意。若一个人知道自己随时可死,那日子还如何过得下去?想到现下人在长生堡的姜白虹,林皆醉真如万箭穿心一般,叫了一声“二姐”,竟再说不出第三个字。 泊空青见他如此,缓和了口气道:“我会设法,驱除他体内的入骨眠。”又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交给林皆醉手里道:“这里面有三丸药,若他在三十岁之前发作,每丸药可延他十日之命,记住服下这药丸之后,万不可动武。” 林皆醉接过瓷瓶,还没等他说什么致谢的言语,凤华忽然匆匆走了进来,道:“小总管!” 此时房中原有两人,以凤华对泊空青的情感,绝不会进来之后,先叫林皆醉而不理泊空青,林皆醉神色一动,问道:“可是长生堡出了什么事情?” 凤华神色有些尴尬,道:“倒不是长生堡……” 这话实在不好说,但不知怎的,这消息在外面忽地传得沸沸扬扬,与其让林皆醉在外面听到,自然是先有个准备为好。他吞吞吐吐地道:“不知怎的,外面忽有了些不实的传言。” 林皆醉道:“凤公子请讲。” 凤华道:“外面……忽地传言起小总管的父母,道是……道是小总管的母亲是流连河上的……父亲……” 他咳嗽一声,道:“这实是无稽之谈,不知怎的会传扬开来。” 凤华素日是个干练人物,绝不会这般说话,林皆醉便道:“凤公子不必介意,请讲便是。” 凤华只得道:“不知怎的,传说小总管的父亲是宁颇黎。” 来了,终于来了。 林皆醉没有吃惊,甚至也没有愤怒。他忽然想到当日里在流连河上见到宁颇黎,后者揭穿他身世一事。他当时便知道,宁颇黎必会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利用这件武器。只没想宁颇黎这般下得了手,连自己也肯用上。 凤华所说的话,其实还是简略了许多。现下外面的传言,已经十分具体详实,又颇香艳,拿到说书人那里,不必怎么修正,直接便可当一部大书听。 按这传言的说法,乃是林皆醉的生母烟娘,原是流连河上有名的花魁,是时宁颇黎初入江湖,声名未起,二人春风一度,便有了林皆醉。之后宁颇黎因种种原因去了北疆,烟娘又嫁给了长生堡主的义弟林青锋,生下林皆醉。名义上林皆醉虽是林青锋之子,其实乃是宁颇黎的血脉云云。 自然,空口无凭,这传言中还提出当年流连河上某人某人可为人证,又有宁颇黎当年留下的玉佩等作为证物。乍一听了,似乎也很像那么一回事。 除却这些明面上的传言,又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小道消息,譬如小总管当年某次在分舵遇伏,宁颇黎本有意杀他,却不知为何不曾出手;又如小总管在寒江执行某种任务,同行一干人等被都杀了,天之涯左使却心软放过了他;还有小总管原已下定决心杀宁颇黎,后又终于未杀,就是为了亲情所感…… 这一类的消息,几分真,几分假,影影绰绰,也并未浮于水面,然而这般的流言,杀伤力却是更强。 此外,又有一点颇为奇怪,自来流言,必定是先从某一地兴起,随后才传播至他处。但这次的传言竟同时出现在大江南北,现下在江湖中,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世,已成了第一等的八卦消息。 凤阮看着林皆醉,惯用的花鸟团扇被她掷到一边,面上少有的敛了笑意,“如此,小总管,你还想要回去吗?” 长生堡里,此刻已是一片沸腾。 岳天鸣面色极为难看,坐在书房中,一语不发。 胡三绝终究还是走了进来,道:“旁的事儿我也就不说,若是这一件,十几年前早就揭过去了,现下再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他也不等岳天鸣答话,说完便走了。 不过片刻,又有人走了进来。这人进门之前,倒也例行公事般的敲了两下门,却是性急的很,没等岳天鸣答话便径直走了进来,叫道:“义父。” 岳天鸣心想:果然是他,冷了脸道:“养了你这么大,连个敲门也没学会,出去!” 姜白虹却不肯出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义父,我是为阿醉来的。” 他们这对义父子之间感情深厚,平素并不拘泥于这样的礼节。现下忽然跪倒,岳天鸣到底还是心疼他,道:“起来说话!像个什么样子。” 姜白虹便起了身,道:“义父,现在江湖上那些传言想必你也听到了,那些全都是胡扯。” 他先下了这样一个结论,随即道:“说什么阿醉在分舵时遇见宁颇黎,被他放了,那次明明是因着后来我来了,宁颇黎不乐意冒险,这才走的;寒江那次更不必提,阿醉九死一生,何等艰辛才捡回一条命?还有我们先前设计杀宁颇黎,那次义父您就在场,您听这流言何等可笑,还阿醉心软放人,当时天之涯右使赶了过来,要不是您及时赶到,阿醉能怎样还难说呢。” 岳天鸣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姜白虹察言观色,道:“义父,你不会真的信宁颇黎自称阿醉……那什么的鬼话吧。” 岳天鸣依旧没有答话,姜白虹忽地笑了一声,道:“阿醉这边,毕竟只是不知道爹是谁,他娘是谁总还是清楚的。我可是父母都不知道,姓不姓姜也不一定。今天他们能说阿醉,明儿再找个玉佩钗环什么的,给我再安个爹娘岂不容易?说不定,还能说杨守是我兄弟呢!” 这话也真就只有姜白虹能说,岳天鸣怒道:“胡说八道!” 姜白虹直视着岳天鸣的眼睛,“您也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岳天鸣看着自己义子半晌,终于他摇了摇头,“你又懂得什么,出去罢。” 姜白虹能说的皆已说了,只得退出了书房。 无论是胡三绝还是姜白虹,提的都只是林皆醉的身世,却没人提到林皆醉擅自调兵,扶持凤氏一门之事。盖因前一件事尚且可提,后一件事却是岳天鸣的逆鳞,触碰不得。 事实上,宁颇黎要是在平常把林皆醉的身世拿出来说事,岳天鸣固然会气恼一阵,却也不会怎么当真。可是宁颇黎选择的这个时机委实太好,平素不过是一分的怀疑,这个时候,便被发酵到了十分。 姜白虹走出来的时候,正遇见了岳海灯。他招呼了一声,“海哥。” 岳海灯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道:“外面传言的那些话,你都听说了?” 姜白虹便道:“听说了。”他原想说一句“这些完全是胡说八道”,便听岳海灯道:“这些完全是胡说八道!” 姜白虹不由笑了出来,“我便知海哥你定是这样想。” 岳海灯道:“宁颇黎这个混蛋,真是无耻到了极点。这样的招数也用得出来。阿醉也是,不是听说如意盟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完了,他也为小夜报了仇,怎的还不回来?” 姜白虹忽地哑然,在岳海灯的心里,并没有把林皆醉擅自出手一事看得多么重要;或者说,岳海灯压根儿也没在意过此事。 他要向岳海灯解释吗?可就是解释清楚,对此事亦是全无帮助。姜白虹沉默片刻,终于道:“海哥,这事不是这样说。” 岳海灯奇道:“那是怎样?” 姜白虹道:“依我看,最好是咱们长生堡向外宣称,外面那些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其实更好的办法,乃是岳天鸣承认林皆醉乃是林青锋之子,但这个说法,姜白虹也知岳天鸣根本不会同意。 岳海灯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去说。”说罢就往外走,姜白虹一把拉住他,“等等!” 岳海灯道:“又怎么了?” 姜白虹道:“此事需得义父去说。”倘若岳海灯私下行事,一来他的身份不如岳天鸣正大;二来,若是岳天鸣一怒之下,反而对外否认了岳海灯的说法,结果可就更为糟糕。 然而整整过了三日,岳天鸣并未对此事发表一字半句的看法。 池微离开了如意盟,可是也并没有回长生堡,他带了他手里的小重山,来到了寒江支流的一个隐秘之处。 他来此地,乃是受邀而来。当日里池微撕了手令,尚未想好下一步当做些什么,便听到了江湖上沸沸扬扬的传言。他气愤之极,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邀他前来此地,落款的名字令他吃了一惊,“李三娘。” 池微作为林皆醉的心腹之一,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女子原是天罡头领之一,后来一度叛变,最后被林皆醉收于麾下,现任水寨头领。而现下的天罡水寨与长生堡的关系亦是特别,虽还算不上分舵,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池微又知,先前追捕郁宝梁时,李三娘亦是建功不少。这样一个女子,现下邀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事呢?那信上什么都没写,但不知怎的,池微觉得,此事与林皆醉脱不了关系。 一念至此,池微带了小重山便赶了过去,此地距离如意盟并不很远,到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受邀而来并非他一人,尚有桑挽、花谢、还有一个对林皆醉最是维护的林戈。这些人出身不同,地位不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这几个人,与小总管关系都颇密切。 李三娘见人来齐了,屏退部下,关紧门户,笑道:“几位,我今天请大家过来,是为了商量小总管的事情。” 桑挽、花谢、林戈都不曾答话,池微环顾四周,便先开口道:“三娘子是个什么意思?” 李三娘道:“哎呀,池公子这不是明知故问?现下小总管的境地,还有什么看不出的?要我说,咱们商量商量,让小总管自立了罢!” 她生得国色天香,好似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自立”云云说着好听,究其本意,竟是让小总管反出长生堡!池微惊道:“三娘子慎言!” 第七十一章 兄弟 第七十一章 兄弟 李三娘却笑起来,“这里原没旁人,池公子何必如此?有句话说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皆是和小总管有挂连的,小总管失了势,咱们能得个什么好?倒不如自立出来,说不定倒有一番出息。”又道:“再者,小总管为人,咱们大家也都清楚,那是个有能为,立得住的。若把他换成岳堡主他那大儿子,我就宁可留在长生堡里,为什么?那就不是个能打头的料,池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说得这等透彻干脆,池微一时倒也无言,桑挽这时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三娘子,你说这话,不是因着当时少堡主不肯见你,所以记仇吧。” 李三娘也不否认,笑吟吟地道:“要说我不记仇,我也不认;要说那少堡主能担得起事儿,桑头领也不能认吧?” 桑挽想了一想,居然认真答道:“论到少堡主为人,自是不差,论说其他资质,未免就逊色了些。” 李三娘笑道:“就是这话。岳堡主嘛,自是了不起的,但岳堡主年纪也不轻了,难道他还能千秋万岁不成?到时那少堡主接这个位置,长生堡还不定是个什么样子呢,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她这话说得隐晦,内里的意思几人却都听出来,李三娘说的是将来岳海灯继位之后,林皆醉便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花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常年在欢场里打转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由道:“三娘子,你可真是敢想。” 李三娘灿然一笑,“总要赌上一把。”她看向花谢,笑道:“我看花舵主的意思,好似不甚乐意?” 这些人中,唯有花谢与林皆醉的关系相对最浅,花谢见她直接点出自己名字,连忙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万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三娘笑道:“是要从长计议啊,不然我请诸位来做什么?” 池微听了这半晌,倒也看出了现下的形势,他与林皆醉相识最久,又感于先前手令之事,心里是很愿意为林皆醉寻个出路的,这李三娘的意见乍一听令人震惊,细思之下,却也未曾不是一条路子,但有一点却不得不虑。 他问道:“三娘子,你可曾考虑过,若长生堡主得知此事,将会如何?” 李三娘道:“不是还有天之涯嘛,那才是首要大敌,长生堡主未必顾得上咱们。” 池微却知未必,林皆醉真若与长生堡决裂,以岳天鸣的性情,必然冲冲大怒。这李三娘虽然敢想敢为,但虑事上面,到底是逊了一筹。就在这个时候,桑挽却开了口,他说话的速度依然不快,声音也并不高,但话一出口,众人皆是凝神细听。 他道:“要真是自立,也并不是没有出路。”他顿了一顿,道:“我们的出路,在水上。” 花谢诧异道:“水上?” 桑挽道:“不错,正是水上。现下江湖中的势力,最大的两股便是长生堡与天之涯,但无论是哪一个,对水上的掌控都嫌薄弱。我听说,早先长生堡派小总管去天罡水寨的时候,还头疼过水战人手之事,可见长生堡这方面的人手也是不足的。至于天之涯,大本营原在北疆,更不擅水战。我们这边却不一样,无论是三娘子还是花舵主,所长者都在水上。若能将寒江一脉握在手里,我们人数虽少,在江湖上亦有一争之力。”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道:“这还只是初步,等到日后,京城有锦江,西域有红牙河,这些地方若尽入掌握,更有可为。再者,水上又有一桩好处,寒江上便有入海口,将来若做海上的贸易,收入极是可观。别说养活咱们这些人,再翻上几倍,也不必愁。” 几人听着他的说话,越听越是惊讶,越听越是叹服,李三娘还有些一时冲动的意思,到了桑挽这里,竟是深思熟虑,把日后的路子都想清楚了!李三娘第一个笑道:“桑头领说的好啊!就是这样!” 桑挽点了点头,道:“三娘子客气。”想了想又道:“雷霆我带的日子短,到时能带过来一半左右罢。长生堡里的账房护卫什么的,我还能带过来几个人。” 池微、花谢皆是目瞪口呆,雷霆是什么?那是长生堡最精锐的力量!虽然桑挽是雷霆统领,但一下子就带过来一半,那已是相当了不得了。池微忍不住问道:“桑头领休怪我无礼,你原是雷霆头领,在长生堡内前程远大,且与小总管结识时间又短,怎的能为他如此?” 桑挽摸了摸鼻子,“要是没有小总管,我原本就是长生堡一个普通账房嘛。” 池微不觉肃然,“原来是士为知己者死。” 桑挽道:“我现在并没有打算死啊。”他微微笑了下,“咱们不是正为小总管寻出路嘛。” 这几人谈得正好,唯有林戈,一直一语未发,到最后李三娘也发现不对,笑问道:“林小哥,你怎么总不说话?” 林戈便开了口,“他——知道了吗?” 他虽不曾说这个“他”是谁,但几人一听就听了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三娘便笑道:“我寻思着,咱们先议论出个大概,再告诉小总管也不迟。” 林戈道:“哦。”又道:“他知道了。” 李三娘一怔,“什么?” 林戈便站起身,打开门,一身象牙色长衫的林皆醉正立于门外,见了众人,微一颔首。 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世传言犹未停歇,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小总管拉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亲信,意图自立。 这消息传出之后,江湖再度震惊。众所周知,前段时间大总管柳然叛变,折损了长生堡不少力量。现下小总管又是如此,长生堡可真是要大伤元气了。与此同时,又有许多人认为,以岳天鸣的性情,必不会容许小总管这般行事,只怕江湖上便要纷争再起。 林皆醉这时早已离开了如意盟,泊空青为了追捕褚辰砂,走得更早。凤阮清理过一轮人事,如意盟基本已归顺于她手中,凤华被她派出去独当一面,承担了如意盟许多事务。与此同时,凤鸣则被她安排到了回音阁,袁诚本痴迷于暗器制造,凤鸣则对暗器很有兴趣,这一老一少竟然颇为投缘,袁诚又提出一种新式暗器,凤鸣也投入了许多心力。如此,她因着小总管离去的伤感,却也减轻了几分。 凤鸣却不知道,凤阮一早就在回音阁内下了死命令,但凡林皆醉的消息,一概不准告知凤鸣。 “现下就是一滩浑水,谁知道趟进去会怎么样呢?”凤阮一面摇着扇子,一面自言自语。 不过,现下即使凤阮想让人透露林皆醉的消息,也不那么容易,盖因小总管离开如意盟后,忽地便踪迹全无,现在传言虽多,却并没有人真正见到他在何处。 现下的林皆醉,正位于寒江之畔。 这里的江水颇为湍急,江畔满是嶙峋的白色石块,大的有一人上下,小的则细小如沙,因此处水急滩险,平素绝不会有船只开往这里。放眼远望,天地之间除却江水,便只余林皆醉一人。 他立于一块白色岩石侧畔,身着素服,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忽然出手,却是手指虚点空中,随他手指所向之处,地面上骤然出现了三道极深的细洞,仿佛以长针在此疾刺而出。需知此处地下岩层与泥土混杂一起,较之一般地面要坚硬许多,但林皆醉内力所经之处,仍是全无阻碍。 郁寒传予他的“长风”功法,至今终有所成。 林皆醉又试验着在旁边的白石上点去一指,白石上也出现一道孔洞,却要轻浅的多。这并不奇怪,白石自然更为坚硬,倘若林皆醉想要在白石上刺出一般无二的孔洞,以他的天赋与内力,至少也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功夫。 然而单凭小总管现在的武功,即使没有络绎针,他亦可角逐江湖,当年在他眼中高高在上的兵器谱,现下已有了一争之力。 他选了一块合适的白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的手记,正是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所留。自长生堡出来的时候,他把这本手记也带在了身上。 郁寒所留的长风固然厉害,然而林皆醉能在短短时日内有这般成绩,却是因为他将长风与清明手记中的失空斩所结合,失空斩他练了多年,虽限于天赋,练得并不到家,到底对其极为了解。而二者结合之后,虽未必是江湖上最为了得的功法,却已是最为适合他的功法。 只是现在这套功法,其实和失空斩、长风都已不尽相同。但林皆醉也无意给它取个名字,他心里想,若无清明雨与郁寒二人,自己并创不出什么功法,现在自己所用武功,不过是建立在前人成就之上,若还要取什么名字,未免厚颜。 他又打开了那本手记,从小到大,这本手记他不知已经看了多少遍,几是倒背如流。后来行走江湖时,他亦是听到许多有关清明雨的传闻,与手记上一一对照,上面许多语焉不详的只言词组,终于也一点点有了解释。 小的时候,他只当清明雨天纵奇才,无所不能。长大之后才逐渐明白,世间那些为人称许的天才,无一不经过极深的磨砺;而即使再了得的人物,仍如清明雨在手记上所写的那样,“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 也根本不必二三,哪怕只有一人,已是平生极大幸运。 清明雨是如此,现下的林皆醉,亦是如此。 清明雨这一生一共只活了二十三岁,江湖上人后来提起他时,偶尔也会用些“天妒英才”之类语句,林皆醉却想,若清明雨真听到这些话,必会付之一笑。 这一日其实是他的生辰,也便是从这一日起,他便与当日里写下清明手记那人同样年纪。 江水不断拍打着白石,桑挽忽地匆匆跑了过来,道:“小总管,江湖上又出现了新的传言!” 林皆醉收起手记,随后转身,“什么事?” 桑挽道:“江湖上都道,长生堡主要派人要对付小总管,派出那人么,便是岳堡主的义子姜白虹。” 江湖上虽都知姜白虹,也皆知小总管,但知晓他二人关系密切的却并不多。因此得知长生堡派出姜白虹后,反觉理所当然,盖因年轻一代中,姜白虹本就是最为出色的人物,那么岳天鸣自是要派他出来清理门户。 传言逐渐发酵,又传出姜白虹将与小总管比武定输赢的消息。若姜白虹输了,便任由林皆醉带人离开长生堡;可若是林皆醉输了,便需带着人随同姜白虹回去。 自来就是清理门户,也从没听说这么干的。众人不由议论纷纷,有人便道:“若是两伙人真刀真枪地打,那可不一定要死多少人了。长生堡先后几番变故,怎经得起这个,现下不过是两个人动手,自然损失要轻微得多。” 这说法得到许多人的赞同,但也有人觉得,岳天鸣不是这等计较的个性。只是这说法甫一提出,便遭驳斥,“此一时来彼一时,跟了岳天鸣多少年的大总管都叛变了,听得他唯一的一个女孩儿也没了,怎能还和当年一样?” 江湖上议论暂且不提,又有许多人利用这个机会开了赌盘。买姜白虹胜的占了多数,毕竟那是入得兵器谱的厉害人物;但也有少数买了小总管,这些人却也自有理由,“小总管武功虽不济事,还有络绎针呢,那可是天下第一的暗器,岂是容易对付的?” 岳海灯外出归来,正遇上这样一个赌盘,前面聚了许多人,聊得热火朝天,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两个拳头忍不住就握了起来,面上青筋乱迸。若按他的本心,真想现下就砸了这摊子,可是砸了一个,江湖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就算他能把这些赌盘都砸了,还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忿忿然回了长生堡,此番出去原是奉岳天鸣之命巡视分舵,归来时自也应先向岳天鸣汇报。回到长生堡这些时间,岳海灯多少也有了些长进,不再似当年在塞外那般无拘无束。他先去了岳天鸣的书房,说明诸分舵情形,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问道:“父亲,白虹呢?” 岳天鸣抬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出去了。” 岳海灯心头一跳,忙问:“是不是您派他出去的?” 岳天鸣扫了眼岳海灯,长生堡少堡主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无意遮掩,也遮掩不住,他原本不想回答,但终还是道:“是。” 这短短的一个字显然并不能满足岳海灯,他继续说下去,“您是不是派他去对付阿醉了?外面都开上赌盘了!这……阿醉的不是大事啊,他帮小夜报了仇啊!”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见到岳天鸣愈发阴沉的面色,终于住了口,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最后又补了一句,“他们俩是兄弟啊!” 是啊,岳天鸣想,我也一直都知道,从小时起,那两个小子就是兄弟啊。 赌盘开出来一段时间之后,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姜白虹与林皆醉约战之地,乃是三日后的断浪岩。 单从名字看,这断浪岩不是在海边,至少也是在江边,实则不然,此地乃是寒江侧畔一处少为人知的深山之中。之所以取这名字,约是因沧海桑田之故,如今陆地所在,许多年前亦是白浪滔天。 有那好信之人,听得这消息后还专门去了断浪岩查看,一看下倒吃了一惊,原来这断浪岩乃是在一处悬崖之上,地形极险,面积也不大,勉勉强强够得上两人比武,再多一个人就不能了。幸而,在断浪岩对面另有一个山崖,此处广阔平整,虽与断浪岩隔了一道天堑,难以度过,但距离却不远,正可看到断浪岩上的情形。 江湖中人得知这消息,都道小总管会选地方,这样一来,下了注的人自可到这山崖上来观看,又不妨碍比试。为了占个好位置,比武前一日就已有人前来此地。待到正日子时,那山崖上更是来了许多人。挤得黑压压的一片。 岳海灯自也听到了这消息,他瞒着岳天鸣,也悄悄在这一日赶了过来,只他来得有些晚了,好位置是绝不可能,就再往前走几步,也是困难的事情。若他愿舍了面皮,自爆身份,估计也会有人让路给他,但岳海灯心中对这次比武实在极为不满,连同自己的身份似乎也成了一件极为羞耻之事,他戴着斗笠,打算在后面找个地方坐下,正在这个时候,前面忽然有人点手叫他,“三十六,是不是你?” 这“三十六”乃是当年岳海灯在黄沙帮时的排行,他惊讶看去,却见一个人坐在前面,笑嘻嘻地看着他,岳海灯不由一喜,忙上前来,叫道:“十三哥。” 第七十二章 不留活口 第七十二章 不留活口 黄沙帮平素称呼不论年纪,看的是排行,这“十三哥”名叫谭心月,虽然排行在岳海灯前面二十几位,但单看年纪,比岳海灯不过大了半岁。远看他的轮廓,还是个清秀文雅的模样,但离近一看,就可见他皮肤粗糙,一双手上满是砂砾马缰磨出的细小伤痕,乃是多年塞外生活留下的痕迹。 二人坐在一处,谭心月笑道:“三十六,你也是来看热闹的?那个半天飞逮到了没有?” 岳海灯一时语塞,先前他回江南,乃是奉了黄沙帮的命令,来追捕一个名叫半天飞的沙匪,路上遇到了胡三绝,得知长生堡柳然叛变等事,又为胡三绝一番劝说,最终才决定,在杀了半天飞之后,写信给黄沙帮,告知自己退出一事。但看谭心月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含糊道:“已杀了,十三哥,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谭心月笑道:“别提了,你也知道半天飞原有个搭档叫一溜云,先前都说半天飞跑去了江南,一溜云逃去了西域,我追了他一路,竟是假的!那一溜云也去江南找他搭档了,我这才追过来,恰遇到这边什么小总管比武的事情,我心里想着,那一溜云平素最喜欢看热闹,说不定来了这里也未可知,便过来看看。对了,你杀半天飞的时候,看到一溜云没有?” 岳海灯这才明白过来,谭心月先去西域,后来江南,想是还不知道自己离开黄沙帮一事,便道:“并没有看到。” 谭心月又左右看了一番,“这里似乎也没有,只是现下实在人多,我也不能确定,等会儿再细看看,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儿比武的人是什么来路,怎的这许多人来?” 黄沙帮常年在塞外,对中原武林的事情并不很清楚,岳海灯投入黄沙帮时,自也隐瞒了自己少堡主的身份。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还没有说出,忽地人群中一阵喧哗,都道:“来了,来了!”却听对面断浪岩上,两个素衣年轻人一先一后地走了上来,后面那个年轻人身后还跟了个十分貌美的女子,正是姜白虹与林皆醉。 两人来到断浪岩上,那美貌女子却并没有上前,只守在小路路口,却听林皆醉道:“今日乃是为比武而来。”他这句话运了内力在里面,就是山崖上的一众人等也听得分明,都想:这是自然,你们不是为了比武,又是为了什么过来?却听林皆醉又道:“我却不会对我的兄弟用络绎针。” 说罢,他微一转身,无一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却见他手中已多了一个小小银筒,上刻花纹,十分精致。小总管将银筒一掷,正掷入那美貌女子手中,那美貌女子接过银筒,向林皆醉行了一礼,便下了断浪岩。 未曾比武,竟先有此举动,众人皆是大惊,更有那先前押了林皆醉胜的人顿足捶胸,心道络绎针都没了,自己定是必输无疑。 断浪岩上,此刻只余下两人对面而立。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发丝衣带不住乱飞,众人只见姜白虹拔出长剑,日光之下,一道锋芒若水。 姜白虹用剑,这是江湖上都知道的,但到了小总管这里,一般人却只知他有络绎针,具体用什么兵器可就不得而知。现下见姜白虹已然亮剑,林皆醉却还没什么举动,都是诧异,心道莫非小总管还要空手入白刃不曾?就在这时,却见林皆醉也自腰间取出两把短剑,众人恍然,原来他的兵器乃是这个。 岳海灯耳目灵敏,看得更加分明,其中的一把短剑还是先前他赠与林皆醉的,没想现下却用在了兄弟相残上,心中不由更加的难过。谭心月见他神情不对,奇道:“三十六,你怎么了?” 岳海灯连忙道:“没什么。”谭心月偏是黄沙帮中心思最细致的一个人,不然也不会派他出来追那一溜云,见岳海灯这般情形,心下犯疑,欲待询问,却见断浪岩上竟已动起了手,也便先将疑惑压下,注目前方。 这两人动起手来,颇为好看,姜白虹使的是胡三绝早年传授的一套灵珑剑法,剑走轻灵,不失凌厉;林皆醉使的虽是双剑,其实还是脱胎于灵珑剑法之中,不过是出招时有所变动而已。二人翻翻滚滚打了十几招,招招相对,势势相合,不大像比武较艺,更似同门拆招。另一侧山崖上多有那富有见识之人,见状便道:“怎么这竟是同一套剑法?”也有人道:“他们俩毕竟同僚多年,想必还讲究着些先前的情分。” 果然,二十招一过,姜白虹忽地停手,扬声道:“阿醉,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和我一起回去罢!” 林皆醉也收了手,姜白虹又道:“旁的不提,我定会保你一命。” 林皆醉摇了摇头,“太迟了。”说罢,一剑疾速刺出,姜白虹侧身躲过,不曾还手,叫道:“阿醉,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何必如此!” 林皆醉再没有回答,反手又是一剑,姜白虹再度躲过,声音哀痛,“阿醉!” 回答他的,是一剑快似一剑的连环三剑,这三剑与先前的灵珑剑法不同,剑走偏锋,招招皆是杀手,这样的招式,就是姜白虹也无法轻忽,一剑还击,恰与林皆醉左手短剑交叉,迸出火花点点。 一旁山崖上的谭心月点头叹息,“看看,说什么这些年的交情,也不过抵得三招罢了。” 二人再次交手,便与先前大不相同。姜白虹于十招之内,连变了七套不同门派剑法,转换之自如,使用之圆转,仿佛他天生就是这七个门派的得意弟子一般。而剑招之犀利更是江湖少见。山崖上观战诸人见了,皆是瞠目结舌,暗想原来这才是姜白虹的真正实力。更有人想道数年前姜白虹入得兵器谱前十,只怕还是低估了他,这样的剑法,就是入前五、甚至前三也不为过。 面对着这样的姜白虹,林皆醉却只以一套剑招相对。两把短剑回旋入风,招招极偏、极险、却又极狠毒。这样的剑招不似江湖上哪一门派所有,倒有几分像是杀手所用的武功,可就是出身翡冷城的林戈,剑招也不似他这般全无顾忌。 这一套剑招,林皆醉习练的并非特别熟练,又或以他天赋,尚且不能把这套剑法练到极致。但即使如此,这套诡异莫名的剑法依然打了姜白虹个措手不及,二人武功原本相差不少,一时之间,竟然战成了平手。 交手几十招之后,姜白虹一剑击出,林皆醉内力不及,左手短剑脱手而出,他随即便将右手短剑也掷了出来,两把短剑的剑柄在空中一碰,竟然双双回到了他的手里。这一招端的漂亮,山崖上众人不由纷纷喝了一声彩。谭心月“啊”了一声,“原来是他!” 这句话来的莫名,岳海灯不由诧异,谭心月笑道:“难怪我总觉这小总管武功眼熟,原来是当年清明雨的武功啊!”先前他虽不知比武二人各自是哪一个,但坐在这里一段时间,旁边自有许多人议论,他也听出来了。 岳海灯不由重复一遍,“清明雨?” 谭心月笑道:“三十六,你来得晚,不晓得我的身世。我家祖上原是玉京城里的将领,后来玉京城破,这才远赴塞外,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先祖也是见过的,方才那一招好似叫做……什么什么连环来着,先祖印象最深,因此我们后人也都晓得。”又道:“清明雨闻说没有后人,他的武功竟还传下来了?这小总管怎么竟会他的剑法,三十六你清楚么?”他问这一句的意思,倒不是因他知道了岳海灯与林皆醉的渊源,而是因岳海灯久在中原,故而这般问出。 岳海灯怔怔道:“我不知道。” 谭心月不过随口一句,也没指望岳海灯能回答出来,问了一句也就撂下。岳海灯却是心头起伏不已,论说他与林皆醉也是一同长大,虽没那般密切,心里面也是把林皆醉当个亲人来看。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小总管,似乎一无所知。 先前林皆醉对自家妹妹感情竟那般深厚,他与二人相处,从未看出; 如今小总管学了这顶尖杀手的剑法,阴狠毒辣,一至于斯,他全不知晓。 林皆醉自幼在长生堡长大,身边又有胡三绝这样的一流高手,他为什么要学这样的剑法?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了这样的剑法?他学这样的武功,是为了对付谁?难道他一早便知道,会有今日一战? 岳海灯不敢向深处想下去,却见断浪岩上对峙二人,此刻又有了不同。原来林皆醉第一遍剑招已经用过,现下已然第二次使用,姜白虹先前连变了二十余套剑法,皆不能奈何对方。他忽地收回剑锋,撤了一步,随即双手执剑,平平举起,似要下斩,又似前刺,这一招仿若是某一套剑法的起手式,然而在场这许多人,却没一人识得他所用的是何剑法。 那正是姜白虹自创的“共婵娟”,数月之前,他以同样的一式,击败了天之涯的左使。 这一招速度之快,来势之疾,几非人间所有。可是说来也怪,姜白虹未出手的时候,林皆醉就似已看破了他剑势来路,轻飘飘向旁一闪,竟是躲过了这一招。而姜白虹已然出剑,收手不及,向前直冲过去。林皆醉则在这时一掌击过,姜白虹前冲势头本已极猛,加上这一掌助力,再收不住,直直坠到了断浪岩之下。 这一变故来得忽然,众人皆是大吃一惊,但既然一人坠崖,显是胜负已分。这其中许多人原是买了姜白虹胜出,见到这等情形,不由得长吁短叹,自道晦气,叹了几声之后,也就各自慢慢地下崖去了。唯有岳海灯呆坐半晌,终从这噩耗中反应过来,一跃而起,叫道:“白虹,白虹!”他前来此地,虽已有见到兄弟相残的心理准备,但万没想到竟然涉及生死。这断浪岩四下里皆是悬崖峭壁,一旦坠下,绝无生理,林皆醉与姜白虹一同长大,未想竟能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岳海灯向前冲了几步,忽又反应过来,这处看着虽近,其实和断浪岩有一道天堑相隔,过是绝过不去的。若说返回先下山崖,再上断浪岩,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但此刻也没了别的办法,他一转身就要往下冲,却被谭心月一把拉住,问道:“三十六,那边比武二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岳海灯知道定会被谭心月看出不对,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了,叫道:“掉下的那个,是我兄弟!” 谭心月吃了一惊,“你是长生堡中人?!”但这个时候情势急迫,却也不及细问,他便向岳海灯道:“你是要下去救人,还是去断浪岩找那小总管报仇?我来助你!” 岳海灯一怔,忽地不知应该如何才是。 他去救姜白虹?可姜白虹已然掉落悬崖,这样陡峭的地方,万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他去找林皆醉算账?难不成他要过去把小总管杀了?可长生堡先前与林皆醉又曾有约定。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为姜白虹报仇的心思占了上风,他恨恨道:“白虹不能白死,我要去断浪岩。” 谭心月点了点头,“好。”他一把拉住岳海灯,大踏步分开人群向前走去,直来到他们所处这山崖边缘,谭心月这才立定。他自背后取出一把硬弓,将一根特制箭矢搭在上面,箭矢尾部又系了绳索,嗖的一箭,便将那箭射到了断浪岩上唯一一棵大树之上。 那箭矢顶端十分特别,仿佛一只利爪一般,一入树干,立刻紧紧扣了进去。谭心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后将箭矢后面的细绳连上一根较粗绳索,系到旁边一块岩石之上,他朝岳海灯微一点头,“你去,我守在这里。” 岳海灯道一声谢,拿了根较短绳索在箭绳上系了个套子,顺着便溜了过去。以地势而言,他这边相对要高些,却也高得有限,套子滑到一半,恰好一阵山风袭来,岳海灯便停在了半空中,他刚要运内力继续前行,却见断浪岩上,情形忽变。 ? 小总管原是单人立于当地,见得岳海灯前来,忽地施展轻功,手持双剑,朝着岳海灯一掠而来。此时岳海灯人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林皆醉此刻出手,定是绝无生路。一时之间,岳海灯出了一身白毛冷汗,暗道:他这是要干什么?杀了一个白虹还不足,他竟要连我一起杀了? 谭心月人在后面看得分明,亦是一惊,连忙再度弯弓搭箭。只是他一支箭尚未射出,却见林皆醉脚尖一点绳索,随即在空中一个转折,竟是越过了岳海灯,直冲着自己这边而来! 这是个什么意思?谭心月心思电转,回头一看,这时崖上余下人不过先前的两三成,在他身后却有七人同时拔剑,剑锋所指之处,乃是崖上两个外表平常的江湖人。 那两人如先前的岳海灯一般,也是头戴斗笠,此刻被众人利剑所逼,仍旧不动声色,却听林皆醉来到两人面前,只问了一句话,“宁颇黎可是在扬声谷?” 那二人先前何等镇定,听到这一句,面色虽还勉强维持,眼神中到底流露出一丝惊慌之色。林皆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二人面上变色,林皆醉并不理他们,只朝那七人道:“不必留活口。”说罢转身就走。 ? 岳海灯人仍在绳索之上,林皆醉这一走,他忽地发现,自己竟成了进退维谷的势头,旁人都似自有去路,而他人在中央,却不知当是前进,还是后退。 又一阵山风吹过,绳索飘飘荡荡,岳海灯终于反应过来,前进也好,后退也罢,他终究是不能留在这绳索之上的。 他一运内力,再度回到先前与谭心月所在山崖之上,这个时候,那执剑七人已与被包围的两个江湖人动起了手,那七人用的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阵法,十分犀利,被包围的两个江湖人单论个人武功,也算得上是江湖一流,竟被这阵法克制,短短这一段时间,一人身上已然见了血。 岳海灯这时也顾不得他们,紧跟着林皆醉离开方向而去,只是他对这切近并不熟悉,中间还走岔了一次,待他来到扬声谷时,却见地上已躺了四五具尸首,而长生堡的心腹大患,天之涯的左使宁颇黎正立在长地,身上的一件长衫上仍旧颇为整洁,而站在他对面,手持利剑之人,竟然是姜白虹! 岳海灯倒吸一口凉气,他亲眼看到姜白虹自悬崖上摔落,现在怎么又活了过来?再细一看,姜白虹手中剑尖不断滴滴答答落下鲜血,显然地上那些尸首,皆是死于他的手中。而在姜白虹身边,一身素衣的林皆醉与他并肩而立,显然是个同仇敌忾的态度。 第七十三章 玉龙关 第七十三章 玉龙关 在林皆醉想到这些的时候,段玉衡也看向了他,两人目光交接,虽未言语,一时间却均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了。”这句话,终是被段玉衡说了出来。 林皆醉看着段玉衡,静静地点了点头。 灵堂上的素烛烛花一闪,迸出一两点火星,段玉衡心中愤懑之极,顺手弹出地上的一枚石子,正撞上那点火星,那倏然的一点光亮便在半空熄灭。石子余劲未消,又撞上了后面的幔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皆醉看出他情绪不对,却只是道:“现下最好的情形……”他话未说完,段玉衡便道:“现下哪还有什么最好的情形?” “有。”林皆醉神色平静,“现上最好的情形,便是天之涯右使自诩武功高明,一人前来大理。” 段玉衡一怔,不由思量起林皆醉的意思,方才紧绷的情绪也逐渐松缓,只听林皆醉续道:“段家实力尚存,单一个右使,未必能奈何得了现下的段家。只怕天之涯会派其他高手一同前来,右使在明,其他人在暗,这就有许多麻烦。” 段玉衡想一想道:“若是真有其他高手来大理,先前大哥他们不会没有察觉。”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仍是道:“若他们隐于大理城外呢?”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又道:“另外,西南二十余个大小教派,则是另一股隐忧。” 段玉衡不由便想起先前他们初见之时,在饭铺遭遇的大西岭华子虚等人,心中一震。林皆醉道:“褚辰砂以桃花瘴杀了大西岭华亭,他会不会也对其他教派下了手?这些被他下手的教派,是否已在他掌握之中?就算这些教派没被褚辰砂控制,他们会不会趁乱对段氏下手?” 段玉衡听他逐一分析,震动愈深。先前他想到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已是十分严重。现下再一看,却还有更坏的可能。他心头跳得厉害,眼见身侧的林皆醉面容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宁定,不由便很想抓住对方问道:“我该怎么办?”但是话未出口,又被他咽了下去。 段玉衡啊段玉衡,四弟帮的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他深深呼吸数次,镇定之后凝神思量,片刻后道:“玉龙关。” 林皆醉面色露出赞赏神色,道:“对,玉龙关。” 关龙骨与段氏交情深厚,段玉衡的义姐泊空青是关龙骨得意弟子,而玉龙关则是青衣祖师出身门派,在大西南地位非同一般。以玉龙关遏制西南诸教派,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林皆醉道:“我想,关掌门今日不到,明日也必会到。到时三哥正可与关掌门商谈此事。”又道:“大公子二公子他们若有心腹的管事,三哥不妨和他们一谈,除了玉龙关,段氏必定还有与之交好的教派。” 段玉衡道:“正是,段永常随大哥他们办事,明日我便找他来。” 林皆醉也看出段永是个能干忠心之人,点头赞成,又提醒道:“只是人心易变,那些教派中,三哥也需……提防他们反复。” 这一点段玉衡先前并未想到,他一开始甚至没有完全理解林皆醉的意思,片刻后方道:“你说的是。” ? 二人低声商量了许多事情,灵堂中素烛飘摇,一片凄清,然而段林二人同坐其中,终究是尚有依靠。 到下半夜时,无论是段玉衡还是林皆醉,都有些累了,便互倚着背闭目歇息片刻。一片静默之中,段玉衡忽然低声道:“四弟,咱们刚结拜的时候,你其实是不大乐意叫我三哥罢。” 林皆醉一怔,尚未答话,却听段玉衡又道:“我现在才慢慢看清楚,想明白过来……”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现在,你是真正愿意叫了。”??????????? 林皆醉想: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姜白虹与已虽无血缘,却像是自己的兄弟;而段玉衡是他的结义兄弟,在他心中,却更像是他的朋友。 第一个朋友。 二人歇息时间未久,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静夜之中,格外的分明。段玉衡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林皆醉也随之站起。却见段永匆匆前来,道:“三公子,玉龙关关掌门连夜赶来,已至大门前了。” 段林二人对视一眼,段玉衡便道:“快请关掌门!”段永答应一声下去,不出片刻,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响,较之一般人却要沉重许多。二人一起抬头看去,却见灵堂门前多了一个高大黑色身影。 照寻常人想象,擅毒之人自应性情细致。但这位玉龙关掌门却与众不同,他身形高大健硕,眉目生得亦是粗犷。他大踏步走入灵堂,一眼看到面前灵位,眼中不由得流下泪来。 按理而言,此时段玉衡本应上前见礼,但他见到关龙骨流泪,心中却也抑制不住难过,亦是哽咽难言。关龙骨哭了一阵子,见到段玉衡在一旁伤心,便道:“你就是远遥最喜欢的那个侄子罢。” 段远遥乃是无余方丈俗家名字,段玉衡听到这里,心酸之余,忽地福至心灵,便行礼道:“玉衡见过关伯父。”果然关龙骨听了这称呼,面露欣慰之色,他拍一拍段玉衡的肩,“你很好。” 待到关龙骨上过香之后,段玉衡以后辈身份还礼,随即道:“关家伯父,我有要事,想同您商量。” 关龙骨道:“我也正有许多话要问你,此处不便,可有安静所在?” 段玉衡便道:“关伯父请随我来。” 他带着关龙骨来到了自己的书房,昨日之前,这里还是他看闲书、赏书画之处,四下里摆放着几盆名种的茶花,桌上放了一套粉青的茶具。他匆匆拂开红木椅上的几张山水笺纸,道:“关伯父请坐。” 关龙骨倒不注意这些小节,但他见到林皆醉也随之进入,倒不免有些诧异,先前在灵堂时,他便注意到了后者,心中还想:段氏嫡系没听说有其他后人,若说是管事,气质又未免不同,莫非是段氏旁系哪一位出色的人物在此陪伴段玉衡不成?他正想到这里,便听段玉衡介绍道:“关伯父,这一位是我结义四弟,几番救我性命,尤其是先前在保国寺,若没有他,我现下也不能站在这里,段氏之事,都不必瞒他。” 关龙骨听得此言,不免仔细看了林皆醉几眼,后者便上前行礼道:“长生堡林皆醉见过关掌门。” 关龙骨一句赞扬的话尚未出口,又咽了回去,道:“原来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要换在从前,关龙骨这句话一说,段玉衡也就随便一听,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下他把精神都贯注在关龙骨身上,细一琢磨,便听出几分生疏与不信任来。他想了一想,便道:“关伯父有所不知,长生堡与大理素有合作,因此长生堡主才派我四弟来大理;昔日二哥在时,对四弟也是十分的信重称赞。” 这两句话一说,既解释了林皆醉来大理的原因,又举出段玉朗为例。关龙骨素知段玉朗为人精明能干,再看林皆醉时,目光便亲切了许多。段玉衡又道:“当日我与四弟金兰结义,关伯父的高足也在其中,原是我们结义的二姐。” 关龙骨便道:“空青也和我提到结义之事,只当时不过是约略一提,后来那……前来挑战,也没时间多说,真没想到,她结义的居然是你们两个。”说着,不由长叹一声。 段玉衡问道:“二姐可与关伯父一同前来?” 关龙骨摇头道:“我原在山中寻一味药,偶然听到段氏出事,匆忙赶来,空青他们想必还在门中吧,你伯父兄长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死而复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段玉衡道:“这正是我要与伯父说明之事。”便把护国寺、褚辰砂、天之涯右使等事详细说了一遍。先前他在灵堂时,已与林皆醉商量过如何措辞,后来他虽是闭目休息,实则又把这些言语在心头过了几遍。因此这一次讲述,却是详略得当,清晰明了。关龙骨不时提出几个问题,诸如那一晚褚辰砂所用毒药,显示武功,易容本领,举止言谈等等,段玉衡亦是应对得当。实在有些弄不清楚的细节,才由林皆醉在一旁补充。关龙骨听罢,双目紧闭,久久不语,良久方道:“当年祖师去得忽然,好些毒药都失了传,没想他再现了桃花瘴不说,连随水流也被他做了出来……” 这一句话他声音很低,不似与段玉衡对答,倒更像是自言自语,随即他睁开双眼,长叹一声,提高声音道:“当年之事,我原已愧对远遥;现下之事,我更是愧对了段氏一门。今后段氏有何差遣,关某在所不辞。” 他这般痛快地将所有责任承担到自己身上,段玉衡不由惊喜,但面上自然不能有所表露,口中还要道:“伯父这般说,小侄如何敢当。何况褚辰砂早已被逐出玉龙关,这原也不干伯父的事情。” 关龙骨只是摇头叹息,段玉衡又道:“但确有两件事,需得伯父帮忙。” 关龙骨便问道:“哪两件事?” 段玉衡道:“第一件事,是褚辰砂如今受伤潜逃,还要伯父帮忙捉拿;另外,尚不知褚辰砂是否有其他手下,又或联合了西南其他教派,我初接手段家事务,对西南教派也不算了解,这一方面,还要请伯父援手。”他虽提出了两件事,但褚辰砂身中络绎针剧毒,又断了一臂,料想也不会跑得太远,段玉衡自信拿得住这个大仇人;他真正关注的却是后一件事,盖因此事委实少不得关龙骨,却又非自己所能为之。 关龙骨听到这里便道:“你且放心,西南一众教派,我会盯着他们。”又道:“这些教派中,立身正派,与我交好的也还有几个,另有几个则需重点防范……”他并不藏私,把自己所知一一道来。段玉衡仔细倾听,默默记下。 说完这些,关龙骨又道:“若西南有异动,我也会与你们联络。空青既和你们结义,到时派她来便是。”段玉衡听了,连忙点头。 ? 诸事谈毕,已近天明,关龙骨连夜赶来,段玉衡原想留他在段府歇息,关龙骨却不肯,只道西南现下诸事繁多,执意要赶回玉龙关。段玉衡也只得罢了。 段林二人将关龙骨一直送到段府门外,直到关龙骨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段玉衡方向林皆醉问道:“四弟,你觉得我刚才有没有什么说错的地方?” 他从前虽也交往过江湖人物,但这次见关龙骨,却是他独立处理的第一件江湖事。林皆醉笑了笑,道:“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 段玉衡细看了林皆醉表情,摇头道:“四弟,我看你似有话没说。” 林皆醉听了不由感慨,心道几日之前,段玉衡何曾是会看人脸色之人?他心中确有想法,只因不过是个人揣测,并未说出口,现下段玉衡既然问了,也便答道:“有一件事,我心中确实有些在意。” 段玉衡忙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林皆醉摇头,“不是你,是关掌门。”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道:“关掌门慨然相助,乃是好事,但是他虽答应了西南教派之事,却未提到捉拿褚辰砂之事。” 段玉衡诧异道:“他先前还说愧对了段氏一门,既然愧对,自然是要捉拿褚辰砂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三哥说得是。”便不再多说。 他心中真正在意的,正是“现下之事,我愧对段氏一门”这一句,只是全无证据的随意怀疑,不过是徒乱人心而已,因此便没有再说下去。 此时外面天色已亮,有一个管事匆匆过来寻段玉衡,段玉衡便随他去了前面,临行前还道:“四弟,现在没事,你先去休息。”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来到了林戈的房间前面。 昨夜他与段玉衡一同守灵,却吩咐林戈先行休息。此刻林戈已然起身,只穿了一条长裤,腰间还挂着剑,他拿了一盆水,自头上哗啦啦地直淋下去。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道这洗漱方式倒也别致,便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掷给林戈,道:“吃过早餐之后,要烦劳你先回长生堡,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大总管。”林戈身份,面见岳天鸣是不大可能,由柳然转告才是可行之道。 林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把,甩了甩头看向林皆醉,一双浅琥珀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澄澈,他道:“好。” 林皆醉虽已吩咐了林戈,但他心中明白,金氏船队实际是长生堡与段氏合伙。若天之涯为船队而来,那么单对付一个大理并不够,他们对长生堡又会采取怎样的手段? 也许林戈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然而林皆醉再一想:长生堡的势力较之大理,要庞大强横的多,纵然天之涯出其不意,也未必能撼动其根基,但若再次遭受如天罡三十六一般的重大损失,可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如何,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关龙骨骑着一匹快马,自段府匆匆离开。 那匹马泼喇喇出了城门,关龙骨为了节省时间,未走大路,而是抄了条山间小路,没走多久,他眉头忽然一皱,便勒住马缰,从马上跳了下来。 空气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草药香气。 这种药草是他少年时,师兄弟几个偶然间发现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途,只药草本身的味道可以散发很远。在他还没做掌门时,曾经在药圃中种过一些,后来,便都没有了。 那时他的两个师弟,开玩笑似的给这种药草起了个名字,叫“远行客”。 人行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他沿着远行客的气味向前走去,走了很远,一直到一座山的山脚下,那里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木棉树,一人倚树而坐,断了一臂,面色苍白若鬼,一双眼睛也犹如鬼火一般。 “好久不见啊,师兄。” 段玉衡去到前面,处理了几桩事务,段永忽又赶过来,“三公子!” 段玉衡见他面色很不好看,忙问:“又出了什么事?” 段永低下头道:“三公子,天之涯那右使,在苍山上……刻石约战。” 先前林皆醉与段玉衡商议时,曾担心过天之涯中另派人马,暗地出手。没想到这右使反而出了这么一招。段玉衡忙问:“他都写了些什么?” 段永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白布,上面是拓下的字,字很大,一笔笔银钩铁画,若换在先前,段玉衡大概还要鉴赏一二,但现在他只注目于上面内容。上面写道:三日之后,天之涯右使欲与段家武技一较高下,约战地点为苍山清碧溪,比赛内力、拳脚、兵器三样。那右使又写道:他有心见识段氏的“炎天赤日雪不溶”,段氏任谁出手皆可,他并不在意一人挑一门。 第七十四章 倒流时间 第七十四章 倒流时间 段玉衡一边看,手一边抖,这时林皆醉也来到了前面,他见段玉衡神色不对,便问:“三哥,发生了什么事?” 段玉衡便把那张拓下字迹的白布递给了他,恨声道:“那个右使!”段永忙在一旁解释了几句。林皆醉拿来一看,也不由暗叹这位右使好个心计。 当时天之涯右使来段家约战段玉和,说的还是船队之事。现下在苍山约战,偏又一字不提,仿佛只是较量武技一般。可船队一事乃是机密,段家却又不能四处宣扬。另外,这右使说什么“一人挑一门”,旁人不知,还当段家占了多大便宜,其实现下段家懂得“炎天赤日雪不溶”只有段玉衡一人,难道段玉衡还能与他比试内功剑法,再选一个人与这右使比试拳脚不成? 他思量片刻,向段玉衡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续道:“诛杀右使的好机会。”他解释道:“段氏占了地利,三哥不如借此机会。在清碧溪设下机关,同时埋伏下人手,一举将右使诛杀。”说到这里,他看向段玉衡,“亦是为大公子复仇。” 旁边的段永听到这里,面色也不由为之一振,一双眼只看着段玉衡,静待他的回答。 段玉衡面上神色一动,道:“是,我是要为大哥报仇。” 林皆醉正要与他商讨如何设伏之事,段玉衡却道:“……却不能用这等方式。” 他正色道:“三日后,我会去清碧溪应战。” 他神色凝重,语气决然,林皆醉劝道:“你不必担心旁人非议,右使此时约战,本来就是趁火打劫。何况只要他的头颅挂在大理城墙之上,谁还会计较他如何身死?” 段玉衡却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关系到段氏声名。”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极为坚定,显非一时冲动。林皆醉一怔,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以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份给出建议,而段玉衡却是以段氏家主的身份,做出了现下的决定。 林皆醉依旧不认为段玉衡的决定是对的,他一直主张的,是谋定而后动,结果重于一切。但是真正为段家做主之人却是段玉衡,因此他道:“既如此,我便为三哥助阵。” 他如此快的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段玉衡都有些吃惊,道:“四弟……” 林皆醉微笑道:“你既已作出决定,我自当支持。” ? 一旁的段永听了,却不由苦了脸,但他本是段府管事,自也无权反对。段玉衡一眼看到他,忽地想到那日里段玉和与天之涯右使比武之时,自己并没有见到,后来因关注段玉和伤势,也没有仔细询问,便向段永问道:“昨日里,大哥和那右使是如何比武的?” 段永道:“昨日里,大公子与那右使说去后面静室比武,那右使便应了,比武时并无人在场,因此小人也没有见到。” 段玉衡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又问:“是哪一个静室?” 段永道:“后花园假山旁的那一个。” 段玉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段永答应着自去做事不提,段玉衡便向林皆醉道:“四弟,你陪我一起去看看。” 林皆醉自然应允,路上,他向段玉衡道:“其实,我对这右使倒还略知一些。” 段玉衡一听忙道:“便请四弟说一说这右使的事情。” 林皆醉道:“此人他常年在北疆活动,所用武器乃是长鞭。” 段玉衡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想林皆醉竟已住了口,段玉衡奇道:“没了?” 林皆醉道:“可不是没了。” 段玉衡不由失望,林皆醉道:“虽然所知不多,但分析一下,却也可得知一些东西。天之涯左右双使向来齐名。右使我虽没见过,却与左使宁颇黎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武功极高,外表狂妄,实则谨慎,是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可见右使必也是武功高明,行事亦有值得称道之处。 段玉衡点一点头,又真心实意地赞道:“他这样难缠,四弟和他面对也不落下风,真是厉害。” 林皆醉不料他竟赞起自己来,忙转移话题道:“右使常年在北疆活动,有可能是他老家或是师门在北疆,因此他在北疆活动更具优势。而他的武器是长鞭,北疆善使长鞭的门派有以下几个……” 他便一一为段玉衡分析起这些门派优劣之处,如数家珍,段玉衡一面暗记,一面叹为观止,道:“四弟,你竟这样厉害!” 林皆醉笑道:“三哥你现下若去问段永,他必也能说出许多东西。说白了,我也不过是长生堡的一个管事而已。” 段玉衡认真道:“四弟你也太过谦虚,依我看,你就是将来当长生堡的堡主也够资格。” 林皆醉道:“我武功平常,又……” 段玉衡打断他道:“我没听说哪个武功平常的人能重伤褚辰砂的。” 林皆醉难得被他堵了一句,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说,他也不想多谈此事,便道“大公子前胸中那一掌,我却看不出路数。” 段玉衡一听这话,自然关注,“这又怎么说?” 林皆醉道:“先前我说北疆那些门派,在江湖上地位均不算太高,内功心法自也平平。若从这个角度看,这右使又不像是出身北疆了。” 段玉衡猜测着道:“或者他天赋异禀,又或他后来从别处学了内功?” ? 两人一路谈着话,一路来到了那静室中,林皆醉有些惊讶,他们谈了这半天的话才走到,可见这间静室距离颇远,四下里也很安静。段玉和选择在这里比武可以理解,他自知自己内力不足,未必能胜,那么段氏家主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落败,总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好些。然而,那位天之涯右使为何会同意?诚然,也有那等自诩武功高明,又或气量宽宏之人会答应这样的要求。但那位右使趁火打劫,刻石约战,能做出这样卑鄙之事的人,难道竟然良心发现,同意在静室中比武?甚至不担心段玉和会在此设下埋伏? 他在静室中又走了几圈,在墙边发现了掌风扫过的痕迹,那道痕迹极深,宛若刀剑一般。若是段玉和神完气足之时,或许也能做到如此,但比武之时显然不能,多应是那右使留下的痕迹。 有这样内力之人,江湖罕见。 ? 段林二人在静室内逗留了一段时间,但并未得到多少有用信息,最终仍是离开了。段玉衡向林皆醉道:“四弟,我有一事相求。” 他态度郑重,林皆醉也便郑重回道:“三哥请讲。” “我去清碧溪之时,段府和大哥,就交给四弟了。” 林皆醉思量片刻,道:“三哥,我不姓段,又是长生堡之人。三哥不如指定一段府中人为首,我在旁辅佐,若真有事情,我必定全力以赴。” 段玉衡却只是看着他,道:“四弟,我不信任你,又能信任何人?” 他眼神真挚,林皆醉半晌无言,终道:“好。” 三日后,段玉衡赶赴清碧溪。他驻足峰上,向下看去。 清碧溪位于苍山之中,苍山十八溪中,此处风景最美,峰顶之下瀑布如银壶倾泻,又有三潭,各自清澈如见,颜色却又略有差别,有说法是:“下潭水光深青色,中潭水光鸦碧色,上潭水光鹦绿色。”美不胜收。段玉衡少年时,也曾随着兄长一同多次来此处游玩。 然而此时的清碧溪,却不是当年来时的清幽景象。盖因此时天之涯右使约战一事已传遍西南,大西南武林中人听闻此事,哪个不想来看个热闹,段玉衡还没到的时候,清碧溪四下里已挤满了人,还有人为争个视野好的地方吵闹推挤,甚至于动手的。这也幸亏那位右使是把这场决斗约在苍山之中,要是约在闹市街头,只怕现下卖瓜子茶水的都有不少了。 段玉衡向下看去,心中感慨不已。人群之中,不乏他先前认识的西南武林人士,细看一下,各教派中人,丹阳城抚远侯府中人都在其中。再细看一眼,他又看到了段府中另一位侍卫头领,这却是先前在林皆醉力主下布置的,就算不在此处设伏杀了右使,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那位侍卫头领身边,段玉衡却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竟是泊空青,这等情形下,见到昔日结义兄弟,总让人心中安慰。泊空青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大声道:“段玉衡,不要输!” 她一个美貌女子,忽然在人群中做出这样举动,不免引人注意,更有人生出暧昧想法,低声议论:“这莫不是段玉衡的情人?”泊空青全不在意。 段玉衡人在崖上,自听不清下面私语,却听到泊空青这一句话,心中又是一暖。 太阳升起来了。段玉衡已在峰顶等了一刻钟时间,却仍没有见到那位所谓的天之涯右使。他心里奇怪,忽又警觉,暗想莫非这是声东击西的伎俩,假意约战,实则是要对段府采取行动? 这种想法令他心中揪成一团,但他随即对自己说:现下时间还短,不能自乱阵脚,况且,四弟还在府中…… 正想到这里,忽然下面一阵喧哗,一个高大人影从远处走来,来到峰下。那人身形高瘦,一身白衣,众人见到他,不由自主地从两侧分开,让开一条去路,这份气势,真是说不出的威严煊赫。然而段玉衡看到那人,心中却忍不住的一阵喜悦,盖因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结义大哥廉贞! 四弟对他恩情深重,二姐来此为他助阵,现下连大哥也来了!纵使段玉衡连番遭受许多打击,此刻也不由振奋起来,他心中暗想:就是为了这些兄弟,自己也决不能输给那右使。 正想着,却见廉贞脚尖一点,一掠而起,竟是沿着瀑布向上而去,中途气息将尽,他一脚踢出,清碧溪上一块突出的石块被他踢得粉碎,借着这点冲力,他继续向上,转瞬间便已到了峰顶,与段玉衡对面而立。 在廉贞一开始施展轻功之时,段玉衡想着:这位结义大哥几日不见,内力又更上一层楼。待到廉贞一脚踢碎石块的时候,他还想,大哥和二姐不同,难道是要上来为自己助阵?但直到廉贞站到他的对面,神色肃穆如霜之时,那一瞬间,段玉衡忽然明白了。 并没有人对他说什么,廉贞也是一语未发,可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天之涯右使?” “是。”??????????????????????????????????????????? ?????????? 段玉衡站在峰顶,今天的风很大,峰顶的风则要更大一些,他仍然穿着孝,腰间的白带子被山风吹得飞舞不定。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以为自己会大声叱骂或者责问对方。但是他最终发现,他其实站得很稳,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并没有颤抖,“先比什么?” 也许一个人承受的打击到了足够大,足够深的时候,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廉贞的表情反倒不如他冷静,他探究似的看向段玉衡,最终发现后者真的只打算问他这一句话,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道:“内力。” “以掌力击向瀑布,倒流时间长者为胜。” 这一句话,廉贞说时声音提高,峰下之人也都听得清晰,不由都议论起来,诚然清碧溪的瀑布不算极大,但以掌力令瀑布倒流,实是难得之事。廉贞竟还要比较时间长短,那就更为不易了。先前右使击败段玉和之事众人皆知,此人武功毋庸置疑,但段玉衡先前在段家并无名气,年纪又轻,他能做到这一点么? 峰下之人还在议论,峰上之人却已动手。段玉衡不发一言,上前一步,将衣袖微微挽起,随即一掌击出。这股内力炽热堂皇,正是段家正宗内功“炎天赤日”,正在流泻的瀑布被这一掌所阻,仿佛被一只巨手轻柔托住,随即竟真的缓缓倒流,大约五息之后,内力泄尽,碎玉飞溅,清碧溪又恢复从前模样。 峰下立时便鼓起掌来,段玉衡年纪虽轻,却有这般功力,委实难得之极。 掌声未息,另一边廉贞亦是一掌击出,他身子仍然立于原地,不曾移动,这一掌亦无蓄力作势,其中蕴含的内力却极为浑厚迅猛,瀑布被他内力所击,猛然倒流回去,时间较段玉衡更长了一倍有余。 如此内力,实在令人惊叹,先前为段玉衡鼓掌过的人,此刻便忍不住都叫起来好来。 与此同时,峰下的段家侍卫,却在一个僻静角落,悄悄放飞了一只信鸽。 ????????????????????????????????????????????? ? 段府,林皆醉打开了信鸽身上的纸条。 在看到天之涯右使便是廉贞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的惊诧并不比段玉衡来得小,但多年来在长生堡的训练令他迅速压制下感情,思索起廉贞这一身份可能对西南造成的影响,以及当日与廉贞的相识相处时,其人的一举一动。 廉贞是个怎样的人呢?此人武功极高,论及内力更是了得。他江湖经验丰富,见解极深,言语虽然刻薄,但并不似个冷血无情之人。莫非这一切皆是假装?若是如此,此人的伪装本领也委实了得。 林皆醉想起当日为了避开桃花瘴,服下泊空青所给药物之时,廉贞曾说过这样一番话,“我没什么家人亲长要交待,只有一人需……呔!我都死了,还能如何。我若疯了,天生天养,随他去罢。” 那时,众人皆以为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极小,就算廉贞真是假装,这一番话,却应该是真的。 林皆醉又看回手中纸条,最后一行匆匆写到:第一场比拼内力,败。 他轻叹一声,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廉贞看向段玉衡,“第一场,你败了。” 段玉衡道:“是。”这个结果,其实也并不出他的意料。他问:“第二场便比拳脚?” 廉贞缓缓道:“好。” 刚才一掌之后,段玉衡微微挽起的衣袖再度落下,那衣袖宽大,他的手指只在外面露出一个指节。此时他抬起右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聚拢之后随即松开,力度似放非放,似收非收,正是段家的家传指法。 他两个兄长浸淫这套指法二十多年,经验、内力自然都在他之上,但是当年段玉朗见他演练这套指法时,也不由道:“小弟,以你的天赋,只要再认真几分,成就定在大哥和我之上了。”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哦,是了,当时他没回答,他根本没把二哥这句话当回事,匆匆练完一遍,他就急着去看花匠新培植出的一种茶花了。 段玉衡收回思绪,他想:往事已矣。 他食指点出,直指廉贞前胸要穴,廉贞见他来势凛然,向旁一闪,段玉衡手指变幻,动作奇快,廉贞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变招,段玉衡的中指又点向了他左肩要穴。这次廉贞不再闪避,一掌击出,段玉衡手指再变,小指正对准了他掌缘穴位,若是这一掌击中,自己倒要先被他点中了穴道。不得已,廉贞收回这一掌,第二次闪避开来。 第七十五章 清碧溪畔 第七十五章 清碧溪畔 段玉衡三次变招,廉贞两度闪避。峰下诸人只见两人身形交错,廉贞仿佛落了下风,不由惊呼出声。段玉衡却不理这些,手指微动,再度出手。 他这套指法变幻如风,却不失端严矜贵。先前廉贞与他相处时见过他出手,知道他动作奇快,与这套掌法配合,可谓锦上添花。若此人不是自己对手,廉贞忍不住也要为他叫一声好。只是现下面对这样的对手,廉贞竟也有了一些压力。他大喝一声,双掌交错,换了一套拳法,动作大开大合,满是朴拙之意。 这是北疆白山黑水门的没棱拳,先前林皆醉为段玉衡讲解北疆诸门派时,也讲过这套拳法,段玉衡暗想四弟果然说得没差,手上却无变化,仍是以先前指法对抗没棱拳。 以至巧对至拙?不不不,段玉衡没有想到那么多,只因段氏家传诸般拳脚之中,他最擅长的唯有这一套指法而已。 一套没棱拳使完,廉贞未曾胜,段玉衡也未曾败。廉贞双掌一挥,转成一套浮云掌,这却是北疆另一门派意通门的功夫,掌法如其名,讲究的是轻灵变幻,与段玉衡的指法颇有共通之处。廉贞身形高大,但使起这套掌法并无违和之处,他身上穿得仍是当日与段玉衡初见时的白衣,看上去也便如一朵白云般变化莫测,段玉衡用的却仍是先前指法,他的手指不离白云左右,白云也几次险些缠绕上去。然而最终一套浮云掌用罢,双方仍是旗鼓其当。 廉贞眼神一变,这一次,他换了一套腿法。 二人于清碧溪峰顶较艺,廉贞一连换了十一套拳脚功夫,分别出自不同门派,在他手中用来,却皆是得心应手。段玉衡则一直以一套指法与他相抗,从始至终,不落下风。到这个时候,两人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廉贞内力雄厚,犹自无事,但段玉衡内力不如他,又兼他所用的指法对速度极为讲究,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了。 廉贞却在此时停手,一掠来到对面峰顶,道:“我所知拳脚,皆已用完,犹不能胜你,你却也不能胜我。这一战,你我平手。”又道:“这一场打得太久,不如各自调息,两刻钟后再比第三场。”说罢自行盘膝坐下。 段玉衡怔了一怔,其实若现在立即比第三场,不管比个什么,以他现下这个内力将尽的状态,定是必输无疑,但…… 他不想这些,一撩衣襟,亦是坐下调息。 ? ? 收到第二封飞鸽传书的林皆醉,却在凝神思索。 这一场比试,廉贞也未免太过光明正大。当时他若坚持比下去,段玉衡虽然不会在拳脚上输,却很可能会内力耗尽。可廉贞不但承认了平局的结果,还给了段玉衡歇息的时间。这个举动,不像是在苍山刻石决斗的天之涯右使,倒比较像是同意与段玉和在静室中比试的廉贞。 亦或廉贞这一举动,是有其他目的? 他想到这里时,段永进来禀告,“林公子,有高手来袭!” 段永昔日在段玉和手下颇为得力,见识过不少风雨,能被他称之为高手,那多半是真正的高手。林皆醉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管事道:“如林公子所料,去往大公子的房间。” 林皆醉起身道:“我们过去看看。” ? 还真是高手,且是林皆醉最为熟悉的高手。那是天之涯最为精锐的卫队“大雨”,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五个,但这五个人就在大雨里,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也正因如此,段府防护森严,他们却一直到了内宅,直至距离段玉和的居室只有两层门户时才被发现, 现下这五人正和段府护卫打成一团,段府主人虽然不在,余下能人却也不少,大雨中人不能进来,段府护卫却也拿不住他们。林皆醉见到战局如此,也不露面,身形向一根木柱后一掩,手指微动,两筒络绎针已射了出来。 两名大雨中人被络绎针射个正中,林皆醉这一次用的是麻药,两人并未身死,双双摔倒在地上。另外三个被重重包围,最终也被段府护卫捉拿。 被捉拿的两人眼神一动,还没有所动作,两旁的护卫早就明了,用力一推两人下颌骨,那两人“呵呵”地说不出话来,原本想咬碎口中毒药自尽身亡,自然也不能了。 林皆醉缓步自柱后走出,那两人都是识得他的,目光中不由投射出仇恨之色。 若说天下间什么人最了解大雨,除了天之涯自家人外,恐怕就是自小就与他们打过交道的林皆醉了。先前林皆醉就曾猜测,若天之涯真派人来,多半便是大雨中人,他们口中暗藏毒药的事情,也是他告知段府侍卫的。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机关声响,林皆醉也不转身,神态自若地向他们道:“大雨派出的不止你们五个吧,真正潜行的怕还有他人,听这机关声音,当是已被抓住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一句,“对了,大公子被我换了个房间,真是可惜,你们白忙了一场。” 若目光可以转换为刀剑,林皆醉身上怕不是已多了百十来个窟窿。 被天之涯的人用这种目光看多了,林皆醉并不在意,他驻足等待,时间未久,又有两个人被段府侍卫抬了出来。一个还活着,一个却已经死了。 死的那个也是大雨中的一流好手,活着的那个却让林皆醉眼中一亮,那人竟是大雨的副头领。此时这副头领先为机关所伤,然后又被段家独门手法点中了穴道,无法动弹,但是还能说话。 林皆醉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谁派你们来的段府?” ? ? 两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峰下的人等待着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决斗,自然觉得时间缓慢。峰上的段玉衡站起身时,倒觉得这两刻钟过得飞快。幸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息,他的内力也恢复了大半。 见他起身之后,廉贞也站了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条长鞭,这条长鞭先前被他束于腰内,首次现于众人面前。这兵器段玉衡并不意外,毕竟先前林皆醉就和他提过,他便也摘下了腰间的长剑。 那把剑剑长三尺,不似寻常宝剑剑刃那般寒锐,反而有一种温润.之气,剑身如美玉一般。这原是段家世传宝剑,剑名景明,段玉和年轻时用过一段时间,段玉朗对剑法兴趣不大,倒没用过。至于段玉衡,今日亦是他第一次拿起这把剑。 这倒不是说他不喜剑,事实上,段家武学中,他唯一称得上真正喜爱过的便是剑法,段家一套雪不溶剑法,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习练过四年。换成其他江湖子弟,一套武功练了四年乃是平常事,但在段玉衡,那可真是罕见之极了。 这四年里,段玉衡把一套雪不溶钻研吃透,单就这一套剑法而言,他成就已在两个兄长之上。待到彻底学会,他也就没了兴趣,又转去玩那只从北疆带回来的海东青。但不管怎样,若让段玉衡自段家武学里选一样他自认为得心应手的,那也只有剑法了。 他凝神屏气,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举剑与眉平齐,正是雪不溶的起手剑式。廉贞长鞭在手,亦是一鞭挥下。 在得知廉贞所用兵器之后,这几日里,段玉衡与林皆醉研究最多的就是江湖上各门派的鞭法,尤以北疆为重。林皆醉博闻广识,分析的十分精到,二人也想到了许多对应的办法。然而廉贞这一鞭挥下,用的却不是鞭法,而是剑法! 他内力强盛,一条长鞭被他以内力逼得笔直,恰如长剑一般。江湖上,有这份内力的恐怕也没有几人。而长鞭长度远超平常宝剑,威力自是更胜一筹。 段玉衡想到许多种廉贞出招可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他武功天赋虽高,但论到对敌经验却是远逊,仓促之下一剑上迎,正对上廉贞长鞭。景明剑虽利,剑身却不厚重,被廉贞那挟带内力的一鞭砸下,景明剑霎时被砸成数截,顺着流水向下沉落,仿佛美玉沉潭,令人心悸。 峰下一阵寂静,比武时兵器折断,这件事怎么解释都行,就此认输的也不是没有。但段玉衡显然并不属于这一类,景明剑断裂的一瞬,他手中尚有小半截残剑,他手握住那截残剑,一剑疾刺出去。这一剑仍是雪不溶剑法,但气势已与前番全不相同。 段氏皇族出身,就算现下已不为帝,在南疆仍有相当权势。因此传下的武功,无论是内力、指法还是剑法,无不讲究堂皇气势、清逸身法,段玉衡身为段家嫡系子弟,所受教导,自然也是如此。 可是这一剑,剑法依旧,决绝之意却是满溢而出。 在段家遭遇大难、生死存亡之际,段玉衡那种隐藏于血脉中的,段家先祖于南疆开辟的锐意终于被逼迫而出。那一剑不像他,甚至不像现下的段家人,反是一往无前,不留退路。 廉贞眼中寒光一闪,神态凛然,他自也知道段玉衡武功根底不差,先前比试拳脚之时,他也确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对手;但直到此刻,他方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值得重视的,势均力敌的强敌。 段玉衡一剑紧接一剑,残剑虽短,在他手中却绽放出无上光辉,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廉贞的兵器又是长鞭,笼罩范围极广,按说对段玉衡本来不利,然而他仗着一身轻功穿梭于鞭影之中,残剑招招不离廉贞咽喉胸腹要害,一时之间,廉贞竟被他逼得处于下风。 论到廉贞所使的那套剑法,其实也十分了得,这套剑法名为“骤雨”,乃是一百多年前一名剑术天才殷浮白所创,廉贞平素少用兵器,换作以往,他一旦祭出长鞭,获胜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此时他被段玉衡剑中孤勇所迫,一时竟不得还手,也是始料未及了。 尽管如此,廉贞毕竟是久经江湖之人。他长鞭一振,内力再加三分,段玉衡一剑刺过,残剑剑刃被鞭梢扫过,剑刃向后一划,反在他自己脸上留下一道伤痕,段玉衡不退反进,硬接了廉贞一鞭,残剑刺入廉贞左臂。 这伤口并不深,却是两人交战以来,廉贞首度受伤。段玉衡却是脚步一顿,一口血涌上咽喉,他一咬牙,又将这一口血硬咽了回去。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段玉衡残剑再动,廉贞手中长鞭笔直,二人再度战到一起。景明残剑见血之后,段玉衡顾忌更少,不出片刻,他身上几度挂彩,最重的一处是廉贞击在他肋上的一鞭,那里极是疼痛,说不定已有一两根肋骨断裂。但廉贞也不好过,他肩头、左臂、小腹各自中剑,虽然都不是重伤,但鲜血亦是染红了他身上白衣。 他二人再度分开,各自喘着气,凝视着对方。段玉衡清楚地知道,他的气力不多,未必能支撑太久,然而他的气势却不能泄,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而廉贞也在等,他知道段玉衡坚持的时间不会太久,然而雪不溶剑法之利却也出乎他的意料。在段玉衡气力全失之前,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自己为景明剑所伤。 就在这两相对峙的紧要关头,一支烟花忽然现于天际,这支烟花也不甚大,却极是明亮,在白昼亦是看得清晰。一闪之后,随即化为万点火花消逝空中,仿佛一场骤雨。 这烟花许多人都看到了,但当此决斗关键时刻,自然不曾过多关注。唯有峰顶的廉贞,看到烟花之后,表情明显一滞,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中竟然现出惊慌之色。 高手过招,相争不过瞬息之间。段玉衡目光时刻不离他左右,见此时机自不会放过。 一瞬,足够了。 当日的林皆醉借这一瞬之机重伤了褚辰砂,现下里借这一瞬之机,段玉衡手中的景明残剑抵于廉贞咽喉之上。 廉贞的目光慢慢从天上尚未散尽的烟花移到咽喉上的残剑上,他一松手放开手中长鞭,道:“我败了。” 他不顾身上伤口、地上长鞭、喉间利剑,一掠下了峰顶,滴滴鲜血落于碧绿潭水之中,绝尘而去。 台下静默依然,片刻后,方自传来阵阵欢呼。段玉衡看向峰下,阳光与树木的阴影一同映于他面上,阴阴晴晴,明晦难定。 这一局,他胜了。 一败,一平手,一胜,初接手的段氏家主与天之涯右使打成平手,如此,便不曾辜负大理段氏之名。??????????????????????????????????????????????????? 而他亦知,从这一日起,他再不是昔日的段玉衡。 段府内一阵振奋,自保国寺出事以来,段玉衡今日之决斗结果可说是第一个难得的好消息。段玉衡沉肃着脸,向各个管事下达了简单的指令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翻出药自行包扎伤口。 肋骨果然是断了,其他伤口也还罢了,这里却实在不好自己包扎。就在这时,一只手拿过绷带夹板,“我来吧。” “好,多谢四弟。”?????????????????????????????????? 也只在林皆醉面前,他露出了一点儿昔日的表情。 林皆醉的手快且稳,很快包扎完毕,段府内发生的事情,清碧溪发生的事情两人都已知道,都没有再提。段玉衡只问了一个问题,“那支烟花,到底是谁放的?” “我。”林皆醉答道。 ? 在大雨的副头领身上,林皆醉搜到了那支烟花。他对天之涯了解颇深,知道那支烟花只有一个用途,便是首领遇险之时,紧急召唤所用。 这样的烟花并不太多,自也不会是人手一支,大雨的副头领,已经是这支烟花拥有人的最低等级了。林皆醉看到这支烟花便是一惊,平白无故,大雨中人带这烟花来南疆是为什么? 他看着大雨副头领的眼睛,沉声问道:“杨守是不是来了南疆?” 天之涯的现任首领杨守,长生堡现下第一等的对头人物。 大雨那副头领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听到林皆醉问话时,瞳孔却在一瞬间收缩。不必回答,林皆醉已知其意,他抄起那支小小烟花,用信鸽送至了清碧溪畔。 “我还是插了手。”林皆醉道。 段玉衡却道:“多谢你,四弟。” 二人相视一笑,金兰情谊,皆在这一笑之中。 但随即段玉衡便道:“杨守既在南疆,那便绝对不可放过。” ? 段玉衡派出人手,在大理城内外搜寻三日,然而并没有找到杨守任何踪迹。林皆醉一度怀疑,难道杨守并不在此?可若杨守不在,那支烟花,与一见烟花便即失神的廉贞又该如何解释? 他又想到:这些年杨守虽然统率天之涯,但一直深居简出,甚至比廉贞还要神秘。为何又会忽然来到西南?诚然,对大理段氏出手也是一件重要之事,但这一件事右使一人主持亦可,并非定要天之涯的首领亲身前来。 这其中似乎有许多谜团,他一时都还想不分明。 第七十六章 小总管 第七十六章 小总管 一直到最后,他们仍然是没有找到杨守。倒是有侍卫发现廉贞离开了大理,只是当时在场的人手不多,并没有拦下廉贞。段玉衡得知后,并没有责备那几个侍卫,只是在他们走后,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但他并不知道,离开大理城的廉贞,在城外见到了泊空青。 这并非偶遇,清碧溪一战之后,泊空青就一直在寻找廉贞的消息,廉贞与段府侍卫交手时,她闻得讯息,便紧紧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大理城外,木棉树下,她才终于追上了廉贞。 “大哥!” 廉贞先前还在疾步前行,听到这一声时停下脚步,半晌终是叹道:“二妹。” 泊空青也停了下来,道:“大哥,我寻你多日,只因有一句话需得问个分明。” 廉贞道:“你说。” 泊空青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字道:“当日结拜,大哥是真心,还是设局?” 廉贞一震,抬头看她,泊空青一双眸子如秋水,如晨星,与初见时一般无二。他低声问道:“我说了,你便信我?” 泊空青道:“信。” 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坚定,廉贞又是一震,半晌方道:“不是设局。” “中毒是真的,结拜也是真的。” “只是那时我并不知玉衡是段府嫡系子弟。” 段家族人众多,段玉衡当日虽说自己出身段家,但廉贞并没想到他是段玉和与段玉朗的嫡亲弟弟。别说是他,就是泊空青,也是后来去段府报信时,才知道段玉衡的真实身份。 泊空青半晌无语,这些时日里,大理城中发生的事她也都知道,廉贞现身那一刻,她的惊诧并不下于段玉衡,现下听到廉贞说了这几句话,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过片刻,她才开口问道:“大哥与段府有仇?” “无仇。” “有怨?”????????????????????????????????? “无怨。”????????????????????????????? 泊空青看着他,“既然大哥对段府并无仇怨,如何做出这等狠毒绝情之事?” 她言语颇为尖锐,廉贞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往日里他言辞刻薄,此刻却是一语不发,又过半晌,方低声道:“我曾受人深恩,立下誓言,为其效力。” 泊空青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廉贞为之立下誓言的究竟是什么人,也没有问那到底是怎样一份恩情。廉贞却在等,他等待着泊空青能开口说些什么。 最终,泊空青道:“既如此,你我二人,便在此割袍断义。” 廉贞大惊,他万没想到泊空青会这般说,泊空青却道:“今日你为当日誓言重伤三弟兄长,毁大理一族,来日大哥又会如何待我?”她不待廉贞回话,探手自腰间取出匕首,半截衣袖随她动作,轻飘飘落在地上。 泊空青转身离去,再无他话,廉贞欲待开口,却终于无言,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谨防褚辰砂。” 泊空青微一颔首,随即离开。 ? 诸辰砂一事,确也一直萦绕在泊空青心头,此人乃是师门大敌,但这些时日以来,无论是段氏一族、玉龙关,还是西南其他门派,都未曾觅得此人行踪,这也是怪事一桩。按说,诸辰砂中毒断臂,他能躲到什么地方呢? 泊空青寻思着这个问题,回了玉龙关。 她是关龙骨首徒,玉龙关诸人见她回来,都上前称呼师姐,更有一个少年道:“师姐,师父又传了消息回来。”说着递过一张打结纸条。 玉龙关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方式,泊空青接过纸条,见上面打的结子正是掌门特有标志,拆开一看,就见到关龙骨那熟悉的字迹。 关龙骨是江湖中人,并不曾苦练过文字上的功夫,这一次纸条上倒是难得的没有错字。大约是性格使然,他一笔字颇具特色,如若跃纸而出,字虽不多,却将纸上空间全部填满。 上面言道:关龙骨已发现了褚辰砂的行踪,此人正一路向东,意欲出海逃离。自己紧随其后,料得不久就会将其捉拿。玉龙关事务暂且交至泊空青手中,另外褚辰砂行踪,也要泊空青一并告知段府。 泊空青看过纸条,不免有些担心师父,可再一想,若换在从前,师父较之褚辰砂或许略逊一筹,但现下褚辰砂中毒断臂,便仿佛毒蛇没了獠牙,应是构不成太大威胁。 这样想着,泊空青便把关龙骨所说之事告知玉龙关众弟子,她身为掌门大弟子,在门中威望素着,众人自无异议。她小心将那张纸条收起。这时她觉得空气中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想了一想,便把收起的纸条又拿了出来,凑近鼻端一闻,这才发现,那纸条上似乎带了少许若隐若现的草药香。 这味道极为清淡,若不是泊空青,只怕也闻不出什么不对。她熟识天下药物,可居然辨认不出这香气到底来源何处,心道:“大抵是师父又发现了什么新草药。” 玉龙关中一名弟子见大师姐出神,便问道:“师姐,你什么时候去段家?” 泊空青收回心思,笑道:“现在就去。” 她正准备走,忽又想到了什么,便回身来到自己房间,从抽屉取出一个瓷瓶,放到了身上。??????? 段府里,现在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段玉和已于一日前醒来,但他受伤过重,武功尽废,此后大半时间犹需卧床静养,家主之位,已经正式传到了段玉衡的手里。泊空青一来便知此事,想到当日中与段玉衡酒肆初见,山洞结义,心中却也不由慨叹。然而此时并非感怀之时,她见到段林二人之后,便把关龙骨传信之事告知了他们。 褚辰砂现下是段家头号仇人,段玉衡现下凌迟了他的心都有。若换作从前,他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便会追上去,不手刃褚辰砂誓不罢休。可现下他却不能如此。 他身后有一个实力严重受损的段家,有一个至今卧床不起的兄长。段家嫡系成年者只余他一人,不容有失。 他深深呼吸几次,方向泊空青道:“多谢二姐,但不知关伯父走的具体是哪一条道路?我们也好协助追捕。” 这一件事,关龙骨的信上却没有说。泊空青道:“我亦不知。若有消息,我再来通知三弟。” 段玉衡不由皱起眉头,向东只是笼统一个方向,若出了海,东海岛屿颇多,更是不好追捕。但他到底还是派出了一支卫队向东而去,只是他自己也明白,这些人手真能找到关褚二人的可能性并不大。现下只能期待褚辰砂伤重,关龙骨能够顺利将其捉拿了。 待他做完这些事情,林皆醉便上前道:“今日二姐恰也在此,我正好一并辞行。” 段玉衡大惊,脱口而出,“什么?!”然而他随后便反应过来,廉贞既不在大理,杨守定也随之离开,褚辰砂则有关龙骨负责追捕。而林皆醉此次在大理逗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林皆醉,始终还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林皆醉又向泊空青道:“有一件事,结义时我向二姐隐瞒,实在不该。林冰本非真名,我原来自长生堡,名为林皆醉。” 泊空青第一次来段家,因来去匆匆,林皆醉并未提及;后来关龙骨来到段府虽知晓这一消息,但他并未回玉龙关,因此泊空青还是首次得知此事。她一双明眸凝视林皆醉片刻,叹道:“原来当日结义,只有我一人未曾隐瞒什么。” 林皆醉长揖一礼,再无多言。泊空青却伸手将他拉起,道“罢了,玉衡当日非是刻意,你,”她叹道:“你总有不得已。” 段玉衡忙道:“四弟助我良多……”泊空青打断他道:“我知道。”她自身上取出两个瓷瓶,分别递与段林二人,道:“回去之后,我把师父研制出的桃花瘴解药改进了一下,含服一颗便可抵御,不会再昏睡良久了。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用得上的机会,总之,先拿着吧。” 林皆醉接过瓷瓶,心中歉疚之极,自他与泊空青相识之时,就得其相助,后又两番赠药,这番恩情非同小可,他低声道:“多谢。” 泊空青看着他问道:“多谢谁?” 林皆醉低声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便笑了,“罢了,过去之事往矣。廉贞那里,我已与他割袍断义,你们两个,我却还当你们是兄弟。” ? ? 第二日,林皆醉终是离开了大理,段玉衡亲自送到大理城外。他折下一枝杨柳,交至林皆醉手中。 “四弟,一路顺风。日后无论任何事情,只要你说一声,三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玉衡这一句话,不仅代表了他自己,更代表了大理段氏。此次段氏遭受重创,元气大伤,但终究未曾就此覆灭,这其中林皆醉出力不小。 林皆醉接过杨柳,在马背上回了一礼,道:“三哥,再会。” ? 一匹白马泼剌剌向北而行,这匹白马亦是段玉衡相赠,脚程极快,半天时间已跑出很远。中午时林皆醉原想找个地方打尖,没想到一阵雨从天而降,他四下看去,只前方一个茶摊处尚可避雨,忙赶了过去。 这场雨来得忽然,前来避雨的人也有不少,贩夫走卒、过路行商将茶摊挤得满满,林皆醉心下恍惚,忽地想起来西南时,路遇那一场大雨。 他摇一摇头,挥却种种思绪,在茶摊中寻找位置,一眼见到临街处有位白衣青年公子落落独坐,身畔只一个老仆在身侧侍候。茶摊内人声鼎沸,唯他一人不同凡俗,矫然不群。 林皆醉看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那公子却也看着他,随即一笑,招手道:“茶摊拥挤,公子不妨到这边一坐?” 林皆醉微微一笑,便走了过去。 那白衣青年公子面前一壶清茶,两样粗点,都是这茶摊上贩卖的东西。这茶摊寻常,茶点自然亦是粗陋,装芝麻饼的盘子上甚至还有两个缺口,但那白衣青年公子似乎并不介意,他喝一口茶,尝一口芝麻饼,看看外面的雨景,很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态度。 他与林皆醉交谈并不多,但一言一动,无不令人觉得舒畅自如。论到林皆醉平生所见人物,容颜俊丽自然要属姜白虹,世家气度则要看段玉衡,这白衣青年公子容颜不过清秀,气质又颇有些病弱,可他身上自有一种风度,与之同处如浸温水,如沐春风,另是一种风采。 二人同坐一桌,喝了半壶茶,外面的雨便渐渐的小了。许多人急着赶路,一一离开,到最后,就剩下他们这一桌人。那白衣青年公子招一招手,他身边的老仆忙道:“公子,雨还没全停,你身子不好,不如再等上一等。”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齐叔,我只是要些热水。” 那老仆面上这才露出笑意。 小二过来,在茶壶里续了热水,几人又喝了半壶茶,那雨终是停了,老仆张罗着去结账,那白衣青年公子却看向林皆醉,微笑道:“公子气度非俗,矫矫不群,看着不似本地人,倒仿佛江南人物。” 这“矫矫不群”四字,却是林皆醉初见那白衣青年公子时心下的评语,未想这白衣青年公子却也这般道他,林皆醉回之一笑,“不敢当。”却并未回答自己出身何处。 二人说了这两句话,那老仆已结完了帐,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道:“马车已备好了,公子上车罢。”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好好,这就来。”便起了身,只是刚走一步,又退回来向林皆醉道:“公子人品俊秀,在下十分佩服喜爱,若日后有缘相见,在下必扫榻相迎。”说罢,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这几句话,未免有些交浅言深,林皆醉心生诧异,那老仆却已扶着那白衣青年公子上了马车。那马车并没有多少富贵之气,拉车的却是两匹罕见的骏马,并不在林皆醉所乘白马之下。老仆跨上车辕,一挥马鞭,马车很快消失在官道之上。 林皆醉拿起那块玉佩,细细打量。那是一块羊脂玉,入手温润,正面雕刻着几只飞舞的蝙蝠,蝠又通“福”,这原是常见的样式,不足为奇,背面则浅浅刻了几道凌乱的花纹。 林皆醉细细打量着背面,他同父母生活时,是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后面到了长生堡,虽专注江湖之事,却也不曾全然丢下书本,凝神看了一会儿,他终于认出,那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个字,一个以草书写就的字。 “守。” ? 林皆醉霍然起身,但此时那马车早就走的远了。 江南,玉京城,长生堡。 林皆醉回来的时候,正是晚春时分。 江南的春色如酒,愈到尽时,愈发醉人。林皆醉急着回来,自无心赏鉴景致,待他进入长生堡大门时,夜幕已然降临,柔和的墨色笼罩了周遭的一切。 门前的两个守卫颇为眼生,林皆醉虽然急着进门,也还是多看了一眼,他记忆力颇好,认出这两人也是长生堡卫队中人,只是平素少见。不过,长生堡守卫更换本是寻常事,他笑着向二人点一点头,便牵马走了进去。 长生堡一如既往,但林皆醉的心绪与离开之时相比,自然大为不同。当日保国寺中,他虽然婉拒了段氏家族挽留之意,但当时所受打击非比寻常。后来发生许多事情,此事便被他埋在心里,可现下一回到长生堡,当日里无余方丈所说的话,又一一回到了他脑海之中。 堡主曾疑他便是内鬼,更有杀他之意。??????????????????? 他回是回来了,但如何面对岳天鸣,他其实并没有想好。好在现下天时已晚,也不是见堡主的时候,林皆醉更想见的是姜白虹,他倒不是一定要和姜白虹讲述这些事情,哪怕两兄弟只是坐下来喝一盏酒,心中也是安慰。 但这想法尚未实施,甚至林皆醉还没回到自己房间,就有人前来请他,道是大总管柳然知他归来,召他前往。 他这次回来,确也有许多事情需要与柳然汇报。林皆醉便跟随来人,到了柳然的书房里。 柳然神色和蔼,要他坐下说话,又道:“这次你去了很久,大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一句问话的口气温煦,但林皆醉却暗生诧异,先前他已派林戈回来告知大理之事,怎么柳然的样子,倒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便道:“大总管,大理确实发生诸多事情,我也派林戈回来说明,大总管并没有见过他吗?” 柳然吃了一惊,“林戈?他并没有回长生堡。” 林皆醉更是诧异,暗道难道林戈出了什么事不成?可林戈杀手出身,为人警惕,剑法又高,寻常人绝奈何不了他,难道是廉贞这样的高手对他出了手?再不然是西南那些教派?若说是不慎中毒,倒也有这个可能…… 他沉吟不语,柳然倒误会了他的意思,叹道:“我原和你说过,要提防这个人。” 林皆醉知道柳然对林戈先前就有看法,这个时候林戈不见影踪,确也有让人怀疑之处,但自己却需为他申辩。他便道:“西南发生许多事情,林戈失踪只怕另有原因。”柳然一听忙问缘由,林皆醉就把大理诸事一一讲述一遍,但四人结义,长生堡怀疑他是内鬼,无余方丈出言挽留这些,他却并没有说出。 第七十七章 如遭雷击 第七十七章 如遭雷击 长生堡疑他为内鬼,但是到底有几人牵涉到此事之中,林皆醉却并不能确定。 岳天鸣身为堡主,必定是做下决定之人,但其他人呢?其他人知道多少?林皆醉能肯定的,只是自己离开时,送他的几人并不知情。盖因姜白虹岳海灯皆是不擅掩饰情绪之人,若他们知道长生堡曾疑自己为内鬼,那日送行时必不是那般模样。岳小夜秉性聪明,但岳天鸣为人颇有些守旧之处,虽也让胡三绝教她武功,却并不曾让她参与长生堡事务。 但是柳然却不同,他是长生堡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长生堡一应事务皆经其手,得知此事,大有可能。 林皆醉一面讲述,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然面上表情,却委实看不出端倪。柳然听他说话,时而惊诧,时而叹息,皆是十分正常的反应,正常到看不出半点与平日不同的地方。直待他说完,柳然方叹道:“真没想竟发生了这些事情,今日已晚,你且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去禀告堡主。” 林皆醉却道:“明日我想面见堡主。”就算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岳天鸣,有些事情,却终究要当面说个清楚。 柳然有些惊诧,这些年来,长生堡事务多是他与林皆醉交接,而林皆醉主动提出面见岳天鸣,在他记忆中还是第一次。他思量一下道:“这也好。”又道:“你一路奔波辛苦,晚上好好睡上一觉,有话明天再说。” 这是柳然体恤人处,林皆醉确也累了,但他仍是问道:“大总管,白虹在堡中吗?” 柳然笑道:“知道你们两兄弟感情好,只是江北有些事情,白虹赶去处理了。”说罢又叹了一口气,道:“白虹不在,海灯也走了。哎,幸好你回来了。” 柳然一般不会主动提岳海灯的事情,林皆醉略有些诧异,柳然叹道:“你走后不久,海灯又和堡主吵了一架,这不,又去找什么黄沙帮了。” 这件事林皆醉倒不好评论,他劝慰了一两句,便离开了书房。 ?????????????????????????????????????? 林皆醉的房间里,似乎有些轻微的改变。 这倒不是说多了什么家具,又或少了什么东西,而是房间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并非从来没人打扫,更像是有人随便打扫过几次,但颇为粗糙的模样。 这不太对。林皆醉不是第一次出门办事,他自己的书房旁人自不能擅入,但住的地方素来每天有人清扫,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都是整洁如新。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难道是岳天鸣对自己是内鬼一事确信无疑,认为大理一定会杀了他,所以便告诉下人不用在意他的房间? 可这也不对,有句话叫做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虽非人人皆是如此,但岳天鸣确实就是一个不拘小节之人,怎会注意到清扫房间这样的小事? 他正想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一个长生堡的下人送来了夜宵。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林皆醉接过夜宵,里面一盘素什锦正是他喜欢的菜色。夜宵的菜色尚且体贴他的口味,没有清扫干净的房间便愈发显得特异。 他没有动送来的夜宵,而是从行装中取出一包茶花种子,来到了后院。 ? 大理茶花名闻天下,不过,那些真正的名种都是花匠精心培植出来,绝不是种下一颗种子就可以的。但大理与江南相隔遥远,真要林皆醉带些名种茶花回来,那也是不易之事,所以最后林皆醉还是只带了种子回来。 有一件事情,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林皆醉和岳小夜知道。 林皆醉每次回来,都会带花给岳小夜。这些花定是他回来的当晚送的,却也不用当面交达。林皆醉常是把那些花放到岳小夜所住院落中的耳房外面,放完之后,自有岳小夜的贴身丫鬟长缨把那些花拿走。先前林皆醉与姜白虹自分舵回来,林皆醉带的那一枝梅花便是这般处理,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 林皆醉拿着那包茶花种子,悄悄来到了耳房门外,他轻轻放下种子,却没有如同先前一样即刻就走,而是躲在一旁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可是他等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人过来。 又过了很长时间,月上中天,有个他从没见过的丫鬟踢踢踏踏的过来,一脚踢到那包种子上,纸包被踢散,种子洒了一地,她嘟囔着说:“谁乱放东西,起个夜也不安生。”说着便走了。 林皆醉怔了一怔,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而是恐惧。 岳小夜不理长生堡事务,不是她不想,而是岳天鸣不让她理,骨子里,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子。在她的院子里,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丫鬟。 她能管理的只有这一个院子,而这个院子确也被她管理的滴水不漏。 而现在,这个院子里,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粗枝大叶的,绝不会是岳小夜会用的那种丫鬟。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施展轻功,悄悄地在院落里看了一圈。不过其实他也不必那么小心,因为这个院子里一共也只有两个丫鬟,形貌粗笨,岳小夜常用的长缨和天英都不在,岳小夜自己,也不在。 林皆醉的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他吹熄烛火,上床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约在午夜时分,有两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这两人黑衣蒙面,动作悄然无声。他们似是对林皆醉的房间十分熟悉,很快便来到了床前,二人不发一言,同时按动袖中机簧,两筒袖箭朝着床上的人便射了过去。 “噗噗噗。”?????????????????????????? 袖箭射个正着,但声音听着却颇为怪异,两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正要拔出武器,却同时觉得后背一麻,一并倒在了地上。 林皆醉自窗下阴影处走出,原来先前床上放的不过是个枕头而已。他弯下腰,撕下两人的面巾,霎时一惊。 那竟是两个他认识的长生堡侍卫。 这两人中了他的络绎针麻药,动弹不得,林皆醉正要细加询问,忽然心中一动,向旁一闪,避过身后两道凛冽刀风。 单听这刀风,便可知其人武功非俗,林皆醉转过身来,却见身后又多了两个人,各持雪亮长刀,见他避过先前杀招,便再度挥刀砍了下来。 这两人并没有带蒙面巾,不过就算他们带上面巾,单凭武功身形,林皆醉也能认出他们身份。 这两人正是雷霆中人,非但如此,还是雷霆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林皆醉没有还手,他向后便退,同时向窗子方向扫了一眼,外面黑影憧憧,他心中明了,外面定还守着若干高手。若自己猜想没错,屋顶上应该也有人把守。 这些手段他极为熟悉,盖因他若自己筹划袭击一人,也会是这般安排。然而林皆醉却也不是天生就懂得这些的,他的这些本事,乃是他跟随大总管柳然之后,一点一滴慢慢学来的。 长生堡的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柳然。 回来之后的许多不明之处,此时都似有了答案。然而现下却也不是多想的时候。林皆醉不走门,不跳窗,他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床后一侧,旁人看来,也就是抵挡不过负隅顽抗的意思。但他退到一处墙壁之时,胳膊肘忽然用力向后一击,那面墙壁骤然弹开,谁都没想到,在自己的卧室里面,林皆醉居然还安了一道暗门。 林皆醉闪身来到外面,那两名雷霆好手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待要追出去,那道暗门却是经过特殊设计,开启一次之后,再打开便不容易。等到他们绕路从前门出去的时候,林皆醉已然消失不见。 ????????????????????????????????? 长生堡内,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外面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长生堡内的人手被分成若干小队,井然有序地一处处搜索。换成旁人只怕一早就被找到,但林皆醉九岁到长生堡,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长生堡一草一木他皆是十分熟悉。因此虽然搜查人手众多,一时也没能找到他。 此时他正躲在一处影壁后,听到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影壁前面走过,其中一人道:“小总管还真行,先前给他送的夜宵里下了毒药,又这么多人到处搜,竟也没抓到他。” 另一人便道:“你不知道?那夜宵根本没动,多半他也没中毒。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长生堡的小总管,哪能那么好抓。” 先前那人便笑道:“嘿,小总管,堡主人都没了,还说什么小总管……”他口中说着,人已经走远了,后面的话林皆醉便没有听到。 但只这半句话,也足够了。林皆醉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 岳天鸣……竟已没了? 此时长生堡内灯火辉煌,但这一句话入耳,一时之间,林皆醉只觉四下里一片荒芜,仿佛身处荒野之中。 若说岳天鸣对他多么疼爱,二人之间有多深的感情,这自是虚话。然而一直以来,岳天鸣便是长生堡,而长生堡便是岳天鸣。长生堡有大总管小总管,有雷霆卫队高手林立,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亦出自堡中,但是若没有岳天鸣,这一切便全是虚妄。林皆醉甚至想象不出,没有了岳天鸣的长生堡,凭何与江湖各大势力,凭何与北疆天之涯争锋? 不对,他凝聚思绪,苦笑着想,现在想这些都为时过早,眼下,自己还没有躲过众人耳目,无论如何,总要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离开影壁,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墙边,拨开一丛长草。 长草的后面还是高墙,不过,高墙上有几块砖却是松的。小时他同姜白虹一起玩耍,偶尔发现了这里,也曾偷偷抽砖溜出去玩。后来他做了小总管,原也有修缮长生堡之责,但思及儿时往事,便没有动这里,现下倒成了绝好的逃生之路。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长生堡外,刚刚站直身体,忽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林皆醉一惊,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林皆醉手上已摸到了络绎针的机簧,却终于没有动,他慢慢转过头。 是林戈。 “跟我来。”???????? ? 林戈是骑马来的,虽不比段玉衡相赠林皆醉那匹白马出色,却也是一匹不错的坐骑。二人一骑行了半夜,近天明时,他们到了距离长生堡最近的那个分舵,正是二人初见之地。 林戈跳下马道:“岳天鸣,的女儿,在里面。” 林皆醉一只脚本已迈了出来,听到这句话,竟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中,他随即便醒悟到自己的失态,道:“好。” 这一个字说得简短,听得语气似乎也还平常,可是他的心里早已烧开了一锅沸水,热气蒸腾,烧得他说不出第二个多余的字来。 小夜活着,还活着,好,这真是太好了。 他走进分舵,在林戈的带领下来到岳小夜的门前,却没有即刻走进去,而是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天色未明,东方浅浅地露出了一点鱼肚白的颜色,有风不远不近地吹过来,林皆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又仿佛不过是很短的时间。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甚至忘记了上半夜的险恶追杀,下半夜的一路驰骋,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一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一个最在意的姑娘。 面前的门打开了,一身整齐的岳小夜站在门里,她面色有些憔悴,可容颜依旧是昨日模样,她看着林皆醉,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回来了。” 林皆醉也看着她,“是,我回来了。” 这间分舵原先的舵主因犯了事,被林皆醉惩处。后来接任的分舵舵主,岳小夜私下里曾于他有恩,这件事所知之人极少,但也正因如此,现下岳小夜才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一同走入房间,关上门后,林皆醉便问道:“长生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长生堡内他听闻岳天鸣已死。这其中必有惊天巨变,林戈对此所知不详,真正能够说得分明的,也只有面前的岳小夜。 岳小夜也没犹豫,直接道:“柳然叛变。” 她直接道出柳然姓名,而不是“柳二叔”、“大总管”等昔日称呼,语气冰冷。经历半宿追杀,林皆醉心中已隐隐有所觉察,但岳小夜这样直截了当的道出,他仍是心头一震。 在林皆醉去往大理后不久,岳海灯与岳天鸣之间便起了一场激烈争执。岳海灯一气之下离开长生堡,回到塞外。当时岳小夜便觉得有些不对,盖因岳海灯虽然不喜拘束,但颇重承诺。先前他已答应了留下,怎会忽然离开?这等做法,实在不似他平素为人。但岳海灯走的忽然,岳小夜追之不及,虽有疑问,却也无法问出了。 “现在想来,当是柳然从中做了什么。”岳小夜低声道。 林皆醉便想到刚回来的时候,柳然提到了岳海灯,现下想来,就算是柳然,也会有遮掩的情绪,否则,他本不必提。 再后来,姜白虹又被派出,率领雷霆中人再度向宁颇黎下手,这一次非但失败,且损失惨重。雷霆除少数留守长生堡中的人手外,全部身死,姜白虹自己也中了毒,挣了条命勉强回来。 岳天鸣大怒,然而长生堡主现下也看出不对,他正欲追查的时候,柳然出了手。 那一晚,长生堡内血流成河。但是在柳然的铁血控制之下,这一场内乱控制在小范围内,并没有传扬到江湖之中。 但后果仍然是毁灭性的,雷霆几近全灭,岳天鸣死在那一晚之中,岳小夜本应无法幸免,但柳然对她并未怎么重视,她逃出了一条命,但她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长缨和天英却为护主而死。 “我对不起她们。”岳小夜低声道,“我没能救出她们,也没能救父亲,胡三叔现在行踪不见,生死未卜,我——只带出了姜大哥,他本来身中剧毒,那一晚又强行动武,逃出后便已昏迷,现下一天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我本以为你也……”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已经做得很好,她虽是长生堡主爱女,却从未行走过江湖,手中也没有自己的势力。然而在长生堡生死存亡之际,她逃了出来,甚至还救出了自己的义兄。在这里,她身边除了重伤昏迷的姜白虹,就只有一个不知忠心会持续到何时的分舵主,她一直咬着牙,坚持着,直到现下见到林皆醉时,她才终于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林皆醉心中伤痛之极,不自觉便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我——回来了。” 他的指尖接触到岳小夜的一瞬间,岳小夜的手不由一颤,然而下一刻,她却紧紧回握住了林皆醉的手。 这般的接触,在他们成年之后尚属首次。一开始之于二人,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但当两双手真正握在一起的时候,一时间谁都没有先一步放开。 就在这时,林戈忽然走了进来,岳小夜一惊,率先放开了手,林皆醉也便静静后退,不再多言。 第七十八章 冰窖 第七十八章 冰窖 林戈本来不擅于言辞,进来之后也就没有说话,只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林皆醉想了一想,还是问道:“林戈,你是如何找到小夜他们的?” 林戈实在是不太喜欢说话,便一指岳小夜道:“她说。” 岳小夜显然已经习惯了林戈的态度,便为林皆醉解释。原来林戈回来的时候,叛乱方歇,她带着姜白虹刚刚来到这分舵里,便恰逢自大理归来的林戈。岳小夜知道此人是林皆醉得力手下,便告知他长生堡内叛乱诸事,请他留下相助。林戈听完之后,虽也留了下来,却仍会每天回到长生堡,查看林皆醉是否归来。 而在昨夜里,他终于等到了林皆醉。 林皆醉心下感动,他看向林戈,郑重谢道:“辛苦你了。”林戈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 林皆醉知他天性如此,也便不再多说,而是向岳小夜道:“我想去看看白虹。” 岳小夜道:“好。” 姜白虹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按岳小夜所说,他每天清醒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且何时醒来并不能确定。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俊秀面容如明珠蒙尘,林皆醉心中酸涩,勉强克制住情绪,上前为他搭脉检查。 姜白虹身上自也有些兵器内力造成的伤处,但造成他昏迷的元凶还是他先前所中的毒药。林皆醉细细查看一番,却也看不出姜白虹所中毒药究竟为何。按岳小夜的说法,姜白虹早先回来的时候,胡三绝也是一样的看不出来。 这等情形,却与他当日在寒江畔中的毒一般无二。而胡三绝亦曾说过,天下的毒药,他唯独不熟的,也只有西南那里的毒术而已。 林皆醉的心头一片冰冷,但他仍是控制住情绪,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一枚药丸取水化了,撬开姜白虹的牙关助其服下。随后一掌按在姜白虹前心,输了少许内力进入。 又过片刻,姜白虹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一眼见到床边的林皆醉,不由惊喜道:“阿醉!” 他心绪激动,翻身就要坐起来,但他现下身体虚弱,这一下动作牵动伤处,不由剧烈咳嗽起来,林皆醉忙把他按住,道:“你别乱动。”又道:“我在这里。” 姜白虹的一双眼睛呈现出与他现下面色全不相符的明耀,紧紧盯着林皆醉道:“前段时间我担心你……你不知道,现下堡里……” 林皆醉截断他道:“你不必说,我都知道了。” 姜白虹看着他道:“你都知道了?” 林皆醉道:“是,你不必担心,我已找到了解毒药物,你且好好休养,其他的,都交给我。” 姜白虹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个紧要的关口,他没提视他如亲子的岳天鸣,也没提如慈爱叔伯一般看顾他长大的柳然,只道:“阿醉,你从小就喜欢一个人撑,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啊?” 林皆醉心中骤然一恸,许多情绪自心头霎时翻涌出来,不管不顾地搅在一起,一时间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过了片刻他方开口,声音干涩,“至少保得下你。” 他所问非所答,但姜白虹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惨然一笑,似还有许多话想要说,但他毕竟中毒日久,说了这几句话之后又有昏昏欲睡的意思,林皆醉道:“白虹,你不必说了。”他照顾姜白虹重新躺好,在床边立了片刻,终于走了出来。 ? 岳小夜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后问道:“姜大哥中的毒……” 林皆醉摇摇头,“多半是西南那边的毒药,我认不出,也无法解,但我身上有一种药,可以推迟毒性发作。” 只是推迟发作,然而若推迟的时日也到了呢?岳小夜与林皆醉心中都明白这个可能,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他们一起回到了房间中,岳小夜低声问道:“这一路来,你都遇到了什么事?” 先前许多事情,林皆醉猜测林戈应该已与她讲过,但他仍是仔仔细细地为岳小夜又讲了一遍,岳小夜听得认真,听完之后,她低声道:“我看,是柳然已同天之涯、诸辰砂他们联合起来。” 林皆醉心中也是这样想,没想岳小夜也能一眼看出。他心中暗叹,岳天鸣当日若能将岳小夜同男儿一般看待,今日里未必是这般局面。他便问道:“下一步你如何打算?” 他虽是这般提问,其实心里已有了自己的主意。长生堡内已被柳然控制,但长生堡分舵遍布天下,其中不少是岳天鸣死忠,这便是十分重要的一股力量。但岳小夜的回答,却与他想象全不相同。 “我觉得,父亲应该还没死。” 岳小夜此言一出,林皆醉不由怔住。 岳天鸣已死之事,他先从长生堡内听到消息,之后岳小夜与他讲述长生堡内事情,也说到此事。怎么现下又说岳天鸣未死?但他也知道,岳小夜不会随便开口,便问道:“你如何看出的?” 岳小夜道:“我没亲眼看到父亲的死。” 当时长生堡一片混乱,岳小夜没看到岳天鸣也属正常,但由此判断岳天鸣未死未免不够。果然岳小夜又道:“若是父亲真的死了,柳然为何一直封锁这个消息?” 这确实是个疑点,但这一点还不够,林皆醉道:“或是长生堡内还没有整顿好,又或者大总管……”他对柳然称呼惯了,一时间还改不了口,说完了自己才反应过来,道:“又或者他出手的时候本不是恰当时机,只是被堡主发现不对,这才骤然出手。长生堡内虽被他控制,诸多分舵却未必把握在他手里。” 他熟悉长生堡内种种事务,想得自然也更为周密,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堡主当真在世,为何他一直不现身?纵使他有伤在身,但堡主威严素重,只要他出现,长生堡内大半人手仍会以他为尊。” 岳小夜道:“我最后看到父亲的地方,是在我娘的院子里。后来柳然放火烧了院子。据李舵主探来的消息,院子里发现里几具烧焦的尸体,旁边也有父亲的信物。” 李舵主便是这分舵的舵主,林皆醉听到这里时,便觉得不对,这情形听起来太像一个局了,而类似的局他自己甚至都布过。岳小夜却没有继续谈这件事,而是转了话题道:“我小时候,在我娘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冰窖。” 她话题转的忽然,林皆醉仍旧凝神倾听,他并没见过岳小夜之母,她与岳天鸣是结发夫妻,生了岳小夜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单独在一个院子里养病,只是三年之后,到底还是去世了。可久病之人忌讳生冷,她的院子里又怎么会有冰窖?林皆醉正想到这里,就听岳小夜续道:“或者说,我发现的时候,就当那真的是一个冰窖。” ? 那年岳小夜五岁,母亲过世不过两年,她思念母亲,就偷偷溜进院子里,一不小心踩中了不知什么机关,掉到了下面一个地窖里。 是时乃是冬天,冬衣厚重,岳小夜虽摔了一下,却没有受伤。那地窖里有灯火长明,岳小夜倒也没怎么害怕。先前她曾见过长生堡里的冰窖,与此处颇为相似,心里就想:原来在这里,也有一个冰窖啊。 这冰窖里没有冰,只有长燃不灭的灯火,还有食物和清水,岳小夜当时年纪小,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想现在是冬天,所以里面没有放冰,等到了夏天,自然就要放冰进去了。 这冰窖进来不易,但出去其实轻松,旁边就有一架小梯子通向上面,岳小夜在下面呆了一会儿,觉得无甚趣味,也就上去了。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一方面,岳小夜天生的性情沉静,不喜欢多言多语;另一方面,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委实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 后来岳小夜成年之后,有一日忽然想起童年时这件事情,便找个借口支开了身边人,又悄悄去了那个“冰窖”,那个机关还在,里面仍有新鲜的食物、水,甚至还有伤药,但这个时候,岳小夜已经清楚的知道,那绝不是一个冰窖了。 她依旧和谁都没说,那里面的食物和水必定是要定期更换的,岳小夜悄悄观察,似乎连柳然,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母亲那个院子一直空着,而父亲的住处,就在母亲的院子旁边。”岳小夜道。 话说到这里,林皆醉也就明白了,“你猜测大火之后,堡主可能还在那个藏身处里?” 岳小夜点了点头,“若父亲出了长生堡,他自会联络其他分舵,又或径直回去,可是没有任何动静。我猜测,那一晚柳然叛乱,父亲虽然未死,多半也受了重伤,若想在堡内藏身,那定然是那里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林皆醉心中思量,却听一声鸡啼,原来天色已明。他一晚没睡,不免疲惫。岳小夜低声道:“这些容后再谈,你先休息吧。” ??????????????????????????????????????????????? 分舵中自有房间,打理的干净齐楚。林皆醉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可头真沾了枕,反而睡不着了。 他起身过两次,喝了一杯白水,最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言,不语,不动,不思,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终于模模糊糊地睡熟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自寒江一役惨败归来时的那个梦,四下里一片血海,连他自己亦被血海淹没,长生堡荒芜一片,蔓草丛生,每一扇门里皆是空无一人。 他一扇门接一扇门地推开,心里面,他也是知道门里必定无人的。但他仍然如此,一直到最后一扇门面前,他停下了手。 推,还是不推? 他心中尚未做出决定,便醒了过来。 夏日的阳光悠悠照了进来,看天色,当是午后了。 林皆醉这一觉说是睡了,其实比不睡还要累上许多。他撑着头坐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慢慢喝尽了,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与此同时,也能重新思量一番现下长生堡发生的事情。 柳然叛变,岳天鸣身死(又或未死),姜白虹中毒,胡三绝失踪,雷霆卫队全灭。随便哪一件事情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惊。现下这许多事情压在一起,林皆醉反而有些麻木,暗道:左右这一盘棋,无论下成怎样,总不至于比现下更糟糕,那便下罢! 他斟了第三杯白水放在面前,并没有喝,凝神思索起现下的状况:若柳然真是叛徒,那么寒江一役也便能说得清了,那一次惨败,雷霆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自己本来也该死在那一役中,不过是侥幸未死;之后调自己去大理,亦是借刀杀人之计;对付姜白虹的办法与对付自己相似,同时又除却了雷霆更多人手;岳海灯虽是堡主之子,却并未掌管多少力量,借机调走便可……现下知道了柳然的真实身份,过去的一桩桩事情,也便有理可循。 然而发生的事情虽然有理可循,可柳然叛变一事,林皆醉却实在想不清楚。 柳然是谁?长生堡的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与岳天鸣又是结拜的兄弟,当年结拜的五人,宋玉早死,林青锋自杀,胡三绝退隐,这些年在江湖上一同打拼的,也只剩下岳天鸣与柳然二人而已。长生堡任何一人叛变,都不会让林皆醉这般惊讶。 但不管怎样,发生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了。 他从床上起身,穿好外衣,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音,他开门,岳小夜端着食物站在门外,“先吃点东西吧。” 她带来的食物很简单,一碗白粥,两个小菜。但林皆醉现下的状态,也只有吃这些清淡的食物才舒服些。待他匆匆吃完,岳小夜看着他,问道:“我们何时动手?” 她这么一说,林皆醉立时就明白,她还是坚定着她的看法,认为岳天鸣应该在那个藏身处里。这自然是一种可能,而且是很大的可能,但是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件事情上,却还并不够。 他挥去脑海中种种思绪,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的少女,他忽然明白过来,支撑着岳小夜走到今天的,大约只剩下她的父亲还活着这一个信念了。 于是林皆醉道:“待我筹划一二。” 这话若是旁人说,听着似乎有些推脱的意思,但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岳小夜清楚的知道,林皆醉在她面前不会说谎,便道:“好。” 林皆醉用铜盆里的水洗了一把脸,取来文房四宝,磨墨展纸,凝神思索。 联络其他分舵,这是第一要务,林皆醉思量着,最终斟酌出三个分舵。这三个分舵,皆是距离较近,实力雄厚,且对岳天鸣一向忠心——自然,连柳然也会叛变,一向忠心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但林皆醉仍是觉得,以这三个分舵舵主为人,应该不会归附于柳然。 他思量着这三位舵主的性情,写下三封不同的书信。但主要内容仍是一致,皆是告知现今长生堡发生之事,并请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这三封信写罢,第四封信却是他写给段玉衡的,在信中林皆醉未提长生堡之事,只是道自己有一兄弟中了奇毒,请段玉衡想法找到泊空青,询问此毒当如何解法。在信中,他又详细地描述了姜白虹中毒症状。 仔细将信折好,林皆醉无声地叹了口气,当日结义四人,他唯觉对不起的只有泊空青,但姜白虹中的毒颇诡异,自己相识之人中有本事解毒的,现下也只有她一人了。 日后再设法相报吧,林皆醉想,如果自己还能活下来的话。 他把这四封信仔细封好,寻来分舵中得力人手前去送信。这分舵本来就不大,被他这么一派人,得力人手足足少了一半。岳小夜也知道他的动作,却全盘不加干涉,自从林皆醉归来之后,她就把指挥权全部交到了他手里。 送信之事处理完毕,林皆醉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他没学过易容术,但易容的面具手头还有两张。对着房间里的铜镜,他仔仔细细地把那张面具戴好。 随后,他出了门。?????????? 这一次出门,林皆醉直到次日清晨才回来。他略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即起身,找到岳小夜道:“今晚,我们进长生堡。” 岳小夜把这件事交给林皆醉,就是知道他在长生堡经营日久,就算柳然叛变,林皆醉必定也还有自己的人脉。但实在没想到:林皆醉的动作竟然这般快。她道了一声好,眼神也随之坚韧了起来。 林皆醉还有一张人.皮.面.具,他要岳小夜换了男装,戴上这张面具,因岳小夜素来落落大方,这么一装扮,也就是个矮小男子的模样,并无女子之态。两人正要出发,林戈也赶了过去,道:“我一同去。” 林皆醉向他解释,“我们这次去长生堡搜寻岳堡主,时间未定。不久便有其他分舵中人到来,这里也需有得力的人手接应。” 林戈却不管这些,他指着远处的李舵主道:“你吩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第七十九章 大总管 第七十九章 大总管 最开始林皆醉邀他来时,说的乃是“入长生堡,在我身边做事”。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在林戈的口中,竟已变成了“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林皆醉心中感慨,却也知道林戈生性执着,便向李舵主嘱托了一番,带了林戈一同上路。 三人赶到长生堡时,天已黄昏,但林皆醉并没有寻机入内。他寻了附近的一片树林,同岳小夜林戈三人躲在其中。二更天后,四下一片黑暗,林皆醉这才带着两人悄悄地掩了过去。 长生堡内部森严,就是在外面,虽不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也有几道不同关卡。前两道,林皆醉卡着换班时间,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过去。第三道关卡需用口令,林皆醉张口便答,那守卫点了点头,便容他过去。岳小夜在旁边看着吃惊,需知前两天林皆醉归来,现下口令必换无疑,但现下林皆醉竟然对答无误,可见他昨日出门,必是动用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人手,方能拿到这些。 她心里这般想,口中却并未说出。三人过了第三道关卡后,林皆醉道:“第四道关卡,有些难办。” 若单纯过关卡,自然并不难办,林皆醉与林戈暂且不提,就是岳小夜从未经历过江湖,那毕竟也是胡三绝教导出的弟子,他们几人想要硬闯过去,总还是可以的。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惊动长生堡,救人就更难了。 岳小夜便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林皆醉摇了摇头,低声道:“先前把守这道关卡的头目与我熟识,网开一面并不难,但今晚忽然换了人。” 岳小夜一听,未免有些紧张,但她也知紧张无益,只得静静等待,林皆醉又看了一会儿,忽见新换上的那头目身边副手面熟,便对岳小夜与林戈道:“你们在这里等待,不要出来。” 他一人跃出,手指悄悄扣动机簧,这一次用的乃是麻药,络绎针一出,那头目自然应声而倒。那副手吃了一惊,林皆醉一步迈到他面前,伸手便除下了面具。 他这一举动,莫说那副手吃了一惊,就连岳小夜也是大惊,那副手惊道:“小……小总管?” 林皆醉道:“是我,安程,你原也在我手下做过事的。” 安程便低下了头,道:“是……您当年还救过我一命。” 林皆醉道:“你记得就好。” 安程忽地抬起了头,片刻后又垂了下去,林皆醉看出他内心挣扎,从怀中取出一枚络绎针交给他手中,“待我走后,你刺入身上即可,上面是麻药,六个时辰后自动解除,就是堡中人发现,他们只会当你为络绎针所伤,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安程拿着络绎针,终于道:“好。” ?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道关卡了。 这道关卡把守的最为严密,守卫武功也最高,里面并无林皆醉熟悉之人。话虽如此,林皆醉既来到了这里,自然也先备好了几套方案。他带着岳小夜与林戈候在一旁,静待时机。说来也巧,他三人等了没多久,忽然天上乌云密布,空气也闷热起来,林皆醉眼睛一亮,道:“且等等,若下了雨,更为方便。” 这场雨并没有下起来,可是天气愈发的闷热,此时临近午夜,本来一片漆黑,天上偏是一个接一个闪电亮起,幸而林皆醉三人藏得位置很好,就算间或一个闪电照得四下里纤毫毕现,也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身影, 雷声不断响起,起初还不算太大,后来却越来越响,最后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大半长空,一道巨雷猛然劈开苍穹,关卡旁一面长生堡的旗子竟被劈个正着,随即着起火来。 这虽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实在是件不吉利的事情,守卫们不免都向那面旗子看去,更有人聚集过来,纷纷议论。林皆醉心念一动,悄悄掩了上去,来到距离更近之处,以失空斩打灭了周遭火把。 他的失空斩不到火候,和高手对敌略差,打火把也只勉强。但效果确是不错,火把既熄,四下里一片漆黑,况且打灭火把的又非暗器,而是凭空而来,便有人惊道:“这,这是天谴!” 先前不久,长生堡内发生那样大一番变故,虽然柳然强力镇压下去,但岳天鸣在长生堡威严素重,有许多人口头不敢说,心里却难免多想,再听到这句话,不免心有戚戚,乱作一团。而就在这一片慌乱与黑暗之中,林皆醉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进去。 ? 前面几道关卡过之不易,但进长生堡却并不困难。先前林皆醉逃出长生堡时,曾细细将自己出去的那条路遮掩好。现下带两人进来,走得还是这一条路。只是从这里到岳小夜母亲生前所住的院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林皆醉站直身子,正要说话,忽然觉得鼻尖上一点潮湿,他伸手一摸,却觉发上、衣上都沾上了雨丝。 这一场雨,终于下了起来。 这是好事,大雨遮掩行踪,更易前行,林皆醉低声道:“走。”带着两人向前走去。堡内自有守卫,但他对这些布置何其熟悉,不一会儿已走了近半路程。眼见要到了后面内宅,林皆醉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有七个人一字排开,身着黑衣,腰佩长剑,大雨中身姿亦是挺立如剑,若不是一双双眼睛亮如鬼火,这黑暗中几乎看不分明他们的身影。 “怎么了?”岳小夜见他面色似有不对,低声问道。 “小重山。”林皆醉低声道。 岳小夜一惊,小重山是长生堡内一支剑队,亦或说,是一个剑阵。这个剑阵由胡三绝一手调教出来。这些年来,胡三绝除了帮岳天鸣教导岳海灯等四人外,便只做了这一件事,这剑阵的威力可想而知。就是林皆醉任小总管这几年,也只见小重山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小重山歼敌人数是已方数倍,竟无一人伤亡。 他着实没想到,小重山也被柳然收归旗下,更没想到,小重山会出现在这里。 林戈随他们入长生堡以来,一直未发一言,他自不知小重山是何物,但看林皆醉面上表情,也大约猜测出这是十分棘手的对手,便问道:“这是,什么?” 林皆醉答道:“剑阵。” 在翡冷城,杀手多是单独行动,虽有些大贵族有自己的卫队,但这般的剑阵林戈却是首次听闻。他看了林皆醉一眼,林皆醉还在凝神思量对策。林戈也不多说,拔剑便冲了过去。 林皆醉一惊,欲待阻拦,却为时已晚。眼见林戈已与小重山战在一起,若此时耽搁,反而浪费了林戈好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忙一拉岳小夜,“走!” 岳小夜也明白过来,两人绕过小重山,朝着内宅便冲了进去。 ? 雨愈发的大了,两人衣履尽湿,人.皮面具也被黏在脸上,反正眼下也不需要遮掩行踪,林皆醉索性将二人面具除去,又行了一段路,岳小夜到底不比林皆醉,脚下一滑,摔倒在积水.之中。林皆醉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松手,就这样一直与她牵着手,向前疾行。 他们相识一十三年,可就是两小无猜的童年时光,也未曾有过这般的亲密接触。大雨声不绝于耳,身后人随时可能追来,而前方道路,亦不知终点为何。可这时林皆醉竟没想这些。 他只想:小夜的掌心,原来是热的。 ? 他们终于赶到了那座院子的门前。一场大火之后,柳然并未对其修整,焦黑院落静悄悄的,外面的打杀吵闹似乎与这院落无干。就连雨落至此,似乎也格外安静了几分。林皆醉看了一眼烧塌了半边的院门,拉着岳小夜正要入内,忽听身后传来熟悉声音,“阿醉,你回来了。” 这声音十分温和,于雨声中传来,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林皆醉身子一僵,他并没有转身,却慢慢松开了岳小夜的手。 他道:“我就送你到这里罢。” 这句话论到内容,并没有多么特别,但是说这一句话时,林皆醉却终于没有再控制自己的声音和情感。岳小夜一惊,她与林皆醉一同长大,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短短八个字,道尽长生堡小总管十三载衷情。 她不禁看向林皆醉,然而后者却已转身朝那声音来处走了过去。同林皆醉一般,岳小夜亦对身后那声音十分熟悉,她当即便想跟上去,可是脚步尚未踏出,她便想到,林皆醉是和先前的林戈一样,为她争取了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里,岳小夜终究没有回头,径直前行。 大雨中的脚步声,逐渐的远去了,林皆醉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对方,“大总管。” 闪电不住划破长空,身后追来那人,正是大总管柳然。 他虽是孤身一人,但林皆醉心中清楚,这位大总管当年随岳天鸣打天下,武功较之岳天鸣虽然略低,但亦是江湖中一等好手。 至少,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对方的。 既知结果,他索性平心静气,而柳然似乎也没有即刻出手的意思,而是叹道:“阿醉,说起来,我与你尚有半师之谊。” 这话并没有错,柳然不曾教过林皆醉武功,但林皆醉今日能成为长生堡小总管,却是柳然一手教导出来。柳然为人精明,处事细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只有他才担得起长生堡的大总管,也只有他,叛变之后犹有这许多人跟随。 而对于林皆醉而言,柳然半是上司,半是师长。只是林皆醉并没有对柳然这句话做出应答,而是道:“大总管,我至今不明,您为何要叛变。” 岳小夜对柳然叛变一事极为愤慨,直呼其名,但林皆醉见到柳然,仍是以“大总管”称之。柳然听到这句话,倒是叹了口气,问道:“阿醉,江湖中人都称你小总管,他们这样叫你,多少年了?” 他没有等林皆醉回答,自己说道:“是五年吧。你十七岁那年时,江湖上便有人这般称呼你了。可他们叫我大总管,已经叫了十五年了。寻常人家里,总管是对下人的称呼,可我,当年还是岳天鸣的结义兄弟呢。” 他自嘲一笑,“你当年刚来长生堡时,我叫岳天鸣还是大哥,现下,早已改成堡主了。” 雨声不绝于耳,柳然也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修理整洁的鬓发胡须滑落下来,一点,一点,又一点,他看着林皆醉,问道:“阿醉,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何没叛变呢?” 这句话出口,林皆醉心头便是一跳,柳然仍是轻声细语,“在大理,你帮段氏做了许多事情,可见你们的交情已是非比寻常,既如此,你该知道长生堡想杀你的消息了吧?” 他道:“阿醉,岳天鸣要杀你,你还回来救他,你怎么没叛变呢?” 又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天际,照清对面二人的面容,随后一声尖锐雷声响起,震耳欲聋,雨中的二人却犹自一动未动。直到雷声散去,林皆醉方道:“我不是为了堡主。” 这一句话出口,柳然面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倒不是为了林皆醉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林皆醉竟然说了出来。 堡里的四个年轻人:岳海灯有一说一;姜白虹话多,心里想着一件事,嘴巴里能说出两件事;岳小夜是女孩子,想得多,心里想着两件事,说出来的大概只有一件事。只有林皆醉不一样,他心思颇深,心里说不定已经转过了十来个念头,但是说出来的,可能是句全不相干的话。 柳然自嘲地笑笑,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却听林皆醉道:“寒江那一次,白虹那一次,大总管叛变那一次,身死的全部雷霆,长生堡中死去的其他部下。” 柳然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没看出来,我教出的小总管,竟还是个多情的人。” ? 林皆醉却摇头道:“不是,先前堡中我重视的,也只有白虹、胡三叔,大总管几人。” 柳然盯了他片刻,眼神数度变幻,终究笑道:“白虹是你兄弟,三弟授你武功,我教你江湖事务,可——你怎么没提小夜?”长生堡的大总管轻声道:“你喜欢她很久了吧。” 这句话,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林皆醉倏然抬起头,随即道:“是。” ? 长生堡的大总管与小总管相处十余年,最终坦诚相对,竟然是在决裂这一晚。 雨声中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声响,像是许多人一起跑动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而近,片刻后便已到了近前。其中更有几人提着牛皮灯笼,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林皆醉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小重山。??????????????????????? 拦住小重山的是林戈,然而小重山在这里,林戈又在哪里? 他刚想到这里,小重山的首领已经开了口,“大总管,岳小姐找到了那个藏身处,但是,里面没有人。” 柳然面色一变,林皆醉的面色变得更甚。 灯火之中,两人的眼神交汇,一息之后骤然分开。 林皆醉忽然明白过来,柳然刚才愿意和他说那些话,虽然有坦诚的意思,但另一层意思,则是拖延。 柳然知道自己没能杀死岳天鸣,他也在找长生堡堡主,先前二人一番对话,柳然是故意给岳小夜时间,让她去找岳天鸣的藏身处。然后自己来个黄雀在后。现下,岳小夜只怕也落到了他们手里。 林皆醉暗自叹息一声,他是柳然一手教出,自己方才说话是为了拖延,柳然怎能看不出?眼下,已方尽落下风。可是,并不是没有一线之机…… 他忽然出手,破空之声连响,失空斩再度施用,打的却不是人,而是灯笼。 这时并无闪电,灯笼一灭,又是一片漆黑,柳然一惊,他不怕别的,就怕林皆醉趁乱施放络绎针,便喝道:“小重山过来!” 小重山应声前来,护住柳然,但过了良久,并未听到络绎针的破空之声。 林皆醉根本没管柳然,灯笼一灭,他立刻便奔向了里面那院落中。他要找的,只有岳小夜。 院落空空荡荡,房舍被烧毁了大半,犹有小半勉强挺立。林皆醉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里面并无人影,他更不停留,来到另一扇房门前推开查看,但里面仍是空无一人。 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整个院落都被林皆醉找了一遍,但岳小夜并不在里面。方才小重山前来之时,他看得分明,里面并没有岳小夜的身影,那岳小夜是被他们带到了哪里? 他向后退了一步,先前他忙着寻人,倒忘了岳小夜说过的那个“冰窖”,也便是岳天鸣可能在的藏身处,此刻恰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便看到了地上一道敞开的暗门,不由心念闪动,难道岳小夜进去寻人,随后小重山找到她之后,并未带出,而是留在了这里?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纵身便跳了进去。 第八十章 一步杀一人 第八十章 一步杀一人 下面并不很高,地面上铺着毡子,难怪当年五岁的岳小夜不慎掉入也未受伤,里面还点着两盏灯,旁边放着水罐,还有些不知做什么用的盒子,果然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过,岳小夜并不在里面。 林皆醉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了下来,他走到那水罐前面,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又打开旁边的盒子,也是空的。但一个盒子里有些干粮的碎屑,另一个盒子却残余着金疮药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虽不明显,然而这里确有生活过的痕迹。 那个人是谁?是岳天鸣吗?他曾经藏身于此,是何时离开的?他现在在哪里?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现下在林皆醉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岳小夜。他一掠回到上面,展身形便离开了院落。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柳然发现林皆醉已然不在,便也来到了那院落之中。 院落之外便是小重山与林戈打斗之处,地上并无尸体。林皆醉心下略松,若往好的方面想,林戈说不定已经离开;若往坏的方面想,林戈不是被杀,便是被擒。 长生堡里关押人的地方不少,各个防守森严,他必须尽快把他们找到。 林皆醉在大雨中飞快地奔跑,从后宅到监狱,尚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上尚有许多守卫。他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先前自大理到江南一路风尘,回长生堡后又遭追杀,之后联络内线再入长生堡,到现下,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他都已到了极限。 闪过前方冒雨而来的两个护卫,林皆醉在一个拐角处站住了脚,这里离一处隐秘的地牢已经很近,可是他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也模糊起来。 雨水浇在他头上身上,处处冰凉,林皆醉按一按额头,惊觉触手滚烫,方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已发起了高热。 然而现下实在不是停下的时候,林皆醉定一定神,继续向前走去。但他此刻状态实在不佳,一不留神竟踢中了雨水中的一根立柱,原已走到前方的两名守卫听到声响,连忙回来查看,林皆醉一个手刀劈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守卫却没那么容易解决,他不急向林皆醉出手,反而摘下了胸前的哨子。 这种哨子是长生堡特制,声音既尖且远,专为警戒而用。这还是当年林皆醉专门改进过的,自然十分了解。他情急之下连忙上前,一招小擒拿手捏住那护卫的腕子,那护卫身手却也不弱,一只手虽被制住,另一只手却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刺了过来。 换成平时,林皆醉自能躲过,然而现下他头脑昏然,一个恍惚,那一刀虽未刺中要害,却亦是刺入了他小腹左侧,鲜血霎时便流了出来。只是未及沾衣,又被雨水冲到了地上。 那护卫见状大喜,拔出短刀再度刺出。林皆醉虽然受伤,但刺痛之下,头脑反而清醒几分,一脚踢出,那护卫手中的短刀当即飞了出去,下一刻他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关键时刻,络绎针又救了小总管一次。 林皆醉后退两步,手捂住伤口,血仍是不住地流了下来,那种晕眩感再度归来,他伸手想扶住后面的立柱,入手却觉得不对,他扶住的东西冰冷而尖锐,却支撑住了他整个身体。 有血的味道从他身后传来,比他身上的血腥更重。 他慢慢转过身,支撑住他的是一把刀,一把执于人手中的刀。执刀之人高大而削瘦,一双眼睛远胜灯火。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庞大的队伍。那支队伍打头的是二十余名他从未见过的黑衣人,一望而知,武功不在小重山之下。其余的则是长生堡中人,其中有一些,方才林皆醉闯入长生堡时还曾见过。 是谁有这样的号召力,可以让这些原本归附于柳然的人重新回到他的手下呢?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 ? 林皆醉放下了那支扶住长刀的手,慢慢行下礼去。 “见过堡主。” 几乎是随着他的声音,他身后那些人一起喝道,“恭迎堡主!” 那些人一阵风一样冲入了后面的监牢,片刻后便即出来,他们带出了监牢里关押的犯人,那些几乎都是岳天鸣先前的心腹,另有一人,正是岳小夜。 岳小夜见到岳天鸣,极是激动,道:“父亲!” 岳天鸣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行动尚且自如,点一点头,向身后那些黑衣人道:“随我来。” 那一大队人便如旋风一般,紧随着岳天鸣,又向前面去了。 岳小夜有心跟上,却见林皆醉在一旁,血染重衣,惊道:“你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她连忙取出金疮药,想为他包扎,只是那伤口颇深,药敷上去,片刻便被血冲掉。她不免有些惶急,若说找绷带包扎,但她全身湿透,又哪里寻得到干净绷带? 她心念一转,索性带着林皆醉到了那监牢中,囚犯几乎都被带走了,看守也走了大半,还有两个晕倒在地。岳小夜原想从他们身上撕些干净布条权做绷带,林皆醉看她举动,心知其意,指着后面道:“那里是看守人平日里休息的房间,里面当有伤药。” 岳小夜随他指点,果然看到一扇颇为隐蔽的小门,她进去一找,伤药、绷带,连清洗伤口的烈酒都一应俱全。这监牢里关的多是江湖人,为防有些重要的人物伤重致死,因此备了伤药。 岳小夜把这些都拿了出来,仔细为林皆醉包扎伤口。先前在雨中不觉,现下到了室内,才觉手下肌肤竟然火热,她惊道:“你发热了?” 失血外加发热,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情形。林皆醉沉默片刻,道:“无妨,尚可支撑。” 岳小夜没再说什么,把余下的伤药又都放了回去,一眼见到那房间里还有两套干净的看守衣服,便拿出来道:“你先换上。”随即转过身去。 林皆醉接过衣服,道:“好。”手下却并没有动作,他看着岳小夜纤细的背影,低声道:“小夜,你当去寻堡主了。” 岳小夜没有回头,声音也很低,却很坚定,道:“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 林皆醉低声叹息,终究还是换了衣衫。 其实岳小夜亦是衣履尽湿,但林皆醉知她好洁,也便不劝她换衣之事。待他换好衣衫,岳小夜又生了一小堆火,难为她一个从未行走过江湖的小姐,这堆火倒还生得有模有样,林皆醉坐在火边,盘膝调息。 他内功并不算特别高明,但却是当年胡三绝所传的玄门正道,调息一段时间,终究还是恢复了几分精力。他不敢再做耽搁,起身道:“我们走吧。” 那监牢中竟还有一把油纸伞,岳小夜便拿了起来,“走。” 雨夜之中,一对年貌相当的青年男女联袂前行,换在平时定然是道绝好风景。但这个时候,当事人双方都没有半点绮念。 开始的一段路程十分顺畅,盖因长生堡的护卫几乎都已不在他们的岗位上。但又走了一段,岳小夜便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林皆醉一把拉住她,二人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尸首。 林皆醉正欲低头查看,忽然一个闪电划过天际,虽只一瞬,却已足够让人看清四下的遍地尸首,岳小夜是经历过柳然叛变那一夜的,但仍旧有些不适应,幸而闪电很快过去,那些尸首再度隐没在黑暗之中。 林皆醉道:“我们走吧。”他没有告诉岳小夜,地上的雨水已经被血染红,就是他们的衣衫下摆,此时多半也已经沾上了血色。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有时尸体多一些,有时尸体少一些,到长生堡中心的时候,林皆醉发现了小重山中人的尸首。这一次他不似先前那般迅速走过,而是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 两具尸首,不多,但已是一个信号。 再往前走,便是长生堡堡主平日里起居之处,在那里他们看到更多的尸首。林皆醉再度查看,发现小重山已有过半殒身于此。而岳天鸣带来的那些黑衣人亦有损伤,但留下的尸身并不很多。 岳小夜一直在他身边,为他撑着那把油纸伞,一直到林皆醉检查过最后一具尸首,她才低声问道:“怎样?” 林皆醉道:“大总管输了。” ? 大总管会输,而长生堡的堡主则会胜——这几乎是林皆醉见到岳天鸣带着黑衣人走出时,第一时间就想到的结果。 而他的料想并没有错。且不提岳天鸣带来的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只单说岳天鸣在长生堡近二十年的积威,也已足够深重。 他说:“我们走吧。” 岳小夜低声答应,偏在这时,一声惨叫传了过来。 这声音离的并不很远,依林皆醉判断,与他们也不过一墙之隔。在这和着冷雨的漆黑夜里听来,分外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岳小夜心里也不是不慌张的,但她仍然率先踏出了脚步。 从此处走到里面,一共也没有几步路,可是岳小夜每走出一步,几乎都会听到一声惨呼,她听不出来,林皆醉却明白,那是濒死之人发出的呼叫。 一步,杀一人。 他们终于来到了院落之中,当此时分,那院落中四下里都点起了灯笼。两伙人马正自对峙——说是两伙人马或者有些勉强,因为其中一方眼下只余一人,便是柳然,他脚下尚有一具具尸体,林皆醉识得,那是余下的小重山。 那些人皆是前胸有一道伤口,正是为岳天鸣的紫金功所伤。林皆醉移开视线,忽然又把视线移了回去。 尽管光线没那么明亮,但他仍然能分辨出,伤口中流出的血并不是纯然的红色,仿佛是黯淡的蓝,又仿佛是黑色,他不能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这并非紫金功留下的痕迹,而是毒。 而岳天鸣,却是从来不用毒的。 他看向岳天鸣的身侧,先前那支庞大的队伍已然不在,留下来的只有一开始跟着长生堡堡主的那些黑衣人。距离岳天鸣最近的两个黑衣人与众不同,那两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气势非同一般。 林皆醉从来没在长生堡里见过这两个人,然而其他的黑衣人他也并没有见过。长生堡主总是要有自己的底牌的,岳小夜发现的藏身处只是冰山一角,余下的部分,却有更多。 他听到岳天鸣对柳然道:“老二,你输了。” 柳然脚下尸横满地,他自己受的伤却并不多。他理一理鬓发衣衫,依稀之间,还能看到昔日长生堡大总管的风度,他微笑道:“是啊。” 岳天鸣皱眉看着他,“你是发疯了吗?” 柳然依旧面带笑意,“不是。” “那你为何叛变!”这个问题岳天鸣大约想问了已有很久,到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叛变的人居然是你!你是和天之涯勾结了?他们能给你什么好处?你是长生堡的大总管,我们兄弟结拜了几十年,老四老五早死了,老三.退隐了,就剩你一个,现在你告诉我,叛变的人是你?!” “你凭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岳天鸣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这一番话不自觉地用了内力在里面,只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柳然却平淡道:“我已回答过一次,不想再说了。” 岳天鸣一怔,不知这“回答过一次”从何而来,柳然却指了指林皆醉,道:“你去问阿醉吧。” 岳天鸣自也看到林皆醉与岳小夜进来之事,但因柳然是第一要务,他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眼下听到柳然这般说,才不由看了要去。 林皆醉尚未答话,柳然却向他道:“阿醉你过来。” 此时院落中多少目光,一并都落到林皆醉身上,林皆醉略一犹疑,便真的走了过去。岳小夜伸手欲拦,却并未拦住。 岳天鸣盯着林皆醉,竟也未曾拦阻,毕竟此刻柳然已是孤身一人,就把林皆醉叫过来,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林皆醉走到柳然面前,柳然对他道:“你胡三叔我并未杀,关在玉京城的喜仁客栈里。”这句话声音并不太低,其他人都也听到了。柳然见林皆醉眼神中微露惊喜,微笑道:“我已是败了,多杀人还有什么用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小夜把白虹救了出来吧?要是白虹还活着,这是他的解药,一日三次,每次一颗。” 这一次林皆醉的惊喜之色几乎掩饰不住,柳然看出他表情不同,微笑道:“你们的感情,倒和我年轻时一样,只是你们走到最后,又会是怎样呢……” 他低声道:“你会走上和我一般的路吗?” 林皆醉不由倒退一步,柳然说完那句话,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倏然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林皆醉离得最近,但他武功不及,无力拦阻;岳天鸣离得较远,虽有能力出手,却终未拦阻。 ? 雨声依旧未绝,仿佛江湖中的人,至死才会停歇。 ....... 鹅毛一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其中穿白衣的少年一个不留神,一脚踏空,哎哟一声,膝盖往下都陷到了雪地里。原来此处地势凹陷,雪盖住了一块,外表哪里看得出来。旁边另一个少年伸手拉了他一把,那白衣少年笑道:“阿醉,这还没到北疆呢,雪就这样大,这要不是咱们自己来了,哪能想到。” 他身边的少年却有些忧心忡忡,看了天色道:“再找不到路,只怕有些麻烦。” 那白衣少年笑道:“真要是找不到路,咱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晚,我就不信,咱们俩在一块儿,还能在这里困住。” 他身边的少年听了这话,倒不免微微一笑。 ? 这两个人,正是长生堡堡主的养子姜白虹,和小总管林皆醉。这一年姜白虹十六岁,按照胡三绝的教导,出外游历开阔眼界阅历;林皆醉十七岁,长生堡与江湖中的人,开始称他为“小总管”,将其视为大总管柳然未来的接班人。 林皆醉先前接了一桩江北的任务,顺利完成之后,恰遇到了游历到江北的姜白虹。两兄弟许久不见,骤然相逢,皆是开怀。姜白虹便提到:此地距离北疆不远,据说有个叫杨守的人,收拢了天之涯的残余势力,不妨去看上一看。林皆醉想了一想,也便同意了。 二人设想得虽好,可刚走两日,便遇上了一场大雪。二人皆是长于江南,实不熟悉这北方的天气,竟在大雪中迷了路。现下二人已走了一日,犹是不见大路踪影,眼见着,天色便要黑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林皆醉见身侧树木越来越多,脚下的地势也是越发的凸凹不平,不由道:“我们像是走到山里去了。” 姜白虹笑道:“那咱们就找个树洞,阿醉你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才好呢,我小时候有一次遇到下雪,就是在树洞里挺过一晚的。” 第八十一章 雪人 第八十一章 雪人 他原是乞丐出身,后被长生堡堡主岳天鸣收养,平日里说起小时的事情,也并没有避讳的意思。 林皆醉也笑道:“那可得找个大些的树洞。” 姜白虹一想可不是,自己那时不过是个孩童,现在却是两个成年人要躲在一起,这般大的树可不易得,不由哑然失笑。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笑,姜白虹不住地东张西望,还真就被他找到了一棵极粗的大树,树上恰有一处空洞,若说塞两个成年人进去,其实有些勉强,但避风总还是好的。他喜孜孜地道:“阿醉,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道:“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姜白虹方才只顾着找树洞,现下听林皆醉一说,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面前竟有个大雪人,怕不有一人来高,两块石头做眼睛,一个萝卜尾巴做鼻子,他不由笑起来,“还真只有这里,才能堆出这么大的雪人。”又忽发奇想,“等咱们找到路,堆个比这还大的。” 林皆醉道:“我说的不是雪人。” 姜白虹奇道:“那你说的是什么?” 林皆醉抬起手,朝雪人的身后指了指。 有雪人的地方必有人烟,有人烟的地方必有灯火。 在雪人身后不远的地方,正亮着一盏小小的灯火,颜色是淡淡的黄,并不醒目,在大雪之中却显得格外温暖。 ? 雪人所对的地方,其实是这户人家的后门,两人绕了一圈来到前面,敲门投宿,山里的居民,多是十分热情的,那主人当即便请二人进来,又询问他们怎么走到了这里。 林皆醉便道:“我二人原是表兄弟,到江北探亲,没想遇上大雪,走迷了路,承蒙主人收留,实是感激不尽。” 主人笑道:“这不值什么,遇上这样大雪,就是我们,有时也要迷路的,倒是你们两个,年纪小小,就敢在外行走,实在难得。你们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啊?” 这样山中,未必晓得江湖中事,但林皆醉仍是道:“在下林冰,来自江南。” 姜白虹听了,心中偷笑,便道:“我是他……表兄,姜雪。” 林皆醉当然不至于和姜白虹争执这一个表兄弟的称呼,也就是在主人没留意的时候,瞪了他一眼。 这家主人池木看着六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大,满脸红光。除此之外,家中尚有三个青年,最大的一个三十出头年纪,面相带些阴沉;年纪略轻的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岁,一张圆脸,常带笑意,他穿一件绛红色的袍子,又挂了个大红的荷包,愈发显得喜庆;最小的一个二十左右,体格不像前两个青年那般健壮,相貌也带些文弱之气。 池木指着前两个青年道:“这是我侄子,池山、池海。”又指着那个带着文弱相的青年道:“这是我儿子池微。” 林皆醉略有些惊讶,单从相貌来看,池山池海与池木更像,没想池微才是池木的儿子。但他转念再一想,儿女肖母也是常事,便没有多说什么。 池木介绍完了三人,忽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大声道:“圆月,家里来了客人,你也过来见一见。” 外面的脚步声便停了,池木不耐烦地道:“怎的这样慢?”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这女孩子也是北地的形容,身材高挑,大眼浓眉,自有一番康健之美。只她气质上颇有些畏缩躲闪的意思,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低着头,缩着脚。池木皱眉道:“你素来大方的,这是个什么样子?”他便向姜林二人道:“这是侄女圆月,我弟弟池森出门采办年货去了,按说前天就该回来了,多半也是被大雪堵住了路。” 姜白虹还不觉怎样,林皆醉却在心中掐算日期,暗道一声可不正是,明日里便是小年了。 池山便瓮声瓮气地道:“大伯,要不我便去迎一迎爹。” 池木道:“这样大雪,天又黑了,如何迎法?你也不用担心,你爹为人最谨慎,前两天便下了雪,他定是看着路不好走,留在城里了,待雪小些,若他还不回来,咱们便去寻他。” 池海笑道:“我对城里也熟,到时我去就成。” 池木道:“这也好。”又向姜林二人道:“你们还没吃晚饭罢,赶巧了,这儿刚杀了鸡,还有大块的野猪肉。”他便向池微道:“一只鸡只怕不够,你再杀一只,一起用松蘑炖了。”林皆醉忙道:“池老丈不用这样客气,我们原也吃不了许多。” 池木笑道:“你们不知道,家里那只老母鸡早不下蛋了,现下肚子里都是油,炖了正好。”池圆月这才抬起头,向池木道:“大伯,那我就做饭去了。” 池木挥手道:“去罢去罢。” ? 这一边,池木叔侄三人便陪着姜林二人聊天。池木个子高,声音也嘹亮,听得出不是那没有见识的老人。池海年纪轻些,言谈也活泼,和姜白虹倒谈得来。只有池山不大喜欢说话,坐了一会儿道:“我出去转转。”便走了。 池海笑道:“我大哥就是这么个性子,你们俩别介意。早年他也不这样,因后来我嫂子没了,他话就少了。” 池木叹道:“住在这山里,野味尽有,吃穿不愁,只一样,娶亲不易。大山原娶了个山里猎户的女儿,偏前两年一病没了,现下再想娶亲,可就难了,平日无故的,愿意嫁到山里的可不多。” 池海道:“大伯,要不咱们也搬到城里去。” 池木斥道:“哪有那样容易,城里面就一根草也是要钱的,怎有这里轻省。” 池海道:“那不是……”他话说了一半,看着池木面色,转转眼睛便不说话了。林皆醉见气氛有些尴尬,便笑道:“先前我们来时,看到后门处好大一个雪人,真也只有这样大的雪,才堆得出这样的雪人来。” 池木倒不知此事,看向池海道:“你堆的?” 池海笑道:“多半是圆月和,嘿嘿,池微堆的,他们俩在一块儿,不总干这些个事儿嘛。” 池木听了,便皱了眉。好在这个时候晚饭已得了,众人便都不曾再说什么,一起过去吃饭。 ? 这顿饭十分实在,大块的萝卜炖排骨,大碗的红烧野猪肉,又是满满一锅的鸡肉蘑菇,鸡汤金澄澄的,不用吃,单看着就觉得一股扑鼻的香气。池木道:“不用客气,来来,吃吃吃。” 林皆醉尝了一筷蘑菇,又夹了一块萝卜在碗里,池木看了就道:“年纪轻轻的,吃这个作甚。”说着夹了一大块鸡肉给他。这块鸡肉委实不小,怕不是有四分之一只鸡了。 林皆醉便笑道:“多谢池老丈,并不是我客气,这萝卜滋味清甜,我也很是喜欢。”池木道:“那就是自家种的,有什么特别。”姜白虹却知道林皆醉更喜欢素菜,便笑着把那鸡肉夹到自己碗里,笑道:“我就喜欢吃肉,老丈怎么不给我。”池木倒中意他这个痛快劲儿,又夹了一大块红烧野猪肉给他。 这一顿饭下来,就是林皆醉,也被硬塞了不少肉下肚,池木年纪大,吃罢了饭,先去休息了。池海笑道:“你们城里人,不习惯这样早睡吧?要不要来点消遣?”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色子。 池山还是阴沉着脸,没说什么。池微却忍不住道:“二哥,这只怕不好。”池海笑道:“平时自然不好,现下不是要过年,不过是玩玩罢了。你要不要一起?” 姜林二人却都不喜这个,林皆醉微笑道:“多谢池二哥,只我们是南方人,少见这北方的景致,倒想到外面走走。”说着,便拉着姜白虹出去了。 ? 外面空气清新冷冽,姜白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这池老伯真是热情。”说着摸摸肚子。林皆醉笑道:“咱们在这附近走一走罢。” 说是走一走,其实也没有走很远,两人绕着池家走了一圈,最后又来到了那雪人面前。此时雪已停了,一轮明月高挂天上,映得周遭如同琉璃世界一般,姜白虹不由起了兴致,笑道:“我舞一套新学的剑法,阿醉你帮我看看。” 林皆醉笑应一声,姜白虹拔出腰间长剑,便舞了起来。 这一套剑法,乃是他这次出门游历之时,新学来的半套“九霄断”。 这九霄断是昔年有名的一个大魔头郁孤鸿所留,此人曾立快活林,杀人无数,但他的剑法却是极好的,只是时隔多年,九霄断也只传下了半套。虽然如此,就这半套也是颇为了得,姜白虹剑法天赋极高,这半套剑法使来,虽是冰天雪地之中,他一把剑却桀骜如烈焰升腾一般,茫茫雪地宛若火海,林皆醉站的近些,惊觉面上竟有灼烧之意。他不由喝了一声,“好!” 姜白虹侧头向他一笑,一剑斜指前方,在雪地中留下纵深一道痕迹,是剑法,却又宛若火焰燃烧,深深积雪被这一剑烧没,露出下面泥土的颜色。这一剑之威,委实了得。 姜白虹刚要收剑,没曾想脚下却有一块冰棱,他并未留神,向前一滑,连剑带人一起撞到了前方的雪人之上。原本高高大大的一个雪人,被他一撞之下四散开来,姜白虹叫了一声,“好疼!” 雪人也无非是雪罢了,怎会疼痛?林皆醉上前欲扶姜白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散开的雪人中,露出了一具尸首。 “爹!” 姜林二人身后传来一声惊叫,二人回头一看,正是池山。 那雪人中露出的尸身也是个老者,面孔早已冻得僵硬了。纵然如此,却犹能看出,这老者的面目与池木颇有相似之处,想必就是池木先前提到,去城里采办年货的池森了。 池山大踏步走上前来,把池森的尸体从雪人中拉拽出来。他按捺不住心中情绪,忍不住大声嚎哭,这声音惊动了房中的其他人。池木在屋里问道:“出什么事了?”他一面扣着皮袍子上的盘扣,一面走了出来。随即一眼看到四散的雪人,和显然是从中拖出的尸首,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 这个时候,池海与池微也一起走了出来。二人见了池森尸首,皆是惊痛,池海上前捶胸哭道:“爹啊,你怎么死在这里了啊!”池微虽也伤心,却还是上前道:“大哥,咱们还是先把叔父的尸体抬到屋里……” 他话没说完,池山忽地抬首,当胸一拳打了过去,池微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他连退几步,险些坐到雪地上。池山指着他喝道:“你装什么好人,说,爹是不是你杀的?!” 池圆月恰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听到这句话,不由连退了两步。 池木断喝一声,“你胡说些什么!”池海也道:“大哥,你怕不是伤心的胡涂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怎说这个话。” 池山冷笑一声:“一家人?半路捡来的小崽子,他和谁是一家人?”说着又看向池微,“你当我不知道?你为的是爹手里的……”池木断喝一声道:“大山!” 短短两个字声色俱厉,池木一句话说到一半,却被这一声断喝止住,不服气地抬起头,池海又在旁边道:“大哥你想,这雪人原是微子和圆月一起堆的,那要是微子杀了人,难道圆月还能帮他一起放尸体不成?可见定不是微子做的。” 池微忽地开口,“这雪人不是圆月堆的。” 众人都是一怔,池海道:“不是你和圆月堆的?那……那可也不是我啊?”他看向池山,“大哥,总不成是你堆的吧?” 池山怒道:“不是!” 池木的年纪已有六十往上,自然也不会童心发作,堆这么个雪人来玩,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池木先开口问道:“这雪人是何时出现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过了一会儿,池海先开口道:“大概是……两天前?”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道:“是两天前。” “对,我前天才看到的。”池山忽然道:“难不成,是这两个外乡人做的好事?”说着一指姜林二人。 姜白虹没想到这人竟又指到了自己身上,不免好笑。林皆醉却从从容容地道:“池大哥这样想就错了。若是我们杀人,我这表哥何必练什么剑法,令尸首暴露?” 池山那句话本来就是顺口一说,现在听了林皆醉所言,倒也想不出反驳的言语。池木暴喝一声,“还敢指责贵客!这位姜公子若要杀人,还用费心藏什么尸体!以他的武功,就把我们这里杀一个遍,也不是什么难事!” 池山不服气道:“他这样年轻……” 池木喝道:“闭嘴!” 他身为伯父的威严犹在,池木张口欲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姜白虹却笑嘻嘻地道:“池老丈对我们兄弟这样热情招待,平白无故的,杀人做什么。” 这句话听着客气,究其实质,却并没有否认池木先前的话。 ? ? 这一边吵闹方歇,林皆醉忽然开口道:“各位,我有一件事不明。” 众人都看向他,林皆醉便道:“听闻这位池家叔父是去采办年货的,不知年货现在何处?” 众人又是一怔,池山犹疑着道:“难道是藏起来了?” 池家宅子往后面走一段路,便是一小片树林,现下处处积雪,若说藏在树林中,也不是没有可能。难道是那凶手杀了人,又把年货藏起来?他为何要这样做? 池海便道:“难不成是那凶手杀了人,又顺手牵羊拿了东西离开?” 林皆醉摇了摇头,“那他为何不拿这个走?” 他弯下身,从四散的雪人中捡起一样东西,道:“各位,这可是池家之物?” 执在他手中的,是一枚白玉钗。钗身雕成雀鸟形状,线条细腻精美,颜色洁白如新雪一般,因此先前掉落在雪地之中,也并无人发现。 池微道:“这是……”他说了两个字,忽然住了口,池海却道:“这不是圆月的吗?” 池圆月听了忙道:“这不是我的,我的还在箱子里。” 池木忽道:“拿来我看。” 林皆醉便把白玉钗递了过去,池木仔细一看,道:“这是我手里那支钗。” 众人皆惊,池海就问道:“大伯,怎的你手里也有一支?”池木拿着钗道:“这钗原本就是一对,森弟一支,后来给了圆月;我手里一支,原想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说着流下泪来,又诧异道:“这钗怎的会在这里?” 林皆醉问道:“池老丈,您怎知这钗是您的呢?” 池木便拿着钗头给他看,“你看,我这个,眼睛是用蓝宝石镶的,森弟那个却是用红宝石镶的。” 然而池木手中的钗,又怎会出现在池森的尸身旁边? 此事有许多疑点,一时也理不分明,然而池森的尸体毕竟还是要先搬进去的。待到检查尸体的时候,却又发现一件怪事,池森的身上竟没有任何伤痕,那他又是如何去世的? 第八十二章 大西岭教主幼子 第八十二章 大西岭教主幼子 女子侧身让过,道:“你这位朋友情形特殊,竹林水毒性剧烈,但他所中较少,因此一时没有发作。积聚到今天,他体内的竹林水与他先前所中的几次毒汇聚一处,与他早年服用的毒药对抗,恰如两支军队在他体内交战一般,他自然承受不住。现在若只解竹林水之毒,他体内其他毒药便要发作,我打算以针灸方式,逐一除去他体内两方毒素,只是我先前说过,这种情况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林皆醉道:“姑娘愿意医治,我已是十分感激,成败天定,与姑娘无干。” 他这样干脆,这女子听了自也是愿意,道一声好,便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木盒并一个瓷瓶,她先从那木盒中取出几枚金针,随后打开瓷瓶瓶盖,将金针插入其中。原来那金针与她先前所用的银针不同,乃是中空。刺入瓷瓶之后,那女子以内力将瓷瓶中药水吸入金针之中。随后小心翼翼操纵金针,刺入林戈穴道。 她这金针下得极慢,每一针手法皆是不同,揉、抖、有时还会轻弹一下,待到第三枚金针刺入的时候,林戈的身体便动了一下,林皆醉在一旁见了,不由欣喜。 那高瘦男子和青年公子本来已经吃完了饭,准备离开,但见到这般情形,却都留了下来,在一旁凝神观看。林皆醉心知这二人必是身怀武功之人,虽见二人似无恶意,但仍是分了一半精力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女子凝神施针的时候,饭铺门忽被推开,一个身穿锦衣的男子推门进来,道:“刚才的雨真是大,老板,来一坛果子酒,要热的……”话音未落,一眼看到正在施针的女子,不由“咦”了一声,很是惊诧。 大门又是一响,一个红衣男子也走了进来,和那锦衣男子一碰头,两人的眼神便都古怪起来。 那红衣男子冷笑道:“这不是大西岭的华子虚华少主吗?” 锦衣男子也哼了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紫云堂的洪云洪护法。”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仇视之意,洪云冷笑道:“今天既然狭路相逢,便不能善了。华少主年纪轻,见识浅,我便让你一让,你先划下道来吧。” 华子虚对那句“年纪轻,见识浅”显然很不满意,却仍是道:“好啊,我看这里也有个大西南出身的人,谁能杀了她,今天便是谁赢!”说罢,一手便指向了那女子。 林皆醉作为长生堡小总管,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物,经历的事情都不在少数。先前华子虚与洪云进门,他也担心过二人会在这里打起来,殃及池鱼。但他万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居然随随便便以他人性命为赌,这大西南的武林风气,难道竟已恶劣如此吗? 此时那女子仍在为林戈针灸,并无余力分神,林皆醉便起身道:“二位若以这位姑娘的性命为赌,那么请先过我这一关。” 西南湿暖,林皆醉此刻仍是一袭牙色长衫,他又生得清秀,不像江湖人,反倒似是一个斯文的大家公子,华子虚用眼角斜了他一眼,向洪云道:“那就再加上这小子的一条命。” 洪云看都没看林皆醉,道:“好。” 林皆醉代表长生堡行走江湖以来,这是第一次受到这般轻视。但他并不因此而恼怒,暗道这两人这般狂妄,必有惊人技艺,便全神贯注于二人身上,却见那华子虚从腰间拔出一柄分水峨嵋刺,洪云则抽出一柄短枪,齐齐出招,却没有一招向他,而均是向那女子刺去。 俗话说得好,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林皆醉自己虽因天赋所限,练不出第一流的武功。可是他身处长生堡之中,一个岳天鸣,一个姜白虹,皆是江湖中老一代与新一代最杰出之人,就平素见到的高手也不在少数,眼力自然出众。他一看华子虚与洪云出手,就知这二人招式内力虽也有可取之处,但放在江湖中,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别说一对一,就是两个一起出手,自己也绝不会是输的那方。他一探手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剑,连环两招,剑若惊鸿。华洪二人被他剑招一阻,都觉虎口一震,各自退后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想:这人看着文秀,不料竟是个硬点子。洪云把短枪一收,满把毒针应手而出,那把毒针都是青蓝颜色,毒性之烈可想而知。华子虚一看他用了淬毒暗器,马上从腰带里取出一枚红色弹子,朝林皆醉掷去,那弹子还在空中,就已爆裂开来,散发出阵阵红色烟雾,可想而知,这烟雾定也是剧毒之物。幸好小二见他们动手时便已躲了出去,否则不知要误伤多少平民百姓。 这两样毒物林皆醉都看得分明,他未及出手,旁边那青年公子忽地怒道:“真是够了,西南的风气都被你们这些人败坏!”他这句话说得飞快,手中动作却只有更快,他右手食中二指在空中疾点数下,仿佛琵琶的轮指一般,再看那些青蓝色的毒针,竟已全部到了他的手上。 那青年公子拿下毒针,尚未对那红色弹子出手,却听耳畔一阵沉闷风声,有浑厚掌力击在那红色弹子之上,那本已爆裂开来的弹子被那掌力一裹,红色烟雾竟再度聚集在一起,倏地一声,倒撞在饭铺墙上,又轻飘飘滑到地面,散了一地的红色粉末,地面上霎时被腐蚀出一个洞来。 这等掌力,委实是惊世骇俗。那青年公子不由高声叫道:“好功夫!”随即才发现这一掌竟是那高瘦男子发出,此刻他端坐椅上,斜睨华洪二人,面上十分的不屑。 林皆醉暗生诧异,那青年公子手法奇快,已是不凡;那高瘦男子无需站起,随意一掌内力便这般惊人,更是罕见。只是此时不及多叙,他向二人微一颔首,道:“多谢!”高瘦男子点一点头,权作致意;那青年公子却向他笑道:“公子好风仪!西南少见这样人物,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林皆醉尚未答话,另一边洪云见二人如此武功,心中警惕更甚。他一翻手从腰囊中取出二十余枚毒针,再度发出,这一次毒针范围更广,且枚枚劲力十足。这一招乃是暗器上的漫天花雨功夫,先前看他武功不过二流,未想这暗器水平却是不俗。 林皆醉等三人见状,各显身手。那高瘦男子仍是一掌击出,射向他的毒针根根倒飞,都没入墙壁之中。那青年公子则再度拿下六七枚毒针。林皆醉抄起先前搭在椅上的披风一兜一罩,射向他与那女子的毒针也被收了进去。 洪云身为一教护法,到底有些眼力,眼见自己最得意的招式被人轻易破解。心知今日在这里只怕讨不得便宜,就道:“几位身手了得,不知如何称呼,他日也好相见。” 那高瘦男子并不屑理他,林皆醉也无意告知自己身份,只有那青年公子微笑道:“我姓段。” 然而大理之人,段姓最多,这姓氏并不能说明什么。洪云心知面前这几人并不愿告知自己真实姓名,也只得忿忿离开。 他虽走了,华子虚却是个不知好歹的,原来此人是大西岭教主幼子,从小被人捧惯了,此刻便怒道:“你们……” 他一句话尚未说话,那高瘦男子忽地起身,一掌拍出,华子虚被那掌力一击,直直地摔到了门外积水里面。 恰在此时,那女子收回金针,徐徐站起。林戈恩了一声,已恢复了几分神智。林皆醉十分欣喜,道:“多谢姑娘。” 那女子笑道:“不必客气,你这位朋友已无大碍,让他好好休养两日。此外他体内尚有些余毒,服药驱除便可。” 林皆醉便道:“若姑娘方便,还要请姑娘援手。” 那女子微笑道:“有始自当有终。” 林皆醉再度行礼,诚挚道:“大恩不言谢,姑娘医术这般高明,不知如何称呼?” 那女子笑道:“我姓泊,叫做泊空青。” 泊这个姓氏在中原并不多见,音同半字,原出自百越族。那青年公子听了便笑道:“泊姑娘怕不是中原人吧,这样好本领,不知是哪个门派出身?” 泊空青道:“客气,我原是出身于玉龙关一门。” 那青年公子吃惊道:“玉龙关?那是青衣祖师出身门派,失敬,失敬!” ?这“青衣祖师”,指的便是当年在西南统一二十余个大小门派,成立青衣教的顾云何。玉龙关亦是大西南最古老的门派之一,门派中人擅毒亦是擅医。泊空青听了却道:“惭愧,当年祖师是何等人物。如今西南这样分崩离析,都是我们后辈无能。我听说,现下西南这些门派中,颇有几个想效仿祖师当年,统一各派。只是他们也都知道各家毒药厉害,因此竟形成一种风气,凡两派中人遇上,都以杀另一武林人物为赌注,谁先杀了,便是谁赢。祖师当年设下七十二种禁药,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使用,现下还有哪一个肯听?刚才那华子虚和洪云使的,都已经是禁药之一了。”林皆醉听了,这才明白为何华洪二人甫一遇上,一言不合,就要先杀泊空青与自己了。 那青年公子听了泊空青言语,又是惊讶,又是气愤,道:“早先我也听说,现在西南这些教派胡乱出手,闹得厉害,实没想到是为了这个缘故。” 那高瘦男子忽然开口道:“我听说,西南有抚远傅氏,又有大理段氏,皆是一方豪强,他们竟不理此事么?”此人外表冷淡,甫一开口,言语就这般尖锐。 泊空青道:“抚远侯治理的丹阳城,和段氏管辖的大理城还算平静。这些教派自也不会惹到他们头上去。可西南广大,这两城之外的其他人又当如何呢?” 那青年公子听了,面上便有愧色,道:“这许是他们不知此事,若知晓,定不会袖手的。” 那高瘦男子与泊空青的面上皆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林皆醉见状,便开口道:“方才也要多谢二位仗义出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那青年公子忙道:“什么仗义不仗义的,见到这样的混蛋,怎有不出手的道理?我叫段玉衡,家住大理。” 那高瘦男子则简洁道:“廉贞。” 段玉衡一听他的名字,不由笑道:“这样巧?可见今日大家有缘。”原来玉衡星是北斗七星之一,又名廉贞星,偏巧对上了二人的名字。 廉贞一想,冷淡面容上不由也带出了一丝笑意。 段玉衡又向林皆醉道:“还没请教公子的名姓?” 先前打斗的时候他就问过一次,现下又问,林皆醉自不能说出自己真实名姓,心思一转,便微笑道:“在下林冰。” 段玉衡还想再问些什么,林皆醉忽然道:“诸位,门下面那五色烟是什么?” 几人方才都凝注于谈话,这时才注意到,门缝下面不知何时有丝丝缕缕的五色烟雾钻了进来,只是这烟雾也很是特别,除却颜色古怪之外,并无任何特异味道,因此一时也没人留意到它。泊空青面色骤变,道:“退后!”说罢,从怀中取出三枚蜡烛,以火折子飞速点燃,放在身前。那蜡烛点燃之后,便有许多白烟散出,与那五色烟一碰,两股烟雾合二为一,竟变成了一股浓厚的黑烟,慢慢地飘散出去了。 泊空青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每人分了一枚药丸,道:“含在口中,不要咽。”众人依言做了,都觉有一股辛辣气息从口中传来。 段玉衡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泊空青道:“多是华子虚那小人,他在外面放了五色散。这是祖师当年设下七十二种禁药中排行第三的毒药,沾上便死。” 众人听到“沾上便死”几字,都有些惊讶,但此时就是余毒未清的林戈,离一个“死”字也相距甚远,可见泊空青点燃那蜡烛与递给他们的药丸,与这五色散恰是相克的药物。 廉贞便问道:“我们何时可以出去?” 泊空青道:“待黑烟散尽,五色散便无毒性了。” 于是众人便在这饭铺中等了两刻钟左右的时间,终于黑烟散尽,泊空青这才道:“可以出去了。” 她环视饭铺一圈,将方才打斗时散落的毒针等物都收了起来。林皆醉留了饭钱在桌上,扶了林戈走出来。段玉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向空无一人的饭铺低声道:“抱歉。” ? 出了饭铺门,廉贞问道:“这华子虚是在哪里施毒?” 泊空青指一指前面,“这里。” 那饭铺前面原有一棵木棉树,华子虚便坐在树下,他面上还有一个小木鼎,里面散放着些五色粉末。只是此时他满面漆黑,七窍流血,已然气绝多时了。廉贞找华子虚原也是为了杀他,但看到他死状如此凄惨,也不由微微一惊。 泊空青淡淡道:“以毒对决便是如此,要么一个死,要么一起死。” 她指间忽地现出一把银刀,一个回旋在华子虚身上划出一道口子,又回到她手中。随即她指甲一弹,一股带着银光的奇异粉末弹入伤口之中,嘶嘶声响从那道伤口中传了出来,不消片刻,华子虚的尸身竟已化成了一滩同样带着银光的血水。泊空青伸足一踢,把他面前那只小木鼎也踢了进去,于是那只小木鼎也随血水一并化掉,都渗入泥土之中。 她方才救人手法娴熟,此时杀人化尸,亦是干脆利落之极。 这一系列事情完成,泊空青问道:“几位,可有感到‘大椎穴’有什么异样?” 这大椎穴是人身要穴之一,她不说时也还罢了,她这一说,各人运内力查看,不由都有些惊讶,原来现下不觉怎样,但一运内力,大椎穴处便有丝丝隐痛。泊空青看各人面色已知端倪,叹道:“抱歉,我以劫灰蜡烛对抗五色散时晚了些,约是有少许余毒侵入身体。需得寻一个安静隐秘的地方即刻驱毒。” 其实林皆醉见到那五色烟时,不过只有少许进入门内而已,离众人距离也还很远。但即便如此,仍是能令人中毒。可见这在大西南排行第三的禁药,委实是十分了得。廉贞一挥手道:“不必客气,若是你不在这里,我们早中了剧毒。只是我自江北来,对西南的情形倒不了解。” 林皆醉则道:“在下来自江南,亦是第一次来大理。”段玉衡却凝神思量,过一会儿道:“这附近有个地方,我带你们过去。就是方才下了雨,只怕难走些。” 廉贞道:“江湖人还说这些,走!” 段玉衡便带着几人七拐八绕,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西南多山,多林,这座山正隐藏于群山之中,山顶有个十分隐秘的山洞。若段玉衡不说,旁人确也很难发现这里。几人进去一看,里面甚是平坦,因地势高的缘故,也没有什么雨水,正适合在其中休憩。更妙的是,靠墙的地方竟还堆着几捆木柴,虽也吸了些水汽,但比起外面那些被雨浇透了的树枝,自还是可以点燃的。 第八十三章 有志不在年高 第八十三章 有志不在年高 泊空青进来看了一圈,奇道:“我也是西南人,竟不知有这么个地方。” 段玉衡笑道:“小时候,有一次我同兄长一起出来玩,恰也遇上了大雨,兄长们便带着我来这里避雨。这山洞原是附近砍柴人歇脚的地方,那些木柴也是他们留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搬柴准备生火,但他的手法一看就十分生疏,那木柴居然还放在了上风的地方。一旁的廉贞着实看不下去,道:“停!” 段玉衡茫然道:“现下不能生火么?是怕被人发现?” 廉贞不理他说话,径直把段玉衡手里的木柴接过来,重新摆放生火,不一会儿山洞便暖意融融。段玉衡赞道:“果然世事皆学问,这一个生火,也有许多讲究。”他一撩袍子,便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就是在这山洞之中,他的坐姿仍是十分端正,大抵是从小的教养使然。而他身上的衣衫一看就颇为贵重,但段玉衡随意坐下,并不在意。 泊空青道:“这一位身上原本有毒,我先为他施针。”说罢一指林戈。 几人自无异议,林皆醉原已将林戈安置好,便起身微笑道:“一切便交给泊姑娘了。几位先坐,我去外面布置一番。”说罢便离开了山洞。 此时山上山下仍是一片泥泞,林皆醉四下端详,见周遭倒也有一些怪石古藤,心下已生计较,他从怀中取出一些设置机关常用之物,细细地布置起来。 ? 待他回到山洞中之时,泊空青已为林戈、廉贞二人治疗完毕,正在为段玉衡施针。林皆醉不敢打扰,只上前查看林戈,见他虽是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面色也还算正常,才放下心来。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时间,段玉衡那边也已结束,他起身来活动一下,笑道:“泊姑娘当真是神医,我已是全然无碍了。” 泊空青微笑一下,收回银针,却是向林皆醉道:“你这朋友先前已然中毒,因此我施针令他昏睡,此时他的情形,多睡一会儿只有好处。” 林皆醉道:“承蒙姑娘好意。”泊空青道:“你坐过来。” 林皆醉却没有动,只微笑道:“泊姑娘,方才我们几人同在那饭铺中,你自己便没有中五色烟么?在下并无大碍,你还是先为自身驱毒,再为在下施针不迟。” 泊空青神色不由一动,她没想到林皆醉竟想到此事,便道:“我自家学毒,自然晓得分寸。” 另一边段玉衡听了,不由有些惭愧,他先前并未想到泊空青自身中毒一事,忙上前道:“真对不住,泊姑娘……” 他原是想上前相劝两句,泊空青却指着林皆醉道:“你这个人,自家也中了竹林水,倒不着急,还不过来!” 段玉衡一惊,他并不晓得林皆醉中毒之事,一时间看看林皆醉又看看泊空青,也不知该先劝哪一个,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却忽然立起,道:“有人来了。” 其时外面一片宁静,就是廉贞这等高手,也听不出洞外有何声息,不免都诧异向他看去。林皆醉指着山洞口处一条细细丝线道:“东南处,有三人来,在山脚。” 几人随他目光看向那丝线,见那丝线材质与众不同,趋近无色又极坚韧,丝在线打了数个结,又以红线在上面做了几处标记。现下那丝线确是动了几下,但从这几下中看出林皆醉所说那些信息,众人却是都不能了。 廉贞凝神看了一会儿,挑眉道:“十万尘网阵?不想现下还有人懂这个。” 这十万尘网阵乃是江湖中极有名的一个阵势,据说布下之后,十里之内凡有人到来,阵眼中人皆有所觉察。且阵眼一动,入阵之人便会身死。但这个阵势已然失传很久,不想今日竟在这山洞中见到。 林皆醉坦然道:“不敢,在下少年时听一友人讲解过几句此阵势之事,但在下资质平常,排出的阵势与真正的十万尘网阵相差甚远。我只能发现有人前来,并无伤人之能。” 但饶是如此,已经是十分了得了。论到林皆醉武功,其实不如其他三人,但他先是在饭铺中首先发现了五色散,现下又能设立此阵。廉贞看他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赞赏。他道:“我去杀了。”说罢,身形如巨鸟投林,已消失在山洞之外。 段玉衡喊道:“廉先生,那万一不是恶人呢?”但这时廉贞已去得远了,泊空青不由笑道:“若不是恶人,廉先生还能随便杀了不成?” 段玉衡道:“哎呀,这也说的是。我胡涂了。”却见泊空青忽地伸手,一把抓住林皆醉的衣领,林皆醉武功本不及她,又兼猝不及防,竟一下子被她拽了过来,下意识就要挣扎,泊空青斥道:“别动,给你施针!” 这举动仿佛长姐教训幼弟一般,段玉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皆醉脸一下子红了,但他也知泊空青实乃好意,强自镇定着道:“多谢泊姑娘。” 泊空青取出银针药水,将银针淬了一遍药,一滴无色无味的药水,自银针针尖上将坠未坠,廉贞身上挟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道:“是大西岭的人,都杀了。”说着啪地丢出一样物事。 那物事身上还带着一股血味儿,段玉衡只当他是把首级带了回来,跳起来道:“廉先生,你带这回来干什么?” 廉贞挑眉道:“干什么?吃啊。” 段玉衡差点儿又跳起来,却见那物事似乎抽动了一下,他叫道:“诈尸了!”廉贞一伸手把他嘴捂住,道:“不要影响施针,一只兔子你也怕?” 段玉衡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野兔,想是廉贞方才顺手打来,预备当成晚餐的。不由很是不好意思,道:“咳,这个……那个,我去清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拎起兔子尾巴,想要剥皮清洗,但那兔子被廉贞掌风扫中,其实没有死透,又抽动了一下,段玉衡手一抖,野兔便掉到了地上。廉贞委实看不下去,道:“你扔它干什么?” 段玉衡讪讪地道:“也不是……我一个本家妹妹小时养过一只兔子……” 廉贞扶额道:“给我,我去处理。” 这外面就有一条小溪,因下了雨,溪水暴涨,清洗剥皮都很方便。廉贞随手又逮了只山鸡,连山鸡蛋也一窝端了,用长茎草叶编了个袋子装回来。 等他回到山洞里时,段玉衡看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用崇敬来形容了。 ? 又过片刻,林皆醉身上的余毒也被驱清。但这个时候,另一处的丝线再动,这一次却是西北来人,亦是两人。段玉衡道:“这次我去吧。” 他轻功亦是高妙,须臾便离开了山洞,又过一段时间,他也回来了,却是用衣衫下摆满满地兜了许多蘑菇,道:“人也是大西岭的,我废了他们武功,把人赶走了。这些蘑菇是我回来时候采的……廉先生,你看我干吗?这都是没毒的,我认识,都能吃的!” 这一天在山洞中的晚餐,居然还颇为丰盛。 除却几人身上自带的干粮之外,还有烤野兔、焖山鸡蛋,烤蘑菇,林皆醉心细,他居然从木柴里面翻出一只十分残旧的铁锅,那铁锅虽破,仔细擦洗一番,还是勉强可以用的。他放了大半锅水在里面,将山鸡斩成几块,连同蘑菇一起放进去,煮了一锅十分鲜美的鸡汤。 段玉衡喝了一口,赞叹道:“这汤真是好!比先前的汽锅鸡还要好喝!” 林皆醉微微一笑,道:“是饥者易为食吧。” 段玉衡哈哈笑道:“说是这样说,毕竟还是你煮的汤好,别的也就罢了,汤里面竟还有咸味,真是难得。” 林皆醉笑道:“不是难得,我随身带了些盐。” 段玉衡拍手道:“这主意好,盐又不占多少地方,我怎的没想着放一些在身上呢。”廉贞哼了一声道:“便是你带了,就会做么?” 段玉衡垂头丧气地道:“不会。”这些吃食,基本上都是廉贞与林皆醉两人动手做的。泊空青随口安慰他道:“我也不怎么会,没事。” 廉贞却道:“泊姑娘说不怎么会,那是人家谦虚,你可千万不要当真。”这人初见面时一脸的风霜冷淡,可一熟了,反而毒舌起来。 段玉衡一听,头垂的更低了。 林皆醉递给他一串烤蘑菇,笑道:“廉先生与你玩笑呢。”自己却寻了块木头,用短剑削了几把勺子,一一分给众人。泊空青接了勺子笑道:“林公子真是细心,方才中毒那人,是你兄弟?”她见林皆醉对林戈十分关照,但林戈的面貌未免有些特异,故而有此一问。 林皆醉便道:“这是我一个远方亲戚林戈。”林戈在江湖上本是陌生人物,连这名字都是他取的,因此说出真名也是无妨。 正说到这里,林戈忽然一动,像是有几分清醒,林皆醉便慢慢扶他起来,喂了他一些鸡汤,又吃了几口软和些的东西。林戈吃完了,又躺了下去。 林皆醉把盖在林戈身上的披风又掖了一掖,这才重新坐好。段玉衡叹道:“林公子真是个好兄长——我两个哥哥平日照顾我,也是这个模样。” 林皆醉笑了笑,“做兄长的,理应如此。”其实他何尝做过兄长,不过是因为自小跟着柳然办事,后来任长生堡小总管,日常处理种种江湖细务,自然养成了一个细致的个性。廉贞却笑道:“林公子确是好兄长,只是我看林公子的年纪,好似比你还小了一两岁吧。” 泊空青便笑道:“有志不在年高嘛。”她这句玩笑一开,大家都笑了。 众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说笑笑。按说,此时山下说不定犹有敌人,林戈毒伤未愈,而自己来大理这一次的任务,尚无任何头绪。可不知为什么,林皆醉在这个时候,反有种放松之感。几人说笑聊天的时候,他自己也随心所欲地笑了几次。 当林皆醉第三次露出笑意的时候,笑容未收,他自己忽然一怔:虽然行走江湖已久,可是与姜白虹以外的江湖人一起随意的吃饭谈笑,竟还是第一次。 他曾经多次来往于天南海北的各个分舵之间,也曾经以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份前往其他门派处理江湖事务。大多数时候他身边还有长生堡的其他人手,也有少数时候他是孤身一人。他和一众分舵舵主们喝过酒,也同武当的掌门一起饮过茶。但他心里明白,和舵主们喝酒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小总管的身份需要这样做;而与武当掌门饮茶那一次,他每一次开口前都经过再三思量,喝下的那杯茶最后也都变成了背后的冷汗。 他这边思量,却听段玉衡笑道:“今日里能认识你们几位朋友,真是让人欢喜!” 廉贞并没有驳斥他,笑道:“正是。” 泊空青则道:“可惜此时无酒,不然当共饮一杯。”她虽是女子,却自有种慷慨气概。 不知怎的,林皆醉忽然便想到了临行之前,岳海灯未说完那半句话,“朋友嘛,说什么都是轻松自在……” 他压下心中思绪,微笑道:“是。” 这时天色已晚,大家吃喝已毕,整理了东西。廉贞道:“不知今晚还会不会有人来,咱们不如轮流守夜。” 大家都道好,林皆醉则道:“我这半瓶子醋的阵势,或可有所帮助。” 段玉衡笑道:“你这若是半瓶子醋,我可连个瓶子底都没有呢。”廉贞则问:“你告知我们倒不妨事?”原来先前林皆醉曾言道,这阵法是一名友人传授给他,似十万尘网阵这般精深的阵法如若武功一般,虽然只是查看方法,也不是轻易外传的,廉贞江湖经验老到,故而有此一问。 林皆醉微笑道:“无妨。”便将查看方法一一告知,这几人无一不是天资聪颖之辈,十万尘网阵虽繁琐些,不一会儿也均掌握了。 泊空青叹道:“我从前对阵法素无了解,现在才知竟是博大精深如此。” 林皆醉道:“岂敢。”段玉衡则笑道:“大西南的毒术这样厉害,泊姑娘也是十分了不起啊。” 廉贞道:“人家林公子懂得阵法,自然可以客气两句,你就不用跟着客气了。”又向段玉衡道:“今晚你和我一起守夜吧。” 段玉衡听了他前一句,原还要反驳两句,但随即又听到后一句,忙道:“好。” 廉贞又向泊林二人道:“你们一个驱了半日毒,一个身上原还中了其他毒药,今晚就不必守夜了。明日再说。”段玉衡也笑道:“正是,还有我呢。” 廉贞看他一眼,“恩,退而求其次,还有你呢。” 段玉衡气结。 泊空青笑道:“那就交给两位了。”她确实有些疲累,并不虚言客气。廉贞又看向林皆醉,“我看你似乎要谦逊两句,也不必了。” 林皆醉确有此意,但廉贞明白点出,他也只得笑道:“多谢廉先生。” 虽说是休息,但山洞里条件简陋,众人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段玉衡想到今日里遭遇的大西岭等教派,到底意难平,忍不住又道:“往日西南这些教派的事情只是隐约听说,今日里亲眼目睹,才知道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日后绝不能容他们这般横行。” 廉贞悠悠道:“论到你的武功,还有些看头,但我看你为人无甚进取之心,江湖经验又差,挫败这些教派可不容易。” 泊空青则叹道:“祖师当年统一西南诸教派,那是何等风采,我等后人却不及她老人家万一。” 段玉衡自己被说了几句并不在意,但听泊空青这般言语却忙道:“泊姑娘你的医术已经很了得了。” 泊空青道:“这如何比得,按说,西南举凡用毒的教派,对弟子要求皆是十分严格,必要经过师门所有人的考验,方得出师。祖师当年十九岁便即击退门中上下,行走江湖。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段玉衡不由便问道:“那泊姑娘你呢?” 泊空青道:“我比祖师足足晚了三年,方才出师,后来去西域采药,又去异域游历,待到回来时,便见到西南是这般模样。”其实她二十二岁出师,在玉龙关一门也可排到前三甲了。 林皆醉听到这话,忽想到一事,便道:“我看那华子虚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但说到他的毒术,便不如泊姑娘远矣。” 泊空青道:“我听说,现在这些教派早不对弟子做如是要求。想也是,反正是以旁人性命为赌,又不碍自己什么事,用心研制毒术又有何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面上满是讥讽之色,随即又道:“那华子虚是大西岭教主幼子,想必更加不在意这些旧日的规矩了。” 廉贞道:“可见大西岭教主也是个没见识的。倒是你们那青衣祖师,当年着实可算是个英雄。” 泊空青叹道:“祖师气魄胸襟,皆是世间罕见。” 第八十四章 解药 第八十四章 解药 段玉衡躺在山洞角落里,虽看不清泊空青面上神色,却也听出了她言语的一丝落寞,想一想便转移话题道:“现下的江湖中,也颇有几位英雄人物,譬如长生堡堡主岳天鸣,听说堪称江湖第一人,他有个义子姜白虹剑法过人,年纪轻轻便登上了兵器谱。” 林皆醉没想段玉衡竟提到了长生堡,听到他称赞姜白虹,心中自是欢喜,但自己却不宜把话题扯到这里,只微笑道:“大理保国寺七位高僧,问说武学上也各有不凡之处。” 段玉衡面上也露出笑意,道:“正是,保国寺诸位高僧,我最是佩服。” 廉贞则道:“当年兵器谱上的状元易兰台退隐已久,不然,这江湖第一人的名号可没那么容易落到岳天鸣头上。”这话对岳天鸣未免有些不恭敬,但就是身为长生堡小总管的林皆醉,也无一字反驳。盖因这位兵器谱状元委实是江湖上的传奇,此人未满三十便已是兵器谱首名,后来身中诡异毒药,内力全失,但他居然从头练起,不到四十岁又是天下无敌手,只是此人生性恬淡,退隐的也很早,江湖上已许久不闻他的事迹。 泊空青便道:“我也听说过易兰台的名声,只是他多年不现江湖,按年纪算,也不知这位状元还在不在世?” 这句问话,就是廉贞和林皆醉也都无法回答。只有段玉衡道:“我不知道,也没听兄长们提起过。”他谈得兴起,索性支起了身子,道:“我又想起,北疆有个天之涯,左使右使武功都是极高,他们的首领杨守,想必定是武功更加高明的人物吧?” 廉贞道:“也不见得,做首领的,倒不必武功最高;称得上是人物的,看得也未必全是武功。” 泊空青并不赞同,道:“做首领的人自当身先士卒,譬如青衣祖师当年便是凭着自身本事,才压服一众教派。”段玉衡也道:“岳堡主武功号称江湖第一,因此长生堡在中原武林才能独占鳌头。” 廉贞哼了一声道:“岳天鸣难道是一个人建起长生堡的?再看现下,虽然长生堡里岳天鸣与姜白虹最出风头,但若没有堡里大小总管两个,你看长生堡还能不能撑的起来?” 泊空青一想,当年就是青衣祖师顾云何,身边也有左护法杨断琴,右护法汪乘风二人,便觉得廉贞说话也有道理,不免沉思起来。段玉衡却还有些不服气,道:“这我也听说过,他们的大总管柳然当年和岳天鸣结拜过,武功也很不错,但另一位小总管林皆醉,武功听说并无特出之处,只是下手颇为狠辣。江湖上都说,天下第一暗器络绎针在他手里。”他虽没直接说出,但话里的意思,就是指这小总管武功寻常,不过是凭着络绎针才博得了名声。 林皆醉没想到说了一圈,这话题倒落到了自己身上,倒不好开口。段玉衡的话虽不好听,但这几年来江湖中人对他的看法大多如此,如段玉衡这般,还算是委婉的。林皆醉倒也并不在意。 廉贞却道:“武功并无特出之处?这些年长生堡外面的事务,我听说多是这位小总管处理,他若真是武功并无特出之处,又能办得这样漂亮,说明此人才是真有本事。再说,用络绎针又如何?针是死物,人才是活的。这络绎针要是落到个白痴手里,那也就是废物一个。至于下手狠辣之类更是笑话,江湖中人,你不杀我,我便杀你,若还要顾及下手狠不狠,索性回家去罢!” 他说话是很不客气的,可这番道理,段玉衡却是首次听闻。他仔细寻思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廉贞有理,便道:“你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他坦然承认,廉贞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笑道:“看你没什么江湖经验,知道的江湖事儿倒不少;可说你知道江湖事,家门口的事情倒不晓得。”这家门口的事情,便是指西南这些教派杀人为赌之事。 段玉衡低头道:“我……其实不大喜欢江湖事。我兄长倒懂,常在我面前谈论,便也记住了一些。” 廉贞便问:“那你喜欢什么?” 段玉衡道:“喝喝茶,看看花,游山玩水,吃些美食……我喜欢的东西挺多的。” 廉贞看他半晌,叹道:“如你这般,也是一等福气。晚了,睡罢!”说着就不再言语,抱膝坐在火堆之侧。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段玉衡、泊空青先后睡熟,唯有林皆醉辗转反侧,一时竟难以入睡。 廉贞方才所说的那一番话,段玉衡是第一次听到,而他,却也是第一次听到。 直到廉贞守夜结束,唤醒段玉衡替换之后,林皆醉才慢慢入睡,但睡着不久,段玉衡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醒一醒,林公子,醒一醒!” 还好林皆醉睡得并不踏实,段玉衡一出声,他也就醒了,却见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对不住,这十万尘网阵十分精深,我也不知自己看得对是不对……”他指着山洞口的一处丝线,“我看这里的意思,是有一人在山脚下东南处,可是又半晌没有动弹,这……不应该吧?” 段玉衡这疑惑却也正常,三更半夜,怎会有人在山脚下站着不走了?可林皆醉仔细查看一番,段玉衡所说竟没有谬误,从那丝在线的迹象来看,确实有一人立在山下良久。林皆醉便道:“段公子看得并没有错,我去山下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泊空青和廉贞也都醒了。泊空青起身道:“有人在山下?你们辛苦了半夜,我去看一看。” 她动作爽利,没等段林二人有所反应,便已出了山洞,没想她刚到洞口,却忽然惊呼一声。几人皆知她不是那等大惊小怪之人,忙都出了山洞。 此时已是下半夜了,白日里虽然下了一场大雨,但此时一天云彩都已散去,月过中天,皎洁明亮,山上草木清晰可见。而在山脚处,却不知何时升起一片红色的雾气,更奇异的是,这些红色的雾气正慢慢朝着山上弥漫而来。 不过片刻,红色雾气已升至山腰,恰撞上一只刚刚起飞的夜枭,那只夜枭原还好好的,一遇上雾气,翅膀忽地飞快颤动了一下,随即便直直地从天下坠了下来。几人原本便怀疑那红色雾气有问题,现下更是吃惊不小。 泊空青低声道:“桃花瘴。” 这里面,廉贞江湖经验十分丰富,林皆醉则因自身武学不足的缘故,平日里对江湖掌故多有涉猎,二人不由异口同声地道:“桃花瘴?” 廉贞皱眉道:“我听说这是百药门的禁药,后来百药门的掌门白千岁一死,桃花瘴就此失传,难道江湖上还有这鬼东西?” 泊空青慢慢道:“有。” 月光下,她的面色苍白,“有人重现了桃花瘴,但这人已死多年,他制出的桃花瘴当年也都毁了。” 既然人都死了,药也毁了,那现下是怎么回事?诈尸了?几人相顾愕然,泊空青却不再多说,快步走回山洞,段玉衡还有些不太明白,向林皆醉低声问道:“桃花瘴这名字我也觉得耳熟,到底是什么?” “毒药。”林皆醉也低声答道:“桃花瘴出,漫说是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 段玉衡一惊,又看了那不断涌上的红雾一眼,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 几人再度回到山洞中,遭遇这等危机,深沉如廉贞,周密如林皆醉一时竟也想不出办法,眼见那红雾已将山腰以下团团围住,桃花瘴触之必死,如何还有逃出的可能?只不过二人均非七情上面之人,心中虽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并无表露,段玉衡却有些着急,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泊空青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我师父研究桃花瘴多年,他无法重现桃花瘴,只研究出了不算成功的解药。” 段玉衡喜道:“都说尊师关龙骨关先生是西南第一用毒高手……”他话还没说完,已被泊空青打断,“我再说一遍,这解药并不算成功。” “师父当年用动物做过实验,十只动物里死了七只,一只就此疯癫,只有两只昏睡一日,醒来后一如往常。你们要不要试?服用一枚即可。”她又看一眼山下红雾弥漫情况,道:“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思量。” 山洞中一时静默无语,众人心知肚明,就是服用了所谓的“解药”,活下来的机率也是极小;就算侥幸活下来,那又有一种可能,便是那施毒之人自有桃花瘴的解药,上来查看,那昏睡的几人自然也是任人宰割。 这沉默时间并不很长,廉贞忽然哈哈一笑,从泊空青手里取过瓷瓶,倾出一枚药来,道:“我自来运气便差,难不成是为了今日积攒些好运?”说罢便将那枚药放入口中。 段玉衡想了一想,道:“下去是死,吃了泊姑娘的药说不定还有些希望,本该多谢你才对。”说着也拿了一颗。 最后只余下林皆醉一人,泊空青看着他,她也看出这林姓公子心思颇重,况且此事关乎生死,斟酌一番也属正常,却听林皆醉问道:“这药林戈也可吃么?他身上毒素纠结,有无妨碍?” 泊空青低声道:“我不知道。” 林皆醉叹道,“我本不该为他人做主。”终是倾出两枚药丸,走到犹自昏睡的林戈身旁。 泊空青原当他是在为自身考虑,谁曾想林皆醉犹豫竟是为了林戈,山洞中这萍水相逢的几人,廉贞深沉老道,段玉衡天真热忱,也都罢了,唯有这林皆醉,看着心思既多且重,偏又肯为林戈思量。这份矛盾,便让泊空青又多关注了他几分。 但此时实在也不是多想的时候,几人各自服下药物,熄了火堆,寻了山洞中相对舒适的地方躺下,离解药发作尚有一小段时间,段玉衡便道:“我若是死了,又或疯了。烦请各位把我送回大理段氏。” 大理城中,姓段之人所在多多,但段玉衡这般说来,显见得他是出自掌控大理实权的段氏一门了。林皆醉先前见他风仪谈吐,心中已有揣测。此时更是得以印证。 段玉衡又道:“可是又恐我家人伤心……唉,若我真死了,他们四下寻找,痛楚焦急,伤心的时间岂不是更久,罢罢罢,长痛不如短痛的好。” 泊空青道:“玉龙关之人对尸身并不重视,我若死了,尸身烧了便是;若疯了,还要烦请诸位送我回门中。另外告知我师长桃花瘴再现之事。” 这时段玉衡便问道:“廉先生,你有什么话要说?” 廉贞闭着眼睛,笑道:“我没什么家人亲长要交待,只有一人需……呔!我都死了,还能如何。我若疯了,天生天养,随他去罢。” 他虽是这般说,但段玉衡、泊空青二人自然不会如是想,心中各下决定,若廉贞果然疯癫,自己又侥幸活着,必是要照顾他的。 待到廉贞也说完,不算犹自昏睡的林戈,便只剩林皆醉一人没有开口。段玉衡便问,“林公子,你呢?” 林皆醉微微苦笑,这一时间,他心里已不知转过多少念头,却又无一句可以说出口,最后只道:“烦请各位照顾林戈罢!” 旁人还没说话,段玉衡先道:“这个自然。”又问道:“林公子还有其他家人吗?” 这一句本是平常的问话,林皆醉却顿住,随即才道:“我有一个兄弟……”段玉衡道:“林公子还有个兄弟?”林皆醉又是一顿,道:“都说他注定不永,原先我总不敢想他走后情形,现在一想,我先走也是好事。” 他这几句话说的平淡,几人听了却均觉十分伤感,段玉衡道:“那你……”他想问:“那你的身后事如何安排?”但这话意头不好,他也只说了两个字,便住了口。 林皆醉自知段玉衡未说之意,他欲待开口,却觉心头一阵茫然。然而那药物发作的时间本来不长,先前几人说话又耽搁了一段时间,他再一思量,头脑已觉一阵昏沉,他情知药物即将发作,挣扎着说了一句。 “我若疯了,便杀了我罢。” 三间竹屋,一抹流水,紫藤的香气隐约袭来。 林皆醉觉得,这个地方他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即他便失笑,这原是他的家啊。 此时他不过九岁,父亲母亲也正当年华。前些时日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但现下已然痊愈。此刻母亲正端坐桌旁,手法娴熟的煮着茶;父亲则坐在廊下,用一把小刀雕刻着一截竹根。 知了的声音在流水中遥遥传来,不一会儿响成了一片,可也并不显得喧嚣,反倒有些鸟鸣山更幽的味道。 又过一会儿,父亲放下了刻刀,依稀可见他手中的竹根是个清秀女子的模样,与母亲十分相似;而母亲那边的茶也煮好了,满室里都是茶香。两人同时抬起头,相视一笑,空气中静静流淌着相知相惜的情意。 林皆醉抱着膝头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想:这可真好啊。 他在这个家里慢慢长大,尽管岁月流逝,父亲与母亲的容貌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改变的只有门前那棵紫藤,到他十八岁时,那棵紫藤已经高大到可以把整间竹屋遮蔽起来,清幽的香气弥漫一天一地,将他们一家三口笼罩其中。 每年花开的时候,母亲总会做藤萝饼给他们吃。有一年,她额外多做了许多藤萝饼,取一个精美的龙凤红漆盒子装了,他诧异,问母亲这是做什么。母亲笑着道:“傻孩子,这是送给你未婚妻的啊。” 他怔住了,自己怎的凭空多出一个未婚妻来?母亲笑道:“你都忘了?前些时日你父亲的结义兄弟过来拜访,对你很是喜欢,便许下了这门亲事。” 他实在不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母亲见他神色茫然,复又笑道:“你竟忘了?那日你伯父来,你还与他的义子玩得极好呢。” 这件事他倒仿佛有些印象,不觉便点点头。父亲放下手中书本,笑道:“我们可也都忘了问,这门亲事,想必你是乐意了罢?” 父亲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其实半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父母二人一起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低声道:“这件事我从来不敢想……” 父亲哈哈笑道:“你只说你愿意不愿意吧?”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自己从小到大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看向父亲、母亲、自己手里的青瓷茶杯,桌上摆放的朱红漆盒。紫藤的香气又从门外飘来,美好的宛若梦境。 他深深呼吸,终于开口。 “不愿意。”????????????????????? 父亲母亲都惊愕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 所有的一切,父亲、母亲、竹屋、流水、紫藤、朱红漆盒、青瓷茶杯,一个接一个的在他面前碎裂,最后一个碎裂的是他自己,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和双手一点点化为碎片,碎片化为流沙,流沙又化为虚空。 第八十五章 结拜 第八十五章 结拜 如果他回答的是愿意,是不是一切就不会改变? 他的身形再度凝聚起来,这一次他不再是十八岁的闲雅少年,而是现今的模样,二十二岁,行走江湖已久,武林中人半是惧怕,半是不屑的长生堡小总管。 林皆醉慢慢伸出双手,凝视良久。他相貌随母,这双手亦是如此,比起一般的男子,他的手形更为纤长,抚琴吹笛当很适合。不过,九岁之后,他再没碰过笛子,他的手上有茧、有疤痕,左手的小指弯折角度略觉不自然,那是以往一次打斗留下的印记。 这是一个武人的手,而非自幼过着写意生活的文人之手。 过往一切,皆非真实。前路如何,犹未可知。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一脚踏上了江湖路,便无后悔之意。 终于,他睁开了双眼。 ? 眼前一片明亮,刺得他双目疼痛不已,一个人猛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没死,你也没死!” 林皆醉就不是第一流的武功,毕竟也是长生堡长大,胡三绝调教出的人物,但这一扑速度奇快,他竟然没有躲过,那人的力气不小,他又是刚刚坐起来,被那人一扑竟然向后摔倒,眼见头就要撞到地上,忽有一个人在后面扶了他一下,又有一个人用力一拉,把他们一起拉了起来。 这么一折腾,林皆醉的眼睛也慢慢适应了光线。他这才惊见,刚才扑上来的是段玉衡,在后面扶他的是林戈,把他拉起来的却是廉贞。 没死,他们几个竟然真的都没死?!林皆醉惊喜之余,竟有不可思议之感,忽又想到尚未见到泊空青,连忙问道:“泊姑娘呢?”却听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笑道:“幸好你还记得我。”说话人满脸笑意,正是泊空青。 这玉龙关传人性情一向疏朗,现下说出这等玩笑之语,可见也是欢喜的紧了。 段玉衡还抱着他,一边笑一边道:“天啊,咱们几个竟都活了!万万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尤其是你,我们几个都是十几个时辰就醒了,连你兄弟醒得都比你早,只有你,前后足足等了二十多个时辰,天啊天啊天啊,幸好你没死!”他激动之余,也没了世家子弟的风度,颇有些语无伦次。 廉贞道:“就是他醒了,也没你这么上来就扑的,我看人家半条命都被你扑没了。”他说是这样说,也忍不住走了上来,用力拍了一下林皆醉的肩膀。 泊空青便走了过来,拉住他的手为他搭脉,过了一会儿笑道:“没事,桃花瘴也没能伤到你。” 虽然林皆醉醒来便证明他并无大碍,但泊空青诊脉之后,自然更加确定,林戈直到这个时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不喜欢热闹,便走到山洞一角自行坐下。 段玉衡便道:“咱们几个运气实在好,可见前日里做了好事,必是有好报的。”他所说的好事,自是指在饭铺里出手相助之事,又道:“也是咱们有缘,才能如此。” 林皆醉虽然刚刚醒来,思绪却仍是清明的,他不似段玉衡那般纯粹喜悦,心道己方全部获救,未免巧合的过分,便问道:“泊姑娘,不知令师当年是如何做解药试验的?” 想必一早泊空青也想过这件事情,她看林皆醉一眼,眼神中流露出赞赏的意思,她并不避讳,便将关龙骨当日试验细说了一遍,又道:“虽然以人试药最为精确,但师父决不肯做这样的事情,就是捉些恶人试药他也不肯,最后便从西南山里捉了些动物回来,其中有两只巨猿颇为聪慧,师父原舍不得,幸而最后活下来的,也正是这两只。” 林皆醉脑中灵光一现,问道:“那么疯癫的是什么动物?” 泊空青答道:“疯癫的是一只猴子……”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也反应过来,不由得看向林皆醉,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林皆醉微笑道:“尊师研制的解药,或许与从前桃花瘴的解药并不相同,也还不能解救桃花瘴下的其他生灵,但至少在对人的这一方面……” 泊空青接上他的话道:“已经成功了!” 段玉衡有些不明白,便向廉贞问道:“泊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廉贞怜悯地看着他,道:“你细想想,活下来的两只巨猿与人是不是相似?” 段玉衡不满道:“猿猴毕竟是畜类……”可又仔细一想,若与世间的动物比较,,还真的只有巨猿最像人类,不由哎呀一声。廉贞仔细看他表情,叹道:“还真是,活下来的两只巨猿还真就与你最相似。” 廉贞虽然又刻薄起来,但段玉衡也不在意,他笑嘻嘻地道:“几位,经过了这一场患难,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先前我醒来的时候就有个念头,现下林公子也醒了,虽不知这念头当讲不当讲……” 他这番话还没说完,廉贞便截断他道:“但凡问一句当讲不当讲的,都是必讲无疑的。难道我说不当讲,你还真不说了不成?你就说罢。” 段玉衡笑道:“我本来就是要说的。我想着,咱们几人这几日来先是一同御敌,后又共经生死,缘分实在不浅,不如便在此金兰结义,就不知你们的意思是怎样?” 泊空青虽是女子,性情却较男子更为大气,闻言便笑道:“好啊。” 廉贞也叹道:“实在没想到,竟在西南有这样一场遭遇。”亦是点头应允。 这三人都应了,便都一起看向林皆醉。 林皆醉万万没想到段玉衡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要求,下意识便要说一句“不敢当”,却见廉贞、泊空青、段玉衡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四人刚刚在生死在线同走过一遭,这一句“不敢当”便显得十分的不合时宜。这时廉贞又笑道:“江湖中人也无需虚礼,不必香烛,咱们对天叩拜了便是。” 林皆醉心思电转,便寻出一个绝好的借口,道:“承蒙几位厚爱,但我命格不好,当年江湖中的神算子为我算过命,道是凡与我有亲缘之人,必遭祸事。我幼时父母双亡,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神算子是江湖上十分有名的一个命理师,闻说所推演的命格,就没有不准的,加上此人在几年前已然过世,就想要对证也无处对起。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比寻常人更要注重这些忌讳,因此林皆醉才这般说来。谁想泊空青一听便道:“我们大西南的人,不信你们中原这些花头。” 段玉衡马上道:“我也是西南人,自然也不信。”又问廉贞,“廉先生你自然不会信吧?” 廉贞哼了一声,“那些愚夫愚妇才信这个,看你长得还算聪明,信这些无稽之谈作甚?” 林皆醉道:“若是归结到我个人身上,自然无妨,但在下实在不愿……”他一句话没说完,林戈忽然开口道:“我也,没事。” 自林皆醉醒来,这是林戈第一次开口说话,段玉衡笑起来,“林兄弟说得对,他是你亲戚,不也是没事吗?” 林皆醉竟忘了这一件事,只得道:“是。” 廉贞看他两眼,忽地伸手一拉,他武功原在林皆醉之上,后者又无防备,便被廉贞拽到了面前。廉贞又看林皆醉一眼,嘿然一声,“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何必这般重?” 林皆醉心头猛地一跳,先前山洞之中,廉贞评点长生堡小总管时他就曾为之触动,现下更有一种感觉,或许廉贞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却已看透了他的心里。 这时泊空青也上前笑道:“我看,你也不必顾忌那些命格之类的鬼话。” 泊空青这一开口,又自不同,林皆醉先前便感谢她在饭铺中慨然相助,后来又为众人解毒之事,当此时刻,再不能拒绝,终是应道,“是。” 段玉衡欢呼起来,“太好了!”想了一想,他又看向林戈,笑道:“林兄弟,我看你也很好,也一起结拜了罢。” 林戈却只是摇头,“他结拜,一样。” 廉贞与泊空青都是历经江湖的人,却也看出林戈与林皆醉之间的关系并非亲戚这么简单,又兼在山洞中一同经历患难的是林皆醉,因此林戈拒绝之后,众人并没有坚持。四人便在这大西南山洞之中齐齐跪倒,八拜为交,自此结为金兰兄弟。 起身之后,几人各叙年齿,廉贞三十二岁,是四人中的大哥;泊空青二十六岁排行第二,余下段玉衡二十三岁排行第三,最小的则是二十二岁的林皆醉。 段玉衡笑容满面,道:“大哥、二姐、四弟。”又笑道:“在家里我是最小,现下我也有个弟弟了。” 廉贞道:“你这三哥做的,全没有四弟稳重。”说着从身上取出几把飞刀来,道:“我这大哥没什么东西,这几把飞刀倒是当年师长所留,你们每人一把,做个纪念吧。” 三人自都接过称谢,林皆醉见那飞刀刀柄颇为陈旧,但锋刃如水,依然锐利。他又细看样式,不由道:“原来大哥……大哥的师长出身自寒江上飞刀沈家。”这一声大哥,他叫得多少有些不习惯。 廉贞笑道:“四弟心细,我那师父正是出身于飞刀沈家,但他却是住在大理,也葬在这里,因此我每隔一两年,都要回来祭拜他老人家。”他叹道:“没两天,便是他老人家的忌日了。” 几人这才知道廉贞来大理缘由,泊空青笑道:“我也有东西给大家。” 她分赠了每人一瓶药物,这却不是针对某一种毒药的解药,而是所谓的“万能药”,自然,这瓶药并不能解世间百毒,但若不慎中毒,服下此药却可缓解,又或延迟中毒时间,大西南毒药庞杂,倒是这种“万能药”更是适合众人。 段玉衡见廉贞泊空青都有见面礼相赠,自己也想翻些礼物出来,无奈身无长物,正焦急间,泊空青笑道:“得啦,我们一个是长兄,一个是长姐,你就不必了。”又向林皆醉道:“你最小,更不用拿。” 林皆醉先前确实也想寻些物事相赠,但泊空青既然这般说,也只得罢了。 ? 几人身上还有些剩余的干粮,简单吃了一些,便沿路下山。一路上只见山间草木凋零,动物尸体一地,都各自心惊。 泊空青叹道:“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了。” 这句话,先前林皆醉在山上也说过一次,但此时面对这般情景,众人自然更加感慨。段玉衡忍不住问道:“二姐,你曾说有人重现了桃花瘴,那是怎么一回事?” 泊空青叹道:“那是我师门不幸。”她看向众人:“你们可听说褚辰砂的名字?” 林皆醉来大理之前,胡三绝还专门提过此人,以胡三绝医术之高,居然还着了当时尚且年幼的褚辰砂的道儿,可见其能为。他心念一动,道:“莫非再现桃花瘴的,便是褚辰砂?” 泊空青点了点头,廉贞与段玉衡自也都知道褚辰砂的名号,廉贞不由道:“若说是他,却也说得通。” 泊空青道:“实不相瞒,这褚辰砂,原本是我师父的师弟。”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怪了,若按正常称呼,她本该说:“这是我师叔。”果然泊空青又续道:“褚辰砂自幼聪明颖悟,在医毒方面造诣非凡,十九岁时便再现了桃花瘴,我师父原本十分欢喜,可是后来才发现,为了再现这等剧毒,他竟然用活人做了实验。这是玉龙关严禁之事,按门规本应处死,但我师父那一辈只有三人,先前不久二师叔又去世了,师父实不忍心对褚辰砂下手,便要他发下誓言,再不伤人,随后将他逐出了师门。” 几人面面相觑,天下人皆知,这褚辰砂入江湖后,就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也不如他下手狠辣,江湖中人素重誓言,这褚辰砂委实是个异数。 泊空青又道:“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褚辰砂作恶无数,但那个时候就是师父,也制不住了他了。他虽想清理门户,却是有心无力,后来几大门派在铁网山设计围杀,这才杀了褚辰砂,他所制的毒药也尽都毁了。这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实在不懂,为什么现下江湖中竟还有桃花瘴?” 林皆醉便问道:“当年褚辰砂可有传人?” 泊空青道:“有是有一个,褚辰砂死前三月,曾收了个擅长易容的弟子,名叫曲莲。铁网山一役后,曲莲也不知所踪。因他武功平平,跟随褚辰砂学艺前也不懂毒药,江湖中人都未如何留意他。若说是他重现桃花瘴,我可实在不信。” 林皆醉猜测着又道:“或者褚辰砂曾留下什么秘籍,又或者桃花瘴未曾全毁,而是留下了一两枚?” 泊空青摇首道:“西南毒学绝非靠一本秘籍便可掌握,若无师长在侧教导,随时就是一个死字。”林皆醉少时也从胡三绝学过一段医术,自是了解此道艰难,听了亦觉有理。但林皆醉的后半句话却也令泊空青思索起来,“难道当年真是留下了几枚桃花瘴……咦!” 她骤然停下脚步,其余几人也一并停下,一具尸体赫然现于众人面前,泊空青低声道:“大西岭教主华亭。” 尽管华子虚不学无术,但大西岭教主华亭却非易于之辈,西南诸教派中,大西岭可排入前三,亦是因为这位教主之故。 可西南前三甲的毒药教主,又怎么会死在这里? 泊空青细细观测一番,道:“华亭是死在桃花瘴之下,死的时间……”她推算了一下,“大约就是我们进山洞那一晚的半夜里。” 众人皆是一怔,段玉衡便道:“二姐,你的意思是说,那一晚除了大西岭的两拨人马,华亭也跟着过来了?” 先前华子虚被泊空青所杀,之后大西岭先后派出两拨人马,也都被廉贞与段玉衡击败,那么华亭一怒之下出手,亦在情理之中。但现在问题又来了,这桃花瘴到底是谁用的?是华亭手中有桃花瘴,不懂用法反而伤及自身?抑或是另有他人用了桃花瘴?若另有他人,那这人为何要使用桃花瘴?他到底又是谁? 林皆醉也看了一番周遭情形,道:“那一晚山下,至少还有一人。” 众人皆是一惊,林皆醉解释道:“那一晚我们醒来时,原是因十万尘网阵有一处,有人久久伫立。” 这时段玉衡也想了起来,道:“正是!当时我心中不解,便叫醒了四弟,二姐还说要出去查看,只是刚到洞口,便看到了山下的桃花瘴。” 林皆醉低声道:“那人站立之处,不是这里。” 众人又是一惊,那出现在山脚下,伫立良久的人会是谁?是施放桃花瘴之人吗?是曲莲,还是江湖中的其他什么人物? ? 他们终究还是离开了这里,虽然各自心中仍有疑惑,但这却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问题。现下各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廉贞的师长祭日将至,自是要尽快赶去;泊空青出门游历良久,也要急着回师门;段玉衡则要回家,林皆醉道:“我也要去大理城。”段玉衡笑道:“好极了,你我正好同路。” 第八十六章 巧合 第八十六章 巧合 几人便就此分别,临行前,泊空青又为林皆醉与林戈二人搭了次脉,满意点头,又给了林皆醉一瓶药丸,嘱咐两人每日一丸,连吃五日,竹林水的余毒便可全清了。 林皆醉接过药丸,忽地想到一事,便问:“不知这竹林水是以何种方式下毒的?” 泊空青道:“这可就多了,下在饮食酒水里,吃了会中毒;淬在兵器上,被刺伤也会中毒;甚至于把竹林水混入空气水雾,呼吸了还是会中毒;这也正是竹林水的厉害之处。” 林皆醉想了一想,便道:“我明白了,多谢。” ? 廉贞、泊空青两人先行离开,林皆醉、林戈、段玉衡三人则前往大理。在路上,段玉衡向林皆醉道:“四弟,不知你去大理是有什么事?若不急的话,不如先到我那里住下,我带你逛一逛大理城,再见见我的兄长家人。” 先前段玉衡就曾几次提到自家兄长,可见他与家人感情深厚。林皆醉便问道:“不知令兄是……” 段玉衡笑道:“我有两位兄长,大哥名讳上玉下和,二哥名讳上玉下朗。” 林皆醉听了微微一惊。原来现下大理段氏的家主正是段玉和,段玉朗为人精明强干,也是段氏的一位实权派人物。先前段玉衡虽说自己是大理段氏子弟,但一来段氏家族庞大,族人众多;二来林皆醉从前也从未听说段玉和、段玉朗还有这样一个武功了得的幼弟。故而他从未想过,这段玉衡竟是段家嫡系的一个重要人物。 他遮掩了心中惊异,微笑道:“好,我初到大理,自当拜会段氏家主。” 段玉衡听了,很是欢喜,又絮絮地讲了大理的许多风土人情,林皆醉听了,却也觉得颇长见识。当段玉衡向他描述起大理名闻天下的茶花时,林皆醉心中一动,便问道:“若想买好茶花,不知该去哪里呢?” 段玉衡哈哈笑道:“最好的茶花,当然都在我们家里啊!”他又道:“四弟你喜欢茶花?那也不用买,等我挑几盆好的送你。”想一想又问道:“四弟你是自己赏玩还是送人?若是送人,送长辈,送同辈都有不同讲究,要是送心上人,那就更不一样了。” 林皆醉忽然一滞,段玉衡最后一句原本是开个玩笑,见林皆醉神色有些特异,不由笑起来,“真的,四弟你真的是送心上人啊?那我可得好好选两盆。” 林皆醉表情已然恢复如常,道:“原是送一同长大的伙伴。” ? 中午三人随意寻了个地方打尖,段玉衡出去方便的时候,林戈忽然道:“你——和他们一起,开心。” 林皆醉一怔,不由看向林戈,林戈也看向他,一双浅琥珀颜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又道:“山洞里,你给我鸡汤喝,后来我,没睡着。”林戈又重复了一次,“你和他们,吃饭说话,开心。” “你——很少,那么开心。” ? 临近傍晚的时候,三人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了大理城。 大理城虽位于西南,但城池之规整严密并不逊于江南名城,而内里又是另一番景象,青石铺路,人群熙攘,空气中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花香。段玉衡神色明显地放松下来,笑道:“四弟,咱们走,回家了!” 淡紫浅绯的晚霞铺满了天幕,段玉衡笑嘻嘻地拉着林皆醉的手,一同走入了段府的大门。一进门时恰见到一名管事,那管事又惊又喜,“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大公子二公子都急坏了!” 段玉衡出门时候,原不过说在外游玩一两天便回来,现下耽搁了这许多时间,段玉衡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便道:“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情,大哥二哥都在家吗?” 管事道:“大公子出去找您了,二公子留在府中处理事务,现下应是在书房之中。”段玉衡听了忙道:“我这就去寻他。”又向那管事道:“这是我新结义的兄弟,好好款待。”说着向林皆醉招呼一声,忙忙地向后面去了。 管事不敢怠慢,吩咐人流水价送上茶水点心。林皆醉含笑谢过,见茶水是今年新出的雨前,点心则是江南细点。再细看厅堂内布置,见墙上挂了几张前人的山水,博古炉中焚着些清淡的香料,暗道段氏虽在西南,受中原熏染却是颇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茶杯是青瓷所制,上面印了一部《心经》,字迹细小,却秀丽分明。大理崇尚佛教,由此可见一斑。 林皆醉这杯茶喝得很慢,待他第二杯茶喝完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音。他抬起头,见段玉衡引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此人相貌与段玉衡颇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是一派精明强干之色,林皆醉见他年纪相貌,已揣度出他身份,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二公子。” 这人正是段玉衡的二哥段玉朗,他见林皆醉一口道出自己身份,不由看了林皆醉一眼,道:“这位便是林冰林公子?这几天三弟多蒙你照顾。” 林皆醉正要谦逊几句,忽然间有一个下人匆匆来到厅堂前,因见段玉朗在此,没敢上前,段玉衡却看到了他,问道:“得力,你怎么来了?难道是雪英出了什么事?” 得力忙道:“三公子说得正是,雪英不知怎的忽然发狂,头撞的都是血,小的实在制不住……” 段玉衡一听雪英二字,没等他说完便着急起来,忙忙起身道:“怎么会这样?我这就去看看。”又歉意道:“二哥,四弟,你们先聊。”说罢便走了。 段玉朗失笑,“有客人在此,你还是这般不稳重,去罢。”林皆醉原本便想和段玉朗单独说话,段玉衡这一走,倒正是个机会,便道:“二公子客气,其实我正有一事,需要和二公子单独言明。” 段玉朗一怔,林皆醉伸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倒书了“长生”二字,随即抹去桌上水迹。 二人目光相对,段玉朗看向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起来,片刻后道:“你随我来。” ? 他带着林皆醉,来到后面的一间书房里,这里四下堆放着许多卷轴文书,显是他一个重要的机密所在。段玉朗把门关上,看着林皆醉,目光逐渐犀利起来,他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林皆醉再度行礼,抬起头时道:“长生堡,林皆醉。” 段玉朗的神情,因林皆醉这六个字变得复杂起来,良久他方道:“哦,原来是长生堡的小总管。”他仔细打量了林皆醉几眼,又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夸赞,但段玉朗的神色语气,却多了几分讽刺的意思。林皆醉只做不觉,道:“不敢。” 段玉朗道:“江湖上久闻小总管的名号,比起我家那个只会玩乐的三弟,那可要强得太多了。大哥和我倒也知道自家这个弟弟无甚大志,因他年纪小,也便护着些,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江湖上也没传过他的事情。没想到小总管这样的了得,就这样,一来大理,还能先找到我三弟,又与他义结金兰,都说小总管厉害,今天我可算见识啦。”说罢,打了个哈哈。 这番话内里的意思可就很厉害了,林皆醉心中暗想:难怪江湖上从不闻段玉衡名声,原来是他两位兄长保护之故,口中则道:“先前向三公子隐瞒身份,是在下的不是。” 这句话并不能令段玉朗面色好转,但林皆醉下一句便是:“待说完正事之后,在下便会去寻三公子致歉,结义之事是三公子一时兴起,不必当真。” 这句话才是让段玉朗真想不到,他先前是怕段玉衡全无江湖经验,被林皆醉哄骗,需知一个结义兄弟,能介入的事情那可就多了,结果林皆醉自己倒把结义之事给否了。他虽放了几分心,可又想:我家三弟多么出色的一个人,你倒不乐意和他结义,难道三弟还配不上你不成? 他心思转动,面色却也略有缓和,又想到段玉衡先前与他谈话,道是一同结义之人,尚有玉龙关掌门关龙骨的高足,与另一位武功极其高明的人物。关龙骨与段家渊源非同一般,而廉贞那等高手,更不是随意可以被人收买的。这样一想,段玉衡与林皆醉的结义,难道还真是巧合不成。 他心中转过这样念头,口中却一字不提,只道:“此事暂且不提,小总管千里迢迢来到大理,想必是有要事了?” 林皆醉道:“正是。”他便详细讲述了寒江一役,又说了钱彤等人尸首不见等事。他叙述这些事情时颇为克制,并未指认钱彤便是内鬼,但诸如钱彤分赠诸人药酒,众人所中的毒是竹林水这些细节却也一一说明,最后他道:“钱统领在大理身份重要,如今与手下一并失踪,这也是我们长生堡的责任,大理与长生堡合作日久,关系不同寻常,因此堡主特地派我前来,说明此事。” 他一说到“大理与长生堡合作日久,关系不同寻常”,段玉朗便知道,这小总管也是知道大理与长生堡合作船队一事的。再听林皆醉口吻,虽是说得客气,也没有指责钱彤一字半句,但事实放在这里,计划忽然暴露,钱彤等人又失了踪,那钱彤等人的嫌疑,便是十分之大了。 他不免想到自家那个只会喝茶看花的三弟,心想:差不多的年纪,可看看人家这办事!不由暗叹一声,道:“钱彤说的年不演、年不遇二人叛逃一事,并无虚假。” 当日钱彤执意要加入征讨天罡三十六队伍中,便是因为他说当年大理曾有一对年氏兄弟叛逃,杀了钱彤不少手下,后又加入天罡三十六。因此钱彤决意杀他二人复仇。如今林皆醉听段玉朗证明此事,倒也不是特别吃惊,他心想钱彤若真是内鬼,也不见得所说皆是谎话,九句真,一句假,反而更易让人上当。 段玉朗又道:“钱彤此人,原是我大理段氏家臣后人,他那四个手下,有两个是大理本地人,一个来自丹阳城,一个是江南人。我现下也不能给你一个切实的说法,需得查证之后,再谈此事。” 这也在林皆醉意料之中,他道一声,“是,那在下便静候二公子消息。” 段玉朗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与我三弟结拜,何必对我如此客气?” 林皆醉怔了一下,心说这段二公子变脸变得好快,方才还说这场结义是别有用心,现在又承认了?但他面上自然不会显露,道:“不敢。” 段玉朗咳嗽一声,道:“我三弟是个至诚的人,你既然与他结拜,也要相待以诚才是。” 林皆醉道:“是。” 段玉朗忽然发怒,“是什么是!” 林皆醉实不知自己这一个字哪里答错了,只得道:“还请二公子指教。” 段玉朗怒道:“他还当你是林冰!” 林皆醉道:“因长生堡与大理合作之事机密,三公子……” 段玉朗更加火大:“你还叫他三公子!” 林皆醉这才反应过来,改口道:“三……三哥对大理事务涉及似乎不深,我一时不知此事是否应告知于他,因此暂时化名而已。” 段玉朗道:“你也知道是暂时化名,那你便去告诉他罢!”说罢一挥袖。 段玉朗既然发话,林皆醉也只得赶快出去找人。 平心而论,廉贞看待长生堡小总管态度不同,泊空青慨然为他们解毒,段玉衡虽有些不通世务,但为人坦荡热忱,他对这三人亦有好感,相处起来也并非不愉快。然而从小到大,他真正亲近过的同辈人也只有姜白虹一人,现下面对自己这个新出炉的结义兄弟,他其实还是不甚习惯。 段玉衡正在花园里,想必是那个雪英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见到林皆醉他很是欢喜,笑道:“四弟你和二哥谈完了?我带你去看茶花吧。” 换做平时,林皆醉自然欣然应允,但此时他却不免有些尴尬,道:“茶花不急,我有一件事……” “什么事?”段玉衡抬头看着他,目光很是清澄。 林皆醉当时化名时也不觉如何,现在要说明,却忽地不好意思起来,但此事早晚要说,便硬着头皮道:“很是抱歉,当初结义时我用的原是化名,我的真名,是林皆醉。” 段玉衡一下子惊异起来,“什么?” 林皆醉见他神情变幻,不由愧疚更深,道:“实在抱歉。” 段玉衡却叫起来,“原来你就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啊,哎呀,在山洞里时,我和大哥还聊到你呢,当时我胡说了几句……”他抓一抓头,脸上居然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要不提,林皆醉都忘了当时段玉衡说什么了,段玉衡小心翼翼窥着林皆醉的神色,道:“四弟,你别生气,我后来就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了。” 林皆醉啼笑皆非,原本不应是自己前来致歉吗?他只得道:“你当时说得也没有错,倒是我隐藏身份与你们相交,是我的不对。” 段玉衡却道:“那有什么关系,林冰还是林皆醉不过是个名字,你不还是你吗?” 林皆醉一怔,心头剧震。他凝视着段玉衡,却听后者道:“四弟,当初我是冲着你这个人和你结拜的,一个头磕到地上,咱们便是兄弟了。至于名字身份,那都是身外之物,不必多提的。” 段玉衡毕竟是段氏子弟,受佛理浸淫已久,这几句话虽是江湖口吻,多少也带了些佛家味道。林皆醉听了,良久不语。过了半晌,他忽然行下一礼。段玉衡吓了一跳,避开道:“四弟,你好端端的行礼干什么?” 林皆醉道:“没什么。”过了片刻他又道:“多谢三哥。” 林皆醉与林戈自此便在段府住下,第二日里他见到了段玉和,这位段氏家主已是不惑之年,形容端方,精明稳重。他与林皆醉交谈之时,也颇谈了一些船队合作之事。林皆醉细细揣度,并未发现大理与长生堡的合作有何异样之处。 而段氏兄弟二人平日里待他的态度,较之对待长生堡小总管的礼节多些亲热,但若从段玉衡的结义兄弟这一身份来看,却也有些距离。林皆醉知道段氏兄弟对已必然尚存疑惑,亦不介意。 他并不知道,在段玉和与他见面之后,段氏兄弟曾在后堂有一场对话。 当时段玉朗问道:“大哥,你看长生堡这个小总管怎样?” 段玉和思量片刻,道:“很是能干。” 段玉朗唉了一声,“这我也知道,难道我是问大哥这个?” 段玉和又思量片刻,道:“不好说。” 段玉朗又唉了一声,但他也知道自家兄长就是这样个性,除非笃定了一件事,否则绝不轻下断语,只得又道:“这年轻人心思很深,和他一比,玉衡就是一张白纸。偏偏玉衡又很看重他,若他真把玉衡当个兄弟,自然不必多说,我就怕他心里有旁的想法。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一件事……” 第八十七章 准备 第八十七章 准备 段玉和慢慢道:“那一件事,也不好说。” 段玉朗不由看向段玉和,“大哥的意思是……” 段玉和道:“再看,若我们看不清,便请教能看清之人。” 这次段玉朗点一点头,“大哥说的是。” 他又和段玉和商量了另外几件事情,都谈完了,准备离开的时候,段玉和忽道:“玉衡是重情之人,无论结果怎样,莫让他伤心。” 段玉朗心中一凛,他先前怕的也是这个,道:“是。” ? 尽管见过了段氏两位当家人,但钱彤之事,并未即刻出来一个结论。林皆醉心里也明白,若段家对钱彤等人进行调查,怕也不是一两天能够完成之事,便耐心等候。段玉衡并不知这些江湖事务,便笑道:“四弟,我们大理可有许多好去处,你既来了这里,便让我带你去游览一番。” 林皆醉也有心一看大理情形,并不曾推辞。段玉衡欢呼一声,便带着林皆醉出了门,原本他还要带林戈一起,林戈却对游玩并无兴趣。段玉衡深觉可惜,却也不好勉强。 两人在大理城内游玩了两日,段玉衡从小生长这里,说起大理的掌故如数家珍。林皆醉也觉这座城池清静平和,与众不同。如他熟悉的江南玉京城亦是历史悠久,秀美雄健。但较之大理,似乎便少了那么一些安宁之意。林皆醉所见过的城池中,玉京也好,京城也好,皆是入世之城,唯有大理,却是一座出世之城。 “天下的江湖人,都会愿意隐居于此吧。”他向段玉衡由衷道。 第三天的时候,段玉衡起意带他去一间新开的茶店喝茶。两人已走到了段府门前,段玉衡忽然想起一事,道:“那间茶店水极好,茶叶却平常。不如把咱们昨天喝的‘山中雪’带过去。四弟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茶叶,只怕下人不懂弄错了。” 他说着就要回去,偏这个时候,外面新送了一盆“十八学士”进来,这是十分罕见的茶花,段玉衡顿时就有些挪不动步子。林皆醉笑道:“还是我去取茶叶罢。” 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舍不下那盆新来的茶花,便道:“那辛苦四弟了。” 他也不叫下人把十八学士送进去,只呆在门口,转着圈赏鉴着那盆茶花。忽然间外面马蹄声响,段玉衡一抬头,却见一匹白马由远及近而来,马上端坐着个青衣女子,到近前时,那女子一个翻身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段玉衡不由叫道:“二姐!” 马上那人原来便是泊空青,她见到段玉衡,面上也露出一份欢喜,但那欢喜很快便被沉重所掩盖,“原来你在这里?也是,你原本便是段氏子弟。” 她肃穆了神色,道:“我有大事要告知段氏家主。” 段玉衡见她形容不同以往,也正了颜色道:“什么事?我大哥不在家中,但我二哥平素也处理府中事务,告诉他可以么?” 泊空青面上露出些惊异之色,“原来你兄长便是段氏家主?” 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泊空青却吁了口气,道:“既如此,那由你转告也是一样。” 她正要说话,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林皆醉取了山中雪回来,两人正打了个照面,泊空青不禁道:“四弟,原来你还在大理。” 林皆醉微笑道:“是,见过二姐。”他先前便感念泊空青救人之事,这一次称呼倒是颇为真挚。 泊空青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现在一处,互相照应,也是件好事。”便道:“先前施放桃花瘴之人,乃是褚辰砂的弟子曲莲。” 这个人的名字,先前二人都曾听泊空青提过,道是此人乃是褚辰砂的唯一传人,擅长易容,但只跟随褚辰砂学了三个月,后者便被围杀于铁网山。因此传人虽是传人,却也颇有水分。林皆醉便问道:“这曲莲手中的桃花瘴,是从何而来?” 泊空青摇首道:“不知道,昨天夜里曲莲来到玉龙关,自称已经继承了褚辰砂一身所学,并向我师父约下了三日后的比斗。在约战之时,曲莲言道,先前他已向大西岭教主挑战,后者已死在他的桃花瘴下。” 段玉衡叫道:“这么说来,咱们那天是被华亭殃及池鱼了?难怪咱们在山洞里昏睡了那许多时候,那个什么曲莲也没上来寻我们。”林皆醉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看向泊空青,道:“若是如此,那曲莲甫一归来,先杀西南教派中排行前三的大西岭教主,后向尊师挑战,莫非……”后半句话他不好说,泊空青却不顾忌,道:“我也疑心他是想效仿祖师当年。” 青衣祖师顾云何当年统一了西南大小二十余个教派,现下看这曲莲的举动,莫非亦有此意?林皆醉想的更深一层,当年在铁网山围杀褚辰砂的,不乏江湖名门,若是曲莲一人自然难以对付,可他若真统一了西南教派,那后果还真未可知。 而真若如此的话,中原武林必将又是一番变动。 他收回思绪,问道:“尊师可曾与他交过手?这曲莲果然是继承了褚辰砂的一身本领么?” 泊空青道:“当时我并不在场。曲莲走后,师父便令我前来大理通知此事,请段氏中人做个准备。” 段玉衡仔细一看,果然见过泊空青一双秋水明眸下面有青黑之色,忙道:“二姐竟是连夜赶路来的?先进来休息一会儿吧。” 泊空青却摇首道:“不必了,我想去寻觅一味药物,也为师父三日后的比拼多些把握。” 段玉衡一听这话,自不敢耽搁,林皆醉则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递过,道:“提神药物,一路保重。” 泊空青一手接过,另一手扳鞍上马,道一声好,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遇到这等事情,段林二人自不能再出去游玩,二人一同回去府中,路上林皆醉向段玉衡道:“玉龙关和大理段氏关系想必很好,所以关门主才会特地前来通知。” 段玉衡犹疑道:“或许吧……我倒是从来没见过玉龙关的人来家里,大约是兄长他们私下里和关门主有交情。”想一想又道:“小时可能见过?实在记不得了。” 林皆醉点一点头,不再多说。 段玉衡是段氏家主宠爱的幼弟,泊空青是玉龙关掌门得意的弟子,然而这两人在结拜之前居然素不相识,可见段氏与玉龙关之间,至少近些年来并无来往。可曲莲归来,关龙骨却即刻派人前来通知,需知曲莲就是要效仿青衣祖师,那统一的也是西南教派,与大理段氏关系委实不大。 这其中必有缘故,只是缘故为何,此时尚不得而知。 ? 段玉衡便寻到段玉朗,与他说起泊空青前来之事,说了一会儿,段玉朗实在嫌他啰嗦,道:“什么没喝到山中雪,又看到十八学士的。不是说遇到你那个结义姐姐了吗,半天也说不到正题。”便道:“小总管说说,是怎样一回事?” 林皆醉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便把泊空青所说之事逐一交待。段玉朗先前还是面上带笑,听到后来,面上便逐渐的沉肃起来。段玉衡见他良久不语,忙道:“二哥!” 段玉朗思路被打断,只得道:“怎么了?” 段玉衡道:“二哥,现下遇到这样事,咱们是不是该去帮忙?” 段玉朗挑眉问道:“怎么帮?你会用毒还是我会用毒?” 段玉衡被噎了一下,道:“就不会用毒,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段玉朗眉毛挑得更高,问道:“我问你,这曲莲的桃花瘴,到底是褚辰砂留下来的,还是他自己自创的?” 段玉衡道:“二姐也不知道,我如何得知。” 段玉朗又问:“那这曲莲用毒本领究竟如何,是继承了褚辰砂一身所学,还是不过虚张声势?” 段玉衡道:“这……我也不知道。” 段玉朗再问:“那此人的武学又是如何?当年虽都说曲莲武功平平,但这些年下来,他定有长进,到底到了怎样一个程度?” 段玉衡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段玉朗却不肯放过他,续道:“还有,这曲莲有没有党羽同伙,若有,这同伙有多少?是中原人还是西南人?若是西南人,到底是西南哪个教派?也不求你都能说出来,能答上一个也成。” 段玉衡满头冒汗,道:“我都不知道。”他忽地福至心灵,道:“莫非二哥你知道?” 段玉朗道:“我自然也不知道。”还没等段玉衡松一口气,他又道:“但我知道这些事得去查!我还知道该从什么方向着手,怎么查!”他看向段玉衡,“这些你知道?” 段玉衡只好老老实实地道:“不知道。” 段玉朗道:“哎!听你这一连串的不知道真叫我心里冒火,下去下去。”其实过去段玉衡一直如此,因他小了两个兄长许多岁,自幼受宠,段玉朗也没当一回事。可凡事最怕比较,现下忽然来了个年纪相仿的林皆醉,段玉朗再一看自家弟弟,便实在有些心中不甘。 ? 虽被段玉朗教训了一顿,段玉衡却也并不生气,他带着林皆醉出来,道:“二哥最近火气好旺,等下叫厨房煮些凉茶给他喝。”忽地又想到一事,向林皆醉道:“对了,大哥现下也在西南,万一碰上曲莲如何是好?”这里的大哥,指的并非段玉和,而是新近的结义兄长廉贞了。 林皆醉安慰他道:“不必担心,一来,大哥武功高明,江湖经验丰富,不会轻易中招;二来,曲莲此次回来多半是为了西南教派,大哥本非西南人士,那曲莲又怎会轻易结上一个强敌?” 段玉衡一想有理,略放下心来,忽又道:“咦,这般说来,咱们大理段氏可也与西南教派关系不大啊,怎么那位关掌门怎么又特地过来通知?” 林皆醉先前想到的事情,此刻,段玉衡也想到了。 ? 又过一会儿,段玉和回到段府,段玉朗大踏步走进他的书房,关上门后便道:“大哥,褚辰砂的传人来西南了!” 段玉和放下手中账簿,面上的神色,也不由微微改变。 “查。”他道:“也需告知长辈。” 段玉朗点一点头,“我也这般想。” 段玉和又想了想,“借此机会,把另一件事也一并解决。” 段玉朗一怔,段玉和道:“我说过,我们若不能看清,便请教能看清之人。” 段玉朗思量片刻,道:“也好。”到底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大哥,旁的事暂且不说,和人家小总管一比,咱们玉衡还真是……” 段玉和看着他道:“玉衡可需出外拼杀?” 段玉朗笑道:“大哥说笑话,咱们大理位处南疆,本来就少涉江湖纷争,况且段家又有七位长辈,你我二人,难道还需玉衡如何?” 段玉和道:“那你与旁人比较作甚?” 段玉朗一想也是,不由哈哈一笑。 这一日并无他事,第二日,段玉朗向段玉衡道:“今日你不要出门,我带你去看望一下长辈。” 段玉衡一听,忙笑道:“好啊。”又问:“二哥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段玉朗道:“你先前不是结义了吗,恰好小总管又在这里,也该让他去拜会一下。” 段玉衡觉得有理,就道:“我这就去和四弟讲。” 段玉朗拦住他,“你告诉小总管,把那个林戈也带上。” 段玉衡笑道:“好,林戈总不出门,也该带他出来转转。”说罢便走了。 段玉朗看着他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林皆醉听得段玉衡传话,并不吃惊。他来大理之前,便有准备可能会见到保国寺诸人,事先也做了一番功课。 大理笃信佛教,段氏家族中,出家之人亦是为数不少,这其中最有名气者计有七人。先前在山洞中,林皆醉言道“大理保国寺七位高僧”便是指此。这其中,保国寺方丈无余大师闻说武学佛理皆十分精湛,更是段氏上一任的家主,但这些年来一直闭关不出,真正主持事务的乃是另一位无名大师。以辈分而论,无余方丈是段氏兄弟的嫡亲伯父,无名大师则是他们的叔父一辈。 他便向段玉衡道:“正当前去拜会前辈,实在荣幸。”便叫来林戈,一起出发。 ? 保国寺位于大理城郊外,苍山之侧。段玉朗、段玉衡、林皆醉、林戈四人骑着快马,不久便已到了寺门之外。这座寺院虽然地处西南,但规模之宏伟,并不逊色于中原那些名刹古寺,历史亦是十分悠久,林皆醉翻身下马,瞩目四周,暗生赞叹。 段玉朗领着几人走入寺门,有小沙弥上前行礼招呼,将几人引入一间禅堂之中,又奉上清茶,林皆醉见茶汤碧绿,啜饮一口,唇齿生香。较之在段府喝过的茶水,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这时,有一名年老的僧人走了进来,段玉朗连忙起身,道:“见过无名大师。”段玉衡也一并起身,执礼甚恭。林皆醉细细观察,见这位无名大师年纪虽老,但双目炯然,神完气足,可见是一位武学上的高手。再看他面部轮廓,隐约与段氏兄弟有几分相似,自是一同站起,行礼如仪。只有林戈行礼略马虎些,好在也无人对他特别在意。 无名大师看向林皆醉,笑问道:“这一位可就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林皆醉道:“不敢当大师这般称呼,在下林皆醉。” 无名大师笑道:“小总管神清骨秀,果然是江湖代有才人出。我听闻,先前你曾与玉衡结拜。” 这一次,林皆醉没再说什么“承蒙三公子错爱”之类的话,而是道:“是,在下已与他义结金兰。” 无名大师笑道:“年轻人义气相投,也是好事,不知你们是如何结拜的?” 林皆醉不觉得无名大师会不知此事,但既然对方问了,仍是简要讲述了一二。但无名大师还真不是随便问问,听林皆醉问完,他又仔细询问了几个细节。林皆醉自然也一一回答,态度恭谨。在此之后,无名大师又与他聊了一些长生堡的事情,不过皆不涉机密。说完这些,段玉朗方道:“大师,有一件要事需得向您禀告,玉龙关关掌门传来信息,褚辰砂的弟子曲莲,现下已到了西南,且向关掌门发出挑战,先前玉衡他们遇到的桃花瘴,便是曲莲施放的毒药。” 这几句话说完,无名大师的面色,不由也变了一变,道:“此事事关重大,你随我来。” 段玉朗答应一声,便随着无名大师去了。 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中不免有些诧异,按说曲莲的事情虽然不小,但似乎也没有重要到这个份儿上。但无论是关龙骨,还是无名大师,对此事皆是十分重视,超乎寻常。 他心中疑惑,面上自不肯表露出来,只道:“这茶极清鲜,江南也少见这样的好茶。” 第八十八章 无余方丈 第八十八章 无余方丈 段玉衡不由笑道:“可不是,只是大师这里的茶还不是最好,少年时我喝过一次方丈伯父手制的冬茶,哎呀,那真是。”他一时想不到怎么形容,最后只道:“那可真是太好喝了!可惜这些年就没再喝到了。” 这“方丈伯父”四字未免有些不伦不类,却也可见段玉衡与无余方丈之间,当是感情甚笃。 林皆醉笑道:“我也听说过方丈闭关的消息。” 段玉衡道:“谁说方丈伯父闭关的?没有这事。只是最近这些年他都不太见人,我这几年见到他的时候也不多。”他叹口气,“也不知这次能不能见到他人。” ? 两人在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段玉朗又或无名大师回来。段玉衡就道:“二哥准保是去找另几位大师说曲莲这事儿了,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完,干脆我带你在寺里转转。” 林皆醉推辞道:“只怕有所不便。” 段玉衡笑道:“有什么不便的,有我呢。”他向门前的小沙弥留了个口信,便带着林皆醉与林戈走了出来。 ? 保国寺内,却也颇有一些好去处,譬如数百年的古柏,前人的碑文,列位高僧的舍利等等。段玉衡一路走,一路为二人讲解,林皆醉也觉颇长见识。这其间也遇到不少僧人,段玉衡都识得他们,逐个招呼,林皆醉在一旁看着,觉得段玉衡身处保国寺中,与在自家府内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又走了一段,段玉衡忽地抽抽鼻子,道:“好香!” 这附近并无花树,这里又是寺院,自也不会有女子脂粉香气,段玉衡这句好香不知从何而来?林皆醉与林戈对视一眼,都是不解。段玉衡却笑起来,道:“四弟你跟我来,今天怕是有口福。”便引着林皆醉林戈七拐八绕,来到后面一间禅房门前。 也只到了这里,林皆醉才闻到一阵茶香,虽然清幽非常,气味却绝不浓重,他不免佩服起段玉衡,相距这样远都能闻到,实在不是一般的本事。 段玉衡上前来敲门,笑道:“哪位师兄在里面烹茶呢?”说着也不客气,推门就走了进来,可是刚进一步,一只脚就停了下来,“哎呀,方丈伯父!” 林皆醉心念一动,却并未行动,静待禅房中人回答。 禅房中,一个苍老声音呵呵笑道:“是玉衡?你这孩子鼻子真灵,进来进来。” 这声音颇为和气,不似高僧,倒更像一个邻家长者。段玉衡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笑道:“方丈伯父,真想您啊。哎呀,这是您新制的冬茶是不是?我都好几年没喝到啦。” 那苍老声音便又呵呵笑了。段玉衡走进禅房,见林皆醉并未进入,忙道:“四弟,你怎么不进来?”又向禅房中人笑道:“方丈伯父,这是我新近结义的兄弟,极好的一个人。” 林皆醉却并未进入禅房,他逆光立于门口,恭敬行礼,“长生堡林皆醉,见过无余方丈。” 无余方丈眯着眼睛笑了,“进来进来。” 林皆醉依言而入,林戈紧紧跟在他后面。原来这本是一间茶室,窗下端坐着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僧,这老僧两道长长的白眉,面相蔼然,身上穿着粗布僧衣,面前摆放的一套茶具也不过是寻常之物。单看他外表,绝想不到这是段氏上任家主,保国寺七大高僧之首的无余方丈。 段玉衡很高兴地在无余方丈对面坐下,林皆醉却依旧站在当地,无余方丈笑道:“你怎么不坐?来,坐下。”听他的语气,仿佛对面之人并不是长生堡的小总管,而只是一个寻常的晚辈而已。 林皆醉再度行了一礼,这才坐下,林戈仍抱剑立于他身后。无余方丈亲手倾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段玉衡与林皆醉。段玉衡喜笑颜开,双手接过,“今天真好运气,方才我还和四弟念叨方丈伯父的茶呢。” 林皆醉自也是恭敬接过,这茶杯不过是粗陶所制,上面随意画了几笔,仿佛游鱼形状,里面的茶水莹澈澄明,就不必喝,单看这颜色气味,就已十分清香可爱。但林皆醉只不过看了一眼茶水,目光随即便投向了那双斟茶的手。 无余方丈的手颇为苍老,瘦且皱,青筋浮出,这也就罢了,真正令他意外的是,这双手执杯的力道虚软,全不似一个武学精湛之人应有的样子。这样一双手出现一个老病之人的身上,还说得过去,可出现在无余方丈身上,未免就太过奇怪了。 林皆醉的目光向上微移,却见无余方丈宽大的僧袍衣袖略垂下几分,隐隐露出手臂上的一条蓝线,已延伸到了手腕切近。 他心中震惊,面上虽不表露,但接杯之时,眼神中多少还是流露出一二分诧异之色。无余方丈笑意微微看着了他一眼,先前这位高僧一直是寻常老者模样,但这一眼扫过,林皆醉竟有种五脏六腑都被他看透之感,便垂下眼帘,道:“多谢方丈赐茶。” 段玉衡却全无觉察,喝了两口茶后,连声赞叹,无余方丈笑道:“你若是喜欢,走时便拿一盒回去。”又道:“这是你四弟么,看着便是个聪明孩子,很好,只你说是四弟,那上面少说还有两个结义兄弟,怎么没见你带来呢?” 这句话打开了段玉衡的话匣子,他在无名大师面前还拘谨些,在无余方丈面前,就真像是受宠的晚辈在自家长辈面前一样,也不用人问,他自己先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话,怎么遇到了桃花瘴,怎么和林皆醉几人结拜,又怎么听说了曲莲的消息,被段玉朗带到保国寺等等,该说的不该说的,有用的没有的,一股脑儿都被他说了出来。 无余方丈面带笑容听着,不时还附和问上一两句,段玉衡便愈发的有谈兴,最后还道:“二哥先见了无名大师,也不知他们商量什么去了,这半天也没回来,我寻思着四弟怪无聊的,就带他出来走走,谁想到就遇到方丈伯父在这里烹茶呢,哎呀,也不知大师和二哥他们去哪里了。” 无余方丈笑了笑,这次却没有答话。段玉衡还说:“方丈伯父怎么不说话了?”却见一旁的林皆醉已然起身,林戈按捺不住,一字一顿地道:“后,面。” “什么?” 段玉衡一惊起身,禅房大门忽地无风自动,无名大师与段玉朗正赫然立于他身后。 ? 段玉朗恨铁不成钢地把他一把拉过来,道:“教你乱跑!”说着眼神不由在无余方丈与林皆醉身上打了个转儿。无名大师亦道:“方丈,我们遍寻您不到,怎的您竟在这里!” 段玉衡还茫然不觉,但他见段玉朗神色不同以往,倒也不再多说什么,无余方丈却笑道:“你们何必这样惊慌。” 无名大师便道:“方丈,您有所不知……” 无余方丈笑道:“褚辰砂的后人回来了,是么?” 无名大师一时语塞,段玉朗醒悟过来,便瞪了段玉衡一眼,却被无余方丈看到,他笑道:“若玉衡不说,你们还会告诉我么?” 段玉朗不敢多说,忍不住又瞪了段玉衡一眼,无余方丈笑道:“莫欺负小孩子了,都进来喝杯茶。” 禅房中原有那套茶具只有两个茶杯,段玉朗便顺手招呼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小沙弥,要他送一套新的茶具来。无名大师又想说话,无余方丈却笑呵呵地道:“静心,且饮茶。” ? 不一时茶具送到,无余大师重新煮水制茶,不出片刻清香满室,众人皆分了一杯,方才送茶具的小沙弥见已没有需要服侍之处,端了先前的残茶预备下去。林皆醉见他背影,心里忽然一凛,忽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道:“别喝茶!” 茶碗落地,摔得粉碎,几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惊,段玉朗还未说话,林皆醉却已起身,向那小沙弥道:“你是什么人?” 那小沙弥放下茶盘,忽然勾唇一笑。他先前也就是个普通的少年模样,但这一笑的气质却极为诡异,就仿佛一个老鬼附到了这小沙弥的身上一般。随后他忽然把手一张,一把暗蓝色的毒针朝着众人打了过去。 这把毒针速度既快,来的又诡异,众人自然凝神各自防备,谁想毒针行到半途,忽然拐了个弯,都朝着段玉衡射了过来! 这一下突如其来,段玉衡离那小沙弥又是最近,一时间全无防备。段玉衡手上速度本来奇快,但这毒针委实太多,他接住大半,却终有一枚漏网之鱼。林皆醉距离段玉衡最近,未及多想,一道无形剑气脱手而出。 风声尖锐,刺人双耳,正是失空斩。虽是无形剑气,却如有形之刃,那枚毒针在他这一击之下就此落地。段玉朗长吁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不住看了林皆醉一眼,心道:“果然。” 与此同时,无名大师僧袍大袖疾挥,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内力自他袖中发出,将自己及无余方丈面前挡了个风雨不透,一枚小小毒针已然接近了无余方丈,却终在这股内力前碰了壁,悄然坠落。 先前那些暗蓝色毒针不过是掩护,真正的杀手,其实是在这一枚小小毒针之上。若不是无名大师见那小沙弥不对时便护在了无余方丈身前,只怕后者已是生死难料。 段玉朗喝道:“你是何人?” 那小沙弥一击未中,也不惊慌,他站在茶室门口,微微一笑。 “我是玉龙关门下弟子,青衣祖师她老人家是我祖师,关龙骨昔年曾是我掌门,怎的?” 段玉朗听他对青衣祖师尚属尊敬,对关龙骨却直呼其名,心中已有分数,道:“曲莲?” 那小沙弥微微一笑,抹去脸上一层易容药物,露出与一张细眉凤目的青年面容,“是,我回来了。” 段玉朗与无名大师对视一眼,各自微一颔首。无名大师依旧护在无余方丈身前,段玉朗则拿起身边一个金击子一掷,不偏不倚正掷在角落里的玉磬之上,一道极清越的声响连绵不绝传递出去,不消片刻,保国寺内又来了三名高僧,率领着一列僧兵来到了茶室之前。 身前身后皆是一众高手,重重包围之中,曲莲却并不慌张,他看了无余方丈一眼,居然还叹道:“今日看来杀不成你了。” 段玉朗哼了一声,“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小命罢。” 无余方丈忽地开口,说的却是件全不相关之事,“善哉,曲施主,不知善持现在何处?” 善持便是方才那小沙弥的名字,曲莲冷笑了一声,道:“去后花园找吧。”他微一眯眼,“若去的快些,大约还能看到没化尽的尸水。” 无余方丈敛眉垂目,面上皆是悲悯之色。 段玉衡因先前大西岭一事,对这些随意下毒之人殊无好感,又听得曲莲这般狠毒,不由得怒火盈胸,上前一掌劈向曲莲,叫道:“你,你给他偿命!” 曲莲又冷笑一声,闪身避过。 段玉朗见段玉衡竟不管不顾地出手,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但他见曲莲与段玉衡对了两招,却也略放下心来。原来这曲莲虽然暗器出色,下手又颇狠毒,但论到真实武学,委实不算如何了得。但他还是担心这褚辰砂的唯一传人诡计多端,段玉衡中了他的圈套,便道:“玉衡,你先退……” 一个“下”字未曾出口,一股红烟忽地自曲莲身上升腾出来,那红烟来势汹汹,竟将曲莲与段玉衡一并笼罩在内,段玉朗暗叫一声不好,喝道:“玉衡,先出来!”无名大师也喝道:“玉衡跃出红烟!” 但他二人说话到底为时已晚,众人只闻红烟中一声闷哼,下一刻烟雾忽地散尽,曲莲挟持着昏迷不醒的段玉衡走了出来,他指尖处拈着一根先前的暗蓝色毒针,毒针的一端正抵在段玉衡的咽喉处。这也不用曲莲如何用力,只要他手指微微一抖,毒针就会刺破皮肤。 曲莲大摇大摆地朝茶室里走了两步,段玉朗不敢阻挡,连连后退,他道:“曲莲,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三弟?”他心中虽是焦急,却也看出段玉衡只是昏迷,曲莲既没有杀人,自然是有想要交换的东西。 曲莲笑道:“我要什么,在座的各位都清楚罢。”他看向无余方丈,勾唇一笑,“不就是无余的一条命么。”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众人皆以为曲莲抓了段玉衡,不过是借此离开的意思,没想这人狂妄大胆,竟然提出这等不要命的条件。无余方丈道:“阿弥陀佛,老衲一条命并不足惜……” 他话未说完,无名大师仔细看了一眼曲莲,道:“若你定要取一条性命才走,不妨以老衲性命交换。” 曲莲冷笑道:“谁说我只要一条命了?你的命,当个添头也还勉强罢了。” 林皆醉听到这里,心中一动,亦是凝神向曲莲看去,随即乘旁人都不注意他时微一转身,再转过来时,他便开口道:“曲公子,你若想杀无余方丈,抓这位段三公子是没有用的。” 他这一开口,茶室内外,许多目光便投到了他身上,林皆醉神态自若,上前一步又道:“从地位而论,无余方丈乃是保国寺方丈,段三公子不过是段氏幼子,无余方丈地位更尊;从辈分来看,无余方丈乃是段三公子的伯父,焉有长辈为晚辈牺牲之理?就算无余方丈自己愿意,保国寺上下也无一人会同意;就算段二公子疼惜幼弟,也绝做不出这等违礼之事。” 曲莲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林皆醉看了无余方丈一眼,又道:“无余方丈武功全失,身中剧毒,保国寺中人若不同意,他自己又怎能做主呢?” 这句话一出,无名大师,段玉朗连同茶室外的几位高僧目光都紧紧盯在了他身上,林皆醉只做不觉,道:“所以倒不如拿我换了段三公子,这样一来,无余方丈必死无疑。” 曲莲语音上挑:“哦?” 林皆醉平静道:“曲公子可知在下是何人?来大理所为何事?”不待曲莲回答,他已自行说道:“在下长生堡林皆醉,长生堡与大理段氏素有合作,岳堡主得知无余方丈因多年前身中雪中蓝的缘故,武功全失,现下大限之期将至。因此特命我前来,为无余方丈医治。”又道:“这套医治方法乃是胡三绝胡先生所创,我今日来保国寺,便是为此。我若被你抓走,无余方丈自然也难逃一死。” 曲莲微一挑眉,道:“胡.知飞原来还活着。”随后又嘲笑道:“你不救无余,倒要救小段三,却也奇怪。” 林皆醉肃容道:“段三公子是我结义兄弟,自当尽力而为。” 曲莲道:“原来你们是兄弟。”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这个笑与他先前的冷笑、嘲笑皆不相同,有种说不出的萧然落寞,似是想起了前尘往事。 第八十九章 素不相识 第八十九章 素不相识 但这笑容转瞬即逝,他另一只手从身上取出一枚药丸,道:“你要想替他也成,把这药吃了,我便放了小段三。” 那药丸是一种十分诡异的红色,看着便令人心悸,林皆醉微微一笑,走上前来,竟真的接过了药丸。无名大师、段玉朗等人先前听林皆醉一番言语,也知他是设法救人,并未打断,但现在林皆醉竟真的要服下这诡异毒药,不由纷纷开口阻止。 林皆醉却并不理会众人声音,举手便服下了药丸。那药见效奇快,霎时之间,他身体摇晃几下,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也向前栽倒。 曲莲自是知道自己这药丸威力,见林皆醉已然倒下,不觉挑唇一笑。谁想下一刻,那不省人事倒在地上的长生堡小总管,左手却忽然动了一下。 这动作并不大,速度却是奇快,林皆醉的左手食指在地面木板上某一处飞速一按,三枚白羽箭忽地自板壁中疾飞而出,直奔曲莲头胸腹三处袭来。曲莲万没想到茶室之中竟还有这等机关,连忙躲避,就在这时,又一道尖锐风声破空而出,竟是林皆醉再次施展失空斩,打下了曲莲逼在段玉衡咽喉处的毒针。毒针甫一落地,一直沉默如若不存在一般的林戈一跃而起,三剑飞速刺向曲莲。 段玉朗窥得时机,将险险倒地的段玉衡一把接住,带回己方。无名大师此时竟也不顾惜身份,一掌击出,这一掌内力极其深厚,曲莲仓促一躲,避过大半,却仍被小半掌力打中,身形霎时一晃,林戈杀手出身,自不会放过这等机会,一把剑连环疾刺,五招之后,剑尖已抵上了曲莲的咽喉。 无名大师大踏步上前,连点了曲莲五六个要紧穴道。他用的是段氏独门手法,曲莲挣扎不得,一动也不能动。林戈见状,这才移开剑尖,随即在曲莲怀中摸了一阵,摸出大小十来个药瓶,寻出先前他给林皆醉的那种暗红色药丸,不由分说就塞了一颗到曲莲口中,然后问道:“解药?” 那暗红色药丸一入口,曲莲就知不好,道:“孔雀蓝瓷瓶,一颗。” 林戈“哦”了一声,便取出一枚解药,却没有给林皆醉,而是拿了一颗塞到曲莲口中,见他服下后神色好转,亦无毒发之状,这才拿了一颗给林皆醉服下。 林皆醉先前虽然启动机关,又施展了失空斩,但此刻也是站立不易,直待服下那颗解药后,方才慢慢恢复过来。 曲莲目光一直注视在林皆醉身上,这时方道:“原来你事先吃了玉龙关的解毒药。” 林皆醉笑了一笑,并不答言。先前他乘人不备转身之时,便是服下了临别前泊空青相赠的药物,这药效果特异,虽不能解毒,却能推迟诸多药物的发作。也正因此,林皆醉虽然吐血,却仍有余力出手。 曲莲又看他一眼,道:“没想到胡.知飞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便不再多言,此时段玉朗便也上前,勒令他交出了段玉衡的解药。 片刻后,段玉衡也已醒来,他迷茫看去,尚不知周遭发生何事。 无余方丈合掌道:“善哉。”命人先将曲莲带下去看守。外面的僧兵也一同退下,只余下几名无字辈的高僧,段氏兄弟,以及林皆醉、林戈二人留在茶室之中。 ? 无余方丈转身向林皆醉道:“林施主,保国寺谢过你舍命相救段氏子弟之恩。” 林皆醉忙道:“不敢当,在下方才胡乱猜测一番,又编造胡先生功法云云,还要请方丈见谅。” 几名无字辈的高僧中,不由便发出慨叹之声。先前他们听到林皆醉言道胡三绝所创功法,虽也知道这小总管当是在设计曲莲,但心中多少总抱了些企盼,林皆醉此语一出,却是将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扑灭了回去。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聪明机变,何必自责。”又叹道:“一饮一啄,前缘注定。各位师弟修法多年,何必执着于生死之事?” 无名大师亦知无余方丈所言,乃是佛法正理,他宣一声佛号,面上到底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痛楚之色。 林皆醉事先亦有猜测,到此时更为确定,便道:“方丈,多年前铁网山一役,想必您与玉龙关关掌门亦有参与吧。” 无余方丈看向他,叹道:“正是。”又道:“若以辈分而论,那褚辰砂本该是老衲的表弟。” 这句话一出,段玉衡的面上便露出惊讶之色,但其余人等并不见诧异,显然已是早知此事。无余方丈续道:“但褚辰砂早已不算是褚家人,当年他被逐出玉龙关之后,也被一并除族。其实当时他已犯下大错,若按家法处置,亦是死罪。只是老衲念及他这一脉只有他一个后人,一时心软,便劝褚氏族长网开一面,未想就此酿成大祸。” 林皆醉不由便想到当日里泊空青言道,褚辰砂所犯门规极是严重,只因关龙骨不忍下手,所以只将其逐出师门,不由得暗自慨叹,又听得无余方丈道:“后来褚辰砂横行江湖,做下许多错事恶事,这皆是老衲当年一念之差的缘故。但那时褚辰砂毒功已成,除他不易。又过几年,关掌门与我好容易窥得一个时机,联合中原各大门派一同出手,那便是铁网山一役了……”无余方丈摇头苦笑,“老衲在那一役最后关头中了褚辰砂的雪中蓝,武功全废,靠着玉龙关送来的药物才支撑到今日,但现下已至极限,就是褚辰砂不来,老衲也活不了多久了。” 听到这里,段玉衡险些要惊叫出声,段玉朗却已有防备,紧紧拉住他道:“不准在这里哭!”段玉衡恩了一声,却仍是抑制不住喉间哽咽。 林皆醉却是早有预料,先前他在无余方丈手臂看到的蓝线,便是雪中蓝的一个明显标志。而蓝线将至手腕,便是毒性再难抑制的意思。这毒药本非西南所有,而是来自中原,当年胡三绝曾对他讲过,因此林皆醉一见便知。 却听无余方丈又道:“玉龙关关掌门本与段氏交好,但先前褚辰砂在江湖上为恶之时,关掌门便极自责;后来铁网山一役,关掌门偏又将老衲中毒一事归结到自己身上,其实当时我二人一同与褚辰砂交手,雪中蓝打到谁身上,又有谁能预料的到?但关掌门却因此事十分内疚,这些年来,除却私下派人送药之外,他再不肯登段氏大门一步。这次若非曲莲骤然出现,他的弟子只怕也不能上门。” 林皆醉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何玉龙关弟子与大理段氏子弟竟然素不相识,但曲莲出现,关龙骨却又急忙派泊空青前来送信的缘故了。在曲莲心中,中原武林虽也参与此役,但他更为仇恨的却应是段氏与玉龙关两门。而曲莲名义上去找关龙骨决斗,实则暗度陈仓,来到保国寺下手,也可见此人心机深重,颇有乃师之风。他又想铁网山一役只闻中原诸派,并不闻大理段氏与玉龙关之名,恐怕也是这两派耻于褚辰砂为祸武林,不愿声张的意思。 他心中思量,无余方丈却又向他道:“林施主年纪轻轻,既通医术,又通机关之学,想必是长生堡胡三先生所授?” 林皆醉谦逊道:“少年时,承蒙胡先生指点过一段时间。” 无余方丈叹道:“机关之学也还罢了,难得的是,林施主好一双慧眼。” 林皆醉心中一动,暗道自己先前出手缘故,这位方丈大师却是都看出来了。 原来当时曲莲抓住段玉衡,又要无余方丈以命相换时,林皆醉便觉不对,需知无余方丈同意此事,尚可说是宅心仁厚,不愿牵连后辈之意。但无名大师打理寺中事务已久,何等精明的一个人物,他既知曲莲要找的不是自己,怎会说拿自己与段玉衡交换这样无用的话? 除非,这句话并非无用。 林皆醉顺着无名大师看曲莲那一眼看去,却发现曲莲脚下一处木板与众不同,竟是机关的模样。 他初见无余方丈时,便看出这位方丈身中雪中蓝剧毒。此时再一想,无余方丈地位何等尊崇,他身体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其余人怎会容他在寺中随意独自行走?要么,他身侧有了得护卫跟随;要么,他惯常起居之处,必有厉害机关相护。现下看来,后者可能更大。一念至此,他方才服下泊空青所赠药物,救出了段玉衡。 段玉衡听两人对话,尚有些懵懂,段玉朗便拉他过来,低声叙述了方才之事。段玉衡听得脸色一变再变,直到段玉朗说完了,方道:“四弟,你……” 他似是想说些感谢言语,又想要林皆醉莫要这般冒险,可这些话一同涌到嘴边,他竟不知先说哪一句才是。段玉朗看不下去,便道:“林公子,大恩不言谢,你若不嫌弃,今后便随着三弟叫我一声二哥。” 先前他待林皆醉虽也是和气,但直到这一句出口,方是正式认可了林皆醉的身份。 ? 无余方丈目光转至二人身上,看了一遍,忽道:“玉衡、林施主,你二人方才都中了毒,虽然服了解药,也要好好调息一番,先下去休息吧。” 段玉衡犹自挂念无余方丈身上所中剧毒,但无余方丈语气虽是平和,态度却极坚定,也只得便行礼出门。林皆醉心道多半是段氏中人有事要私下商议,便带着林戈一起出去。 段玉衡对保国寺显然十分熟悉,他带着林皆醉,来到旁边的一间禅房内歇息,林戈却不愿意进去,自抱着剑站在外面。 有小沙弥送上茶水点心,段玉衡心有余悸,待那小沙弥走后低声问道:“这个不会也有问题吧?” 林皆醉微笑道:“这世间应该也只有一个曲莲罢。” 段玉衡一想,不由也笑了,但他笑容犹在面上,却又想起无余方丈中毒之事,不由难过起来。林皆醉低声道:“三哥,我知你挂念方丈,但在这保国寺内,还是尽量不要露出端倪。” 段玉衡诧异道:“为何?” 林皆醉道:“保国寺内,大抵也只有无字辈的几位高僧方才清楚此事。” 段玉衡只是少历江湖,缺乏经验,并非愚笨之人。林皆醉此言一出,他立刻明白过来,勉强抑制了面上神情,忽又想到一事,便问道:“四弟,你是如何看出方才那小沙弥有问题的?” 林皆醉道:“先前二公子吩咐那小沙弥去取茶具时,我见得他左耳上有一枚小小黑痣,待他回来的时候,那黑痣却换到了右耳上。” 段玉衡不由惊叹:“四弟你好生细心,我连那黑痣都没注意到,更别说什么左耳右耳了。”又奇道:“听说曲莲擅长易容,怎么还会弄错?” 林皆醉道:“三哥看我左手这个伤疤。” 段玉衡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改了话题,但林皆醉既然这般说,他自然也就看了过去,道:“哎呀,四弟你先前怎受了这样重的伤,现下疤痕还这样深……”倒担忧起来。 林皆醉微笑道:“左手?” 段玉衡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看的,其实是林皆醉的右手。盖因两人对视之时,常以自己的左方为对方的左方,其实应是相反才是。曲莲虽擅易容,却也犯了这个错误。想到这里,他不由失笑,笑了一会儿,他面上的笑容慢慢住了,握住林皆醉的手道:“四弟,多谢你。” 林皆醉一怔,随即笑道:“没什么。” 段玉衡却认真道:“曲莲的毒药,太危险了。若是你因此遇到什么事,我就是被救了,一辈子也不能安心。”又道:“四弟,我不是不高兴你救我,只是下次若再遇到这等情形,千万别这样做了。” 这个时候,林皆醉若是随意开一句玩笑,诸如“这等情形遇到一次也就够了”之类,这句话也就过去了。可是也不知为何,他竟开口答了句:“武功非我所长,我已习惯了这样出手。” 段玉衡一震,凝视了林皆醉,半晌无言。 他们到达保国寺时原已临近中午,又出了曲莲这一档子事,饭时早就过了。好在时间不久,就有人送来午饭,虽是素菜,却也烹调的颇为鲜美。三人随意吃了些,又在这禅房中消磨了大半个下午,无余方丈那边却还没有消息。林皆醉还不觉怎样,段玉衡先着了急,道:“方丈伯父和二哥他们谈什么这样久,莫不是方丈伯父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又挂念着林皆醉先前曾经中毒,道:“四弟你在这里休息。” 林皆醉既然留在禅房中,林戈自也一同留下,好在这次等候的时间并不很长,约过了两刻钟左右,又一个小沙弥前来,向林皆醉道:“林施主,方丈请您一人过去一叙。” 这小沙弥显是被交待过,说到“一人”时,语气还特别加重了些。林戈自段玉衡走后便回到了禅房之中,抱剑倚墙而立,此时便眼神锐利地扫了过来。林皆醉微微一笑,“不碍事,你便在这里等候。”便随着那小沙弥去了。 这一次,那小沙弥引着林皆醉来到后面一间静室之中,里面只有无余方丈一人。林皆醉心中略有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 无余方丈笑道:“林施主请坐。” 这间静室较之先前的茶室更小,内里也没有什么摆设,只地上放了两个蒲团,林皆醉道一声谢座,一撩衣襟,在无余方丈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无余方丈神色和煦地看了林皆醉一会儿,道:“林施主,老衲请你前来,是有一事说明。” 林皆醉道:“方丈请讲。” 无余方丈道:“钱彤并非内鬼,他四名手下也不是。” 林皆醉没想到无余方丈叫他来静室之中,不是为了刚刚捉拿的曲莲,竟是为了说这一件事。诚然,他千里迢迢,自江南赶赴大理便是因此而来,但若是段氏兄弟与他分说此事还在情理之中,无余方丈因中毒之故,连保国寺都交给了无名大师打理,怎么会特地前来和他说这一件段氏家族的事务? 他心中虽是诧异,面上却仍是恭敬道:“方丈既这样说,想必自有由来。” 无余方丈并没有吊他的胃口,道:“两日前,钱彤已经归来。” 这个消息又令林皆醉吃了一惊,两日前自己尚在段府,却被段氏兄弟瞒了个风雨不透。无余方丈续道:“寒江一役,炸药、天罡三十六、毒药先后出现,钱彤当时认为已方必然无幸,一时怯懦心起,带着手下打算从水路逃走。他原先的想法,是乘雷霆与天罡三十六交战之时,夺得一艘船只离开。但他没有想到,他们几人入水之后,毒性发作的却更加厉害,原来对方下的毒药,就隐藏在江水上升起的白雾之中。” 林皆醉不禁回想起那一晚的情形,白雾升起之时,自己因要观测江心情形,因此一早去了高处,过了一会儿,林戈也跟着过来,再后来便是钱彤过来送酒…… 第九十章 怀疑 第九十章 怀疑 他曾经怀疑过竹林水是藏在钱彤递给他们的酒水之中,但泊空青也曾说过,竹林水下毒范围极广,若竹林水藏在白雾之中,却也同样能解释为何自己中毒最浅,林戈次之,钱彤尚有余力逃走之事了。 虽则如此,尚有疑惑未解。 他抬起头,平静看向无余方丈,“方丈,在下仍有疑问。” 无余方丈颔首道:“林施主请讲。” 林皆醉便道:“钱头领进入江水之时,与白雾十分接近,不知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在救玉衡之前,是否服下了玉龙关那种可解百毒的药物?” 林皆醉服药时十分隐蔽,连曲莲都未曾留意到,未想竟被无余方丈看破。他点一点头,道:“是。” 无余方丈道:“昔年钱彤曾有恩于玉龙关弟子,那种药,他身上也有一枚。他的四名手下入水不久便即死亡,尸身被寒江江水冲走,钱彤却只是晕迷过去,醒来时已被冲到了远处岸边。他虽保了一命,但武功全失,双目几近失明。也因此,他过了这些时日才回到大理。” 林皆醉微微点头,又问道:“原来如此,另有一事,我想请教方丈大师,钱头领身在西南,为何却会刻北疆才有的海东青?”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你可知玉衡有一爱宠,名叫雪英?” 林皆醉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细一寻思,忽地想到自己初来段府之时,忽有下人叫段玉衡前去,说是雪英忽然发狂……却听无余方丈道:“雪英原是旁人送给玉衡的生辰贺礼。正是一只海东青,玉衡十分喜爱,段府中人大都见过。”他略一停顿,又道:“在这之前,大理就已对钱彤等人做过调查,钱彤临阵脱逃,确有不是之处,但他本人并非内鬼,现下他正在段府,林施主若想见他,亦是可以。” 若大理段氏为钱彤背书,那么钱彤忠诚与否确实可以保障。但无余方丈先前那句话却令林皆醉十分在意,“在此之前,大理就已对钱彤等人做过调查”?为何在自己未至大理,钱彤未曾归来之时段氏便要对他调查?而自己当时与段玉朗提及此事时,段玉朗还仿佛初次听闻一般,说要一一查证? 一时间,他心中已涌出无数个疑问,只是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他心中疑惑愈深,面上愈是不动声色,道:“既是大师可以作保,在下自无怀疑。” 无余方丈看向他,面上忽然露出悲悯神色,道:“皆醉。” 一直以来,无余方丈皆以“林施主”称呼他,此时忽以名字相称,林皆醉心中又多了一分诧异,却听无余方丈道:“老衲虽已出家,但过往在俗世时,老衲却是玉衡的伯父,你与他结义金兰,自也算是老衲的子侄一辈。” 无余方丈虽然气质平易,但口气这般亲近,却也未免超乎寻常。林皆醉愈发奇怪,道:“不敢。” 无余方丈笑得蔼然,“皆醉,我有一事问你,你可愿从此留在大理?” 林皆醉委实没想到无余方丈竟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心中疑惑之极,暗道大理段氏此时正与长生堡合作,怎会让自己离开长生堡,为段氏做事?难道这是段玉衡提出的要求?但段玉衡显然并未参与家族事务,再说就算段氏有意挖人,提出这要求的也该是段玉和又或段玉朗,怎会是素来不理俗务的无余方丈提出此事? 一时间他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却听无余方丈又笑道:“大理风光秀美,段氏与世无争,虽与长生堡有船队上的合作,也不过是为了供给大理城一应支出而已。江湖路险,你若在大理城退隐,自可过上安宁平和的日子。” ? “你若在大理城退隐,自可过上安宁平和的日子……” 林皆醉心头猛地一跳,这句话仿佛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在他面前倏一展开,随即收拢,就算是他,那一刻也极想去夺过那幅画,看个分明。但这不过是一瞬间事,他收回念头,微微一笑,道:“承蒙方丈厚爱,但在下自幼生长于长生堡,自不可轻易离去。” 无余方丈看向他双眼,神色诚挚,真仿佛一个长者教导自家子侄一般,“皆醉,你不再考虑一二么?” 林皆醉道:“谢过方丈美意,但……” 一句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四弟,你别回去!” 这正是段玉衡的声音,话音一落,他便推门走了进来,先飞快地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随即便又道:“四弟,你就和我们一起留在大理不好么?” 林皆醉心中一动,他自知段玉衡性情,无余方丈那里探不出的口风,段玉衡却未必能遮掩得住,便道:“凡事总有缘由,三哥你既要我留下,总要能说出个道理才是。” 段玉衡道:“咱们是结义的兄弟,你又舍命救了我,我要你留下,有什么不对?” 这话就是强词夺理了,但段玉衡的性情本不惯于强迫他人,说的很有些外强中干。林皆醉便微笑道:“既如此,你离开大理,随我回长生堡,不也是一样?” 段玉衡急道:“那如何一样,长生堡,长生堡……”他连说了两个长生堡,便再说不下去。 林皆醉也不追问,只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又向段玉衡道:“三哥,我来大理本为处理一桩事务,现下已经料理清楚,在此便向三哥辞行,三哥日后若来江南,必扫榻以待。” 他只当先前并没有听过那些挽留的话一般,转身便要走,段玉衡一把拉住他,声音都颤了,“四弟,别走!” 林皆醉不避不让地看向段玉衡双眼,“为何?” 段玉衡终于再忍不住,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林皆醉衣袖,“你……长生堡当你是内鬼,想杀了你!” 无余方丈叹道:“玉衡。” 段玉衡不敢看无余方丈,低声道:“刚才你们说话,我偷听到了。”他又转向林皆醉,却见后者面色不对,惊道:“四弟!” 林皆醉的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手止不住的哆嗦,但脸上的表情居然还勉强保持着镇定,问:“你刚才说什么?” 他自己并不知道,刚才那一句话,他的嗓子都已经走音了。 段玉衡看得心中不忍,上前来按住他肩,道:“四弟,我在这里。” 林皆醉听到了段玉衡的话,也感受到了段玉衡对他的关切,可是这一刻他已经无法对这些做出反应。他茫然地想:原来,长生堡一直不曾相信我。 那么这些年来,我算是什么呢? 我又做了什么呢?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连自己的生父为何也不知道。长生堡里没有你的位置,江湖上没有你的位置,这世间本不该有这样一个你…… 然而你居然还想留在长生堡?! 无数个黑暗的负面念头涌入他的脑海,压抑的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勉强维持出来的镇定在一瞬间崩溃,段玉衡竟被他面上表情吓到,叫道:“四弟,四弟!” 无数黑暗情绪之中,忽然有一句话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仿佛一支尖锐的箭,穿破层层晦涩,直达他的心底:“知我者谓我心伤——” 九岁时,有一本手记上玩笑似的一句话,让卧病在床的他,第一次大笑出声。 ? 如果是他今日在此,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会像我一样,他希望我过得更好。 ? 在他脑海中翻绞的无数情绪,仿佛咆哮的巨浪奔腾汹涌,最终还是慢慢宁定下来,归结为漆黑平静的海面。暗流或许仍旧存在,却已被压制到了深深深处。 林皆醉一咬舌尖,剧烈疼痛令他神志更为清明,他抬首,看向段玉衡:“我无事。” 无余方丈见他情形不对,原已要起身,却见林皆醉面上的神色几度变幻,到最后,竟又硬挣出一个平素的神情,随后林皆醉轻轻推开段玉衡拉他的手,整理衣衫,再度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极慢,似是借此梳理情绪一般。当他最后坐下的时候,如同一面打破的镜子再度拼凑到了一起,镜子上打破的痕迹当然依旧存在,但至少外表看上去,总还勉强算是完整了。 他看向无余方丈,“请方丈告知我实情。” 无余方丈那种悲悯神色更重,“好。” 长生堡一开始就怀疑上了林皆醉。 寒江一役,不算失踪的钱彤等人,当时确定活下来的,其实只有林皆醉与林戈二人。而林戈亦是伤重濒死,真正自重重包围中的绝境中活下来,且未受什么致命伤害的,竟只有一个林皆醉而已。 诚然,长生堡对钱彤等人也有怀疑,但最大的怀疑,终是落在了林皆醉身上。 早在林皆醉出发之前,长生堡就已飞鸽传书告知大理此事,这也是大理一早对钱彤等人进行调查的原因。而派林皆醉前往大理,虽也有调查钱彤的用意在里面,但另一方面,长生堡却也在信中请段氏对林皆醉代为监督,若发现有不妥之处,立即将其诛杀。 “当日里玉朗见你与玉衡一起回来,很是吃了一惊。”无余方丈叹道。 “玉衡是段氏这一代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武功天赋最好的一个,他对江湖事无甚兴趣,但对认定的朋友却极为热枕。玉朗一开始以为这场金兰结拜,是你着意欺瞒。那几天他说是去调查钱彤,其实调查的是你来大理之后的诸事,后来他发现玉衡所言并无虚假,亦觉难以判断你的身份,又恰逢曲莲之事,因此他便趁此机会把你带来,请我们这些老朽看一看你,代为鉴别。” 林皆醉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无余方丈道:“先前见你之时,其实老衲亦难分辨。” 林皆醉不由抬首看去,却听无余方丈续道:“然而你先看出茶中毒药,救了大家。此后又不顾性命安危,救了玉衡。若真是内心狠毒的内鬼一流,焉能如此?老衲自悔未曾识人。但长生堡已然疑你极深,回去并不适宜。皆醉,现下老衲再以长辈身份问你一句,你可愿留在大理?” 你,可愿留在大理? ? 段玉衡在一旁倾听,闻得无余方丈再度提问,十分关注,却听林皆醉道:“多谢大师告知。” “但,在下仍有一事不明。”他缓缓道。 “在下自幼便生活在长生堡,一身武功亦是长生堡教导出来。至今已有十三年,若仅仅因为寒江一役,长生堡不会疑我如此。” “这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 无余方丈看向他,眼神深深,“你刚才为救玉衡,用了何人的武功?” 林皆醉倏然一惊,无余方丈的声音轻缓,“多年以前,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纵横天下,刺杀之术无人能敌,你救玉衡的,便是他的得意招式失空斩吧。” “你一身武功是长生堡教授出来,但长生堡可有教你这个?你可知道,北疆天之涯的首领杨守,据说曾得到清明雨临终前的手记,继承了当年玉京第一杀手的武功?” 林皆醉坐在外面的石阶上,天如水,月似钩。 林戈依旧抱剑站在不远处,就仿佛这个姿势一直没变过。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高兴?” 林皆醉怔了一怔,“我……” “你,要离开,长生堡?” 林皆醉抬起头,诧异看过去,林戈指指自己,“我,跟在后面。”解释了这一句,他也没等林皆醉答话,“你要走,一起走。” 林皆醉又是一怔,心中骤然升起几分暖意。 他看向林戈,正色道:“我不能走。” 林戈带些疑惑地看向他,问:“为什么?”想一想他又改口道:“因为谁?” 因为谁?确实,长生堡里面还有他重视的人,不能轻弃。但这并非唯一原因,他道:“寒江一役尚未查明,四十名雷霆不能白白送命。” 他带他们来到寒江一片天,他们却在那里白白送了命,身为首领,手下惨死,原因未明,他怎会在现在离开,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枉死的雷霆? 林戈看了他一会儿,道:“也对。”便转过头,继续数天上的星星。 ? 段玉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 “四弟,你没去吃晚饭?”段玉衡问。 林皆醉摇了摇头,段玉衡说:“算了,我也没吃。想想我就生气,他们怎么不相信你啊?” 他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比林皆醉自己还要愤慨。林皆醉看着他,想到这一路上的经历,段玉衡对自己的维护,终是道:“我确实会失空斩。” “那又怎样?谁说清明雨只能有一个传人的。” 林皆醉想,你认识我才几天,就这样不由分说地信任。 他沉默片刻,又道:“我不知道杨守的手记是怎么回事,不过……真正的清明手记在我手里。” 段玉衡“啊”了一声,林皆醉笑了笑,“我父母早早过世,长生堡的岳堡主把我带回去养大,刚到长生堡的时候,我过得……不大开心,从父母的遗物里找了本杂书看,靠着那本书度过了那段日子。那本书没有封皮,当时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长大了,了解了不少江湖上的事情,这才知道那本书当是清明雨的遗物。失空斩,还有当初在山上布置的十万尘网阵,我都是自他的手记中学来。这件事情,我确实瞒着长生堡。” 段玉衡道:“那他们也不该怀疑你!”又道:“方丈伯父说,你救我的那一招就是失空斩?看着可真厉害。” 林皆醉摇头,“我从小武功天赋平平,并没有练成失空斩,真正的失空斩,料想威力要厉害许多。” 段玉衡安慰他道:“大哥评点天下英雄的时候,可把你也算在里面了,千万别这么说。”又想到自己来的目的,便正色问道:“四弟,你留在大理好不好?” 他态度认真,林皆醉自然也不能随意,道:“抱歉,我不能留下。” 段玉衡一下子就急了,“为什么?大理不好?” 林皆醉摇摇头,“大理很好。” 他正要告知段玉衡自己不能留下的原因,恰在这个时候,段玉朗也走了过来,笑道:“一个两个的都不去吃饭,在这里做什么?” 段林二人连忙起身,段玉衡一见段玉朗很是欢喜,道:“二哥,你看四弟,怎么说都不肯留下。” 段玉朗掌管大理事务,人情世故熟透的人,对林皆醉作此决定并不很惊讶,取笑道:“定是你心不够诚。” 段玉衡险些跳起来,“二哥你说什么?” 林皆醉一看段玉衡当了真,只得转移话题道:“二公子,曲莲可关押妥当了?”虽然先前曲莲已被段家独有的点穴法点中,但此人易容本领高强,又擅用毒,却也实在需要小心。 段玉朗笑道:“放心,我把他一身衣服都扒了,鞋袜都脱了,换了套普通僧袍给他。就他真逃出来,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又抱怨道:“别说,这人一身玩意儿真多,又是毒药又是暗器,尽藏在些匪夷所思的地方,连鞋底都塞了盒毒粉。这些用毒的人,不小心真是不行。” 第九十一章 易容 第九十一章 易容 林皆醉微微一笑,段玉朗也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大,嘴角咧开一个几不可能的弧度,眼睛却眯了起来,这样子看上去颇有几分诡异,段玉衡道:“二哥,你扮什么鬼脸?” 段玉朗没有答话,忽然间,他的七窍中都流出血来。 ? 一直到了很多年之后,段玉衡始终都还记得这一幕。 夜色晦暗,月色昏昏,他的二哥,段氏实际的掌权者之一在他面前七窍流血,缓缓倒下,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在段玉衡的身后,一间间的禅房灯火熄灭,同样再也不曾燃起。 有那么一段时间,段玉衡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石像。直到林皆醉已经过去查看段玉朗情形的时候,他才终于发出了声音,“二哥,二哥!” 他踉踉跄跄地就往前冲,尚未来到段玉朗身前,林皆醉已然拦住了他,防止他碰到段玉朗身体,“三哥,节哀。” 段玉衡猛的转过头,“你说什么?” “节哀。”林皆醉手上加劲,扣住段玉衡,“二公子已死。”他知道自己下一句话可能更为残忍,但却不得不说:“不要直接触碰尸体,二公子中了毒。” 段玉衡用力挣扎起来,以武功而言,段玉衡本在林皆醉之上,林皆醉心知再挣扎几下自己未必制得住他,只得用力扭住段玉衡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你看,禅房的灯都灭了!” 段玉衡抬眼望去,霎时滞住。 保国寺占地范围极其广阔,禅房成片,这其中除却无余方丈、无名大师等七位高僧外,其余僧人亦有数百。入夜之后,原本应是灯火烁烁之象。然而现下一眼望去皆是黑暗,在他们身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戈在他们身后道:“我去看。”说罢,不待林皆醉回话,展身形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林皆醉看向他背影,轻轻吁了一口气,放开拉住段玉衡的手。 段玉衡踉跄两步,但终于是自己站稳了身子。他看向倒在地上的段玉朗,泪水滚珠一般落了下来。林皆醉则从怀中取出一副手套戴上,仔细检查了一番。 然而他辨认不出,段玉朗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药。 他取下手套,看向四周,白日来时,寺院庄严肃穆,如若世间净土;现下却是黑影憧憧,一扇扇或开或闭的门户仿佛通往鬼蜮的通道,因其未知,愈发阴森。 一阵夜风吹过,屋檐下佛铃铁马一阵乱响,震得人心头发慌。林皆醉不发一言,静静凝视着四周,一只手已触上了络绎针的机簧。 风慢慢停了下来,铃声响了一阵,亦是慢慢归于宁静。但林皆醉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忽然间又是一阵疾风掠过,他心头一紧,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轻吁了一口气,放开了络绎针。 那是林戈。 他一手执着剑,向来没什么变化的脸上似乎也多了些不同的东西,几近于同情。他飞快地扫了段玉衡一眼,随后看向林皆醉,“没有。” 他道:“没有,活人。” ? 段玉衡怔怔地看着林戈,“你说什么?” 林戈便重复了一遍:“没有活人。” “方丈伯父呢?” 林戈摇了摇头。 “无名大师呢?” 林戈又摇了摇头。 “保国寺内我的七位长辈呢?上下几百名僧人呢?打扫的杂役呢?”段玉衡一句接一句的问下去,声音中带着自己尚未发现的绝望,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林戈。 这一次林戈没有再摇头,他也看向段玉衡,声音清晰地道:“都死了。”再一指地上的段玉朗,道:“中毒,和他一样。”这一句话,却是对着林皆醉说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尚未回答,却见段玉衡身子摇晃几下,口中有血涌了出来。他一惊,难不成段玉衡也中毒了不成?连忙扶住段玉衡身体,搭脉查看,幸而后者不过是由于刺激过甚方才吐血,他吁了一口气,取了枚凝神药物塞到段玉衡口中,低声喝道:“三哥,冷静!” 段玉衡的第二口血已到了喉间,却被口中冰凉的药物一激,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略清醒了两分,不由哽咽道:“四弟……” 段玉衡后半句话犹未出口,林皆醉忽把他往身后一拉,段玉衡此时神志昏沉,自不能反抗,却听林皆醉的声音沉肃了下来,“有人来了。” ? 段玉衡茫然抬起头,却见对面屋檐黄瓦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沉沉的影子。 又一阵夜风刮过,云彩飞散,若隐若现的月光清晰了几分,夜空中的影子也愈发的分明起来。几人见到那人身上穿一件僧袍,赤足不着鞋袜,僧袍的袖子宽大,在夜风中猎猎舞动,正是曲莲。 他看着林皆醉笑道:“啊,长生堡的小总管和他的跟班,小段三,你们还活着。” 林皆醉看着他,平静道:“何不下来说话。” 曲莲笑道:“好啊。”???????????????????????????????? 他轻飘飘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这份轻功较之先前在护国寺中的表现又自不同,却是高明了许多。 林皆醉道:“你从牢房里逃出来了,下了毒,保国寺的人是你杀的。”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问句,皆是肯定的语气,曲莲笑了笑,“没错。段家的点穴法其实很有些门道。可惜他们把我的武功估计的略低了些,点穴的时候,用的内力就少了那么一点儿。晚上也就解开了。” 不是他们估计低了你的武功,而是白日时你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武功。 这句话,林皆醉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问道:“你的毒药藏在何处?”????????? 曲莲“啊”的一声张开了嘴,他面上还带着笑意,月下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段玉朗也算得上细心了。” 但他没想到有人还会把毒药藏在口中。林皆醉想。 曲莲笑道:“西南七十二种禁药,排行第一的是桃花瘴,可惜制作麻烦;排行第二的是随水流,这药就很好,做也容易,下毒也容易,在水里加上一点儿就够了。要是你们今天吃了晚饭,也就随这几百人一起上路了。” 随水流的厉害之处仅次于桃花瘴,无色无味,一溪水中加上一点儿,整条溪水再无生机。若他将这毒药洒在水缸之中,寺内的僧人再拿这水去做晚饭…… 曲莲又笑道:“原本想着,今天不过杀一个无余,最多搭一个段小二。没想到小总管要逞英雄,偏要救人。这可多么好,正被我找到机会,一寺人都被我杀了。小总管,我可要多谢你啦!” 这等言语相激,对林皆醉作用委实不大,但段玉衡听了却又不同,他站直身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曲莲自是看得分明,却故意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哦,小段三没死,不过反正被段小二他们养废了,死不死的也无所谓。” 段玉衡忽地低吼一声,身法奇快地冲了出去。 按说段玉衡的武功原本不俗,但他此时遭受沉重打击,神智昏昏,出手时全身皆是破绽,交手不过几招,就已经被曲莲一掌扫中前胸,段玉衡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胸口一滞,又一口血吐了出来,这口血却和先前不同,竟是漆黑颜色。 曲莲掌中带毒,而且,毒性不浅。 林皆醉一把扶住段玉衡,塞了一颗先前泊空青所赠药物在他口中,段玉衡口边不再涌血,喘息却仍旧急促不已。曲莲含着笑,一步步地向前;林戈执剑上前一步,眼神极是凶狠,仿佛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 眼见局势一触即发,林皆醉却忽然将段玉衡交到林戈手里,林戈一怔,林皆醉却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身后,冷冷道:“诸辰砂先生,你又何必以大欺小?” 夜色几是在一瞬间凝固,原已中毒的段玉衡挣扎着自林戈怀中抬起头,而照耀在曲莲身上的隐约月光却忽然变得晦涩起来,他骤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林皆醉。 林皆醉也看着他,“你先前对段氏几位公子的称呼,不是平辈之间的叫法。” “曲莲”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林皆醉续道:“可若是无余方丈的表弟称呼晚辈,那便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你毒学造诣过人,武学亦是十分出色,又能在短短一个下午内,解开段家独有的点穴法,这样的身手若放在曲莲身上,未免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可若说是褚先生,那便是情理之中了。” “曲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现下的年轻人中,倒也有长了眼睛的啊。”这一句话颇为讽刺,却被他说得语调悠长,声音与前番全不相同,带着些西南原有的声气,偏又混了三分江南的水音,绵软而含糊,竟有种说不出的荡气回肠。 与此同时,“曲莲”身上的骨节发出一阵阵爆响,身形骤然拔高了许多。先前看他扮成小沙弥,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身形,现在看来,虽然依旧是身形纤长,却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 就是林皆醉在江湖这些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了得的缩骨功。 “曲莲”又在面上一抹,一张面具被他除了下来,这面具十分奇异,居然是连着头皮一起。带这面具时,他扮成小沙弥,自然还是光头模样,可除下这面具后,却露出了一头乌发,在夜风中飞舞不定。 然而发虽乌黑,那人却已不年轻了,看样子年近不惑,少年时轮廓当生得颇精致,现下眼角却已多了细密的纹路。他把那张面具仔细地收入怀中,笑道:“好徒弟,你这张面皮,还是先收起来罢。” 林皆醉心中一跳,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人看他面色,便笑道:“你想的没错。” 铁网山上死的,是曲莲;活下来的,则是褚辰砂。 ? 褚辰砂看林皆醉看得仔细,林皆醉却也一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此人行动极是谨慎,就是用缩骨功又或除面具时,仍有一只手隐入袖中,时刻防备。林皆醉方才见他与段玉衡动手,诚然当时段玉衡神志不清,但能在数招之内将其击倒,亦说明此人的功力委实了得。 而且,他很可能已经拿回了自己的那些毒药暗器。 终于林皆醉并没有在此时出手,他微微颔首,“褚先生。” 褚辰砂看着他,也慢慢笑了,“小总管。” 褚辰砂这一笑,眼角的纹路更深,但面相却奇异地显得年轻了几分。若换成旁人,这样的笑容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友好的意思。但林皆醉自幼便听说过褚辰砂的名声,心知以此人性情,前一刻含笑,下一刻翻脸委实是常事,并不敢放松警惕。 然而他却也清楚,虽然现下已方人数更多,但情势实在是十分不利。若他与林戈连手,武功上或能与褚辰砂拼上一拼,然而褚辰砂最大的优势又岂是在武功上?况且又有段玉衡中了褚辰砂的毒掌,就算服了泊空青的药物,时间耽误一久,仍是颇为危险。 他脑海中飞速转着念头,口中则道:“褚先生在保国寺中没有用出真实的武功,是因为那时被一众高手包围,就算用了,也无济于事吧。” 褚辰砂笑道:“可不正是如此,若他们当我是曲莲,总还会放松些警惕;若知道我是谁,大概当场就已经被大卸八块了罢。”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褚先生先前说要和关龙骨决斗,莫非也只是个幌子么?” 诸辰砂拍一拍手,“也对,也不对。当年铁网山一役,下杀手的既有关龙骨,也有无余,两个都要杀,他们都以为我会先杀关龙骨?不不不,好菜总要放到最后。再说无余统共也活不了太久,让他这么死了,我如何能甘心啊。” 林皆醉道:“那么褚先生杀大西岭教主华亭,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褚辰砂笑道:“试试身手。”他居然还解释了一句,“我十年不曾出手了,现下回来,总要试上一试,你说对不对?” 你随随便便地试上一试,便用上了西南排行第一的禁药,又险些杀死了当时同在山上的五个人。林皆醉心中暗想,口中则道:“原来如此,现下前因后果都已明了,我可以离开了么?” 褚辰砂当年行走江湖时,素以行事无常,不能以常理揣测闻名。但就是他,听了林皆醉这话都不免有几分吃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皆醉几眼,忽地哈哈笑道:“现下的年轻人都是这等有趣么?你已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难道还想离开么?” 他的笑声中少了那分江南的水意,平添了许多阴森。林皆醉激灵一个冷战,忽然明白过来,到现在为止,褚辰砂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或许是为了对付关龙骨,或许此人另有其他目的。但无论如何,既然褚辰砂不想暴露身份,那已方三人,只怕他是绝不会放过了。 林皆醉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镇定,“褚先生,长生堡与你并无仇怨,你又何必结下一个强敌呢?” 褚辰砂笑道:“若是当年,我或许会放你一马;现在么,我可也不在乎啦。” 换作旁人或许不会对这句话多加注意,可林皆醉却觉察出不对。需知褚辰砂横行江湖之时,就没顾忌过中原哪个门派,当时长生堡势力尚不如今,怎的他说现下会动手,当年反倒不会动手? 当年……当年…… 林皆醉忽然想到:当年铁网山一役,长生堡确实是没有插手的。 若褚辰砂当年得罪过长生堡,以岳天鸣的个性,则铁网山一役必不会袖手。可长生堡并未参与其中,那只能说明:当年那个百无禁忌的魔头,可能真的未对长生堡的人出过手。 他不是百无禁忌,至少在当年,他确实有过重视的人,重视到那人付出心血之处,他亦是未曾对其下手。 身处危急之时,有人惊慌失措,平日的精明都不见了踪影;也有人愈是紧要关头,脑筋转得愈快。此时林皆醉便想到临行之时,胡三绝与他谈到西南情形,道自己曾被尚且年幼的褚辰砂下毒,后来被出身西南的宋玉所救,二人因此结拜;又有泊空青言道,当年褚辰砂触犯门规之时,原应处死,但他这一代同辈只有三人,二师兄偏又在先前不久去世,关龙骨感怀同门,因此才放过了褚辰砂。 能在当时的褚辰砂手中救出胡三绝,日后又未遭他报复;出身西南,去世时间犹在林青锋之前的宋玉…… 一个大胆的结论忽然从林皆醉脑海中冒了出来,他开口道:“虽听闻玉龙关之人不重尸身,但褚先生当真不想知道,你的二师兄,我的宋四叔当年身后事是如何安排么?” 一阵疾风忽然而来,天上云彩皆被吹散,若隐若现的一轮明月终于露出了真容。 月光之下,褚辰砂倏然变色。这死而复生,两度搅得西南风云变幻的魔头在那一瞬间心神颤动,难以自持。 那只是一瞬间事,然而,足够了。 第九十二章 责无旁贷 第九十二章 责无旁贷 林皆醉手指微动,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他有所动作。然而褚辰砂多年以来的江湖经验,或者说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令他觉得已有极大危险袭来,他猛地侧身,举手一挡,却觉微微一痛,有三枚细针已刺入了他手臂之中。 络绎针,天下间最为神妙的暗器之一。在全无防备之下,当年的长生堡主岳天鸣得姜白虹相助方才逃过一劫;天之涯左使宁颇黎没有躲过,侥幸下逃得一死;而今日的褚辰砂,终是没有了这样的幸运。 褚辰砂只觉手臂一阵麻木,络绎针原有两种,一种淬的是麻药,另一种淬的则是毒药,面对此人,林皆醉不敢轻忽,用的自然是后者。褚辰砂自幼在毒药中长大,一中此针,便知不好。他目光一凛,翻手便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砍断了自己中毒的一只手臂,随即又取出几枚药丸即刻服下。 此举虽是当机立断,但任何人断了手臂,都是十分痛楚之事,褚辰砂自也不例外,他的反应在那一刻也有所迟缓,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忽地自一旁袭来,既快且狠,正是林戈。 褚辰砂先前便见过林戈出手,心知长生堡小总管这个默不作声的手下乃是剑中高手,他一臂已断,流血不止,体内犹有络绎针余毒。两方情势在瞬息之间全然调转,褚辰砂再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把毒粉向外一撒,红色的烟雾霎时弥漫一天一地,林皆醉连忙回身,抓起段玉衡向远处跃去。脱离开红烟范围之后,他又向红烟内.射了一次络绎针,但为时已晚,红烟挥散之后,里面已不见褚辰砂的人影,只余地上斑斑血迹。 ? 他们三人回到段府的时候已是半夜。段玉和出外调查曲莲之事,刚刚归来,见到段玉衡受此重伤,又惊又怒,连忙上前为段玉衡搭脉,同时向林皆醉问道:“是谁打伤了玉衡?” 林皆醉道:“三哥中了褚辰砂的毒掌。”又道:“但他先前服下玉龙关的药物,发作当可推迟。” 这后一句话并不能给段玉和带来多少安慰,他面上变色,“褚辰砂?褚辰砂竟没有死?你们在何处遇到了他?无余方丈现下如何?” 林皆醉微垂了头,“大公子,请您节哀。” 段玉和心下一紧,“你且说来。” 林皆醉点一点头,终是向段玉和讲述了保国寺中发生的一切。待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段玉和跌坐椅上,久久不发一言,仿佛一座石像。 “大公子?”林皆醉试探着问了一声。 这一声令段玉和清醒过来,“多谢你。”他道:“多……多谢你。”说最后这三个字时,声音已是颤抖不已。林皆醉连忙半转过身,眼角余光却犹是见到,两行清泪自段氏家主的眼中流了下来。 但段玉和究竟不同于段玉衡,他终是续道:“多谢小总管两番救我三弟。” 林皆醉刚说一句,“本是我应为之事。”却见段玉和已举袖拭去面上泪水,随即召来段府内一众侍卫与管事,一一下达命令,某某负责前往保国寺收敛尸体,某某负责追捕受伤逃走的褚辰砂,又有某某负责段府内的灵堂布置,各处报丧等等。 处理这些事情,段玉和并未花费太多时间,直到一众人等都已下去,他方向林皆醉道:“小总管,尚有一事相求。” 林皆醉忙道:“不敢,大公子请讲。” 段玉和道:“玉衡体内的毒不能耽误,我现在要寻一间静室,用段家心法为他驱毒,烦请小总管在外面护法。” 林皆醉并不犹豫,道:“责无旁贷。” 这一夜颇为漫长。将近天明的时候,段玉和才从房中走了出来,他的神气颇为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就已经老了六七岁,林皆醉连忙上前,“大公子?” 段玉和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我无事。”又道:“玉衡醒了,你去看看他吧,和他……聊一聊。” 林皆醉答了一声好,见段玉和向外走去,心知这位段氏家主定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不好阻拦,便进了房间。 段玉衡躺在床上,他的面色较之中毒时好了许多,只是神色恍惚,双目茫然。林皆醉低声叫了一声“三哥”,拉过椅子,坐在床前。 段玉衡见他来了,便仿佛从大梦中惊醒一般,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林皆醉的手,“四弟,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和你,还有二哥一起去保国寺。可是褚辰砂又活了,保国寺的前辈都被他杀了,二哥也死了……” 林皆醉看着他的眼睛,“三哥。” 他道:“三哥,那不是梦。” 段玉衡也看着林皆醉,茫然的目光忽然变得惊慌失措,他匆忙间就要松开手,林皆醉却一把反握住他,不容段玉衡逃开,又说了一遍,“三哥,那不是梦,那些都是真的。” 段玉衡怔怔地看着林皆醉,终于他意识过来林皆醉并非玩笑,而昨夜的一幕幕情景亦是再度回到他脑海之中,猝不及防间,两行眼泪便落了下来。 林皆醉无声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曾学过如何安慰人,而这等事似乎也不能无师自通,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武功比自己高,此时却哭得像个孩童一般的结义兄长,最终道:“三哥,你睡一会儿吧。” “睡一会儿,一切会变好吗?” “不会。”林皆醉道:“但你至少会有精神和体力,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 段玉衡终于还是睡着了,林皆醉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也许因为是一晚没睡的原因,他实在累了,这一次,他一个梦也没有做。 这一觉,两人一起睡到了下午,午后温暖的阳光射进室内,他们没有醒来,最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令他们一同惊醒。 “三公子,三公子!” 林皆醉从椅子上站起身,与此同时段玉衡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但没等他们两人有所反应,敲门的人已经冲了进来,那是段府的大管事段永,平日里本也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三公子,大公子被人打成了重伤!” 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近乎荒诞。林皆醉从小在长生堡长大,又做了这些年的小总管,听过、见过无数江湖仇杀恩怨,然而即使是他,仍然觉得这一天一夜的遭遇之于段玉衡,未免太过残忍。 段玉和伤得极重,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一条手臂的骨头碎折成七八段,就算骨头长好,这条手臂也会就此废掉。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的地方,段玉和的致命伤处乃是前胸中的一掌。这一掌令段玉和至今昏迷不醒,而他到底能否醒,何时醒仍是未知之数。 段玉衡尝试着为他的兄长输入内力,却如泥牛入海,全无效果。他又找出段氏世传的伤药,用水化开后,拿筷子撬开牙齿令段玉和服下。他世家出身,何曾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情,一双手哆里哆嗦,但药水居然一滴也没有撒。 服下伤药后过了片刻,段玉和哼了一声,段玉衡惊喜之极,忙道:“大哥,大哥!” 但段玉和也只有这一声动静,人仍是一动不动。林皆醉在旁边看了,便向段玉衡道:“三哥,大公子沉重的乃是内伤,需得寻一位修习同样内功之人帮忙调理内息,或有希望。” 段玉衡忙道:“我,我和大哥修炼的是同样内功。” 林皆醉却摇了摇头,“三哥你只怕不行,大公子内伤沉重,需得寻一位内力在大公子之上,至少也要内力相仿的段氏长辈。”段玉衡武功天赋虽高,但他年纪既轻,心思亦未全部放在武学上,内力较之段玉和仍有一段距离。因此先前他与段玉和疗伤,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段玉衡颓然坐下,“没有人。” 林皆醉一怔,“什么?” “大哥练的,是段氏嫡系方可修炼的内功‘炎天赤日’,”段玉衡低声道:“段氏嫡系,这一辈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往上还有方丈伯父和两位大师,可……”他再说不下去。 林皆醉也说不出话来,保国寺一众高僧、段玉朗皆已身死。留下的,也只有段玉衡一人而已。他思量片刻,道:“大理城可有什么出色的医师?” 段玉衡不甚了然,一旁的大管事段永忙道:“也有几位有名的医师。” 段玉衡此时也明白过来,忙道:“无论是谁,一律先请过来。”此时但凡有一线希望,亦是不能放过。 段永答应一声,忙忙吩咐下去。段玉衡这才向他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打伤了大哥?” 段永答道:“那人……自称是天之涯的右使。” 段玉衡与一旁的林皆醉,同时吃了一惊。 ? 事情发生在午后,是时段府的灵堂刚刚布置完毕不久,段玉衡犹在梦中。有一个身形高大的江湖人来到段府,一开始段永以为他是前来吊唁,没想到那人一开口,便是要见段氏家主。 “大公子和他见面没多久,便动了手。那人的态度十分狂妄,他说……”段永犹豫了一下,他是段玉和的心腹之一,很多机密事情都有参与,但这些事情段玉衡并不甚了然。然而段永转念又一想,段玉和伤重,段玉朗身死,两人的子女年纪尚幼,现下段府只余下段玉衡这一个主人,段府事务早晚要交到他手上,便续道:“他说要与段氏的‘炎天赤日雪不溶’一较高低,以船队为赌约。” 所谓“炎天赤日雪不溶”,“炎天赤日”是指段氏嫡系的修炼内功心法,“雪不溶”则是段氏最有名的一套剑法。但段玉衡不清楚的却是后半句,他问道:“船队,什么船队?” 林皆醉不得不在一旁解释,“长生堡与段氏在一支船队上有合作,每年出海经商,利润极厚。” 段玉衡愕然,段永续道:“那人一再逼迫大公子,当时前来吊唁的人已有不少,段家的颜面不容再失,大公子最终还是与那人动了手,那人武功极高,大公子……” 段玉衡怒道:“大哥的武功也是极高!”随后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惨白,“可是先前大哥为我驱毒……” 段玉和花费半宿时间为他驱毒,那是极为耗费内力之事,之后段玉和又需处理段府众多事务,并无休息时间,这等情形下与高手对敌,焉有取胜之理? ? 又过不久,大理城内最有名的五位医师也先后到来,但这些人看过段玉和后,都只是摇头叹气,只有最后一个医师年轻一些,为人直率,道:“若是大公子能醒过来,还有一线希望。” 段玉衡问道:“该如何才能让他醒过来?若是一直醒不过来呢?” 那年轻医师道:“贵府的灵药已是极好,我也开不出更好的药方。若大公子超过七天仍未醒来,那便是十分危险了。” 这年轻医师的话未免直率的过了头,段永在一旁咳嗽一声,段玉衡却道:“多谢,我明白了。”又向段永道:“付双倍诊金给这位大夫。” 那名医师离开之后,段玉衡走到房间外面,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独自坐下,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夜幕慢慢降临,一个人静悄悄来到了他身后,“三哥。” 段玉衡依然没有答话,于是林皆醉也便站在他身后,不再言语。 天色黑了下来,一盏盏灯火由远及近逐次亮起,将段府照得一片通明,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遥远处,依稀传来哭泣的声音。 哭声停歇了一会儿,又慢慢清晰起来,过了一会儿再度归于平静,在这时,段玉衡终于开了口。 “从我记事时起,我想干什么,我两个哥哥都随便我……” “段家的事务是他们在管,我没参与过什么;保国寺的长辈曾说我武学天赋还过得去,可我其实也没怎么认真练过……” “我先前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我还以为,这样总能过上一辈子的……” 他忽然捂住了脸。 林皆醉想了一想,开口道:“若你需要,我可帮你打理一段时间段府的事务,船队的事情凡我所知,也会告知于你。” 举凡世人,遭受沉重打击时,反应大抵有三种:要么垮了,要么逃了,要么咬着牙站起来,重新再活一次。 幸而,段玉衡是最后一种。 然而再怎么痛下决心,一个过去二十多年一直赏花饮酒的闲散公子,立时变成精明强干的世家主人,这也是绝无可能之事。段玉衡放下手,起身欲走,一时竟觉千头万绪,竟不知从哪一件事做起才是,只得又停下脚步,向林皆醉问道:“四弟,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林皆醉答得也是干脆,“去前面,以代理段氏家主身份,接受众人吊唁。” 这是正解,段玉和、段玉朗二人虽有子女,但年纪尚幼;其他的段氏长辈则是旁系出身,皆不如段玉衡名正言顺。先前白日里段玉和尚在之时,段玉衡还可用中毒来作为没有出现的理由;但段玉和现下已然重伤,莫说段玉衡体内的毒已经尽除,就是毒素未清,但凡他还能动,就应该到前面主持大局。 段玉衡毕竟是世家出身,被林皆醉一点便透,道:“你说的是。” 他换上素衣,来到前面,带着段府一众管事接待前来宾客亲眷,直至深夜。 ????????????????????????????????????????????????? 最后一批宾客离开之后,段玉衡也不能就此休息,过世的皆是他极亲近之人,尚需他去守灵。幸而白日里段玉衡也睡了一段时间,加上他内功根底不浅,此时仍可支撑。 灵堂上众人散去,一片寥落素白,段玉衡取了一迭纸钱,一张张掷入面前的火盆之中。林皆醉默默走了过来,在他身侧坐好。段玉衡低声道:“四弟,船队的事情,你可否给我讲讲?” 林皆醉道:“好。”就把自己所知一一讲述出来。段玉衡听了半晌无语,又过了一会儿才道:“从前我喜欢上一盆茶花,那花商要价三百两银子,大哥一句话没说就拿了钱,原来家里还有这样一笔收入……”他把手里的纸钱都放到火里,慢慢道:“天之涯这是知道我段家现下势弱,上来明抢了。” 火盆里加了这么一大把纸钱,火苗子一下子窜得老高,映在段玉衡面上,他的眉宇之间也似乎多了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芒。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林皆醉,“可是天之涯明明在北疆,保国寺的事情昨晚才发生,他们的消息为何这样快,今天就能过来下手?” 林皆醉也在思量这个问题,他道:“据我所知,天之涯的右使确实在前段时间南下……”他忽然顿住了。 在北疆的天之涯右使忽然南下,死而复生的诸辰砂骤然归来;两大仇人之中,褚辰砂先挑上了保国寺;而在保国寺灭门之后,右使立即来到了段家……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第九十三章 三公子 第九十三章 三公子 在林皆醉想到这些的时候,段玉衡也看向了他,两人目光交接,虽未言语,一时间却均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了。”这句话,终是被段玉衡说了出来。 林皆醉看着段玉衡,静静地点了点头。 灵堂上的素烛烛花一闪,迸出一两点火星,段玉衡心中愤懑之极,顺手弹出地上的一枚石子,正撞上那点火星,那倏然的一点光亮便在半空熄灭。石子余劲未消,又撞上了后面的幔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皆醉看出他情绪不对,却只是道:“现下最好的情形……”他话未说完,段玉衡便道:“现下哪还有什么最好的情形?” “有。”林皆醉神色平静,“现上最好的情形,便是天之涯右使自诩武功高明,一人前来大理。” 段玉衡一怔,不由思量起林皆醉的意思,方才紧绷的情绪也逐渐松缓,只听林皆醉续道:“段家实力尚存,单一个右使,未必能奈何得了现下的段家。只怕天之涯会派其他高手一同前来,右使在明,其他人在暗,这就有许多麻烦。” 段玉衡想一想道:“若是真有其他高手来大理,先前大哥他们不会没有察觉。”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仍是道:“若他们隐于大理城外呢?”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又道:“另外,西南二十余个大小教派,则是另一股隐忧。” 段玉衡不由便想起先前他们初见之时,在饭铺遭遇的大西岭华子虚等人,心中一震。林皆醉道:“褚辰砂以桃花瘴杀了大西岭华亭,他会不会也对其他教派下了手?这些被他下手的教派,是否已在他掌握之中?就算这些教派没被褚辰砂控制,他们会不会趁乱对段氏下手?” 段玉衡听他逐一分析,震动愈深。先前他想到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已是十分严重。现下再一看,却还有更坏的可能。他心头跳得厉害,眼见身侧的林皆醉面容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宁定,不由便很想抓住对方问道:“我该怎么办?”但是话未出口,又被他咽了下去。 段玉衡啊段玉衡,四弟帮的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他深深呼吸数次,镇定之后凝神思量,片刻后道:“玉龙关。” 林皆醉面色露出赞赏神色,道:“对,玉龙关。” 关龙骨与段氏交情深厚,段玉衡的义姐泊空青是关龙骨得意弟子,而玉龙关则是青衣祖师出身门派,在大西南地位非同一般。以玉龙关遏制西南诸教派,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林皆醉道:“我想,关掌门今日不到,明日也必会到。到时三哥正可与关掌门商谈此事。”又道:“大公子二公子他们若有心腹的管事,三哥不妨和他们一谈,除了玉龙关,段氏必定还有与之交好的教派。” 段玉衡道:“正是,段永常随大哥他们办事,明日我便找他来。” 林皆醉也看出段永是个能干忠心之人,点头赞成,又提醒道:“只是人心易变,那些教派中,三哥也需……提防他们反复。” 这一点段玉衡先前并未想到,他一开始甚至没有完全理解林皆醉的意思,片刻后方道:“你说的是。” ? 二人低声商量了许多事情,灵堂中素烛飘摇,一片凄清,然而段林二人同坐其中,终究是尚有依靠。 到下半夜时,无论是段玉衡还是林皆醉,都有些累了,便互倚着背闭目歇息片刻。一片静默之中,段玉衡忽然低声道:“四弟,咱们刚结拜的时候,你其实是不大乐意叫我三哥罢。” 林皆醉一怔,尚未答话,却听段玉衡又道:“我现在才慢慢看清楚,想明白过来……”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现在,你是真正愿意叫了。”??????????? 林皆醉想: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姜白虹与已虽无血缘,却像是自己的兄弟;而段玉衡是他的结义兄弟,在他心中,却更像是他的朋友。 第一个朋友。 二人歇息时间未久,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静夜之中,格外的分明。段玉衡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林皆醉也随之站起。却见段永匆匆前来,道:“三公子,玉龙关关掌门连夜赶来,已至大门前了。” 段林二人对视一眼,段玉衡便道:“快请关掌门!”段永答应一声下去,不出片刻,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响,较之一般人却要沉重许多。二人一起抬头看去,却见灵堂门前多了一个高大黑色身影。 照寻常人想象,擅毒之人自应性情细致。但这位玉龙关掌门却与众不同,他身形高大健硕,眉目生得亦是粗犷。他大踏步走入灵堂,一眼看到面前灵位,眼中不由得流下泪来。 按理而言,此时段玉衡本应上前见礼,但他见到关龙骨流泪,心中却也抑制不住难过,亦是哽咽难言。关龙骨哭了一阵子,见到段玉衡在一旁伤心,便道:“你就是远遥最喜欢的那个侄子罢。” 段远遥乃是无余方丈俗家名字,段玉衡听到这里,心酸之余,忽地福至心灵,便行礼道:“玉衡见过关伯父。”果然关龙骨听了这称呼,面露欣慰之色,他拍一拍段玉衡的肩,“你很好。” 待到关龙骨上过香之后,段玉衡以后辈身份还礼,随即道:“关家伯父,我有要事,想同您商量。” 关龙骨道:“我也正有许多话要问你,此处不便,可有安静所在?” 段玉衡便道:“关伯父请随我来。” 他带着关龙骨来到了自己的书房,昨日之前,这里还是他看闲书、赏书画之处,四下里摆放着几盆名种的茶花,桌上放了一套粉青的茶具。他匆匆拂开红木椅上的几张山水笺纸,道:“关伯父请坐。” 关龙骨倒不注意这些小节,但他见到林皆醉也随之进入,倒不免有些诧异,先前在灵堂时,他便注意到了后者,心中还想:段氏嫡系没听说有其他后人,若说是管事,气质又未免不同,莫非是段氏旁系哪一位出色的人物在此陪伴段玉衡不成?他正想到这里,便听段玉衡介绍道:“关伯父,这一位是我结义四弟,几番救我性命,尤其是先前在保国寺,若没有他,我现下也不能站在这里,段氏之事,都不必瞒他。” 关龙骨听得此言,不免仔细看了林皆醉几眼,后者便上前行礼道:“长生堡林皆醉见过关掌门。” 关龙骨一句赞扬的话尚未出口,又咽了回去,道:“原来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要换在从前,关龙骨这句话一说,段玉衡也就随便一听,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下他把精神都贯注在关龙骨身上,细一琢磨,便听出几分生疏与不信任来。他想了一想,便道:“关伯父有所不知,长生堡与大理素有合作,因此长生堡主才派我四弟来大理;昔日二哥在时,对四弟也是十分的信重称赞。” 这两句话一说,既解释了林皆醉来大理的原因,又举出段玉朗为例。关龙骨素知段玉朗为人精明能干,再看林皆醉时,目光便亲切了许多。段玉衡又道:“当日我与四弟金兰结义,关伯父的高足也在其中,原是我们结义的二姐。” 关龙骨便道:“空青也和我提到结义之事,只当时不过是约略一提,后来那……前来挑战,也没时间多说,真没想到,她结义的居然是你们两个。”说着,不由长叹一声。 段玉衡问道:“二姐可与关伯父一同前来?” 关龙骨摇头道:“我原在山中寻一味药,偶然听到段氏出事,匆忙赶来,空青他们想必还在门中吧,你伯父兄长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死而复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段玉衡道:“这正是我要与伯父说明之事。”便把护国寺、褚辰砂、天之涯右使等事详细说了一遍。先前他在灵堂时,已与林皆醉商量过如何措辞,后来他虽是闭目休息,实则又把这些言语在心头过了几遍。因此这一次讲述,却是详略得当,清晰明了。关龙骨不时提出几个问题,诸如那一晚褚辰砂所用毒药,显示武功,易容本领,举止言谈等等,段玉衡亦是应对得当。实在有些弄不清楚的细节,才由林皆醉在一旁补充。关龙骨听罢,双目紧闭,久久不语,良久方道:“当年祖师去得忽然,好些毒药都失了传,没想他再现了桃花瘴不说,连随水流也被他做了出来……” 这一句话他声音很低,不似与段玉衡对答,倒更像是自言自语,随即他睁开双眼,长叹一声,提高声音道:“当年之事,我原已愧对远遥;现下之事,我更是愧对了段氏一门。今后段氏有何差遣,关某在所不辞。” 他这般痛快地将所有责任承担到自己身上,段玉衡不由惊喜,但面上自然不能有所表露,口中还要道:“伯父这般说,小侄如何敢当。何况褚辰砂早已被逐出玉龙关,这原也不干伯父的事情。” 关龙骨只是摇头叹息,段玉衡又道:“但确有两件事,需得伯父帮忙。” 关龙骨便问道:“哪两件事?” 段玉衡道:“第一件事,是褚辰砂如今受伤潜逃,还要伯父帮忙捉拿;另外,尚不知褚辰砂是否有其他手下,又或联合了西南其他教派,我初接手段家事务,对西南教派也不算了解,这一方面,还要请伯父援手。”他虽提出了两件事,但褚辰砂身中络绎针剧毒,又断了一臂,料想也不会跑得太远,段玉衡自信拿得住这个大仇人;他真正关注的却是后一件事,盖因此事委实少不得关龙骨,却又非自己所能为之。 关龙骨听到这里便道:“你且放心,西南一众教派,我会盯着他们。”又道:“这些教派中,立身正派,与我交好的也还有几个,另有几个则需重点防范……”他并不藏私,把自己所知一一道来。段玉衡仔细倾听,默默记下。 说完这些,关龙骨又道:“若西南有异动,我也会与你们联络。空青既和你们结义,到时派她来便是。”段玉衡听了,连忙点头。 ? 诸事谈毕,已近天明,关龙骨连夜赶来,段玉衡原想留他在段府歇息,关龙骨却不肯,只道西南现下诸事繁多,执意要赶回玉龙关。段玉衡也只得罢了。 段林二人将关龙骨一直送到段府门外,直到关龙骨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段玉衡方向林皆醉问道:“四弟,你觉得我刚才有没有什么说错的地方?” 他从前虽也交往过江湖人物,但这次见关龙骨,却是他独立处理的第一件江湖事。林皆醉笑了笑,道:“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 段玉衡细看了林皆醉表情,摇头道:“四弟,我看你似有话没说。” 林皆醉听了不由感慨,心道几日之前,段玉衡何曾是会看人脸色之人?他心中确有想法,只因不过是个人揣测,并未说出口,现下段玉衡既然问了,也便答道:“有一件事,我心中确实有些在意。” 段玉衡忙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林皆醉摇头,“不是你,是关掌门。”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道:“关掌门慨然相助,乃是好事,但是他虽答应了西南教派之事,却未提到捉拿褚辰砂之事。” 段玉衡诧异道:“他先前还说愧对了段氏一门,既然愧对,自然是要捉拿褚辰砂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三哥说得是。”便不再多说。 他心中真正在意的,正是“现下之事,我愧对段氏一门”这一句,只是全无证据的随意怀疑,不过是徒乱人心而已,因此便没有再说下去。 此时外面天色已亮,有一个管事匆匆过来寻段玉衡,段玉衡便随他去了前面,临行前还道:“四弟,现在没事,你先去休息。”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来到了林戈的房间前面。 昨夜他与段玉衡一同守灵,却吩咐林戈先行休息。此刻林戈已然起身,只穿了一条长裤,腰间还挂着剑,他拿了一盆水,自头上哗啦啦地直淋下去。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道这洗漱方式倒也别致,便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掷给林戈,道:“吃过早餐之后,要烦劳你先回长生堡,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大总管。”林戈身份,面见岳天鸣是不大可能,由柳然转告才是可行之道。 林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把,甩了甩头看向林皆醉,一双浅琥珀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澄澈,他道:“好。” 林皆醉虽已吩咐了林戈,但他心中明白,金氏船队实际是长生堡与段氏合伙。若天之涯为船队而来,那么单对付一个大理并不够,他们对长生堡又会采取怎样的手段? 也许林戈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然而林皆醉再一想:长生堡的势力较之大理,要庞大强横的多,纵然天之涯出其不意,也未必能撼动其根基,但若再次遭受如天罡三十六一般的重大损失,可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如何,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关龙骨骑着一匹快马,自段府匆匆离开。 那匹马泼喇喇出了城门,关龙骨为了节省时间,未走大路,而是抄了条山间小路,没走多久,他眉头忽然一皱,便勒住马缰,从马上跳了下来。 空气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草药香气。 这种药草是他少年时,师兄弟几个偶然间发现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途,只药草本身的味道可以散发很远。在他还没做掌门时,曾经在药圃中种过一些,后来,便都没有了。 那时他的两个师弟,开玩笑似的给这种药草起了个名字,叫“远行客”。 人行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他沿着远行客的气味向前走去,走了很远,一直到一座山的山脚下,那里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木棉树,一人倚树而坐,断了一臂,面色苍白若鬼,一双眼睛也犹如鬼火一般。 “好久不见啊,师兄。” 段玉衡去到前面,处理了几桩事务,段永忽又赶过来,“三公子!” 段玉衡见他面色很不好看,忙问:“又出了什么事?” 段永低下头道:“三公子,天之涯那右使,在苍山上……刻石约战。” 先前林皆醉与段玉衡商议时,曾担心过天之涯中另派人马,暗地出手。没想到这右使反而出了这么一招。段玉衡忙问:“他都写了些什么?” 段永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白布,上面是拓下的字,字很大,一笔笔银钩铁画,若换在先前,段玉衡大概还要鉴赏一二,但现在他只注目于上面内容。上面写道:三日之后,天之涯右使欲与段家武技一较高下,约战地点为苍山清碧溪,比赛内力、拳脚、兵器三样。那右使又写道:他有心见识段氏的“炎天赤日雪不溶”,段氏任谁出手皆可,他并不在意一人挑一门。 第九十四章 段氏声名 第九十四章 段氏声名 段玉衡一边看,手一边抖,这时林皆醉也来到了前面,他见段玉衡神色不对,便问:“三哥,发生了什么事?” 段玉衡便把那张拓下字迹的白布递给了他,恨声道:“那个右使!”段永忙在一旁解释了几句。林皆醉拿来一看,也不由暗叹这位右使好个心计。 当时天之涯右使来段家约战段玉和,说的还是船队之事。现下在苍山约战,偏又一字不提,仿佛只是较量武技一般。可船队一事乃是机密,段家却又不能四处宣扬。另外,这右使说什么“一人挑一门”,旁人不知,还当段家占了多大便宜,其实现下段家懂得“炎天赤日雪不溶”只有段玉衡一人,难道段玉衡还能与他比试内功剑法,再选一个人与这右使比试拳脚不成? 他思量片刻,向段玉衡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续道:“诛杀右使的好机会。”他解释道:“段氏占了地利,三哥不如借此机会。在清碧溪设下机关,同时埋伏下人手,一举将右使诛杀。”说到这里,他看向段玉衡,“亦是为大公子复仇。” 旁边的段永听到这里,面色也不由为之一振,一双眼只看着段玉衡,静待他的回答。 段玉衡面上神色一动,道:“是,我是要为大哥报仇。” 林皆醉正要与他商讨如何设伏之事,段玉衡却道:“……却不能用这等方式。” 他正色道:“三日后,我会去清碧溪应战。” 他神色凝重,语气决然,林皆醉劝道:“你不必担心旁人非议,右使此时约战,本来就是趁火打劫。何况只要他的头颅挂在大理城墙之上,谁还会计较他如何身死?” 段玉衡却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关系到段氏声名。”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极为坚定,显非一时冲动。林皆醉一怔,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以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份给出建议,而段玉衡却是以段氏家主的身份,做出了现下的决定。 林皆醉依旧不认为段玉衡的决定是对的,他一直主张的,是谋定而后动,结果重于一切。但是真正为段家做主之人却是段玉衡,因此他道:“既如此,我便为三哥助阵。” 他如此快的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段玉衡都有些吃惊,道:“四弟……” 林皆醉微笑道:“你既已作出决定,我自当支持。” ? 一旁的段永听了,却不由苦了脸,但他本是段府管事,自也无权反对。段玉衡一眼看到他,忽地想到那日里段玉和与天之涯右使比武之时,自己并没有见到,后来因关注段玉和伤势,也没有仔细询问,便向段永问道:“昨日里,大哥和那右使是如何比武的?” 段永道:“昨日里,大公子与那右使说去后面静室比武,那右使便应了,比武时并无人在场,因此小人也没有见到。” 段玉衡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又问:“是哪一个静室?” 段永道:“后花园假山旁的那一个。” 段玉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段永答应着自去做事不提,段玉衡便向林皆醉道:“四弟,你陪我一起去看看。” 林皆醉自然应允,路上,他向段玉衡道:“其实,我对这右使倒还略知一些。” 段玉衡一听忙道:“便请四弟说一说这右使的事情。” 林皆醉道:“此人他常年在北疆活动,所用武器乃是长鞭。” 段玉衡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想林皆醉竟已住了口,段玉衡奇道:“没了?” 林皆醉道:“可不是没了。” 段玉衡不由失望,林皆醉道:“虽然所知不多,但分析一下,却也可得知一些东西。天之涯左右双使向来齐名。右使我虽没见过,却与左使宁颇黎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武功极高,外表狂妄,实则谨慎,是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可见右使必也是武功高明,行事亦有值得称道之处。 段玉衡点一点头,又真心实意地赞道:“他这样难缠,四弟和他面对也不落下风,真是厉害。” 林皆醉不料他竟赞起自己来,忙转移话题道:“右使常年在北疆活动,有可能是他老家或是师门在北疆,因此他在北疆活动更具优势。而他的武器是长鞭,北疆善使长鞭的门派有以下几个……” 他便一一为段玉衡分析起这些门派优劣之处,如数家珍,段玉衡一面暗记,一面叹为观止,道:“四弟,你竟这样厉害!” 林皆醉笑道:“三哥你现下若去问段永,他必也能说出许多东西。说白了,我也不过是长生堡的一个管事而已。” 段玉衡认真道:“四弟你也太过谦虚,依我看,你就是将来当长生堡的堡主也够资格。” 林皆醉道:“我武功平常,又……” 段玉衡打断他道:“我没听说哪个武功平常的人能重伤褚辰砂的。” 林皆醉难得被他堵了一句,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说,他也不想多谈此事,便道“大公子前胸中那一掌,我却看不出路数。” 段玉衡一听这话,自然关注,“这又怎么说?” 林皆醉道:“先前我说北疆那些门派,在江湖上地位均不算太高,内功心法自也平平。若从这个角度看,这右使又不像是出身北疆了。” 段玉衡猜测着道:“或者他天赋异禀,又或他后来从别处学了内功?” ? 两人一路谈着话,一路来到了那静室中,林皆醉有些惊讶,他们谈了这半天的话才走到,可见这间静室距离颇远,四下里也很安静。段玉和选择在这里比武可以理解,他自知自己内力不足,未必能胜,那么段氏家主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落败,总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好些。然而,那位天之涯右使为何会同意?诚然,也有那等自诩武功高明,又或气量宽宏之人会答应这样的要求。但那位右使趁火打劫,刻石约战,能做出这样卑鄙之事的人,难道竟然良心发现,同意在静室中比武?甚至不担心段玉和会在此设下埋伏? 他在静室中又走了几圈,在墙边发现了掌风扫过的痕迹,那道痕迹极深,宛若刀剑一般。若是段玉和神完气足之时,或许也能做到如此,但比武之时显然不能,多应是那右使留下的痕迹。 有这样内力之人,江湖罕见。 ? 段林二人在静室内逗留了一段时间,但并未得到多少有用信息,最终仍是离开了。段玉衡向林皆醉道:“四弟,我有一事相求。” 他态度郑重,林皆醉也便郑重回道:“三哥请讲。” “我去清碧溪之时,段府和大哥,就交给四弟了。” 林皆醉思量片刻,道:“三哥,我不姓段,又是长生堡之人。三哥不如指定一段府中人为首,我在旁辅佐,若真有事情,我必定全力以赴。” 段玉衡却只是看着他,道:“四弟,我不信任你,又能信任何人?” 他眼神真挚,林皆醉半晌无言,终道:“好。” 三日后,段玉衡赶赴清碧溪。他驻足峰上,向下看去。 清碧溪位于苍山之中,苍山十八溪中,此处风景最美,峰顶之下瀑布如银壶倾泻,又有三潭,各自清澈如见,颜色却又略有差别,有说法是:“下潭水光深青色,中潭水光鸦碧色,上潭水光鹦绿色。”美不胜收。段玉衡少年时,也曾随着兄长一同多次来此处游玩。 然而此时的清碧溪,却不是当年来时的清幽景象。盖因此时天之涯右使约战一事已传遍西南,大西南武林中人听闻此事,哪个不想来看个热闹,段玉衡还没到的时候,清碧溪四下里已挤满了人,还有人为争个视野好的地方吵闹推挤,甚至于动手的。这也幸亏那位右使是把这场决斗约在苍山之中,要是约在闹市街头,只怕现下卖瓜子茶水的都有不少了。 段玉衡向下看去,心中感慨不已。人群之中,不乏他先前认识的西南武林人士,细看一下,各教派中人,丹阳城抚远侯府中人都在其中。再细看一眼,他又看到了段府中另一位侍卫头领,这却是先前在林皆醉力主下布置的,就算不在此处设伏杀了右使,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那位侍卫头领身边,段玉衡却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竟是泊空青,这等情形下,见到昔日结义兄弟,总让人心中安慰。泊空青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大声道:“段玉衡,不要输!” 她一个美貌女子,忽然在人群中做出这样举动,不免引人注意,更有人生出暧昧想法,低声议论:“这莫不是段玉衡的情人?”泊空青全不在意。 段玉衡人在崖上,自听不清下面私语,却听到泊空青这一句话,心中又是一暖。 太阳升起来了。段玉衡已在峰顶等了一刻钟时间,却仍没有见到那位所谓的天之涯右使。他心里奇怪,忽又警觉,暗想莫非这是声东击西的伎俩,假意约战,实则是要对段府采取行动? 这种想法令他心中揪成一团,但他随即对自己说:现下时间还短,不能自乱阵脚,况且,四弟还在府中…… 正想到这里,忽然下面一阵喧哗,一个高大人影从远处走来,来到峰下。那人身形高瘦,一身白衣,众人见到他,不由自主地从两侧分开,让开一条去路,这份气势,真是说不出的威严煊赫。然而段玉衡看到那人,心中却忍不住的一阵喜悦,盖因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结义大哥廉贞! 四弟对他恩情深重,二姐来此为他助阵,现下连大哥也来了!纵使段玉衡连番遭受许多打击,此刻也不由振奋起来,他心中暗想:就是为了这些兄弟,自己也决不能输给那右使。 正想着,却见廉贞脚尖一点,一掠而起,竟是沿着瀑布向上而去,中途气息将尽,他一脚踢出,清碧溪上一块突出的石块被他踢得粉碎,借着这点冲力,他继续向上,转瞬间便已到了峰顶,与段玉衡对面而立。 在廉贞一开始施展轻功之时,段玉衡想着:这位结义大哥几日不见,内力又更上一层楼。待到廉贞一脚踢碎石块的时候,他还想,大哥和二姐不同,难道是要上来为自己助阵?但直到廉贞站到他的对面,神色肃穆如霜之时,那一瞬间,段玉衡忽然明白了。 并没有人对他说什么,廉贞也是一语未发,可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天之涯右使?” “是。”??????????????????????????????????????????? ?????????? 段玉衡站在峰顶,今天的风很大,峰顶的风则要更大一些,他仍然穿着孝,腰间的白带子被山风吹得飞舞不定。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以为自己会大声叱骂或者责问对方。但是他最终发现,他其实站得很稳,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并没有颤抖,“先比什么?” 也许一个人承受的打击到了足够大,足够深的时候,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廉贞的表情反倒不如他冷静,他探究似的看向段玉衡,最终发现后者真的只打算问他这一句话,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道:“内力。” “以掌力击向瀑布,倒流时间长者为胜。” 这一句话,廉贞说时声音提高,峰下之人也都听得清晰,不由都议论起来,诚然清碧溪的瀑布不算极大,但以掌力令瀑布倒流,实是难得之事。廉贞竟还要比较时间长短,那就更为不易了。先前右使击败段玉和之事众人皆知,此人武功毋庸置疑,但段玉衡先前在段家并无名气,年纪又轻,他能做到这一点么? 峰下之人还在议论,峰上之人却已动手。段玉衡不发一言,上前一步,将衣袖微微挽起,随即一掌击出。这股内力炽热堂皇,正是段家正宗内功“炎天赤日”,正在流泻的瀑布被这一掌所阻,仿佛被一只巨手轻柔托住,随即竟真的缓缓倒流,大约五息之后,内力泄尽,碎玉飞溅,清碧溪又恢复从前模样。 峰下立时便鼓起掌来,段玉衡年纪虽轻,却有这般功力,委实难得之极。 掌声未息,另一边廉贞亦是一掌击出,他身子仍然立于原地,不曾移动,这一掌亦无蓄力作势,其中蕴含的内力却极为浑厚迅猛,瀑布被他内力所击,猛然倒流回去,时间较段玉衡更长了一倍有余。 如此内力,实在令人惊叹,先前为段玉衡鼓掌过的人,此刻便忍不住都叫起来好来。 与此同时,峰下的段家侍卫,却在一个僻静角落,悄悄放飞了一只信鸽。 段府,林皆醉打开了信鸽身上的纸条。 在看到天之涯右使便是廉贞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的惊诧并不比段玉衡来得小,但多年来在长生堡的训练令他迅速压制下感情,思索起廉贞这一身份可能对西南造成的影响,以及当日与廉贞的相识相处时,其人的一举一动。 廉贞是个怎样的人呢?此人武功极高,论及内力更是了得。他江湖经验丰富,见解极深,言语虽然刻薄,但并不似个冷血无情之人。莫非这一切皆是假装?若是如此,此人的伪装本领也委实了得。 林皆醉想起当日为了避开桃花瘴,服下泊空青所给药物之时,廉贞曾说过这样一番话,“我没什么家人亲长要交待,只有一人需……呔!我都死了,还能如何。我若疯了,天生天养,随他去罢。” 那时,众人皆以为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极小,就算廉贞真是假装,这一番话,却应该是真的。 林皆醉又看回手中纸条,最后一行匆匆写到:第一场比拼内力,败。 他轻叹一声,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廉贞看向段玉衡,“第一场,你败了。” 段玉衡道:“是。”这个结果,其实也并不出他的意料。他问:“第二场便比拳脚?” 廉贞缓缓道:“好。” 刚才一掌之后,段玉衡微微挽起的衣袖再度落下,那衣袖宽大,他的手指只在外面露出一个指节。此时他抬起右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聚拢之后随即松开,力度似放非放,似收非收,正是段家的家传指法。 他两个兄长浸淫这套指法二十多年,经验、内力自然都在他之上,但是当年段玉朗见他演练这套指法时,也不由道:“小弟,以你的天赋,只要再认真几分,成就定在大哥和我之上了。”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哦,是了,当时他没回答,他根本没把二哥这句话当回事,匆匆练完一遍,他就急着去看花匠新培植出的一种茶花了。 段玉衡收回思绪,他想:往事已矣。 他食指点出,直指廉贞前胸要穴,廉贞见他来势凛然,向旁一闪,段玉衡手指变幻,动作奇快,廉贞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变招,段玉衡的中指又点向了他左肩要穴。这次廉贞不再闪避,一掌击出,段玉衡手指再变,小指正对准了他掌缘穴位,若是这一掌击中,自己倒要先被他点中了穴道。不得已,廉贞收回这一掌,第二次闪避开来。 第九十五章 一往无前 第九十五章 一往无前 段玉衡三次变招,廉贞两度闪避。峰下诸人只见两人身形交错,廉贞仿佛落了下风,不由惊呼出声。段玉衡却不理这些,手指微动,再度出手。 他这套指法变幻如风,却不失端严矜贵。先前廉贞与他相处时见过他出手,知道他动作奇快,与这套掌法配合,可谓锦上添花。若此人不是自己对手,廉贞忍不住也要为他叫一声好。只是现下面对这样的对手,廉贞竟也有了一些压力。他大喝一声,双掌交错,换了一套拳法,动作大开大合,满是朴拙之意。 这是北疆白山黑水门的没棱拳,先前林皆醉为段玉衡讲解北疆诸门派时,也讲过这套拳法,段玉衡暗想四弟果然说得没差,手上却无变化,仍是以先前指法对抗没棱拳。 以至巧对至拙?不不不,段玉衡没有想到那么多,只因段氏家传诸般拳脚之中,他最擅长的唯有这一套指法而已。 一套没棱拳使完,廉贞未曾胜,段玉衡也未曾败。廉贞双掌一挥,转成一套浮云掌,这却是北疆另一门派意通门的功夫,掌法如其名,讲究的是轻灵变幻,与段玉衡的指法颇有共通之处。廉贞身形高大,但使起这套掌法并无违和之处,他身上穿得仍是当日与段玉衡初见时的白衣,看上去也便如一朵白云般变化莫测,段玉衡用的却仍是先前指法,他的手指不离白云左右,白云也几次险些缠绕上去。然而最终一套浮云掌用罢,双方仍是旗鼓其当。 廉贞眼神一变,这一次,他换了一套腿法。 二人于清碧溪峰顶较艺,廉贞一连换了十一套拳脚功夫,分别出自不同门派,在他手中用来,却皆是得心应手。段玉衡则一直以一套指法与他相抗,从始至终,不落下风。到这个时候,两人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廉贞内力雄厚,犹自无事,但段玉衡内力不如他,又兼他所用的指法对速度极为讲究,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了。 廉贞却在此时停手,一掠来到对面峰顶,道:“我所知拳脚,皆已用完,犹不能胜你,你却也不能胜我。这一战,你我平手。”又道:“这一场打得太久,不如各自调息,两刻钟后再比第三场。”说罢自行盘膝坐下。 段玉衡怔了一怔,其实若现在立即比第三场,不管比个什么,以他现下这个内力将尽的状态,定是必输无疑,但…… 他不想这些,一撩衣襟,亦是坐下调息。 ? ? 收到第二封飞鸽传书的林皆醉,却在凝神思索。 这一场比试,廉贞也未免太过光明正大。当时他若坚持比下去,段玉衡虽然不会在拳脚上输,却很可能会内力耗尽。可廉贞不但承认了平局的结果,还给了段玉衡歇息的时间。这个举动,不像是在苍山刻石决斗的天之涯右使,倒比较像是同意与段玉和在静室中比试的廉贞。 亦或廉贞这一举动,是有其他目的? 他想到这里时,段永进来禀告,“林公子,有高手来袭!” 段永昔日在段玉和手下颇为得力,见识过不少风雨,能被他称之为高手,那多半是真正的高手。林皆醉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管事道:“如林公子所料,去往大公子的房间。” 林皆醉起身道:“我们过去看看。” ? 还真是高手,且是林皆醉最为熟悉的高手。那是天之涯最为精锐的卫队“大雨”,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五个,但这五个人就在大雨里,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也正因如此,段府防护森严,他们却一直到了内宅,直至距离段玉和的居室只有两层门户时才被发现, 现下这五人正和段府护卫打成一团,段府主人虽然不在,余下能人却也不少,大雨中人不能进来,段府护卫却也拿不住他们。林皆醉见到战局如此,也不露面,身形向一根木柱后一掩,手指微动,两筒络绎针已射了出来。 两名大雨中人被络绎针射个正中,林皆醉这一次用的是麻药,两人并未身死,双双摔倒在地上。另外三个被重重包围,最终也被段府护卫捉拿。 被捉拿的两人眼神一动,还没有所动作,两旁的护卫早就明了,用力一推两人下颌骨,那两人“呵呵”地说不出话来,原本想咬碎口中毒药自尽身亡,自然也不能了。 林皆醉缓步自柱后走出,那两人都是识得他的,目光中不由投射出仇恨之色。 若说天下间什么人最了解大雨,除了天之涯自家人外,恐怕就是自小就与他们打过交道的林皆醉了。先前林皆醉就曾猜测,若天之涯真派人来,多半便是大雨中人,他们口中暗藏毒药的事情,也是他告知段府侍卫的。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机关声响,林皆醉也不转身,神态自若地向他们道:“大雨派出的不止你们五个吧,真正潜行的怕还有他人,听这机关声音,当是已被抓住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一句,“对了,大公子被我换了个房间,真是可惜,你们白忙了一场。” 若目光可以转换为刀剑,林皆醉身上怕不是已多了百十来个窟窿。 被天之涯的人用这种目光看多了,林皆醉并不在意,他驻足等待,时间未久,又有两个人被段府侍卫抬了出来。一个还活着,一个却已经死了。 死的那个也是大雨中的一流好手,活着的那个却让林皆醉眼中一亮,那人竟是大雨的副头领。此时这副头领先为机关所伤,然后又被段家独门手法点中了穴道,无法动弹,但是还能说话。 林皆醉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谁派你们来的段府?” ? ? 两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峰下的人等待着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决斗,自然觉得时间缓慢。峰上的段玉衡站起身时,倒觉得这两刻钟过得飞快。幸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息,他的内力也恢复了大半。 见他起身之后,廉贞也站了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条长鞭,这条长鞭先前被他束于腰内,首次现于众人面前。这兵器段玉衡并不意外,毕竟先前林皆醉就和他提过,他便也摘下了腰间的长剑。 那把剑剑长三尺,不似寻常宝剑剑刃那般寒锐,反而有一种温润.之气,剑身如美玉一般。这原是段家世传宝剑,剑名景明,段玉和年轻时用过一段时间,段玉朗对剑法兴趣不大,倒没用过。至于段玉衡,今日亦是他第一次拿起这把剑。 这倒不是说他不喜剑,事实上,段家武学中,他唯一称得上真正喜爱过的便是剑法,段家一套雪不溶剑法,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习练过四年。换成其他江湖子弟,一套武功练了四年乃是平常事,但在段玉衡,那可真是罕见之极了。 这四年里,段玉衡把一套雪不溶钻研吃透,单就这一套剑法而言,他成就已在两个兄长之上。待到彻底学会,他也就没了兴趣,又转去玩那只从北疆带回来的海东青。但不管怎样,若让段玉衡自段家武学里选一样他自认为得心应手的,那也只有剑法了。 他凝神屏气,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举剑与眉平齐,正是雪不溶的起手剑式。廉贞长鞭在手,亦是一鞭挥下。 在得知廉贞所用兵器之后,这几日里,段玉衡与林皆醉研究最多的就是江湖上各门派的鞭法,尤以北疆为重。林皆醉博闻广识,分析的十分精到,二人也想到了许多对应的办法。然而廉贞这一鞭挥下,用的却不是鞭法,而是剑法! 他内力强盛,一条长鞭被他以内力逼得笔直,恰如长剑一般。江湖上,有这份内力的恐怕也没有几人。而长鞭长度远超平常宝剑,威力自是更胜一筹。 段玉衡想到许多种廉贞出招可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他武功天赋虽高,但论到对敌经验却是远逊,仓促之下一剑上迎,正对上廉贞长鞭。景明剑虽利,剑身却不厚重,被廉贞那挟带内力的一鞭砸下,景明剑霎时被砸成数截,顺着流水向下沉落,仿佛美玉沉潭,令人心悸。 峰下一阵寂静,比武时兵器折断,这件事怎么解释都行,就此认输的也不是没有。但段玉衡显然并不属于这一类,景明剑断裂的一瞬,他手中尚有小半截残剑,他手握住那截残剑,一剑疾刺出去。这一剑仍是雪不溶剑法,但气势已与前番全不相同。 段氏皇族出身,就算现下已不为帝,在南疆仍有相当权势。因此传下的武功,无论是内力、指法还是剑法,无不讲究堂皇气势、清逸身法,段玉衡身为段家嫡系子弟,所受教导,自然也是如此。 可是这一剑,剑法依旧,决绝之意却是满溢而出。 在段家遭遇大难、生死存亡之际,段玉衡那种隐藏于血脉中的,段家先祖于南疆开辟的锐意终于被逼迫而出。那一剑不像他,甚至不像现下的段家人,反是一往无前,不留退路。 廉贞眼中寒光一闪,神态凛然,他自也知道段玉衡武功根底不差,先前比试拳脚之时,他也确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对手;但直到此刻,他方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值得重视的,势均力敌的强敌。 段玉衡一剑紧接一剑,残剑虽短,在他手中却绽放出无上光辉,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廉贞的兵器又是长鞭,笼罩范围极广,按说对段玉衡本来不利,然而他仗着一身轻功穿梭于鞭影之中,残剑招招不离廉贞咽喉胸腹要害,一时之间,廉贞竟被他逼得处于下风。 论到廉贞所使的那套剑法,其实也十分了得,这套剑法名为“骤雨”,乃是一百多年前一名剑术天才殷浮白所创,廉贞平素少用兵器,换作以往,他一旦祭出长鞭,获胜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此时他被段玉衡剑中孤勇所迫,一时竟不得还手,也是始料未及了。 尽管如此,廉贞毕竟是久经江湖之人。他长鞭一振,内力再加三分,段玉衡一剑刺过,残剑剑刃被鞭梢扫过,剑刃向后一划,反在他自己脸上留下一道伤痕,段玉衡不退反进,硬接了廉贞一鞭,残剑刺入廉贞左臂。 这伤口并不深,却是两人交战以来,廉贞首度受伤。段玉衡却是脚步一顿,一口血涌上咽喉,他一咬牙,又将这一口血硬咽了回去。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段玉衡残剑再动,廉贞手中长鞭笔直,二人再度战到一起。景明残剑见血之后,段玉衡顾忌更少,不出片刻,他身上几度挂彩,最重的一处是廉贞击在他肋上的一鞭,那里极是疼痛,说不定已有一两根肋骨断裂。但廉贞也不好过,他肩头、左臂、小腹各自中剑,虽然都不是重伤,但鲜血亦是染红了他身上白衣。 他二人再度分开,各自喘着气,凝视着对方。段玉衡清楚地知道,他的气力不多,未必能支撑太久,然而他的气势却不能泄,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而廉贞也在等,他知道段玉衡坚持的时间不会太久,然而雪不溶剑法之利却也出乎他的意料。在段玉衡气力全失之前,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自己为景明剑所伤。 就在这两相对峙的紧要关头,一支烟花忽然现于天际,这支烟花也不甚大,却极是明亮,在白昼亦是看得清晰。一闪之后,随即化为万点火花消逝空中,仿佛一场骤雨。 这烟花许多人都看到了,但当此决斗关键时刻,自然不曾过多关注。唯有峰顶的廉贞,看到烟花之后,表情明显一滞,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中竟然现出惊慌之色。 高手过招,相争不过瞬息之间。段玉衡目光时刻不离他左右,见此时机自不会放过。 一瞬,足够了。 当日的林皆醉借这一瞬之机重伤了褚辰砂,现下里借这一瞬之机,段玉衡手中的景明残剑抵于廉贞咽喉之上。 廉贞的目光慢慢从天上尚未散尽的烟花移到咽喉上的残剑上,他一松手放开手中长鞭,道:“我败了。” 他不顾身上伤口、地上长鞭、喉间利剑,一掠下了峰顶,滴滴鲜血落于碧绿潭水之中,绝尘而去。 台下静默依然,片刻后,方自传来阵阵欢呼。段玉衡看向峰下,阳光与树木的阴影一同映于他面上,阴阴晴晴,明晦难定。 这一局,他胜了。 一败,一平手,一胜,初接手的段氏家主与天之涯右使打成平手,如此,便不曾辜负大理段氏之名。??????????????????????????????????????????????????? 而他亦知,从这一日起,他再不是昔日的段玉衡。 段府内一阵振奋,自保国寺出事以来,段玉衡今日之决斗结果可说是第一个难得的好消息。段玉衡沉肃着脸,向各个管事下达了简单的指令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翻出药自行包扎伤口。 肋骨果然是断了,其他伤口也还罢了,这里却实在不好自己包扎。就在这时,一只手拿过绷带夹板,“我来吧。” “好,多谢四弟。”?????????????????????????????????? 也只在林皆醉面前,他露出了一点儿昔日的表情。 林皆醉的手快且稳,很快包扎完毕,段府内发生的事情,清碧溪发生的事情两人都已知道,都没有再提。段玉衡只问了一个问题,“那支烟花,到底是谁放的?” “我。”林皆醉答道。 ? 在大雨的副头领身上,林皆醉搜到了那支烟花。他对天之涯了解颇深,知道那支烟花只有一个用途,便是首领遇险之时,紧急召唤所用。 这样的烟花并不太多,自也不会是人手一支,大雨的副头领,已经是这支烟花拥有人的最低等级了。林皆醉看到这支烟花便是一惊,平白无故,大雨中人带这烟花来南疆是为什么? 他看着大雨副头领的眼睛,沉声问道:“杨守是不是来了南疆?” 天之涯的现任首领杨守,长生堡现下第一等的对头人物。 大雨那副头领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听到林皆醉问话时,瞳孔却在一瞬间收缩。不必回答,林皆醉已知其意,他抄起那支小小烟花,用信鸽送至了清碧溪畔。 “我还是插了手。”林皆醉道。 段玉衡却道:“多谢你,四弟。” 二人相视一笑,金兰情谊,皆在这一笑之中。 但随即段玉衡便道:“杨守既在南疆,那便绝对不可放过。” ? 段玉衡派出人手,在大理城内外搜寻三日,然而并没有找到杨守任何踪迹。林皆醉一度怀疑,难道杨守并不在此?可若杨守不在,那支烟花,与一见烟花便即失神的廉贞又该如何解释? 他又想到:这些年杨守虽然统率天之涯,但一直深居简出,甚至比廉贞还要神秘。为何又会忽然来到西南?诚然,对大理段氏出手也是一件重要之事,但这一件事右使一人主持亦可,并非定要天之涯的首领亲身前来。 这其中似乎有许多谜团,他一时都还想不分明。 第九十六章 武功尽废 第九十六章 武功尽废 一直到最后,他们仍然是没有找到杨守。倒是有侍卫发现廉贞离开了大理,只是当时在场的人手不多,并没有拦下廉贞。段玉衡得知后,并没有责备那几个侍卫,只是在他们走后,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但他并不知道,离开大理城的廉贞,在城外见到了泊空青。 这并非偶遇,清碧溪一战之后,泊空青就一直在寻找廉贞的消息,廉贞与段府侍卫交手时,她闻得讯息,便紧紧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大理城外,木棉树下,她才终于追上了廉贞。 “大哥!” 廉贞先前还在疾步前行,听到这一声时停下脚步,半晌终是叹道:“二妹。” 泊空青也停了下来,道:“大哥,我寻你多日,只因有一句话需得问个分明。” 廉贞道:“你说。” 泊空青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字道:“当日结拜,大哥是真心,还是设局?” 廉贞一震,抬头看她,泊空青一双眸子如秋水,如晨星,与初见时一般无二。他低声问道:“我说了,你便信我?” 泊空青道:“信。” 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坚定,廉贞又是一震,半晌方道:“不是设局。” “中毒是真的,结拜也是真的。” “只是那时我并不知玉衡是段府嫡系子弟。” 段家族人众多,段玉衡当日虽说自己出身段家,但廉贞并没想到他是段玉和与段玉朗的嫡亲弟弟。别说是他,就是泊空青,也是后来去段府报信时,才知道段玉衡的真实身份。 泊空青半晌无语,这些时日里,大理城中发生的事她也都知道,廉贞现身那一刻,她的惊诧并不下于段玉衡,现下听到廉贞说了这几句话,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过片刻,她才开口问道:“大哥与段府有仇?” “无仇。” “有怨?”????????????????????????????????? “无怨。”????????????????????????????? 泊空青看着他,“既然大哥对段府并无仇怨,如何做出这等狠毒绝情之事?” 她言语颇为尖锐,廉贞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往日里他言辞刻薄,此刻却是一语不发,又过半晌,方低声道:“我曾受人深恩,立下誓言,为其效力。” 泊空青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廉贞为之立下誓言的究竟是什么人,也没有问那到底是怎样一份恩情。廉贞却在等,他等待着泊空青能开口说些什么。 最终,泊空青道:“既如此,你我二人,便在此割袍断义。” 廉贞大惊,他万没想到泊空青会这般说,泊空青却道:“今日你为当日誓言重伤三弟兄长,毁大理一族,来日大哥又会如何待我?”她不待廉贞回话,探手自腰间取出匕首,半截衣袖随她动作,轻飘飘落在地上。 泊空青转身离去,再无他话,廉贞欲待开口,却终于无言,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谨防褚辰砂。” 泊空青微一颔首,随即离开。 ? 诸辰砂一事,确也一直萦绕在泊空青心头,此人乃是师门大敌,但这些时日以来,无论是段氏一族、玉龙关,还是西南其他门派,都未曾觅得此人行踪,这也是怪事一桩。按说,诸辰砂中毒断臂,他能躲到什么地方呢? 泊空青寻思着这个问题,回了玉龙关。 她是关龙骨首徒,玉龙关诸人见她回来,都上前称呼师姐,更有一个少年道:“师姐,师父又传了消息回来。”说着递过一张打结纸条。 玉龙关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方式,泊空青接过纸条,见上面打的结子正是掌门特有标志,拆开一看,就见到关龙骨那熟悉的字迹。 关龙骨是江湖中人,并不曾苦练过文字上的功夫,这一次纸条上倒是难得的没有错字。大约是性格使然,他一笔字颇具特色,如若跃纸而出,字虽不多,却将纸上空间全部填满。 上面言道:关龙骨已发现了褚辰砂的行踪,此人正一路向东,意欲出海逃离。自己紧随其后,料得不久就会将其捉拿。玉龙关事务暂且交至泊空青手中,另外褚辰砂行踪,也要泊空青一并告知段府。 泊空青看过纸条,不免有些担心师父,可再一想,若换在从前,师父较之褚辰砂或许略逊一筹,但现下褚辰砂中毒断臂,便仿佛毒蛇没了獠牙,应是构不成太大威胁。 这样想着,泊空青便把关龙骨所说之事告知玉龙关众弟子,她身为掌门大弟子,在门中威望素着,众人自无异议。她小心将那张纸条收起。这时她觉得空气中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想了一想,便把收起的纸条又拿了出来,凑近鼻端一闻,这才发现,那纸条上似乎带了少许若隐若现的草药香。 这味道极为清淡,若不是泊空青,只怕也闻不出什么不对。她熟识天下药物,可居然辨认不出这香气到底来源何处,心道:“大抵是师父又发现了什么新草药。” 玉龙关中一名弟子见大师姐出神,便问道:“师姐,你什么时候去段家?” 泊空青收回心思,笑道:“现在就去。” 她正准备走,忽又想到了什么,便回身来到自己房间,从抽屉取出一个瓷瓶,放到了身上。??????? 段府里,现在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段玉和已于一日前醒来,但他受伤过重,武功尽废,此后大半时间犹需卧床静养,家主之位,已经正式传到了段玉衡的手里。泊空青一来便知此事,想到当日中与段玉衡酒肆初见,山洞结义,心中却也不由慨叹。然而此时并非感怀之时,她见到段林二人之后,便把关龙骨传信之事告知了他们。 褚辰砂现下是段家头号仇人,段玉衡现下凌迟了他的心都有。若换作从前,他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便会追上去,不手刃褚辰砂誓不罢休。可现下他却不能如此。 他身后有一个实力严重受损的段家,有一个至今卧床不起的兄长。段家嫡系成年者只余他一人,不容有失。 他深深呼吸几次,方向泊空青道:“多谢二姐,但不知关伯父走的具体是哪一条道路?我们也好协助追捕。” 这一件事,关龙骨的信上却没有说。泊空青道:“我亦不知。若有消息,我再来通知三弟。” 段玉衡不由皱起眉头,向东只是笼统一个方向,若出了海,东海岛屿颇多,更是不好追捕。但他到底还是派出了一支卫队向东而去,只是他自己也明白,这些人手真能找到关褚二人的可能性并不大。现下只能期待褚辰砂伤重,关龙骨能够顺利将其捉拿了。 待他做完这些事情,林皆醉便上前道:“今日二姐恰也在此,我正好一并辞行。” 段玉衡大惊,脱口而出,“什么?!”然而他随后便反应过来,廉贞既不在大理,杨守定也随之离开,褚辰砂则有关龙骨负责追捕。而林皆醉此次在大理逗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林皆醉,始终还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林皆醉又向泊空青道:“有一件事,结义时我向二姐隐瞒,实在不该。林冰本非真名,我原来自长生堡,名为林皆醉。” 泊空青第一次来段家,因来去匆匆,林皆醉并未提及;后来关龙骨来到段府虽知晓这一消息,但他并未回玉龙关,因此泊空青还是首次得知此事。她一双明眸凝视林皆醉片刻,叹道:“原来当日结义,只有我一人未曾隐瞒什么。” 林皆醉长揖一礼,再无多言。泊空青却伸手将他拉起,道“罢了,玉衡当日非是刻意,你,”她叹道:“你总有不得已。” 段玉衡忙道:“四弟助我良多……”泊空青打断他道:“我知道。”她自身上取出两个瓷瓶,分别递与段林二人,道:“回去之后,我把师父研制出的桃花瘴解药改进了一下,含服一颗便可抵御,不会再昏睡良久了。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用得上的机会,总之,先拿着吧。” 林皆醉接过瓷瓶,心中歉疚之极,自他与泊空青相识之时,就得其相助,后又两番赠药,这番恩情非同小可,他低声道:“多谢。” 泊空青看着他问道:“多谢谁?” 林皆醉低声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便笑了,“罢了,过去之事往矣。廉贞那里,我已与他割袍断义,你们两个,我却还当你们是兄弟。” ? ? 第二日,林皆醉终是离开了大理,段玉衡亲自送到大理城外。他折下一枝杨柳,交至林皆醉手中。 “四弟,一路顺风。日后无论任何事情,只要你说一声,三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玉衡这一句话,不仅代表了他自己,更代表了大理段氏。此次段氏遭受重创,元气大伤,但终究未曾就此覆灭,这其中林皆醉出力不小。 林皆醉接过杨柳,在马背上回了一礼,道:“三哥,再会。” ? 一匹白马泼剌剌向北而行,这匹白马亦是段玉衡相赠,脚程极快,半天时间已跑出很远。中午时林皆醉原想找个地方打尖,没想到一阵雨从天而降,他四下看去,只前方一个茶摊处尚可避雨,忙赶了过去。 这场雨来得忽然,前来避雨的人也有不少,贩夫走卒、过路行商将茶摊挤得满满,林皆醉心下恍惚,忽地想起来西南时,路遇那一场大雨。 他摇一摇头,挥却种种思绪,在茶摊中寻找位置,一眼见到临街处有位白衣青年公子落落独坐,身畔只一个老仆在身侧侍候。茶摊内人声鼎沸,唯他一人不同凡俗,矫然不群。 林皆醉看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那公子却也看着他,随即一笑,招手道:“茶摊拥挤,公子不妨到这边一坐?” 林皆醉微微一笑,便走了过去。 那白衣青年公子面前一壶清茶,两样粗点,都是这茶摊上贩卖的东西。这茶摊寻常,茶点自然亦是粗陋,装芝麻饼的盘子上甚至还有两个缺口,但那白衣青年公子似乎并不介意,他喝一口茶,尝一口芝麻饼,看看外面的雨景,很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态度。 他与林皆醉交谈并不多,但一言一动,无不令人觉得舒畅自如。论到林皆醉平生所见人物,容颜俊丽自然要属姜白虹,世家气度则要看段玉衡,这白衣青年公子容颜不过清秀,气质又颇有些病弱,可他身上自有一种风度,与之同处如浸温水,如沐春风,另是一种风采。 二人同坐一桌,喝了半壶茶,外面的雨便渐渐的小了。许多人急着赶路,一一离开,到最后,就剩下他们这一桌人。那白衣青年公子招一招手,他身边的老仆忙道:“公子,雨还没全停,你身子不好,不如再等上一等。”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齐叔,我只是要些热水。” 那老仆面上这才露出笑意。 小二过来,在茶壶里续了热水,几人又喝了半壶茶,那雨终是停了,老仆张罗着去结账,那白衣青年公子却看向林皆醉,微笑道:“公子气度非俗,矫矫不群,看着不似本地人,倒仿佛江南人物。” 这“矫矫不群”四字,却是林皆醉初见那白衣青年公子时心下的评语,未想这白衣青年公子却也这般道他,林皆醉回之一笑,“不敢当。”却并未回答自己出身何处。 二人说了这两句话,那老仆已结完了帐,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道:“马车已备好了,公子上车罢。”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好好,这就来。”便起了身,只是刚走一步,又退回来向林皆醉道:“公子人品俊秀,在下十分佩服喜爱,若日后有缘相见,在下必扫榻相迎。”说罢,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这几句话,未免有些交浅言深,林皆醉心生诧异,那老仆却已扶着那白衣青年公子上了马车。那马车并没有多少富贵之气,拉车的却是两匹罕见的骏马,并不在林皆醉所乘白马之下。老仆跨上车辕,一挥马鞭,马车很快消失在官道之上。 林皆醉拿起那块玉佩,细细打量。那是一块羊脂玉,入手温润,正面雕刻着几只飞舞的蝙蝠,蝠又通“福”,这原是常见的样式,不足为奇,背面则浅浅刻了几道凌乱的花纹。 林皆醉细细打量着背面,他同父母生活时,是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后面到了长生堡,虽专注江湖之事,却也不曾全然丢下书本,凝神看了一会儿,他终于认出,那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个字,一个以草书写就的字。 “守。” ? 林皆醉霍然起身,但此时那马车早就走的远了。 江南,玉京城,长生堡。 林皆醉回来的时候,正是晚春时分。 江南的春色如酒,愈到尽时,愈发醉人。林皆醉急着回来,自无心赏鉴景致,待他进入长生堡大门时,夜幕已然降临,柔和的墨色笼罩了周遭的一切。 门前的两个守卫颇为眼生,林皆醉虽然急着进门,也还是多看了一眼,他记忆力颇好,认出这两人也是长生堡卫队中人,只是平素少见。不过,长生堡守卫更换本是寻常事,他笑着向二人点一点头,便牵马走了进去。 长生堡一如既往,但林皆醉的心绪与离开之时相比,自然大为不同。当日保国寺中,他虽然婉拒了段氏家族挽留之意,但当时所受打击非比寻常。后来发生许多事情,此事便被他埋在心里,可现下一回到长生堡,当日里无余方丈所说的话,又一一回到了他脑海之中。 堡主曾疑他便是内鬼,更有杀他之意。??????????????????? 他回是回来了,但如何面对岳天鸣,他其实并没有想好。好在现下天时已晚,也不是见堡主的时候,林皆醉更想见的是姜白虹,他倒不是一定要和姜白虹讲述这些事情,哪怕两兄弟只是坐下来喝一盏酒,心中也是安慰。 但这想法尚未实施,甚至林皆醉还没回到自己房间,就有人前来请他,道是大总管柳然知他归来,召他前往。 他这次回来,确也有许多事情需要与柳然汇报。林皆醉便跟随来人,到了柳然的书房里。 柳然神色和蔼,要他坐下说话,又道:“这次你去了很久,大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一句问话的口气温煦,但林皆醉却暗生诧异,先前他已派林戈回来告知大理之事,怎么柳然的样子,倒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便道:“大总管,大理确实发生诸多事情,我也派林戈回来说明,大总管并没有见过他吗?” 柳然吃了一惊,“林戈?他并没有回长生堡。” 林皆醉更是诧异,暗道难道林戈出了什么事不成?可林戈杀手出身,为人警惕,剑法又高,寻常人绝奈何不了他,难道是廉贞这样的高手对他出了手?再不然是西南那些教派?若说是不慎中毒,倒也有这个可能…… 他沉吟不语,柳然倒误会了他的意思,叹道:“我原和你说过,要提防这个人。” 林皆醉知道柳然对林戈先前就有看法,这个时候林戈不见影踪,确也有让人怀疑之处,但自己却需为他申辩。他便道:“西南发生许多事情,林戈失踪只怕另有原因。”柳然一听忙问缘由,林皆醉就把大理诸事一一讲述一遍,但四人结义,长生堡怀疑他是内鬼,无余方丈出言挽留这些,他却并没有说出。 第九十七章 结义兄弟 第九十七章 结义兄弟 长生堡疑他为内鬼,但是到底有几人牵涉到此事之中,林皆醉却并不能确定。 岳天鸣身为堡主,必定是做下决定之人,但其他人呢?其他人知道多少?林皆醉能肯定的,只是自己离开时,送他的几人并不知情。盖因姜白虹岳海灯皆是不擅掩饰情绪之人,若他们知道长生堡曾疑自己为内鬼,那日送行时必不是那般模样。岳小夜秉性聪明,但岳天鸣为人颇有些守旧之处,虽也让胡三绝教她武功,却并不曾让她参与长生堡事务。 但是柳然却不同,他是长生堡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长生堡一应事务皆经其手,得知此事,大有可能。 林皆醉一面讲述,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然面上表情,却委实看不出端倪。柳然听他说话,时而惊诧,时而叹息,皆是十分正常的反应,正常到看不出半点与平日不同的地方。直待他说完,柳然方叹道:“真没想竟发生了这些事情,今日已晚,你且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去禀告堡主。” 林皆醉却道:“明日我想面见堡主。”就算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岳天鸣,有些事情,却终究要当面说个清楚。 柳然有些惊诧,这些年来,长生堡事务多是他与林皆醉交接,而林皆醉主动提出面见岳天鸣,在他记忆中还是第一次。他思量一下道:“这也好。”又道:“你一路奔波辛苦,晚上好好睡上一觉,有话明天再说。” 这是柳然体恤人处,林皆醉确也累了,但他仍是问道:“大总管,白虹在堡中吗?” 柳然笑道:“知道你们两兄弟感情好,只是江北有些事情,白虹赶去处理了。”说罢又叹了一口气,道:“白虹不在,海灯也走了。哎,幸好你回来了。” 柳然一般不会主动提岳海灯的事情,林皆醉略有些诧异,柳然叹道:“你走后不久,海灯又和堡主吵了一架,这不,又去找什么黄沙帮了。” 这件事林皆醉倒不好评论,他劝慰了一两句,便离开了书房。 ?????????????????????????????????????? 林皆醉的房间里,似乎有些轻微的改变。 这倒不是说多了什么家具,又或少了什么东西,而是房间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并非从来没人打扫,更像是有人随便打扫过几次,但颇为粗糙的模样。 这不太对。林皆醉不是第一次出门办事,他自己的书房旁人自不能擅入,但住的地方素来每天有人清扫,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都是整洁如新。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难道是岳天鸣对自己是内鬼一事确信无疑,认为大理一定会杀了他,所以便告诉下人不用在意他的房间? 可这也不对,有句话叫做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虽非人人皆是如此,但岳天鸣确实就是一个不拘小节之人,怎会注意到清扫房间这样的小事? 他正想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一个长生堡的下人送来了夜宵。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林皆醉接过夜宵,里面一盘素什锦正是他喜欢的菜色。夜宵的菜色尚且体贴他的口味,没有清扫干净的房间便愈发显得特异。 他没有动送来的夜宵,而是从行装中取出一包茶花种子,来到了后院。 ? 大理茶花名闻天下,不过,那些真正的名种都是花匠精心培植出来,绝不是种下一颗种子就可以的。但大理与江南相隔遥远,真要林皆醉带些名种茶花回来,那也是不易之事,所以最后林皆醉还是只带了种子回来。 有一件事情,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林皆醉和岳小夜知道。 林皆醉每次回来,都会带花给岳小夜。这些花定是他回来的当晚送的,却也不用当面交达。林皆醉常是把那些花放到岳小夜所住院落中的耳房外面,放完之后,自有岳小夜的贴身丫鬟长缨把那些花拿走。先前林皆醉与姜白虹自分舵回来,林皆醉带的那一枝梅花便是这般处理,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 林皆醉拿着那包茶花种子,悄悄来到了耳房门外,他轻轻放下种子,却没有如同先前一样即刻就走,而是躲在一旁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可是他等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人过来。 又过了很长时间,月上中天,有个他从没见过的丫鬟踢踢踏踏的过来,一脚踢到那包种子上,纸包被踢散,种子洒了一地,她嘟囔着说:“谁乱放东西,起个夜也不安生。”说着便走了。 林皆醉怔了一怔,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而是恐惧。 岳小夜不理长生堡事务,不是她不想,而是岳天鸣不让她理,骨子里,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子。在她的院子里,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丫鬟。 她能管理的只有这一个院子,而这个院子确也被她管理的滴水不漏。 而现在,这个院子里,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粗枝大叶的,绝不会是岳小夜会用的那种丫鬟。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施展轻功,悄悄地在院落里看了一圈。不过其实他也不必那么小心,因为这个院子里一共也只有两个丫鬟,形貌粗笨,岳小夜常用的长缨和天英都不在,岳小夜自己,也不在。 林皆醉的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他吹熄烛火,上床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约在午夜时分,有两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这两人黑衣蒙面,动作悄然无声。他们似是对林皆醉的房间十分熟悉,很快便来到了床前,二人不发一言,同时按动袖中机簧,两筒袖箭朝着床上的人便射了过去。 “噗噗噗。”?????????????????????????? 袖箭射个正着,但声音听着却颇为怪异,两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正要拔出武器,却同时觉得后背一麻,一并倒在了地上。 林皆醉自窗下阴影处走出,原来先前床上放的不过是个枕头而已。他弯下腰,撕下两人的面巾,霎时一惊。 那竟是两个他认识的长生堡侍卫。 这两人中了他的络绎针麻药,动弹不得,林皆醉正要细加询问,忽然心中一动,向旁一闪,避过身后两道凛冽刀风。 单听这刀风,便可知其人武功非俗,林皆醉转过身来,却见身后又多了两个人,各持雪亮长刀,见他避过先前杀招,便再度挥刀砍了下来。 这两人并没有带蒙面巾,不过就算他们带上面巾,单凭武功身形,林皆醉也能认出他们身份。 这两人正是雷霆中人,非但如此,还是雷霆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林皆醉没有还手,他向后便退,同时向窗子方向扫了一眼,外面黑影憧憧,他心中明了,外面定还守着若干高手。若自己猜想没错,屋顶上应该也有人把守。 这些手段他极为熟悉,盖因他若自己筹划袭击一人,也会是这般安排。然而林皆醉却也不是天生就懂得这些的,他的这些本事,乃是他跟随大总管柳然之后,一点一滴慢慢学来的。 长生堡的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柳然。 回来之后的许多不明之处,此时都似有了答案。然而现下却也不是多想的时候。林皆醉不走门,不跳窗,他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床后一侧,旁人看来,也就是抵挡不过负隅顽抗的意思。但他退到一处墙壁之时,胳膊肘忽然用力向后一击,那面墙壁骤然弹开,谁都没想到,在自己的卧室里面,林皆醉居然还安了一道暗门。 林皆醉闪身来到外面,那两名雷霆好手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待要追出去,那道暗门却是经过特殊设计,开启一次之后,再打开便不容易。等到他们绕路从前门出去的时候,林皆醉已然消失不见。 长生堡内,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外面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长生堡内的人手被分成若干小队,井然有序地一处处搜索。换成旁人只怕一早就被找到,但林皆醉九岁到长生堡,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长生堡一草一木他皆是十分熟悉。因此虽然搜查人手众多,一时也没能找到他。 此时他正躲在一处影壁后,听到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影壁前面走过,其中一人道:“小总管还真行,先前给他送的夜宵里下了毒药,又这么多人到处搜,竟也没抓到他。” 另一人便道:“你不知道?那夜宵根本没动,多半他也没中毒。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长生堡的小总管,哪能那么好抓。” 先前那人便笑道:“嘿,小总管,堡主人都没了,还说什么小总管……”他口中说着,人已经走远了,后面的话林皆醉便没有听到。 但只这半句话,也足够了。林皆醉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 岳天鸣……竟已没了? 此时长生堡内灯火辉煌,但这一句话入耳,一时之间,林皆醉只觉四下里一片荒芜,仿佛身处荒野之中。 若说岳天鸣对他多么疼爱,二人之间有多深的感情,这自是虚话。然而一直以来,岳天鸣便是长生堡,而长生堡便是岳天鸣。长生堡有大总管小总管,有雷霆卫队高手林立,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亦出自堡中,但是若没有岳天鸣,这一切便全是虚妄。林皆醉甚至想象不出,没有了岳天鸣的长生堡,凭何与江湖各大势力,凭何与北疆天之涯争锋? 不对,他凝聚思绪,苦笑着想,现在想这些都为时过早,眼下,自己还没有躲过众人耳目,无论如何,总要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离开影壁,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墙边,拨开一丛长草。 长草的后面还是高墙,不过,高墙上有几块砖却是松的。小时他同姜白虹一起玩耍,偶尔发现了这里,也曾偷偷抽砖溜出去玩。后来他做了小总管,原也有修缮长生堡之责,但思及儿时往事,便没有动这里,现下倒成了绝好的逃生之路。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长生堡外,刚刚站直身体,忽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林皆醉一惊,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林皆醉手上已摸到了络绎针的机簧,却终于没有动,他慢慢转过头。 是林戈。 “跟我来。”???????? ? 林戈是骑马来的,虽不比段玉衡相赠林皆醉那匹白马出色,却也是一匹不错的坐骑。二人一骑行了半夜,近天明时,他们到了距离长生堡最近的那个分舵,正是二人初见之地。 林戈跳下马道:“岳天鸣,的女儿,在里面。” 林皆醉一只脚本已迈了出来,听到这句话,竟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中,他随即便醒悟到自己的失态,道:“好。” 这一个字说得简短,听得语气似乎也还平常,可是他的心里早已烧开了一锅沸水,热气蒸腾,烧得他说不出第二个多余的字来。 小夜活着,还活着,好,这真是太好了。 他走进分舵,在林戈的带领下来到岳小夜的门前,却没有即刻走进去,而是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天色未明,东方浅浅地露出了一点鱼肚白的颜色,有风不远不近地吹过来,林皆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又仿佛不过是很短的时间。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甚至忘记了上半夜的险恶追杀,下半夜的一路驰骋,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一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一个最在意的姑娘。 面前的门打开了,一身整齐的岳小夜站在门里,她面色有些憔悴,可容颜依旧是昨日模样,她看着林皆醉,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回来了。” 林皆醉也看着她,“是,我回来了。” 这间分舵原先的舵主因犯了事,被林皆醉惩处。后来接任的分舵舵主,岳小夜私下里曾于他有恩,这件事所知之人极少,但也正因如此,现下岳小夜才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一同走入房间,关上门后,林皆醉便问道:“长生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长生堡内他听闻岳天鸣已死。这其中必有惊天巨变,林戈对此所知不详,真正能够说得分明的,也只有面前的岳小夜。 岳小夜也没犹豫,直接道:“柳然叛变。” 她直接道出柳然姓名,而不是“柳二叔”、“大总管”等昔日称呼,语气冰冷。经历半宿追杀,林皆醉心中已隐隐有所觉察,但岳小夜这样直截了当的道出,他仍是心头一震。 在林皆醉去往大理后不久,岳海灯与岳天鸣之间便起了一场激烈争执。岳海灯一气之下离开长生堡,回到塞外。当时岳小夜便觉得有些不对,盖因岳海灯虽然不喜拘束,但颇重承诺。先前他已答应了留下,怎会忽然离开?这等做法,实在不似他平素为人。但岳海灯走的忽然,岳小夜追之不及,虽有疑问,却也无法问出了。 “现在想来,当是柳然从中做了什么。”岳小夜低声道。 林皆醉便想到刚回来的时候,柳然提到了岳海灯,现下想来,就算是柳然,也会有遮掩的情绪,否则,他本不必提。 再后来,姜白虹又被派出,率领雷霆中人再度向宁颇黎下手,这一次非但失败,且损失惨重。雷霆除少数留守长生堡中的人手外,全部身死,姜白虹自己也中了毒,挣了条命勉强回来。 岳天鸣大怒,然而长生堡主现下也看出不对,他正欲追查的时候,柳然出了手。 那一晚,长生堡内血流成河。但是在柳然的铁血控制之下,这一场内乱控制在小范围内,并没有传扬到江湖之中。 但后果仍然是毁灭性的,雷霆几近全灭,岳天鸣死在那一晚之中,岳小夜本应无法幸免,但柳然对她并未怎么重视,她逃出了一条命,但她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长缨和天英却为护主而死。 “我对不起她们。”岳小夜低声道,“我没能救出她们,也没能救父亲,胡三叔现在行踪不见,生死未卜,我——只带出了姜大哥,他本来身中剧毒,那一晚又强行动武,逃出后便已昏迷,现下一天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我本以为你也……”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已经做得很好,她虽是长生堡主爱女,却从未行走过江湖,手中也没有自己的势力。然而在长生堡生死存亡之际,她逃了出来,甚至还救出了自己的义兄。在这里,她身边除了重伤昏迷的姜白虹,就只有一个不知忠心会持续到何时的分舵主,她一直咬着牙,坚持着,直到现下见到林皆醉时,她才终于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林皆醉心中伤痛之极,不自觉便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我——回来了。” 他的指尖接触到岳小夜的一瞬间,岳小夜的手不由一颤,然而下一刻,她却紧紧回握住了林皆醉的手。 这般的接触,在他们成年之后尚属首次。一开始之于二人,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但当两双手真正握在一起的时候,一时间谁都没有先一步放开。 就在这时,林戈忽然走了进来,岳小夜一惊,率先放开了手,林皆醉也便静静后退,不再多言。 第九十八章 棋局 第九十八章 棋局 林戈本来不擅于言辞,进来之后也就没有说话,只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林皆醉想了一想,还是问道:“林戈,你是如何找到小夜他们的?” 林戈实在是不太喜欢说话,便一指岳小夜道:“她说。” 岳小夜显然已经习惯了林戈的态度,便为林皆醉解释。原来林戈回来的时候,叛乱方歇,她带着姜白虹刚刚来到这分舵里,便恰逢自大理归来的林戈。岳小夜知道此人是林皆醉得力手下,便告知他长生堡内叛乱诸事,请他留下相助。林戈听完之后,虽也留了下来,却仍会每天回到长生堡,查看林皆醉是否归来。 而在昨夜里,他终于等到了林皆醉。 林皆醉心下感动,他看向林戈,郑重谢道:“辛苦你了。”林戈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 林皆醉知他天性如此,也便不再多说,而是向岳小夜道:“我想去看看白虹。” 岳小夜道:“好。” 姜白虹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按岳小夜所说,他每天清醒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且何时醒来并不能确定。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俊秀面容如明珠蒙尘,林皆醉心中酸涩,勉强克制住情绪,上前为他搭脉检查。 姜白虹身上自也有些兵器内力造成的伤处,但造成他昏迷的元凶还是他先前所中的毒药。林皆醉细细查看一番,却也看不出姜白虹所中毒药究竟为何。按岳小夜的说法,姜白虹早先回来的时候,胡三绝也是一样的看不出来。 这等情形,却与他当日在寒江畔中的毒一般无二。而胡三绝亦曾说过,天下的毒药,他唯独不熟的,也只有西南那里的毒术而已。 林皆醉的心头一片冰冷,但他仍是控制住情绪,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一枚药丸取水化了,撬开姜白虹的牙关助其服下。随后一掌按在姜白虹前心,输了少许内力进入。 又过片刻,姜白虹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一眼见到床边的林皆醉,不由惊喜道:“阿醉!” 他心绪激动,翻身就要坐起来,但他现下身体虚弱,这一下动作牵动伤处,不由剧烈咳嗽起来,林皆醉忙把他按住,道:“你别乱动。”又道:“我在这里。” 姜白虹的一双眼睛呈现出与他现下面色全不相符的明耀,紧紧盯着林皆醉道:“前段时间我担心你……你不知道,现下堡里……” 林皆醉截断他道:“你不必说,我都知道了。” 姜白虹看着他道:“你都知道了?” 林皆醉道:“是,你不必担心,我已找到了解毒药物,你且好好休养,其他的,都交给我。” 姜白虹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个紧要的关口,他没提视他如亲子的岳天鸣,也没提如慈爱叔伯一般看顾他长大的柳然,只道:“阿醉,你从小就喜欢一个人撑,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啊?” 林皆醉心中骤然一恸,许多情绪自心头霎时翻涌出来,不管不顾地搅在一起,一时间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过了片刻他方开口,声音干涩,“至少保得下你。” 他所问非所答,但姜白虹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惨然一笑,似还有许多话想要说,但他毕竟中毒日久,说了这几句话之后又有昏昏欲睡的意思,林皆醉道:“白虹,你不必说了。”他照顾姜白虹重新躺好,在床边立了片刻,终于走了出来。 ? 岳小夜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后问道:“姜大哥中的毒……” 林皆醉摇摇头,“多半是西南那边的毒药,我认不出,也无法解,但我身上有一种药,可以推迟毒性发作。” 只是推迟发作,然而若推迟的时日也到了呢?岳小夜与林皆醉心中都明白这个可能,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他们一起回到了房间中,岳小夜低声问道:“这一路来,你都遇到了什么事?” 先前许多事情,林皆醉猜测林戈应该已与她讲过,但他仍是仔仔细细地为岳小夜又讲了一遍,岳小夜听得认真,听完之后,她低声道:“我看,是柳然已同天之涯、诸辰砂他们联合起来。” 林皆醉心中也是这样想,没想岳小夜也能一眼看出。他心中暗叹,岳天鸣当日若能将岳小夜同男儿一般看待,今日里未必是这般局面。他便问道:“下一步你如何打算?” 他虽是这般提问,其实心里已有了自己的主意。长生堡内已被柳然控制,但长生堡分舵遍布天下,其中不少是岳天鸣死忠,这便是十分重要的一股力量。但岳小夜的回答,却与他想象全不相同。 “我觉得,父亲应该还没死。” 岳小夜此言一出,林皆醉不由怔住。 岳天鸣已死之事,他先从长生堡内听到消息,之后岳小夜与他讲述长生堡内事情,也说到此事。怎么现下又说岳天鸣未死?但他也知道,岳小夜不会随便开口,便问道:“你如何看出的?” 岳小夜道:“我没亲眼看到父亲的死。” 当时长生堡一片混乱,岳小夜没看到岳天鸣也属正常,但由此判断岳天鸣未死未免不够。果然岳小夜又道:“若是父亲真的死了,柳然为何一直封锁这个消息?” 这确实是个疑点,但这一点还不够,林皆醉道:“或是长生堡内还没有整顿好,又或者大总管……”他对柳然称呼惯了,一时间还改不了口,说完了自己才反应过来,道:“又或者他出手的时候本不是恰当时机,只是被堡主发现不对,这才骤然出手。长生堡内虽被他控制,诸多分舵却未必把握在他手里。” 他熟悉长生堡内种种事务,想得自然也更为周密,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堡主当真在世,为何他一直不现身?纵使他有伤在身,但堡主威严素重,只要他出现,长生堡内大半人手仍会以他为尊。” 岳小夜道:“我最后看到父亲的地方,是在我娘的院子里。后来柳然放火烧了院子。据李舵主探来的消息,院子里发现里几具烧焦的尸体,旁边也有父亲的信物。” 李舵主便是这分舵的舵主,林皆醉听到这里时,便觉得不对,这情形听起来太像一个局了,而类似的局他自己甚至都布过。岳小夜却没有继续谈这件事,而是转了话题道:“我小时候,在我娘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冰窖。” 她话题转的忽然,林皆醉仍旧凝神倾听,他并没见过岳小夜之母,她与岳天鸣是结发夫妻,生了岳小夜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单独在一个院子里养病,只是三年之后,到底还是去世了。可久病之人忌讳生冷,她的院子里又怎么会有冰窖?林皆醉正想到这里,就听岳小夜续道:“或者说,我发现的时候,就当那真的是一个冰窖。” ? 那年岳小夜五岁,母亲过世不过两年,她思念母亲,就偷偷溜进院子里,一不小心踩中了不知什么机关,掉到了下面一个地窖里。 是时乃是冬天,冬衣厚重,岳小夜虽摔了一下,却没有受伤。那地窖里有灯火长明,岳小夜倒也没怎么害怕。先前她曾见过长生堡里的冰窖,与此处颇为相似,心里就想:原来在这里,也有一个冰窖啊。 这冰窖里没有冰,只有长燃不灭的灯火,还有食物和清水,岳小夜当时年纪小,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想现在是冬天,所以里面没有放冰,等到了夏天,自然就要放冰进去了。 这冰窖进来不易,但出去其实轻松,旁边就有一架小梯子通向上面,岳小夜在下面呆了一会儿,觉得无甚趣味,也就上去了。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一方面,岳小夜天生的性情沉静,不喜欢多言多语;另一方面,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委实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 后来岳小夜成年之后,有一日忽然想起童年时这件事情,便找个借口支开了身边人,又悄悄去了那个“冰窖”,那个机关还在,里面仍有新鲜的食物、水,甚至还有伤药,但这个时候,岳小夜已经清楚的知道,那绝不是一个冰窖了。 她依旧和谁都没说,那里面的食物和水必定是要定期更换的,岳小夜悄悄观察,似乎连柳然,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母亲那个院子一直空着,而父亲的住处,就在母亲的院子旁边。”岳小夜道。 话说到这里,林皆醉也就明白了,“你猜测大火之后,堡主可能还在那个藏身处里?” 岳小夜点了点头,“若父亲出了长生堡,他自会联络其他分舵,又或径直回去,可是没有任何动静。我猜测,那一晚柳然叛乱,父亲虽然未死,多半也受了重伤,若想在堡内藏身,那定然是那里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林皆醉心中思量,却听一声鸡啼,原来天色已明。他一晚没睡,不免疲惫。岳小夜低声道:“这些容后再谈,你先休息吧。” ??????????????????????????????????????????????? 分舵中自有房间,打理的干净齐楚。林皆醉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可头真沾了枕,反而睡不着了。 他起身过两次,喝了一杯白水,最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言,不语,不动,不思,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终于模模糊糊地睡熟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自寒江一役惨败归来时的那个梦,四下里一片血海,连他自己亦被血海淹没,长生堡荒芜一片,蔓草丛生,每一扇门里皆是空无一人。 他一扇门接一扇门地推开,心里面,他也是知道门里必定无人的。但他仍然如此,一直到最后一扇门面前,他停下了手。 推,还是不推? 他心中尚未做出决定,便醒了过来。 夏日的阳光悠悠照了进来,看天色,当是午后了。 林皆醉这一觉说是睡了,其实比不睡还要累上许多。他撑着头坐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慢慢喝尽了,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与此同时,也能重新思量一番现下长生堡发生的事情。 柳然叛变,岳天鸣身死(又或未死),姜白虹中毒,胡三绝失踪,雷霆卫队全灭。随便哪一件事情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惊。现下这许多事情压在一起,林皆醉反而有些麻木,暗道:左右这一盘棋,无论下成怎样,总不至于比现下更糟糕,那便下罢! 他斟了第三杯白水放在面前,并没有喝,凝神思索起现下的状况:若柳然真是叛徒,那么寒江一役也便能说得清了,那一次惨败,雷霆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自己本来也该死在那一役中,不过是侥幸未死;之后调自己去大理,亦是借刀杀人之计;对付姜白虹的办法与对付自己相似,同时又除却了雷霆更多人手;岳海灯虽是堡主之子,却并未掌管多少力量,借机调走便可……现下知道了柳然的真实身份,过去的一桩桩事情,也便有理可循。 然而发生的事情虽然有理可循,可柳然叛变一事,林皆醉却实在想不清楚。 柳然是谁?长生堡的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与岳天鸣又是结拜的兄弟,当年结拜的五人,宋玉早死,林青锋自杀,胡三绝退隐,这些年在江湖上一同打拼的,也只剩下岳天鸣与柳然二人而已。长生堡任何一人叛变,都不会让林皆醉这般惊讶。 但不管怎样,发生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了。 他从床上起身,穿好外衣,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音,他开门,岳小夜端着食物站在门外,“先吃点东西吧。” 她带来的食物很简单,一碗白粥,两个小菜。但林皆醉现下的状态,也只有吃这些清淡的食物才舒服些。待他匆匆吃完,岳小夜看着他,问道:“我们何时动手?” 她这么一说,林皆醉立时就明白,她还是坚定着她的看法,认为岳天鸣应该在那个藏身处里。这自然是一种可能,而且是很大的可能,但是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件事情上,却还并不够。 他挥去脑海中种种思绪,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的少女,他忽然明白过来,支撑着岳小夜走到今天的,大约只剩下她的父亲还活着这一个信念了。 于是林皆醉道:“待我筹划一二。” 这话若是旁人说,听着似乎有些推脱的意思,但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岳小夜清楚的知道,林皆醉在她面前不会说谎,便道:“好。” 林皆醉用铜盆里的水洗了一把脸,取来文房四宝,磨墨展纸,凝神思索。 联络其他分舵,这是第一要务,林皆醉思量着,最终斟酌出三个分舵。这三个分舵,皆是距离较近,实力雄厚,且对岳天鸣一向忠心——自然,连柳然也会叛变,一向忠心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但林皆醉仍是觉得,以这三个分舵舵主为人,应该不会归附于柳然。 他思量着这三位舵主的性情,写下三封不同的书信。但主要内容仍是一致,皆是告知现今长生堡发生之事,并请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这三封信写罢,第四封信却是他写给段玉衡的,在信中林皆醉未提长生堡之事,只是道自己有一兄弟中了奇毒,请段玉衡想法找到泊空青,询问此毒当如何解法。在信中,他又详细地描述了姜白虹中毒症状。 仔细将信折好,林皆醉无声地叹了口气,当日结义四人,他唯觉对不起的只有泊空青,但姜白虹中的毒颇诡异,自己相识之人中有本事解毒的,现下也只有她一人了。 日后再设法相报吧,林皆醉想,如果自己还能活下来的话。 他把这四封信仔细封好,寻来分舵中得力人手前去送信。这分舵本来就不大,被他这么一派人,得力人手足足少了一半。岳小夜也知道他的动作,却全盘不加干涉,自从林皆醉归来之后,她就把指挥权全部交到了他手里。 送信之事处理完毕,林皆醉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他没学过易容术,但易容的面具手头还有两张。对着房间里的铜镜,他仔仔细细地把那张面具戴好。 随后,他出了门。?????????? 这一次出门,林皆醉直到次日清晨才回来。他略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即起身,找到岳小夜道:“今晚,我们进长生堡。” 岳小夜把这件事交给林皆醉,就是知道他在长生堡经营日久,就算柳然叛变,林皆醉必定也还有自己的人脉。但实在没想到:林皆醉的动作竟然这般快。她道了一声好,眼神也随之坚韧了起来。 林皆醉还有一张人.皮.面.具,他要岳小夜换了男装,戴上这张面具,因岳小夜素来落落大方,这么一装扮,也就是个矮小男子的模样,并无女子之态。两人正要出发,林戈也赶了过去,道:“我一同去。” 林皆醉向他解释,“我们这次去长生堡搜寻岳堡主,时间未定。不久便有其他分舵中人到来,这里也需有得力的人手接应。” 林戈却不管这些,他指着远处的李舵主道:“你吩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第九十九章 决裂 第九十九章 决裂 最开始林皆醉邀他来时,说的乃是“入长生堡,在我身边做事”。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在林戈的口中,竟已变成了“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林皆醉心中感慨,却也知道林戈生性执着,便向李舵主嘱托了一番,带了林戈一同上路。 三人赶到长生堡时,天已黄昏,但林皆醉并没有寻机入内。他寻了附近的一片树林,同岳小夜林戈三人躲在其中。二更天后,四下一片黑暗,林皆醉这才带着两人悄悄地掩了过去。 长生堡内部森严,就是在外面,虽不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也有几道不同关卡。前两道,林皆醉卡着换班时间,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过去。第三道关卡需用口令,林皆醉张口便答,那守卫点了点头,便容他过去。岳小夜在旁边看着吃惊,需知前两天林皆醉归来,现下口令必换无疑,但现下林皆醉竟然对答无误,可见他昨日出门,必是动用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人手,方能拿到这些。 她心里这般想,口中却并未说出。三人过了第三道关卡后,林皆醉道:“第四道关卡,有些难办。” 若单纯过关卡,自然并不难办,林皆醉与林戈暂且不提,就是岳小夜从未经历过江湖,那毕竟也是胡三绝教导出的弟子,他们几人想要硬闯过去,总还是可以的。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惊动长生堡,救人就更难了。 岳小夜便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林皆醉摇了摇头,低声道:“先前把守这道关卡的头目与我熟识,网开一面并不难,但今晚忽然换了人。” 岳小夜一听,未免有些紧张,但她也知紧张无益,只得静静等待,林皆醉又看了一会儿,忽见新换上的那头目身边副手面熟,便对岳小夜与林戈道:“你们在这里等待,不要出来。” 他一人跃出,手指悄悄扣动机簧,这一次用的乃是麻药,络绎针一出,那头目自然应声而倒。那副手吃了一惊,林皆醉一步迈到他面前,伸手便除下了面具。 他这一举动,莫说那副手吃了一惊,就连岳小夜也是大惊,那副手惊道:“小……小总管?” 林皆醉道:“是我,安程,你原也在我手下做过事的。” 安程便低下了头,道:“是……您当年还救过我一命。” 林皆醉道:“你记得就好。” 安程忽地抬起了头,片刻后又垂了下去,林皆醉看出他内心挣扎,从怀中取出一枚络绎针交给他手中,“待我走后,你刺入身上即可,上面是麻药,六个时辰后自动解除,就是堡中人发现,他们只会当你为络绎针所伤,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安程拿着络绎针,终于道:“好。” ?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道关卡了。 这道关卡把守的最为严密,守卫武功也最高,里面并无林皆醉熟悉之人。话虽如此,林皆醉既来到了这里,自然也先备好了几套方案。他带着岳小夜与林戈候在一旁,静待时机。说来也巧,他三人等了没多久,忽然天上乌云密布,空气也闷热起来,林皆醉眼睛一亮,道:“且等等,若下了雨,更为方便。” 这场雨并没有下起来,可是天气愈发的闷热,此时临近午夜,本来一片漆黑,天上偏是一个接一个闪电亮起,幸而林皆醉三人藏得位置很好,就算间或一个闪电照得四下里纤毫毕现,也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身影, 雷声不断响起,起初还不算太大,后来却越来越响,最后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大半长空,一道巨雷猛然劈开苍穹,关卡旁一面长生堡的旗子竟被劈个正着,随即着起火来。 这虽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实在是件不吉利的事情,守卫们不免都向那面旗子看去,更有人聚集过来,纷纷议论。林皆醉心念一动,悄悄掩了上去,来到距离更近之处,以失空斩打灭了周遭火把。 他的失空斩不到火候,和高手对敌略差,打火把也只勉强。但效果确是不错,火把既熄,四下里一片漆黑,况且打灭火把的又非暗器,而是凭空而来,便有人惊道:“这,这是天谴!” 先前不久,长生堡内发生那样大一番变故,虽然柳然强力镇压下去,但岳天鸣在长生堡威严素重,有许多人口头不敢说,心里却难免多想,再听到这句话,不免心有戚戚,乱作一团。而就在这一片慌乱与黑暗之中,林皆醉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进去。 ? 前面几道关卡过之不易,但进长生堡却并不困难。先前林皆醉逃出长生堡时,曾细细将自己出去的那条路遮掩好。现下带两人进来,走得还是这一条路。只是从这里到岳小夜母亲生前所住的院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林皆醉站直身子,正要说话,忽然觉得鼻尖上一点潮湿,他伸手一摸,却觉发上、衣上都沾上了雨丝。 这一场雨,终于下了起来。 这是好事,大雨遮掩行踪,更易前行,林皆醉低声道:“走。”带着两人向前走去。堡内自有守卫,但他对这些布置何其熟悉,不一会儿已走了近半路程。眼见要到了后面内宅,林皆醉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有七个人一字排开,身着黑衣,腰佩长剑,大雨中身姿亦是挺立如剑,若不是一双双眼睛亮如鬼火,这黑暗中几乎看不分明他们的身影。 “怎么了?”岳小夜见他面色似有不对,低声问道。 “小重山。”林皆醉低声道。 岳小夜一惊,小重山是长生堡内一支剑队,亦或说,是一个剑阵。这个剑阵由胡三绝一手调教出来。这些年来,胡三绝除了帮岳天鸣教导岳海灯等四人外,便只做了这一件事,这剑阵的威力可想而知。就是林皆醉任小总管这几年,也只见小重山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小重山歼敌人数是已方数倍,竟无一人伤亡。 他着实没想到,小重山也被柳然收归旗下,更没想到,小重山会出现在这里。 林戈随他们入长生堡以来,一直未发一言,他自不知小重山是何物,但看林皆醉面上表情,也大约猜测出这是十分棘手的对手,便问道:“这是,什么?” 林皆醉答道:“剑阵。” 在翡冷城,杀手多是单独行动,虽有些大贵族有自己的卫队,但这般的剑阵林戈却是首次听闻。他看了林皆醉一眼,林皆醉还在凝神思量对策。林戈也不多说,拔剑便冲了过去。 林皆醉一惊,欲待阻拦,却为时已晚。眼见林戈已与小重山战在一起,若此时耽搁,反而浪费了林戈好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忙一拉岳小夜,“走!” 岳小夜也明白过来,两人绕过小重山,朝着内宅便冲了进去。 ? 雨愈发的大了,两人衣履尽湿,人.皮面具也被黏在脸上,反正眼下也不需要遮掩行踪,林皆醉索性将二人面具除去,又行了一段路,岳小夜到底不比林皆醉,脚下一滑,摔倒在积水.之中。林皆醉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松手,就这样一直与她牵着手,向前疾行。 他们相识一十三年,可就是两小无猜的童年时光,也未曾有过这般的亲密接触。大雨声不绝于耳,身后人随时可能追来,而前方道路,亦不知终点为何。可这时林皆醉竟没想这些。 他只想:小夜的掌心,原来是热的。 ? 他们终于赶到了那座院子的门前。一场大火之后,柳然并未对其修整,焦黑院落静悄悄的,外面的打杀吵闹似乎与这院落无干。就连雨落至此,似乎也格外安静了几分。林皆醉看了一眼烧塌了半边的院门,拉着岳小夜正要入内,忽听身后传来熟悉声音,“阿醉,你回来了。” 这声音十分温和,于雨声中传来,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林皆醉身子一僵,他并没有转身,却慢慢松开了岳小夜的手。 他道:“我就送你到这里罢。” 这句话论到内容,并没有多么特别,但是说这一句话时,林皆醉却终于没有再控制自己的声音和情感。岳小夜一惊,她与林皆醉一同长大,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短短八个字,道尽长生堡小总管十三载衷情。 她不禁看向林皆醉,然而后者却已转身朝那声音来处走了过去。同林皆醉一般,岳小夜亦对身后那声音十分熟悉,她当即便想跟上去,可是脚步尚未踏出,她便想到,林皆醉是和先前的林戈一样,为她争取了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里,岳小夜终究没有回头,径直前行。 大雨中的脚步声,逐渐的远去了,林皆醉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对方,“大总管。” 闪电不住划破长空,身后追来那人,正是大总管柳然。 他虽是孤身一人,但林皆醉心中清楚,这位大总管当年随岳天鸣打天下,武功较之岳天鸣虽然略低,但亦是江湖中一等好手。 至少,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对方的。 既知结果,他索性平心静气,而柳然似乎也没有即刻出手的意思,而是叹道:“阿醉,说起来,我与你尚有半师之谊。” 这话并没有错,柳然不曾教过林皆醉武功,但林皆醉今日能成为长生堡小总管,却是柳然一手教导出来。柳然为人精明,处事细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只有他才担得起长生堡的大总管,也只有他,叛变之后犹有这许多人跟随。 而对于林皆醉而言,柳然半是上司,半是师长。只是林皆醉并没有对柳然这句话做出应答,而是道:“大总管,我至今不明,您为何要叛变。” 岳小夜对柳然叛变一事极为愤慨,直呼其名,但林皆醉见到柳然,仍是以“大总管”称之。柳然听到这句话,倒是叹了口气,问道:“阿醉,江湖中人都称你小总管,他们这样叫你,多少年了?” 他没有等林皆醉回答,自己说道:“是五年吧。你十七岁那年时,江湖上便有人这般称呼你了。可他们叫我大总管,已经叫了十五年了。寻常人家里,总管是对下人的称呼,可我,当年还是岳天鸣的结义兄弟呢。” 他自嘲一笑,“你当年刚来长生堡时,我叫岳天鸣还是大哥,现下,早已改成堡主了。” 雨声不绝于耳,柳然也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修理整洁的鬓发胡须滑落下来,一点,一点,又一点,他看着林皆醉,问道:“阿醉,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何没叛变呢?” 这句话出口,林皆醉心头便是一跳,柳然仍是轻声细语,“在大理,你帮段氏做了许多事情,可见你们的交情已是非比寻常,既如此,你该知道长生堡想杀你的消息了吧?” 他道:“阿醉,岳天鸣要杀你,你还回来救他,你怎么没叛变呢?” 又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天际,照清对面二人的面容,随后一声尖锐雷声响起,震耳欲聋,雨中的二人却犹自一动未动。直到雷声散去,林皆醉方道:“我不是为了堡主。” 这一句话出口,柳然面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倒不是为了林皆醉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林皆醉竟然说了出来。 堡里的四个年轻人:岳海灯有一说一;姜白虹话多,心里想着一件事,嘴巴里能说出两件事;岳小夜是女孩子,想得多,心里想着两件事,说出来的大概只有一件事。只有林皆醉不一样,他心思颇深,心里说不定已经转过了十来个念头,但是说出来的,可能是句全不相干的话。 柳然自嘲地笑笑,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却听林皆醉道:“寒江那一次,白虹那一次,大总管叛变那一次,身死的全部雷霆,长生堡中死去的其他部下。” 柳然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没看出来,我教出的小总管,竟还是个多情的人。” ? 林皆醉却摇头道:“不是,先前堡中我重视的,也只有白虹、胡三叔,大总管几人。” 柳然盯了他片刻,眼神数度变幻,终究笑道:“白虹是你兄弟,三弟授你武功,我教你江湖事务,可——你怎么没提小夜?”长生堡的大总管轻声道:“你喜欢她很久了吧。” 这句话,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林皆醉倏然抬起头,随即道:“是。” ? 长生堡的大总管与小总管相处十余年,最终坦诚相对,竟然是在决裂这一晚。 雨声中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声响,像是许多人一起跑动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而近,片刻后便已到了近前。其中更有几人提着牛皮灯笼,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林皆醉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小重山。??????????????????????? 拦住小重山的是林戈,然而小重山在这里,林戈又在哪里? 他刚想到这里,小重山的首领已经开了口,“大总管,岳小姐找到了那个藏身处,但是,里面没有人。” 柳然面色一变,林皆醉的面色变得更甚。 灯火之中,两人的眼神交汇,一息之后骤然分开。 林皆醉忽然明白过来,柳然刚才愿意和他说那些话,虽然有坦诚的意思,但另一层意思,则是拖延。 柳然知道自己没能杀死岳天鸣,他也在找长生堡堡主,先前二人一番对话,柳然是故意给岳小夜时间,让她去找岳天鸣的藏身处。然后自己来个黄雀在后。现下,岳小夜只怕也落到了他们手里。 林皆醉暗自叹息一声,他是柳然一手教出,自己方才说话是为了拖延,柳然怎能看不出?眼下,已方尽落下风。可是,并不是没有一线之机…… 他忽然出手,破空之声连响,失空斩再度施用,打的却不是人,而是灯笼。 这时并无闪电,灯笼一灭,又是一片漆黑,柳然一惊,他不怕别的,就怕林皆醉趁乱施放络绎针,便喝道:“小重山过来!” 小重山应声前来,护住柳然,但过了良久,并未听到络绎针的破空之声。 林皆醉根本没管柳然,灯笼一灭,他立刻便奔向了里面那院落中。他要找的,只有岳小夜。 院落空空荡荡,房舍被烧毁了大半,犹有小半勉强挺立。林皆醉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里面并无人影,他更不停留,来到另一扇房门前推开查看,但里面仍是空无一人。 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整个院落都被林皆醉找了一遍,但岳小夜并不在里面。方才小重山前来之时,他看得分明,里面并没有岳小夜的身影,那岳小夜是被他们带到了哪里? 他向后退了一步,先前他忙着寻人,倒忘了岳小夜说过的那个“冰窖”,也便是岳天鸣可能在的藏身处,此刻恰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便看到了地上一道敞开的暗门,不由心念闪动,难道岳小夜进去寻人,随后小重山找到她之后,并未带出,而是留在了这里?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纵身便跳了进去。 第一百章 信号 第一百章 信号 下面并不很高,地面上铺着毡子,难怪当年五岁的岳小夜不慎掉入也未受伤,里面还点着两盏灯,旁边放着水罐,还有些不知做什么用的盒子,果然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过,岳小夜并不在里面。 林皆醉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了下来,他走到那水罐前面,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又打开旁边的盒子,也是空的。但一个盒子里有些干粮的碎屑,另一个盒子却残余着金疮药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虽不明显,然而这里确有生活过的痕迹。 那个人是谁?是岳天鸣吗?他曾经藏身于此,是何时离开的?他现在在哪里?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现下在林皆醉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岳小夜。他一掠回到上面,展身形便离开了院落。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柳然发现林皆醉已然不在,便也来到了那院落之中。 院落之外便是小重山与林戈打斗之处,地上并无尸体。林皆醉心下略松,若往好的方面想,林戈说不定已经离开;若往坏的方面想,林戈不是被杀,便是被擒。 长生堡里关押人的地方不少,各个防守森严,他必须尽快把他们找到。 林皆醉在大雨中飞快地奔跑,从后宅到监狱,尚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上尚有许多守卫。他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先前自大理到江南一路风尘,回长生堡后又遭追杀,之后联络内线再入长生堡,到现下,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他都已到了极限。 闪过前方冒雨而来的两个护卫,林皆醉在一个拐角处站住了脚,这里离一处隐秘的地牢已经很近,可是他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也模糊起来。 雨水浇在他头上身上,处处冰凉,林皆醉按一按额头,惊觉触手滚烫,方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已发起了高热。 然而现下实在不是停下的时候,林皆醉定一定神,继续向前走去。但他此刻状态实在不佳,一不留神竟踢中了雨水中的一根立柱,原已走到前方的两名守卫听到声响,连忙回来查看,林皆醉一个手刀劈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守卫却没那么容易解决,他不急向林皆醉出手,反而摘下了胸前的哨子。 这种哨子是长生堡特制,声音既尖且远,专为警戒而用。这还是当年林皆醉专门改进过的,自然十分了解。他情急之下连忙上前,一招小擒拿手捏住那护卫的腕子,那护卫身手却也不弱,一只手虽被制住,另一只手却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刺了过来。 换成平时,林皆醉自能躲过,然而现下他头脑昏然,一个恍惚,那一刀虽未刺中要害,却亦是刺入了他小腹左侧,鲜血霎时便流了出来。只是未及沾衣,又被雨水冲到了地上。 那护卫见状大喜,拔出短刀再度刺出。林皆醉虽然受伤,但刺痛之下,头脑反而清醒几分,一脚踢出,那护卫手中的短刀当即飞了出去,下一刻他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关键时刻,络绎针又救了小总管一次。 林皆醉后退两步,手捂住伤口,血仍是不住地流了下来,那种晕眩感再度归来,他伸手想扶住后面的立柱,入手却觉得不对,他扶住的东西冰冷而尖锐,却支撑住了他整个身体。 有血的味道从他身后传来,比他身上的血腥更重。 他慢慢转过身,支撑住他的是一把刀,一把执于人手中的刀。执刀之人高大而削瘦,一双眼睛远胜灯火。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庞大的队伍。那支队伍打头的是二十余名他从未见过的黑衣人,一望而知,武功不在小重山之下。其余的则是长生堡中人,其中有一些,方才林皆醉闯入长生堡时还曾见过。 是谁有这样的号召力,可以让这些原本归附于柳然的人重新回到他的手下呢?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 ? 林皆醉放下了那支扶住长刀的手,慢慢行下礼去。 “见过堡主。” 几乎是随着他的声音,他身后那些人一起喝道,“恭迎堡主!” 那些人一阵风一样冲入了后面的监牢,片刻后便即出来,他们带出了监牢里关押的犯人,那些几乎都是岳天鸣先前的心腹,另有一人,正是岳小夜。 岳小夜见到岳天鸣,极是激动,道:“父亲!” 岳天鸣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行动尚且自如,点一点头,向身后那些黑衣人道:“随我来。” 那一大队人便如旋风一般,紧随着岳天鸣,又向前面去了。 岳小夜有心跟上,却见林皆醉在一旁,血染重衣,惊道:“你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她连忙取出金疮药,想为他包扎,只是那伤口颇深,药敷上去,片刻便被血冲掉。她不免有些惶急,若说找绷带包扎,但她全身湿透,又哪里寻得到干净绷带? 她心念一转,索性带着林皆醉到了那监牢中,囚犯几乎都被带走了,看守也走了大半,还有两个晕倒在地。岳小夜原想从他们身上撕些干净布条权做绷带,林皆醉看她举动,心知其意,指着后面道:“那里是看守人平日里休息的房间,里面当有伤药。” 岳小夜随他指点,果然看到一扇颇为隐蔽的小门,她进去一找,伤药、绷带,连清洗伤口的烈酒都一应俱全。这监牢里关的多是江湖人,为防有些重要的人物伤重致死,因此备了伤药。 岳小夜把这些都拿了出来,仔细为林皆醉包扎伤口。先前在雨中不觉,现下到了室内,才觉手下肌肤竟然火热,她惊道:“你发热了?” 失血外加发热,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情形。林皆醉沉默片刻,道:“无妨,尚可支撑。” 岳小夜没再说什么,把余下的伤药又都放了回去,一眼见到那房间里还有两套干净的看守衣服,便拿出来道:“你先换上。”随即转过身去。 林皆醉接过衣服,道:“好。”手下却并没有动作,他看着岳小夜纤细的背影,低声道:“小夜,你当去寻堡主了。” 岳小夜没有回头,声音也很低,却很坚定,道:“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 林皆醉低声叹息,终究还是换了衣衫。 其实岳小夜亦是衣履尽湿,但林皆醉知她好洁,也便不劝她换衣之事。待他换好衣衫,岳小夜又生了一小堆火,难为她一个从未行走过江湖的小姐,这堆火倒还生得有模有样,林皆醉坐在火边,盘膝调息。 他内功并不算特别高明,但却是当年胡三绝所传的玄门正道,调息一段时间,终究还是恢复了几分精力。他不敢再做耽搁,起身道:“我们走吧。” 那监牢中竟还有一把油纸伞,岳小夜便拿了起来,“走。” 雨夜之中,一对年貌相当的青年男女联袂前行,换在平时定然是道绝好风景。但这个时候,当事人双方都没有半点绮念。 开始的一段路程十分顺畅,盖因长生堡的护卫几乎都已不在他们的岗位上。但又走了一段,岳小夜便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林皆醉一把拉住她,二人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尸首。 林皆醉正欲低头查看,忽然一个闪电划过天际,虽只一瞬,却已足够让人看清四下的遍地尸首,岳小夜是经历过柳然叛变那一夜的,但仍旧有些不适应,幸而闪电很快过去,那些尸首再度隐没在黑暗之中。 林皆醉道:“我们走吧。”他没有告诉岳小夜,地上的雨水已经被血染红,就是他们的衣衫下摆,此时多半也已经沾上了血色。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有时尸体多一些,有时尸体少一些,到长生堡中心的时候,林皆醉发现了小重山中人的尸首。这一次他不似先前那般迅速走过,而是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 两具尸首,不多,但已是一个信号。 再往前走,便是长生堡堡主平日里起居之处,在那里他们看到更多的尸首。林皆醉再度查看,发现小重山已有过半殒身于此。而岳天鸣带来的那些黑衣人亦有损伤,但留下的尸身并不很多。 岳小夜一直在他身边,为他撑着那把油纸伞,一直到林皆醉检查过最后一具尸首,她才低声问道:“怎样?” 林皆醉道:“大总管输了。” ? 大总管会输,而长生堡的堡主则会胜——这几乎是林皆醉见到岳天鸣带着黑衣人走出时,第一时间就想到的结果。 而他的料想并没有错。且不提岳天鸣带来的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只单说岳天鸣在长生堡近二十年的积威,也已足够深重。 他说:“我们走吧。” 岳小夜低声答应,偏在这时,一声惨叫传了过来。 这声音离的并不很远,依林皆醉判断,与他们也不过一墙之隔。在这和着冷雨的漆黑夜里听来,分外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岳小夜心里也不是不慌张的,但她仍然率先踏出了脚步。 从此处走到里面,一共也没有几步路,可是岳小夜每走出一步,几乎都会听到一声惨呼,她听不出来,林皆醉却明白,那是濒死之人发出的呼叫。 一步,杀一人。 他们终于来到了院落之中,当此时分,那院落中四下里都点起了灯笼。两伙人马正自对峙——说是两伙人马或者有些勉强,因为其中一方眼下只余一人,便是柳然,他脚下尚有一具具尸体,林皆醉识得,那是余下的小重山。 那些人皆是前胸有一道伤口,正是为岳天鸣的紫金功所伤。林皆醉移开视线,忽然又把视线移了回去。 尽管光线没那么明亮,但他仍然能分辨出,伤口中流出的血并不是纯然的红色,仿佛是黯淡的蓝,又仿佛是黑色,他不能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这并非紫金功留下的痕迹,而是毒。 而岳天鸣,却是从来不用毒的。 他看向岳天鸣的身侧,先前那支庞大的队伍已然不在,留下来的只有一开始跟着长生堡堡主的那些黑衣人。距离岳天鸣最近的两个黑衣人与众不同,那两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气势非同一般。 林皆醉从来没在长生堡里见过这两个人,然而其他的黑衣人他也并没有见过。长生堡主总是要有自己的底牌的,岳小夜发现的藏身处只是冰山一角,余下的部分,却有更多。 他听到岳天鸣对柳然道:“老二,你输了。” 柳然脚下尸横满地,他自己受的伤却并不多。他理一理鬓发衣衫,依稀之间,还能看到昔日长生堡大总管的风度,他微笑道:“是啊。” 岳天鸣皱眉看着他,“你是发疯了吗?” 柳然依旧面带笑意,“不是。” “那你为何叛变!”这个问题岳天鸣大约想问了已有很久,到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叛变的人居然是你!你是和天之涯勾结了?他们能给你什么好处?你是长生堡的大总管,我们兄弟结拜了几十年,老四老五早死了,老三.退隐了,就剩你一个,现在你告诉我,叛变的人是你?!” “你凭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岳天鸣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这一番话不自觉地用了内力在里面,只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柳然却平淡道:“我已回答过一次,不想再说了。” 岳天鸣一怔,不知这“回答过一次”从何而来,柳然却指了指林皆醉,道:“你去问阿醉吧。” 岳天鸣自也看到林皆醉与岳小夜进来之事,但因柳然是第一要务,他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眼下听到柳然这般说,才不由看了要去。 林皆醉尚未答话,柳然却向他道:“阿醉你过来。” 此时院落中多少目光,一并都落到林皆醉身上,林皆醉略一犹疑,便真的走了过去。岳小夜伸手欲拦,却并未拦住。 岳天鸣盯着林皆醉,竟也未曾拦阻,毕竟此刻柳然已是孤身一人,就把林皆醉叫过来,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林皆醉走到柳然面前,柳然对他道:“你胡三叔我并未杀,关在玉京城的喜仁客栈里。”这句话声音并不太低,其他人都也听到了。柳然见林皆醉眼神中微露惊喜,微笑道:“我已是败了,多杀人还有什么用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小夜把白虹救了出来吧?要是白虹还活着,这是他的解药,一日三次,每次一颗。” 这一次林皆醉的惊喜之色几乎掩饰不住,柳然看出他表情不同,微笑道:“你们的感情,倒和我年轻时一样,只是你们走到最后,又会是怎样呢……” 他低声道:“你会走上和我一般的路吗?” 林皆醉不由倒退一步,柳然说完那句话,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倏然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林皆醉离得最近,但他武功不及,无力拦阻;岳天鸣离得较远,虽有能力出手,却终未拦阻。 ? 雨声依旧未绝,仿佛江湖中的人,至死才会停歇。 ....... 鹅毛一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其中穿白衣的少年一个不留神,一脚踏空,哎哟一声,膝盖往下都陷到了雪地里。原来此处地势凹陷,雪盖住了一块,外表哪里看得出来。旁边另一个少年伸手拉了他一把,那白衣少年笑道:“阿醉,这还没到北疆呢,雪就这样大,这要不是咱们自己来了,哪能想到。” 他身边的少年却有些忧心忡忡,看了天色道:“再找不到路,只怕有些麻烦。” 那白衣少年笑道:“真要是找不到路,咱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晚,我就不信,咱们俩在一块儿,还能在这里困住。” 他身边的少年听了这话,倒不免微微一笑。 ? 这两个人,正是长生堡堡主的养子姜白虹,和小总管林皆醉。这一年姜白虹十六岁,按照胡三绝的教导,出外游历开阔眼界阅历;林皆醉十七岁,长生堡与江湖中的人,开始称他为“小总管”,将其视为大总管柳然未来的接班人。 林皆醉先前接了一桩江北的任务,顺利完成之后,恰遇到了游历到江北的姜白虹。两兄弟许久不见,骤然相逢,皆是开怀。姜白虹便提到:此地距离北疆不远,据说有个叫杨守的人,收拢了天之涯的残余势力,不妨去看上一看。林皆醉想了一想,也便同意了。 二人设想得虽好,可刚走两日,便遇上了一场大雪。二人皆是长于江南,实不熟悉这北方的天气,竟在大雪中迷了路。现下二人已走了一日,犹是不见大路踪影,眼见着,天色便要黑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林皆醉见身侧树木越来越多,脚下的地势也是越发的凸凹不平,不由道:“我们像是走到山里去了。” 姜白虹笑道:“那咱们就找个树洞,阿醉你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才好呢,我小时候有一次遇到下雪,就是在树洞里挺过一晚的。”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个分舵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个分舵 天色已晚,道路不便,便是定棺材,办丧事,这时也全来不及,池家人安置了池森的尸体,痛哭了一阵,也只得各自先去休息。 池木擦着眼泪道:“实没想到遇到这种事,两位公子,老朽有一事相求。” 他先前对姜林二人虽然招待热情,却也没有这般客气,姜白虹便道:“您何必这样说,我们白吃了一顿饭,总要有所回报。” 池木听了,眼中露出欢喜的神色,道:“也不是什么难为的事,只是家中现在遇到这样的惨事,老朽年迈无能,两位公子都是有见识的人,能不能请你们在这里多住几晚?” 姜白虹听了,就想一口答应,但还是先转头看向林皆醉,见后者微微点了下头,他便笑道:“自然可以。” 池木连连拱手,“多谢,多谢!”又道:“贵客登门,原应好好招待,只是我这里也没有多余的屋舍,不然二位就住在老朽的屋里……”他话说到这里,林皆醉却客客气气地道:“池老丈是长辈,如何使得。不如我们便住在令公子的屋中吧。” 池木想了一想,也便同意。 ? 池微听了这安排,并无异议,便领姜林二人来到自己的住处。原来这屋子就在池木房间隔壁,布置得也还齐整,里面搭了一领火炕,睡三个人也足够了。 池微忙着招呼两人,他生得清秀,言辞又有礼,姜白虹对他颇具好感,问道:“你是这家人收养的?”池微垂着头,道了一声是。姜白虹笑道:“这有什么,我也是养子。” 池微倒没想到这个明丽少年与他是一般身份,倒有些惊讶,姜白虹复又笑道:“你也不必管旁人说什么,你养父对你好就是了,有句话说得好,生恩不如养恩,你总听过?” 池微点一点头,神色虽然仍是郁郁,目光中却多少有些释然,道:“是,多谢姜公子。” 这屋子不大,火又烧得旺,三人说了这几句话,姜白虹便扯开外衣,“这里还真热。”池微为人细致,道:“你们是南方人不习惯火炕,半夜只怕口干,我打盆水拿进来。”这也是北方常见的做法,水汽蒸腾,屋中便不会那般干燥。 眼见着池微出去了,姜白虹便向林皆醉道:“阿醉,这件事可真怪。” 林皆醉思量着道:“是,这家人可真怪。” 他二人说的话只有两字之差,但意思却颇为不同,姜白虹对林皆醉何等了解,便道:“可不是,只说第一件,那池老丈怎么看出我武功的?” 林皆醉微笑道:“你先前舞剑,雪地上自然留下痕迹。” 姜白虹惊讶道:“这都能看得出我剑法多高?我还以为只有义父他们能看出来呢,这池老丈别看住在山里,眼力不错啊。” 林皆醉道:“哦,表哥看出他眼力不错了。” 姜白虹听出他话里取笑的意思,道:“嘿,表弟你还敢笑话表哥!”一句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的意思是,这池老丈应该会武,他家里人说不定也会武,他弟弟的死因,说不定是江湖仇杀,他怕他仇人找过来了,所以要留咱们住下当保镖!” 林皆醉纠正道:“不是留咱们,是留你啊,表哥。” 姜白虹道:“留我不就是留你嘛。我说他开始干嘛留咱们住他房间,不过住他养子房间也一样,反正就在隔壁。”又道:“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那池老丈先前看到他弟弟尸体的时候,好似说了句什么,只是离得远,他声音又小,我没听清。” 林皆醉道:“我知道。” 姜白虹奇道:“你什么时候又练了耳力?” 林皆醉道:“我没练过耳力,可我会读唇语啊。” 姜白虹道:“对了!我想起来你和祁舵主学过这个,他说的是什么?” 林皆醉道:“冰里去。” 姜白虹怔了一怔,心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林皆醉见他目光,道:“我也不知道。” 两人有心再谈点什么,却都想到池微出去打水,不会太久,万一他回来听到不好,便都住了口。 谁想等了半天,池微却一直没有回来。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之色。 姜白虹第一个从炕上跳了下来,“别是又出了什么事吧?走,咱们看看去。” ? 两人一起出了屋,悄悄地转到了外面。原来池家两房分住两侧,东面是池木和池微住着,西面则是池森父子几人住着。现在东面的房子里一片安静,池木大约是已经睡着了。两人便来到西面,刚走几步,就听到有人讲话。一个女子声音低低地道:“大哥他……” 这正是池圆月的声音,姜林二人对视一眼,都停下了脚步。 池圆月也只说了三个字,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大哥那话是过了,咱都是一家人,怎么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这却是池海的声音。 池圆月低声道:“二哥说得是。” 池海又道:“可要我说,虽是一家人,也不必总守在一起,爹在的时候不说,现下爹既然没了,大家各找各的路,难道说这感情就没了?这都是没有的事。可我刚才就和大哥略提了一句,大哥就吹胡子瞪眼的,说有他一天,就不能分家。圆月你怎么看?要是咱俩都主张分家,大哥也不能怎样。” 池圆月声音愈低:“我能做什么主。” 池海笑道:“可别这么说,你要是一直留在家里,和微子……是吧,哪还有可能?要是出去了,说不定还有戏。” 池圆月声音忽然提高,“二哥,你别说了。”说着,她便跑走了。 池海唉了一声,也自离开。姜白虹一拉林皆醉,两人便朝着后门的方向去了。 ? 直到离池家兄妹远了,姜白虹方笑道:“原来他两个生了感情,池微不错,池圆月看着却有些小家子气,不太相配。可话又说回来,这种事自己觉得好就成,旁人说的也不算。” 虽然池微是养子身份,但名义上来说,这两人到底还是堂兄妹,为礼法所不容。然而姜白虹小时混迹市井,对这类事情并不在意。林皆醉没有说话,姜白虹捅一捅他,“嘿,他俩的事,你先前看出来没有?” 林皆醉道:“池微对池圆月颇为维护。” 姜白虹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皆醉道:“池微是第一个认出那支钗的,只是我当时握着雀鸟的头,没露出镶嵌的宝石,因此池微也当那是池圆月的。可他没有说。” 姜白虹回想当时情形,还真是如此,笑道:“到底你心细。”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后门处,被姜白虹一剑刺散的雪人仍在原地,两人四下里看了一遍,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毕竟这两日一直在下雪,就真有痕迹,大雪一埋,早什么都看不出了。林皆醉道:“说不定树林里……” 姜白虹忽地一把拉住他,“嘘。” 树林之中,隐隐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难道真应了林皆醉先前的话,这住在山中的池氏一家,是惹上了什么江湖仇杀的事情不成?姜白虹心中转着念头,和林皆醉一起,静悄悄地掩到一棵树后。他两人轻功都不差,兼之林中打斗之人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到来。 此时月上中天,地上又有雪光映衬,姜林二人很快便辨认出了打斗之人身份,姜白虹吃了一惊,这次却是林皆醉先拉住了他,姜白虹连忙凝神观看,心中还想:真没想到啊,竟是他们两个! 打斗之人,竟是池山与池微。 池山手中拿着一把短刀,刀锋锐利,虎虎生风;劈、砍、刺、戳,样样不离人身要害。刀刃虽短,却颇有战场上那等斩马.刀的气势;池微却是空手,他使的是一套小擒拿手,动作朴拙,身法却轻盈迅捷。池山手中的短刀几次都要沾到他身上,均被他在一线之差避过,看着十分惊险。 姜林二人生长于长生堡,姜白虹天赋过人,剑法极高;林皆醉自身天赋逊色,眼力经验却远超同龄之人。两人没一会儿便看出,虽然一个用兵器一个空手,看着后者似乎惊险,但实际上,池微的武功却要高出池山一截,池山手中的短刀并不能威胁到他。 姜白虹心中暗想:这池微的武功还真不错,就放在长生堡里,也是颇拿得出手的。这样的人物,怎么竟没入江湖呢?他正想到这里,忽听池微道:“大哥,你也看出来了,我武功在你之上。若我真是凶手,方才就下手了,你为何不能信我一次?” 池山哼了一声,忽然收回短刀,还刀入鞘,道:“那我就信你一次。” 池微长出一口气,道:“好。”又道:“真相总有大白之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池山跟在他身后,忽然之间再度拔刀,突如其来地朝着池微砍了下去。 池微全无防备,短刀到了近前他方才察觉,然而为时已晚。这池微武功虽然不错,却似无甚江湖经验,倘若此刻疾闪,就不能丝毫无损,也总能躲过大半。他却是惊住了,站在当地,竟是一动不动。 姜林二人看得分明,他二人距离尚远,上前营救是来不及的。林皆醉心念一转,手指微动,空气中有细微风声传过,池山不发一言,身体向后就倒。但他虽然倒下,手中短刀却是余劲未歇,向上一飞,竟砸到了池微的头上,将池微也砸晕了过去。 林皆醉从树后走出,看到这么个结果,未免也有些啼笑皆非。姜白虹上前笑道:“还是络绎针好用。” 这正是当年曾用于刺杀岳天鸣,后来落到长生堡手中的络绎针。林皆醉在十五岁寻到毒物将其恢复,成了这件神兵的主人。不过,刚才他用在池山身上的倒不是毒药,而是麻药。 林皆醉来到近前,先为池微搭了脉搏,发现后者并无大碍,只待苏醒过来便好。于是他又过去,把池山身上的络绎针取了下来,道:“咱们先把他俩送回去吧。” 他正准备抱起池山,却忽觉鼻尖上一点微凉,不由抬头向上看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天色昏黄,打着旋儿的雪花,又一点一点,从夜空中飘落下来。 ? 两人悄悄地把池山与池微送回各自房间,络绎针上的麻药,若不用解药,六个时辰后也可自解,姜白虹很不喜欢池山方才的偷袭行为,道:“不必管他。” 林皆醉想了想,道:“也罢,我正也有事情想与你说。”他看一眼房中犹自晕倒的池微,道:“我们去外面说。” 姜白虹眼神一动,“好。” 他们穿戴整齐,来到院落之中,大雪纷纷扬扬,下的更大了。院中虽然空旷寒冷,但在此处说话,却是任谁也不能偷听到的。 姜白虹的神色也肃穆起来,直到院中方道:“阿醉,你说。” 林皆醉看一眼四周,道:“十五年前,长生堡初见规模,堡主与大总管便派出一名得力部下,去江北建立第一个分舵。” 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姜白虹却不觉突兀,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这事,从前我隐约听义父提过一次,但那个分舵,好像并没建成?” 林皆醉点了点头,“是。这名部下名叫花四重,原是位成名已久的高手,江湖经验也很丰富,可是不知为何,他去了江北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江湖上也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也有人道,当初堡主和大总管给花四重建立分舵的财物价值不菲,说不定是他私吞后逃了。但大总管却觉得以花四重为人,绝不会如此,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他看向姜白虹,“据说,当年长生堡建成未久,因此花四重带去的银两并不多,最贵重的,乃是岳夫人特地拿出的一对白玉钗。据说这对钗是前朝皇室之物,非同一般,岳夫人却舍得拿出变卖银两。因此,大总管印象十分深刻。” 姜白虹一震,看向林皆醉,道:“天下的白玉钗有很多。” 林皆醉道:“是。当初我看到那支钗时还没想到这里,可是刚才我看到了池微与池山所用的武功。” 姜白虹知林皆醉对武学招式颇为熟识,忙问道:“怎样?” 林皆醉道:“花四重的师门一脉单传,他师父早已去世,他自己未曾收过弟子,据胡先生说,花四重习惯把武功秘籍带在身上。而池微与池山用的武功中,无论刀法还是擒拿手,皆是出自花四重一门。” 姜白虹又是一震,林皆醉缓缓道:“还有一件事,当年我听胡先生谈江湖掌故时,曾说到北方黑道上有海氏三兄弟,也曾名噪一时,后来却不知怎的全不见了,当时胡先生还猜测,说不定是哪个白道的剑客看不顺眼,做掉了他们,可现下想想,这海氏兄弟消失的时间,倒和花四重失踪的时间仿佛。” 姜白虹想说:“池家上一辈不是只有兄弟两人?”可他瞬间便反应过来,池家上一辈,一个叫池木,一个叫池森,中间若再加一个池林,正是严丝合缝。 他拧着眉头思量片刻,终还是开口道:“阿醉,你前面说的,我都赞成。可若池家人就是当年的海氏兄弟,杀了花四重,占了他手里的财物和武功秘籍,他们为何就要退出江湖?那对白玉钗虽然难得,可应该也没到让他们满足的地步;要是他们因为害怕长生堡,当年长生堡的势力可还没到那个地步,何况要是畏惧,又怎会动手劫财?” 林皆醉摇了摇头,“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 姜白虹笑道:“哎呀,阿醉你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依我说,想不明白,就去问他们。” 林皆醉先前想了许多旁敲侧击的办法,可听姜白虹这样一讲,心道直接询问未曾不是一个办法,便道:“去问池海。” 姜白虹一想有理,池木年长有阅历,未必会说实情;池海性情却要急躁的多,且从他的年纪来看,十五年前的事情他十六七岁,说不定还有参与其中,正适合询问。又听林皆醉道:“除此之外,在发现池森尸首时,池家人的表现,也有许多奇怪的地方。”姜白虹便问:“那你觉得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林皆醉正要说话,忽然打了个喷嚏。 数九严冬,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又兼风雪不断,委实也是十分寒冷了。姜白虹忙道:“有话明天再说,咱们先回去吧。” 他们一起回到了房中,二人在雪中行了一日,又半宿没睡,现下都已经是十分疲惫了,林皆醉忽然想到一事:“现下不知道凶手究竟是何人,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再下手……” 姜白虹一点就透,“你是担心池山?” 林皆醉道:“是,还是把池山的麻药解开吧。现下一切都是猜测,他虽然偷袭池微,却也罪不至死,总不应让他这一晚全无还手之力。” 姜白虹笑道:“那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看着池微他们,我给池山解药,顺便再看看那边几个人怎样了。” 第一百零二章 花四重的后人 第一百零二章 花四重的后人 以轻功而论,确是姜白虹更胜一筹,也更适合暗地查看。林皆醉便同意了,把解药递给了姜白虹。 姜白虹拿着解药出门,两刻钟之后也就归来,笑道:“池山醒了,他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他,我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他,便把他带回来救醒。听池山的意思,他以为是中了池微的暗算,还骂了几声。”他扫了池微一眼,见后者犹是晕迷,这才低声道:“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顺口问了一句十五年前的事情,他脸色当时就变了。我看这其中一定是有缘故,只我不大会问这些,阿醉你明天再去问问他。” 姜白虹确非擅于掩饰之人,所谓“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估计也不会怎么像,好在池山也不是细致的人,未必会注意到这个。林皆醉点了点头,姜白虹又道:“我各个房间看了一遍,都没什么事,你这里呢?” 林皆醉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姜白虹笑道:“没什么就好,这雪愈发的大了,快睡吧。” 火炕烧的热热的,一进被子,全身上下的毛孔似乎都被蒸腾开来,说不出的舒坦惬意,姜白虹翻了个身,“真舒服。”却听身侧林皆醉鼻息细细,却是已经睡着了。他不觉也有了些困意,就在这个时候,忽听身旁低低一声呻吟,却是池微已经醒了。 姜白虹怕他惊醒林皆醉,竖指唇边,“嘘。” 池微坐起身来,还有些懵懂,“我怎么在这里,先前大哥叫我来树林里,又动了手……” 姜白虹低声笑道:“没事了,你不小心被你大哥的兵器砸晕了,我们又劝了劝你大哥,他也就回去了。” 池微苦笑道:“姜公子说笑,我大哥为人,是不大听得进劝说的。” 姜白虹笑道:“口头劝不听,动手劝一劝,也就听了,你说是不是?”说着挥了挥拳头。 池微又苦笑了一声,慢慢躺了下来,姜白虹又道:“你武功不错,比你大哥强多了。正经打起来,我看你大哥不见得是你对手。就是经验差些,你没出过江湖?” 池微摇了摇头,道:“我五岁被义父收养,后来一直住在山中,城里去过几次……江湖?那是什么样子?” 姜白虹想了想道:“挺好玩的。”又问:“你大哥干嘛向你动手?我听他的意思,好像疑心你是凶手?” 这话若换了第二个人开口,听着必然有怀疑的意思。但姜白虹一说,就仿佛不过是单纯的询问,全无半点恶意。池微怔了怔,原本不想回答,但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对方又是与自家全无关系的陌生人,有些原本说不出的话,此刻似乎也能说出口。他低声道:“池家祖传两套武功,一套是擒拿手,一套是刀法。我这一房学得是前者,大哥一房学得是后者,我——一直很喜欢练武,从前也恳求过叔父教我,叔父却不肯答应。大哥得知此事后,便不大欢喜,但我不明白,只因这样的事,大哥为何便疑惑我是凶手……” 姜白虹笑道:“哦,我明白了。” ? 旁人遇到这样事情或者还要不解,姜白虹自身处境与池微颇有些相似之处,对这种家族中才能突出的养子可能遇到的事情,可真是再清楚不过。需知天份一高,自然易被人羡慕嫉恨,偏偏自家身份又是养子,便不如正主那样名正言顺。在长生堡中,堡主岳天鸣之子岳海灯性情开阔,并不计较这些。但其余人等却尽有难缠的,亦有那性情偏狭,对姜白虹暗地里动过手脚的。只不过姜白虹颇受岳天鸣宠信,自身剑法亦委实了得,慢慢立下根基之后,这些人便要仰视于他了。 想到少年时经历,姜白虹不觉一笑,又道:“那些脑筋不清楚的人,你都不必理他们。只要你自己立住了,天下便无人奈何得了你。” 池微仍有些迷惑,但此时夜已深沉,他先前头部又遭震荡,也无法深想下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也就睡着了。姜白虹翻个身正要睡,却恰碰上林皆醉一双漆黑的眼睛。 “嘿,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们说话时,我便醒了。” 姜白虹忙把他的头按回枕上,“快睡快睡。” 大雪轻缓无声地下着,遮盖了一天一地。 ? 姜林二人虽然睡熟,但他二人在长生堡长大,皆是十分警醒,外面的天色刚朦朦胧胧地透出一点灰色时,姜白虹忽然被外面的扑剥声音惊醒,道:“什么声音?” 林皆醉已披衣坐了起来,道:“外面不对。” 外面确实不对,这时仍在下雪,时辰虽已不早,天色仍是暗的,可窗外却有一角显出红光来,姜白虹听到的扑剥声音似乎也是传自那里。二人飞快穿好外衣,跳下炕来,这时池微也醒了,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姜林二人尚未回答,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尖叫,“啊——” 池微惊叫起来:“圆月,是圆月!” 他披上一件外衣,飞快地冲了出去。 池圆月并没有出事,出事的,是昨晚同池微一起在树林中打斗的池山。 在池家院子一角,有一个废弃的牲口棚,现在堆放着些杂物,窗外透出的红光,便是这牲口棚里起的火。因下着雪,火势并不旺,池圆月早晨起来做饭,见到火光连忙过去救火,却看到牲口棚打开了一条门缝,里面露出了两只脚。 池家几人,连同姜林二人都出来救火,待到火被扑灭之后,众人在牲口棚中看到了池山的尸体。 他的尸体被燎得焦黑,形状甚惨。从方才起火的势头来看,他的尸身本不该被烧成这个样子。池木忽然长叹一声,“冰里去,火里去,冤孽,冤孽!”说着话,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面颊流了下去,竟不管地上的尸体,转身进屋了。 林皆醉却心生诧异,他并不避讳池山尸体的惨状,取出一副手套戴上,弯下身仔细查看。 池海怒道:“我大哥都这样了,你翻他尸体做什么?” 林皆醉却不理他,继续仔细查看,池海伸手就要拦,姜白虹忽地取下腰间佩剑,也没除鞘,一剑横于池海与林皆醉之间。 “你别打扰他。” 池海伸手就要推,那一把剑却如铁铸一般,他推了一把竟是纹丝不动,池海不由胆怯起来,慢慢地缩回了手。 林皆醉检查完毕,便站起了身,并没有多说什么。池海哼了一声,眼见池木进屋后没再出来,也只得张罗着,一起把池山的尸体也抬了进去。他搓着手,道:“这可怎么是好?一连家里没了两个人,现下大伯又不管事,这后事怎么个办法,哎,现在下着雪,连棺材也没法进城买去。” 池微倒比他有条理些,道:“大哥的尸体,先和二叔一并安置在厢房里,现下天冷,尸身一时不会腐坏。大哥生前有爱穿的衣裳,先为他换上。” 池海道:“你说的是,他的东西,我都知道在哪里,我去寻来。”说着便进去了,池圆月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池微看着心中不忍,走过来安慰了她几句。池圆月的眼圈霎时红了,一把抓住池微的手,大颗的眼泪直落到两人互握的手上。 当着姜林二人的面,池微未免有些尴尬,但他见池圆月这般伤心,却也并没有把她推开。林皆醉却一拉姜白虹,二人来到池木所在的屋门前,林皆醉伸手敲了两下,没待里面人回话,便推门走了进来。 池木坐在炕上,神情伤心之中,另有一种恐惧之意。姜白虹看得诧异,林皆醉却径直开口,“池老丈,看尸体的样子,当是死于刀伤。”他看向池木,“在背心处。” 那处刀伤极深,虽被烧伤掩盖,细加察看,却仍是看得出来的。林皆醉又道:“在他死后,有人在他身上泼上火油,这才起火。”可惜的是,大雪一直未停,池山到底是死在这牲口棚中,还是死后才被人转移至此,便不得而知了。 池木一怔,面上神情变幻几番,半晌无言。姜白虹见他面色极是憔悴,虽只一晚的时间,却似老了十岁不止,姜白虹想到昨晚他那一番热情款待,心中颇为不忍。 又过片刻,林皆醉见池木仍然沉默,正准备带着姜白虹离开,却听池木长长叹息一声,“两位公子,请留步。” 姜林二人便停了下来,听池木道:“老朽有要事相商。” 姜白虹便问道:“池老丈,您有什么事情?” 池木看了二人,似是下定决心一般,“两位公子称呼错了,老朽并不姓池。” 这句话一出口,姜林两人就是一惊,随即听池木续道:“老朽不姓池,姓海,原是黑道出身。” 昨天晚上,二人还想着如何才能查出池家人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今日里池木竟然自己挑破了此事!姜白虹心中暗想:阿醉看人,真是一看一个准。林皆醉心中却疑惑:难不成昨晚自己与姜白虹的谈话,竟被他听到了不成?他手指半探入衣中,外表不显,实则已经触到了络绎针的机簧。姜白虹却不似他那般隐蔽,池木一报身份,他右手便已摸上了腰间的剑鞘。 池木没看出林皆醉的动作,姜白虹这举动却极明显,他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叹道:“姜公子提防老朽作甚,老朽的武功,十五年前便已废了大半。家里余下的这几个孩子,也绝挡不过你一剑之威。” 他这句话虽是自伤身世,却也暗地里捧了对方一下。姜白虹听了,多少有些得意,道:“你家那个池微,天赋却也不差。” 池木道:“他从未经历过江湖,武功练到现下这个程度,也算不容易了,可是老朽原有三个儿子,天赋也都不在他之下,可是都没啦,都没啦。”他握紧双拳,“这是报应,报应啊!” 林皆醉心思电转,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十五年前您退出江湖,是为着报应的缘故吗?” 池木一怔,却听林皆醉又道:“您还有一个弟弟,也是在十五年前去世的吗?” 池木又是一怔,姜林二人之中,他看重的一直是剑法高明的姜白虹,林皆醉先发现白玉钗,又为池山验尸,虽也看出是个细致之人,池木却并未对其太过重视,直到这两句话说话,池木才发现面前这少年,实也是个不凡人物。 他长叹一声,道:“十五年前,我们兄弟做了一桩买卖,杀的那江湖人,名字叫做花四重,原是长生堡的得力手下。” 海氏兄弟行黑道事,与寻常的黑道人物有些不同。他们一家是全家上阵,除海氏兄弟外,做花四重这一桩案子时,除却池山、池海与池圆月年纪尚小,未曾参与其中,三家人都有出手。花四重原是个武功高明,经验又极丰富的江湖人物。但猛虎有时却也招架不住群狼,他与一同前往江北的两个手下,一并都被海氏兄弟杀死。 花四重原要在江北好好有一番作为,没想壮志未酬,竟然死在这里,自然是十分的不甘心。临死之前,他一怒发下诅咒,道是海家之人,将来定会“水里去,火里去,冰里去”。海氏兄弟在黑道多年,类似诅咒不知听过多少,并未放在心上。可随后不久,他们在锦江乘船之时,竟遇上百年一见的大风雨,海家人有一半死在锦江之中。其余的人好容易上了岸,寻了家农户休息,偏夜里发生了火灾,又死了几人,活下来的,也只有现今的池木、池森、池山、池海与池圆月五人而已。 海氏兄弟先前作恶多年,虽遇上过许多扎手的硬点子,可家族中人因此送命却是首次。加上一家人一下子便死了三分之二,又想到花四重临终前的诅咒,不由也恐慌起来。就在这时,他们遇到江湖有名的神算子,便向后者询问破解之道。神算子道:若想破解,需得改名换姓,自此隐居。海氏老大在与花四重一战中,因被花四重击中气海,武功废了大半,早有些心灰意冷,加上神算子这话,索性领着兄弟侄儿隐居山中,又因他自家三个儿子都死了,隐居后便收养了一个孤儿,便是现在的池微。从花四重处劫来的财物,银钱并不多,这些年里早已花了,那对白玉钗却一直留了下来。 “论说,我原也不该让几个孩子学武的,可大山从小就学武,微子天赋又好,我实在忍不住,他两个学了,也没有不让另外两个学的道理……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十五年后,那诅咒又找了过来?” 池木闭上双眼,“看到三弟从雪人里倒出来那一刻我便知道,当年那诅咒没有完,怎么能就此罢休……只是当时我想着,三弟既死在了冰雪里,那水里、火里、冰里的诅咒也都应了,这事也就完了。万没想到今天大山又死了,这是要把那诅咒重来一遍不成?海子、圆月、微子他们几个,身上可都没有罪过啊,圆月当初是多么活泼的一个女孩子,现下都畏缩成了什么样子……”他说着话,又有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姜白虹听了,一时还真有些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论说,海氏兄弟等人当年是杀了花四重的凶手。况且这些人混迹黑道多年,做下的恶事必定不止这一桩,实在是罪有应得。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很难把那故事中的人物,和现下这个曾热情款待过自己,又连没了两个家人的老者联系在一起。他踌躇片刻,最后索性换了话题问道:“您先前说找我们有事,到底是什么事情?” 池山便抹了眼泪道:“此事说起来有些难为,但二位乃是少年英杰,老朽也只能拜托两位。海子、微子、圆月他们三个,虽然也随我和三弟学过一些武功,但都未曾行走过江湖。他们并没做过什么恶事,当年的事情也未曾参与。我心里想着,二位公子有这样的武功与见识,出身必定不凡,老朽这条命只怕是保不住了,但将来可否请你们照看他们一二?老朽就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 单论年纪,他足能比姜林二人大上两辈,说话时却把自己的身份放得极低,语气言辞又极恳切,姜白虹心道:他当年杀的若不是花四重,我真要就此答应下来。却听林皆醉开口道:“池山之死,是刀伤的缘故。” 池木身体一震,林皆醉续道:“您先前说诅咒再现,我想,当年您退隐江湖,大约真是担忧诅咒的缘故,在您知道令弟与令侄死讯的时候,也是这般想。”他看着池木双眼,问道:“可在我告知您令侄死因之后,您却又多了一重担心。” 他的声音略高了一些,“您是怕有花四重的后人之类,前来复仇吗?” 池木全身又是一震,面色发白,林皆醉续道:“您的武功已废了大半,池微武功虽好,却全无江湖经验。 第一百零三章 白玉钗 第一百零三章 白玉钗 诅咒之事,毕竟无法抵挡,可万一是有人前来复仇,将来又不肯罢休,凭着我们和身后的门派,总能护住他们几个,可是这样?” 池木又是一震,看了林皆醉,缓缓地点一点头,林皆醉道:“您能当机立断,委实难得。我看您的意思,自己并不吝一死,但死前仍想着托付后人,这份心意实在不易。但有一事,我不能欺瞒您。” “我们两人,本是出身于长生堡。” 姜白虹听林皆醉这般说,也道:“姜雪本是化名,我原是长生堡主义子,姜白虹。” ? 池木听了此言,面色忽然骤变。他脸色本就发白,现下白的更甚,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忽然紧紧地握住胸口,朝着炕下一头栽倒过去。 姜白虹距离他最近,动作也快,连忙一把接住了他。却见池木一只手仍是紧紧抓着前胸衣襟,急速地喘着气。他叫道:“池老丈,池老丈!” 林皆醉这时也已上前,只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房门忽然打开,池微快步走了进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一眼已看到姜白虹怀中的池木,也不及招呼,忙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两颗药丸来,林皆醉在一旁协助,一手捏了池木下巴,随后一送一合,把那两颗药丸送入池木口中。 然而药丸虽然服下,却到底是为时已晚,又过了片刻,池木终究还是死在了房中。 不是死在火中,水中,又或冰雪之中,而是如同普通的一个病人一般,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 池圆月闻得声音,也跑了进来,见到池木的尸体,又是惊恐又是悲伤,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池微连忙扶住了她。在门外,池海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也赶了过来。 房中一片混乱。这等时刻,姜林二人虽未言语,心中却均想:他们来这里不过一天一晚,竟已见到了三个人的尸体。 大雪终于停了。 ? 姜白虹坐在檐下,手里团着雪球,有一下没一下地扔向远方。 他没用内力,也没刻意瞄准。第一个雪球,啪,直直地掉到了雪堆里,和大雪融在一起再分辨不出来。第二个雪球,啪,扔到了斜对面的一棵树上,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掉落下来。第三个雪球他原想对准雪地里觅食的麻雀,想一想又缩回了手,也没回身,把雪球往后丢了过去。 在他身后,林皆醉一手抓住了那个雪球,走到他身边坐下。 姜白虹叹了口气,“阿醉。” 他停顿了片刻,再度开口,“阿醉,这次的事情,真是憋屈啊。” 这句话来得忽然,但林皆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年来,姜白虹大半时间专注于武学之上,他天赋极高,年纪轻轻便已成就非俗,胡三绝常道:不出二十岁,兵器谱上定有他一席之地。却也正因如此,他对江湖的了解,并不如一直协助大总管柳然处理事务的林皆醉。若说让姜白虹同人动手,就再了得的高手,他也有一争之力。可面对现在这样情形,他却如两条腿踏入了泥潭中,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该从何处着手。 林皆醉并没有回复他的话,而是道:“刚才我又去检查了一次池森的尸体。” 姜白虹咦了一声,忙问:“你检查出什么了?” 林皆醉尚未回答,忽然见到不远处池微与池圆月二人一起走出,他便起身道:“二位请留步,在下有事相询。” 池微与池圆月闻声停下,林皆醉放下手中的雪球,快步走了过去,姜白虹忙也跟了上去。林皆醉向池微问道:“池公子,令尊可有心疾?” 池微点了点头,面上不掩悲伤之色。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难怪池公子见令尊方才模样,并不吃惊,你给他吃的药物可是护心丹?不知这是第几次发作了?” 池微道:“这已是第三次发作了,第一次发作时还算轻微,后来义父便去城里大夫那儿开了护心丹,第二次发作时便是靠着这药挺了过来,大夫当时也曾说过,若再发作,只怕危险,没想到……”说着忍不住哽咽出声。池圆月在一旁却惊讶道:“大伯有心疾,我怎不知道?” 池微答道:“义父因怕家人担心,因此一直隐瞒。家中也只有二哥和我,因为第一次发作时恰在他身边,所以知道,后来也是我们陪他去城里看大夫的。” 池圆月点了点头,眼泪不自觉也流了下来,道:“你们都瞒着我,二哥那样一个人,也瞒得我好。” 林皆醉忽然问道:“池公子,方才池老丈心疾发作时,是我兄弟二人与他同处一室,你竟不疑心我们吗?” 池微苦笑一声,“就以您表哥的武功,真想做什么事,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吗?若只因义父发病时你们在身边,便要责难你们,更没必要。生死病痛,全不由人,哪有胡乱迁怒的道理?” 他这一番话,倒令姜白虹对他刮目相看。先前姜白虹只当看出自家武功高低的唯有池木一人,没想到池微竟也看出来了。后面的话更是知情达理,但姜白虹心中却有些愧疚,暗道你义父这心疾发作,还真是我们引起的。但若要说出此事,便涉及到池木等人当年做下的恶事,姜白虹又不知池微对此事是否知情,未免有些踌躇。这时却听林皆醉却开口道:“多谢池公子谅解。” 姜白虹心道阿醉你这可不对,我们和这事还真是有关的。但他自也不会当面给林皆醉拆台,却听林皆醉又向池圆月道:“池姑娘既不知令伯父有心疾,想必也不知道令尊有心疾之事了?” 这句话一出,池微与池圆月面上都是惊讶,池微犹疑着道:“并没有听叔父提起,也不曾见过。”池圆月也摇了摇头。 林皆醉道:“有时一家人之中,若父亲有心疾,儿子年老后也会有心疾;又或兄弟二人同有心疾,这并非罕见之事。二位不曾见过,或许是因为池森先生未曾发作过而已。” 池微忍不住问道:“若他未曾发作过,林公子怎又知道叔父有心疾呢?”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道:“盖因池森先生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啊。” 池圆月一声惊呼,随即她捂住了嘴,紧紧盯住了林皆醉,“你说……你说爹是因为心疾发作而死的?” 林皆醉道:“是,方才我已检查过了。先前第一次检查时,他的尸体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毒药痕迹,我也颇为疑惑。因池老丈心疾发作,我忽然想到这一点,便又去检查了一番。抱歉,我这次检查,并未经过两位的同意。” 池圆月却并未在意他的致歉,而是又追问了一句,“你真的确定,爹是因为心疾发作而死的?” 林皆醉点头道:“我曾与一位长辈学过医术,这一点确定无疑,池姑娘,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罢?你的父亲,并不是被你杀死的。” 池圆月瞪着眼睛,面上的表情又似呆滞,又似痛苦。忽然她发出一声悲号,随即便晕了过去。池微连忙扶住她,他看着林皆醉与姜白虹二人,似是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扶着池圆月进屋了。 姜白虹看着林皆醉,正要询问,忽听“咕噜噜”一声响,原来是他自己的肚子在叫。早晨时池圆月还没做饭就发现了池山的尸体,大家自然也没有吃。现下已经快到中午了。姜白虹笑道:“我看他们也没心情做饭,咱们俩弄点儿吃的去。” 先前他坐在檐下时还有些颓唐之色,这一会儿又恢复了元气。林皆醉微笑一下,也跟了上去。 姜林二人到厨房一看,剩下的饭菜还有不少,这样的天气里,放了一夜自也不会坏。只是这个时候,再吃这些未免油腻。姜白虹见墙上挂了个葫芦,伸手进去一淘,里面还有半葫芦鸡蛋,便笑道:“咱们也别吃那些了,索性做个炒饭。” 米饭还剩下不少,姜白虹把大铁锅刷洗干净,用葱花炸锅,散出香味时把米饭倒进去,炒开后再打鸡蛋,金黄的蛋液把米饭包裹进去, 颗粒分明,配上翠绿的葱花,看着十分的漂亮。姜白虹笑道:“做都做了,索性给他们也做点儿。”说着又从葫芦里抓出了几个鸡蛋。 林皆醉负责烧火,他取了些木柴,仔细放进炉灶里,忽然间“啊”的一声,姜白虹正炒着饭,也不及看,忙问:“怎么了?” 林皆醉道:“扎了一下,不要紧。” 姜白虹笑道:“吓了我一跳。”他继续翻炒着饭,想到自己最关注的一件事,便问道:“你怎么知道,池森的事情是池圆月做的?” “猜的。”林皆醉道。 “什么?”姜白虹觉得不可置信。林皆醉道:“我自然没见到当时是什么情形,可是池森之死,和那个雪人,必然和她有关。”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雪地里那支白玉钗?” 姜白虹道:“自然记得。”一边说,他又加了两个鸡蛋进去。 林皆醉道:“那支钗是从雪人里掉出来的,当时池微先认了出来,却没有说。池海则直接说是池圆月的,待池木说这是他手里那支钗时,几人都是惊讶,可见他们先前只知这钗有一支,并不知原是一对。可池圆月当时说了什么?她说,这不是我的,我的还在箱子里。”他看向姜白虹,“白虹,若你有一样珍贵物事,小心保管起来,却忽然在外面见到件一样的,你会是什么反应?” 姜白虹道:“自然要先拿来看个究竟……”他忽然明白过来,手一挥,差点把炒饭的勺子甩出去,“正是如此!那池圆月看都没看,怎就说不是她的,除非她先前知道!况且阿醉你先前挡住了宝石眼睛,连池老丈就是拿来才分辨出的,就算池圆月先前知道她大伯手里也有一支钗,那时也看不出是谁的!可见事发之时,她必然在场。” 虽然他已知道池木并不姓池,但还是习惯性的称其为“池老丈”。 姜白虹又问道:“你说雪人和她有关,那是?”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手中的炒勺,拿了两个干净的碗盛饭,道:“雪人的鼻子是个萝卜尾巴。咱们昨天的晚饭里也有萝卜,这种天气,萝卜也只能储藏在地窖里,就算有人杀了人,又堆雪人隐藏,难道还能专程下地窖给它找个鼻子不成,可见这雪人必与池家人有关。若我猜测的没错,这雪人当是先前堆的,后来才用作藏尸之用。否则藏尸之时,也不会有人有闲情逸致去做五官。” 姜白虹不觉点了点头,林皆醉续道:“再有一点,便是池圆月的态度。池木先前说,池圆月先前原是个活泼大方的女孩子。可自从咱们见到她时,她的态度便是十分的畏缩,似乎总是在怕着什么,如果她与她的父亲之死有关……” 姜白虹又点了点头,顺手把剩下的饭也都盛了出来,赞道:“正是如此,阿醉你真聪明。” ? 两人索性也不进屋了,在灶边各端着碗吃起了蛋炒饭,姜白虹还有件想不明白的事,便问:“先前那池老丈叫我们进屋的时候,我真是没想到,他竟然就表明身份了,倒吃了一惊,阿醉你说,难不成他是听到我们先前说话了?”林皆醉道:“我先前也有些吃惊,后来一想,他这般做,方才合理。” 姜白虹奇道:“这怎么说?” 林皆醉道:“他有心托付后人,但你我年纪尚轻,照他想法,将来真正能维护他后人的,乃是你我身后的师门。而能教出白虹你这样的武功的,师长绝非等闲人物,与其等他们发现池家人真正身份,倒不如他自己先行说明,反倒好些。” 姜白虹一想果然如此,又问:“阿醉,那你先前看出他有心疾了吗?” 林皆醉摇了摇头,“有心疾之人,外表也未必看得出。池微给池木吃药的时候,我用指甲悄悄刮了一点下来,辨出那是护心丹,这才猜测出池木患有心疾之事……我先前挑明身份,原本是想乘池木心神动摇的时候,再多问一些当年的情况,没想到……”他摇一摇头,眼神中颇有悔意。 姜白虹安慰道:“这谁能想到?再说他们当年杀花四重,本就该死,你也不必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又道:“再说,咱们俩当时明明是一块儿说的,怎么就成了你一个人的缘故?把我这个表哥放哪儿去了?” 林皆醉不由笑了,道:“你还小我一岁呢。” 他眉眼笑得弯弯,长生堡新上任不久的小总管,这个时候到底流露出了几分少年气。? ? 两人说话间吃完了饭,就在这个时候,池微经过厨房,姜白虹向他招呼,“过来吃点东西。” 池微略一犹豫,便走了进来,却没有看锅里的饭菜,而是看着姜林二人,片刻后道:“她与她父亲之死无关。” 他没说这个“她”是谁,然而姜林二人都听出来了,不由都看向他。池微垂下头,低声道:“那个雪人,是我与圆月一起堆的。” 姜白虹不由道:“你们两个果然感情好,当初池海还真没说 错。” 他这句话本是随口而说,池微的面色却变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他没有回应姜白虹的话,低声道:“叔父归来时,我和他口角了几句,没想叔父竟然倒地身死,当时我不知他也有心疾,只当是我害死了他,一时害怕,便把尸体藏入了雪人之中。” 林皆醉问道:“那雪地中为何会有那支白玉钗?” 池微道:“是我从义父那里偷来的,当时因害怕,掉落在雪人中了。” 林皆醉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那池森回来的时候,都带了什么年货?被你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池微低头道:“无非是鱼肉白面这些,被我扔到附近的悬崖下面了,此时想必已被野兽吃了。”他抬起头,看向姜林二人,“叔父之死,全是因我而起,二哥那边,我也会向他坦承,圆月是女子,你们莫要责备她了。”说完这番话,他转身欲走。林皆醉却叫住了他。 “池森先生的死,毕竟是意外,那么令兄之死呢?” 池微的面色变得更白了,他看向林皆醉,“林公子——你,是什么意思?” 林皆醉平淡道:“令兄不是因火而死,他的背后中了刀伤。” 池微后退一步,面上忽然全无血色。 “林公子,你在怀疑谁?” 从小生长在长生堡的姜白虹,身边就没有笨人。也因为如此,在他听到池微这一句话时,心中竟然有些许的赞赏。 杀池海的人究竟是谁?刚见到尸体的时候他自然不知道,可在林皆醉道出池海死因之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池圆月。 池木心中有鬼,得知池山之死后,先是怀疑诅咒,复又担心有人报仇。 第一百零四章 小年夜 第一百零四章 小年夜 姜白虹旁观者清,却留意到林皆醉提到伤口时,所说的一处细节。 当时林皆醉言道,池山的伤势,是在背心处。倘若是有人前来复仇,池山怎会把背心冲着对方?若说是池微,且先不说他怎么避过同处一室的姜白虹与林皆醉,就算他真避过二人耳目溜出来,池山对他也必有防备。 而余下的两个人里,池海并无动机,而池圆月——池山却绝对不会容许她与池微之间的感情。 女子为感情驱使,犯下可怖罪行,这类事,姜白虹从小在市井见得多了。 现下眼见池微神情如此,姜白虹便想,原来他也猜到了。 ? 池微大口喘着气,清秀的面容扭曲,良久才恢复正常。 终于他再度开口,声音低沉,“你们可有证据?” 林皆醉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过是根据动机猜测。” 池微又深深呼吸一次,他平定气息,似是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道:“雪已停,两位可以离开了。” 姜白虹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你说什么?” 池微道:“此为池家之事,两位可以离开了。” 论理,他这话其实也没有毛病,姜林二人并非官府中人,与池家亦无关系,实在也没有插手的道理。姜白虹对池山也没什么好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那池山就这么死了?” 池微声音低沉,“我相信她。” 姜白虹心想:单是相信管什么用啊?又听池微道:“我与她朝夕相处十多年,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等恶事。”他一指林皆醉,“若有人说你这表弟杀了兄长,难道你会相信?” 姜白虹还真想了一下,心道:若有人说阿醉杀了海灯大哥,又无凭无据,我自也不会信。这么一看,这池微也算情有可原。却听林皆醉道:“池公子,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池微低声道:“我会调查此事,无论是何结果,我皆会承担。” 林皆醉盯紧一句,“你如何承担?” 池微没有再回答,林皆醉看了他的眼神,却点了点头,道:“好,我们现在就走。” ? 他当真转身离开,姜白虹自己也想不到如何破解这个局,索性也跟着走,到外面时偏又碰到了池海,后者还问:“你们这就走啊。” 林皆醉微笑道:“是啊,雪停了,自然要走。” 池海叹一口气,“走了也好,你说说,今天就小年了,结果家里一下子就没了三个人,可见这里风水不好,等办完了丧事,我也打算搬到城里去。” 姜白虹忍不住问道:“池二哥,你都没想过死因吗?” 池海奇道:“什么死因?刚才微子和我说,大伯和爹是心疾发作没的。大哥大概是去牲口棚拿东西,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罢。” 姜白虹心道:这人无知,倒也是种福气。又想先前就听池海想搬去城里,没想现下倒得偿所愿了。这时却听林皆醉道:“池二哥,你的荷包忘记换了。” 池海一低头,原来他腰上还挂着昨晚那个大红的荷包,忙摘下来,道:“这忙忙叨叨的,竟忘了。”林皆醉却把荷包拿过来看了看,赞了一声:“好精致。” 池海道:“十文钱买的,见笑,见笑。”忙把荷包揣了起来。 林皆醉微笑了一下,同姜白虹一起走出了池家大门。 ? 外面果然不下雪了,天气晴朗,高高一个日头挂在当空,阳光连着雪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姜白虹眯着眼睛朝前面看,道:“真就这么走了?阿醉,你甘心吗?” 林皆醉道:“不甘心啊。” 姜白虹叫道:“不甘心你还走?” 林皆醉道:“我真没证据。” 姜白虹看他片刻,忽然笑起来,“少来,这招骗不过我。” 林皆醉站定,也笑了,“还真没骗过你。”他看一眼前面的路,道:“咱们顺着前面走一段,然后踩着脚印回去。” 姜白虹笑道:“好啊。” ? 其实以姜白虹武功,直接制住人询问亦无不可,然而一来姜白虹便不是这般霸道个性,二来当时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七,虽入江湖,时间未久,犹有少年意气,因此还真的向前走一段,又踏着来时的脚印,重新走了回去。 幸而此刻院中无人,姜白虹低声问道:“咱们去哪儿?”林皆醉一拉他,两人悄悄地朝西侧走去。姜白虹记得分明,这里原是池森一房所住之处,两人刚走了几步,就听前方转角处传来说话声音,正是池微与池圆月。 池微低声道:“圆月,我想问你一事,那一晚,叔父是如何心疾发作的?” 池圆月哭道:“为何你还要问我?我原知自己做了错事,你,你……” 池微道:“此事极为重要。圆月,我知你是无心为之,但当日情形,我需得知晓,尤其是那支白玉钗,当时你在雪地中可有见到它?” 池圆月止住哭声,道:“那支白玉钗,当时爹是拿在手里的。” 池微一怔,道:“什么?” 池圆月道:“当时爹站在雪人旁边,一张脸雪雪白,拿着那支钗出神,我还想,爹回来怎么不见年货,反把我那支钗拿出来?可仔细一看,却发现不是我那支。我心里好奇,便出来和爹说话,谁想爹见了我便大怒,我吓了一跳,只当是他发现了你我的事情,无意间漏了口风出来,爹听到之后,气得更加厉害……” 池微声音一滞,“这与你无干,我是男子,便有事情,也都是我的不对。” 池圆月哭道:“爹骂了两句,伸手又要打,我伸手一挡,不知怎的竟推倒了他,他头撞到树上,当即便没气了,我吓得呆了,一想他,他知道我们的事情,又,又出了这种事,倘若被人知道了,如何是好,鬼使神差一般,便把他的尸体藏到了雪人里,又把雪人恢复原状……”说到这里,她已哭得哽咽难言。 池微叹一口气,低声道:“那两天我见你情绪不好,你却总不肯说,你……你该多相信我一点的。” 池圆月哭的声音更大了。 林皆醉见池圆月哭得厉害,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继续谈话,干脆一拉姜白虹,静悄悄地朝池圆月的房间走了过去。 池圆月的房间并没有锁,林皆醉推门进入,有条不紊地翻找起了东西。姜白虹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索性袖着手,站在一边和他 聊天。 “池微刚才果然是为池圆月担罪名,可池森是心疾发作而死,又不是说池圆月杀了人,他担这个罪名做什么?” 林皆醉手下不停,口中道:“男子与女子不同。” 姜白虹一怔,林皆醉道:“名声。” 姜白虹便即懂了,这世间对男子与女子要求毕竟不同。就算池森不是池圆月所杀,但一个女子,传出气死亲生父亲的名声,万一再涉及些与堂兄的情感纠葛,这一辈子也就毁了。相比之下,说是池微气死叔父,虽也难听,总还略好些。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叹道:“他用情还挺深。可他这般相信池圆月,对方却不相信他,这一对,未免不配。” 他自己还是个少年,说这话时,倒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林皆醉这时已找到了一个上锁的箱子,他从怀里取出一截铁丝,拗了几下,捅进锁眼,道:“感情之事,原也与是否相配无关。” 平素林皆醉极少提这些情感之事,姜白虹正要细问,却听咔的一声,锁头竟已被打开,露出池圆月那支白玉钗来。姜白虹不由惊喜道:“阿醉,你什么时候学了这本事?” 林皆醉把白玉钗用一块绸布包了,放入怀中,道:“上个月同小重山的头领学的,咱们走。”又道:“还好还在。”姜白虹听了心里纳闷,心道阿醉这是怕谁拿走了不成? ? 二人如法炮制,把池木手里那支白玉钗也偷了出来。这支钗放得就要隐蔽许多,乃是藏在炕桌下面的一个暗格里,但林皆醉是同胡三绝学过机关的,自然也就轻易发现。他把两支钗都放在怀中,道:“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外面脚步声响,二人对视一眼,这时出去不及,屋内只有一对炕柜还能藏人。这时也不必多说,二人拉开柜门,双双躲了进去。 从外面进来的人,却是池海。 他脸色很不好看,回头关好门,匆匆便来到了炕桌前,驾轻就熟地拉开暗格,随即面色就变了,粗喘了两口气,再按捺不住,一拳砸到了炕桌上。 这一拳声音不小,门外便有声音问道:“微哥,是你在里面么?”说着那人便走了进来,正是池圆月,她见到池海也吃了一惊,道:“二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池海又用力喘了口气,道:“圆月,我问你,你那支钗和你大伯手里那支,都放到哪里去了?” 池圆月一怔,道:“我的钗放在箱子里,大伯的钗放在哪里,我怎知道?” 池海按捺着情绪道:“圆月,我看你平时也不是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不如这样,你现在把那对钗拿出来给我,你和微子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也不管你们,你看如何?” 池圆月面上一红,却仍是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话,那钗又不在我身上。” 池海见她面色不似作伪,心中纳闷,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人在外面道:“圆月,是你在里面?”却是池微推门走了进来。 池圆月见到池微,便道:“微哥,你说怪不怪,二哥偏要向我要那对白玉钗……”话音未落,池微已然开口,“二哥,大哥是你下的手吗?” 一时间,池海与池圆月都怔住了。然而池圆月怔的时间长,池海怔的时间却短,他一把抽出袍子下的短刀,架在了池圆月的脖颈上,叫道:“池微,你站着别动!” 这是池海第一次表露武功,他的身手,竟然不在池微之下。而池微挑明之时虽也有防备,却未料池海却是朝向池圆月,加上池微本少江湖经验,一时间竟被他夺了池圆月过去。池微叫道:“放手!圆月是你亲妹妹!” 池海冷笑一声,“亲大哥都杀了,一个妹妹,我也不在乎了!”他见池微上前一步,便将刀锋一转,道:“我劝你别动,把那对白玉钗交出来,我就放了她。” 池微一怔,“白玉钗?” 池海只当池微犹疑,冷笑道:“原来在你心里,到底是钱比女人重要。”他心中焦躁,见池微未有行动,又道:“你要不交钗,要不自杀,不然,我这就杀了她。” 这原是池海焦躁下的一句气话,他心里实想要的是那对钗,池微却当了真,他自知自家武功与池海相若,实救不得池圆月,道一声好,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竟真的一刀向自己胸前扎去! “别死!” 一道剑影自柜中飞出,快如流星闪电,窗外的雪光,房中的日光,俱遮不住这一剑之威,池海未来得及反应,执刀的右手已被这一剑砍中,他长声惨叫,连刀带手一起掉到了地上。 这一剑自是姜白虹刺出,但喊出那一声“别死”的,却是林皆醉,他手中络绎针比声音更快,麻针带着细微风声,已经刺到了池微身上,后者手一抖,短刀落地,应声而倒。 姜白虹一把拉起池圆月,顺手又点了池海几个穴道,制住了他,口中还道:“竟然是你啊,险些误会了你妹子。”随即看向林皆醉,道:“阿醉,你是不是一早猜到是他……” 这句话,林皆醉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面色很不好看,低低又道了一声,“别死”。 姜白虹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走上去,按住了林皆醉的肩。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这一天。姜白虹与林皆醉二人,在江北临近北疆的山中度过。 雪早已停了,然而外面的积雪仍是深的,两人在靠近树林的空地上,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 姜白虹拍打着雪人的身体,令它更坚实一些,口中则问道:“阿醉,你一早就觉得是池海是不是?” 林皆醉团了个雪球,给雪人做头,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毕竟先前我说过,我没有证据,不过,他和池圆月一样都有动机。” “动机?”姜白虹奇怪,池圆月是感情之事,池海又是为了什么?林皆醉放下那个雪球,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张纸条被烧了大半,上面的字迹不太美妙,还有些白字,但纸条本身却是颇艳丽的胭脂色,看着颇为香艳。 “红香楼燕燕……盼海郎前来……小年夜……纹银五百赎身……”他读出上面的字,不由笑出声来,“你在哪儿找到的?” “做饭的时候。” 姜白虹忽然想到林皆醉烧火时那“啊”的一声,笑道:“原来你是被这个扎到了。”又道:“当时你怎不和我说?” 林皆醉道:“单凭一张残破纸条还不够,也说不定是有人伪造,所以后来我又去确认了一下。” 姜白虹脑筋动得也快,霎时便想到了池海腰上那个不合时宜的大红荷包,道:“他身上挂的荷包,莫非就是那个什么燕燕送给他的?” 林皆醉道:“是,那上面用石榴红线绣了燕燕的名字,因都是红色,先前也看不出,拿到手里时我才发现的。”他把手里那个已经团得很大的雪球放在了雪人身上,“若这张纸条上所写是真的,那池海便也有了动机,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先杀池山,手里又没证据,索性先装作离开。毕竟那张纸条上写有小年夜三字,池海若要动手,多半也是在今天了。” 姜白虹便问,“倘若不是池海呢?” 林皆醉道:“倘若不是他,池圆月也没有杀池家另外两人的理由,总不会再有死人了。那便如池微所说,自己去承担后果吧。” 如果真的是池微,他会做些什么呢?这一点,现下的姜白虹与林皆醉都想不出,可他们至少知道一点,池微,是真的肯为池圆月而死的。 想到这里,姜白虹不由道:“世间原也有这般感情。” 林皆醉看了他一眼,道:“是。” 他们都知道彼此想说的是什么,林皆醉的身世,在长生堡中是个忌讳,知道的人也极少,而姜白虹,正是其中之一。 ? 姜白虹做完了雪人的身体,回首看向池家,窗上映出昏黄的颜色,约是守灵时的灯火。他叹道:“池海还真下得去手。” 擒住池海之后,二人自他口中问出了真情。 那个红香楼的燕燕,果然是池海的相好。池家诸人,只有他一直向往城里的生活,常借采买的时候去城里吃花酒赌钱,后来便迷上了一个烟花女子燕燕。燕燕送来情书和荷包给他,道是有客人要出五百两银子在小年夜为她赎身,自己不愿,要池海相助。池海把那荷包珍而重之地挂在身上,纸条原是塞到灶里烧掉,可不知怎的,竟被风刮了半截在柴火上,最终被林皆醉发现。 第一百零五章 少主 第一百零五章 少主 其实燕燕这样做法,本是青楼中常见的伎俩,实则并没有什么客人,燕燕这般说也只是为了多从池海身上榨取些财物而已。这事姜林二人一听既明,但池海一直居于山中,竟当了真。他原想偷池圆月那支白玉钗,没想池圆月把那支钗把得很严,一时没能下手。这时刻,他又偶然发现池木手里竟还有一支,连忙偷来送给了燕燕。 燕燕见到这钗十分欢喜,听到池海言道这钗还有一支,便称一支钗卖不得高价钱,需得一对才能凑够赎身钱。池海一听,又回去寻摸池圆月那一支钗。只是没等他下手。池森到城里采办年货时,不知怎的竟碰到了燕燕。 这一段事由,连池海也不甚了然,他自己也是见到雪人中的池森尸首,及雪地中那支钗时才猜出缘故。林皆醉推断,当是池森在城里见到那支白玉钗,一怒之下便夺了回来,他身怀武功,燕燕自然也奈何不得他。因了此事,池森也没买年货,怒气冲冲便回来了。未进家门时又见到了池圆月,得知她与池微之事,两事并在一起,心疾发作而死。 池圆月不知前因,只当自己弑父,慌乱之余藏起了尸体。待到姜白虹发现尸体,林皆醉发现玉钗之时,池海大惊失色。当时众人见到第二支玉钗皆惊,只有池海,惊的乃是玉钗竟被带回之事。 第二天便是小年夜,倘若带不回两支玉钗,只怕燕燕便要归于他人。因姜林二人住在池木切近,池海不好过去,便想先拿走池圆月那支钗,然而池圆月与池山住在一侧,他的行动竟被池山发现,池海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死了自己的嫡亲兄长。 花四重之事发生时,池海已有九岁,当年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又知晓池木心疾之事,便把池山的尸体伪装成死于火中,心道池木这一受刺激,就算不死,也要重病,自己恰好借机拿钗。待到池木真的去世,姜林二人离开,他再等不及,便出手了。 ? 姜白虹回忆前番事情,叹一声道:“我竟没看出来。” 林皆醉道:“我也没看出来。”池海与他二人相处一天一夜,种种筹谋,就是林皆醉向来心细,在看到那张纸条之前,却也未曾发现端倪。 姜白虹不由疑惑道:“难道真有父子相传这种事?”昔年海氏兄弟行走黑道时,也是心黑手冷,极擅伪装隐藏之辈,否则也杀不得花四重。现今的池海亦是如此,他现下长年住在山中,对外面不熟,因此才会被燕燕迷惑欺骗,可却仍能做出这等残忍之事,若这样人行走江湖,过得几年,武林中只怕又要多一个魔头。 林皆醉道:“若有的话,那也只传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池山暴躁,池圆月天真,与池海皆是不同。 姜白虹忽然笑起来,“也不知道咱们两个的爹,和咱俩会不会像?” 也只有他,能在林皆醉面前这般毫无顾忌地提到二人的身世。 林皆醉看了他一会儿,“你这话说得不对。” “怎么?” “世间只有子肖父,哪里来的父肖子?” ? 姜白虹哈哈大笑,树枝上的积雪被他震得簌簌而落。笑完了,他低下头,欲为雪人寻个五官,只是现下积雪深深,实在也寻不到什么东西。他索性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枣子,安到雪人的头上,林皆醉折下两段树枝,为雪人仔细做了鼻子嘴巴。 “池海难逃一死,只是阿醉,你说世间真有诅咒吗?” “行船走马三分险,虚妄之事,我不信。” “我也是。对了,那个池微不错,你对他有什么想法没有?” “将海家的事情告知他后,若他愿意,招他入长生堡如何?” “好啊!” ?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回了池家大屋,硕大的雪人立于他们身后,两颗枣子眼睛红彤彤的,像静夜里两簇小小的火苗;而当做嘴巴的树枝被折出细致的弧度,遥遥望去,仿佛一个清淡的笑容。 大总管柳然叛变长生堡之事,虽然最后以岳天鸣归来,柳然自尽而告终,但长生堡这一次,仍是真真正正的元气大伤。 小重山叛变,雷霆全军覆没,长生堡中原有的卫队,一部分在柳然出手那夜被杀,一部分被关押起来,又有一部分归附了柳然,却又在岳天鸣归来一夜投向了堡主。 这最后一部分人手数量最多,当下阶段,岳天鸣自不能将其全部诛杀,但这些人手,却也很难再得到重用了。 然而更重要的损失,却是柳然。 ? 柳然是谁?他与岳天鸣相识于微末,金兰结义,一同建立长生堡。当年的五名结义兄弟之中,宋玉死于江湖纷争,林青锋自尽,胡三绝退隐,真正陪着岳天鸣一路走下来的,也只有一个柳然而已。而就不提这些感情,单说大总管柳然掌握内外多少细务,他就不是顶梁柱,却也是连接顶梁柱的四面墙,墙这一倒,周遭皆是一片混乱。 若寻一个立时能顶上柳然位置的,自是不能。可若是寻一个虽不能与柳然相比,旁人却也无法与他相比的,倒还有一个。 那便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柳然一手教出来,却仍在危急关头护着岳天鸣的林皆醉。 ? 先前闯入长生堡,林皆醉重伤高热,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自也是好医好药的服侍着,但无论如何,三天的时间离康复自还遥远,也只够林皆醉从床上爬起来。可他一旦能起身,便再容不得他躺下了。 太多事情,都交待到了这位小总管的身上。 他连续不断处理了一上午事务,堆积了三天的大事小情,都前来寻他处理。好容易到了中午,林皆醉抿了一口热茶,还没咽下肚,便有一个长生堡的侍卫前来,道是长生堡主有事与他详谈。 林皆醉平静道:“好。” 他放下茶杯,跟随那名侍卫来到了长生堡主的书房。 ? ? 这处虽名为书房,但其实岳天鸣并不喜读书,亦不会如那等附庸风雅之人,放些书本作为装饰。内里只放了一张花梨木大书桌,两把太师椅,一个红木柜子顶天立地,挂着铮明瓦亮的黄铜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装饰。 岳天鸣坐在靠窗一把太师椅上,见林皆醉来了,点一点头,道:“你进来。” 林皆醉依言进入,那名侍卫在林皆醉进入书房前便已离开,此时书房之中,便只余下岳天鸣与林皆醉二人。 正午的阳光自窗外洒入,岳天鸣的面上被映得半明半暗,散发出一种青铜般的色泽。林皆醉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知,此次长生堡虽遭剧变,但岳天鸣的紫金功,却只怕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岳天鸣身上的变化,却不仅在紫金功一处上。 过去数年,林皆醉与岳天鸣直接交接事务的次数并不多。但他既为长生堡小总管,见到岳天鸣的时间自然也不在少数,对长生堡主亦是颇为熟悉。现下看来,岳天鸣与他启程前往大理之时,已改变了许多。 一方面,长生堡主较之先前老了许多,瘦且憔悴;可另一方面,他的气势却也更为强盛坚硬,仿佛一柄名刀,沾了血,去了鞘,令人望之生惧,继而心惊。 林皆醉行礼道:“见过堡主。” 岳天鸣道:“你坐下。” 林皆醉道:“谢过堡主。”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 坐是坐了,一时之间,两人却也都不曾开口。盖因从前两人相谈时,中间总是有个柳然,有时还要加上一个姜白虹,现直接面对,多少总有些不适应感。但这时间持续并不很长,岳天鸣便开口道:“把你在大理的事情,和你回来之后的事情,都说与我听。” 林皆醉道:“是。” 他便把自己所遇诸事都说了一遍,结义之事他仍然未提,但除此之外他并未隐瞒,包括长生堡曾疑他为内鬼,要大理将其格杀之事也说了出来。 林皆醉口气平静,岳天鸣听时却不断皱眉,待林皆醉说到最后,他长声冷笑,道:“杨守、褚辰砂,嘿……” 他只说了这半句,但林皆醉也听出,岳天鸣是也推测出了这几方连手之事。 长生堡主没有继续说下去,苍老的眉目却愈发的肃杀冷硬。片刻之后,他向林皆醉道:“你既知道长生堡要杀你,怎的还肯回来救我?” 林皆醉道:“先前在大理得知此事时,我确实惊诧。”这“惊诧”两字相对当时情境来说,未免有些轻描淡写,但之于林皆醉,却已是难得的坦诚。岳天鸣亦是清楚这一点,他看着林皆醉,却听后者道:“但在回到长生堡,得知大总管叛变消息之后,我便明白,此事定非堡主所为。” 他言语之中,仍称柳然为“大总管”,但此刻岳天鸣并未留意,只冷笑道:“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林皆醉道:“不是。在大理时当局者迷,归来后方想到,这等作为与堡主性情不符,堡主若想杀我,当是在长生堡直接动手,绝不会假手于人。” 岳天鸣面上神情一震,这句话,正说中了他心里。半晌后他方叹道:“你倒知道我……罢了,老二走的时候,和你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说,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先前林皆醉所述大理诸事虽也重要,但岳天鸣心中最想问的,其实仍是这一句而已。 这个问题,林皆醉一早就想过岳天鸣会问出,此刻便答道:“大总管言道,先前他与您是兄弟,到后来却不是了。” 岳天鸣一怒站起,“怎的到后来却不是兄弟?我一直对他,对他……”他一连说了两个“对他”,忽然间,却说不下去了。 在岳天鸣心里看来,他自是一直把柳然当做兄弟的。然而这些年来,他真的能保证待柳然始终如一么?真的如早年相处一般有商有量,而非直接下令么?真的在柳然称呼他为“堡主”之时未曾留意,任凭柳然就这么叫了好些年么? 世人皆知长生堡主,与他手下第一人大总管柳然。 ——是手下第一人,不是兄弟。 ? 他握着拳,站了半晌,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到后来他慢慢地放松拳头,颓然坐了下去。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林皆醉在这位武林魁首的面上,看到了犹如一个寻常老者一般的老态。只有一瞬,然而之于林皆醉,这却是他首次在岳天鸣的面上看到了这样的表情。 岳天鸣合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双目之中神光如电。这一时间,他又恢复成为那个睥睨天下,号令群雄的长生堡主。 他向林皆醉道:“老二手里的事情,能接手的你便接手。另有一件事情,我要交待给你。” 林皆醉道:“请堡主吩咐。” 岳天鸣看着他,缓缓道:“重建雷霆。” 林皆醉一惊,他来之前,虽也想到岳天鸣定会交待些事情予他去做,但万没有想到,如雷霆这般长生堡的中坚力量,竟然交到了他的手中重建。纵然他素来擅于掩盖情绪,眼神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他甚至想:这是岳天鸣先前就定好的主意,还是方才听了自己的回话,临时起意?但不管怎样,能够接手这样一支队伍,自是一件好事,他便道:“是。” 岳天鸣道:“雷霆的构成如何,你自熟悉,不必我多说。长生堡内若有合适的人手,你可自行挑选。另外,池微、元愁、练长安三个分舵主来了长生堡,听说是你的主意?” 林皆醉道:“是,当时我尚不知堡中情形,手头并无可用之人,因这三名分舵主距离较近,且素来忠心,因此请他们前来。” 岳天鸣道:“这也罢了。若这些分舵中有合适人手,留在雷霆亦或堡中也是可以。记得,雷霆贵精不贵多。宁可人不够,也不能弄些废物进来。” 林皆醉敛眉垂目,“是。” 岳天鸣忽然觉得些微不适应,从前他与柳然分派事情之时,若说到此处,柳然定然提出若干主意,又或把自己打算从何处着手分说一二,两人再一起探讨一番。但到了林皆醉这里,就变成了简单的一个“是”字。但他转念又一想,林皆醉年轻后辈,自与柳然不能相比。就换成长生堡内其他人,又有哪一个能在自己面前谈论的?想到这里,心中一时滋味难辨。 他正想到这里,忽听林皆醉道:“另有一事,想与堡主说明。” 岳天鸣刚想着林皆醉年轻不敢多言,现下就另有他事了,不免有些诧异,便问道:“什么事?” 林皆醉道:“现下堡中情形特殊,待处理之事又有许多。大总管手中事情我尽力接手,而我原先处理的一些细务,怕是难以照管周到,因此想向堡主推荐一人,分担部分。” 岳天鸣问道:“你要推荐谁?”林皆醉这番话,确也有其道理,他先前为小总管,手中的事情本就不少,现下又要接手柳然留下的摊子,又要重建雷霆,一个人当成三个人用,偏他还伤病未愈。若能将手里一些繁琐的事务分担出去,确也很好,只是现下堡中,又有何人能担此任?姜白虹先前中了毒,个性也不是适合做这样事的,胡三绝退隐亦久…… 他正想到这里,却听林皆醉道:“我推荐的乃是岳小姐。堡中变故之时,她能临危不乱,更有急智救出白虹,当是适合之人。” 岳天鸣一怔,他万没想到林皆醉竟然推出了岳小夜,可仔细一想,却觉得这个人选确也十分合适:一来岳小夜自幼生长在于此,虽未参与过堡中事务,对长生堡也是极为熟悉;二来她是堡主之女,忠诚与否自也无需讨论;三来便是林皆醉所说理由,叛乱之后,她行动确有章法,不是那胡乱行事之人。想到这里,岳天鸣便道:“可以。” 林皆醉行礼道:“谢过堡主。” 他这一声谢其实有些莫名,岳天鸣同意岳小夜参与长生堡事务,林皆醉谢来作甚?但岳天鸣并未曾多想,却见林皆醉行了这一礼后并未离开,而是看向岳天鸣,道:“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堡主,不知那一晚里堡主身边的黑衣人……” 他没说“那一晚”究竟是哪一晚,但岳天鸣立时便听明白了,他不由大怒,心道我先前还当你不敢多言,谁想你连我身边的事情也刺探起来了!但他尚未发作,林皆醉紧接着便道:“现下这些人仍在堡中,长生堡应如何接待,还需堡主交待一声。” 这个解释并不能令岳天鸣完全接受,但也到底释然了几分。他板着脸道:“那是如意盟中人,好生款待。” 林皆醉道一声“是”,这一次方转身离开。 ? 真没想到,那些黑衣人竟然来自如意盟。 说到如意盟,这也是江湖中一个十分特别的组织。凡盟中之人皆擅暗器,论及暗器门派,江湖中可称第一。 第一百零六章 重山 第一百零六章 重山 其他以暗器闻名的门派,蜀中唐门原本实力雄厚,偏偏数十年前出了个极古怪的掌门唐新绿,上任不久便解散了唐门,一个庞然大物被他拆到四分五裂。岭南黎门手法精湛,但毕竟僻处一地,人数亦少,不能与其争锋。 现下的如意盟盟主姓郁,名层云,十分精明能干。最早建立如意盟的盟主郁凝,便是他的父亲。如意盟中又有一位副盟主,名叫凤阮,却是一名女子,也是江湖中出名的厉害人物。凤阮原本出自江湖中另一出名暗器门派凤眼门,后来率领整个凤眼门加入了如意盟。有这样两位人物坐镇,加上如意盟自身实力,江湖中任谁也不敢小觑了它。只不过如意盟素来独善其身,不甚参与江湖是非,万没想到,岳天鸣竟然一早就与他们有了合作关系。 林皆醉思量片刻,念头又转到了林戈身上。 他回转长生堡那一晚,林戈为了掩护他与岳小夜与小重山对上。后来林戈落败,却不见踪影,尸首不见,人亦是不见。小重山中人皆已身死,也探不得消息。这几日,林皆醉在床上养伤,亦是请人前去寻找,待他今日起身之后,更是派出多名人手,但仍不闻林戈消息。 这也怪了,林戈到底会在哪里呢?难道是被哪一方的势力带走了不成? 林皆醉正思量着这个问题,一抬头,却见前方树荫下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原来他不知不觉中,竟已走到了少年时的练武场附近,他便来到那人影面前,行礼道:“胡先生。” 柳然叛变一事,对岳天鸣影响极大,长生堡主面上颇显老态。但这变化却仍比不上胡三绝,现下的胡三绝,看上去竟比岳天鸣还要苍老几分,若素不相识之人,绝想不到他乃是隐居已久的江湖名宿,甚至未必看得出他身怀武功。 胡三绝身体上并未受什么伤害,柳然也并不曾伤他,但年老之人,心伤往往最是难医。 胡三绝见到林皆醉过来,也只点了点头。林皆醉想了想,还是来到胡三绝的下首,一撩衣襟,也坐了下来。 正午的天气原是热的,但树荫下尚属凉爽,丝丝清风拂面而来,令人心神为之一畅。但林皆醉的心中,却远非这般惬意。 此时胡三绝的心情,林皆醉自可想象,但他却想不到当如何劝说。在大理之时,他倒是想过,关于宋玉出身师门等事,归来后可说与胡三绝听。但现下这个情形,柳然叛变,联合之人又可能包含褚辰砂在内,实在也不是一个讲述此事的好时机。 或者,他能做的,也只能陪伴胡三绝静坐这么一时半刻而已。 ? 然而坐了一会儿之后,胡三绝却先开了口。他指着前面的练武场道:“你们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学武的。” 林皆醉答道:“是。” 胡三绝又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学武,刚练了一会儿马步就晕倒了。” 林皆醉又答道,“是。” 胡三绝转过头来看他,“是是是是是,你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很不爽快。” 这一句话里,倒是有了几分胡三绝昔日的锋芒,林皆醉索性笑了笑,又答了一声,“是。”胡三绝指着他,“你啊……” 最终胡三绝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个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冷笑的笑容,但到底,还是笑了一下。 又一阵凉风悠悠地吹过来,待到风停之时,胡三绝开口道:“你晕倒那个时候,海灯、白虹、小夜几个都来帮忙看顾你。” 他道:“你们几个,今后也要这般好好的。” 这样一句话,合该是说给小孩子,又或是那等涉世不深的少年人听的。对于现下长生堡的小总管来说,其实并不合适。但林皆醉见胡三绝面上神色,却仍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是。” 这一个回答,听着似乎与前番没什么区别,但语气态度却诚挚了许多。胡三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许安慰的神色。 他道:“你好好做事,我要去塞外了。” 林皆醉一惊,道:“胡先生为何要去塞外?” 胡三绝道:“我需得寻海灯回来。他先前上了二哥的当,一激又去了那个黄沙帮。可现下长生堡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不再是他任性的时候,他也该回来,担他应付的那份责任了。” 他看向前方,叹道:“这就算是我帮大哥做的最后一件事罢。” ? 胡三绝终是离开了,林皆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按捺下心头许多情绪,终也是起身回转。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寻找林戈、重建雷霆、见池微等三名舵主、见岳小夜、处理上午尚未完成的其他事务…… 然而最重要的是,还是先吃上一顿午饭,再休息上一会儿。林皆醉吸一口气,小腹处隐隐传来一阵疼痛,三日前那里中的一刀,此时还尚未痊愈。 他穿过一道回廊,又转过一个月亮门,眼见着不远处就是自己居所,林皆醉不由也放松了几分,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一根芽黄色立柱后面,忽然走出一个人。 虽然林皆醉此时疲惫,戒备之心不如以往,但这个人能在他全无察觉的情形下出现在近前,也可见其武功非同一般。林皆醉强打精神,抬眼望去,见对面那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穿着华贵,眉眼是一种带着嚣张的英俊,他便停下脚步,客气问道:“尊驾来此有什么事情?” 那青年扫了他一眼,道:“你就是林皆醉?” 这虽是句普通的问话,但被他一问,就带了分居高临下的神气,林皆醉平心静气,道:“是。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青年道:“我是如意盟的少盟主郁金堂。” 林皆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想:原来是他。 长生堡主回归那一夜,他对岳天鸣身边那些黑衣人印象十分深刻,其中有两个黑衣人一直跟随在岳天鸣身侧,都是四五十岁年纪,手上戴一副皮质手套。在这两人身后,还有一个黑衣青年,大半时间都被那两人掩护在后面,虽然当时面容看得不是特别分明,但现下一对照,那黑衣青年正是郁金堂,而那两个黑衣人,多半应是如意盟中的高层人物。 他微微一笑,“原来是郁少盟主,不知郁少盟主找在下是有什么事情?” 这句话先前已然问过一次,郁金堂却还是没有回答,他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林皆醉几眼,目光不甚友善,随即他道:“听说你有络绎针?” 这句话一出口,林皆醉隐隐猜到了什么,心中暗道:莫要如我想的那般。可有时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听郁金堂道:“都说络绎针是天下第一暗器,我却不服,你拿出来,和我比上一比!” 这话若换成旁人出口,林皆醉就不用络绎针,自也有许多种办法教训他。可郁金堂的身份却是不同,岳天鸣回归长生堡,是承蒙如意盟相助,加上如今长生堡实力大损,多半还有要借助如意盟力量的时候。这位少盟主身份重要,不好得罪,更不好真以络绎针胜了他。 想到这里,林皆醉言辞中又加了一分客气,“郁少盟主多半是误会了,络绎针早年虽落到长生堡处,但因经过改造,实力远不如从前,距离天下第一暗器更是相差甚远,并不能与贵盟的暗器相比。” 这番话里,也只有络绎针经过改造这一句是真。至于再现络绎针的根本就是林皆醉本人等事,小总管更是一字不提。 郁金堂听了,却竖起双眉,道:“你的意思,是我连威力受损的络绎针都打不过?” 林皆醉真不知这位少盟主是从哪儿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他实在也是不太舒服,便找了个借口道:“并无此意,少盟主,方才堡主唤在下有事,在下可以先离开了么?” 若换成旁人,听到堡主召人,自然也就不好再阻拦。但郁金堂却道:“暗器比试很快,耽误不了你的事,我与你讲,我先用三次暗器;若是不曾打中,你再用你的络绎针打我三次,看看是谁的暗器更胜一筹。” 这位少盟主还自顾自划下道来了,林皆醉不愿与他纠缠,道:“堡主召见,不敢有违。告辞。”说罢就要走,郁金堂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沉下脸道:“你不过是长生堡的一个总管,说起来不过是仆役一流,我是你家堡主的贵客,你怎么敢随意违抗我的意思?” 林皆醉面色一变,手腕一翻,反叼住曾天少腕上穴道,冷冷看向郁金堂,“少盟主真的要出手么?” ? 就在这时,忽有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道:“滚!你抓我兄弟做什么?” 从实际情形来看,这句话说得其实不太对,盖因现在本是林皆醉反制住了郁金堂,而非少盟主抓住了小总管。但郁金堂平生何曾听过这样的言语,他也不留意这些细节,冲冲大怒道:“是谁?” 一个年轻人自绿荫后走出,乌发素衣,脸色虽然苍白,却不掩其面容明丽,正是姜白虹。 前几日林皆醉伤病加在一起,一直卧床休息。岳小夜前来看他时,曾告知他姜白虹服下解药,已然好转不少,只是仍不方便起身。林皆醉方才还想着,等下需得寻个机会去看看他,没想现下却是姜白虹先行出现。他放开制住郁金堂的手,道:“你来了。” 姜白虹笑道:“可不是,我原来看你,谁想倒碰上这么场闹剧。” 郁金堂见姜白虹并未理他,不由更加恼怒,道:“你是什么人,这般狂妄?” 姜白虹这才看向他,笑道:“我便狂了,你要把我怎样?” 郁金堂怒道:“你可知……” 姜白虹笑道:“我知道,你是如意盟的少盟主,我是长生堡主的义子姜白虹。怎么着,我不能同你说话?况且你是来长生堡做客,有道是客随主便,你却在这里大呼小叫,又对我兄弟动手,是谁家的道理?” 姜白虹的名声,在江湖上委实是太过响亮。十八岁时他便入了兵器谱前十名,如今剑法更是突飞猛进,堪称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郁金堂听到是他,面色也不由难看了几分。 说完这番话,姜白虹“铮”地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道:“方才我听你说,要和我兄弟比试络绎针。我兄弟事务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人比试,这么着,你先和我比一场,我先说明,我不是络绎针的对手,你若连我也打不过,就别打我兄弟的主意了。” 林皆醉上前一步,低声道:“白虹,我能应付。”姜白虹却把他往后一推,道:“我知道你能,我就是看不惯他。”说罢,长剑倏出,剑刃如水,直指到郁金堂面前,“你先出手还是我先?” ? 如郁金堂这般身份,是绝不容许被人用剑指到脸上的,更何况向他出手那个人是姜白虹。 但凡在江湖上行走的,略出色些的年轻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过与姜白虹一战的念头。郁金堂亦是如此,他冷哼了一声,从身后的背囊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系在了腰间,道:“打就打!” 姜白虹猜出那盒子应就是如意盟用来装暗器之物,心中暗想:用个暗器还搞这样的花样,真是华而不实,就这样还想和络绎针比。阿醉的络绎针,我现在都不知道他藏在身上什么地方。他随手把剑一撤,“看你是个客,先出手罢!” 郁金堂心中有火,姜白虹这话正合了他的心意,右手在盒子上一拍,一道飞针便应声而出,原来这盒子上面装有机关。这枚飞针又轻又小,速度却很快。若不与络绎针相比,也算是十分难得的暗器了。 姜白虹长剑刚刚撤回,见到飞针出手,他甚至未曾出招,只将手中剑刃微微向左平移一分,只听叮的一声,那飞针击于剑刃之上,迸出一星火花,随即便落到了地上。 这一招姜白虹看似挡得轻松,其实对眼力、经验、身手都有极高要求,郁金堂虽然性情不好,但他身为如意盟少主,武功见识自是不浅。心中也不由暗想:江湖上都传这姜白虹是剑中天才,怕不是剑圣殷浮白转世,果然不可小觑! 他右手再一探盒子,这一次却不是触动机关,而是自盒中取出一枚蜻蜓镖。这方盒设计的十分巧妙,左右皆有开口,探手便可取出暗器,十分方便。 这枚蜻蜓镖直向姜白虹前胸而来,速度力道皆是了得,姜白虹挥剑身前,那支蜻蜓镖却在即将触及剑刃时一转,骤然来到了姜白虹背后,事先并无半分预兆。原来先前那一下乃是迷惑之意,这一招的本意就是冲着背心而来的。郁金堂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能使出这般精妙的暗器手法,也算是颇为不易。 姜白虹恩了一声,并不躲闪,亦不回身,而是背剑身后,那一支镖再度撞到剑刃之上,当啷啷一坠至地。他一挑眉锋,“还剩一招了。” 这暗器转弯的手法,原是郁金堂苦修而来,他自家得意不说,就是他的父亲郁层云也曾拈须称赞,没想现在竟被姜白虹轻巧巧破了。他心中极为不愉,又知面前这人实难对付,索性两只手同时拍击方盒,机簧之声连作,霎时之间,足有几十枚暗器一同射了出来。 这些暗器皆是借助机关之力射出,有些极小,如三棱针、小袖箭,风声细微,令人难以察觉;又有些则是中型暗器,如飞刀、蝴蝶镖等等。虚实结合,笼罩范围又广,着实令人难以提防。若是徒手发出这样的暗器,便称作“天女散花”,是十分厉害的手段。现今郁金堂虽是用机关射出这些暗器,论及效果,却与天女散花一般无二。 这些暗器笼罩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姜白虹紧紧包围其中,姜白虹一声朗笑,“来得好!”数道银光自他手中剑刃上迸射而出,自郁金堂发出暗器以来,这还是他首次出剑,剑光夺人双目,现下乃是正午,阳光正足,可与这闪耀光芒一比,阳光却也褪了三分颜色。郁金堂只觉得眼花缭乱,情不自禁地便眯起了眼睛。 按说对敌之时,这动作原是大忌,但郁金堂对自己这一招十分信任。心道姜白虹纵然了得,也万没有躲过全部暗器的道理,但他双眼刚刚眯起,却忽觉喉间一凉。 郁金堂一低头,惊见一柄如水剑刃,正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在姜白虹的身后,暗器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一柄飞刀约是被剑锋挑得太高,此刻方才落下,“夺”的一声,刀刃三分入土,刀柄连同上面系的红绳颤动不已。 那个与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面上挂着冷淡的笑,“不过如此!连我都打不过,还想碰络绎针?” 郁金堂与其说是被姜白虹打跑的,倒不如说是被气跑的。林皆醉看着他的背影,心知这位少盟主一走必有后患,但看到姜白虹这般维护自己,对这后患如何却也不甚在意了。他问姜白虹,“你的毒解的怎样了?” 第一百零七章 号令 第一百零七章 号令 姜白虹笑道:“解药原是对的,只因吃得晚了些,才在床上躺了几天,现下已经没什么事了。倒是你脸色不太好看,是怎么了?” 林皆醉道:“没事,大约是我还没吃饭的缘故。”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为姜白虹搭了脉,察觉对方中的毒确无大碍,但内伤却还没有完全痊愈,叹口气道:“你毒是解了,伤呢?” 姜白虹笑道:“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你没吃饭?我也没吃,原还想着来看看你,顺便蹭个饭,谁想碰上个这么没眼色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房间,林皆醉叫人把姜白虹的饭菜一起送过来,两人皆有伤在身,菜肴自以清淡为主,只有一道火腿烩玉兰片还算是肉菜。姜白虹叹道:“这几日吃的素也够了,好容易到你这里才沾点荤腥。”正说着,又见下人送上一道汤来,姜白虹笑道:“有肉没有?”探头一看,却是一道白果莲子甜汤,不由唉声叹气,林皆醉不由好笑,吩咐人换了白果鸭汤上来。 ? 两人原也没有食不语的习惯,吃着饭,姜白虹便谈到了郁金堂的事情,“阿醉,你不必太让着他。义父回来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原来当日柳然叛变之时,岳天鸣确是躲到了岳小夜先前发现的那个藏身处,他休养数日,待到可以行动时便即离开。一离开长生堡之后,他便联络了自己手头的一支秘密力量。 对于这支力量,姜白虹却不甚了然,唯知这是只听岳天鸣一人命令的秘密卫队而已。岳天鸣召集到这支卫队之后,并不完全放心,又联络了私下合作的如意盟,郁层云派出两名长老,另有四名高手,会同岳天鸣一起回到了长生堡。 林皆醉听了,这才明白岳天鸣归来那一晚,身后那些黑衣人身份为何。又想当时跟随在岳天鸣身后那两个干练黑衣人,多应就是如意盟的长老。 姜白虹总结道:“阿醉你看,义父提及如意盟来人之时,根本就没说到那个少盟主,我猜测,多半是郁层云派他来长些见识,并不指望他做什么大事。再说义父翻盘,也并不全指着如意盟,你也不必太过在意。” 林皆醉笑了笑,“我知道了。” 姜白虹又道:“义父手里这支力量,我们都不清楚——可也是,谁又知道柳叔竟掌握了小重山呢?先前我们都不在意,可事到临头才发现,手里有人,真要比没人强太多,阿醉,你说是不是?”说罢,他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直盯着林皆醉。 这番话已经说得十分明显,若不是林皆醉素知姜白虹,又知他与岳天鸣父子感情深厚,真疑心他要撺掇自己拥兵自重了。但这几句话却也正中了他的心思,当日里再入长生堡寻岳天鸣时,他利用了自己任小总管这些年来的人脉,可也只得如此,倘若当时他有一支自己的力量,当日情形,只怕另当别论。 这一件事,三日来卧床养病时,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已不知想过多少次,没想到的是,今日里姜白虹竟也提了出来。 他沉吟片刻,慢慢道:“好。” 他虽只答了一个字,但口气之慎重,却是超乎寻常。姜白虹便知道他是听进去了,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随即用筷子点了点桌子,道:“阿醉,你知道柳叔的后事是怎样安排吗?” 这又是一句在长生堡中大逆不道的问话,林皆醉却并不吃惊他问出这样的问题,道:“葬在琉璃山,没有立碑,改天我带你过去。” 姜白虹“啊”了一声,道:“也好。” 琉璃山位于玉京城附近,那里有一片墓地,长生堡中人过世后多葬于此。 ?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是在长生堡中长大的,头顶上有堡主岳天鸣,身边两个长辈,胡三绝教导他们武功,柳然看顾他们生活,直至今日。 忽然之间,天翻地覆。 ? 餐桌上并没有酒,姜林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汤碗,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 ? 午餐之后,林皆醉将池微、元愁、练长安三位分舵主请至自己书房之中。 这三位分舵主在接到林皆醉来信之后,便即动身赶来。但分舵与长生堡之间毕竟尚有距离,最快的池微也是在岳天鸣回归的第二日方才赶到,另外两位舵主,则是在昨日才到,虽未有所帮助,毕竟忠心可贵。林皆醉自先嘉勉了几句,又与三人择要讲述了长生堡情形。他深知在这种时候,遮遮掩掩反而引人非议,况且这几位舵主皆是可靠之人,说清事由亦是无妨。 这三人既能坐到舵主的位置,自也是经历过江湖风雨的人,虽然惊异,却也并未失态,又向林皆醉询问现下自己有何能为长生堡效劳之处。 林皆醉微笑道:“堡主既已回归,万事自有他老人家做主。但有一事,需得元、练二位舵主相助。” 元愁、练长安忙问何事,林皆醉便道:“因堡中出了这样一场事故,雷霆人手未免有些不足。想向二位舵主要几个人。”说罢,便点了元愁舵中一个剑手,练长安手下一名刀客,一名擅使弓箭之人。他任小总管这几年来,对各分舵的情形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相差不远。在岳天鸣要他重建雷霆之时,他便想到了这三人。只不过雷霆全灭毕竟事关重大,当着几人的面,他也只说了雷霆受损而已。 元练二人一听是此事,自然不会反对。虽然这三人皆是他们分舵的好手,但分舵中人被调至雷霆,说起来也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林皆醉又勉励了几句,便先送二人出门,只留了池微下来。 ? 待到只有林皆醉与池微在书房中时,林皆醉方笑道:“池舵主,好久不见了。” 池微也笑道:“小总管风采一如往昔。” 两人相视一笑,态度都比方才要亲近了许多。 原来他二人关系又自不同,池微未出江湖,林皆醉犹是少年时便在机缘巧合下结识,当时林皆醉姜白虹分别救了池微与他夫人,又引荐他入长生堡。只不过这份交情十分隐蔽,旁人并不知晓罢了。 林皆醉微笑道:“池舵主,我特意将你留下,是有两件事相商。” 池微道:“小总管请讲。” 林皆醉道:“长生堡现下情形,实比我方才所说,尚要艰难几分。堡内人才亦是匮乏,我心里想,调池舵主来堡中,分舵则由池舵主另选贤才打理,不知池舵主意下如何?”先前岳天鸣也曾说过这三个分舵中人手,留在堡中亦是可以。池微虽为分舵主,倒也不算违背了这个说法。 池微不假思索,道:“能跟随小总管做事,我自是乐意。” 林皆醉笑道:“你先别急,若真来了堡中,要做的事情自然不少。日常事务自然不提,另有一件机密之事,也需交到池舵主手中。” “何事?” “小重山。” 池微一惊,林皆醉方才向他们讲述长生堡诸事之时,也讲到小重山被柳然收拢,后来全灭之事,现下却提到这支出名剑队,莫非是…… 他面上虽然不显,实则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心跳也不由快了起来,果然听得林皆醉道:“小重山剑队,我想交由池舵主重建。” 这是极大的荣耀,也是极重要的一支力量。 池微心知自己武功虽也不错,但若与小重山中人相比,实则还有一段距离。林皆醉选中自己,为的是自己管理分舵的手段,外加自己与小总管这一份渊源。这个机会委实难得,一旦错过,只怕再难遇上。他心中激动,但还是先问道:“小总管,不知剑队的人手从何而来,又当如何训练?” 林皆醉答道:“剑队人手,我自会交待给你。你若有看好的人才,亦可推荐给我。剑谱及训练方式,过后我自会向你一一讲述。” 小重山是胡三绝一手训练出来,林皆醉武功不够,但他九岁入长生堡,在胡三绝身边整整呆了十三年,学武之外,更研习机关阵势。除却胡三绝,长生堡中便是他对小重山所知最深。 池微这才放下心来,林皆醉却在这时问道:“池舵主,你不问小重山是听何人的号令么?” 池微笑道:“我只知,这件事是小总管吩咐我。”他面上带着笑意,眼神却颇为坚定,慢慢又道:“当日里小总管救我一命,带我入长生堡,又承蒙小总管一路照顾,我方坐上舵主之位。这一件事,我愿听小总管的吩咐。” 林皆醉看向池微,最终点了点头,道:“白虹亦知此事,小重山便交给你了。” 池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年姜白虹对他亦有恩情,若是如此,自然更好。他郑重行礼道:“必不负小总管所托。” 池微为人,素来重情信诺。林皆醉点了点头,“好。”随即才道:“我这里有几个人,你可先去联络。” 这几个人,皆是堡中的一流剑手,在大总管叛变之时归附了柳然,岳天鸣回归之时又投向了长生堡主。岳天鸣不会再惩治他们,但他们在长生堡中,却也很难再有出头的机会了。 ? 池微走后,林皆醉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桌上的半杯冷茶一饮而尽。 过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今日之事,但做便做了,他亦没有后悔之意。 ? 他把茶杯放下,食中二指用力抹一抹前额,正想着接下来先做哪一件事,却听门外有人道:“你该休息一会儿了。” 那声音颇为清越,如禁步上玉石连环相击。林皆醉听了,心神为之一振,不由抬头看过去,却见人随声至,神色有些憔悴,却愈显清秀的岳小夜翩然走入。她看向林皆醉,面上全是关切之意。 林皆醉便笑道:“正是,我确是有些疲惫了。” 岳小夜有些诧异,林皆醉平时再怎么受伤,怎么劳累,可从不会把这样话说出口,却听林皆醉又道:“幸好堡主方才道,堡中事务今后也会交给你处理,小夜,只怕你日后要辛苦了。” 岳小夜一惊,却见林皆醉笑意温雅,目光柔和,忽然间,她眼睛竟有些湿了。 这是她现下最想要的东西,比其他一切的一切,都要重要许多。 她也是辛辛苦苦,和几个哥哥一般练武长大,心中对江湖自有一份憧憬。只因她是个女子,岳天鸣并未允许她参与长生堡事务。先前也还罢了,柳然叛变之后,她心中那份不满与不甘便愈加强烈。 倘若我多知道一些,多看到一些,那一晚的事情是否还会发生?倘若我手中也掌握长生堡部分实力,是否可以多救出一些人,伴我长大的两个侍女也不会死? 有时岳小夜甚至会想:事发之前,柳然派出林皆醉,诱杀姜白虹,激走岳海灯,可对于她,却完全没有在意。她宁可柳然对她下手,也不愿意被对方这般忽视。 可是大总管用的着对她下手吗?叛变那一晚,除了带出一个中毒濒死的姜白虹,她还能做什么?后来呢,推迟毒药发作的药物是林皆醉带来的,姜白虹的解药是柳然临死前给的。再入长生堡,若没有林皆醉,她只怕连外面几道门户都闯不过去! 她低声道:“父亲怕不会想到这个,是你提的么。” 林皆醉笑了笑,却不回这句话,道:“来,我现在就有事情要交给你。” ? 岳小夜过去虽未接手过长生堡事务,但冷眼旁观多年,人也聪明,又兼长生堡大小总管都是细致之人,过往事务皆有记录,因此林皆醉教了她一段时间,大约也就能上手。岳小夜便催林皆醉去休息,道:“你伤没好,不要先累垮了自己,我先帮你处理一些杂事,真不懂的,或查记录,或等你醒来再问也是一样。” 林皆醉笑了笑,“好。”他也真是累了,便入里间去休息。先前还想着,小憩一会儿也就罢了,谁想头一沾枕便即睡熟,待他醒来时,外面竟已是红日满窗。 他吃了一惊,心道莫非我睡了一夜不成?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落日余晖,这才放下心来。可虽然如此,这一觉睡的时间也是不短了。 他推开竹枕,披衣起身,整理好仪容后推门走出,却见岳小夜仍坐在书房窗下,手里还拿着账簿,见他出来后嫣然一笑,淡淡霞光映在她面上,说不出的瑰丽动人。 林皆醉忽然想,难怪母亲当年为我取了这个名字,如今我方知什么叫做心神皆醉。 ? ? 小总管这一边心生欢喜,另一边,少盟主郁金堂却受了不少的教导。 郁层云这次派出的两个领头人,乃是如意盟的长老,一个是郁金堂嫡亲叔父郁流云,一个是他的堂叔郁宗。这两人见郁金堂归来时神气不对,连忙询问。郁金堂原是私下里去寻络绎针比试的,但他生性不是那等擅于隐藏之人,被两个老江湖一套话,也就问出了实情。 郁流云就道:“金堂,你需知如意盟现下与长生堡乃是合作的关系,如意盟虽对长生堡有所帮助,但若起了冲突,损了这份人情,可就违背了你父亲的意思。” 郁金堂不服气道:“那林皆醉不过是一个总管……” 郁流云道:“旁人称他作小总管,你便当他只是一个总管么?我听闻,林皆醉本是岳堡主结义兄弟林青锋之子,因林青锋早早没了,岳堡主便把他带到身边养大,况且柳然既死了,他定要接管更多堡中事务,这样的人,莫轻易得罪了他!” 林皆醉真实身世,堡中只有寥寥几人得知。岳天鸣也不愿意宣扬他是林青锋之子,但当年岳天鸣长途跋涉将其带回,小总管又姓林,自也有人猜到了他这一重身份。 郁宗也道:“若真要比,待离了长生堡,多少机会寻不得?现下在长生堡的地盘上,总有许多不便之处。” 他二人倒是都没提姜白虹,江湖人都知岳天鸣对这个养子十分宠爱,且姜白虹剑法之高,有目共睹,现下又是靠着真实本领胜了郁金堂,委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郁金堂被两个叔父劝了一番,虽然还有许多不愉,也只得先按捺下来。但他内心深处,实对林皆醉颇为不忿,心道此人装腔作势,哄着旁人出手,早晚要再找他比上一场。 岳小夜接手了两天事务,林皆醉肩上压力霎时减轻不少。 虽然岳小夜是新手,但她为人聪颖,做事条理分明,凡有不清楚的地方,也是先查以往记录,自己思量,最后再来向林皆醉询问。她本是堡主之女,处分堡中人事,自也镇得住场面。 林皆醉想:若她是学生,合应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一种学生。 这时岳小夜恰好来向他询问长生堡防务之事,见林皆醉出神,便笑问道:“你在想什么?” 林皆醉没提防,顺口便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岳小夜笑道:“这般说来,你现在也算是我的老师……”她这句也是顺口说的,只说了半句,立觉不对,当即便住了口。 第一百零八章 反杀 第一百零八章 反杀 ? 二人之间,霎时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岳小夜只觉面上发烧,竟是平生未曾体会过的感觉,欲待退出门外,却又不舍;欲待留在这里,偏又不知当如何应对。她轻咳一声,连忙地转换话题道:“防务事小……” 防务之事当然不算小,但是岳小夜下一句话立时便吸引了林皆醉全部的注意力,她道:“我有了林戈的消息。” 其实岳小夜原本是想,待到找到林戈本人之后再告诉林皆醉,给他一个惊喜,但这时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便把这句话抛了出来。 果然林皆醉十分惊喜,长身而起,“他在哪里?” 这句话既已说出了口,岳小夜自也不再隐瞒,道:“琉璃山。”她抿唇一笑,道:“我想着,依你这位心腹的性情,若能归来,必早回来了;就被人捉拿了,也总要有些交换条件,可也没人找来。这般看来,说不定是他受了伤,藏在什么地方休养。因此我便派了人,在长生堡四下的隐蔽所在寻找,谁想就在琉璃山找到了他的踪迹。”又道:“我已派人去接他,料想下午也就该到了。” ? 结果不必下午,中午的时候,林戈便自行归来了。 他身上也有伤,但倒不是十分严重。林皆醉先为他治伤,随后才问道:“你怎样到琉璃山的?” 林戈皱了眉头,似是觉得要说这样长一番话委实麻烦,但现下确实又是非说不可,到底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一夜林戈对上小重山之后,打了一段时间后,林戈被刺中一剑。小重山见他已构不成什么威胁,留下两人杀他,另几人便追随柳然而去了。 这两人却低估了林戈的本事,他杀手出身,耐力最强,引着两人在长生堡内跑了大半圈,那两人竟杀他不得,反被他刺中其中一人一剑。这个时候,正逢岳天鸣回归长生堡,那两人便不理林戈,去往柳然身边了。 虽去了这两个大敌,但此刻长生堡一片混乱,几处又有火起,林戈恰被一根起火的立柱砸到头部,仓促下他躲到旁边一架马车里,随即便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马车竟已到了琉璃山,驾车之人也已死了。 此处在玉京城附近,原有长生堡的一处墓地。林戈猜测驾车那人当属柳然一方,见到岳天鸣归来仓皇出逃,逃到这里时,却因伤重而死。他欲待回长生堡,自己头脑却仍是昏然,不得已只得留在此处休养。好在这里本是墓地,供品不少,足够他吃喝。恰逢岳小夜查到了他的踪迹。而林戈也从她派来的人手处知道了现下长生堡情形,便自己先回来了。 林皆醉听到他头部受伤之事,不由皱眉,又为他搭脉,林戈道:“没,事。” 林皆醉还是细细察看了一番,这才略放下心,却又听林戈道:“我,回来时,见到,宁颇黎。” 林皆醉又是一惊,“宁颇黎还在附近?” 林戈道:“迎春酒肆,旁边。他,身边,还有,手下。” 林皆醉忙问:“几个手下,是什么人?” 林戈道:“四个,两个,天罡;两个,银色腰带。”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闭上了嘴,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委实是麻烦死了。 ? 林皆醉手指轻轻敲击桌案,细一思量,宁颇黎仍在这里,却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按他们先前推想,柳然、天之涯、褚辰砂三者联合,但柳然为人谨慎,纵使叛变,却仍不会接纳天之涯中人入长生堡,但天之涯却也不会放任柳然行动,留一个左使在一旁亦有可能。现下岳天鸣归来,以宁颇黎素来行事风格,总要观察一番长生堡情形,或许还会等等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方才会走。 但现在毕竟已过了五日,说不定,宁颇黎随时就可能离开了。 林皆醉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素来谋定而后动,但一次大理之行,加上与段玉衡等人的相处,却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他思忖道:虽然自己忽发奇想,但这个时候,对方却也一定没有防备,此时行事,未必便没有成功的可能。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不由加快起来,又凝神思量片刻,将前因后果计较一番.方才道:“我去找白虹过来。” 待到林皆醉离开之后,岳小夜忍不住自语道:“他想做什么?” 林戈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终究怕麻烦,没有开口。 ? 姜白虹很快便和林皆醉一同来到了书房,见到林戈也在这里,喜道:“你回来啦,阿醉见天惦记着你。”又向岳小夜招呼,“小夜也来了?”随后便向林皆醉道:“路上我问你,你总不肯说。现在看这阵势,必是有大事要做。快说,你有什么主意?” 林皆醉道:“林戈回来的时候,见到了宁颇黎,他身边还有四个人,两个是天罡三十六中人,两个是银衣双卫。” 这银衣双卫是宁颇黎两个心腹,亦是双胞兄弟,与他算是半仆半徒的关系,武功甚是出色,行事也颇干练。宁颇黎平生不曾收徒,也没有亲戚故旧,这两人便算是与他最为亲近之人了。他惯于独来独往,但处理一些重要事务时,偶尔也会把这两人带在身边。 姜白虹听得是宁颇黎,眼中不由寒光一闪,道:“两次不曾杀得他。” 这便是指林皆醉与他自己率领雷霆先后出手那两次了,这两次出手,长生堡皆是损失惨重,诚然有柳然设计原因,但对于姜白虹来说,却委实是奇耻大辱。兼之现下长生堡元气大伤,柳然之于姜白虹到底还有香火之情,种种忿恨,便全加到了宁颇黎身上。 他看向林皆醉,林皆醉却也正看向他,二人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般无二的杀意。姜白虹道:“阿醉,说说你的打算。” 林皆醉一字字道:“反,杀。” 宁颇黎此次前来,不会逗留太久,所以他们需得即刻行事;而宁颇黎武功极高,为人又谨慎,若再派人前来查探,一来时间不及,二来一旦被他发现,再寻他便不容易。林皆醉任小总管以来,就没定过这般仓促的计划,可是眼下,他却实不愿将天之涯左使这般轻轻放过。 林皆醉慢慢道:“此时出手,长生堡其实颇有不利之处。” “第一,现下长生堡情势混乱,第二,你、我、林戈都有伤在身;第三,时间仓促,容不得详细制定计划。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我们手中。但,”小总管低声道:“我们却有一个优势,宁颇黎绝想不到,长生堡会在实力大损,自顾不暇的时候反杀!” 这也是他们现下最大的优势。 姜白虹以拳击掌,“赌了!” 林皆醉看向姜、岳、林三人,低声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姜白虹连连点头,“好,就按阿醉你的主意来做。” 岳小夜却有些担心,她并未参与过这样的计划,生怕有疏忽之处,仔仔细细又推敲了几遍,道:“天罡三十六的首领已死了,现下他们怕是已归于天之涯的麾下,万一来的不止两人……” 林皆醉点了点头,“是,若如此,便这般安排。”低声又说了几句。岳小夜想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林皆醉又看向林戈,林戈“恩”了一声,一副多一个字也不想再说的样子。 林皆醉不由失笑,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现下便去和堡主请示此事。”姜白虹却也起身,拦住他道:“阿醉,我去和义父说。” 这却是姜白虹的好意,盖因他素知自己与林皆醉在岳天鸣心中不同。同一件事,若岳天鸣不许,自己去说被骂上两句也就完了,林皆醉去说却可能会挨一顿责罚。况且他又打了一个主意,若岳天鸣真不准此事,他也不会告知林皆醉。到时大家还是按原来计划行事,岳天鸣若要责备,便说是自己假传命令,自也惩治不到林皆醉身上。 林皆醉看了姜白虹几眼,眼神颇为幽深,姜白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道阿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看出我怎么想不成?却听林皆醉道:“是兄弟,一起去。” 姜白虹骤然便生出些豪气来,笑道:“一起去。” ? 二人便真的一起去见了岳天鸣,将方才计划讲述一遍。出乎意料地,岳天鸣并未对他们行动作何点评,只道:“放手去做。”便挥手要他们出去。 出了门,姜白虹伸伸舌头,道:“我看义父的心里也是憋着一股火。” 林皆醉也这般想,口中却没有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兵贵神速,林皆醉当即便飞快地布置起来。私下里又对林戈道:“你的任务完成后,要烦劳你跟在岳小姐身边。” 林戈看了他一眼,道:“好。” 他答应得这样痛快,反倒不似他平日性情了。林皆醉知道当日在分舵处与宁颇黎一战之后,林戈一直想着再和天之涯左使动一次手的,又解释道:“这次情形特殊,堡内人手又不足……” 林戈道:“我知道。” 林皆醉心道:不想林戈这般谅解,实在难得。却听林戈又道:“我知道,你,喜欢她。那我就去,反正,她,武功,不好。” 林皆醉:“……”他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林戈看向他,诧异问道:“你,脸红,什么?” ? ? 宁颇黎在喝酒。 不是在迎春酒肆之中,而是在酒肆附近,树林中一棵最高大的树下喝酒。那棵树上开满了粉白的花朵,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又有许多落在他发上、衣上,乃至酒杯之中。天之涯的左使并不在意,他举杯一饮而尽,将杯中的花瓣也一并噙入了唇中。随后他倒在地上,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 “这里的酒还真是平常。”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花倒不错。”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脚步声自远处传来,最终在他面前停止。宁颇黎动都不曾动一下,懒洋洋地开口道:“纪仇,什么事?” 银衣双卫姓纪,原本也有名字,待到了宁颇黎手下,他就给这两人改了名,一个叫纪仇,一个叫纪恨。听起来一个是记仇,一个是记恨,委实不怎么好听。宁颇黎还自有道理,“我天生的又记仇,又记恨,这名字不好?难道谁生来是为受气的不成?”纪家兄弟对他奉若神明,名字虽被他改成这样,也并没有任何异议。 此刻纪仇便行礼道:“左使,方才我在迎春酒肆外听到了一个消息。” 宁颇黎的衣袖依旧盖在面上,道:“你说。” 纪仇道:“听说,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继柳然之后叛变。” 这句话一出,宁颇黎不由得放下衣袖,坐了起来,“哦?什么时候的事?” 纪仇道:“听他们言语,似乎发生不久。” 宁颇黎便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仔细说说。” 但纪仇知道的其实并不很多,原来酒肆中来了一支小镖队,镖头与手下喝酒说话时,纪仇听到他们议论,说再不能随便经过长生堡了,里面有个小总管叛了堡主,正厮杀的厉害。纪仇听到这里便是一惊,忙来向宁颇黎报告,留下纪恨在酒肆中继续探听消息。 宁颇黎摩挲着下巴,心想怪了,小总管怎么现在叛变?真要动手的话,先前和柳然一起不是更好?难道说他和大总管感情好,见柳然死了为其抱不平?看不出他是这样多情的人物啊。何况当初柳然可是设计过要杀他的,他难道不知道? 思来想去,天之涯左使不得其解,又过了一会儿,纪恨也回来了,向宁颇黎道:“小总管怕是真的反了!” 宁颇黎来了兴致,问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纪恨道:“长生堡里已有人逃出来了,都受伤不轻,我听他们说话,那小总管当是今日反的,但他手中力量不足,现在好似落了下风。” 宁颇黎问道:“那小总管为什么反?” 纪恨道:“我捉了一人询问,那人道,前几日里岳天鸣按兵不动,实则在今日里,在长生堡进行了大清洗!那小总管原受过柳然许多教导,也在这清洗名单之中。”又道:“那人现在林外,左使要不要再问问他?” 宁颇黎道:“带过来。” 纪恨带来的是长生堡一名普通侍卫,说的也无非是纪恨方才的意思。宁颇黎细问了几句,发现此人在长生堡中地位颇低,所知委实不多。便随手将其点了穴道扔到一旁,思量起来。 林皆醉曾经返回长生堡,意图救出岳天鸣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因此宁颇黎只想着,先前柳然曾经两度设计杀林皆醉,可见二者并非一路,难道岳天鸣竟不知道?等等,寒江一役,带去的雷霆全灭,可林皆醉自己却没死;大理一行,柳然设计段氏中人杀林皆醉,岳天鸣可能还不知此事,把小总管当成柳然余党也未可知……可,这其中万一有诈呢? 这就看出宁颇黎此人的多疑之处了,他其实真没想到林皆醉有反杀的意思,但举凡一事,他必定会想:此事若这般会如何,若不是这般又会如何?我若出手,得利可能有多少,失手的可能又有多少? 但不管怎样,小总管叛乱,确是个难得机会,况且林皆醉位于劣势,若他真被岳天鸣镇压下去,自己倒不好从中得益了。想到这里,宁颇黎便向银衣双卫道:“你们跟我来。”随即他打了声口哨,树林中又现身出两个大汉,正是天罡三十六中的成员。 宁颇黎对那两个大汉道:“你们留在这里,我去长生堡走上一遭,留意烟花讯号。” 两人点头称是,宁颇黎这才带着银衣双卫离开。 ? 他们三人奔行一段路,在距离长生堡外围尚远的时候,宁颇黎便停下了脚步。 长生堡中,处处火起。 但宁颇黎仍是未往前走,而是吩咐银衣双卫道:“你们两个去看一看,若真是叛乱,能搅局尽量搅局,同时传信给我。” 纪仇、纪恨同时答道:“是。”纪仇又问道:“左使,我们该助哪一方?” 宁颇黎不假思索地道:“哪一方势弱,便助哪一方。” 纪仇、纪恨轻功颇得宁颇黎真传,时间不长,便已到了长生堡外围,这里原有几道关卡,但先前有大总管柳然叛乱,现下又起了火,那几道关卡有的废弃,有的形同虚设,二人很轻松地便混了进来。纪仇便问道:“咱们先去哪里?” 按说纪仇才是兄长,但二人之中,更有主见的却是纪恨,也正因如此,先前发现小总管叛变消息时,回来报告的是兄长,留下进一步查看反是弟弟了。纪恨四下看了一番,见起火最猛烈的一处距已方颇近,隐约还可听到喊杀之声,便道:“咱们去那里看看。” 两人施展轻功,很快便赶了过去,这里原是一座二层小楼,现下却烧得如同巨烛一般。 第一百零九章 一战 第一百零九章 一战 楼下两伙人马正在打斗,纪恨仔细看了一会儿,见这些人武功均都不弱;但其中一伙人数较少,领头之人一臂吊着绷带,指挥打斗皆是不力,眼见就要落败,便向纪仇道:“这伙人怕是可用,走,咱们兄弟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纪恨心里自有打算,他兄弟武功虽好,但毕竟只有两人,最好的办法,乃是寻一支长生堡中的有生力量为已用,借机生事,现下正是个大好机会。 纪仇点了点头,便和纪恨一并跃下,来到那吊着一臂的首领身边,扬声道:“你是何人手下?” 那首领年纪也还轻,听纪仇询问,便道:“我是小总管手下,你又是谁?” 纪恨便笑道:“我们是小总管请来的救兵。” 那首领眼睛一亮,道:“真的!那太好了。”说罢便向周围人道:“兄弟们,小总管派人来救我们了!” 随着他的声音,他手下的人马骤然分散开来,将纪氏兄弟团团围在中央,那首领道:“随着这两位走!” 众人分散之时,纪恨已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待到一个“走”字出口,围住银衣双卫的众人忽地一同射出暗器,这些人并非暗器水准特别高超,但许多暗器一并射出,自然也颇显气势。 纪恨先前已略有察觉,纪仇虽不如其弟,却也是常年跟着宁颇黎历练过来的。一闻暗器风声,二人当即脊背倚靠,各出兵刃,纪仇的兵器是一柄长剑,纪恨的兵器则是九节鞭,各自施展开来,将全身上下遮挡了个风雨不透,暗器虽多,却没有一枚打到二人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小巧玲珑的雷火弹忽然无声无息掷了过来,倏然一声爆炸声响,纪氏兄弟皆是一惊,各向两侧跳开,那首领觅得时机,带人插入,恰把两兄弟分了开来。围着纪仇的人数极多,除却先前那首领手下的人马,先前假装与其对敌的人马也在其中,这些人再度一起发出暗器,纪仇上下拨打,但宝剑到底不比九节鞭笼罩范围广,还是有一枚飞镖打到了他的腿上,纪仇只觉小腿一麻,险些就要跪倒在地。 镖上有毒!非但如此,那还是极其厉害的毒药。纪仇咬着牙,一手拔掉飞镖,另一只手正要从怀中取出报讯烟花,就在这个时候,那首领忽然上前,擒拿手快似闪电,缠住了纪仇。他手臂上的绷带早已不见,原来受伤也是假的! 纪仇恨恨地道:“你是何人?” 那首领笑道:“长生堡舵主池微。” ? 另一边,纪恨则被两名高手包围起来,这两人一个徒手,一个用双刀,正是长生堡另外两名舵主元愁与练长安。这两人武功均是一流,纪恨在他们纠缠之下,竟不能寻出一个放报讯烟花的机会。纪恨也是个当机立断之人,心道既中了计,绝不能在此纠缠,他将九节鞭用力一振,最上面的一节被他内力一激,忽地落下,阵阵烟雾从里面散发出来。 元、练二人皆未想到他在兵器里面还有机关,那九节鞭中藏的是一种特制的烟雾弹,霎那间四下里烟雾弥漫,熏得人双眼流泪,更难以辨清烟雾中人。纪恨忙借机跑了出来,他一手从怀中取出烟花,还不忘叫道:“快走!” 这一声却是朝着纪仇喊的,烟雾之中,看人不易,但这两个字,却到底暴露了他所在方位。 一支白羽箭悄无声息地从高处袭来,纪恨全神贯注在烟花之上,又实未想到烟雾之中,竟还有人能射来这般精准的一箭。那支烟花尚未发出,白羽箭已穿透了他的胸膛。 射出这白羽箭之人,正是练长安手下那名擅使弓箭的好手,后来被林皆醉招入了雷霆中。 纪仇先听到“快走”二字,随后便听到一声惨呼。他分辨出那是兄弟的声音,心神不由为之一乱,就在这个时候,元愁练长安二人双双掩上,会同池微一起以三打一,纪仇原就中了毒镖,在这等情形之下,实在坚持不了多久。不出五招,他的长剑被元愁一掌打断,池微一脚飞出,正踢在他的受伤的那条腿上。纪仇吃痛,终是跪倒在地,练长安抓住机会,一刀刺入了他的咽喉。 天之涯左使的两个得力心腹,就这样死在了长生堡中。 ? ? 被宁颇黎留在树林中的两人,乃是天罡三十六中的行者武定国,与花麒麟石俊。 当初寒江一役之后,林皆醉虽然落败,却一刀杀了托塔天王曹猛。天罡三十六群龙无首,一部分决意自立门户,一部分离开了寒江,但大多数最终还是归附于天之涯麾下,武定国与石俊正是其中之二。 这两人武功也均不错,但毕竟不是天之涯原先部下,宁颇黎对他们亦是不太重视,现下被留在树林之中,他们心中虽然有所不甘,但也习惯了这样待遇,索性坐在树下,拿了坛酒喝了起来。 “老石,你说今后,咱们就这么一天天的混日子?” “也没什么不好,俗话说,大树底下好遮凉,天之涯这棵树,总比原先的大一点。” “话是这么说……” 武定国叹了一口气,他好胜的心思却要比石俊重些,只是此刻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索性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二人原是倚靠着大树而坐,武定国这一口酒刚刚喝完,忽然间酒坛坠地,余下的半坛酒都洒到了地上。石俊道:“呔,你手抖什么?”忽然间觉得不对,凝神向武定国看去。 一截剑尖自武定国的前胸突出,有人在树后刺出一剑,这一剑穿透树干,杀死了武定国,而他二人竟然全无察觉。 这是怎样的剑法,又是怎样的隐蔽!石俊只觉身上冰凉,方才喝下的酒此刻都变成了冷汗。这个时候,反而是恐惧之意占了上风,试想方才那一剑刺得若不是武定国,现下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叫道:“什么人?” 那截剑尖倏然退了回去,一个高瘦的年轻人从树后走出,一双眼睛冰冷沉默,却是颇罕见的浅琥珀色。 岳小夜带领着一批人,在迎春酒肆以东向前行进。 在设定计划之时,她曾提出异议,道是万一宁颇黎带来的人手不止四人,又当如何处理?林皆醉并不以她未曾入江湖而看轻她的意见,而是详细解释了一番。 他道:“此次宁颇黎监视长生堡,是为了解长生堡的情形,以及等待万一的机会。但宁颇黎亦知这样的机会不大,因此未必会带太多的人手。” “不过,”林皆醉道:“也不排除宁颇黎多带属下,借机生事的可能。北疆路远,带人前来目标太大,也不值得。正如你方才所说,从天罡三十六调人的可能最大。”他取来地图,在迎春酒肆的附近圈出了三个位置,“迎春酒肆附近,能藏匿较多人马的地方唯此三处。” 而这,也便是她今晚的任务。 ? 岳小夜先前虽也帮忙处理了两日堡中事务,但真正动手却是首次。况且她手下还有一批人马,须得担负起首领之责。她心中颇有些紧张,面上则竭力地控制情绪,心道:姜大哥与林皆醉二人出江湖之时,都比我现下年少,他们能做的事情,我自也能做好。 这般想着,她带着手下护卫,先去了林皆醉圈出的第一个地方,这里距离宁颇黎先前喝酒的树林不远,林荫茂密,树影摇曳,岳小夜将手下人马分成若干队,仔细搜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她便又带了人,来到另一处浣花溪畔,搜了一遍之后,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两处搜完,岳小夜的心中也略轻松了一些。第三处距离较远,她带着人手朝那边去,还是又嘱咐了一遍:“虽是最后一处,也不要放松警惕。” 第三处仍是一片树林,但与第一片树林不同,这里生长着许多古藤,缠绕宛转,白日看着就有阴森之意,夜里见了更显恐怖。岳小夜不曾迟疑,当先进来,手下人自也跟随其后,只行了一小段路,她忽然便停下了脚。 前面古藤之后,隐隐映出一点火光。 这火光极小,又摇曳不休。看不出到底是人为火光又或其他,岳小夜想了一想,便叫了一个轻功出色的护卫跟随,道:“我带人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待。” 她施展轻功,带着那护卫静悄悄地掩了过去。好在这附近还有几道泉水,水流潺潺,将原本轻微的脚步声也一并遮掩过去。又行了几步,岳小夜便见到那火光变大了些,同时又有说话声音传来。 她打个手势,连同那名护卫一起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仔细倾听。那说话的人也没想到有人会过来,并不曾压低声音。 “咱们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难道还真跟了宁颇黎不成?” 这一句话入耳,岳小夜就是一惊,暗想这些人难道并不是宁颇黎的手下?她屏息凝气,继续听下去,另一人道:“老大一死,投了宁颇黎的原也不少……”先前那人便道:“要是没有那姓宁的,老大也未必会死!”另一人见他发怒,也不敢反驳,低声道:“那咱们怎么办?真自立门户不成?你看老八是自己单干了,可也没得着什么好处……” 岳小夜听到这里,已能确定这些人绝非宁颇黎属下,她悄悄探出头来,见火光下站着十来个人,为首的两人一个面上有大块胎记,另一个头发却是赤红颜色。岳小夜虽未见过天罡三十六诸人,却看过他们的画像,此刻便认出,这两人一个是天罡三十六中的青面余广,另一个则是赤发刘仁。 看清两人面目之后,岳小夜反而躲回树后,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在林皆醉分派任务之时,她负责的这一部分相对最为容易,这也是因为她最缺乏江湖经验之故。照众人原先所想,天罡三十六若无其他支持,岳小夜带人回来便是;若有支援,那便将其歼灭。可是现下这一种情形,却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 直接退回去?当然可以,这些人显然对今晚计划无关。 灭了这些人?也是可以,岳小夜带的人手不少,真把这些人都杀了也并非没有可能。 岳小夜前后思量一番,终于,她做出了决定。 ? ? 宁颇黎站在原地等候,过了一段时间,前方的火光依旧,却不曾见到银衣双卫传来讯息。他心中暗想:“这两个小子,动作未免有些慢了。” 有清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四周里树影横斜,映得地面上宛若静水,微风拂过,树叶的影子灵活地摇动,仿佛水中的游鱼。宁颇黎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间微风化作了疾风,有许多叶子一同从枝头摇落,便犹如水中的鱼群遇到了危机,自顾纷纷躲避起来。 宁颇黎看着那些树叶的影子,随后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啊。”他开口道,面上还带着笑意。 一个一身素衣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发如鸦翼,目若明珠,手中长剑如水,在月下闪烁着森森的寒气。 “还真是,上次想见你一次,竟然还没见到。”年轻人笑道,口气听似轻松,目光中却满是杀气,正是姜白虹。 宁颇黎笑意不减,“这一次,不是偶遇罢。” 姜白虹笑道:“自然不是。” “哦。”宁颇黎垂下眼帘,“我那两个没出息的手下,还活着吗?” 姜白虹笑得恶意,“你说呢。”他剑尖微微上挑,斜指宁颇黎咽喉,正是蓄势待发。宁颇黎倏然抬首,一抬手自腰间拔出软剑,竟然率先出手,一剑如紫电,刺向姜白虹的咽喉要害。 这一剑来的忽然,但姜白虹与天之涯左使并非第一次打交道,对此早有防备,他亦是一剑刺出,双剑交错,在空中激出耀眼的火花。 ? 天之涯左使与江湖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终有一战。 在这次交锋之前,姜白虹曾与宁颇黎比试过三次。 前两次皆是平手,但这两次当时均有其他因素干涉,二人其实都不曾全力相对。第三次便是林皆醉到分舵调查之时,那次宁颇黎与姜白虹只对了一剑便即离开,说到结果,其实还算是平手。 在此之后,姜白虹还被派出过一次,目的也是对付宁颇黎,但那一次本就是柳然设计,姜白虹并未与对方动上手便即中毒。再有,便是现下了。 为这一战,他实已等了太久。 ? 他长剑在手,出手便是当年快活林主郁孤鸿的九霄断剑法,郁孤鸿当年是江湖上闻名的大魔头,这一套剑法亦如其人,暴烈桀骜,若非姜白虹这般武功,寻常人压根儿驾驭不了。他连环三剑,剑剑争锋,空气中都似乎弥漫上了火药的味道。宁颇黎软剑微颤,剑尖连点,变化无端,他内力强盛,这几剑使来,风声尖利之极,但宁颇黎的身法却仍是飘逸挥洒,合着他一身白衣,颇有风流之态。 姜白虹心中暗想:这人的剑法确实出色,堪为我的对手。但看他武功却并非出自一家,剑法许多变化,难以揣测,好似昔年魔教的手法;内力却十分精纯,又颇强横,倒有三分戎族燕氏的路子。宁颇黎能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确有了得之处。九霄断重在气势,我内力却不及他,以此相拼,并无好处。 想到这里,他剑势一收,九霄断使到一半便即停下,改成了一套昆仑派的剑法。 百余年前,魔教教主顾玉京与人赌誓,率领魔教西出昆仑,再不曾回归中原。但先前昆仑派与魔教争斗多年,彼此剑法之中,也都留下了对方的痕迹。现下姜白虹所使的这一套落崖剑法,正是当年一位昆仑长老受魔教剑法启发所创,犀利强硬之外,更多了许多变幻之意。 宁颇黎见到姜白虹使出这一套剑法,不由得微一挑眉,道:“你竟会这套剑法。”说罢软剑上挑,旋出七八式变化,每一式看似轻飘,却均有强横内力蕴含其中,真若挨上,必受重伤。姜白虹的招式变化却比他还要多上几分,论及内功,他自然不及宁颇黎,便将内力只融入实招之中。然而他剑法却高于对方,宁颇黎看了,一时却也难以分辨这十余式中,到底哪一式才是真正的杀招。 虽然天之涯的左使平日里处事谨慎,但真到动手比拼之时,有时却也颇有赌徒之风。此刻宁颇黎心中便想:姜白虹一出手便是十余个变化,但他内力远不及我,怎能招招皆有内力?我便拼着硬接他一招,真对上杀招的可能不过十几分之一,有何不可?这样一想,宁颇黎身形如风,向前一掠,左臂已对上了姜白虹的剑锋,照他所想,这一招是虚招的可能极大,对方伤不得自己,自己却可见机伤他。 刚想到这里,宁颇黎忽觉左臂一痛,他实在也足够警觉,疾速后退,却仍是晚了一步,左臂上仍被划出一道纵长伤痕,鲜血透过他白色长衫,慢慢滴落到地上。 第一百一十章 相逢 第一百一十章 相逢 这还是因为宁颇黎躲避的快,若是再慢一步,只怕这条左臂都会交待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姜白虹,却见对方唇角泛起笑意,“你要不要再赌一次?” 宁颇黎一个激灵,忽然明白过来,方才不是自己运气差,恰就碰上了十余个变化中唯一的实招。而是姜白虹出剑委实太快,他见到自己动作之时,便将虚招化为了实招。 他从来不曾低估过姜白虹的剑法,但现下方知,对方的剑法,竟还在自己想象之上。 ? 姜白虹一招伤了宁颇黎,随即收剑回撤一步,却不是后退,他双手执剑,平平举起,似要下斩,又似前刺,这一剑的起手式,与世间所有剑法都不相同,若硬要比较,倒有三分像扶桑那边的刀法。宁颇黎见多识广,心里却也不由诧异,暗道:“这是什么剑法?” 这却也怪不得宁颇黎不识,盖因这剑法本是姜白虹自创,除了长生堡内少数几人,再没有人见过。 姜白虹剑法天赋之高,江湖罕见,后来他又按照胡三绝的教导在江湖游历数年,见识更广,待到他将许多剑法融会贯通之后,心中便想:听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剑术大能皆可自创剑法,我为何不能试上一试? 这般想着,姜白虹还真就这么做了。只是自创剑法并非易事,需得耗费许多时间精力,他在长生堡内常有任务,抽不出太多时间;加上姜白虹对已要求极高,有时一式剑招辛辛苦苦写了出来,他过一段时间回头看看,觉得有所不足,便全部删掉。为着这些缘故,他从十八岁开始写这套剑法,写到今天,也只写了十三式。因离他心中的完整剑法还相差甚远,故而见过的,也只有岳天鸣、胡三绝、林皆醉寥寥几人。 岳天鸣很看好他这套剑法,颇赞了几句;胡三绝则提了若干意见;待到林皆醉时,姜白虹便笑道:“阿醉,给我这套剑法起个名字呗。” 林皆醉笑道:“既是你自创的剑法,该由你自己取。” 姜白虹道:“你比我有学问,起的肯定比我好听,快取快取!”他当年是乞丐出身,字都不识一个,到了长生堡后,胡三绝气恼他连个机关都看不明白,请了个不第秀才来教他们,姜白虹这才识了些字,自不比自幼读书,后来也不曾丢下书本的林皆醉。 林皆醉听姜白虹这般说,便认真思量起来,姜白虹又觉得他想的时间长了,便问道:“前两天你念的那个是什么?” “前两天?” “就中秋那天晚上,你在栏杆边念的。” “哦。”林皆醉恍然,“那是苏学士的明月几时有。” “学士啊,一定是有学问的人,最后两句怎么说的来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对了,就是这个,当时听着就觉得好听,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但愿大家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纵使相隔千山万水,看到也是天上的同一轮明月。” 姜白虹便道:“这个好,这套剑法,就叫共婵娟罢。” 林皆醉笑道:“这不还是你自己取的。”他又想这名字虽然出自苏词,但被不知道的人听了,说不定会觉得有些胭脂气,便提议道:“婵娟原就是指月亮,不如叫共明月?” 姜白虹笑了,“我知道阿醉你的意思,可我就是看着这三个字好。再者,别说起这样一个名字,就我穿套女人衣服出去,江湖又有哪一个人敢笑我?”他说这话时神采飞扬,自有一番洒脱意气。林皆醉便也笑了,“好。” ? 姜白虹的本意,是待这套剑法全部完成之后再行使用。但今日里他却到底使了出来。一来,是因为宁颇黎虽然受伤,但那是因为对方一时判断失误,并没有伤其根本;二来,则是两套剑法较量下来,他也看出这位左使武功委实强盛,自己内力不如对方,长时间下来对已不利,既如此,倒不如拼一把大的! 他双眼微微眯起,长剑忽然下斩,随即疾速向宁颇黎前胸而去! 这一剑招式极为平实,全无花巧,与姜白虹先前所有招式都不相同,但这一剑,却生生将一个“快”字做到了极致。宁颇黎目光所及,只见到一道残影,飞速刺向自己胸口,仿佛天畔流星,一闪即逝,却令人难以忽略那道耀眼光辉。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一把剑快到这个程度,实在也不需要什么变化,什么后招。这个时候,再用别的什么剑招相对都已没了用处,宁颇黎软剑仍在手中,此时还剑入鞘都已不及,他运足内力,左手一掌击向对方剑锋。 内力是姜白虹弱项,以己之长,对敌之短,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 两道白色身影在夜色下交错,掌风呼啸,长剑如风,一瞬之后,两道人影各自伫立,随即一声脆响,宁颇黎手中的软剑落到了地上。水一般的剑刃沾了尘、染了土,又有几滴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软剑之上。 宁颇黎的掌力阻住了姜白虹那奇快无比的一剑,却也只阻住了一半。那一剑未曾刺入宁颇黎前胸,却挑断了他右手的手筋。 就在这个时候,树林中忽然又闻细弱声响,一道微光自黑暗中射出,直向宁颇黎的后背而去! 这样的速度天下罕见,姜白虹方才一剑如神,在这道微光面前,竟也显得略逊了几分,正是络绎针。 林皆醉是在宁姜二人动手之后才赶过来的,他不能和姜白虹一起出现,否则宁颇黎看到二人就会如同上次一般离开,以天之涯左使轻功,姜林二人还真未必追得上他。 待到小总管来到之时,宁姜二人正动手到酣畅淋漓处,林皆醉虽手握络绎针,却还真不能轻易出手,否则万一误伤到姜白虹,可就糟糕之极。直到现在姜白虹一剑挑断宁颇黎手筋,二人分开站立,他这才寻到了机会。 然而这位天之涯的左使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在林皆醉出手之时,他恰也是身形一动——这倒不是说他发现了林皆醉的存在,而是宁颇黎察觉到自己手筋已断的第一时间,便打定了速速离开的主意。 但饶是如此,络绎针速度毕竟非同寻常,到底还是碰到了宁颇黎的后背,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擦伤。这点点伤处,若是无毒,就放在一个三岁孩子身上也算不得什么。但那却是络绎针,今晚是必杀之局,林皆醉起手便是毒针。 宁颇黎一个踉跄,单膝跪地,眼见着便要栽倒在地。他却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了什么放入口中,竟又站了起来,向前便逃,速度虽不比从前,竟也不慢。 姜白虹嘿了一声,向前便追,但他才追了两步,忽然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林皆醉忙上前扶起他,道:“白虹!” 姜白虹咬牙道:“现下且死不了,阿醉,替我杀了他!”他还是个孩童便受过严重内伤,这些伤势一直盘踞他体内,加上早先受伤并未痊愈,方才强行出剑之后,竟一并爆发出来。他见林皆醉还未动身,便用力推了小总管一把,道:“快去!” 林皆醉从怀中取出治疗内伤的雪参丸塞到他手中,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便追了上去。 ? ? 若是宁颇黎平时轻功,林皆醉自然追他不上,但现在宁颇黎中了络绎针,虽只少许,亦是影响极深。林皆醉不远不近地缀着,竟也跟了上来。 然而宁颇黎能撑这么久,实在也在林皆醉的意料之外。他脚下不停,心中寻思,按说络绎针中了必死,就算只是擦伤少许亦会影响极大,先前宁颇黎吃的,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啊,褚辰砂! 林皆醉忽然想到了那个出身西南玉龙关的魔头,先前泊空青也曾赠予他能缓解毒性的药物。若天之涯与褚辰砂合作,那宁颇黎得到类似药物亦在情理之中,况且以褚辰砂的本事,药性自然更加厉害。 想到这里,林皆醉的眉头不由紧皱,但他转念一想,宁颇黎就算服下缓解药物,到底不能真正解毒,长途奔驰下来,必有不支的时候。 小总管所想不差,宁颇黎又逃了一段时间,速度到底慢了下来,林皆醉与他距离愈近。就在这个时候,宁颇黎的速度忽然又快了起来,转过一个弯,竟不见了踪影。林皆醉一惊,连忙跟了上去。却见面前骤显一座城池,城墙厚重巍峨,城下却是绿柳成行,摇曳枝叶映于月色之下,带出一分江南独有的秀美。 ——正是玉京城。 ? 这是江南最为古老的一座名城,当年也曾被小宁王.占了,在军师段克阳与大将军烈军的护卫下,险与京师对分天下。而昔日的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便是被段克阳一手教导出来。 如今,皆是俱往矣。 林皆醉按捺住心中种种思绪,抬头望去,却见宁颇黎站在城墙之下,一跃而起。 玉京城城墙极高,就算是再了得的轻功,也没有一个起跃便能跳过的道理。宁颇黎自然也做不到,他一跃之后,左脚飞出,竟在厚重青石上踢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随后右脚踏入凹陷之中,再度一跃,如法炮制。这样几个起落之间,他竟已将至城墙上方。林皆醉一看不好,连忙赶上。 他的轻功与内力都不如宁颇黎,天之涯左使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做不到。但小总管却也自有办法,他自怀中取出一样物事,分开后带到手中,随后也跃到了城墙之上。 这样物事外表有些古怪,看着好似一副猫爪,前端尖尖,闪耀着乌黑的光芒。待到林皆醉跃上之时,他左手用力一刺,“猫爪”的前端便刺入了城墙之中,如入朽木一般。随即右手刺入上方城墙,左手脱离,如此这般,一路攀援而上。 这副“猫爪”,乃是林皆醉用百炼精钢混入西方乌金制作的一样利器,他自己轻功虽然不及,但靠着这个,再高的城墙,再艰险的悬崖,亦是拦不住他。 幸而此处城墙尚属僻静,二人并未引起守城士兵注意,一先一后各自进了玉京城。林皆醉脚一落地,便看到了前方的宁颇黎,素来态度风流的左使此刻弯着腰,身子几乎折成两段,面上的表情极为痛苦。 他奔走一路,先前又强提内力跃上城墙,到了此事,纵有药物相助,体内络绎针的毒性也再压制不住了。林皆醉微微冷笑,上前一步。 ?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个高大身影,自一旁的屋顶一跃而下。 “四弟。” 林皆醉停住了脚步,看向前方,微微颔首,“廉右使。” 面前之人身形高瘦,面带风霜,腰间缠着一条长鞭,正是廉贞。 ? 在远方,宁颇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阁黑影之中,林皆醉暗叹一口气,心知今日里到底让宁颇黎逃出一条命去。然而既对上了廉贞,现在要考虑的倒不是能不能杀了天之涯的左使,而是自己能不能从右使的手下离开。 以武功而论,他绝非廉贞的对手,而廉贞知晓他的身份之后,定然会提防络绎针,想骤然出手亦不可行。 虽然如此,林皆醉想:总也不会完全没有机会。 他凝神看着廉贞,廉贞却也看着他,半晌,廉贞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当日在西南结拜之时,你可知晓我们几人的身份?” 林皆醉实没想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廉贞忽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个“我们”自不包括泊空青,当日里也只有玉龙关大弟子坦坦荡荡,将自己身份全盘说出。 他沉默片刻,道:“我的确不知。” 廉贞看向他,“我亦不知。” ? 他二人年纪不同,经历不同,性情不同,却均是久历江湖之人,西南一场结义,各自拿出了所余不多的几分真心,到头来,却终是刀剑相对。 林皆醉低声道:“当日山洞中,多谢廉右使为小总管讲话。” 廉贞苦笑道:“你不必谢我,当日里我并不知你是何人——清碧溪比武那日,留在段府主持之人,是不是你?” 林皆醉道:“是。”复又道:“下令施放烟花之人,也是我。” 廉贞慢慢点了点头,“果然如此。”他忽然一展手,解下腰间长鞭,内力一送,长鞭霎时笔直如剑,径指林皆醉前胸,“念着西南一场结拜,我让你三招!” 林皆醉道:“好!”手指轻动,风声细微,一丛络绎针倏然射出! 络绎针之能,天下皆知。廉贞自见到林皆醉那一刻起,便提防着这一时刻,现下络绎针虽然来得忽然,到底未曾出他的意料。廉贞长鞭一收,旋出一片内力如海,络绎针原本细小,被这份内力一荡,悉数飞了出去。 然而林皆醉却并没有指望络绎针真能伤了廉贞,络绎针一出,他转身就走,那副猫爪依然带在他的手上。他一跃便上了离已最近的屋顶,随即向左一跳,猫爪抓入了一座二层小楼的墙壁,借力向上,又来到了小楼楼顶,再向下跳去,上了另一所屋舍的房顶。展眼间,他已越过了四五座屋舍。 林皆醉自知轻功不敌廉贞,若在地上走,早晚被他追上;而在屋顶穿行,障碍许多,说不定还有机会。然而他走了一段时间,回头一望,廉贞仍然跟在后面。小总管一咬牙,又提了一分力,疾速前行。 ? 玉京城内月色清明,二人疾行于月下,穿过了小半个玉京城。 这不是办法。林皆醉心想。 仗着先行之便,廉贞还没追上他,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已是越来越近,而自己的内力渐有不济,若是等被追上再动手,可就更加不利。 可自己当如何做?方才一路,林皆醉不是没想到拦阻又或暗算的法子,但廉贞不但武功高于他,江湖经验也在他之上。这些法子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此时小总管刚从一处亭阁上跳了下来,立于长街之上,廉贞紧随其后。恰在此时,一阵疾风吹过,发出呜呜声响,长街上的残叶落花被这阵风带得飞舞不定。林皆醉心念一动,立定了脚步。 廉贞见林皆醉停了下来,并未有所松懈,反而更加警惕,他最担心的便是林皆醉的络绎针,然而小总管停下之后,手并未放到身上,而只是微微抬起。 这不是要发射暗器的样子,他要做什么?廉贞刚想到这里,忽然间一道锐利内力已到了身前,这道内力虽不是特别强盛,却极是锋利,如若宝剑长刀,竟不知林皆醉从何发出。按说这般的无形之刃,发出时本应有风声,却因方才疾风扫过,隐入其中,连廉贞都瞒了过去。 这等时刻,躲闪已来不及,廉贞仓促之下,双掌齐出,内力直如排山倒海一般,朝着那道锐利风声扫了过去。两者相遇,如刀入水,锋利的风刃力道渐被减弱,却终究不曾停止,只是到廉贞面前之时,速度已慢了许多。廉贞一转头,那道风刃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到底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紫金功 第一百一十一章 紫金功 廉贞看向林皆醉,目光中有震惊之色,“失空斩。” 林皆醉也看向他,先前廉贞出手不止一次,但性命交关之时,他使出的方是自己的真实本领,“留风掌。” ?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 ? 当年的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原有一位搭档,亦是他的好友沈南园。二人一起做下了许多大事,后来玉京兵败,清明雨身死阵前。沈南园却到底留了一条命出来,后来隐居大理,再不曾出江湖。 这两名顶尖杀手都没有传人,江湖上留下的,也只有他们昔日的传说,可谁也不曾想到,许多年以后,失空斩与留风掌,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在玉京城中再度相会。 疾风停歇,那些飞舞的花叶,一片片慢慢飘落下来;月亮不知何时躲入了云中,昏暗长街之上,对面而立的两人,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廉贞忽然开口:“我的师父,是沈南园的后人,名讳沈冰。” 林皆醉低声道:“是,所以我当日化名林冰。” ? 清明雨行走江湖时,曾用化名于冰。 他们纪念的,都是同一个人。 ? 廉贞忽然转过了身,声音疲惫,“罢了,你走吧。” 林皆醉一惊,却听廉贞又道:“只此一次。” 那初见时冷淡毒舌的江湖高手,比他外表所呈现的,更加重情。 林皆醉知道这样机会委实难得,再不多言,转身便走。廉贞自也不再看他,大踏步向前方走去。只是才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住了。 似廉贞这般等级的高手,自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直觉。实则现在并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就是觉得,前方暗巷中隐藏着极大危险,如若一头庞大无匹的猛兽,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 “何人在此?”他沉声问道。 夜色如阴,长街静谧。 在长街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 天畔乌云在那一瞬间散开,明亮月色照在那人身上。只见此人身形高大,裸露在外的双手与小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金属颜色。他不曾言语,周身上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与之面对,宛若身处狂风暴雨之中。 廉贞任天之涯右使,历尽北疆风霜,一时间竟也被这股压力所迫,只觉周身上下似困于铁笼之中,又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再动弹不得。但这毕竟不过是一瞬间事,他提起全身内力,缓缓上前一步,终是突破了这股压力的桎梏。 “原来是岳堡主。” 林皆醉本已离开一段距离,听得这句话,又停下了脚步。 岳天鸣看了廉贞,道:“天之涯,廉贞?” 廉贞道:“正是。” 岳天鸣略一点头,左掌拍出,径直向廉贞前胸而去。虽只一掌,气势却极为雄浑,宛若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廉贞素以内力深厚自诩,当日在大理清碧溪,他曾以内力令瀑布倒流良久,令在场诸多江湖人惊叹不已。但现下见了岳天鸣这一掌,他也不由暗生感叹,心道武林中人皆说长生堡主乃是江湖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 廉贞素来性情高傲,岳天鸣一掌击出,他也以一掌相还,两股巨大的力量碰到一处,真如排山倒海一般。廉贞连退了十余步,后腿一弓,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不曾栽倒。但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青石板却被这股力道所激,碎成数片。 岳天鸣看他一眼,“不错。” 能被岳天鸣赞一句不错,放在江湖中,可说是难得的殊荣。但之于廉贞而言,却并非荣誉而是耻辱,他冷冷道:“岳堡主也不错。” 岳天鸣哼了一声,并不屑回答这一句话,又是一掌击了过来。 先前岳天鸣那一掌虽也厉害,多少还有些信手拈来的意思,这一掌却是用上了九分内力,廉贞被他那一句“不错”激起火气,竟不曾退,硬接下了这一掌。 双掌相击,又是一番惊天动地。廉贞虎口被震得生疼,按捺一番再忍不住,一口血涌了出来。他不愿为人所轻,血至唇边,又硬咽了回去。 岳天鸣看得分明,点了点头道:“当年的凌五,也无非就是你这样子了。” 凌五乃是是天之涯的前任首领,十多年前死在了岳天鸣的手下。他死后天之涯一度涣散,直至杨守接手,才慢慢将天之涯重新聚拢起来。 廉贞看着岳天鸣,半晌道:“我没见过凌五。” 岳天鸣并不在意,道:“死了便能见到了。”说着,他手掌上金属光芒忽地暴涨,双掌齐出,朝着廉贞前胸击了过来。 这是岳天鸣第一次双掌齐出,那仿佛已经不是属于人的手掌,而是两柄锋利无匹的宝刀,摧枯拉朽,见者披靡。双掌未至,内力已如劲风,压迫的人难以呼吸。廉贞听他先前说话,已知岳天鸣这一次必是杀招,当即亦是运足内力,留风掌如风行水上,携十二分内力还击而去。他心中清楚,这一掌击出,自己恐怕也没了多少再次出手的内力;可若不这般,自己定是必死无疑! 林皆醉距离二人尚有一段距离,这个时候,他已没有出手的必要。看到前两招时,他伫立当地,犹可感慨一句双方内力之强撑。到第三招时,他却觉脚下剧烈一震,忙使了个千斤坠定住身形,又有一道紫金内力余劲未歇,向他而来。林皆醉向旁一闪,那道内力与他擦身而过,一小截腰带被内力所断,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与紫金内力距离尚远的林皆醉犹自如此,直面相对岳天鸣的廉贞后退三步,强自维持站立,却到底再忍不住,大口大口的鲜血直涌出来,衣襟上霎时鲜红一片。 岳天鸣这一掌打得委实太狠,廉贞轻则重伤;严重的话,说不定便要就此武功全废。然而即便如此,岳天鸣仍觉不足,他上前一步,左掌举起,就要将廉贞立毙于掌下。廉贞虽看得分明,然而现下他站立尚且不易,更不必说还手躲避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辆马车自长街另一侧疾行而来,拉车的几匹马极其神骏,四蹄纷飞,真如风驰电掣一般,刹那间便到了几人面前。随即马车上忽然射出无数利箭,全部朝岳天鸣射了过来。 若要比拟现下情形,倒好似郁金堂随身携带的那个方盒忽然扩大了几十倍,射出的暗器又增加了若干倍一般。然而马车与方盒又自不同,后者毕竟还是江湖上的机关,那辆马车却似战场上的利器,每一支箭均是快、准、狠,单是一支箭,亦能给人造成极大威胁,何况现在是万箭齐发?以岳天鸣之能,也被压制得颇为窘迫,他不得不运足紫金内力,双掌不断击出,这才打落了射向他的所有羽箭。然而这个时候,那驾车的车夫却已一把捞起廉贞,随即疾行而去。 岳天鸣打落最后一支羽箭,狠狠道:“竟被这鬼马车拦了。”其实方才那一阵羽箭齐发,若不是岳天鸣紫金功精湛无比,换了第二个人在此,不死也要重伤。 马车一幕,林皆醉看得一清二楚,以他武功,并不及过去拦阻,但他却看清了那辆马车的样子。 当日他离开大理,路上遇雨歇息之时,在茶棚上遇到了天之涯首领杨守,杨守所乘的,正是今日里出现这辆马车。而驾车的车夫则是在杨守身边侍奉的老者。 实未想到,当日一别,今日里竟然以这种方式再度相逢。 小总管正自思量,岳天鸣已走了过来,看他一眼道:“白虹呢?” 林皆醉道:“在冠林。”这便是姜白虹与宁颇黎决斗之地。岳天鸣点了点头,道:“走。” 林皆醉便跟在他后边,岳天鸣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会失空斩?” 林皆醉停下了脚步,早先胡三绝就曾旁敲侧击过此事,后来柳然设计他为内鬼,更是用失空斩作为例证。他那时便想到,失空斩之事,怕是已被长生堡几位高层得知了。但看岳天鸣的样子,却好似见他与廉贞交手,方才知道。 他一停下来,岳天鸣自然察觉,不耐烦道:“怎么不走?” 林皆醉便又跟了上来,简短答道:“是。” 岳天鸣实在不喜欢他这个劲儿,心道若是白虹在此,必有许多话要和我说。可见血缘到底是要紧的,他不是老五的亲生儿子,便没有老五那等洒落气质,便道:“练得不怎么样。” 林皆醉沉默片刻,然而岳天鸣这句话实在也不能算错,道:“是。” 长生堡这一次的反杀行动,尽管左右使者最终逃得一命,仍是成绩斐然。 左使宁颇黎心腹被杀,手筋被挑,身中剧毒;右使廉贞身受沉重内伤,极有可能武功全废。就算二人侥天之幸,最后能保存武功,至少也会有相当一段时间无法出现在江湖上。 而天之涯就算是插翅猛虎,失去了左右双使,也如同被斩断了双翼一般。 在岳天鸣与林皆醉接到姜白虹,回到长生堡之后,天光已然破晓。姜白虹虽受了内伤,一路上却没闲着,先问林皆醉到底发生何事,又问长生堡主是如何赶到玉京城中,岳天鸣对这个义子总是钟爱的,便与他说了前因后果,林皆醉在一旁也听的分明。 原来在林戈发现宁颇黎的踪迹之前,岳天鸣便曾派人在周边巡视,他虽未发现左使,却在玉京城内发现了右使行踪。待到姜林二人向长生堡主汇报计划时,岳天鸣答道“放手去做”,实则因势利导,决意将左右双使一并除去。照他先前所想,姜白虹一人对付宁颇黎也已足够,所以主要精力,还是用在了对付右使之上。若不是那忽然杀出的马车搅局,廉贞便要魂断玉京城中。 若说他们几人的行动,或多或少还有些不足之处,那么岳小夜归来之时,却是令众人颇为惊喜。 岳小夜没有杀人,但她却带回了一批人,这些人出自天罡三十六,为首的两人一是青面余广,另一个则是赤发刘仁。正是岳小夜在密林中遇见之人。 ? 原来当日里岳小夜见得这些人并非与宁颇黎一路,思量再三,决意出来,向两人解说当下情形,她言道:现下天之涯左使已然身死,若他们想自立门户,这些人手也远远不够,倒不如投奔长生堡,待到收回天罡三十六原本水寨,便派二人作为首领,还如先前一般自在逍遥。 她这话自然有些夸大其词之处,但余广刘仁原本便不知前路如何,听得岳小夜言之凿凿,又见她身后许多护卫,早生了情怯之意。经得一番劝说,他们便同意投诚,随着岳小夜一同回到了长生堡中。 岳天鸣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欢喜,单看余广刘仁二人,并非天罡水寨中最为重要的角色,但他二人出自天罡三十六,对水寨中情形必然十分了解。加上宁颇黎现在动不得武,自也管不到天罡三十六头上,正可乘此机会将其占领。想到这里,他不由也颇勉励了岳小夜几句。 如意盟中人得知长生堡这一次的反杀行动成果,亦是十分惊诧,不过两名长老都不是那等将情绪表露在面上的人,又知岳天鸣不喜奉承夸赞等事,便均赞了岳小夜几句,郁流云道:“岳小姐有勇有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郁宗也道:“不愧是长生堡主爱女,这般的聪明能干。” 岳天鸣虽不喜听人奉承自己,但天下的父母,就没有不乐意听人夸奖儿女的,他心中亦想:早些年不让这个女儿参与江湖事务,说不定真是自己错了。 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中亦是暗叹:数日之前,长生堡犹是元气大伤,没想现下情势竟然再次倒转。 这是单纯的运气好吗?似乎又并非如此。林皆醉忽然想到十三年前,岳天鸣从林青锋那里接来自己时,路上曾遭天之涯杀手截杀,那时若不是有个姜白虹,长生堡主只怕便会死在那里。然而岳天鸣一回到长生堡,立即制定计划,先假造自己重伤濒死的讯息,随后引出大雨,刺杀凌五,导致天之涯一度崩溃。 长生堡主并非只有武功高明,在逆境中觅得时机,一举翻盘,方才是他最大的本事。 ? 林戈也已赶了回来,他杀了武定国石俊二人,待赶过去的时候,岳小夜已经将余广刘仁收归已有,他见岳小夜一行没什么事,便去寻林皆醉,只可惜他到的晚了些,岳天鸣与林皆醉已经归来,只得回到长生堡。 此时他见如意盟中人都赞岳小夜,不由诧异道:“他们,怎么,不夸你?” 林皆醉一怔,林戈道:“计划,是你,定的。” 反杀计划,确是林皆醉最先提出,他先散布小总管叛变谣言,将长生堡外围的岗哨撤去,又将几座先前在柳然叛乱时毁坏的建筑点了火,布置了池微等一干人手。而被纪恨抓去的那个人,则是个他刻意挑选出来,曾参与柳然叛乱的普通护卫,当时宁颇黎再三询问也没看出破绽,盖因那护卫自己,也真当是林皆醉叛变,自己是趁机逃出来的。 林皆醉心知如意盟两名长老所言,大半是场面话,小半才是真心。但这些却不好和林戈说,便换了个林戈能听懂的角度道:“计划本来仓促,我并未料到廉贞前来,也没能真杀得了宁颇黎,这都是疏漏之处。” 林戈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才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后半句他说得很慢,难得只停顿了一次,说罢,他便自行去休息了。 林皆醉摇头一笑,并没有把林戈的话放在心上。 ? 姜白虹被岳天鸣带去以内力医治内伤,岳小夜也下去休息。林皆醉一宿未睡,原也累了,有心小憩片刻,便向自己房间走去。 尚未到院落门口,一个护卫便上前来,行礼道:“小总管,大理来信。”说着递过一根竹管。原来林皆醉刚回到长生堡时,因姜白虹中毒一事,他曾写信给结义兄弟段玉衡,请对方代为寻找义姐泊空青,为姜白虹解毒。林皆醉心道:好在白虹已解了毒,倒是麻烦了三哥一场。他接过竹管,见上面火漆依然,道一声谢,那护卫便退下了。 林皆醉拿着竹管,原想回书房再看,忽然想到一件事,暗道:不对! 大理与江南相距甚远,虽然他是派人骑快马而去,但这点时间,也绝不够打个来回的!看那竹管样式,显然是段玉衡派信鸽送来的这封信,难道自己离开之后,大理又出了什么事情? 一念至此,他忙打开了竹管,见里面塞着一个细细的纸卷,林皆醉将纸卷取出展开,见上面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段玉衡手笔。 “四弟台鉴: ?西南再生事端,褚辰砂……” ? 林皆醉刚看到这里,忽然一支飞镖自远处袭来,他全神贯注在信件之上,自然未曾留意,那支飞镖却是直奔他手中的信纸而来,“夺”的一声,连镖带纸,一起钉到了旁边一株紫藤之上。 林皆醉抬眼望去,却见郁金堂大踏步走了过来,“林皆醉,拿出你的络绎针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开宴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开宴 对这位如意盟的少盟主,林皆醉委实是无甚好感,他看了郁金堂一眼,平淡道:“不必了。”转身就要去拿信纸。谁想他脚步刚动,又一支飞镖射了过来,正扎在他前方地上,镖身犹自颤抖不已。郁金堂冷笑道:“磨磨蹭蹭地,不像个男子汉的样子。” 林皆醉回身看他,“既然相看两厌,又何必纠缠不休?” 郁金堂只道:“你比不比?” 林皆醉道:“不比。”他毕竟与姜白虹不同,姜白虹能放手去做的事情,他却不能。 郁金堂心中恼怒,他从小到大,其实也不是没遇到过优秀的同辈人,但大约是性情不合的缘故,唯有这个林皆醉,他特别的看不顺眼。先前还只是为了络绎针的缘故想和小总管比上一场,到了现在,他就觉得此人态度委实可恶,一定要教训一番。 然而林皆醉若就不用络绎针,自己难道还能硬逼着对方拿出来不成?郁金堂心中思量,抬眼见林皆醉的目光所向,念头一动,又是一枚飞镖打了出来。这枚飞镖的走势十分巧妙,恰是撞向钉在紫藤上那枚飞镖的镖尾。二者一碰,紫藤上的飞镖被撞飞出去,信纸也随之飘了起来。郁金堂看准信纸走向,纵身一跃。他心道你不是看重这封信吗,等我把它拿到手,看你和我比是不比! 论到这位如意盟少盟主的暗器本领,在年轻一代中也称得上是难得,譬如方才飞镖相撞那一招,没有五年的苦功,绝练不到这等程度。但郁金堂却忘了一件事,他撞出的是飞镖,那封信却不是随着他的飞镖一起走的。一阵大风刮过,那张信纸本来就薄,被风一吹,飘飘摇摇直飞了上去。 林皆醉这时也掠了过来,只是信纸飞得太高,二人轻功虽然不弱,却也绝没可能够到。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又是一阵风吹了过来,信纸向前再飘,随即落了下去。 林皆醉暗叫一声不好,前面正是院中的太平缸,里面储着满满的雨水。万一信纸落入其中,可就糟糕之极。他刚上前一步,郁金堂却一把抓住了他,道:“林皆醉,你……” 他想说:“你比是不比?”可一句话未曾说完,林皆醉忽然用力甩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太平缸中捞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薄纸。 那封信到底还是掉入了水中,上面的字迹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墨痕。 郁金堂本意是想与林皆醉比试,并非真想毁掉信件,见得如此情景,多少有些愧疚,有心说句道歉言语,一时却又说不出口,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丢下了手上纸张,冷冷道:“好啊,那就比。” 他看向郁金堂,面上的神情也如声音一般的冷淡,“少盟主原先道每人出招三次,这也不必,一招就够了。” 郁金堂从他声音中听出些似有若无的傲气,不由道:“一招?就是我父亲,也不敢说一招制敌,你既有这本事,那你就出手罢!” 林皆醉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地道:“好。” 话音刚落,郁金堂忽觉左臂上微微一痛,仿佛被大蚂蚁咬了一下,他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想到这里,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待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躺在地上,全身酸麻。林皆醉负着手,站在他身前,道:“你醒了?” 郁金堂忙从地上站起来,一时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林皆醉道:“你方才已经中了络绎针,只不过我在针上淬的是麻药,刚刚给你服了解药,因此你醒了。” 自己竟已中了络绎针?郁金堂一惊,他方才根本没看到林皆醉有何动作,对方不过才说了一个字,自己怎的就中招了? 他忽又想到左臂上那忽如其来的一痛,忙挽起衣袖察看,手臂上确实有一个细小红点,但络绎针到底是什么时候射出的?莫非是对方使诈?他这般想着,也便说了出来。 林皆醉做事,不做也就罢了,真若做了,索性便做到底。他道:“好,那再来一次。” 郁金堂忙不顾身上不适,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心道先前或是我没做好准备,现下却绝不会了。就听林皆醉不紧不慢说了一句:“少盟主,可准备好了?” 郁金堂心中不喜,心道你竟这般看轻我?便不曾回答。林皆醉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郁金堂怒道:“你放马过来!” 话音未落,这次换成他右臂微微一痛,又晕了过去。 待到郁金堂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林皆醉依旧站在他的面前,问道:“少盟主可否需要再比一次?” 郁金堂怒道:“再来!” 待到他第三次醒来的时候,郁金堂虽是怒火依旧,却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大抵,他真的不是络绎针的对手。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然而络绎针上所淬麻药亦是十分了得,他连中三次,虽然每次都服了解药,但这些麻药汇聚在一起亦是非同小可。郁金堂只觉双腿虚软,一时竟然难以起身。 林皆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上前将郁金堂扶了起来,道:“少盟主,今日之事,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郁金堂一怔,“什么?” 林皆醉道:“长生堡与如意盟现下合作,何必同室操戈?” 郁金堂怒道:“那是如意盟与你们的堡主合作,凭你,还配不上!” 林皆醉平静道:“少盟主说的不假,是如意盟的郁盟主,与长生堡堡主合作。”这一句乍一听似乎和郁金堂所说无甚区别,内里含义却大不相同,真正决策人乃是两位首领,而林皆醉也好,郁金堂也好,虽然是一个是小总管,一个是少盟主,却都干涉不到这两位首领的决定。 郁金堂狂妄莽撞不假,但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少盟主,到底还是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面上的神色不由变了一变。林皆醉道:“在下以为,我们还是不要违背了郁盟主与堡主合作的意愿为好。” 郁金堂的面色又变了变,郁层云对他素来宠爱,但涉及到如意盟的大事,却也是不假颜色的。林皆醉看出他心思变动,便换了口气道:“如此,还是我送少盟主回去吧。” ? 小总管真的把郁金堂送了回来,郁流云与郁宗二人见到这番情景,都很吃惊。林皆醉却只道:“今日天热,少盟主不慎中暑,因此我将少盟主送了回来。”说罢,又与两人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郁流云与郁宗知道此事绝非这般简单,但再问郁金堂,后者却一字不答。二人面面相觑,心中都道:“长生堡这小总管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 林皆醉却没再管二人所想,径直回了书房,欲待给段玉衡回一封信询问,这时姜白虹却忽然进来笑道:“好消息,三叔已找到海哥的踪迹了!” 林皆醉听了不免诧异,按说塞外距离遥远,岳海灯加入的黄沙帮又素来行踪不定。胡三绝才走几天,怎么这就见到人了?姜白虹见他神情便知其意,笑道:“这话说来也巧,有个叫半天飞的沙匪逃到了江南,因只有海哥是江南长大,熟悉地理,因此黄沙帮便派他来追捕这半天飞。” 林皆醉恍然,微笑道:“果然是好消息,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姜白虹道:“其实三叔也没见到人,原是有个分舵中人前几天见到了海哥,闻说还和他喝了一顿酒,才知道这些事,但海哥既在江南,三叔不用多久自也会找到人,我看不久他们也就回来了。”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说的是。”又问:“你的内伤怎样了?” 姜白虹笑道:“总死不了就是。” 林皆醉不愿意听他这样说话,微沉了脸,便为姜白虹看脉,岳天鸣内力强盛,为他治伤之后自是有所好转,但若说就此痊愈,自然不能。小总管不由叹了口气,道:“到底没有全好,你快去休息。” 姜白虹笑道:“我这就去,你倒不睡一会儿?” 林皆醉道:“睡睡睡,你快些回去。” 姜白虹走后,林皆醉却并没有睡,他提起笔,写了一封信给段玉衡,一边写,一边还想着姜白虹的内伤,写到“不知西南情形现下如何”时忽觉不对,仔细再一看,自己竟写成了“不知西南入骨眠现下如何”。他不觉失笑,撕了手中纸张,正打算重写一次,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心道:是了,我从前怎么没想到问这个! 林皆醉想到之事,正是姜白虹身上的内伤。 童年时期,姜白虹中了天之涯杀手的阴毒内功入骨眠,在胡三绝的救助之下挣出一条命来。虽然如此,他仍是活不过三十岁,习练内功亦有许多限制。岳天鸣、胡三绝等人为此想过许多办法,林皆醉也为此担忧许久,但都未寻到什么灵丹妙药。 先前到西南时,他虽结识了泊空青,但因玉龙关一门修习的是毒药,他并未多想。方才他忽然反应过来,入骨眠,不正是来源于西南吗?玉龙关一门在西南盘踞已久,若是他们真知道什么药物,能够医治好姜白虹呢? 一想到这里,林皆醉不由得兴奋起来,但他随即便按捺下情绪,心道:现下也只是万一的想法,绝不能说与姜白虹听,免得最后不成,令白虹空欢喜一场。想到这里,他又重写了一封信,并在最后附上一段,请段玉衡代为询问泊空青,玉龙关对入骨眠可有了解,若有,是否可知道什么医治的办法? 这封信写完,林皆醉立即派人将其送出,这时他又想到褚辰砂之事,那封信虽未看完,却也能猜出定是在褚辰砂身上又出了什么事情。此人之狠毒狡诈,实在是他平生仅见,难道此人又在西南掀起了什么风雨?不知段玉衡现下又怎么样了…… 小总管想一会儿姜白虹,又思量片刻褚辰砂,最后到底也有些支撑不住,伏在书桌上小睡了片刻。 午饭之后姜白虹又来了一次,笑道:“又有一件好事,中午我和义父一起吃饭,如意盟那两个长老过来辞行,说是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林皆醉一听便知其意,微笑道:“昨晚那一场事影响不小,他们想必要即刻回去告诉如意盟的那位郁盟主。” 姜白虹赞同道:“你说的是,这也好,莫要他们小瞧咱们长生堡。”又道:“如意盟也倒罢了,我只看不惯那个郁金堂,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他以为他是螃蟹?” 林皆醉不由得失笑,姜白虹忽又道:“不对。论理来说,那两个长老虽是主事人,但郁金堂身份放在那里,总该一起来辞行,怎么倒没来?”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便看到了林皆醉身上,“嘿,阿醉你说,那个郁金堂怎么没来?” 他声气里全是笑意,林皆醉笑道:“好了,是我干的。那位少盟主上午时又来找了我一次。” 姜白虹吃惊道:“他还敢来?你怎么收拾他的?” 林皆醉道:“也没怎样,他既想见络绎针,便让他见见就是了。” 小总管口气再正常不过,换作旁人大概看不出什么,但姜白虹和他一起长大,马上便看出了不对,笑道:“见见啊,那见了几次?” 林皆醉竖起三根手指,“三次。后来我看这位少盟主也累了,便送他回去了。” 姜白虹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难怪那两位长老中午就来辞行,怕是也有这个缘故罢。”又道:“该!就该这么教训一下他。”却见林皆醉起了身,奇道:“你去哪里?” 林皆醉道:“如意盟与长生堡关系不同,他们既然明天要动身,今晚想必要设下饯别的宴席,我去询问堡主,准备一二。” 姜白虹恍然,“还真是,你快去吧。” 林皆醉去见岳天鸣时,后者还没想到这个。这倒不是说长生堡主粗疏又或架子大,而是因为一直以来,这些事情并不用他提,自有柳然在一旁就帮他办了。现在林皆醉提到此事,岳天鸣也醒悟过来,道:“你看着办吧。” 林皆醉道:“是。”却并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将晚上宴席安排,赠送土仪等事简要说了一遍,他心中明白,长生堡与如意盟之间的合作,岳天鸣与对方大抵已经谈妥,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虽然如此,他安排的亦是周全妥帖,并无疏漏之处。岳天鸣听了便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倘若老二在这里,大约也是这样子安排。 这一晚的饯别宴席,确也是尽善尽美,郁金堂也出了席,先前表情略僵硬了些,后来饮了几杯酒下肚,便也慢慢地好了。郁流云与郁宗却都是长袖善舞之人,又见了昨晚长生堡的行动,对长生堡年轻一代颇为赞誉,郁宗还道:“我们凤副盟主的爱女凤鸣,与岳小姐年纪相仿,日后恰好结交,也好向岳小姐学上一学。” 林皆醉知道凤阮有一儿一女,乃是双胞姐弟,弟弟凤华在江湖上声名还不大显,姐姐凤鸣的暗器功夫却是不差的。岳小夜也听说过这位凤小姐的名字,自是谦逊了几句。 郁金堂便道:“那凤鸣疯疯癫癫的,我看不如岳小姐。” 郁流云斥道:“这是什么话。”复又笑道:“凤鸣这孩子性情活泼,确是不如岳小姐沉静。” 虽然有这样一个小插曲,这一次宴席仍称得上是宾主尽欢。散席之后,林皆醉并未喝什么酒,正思量着今日里还有什么事,姜白虹却忽然冒出来,笑道:“阿醉,跟我来。” 林皆醉不明所以,便跟着姜白虹来到附近的小花厅里,这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齐齐整整的一桌菜肴,连酒也备好了,烛影和着花影摇曳不休,岳小夜和林戈也在,姜白虹笑道:“这等酒宴最没意思,我猜你也没吃好罢,来,咱们添酒回灯重开宴!” 难为姜白虹竟也说出了这么一句,林皆醉一笑落座,“好。” 这一桌酒席却不是随意弄的,颇有几道菜是要下功夫的大菜,显然是先前就已经预备好的。姜白虹见林皆醉眼神便笑道:“这都是小夜准备的,你可得好好谢谢她。”岳小夜却笑道:“酒可是姜大哥拿来的,闻说是二十年的状元红,实在难得。”又道:“这位林大哥也帮了许多忙。” 林戈点了点头,“恩”了一声。 林皆醉笑道:“看来只有我一个是空着手来的,实在抱歉。”想了想道:“我那里还有一小坛玫瑰清,这就叫人拿来。” 这玫瑰清是一种果酒,滋味清甜,通常是女子饮用为多。姜白虹笑道:“酒是好酒,我却不要喝,给小夜喝吧。” 不一会儿玫瑰清也拿了过来,几人各自斟满,姜白虹、林皆醉、林戈三人杯中都是状元红,只岳小夜倒了玫瑰清。姜白虹道:“这第一杯总要有个名头,咱们祝点儿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如意盟 第一百一十三章 如意盟 林皆醉笑道:“这酒既是状元红,便祝你早日成为兵器谱上的状元,如何?” 岳小夜便道:“这兆头很好,当饮此杯。”姜白虹为人本来洒脱,便笑道:“好啊。”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第一杯酒喝完,姜白虹忽道:“不对,喝状元酒的可不止我一人,阿醉你们又有什么说头?”林皆醉的武功,那是无论如何也和“状元”二字挂不上边的。小总管手中本有“天下第一暗器”,但因着络绎针惹上一个郁金堂,姜白虹也不想在这时候提,想一想便笑道:“有了,便祝阿醉你早日成为江湖第一人。” 林皆醉失笑,“这未免差得太远。” 姜白虹笑道:“你怎么就不能了,来来来,喝了这杯。”林戈不声不响地,可也把酒杯举了起来,岳小夜见二人都举了杯,自也拿起了酒杯,林皆醉推辞不过,只得把这一杯酒喝了。 酒杯放下,姜白虹又瞄到了林戈身上,还没开口,林皆醉细心,却见林戈双颊通红,忙问:“林戈,你怎么了?”却见林戈扶着头,道:“头晕。” 姜白虹哎呀一声,道:“你剑法不坏,酒量怎的这样差。”便打了碗热汤给他。林戈一口气喝掉,去一旁洗了把脸,这才清醒了一些。林皆醉便把他的酒换成了玫瑰清,林戈倒很喜欢这果酒的味道,小口小口地啜饮。 岳小夜便微笑道:“大家本是为着方才不曾吃好,才开一席的,也不要本末倒置,来,大家吃菜。”又为几人分别布了菜,她这样一张罗,几人也都吃了起来。 ? 林皆醉确有些饿了,这桌酒席又很合他的胃口,不由得便吃了不少,落后又喝了一碗汤,身子暖融融的十分舒服。二十年的状元红喝着顺口,后劲却是很足的,他喝了几杯后便不敢再喝,倒是姜白虹,着实喝了不少。 岳小夜忍不住便劝了一句,“姜大哥,你内伤未愈,少喝几杯。” 姜白虹笑道:“咦,阿醉身上也有伤,你怎的不劝他?” 岳小夜面上微红,却仍是道:“他喝得没你多。” 姜白虹就不干了,道:“阿醉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喝酒,来,和我喝一杯。” 林皆醉从善如流,与姜白虹干了一杯,姜白虹还不放过他,道:“你方才在想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林皆醉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天罡水寨的事情,我在想堡主何时会派人前去处理。” 天罡水寨一事,并不是十分紧迫,但也确不能耽搁太久,现下宁颇黎中毒之余,手筋亦被挑断,最好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尽快解决。姜白虹道:“唉,你就是这样,就不能放下这些,先好好喝一顿酒?”他虽是这样说,但还是道:“我看着,不是你去就是我去。现下长生堡里事情多,多半还是我。” 林皆醉也这样想,毕竟重建雷霆一事交到了他手中,但他还是有些担忧姜白虹的内伤,就在这个时候,岳小夜忽然开口道:“若父亲允许,我想接手此事。” 姜白虹林皆醉二人都是一怔,岳小夜有此心思自然是好,但天罡水寨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虽然现下群龙无首,但内里高手仍是众多,情形也颇为复杂。岳小夜江湖经验到底欠缺,骤然接手,只怕未必应付得来。 姜白虹便道:“不如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如何?” 这自然也是一个办法,岳小夜点了点头,内心实还有不足之处,林皆醉却道:“若你真想接手天罡水寨一事,不如先练一练手。” 这下别说岳小夜,连姜白虹都看向他,奇道:“怎么个练法?” 林皆醉道:“宁颇黎接管天罡三十六之后,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跟随天之涯,也有几个人出来自立门户的,这其中有一个人叫做呼延天威,他手下的人马最多,在寒江支流处建了一个小水寨,距离长生堡一处分舵颇近,正是一个威胁。而呼延天威此人为恶日久,将其除去亦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说到这里,几人便都明白了。所谓的“练手”便是指呼延天威。岳小夜也想到昨天夜里,自己也听到余广刘仁说有一个“老八”出来单干,自己当时还不明所以,没想林皆醉早就一清二楚,不由道:“好。” 姜白虹也觉得这是个极妙的主意,笑道:“就这么办。” 他们这边说的开怀,另一边却听扑通一声,竟是林戈的头磕到了桌上,姜白虹惊道:“怎么,玫瑰清也能喝醉?!” ? 这一晚虽非正式的宴席,却是长生堡生变以来,几人最为开怀的一夜。 ? 第二日,岳小夜便和岳天鸣提出歼灭呼延天威一事,这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岳天鸣最近对这个女儿颇为满意,自也同意了。临行前,林皆醉与姜白虹又专门与她讲了许多注意之处,岳小夜皆点头应是。 又过三日,她带着呼延天威的头颅回到了长生堡,手下伤亡亦是极少。 岳天鸣甚觉欣慰,笑道:“你做得很好,要些什么奖励?”平日里他对姜白虹林皆醉等人倒不会这般说话,只因岳小夜是个女子,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句。 岳小夜趁机便道:“奖励并不敢当,只是父亲,天罡水寨可否交予我解决?”又想自己毕竟年轻识浅,复道:“又或我与姜大哥一同去?”照她所想,岳天鸣就算不同意前一句,后一句总该是同意的,没想岳天鸣却摇了摇头。 岳小夜忙道:“父亲,我……” 她话没说完,岳天鸣已打断了她,“这次你不去,白虹也不去。” 岳小夜一怔,心道莫非父亲还是要派林皆醉去?却听岳天鸣叹了一声道:“你大哥要回来了,这事便交给他。” 换作旁人,这一句话也就平常,但岳小夜却是个聪明女子,她听出了岳天鸣话中没说出的意思。 岳海灯数年不在长生堡,偏长生堡现下又生出许多变动,骤然归来,堡中人如何能够服他?天罡水寨,乃是留给他立威的。 再往深一层想,长生堡,总是要留给岳海灯的。 ? 想清了这一点,岳小夜忍不住脱口而出,“父亲,若我是个男子呢?” 第7章 提亲 这句话刚刚出口,岳小夜便后悔了。 以她平素个性,绝不会和岳天鸣说这么一句几近质问的话。但话已说了,自也收不回去,她心中忽又生出些隐隐的期待来,父亲会如何回答这句话?我若真是个男子,他又会怎样看待我呢? 然而岳天鸣并没有对这句问话如何在意,在他看来,岳小夜一向省事,这句话不过是小女儿的玩笑罢了,便挥挥手道:“你是个女子,如何能变成男子?下去罢!” 岳小夜道:“是。”终还是黯然退出了书房。 ? 她有些茫然地走了出去,心中一时滋味难辨。 难道真的是人心不足吗?岳小夜心想:从前自己能管的唯有一个院子,这般过了十几年,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柳然叛变之后,一切却都不一样了。她第一次这般强烈地感受到了实力的重要,在插手长生堡事务之后,这种感受更为强烈。 前方恰是一个水池,水池里畅游着几十尾摇曳的锦鲤,岳小夜在池边抱膝坐下,继续想着心事。 她比岳海灯、林皆醉、姜白虹几人年纪都小,少时看到几人代表长生堡执行各种任务,虽不甚了然,心中却是十分羡慕。再后来岳海灯出走,旁人都挽留他,父亲表面虽不在意,心中亦是挂念;岳海灯偶尔回来一次,众人皆是欢喜不尽;到现在,长生堡一出事,退隐已久的胡三绝也要出去寻他;岳天鸣方才的举动,更是表明了对岳海灯的重视。 有一个声音悄悄在她内心深处响起:大哥他,真是这般值得看重吗? 这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想什么呢?” 这下岳小夜差点真的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姜白虹。 姜白虹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倒吓到了她,不免有些歉意,道:“小夜,你没事吧?” 岳小夜见到是他,反倒放松了些。他们几人一起长大,说起来本是林皆醉在她心中格外不同,但感情之事却也微妙,越是这样时候,她反而越不想见到林皆醉,便笑道:“也没什么,我在这边坐坐。” 姜白虹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笑道:“看看鱼也好,我第一次出去杀了人,心里也不太舒服,慢慢就好了。” 岳小夜知道他误会了,却并没有解释,只道:“姜大哥说的是。” 姜白虹又道:“不过你这次做得漂亮!干净利落,像个老手的样子!那个呼延天威本来作恶多端,不算屈死,你也不要想太多。” 岳小夜心中一动,她倒没理会姜白虹后半句话,便试探着笑问道:“姜大哥觉得还好?我若是个男子,只怕你便不会这样赞扬了。” 姜白虹哈哈笑道:“你要是个男子,将来都可接堡主的位置了!” ? 这之于姜白虹,自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岳小夜听了,心头却不由跳了一跳。 又过两日,岳海灯还是没有回来,胡三绝传来讯息,道是他已见到了岳海灯,后者言道先前既已答应黄沙帮追捕那沙匪,必要先杀了那人,方才回来。胡三绝已帮忙一路去追捕了。岳天鸣闻听此言,气得摔了一个杯子,但尽管如此,天罡水寨的任务,他仍是没有分派下去。 到这个时候,岳小夜也就明白了长生堡主的意思。 ? 在胡三绝传讯后的第三日,如意盟的人再次来到了长生堡。 这次来的,只有郁流云与郁宗二人。这两名长老到来之后,与岳天鸣在书房中单独谈了两刻钟左右的时候,待到二人离开,岳天鸣又在书房中思量了片刻,便吩咐恰好前来汇报一事的林皆醉,要他把岳小夜叫过来。 林皆醉听命而去,最近一段时间他忙于雷霆与小重山的重建,与岳小夜见面的时间倒不如先前那般多。想到能见到她,心中亦有淡淡欢喜。 岳小夜正在研究长生堡外围防务,见到林皆醉前来,起身微笑道:“这两日都不见你,你在忙些什么?” 其实也不过是两日未见,往昔林皆醉外出,几月不归也是常事。现下他听了岳小夜说话,不知怎的,脑中忽然冒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一句来,面上不由微微一红。 岳小夜见他一时不语,复又笑道:“先前我见到你与池舵主谈话,另两位舵主已回分舵去了,这位舵主是要自此留在堡中么?” 林皆醉这才从方才的恍神中反应过来,心道小夜心思好生敏锐。先前他与池微见面,乃是商讨小重山之事,当时池微向他汇报,小重山已然开始训练了。但这话现下却不好向岳小夜说,因此只道:“正是,池舵主为人精明能干,现在堡中人才匮乏,因此将他留在了长生堡。” 岳小夜道:“我记得池舵主原先所处的分舵也颇为重要,不知可有妥当人手接管?” 林皆醉道:“池舵主推荐他原本的副手苑春山接任,此人武功出色,处事细致,对分舵的一应事务也颇为了解。” 岳小夜点了点头,“那就好。” 按说林皆醉此时本应与岳小夜说明岳天鸣叫她前去之事,但他今日本也想寻岳小夜,想一想仍是先道:“有样东西想送给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递了过去。原来小重山所用之剑皆为特制,前几日他公器私用,打造小重山兵器时,同时也打造了这样一把短剑。 岳小夜诧异接过,剑一入手,心中便是一动,这把剑剑刃锋利还在其次,更难得的是无论大小、轻重、剑刃薄厚皆是极为称手,剑柄上用蓝宝石镶嵌成一朵小小五瓣花,亦是正合岳小夜的审美。这把短剑或许不是江湖上最名贵的一把剑,但绝对是最适合岳小夜的一把剑。 岳小夜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道:“这剑实在是好,多谢你。” 林皆醉微笑道:“你喜欢就好。堡主在书房,寻你有事,快去罢。” 岳小夜将短剑收入怀中,与林皆醉联袂而出。却听身边林皆醉的声音低低,宛若耳语。 “很久没有送你花了,先送你这个罢。” ? 岳小夜忍不住触碰了一下剑柄上的宝石花朵。从前为了避嫌,林皆醉除了那些花之外,并没有送过她其他的礼物。这却是第一次,他没有再避讳,正式的,送出了第一件合心的礼物给她。 林皆醉另有他事,带岳小夜到书房门前便先行离开了。岳小夜敲门进入,行礼如仪,岳天鸣见到她来了,挥挥手道:“你坐下。” 岳小夜依言坐下,但岳天鸣却半晌不曾说话,这实在不是他素日个性,岳小夜心中诧异,但她颇有耐心,便静坐等待。 又过一会儿,岳天鸣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终于还是开了口,“你的母亲,已经去世许多年了。” 岳天鸣并不是那等多愁善感之人,岳小夜之母去世时,他虽也难过,但这些年来并未提过几次,现下特地叫岳小夜前来,却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岳小夜不免更加奇怪,但父亲既这般说,她自然是垂首道:“是,我也很思念母亲。” 岳天鸣又咳嗽了一声,道:“若你母亲还在,也不必我来和你说这个事。”他道:“今日里如意盟那两个长老又来了,他们这次来,是奉了郁层云的令,替郁金堂向你求亲。” 岳小夜一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岳天鸣到底不是那等性情犹豫的人,虽然父亲当面与女儿说她的亲事有些尴尬。但第一句既然出口,后面的话也就好说的多了。 他续道:“郁金堂那个小子,前些时日你也是见过的,行事不及咱们家的人,暗器本领倒也过得去,相貌也不算丑。郁层云求这门亲事,一个,是为了长生堡和如意盟的合作;另一个,就是他听郁流云他们说到了你,知道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因此替他儿子向你求亲。” 岳天鸣的个性,素来是不喜欢遮掩的,他既与岳小夜说了这门亲事,就要把前因后果,利害关系都说清楚。他见岳小夜面上虽然有些微红,但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羞涩,心中却也满意,又道:“若是早先的时候,我倒没想过这些,只想将来寻一个青年才俊给你,嫁了也就是了。但现下看你,却实在是有些出息的,因此我将如意盟的情势说与你听,你自己寻思寻思。” 岳小夜微一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父亲请讲。” 岳天鸣便道:“如意盟你想也听说过,盟主便是郁层云,还有一个副盟主叫做凤阮,这女子原是暗器名门凤眼门的掌门,后来带着整个凤眼门投了如意盟。此人很是能干,手中也有一部分势力,又有一个女儿凤鸣,听说也是个厉害角色。自然,现下如意盟还是掌握在郁层云手中,但郁层云年纪也不轻了,日子还要看以后。”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流连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流连 他说到这里,岳小夜已经明白了岳天鸣的意思:现下郁层云还镇得住场面,但郁金堂却不如乃父,日后怕是不敌凤阮这对母女。向自己提亲,主要是借助长生堡的力量,其次才是为着自己的能力。想到这里,她便点头道:“父亲,我明白了。” 岳天鸣却摇头道:“你还是不懂!郁金堂武功是有的,论到为人处世,聚拢人心却要差上许多。你若真能助他稳固如意盟的位置,日后郁金堂就做了盟主,不过也是个名儿!真正能掌权的却是你!” 这句话一入耳,岳小夜的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何竟有了这般的情绪,连忙暗自用指甲一掐手腕,令自己冷静下来。只听岳天鸣又道:“自然,这一步也不是好走的,能做到怎样,自然还是看你自己,只你身后还有个长生堡,自要比旁人有底气。” 岳小夜勉强按捺住情绪,道:“是,父亲,我知道了。” 岳天鸣便问道:“那你便是同意了?” 岳小夜却沉默不语,方才林皆醉相赠的那把短剑,还沉甸甸地揣在她的怀中。岳天鸣见她默不作声,不免有些烦恼,转念又一想,这到底是女子一生一次的大事,现下就让她作答,似乎也不合适,便道:“你且仔细想上一想,明日来与我回话。”他又想这个小女儿一向省心,母亲又早早没了,不免生了几分少有的怜意,道:“你若不想嫁,也没什么,不用在乎先前如意盟相助那些事,只说给我便是。” ? 岳小夜便回去了,她在自己房间靠窗的那把花梨木官帽椅上坐下,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院子。 她的院子里,触眼所及之处,全是花。 自她还是个孩童的时候起,她的院子里就种有许多的花卉,待到林皆醉成年之外,又带了许多的花草给她。柳然叛乱,这些花被毁了一部分,可等她回来之后,这些花又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这许是真的,她漫无边际地想。 有风从外面吹拂起来,带着清淡的花香。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到了上次岳海灯回来时,带给她的金钗,其实她并不怎么喜欢,但当时还是高高兴兴地戴了上去。大哥的性情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会喜欢这支钗,便买来给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考虑过她的心思。而他想要去黄沙帮,便去了,并不考虑旁人的想法,甚至也不怕父亲的怒火。 但大哥确实也不用顾忌的,是不是?她自嘲似的一笑,不管他买什么礼物给她,她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不管他出去多久,想什么时候回来,长生堡主的位置,总还是会留给他的。 这样的个性,和另外一个人全然不同。 她慢慢取出了怀中的短剑,轻轻摩挲着,这把剑她真是喜欢,没有一处不合心意。姜白虹总是说,他见过的人里,最聪明细心的就是阿醉。这是真的,换成第二个人,绝送不出这样的礼物。 可是她也很清楚,林皆醉这一生,只怕也仅能止步于小总管了。或者待他年纪大时,旁人会如称呼柳然一般,称他一声“大总管”。不对,先前的大总管已然叛变,这称呼似乎不大妥当,也许会是“林总管”。 事实上,林皆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经极为惊讶了。 她六岁时,岳天鸣得知林皆醉身世,大发雷霆那一次,她也是在场的。当时岳天鸣所说的那些话,她并不能完全明白,却都记在了心里,待到再大一些的时候,慢慢的,也就都明白了。 岳天鸣,并不喜欢林皆醉,一直到今天为止,仍是如此。 ? ——那你呢? 心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问着她。 ——你的父亲不喜欢他,那你呢? 第二天一早,岳小夜来到岳天鸣房间,神色沉静。 “父亲,我愿意嫁给郁金堂。” 这消息很快传遍了长生堡,姜白虹得知这消息之后,险些跳起来,“什么?!” 对于姜白虹来说,岳小夜和他的亲妹妹也没什么区别。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妹妹又聪明,又能干,武功也好,人还生得美,简直没有一处不妥当的地方。而那个郁金堂?他可是和郁金堂打过交道的,这小子除了身份上说得过去,哪一点配得上小夜啊? 他马上就去找了岳天鸣,长生堡主对他素来宠爱,这一次却不耐烦道:“嫁娶大事,你年纪轻轻,胡乱插什么嘴。” 岳天鸣口气虽然不善,姜白虹却也不太在乎,道:“郁金堂我见过,为人冲动不说,武功也就那么回事,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小夜?”又道:“他连我也打不过!” 岳天鸣倒忍不住失笑,“宁颇黎都不是你的对手,何况是他?”心中却想:若非郁金堂是这样的性情,小夜将来又怎有掌控如意盟的机会?只是这话却不好和姜白虹说,便道:“小夜自家也是愿意的。” 姜白虹眼睛都瞪圆了,“小夜自己愿意?那……”他差点顺口说出,“那阿醉可怎么办?”幸好话到嘴边,及时咽下,改成了“那我自己去问问她”。说罢匆匆忙忙和岳天鸣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岳天鸣摇了摇头,心道年轻人便是意气用事,让他们自己说清楚也好。 姜白虹很快便找到了岳小夜,后者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姜白虹隔着窗就喊,“小夜,小夜!” 岳小夜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道:“姜大哥进来说话。” 姜白虹手一撑窗台,翻窗子便进来了。他少年时常做这样事,成年后久不如此,今日里也实在是急了,脚一沾地,他便向岳小夜问道:“小夜,听说你要嫁给那个姓郁的?”气急之下,他连郁金堂的名字也不叫了。 岳小夜道:“是。” 姜白虹凝视着她的双眼,却见岳小夜的神情一如往日般沉静,并未有任何不甘不愿的意思。他看了良久,忽地颓然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道:“你认真的?” 岳小夜再次答道:“是。” “不是因着旁人的事情,是你自己愿意?” “父亲已应了我,自己做主。” 话说到这里,姜白虹终于沉默下来。 他心中原准备了许多话,他想说小夜你想嫁谁就嫁谁,不愿意姜大哥帮你去说,不用担心,不用顾忌,有事情,姜大哥帮你挡在前面。可是这个时候,看到岳小夜的神情,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忽然间,他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你……” 这一个你字出口,声气中再无他平日的明丽飞扬。 “小夜,你知道我的情形,我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婚娶之事了,我就希望身边的人,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人过得好,阿醉,你,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中,是前所未有的难过与颓唐。最终他站起身,“罢了,我毕竟不是你亲大哥,也管不了你,你想做什么,便去罢。” 说完这话,姜白虹转身就走,岳小夜欲待叫住人,却终究是没有开口。 姜白虹真是伤透了心,他虽没听岳天鸣说过其中许多内情,可是岳小夜忽然答应了这桩婚事,这原因也就可想而知。说起来,就是他自己失恋,也未必会难过到这个程度。 他想:我现下都已经这样难受,阿醉那边不知会怎样?不行,我必须得去看看他。 一想到这里,姜白虹忙朝林皆醉的院落方向走去,可待到了门口,他忽又停住了脚步,心道且等等!等会儿见了阿醉,我需得怎样和他说?他若是伤心难过,我又该劝他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不对不对,小夜与他从小长大,感情不同一般,岂是这样一句空泛言语能宽慰得了他的?他若是哭了,又或崩溃,我又该如何做?天啊,从小到大,我还没见阿醉哭过,俗话说的好,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 姜白虹长到二十一岁,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犹豫,什么叫后退,然而今日为了自家兄弟,竟然便瞻前顾后起来。他正想到这里,忽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身素洁的林皆醉站在门前,道:“白虹,进来说话。” 姜白虹连忙走了进来,他见林皆醉的神态面色,依稀还是往日模样,但他对小总管何等了解,心知对方绝非面上表现出那般坦然,忍不住便道:“阿醉,你还好吗?” 林皆醉怔了一怔,随即微笑道:“我没事。” 小总管表现得越是正常,姜白虹便越是担心,他一把抓住林皆醉手腕,道:“阿醉,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林皆醉道:“我会说。”他顿了一顿,道:“我正打算去找小夜。” 姜白虹一听,觉得也对,他心想这样事情,自己去说上一千句,也不如当事人说上一句,就道:“那你快去。” 林皆醉笑了笑,忽然向姜白虹深施一礼,姜白虹吓了一跳,连忙避开,道:“阿醉,你干什么!” 林皆醉面上还是笑着,道:“白虹,这些年来,多谢你了。” 林皆醉来到岳小夜门前之时,已近黄昏。 今日的天色略有一些阴沉,落日的余晖也带着暗淡的昏黄。林皆醉看着院落中的那些花草,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敲响了房门。 “小夜,你在吗?” 岳小夜心知林皆醉必会来此,听到他的声音,并不觉意外,答道:“在。” 但林皆醉的下一句话,却实在出乎了她的意料。他道:“我不进来了。” 他既来了这里,怎又不肯进入?却听林皆醉道:“小夜,若你允许,我会向堡主求亲。”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岳小夜的手猛地一抖,只听门外声音又道:“倘若堡主执意不允,我们亦可一同离开,从而退隐江湖,不问世事。” “若你并不赞同,我便离开,今日之事,我不会再提一字半句。” 说完这一番话,林皆醉便不再开口,他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着岳小夜的回答。 在长生堡一十三年,林皆醉自来隐忍,岳海灯离经叛道,姜白虹洒脱飞扬,只有他,在画好的规矩之内,稳妥安静地做他该做之事。不该说的话,他一字不提;不该做之事,他一事不为。却终究在这一日里全日颠覆。 他道:“小夜,我等你的回答。” 岳小夜并没有回答,或许这答案对于她而言,委实太过艰难。 林皆醉也没有催她的答案。他就站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等,月亮慢慢升上天空,直至中天,随后又一点一点,慢慢地落了下来。 露水也出来了,打湿了林皆醉牙色的长衫下摆,草丛中的虫声响了一夜,将至天明时到底安静下来。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有一只虫子甚至跳到了林皆醉的衣角上。在它看来,这个站了一晚的人,和院子里那些石头花草也没什么两样。 林皆醉终究还是看到了它,他弯下腰,轻轻把那只虫子放回了草地上,身上的几处骨节却随他的动作发出咯吱声响。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色将明。 林皆醉重新站直了身子,忽听“嗒”的一声,窗子推开了一条缝,一柄眼熟的短剑被放在外面的窗台上,剑柄上镶嵌的蓝宝石在微弱的天光中闪烁着若有似无的光芒。 那一瞬间,林皆醉便明白了岳小夜最后的决定。 他不发一言,拿起短剑,转身走了出去。 ? 天色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了。 林皆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初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泛出金黄的,温暖的光泽,他却全然没有感受到。又走一段,脚下忽然一凉,这时他才觉得不对,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一只脚已然踏进了水池里,里面的锦鲤原不怕人,有几条还游了过来,轻啄着他的鞋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慢慢地后退一步、两步,在水池边坐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的林皆醉,忽然想起了少时和姜白虹一起偷溜出去听说书的事情。 在他们十来岁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玉京城里很流行清明雨的风流故事。这位玉京第一杀手二十三岁便死于阵前,生前又是个多情人物,正是说书人中意的对象,遂敷衍出许多故事。姜白虹年少好玩,有时便拉着林皆醉溜出去听书。 那时二人尚是少年,其实对情感之事并无了解,不过是听个趣味罢了。但这些书初听引人,听多了也都是一个套路,不外乎是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山盟海誓,生离死别。最多女方的身份换一下,这个说书人讲的是大家闺秀,那个说书人便说青楼花魁,第三个就变成江湖侠女。姜白虹听了几次,也不爱听了,就道:“真按这说书里的讲法,这清明雨还挺累的。” 林皆醉当时听了,也是一笑。 姜白虹又道:“阿醉你说,现下这些人说的这么邪乎,这清明雨活着的时候,应该是很受女子欢迎吧。” 林皆醉想了想道:“或许吧。” 清明雨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如同说书中所说一般他不知道,但他却知道那本手记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曾为意中人所拒,肝肠寸断。” 这行字很小,墨色极淡,又写在不起眼的地方,先前林皆醉都不曾注意到,看了几遍后才无意发现。他当时还想,被人所拒便会“肝肠寸断”?清明雨那么厉害的人,也会肝肠寸断吗? 直到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小总管鞋袜湿透,茫然坐于水边,忽然间,他明白了当年清明雨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情。 如意盟与长生堡这一场联姻,婚期约的很早。一来是郁层云打算乘这个机会,进一步巩固二者之间的联盟;再有,就是郁金堂与岳小夜二人年纪也都不算太小,诚然江湖儿女对此并不在意,但若换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就成亲生子了。 岳天鸣对此也没有太多异议,女儿家,早嫁晚嫁总是要嫁的,何况岳小夜的婚事,更多是为了日后对如意盟的掌控,那么早点儿嫁过去,反倒是一件好事。 婚期,便定在了一月以后。 江湖人虽不拘小节,但长生堡在江湖中地位不同,如意盟也不是没有势力的组织,自然还是要好好操办一番。岳小夜没有母亲,若换在从前,嫁妆筹备等事就要交由柳然负责,到现在,岳天鸣便打算把这些事都交予林皆醉处理。 姜白虹却是什么都知道的,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道:“义父,小夜的嫁妆我来筹备。” 岳天鸣奇道:“你?”姜白虹虽然是他看重的义子,却着实不像能做这些事的。 姜白虹便理直气壮地道:“都说长兄如父,现下海哥不在,自然当是我负责。” 岳天鸣一琢磨这话,觉得也有道理,又想这本是岳小夜一生一次的大事,本应有个亲近之人为她操持,就道:“交给你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成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宁左使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宁左使 姜白虹笑道:“看义父说的,不过是照着单子采办东西,难道还比杀宁颇黎还难?再者说,就算真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不会去问阿醉?” 岳天鸣一想也是,他素知二人交好,若姜白虹真有不懂的地方,林皆醉自然会帮他,和交给林皆醉区别也不甚大,便道:“好。”又因姜白虹方才提到岳海灯,心中又生气愤,暗想这混小子是去了哪里?老三也是,抓个人也这般难? 姜白虹却不知岳天鸣心中所想,见他答应了,这才满意下去,心中却想:就再不懂,我找谁商量也不会去找阿醉。 这些筹备之事虽然繁琐,总不太难。姜白虹又寻了几个管事帮忙,还真就办了下来。岳天鸣看着也觉满意,眼见婚期临近,他又想到一事,便把林皆醉寻来问道:“雷霆现在建的怎样了?” 林皆醉答道:“现在寻到的人手,约是从前的一半左右,仍在训练之中,但亦可出外执行任务。” 这其实已超出岳天鸣的预期,但一半毕竟还是不够,现下长生堡亦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想了一想,便道:“你先下去罢。” 林皆醉不发一言,行礼下去。岳天鸣又叫来了岳小夜,道:“我有一支队伍,回来那天晚上你也见过。名字不太好听,叫乌鸦,但还算顶用,我分一半给你,你带到如意盟去。” 岳小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岳天鸣回归那天晚上,身边跟着的那群黑衣人,这是岳天鸣最机密的力量,现在却分给了她,不由得心中感动,盈盈下拜,“多谢父亲。” 岳海灯依旧不闻音信,姜白虹一早就和岳天鸣说:送亲的事情也交给他。以身份而言,他本是岳小夜的义兄,代表长生堡送亲也是合情合理。偏这个时候,玉京城里又传来了宁颇黎的消息,虽不知真假,但既有消息,便须重视。岳天鸣思量再三,到底还是把姜白虹留了下来,改由林皆醉主持此事。 姜白虹气得破口大骂,“打不死的臭虫!”宁颇黎的手筋是自己挑断的,中的毒是络绎针上的。就这么着,居然还能四处蹦跶,简直不可思议。但此事确又不能忽视,盖因即使不能动武,天之涯的左使也是个十分难缠的人物,万一他得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能出手了,那更得自己留下不可。 姜白虹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不愿意让林皆醉去送亲,他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心道:不行,我还得和义父再谈谈。刚想到这里,却见林皆醉走了过来,面色虽然苍白,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道:“白虹,明日我就出发去如意盟了。” 姜白虹张口结舌,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方道:“哦……你,你去如意盟。” 林皆醉道:“正是,方才堡主与我讲,到如意盟之后,需得仔细观测一番凤阮其人,毕竟这位副盟主手中实力不可小觑。”他说这些话时,就如平时与姜白虹分说江湖事务时一般无二。 姜白虹顺着林皆醉的话道:“对,对,凤阮是得好好看看。”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查看小总管举止神态。表面看来,林皆醉似乎与平日并无区别,但姜白虹与他何等熟悉,一眼却已看出不对。 林皆醉现下的样子,令姜白虹想到了少时在胡三绝那里看到的一块琥珀。 琥珀本不算特别罕见,但那块琥珀中间却包了一只飞蛾,翅膀毫毛全然无损,姜白虹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真的,伸手去摸时,却碰到了冰凉的,半透明的琥珀,仿佛一层硬壳。 他能砸碎林皆醉面上这一层硬壳吗?或许可以,可砸碎之后,他又该怎么办呢? 姜白虹的手伸了出去,复又慢慢缩了回来。 ? ? 自长生堡到如意盟,距离并不很远,否则当初柳然叛变之时,岳天鸣也不会得到如意盟的助力。不过,岳小夜此番出嫁,嫁妆颇多,行程时间便要翻上一倍,一路上饮食住宿,皆需妥善安置。 如意盟派出迎亲的人乃是郁金堂的叔父,亦是如意盟的长老郁流云。这位郁长老先前在长生堡时便和林皆醉打过交道,是个十分世故的人。俗话说的好:“抬头嫁女,低头娶妇。”郁流云态度自也是十分谦逊,又向林皆醉道,这一路行程,交由小总管安排就好。 换在平时,林皆醉或还要谦让一二,但这一次他却直接接过了指挥权。郁流云毕竟长了一辈,见林皆醉这般不客气,心中不免嘀咕了两句。然而一路之上,见小总管安排周到细心,并无一丝不妥的地方,到底还是在心里暗赞一句:果然出色,难怪长生堡主这般看重。 ? 这一行队伍晓行夜宿,一路之上并无他事,眼见再有一晚,便要到了如意盟。此时连夜赶路亦是可以,但林皆醉谨慎起见,仍然在长生堡的一处分舵处停了下来,休息一晚,明日动身。 这处分舵乃是长生堡五年前所设,位于流连河畔,这道河水原为寒江支流,虽不甚宽阔,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繁华所在,上面花船无数,入夜之后,灯火连绵,笙歌不断,委实是寻欢的好去处。然而林皆醉一入分舵之后,立即便下了死命令,凡送亲队伍中人,今晚一个也不准出这分舵大门。 郁流云人至中年,相貌却还称得上俊雅,平素里也不是没来过这流连河。但他亦是明白愈到最后,愈不可放松的道理,同样约束手下,绝不可擅自离开。 行动上虽有严格控制,但这一晚的招待却是极好的。此处分舵舵主姓花,单名一个谢字。乃是江湖中出名的一个花丛老手,但论及内里,却是个极掌得住的人。当年他是柳然一手提拔上来,大总管言道:“愈是这般风流所在,愈要这样人才掌握方是。”力排众议,选了花谢做这处的分舵主。 柳然叛乱之后,花谢因着自己与柳然这一段渊源,心中颇有些惴惴。因此见得林皆醉等一行人到来,招待的十分周到,远远超出应有规格,一应菜肴选得是流连河上最有名的船菜,不敢上酒,饭后的茶水用的却是当地诨名“一两金”的春茶。单这一次晚饭,怕就要搭进一百多两银子。 林皆醉见了这些,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晚饭之后将花谢单独叫入房间,道:“花舵主不必担心。” 花谢骤然抬头,他心知小总管必然看出了自己的意思,却没想到林皆醉这般的直接,不由苦笑道:“小总管,属下实在是情非得已,但求心安。” 这“情非得已,但求心安”八个字,乍一听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却也真真切切反应出了花谢现下的心思。林皆醉自然明白,他道:“花舵主,请坐下。” 花谢依言坐下,却仍是只坐了半张椅子,却听林皆醉道:“花舵主,请放心,若是旁事我不敢担保,若是花舵主心中担忧之事,只要我在长生堡一日,便保花舵主一如既往。” 花谢没想到林皆醉这般痛快地便给出了自己眼下最需要的保证,真好比酒鬼面前摆上了一坛百年美酒,欲待要拿,到底还有一分疑惑,“属下与小总管过去来往不多,为何……”他刻意没说后半句话,林皆醉笑笑道:“花舵主何必避讳,你是当年大总管提拔起来不假,可我更是大总管一手教导出来。” 花谢一想,果然如此,不由又心安了几分,叹道:“属下也是当局者迷了。” 林皆醉道:“花舵主不必多想,长生堡人才虽多,但也只有你的性情才干最适合现下的位置。因此我才会保你。” 花谢听到这里,忽然起身,朝着林皆醉深施一礼,“小总管,多谢。” 他谢的不是林皆醉为他担保,而是除了柳然之外,林皆醉是第一个这般认可他之 人。 ? 这一番谈话结束之后,林皆醉送走花谢,一人来到院落之中。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遥遥处,有一盏灯火。 那盏灯火是岳小夜所在房间,林皆醉虽担任了送亲的职责,这一路上却并未与岳小夜单独见过面,举凡有什么事情,皆是通过她身边的乌鸦首领通传。 而明日,就要到如意盟了。 远处传来流连河上的歌声笑语,仿佛一场未尽之梦。 ? 就在这里,刚刚离开不久的花谢忽然疾步赶了过来,低声道:“小总管,流连河有人见到了宁颇黎的踪迹!” 林皆醉的面色瞬间冷肃,道:“花舵主,请仔细说来。” 原来林皆醉虽然约束住了送亲人马,但花谢分舵中原本的人手,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散播出去。花谢自家风流,却也最晓得风流之人的心理,别看这些江湖人平素口风紧,在这些花船上却不甚顾忌,往往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句机密。因此他在流连河上颇布置了一些人手。方才就是一个最得力的部下前来告知,在其中一艘花船见到一人,颇似宁颇黎。 林皆醉详细问了一番,那部下见到的只是侧影,但确与宁颇黎酷似,一只手也是受伤模样,那人独个在花船上,除却弹唱的歌女与船夫之外,身畔并无他人。林皆醉想了一想,便问道:“那歌女又是什么人?” 那部下答道:“那是流连河上现下最红的小妩。” 花谢一听,便道:“这个小妩属下略知一二,她原是农家女出身,生得既美,又工琵琶,这一两年在流连河上颇受追捧,但确与江湖无甚关系。” 林皆醉点了点头,心下思量,原说宁颇黎出现在玉京城里,怎么又来了流连河?难道前番是故布疑阵?他真实的意思,是来这里意图破坏长生堡与如意盟这一场婚礼?可依他现下情形,难道真能动武吗?又或是说,这天之涯左使素来风流好色,这次不过是单纯来喝酒听曲的? 倘若是最后一件,自然是好,但林皆醉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委实不大。不管怎样,既听到这消息,自需前去查看一番。他便向花谢借了一个得力副手,又将乌鸦的首领叫来,说清此事,又仔细嘱托一番,这才带着那副手离开。 ? 这副手人都称他一碗春,原是流连河上的酒贩子,一碗春乃是他卖的酒名,后来被花谢收归麾下,众人也都这般称呼他,本名反而叫得少了。此人在流连河上长大,武功虽不甚高,胜在为人机警,一条流连河混得熟透,正是绝好一个向导。 一碗春选了条不起眼的小船,自划着桨,朝着那疑似宁颇黎之人所在花船而去。此时虽已入夜,但在流连河上,却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样的小船并不会引起注意。一碗春一边划着船,一边还有心思和林皆醉聊天,他道:“论说这个小妩,虽然红,人却委实不算精明,只要人客生得俊些,她便欢喜,去年便上了一个小白脸的当,被骗了许多银子,现下不知怎么又和天之涯的左使搭上了,这稍不小心,可就是要命的勾当了。”又叹道:“现下流连河上这些女孩子,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啦。早些年的那几个红姑娘,人聪明不说,命也好得很那。” 林皆醉心中微微一动,他的母亲烟娘,当年便是流连河上十分有名的一个诗妓。他有心问上一句,却听得远处一艘小船上传来琵琶声响,合着歌女的柔媚声音。这本是流连河上最常见不过的景象,但那歌女一首艳诗只唱了前半首便即停下,一个男子的声音随之响起: “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莫道人生难际会,秦楼鸾凤有神仙。” ? 这男子的歌声有些沙哑,仿佛是酒后纵歌,却因此多了分撩人的韵味,于这多情之地响起,愈发的动人心弦。林皆醉却是面色一变,道:“宁颇黎。” 一碗春也吃了一惊,道:“这左使是吃多了酒?这般放肆。”长生堡的分舵在流连河畔不提,又驻扎了这一支迎亲队伍,宁颇黎若是孤身一个来此挑衅,未免也太过胆大。却见林皆醉神色沉肃,“追上去。” 他看出宁颇黎是故意为之,但乌鸦与分舵中大半人手都在,又有郁流云统率的如意盟中人,倒不怕此人另派人马去分舵生事。 两艘小船都不甚大,轻巧灵便,很快便脱离了流连河的主河道,转到旁边一条僻静的支流上。江南水乡,这般的河道最多,交织如同水网一般。林皆醉放眼四周,再无灯火,船下的河水呈现出暗黑颜色,前方又有数条岔道,大片荷叶。他便向一碗春道:“停下。” 一碗春也觉不能继续走了,这样的夜里,就前方真有什么埋伏,已方也难以觉察。没想他们的小船一停,前方的船却也停了下来,船头挂的一盏红灯笼轻轻摇曳,灯下,一个人长身而起。 林皆醉神情不变,“宁左使好兴致。” 那人正是宁颇黎,他一只手上犹自缠着厚厚的绷带,面上却还带着几分调笑的意思,“哟,小总管。” 他这一声招呼刚刚打完,另一只完好的手忽然一扬,一抹微光忽然自他袖间发了出来,林皆醉早有防备,向旁一闪,身后的一碗春却没有躲过,当即栽倒在地。 宁颇黎笑道:“小总管别急,就是些麻药。”又遗憾似的看向手中的机簧,“这玩意儿射程是够了,准头和力气却差了,连小总管也没被射中。” 现下两船之间的距离其实颇远,至少林皆醉的络绎针是没法射过去的,宁颇黎手里的这机簧暗器能射过来也算难得,但却也抵不得大用。 他把机簧收入袖中,下一个动作却是出人意料,天之涯的左使手刀一挥,船上那个抱着琵琶,名叫小妩的歌女便晕了过去。宁颇黎笑道:“这样闲杂人等都已不在,咱们倒好说说话。”说罢,竟抱膝坐在了船头上。 林皆醉面上并未露什么惊异神色,只道:“宁左使请讲。” 宁颇黎笑吟吟地道:“说些什么呢,唔,便说说现下这桩婚事吧,长生堡与如意盟联姻,真是武林中了不得的盛事啊。只是成全一桩婚事困难,若想毁掉一桩婚事,倒还是挺容易的。” 这番话中带着威胁的意思,但之于林皆醉而言,这般言语委实算不得什么,他只点了点头,“哦。” 宁颇黎笑道:“小总管好气量,对此好似不甚在意啊,那咱们说点儿别的,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谈呢。”他看向林皆醉,口角边慢慢勾起一个笑来,“又或者,咱们谈一谈小总管的身世如何?? ” 就是林皆醉再怎么擅于掩饰,在听到宁颇黎这一句话时,指甲还是忍不住扣紧了掌心。 他的真实身世,在他九岁岳天鸣得知真相时,曾经大大发作过一场,但长生堡主到底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被胡三绝劝说接纳林皆醉之后,这些年里确实再未对此提过一字半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凤氏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凤氏 但是岳天鸣不提,旁人总会猜。譬如当日郁金堂找林皆醉麻烦时,郁流云就曾劝过这位少盟主,道是林皆醉多半当是林青锋之子,莫要轻易得罪了他。事实上,江湖上大部分人也都是这般想的。对于此等传言,岳天鸣一次都不曾承认,不过,也并没有否认过。 但现下宁颇黎这般说话,显然指的并不仅是他与林青锋这一层渊源了。 流连河上的夜风并不冷,相反地,还带了几分温软之意。但林皆醉这一刻却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十三年前,岳天鸣怒斥于他,挑明他身世那一幕再度回到他脑海之中,他勉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在宁颇黎面前表露情绪,手指的动作却到底瞒不过了宁颇黎的眼睛。 天之涯的左使态度便愈发的闲适起来,他自腰间抽出一把折扇,轻轻地敲了敲膝盖,仿佛很是享受林皆醉这一瞬间的失态,随即笑道:“看小总管的样子,你是也知道了啊。” 他看着林皆醉的神情,微笑道:“就是不知道,是小总管自己查出来的,还是岳堡主告诉你的呢?” 林皆醉终于开口,神态仍然是紧绷的,“与宁左使无关。” 宁颇黎笑道:“与我无关,与岳堡主怕是有关罢。先前我便有些奇怪,论说,岳堡主不是那等遮遮掩掩的性情,姜白虹是个乞丐出身,江湖上谁不知道?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吧,他也没瞒着。怎么到了小总管这里,岳堡主反而讳莫如深了呢?” 岳天鸣确实对外一字未说,但他的“不说”在宁颇黎这里,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 宁颇黎停顿片刻,复又续道:“论说小总管姓林,岳堡主也专程去接过林青锋的遗孤,这都是众所周知之事,就岳堡主对外说一句,能有多难?我心中寻思,怕不是小总管的生母那边有什么状况罢,反正最近受了伤,无事可做,便去查上一查,谁知这一查,便查出了些有趣的事情,小总管,你怕是不知道,我少年时就混迹在这条流连河上,对这里可是熟的很呢。” 林皆醉的面色终究是变了,后退了两步,似是无法支撑,随即手扶住后面船身,又站直了身体。 宁颇黎哈哈一笑,展开折扇,扇了几扇,随即又笑问道:“小总管,你到底姓什么啊?” 这一句话他刻意转换了语气,更似在流连河调笑那些歌女们的腔调。他愈是如此作态,愈是显示出其中的恶意。林皆醉面色雪白,冷冷道:“先前已说过了,此事与宁左使无关。” 宁颇黎大笑出声,“怎能说与我无关。说起来,我当年也曾是你生母的入幕之宾,哎呀,说不定我还是你老子呢。” 他这句话辱人太深,林皆醉不发一言,忽地身形一掠,向着宁颇黎方向便去。 宁颇黎这句话出口,其实也想过林皆醉可能会气急生事,不过看到后者这般一掠,反倒放下心来,盖因两船距离委实不近,络绎针都打不过来,林皆醉的轻功就算不差,也绝没到能跳过来的道理。也不知长生堡的小总管,掉到水里是个什么样子? 宁颇黎心中既这般想,自然也不曾躲避,林皆醉人至半空,忽然间左手微抬,一股尖锐风声破空而出。宁颇黎实未想到他眼见要掉下去的时候还能发出失空斩,不由吃了一惊。先前在一片天时,他在这失空斩下吃了大亏,现下自不能怠慢,身子猛地向左一闪,犹觉面上一凉,有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又有尖锐声音擦过他手臂,宁颇黎向旁一看,背上忍不住沁出冷汗。 钉在船板上的,赫然正是络绎针。 而他原以为会掉落水中的林皆醉竟然完好无损,小总管不知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拉,又回到了自家的小船之上。 宁颇黎劫后重生,回身向那船夫道:“走!” 那船夫本也是天之涯中人,连忙的运桨如飞,向前方水路而去了。 林皆醉落回自家小船之上,面上的颜色依然没有缓过来。 他先前情绪激动是真,但手扶住船身却是有意为之,实则是将一条罗曼丝挂在了船身上,另一头则挂在自己腰上,这种奇异的丝绳极细,又是半透明颜色,黑夜之中,连宁颇黎也没有发现。 这条罗曼丝,是临行前林戈送给他的。 以往任务,纵是再怎样艰险,林戈总是跟在他身边,但这次情形特别,林皆醉心头郁郁,实不愿有熟稔之人同他一路。换作从前,林戈总要坚持,这一次竟然并没有多说,只拿了这根罗曼丝给他。 “翡冷城的,好用。”林戈如是说。 确实好用,这罗曼丝很是特别,自身坚固尚在其次,更难得的是弹性极大,因此林皆醉一跃而出之后,罗曼丝的反弹之力又把他拉了回来。人在空中之时,他同时发出了络绎针与失空斩。只是络绎针要求精细,他人在半空,又是第一次使用罗曼丝,到底失了些分寸,令宁颇黎逃了过去。 林皆醉眼望着远方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船影,久久不发一言。他虽也会划船,却不如宁颇黎那边的船夫擅长,追是必然追不上的。 而离开后的宁颇黎,他又会做些什么呢?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难道只为了过来讥讽自己一番么?倘若如此简单,那便不是天之涯的左使了。 宁颇黎不会放过这个消息的,以他的性情,他必会选一个最有利的时机抛出。 随时,随地,皆有可能。 回去分舵的林皆醉救醒了一碗春,他把宁颇黎在流连河的消息告诉了花谢,同时也派人通知了长生堡。第二天一早,他带领着送亲队伍,继续出发。未至午时,他们终于到了如意盟。 如意盟位于一处山谷之中,风景十分秀逸。眼见前方就是如意盟的大门,郁流云到底松了一口气,向林皆醉笑道:“小总管,这一路辛苦你啦。待到了盟里,咱们可得好好地喝上一杯。” 论辈分他在林皆醉之上,这样的说法,可说是十分的亲热客气了,林皆醉微微一笑,道:“岂敢。” 他笑意温雅,但那点笑容却也只在面上,并未到达眼底。 如意盟马上便要到,明日,便是婚礼了。 就在这个时候,如意盟的大门忽然打开,郁金堂带了一队人马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袍子,骑着高头大马,因着婚礼将近的缘故,面上一派喜气洋洋。他身后的随从也皆是二十出头的精壮青年,穿着崭新的衣衫,精神抖擞。这一队人马往外一走,又威武,又齐整,郁流云的面上也不由露出微笑,道:“看金堂这副高兴劲儿。” 眼见这支马队离送亲队伍越来越近,郁金堂却忽然朝左边看了一眼,眼神中全是不屑,随即一扬马鞭,“走!” 他这一眼实在太过明显,林皆醉并郁流云都看到了,不由得都向郁金堂眼神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戴着一顶颜色鲜艳的小帽,手里捧着一只刺猬,拨开草走了过来。她身上的衣衫裁剪很讲究,用料也颇名贵,但她的穿法却让人不太敢恭维——袖子是高高挽起来的,裙子为着方便行动,打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结,鞋子倒还穿着,却并没有穿袜。这也就罢了,走进一看,林皆醉倒不由有些惊讶,原来她头顶的不是什么帽子,而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 郁流云看到这个女孩子,也不由微微皱了下眉,但随即面上便带了笑意,温煦道:“凤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这“凤小姐”三字一出,林皆醉立时便猜到了面前这女孩子的身份,心中暗道:原来如意盟副盟主凤阮的女儿凤鸣,江湖上有名的厉害角色,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凤鸣见郁流云招呼她,便抬头笑道:“我带凤小猫出来散步,捡到了这个,看样子像是受伤了,带回去治治。”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刺猬。 林皆醉见那刺猬的腿上确有一道血痕,但“凤小猫”说的是谁他可就不清楚了,又听凤鸣笑道:“哎呀,我是赶上看新娘子了吗?运气真好。”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新娘子现在让看吗?” 这个时候,论理就该是林皆醉答话了,但小总管尚未开口,郁金堂却已驱马过来,嫌恶道:“姓凤的丫头,你又来捣什么鬼?我的未婚妻,岂是现在说看就看的?” 他这话可说是十分不客气了,郁流云忙在一旁打圆场道:“凤小姐,论理,现下看是有些不吉利的说头,您也不必急,明日便是婚礼,到时您还有个看不到的。” 凤鸣便点了点头,“这也是。”忽又看向一旁的林皆醉,“你生得真好看,你是谁呀?” 林皆醉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奖,他长相随母,偏清秀细致一路,但绝非那等一眼可见的俊美。小时身旁有林青锋,到长生堡后又结识了姜白虹,这两人皆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旁人这么夸他们,林皆醉司空见惯,轮到自己身上,竟然多少有些不适应。 他翻身下马,行了一礼,“长生堡林皆醉,见过凤小姐。” 换过旁人,听到这名字自然要客套几句,诸如“原来是长生堡小总管”,“久仰久仰”之类。到了凤鸣这里,却听她道:“刚刚我远远走过来就看到你了,第一眼觉得还好,再后来就越看越觉得好看!你是怎么长的,这样耐看?” 诚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林皆醉实也没见过这般说话的,想一想只得道:“凤小姐客气了。”结果就听凤鸣叫道:“糟了,血又渗出来了,我得回去。”说罢抱着那只受伤的刺猬,一溜烟地跑回去了。 郁流云打个哈哈,圆场道:“凤小姐就是这般的性情烂漫。” 林皆醉自不好评价年轻女子,便微笑道:“是。”郁金堂却在旁边哼了一声,十分的不以为然,但他出来本是为了迎接岳小夜的,到底还是那份喜悦占了上风,竟然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见到林皆醉时,也按着基本礼节打了招呼,随后便忍不住看向送亲队伍的轿子,一脸的期待之情。 郁流云笑道:“不必再看了,明日任你看个够。” 郁金堂嘿嘿一笑,面上却也带了点儿羞涩的意思。早先在长生堡时,他便见过岳小夜,知她是个貌美的女子,又兼是长生堡主之女,身份足与自己相配,也很是得意。他性情虽然冲动狂妄,但年轻人逢上这样的喜事,自然便有许多的憧憬。 这两队人马合二为一,一同进了如意盟的大门。 如意盟内的建筑,与长生堡并不相同,乃是依照景致而建,某处景色秀美,旁边便盖了几座屋舍,一眼望去,很有些错落的美感。自有管事上前,指引林皆醉一行人等休息之处,林皆醉先行进去查看一番,见色色齐全,并无一丝不妥的地方,这才转身走了出来。这时又有一个管事上前,道是郁盟主正在等候小总管。 这也是应有之义,林皆醉吩咐了乌鸦首领几句,便随着那管事走了出来。 这山谷之中屋舍颇多,有的大气华丽,有的天然野趣,有的精巧秀致,但盟主郁层云居住的地方却不过是依山而建的几座平房,外表平平无奇,四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若是第一次来如意盟的,绝猜不出这里竟是盟主的住处。但林皆醉一双眼睛却是极毒的,他仔细看了一遍山谷,发现若有人进攻如意盟,这里乃是最佳的防守之地,而平房周遭,应当也布置了许多机关。 管事恭敬道:“小总管请。” 林皆醉便走了进来,此处外部的不起眼,里面布置得却颇为雅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起身笑道:“这位便是小总管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林皆醉料定此人便是郁层云,便也行礼道:“见过郁盟主。” 从外表看,郁层云并不太像江湖人物,而更似一个温文的年老书生,言谈举止亦然。他对林皆醉招呼的十分客气,又说了许多称赞的言语。林皆醉自也礼节周到,一一应对。 两人这一场对话,礼节上的成分更多一些,毕竟这场婚礼最重要的部分,长生堡与如意盟已然谈妥。其他虽有些细节,但郁层云盟主之尊,自也不会去和林皆醉一一对照嫁妆单子。再如路上遭遇宁颇黎之事,自也有郁流云对他说明。因此两人谈了一刻钟左右,郁层云便笑道:“小总管一路劳累,不如早些休息。” 林皆醉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尚未答话,忽有一个女声在外面道:“郁伯父在吗?我娘想请小总管过来看看呢。” 这声音十分熟悉,正是凤鸣。 论理,郁层云非但是如意盟的盟主,更是长辈,凤鸣这样隔着门喊叫,实在是不太礼貌的。何况盟主在这里待客,副盟主忽地上前叫人,怎样也说不过去。但郁层云一听这声音,却是满面笑容地道:“是凤鸣吗?快进来吧。” 门一推,凤鸣走了进来,那只大蜘蛛已不在她的头上,但身上的衣服穿得还是别别扭扭的,她朝郁层云行了个礼,道:“郁伯父,你们说完话了吗?我娘想见见小总管。” 郁层云笑道:“可巧,我也正说着让小总管见见副盟主呢,你既来了,正好领着小总管过去。” 凤鸣高高兴兴地道:“好啊。”又对林皆醉道:“你跟我过来好不好?” 林皆醉此次来,本也要一见凤阮,郁层云又这般说,便道:“好。”又向郁层云告辞,这才随着凤鸣而去。 一路上,凤鸣不时就要盯着林皆醉看上两眼,但她这种看法,倒不似涉及什么男女情意的样子,更像是看到什么美好风景,又或一样精致的物事那般忍不住看个不停。林皆醉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被个年轻女子这般看来,面上只做不觉,心中却也不由苦笑。 两人走了一段,凤鸣忽然停了下来,左手一挥,两点细弱的微光便从她指间射了出来,也不知她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那两点微光直射入一旁的草丛之中,忽然拐了个弯,又射了回来,被凤鸣轻轻拈住,原来竟是两根细小的银针。 凤鸣举着那两根银针,向林皆醉笑道:“运气真好,凤小猫最喜欢吃这个。” 那银针的针尖上,各穿了一只绿豆大小的虫子,绿盈盈,圆滚滚,看着晶莹可爱。凤鸣展示了一番,便得意地举着两根银针继续走了。林皆醉跟在她身后,心中却不由暗惊,这性情古怪的女孩子,一手暗器好生了得! 银针射出,随后又能拐弯自行飞回,这已经是十分厉害的本领,而方才那草丛距离尚远,小小一只虫子还能射中,那更是极其难得了。况且这小虫与草叶颜色相同,凤鸣竟能发现,这份眼力亦是江湖少有。 第一百一十七章 婚礼 第一百一十七章 婚礼 他刚想到这里,凤鸣却忽然停了下来,林皆醉没提防,险些撞到她身上,连忙刹住脚步,却听凤鸣又道:“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凤小猫是谁?华弟总是和我说,话要说清楚才是。” 林皆醉知道她口中的“华弟”,当是凤鸣的双胞弟弟凤华,便道:“凤小姐确实不曾说过。” 凤鸣便笑道:“是我养的那只蜘蛛,你看它毛茸茸的,是不是像个猫儿一样?又是我养的,自然随我姓凤。” 林皆醉:“……”那只蜘蛛身上腿上确有许多细毛,但无论如何,也让人想不到娇憨可爱的猫儿,但这话却也不好说,他只道:“确是十分有趣。” 凤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你也和他们一样,只是嘴巴说说,心里并没这样想。” 一时之间,林皆醉竟然无言以对。 ?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水阁附近,郁层云居住之处是山谷最好的防守之地,而凤阮的水阁,却是山谷中景色最为秀美之处。 凤鸣拿着银针,几步就走了进来,林皆醉连忙紧随其后,却见凤鸣一进来,直奔着窗下的两个木笼就去了,其中一个装着先前那只刺猬,另一个就是凤小猫。林皆醉便一整衣衫,自行上前,朝着房中的一位美妇人行礼道:“见过副盟主。” 那美妇人便笑了,她生得十分艳丽,这一笑真如牡丹盛开一般,“小总管不必多礼,请坐。” 林皆醉择了下首一张椅子坐了,却听凤阮笑道:“阿鸣回来便道,长生堡的小总管生得十分之好,叫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便把你叫来了,没耽误你和盟主的正事吧?” 论年纪,她已是凤鸣的母亲,可说话的声气却是俏皮清脆,让人一听之下,无论如何也发不起脾气来。林皆醉微微一笑道:“副盟主客气。”并没有答她最后一句问话。 凤阮也笑了,就和林皆醉一问一答地说起话来,但她所说的皆是些最平常不过的关切之语,诸如路上走了几日,吃的怎么样,新娘子初到这里可还习惯云云。林皆醉一一答了,态度如同面对长辈垂询一般,客气守礼。 凤阮问了几句之后,那边的凤鸣喂完了蜘蛛,看过了刺猬,也静悄悄地溜了回来,坐在凤阮身边。这样一看,她与凤阮的相貌其实十分相似,但任谁一看凤阮,都要赞一声风姿绰约;再看凤鸣,不过觉得是个古怪丫头罢了。 凤阮显是对这女儿十分钟爱,手抚着她的头顶,笑道:“人是你请过来的,怎么反倒躲到一边去了?” 凤鸣乖乖地任母亲摸头,道:“凤小猫也饿了,我总得先去喂它。” 凤阮笑道:“算你说得有理。”又笑道:“小总管,你不知道,我这个女儿眼光最是别致,旁人觉得好的,她不一定觉得好……”刚说到这里,凤鸣便插口道:“他们觉得好的,我都不喜欢。” 凤阮笑道:“好好好。”又续道:“但她一旦觉得好的,必是极好的。这些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赞人。对了,小总管,你娶妻没有?” 这最后一句简直是神来之笔,林皆醉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剧痛一时难当。但他毕竟是坐在两个陌生人面前,面上还是竭力保持镇定。凤阮还没说什么,凤鸣却惊道:“你这样难过,你妻子是过世了吗?” 这话简直没法回答,恰在这个时候,有个年轻人的清朗声音响起,“母亲这里有客?”随着声音,一个与凤鸣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凤阮见了他,十分欢喜,笑道:“阿华,这里来,这位乃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便是凤阮之子凤华了,林皆醉暗想,凤阮生得美貌,凤鸣若不言不动,也是个俊俏的少年女子,但凤华生得就殊为平常了,但他风度气质皆是极好,第一眼见到他的人,甚至会忽视他的相貌。 凤华与林皆醉各自见礼,这才把方才的一段尴尬遮盖过去。林皆醉与他交谈了几句,心下暗惊。 这位凤华凤公子,举止有礼,待人周到尚在其次,他与凤华虽只谈了几句,便可看出此人对江湖掌故极为了解,对现下长生堡与如意盟的动向亦是清晰明了,这份才干,至少郁金堂就远远不如。 而在江湖上闻名的却只有凤鸣,凤华其人,甚至在江湖上并无多少名气。 难怪郁层云要担忧,现在他虽占了上风,但凤阮有这样一对儿女,十年之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凤林二人交谈了几句,凤鸣忽然问道:“华弟,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不是说你要给泊姐姐写信吗?” 泊这个姓氏颇为罕见,林皆醉心中一动,却见凤华面上竟然微微一红,从进来起他便是一派沉着大方,到这时方有了些少年人的样子。他低声道:“已写完了。” 凤华奇道:“往常你总要写很久,这次这样快。”又向林皆醉道:“你也认识泊姐姐吗?” 林皆醉心中微惊,方才他一字未说,自觉面上表情也没透露什么端倪,不知凤鸣是如何看出来的?他复又想起,先前他评价凤小猫,凤鸣也道你心中并未这般想。当时林皆醉只道她是随口说说,现下看来并非如此,这年轻女子竟这等敏锐! 但若说凤鸣心思深沉,洞彻人心,却也实在说不上,先前他都听了出来,凤华那封信并未写完,多半是因为他来了这里,凤华才过来一见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即过,他微笑道:“凤小姐所说的,可是出身西南玉龙关的泊空青泊姑娘么?”因与凤氏一家并不熟悉,他并未说出结义之事。 凤鸣道:“正是!你怎么认识泊姐姐的?” 林皆醉道:“我曾经去过一次西南,巧遇了泊姑娘,她医术极高,不愧是关掌门的得意弟子。” 凤鸣却摇头道:“你说的不对,泊姐姐已经是玉龙关的掌门啦。” 林皆醉一惊,关飞龙正在年富力强之时,怎的泊空青忽然接任了掌门?难道是玉龙关出了什么大事?此事是否与褚辰砂有关?却听凤鸣又道:“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华弟才写信去问的。” 凤阮却笑道:“不管怎样,泊姑娘接任掌门,总是一件好事。”她执起手边的象牙柄花鸟团扇,轻轻扇了两下,随即倒转扇柄一指凤华,唇边含着笑,“你也不用担心,当年西南王是怎么对顾祖师的?你能追到,你也成。” 凤华听了,面上忽然一下子烧得通红。 林皆醉也看出来了,这位凤副盟主,说到男女感情之事,言语上委实不太顾忌。而从这句话中亦可发现,她对凤华其实也是颇为放任的。 ? 这顾祖师指的自然是青衣教的祖师顾云何,当年她统一西南许多教派,堪称一代英杰。而她的意中人也非寻常人物,乃是当年诨名“西南王”,镇守西南的抚远侯傅镜。 二人虽然两情相悦,但当时顾云何正忙于统一西南教派,并不愿被一个侯夫人的名号困在侯府之中,傅镜明了她的心思,竟也甘愿放手。两人一为教主,一为王侯,情意相通却分守两地,可到了最后,下一代的抚远侯傅从容还是二人的血脉。现下凤阮举出这个例子来,内里的深意便可想而知了。 林皆醉不免想到那位身在西南的义姐,又看一眼面前的凤华,二人风度气质,足以相配,忽然之间他心头一阵难过,再克制不住,又敷衍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 然而小总管就是离开了水阁,却也逃不了太远。如意盟中,处处张灯结彩;来往之人,皆在筹备喜事。他身为女方的送亲人,自然也有许多事少不得他。先前一路来时,他虽也难过,但大半精神都放在提防外敌上,总还挨的过去。现在到了如意盟中,没有这些外界的干扰,又被凤华与泊空青之间的情感引发思绪,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便宛若梦魇,一层层地压了过来。 小总管嗓子里又腥又咸,也不知是什么涌了上来,他挺直身体,硬压了下去。 ? 当天晚上,如意盟自有招待的酒宴,林皆醉如同木偶一般,身后有一根无形的线操纵着他神情举止,一言一笑。旁人眼里看来,小总管也就如同寻常一样,只有林皆醉自己知道,这一晚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日后回忆起来,竟无半点印象。 第二日便是婚礼正日,林皆醉自然更加的忙碌,岳小夜因是新嫁娘,早早便需起来盛装打扮,除此之外,倒不需做旁的什么事情了。 江湖人本无许多忌讳,这个时候林皆醉进来看上一眼也是可以,但他却始终站在院外,有个大胆的女孩儿笑道:“小总管快进来看新娘子,盖头要盖上啦!” 林皆醉微笑着拒绝了,他想他应该是拒绝了,因为那个女孩子随即转身走开了,但他自己几乎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凤鸣今天也来了,她一直站在院子一角,并没有参与到这份热闹中去,有时看看花,有时看看草,有时嘀嘀咕咕不知道自言自语着什么。待到林皆醉那几句话说完,她看了小总管一眼,忽然站了起来,叫道:“凤小猫,你回来!”说着便冲进了房门。 方才那个女孩子叫道:“你要死了!这个时候也把那蜘蛛带来!”说着又发现自己失言,要死这样的字眼,怎能在婚礼的时候说出口?连忙捂住嘴巴,也跟着走了进来。 这两个女孩子一先一后冲了进来,房门也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里面的人因着那只蜘蛛的关系,都小小的惊叫着,一时也没人去关门。就连岳小夜也撩起了盖头,露出了半张皎洁的面庞,正落入林皆醉的眼中。 新娘子是要严妆的,岳小夜自然亦是如此,现下的她雪肤、星眸、嘴唇弯起的弧度如同盛放的花朵。往昔的秀美在今日一转为明媚鲜艳。这样的形容,林皆醉并非没有想象过,现下惊鸿一面,他忽地发现,岳小夜的样子,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动人。 外面的喜乐声音便在这时响了起来,吹吹打打的声音悦耳喜庆,林皆醉却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转身就往外走,刚走两步,便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他抬头一看,却不由惊了一下,“少堡主?” 他撞到那人,竟然是岳海灯。 岳海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来晚了,这一路辛苦你了。”又道:“黄沙帮那边的事情我已处理完了,才听到小夜的消息,我想我是做兄长的,怎能不来送亲,还好没有错过吉时。我还带了盒东珠头面来,正好给小夜添妆。” 房中的岳小夜自也听到了岳海灯的声音,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忙推门走了出来。林皆醉见那道红衣身影越来越近,便向岳海灯道:“少堡主,你来的正好,这里便交给你了,我先回长生堡。” 岳海灯奇道:“今日便是婚礼了,你有什么急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吧。” 林皆醉胡乱找个借口,道:“来时我遇见了宁颇黎,原要派人回去,现下少堡主来的正好,此事紧急,还是我去。” 岳海灯还是不太明白,心道遇到宁颇黎又怎样,莫非又涉及了什么机密?他实在闹不明白,但林皆醉说完便转身走了,岳小夜却已到了近前,他便也不管林皆醉,忙把身后的首饰匣子拿了出来。 林皆醉向郁层云打了个招呼,在婚礼之前匆匆离去,由岳海灯代替了他的位置。因着先前需做之事基本都已完成,岳海灯只需观礼送嫁便可;又因他乃是岳小夜的嫡亲兄长,自然更加的名正言顺,旁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一场婚礼,到底是顺顺利利,热热闹闹的完成了。 尽管如此,到底还有有人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对。郁宗就私下对郁层云道:“盟主,我看长生堡的小总管与岳海灯之间,将来必生嫌隙。” 郁层云道:“哦?宗弟何出此言?” 郁宗知道郁层云这般说法,并不意味着后者不明白这句问话的意思,而是他想听一听自己的看法,便笑道:“小总管劳心劳力准备了一路,到了婚礼的正日子却被岳海灯支走,露脸的事情全让旁人做了。就好比辛辛苦苦栽了树,到头来树上的果子反被旁人摘了,怎有个不气的?” 郁流云也在一旁,听了便道:“虽是如此,但岳海灯是岳天鸣独子,将来乃是长生堡的继承人,这也说不定是小总管知时务,自己要走的。” 二人见解不一,便齐齐看向郁层云。如意盟的盟主微笑道:“流云说的不差,这是小总管知时务处,但二人之间的嫌隙必有,且不是将来,而是现在已生。” 这却是把二人的意见一并推翻,郁层云续道:“小总管把风头留给新来的少堡主,这自是理所当然之事,但他若想不出这个风头,有多少种办法,就留下来等到观礼结束又有什么不行?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为激烈的一种方式,可见他心中对岳海灯必有看法,只不过不敢明说而已。” 郁宗心悦诚服,叹道:“可不正是如此,我听说这少堡主好几年不曾回长生堡,旁人都劳心劳力,他不过占了个堡主之子的名头,旁人便都得让着他,换了谁能乐意?”他说到这里,郁流云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郁宗这才想到这话似乎也有些影射郁金堂的意思,忙住了嘴。 而这个时候的林皆醉,已经顾不上旁人是如何想他了。他私心中甚至有些高兴岳海灯在这个时候赶来,否则,怎会有这般名正言顺离开如意盟的理由。 他一路疾驰,赶回长生堡,饿的时候随便找地方打个尖,晚上也照常赶路,实在疲惫的时候才下马小憩一会儿。这么一来,他回去的时间,比来时几乎要快了一倍。 临近长生堡时,天已黄昏。然而夕阳的余晖仍是足够小总管看清前路,他忽然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长生堡外十八里,有一人牵着照夜白,等在官道之上。 “我收到花谢的飞鸽传书,知道你回来了。”姜白虹低声道。 林皆醉跳下了马,身子晃了一晃,随即朝着姜白虹走了过去。 “是,我提前回来了。” “咱们去喝酒吧。” “好。” 他们一同来到了迎春酒肆,老板迎上来,殷勤地说今日来了新酒。端上来之后,林皆醉喝了一口就笑了,他问姜白虹,“这是迎春酒肆的酒?还是你存在这里的?” 迎春酒肆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小酒馆,万不会卖出这等二十两银子一坛的好酒。 姜白虹没想竟被林皆醉一眼看破,但他随即就理直气壮地道:“是啊,就是我先放在这里,给你准备的,反正你肯定要喝酒,这个喝了不上头。” 林皆醉笑了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第一百一十八章 挑战 第一百一十八章 挑战 姜白虹便也拿起杯子,陪他喝了一杯。林皆醉也不用人劝,又喝了一杯,随后,又是一杯。 姜白虹不怕他喝酒,就怕他一口不喝,像先前那样,万般心事都沉在心里,没个发泄的渠道。他自己陪了几杯后,就不再多喝,只帮着林皆醉倒酒,又过了一会儿,他见林皆醉的酒意已有了六七分,便把后者的杯子拿过来,往桌子上一扣,道:“阿醉,我和你说两句话。” 林皆醉抬眼看着姜白虹,他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双眼中却全是水光酒意,道:“你说。” 姜白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过去的事情,从今日起,就过去了。” 林皆醉无可无不可地道:“好。”伸手又去摸那只酒杯,却被姜白虹一手压住,沉声道:“阿醉!我不是与你玩笑。” 林皆醉放松了力道,低声道:“我知道。” 姜白虹看着他道:“论读书,你比我不知多读了多少,道理原该比我明白,去了追不上,你知道不知道?” 林皆醉怔了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姜白虹说的大约是“去者不可追”,忍不住笑了。姜白虹见他居然笑,不免有些发急,林皆醉却敛了笑意,道:“我知道,白虹,我知道你说的是小夜。” 姜白虹没想到自己避讳着不敢说,林皆醉反倒说出了这个名字,却见林皆醉正了颜色,道:“你方才说过去的事情便是过去,我说,好。” 这一晚,林皆醉在迎春酒肆中大醉,与姜白虹相携而归。 而在今日之后,他果然不曾再提过岳小夜的名字,全神贯注在雷霆与小重山的重建上。 雷霆一边,尚且是按部就班的进行。小重山一边,池微却找到了林皆醉,道是他又寻到几个人手,是再建一支与小重山类似的剑队,还是另作他用? 林皆醉没想到池微初从分舵到长生堡,便有这样的建树,颇为惊讶。一问方知,原来最近有一个小门派投入长生堡,其中有一对师兄弟本事颇为了得,被池微收入麾下;另外先前池微任分舵主时,也曾悉心收集人才,现在,他把这些人手也带入了长生堡中。 林皆醉虽命池微重建小重山,却也不曾想到他这般尽心尽力,池微笑道:“小总管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十分。我既跟随小总管,自是要学了小总管的作风。” 林皆醉心下感动,道:“多谢。” 这些人手当如何安排?再成立一支剑队也不是不行,但这些人原本的兵器并非全是宝剑,譬如那对师兄弟擅使长枪,又有一人擅用暗器,再建一支小重山,未免可惜。 他又想到了当年柳然精心设计,自己加以改善的七窍玲珑阵,这个阵法计有七人,两名长枪手在外防护,剑手则被护在中间。这个阵势雷霆中人多有习练,对敌之时颇有效用。如果将这个阵势加以改造,小重山原本的剑手在中间,暗器高手在里层,长枪手在外呢?对敌之时,使暗器之人先发一轮暗器,随后是长枪手,待到敌人接近之时,长枪手与使暗器之人再退入中间…… 小总管脑中转过许多念头,他抬起头,向池微道:“我设想了一种阵势,或可一用。” 在林皆醉忙于这些事情的时候,岳海灯也终于从如意盟回到了长生堡。随同他一起的,还有满面病容的胡三绝。 岳海灯回来的虽然晚了些,但该解决的事情,到底全部处理完毕。先前他来追捕的那个名叫半天飞的沙匪,终究被他抓住,一刀杀了。黄沙帮那边,他也写信告知帮主,自此退出。这些事情做完之后,他赶去如意盟,参加了岳小夜的婚礼,待到三朝回门的时候方才归来。胡三绝则是在找到岳海灯不久后便生了一场病,留在当地休养,岳海灯从如意盟回来的时候,他略有好转,这才与岳海灯一起回到了长生堡。 见到岳天鸣之后,岳海灯拜倒认错。长生堡变故时,他被柳然用计激至塞外,对堡内这样一场大风雨竟然一无所知。内心深处,岳海灯实是极为愧疚,又兼胡三绝对他好一番教导,岳海灯这才下定决心离开黄沙帮,现下的认错,亦是真心实意。 岳天鸣对这个儿子,自然是十分气恼,但他毕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长生堡将来总还要交到他手里,到最后,终究还是原谅了岳海灯。 岳海灯又拿出一封信件,乃是他临行之前,如意盟副盟主凤阮交给他的。岳天鸣倒有些诧异,心道凤阮不是不知长生堡与郁层云交好,这封信不知是个什么意思?他令岳海灯先行退下,展开信笺细瞧。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封信里通篇也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无非是些常见的套话致意之类,倒是结尾一段,凤阮好生夸赞了一番林皆醉,又道凤鸣对长生堡小总管很是推崇云云。 岳天鸣放下信纸,心道:林皆醉在如意盟没呆多久,没想凤阮对他倒很重视。 林皆醉提前回来之时,岳天鸣那边,他用的仍是发现宁颇黎踪迹,又见岳海灯到来,所以先行离开追踪左使的借口。因着来时便在流连河上见到天之涯左使,又有姜白虹在其中圆场,岳天鸣倒并未怀疑他提前离开的真实原因。现下他心中只想:都说这凤阮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总不会无的放矢,她写这样一封信来,用意到底何在呢? 等等!岳天鸣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自来结亲,若是男方先行看好,自可直接向女方提出,先前如意盟向岳小夜提亲便是如此。但若是女方先看中了男方,却不好反过来,往往是先行暗示,若男方有意,便会过来提亲,若无意也便作罢。 所以凤阮这封信的意思,莫非竟是看好了林皆醉么? 岳天鸣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心道:若真是如此,这桩亲事倒也不差。 长生堡与如意盟交好的乃是郁层云一方,若是凤阮请他再嫁一个女儿过来,岳天鸣自然不会同意。但若说凤鸣嫁进长生堡,岳天鸣倒觉得可以,他心道:嫁进长生堡就是长生堡的人,何况据林皆醉所说,这凤鸣暗器本领虽然高明,却不大通人情世故,自不会如小夜一般将来对长生堡有什么影响。再说,凤鸣若嫁过来,间接也是削弱了凤阮的实力,郁层云必也乐意。 这样想着,他便把林皆醉叫了过来,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的意思,是为你求娶如意盟的凤鸣,先前你们也是见过的,你看如何?” 这一句“你看如何”其实不过是例行问话,照岳天鸣看来,这件事就已经定了下来。没想林皆醉听到这句话便抬起头来,道:“多谢堡主,但我现下不想成亲。” 这是林皆醉入长生堡以来,第一次这般明确的拒绝了岳天鸣的要求。 岳天鸣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他看着林皆醉道:“你方才说什么?” 林皆醉也看向岳天鸣,清清楚楚地回复道:“多谢堡主美意,但我现下尚无成亲之意。” 这一次说得就更为切实,若换了岳海灯又或姜白虹在此,岳天鸣还能再说两句,诸如凤鸣有什么不好,又或问你到底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之类。但对着林皆醉,岳天鸣实在是惊诧于他的拒绝,亦没有与小总管谈心的习惯。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能高看自己,出去!” 林皆醉不发一言,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小总管是离开了,岳天鸣却被他的态度气到,一天都没给小总管好脸色。姜白虹看出不对,过来探问,岳天鸣对这个义子倒不曾隐瞒什么,便对他说了此事。 姜白虹一听就明白了,但他却也不能对岳天鸣说出实情,想一想便笑道:“成亲必要选自己喜欢的,想必是阿醉不中意那女孩子,才这样说。” 岳天鸣道:“我知道你和他交好,不用替他说话。” 姜白虹笑道:“我和阿醉交好没差,但这话也不算假,倘若义父您让我娶个我不喜欢的,我也不乐意不是。” 这话倒勾起岳天鸣心事,他看向姜白虹道:“你这般说,莫非是你有了看好的女子?是哪一家的?” 姜白虹便笑了,“义父莫开玩笑,您知道我是不打算成亲的。” 这话从前姜白虹隐约透过意思,但这次却是正式提出,岳天鸣皱起眉头,心道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便道:“传宗接代是大事,况且以你,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 姜白虹道:“嘿,我娶来人家白耽误她?” 他这话已说的很明确,岳天鸣自收他做义子那一天起,就知道他寿命不永这件事,此时不免心中一痛,道:“就将来怎样,长生堡难道养不起她?你总要顺心畅意才好。” 姜白虹道:“义父,我就和您把话说开了罢。我若是娶个不中意的,娶回来天天对着,那是我自己受罪;若娶个我极喜欢的,那我怎忍心自己走后,她伤心难过?唔,要是这般说来,除非我娶个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的,可我这般优秀,这样的人也不好找吧?” 岳天鸣被他气笑,道:“这都是什么话!” 姜白虹道:“正经话。至于传宗接代什么的,更不必提,我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姓不姓姜还不一定呢,传谁的宗,接谁的代啊?” 岳天鸣拿自己这个义子也没办法,挥手道:“走走走,不让人安生的混蛋小子。” 姜白虹挨了骂,可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走了,他心里知道,林皆醉这一关到底算是过了。 这些都还是小事,倒是岳海灯归来之后,天罡三十六一事便再次提上日程,岳天鸣将新建的雷霆划归到岳海灯手下,将此事交予他负责。 然而岳海灯尚未出发,长生堡内却传出了一个惊人消息:小总管的心腹林戈,竟然向长生堡的少堡主提出了挑战。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林皆醉大吃一惊。 不管怎么说,岳海灯乃是长生堡的少主,林戈则是长生堡的下属。这般挑战,不管胜也好,负也好,都有以下犯上之嫌。对林戈而言,实在大为不利。 他在长生堡里到处找林戈,却怎么也找不到,非但如此,连岳海灯也一并不见,林皆醉的心沉了下来,两人既一起不见,说不定,他们真的已经开始比试了。 小总管料想不差,现下,林戈与岳海灯正在长生堡外的一处隐秘树林之中。 岳海灯跟着黄沙帮在塞外跑了这几年,养成了一副放任脾气,他倒不觉得林戈的挑战有什么特别,盖因黄沙帮之中,彼此较量比试乃是常事,此刻他便笑道:“我听说,你的剑法是从翡冷城学来的?是真是假?” 林戈点了点头,道:“是。” 他连个“真”字都不想多说,岳海灯原还想问问他翡冷城的事情,不想林戈这样寡言,便笑道:“我还没见过异域的剑法,来!” 林戈不发一言,单手持剑,一剑轻巧巧挑了出去。 这一剑力道不小,却是上挑之势,中原武林中不见这等招式,正是翡冷城的剑法。岳海灯见猎心喜,笑道:“来的好!”从背后抽出长刀,一刀劈了下来。 这把刀较之一般的长刀犹长三分,刀背厚,刀刃薄,乃是黄沙帮在马上用的长刀。这几年岳海灯在塞外使惯了,回到长生堡后,这把长刀仍然一直在他身边。 这一刀劈下,虎虎生风,林戈那一剑的走势霎时被阻住。林戈却并不曾后退,手一抖,剑锋随着刀刃而上,避开长刀的锋芒,随即顺着刀刃的走向逆流而上,手法极为轻灵迅捷。岳海灯见他这般,也将刀锋一转,变直劈为横斩,朝着林戈前胸斩了过去。这几招力沉势雄,虽不及姜白虹天赋异禀,亦是十分出色的身手,又兼岳海灯在塞外磨砺几年,更显精湛。 林戈见岳海灯长刀变招,忽也由单手持剑改为双手,他的剑锋本就居上,此刻亦是一剑朝着岳海灯的长刀直劈了下来!颇有一往无前的气势。他先前几招走得皆是轻巧一路,现下忽然改了凶猛的势头,岳海灯也吃了一惊,心道:这翡冷城的剑客,煞气好大! 他并不知林戈出身,才有这般感慨。林戈这一剑速度奇快,刀剑霎时碰撞到一处,火花四溅,这两人的兵刃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一招之后,各自现出了一个豁口。岳海灯心疼这柄自黄沙帮携回的长刀,不免看一眼刀刃,暗叹一声,林戈可不顾忌这些,一剑以后,双手持剑又是一剑劈下,随即第三剑也跟着下来。岳海灯竟被他抢了先机,长刀抵挡不及,退了一步。林戈见他退后,剑交右手,剑身笔直如一条细线,朝着他的前胸直刺过去。 岳海灯哈了一声,忽地丢下长刀,双手一合,手掌上现出金属光芒,将林戈的长剑紧紧扣住,正是长生堡主所传的紫金功法。这一合一扣看似简单,其实无论手法力道,皆是江湖上第一流的本领。 岳海灯的紫金功虽不如乃父那般深厚,亦是颇为了得。林戈见他合掌时便要闪躲,没想避之不能,再抽剑时,手中长剑仿佛被一把大铁钳紧紧钳住,一时片刻竟然无法挣脱。他杀手出身,最擅决断,见此情景,索性用空着的左手全力一击,那柄原已迸出缺口的长剑被他一击两段。林戈右手仍持着半截断剑,借着这股冲力,朝着岳海灯的咽喉便刺了过去! 岳海灯没想一场比试罢了,林戈竟这般拼命。现下两人距离极近,躲避不及,唯一的办法便是以紫金功全力击出,但这样一来,林戈轻则重伤,重则身死,乃是个两败皆伤之局。岳海灯又有些不愿,一转念间,林戈的断剑已到了面前,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我,胜了。”出身自翡冷城的杀手沉声道。 岳海灯也是个痛快人,虽然最后落败是自己一念之仁。但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他便道:“对,是你胜了。” 两人一起回长生堡的时候,正好遇到林皆醉、姜白虹与十余名出来寻找他们的护卫。林皆醉一见二人情形,便猜到这场比试多半是已经结束,他心知这场决斗结果实不好宣扬,便道:“林戈,你随我来。” 姜白虹也明白林皆醉的意思,忙向岳海灯道:“海哥你过来,正好我找你有事。” 他二人想的,都是赶快把岳林两人分开,这场决斗结果含糊过去也就是了。没想岳海灯却大声笑道:“白虹,你知道么,这个林戈还真有两下子,和我比了一场,他倒是赢了!” 这句话一出,姜林二人面上双双变色。 林皆醉终究还是找了个借口把林戈单独带到一边,他看着这个一路跟随自己至大理,长生堡之变亦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心腹,终究还是不忍责备他,只问道:“林戈,你为何要向少堡主挑战?”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反骨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反骨 林戈却也看向他,反问道:“他,凭什么,拿走雷霆?” 林皆醉一怔,林戈又道:“雷霆,是你,辛苦,重建的,他,凭什么,拿走?” 林皆醉万没想到林戈向岳海灯挑战,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岳海灯归来之后,岳天鸣便将雷霆划归到少堡主手下,这件事林皆醉心中早有分数,却不想林戈竟这般抗拒,他缓和了声气,道:“岳海灯乃是长生堡少堡主……”一句话没说完,却被林戈打断,“就,凭他的出身?” 林皆醉语气一滞,翡冷城的前杀手语速缓慢,却字字咬得清晰,“他,和翡冷城,那些,靠着出身,大贵族,有什么两样?” 他道:“他,不如你。我,胜了他。” 不管当时岳海灯心中如何想法,林戈终究是胜了他。 林皆醉一时无语,林戈又道:“我,故意,宣扬挑战,我知道,我不能,留在,长生堡。” 难怪这一场两人之间的挑战,竟然在长生堡内传得沸沸扬扬,林皆醉心中一恸,道:“你先去流连河,我会写信给花谢花舵主,请他照看于你。” 尽管小总管随即便告诫了那些听闻决斗结果的护卫,不得对外透露。但岳天鸣还是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如同林皆醉先前料想一般,长生堡主勃然大怒,他叫来林皆醉,问道:“林戈这般行事,是受了谁的指使?” 这一句问话已有诛心之意,林皆醉心中一紧,面上仍是镇定,道:“堡主见谅,林戈原本在翡冷城长大,对中原武林的规矩并不了解,他听闻少堡主的武功高明,因此贸然挑战。少堡主为人谦退,让了他一招,才让林戈占了个获胜的名声。现下我已将林戈调出长生堡,请堡主不要再治罪于他。” 岳天鸣冷笑一声,“听闻海灯的武功高明所以挑战?这本是他两人之间的事情,为何竟传遍了长生堡?” 那是因为林戈刻意宣扬之故。但这句话,林皆醉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他正要寻一个借口,书房的门忽被推开,岳海灯大踏步走了进来,道:“不过是一场比武而已,算什么大事?当时林戈向我约战,我便应了,也没有瞒着谁,传出去有什么奇怪。我看他剑法不错,为何一定要调出长生堡?” 这真是亲生儿子来给老子拆台了,岳天鸣简直被他气到,喝道:“都出去!” 林皆醉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没用,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岳海灯却还是不服气,道:“父亲,我看这个林戈很可以用,调进雷霆也不是不行……” 岳天鸣本就气恼,听了这两句没分晓的话更加火大,“出去!” 两人离开后良久,岳天鸣犹自恼怒,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掉半盏,这个时候却又有人敲门,他没好气地问道:“谁?” 书房的门静静地打开了,姜白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不发一言,进书房之后便即跪倒在地。 岳天鸣倒吃了一惊,“你起来,这是做什么?” 姜白虹抬起头,看向岳天鸣,“义父,请您不要怀疑阿醉。” 这句话说中岳天鸣心事,柳然叛变之后,长生堡主猜疑之心远胜以往,单凭林戈是林皆醉下属一事,并不会令岳天鸣对小总管发这样大的火。他真正担心的,是这一场挑战背后,是否有其他深意。 除了姜白虹,也实在没人敢当面挑破这一点。 他看向姜白虹,冷冷道:“你又凭什么,敢为他下这样的担保?” 岳天鸣对姜白虹少有这般态度,后者却并不惧怕,诚挚道:“阿醉若有什么想法,在大理时便可直接留下;长生堡出事时他更可远走高飞,何必等到现在?” 岳天鸣哼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几十年的交情都能改,人心凭什么不会变?” 姜白虹斩钉截铁地道:“阿醉不会变。” 岳天鸣看着他年轻坚定的面容,忽然间便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时间只觉一阵心灰意冷,道:“你起来。” 姜白虹却不肯起来,只道:“义父……” 岳天鸣挥手道:“你起来,把后续的事情处理一下,那个林戈,打发到外面分舵去。” 姜白虹欣喜起身,道:“是!” 这一次的关口,比之前凤鸣亲事那次要艰难了许多,但终究还是过去了。然而姜白虹却也清楚的知道,岳天鸣也许并未释怀,然而长生堡主真正的想法,即使是他,同样不能左右。 而在另一边,林皆醉刚进书房,便吃了一惊。 书房里多了一个满面病容的人,而这个人在此之前,从未来过他这里。 ——那是胡三绝。 林皆醉立定身形,深施一礼,“胡先生。” 胡三绝看着他,淡淡道:“说说林戈的事。” 见到胡三绝的一瞬间,林皆醉已猜到了对方所为何来,他道:“好。”便将先前对岳天鸣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胡三绝看着他,慢慢道:“你这番话,有几分准?” 林皆醉一滞,胡三绝并不容他回答,又道:“林戈要有这份心气,他第一个就该去向白虹挑战!” 这句话委实无可辩驳,林皆醉欲待再说些什么,胡三绝却打断他的话,道:“你不必再编造些理由,这不是你第一次欺瞒于我。” 林皆醉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胡三绝所说的,乃是他去往大理之前,前者曾问他有无习练过其他武功,当时他答的却是“没有”二字。 胡三绝见他面色,已知其意,叹道:“你练了失空斩。” 林皆醉垂首,道:“是。” 胡三绝又叹息一声,道:“老大也知道你练了这武功,全不在意,他何曾说过你什么?!” 是,玉京城外岳天鸣也曾点破此事,并不曾责备于他。林皆醉道:“是,堡主宽宏。” 胡三绝提高声音,“那你又是如何回报于他?海灯久在塞外,或者不懂,这件事,你却是懂的!” 林皆醉后退一步,面色雪白。 胡三绝所言非虚,林皆醉掌握长生堡事务这许久,怎能不明白林戈挑战一事的关键之处。 不在挑战本身,甚至不在比试的结果,而在于这件事发起的时间。 倘若岳海灯现下有岳天鸣的声名地位,那林戈提出决斗请求,旁人不过说一句“少年人胆大妄为”;就算是林戈胜了,长生堡说一句“少堡主谦让”,江湖中也会深信不疑。 哪怕岳海灯不似岳天鸣,只如林皆醉一般,这场挑战也不会影响他太多,盖因小总管在长生堡内气候已成,又不以武功闻名,就他输了一场比武,也绝不会影响他在长生堡中势力。 但岳海灯不同。 他是长生堡的少堡主,未来的继承人。偏偏数年未归,长生堡最重要的几场战役全不曾参与,一无羽翼,二无声名,如何可以服众?岳天鸣坚持着要把天罡水寨留给岳海灯处理,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林戈横插了一笔,竟然还真的赢了岳海灯!这时机选得实在太巧,怎能不让人产生怀疑? 林皆醉慢慢抬起头,终于道:“我无可辩驳,惟愿胡先生能够信我。” 胡三绝点头道,“我自是想要信你。”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多年以前,是我劝老大留你在长生堡,林皆醉,莫要做出让我后悔当年之事。” 他第一次称呼林皆醉全名,语气森冷如冰。 林戈终于还是离开了长生堡,去往流连河处的分舵。林皆醉写信给花谢,请他照看林戈一二。 天罡水寨的事情则不能再拖,岳天鸣将雷霆交给岳海灯,命他即刻出发。林皆醉手头上的事务却一下子少了起来,但这并不出他的预料,索性把大段时间用在了研究小重山新型阵法之上。 他自幼对机关阵法之学就颇为偏好,胡三绝、柳然皆是此道高手,他跟随二人多年,兼得二人所长,行走江湖之后,又增长了许多见识,更难得的是,他手上那本清明手记中也有关于阵法的记载,虽然不多,却极为精到老练。 因着这种种缘故,林皆醉的武功虽然不入兵器谱,但单论机关阵法,在年轻一代中已可称得上是一流人物。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代大家也未可知。 他拈着一支狼毫笔,慢慢在纸上画出设想的阵法图样。待到一张纸上画满之后,他却把那张纸团到一起,掷入了一旁的纸篓。 不好,变化处仍有缺陷。 他又拿了一张纸,重新画起。如此这般,一连废了十余张纸,他才画出了第一张满意的图样。而第一张画好之后,再往后依次进行便顺利了很多。他笔走龙蛇,一刻不停,不过半天时间,书桌上便多了高高的一摞纸张。 林皆醉放下笔,拿起那摞图样,逐一查看。这样的阵法,已凝注他必生所学,变化精微,设计周密,但是…… 他忽然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随后又是一张,不一会儿,他已取出了近一半的图样。随后,小总管刷刷几下,将抽出的图样全部撕毁。 他先前设计的阵法颇为精细,若是当年的小重山中人进行演练,效果自然极佳。但重建后的小重山虽已是他与池微能召集来的最好人手,但较之从前,仍有相当距离。这样的阵法在他们手下无法发挥真正的威力,既如此,倒不如化繁为简。 林皆醉把余下的图样整理装订,心中也有些感慨,近几年来,他少有这样大段时间仔细研究阵法,如今重新拾起,便觉其中实有许多趣味之处。又想:若将来有一日,自己不必做其他事,专心致志研究机关之学,却也不错。 他摇了摇头,挥却种种思绪,把这些阵法图纸交给了池微,又详细讲解了一番。 先前池微虽听他说设想了一种阵势,却也没想到小总管这般快就拿出了完整的图纸,不由得又惊又喜。他对阵法亦有研究,听林皆醉讲解完毕,不由得喜孜孜道:“小总管真是厉害,我看这阵法若是练成,就雷霆也不是对手。” 林皆醉皱眉道:“怎有这般比的,只望将来能与大雨一战。” 池微一句话出口,也觉自己失言,便笑道:“是,小总管放心,我必带人将阵法练好。对了,这新式阵法,已与先前的小重山不甚相同,小总管要不要重新起个名字?” 林皆醉道:“小重山就很好,不必再起了。” 这本是无关紧要之事,池微笑道:“是。” 小重山一阙词,林皆醉幼时便曾读过,当时不解其意,现下再读,却也颇合他的心思。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岳元帅自称白首为的是功名,而他,为的又是什么呢? 在池微带走小重山图纸之后不久,岳海灯率雷霆回到长生堡,却是兵败而归。他带去的雷霆折了三分之一,若非新任的雷霆首领桑挽与岳海灯一场争执,执意将剩余人马带回,损失只怕还要更多。 岳天鸣勃然大怒,他将岳海灯叫到书房,狠狠责骂了一场。岳海灯先前还任凭训斥,到最后却也压不住火气,和岳天鸣争辩起来。两人吵得厉害,旁人不敢接近,更不敢劝阻,最后还是姜白虹闯进书房,才勉强劝住了两人,又劝岳海灯先行离开。 岳海灯走后,岳天鸣余怒未消,向姜白虹道:“这个逆子!” 姜白虹劝道:“义父不要生气,这次也是事出有因。”原来姜白虹过来之前,已和桑挽谈过,此次之所以失败,乃是因为先前岳小夜劝服的青面余广、赤发刘仁二人中,余广的一名心腹忽然叛变,告知了天罡水寨中人,又兼雷霆虽然了得,却不如水寨中人熟悉水战,才有此一败。 岳天鸣自然也知道这个,却仍是道:“什么因?无非是他自己无能!” 姜白虹道:“旁的也就好说,这等内应的事情,谁能料得到。就不说别人,先前我和阿醉不是也因这个中了招?您可也没这么骂我。”这也就是他,才能把柳然先前设计之事坦然说出,换成第二个人,怕是提都不敢提上一句。 岳天鸣并没有因他的话生气,而是摇了摇头,“这如何一样。水寨里叛变的是个小人物,能知道多少内情?再有,这等小人懂得什么掩饰?就看他的举止行为,也该看出不对来!”长生堡主并没有说下半句话,但姜白虹却明白岳天鸣想说的是什么,当日里柳然做内应,乃是大总管亲手设计了两次袭击行动,又把这两次行动全盘告知了天罡三十六与天之涯。如此,别说是林皆醉和姜白虹,就是岳天鸣自己去,只怕也是难免一败。而柳然心机之深沉,更非一个普通的水寨中人所能比拟了。 姜白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义父,我说一句话,您别生气。” 他素日里在岳天鸣面前说话,何尝顾忌过什么,岳天鸣看他一眼,道:“你说。” 姜白虹慢慢道:“义父,您太心急了。” 岳天鸣怒道:“他从前何尝没有为长生堡做过事?” 姜白虹飞快地跟上,“可是海哥在塞外这几年,现在刚刚回来!” 岳天鸣又要发怒,终究还是住了口,先前他与岳海灯吵了那一场,现下,长生堡主亦是累了。 他缓缓开口道:“白虹,你去,把天罡水寨的事情解决了。” 姜白虹道:“是——但是义父,我还有件事。” 岳天鸣不耐烦道:“你又有什么事?” 姜白虹便陪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义父,您看阿醉最近也是闲得慌,况且水战我也不太在行,又怕再搞砸了差事惹您生气,要不,让他和我一起去?” 岳天鸣看他一眼,所谓“水战不太在行”,“搞砸了差事”云云,都不是重点,姜白虹真正想说的,乃是“阿醉最近闲得慌”这一句。 他生怕经了林戈一事,小总管从此被搁置起来。 岳天鸣在内心深处叹息一声,终道:“好。” 姜白虹听得岳天鸣这一句话,极为欢喜,转身就去找了林皆醉。 林皆醉心知这定是姜白虹为自己争取来的,只道:“白虹,多谢你。” 姜白虹笑道:“行啦,你我兄弟,说这些干嘛。倒是赶快把桑挽叫过来,大家商量一下正事要紧。” 林皆醉道一声好,便把雷霆的现任首领请到自己书房之中。 桑挽其人出身,却也颇为特别。担任雷霆首领之前,他原是长生堡中的一名账房。平日里不过是和账本算盘打交道,柳然叛变之时,他表面不曾违抗,私下里却把一应账本藏好,随即悄然离开。因他身份无甚出奇,连柳然也不曾留意。 谁想桑挽并没有真正离开长生堡,他在私下里聚集了一群仍然效忠于岳天鸣之人,待到长生堡主归来当晚,跟随其后的人马中,就有相当一部分是桑挽召集而来。他自己甚至还杀了一个小重山中人。 第一百二十章 天罡三十六 第一百二十章 天罡三十六 待到林皆醉整理长生堡内务之时,发现了桑挽这段功绩,是时桑挽居然又做起了账房。林皆醉查看他的武功,发现亦是不弱,便问桑挽,“你可愿进雷霆?” 桑挽居然不愿,答道:“当初我和柳然作对,乃是因为他叛变的时候,杀了我在长生堡里两个好友。现在他人已经死了,我还做我的账房就好。” 林皆醉便问他,“那你在长生堡中还有其他朋友吗?” 桑挽道:“有啊,我还有两个朋友,一个也在长生堡做账房,一个是看大门的。”其实他先前所说的两个朋友,也不过是长生堡中的寻常护卫,以他的身份,本也结交不到更上一层的人物。 林皆醉便道:“位高方能权重,权重方能护得身边人。若长生堡再有变故,桑先生是做一个账房护得住人,还是做一名雷霆护得住人?” 桑挽认真思量了一番,最后点头道:“你说得有理。” 自此桑挽便入了重建之后的雷霆,他武功虽非其中最强之人,能力手腕却极其出众,是时雷霆本也少一名首领。林皆醉再三考虑之后,又与岳天鸣商情,最终仍是任命了桑挽。 现下看来,桑挽这首领也算称职,换成旁人,未必敢与少堡主这般争执。 姜白虹过去与桑挽打交道不多,见他来了,便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真看不出,你竟有这样的心气。” 林皆醉最近较为亲密的几个手下,林戈是翡冷城前杀手,外表沉默冷然;池微则是典型的江湖人模样;花谢一副风流外表,实则处事周密。这几个人,一看就知是武林中人。只有桑挽与众不同,他容貌气质,怎么看怎么是个书生样子,就是穿上箭袖短打,再佩一把宝剑,旁人也只当他文人学武,万想不到他竟是现任雷霆的首领。 桑挽行了一礼,道:“姜公子过奖了。”又向林皆醉行了一礼,道:“小总管召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他言谈举止也是文质彬彬,与寻常的江湖人不甚相同。 林皆醉微笑道:“确有一事。”便将岳天鸣令自己与姜白虹再入天罡水寨之事说了一遍,又问:“桑头领先前与少堡主入水寨,不知详细情形是怎样,都有哪些需要注意之处?” 桑挽听到这次是由姜白虹与林皆醉带头,面上的神色便放松下来,又想了一想,道:“先前经过,我已与堡主说过,相信二位大抵也有些了解。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不知二位可愿意见她一面?” 林皆醉便问:“是什么人?” 桑挽道:“李三娘。” 姜白虹与林皆醉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都道:竟然是她! 依先前柳然所说:这李三娘原是天罡水寨中人,亦是天之涯左使宁颇黎的情人,但她的身世其实另有蹊跷。少年时,她的家人死在宁颇黎手里,李三娘因此流落江湖,成为天罡三十六之一,后来她与宁颇黎相好,也是为了借机杀人,只是宁颇黎武功极高,她寻不到下手机会,因此与长生堡合作,才有小总管带领雷霆进攻水寨,实则为杀天之涯左使之事。 只是这一次计划,一早就被柳然告知对方。寒江一役林皆醉惨败,归来后便听得李三娘已死。他当时想:李三娘多半是被天罡三十六又或宁颇黎发现身份,故而杀之。而柳然叛变之后,林皆醉也曾怀疑,天罡三十六内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若有,她到底是柳然的手下,还是身份真如大总管所说?她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只因长生堡内事务繁多,一时并未顾上。可是现下居然从桑挽口中得知:真有一个李三娘,而这个人,竟然还活在世上? 林皆醉忙问道:“桑头领,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当时情形怎样?” 桑挽道:“是在去往天罡水寨的路上,当时李三娘忽然出现,求见少堡主。” 姜林二人再度对视一眼,先前他们并未听岳海灯提过此事。桑挽又道:“少堡主得知李三娘先前曾是宁颇黎情人,因此并没有见她。倒是属下后来又与她谈了几句,她道长生堡若是还想见她,便去红柳林寻人。” 林皆醉道:“桑头领,就麻烦你即刻请她来此,就说长生堡林皆醉——”姜白虹接口道:“与姜白虹一起请她前来相见。” 桑挽听二人口气,知道这李三娘必是十分重要之人,答应着便离开了。 桑挽离开之后,姜白虹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嘿,海哥这是怎么想的!” 林皆醉道:“从少堡主角度看,亦是有情可原。”毕竟岳海灯并非寒江一役当事人,虽也听人转述,但并未必能了解李三娘这一角色的重要性;再有,以岳海灯性情,对李三娘曾为宁颇黎这一身份必定不满,加上他身边已有余广刘仁,皆是天罡三十六中人,再加一个李三娘,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明白归明白,姜白虹还是又叹了一口气。 桑挽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天时间,他就将李三娘带入了长生堡。姜林二人只见一个身形窈窕,青纱遮面的女子走了进来。直到进了书房,那女子向二人敛衽一礼,这才摘下了面纱。 当时天近黄昏,这女子面纱一摘,姜林二人竟觉室中霎时一亮。 他二人行走江湖已久,武林闻名的佳丽也颇见过一些,但若单以容貌而言,竟无一人能与女子相提并论,所谓国色,不过如此。 那女子微笑道:“小女子李三娘,见过二位公子。” 李三娘尽管国色天香,但姜林二人皆不是会被容颜迷惑之人,一时惊艳之后,也就恢复镇定。姜白虹笑道:“三娘子不必多礼,请坐。对了,你姓李吗?” 这句话他是带笑问出,语气轻松,但话中深意,却是在询问李三娘的真实身份。李三娘便坐在了下首一张椅子上,以袖掩唇笑道:“小女子原不姓李。” 姜白虹便是一怔,李三娘随即笑道:“当年的姓氏小女子早就不用了,世间张王李赵姓氏最多,便顺手取了个李字,但小女子确是排行第三,叫一声三娘,却也没错。” 姜白虹笑道:“原来如此,那三娘子果然是天罡三十六之一么?” 李三娘道:“正是,姜公子觉得我不像?” 姜白虹笑道:“这种事怎么好看外表,既然这样,当日究竟发生何事,就请三娘子一一说明罢。” 李三娘侧着头,笑道:“从哪里讲起?也罢,便从头讲起罢,先前我召集了一批人手,原打算把托塔天王曹猛拉下马,可惜被宁颇黎发现了……” 姜林二人先前还凝神听着,待李三娘说到这里时,二人都觉出不对,姜白虹就要开口,林皆醉却使了个眼色,与姜白虹一起继续听了下去。 按早先柳然所说,这李三娘原是个为了家仇甘愿委身仇人的孝义女子,可现下听李三娘自己一说,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 李三娘早年便入了天罡三十六,是水寨最早的几名元老之一。但她野心勃勃,并不满足于这个位置,便私下里召集了一批心腹,欲待推翻托塔天王曹猛的势力,自己做水寨头领。可惜行动之前,竟被天之涯左使宁颇黎发现,这场叛变自然也没能成功,曹猛原要杀她,却被她诈死骗了过去。 后来,寒江一役中,小总管虽然惨败,托塔天王曹猛却死在了他的手里。宁颇黎接管了天罡水寨。随后林皆醉又与姜白虹设计,重创了天之涯左使,天罡水寨分崩离析,李三娘有心重回水寨,自己手上人马却不足,因此她找上岳海灯寻求合作,没想后者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给她。 “幸好,姜公子和小总管都不是那等拘泥之人。”李三娘说罢,微微一笑,真若百花盛开。 姜白虹对她这个笑容却不太在意,听李三娘说完了,问道:“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请讲。” 姜白虹道:“你要策划叛变,这自然是十分机密的事情,怎么能叫宁颇黎知道了呢?”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有所不知,那位宁左使,原本是小女子的情人呢。”说到这些男女之事,她面上全无羞窘之色,只笑吟吟的,仿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又道:“小女子选他做个相好,一来嘛,是因着这宁左使生得却也不错;二来,也是想着借他的武功身份,助我上位。谁曾想着这宁左使竟是个六亲不认的,我这边刚透了些口风,他就告诉了曹猛。哎,约是他觉得曹猛更好用?” 说到这里,她看向林皆醉,“听说曹猛已死,果然还是小总管英雄了得。”平淡无奇的一句奉承,被她一说,便是风情万种。 林皆醉却没有答她这句话,只淡淡道:“曹猛已死,宁颇黎离开天罡水寨,请问三娘子,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 你辛辛苦苦,先找到岳海灯,又找到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这是林皆醉首次说话,而他一开口,便点出了李三娘所来目的,李三娘没想小总管这般直接了当,不由也顿了一顿,但她随即便伸出两根削葱一般的手指,道:“我只要两样,第一,我要天罡水寨的首领之位;第二,我要宁颇黎的人头。” 林皆醉看着她双眼,缓缓问道:“那三娘子能给我们什么呢?” 若换成旁人问出这句话,李三娘多半就要调笑一句,但也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位长生堡小总管,她一时竟说不出这些言语,索性亮出条件,“我会助你们夺回水寨。” 林皆醉摇了摇头,道:“这话不对,若真是这般,反成了长生堡助三娘子夺回水寨,对长生堡有何益处?” 李三娘一时语塞,林皆醉却在这时开口道:“长生堡无意在寒江上多一个分舵,但,仅限于此。” 李三娘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现下天罡水寨一片混乱,靠着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小女子也是懂的。” ? 他们谈到这里,已是晚饭时间。林皆醉便请桑挽招待李三娘先去用饭,又叫人把自己与姜白虹的晚餐直接送到书房里。 姜白虹夹了一筷醉鸡,问道:“阿醉,你看这李三娘是否可信?” 林皆醉道:“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说着打开桌上一张纸条,姜白虹忙把醉鸡塞到嘴里,接过细看,见上面写的是李三娘在天罡水寨时种种情形,与她方才所说,并无差别。他不由奇道:“这是哪儿来的?” 林皆醉道:“先前桑挽说李三娘要见我们时,我便派人去余广刘仁那里问来了口供。” 姜白虹道:“原来如此!阿醉,你先前怎么不……”一个问字尚未出口,他已醒悟到其中原因,先前接手此事的是岳海灯,林皆醉就为了避嫌,也绝不能插手,现在询问,方是名正言顺。 他嗨了一声,一时真没法把这句话接下去,索性另起话题,“当初大总管对她的描述,倒也有些是真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柳然先前说李三娘是宁颇黎情人这些,并非虚言,料想多半是因着天罡水寨中这一桩事,索性利用李三娘的身份,编造出这样一个内应了,反正当时他们只当李三娘已死,也没有对证。 姜白虹又道:“不过阿醉,你用这个女子,可真要小心着些。” 即使是面对宁颇黎,姜白虹也少有这般郑重其事,林皆醉不由有些诧异,问道:“怎么?” 姜白虹道:“宁颇黎要同天罡三十六合作,扶谁上位不一样?但他宁可用曹猛,也不愿用李三娘,这女子——”他寻思着一个合适的词语,最后道:“我是觉得,这女子是个有反骨的。阿醉,你且要当心。” 林皆醉笑了笑:“好。” 姜白虹很少这般臧否人物,但林皆醉细想一想,却也可理解。一来,李三娘原是天罡元老,无缘无故地就要谋反,这野心未免太重;二来就是如姜白虹所说,李三娘是宁颇黎情人,就论个亲疏远近,宁颇黎也该选她,可天之涯的左使宁可支持曹猛,不惜舍弃了这般国色。可见纵使是宁颇黎,对她也是颇为忌惮。 晚饭之后,李三娘又来见他们,这次她拿出了一张极为精细的地图,上面描绘了天罡水寨的地形、布防等诸多情形,更难得的是,这地图上居然还标注了一条暗道。李三娘道:“这条暗道当初我没来得及用,现在应当还没被发现。”又道:“水寨里应该还有一两个我的人,到时也能用得上。” 林皆醉仔细审视着那张图,随后放下,问道:“三娘子,你身边现在还有几个人?” 李三娘一怔,苦笑道:“我身边?除了我就剩两个傻姑娘啦。” 林皆醉微微点头,以李三娘这样的性情,若是身边有足够的人手,只怕她就要直接打上水寨,也不会来寻求长生堡的协助了。 ? 次日,姜白虹、林皆醉、桑挽、李三娘等人启程出发,在路上,林皆醉见到了李三娘所说的“两个傻姑娘”。那是她的两个心腹侍女,武功皆是不俗,看得出对她十分忠诚。 姜白虹按捺不住,就向李三娘问道:“三娘子,有件事我很是好奇,想问问你。”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请讲。” 姜白虹就道:“三娘子,按说你是天罡水寨的元老之一,好端端的,怎么要叛变呢?莫非你和曹猛有仇不成?”他终究还是想不明白李三娘叛变的原因,故而有此一问。在场这些人里,也只有他这般直接,并不避讳问出此事。 李三娘笑道:“并没有仇,论说,曹猛对我也还不错。” 桑挽便道:“如三娘子这般容貌,与谁合作,想必都会对你不错。”这句话旁人说来,言外定有许多调笑的意思,但桑挽一说,就变成就事论事,半点暧昧也无,这也算是他的一等天赋。 李三娘拢一拢鬓发,微笑道:“这话也说得没差,长得好总要占些便宜,姜公子、小总管、桑头领不皆是如此么。”她一句话恭维了三个人,但这三人中,大抵也只有姜白虹当得起这一赞。 姜白虹笑道:“三娘子的夸奖我就受了,但我方才的问题,你可还没有答呢?” 李三娘却诧异道:“方才的问题?这还有什么好疑问的不成?读书做官的为的是个功名利禄,咱们江湖人,自然要个独占鳌头。有做老大的机会,谁要当老三、老四?那不成了傻子?” 姜白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就成了她口中的“傻子”,他就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老大,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沉静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为他解了围,“这般说来,三娘子将来是有意要做江湖第一人了?” 李三娘不知怎的,对他总不能如对姜白虹、桑挽那般随意,忙摇头笑道:“小总管说笑,小女子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要做,也只做自己能力所及之事,譬如天罡水寨的头领,小女子总还有一争之力。要是长生堡的堡主,小女子自然也不会去争,要争,也是您几位才有这样的资格不是?”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回音阁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回音阁 林皆醉看她一眼,“三娘子慎言。” ? 中午长生堡诸人打尖,姜白虹寻了个李三娘不在的时候低声向林皆醉道:“这李三娘真是厉害!上午时阿醉你要是不阻她一句,我看她都要撺掇咱们篡权了!”又道:“难怪宁颇黎不肯助她,这样的角色,咱们将来真要用她当天罡水寨的首领?” 林皆醉的筷子尖顿了顿,随即又提了起来,戳起一筷青菜,“不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李三娘就摇曳多姿地走了过来,姜白虹自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他与林皆醉相处日久,自也明白后者这两个字的意思。 不急,总要先看这一次天罡水寨行动的情形,再说其他。 ? ? 姜白虹林皆醉带人出去之后,岳天鸣缓了一缓,到底也消了几分气。他想着:姜白虹先前劝自己的话原也有理,又反思自己近来似乎急躁了许多,海灯还年轻,原该多给他些磨炼机会。 或者,把海灯叫过来,再和他谈谈吧。 岳天鸣刚想到这里,忽然间有手下前来报告:“堡主,小姐那边传来了消息!” 岳小夜嫁出去之后,依然与长生堡保持着联系,二者之间自有一条通信的秘密渠道:举凡有事,先有乌鸦中人将消息送出,传至流连河畔花谢掌握分舵,再由花谢派人送到岳天鸣手中。自岳小夜成婚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传信回来,岳天鸣自然关注,道:“把信拿过来!” 那手下恭敬呈上信,随后退下。岳天鸣打开一看,见上面一笔娟秀字迹,他心中不由暗叫一声惭愧,若说岳海灯、姜白虹,乃至林皆醉的字他都是熟悉,到了自家女儿这里,一时间竟想不起她的字迹是怎样了。幸而这封信外面有蜡封,内里又有暗记,可知确是岳小夜所写信件无疑。岳天鸣定了定神,这才从头看起。 这封信并不很长,前面一段问候言语之后,后面岳小夜便写道:近来郁层云对其颇为信任,已将回音阁交予她掌管。岳天鸣看到这里,不由大喜。 原来回音阁在如意盟中的位置十分特别,这里管理的不是人事,不是财物,而是暗器的制造改进,如意盟以暗器称雄江湖,回音阁在盟中之超脱地位,由此可见一斑。而岳小夜嫁入时间尚短,便能得到郁层云这般信任,委实难得。 岳天鸣放下信纸,忽又想到了岳海灯,一时心头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一刀斩下最后一人的人头,李三娘一跃自水中上了船,笑道:“成了!” 美人持刀,刀头沥血,比起初见之时,又是另一种对比鲜明的风采。林皆醉垂下眼帘,淡淡道:“好。” 天罡水寨之中,最后一个执意与长生堡作对之人,也已倒在了李三娘的刀下。 李三娘还刀入鞘,笑道:“这几个,过去都是真正的水匪出身,手上人命不少,做事也没什么忌讳。我原就想着,真要是有一天我做了首领,这几个人绝对不能留,恰好他们就赶上来送死。” 林皆醉微一点头,他心里明白,李三娘容不得这几个天罡中人,“手上人命不少”还在其次,“做事没什么忌讳”才是李三娘杀他们的真正原因。 一个做首领的,绝难容得下行事无忌讳的下属。 他们这一次的行动,在李三娘的相助之下,可说是大获全胜。诚然,有林皆醉统筹,姜白虹出手,又有雷霆在侧,原本便是必胜之局。但若无李三娘,他们绝不会胜得这般漂亮,伤亡更是少之又少。 她带着众人,自暗道上了天罡水寨,随即靠着自己先前在水寨留下的人手,打开了船坞大门,最后又封上了水寨各个出口,如此一来,便成了个瓮中捉鳖的阵势。 几人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办法,先除去了水寨中最为桀骜顽抗的几个头领,招降了其余的大部分人马。唯一出现的变量,乃是招降的时候,有两个头领忽然暴起,意图刺杀林皆醉,其中一人被络绎针所杀,另一人则带了手下,夺了几艘船想要逃走。 这个时候就看出了李三娘的本事,她驾了艘小船,连同她那两个侍女一并追了出来。先前看不出,这李三娘竟然极擅水战,就她那两个侍女也是不弱,出逃之人本来不少,皆被她们主仆三人斩于刀下。 若放在陆地上,李三娘的武功原也不差,但江湖广阔,以她之能,就是想排进兵器谱也还勉强,但一入寒江,水中立时便成了她的天下。林皆醉在上面看着,也不由击节称赞,更生出了爱才之心。 长生堡本少这等人才,这样的水战高手,若不能收至麾下,岂不可惜? 先前林皆醉对于李三娘其人还有着防备之意,但这一战之后,却下定了决心。只是私下里,他还是和姜白虹解释了几句。 姜白虹也看到了方才一战,对李三娘的本事也很佩服,但林皆醉提到此事,他多少还是有些犹豫,这在姜白虹,可说也是颇为罕见之事。 “李三娘本事尽有,但她愈是厉害,我愈是有些担心……也罢,既然阿醉你肯用,想必也管得住她。” 说是这样说,姜白虹忍不住还是补了一句,“只是我看她,和先前的林小哥、池微,乃至现下的桑挽他们,都不一样。” 姜林等人凯旋而归,岳天鸣见天罡水寨一事终有了一个了断,到底还是欢喜之情占了上风。对于李三娘现在管理水寨之事,长生堡主倒没有什么意见,他自己武功盖世,并不觉得一个李三娘能翻出什么水花,她管理水寨也好,又或另一个投诚过来的天罡中人管理也好,相差也不甚大。 他便道:“你们都做得不错,下去休息罢。” 姜白虹、林皆醉、桑挽几人答应一声,各自行礼离开。 林皆醉回到自己书房,却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件,他查看上面印记,竟是花谢送来的,不免有些诧异。打开一看,上面写的乃是岳小夜掌握回音阁的消息。原来花谢纵横花丛,在男女情事上,一双眼睛最毒,虽然林皆醉在流连河畔的分舵只住了一晚,他却敏锐看出,这位小总管对堡主之女似乎有些倾慕之意,加上他又对林皆醉颇为感念,因此收到岳小夜的消息后,他便也送了一份过来。 先前在岳天鸣那里,长生堡主并未把此事告知众人,因此林皆醉还是第一次得知。他倒不似岳天鸣那般喜悦,反而隐隐地有些担心。 岳小夜能掌握回音阁自然是好,但是这速度,未免太快了。 倘若岳小夜嫁入如意盟一年,哪怕是半年,都也还好。但是现在,一个进门没多久的新嫁娘把住了如意盟的命脉之一,会不会有些冒进?不过,岳小夜为人聪明,又有乌鸦在侧,说不定掌得住也未可知…… 这若是林皆醉自己的事情,自然很快就能根据情形做出决断,但因是牵扯到钟情多年之人,反而关心则乱。 回来几日,他不知为何,心里总念着这一件事。姜白虹见他一天到晚坐卧不宁的,奇道:“你怎么了?” 林皆醉道:“没什么。” 姜白虹却不信,问道:“你是担心水寨那边?” 林皆醉摇了摇头,李三娘管事也很有一套,水寨现下被她管得井井有条。 姜白虹又问:“那是林小哥那边出了事?” 林皆醉又摇头,先前花谢送信时,也一并提到林戈之事,现在林戈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倒也是好好呆在分舵里,并未出什么岔子。 姜白虹又猜了几件事,都没猜中,他奇道:“这就怪了,我竟猜不中你的心事,按说现下总没什么大事,你在担心什么?” 林皆醉欲言又止,终道:“小夜掌握了回音阁。” 自岳小夜出嫁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她。 这个消息,姜白虹先前已从岳天鸣那里听说了,他笑道:“小夜这样能干,不是好事吗?”却见林皆醉皱起眉头,便问道:“你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林皆醉还未回话,忽然觉得心中一恸,也不知为何,手中的一只白瓷茶杯忽然滑落,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习练武功之人,原无这等失手之事,姜白虹忙问:“阿醉,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忽然匆匆跑了进来,道:“堡主急召!” 姜林二人连忙一同起身,姜白虹更问道:“发生何事?” 那护卫喘吁吁地道:“如意盟那边传来消息,小姐忽然身中剧毒!” 姜林二人赶到书房之时,岳海灯已先到了一步,姜白虹一进来便问道:“小夜出了什么事?” 岳天鸣面沉似水,把桌上的一张纸条推了过来,姜白虹连忙拿起,读道:“小姐前夜身中无名剧毒,昏迷至今。” 这纸条十分简短,不似上一封信那般格式严谨,上面的字迹也颇潦草,看得出是乌鸦首领匆忙写就。姜白虹将纸条放下,道:“小夜怎么竟中了毒?如意盟用暗器,听说对毒药也是懂的,怎能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毒药?” 岳海灯也在一旁道:“这毒药定是从外头来的,会不会是天之涯使人做的?”先前送亲之时,宁颇黎曾在流连河畔出现,又曾说出毁亲容易送亲难这样的话,因此岳海灯这般说话。 岳天鸣听岳海灯这般说,便点了点头,林皆醉却忽然开口道:“此事说不定与如意盟中人有关。” 他进来之后一语未发,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句话,岳天鸣一听,两道浓眉不由得皱了起来,道:“怎么说?” 林皆醉道:“乌鸦的那封信,写得太仓促了。”他复又解释道:“就是情急,有些必要的事情也总该在信中说出,譬如中毒症状如何,中毒时周边有何人等等。这些细节何等要紧,就是加在信里,也花不了不少时间。” 乌鸦的首领,当年也是岳天鸣一手栽培出来,怎会不晓得其中的重要?然而信中终究还是只有短短的两句,是情形已经十分危急,来不及写?又或长生堡中人已被控制起来,只能送出这一封信? 想到这些,众人的面色都不由难看起来。岳天鸣冷冷哼了一声,道:“郁层云那老小子,搞些什么鬼!”便吩咐岳海灯道:“你带上二十名雷霆,去看你妹子。” 岳海灯早就要去,闻言便道:“好。” 岳天鸣看了自己长子一眼,忽又有些放心不下,诚然,岳海灯作为岳小夜嫡亲兄长,于情于理都要走这一遭,但这等大事交给岳海灯一人,他当真能处理好吗?这与先前天罡水寨一事又不相同,一个不慎,牵涉到的便是岳小夜的性命! 他便看向林皆醉,道:“你同海灯一起去。” 林皆醉躬身行礼,“是。” 岳天鸣见林皆醉应了,不知怎的便放心了些。 此事紧急,岳林两人即刻出发,临行前,胡三绝也跟了过去。他退隐多年,但岳小夜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得知发生这等事情,胡三绝也委实担忧。 论到医术,长生堡无人可与他比肩,岳天鸣知胡三绝愿一路同行,更是放下大半心事。 一干人等昼夜奔驰不休,很快便赶到了如意盟。虽然先前林皆醉猜测岳小夜中毒说不得与如意盟有关。但双方既然没有撕破脸,长生堡派人前来,就还要遵循基本的礼数。在如意盟外围,岳海灯将长生堡来人消息通知了岗哨,不消片刻,便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乃是郁层云的胞弟郁流云,亦是如意盟的长老之一。 郁流云一见岳林几人,当即翻身下马,伤心道:“真是天降祸事,我如意盟委实对不住你们!” 岳海灯见到郁流云前来,一股怒气直冲到脑门上,恨声道:“我妹子好好的一个人,嫁过来才多久,怎地竟发生这等事!倘若小夜有什么不好,我绝绕不过你们!”又怒道:“郁金堂呢?他怎么没来!” 郁流云道:“自从少夫人中毒,少盟主一直难过不已,四处寻医问药,今天早晨他听说有一种草药可解百毒,便去山中寻找了。” 岳海灯听到郁金堂是为岳小夜寻药去了,面上怒色稍减,胡三绝却在一旁悠悠道:“世间哪有什么可解百毒的药物,就是有,不过也是些太平方,如意盟又非不懂毒药,你们这少盟主怎的说出这般可笑的话来。” 郁流云从未见过胡三绝,但听他这般说话,又看他容貌年纪,以及岳海灯对他态度,便猜出此人身份,道:“这位莫非是以医术称绝江湖的胡.知飞先生?真是久仰久仰,闻名不如见面。” 胡三绝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郁流云又道:“胡先生所言,原是十分有理,少盟主家学渊源,焉能不知此事?只是这个时候,哪怕是万一的希望,也总要试上一试。” 这个时候,林皆醉开口问道:“我想请问郁长老,岳小姐是如何中毒?当时具体情形如何?现下她于何处休养?身边又有何人?” 这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更是称呼岳小夜为“岳小姐”,而非“少夫人”,郁流云先前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情知这个小总管是个难缠的,便道:“就是小总管不问,我也正要说明此事。” 据郁流云所说,岳小夜中毒那天,原是极平常的一日,上午岳小夜去了回音阁巡视,但不过是日常查看而已,并未特别提出什么意见。下午她小憩片刻,醒来后在花园中见到凤阮,二人坐下交谈了一会儿。到了晚上,她吃了晚餐,喝了一盏清茶,又吃了一些水果,忽然间便口吐鲜血,晕倒在地,至今仍未醒来。郁流云又道,岳小夜现下仍是在自己住所居住,外面则有乌鸦看管。 若按照郁流云所说,如意盟好似无可指摘。但林皆醉立时便听出许多不对的地方:岳小夜上午去回音阁,见了什么人?下午见凤阮,谈了什么事?见凤阮与晚餐之前又有一段时间,她做了些什么?又有,郁金堂与她乃是新婚燕尔,为何这一天岳小夜的行迹里,竟是和郁金堂没什么关系? 林皆醉又问几句,郁流云也一一答了,却没再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林皆醉知道这位郁长老滑不留手,也不多问,只连同岳海灯等人一起进了如意盟。 他知道岳小夜新房所在,当先便走了过去。岳海灯心中也急,竟还没赶上他的步伐,忙道:“等等我!”却到底没跟上他,由着林皆醉先走了进来。 因现下仍属新婚,新房之内犹自布置得鲜亮,林皆醉快步走入,一步一恸,待到了内室之中,他一眼便见到岳小夜身着浅淡衣衫,安静卧于床上,面色苍白若死,不由得上前一步,只是这个时候,岳海灯已然抢上前来,伤心道:“小夜,大哥来了!” 胡三绝不耐烦地从他身后走过来,一把将岳海灯拨开,“你莫要碍事,我来看看。” 第一百二十二章 西南禁药 第一百二十二章 西南禁药 虽然胡三绝这般说,岳海灯也并没有离开岳小夜床前,而是站在胡三绝身边,又问:“三叔,小夜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到底能不能治?” 这个忙乱的时候,房门又被推开,郁金堂大踏步走了进来,见到房中这些人,不由得也是一怔,随后也上前和岳海灯说话。与此同时,又有管事进入,低声与郁流云交待事情…… 内室里面纷纷扰扰,皆是关注岳小夜之人。 林皆醉终还是静静退后几步,站到了靠窗角落的阴影里。 他又看了一会儿,眼见胡三绝诊断尚需时间,便走了出去,四下看了一圈,将岳小夜的两个贴身侍女叫了过来。 岳小夜先前有两个伴随她一起长大的侍女,一为长缨,一为天英。这两人对她忠心耿耿,在柳然叛变那晚,为了保护她被杀。后来岳小夜又添了两个侍女,用的却还是先前的名字。 此刻林皆醉便叫来二人,道:“岳小姐中毒当日发生何事,你们仔细告知于我,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也不要遗漏。” 二人面对小总管,都有些紧张,这其中长缨较为胆大一些,终还是把当日情形一一说出。但她所说之事,与郁流云所说并无区别,只是补充了许多细节,譬如,去回音阁时,岳小夜只带了乌鸦首领在身边;下午在花园见凤阮时,是岳小夜与凤阮单独见面,将她们两个打发了下去;晚上用餐时,岳小夜所用饮食颇为清淡,乃是两个青菜、一条清蒸鱼并一碗汤,喝的茶是她惯用的龙井,吃的水果则是葡萄与石榴。 长缨低声道:“饭菜是我们这里的小厨房做的,厨子是我们自己的人手;茶是我泡的,茶叶也是先前自长生堡带来的;水果是郁盟主送过来的,天英洗好了送上来的。” 天英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忽然道:“小总管,当日小姐用的东西,我都留下了一些。” 林皆醉一喜,道:“很好,你这就拿给胡先生。” 天英答应着去了,林皆醉看着留下的长缨双眼,问道:“长缨,我有一事问你。” 长缨不敢看他,道:“是,小总管吩咐。” 林皆醉慢慢道:“岳小姐与郁少盟主感情如何?” 这个问题要是从前提出,就有挑拨僭越之嫌,但此时非同寻常,长缨胆怯怯地道:“很,很好。” 林皆醉看着她,“很好?” 长缨低声道:“是。” “那为何小姐中毒那一日,郁少盟主一直不在?” 他这句话问得不疾不缓,可长缨不知怎的,反而更害怕了,她磕磕绊绊地道:“那天少盟主被,被盟主,派出有事,原,原说晚上回来的,只是没等他回来……” 林皆醉欲要再问,却听房中胡三绝的声音道:“拿纸笔来!” 这约是要开药方的意思了,林皆醉不顾长缨,三两步走入房中,却见胡三绝正提笔写下药方,与他平日作风不同,这次他落笔颇为慎重,半晌,才写了一张药方出来。 这张药方他并没有给旁人看,只是见林皆醉走了进来,便将药方递给他道:“煎药!” 林皆醉答应一声,这次他们前来,带了不少药材,胡三绝这张药方上列的药物并不特别罕见,皆在其中。林皆醉亲自去取了药材回来,吩咐长缨天英煎药,同时又派了一个通医术,性情细致的雷霆在旁照看。 待到这服药煎好,胡三绝撬开岳小夜牙关,慢慢将药灌了下去,说来也神了,不消片刻,岳小夜长长出了一口气,手指竟然动了一动。 自岳小夜中毒以来,除却尚能呼吸之外,几与死人无异,现下虽然人还没醒,却已是极大的进步,郁金堂抢上道:“小夜,小夜!”却见岳小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幅度较之先前更大。 郁金堂喜道:“这是能治好了么?” 胡三绝道:“不知道。” 郁金堂原本大喜,却被胡三绝一瓢凉水浇下来,只听胡三绝道:“我没见过这种毒药,现下试试看,隔两个时辰服一副,连服三次,再说别的。” 郁流云笑道:“胡先生谦逊,这已是神乎其技的本领了,料想少夫人必然逢凶化吉,我这就去禀报盟主,他定也欢喜。” 一听到郁层云的名字,岳海灯便道:“我正是要见你们盟主。”他代表长生堡前来,自当有此一见。因现下岳小夜有望痊愈,他的态度较之先前也好了一些。 郁流云笑道:“是,我陪少堡主一同前去。”又向郁金堂使个眼色,郁金堂原想留下来看看岳小夜情形,但见郁流云动作,也知自己当去陪客,便随着郁流云一路走了。 见如意盟中人都走了,胡三绝长吁一口气,身子朝椅背后靠了过去。他没有看林皆醉,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又是西南的药物。” 林皆醉身子一震,胡三绝曾说过,天下毒药,他懂得有十之七八,而余下的十之二三,皆来自西南。 小总管的面色逐渐苍白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他低声道:“先前我听说,泊空青接了玉龙关的掌门。” 胡三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怎么,褚辰砂,天之涯?”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省事的,胡三绝一下子也想到了林皆醉想到的那种可能。泊空青既然接任掌门,便说明关飞龙大半是出了事情,而先前去追捕褚辰砂的正是关飞龙。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褚辰砂已然逃脱,再度和天之涯联了手? 两人目光相对,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担忧。 胡三绝叹了一声,又靠了回去,道:“你去大理之后,我就开始研究西南的毒药。” 林皆醉一怔,这件事,胡三绝并未同旁人说过。 “早年我没太在乎过这个,一片天你们出事之后,我想着,总不能让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吃这个亏,只是西南的毒物多,时间又短,没研究出什么。白虹中毒那次,我也只能空看着,小夜这次,我略有些头绪,但对症的药物究竟该是怎样,我还需再想想。” 林皆醉明白这一点,那张药方只有他看到了,上面分明是推迟发作的药物,而非解药。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胡先生,下毒的事情,我去查,这里便交给您了。” 胡三绝点了点头,“你去罢。” 林皆醉将那个通医术的雷霆留了下来,那本是个女子,林皆醉便交待她,这段时间她同长缨天英一起照料岳小夜,实则亦有监督之责。另外的雷霆也被他一一布置下去,这个时候他不敢轻忽,既不知何人可信,便先假设一切皆不可信。 他做完这一切,正要去找乌鸦首领问话。忽然身后啪嗒一声响,他一惊转身,却见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大蜘蛛的身上带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仿佛小孩子的涂鸦。 “我妈妈想见你。” 凤阮端坐在水阁堂上,手中仍然执着那柄花鸟团扇,用力扇了几下,随后放到一旁,“小总管来了?请坐。” 林皆醉行了一礼,语气平平,“副盟主。” 凤阮的态度,不似前番相见那般舒缓,而是直接了许多,“我一听说长生堡来人了,便叫凤鸣那丫头请你过来。有些话,咱们还是先说明白,小总管方便,我也方便。” 林皆醉点了点头,“副盟主请讲。” 凤阮道:“听说你们长生堡这次来了一位胡三绝胡先生,大约是给那位岳小姐治病的;那位少堡主也来了,先不提他;你来,多半是你们堡主交待你过来调查这事儿罢,这话说给你也就正好,你们岳小姐身上的毒,绝不是我们这一支的人下的!” 她开宗明义,先就点出这一句,随即道:“你们岳小姐为什么要嫁进来,小总管应该也知道个大概。没错,郁层云一直防着我们凤氏,这也没办法,谁让他自己生的儿子不争气呢。要说我无心让阿华争一争这个盟主的位置,这也是谎话。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为了争这个位置要去杀人,那该下手的,也是郁金堂而不该是你们岳小姐。”她鲜红的唇边泛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岳小姐身边的防护,可比少盟主要严密多啦。我花一倍的力气,杀的不是正主,空结了一个强敌,小总管觉得,我会做这样的事么?” 凤阮这是直接把利害关系摊到了台面上,亦并不否认已方有争位的野心,但正因如此,她的坦诚反而令人觉得可信。林皆醉看了她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相信凤阮并非幕后主使者,依他的了解,凤阮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不会在现下这个时机,做出这样的事情。 凤阮见他点头,面上绽出笑意,“和小总管说话就是舒服。岳小姐那一日的行踪,我也略有了解。” 这是投桃报李之意,林皆醉便道:“请副盟主说明。” ? 凤阮果然说出了很多有用的东西。那一日上午,岳小夜去回音阁,主要是为了见回音阁原先的主事袁诚。 这袁诚是如意盟老人,乃是一名制造暗器的大师,但他醉心技艺,在人情世故上就不太擅长,照他自己的心思,最好是把回音阁交给旁人管理,自己专注暗器之术就好。但回音阁颇为重要,一时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岳小夜来,才接手了此处。 凤阮说的有些含蓄,但林皆醉一听也就明白过来,想必郁层云与凤阮一直在争回音阁的位置,双方角逐之时,回音阁就交给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袁诚,待到岳小夜嫁入郁家,郁层云一方占了上风,便接管过来。 凤阮又道:“岳小姐人是很聪明的,但在暗器方面,毕竟不太精通,因此经常到回音阁向袁诚请教。两人谈着谈着,恰又发现,回音阁过去似有些流弊之事。” 这类事情,林皆醉任长生堡小总管时见得并不少,先前长生堡一个极小的分舵,也有人为了银钱杀人。回音阁原先的主事又不擅管理,出些状况实是再正常不过。 他问道:“此事与何人有关?” 凤阮道:“郁宗之子,郁宝梁。” 先前在送亲之时,林皆醉也与郁宝梁见过一面,看得出那是个颇能干的青年。凤阮复又道:“早先袁诚主事回音阁的时候,郁宝梁也帮了不少忙。不过听说岳小姐虽然发现了这些流弊,倒没有多说什么。” 郁宝梁,毕竟是郁家人。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多谢副盟主。” 他并没有问凤阮如何得知这些消息,凤阮既为如意盟副盟主,自有她的人脉与渠道,这些非外人可以过问,她能说这些,已是难得。 “但仍有一事,我还要请教副盟主。”他看向凤阮,问道:“那日下午,岳小姐在花园单独见副盟主,不知都谈了什么事情?” 凤阮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她拿起花鸟团扇摇了一摇,便笑了起来。 “岳小姐和我谈的事,其实倒和小总管有关。”她笑道:“她问我,凤家是不是有意和你结亲。对了,小总管,我还没问过你,上次我和岳堡主探了探口风,倒被回绝了,是你不乐意,还是长生堡不乐意啊?” ? …… …… ? 林皆醉还没到落荒而逃的地步,但也是快步离开了水阁。 门外,凤鸣手里拿着个布口袋,正蹲在草丛里捉虫子,见林皆醉出来了,便起身道:“你要走了?”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是,方才多谢凤小姐送来消息。”先前凤阮的话虽令他有些窘迫,但面对凤鸣时,他还是会遵循该有的礼节。 凤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很伤心啊。”她似乎在努力想一句安慰的词语,最后道:“你别太难过了。” 林皆醉一怔,入如意盟以来,凤鸣是第一个看出他伤心之人。 ? 然而该做的事情总还是要做,小总管步履不停,先后又去找了乌鸦首领,见了郁层云,郁宗父子在外未归,他便去回音阁与袁诚见了一面。 这一轮人见过,已过黄昏。 他立于门外,见暮色渐沉,星辰东升,心中痛楚,一时难定。 但这终究不过是一瞬间事,他压抑下所有情绪,凝神分析着白日里查到的所有事情。 乌鸦首领与袁诚当日上午皆在回音阁,他们所知与凤阮所言并无区别,郁层云则坚持认为是天之涯暗地下手,又有郁宝梁等人牵涉其中,千头万绪,究竟是何人、何时、为了何故下手?他慢慢扣着阑干,正思量之际,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胡三绝打开了门,道:“你进来。” 林皆醉连忙走入,却见岳海灯、郁金堂都在里面,岳小夜则仍躺在床上,面色较之先前又好了些,却仍未醒来。胡三绝板着脸道:“毒药找到了,下在那道白果莲子甜汤里,是西南禁药中排名第九的安魂散。” 林皆醉一怔,先前长缨有说过岳小夜当晚用了一道汤,但并未说是白果莲子甜汤,不由道:“她不吃甜汤。”他们两个一道长大,小夜不爱甜汤,反是他幼时母亲常煮这道汤,很是喜爱。 岳海灯有些吃惊地看向小总管,他虽是岳小夜兄长,倒不清楚妹妹口味。郁金堂却伤心道:“我向来喜欢吃甜汤,这定是小夜为我准备的。” 胡三绝目光犀利地看了林皆醉一眼,道:“这些小事先放到一边。安魂散我从前没解过,方才想了半日,拟出一个方子,但不能保证一定好用。若成了,小夜明天一早自会醒来,若不成……”他后半句没说,但几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 郁金堂面色发白,道:“要不用这个方子呢?” 胡三绝道:“吃下安魂散,昏迷三日后必死。如意盟先前用的药也算不错,推迟了几日,我白日里给她吃的药,能延到明天夜里。” “你们几个,要么是小夜的丈夫,要么是小夜的兄长,用不用这个方子,你们定。” 岳海灯与郁金堂对视一眼,面上的神色都很是难看。 然而这个时候,却也是非下一个决断不可。若岳小夜不用这药方,多活一日一夜,可终还是要毒发;若用了,至少还有一半可能。因此岳郁二人虽然伤感,终究还是道:“那便用吧。” 胡三绝道:“好。”一指林皆醉,“你来给我研药。” 林皆醉曾随胡三绝学习医术,岳郁二人不疑有他,林皆醉却看了胡三绝一眼,心中默默道:“多谢。” 多谢胡先生,在最后关头,给了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二人合力之下,很快药便煎好了,也令岳小夜服了下去。这时已然入夜,胡三绝先前生过一场大病,又兼年老,便先歇息了。岳海灯、郁金堂、林皆醉几人则都不曾睡,一同守在外面房间。 岳海灯靠窗而坐,咬着牙,他一双手握着拳头,骨节咯吱咯吱的响;郁金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也坐不住,不一会儿便站起身,在房间里绕着圈走;只有林皆醉坐在一边,不言、亦不动。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安魂散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安魂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岳海灯忽然站起,又去里间看了一次岳小夜,但此时不过二更,岳小夜自还是依旧睡在床上,并无什么响动。 岳海灯只得又走了回来,他向林皆醉道:“阿醉,你说三叔的药能不能见效?” 这药能不能见效,连胡三绝自己都不知道,林皆醉又如何能够回答,小总管起身答道:“明早便能知晓。” 岳海灯何尝不知道这一点,现下问林皆醉也不过是寻求一些安慰,听到对方这般回答,不由得颓然坐下。 郁金堂本还转着圈子,听到林皆醉这般说话,忍不住停下怒道:“你这人何等冷血!” 林皆醉没回答,起身走了出去,郁金堂还想再说些什么,岳海灯却沉声道:“别吵了!” 他身份不同,郁金堂被他一句话压下,又想着岳小夜现在是紧要关头,终究还是住了口。 ? 林皆醉走到外面,静静伫立。 这一夜委实漫长,在他记忆中,大抵也只有当初岳小夜许婚,他来到她院中等候那一晚可以比拟。自二更天到三更天,自三更天到四更天,时间虽是同样流逝,一日却已如三秋。 五更天的时候,郁金堂和岳海灯到底疲惫,都靠在椅子上打盹。林皆醉却还是清醒的,他走进内室,见长缨与他留下的雷霆都守在一旁,见他进来,皆起身行礼,林皆醉摇了摇手,示意她们坐下。 他俯身去看岳小夜,说来也巧,就在他看她那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岳小夜忽然睁开了双眼。 两人四目相对,林皆醉惊喜过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岳小夜却有些茫然,道:“阿醉,我的花儿都还好吗?” 她晕迷多日,醒来之际,犹当自己是未嫁之时。 林皆醉喉头忽然哽咽,道:“都好。” 岳小夜唇边绽开一个微笑,忽然间,她双眼再度阖下,一口血自唇边涌了出来。 林皆醉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胡先生,胡先生!” ? 胡三绝赶来诊脉之后,面色灰败之极。 岳海灯与郁金堂都在旁边,见他神情,一个问:“小夜怎么样?”一个道:“你再开些药!”胡三绝颓然摇首,仿佛一下子便老了十岁。 郁金堂跳起来叫道:“你既治不好,为什么还要给她治?!”痛苦之余,他也忘了昨晚胡三绝给岳小夜服药,原是他也同意过的。岳海灯怒道:“你胡说什么!”他虽也伤感岳小夜之事,却也对郁金堂这般说话不满。 郁金堂也怒道:“都是他害……”一句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忽然软倒在地,岳海灯一怔,却见林皆醉站在郁金堂身后,方才正是他一个手刀劈倒了如意盟的少盟主。 林皆醉面色冰冷,道:“此时容不得旁人添乱。” 岳海灯原非拘泥之人,倒觉得林皆醉做得很好,便道:“正是!”然而他看了岳小夜情形,却也是心忧之极,道:“三叔,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这句话刚说完,却见岳小夜唇边又一口血涌了出来。 岳海灯心惊肉跳,叫道:“三叔、三叔!”胡三绝的精气神却似已经断了,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开口道:“试一试针灸之术。” 胡三绝摇了摇头,“多说能延小夜半个时辰的命。” 林皆醉道:“能延半个时辰,便延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是坚定清晰,岳海灯也道:“正是,三叔,您就试一试!” 胡三绝终于还是拿起了银针,在他为岳小夜施针期间,岳小夜犹在吐血,只是施针结束之后,吐血的速度到底缓慢了些。 三人面面相觑,林皆醉道:“现下到底又多了半个时辰时间,需得再想些办法……”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一名雷霆低声道:“少堡主,凤华公子请见。” 林皆醉精神一振,岳小夜所中毒物为何,他们并未隐瞒,现在凤华请见,必有要事,便道:“请凤公子进来!” 按说岳海灯未曾下令,他先行开口,其实颇有些不敬,但这个紧要关头,实在也没人注意到这个。 ? 凤华确有要事,他受凤阮所托,送来了一颗颇为珍贵的“续命丸”。 这枚续命丸是凤家秘药,所谓续命,乃是指无论身受何等重伤,又或中了何等剧毒,服下这枚药,均可延一日夜之命。另外,这种药只能服用一次,就是凤阮自己,手中的续命丸也不过只有三枚。 凤华举止有礼,言语不多,只道:“这药用温水化开,服下即可。望岳小姐吉人天相。”说罢,他便告辞离开。 胡三绝看他背影,叹道:“凤阮生了个好儿子。”又看一眼地上的郁金堂,一时间也不由生了所托非人之感。 岳海灯却不理这些,只皱着眉道:“这续命丸是否可信?” 胡三绝道:“凤家若不送药,只袖手旁观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他这话说得颇重,岳海灯忙道:“是我想岔了。” ? 这一枚续命丸服下,岳小夜又多了一昼夜的时间,然而也仅此而已,没有真正的解药,终究难以转危为安。几人冥思苦想,各自想着办法,林皆醉并没有待在房中,而是来到了院子。这个时候,草丛又传来了啪嗒声响。 他一回头,又看到了凤小猫。 大蜘蛛的身上还是带了张纸条,字迹一如既往。 “有人可能有解药。” 林皆醉拿起那张纸条,大蜘蛛动了动身子,簌簌地先爬出去了。 一只手忽然自他背后伸出,抽走了那张纸条,原先郁金堂已经醒了过来,得知现下情形后,原想出来问问小总管有什么办法,恰看到了这张纸条。他皱眉道:“这不是凤鸣那丫头的字?她又搞什么鬼?”说完,忽又道:“万一她真有办法呢?” 郁金堂与凤鸣素来不睦,但现下关头,他实也不愿放弃任何希望。 ? 林皆醉、岳海灯、郁金堂三人来到院外,凤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岳海灯上前几步,恳切道:“凤小姐,不知是什么人可能有解药?”郁金堂也道:“你要真有办法,我便向你道谢。” 凤鸣却没理他们两人,而是向林皆醉道:“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个人,可不能保证她一定有。” 林皆醉向凤鸣行了一礼,道:“就算没有,我也一样感谢凤小姐。” 凤鸣便道:“那人是……”话刚说到这里,凤华便急匆匆走来,他见到林皆醉几人,先一一问候,随后才道:“阿姐,你怎在这里?” 凤鸣道:“我忽然想到个救岳小姐的办法,便过来告诉他。”说着一指林皆醉。 凤华奇道:“什么办法?莫非是泊姐姐?” 凤鸣摇头道:“哪里来得及,我想着,姑祖婆说不定有办法。” “姑祖婆?”凤华一怔,随即问道:“莫非是长歌山上的那一位?” 凤鸣肯定地点了点头,郁金堂这时也反应过来,道:“你是说长歌山关着的那个老太婆,她能有什么本事?” 凤鸣没答他的话,凤华见林皆醉几人面上都有疑惑神色,便解释道:“如意盟有一位长辈,自幼天分极高,在毒药与暗器上颇有造诣,十七岁时便自创百宝箱的雏形,后又制出雾中花。可惜后来触犯了门规,被关押在长歌山上已有多年,阿姐说得想必是她。” 百宝箱就是先前郁金堂和姜白虹比试时,用的那个四四方方的暗器小箱;而雾中花也是如意盟的一种厉害毒药。郁金堂吃惊道:“什么,百宝箱是她做的?不是我父亲么?” 凤华道:“令尊将百宝箱完备改善,后又令回音阁将其制造出来,这确也是了不得的成绩,但若说最先设计出百宝箱的,却是那位前辈。以辈分而论,那位前辈尚且长了令尊一辈,少盟主不必介意。” 郁金堂张了张口,但终于不说话了。凤华又道:“这位前辈当年虽有早慧之名,但毕竟已被关押这些年,对毒药已无接触,况且她当初研究的也是本门药物,对西南禁药并无了解,现下时间宝贵,不如寻觅其他方法。” 岳海灯原来心中充满希望,现下听凤华一说,心下又一片冰冷,道:“既如此,咱们还是去周边搜上一搜,我心里想着,这多半还是宁颇黎搞的鬼,若能抓住他,他身上说不定会有解药。” 这也是一个办法,郁金堂亦以为然。林皆醉却只看向凤鸣,道:“凤小姐既提到这位前辈,必有道理,还请说明。” 凤鸣犹豫了一下,道:“姑祖婆不在乎我说不说,但这事不好,你们发个誓,都不要说出去。” 林皆醉等人皆是一怔,但这不是迟疑的时候,便都立了誓言。只有郁金堂嘀咕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到底还是念着岳小夜的安危,也立了誓。凤鸣方道:“姑祖婆和褚辰砂有婚约。” 几人皆是一惊,便如林皆醉这样和褚辰砂直接打过交道,对其颇为了解的,也不曾听过此事,更不必提旁人。郁金堂叫道:“什么!”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凤鸣要众人立誓是何等重要,需知此事江湖上并无人得知,若是传扬出去,可就大大损伤了如意盟的名声。 林皆醉和凤华最先反应过来,凤华道:“既如此,还真得去一次。”林皆醉道:“还请二位带路。”郁金堂这时也明白过来,那人本就擅长毒学,又曾与褚辰砂有婚约,说不定真就懂得西南禁药。一想到这里,他忙道:“我知道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 一边走,郁金堂一边怒道:“父亲怎不早说此事!” 这句话岳海灯等人都想问,没想倒是郁金堂先说了出来,凤鸣道:“郁伯父也不知道呀。” 郁金堂一怔,凤鸣道:“姑祖婆是被郁爷爷关起来的,谁都没说。” 这“郁爷爷”说的是郁层云的父亲郁凝,也正是他一手建立了如意盟,现下已然去世多年。林皆醉心中计算时间,微微一惊,郁凝去世,正在当年铁网山一役之后不久。 郁金堂奇道:“那你怎么知道?” 凤鸣道:“我常到长歌山上给凤小猫抓吃的,有时和姑祖婆说话,她告诉我的。” 这件事情,连凤华都不知道,他叹道:“阿姐,那位前辈性情莫测……”再一想若不是凤鸣和她搭话,现下也没有这个机会,也便不再多说。 他们一行人等走了一段路,便到了如意盟旁边的一座山脚下。 这座山又高又陡,颇为荒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直通到山顶,隐约可见山顶有一座石屋。几人皆是身怀武功,虽如此,仍颇花了一段时间,才来到山顶。见那座石屋甚是特别,门窗处皆安着极粗的铁栏,可见对关押其中之人的防范。 凤鸣道:“姑祖婆,我有事找你。”她连喊了两声,石屋门便打开了,一个女子出现在铁栏之后。 先前岳海灯听凤鸣称此人为“姑祖婆”,猜想当是个老人家,一露面,他倒吃了一惊,这女子不到四十岁年纪,面貌憔悴,但仍算得上是个美貌女子。她双眉之间有一道极深的皱纹,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个聪明而不好惹的人物。 郁金堂先前虽叫她“老太婆”,其实并没有见过她,也有些吃惊,便上前道:“我问你……”刚说了这三个字,林皆醉与凤华一同出手,把他拖到身后,岳海灯这时也反应过来,低声道:“让凤鸣说!” 这女子当年能和褚辰砂定婚约,必是个厉害人物,现下又被关押多年,性情不知怎样古怪,若随便开口,说不定便得罪了她,不如让最了解她的凤鸣与她说话,更为合适。 那女子扫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地道:“鸣丫头,你找我什么事?” 倘若换成旁人,这时必要说一些铺垫又或恭维的言语,但凤鸣却是直接道:“姑祖婆,如意盟有个姐姐中了安魂散,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解药?” 听到“安魂散”三字,那女子一张苍白面容忽然变得更白,低声重复了一遍:“安魂散?” 凤鸣道:“是啊,他们说这药是从西南来的。我想着,就来问问你。” 那女子的手指忽地紧紧扣住栏杆,道:“西南来的,是西南来的……”她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起来,一双眼刀子一般剜向凤鸣。却见凤鸣眼神清澈,神态坦然,就仿佛平素与自己聊天说话一般。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扭曲的面容慢慢恢复了正常,问道:“他们几个又是什么人?” 凤鸣便道:“这是华弟,陪我来的;这是那姐姐的哥哥,这是她丈夫。”介绍到林皆醉时,她想了一想道:“他很关心她。” 那女子却只看着郁金堂,慢慢露出一个笑来,“哦,原来是郁层云的儿媳妇。” 郁金堂一惊,“你认得我?” 那女子冷笑道:“你小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你,你带的百宝箱,还是当年我想出来的。” 郁金堂摸一摸腰间的百宝箱,一时倒不知该回些什么话,那女子复又冷笑道:“你的亲祖父把我关在这里,我为何要救他的孙媳?” 听她这语气,岳小夜嫁入郁家一事,反成了救人的阻碍。岳海灯便上前一步,大声道:“我是长生堡的少堡主岳海灯,小夜是我妹妹,你要真能救她,你想要什么,长生堡都能给你。” 这句话说虽有些托大,但依长生堡在江湖中的地位,并不算完全虚言。凤华在一旁听了,却有些担忧,心道这女子要是提出离开这石屋,再入江湖,倒是一桩麻烦。但此刻救人为上,他心中虽想到了此里,却并未说出。 那女子看了岳海灯一眼,“原来你也是个做兄长的。说起来,郁凝也是我堂兄来着。”根本不在意他方才提出的允诺。岳海灯又连说了几次,那女子理都不理。岳海灯不由焦躁起来,心道这女子怎的这般难缠。 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开口,“前辈,褚辰砂尚在人世。” 先前那女子对郁金堂、岳海灯说话,神态都颇为冷淡,但林皆醉这一句话出口,那女子面色却是大变,“他还活着?” 林皆醉道:“正是,当年铁网山一役,死的是曲莲。” 他虽只说了这一句,那女子却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面色一变再变,忽地颓然坐倒在地,两行泪从眼中流了下来。 林皆醉见状,又要开口,那女子却忽然道:“他怎的还没死!” 几人听她这一句,不由面面相觑,原来这女子对褚辰砂也是恨意极深? 林皆醉也怔了一下,他提出褚辰砂,原是为了寻一个转机,没想这女子却说出这么一句话,他想了想,便道:“若前辈愿意救人,我定会带褚辰砂的头颅回来见前辈。” 凤华在一旁听了,也不由佩服,心道这小总管真会说话,这样也能被他圆回来,便附和道:“正是,凤家也愿助一臂之力。” 第一百二十四章 长世间无真情 第一百二十四章 长世间无真情 那女子冷冷道:“不必了,不是我亲手杀的,有什么用?” 林皆醉便道:“那我将褚辰砂带回,由前辈亲手杀了,如何?” 那女子扫了他一眼,“你?”口气中满是轻蔑之意。 林皆醉道:“在下不才,先前曾断了褚辰砂一臂。”他这句话并未特别提高声音,但除了事先知道此事的岳海灯,其他几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那女子也不由问道:“你是何人?” 凤华便道:“这位乃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在江湖上颇有声名。” 那女子哈了一声,“原来是个管事的,难怪跟着一起过来,我看你心思不少,但褚辰砂在江湖结仇无数,你若想杀他,也不那么容易。况且,”她声音中带了讥诮,“让一个后辈带人过来让我杀,又有什么意思,我郁寒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话说到这里,几人才知道这女子的名字。林皆醉道:“郁前辈,那你若能出来,或许便可自己动手。” 他竟是直接放下了让郁寒出来的话,郁寒却并不在意,“出来有什么用,我武功尽废,且又活不了多久了。” 凤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忙上前道:“姑祖婆,你怎么啦?” 郁寒没说话,只转了下身,众人见了她后脑,皆是大吃一惊。 原来郁寒的后脑整个凹陷下去,骨骼皆碎,前面看还不显,现下一看,竟似她只有半个头颅一般,极为恐怖。几人皆吃了一惊,凤鸣更是道:“姑祖婆,这伤是怎么回事?” 郁寒淡淡地道:“郁凝和褚辰砂每人打了一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现下应是快到极限了。”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既无意离开被关押之处,对仇人亦是意兴阑珊,如何才能打动于她?就是小总管多少算计,一时间竟也寻不到办法。岳海灯皱着眉头,也不知现下该说些什么。只有郁金堂先前一直听他们说话,没寻到开口的机会,此时便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人?”他忽然机灵起来,“说了这么多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解药?” 郁寒道:“没有,你滚吧。” 郁金堂气得大叫,转身就要走。凤华忙将他一把拉住,道:“少盟主,方才郁前辈听到安魂散时,表情显然不同,何况她要是真不懂解法,何必要和我们说这么多话?” 郁金堂一想也有道理,便又留了下来,郁寒叹道:“郁凝心机算尽,郁层云也不是个蠢的,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白痴。” 她这话说得太狠,郁金堂大怒道:“老太婆,你!” 郁寒看着他,“你想不想救人?” 郁金堂一怔,这是郁寒首次这般问出,难道真有希望不成?他勉强压抑住心中怒火,道:“当然想。” 郁寒道:“想就好,你到山下去,一步一拜拜上山,我就考虑一下。少一拜都不行,我在山顶看得清楚。”说着一指岳海灯,“你不是中毒人的兄长吗?你能拜上来也行。”顺手又一指林皆醉,“连你都算上。”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进了石屋中,任众人再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几人没有办法,只得先下了长歌山。不知何时卷来了许多乌云,密布了满天,空气也变得闷热起来。 郁金堂怒道:“这死老太婆,竟这般刁难人!”说罢也不理其他人,道:“我再去找办法。”说罢转身就走。 岳海灯亦道:“这人被关押多年,性情和旁人不同,实在古怪。”这还是他顾念着凤氏兄妹,说话才这般客气,又道:“这等存心折辱,就算拜上了山,她还不知要怎样,我还是去外面看看,若能寻得宁颇黎,说不定还有一线之机。凤公子,你愿不愿意帮我?”说着看向凤华,毕竟凤华是如意盟中人,对周边地形更为了解。 凤华点了点头,岳海灯便对林皆醉道:“你去看看三叔,万一他能想出主意呢?”说着也同凤华走了。 长歌山下,便只余下了林皆醉与凤鸣两人。 空气更加的闷热了,凤鸣的面上满是焦虑之色,却见林皆醉向她行下一礼,道:“今日多谢凤小姐。” 凤鸣道:“你……” 林皆醉已转过身,一撩衣襟跪倒在尘埃之中,拜了下去。 凤鸣怔怔地看着,忽然之间,她跟了上去。 一步一拜,这四个字说起来何其容易,做起来,又何其的艰辛。 长歌山本就陡峭崎岖,就是身有武功之人上山,也要花费不少功夫,何况是现在!林皆醉却是真真切切地按照郁寒的要求去做,时间未久,他衣衫下摆已被撕破,额头上亦见了血痕。 他一直没有停下。 说来也奇怪,在这种时候,林皆醉反而想到了许多小时的事。 他九岁时初入长生堡,第一次见到岳小夜,那时岳小夜六岁,为了练武方便起见,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短打,林皆醉还记得,那身短打上绣了许多金黄色的小花,深深浅浅的,远看看不出,近看才现出许多心思。 从小,她就喜欢花。 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小夜托白虹送了很多花过来,他那时想:她拿了这么多的花给我,她自己的院子里没有花可怎么办?后来等他病好以后,他站在小夜的院子外面往里看,大半个院子都空了。小夜坐在花坛边,双脚一荡一荡,一抬头正看见他站在门口,便笑了,那笑容比她送来的所有花都好看。 后来他长大了,入了江湖,有一日归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枝荼蘼开得正好,他想了一想,便折了下来,回到长生堡时,悄悄放在了她的院中。正如他当年生病之时,岳小夜并非直接送花过来一般。 她送我的那些花,我送她的那些花,现在都在哪里呢?林皆醉茫然地想。长歌山上到一半,他的头已有些晕了,额头上的血痕蹭到了他的手上、衣上。 忽然之间,他觉得脸上一凉,不由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浓重,天色漆黑,不知何时,一滴雨已落了下来。 凤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在林皆醉的身后。 过去十九年里,她在如意盟里过得一直很开心。 她很喜欢练暗器,也很喜欢动物、石头等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意盟就很好,大家都用暗器,又在山谷里,好玩的东西非常多,其中最有趣的是凤小猫,那可是她最好的朋友。当然,郁家人不是很喜欢她,但自家人对她都好,自己想做什么,母亲都会笑吟吟地同意;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弟弟就会上来帮忙。 十九年来她都过得那么好,这是第一次,她觉得那么的,那么的难过。 她在林皆醉身后跟了很久,一直到大雨倾盆。 她的衣服、鞋子全都湿了,头发黏在背后和脸上,说不出的狼狈。她两度险些滑倒,更有一次差点儿顺着山路滚下去,幸而她抓住了旁边的几根长草,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想:她已经这样难了,林皆醉是怎样上来的呢? 雨越下越大,她用力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看清了林皆醉的身形。 他的速度确实也慢了下来,却一直都没有停,他起身、拜倒,大雨之中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仿佛那并非折辱,而只是一件当为之事。 忽然之间,凤鸣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只是她的泪水再停不下来,和着雨水流了一脸,她又抹了一把眼睛,继续跟了上去。 郁寒抱膝坐在石屋门前,隔着铁栏看那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 她忽然想:她与褚辰砂共度的最后一日,那一天里,也下了一场这般的大雨。 原来他还活着,她恍惚地想:那又怎样呢,世间总无真情。 然后她忽然站起了身,一时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雨之中,有一人长拜而至。 那人衣履尽湿,形容较之初见之时不知惨淡了多少,但他抬起头时,一双眼依然清明如初。 “长生堡林皆醉,请前辈赐药。” 不是中毒那人的兄长,不是中毒那人的夫君,而是一个与她并无干系之人,先前到来那一干人中,郁寒一眼看出,其中心机最深之人。 “竟然是你……” 林皆醉再度拜倒,起身时身形晃了一晃,随即挺直,“在下已履行先前约定,请前辈赐药。” 郁寒忽然笑出了声,“那中毒的女孩子是谁?” 林皆醉不知她这一问所为何意,但仍是答道:“长生堡主之女,岳小夜。” “岳小夜……”郁寒缓缓念了这名字一遍,“她好运气。” 她慢慢又坐了回去,看着外面不绝落雨,“我没有解药。” “但是当年和褚辰砂一起时,他同我说过安魂散解药的药方,我只说一遍,记不记得看你。” 凤鸣依然跟在林皆醉身后,郁寒也看到了她,只做不觉,凤鸣也不在意,只一心一意默背着药方,心想姑祖婆只说了一遍,万一他忘记了,我便帮他记得。 来时艰难险阻,去路归心似箭。 林皆醉轻功本来不错,回去一路,更是用出了十二分的心力。下山似乎不过一瞬之间,而回到岳小夜所在院中则不过顷刻。他大力推开了院门,快步走进了院中,一个模样熟悉的女子泪眼婆娑地上前要与他说些什么,被他侧身闪过,三两步走入了内室。 胡三绝双手撑着头,头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许多白发,单看背影,已是颓废之极。林皆醉几步来到了他面前,道:“胡先生,我已拿到了解药药方。” 胡三绝没有动,林皆醉又说了一遍,“胡先生,我已拿到了药方!” 胡三绝这才抬起头,双眼血红。 “阿醉,小夜走了。” 林皆醉倒退一步,“胡先生?” “我对不起你们,小夜走了。” 胡三绝连说了两遍,万没有听不清的道理,林皆醉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了,脑中却混沌着,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心口上忽然剧痛,他一低头,被雨水打湿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终于他上前一步,试探床上那人的脉搏,试了一次,又试自己的,随后又这般来回试了一次,再一次。 胡三绝本也难过,看到林皆醉这般模样,却忍不住有些惊心,道:“阿醉?” 他的声音也不甚高,林皆醉却被这一声惊醒,转身便跑了出去。 天地茫茫,雨声婆娑。他还能去哪里,他还有哪里可以去? 不知不觉之中,他又回到了长歌山上,全无目的地四下乱走。忽然之间,他脚下一空,砰地一声直摔下去,自此人事不知。 林皆醉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地上,衣衫犹自半湿,身上搭了一条白布单,眼前所见却是青石的屋顶。 这到底是哪里?他扶着头坐起身,觉得头脑昏沉,胸口依旧剧痛。他勉强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处在一座石屋之中,这里面布置十分的简陋,一条青石当做床,又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在石椅上端坐着个中年女子,正是郁寒。再一看旁边门窗上皆有铁栏,这却奇了,他怎的到了那石屋之中? 郁寒见他醒了,扫了他一眼道:“你要救那女孩子死了?” 她直接了当就这么说了出来,林皆醉心中又是剧烈一恸,道:“是。” 郁寒淡淡道:“你这么失魂落魄地跑上山,我也猜出来了。也罢,算你命不好。” 林皆醉怔怔地道:“是,我的命不好。” 郁寒冷冷道:“你毁了我花了几年挖的逃生道路,你拿什么赔我?” 林皆醉头痛的厉害,茫然重复了一遍,“逃生道路?” 郁寒道:“这长歌山上的土,比石头还硬上几分,我花了这几年的功夫,好容易挖出一条路来,你却一脚踩进去,待明天如意盟的人来送饭发现了,我不是白费了功夫?” 林皆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无意间踏进去的,乃是郁寒预备逃跑的道路,难怪自己现下竟到了石屋里,他凝聚所有心力想了片刻,方道:“前辈这时离开罢,若没准备好,我把外面遮掩住也是一样。” 郁寒哼了一声,“这都不行。”她上下打量林皆醉几眼,忽然一掌打了过去。 现下两人距离极近,她一掌打得又快,林皆醉猝不及防,自然用上了看家本领,抬手间风声尖锐,正是失空斩。也只出了这一招,他口中的鲜血又涌了出来。 然而郁寒这一招却是虚招,她一掌打出,随即撤回。而林皆醉心神俱丧之时,自也谈不上什么手法力道,被郁寒轻而易举躲了过去。她看一眼林皆醉,“看你不出,竟是清明雨的传人。” 林皆醉擦了擦唇边的血,苦笑道:“我不配。” 郁寒也不理他这句话,自顾评价道:“旁的就也不说的,单看你这内力,也是十分之差,就这个样子,也想练什么失空斩?”说着,她忽地一指向下,却听哧的一声响,那被“比石头还硬上几分”的地面,竟被这一股内力刺出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深洞。林皆醉也不由惊讶,郁寒现下身受重伤,一只脚已踏上了黄泉路,怎能发出这般锐利无双的指力? 郁寒收回手指,看向林皆醉道:“你很惊讶?” 林皆醉便点了点头,“是。” 郁寒道:“当年我被关进这里的时候,一身内力只剩下了十之一二。论理原没逃出的可能,可我不甘心啊,因此上,花了一半时间琢磨出一套心法,把那极少的内力逼得如针一般尖利;又花了一半时间,慢慢挖出一条通道来。你的内力虽然平常,总比我现在要强得多了。你练得又是失空斩,这就更好,用这套心法练失空斩,必然如虎添翼。” 林皆醉此时神智依旧混乱,并没有理解郁寒的意思,只怔怔看着对方。郁寒却也没等他的回话,又道:“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和褚辰砂定的婚约么?” 林皆醉摇了摇头。郁寒道:“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无缺陷,我武功好,人聪明,无论暗器还是毒药,一学就会;随便做个什么东西出来,必定博得众人称赞,如意盟的盟主又是我堂兄,那时候我常想,像我这般人物,将来就不是兵器谱上的状元,也能入个前三。现下看来固然可笑,但你也年轻,该明白这样的心思罢。” 林皆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武功天赋差得很,从不敢这般想。” 郁寒切了一声,“练了我这套心法,你就敢了。”又续道:“后来我偏遇见了褚辰砂,当时我心里就想,怎么天下间还有个和我一样厉害的人呢?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堪与我相配,谁曾想,他竟说也对我钟情,我十分欢喜,就和他定了婚约。当时江湖上虽都说他的错处,我却都听不进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长风 第一百二十五章 长风 万没想到,他和我好,不过是为了得到如意盟中几种特殊的毒药,而我那个好堂兄呢,一早就知道了我俩的事情,却装作不知道。铁网山一役,原是郁凝拿我设了个套子,褚辰砂本知道这个,却想着利用这个机会,从郁凝那里弄到毒药,便过去了。谁曾想来的却并非如意盟一家,中原、西南,呼啦啦来了一群的人。他二人打了起来,可全没顾忌我,乱战之中,我便成了这副模样。”她惨笑着指一指自己后脑。 “铁网山一役结束后,我便被郁凝关了起来,那时江湖上都说褚辰砂死了,我也真当他死了。郁凝呢,他在那一役受了重伤,不久也死了。独我一个被关在这里,想法子逃出来,其实想归想,出来到底要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然而人活一辈子,总要做些什么罢。” 她看着自己双手,“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林皆醉不由道:“前辈……” 郁寒道:“前什么辈,我快死了。” 林皆醉一怔,郁寒道:“先前我来时不就和你说过了?死就死了,活着也没什么大意思,你这个人,换成我年轻时候,绝对是看不上的,武功平常,心机又深,只想不到倒是个肯用情的,我这一生,也只见过你这么一个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也就为这个,我才把那套心法留给你。等我死了,你告诉凤鸣那小丫头,给我换一身水蓝的衣服,我最爱这个颜色,可好些年没有穿过了。” ? 外面的雨声依旧不绝于耳,林皆醉的头一跳一跳的痛,郁寒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话,他都没有听清,郁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一指点了过去。 在这之后,林皆醉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似乎清醒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又昏睡过去,再度清醒的时候仿佛有人搬动了他的身体,又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他皆不能回答,迷迷糊糊又晕了过去。 他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长的一觉了。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的耳边叫道:“林皆醉,林皆醉!” 他不大想醒过来,可又有一个声音叫道:“四弟!” 是谁会这样叫他呢?他有些茫然,却感觉到一个尖锐的东西刺入他的身体,疼痛令他的身体倏然一抖,双眼不由也睁开了。 有人叫道:“他醒了,他醒了!” 眼前一片光亮,显然自己已不在先前那所石屋之中,林皆醉觉得双眼刺痛,闭上上后再度睁开,才看清了身前人的面容。 坐在他面前的女子手中拿着一根银针,面貌生得极美,一双眼明亮若星,见他醒来微微一笑,“四弟,你终于醒了。” 林皆醉这才反应过来,“二姐?” 那正是他在大西南结识的泊空青,先前还听说,她已接任了玉龙关的掌门,现下她怎么到了这里? 泊空青笑了笑,按住欲待起身的林皆醉,“你已昏迷了五天了,多养养神。” 林皆醉怔怔的,他看周边环境,却见自己躺在一间布置精雅的卧房之中,这又是何处?泊空青看出他疑惑,微一侧身,现出她背后坐着的另一个女子,“这是凤副盟主那里的客房,你先前在长歌山上晕倒,是阿鸣带你回来的。” 林皆醉这才看出来,坐在泊空青身后的女子竟然是凤鸣,只是她现下双眼红肿得厉害,头发蓬乱,面色苍白,骤一看险些认不出来,便道:“多谢凤小姐。” 凤鸣站起身,拿衣袖胡乱揉了揉眼睛,“你能醒就好了。”只是她眼睛原就红肿的桃子一般,这么揉了两下,肿得更加厉害。林皆醉看着不忍,道:“二姐,你可有消肿的药物?” 泊空青道:“自然有,阿鸣已用了几次了。”便对凤鸣道:“你好生洗一下眼睛,上了药再过来。”凤鸣答应一声,乖乖地离开了。 林皆醉此时心头实有许多疑问,泊空青也看出他心事,道:“你先不必说话,听我一一告诉你。” 林皆醉便点了点头,泊空青道:“我虽是昨日才到这里,但先前的事,我都已知道了。”她停顿了一下,似是斟酌言辞,随即道:“那位岳小姐的遗体,前两日已经被她兄长送回了长生堡。他们原也想带你一起走,但你那时犹自昏迷不醒,这样天气,尸体不耐保存,因此他们便先行离开,将你交由凤副盟主照料。” 原来小夜已经回了家,林皆醉想,这样也好。 最为锥心刺骨的时候已经过去,现下林皆醉的心中虽然依旧钝痛不已,但也总能思量一番现下的情形。泊空青的话乍一听似乎没有什么,可仔细一想便发现许多问题。譬如,岳小夜本是嫁入如意盟的,论理也该安葬于此,怎能被岳海灯带了回去?另外,与长生堡交好的本是郁氏一方,自己怎又被留到了凤阮这里? 他对泊空青本来信重,现下又实在没有精力旁敲侧击,便直接问了出来。泊空青叹了口气,道:“你问得是,长生堡那位少主与如意盟吵翻了,听说和那位郁少盟主还动了手,这才把岳小姐的遗体带了回去。” 这确是岳海灯能做出的事情,泊空青又道:“阿鸣先前怕你出事,自你求药时,便一直跟着你。后来你拿到药方,进了院子,阿鸣这才折返。晚上的时候,她又担心山上的那一位,上前探望时却发现你昏倒在里面,便把你带了回来。先前郁盟主本也说要把你接过来照顾,阿鸣坚持不肯,后来,长生堡的一位胡先生道把你留在凤副盟主这里亦无不可,这样,你才留在这样休养至今。” 林皆醉这才知道凤鸣一路跟随他之事,心中亦有些触动,又问道:“那位郁前辈……可还好么?”他知道泊空青深恨褚辰砂,而郁寒与褚辰砂曾有婚约,这句话问得颇为谨慎。 话刚出口,凤鸣便哭丧着脸走了进来,道:“我到的时候,姑祖婆已经走啦,你被点倒在地上,姑祖婆应当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才点倒你的,她的性情,定不喜欢旁人看到她走时样子的。”又道:“前两天我和华弟葬了她,寻了身水蓝的衣裳给她换上,姑祖婆在世的时候,最心爱的就是水蓝色。” 林皆醉不由有些感慨,道:“在石屋中,郁前辈亦曾与我讲,待她死后,请凤小姐换一身水蓝的衣服。” 凤鸣忙问道:“姑祖婆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林皆醉便把郁寒先前所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到当年铁网山之事,泊空青不由长叹一声,“原来当年竟是如此。”待说到郁寒所练功法与逃跑通道之事时,凤鸣惊道:“这些事姑祖婆都没和我说过。”忽又想到了什么,便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一条白布单回来,道:“先前给你换衣服的时候,你怀里有这条折好的布单,我知道这是姑祖婆石屋里,当时还不晓得是什么意思,现下你一说,是不是那个功法?” 林皆醉接过布单,想到先前自己在石屋中醒来,身上搭的便是这条布单,现下一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泊空青却把布单拿过来,上手一摸,道:“上面有字。” 那白布单上的字十分细小,并非用笔所写,而是用针刺上的,若粗粗一看,确实什么也看不出来。凤鸣奇道:“姑祖婆那石屋里可没有针啊。”林皆醉却明白了,那正是郁寒以她那套功法刺字而成。 泊空青微微一笑,把那张白布单递给林皆醉,道:“四弟你收好了。”又看向凤鸣,道:“你这药怎样上的。”原来凤鸣虽然自行上了药,但涂抹得并不均匀,太阳穴上还蹭了一块,泊空青便起身净了手,重新为凤鸣上了一次药。 林皆醉看她动作,又想到一事,便问道:“二姐,你怎到了这里?我先前听说,二姐已接任了玉龙关掌门。”接任掌门本是喜事,但林皆醉心知这其中必有缘故,故而并不曾说恭喜一类言语。果然泊空青叹道:“师门不幸,我师父死在了褚辰砂手下,就先前他传来那一封信,道是要去追捕褚辰砂,也是假的,想必在那之前,师父便已过世。我来这里却是凤公子传信,道是见到了褚辰砂的行踪,因此才赶了过来。” 林皆醉心中忽然一动,褚辰砂既已来了附近,那岳小夜所中的安魂散,会不会便与此人有关系?他心中思量,但他醒来未久,又说了许多话,不免头晕目眩,泊空青道:“罢了,那边的药快煎好了,你喝了药,先休息再说。” 林皆醉在凤阮这里,又休养了三日。 他这一场病,原本是心病的成分为多。有句老话说得好,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个时候,药物所起的作用反而不是那么大。泊空青原本还担心,但林皆醉自从清醒一日起,身体便逐渐恢复,这几日里他安安静静的,只研究那套郁寒留下来的功法,再不多说其他。 郁寒为那套功法取了个名字,叫做“长风”。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当年被关在长歌山顶的郁寒起这个名字时,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 在第三天的傍晚,长生堡派人前来,送来了岳天鸣的口信。 这次前来之人乃是桑挽,他带来的口信也很简单,主要是看一看林皆醉的情形,若小总管可以起身,便尽快回长生堡。此次派的乃是现任雷霆首领,亦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 林皆醉与桑挽在房中密谈了一会儿,桑挽便先行离开。林皆醉独自一人在房间中又坐了半个时辰左右,便走了出来。 这一场大病之后,长生堡小总管较之先前已有了很大不同。 他瘦削了许多,面上的线条隐约透出了凌厉的感觉,单看眉眼,依稀还是旧日模样,但一双眼却与昔时大不相同,内里含着冷冷的光,仿佛静夜中的深雪。 但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斯文有礼,先与凤阮辞行,又向凤鸣、凤华郑重道谢,最后他与泊空青单独道别,又道:“我有一个兄弟,幼时曾中了入骨眠。”便将姜白虹的伤情详细告知于她。 泊空青一听,也觉棘手,单是姜白虹幼时重伤一事,就已不好处理,何况后来这些年来,胡三绝为了延续姜白虹的性命,又在他身上用过许多药物,情形便更加复杂。便道:“入骨眠这内功先前我也听师父说过,但并不熟识,此时我并无把握,尚需仔细思量一番。” 林皆醉行下大礼,道:“几次三番承蒙二姐相助,此次原不该再麻烦,但也唯有托付于二姐了。”又道:“我那兄弟,便是长生堡中的姜白虹。” 泊空青一惊,姜白虹何等声名,然而为长生堡计,他身中入骨眠一事唯有长生堡寥寥几人知晓,并未传扬到江湖之中,便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不会告知他人。” 林皆醉再行一礼,“多谢二姐。” ? 他提了简单的行李,独自离开了如意盟。 此时天高云淡,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分,又向前行了一段,长草中忽地簌簌作响,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正是凤鸣。 她头上还顶着那只大蜘蛛,宛若初见之时,林皆醉心中骤然一酸,随即收敛起心事,问道:“凤小姐怎的在这里?” 凤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要去哪里?” 林皆醉道:“自是回长生堡。” 凤鸣却摇头,“不对。”她续道:“你不该是一个人回去。” 岳海灯等人离开的时候,在林皆醉的身边也留下了两名雷霆,后又派来桑挽,但现下林皆醉却是一人前行,那几人都不在他身边。 林皆醉神色不变,“那几人另有事务。” 凤鸣还是摇头,“不是。”她似乎在苦恼着该怎么说,想了又想,忽地把头上的大蜘蛛一把抓下来,塞到背囊里,问道:“你是想为岳小姐报仇吗?” 林皆醉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住了,凤鸣索性继续说下去,“你能为她那样求药,绝不可能现下离开。她是在这里中的毒,当然是要在这里查。”她一口气说了这几句话,最后道:“你别一个人查。” 林皆醉看着她,没有答话,凤鸣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也不及思索,又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那时母亲在,华弟也在,就……多少好了些,”她一时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索性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别一个人查。” 林皆醉紧绷的神情慢慢地松懈了几分,他道:“我不是一个人。” ? ? 最近这一段时间,如意盟里真是一团混乱。 原本好好的一件喜事,展眼间便成了惨事,先是长生堡嫁过来的少夫人忽然去世,随后长生堡的少堡主与少盟主大打出手,盟主也被气得半死,副盟主凤阮袖手旁观,听说还收留了一个长生堡里的小总管。 然而在如意盟中,总还是一处地方是安静的。那便是回音阁,如意盟中制造暗器的要紧之处,一度被岳小夜接手,现下则又回到了袁诚的手里。 这位暗器制造大师不喜人事上的纠葛,只要给他一块安安静静的地方,外加工具与材料,他自己便能高高兴兴地摆弄上半日。现下这个时候旁人烦扰,他倒是得其所哉,只可惜他手里的东西刚做了一半,忽有一个人轻轻走了进来。 “袁先生。” 袁诚十分恼火,把锤子一放,“是谁?”一抬眼,却见到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容。他先前见过这个人一次,可现下他颇花了一点儿时间,才认出眼前人究竟是谁。 “长生堡的小总管?”袁诚奇道:“你不是来过了一次,又来做什么?” “在下有事想请教袁先生。”林皆醉语气和缓。 “郁宝梁帮助袁先生管理回音阁时,不知贪了多少钱?”与他态度不同,林皆醉问出的这句话,却是十分的直接。 袁诚忽然打了个冷战,就在之前不久,有个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子,问出了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而那个女子,现下已然死了。 他慢慢又拿起了锤子,紧紧阖上了嘴巴,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细微的风声响起,一根幽蓝色的细针正刺到锤子前方,袁诚本是暗器上的行家,却并未看出这根细针是从何射出,其速度之快,更是全然来不及反应。 他的面色忽然变了,结结巴巴地道:“络,络绎针?” “正是。”林皆醉的态度依旧平和,“我并无伤害袁先生之意,只想请袁先生回答先前的问题。” 袁诚沉默片刻,终于再度开口道:“并没什么事,这原是惯例了,凡做什么事,总要拿个一二成的,宝梁拿的只是略多了些,约有个三成吧,最多时不过三成五。” 林皆醉微一点头,又问道:“如意盟的人,都知道此事么?” 袁诚垂首道:“盟主知道,少盟主后来也知道了,还和宝梁打了一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如意盟盟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如意盟盟主 林皆醉神色一动,“郁金堂何时知道的?那一架又是何时打的?” 袁诚思量一会儿,道:“对了,便是少夫人来那日时,少盟主晚上来回音阁寻人,无意间听到了宝梁的事儿,两人才打了起来。当时我不在,听说打得还挺厉害。” 林皆醉面上神色再变,终于他问道:“郁宝梁现在何处?” 袁诚道:“听说是去江北办什么事?我不大清楚。”他眼见着林皆醉转身要走,终于克制不住,问道:“我能看看络绎针么?” “不能。”林皆醉答道,但他又补了一句,“若袁先生不提我今日到来之事,日后或有希望。” 寒江支流处,有一人独坐扁舟上,正自垂钓。 江上烟雨蒙蒙,四下青山绿水,那人头戴竹笠,身穿蓑衣,宛若身处画卷之中。不消片刻,他手中鱼竿晃动,那人向上一提,一条大鱼已上了钩,怕不有十斤上下,那人手上加劲,将大鱼提到船上,看了一眼,竟又将鱼掷回了水中。 又一艘小船划了过来,船上立着个女子,也戴着斗笠,看不分明面容。那女子奇道:“这样大一条鱼,你怎的不要了?” 那人意兴阑珊地道:“钓上来又有什么好处,那条鱼一时贪嘴,便给它个机会,放它逃生去罢。” 那女子掩口一笑,“这位公子倒是个善心人,说起来,你手劲可真是不小,这么条大鱼,说拿就拿,说放就放,这样的本事,实在不多得呢。” 那人原本有些无精打采,听到这句话,神色却不由专注起来,却听那女子又笑道:“那鱼好命,有了个重生的机会,不知公子你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那人倏然立起,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掩口一笑,随手摘下斗笠,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细雨打在她发上衣上,更增秀色。只是这般的国色,现在亦是入不得那人眼中,他再度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笑道:“这位公子,你与其关注小女子,倒不如看看自家呢。” 那人一怔,他的反应却也不慢,目光随即便投向自己所乘扁舟之上,却见船底不知何时已漾上了一层水,现在水虽还不多,但这艘船极小,淹没也无需太久。那人大惊失色,上船之前,他也曾仔细检查船身,并未发现孔洞,怎会如此?他却不知,这原是水匪惯用的伎俩,先在船上凿出洞来,随后用盐块又或糖块塞住,先前用着无事,时间一久,盐糖融化,水可不就渗了进来? 那人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也猜出定是有人作崇。他决断下得也快,眼见自己这艘船绝呆不得了,那女子的小船却还完好,且上面只有她一人,便将船桨往水中一掷,身形一跃来到空中,落下时脚尖恰点在那船桨上,借力再一跃,正到了那女子的船上,右手一挥,满把暗器已打了出来。 这些暗器都极细小,速度又疾,躲避不易,只他到底还顾念着那女子的容颜,并没有用淬毒之物。那女子哎呀一声,似要躲避,却又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跌进了水里,又扑腾了两下,竟然便沉了下去。 那人也吃了一惊,那女子生得委实太好,这般香消玉殒,他心中亦有些黯然,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低头一看,江水已漫上了脚面。 这艘船,竟也是漏的! 眼见小船中的水越来越多,那人把心一横,索性跳到了水中,他在南方长大,水性也还不错,谁想刚一入水,一把短刀便直刺了过来。再一看,持刀之人竟是那女子! 他往旁边一闪,勉强躲过了这一刀,但那女子在水中极其灵活,身子如游鱼一般一扭,又一刀刺了过来,速度竟比先前更快。眼见躲闪不易,那人探手入怀,又一把暗器洒了出来。 若换在陆地上,这自是十分了得的暗器功夫,可暗器一入水,力道速度都大为减弱,并不能对那女子造成什么威胁。那人连发了许多暗器,那女子左一躲,右一闪,笑盈盈地仿佛玩闹一般。那人更为紧张,又要取暗器时却掏了个空——他身上,已经再没有暗器了。 那女子笑了起来,“没有了?那该我了。” 她身子一转,竟已到了更深处的水下,那人不由惊惶,正要寻人之时,忽觉双腿剧痛,竟是那女子自下面在他腿上各刺了两刀,随即把他向下一拖,那人再不能反抗,咕嘟嘟连喝了许多水,终于晕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穴道被点,双手双脚皆被捆住,眼上覆了黑布,连嘴也被堵住,只听得周遭似有水声,自己仿佛是在一艘正在行进的船上。听那风声浪声,这船行驶的当是极快。 又过了好一阵子,有人把堵在他嘴里的布团拿走,他忙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抓我来是为了什么?”但并没有人回答他,只松开了他一只手,把一碗饭塞到了他手里。 他也是饿得很了,忙胡乱吃起来,但只吃了大半,碗便被拿走,他的手再度被捆上,嘴也被堵了起来。 就这样,他在关在船上数日,除却吃饭与大小便之外,再没有活动的机会,没人与他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一天晚上,他吃过饭不久,船忽然停了下来,他一怔,却听远处隐约传来丝弦之声,水声也变得轻柔缓和,他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流连河!离如意盟已然不远了! 他刚想到这里,便被人提着走下了船。 在船上过了这几日,下船时他犹觉身体摇晃不已,提着他的人手法并不轻柔,左转右拐行了好一段,随即推开一扇门,砰的一声把他丢到了地上,恰撞到他腿上的伤口,只疼得他脸都变形了,只强忍着,才没发出惨叫。 这时房间里有人开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人说话的速度很慢,语调也有些怪异,“交出,禁药。” 他一怔,下意识地重复道:“禁药?” 房间里那人声气很不耐烦,“褚辰砂,给你,三种禁药,交出来。”又补充道:“桃花瘴,随水流。” 桃花瘴的名字他是听过的,大部分江湖人都知道这种厉害无比的毒药,但随水流又是什么?他忙道:“我并没有这两种禁药。” 房间里那人冷笑一声,“扔进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扔进去”是什么意思,便有人抓起了他,按着头浸入了一盆水中。他穴道被制,手脚被缚,又受了伤,自然无法反抗,水不断地涌入他口鼻之中,数日前被水淹没之事再度重现,他挣扎着叫起来,“放,放我……我说……” 那只制住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又浸了他片刻,方把他提了出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有桃……” 房间里那人又冷笑一声,他忙道:“褚辰砂真的没给我什么桃花瘴,他只给了我安魂散!” 他眼上的黑布忽然被拉了下来,另一个声音缓缓道:“郁宝梁,那剂安魂散果然是你拿来的。” 郁宝梁的眼睛被忽如其来的光亮刺痛,适应了片刻,他才看清站在面前一身素衣的瘦削身影。 长生堡,林皆醉。 郁宝梁一见林皆醉,心中便知不好,然而先前的话已经说出了口,此时再要否认已然无用。他正踌躇着当如何回答之时,林皆醉一撩衣襟,端正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等郁宝梁答话,又道:“岳小姐中毒那一日,她先去了回音阁,与袁先生谈话,并得知你贪污银钱之事。这在如意盟高层中,本是公开的秘密,盖因你父郁宗颇得重用,又是盟主堂弟,你拿的钱虽多了些,也并未特别过分,因此并无人提。岳小姐虽得知了此事,当时也无意追究。” 他略停一下,续道:“郁金堂晚上回来,以为岳小姐还在回音阁,便寻了过去。他没找到人,却无意间听到旁人谈话,说得便是你贪污之事。这件事,你父亲知道,郁层云知道,郁金堂却是不知道的,他一怒之下,便冲去找到了你,于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你一耳光,你气不过,便和郁金堂打了起来,谁想并不是百宝箱的对手,反被他勒令,要你将过去拿的钱都吐出来。” 林皆醉看着他,道:“郁宝梁,你在如意盟中也有精明能干的名声,论到地位实也不低,这一番折辱,你心中定然极为不忿吧。” 林皆醉本非如意盟中人,然而对那一日之事了解的竟这般清晰分明,郁宝梁心中一紧,知道这一次,实难再混过去了,又想起当日里郁金堂所为,不由得紧紧咬住下唇,心头一阵忿忿。 他低声道:“正是,郁金堂懂得什么,他不过仗着托生了个好胎,就他胜我,难道是凭着他的本事?他妻子……”说了这三字,他窥得林皆醉面色不对,便改口道:“岳小姐都不曾计较的事情,他凭什么作威作福!” 这几句话,约是在他心里憋了许久,终于说出时,他长长呼了一口气,面色竟有些满足,又道:“我原本是要给他下药,不曾想误杀了岳小姐。” 林皆醉看着他,面色冷然,“药是从哪里来的?” ? 那一晚郁宝梁被郁金堂一顿暴打,他一怒之下出了如意盟,在山谷附近不远的树林里见到一个独臂人,对他笑道:“看你气势汹汹,好似有许多怨气。” 为那人这一句话,郁宝梁便停了下来。 那人始终处于阴影之中,却有一副舌绽莲花般的好口齿,现下回想起来,郁宝梁自己也觉得诧异,怎么就真听了那人的话,拿了他给的一颗药丸回去了如意盟。 “你是怎样下毒的?”林皆醉问道。 “岳小姐院子的小厨房里,有一个烧火的小工,原是我奶兄的堂弟。” 如意盟传至今日,盘根错节,岳小夜虽带了乌鸦进入,但也不能事事都用长生堡带来的人,有些不重要的位置,也便交给了如意盟内的人手,这烧火小工便是其中之一,他接了郁宝梁给他的药丸,原还未必找得到机会,偏巧晚上有只野猫想溜进厨房找吃的东西,乘着众人赶猫之时,那小工忙把药丸丢进了火上煮的甜汤里。他先前听厨房里人道,这道甜汤,原是为郁金堂准备的。 事发之后,郁宝梁也吃了一惊,他虽对郁金堂不满,却并不想杀岳小夜,对上长生堡。事实上过了那一晚之后,他也惊讶自己当时怎么真的会对郁金堂下毒。后来见长生堡来人,又隐约听说此事似与褚辰砂有关,便愈发紧张,急忙寻个借口躲了出去,没想就是这样,竟还被林皆醉抓了回来。 ? 他交待过这一切,林皆醉没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郁宝梁带了下去。房间里只余下他与另外一个年轻人,那人身形高瘦,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却是林戈。而先前询问郁宝梁之人,也正是这出身翡冷城的杀手。 门又一响,一个装束风流之人走了进来,乃是长生堡设在流连河畔的分舵舵主花谢。他们现下所处之地,正是分舵中的一间密室,先前郁宝梁所说的话,花谢在隔壁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一进来,便道:“小总管,这事有些不对。” 这原是花谢的地盘,他心中又念着这一件事,故而急忙就说了出来。然而在他见到林皆醉之时,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收敛了一下面上情绪,方重新道:“郁宝梁方才所言,实有些不合理处。” 林皆醉自然还是林皆醉,可不知为何,花谢觉得他与当日送亲前来的那位小总管已经大不相同,面前端坐之人,面上多了些冰冷,骨子里多了份强硬,却又似乎不仅如此。 具体为何,花谢一时还说不清楚,他亦不多想,先说出自己的判断,“小总管,郁宝梁在如意盟年轻一代中,也算得上出色的人物,怎因这般草率地做出下毒决定?其中定还有缘故。又说不定,褚辰砂尚有其他阴谋。”他并没有说郁宝梁扯谎,盖因方才那等情形下,郁宝梁实也说谎不来。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花舵主言之有理。”他站起身,凝视窗外,“但郁宝梁下毒之事,却也毋庸置疑。” ? 当日夜里,先前在如意盟少夫人院落中做事的一名烧火小工忽地失踪,但这不过是件小事,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第二日里,如意盟中又少了一名管事,这管事却与先前的小工不同,在如意盟中颇得重用,也是盟主郁层云的一名心腹。此人骤然失踪,不免惹起一阵小小风波。郁层云派手下出去寻人,正这个时候,忽又有侍卫禀告,道是副盟主凤阮求见。 郁层云微一皱眉,但这个时候,他还真需和凤阮谈上一次,便道:“请凤副盟主进来。” 话音未落,凤阮已摇着象牙纨扇走了进来,今日天热,她穿一袭杏黄色冰蚕纱的衣衫,上绣什锦花卉图样,手上玉镯交错着金镯,一派富贵闲适的模样,与外表依旧斯文,眉宇间却多了几道深纹的郁层云恰成了一个对比。她笑道:“我也不客气,便自家进来了。”扫一眼房间又笑道:“天气这样热,盟主也不用个冰盆,果然是心静自然凉,我自愧不如啊。” 他两人近几年来矛盾已深,面上虽还和气,但凤阮这一句话里已带了锋芒。郁层云却并不与她针锋相对,苦笑道:“副盟主说笑,我现下已是焦头烂额啦。” 如意盟盟主这些年来少有这般示弱态度,凤阮佯惊道:“怎么?” 郁层云叹道:“便是岳堡主独女中毒一事,按说婚姻本是两姓之好,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实非我所愿。但人家的女儿在这里没了,长生堡必定要个说法,我无能,查了这几日,实在是查不出来了。” 算一算时间,就是林皆醉离开如意盟,也已过了五六日了,岳海灯先前把岳小夜的尸身带回去安葬,葬礼再怎么隆重,现下也总该完成了。说不定长生堡再度派来讨要说法的人已在路上,也未可知。郁层云又长叹一声道:“副盟主,如意盟也并非郁氏一门的,这件事情,你就帮我查一查罢。” 凤阮灿然一笑,“盟主说的是,这件事,总要有个交待么。” 郁层云道:“正是,无论怎样,总要有一个结果。”在“总要”二字上,他刻意加重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了然。郁层云又问道:“副盟主这次前来,是有什么事么?” 凤阮挑眉一笑,“可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原不知盟主查得怎样了,特地过来问问,没想倒接了个担子。” 郁层云叹道:“这就是能者多劳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凤阮便摇着扇子离开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群废物!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群废物! ? 一回到水阁,凤阮把扇子一放,吁了口气,凤华见状,忙奉上一杯凉茶。凤阮笑道:“向我献这个殷勤作甚,你得给泊姑娘送茶才是。” 凤华面色微红,道:“母亲说笑,且泊姑娘早已离开了。” 凤阮“哦”了一声,拿起凉茶笑道:“难怪我有茶喝。” 凤华面上红的更甚,“母亲莫取笑了。” 凤阮便笑起来,她喝了半杯茶,把茶杯一放,拿扇柄一点凤华的额头,“你呀,平日看也不是个笨孩子,这件事上就放不开,这样腼腆,如何能追上人家?” 凤华被母亲调侃得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转了话题,道:“母亲,您与盟主谈得怎样了?” 凤阮笑了笑,“郁老儿倒好计较,他说要把调查的事儿交给我呢。” 凤华一听便道:“母亲千万小心,这是祸水东引之计。” 凤阮笑道:“这也是个机会。” 凤华摇了摇头,“不值得。” 凤阮道:“换作往常,自然不值得,现下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凤华不解,凤阮却放下扇子,叹道:“阿华呀,你原是个能干的孩子,若放在咱们如意盟的年轻一代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若只和郁金堂那样的人物比,也没什么意思不是?” 这句话来得忽然,凤华依旧不明其意,但仍答道:“是。” 凤阮道:“泊姑娘为什么走,其实我是知道的。” 她转话题倒比凤华转得还快,但凤华却也习惯了母亲间或的天马行空,试探着问道:“是为了褚辰砂?” 凤阮道:“这也算是一部分,却不全是。泊姑娘离开的原因,和我接过调查的缘故,究其根底,实是一样的。” 这句话,凤华更是全然不明白了。凤阮看着他,眼色很柔和,说出的话却与她的口气全不相同,“你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她复又叹了口气,道:“早先的时候,我也动过让凤鸣和长生堡那小总管做成一对的念头,可若我现下才认识那小总管,便绝没这个念头了。” 凤华想了一想,终于还是道:“母亲是因着小总管对岳……”林皆醉为求解药,一步一拜上了长歌山,此事一出,任谁还看不出他对岳小夜的感情?凤华心里也想,若林皆醉心中先有了这样一个人,旁的女子,怕是再难入他心里了。 凤阮却摇了摇头,“不是为着这个,就你父亲,也不是我第一个看中的人啊。” 凤华咳嗽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回个什么好,却听凤阮又道:“心机什么的都还在其次,那小总管现下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了。” ? ……? …… ? 母子二人又说了好一阵的话,凤华这才走出水阁,却见一只大蜘蛛簌簌地爬了过来,正是凤小猫。凤华四下一看,果然凤鸣正抱膝坐在草丛里。他便也走过来,同他的双胞姐姐坐在一处。 有风自水面而来,带着分清凉之气,凤小猫却不喜欢,又爬了回来,在两人的脚边打着转。凤华摸了一把凤小猫,随后问凤鸣:“你在想什么?” “林皆醉。” 凤华沉默片刻,随后道:“方才母亲和我也谈到他。” 凤鸣转过头,看向凤华,她眼睛上的红肿已然褪却,一双眼清亮亮的,“母亲怎么说?” “我没见母亲这般看重过一个人。”凤华想到母子二人后来的谈话,“我也佩服他。可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譬如说我对泊姑娘,想到她时,我便心生喜悦,若能见到她,与她说说话,那欢喜便更上一层。日后如何我亦不知,可这一刻的欢喜却不是假的?你呢?”平素凤阮拿泊空青调侃他两句,凤华也要脸红,现下却是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凤鸣却道:“我不知道。” 凤华一怔,只听凤鸣又道:“见他时我不觉欢喜,我只是难过。” ? ? 如意盟与寒江之间,有许多座山。有些险峻陡峭,有些风景秀美,但也有些山平平无奇,高不高,低不低,几棵树,一片草,偏偏就在这么一座全无特异的山里,走来一个相貌甚美的女子。 这女子打扮与众不同,袖管下裳,皆是利落简捷。她行走片刻,便停下来,仔细观测一番四周,随即再继续前行,又走一段,再停片刻。就这般停停走走,良久方到了半山腰,这里草木略多了些,空气中隐约传来一阵清淡的草药香气。 闻到这股香气时,这女子似是确定了什么,便不再停顿,施展轻功,循着这股香气向山上而去,这山本来不高,不消片刻已到了山顶。那里孤零零长了一棵大树,树下一片翠草,草药的味道更加浓厚。 这味道那女子当初只闻过一次,但后来在师父留下的手记中,却也知道了这药草的名字。 人生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这药草的名字,便叫做远行客,除却它的味道可以散发极远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当年那女子的师父,同他的两个师弟偶然间发现了这种药草,玩笑似的起了名字,后来也没再种过,中原里更难得见。可偏偏在这座山里,竟见到了这么多。 远行客之间,立着个一身缁衣的独臂人,一头乌发在风中飞舞不定。他分明已听到了那女子的脚步声,却并未转身,只见得他的侧面,看轮廓颇为精致。 那女子在远行客之外停了下来,冷冷道:“褚辰砂。” 褚辰砂负着手,微微的笑,“哦,新掌门来了。”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竟能找到这里,倒也有点本事。” 那女子正是泊空青,她看向褚辰砂,目光全无回避,“宋师叔是葬在这一带吧?” 褚辰砂眼神一动,神情骤变。 “当初师父先发现了这种药草的用途,你研究出了种植的办法,宋师叔当时不在,回来的时候,便为这药草起了名字。这座山上先前并没有远行客,是你最近种下的罢。” 褚辰砂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带了些悠远之意,“是啊。”他看向泊空青,“你这新掌门有些意思,是和长生堡的那个小总管联了手么?” 泊空青没想他这般快便看了出来,纵然她深恨此人,也不由赞一声对方实是心思机敏,原来她能找到这里,确是林皆醉的缘故。 这世间得知宋玉在褚辰砂心中何等重要的,现下大概也只有小总管一人。当日里回到长生堡后,林皆醉虽不好问胡三绝,但他是长生堡小总管,自然轻易查出了宋玉所葬之地。 宋玉是五名结义兄弟中最早过世之人,当年他在一场江湖仇杀之中受了重伤,临终前见离已最近之处恰有一座山,便对其余几名兄弟言道,要将自己葬在山顶,死后灵魂登高望远,也还方便。 岳天鸣几人皆是悲痛难当,终是遵循了宋玉的说法。又因玉龙关之人素不重尸身,因此宋玉乃是火化,骨灰洒在山顶之上。也正因如此,后来连柳然都葬在了琉璃山,宋玉却一直留在了这里。 林皆醉得知褚辰砂到了附近之后,立即便想到,他多半是为了宋玉而来。他与泊空青计议一番,果然后者便在此地找到了褚辰砂。 褚辰砂见泊空青不答他的话,也不介意,只拈起了一片远行客,叹道:“往昔师兄弟三人,现下只剩下我一个啦。”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话一出口,泊空青实抑制不住心中悲愤,“我师父是如何走的?” 褚辰砂看她一眼,微笑着掷下那片草叶,“他原本也抓住了我,可惜啊……”他一双眸子里全是冷淡的讥诮笑意,紧紧盯着泊空青。那双眼如若两个漩涡一般,一时间竟有深不可测的意味,令人一看之下,便再难解脱。 空气中,草药香气不知何时浓厚起来。 “你师父死了,你很伤心是不是?”褚辰砂缓缓道。 泊空青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本是孤儿,你师父从山上捡到你,把你带大,说是师父,更似父亲。他又不吝惜本领,倾囊相授,把玉龙关也传给了你。这样好的师父竟死了,你何等的伤心难过,怎么还能活在这世上呢?你说是不是?” 当他说到“是不是”三字之时,泊空青又点了点头。 褚辰砂道:“依我看,你还是死了比较好。” 泊空青问道:“死?” 褚辰砂笑道:“正是,你活着也不过是生不如死,若死了,黄泉地府还能见你师父一面,否则你活在这世上,可就永远见不到你师父啦。” 泊空青想了一想,道:“你说的是。” 褚辰砂作个手势,微笑道:“那你便死了吧。” 泊空青便探手入怀,取出一柄小小短刀,慢慢刺向咽喉,褚辰砂唇边含着微笑,注视着泊空青的动作,可就在那短刀即将触至肌肤的时候,泊空青的手忽然一动,那柄短刀霎时转了方向,朝着褚辰砂的胸前直飞过去。 褚辰砂万没想到有此一变,那短刀速度奇快,他又断了一臂,反击不易,仓促间向旁一闪,短刀刺穿了他断臂处的衣袖,更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痕。 褚辰砂面色骤变,这道伤口自然无足轻重,但他们这样人,暗器上焉有不淬毒的?且泊空青为这一刀筹划良久,上面足淬了七八种毒药,过半皆是致命之物,褚辰砂心思电转,伸手便要取解药服下,泊空青怎能容他,抬手处一道七色药粉弹出,褚辰砂哼了一声,反手也洒出一蓬白色烟雾,二者一碰,两两抵消。然而泊空青那道七色药粉里却还杂着五六根银针,药粉一散,针尖锋芒毕现。褚辰砂却早料到会有此一击,一根银针也打了出去,竟将泊空青那五六根银针一并击落。 二人你来我往,连过了七八招。他两人皆是玉龙关出身,武功毒术,同出一源。一个是玉龙关中百年一见的天才人物,一个是年轻一代中最为出色的新任掌门。论到毒术,实是褚辰砂胜了一筹,但一来他断了一臂,多了许多限制;二来,泊空青也并不求能在真正击败他,她所要的,只不过是拖延时间,令褚辰砂不能拿到解药又或推迟毒发的药物而已。 又过片刻,褚辰砂眉头一皱,终于未能挡过泊空青的一把毒粉,缓缓坐倒在地。 那却也不是那把毒粉真就了得到挡不住的地步,而是先前短刀上的毒,到底发作了。 “你居然抗住了迷心诀……”褚辰砂看着泊空青,“没想到,关师兄还教出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弟子。” 泊空青却摇了摇头,“我本抗不住的。”她摊开掌心,里面一道纵深伤口,却是先前她紧握在手中一枚小小三棱针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在来之前,她亦是服下了宁心定神的药物,“是小总管。” 褚辰砂一怔,随即笑起来,“又是他。” 先前褚辰砂注视泊空青之时,其实乃是施展了一种特殊的幻术,名曰“迷心诀”。这种心法来自西域,据说可以放大人内心深处最为强烈的想法,令人神志恍惚,乃至按照施术者的要求做事。 先前郁宝梁听从褚辰砂招呼,前去下毒的时候,林皆醉就曾产生过怀疑。就算郁宝梁对郁金堂再怎么怀恨,即刻便去下毒,也未免过分。他又想到关龙骨去世之事,论理,当时褚辰砂受伤中毒,关龙骨本不该败。两件事合在一起,小总管忽然便想到了迷心诀,若说褚辰砂诈死后练过这一功法,那一切便可说得通了。 褚辰砂微微地笑,“林皆醉,林皆醉……”忽然之间,他手指轻轻一挥,掷出了一支小小的火折子,正落在那片远行客之上。 远行客见了火,一部分燃烧起来,一部分冒出了浓厚的白烟,泊空青忽觉大脑昏沉一片,仿佛被一个铁锤猛然击中,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待她好容易重新站起之时,褚辰砂已不见了踪影。 这才是远行客真正的厉害之处,遇火方现,当年的关龙骨也好,宋玉也好,都舍不得放火烧它,也只有褚辰砂才发现了这一点。 郁流云被那黑影险吓了一跳,细一看,才见的是如意盟中的护卫头领郁芹,斥道:“慌慌张张的,这是做什么?” 郁芹却苦着脸道:“郁长老,您有所不知,方才您刚一走,副盟主就下了命令,带走了好些个兄弟,说是要调查少夫人之事。我看着不好,忙寻个借口过来问问您。” “什么?”郁流云也吃了一惊,先前他虽也调查,但都是暗地里行事,万没有这般大张旗鼓的。他心道:凤阮莫非是要借这个机会生事不成?忙跟着郁芹又走了回去。 待他回来的时候,凤阮这边正要把人带走,连新的护卫也都换上了。郁流云忙上前道:“副盟主,副盟主,您这是要干什么?” 凤阮见得是他,挑眉一笑,“哎呀,郁长老怎么又回来了?我这正查事呢。” 郁流云道:“查归查,您怎么把这些人都带走了?” 凤阮笑道:“我这可不是无的放矢。”就手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来,道:“郁长老你看看。”便历数带走那些护卫的情形,某人某人在岳小夜中毒之日看守外门,某人某人当时在护卫回音阁等等。总之,按她的说法,这些皆是有嫌疑之人。 郁流云一时倒没话讲,盖因认真说来,凤阮这说法倒也不能算错,但就算要查,一个个来难道不行,偏要这般把人一起带走? 他这般想着,也便问了出来。凤阮便笑道:“一个个审,若是串供了怎么办?” 郁流云怒道:“那副盟主打算把这些人扣到什么时候?” 凤阮笑道:“今天一晚就够了。明天一早,定都还给郁长老。” 这倒出乎郁流云意料之外,他原本想,凤阮多半是要借这个机会,削弱郁氏力量。但若只是一晚,也还罢了。他又细细看一遍名单,见到上面并无郁氏十分得力的高手,又放心了一些。但他仍是道:“只怕副盟主一人忙不过来,我叫郁芹过来帮忙。” 这所谓帮忙,其实是监督的意思。凤阮一口答应,“那就多谢郁长老了。” 郁流云告辞离开,一路上,他又细看了一遍如意盟内的护卫,见人手被换了一半,其中一部分是凤家人手,另一部分则有些眼生,身体挺直的如若标枪一般。 “这些人从哪儿调来的?”这念头在郁流云的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他便不再多想,因为他一个心腹匆匆赶了过来,低声道:“长老,何管事还是没有找到。” 郁流云面色一变,斥道:“一群废物!” 继郁宝梁被捉拿之后,如意盟消失了两个人,一个是原在少夫人院里烧火的小工,一个就是这名何管事,此人在如意盟多年,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因处事利落能干,颇受盟主的重用,亦是郁层云的一名心腹。因此何管事失踪,郁流云自要派人查寻。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受人所托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受人所托 他怒道:“何管事就住在如意盟里,他家人也在此,平时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都是有数的,怎么还能找不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郁流云与郁层云乃是兄弟,性情也相仿,平日里多是和气温文,忽然这般暴躁,那心腹吓了一跳,忙道:“是,是,属下这就再去寻人。” 郁流云一语出口,也省得自己失态,便缓和了口气道:“现下的关口,盟中不容有失,尤其防着有人拿何管事的身份作崇,你们多派人手,务必要将何管事寻到。” 那心腹忙又答了几个是字,心中却想,何管事再怎样,也不过是个管事,旁人就抓了他,难道还能翻出花来?但这话自然不好说。答应着便下去了。 郁流云吁了一口气,心中又想,凤阮调护卫的事情,还是要和郁层云汇报一下,这样想着,便又去了郁层云的住处。 这时夜已深了,郁层云见他忽然过来,也有些惊讶,道:“这样晚来,是有什么事?” 郁流云忙把方才事情说了一遍,郁层云听了,却皱起眉头,道:“凤阮不是这样没分晓的人,她定是另有目的。” 郁流云便道:“那我再加派人手过去监督?” 郁层云摇头道:“不对,你去看看,凤阮新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郁流云恍然,“大哥言之有理,我这就去。”私下里时,他二人还是多以兄弟相称。 还没等郁流云动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声响,郁层云一惊,霎时站了起来。 这声音委实不大,若非此刻暗夜沉沉,两人又皆是武功高明,耳目灵敏之辈,只怕都要听不分明。郁流云见兄长声气不对,道:“大哥,怎么了?” 郁层云神色肃穆,道:“有人进了机关。” 郁层云的住处与众不同,这里以地形来看,乃是山谷中最佳的防守之地,而在他的院落内外,也安置了许多机关。若说不经他的容许便要进入,那不说势必登天,可也相差不多。可方才的声音,却似是有人已进入第一层机关了! 郁流云也清楚机关之事,不由道:“这是什么人?” 若说外人进入如意盟,那还需进入多道关卡,绝无可能这般悄无声息便闯了进来。难道是内鬼?郁氏兄弟想到今日凤阮不寻常的举动,霎时便想到她。然而凤氏一族以暗器闻名,机关阵法却绝非他们所长。郁层云低声道:“凤阮莫非是寻来了一个阵法高手?” 江湖上擅于此道之人并不太多,郁层云正自盘算,那声音忽又响起,只是较先前更清晰了一些,原来,第二道关卡也已被突破了。 郁流云窥得兄长脸色,便道:“我出去看看。” 郁层云点了点头,郁流云便快步走了出来。他出去之后,外面并未闻任何声响。郁层云却更为心惊,论理,真有人闯入,郁流云和对方交手总要传出声响,怎的反而无声无息?他正想到这里,机关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 吱呀——吱呀—— 声音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第三道,亦是最后一道机关亦被人闯了进来。 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个白衣人影擎着一根蜡烛走了进来,那人背后是一片漆黑,摇晃不定的烛光在他面上、衣上投射出深深浅浅的光晕。 “郁盟主。” “小总管?” 郁层云怔了一怔,他并未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居然是林皆醉。 难道是长生堡一怒之下,不顾前番相助之情,派林皆醉前来出手了?他刚转过这个念头,林皆醉便开口道:“郁盟主,此番前来乃是我私下所为,与长生堡并无干系。” 他缓缓道:“我此番前来,带了一枚桃花瘴。” 郁层云险些跳起来,这是江湖闻名的厉害毒药,亦是西南第一禁药,桃花瘴出,漫说是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然而这种毒药失传已久,林皆醉手里怎还会有?想到这里,郁层云不由又有些疑惑,林皆醉却展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殷红色药丸,微微笑道:“郁盟主原来不信。” 他左手拿药,右手持烛,静夜之中,身上透着一股冷浸浸的寒意。郁层云却是一惊,他身为如意盟盟主,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桃花瘴的模样,正如林皆醉手上所持这枚药丸一般。又及,江湖上多听过桃花瘴,却少有人知桃花瘴当如何使用。郁层云却知道,这药丸平时并无异样,置于火上方能使用,难怪林皆醉进门时竟拿了蜡烛,原来是为了这个用途! 倘若是旁人拿了枚桃花瘴来,郁层云也未必信他能下这样绝门断户的狠手,但林皆醉又自不同,一个能为岳小夜一步一拜上长歌山求取解药的人,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心头狂跳,面上却依然镇定,笑道:“小总管,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找出下毒……” 他话刚说到一半,林皆醉漫不经心地摇了下蜡烛,烛光闪耀在门外,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拎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佩着剑,眼睛是一种很奇异的浅琥珀色,那人一动不动,正是郁流云。 郁层云话说到一半,硬生生被噎住,林皆醉却道:“郁盟主方才要说什么?继续说罢,我不过是告诉你,你兄弟也在我这里,不必想着派人报信了。” 他笑了笑,续道:“另外,也请郁盟主莫要碰你左边的立柱,右手边桌上的烛台,若您上前三步,碰到带花纹的那块青砖,我也只好放出桃花瘴了。” 小总管说的这几处,皆是室内的机关,有的可以释放出暗器,有的可以传信于外,郁层云原还打算利用,没想到皆被林皆醉一眼看穿。他再难维持面上神情,质问道:“你对舍弟做了什么?” 林皆醉淡淡道:“络绎针。”他见郁层云面色一变,又道:“麻药而已。”说着递了个眼神过去,那瘦高年轻人便取出解药,塞入郁流云口中,不出片刻,郁流云呻吟着醒来,但他似乎被点中了穴道,仍是动弹不得。 郁层云的面色并未因此缓解,但他并不是全然为了郁流云,而是想到:林皆醉身上除了有这见鬼的桃花瘴之外,还有天下第一暗器络绎针。然而他毕竟是如意盟盟主,便咳嗽一声,缓和了面色,温声细语道:“小总管,我知晓你心中难过,其实我心中焉有不难过的道理?我知晓你的意思,是担忧找不到凶手,因此索性将如意盟的人全杀了,其中必定有杀害岳小姐的人,这也算是为她报了仇。可你倒要想想,万一那凶手是盟外之人,又或事先躲到了外面,那你不是空忙一场?” 他循循善诱,口气宛若长辈对待晚辈一般,又道:“这几日里,其实我已找到了一些线索,不如一同参详。” 林皆醉却道:“不必,那下毒之人我已找到了。” 郁层云一怔,心中暗道:下毒之人你已找到了,在这里发什么疯?但这时候他还真不敢太过刺激林皆醉,便问:“那是何人?” 林皆醉目光冷冷,道:“郁宝梁。” “宝梁?” 林皆醉道:“我已抓住了他。”便把如何抓住郁宝梁,对方如何承认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则道:“那个烧火小工我也已抓住,口供也已对过了。” 郁层云委实无语,又问:“那人呢?” 林皆醉道:“都杀了。” 郁层云:“……” 他控制一下情绪,这才重新开口道:“小总管,您既然已经复了仇,为何又要寻到我这里?宝梁虽是出身如意盟,可也总没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道理,何况,当日里我与岳堡主亦有一份交情。”这是隐晦地提出如意盟对岳天鸣有恩之事,没想林皆醉微微一笑,“郁盟主,郁宝梁因这一场架便要下毒,你信么?” 郁层云一怔,他是一盟之主,仔细思量此事,便也发现许多不对之处。林皆醉却没就那个话题继续说下去,“那日我入长歌山求药之前,凤副盟主曾送来一颗续命丸。论理,小夜还可延一昼夜之命,我带着药方回来的时候,她原该还活着的。” “有人二次下毒,那个人,是谁呢?” 郁层云便道:“既然第一次是褚辰砂拿的毒药,第二次约也是他。” 林皆醉却摇了摇头,“如意盟防备外松内紧,进来并不容易,小夜所在的那个院落,防守更是森严。若说是外人,并不可能。”他看向郁层云,忽地笑了下,“在我外出求药的时候,郁盟主曾派一名姓何的管事来送过药。” 他眼神森冷,看向郁层云,目光仿佛淬了毒的冰针。 郁层云怒道:“小总管,我派人送药前来,实也是为了推迟毒发的一番好意,且当时因岳小姐已服了续命丸,胡先生并没有收那药,此事与我有何干系?况且不论别的,就只论利害关系,我下毒害岳小姐,于我有什么好处?” “于郁盟主约是没什么好处,那么于郁长老呢?”林皆醉的目光扫向地上的郁流云,郁流云此刻虽然动弹不得,话却还是能说的,叫道:“小总管,我知你心有委屈,但总不能血口喷人。” 林皆醉轻轻晃动了一下烛光,那蜡烛已燃去了半截,烛泪点点,半落于地,半坠在他手中,小总管恍若不觉,他笑着,低声道:“郁长老,何管事在我手上。” 郁流云的面色霎时变了。 郁层云却也诧异,论说,何管事其实是他的心腹,和郁流云关系并不密切,何以林皆醉一提何管事,郁流云神色竟至如此?他疑心本重,不由得便看向郁流云,林皆醉却在这时补上一句,“小夜中毒,长生堡中人初来那一晚,胡先生为小夜看诊之时,那位何管事进来向郁长老禀告事情,他道,长老不必担心,盟主那边我定会处理。” 郁层云心中一紧,这样的话,可绝不应是何管事应该说出口的。他二人何时竟有了勾连?郁流云则更为惊讶,当时室内情形何等纷乱,胡三绝、岳海灯、郁金堂等人皆在场,何管事声音又压得极低,这小总管怎还能注意到自己?他便驳斥道:“小总管,你就是要安一个罪名在我身上,也不当胡乱编造。那时房中一片嘈杂,你如何能够听清?” 林皆醉微微一笑:“我确实未曾听到,但我会读唇语。” 郁流云一滞,林皆醉续道:“当时我并不知这位何管事究竟是何人,后来无意间知道他原是郁盟主的心腹,不免诧异,一查才发现,这位何管事身后原来另有他人。也正是这个人,命何管事在送药的时候,在窗下放了一小块安息香。” 安息香原是为了助眠之用,外表并不显眼,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何管事随身携带了一块,临出门的时候悄悄掷到了窗下,竟连胡三绝也未曾发现。而这种香料单独使用并无危害,但它却与凤阮先前送来的续命丸中的一味药物相克,能使续命丸的效力减半。 不入流的小伎俩,似乎也并没有直接下杀手,却极之有效。 “这位何管事受人所托,做的事情并非这一件。比如说,他还曾经引着少盟主去寻小夜,其实那时小夜并不在回音阁;再比如,郁宝梁一怒之下离开如意盟的时候,他通知了褚辰砂等在外面;还有小厨房中的那只猫,出现的也未免太过凑巧。” 这些依旧是小事,然而这样的小事,也只有郁流云这样的高层,联合何管事这样熟知如意盟情形,身份又未高到可以引起旁人注意之人方能做到。 郁流云听林皆醉一一道来,脑中思绪转个不住,这时终于寻到了驳斥的理由,他开口道:“小总管,何管事在你手里,你想让他说什么,他自然只能说什么。何管事是跟了大哥好些年,可我一出生起,便是大哥的兄弟!大哥怎会信你而不信我?我看,你是心心念念着报仇,已然疯魔了!倒不知长生堡主知道了你今日所作所为,心里又会怎样想!” 林皆醉道:“哦,那临安呢?”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至少郁层云便从不曾听过,但郁流云显然是知道的,他一张脸忽然变得雪白,嘴唇哆嗦着,即使先前林皆醉说出何管事之事时,他犹未如此。 林皆醉看向郁层云,“最早我来送亲的时候,曾经在流连河上见到宁颇黎,这件事,郁盟主想必还有印象。” 郁层云自然记得,他点了点头,林皆醉道:“自那时起,我便嘱咐流连河畔的分舵舵主花谢注意天之涯的动向,前些时日里,花舵主一个叫做一碗春的手下,还真查到宁颇黎留下的一个人,这人的名字,便叫做临安。” “而这个临安,一直与如意盟中的某个人有着联系。” 宁颇黎、褚辰砂、临安、郁流云、何管事,这一条线,终于慢慢串了起来。 一直到这时,郁层云的面色才终于变了。 先前再怎么折腾,都还是如意盟自家之事,现下却牵涉到了天之涯,这实是引敌入内的勾当。郁层云瞠目看向郁流云,后者的目光竟不敢与兄长对视,慢慢地垂下头去。 林皆醉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响起,“郁长老做事很有意思,认真说起来,你倒也不曾亲手杀一个人,无非是推波助澜一番,大约你觉得这般做的话,便好似自己的罪过少了些?” 郁流云嘴唇颤动几下,一语未发。郁层云却开了口,“流云,为什么?” 郁流云眼神一动,没有答话,林皆醉却说了八个字,“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郁层云面色再变,“流云,原来你也想要这个位置?!” 郁流云终于抬起了眼睛,“大哥,谁不想!” 精明强干的叔父,鲁莽冒进的侄子,这样的组合已有许多年,或许在郁金堂年幼的时候,郁流云还愿辅助他成为如意盟的盟主。可是随着郁金堂一天一天长大,所显露出的资质并不堪造就,那时的郁流云,还甘心情愿吗? 郁层云面露痛苦之色,“流云,我对你不差。” “可大哥你不会让我做如意盟的盟主。”话已说到这里,郁流云也不再掩藏心事,终是说出了这一句话。随即他又看向林皆醉,苦笑道:“小总管,起先我想下手的只是金堂,并未想对岳小姐动手。岳小姐中毒之后,我想着,若她真是死了,长生堡必与金堂结怨,到底还是对我有利……” 他说到这里,似是已然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一张口便咬了下去,他身中络绎针上的麻药,动是没法动的,但咬舌自尽却还做得到。郁层云虽然深恨于他,但郁流云毕竟是他嫡亲兄弟,忙上前拦阻,叫道:“不可!” 他身形一掠而出,然而将至一半的时候,却忽然转了向,左脚用力一踏地面青砖,霎时十余支利箭从一旁的立柱上射出,直奔那高瘦年轻人而去。与此同时,他左手满把银针脱手而出,打向林皆醉;右手却是一把小小飞刀,风声厉厉,直奔林皆醉手中将尽的蜡烛。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手令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手令 这不是意外,而是他兄弟二人的计议。 纵使郁层云深恨弟弟对自己独子下手,郁流云也惧怕事发之后,郁层云会对自己惩治,但当此时刻,他二人都明白,首要大敌,乃是手持桃花瘴的林皆醉。郁层云那一句“流云,为什么?”便是暗号,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配合的可谓默契。而郁层云身为如意盟盟主,暗器手法自然不同凡响,那把飞刀又疾又狠,“夺”的一声,蜡烛已被打灭,飞刀半入墙壁之中。而郁层云的那一把银针,林皆醉亦是有小半未曾躲过,小总管“啊”了一声,单膝跪倒。 论及林皆醉的武功,郁层云并不放在心上,他所顾忌的,一是林皆醉手中的桃花瘴,二是小总管身上的络绎针。但现下蜡烛已灭,林皆醉双手撑地,自然不可能发出暗器,他自也放松警惕,一跃向前,然而人在半空之时,忽觉气海一阵剧痛,仿佛有人在他的气海上以冰刃刺了一个极深极窄的伤口,内力汩汩而出,一时之间难以忍耐,竟从空中摔了下去。 是谁竟然知晓他的罩门?这又是什么诡异阴狠的武功?郁层云挣扎着抬起头,却见林皆醉已然站起身,右手微抬。显然方才那一招,正是由他发出。 郁寒困于长歌山上这些年来,苦心研制出的武功,终于用到了郁凝的后人身上。 郁层云罩门被破,一时动弹不得,林皆醉却并未松懈,长风这门功夫,他这些时日才开始习练,并不算精深,方才能够一举奏效,一是郁层云实未料到他有这门功法,二是如意盟盟主罩门所在极为秘密,就是郁流云也未必知晓,郁层云更不会想到小总管居然得知。 林皆醉再度上前,连点了郁层云身上十几处要穴,眼见后者再无反击之力,他才问道:“林戈,你还好?” 那瘦高年轻人正是林戈,他摇了摇头,“无事。”方才机关虽然厉害,但林戈剑法亦是了得,那些利箭皆被他打落在地。林戈反看向他,一字字道:“你,受,伤,了。” 林皆醉道:“并无大碍。”他虽中了几枚银针,但均非要害,只是针上有毒,有些麻烦。林戈盯了郁层云一眼,两步踏过,把他拎了起来。 早先在大理,连褚辰砂身上的解药也被林戈逼了出来,现下如法炮制,自也拿到了解药。 林皆醉取出银针,服下解药,微一流转内力,随即便看向地上的郁流云。为了做戏,方才郁流云那一下子还真使了力,现下他口角流血,说话也有些含糊,“小,小总管……” 林皆醉并不理他,只走过来,取出方才那枚桃花瘴,一捏郁流云下巴,随即一扣一合,令他服了下去。郁流云大惊失色,桃花瘴何等有名,虽然遇火才会发作,但这般吃下去,定然也没什么好处。林皆醉却微微一笑,“这不是桃花瘴。” 郁层云、郁流云二人皆是一怔,林皆醉随即道:“这是安魂散。” 西南排行第九的禁药,这正是害死岳小夜的毒药。 林皆醉拍了拍手,站起身,“现下,我可是真的没有解药了。” 郁层云却紧紧盯着林皆醉,那“桃花瘴”这般逼真,竟然却不是真的!就在这时,他忽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喧哗之声,按说盟主所在的院落其实有些偏僻,外面又隔了许多机关,喊杀声犹能传来,实是离得十分近了。郁层云面色一变,他忽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更加的难看起来。 按说,林皆醉先前抓郁宝梁、何管事等人皆是暗地进行,现在他若真想对郁流云下手,私下进行自然容易得多。可小总管却偏偏大张旗鼓,先闯进自己的住处,拿了一枚假的桃花瘴做作,又说了许多话,拖了许多时间。一件事有一百种的解决办法,可林皆醉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这是为了什么?再有,长生堡小总管固有能干之名,但这却不是长生堡,而是如意盟!林皆醉再怎么精明,这到底不是他的地盘,他怎么查到的这些事?谁容他,或者说谁助他的查到的这些事?自己罩门所在,又是谁告诉他的? 他眼神一转,看到地上已然昏迷的郁流云。先前郁流云来时,是为了告知他凤阮替换护卫一事,凤阮到底为何要这般做,现下,他忽地明白了。 林皆醉并没有看他,长生堡小总管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烟花,推开窗子放了出去。一溜金红火焰飞一般地刺破暗夜,他平淡道:“如意盟,要换天了。” 与此同时,凤阮站在如意盟内地势最高之处,看着那金红色的烟火自郁层云的院落中飞出,说出了一句与林皆醉一般无二的话。 “如意盟,要换天了。” 她的手中还摇着那把象牙柄的花鸟团扇,口角边噙着清淡的笑意。 郁层云料想的没差,林皆醉并非是为了捉拿郁流云才来到他的院落。这本是凤阮与林皆醉事先商议好的行动,林皆醉负责前往郁层云院落,牵制住郁氏兄弟二人。只是凤阮也没想到,林皆醉这般了得,不但在自己控制住如意盟之前牵制住了人,甚至还将郁氏兄弟一并制住。 “不愧是小总管啊。”凤阮心里暗想。就在这时,凤华带人走了上来,行礼道:“母亲,如意盟内,几个要害处皆已控制住了。” 凤阮点了点头,问道:“回音阁呢?” 凤华道:“亦在掌握之中。” 凤阮道:“袁诚与旁人不同,他原不算是郁氏的人,最好是能把他拉过来,待你有时间时,需得亲自过去,安抚一二。” 凤华道:“是。”又道:“方才看烟火讯号,小总管那边似已得手了。” 凤阮笑道:“正是,你现下便带着人过去罢。” 凤华又行了一礼,便带了人走了。 凤华带人走后,凤阮身后杂树林中传来簌簌声响,凤阮也不惊讶,招手道:“出来罢。” 凤鸣拨开树枝,走了出来。她面色有些苍白,道:“母亲,我看到了好些陌生的高手,他们会一种阵法,十分的厉害。” 凤阮摸摸她头发,“不必担心,那是小总管带来的人。” 凤鸣欲语还休,“母亲……” 凤阮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总管养病的时候,我就和他提出了合作的办法。” 凤鸣一怔,此事她并不知情,凤阮轻轻摇着扇子,眼神依然注视着山下,道:“小总管想要复仇,但他毕竟是外人,他若想在如意盟内查线索,抓人,没有我的帮助,他是做不成的。” 这些,也只有同样在如意盟内多年,实力亦是雄厚的凤氏一门方有此能力。 凤阮的面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是淡淡的,“我助他复仇,他助我换天。” 林皆醉需得在她控制住如意盟时牵制住郁层云,此外,凤氏实力毕竟略逊,小总管又带来了他的心腹——小重山相助。先前郁流云看到凤阮换上的护卫,半是凤氏中人,又有一半他不识得。那些,便是小重山了。 凤鸣怔怔的,她忽然想到那时林皆醉离开,她追上去向他道,你不要一个人查。林皆醉是怎样回答的? 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那时,凤鸣只当他说的是自己手下。这却也没错,林皆醉这许多行动,先有桑挽回转同他下属联络,又有李三娘寒江水战,花谢分舵相助,小重山今日出手,林戈一路相随。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小总管最重要的合作者,原来便是自己的母亲。 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凤阮又没开善堂,自无平白相助的道理;何况凤氏一门自入如意盟以来,谋的便是盟主之位,这件事情,她难道不知? 凤阮叹道:“合作之事虽是我先提出,但计划却多是林皆醉拟定,这小总管杀伐决断,年纪轻轻的,难怪能在江湖上博出这般声名。”她又摸了摸凤鸣的头发,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女儿,“论到暗器上的天赋,我也好,阿华也好,皆不及你,你亦能专注在这上面,将来必有所成就。” “先前我未曾看出,但小总管,实是与你截然不同的人。” 凤阮筹划多年,一朝得势。她雷厉风行,三日内便已控制住了整个如意盟。一众高层之中,郁流云因安魂散毒发身亡,郁宗死于混战之中,郁宝梁则一早便被林皆醉所杀,袁诚投诚于凤氏一方。至于郁层云、郁金堂父子二人,凤阮却并没有杀他们,只是废去了二人的武功,这一相对怀柔的做法亦令部分郁氏下属触动,最终投向了凤氏。 如意盟这一场剧变,很快传遍了江湖。距离如意盟较近的长生堡更是率先得到了消息。然而再快,却也没有另一个人知道的快。 那便是天之涯的左使,宁颇黎。 他受得伤一直没有好,然而他竟也一直不曾离开流连河。一碗春连他的手下临安都抓住了,却到底没有探出他的踪迹。 此时,宁左使正坐在一艘乌篷船上,听着流连河上第一红人小妩的琵琶,慢悠悠地喝着酒。 “这位小总管,还真能干啊。”他微微笑着,喝下杯中的残酒。 “你这般能干,倒是我的机会来了。” 如意盟中,泊空青也已归来。此次行动,这位玉龙关的掌门出力不少,褚辰砂那边交由她应付,那枚外表极似桃花瘴的安魂散亦是由她所制,否则随便一枚药丸,怎能骗过郁层云这等经验丰富的老手。 只是她归来之时,神色却颇为黯淡,道:“是我无能,又被褚辰砂逃了。” 凤华忙安慰道:“褚辰砂那魔头阴险狡诈,当年铁网山那许多人一起也未曾捉住他,泊掌门也不必太介怀,日后定还有机会。”其实就是关龙骨,亦死在重伤的褚辰砂手中,泊空青不过是让褚辰砂逃了,也已不易了。只是凤华情知泊空青与关龙骨师徒感情深厚,这话却万不能说出口。 泊空青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不是这般说,原是我技不如人。” 凤华一时竟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走了进来,见到泊空青后郑重一礼,“多谢二姐相助。” 泊空青叹气道:“我并不曾抓到褚辰砂。” 林皆醉微微一怔,但他与褚辰砂打过交道,知道这纵横江湖多年的魔头何等难缠,便道:“二姐毒术不凡,咱们先前又做过准备,莫非是褚辰砂又研制出什么新式的药物?” 泊空青听他这般问,便答道:“正是,便是师父也不知晓,远行客竟是可以入药的。” 林皆醉正色道:“还请二姐详细说明。” 泊空青便讲述起自己与褚辰砂一番对峙经历。凤华在一旁见二人谈吐自如,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也并非那等缺乏经验,不懂应酬之人。却因了“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惧”之故,不免患得患失,不敢多言多语。 待到泊空青讲述完毕,她自怀中取出几枚叶子,分发给凤氏一家及林皆醉,道:“这便是远行客,日后你们若见到,还要留意。” 几人都接了过来,泊空青又道:“褚辰砂是我师门大仇,现下他虽逃了,我却不能放过他,明日我便先行告辞,继续追捕。” 凤华忙道:“泊掌门何必这样快就走。”一想这话不对,人家已把离开的理由说得明白,便换了口气道:“不如我与泊掌门一路去。”说完又恨不得咬下自己舌头,心道这句话说得太也直接,泊空青怕不要当自己轻浮。 泊空青却并未介意他语气,只道:“多谢,但凤氏初掌如意盟,必有许多事情要做,便不麻烦凤公子了。” 她的理由光明正大,凤华一时间又没话说了,心下不由焦急起来,道:“不是,这个……” 凤阮在一边看了半天好戏,这时见儿子委实没话讲了,便起身笑道:“这次多蒙泊掌门相助,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如意盟在所不辞。”这却是以盟主的身份许下承诺,泊空青自然明白,起身道:“多谢凤盟主。”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泊空青回去整理行囊,林皆醉也先行告退,房间中只剩下凤阮与凤氏姐弟。凤阮摇着扇子,哈哈地笑起来,“天啊阿华,见了泊掌门,你怎的变成呆头鹅了。” 凤华被母亲取笑得恼羞成怒,道:“我若是呆头鹅,母亲又成了什么?” 凤阮佯做惊讶,“这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 母子二人这厢说笑,凤鸣却一直默默不语,凤阮知道她的心事,叹道:“你泊姐姐现下要走了,小总管只怕是也留不长。” 凤鸣一怔,抬起头来。 林皆醉确实在筹划离开之事,但他现在回去房间,却是为了召池微前来一见。 如意盟一番变革,小重山功劳不小。这一次,乃是小重山初试锋芒,几是所向披靡,池微私下里亦是颇为得意。 他见了林皆醉后兴冲冲地道:“小总管设想的那些阵法真是厉害,竟比咱们先前料想的威力还要大上几分。只是我见他们打斗的时候,某处某处尚可改进。” 林皆醉面上带笑,听池微一一讲述,随后拿出一张纸道:“你把这个带回去,交予堡主。” 池微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面上不由露出诧异之色,原来那是一张岳天鸣的手令,上写派池微及小重山诸人去往如意盟,听从林皆醉调派,下面又有长生堡主的印章。他先前虽在分舵,但来了长生堡已有一段时日,此刻便认出这张手令上的字迹确与岳天鸣的字迹十分相似,印章也一般无二。心里奇怪:小总管既有这张手令,怎早不给我?且现下回去了,为何又要把手令交回? 他又细看了一遍那张手令,发现有些不对,那印章虽与长生堡主平素用印一致,但印泥的颜色却有些微妙的差别。池微忽地想到一种可能,手一抖,险些把那张手令掉到地上,“小总管!”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看出来了?这张手令原是我写的。” 池微失声道:“小总管,你何必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当日里池微接到林皆醉传信,请他带小重山来如意盟相助,是时信中已说清前后缘由。池微虽知此事是小总管擅做主张,但一来感念林皆醉素来情义,二来想着毕竟是为堡主独女报仇,况且小重山中多是不受重视之人,就算岳天鸣真恼了他们,情形又能坏到哪儿去?因此还是带人来了。没想林皆醉这般护着他们,可这样一来,岳天鸣若有怒气,岂不是全要发泄到小总管身上? 林皆醉却笑了笑,道:“这一次帮忙的原也不止你们,但桑挽帮忙传信,旁人未必知晓;李三娘寒江捉人,那里原是她的地盘,自不会传扬出去;花谢调查宁颇黎,本是他分舵当为之事。这些人都还好,只有你带人来这里不好解释,有这张手令在,堡主只当你们接到我发的假手令方才过来,乃是受了蒙骗,便不会怪到你们身上。” 第一百三十章 无稽之谈 第一百三十章 无稽之谈 池微一语不发,拿起那张手令便走了出去。待他出门后,林戈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林皆醉看向他叹道:“我只对不住你。” 旁人尚且好说,林戈因着他向岳海灯挑战一事,已在岳天鸣处挂上了号,在长生堡诸人眼里,他乃是小总管的第一号心腹。故而这般的假手令能给池微,但就算给林戈,任谁也不会信。 林戈抱剑胸前,道:“多余。” 虽是这样时候,林皆醉到底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林戈忽又看向窗外,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翡冷城出身的杀手自来不是那等喜怒形于色的人物,林皆醉便问:“怎么了?” 林戈指一指窗外,简短道:“池微。” 林皆醉便也起身向窗外看去,却见池微立于院中,将那张手令撕成了碎片。 “你为何不等长生堡消息便出手?”那天稍晚时,泊空青向林皆醉问道。 小总管擅自行动之事,并没有欺瞒自己这位义姐。也只是泊空青,方能无忌惮地问出这个问题。 林皆醉微微苦笑,“做便做了,我亦无悔意。” 泊空青拧了眉头,“莫对我说这等敷衍的话。”她原是关龙骨的得意弟子,现下又任了掌门的职务,自然晓得其中的利害。林皆醉若是奉堡主之命行事,自然是千好万好;可若不是,他一人竟能调动这堡中许多力量,岳天鸣先前又刚经历了柳然叛变,焉有不猜疑他的道理? 林皆醉沉默片刻,方道:“一来时间恐怕不及。”这自然也是一个原因,先前林皆醉能查到那许多事情,亦是因他出手快,打了郁流云等人个措手不及的缘故。若他先去堡主处请示,等到回复后再入如意盟,只怕证人也好,证据也好,都再难寻到了。 泊空青点头道:“那二来呢?” 林皆醉又沉默不语,此次时间更久,终于他轻声道:“我亦不知堡主会如何决定。” 与长生堡合作的是郁氏,对岳天鸣有恩的亦是郁氏,而林皆醉要做的,却是扶助凤氏一系取而代之。诚然,他知道岳天鸣对岳小夜颇有父女之情,但这份亲情,是否重到堪与郁氏抗衡呢?如果他禀告了岳天鸣,就算岳天鸣同意他的意见,会仍旧让他主持此事吗?会处死涉案一干人等吗?会废却郁氏父子的武功吗? 林皆醉不知道,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他低声道:“不管怎样,到底报了一半仇了。” 还有一半,着落在宁颇黎与褚辰砂的身上。 在大理时,林皆醉与泊空青曾有同生共死的情分,后来泊空青又几次三番相助于他,对这位义姐,小总管乃是钦佩之余,又有十分的感激,许多的歉意。因着这些缘故,除却姜白虹,林皆醉也只在她面前方才会坦诚几分。 泊空青道:“褚辰砂便交给我罢,那原是我师门大仇。” 这话先前她已提过,但林皆醉仍是起身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叹道:“你总是这般客气。”又道:“你那兄弟所中的入骨眠,这几天里,我研究了一下。” 林皆醉甚是感动,这段时间内发生多少事情,未想泊空青还有时间研究解药,忙郑重谢过,泊空青笑道:“你这次感谢,比先前都要诚挚得多啊。只是,”她收敛笑意,微微叹了口气,“你莫要高兴得太早,解药我还没有研制出来。但我需得先向你分说清楚,也好叫你得知,这入骨眠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她想了一想,道:“你可见过唐门的霹雳雷火弹?” 林皆醉点了点头,这乃是当年唐门发明,十分厉害的一种火器,外表是小小一枚弹子,落地便会爆炸,威力颇强,他自己也弄到手过几枚,便点头道:“见过。” 泊空青道:“这入骨眠打中人后,你便可理解为塞了一枚霹雳雷火弹在被打中那人的身上。论理,入骨眠入体便死,但当初打你兄弟那人练得不够地道,后来又被胡先生用金针药物护住。这就好比说,那枚霹雳雷火弹仍在你兄弟的体内,只是被拦住了,暂时没有爆炸。只是拦的了一时,拦不了一世。胡先生说你兄弟活不到三十岁,其实他的意思是,他最多只能拦到三十岁。” 林皆醉当即怔住,他一下子便听出了其中细微的差别。泊空青见其面色,亦有不忍,但终还是道:“我猜胡先生并未说清,但姜白虹既是你兄弟,你便需知道实情——姜白虹成年之后,他体内的这枚霹雳雷火弹便随时可能爆炸!就算他运气好,能一直活到三十岁,到那个时候,他体内那些防护的药物效力也会全然消失。” 到那时,姜白虹必死无疑。 林皆醉怔怔地坐着,心头一时间如翻江倒海。过去这些年来,胡三绝说的一直是:“只怕姜白虹活不过三十岁。”并未仔细解释缘由。众人听了,就都以为这些年姜白虹尚可平安度过,到了三十岁才是一个关卡。实未曾想:真实情况竟是如此!这几年来姜白虹竟一直在刀尖上走路,而自己却茫然不知! 当然,细一寻思,亦可理解胡三绝用意。若一个人知道自己随时可死,那日子还如何过得下去?想到现下人在长生堡的姜白虹,林皆醉真如万箭穿心一般,叫了一声“二姐”,竟再说不出第三个字。 泊空青见他如此,缓和了口气道:“我会设法,驱除他体内的入骨眠。”又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交给林皆醉手里道:“这里面有三丸药,若他在三十岁之前发作,每丸药可延他十日之命,记住服下这药丸之后,万不可动武。” 林皆醉接过瓷瓶,还没等他说什么致谢的言语,凤华忽然匆匆走了进来,道:“小总管!” 此时房中原有两人,以凤华对泊空青的情感,绝不会进来之后,先叫林皆醉而不理泊空青,林皆醉神色一动,问道:“可是长生堡出了什么事情?” 凤华神色有些尴尬,道:“倒不是长生堡……” 这话实在不好说,但不知怎的,这消息在外面忽地传得沸沸扬扬,与其让林皆醉在外面听到,自然是先有个准备为好。他吞吞吐吐地道:“不知怎的,外面忽有了些不实的传言。” 林皆醉道:“凤公子请讲。” 凤华道:“外面……忽地传言起小总管的父母,道是……道是小总管的母亲是流连河上的……父亲……” 他咳嗽一声,道:“这实是无稽之谈,不知怎的会传扬开来。” 凤华素日是个干练人物,绝不会这般说话,林皆醉便道:“凤公子不必介意,请讲便是。” 凤华只得道:“不知怎的,传说小总管的父亲是宁颇黎。” 来了,终于来了。 林皆醉没有吃惊,甚至也没有愤怒。他忽然想到当日里在流连河上见到宁颇黎,后者揭穿他身世一事。他当时便知道,宁颇黎必会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利用这件武器。只没想宁颇黎这般下得了手,连自己也肯用上。 凤华所说的话,其实还是简略了许多。现下外面的传言,已经十分具体详实,又颇香艳,拿到说书人那里,不必怎么修正,直接便可当一部大书听。 按这传言的说法,乃是林皆醉的生母烟娘,原是流连河上有名的花魁,是时宁颇黎初入江湖,声名未起,二人春风一度,便有了林皆醉。之后宁颇黎因种种原因去了北疆,烟娘又嫁给了长生堡主的义弟林青锋,生下林皆醉。名义上林皆醉虽是林青锋之子,其实乃是宁颇黎的血脉云云。 自然,空口无凭,这传言中还提出当年流连河上某人某人可为人证,又有宁颇黎当年留下的玉佩等作为证物。乍一听了,似乎也很像那么一回事。 除却这些明面上的传言,又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小道消息,譬如小总管当年某次在分舵遇伏,宁颇黎本有意杀他,却不知为何不曾出手;又如小总管在寒江执行某种任务,同行一干人等被都杀了,天之涯左使却心软放过了他;还有小总管原已下定决心杀宁颇黎,后又终于未杀,就是为了亲情所感…… 这一类的消息,几分真,几分假,影影绰绰,也并未浮于水面,然而这般的流言,杀伤力却是更强。 此外,又有一点颇为奇怪,自来流言,必定是先从某一地兴起,随后才传播至他处。但这次的传言竟同时出现在大江南北,现下在江湖中,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世,已成了第一等的八卦消息。 凤阮看着林皆醉,惯用的花鸟团扇被她掷到一边,面上少有的敛了笑意,“如此,小总管,你还想要回去吗?” 长生堡里,此刻已是一片沸腾。 岳天鸣面色极为难看,坐在书房中,一语不发。 胡三绝终究还是走了进来,道:“旁的事儿我也就不说,若是这一件,十几年前早就揭过去了,现下再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他也不等岳天鸣答话,说完便走了。 不过片刻,又有人走了进来。这人进门之前,倒也例行公事般的敲了两下门,却是性急的很,没等岳天鸣答话便径直走了进来,叫道:“义父。” 岳天鸣心想:果然是他,冷了脸道:“养了你这么大,连个敲门也没学会,出去!” 姜白虹却不肯出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义父,我是为阿醉来的。” 他们这对义父子之间感情深厚,平素并不拘泥于这样的礼节。现下忽然跪倒,岳天鸣到底还是心疼他,道:“起来说话!像个什么样子。” 姜白虹便起了身,道:“义父,现在江湖上那些传言想必你也听到了,那些全都是胡扯。” 他先下了这样一个结论,随即道:“说什么阿醉在分舵时遇见宁颇黎,被他放了,那次明明是因着后来我来了,宁颇黎不乐意冒险,这才走的;寒江那次更不必提,阿醉九死一生,何等艰辛才捡回一条命?还有我们先前设计杀宁颇黎,那次义父您就在场,您听这流言何等可笑,还阿醉心软放人,当时天之涯右使赶了过来,要不是您及时赶到,阿醉能怎样还难说呢。” 岳天鸣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姜白虹察言观色,道:“义父,你不会真的信宁颇黎自称阿醉……那什么的鬼话吧。” 岳天鸣依旧没有答话,姜白虹忽地笑了一声,道:“阿醉这边,毕竟只是不知道爹是谁,他娘是谁总还是清楚的。我可是父母都不知道,姓不姓姜也不一定。今天他们能说阿醉,明儿再找个玉佩钗环什么的,给我再安个爹娘岂不容易?说不定,还能说杨守是我兄弟呢!” 这话也真就只有姜白虹能说,岳天鸣怒道:“胡说八道!” 姜白虹直视着岳天鸣的眼睛,“您也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岳天鸣看着自己义子半晌,终于他摇了摇头,“你又懂得什么,出去罢。” 姜白虹能说的皆已说了,只得退出了书房。 无论是胡三绝还是姜白虹,提的都只是林皆醉的身世,却没人提到林皆醉擅自调兵,扶持凤氏一门之事。盖因前一件事尚且可提,后一件事却是岳天鸣的逆鳞,触碰不得。 事实上,宁颇黎要是在平常把林皆醉的身世拿出来说事,岳天鸣固然会气恼一阵,却也不会怎么当真。可是宁颇黎选择的这个时机委实太好,平素不过是一分的怀疑,这个时候,便被发酵到了十分。 姜白虹走出来的时候,正遇见了岳海灯。他招呼了一声,“海哥。” 岳海灯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道:“外面传言的那些话,你都听说了?” 姜白虹便道:“听说了。”他原想说一句“这些完全是胡说八道”,便听岳海灯道:“这些完全是胡说八道!” 姜白虹不由笑了出来,“我便知海哥你定是这样想。” 岳海灯道:“宁颇黎这个混蛋,真是无耻到了极点。这样的招数也用得出来。阿醉也是,不是听说如意盟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完了,他也为小夜报了仇,怎的还不回来?” 姜白虹忽地哑然,在岳海灯的心里,并没有把林皆醉擅自出手一事看得多么重要;或者说,岳海灯压根儿也没在意过此事。 他要向岳海灯解释吗?可就是解释清楚,对此事亦是全无帮助。姜白虹沉默片刻,终于道:“海哥,这事不是这样说。” 岳海灯奇道:“那是怎样?” 姜白虹道:“依我看,最好是咱们长生堡向外宣称,外面那些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其实更好的办法,乃是岳天鸣承认林皆醉乃是林青锋之子,但这个说法,姜白虹也知岳天鸣根本不会同意。 岳海灯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去说。”说罢就往外走,姜白虹一把拉住他,“等等!” 岳海灯道:“又怎么了?” 姜白虹道:“此事需得义父去说。”倘若岳海灯私下行事,一来他的身份不如岳天鸣正大;二来,若是岳天鸣一怒之下,反而对外否认了岳海灯的说法,结果可就更为糟糕。 然而整整过了三日,岳天鸣并未对此事发表一字半句的看法。 池微离开了如意盟,可是也并没有回长生堡,他带了他手里的小重山,来到了寒江支流的一个隐秘之处。 他来此地,乃是受邀而来。当日里池微撕了手令,尚未想好下一步当做些什么,便听到了江湖上沸沸扬扬的传言。他气愤之极,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邀他前来此地,落款的名字令他吃了一惊,“李三娘。” 池微作为林皆醉的心腹之一,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女子原是天罡头领之一,后来一度叛变,最后被林皆醉收于麾下,现任水寨头领。而现下的天罡水寨与长生堡的关系亦是特别,虽还算不上分舵,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池微又知,先前追捕郁宝梁时,李三娘亦是建功不少。这样一个女子,现下邀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事呢?那信上什么都没写,但不知怎的,池微觉得,此事与林皆醉脱不了关系。 一念至此,池微带了小重山便赶了过去,此地距离如意盟并不很远,到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受邀而来并非他一人,尚有桑挽、花谢、还有一个对林皆醉最是维护的林戈。这些人出身不同,地位不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这几个人,与小总管关系都颇密切。 李三娘见人来齐了,屏退部下,关紧门户,笑道:“几位,我今天请大家过来,是为了商量小总管的事情。” 桑挽、花谢、林戈都不曾答话,池微环顾四周,便先开口道:“三娘子是个什么意思?” 李三娘道:“哎呀,池公子这不是明知故问?现下小总管的境地,还有什么看不出的?要我说,咱们商量商量,让小总管自立了罢!” 她生得国色天香,好似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自立”云云说着好听,究其本意,竟是让小总管反出长生堡!池微惊道:“三娘子慎言!”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十三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十三哥 李三娘却笑起来,“这里原没旁人,池公子何必如此?有句话说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皆是和小总管有挂连的,小总管失了势,咱们能得个什么好?倒不如自立出来,说不定倒有一番出息。”又道:“再者,小总管为人,咱们大家也都清楚,那是个有能为,立得住的。若把他换成岳堡主他那大儿子,我就宁可留在长生堡里,为什么?那就不是个能打头的料,池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说得这等透彻干脆,池微一时倒也无言,桑挽这时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三娘子,你说这话,不是因着当时少堡主不肯见你,所以记仇吧。” 李三娘也不否认,笑吟吟地道:“要说我不记仇,我也不认;要说那少堡主能担得起事儿,桑头领也不能认吧?” 桑挽想了一想,居然认真答道:“论到少堡主为人,自是不差,论说其他资质,未免就逊色了些。” 李三娘笑道:“就是这话。岳堡主嘛,自是了不起的,但岳堡主年纪也不轻了,难道他还能千秋万岁不成?到时那少堡主接这个位置,长生堡还不定是个什么样子呢,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她这话说得隐晦,内里的意思几人却都听出来,李三娘说的是将来岳海灯继位之后,林皆醉便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花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常年在欢场里打转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由道:“三娘子,你可真是敢想。” 李三娘灿然一笑,“总要赌上一把。”她看向花谢,笑道:“我看花舵主的意思,好似不甚乐意?” 这些人中,唯有花谢与林皆醉的关系相对最浅,花谢见她直接点出自己名字,连忙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万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三娘笑道:“是要从长计议啊,不然我请诸位来做什么?” 池微听了这半晌,倒也看出了现下的形势,他与林皆醉相识最久,又感于先前手令之事,心里是很愿意为林皆醉寻个出路的,这李三娘的意见乍一听令人震惊,细思之下,却也未曾不是一条路子,但有一点却不得不虑。 他问道:“三娘子,你可曾考虑过,若长生堡主得知此事,将会如何?” 李三娘道:“不是还有天之涯嘛,那才是首要大敌,长生堡主未必顾得上咱们。” 池微却知未必,林皆醉真若与长生堡决裂,以岳天鸣的性情,必然冲冲大怒。这李三娘虽然敢想敢为,但虑事上面,到底是逊了一筹。就在这个时候,桑挽却开了口,他说话的速度依然不快,声音也并不高,但话一出口,众人皆是凝神细听。 他道:“要真是自立,也并不是没有出路。”他顿了一顿,道:“我们的出路,在水上。” 花谢诧异道:“水上?” 桑挽道:“不错,正是水上。现下江湖中的势力,最大的两股便是长生堡与天之涯,但无论是哪一个,对水上的掌控都嫌薄弱。我听说,早先长生堡派小总管去天罡水寨的时候,还头疼过水战人手之事,可见长生堡这方面的人手也是不足的。至于天之涯,大本营原在北疆,更不擅水战。我们这边却不一样,无论是三娘子还是花舵主,所长者都在水上。若能将寒江一脉握在手里,我们人数虽少,在江湖上亦有一争之力。”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道:“这还只是初步,等到日后,京城有锦江,西域有红牙河,这些地方若尽入掌握,更有可为。再者,水上又有一桩好处,寒江上便有入海口,将来若做海上的贸易,收入极是可观。别说养活咱们这些人,再翻上几倍,也不必愁。” 几人听着他的说话,越听越是惊讶,越听越是叹服,李三娘还有些一时冲动的意思,到了桑挽这里,竟是深思熟虑,把日后的路子都想清楚了!李三娘第一个笑道:“桑头领说的好啊!就是这样!” 桑挽点了点头,道:“三娘子客气。”想了想又道:“雷霆我带的日子短,到时能带过来一半左右罢。长生堡里的账房护卫什么的,我还能带过来几个人。” 池微、花谢皆是目瞪口呆,雷霆是什么?那是长生堡最精锐的力量!虽然桑挽是雷霆统领,但一下子就带过来一半,那已是相当了不得了。池微忍不住问道:“桑头领休怪我无礼,你原是雷霆头领,在长生堡内前程远大,且与小总管结识时间又短,怎的能为他如此?” 桑挽摸了摸鼻子,“要是没有小总管,我原本就是长生堡一个普通账房嘛。” 池微不觉肃然,“原来是士为知己者死。” 桑挽道:“我现在并没有打算死啊。”他微微笑了下,“咱们不是正为小总管寻出路嘛。” 这几人谈得正好,唯有林戈,一直一语未发,到最后李三娘也发现不对,笑问道:“林小哥,你怎么总不说话?” 林戈便开了口,“他——知道了吗?” 他虽不曾说这个“他”是谁,但几人一听就听了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三娘便笑道:“我寻思着,咱们先议论出个大概,再告诉小总管也不迟。” 林戈道:“哦。”又道:“他知道了。” 李三娘一怔,“什么?” 林戈便站起身,打开门,一身象牙色长衫的林皆醉正立于门外,见了众人,微一颔首。 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世传言犹未停歇,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小总管拉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亲信,意图自立。 这消息传出之后,江湖再度震惊。众所周知,前段时间大总管柳然叛变,折损了长生堡不少力量。现下小总管又是如此,长生堡可真是要大伤元气了。与此同时,又有许多人认为,以岳天鸣的性情,必不会容许小总管这般行事,只怕江湖上便要纷争再起。 林皆醉这时早已离开了如意盟,泊空青为了追捕褚辰砂,走得更早。凤阮清理过一轮人事,如意盟基本已归顺于她手中,凤华被她派出去独当一面,承担了如意盟许多事务。与此同时,凤鸣则被她安排到了回音阁,袁诚本痴迷于暗器制造,凤鸣则对暗器很有兴趣,这一老一少竟然颇为投缘,袁诚又提出一种新式暗器,凤鸣也投入了许多心力。如此,她因着小总管离去的伤感,却也减轻了几分。 凤鸣却不知道,凤阮一早就在回音阁内下了死命令,但凡林皆醉的消息,一概不准告知凤鸣。 “现下就是一滩浑水,谁知道趟进去会怎么样呢?”凤阮一面摇着扇子,一面自言自语。 不过,现下即使凤阮想让人透露林皆醉的消息,也不那么容易,盖因小总管离开如意盟后,忽地便踪迹全无,现在传言虽多,却并没有人真正见到他在何处。 现下的林皆醉,正位于寒江之畔。 这里的江水颇为湍急,江畔满是嶙峋的白色石块,大的有一人上下,小的则细小如沙,因此处水急滩险,平素绝不会有船只开往这里。放眼远望,天地之间除却江水,便只余林皆醉一人。 他立于一块白色岩石侧畔,身着素服,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忽然出手,却是手指虚点空中,随他手指所向之处,地面上骤然出现了三道极深的细洞,仿佛以长针在此疾刺而出。需知此处地下岩层与泥土混杂一起,较之一般地面要坚硬许多,但林皆醉内力所经之处,仍是全无阻碍。 郁寒传予他的“长风”功法,至今终有所成。 林皆醉又试验着在旁边的白石上点去一指,白石上也出现一道孔洞,却要轻浅的多。这并不奇怪,白石自然更为坚硬,倘若林皆醉想要在白石上刺出一般无二的孔洞,以他的天赋与内力,至少也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功夫。 然而单凭小总管现在的武功,即使没有络绎针,他亦可角逐江湖,当年在他眼中高高在上的兵器谱,现下已有了一争之力。 他选了一块合适的白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的手记,正是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所留。自长生堡出来的时候,他把这本手记也带在了身上。 郁寒所留的长风固然厉害,然而林皆醉能在短短时日内有这般成绩,却是因为他将长风与清明手记中的失空斩所结合,失空斩他练了多年,虽限于天赋,练得并不到家,到底对其极为了解。而二者结合之后,虽未必是江湖上最为了得的功法,却已是最为适合他的功法。 只是现在这套功法,其实和失空斩、长风都已不尽相同。但林皆醉也无意给它取个名字,他心里想,若无清明雨与郁寒二人,自己并创不出什么功法,现在自己所用武功,不过是建立在前人成就之上,若还要取什么名字,未免厚颜。 他又打开了那本手记,从小到大,这本手记他不知已经看了多少遍,几是倒背如流。后来行走江湖时,他亦是听到许多有关清明雨的传闻,与手记上一一对照,上面许多语焉不详的只言词组,终于也一点点有了解释。 小的时候,他只当清明雨天纵奇才,无所不能。长大之后才逐渐明白,世间那些为人称许的天才,无一不经过极深的磨砺;而即使再了得的人物,仍如清明雨在手记上所写的那样,“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 也根本不必二三,哪怕只有一人,已是平生极大幸运。 清明雨是如此,现下的林皆醉,亦是如此。 清明雨这一生一共只活了二十三岁,江湖上人后来提起他时,偶尔也会用些“天妒英才”之类语句,林皆醉却想,若清明雨真听到这些话,必会付之一笑。 这一日其实是他的生辰,也便是从这一日起,他便与当日里写下清明手记那人同样年纪。 江水不断拍打着白石,桑挽忽地匆匆跑了过来,道:“小总管,江湖上又出现了新的传言!” 林皆醉收起手记,随后转身,“什么事?” 桑挽道:“江湖上都道,长生堡主要派人要对付小总管,派出那人么,便是岳堡主的义子姜白虹。” 江湖上虽都知姜白虹,也皆知小总管,但知晓他二人关系密切的却并不多。因此得知长生堡派出姜白虹后,反觉理所当然,盖因年轻一代中,姜白虹本就是最为出色的人物,那么岳天鸣自是要派他出来清理门户。 传言逐渐发酵,又传出姜白虹将与小总管比武定输赢的消息。若姜白虹输了,便任由林皆醉带人离开长生堡;可若是林皆醉输了,便需带着人随同姜白虹回去。 自来就是清理门户,也从没听说这么干的。众人不由议论纷纷,有人便道:“若是两伙人真刀真枪地打,那可不一定要死多少人了。长生堡先后几番变故,怎经得起这个,现下不过是两个人动手,自然损失要轻微得多。” 这说法得到许多人的赞同,但也有人觉得,岳天鸣不是这等计较的个性。只是这说法甫一提出,便遭驳斥,“此一时来彼一时,跟了岳天鸣多少年的大总管都叛变了,听得他唯一的一个女孩儿也没了,怎能还和当年一样?” 江湖上议论暂且不提,又有许多人利用这个机会开了赌盘。买姜白虹胜的占了多数,毕竟那是入得兵器谱的厉害人物;但也有少数买了小总管,这些人却也自有理由,“小总管武功虽不济事,还有络绎针呢,那可是天下第一的暗器,岂是容易对付的?” 岳海灯外出归来,正遇上这样一个赌盘,前面聚了许多人,聊得热火朝天,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两个拳头忍不住就握了起来,面上青筋乱迸。若按他的本心,真想现下就砸了这摊子,可是砸了一个,江湖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就算他能把这些赌盘都砸了,还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忿忿然回了长生堡,此番出去原是奉岳天鸣之命巡视分舵,归来时自也应先向岳天鸣汇报。回到长生堡这些时间,岳海灯多少也有了些长进,不再似当年在塞外那般无拘无束。他先去了岳天鸣的书房,说明诸分舵情形,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问道:“父亲,白虹呢?” 岳天鸣抬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出去了。” 岳海灯心头一跳,忙问:“是不是您派他出去的?” 岳天鸣扫了眼岳海灯,长生堡少堡主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无意遮掩,也遮掩不住,他原本不想回答,但终还是道:“是。” 这短短的一个字显然并不能满足岳海灯,他继续说下去,“您是不是派他去对付阿醉了?外面都开上赌盘了!这……阿醉的不是大事啊,他帮小夜报了仇啊!”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见到岳天鸣愈发阴沉的面色,终于住了口,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最后又补了一句,“他们俩是兄弟啊!” 是啊,岳天鸣想,我也一直都知道,从小时起,那两个小子就是兄弟啊。 赌盘开出来一段时间之后,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姜白虹与林皆醉约战之地,乃是三日后的断浪岩。 单从名字看,这断浪岩不是在海边,至少也是在江边,实则不然,此地乃是寒江侧畔一处少为人知的深山之中。之所以取这名字,约是因沧海桑田之故,如今陆地所在,许多年前亦是白浪滔天。 有那好信之人,听得这消息后还专门去了断浪岩查看,一看下倒吃了一惊,原来这断浪岩乃是在一处悬崖之上,地形极险,面积也不大,勉勉强强够得上两人比武,再多一个人就不能了。幸而,在断浪岩对面另有一个山崖,此处广阔平整,虽与断浪岩隔了一道天堑,难以度过,但距离却不远,正可看到断浪岩上的情形。 江湖中人得知这消息,都道小总管会选地方,这样一来,下了注的人自可到这山崖上来观看,又不妨碍比试。为了占个好位置,比武前一日就已有人前来此地。待到正日子时,那山崖上更是来了许多人。挤得黑压压的一片。 岳海灯自也听到了这消息,他瞒着岳天鸣,也悄悄在这一日赶了过来,只他来得有些晚了,好位置是绝不可能,就再往前走几步,也是困难的事情。若他愿舍了面皮,自爆身份,估计也会有人让路给他,但岳海灯心中对这次比武实在极为不满,连同自己的身份似乎也成了一件极为羞耻之事,他戴着斗笠,打算在后面找个地方坐下,正在这个时候,前面忽然有人点手叫他,“三十六,是不是你?” 这“三十六”乃是当年岳海灯在黄沙帮时的排行,他惊讶看去,却见一个人坐在前面,笑嘻嘻地看着他,岳海灯不由一喜,忙上前来,叫道:“十三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清明雨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清明雨 黄沙帮平素称呼不论年纪,看的是排行,这“十三哥”名叫谭心月,虽然排行在岳海灯前面二十几位,但单看年纪,比岳海灯不过大了半岁。远看他的轮廓,还是个清秀文雅的模样,但离近一看,就可见他皮肤粗糙,一双手上满是砂砾马缰磨出的细小伤痕,乃是多年塞外生活留下的痕迹。 二人坐在一处,谭心月笑道:“三十六,你也是来看热闹的?那个半天飞逮到了没有?” 岳海灯一时语塞,先前他回江南,乃是奉了黄沙帮的命令,来追捕一个名叫半天飞的沙匪,路上遇到了胡三绝,得知长生堡柳然叛变等事,又为胡三绝一番劝说,最终才决定,在杀了半天飞之后,写信给黄沙帮,告知自己退出一事。但看谭心月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含糊道:“已杀了,十三哥,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谭心月笑道:“别提了,你也知道半天飞原有个搭档叫一溜云,先前都说半天飞跑去了江南,一溜云逃去了西域,我追了他一路,竟是假的!那一溜云也去江南找他搭档了,我这才追过来,恰遇到这边什么小总管比武的事情,我心里想着,那一溜云平素最喜欢看热闹,说不定来了这里也未可知,便过来看看。对了,你杀半天飞的时候,看到一溜云没有?” 岳海灯这才明白过来,谭心月先去西域,后来江南,想是还不知道自己离开黄沙帮一事,便道:“并没有看到。” 谭心月又左右看了一番,“这里似乎也没有,只是现下实在人多,我也不能确定,等会儿再细看看,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儿比武的人是什么来路,怎的这许多人来?” 黄沙帮常年在塞外,对中原武林的事情并不很清楚,岳海灯投入黄沙帮时,自也隐瞒了自己少堡主的身份。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还没有说出,忽地人群中一阵喧哗,都道:“来了,来了!”却听对面断浪岩上,两个素衣年轻人一先一后地走了上来,后面那个年轻人身后还跟了个十分貌美的女子,正是姜白虹与林皆醉。 两人来到断浪岩上,那美貌女子却并没有上前,只守在小路路口,却听林皆醉道:“今日乃是为比武而来。”他这句话运了内力在里面,就是山崖上的一众人等也听得分明,都想:这是自然,你们不是为了比武,又是为了什么过来?却听林皆醉又道:“我却不会对我的兄弟用络绎针。” 说罢,他微一转身,无一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却见他手中已多了一个小小银筒,上刻花纹,十分精致。小总管将银筒一掷,正掷入那美貌女子手中,那美貌女子接过银筒,向林皆醉行了一礼,便下了断浪岩。 未曾比武,竟先有此举动,众人皆是大惊,更有那先前押了林皆醉胜的人顿足捶胸,心道络绎针都没了,自己定是必输无疑。 断浪岩上,此刻只余下两人对面而立。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发丝衣带不住乱飞,众人只见姜白虹拔出长剑,日光之下,一道锋芒若水。 姜白虹用剑,这是江湖上都知道的,但到了小总管这里,一般人却只知他有络绎针,具体用什么兵器可就不得而知。现下见姜白虹已然亮剑,林皆醉却还没什么举动,都是诧异,心道莫非小总管还要空手入白刃不曾?就在这时,却见林皆醉也自腰间取出两把短剑,众人恍然,原来他的兵器乃是这个。 岳海灯耳目灵敏,看得更加分明,其中的一把短剑还是先前他赠与林皆醉的,没想现下却用在了兄弟相残上,心中不由更加的难过。谭心月见他神情不对,奇道:“三十六,你怎么了?” 岳海灯连忙道:“没什么。”谭心月偏是黄沙帮中心思最细致的一个人,不然也不会派他出来追那一溜云,见岳海灯这般情形,心下犯疑,欲待询问,却见断浪岩上竟已动起了手,也便先将疑惑压下,注目前方。 这两人动起手来,颇为好看,姜白虹使的是胡三绝早年传授的一套灵珑剑法,剑走轻灵,不失凌厉;林皆醉使的虽是双剑,其实还是脱胎于灵珑剑法之中,不过是出招时有所变动而已。二人翻翻滚滚打了十几招,招招相对,势势相合,不大像比武较艺,更似同门拆招。另一侧山崖上多有那富有见识之人,见状便道:“怎么这竟是同一套剑法?”也有人道:“他们俩毕竟同僚多年,想必还讲究着些先前的情分。” 果然,二十招一过,姜白虹忽地停手,扬声道:“阿醉,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和我一起回去罢!” 林皆醉也收了手,姜白虹又道:“旁的不提,我定会保你一命。” 林皆醉摇了摇头,“太迟了。”说罢,一剑疾速刺出,姜白虹侧身躲过,不曾还手,叫道:“阿醉,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何必如此!” 林皆醉再没有回答,反手又是一剑,姜白虹再度躲过,声音哀痛,“阿醉!” 回答他的,是一剑快似一剑的连环三剑,这三剑与先前的灵珑剑法不同,剑走偏锋,招招皆是杀手,这样的招式,就是姜白虹也无法轻忽,一剑还击,恰与林皆醉左手短剑交叉,迸出火花点点。 一旁山崖上的谭心月点头叹息,“看看,说什么这些年的交情,也不过抵得三招罢了。” 二人再次交手,便与先前大不相同。姜白虹于十招之内,连变了七套不同门派剑法,转换之自如,使用之圆转,仿佛他天生就是这七个门派的得意弟子一般。而剑招之犀利更是江湖少见。山崖上观战诸人见了,皆是瞠目结舌,暗想原来这才是姜白虹的真正实力。更有人想道数年前姜白虹入得兵器谱前十,只怕还是低估了他,这样的剑法,就是入前五、甚至前三也不为过。 面对着这样的姜白虹,林皆醉却只以一套剑招相对。两把短剑回旋入风,招招极偏、极险、却又极狠毒。这样的剑招不似江湖上哪一门派所有,倒有几分像是杀手所用的武功,可就是出身翡冷城的林戈,剑招也不似他这般全无顾忌。 这一套剑招,林皆醉习练的并非特别熟练,又或以他天赋,尚且不能把这套剑法练到极致。但即使如此,这套诡异莫名的剑法依然打了姜白虹个措手不及,二人武功原本相差不少,一时之间,竟然战成了平手。 交手几十招之后,姜白虹一剑击出,林皆醉内力不及,左手短剑脱手而出,他随即便将右手短剑也掷了出来,两把短剑的剑柄在空中一碰,竟然双双回到了他的手里。这一招端的漂亮,山崖上众人不由纷纷喝了一声彩。谭心月“啊”了一声,“原来是他!” 这句话来的莫名,岳海灯不由诧异,谭心月笑道:“难怪我总觉这小总管武功眼熟,原来是当年清明雨的武功啊!”先前他虽不知比武二人各自是哪一个,但坐在这里一段时间,旁边自有许多人议论,他也听出来了。 岳海灯不由重复一遍,“清明雨?” 谭心月笑道:“三十六,你来得晚,不晓得我的身世。我家祖上原是玉京城里的将领,后来玉京城破,这才远赴塞外,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先祖也是见过的,方才那一招好似叫做……什么什么连环来着,先祖印象最深,因此我们后人也都晓得。”又道:“清明雨闻说没有后人,他的武功竟还传下来了?这小总管怎么竟会他的剑法,三十六你清楚么?”他问这一句的意思,倒不是因他知道了岳海灯与林皆醉的渊源,而是因岳海灯久在中原,故而这般问出。 岳海灯怔怔道:“我不知道。” 谭心月不过随口一句,也没指望岳海灯能回答出来,问了一句也就撂下。岳海灯却是心头起伏不已,论说他与林皆醉也是一同长大,虽没那般密切,心里面也是把林皆醉当个亲人来看。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小总管,似乎一无所知。 先前林皆醉对自家妹妹感情竟那般深厚,他与二人相处,从未看出; 如今小总管学了这顶尖杀手的剑法,阴狠毒辣,一至于斯,他全不知晓。 林皆醉自幼在长生堡长大,身边又有胡三绝这样的一流高手,他为什么要学这样的剑法?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了这样的剑法?他学这样的武功,是为了对付谁?难道他一早便知道,会有今日一战? 岳海灯不敢向深处想下去,却见断浪岩上对峙二人,此刻又有了不同。原来林皆醉第一遍剑招已经用过,现下已然第二次使用,姜白虹先前连变了二十余套剑法,皆不能奈何对方。他忽地收回剑锋,撤了一步,随即双手执剑,平平举起,似要下斩,又似前刺,这一招仿若是某一套剑法的起手式,然而在场这许多人,却没一人识得他所用的是何剑法。 那正是姜白虹自创的“共婵娟”,数月之前,他以同样的一式,击败了天之涯的左使。 这一招速度之快,来势之疾,几非人间所有。可是说来也怪,姜白虹未出手的时候,林皆醉就似已看破了他剑势来路,轻飘飘向旁一闪,竟是躲过了这一招。而姜白虹已然出剑,收手不及,向前直冲过去。林皆醉则在这时一掌击过,姜白虹前冲势头本已极猛,加上这一掌助力,再收不住,直直坠到了断浪岩之下。 这一变故来得忽然,众人皆是大吃一惊,但既然一人坠崖,显是胜负已分。这其中许多人原是买了姜白虹胜出,见到这等情形,不由得长吁短叹,自道晦气,叹了几声之后,也就各自慢慢地下崖去了。唯有岳海灯呆坐半晌,终从这噩耗中反应过来,一跃而起,叫道:“白虹,白虹!”他前来此地,虽已有见到兄弟相残的心理准备,但万没想到竟然涉及生死。 这断浪岩四下里皆是悬崖峭壁,一旦坠下,绝无生理,林皆醉与姜白虹一同长大,未想竟能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岳海灯向前冲了几步,忽又反应过来,这处看着虽近,其实和断浪岩有一道天堑相隔,过是绝过不去的。若说返回先下山崖,再上断浪岩,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但此刻也没了别的办法,他一转身就要往下冲,却被谭心月一把拉住,问道:“三十六,那边比武二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岳海灯知道定会被谭心月看出不对,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了,叫道:“掉下的那个,是我兄弟!” 谭心月吃了一惊,“你是长生堡中人?!”但这个时候情势急迫,却也不及细问,他便向岳海灯道:“你是要下去救人,还是去断浪岩找那小总管报仇?我来助你!” 岳海灯一怔,忽地不知应该如何才是。 他去救姜白虹?可姜白虹已然掉落悬崖,这样陡峭的地方,万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他去找林皆醉算账?难不成他要过去把小总管杀了?可长生堡先前与林皆醉又曾有约定。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为姜白虹报仇的心思占了上风,他恨恨道:“白虹不能白死,我要去断浪岩。” 谭心月点了点头,“好。”他一把拉住岳海灯,大踏步分开人群向前走去,直来到他们所处这山崖边缘,谭心月这才立定。他自背后取出一把硬弓,将一根特制箭矢搭在上面,箭矢尾部又系了绳索,嗖的一箭,便将那箭射到了断浪岩上唯一一棵大树之上。 那箭矢顶端十分特别,仿佛一只利爪一般,一入树干,立刻紧紧扣了进去。谭心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后将箭矢后面的细绳连上一根较粗绳索,系到旁边一块岩石之上,他朝岳海灯微一点头,“你去,我守在这里。” 岳海灯道一声谢,拿了根较短绳索在箭绳上系了个套子,顺着便溜了过去。以地势而言,他这边相对要高些,却也高得有限,套子滑到一半,恰好一阵山风袭来,岳海灯便停在了半空中,他刚要运内力继续前行,却见断浪岩上,情形忽变。 小总管原是单人立于当地,见得岳海灯前来,忽地施展轻功,手持双剑,朝着岳海灯一掠而来。此时岳海灯人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林皆醉此刻出手,定是绝无生路。一时之间,岳海灯出了一身白毛冷汗,暗道:他这是要干什么?杀了一个白虹还不足,他竟要连我一起杀了? 谭心月人在后面看得分明,亦是一惊,连忙再度弯弓搭箭。只是他一支箭尚未射出,却见林皆醉脚尖一点绳索,随即在空中一个转折,竟是越过了岳海灯,直冲着自己这边而来! 这是个什么意思?谭心月心思电转,回头一看,这时崖上余下人不过先前的两三成,在他身后却有七人同时拔剑,剑锋所指之处,乃是崖上两个外表平常的江湖人。 那两人如先前的岳海灯一般,也是头戴斗笠,此刻被众人利剑所逼,仍旧不动声色,却听林皆醉来到两人面前,只问了一句话,“宁颇黎可是在扬声谷?” 那二人先前何等镇定,听到这一句,面色虽还勉强维持,眼神中到底流露出一丝惊慌之色。林皆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二人面上变色,林皆醉并不理他们,只朝那七人道:“不必留活口。”说罢转身就走。 ? 岳海灯人仍在绳索之上,林皆醉这一走,他忽地发现,自己竟成了进退维谷的势头,旁人都似自有去路,而他人在中央,却不知当是前进,还是后退。 又一阵山风吹过,绳索飘飘荡荡,岳海灯终于反应过来,前进也好,后退也罢,他终究是不能留在这绳索之上的。 他一运内力,再度回到先前与谭心月所在山崖之上,这个时候,那执剑七人已与被包围的两个江湖人动起了手,那七人用的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阵法,十分犀利,被包围的两个江湖人单论个人武功,也算得上是江湖一流,竟被这阵法克制,短短这一段时间,一人身上已然见了血。 岳海灯这时也顾不得他们,紧跟着林皆醉离开方向而去,只是他对这切近并不熟悉,中间还走岔了一次,待他来到扬声谷时,却见地上已躺了四五具尸首,而长生堡的心腹大患,天之涯的左使宁颇黎正立在长地,身上的一件长衫上仍旧颇为整洁,而站在他对面,手持利剑之人,竟然是姜白虹! 岳海灯倒吸一口凉气,他亲眼看到姜白虹自悬崖上摔落,现在怎么又活了过来?再细一看,姜白虹手中剑尖不断滴滴答答落下鲜血,显然地上那些尸首,皆是死于他的手中。而在姜白虹身边,一身素衣的林皆醉与他并肩而立,显然是个同仇敌忾的态度。 第一百三十三章 前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前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岳海灯不觉迷惑,但他毕竟也不是笨人,顷刻便反应过来,这当是一个计策。 针对宁颇黎,将他排除在外的计策。 ? 宁颇黎被姜白虹林皆醉二人双双包围,面上并无惧色,反而微微笑道:“原来我又中计了。” 当初在长生堡时,林皆醉散布消息,假说小总管叛变,长生堡再度内讧。以宁颇黎性情,必会前去查看,窥视是否有可乘之机。但以天之涯左使之谨慎,却又不会亲身前往,当是派遣部下前去,自己躲在距离较近,相对安全之处。 那次宁颇黎所中之计,与这次,实是一般无二。 此番决斗之地,亦是林皆醉精心选择,周遭附近,只有扬声谷一处有树林掩映,较为安全,他一早便猜出宁颇黎多半会躲在此处,向山崖上那二人询问也不过是确认而已。而姜白虹假作坠崖之处,其实已绑了大网,姜白虹并无损伤,落地之后,便沿小路先前一步来到了扬声谷。现下扬声谷内有他二人,外面更有雷霆守护,而在山崖上那七人,自然便是林皆醉的心腹小重山。 宁颇黎虽不知这些细节,却也猜出了大概,他摇了摇头,“我错看了岳天鸣。”又叹道:“长生堡主果然有气度,这等情形下,还肯相信于你。”这一句,却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但随即宁颇黎又笑了起来,“但你们觉得,我只有这一张底牌么?”他手一翻,一颗银色弹子现于他手中,随即往地下用力一掷,一股淡紫色烟雾霎时喷射而出。 姜林二人早在他拿出弹子之时,便做好了防备,未想这烟雾竟似无孔不入,二人又要防着他脱逃,多少都吸入了两分。林皆醉只觉那烟雾香气清淡,倒并没有什么难过的地方,却忽见身侧姜白虹神情极为痛苦,终于再忍耐不住,拄剑单膝跪倒在地。 宁颇黎的声音自烟雾中传来,“入骨眠发作了,是也不是?”他的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悠然自得的神情,可是话音未落,竟惊觉喉间一阵剧痛,似有极细的利针划破了他颈间血管,大蓬鲜血喷射而出,恍惚中,他似乎还听到了小总管的声音,“我的底牌也不止一张。” 宁颇黎面上的悠闲之色终于转为惊诧,随即便栽倒在地,再也不曾起来。 ? 与长生堡作对了这许多年的天之涯左使,终于死在了扬声谷中。 这一番事变,死的并不止宁颇黎与他带来的人手。借此良机,小总管对江南展开清洗,天之涯左使在江南经营了许久的势力皆被铲除。 前番姜白虹与林皆醉联合,又有长生堡主于玉京城中出手,虽然重创了左右使者,但只有这一次,才是真正将天之涯的势力逐出了江南。 长生堡的势力,再度占据了上风。 姜白虹那一日在扬声谷发作,林皆醉惊怒交集,以长空心法杀了宁颇黎,随后原想要姜白虹服下泊空青所赠药物,未想姜白虹过了片刻,竟慢慢地回转过来,想是吸入的烟雾分量极少的缘故。 林皆醉用力握住他的手,指关节都勒得发白。姜白虹此次内伤发作固然难过,林皆醉却也好不到哪儿去,杀了宁颇黎之后,他心头犹自狂跳不止,冷汗一滴滴自额角流下,在尘土中打出一个个小小水洼。 姜白虹反握住林皆醉的手,声音犹自虚弱,“阿醉,我没事了。”他一手拄着剑,一手借助林皆醉的力量,慢慢站了起来。 林皆醉面色依旧惨白,低声道:“好——那好。”这三个字的言不由衷,姜白虹一听便知,却只笑了一下。 他们两人都清楚,危机并不在这一次,而在今后。 宁颇黎是如何得知姜白虹身中入骨眠之事?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那种淡紫色烟雾?最重要的是,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了这件事,又有多少人有这种烟雾,这种烟雾,到底又是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倘若旁人也有这种烟雾,姜白虹随时便可能身处生死危机之中。 说完这几句,互相扶持的二人这才注意到前来的岳海灯,林皆醉疲惫道:“少堡主。” 姜白虹也道:“海哥,你来了。” 他二人也只招呼了这一句,扬声谷外忽地涌入了许多人,但人数虽多,却分毫不乱,第一个进来的便是林戈,他四下扫了一圈,见到地上的宁颇黎尸首,不发一言便上前,一剑将宁颇黎首级斩下。这倒不是说林戈为人如何凶残,而是他杀手出身使然,若遇到那等极为重要的刺杀对象,必要斩去首级,确保对方已死。 一剑之后,他还剑入鞘,静悄悄站到了林皆醉身后。 随后进来的则是李三娘,断浪岩上,先前随同林皆醉与姜白虹一同上来的便是她。此行她任务不多,原想着自己当是第一个赶过来,没想还是让林戈领了先,不免自嘲笑笑,随即恭谨上前,双手将络绎针奉还小总管。 再之后则是池微带领的小重山中人,池微上前道:“小总管,宁颇黎派往山崖上的四名高手已皆被诛杀。”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将他们身上的物事全部搜出来。”他担忧旁人身上尚有那等淡紫烟雾,故而有此一言。 池微点了点头,并不问这命令所为何故,低声吩咐了两名小重山,那两人便一径去了。 又过片刻,驻守在扬声谷外的雷霆亦是派人进来回报,林皆醉逐一吩咐下去,他虽然仍旧为姜白虹之事心忧,一道道命令仍是分毫不乱。 岳海灯站在一旁,论说这本是长生堡之事,可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那天晚上,岳海灯同谭心月在路边的酒馆里喝了一顿酒。 昔日在黄沙帮时,他与谭心月的关系虽也不差,却并非最为亲密,可是这个时候,这来自黄沙帮的弟兄便成了他唯一的倾述对象。 他向谭心月坦诚了自己的身份,缘何来到塞外,以及后来退出黄沙帮的原因。谭心月耐心听完了,随即问他道:“你既是这样显赫的身份,现下也做出了退帮的决定,与我诉说又是为了什么呢?” 岳海灯道:“十三哥,我……我难受。” 谭心月道:“若是你这样的出身地位都要难受,旁人岂不是要撞墙去了?” 岳海灯仿佛没有听到这句嘲笑一般,自顾灌了一大口酒下肚,道:“我不想做这个少堡主。” 这一句话出口,再说后面的话便轻松了很多,他又道:“也不是,我以前不喜欢长生堡的日子,这才去了黄沙帮,我乐意在塞外生活,省事,过瘾,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后来父亲那个样子,我也下了决心,我不能只顾我自己好,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我回来了,然后呢?” 岳海灯抹了一把脸,续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是没有尽力啊,我尽力了,可在父亲眼里,我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是,天罡水寨的事情我是没弄好,我不如阿醉白虹他们,可我也不是没尽力啊。我拼了命,做我不乐意的事情,我以前只能做到三,现在我能做到五,我觉得我可以了,可我父亲他要得是十!这次断浪岩的事情,他全都瞒着我!他怕我坏了他的计划,影响了他们杀宁颇黎……” 他一双手盖住脸,声音似哭似笑,“是啊,没有我,他们就把宁颇黎给杀了……阿醉什么时候学了那样的武功,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酒后说话,往往前言不搭后语,但谭心月大概也听出了岳海灯的意思,他在塞外长大,又是黄沙帮出身,不耐烦这样的抱怨,便道:“行了,你一个七尺男儿,怎么不能过活,你只说你今后想怎么办就是了。你若还在长生堡,自然不用多说,帮主那里我给你兜着,只当我不知你身份这事儿;你若想回去,虽然先前写了那样一封信,也没关系,我寻二哥四哥他们几个替你说话,保你还能回去就是。” 岳海灯怔了怔,竟没开口。谭心月自拿了杯酒喝了,却见岳海灯还是不说话,奇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岳海灯慢慢道:“我不知道。”他答非所问地又说了句,“我妹妹前不久没了,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 谭心月怔了怔,他既是黄沙帮中人,就不是那拘泥于世俗的,可这个时候,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岳海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所谓各有前程莫羡人,可是这个时候,他实不知自己的前路当在何方。 这一晚,岳海灯结结实实喝了不少酒,又说了许多话;谭心月喝得却不多,看他这样子有些厌烦,到底却也还念着这几年同在塞外的情谊,便对他道:“我还是要去抓那一溜云,等到杀完了人,我再回来看你一次,想必那个时候,你总该下个决断了。” 岳海灯答了个“好”字,一阵阵的心灰意冷,暗想:我这副样子,原来十三哥也厌了我。 他回到了长生堡,半月后,林皆醉姜白虹二人将江南天之涯的暗棋扫荡干净,也一同赶了回来。 将至长生堡前,林皆醉勒住缰绳,凝神前望,此刻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分,长生堡的大门在微光中略有些模糊,小总管微微吁了口气,自他得知岳小夜中毒,与胡三绝等人赶赴如意盟之后,这是第一次回到长生堡中。 当日里他收到林戈通知,赶到寒江侧畔,桑挽李三娘等人的秘密聚会之处,众人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索性说了许多劝说的言语,尤以李三娘最为激进。林皆醉都耐心听了,随后却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桑挽。 雷霆首领仔细读了一遍,面上露出惊讶表情,道:“您这计划的确很好,只是长生堡主那边……” 林皆醉道:“就请桑头领将这份计划送予堡主。” 桑挽难得的犹豫了一下,道:“小总管,我还需和堡主说些什么?” 林皆醉却道:“都不必说,桑头领只将信送到,堡主自会有所决断。” 桑挽其实仍旧疑惑,但并未再说。这时除却林戈,其他几人也都好奇,但未得容许,却也不好去看。林皆醉看出众人心思,微笑道:“不妨事,这次计划也需借助各位。” 这其中李三娘最想知道纸上内容,偏她又识字不多,桑挽干脆将那张纸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便是小总管一手设计,除却宁颇黎及天之涯在江南势力的计划了。 小总管并未对自立一事发表任何看法,但在众人眼里看来,执行这一计划确是好处多多,势在必行。首先,宁颇黎在江湖上散布流言,说什么二人有血缘关系,若是他死在林皆醉手里,这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其次,铲除了天之涯在江南的势力,非但对将来自立大有好处,就是长生堡一边,因着小总管这般辛苦地对付了天之涯,将来也总不至于对林皆醉下狠手;再者宁颇黎又是杀死岳小夜的仇人之一,岳天鸣也总该为此记一分情。 为了这些缘故,众人对这一计划都很支持,性情激进如李三娘,更觉得这是林皆醉为自立先做的准备。桑挽便拿着这封信,连夜赶回了长生堡。 是时岳天鸣已被胡三绝、姜白虹接连劝说过,从理智上说,他其实也并不相信什么父子血缘;但情感上他却又十分的不愉,多年以来对林皆醉的不喜,私下调兵一事,宁颇黎散布的流言,成功地在他心中掀起阵阵波澜。 就在这个时候,桑挽回来传信。 那封信中除却计划之外,并没有写什么多余的言语,筹划虽然详细,文字却颇为简洁,就仿佛小总管与长生堡之间并无罅隙,如平常向堡主汇报一般。 岳天鸣看完了信,不由皱起眉头。 虽说林皆醉是柳然一手教出来的,但这个做法,其实和当年的大总管倒也不太一样。就以这封信而言,要是柳然所写,必定旁敲侧击地提到当年种种情谊,以岳天鸣的性子,定会为其打动一二。 但到了林皆醉这里,他便一字不提,既不提林青锋给了自己姓氏,也不提这些年来小总管为长生堡所做一切,甚或他为小夜报仇之事,也是半句不说——可不知怎的,岳天鸣看了这样一封信,心中反倒有些触动。 “没看出来,这小子原来这等傲性。”岳天鸣想着,“像老五。” 林皆醉在长生堡十余年,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小总管身上到底还是有着像林青锋的地方。 而从长生堡主的角度,岳天鸣亦是看出,现下确是一个极好的时机。当年他在遭遇天之涯刺杀,柳然叛变这等不利情形下,尚能抓住机会,一举翻盘,现下看了林皆醉的筹划,更觉这等时机绝不可放过。 一想到这里,岳天鸣马上便叫来了姜白虹,令他与林皆醉联络,尽快筹备起来。但岳海灯这一边,岳天鸣思量再三,到底还是决定先瞒着自己这个独子。 此次事关重大,而先前几次的经验,确实又让岳天鸣难以对其信任。 然而不管怎样,没有岳海灯参与的这一次计划,终究还是成功了。 林皆醉凝视良久,终于一提马缰,催马进入。姜白虹看着他背影,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岳天鸣在书房里等待着他们,姜白虹已到了书房门口,终是道:“阿醉,你自己进去吧。” 林皆醉道:“好。” 岳天鸣坐在他惯用的那把椅子上,身边点着一盏灯火,见到林皆醉时,他问道:“你们回来了?” 这话其实无甚意义,也不是岳天鸣平素能说出的话,长生堡主自己也觉得无稽,又问:“你们回来的这样晚?” 林皆醉道:“先前和白虹去看过了小夜。” 岳天鸣“哦”了一声,罕见地,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打量起面前的林皆醉。虽然这个年轻人也是和海灯、白虹一起在长生堡里养大,但他却没有特别注意过小总管的样貌。 林皆醉小时肖母,生得秀气文弱,待到大时,眉眼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改变,但气质却一点一滴发生了变化,文弱逐渐转变为沉静,沉静又变为了沉毅,到了现下,这份沉毅中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竟连他也看不太分明。 还有,交到这个年轻人手里的任务,除却寒江一役因柳然叛变失败,他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然而,这些终究已是过去。 岳天鸣还没有说话,林皆醉却先开了口,“堡主,长生堡水面力量颇为薄弱,在下愿带池微及其手下前往寒江水寨,一应钱粮,亦不需堡内供应。” 这是自请发配之意,岳天鸣点了点头,“好。” 对于小总管与长生堡而言,这已是现下最好的安排。 林皆醉一撩衣襟,跪了下去,三拜之后起身,“谢过堡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北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北疆 岳天鸣点了点头,林皆醉再度三拜,这一次他并没有说话,然而无论是他还是岳天鸣,都知道这第二次的三拜是为了什么。 林皆醉站起身,在离开之前,他又道:“先前宁颇黎曾打出一枚弹子,内里烟雾可使白虹内伤发作,后来我搜遍天之涯在江南暗点,皆未发现这等弹子。但,这等药物已然存在。”他停顿一下,问道:他又道:“堡主,您可知白虹的真实伤情?” 岳天鸣道:“我知道。” 林皆醉一震,岳天鸣看向他,“不然你要怎样?是龙就得上天,是鱼就得入海,锁在笼子里一辈子是能活得长久些,那是养着他还是困死他?” 当林皆醉走出书房之时,外面已是星辰满天。 姜白虹一直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时笑了一笑,“走吧,阿醉,咱们去喝酒。” 他们上了马,在星辰之下慢慢地走,终于来到了迎春酒肆。 这时间实在不早,酒肆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旁人,姜白虹寻了个靠窗的座头坐下,要了一壶烫热的老酒。店主加意奉承,送了好几个小菜上来。 姜林二人都没怎么吃菜,各自倒了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姜白虹忽地没头没脑地问:“你和义父都谈好了?” “你要走了吧?” “你什么时候走?” 这三句话问得飞快,前两句虽然也是问句,却没等林皆醉回答,倒好似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有最后一句,他说完了,便直直看着林皆醉,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林皆醉也放下了杯子,道:“谈好了,我带池微他们去李三娘的水寨那里,钱粮自理。”他顿了一顿,低声道:“我不便久留,今晚……我就离开了。” 姜白虹看着他,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我原先想着,大概也是这样。”他复又问道:“你不要钱粮?” 林皆醉道:“这样比较好。” 姜白虹点了点头,“也是。”他便从身上取出个白纸包,塞到林皆醉手里,“我手松,没攒下什么,这里是三千两银票,你拿去用。” 三千两银票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可说是一大笔财富。但要是从长生堡的地位和姜白虹的身份来看,确实也算不得什么。林皆醉与姜白虹自小一起长大,熟悉他的性子,却知这三千两只怕是他的全部积蓄,忙把姜白虹的手攥住,道:“你先……” 他原想说:“你先留着。”又一转念,以他与姜白虹的情谊,拒绝实不合适,便打开纸包,取了两张银票出来,道:“我自有生财的路子,这两张给我,其他的你拿着。” 姜白虹却把所有的银票团起,强硬地塞到林皆醉手中,“我手里还有,给你,你就拿着。” 林皆醉便不再说,把银票一张张折好收起,从身上取出先前泊空青所赠药物,道:“这是西南我那义姐制作的药丸,若日后你……再发作,服下一丸可延十日性命,只是服下之后不可动武。”又道:“义姐还在研制解药,你莫要担心。” 姜白虹笑嘻嘻地接过了瓷瓶,道:“我知道了。”说着把瓷瓶收好,道:“阿醉,你这义姐对你真正不错。” 林皆醉道:“是,自西南相识以来,她助我多次。” 姜白虹想了一想,“可见这是一个好人,我便放心了。”说着为林皆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道:“酒都凉了。” 林皆醉道:“不碍事。”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 二人将这一壶酒喝了个干净,又要了一壶,待到第三壶酒也已喝干的时候,姜白虹意犹未尽,还想要酒,那酒肆老板却道:“没酒啦。” 姜白虹甚是失望,“怎的这就没了?” 那老板笑道:“两位客官,你们刚才喝的,乃是本店的最后一壶酒。别说酒,就是你们桌上的小菜,也是本店的最后几份小菜了。实不相瞒,小老儿明日就要回乡,这迎春酒肆啊,从明天起就要关门啦。” 姜白虹吃了一惊,“什么?” 那老板笑道:“您二位看我这一把花白胡子,小老儿已是六十五岁了,这生意也做不动了,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现下可不就是散场的时候喽。” 姜白虹默默念了两遍“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忽地起身笑道:“说的是,现下可不是散场的时候了!”说着掷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携了林皆醉的手,长笑出门。 ? 明月当空,乌鹊南飞,两人在迎春酒肆门前告别,分道而去。 ? ? 姜白虹离开迎春酒肆之后,却并没有回转长生堡,而是向着北方而去,在第一个转角处,他便将林皆醉赠予他的药瓶掷入了草丛之中。 阿醉,你对我情谊深厚,我自是感激,然而已入江湖,若不能动武,苟活于世又有何益? 宁颇黎发出那弹子之后,林皆醉搜遍了江南,却没找到一分一毫与弹子相关之事,但就算如此,姜白虹亦知威胁并未解除。 他自己身上的伤,自己最为明白。诚然先前也有过内伤发作,譬如当日和林皆醉连手对付宁颇黎,姜白虹出剑之后无力控制,只得由林皆醉一人追捕天之涯左使,直入了玉京城。但那一次,主要还是因着之前柳然叛变所受的内伤,入骨眠不过是诱因而已,虽然发作,亦是可以控制。 但那枚弹子却又不同,他吸入的烟雾极少,发作的时间也并不长,但那一刻的痛楚却实非言语可以形容,而姜白虹历练江湖这些年,这一次,实是真真切切接触到了死亡的滋味。 那不知来源于何处的神秘弹子随时可能再度出现,自己的性命,亦是随时可被人操控。 而现下的长生堡,也已经不再是当日的长生堡了。 柳然叛变身死,岳小夜中毒命绝,而一个与自己情逾兄弟的林皆醉,刚刚离开了长生堡,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姜白虹想:我还能再活多久呢?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这问题他想了良久,在听到那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时,终是有了答案。 乘着我还活着,还能用武功,便去北疆吧。 天之涯还在,杨守还在,听说有一个右使也还在,我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 他留下讯息给长生堡,策马远去。 ? ? 而在另一边,林戈、池微、李三娘皆立在一棵大树下等人,李三娘一面等一面嘀咕,“可惜桑挽不能一同来。” 池微教训她道:“桑挽是雷霆首领,如何能现下来?小总管真要提出这件事,连同咱们也走不了。现下这样就好,咱们虽无自立之名,却有自立之实,桑挽又是咱们的人,且走着看!” 李三娘也知道这个道理,却到底不甘心,道:“小总管忒也实惠,走都走了,也不说多朝老堡主要点儿东西。” 池微道:“三娘子,你莫当我不知道,你手下的人,前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李三娘见被他看出,反嫣然一笑,“哎呀,还不是小总管聪明。” 前段时间江湖上兴起那许多赌盘,林皆醉私下令李三娘派手下人,买了好些不赢不输的局面,盖因没人这般买法,可说是大赚了一笔。小总管敢说无需钱粮,就是因已有了这笔本钱之故。 两人闲聊一会儿,林戈老样子一语不发,忽然间便大踏步向前走去,池李二人先是一怔,随机便见到月下一个素衣人影,牵着一匹白马慢慢走了过来。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姜白虹从前和林皆醉一起来过江北,那里已经临近北疆,冬日时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他那时想:北地的雪竟是这般浩大。 可等他真正踏足到北疆的土地,才发现先前所见,原来还并不是真正的北疆。 现下这个时节,若换在江南,草犹绿,花犹开,他和林皆醉在迎春酒肆喝酒,喝了几杯酒意上头,还要打开窗子散一散热气。可现下,暴风雪遮天蔽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雪里,别说方向,就是前路也难以辨明。 这不是办法,姜白虹思忖着,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前方隐隐冒出几缕炊烟,走近一看,太好了,正是一户人家。 两刻钟后,他已经坐到了那户人家的桌头上。 这一家只有老夫妻两人,皆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了,与江南相比,这家算得上是极穷困了,桌子椅子都不成套,碗盘缺了口,端上来的饭是姜白虹在南方很少见到的一种高粱米,但姜白虹一见端上来的是干饭,就知道这夫妻也是尽其所能了。 他大口扒着饭,赞美女主人的厨艺,其实桌上摆的也只有一道炖白菜和一碟咸菜。但任谁都喜欢这等长得好,嘴巴甜,又会夸人的年轻人。老夫妻两个笑逐颜开,劝他再盛一碗饭。 姜白虹于是又盛了一碗,吃完了,他一抹嘴,帮忙收拾碗筷,又问:“北疆这几年的生活怎样?” 老夫妻两个都摇头叹气,道是现下不行了,早几十年,玉帅和任帅管着这里的时候,日子还好过些,后来换了一个什么旗大帅,又撤了好些兵,日子便一年不如一年了。好在对面的戎族人被先头的两位大帅都打散了,东一窝西一块的,皆不成气候,因此北疆还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只是现下的日子实在难过,许多年轻人老早就不在这里住了,有的去了江北,有的跑的远了,便去了江南。这老两口原有两个儿子,也都早早出去,已经好几年没听到音信了。 姜白虹听了心里难过,便向老夫妻两个细问了那两个儿子的年纪样貌,心道自己虽然未必能再回去,但万一有这个可能,便帮他们打听打听。 ? ?因天黑的早,吃了饭,老两口和姜白虹便都早早地休息了。北方睡得是炕,只有要足够的柴火,暖是足够暖的,姜白虹这一天也够累,朦胧着刚要睡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又有明亮的灯光一掠而过。他一惊,就要从炕上蹦起来,那老夫妻忙道:“不碍事的,那是天之涯的人,多是他们要有什么事情,与我们这般平民百姓都无碍的。” 姜白虹真没想到随便一户普通人家也知道天之涯,便故意问道:“天之涯又是什么?” 那老夫妻却也说不太清楚,女的道:“那里有好些厉害的能人。”男的则道:“现下的北疆有句话,‘白天旗大帅,晚上天之涯。’面上看着,白日里这北疆好似是归旗大帅管,其实到了晚上,可就是天之涯的天下喽!” 姜白虹听了暗自点头,心道这天之涯在北疆根基果然不浅。 当着这对老夫妻的面,他也不好做些什么,便还是安静睡下。到了第二天一早,暴风雪停了,姜白虹便告辞离开,临行之前,他把身上所有的散碎铜钱都拿出来给了这对老人。这倒不是他心疼银子,而是这样穷困的地方,拿银子出来反要惹祸,倒不如铜钱方便。他身上一共也不过几百个钱,那老两口见了,却都道太多了,姜白虹怎肯听,把钱留下,便出了门。 甫一出门,他险些被雪光刺伤了眼,忙用手遮住,放下时忽见雪地里似有一道锐利亮光闪过,他便走过去细看,却见雪地里插着一支箭,箭杆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在雪地里铮明瓦亮,箭尾的羽毛也与众不同,通常的箭矢多是白羽,这支箭的箭羽却是一种很罕见的青蓝色,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用染料染成。 那老夫妻也见到了这支箭,不由皆是低呼一声,说了一个很古怪的发音,不似汉话,单听发音,有些像是“胡可因”。姜白虹看着这两人好似是知道这支箭的,忙问:“这箭是什么人留下的?” 那老者便又说了一次,“胡可因。”又道:“这是个戎族人,很是厉害!那箭就是他的标志,那箭上的羽毛,是长音鸟尾巴上的翎毛,旁人哪里抓的到!”姜白虹听了,猜测着问道:“难道昨晚天之涯的人是在抓他?” 那老者却道:“也不一定,说不得是胡可因是帮着天之涯的人做事。” 姜白虹听了,不得要领,但再问下去,那老夫妻却也说不出什么更多的事情。他便也不再问,细细打量周围,见白茫茫一片大雪,并看不出什么痕迹,想是天之涯的人过来之后,雪下个不停,一概掩盖住了。但姜白虹岂是这般容易放弃之人,他又细看了一会儿,待那老夫妻两人进了屋,他便轻轻一跃,纵身来到了大树之上。 登高望远,看得分明。远方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一闪,姜白虹索性自树上飞掠而过,到了近前下来一看,却是一支普通的羽箭。想是只有这等较长的箭矢才能在雪中留下踪迹,旁的暗器也好,兵器也罢,皆看不到了。 姜白虹微皱了眉头,正要再思量办法,却忽见远处有个灰黑色的影子一闪,他先前以为是只黑熊,再一想不对,这样的冷天,熊定是要冬眠的,再说那影子动作很是敏捷,倒好似一个身怀武功之人。一想到这里,他便提气追了下去,好在前面那人并未施展轻功,姜白虹追了一会儿,竟真追了上来,他喝道:“这位朋友,请留步!”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看去,姜白虹倒吃了一惊,只见这人生得十分高大,披一件熊皮斗篷,头发胡子纠结在一处,将他一张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那双眼睛却又与众不同,带着些暗沉沉的绿意,三分像人,七分像兽,姜白虹灵机一动,叫道:“胡可因!” 他的发音并不十分标准,但总能听出是这三个音,那高大男子霎时便看了过去,他上下打量了姜白虹几眼,随即从熊皮里掏出一个白铁酒壶,咕咚咚连喝了几口,随即把酒壶一收,手再拿出的时候,竟带出了一把匕首,朝着姜白虹直飞了过来! 这匕首力沉势猛,来的又忽然,姜白虹把头一偏,匕首擦着他的风帽掠了过去,直扎到旁边的一棵松树上,白雪簌簌落了他一身。那高大男子掷出这匕首之后,更不回头,大踏步向前走去。姜白虹连忙追赶,却见那高大男子走了几步,忽地消失。姜白虹甚是诧异,四下看了一番,忽见前方有个悬崖,下面积雪深厚,那高大男子竟是从上面一跃而下,一行脚印已远远地去了。姜白虹对此处地势却不熟悉,雪下若有些陷阱深坑之类,跳入可就麻烦了。他看了一番,也只得原路返回。 ? 他自深雪中步出,又走了半日,来到北疆的一个小城镇上。 这里亦是十分萧条,人烟寥落,走在街道上的人老弱为多,青壮年则是少数。姜白虹想到那对老夫妻先前的话,颇以为然。他想方设法打探关于天之涯的消息,但不知是这城镇太小,还是他问的人不对,打探了良多,都没能得到什么消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出生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出生 姜白虹索性离开了这里,又走了良久,才到了第二个城镇上,这里更小,人也更少,他仍是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只得再度离开。 两日之内,姜白虹走了三个地方,竟是一无所获。 这可和姜白虹先前的想法不太一样,论说,天之涯与长生堡一度齐名,要是在江南提一声长生堡,就是个路人也能说出许多事情,怎么到了北疆,反而没人知道?姜白虹心里诧异,又一想:不对!先前他在山里见到那对老夫妻尚且知道天之涯,怎到了城里反而无人得知?如那对老夫妻所言,天之涯在北疆势力颇大,难不成是他所到这三个城镇,都被天之涯控制住了不成? 这么一想,不由让人寒毛直竖。但姜白虹转念又一想,若是对方的实力高于自己,那直接动手就是,不必这般遮遮掩掩。这般行事,反而看出对方定有弱点,因此不敢骤然进攻。 这么一想,他反而大大方方地寻到这里唯一一间客栈住下,又饱饱吃了一顿,吃完了,他坐在桌边,正思量着下一步的计划,忽见窗边一个高大人影经过,肩上披着的熊皮斗篷十分熟悉,正是胡可因。 这人现下可说是唯一一个与天之涯有关的武者了,姜白虹自窗子一跃而出,叫道:“胡可因,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你!” 那胡可因分明是听到了这句话,却恍若未觉,大踏步向前又走,两人一先一后,展眼已出了小镇,来到郊外一片树林之中。此时积雪犹在,白的雪,黑的树,蓝的天映衬一起,对比十分的鲜明。姜白虹施展轻功,一个“凤点头”轻飘飘落到胡可因前方,笑道:“天之涯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胡可因浓黑的眉毛一皱,“天之涯?” 这是姜白虹第一次听他说话,此人的口音沉浊,与江南又或北疆人说话都不相同。姜白虹想到先前那对老夫妻说话,道是这胡可因与天之涯的关系敌友难辨,便笑嘻嘻地道:“我在江南犯了事,想到北疆来讨生活。他们都说你和这里的一个什么天之涯熟,和我讲讲呗。要不,这里还有什么能混一口饭吃的地方,你告诉我也成。” 胡可因看了他一眼,姜白虹生得相貌明丽,个子虽然不低,却不是那等魁梧强壮的体格,一看便非本地人士,他问道:“你想加入天之涯?” 这人问得还真直接,姜白虹笑道:“能混口饭吃就加呗。” 胡可因又看了他一眼,忽地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劈了下去! 这一刀和先前匕首一般来得突然,走势大开大合,是姜白虹不曾见过的刀法。他一时见猎心喜,也拔出宝剑,一剑回击。他还不想在胡可因面前暴露身份,便将其他门派的招式杂糅在一起使用。虽是杂糅,但姜白虹本身天赋剑法放在那里,每一招仍是锐利无匹。 胡可因点了点头,长刀如风回舞四周,他这一套刀法与众不同,虽是在平地上作战,可是姜白虹细看了一会儿,倒觉得更像是马背上的刀法。倘若胡可因此刻骑一匹高头大马,执一柄斩 马刀,想必更为合宜。就是现在,他用的虽是江湖上的普通长刀,笼罩范围亦是超出一般刀法。倘若换了旁人,刀法笼罩这般广阔,内力必要不济,可这胡可因内力却是十分强盛,边角之处亦可伤人。姜白虹在心中品评,平生所见之人,内力能达到这般程度的,绝超不过三个。 二人你来我往,交手了几十个回合,固然姜白虹也好,胡可因也好,都并未使出自己最得意的本领,但这一番打斗仍是酣畅淋漓,二人自树林外逐渐打到树林之中,又慢慢来到树林另一侧。虽是数九寒冬,姜白虹头上却有热汗淋漓,他笑道:“好痛快!嘿,你打够了么?” 胡可因闻言,一刀劈下后便不再出手,点头道:“打够了。”他点一点头,“跟我来。” 姜白虹也收了剑,却站着不动,笑问道:“去哪儿?” 胡可因道:“天之涯。” ? 雪地之中,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良久。姜白虹一面走,一面注意记下路线,只是四周皆是白雪巨树,想要辨认并非那么容易。 又走一段时间,两人渐渐来到了一座山上,前方又是一座悬崖,姜白虹想到初见时胡可因自崖上一跃而下的情景,不由凝神注意,可就在这个时候,脚下忽地一空,似是踏入了一个陷阱之中。他一惊,连忙提气上跃,眼角余光却见胡可因转身回来,提掌击下。姜白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以胡可因内力,这一掌若是击实,自己必死无疑。此人武功开阔,没想竟是这等卑劣的为人! 只是这时他人在半空,躲避不易,仓促间甩出一根绳镖,姜白虹原不使这类暗器,这还是当初林皆醉赠予他留待有个意外用的。这根绳镖正缠到旁边一棵树上,他借着这股力道,在空中向左滑去。胡可因眼神一凛,一刀向绳镖斩去。姜白虹并不介意,手一松放开绳镖,已拔了长剑在手。 一剑在手,何惧千军万马?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脚下竟又是一空,姜白虹忍不住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怎的这许多陷阱?此时绳镖已然脱手,姜白虹只得再度跃出,却被胡可因顺势一掌击过,他往旁一闪,却不料自己已在悬崖边缘,砰的一声,直摔了下去。 那悬崖可并不低,下面虽有深雪,雪下却还有着石头砂砾,姜白虹也不知自己撞到了什么,剧烈一痛,竟晕了过去。 论及姜白虹的武功,并不在胡可因之下,就是江湖经验亦是不低,只吃亏在对北疆地势不熟,竟然在这里翻了船。 ? 待到姜白虹醒来之时,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屋内有炉火燃烧,温暖如春,一个面上含笑的白衣青年公子见他醒了,起身问道:“兄台,你还好么?” 这虽是十分寻常的一句问话,但被这青年公子一说,不知怎的便显得关怀备至,却又不失分寸,让人听了便十分的舒服。姜白虹坐起身子,伸伸胳膊动动腿,觉得除了头还有些晕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便笑道:“没事,多谢了。这是怎么地方?我怎么到了这里?哦,对了,还没问公子你怎么称呼?” 那青年公子笑道:“莫急,莫急,让我一个个说。你从雪洞山摔了下来,我的手下恰好发现了你,便把你救了回来。” 姜白虹心中思量,这雪洞山多半就是先前胡可因带他上来那座山,这名字倒也是恰如其分。又听那青年公子道:“这雪洞山在北疆很有些名气,山上因风沙侵蚀,有许多孔洞,平时还好,下雪的时候被大雪一掩,那些孔洞都被盖住,便十分危险。加上山上空间又小,稍不留神便会摔落崖下,当地人知道此事,寻常都不上去。” 姜白虹笑道:“可不,我是从江南来的,还真不知道。”他样貌举止一看就不是北疆人,索性也不隐瞒。 那青年公子道:“难怪兄台这等品貌,在下卓清文,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姜白虹笑道:“在下姜雪。”说着话,他便坐了起来,下床穿了鞋子。 卓清文笑道:“我看姜公子似是没什么大碍了,下床散散也好。” 姜白虹笑道:“好啊。”他打量一下四周,见这间屋子布置的轩朗大气,但似乎与一般的房间有些不同,他一时也没想到是有哪里不对,便推开了门。 卓清文退后一步,似是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寒气,随即拿起一件银白色皮裘披上,这才随同姜白虹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现在所处之地,是一座山谷之中,看地势颇为隐蔽,温度也似乎比外面要高上一些,里面散布着若干房屋,又有几处有白烟升起,卓清文见姜白虹注目,笑道:“那里是几眼温泉,姜公子若有兴趣,可以去泡泡。” 姜白虹顺口答道:“好啊,有时间我就去。”注意力却集中在山谷中那些房屋之上,他总觉这些房屋的样式与一般不同,又看了片刻,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一般的江湖人所居之地,看这布置方向,分明是一座兵营!连同先前自己所处的屋子,那分明也是兵营里的装饰,难怪自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卓清文站在姜白虹身边,看出他面色变化,笑道:“姜公子看出来了,正是,这里原是北疆旧日的兵营。” 姜白虹道:“莫非是北疆驻军……”话说到一半,他又住了口,诚然这山谷不小,房屋也不少,但若说是北疆驻军,规模又似乎小了些。 卓清文道:“姜公子说对了一半,山谷里的这些人,皆是北疆被裁下的驻军。只是他们虽被裁下,可不是那等庸碌之辈,其中不少原是长安骑中人。” 姜白虹听了一惊,长安骑乃是数十年前驻守北疆的玉帅江澄训练而出,可说是北疆最精锐的骑兵队伍,战斗力甚至在戎族骑兵之上。这样的队伍竟被裁下?真是匪夷所思。他不由脱口而出,“这不是自毁长城?” 卓清文苦笑,“已经裁了好些年了,当年玉帅一手打造出的尖刀,在任帅的手里发扬光大,到后来,朝廷看不顺眼,便裁了。” 姜白虹本是江湖出身,并不晓得朝廷中事,只觉不可置信,“朝廷怎么做得出这么蠢的事?” 卓清文摇摇头,又 苦笑一声。 姜白虹虽不清楚朝廷中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人却聪明,想一想又道:“这些人现下归你管么?莫非卓公子你是北疆高层出身?”虽然卓清文看着颇有些病弱之态,但他若非军人出身,只怕统率不得这些人马。 卓清文道:“姜公子好生敏锐,我本人并无什么本领,不过因着祖辈的缘故,暂且带领这些人,欲待寻一条路出来。” 当年玉帅统领北疆之时,手下有六绝将,各有不凡本领,天下闻名,姜白虹小时也听过他们的故事。这六绝将分别是,北疆副帅任冰尧,也便是后来接任玉帅的任帅;军师卓一帆;钱粮总管钱沣;长安骑统领帅经天;北疆箭队,忘归之首无名箭;还有一个乃是身份至今仍不为人知,掌情报暗杀,最为神秘莫测的麒麟鬼。姜白虹在心里想了一番,笑道:“原来卓公子乃是当年六绝中卓军师的后人,真正了不起。” 卓清文叹道:“愧对先祖。” ? 北疆六绝也好,长安骑也好,虽非江湖中人,可这些年来,一直也是普通人心中的英雄人物。姜白虹既知道了卓清文的身份,对他不免也刮目相看了几分。加上卓清文此人谈吐有致,为人不俗,更增好感。 又聊了一会儿,姜白虹问道:“卓公子,你既是本地人氏,我说一个人,你一定知道。” 卓清文道:“是哪一个?” 姜白虹道:“是个戎族人,用长刀,武功倒是不差,他的名字我不大清楚,单听发音,好似胡可因这三个字。” 卓清文一听便知,“原来是他。” 姜白虹道:“果然你知道,不瞒你说,我先前从山上摔下来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我原和他好端端地说话,谁想他就把我弄到了雪洞山上,要我的性命。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卓清文道:“胡可因素来不出北疆,你是外地人,所以不知,这胡可因行事最是莫测,杀人救人全凭他的心意,是个正邪难定之人。不过,他另一重身份则是个杀手,这胡可因三字,若依了戎族的语言,乃是‘孤身一人的猎手’之意。” 姜白虹笑道:“这倒有趣,换成汉话这许多字,戎族话倒就这三个字。” 卓清文笑道:“戎族语另成一系,且不说他。从这名字就可看出,这胡可因素来独来独往,但此人倒也有一桩好处,你若拿钱请他办事,他必恪尽职守。” 姜白虹拍手笑道:“原来是个杀手,这可好得很了,你说,我要是请他杀天之涯的首领杨守,他会不会同意?” 卓清文一怔,随即笑道:“姜公子怎么想要杀杨守?” 姜白虹若无其事地笑道:“现在江湖上最厉害的两个组织,一个是江南的长生堡,一个是北疆的天之涯,可你又说胡可因不出北疆,那我只好想请他杀杨守试试了。” 卓清文道:“姜公子这般随意点评天下英雄的气概,想必自身也非寻常人物。怎的来了北疆?” 姜白虹道:“说来话长,我原得罪了江南的长生堡,因此想来北疆讨生活。” 卓清文摇头笑道:“旁人都是由北疆去往江南,姜公子却是由江南来到北疆,真真与众不同。” 姜白虹道:“北疆不好么?” 卓清文叹了口气,“就是我们,也是一直想去江南的。” ? 这次谈话之后,姜白虹就在这山谷中住了下来,卓清文对他并不遮掩什么,这军营中的一切,姜白虹也都知晓。他看出来,这些人中许多确是铁骨铮铮的男儿。以姜白虹为人,确也喜欢这样性情的人物,每日里与他们谈谈说说,比武喝酒,颇不寂寞。 有一次姜白虹与两个中年汉子出去打猎,回来后把打到的黄羊烤了吃肉,其中一个汉子颇擅烹饪,他在那黄羊身上刷一层调料,再刷一层蜂蜜,又刷一层酒,如是者三,随后细细烤了出来,那滋味真是香飘十里。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蹭吃,连卓清文也笑着过来看了一眼,姜白虹招手道:“坐下一起吃罢!” 卓清文却摇摇头,笑着走开了,一个老兵道:“公子不行,他吃了不克化。咱们吃就好。”说着开了一葫芦酒,酒味极烈,姜白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人,心里却想:“若接过酒葫芦的是阿醉,那该多么好。” 这也不过是一转念事,他看着身边这些喝酒谈话的老兵,忽地想起一件事,笑问道:“都说北疆生活不易,可我看你们这里过得也还不差。” 一个老兵道:“早年的时候,我们过得确是不容易,那时候大家成日里在外面打猎,猎得毛皮卖到外面。咱们北疆气候寒冷,毛皮丰厚,外面的人便都得意这个。只是长安骑的人不似忘归,猎得的皮毛多有损伤,因此往往卖不上高价。” 姜白虹知道这老兵说的“忘归”,乃是当年玉帅手下的一支箭队,素以狠、准、远三字闻名,曾立下赫赫战功。便问道:“那忘归去哪儿了?” 那老兵道:“一部分被京里头那些个达官贵人搜罗走当护卫了,一部分被现下那个大帅留下了,唉!” 听得这一声叹息,姜白虹就知道现下这个旗大帅,留下这些忘归也不会用在战场上,多半还是充作了自家的护卫。又想长安骑当年何等威名,却沦落到打猎度日的程度,不免也是感慨。但他细想了一下那老兵的话音,便问道:“你方才也说是早年,想必是现下又有转变?” 第一百三十六章 第一个冬天 第一百三十六章 第一个冬天 那老兵笑道:“正是,还要多亏了公子。他想出一种办法,竟能在水里养出东珠来。靠着这项收益,日子总算好了些。” ? 所谓东珠,乃是指北疆特有,产于江水之中的一种珍珠,极大极圆,光泽美丽,远超一般海珠,因此价格亦是十分的昂贵。没想卓清文竟有这样的本事,可以自家养出东珠,这么一来,这些人生活自然得以改善。 可姜白虹又一想,东珠固然颇受追捧,却也是朝廷的禁品,寻常人是绝不可以私采东珠的,更别说自家培植了。卓清文做这门生意实是颇有风险,而那这老兵随随便便把这样一件事情告诉自己一个外人,却也真是胆大。 一时酒肉已尽,姜白虹觉得自己吃得有些多,便起身四处溜达,这山谷里并没有避讳他的地方,他走着走着,忽觉前面一阵阵白雾缭绕,又有隐隐的硫磺味道传来,他忽然醒悟过来,他似乎走到了这山谷中的一处温泉附近。 依稀又有水声传了过来,姜白虹知道这山谷里并没有女子,想了一想,便走了过去。 果然是卓清文一人在温泉里,他披散着黑发,水面上漂浮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又放着一只酒壶,一个酒杯。一时间姜白虹倒有些羡慕,心道这人真会享受。 卓清文也看到了他,招呼道:“姜公子,若有兴致,不妨一同泡个温泉。” 姜白虹笑道:“好啊。”他倒也不客气,脱了衣服便跳进了水里,这个时候原是十分的寒冷,初一脱衣,骨头几乎都要被冻僵,可一进到水里,四肢百骸被温暖的水流一浸,又是说不出的舒畅。当年姜白虹在江南时也泡过温泉,可和现下一比,感受截然不同,真有些冰火两重天的意味。他头往后仰,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睁眼时就见到卓清文拿着酒壶自斟自饮,便笑道:“卓公子喝的什么酒?我能尝尝么?” 卓清文笑道:“旁的什么都可以,这个却是药酒,旁人喝了有损无益。实在抱歉了。” 这温泉并不很大,两人离得又近,姜白虹此刻也闻到了酒气中浓厚的草药味,不由道:“好重的药味儿,你生了什么病?” 卓清文微微一笑,“大抵是胎里带来的病症吧,我幼时不会吃饭,先会喝药,外祖父那时常恐我长不大,后来倒是也长到了十几岁,却只能住在南方,略往北些,便要发病。” 姜白虹奇怪,“那你怎又回北疆了?这里可不是适合你住的地方啊。” 卓清文叹道:“我若不回来,这些人又有谁来接手呢。” 姜白虹道:“那你还真不容易。”又问:“那你这样的身体,就一直住在北疆?” 卓清文道:“也不是,早先的时候,一到冬天,我必须得到南方居住,不然实在挨不下去。可一直如此也不是办法。幸而去年的时候,见到了一位医师,他给了我这药酒的方子,又嘱我以温泉洗浴。今年这一年,实是我在北疆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姜白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 北疆的冬天毕竟是寒冷的,温泉虽然温暖,但不久之后,二人的发上也先后结上了冰花,有一名老仆过来先接走了卓清文。姜白虹倒还不急着起身,他在温泉中伸展一下手臂,忽然间见到远处似乎出现了一个高大黑影。再一会儿,那黑影竟慢慢地走了过来。 那高大黑影竟有几分胡可因的意思,姜白虹原坐在水里,这个时候起身可也来不及了,他索性还坐在当地,等那黑影一步步走近。 那黑影将至温泉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在观测着什么。这黑影本来高大,现在骤然一停,可并不让人觉得安慰,反而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意味。这一晚天上原也有星有月,可是周围并没有灯笼火把,加上温泉的白雾氤氲,四下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这样的感觉,倒好似有一头猛兽匍匐于侧,随时可能亮出他尖锐的獠牙。 姜白虹慢慢后仰,再度枕在石上,乌发散于水中,不言亦是不动,他发上的冰花一接触到水,便融化开来,看上去仿佛沉睡一般。又一阵风吹过,白雾遮掩住了他的面容。 那高大黑影又上前了几步,眼看着就要到姜白虹的近前。就在这个时候,姜白虹忽然自水中一跃而起,一柄利剑执于他的手中,锋芒较地上冰雪更甚,一剑刺向那黑影的咽喉! 论说这个时候姜白虹原在温泉之中,身上不曾着衣,这一跃出剑原当显得狼狈。可是他这一剑刺出,天上地下竟只余下这一剑的影子,这一招之犀利,实是无双无对,谁还顾得上他是个什么样子? 这一招,正是他先前所创剑法,“共婵娟”的第二式。 那人并未想到姜白虹在泡温泉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剑,更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此人还能用出这般锐意十分的剑法。面对着这样的剑招,他躲不过,也没想躲,反而垂手下去,声音低沉,“我并无恶意。” 姜白虹的剑尖已将触至那人的咽喉,但这时他也看出那人好似并无进一步的举动,剑尖虚虚一点,又收了回去。这时候他也觉出寒冷来,索性又跳回水里,向上面看去。 前来那人是个身形高大瘦削的男子,面上颇有风霜之色,现下离得近了,姜白虹见得他面色甚是憔悴,好似大病初愈的模样,便问道:“阁下是哪一位?” 那人道:“我是卓公子身边的人。” 姜白虹“哦”了一声,道:“前两日倒没见到你。”又问,“阁下怎么称呼,找我有事?” 那人并没有答他的第一句问话,道:“因先前听人提到过你,因此想来看看你的样子。” 姜白虹笑道:“原来如此,阁下是想和我比武么?” 那人道:“你看我现下的样子,能和人动手么?”语气中颇为意兴阑珊,又道:“若换成当年,和你比一比剑倒也是件快事。” 姜白虹心里就想:这人多半也是那卓清文身边的一个护卫,因听军营中的其他人说起自己,想来看个究竟。便道:“等你病好了,比一场剑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人点了点头,慢慢地离开了。借着星月之光,姜白虹一眼扫到他手腕,心中忽地一动。 他从温泉里出来,穿好衣服,回到自己房间,思量起这几日的事情,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林皆醉。 自从他与林皆醉在迎春酒肆分别之后,他自然也经常想到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但现下想起林皆醉,却是为着另外一件事。 ——当日林皆醉去往大理,遭遇一切,就连岳天鸣也未必全盘知晓,可是在姜白虹面前,他却全不曾隐瞒。 姜白虹躺在床上,回忆起林皆醉与他讲述过的种种事情。 ? 第二天,姜白虹在山谷里四下里溜达,这几天来他还真认识了几个熟人,遇到一个旧日的长安骑时,他忽地问:“北疆的忘归箭队那样有名,虽说都被那些贵人搜罗走了,难道就没有那忠义之人,自愿和你们一路的?” 那人一瞪眼睛,“怎么没有?” 姜白虹奇道:“我没看见啊。” 那人道:“忘归又不在这里。” 姜白虹道:“可也奇怪,你们还说早年打猎那样艰难,我想要是忘归打猎,不是要轻省许多力气?” 那人道:“那么做,便是大材小用了。” 姜白虹哈哈一笑,“说的也是。”背着手走了。 他在这山谷里走了个遍,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寻到卓清文,道:“卓公子,您晚上要是没什么事,一起吃个饭如何?” 卓清文笑道:“好啊。” 这些天里,姜白虹虽和这些昔日的军人混得不错,但卓清文身为众人的首领,似是十分繁忙,并没有多少时间与姜白虹相处,一同吃饭还是首次。 ? 到了吃饭的时候,自有人送上几盘菜肴,姜白虹一看,除了一道野鸡菌子汤之外,几乎都是素菜。自然,在这样的冬日,能吃到这些素菜可说是十分的不易,他不禁笑道:“你口味倒和我兄弟相似,他也是喜欢吃素。” 卓清文笑道:“这是手下照顾着我的口味来了,却失了待客的意思。”便吩咐人又送了一盘炙烤鹿肉上来。姜白虹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便夹了大筷的鹿肉放在碗里。 卓清文吃的并不多,一碗饭后也就放下了筷子。姜白虹却不客气,满满地吃了两大碗饭,又喝了一碗鸡汤,一抹嘴笑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 卓清文道:“何事?” 姜白虹道:“当日我从雪洞山上掉下来,你与我素不相识,怎么就愿意救我呢?” 卓清文微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姜公子当日在雪中人事不省,怎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姜白虹道:“这说的也是。可你把我带回来,竟对我很好,你们这地方也随便我看,这便奇怪了。” 卓清文微笑不减,道:“这里本也没什么秘密,况且姜公子仪表不俗,绝非寻常人物。” 姜白虹“哈”了一声,道:“从前有个女孩子对我说,长得好总要占些便宜,原来是真的。” 卓清文笑意扩大,“或许吧。” 但姜白虹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看向卓清文,又问道:“那你们这里做东珠的生意,这总该是极机密的大事了罢,连这都说与我听,竟不怕我说出去么?” 卓清文也看向他,“不怕。” “我本就想请姜公子好好看一看这里,全盘了解一下这里,以你为人,绝不会如寻常小人那般行事。” 姜白虹笑起来,“多谢你这般信任我,对了——”他话音忽然一转,“还有件最重要的事,我总得问一下。” “不知卓公子你,到底是姓卓,还是姓杨呢?” 卓清文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道:“家父姓杨,家母姓卓,清文二字,原是在下的名字,后来便改了。” 姜白虹盯着他的眼睛,“改成了什么?” “改成了一个守字。” “为何要改?” “天之涯这片基业,也只能靠我一人守住了。” 话说到这里,原应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杨守的面上,却还是带着清淡的笑意,“姜公子,你看破的好快。” 他称呼姜白虹仍是“姜公子”,然而二人都知道,他所说的,绝非是先前的那个“姜雪”了。 姜白虹耸了耸肩,“先前还真没想到,不过昨天看到了一个人,我猜,应该是你们那个右使?” 杨守神色不动,“原来廉贞来看过你了。” 姜白虹道:“可不是,他说听人提到过我,想来看看我,先前我也没多想,可后来他临走的时候,我看他手腕的地方露出一块伤来,怎么倒像是紫金功留下的印子呢。” 这里姜白虹说着容易,其实那块印子的颜色已经褪得极浅了,又有衣袖遮掩,当时的星月之光也是极暗淡的,也亏他眼尖,竟看了出来。 看到这个之后,姜白虹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人身在北疆,怎么能和岳天鸣动上了手?——等等,北疆的人,和岳天鸣动过手的还真有一个,那不正是天之涯的右使廉贞么? 先前他结识杨守的时候,看出这里确都是先前北疆驻军的人,因此并未多想。可现下把这里和天之涯一联系,竟是丝丝入扣。连廉贞那句话也有了说法,当时廉贞道,听人说起过自己所以来看看,若是听杨守说到自己,总该加个尊称,譬如“听首领说起过你”云云,可这般说话,显然提起自己的并非杨守,而是旁人。 那个人,该是阿醉吧。他曾在西南与廉贞结义金兰,提到自己,亦在情理之中。 姜白虹猜想的这些,都没有问题,只他不知,林皆醉唯一一次提到他,乃是当时小总管以为自己极有可能就此身死,留下的遗言。 想到这些之后,姜白虹又恐自己猜错,毕竟会紫金功之人除了岳天鸣,还有岳海灯。而岳海灯常年在塞外,离北疆也不算很远,万一那人是和岳海灯动过手,也未可知。于是这一日他便在谷中打听了一下忘归的事情,果然,忘归不在谷中,也不曾参与打猎之事。 如果,玉京城中后来出现的那辆射出利箭,救出廉贞的马车,那些箭不是机关暗器所发,而是人为呢? ? 姜白虹不是林皆醉,不会等所有证据收集完毕,已方已有十足把握方才出手。对于他而言,知道了这些,足够了。 而另一方面,杨守也似乎无意遮掩,见姜白虹发现不对,便坦荡自承了身份。他微笑道:“姜公子之敏锐,不在剑法之下。只是除了这一点,其他方面,我并无欺瞒之处。” 这句话姜白虹却也相信,盖因这些天他与这山谷中人接触,看出这些人确是军人出身,言谈举止,亦是颇为豪迈,令人愿意结交。他皱了皱眉,“你把我带到天之涯的大本营,是什么意思。” 杨守平淡道:“也没什么意思,只想让姜公子看看,天之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姜白虹一到长生堡,先知天之涯,事实上,若不是当年岳天鸣自林青锋处归来时遭遇天之涯的刺客,他也不会与岳天鸣结下这一段父子因缘。而后他在长生堡长大,自然而然就有一个印象:天之涯乃是长生堡的大敌。当然,后来杨守接手天之涯后,二者之间冲突更多,姜白虹杀过天之涯的人,而天之涯的人也杀过他的许多手下,就连岳小夜之死,也有一半是因着天之涯的缘故。 而这样一个天之涯,竟是先前的北疆驻军出身,实也是令人始料未及之事。 杨守续道:“天之涯的第一任首领凌五,原本是长安骑的副将,他的名字,原是叫做凌勤至。” 姜白虹点了点头,往昔长安骑的副手,自然是不愿以本名现身蒙羞,因此只以凌五之名行走江湖。他道:“我只听说他,倒是没有见过。” 确不曾见过,凌五行刺岳天鸣未果,被长生堡主反杀,后来才有杨守接任天之涯之事。 杨守道:“我也只在小时见过他,回到北疆时,他已去世好几年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长生堡与天之涯的纠葛,竟已延伸到第二代了。 杨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他的手指纤长白皙,不似江湖人,仅有的几个薄茧也都在指上,那是握笔留下的痕迹,而非练武所得。他轻轻叹了口气,“凌副将接手的时候,原是天之涯最慌乱的光景。” 姜白虹问道:“不是你接手那时候?” 杨守摇了摇头,“不是,我接手的时候情形也不好,但大家至少知道该做些什么,可那个时候,大家并不知该做什么。他们中的多数,原是北疆最精锐的军人,生于战场,长于战场,你让他们离开这里,当做些什么?众人心中可是一点数也没有。且当时朝廷又有一桩过分之处,他们离开了军队,手中却无钱,日后生活也成了难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 掀牌 第一百三十七章 掀牌 姜白虹一语不发,这种心情,他亦是可以理解,以他的现下所受的内伤,若说从此退隐江湖,说不定真还能多活几年?可他能做到么?离开江湖的姜白虹,还是姜白虹吗? 杨守见他神情,便知其意,微笑道:“我便知你懂。” 这句话中似有深意,姜白虹一时不及深想,问道:“之后又怎样?” 杨守道:“之后?有些人回乡了,但多数并不愿,他们确也曾靠打猎度日,但若说以此支撑生活,还差得远,而他们亦是不甘于这样的生活。凌副将便想,既如此,索性入了江湖罢。” 一入江湖,便由不得自己了。 天之涯在江湖上的历史,姜白虹幼时听岳天鸣、柳然、胡三绝都提过。这个神秘组织兴起于北疆,势力慢慢扩展,乃至江北。是时长生堡亦是于江南崛起之时,两大势力一南一北,便有了些摩擦碰撞。到后来,两个组织的势力范围逐步扩张,冲突渐多,正所谓一山容不下二虎,终有了凌五行刺岳天鸣一事。 在那之后,凌五被岳天鸣反杀,天之涯的势力急剧收缩,直到杨守重掌天之涯,又任命左使右使,方才慢慢地兴盛起来。 姜白虹抬头看向杨守,“你说你先前在江南,原来是因着凌五之死,方才回了北疆。” 杨守点了点头,“正是。我的母亲,原是卓军师最小偏怜的女孩儿,因着自幼体弱,不得不在江南生活,可后来知道了北疆的事情,我想着,总还是要回去的,我不回去,北疆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呢?” 推算年纪,杨守回到北疆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年。他接手天之涯,以养珠之法暂得谋生,再后来招揽左使右使,令天之涯再度成为长生堡的最大威胁。这样的心气本事,姜白虹想了想,也不觉佩服。他的性情,是想到了便要说出,便道:“这般说来,你还真是难得。可有一件事,我倒不大明白。” 杨守微笑道:“姜公子请讲。” 姜白虹道:“这些事情现下我皆已知道了,可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听到这句问话,杨守罕见地停顿了一刻,终于他再度开口,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慎重。 “姜公子,如果我说,我希望看到天之涯与长生堡能够和平相处,你以为如何呢?” 姜白虹闻言,不觉一怔。 这句问话,如果换在他没到北疆的时候,听到了大抵会当做一个笑话,天之涯与长生堡对峙了这么多年,双方因此死伤的人不知有多少,现在轻飘飘的一句和平相处?简直滑天之下之大稽。可是现在,当他知道了天之涯的由来以往,又有自己的处境比对,心中不由也产生了几分“其情可悯”的意思。 杨守低声道:“天之涯的人,并不止姜公子看到的这些。” “还有什么人?” 杨守微微苦笑,“连昔日的精锐都可一并裁去,姜公子以为,北疆那些因着伤病退伍的兵士,和那些死于战场的将士家属,还有好日子过么?” 姜白虹心中又是一动,感慨之意,更加浓厚了几分。却听杨守又道:“这些话,我若平白说了,姜公子必然也不会信,因此我才想方设法,让姜公子亲眼看一看这里的一切,再下定夺。” 姜白虹便问道:“你们打算怎么个共处法?” 杨守看向姜白虹双眼,一字字道:“天之涯不入江南,长生堡不入江北。”他的声音略缓和了几分,续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纷争。姜公子亲眼所见,北疆何等贫瘠,请求江北,实在也是情非得已。” 论到现在的情形,长生堡大半势力位于江南,但在江北的地盘也是不少;而天之涯名义上驻于北疆,其实亦有不少驻扎于江北。这个提议初一看,似乎是长生堡吃了亏,但现下长生堡接连失了大小两位总管,先前的盟友,如意盟的盟主郁层云也被拉下了马。尽管长生堡清除了天之涯在江南的势力,可自身的损失已然不少,若能今后真不起纷争,留出休养生息的时间,并不是一件坏事。 姜白虹思量着这些事情,杨守说完了话,也并不催促,只吩咐人撤下桌上饭菜,再送一壶清茶上来。他自己则亲手为姜白虹倒了一杯茶,静候着对方的答案。 姜白虹没有接茶,他看向杨守,道:“去年在西南的时候,你和我兄弟见过一面,是也不是?” 杨守微笑道:“姜公子说的可是小总管?正是。” 姜白虹道:“那个时候,你送了他一块玉佩,倒像有招揽的意思。” 杨守微笑不减,道:“小总管为人聪明周密,当时我确有此意。” 姜白虹道:“这也奇怪,怎么那个时候,你竟不和阿醉说你现下的想法呢?”他这句话问得十分直接,杨守微微一怔,却听姜白虹续道:“阿醉比我要聪明得多,他虽没去过北疆,可你的心思若和他细细说了,他定会明白。可见那个时候,你并没有这样的念头。”他看向杨守,“是天之涯出了什么事,还是你出了什么事,你才想做出这般的转变?” 杨守端起茶杯,微一沾唇,细细的茶烟朦胧了他的神情,“此一时,彼一时。” 姜白虹倒也不纠缠着问下去,“再有,当年一开始的天之涯,还是北疆驻军,可是他们一入江湖后,便也不再是寻常的军人了吧。” 杨守放下茶杯,道:“是。” 一入江湖,无尽期。 在战场时,他们需要面对的,只有对面的敌人。入江湖后,却又不同,他们要守的是江湖的规矩,面对着的是大大小小各自不同的门派。水里讨生活也好,陆上讨生活也好,但凡想要在江湖上有一块立足之地,便得抢下自己需要的地盘,从林立的门派中夺下自己的那一杯羹。 而拿到地盘后便是结束么?并非如此,旁人也要抢,也要争。江湖上的新人,要打压下老人方显自己的本事;而江湖上的老人不甘心自己所有的东西,还要近一步扩大,扩大,再扩大。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也许初入江湖时,天之涯中人不过是想求一份生计,可到了后来,谁也不愿成为最下面被吃的那只虾米。他们确也成功了,在江湖上不断崛起,再后来,便遇上了长生堡。 这还只是先前,到后来,杨守接手天之涯时,更是大批招揽江湖上的人手,后来成立的大雨,左右使者,皆为其中翘楚。 ? 这许许多多的未尽之意,姜白虹不必提,杨守不必解释,二人本是江湖中人,如何不能一清二楚。 姜白虹又道:“就算这些可以统统不计,还有一事我想问你,柳叔的叛变,小夜的死,与你们到底有多少关系?” 柳然叛变,虽然因着长期以来对岳天鸣的不满,但天之涯在其中诱因必定不少;而岳小夜之死,更是直接与天之涯左使宁颇黎有着关联。杨守苦笑道:“姜公子明知故问。” 姜白虹叹了口气,“是啊,我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他低声道:“我从小也是听着说书人讲北疆的英雄故事长大的。就算我不在乎当年的事情,你们现下的身份,也不在乎你们天之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柳叔、小夜都是我的至亲,他们两个的仇恨,我却不能忘记。” 杨守也轻轻叹了口气,“姜公子是性情中人,所以是不能同意了?我若说——若说用我的一条命抵呢?” 姜白虹吃了一惊,没等他回话,一道人影忽然自外面电射而入,正挡在了姜白虹与杨守之间,沉声道:“你怎可这般说话!” 那人身形高瘦,满面风霜之色,正是廉贞。姜白虹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原来是你。先前的时候,我听阿醉提到过你。” 堂堂天之涯的右使,江湖上有数的高手,却也只当了他这么一句话,随即姜白虹又看向杨守,道:“你说得是真的?” 杨守纵使先前确有真心,在廉贞进来那一刻,也知道万不能成事了。他苦笑着轻叹一声,另一边廉贞却已从腰间取下长鞭,面上全是戒备之色。 姜白虹面上泛出一个笑来,“你们的左使已经败在我的手下,你这右使又能如何?” 廉贞回之以冷笑,“杀了宁颇黎的,是你么?” 姜白虹忽然想到林皆醉当日里评价廉贞,道是此人外表冷淡,实则毒舌,虽然时间并不合宜,却还是差点笑出声来。只是他笑归笑,手里却并不慢,骤然间一剑上挑,光芒锐利,夺人双目,正是那一晚他在温泉中施展过的共婵娟第二式,剑刃未曾及身,那股夺人锐意已令桌上的茶壶茶杯一起掀翻下去。 廉贞不敢轻忽,长鞭回转,用的仍是在清碧溪上施展过的骤雨剑法。两相一碰,姜白虹未曾如何,廉贞也护住了杨守,却终究后退两步,手臂被剑风割出一道血痕,口角边也渗出血来。 姜白虹冷笑道:“你受的紫金功内伤,怕是还没有好罢。”说罢剑锋一转,第三式就要施展出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被廉贞掩在身后的杨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弹子,发力一捏,一股淡紫色的烟雾便弥漫到房间之中。 寒江流水,声声不绝。 林皆醉立于寒江之畔,凝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久久不言。 自他带领池微等人来到这里,已过了三个月的时间。刚到的时候,几人多多少少还有些担心,毕竟他们手里虽有先前赌来的银子,但日后还要发展,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而李三娘虽接手了天罡水寨,但一来人手大不如前,二来先前的许多黑道生意收手不做,也有许多为难之处。 林皆醉面上倒是淡淡的,他下令李三娘整顿水寨,池微则继续训练小重山,林戈却被他派了出去,一月之后方才回来。而在林戈回来当晚,林皆醉就召集众人,告知他们现在已在大理一支船队入股,钱粮方面都不是问题。 众人皆惊,现在成了气候的船队也只有那么几支,皆是背景深厚,外人轻易不能插手,林皆醉怎么轻轻松松就进去了?林皆醉本人倒没有隐瞒的意思,他告诉大家:这支船队的背后主人乃是大理段氏,而大理段氏现下的家主段玉衡,正是他的结义兄弟。 众人这才恍然,其实林皆醉尚有许多未曾透露的地方,比如他与段玉衡并非一般的兄弟,现下段氏能够得以保全,亦是多亏了林皆醉当日在大理一番筹划之功。有这样一番交情在里面,别说拿出银子入股,大理之后,段玉衡差点就把船硬塞给给林戈了。 得知这一消息后,众人皆放下心事,安心大展拳脚。池微把家人也接了过来,他与妻子素来伉俪情深,先前到长生堡训练小重山,还没有把家眷接来,现下这般举动,可说是立意扎根于此了。 林皆醉又私下找来了林戈,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林戈怔了一怔,他没怎么想过这个。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打算跟在林皆醉的身边,后来对长生堡内情形接触的多了,又为林皆醉不值。照他看来,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林皆醉原做了许多事,而长生堡给他的,实在太少了。 到现在,经历了多少事情,林皆醉虽没有自立之名,却有自立之实。林戈倒是最心满意足的一个,可要问他自己日后要如何,他还真说不出来。 和林戈相处的久了,林皆醉倒也看得出他什么时候是不想说话,什么时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你剑法高明,人亦出众,若说一直在我身边做个护卫,未免可惜了。” 林戈并没觉得在林皆醉身边有什么不好,但林皆醉既然这么说,大概就是有什么安排,便问:“你,要我,做什么?” 林皆醉啼笑皆非,道:“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是你自己想做什么?” 林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林皆醉便问:“那你喜欢什么?” 林戈便继续想,他自幼在翡冷城里长大,这座城市与众不同,乃是建于水上。在中原去往一地,需得骑马又或坐车,在翡冷城却是要坐船。他习惯了这种水上的生活,长大后做了杀手,执行完任务寻条小船坐了,慢慢看落日熔金,天空宛如火烧一般,最终日头缓缓落于水下,一条河都变了黑金的颜色,便是一天里最好的消遣。 中原虽好,他间或却也会想到故乡的这番情景。 想到这里,他便道:“水。” “喜欢水?” 林皆醉不由凝神思量,林戈说喜欢水,那必定不是指平日里吃喝上用的水,当是长江大河这类的壮阔景象,可他们现在就在寒江畔,林戈却仍提到了水,可见纵使宽广如寒江,在他心中仍不够格。 比寒江还要波澜澎湃的地方……那可就只有大海了。 林皆醉心中一动,对呀,大海岂不是一个正适合林戈驰骋之地! 原来他先前也曾想过,虽然借助与段玉衡的交情,在船队入了股,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若想求一个久远的发展,要么有船,要么有人,最好是两者皆有。船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到手的,而人选方面,要想找一个撑得出局面的,也是不易。因着李三娘水下的功夫了得,林皆醉还曾考虑过她。但现下新调来的人手水下功夫还需她训练,一时也离不得人。两相对比,反倒是林戈更适合些。他出身翡冷城,对异域的风土、语言都很了解;又兼剑法高明,为人警醒;更难得的是,他自己原是喜爱大海的,正是再合适不过。 他便向林戈道:“你愿意去海上航行么?” 林戈怔了怔,林皆醉便把现下的情形同林戈讲了一遍,又道:“你既喜欢大海,我倒有意派你到海上独当一面,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戈没太留意“你既喜欢大海”这句话,只想,要是林皆醉真需要一个人去海上,那他就去,便道:“好。” 林皆醉又交待了一些出海的相关事宜,便离开了。林戈心里琢磨着一些细节,也打算去准备一下,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事情,脚步不由顿了一顿。 ——说起来,林戈虽然是在翡冷城这样的水域长大,也不会晕平常的小船,可是他却晕海船,自翡冷城来中原的一路,颇吃了些苦头。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中原有些草药很有效用,临走时管林皆醉要上一些,就是再不行,多坐几次,估计也就不晕了。 林戈这般想着,便迈开脚步走了。又过几日,他果然重返大理,搭上了去往西方的海船。 ? 于是现下林皆醉的身边,便只余下池微与李三娘两人。桑挽还留在长生堡,至于花谢,虽然长生堡大约也知道了他和林皆醉的关联,到底还是留他在流连河畔。毕竟此处地理位置并不怎样重要,留一个林皆醉的人还是不留,也没什么要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忧 花谢倒也很明白自己的位置,有事也都直接向林皆醉汇报。这一日,他更是直接来到了寒江之畔。林皆醉见到花谢,也知他必有要事,便自寒江畔回转,请他到房中落座。 此番花谢前来,原是为了江南的一个名叫金波门的门派。单从这名字就可听出,这门派讨得乃是水上生活。门主常勇华武功在江湖上排不上号,水下功夫却是一流,他原有两个儿子,也都继承了乃父的本领。可就有这么巧,这两个儿子皆染上了时疫,竟在一月之内先后没了。常勇华伤心之下,也一病死了。他并没有嫡亲兄弟,这一死,几个远亲,又有原本的手下都来争位,闹得不可开交。 金波门在江湖上本不很有名,花谢原也不会探听得这般详细。偏巧金波门一个堂主到流连河上招妓,被陪着一旁的一壶春知道了这些消息,花谢这才知道。他思来想去,便过来告诉了林皆醉。盖因金波门虽不是什么了得的门派,所占据之处却恰是锦江与寒江连接之处,这个地点若拿下来,对将来发展必定大有益处。 林皆醉一听到此,便明白了花谢的意思,又召来了池微与李三娘一同商议。两人也都赞成花谢的意思,此事赶早不赶晚,林皆醉决定,明日便即动身。池微留守,李三娘因擅水下功夫,便与他一同前往。 事情既已定下来了,林皆醉忽又想到了什么,问花谢道:“最近江湖上可有白虹的消息?” 花谢一怔,答道:“还没有。” 林皆醉点了点头,“好。”他没再说第二个字,但内心深处实在是有些失望。 自林皆醉离开长生堡后,便一直没再见过姜白虹。倒是后来桑挽曾经传来过消息,道是姜白虹被堡主派出去执行某一秘密任务。这在长生堡原是常见之事,起初林皆醉并未多想,但后来过了三个月,姜白虹还没有消息,林皆醉不免有些担心。 单以时间而论,三个月倒也没有长到过分的地步,譬如林皆醉去西南那一次,也花了好几个月。但不知怎的,这次林皆醉总有些心中不安。他也曾想过,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令岳天鸣派姜白虹出去这么久呢?难道是派他去了北疆?按说,这还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但思及那至今未曾查出下落的弹子,林皆醉又觉得岳天鸣现下不当有此举动。 林皆醉这边思量不提,花谢下去之后,因他与池微等人都是一段日子不见,自然要聚上一聚,叙一叙寒温。 李三娘命人整治了一桌酒菜,因在水边,这酒席多是鱼虾之属,但也有红焖鹿筋一类的山珍,酒则是上等的玉泉酒,单是这一桌酒席,也是价值不菲。花谢落座之后笑道:“看来现下是真不缺钱了。” 池微哈哈一笑,举杯相邀。 他们几人也算是一同经历过患难的,现下又有同僚之谊,很喝了几杯酒,又谈起现下江湖上的一些传闻,花谢道:“宁颇黎一死,他的出身倒传出来了,都说他是白鹤真人的弃徒,父亲则是个玻璃匠人。” 池微也听说过这消息,道:“现在一想还真是,颇黎可不就是玻璃的意思。原来他是这样一个出身,真没想到。” 李三娘也道:“白鹤真人死了好些年,活着的时候没听说什么大名声,就他的亲传弟子,我也见过一个,武功也就那么回事罢。从前倒没听宁颇黎说过他出身,大约觉得没什么面子。”她虽做过宁颇黎的情人,但两人本就是利用的关系,李三娘又并不在意男女之事,谈论起来并无顾忌。 几人皆有些慨叹,江湖上亦是重出身的,宁颇黎本非武林世家子弟,师父也是个寻常人物,却能练出这样一身好武功,在江湖上有这样的位置。虽然天之涯乃是已方的对头,几人对他倒也有些佩服。 李三娘嘀咕一句,“你说,他和小总管到底有没有……”一语未落,池微已开口斥道:“说什么呢。” 这还是因李三娘是个女子,不然,他还要再严厉上几分。李三娘也知自己失言,何况自林皆醉杀了天之涯左使之后,先前的流言已然不攻自破,自家人若要再说些闲话,可就大大的不妙,便道:“我说错了,自罚三杯。” 她既这般说话,池微自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件事便揭过去了。花谢端着酒杯,却不由得思量起来。 ? 他的分舵就在流连河畔,宁颇黎当日那流言一起,长生堡小总管生父为何虽然还有待商榷,生母却是确定无疑。 流言最盛之时,喝醉了的一壶春和花谢说话,还曾提到过这件事。他叹道:“流连河上这一茬茬的红姑娘啊,现下的都不如以往,就小总管的生母,当年我也是见过的,那才真叫聪明人,当年也就办过那么一件不该的事,可谁曾想,后面还能有那么一番造化……这可真是,你知道她当年办的是什么事?” 花谢可并不想听林皆醉生母的秘密,敷衍道:“知道了,我看你今儿酒也多了,快去睡罢。” 但一壶春还偏要说个清楚,他道:“你知道什么?我说的这个不该的事,就是她当年有了个孩子,非得留下。自然,她这心思我也明白,流连河上的女孩子,大半都被灌过药,身子是不成的。就是她,当年看诊来的大夫也说,若是落了这一个,再想怀,可就难了。当时旁人也有劝的,说你在流连河上还能红个几年,拖个孩子,那可多累?可她还是硬留下了这孩子,谁能想到,后来她还能寻到个合心意的人嫁了,谁又想到,当年那个孩子竟长成了小总管呢?” 花谢听他啰里啰嗦地说了这一长串,倒放下心来,盖因这些也不过是旁人能猜想到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机密,笑道:“好了,我知道了。” 一壶春却又拉住他的手:“你不知道!小总管的爹,可不是那个宁颇黎!” 花谢心道当然不是,这宁颇黎趁火打劫的意思瞎子都看得出来,笑道:“当然不是。” 一壶春道:“那人我见过一面,也只留宿过一晚,好年轻秀气的模样儿,小总管生得倒不像他。” 花谢道:“知道啦知道啦。”好容易把这醉鬼弄走了,待一壶春醒后,又告诫了他一番,终于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了。 此刻他便又想起了这件事情,话说回来,若林皆醉真想查自己的身世,私下里找他查询一番,并不是难事。但林皆醉自立以来,对此事一字未提,他心里想着:生身父母也是一生的大事,难道林皆醉还真的不在意?只是这事对方不问,他自己自是不能主动提出。 花谢端着酒杯出了神,池微见他发怔,便问:“你在想什么?” 花谢这才反应过来,答道:“想小总管……”说了这四个字醒悟到不对,硬生生改道:“我在想小总管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不知什么时候能成家。”其实现下林皆醉已不是长生堡的小总管了,只是他们现在并没有单独形成一个组织,一时也不好称呼。某一日李三娘无意间叫了句小总管,林皆醉也不介意,道依照旧日称呼就好。几人一想,毕竟现下名义上他们还归在长生堡名下,便也依旧这般叫了起来。 池微和李三娘同时“嗐”了一声,李三娘快言快语,“得了,小总管能为个女子一步一拜,现下那人又没了,我看一时半会儿,旁人可入不得他的眼了。” 池微也不由叹了一声,“若是岳小姐在,和小总管倒是天作之合。”但人已没了,说这话也没什么用,他却是带着小重山来过如意盟的,寻思着道:“其实在如意盟时,我倒见过两个女子,都极出色,一位是玉龙关的泊门主,一位是如意盟凤盟主的千金。” 花谢道:“那位凤小姐我也见过,有些不拘小节,暗器功夫却颇为厉害。泊门主虽不曾见过,但既能在西南任一方之主,必定了得。”竟有些踌躇的意思。 李三娘却嗤笑道:“瞧你们说的,倒好像人家已非谁不嫁似的。小总管虽然厉害,可照我看啊,却未必让女孩子喜欢。” 池微道:“男子汉大丈夫……”话没说完,被李三娘打断,“小总管当头儿,没的说,只要他立在这儿,就让人信得过。可要当……”她原想说“当个情人”,一想池微性情,及时改口道:“当个丈夫,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旁的不说,他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谁敢嫁啊。”她说得口滑,又道:“要是姜公子,那就还不错。” 池微花谢都不说话,李三娘还想,这两人怎么哑巴了?却见两人都看向自己身后,她一回头,惊见小总管正站在她后面。 李三娘吓了一跳,林皆醉神色却还缓和,并未提方才的事情,只和大家喝了一杯酒,便离了席。但他这一走,李三娘也无心留下去,这场小小的酒宴,便就此散了。 次日一早,林皆醉与李三娘各骑了一匹快马,赶往金波门。 按说,他二人年纪相仿,一个是年轻单身的上司,一个是貌美出众的下属,换作旁人,怕不就要有些传闻闹出来。但现下两人走在一路,却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盖因林皆醉做小总管时就是内敛沉静的性子,现在做了首领,更让人有难以接近的感觉;至于李三娘,她在初见林皆醉时,就不大敢在他面前放肆,后来林皆醉施计,于扬声谷中干脆利落杀了宁颇黎,李三娘私心里,竟多少有些惧他——当初在天罡水寨,她为求宁颇黎助力,不惜做了后者的情人,在她看来,这天之涯的左使宛若高山,是自己无法战胜之人,现在竟死于林皆醉之手,可见小总管其人实不能惹。 但以李三娘的性情,这点心思非但不会付诸于外,甚至连她自己也未必觉察的到,因此流露在外面的表现,就变成了她和池微、花谢等人都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但对着林皆醉,到底还是要小心了几分。 ? 两人晓行夜宿,一路向北。路上无事,林皆醉便为李三娘讲解了金波门的不少事情。他道:“常勇华两个儿子,长子已然成家,妻子是锦江上的渔家女,但并没有后人留下,幼子则不曾娶亲,还有一个女儿,早年嫁了人。常勇华并未收过弟子,只有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手,叫做冷延,年纪比常勇华还大了几岁。他也没有嫡亲兄弟,不过,他有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常大器,乃是金波门的一名堂主,水性也还不差。” 李三娘听了十分佩服,道:“天罡水寨论说也是在水里讨生活,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小总管你是怎么查到的?” 林皆醉微笑一下,没有答话。李三娘心想,果然又是这样的态度,却也不好继续追问。然而这次林皆醉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开了口,他道:“因我武功天赋不好,平日便多查了些江湖上的事情。” 他这句话,其实还是只说了一半,早先他任小总管,因着自身天赋的原因,平日里对江湖中种种武功,以及机关阵法皆是细心研究。但后来走了一趟西南,林皆醉自己反思,觉得平日里对各个门派之间的事情,关注的还是少了。譬如褚辰砂一事,若是他先前对西南的几个家族多了解几分,便会做出更多防范,说不定还可避免当日惨剧。因此在回到长生堡之后,他便着意将各门派的事情记录下来,如现下这等时候便有了用处。 李三娘并不知其中曲折,撇撇嘴道:“小总管你可是杀了天之涯左使的人,这还叫不好。”她本想补一句,“我们这些人怕不要找块豆腐撞死。”想了想硬咽了回去。 林皆醉心里却在寻思另外一件事情,论到现下的江湖上门派、武功等事,他自然知之甚详。可自立出来之后,没了长生堡林立各地的分舵暗点,可就少了许多了解外界的渠道。譬如金波门之事,若是花谢不来,他也就没机会知道这件事情。再者,他所知的这些,大多也是因着长生堡的便利才了解到的,然而江湖上每一日都有新的变化,若停滞不前,日后必有许多问题。 如何才能得到更多的消息呢?他想到这里,便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同李三娘一起商议。未料李三娘却有主意,她道:“自来消息,水路上传得最快。小总管你要能控制住水路,一条船上布置些人手,任什么打听不到?” 林皆醉被她一语点破,暗想正是如此。又想寒江在南,锦江在北,位于二者之间的金波门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现在看来,这一趟还真是非走不可。 二人抓紧时间赶路,天黑时寻了间客栈投宿,没想因赶路时间久了,客栈里只剩下了一间房,小二只当他二人乃是夫妻,还劝道:“这间是上房,最洁净不过了,公子和少夫人正好休息。” 林皆醉淡淡道:“我二人并非夫妻,还有其他房间么?” 小二一怔,再一看李三娘还真不是妇人装束,暗骂自己眼瘸,忙赔笑着道歉,心里却想: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看相貌,全没个相似的地方,也不像兄妹;且慢,这女子生得过于貌美了,难不成是这公子的小妾?可要真是妾室,又怎不能一起住呢? 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但确实没有第二个房间了。林皆醉素日在江湖上行走,风餐露宿的时候也有许多,便道:“也罢,你先住在这里,我去外面寻个住处。” 李三娘一听这话,就知道林皆醉有露宿的意思,然而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上司,忙道:“还是我出去罢,找个睡觉的地方还难了?” 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说话,正这个时候,忽然有个青年人从里面走出来,笑意盈盈地道:“我这里恰好还有一间空房,这位公子若不嫌弃,便住下如何?” 林皆醉仔细打量了这青年一番,随即微微颔首,“多谢。” ? 原来这青年包下的是一个院子,而院子里除了这青年外,还有一对十四五的双胞胎,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青年笑道:“其实邀那位姑娘来住也是可以,但她毕竟是名女子,因此就邀兄台过来啦。” 林皆醉再度致谢,那青年又介绍了已方几人,他自己姓原,那对双胞胎姓陈,那少女则姓蓝。那青年笑道:“我们都是同一个门派的,出来帮师门办些事情,我是大师兄,他们都是我的师弟师妹。”他说到“大师兄”时,故意加了些趾高气扬的神气,那双胞胎和少女一起嘘他,那原姓青年哈哈笑起来。 林皆醉也看出来,这几个人皆是身有武功之人,便问道:“不知原公子出身自哪一门派?”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金波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金波 那原姓青年笑道:“我原是出身于无忧门。” 林皆醉微微一惊,竟是无忧门。 当日在西南,他与廉贞、泊空青、段玉衡谈论天下,几人意见虽然不一,却皆是同意,若是当年兵器谱状元易兰台还在世,定是天下第一人。 而易兰台,正是出身于无忧门。 不过话说回来,天子剑固然是江湖上的传奇,但他出身的无忧门在江湖上却全无名气。按照一般人的猜想,就算从前这门派籍籍无名,可出了一个易兰台之后,天子剑总该教导出几个出色的后辈吧? 可是也没有。无忧门先前没什么名气,出了个易兰台之后还是没什么名气,而除了天子剑之外,也没听说这个门派中的某人成为江湖俊杰。到了现下,无忧门中的人更是深居简出,还记得这个名字的江湖人都已不多了,林皆醉虽然熟知天下门派,可也说不出无忧门里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真没想到,今日里竟能见到无忧门的人, 林皆醉细细观察那原姓青年,见他并没有故意遮掩自己武功的意思,但举止之中却能看出来,此人的武功并非如何高明,而大师兄尚且如此,那几个年纪更轻的师弟师妹也是可想而知了。 小总管想了一想,便道:“久仰贵门派大名,只可惜江湖上已许久不闻贵门派的消息了。” 那原姓青年笑道:“没听说就对了,我们本不大出江湖来着。” 林皆醉便问道:“那这一次原公子带领师弟师妹出门,所为何事呢?” 那原姓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地问道:“你用剑吗?” 这问话来的奇怪,林皆醉道:“我平素少用兵器,偶尔会使用短剑。” 那原姓青年一拍手,道:“那就也能说与你听。”他道:“你可知我们门里的易前辈,曾经用过一把龙文古剑?” 这个林皆醉自然知道,便点了点头,其实江湖中人也少有不知道的。据说这龙文古剑乃是一把十分罕见的名剑,后来被北疆的玉帅江澄花费千金购得,再后来不知怎的,又落入了易兰台的手里。当年的戎族第一高手燕九霄,就是死在这把剑下。 而易兰台与燕九霄的这一战,亦是江湖上极为传奇的一战,时至今日仍常听人提起。这不仅是因为交战双方皆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更因为易兰台在对战之时,身中诡异毒药,内力几近于无。而在这种情形下,天子剑竟然还能杀死燕九霄,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想象之事。因这一战时并无旁人在场,自然生出许多传说,也有许多人道,易兰台能胜,多半是因着龙文古剑的缘故。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这龙文古剑隐隐竟有了个“江湖第一剑”的名头,不过燕九霄一战之后,龙文古剑再不曾现身于江湖。没想到今日,这原姓青年又提了起来。 那原姓青年见林皆醉清楚,便笑道:“当年易前辈和燕九霄一战之后,龙文古剑便丢弃到了一旁,后来我师父一个朋友去那边游历,无意间竟找到了这把剑,就还给了我师父。不过我们门里现在没人用剑,留着也没用。师父就想把这龙文古剑送人,免得在我们手中抛废。可寻思了一圈,我们认识的江湖人本少,偏这些人里也没个学剑的。师父又想了两日,想到个主意,索性开个品剑大会,把龙文古剑送给个真正的爱剑之人。因我是大师兄,师父就派我出来给江湖上那些用剑的门派送些帖子。” 他又指指身后,“我这些师弟师妹们最喜欢玩,一听说我出门,便都要跟着来,我也只好带上这一串小尾巴了。” 那几人又一起嘘他,那蓝姓少女跺脚道:“大师兄你嫌弃我们啦!” 原姓青年忙道:“我哪敢呢!” 林皆醉见这师兄弟几个表面斗嘴,实则感情却是颇好,又想龙文古剑是江湖名剑,就算门中无人用剑,但收藏起来留待后人也好。这无忧门的掌门却能捐出,倒也很是豁达。那原姓青年又拿出一张红纸帖,笑道:“相见既是有缘,这帖子公子你就收下。” 林皆醉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只有三行字,第一行是“品剑大会”四个大字;第二行是时间,乃是十日之后;第三行是地点,乃是离此不远的一处风景,名唤云海风。便笑道:“多谢原公子。” ? 次日清晨,林皆醉与李三娘启程离开。 李三娘并没想到昨晚那青年还有这么个来头,也没多问,只忙着赶路。后面几日里并无什么异样的事情出现,两人很快便来到了金波门。 论理来说,哪怕是江湖上再小的门派,门前也总该有相应的守卫,明哨也好,暗哨也罢,至少要有一个,更多的是两者皆有。规模再大些的,还会布置上阵法机关。不过现下二人入金波门,一路上却全无阻碍。李三娘忍不住道:“这可真是完了,常勇华一死,人不是都跑光了吧?” 然而金波门的人似乎也并没有完全跑光,两人来到金波门的大门前,还没往里进,就听一声巨响,一个人撞破了大门,朝外面直飞出来。 李三娘恰走在前面,便把身形一侧,用了个“四两拨千斤”的办法,轻轻一带飞出那人的身体,那人被这股力道一带,速度霎时缓了,虽也落到了地上,却没怎么受伤。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眼看到了李三娘,登时被这等绝色吃了一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李三娘看多了这样对她容貌震惊的男子,并不以为意,而这时那男子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丢出来的,又在这样的美人面前丢了大脸,不由得更加恼怒,朝着里面叫道:“常大器你这卑鄙小人,竟然偷袭,看老子教你怎样做人!”说着,便冲了回去。 林皆醉与李三娘皆知这“常大器”乃是常勇华那个担任堂主的远房侄子,二人对视一眼。也一同走了进去。 ? 金波门的厅堂之内,此时是一片混乱,桌翻椅倒,地上又有花盘茶杯的碎片。厅堂上很明显地分成了几伙人,人数最多的一伙带头的是个精干汉子,旁人都称他“常堂主”,想必就是那常大器;另一伙人的头领则是刚才飞出去那人,这伙的人数却也不少;另外还有个老者坐在唯一完好的一把太师椅上,身后也跟了几个手下,观其容貌,当是常勇华生前的副手冷延。 那飞出去的男子一回到厅堂中,就指着常大器叫骂道:“常大器!论血缘,我常大北和大伯,可比你和大伯要近得多!你怎么就敢偷袭我?”又向那老者道:“冷大叔你看看,这样的人,他有什么资历继承大伯的位置了?”说着便接过手下人递来的一柄金背大砍刀,就要朝常大器砍去。 常大器却不慌不忙道:“咱们金波门原是水上门派,验看的是水里功夫,你会得不过是陆上砍杀的本事,凭什么。再者,就是陆上打斗的本事,你不也被我摔出去了么?”说到这里,他身后人一起笑了起来。 常大器又道:“再者,虽然看得是血缘,可你是门主的儿子,还是他的亲侄子?冷大叔,您说是不是?” 冷延皱了皱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一个人忽然从一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血缘最近的,是我。” 那人穿一身青布衣衫,容色平常,是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女子。 不过那女子开口说话之后,并没有人注意她,众人反是把目光投注到了新进来的二人身上,林皆醉暂且不提,李三娘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是引人注目的对象。就是现在这个一团乱的情形下,众人也不由心想:这女子是谁?怎生得这般美貌! 冷延毕竟是长者身份,这个时候就咳嗽一声,道:“来者何人?” 李三娘微微一笑,更增丽色,说出的话可就不如她的容色一般讨人喜欢了,“李三娘。” 李是最常见不过的姓氏,就李三娘这个名字,随便也能找出好些个来,但冷延听了这名字,却不由动容;常大器面上肌肉也跳动了几下;常大北先前没有反应过来,他身后一个人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他啊的一声,面色也变了。 李三娘这名字,放在江湖上或者还不能尽人皆知,但在水里讨生活的人,却皆知这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以女子身份,先成为天罡三十六之一,后来天罡三十六出了事,她竟还当上了天罡水寨的首领,听说现下又靠上了长生堡这棵大树。这么个身份的人物一来,众人霎时也不关注她的容貌了,都想这女子今天过来要做什么?如冷延这等老辣江湖更是寻思,现下正是金波门最混乱薄弱的时候,偏李三娘又是天罡水寨的首领,这其中的意思,可就不好说了。 但不管怎样,对方毕竟只有两人,冷延想到这里,心下略安,道:“原来是天罡水寨的李大当家,久仰大名,不过今日金波门处理内务,不便招待,李大当家改日前来,老朽必定摆酒款待。”这番话软中带硬,并不希望李三娘留下搅局。 李三娘没事儿人似的笑道:“你们处理你们的,我就在旁边看看。” 冷延冷冷道:“李大当家毕竟是外人,留下只怕不便罢。” 李三娘道:“我一个女子都不怕你们看,你们有什么怕看的?再说我又不干涉你们的事,就看看也还不行?” 她摆明了车马不走,冷延一时却也不好多说,若要出手赶人,一来李三娘声名在外,二来又怕横生枝节,三来李三娘委实是个绝色佳人,面对这样的女子,总要多少心软几分。冷延想到她先前“不干涉”一句,道:“李大当家真不干涉?” 李三娘笑道:“我都说了只是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这时候常大北先忍不住,叫道:“那咱们还是先说门主的事,我还是那句话,大伯一死,大哥二哥又没了,这世上和他最近的就是我!这话放到全天下都有理,这金波门的门主,自然该是我接。就不算我,常大器和大伯的关系,那也已经出了五服,哪儿排得上他了!” 常大器却不理他,向冷延道:“冷副门主。” 他这一开口,称呼的就是冷延在门中职位,冷延心中暗叹一声,道:“常堂主。” 常大器道:“冷副门主,我在金波门里任的是什么职位?” 冷延道:“仁义堂堂主。” 常大器道:“那常大北在金波门里又是什么职位?” 冷延道:“智勇堂下属队长。” 常大器道:“正是,冷副门主,说到底咱们还是江湖人,都指望着金波门长立不倒是不是?我不敢说自己就多么了得,可金波门下属五堂,我也占了个堂主的位置。可常大北呢,他算什么?他也就是咱们金波门里职务最低的一个队长!这样的人统领金波门,谁信得过?我虽血缘比他远些,可也姓常。冷大叔,您说是也不是?”他前面叫的是“冷副门主”,后面变成了“冷大叔”,又拉起了关系。 冷延私心里面,虽有时觉得常大器精明的有些过了分,可总比常大北要好些,就要点头称是,可这个时候,先前那青年女子又开口道:“我也姓常,论到水下的功夫,我难道比哪一个差了?” 这女子先前开口过一次,那时并没人理她,现下她又这样说,冷延总不能一直视若不见,便道:“大侄女,这是金波门里的事,你原已嫁了王家,便是姓王了。” 那青年女子涨红了脸道:“我虽嫁了王博,但现下他已没了,我回娘家来住,金波门的事怎么便与我无关了?” 常大北不耐烦起来,叫道:“常大玉,你都嫁出去了,金波门和你还有什么关系?就你没嫁,也还轮不到你坐这位置。” 常大玉面色变了又变,但她也看出来,现在厅堂里这些金波门的人,没一个愿意支持她,她握紧了拳,忽地道:“李大当家也是个女子,现下天罡水寨在她手中何等欣欣向荣!” 李三娘就站在这里,冷延自不能当着对方的面说其不好,咳嗽一声道:“江南与江北风俗毕竟不同。” 常大玉拧了眉头,道:“冷大叔,你也是看着我和两个弟弟长大的,我爹的牌位就立在后面,您老凭良心说上一句,我的水里功夫,比他们怎样?” 冷延也皱了眉,但常大玉说出常勇华牌位这句话,他也真不好昧着良心说话,道:“你比他们两个,要略强些。” 常勇华的水性出众,他两子少说也继承了他七八成本领,冷延能说出这么句话,可见常大玉的水性确实出色。常大玉冷笑了一声,忽地转向林李二人,大声道:“小总管,你可愿助我夺得门主之位?” 这一句话出口,厅堂内众人都吃了一惊。他们先前自然都见到林皆醉与李三娘一同走入,但因李三娘容色夺人,目光自然聚集在她的身上,林皆醉作为她的同伴,并未受到多少瞩目。现下得知此人身份,众人先是想到小总管素来在江湖中心狠手辣的传闻,紧接着又想到此人前段时间连天之涯左使都杀得,更有些慌张。冷延更是想到:常大玉怎么就知道了这人是小总管?莫非她已与长生堡有了勾连?俗话说的好,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他不由谨慎起来。 另一边,李三娘倒看这常大玉比其他人都顺眼些,但她倒也明白自己现下身份,便看向林皆醉,却见小总管微微点了点头,提高声音,说了他入金波门内后的第一句话。 “女子自然也是可以做门主的。” 林皆醉这一句话出口,众人皆惊,都寻思这小总管果然是来为常大玉撑腰的。没想林皆醉第二句话却是:“女子可以做门主,男子也可以做门主。大家都是江湖人,原以实力而定,与男女并无干系。” 常大北原先不过是个小队长,对长生堡小总管反而少些敬畏,这时不由叫道:“看实力,我难道就比个女人差了!” 林皆醉道:“不妨比试。”说完这四个字,他便不再开口。 小总管虽然不再说话,在场却无一人敢忽略他的意见,常大器仔细想了想林皆醉这句话,却觉当场比试反是对自己有利的。常大北不必提,一个队长而已,水下功夫定压不过他这个堂主去。至于常大玉,做姑娘时听说她是不错,但她嫁的人家是个陆上门派,女子又多有家务缠身,水里的功夫必然抛废了许多。再者,现在已然入冬,女子气力必然不足,气血也要逊于男子,自己和她比试,总有个七八成的把握。而若是当众胜了他们,更是绝好一个立威的机会。想到这里,他便道:“小总管所言甚是有理,咱们本是江湖人,不如就在手上见个真章。” 第一百四十章 金波门的门规 第一百四十章 金波门的门规 他既撂下了话,常大北自不能退却,叫道:“比就比!”常大玉也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冷延见其势不可避免,便道:“也好,咱们便到外边去。”又向林皆醉与李三娘道:“两位贵客这边请。”小总管既然已经开了口,便与先前不同,他自然明白李三娘绝不会如先前所说那般只是“看看”,但这两人既然送客不走,不如先卖个大方。 众人一起来到外面,今日里天气晴朗,但既然入冬,天气总是冷的,水面有些地方已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若说站在岸上,裹着棉衣,晒着日头,自然很是舒适,可若跳到水里,那滋味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这个时候自不能示弱,常大器与常大北都做出不以为意的态度,昂着头来到岸边。冷延问道:“你们打算怎么个比法?闭气,寻金,还是猎鲨?” 这皆是常见的一些水下比拼方式,闭气顾名思义,就是比谁在水下闭气的时间长;寻金则是指掷入水中一物,看谁能先行寻到;猎鲨倒不是说真的杀死一条鲨鱼,况且这江里也没有鲨鱼,而是指各自在水下杀死一种水族,杀死最大最凶猛者为胜。 常大器正在寻思那种方式对己更为有利,常大玉已开了口,“水斗吧。” 水斗二字听着平常,却实是最为凶险的一种的比拼方式,乃是指二人在水下互斗,活下来那方便是赢家。常大玉一个女子,没想竟提出这等不要命的办法。常大北心里头想:万不能让一个女子压过去,第一个叫道:“好!水斗就水斗!” 他既开了口,常大器自不能落后,也道:“可以。”冷延却叹了口气,道:“你们毕竟都姓常,不必生死相拼,有一个受伤,另一个上来也就是了。” 常大玉冷笑一声,“方才也不知什么人说我不姓常来着。” 这话还真不好接口,冷延只得假装自己没听见,又拟了比试规则,因共有三人,便议定以抽签方式定出第一场比试两人,之后,胜者休息两刻钟,与第三人进行比试,胜者便为门主。 三人都无异议。冷延便做了三张签,三人各抽了一张,打开一看,第一场比试的乃是常大北与常大玉二人。 常大北哼了一声,道:“你一个寡妇,我与你比试倒好似欺负你,只是若不比,你又有许多怪话,也罢,今日就让你心服口服!”说着他脱了外面的衣服,水里自然不好用先前的金背大砍刀,他换了一把牛耳尖刀,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常大玉也脱了外面衣裳,原来她里面已穿好一身水靠,看来常大玉今日出来叫阵,事先也已做好了准备,亦是一跃入水。 李三娘在旁边看得分明,不由笑道:“难怪这常大北只能当个队长,哎哟,也不知能不能坚持上一炷香的时间。” 正所谓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常大北一入水,水花四下飞溅,常大玉却是轻盈无声,两下对比,高下立见。别说李三娘,冷延在旁边看了,也是摇头叹气。 也不必一炷香,不过一盏茶左右时间,水面上便起了动静,先是“当”的一声,一把牛耳尖刀从水里掷了出来,刀尖戳到岸边,入土三分。随即常大玉踩着水,揪着常大北拖上了岸,再看后者双目紧闭,竟是已经晕了过去。 常大玉跳上了岸,面色并没什么大的改变。李三娘笑起来,“不错,你这水性,在咱们天罡水寨也能排得上号了。”她顺手解下身上披风,掷到了常大玉的身上。 正所谓人心易变,见了李三娘这一举动,常大北一个手下原已准备了热酒,眼睛一转,捧着酒便来到了常大玉面前,赔笑道:“大小姐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又一个手下忙道:“大小姐过来烤火。” 这也就是常大北还没醒过来,不然估计要再气昏过去一次。 ? 常大器见了方才一战,心中沉吟不定,但这时却不是退缩的时候,又过了一段时间,两刻钟时间已到,常大玉便站起身,将披风折好,恭恭敬敬地还给李三娘,向常大器道:“下水罢!” 常大器便站起身,除却外衣,跃入水中。单以姿势来看,这一跃比之常大玉倒也不分上下。常大玉也入了水,这一次,水面便是翻滚不定,仿佛一口大锅烧开了一般,可见下面打斗的激烈程度,又过一会儿,有一丝血痕,自下面漂浮上来。 这时也看不出这血痕到底是什么人的,又过一会儿,血涌出的更多,周遭的一小片薄冰都被染成红色,岸上众人都觉惊心动魄。李三娘有些拿不定林皆醉的主意,便低声问道:“小总管,用不用我去帮她一把?” “不必。”林皆醉道:“我给常大玉机会,但能不能当上这个门主,还要看她自己。” 正说着话,水面再度波动,常大器与常大玉二人一同浮了上来,常大器的身上由胸至腹被豁开一道极大的伤口,眼见已经是不能动了。常大玉身上却是细碎伤口为多,左肩上也插了把短刀,但行动尚且自如——这一场比试里,她终究是惨胜。 常大玉把常大器托扶到了岸边,旁人忙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上来。常大玉也要上来,只她左肩毕竟伤了,有些不便,还没等上岸,身子忽然往下一沉,众人皆是一惊,却见常大玉身后水花忽地一掀,升起了一片青黑色的背鳍。 单看背鳍,就知道水里这东西绝对小不到哪儿去。常大玉竟被它拖了下去,不知道还有命在没有?可就在这个时候,水花又一阵翻滚,常大玉竟从水里再度探出了身!与此同时那片青黑向上升起,众人这才看出,这原来是一条奇大无比的青黑色巨鱼,而在这巨鱼的背脊上,则有纵横两道深深的口子,先前插在常大玉肩上的短刀,如今已转到了巨鱼的背上。只因方才水中已有许多血水,因此这巨鱼受伤,先前岸上众人并没有看出。 这两道伤口委实不轻,巨鱼吃痛,用力一摆鱼尾,转身便要游走,可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它原已游开了一小段,却忽然又闪电一般游了回来,张开大口,一排细碎的尖利牙齿朝着常大玉便咬了过去! 难道这鱼竟还懂得佯败的战术不成?但常大玉本已受了伤,后来又伤了那条巨鱼,实已拼尽了她最后一些气力,现下这巨鱼再来,她已然无力抵挡。可就在这个时候,忽听到旁边一声轻响,一个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水中,灵活矫健之处,与游鱼全无区别。那人的手里也持着一把短刀,一刀便剜下了那巨鱼的一只眼睛! 此时水中浑浊一片,常大玉又受了伤,也分不清水中人面目。心中不知怎的竟升起一个念头,难道是她父亲常勇华的魂灵回来救她不成? 巨鱼吃痛,在水中翻滚不已,然而竟然坚持着不走,那人并不在意,一手拉着常大玉,在水中穿梭不已。那巨鱼痛楚之下,四下撞击的力道极大,速度也极快,那人手里还带着人,可那条巨鱼竟没能碰到她们分毫。又过片刻,那人窥得时机,将巨鱼的另一只眼睛也一同剜去。巨鱼痛的更甚,又兼双目失明,愈发没了准头。那人一推常大玉,“上去!”便把她推到了岸边。 这声音尖脆,是女子的声音,常大玉心头剧烈一跳,霎时明白过来,这世间原来并无鬼魂之说,救她这个人,乃是李三娘。 常大玉上了岸,李三娘更没顾忌,又过片刻,那巨鱼身上伤口更多,终于翻着白浮上水面,巨大身体一座小山也似。 李三娘还刀入鞘,三两下划到岸边,手一撑上了岸,向众人点头笑道:“你们晚上加个餐罢。” 没人敢答她这个话,现在能站在岸边的,不是水里的好手,也在水里讨了半辈子生活,可方才李三娘在水中种种行为,众人思量一番,均觉自己就是杀那巨鱼也难,更不要提再救下一个人了,难怪这女子能执掌天罡水寨,果然是惹不得的人物。 林皆醉将身上披风解下,递给了她,李三娘先前对常大玉也有同样举动,可轮到自己身上,居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忙道:“多谢小总管。” 林皆醉微一点头,不见他手指有何动作,一道冷锐如刀锋的无形劲力破空而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常大器的颈上已多了一道血痕,这分寸拿捏的极好,再深一分,常大器就要死在当场。冷延吃了一惊:“小总管手下留情!” 林皆醉语气平淡,“你往水里扔了什么药?” 常大器伤势本来不轻,又中了这一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林皆醉可也没等他答话,径直走了过来,弯腰从常大器身上拿出一个瓶子,随即拔开瓶塞,倾出一颗土黄色药丸,道:“这是羡鱼丸?” 李三娘裹着披风,也好奇地凑过来,“听说金波门有一种药,能驱使水族,原来是真的?” 一见到这枚药丸,冷延已知究竟,这条巨鱼前来,约是因为常大玉与常大器互斗,被血腥吸引过来的。但常大玉已伤了它,巨鱼也转身准备走了,怎的又忽然回来?这乃是人为之故,常大器先前重伤,但动动手指的力气还是有的,他方才将羡鱼丸掷入水中,才使得巨鱼回转,却被小总管看了出来。想到这里,他不由垂首道:“并不能驱使,只能令水族发狂,袭击水中生灵。” 李三娘笑道:“这也很不错啊,赶明儿你给我两颗。” 冷延只觉口中苦涩,道:“此药只门主手中才有。” 李三娘道:“这可就怪了,这常大器还没当上门主,怎么竟有羡鱼丸?啊呀。”她一拍手,笑道:“定是此人偷来的,冷副门主你看,这偷盗是一桩罪名,明明输了,暗算人家又是一桩罪名,这样的人,大抵是当不了门主了吧?” 冷延感到口中苦涩更重,却也只能答道:“是。” 李三娘追问道:“那该谁当门主呢?” 冷延委实不想回答,但一来事先有了约定;二来且不说小总管方才那神出鬼没的劲力,就李三娘的水下功夫,现下金波门里也绝没人抵得过她;再者哪怕倾金波门之力,真拿住了这两人,背后可还有一个长生堡,到时别说下一任门主,就金波门还能不能存在尚是未知之数,他年纪已老,不再是那等只顾血气之勇的年轻人,只得道:“当是常大玉。” 李三娘笑道:“这就是了,冷副门主,怎么我看着你好似不大乐意似的?” 冷延没奈何,只得答道:“乐意。”其实常大玉是常勇华的长女,水底功夫也来得,做这门主本无不妥,只是江北水上门派风俗要闭塞些,因此冷延总觉得不妥。可他转念又一想,常大玉八成已和小总管联系上了,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没了常勇华和他两个儿子,金波门原难以支撑下去,搭上长生堡,倒是一条绝好的路子。 原来林皆醉自立之事,也只有长生堡自己人方才知道,如对手方天之涯,大约可以猜测出来。但似金波门这等二流门派,依旧当林皆醉是长生堡的亲信。 冷延想来想去,面上神色连换了几次,最终到底下了决定,一咬牙笑道:“小总管原说得清楚,一切皆看实力,大玉做这个门主,老朽也是服气的。” 李三娘笑道:“这极好,只我是个外人,对金波门的门规倒不很了解,像常大器这样,连犯了两桩重罪的,该怎么惩治?” 冷延咬紧牙关,道:“理应处死。” 李三娘“哦”了一声,转过头去,漫不经心地弹着指甲,不再说一个字。 冷延当即便明白过来,这是李三娘要他的投名状,按说常大器和常勇华有亲属关系,自己也算是看着常大器长大的,实在不忍心下这个手。可他转念又一想,眼见着常大玉是要做门主的,常大器手这般黑,就现在不动手,难道常大玉将来能饶得了他?再者,金波门现下没什么人才,自己年纪虽老,却富有经验,若愿意投靠过去,日后少不得要用到自己的时候。一念至此,便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一刀斩了下去。 自此,常大玉便成为金波门的下一任门主。只是她先前与常大器打斗,后来又被那巨鱼袭击,受伤不轻,林皆醉与李三娘二人便在金波门暂做停留,同时也等候水寨中后续来人。 林皆醉又对李三娘道:“你手下原有两个侍女,不若派一个过来,常大玉身边,似是没什么心腹。” 李三娘一想有理,她那两个侍女水底功夫亦是十分出众,常大玉是个女子,又受了伤,是需要这么一个人在身边,笑道:“我这就飞鸽传书叫她过来。”又好奇道:“小总管,你是先前就知道有常大玉有这么一个人?”先前别说冷延怀疑常大玉已识得林皆醉,就连李三娘都有些疑惑。 林皆醉道:“我确实知道她,先前也与你说过。” 李三娘想问的可不是这个,“所以小总管一早就属意她做门主?” 林皆醉摇了摇头,“不是。是因为她认出了我。” 当时在场那许多人注意的只有李三娘,只有常大玉根据两人前来情形,猜测出林皆醉身份,而又能立时下决断求援。有这份细密心思和决断,便有了角逐门主的资本。 李三娘也想明白了这点,笑道:“还真是。” 既看中了这个人,之后便要看他的实力如何,若无实力,就给他这样的位置,早晚也坐不稳,好在,常大玉通过了这场考验。 李三娘又笑道:“常大玉的位置,是小总管帮她拿到的,日后帮咱们做事不必多说。有些人在这等情形下,更乐意用常大北那样人做事,反正那是个白痴,当个傀儡也好用。”常大北堂堂七尺,但在李三娘眼里,这样人和白痴还真没什么区别。 林皆醉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总要给她一个机会。”声音低低,几近于无。 ? 他们在金波门里停留了五日,一切料理得当之后,便即离开。 但林皆醉走的路却不是归程,李三娘诧异,问道:“小总管,咱们去哪儿?” 林皆醉答道:“云海风。” 李三娘倒也听说过这里,诧异道:“咱们去干什么?” 林皆醉答道:“参加品剑大会。” 李三娘忙问:“什么品剑大会?看什么剑?” 林皆醉便简要地将此事说了一番,李三娘不由道:“原来那一晚的人竟是无忧门的?哎呀!”她本想说:“你也不先告诉我!”想到面前这人好歹是自己上司,话说了一半又咽了下去,好生辛苦。 林皆醉道:“到品剑大会上,自可见到无忧门中人。” 李三娘一想也是,又醒悟到自己方才想说的话被小总管看了出来,不由有些讪讪的,又道:“不知道那位天子剑还在不在世。” 第一百四十一章 钟情 第一百四十一章 钟情 林皆醉道:“若天子剑在世,无忧门当不会有此举动。” 李三娘又点了点头,心里想着,都说怀璧其罪,这无忧门的人也算聪明。又有些好奇:林皆醉就不是那等好出风头的人,再者,他身怀络绎针,又有失空斩与长风两门功夫,就拿了龙文古剑,好似也没什么用处,不知道参加这品剑大会是为了什么? ? 云海风离金波门并不很远,两人在前一晚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这里原只有一间客栈,也不甚大,早已被挤得满满。李三娘便道:“小总管,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罢!”一句话没说完,却见林皆醉疾步朝旁边一张桌子处走去,随即行礼道:“二姐。” 李三娘也知林皆醉有一位义姐,乃是西南玉龙关的门主,出门之前她还和池微等人谈论过,现下见了真人,自然要看个究竟,她仔细端详,见面前的女子比林皆醉略大几岁,相貌生得极美,举止挥洒大气,心中便想:果然是堪为一派之主的人物。 泊空青请二人坐下,林皆醉道:“二姐一向可好?” 泊空青微微苦笑,“不大好。我追寻了良久,尚没有得到褚辰砂的下落。最近听说此处有个品剑大会,褚辰砂素日亦好宝剑名马这些物事,便过来碰碰运气。”又叹道:“我毕竟是玉龙关掌门,若这一次再不能寻到褚辰砂,我需得先回西南,整顿门中内务。” 林皆醉也知道关龙骨去世之后,玉龙关内的情形必定要混乱一阵,为寻找褚辰砂的下落,泊空青已然离开良久,再不回去委实不妥,便道:“龙文古剑是江湖名剑,说不定褚辰砂便会出现在此,也未可知。” 话虽这样说,但二人都知道,这实是一个颇为渺茫的希望,江湖中人憎恨褚辰砂的不在少数,他又断了一臂,如何会轻易出现在这等场合? 泊空青笑了一笑,道:“借你吉言。”又问:“这位姑娘怎样称呼?” 林皆醉道:“此为下属李三娘,先前我们去金波门办事,归来时听得云海风有一场品剑大会,便过来看看。” 泊空青凝视着他,“你还在为长生堡办事?” 发生在小总管身上的事情,泊空青皆是知晓,且她自己就是一派之主,自然清楚其中门道,她料得林皆醉再难回长生堡,果然林皆醉沉默片刻后道:“我带了一部分人,去往天罡水寨。” 泊空青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叹道:“自立不易,你日后若有事,便去玉龙关寻我。” 林皆醉道:“自相识以来,二姐已助我良多。”说完这句话,他不由便想到在西南遭遇的许多事情,又有后来在如意盟中泊空青对其援手,自己却并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地方。而明日品剑大会结束之后,不管能不能找到褚辰砂,泊空青都要回西南去了,之后二人只怕相见不易。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去,再度坐正之时,手中已多了一个十分精细的银筒。 泊空青略有些好奇,“这是?” “络绎针。” “哦!” 泊空青也不由吃了一惊,这便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暗器,当初如意盟的少盟主郁金堂费尽心思也只想和这暗器一战。现下看来,实难想象这小小一个银筒,竟是威力如斯。 林皆醉却把络绎针交到了泊空青手中,道:“日后不知何时相见,二姐留个纪念罢。” 泊空青尚未开口,身后却又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是你!” “泊,泊,泊门主……” 泊空青回身一看,背后竟是凤鸣、凤华姐弟二人。 这也算得上是“他乡遇故知”,泊空青不由笑道:“你们两个也来看品剑大会?凤盟主可好?” 凤华答道:“母亲很好。” 这回答未免有些简短,然而凤华对于自己方才那个一波三折的招呼深觉羞愧,只得用最简短的话语,才不致失态。 凤鸣却忽然开口道:“泊姐姐,我们原是出来寻你的。” 这一句话出口,凤华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 原来在凤阮整理一番内务,如意盟基本平定下来之后,凤华思前想后,心中却也明白,此番泊空青前去寻找褚辰砂,若成功了,自会回玉龙关;若是一时找不到人,亦不可能在外面逗留太久,而自己在如意盟日后定也有许多事情要做,再度相见,实已不易。 早年他与泊空青相识之时,后者尚在江湖游历,而自己也不似现下一般承担着如意盟的未来,那时总觉日后尚有许多时间,可直到泊空青离开之后,凤华才忽然发现,如果自己不再努力,他与泊空青之间只怕便要今生无缘。 当然,很有可能努力之后亦是无缘,但即便如此,总比什么都不做,日后再后悔的好。一想到这里,凤华便更为勤奋地帮助母亲打理如意盟中事务。凤阮自然看了出来,笑问道:“阿华,你这是有事求我?” 凤华正了颜色,“母亲,我想去江湖上寻找泊掌门,向她表明心意。” 凤阮笑了起来,“哎呀,真不容易,你到底是下定决心了,我还当你只会在肚皮里下功夫,一辈子说不出来呢。” 凤华面色微红,道:“母亲取笑了,虽然泊掌门的心意如何我也不知,但我想着,总要说出来一次才是。” 凤阮点了点头,“你这话是对的,就去罢。只有一点我要嘱咐你,方才你自己也说,泊掌门的心思未定,若是能成,自然是好事。若是不成,你也不要纠缠不休,需知一个人若是喜欢你,那怎样都会喜欢;若不喜欢你,纠缠再三反而惹人厌恶,男子汉大丈夫,莫要做这等现眼的事情。再者,玉龙关在西南位置分外不同,这其中利害关系,你想必明白。” 这一番话,凤阮少有的认真了语气,凤华也郑重称是。临行前,凤阮忽又对凤华道:“你若方便,带你姐姐一路出去散散罢。” 论说凤华是出去寻人诉衷情的,再带个人出来未免有些不便,但凤华与凤鸣姐弟之间感情甚笃,忙问道:“阿姐怎么了?” 凤阮叹了口气,“她不开心。”复又续道:“先前她在回音阁帮忙做一样暗器,做的聚精会神,也还好。但她总不能一直呆在回音阁里,东西做完了,人出来了,便不开心了。” 这话似乎有些语焉不详,但凤华立时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便道:“我带阿姐一起出去。” ? 正因为有这样一番前因后果,凤氏姐弟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自然,凤华是因着听说了泊空青的踪迹才赶到云海风,却实没想到见到泊空青的同时还见到了林皆醉,而且,长生堡小总管竟然还将天下第一暗器慨然相赠。 尽管凤华亲眼见过林皆醉对岳小夜的情感,心里也非常明白,林皆醉这一举动,可能是因着泊空青几番相助的恩情,也可能是因着二人结义的情义,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情爱有什么关系。但人的心理毕竟微妙,见到另一个男子对意中人有这般情谊深厚的举动,总会受到巨大冲击。况且方才凤鸣还一句话点明了自己前来的目的,若加以否认,实在与凤华的性情不符。想到这里,凤华便毅然决然地道:“阿姐说的是,我,我,我……” 他想说:“我是为泊门主来的。”无奈这个关键的时候,舌头竟还是不听使唤,连说了好几个我字,竟没有把一句话完整说出。林皆醉也看了出来,便向凤鸣道:“凤小姐,我有一件事想对你说,只此处不便,不知可否到外面商谈一二?” 凤鸣点了点头,“好。”自见到林皆醉时,她有一半注意力放在凤华身上,另一半,便都给了长生堡小总管。 李三娘也是历经过情场的人物,原正看得有趣,没想林皆醉却把她也一同叫了出去,心中大觉遗憾。她眼睛一转,点手叫小二拿了一壶酒过来,笑嘻嘻地放在凤华面前,也不说话,翩然随着林皆醉出去了。 凤华原本紧张,可见了李三娘叫来的这壶酒,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句话来,乃是“酒壮怂人胆”,诚然他在江湖上也是个有能力的人物,可现下这个时候,却还真应了这句话,想到这里,不由得啼笑皆非。这个时候,他忽见泊空青亦是忍不住微微一笑,说来也奇怪,因着二人这同时的一笑,凤华方才的那阵紧张,竟也消失了大半。 他定了定神,重新慢慢开口,“阿姐方才说的没错,我确是为了泊门主而来。” 这第一句话既说出了口,后面的话,便容易了一些。但凤华仍是斟酌着言辞,方才续道:“自结识泊门主以来,我对泊门主便一直十分钦佩……欢喜,因想着日后相见不易,特地前来,想问上一句,不知泊门主的心意,可是与我一般?” 凤华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虽然慢了一些,却是看着泊空青的双目,字字清晰。待到他说完了,心中方才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便垂下了头,静候着泊空青的回答。 却听泊空青以同样清晰的声音回答道:“多谢凤公子美意,但师门尚有大仇未报,门中又有许多事情,我现下并无心情爱之事。” 凤华抬起头,却见泊空青也正看着他,神色一如既往,并无羞涩之意,他明白这乃是婉拒之意,但实在有些不甘心,又问了一句,“若日后泊门主大仇得报,门中事务亦是平顺了呢?” 泊空青摇了摇头,“凤公子,我无意令你产生无谓的希望,但你并非我中意的那一类男子。” 凤华几乎就想问出来,那么你中意的是哪个男子?但他亦是大家出身,方才追问那一句,已是他的极限,再加纠缠,便是不堪了,终是道:“是,打扰泊门主了。” ? 凤华与泊空青在客栈内交谈的时候,林皆醉等三人则来到了门外,林皆醉看向凤鸣,忽地行下一礼,道:“凤小姐,早先在如意盟时,多谢相助。” 凤鸣怔了一下,侧身避过,喃喃道:“不用啦,我没帮上你什么。”岳小夜中毒之时,她虽向林皆醉指出可能身有解药之人,但最后岳小夜仍是香消玉殒。因此在凤鸣心里,并不觉自己对小总管有何帮助。 但在林皆醉看来却并非如此,当时在如意盟中,凤鸣是唯一一个不计目的,愿意伸出援手之人,这份恩情实属难得。只是后来发生许多事情,自己亦是心绪混乱,一时不及,现下再度见到凤鸣,自然要谢过对方。 他又想了一想,道:“日后凤小姐若有什么事情不便处理,又或有什么愿望,派人前来天罡水寨说一句,在下必尽其所能。” 林皆醉送给泊空青络绎针,到凤鸣这里,则承下了一个诺言。 凤鸣却道:“我也没什么愿望,唉,什么时候你真正的开心一点,那就好了。” 林皆醉一怔,他素知凤鸣性情,知道她这句话实是出自真心,心头不由一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复,半晌方开了口,说的却是句不相干的话:“凤小猫还好吗?” 凤鸣道:“天儿太冷了,我没带它出门。”复又笑道:“从前你总不叫它的名字,我只当你不记得。” 林皆醉摇了摇头,“不是。”他道:“我记得的。” 二人正说到这里,忽听有人叫道:“阿醉!” 林皆醉回头一看,竟是岳海灯与满头霜雪的胡三绝,这两人竟也来到了云海风。 然而岳海灯口中虽在叫他,看得却不是他,长生堡少堡主一双眼睛,紧紧盯在了他身边的李三娘身上。 断浪岩上,其实岳海灯曾与李三娘见过一次,但那时距离很远,岳海灯又专注在姜林二人身上,并未如何留意她。现下却是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李三娘自己倒没怎么在意岳海灯的目光,盖因她容貌如此,大部分见到她的男子都是这么个样子。倒是听林皆醉称呼对方为“少堡主”,方才反应过来,这原来就是长生堡那位少主,又想到当初这位少堡主不肯见自己之事,心中不由好笑,暗想幸好他不肯见自己,单看这模样,也不是个聪明的。 其实这评价也未免过苛,只是李三娘先已对岳海灯有了偏见,心中自然看不上他,却见岳海灯大踏步朝己方走了过来,道:“阿醉,你也来看品剑大会?”随即又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第一句话并无意义,大家今日既然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冲着品剑大会来的,但岳海灯说第二句话时,却是目光烁烁,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又看了李三娘一眼。 这目光太过专注,林皆醉也不由有些诧异,随即答道:“这是下属李三娘。” 岳海灯却怔住了,道:“李三娘——天罡水寨的那个李三娘?” 李三娘忽地开口笑道:“可不正是我,少堡主总该听说过我的名号吧?” 岳海灯一时说不出话来,当初李三娘托了桑挽,想要见他一次,他寻思着这女子做过宁颇黎的情人,也不是什么好的,并没有见人。可怎能想到,这女子竟然是这般的模样!岳海灯活了二十几年,不是为长生堡做事就是驰骋于塞外,平生好的是英雄事业,这竟是第一次,他见到一个女子,方知这世间竟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她也不必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一颦一笑,便足以引动心弦。 然而这女子却又是他先前十分看不上的一个人,岳海灯心头不由矛盾起来,一时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就这个时候,胡三绝忽然开口道:“海灯是为了那柄龙文古剑来的。” 他说这话时,看的人正是林皆醉。 林皆醉心思电转,霎时便明白了胡三绝的意思。 岳海灯也用剑,但以他少堡主的身份,自小什么样的宝刀宝剑都见过,大约是因着这个关系,岳海灯对所谓的江湖名剑云云并不如何执着,若说他为了一柄龙文宝剑便专程来参加品剑大会,这种可能并不大。 岳海灯若专程赶到云海风,为的便不是龙文古剑,而是一个机会。在长生堡已经丧失了不少力量的当口,尚且压不住阵脚的少堡主向长生堡,向江湖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道:“是。”又看向胡三绝,“胡先生,你最近身体可好?” 胡三绝内功精湛,原本须发漆黑,然而柳然叛变之后,他大病一场,就已苍老了不少,现下再见,竟已是白发萧然。他摇了摇头,口气平淡,“算了,老了。”又道:“原先我还以为,这辈子这不必出江湖了。到底还是陪海灯出来了一次。” 正说到这里时,泊空青与凤华也一同走了出来,凤华的面上还有些落寞,但在见到长生堡来人之时,又恢复了如意盟少盟主的风度,向长生堡二人问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 品剑 第一百四十二章 品剑 得知了凤华与泊空青二人身份,岳海灯也有些惊讶,随即便道:“长生堡在这附近还有住处,客栈到底不方便,各位到那里暂住一晚吧。”又向林皆醉道:“阿醉,你一定要过来。三娘子……也请一起过来。” 其实李三娘本就是林皆醉的下属,林皆醉既然过来,李三娘自然会来,这一句话,加的其实有些无谓,胡三绝狐疑地看了岳海灯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 这客栈内确实没有足够的房间,几人便也都答应下来,随着岳海灯一同前往。 ? 其实长生堡在云海风的这处暗点,林皆醉是知道的,非但知道,早年他还来过一次,只是现在为了避嫌,他先前没有打算过去,现下岳海灯主动提出邀请,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处暗点距离此地并不算很远,外表看着,也就与普通的民宅无异,里面布置却颇为舒适,几人都是奔波了一天,各自歇息不提。林皆醉心中却有些感慨,上次来时犹是主,这次来时,却是客人的身份了。 方才在客栈中他已吃了些东西,现下并不饿,便倒了杯茶,思量着下一步的做法。 岳海灯既然前来,便是对龙文古剑势在必得,而以岳海灯的武功,又有胡三绝在一旁襄助,得到这把宝剑的可能性并不低,而自己……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不等他回话,那人便推门走了进来,正是岳海灯。 林皆醉起身道:“少堡主有事?” 岳海灯嗐了一声,“阿醉,你别跟我说这样说话。我听着难受。”又道:“咱两个也是一起长大的,何况最后是你为小夜报了仇,我得谢谢你。” 林皆醉一时沉默,终是道:“我本应替她报仇。” 岳海灯叹气道:“你也是,怎么不早说。若是小夜嫁了给你,不比那个华而不实的东西强多了。” 林皆醉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他默然无语,气氛一时凝固起来。岳海灯也发觉自己这话说的不合时宜,抹了一把脸道:“算了,都过去了。” 林皆醉还是没有说话,岳海灯也没有再开口,但是他的沉默倒不似无话可说,而是心里有话,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样子。岳海灯本不是擅于遮掩情绪的人,林皆醉也看了出来,便问道:“少堡主还有什么事么?” 岳海灯又用手抹了一把脸,道:“我想问问你,你身边那个李三娘,成亲了么?” 这下林皆醉可真是吃了一惊,他原当岳海灯这般犹豫,是想问他对龙文古剑的态度,没想到问的竟是李三娘,再仔细一看,岳海灯搓着手,面色有些发红,这神色可并不寻常,他便道:“她并不曾成亲。” 岳海灯的面上便显出欢喜的样子来,道:“那就好。”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他又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林皆醉又坐了一会儿,慢慢反应过来,岳海灯的意思,难不成……竟是他对李三娘一见钟情了? 这之于林皆醉,实在是超乎想象的事情,他虽然也有感情深厚的对象,譬如姜白虹、岳小夜,但都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相处,情感逐渐积聚下来的结果。就是泊空青、段玉衡,也是在相处了一段时日之后,又经过了许多刻骨铭心的事件,方才真正具备了结义兄弟之情。 可是岳海灯与李三娘今日不过是初次见面,话也没说两句,怎么就会有感情了呢? 林皆醉想不明白,但岳海灯毕竟未曾挑明,而自己这名下属,可也不是会为情爱拘泥之人,事后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实在还是未知之数。 他不再多想,房中有些气闷,他顺手推开窗子,却见一片飞雪打着旋儿冲了出来,他一怔,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雪,空气中也多了分凛冽的寒意。 胡三绝披着一件大氅站在外面,落在他肩头的雪片尚能看出痕迹,落在他头上的,却已与他一头白发融为一体。 林皆醉心中忽然一酸,静静走了出来。 胡三绝分明也觉察到了他的存在,却并不曾说话,林皆醉走到胡三绝的身后,过了片刻方道:“落雪了,胡先生早些回去罢。” 胡三绝并没有回头,道:“你回来长生堡,又离开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海灯和黄沙帮的一个人约谈。” 林皆醉道:“黄沙帮排行第十三的谭心月?” 胡三绝奇道:“你怎知道?” 林皆醉道:“断浪岩上,曾有一人相助少堡主,我见二人关系似很密切,大约猜测出他出身,后来又查了一下,方确定此人身份。” 胡三绝叹道:“一起长大的几个孩子里,只有你有这份细心。这方面,海灯原不及你。” 林皆醉怔了怔,胡三绝不是没有夸过他,却很少拿岳海灯与他对比,却听胡三绝又道:“那天晚上,那谭心月是最后来问海灯一次,是要回黄沙帮,还是留在长生堡。” 林皆醉又是一怔,这件事情,他并不知晓。却听胡三绝又道:“我看当时海灯的意思,其实还没有拿定主意。但后来他见到了我,便下了决心,与那谭心月讲,他要留下来。” 岳海灯的性情中,确有易于冲动的一面,胡三绝自幼传授他武功,又曾带病去塞外寻他,情谊非同一般,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胡三绝的出现无疑是加重了一端的砝码,这等情形下,他最终决定留下亦是可想而知。 胡三绝见林皆醉面上表情,就知道他已猜出了岳海灯留下的缘由,叹道:“海灯既已决定留下了,我便护他一程罢。” 林皆醉点了点头,“是,我明白。” 胡三绝盯着他,“你明白什么?” 林皆醉道:“我明白胡先生是重视情义之人,所以在结义兄弟过世之后退隐江湖;亦是为了情义,甘愿再出江湖,于云海风相护少堡主。” 听到“结义兄弟过世”几字后,胡三绝震了一震,这些年来,他已许久没有听人主动提到过宋玉之事,不由道:“不全是为了兄弟间的情义,我带出来的这几个孩子,小夜没了,你走了,白虹活不过三十岁,我能护着的,也必须护着的,也只剩下一个海灯了。” 林皆醉不由也后退了一步。这对虽无名分,却是实质上的师徒,各自在对方的痛处深深扎了一刀,随即小总管率先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道:“胡先生放心。” 胡三绝不觉问道:“放什么心?” 林皆醉道:“我不是专程来到云海风的,不过是顺路之举;我对龙文古剑亦无执念,想要这柄剑,也不是为了自己。既然少堡主有心于此,我无意相争。”说完这番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之前只问了一句,“胡先生知道白虹的消息么?” 胡三绝声音干涩,“除了这次之事,长生堡其他事务我皆不知情。” 林皆醉离开良久,胡三绝仍然伫立当地,他心里明镜一般清楚长生堡现下的情形:表面看来,长生堡分舵暗点遍布江湖,实力强大;实则现下正是个青黄不接的时候,柳然叛变,岳小夜身死,林皆醉出走,虽还有个姜白虹,但等到岳天鸣老病的时候,姜白虹多半也已去世,那个时候若岳海灯依旧立不起来,长生堡几乎可以就此崩溃——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长生堡被人接手,而这个接手的人,有可能是天之涯的杨守,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在一开始见到林皆醉的的时候,胡三绝几乎以为自己的揣测成了真,以小总管的周密,加上对长生堡的了解,得知岳海灯参加品剑大会的消息并非没有可能,而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前来云海风抢夺龙文古剑,更是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然而林皆醉现下却说:他不是专程为品剑大会而来,他甘愿放弃。 胡三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小的时候,他就看不太出来,林皆醉长大后会走上怎样一条路;到了现下,他依然看不出。 ? 他终于还是心情复杂地回到了自己房间里,却见隔壁岳海灯的房间灯还亮着,心道海灯怎的这么晚还没有睡,便推门进去,却见岳海灯坐在灯前,不知寻思着什么事情。他便开口道:“明日便是品剑大会,早些歇息罢。” 岳海灯见胡三绝进来,面上忽地绽开笑意,道:“三叔也还没睡,我寻思一件事情,想与三叔参详。” 胡三绝只道他要说明日大会之事,便道:“你且说来。” 岳海灯道:“三叔,你说我若是想要成亲,父亲会不会同意?” 胡三绝一怔,岳海灯的心思,向来不在这些男女感情上,怎么在这个关口说了这么句话?便道:“你年纪不小,若想成亲,老大自然欢喜。”他又有一句话未曾说出,若换在从前,岳天鸣对岳海灯的婚事必有许多想法,但经历了岳小夜一事,大概也不会对女方的身份武功做什么要求。 岳海灯听了这话,很是高兴,道:“其实我在今晚见了一个人——” 胡三绝面上不由多了分笑意,心道这小子的眼光却也不差,泊空青是一门之主,凤鸣的身份虽然稍逊,却可借机如意盟重建联系。却听岳海灯续道:“便是阿醉身边的李三娘,我与阿醉打听过了,她并未成亲。” 胡三绝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会面,里面竟多了两个黑眼圈。一个自然就是凤华,他眼睛下面深深的两块青黑,一看就是大半夜不曾睡好的样子。凤鸣看了担心,她昨晚已知道凤华与泊空青相谈后的结果,便低声道:“华弟,该放下就放下罢,你这个样子,泊姐姐看着也不好过。” 凤华哭笑不得,他这一晚辗转反侧,自然是一半是因着泊空青的缘故,不管什么人恋慕了一个女子数载,却终被拒绝,都不能说放下就放下;但还有一半,为的却是凤鸣,双胞姐姐的心事,他自然明了,与凤鸣一同出来便是为了排解这份心事,可没想到,遇到泊空青的同时,竟也遇到了林皆醉。 凤华看得出来,在遇到小总管之后,凤鸣的心情明显欢快了很多,但日后呢?天下可没有不散的宴席。品剑大会之后,又待如何?况且自己母亲现时又觉得林皆醉杀伐气太重,不是可托付终身的对象 。况且小总管的心思对长生堡的岳小姐曾经深情如斯,绝没可能现下就移情别恋。再说,他若是真移了情,自己反而要担心,那不是太过薄情,就是别有目的,哎…… 凤鸣虽是凤华姐姐,但两人本是双胞姐弟,出生时间相差无几,一直以来,凤鸣倒把自己当个兄长看待。这一晚上他一会儿想想泊空青,一会儿又想想凤鸣,翻来覆去的,直到天亮才勉强打了个盹儿。 另一个眼带青黑的竟然是胡三绝,林皆醉见了不免有些诧异,猜测约是他年老带病之故,只是未及询问,胡三绝已冷着脸道:“出发罢。” 这时众人皆吃过早饭,均想着早些去云海风也是好的,自无异议,便一同出了门。 ? 云海风没有云,也没有海,甚至也没有风。这里原是一处山谷,四下的高山成了天然的屏障,山谷里还有一道热泉,拿来泡汤地方并不够大,但却令山谷中的温度又提高了几分。昨晚外面甚至下起了小雪,但云海风里甚至还有绿草茵茵,地上四下散开着一种米粒大小的蓝色小花,比较外面,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他们来得虽早,可有许多人来得更早,只是这云海风里面也没搭建个高台一类的地方,众人四散开来,有熟识的便三五成群一起聊天等候,也有些人闭目调息,静候大会开始。林皆醉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当日在客栈见到的原姓公子,也并未见到他的师弟师妹。 既然无忧门的人没来,大家也只得继续等待。泊空青本是为褚辰砂来的,便寻了个人少的角落,仔细观察周遭之人。林皆醉对褚辰砂亦是关注,亦是同样做法。凤华对泊空青虽仍有眷恋之意,但他也知道她所为何来,不敢多过打扰,只远远站了,今日来人里有不少与如意盟有些关联,他一一上前招呼,礼节周到,有闲暇时,便向泊空青方向看上一眼。凤鸣则看中了这云海风内地貌,跑去看了那道热泉,见里面竟还有一种手指粗细的小鱼游动,深以为异。 她盘腿在热泉边坐下,琢磨着能不能弄一两条小鱼回如意盟养,又担心外面天寒地冻,这小鱼一出云海风大约就要被冻死,正踌躇的时候,忽听到身边有一个声音传来,“小姑娘真有眼光,这鱼好吃着呢。” 凤鸣吃了一惊,忙道:“我没打算吃,原想着能不能养两条,又怕养不活。” 那人一听,很是失望,“你不想吃吃看?这鱼怎么吃都好,我最喜欢用油炸,炸酥了撒一点盐末就好吃。可我徒弟偏说我暴殄天物,要和虾子一起和酒煮。” 凤鸣便抬起头来,见身后坐了个中年书生,一张脸生得白净清俊,穿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长衫,挂了个玉质寻常的君子长佩,不似一个江湖人的模样。她道:“我不太喜欢吃鱼,谢谢你啦。” 那书生略有些遗憾,道:“那就算了,其实我这次来云海风,主要就是为了吃鱼的,顺便办点别的事情。” 凤鸣顺口问道:“办什么事?” 那中年书生道:“开品剑大会啊。” 凤鸣一惊,从地上站了起来,“您是哪一位?” 那中年书生道:“我姓苏,单名一个盏字。” 然而江湖上从来没听过有苏盏这么一号人,凤鸣心想:又或是自己见识不广,若是林皆醉在这里,多半就知道。随后又听苏盏道:“也是无忧门的掌门。” 凤鸣啊了一声,凤华听到阿姐声音,忙看过去,苏盏忙嘘了一声,凤鸣便摇摇手,凤华与她距离不远,又见她动作,料得无事,便并没有上前。 凤鸣小声问道:“这里好些人都在等你,你怎么不开那个品剑大会呢?” 苏盏道:“不是我不开,因着我要等一个人,他不来,就开不了。” 凤鸣奇道:“你自己就是掌门,怎么开不了?” 苏盏道:“我又不会用剑,拿什么评判?无忧门里,只有我师叔最懂这个,他又是同师祖学过剑术的,只有他才合适。” 凤鸣心里想着,这个“师祖”多半指的就是天子剑易兰台了,但似乎没听过易兰台收过弟子,不由有些茫然。苏盏看出她不解,便解释道:“我师祖教过两个人剑法,一个另算,一个就是我这师叔。哎,我看你这小姑娘鱼都不肯吃,想必心地不坏,就说给你听。我这师叔,少年时原是杀手出身。他是来自西方的一个不知甚么地方,那里的人坏的很,给小孩子从小灌一种药物,那小孩子便浑浑噩噩的,话也不会说,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但因为不寻思外物,剑法反而个个高明。我这师叔,起先就是这样被派来杀我师祖,反被我师祖擒住。我师祖看他可怜,就把他留下治疗。只可惜我师叔那时已经快二十岁了,被灌了十几年的药,虽经师祖诊治,到底也没和常人一样,只他心地却是个最良善的,和你一样,也不肯吃这鱼。”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己送上门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己送上门 凤鸣有些奇怪:“你师叔学过剑术,龙文古剑怎么不给他?” 苏盏道:“我师叔用的是无形剑气,倒不需剑。对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苏盏虽是一派掌门,说话却有些天马行空,一会儿讲自己师叔,一会儿说吃鱼,最后又问凤鸣姓名,凤鸣却不太在乎,盖因她自己的母亲间或也是如此,便道:“我叫凤鸣,是如意盟的。” 苏盏听到她的名字,却不由怔了一下,道:“凤鸣?你的母亲……可是凤阮?” 凤鸣点头道:“是啊。” 苏盏的面色忽然一变,他看着凤鸣,面上全是感慨之意,“你都这么大了。”说着忽然又起身,道:“师叔来了!” 凤鸣不由好奇看去,见谷口处走进来几个人,打头的乃是林皆醉曾见过的原姓青年,后面又有几个少年男女,落后的一个人形貌却有些特异,那是个独臂人,竟生了一头金发,高鼻深目,面上又有一道长疤,仿佛有人在他面上横斩过一刀也似。只是此人虽然生成这般模样,旁人注意的却都不是他,而是他腰间的一柄长剑,那柄剑剑鞘古意盎然,正是龙文古剑。 苏盏忙迎了上去,叫道:“师叔。”那金发人点了点头,苏盏此时还不忘向凤鸣介绍:“这便是我师叔斐七。” 凤鸣上前行了一礼,这时旁人也都意识到前来之人必是无忧门中人,都纷纷问道:“品剑大会何时开始?” 苏盏忙道:“这就开始了。” 又有人问道:“是什么规则?怎样才能拿到龙文古剑?”苏盏一时有些应付不来,便看向那原姓青年,那原姓青年有些无奈,到底还是提声道:“在下原昭,无忧门大弟子,请诸位不必着忙,此处不宜比武,请随我来。” 众人一听,都安静下来,原昭当先带路,朝着旁边一道石壁走了过去,众人一惊,心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没想原昭走到近前,按动了一个不知什么开关,那石壁上竟打开一道门户,原昭笑道:“各位请。”便当先走了进去。 前来之人,也有人有些疑惑,莫不是原昭有什么诡计不成?但无论无忧门或者易兰台,在江湖上名声皆是极好,又见原昭先行走入,终究还是跟了进去。 泊空青刚想对林皆醉说一句“四弟跟在我身后”,林皆醉却已走到了她的前面,将泊空青、李三娘、凤鸣几个女子都挡在了身后。泊空青哑然失笑,倒也不曾强求。 凤华与岳海灯二人押后,然而这条暗道其实很短,没一会儿穿出山崖,面前便豁然开朗,显出极大一片空地,地上白石如海,虽无风过,不知怎的周遭却有风声不绝,呜呜咽咽。 原昭笑道:“各位,这里才是真正的云海风。” 众人皆是惊叹,这其中也有人是来过又或知道这里的,去的却也都是外面,实不知里面竟还有这样一番景象。有人便问道:“这风声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此处还有暗道不成?” 原昭道:“这倒不是,此处地下,似乎有一片极大的地下溶洞,风声便是从下面传来。”说着指了指周遭,众人果见白石旁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孔洞,黑洞洞地看不分明,风声果是从其中传来的。有人好信,丢了块石头下去,半天也没听到落地声音。 原昭又一指前方,那里有一块平台,高出周围许多,地上云朵一般的白石恰成了天然的座位。众人自去落座不提,苏盏却奇道:“阿昭啊,这平台我记得这里没有啊。” 原昭叹道:“师父,等您老人家想起来,咱们这大会真就没法开了。” 凤华在后面见两人对话,低声问道:“阿姐,那个就是无忧门的掌门?” 凤鸣道:“是啊,我看他的样子,好似不大通世故。” 凤华不觉好笑,盖因凤鸣自己就是个不管事的,居然还能对旁人下此定语,可见这位掌门为人。却听凤鸣又道:“我听他说话的意思,好像认识母亲,又像小时候见过咱们似的。” 凤华问道:“这位掌门如何称呼?” 凤鸣道:“苏盏。” 凤华忽然怔了一下,半晌都没说话。 ? 另一边,泊空青、林皆醉、岳海灯等人也都纷纷寻了位置坐好,先前在外面时,林皆醉注意褚辰砂之事,岳海灯旁边又有胡三绝,两人一时没得谈话,现下岳海灯却主动坐了过来,道:“阿醉。” 林皆醉刚要答话,就听岳海灯又道:“三娘子。” 李三娘诧异看过去,却听岳海灯道:“当初三娘子寻了桑挽想要见我,我出于偏见没有见你,现下看来是我的不对,这里向三娘子致歉。” 这番话和岳海灯的平日的声气不大相符,多了些文绉绉的味道,李三娘和岳海灯不熟,只是他就是这样性情,又听他这般诚恳的道歉,倒也消了些先前的气恼,道:“少堡主客气了,我原也没怎么生气。” 岳海灯听了,面露笑意,又道:“待我夺得龙文古剑,就送予三娘子。” 李三娘整个人都怔住,只疑心自己听错,心说什么?你夺龙文古剑不是为了给自己立威?送给我干嘛,难道是向小总管示威,还是他想挖墙脚?随即她看到一旁林皆醉与胡三绝面色尴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暗叫一声天啊,这少堡主吃错什么药了! 胡三绝面沉似水,昨晚岳海灯对他说了此事,他念着品剑大会即将开始,不好过多斥责岳海灯,只道现下先以龙文古剑为主,旁事日后再提,谁想今日岳海灯就来了这么一出!林皆醉见情势不好,起身道:“泊门主那边还有事,我过去坐。”便带着李三娘离开了。 泊空青本对龙文古剑无意,又为了观测方便,故而坐在边角之处。见林皆醉过来,便笑道起身让座,又问道:“四弟,你们怎么坐过来了?” 林皆醉还没回答,李三娘忙迫不及待道:“小总管,你可别误会我,我和那少堡主昨儿才见面,他这是发哪门子的疯!我就找个情人,也不找这样的啊。” 林皆醉苦笑,“我知道。”心中却知岳海灯素来不是轻佻的人,他既当面开口,可不像李三娘想象的一时欢愉那么简单。又听李三娘抱怨道:“好好出个门,平白惹上这么个麻烦。” 泊空青虽不知前因后果,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了几分,这事却不好评价,不过一笑而已。 这个时候,前来参加品剑大会的人大都已经坐好。原昭看了下面一方,又将自己师父、师叔、师弟师妹们安排到前面坐好,便上了台,看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抓了抓头发道:“没想今日有这许多人前来,冬日跋涉,各位辛苦了。我知各位是为了龙文古剑而来,便请各位先看看这柄宝剑。”说着,他朝斐七行了一礼,斐七便将龙文古剑甩了过去。 原昭接过古剑,拔剑出鞘,向台下展示了一番,今日但凡前来的人,就不是十分爱剑之人,也必有剑器有一番了解。此时只见这龙文古剑剑鞘极尽古朴,剑身却是青光熠熠,锋锐之极,一看便是难得的名剑,不由称赞不已。 原昭又把龙文古剑收回,恭恭敬敬地送回到斐七手里,随即向众人道:“我这位师叔虽因身体原因,不大出江湖,但他本领不凡,当年曾与门中易前辈学过剑术,这一场品剑大会,就以他为评判。” 易兰台的剑技尽人皆知,这把龙文古剑又曾为他所有,那么他的传人作为评判,众人皆是赞成,都纷纷称是。原昭又道:“至于比试办法,上台自行展示剑艺也可,二人同台较艺也可。只不得随意杀伤人命,另外,比试乃是剑艺,若用内力、暗器等取胜,一概不算。” 这些规则,也都算得上合情合理,并无一人反对。原昭道:“哪一位有意,便请上来罢。”说罢,自行退到一旁。 林皆醉心里却寻思,当日他见原昭时,对方说无忧门中无人用剑才开了这品剑大会,怎的这斐七又学过剑术?正想到这里,却听一个声音道:“他用的是无形剑气。无忧门那苏掌门说的。” 这声音熟悉,正是凤鸣,凤华略有些局促,跟在她身后。原来方才凤鸣见林皆醉换了座位,便大大方方走了过来,凤华还有些犹豫,凤鸣却奇道:“咱们也不过今日聚这一天,华弟你怎么不过来呢?” 凤华低声道:“只这一天……” 凤鸣道:“是啊,开心一天,不是很好么?”说着当先走了过去。 泊空青见了凤鸣过来,倒很高兴,请她坐下。林皆醉却思量着凤鸣方才那句话,道:“当日里易兰台与燕九霄决斗,据说燕九霄用的也是无形剑气。” 泊空青道:“也说不得是天子剑受这场决斗启示,将无形剑气传给了后人。” 他们这边议论不提,这时台下一个人已笑道:“在下长安派何重,自创了一套剑法,请各位赐教。” 说着,这何重果然便上来演示了一套剑法,这套剑法放在武林中,也有个上中等的水平,加上是他自创,更难得几分。演示完毕,下面也有许多掌声。这时又一个人上台道:“何兄自创剑法虽好,却未必如我自师门承袭而来的剑术。” 旁人都识得此人乃是青云派的常青迎,乃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何重脾气甚好,被常青迎刺了一句,也不介意,两人便在台上比起剑来,这二人的本领都是不错,六七十回合之后,何重肩头中了一剑,一笑便下了台。 接下来又出现好几个向常青迎挑战之人,这常青迎果然了得,一连打下了三个对手,这时原昭便起身道:“这位先生打了很久,可以先休息一刻。” 先前有担心车轮战的,听到原昭这话,心道这还算公平,但常青迎的性情高傲,却道:“不必!”继续留在台上。 片刻之后,常青迎又打败了一名对手,但到第五人时,到底还是败下阵去。如此这般来往,约过了一个时辰。台下喝彩不绝,气氛十分火热。 泊空青先前是为了褚辰砂而来,但到了现下这个时候,她也看出褚辰砂并不在这里,索性也关注场上。玉龙关医毒双绝,但她武学根底亦是不浅,看得也颇有趣味,又向林皆醉问道:“四弟,你可有打算上台?” 林皆醉还没回答,凤华忽然扬声道:“在下如意盟凤华,想与李先生比较一番。” 现在台上之人,乃是一位叫做李成的剑客,他见得凤华上来,不免有些诧异,盖因如意盟素来以暗器成名,怎的也来比剑?但凤华既然已经上台,他自没有退缩的道理,便道:“凤公子,请!”说罢一展青锋。 凤华还真的拿出了一把短剑,也施展了一套剑法,与李成对打,他使用的这套剑法颇有舒展自如之意,竟是一流的功夫。凤鸣在下面看得奇怪,心道这就怪了,我怎么没见过这套剑法? 这套剑法本身虽然一流,但凤华使用的时候却有些生涩,李成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看了一会儿,自然看出不妥之处,心中好笑:“果然不是专门学剑的人,这凤公子武功不错,可惜了。” 李成为人老成,他看凤华使了一遍剑法,紧接着凤华又用了第二遍,其中有一处剑招,李成已知这里必有破绽,未等凤华出招,便一剑刺出,谁想凤华剑锋一转,先前的破绽消失的无影无踪,李成竟成了自己送上门去!再想退后已来不及,被凤华剑尖点中左臂。 李成唉了一声,其实凤华剑法并不比他高明,自己若不持重等那破绽,也不会输,心中暗想:这凤少盟主好份心机。但他人至中年,讲究风度,便笑道:“凤公子剑法果然了得。”便下了台。 凤华却道:“李先生剑法才是真正高明,我不过是取巧而已。”又向台下道:“如意盟素以暗器成名,我不过偶尔学了一套剑法,借此见识天下的英雄,并不能与真正剑客相提并论,也并不合适做那龙文古剑的主人。”说罢,竟也下了台。 这还是第一个胜了之后,反而主动离开之人。台下不由一阵议论,但凤华方才那套剑法确实精彩,又击败了颇负盛名的李成,因此众人还是赞扬为多,亦有人道这位凤少盟主剑法这般出色,暗器本领定更为惊人。 然而原昭在台下看了,却有些奇怪,他问道:“师父,我怎么觉得那位凤少盟主的剑法眼熟,倒好似咱们门中的剑法?” 苏盏面色有些尴尬,含糊答应了两声。原昭知道自己这位师父本也不是学剑的,干脆还是向斐七问道:“师叔祖,这可是咱们门里的剑法?” 斐七面色不变,亦不回答,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人长身而起:“长生堡岳海灯,愿领教天下英雄的剑法!”说罢,大踏步上了台。 岳海灯这一自报家门,便引得众人关注,先是“长生堡”三字,就已不同凡响,而岳海灯身为少堡主,近几年却少现江湖,这个场合一出现,众人未免又多了几分好奇之心。只有胡三绝暗自苦笑,他原与岳海灯商议,待到后面再行登台,但岳海灯到底不曾忍耐住,比至中途便走了上来。 但人已上来了,总不能再把他拉下去,胡三绝环顾四周,发现此次前来的成名剑客半数已登过台,略放下心事,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剑客也登上了台,此人名为贺番,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手持一柄重剑,威力不同寻常。 在黄沙帮时,岳海灯用长刀为多,但少年时他亦曾随胡三绝学过剑法,又兼自幼习练岳天鸣的紫金功,内力亦是颇为深厚,现下为夺龙文古剑,他自是施展了全力出来。两柄剑在空中相碰,击剑之声与云海风地下风声相合,只震得众人双耳痛楚不已,五十招之后,贺番被岳海灯一剑刺中,黯然退场。 这次取胜,实是岳海灯凭着自己的真本领而来,众人也不由一阵喝彩。岳海灯还剑入鞘,心情亦是振奋,他看向台下,只见人潮翻涌,议论未休,有人自觉并非这位少堡主的对手甘愿退避;可也有人见猎心喜,跃跃欲试。尚未有人登台的时候,忽然有人两手拨开人群,挟一阵劲风卷了进来。 此人身披熊皮,须发虬结,身形高大,身后背一张硬弓,腰间挎一柄巨剑,今日能到云海风之人,并无平庸之辈,但若单论气势二人,竟无一人压得过他。此人一路走过,两侧人全都不错眼珠看着他,均想这样一条大汉,究竟是何方人物? 岳海灯亦是凝视着此人,他看出对方必非寻常人物,心中却更增战意,长笑道:“阁下何人?” 那人现下已上了台,取下身上的熊皮斗篷,掷到一旁,开口道:“胡可因。”他的声音缓慢沉浊,听着略有些费力。 这个名字,众人皆没有听过,胡可因却又开口,“我是来取回龙文古剑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戎族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戎族人 这句话一出口,四下皆惊,苏盏面色大变,低声朝原昭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师祖竟有后人,我怎么不知道?” 原昭啼笑皆非,道:“师父,您老不知道,我怎能知道?”心里却也有些怀疑,却又听胡可因道:“我是燕九霄的后人。” 这句话恰如一滴水泼进滚油里,台下不由喧哗起来,当年天子剑易兰台手持龙文古剑,在北疆与戎族第一高手燕九霄一战传奇至今,那一战后,燕九霄身死,龙文古剑丢失,直到今日才找了回来。现在竟有个燕九霄的后人前来要剑,这实是明晃晃的挑衅!何况近年来戎族与中原虽无大规模的厮杀,却也是世仇已久,一众江湖人等不由起了个同仇敌忾之心,纷纷叫骂出声。胡可因斜睥了台下一眼,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原昭起身笑道:“这位胡先生,你只怕误会了。” 胡可因扫了他一眼,“哦?” 原昭迈步走到台上,一面走,一面道:“品剑大会是我无忧门召开的。” 胡可因道:“那又如何?” 原昭道:“不如何,我的意思是,龙文古剑既是我们无忧门的,那规则就是我们无忧门定,现下我们再加一条规则,就是古剑不送燕氏后人,你走罢!” 这无忧门大弟子先前态度温和,说到最后一句时,面色骤然一变,字字咬冰嚼雪,台下不由齐声喝彩。胡可因却只扬了扬眉,“原来是易兰台的传人。”他手腕一翻,腰间那柄巨剑霎时已现于掌中,“你学了他几成本领?” 先前这柄巨剑挂在他腰间的时候,已见不凡,现下被胡可因执于掌中,更增威势。这柄剑比寻常宝剑宽了一倍有余,长度与斩马 刀仿佛,剑刃用玄铁混了乌金,黑沉沉深不见底。这柄巨剑但凡被第二个人用上,都是剑压倒了人,只有胡可因执这柄剑时,方是人与剑,相得益彰 。 而胡可因问完这一句话之后,并没有等原昭的回话,一剑当头斩下,气势之强,如若惊涛。原昭侧身让过,反手抽出腰间一把短刀。 众人只当无忧门的大弟子自当是用剑的,没想用的却是刀,先就诧异。又见原昭一刀横挥,论到力道,算得差强人意;再看招式,虽然不差,却并无特出之处。这与众人先前想象的昔日对决再现,未免相差太远,不免均是摇头叹息。 原昭在台上与胡可因一连对了三招,胡可因犹自挥洒自如,原昭却已是尽其所能,然而三招过后,胡可因尚未如何,原昭左肩却已被那柄巨剑带出一道伤痕。 旁人还只是感慨无忧门一代不如一代,林皆醉在下面看了,却是心头一动。盖因原昭也并非无能为之人,他这三招的用意,朝的皆是胡可因的破绽之处。只是他虽然能看出,武学天赋却远不及对方,内力速度自也跟不上,空费心力,终无所得。 这等情形,像极了当年在长生堡中的自己。事实上,若是没有清明雨当年那本手记,没有络绎针,没有对五行机关江湖武学的种种了解,小总管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 到第四招时,胡可因终于不耐烦,巨剑挟风雷之势一挥而出,这一招气势之强,再不是先前的小巧本领可以抵挡,原昭欲避不及,被这股汹涌内力激飞出去,苏盏惊呼出声:“阿昭!” 只是苏盏武功尚不如原昭,如何接得住他?原昭如断线风筝一般直飞向台下,恰指向凤氏姐弟方向,凤华见状不好,起身侧步,以凤眼门世传武功向右一拨,将原昭飞出方向略做调整,由直飞转为直落,一旁泊空青与林皆醉双双出手,前者减弱了原昭下坠之势,后者伸手一拦,终究接住了他。 原昭立定身子,忙道:“多谢!”他还记得林皆醉,又朝小总管谢了一次。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疾风忽现,原来方才原昭手中短刀脱手,胡可因顺势一击,那把短刀便朝着原昭背心飞了过来。凤鸣见得分明,左掌一翻,两道银光脱手而出,第一道银光击向短刀刀柄,力道虽然不大,方位却很巧妙,短刀在空中转了个圈,颓然落地。另一道银光速度却如闪电一般,力道亦是极强,朝着台上便飞了过去! 凤鸣射这枚暗器时并未多想。她不过看着胡可因这般耀武扬威,连打下台的原昭也不肯放过,一气之下出手而已。但在旁人看来,这女孩子年纪轻轻,暗器本领这等出色已属难得;能向胡可因出手,则更是勇气过人,不由得都叫了一声好。只是喝彩声尚未落地,胡可因已自背后取下硬弓,弯弓搭箭,一支颜色奇异的青蓝色箭矢如惊雷闪电一般脱弦而出,铮然一声响,那支青蓝色箭矢将一支银色蛇形小箭钉到了地上,周遭白石被这股大力击得粉碎,胡可因嘿嘿冷笑,“今日是比剑,还是比暗器?” 凤鸣还没答话,台上的岳海灯长笑一声道:“自然是比剑,你敢比么?” ? 自胡可因出现以来,岳海灯一直立于台上。先前东道主原昭出手,他不好干涉,现下却正是他出手的时候。长生堡少堡主拔出一剑,一剑斩下。 胡可因眼神微亮,巨剑直迎了过来。 ? 这两把剑一出手,皆是挟带了不尽风声,胡可因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每一剑劈下之时,皆有开山裂石之势。而岳海灯自家内力出色,又在塞外历练了几年,剑风亦是刚猛飙狠。两股气劲对打之下,平台处处剑痕,碎石四下迸射,且这两人都不是顾惜兵刃的,几次剑刃相碰,火星四溅,两把剑上皆出现了细小缺口。 二人直打了一百多招,犹自不分胜负,台下诸人看了,虽对胡可因敌视,却也觉他敢于一人前来中原夺剑,果有不凡本领;而这长生堡的少堡主与他对打至今,武功亦是了得。 但岳海灯却已有些急躁,胡可因内力深厚,气势凶猛,实是他平生仅见的厉害对手,若只用寻常招式,一时难以取胜,想到这里,他手腕一翻,一层淡淡的紫金颜色忽地漫到了剑刃之上。 这些年来,岳海灯在江湖上虽不如姜白虹名声响亮,却亦有他的看家本领,他年纪尚轻,紫金功自不如岳天鸣深厚,却被他想到办法,将紫金功转至兵刃之上。在黄沙帮时因怕暴露身份,岳海灯并未使用,回中原后虽想使用,却没有遇到合适的对手,直至今日,这门功法才第一次现于众人面前。 胡三绝亦不知岳海灯有这样本事,但紫金颜色闪耀之时,胡三绝眼神一亮,心道海灯啊海灯,你到底不曾辜负长生堡这三字。 两柄剑再度撞击到一起,这一次,胡可因首次后退了一步,但他随即便上前来,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台下众人只见得他口唇微动,说的是什么便全然不知,岳海灯却是一怔,长剑一颤,险些脱手。 高手交战,争得便是这瞬息之机,岳海灯不知为何忽然停滞,胡可因却乘此良机,一剑横扫出去,岳海灯本就拿捏不稳,被剑风一扫,长剑当真落到了地上。 胡可因根本不给岳海灯反应的机会,随即巨剑上移,又朝他咽喉砍去。换成旁人,这一剑下来不死亦是重伤。但岳海灯在塞外磨砺几年,亦沾染上了黄沙帮中的血勇,他将左手一挥,露出的一只手掌上现出紫金颜色,这一剑正砍到他手臂上,竟然未入分毫。 胡可因面色冷肃,向下加劲,岳海灯虽然阻挡一时,但他的紫金功力到底不及其父,又过片刻,巨剑已在他手臂上砍出一道伤口。胡可因眼神一变,再度加力,眼见岳海灯这条手臂便要交待当场。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冷锐之极的无形劲力忽地破空而出,来无影去无踪,瞄得却是胡可因的罩门之处。就是胡可因再如何厉害,到底不敢轻忽,巨剑向后斜挥,挡住这道劲力,岳海灯借机向后一滚,终逃过了断臂之劫。 胡可因眼睛微微眯起,“失空斩?” 但是话一出口,他自己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方才那一道劲力虽然像是失空斩,但又有所不同。若要做一个比较,失空斩是一把剑,那道劲力便是一根针,范围虽然窄了很多,但也正因如此,那股劲力之尖锐便更加了得。这到底是什么功法? 胡可因正想到这里,却见一个人从不为注意的白石一侧站起,疾步走上了来,他的速度太快,象牙色衣袂在风中纷飞不已,再看他面上颜色苍白,神情急促,似乎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要说或是要做。但就在此人踏上台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忽地定了下来。胡可因从未见过一个人——或许只有那一个人除外,能在几个呼吸间,精神面貌现出这般大的转变。 那个焦灼苍白的年轻人不见了,立于台上的,是一个气派静默的青年。他的年纪或许还轻,目光中却已有了上位者的神气,而那份神气中间或有锐意一闪,便如深海中有灯火乍现,随即归于凝寂。 胡可因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颔首,“长生堡,林皆醉。” 台下一片哗然,就连八风不动的斐七,眼神亦是为之一变。 岳海灯此刻已站了起来,他受的伤并不重,但确已是败了。长生堡少堡主苦笑着捡起了剑,从一侧下了台。众人皆未注意他,目光都投向台上二人,只听胡可因问道:“你也要来拿剑?” 林皆醉看向他,眼神幽深,“难道不是天下英雄皆可得之?” 胡可因冷笑道:“你方才用的失空斩乃是无形剑气,要一柄剑又有何用?” 林皆醉道:“燕九霄燕先生当年的雷霆剑气亦是无形剑气,不知阁下要龙文古剑又有何用?——哦,难怪阁下前来夺剑,原来先祖的剑术到阁下这里已然失传了啊。” 这句话一出口,台下众人便都哈哈地笑了起来,但几个与林皆醉熟识之人都有些诧异,盖因他平素并非口角锋芒之人,怎的今日言辞这般锐利?胡可因听了,面上变色,道:“中原人原来不过争些口舌便宜。” 林皆醉唇角微微一挑:“那就动手罢。”说罢,他并没有如先前一般使出失空斩,而是展手抽出两把短剑,一剑指向胡可因咽喉,一剑自下而上,横削胡可因的锁子骨,这两剑出手极快,方位亦是十分刁钻,胡可因挥巨剑横挡,拦住他左手短剑,没想林皆醉右手短剑顺着那柄巨剑剑锋一抹而下,借着这股力道斩向胡可因踝骨,这一招来势奇突,胡可因亦是未曾想到,仓促下向右疾闪,虽然躲过短剑,到底有了几分狼狈。 来自北疆的狩猎者站直身体,仔细地看了一眼林皆醉,道:“原来你是清明雨的传人。” 林皆醉微一点头,“是。” 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他与清明雨之间的关系。 ? 当日里林皆醉与姜白虹在断浪岩一战时,林皆醉用的便是现下这套剑法。清明手记之中,虽然杂学武学均有记载,但终究还是武学为多,而武学之中,最为完整详实的其实并非失空斩,而是清明雨平素最常用的这一套剑法。 林皆醉学了失空斩,自然也练过这套剑法,只是失空斩是江湖中有名的出色武学,这一套剑法却是杀手所用的武功,阴狠毒辣,概不容情。在几次紧要关头,林皆醉都用过失空斩救急,却从未使过这套剑法。除了避讳长生堡之外,林皆醉内心深处,对这套剑法亦有几分忌惮。 再后来,他与姜白虹计议断浪岩之事,这一战虽是做戏,但面上至少也要过得去,若说用平时武功,那不用几招,他手里剑非飞出去不可;若用络绎针,一招毙敌,也不合适;林皆醉原想用失空斩,姜白虹却是知道他会这套剑法的,便道:“你干么不用?” 林皆醉一怔,终道:“你说的是。” 那时他的心绪,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台下亦有人见过断浪岩一战,不由就道:“这套剑法当初在断浪岩我也见过,凭着这套剑法,小总管竟与姜白虹打成平手,可见厉害。”也有人道:“不都说小总管武功平常?”先前那人便冷笑道:“那可是清明雨的传人!” 旁人还想反驳,然而见了台上二人比试,一时间却也说不出话来。 胡可因与林皆醉剑势如风,展眼已斗了七八十招,乍一看来,难分上下。苏盏叹着气道:“小时候听师祖讲古,说清明雨曾与一名叫做燕然的戎族高手激斗一天一夜,未分胜负,倒和今天这样子相似。” 原昭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忙问:“那燕然可与燕九霄有关?” 苏盏摇头道:“不知道,戎族皇室都姓燕,想必有些关系吧。” 然而胡可因与当年的燕然武功相差仿佛,林皆醉虽学了清明雨的剑法,天赋却远不及后者。小总管自己亦是清楚,他能打到现在,虽有先声夺人的原因,但更重要的一点,当是胡可因也想好好看看这套剑法。 倘若是姓燕的戎族人,应当都会想看看清明雨当年用过的剑法。这,正是林皆醉使出这套剑法的原因之一。 眼见这套剑法即将施展完毕,林皆醉短剑忽地一转,竟换了截然不同的一招,这一招尽极绚烂,如百花缭乱,水银泻地,方才极尽阴狠的剑招一转为万花筒中天地,变化莫测之处令人目不暇接。可是这一招尽管美轮美奂,种种变化中却又似处处透着杀机,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世间还有这样的剑法。 胡可因也是一怔,面对这样的剑法他也绝不敢小觑,他双手持剑,连续斩向这一招中看似最厉害的三个变化杀招,然而剑风接触之后,他赫然发现这三处变化竟是全无劲力,林皆醉这一招看着厉害异常,原来竟是样子货! 他刚想到这里,罩门处忽然一阵冰冷,仿佛一根极细极利的钢针倏然打入,若是换在旁的地方,就是疼痛重伤,他内力深厚,终能忍受,罩门处却又不同,如胡可因这般高手,亦是单膝跪倒在地,一时动弹不得。 一个低低的,几近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白虹在哪里?” ——方才在台上之时,胡可因对岳海灯道:“姜白虹在我手上。”岳海灯大吃一惊,就此落败。那一句话声音极低,旁人皆不知情,唯有林皆醉懂得唇语,当时便看了出来。 胡可因罩门被制,虽然难以起身,却还能抬头,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位小总管上台时的焦灼所为何来。他看向林皆醉,眼神冷漠凶狠,“我在北疆和他打过一场。”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使诈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使诈 林皆醉心中一震,姜白虹消失这许久,果然是去了北疆,却听胡可因再度开口,声音中带着嘲笑的意味,“你说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胡可因话音未了,忽觉一阵剧痛,那股无形无影的尖锐长针再度抵住了他的罩门,小总管的眼神中全是冰冷杀意,那一刻,他是真的想将这来自北疆的高手杀之而后快。 然而这终究是一瞬间事,林皆醉心里也明白,此刻杀人,姜白虹的线索便就此中断,他倏然停手,连点胡可因七道重穴,随即将人交给了苏盏,道:“燕氏后人,交由贵门派处理最为妥当。” 他这一手做得漂亮,给足了无忧门面子,而台下众人大多没看出后来变化,只见长生堡小总管打败了这自北疆前来叫阵的敌人,自是高声喝彩。 胡三绝坐在下面,心中暗自叹息。 他从小看林皆醉长大,对后者的行事风格自是了解。也只有他才看出,林皆醉自登台以来,一举一动,皆在布局。 小总管一开始用的就是清明雨所传剑法,后来更公然承认传人身份,旁人也还罢了,燕然必会重视,就是其中有获胜之机,为了看全这一套剑法,多半也会放过。而随后林皆醉使的那一式剑法,却是姜白虹自创剑法“共婵娟”的第五招。 姜白虹自创这套未全的剑法对剑手要求极高,江湖上能把这一十三招剑法使全的人大约超不过一只手去。林皆醉能用出来的,或者说能使个表面吓唬人的,也只有第五招。这一招变化极多,若是姜白虹来使,自然处处杀机,就是林皆醉乍一用出,胡可因也不得不加以重视,恰被林皆醉抓住时机,以失空斩制住了他的罩门。自然,林皆醉也可以一开始就使出姜白虹的剑招,但效果绝不会如现在这般好。胡可因如何能想到,清明雨的传人竟会这般使诈? 这等打法,说好听些是奇袭,往不好听里说便是偷袭。然而胡三绝却又说不出一个“不”字,盖因他方才看得分明,胡可因胜岳海灯那一局,同样是因为胡可因暗地用计的原因。? ???? 就在这个时候,岳海灯也在问他,“阿醉怎么知道那家伙的罩门?” 胡三绝长长叹息, 他亦不知。长生堡高层中多是江湖上一流好手,会去专门注意江湖上各家门派武功细节的,也只有林皆醉一人。 ? 另一边,原昭接过胡可因,便低声向苏盏道:“师父,我看这位林公子剑法十分出色,连无形剑气都会,堪为龙文古剑的主人,您看呢?” 苏盏亦是感动林皆醉为无忧门保住颜面,道:“我也这般想。”但他又想到,现在无忧门在场中,辈分最高的乃是斐七,且又有斐七做评判的言语在先,便问道:“师叔,你看这位林公子剑法如何?” 斐七缓缓地点了点满是金发的头颅。苏盏心想:师叔有心情时,也是喜欢说话的,今日倒一句话不曾多说,倒也奇怪。但无忧门上下意见既已统一,自然是好。这时原昭便起身,道:“各位请听我一言。” 众人一见这位无忧门大弟子发话,各自住口,如泊空青、凤氏姐弟等与林皆醉交好之人,隐约已猜到了原昭想要说的话,不由都有些兴奋。只听原昭道:“今日品剑大会的规则,乃是为了将龙文古剑赠予真正爱剑擅剑之人,这位林公子剑法出众,挫败燕氏后人。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除了自师长处学来的剑法之外,尚能自创了得剑招,又通无形剑气,经师叔祖评判,堪为龙文古剑的主人。” 在原昭说这几句话之前,台下其实还有几位高手不服,可一听原昭言语,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或者他们自身剑法能在这小总管之上,但若说武功之外,又能自创剑法,通无形剑气,自己还真做不到。再者林皆醉击败胡可因,为中原武林争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上台挑战,似乎也说不过去。因着这些原因,原昭公布之后,并无一人反对。 林皆醉却道:“那剑招并非我所创,乃是长生堡姜白虹自创剑法中的一招。” 原昭笑道:“林公子为人坦诚,更加值得钦佩,不管怎样,现下,龙文古剑的主人已然是你了。” 到了这个时候,林皆醉再做拒绝已不合适,他向无忧门诸人行礼道:“多谢。” 原昭便看向斐七,斐七却看向林皆醉,良久,他慢慢起身,从腰间摘下了龙文古剑。 这天子剑的传人自露面以来,不曾开口说一个字,但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就是一语不发,旁人看他,自然有一份尊重的意思。现在他拿起龙文古剑,却并没有急着给林皆醉,而是目光幽深地看向对方,随即将龙文古剑递给了原昭。 原昭有些发怔,不明白师叔祖是个什么意思,却见斐七将龙文古剑交出之后,自腰间取出了火折子。原昭心道:师叔祖乃是独臂,难怪他先把剑给我,原来是要拿东西。不对呀,师叔祖拿火折子干什么?难不成交托龙文古剑之前,还要烧纸祭祀一番不成? 但斐七只拿出了火折子,并没有拿其他物事,随即他举着火,朝龙文古剑的剑鞘上烧了上去。有人不禁惊呼出声,却见火焰一触到剑鞘,便有白色烟雾升腾而出,随即剑鞘上那层古意斑斓的外表竟然缓缓退却,露出了第二层淡金色的剑鞘,上面似有龙纹缠绕,美不胜收。 众人真没想到龙文宝剑竟还能如此,都屏息凝气,注目观看。林皆醉也不知龙文古剑竟还有这样一层面目,只他看了未久,面色忽然骤变,随即目光转到斐七身上,斐七却也正看向他,唇角上挑,微微一笑。 他这份笑意尚未退却,便觉一根锐利之极的长针刺入他残存一臂之中,疼痛之尖锐,仿佛已然透臂而出。与此同时,林皆醉自台上一跃而下,叫道:“二姐!” 没人明白小总管好端端的不拿剑,叫这一声所为何来。而林皆醉口中喊话,动作不停,他一脚踢向那犹自冒着白烟的龙文古剑,斐七本要阻挡,但他先前仅存的一臂被失空斩刺了个对穿,一时反应不及,原昭武功又在林皆醉之下,这一脚踢了个正着,龙文古剑在空中划一道弧线,便飞了出去。 林皆醉出手之前,心中已预拟好方位,龙文古剑恰落入一处白石缝隙中,下面便是溶洞,回响不绝。然而先前燃烧之时,犹有白雾未散,小总管提声道:“这不是斐七,是褚辰砂!”又道:“白雾有毒,带他们走!” 这一句“带他们走”,正是对泊空青所说。 那并非一般的毒药,而是西南禁药中,排行第一的桃花瘴。 这种禁药极是了得,桃花瘴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当日在西南,林皆醉、泊空青、廉贞几人险些丧命于桃花瘴下,也正是因这一番生死交情方才金兰结义;后来在如意盟,林皆醉也曾用伪造的桃花瘴诈了郁层云兄弟一遭。这种药物颇为特别,使用时,需得置于火上方可。先前斐七火烧剑鞘,露出龙纹,旁人自然注目于龙文古剑之上,谁曾想龙纹不过是掩饰,剑鞘之上竟然涂了满满的一层桃花瘴,现下已然散发开来。 桃花瘴散发出的本应是红雾,不知里面又加了什么药物又或助燃之物,现下竟变成了白雾,单看外表,自然看不出来。但桃花瘴的雾气却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气,仿佛是桃花与草木清馨之气结合在一起,要是没闻过,单凭言语描述定然想象不出。而那白雾中尽管加了其他药物,香气变得细微,但林皆醉因着距离极近,立时便闻了出来。那施毒之人绝想不到,除了玉龙关的现任掌门,在他面前竟还有一个亲身经历过桃花瘴之人。 只是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却不能点出桃花瘴名字,不然当真要天下大乱。而桃花瘴既然现身,那斐七必然不会是真的斐七,小总管自责之极,褚辰砂因他之故断了一臂,而斐七亦是独臂人,且身为评判却始终未发一言,自己看遍了在场所有前来的剑客,却为何没能想到斐七身上! 无忧门众人皆是大惊失色,他们一向敬仰的前辈如何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大魔头?倘若竟是真的,那真正的斐七又在哪里?这个时候,却是苏盏当机立断,道:“林公子说的不会有错,阿昭,快带你师弟师妹走!” 其实苏盏亦不曾看出端倪,但林皆醉如今风头正劲,眼见就要拿到龙文古剑,万没有不要古剑反而说谎的道理。原昭自小被师父养大,习惯了听他吩咐,忙护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师弟师妹先行离开。 而众人听到褚辰砂的名字,亦是大惊,当年褚辰砂横行江湖之时,伤人无数,就是在场之人,也有不少是同门又或友人折在他手中的,便要上前拿人;又有人听到那白雾有毒,转身要走,一时之间,到底还是乱成一团。 而泊空青一听林皆醉道出褚辰砂的名字,面色不由大变,她知晓褚辰砂精通易容之术,立时便猜到了斐七的真正身份,却听林皆醉又提声道:“白雾原是红雾!” 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但泊空青对毒物何等了解,当即便想到了最可怕的那种可能。她心头悔恨不已,暗想自己原是玉龙关掌门,怎的竟没看出! 其实这也怨不得泊空青,她距离尚远,自是闻不到已变得十分细微的香气,而桃花瘴散发出的雾气颜色改变,倘若这样泊空青还能看出,那她也不是毒学大家,该改个名字叫做神仙了。好在泊空青心性亦是坚韧,即刻便恢复了冷静,提声道:“白雾剧毒,原公子,打开机关,让大家赶快离开这里!” 他们这里纷乱暂且不提,另一边褚辰砂被林皆醉叫破身份,再不容情,亦是一脚踢出,足尖处幻出一道彩雾,林皆醉知他一身是毒,不敢轻忽,侧身避过,无声无息间又一道失空斩射了出来。 自长风与失空斩结合之来,在林皆醉手中直是现出十二成威力,这一招褚辰砂虽然有所防备,却因周遭嘈杂,竟未全然躲开,他腿上又多了一道细长血痕,褚辰砂面色一变,心道这小总管竟然进益如此。现下众人拥挤吵闹,若在此处杀人,只怕不便。 而林皆醉亦是同样想法,褚辰砂身上毒物众多,方才那道彩雾他虽未中,却已波及到旁人,若继续打斗下去,只怕伤人更多。这两名对手罕见地心有灵犀一次,便一同向边角方向退去。二人刚刚来到白石一隅,忽然间一道掌风自背后袭来,原来一名剑客不忿褚辰砂离开,便从后面击来一掌,此人内力颇高,掌风刚猛,但愤怒之下,略失了准头,林皆醉与褚辰砂距离又近,眼看着竟要打到小总管的身上。 幸好林皆醉亦有察觉,他向右一掠,本拟落在白石之上,谁曾想那处的白石竟十分薄弱,他双足甫一踏上,白石倏地碎裂,下面竟也是一处孔洞,小总管再控制不住,当即便落了下去。 紧急关头,林皆醉也顾不上别的,自怀中取出当日里林戈相赠的罗兰丝,甩手便缠到了褚辰砂的身上。这罗兰丝与众不同,反弹之力极大,以褚辰砂之能,竟也不及反应,随着林皆醉一同坠落到下面溶洞之中。 我便是真的死了,也要带着你一同下去。 ? 泊空青疏散众人之余,亦是时时关注着此处,恰见到方才一幕,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空白,一声“四弟”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唇齿间已是腥甜一片。 她此刻第一个念头,便是冲上去将林皆醉尽快救出。然而刚走两步,她忽又反应过来,方才桃花瘴的毒雾已然弥漫部分,需得尽快将众人带离此地。 更重要的是,现下身有桃花瘴解药的,仅她一人。 泊空青用力一咬舌尖,借着疼痛维系一分理智,转换方向,疾步来到原昭身边,道:“尽快撤离,用机关封锁此地。”随即低声对原昭道:“方才的毒雾是桃花瘴。” 原昭面色剧变,泊空青道:“我是西南玉龙关掌门,有解药,但必须即刻离开。” 原昭定一定神,道:“是。” 另一边,林皆醉自溶洞中直坠而下,方才有人投掷石块之时他已看出,此处地势中空,自己这一摔下,只怕与落入悬崖无异。拉下褚辰砂之时,罗兰丝已借反弹之力收回,他用力向上一甩罗兰丝,并未触及到任何物事,他接连又是几下,终于有一次罗兰丝似乎缠上了石笋一类的物事,但此处似是十分潮湿,石笋光滑,罗兰丝不久便滑脱下来,但毕竟借此机会,下坠之势减弱许多。林皆醉飞快取出那副以西方乌金与百炼精钢混合而成的“猫爪”,朝着方才罗兰丝缠绕之处发力一跃。 溶洞黑暗,难以视物,林皆醉这一跃纯是凭着直觉而来,幸而到底左手上的利爪刺入了石笋之中,但瞬息后那段石笋便支撑不住,咔嚓咔嚓响了两声,断为两截。幸而这时林皆醉已有了准备,右手利爪再度刺入旁边石笋,随即又攀援了几步,发现旁边似有一个较大的石缝可以容身,他便避入其中,长出了一口气。 而方才坠落的石笋此刻也已落到下面,林皆醉微一蹙眉,方才听到的,仿佛竟是水声。 然而此时却也顾不得想这个,进入石缝之后,林皆醉便觉手脚冰冷,心口处似有千万口钢针一同乱刺,方才桃花瘴施放的时候,他距离最近,已吸入不少白雾进去,能到这时候才发作,已是十分不易。 幸而,当日西南遇险之后,泊空青受启发研制出了桃花瘴的真正解药,没想到竟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林皆醉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含 入口中,不多时,一股清凉之意自五脏六腑一并散发出来,胸口的刺痛减弱了许多,已然沉重的呼吸亦是慢慢缓和下来。 然而,此刻还远没有到放松的时候。 他抬头向上望去,方才摔落下来的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微弱的亮点。若是普通的悬崖,就算上去耗费的时间要长些,过程艰辛些,但林皆醉有利器相助,并非无法做到。但这溶洞却又不同,首先洞中一片黑暗,攀援不易;其次从方才那石笋坠落可以看出,这洞中的石头至少有部分颇为脆弱,一个不慎,便有粉身碎骨之虞。 而就算这些困难皆可克服,现下溶洞中,还有一个再危险不过的褚辰砂。 小总管一面调息,一面思量。有一件事情十分诡异,方才他先甩出罗兰丝,又使用猫爪,加上石笋坠落等事,自然发出许多声响,可是褚辰砂落下之后,却是悄然无声。 第一百四十六章 流水 第一百四十六章 流水 这不对。 哪怕是褚辰砂径直落到下面,也总会有落水声音,怎能是一片静默?林皆醉很确定,自己坠下之时,确实将褚辰砂一并带下,那么褚辰砂现下在什么地方?上,下,左,右?是相距甚远还是近在咫尺?他有没有受伤?下一步想做些什么?最关键的是,自己如何才能让他死? 是,即使到了现下这个时候,林皆醉想到的,还是如何能置褚辰砂于死地。自从岳小夜死的那一天,他与褚辰砂便是不死不休。 林皆醉慢慢地坐直身体。他身上虽有照明之物,却不好拿出。这溶洞构造特异,小小声响也会引发许多回音,因此方才林皆醉虽发出许多声响,但若想判断出他具体位置却也不易,可若是有一点火星出现,立时便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 ?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那个天光微弱的洞口忽地传来一声响,又有一样重物坠落——不对,那似乎是个人,林皆醉不知那人是谁,但总不能看着他坠入深渊,况且许多自己熟识之人犹在上面,万一竟是他们中的某一个掉下来,可就糟糕之极。小总管抖手甩出罗兰丝,正缠在那人腰间,而那人的武功应变皆是出色,罗兰丝一上身,那人便借力使力,不知在空中怎么辗转腾挪,最终竟也来到了林皆醉所处的石缝之中。 这条石缝可没多宽敞,一个人还好,两个人真就是勉强容纳而已。那人一进来,林皆醉便闻得低低一声咒骂,不由面色一变。 这句话骂的是什么小总管听不出来,但他却能听出,这一句是戎族话。而上面能说戎族语言的,却只有一个。 胡可因是怎么掉下来的?他身上原被点了七处要穴,又是如何解开的?这些问题在林皆醉脑中一闪而过,但他亦是明白,现下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 他一伸手抓住胡可因的手,后者手动了一下,似要反击,林皆醉低低声音道了一句:“我不杀你。” 胡可因听到这句话,居然也安静下来,这倒不是说小总管这句话多么令人信服,方才林皆醉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胡可因可还记得呢。只是他方才在上面亦是中了桃花瘴,方才能进到这石缝里,已是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就算林皆醉不动手,不用太久他也就死了。 然而小总管这般说话,必有目的,胡可因在北疆 独来独往,又有孤身猎手之称,自有心计,正寻思着对方的意思。只听林皆醉低声又道:“我有解药。” 他并没有说是什么解药,胡可因却立时明白了,精神不由为之一振,他闭着眼睛,口中却仍是道:“你我是友非敌。” 胡可因虽然这般说话,声音却也是压得极低,只有他二人方能听到,林皆醉并没回复他这句话,反手将一颗药丸塞入了他的口中,道:“含服。” 那药丸一入口,清凉之感霎时生发,胡可因只觉一直勉强控制的心头剧痛缓缓平息下来。他深吸几口气,知道自己约是真捡了一条命回来。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忽地开口:“白虹没死。” 这句话不是疑问口气,而是肯定的意思。胡可因刚在生死关头打了个来回,偏解药又是人家给的。就他心性再怎么坚忍,这种时候乍一听到这么句话,下意识便答了个“是”。 黑暗之中,林皆醉的面上慢慢地显出了一分微笑。 这句话只是试探,然而白虹真的并没有死。 小总管又问道:“他在天之涯?” 这一次过了良久,胡可因方答道:“是。” 这两个是字答完,胡可因又道:“我答你这两个问题,你赠我解药的恩情便还完了。”这话乍一听好似过分,但胡可因素来收钱办事,答此两字,实是他第一次违背了行规。 林皆醉沉默片刻,并没有答他先前的那句话,而是道:“你并非燕九霄的后人吧。” 胡可因听得分明,微微一震。 现在两人距离极近,胡可因这点动作,自然瞒不过小总管去。胡可因自己也知必瞒不过,索性认了,他道:“我还真姓燕,可是和燕九霄没什么关系。燕九霄只一个儿子,也被易兰台杀了,他这一支已是绝了。”说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好奇:“你怎知我不是燕九霄后人?” 林皆醉道:“你不会无形剑气。” 胡可因“啊”了一声,林皆醉续道:“倘你真是燕氏后人,都有这般的心气前来复仇,怎会不学先人的武功?此为其一;其二,你对无忧门中人并无多少仇恨的意思,倒是搅局的意味更多一些;最后,若真是燕氏后人在此,自然要借此机会,堂堂正正亮出自己名号,没想你在台上之时,倒还是自称胡可因。”这最后一句他语气平淡,但胡可因自然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不由抓了抓头,自嘲道:“我原当自己做戏不差,没想倒不曾瞒过你。” 林皆醉没有答话,心里却亦是苦笑,暗想:果然是关心则乱。 原来先前在台上之时,小总管听到姜白虹消息,心头剧震,虽然表面镇静,其实情绪不稳,后来设计败胡可因,也是建立在胡可因乃是燕氏后人的基础上,幸而胡可因居然真的姓燕,对清明雨剑法亦有兴趣,这才败于他的手下。 而林皆醉方才说的这些推测,都是在胡可因坠下之后,他才忽然反应过来。 只是小总管心中情绪翻滚,胡可因可半点不知。林皆醉定一定神,又道:“阁下想必先前多在北疆活动?” 胡可因道:“是。” 林皆醉心道果然如此,这样一个高手,倘若在其他地方,长生堡必然会知道他的情报,只有北疆是天之涯的地盘,长生堡还插不进手去。他在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在心中静静想了一遍,再度开口问道:“阁下来此搅局,是受人所托吧?” 胡可因觉得长生堡这小总管真是奇了,怎的什么都知道?道:“是就是了,可你是如何得知?” 林皆醉慢条斯理地道:“戎族与中原乃是敌对身份,阁下冒燕氏后人身份前来,更是众矢之的。阁下这等武功,在北疆必然过得不差,何必到中原来冒这等风险?” 胡可因一想,真是如此,却听林皆醉又道:“所托阁下之人,必是天之涯。” 他前几句话都还是问句,这句话却是斩钉截铁的口气,胡可因心道你都知道,我倒也不必否认,便道:“是。”说完这个是字,他自己想了一想,可也想明白了,先前他已承认姜白虹人在天之涯,这样的机密都清楚,可见自己与天之涯脱不了关系。 想到这里,胡可因不由得心生感慨,论说先前在台上的时候,这长生堡小总管面对自己,一副神气仿佛要吃人,现下情势一变,竟然又和自己侃侃而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真是天生谈生意的材料,倒好似……那个谁一样。他是戎族人,性情要脱略许多,心里这般想,口里也就说了出来。 林皆醉神色不变,道:“杨守?” 这小总管一猜一个准,胡可因已经麻木了,这一次林皆醉倒是主动为他解惑,道:“阁下人在北疆,又熟识天之涯,能被阁下认同的,大约也只有天之涯的首领了。” 胡可因唉了一声,他见过的人里,这小总管武功未必是最高的,可此人的心思之深,可也只有杨守能和林皆醉相提并论了。想到过去和杨守打交道的一系列经过,胡可因心道:自己虽不是个笨人,但和这样人斗心机是绝斗不过的。既然如此,不如开诚布公。 想到这里,胡可因便道:“小总管,我原本是个生意人。” 这样的态度,可就和他先前故意做出的冷酷粗豪之态大不相同,也方是胡可因的真正面目。 林皆醉并不答话,只静静等候,果然胡可因又道:“北疆苦寒,人总得讨条生路不是。我在北疆,做的就是这样收钱办事的勾当。天之涯在北疆势力最大,我接他们的生意,因此也就多了一些。” 林皆醉依旧不曾说话,胡可因续道:“实不相瞒,先前姜白虹的事情,我也参了一脚进去。行有行规,我能告诉小总管他在天之涯,已经到极限了。不过这件事我参与的不多,小总管要问再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胡可因心里想着,这小总管先前那般关注姜白虹,说到这个,他总该说话了罢。没想到林皆醉还是一字不发,胡可因心道:做生意总要主顾先提,才好议价,可这主顾一直不开口,也只得自己先说了,只好道:“小总管一直留在这溶洞里,不思量出去的事情,我寻思着,你还是想做掉褚辰砂吧?我先前说过,我是个生意人,只要小总管拿出足够的银子,我可以帮你一起杀人。” 胡可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皆醉终于问道:“阁下开价多少?” 胡可因不怕他开口,就怕他不问,笑道:“你我在这溶洞中连手,也是缘分,我就给小总管打个折扣,五千两如何?” 林皆醉道:“不如何,我没钱。” 胡可因险些被他这话噎到,长生堡的小总管没钱,你骗鬼不成?他刚要发作,却听林皆醉又道:“阁下想杀褚辰砂,找我帮忙,如何还要我出钱?” 胡可因强辩道:“我……” 林皆醉根本不等他说完,“阁下是受天之涯所托来搅局的,褚辰砂才是真正与天之涯联合要出手的罢。只是此人性情莫测,方才施用桃花瘴,全不顾惜同伴性命,阁下险些丧命,想要报仇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自家报仇还要旁人出钱,倒也奇了。” 胡可因暗自磨牙,心道你难道和褚辰砂不是仇家?但有一点林皆醉说得还真是对了,方才胡可因差点死在溶洞里,他恨褚辰砂入骨,但此人委实难缠之极,胡可因自知单以一人之力,未必弄得死这个魔头,一想到这里,他咬着后槽牙道:“行,那就连手罢。” 林皆醉伸出手,与胡可因轻轻一握,二人就此结盟。 既已结成暂时的同盟,胡可因说话也就再无顾忌,他道:“方才是你先下来的,这褚辰砂现在哪儿?” 林皆醉一指上方,道:“约是在邻近洞口的地方吧。” 胡可因奇道:“他怎么在哪里?” 林皆醉道:“我也不知,但我方才坠入之时,为了稳住身形,发出许多声响,可却没听到褚辰砂的声音,据此推断,只可能是他甫一落下,就采取了不知什么法子避入洞口附近。” 胡可因道:“他怎么不出去?”话一出口他也明白了,方才林皆醉已叫破了褚辰砂的身份,出去就是送死。倒不如等人走干净了,出去更安全些。想到这里他不由咋舌道:“就剩一条胳膊了,还挺能折腾。”说着又八卦了一句,“听说那条胳膊,是因为小总管没的?” 这人露出真面目之后,倒也不似先前那般了,颇有些油滑的生意人态度。 林皆醉道:“是。” 胡可因道:“难怪,褚辰砂再出江湖,还没等大展身手呢,先被小总管弄断了膀子,他自然当你是天字第一号仇人。照我看,那桃花瘴倒有大半是冲你来的。先前你坐在边边角角,他没看到你还罢了,这一上台,不杀你才怪。” 林皆醉淡淡道:“结盟已成,你再说这些,也没银子拿。” 胡可因嘿了一声,道:“怎么动手?” 林皆醉道:“我想了一个办法。”说罢,声音压得更低,悄声说了几句。 ? 又过了一段时间,溶洞之内,亮起了一团幽幽小小的绿色亮光。 这乃是林皆醉当年无意间得到的一颗夜明珠,光芒虽小,在洞穴中却已是难得的一点微光,珠光映上洞壁,隐约可见模糊的人影,逐步向上攀援。 然而待到珠光向上移动了一阵,却又见不对,那模糊的人影竟有三人之多,而非一人!需知在这溶洞之中,方才就只有林皆醉、胡可因两人掉落下来。这是闹了鬼,还是溶洞之中另有怪物幽灵?仔细思量一番,真令人心惊胆寒。 幸好这溶洞潮湿滑溜,就是借助着夜明珠的光芒,这三个人影攀援的也十分缓慢,过了一刻,夜明珠忽地在洞穴中倏然一闪,便消失了。可随后不久,夜明珠的光芒如流星一般,在溶洞中再度亮起,而先前的人影,竟又由三个变成了一个。但这一个人影却没有再动,只静静呆在原地,仿佛一只伏在洞壁上的巨大壁虎。而这段时间也并不甚长,夜明珠的光芒忽然又一闪,这次却是彻底熄灭,再不曾亮起了。 溶洞之内,再度归于一片静默。 然而静默未久,便再度有细碎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次的声音却是来源于接近洞顶的位置,随即便有一个人影自洞顶飞速降落,只是此人颇为谨慎,距离那夜明珠最后闪亮之地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停了下来,随即空气中嗤嗤声响不绝,不知多少枚暗器毒针络绎不绝地发了过去,皆打向夜明珠最后亮起之地。 暗器刺破静寂,带来不知多少缕尖锐风声,可是也仅此而已,并没有暗器刺入肉体后的沉浊声响。而与此同时,夜明珠再度亮起,可是这一次夜明珠的位置,却和先前夜明珠最后亮起的位置大为不同,换而言之,先前打出的那些暗器,自是全部打空了。 幽幽一团绿光之中,映出了林皆醉消瘦冰白的面容,也映出了另外一张脸,正是褚辰砂,他已除去了面上易容。 恰如林皆醉先前推测,褚辰砂果然是躲在了洞口附近的一处石缝之中。原来在他易容成斐七之后,曾在云海风颇停留了一段时间,对周遭地势都有检查,这处石缝便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林皆醉以罗兰丝带他下来之时,褚辰砂借力使力,一入溶洞便侧身翻了进来。他原拟在外面人都走后再行离开,偏在这个时候见到了下面的珠光人影,便沿绳而下,欲待杀人,谁想竟中了小总管的计谋。 褚辰砂一见林皆醉,就知不好,随即便觉肋骨处猛然一痛,如若针刺一般,他知道是小总管借此再施失空斩。他一只手臂尚且挽着绳子,若说如先前一般,打个不动的靶子还好,现在向一个大活人发射暗器,可就有些勉强。这等情形之下,对已可说是全然不利。但褚辰砂既然敢下来,就不会没有防备。 带褚辰砂下来的那根绳子虽不如罗兰丝一般弹力十足,褚辰砂却在洞口上方安了一个机关,见势不妙,他用力一拉,绳子居然带着他缓缓上升。与此同时,褚辰砂双脚用力一磕,一阵彩色烟雾自鞋跟处无声无息地散发出来。原来斐七的身形要高上一些,褚辰砂易容成他,便穿了双高跟的鞋子,鞋跟之内,另加了许多毒药。 第一百四十七章 积少成多 第一百四十七章 积少成多 撞击之声未绝,一道雪亮剑光忽自石壁上电射而出!这道剑光势猛力大,偏又委实出乎意料,纵是以褚辰砂之经验应变,此时也不由一惊,这一剑光芒辉映,闪耀了半边洞壁,亦是映照出了褚辰砂面上的惊诧之情。 这一剑正是胡可因的得意剑招,借着剑光,他看清了褚辰砂面上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十分得意。 ? 先前二人在石缝中商议办法,林皆醉曾道:“我们这边的优势,便在于阁下。” 胡可因道:“我?” 林皆醉道:“或许褚辰砂方才看清了掉下来的人是阁下,或许没看清,但不管怎样,阁下现在应该是个死人。” 胡可因气道:“那你呢?” 林皆醉道:“我大概是个快死的人。” 胡可因听到小总管对自己的评价也这般不客气,气多少消了点儿,道:“这话怎么讲?” 林皆醉平静道:“因为他不知道天下间已经有人研制出了桃花瘴的解药,” 论及用毒之术,褚辰砂可称第一,就是他的师兄关龙骨,也并不在他的眼里,况且就是关龙骨在世的时候也没能研制出真正桃花瘴的解药,更没人能从桃花瘴下逃生。 褚辰砂秉性高傲,对毒术自信极强,而他确也是毒术方面的天才,十九岁便能再现出桃花瘴,在他看来,世间绝无人能比得上自己,也绝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可他并不知道,在一年多以前的大西南,有五个人避过了桃花瘴的劫难,他也不知道,在那之后不久,关龙骨的大弟子,二十余岁的泊空青终于研制出了桃花瘴的解药。 这世间百年一现的天才或者难得一见,可是出色的人才,却永远不会缺少。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以身手而论,胡可因实是江湖上一流人物,他心中又深恨褚辰砂,这一剑自是凝聚他一身武学精华。褚辰砂尽管毒术精湛,武功不凡,但他平常接下这一剑也不见得轻松,何况是现下这个时候!但这横行江湖多年的魔头行事委实不同,他亦知依自己接不下这一剑,并不避让,反是手腕一翻,将数枚霹雳雷火弹一同甩了出去。 这一手未免太狠,溶洞中的石笋等物本来脆弱,那霹雳雷火弹又是十分厉害之物,洞里霎时掀起了一波爆炸声浪,大大小小的碎石纷飞不已。胡可因大惊失色,这一剑方到半路,忙收了回来,他原是伏在林皆醉旁边一道更小的石缝之中,现下连忙抱头缩肩,遮住要害,没想那霹雳雷火弹十分厉害,他存身之处一同崩裂,胡可因大声咒骂,却终是跟着掉了下去。 另外一边,林皆醉在看到霹雳雷火弹时就知不好,方才他听到下面水声,虽然掉下去也未必多么安全,但总是一条求生之路,一念至此,他索性当先跳了下去。 爆炸声连绵不绝,整个溶洞似乎都在一同颤抖。林皆醉试图以罗兰丝如方才一般稳住身形,但这等情形下,谁都是难保自身,他根本无法减缓速度,又有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碎石恰好击中他的头部,小总管一声未出,人已晕了过去。 ? 云海风处,泊空青与原昭等人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疏散了大部分人群。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下面传来的爆炸之声。 声音至下而上传来,到达上方之时,已经颇为沉闷,但这声音甫一入耳,上面几人皆是面上变色。 此时留在这里的,除却泊空青、原昭之外,尚有胡三绝、岳海灯、李三娘、凤氏姐弟以及一名叫做倪成的剑客,此人使一柄阔剑,掌风刚猛,在江湖上亦是小有名气,方才正是他一怒出掌,却不慎击中了林皆醉,出于愧疚之意,也一同留了下来。 泊空青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若是只有她一人在此,她当即就要下去看个究竟。但这个时候,她必须先压下种种思绪,先行安置好旁人。想到这里,她取出身上的桃花瘴解药,留下几颗之后,其余的连瓶子一起给了胡三绝,道:“胡先生,这是桃花瘴的解药,外面尚有中毒之人,便交给您了。” 在场这些人,除却泊空青,就只有胡三绝医术最精,虽然胡三绝对西南毒术了解不多,但有解药在此,总比旁人要强上许多。胡三绝也明白她的意思,道一声好,接过解药转身出去,临行前又问了一声,“海灯?” 岳海灯道:“我需得找到阿醉才行。” 胡三绝叹一口气,他自也关心林皆醉生死,但长生堡唯一传人留下,他亦是忧心,只是岳海灯为了义气留下,却也不宜反对。外面尚有许多人等着他,他道:“你自保重。”便转身离开。 泊空青又向原昭道:“原公子,云海风的机关你最熟悉,需得你出去将此地封住。我记得外面热泉中尚有游鱼,若游鱼不死,则桃花瘴为害尚浅,便请你留一个出口给我们;若游鱼已死,便堵死所有机关,我们自会寻找其他办法。”其实无忧门尚有他人,但泊空青也看出来,只有这一个原昭是可以理事的,因此将此事托付于他。 原昭点了点头,“好。”又道:“另有一事相求,若泊门主见到褚辰砂,还请代为询问师叔祖下落。”说罢,一揖到底。 泊空青侧身避过,道:“此为理所应当之事。” 原昭也离开了。李三娘叫道:“我可不能走,若寻不到小总管,我怎有面目见池微他们?”她面色憔悴,鬓发散乱,虽然如此,却并不掩容色,反而更增一番楚楚可怜的韵味。岳海灯在旁边看了,心想:“她这般可怜,江湖上那些传言,多半也不是真的。”又想:“看她对阿醉这般关切,会不会她对阿醉有好感?”随即又自责,“她是阿醉下属,关切也是正常。这是什么时候,阿醉生死不知,你却胡思乱想。” 岳海灯心中变幻许多念头,他本来不是那等擅于掩盖情绪的,面上自然也表露出来。好在这时大家都急于救人,倒也没人对他多做留意。倪成却瓮声瓮气地开口道:“我老家那地方,也有许多溶洞,我小时常和师兄弟在里面玩。据我看,这样的溶洞多半还有其他出口,那里面既然有爆炸声,下面不定已成了什么样子,倒不如寻其他出口进去。” 众人一听,都是精神一振,泊空青思量片刻,就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分为两组,倪成、岳少堡主,凤公子、阿鸣去寻其他出口,我与三娘子从这里下去看看。”不管怎样,从这里下去仍是最快的解决方式,她心中委实惦念林皆醉与褚辰砂二人,决意还是自此而下。 在场这些人里,唯有泊空青在毒学方面能与褚辰砂比拟,而李三娘则是林皆醉下属,因此她做出这般安排,岳海灯却道:“泊门主,让我与你们一同下去吧。” 泊空青想了一想,在场这些人里,武功方面,当以岳海灯为最,便道:“好。” ? 林皆醉被石块击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昏昏沉沉,一时觉得自己浮于海上,一时又觉得自己如置火中,最终,他觉得双脚寒冷如冰,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站在水中,还是泡在血里?不对,难道我是已经死了么?我还记得从前我做过一个梦,我回去长生堡,推开一扇扇门,房间却皆是空的,所以小夜之后,便是我了么? 能见到小夜,这自是好事。可是白虹还陷在天之涯,该怎么办呢?还有李三娘,她跟我一路出来,就是留下的人里,池微花谢也难撑大局……林戈出海了,他还没有回来……二姐呢,她为上面的人解毒了么,她自己怎样…… 自来晕倒的人里,大约也没有像林皆醉这般,此刻还有这许多纷繁复杂的思绪,却也是在这种种思绪之下,他觉得头脑剧痛,啊的一声,便睁开了双眼。 这一睁眼,他方觉自己双脚泡在浅水之中,难怪方才觉得寒冷,又见四周仍是石壁,自己约是仍是地下溶洞里,目之所及处却有一条暗河,想必自己方才就是被这条河冲过来的。 林皆醉先把脚从水中抽出,论说这个动作本没什么,但他甫一动作,立觉头晕眼花,耳畔嗡嗡作响,一只脚还在水中,身体竟然已不听使唤。 小总管暗叫不好,偏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冷笑声,他缓缓转过目光,见到褚辰砂正坐在洞壁一侧。 林皆醉看到了褚辰砂,褚辰砂自然也看到了他。二人目光相对,褚辰砂忽然又冷笑了一声,缓缓转过头去。 小总管心里诧异,以二人的仇恨来说,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褚辰砂这样好心,竟然并未动手?——等等! 他尽力凝聚目光,打量了褚辰砂一番,这横行江湖的魔头一直保持着同样一个斜靠洞壁的姿势,一动不动。若褚辰砂想要对他下手,林皆醉大概已经死了百八十次。可是直到现在为止,褚辰砂竟然动也没动。这人自然不会忽然转性,弃恶从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从溶洞至此,林皆醉身受重伤,褚辰砂也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林皆醉仔细打量后者,见他面色苍白,身上透湿,但一时也看不出他是何处受伤,林皆醉还想再看,又一阵头晕袭来,一时间烦恶欲呕,只得暂时闭目调息。 从前学医时,林皆醉曾听胡三绝说过,头部乃是人身上最重要之处,有时被击中,便会出现视物不轻,头晕欲呕,肢体不听使唤等等症状,这等情形无药可医,只能静卧休养,慢慢恢复。因着各人情形不同,休养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想到这里,林皆醉不由暗自苦笑,这可真是适合静养的好地方。他又调息片刻,抬头向四周看去。 现下他们所处之地,乃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半圆形溶洞,头顶并无出口,却有许多石笋,犹有水滴不住落下,在他身后则是一条暗河,暗黑色的河水看不出深浅,继续向前流去。林皆醉又有些诧异,这里不见天光,为何自己竟能视物?再仔细一看,原来溶洞凹陷处长了一种会发光的苔藓,虽然微弱,但积少成多,洞中也有了些幽幽的光芒。 他费力地把脚从水里抽出来,心想:现下这里唯一的出口,就只有这条暗河。若自己身体无恙,便可搜集发光苔藓,探测前路,看看是否有出去的可能。可现在这个样子,却是全无可能了。 小总管又翻了翻身上,罗兰丝早不知哪儿去了。身上所存的一些零碎物事,十停里被水冲走了七八停,剩下的东西最贵重的是一小包银子,然而这却是现下最没用的东西。另外居然还留下了一把短剑,然而他现在连失空斩都用不出来,就有这把短剑,也不可能暴起杀人。 又一阵头晕,林皆醉再度闭目歇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褚辰砂正看着他。 “你动不了了。”褚辰砂忽地道。 到这个时候,林皆醉也没有了否认的必要,“是。” 褚辰砂道:“我也是。” 到了这个时候,这两个机关算尽的生死仇敌已经没有了隐瞒的必要。褚辰砂扫了一眼林皆醉身后的暗河,漫不经心地道:“我看你身上也没有干粮了,这里水倒是不缺。单喝水,人还撑上几天。我没法过去喝水了,照这么看,你还能比我晚几天死。”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林皆醉沉默不语,心想只要我这头脑震荡略为好转,或者还有一搏之力,只是他刚想到这里,头部又是一阵晕眩,这一次晕眩之余,犹有剧痛。林皆醉不敢再动,可只要他起念想些什么,便又会不舒服起来。自林皆醉入长生堡以来,受伤的时候尽有,有时受了重伤,躺在床上许多时日,他并不会多么难受,因这时他的头脑仍在运转思索,只要容他想事,日子便不难熬。可现下这等情形,竟是硬生生逼他把所有心思全都放下,小总管就赠了络绎针,再不能用失空斩,也不至于如现下一般无助。 褚辰砂看他面上表情变幻,冷冷笑了一声,随即又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道:“铁网山那么多人没能弄死我,没想到今天倒死在你手里。”自然,林皆醉并不曾亲手杀他,但云海风中小总管识破他易容,以罗兰丝带他入溶洞,随后又施计逼他落到现下这个地步,说是他因林皆醉而死,亦不为过。 他问道:“方才在那边的溶洞里,你是怎么弄的,倒让一个人影变成了三个?夜明珠在你下方亮起又是怎么回事?” 若换成平时,林皆醉自然无意回答,但这时他无力思考,又不想放任自己头脑真的放空,便道:“我用罗兰丝系住了夜明珠。” 褚辰砂何等聪明,一听就明白过来,道:“原来是拽我下来那玩意儿。”罗兰丝弹力十足,吊住夜明珠之后被林皆醉倏然收回掌心,就仿佛消失一般。褚辰砂道:“中原没这东西。” 林皆醉道:“这原是西方翡冷城之物。” 褚辰砂哦了一声,又问:“那三个人影呢?” 林皆醉道:“是我用外衣做出的傀儡。”他为了布置十万尘网阵,随身常携带一些丝线。而线系傀儡之法,则是早年为了练习阵法,因操纵不好这些细线,因此同一个傀儡艺人专门学过一段时间。若是天光之下,这样人影自然瞒不过褚辰砂,但溶洞之中十分昏暗,尚可充数。 褚辰砂恍然,“原来是傀儡戏。”他若有所思,“少年的时候,我自己也编过一出。自演自唱,自觉得意,原想给两个师兄演上一次。” “演了么?” “没有,后来我便离开了大西南。那出戏,也没什么人听过。”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这肆无忌惮的魔头并不怀念为他而死的忠心弟子,也并不在意曾与他缔结婚约的美貌红颜,反倒轻声哼起了那出傀儡戏中的两句,音调十分古怪,林皆醉从未听过这样的唱法,然而合上他那分绵软的江南水音,竟也不显得难听。 “一翻一覆兮若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洞中无日月,何况林皆醉又处在这么个特殊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知道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挣扎着去身后的暗河里喝了几口水,连续几次试图思考,最终失败,唯一的成果是看出褚辰砂似乎是腿受了伤,然而具体是怎么个受伤法,受伤到什么程度,那便不得而知了。 他昏昏沉沉地,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唯有头部不时传来的钝痛才令他间或清醒。有一次他睁开眼睛时,发现头顶上的石笋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咆哮着欲待择人而噬,他大惊之下握紧短剑,一剑尚未刺出,便摔倒在地,昏迷过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生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生 又过一会儿,林皆醉再度被钝痛唤醒,却惊见岳小夜站在他面前,笑着向他招手,幸而这一次小总管尚余三分神智,明白小夜已死,用力一闭眼,再睁眼时,小夜便不见了。 之后又有许多种千奇百怪的幻觉出现,有时他一睁眼竟然回到了长生堡,还是少年时光,一共长大的几人一同练武;下一刻却又转到了断浪岩上,只是这一次与他对决的却并非姜白虹,而是怒目而视的岳天鸣;再下一刻,他看到杨守立于北疆一处高崖上,大雪茫茫飘落,崖下有一具尸体倒卧在雪中,远远看去,身形像极了白虹。 他欲进又退,就在这个时候,情景再度发生了变化。 一幕接一幕的幻境折磨的他缓不过气来。忽然间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稀奇的样子,“这好似是幻影苔藓,倒是少见的东西。” 这句话本身也还罢了,可是这个声音却并非虚幻,而是真真切切来自于现实。林皆醉一个激灵,自幻境中暂时脱离,面前的石笋上犹有水滴落下,一簇一簇的苔藓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他茫然地想:原来这种苔藓叫做幻影。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来自褚辰砂。 ? 褚辰砂依旧靠坐在石壁上,他还不如喝过一次水的林皆醉,但单看精神状态,却要比林皆醉要好得多。林皆醉想了半日,才慢慢想到:褚辰砂既然识得这种苔藓,他的毒术又堪称当世无双,大抵该是知道如何解法的。 自然,褚辰砂也绝不会好心到给他解药的。 面前的石笋苔藓再度缓缓消失,这次出现在小总管面前的是长生堡的断瓦残垣。褚辰砂的声音却在这一片残破中再次传来,“你这名字挺有意思,谁给你起的?” 若换在平时,褚辰砂若问一个问题,林皆醉必定思量再三,答案也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可现下,褚辰砂的声音已成了连接幻境与现实的唯一一条纽带,他委实不想再被带入幻境之中,也没有能力斟酌回话,便道:“家母。” 褚辰砂点了点头:“都说众人皆醉我独醒,其实何必独醒,不如皆醉。你母亲倒也不俗。” 自来江湖中人,识字的就少,饱读诗书的更少,而读过书,还能一口道破林皆醉这名字意思的,除了已死的宁颇黎,竟只有今日的褚辰砂。小总管一时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褚辰砂又道:“说说你自己,我倒有些好奇,能把我弄死的是怎么一个人?” 这题目未免太大,林皆醉又是头脑昏然,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回答,好在褚辰砂见他不说话,自己先开口道:“宁颇黎还冒充过你爹,但他先前那些说法总该是对的罢,你母亲是个青楼女子,你养父是林青锋?” 林皆醉道:“是。”这些在现下几是江湖皆知的事情,小总管自不会否认。 褚辰砂道:“他们都死了罢?不然也不会把你扔给长生堡。” “是。” 褚辰砂思量着道:“看来是你母亲先死的,你那个养父把你扔给了长生堡。” 此时林皆醉情绪不如以往,不禁问道:“你怎知道?” 褚辰砂道:“岳天鸣还能听一个烟花女子的话?他自己的结义兄弟托孤,他倒是还能照着办。”又道:“我听说他对你不怎么待见,大约是你那个养父不地道,托孤的时候没说实话,被他发现了。” 林皆醉不由惊讶,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褚辰砂道:“这还用问。若林青锋一早说明你和他并无血缘关系,岳天鸣虽能照顾你,无非是好吃好喝当猪养罢了。若是岳天鸣一直当你是林青锋儿子,那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可见必是他收养你时不知实情,后面虽然知道,磨不开情面就继续养着了。” 褚辰砂沉寂多年,对长生堡内部这些事情自然不知,但他凭空设想,所说的竟然并无谬误,这份揣测人心的本事也委实了得。林皆醉默然不语,褚辰砂却笑道:“岳天鸣刚发现你身份的时候,你日子必定不好过。” 十几年的那一记耳光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小总管原当这件事早已忘了,却在这样一个时候骤然涌起,他慢慢道:“我也是那时才知道。” 褚辰砂笑了一声,“你倒肯留下,若是我,当时便走了。” 林皆醉说不出话来,如果时间倒流一次,他会怎样做呢?可是长生堡里有白虹,有小夜,再来一次痛彻心腑也罢,他终是舍不得不识得他们。 褚辰砂又兴致勃勃地问道:“被我毒死的岳天鸣那女儿,听说你为她一步一拜过?” 林皆醉木然道:“是。” 褚辰砂对此十分不解,“你这般心爱一个女子,竟不要她?就是她不肯,你竟不把人带走?” 林皆醉没有回答,褚辰砂倒也没等他的回答,又道:“若我处在你这位置,早就想法把长生堡主弄到手了,然后再要那女子。你竟这样想不开。” 林皆醉终于开了口,声气与他平时并不相符,“你自入江湖以来,便做下许多恶事,我也想不明白。” 褚辰砂一怔,随即笑道:“没想你现下还能还嘴。”又笑道:“什么是恶事,什么是好事?我从来只做我想做之事。有拦路的东西,杀掉便是;不喜欢的东西,丢掉便是,有什么好在意的?” “那你在意郁寒与曲莲吗?”这两人,一个是曾与他定有婚约,被囚多年;一个是他的弟子,为他身死。 褚辰砂奇道:“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宋玉先生也死了。” 褚辰砂的面色终于变了一下,带些惆怅,“是啊,小时的感情总是最真的,那个时候对我好,且一直对我好的,也只有二师兄了。” 这世间难道没有对褚辰砂好的人了么?自然是有的,林皆醉所知道的就有郁寒与曲莲,不知道的大抵更多。但褚辰砂似乎对少年时的记忆最为深刻,对那个时期的感情也最为认可。同他一起长大的人,关龙骨对他应也不错,但后来褚辰砂肆意杀人,关龙骨出手清理门户,便被褚辰砂从他在意的名单上划了下去。反倒是后来与岳天鸣等人结义创立长生堡,与褚辰砂再没见面的宋玉被他一直记到了心里,成为他唯一寄托情感之人。 林皆醉倏地一惊,他忽地想到:自己与褚辰砂在情感方面,竟多多少少有些相似之处。行走江湖之时,他也曾在西南与人结义,也曾遇到林戈这般全心以对的手下,其他释放善意之人亦有。然而他最重视的,仍是与他从幼时相识至今的白虹与小夜。 只是……小夜已逝,白虹人在北疆,生死难料。 他心中剧恸,再度被拖入了幻境之中。 ? 泊空青、岳海灯、李三娘几人皆已服下桃花瘴解药,沿绳慢慢滑下洞壁。 霹雳雷火弹极是厉害,溶洞中毁损严重。几人越看越是心惊,泊空青忽然自洞壁上取下一小段细细的绳子,道:“这是四弟的罗兰丝。” 她轻轻一拉,罗兰丝瞬间变得极长,随即又弹了回去。李三娘也凑过来看,道:“真是,小总管还提过一次,这是翡冷城的东西,中原倒没有。” 岳海灯心中不由有些惭愧,泊李二人都轻而易举地认出了林皆醉身上之物,他却并不识得。细想一想,自己对姜白虹还了解些,可换成林皆醉,让他现下说出小总管身上有什么,中意什么,他也真说不上来。 只现下并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几人继续下降,石壁坍塌许多,有些犹在摇晃不已,每一步都是艰险之极,若非三人武功皆是高明,只怕早就摔了下去。再往下降,石壁上间或会还能见到一两块新鲜的血痕。李三娘心头狂跳,暗想:这样的高度,这样的炸药,小总管只怕难逃一死。 随即她便想:真正糟糕,小总管若真的死了,自己这一宝可是押错了。 先前李三娘虽然接管了天罡水寨,但那时水寨中的人手所余不多,并不能和全盛时相比,李三娘野心勃勃,自不甘于此。但她倒也不是不知时务的人,自知单凭自己的力量必然不够,干脆撘上了小总管这一条路子。 可要是林皆醉真的死了……李三娘心里琢磨,不好办,这样当真不好办,林皆醉留下的那一批力量,池微也好,段玉衡也好,留在长生堡中的桑挽也好,都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最糟的是,自己不能掌控,旁人也没这个能力。池微统领小重山尚可,统领全局恐怕力所不及;花谢世故熟透,多少有几分墙头草的意思;林戈人在海外;桑挽或许能成,但长生堡主能容许雷霆头领离开么? 想到这里,李三娘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莫非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么?继而她又想到岳海灯对她表达的倾慕之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倘若岳海灯是长生堡堡主而非少堡主,倒能用一用他。然而岳海灯显然没有多少实权,身边一个胡三绝就已难缠,上面还压了个长生堡主,自己能占多少便宜? 李三娘这边思量不提,岳海灯借着火把光芒,却只见到她面上忧虑深重,时或长吁短叹,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忧愁起来,丽色便更增了几分。岳海灯心想:从前总听她许多不好传言,可现在她对阿醉失踪之事这般在意,可见她不仅外貌生得美,人亦善良,更是难得一个忠心不二之人。那些传言,大约也都不是真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出言安慰:“三娘子只管安心,阿醉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李三娘心道:就小总管先前这二十几年,我也没看出他哪儿吉利了。口中却道:“借您吉言。” 这个时候,他们离下方已经越来越近,泊空青忽然开口道:“下面有暗河,四弟也许真的无恙。” 李三娘精神一振,跟着泊空青一起迅速来到了下面,原来这里除却暗河之外,旁边还有一道窄窄的河岸。几人细细寻了一番,在石缝中寻到林皆醉衣上扯下的一块布条,接下来又见到几块摔碎的瓷片。泊空青道:“这与玉龙关装药的瓶子相似,大约是褚辰砂身上的。”但却并未发现与胡可因相关之物。 搜寻一番之后,三人一起停了下来,泊空青道:“如果他们还有生机,便是在这条河里。” 李三娘最熟水性,她在河边观测了一会儿,这地下暗河虽然不比陆上河流光线充足,便道:“我下去看看。” 泊空青道:“好。”便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李三娘,道:“地下情势不明,这枚药丸含在口中,可避毒物。” 李三娘嫣然一笑,“多谢泊门主啦。”她也想清楚了,林皆醉的生死,必须得弄个分明,倘若真死了,自己就要赶快再寻路子;倘若活着,这便是自己在小总管面前立下的大功一件。 岳海灯见这两个女子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主张,忙道:“且等等!” 泊空青道:“少堡主有其他办法?” 岳海灯道:“这个……还没有。但前方不定还有多少危险,我与三娘子一起去吧。” 水下多一人守望互助也是好事,泊李二人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当下岳海灯与李三娘皆除却外衣,跃入水中。 然而岳海灯一下水,李三娘就觉得不对,又游了一会儿,李三娘不禁皱起眉头,“少堡主,你练过水性没有?” 岳海灯含糊道:“少时学过。” 江南多水,岳海灯小时自然是学过水的,要放在一般人里,他或许还算得上不错,可要是和李三娘这等精熟水性之人放在一起,简直不能看。李三娘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大皱眉头,道:“少堡主,我看你还是上去罢。”不然出了事,倒是连累我。 岳海灯却以为她是担忧自己,忙道:“不碍事,我虽帮不上大忙,些许小忙还是帮得上的。” 李三娘简直要烦死了,但此人身份武功皆高,自己也硬撵不了人,只得继续前行。 ? 好在之后一段水流尚且算得上平缓,李三娘颈上也挂了一颗夜明珠,她是行水的人,这类东西随身常备。虽在水中,亦能视物。她仔细观测两边,见暗河中也有一些小鱼,身体呈半透明状,眼睛却趋近于无,心想:若是小总管随水而飘,哪怕困到什么地方,食水总是不愁的。 但又行了一段,水流却忽然变得湍急起来,李三娘辨别出这水中似有数道暗流,力量皆是极大,这等情形极是危险,她小心翼翼在一旁观测,欲待辨别出暗流方向,再行前进,谁想这个时候,身边的岳海灯忽然向前一展,整个人都被一道暗流卷了进去! 李三娘大惊,这要换作旁人,她也就不理,但岳海灯乃是长生堡唯一一个继承人,若是和自己一路时出了事,自己怕是要惹上麻烦。想到这里,她游鱼一般向前疾游,一个手刀就朝岳海灯劈了下去。原来水中救人,溺水者常会大力拉扯救助者,因此李三娘想要先打晕岳海灯,再把他弄出来。 谁想岳海灯却又误会了她的意思,他见李三娘伸出手,就当她是要救自己,连忙伸手拉住他,他的武功原在李三娘之上,这一拉动作奇快,李三娘手刀尚未劈下,已被他拉住了手,随即便被暗流一起裹了进去! “丧门星!”被裹入暗流之时,李三娘在肚中恨恨骂道。 但是事已至此,就是李三娘把岳海灯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上一遍,也是于事无补,身在这等暗流中本就难以控制,若是李三娘一人在此,或许还能想些办法,偏她身上还挂了个岳海灯。二人随波逐流,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李三娘忽然觉察脚边似乎擦过了什么东西。触感坚硬,不似暗河中的水族。 难道竟是河岸?李三娘心念一转,空出的一只手自怀中掏出定千金,这样物事乃是早年锦江帮里的一位女帮主发明,专为对付这等激流。单看外表好似一把小弩,却是用机簧操纵,李三娘朝着适才方向按下机簧开关,一把钩枪连着后面的绳索疾射而出。 定千金虽小,机簧的力道却大,瞬间便已抓住了什么坚硬的物事,李三娘心中一喜,借力往后便退,暗流的力量终究了得,李三娘退了一段,钩枪竟被拉拽的脱开,幸而这个时候她已来到了暗流的边缘,便将内力汇聚在双足之上,用力一登,到底脱离了险境。 李三娘把头伸出水面,却见前面竟似有些隐隐的光亮,她不由大喜,刚想往前游,到底还是想起来身边的岳海灯,她转头看了一眼,长生堡的少堡主没有她的本领,在暗流中喝呛了不少水进去,已经半晕了。 “真是麻烦。”李三娘啧了一声,但见到光亮的喜悦,令她不再在乎这点烦恼,她一手带着岳海灯,向前游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光寒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光寒 又游一段,光亮愈发明显,李三娘的脚也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她又是一喜,带着岳海灯上了岸。 这里是一个占地不小的洞穴,仿佛一口大井一般,天光从上面照射下来,因此并不似先前所经之地一般潮湿,约是因为有风吹下泥土种子的原因,地上居然还长了些植物,其中还有一朵白色的重瓣小花,不知叫什么名字,这样的季节里竟也颤颤巍巍地在风中开放。 李三娘拧了拧衣服上的水,顺手摘下了那朵花。 从品剑大会到如今,已然将近黄昏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挥洒下来,带一点散漫,带一点慵懒,李三娘漫不经心地拈着那朵花,抬手把它簪到了鬓边。 ? 岳海灯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怔怔的出着神,想,天下竟有这般好女子。 李三娘见他醒来,倒是放下心事,便道:“这里论理当是出口,怎么不见小总管?” 岳海灯仿佛在梦中一般,道:“你说的是。” 李三娘心道这少堡主不是脑子被水淹坏了吧?十分担忧,又问一次,岳海灯这才反应过来,很是不好意思,“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机关暗道?” 李三娘向四下看去,见这个洞穴出自天然,三面陡峭,唯有一面坡度略缓一些,周遭又有植物生长,轻功高强之人勉强也可攀援而上。她心中暗想:要是小总管被水带到这里,倒好办了。但看这石壁,实在也不像有什么机关的样子,不由暗自撇了撇嘴。 然而寻找小总管之前,另有一事要做。需知这里既与外界相通,吹来的风便是冷的。她快手快脚地搜集了洞中一些植物,抽出身上两把短刀和火绒,双刀撞击出火星,生了一小堆火。一面烘烤,一面取出一枚药丸同一小瓶烈酒,和酒将药服下。 这乃是天罡水寨中的一种秘药,需以烧酒送服,有驱寒锻体之效。李三娘自己吃过药之后,又拿了一枚药丸,连酒瓶一起递给岳海灯,道:“驱寒药物。” 岳海灯的脸忽地整个红透,他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把药丸放入口中后,又把酒瓶高高举起,直接把烈酒倒入口中,瓶口却并未碰到嘴唇。 李三娘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岳海灯把酒瓶递还给她,她才明白过来岳海灯方才动作含义,心道:这少堡主竟还是个道学先生。其实岳海灯在塞外呆了那几年,不拘小节处较旁人更甚,只因他现下心系李三娘,一举一动才格外着意起来。 两人在火堆边烘干衣衫,抱着万一的可能,李三娘还是起身到各面洞壁处检查了一遍,岳海灯却乘她过去的时候悄悄弯腰,捡起了方才簪在她头上,现下已然掉落的白色花朵,珍而重之地藏到了怀里。 他的手还没有拿出来,李三娘忽然转过身,面上全是惊愕之情。岳海灯吓了一跳,只当自己行为被她发现,却见李三娘竖指唇边,点手让他过来。岳海灯松了一口气,忙蹑手蹑脚的快速走过来,李三娘做个手势,让他如自己一般,将耳朵贴在石壁上。 岳海灯不明所以,但仍是依言照做,耳朵挨在石壁上的一瞬间,他险些跳起来。 从石头里面,正传来一个绵软声音,“若我处在你这位置,早就想法把长生堡主弄到手了。” 李三娘见他要说话,连忙一把捂住岳海灯的嘴,又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岳海灯也明白过来,虽是石中传话,可听这话里的意思定不是鬼怪,若是人,自己能听到他们说话,他们可也能听到自己说话!忙屏息凝气,仔细倾听,却只听到一句,“他们不是都死了吗?”随后又有一句,虽然长,可因着声音低,听不清说的究竟是什么。 两人又仔细听了一会儿,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 李三娘又使个眼色,让岳海灯与她一起来到洞穴另一侧,这才低声道:“石头里能传过声音,说明那说话人离咱们不远,但掉下来一共只那几个人,这声音不像胡可因,会不会就是褚辰砂?”两人都没见过褚辰砂的真实模样,也没听过他声音,故而李三娘这般说话。 岳海灯点了点头,李三娘咳嗽一声,“听那意思,他应该是同小总管说话罢。”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恨不得烧香拜佛要小总管早日当上长生堡主。只是长生堡真正的继承人在这里,听到未免有些不好。但李三娘仍是老着面皮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把小总管救出来。” 她正想继续说,“不如我先回去,叫泊门主过来。”没想这句话还没出口,岳海灯已大踏步走了回来,双掌发力,掌心呈现出紫金颜色,朝着石壁便劈了下去! 李三娘大惊失色,现下情形如何尚不知晓,岳海灯这一掌劈下去,就算劈开了石壁,会不会引发坍塌?另外她先前虽听到几句话,却并没听到小总管声音,诚然有可能是小总管所在之处较远,声音传不过来,但万一小总管坐在附近,不过是无力回答,那石头落下来会不会伤到他?再者,就算一切皆是顺利,他们成功劈开石壁,小总管也没受伤,可褚辰砂身上的毒药,又岂是他们所能对付的? 一念至此,她也顾不得对面能不能听到了,忙道:“停下,快停下!” 岳海灯却不是能听人劝的,接连三掌劈了下来,这三掌凝聚他全身内力,真有劈山开石之势,那面石壁原来颇为松脆,中间又有缝隙,不然也不会有声音传过,在他接连几掌之下,竟真的裂开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褚辰砂距离那道缝隙极近,此时并不避开,只转身看向外面,微微一笑。 沉浸于幻境中的林皆醉亦被声音惊醒,茫然看了过去,正见到缝隙中射来的,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 林皆醉人在溶洞深处,从岳海灯与李三娘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内里点点柔光如若繁星,中间簇拥的一个人衣衫如月,他抬起头的一瞬间,一时竟分不出那是人,还是幽灵。 但李三娘到底还是从身形上判断出那人身份,喜道:“小总管!” 岳海灯上前一步,正要再一掌将缝隙扩大,却见褚辰砂手指微动,三枚晶明闪亮的飞针疾射而出,两枚射向岳海灯,一枚直奔李三娘,这三针来势锐利,二人皆不敢轻忽,双双退后,避过暗器。可就在二人后退的时候,褚辰砂手指再动,速度奇快如琵琶轮指,无人看清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但那道缝隙之中,却忽然间充满了一片苍绿色的浓雾。 这种苍绿色甚是好看,如若雨后青翠,观之令人心神一畅。问题这是从褚辰砂手里出来的东西,岳李虽不懂毒,却不敢前进再一步。 浓雾密密实实的堵上了缝隙,仿佛有形之物一般,它不往外扩散,可也不会消逝,褚辰砂与林皆醉的身影亦是慢慢消失在其中。岳李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面上见到了焦灼之色。 岳海灯刷的一声,撕下一片衣襟缚住口鼻,随后向前,手掌上的紫金颜色再度浮现。他自己也知道,这点防备未必挡得住褚辰砂身上的诡异毒药。但让他静候此处不再行动,却也实不是长生堡少堡主的性情。 可就在岳海灯即将出掌的一瞬间,情势再变。 方才他劈开的那道缝隙上方发出吱呀响声,碎石不住的滚落下来。李三娘的头上一下子沁出细汗,她方才最担心的事情到底发生,这道石壁眼看着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坍塌,若是岳海灯再补几掌,那可就非塌不可,到时候就算能把褚辰砂一起埋进去,可里面的林皆醉也再救不出来了!一念至此,她连忙拉住岳海灯手臂,尖叫道:“别出手!” 岳海灯本来心中也有犹豫,被李三娘一叫一拉,不由得便停了下来。两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摔落下来的小块碎石,心道现下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头顶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可是少堡主和三娘子?” 洞口距此尚远,这句话传到此处,却仍然清晰分明,可见说话人内力之绵长,正是凤华。李三娘连忙抬头,叫道:“是我们!小总管和褚辰砂都在这里面的洞里,洞要塌了!” 她心急之下,把下面情形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可说完之后又不由叹了口气,凤华找到这里又如何?别说他也不见得有办法,就是真有办法,一个在洞顶一个在下面,也是远水救不得近火。 可就在她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洞顶上的另一个人忽然动了。 此刻暮霭沉沉,从下方看去,并看不清那人究竟是谁,只见那人疾如飞鸟,快若闪电,竟是从洞顶一跃而下! 李三娘惊呼一声,洞顶距下方极高,真摔下来,必然尸骨无存,可那人并不是想要寻死,他的落脚点乃是下方的一处岩石,他以手中长剑用力一点,巨大冲力之下石屑纷飞,那人略略一缓,随即再度下跃。 都说下坡容易上坡难,但下坡的危险,却也在上坡之上。何况是这般陡峭的石壁,又何况是这样的下法!那人下跃之时并未停顿,要不是对此地熟悉,便是轻功内力均已极高,并不在意可能出现的意外险情。李三娘看得目眩神移,喃喃道:“天下竟有这样的武功。” 此人速度奇快,仿若一股飞烟,瞬息间便已到了石壁中央,这时距离要近些,李三娘看得分明,下来那人竟有一头暗金的发,仿佛夕阳余晖,临行前留在暮色中一点。而他一手拄剑,另一只袖管却是空空荡荡。 岳海灯忽然在她身后开口,“他手里拿的,是龙文古剑。” 话音落地未久,金发人已到了二人面前。 ? 李三娘微微一怔,这个金发人的面貌十分熟悉,正是品剑大会上所见到的斐七。但她随即明白过来,现在她所见到的,才是真正的斐七。 斐七自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却并未向二人多扫一眼,他举起手中的龙文古剑,简简单单的,一剑劈了下去。 岳海灯从胡三绝学过剑,同他一起长大的姜白虹乃是剑中高手,他在黄沙帮里曾见过中原少见的塞上剑法,品剑大会中,更是汇聚了天下的豪杰。 可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使不出这样的剑法。 一剑既出,天下皆寒。 ? 先行的剑风驱散了苍绿色的浓雾,随即而来的剑气击落了纷飞而下的碎石,随即岳李两人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响,石壁之上,竟被一剑劈开了一个一人高左右的大洞。斐七不管掉落更加厉害的石块,向前大步疾行。 岳海灯忽然想:当年的天子剑易兰台手持龙文古剑之时,是否也是这等风采。 但这一剑的力道实在太大,石壁上方霎时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发出令人齿酸的声音,咔嚓嚓嚓一路直裂下来,许多石块亦是一同向斐七身上砸落,斐七身形不停,挥剑连断三块险要掉到他头顶的大石,展眼便进了洞口。 那道裂缝扩大的更快,一大块巨石挟着风声轰然砸落,岳海灯李三娘不得不后退几步,李三娘心下焦急,叫道:“小总管,小总管!” 裂缝转瞬间已到了斐七劈开的洞口切近,眼见这块石壁就要坍塌,就在这个时候,洞口处一抹金色一闪,斐七身后负着龙文古剑,单臂抱着林皆醉,从洞中一掠而出。 ? ? 林皆醉睁开眼睛的时候,神志尚不太清醒。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张非常舒服的床上,床铺的不软不硬,枕头不高不低,身上盖的被子满是阳光的味道。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觉得似乎有人慢慢扶他起来,喂一碗鸡汤给他喝,鸡汤的味道非常鲜美,但他喝了几口,还是想睡,那人便又扶他躺下。他头一沾枕,便又陷入了黑甜乡中。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一觉了。 小总管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正是黄昏,外面亮起了几盏灯火,可是天并没有完全暗下来。他掀开薄薄的帐子,看到一个布置颇为家常的房间,廊下有一只小砂锅,里面煮着鸡粥,此时正冒着白气,噗噗作响。 林皆醉想: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的头没有先前在溶洞中那么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这很奇怪,人在十分紧张的情形下,即使长时间未曾休息,头脑还是保持着近似于亢奋的清醒。可是一安定下来,睡熟了,睡够了,反倒会出现这种无精打采的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林皆醉时吃了一惊,“呀,你醒了!” 竟是无忧门的掌门苏盏。 林皆醉也有些吃惊,道:“苏掌门。”结果苏盏没答他这句话,转身又退出去了,林皆醉不明所以,却见苏盏来到廊下,掀开砂锅的盖子,眯着眼,盛了满满的一碗鸡粥出来,又从旁边检出几碟小菜,都拿进房间里。随即,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松木小桌,架到床上,把饭菜都端过来,笑道:“可算醒了,快吃点儿东西吧。” 林皆醉还没这么在床上吃过饭,略有些局促。但东西已经摆上来了,鸡粥熬得火候够了,浓厚的香味一阵阵的冲过来,小菜看着也是清爽可口,苏盏又一个劲儿的催促,他终于拿起筷子,道:“失礼了。” 苏盏笑眯眯地道:“你这孩子忒多礼。” 林皆醉刚喝下一口粥,差点被呛到。 ? 一碗粥吃完,林皆醉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苏盏收拾好碗筷,又泡了两杯茶,一杯给了林皆醉,自己捧了一杯茶坐在林皆醉身边,惬意地喝了一口,然后道:“终于你也醒了,我可算放心了。” 林皆醉便问道:“苏掌门,请问这是何地?” 苏盏道:“这是无忧门。” “啊。” 林皆醉默默在心中感慨了一声,原来这就是无忧门。 但是他仔细打量一番周遭环境,却觉得这和一般人想象的“武林圣地”大相径庭,如果说这是个普通人住的地方,苏盏是住在这里的教书先生,也绝不会有人怀疑。苏盏又喝了一口茶,道:“那天斐七师叔把你救了出来,其实那里离无忧门不远了,他就把你带了回来。”又道:“找到你们临近那个洞穴的就是倪成,虽然先前他打你一掌,你也不要生他气了。你觉得怎么样?头还疼么?” 这位苏掌门连说了好些话,跳跃颇大,林皆醉听得有些迷糊,他对后来的事情记得不大清楚了,只隐约觉得有个人带着自己出来,想了想便问道:“苏掌门,我们还是从头来说,当日我与褚辰砂掉入溶洞之后,上面情形怎样?” 苏盏便把当日情形说了一遍,林皆醉点了点头,道:“参与品剑大会的其他人如何?” 第一百五十章 桃源 第一百五十章 桃源 苏盏道:“中桃花瘴的,都服了解药。倒有不少人是出来时拥挤受了伤,那位胡先生医术很好,帮着都医治了。” 林皆醉又问:“之后岳少堡主那一组是如何寻人的?岳少堡主与我那属下可好?” 苏盏先前听岳李二人说过下面经历,现下便说了一遍,又道:“他们俩身上都有些擦伤,但并不严重。那位岳少堡主回去找胡先生了,李三娘子还在无忧门里。” 林皆醉心下略安,他听苏盏话语,大概也猜出了倪成身份,道:“倪成先生那一组又有怎样遭遇?” 苏盏道:“他们一路寻找其他出口,没想倒找到了师叔。原来当初褚辰砂假扮成师叔,仓促下把师叔扔进一个溶洞里,师叔竟没死,可也没法出来,被凤公子他们救了出来,龙文古剑也是在路上找到的。后来他们看到李三娘子,师叔便跳下来把你救了出来。”他听到林皆醉称呼倪成为“倪成先生”,心道小总管约是不会记恨他了。 林皆醉道:“这需得多谢斐七先生,不知泊掌门还好么?” 苏盏道:“泊掌门没事,她现在也在无忧门里呢。呀,不对,她后来又出去了,也不知回来了没有,若回来了,让她再给你看看。据泊掌门说,你中了那溶洞里一种什么草的毒,她已帮你解了,就是要多休息几天。” 林皆醉闭上眼睛,静静寻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褚辰砂呢?” ? 褚辰砂呢?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盏怔了一怔,道:“师叔把你救出来之后,那整面石壁就塌了,没见褚辰砂出来,他总该是死了吧。” “他总该是死了吧。” 那个纵横江湖多年,杀了无数人,也杀了自己心上人的那个魔头,最终便归结于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么?一时间,林皆醉竟有怅然若失之感。 却听苏盏复又笑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没想到该怎么说,没想你这样有办法,这么一句一句问过来,我也都说明白了。哎,你和阿昭倒有些像,好些时候我看着一团乱麻的事情,都不知从何下手,他过来帮我一看,就都明白了。” 林皆醉收回思绪,道:“苏掌门过奖,原公子确是能干之人。” 苏盏听到他赞自己徒弟,十分欢喜,道:“可不是,阿昭八岁时父母没了,被我带回无忧门收养,其实,他的师弟师妹们也都是孤儿,可都没有他这样能干。他来无忧门不久,就帮我照顾弟弟妹妹们,我有这么个徒弟,真是有福。”想想又找补一句,“你也挺好。” 林皆醉虽然情绪仍有些低落,到底哑然失笑,从他入江湖那时起,似乎就没人如苏盏这般,看待他不是小总管,而是一个普通的晚辈了。 苏盏忽又道:“对了,你学的是失空斩?好似后来又学了些别的武功?” 林皆醉道:“是,后来曾从另一位前辈那里,学来一门叫做长风的内功心法。”说罢将长风简要介绍了一下。 苏盏却摇起了头,“不对,不好。” 林皆醉不解其意,苏盏解释道:“论理说,这两门武功结合在一起,应当相当厉害才是。你听说过络绎针吧,这两门武功结合的最终威力,就仿佛你手里有使不尽的络绎针一般。可我看你在台上显示的武功,还差着些意思。”原来苏盏对江湖涉及不多,并不知小总管曾是络绎针的主人。他想了一想,抚掌笑道:“这样,我帮你改进一二罢。” 林皆醉听了这句话,心生诧异。从无忧门在江湖人心中的地位来看,掌门能做到这一点似乎不足为奇。但实际上,苏盏自己不像是个武功高手,教出的几个徒弟也不是,不知因何能下此断言?但他自然不会这般说出,只道:“多谢苏掌门了。” 苏盏笑眯眯的道:“这都是小事,对了,”他忽然弯下腰,在床底下不知掏摸着什么,好一会儿直起身,林皆醉只觉暗室之中,一道淡金光芒骤然闪耀,如若游龙行走天际,正是龙文古剑。只是先前褚辰砂剑鞘只烧到一半,露出的金色龙纹也仅有一半,现下却已全盘显露,潇洒华贵,难以言表。 苏盏吹吹上面的灰尘,把龙文古剑放到林皆醉枕边,道:“这是你的了。”他见林皆醉有些怔然,以为是疑惑剑鞘上曾有过的毒物,便道:“你放心,这剑鞘被泊门主不知用什么法子处理过,早没毒了。” 林皆醉收敛心思,道:“苏掌门,斐七先生剑法如此高明,这龙文古剑不如还是由贵门派保存更好。” 苏盏不在意地挥挥手,道:“你看师叔拿剑劈了一回石壁,就当他是用剑的,其实不是,师叔用的原是无形剑气,不过用剑更好劈石头,所以当时才用剑罢了。哎哟,你倒提醒了我,师叔这么乱砍一气,也不知砍出锯齿没有。”说着忙拔出剑检查,却只见剑刃澄明,若秋水寒潭,哪里有半分损伤? 林皆醉不由失笑,苏盏放下心来,又把剑放回去,道:“行了,也没什么大事,你快睡吧。”又道:“你们年轻人总不在乎自己身体,以为少睡几觉也能抗过去,殊不知老了要受罪呢!快睡快睡。”说着拿过林皆醉手中茶杯,硬把小总管按回枕上。 林皆醉道:“……苏掌门等等。” 苏盏回过头,口气中难得带了些强硬的味道,“不是让你睡觉吗?” 小总管叹了口气,“不是,苏掌门,我还有些口渴,您能把茶杯还给我吗?” 林皆醉再度躺回枕上的时候,他听到门外间或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有人撤走了外面的风炉,还低声道:“再煮粥就糊了!”有少女的声音轻轻地叫:“大师兄,大师兄!”被叫的人嘘了几声,“林公子在睡呢。” 林皆醉原当自己睡了这么久,再睡不着的,可是在这些家常的,琐碎的声响里,他竟再次睡熟了,在梦里他见到了踏雪归来的泊空青,雪地上一道耀眼的剑光,分不清是斐七,还是姜白虹。 ? 泊空青那时确在雪中。 无忧门位于山谷之中,因着地形的原因,较周围要温暖许多。谷外,此刻已下起了小雪。 她替林皆醉解毒之后,便又回到了先前的溶洞处,盖因她一直牵念着褚辰砂的生死,诚然,石壁倒塌,堆积如山,再怎样的武功高手也不可能破壁而出。但褚辰砂又自不同,这样一个人,多少江湖高手亲眼看到了他的尸首,他没有死;中毒、断臂,必输之局被关龙骨追捕,死得却仍是对方。泊空青没有亲眼看到他的死,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 另外,又有至今尚未发现踪迹的胡可因,此人亦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力量,他是生,是死?会不会有中原尚有威胁?泊空青同样需得弄个清楚。 她来到那日里斐七劈破石壁之处,那些倒塌的石块依然保持着先前的状态,泊空青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无石块松动,亦无人出来的痕迹。 细雪随风乱舞,不断落到乳白的石上,与泊空青的乌发之上。褚辰砂的尸首,真的就在这堆巨石之后么?泊空青静静伫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 她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回到了当日里林皆醉与褚辰砂双双坠落之处,因着霹雳雷火弹的缘故,这里此刻已是半坍塌的状态,下去不易,但泊空青仍是艰难地来到下面,暗河流水依旧,她搜寻良久,空手而归。 周遭切近的溶洞,她极其细致地一个个找了过来,在其中一个溶洞里,她看到石壁上有一支颜色特异的箭矢,与胡可因先前背的箭仿佛,难道此人已到了这里?但是其他的踪迹,却又难以寻觅了。 最终,她踏着纷飞的细雪,再度回到了无忧门。 无忧门的外表并不太像一个门派,她进入谷口之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谷口原有一块石头,石头当然没有什么特别,泊空青先前进谷的时候也看到了,只是现在,那块石头上掉落了一枚草叶,泊空青拾起它放到鼻端,闻到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 人在天地间,犹如远行客。 那是关龙骨、宋玉、褚辰砂师兄弟三人少年时发现的草药。 ? 苏盏拿着自己的茶杯,正准备到厨下去清洗,路上却遇到了凤华。 自从那天救下林皆醉之后,凤氏姐弟也一起来到了无忧门,可不知为何,苏盏对这两人一直有些回避的态度,先前因林皆醉尚未醒来,凤华并未多说什么。可是现在的情势,却又不同了。 凤华问道:“苏掌门,听说小总管已醒了?” 苏盏抓抓头,“是啊。” 凤华于是便单刀直入地问道:“苏掌门,您知道苏岐吗?” 苏盏“啊”了一声,道:“你,你知道啦。” 苏盏抓着手里的茶杯来回摩挲,看起来比凤华还要手足无措一些。凤华提出先前的疑问时,心中并非不紧张,可是看到苏盏的样子,他反而放松下来,道:“苏掌门,我们换个地方谈话吧。” 苏盏道:“好,好。”他看看四周道:“到厨房里来,这里暖和。” 两人进了厨房,里面炉火烧得正旺,苏盏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我先前见到阿鸣,就觉得亲切,然后又见到你的剑法——哎,真没想到这次弄这个品剑大会,竟是为了和你们相见,你们两个谁更大一些?” 凤华道:“阿姐要大些,但我们出生时间相差不多。”他道:“家父就是苏岐,他出身于无忧门么?” 苏盏点了点头,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凤华道:“我从小就想知道,可是直到品剑大会上,才猜出了一些。” 原来凤氏姐弟的父亲,是江湖上一名如流星闪过般的剑客。当年他在江湖上用的名字叫做祁远,甫一出道,就以剑法扬名,又因人品俊秀,被凤阮看中,之后祁远入赘凤眼门,但凤阮生下凤氏姐弟不久,祁远便在一场江湖仇杀中身死。后来凤阮亦是因为此事,感叹凤眼门力量尚弱,才率众投向如意盟。 凤华从小便没了父亲,虽然凤阮待他极好,但随他一天天长大,便好奇起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但祁远在江湖上出道时间太短,实在打听不出什么。先前,祁远曾经教给凤阮一套剑法,凤阮又把这套剑法传给了凤华,只是凤华也没在江湖上见到这套剑法的来源。 凤华讲到这里,苏盏不由道:“难怪你会使这套剑法,只我还不明白,无忧门又没人使剑,你怎知这套剑法出自无忧门呢?” 凤华不答,反问道:“您是家父的师兄,还是他的兄长?” 苏盏垂下头,道:“我愧为他的兄长。” 凤华便行下礼,道:“伯父。”苏盏却连忙挥手,“唉,不要这样。” 凤华仍是道:“伯父,我看您的样子,并非不知阿姐与我的存在,为何这些年来都没见过您?” 苏盏欲言又止,终是道:“我对不起你父亲。当年他是与我大吵一架之后,方才出走的。” 无忧门虽然曾经出过天子剑易兰台这样的江湖名剑,可是更多的门人,却仍是过着几近隐居的生活。历代掌门收弟子时并不关注他们的武功天分,因此大部分门人武功平常,对江湖生涯亦是没有多少兴趣。 但苏岐却是个异数,他自小喜好剑法,剑术亦是出众,成年之后,便想涉足江湖,扬名立万,如同当年的天子剑一般为门派争光。苏盏苦劝不已,他道:“就是当年的易前辈,难道是为了门派光辉才成为天子剑的?何必争那些虚名?”但苏岐当时年轻气盛,只不肯听,到最后两人竟然打了起来,苏岐念着兄长武功平常,便留了手,苏盏反而收手不住,竟伤了对方。 是时苏盏大惊,最终任凭苏岐离开。再后来,苏盏虽不入江湖,亦是悄悄关注着苏岐身上的事情,知他于江湖扬名,知他入赘凤眼门有了一双儿女,不出一年,又得知苏岐身死消息。 苏盏极是难过。早先他就一直因自己误伤苏岐之事愧疚,现下苏岐身死,他更是把责任大半归结到了自己身上,总想着,要是他当年能拦住弟弟,苏岐也不会青年早亡。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来他虽然一直关注着凤氏姐弟,却终是无颜与他们相见。 ? 苏盏断断续续说清了当年之事,凤华也终于明白过来。他叹了口气,道:“伯父,您其实应该早来看我们的。” 苏盏抬起头,“为什么?” 凤华道:“您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知道家父的剑法出自无忧门么?我先前并不知道,只是听到了您的名字之后才知道。” 苏盏一怔,凤华续道:“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把他生前所有的东西都封存到一个房间里,她自己不忍再看,我少时却去偷偷看过。”他停顿一下,又道:“那里面,有一封没写完的信。收信人写的是您的名字,父亲称您为兄长,落款则是苏岐。我这才知道他的真实名姓。只是,无忧门这些年来深居简出,因此我直到品剑大会上,才得知信上提到的苏盏,究竟是何许人也。” 苏盏惊愕之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后醒悟过来,忙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凤华道:“那封信并未写完,信上只说了他添了一对龙凤胎,想要告诉您。可是伯父,父亲都能写下这样的话,他还会记恨您么?” 苏盏又是一怔,随即双泪交流,道:“是我对不起你父亲……你的剑法使得也好,将来,我把你父亲的剑谱都交给你……”激动之下,他竟有些语无伦次。 凤华心中亦是情绪翻涌,这些年来,他终于真正得知了自己父亲的出身。 外面的风声呜呜作响,枯枝打到窗棂,连同炉火一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 次日清晨,天晴日朗,阳光普照。 无忧门所处的山谷便叫无忧谷,谷外虽下了小雪,谷内却仍是温暖如春。林皆醉从床上起身,洗漱更衣,他的精神较之先前好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先前在山洞中那种略一思考,头部便极为疼痛的症状已然消失殆尽。不能思考的感觉仿佛卸下了全身的铠甲,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尝试一次。 他慢慢走出房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笑着跑了过来,道:“双胞胎你们别闹!等会儿我告诉大师兄去!”说着话,险些撞上林皆醉,她哎呀一声,连说了好几声不好意思,忙跑开了。 林皆醉还记得这个女孩子,当时他初见原昭时,这女孩子也在其中,记得她是姓蓝。却见那女孩子跑了几步又回来,笑道:“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厨房拿早饭给你。” 小总管微笑着致谢,在旁边一块平滑如镜的白石上坐下,又见身畔一株白梅绽放,香气清幽,不由深吸了几口气,心想:若是白虹也在,定会喜欢这里。又想:若是小夜也在,便可折一枝梅花送给她。 第一百五十一章 避秦 第一百五十一章 避秦 在这样的谷中,即使是忧伤的事情,回忆起来似乎也不那么让人难过。比起江湖上的纷扰,这里开的虽是梅花,却更像是桃源。 江湖中的世外桃源。 即使是小总管,在这样的地方也不由会想到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他想起昨晚苏盏说过,原昭也是在八岁时父母双亡,被苏盏带回无忧门收养,而原昭亦是同他一般,武学天赋并非特别出色,但两人的境遇,却是全然不同。 如果当初…… 林皆醉立时打断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愿就不可能之事,做无益的思量。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自白梅后闪出,似乎正在找什么东西。他心思正在恍惚之际,竟将那身影看成了岳小夜,一句“小夜”险些脱口而出,但再仔细一看,那女子的身形比小夜略高一点,眉眼也并不相同,却是凤鸣。 凤鸣也看到了他,站直了身体道:“你真的醒啦。”想了想又问道:“你的头还痛吗?”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林皆醉被她那一分率真的喜悦所感染,道:“我没事了。” 凤鸣喃喃道:“你真的好了。”说完了这句话,忽然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小总管几日来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心里闷闷的,翻来覆去地总想着那一个人,可等到林皆醉真醒了,好好地站在冬日暖暖的阳光下,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已觉得心满意足。 她又看了林皆醉一会儿,高高兴兴地道:“你没事了真好,我走了。” 林皆醉有些啼笑皆非,道:“凤小姐,我方才见你似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么?” 凤鸣拍一下头,道:“对对。”还没等她说出自己在找什么,林皆醉忽见一条小蛇自草上游过,按说现在谷外还有零星小雪,蛇本该冬眠,但无忧谷中颇为温暖,竟还有蛇活跃。而这条蛇五彩斑斓,一般来说,蛇虫之类物事的颜色越艳丽,毒性就越大。他担心会伤到凤鸣,出手便是失空斩,凤鸣听到风声,忙叫道:“停!” 林皆醉连忙把手指偏了一偏,失空斩擦着小蛇的身体刺了过去,在地上穿出一个极深极细的小洞。这时他才发现,这条小蛇尾巴尖不知何故断掉了,游动的速度也颇为缓慢。 凤鸣一伸手把小蛇提了出来,看她动作娴熟,显然已是习惯于此。但林皆醉仍是道:“凤小姐,这蛇只怕有毒,你需得小心。” 凤鸣道:“不会,这种蛇我认识的,它只是长的好看,其实没毒。”她口中说着话,手上也没停,一只手把小蛇固定在白石上,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药瓶绷带,给它治伤。林皆醉在一旁看着,觉得她这般未免辛苦,便上前帮忙,给蛇治伤他不会,但按住蛇想必总还是可以的,未想术业有专攻,让小总管抓一个人,那是轻而易举之事,抓一条蛇却又不然,他虽按住了蛇,但动作手势全然不对,小蛇十分不爽,转头就要咬他。 以小总管的武功,当然不会被蛇咬到,他屈指就要弹去,再一想不对,凤鸣并不想伤它,而自己这一指下去,这条蛇只怕就要没了半条命,忙又松了手。小蛇嗖的一下窜了出去,凤鸣忙一把抓住了它。 林皆醉颇是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我反为凤小姐添麻烦了。”凤鸣却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 林皆醉叹道:“我不会的事很多。” 凤鸣给小蛇的断尾处洒上药粉,好奇地问道:“你不会什么?” 林皆醉想了一想,道:“小时我学武功,有些高深的武学,我便学不会。纵使学会了,使的也没有旁人好。” 凤鸣诧异看向他,“可你不是拿到了龙文古剑吗?” 林皆醉一怔,凤鸣续道:“苏掌门他们不是说,最懂剑,剑术上最厉害的人才能拿到龙文古剑,你连那个胡可因都打败了,可见你比他们都强。” 林皆醉道:“不是这样。”他想说与胡可因那一战,自己费尽心机,并非单纯以武功取胜,但凤鸣却不在意这些,她用一种特制的粘性绷带,给那条小蛇的尾巴利落地打了个结,又说了一遍:“最终是你胜了,可见你比他们都强。” 在她心里,林皆醉一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也是最厉害的人,纵使姜白虹在侧,易兰台复生,她仍然会这样想。 林皆醉听出了她话中含义,心中一震。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见过他最痛苦,最狼狈,最惨痛的一面,却仍把他当成一个极好的人。 他忍不住看向凤鸣,见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小蛇收进一个小竹笼里,心里想:她与小夜,其实全然不同。小夜喜欢花,各种各样的花,她喜欢的却是那些旁人畏惧不喜的动物,初见时她救的那只刺猬,家常养的凤小猫,还有现下这条蛇。 他终于开口,慢慢道:“谢谢你。” 凤鸣有些诧异,不明白这一声谢所为何来,却仍是很开心,道:“不客气。” 两人伫立于白梅侧畔,有风吹过,莹白的花瓣一点一点飘落下来。 ? 就在这个时候,凤华忽然赶了回来,他见林皆醉与凤鸣在一处说话,有些诧异,但他心中挂念着一件更重要的事,便还是走了过来,先和林皆醉颔首行礼,问候了几句,随即便向凤鸣道:“阿姐,有重要的事情和你我有关,随我来。”说着,便将凤鸣带走了。 林皆醉见凤鸣面上洋溢喜气,料得不是什么坏事,又想:这无忧门里不知有什么事,能与凤氏姐弟二人同时有关。正想到这里,却见远方又跑来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近了一看,却是李三娘。 李三娘如花容颜上全是气急败坏,见到林皆醉站在这里,也吃了一惊,忙上前行礼,又问道:“昨晚无忧门那掌门就说你醒了,不让我们过去打扰,小总管你现在可没事了罢?” 林皆醉含笑道:“我无事。”又勉励了李三娘几句。 李三娘颇觉安慰,却听林皆醉又问道:“三娘子,你方才遇到什么事了?” 李三娘这才反应过来,论理说林皆醉刚醒来没多久,说这些事似乎不太合适,但小总管此人作为首领,自有一种让人信赖的气质,李三娘索性便道:“长生堡那少堡主找过来了!” 林皆醉微微一惊,道:“胡先生可曾一同前来?” 李三娘怒道:“没有!他一个人来的!”又道:“我可得和您说清楚,这真不是我让他来的。”当然,岳海灯来时,说的是挂念林皆醉,看望苏掌门云云,然则他并没有先去找小总管,也没找苏盏,偏先找上了自己,委实令人头疼。李三娘心里寻思,倘若这少堡主是个堡主,再不然,就是姜白虹这样的漂亮人物,自己也不算枉担了虚名,现在缠上这么个麻烦桃花,算是怎么回事? 林皆醉笑了,或许因着在这样的桃源里,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便道:“不碍事,若三娘子不便,我去和少堡主说。” 李三娘听罢,这才放下心事。 其实以她这般容貌,行走江湖时自是遇到许多类似之事。就是她初入天罡水寨之时,遇到的麻烦就也不少。而李三娘连天之涯的左使都敢招惹,自不是个惧事的。这一次之所以瞻前顾后,一来,岳海灯身份特异,许多手段她都不好使出来;第二,也正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担心的是小总管因此误会自己有心长生堡的少夫人,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也正因如此,她本可以自家去对岳海灯言明,却有意把消息放给林皆醉听。得到小总管这一句话,她轻松了许多,偏在这时,远远看到了岳海灯的身影。 李三娘便笑道:“小总管,那我可就先走了。”说着,就一溜烟似的离开了。 岳海灯过来,还真是为了看到李三娘的缘故,没想走到近前一看,心上人竟走了。但看到林皆醉安然无恙,他心中亦是欢喜,道:“阿醉,你没事了?” 林皆醉行了一礼,道:“前番多谢少堡主相救。” 岳海灯道:“你何必这样客气。对了,我方才见到三娘子在这里,不知她去哪里了?” 林皆醉道:“少堡主寻三娘有事?” 岳海灯道:“是啊,我需得多谢她才是,你不知道,这三娘子,真是一个极好的人。” 林皆醉心想:我确实不知道。只听岳海灯又道:“先前在溶洞的时候,三娘子曾救我性命,对你又十分牵念,实是心地良善。” 小总管竟不知“心地良善”这四个字也是可以用在李三娘身上的,岳海灯于是又将溶洞中发生之事说了一遍,虽然先前苏盏也同林皆醉讲过,但苏掌门叙事平铺直叙,几句话也就说完了,待到岳海灯一讲,便是异常的惊心动魄,字里行间,全是对李三娘的赞美之意。林皆醉听了,几乎要疑心这说的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李三娘了。 他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凭借对李三娘的了解,大概也明白了当时是怎样一回事。再一看岳海灯神色真挚,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终于小总管道:“少堡主,李三娘确是一名很好的下属。” 岳海灯大约只听到了“很好的”三字,喜孜孜地道:“你也这样觉得?” 林皆醉道:“是。李三娘的好处,在于她武功不错,极擅水战,狠得下心,忍得下去。虽有时略为冒进,但仍算得上审时度势,当机立断。” 岳海灯开始听的时候,还觉欢喜,但越听便越觉得不对,怔怔地看着林皆醉。小总管只做不觉,续道:“若说缺点,自然也有。李三娘颇有野心,譬如我现下为首领,她应当还愿帮我做事,倘若我当日死在溶洞之中,她当不能居于人下。” 岳海灯终于开口:“你说的是谁?” 林皆醉道:“李三娘。” 他看向岳海灯,道:“少堡主,我知你对她有意,只是我要问你一声,你看重的是哪一个李三娘?” 岳海灯的脸变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半晌方道:“三娘子她怎么说?” 这一句话实不好说,但也不得不说,林皆醉道:“她无意。” 岳海灯面色痛苦,最终道:“我要她自己与我说。” 林皆醉颔首,“好。”他亦是看到岳海灯面上神色,但小总管委实不知当如何安慰人,更何况是这等情爱之事,想一想他勉强安慰道:“少堡主,天下总有出色淑女。” 岳海灯苦笑道:“阿醉,你这是料定她看不上我。” 林皆醉只好闭上嘴巴。 岳海灯也走了。 这一个早晨,真是纷纷扰扰。林皆醉忽然想到先前那女孩子跑过来,说要给他拿早餐,可是现在他还没有看到早餐的影子。他并不很饿,索性在谷中走了一走。 无忧谷并不很大,间或可见一两座屋舍,错落有致。这并不是依照什么五行八卦的方位,也并没有布置什么阵法,倒好像是随便搭的房子。又走几步,前面有一棵高高大大的树,虽在这个季节,树上的叶子仍是绿的,树下坐着一个金发人,正在编织一张渔网。 林皆醉走过来,深施一礼,“见过斐七先生,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斐七编织动作未停,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一点下巴,示意他坐到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林皆醉又行了一礼,这才坐了下来,现在他与斐七距离极近,仔细看去,发现斐七面貌虽不算太老,但与他邻坐,却觉这个人实在是不年轻了。他的发色仍如朝阳,气质却如沉沉西坠的落日,曳下一串余晖。 这似乎与当日在品剑大会上见到的斐七有所不同,那时的他亦有沧桑之意,却不似现下一般。自然,那时的斐七其实是褚辰砂假扮,或许是因此方有些差异罢。 斐七编织完了一段渔网,放下东西,抬头问他,“龙文古剑呢?”他虽是异族模样,说得却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原话,只是太过标准,反而有些过于刻意之感。 林皆醉道:“放在房中,并没拿出来。” 斐七点了点头,站起身,道:“你跟我来。” 林皆醉不解其意,但仍是跟着斐七走了过来,两人七转八拐,走了好一段路,此处已无屋舍,景致也与先前不同,种了许多松柏,郁郁葱葱。这时斐七停下了脚步,林皆醉定睛一看,这里竟是一片小小墓地。 斐七指着两个并排的坟墓道:“楚徭,吴江。”难得的还解释了一句,“先生的师父,师伯。”又指着另一个新一些的坟墓道:“先生。”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简单写了几个字,“天子剑易兰台之墓。” 林皆醉吃了一惊,一代名宿,原来安身于此。却听斐七又道:“你跪下。” 林皆醉心想:自己既得了龙文古剑,向天子剑行礼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便依言跪下,还没行礼,就听斐七又道:“三拜九叩!”林皆醉吃了一惊,这可不是寻常的礼节,斐七却已不耐烦起来,道:“你用他的剑,苏盏教你剑气。你便是他的传人,拜!” 林皆醉还想婉言推辞,斐七已出手把他的头按了下去,小总管忽地想到这位斐七先生心智似与常人不同,没奈何只得依言行了大礼。再起身时,斐七看他的目光,便多了一丝欣慰。 行过礼后,斐七便带着林皆醉离开了墓地。他没再管林皆醉,只挥挥手让小总管自去。 林皆醉颇有些莫名其妙,按说,能成为天子剑的传人,自然是一等极大荣耀。但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斐七青眼?论到天赋,自己不过平平;就是战胜了胡可因,那也不是因为自己无形剑气何等出神入化的缘故。再者,斐七对己多一句话没有,就这个态度,也不像是多么看重。 虽然小总管心思细密,但这一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最后,也只好归结于斐七思想,或与旁人不同这个缘故了。 他回到原先所在之处时,那个女孩子恰好又跑了回来,喘吁吁地道:“林公子,你到哪儿去了?吃早饭了!” 林皆醉歉意道:“蓝姑娘,委实不好意思,我方才四下走了走。” 那女孩子笑道:“你还记得我呀,我叫蓝小关,你叫我小关就好。”又道:“我原想拿早餐给你,谁想今天一早,大师兄做了好些好吃的,我一个人竟拿不过来,你若没事,不如便和我们一起去吃罢!” 林皆醉自无不允之理,便随着蓝小关一同来到旁边一处屋舍中,这里已聚集了许多人,无忧门诸人之外,岳海灯、李三娘、凤氏姐弟也都在此,只斐七没有过来,泊空青外出未归。一张大圆桌上团团摆了许多食物,单粥品就有好几样,点心也有七八道之多,皆是色香味俱全。再仔细一看,这其中除了几样小菜约是事先就有的,其他竟全是现做出来的。有一名无忧门弟子不由惊叹道:“大师兄,你昨晚一夜没睡吗?怎么做了这么多东西?” 第一百五十二章 胡三绝 第一百五十二章 胡三绝 苏盏也道:“是啊,阿昭,大家随便吃吃就好,何必这样辛苦。” 原昭笑道:“无忧门好久没有这样的热闹了,我就多做一点东西,也算不得什么,再者,咱们人多,总吃得完。”说着先为苏盏盛了一碗枣粥。 苏盏且不忙吃,先问道:“师叔呢?他老人家怎不来用早餐?”另一个弟子便道:“我寻了一圈,并未见到师叔祖,但已拣好的送到他房间去了,师父不必担心。”苏盏听了,这才罢了。 林皆醉想了一想,并没有将方才的事情说出来,只低头盛了一碗绿豆百合粥。苏盏见了,便道:“你刚好,怎么不多吃些?”不由分说,把桌上的各色点心肉食满满盛了一碗,都递给了林皆醉。 小总管真没经过这个,若说不要,似乎不好;若是都吃,他自忖没这个能力。但苏盏就坐在他对面,也只好慢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无忧门的几个年轻弟子和李三娘来的都早,先一步吃完离开了,岳海灯一看李三娘走了,匆匆把碗里的果馅点心塞到嘴里,也跟着去了。 苏盏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枣粥,林皆醉那一碗食物还剩下一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林皆醉转头一看,竟是凤鸣,他二人之间原隔了一个蓝小关,但她已经吃完离开了,现下凤鸣敲的便是蓝小关先前坐的那把空椅子。 凤鸣见林皆醉看过来,便指指他碗里的食物,又指指自己手腕上缠绕着的小蛇。林皆醉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忙拿了碗里两个最大的肉丸出来,用小碟子盛了,从桌下递了过去。 凤鸣拿起一个肉丸,用清水涮了,弄成小块一点点喂那条小蛇吃。但那条小蛇本没多大,一个肉丸吃下去也就饱了。凤鸣顺手夹起另一个肉丸,两口吃了下去。一旁的凤华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吃了,哪怕给我呢!”但凤鸣吃都吃了,也没当回事,自己再多说话,反而着相,只好闭口不言,忍得粥都要喝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原昭也吃完了早餐,他忽地开口,道:“师父,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苏盏放下碗,奇道:“什么事,阿昭你说。” 原昭道:“师父,你教我学剑罢。” 苏盏对自己这名大弟子十分的宠爱,但原昭这一开口,苏盏面上竟显出为难之色,半晌道:“阿昭,你还是别学了罢。” 原昭神色真挚,道:“师父可是觉得我天赋平常,我知道,这方面我确是逊色于旁人。但江湖上的俊杰,也并非皆因天赋出众而成名。远的不提,就说林公子,现下乃是龙文古剑之主,武林中哪个不赞扬他?”说到这里,他朝林皆醉笑了一笑,道:“我实话实说,林公子可别生气。” 林皆醉本就不介意这些事,况且原昭的语气态度,也全没有一点让人不愉的地方,便还之一笑。 原昭续道:“我说这话也不为别的,先前品剑大会上,那胡可因上前拆台,弟子无能,无法阻挡,若能学会师门剑法,将来遇到类似之事,总要好些。”又道:“况且我这一辈里,并无人学习剑法,难道便就此失传了不成?” 他说得情真意切,苏盏寻思了半晌,仍道:“还是不成。阿昭,你学的刀法,也是咱们门里的武学,仔细练了也有好处。就不必再想剑法了。”说完,苏掌门又看一眼凤氏姐弟,他本想在今天早晨,把凤氏姐弟的身世先和自己这个大弟子说明,但现下倒不是合适时机了。 林皆醉见气氛有些不好,想一想便开口道:“苏掌门,关于胡可因的身世……”他话没说完,原昭道:“师父,今日早餐做多了,我去煮些消食茶大家喝。”说着起身便走了。 苏盏看着他的背影,连叹了好几口气,道:“哎呀,阿昭还是生我气了。”又解释似的道:“我不是不教他剑法,就是,就是……”他始终也没说出后半句,忽然又想起林皆醉的话,道:“你刚才说那个胡可因?” 林皆醉道:“是,他并非燕九霄的后人。” 苏盏吃惊不小,道:“什么!那他为什么来会上捣乱?就冒充燕九霄的后人,难道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林皆醉道:“胡可因乃是北疆一名高手,受天之涯雇佣而来。他冒充燕氏后人,是为了吸引众人注意,以便褚辰砂出手。但后来褚辰砂贸然使出桃花瘴,不顾他的死活,胡可因便也同褚辰砂翻了脸。” 苏盏听得有些头晕,喃喃道:“这些江湖事,真是麻烦。”又奇道:“然而天之涯与褚辰砂与无忧门并没有过节啊。不过都说那褚辰砂杀人不问因由,难道他竟盯上无忧门了?” 这件事,亦为林皆醉不解。杨守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搅局品剑大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 他沉思良久,到后来,苏盏走了,凤华也离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圆桌前就只剩下他和凤鸣两人。凤鸣拉一拉他袖子,道:“我们去喝些消食茶吧。” 林皆醉反应过来,道:“好。” 厨房就在后边,原昭还真用山楂煮了一大锅消食茶在这里,一走进来,扑鼻的酸甜香气。只是现在厨房里并无旁人,周遭架子上放了许多杯子,林皆醉看到昨晚自己用的那只茶杯也在上面,便取下来盛了一杯茶,凤鸣本来不渴,闻到香气,也倒了一杯。 两人坐在厨房中,对坐着喝山楂茶,忽然间林皆醉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糟糕。” 凤鸣忙问,“怎么了?” “我知道天之涯是为何而来了。” 凤鸣犹自茫然不解,林皆醉却已放下杯子起身道:“我需得去寻岳少堡主。” 凤鸣不明其意,仍是一同跟着林皆醉起身。两人一起到了外面,无忧谷虽然不大,寻一个人出来一时却也不易。林皆醉接连去了几个地方,都未找到岳海灯。他身体到底未曾全然恢复,这般心急之下疾走了一会儿,便觉气喘体虚,凤鸣也看了出来,道:“你先坐下休息。” 林皆醉也觉自己需冷静一下,恰好此处路边有两块方石,他便依言坐了下去,凤鸣也同他一起坐下,问道:“你是担忧岳少堡主出了什么事么?” 小总管知她有时竟能读出自己心思,并不诧异,答道:“我担心天之涯是为了岳少堡主而来。” ? 杨守为什么会派人来到品剑大会?自不会是为了他林皆醉,毕竟自己来云海天也是临时起意,不然,褚辰砂也不会在见到自己后,一怒之下竟然使出桃花瘴。倘若事先知情,必会另有妥善安排。 再者,也不会是为了龙文古剑,事实上褚辰砂扮斐七的时候,已将龙文古剑拿到了手,真要拿走那时便拿了。若说是为了高深剑谱之类更不可能,无忧门现下除了一个斐七,并没有什么高手,而林皆醉虽与杨守只见过一次,直觉上却觉得,这位天之涯的首领,不是那等执着于特异武学之人。 那么会是为了什么缘故?品剑大会上,其实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那便是岳海灯,长生堡现下的唯一继承人。 长生堡的危机,不在当下,而在今后,这是双方高层心知肚明之事。更糟糕的是,岳天鸣的养子姜白虹,现在也在天之涯的手上。若是天之涯将长生堡唯二可能的两个继承人一并纳入掌握,岳天鸣又当如何?林皆醉细一寻思,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凤鸣虽不知他心中这许多曲折心思,却仍是道:“你是担心天之涯对岳少堡主不利么?可你先前睡了几日,他们要是想下手,便早下手了。” 林皆醉此刻也已平静下来,细一寻思,确实如此。若胡可因与褚辰砂的目标真是岳海灯,那么他们先前的计划,约是胡可因以燕氏后人身份吸引众人注意,褚辰砂借机出手。而因着自己的出现,褚辰砂施放桃花瘴,反而搅了局。现下看来,胡可因生死未知,且又因先前事与褚辰砂翻脸;而褚辰砂……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褚辰砂低低唱起的那两句傀儡戏词,“一翻一覆兮若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那断臂人倚于溶洞发光岩壁之上,无法移动的身影,仿佛一场生死幻梦。 那个人,他总该是再无法对岳海灯出手了罢。 他慢慢吁了一口气,道:“但愿如此。” 凤鸣见他情绪安定下来,便放心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蓝小关执着一枝犹绿的枝叶,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见到林凤二人,忙停下招呼,凤鸣便问道:“小关,你见到岳少堡主没有?” 蓝小关显然已和凤鸣混熟了,笑道:“我看到他和三娘子一路出去了。”又想到旁边的林皆醉,不由伸了伸舌头。 凤鸣不理会,只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蓝小关想了一想,道:“闻说是去钟情崖那里了。” 林皆醉与凤鸣都不晓得“钟情崖”是什么地方,蓝小关笑道:“就是我们这里的一处风景,在谷外不远,远远从下面看,白雾缭绕倒很好看,其实我们跟着大师兄上去过一次,上面光秃秃的一小块地方,啥都没有,没什么意思。” 林皆醉心中寻思,岳海灯有意找李三娘再谈一次,选了这里,多半是为了这个名字了,便问道:“这名字可有什么典故?” 蓝小关道:“有啊,据说当年有一对情人,因家里不准,便在钟情崖上跳崖自杀了。那崖下原有一口寒潭,寒潭又通着海眼,两人的尸身飘到海里,始终不坏,也有人说,他们是成神了呢!” 林皆醉觉得这故事似乎不太吉利,但岳海灯刚到,也未必知道这许多,便道:“可否请蓝姑娘带我过去看看?” 蓝小关一口答应,便带着二人往外走,谁知刚走到一半,忽见原昭引着一人匆匆而入,那人见了林皆醉,便停下脚步,面沉似水,先道:“你果然醒了。”又问道:“海灯呢?” 正是胡三绝。 林皆醉见到胡三绝,其实并无特别吃惊,他心里也知道,岳海灯既到了无忧门,胡三绝必定会寻来。只未想胡三绝宝刀未老,来得竟这般快。便道:“胡先生,今年早晨我还曾见到岳少堡主,方才,这位无忧门的蓝姑娘言道,少堡主去了谷外的一处景致。” 胡三绝面色很不好看,此次发生了许多变故,岳海灯并未取得龙文古剑,反倒成就了林皆醉之名。而小总管识破褚辰砂伪装,间接救了众人,更是难得之事。胡三绝的心中,并不是不高兴林皆醉救人,也不是不挂念他的伤势,但种种缘由迭加在一起,他对林皆醉,实是五分的担忧之外,又有五分的不满之意。 他沉着脸问道:“那是什么地方?海灯去那里做什么?” 蓝小关嘴快,就答道:“他和三娘子一起去钟情崖了。” 胡三绝面色更加难看,“三娘子”与“钟情崖”迭加在一起,真是让人遐想联翩,他看向林皆醉,冷冷哼了一声,“你带的好下属!”又向蓝小关道:“带路!” 蓝小关心想:这老先生年纪虽大,火气可真不小。她虽不太高兴胡三绝的语气,但此人毕竟是大师兄引来的客人,便板着脸,当先带路。 原昭苦笑,他既是主人,只好也跟随其后。 ? 这一路之上,竟然还汇聚了几个无忧门的弟子。原来无忧门中平素无事,现下见了这样一支队伍,有弟子好奇,便也跟了上来。 他们走出无忧谷,此时地上已有零星白雪,又走了一小段,蓝小关指着前面一座山崖道:“那就是钟情崖了。” 从下面看去,这座山崖仿佛一支巨笔,颇有孤绝之态,半山处白雾缭绕,崖顶怪石嶙峋,点缀白雪,更增逸态。若不是曾有这样一个传说,实在与“钟情”二字无关。再仔细一看,真正的崖顶过于尖利,难以立足,反倒是略微偏下的地方有一小块平台,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立在上面,依稀正是岳海灯与李三娘。 岳海灯不断前行,李三娘却不住后退,忽然之间,李三娘停住了脚步,拔出一柄短剑,朝着岳海灯刺了过去。岳海灯竟不避不闪,缓缓坐倒,李三娘忽地丢下剑,飞起一脚,将岳海灯自崖上踢了下去。 钟情崖极高,岳海灯自上面坠落,瞬间便没入了白雾之中。众人看得分明,皆是大惊失色。 胡三绝面色骤变,朝着崖上便奔了上去 ,林皆醉紧随其后,原昭和凤鸣也一同跟了上去。临走之前,原昭犹不忘向蓝小关等人交待道:“你们都留在这里,不要乱走!” 钟情崖并不好太上,好在这几人皆是身怀武功之辈,又在情急之下,不用多久也就爬了上去。待到那小块平台处,却见上面已然无人,平台上丢了一柄短剑,另有一支通体碧绿的束发玉簪。 林皆醉捡起那柄短剑,认出正是李三娘随身之物。而那支玉簪胡三绝更是熟悉,昨天还插在岳海灯的头上。他面色惨白,看向下面,只见白雾缭绕,难以看得分明。原昭适时插口道:“这下面乃是一口寒潭。” 胡三绝不发一言,又看了一圈四周,这里面积不大,一眼即可扫过,并无可以藏身之处,更不必提机关暗道。他忽又展身上了崖顶,那里虽然难以立足,却有一块较大石块,后面勉强放一个人也是可以的。但胡三绝上去之后亦是失望,石头只是石头,并无什么人在那里。 他自崖顶下来,沿着另一条更为陡峭,但下山也更快的小路疾驰而下。林皆醉看着他白发消瘦的背影,心中滋味难辨,紧紧坠了上去。 行到一半左右距离,胡三绝忽地停下了脚步,此处已无白雾,向下一看,正是冷浸浸,碧幽幽的一眼寒潭,一眼看去,深不见底。他低声道:“海灯也只不过略懂些水性,若掉入这样的寒潭中,如何能活?” 凤鸣鼻子皱了起来,一指林皆醉道:“他先前也从这样的高度掉入了暗河里。” 胡三绝还没说话,后面忽然传来窸窣声响,众人一起回身,见得李三娘正站在杂树之中, 面色惊惶,瞪视着众人。 林皆醉抢先一步上前,道:“三娘子,请到这里来。”他心中实有许多疑问,况且李三娘又是他部属,在弄清真相之前,必须将其置于自己保护之下。 李三娘只站着不动,胡三绝却再难忍耐,大踏步走上前来,道:“我问你,你为何要对海灯下手?” 李三娘并不开口,林皆醉定一定神,又上前一步道:“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先去下面,寻找岳少堡主。”他口中虽然这样说,心中却有一种直觉,即使到了下面,大约也是找不到了岳海灯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十成功力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十成功力 胡三绝哼了一声,道:“这女子先交给长生堡看管。” 林皆醉沉默一刻,终于还是道:“胡先生,我已不算是长生堡中人了么?” 胡三绝只冷笑着看他,尚未开口,李三娘忽然自小总管身后冲了出来,朝着寒潭中一跃而下。 众人皆未料到她竟有此举动,胡三绝伸手去拦,却因距离较远,最终不过碰到她一片衣角,眼睁睁看着她掉落寒潭之中,连忙追了下去。 待他们来到崖底之时,寒潭水面已无波动,无论是岳海灯,还是李三娘皆不见人影。胡三绝双目赤红,四下搜寻,只在寒潭侧畔的树枝上看到一块布料,与岳海灯身上衣衫料子一般无二。 林皆醉凝视了一会儿寒潭水面,忽地道:“水流在动。” 几人一起看过去,这寒潭之水呈黑绿色,合着现下天气,更显森冷,如同凝固一般,若非林皆醉细心,实看不出潭水流动。 林皆醉指着潭水临近中心处一段带着几片枯叶的树枝道:“这根树枝方才所在位置,与先前不同。”众人屏息观看,时间不久,那根树枝便向前移动几分,又过一会儿,又动几分。但这速度十分缓慢,照这样看来,寒潭中虽有水流,到底无碍大局。 可是众人刚想到这里,却见那根树枝在来到寒潭中心之后,忽然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若非他们一直盯着这根树枝,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它消失情形。仿佛水下有一张无形无影的大口倏然张开,吞下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林皆醉面色苍白,道:“寒潭中心,应有一股力量极大的暗流。”原昭则喃喃道:“都说这口寒潭通海眼,原来竟是真的。” 这样的暗流之下,一个人掉下去,只怕便要尸骨无存。几人盯着那干干净净,全无痕迹的潭水,心头皆是泛起一股寒意。胡三绝转过身来看着林皆醉,道:“那个李三娘一身反骨,水底本领有一无二,你选得好人才啊。” 林皆醉喉中一梗,一时间如坠冰窟。 他原有许多话可以解释,譬如,此事疑点众多,李三娘先前避岳海灯不及,谈话也就罢了,以她性情,如何还能随同岳海灯一同上钟情崖去?再有,以李三娘的性情来看,她是个十分实际之人,现下杀岳海灯,对她能有多少好处? 但这一切,都必然建立在胡三绝相信他的基础上方可一一分析,若胡三绝先已对他产生了怀疑,那么他无论再说什么,皆是枉然。 小总管一阵阵的心灰意冷,头脑中再次浮现出先前的晕眩之感。他忽地道:“胡先生,我一直记得,八岁那年我们自分舵归来,堡主斥责我时,是您为我说话,我才留在了长生堡。” 胡三绝看向他,缓缓道:“我若知今日,当日绝不会接老大的那句话。” 林皆醉面色再变,凤鸣忽然上前道:“胡老先生,我想你误会了,一定不是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林皆醉。她又道:“他昨晚才醒,怎能策划这些事情?” 胡三绝看了她一眼,忽然叹道:“你十几岁初当小总管的时候,只用两个时辰的时间,便灭了巨齿门满门。” 这一句话,他却是对着林皆醉说的。 凤鸣却仍是道:“不是他,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定不是他。” 她声音并不很大,却异常坚定,只在说到最后一个“不是他”的时候,尾音忽然出现了一丝颤抖。 下一刻,她口角边忽地渗出血来,整个人缓缓倒了下来。 林皆醉一把接住她,喝道:“凤小姐!” 凤鸣却再没有回应他,她倒在林皆醉怀中,双目紧闭的样子与小总管心中另一个极其惨痛的回忆重合在一起,他喃喃道:“小夜,你醒一醒。”忽地他又反应过来,叫道:“凤鸣,凤鸣!” 一滴血自凤鸣口边落到了小总管的手背上,仿佛一瓣将坠未坠的桃花。 林皆醉忽然想:在他初入无忧门的时候,他以为这里便是桃源。 ? 焉有桃源可避秦。 这一变故来得忽然,原昭失声道:“凤小姐,你怎么中毒了?”胡三绝亦是惊愕,他心中虽然仍旧悲愤,但一个大活人忽然倒在面前,总不能坐视不理,便道:“我看看她。” 胡三绝医术高明,众所周知,然而林皆醉并没有把凤鸣交过去,反而后退了一步。 一阵阵晕眩之感涌了上来,先前的头脑震荡旧伤似乎再度复发,一时间林皆醉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自己怀中人究竟是谁,是生是死,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一步,再退一步,身后便是寒潭。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他,低声喝道:“你醒一醒!” 林皆醉骤然清醒过来,抬头看向抓住他的人,那人面色有些憔悴,相貌却十分熟悉,正是泊空青。他喃喃道:“二姐,你来了。” 泊空青看了他的样子,心中不忍,但此时生死事大,她道:“把凤鸣给我。” 林皆醉犹豫了一下,泊空青喝道:“她中了毒,我现在施针,还有一线之机;你若不给我,连这一点机会也没有!” 这句话将林皆醉自昏沉中唤醒,他道一声是,这才把凤鸣交了过去。 泊空青不管旁人,将凤鸣放倒地上,自怀中取出针盒,随即手起针落,七八根金针在空气中幻出一道道残影,旁人看了眼花缭乱,她自己的手却依旧稳定。 一套针法施罢,泊空青的面上也渗出了汗水,凤鸣口中不再流血,但双眼依旧紧闭,并没有清醒的意思。泊空青飞速点了她几个穴道,利落塞一颗药丸在凤鸣口中,随即扶她起身,自己也站起来道:“又是西南的禁药。” 林皆醉面色骤变,泊空青续道:“这种药叫做十二时,有一个特色是,可以根据下药的分量,控制发作的时间,短的吃下后立刻发作,最长的,可在十二个时辰后方才发作。”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林皆醉一眼,二人目光交接,虽未言语,却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林皆醉收回目光,定一定神,问道:“二姐,你怎么在这里?” 泊空青叹道:“我未曾确认褚辰砂的生死,总是不放心。这几日里一直便在周遭查看,你们先前所在的溶洞塌得太厉害,我进不去。昨晚本想回来,却在谷口中发现了一片远行客。” 林皆醉面色再变,远行客所代表的含义,他心中分明。泊空青又道:“我放心不下,在谷外守了一夜,到底没有看到什么人。回来时见到小关,听说你们来了这里,便过来找你们。”她看向林皆醉,叹了口气,“四弟,褚辰砂的事情,只能交给你了。方才施针不过应急,我需得将阿鸣带回无忧谷,继续施救。” 泊空青转身要走,林皆醉却开口叫住了她,“二姐,”这一句话他说得艰难无比,“她,她可还有救?” 泊空青见他面色苍白,双唇全无血色,心中暗叹,终是道:“四弟,我无法向你承诺什么,但我尽力而为。” 救人刻不容缓,说完这一句话,她便带着凤鸣离开了寒潭之畔。 ? 泊空青走后,寒潭畔的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原昭意图打个圆场,便道:“胡先生,我看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回无忧门,大家商量一下办法,再去寻找岳少堡主。” 胡三绝看向他,道:“你不必用话敷衍我了。” 原昭一时哑口无言,胡三绝慢慢开口道:“我下半生只教出了四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剩下的两个里,一个杀了另一个。前半生里,我自诩武功医术,天不怕地不怕,后来隐退长生堡,还自觉见识高于旁人。上天也知我太过狂傲,现下,我的报应来了。” 他摇了摇头,满头的白发蓬乱,又道:“我的报应来了。” 林皆醉默然无语,胡三绝的目光又转向了他,道:“你跟我回长生堡罢。” 这一句林皆醉不能不答,“我不能回去。” 胡三绝笑了一下,面上却全无温度,“我也知道,你自然不会跟我回去。这几年你在外面,原学了不少本事,什么清明雨的武功,又有什么功法特异的内功,我这点本领,想必早已不在你的眼里。可你当年的武功,总还是我教你的,那就——那就打一架罢。” 小总管抬头看向他的启蒙师长,终于道:“胡先生,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该说的话,我总要说上一次。从始至终,我并未策划过对少堡主动手。而李三娘为人实际,袭击少堡主对她弊大于利,她也不会这般行事。这件事情实有许多疑点。再者,方才凤小姐中毒,毒药出自西南,我怀疑褚辰砂或者未死,说不定与少堡主之事亦有牵连。” 他说完这一番话,胡三绝却只是漠然看着他,问道:“你说完了?什么时候动手?” 林皆醉道:“我不想和您动手。” 胡三绝道:“是不想,还是不会?”说完这句话,他骤然拔剑,一剑刺了过去。 这一剑凝聚胡三绝十成功力,然而剑至中途,与小总管相处十余年的种种骤然浮上心头,林皆醉虽非胡三绝最得意的一个弟子,却亦是他看着长大,一手教出,由全不通武功的孩童走到今日,胡三绝心中一时滋味难辨,十成功力将至眼前,又减了两分。 林皆醉侧身避过,并没有还手,胡三绝冷笑道:“你为何不还手?”又一剑刺了过来,林皆醉再度躲闪,这连续两次的躲避,反而激起胡三绝心中火气,到第三剑时,终是调度全身功力,刺向林皆醉胸前。 剑锋尚未及身,忽地远处一道强劲风声传来,力道极是刚强,胡三绝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股剑气打中,剑尖迸断,划一道弧线,直飞入寒潭之中。 胡三绝眯起眼睛,见一个高大金发男子遥遥立于前方,方才的无形剑气,正是由他手中发出。他认出来,这是现下无忧门中辈分最高的斐七。 他冷冷道:“此为长生堡内事务,无忧门缘何干涉?” 斐七指着林皆醉道:“他是先生传人。” “先生?”胡三绝一时不解,随即明白过来,斐七口中的先生,大约也只有易兰台一人,他冷笑一声,手执断剑,再度刺了过来。 这一剑不似先前,非但凝聚胡三绝毕生功力,更是汇集他一生武学之精华,当年长生堡五人结义之时,胡三绝剑术在江湖中声名不小,现下使出,亦是不同凡响。斐七看向他,微微颔首,无形剑气如长江流水,滔滔而出。 两股劲力交汇在一处,斐七全无波动,胡三绝后退一步,手里断剑震成片片,他把所剩无几的一个剑柄丢到地上,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他又看了林皆醉一眼,道:“原来你有了这等好倚仗。”说罢,转身而去。 林皆醉仍旧站在当地,直至胡三绝背影消失,终于他喃喃道:“我没有。” 斐七盯了他一眼,道:“有又怎样?” 原昭有些茫然,上前问道:“师叔祖,林公子怎的又成了易前辈传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门中的剑法,从此便传给了林公子么?” 斐七却没看他,只对林皆醉道:“走了。” ? 几人一同回到无忧门中的时候,泊空青犹在为凤鸣医治,凤华守在门外,虽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进去打扰,见到林皆醉几人归来,忙追上去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姐怎的中了毒?”?? 斐七哼了一声,自寻了块树荫下坐了,偏这个时候,苏盏又一路小跑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原昭忙把方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苏盏听得目瞪口呆,连问了好几遍,“这是真的,这竟是真的?岳少堡主今早儿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凤小姐怎么又中了毒?那毒真是褚辰砂下的?他不是死了吗?” 无忧门隐居世外已久,此时苏盏的反应,实与一个普通人并无区别。 原昭一时之间也不知当如何回答,苏盏见他不说话,只当凤鸣无救,不由得流下泪来,道:“这是怎么说的,昨晚才和凤华相认,我还说把剑法教给他,我怎么对得起二弟……” 凤华听了,却有另外一种想法,先前泊空青带凤鸣回来的匆匆,只撂下一句“阿鸣中毒”,便匆匆进门。现下他得知凤鸣中的毒乃是西南禁药,褚辰砂更有可能尚在人世,不由便想:凤鸣在江湖并未得罪过什么人,怎会有人专程向她下药?说起来,今天早晨她一直与林皆醉一起,那么凤鸣中毒,难不成是被旁人连累?甚至说,下毒人原本下毒的对象并不是她? 林皆醉却恍若未觉,只安安静静站在门外,一语不发,面上亦无表情。凤华看了又想:这个小总管,对阿姐中毒之事难道竟是无动于衷?可是不知怎的,又看了一会林皆醉伫立身影,他忽觉眼熟,心道:我好似见过小总管这个样子。再仔细一想,不由得汗毛倒竖。 当年岳小夜中毒之后,林皆醉与胡三绝夤夜赶往如意盟,那时的长生堡小总管,依稀便是这般模样。 凤华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心道:这念头实在不吉利,忍不住又伸手摸了一下旁边一棵柳树。幼时凤阮常对他姐弟二人说,若是说错了话,想错了事,只要摸一摸木头,便不会成为真的。凤华十岁起便不信这些,而现下这个关节,他到底还是这般做了。 时光一点一点慢慢走过,原昭起身想要离开,苏盏一把拉住他,责问道:“你要去哪儿?” 原昭叹气道:“师父,凤小姐中毒之事虽然要紧,可门中还有这些师弟师妹,我总要去安抚一二。” 苏盏一想也对,便让原昭先走了。斐七倒是岿然不动,一直坐在树下闭目养神。 下午阳光最为炽热的时分,泊空青推门走了出来,白到发亮的阳光射在她面上,掩去了许多疲惫。凤华快步上前,问道:“泊门主,阿姐现在怎样?”苏盏也忙上前,一脸关切 泊空青道:“暂时控制住了。”这句话一出口,苏盏不由吁了一口气,但泊空青随即道:“但若不用解药,仍解决不了根本。” 苏盏忙问道:“那怎么不用?” 泊空青道:“十二时根据下药分量,可将发作时间控制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而解药的分量,也要根据下药的分量来下。” 苏盏还在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凤华却已明白了,泊空青需要知道的,乃是凤鸣究竟是何时中的毒!他忙问道:“泊门主,这个十二时有什么特征,通常是怎样的下毒法子?” 泊空青道:“十二时只有服下后才能生效,原本是白色粉末,入水后无色无香,但会有微微酸苦味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相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相 凤华凝神思量,昨日他与凤鸣都在一处,吃的饭菜并无差别,绝不会有凤鸣中毒而他无事的道理,若说是有人在水中、茶中下毒,那凤鸣总该能尝出来。再说今日早晨,无忧门众人一起吃饭,也没见哪一个有中毒模样。他把这些都说了一遍,泊空青亦觉不太可能。 林皆醉忽然开口,“那道山楂消食茶。” “什么?”凤华没明白,早晨他并没去喝消食茶。林皆醉却已道:“二姐请随我来。”凤华听了,忙跟随其后,苏盏也跟了上去。 ? 清晨原昭煮的那一锅消食茶还在原处,但只剩下个锅底了。泊空青舀了一点儿出来,细细查看,道:“消食茶里并没有下药。”但她也不由皱眉道:“若是在这里下药,确实难以察觉。”山楂本就是酸的,多一点苦味,也是消食茶应有之义,并不会有人产生怀疑。 林皆醉道:“不是这里,是这里。”说着,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只茶杯。 无忧门并不富裕,杯子多不配套,但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各人的杯子都不一样,找起来也容易。林皆醉现在拿的杯子,就是凤鸣一直用的一只,也正是她今天早晨用来喝消食茶的一只。 泊空青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是怀疑药下在杯子上?”但这只杯子已被清洗的干干净净,就是泊空青神医妙手,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林皆醉拿起另一只茶杯,道:“这是今早我同凤小姐喝消食茶一同用的杯子,后来因有事,我们一同离开,没来得及洗杯子,可现在,凤小姐的杯子洗的干净,我的杯子,却依旧放在原地。” 凤华忽然道:“小总管,你是不是弄错了?你拿的这只是我的杯子,阿姐的杯子是那只有两只草虫的。”说着从架子上拿下另外一只杯子。这两只皆是草虫杯,不过林皆醉手里的杯子上只绘了一只草虫,凤华拿的杯子上则绘了两只。 林皆醉笃定道:“不会,凤小姐今早拿的杯子上,绘有一只草虫,两块湖石,另有一丛兰草,上面一朵兰花半开半合,皆与你手中的那只不符。” 凤华不由哑然,他确未注意到这些细节,而凤鸣为人很有些不拘小节,随手拿错了杯子,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盏忽然开口道:“你们是说,有人在杯子上下毒,然后又把杯子洗干净?毒不是褚辰砂下的吗?” 是啊,若是褚辰砂下的毒,又何必费力洗杯子?凤华不由得顺着林皆醉的思路想了下去,忽地倏然而惊。 他忍不住看向林皆醉,小总管的面上漠然,手中仍然拿着那只杯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华又把先前十二个时辰内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的确,林皆醉所说是最有可能之事,可是,这一切仅凭推测,如果林皆醉说的是错的呢?若真是错的,那么泊空青依此解药,那凤鸣便只有死路一条! 凤华与凤鸣姐弟情深,也正因此,他反而瞻前顾后,竟不能下一决断。 泊空青见凤华半晌无言,便道:“我去给阿鸣解毒。” 凤华吃了一惊,泊空青道:“总要做个决断。” 凤华不觉惭愧,就在这时,林皆醉开口问道:“凤小姐现下醒了吗?” 泊空青答道:“人是清醒了,只是不宜移动。” 林皆醉道:“为何不让凤小姐自己决定?” 一语惊醒梦中人,泊空青道:“正是如此!”说罢匆匆而去。 林皆醉看着她远去背影,低声道:“自己的命,原该自己做主。” 凤华喃喃道:“阿姐那般信你,定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林皆醉却道:“那也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苏盏一直跟着他们,他虽是这里唯一一个长辈,却一直没有插话的余地。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道:“我们也过去罢。” 他们回到了凤鸣房前,斐七依然端坐在不远处树荫下,双目闭合,对他们来来回回,仿若未觉。 泊空青不久后从房中出来,果然凤鸣赞成林皆醉的意见。泊空青便向二人道:“我要去制解药了,大约需要六个时辰的时间,你们不必一直在这里等候。” 凤华原当泊空青身上便有解药,闻言不由略为失望,泊空青叹道:“都说西南七十二禁药。其实,因着当年青衣祖师骤然去世的缘故,失传大半。当年褚辰砂就是因重现出排行第一的桃花瘴成名。而十二时的解法药书上虽有记载,本身也已失传,我亦是没有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见到它,因此身上并没有解药。” 西南禁药之事,林皆醉、凤华都是第一次听到,泊空青苦笑道:“褚辰砂是我师门大仇,可是他在毒药上的造诣确是登峰造极,除了桃花瘴、十二时之外,当年灭保国寺的随水流,亦是他一手重制。我不如他。” 凤华安慰道:“泊门主为人自是……”他话说到一半,已被泊空青打断,“这和为人有什么关系。”她摇了摇头,“少年时,我师门中人哪个不以青衣祖师为一生梦想,可是现下看来,能及得上当年青衣祖师的,或许只有他了。” 她又摇了摇头,“不说这些,我去制解药了。”说着转身要走,林皆醉忽地一把拉住她,“二姐,我有话对你说。” 凤华看着二人背影离去,换在平常,他说不定还会有些嫉妒情绪,但这个时候,他却想不到这些,只一心牵念着凤鸣所中的毒。 他与凤鸣乃是双胞姐弟,二人从小感情便好,因着父亲一早去世,两人更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凤华早熟,早早就帮助凤阮打理身边事务;凤鸣性情却有些古怪,总研究些旁人觉得无用之物。凤华虽出生晚些,心里却把凤鸣当做妹妹看待,他常想:阿姐这样性情,若是吃了亏,被旁人欺负怎么办?母亲事务繁忙,我总要保她一生平安喜乐才好。谁曾想到,这次出门,竟就碰上了这样的事情!而若按林皆醉的推论,那毒药原当是下在自己身上的! 想到这里,凤华只觉心头一阵剧痛,眼见泊空青与林皆醉尚未归来,他与苏盏打了个招呼,便寻了个僻静角落,双膝跪倒,默默祷告,“倘若阿姐能够康复,我宁愿……” 他想自己这一生,有什么是值得拿出来交换的呢?从头想了一遍,便道:“自身寿命也好,意中人一生对我无意也好,只要阿姐康复,这些我统统都可以不要。” 他低低声音,又说了一遍,“……只愿阿姐能够活着。” ? 他这边祷祝完毕,尚未站起,身后却已传来了脚步声。凤华连忙起身,见到林皆醉正站在他的身后。 “泊门主去制解药了?” 林皆醉道:“是。”他又道:“我还有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 凤华怔了一下,“什么三十二个时辰?” 林皆醉道:“若长生堡派人来此,按最快的时间计算,还有三十二个时辰。我在天罡水寨还有一批部属,他们尚不知此事,若长生堡同时对他们出手,他们所有的时间,与我大约相仿。再有便是李三娘,她跳入寒潭之中,若有生机,自也逃不过长生堡的层层追捕。” 凤华一直关切凤鸣中毒之事,这时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长生堡的小总管,现下已然背上了策划杀死长生堡少堡主的罪名,他想象一下长生堡的势力,又想象一下林皆醉现下所处困境,不说四面楚歌也相差无几。不由得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一直留在这儿!”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明白了,林皆醉为什么留在这里?为的是亲眼确认凤鸣的安危! 他自悔方才说出的那句问话,找补着道:“啊,啊,其实我也知道……” 林皆醉抬眼看着凤华,一双眼静默如崖下寒潭,道:“我想请凤少盟主帮我送两封信。” 从前也就罢了,可现在这个时候,凤华听着这个“凤少盟主”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忍无可忍地打断道:“你还是叫我凤华罢。” 林皆醉从善如流,“好,凤华,我想请你帮我送两封信。我猜想,如意盟虽未至分舵遍布天下的地步,但你与凤小姐……” 凤华道:“你都叫我凤华了,怎么还叫阿姐凤小姐?” 这次林皆醉沉默了片刻,终于他道:“是,这次你们出门,必定有与凤盟主紧急联络的方式。我并不需你自己送信,但想请你借助这种方式,送两封信出去。一封信,送给凤盟主;一封信,送至金波门。” 送给凤阮那封信凤华隐约能明白,大概说的就是今日之事,这涉及到如意盟与小总管之间的合作,凤华尚非盟主,不好多说。但送至金波门又是怎么一回事?他这般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林皆醉道:“崖下寒潭,说是直通海眼,其实这附近并没有海,离此最近的,是锦江的一处支流。而金波门,则是距那道支流最近的水上门户。论到水里功夫,能及上李三娘者少之又少,若她能自寒潭下生还,那么多半会着落在金波门处。” 凤华一想,果然如此,便答道:“好。” 这一个好字脱口而出,他忽地反应过来,这两封信送出,他可就至少有一半和小总管绑在一起了。 岳海灯到底是不是林皆醉下的手?而不管是不是,胡三绝这一走,长生堡必定要对林皆醉出手的;母亲曾说这小总管身上杀伐之气太重,不是阿姐合适的对象;再者,虽然林皆醉当初助母亲夺了如意盟盟主之位,可母亲也帮他查出了毒杀岳小夜的凶手…… 有一万个理由告诉他,方才那一个好字,说的太轻率,太冲动了。可是凤华随即又想到:林皆醉原可马上离开,但他竟一直等在这里。 他一咬牙,又说了一遍,“好。” 林皆醉微一颔首,道:“多谢。” ? 小总管快步来到先前那棵树下,斐七依然闭目端坐在哪里,苏盏也留在他的身边,林皆醉单膝跪倒,问道:“斐七先生,您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 一旁的苏盏听到这句话也还罢了,紧随其后的凤华,不由得倏然一惊。 斐七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林皆醉,却一言未发。 林皆醉并没有介意,又问道:“还有,您为什么执意要我做易前辈的传人?” 斐七终于开了口,道:“你将来,做掌门。” 这一次,轮到旁边的苏盏大惊。 胡三绝离开了无忧谷,一路之上,恍恍惚惚地,他想到了许多事情。 少年时他先结识了来自西南的宋玉,后又与岳天鸣、柳然、林青锋几人义气相投,结为异性兄弟。那段时间里,他们五人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建立长生堡,那是何等顺心畅意的日子。然而时间未久,林青锋便第一个退隐,五名结义兄弟中,胡三绝与林青锋的交情并不是最深厚的,但他心中仍是不愉,便仿佛一块品相完美的宝石,骤然被切割掉了一角。 再后来,宋玉死于江湖搏杀之中。这个年纪还小于他的四弟曾救过胡三绝一命,二人交情最好,到此时,胡三绝才是真正的心灰意冷。他对自己,对岳天鸣与柳然说:江湖多风雨,我烦了,不想继续了,退隐罢。 岳天鸣与柳然皆有些惊讶,却又不是特别惊讶,毕竟先前已有了一个林青锋,再者,胡三绝的性情素来脱略狂傲,这似乎也正是他能做出的事。但岳天鸣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老三,你当真要退隐?” 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对了,胡三绝当时冷笑着道:“江湖上我已走过一次,不过如此,何必再留!” 岳天鸣便不再多说什么了。胡三绝自负潇洒,背了个简单的行囊步出长生堡,一出大门险些撞上个孩子。 那便是岳海灯,手里还抱着小小的岳小夜。 岳天鸣膝下仅此一儿一女,若说不疼,自然是假话,但那个时候正是长生堡冉冉上升之期,在岳天鸣看来,自然是现下的江湖事业最为重要,并没有多少时间照管他们。胡三绝看了不由皱眉头,道:“依海灯现下的年纪,也可以启蒙了,怎好似没什么功底的样子?” 柳然出来送他,乘机就道:“大哥现下忙碌成这样,哪有时间教孩子。依我看,三弟你既要隐居,哪里不行?俗话还说大隐隐于朝,难道在长生堡不能隐居?也不用你管什么江湖事,就教教这两个孩子,不也很好?” 胡三绝又看了一眼岳氏兄妹两个,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教着岳海灯,带着岳小夜。过几年,又来了姜白虹与林皆醉。他的心里面,隐隐也是颇为自豪的。 我虽不管长生堡的事务,却教出了四个好孩子。 这些年来,长生堡在江湖中的地位逐步上升,虽然中间风波不断,也出现了天之涯这般强劲的对手,但并没有人能够真正战胜这个强大的组织。胡三绝喝着酒,种着他的草药,心里寻思:退隐江湖,超然物外,却还能做到如我一般的,纵观武林,大概也唯有我胡三绝一人了。 仅有的一点伤感之处,乃是姜白虹入堡时所受的严重内伤,然而因着姜白虹自身的优异与乐天,这些伤感也被淡化了许多。 就这样过了十多年,忽然间柳然叛变,霎那时天翻地覆。 这一场叛变,连岳天鸣事先也全无觉察,更不必提胡三绝。事情发生之时,柳然对岳天鸣下了狠手,对他却没怎么难为。但胡三绝并不因此而欢喜,反而更加伤痛。 二哥怎的会忽然叛变?兄弟之间怎会互相残杀?倘若我当日一直留在江湖中,不曾隐居,是否便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这最后一个问题,是他不愿深想,也无法深想的。他大病一场,略有些好转后,便启程寻回了岳海灯。 至少我教的这几个孩子,不能再出事了。 这四个孩子里,最让他放心的是岳小夜,聪明懂事的女孩子,从不让人操一分心;私心里最喜欢的则是姜白虹,性情疏朗开阔,剑术在年轻一代中当世无双;最重视的自然是岳海灯,长生堡未来的继承人;而林皆醉…… 他总有些看不透这孩子。 然而林皆醉终还是一路成长了起来,成为长生堡的小总管,武学方面虽不算特别出色,但行事滴水不露,为人周密齐全,胡三绝从前会想:这样也很好,一个林皆醉,一个姜白虹,一文一武,二人关系又好,将来正好一同辅佐岳海灯。谁想当他好容易带着岳海灯回来的时候,又是一番巨变。 最让他放心的岳小夜,他亲眼看着这个从小看大的女孩子中毒身死; 最被他喜欢的姜白虹,在长生堡巨变之后忽然出走,自此全无影踪; 而本应是担负着长生堡未来重任的岳海灯全无干劲,黄沙帮、李三娘,这些事情发生在其他江湖人身上,原本无伤大雅,出现在他身上,便是致命之处。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忧门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忧门 再有,便是林皆醉,柳然出事之后,这名年纪轻轻的小总管所做所为,亦令胡三绝触目惊心:私下修炼清明手记中的武学,心腹林戈击败少主岳海灯,一手调动堡内精兵,最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夺得了龙文古剑。 小总管的武学是胡三绝教出来的,但他的为人处事,应对事务,却是柳然一手带出来的。一个大总管,一个小总管,林皆醉会是第二个柳然吗?然而岳海灯,胡三绝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不如岳天鸣远矣。 他心中一直抱着这样的疑虑,在看到李三娘将岳海灯打落寒潭之时,如同天花板上的第二只靴子一般,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如此,果然还是如此。 我后半生退隐,任事不管,自诩超脱,最终却是兄弟反目;而这半生里我唯一做的一件事情,教出的四个孩子,终于全军覆没。 而海灯来参加品剑大会,甚至还是我专程陪他前来。 ? 胡三绝实在无法继续想下去,恰好前方路边有个茶棚,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内里的一位白衣青年公子忙扶了他一把,“这位老先生,你是怎样了?” 老先生?胡三绝从前可从没觉得这一个老字和自己有关,那白衣青年公子的力道不大,他随身一个老仆便过来,搀扶胡三绝坐下。那公子便招呼道:“店家,快上一碗酸汤子给这位老先生,喝了暖暖身子。” 一碗滚热的酸汤子很快便端上了上来,胡三绝喝了几口,出了一头的虚汗,他定一定神,不愿接受旁人的怜悯,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道:“我没什么事。”便起身离开了。 他回到了当日里云海天附近长生堡的那处据点,此时已是深夜,他挑亮灯火,提笔给岳天鸣写信,刚刚写完了李三娘与岳海灯一节,写到“无忧门斐七对林皆醉颇为维护”之时,忽觉头脑一阵晕眩,舌尖泛咸,伸手一摸,不知何时,有血自唇角流了出来。 他一头栽倒在桌上时,那封未写完的信飘飘洒洒落到了地上,信纸犹沾血痕。 另一边的无忧门里,斐七说完了那句令在场人都大吃一惊的话之后,便再不肯说什么。林皆醉再三询问,斐七最后只赌气似的说了一句,“你认出了那个坏人。” 凤华在一旁听了,心道这人果然心智不如常人。他隐约也能猜出,这个所谓的“坏人”指的应该是褚辰砂,但因这一件事就要让林皆醉当掌门,未必也过于儿戏。 苏盏却是颇受打击,蔫蔫地坐到一旁。 林皆醉则是把凤华叫到一旁,道:“有一事我本不当问,但苏掌门似与你有些关系?”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凤华便把自己父亲出身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林皆醉凝神想了片刻,道:“她也知道了?”这个“她”,自然是指凤鸣。 凤华心想,你叫一声阿姐的名字会死么?只是现下委实不是吐槽的时候,便道:“我早晨来找阿姐,便是告诉她这件事。” 林皆醉问道:“那无忧门中人呢?” 凤华思量了一下,道:“应该还不知道吧,若知道,今早一起吃饭时,总该有人提到此事,想是苏掌门还没来得及说。” 这个时候,苏盏抬起头道:“我原想早晨说,因阿昭提到学剑的事情,我就没提。” 林皆醉道:“苏掌门,有一件事情我不大明白。” 苏盏无精打采地道:“你说。” 林皆醉道:“无忧门最厉害的武功,应当是剑法吧。可是无忧门中除却斐七先生外,竟无一人学习剑法。论说,苏掌门对原公子的感情理应更为深厚,但早上原公子提到学剑一事,却被苏掌门拒绝;凤华虽与苏掌门有血缘关系,毕竟是刚刚相认,苏掌门怎么反而愿意把剑法相传呢?” 苏盏道:“这如何一样,凤华是姓凤的,他都已经是如意盟的少盟主了,自然要多学些东西。” 林皆醉问道:“那原公子呢?你希望他一生不入江湖么?” 苏盏忽地怒道:“入江湖有什么好?二弟当年剑术何尝不是惊才绝艳!结果如何,短短时间便身死其中!”他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好,歉意地看了凤华一眼。 话说到这里,林皆醉与凤华对视一眼,也都明白了。苏盏愿意教凤华剑法,但其实凤华在他心中,反而是个“外人”,因凤华本是凤家之人,必然会走上江湖路,因此需教其剑法防身;而他不愿意教原昭剑法,反而是出自亲密维护之意。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是苏掌门,您难道要把原公子与其他无忧门人一同困在无忧谷中么?” 苏盏的个性柔和,其实是不惯于与人争辩的,方才那一句口气强硬的话说出,他已自觉不好意思,对林皆醉这不甚客气的话也并没有反驳,只道:“就是出谷,也不一定要入江湖。阿昭也常出门游历,以他现有武功,不参与那些江湖事,自保足够了。其他几个孩子年纪还小,再大些,要自己出门,我又怎会不准呢。” 林皆醉道:“这也说得有理。”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忽又把话题扯回斐七身上,“苏掌门不必对斐七先生的话太过介意。” 苏盏其实是很介意的,叹道:“细想一下,我确也不是个合格的掌门。”凤华对自己这位新认的伯父到有几分同情,正要出言安慰,林皆醉却问他道:“凤华,若面前有两把剑任你选,你会选哪一把?” 凤华心道这都是哪儿跟哪儿,但他直接参与过如意盟改朝换代之事,知道面前这位小总管可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想了想道:“自然是选好的一把。” 林皆醉道:“两把剑本差不多。” 凤华心道,那还不是选什么都一样,却听林皆醉又道:“但其中一把上有道很深的裂纹。” 凤华道:“自然是选没有裂纹那把。” 林皆醉道:“对了!” 凤华一怔,林皆醉道:“这便是斐七先生方才要我当掌门的缘故。我本人虽不见得出色,可是无忧门中,他却认定必然有人不好。” 苏盏险些跳起来,他虽不能说多精明,可现下也已明白了林皆醉的意思,“你在说谁?!” 林皆醉却还镇定,道:“苏掌门,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 白天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然而晚饭总还是要吃的。原昭张罗了一桌晚饭送上来,大家一起吃了晚饭。 众弟子大约都听说岳海灯坠崖,凤鸣中毒之事了。这一顿饭吃得十分沉默,有人吃着吃着,就忍不住盯上林皆醉看上两眼。蓝小关一度想和凤华搭话,可窥着他的脸色,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转向旁边的原昭,“大师兄,我给你盛汤。” 那对双胞胎之一道:“大师兄自己会盛啦,你总是照顾他。”他似乎还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好容易吃完了这一顿饭,苏盏道:“我有件事情和大家说。”便把凤氏姐弟的身份向大家说明,众弟子皆有些吃惊,但随即苏盏又抛下了一个更重要的消息,“还有,因林公子拿到了龙文古剑,师叔言道,今后要把咱们门中的剑法传授给林公子。” 蓝小关不由开口问道:“可是林公子不是咱们无忧门的人啊。” 苏盏道:“唔,师叔说要代易前辈收林公子做传人。” 众人更是吃惊,苏盏道:“不说这些了。你们怎么都不好好吃饭?算了,不吃就不吃,我也不太想吃。”说着把碗往外一推。 凤华开口道:“阿姐中毒之事,泊门主道,多半是褚辰砂弄的鬼。现下只怕他在门里其他地方也放了毒药,因此泊门主制了一种解毒药,虽不能完全防备,但若真中了毒,喝了这药至少可以抵挡一段时间。”说着起身出门,一会儿,端了一个极大的托盘进来,上面满放了许多杯子,先把托盘放到苏盏面前,道:“伯父,您先用。” 苏盏随手拿了一个杯子,蓝小关忽地叫道:“师父,那不是您的杯子。” 苏盏满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关系。”说着一饮而尽,忽然他捂住胸口,一道血痕从口中流出,随即伏倒在桌上。 蓝小关尖叫出声,踢翻椅子,三两步跑到苏盏面前,“师父,师父!你不要出事,你怎么会出事,我洗过那杯子了,师父,师父!” 苏盏忽然抬起头,面上露出苦笑,“你小时我常这样骗你吃药的。”他看着蓝小关焦急痛楚的面容,这一句话几乎难以启齿,“小关,怎么是你。” 蓝小关颓然坐倒在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凤华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女孩子下毒,他原本气愤之极,看到蓝小关哭得可怜,未免有一丝同情,随即想到凤鸣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又愤恨起来,怒道:“你为何要下毒!” 无忧门的其余弟子皆是呆住了。林皆醉起身道:“原公子,不如您先将他们送回去各自房间,可好?”这句虽是问话,语气却颇为笃定。原昭怔了一怔,苏盏在一旁撑着头道:“阿昭,你就帮师父这一个忙。” 苏盏既这般说话,原昭自是难以违逆,忙道:“是。”他这位大师兄说话有时倒比掌门管用,张罗着把几个目瞪口呆的师弟师妹都送了回去。 众人一走,林皆醉便问道:“蓝姑娘,你是为了原公子才下毒的么?” 蓝小关的哭声骤然停止,一双眼怔怔地看着林皆醉。苏盏却惊了,道:“你不是最欢喜阿昭?我原想着,等你再大些,便为你们两个定下婚事,你怎么说是为了阿昭下毒?难道阿昭会愿意你为他下毒?你,你都在想些什么?”他气急了,颇有些语无伦次。 听到最后几句话,蓝小关的眼泪又如断线珠子一般落了下来。林皆醉却再度开口,“你已知道了凤氏姐弟的真正身份,也知道了苏掌门想要传剑给凤华一事吧。” 蓝小关一怔,林皆醉看着她红肿的双眼,问道:“你是为了原公子不公吗?” 蓝小关终于不再落泪,她看着面前的小总管,仿佛看着一个妖怪,怎的自己所做所想,他全都一清二楚?她低声道:“是。” “昨晚我路过厨房,见到大师兄在里面做饭,我心里奇怪,大师兄怎的这样晚还在忙碌。后来便想到,大师兄有个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愿意呆在厨房里,做许多东西给我们大家吃。我便进去和他说话,大师兄和我说,师父认了亲戚,还要教他剑法……大师兄没再多说什么,可他的样子,却比哭了还要难过……” 她忽然抬头看向苏盏,“师父,大师兄从小就想学剑,你知道吗?” 苏盏怔了一怔,说不出话来。蓝小关的眼睛又红了,“我从来没见大师兄那么难过。”她顿了顿,续道:“比剜了我的心还要难过些。” 这一句话中的沉重悲痛,实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说得出口的,蓝小关续道:“当时我就劝大师兄,若真想学剑,不如再和师父提下,师父既能教一个陌生人剑法,又怎会不教你呢?大师兄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后来他便催我先回去了。今天一早,大师兄竟真的提了出来,我先还高兴,没想师父你又拒绝他。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过,后来便想,师父要非教那个人武功,不教大师兄,我就给他下些药,看他如何学剑,这样想着,便偷偷来到厨房,把药抹到了茶杯上……” 她说到这里,凤华实在按捺不住怒气,道:“为了这个,你就肯下毒,看着阿姐死?!” 蓝小关惊惶抬起头,“不会的,我也没想让你死,只会让你生一场大病,你不会死……凤小姐难道已经死了吗?”这一刻,她才是真正的惊慌失措起来,一张雪白的脸上半分血色不见,忽然间“砰”地一声,直直地栽倒到地上。 苏盏虽然忿恨于蓝小关下毒害人,但那毕竟是他从小看大的弟子,他终是长叹一声,将蓝小关带去旁边一间房间照料。 ? 凤华与林皆醉二人留在房内,凤华看了一眼小总管,道:“我原当不是她。” 无忧门中,最能干之人乃是原昭,林皆醉先前又道无忧门中有裂痕,因此凤华直接便疑到了原昭身上,没想下毒之人竟是这个外表天真无邪的蓝小关。 他问小总管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是她?” 林皆醉却道:“我也不知会是谁,但无忧门中弟子对苏掌门显然都十分爱戴,除却原公子外,也都没什么江湖经验,用苏掌门试上一试,总该是试的出来的。” 凤华心道,还真被你说中了。若不是蓝小关无甚经验,又关切师长,也不会看到苏盏拿了那个自己已经洗过的杯子还要担心,而苏盏一倒,因着这份关切,她便会疑心自己杯子并未洗干净,导致苏盏中毒。不过——“万一是原公子呢?” 林皆醉摇了摇头,“不会是他。” 凤华心想,谁说一定不会是他?又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清楚我与苏掌门之间的关系?” 林皆醉道:“苏掌门先前宣布此事之时,唯有她面上未露多少惊讶之色。原公子虽然知道,面上还是佯做惊异。” 凤华回想一下,确实如此,最后又有一件事,是他最为挂念的,便道:“蓝小关一个少出门的女孩子,从哪儿弄来的十二时?泊门主曾说在谷口处发现了一枚远行客,会不会褚辰砂真的未死,蓝小关是从他那里弄来的毒药?真若如此,我们还需多加防范才是。” 林皆醉还未答话,忽听旁边房间传来苏盏的声音,“小关,你醒了?”凤华一听,忙道:“我去问她。”便连忙赶过去了。 林皆醉却并没有同他一起过去,他仍然留在原地,此时天已晚了,有灯火自外面斜斜地照映进来,原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与林皆醉遥遥相对而立,半明半暗的影子映在他身上,那张温和带笑的面容,似乎也与平日有了些许不同。 林皆醉微一颔首,“原公子。” 原昭点了点头,“小总管。” 林皆醉忽然开口,态度颇为客气,“天之涯有左使右使,左使宁颇黎常年行走天下,右使廉贞镇守北疆。” 原昭道:“此事我亦有听说。” 林皆醉道:“北疆之外,天之涯亦有势力,我时常在想,论理而言,这一部分的势力,亦应有个领头的人,却一直未曾找到。后来又想,或许是宁颇黎代为管理也未可知。后来宁颇黎一死,天之涯在江南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可是江北倒还稳定,我便知先前想错了。若把天之涯分成三块,那么左使罩住江南,右使管的是大本营北疆,可江北这一块,又该是谁负责呢?” 话说到这里,原昭便笑了,他向前一步,从阴影里踏了出来,“是我啊,林公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义气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义气 隔着一盏灯火,十分夜色,两人对面而立。原昭说完那一句话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品剑大会之后,我原也知道这个身份隐瞒不了太久,可没想到,这样快就被小总管发觉了。” 他不再称呼林皆醉为“林公子”,取而代之的,是江湖中人所周知的那个称呼。他的外表依然如林皆醉初见那时一般,温和、英俊、带些令人愉悦的笑意,唯有眼底深处,慢慢浮现出了一丝刀锋般的锐意。他虚心请教道:“不知小总管是如何发现的?” 林皆醉道:“初见苏掌门时,我心中有些疑惑。” 原昭微挑眉锋,“哦?” 林皆醉道:“当日里原公子向我介绍品剑大会时,曾说是苏掌门不知当如何打发这把剑,索性打算在品剑大会上把剑送出去。当时我不识苏掌门,也就罢了。后来一见,却发现苏掌门对江湖全无兴趣,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这样的人物,又怎会愿意开什么大会呢?可若不是苏掌门的意思,无忧门中,又有谁能出这样的主意,又真的能实施呢?想一想,也只有原公子了。” 原昭点了点头,道:“这确是我一个失误。” 林皆醉又道:“再有,便是斐七先生之事。当日里,斐七先生未死,我实是十分吃惊。”他抬眼看向原昭,“不知原公子对褚辰砂其人,到底了解多少。” 原昭叹道:“我原当自己能掌控得了他,现下看来,远非如此。” 林皆醉道:“褚辰砂易容成旁人,是不会留活口的。”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到当年在保国寺中种种遭遇,暗自一叹。续道:“苏掌门言道褚辰砂仓促之下不及杀人,这绝无可能,他若想动手,随手扔一把毒药,能有多难?况且,斐七先生心智虽逊于常人,剑法却是奇高,褚辰砂想要制住他,亦是不易。但若说是个与他亲近之人帮忙设计,那就说得通了。而此人与斐七亦有感情,因此制止了褚辰砂对他下杀手。” 原昭再度一叹,“我只在当时阻止了他对师叔祖下手,却没想到褚辰砂这等疯狂,竟在品剑大会上用出了桃花瘴。” 林皆醉道:“我猜想,这件事,斐七先生应有所觉罢。” 原昭道:“我当时未露正脸,但师叔祖直觉极强,猜到几分也在情理之中。” 林皆醉道:“斐七先生想是已发现原公子有些不对,因心智所限,却说不出来。苏掌门又是个不大理事的,他后来要我做易前辈传人,又要我做无忧门的掌门,大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原昭看向他,慢慢道:“是啊,我一早便知道,自我执掌天之涯势力之时起,便做不得无忧门的掌门了。”这一句话中,颇有惆怅之意,但随即他便敛却情绪,道:“小总管好生了得,你便因了这些事情,推断出我是江北负责之人么?” 林皆醉道:“不,先前从这些事里,我只能猜测出原公子与天之涯定有牵连,可再一想,能与胡可因、褚辰砂二人配合的,绝不会是天之涯内的寻常人物,随意一猜,竟然猜中。” 原昭知道林皆醉说“随意一猜”,并非代表他真的随便猜想。最起码,天之涯在江北有负责人之事就是机密,林皆醉竟能想到此事,可见能为。却听林皆醉问道:“原公子负责江北几年了?” 原昭叹道:“三年了,但我入天之涯的时间,还要略早些。事实上,我一脚踏入江湖,多少与小总管还有些关系。” 林皆醉略有惊讶,只听得原昭道:“小总管见过我出手,事实上,我的武功并没有多高明,论到天赋,亦属平常。早年间并无奢望,可后来听到了小总管的名号,心中便想,小总管与我相仿,若你能成名,我自然也有希望,后来见到杨公子,为其人所感,便投入了天之涯。不过,现下我才知自己当年太过高看自己了。” 林皆醉知道原昭说的是自己看破他身份一事,不由得道:“原公子能统领江北,亦是不凡。而且……” 而且我曾经想过,如果当年被无忧门收养的是我,又当如何。 但是这一句话,林皆醉终究没有说出口。 原昭微微苦笑,“小总管,你也不必出言安慰于我,我被你识破不说,也没能制得住胡可因与褚辰砂。” 他低声道:“整条计策,皆是杨公子一手制定。品剑大会是我一手促成,为了便是吸引岳海灯前来,伺机将其擒住。杨公子曾道,以岳海灯现下情形,十有八九会前来夺剑扬名。就是他不来,杨公子自也有后备方案对付他,不过,岳海灯到底还是来了。” “当日里,杨公子并未提到邀你前来品剑大会一事,只是你我骤然相逢,我有心见一见你,又想你既到了切近,早晚也会知道此事,便派了一张帖子。没想却惹出后来褚辰砂的变故。” 何止原昭没想到,连胡可因也没想到褚辰砂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说翻脸便翻脸,说要杀人,对同伴亦是全不顾忌。桃花瘴生变之后,原昭顾及师门中人,不得不连忙掩护众人离开,那时亦是顾不得岳海灯了。 “我不但没想到褚辰砂的变故,也没想到胡可因……” 林皆醉心念一转,道:“胡可因自称燕九霄后人一事,想必并未与原公子沟通。” 原昭一怔,道:“是。” 原昭虽为天之涯做事,对师门仍是颇为维护,当不会容许胡可因以燕氏后人身份毁损师门名誉。而当日品剑大会上,原昭一怒出手,亦有一半出自情真。 原昭叹道:“胡可因、褚辰砂,他们与我不同,本就是天之涯难以全然控制的两个人。而在品剑大会上,我虽出了手,亦知自己武功并非胡可因对手,那时心里的难过,同样也是真的。” 那时原昭的心情,当是颇为复杂,他与胡可因原是合作一方。但出手之时,他占定的却是无忧门大弟子的身份。他抬眼看向林皆醉,二人对视,那一刻,小总管亦是明白了原昭的心情。 原昭苦笑道:“请师父教我剑法,便是为此。但那一晚小关见我在厨房中做饭,却不完全是为了这个缘故。” 林皆醉看着他,问道:“是为了你要离开无忧门,心中难过么?” 原昭一震,终是道:“是啊。” 林皆醉点了点头,“而你要离开,是因为另一个原因,品剑大会上未能拿到岳海灯,计划已然失败。但我既然来了,便可制定一个崭新的计划,譬如说,利用三娘子,令我与长生堡对立。” 他缓缓道:“这样随机应变,大胆有效的计策,不似原公子的计议,更像是杨守的手笔。” 而上一次见到类似的计划,是在大理。 ? 原昭又是一震,面色忽然变得苍白,一 半是为了林皆醉的话,一半却是为了从旁边房间里走出来的人。 苏盏面色惨白,紧盯着原昭,“阿昭,你,你……” 原昭喉头一阵苦涩,他一早就想到现下一幕,但真正面对之时,心头仍是不忍。但最终他仍是一撩衣襟,跪倒在地。 “多谢师父十余年来养育教导之恩,弟子,告辞。” 苏盏的嘴唇打着颤,过了半晌,方道了一句:“阿昭啊……” 下一句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苏盏虽挂掌门之名,其实这半生里从未入过江湖,比起一派掌门,他更似一个大家族中的一家之长,还是无甚威势那种。 然而,这实在也是无忧门的历来传统,虽出了一个易兰台,但数任掌门性情皆是与世无争,武功亦无特出之处,甘于平淡度日。门中偶有涉足江湖之人,亦不会牵涉太深。到了苏盏这一代,因着苏岐之故,离江湖更远。他实未想到,最钟爱的大弟子在自己一无所知之时,竟已成了天之涯的高层。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阿昭,小关身上的毒药,是你的吗?那位长生堡的岳少堡主,是你们设计他掉下悬崖的吗?” 原昭道:“十二时是我早先自褚辰砂处得来,后来偶然被小关发现,我骗她是某种可让人生病的药物,才有今日之事。小关对凤少盟主下药,反害得凤小姐中毒,这是小关之误,无可辩驳,但起因毕竟在我,还请几位对她谅解几分。岳少堡主之事,”他微微一顿,道:“当其位,谋其事。” 苏盏道:“你怎能下这样的狠手!” 原昭几乎是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道:“本是如此。” 凤华与林皆醉几不可察地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竟是心有戚戚。 本是如此,江湖本是如此。 小总管初入江湖便有心狠手辣之名,凤华亦曾经历过如意盟易主之事,苏盏虽年长了他们二十岁,经验见识,却皆不能比。 原昭不再多说,他向苏盏叩首三次,随即起身离去,并不曾回头。 ? 原昭离开之后,苏盏踉跄回去了自己房间,再没有出来。 凤华问道:“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林皆醉微微叹了口气,“苏掌门毕竟在这里。” 凤华也不由叹了口气,他知道,有苏盏在此,小总管便很难硬扣下原昭,他问道:“长生堡那边,你可怎么办?” 林皆醉道:“知道了原昭的真正身份,暂时也够了。我现下要去一次钟情崖。” 凤华奇道:“这样黑,你能看出什么?” 林皆醉道:“总要看看再说。”说罢,他竟真的走了。 凤华一人留在无忧门中,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回到了泊空青的门前,窗纸里隐隐地透出一点灯光,他知道她在里面制解药,不愿进去打扰,便抱膝坐在廊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凤华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东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他的身上多了一件毛皮披风,传来阵阵温暖。凤华心里一阵惊喜,还没等他说什么,一个声音已从旁边传来,“是我的披风。” 这声音十分熟悉,正是林皆醉。凤华大失所望,起身道:“你回来了,找到什么了吗?”随即忿忿然地把披风塞了回去。 林皆醉接过披风,还没有说话,房门忽然一响,泊空青从里面走了出来。 凤林二人忙都上前,泊空青道:“阿鸣没事了,天亮之后,应该就会醒过来。” 凤华闻言,如蒙大赦,眼泪险些夺眶而出。林皆醉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面上的表情十分特别,悲欣交集之中,仿佛又有一种奇特的得到救赎之意。随即他转向泊空青,言简意赅地将蓝小关与原昭之事说了一遍,又道:“此次下毒之事,当与褚辰砂无关。在溶洞中我曾与褚辰砂共处,他受伤不轻,那枚远行客或有其他解释。二姐,凤公子,我要走了。” 泊空青诧异道:“你要去哪里?”凤华则问:“你不等阿姐醒来?” 林皆醉只道:“我需得去寻李三娘。” 凤华立时便想到先前他说“还有三十二个时辰”那句,现在可又过去了许多时间,一咬牙道:“你骑我的马去!”原来凤华这次出来,凤阮选了两匹极好的马给他们姐弟。 林皆醉微一颔首,“多谢。 ? 李三娘到底是生是死?她跃入寒潭之后,便被卷入了潭底激流之中。这激流力道之强,远在先前的溶洞暗流之上,就是以李三娘之能,亦是全无反抗之力。被那道激流挟卷而去,等她人清醒的时候,竟是在一艘小船上。除了李三娘之外,船尾还站了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这艘船委实不大,因此这两人虽是小声说话,李三娘却也听得一清二楚。一人道:“这样好相貌,卖到窑子里未免可惜了。” 另一个人笑道:“哟,咱们都卖了多少个了,你还怜香惜玉起来,据你的意思是怎样?” 先前一人就道:“就咱们那小地方,老鸨自己都精穷,怎卖得上价钱。我认识一个大财主,要纳一房小妾,早已放出话来了,只要人才好,并不在乎银子。” 后一人忙问道:“能出多少?” 先前一人伸了两根手指,道:“整整一百二十两银子!”话音未落,身后忽然飞来一脚,那人哇呀一声便掉进了水里,李三娘怒道:“我就值一百二十两银子?!”又一脚把另一人也踢到了水里,此时天气寒冷,一人掉入水中之后,卖力挣扎,被李三娘戳进了水底,另一人见势不好,猛一阵划水走了。 李三娘也懒得理他,她自己衣履尽湿,也是冻得要死。幸而那两人捞上她之后,因怕冻病了卖不上价钱,还丢了条被子在她身上。李三娘捡起被子,嫌恶地闻了一闻,随后裹到了自己身上。 她身上的驱寒秘药和烈酒也被激流冲走了,这船上又生不得火。她翻了一圈,竟找到一坛酒,李三娘甚喜,一手拍开泥封,咕咚灌了一口,这酒甚是粗劣,一入咽喉火烧火燎,但驱寒倒也够用了。这时她才有时间观察周遭,却见自己竟已处于锦江一条支流之上。 “那寒潭激流竟然通向了这里。”李三娘自言自语一句。 夜色深重,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女裹着一条破烂的被子,手边一个酒坛,盘腿坐在船头,不时地喝一口酒下去。 若换了旁人,此时便会划船靠岸,寻一块地方避风休息。可之于李三娘而言,水里船上,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喝了半坛子酒,忽地想到:“坏了,刚才就应把另外一个也戳进水底,不然被万一长生堡来人寻到,可是个麻烦。”只是现下已过了许多时候,水面早不见了那人踪迹,是死是活,亦是不得而知。李三娘心想:去他的!今日里一直行背运,就再多一样,又能如何?索性继续喝起了酒。 小船顺着锦江支流向前而行,将至天明的时候,李三娘伏在船头打了个盹。再醒来的时候,已是临近正午,小船不知何时碰上了一层碎冰,便停住了。 李三娘暗骂一声晦气,却见前方也有一艘船,船头立了个相貌熟悉的女子,怪了,这不是她两名心腹侍女之一的青鲤吗,怎到这儿来了?哦,对了,早先为了帮忙常大玉在金波门立住脚,自己派了青鲤过来。 她暗叹一声,心道:这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青鲤今天早晨带人出来,原是为了巡视一番水路,没想到竟在前面一艘小船上见到了自家主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命令手下划船靠近,自己一跃来到李三娘所在船上,“主人,你怎么在这里?” 李三娘苦笑一声,“旁的先不用说,先给我弄套暖和的衣服,再弄点吃的。” 干粮青鲤手边虽有,却没合适的替换衣服,青鲤道:“主人,不如咱们先回金波门吧,常门主定也乐意见到你。” 李三娘哼了一声,心道:那可也不见得。她扫了一眼青鲤身后的几个人,问道:“金波门的?你能控制得住么?” 第一百五十七章 顿悟 第一百五十七章 顿悟 青鲤怔了一怔,她是随从李三娘自天罡水寨里出来的,大小变故都经历过,立时便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犹疑着问道:“主人,你是……” 李三娘道:“船拿上,咱们走。” 青鲤吃了一惊,“走?咱们去哪儿?” 李三娘道:“先回江南,把白萍弄出来。随后天大地大,到时再说。”白萍便是她另外一个侍女,现在天罡水寨之中。 青鲤吃惊不小,“主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三娘还没说话,忽地远方又开过一艘船来,船头站立一人,李三娘双眼微眯,心道:“正主儿来了。” 原来新来那艘船上的人正是常大玉,她见到李三娘,不由叫道:“李大当家!”这一声惊喜满溢,出自内心。李三娘听了心念一转,暗想岳海灯掉下悬崖也不过一天时间,消息传得绝没这样快,这样看来,不如先在金波门略做休整,再走不迟。这样一想,她便笑靥如花地道:“可不,我刚想顺路去金波门看看常门主,没想就在这儿碰见了。” 常大玉看了一眼李三娘所处那艘小船,问道:“李大当家怎的到这儿来了?小总管一向可好?” 李三娘顺口诌道:“小总管很好,我原是奉他的命令送一封信,路上送到两个水匪,被我一刀宰了。正想找个地儿换衣服呢。” 常大玉道:“那便不必去旁的地方了,就去金波门,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李三娘笑道:“那好极了。” ? 李三娘弃了先前小船,同常大玉一起来到了金波门。现在一看,金波门与自己当日所见已是大为不同,门庭整肃,守备森严。虽还比不得江湖上那些名门大派,却也颇为难得,倒是真心诚意地赞了一声。 常大玉面露笑意,她的相貌原生得平常,但现下既为一门之主,这一笑却也颇显出几分英风飒意。她笑道:“这都要亏李大当家,来,这边请。” 在金波门里,李三娘倒是好生享受了一番贵客的待遇,她好好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锦绣衣衫。青鲤进来服侍的时候,李三娘低声道:“收拾好你随身的东西,多带银两,我说走时,即刻便走。” 青鲤吃了一惊,道:“主人,到底发生何事?” 这两个心腹侍女忠心有余,而机灵不足。李三娘这时不想多说,只道:“你不必管这些,听我吩咐就是。”刚说到这里,外面有人道:“李大当家,门主请您到前面赴宴。” 李三娘便住了口,笑道:“这就来。” 这桌宴席除常大玉之外,便只有李三娘主仆两人。虽是仓促之间,这一桌宴席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很有几道水陆上的大菜,但摆在正中间的却是一盆面鱼儿,这本是道家常菜,寻常上不得席面,但这盆面鱼儿却又不同,乃是用熬得雪白的鱼汤做的汤底,又配了现下罕见的绿莹莹的青菜,鲜香扑鼻。李三娘一见大喜,昨天那一餐早饭之后,她除了那坛子酒没再入口什么,不由得连吃了三碗,这才有心思挟些鱼肉来吃。 常大玉在这时才开口道:“当日里承蒙小总管和李大当家的好意,我才当上了这个门主,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绝不肯忘,今天能请李大当家到金波门里做一回客,也算稍稍让我尽了一点儿心意。” 李三娘道:“好说,好说。”心里则根本不把常大玉这话当一回事,她当年在天罡水寨里,鸡血酒也喝了好几轮,到后来还不过是你杀我,我杀你。什么恩情义气,谁当真谁是傻子。但是常大玉既然说了这个话,倒是可以一用。她便笑道:“说起来,我还真有点儿事要麻烦常门主。我需要一条小船赶路,常门主要是有银子,再借我两个花花呗。” 这腔调有些无赖,但李三娘生得貌美,一番话被她一说,便是调笑中带了妩媚,常大玉虽是个女子,一时也有些看呆了,但随即便道:“这是小事,自然……” 她这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有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看样子好似常大玉的心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常大玉眉头一皱,向李三娘道:“我去去就来。” 李三娘心中纳闷,随即又生出几分猜疑的心思,她打量桌上一眼,见自己和常大玉用的酒杯倒是金的,不过自己忙于吃饭,还没来得及喝酒,便顺手将酒杯抄到怀里,向青鲤使了个眼色。 青鲤刚要起身,却见常大玉走了进来,面上带了一分凝重的颜色。李三娘心头一跳,暗道必然有事发生,面上则不动声色,笑道:“酒足饭饱,我也该走啦。我看常门主你这金波门弄得不错,青鲤这笨丫头我就带走了。” 常大玉看向李三娘,面色更为凝重,道:“何必急着走呢。” 李三娘暗暗冷笑,心想再不走只怕来不及了罢,偏这个时候,又一人上前道:“门主,长生堡练长安练舵主请见!”李三娘面上变色,心道来得好快!便起身笑道:“来客了,我还是走罢!”却被常大玉一把拉住,道:“李大当家,你不能走。” 李三娘反手一掌便打了过去,冷笑道:“不能走?我看谁能拦我!” 这一掌劲力不小,常大玉竟然并未躲闪,她强忍疼痛,却仍然拉着李三娘不放,“李大当家,刚才我出去,是因为收到了小总管的信。” 李三娘面色再变,常大玉看向李三娘双眼,“小总管什么都没隐瞒,再说,我也看出您方才不对。” 李三娘问道:“你什么意思?” 常大玉苦笑一声,“以您的本事,怎会遇到两个水匪便会这般狼狈,我猜定是出事了。” 李三娘哼了一声,不由得想到初见常大玉时,她猜测出林皆醉身份之事,便道:“小总管怎么说?” 常大玉一字字道:“小总管道,他相信不是你。” 李三娘并未饮酒,但这句话一出,便如一杯热酒骤然入喉,一时间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常大玉又道:“小总管还道,若您恰逢危机,便助您一次。” 她一只手依然拉着李三娘,声音低却坚定,“我常大玉,不是那不讲义气的人。” 李三娘心头一动,半是感动,半是怀疑。 先前林皆醉信中所言,确是让她极为触动,盖因她从认识小总管那一日起,便知此人心思极深,周密冷静,十分的棘手加十二分的不好应付。这样的人说出一个“信”字,便是重逾千斤。但是常大玉…… 说实话,别看扶助常大玉上台她也出了一份力,但常大玉真肯为了她对上长生堡?这李三娘可说不准。 但这时常大玉已经松开了手,叫先前那个中年男子进来,吩咐他准备一条快船,备上金银及出行所需之物。随后她扫了桌上一眼,道:“那对酒杯便留给李大当家做个纪念。”说着,便转身朝前面去了。 李三娘平生不知道什么叫害臊的人,这时候却也不免红了脸。但她随即便反应过来,看这常大玉的意思,怕是确是几分真心,忙叫上青鲤,随着那中年男子一路走了。 ? 常大玉看着李三娘背影消失在门外,又叫来另一名心腹,吩咐了几句话,想了一想,又补了几句,这才大踏步走到了前面。只见厅堂中立着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蜀锦长衫,腰悬玉佩,看服饰颇有贵气,身后却背着两把雪练般长刀,正是长生堡舵主练长安,昔日柳然叛变之时,林皆醉召回三名分舵主,练长安便在其中。其人精明强干,对岳天鸣又十分忠心。在他身后,又有四人标枪一般挺立,观其身手,亦是不俗。 练长安扫了一眼常大玉,道:“这位可是常门主?” 他的态度略有轻慢,但常大玉仍是稳稳地行了一个礼,“正是,不知练舵主到此有何贵干?” 练长安道:“听闻李三娘先前来常门主这里做客,此人对长生堡十分重要,便请常门主将人交出来罢!” 常大玉道:“练舵主只怕是误会了,李大当家并未来此。” 练长安面露不屑,道:“不必隐瞒了,李三娘坐什么船来此,什么时间进了金波门的大门,我已一清二楚,常门主是自己交人,还是我进去拿人?” 常大玉面色一冷,道:“练舵主,这是金波门,不是你们的长生堡!” 练长安面带冷笑,“得了,常门主这个门主,不也是小总管一手扶上来的?”说着朝身后使个眼色,那四人同时上前,各执兵刃在手,常大玉当即拔出短刀,同时喝了一声,“迎战!” 她先前已吩咐那心腹,令金波门的几名高手在后面等候,这一声令下,也有四人迎了上来,同练长安带来的四人战到一处,刀剑交鸣,令人心悸。 但动手未久,常大玉已看出情势不对,她布置下这四人,在金波门内也算得上是一等高手,可与练长安手下相比,却大为不如。如果她自己出手,或许拼尽全力,能打败其中一人——但也仅限于此,就算已方将这四人一并打败,身后可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练长安!长生堡之势力雄厚,由此可见一斑,她当即喝道:“撤!” 那四人听得号令,便一同向后走了,练长安倒没想常大玉这样干脆,便也追了过去。 常大玉带着人一路向后退去,金波门后面可就是锦江,练长安冷哼一声,他亦知金波门的优势在于水上,但现下天寒地冻,锦江上许多地方也出现了冰面,下水更难。想到这里,他并不在意,继续追赶。 一直来到锦江岸边,常大玉方才收住了脚,她望着广阔江面,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当日里她与常大器等人较艺夺位,正是于此。而练长安却是一怔,暗道大意了。 原来远远水面之上,正可看到一艘小船,上面人影虽看不清面目,但这个时候出现在上面的,不是李三娘又是何人?练长安不由顿足,他对水上情形不熟,第一个出现在金波门,原是因为他奉了岳天鸣的命令,来北方查访姜白虹的下落,行至此处,正碰上云海天附近那处据点送信,他才知道胡三绝与岳海灯身上竟然发生这等变故,忙带着身边几个人追了过来,恰好遇上被李三娘踢下水那人,这才寻到了金波门。 此时练长安不由得寻思,原来这样天气里,水面亦可行船,这般一来,那李三娘岂不是真要远走高飞了?他自己水性稀松,身边四人里,倒有两个是会水的,便道:“你们两个随我来!”说着抢占了江边一条船,向前便走。 那两名手下也会划船,又兼内力不差,不消片刻,便已来到了那艘船切近,练长安跃上一看,却是一惊,那船上虽有个女子,却并非李三娘。 “不好,上当了!” 他心思电转,知道自己此次实是轻敌。 练长安早年便在江湖上成名,入长生堡后,颇受堡主器重,在一众分舵主中亦是出类拔萃;而金波门在江湖中不过是二三流的门户,一个门主常大玉还是小总管扶植上来的,不免便起了许多轻视的意思,现下看来,自己来的虽快,可这常大玉应变竟然极是迅捷,已方又在水上,现下竟已落了下风。 船上那女子看着练长安一笑,扑通一声便跳进了水里,她原是常大玉的一个远方堂妹,名叫常新,水性亦是不差。她一入水,便执着短刀,在两艘船底各戳了许多窟窿,随即便咬着短刀向岸边而去了。 眼见着江水从船底渗了出来,练长安暗叫不好,他对自己水性清楚的很,这样天气里,只怕讨不得好去,抬眼又见远处岸边常大玉等人已与留下的两人动起了手。常大玉手持短刀,刀刀狠厉,一名手下身上已见了血,不过勉力支持。练长安哼了一声,挥掌连削,船上的船板被他拆掉数块,他拿着这些船板,掷出一块,脚尖一点借力,随即又掷出一块,如是者三,眼见就要到达岸边之时,手中船板却已用完,他索性抽出一把长刀掷予水上,脚尖过处,长刀坠水,而他终也到了岸边。 常大玉面色大变,她虽已制服一人,但练长安亲身至此,却绝不能小觑,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又传来一个声音,正是副门主冷延,“那常大玉就在这里,各位随我来。” 常大玉面色再变,她统领金波门之后,冷延因是老人,便被留了下来,但常大玉亦知此人见风使舵,虽用他的经验,却也防着他。因着李三娘来了这里的缘故,常大玉原寻了个借口将其调开。没想冷延到底还是寻了过来,且听他话里的意思,长生堡竟还有一批人马到此,这可如何是好? 她刚想到这里,冷延带着几个人已寻了过来,练长安一见心喜,道:“老元,你也来了。”原来前来这人,正是长生堡另一名分舵主元愁。 元愁为人沉默,微一颔首,练长安又道:“这女子便是金波门门主,李三娘便要着落在她身上!” 元愁又一颔首,一掌便劈了过来。练长安紧跟着上前,单刀在手,直如雪色飞龙。 便是一名舵主在此,常大玉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是两人齐攻!不出十招,她已被练长安一刀劈中,鲜血四溅,随即元愁一掌余劲又扫中她左腿,常大玉闷哼一声,练长安道:“你一个女子何必硬撑,把李三娘交出来,我便留你一命!” 常大玉冷笑一声,“天下讲义气的,也不止是男子。”反手又是一刀戳过,去势仍极凶狠。 练、元二人再不容情,刀掌齐出,眼见就要击到常大玉身上,忽然有个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少难为她!有本事就过来!” 这声音妩媚清脆,只因着焦急的缘故,失之尖利,正是李三娘。 常大玉立住了脚,竟呆住了。 原来先前常大玉虽为李三娘准备了一条快船,却是要她从一条隐蔽水路出发,自己则命堂妹常新在宽阔水面上故布疑阵。她义救李三娘,乃是为了一番恩情,一番义气,而根据她对李三娘的了解,实也没指望对方能够折返,因此李三娘这一出现,委实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幸而这个时候,练长安与元愁一见李三娘,立即便转向了后者,否则这般激烈打斗中忽然停滞,只怕常大玉一条命就要交待在这里。 李三娘手执一把短刀,刀刀如风,连环向二人劈去。她虽是个女子,但这套刀法之狠厉决绝,远在大多男子之上。练元二人虽是江湖老手,一时之间却也被她逼得连退了几步。心中均想:难怪这女子先入天罡三十六,后又成为天罡首领,果然厉害! 但李三娘却不恋战,眼见逼得二人退步,上前一手拉住常大玉,叫道:“走!”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中毒身死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中毒身死 现下两人就在河边,别看如今天寒地冻,可只要一入水,在场这些人,没一个人能拦得住她们。然而李三娘刚踏了一步,面前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几个人。 这便是元愁先前带来的手下,他们一直未曾出手,看着不声不响,并不如练长安带来的人手一般气势非常。但现下在这里一站,李三娘背心却不由一寒。 她跟随林皆醉一段时日,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东西,譬如说,她现在就已看出,这几人,依据的原是某一种阵势。李三娘虽不知究竟,却看出其中实是处处凶险。 常大玉不知就里,就要上前,李三娘一把拽住了她,沉声道:“别动。” 那几个人移动了一下步子,随后再度移动,步伐变幻,李三娘一时间竟觉头晕目眩,常大玉内力尚不及她,更加难过。这时常大玉也看出不对,二人一同回头,却见练长安与元愁再度逼了上来。 李三娘盘算了一下,自己若拼上一把,说不定能拼掉练元其中一人,可这样一来,自己也要身受重伤,而常大玉是万万对付不了剩下那个的,更何况后面还有这个难缠的阵势虎视眈眈,不由得眉头紧皱。 常大玉虽看不出阵势,却看清了现下的形势,心中更是焦急,不由得道:“唉!李大当家,你又回来作甚!” 李三娘细细的眉尖一挑,道:“我生成这个模样,倒没一个男人为我如何,反是一个女人肯为我死。我怎能不回来?” 常大玉哭笑不得,眼角余光却忽然见到冷延站在一旁,心念一动,便向斜刺里冲了过去。需知她任门主时间虽短,到底也有了几个心腹,若回到门中,总还能觅一条路子。更兼此处防守薄弱,除了冷延之外,就只有练长安的一个手下在此,李三娘与常大玉合力,当即便将这二人击倒。李三娘出手更狠,她原已离开,忽地将手一扬,那把短刀飞掷而出,正中冷延前胸,冷延不发一声,已然倒地身死。 李三娘回首灿然一笑,宛若朝霞玫瑰。练长安素以风流自诩,他虽知李三娘乃是追捕的大敌,当此时刻,亦不由心神摇曳。元愁却一拉他,“追!” 练长安醒悟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 常大玉来到金波门内,却惊见门中寂寂无人,她一惊,金波门中人手不少,怎的现下半个不见?正惊讶时,却见遥遥前方,一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站了出来。这些人面上罩着黑布,连手里的兵刃皆是暗色,虽是光天化日之下,竟宛若阴曹地府出现的鬼兵一般。 李三娘也见到了这队人,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然而在见到这队人,却也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在她们身后,练长安也赶了过来,他亦是惊道:“老元,有你的,竟带了队乌鸦过来!” 元愁咳嗽一声,“恰好手边能借调到,只是来晚了。” 练长安笑道:“好饭不怕晚。” 李三娘面色惨白,她自然听说过这支队伍的名声,长生堡主岳天鸣的秘密力量,直到大总管柳然叛变时才第一次显于人前,在传闻中,这支队伍的实力甚至更在雷霆之上。她紧张地转着眼睛,该怎么办?如何才能逃出去? 常大玉却在这时开口,声音干涩,“金波门的人呢?” 元愁道:“乌鸦并没有都杀了他们。” “并没有都杀”,便意味着有一部分已经死在了乌鸦的手下,常大玉面色再变,李三娘窥着她的脸色,索性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得了,你们还是冲着我来。” 她话音未落,常大玉却已朝着乌鸦冲了出去。 李三娘大叫,“站住!”可就在这时,一件极为令人惊异之事忽地发生。那一队乌鸦原站在当地,忽然间如被镰刀割断的麦子一般,齐齐倒在了地上。 练长安、元愁齐齐变色,就是李常二人,此事虽对她们有利,却因太过诡异,二人仍不由同时后退了一步。 一个身着牙色长衫的青年,自倒伏的乌鸦身后显了出来。他抬起头,摘下头顶兜帽,微微颔首,“练舵主,元舵主,久见了。” “小总管!” ? 二人一见林皆醉到此,便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这其中元愁亦通阵法,他观测地上,惊见乌鸦身前身后不知何时布置了许多交错的刀刃,他忽地想到,当年大总管柳然在时,曾与胡三绝一起设置了一套刀阵,这名字虽然简单,威力却十分了得。看情形,小总管布置下的便是这套刀阵的简易版——可也不对,就是完整版的刀阵,也不能让乌鸦这精锐中的精锐这般整齐划一的倒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愁不知,原来林皆醉从泊空青处要来了一种迷药,涂在刀刃之上,乌鸦中人虽只受了极轻微的划伤,却因迷药之故一并倒下。此时二人见他缓步前来,心中各自提防,他们都知小总管武功虽然称不上一流,手中络绎针却十分厉害,都极是谨慎。 展眼间,林皆醉已到了二人面前,空气中有几不可察的细微风声连绵不绝掠过。练元二人虽然提防络绎针,但万没想到这“络绎针”竟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二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避得了一次,总避不过之后的两次、三次,乃至于十次。最终,二人各被一道劲力制住了穴道,再不能起身。 林皆醉停住了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般干净利落地制服了两名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他当初在无忧门中醒来之时,苏盏曾对他说:要帮他改进那两门武功,让他仿佛有用之不绝的络绎针一般。后来无忧门中发生许多变故,苏盏也没心思想到这件事。反是林皆醉骑着凤华那匹马赶路之时,不知为何,竟想到了这个。 苏盏自身内力平常,武功也是普通,他若说要改进,并不会是通过增加内力又或提高武功的方式,而应是一个法门,一个即使是他,又或自己也能掌握的法门。 小总管骑马奔驰了多久,他就想了多久。 他很早之前就习练失空斩,再后来接触长风,他的天赋并没有多高,可是对这些武功的了解,他可能已超过了这个江湖上的任意一人。想着想着,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他掌握络绎针的时间太久了,导致他在使用失空斩的时候,也仿佛是在使用络绎针,需要按动机簧,才有劲力从针筒中发出。 然而其实不是的,他已经不需要机簧了,而他自己便是那个针筒。 看破这一点时,他初试锋芒,一惊天下。 直到练长安与元愁齐齐倒在了地上,李三娘都还没反应过来。 她一直知道小总管厉害,但是这个厉害,乃是指林皆醉的心思周密,谋略出奇,下手狠准,乃至于他身上的络绎针,也是一件江湖罕见的利器,和他的武功可是一点儿关系没有。可是今天林皆醉竟以自身本领,三下五除二制住了练长安与元愁,她几乎要疑心面前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小总管了。 然而下一刻林皆醉就走了过来,向常大玉深施一礼,常大玉吃了一惊,侧身要躲,却已晚了,到底受了小总管这一礼。林皆醉道:“承蒙常门主义气相助,这番恩情,日后定有回报。” 常大玉吁了一口气,她助李三娘是为一个义字,但林皆醉能说出这句话,自是更好。随即林皆醉便向李三娘道:“三娘子,我要问你,当日在钟情崖上,到底发生何事?” 李三娘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她道:“小总管,我根本就没上钟情崖。” 林皆醉一怔,李三娘遭受了这么一次冤枉,早把当日之事在心里琢磨了十七八遍,此时便道:“那天吃过早饭之后,我一出去,岳海灯就来找我,说要和我再谈谈,这时恰好碰上了原昭,他说无忧谷里前面不远有个隐蔽地方,谁想我们刚到那里,不知怎的,便已不省人事。当我醒来之时,人已到了那个甚么钟情崖的半山腰处,随后我不知怎么,便跳下去了。” 她前面一番话都说得清楚,林皆醉仔细一想,那日里说岳李二人在钟情崖上的乃是蓝小关,而蓝小关对原昭感情颇深,倘若原昭说一句:“岳少堡主三娘子在钟情崖上。”蓝小关必定信以为真。而岳李二人第一次中伏,大约是因着褚辰砂的药物原因,这些都还可解。但李三娘那句“不知怎么便跳下去了”,却是实在奇怪。他便又问了一句,“你不知怎么就跳下去了?” 李三娘自己也闹不明白,道:“我若错付一句,便教天打雷劈。那时我听你们说话,也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总管,你晓得我的性子,难道就不分辩?可那时不知怎的,心里只一个念头,便是往下跳。待到从寒潭里出来,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得一路逃走。”但她终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但这祸怎么闯的,我真不知道。” 林皆醉不再开口,凝神思量着李三娘这一番话。到了这个时候,李三娘自是没必要撒谎。他思量着李三娘、岳海灯、原昭、乃至于褚辰砂、杨守,当日钟情崖上发生的一切,后来他再上钟情崖发现的一切。终于他抬起了头,“我知道了。” 李三娘一喜,随即便听林皆醉道:“我要去长生堡。” 李三娘大惊,“你去长生堡?” “对,我需得向岳堡主说清一切。” 长生堡中,岳天鸣独坐于书房之内。 他的桌上放着两张细小的信纸,这是自江北疾速传来的飞鸽传书,其中一张已经展开,上面的字迹打着颤,其中一行尤其显眼。 “胡先生中毒身死。” 岳天鸣坐在他那张太师椅上,想:老三没了啊。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当年结义的五人,竟只剩下他一个了。 在很多年前,他们五个还年轻,并没有在江湖上闯下偌大的声名,有一日里在玉京城喝酒,听到说书人讲一部大书,说是有七名少年英杰,意气相投,义结金兰,在京师中闯出名号,人称“京华七少”,何等的威风了得。 那时胡三绝还叫胡.知飞,就道:“这部书说得倒是真事,若换在京城里,这书可是不敢说的。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这七个人都是难得的人物,老大后来做了丞相,权势最大;老二做了将军;老三是一国军师样的人物,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就是他教出来的;老四也是一代名将;老五死得最早,可论到打仗,天下没人是他的敌手;老六做了中书令;老七封爵清远侯,北疆的玉帅江澄就是他儿子。” 胡.知飞的武功在五人中不算最高,可论到这些逸闻见识,另四个都不及他,林青锋年轻好奇,便问道:“这七人这般了得,后来又怎样了呢?” 胡.知飞撇一撇嘴道:“分成两伙,自相残杀了呗,不然老五那般天才,怎的早死。” 柳然便笑道:“我们兄弟,定不会如此。” 胡.知飞笑道:“这是自然,这些人也没了多少年了。说起来有意思,最后没的那个,倒是他们中的老大。”他这话是顺口而出,原意是指七人中老大年纪最长,反而活得最长的意思,倒影射上岳天鸣了。岳天鸣哈哈大笑,“咱们兄弟,将来定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众人轰然大笑,齐齐干了一碗酒。 这番情景,已经许久未入岳天鸣脑海之中,可现下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清晰的宛若昨日一般,而胡三绝的那一句话,更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最后没的那个,倒是他们中的老大。” ? …… ? 他心口忽地一阵剧痛,多年前的酒后无心之言,到得今日,竟然一语成谶。 岳天鸣这一辈子,经过无数次的艰难险阻,他打败过江湖上大大小小不知多少门派,也对上过天之涯这般强劲难缠的对手,他没怕过谁来,即使一时失利,也未曾如何在乎。他寻思着,就再怎样,他身边总有他的兄弟,怕得谁来? 然而一个个的,他的兄弟们,都走了。而他年轻时的那段岁月,也终究一起走了,死了。 宋玉死于江湖仇杀,林青锋殉情身死,柳然背叛,到得最后,连一直隐居世外的胡三绝终也未曾躲过江湖风雨。而胡三绝是为什么死的?这一封信上尚不曾写得清晰,然而胡三绝既然陪同岳海灯一路外出,大约便要着落道岳海灯身上。想到这里,岳天鸣竟迁怒于自己独子,他看向第二张卷成筒状的信纸,纸背上隐约显出血点的痕迹。 他拆开,仔仔细细读了一遍。随后仿佛未曾看清一般,又读了一遍。 这一封信便是胡三绝的绝笔信,虽然尚未写完,然而对于当时发生一切,已经交代的十分清楚明白。故而云海风处据点之人亦是一同呈上。 岳天鸣把那封信颠颠倒倒地拿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他完全明白了信上的意思,可他又疑心自己没有看懂,他想:老三在写什么呢?他已经死了,怎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呢? ? 长生堡书房前的守卫,忽然看到书房的门打开了,素来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的长生堡主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沾了血的信纸。 他问道:“你识字么?给我读一读这封信?” 那护卫些须识得几个字,抖着手接过信纸,尚未等读,岳天鸣忽地又一把将那信纸抢了回来,道:“你——你把雷霆的首领叫过来。” “你告诉他,让他带了人,去把天罡水寨灭了。” 护卫不敢怠慢,答应一声,转身便走。岳天鸣站在当地,刺目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身上,映得他身形愈发高大,手臂上的紫金光泽亦是愈发的醒目。 然而岳天鸣的心头却是一阵阵的钝痛不休,他想:我的兄弟全都死了,我的女儿死了,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养子不见影踪,多半也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我养大了他,可我的亲生儿子和我的三弟,却死在了他的手里。 我是江湖第一人,可我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岳天鸣于长生堡下达命令,林皆醉在锦江畔一路疾行。而尽管长生堡主为岳海灯与胡三绝之死震动不已,但是,这个消息并没有传到江湖之上。 长生堡将这一消息密密封锁,兼之发生时间并不很长,因此,天罡水寨之人犹自不知。 虽然如此,林皆醉与李三娘久久不归,亦是引起了驻守水寨的池微怀疑。 收复一个金波门算不得什么大事,怎有耽搁这许久的道理?池微也听说了品剑大会的消息,但林皆醉素来不是拘泥于这些虚名的,因此他也未曾想到小总管竟被绊在此处。 池微心中纳闷,他一面继续操练小重山,一面探听外部消息。这个时候,花谢却送来了一封密信,上面语焉不详,只道最近长生堡似有大事发生,要池微早做提防。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死战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死战 花谢素来有些油滑,但以他现下的位置,探听不到真正的机密也是实情。池微见了这封信,不知怎的,忽地眼皮乱跳。 能做到长生堡的分舵主和小总管的心腹,池微自然不是个盲目迷信之人,可现下他心中却委实不安,暗想:小总管一直未归,花谢又送来了这封信,难道真有什么事发生不成?正想到这里,手下忽地来报:“不好!门外来了许多高手,将天罡水寨一并围住!” 池微心中咯噔一声,他吩咐小重山做好应敌准备,布置下一应水寨人手,这才带着两个心腹,步出了水寨大门。 果然是高手,各个短刀似雪,长枪如银,不言不动间亦有英风锐气,随便抽出一个来,便是江湖上有数的人物。而这些人合在一起,威力又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可是这些高手的首领,看上去却不那么像一个高手。 你可以说他像个怀才不遇的书生,像个账房先生,像个品味不差的说书人,像个多念了几天书的寻常人……总之,就是不像江湖第一大势力长生堡的精锐力量,雷霆的首领。 可他偏偏就是雷霆的首领,小总管林皆醉一手自账房位置提拔上来的桑挽。 池微见得是他,面上不由微露笑意,但此刻情势非同寻常,池微依旧保持了几分警惕。却听桑挽吩咐雷霆停在原地,道:“出事了,我们进来说话。” 池微这才放下心来,两人一路走,池微一边道:“先前花谢也送信前来,只他说得不清楚。” 桑挽道:“这事花谢真未必知道。”说着,二人一并来到书房之中,把门一关,桑挽便低声将最近发生的一切飞速说了一遍。 池微只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道:“这事难不成真是李三娘干的?” 桑挽叹道:“你看,连你都这样说,勿论旁人。” 池微自悔失言,桑挽道:“你给她天时、地利、人和,李三娘大约真敢反,可现下不是时候。退一万步说,这事就真是小总管做的,他杀少堡主、胡先生有什么用?当是一击杀了堡主,难道那时少堡主还翻得出水花来?” 桑挽说话,往往出人意料。这话不好听,可也是实情。池微叹了口气,道:“幸而这次堡主派出的是你,只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桑挽道:“走!” 池微诧异道:“走?走去哪里?” 桑挽道:“小总管现下不知在哪里,咱们一时也联系不到他。当务之急,是把好容易弄到手的这点力量保存住。你手里的小重山,我带来的半支能控制住的雷霆,李三娘留下的那些水里好手,这些统统都要带走。” 池微明白桑挽所说是对的,别看这一次岳海灯派错了人,但长生堡的力量何等雄厚,就不算雷霆,尚有岳天鸣手中的乌鸦,其他数支不如雷霆精锐,却仍是十分了得的卫队,而分部各地的分舵好手更是不计其数。自己一方经营未久,真要对上,必输无疑。却听桑挽又道:“咱们去大理。” 池微不由一拍大腿,道:“甚好。” 大理地处偏远,非但长生堡,中原武林亦是难以触及。而大理实际的统治者则是段氏,段氏家主又是与林皆醉共经生死、交情深厚的义弟段玉衡。更巧的是,西南玉龙关的掌门泊空青还是林皆醉的义姐,真入了大理,长生堡未必奈何得了他们。 桑挽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收拾。”池微点头称是,又道:“花谢那里,我亦需写信通知,莫看堡主从前不在乎,现下若忽然想起,花谢只怕难逃一死。” 桑挽也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忙碌不提。池微等人在天罡水寨经营这些时日,自也积攒了一些家当。待一切收拾完毕,池微忽地道:“桑头领,你说小总管在现下这等状况,他会怎么做呢?” 桑挽怔了怔,过了半晌他才道:“我也不知道。” “我既投了他,我只能做现下能做的了。” ? ? 在桑挽等人赶赴大理之时,岳天鸣竟也收到了大理段氏寄来的信。 原来先前林皆醉请凤华帮忙送信,一封信送至金波门,一封信送至如意盟。金波门的那封信常大玉已经收到了,但另一封信,他却并不是给凤阮的,而是请凤阮代为送信至大理。 自然,小总管亦可请凤华直接送至大理。但他却多绕了这样一道弯子。一来,凤阮那里必有更加迅捷的渠道,虽然转折一次,却定比单让凤华的信使送信更快;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凤阮为人精明理性,别看上次如意盟易主时双方合作,可现下出了这样大的变故,林皆醉却不能保证她会站在自己一方,但有这样一封信在,令凤阮了解自己与大理段氏之间情谊,或许会令她多几分考虑,哪怕只是两不相帮,对小总管亦是大有好处。因着这一缘故,他写给段玉衡那封信,连口都没封。 凤阮拿到那封信时,哼了一声,却又不由笑了一声。心道:这小总管可惜了的,竟不是自己养大的。她看了一遍,思量片刻,到底将信送了出去。 而段玉衡收到信时,做得却更多。林皆醉的信里只是请他代为照看自己手下,这点段玉衡自是做了,他派出手下侍卫首领前去接人,将至大理边境时,便遇到了刚刚赶来的桑挽等人。而另一方面,他又写了一封信给岳天鸣。 这封信里,段玉衡以船队为威胁,要岳天鸣不要对小总管赶尽杀绝。 段玉衡以大理命脉之一为赌,原是出自一片对林皆醉的深情厚意。但他毕竟执掌权力未久,对岳天鸣的性情亦是不够了解。 先前桑挽叛逃之事,已令岳天鸣勃然大怒,而这一封信,便是在漫天大火上,又结结实实地浇上了一大桶油。 痛到了极处,怒到了极处。岳天鸣反而静了下来,冷了下来。 他的性情原不是这样的。长生堡主虽有大谋断,擅翻盘,却不是一个能克制自己脾气的人,林皆醉不愿娶妻,岳海灯做事不利,都会让他大大发一通火。可是这火气发出去,也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竟是不同。 长生堡主端坐于自己书房之中,自从接到胡三绝与岳海灯死讯以来,他再如何恼怒痛心,竟没有再发过一次脾气。 林皆醉则骑着凤华那匹宝马,直至江南。 他已查清了事情的真相,可这只是第一步。他的证据没那么多,若以此说服人尚且不够。但他必需得要岳天鸣相信于他。岳海灯之事或许只是序曲,日后说不定会有怎样的风起云涌。岳海灯是第一个牺牲品,第二个说不定就是他。 然而让岳天鸣相信于他,何等之难。 一直以来,林皆醉在一同长大的四个孩子之中,便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而岳天鸣,亦是从来没怎么喜欢过他。在他身世未曾揭穿之前,林皆醉便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那时的岳天鸣,是因着林青锋临终一句托付方才愿意收留,而在他身世揭穿之后,这份人情便如掺了大量清水的美酒,登时稀薄的可怜。而即使在他成为小总管,重建雷霆,最受重用之时,他依然不是岳天鸣所中意的那一种人。之后岳天鸣允他离开自立,更是用尽了二人之间所余不多的那一些情分。 可现下,他得让岳天鸣相信他,至少,得相信他现下所说的话。 ? 小总管来到了长生堡切近,避开一应耳目。但他并没有靠近长生堡,而是勒马掉头,上了附近的琉璃山。 这里有一片墓地,历来长生堡去世之人,除却宋玉这等少之又少的例外,皆安葬于此,就是叛了长生堡的柳然,死在如意盟的岳小夜,也葬于此处。平素这里有几个看守,但仅限于此,远不及长生堡周边其他地方守备森严。林皆醉到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在外面系了马匹,轻而易举地便进到墓地之中。 月光映衬之下,他最先看到的便是小夜的墓地,盖因岳小夜乃是新近去世,又是堡主之女,身份显赫,因此尤其的引人注目。林皆醉呆了一呆,慢慢走上前去,见石碑擦洗得倒也干净,周遭种了几棵柏树,因是时间未久,树干皆还细小,枝叶却也青翠的可爱。林皆醉心想:她最喜欢花,怎没人送些花给她呢? 他四下寻找,但这个时节,并没有什么花开放,因是墓地之中,更显凋零之态。到最后林皆醉也只得颓然放弃,心道:“抱歉,竟连一枝花也不能送给你。” 他抱膝在小夜的墓前坐下,月色清冷,石碑冰凉,坐久了,空气中那种隐约的寒意一直沁到了骨子里。林皆醉放任自己在往昔情绪中沉浸了片刻,终究一咬舌尖,令神志清醒,思量起下一步的对策。 小总管自是不能直接去见岳天鸣,那样一来,岳天鸣只怕见了他便要下手,容不得他说旁的话。最好的办法,是先送消息给岳天鸣,二人约见。这消息不能太长,他就是把岳海灯身后真相详详细细写上一遍,岳天鸣未必会看,看了也未必会信;也不能太空泛,需得是一样重要的,能引得岳天鸣注意之事。 林皆醉在长生堡内尚有人手,当年柳然叛变,他犹能混入堡内,现下只送一封信,不过小事。更重要的话,是要思量岳天鸣看到信后能如何反应,而自己当如何应对。若是岳天鸣真不理这个消息,自己又当如何。 小总管做事素来周密,他坐在岳小夜目前,整想了半个时辰,才将方方面面一并计议完毕。他闭上双眼,暗道:“小夜,愿你在天之灵保佑。”这才站起身来。 ? 因坐得久了,林皆醉双腿略有些麻木,他活动了一下,这才转过身来。随即不由失色,面色直如天畔月色一般惨白。 在小总管身后,赫然立着一名高大瘦削的老人,鬓如霜染,眉间纹路如若斧凿刀刻一般。他的容貌憔悴,但整个人却如同一头衰弱之极,却随时可以暴起的杀人虎。令人一见之下,便生出十分的惧意与哀意。 自林皆醉担任小总管那一天起,这是他第一次惊慌失措,尽管只有短短数息的时间。 岳天鸣的面色平静无波,他看了一眼岳小夜的墓碑,道:“我早到了这里,没想你在看她,便等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和语气,与林皆醉平素听到的都不相同,长生堡主纵然年老,仍旧有着不输少年人的锐意与气魄,可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武功仍是江湖第一人,却已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独子之死,确实是极大打击。然而竟能令岳天鸣伤心变化至此?一瞬间林皆醉脑间不由得产生疑惑,但他随即又打消了这份疑惑,毕竟他并不曾为人父母,这等父母对子女的情感,他或许并不能真正理解一二。 岳天鸣又道:“长生堡真想查一个人,上天入地也跑不了。你一入江南,我便知道,终是在这里见到了。呵呵。”这“呵呵”两字仿佛是笑,却语调平板,冰冷之极。说完这句话,他忽地捂住了胸口,仿佛有无形的利刃忽地刺中那里一般。但随即他便放下手,拳头与手臂上骤然浮现出紫金光芒,双掌齐向林皆醉身上击去,这一招全无留手,俨然已是极厉害的杀招。 林皆醉向右疾闪,幸而他轻功不错,先前又有防备,但仍是使尽全身解数,才躲过了这雷霆闪电般的一击。 他心知以自己武功,绝非岳天鸣敌手,只得扬声道:“少堡主大约还在人世!” 这一句话,原是他打算送入长生堡内的信息,只是当此紧要关头,不得不先行抛出。按他先前预计,岳天鸣就算因着岳海灯之事想杀他,知道了这一消息,总要留手。 岳天鸣确实也停了手,面上却仍是冰冷,“海灯还在?老三的命呢?!”说罢,二度双掌击出,较之前番,劲力更为刚猛。 林皆醉惊愕之极,老三?胡先生?难道胡先生竟然没了?长生堡将消息封锁的严密,林皆醉又未曾与桑挽池微等人碰头,竟是首次得知这一消息。而岳天鸣的剧变登时也有了答案, 只他刚想到这里,紫金劲力竟已到了面前。唯一办法便是避至切近石碑之后,由石碑抵消大半劲力,犹可逃得一劫。 然而那石碑,却是岳小夜的。 林皆醉一咬牙,纵身向斜刺里便闪。这虽也是一个办法,只因他避得晚了,只躲开一半劲力,另有一半,结结实实直打到他身上,紫金之力何等厉害,就是一半,亦是极为霸道。林皆醉被打到险些闭过气去,一口血直喷到石碑之上。星星点点,宛若雪里梅花。 小总管手扶着石碑,试图站起,却觉眼前一阵阵的金星乱冒,他虽知岳天鸣的紫金功何等厉害,但过去他的武功在长生堡内委实平常,因此一直也没有与岳天鸣交手的机会,更不用说被紫金功打中。这是第一次他明晓了紫金功的滋味,林皆醉苦笑着想:他大约一生也不会忘记。 林皆醉并没能成功地起身,被紫金功打中的地方一阵阵剧痛,他双眼模糊,想要开口说话,一张口冒出的只有血沫,不知是被紫金内力扫中了喉管还是哪里。而他能用的内力,现在大约只余下了十之四五。 岳天鸣可并不在乎他是站着死还是坐着死,长生堡主上前一步,再度一掌击出,林皆醉此时视物尚且不清,只模糊辨出面前人影,手指微动,挣扎着发出了三道锋锐内力。 当年郁寒被关在长歌山上,身受重伤,内力所剩无几,在这等情形下她被迫创出长风心法,犹能在坚硬如石的土地上挖出地道。可见,这套心法对内力要求极低。纵使在这等情形之下,这三道劲力之利,仍然一如既往。岳天鸣只当小总管打出的是络绎针,他确实也在一直提防这暗器,当即便收回先前一掌,双掌划个半圆,以内力为盾,也只有他这般雄霸天下的紫金之劲,方才抵得过小总管这套心法。三道锋锐内力撞到上面,如快刀劈入大海,终于还是消弭于无形。 林皆醉不敢迟疑,寂静清夜下风声细细,皆是他打出的劲力不绝,方位则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令人捉摸不定。岳天鸣则是一力降十会,长生堡主也不必多做什么,他只需执着这紫金之盾,小总管纵有再多劲力,亦是奈何不得他。 这情形初一看,林皆醉进攻不绝,岳天鸣却只能防守,似乎是小总管占了上风。但实际上岳天鸣内力何等雄厚,就是再过一个时辰,他的紫金内力也未必能够耗尽。可林皆醉别说一个时辰,就是再过一刻钟,他还能不能出手尚是未知之数。然而,能把长生堡主逼到十余招内只能防守,无法进攻,就是天之涯的左使右使一并连手,却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第一百六十章 更迭 第一百六十章 更迭 打到这个时候,岳天鸣也已发现,林皆醉这劲力根本不是络绎针。虚实不同是其一,络绎针一共只能射出那么几次,怎能真的变得络绎不绝?这等武功从前并不见林皆醉施展过,要么是他从前刻意隐瞒,要么便是最近在外又有奇遇。岳天鸣自己武功极高,对旁人武功原本并不在意。如林皆醉偷学失空斩一事,胡三绝心心念念,他便觉不过如此。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对林皆醉本人已有极深的偏见,这初次在他面前展现的武功,亦是大为激怒了长生堡主。 岳天鸣将劲力交于左手,竟是以单手发出与前番相同的内力,他腾出右手,再度一掌击出。这等做法,实是惊世骇俗,只是耗费内力却也相当不小,岳天鸣一掌击出之后,亦觉胸口钝痛不已。 但林皆醉经过这十余招的缓冲,双眼终究也能看清面前物事,他也明白在现在情形之下,维持现状便是等死,索性一手拄地,着地一滚。岳天鸣这一掌恰在此时击出,林皆醉逃过一劫,他身后岳小夜的墓碑却不曾逃过,被紫金劲力一击,碎成了十七八段。小总管只觉面颊上一阵疼痛,伸手一抹,迸开的石屑已在他面上划出了数道血痕。 ? 岳天鸣、林皆醉二人双双怔住。在岳天鸣,乃是盛怒之下击出一掌,并没有计较太多,更未想过竟会击碎女儿的墓碑。而林皆醉先前宁可挨上紫金内力也不愿岳小夜的墓碑受损,可到头来,仍是什么都没有留住。 这时间似是极长,却又似极短,最先反应过来的仍是岳天鸣,他杀伐决断这许多年,墓碑既已毁了,无论如何也还原不来,索性不再管它,双掌连环,继续向林皆醉身上击去。小总管反手一指回击,他的劲力比起岳天鸣自然是远远不如,可因其锋锐细小,论到速度,却尚在紫金劲力之上。岳天鸣这一次出手并不曾防护自身,竟被林皆醉寻得间隙刺入。只是小总管瞄准的乃是岳天鸣身上大穴,长生堡主内力何等高明,就是不曾刻意防护,可到底还是令那道锋锐劲力偏了少许,并不曾刺中穴道正中,只在旁边留下了一个极深极细的血洞。 这伤口并不能让岳天鸣如真正刺中穴道一般无法行动,可到底离穴道还是太近了,长生堡主击出的内力亦被削弱许多。否则林皆醉挨上这两掌定是必死无疑。就是现在,他也是伤上加伤,又吐了一口血,跌倒地上,只觉天上的月亮也在不停打着转,而向他走近的岳天鸣亦是步伐不稳,仿佛醉酒一般。 林皆醉想:他大约真的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只有二十几岁,可一生中接近死亡的次数并不太少,从他步入江湖那一天起,因他并不算太高明的武功,便不停在生死边缘驻足。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自己从那片危险地带走了回去,一开始他攥紧了拳头,心砰砰跳个不停,飞一样的往回走;后来他不紧不慢地往回走,面上带一点儿刻意的笑意;到最后时,他已不把生死当一件事,仍旧头脑冷静,于一瞬间细细地想下一步的对策,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小总管现在确实没有任何一种办法,能对付抬手便能杀他的岳天鸣了,可是依赖着这些年的经历,他的脑筋依旧是冷静的,他在想:他的部下们至少还应是有一条生路的;小夜倒下的石碑,终究还是会被修好的;旁的事情,旁的人,他已无法决定,也无法再做些什么了;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 一个异常清晰的念头忽然如闪电一般映入他的脑海,他想:白虹,白虹你在哪儿呢? 岳天鸣的紫金内力再度向他袭来,就在这时,一个白色人影忽然挡在了他前面,有剑光如白虹贯日,挡住了奔涌而来的紫金内力,一个熟悉声音叫道:“阿醉!义父!”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林皆醉一时不知眼前人是真是幻,他伸手想摸一摸那个人影,却被那人反手一把扣住,又叫了一声,“阿醉!” 抓住他的那只手温热干燥,连每一道掌纹都如此清晰。 林皆醉这才确认那并非幻觉,他被打到几近晕眩,视物不清,但到底还能看清面前之人,那确是姜白虹,白衣依旧,容貌如昨。他忽地就放下了心事,心想:白虹还活着,我到底可以放心了。 如小总管这等重伤,能支撑他的也无非就是那一口气在。现下心气一收,整个人几近软倒,姜白虹慌忙揽住他,同时朝着岳天鸣叫道:“义父,长生堡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些都是天之涯做的,你莫要冤枉了阿醉!” 见到姜白虹时,岳天鸣亦是一阵狂喜,他素来疼惜这义子,兼之现下姜白虹是他在世唯一一个亲人,更加激动了几分。而之后姜白虹这一句话,却令他几近呆滞,片刻后方道:“你说什么?” 这一句话若是旁人说的,只怕早被岳天鸣以紫金内力打飞出去。但姜白虹却又不同,岳天鸣对自己这义子极是信任,且知他性情虽然放任,大事上却从不含糊,终是又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白虹不怕岳天鸣问,就怕他不问,忙将自己到北疆以来诸事简要说了一遍。 ? 当日里在北疆,姜白虹与杨守掀牌,随即动手,杨守捏碎那枚弹子之后,淡紫色烟雾弥漫开来,姜白虹身上的入骨眠内伤,再次被这药物激发。 因先前中了宁颇黎暗算,因此姜白虹在见到烟雾时连忙闭气。但杨守动作隐蔽,到底还是吸入了一些。姜白虹拄剑于地,再无法起身,终被廉贞擒住。 杨守捉住他之后,倒并不曾难为他,却也没有再对他说些什么,只将姜白虹关入了一间石室之中。这间石室以极厚重的青石砌成,门上挂了碗口大的锁头。别说姜白虹现在伤势严重,就他活蹦乱跳,也绝没可能逃出去。 杨守再没来看过他,来这石室的,只有一早一晚前来送饭的一个老仆,姜白虹先前见他惯常服侍杨守,看他与杨守相处,倒也能说会道。可现在就变成了聋子哑巴,自己一字不说,姜白虹不管同他说什么,他也恍若未闻。姜白虹素来是欢喜热闹的一个人,现下也不知是内伤难熬,还是被关起来更为难过。 但不管怎样,这一天天的过去,他的内伤到底有所好转,至少,已恢复到吸入那淡紫色烟雾前的七八成了。到了这个时候,姜白虹便开始思忖着逃跑。 然而此事委实不易,他所长在于剑术,内力却是平常,别说现下姜白虹手中没剑,就是有剑,也绝没可能在墙上劈个洞,又或一剑把那大锁砍断。若是他懂得郁寒的长风心法,说不定还能花个几年,在地上挖条地道出来。姜白虹几要仰天长叹,可就在某一日,那老仆没来,送饭的人竟然换成了廉贞。 廉贞神色郁郁,这等神色与伤势无关,倒仿佛是心中有什么隐忧一般。姜白虹心中奇怪,廉贞虽是敌手,可也是个英雄人物,这般模样所为何来?他又想到忽然不见的老仆,心念一动,笑道:“杨守离开北疆了?” 廉贞眼神骤然一变,隔着狭小的送饭窗口,姜白虹看得一清二楚,便知自己说中。他拍手大笑,“真教我猜着了,你们杨公子这次又做什么去?”不待廉贞说话,他又道:“罢了,肯定是奔着长生堡去。” 廉贞扫了他一眼,道:“念你是只煮熟的鸭子,我也不与你对嘴了。” 煮熟的鸭子——只剩一张嘴。姜白虹笑道:“唉哟,难怪阿醉说你毒舌。”又探头看看托盘,挑拇指赞道:“你比那老仆大方,还多加了条鱼。” 此时虽是冬天,但破冰仍可得鱼,且极为肥大鲜美,这条鱼就不小,先前送饭的木盘装不下,用了个尺二的瓷盘装了,上面浇着浓厚的酱汁,看着颇引人食欲。姜白虹仔仔细细看了那盘鱼一眼,随后又看了一眼,廉贞哼了一声,道:“这条鱼不是看在你的份儿上。” 姜白虹笑道:“不是看在我的份儿上,我知道了,定是看在阿醉的面子上。等我回去,定要请阿醉喝酒。”说着先接过那鱼盘,却见廉贞沉吟不语,他奇道:“你倒不说话?” 廉贞道:“说什么?” 姜白虹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凭你,还想出去!” 这最后两句话,他有意仿效了廉贞的冷淡语气,廉贞不由得也微露笑意,随即叹道:“你与小总管倒是不同。” 姜白虹道:“这个自然,阿醉素来比我聪明。但有一件事,阿醉却无论如何不及我。” 廉贞道:“什么事?” 姜白虹道:“就是这个!”一句未了,他忽地把盘子往墙上一摔,这一摔颇讲究手法,瓷盘碰上青石,霎时断为三截。姜白虹抄起其中最长一截,以断瓷为利刃,飞掷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一掷,而是御剑术,姜白虹自创剑法“共婵娟”中的第十一式。 江南曾有御剑门,御剑术亦曾在江湖上称雄一时,但待到此时却已式微。姜白虹将江湖上所余不多的御剑之术统合在一起,去其糟粕,留其精华,又加以自己的理解,终究只创出了一式。他自己常想:若有时间,定当将御剑术进一步发扬,可是现下,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然而已经够了,廉贞见姜白虹抄起瓷盘,便知不对,他长鞭入手,一式漫卷风云,然而那块断瓷却势如破竹,云破风息,廉贞正被击中要穴,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姜白虹身上还存着小小一截铁丝,忙弯成个钩子,系在衣带上,小心翼翼地把廉贞身上的钥匙钓了出来。他避开旁人耳目,正欲悄悄离开之时,却听到了天之涯中两人谈话。 这两人姜白虹先前亦是识得,知他们乃是天之涯中高层,只听其中一人道:“这次奇怪,公子去抓岳海灯,怎的竟没带右使?” 后一人便道:“嘘!公子原是刻意瞒着右使的。” 先前那人便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后一人便道:“我也不知。但公子定有他的用意,咱们照做就是。况且此事已经安排妥当,品剑大会上原就有咱们的人,岳海灯若来,定逃不过。就是有什么变故,也不妨碍,并不需右使前往。” 先前那人还有些忧心,道:“公子现在的身体……我总是担心。” 后一人道:“不必担心,公子一早说过,这次岳海灯十之八九会来,就是有旁人同他一起也不怕。岳天鸣必不会来,就是胡三绝来,难道公子不能杀他?小总管来更好,到时让他与长生堡自相残杀,咱们就可取利。” 先前那人叹道:“是,公子的计策,总是无人能及。” 姜白虹听到这里,有许多弄不明白,什么“品剑大会”,又什么“咱们的人”。他心中担忧,又知天之涯本部高手颇多,自己若滞留此地,定讨不得好去,忙忙地离开了天之涯,随即又离开了北疆。 一路之上,姜白虹却也听到了品剑大会的消息,又听说林皆醉与岳海灯也有参与,不由得暗自担忧。待到锦江之时,恰遇上了被林皆醉击败的元愁与练长安,得知了一切。 姜白虹大惊失色,匆忙赶回了长生堡,回到堡内之时,正听到岳天鸣将于琉璃山伏击林皆醉的消息。 姜白虹讲述完毕,林皆醉此时也慢慢的恢复了少许,他的咽喉处仍然十分疼痛,间或有一点血沫溅出,但总算比先前那等一句话说不出的情形略好些。而在姜白虹说话之时,他便一直斟酌着当说之事。待到姜白虹说完,他挣扎着坐直身体,道:“举办品剑大会的无忧门大弟子原昭,是天之涯江北势力的秘密首领。有无忧门掌门苏盏为证。” 这句话一出,岳天鸣面色大变,此事他是首次得知。然而无忧门的掌门便是人证,可知并非虚言。而无忧门的大弟子既是天之涯高层,品剑大会便成了一桩阴谋。岳海灯甚至还独自跑去无忧门,岂不是正撞到了人家的圈套里! 林皆醉又说出了第二句话,“少堡主与李三娘皆未上钟情崖。我在钟情崖上见到细线机关,众人在崖下见到上面人影,当是细线操纵的傀儡。”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小截酷似鱼线的透明细线,坚韧却更在鱼线之上。 那一日原昭自承身份离开之后,小总管再上钟情崖,黑夜视物不易,但他仍是在崖上找到了残余的少许痕迹。 当时他也不知钟情崖上到底是如何情境,但照他猜想,这条计策多半是杨守制定,而如果他是杨守,他会如何做呢? 林皆醉真正与杨守见面的次数只有一次,可是小总管对他的了解,却好似比旁人都要多些。两人的思路颇有些相似之处,只是林皆醉的思量更周密,而杨守应变更为迅捷些。林皆醉将自己代入杨守身份,凝神思量。 一个大胆的想法窜入了他的脑海,若是他处于杨守位置,他不会让岳海灯死。 诚然,岳海灯一死,自可让长生堡与小总管之间结下深仇。可是只要有办法,让旁人以为是岳海灯已死就好。长生堡主的独子若在杨守手中,日后便有更多的转圜余地。 抱着这个想法,林皆醉上了钟情崖,终有所获。 倘若换成旁人,这少许细线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但林皆醉精于机关五行,终是看出了不对。而在见到李三娘之后,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岳海灯也好,李三娘也好,晕倒之后,根本没有上钟情崖的崖顶。岳海灯大约是一早就被带走,李三娘则可能直接被带到了钟情崖的半山腰处。 钟情崖极高,又有云雾遮掩,他们在下面也只能模糊看到人影,并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要做两个傀儡,穿上岳海灯与李三娘的外衣,掩在岩石后面以细线操纵,下面人根本看不出端倪。而岳海灯的傀儡在内里加一些重物,坠入寒潭后便会被内里的激流吸入中央,消失的干干净净。随后,只要把李三娘傀儡上的外衣取下来,给半山腰上真正的李三娘穿上即可。 看清这一点时,小总管自己也不由自嘲一笑,当日在溶洞之中,他以丝线外衣做了简易傀儡,施计骗过了褚辰砂。到头来,这同样的计策便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些细节,林皆醉限于咽喉被伤,没法一一说出。但岳天鸣并不是拘泥于小处之人,他只要听到“细线傀儡”几字,便已知晓大概,面色再变,又问道:“那李三娘为何跳崖?” 林皆醉苦笑道:“她自己亦不明白,但堡主,褚辰砂素通操纵人心之术。” 岳天鸣自然明白,岳小夜是怎样死的?正是因着褚辰砂以迷心诀控制郁宝梁,令后者下了那一颗毒药。若说是褚辰砂以迷心诀令李三娘于崖上跳下,实有可能。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杨守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杨守 长生堡主立于当地,面色几变,一语不发。 ? ? 姜白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以岳天鸣的性情,从自己出现之后,他似乎太过平静了些。 诚然,姜白虹归来是大喜事,随后姜林二人各自讲述之事亦是十分重要。但依姜白虹对岳天鸣的了解。长生堡主可不是那等自己一拦便能令他住手之人。而听到二人讲述,岳天鸣也只追问了一句,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随后姜白虹又发现一件不对的地方,自从岳天鸣住手之后,便一直站在当地,一动未动。他忍不住问道:“义父,你……你怎么了?” 随着他的问话,岳天鸣缓缓坐倒在地上。 姜白虹大惊失色,先前岳天鸣面色几变,他只当是长生堡主听到诸多信息,情绪波动,谁料想岳天鸣竟是受了重伤!等等,以林皆醉的武功,怎能将岳天鸣重伤至此?他连忙过来,想要扶起岳天鸣为其检查,林皆醉却开口道:“不要动堡主,可能……是心疾。” 姜林二人当年在江湖闯荡之时,亦曾见过心疾忽然发作之人。而林皆醉曾从胡三绝学医,对这一症候更是了解,他知道有些人平时并无什么特别症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可一旦遇到巨大情绪变故,便可能就此发作。这段时日以来,柳然、岳小夜、姜白虹、岳海灯、胡三绝,件件皆是刺痛人心之事,而姜白虹骤然归来,大悲大喜交集在一起,更易发作。 姜白虹多少也知道一些,只得轻轻扶着岳天鸣靠在旁边一块墓碑之上,急道:“阿醉,现在该怎么办?” 林皆醉可也没有办法,心疾发作往往极为迅速,若是身边有些急救药物,尚可缓解一二。可岳天鸣乃是初次发作,怎会有什么药?他们现在人在琉璃山上,若说下山抓药,只怕远水救不得近火。 可现在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便道:“我曾从胡先生那里学到一个药方,白虹你记好,现在下山抓药,或有一线之机。” 姜白虹也知这是唯一办法,可又放心不下身受重伤的林皆醉,道:“阿醉,你一人在此……” 林皆醉苦笑道:“我一时还死不了。” 就在这时,岳天鸣忽然开口道:“不必了。” ? 得知胡三绝死讯之时,岳天鸣当时心头便是一阵钝痛,之后数日,那阵疼痛时时泛起,但当时岳天鸣只当自己伤痛兄弟独子之死,并未留意。见到林皆醉后,为杀对方,他双掌同出深厚内力,这其实已是强行出手,胸口钝痛更加强烈,已然超出以往任何一次。林皆醉重伤之时,见到天上明月不住摇晃,地上长生堡主站立不稳,那后一件事,并非虚幻。 到最后姜白虹归来,悲喜两种情绪交织一起,他终于再坚持不住。 长生堡主想:我一生搏命江湖,未曾死于刀剑之下,竟要因着这个什么心疾而死,岂非一件怪事? 他靠在树上,看着天上明月。说也奇怪,那月光似乎没有先前那般模糊,反是清明无比。岳天鸣一生见过死人无数,他忽然就明白过来,啊,原来是回光返照的时候到了。 这个时候,他的神志极是清醒。过往诸事,如电光石火,一一自心中掠过。而未来如何,尚未可期。 姜白虹所说固然是真的,可他会不会中了天之涯的计策呢?林皆醉言之凿凿,似乎又有人证物证,可那会不会是他自己编造的呢?老三已经死了,海灯真的还在人世吗?如果他在,他又能做什么呢?小夜死了,白虹活不到三十岁,天之涯还在,杨守还在,而长生堡,总是需要一个继承人的…… 这世间有一个合乎他的心意的继承人吗?并没有,如果小夜生而为男,如果白虹能活得更久,如果海灯兼有白虹的武力和小总管的计议……可是这些毕竟只是如果。 他忽然又想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收到了林青锋的信,心中尚且有些高兴,想:老五是想回长生堡吗?于是他单人独骑,去见他结义兄弟中感情最好的五弟。 那个时候,他可真是没有想到现下这么一天啊。 岳天鸣抬起头,一双眼睛如同老虎一般看向林皆醉,声音清晰无比,“林皆醉,长生堡交给你了。” 北海断,山陵崩。 岳天鸣阖上眼睛的时候,姜白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试探着喊了两声,“义父,义父?”却全无响应,他又仔细查看了一下面前的老人,惊觉这位称雄武林的江湖第一人已然没了气息。 一时间,姜白虹只觉肝肠寸断,忍不住放声大哭。 若没有岳天鸣,他当年也就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儿,而岳天鸣把他带入长生堡之后,亦是全心待他。甚至于说,他在岳天鸣那里得到的纵容,远较岳海灯为多。 姜白虹生而不知其父,在他心中,长生堡主已经完全代入了父亲的角色。 这一场大哭,直哭得群鸟惊飞,枯叶摇落,姜白虹才慢慢停了下来。痛快地宣泄了一番之后,他情绪略为稳定。抬眼见身旁的林皆醉,面上亦有泪痕。 他抬衣袖抹一抹红肿的双眼,叫道:“阿醉。” 林皆醉抬眼看向他,“白虹。” 姜白虹握住他手,又一阵难过泛上来,道:“只剩下咱们两个了。”他又想起岳天鸣临终前那最后一句话,如果说还能有什么让他略为欢喜一点儿的事情,那便是岳天鸣最后传位给林皆醉了。 在长生堡里,姜白虹与林皆醉感情最好,私心里,他觉得林皆醉比谁都合适接任堡主之位。但这件事也只能想想,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乃是岳海灯,且他与岳海灯的关系也不坏。待到林皆醉自立离开之后,这想法更成了妄念。可是没想到,竟真的有这么一天,阿醉当上了堡主。 一想到这里,姜白虹的面上到底泛出一个笑来,道:“阿醉,幸好是你做堡主。” 林皆醉没有回答。他心头一阵恍惚,忽然便想到很多年前,那个身形高大的,凶巴巴的,陌生的岳伯父来到他家,与他道:“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今后你便随我到长生堡去吧。” 他说“是”。可是那时还是个孩子的林皆醉,连长生堡是什么还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而这一副担子,也交到了他的身上。 ? 后续之事,随即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 长生堡乃是江湖第一势力,但如果说林皆醉一接任堡主之位,便可号令天下,无人不从那就是个笑话。事实上,尽管尚未传播出去,但在长生堡高层之内,已当林皆醉是杀死岳海灯与胡三绝的幕后凶手。幸而姜白虹及时归来,他在长生堡内威信颇高,众人亦知他与岳天鸣父子感情深厚,有姜白虹在一旁压阵,加上林皆醉先前在堡内一直主事,根基深厚,为岳小夜复仇、杀宁颇黎等事亦为他增加了不少人望,终是成功地接任了堡主之位。 而接任长生堡主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主持岳天鸣的葬礼。 以现下情形来看,天之涯在北疆虎视眈眈,将岳天鸣死讯暂时隐瞒,待到下一任堡主做好准备之后再行公布方为更好选择。但林皆醉不行,本来他出身不正,又有岳海灯胡三绝等事在前,因此不但不能隐瞒,更要将丧事好好操办一番。 尽管如此,丧事之后,仍有人前来请辞,便是分舵主练长安。 练长安当年在江湖上成名颇早,为人又心高气傲,纯是因着被岳天鸣折服方才投入到长生堡中。先前柳然叛变,追捕李三娘等事中他出力不少,可说是十分忠心。小总管虽然不差,但他却不想如先前一般为其效力了。 练长安上前时,态度仍有些倨傲,道:“今日之长生堡已非昨日之长生堡,我也不想再继续留下去,这就告辞了!” 他并没有称呼林皆醉为堡主,林皆醉面色不变,道:“人各有志,练先生随意。” 练长安见林皆醉并未出言挽留他,多少有些不喜,只听林皆醉又道:“只是练先生一走,不知何人适合接练先生的位置,其余属下又如何安排为是?” 练长安道:“我既走了,这些便随旁人安排去罢!” 林皆醉平静道:“旁人随意安排,自然也是可以。只是练先生要想好了,任谁也不会如你一般对分舵的了解深。若你来安排,这些下属自可有更妥善的待遇,若旁人来做,只怕你主持了十余年的分舵,今后再不似从前。” 需知长生堡分舵遍布天下,然而分舵与分舵却也有不同,如幼时林皆醉等人被大雨伏击的分舵,便是最小最不起眼的那等;如练长安主持的分舵,那便是长生堡最为精锐里的力量之一,走到外面旁人都会高看一眼,先前雷霆选人,也是先从他们的分舵中选择。 练长安一滞,林皆醉所说皆是实情,他与分舵一群兄弟相处了这些年,若说没有感情那是虚话。他自己一走了之也就罢了,终不忍让这些人掉入谷底。一念至此,他终究还是道一声,“算了。” 练长安将分舵事情交待完毕,随即转身离开,再无留恋。姜白虹自屏风后面出来,恨恨道:“老练这个没情义的。” 林皆醉道:“他恰是有情义才走。”只是他的情义,对的却是旁人。 姜白虹也明白林皆醉的意思,到底还是嘿了一声。 如练长安一般离开的,并不止他一人。只不过能如他一般来到林皆醉面前的人就不多了。林皆醉能留则留,留不下的,也并不刻意勉强。 与此同时,他收紧防备,并将桑挽等人一并召了回来。有雷霆在侧,便是最坚实的防守。 ? 姜白虹却是一直担心林皆醉的身体,需知那一日他被岳天鸣打成重伤,没多少养伤的时间,倒要接二连三的忙碌,好人也承受不了,何况是林皆醉现下的状况。后来有一天,他看到林皆醉在书房里避人熬药,细细一看就发现不对,那药胡三绝以前弄过,乃是为了提升人精力的,虽然一时管用,实则对内里颇有损伤。 难怪见林皆醉这几天精神居然不错,原来是这副药的原因!姜白虹一时气往上冲,第一反应是想冲进去把锅给砸了,刚走两步又停住脚,林皆醉难道不知道这药伤身?只不过现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而已。只是他到底心中不甘,又推门走了进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喝这个药?” 林皆醉见到是姜白虹,面色一时尴尬,道:“我不是……就吃这几天……”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是,又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对,抬头一看姜白虹正看着他,心下不安,索性捡了旁边扇火的小扇子,用力一扇把火给灭了。 姜白虹:“……” 到后来,还得是姜白虹自己切药碾药,重新放入锅里熬煮。 这些草药,都是从胡三绝留下的温室中拿出来的。姜林两人小时都帮胡三绝做过事,煮个汤药并不在话下。姜白虹一边咔嚓咔嚓切着药,一边不满,心想自己先前还想掀锅呢,怎的现在倒帮忙煮上药了? 想归想,他手上动作还是一样飞快,三下五除二把所有东西丢进小锅里,随后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顶多再吃两副,不能再吃了!” 林皆醉点头,“是。” 姜白虹忍不住笑,“阿醉,你可是堡主了啊。” 林皆醉看着他道:“可你是白虹啊。” 小锅里噗噗地冒着气泡,草药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并不算好闻,却令人安心。 ? 药汤终于再次熬好,书房里也没有碗,姜白虹找了个大号的白瓷茶杯装上,看着林皆醉一口一口喝着药,他忍不住问:“阿醉,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林皆醉喝下一口药,抬头道:“我在想,杨守会怎么办。” 姜白虹不由皱起眉头,确实如此,长生堡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天之涯,不说别的,就杨守现下在江湖上说上一句,“岳海灯在我这里。”林皆醉能怎么办?他刚当上堡主,难道就弃老堡主的独子于不顾?杨守若再狠一点,要林皆醉用自己的命换岳海灯的命,林皆醉是应还是不应? 他心中担忧,便把这些话都说了出来。林皆醉却摇了摇头,道:“我猜想杨守不至于此。” 姜白虹道:“他为何不会?” 林皆醉道:“今夕不似往日,我总觉得,杨守不会真求拼一个鱼死网破,否则,当日你在北疆,他不会有那么一番言语。” 姜白虹在北疆遭遇,已经全数告知林皆醉,姜白虹静心思量了一番,道:“希望如此吧。只是海哥那边,阿醉你也要尽早有一个主意。” 林皆醉点了点头,“我知道,还有胡先生,后来我派人调查过。岳公子出事那天,在云海风附近的茶馆里曾经出现过一位白衣青年公子,身畔有老仆相随,此人形容与杨守颇为相似,还曾与胡先生打过照面。我猜想,胡先生很可能真的是死于杨守之手。” 当日里林皆醉与岳天鸣分说了岳海灯之事,却没有解释胡三绝之死。但岳海灯既然不是他下手,他便更没有理由去对付胡三绝。现下想来,多半应是杨守人在附近,下手杀了胡三绝,令岳天鸣更加确信林皆醉乃是幕后主使之人。事实上,若不是姜白虹及时归来,林皆醉当真要死在岳天鸣的手下。 想到琉璃山之事,姜白虹也不由得一阵阵后怕。但他又有一事疑惑,“胡三叔武功高明,杨守怎能杀得了他?莫非是他身边的老仆动得手?” 林皆醉摇了摇头,“胡先生是回到长生堡驻地后方才发作,我猜想是中毒。” 姜白虹奇道:“胡三叔医术何等高明……”但他随即就明白过来,咬牙道:“又是褚辰砂!” 这当然不是说褚辰砂在茶馆中下的手,而是指胡三绝所中的毒当是西南毒药。而林皆醉更有一番猜测,依据胡三绝中毒症状来说,很有可能便是凤鸣中过的十二时。 当时泊空青便在无忧门,距离不远,只是阴差阳错,胡三绝到底断送了性命。 想到这里,林皆醉也不由长叹一声,随即道:“我打算派小重山与一半乌鸦去往北疆……”话刚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传来扣门声音,有心腹侍卫隔门禀道:“堡主,天之涯送来机密信件,请堡主亲启!” 林皆醉与姜白虹对视一眼,林皆醉长身而起,将茶杯中的药一饮而尽,随即语气平缓地道:“拿进来。” 那侍卫将信呈上,姜白虹道:“且慢!”他令那侍卫把信放在桌上,等侍卫退出去之后,自己拔出腰间长剑,以剑尖挑开信封,叮的一声,将信纸钉到了墙上。 这是谨防信中有毒之意,不过,这封信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上面的言辞也颇为客气,只道天之涯首领杨守欲与长生堡新任堡主林皆醉一谈,地点定于明月城,时间则定在三日之后。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七十二禁药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七十二禁药 姜白虹看着这封信,心中有些诧异。明月城位处江南,乃是玉京五郡十二城之一,不过,这座城池在十二城中并非最为着名的一座,景色固然秀丽,可若放在江南,也算不上特别出奇。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明月城乃是一座临海的城池罢了。再有,明月城虽不似玉京城那般与长生堡距离颇近,可到底在江南,换而言之,乃是在长生堡的势力范围之内。杨守居然把会面地点定在明月城内,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想不通,林皆醉也没想通。不过有一点林皆醉倒是可以确定的,“杨守现下不在北疆。” 姜白虹一想可不是,会面日期定在三日后,杨守若在北疆,定然赶不过来。而林皆醉更有一层猜测:他怀疑杨守离开北疆之后,可能一直未曾回去。但此事并无左证,因此他并未说出。 二人便开始计议前往明月城之事,林皆醉随身带上小重山,桑挽率领的雷霆留守长生堡,乌鸦则作为游击力量,随时待命。除此之外,李三娘与常大玉二人带领一支水上队伍,先行赶赴明月城,驻守海边。而明月城周边的一众分舵,也已做好了准备。 姜白虹道:“我同你一起去。” 林皆醉道:“长生堡中总要留个主事人。” 姜白虹道:“不是有桑挽吗?” 林皆醉道:“桑挽只是雷霆首领。” 姜白虹直视着林皆醉双眼,道:“阿醉,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怕万一你出了事,长生堡总要再有一个首领是不是?” 林皆醉垂下眼眸,一语不发。姜白虹干脆地道:“你别想了。我不去绝不能放心。”他见林皆醉还想说话,又补上一句,“海哥生死不明,现下就只咱们俩,你要再出了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我这把剑在,总还能帮你抵挡一些。” 林皆醉忽地叹了口气,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剑来,那把剑上有淡金龙纹缠绕,端的气势非凡,他道:“给你。” 姜白虹长于长生堡,自是见过不少名刀宝剑,可没有一把能与面前这柄剑相提并论,他接过剑来,一时爱不释手,忽的想到了什么,道:“这是龙文古剑啊!” 林皆醉道:“是,先前经过品剑大会,觉得这剑与你还合适,侥幸竟到了手。” 品剑大会上多少风雨波折,几度生生死死,便被新任的长生堡主这般轻飘地一语带过。 然而林皆醉虽不说,姜白虹又怎会不知?他摩挲着剑,看向林皆醉,“一起去?” “好。” 明月城邻海,气候亦是温和,林皆醉与姜白虹并辔进入之时,见到树下间或已有绒绒绿草,有那阳光灿烂之地,竟可看到一两朵探出枝头的花儿。 他们约定之地,乃是一座名叫“听海流”的茶楼,这座茶楼并非老字号,在明月城却也颇有些名气,楼高二层,因着选地的巧妙,坐在二楼无论哪一个位置,都可看到窗外白浪一线,碧波连天,景致壮阔秀美。 长生堡一早就将这座茶楼清了场,林姜二人上午时便来到了听海流,中午时便在这里吃了午饭,接着又等到了下午。他们先前虽都到过明月城,可种种原因所限,来听海流还都是第一次,只是现下风景虽好,二人却也无心欣赏。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缓缓自街上而来,拉车的是两匹罕见的骏马,驾车的则是个老仆。林皆醉心中一凛,当日在西南,他在茶棚上骤逢杨守,得赠玉佩,见到的就是同样的马车,老仆也依旧是同样一个人。 姜白虹则一下子想到了在北疆所闻,这马车里会不会就藏着曾经称雄天下的“忘归”?可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的车帘被挑开,可以清晰地见到里面随意坐着一位白衣青年公子,正是杨守,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马车悠悠地走着,沐浴着午日最后一点温暖的余晖。 ? 待马车到听海流,那老仆恭恭敬敬地把杨守扶下了车,杨守笑吟吟地看着那老仆,道:“多谢齐叔。”那老仆板着一张脸,“公子说的是什么话。” 杨守道:“这些年来,本就辛苦您了。”他轻轻拍一拍那老仆的手,“我走了。”说着,却将那老仆留在一楼,自己上了二楼。 林皆醉与姜白虹都见过杨守,若单论这两次见面的印象来说,其实都还不错。但想到这些年长生堡与天之涯的种种纠葛,又是百感交集。而杨守本人并没有多少武功,竟然只带了一个老仆进听海流,此时又独身上楼,二人心中不由多加了许多警惕。 杨守面上带着微笑,道:“林堡主,姜公子。”又道:“我原应早到,只因从未见过大海,贪看了片刻景致,因此来迟,还请恕罪。” 林皆醉语气平静,“这是小事,杨公子,不知天之涯与长生堡邀约,是为何事?” 杨守微笑道:“事,不止一件。我先捡林堡主与姜公子最关心的一件事说罢。岳海灯岳公子原在我手中,现在则在拥雪城悦来客栈,身侧并无天之涯的人手。料想不久也就会回长生堡了。” 林姜二人同时一惊,说到岳海灯,自然是他们最为关注的对象。现下得知岳海灯果然没死,而且还被天之涯轻而易举的放了?林皆醉便向同在二楼的池微使个眼色,池微心中有数,当即便下楼,去通知拥雪城分舵调查此事。 此时听海流二楼之上,便只余下林皆醉、姜白虹与杨守三人。杨守分明看见林皆醉动作,只做不觉,道:“当日在云海天,确是天之涯一手操作此事,只我猜以林堡主之能,多半也已猜出来了罢。” 姜白虹面色不太好,道:“阿醉聪明是他的事,当日里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是说个清楚为好。” 他语气生硬,杨守并不在意,道:“大抵姜公子还在为上次在北疆那枚淡紫色弹子生气,实不相瞒,那枚弹子中药物制作不易,我也只有两枚,听说宁左使已然用了一枚,现下天之涯再没有了。” 姜白虹又哪里是为了自己的事情生气,但杨守这般说话,似乎又是示好的意思。他心中诧异,但杨守说完这一句后,并不再纠缠于此,而是解释起当日里品剑大会诸事,天之涯首领语气平和,仿佛在叙述一件与长生堡和天之涯全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一如林皆醉推断,几乎分毫不差。 杨守指派原昭,撺掇苏盏开了品剑大会,同时又派出了褚辰砂与胡可因二人,果然岳海灯前来夺剑。只是因着林皆醉与褚辰砂的加入,中途起了变故,当时杨守就在天之涯切近,他得知此事后,索性重新设局,在钟情崖上操纵傀儡,令旁人以为是李三娘杀死了岳海灯。而李三娘之后跳入寒潭,确实是褚辰砂的迷心诀缘故。甚至先前岳海灯与李三娘骤然被擒,也是因着中了褚辰砂的药物所致。 之后与胡三绝在茶馆相遇,倒并非杨守设计,而是巧合。但当时杨守立刻想到,岳海灯出事虽然分量足够,但胡三绝也是心细之人,说不定日后会发现什么破绽。再者,胡三绝一死,岳天鸣必定悲愤更深。于是在酸汤中放入十二时,因着胡三绝当时心绪紊乱,兼对西南药物不熟,回到长生堡驻地后便中毒身死。 杨守道:“我原先的想法,只是想要请岳公子到天之涯做客,缓和一下长生堡与天之涯之间的气氛。没想后来因缘巧合,发生许多事情。岳老堡主去世,林堡主接位,倒是现下我最想看到的结果。” 林姜二人都知道,所谓“到天之涯做客”云云,不过是以岳海灯为人质的委婉说法。而杨守依据情势,应变如此迅捷,委实了得,倘若不是敌手,二人也要赞上一声。只是现在情形如此,杨守提到岳天鸣之死,更加惹起了姜白虹怒气,手指不由扣到了剑柄上。 杨守分明看到,却只一笑,道:“这是龙文古剑吧?果然只有姜公子堪与此剑相配。” 林皆醉轻轻拍了拍姜白虹,他得知这些事情,自也十分不愉。但是,现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杨守这次来,实在太奇怪了。 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非但没有,还像是乐于将过去的许多事情都解释清楚一般,这对天之涯可并没有什么好处。杨守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皆醉与姜白虹多年默契,一个动作之后,姜白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慢慢放开了剑柄,只面上仍不放松。 林皆醉沉思片刻,道:“多谢杨公子解疑,据杨公子所言,那褚辰砂似乎还在人世?” 杨守道:“正是,只是他确也身受重伤。当日里斐七先生救了林堡主出来之后,我的人手也救了褚辰砂出来,只是他伤体难支,对李三娘子施迷心诀之后,便离开了。胡可因则自行回到了北疆。” 林皆醉对胡可因并不十分关注,只问道:“褚辰砂离开了?” 杨守道:“是,他虽与天之涯有合作,但这却是最后一次。之后他去哪里,天之涯并不知晓。” 杨守对旁人称呼都十分客气,但对褚辰砂却是直呼其名,显然他对这江湖闻名的魔头观感亦是不佳。且褚辰砂性情高傲,双方却能合作,也是一件不解之事。 姜白虹终于按捺不住,道:“你约我们来明月城,就是为了说这些事吗?” 杨守笑意温和,“这些虽是小节,可也总是先说明较为妥当。我真正想说的,与当日在北疆与姜公子所说的一般无二。” 他说这句话时,看得却是面前的林皆醉,“林堡主,若说我意求长生堡与天之涯之间和平共处,你意下如何?” 林皆醉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今日杨守前来,竟是为了再提此事。 当日姜白虹在北疆所有遭遇,他早已一清二楚,不由得反问一句,“天之涯不入江南,长生堡不入江北?” “不。”杨守摇了摇头,“当日说话,其实还有讨价还价的意思在里面。但现在既然对着林堡主,我没必要说那些无谓之事,天之涯不入江南,江北二者平分。” 这条件并不苛刻,甚至于说,对长生堡还是有利的。虽然宁颇黎先前在江南的势力已被清除,但林皆醉初接长生堡,局面并不稳固,能在这段时间内保持一个和平的局面,令长生堡得以休养生息,其实大有好处。可是长生堡与天之涯争端这许多年,就算不提旧事,只拿这一两年来看,柳然、岳小夜、胡三绝,又有哪一桩事是能轻易放下的? 杨守见林皆醉沉吟不语,又要开口,这次却被林皆醉占了先,他道:“杨公子,若我说一个不字,杨公子是否又要以命相抵呢?” 在北疆之时,杨守确与姜白虹提过以自己一命换取和平之事,只是这话刚刚出口,就被廉贞阻挡。就连姜白虹也没觉得杨守有多少真心,可是现下林皆醉再提此事,态度竟是颇为郑重。 长生堡的新任堡主又道:“杨公子,我冒昧问上一句,您是得了重病亦或是中毒?您的寿命,到底还有多久呢?” 这句话论其言辞,实在并不客气,但林皆醉的语气却很平静,仿佛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又或窗口风景一般。杨守难得的怔了一怔,随即便笑道:“啊,林堡主果然看出来了。” 他微笑着道:“倘若能挺到春暖花开,大约还能再活三两个月;若挺不到,便算了。”他的态度也与林皆醉相仿,似乎谈论的并非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是应和着主人问话,一同议论起外面的景致。姜白虹却怔了,他与杨守相处过一段时间,能看得出这外表温煦的青年公子身体不太好,武功大约也练不大成,可是实在看不出杨守的寿命竟只有这一点点。杨守却一眼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姜公子可是有些不解?其实我一直服用褚辰砂的药物,外表大约看不出来,其实,这也是我与褚辰砂的交易之一。”又向林皆醉道:“我之所为,还是有些明显了。” 林皆醉道:“是,杨公子过去几年一直稳扎稳打,但云海风一事,却实在急切。而白虹在北疆所见所闻,更是左证。” 杨守不由看向林皆醉,叹了一声,“唉,林堡主怎不生在我北疆。” 姜白虹就想驳斥,但终于没有说出口,他亦是听出了这一句话中的真心实意。 杨守又道:“但林堡主能登堡主之位,亦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他先前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但这时更见真诚。随即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他登楼以来的第一口茶,赞道:“好茶。”随即道:“既然林堡主有所疑问,我不如说个明白。”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我与姜公子的情形略有相似之处。只姜公子是后天受伤所致,发作时间未定;我却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活着的时间原就是有数的,若我一直留在江南,大约还能多活个三五年罢。” 然而,他最终还是去了北疆,世间再无杨清文,只余杨守。 林皆醉与姜白虹皆知天之涯由来,不由心中一凛。 杨守却笑了,“其实,我本该在林堡主前往大理之时没的,也正因此,我先利用大总管心魔,联合他发动叛变,这样即使我死了,长生堡内乱一起,大约也顾不上天之涯。可是后来我又遇上了褚辰砂,毒物医术一途,此人实是罕见的天才人物。于是我与他合作,他为我配了一种药物,可以推迟寿命,只是这种药物中的一味需得新鲜服用,又只大理才有,因此我便去了西南。又因廉贞恰在那里,我顺势搅了一下大理的浑水,可惜林堡主当时也在,事既不谐,我便回去了。” 林皆醉这才明白西南种种缘由。大理之事,他当初便有怀疑,杨守怎会忽然亲身来到大理?而廉贞虽然发起挑战,后备人手却并不太多,且失败之后当即返回。但若如杨守所说,当日之事不过顺势而为,便都说得通了。 然而,在杨守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一件事,可当时林皆醉若不在大理,只怕段玉衡便要一败涂地。 而杨守提到褚辰砂那一句时,林皆醉则又想到泊空青对其评价,她对褚辰砂何等憎恨,可就连泊空青也不得不承认,大西南中能与青衣祖师并肩的,只有褚辰砂一人。 他开口问道:“褚辰砂此人素无羁绊,不知杨公子是怎样与他合作的?” 杨守笑了笑,“林堡主可知西南七十二禁药?” 林皆醉点了点头,他曾听泊空青提过,西南七十二禁药虽然声名赫赫,其实已经失传大半,不过褚辰砂似乎已经复原了其中的好些。杨守见他神色,便知其意,微笑道:“褚辰砂一生唯一执着之事,便是毒药医术。他当年被逐出师门,亦是因着复原桃花瘴之故。且他有一个目标,便是将七十二禁药全部重现。” 第一百六十三章 信 第一百六十三章 信 他又喝了一口茶,道:“褚辰砂虽然惊才绝艳,想做到这一点亦是不易。不过,我手里恰有一本青衣祖师的手记。虽不曾记载七十二禁药的药方,亦有许多提点关联之处,正可以此与褚辰砂交易。” 姜白虹不由问道:“青衣祖师不是大西南的教主?你怎会有她的东西?” 杨守微笑道:“原是外祖传下来的,许多年前,玉帅曾与傅镜傅侯爷合作,因缘巧合下,得到了这一本手记,后又给了外祖父。” 傅镜便是青衣祖师顾云何的钟情之人,而二人之子傅从容乃是下一代的抚远侯。杨守的外祖父则是玉帅手下的六绝将之一,只不过杨守说是“因缘巧合”,怕也有些为尊者讳的缘故,那本手记究竟是怎样到了北疆,只怕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杨守续道:“就是姜公子身上的伤势,亦是褚辰砂看出,那两枚弹子亦是从他那里得到。” 姜白虹听到这里,不由“嘿”了一声。杨守还之一笑,道:“褚辰砂虽能续命,却救不得命。我能活到现在,已是极限了。姜公子当日到北疆,我实是十分欣喜,而对姜公子所说的话,亦无一字虚言。” 姜白虹不免想到当日在北疆情形,他不是会欺瞒自己之人,若无“天之涯”三字,他其实颇喜爱那一段短暂的时光。而天之涯的原本出身,亦对他造成相当触动。 杨守不再言语,他端起茶杯,慢慢将一杯茶喝了个干净。 ? 他们已说了许多话,不知什么时候,太阳缓缓地向西沉落,海面上泛起一阵阵橙红色的波澜。杨守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叹道:“真美啊。” 林皆醉与姜白虹也不由同时看向窗外,落日的余晖,缓缓地照在三个青年的面上。 杨守眼望大海,重新开口,“大总管之事,是我主张;岳小姐之事乃是宁左使做主,但我既为首领,便难辞其咎;胡先生是我本人下手;岳堡主听说是心疾发作,但与我总脱不了干系。长生堡尚有许多身死重伤的下属,我一个人,原抵不得这许多性命,只可惜一人只能死上一次。林堡主,接任我的人乃是你的义兄廉贞,你当知他为人。且廉右使一直镇守北疆,与上面诸事,皆无干系。” 他重新问了一遍,“林堡主,你可愿与廉右使和平共处?”他手一翻,现出一枚白色药丸,“这是七十二禁药中的十八层,若是林堡主同意,我现在便服下。” 这枚“十八层”,连姜白虹也听说过它的名声。 七十二禁药之中,十八层并没有其他药物那般无声无息,论其毒性也不算最为剧烈,可它的名气却着实不小。盖因服下此药之后,足足要痛苦上十八个时辰才死,而这十八个时辰内所受折磨,便如同经受了十八层地狱一般,因此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姜白虹原本不甘,杨守身上挂了这些人命,又注定必死,难道早死数月便可抵消不成?但未想他对已这般狠,一时竟也无话可说。 他与林皆醉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思量。 杨守一死,对天之涯的损失,远胜于长生堡。这不仅是因为林皆醉与廉贞两者能力的不同,更因为天之涯对首领的依赖,大大超出了长生堡。这与天之涯的出身有关,亦与杨守当年力挽狂澜,以一人之力重振天之涯颇有干系。 没有杨守的天之涯,并不能抵挡同样失去前任首领的长生堡。但是林皆醉也清楚,长生堡就算胜,亦会是惨胜。且不论江湖上尚有其他组织,说不定可得渔人之利。就是得知天之涯真实身份后的姜白虹,又愿意对他们全部下狠手么? 最终姜白虹先抬起头,看向林皆醉,二人几乎是同时微不可见的点一点头。 ? 这便是杨守两度言道,林皆醉接任堡主更好的缘故。岳天鸣绝不会同意谈和,甚至岳海灯也未必会。 但是林皆醉可以,而姜白虹,亦不会反对。 天之涯的首领微微一笑,一抬手,服下了那枚十八层。 不知何时,夕阳沉沉地坠了下去。暮霭之中,那一线白浪格外的鲜明。 海流涛声不绝于耳,从古至今,再不曾停歇。 ? 杨守依旧端坐在椅上,十八层服下到发作,尚有短暂的一小段时间,他低声笑着,“林堡主,你可知江湖上为何会有长生堡么?” 这一句话引起了林皆醉与姜白虹的注意,然而杨守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他续道:“若换在多年前,玉帅军队驰骋北疆,朝廷使令掌控天下,是绝不会有长生堡。那时候,玉京城中曾有一个十二楼,势力尚不出江南,仍不被朝廷所容……乱世出英豪,也只有现下这般的时节,才会出现长生堡这样强有力的组织,遍布天下的势力。林堡主,论到江湖地位,你已登顶,可是日后你究竟会走到哪一步,看得却是时势,难由你一人决定……” 他忽然面色惨白,再说不出话来。 十八层已经发作,杨守依旧保持着坐在椅上的姿势,乍一看与先前似乎并无两样,可他的十指已经痉挛,指尖紧紧扣着桌面,留下一道道血痕。 然而尽管如此,仍是听不到杨守发出一点呻吟声音,他的面上半点血色不见,冷汗浸湿了鬓发与衣领。又过片刻,他终于再难坐直身体,慢慢地蜷缩起来,满是鲜血的手指揪住了衣领,血与汗混在一起,一滴滴地落到地上。 海流不绝,却似乎再遮不住这极轻的滴落之声。 嗒、嗒、嗒。 姜白虹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道:“够了!” 他拔出龙文古剑,向前一步,又道:“够了。” 姜白虹一心想着复仇,也从来不在乎杀人,可他却看不下一个人必死之前,对其这样的折磨。 杨守抬头看向姜白虹,看向后者手中已然出鞘的龙文古剑,一点锐意照亮暮色,他忽然轻轻地笑了,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几不可闻说了声,“多谢。” 一剑刺下,前尘尽消。 姜白虹几乎是带着歉意看向林皆醉,林皆醉却向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 我明白,杀人不过头点地。 ? 暮色转为了夜色,没有人敢于上来点灯。林姜二人也不知在这静默的黑暗中坐了多久,忽然间,楼梯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林皆醉心中一动,伸手点燃了桌上蜡烛。 上来的,却是陪同杨守前来,一直等在楼下的那个老仆,他喃喃道:“楼上一直没有声音,你们也该说完了吧。”一抬眼,正看到杨守倒在椅上的尸体。 那老仆面上并无戚容,他走了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道:“这是姜公子下的手吧。谢谢了,姜公子,你是好人啊。” 他全看出来了,姜白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却见那老仆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杨守的尸身,“走,文哥儿,回家罢,今后咱们再也不当杨守了。” …… ? 白浪茫茫与海连,平沙浩浩四无边。 暮去朝来淘不住,遂令东海变桑田。 ? 另一边,拥雪城分舵之人也已找到了岳海灯,将其带回了长生堡。 岳海灯并没受什么伤,那日他晕倒之后,就被天之涯的人带走关了起来,直到今日才被释放。而从接他的分舵之人口中,他知道了近来发生的一切。 他被关起来并没有太久,世间却已千年。 他几乎是茫然地,跟着长生堡中人先去祭拜父亲与胡三绝。路上他还觉得自己或许是在做梦,可到了琉璃山,见到面前两座新坟。他才醒悟到一切皆是真实。 岳海灯在坟前大哭一场,为父亲,为胡三绝,还有一些,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回到长生堡时,在正门前,他见到了刚刚赶回的李三娘。 无忧门中两人双双被擒,此次却是他们首次相见。 李三娘较之先前瘦削了些,然而顾盼神飞,意气昂扬,现下林皆醉登上堡主之位,她前途可期,那份得意也就不必再提。岳海灯张了张口,看着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三娘也看到了岳海灯,现下岳海灯不是少堡主,她自然也就没什么顾忌。不过,两人到底是一起是经过无忧门一番事的,她便还是招呼了一句,“岳公子?” 岳海灯看着她,也不知怎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三娘子,你喜欢过我吗?” 李三娘直率答道:“没有。” 岳海灯问出那句话,心中已生悔意,现下这等时候,自己怎么还纠结于儿女情长的事情?可是听李三娘答了这一句,到底还是忍不住道:“原来三娘子已然心有所属,是我唐突了。” 李三娘却道:“也没有。”她想了一想,决定把话说开,道:“岳公子,咱们把话说明白了罢。我没打算嫁人,若是有看中的人,你情我愿的大家来往原也可以。可一来岳公子你不是我中意的对象;二来我看岳公子你也不乐意这样。我寻思着,你当初是看中了我的容貌,可我委实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一种人。” 岳海灯整个人怔住,他终是苦笑道:“原来就是做个情人,三娘子也是看不上我的。” 李三娘笑道:“你看重容貌,我又何尝不看重呢。”说罢,翩然而去。 岳海灯仍旧立于当地,半晌无言。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声若雷鸣,却分毫不乱。岳海灯茫然转身,却见一队人马自远方而来,马上人物各个剽悍精干,一望可知皆是江湖上的好手。一半穿青,一半着黑,青衣的正是池微一手带出的小重山,黑衣的则是岳天鸣留下的乌鸦暗队。而当先两人穿的则都是白衣,正是林皆醉与姜白虹。 林皆醉先看到了岳海灯,他做个手势,池微与乌鸦首领便各带着手下下马,不闻半点声息,随后各自侧门而入。林皆醉也与姜白虹一同翻身下马,来到岳海灯前面。 姜白虹见到岳海灯,甚是欢喜,上前道:“海哥,你还好?天之涯有没有难为你?” 岳海灯却说不出话来,在看到林皆醉的一瞬间,他忽然反应过来,长辈的死讯,心上人的拒绝都已是过去之事,而现下,他当何去何从? 林皆醉,已经是长生堡的堡主了。 诚然,岳海灯与林皆醉之间的感情,并不如他与姜白虹之间的感情一般深厚,可二人毕竟也是一起长大的。岳海灯对林皆醉有过怀疑,有过看不透,但总没有太多的恶感。只是他也从没想过,小总管有朝一日能当上长生堡的堡主。 他心乱如麻,姜白虹却仍在絮絮追问,他只得答了个,“我无事。”就在这时,林皆醉开口道:“杨守已死。” 岳海灯一怔,初知父亲与胡三绝死讯时,他自然想过报仇之事,可是现下连仇人也没了,他愈发茫然,不知前路如何。 林皆醉又道:“黄沙帮前段时间出了事。” 这已经是被岳海灯封存在心中的名字了,林皆醉却在此时提出,他不由吃了一惊,却听林皆醉道:“西北马匪连手报复,黄沙帮吃了大亏,从首领往下多人死伤,现下是排行第十三的谭心月主持大局。” 十三哥…… 岳海灯抬眼看去,林皆醉面上无悲无喜,可是忽然间,他已经明白了林皆醉的意思。 他道:“白虹,把你的马给我罢。” 姜白虹骑的,正是他最为珍爱的照夜白,他并没明白岳海灯是什么意思,却毫不犹豫地把缰绳递了过去。 岳海灯翻身上马,“我去塞外了,你——”他垂下眼帘,这一句话很难看出他是对谁所说。 “你好自为之。” 在岳海灯上马的一瞬间,姜白虹忽然就明白了岳海灯的决定,但他并没有阻止。 这或者是最好的办法,对任何人,都是。 他冲着岳海灯背影大喊,“海哥,保重,再见!” 照夜白听到主人的声音,不明所以地顿了一顿,却被岳海灯一拉缰绳,继续前行。 ? 一切尚未结束。 局势既已改变,林皆醉便需考虑下一步的安排。 他将小重山与乌鸦留在长生堡中,反将桑挽与雷霆派往了江北。 雷霆原是长生堡最为精锐的一支卫队,亦是堡主的贴身护卫。但是现下的情势又自不同,虽有和平之议,但长生堡与天之涯对峙多年,江北又是双方势力共驻之处,少不得会出现许多争端。天之涯在江北的头领乃是原昭,那么长生堡,也需派出一个有分量,镇得住的领袖。 池微固然很好,但桑挽更具备这种镇守一方的能力,且他本是雷霆首领,在长生堡中地位超然。而小重山与乌鸦,恰可填补上先前雷霆的位置。 李三娘与常大玉则分别负责江南、江北两地水路,与岳天鸣在时不同,林皆醉更为重视水路的作用。林戈虽然尚未归来,但林皆醉已然计议好,让这名一直跟随自己的心腹负责海外贸易一事。 廉贞一边,林皆醉则详详细细地写了一封信,信中只将明月城听海流中发生的一切告知了对方。除此之外,并不及其他。林皆醉猜想,杨守既然已做出这样决定,必然也会留下信件给天之涯右使。只是廉贞并非北疆军人出身,想要全盘掌控天之涯,大约也要如自己一般,花上一段时间。 江北诸事,尚有许多细节需要讨论,他猜想:他与廉贞在不远的将来,当会有一次会面。 写完这封信,他提笔蘸墨,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泊空青的,现下,她正在玉京城中。 在得知林皆醉担任长生堡堡主,再无危险之后,泊空青曾经短暂地回到西南,简单处理了一下玉龙关中诸事之后,又赶了回来。林皆醉与杨守会面之事她亦是知晓,而她留在玉京城,正是为了等待这次会谈之后,林皆醉或可自杨守处得到褚辰砂的消息。 而林皆醉确实也得到了,尽管他仍然没有找到褚辰砂,但据杨守所说,褚辰砂已然身受重伤,且已失去天之涯的助力,以长生堡遍布天下的势力,找到此人,应该不难。 一件件事处理完毕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长生堡内外皆已点起了灯火,林皆醉抬头向外望去,一片辉煌灿烂,与白昼无异。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两边站立的侍卫见到是他,连忙一同行礼,道:“堡主。” 他继续向外走,灯火之下,一路声音不绝。 “堡主。” “堡主。” “堡主。” ? …… ? 远处的灯火中,有白衣人遥遥走了过来,姿容明丽,目若琉璃,腰间佩淡金色龙纹长剑。林皆醉的心绪忽然就放松了许多,他迎上前去,微笑道:“白虹。” 姜白虹也看到了林皆醉,他笔直地向长生堡的现任堡主走来,面上也带着笑意,可是就在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姜白虹的面色骤然一变,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吐了一口血,接着又是一口血。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浮生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浮生 他站立不稳,有人扶住了他,叫他的名字,姜白虹想说话,一开口,第三口血已经吐了出来,随后,便再也无法停下。 姜白虹想:一个人怎有这许多血可以吐,真是奇哉怪也。可他也只想到这里,便晕了过去。 ? 姜白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仍是黑的,只床边亮着一点幽幽的灯火。他眼前一片昏暗,想起身,却连手指也动弹不得;想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记得我是要去找阿醉,同他说话,怎的就吐了血,怎的现下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到房间里传来林皆醉的声音,“二姐,白虹已然昏迷了一日一夜,怎的还没有醒来?” 另一个女声犹豫了片刻,道:“四弟,你心中当有分数,姜公子的伤……发作了。” 这“发作了”三字骤一听轻描淡写,然而姜白虹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哦,原来我的大限到了啊。 他只想到这里,随即又晕了过去。 ? 姜白虹原当自己这条命到此为止了,可没想到,他竟然第二次醒了过来。 外面还是黑的,只是房中的灯火较先前明亮了许多。他有些拿不准主意,这是自己第一次醒来那个晚上吗?还是又过了一段时间? 他正寻思着,旁边已有人解答了他的疑问,“姜公子,你已昏睡两日,终于醒了。” 姜白虹抬头一看,见是个十分美貌大气的女子,声音亦是熟悉,他心念一动,笑道:“你是二姐。”说完这句话他忽地醒悟到,咦,我竟能开口说话了。 他这称呼却是跟着林皆醉来的,泊空青不由微微一笑,但随即便收敛了笑容,道:“姜公子,我先前给你的药丸,你没有服用是么?” 药丸?姜白虹当即便想到林皆醉自立之前赠予他的药物,当时林皆醉曾道,若自己再次发作,服下一丸可延十日性命,只服下后不可动武。只他怎甘于此,又兼当时心灰意冷,因此表面答应,私下里却丢掉了那瓶药。 泊空青见他面色,已知其意,叹道:“这次幸而我在附近。” 姜白虹忙道:“多谢二姐。”他想试着坐起来,惊觉竟然不能,试着运了一下内力,亦是全然没有。他心头剧震,问道:“二姐,我现在到底是怎样?” 泊空青看着他,道:“我会尽力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姜白虹想了一想,道:“我明白了。”他看向泊空青,“二姐,要是没有你,我早该死了,对不对?其实你也不知道能让我再活上几天,是不是?其实要我看,治不治的,也没什么要紧。” 泊空青终于叹了口气,“你不要胡思乱想。” 这句话实则已是间接承认。姜白虹笑了笑,问道:“阿醉呢?” 泊空青道:“他守了你一日夜,长生堡又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我让他先去休息了。” 姜白虹笑道:“二姐你做得对,我现下一时半会出不了事儿,二姐你也去歇歇罢。” 他的态度十分坦然,泊空青确也疲惫之极,见姜白虹情形确已稳定,便起身回房休息。 泊空青走后,姜白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慢慢坐了起来。 他从入长生堡那一日起,就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如今事到临头,反倒有一种释然之感,可是仔细想想,却又有些不甘。 和其他的孩子不同,姜白虹小时就幻想过自己的各种死法。 一开始他想:说不定自己可以再救一次义父,为了义父而死;再后来他学了武功剑法,开始想象长生堡遭遇怎样怎样的危机,自己于万众瞩目下出场,为了救长生堡壮烈牺牲,人人称颂。等到姜白虹长大了,真正参与到长生堡中事务之中,自也发现小时想法十分无稽。可他毕竟还是被岳天鸣养大的,受其影响,心道人固有一死,江湖人若死,便应死在战场之中,刀剑之下。 宁颇黎扰乱江湖之时,他想过自己说不定可以死在与天之涯左使的对决之中,当然得先杀了宁颇黎再说,不过宁颇黎被阿醉杀了。再后来他赶赴北疆,心想若能杀了杨守和廉贞,自己再死倒也不坏,可惜没成,最后杨守自杀,廉贞成了天之涯的首领,倒也不必再和他动手了。 可是这么一想,姜白虹又觉得自己发作的时间其实很合适:阿醉当上了长生堡的堡主,义父和三叔的仇算是报了,连海哥也自有归宿。这些都不必担心,只是自己的死法不对,不能死于战场上也就罢了,辗转挣扎于床榻之上,争上三五日的活路可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想到这里,姜白虹便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林皆醉自梦魇中醒来。 夜深人静,长生堡中万籁俱寂。他忽地起身,随便穿了一件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长生堡中守卫森然,然而自然不会有人拦阻堡主。林皆醉就这样向前疾走,一直来到岳天鸣的书房前面。 他伸手推开门,书房里面空无一人。 林皆醉并没有使用岳天鸣的书房,只逐一检阅过里面留下的东西。岳天鸣去得匆忙,许多机密文档都是林皆醉后来在这里慢慢寻找整理出来。现下里面已经没有重要之物,但外表一看,还是从前模样,花梨木的书桌放在窗下,挂着黄铜锁的红木柜子顶天立地,只是里面已经被搬空,恰如这间书房现下的实际情形一般。 林皆醉关上门,退了出去。 他又来到了柳然的书房,这里空旷得更加厉害。柳然叛变之后,岳天鸣便清空了他的房间,现下并没有人使用,房间里积了灰尘,凭增萧瑟。 往旁边走一段路,是岳海灯的房间,近几年来岳海灯在长生堡中居住的时间并不长,以后,想必是再不会用上。 胡三绝的房间距离要远些,他毕竟挂着隐居的名义,而那片温室药园离得更远,林皆醉曾专门派下人手照料,因此药园里还是郁郁葱葱,两相对比,愈发衬得胡三绝本人的房间一片寥落。 再往后走,便是岳小夜的院落了。林皆醉忽然顿住了脚步,犹豫片刻,才走了进去。 院落里,已有几枝早春的花儿开了。 他眼前有些模糊,终还是来到房门前,男女有别,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进入过几次小夜的房间,应手推门之后,只见内里一片黑暗。他闭上双眼,适应了片刻方才睁开。 房间中,空无一人。 林皆醉忽然快步退了出来,再往后退,一直来到院落之外。他极少见的茫然了,他忽然想到数年前,那时大家都还在,小夜未曾出嫁,大总管尚未发动叛变,岳海灯不过是暂且在外不曾归来,胡三绝在,岳天鸣自然也在。他领命前去攻打天罡三十六,却中了埋伏,重伤之时,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推开长生堡各个房间的门,一扇接着一扇。 可是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每一个房间里,都没有人。 林皆醉想: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对了,我刚才似乎是因着梦魇醒来,我做了什么样的梦?好似便和当年的梦一般无二,我推开长生堡里一个个房间的门,可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 他几乎是惊惶地看向岳小夜的院落,那里面一片黑暗,寂寂无声。他又想起自己方才做的事,走过的地方,长生堡从前的小总管、新任的堡主第一次陷入了一种真切的恐惧之中,方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我依旧在梦魇里?我是真的?长生堡是真的?还是所有人都已不在才是真的?又或者,这所有的所有一切,都不是真的? 对了,白虹,还有白虹!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现下成了林皆醉唯一的一根支柱,他施展轻功,向姜白虹的房间一掠而去。 ? 姜白虹本已定下了主意,一个人想要活着,那是何其不易,可一个人想要死,实可死出一百零一种花样。他生就傲性,怎肯为了还不一定能活下来的几日苟延残喘,目光已瞥到床头的龙文古剑上。可就在这个时候,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林皆醉踉跄走了进来,他面色苍白,双目茫茫,如幽灵,又似醉酒,姜白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忙道:“阿醉!阿醉你怎么了?” 林皆醉听到他的声音,面上露出喜色,“太好了,你还在。”他艰难地吐了一口气,“白虹,就剩你一个了,别离开。” 别离开。 姜白虹怔了一怔,道:“你这都说什么呢,我往哪儿走?咱们都是在长生堡长大的,我往哪儿走……” 他看清了林皆醉面上的表情,停止了方才那些顺口而出的安慰,干脆利落地道:“我不走。” 我改主意了,就是死缠烂打,我也得多从阎王爷那里争几日命回来。 ? 天未亮,泊空青已经醒了过来。 昨天夜里,她总觉得似乎有一件什么事不对,可是看护了姜白虹这些时间,她实在也是疲惫不堪,便沉沉睡下。可在醒来的一瞬间,她忽然就想通了不对的地方。 以姜白虹的性情,当初叫他不可动武的缓解药物都可丢弃,现在他只剩下一口气,不过是靠着自己的医术才能延长几日寿命。他怎能甘愿,又怎会甘愿! 一想到这里,泊空青连忙起身,去看姜白虹。她生怕自己去得晚了,已铸成大错。 一路走,她一路担心,毕竟已隔了这些时间,姜白虹真要做点什么,早就做了。谁想一推开房门,却见姜白虹已醒了,正靠床坐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这不太像是有事的样子,泊空青略放下心事,姜白虹已和她打招呼,“二姐来得好早,今天还要怎样治疗?我一定配合。” 他这个态度、语气,和昨晚相差实在太多,似乎一夜之间,他立刻变得积极起来,随后又和泊空青打商量:“就是阿醉还在睡,要不我换个地方?” 泊空青仔细一看,林皆醉还真睡在里面床上,这她倒不奇怪,林皆醉挂念姜白虹伤势,夜里过来探望乃至住下也是常事。只是姜白虹这个态度实在不同寻常,她索性直接问道:“你怎和昨晚不一样了?” 姜白虹目光一闪,“哎,二姐你不知道,我曾创下一套剑法,只是先前没时间,只创了十三式,现下一想,委实不甘心。我就是要死,也不能留下半套剑法就死啊。二姐你可得帮我,好歹让我多活几天。” 姜白虹以剑法成名,这十三式剑招现下在江湖上亦是大出风头。第一式剑招便挑断了天之涯左使宁颇黎的手筋,第十一式隔门击中了右使廉贞,林皆醉照猫画虎使了第五式,北疆高手胡可因也不得不加以重视。若说姜白虹因此产生生机,似乎也说得过去。 泊空青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不过姜白虹愿意配合,当然是一件好事,她便道:“今日不需针灸,服药便可。我医术虽没多么高明,总还能让你多活一段时间,或者会忽然出现转机,也未可知。” 姜白虹笑着点头,“多谢二姐。” 泊空青竭尽毕生所学,把姜白虹的寿命又延了七天。到第七天头上,她下了一剂猛药,姜白虹挣扎了半日,居然挺了过来。 泊空青私下对林皆醉道:“他既能挨过这剂药,便能稳定一段时间。” 林皆醉面上并不见喜色,只问道:“多久?” 泊空青道:“大约十天。” 林皆醉继续问道:“十天之后呢?” 泊空青沉默片刻,道:“十天之后,我已无能为力。” 林皆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又过一会儿,他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见他面色,原想安慰几句,林皆醉却生硬的把话题引开,道:“先前我阅读前人手记,得知络绎针原先的主人乃是青衣教左护法杨断琴,可见这样暗器与二姐有缘。”随即他又说了些别的话,皆是全不相干之事。泊空青暗叹一声,委实不忍再说下去,索性离开,留给他一段独处时间。 然而身为长生堡堡主,便没有消闲的道理。林皆醉刚在椅上坐下,池微便送了一封加急密信过来,林皆醉展开一看,眼神微动。 他放下信,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姜白虹的房间。 ? 那剂猛药下了之后,姜白虹的精神倒比先前好了不少,虽还不能动武,至少已能起身,一些简单的事情也能自理。但这种情形与其说是好转,倒更像是回光返照。只他的神色语气都与往常无异,见林皆醉拿着信进来,便笑问道:“谁来的信?” 林皆醉面上也带着笑意,“你倒猜一下。” 姜白虹想了一想,笑道:“廉贞?” 林皆醉笑道:“你怎样猜到的,确实是他。” 姜白虹笑道:“你特地拿来的信,必定极为重要。你又让我猜,那说明必是个意想不到的人寄来的。因此我猜是廉贞。”又奇道:“他动作倒快。” 林皆醉解释道:“廉贞原来在杨守离开北疆后不久,也赶了过去。后来他为杨守安排后事,并未回北疆,因此信来的快。”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姜白虹接过一看,见信里除了林皆醉先前所说之事外,便是提出要与现任长生堡主会面,时间乃是三日后,地点则约在流连河。 姜白虹哈哈笑道:“这地方约的真有意思。” 林皆醉也笑了,道:“约是他想要避人耳目吧。”流连河倚红偎翠者众多,在这里谈些机密事,还真是再妙不过。 姜白虹又道:“他没回北疆就来找你,北疆他能不能掌得住?” 林皆醉想了一想,道:“廉贞不是没成算的人,想必他心中当有计议。” 姜白虹点点头,却也赞同。 林皆醉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道:“那我走了。” 姜白虹笑道:“好,这次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下次再一起。” 这次林皆醉沉默得更久,方道:“好。” 三日后,夜,流连河。 林皆醉忽然到来,花谢甚是惊讶,欲要款待,林皆醉却告知他一切需得秘密行事,花谢何等机伶,忙按其吩咐妥善安排。 林皆醉一众心腹之中,花谢与他关系相对疏远些,但其实花谢对他亦是助力不小。当日桑挽等人原嘱咐花谢离开,没想不等花谢动身,岳天鸣便已身死,后来林皆醉登上堡主之位,原想给他一个更高的职位,花谢却喜爱流连河畔的生涯,甘愿留在此地继续舵主职位,林皆醉便也未曾勉强。 现下,花谢便为林皆醉单独准备了一条小船,外表看去,与流连河上的小型花船并无区别,撑船的是一碗春,船头则挂了个雪白的绣球花球,这却是先前与廉贞约好的标记。 一更左右,一身白衣的廉贞来到了花船之中,一碗春忙将船撑到一处少有人行的河道上,自己远远地避到了船尾。 廉贞挑帘而入,林皆醉起身相迎,二人前番相见,还是玉京城中,留风掌与失空斩对决之时。如今再会,各自皆是感慨。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命似顽童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命似顽童 廉贞原本生得高瘦,现下看来又瘦削了几分,面色颇显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宛若鬼火。林皆醉问候道:“良久不见,一向可好?” 廉贞冷笑道:“依你我现在的情形,若还要说一声不好,大抵要被江湖人骂死。” 这句话一出,当年那个冷淡毒舌的廉贞依稀又回来了,但想一下还真是这样。长生堡也好,天之涯也好,皆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组织。当了这等组织的首领还要说不好,被说一声人心不足都是轻的。 但廉贞随即又道:“可看你的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看来这堡主当的也没什么意思。” 他的话愈发尖刻起来,林皆醉几乎想摸一摸自己的脸,但终于没有这样做,新任的长生堡主在心中暗叹一声,道:“廉大哥却是清减了。” 廉贞一怔,他显然没料到林皆醉会这般说话,更多的刻薄言语便没能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方道:“你还能叫我一声大哥。” 林皆醉平静道:“西南之事,我并不曾忘。” 廉贞哈了一声,终是道:“那个时候,我尚不知他和褚辰砂合作之事。” 这一个“他”,指的便是杨守了。 他又道:“我早该想到他会这么做,我去晚了,我没拦住他。” 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林皆醉却明白,廉贞所说的,乃是杨守在明月城听海流服下十八层之事。 林皆醉静默不语,廉贞却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只从怀里拿出几张纸,道:“江北的事,我计议了一下,写了个大概出来,你且看看。” 他说是大概,其实上面写得颇为详实,诸如长生堡与天之涯的分舵如何共处,生意如何交割,水路陆路各自安排等等。林皆醉看了,倒也佩服廉贞确是一个做事的人。他又仔细看了两遍,就其中若干问题提出异议补充,二人一来一往,近三更时,方才谈完。 廉贞伸个懒腰道:“不愧是小总管,啊不,现在该叫你堡主了。” 这一句话里颇有些讽刺味道,可也不是没有称赞的意思。廉贞只同林皆醉动过武,可没和他办过事。先前,廉贞觉得自己这份计议已颇为完备,可一见面方知,对方之周密细致,竟然犹在自己之上。 林皆醉笑了笑,并没有被这句话所动。廉贞又道:“你这份本事,别说小总管,就大总管也够格了。只是作为首领,你武功不及,只怕难以服众。” 林皆醉敛眉低目,面上仍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不驳斥,亦不赞成。 廉贞看着对方,现下的林皆醉,与初见时,与玉京城中交手时都已有了很大的不同,他的气质仍旧沉静,然而沉如深渊,静若远海。这时的林皆醉,若说他只是一个小总管,江湖上只怕也没人信服了。 他们曾与西南结拜,那时的金兰结义之情并非虚假;他们是玉京城中两大杀手的各自传人,曾生死相搏也曾最终放过;廉贞一生中最为重视的人死在林皆醉的面前,可那人也杀了林皆醉的胡先生,间接杀死了前任的长生堡主。 他们之前的恩怨牵涉,或许比当年林皆醉在大西南上设下的十万尘网阵还要复杂,还要难以看清。 廉贞忽然伸出手,一掌快若闪电,向林皆醉左肩拍去,他并不是真要和对方动手,更像是告诫,以及对自己先前那句话的印证。只是他刚刚出手,忽然有十分细微的风声自他耳边掠过,足有七道之多,道道尖锐无匹,较刀锋更甚。 廉贞知道林皆醉身有络绎针,且一直加以提防。但这些劲力较之络绎针声息要轻悄许多,范围亦要广上许多,竟不及提防。匆忙之中,他只得撤回掌风,只是未及防守,那些尖利的劲力便已打到他耳畔的船舱上,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孔洞。 林皆醉这七道劲力,原来亦是预警之意。 廉贞大惊,他万没想到:林皆醉的武功竟已到了现下的地步。林皆醉却只微微颔首,“承让。”又道:“观廉大哥武功,当日伤势想是已经恢复了。” 廉贞下意识答道:“褚辰砂治过一次——”随后他住了口,自嘲似的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原不该小看你。” “不敢。”林皆醉颔首致意,又道:“此次见面,亦是最后一次称廉大哥为兄长了。” 廉贞愕然,林皆醉慢慢道:“三哥。” 廉贞反应过来,苦笑道:“是啊,我还欠了小段三那许多——” 指使人是杨守,然而下手之人,终究是他。 ? 他又苦笑一声,凝视林皆醉片刻,终是道:“罢了,再见。” 天之涯的现任首领撩开帘子,走到外面,一艘小船已在前方不远处遥遥等候。廉贞纵身一跃,来到那艘小船上,小船随即划走,慢慢消失在林皆醉的视野之中。 此一别后,林皆醉也好,廉贞也好,乃至于世代于西南的段玉衡也好,他们首要的身份便只是各自称雄一方的江湖首领。天地广阔,而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 一碗春直到这时才上前,躬身行礼道:“堡主,现在回去么?” “不急。”此时已至三更,流连河上的花船比先前少了些,却仍有笙歌不绝,林皆醉抬眼见天上明月,流云往来复返,不知怎的竟有了些许兴致,他道:“在河上慢慢走一段罢。” 琵琶、月琴、笛子、柔媚的歌声间或从交错的花船上传来,林皆醉并不十分在意,可忽然间,在听到某一句唱词的时候,他的面色忽地变了。 那声音颇为细弱,带着分江南的水音,音调却极为古怪,是旁人都不晓得的唱法。 “一翻一覆兮若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林皆醉心头剧震,面上却还还保持着平和,向一碗春道:“到那艘船旁边去。” 一碗春也听到了歌声,显出惊讶神色, 便按照林皆醉的吩咐一路划去。悬在船头的白绣球花球过了半宿,许多花瓣都已凋零,在水面逶迤出一道隐约的白色痕迹。 他们很快来到了那艘花船切近,这一艘船也并不大,船头处一个船夫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林皆醉将眼一闪,看出船上并无机关埋伏,他衣袖一扫,一道劲力正击中了那船夫穴道,那船夫便晕了过去。 林皆醉一掠来到那艘花船上,一碗春紧跟其后。船舱上挂着一幅珠帘,烛光自里面透出来,一片闪烁璀璨。 他脚步顿了一顿,一挑珠帘,走了进去。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桌上摆着一个梅子青的酒壶,一副酒杯,又有两根高大的红烛燃得正旺,照亮了倚在榻上的人。 那人散着头发,面色惨白,是重伤未愈的模样。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但仍能看得出他断了一臂,两条腿的样子也十分古怪,似乎已然动弹不得。可尽管如此,那人半掩在散发后的一双眼仍然如若淬了毒的利刃,烛光亦是遮掩不住其中光彩,正是褚辰砂。 林皆醉面色依旧沉静,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自踏上这一艘船起,他一举手,一投足,皆是提起了十二分的防备。 而在他心中,亦是藏起了十二分的杀机。 褚辰砂见到林皆醉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居然是你。”他的笑声先是轻悄,逐渐变大,“居然又是你。” 林皆醉微一颔首。褚辰砂看着他,点头道:“你如何找到我的?” 林皆醉道:“那出傀儡戏,你说,你在少年时自己编写,自演自唱的那出傀儡戏。” 那是他二人被困溶洞中时,褚辰砂无意间提起的事情,当时二人皆当自己多半必死,褚辰砂低声唱了其中两句,这两句音调太过古怪,林皆醉一直记到了现在。 新任的长生堡主忽然开口,低声将那两句又唱了一遍。 “一翻一覆兮若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他唱得不如褚辰砂那么准,多少总有七八分意思。褚辰砂笑了一笑,“没想你还记得。” 林皆醉道:“是,一直都记得。” 记得当年那些部下的死;保国寺上下数百条人命;小夜辗转于生死之间,终于不治;桃花瘴、随水流、安魂散、十二时,一直不能忘,不敢忘,不会忘。 褚辰砂看着他,“我也一直记着你。” 除却铁网山那一役,他被江湖上多少门派、能人,自己曾经的亲人一并围攻落败外,江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令他断却一臂,双腿残废。褚辰砂一生何等高傲,却数次折在林皆醉手里。他对林皆醉恨意之深难以言表,云海风中,他宁可破坏了先前与天之涯合作计划,也终是用出了桃花瘴。 二人目光交汇,光芒灼热。但谁也没有率先出手,到了这个时候,二人反倒更为谨慎起来,林皆醉知道面前此人阴狠莫测,毒术无双,武功出众,又通迷心诀,可说是自己平生所遇最难应付的对手之一,他双眼扫过周遭方位,一瞬间设计出十几种出手办法及对方可能响应的方式,随即又被他逐一推翻,面对褚辰砂,需得一击必杀,再不给对方任何翻盘可能。 而褚辰砂虽然不知林皆醉武功大成之事,却亦不能掉以轻心。面前这人虽然年轻,却委实有一种死地后生的狠劲儿。他身上有许多种毒药,然而,过去就是天下第一的桃花瘴也没能令此子送命,这次需得用上什么?况且,以他现下的身体状况,只怕……也只有一次出手机会了。 就在局势一触即发的时候,跟在林皆醉身后的一碗春眼神却飘移不定,一会儿看看林皆醉,一会儿又看看褚辰砂。终于他似打定了主意,开口道:“您二位……终于认出来了?实不相瞒,当年那个时候,我也在场呢!” 一碗春混迹流连河上多少年,论到对这条河的了解,少有人比得上他。也正因着这份经验,花谢才将他收归麾下,不过若说武功,那不过是稀松平常。因此褚辰砂并未对他如何留意,现下听他开口,不过当是林皆醉借这个手下搅人心绪,亦不在乎。 但一碗春随即又上前几步,大着胆子向褚辰砂道:“这位老爷,你大约不记得我了,当年您虽只留宿过一晚,我却也见过您一面。只是这些年过去,您和当年也不一样了,要不是您唱得那两句,我还认不出来呢。没想您二位也是凭着这两句唱词相认,真是恭喜啊!” 褚辰砂先前当他是搅场,但听到这里时,到底还是问了一句,“什么唱词?” 一碗春道:“就是您编的那出傀儡戏啊,一生一死那个,那个音律,我再没听过的,因此方才一下便认出来了。当年您来流连河拜访……的时候,和她说的,我还隔窗听到过两句,因此一直记得。” 他忽然住了口,先前他一直站在林皆醉背后,并没有看到长生堡主的表情,可是现下他却看到了,林皆醉面色惨白,仿佛从坟墓中爬出的幽灵一般。而褚辰砂的脸色,并没有比林皆醉好上多少。 一碗春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弄错了什么,他向后退、再退,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轻微绵软的声音却唤住了他,“站住。” 那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一碗春不由自主便站住了,他看向对面褚辰砂的眼睛,那双眼前面的散发已被拂开,显出的瞳孔漆黑幽暗,如若深海,一碗春只看了一眼,便再收不回心思,站在当地,动弹不得,正是迷心诀发挥了效力。 褚辰砂慢慢开口,道:“从现在起,我问的每一句话,你都需据实回答。” 一碗春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方才说,我来流连河拜访谁?” 一碗春答道:“二十几年前,您曾来流连河上,拜访……烟娘。” ? 一个烟花自流连河上炸开,不知是哪一艘花船的客人,玩出了这般的新花样。随即又是一个烟花,再一个。整个流连河被照得通明,附近几艘花船上的姑娘笑着,闹着,那是她们那并不愉快的生涯中,一点小小的真心欢喜。 那个所余不多的雪白花球被烟花的声音一振,飘飘洒洒地,皆落到了流连河的水面之上。 一碗春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您留宿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不久烟娘发现自己身怀有孕,她因是被灌过几次药的,生育不易,因此怎样也要留下这个孩子。当时流连河上的姑娘们都笑她傻,她却执意如此。生下那个孩子后不久,她便遇到了林青锋,后来更嫁了给他。那个孩子,便是后来长生堡的小总管……不,堡主林皆醉。” 又一个烟花在天空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映衬下面暗黑的流水,好看的不似人间。 “后来宁颇黎在江湖上散布流言,也有人信,我却知决计不是,他的样貌和您可全然不同,再后来,林堡主的身世在江湖传扬开来,您当时并没留下真实姓名,我还当林堡主的身世就此成谜。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了您……” 一碗春从没见过褚辰砂,他见到林皆醉与褚辰砂相见,又见二人提到傀儡唱词、找到、记得等言语,只当他们就此相认,有心在新任的长生堡主面前搏个彩头,这才走了出来。 褚辰砂一挥手,一碗春便软倒在地上,他抬起头,重新拢一拢散发,漆黑的眼中光芒几度变幻,最终再度归于黑暗。 “原来我在这世间上,竟还有一个儿子。” 天命似顽童。 如果真有所谓命运的话,林皆醉出生至今,没少受过它的捉弄。他拼尽全力,有时能战胜对方,更多的时候却是无力回天。而在他一生之中,往往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原以为无论如何,总不至于比现在更糟,对方就带着恶意的笑,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送上了一份他做梦也未曾想到的大礼。 他的身世,从某种意义上说仍是他的致命伤。 在林皆醉自己看来,真正待他如父,他也只愿意承认的唯有林青锋一人。无奈旁人并不认这般看,岳天鸣揭过一次,宁颇黎又揭过一次,后者的恶意更是明晃晃的几乎戳到他脸上——我当然知道我不是,可我便要这般说,你又能奈我何? 他仍旧视林青锋为父,然而很多时候却又不能相信自己;他知道如果在流连河上仔细查找说不定会有关于他身世的线索,但他从未查过。他不似姜白虹,真正做到“生恩不及养恩”,把过往一切全盘抛下,而是在内心里最深的一个角落,把与自己身世相关的所有一并塞进去,加盖,上锁,再也不曾看过。 现下,被褚辰砂这一句话,全盘打破。 新任的长生堡主凝视着船舱外的,暗黑色的河水,淡淡“哦”了一声。面色看着依旧沉静,然而他已把全身的大部分气力,都用在了维持这份面色之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还年轻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还年轻 而褚辰砂并没有费心保持自己的仪态,他抄起桌上那只梅子青色的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随即仿佛思量着什么似的道:“年轻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风流过度,但那或许是那时和女人接触太少的缘故,你应当就是那段时间有的——你母亲还在么?” 随后他不等林皆醉回答,又道:“是了,听说她死很久了。” 林皆醉多一个字也无法回答,褚辰砂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又倒了一杯酒,“过去我总是弄不明白,怎么能有人令我一次又一次的受阻,既然你是我儿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他叹道:“若换一等情形,你竟能击败我,我当是为你自豪的。”他看向林皆醉双眼,问道:“这些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 这些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乍一听来,仿佛就是一个与儿子多年未见的父亲问出的关切话语,可是细一思量双方身份,林皆醉便觉实是荒谬之极。 但他仍是答了这句话,道:“我亦遇到一人,待我如宋先生待你。” 听到宋玉的名字,褚辰砂面上露出笑意,道:“姜白虹?”他思量了一下又道:“他好似快死了。” 林皆醉几乎已经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褚辰砂却把面前那杯酒推了过来,道:“你和我喝一杯酒罢。”说罢,他并不看林皆醉,而是拿出桌旁的文房四宝,略一思索,文不加点,刷刷刷写了一页不知什么东西。 林皆醉却只看着那杯酒,若换在从前,别说褚辰砂亲手递过来的饮食,就是此人碰过的东西,走过的空气,他都需慎之再慎。可是在盯了这杯酒半晌之后,他却终于拿起梅子青色的酒杯,缓慢的,不曾停顿的,把一杯酒全部喝了下去。 入口香甜芬芳,是流连河上的百花酒,也只是一杯普通的酒。 褚辰砂也在此时写完了那页纸,随手用砚台压住,看着林皆醉把酒杯推了回来,又听到对方道:“动手罢。” 褚辰砂忽然笑出声来,他点头道:“你这点狠劲儿,真是像我。”他随手一挥,林皆醉凝神防备,却见两点银星光芒一掠而出,却并不是向他,而是打向船头的船夫与一碗春,那两人一声未出,已然身死。 林皆醉一惊,褚辰砂笑道:“那些人已经没用了。” ? 说不清是谁先出的手,谁又究竟出了几招。外表看去,小小的花船几乎没有摇晃,也没有人能看得清船舱里闪耀如电的数道光芒。那时间并未持续很久,在最后一个烟花跃上天际之时,一切终于结束。 留下的那个人,是长生堡的堡主。 褚辰砂的银针刺中了林皆醉的左肩,而林皆醉的失空斩,却击中了他的咽喉。 那根银针极细极短,林皆醉拔出短剑,割开伤口,手指在血肉里连滑了几次,终于拔下了那枚已然入骨的银针。 但他还是怔了一下,那道伤口狰狞不忍目睹,然而流出的血,是红的。 ? 林皆醉的身世,在他回长生堡后,他终究告知了姜白虹与泊空青两人。 姜白虹十分吃惊,但也仅此而已,他笑道:“唉哟,阿醉你这出身也太神了,赶明儿我也去查查,说不定我真是杨守的亲兄弟呢!” 林皆醉坐在他床边,也慢慢笑了,姜白虹一直没把他的身世放在心上,当年岳天鸣说破时姜白虹没在乎过,现在,亦是如此。 泊空青震惊程度则远在姜白虹之上,在林皆醉讲述过流连河上那一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之后,她沉默了很久,林皆醉已想过二人之间可能出现的最坏可能,泊空青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低,但终究还是平静的,“多谢你出手杀他,报我师门大仇。” 她停顿一下,又道:“四弟。” 林皆醉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十分珍视与泊空青之间的情谊,现下泊空青能这般说话,证明她到底还是接纳了他的这一重身份。他自怀中取出褚辰砂最后留下的那张纸,向泊空青道:“听闻青衣祖师当年曾经留下一本笔记,但他身边并无类似物事,只是最后他写了这一张纸,二姐看看,是否与那笔记有关。” 那张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很像是坐堂大夫开药时那种潦草的字迹。林皆醉也算是读过书的人,竟然一个字都分辨不出。泊空青接过来仔细看了两遍,忽然“啊”了一声。 林皆醉担心上面或有毒药之类留下,忙问道:“怎么了?” 泊空青道:“这和青衣祖师的笔记无关,倒像是一个药方。”她看向林皆醉,“治疗姜公子的药方。” 林皆醉一怔,一开始他甚至没能明白泊空青的意思。待到慢慢消化了这句话时,他自己却再说不出话来。 ? 那张药方并不完备,更类似于一种提示,但泊空青本是玉龙关掌门人,西南教派中最为出色的人物之一。看到这提示,自然也就能设想出具体实现的种种步骤。她向林皆醉道:“这方法真是匪夷所思!按照这思路进行,几乎是把姜公子变成……” 她考虑了一下这句话该怎么说,最终道:“几乎是把姜公子变成一只蛊。” 林皆醉又是一怔,他也听说过西南蛊术,往往被传言得神乎其神,又十分可怖,但听泊空青的意思,这做法却似乎是可行的。 泊空青解释道:“姜公子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去了。我先前种种施救方法,都是用药物治疗或缓解他的内伤。但褚辰砂的做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他并不治姜公子的内伤,而是改造姜公子的身体,令其能够适应这等伤势。但是改造完毕,姜公子便已与常人不大相同,譬如说,需要以药物常年维护,身体上或许还会出现与一些现在无法预料的变化。因此我才说,真正按这法子治下去,成功之后,姜公子将更像蛊而非人。” 林皆醉思量片刻,问道:“按这办法来治,有几成希望?” 泊空青答道:“七成以上。” 林皆醉点了点头,“让白虹自己做决定。” ? 姜白虹的决定做得飞快,他只问了泊空青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治完了,我还能动武吗?” 泊空青答道:“可以。” 姜白虹又问:“二姐说我可能会发生变化,会不会出现神智不清,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阿醉是谁之类的事情?” 泊空青答道:“这倒不会,从所用的药物推断,影响的会是你的身体,而非你的神智。很有可能将来你的内力再无寸进,不过旁人的内力也很难再伤到你。只是现在我也难以一一预料。” 姜白虹笑道:“那还犹豫什么,二姐,治啊!” ? 三月后,琉璃山顶。 ? 草木青葱,日光明亮。林皆醉与姜白虹二人纵有武功在身,也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终于登上了这里。他们并排坐在山顶一块白石之上,向下眺望,这一日风清气朗,恰见到了远方的玉京城。 姜白虹笑道:“上一次咱们在琉璃山顶看到玉京城,好似有十来年了罢。” 林皆醉道:“是。” 上一次和他们一起登山的,还有岳海灯、岳小夜,那时他们四个人年纪尚小,登上山顶之后,少年心性发作,一起在山顶大叫了半晌,连岳小夜也不例外。山下一整个树林的飞鸟都被他们吵到,纷纷飞出山外。 姜白虹忽然站起身,把手拢到嘴边,大喊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皆醉笑了起来,随着他一同起身,也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群鸟惊飞,一似当年。 而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林皆醉的身后尚有一整个长生堡,他还挂念着未来与天之涯的共处,与如意盟、大理等组织的来往,斐七托付给他的无忧门。泊空青、段玉衡、犹在海外的林戈、与他有过一段情谊的凤氏姐弟;而姜白虹虽然活了下来,却已与身边的其他“人”,皆是不甚相同。 幸而,他们还年轻。 “阿醉,你猜我先前没上山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什么?” “迎春酒肆啊!那老板不是说年纪大不干了,谁想他的儿子又出来继续开酒肆了,连名字都没换,等会儿咱们下山的时候,过去喝一杯怎样?” 林皆醉不觉微笑,他的面上已许久没露出这样的笑容。 “好。” 江南的三月春风如剪,草色依稀。这是一年里生机初现的时节。一个六十左右,身着青衣的老者走在流连河畔,身后背着一把琵琶。 这老者名叫曾言,是一位有名的乐师,但比起他去世的师父还是远为不及。其师姓宋,名别离,一手琵琶精妙绝伦。有两句口号道得是“世间雅奏谁第一,琵琶高手宋别离”。即便宋别离过世多年,琵琶乐手中仍是无人可以超过他的声名。 这位琵琶圣手有一名知交好友,两人相识时间虽短,交情却极深厚。当年叛城玉京覆灭之前,宋别离为寻古谱《北风行》冒险前往,在那里他认识了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二人一曲论交,遂成知己。后来清明雨受玉京城中凤舞将军烈枫派遣,前往阵前刺杀小潘相,临行前,清明雨将汇集自己一生绝学的手记交予宋别离,并托他代为寻找一个传人。 那一场刺杀中,出道十年从无失手的清明雨死于拥雪城。他死后不久,玉京城灭。宋别离便带着这本手记行遍天下,欲为他寻找一个可以交托之人。 然而此事却也不易,一来清明雨身为杀手,武功多为阴狠一流,若是落入一个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必成祸患;二来清明雨虽是杀手出身,但文武兼修,颇有捷才,那本手记亦是记载了许多杂学,江湖中人识文断字的就不多,再能懂得这些,就更少见了。因此宋别离虽在江湖上游历了许久,却并未寻到一个合适人选。后来他因病过世,便把这件事情交托给了自己的关门弟子曾言。 如今,曾言的年纪已长于其师,他想自己年纪已老,且又多病,说不定哪天便会跟随师父而去,可这个遗愿若是尚未完成,九泉下又如何与师父相见? 曾言正想着这些,忽听不远处有笛声响起,他是懂行之人,听这笛声清幽动人,不同凡俗。他不由抬头看去,却见流连河畔停了一艘画舫,上面一男一女,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十分俊美;女子正在吹笛,看年纪要比他大上几岁,相貌不过清秀,但气度娴雅,与那男子并肩而立,十分般配。 曾言心道:“这女子笛子吹得着实不错,看这样子,这两人当是夫妻,倒不知那男子又有怎样的本事。”正想着,那男子忽然笑道:“烟娘,你这曲子实在好,待我为你舞剑助兴!”说着,便从腰间拔出一把剑来,剑刃青光闪烁,剑柄上镶嵌了蓝莹莹的一块宝石,打磨特异,日光下熠熠生辉。他左手食中指比了一个剑诀,便在那画舫上舞起剑来。 那画舫并不甚大,然而那男子却分毫没有局促之感,一把剑在他手中来若游龙,去如惊鸿,更难得的是,他这舞剑又与那女子吹奏的笛曲丝丝入扣,曾言只觉赏心悦目,心道:“这一对夫妻真是珠联璧合。” 正想到这里,忽地一阵风来,几片柳叶被吹到江上,那男子兴之所至,纵身一跃,只见日光下青锋一闪,待到他落回画舫之时,那些柳叶竟然全被他穿到剑上。曾言行走江湖这些时间,虽不会武,眼力却在,不由暗惊,这分明是第一流的剑法! 便在此时,烟娘笛声一顿,恰做了一个收束,男子长声而笑,还剑入鞘。随即轻挥手臂,那柄剑被他一掷而出,直直地落入了流连河正中。 这一举动惹得河畔诸人注目,议论纷纷,需知就不算那把剑本身,就是剑柄那枚宝石,也很值一些银子,若不是流连河正中河水颇深,此刻又冷,只怕就要有人跳入水中去捞剑了。 曾言也甚是惊讶,只是他注意的方向却与旁人不同,他看到那把剑,却是想起了一个人。 ? 那男子并不在意旁人目光,他掷剑之后,旁若无人一般,继续与那烟娘赏玩景致,直到傍晚,方才回到客栈中。两人在房间中刚刚坐下,就听外面有叩门声音,小二在门外道:“林公子,有位叫曾言的乐师,说是想要见您。” 曾言的名气虽不及其师,但这男子却也是听说过的,心里诧异这曾乐师为何会找自己,口中则道:“那便请曾乐师进来。” 不久曾言便走了进来,施礼道:“林公子,林夫人。”他先前已向小二确认过那男子姓氏及二人夫妻身份,此时直截了当道:“白日里我在流连河畔看到林公子在画舫上舞剑,我看您那把剑与众不同,又看您品貌出众,因此便想起一个人来——”他看向那男子,“请问,您可是林青锋林公子?” 林青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曾乐师好眼力。” 这林青锋乃是如今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人物之一,是时江湖上有五名英豪:岳天鸣、柳然、胡三绝、宋玉、林青锋。这五人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更建立了一个有名的江湖组织“长生堡”,开创了好一番事业。这其中,林青锋年纪最轻,且文武双全,相貌俊美,因此名声最着,可说是多少江湖女子梦中的良人。 曾言道:“林公子,我一早听说过您的名声,没想今日有缘得见。江湖人都说,您不但武功出众,而且剑法之外,又擅书画,通音律。更难得的是,您为人正直,做过许多行侠仗义之事。” 林青锋被他这样当面一赞,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曾乐师过奖。” 曾言却正色道:“并非过奖。实则,我有一样物事想托付于林公子。”说罢,他便从怀中取出清明雨那本手记,珍而重之地递了过来。 林青锋接过一看,面色微变,又翻看数页,惊道:“这竟是当年玉京第一杀手的遗物?” 曾言道:“林公子有所不知。”便讲述了其师宋别离与清明雨当年交往之事,又说:“如今我年纪已老,家师已过世多年,因今日见到公子舞剑,又想到公子以往名声,深觉这一本手记,只有交给林公子才算合宜,也为先师完成了心愿。” 他举出宋别离来,林青锋便不好再说什么,他叹口气道:“曾乐师,多谢您对在下的抬爱。但您今日见到我在画舫舞剑,可有见到我随后掷剑之举?实不相瞒,今日之后,我便要退隐江湖。这本手记放在我手中委实有些浪费。” 曾言不免吃惊,按说林青锋此时不过二十几岁,他结义兄弟又刚刚成立了长生堡,正是大有前途之时,怎说现在便要退隐?林青锋看出他疑惑,笑道:“因我最近新婚,因此无意江湖,只愿退隐过些平平静静的日子。”说罢看向身边的烟娘,烟娘也微笑回视,二人虽未说什么,却自有一种默契在心。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了比较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了比较好 ? 一回到水阁,凤阮把扇子一放,吁了口气,凤华见状,忙奉上一杯凉茶。凤阮笑道:“向我献这个殷勤作甚,你得给泊姑娘送茶才是。” 凤华面色微红,道:“母亲说笑,且泊姑娘早已离开了。” 凤阮“哦”了一声,拿起凉茶笑道:“难怪我有茶喝。” 凤华面上红的更甚,“母亲莫取笑了。” 凤阮便笑起来,她喝了半杯茶,把茶杯一放,拿扇柄一点凤华的额头,“你呀,平日看也不是个笨孩子,这件事上就放不开,这样腼腆,如何能追上人家?” 凤华被母亲调侃得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转了话题,道:“母亲,您与盟主谈得怎样了?” 凤阮笑了笑,“郁老儿倒好计较,他说要把调查的事儿交给我呢。” 凤华一听便道:“母亲千万小心,这是祸水东引之计。” 凤阮笑道:“这也是个机会。” 凤华摇了摇头,“不值得。” 凤阮道:“换作往常,自然不值得,现下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凤华不解,凤阮却放下扇子,叹道:“阿华呀,你原是个能干的孩子,若放在咱们如意盟的年轻一代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若只和郁金堂那样的人物比,也没什么意思不是?” 这句话来得忽然,凤华依旧不明其意,但仍答道:“是。” 凤阮道:“泊姑娘为什么走,其实我是知道的。” 她转话题倒比凤华转得还快,但凤华却也习惯了母亲间或的天马行空,试探着问道:“是为了褚辰砂?” 凤阮道:“这也算是一部分,却不全是。泊姑娘离开的原因,和我接过调查的缘故,究其根底,实是一样的。” 这句话,凤华更是全然不明白了。凤阮看着他,眼色很柔和,说出的话却与她的口气全不相同,“你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她复又叹了口气,道:“早先的时候,我也动过让凤鸣和长生堡那小总管做成一对的念头,可若我现下才认识那小总管,便绝没这个念头了。” 凤华想了一想,终于还是道:“母亲是因着小总管对岳……”林皆醉为求解药,一步一拜上了长歌山,此事一出,任谁还看不出他对岳小夜的感情?凤华心里也想,若林皆醉心中先有了这样一个人,旁的女子,怕是再难入他心里了。 凤阮却摇了摇头,“不是为着这个,就你父亲,也不是我第一个看中的人啊。” 凤华咳嗽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回个什么好,却听凤阮又道:“心机什么的都还在其次,那小总管现下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了。” ? ……? …… ? 母子二人又说了好一阵的话,凤华这才走出水阁,却见一只大蜘蛛簌簌地爬了过来,正是凤小猫。凤华四下一看,果然凤鸣正抱膝坐在草丛里。他便也走过来,同他的双胞姐姐坐在一处。 有风自水面而来,带着分清凉之气,凤小猫却不喜欢,又爬了回来,在两人的脚边打着转。凤华摸了一把凤小猫,随后问凤鸣:“你在想什么?” “林皆醉。” 凤华沉默片刻,随后道:“方才母亲和我也谈到他。” 凤鸣转过头,看向凤华,她眼睛上的红肿已然褪却,一双眼清亮亮的,“母亲怎么说?” “我没见母亲这般看重过一个人。”凤华想到母子二人后来的谈话,“我也佩服他。可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譬如说我对泊姑娘,想到她时,我便心生喜悦,若能见到她,与她说说话,那欢喜便更上一层。日后如何我亦不知,可这一刻的欢喜却不是假的?你呢?”平素凤阮拿泊空青调侃他两句,凤华也要脸红,现下却是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凤鸣却道:“我不知道。” 凤华一怔,只听凤鸣又道:“见他时我不觉欢喜,我只是难过。” ? ? 如意盟与寒江之间,有许多座山。有些险峻陡峭,有些风景秀美,但也有些山平平无奇,高不高,低不低,几棵树,一片草,偏偏就在这么一座全无特异的山里,走来一个相貌甚美的女子。 这女子打扮与众不同,袖管下裳,皆是利落简捷。她行走片刻,便停下来,仔细观测一番四周,随即再继续前行,又走一段,再停片刻。就这般停停走走,良久方到了半山腰,这里草木略多了些,空气中隐约传来一阵清淡的草药香气。 闻到这股香气时,这女子似是确定了什么,便不再停顿,施展轻功,循着这股香气向山上而去,这山本来不高,不消片刻已到了山顶。那里孤零零长了一棵大树,树下一片翠草,草药的味道更加浓厚。 这味道那女子当初只闻过一次,但后来在师父留下的手记中,却也知道了这药草的名字。 人生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这药草的名字,便叫做远行客,除却它的味道可以散发极远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当年那女子的师父,同他的两个师弟偶然间发现了这种药草,玩笑似的起了名字,后来也没再种过,中原里更难得见。可偏偏在这座山里,竟见到了这么多。 远行客之间,立着个一身缁衣的独臂人,一头乌发在风中飞舞不定。他分明已听到了那女子的脚步声,却并未转身,只见得他的侧面,看轮廓颇为精致。 那女子在远行客之外停了下来,冷冷道:“褚辰砂。” 褚辰砂负着手,微微的笑,“哦,新掌门来了。”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竟能找到这里,倒也有点本事。” 那女子正是泊空青,她看向褚辰砂,目光全无回避,“宋师叔是葬在这一带吧?” 褚辰砂眼神一动,神情骤变。 “当初师父先发现了这种药草的用途,你研究出了种植的办法,宋师叔当时不在,回来的时候,便为这药草起了名字。这座山上先前并没有远行客,是你最近种下的罢。” 褚辰砂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带了些悠远之意,“是啊。”他看向泊空青,“你这新掌门有些意思,是和长生堡的那个小总管联了手么?” 泊空青没想他这般快便看了出来,纵然她深恨此人,也不由赞一声对方实是心思机敏,原来她能找到这里,确是林皆醉的缘故。 这世间得知宋玉在褚辰砂心中何等重要的,现下大概也只有小总管一人。当日里回到长生堡后,林皆醉虽不好问胡三绝,但他是长生堡小总管,自然轻易查出了宋玉所葬之地。 宋玉是五名结义兄弟中最早过世之人,当年他在一场江湖仇杀之中受了重伤,临终前见离已最近之处恰有一座山,便对其余几名兄弟言道,要将自己葬在山顶,死后灵魂登高望远,也还方便。 岳天鸣几人皆是悲痛难当,终是遵循了宋玉的说法。又因玉龙关之人素不重尸身,因此宋玉乃是火化,骨灰洒在山顶之上。也正因如此,后来连柳然都葬在了琉璃山,宋玉却一直留在了这里。 林皆醉得知褚辰砂到了附近之后,立即便想到,他多半是为了宋玉而来。他与泊空青计议一番,果然后者便在此地找到了褚辰砂。 褚辰砂见泊空青不答他的话,也不介意,只拈起了一片远行客,叹道:“往昔师兄弟三人,现下只剩下我一个啦。”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话一出口,泊空青实抑制不住心中悲愤,“我师父是如何走的?” 褚辰砂看她一眼,微笑着掷下那片草叶,“他原本也抓住了我,可惜啊……”他一双眸子里全是冷淡的讥诮笑意,紧紧盯着泊空青。那双眼如若两个漩涡一般,一时间竟有深不可测的意味,令人一看之下,便再难解脱。 空气中,草药香气不知何时浓厚起来。 “你师父死了,你很伤心是不是?”褚辰砂缓缓道。 泊空青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本是孤儿,你师父从山上捡到你,把你带大,说是师父,更似父亲。他又不吝惜本领,倾囊相授,把玉龙关也传给了你。这样好的师父竟死了,你何等的伤心难过,怎么还能活在这世上呢?你说是不是?” 当他说到“是不是”三字之时,泊空青又点了点头。 褚辰砂道:“依我看,你还是死了比较好。” 泊空青问道:“死?” 褚辰砂笑道:“正是,你活着也不过是生不如死,若死了,黄泉地府还能见你师父一面,否则你活在这世上,可就永远见不到你师父啦。” 泊空青想了一想,道:“你说的是。” 褚辰砂作个手势,微笑道:“那你便死了吧。” 泊空青便探手入怀,取出一柄小小短刀,慢慢刺向咽喉,褚辰砂唇边含着微笑,注视着泊空青的动作,可就在那短刀即将触至肌肤的时候,泊空青的手忽然一动,那柄短刀霎时转了方向,朝着褚辰砂的胸前直飞过去。 褚辰砂万没想到有此一变,那短刀速度奇快,他又断了一臂,反击不易,仓促间向旁一闪,短刀刺穿了他断臂处的衣袖,更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痕。 褚辰砂面色骤变,这道伤口自然无足轻重,但他们这样人,暗器上焉有不淬毒的?且泊空青为这一刀筹划良久,上面足淬了七八种毒药,过半皆是致命之物,褚辰砂心思电转,伸手便要取解药服下,泊空青怎能容他,抬手处一道七色药粉弹出,褚辰砂哼了一声,反手也洒出一蓬白色烟雾,二者一碰,两两抵消。然而泊空青那道七色药粉里却还杂着五六根银针,药粉一散,针尖锋芒毕现。褚辰砂却早料到会有此一击,一根银针也打了出去,竟将泊空青那五六根银针一并击落。 二人你来我往,连过了七八招。他两人皆是玉龙关出身,武功毒术,同出一源。一个是玉龙关中百年一见的天才人物,一个是年轻一代中最为出色的新任掌门。论到毒术,实是褚辰砂胜了一筹,但一来他断了一臂,多了许多限制;二来,泊空青也并不求能在真正击败他,她所要的,只不过是拖延时间,令褚辰砂不能拿到解药又或推迟毒发的药物而已。 又过片刻,褚辰砂眉头一皱,终于未能挡过泊空青的一把毒粉,缓缓坐倒在地。 那却也不是那把毒粉真就了得到挡不住的地步,而是先前短刀上的毒,到底发作了。 “你居然抗住了迷心诀……”褚辰砂看着泊空青,“没想到,关师兄还教出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弟子。” 泊空青却摇了摇头,“我本抗不住的。”她摊开掌心,里面一道纵深伤口,却是先前她紧握在手中一枚小小三棱针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在来之前,她亦是服下了宁心定神的药物,“是小总管。” 褚辰砂一怔,随即笑起来,“又是他。” 先前褚辰砂注视泊空青之时,其实乃是施展了一种特殊的幻术,名曰“迷心诀”。这种心法来自西域,据说可以放大人内心深处最为强烈的想法,令人神志恍惚,乃至按照施术者的要求做事。 先前郁宝梁听从褚辰砂招呼,前去下毒的时候,林皆醉就曾产生过怀疑。就算郁宝梁对郁金堂再怎么怀恨,即刻便去下毒,也未免过分。他又想到关龙骨去世之事,论理,当时褚辰砂受伤中毒,关龙骨本不该败。两件事合在一起,小总管忽然便想到了迷心诀,若说褚辰砂诈死后练过这一功法,那一切便可说得通了。 褚辰砂微微地笑,“林皆醉,林皆醉……”忽然之间,他手指轻轻一挥,掷出了一支小小的火折子,正落在那片远行客之上。 远行客见了火,一部分燃烧起来,一部分冒出了浓厚的白烟,泊空青忽觉大脑昏沉一片,仿佛被一个铁锤猛然击中,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待她好容易重新站起之时,褚辰砂已不见了踪影。 这才是远行客真正的厉害之处,遇火方现,当年的关龙骨也好,宋玉也好,都舍不得放火烧它,也只有褚辰砂才发现了这一点。 郁流云被那黑影险吓了一跳,细一看,才见的是如意盟中的护卫头领郁芹,斥道:“慌慌张张的,这是做什么?” 郁芹却苦着脸道:“郁长老,您有所不知,方才您刚一走,副盟主就下了命令,带走了好些个兄弟,说是要调查少夫人之事。我看着不好,忙寻个借口过来问问您。” “什么?”郁流云也吃了一惊,先前他虽也调查,但都是暗地里行事,万没有这般大张旗鼓的。他心道:凤阮莫非是要借这个机会生事不成?忙跟着郁芹又走了回去。 待他回来的时候,凤阮这边正要把人带走,连新的护卫也都换上了。郁流云忙上前道:“副盟主,副盟主,您这是要干什么?” 凤阮见得是他,挑眉一笑,“哎呀,郁长老怎么又回来了?我这正查事呢。” 郁流云道:“查归查,您怎么把这些人都带走了?” 凤阮笑道:“我这可不是无的放矢。”就手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来,道:“郁长老你看看。”便历数带走那些护卫的情形,某人某人在岳小夜中毒之日看守外门,某人某人当时在护卫回音阁等等。总之,按她的说法,这些皆是有嫌疑之人。 郁流云一时倒没话讲,盖因认真说来,凤阮这说法倒也不能算错,但就算要查,一个个来难道不行,偏要这般把人一起带走? 他这般想着,也便问了出来。凤阮便笑道:“一个个审,若是串供了怎么办?” 郁流云怒道:“那副盟主打算把这些人扣到什么时候?” 凤阮笑道:“今天一晚就够了。明天一早,定都还给郁长老。” 这倒出乎郁流云意料之外,他原本想,凤阮多半是要借这个机会,削弱郁氏力量。但若只是一晚,也还罢了。他又细细看一遍名单,见到上面并无郁氏十分得力的高手,又放心了一些。但他仍是道:“只怕副盟主一人忙不过来,我叫郁芹过来帮忙。” 这所谓帮忙,其实是监督的意思。凤阮一口答应,“那就多谢郁长老了。” 郁流云告辞离开,一路上,他又细看了一遍如意盟内的护卫,见人手被换了一半,其中一部分是凤家人手,另一部分则有些眼生,身体挺直的如若标枪一般。 “这些人从哪儿调来的?”这念头在郁流云的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他便不再多想,因为他一个心腹匆匆赶了过来,低声道:“长老,何管事还是没有找到。” 郁流云面色一变,斥道:“一群废物!” 继郁宝梁被捉拿之后,如意盟消失了两个人,一个是原在少夫人院里烧火的小工,一个就是这名何管事,此人在如意盟多年,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因处事利落能干,颇受盟主的重用,亦是郁层云的一名心腹。因此何管事失踪,郁流云自要派人查寻。 第一百六十八章 罪过 第一百六十八章 罪过 他怒道:“何管事就住在如意盟里,他家人也在此,平时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都是有数的,怎么还能找不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郁流云与郁层云乃是兄弟,性情也相仿,平日里多是和气温文,忽然这般暴躁,那心腹吓了一跳,忙道:“是,是,属下这就再去寻人。” 郁流云一语出口,也省得自己失态,便缓和了口气道:“现下的关口,盟中不容有失,尤其防着有人拿何管事的身份作崇,你们多派人手,务必要将何管事寻到。” 那心腹忙又答了几个是字,心中却想,何管事再怎样,也不过是个管事,旁人就抓了他,难道还能翻出花来?但这话自然不好说。答应着便下去了。 郁流云吁了一口气,心中又想,凤阮调护卫的事情,还是要和郁层云汇报一下,这样想着,便又去了郁层云的住处。 这时夜已深了,郁层云见他忽然过来,也有些惊讶,道:“这样晚来,是有什么事?” 郁流云忙把方才事情说了一遍,郁层云听了,却皱起眉头,道:“凤阮不是这样没分晓的人,她定是另有目的。” 郁流云便道:“那我再加派人手过去监督?” 郁层云摇头道:“不对,你去看看,凤阮新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郁流云恍然,“大哥言之有理,我这就去。”私下里时,他二人还是多以兄弟相称。 还没等郁流云动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声响,郁层云一惊,霎时站了起来。 这声音委实不大,若非此刻暗夜沉沉,两人又皆是武功高明,耳目灵敏之辈,只怕都要听不分明。郁流云见兄长声气不对,道:“大哥,怎么了?” 郁层云神色肃穆,道:“有人进了机关。” 郁层云的住处与众不同,这里以地形来看,乃是山谷中最佳的防守之地,而在他的院落内外,也安置了许多机关。若说不经他的容许便要进入,那不说势必登天,可也相差不多。可方才的声音,却似是有人已进入第一层机关了! 郁流云也清楚机关之事,不由道:“这是什么人?” 若说外人进入如意盟,那还需进入多道关卡,绝无可能这般悄无声息便闯了进来。难道是内鬼?郁氏兄弟想到今日凤阮不寻常的举动,霎时便想到她。然而凤氏一族以暗器闻名,机关阵法却绝非他们所长。郁层云低声道:“凤阮莫非是寻来了一个阵法高手?” 江湖上擅于此道之人并不太多,郁层云正自盘算,那声音忽又响起,只是较先前更清晰了一些,原来,第二道关卡也已被突破了。 郁流云窥得兄长脸色,便道:“我出去看看。” 郁层云点了点头,郁流云便快步走了出来。他出去之后,外面并未闻任何声响。郁层云却更为心惊,论理,真有人闯入,郁流云和对方交手总要传出声响,怎的反而无声无息?他正想到这里,机关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 吱呀——吱呀—— 声音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第三道,亦是最后一道机关亦被人闯了进来。 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个白衣人影擎着一根蜡烛走了进来,那人背后是一片漆黑,摇晃不定的烛光在他面上、衣上投射出深深浅浅的光晕。 “郁盟主。” “小总管?” 郁层云怔了一怔,他并未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居然是林皆醉。 难道是长生堡一怒之下,不顾前番相助之情,派林皆醉前来出手了?他刚转过这个念头,林皆醉便开口道:“郁盟主,此番前来乃是我私下所为,与长生堡并无干系。” 他缓缓道:“我此番前来,带了一枚桃花瘴。” 郁层云险些跳起来,这是江湖闻名的厉害毒药,亦是西南第一禁药,桃花瘴出,漫说是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然而这种毒药失传已久,林皆醉手里怎还会有?想到这里,郁层云不由又有些疑惑,林皆醉却展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殷红色药丸,微微笑道:“郁盟主原来不信。” 他左手拿药,右手持烛,静夜之中,身上透着一股冷浸浸的寒意。郁层云却是一惊,他身为如意盟盟主,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桃花瘴的模样,正如林皆醉手上所持这枚药丸一般。又及,江湖上多听过桃花瘴,却少有人知桃花瘴当如何使用。郁层云却知道,这药丸平时并无异样,置于火上方能使用,难怪林皆醉进门时竟拿了蜡烛,原来是为了这个用途! 倘若是旁人拿了枚桃花瘴来,郁层云也未必信他能下这样绝门断户的狠手,但林皆醉又自不同,一个能为岳小夜一步一拜上长歌山求取解药的人,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心头狂跳,面上却依然镇定,笑道:“小总管,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找出下毒……” 他话刚说到一半,林皆醉漫不经心地摇了下蜡烛,烛光闪耀在门外,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拎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佩着剑,眼睛是一种很奇异的浅琥珀色,那人一动不动,正是郁流云。 郁层云话说到一半,硬生生被噎住,林皆醉却道:“郁盟主方才要说什么?继续说罢,我不过是告诉你,你兄弟也在我这里,不必想着派人报信了。” 他笑了笑,续道:“另外,也请郁盟主莫要碰你左边的立柱,右手边桌上的烛台,若您上前三步,碰到带花纹的那块青砖,我也只好放出桃花瘴了。” 小总管说的这几处,皆是室内的机关,有的可以释放出暗器,有的可以传信于外,郁层云原还打算利用,没想到皆被林皆醉一眼看穿。他再难维持面上神情,质问道:“你对舍弟做了什么?” 林皆醉淡淡道:“络绎针。”他见郁层云面色一变,又道:“麻药而已。”说着递了个眼神过去,那瘦高年轻人便取出解药,塞入郁流云口中,不出片刻,郁流云呻吟着醒来,但他似乎被点中了穴道,仍是动弹不得。 郁层云的面色并未因此缓解,但他并不是全然为了郁流云,而是想到:林皆醉身上除了有这见鬼的桃花瘴之外,还有天下第一暗器络绎针。然而他毕竟是如意盟盟主,便咳嗽一声,缓和了面色,温声细语道:“小总管,我知晓你心中难过,其实我心中焉有不难过的道理?我知晓你的意思,是担忧找不到凶手,因此索性将如意盟的人全杀了,其中必定有杀害岳小姐的人,这也算是为她报了仇。可你倒要想想,万一那凶手是盟外之人,又或事先躲到了外面,那你不是空忙一场?” 他循循善诱,口气宛若长辈对待晚辈一般,又道:“这几日里,其实我已找到了一些线索,不如一同参详。” 林皆醉却道:“不必,那下毒之人我已找到了。” 郁层云一怔,心中暗道:下毒之人你已找到了,在这里发什么疯?但这时候他还真不敢太过刺激林皆醉,便问:“那是何人?” 林皆醉目光冷冷,道:“郁宝梁。” “宝梁?” 林皆醉道:“我已抓住了他。”便把如何抓住郁宝梁,对方如何承认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则道:“那个烧火小工我也已抓住,口供也已对过了。” 郁层云委实无语,又问:“那人呢?” 林皆醉道:“都杀了。” 郁层云:“……” 他控制一下情绪,这才重新开口道:“小总管,您既然已经复了仇,为何又要寻到我这里?宝梁虽是出身如意盟,可也总没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道理,何况,当日里我与岳堡主亦有一份交情。”这是隐晦地提出如意盟对岳天鸣有恩之事,没想林皆醉微微一笑,“郁盟主,郁宝梁因这一场架便要下毒,你信么?” 郁层云一怔,他是一盟之主,仔细思量此事,便也发现许多不对之处。林皆醉却没就那个话题继续说下去,“那日我入长歌山求药之前,凤副盟主曾送来一颗续命丸。论理,小夜还可延一昼夜之命,我带着药方回来的时候,她原该还活着的。” “有人二次下毒,那个人,是谁呢?” 郁层云便道:“既然第一次是褚辰砂拿的毒药,第二次约也是他。” 林皆醉却摇了摇头,“如意盟防备外松内紧,进来并不容易,小夜所在的那个院落,防守更是森严。若说是外人,并不可能。”他看向郁层云,忽地笑了下,“在我外出求药的时候,郁盟主曾派一名姓何的管事来送过药。” 他眼神森冷,看向郁层云,目光仿佛淬了毒的冰针。 郁层云怒道:“小总管,我派人送药前来,实也是为了推迟毒发的一番好意,且当时因岳小姐已服了续命丸,胡先生并没有收那药,此事与我有何干系?况且不论别的,就只论利害关系,我下毒害岳小姐,于我有什么好处?” “于郁盟主约是没什么好处,那么于郁长老呢?”林皆醉的目光扫向地上的郁流云,郁流云此刻虽然动弹不得,话却还是能说的,叫道:“小总管,我知你心有委屈,但总不能血口喷人。” 林皆醉轻轻晃动了一下烛光,那蜡烛已燃去了半截,烛泪点点,半落于地,半坠在他手中,小总管恍若不觉,他笑着,低声道:“郁长老,何管事在我手上。” 郁流云的面色霎时变了。 郁层云却也诧异,论说,何管事其实是他的心腹,和郁流云关系并不密切,何以林皆醉一提何管事,郁流云神色竟至如此?他疑心本重,不由得便看向郁流云,林皆醉却在这时补上一句,“小夜中毒,长生堡中人初来那一晚,胡先生为小夜看诊之时,那位何管事进来向郁长老禀告事情,他道,长老不必担心,盟主那边我定会处理。” 郁层云心中一紧,这样的话,可绝不应是何管事应该说出口的。他二人何时竟有了勾连?郁流云则更为惊讶,当时室内情形何等纷乱,胡三绝、岳海灯、郁金堂等人皆在场,何管事声音又压得极低,这小总管怎还能注意到自己?他便驳斥道:“小总管,你就是要安一个罪名在我身上,也不当胡乱编造。那时房中一片嘈杂,你如何能够听清?” 林皆醉微微一笑:“我确实未曾听到,但我会读唇语。” 郁流云一滞,林皆醉续道:“当时我并不知这位何管事究竟是何人,后来无意间知道他原是郁盟主的心腹,不免诧异,一查才发现,这位何管事身后原来另有他人。也正是这个人,命何管事在送药的时候,在窗下放了一小块安息香。” 安息香原是为了助眠之用,外表并不显眼,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何管事随身携带了一块,临出门的时候悄悄掷到了窗下,竟连胡三绝也未曾发现。而这种香料单独使用并无危害,但它却与凤阮先前送来的续命丸中的一味药物相克,能使续命丸的效力减半。 不入流的小伎俩,似乎也并没有直接下杀手,却极之有效。 “这位何管事受人所托,做的事情并非这一件。比如说,他还曾经引着少盟主去寻小夜,其实那时小夜并不在回音阁;再比如,郁宝梁一怒之下离开如意盟的时候,他通知了褚辰砂等在外面;还有小厨房中的那只猫,出现的也未免太过凑巧。” 这些依旧是小事,然而这样的小事,也只有郁流云这样的高层,联合何管事这样熟知如意盟情形,身份又未高到可以引起旁人注意之人方能做到。 郁流云听林皆醉一一道来,脑中思绪转个不住,这时终于寻到了驳斥的理由,他开口道:“小总管,何管事在你手里,你想让他说什么,他自然只能说什么。何管事是跟了大哥好些年,可我一出生起,便是大哥的兄弟!大哥怎会信你而不信我?我看,你是心心念念着报仇,已然疯魔了!倒不知长生堡主知道了你今日所作所为,心里又会怎样想!” 林皆醉道:“哦,那临安呢?”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至少郁层云便从不曾听过,但郁流云显然是知道的,他一张脸忽然变得雪白,嘴唇哆嗦着,即使先前林皆醉说出何管事之事时,他犹未如此。 林皆醉看向郁层云,“最早我来送亲的时候,曾经在流连河上见到宁颇黎,这件事,郁盟主想必还有印象。” 郁层云自然记得,他点了点头,林皆醉道:“自那时起,我便嘱咐流连河畔的分舵舵主花谢注意天之涯的动向,前些时日里,花舵主一个叫做一碗春的手下,还真查到宁颇黎留下的一个人,这人的名字,便叫做临安。” “而这个临安,一直与如意盟中的某个人有着联系。” 宁颇黎、褚辰砂、临安、郁流云、何管事,这一条线,终于慢慢串了起来。 一直到这时,郁层云的面色才终于变了。 先前再怎么折腾,都还是如意盟自家之事,现下却牵涉到了天之涯,这实是引敌入内的勾当。郁层云瞠目看向郁流云,后者的目光竟不敢与兄长对视,慢慢地垂下头去。 林皆醉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响起,“郁长老做事很有意思,认真说起来,你倒也不曾亲手杀一个人,无非是推波助澜一番,大约你觉得这般做的话,便好似自己的罪过少了些?” 郁流云嘴唇颤动几下,一语未发。郁层云却开了口,“流云,为什么?” 郁流云眼神一动,没有答话,林皆醉却说了八个字,“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郁层云面色再变,“流云,原来你也想要这个位置?!” 郁流云终于抬起了眼睛,“大哥,谁不想!” 精明强干的叔父,鲁莽冒进的侄子,这样的组合已有许多年,或许在郁金堂年幼的时候,郁流云还愿辅助他成为如意盟的盟主。可是随着郁金堂一天一天长大,所显露出的资质并不堪造就,那时的郁流云,还甘心情愿吗? 郁层云面露痛苦之色,“流云,我对你不差。” “可大哥你不会让我做如意盟的盟主。”话已说到这里,郁流云也不再掩藏心事,终是说出了这一句话。随即他又看向林皆醉,苦笑道:“小总管,起先我想下手的只是金堂,并未想对岳小姐动手。岳小姐中毒之后,我想着,若她真是死了,长生堡必与金堂结怨,到底还是对我有利……” 他说到这里,似是已然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一张口便咬了下去,他身中络绎针上的麻药,动是没法动的,但咬舌自尽却还做得到。郁层云虽然深恨于他,但郁流云毕竟是他嫡亲兄弟,忙上前拦阻,叫道:“不可!” 他身形一掠而出,然而将至一半的时候,却忽然转了向,左脚用力一踏地面青砖,霎时十余支利箭从一旁的立柱上射出,直奔那高瘦年轻人而去。与此同时,他左手满把银针脱手而出,打向林皆醉;右手却是一把小小飞刀,风声厉厉,直奔林皆醉手中将尽的蜡烛。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回音阁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回音阁 这不是意外,而是他兄弟二人的计议。 纵使郁层云深恨弟弟对自己独子下手,郁流云也惧怕事发之后,郁层云会对自己惩治,但当此时刻,他二人都明白,首要大敌,乃是手持桃花瘴的林皆醉。郁层云那一句“流云,为什么?”便是暗号,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配合的可谓默契。而郁层云身为如意盟盟主,暗器手法自然不同凡响,那把飞刀又疾又狠,“夺”的一声,蜡烛已被打灭,飞刀半入墙壁之中。而郁层云的那一把银针,林皆醉亦是有小半未曾躲过,小总管“啊”了一声,单膝跪倒。 论及林皆醉的武功,郁层云并不放在心上,他所顾忌的,一是林皆醉手中的桃花瘴,二是小总管身上的络绎针。但现下蜡烛已灭,林皆醉双手撑地,自然不可能发出暗器,他自也放松警惕,一跃向前,然而人在半空之时,忽觉气海一阵剧痛,仿佛有人在他的气海上以冰刃刺了一个极深极窄的伤口,内力汩汩而出,一时之间难以忍耐,竟从空中摔了下去。 是谁竟然知晓他的罩门?这又是什么诡异阴狠的武功?郁层云挣扎着抬起头,却见林皆醉已然站起身,右手微抬。显然方才那一招,正是由他发出。 郁寒困于长歌山上这些年来,苦心研制出的武功,终于用到了郁凝的后人身上。 郁层云罩门被破,一时动弹不得,林皆醉却并未松懈,长风这门功夫,他这些时日才开始习练,并不算精深,方才能够一举奏效,一是郁层云实未料到他有这门功法,二是如意盟盟主罩门所在极为秘密,就是郁流云也未必知晓,郁层云更不会想到小总管居然得知。 林皆醉再度上前,连点了郁层云身上十几处要穴,眼见后者再无反击之力,他才问道:“林戈,你还好?” 那瘦高年轻人正是林戈,他摇了摇头,“无事。”方才机关虽然厉害,但林戈剑法亦是了得,那些利箭皆被他打落在地。林戈反看向他,一字字道:“你,受,伤,了。” 林皆醉道:“并无大碍。”他虽中了几枚银针,但均非要害,只是针上有毒,有些麻烦。林戈盯了郁层云一眼,两步踏过,把他拎了起来。 早先在大理,连褚辰砂身上的解药也被林戈逼了出来,现下如法炮制,自也拿到了解药。 林皆醉取出银针,服下解药,微一流转内力,随即便看向地上的郁流云。为了做戏,方才郁流云那一下子还真使了力,现下他口角流血,说话也有些含糊,“小,小总管……” 林皆醉并不理他,只走过来,取出方才那枚桃花瘴,一捏郁流云下巴,随即一扣一合,令他服了下去。郁流云大惊失色,桃花瘴何等有名,虽然遇火才会发作,但这般吃下去,定然也没什么好处。林皆醉却微微一笑,“这不是桃花瘴。” 郁层云、郁流云二人皆是一怔,林皆醉随即道:“这是安魂散。” 西南排行第九的禁药,这正是害死岳小夜的毒药。 林皆醉拍了拍手,站起身,“现下,我可是真的没有解药了。” 郁层云却紧紧盯着林皆醉,那“桃花瘴”这般逼真,竟然却不是真的!就在这时,他忽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喧哗之声,按说盟主所在的院落其实有些偏僻,外面又隔了许多机关,喊杀声犹能传来,实是离得十分近了。郁层云面色一变,他忽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更加的难看起来。 按说,林皆醉先前抓郁宝梁、何管事等人皆是暗地进行,现在他若真想对郁流云下手,私下进行自然容易得多。可小总管却偏偏大张旗鼓,先闯进自己的住处,拿了一枚假的桃花瘴做作,又说了许多话,拖了许多时间。一件事有一百种的解决办法,可林皆醉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这是为了什么?再有,长生堡小总管固有能干之名,但这却不是长生堡,而是如意盟!林皆醉再怎么精明,这到底不是他的地盘,他怎么查到的这些事?谁容他,或者说谁助他的查到的这些事?自己罩门所在,又是谁告诉他的? 他眼神一转,看到地上已然昏迷的郁流云。先前郁流云来时,是为了告知他凤阮替换护卫一事,凤阮到底为何要这般做,现下,他忽地明白了。 林皆醉并没有看他,长生堡小总管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烟花,推开窗子放了出去。一溜金红火焰飞一般地刺破暗夜,他平淡道:“如意盟,要换天了。” 与此同时,凤阮站在如意盟内地势最高之处,看着那金红色的烟火自郁层云的院落中飞出,说出了一句与林皆醉一般无二的话。 “如意盟,要换天了。” 她的手中还摇着那把象牙柄的花鸟团扇,口角边噙着清淡的笑意。 郁层云料想的没差,林皆醉并非是为了捉拿郁流云才来到他的院落。这本是凤阮与林皆醉事先商议好的行动,林皆醉负责前往郁层云院落,牵制住郁氏兄弟二人。只是凤阮也没想到,林皆醉这般了得,不但在自己控制住如意盟之前牵制住了人,甚至还将郁氏兄弟一并制住。 “不愧是小总管啊。”凤阮心里暗想。就在这时,凤华带人走了上来,行礼道:“母亲,如意盟内,几个要害处皆已控制住了。” 凤阮点了点头,问道:“回音阁呢?” 凤华道:“亦在掌握之中。” 凤阮道:“袁诚与旁人不同,他原不算是郁氏的人,最好是能把他拉过来,待你有时间时,需得亲自过去,安抚一二。” 凤华道:“是。”又道:“方才看烟火讯号,小总管那边似已得手了。” 凤阮笑道:“正是,你现下便带着人过去罢。” 凤华又行了一礼,便带了人走了。 凤华带人走后,凤阮身后杂树林中传来簌簌声响,凤阮也不惊讶,招手道:“出来罢。” 凤鸣拨开树枝,走了出来。她面色有些苍白,道:“母亲,我看到了好些陌生的高手,他们会一种阵法,十分的厉害。” 凤阮摸摸她头发,“不必担心,那是小总管带来的人。” 凤鸣欲语还休,“母亲……” 凤阮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总管养病的时候,我就和他提出了合作的办法。” 凤鸣一怔,此事她并不知情,凤阮轻轻摇着扇子,眼神依然注视着山下,道:“小总管想要复仇,但他毕竟是外人,他若想在如意盟内查线索,抓人,没有我的帮助,他是做不成的。” 这些,也只有同样在如意盟内多年,实力亦是雄厚的凤氏一门方有此能力。 凤阮的面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是淡淡的,“我助他复仇,他助我换天。” 林皆醉需得在她控制住如意盟时牵制住郁层云,此外,凤氏实力毕竟略逊,小总管又带来了他的心腹——小重山相助。先前郁流云看到凤阮换上的护卫,半是凤氏中人,又有一半他不识得。那些,便是小重山了。 凤鸣怔怔的,她忽然想到那时林皆醉离开,她追上去向他道,你不要一个人查。林皆醉是怎样回答的? 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那时,凤鸣只当他说的是自己手下。这却也没错,林皆醉这许多行动,先有桑挽回转同他下属联络,又有李三娘寒江水战,花谢分舵相助,小重山今日出手,林戈一路相随。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小总管最重要的合作者,原来便是自己的母亲。 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凤阮又没开善堂,自无平白相助的道理;何况凤氏一门自入如意盟以来,谋的便是盟主之位,这件事情,她难道不知? 凤阮叹道:“合作之事虽是我先提出,但计划却多是林皆醉拟定,这小总管杀伐决断,年纪轻轻的,难怪能在江湖上博出这般声名。”她又摸了摸凤鸣的头发,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女儿,“论到暗器上的天赋,我也好,阿华也好,皆不及你,你亦能专注在这上面,将来必有所成就。” “先前我未曾看出,但小总管,实是与你截然不同的人。” 凤阮筹划多年,一朝得势。她雷厉风行,三日内便已控制住了整个如意盟。一众高层之中,郁流云因安魂散毒发身亡,郁宗死于混战之中,郁宝梁则一早便被林皆醉所杀,袁诚投诚于凤氏一方。至于郁层云、郁金堂父子二人,凤阮却并没有杀他们,只是废去了二人的武功,这一相对怀柔的做法亦令部分郁氏下属触动,最终投向了凤氏。 如意盟这一场剧变,很快传遍了江湖。距离如意盟较近的长生堡更是率先得到了消息。然而再快,却也没有另一个人知道的快。 那便是天之涯的左使,宁颇黎。 他受得伤一直没有好,然而他竟也一直不曾离开流连河。一碗春连他的手下临安都抓住了,却到底没有探出他的踪迹。 此时,宁左使正坐在一艘乌篷船上,听着流连河上第一红人小妩的琵琶,慢悠悠地喝着酒。 “这位小总管,还真能干啊。”他微微笑着,喝下杯中的残酒。 “你这般能干,倒是我的机会来了。” 如意盟中,泊空青也已归来。此次行动,这位玉龙关的掌门出力不少,褚辰砂那边交由她应付,那枚外表极似桃花瘴的安魂散亦是由她所制,否则随便一枚药丸,怎能骗过郁层云这等经验丰富的老手。 只是她归来之时,神色却颇为黯淡,道:“是我无能,又被褚辰砂逃了。” 凤华忙安慰道:“褚辰砂那魔头阴险狡诈,当年铁网山那许多人一起也未曾捉住他,泊掌门也不必太介怀,日后定还有机会。”其实就是关龙骨,亦死在重伤的褚辰砂手中,泊空青不过是让褚辰砂逃了,也已不易了。只是凤华情知泊空青与关龙骨师徒感情深厚,这话却万不能说出口。 泊空青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不是这般说,原是我技不如人。” 凤华一时竟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走了进来,见到泊空青后郑重一礼,“多谢二姐相助。” 泊空青叹气道:“我并不曾抓到褚辰砂。” 林皆醉微微一怔,但他与褚辰砂打过交道,知道这纵横江湖多年的魔头何等难缠,便道:“二姐毒术不凡,咱们先前又做过准备,莫非是褚辰砂又研制出什么新式的药物?” 泊空青听他这般问,便答道:“正是,便是师父也不知晓,远行客竟是可以入药的。” 林皆醉正色道:“还请二姐详细说明。” 泊空青便讲述起自己与褚辰砂一番对峙经历。凤华在一旁见二人谈吐自如,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也并非那等缺乏经验,不懂应酬之人。却因了“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惧”之故,不免患得患失,不敢多言多语。 待到泊空青讲述完毕,她自怀中取出几枚叶子,分发给凤氏一家及林皆醉,道:“这便是远行客,日后你们若见到,还要留意。” 几人都接了过来,泊空青又道:“褚辰砂是我师门大仇,现下他虽逃了,我却不能放过他,明日我便先行告辞,继续追捕。” 凤华忙道:“泊掌门何必这样快就走。”一想这话不对,人家已把离开的理由说得明白,便换了口气道:“不如我与泊掌门一路去。”说完又恨不得咬下自己舌头,心道这句话说得太也直接,泊空青怕不要当自己轻浮。 泊空青却并未介意他语气,只道:“多谢,但凤氏初掌如意盟,必有许多事情要做,便不麻烦凤公子了。” 她的理由光明正大,凤华一时间又没话说了,心下不由焦急起来,道:“不是,这个……” 凤阮在一边看了半天好戏,这时见儿子委实没话讲了,便起身笑道:“这次多蒙泊掌门相助,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如意盟在所不辞。”这却是以盟主的身份许下承诺,泊空青自然明白,起身道:“多谢凤盟主。”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泊空青回去整理行囊,林皆醉也先行告退,房间中只剩下凤阮与凤氏姐弟。凤阮摇着扇子,哈哈地笑起来,“天啊阿华,见了泊掌门,你怎的变成呆头鹅了。” 凤华被母亲取笑得恼羞成怒,道:“我若是呆头鹅,母亲又成了什么?” 凤阮佯做惊讶,“这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 母子二人这厢说笑,凤鸣却一直默默不语,凤阮知道她的心事,叹道:“你泊姐姐现下要走了,小总管只怕是也留不长。” 凤鸣一怔,抬起头来。 林皆醉确实在筹划离开之事,但他现在回去房间,却是为了召池微前来一见。 如意盟一番变革,小重山功劳不小。这一次,乃是小重山初试锋芒,几是所向披靡,池微私下里亦是颇为得意。 他见了林皆醉后兴冲冲地道:“小总管设想的那些阵法真是厉害,竟比咱们先前料想的威力还要大上几分。只是我见他们打斗的时候,某处某处尚可改进。” 林皆醉面上带笑,听池微一一讲述,随后拿出一张纸道:“你把这个带回去,交予堡主。” 池微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面上不由露出诧异之色,原来那是一张岳天鸣的手令,上写派池微及小重山诸人去往如意盟,听从林皆醉调派,下面又有长生堡主的印章。他先前虽在分舵,但来了长生堡已有一段时日,此刻便认出这张手令上的字迹确与岳天鸣的字迹十分相似,印章也一般无二。心里奇怪:小总管既有这张手令,怎早不给我?且现下回去了,为何又要把手令交回? 他又细看了一遍那张手令,发现有些不对,那印章虽与长生堡主平素用印一致,但印泥的颜色却有些微妙的差别。池微忽地想到一种可能,手一抖,险些把那张手令掉到地上,“小总管!”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看出来了?这张手令原是我写的。” 池微失声道:“小总管,你何必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当日里池微接到林皆醉传信,请他带小重山来如意盟相助,是时信中已说清前后缘由。池微虽知此事是小总管擅做主张,但一来感念林皆醉素来情义,二来想着毕竟是为堡主独女报仇,况且小重山中多是不受重视之人,就算岳天鸣真恼了他们,情形又能坏到哪儿去?因此还是带人来了。没想林皆醉这般护着他们,可这样一来,岳天鸣若有怒气,岂不是全要发泄到小总管身上? 林皆醉却笑了笑,道:“这一次帮忙的原也不止你们,但桑挽帮忙传信,旁人未必知晓;李三娘寒江捉人,那里原是她的地盘,自不会传扬出去;花谢调查宁颇黎,本是他分舵当为之事。这些人都还好,只有你带人来这里不好解释,有这张手令在,堡主只当你们接到我发的假手令方才过来,乃是受了蒙骗,便不会怪到你们身上。” 第一百七十章 小重山 第一百七十章 小重山 池微一语不发,拿起那张手令便走了出去。待他出门后,林戈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林皆醉看向他叹道:“我只对不住你。” 旁人尚且好说,林戈因着他向岳海灯挑战一事,已在岳天鸣处挂上了号,在长生堡诸人眼里,他乃是小总管的第一号心腹。故而这般的假手令能给池微,但就算给林戈,任谁也不会信。 林戈抱剑胸前,道:“多余。” 虽是这样时候,林皆醉到底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林戈忽又看向窗外,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翡冷城出身的杀手自来不是那等喜怒形于色的人物,林皆醉便问:“怎么了?” 林戈指一指窗外,简短道:“池微。” 林皆醉便也起身向窗外看去,却见池微立于院中,将那张手令撕成了碎片。 “你为何不等长生堡消息便出手?”那天稍晚时,泊空青向林皆醉问道。 小总管擅自行动之事,并没有欺瞒自己这位义姐。也只是泊空青,方能无忌惮地问出这个问题。 林皆醉微微苦笑,“做便做了,我亦无悔意。” 泊空青拧了眉头,“莫对我说这等敷衍的话。”她原是关龙骨的得意弟子,现下又任了掌门的职务,自然晓得其中的利害。林皆醉若是奉堡主之命行事,自然是千好万好;可若不是,他一人竟能调动这堡中许多力量,岳天鸣先前又刚经历了柳然叛变,焉有不猜疑他的道理? 林皆醉沉默片刻,方道:“一来时间恐怕不及。”这自然也是一个原因,先前林皆醉能查到那许多事情,亦是因他出手快,打了郁流云等人个措手不及的缘故。若他先去堡主处请示,等到回复后再入如意盟,只怕证人也好,证据也好,都再难寻到了。 泊空青点头道:“那二来呢?” 林皆醉又沉默不语,此次时间更久,终于他轻声道:“我亦不知堡主会如何决定。” 与长生堡合作的是郁氏,对岳天鸣有恩的亦是郁氏,而林皆醉要做的,却是扶助凤氏一系取而代之。诚然,他知道岳天鸣对岳小夜颇有父女之情,但这份亲情,是否重到堪与郁氏抗衡呢?如果他禀告了岳天鸣,就算岳天鸣同意他的意见,会仍旧让他主持此事吗?会处死涉案一干人等吗?会废却郁氏父子的武功吗? 林皆醉不知道,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他低声道:“不管怎样,到底报了一半仇了。” 还有一半,着落在宁颇黎与褚辰砂的身上。 在大理时,林皆醉与泊空青曾有同生共死的情分,后来泊空青又几次三番相助于他,对这位义姐,小总管乃是钦佩之余,又有十分的感激,许多的歉意。因着这些缘故,除却姜白虹,林皆醉也只在她面前方才会坦诚几分。 泊空青道:“褚辰砂便交给我罢,那原是我师门大仇。” 这话先前她已提过,但林皆醉仍是起身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叹道:“你总是这般客气。”又道:“你那兄弟所中的入骨眠,这几天里,我研究了一下。” 林皆醉甚是感动,这段时间内发生多少事情,未想泊空青还有时间研究解药,忙郑重谢过,泊空青笑道:“你这次感谢,比先前都要诚挚得多啊。只是,”她收敛笑意,微微叹了口气,“你莫要高兴得太早,解药我还没有研制出来。但我需得先向你分说清楚,也好叫你得知,这入骨眠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她想了一想,道:“你可见过唐门的霹雳雷火弹?” 林皆醉点了点头,这乃是当年唐门发明,十分厉害的一种火器,外表是小小一枚弹子,落地便会爆炸,威力颇强,他自己也弄到手过几枚,便点头道:“见过。” 泊空青道:“这入骨眠打中人后,你便可理解为塞了一枚霹雳雷火弹在被打中那人的身上。论理,入骨眠入体便死,但当初打你兄弟那人练得不够地道,后来又被胡先生用金针药物护住。这就好比说,那枚霹雳雷火弹仍在你兄弟的体内,只是被拦住了,暂时没有爆炸。只是拦的了一时,拦不了一世。胡先生说你兄弟活不到三十岁,其实他的意思是,他最多只能拦到三十岁。” 林皆醉当即怔住,他一下子便听出了其中细微的差别。泊空青见其面色,亦有不忍,但终还是道:“我猜胡先生并未说清,但姜白虹既是你兄弟,你便需知道实情——姜白虹成年之后,他体内的这枚霹雳雷火弹便随时可能爆炸!就算他运气好,能一直活到三十岁,到那个时候,他体内那些防护的药物效力也会全然消失。” 到那时,姜白虹必死无疑。 林皆醉怔怔地坐着,心头一时间如翻江倒海。过去这些年来,胡三绝说的一直是:“只怕姜白虹活不过三十岁。”并未仔细解释缘由。众人听了,就都以为这些年姜白虹尚可平安度过,到了三十岁才是一个关卡。实未曾想:真实情况竟是如此!这几年来姜白虹竟一直在刀尖上走路,而自己却茫然不知! 当然,细一寻思,亦可理解胡三绝用意。若一个人知道自己随时可死,那日子还如何过得下去?想到现下人在长生堡的姜白虹,林皆醉真如万箭穿心一般,叫了一声“二姐”,竟再说不出第三个字。 泊空青见他如此,缓和了口气道:“我会设法,驱除他体内的入骨眠。”又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交给林皆醉手里道:“这里面有三丸药,若他在三十岁之前发作,每丸药可延他十日之命,记住服下这药丸之后,万不可动武。” 林皆醉接过瓷瓶,还没等他说什么致谢的言语,凤华忽然匆匆走了进来,道:“小总管!” 此时房中原有两人,以凤华对泊空青的情感,绝不会进来之后,先叫林皆醉而不理泊空青,林皆醉神色一动,问道:“可是长生堡出了什么事情?” 凤华神色有些尴尬,道:“倒不是长生堡……” 这话实在不好说,但不知怎的,这消息在外面忽地传得沸沸扬扬,与其让林皆醉在外面听到,自然是先有个准备为好。他吞吞吐吐地道:“不知怎的,外面忽有了些不实的传言。” 林皆醉道:“凤公子请讲。” 凤华道:“外面……忽地传言起小总管的父母,道是……道是小总管的母亲是流连河上的……父亲……” 他咳嗽一声,道:“这实是无稽之谈,不知怎的会传扬开来。” 凤华素日是个干练人物,绝不会这般说话,林皆醉便道:“凤公子不必介意,请讲便是。” 凤华只得道:“不知怎的,传说小总管的父亲是宁颇黎。” 来了,终于来了。 林皆醉没有吃惊,甚至也没有愤怒。他忽然想到当日里在流连河上见到宁颇黎,后者揭穿他身世一事。他当时便知道,宁颇黎必会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利用这件武器。只没想宁颇黎这般下得了手,连自己也肯用上。 凤华所说的话,其实还是简略了许多。现下外面的传言,已经十分具体详实,又颇香艳,拿到说书人那里,不必怎么修正,直接便可当一部大书听。 按这传言的说法,乃是林皆醉的生母烟娘,原是流连河上有名的花魁,是时宁颇黎初入江湖,声名未起,二人春风一度,便有了林皆醉。之后宁颇黎因种种原因去了北疆,烟娘又嫁给了长生堡主的义弟林青锋,生下林皆醉。名义上林皆醉虽是林青锋之子,其实乃是宁颇黎的血脉云云。 自然,空口无凭,这传言中还提出当年流连河上某人某人可为人证,又有宁颇黎当年留下的玉佩等作为证物。乍一听了,似乎也很像那么一回事。 除却这些明面上的传言,又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小道消息,譬如小总管当年某次在分舵遇伏,宁颇黎本有意杀他,却不知为何不曾出手;又如小总管在寒江执行某种任务,同行一干人等被都杀了,天之涯左使却心软放过了他;还有小总管原已下定决心杀宁颇黎,后又终于未杀,就是为了亲情所感…… 这一类的消息,几分真,几分假,影影绰绰,也并未浮于水面,然而这般的流言,杀伤力却是更强。 此外,又有一点颇为奇怪,自来流言,必定是先从某一地兴起,随后才传播至他处。但这次的传言竟同时出现在大江南北,现下在江湖中,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世,已成了第一等的八卦消息。 凤阮看着林皆醉,惯用的花鸟团扇被她掷到一边,面上少有的敛了笑意,“如此,小总管,你还想要回去吗?” 长生堡里,此刻已是一片沸腾。 岳天鸣面色极为难看,坐在书房中,一语不发。 胡三绝终究还是走了进来,道:“旁的事儿我也就不说,若是这一件,十几年前早就揭过去了,现下再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他也不等岳天鸣答话,说完便走了。 不过片刻,又有人走了进来。这人进门之前,倒也例行公事般的敲了两下门,却是性急的很,没等岳天鸣答话便径直走了进来,叫道:“义父。” 岳天鸣心想:果然是他,冷了脸道:“养了你这么大,连个敲门也没学会,出去!” 姜白虹却不肯出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义父,我是为阿醉来的。” 他们这对义父子之间感情深厚,平素并不拘泥于这样的礼节。现下忽然跪倒,岳天鸣到底还是心疼他,道:“起来说话!像个什么样子。” 姜白虹便起了身,道:“义父,现在江湖上那些传言想必你也听到了,那些全都是胡扯。” 他先下了这样一个结论,随即道:“说什么阿醉在分舵时遇见宁颇黎,被他放了,那次明明是因着后来我来了,宁颇黎不乐意冒险,这才走的;寒江那次更不必提,阿醉九死一生,何等艰辛才捡回一条命?还有我们先前设计杀宁颇黎,那次义父您就在场,您听这流言何等可笑,还阿醉心软放人,当时天之涯右使赶了过来,要不是您及时赶到,阿醉能怎样还难说呢。” 岳天鸣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姜白虹察言观色,道:“义父,你不会真的信宁颇黎自称阿醉……那什么的鬼话吧。” 岳天鸣依旧没有答话,姜白虹忽地笑了一声,道:“阿醉这边,毕竟只是不知道爹是谁,他娘是谁总还是清楚的。我可是父母都不知道,姓不姓姜也不一定。今天他们能说阿醉,明儿再找个玉佩钗环什么的,给我再安个爹娘岂不容易?说不定,还能说杨守是我兄弟呢!” 这话也真就只有姜白虹能说,岳天鸣怒道:“胡说八道!” 姜白虹直视着岳天鸣的眼睛,“您也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岳天鸣看着自己义子半晌,终于他摇了摇头,“你又懂得什么,出去罢。” 姜白虹能说的皆已说了,只得退出了书房。 无论是胡三绝还是姜白虹,提的都只是林皆醉的身世,却没人提到林皆醉擅自调兵,扶持凤氏一门之事。盖因前一件事尚且可提,后一件事却是岳天鸣的逆鳞,触碰不得。 事实上,宁颇黎要是在平常把林皆醉的身世拿出来说事,岳天鸣固然会气恼一阵,却也不会怎么当真。可是宁颇黎选择的这个时机委实太好,平素不过是一分的怀疑,这个时候,便被发酵到了十分。 姜白虹走出来的时候,正遇见了岳海灯。他招呼了一声,“海哥。” 岳海灯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道:“外面传言的那些话,你都听说了?” 姜白虹便道:“听说了。”他原想说一句“这些完全是胡说八道”,便听岳海灯道:“这些完全是胡说八道!” 姜白虹不由笑了出来,“我便知海哥你定是这样想。” 岳海灯道:“宁颇黎这个混蛋,真是无耻到了极点。这样的招数也用得出来。阿醉也是,不是听说如意盟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完了,他也为小夜报了仇,怎的还不回来?” 姜白虹忽地哑然,在岳海灯的心里,并没有把林皆醉擅自出手一事看得多么重要;或者说,岳海灯压根儿也没在意过此事。 他要向岳海灯解释吗?可就是解释清楚,对此事亦是全无帮助。姜白虹沉默片刻,终于道:“海哥,这事不是这样说。” 岳海灯奇道:“那是怎样?” 姜白虹道:“依我看,最好是咱们长生堡向外宣称,外面那些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其实更好的办法,乃是岳天鸣承认林皆醉乃是林青锋之子,但这个说法,姜白虹也知岳天鸣根本不会同意。 岳海灯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去说。”说罢就往外走,姜白虹一把拉住他,“等等!” 岳海灯道:“又怎么了?” 姜白虹道:“此事需得义父去说。”倘若岳海灯私下行事,一来他的身份不如岳天鸣正大;二来,若是岳天鸣一怒之下,反而对外否认了岳海灯的说法,结果可就更为糟糕。 然而整整过了三日,岳天鸣并未对此事发表一字半句的看法。 池微离开了如意盟,可是也并没有回长生堡,他带了他手里的小重山,来到了寒江支流的一个隐秘之处。 他来此地,乃是受邀而来。当日里池微撕了手令,尚未想好下一步当做些什么,便听到了江湖上沸沸扬扬的传言。他气愤之极,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邀他前来此地,落款的名字令他吃了一惊,“李三娘。” 池微作为林皆醉的心腹之一,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女子原是天罡头领之一,后来一度叛变,最后被林皆醉收于麾下,现任水寨头领。而现下的天罡水寨与长生堡的关系亦是特别,虽还算不上分舵,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池微又知,先前追捕郁宝梁时,李三娘亦是建功不少。这样一个女子,现下邀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事呢?那信上什么都没写,但不知怎的,池微觉得,此事与林皆醉脱不了关系。 一念至此,池微带了小重山便赶了过去,此地距离如意盟并不很远,到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受邀而来并非他一人,尚有桑挽、花谢、还有一个对林皆醉最是维护的林戈。这些人出身不同,地位不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这几个人,与小总管关系都颇密切。 李三娘见人来齐了,屏退部下,关紧门户,笑道:“几位,我今天请大家过来,是为了商量小总管的事情。” 桑挽、花谢、林戈都不曾答话,池微环顾四周,便先开口道:“三娘子是个什么意思?” 李三娘道:“哎呀,池公子这不是明知故问?现下小总管的境地,还有什么看不出的?要我说,咱们商量商量,让小总管自立了罢!” 她生得国色天香,好似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自立”云云说着好听,究其本意,竟是让小总管反出长生堡!池微惊道:“三娘子慎言!” 第一百七十一章 断浪岩 第一百七十一章 断浪岩 李三娘却笑起来,“这里原没旁人,池公子何必如此?有句话说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皆是和小总管有挂连的,小总管失了势,咱们能得个什么好?倒不如自立出来,说不定倒有一番出息。”又道:“再者,小总管为人,咱们大家也都清楚,那是个有能为,立得住的。若把他换成岳堡主他那大儿子,我就宁可留在长生堡里,为什么?那就不是个能打头的料,池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说得这等透彻干脆,池微一时倒也无言,桑挽这时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三娘子,你说这话,不是因着当时少堡主不肯见你,所以记仇吧。” 李三娘也不否认,笑吟吟地道:“要说我不记仇,我也不认;要说那少堡主能担得起事儿,桑头领也不能认吧?” 桑挽想了一想,居然认真答道:“论到少堡主为人,自是不差,论说其他资质,未免就逊色了些。” 李三娘笑道:“就是这话。岳堡主嘛,自是了不起的,但岳堡主年纪也不轻了,难道他还能千秋万岁不成?到时那少堡主接这个位置,长生堡还不定是个什么样子呢,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她这话说得隐晦,内里的意思几人却都听出来,李三娘说的是将来岳海灯继位之后,林皆醉便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花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常年在欢场里打转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由道:“三娘子,你可真是敢想。” 李三娘灿然一笑,“总要赌上一把。”她看向花谢,笑道:“我看花舵主的意思,好似不甚乐意?” 这些人中,唯有花谢与林皆醉的关系相对最浅,花谢见她直接点出自己名字,连忙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万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三娘笑道:“是要从长计议啊,不然我请诸位来做什么?” 池微听了这半晌,倒也看出了现下的形势,他与林皆醉相识最久,又感于先前手令之事,心里是很愿意为林皆醉寻个出路的,这李三娘的意见乍一听令人震惊,细思之下,却也未曾不是一条路子,但有一点却不得不虑。 他问道:“三娘子,你可曾考虑过,若长生堡主得知此事,将会如何?” 李三娘道:“不是还有天之涯嘛,那才是首要大敌,长生堡主未必顾得上咱们。” 池微却知未必,林皆醉真若与长生堡决裂,以岳天鸣的性情,必然冲冲大怒。这李三娘虽然敢想敢为,但虑事上面,到底是逊了一筹。就在这个时候,桑挽却开了口,他说话的速度依然不快,声音也并不高,但话一出口,众人皆是凝神细听。 他道:“要真是自立,也并不是没有出路。”他顿了一顿,道:“我们的出路,在水上。” 花谢诧异道:“水上?” 桑挽道:“不错,正是水上。现下江湖中的势力,最大的两股便是长生堡与天之涯,但无论是哪一个,对水上的掌控都嫌薄弱。我听说,早先长生堡派小总管去天罡水寨的时候,还头疼过水战人手之事,可见长生堡这方面的人手也是不足的。至于天之涯,大本营原在北疆,更不擅水战。我们这边却不一样,无论是三娘子还是花舵主,所长者都在水上。若能将寒江一脉握在手里,我们人数虽少,在江湖上亦有一争之力。”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道:“这还只是初步,等到日后,京城有锦江,西域有红牙河,这些地方若尽入掌握,更有可为。再者,水上又有一桩好处,寒江上便有入海口,将来若做海上的贸易,收入极是可观。别说养活咱们这些人,再翻上几倍,也不必愁。” 几人听着他的说话,越听越是惊讶,越听越是叹服,李三娘还有些一时冲动的意思,到了桑挽这里,竟是深思熟虑,把日后的路子都想清楚了!李三娘第一个笑道:“桑头领说的好啊!就是这样!” 桑挽点了点头,道:“三娘子客气。”想了想又道:“雷霆我带的日子短,到时能带过来一半左右罢。长生堡里的账房护卫什么的,我还能带过来几个人。” 池微、花谢皆是目瞪口呆,雷霆是什么?那是长生堡最精锐的力量!虽然桑挽是雷霆统领,但一下子就带过来一半,那已是相当了不得了。池微忍不住问道:“桑头领休怪我无礼,你原是雷霆头领,在长生堡内前程远大,且与小总管结识时间又短,怎的能为他如此?” 桑挽摸了摸鼻子,“要是没有小总管,我原本就是长生堡一个普通账房嘛。” 池微不觉肃然,“原来是士为知己者死。” 桑挽道:“我现在并没有打算死啊。”他微微笑了下,“咱们不是正为小总管寻出路嘛。” 这几人谈得正好,唯有林戈,一直一语未发,到最后李三娘也发现不对,笑问道:“林小哥,你怎么总不说话?” 林戈便开了口,“他——知道了吗?” 他虽不曾说这个“他”是谁,但几人一听就听了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三娘便笑道:“我寻思着,咱们先议论出个大概,再告诉小总管也不迟。” 林戈道:“哦。”又道:“他知道了。” 李三娘一怔,“什么?” 林戈便站起身,打开门,一身象牙色长衫的林皆醉正立于门外,见了众人,微一颔首。 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世传言犹未停歇,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小总管拉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亲信,意图自立。 这消息传出之后,江湖再度震惊。众所周知,前段时间大总管柳然叛变,折损了长生堡不少力量。现下小总管又是如此,长生堡可真是要大伤元气了。与此同时,又有许多人认为,以岳天鸣的性情,必不会容许小总管这般行事,只怕江湖上便要纷争再起。 林皆醉这时早已离开了如意盟,泊空青为了追捕褚辰砂,走得更早。凤阮清理过一轮人事,如意盟基本已归顺于她手中,凤华被她派出去独当一面,承担了如意盟许多事务。与此同时,凤鸣则被她安排到了回音阁,袁诚本痴迷于暗器制造,凤鸣则对暗器很有兴趣,这一老一少竟然颇为投缘,袁诚又提出一种新式暗器,凤鸣也投入了许多心力。如此,她因着小总管离去的伤感,却也减轻了几分。 凤鸣却不知道,凤阮一早就在回音阁内下了死命令,但凡林皆醉的消息,一概不准告知凤鸣。 “现下就是一滩浑水,谁知道趟进去会怎么样呢?”凤阮一面摇着扇子,一面自言自语。 不过,现下即使凤阮想让人透露林皆醉的消息,也不那么容易,盖因小总管离开如意盟后,忽地便踪迹全无,现在传言虽多,却并没有人真正见到他在何处。 现下的林皆醉,正位于寒江之畔。 这里的江水颇为湍急,江畔满是嶙峋的白色石块,大的有一人上下,小的则细小如沙,因此处水急滩险,平素绝不会有船只开往这里。放眼远望,天地之间除却江水,便只余林皆醉一人。 他立于一块白色岩石侧畔,身着素服,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忽然出手,却是手指虚点空中,随他手指所向之处,地面上骤然出现了三道极深的细洞,仿佛以长针在此疾刺而出。需知此处地下岩层与泥土混杂一起,较之一般地面要坚硬许多,但林皆醉内力所经之处,仍是全无阻碍。 郁寒传予他的“长风”功法,至今终有所成。 林皆醉又试验着在旁边的白石上点去一指,白石上也出现一道孔洞,却要轻浅的多。这并不奇怪,白石自然更为坚硬,倘若林皆醉想要在白石上刺出一般无二的孔洞,以他的天赋与内力,至少也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功夫。 然而单凭小总管现在的武功,即使没有络绎针,他亦可角逐江湖,当年在他眼中高高在上的兵器谱,现下已有了一争之力。 他选了一块合适的白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的手记,正是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所留。自长生堡出来的时候,他把这本手记也带在了身上。 郁寒所留的长风固然厉害,然而林皆醉能在短短时日内有这般成绩,却是因为他将长风与清明手记中的失空斩所结合,失空斩他练了多年,虽限于天赋,练得并不到家,到底对其极为了解。而二者结合之后,虽未必是江湖上最为了得的功法,却已是最为适合他的功法。 只是现在这套功法,其实和失空斩、长风都已不尽相同。但林皆醉也无意给它取个名字,他心里想,若无清明雨与郁寒二人,自己并创不出什么功法,现在自己所用武功,不过是建立在前人成就之上,若还要取什么名字,未免厚颜。 他又打开了那本手记,从小到大,这本手记他不知已经看了多少遍,几是倒背如流。后来行走江湖时,他亦是听到许多有关清明雨的传闻,与手记上一一对照,上面许多语焉不详的只言词组,终于也一点点有了解释。 小的时候,他只当清明雨天纵奇才,无所不能。长大之后才逐渐明白,世间那些为人称许的天才,无一不经过极深的磨砺;而即使再了得的人物,仍如清明雨在手记上所写的那样,“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 也根本不必二三,哪怕只有一人,已是平生极大幸运。 清明雨是如此,现下的林皆醉,亦是如此。 清明雨这一生一共只活了二十三岁,江湖上人后来提起他时,偶尔也会用些“天妒英才”之类语句,林皆醉却想,若清明雨真听到这些话,必会付之一笑。 这一日其实是他的生辰,也便是从这一日起,他便与当日里写下清明手记那人同样年纪。 江水不断拍打着白石,桑挽忽地匆匆跑了过来,道:“小总管,江湖上又出现了新的传言!” 林皆醉收起手记,随后转身,“什么事?” 桑挽道:“江湖上都道,长生堡主要派人要对付小总管,派出那人么,便是岳堡主的义子姜白虹。” 江湖上虽都知姜白虹,也皆知小总管,但知晓他二人关系密切的却并不多。因此得知长生堡派出姜白虹后,反觉理所当然,盖因年轻一代中,姜白虹本就是最为出色的人物,那么岳天鸣自是要派他出来清理门户。 传言逐渐发酵,又传出姜白虹将与小总管比武定输赢的消息。若姜白虹输了,便任由林皆醉带人离开长生堡;可若是林皆醉输了,便需带着人随同姜白虹回去。 自来就是清理门户,也从没听说这么干的。众人不由议论纷纷,有人便道:“若是两伙人真刀真枪地打,那可不一定要死多少人了。长生堡先后几番变故,怎经得起这个,现下不过是两个人动手,自然损失要轻微得多。” 这说法得到许多人的赞同,但也有人觉得,岳天鸣不是这等计较的个性。只是这说法甫一提出,便遭驳斥,“此一时来彼一时,跟了岳天鸣多少年的大总管都叛变了,听得他唯一的一个女孩儿也没了,怎能还和当年一样?” 江湖上议论暂且不提,又有许多人利用这个机会开了赌盘。买姜白虹胜的占了多数,毕竟那是入得兵器谱的厉害人物;但也有少数买了小总管,这些人却也自有理由,“小总管武功虽不济事,还有络绎针呢,那可是天下第一的暗器,岂是容易对付的?” 岳海灯外出归来,正遇上这样一个赌盘,前面聚了许多人,聊得热火朝天,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两个拳头忍不住就握了起来,面上青筋乱迸。若按他的本心,真想现下就砸了这摊子,可是砸了一个,江湖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就算他能把这些赌盘都砸了,还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忿忿然回了长生堡,此番出去原是奉岳天鸣之命巡视分舵,归来时自也应先向岳天鸣汇报。回到长生堡这些时间,岳海灯多少也有了些长进,不再似当年在塞外那般无拘无束。他先去了岳天鸣的书房,说明诸分舵情形,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问道:“父亲,白虹呢?” 岳天鸣抬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出去了。” 岳海灯心头一跳,忙问:“是不是您派他出去的?” 岳天鸣扫了眼岳海灯,长生堡少堡主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无意遮掩,也遮掩不住,他原本不想回答,但终还是道:“是。” 这短短的一个字显然并不能满足岳海灯,他继续说下去,“您是不是派他去对付阿醉了?外面都开上赌盘了!这……阿醉的不是大事啊,他帮小夜报了仇啊!”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见到岳天鸣愈发阴沉的面色,终于住了口,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最后又补了一句,“他们俩是兄弟啊!” 是啊,岳天鸣想,我也一直都知道,从小时起,那两个小子就是兄弟啊。 赌盘开出来一段时间之后,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姜白虹与林皆醉约战之地,乃是三日后的断浪岩。 单从名字看,这断浪岩不是在海边,至少也是在江边,实则不然,此地乃是寒江侧畔一处少为人知的深山之中。之所以取这名字,约是因沧海桑田之故,如今陆地所在,许多年前亦是白浪滔天。 有那好信之人,听得这消息后还专门去了断浪岩查看,一看下倒吃了一惊,原来这断浪岩乃是在一处悬崖之上,地形极险,面积也不大,勉勉强强够得上两人比武,再多一个人就不能了。幸而,在断浪岩对面另有一个山崖,此处广阔平整,虽与断浪岩隔了一道天堑,难以度过,但距离却不远,正可看到断浪岩上的情形。 江湖中人得知这消息,都道小总管会选地方,这样一来,下了注的人自可到这山崖上来观看,又不妨碍比试。为了占个好位置,比武前一日就已有人前来此地。待到正日子时,那山崖上更是来了许多人。挤得黑压压的一片。 岳海灯自也听到了这消息,他瞒着岳天鸣,也悄悄在这一日赶了过来,只他来得有些晚了,好位置是绝不可能,就再往前走几步,也是困难的事情。若他愿舍了面皮,自爆身份,估计也会有人让路给他,但岳海灯心中对这次比武实在极为不满,连同自己的身份似乎也成了一件极为羞耻之事,他戴着斗笠,打算在后面找个地方坐下,正在这个时候,前面忽然有人点手叫他,“三十六,是不是你?” 这“三十六”乃是当年岳海灯在黄沙帮时的排行,他惊讶看去,却见一个人坐在前面,笑嘻嘻地看着他,岳海灯不由一喜,忙上前来,叫道:“十三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扬声谷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扬声谷 黄沙帮平素称呼不论年纪,看的是排行,这“十三哥”名叫谭心月,虽然排行在岳海灯前面二十几位,但单看年纪,比岳海灯不过大了半岁。远看他的轮廓,还是个清秀文雅的模样,但离近一看,就可见他皮肤粗糙,一双手上满是砂砾马缰磨出的细小伤痕,乃是多年塞外生活留下的痕迹。 二人坐在一处,谭心月笑道:“三十六,你也是来看热闹的?那个半天飞逮到了没有?” 岳海灯一时语塞,先前他回江南,乃是奉了黄沙帮的命令,来追捕一个名叫半天飞的沙匪,路上遇到了胡三绝,得知长生堡柳然叛变等事,又为胡三绝一番劝说,最终才决定,在杀了半天飞之后,写信给黄沙帮,告知自己退出一事。但看谭心月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含糊道:“已杀了,十三哥,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谭心月笑道:“别提了,你也知道半天飞原有个搭档叫一溜云,先前都说半天飞跑去了江南,一溜云逃去了西域,我追了他一路,竟是假的!那一溜云也去江南找他搭档了,我这才追过来,恰遇到这边什么小总管比武的事情,我心里想着,那一溜云平素最喜欢看热闹,说不定来了这里也未可知,便过来看看。对了,你杀半天飞的时候,看到一溜云没有?” 岳海灯这才明白过来,谭心月先去西域,后来江南,想是还不知道自己离开黄沙帮一事,便道:“并没有看到。” 谭心月又左右看了一番,“这里似乎也没有,只是现下实在人多,我也不能确定,等会儿再细看看,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儿比武的人是什么来路,怎的这许多人来?” 黄沙帮常年在塞外,对中原武林的事情并不很清楚,岳海灯投入黄沙帮时,自也隐瞒了自己少堡主的身份。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还没有说出,忽地人群中一阵喧哗,都道:“来了,来了!”却听对面断浪岩上,两个素衣年轻人一先一后地走了上来,后面那个年轻人身后还跟了个十分貌美的女子,正是姜白虹与林皆醉。 两人来到断浪岩上,那美貌女子却并没有上前,只守在小路路口,却听林皆醉道:“今日乃是为比武而来。”他这句话运了内力在里面,就是山崖上的一众人等也听得分明,都想:这是自然,你们不是为了比武,又是为了什么过来?却听林皆醉又道:“我却不会对我的兄弟用络绎针。” 说罢,他微一转身,无一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却见他手中已多了一个小小银筒,上刻花纹,十分精致。小总管将银筒一掷,正掷入那美貌女子手中,那美貌女子接过银筒,向林皆醉行了一礼,便下了断浪岩。 未曾比武,竟先有此举动,众人皆是大惊,更有那先前押了林皆醉胜的人顿足捶胸,心道络绎针都没了,自己定是必输无疑。 断浪岩上,此刻只余下两人对面而立。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发丝衣带不住乱飞,众人只见姜白虹拔出长剑,日光之下,一道锋芒若水。 姜白虹用剑,这是江湖上都知道的,但到了小总管这里,一般人却只知他有络绎针,具体用什么兵器可就不得而知。现下见姜白虹已然亮剑,林皆醉却还没什么举动,都是诧异,心道莫非小总管还要空手入白刃不曾?就在这时,却见林皆醉也自腰间取出两把短剑,众人恍然,原来他的兵器乃是这个。 岳海灯耳目灵敏,看得更加分明,其中的一把短剑还是先前他赠与林皆醉的,没想现下却用在了兄弟相残上,心中不由更加的难过。谭心月见他神情不对,奇道:“三十六,你怎么了?” 岳海灯连忙道:“没什么。”谭心月偏是黄沙帮中心思最细致的一个人,不然也不会派他出来追那一溜云,见岳海灯这般情形,心下犯疑,欲待询问,却见断浪岩上竟已动起了手,也便先将疑惑压下,注目前方。 这两人动起手来,颇为好看,姜白虹使的是胡三绝早年传授的一套灵珑剑法,剑走轻灵,不失凌厉;林皆醉使的虽是双剑,其实还是脱胎于灵珑剑法之中,不过是出招时有所变动而已。二人翻翻滚滚打了十几招,招招相对,势势相合,不大像比武较艺,更似同门拆招。另一侧山崖上多有那富有见识之人,见状便道:“怎么这竟是同一套剑法?”也有人道:“他们俩毕竟同僚多年,想必还讲究着些先前的情分。” 果然,二十招一过,姜白虹忽地停手,扬声道:“阿醉,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和我一起回去罢!” 林皆醉也收了手,姜白虹又道:“旁的不提,我定会保你一命。” 林皆醉摇了摇头,“太迟了。”说罢,一剑疾速刺出,姜白虹侧身躲过,不曾还手,叫道:“阿醉,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何必如此!” 林皆醉再没有回答,反手又是一剑,姜白虹再度躲过,声音哀痛,“阿醉!” 回答他的,是一剑快似一剑的连环三剑,这三剑与先前的灵珑剑法不同,剑走偏锋,招招皆是杀手,这样的招式,就是姜白虹也无法轻忽,一剑还击,恰与林皆醉左手短剑交叉,迸出火花点点。 一旁山崖上的谭心月点头叹息,“看看,说什么这些年的交情,也不过抵得三招罢了。” 二人再次交手,便与先前大不相同。姜白虹于十招之内,连变了七套不同门派剑法,转换之自如,使用之圆转,仿佛他天生就是这七个门派的得意弟子一般。而剑招之犀利更是江湖少见。山崖上观战诸人见了,皆是瞠目结舌,暗想原来这才是姜白虹的真正实力。更有人想道数年前姜白虹入得兵器谱前十,只怕还是低估了他,这样的剑法,就是入前五、甚至前三也不为过。 面对着这样的姜白虹,林皆醉却只以一套剑招相对。两把短剑回旋入风,招招极偏、极险、却又极狠毒。这样的剑招不似江湖上哪一门派所有,倒有几分像是杀手所用的武功,可就是出身翡冷城的林戈,剑招也不似他这般全无顾忌。 这一套剑招,林皆醉习练的并非特别熟练,又或以他天赋,尚且不能把这套剑法练到极致。但即使如此,这套诡异莫名的剑法依然打了姜白虹个措手不及,二人武功原本相差不少,一时之间,竟然战成了平手。 交手几十招之后,姜白虹一剑击出,林皆醉内力不及,左手短剑脱手而出,他随即便将右手短剑也掷了出来,两把短剑的剑柄在空中一碰,竟然双双回到了他的手里。这一招端的漂亮,山崖上众人不由纷纷喝了一声彩。谭心月“啊”了一声,“原来是他!” 这句话来的莫名,岳海灯不由诧异,谭心月笑道:“难怪我总觉这小总管武功眼熟,原来是当年清明雨的武功啊!”先前他虽不知比武二人各自是哪一个,但坐在这里一段时间,旁边自有许多人议论,他也听出来了。 岳海灯不由重复一遍,“清明雨?” 谭心月笑道:“三十六,你来得晚,不晓得我的身世。我家祖上原是玉京城里的将领,后来玉京城破,这才远赴塞外,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先祖也是见过的,方才那一招好似叫做……什么什么连环来着,先祖印象最深,因此我们后人也都晓得。”又道:“清明雨闻说没有后人,他的武功竟还传下来了?这小总管怎么竟会他的剑法,三十六你清楚么?”他问这一句的意思,倒不是因他知道了岳海灯与林皆醉的渊源,而是因岳海灯久在中原,故而这般问出。 岳海灯怔怔道:“我不知道。” 谭心月不过随口一句,也没指望岳海灯能回答出来,问了一句也就撂下。岳海灯却是心头起伏不已,论说他与林皆醉也是一同长大,虽没那般密切,心里面也是把林皆醉当个亲人来看。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小总管,似乎一无所知。 先前林皆醉对自家妹妹感情竟那般深厚,他与二人相处,从未看出; 如今小总管学了这顶尖杀手的剑法,阴狠毒辣,一至于斯,他全不知晓。 林皆醉自幼在长生堡长大,身边又有胡三绝这样的一流高手,他为什么要学这样的剑法?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了这样的剑法?他学这样的武功,是为了对付谁?难道他一早便知道,会有今日一战? 岳海灯不敢向深处想下去,却见断浪岩上对峙二人,此刻又有了不同。原来林皆醉第一遍剑招已经用过,现下已然第二次使用,姜白虹先前连变了二十余套剑法,皆不能奈何对方。他忽地收回剑锋,撤了一步,随即双手执剑,平平举起,似要下斩,又似前刺,这一招仿若是某一套剑法的起手式,然而在场这许多人,却没一人识得他所用的是何剑法。 那正是姜白虹自创的“共婵娟”,数月之前,他以同样的一式,击败了天之涯的左使。 这一招速度之快,来势之疾,几非人间所有。可是说来也怪,姜白虹未出手的时候,林皆醉就似已看破了他剑势来路,轻飘飘向旁一闪,竟是躲过了这一招。而姜白虹已然出剑,收手不及,向前直冲过去。林皆醉则在这时一掌击过,姜白虹前冲势头本已极猛,加上这一掌助力,再收不住,直直坠到了断浪岩之下。 这一变故来得忽然,众人皆是大吃一惊,但既然一人坠崖,显是胜负已分。这其中许多人原是买了姜白虹胜出,见到这等情形,不由得长吁短叹,自道晦气,叹了几声之后,也就各自慢慢地下崖去了。唯有岳海灯呆坐半晌,终从这噩耗中反应过来,一跃而起,叫道:“白虹,白虹!”他前来此地,虽已有见到兄弟相残的心理准备,但万没想到竟然涉及生死。这断浪岩四下里皆是悬崖峭壁,一旦坠下,绝无生理,林皆醉与姜白虹一同长大,未想竟能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岳海灯向前冲了几步,忽又反应过来,这处看着虽近,其实和断浪岩有一道天堑相隔,过是绝过不去的。若说返回先下山崖,再上断浪岩,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但此刻也没了别的办法,他一转身就要往下冲,却被谭心月一把拉住,问道:“三十六,那边比武二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岳海灯知道定会被谭心月看出不对,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了,叫道:“掉下的那个,是我兄弟!” 谭心月吃了一惊,“你是长生堡中人?!”但这个时候情势急迫,却也不及细问,他便向岳海灯道:“你是要下去救人,还是去断浪岩找那小总管报仇?我来助你!” 岳海灯一怔,忽地不知应该如何才是。 他去救姜白虹?可姜白虹已然掉落悬崖,这样陡峭的地方,万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他去找林皆醉算账?难不成他要过去把小总管杀了?可长生堡先前与林皆醉又曾有约定。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为姜白虹报仇的心思占了上风,他恨恨道:“白虹不能白死,我要去断浪岩。” 谭心月点了点头,“好。”他一把拉住岳海灯,大踏步分开人群向前走去,直来到他们所处这山崖边缘,谭心月这才立定。他自背后取出一把硬弓,将一根特制箭矢搭在上面,箭矢尾部又系了绳索,嗖的一箭,便将那箭射到了断浪岩上唯一一棵大树之上。 那箭矢顶端十分特别,仿佛一只利爪一般,一入树干,立刻紧紧扣了进去。谭心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后将箭矢后面的细绳连上一根较粗绳索,系到旁边一块岩石之上,他朝岳海灯微一点头,“你去,我守在这里。” 岳海灯道一声谢,拿了根较短绳索在箭绳上系了个套子,顺着便溜了过去。以地势而言,他这边相对要高些,却也高得有限,套子滑到一半,恰好一阵山风袭来,岳海灯便停在了半空中,他刚要运内力继续前行,却见断浪岩上,情形忽变。 ? 小总管原是单人立于当地,见得岳海灯前来,忽地施展轻功,手持双剑,朝着岳海灯一掠而来。此时岳海灯人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林皆醉此刻出手,定是绝无生路。一时之间,岳海灯出了一身白毛冷汗,暗道:他这是要干什么?杀了一个白虹还不足,他竟要连我一起杀了? 谭心月人在后面看得分明,亦是一惊,连忙再度弯弓搭箭。只是他一支箭尚未射出,却见林皆醉脚尖一点绳索,随即在空中一个转折,竟是越过了岳海灯,直冲着自己这边而来! 这是个什么意思?谭心月心思电转,回头一看,这时崖上余下人不过先前的两三成,在他身后却有七人同时拔剑,剑锋所指之处,乃是崖上两个外表平常的江湖人。 那两人如先前的岳海灯一般,也是头戴斗笠,此刻被众人利剑所逼,仍旧不动声色,却听林皆醉来到两人面前,只问了一句话,“宁颇黎可是在扬声谷?” 那二人先前何等镇定,听到这一句,面色虽还勉强维持,眼神中到底流露出一丝惊慌之色。林皆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二人面上变色,林皆醉并不理他们,只朝那七人道:“不必留活口。”说罢转身就走。 ? 岳海灯人仍在绳索之上,林皆醉这一走,他忽地发现,自己竟成了进退维谷的势头,旁人都似自有去路,而他人在中央,却不知当是前进,还是后退。 又一阵山风吹过,绳索飘飘荡荡,岳海灯终于反应过来,前进也好,后退也罢,他终究是不能留在这绳索之上的。 他一运内力,再度回到先前与谭心月所在山崖之上,这个时候,那执剑七人已与被包围的两个江湖人动起了手,那七人用的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阵法,十分犀利,被包围的两个江湖人单论个人武功,也算得上是江湖一流,竟被这阵法克制,短短这一段时间,一人身上已然见了血。 岳海灯这时也顾不得他们,紧跟着林皆醉离开方向而去,只是他对这切近并不熟悉,中间还走岔了一次,待他来到扬声谷时,却见地上已躺了四五具尸首,而长生堡的心腹大患,天之涯的左使宁颇黎正立在长地,身上的一件长衫上仍旧颇为整洁,而站在他对面,手持利剑之人,竟然是姜白虹! 岳海灯倒吸一口凉气,他亲眼看到姜白虹自悬崖上摔落,现在怎么又活了过来?再细一看,姜白虹手中剑尖不断滴滴答答落下鲜血,显然地上那些尸首,皆是死于他的手中。而在姜白虹身边,一身素衣的林皆醉与他并肩而立,显然是个同仇敌忾的态度。 第一百七十三章 段氏一门 第一百七十三章 段氏一门 在林皆醉想到这些的时候,段玉衡也看向了他,两人目光交接,虽未言语,一时间却均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了。”这句话,终是被段玉衡说了出来。 林皆醉看着段玉衡,静静地点了点头。 灵堂上的素烛烛花一闪,迸出一两点火星,段玉衡心中愤懑之极,顺手弹出地上的一枚石子,正撞上那点火星,那倏然的一点光亮便在半空熄灭。石子余劲未消,又撞上了后面的幔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皆醉看出他情绪不对,却只是道:“现下最好的情形……”他话未说完,段玉衡便道:“现下哪还有什么最好的情形?” “有。”林皆醉神色平静,“现上最好的情形,便是天之涯右使自诩武功高明,一人前来大理。” 段玉衡一怔,不由思量起林皆醉的意思,方才紧绷的情绪也逐渐松缓,只听林皆醉续道:“段家实力尚存,单一个右使,未必能奈何得了现下的段家。只怕天之涯会派其他高手一同前来,右使在明,其他人在暗,这就有许多麻烦。” 段玉衡想一想道:“若是真有其他高手来大理,先前大哥他们不会没有察觉。”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仍是道:“若他们隐于大理城外呢?”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又道:“另外,西南二十余个大小教派,则是另一股隐忧。” 段玉衡不由便想起先前他们初见之时,在饭铺遭遇的大西岭华子虚等人,心中一震。林皆醉道:“褚辰砂以桃花瘴杀了大西岭华亭,他会不会也对其他教派下了手?这些被他下手的教派,是否已在他掌握之中?就算这些教派没被褚辰砂控制,他们会不会趁乱对段氏下手?” 段玉衡听他逐一分析,震动愈深。先前他想到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已是十分严重。现下再一看,却还有更坏的可能。他心头跳得厉害,眼见身侧的林皆醉面容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宁定,不由便很想抓住对方问道:“我该怎么办?”但是话未出口,又被他咽了下去。 段玉衡啊段玉衡,四弟帮的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他深深呼吸数次,镇定之后凝神思量,片刻后道:“玉龙关。” 林皆醉面色露出赞赏神色,道:“对,玉龙关。” 关龙骨与段氏交情深厚,段玉衡的义姐泊空青是关龙骨得意弟子,而玉龙关则是青衣祖师出身门派,在大西南地位非同一般。以玉龙关遏制西南诸教派,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林皆醉道:“我想,关掌门今日不到,明日也必会到。到时三哥正可与关掌门商谈此事。”又道:“大公子二公子他们若有心腹的管事,三哥不妨和他们一谈,除了玉龙关,段氏必定还有与之交好的教派。” 段玉衡道:“正是,段永常随大哥他们办事,明日我便找他来。” 林皆醉也看出段永是个能干忠心之人,点头赞成,又提醒道:“只是人心易变,那些教派中,三哥也需……提防他们反复。” 这一点段玉衡先前并未想到,他一开始甚至没有完全理解林皆醉的意思,片刻后方道:“你说的是。” ? 二人低声商量了许多事情,灵堂中素烛飘摇,一片凄清,然而段林二人同坐其中,终究是尚有依靠。 到下半夜时,无论是段玉衡还是林皆醉,都有些累了,便互倚着背闭目歇息片刻。一片静默之中,段玉衡忽然低声道:“四弟,咱们刚结拜的时候,你其实是不大乐意叫我三哥罢。” 林皆醉一怔,尚未答话,却听段玉衡又道:“我现在才慢慢看清楚,想明白过来……”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现在,你是真正愿意叫了。”??????????? 林皆醉想: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姜白虹与已虽无血缘,却像是自己的兄弟;而段玉衡是他的结义兄弟,在他心中,却更像是他的朋友。 第一个朋友。 二人歇息时间未久,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静夜之中,格外的分明。段玉衡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林皆醉也随之站起。却见段永匆匆前来,道:“三公子,玉龙关关掌门连夜赶来,已至大门前了。” 段林二人对视一眼,段玉衡便道:“快请关掌门!”段永答应一声下去,不出片刻,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响,较之一般人却要沉重许多。二人一起抬头看去,却见灵堂门前多了一个高大黑色身影。 照寻常人想象,擅毒之人自应性情细致。但这位玉龙关掌门却与众不同,他身形高大健硕,眉目生得亦是粗犷。他大踏步走入灵堂,一眼看到面前灵位,眼中不由得流下泪来。 按理而言,此时段玉衡本应上前见礼,但他见到关龙骨流泪,心中却也抑制不住难过,亦是哽咽难言。关龙骨哭了一阵子,见到段玉衡在一旁伤心,便道:“你就是远遥最喜欢的那个侄子罢。” 段远遥乃是无余方丈俗家名字,段玉衡听到这里,心酸之余,忽地福至心灵,便行礼道:“玉衡见过关伯父。”果然关龙骨听了这称呼,面露欣慰之色,他拍一拍段玉衡的肩,“你很好。” 待到关龙骨上过香之后,段玉衡以后辈身份还礼,随即道:“关家伯父,我有要事,想同您商量。” 关龙骨道:“我也正有许多话要问你,此处不便,可有安静所在?” 段玉衡便道:“关伯父请随我来。” 他带着关龙骨来到了自己的书房,昨日之前,这里还是他看闲书、赏书画之处,四下里摆放着几盆名种的茶花,桌上放了一套粉青的茶具。他匆匆拂开红木椅上的几张山水笺纸,道:“关伯父请坐。” 关龙骨倒不注意这些小节,但他见到林皆醉也随之进入,倒不免有些诧异,先前在灵堂时,他便注意到了后者,心中还想:段氏嫡系没听说有其他后人,若说是管事,气质又未免不同,莫非是段氏旁系哪一位出色的人物在此陪伴段玉衡不成?他正想到这里,便听段玉衡介绍道:“关伯父,这一位是我结义四弟,几番救我性命,尤其是先前在保国寺,若没有他,我现下也不能站在这里,段氏之事,都不必瞒他。” 关龙骨听得此言,不免仔细看了林皆醉几眼,后者便上前行礼道:“长生堡林皆醉见过关掌门。” 关龙骨一句赞扬的话尚未出口,又咽了回去,道:“原来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要换在从前,关龙骨这句话一说,段玉衡也就随便一听,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下他把精神都贯注在关龙骨身上,细一琢磨,便听出几分生疏与不信任来。他想了一想,便道:“关伯父有所不知,长生堡与大理素有合作,因此长生堡主才派我四弟来大理;昔日二哥在时,对四弟也是十分的信重称赞。” 这两句话一说,既解释了林皆醉来大理的原因,又举出段玉朗为例。关龙骨素知段玉朗为人精明能干,再看林皆醉时,目光便亲切了许多。段玉衡又道:“当日我与四弟金兰结义,关伯父的高足也在其中,原是我们结义的二姐。” 关龙骨便道:“空青也和我提到结义之事,只当时不过是约略一提,后来那……前来挑战,也没时间多说,真没想到,她结义的居然是你们两个。”说着,不由长叹一声。 段玉衡问道:“二姐可与关伯父一同前来?” 关龙骨摇头道:“我原在山中寻一味药,偶然听到段氏出事,匆忙赶来,空青他们想必还在门中吧,你伯父兄长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死而复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段玉衡道:“这正是我要与伯父说明之事。”便把护国寺、褚辰砂、天之涯右使等事详细说了一遍。先前他在灵堂时,已与林皆醉商量过如何措辞,后来他虽是闭目休息,实则又把这些言语在心头过了几遍。因此这一次讲述,却是详略得当,清晰明了。关龙骨不时提出几个问题,诸如那一晚褚辰砂所用毒药,显示武功,易容本领,举止言谈等等,段玉衡亦是应对得当。实在有些弄不清楚的细节,才由林皆醉在一旁补充。关龙骨听罢,双目紧闭,久久不语,良久方道:“当年祖师去得忽然,好些毒药都失了传,没想他再现了桃花瘴不说,连随水流也被他做了出来……” 这一句话他声音很低,不似与段玉衡对答,倒更像是自言自语,随即他睁开双眼,长叹一声,提高声音道:“当年之事,我原已愧对远遥;现下之事,我更是愧对了段氏一门。今后段氏有何差遣,关某在所不辞。” 他这般痛快地将所有责任承担到自己身上,段玉衡不由惊喜,但面上自然不能有所表露,口中还要道:“伯父这般说,小侄如何敢当。何况褚辰砂早已被逐出玉龙关,这原也不干伯父的事情。” 关龙骨只是摇头叹息,段玉衡又道:“但确有两件事,需得伯父帮忙。” 关龙骨便问道:“哪两件事?” 段玉衡道:“第一件事,是褚辰砂如今受伤潜逃,还要伯父帮忙捉拿;另外,尚不知褚辰砂是否有其他手下,又或联合了西南其他教派,我初接手段家事务,对西南教派也不算了解,这一方面,还要请伯父援手。”他虽提出了两件事,但褚辰砂身中络绎针剧毒,又断了一臂,料想也不会跑得太远,段玉衡自信拿得住这个大仇人;他真正关注的却是后一件事,盖因此事委实少不得关龙骨,却又非自己所能为之。 关龙骨听到这里便道:“你且放心,西南一众教派,我会盯着他们。”又道:“这些教派中,立身正派,与我交好的也还有几个,另有几个则需重点防范……”他并不藏私,把自己所知一一道来。段玉衡仔细倾听,默默记下。 说完这些,关龙骨又道:“若西南有异动,我也会与你们联络。空青既和你们结义,到时派她来便是。”段玉衡听了,连忙点头。 ? 诸事谈毕,已近天明,关龙骨连夜赶来,段玉衡原想留他在段府歇息,关龙骨却不肯,只道西南现下诸事繁多,执意要赶回玉龙关。段玉衡也只得罢了。 段林二人将关龙骨一直送到段府门外,直到关龙骨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段玉衡方向林皆醉问道:“四弟,你觉得我刚才有没有什么说错的地方?” 他从前虽也交往过江湖人物,但这次见关龙骨,却是他独立处理的第一件江湖事。林皆醉笑了笑,道:“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 段玉衡细看了林皆醉表情,摇头道:“四弟,我看你似有话没说。” 林皆醉听了不由感慨,心道几日之前,段玉衡何曾是会看人脸色之人?他心中确有想法,只因不过是个人揣测,并未说出口,现下段玉衡既然问了,也便答道:“有一件事,我心中确实有些在意。” 段玉衡忙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林皆醉摇头,“不是你,是关掌门。”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道:“关掌门慨然相助,乃是好事,但是他虽答应了西南教派之事,却未提到捉拿褚辰砂之事。” 段玉衡诧异道:“他先前还说愧对了段氏一门,既然愧对,自然是要捉拿褚辰砂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三哥说得是。”便不再多说。 他心中真正在意的,正是“现下之事,我愧对段氏一门”这一句,只是全无证据的随意怀疑,不过是徒乱人心而已,因此便没有再说下去。 此时外面天色已亮,有一个管事匆匆过来寻段玉衡,段玉衡便随他去了前面,临行前还道:“四弟,现在没事,你先去休息。”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来到了林戈的房间前面。 昨夜他与段玉衡一同守灵,却吩咐林戈先行休息。此刻林戈已然起身,只穿了一条长裤,腰间还挂着剑,他拿了一盆水,自头上哗啦啦地直淋下去。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道这洗漱方式倒也别致,便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掷给林戈,道:“吃过早餐之后,要烦劳你先回长生堡,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大总管。”林戈身份,面见岳天鸣是不大可能,由柳然转告才是可行之道。 林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把,甩了甩头看向林皆醉,一双浅琥珀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澄澈,他道:“好。” 林皆醉虽已吩咐了林戈,但他心中明白,金氏船队实际是长生堡与段氏合伙。若天之涯为船队而来,那么单对付一个大理并不够,他们对长生堡又会采取怎样的手段? 也许林戈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然而林皆醉再一想:长生堡的势力较之大理,要庞大强横的多,纵然天之涯出其不意,也未必能撼动其根基,但若再次遭受如天罡三十六一般的重大损失,可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如何,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关龙骨骑着一匹快马,自段府匆匆离开。 那匹马泼喇喇出了城门,关龙骨为了节省时间,未走大路,而是抄了条山间小路,没走多久,他眉头忽然一皱,便勒住马缰,从马上跳了下来。 空气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草药香气。 这种药草是他少年时,师兄弟几个偶然间发现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途,只药草本身的味道可以散发很远。在他还没做掌门时,曾经在药圃中种过一些,后来,便都没有了。 那时他的两个师弟,开玩笑似的给这种药草起了个名字,叫“远行客”。 人行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他沿着远行客的气味向前走去,走了很远,一直到一座山的山脚下,那里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木棉树,一人倚树而坐,断了一臂,面色苍白若鬼,一双眼睛也犹如鬼火一般。 “好久不见啊,师兄。” 段玉衡去到前面,处理了几桩事务,段永忽又赶过来,“三公子!” 段玉衡见他面色很不好看,忙问:“又出了什么事?” 段永低下头道:“三公子,天之涯那右使,在苍山上……刻石约战。” 先前林皆醉与段玉衡商议时,曾担心过天之涯中另派人马,暗地出手。没想到这右使反而出了这么一招。段玉衡忙问:“他都写了些什么?” 段永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白布,上面是拓下的字,字很大,一笔笔银钩铁画,若换在先前,段玉衡大概还要鉴赏一二,但现在他只注目于上面内容。上面写道:三日之后,天之涯右使欲与段家武技一较高下,约战地点为苍山清碧溪,比赛内力、拳脚、兵器三样。那右使又写道:他有心见识段氏的“炎天赤日雪不溶”,段氏任谁出手皆可,他并不在意一人挑一门。 第一百七十四章 助阵 第一百七十四章 助阵 段玉衡一边看,手一边抖,这时林皆醉也来到了前面,他见段玉衡神色不对,便问:“三哥,发生了什么事?” 段玉衡便把那张拓下字迹的白布递给了他,恨声道:“那个右使!”段永忙在一旁解释了几句。林皆醉拿来一看,也不由暗叹这位右使好个心计。 当时天之涯右使来段家约战段玉和,说的还是船队之事。现下在苍山约战,偏又一字不提,仿佛只是较量武技一般。可船队一事乃是机密,段家却又不能四处宣扬。另外,这右使说什么“一人挑一门”,旁人不知,还当段家占了多大便宜,其实现下段家懂得“炎天赤日雪不溶”只有段玉衡一人,难道段玉衡还能与他比试内功剑法,再选一个人与这右使比试拳脚不成? 他思量片刻,向段玉衡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续道:“诛杀右使的好机会。”他解释道:“段氏占了地利,三哥不如借此机会。在清碧溪设下机关,同时埋伏下人手,一举将右使诛杀。”说到这里,他看向段玉衡,“亦是为大公子复仇。” 旁边的段永听到这里,面色也不由为之一振,一双眼只看着段玉衡,静待他的回答。 段玉衡面上神色一动,道:“是,我是要为大哥报仇。” 林皆醉正要与他商讨如何设伏之事,段玉衡却道:“……却不能用这等方式。” 他正色道:“三日后,我会去清碧溪应战。” 他神色凝重,语气决然,林皆醉劝道:“你不必担心旁人非议,右使此时约战,本来就是趁火打劫。何况只要他的头颅挂在大理城墙之上,谁还会计较他如何身死?” 段玉衡却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关系到段氏声名。”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极为坚定,显非一时冲动。林皆醉一怔,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以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份给出建议,而段玉衡却是以段氏家主的身份,做出了现下的决定。 林皆醉依旧不认为段玉衡的决定是对的,他一直主张的,是谋定而后动,结果重于一切。但是真正为段家做主之人却是段玉衡,因此他道:“既如此,我便为三哥助阵。” 他如此快的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段玉衡都有些吃惊,道:“四弟……” 林皆醉微笑道:“你既已作出决定,我自当支持。” ? 一旁的段永听了,却不由苦了脸,但他本是段府管事,自也无权反对。段玉衡一眼看到他,忽地想到那日里段玉和与天之涯右使比武之时,自己并没有见到,后来因关注段玉和伤势,也没有仔细询问,便向段永问道:“昨日里,大哥和那右使是如何比武的?” 段永道:“昨日里,大公子与那右使说去后面静室比武,那右使便应了,比武时并无人在场,因此小人也没有见到。” 段玉衡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又问:“是哪一个静室?” 段永道:“后花园假山旁的那一个。” 段玉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段永答应着自去做事不提,段玉衡便向林皆醉道:“四弟,你陪我一起去看看。” 林皆醉自然应允,路上,他向段玉衡道:“其实,我对这右使倒还略知一些。” 段玉衡一听忙道:“便请四弟说一说这右使的事情。” 林皆醉道:“此人他常年在北疆活动,所用武器乃是长鞭。” 段玉衡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想林皆醉竟已住了口,段玉衡奇道:“没了?” 林皆醉道:“可不是没了。” 段玉衡不由失望,林皆醉道:“虽然所知不多,但分析一下,却也可得知一些东西。天之涯左右双使向来齐名。右使我虽没见过,却与左使宁颇黎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武功极高,外表狂妄,实则谨慎,是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可见右使必也是武功高明,行事亦有值得称道之处。 段玉衡点一点头,又真心实意地赞道:“他这样难缠,四弟和他面对也不落下风,真是厉害。” 林皆醉不料他竟赞起自己来,忙转移话题道:“右使常年在北疆活动,有可能是他老家或是师门在北疆,因此他在北疆活动更具优势。而他的武器是长鞭,北疆善使长鞭的门派有以下几个……” 他便一一为段玉衡分析起这些门派优劣之处,如数家珍,段玉衡一面暗记,一面叹为观止,道:“四弟,你竟这样厉害!” 林皆醉笑道:“三哥你现下若去问段永,他必也能说出许多东西。说白了,我也不过是长生堡的一个管事而已。” 段玉衡认真道:“四弟你也太过谦虚,依我看,你就是将来当长生堡的堡主也够资格。” 林皆醉道:“我武功平常,又……” 段玉衡打断他道:“我没听说哪个武功平常的人能重伤褚辰砂的。” 林皆醉难得被他堵了一句,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说,他也不想多谈此事,便道“大公子前胸中那一掌,我却看不出路数。” 段玉衡一听这话,自然关注,“这又怎么说?” 林皆醉道:“先前我说北疆那些门派,在江湖上地位均不算太高,内功心法自也平平。若从这个角度看,这右使又不像是出身北疆了。” 段玉衡猜测着道:“或者他天赋异禀,又或他后来从别处学了内功?” ? 两人一路谈着话,一路来到了那静室中,林皆醉有些惊讶,他们谈了这半天的话才走到,可见这间静室距离颇远,四下里也很安静。段玉和选择在这里比武可以理解,他自知自己内力不足,未必能胜,那么段氏家主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落败,总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好些。然而,那位天之涯右使为何会同意?诚然,也有那等自诩武功高明,又或气量宽宏之人会答应这样的要求。但那位右使趁火打劫,刻石约战,能做出这样卑鄙之事的人,难道竟然良心发现,同意在静室中比武?甚至不担心段玉和会在此设下埋伏? 他在静室中又走了几圈,在墙边发现了掌风扫过的痕迹,那道痕迹极深,宛若刀剑一般。若是段玉和神完气足之时,或许也能做到如此,但比武之时显然不能,多应是那右使留下的痕迹。 有这样内力之人,江湖罕见。 ? 段林二人在静室内逗留了一段时间,但并未得到多少有用信息,最终仍是离开了。段玉衡向林皆醉道:“四弟,我有一事相求。” 他态度郑重,林皆醉也便郑重回道:“三哥请讲。” “我去清碧溪之时,段府和大哥,就交给四弟了。” 林皆醉思量片刻,道:“三哥,我不姓段,又是长生堡之人。三哥不如指定一段府中人为首,我在旁辅佐,若真有事情,我必定全力以赴。” 段玉衡却只是看着他,道:“四弟,我不信任你,又能信任何人?” 他眼神真挚,林皆醉半晌无言,终道:“好。” 三日后,段玉衡赶赴清碧溪。他驻足峰上,向下看去。 清碧溪位于苍山之中,苍山十八溪中,此处风景最美,峰顶之下瀑布如银壶倾泻,又有三潭,各自清澈如见,颜色却又略有差别,有说法是:“下潭水光深青色,中潭水光鸦碧色,上潭水光鹦绿色。”美不胜收。段玉衡少年时,也曾随着兄长一同多次来此处游玩。 然而此时的清碧溪,却不是当年来时的清幽景象。盖因此时天之涯右使约战一事已传遍西南,大西南武林中人听闻此事,哪个不想来看个热闹,段玉衡还没到的时候,清碧溪四下里已挤满了人,还有人为争个视野好的地方吵闹推挤,甚至于动手的。这也幸亏那位右使是把这场决斗约在苍山之中,要是约在闹市街头,只怕现下卖瓜子茶水的都有不少了。 段玉衡向下看去,心中感慨不已。人群之中,不乏他先前认识的西南武林人士,细看一下,各教派中人,丹阳城抚远侯府中人都在其中。再细看一眼,他又看到了段府中另一位侍卫头领,这却是先前在林皆醉力主下布置的,就算不在此处设伏杀了右使,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那位侍卫头领身边,段玉衡却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竟是泊空青,这等情形下,见到昔日结义兄弟,总让人心中安慰。泊空青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大声道:“段玉衡,不要输!” 她一个美貌女子,忽然在人群中做出这样举动,不免引人注意,更有人生出暧昧想法,低声议论:“这莫不是段玉衡的情人?”泊空青全不在意。 段玉衡人在崖上,自听不清下面私语,却听到泊空青这一句话,心中又是一暖。 太阳升起来了。段玉衡已在峰顶等了一刻钟时间,却仍没有见到那位所谓的天之涯右使。他心里奇怪,忽又警觉,暗想莫非这是声东击西的伎俩,假意约战,实则是要对段府采取行动? 这种想法令他心中揪成一团,但他随即对自己说:现下时间还短,不能自乱阵脚,况且,四弟还在府中…… 正想到这里,忽然下面一阵喧哗,一个高大人影从远处走来,来到峰下。那人身形高瘦,一身白衣,众人见到他,不由自主地从两侧分开,让开一条去路,这份气势,真是说不出的威严煊赫。然而段玉衡看到那人,心中却忍不住的一阵喜悦,盖因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结义大哥廉贞! 四弟对他恩情深重,二姐来此为他助阵,现下连大哥也来了!纵使段玉衡连番遭受许多打击,此刻也不由振奋起来,他心中暗想:就是为了这些兄弟,自己也决不能输给那右使。 正想着,却见廉贞脚尖一点,一掠而起,竟是沿着瀑布向上而去,中途气息将尽,他一脚踢出,清碧溪上一块突出的石块被他踢得粉碎,借着这点冲力,他继续向上,转瞬间便已到了峰顶,与段玉衡对面而立。 在廉贞一开始施展轻功之时,段玉衡想着:这位结义大哥几日不见,内力又更上一层楼。待到廉贞一脚踢碎石块的时候,他还想,大哥和二姐不同,难道是要上来为自己助阵?但直到廉贞站到他的对面,神色肃穆如霜之时,那一瞬间,段玉衡忽然明白了。 并没有人对他说什么,廉贞也是一语未发,可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天之涯右使?” “是。”??????????????????????????????????????????? ?????????? 段玉衡站在峰顶,今天的风很大,峰顶的风则要更大一些,他仍然穿着孝,腰间的白带子被山风吹得飞舞不定。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以为自己会大声叱骂或者责问对方。但是他最终发现,他其实站得很稳,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并没有颤抖,“先比什么?” 也许一个人承受的打击到了足够大,足够深的时候,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廉贞的表情反倒不如他冷静,他探究似的看向段玉衡,最终发现后者真的只打算问他这一句话,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道:“内力。” “以掌力击向瀑布,倒流时间长者为胜。” 这一句话,廉贞说时声音提高,峰下之人也都听得清晰,不由都议论起来,诚然清碧溪的瀑布不算极大,但以掌力令瀑布倒流,实是难得之事。廉贞竟还要比较时间长短,那就更为不易了。先前右使击败段玉和之事众人皆知,此人武功毋庸置疑,但段玉衡先前在段家并无名气,年纪又轻,他能做到这一点么? 峰下之人还在议论,峰上之人却已动手。段玉衡不发一言,上前一步,将衣袖微微挽起,随即一掌击出。这股内力炽热堂皇,正是段家正宗内功“炎天赤日”,正在流泻的瀑布被这一掌所阻,仿佛被一只巨手轻柔托住,随即竟真的缓缓倒流,大约五息之后,内力泄尽,碎玉飞溅,清碧溪又恢复从前模样。 峰下立时便鼓起掌来,段玉衡年纪虽轻,却有这般功力,委实难得之极。 掌声未息,另一边廉贞亦是一掌击出,他身子仍然立于原地,不曾移动,这一掌亦无蓄力作势,其中蕴含的内力却极为浑厚迅猛,瀑布被他内力所击,猛然倒流回去,时间较段玉衡更长了一倍有余。 如此内力,实在令人惊叹,先前为段玉衡鼓掌过的人,此刻便忍不住都叫起来好来。 与此同时,峰下的段家侍卫,却在一个僻静角落,悄悄放飞了一只信鸽。 段府,林皆醉打开了信鸽身上的纸条。 在看到天之涯右使便是廉贞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的惊诧并不比段玉衡来得小,但多年来在长生堡的训练令他迅速压制下感情,思索起廉贞这一身份可能对西南造成的影响,以及当日与廉贞的相识相处时,其人的一举一动。 廉贞是个怎样的人呢?此人武功极高,论及内力更是了得。他江湖经验丰富,见解极深,言语虽然刻薄,但并不似个冷血无情之人。莫非这一切皆是假装?若是如此,此人的伪装本领也委实了得。 林皆醉想起当日为了避开桃花瘴,服下泊空青所给药物之时,廉贞曾说过这样一番话,“我没什么家人亲长要交待,只有一人需……呔!我都死了,还能如何。我若疯了,天生天养,随他去罢。” 那时,众人皆以为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极小,就算廉贞真是假装,这一番话,却应该是真的。 林皆醉又看回手中纸条,最后一行匆匆写到:第一场比拼内力,败。 他轻叹一声,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廉贞看向段玉衡,“第一场,你败了。” 段玉衡道:“是。”这个结果,其实也并不出他的意料。他问:“第二场便比拳脚?” 廉贞缓缓道:“好。” 刚才一掌之后,段玉衡微微挽起的衣袖再度落下,那衣袖宽大,他的手指只在外面露出一个指节。此时他抬起右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聚拢之后随即松开,力度似放非放,似收非收,正是段家的家传指法。 他两个兄长浸淫这套指法二十多年,经验、内力自然都在他之上,但是当年段玉朗见他演练这套指法时,也不由道:“小弟,以你的天赋,只要再认真几分,成就定在大哥和我之上了。”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哦,是了,当时他没回答,他根本没把二哥这句话当回事,匆匆练完一遍,他就急着去看花匠新培植出的一种茶花了。 段玉衡收回思绪,他想:往事已矣。 他食指点出,直指廉贞前胸要穴,廉贞见他来势凛然,向旁一闪,段玉衡手指变幻,动作奇快,廉贞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变招,段玉衡的中指又点向了他左肩要穴。这次廉贞不再闪避,一掌击出,段玉衡手指再变,小指正对准了他掌缘穴位,若是这一掌击中,自己倒要先被他点中了穴道。不得已,廉贞收回这一掌,第二次闪避开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留退路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留退路 段玉衡三次变招,廉贞两度闪避。峰下诸人只见两人身形交错,廉贞仿佛落了下风,不由惊呼出声。段玉衡却不理这些,手指微动,再度出手。 他这套指法变幻如风,却不失端严矜贵。先前廉贞与他相处时见过他出手,知道他动作奇快,与这套掌法配合,可谓锦上添花。若此人不是自己对手,廉贞忍不住也要为他叫一声好。只是现下面对这样的对手,廉贞竟也有了一些压力。他大喝一声,双掌交错,换了一套拳法,动作大开大合,满是朴拙之意。 这是北疆白山黑水门的没棱拳,先前林皆醉为段玉衡讲解北疆诸门派时,也讲过这套拳法,段玉衡暗想四弟果然说得没差,手上却无变化,仍是以先前指法对抗没棱拳。 以至巧对至拙?不不不,段玉衡没有想到那么多,只因段氏家传诸般拳脚之中,他最擅长的唯有这一套指法而已。 一套没棱拳使完,廉贞未曾胜,段玉衡也未曾败。廉贞双掌一挥,转成一套浮云掌,这却是北疆另一门派意通门的功夫,掌法如其名,讲究的是轻灵变幻,与段玉衡的指法颇有共通之处。廉贞身形高大,但使起这套掌法并无违和之处,他身上穿得仍是当日与段玉衡初见时的白衣,看上去也便如一朵白云般变化莫测,段玉衡用的却仍是先前指法,他的手指不离白云左右,白云也几次险些缠绕上去。然而最终一套浮云掌用罢,双方仍是旗鼓其当。 廉贞眼神一变,这一次,他换了一套腿法。 二人于清碧溪峰顶较艺,廉贞一连换了十一套拳脚功夫,分别出自不同门派,在他手中用来,却皆是得心应手。段玉衡则一直以一套指法与他相抗,从始至终,不落下风。到这个时候,两人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廉贞内力雄厚,犹自无事,但段玉衡内力不如他,又兼他所用的指法对速度极为讲究,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了。 廉贞却在此时停手,一掠来到对面峰顶,道:“我所知拳脚,皆已用完,犹不能胜你,你却也不能胜我。这一战,你我平手。”又道:“这一场打得太久,不如各自调息,两刻钟后再比第三场。”说罢自行盘膝坐下。 段玉衡怔了一怔,其实若现在立即比第三场,不管比个什么,以他现下这个内力将尽的状态,定是必输无疑,但…… 他不想这些,一撩衣襟,亦是坐下调息。 ? ? 收到第二封飞鸽传书的林皆醉,却在凝神思索。 这一场比试,廉贞也未免太过光明正大。当时他若坚持比下去,段玉衡虽然不会在拳脚上输,却很可能会内力耗尽。可廉贞不但承认了平局的结果,还给了段玉衡歇息的时间。这个举动,不像是在苍山刻石决斗的天之涯右使,倒比较像是同意与段玉和在静室中比试的廉贞。 亦或廉贞这一举动,是有其他目的? 他想到这里时,段永进来禀告,“林公子,有高手来袭!” 段永昔日在段玉和手下颇为得力,见识过不少风雨,能被他称之为高手,那多半是真正的高手。林皆醉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管事道:“如林公子所料,去往大公子的房间。” 林皆醉起身道:“我们过去看看。” ? 还真是高手,且是林皆醉最为熟悉的高手。那是天之涯最为精锐的卫队“大雨”,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五个,但这五个人就在大雨里,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也正因如此,段府防护森严,他们却一直到了内宅,直至距离段玉和的居室只有两层门户时才被发现, 现下这五人正和段府护卫打成一团,段府主人虽然不在,余下能人却也不少,大雨中人不能进来,段府护卫却也拿不住他们。林皆醉见到战局如此,也不露面,身形向一根木柱后一掩,手指微动,两筒络绎针已射了出来。 两名大雨中人被络绎针射个正中,林皆醉这一次用的是麻药,两人并未身死,双双摔倒在地上。另外三个被重重包围,最终也被段府护卫捉拿。 被捉拿的两人眼神一动,还没有所动作,两旁的护卫早就明了,用力一推两人下颌骨,那两人“呵呵”地说不出话来,原本想咬碎口中毒药自尽身亡,自然也不能了。 林皆醉缓步自柱后走出,那两人都是识得他的,目光中不由投射出仇恨之色。 若说天下间什么人最了解大雨,除了天之涯自家人外,恐怕就是自小就与他们打过交道的林皆醉了。先前林皆醉就曾猜测,若天之涯真派人来,多半便是大雨中人,他们口中暗藏毒药的事情,也是他告知段府侍卫的。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机关声响,林皆醉也不转身,神态自若地向他们道:“大雨派出的不止你们五个吧,真正潜行的怕还有他人,听这机关声音,当是已被抓住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一句,“对了,大公子被我换了个房间,真是可惜,你们白忙了一场。” 若目光可以转换为刀剑,林皆醉身上怕不是已多了百十来个窟窿。 被天之涯的人用这种目光看多了,林皆醉并不在意,他驻足等待,时间未久,又有两个人被段府侍卫抬了出来。一个还活着,一个却已经死了。 死的那个也是大雨中的一流好手,活着的那个却让林皆醉眼中一亮,那人竟是大雨的副头领。此时这副头领先为机关所伤,然后又被段家独门手法点中了穴道,无法动弹,但是还能说话。 林皆醉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谁派你们来的段府?” ? ? 两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峰下的人等待着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决斗,自然觉得时间缓慢。峰上的段玉衡站起身时,倒觉得这两刻钟过得飞快。幸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息,他的内力也恢复了大半。 见他起身之后,廉贞也站了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条长鞭,这条长鞭先前被他束于腰内,首次现于众人面前。这兵器段玉衡并不意外,毕竟先前林皆醉就和他提过,他便也摘下了腰间的长剑。 那把剑剑长三尺,不似寻常宝剑剑刃那般寒锐,反而有一种温润.之气,剑身如美玉一般。这原是段家世传宝剑,剑名景明,段玉和年轻时用过一段时间,段玉朗对剑法兴趣不大,倒没用过。至于段玉衡,今日亦是他第一次拿起这把剑。 这倒不是说他不喜剑,事实上,段家武学中,他唯一称得上真正喜爱过的便是剑法,段家一套雪不溶剑法,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习练过四年。换成其他江湖子弟,一套武功练了四年乃是平常事,但在段玉衡,那可真是罕见之极了。 这四年里,段玉衡把一套雪不溶钻研吃透,单就这一套剑法而言,他成就已在两个兄长之上。待到彻底学会,他也就没了兴趣,又转去玩那只从北疆带回来的海东青。但不管怎样,若让段玉衡自段家武学里选一样他自认为得心应手的,那也只有剑法了。 他凝神屏气,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举剑与眉平齐,正是雪不溶的起手剑式。廉贞长鞭在手,亦是一鞭挥下。 在得知廉贞所用兵器之后,这几日里,段玉衡与林皆醉研究最多的就是江湖上各门派的鞭法,尤以北疆为重。林皆醉博闻广识,分析的十分精到,二人也想到了许多对应的办法。然而廉贞这一鞭挥下,用的却不是鞭法,而是剑法! 他内力强盛,一条长鞭被他以内力逼得笔直,恰如长剑一般。江湖上,有这份内力的恐怕也没有几人。而长鞭长度远超平常宝剑,威力自是更胜一筹。 段玉衡想到许多种廉贞出招可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他武功天赋虽高,但论到对敌经验却是远逊,仓促之下一剑上迎,正对上廉贞长鞭。景明剑虽利,剑身却不厚重,被廉贞那挟带内力的一鞭砸下,景明剑霎时被砸成数截,顺着流水向下沉落,仿佛美玉沉潭,令人心悸。 峰下一阵寂静,比武时兵器折断,这件事怎么解释都行,就此认输的也不是没有。但段玉衡显然并不属于这一类,景明剑断裂的一瞬,他手中尚有小半截残剑,他手握住那截残剑,一剑疾刺出去。这一剑仍是雪不溶剑法,但气势已与前番全不相同。 段氏皇族出身,就算现下已不为帝,在南疆仍有相当权势。因此传下的武功,无论是内力、指法还是剑法,无不讲究堂皇气势、清逸身法,段玉衡身为段家嫡系子弟,所受教导,自然也是如此。 可是这一剑,剑法依旧,决绝之意却是满溢而出。 在段家遭遇大难、生死存亡之际,段玉衡那种隐藏于血脉中的,段家先祖于南疆开辟的锐意终于被逼迫而出。那一剑不像他,甚至不像现下的段家人,反是一往无前,不留退路。 廉贞眼中寒光一闪,神态凛然,他自也知道段玉衡武功根底不差,先前比试拳脚之时,他也确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对手;但直到此刻,他方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值得重视的,势均力敌的强敌。 段玉衡一剑紧接一剑,残剑虽短,在他手中却绽放出无上光辉,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廉贞的兵器又是长鞭,笼罩范围极广,按说对段玉衡本来不利,然而他仗着一身轻功穿梭于鞭影之中,残剑招招不离廉贞咽喉胸腹要害,一时之间,廉贞竟被他逼得处于下风。 论到廉贞所使的那套剑法,其实也十分了得,这套剑法名为“骤雨”,乃是一百多年前一名剑术天才殷浮白所创,廉贞平素少用兵器,换作以往,他一旦祭出长鞭,获胜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此时他被段玉衡剑中孤勇所迫,一时竟不得还手,也是始料未及了。 尽管如此,廉贞毕竟是久经江湖之人。他长鞭一振,内力再加三分,段玉衡一剑刺过,残剑剑刃被鞭梢扫过,剑刃向后一划,反在他自己脸上留下一道伤痕,段玉衡不退反进,硬接了廉贞一鞭,残剑刺入廉贞左臂。 这伤口并不深,却是两人交战以来,廉贞首度受伤。段玉衡却是脚步一顿,一口血涌上咽喉,他一咬牙,又将这一口血硬咽了回去。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段玉衡残剑再动,廉贞手中长鞭笔直,二人再度战到一起。景明残剑见血之后,段玉衡顾忌更少,不出片刻,他身上几度挂彩,最重的一处是廉贞击在他肋上的一鞭,那里极是疼痛,说不定已有一两根肋骨断裂。但廉贞也不好过,他肩头、左臂、小腹各自中剑,虽然都不是重伤,但鲜血亦是染红了他身上白衣。 他二人再度分开,各自喘着气,凝视着对方。段玉衡清楚地知道,他的气力不多,未必能支撑太久,然而他的气势却不能泄,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而廉贞也在等,他知道段玉衡坚持的时间不会太久,然而雪不溶剑法之利却也出乎他的意料。在段玉衡气力全失之前,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自己为景明剑所伤。 就在这两相对峙的紧要关头,一支烟花忽然现于天际,这支烟花也不甚大,却极是明亮,在白昼亦是看得清晰。一闪之后,随即化为万点火花消逝空中,仿佛一场骤雨。 这烟花许多人都看到了,但当此决斗关键时刻,自然不曾过多关注。唯有峰顶的廉贞,看到烟花之后,表情明显一滞,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中竟然现出惊慌之色。 高手过招,相争不过瞬息之间。段玉衡目光时刻不离他左右,见此时机自不会放过。 一瞬,足够了。 当日的林皆醉借这一瞬之机重伤了褚辰砂,现下里借这一瞬之机,段玉衡手中的景明残剑抵于廉贞咽喉之上。 廉贞的目光慢慢从天上尚未散尽的烟花移到咽喉上的残剑上,他一松手放开手中长鞭,道:“我败了。” 他不顾身上伤口、地上长鞭、喉间利剑,一掠下了峰顶,滴滴鲜血落于碧绿潭水之中,绝尘而去。 台下静默依然,片刻后,方自传来阵阵欢呼。段玉衡看向峰下,阳光与树木的阴影一同映于他面上,阴阴晴晴,明晦难定。 这一局,他胜了。 一败,一平手,一胜,初接手的段氏家主与天之涯右使打成平手,如此,便不曾辜负大理段氏之名。??????????????????????????????????????????????????? 而他亦知,从这一日起,他再不是昔日的段玉衡。 段府内一阵振奋,自保国寺出事以来,段玉衡今日之决斗结果可说是第一个难得的好消息。段玉衡沉肃着脸,向各个管事下达了简单的指令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翻出药自行包扎伤口。 肋骨果然是断了,其他伤口也还罢了,这里却实在不好自己包扎。就在这时,一只手拿过绷带夹板,“我来吧。” “好,多谢四弟。”?????????????????????????????????? 也只在林皆醉面前,他露出了一点儿昔日的表情。 林皆醉的手快且稳,很快包扎完毕,段府内发生的事情,清碧溪发生的事情两人都已知道,都没有再提。段玉衡只问了一个问题,“那支烟花,到底是谁放的?” “我。”林皆醉答道。 ? 在大雨的副头领身上,林皆醉搜到了那支烟花。他对天之涯了解颇深,知道那支烟花只有一个用途,便是首领遇险之时,紧急召唤所用。 这样的烟花并不太多,自也不会是人手一支,大雨的副头领,已经是这支烟花拥有人的最低等级了。林皆醉看到这支烟花便是一惊,平白无故,大雨中人带这烟花来南疆是为什么? 他看着大雨副头领的眼睛,沉声问道:“杨守是不是来了南疆?” 天之涯的现任首领杨守,长生堡现下第一等的对头人物。 大雨那副头领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听到林皆醉问话时,瞳孔却在一瞬间收缩。不必回答,林皆醉已知其意,他抄起那支小小烟花,用信鸽送至了清碧溪畔。 “我还是插了手。”林皆醉道。 段玉衡却道:“多谢你,四弟。” 二人相视一笑,金兰情谊,皆在这一笑之中。 但随即段玉衡便道:“杨守既在南疆,那便绝对不可放过。” ? 段玉衡派出人手,在大理城内外搜寻三日,然而并没有找到杨守任何踪迹。林皆醉一度怀疑,难道杨守并不在此?可若杨守不在,那支烟花,与一见烟花便即失神的廉贞又该如何解释? 他又想到:这些年杨守虽然统率天之涯,但一直深居简出,甚至比廉贞还要神秘。为何又会忽然来到西南?诚然,对大理段氏出手也是一件重要之事,但这一件事右使一人主持亦可,并非定要天之涯的首领亲身前来。 这其中似乎有许多谜团,他一时都还想不分明。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守玉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守玉 一直到最后,他们仍然是没有找到杨守。倒是有侍卫发现廉贞离开了大理,只是当时在场的人手不多,并没有拦下廉贞。段玉衡得知后,并没有责备那几个侍卫,只是在他们走后,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但他并不知道,离开大理城的廉贞,在城外见到了泊空青。 这并非偶遇,清碧溪一战之后,泊空青就一直在寻找廉贞的消息,廉贞与段府侍卫交手时,她闻得讯息,便紧紧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大理城外,木棉树下,她才终于追上了廉贞。 “大哥!” 廉贞先前还在疾步前行,听到这一声时停下脚步,半晌终是叹道:“二妹。” 泊空青也停了下来,道:“大哥,我寻你多日,只因有一句话需得问个分明。” 廉贞道:“你说。” 泊空青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字道:“当日结拜,大哥是真心,还是设局?” 廉贞一震,抬头看她,泊空青一双眸子如秋水,如晨星,与初见时一般无二。他低声问道:“我说了,你便信我?” 泊空青道:“信。” 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坚定,廉贞又是一震,半晌方道:“不是设局。” “中毒是真的,结拜也是真的。” “只是那时我并不知玉衡是段府嫡系子弟。” 段家族人众多,段玉衡当日虽说自己出身段家,但廉贞并没想到他是段玉和与段玉朗的嫡亲弟弟。别说是他,就是泊空青,也是后来去段府报信时,才知道段玉衡的真实身份。 泊空青半晌无语,这些时日里,大理城中发生的事她也都知道,廉贞现身那一刻,她的惊诧并不下于段玉衡,现下听到廉贞说了这几句话,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过片刻,她才开口问道:“大哥与段府有仇?” “无仇。” “有怨?”????????????????????????????????? “无怨。”????????????????????????????? 泊空青看着他,“既然大哥对段府并无仇怨,如何做出这等狠毒绝情之事?” 她言语颇为尖锐,廉贞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往日里他言辞刻薄,此刻却是一语不发,又过半晌,方低声道:“我曾受人深恩,立下誓言,为其效力。” 泊空青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廉贞为之立下誓言的究竟是什么人,也没有问那到底是怎样一份恩情。廉贞却在等,他等待着泊空青能开口说些什么。 最终,泊空青道:“既如此,你我二人,便在此割袍断义。” 廉贞大惊,他万没想到泊空青会这般说,泊空青却道:“今日你为当日誓言重伤三弟兄长,毁大理一族,来日大哥又会如何待我?”她不待廉贞回话,探手自腰间取出匕首,半截衣袖随她动作,轻飘飘落在地上。 泊空青转身离去,再无他话,廉贞欲待开口,却终于无言,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谨防褚辰砂。” 泊空青微一颔首,随即离开。 ? 诸辰砂一事,确也一直萦绕在泊空青心头,此人乃是师门大敌,但这些时日以来,无论是段氏一族、玉龙关,还是西南其他门派,都未曾觅得此人行踪,这也是怪事一桩。按说,诸辰砂中毒断臂,他能躲到什么地方呢? 泊空青寻思着这个问题,回了玉龙关。 她是关龙骨首徒,玉龙关诸人见她回来,都上前称呼师姐,更有一个少年道:“师姐,师父又传了消息回来。”说着递过一张打结纸条。 玉龙关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方式,泊空青接过纸条,见上面打的结子正是掌门特有标志,拆开一看,就见到关龙骨那熟悉的字迹。 关龙骨是江湖中人,并不曾苦练过文字上的功夫,这一次纸条上倒是难得的没有错字。大约是性格使然,他一笔字颇具特色,如若跃纸而出,字虽不多,却将纸上空间全部填满。 上面言道:关龙骨已发现了褚辰砂的行踪,此人正一路向东,意欲出海逃离。自己紧随其后,料得不久就会将其捉拿。玉龙关事务暂且交至泊空青手中,另外褚辰砂行踪,也要泊空青一并告知段府。 泊空青看过纸条,不免有些担心师父,可再一想,若换在从前,师父较之褚辰砂或许略逊一筹,但现下褚辰砂中毒断臂,便仿佛毒蛇没了獠牙,应是构不成太大威胁。 这样想着,泊空青便把关龙骨所说之事告知玉龙关众弟子,她身为掌门大弟子,在门中威望素着,众人自无异议。她小心将那张纸条收起。这时她觉得空气中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想了一想,便把收起的纸条又拿了出来,凑近鼻端一闻,这才发现,那纸条上似乎带了少许若隐若现的草药香。 这味道极为清淡,若不是泊空青,只怕也闻不出什么不对。她熟识天下药物,可居然辨认不出这香气到底来源何处,心道:“大抵是师父又发现了什么新草药。” 玉龙关中一名弟子见大师姐出神,便问道:“师姐,你什么时候去段家?” 泊空青收回心思,笑道:“现在就去。” 她正准备走,忽又想到了什么,便回身来到自己房间,从抽屉取出一个瓷瓶,放到了身上。??????? 段府里,现在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段玉和已于一日前醒来,但他受伤过重,武功尽废,此后大半时间犹需卧床静养,家主之位,已经正式传到了段玉衡的手里。泊空青一来便知此事,想到当日中与段玉衡酒肆初见,山洞结义,心中却也不由慨叹。然而此时并非感怀之时,她见到段林二人之后,便把关龙骨传信之事告知了他们。 褚辰砂现下是段家头号仇人,段玉衡现下凌迟了他的心都有。若换作从前,他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便会追上去,不手刃褚辰砂誓不罢休。可现下他却不能如此。 他身后有一个实力严重受损的段家,有一个至今卧床不起的兄长。段家嫡系成年者只余他一人,不容有失。 他深深呼吸几次,方向泊空青道:“多谢二姐,但不知关伯父走的具体是哪一条道路?我们也好协助追捕。” 这一件事,关龙骨的信上却没有说。泊空青道:“我亦不知。若有消息,我再来通知三弟。” 段玉衡不由皱起眉头,向东只是笼统一个方向,若出了海,东海岛屿颇多,更是不好追捕。但他到底还是派出了一支卫队向东而去,只是他自己也明白,这些人手真能找到关褚二人的可能性并不大。现下只能期待褚辰砂伤重,关龙骨能够顺利将其捉拿了。 待他做完这些事情,林皆醉便上前道:“今日二姐恰也在此,我正好一并辞行。” 段玉衡大惊,脱口而出,“什么?!”然而他随后便反应过来,廉贞既不在大理,杨守定也随之离开,褚辰砂则有关龙骨负责追捕。而林皆醉此次在大理逗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林皆醉,始终还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林皆醉又向泊空青道:“有一件事,结义时我向二姐隐瞒,实在不该。林冰本非真名,我原来自长生堡,名为林皆醉。” 泊空青第一次来段家,因来去匆匆,林皆醉并未提及;后来关龙骨来到段府虽知晓这一消息,但他并未回玉龙关,因此泊空青还是首次得知此事。她一双明眸凝视林皆醉片刻,叹道:“原来当日结义,只有我一人未曾隐瞒什么。” 林皆醉长揖一礼,再无多言。泊空青却伸手将他拉起,道“罢了,玉衡当日非是刻意,你,”她叹道:“你总有不得已。” 段玉衡忙道:“四弟助我良多……”泊空青打断他道:“我知道。”她自身上取出两个瓷瓶,分别递与段林二人,道:“回去之后,我把师父研制出的桃花瘴解药改进了一下,含服一颗便可抵御,不会再昏睡良久了。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用得上的机会,总之,先拿着吧。” 林皆醉接过瓷瓶,心中歉疚之极,自他与泊空青相识之时,就得其相助,后又两番赠药,这番恩情非同小可,他低声道:“多谢。” 泊空青看着他问道:“多谢谁?” 林皆醉低声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便笑了,“罢了,过去之事往矣。廉贞那里,我已与他割袍断义,你们两个,我却还当你们是兄弟。” ? ? 第二日,林皆醉终是离开了大理,段玉衡亲自送到大理城外。他折下一枝杨柳,交至林皆醉手中。 “四弟,一路顺风。日后无论任何事情,只要你说一声,三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玉衡这一句话,不仅代表了他自己,更代表了大理段氏。此次段氏遭受重创,元气大伤,但终究未曾就此覆灭,这其中林皆醉出力不小。 林皆醉接过杨柳,在马背上回了一礼,道:“三哥,再会。” ? 一匹白马泼剌剌向北而行,这匹白马亦是段玉衡相赠,脚程极快,半天时间已跑出很远。中午时林皆醉原想找个地方打尖,没想到一阵雨从天而降,他四下看去,只前方一个茶摊处尚可避雨,忙赶了过去。 这场雨来得忽然,前来避雨的人也有不少,贩夫走卒、过路行商将茶摊挤得满满,林皆醉心下恍惚,忽地想起来西南时,路遇那一场大雨。 他摇一摇头,挥却种种思绪,在茶摊中寻找位置,一眼见到临街处有位白衣青年公子落落独坐,身畔只一个老仆在身侧侍候。茶摊内人声鼎沸,唯他一人不同凡俗,矫然不群。 林皆醉看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那公子却也看着他,随即一笑,招手道:“茶摊拥挤,公子不妨到这边一坐?” 林皆醉微微一笑,便走了过去。 那白衣青年公子面前一壶清茶,两样粗点,都是这茶摊上贩卖的东西。这茶摊寻常,茶点自然亦是粗陋,装芝麻饼的盘子上甚至还有两个缺口,但那白衣青年公子似乎并不介意,他喝一口茶,尝一口芝麻饼,看看外面的雨景,很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态度。 他与林皆醉交谈并不多,但一言一动,无不令人觉得舒畅自如。论到林皆醉平生所见人物,容颜俊丽自然要属姜白虹,世家气度则要看段玉衡,这白衣青年公子容颜不过清秀,气质又颇有些病弱,可他身上自有一种风度,与之同处如浸温水,如沐春风,另是一种风采。 二人同坐一桌,喝了半壶茶,外面的雨便渐渐的小了。许多人急着赶路,一一离开,到最后,就剩下他们这一桌人。那白衣青年公子招一招手,他身边的老仆忙道:“公子,雨还没全停,你身子不好,不如再等上一等。”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齐叔,我只是要些热水。” 那老仆面上这才露出笑意。 小二过来,在茶壶里续了热水,几人又喝了半壶茶,那雨终是停了,老仆张罗着去结账,那白衣青年公子却看向林皆醉,微笑道:“公子气度非俗,矫矫不群,看着不似本地人,倒仿佛江南人物。” 这“矫矫不群”四字,却是林皆醉初见那白衣青年公子时心下的评语,未想这白衣青年公子却也这般道他,林皆醉回之一笑,“不敢当。”却并未回答自己出身何处。 二人说了这两句话,那老仆已结完了帐,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道:“马车已备好了,公子上车罢。”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好好,这就来。”便起了身,只是刚走一步,又退回来向林皆醉道:“公子人品俊秀,在下十分佩服喜爱,若日后有缘相见,在下必扫榻相迎。”说罢,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这几句话,未免有些交浅言深,林皆醉心生诧异,那老仆却已扶着那白衣青年公子上了马车。那马车并没有多少富贵之气,拉车的却是两匹罕见的骏马,并不在林皆醉所乘白马之下。老仆跨上车辕,一挥马鞭,马车很快消失在官道之上。 林皆醉拿起那块玉佩,细细打量。那是一块羊脂玉,入手温润,正面雕刻着几只飞舞的蝙蝠,蝠又通“福”,这原是常见的样式,不足为奇,背面则浅浅刻了几道凌乱的花纹。 林皆醉细细打量着背面,他同父母生活时,是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后面到了长生堡,虽专注江湖之事,却也不曾全然丢下书本,凝神看了一会儿,他终于认出,那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个字,一个以草书写就的字。 “守。” ? 林皆醉霍然起身,但此时那马车早就走的远了。 江南,玉京城,长生堡。 林皆醉回来的时候,正是晚春时分。 江南的春色如酒,愈到尽时,愈发醉人。林皆醉急着回来,自无心赏鉴景致,待他进入长生堡大门时,夜幕已然降临,柔和的墨色笼罩了周遭的一切。 门前的两个守卫颇为眼生,林皆醉虽然急着进门,也还是多看了一眼,他记忆力颇好,认出这两人也是长生堡卫队中人,只是平素少见。不过,长生堡守卫更换本是寻常事,他笑着向二人点一点头,便牵马走了进去。 长生堡一如既往,但林皆醉的心绪与离开之时相比,自然大为不同。当日保国寺中,他虽然婉拒了段氏家族挽留之意,但当时所受打击非比寻常。后来发生许多事情,此事便被他埋在心里,可现下一回到长生堡,当日里无余方丈所说的话,又一一回到了他脑海之中。 堡主曾疑他便是内鬼,更有杀他之意。??????????????????? 他回是回来了,但如何面对岳天鸣,他其实并没有想好。好在现下天时已晚,也不是见堡主的时候,林皆醉更想见的是姜白虹,他倒不是一定要和姜白虹讲述这些事情,哪怕两兄弟只是坐下来喝一盏酒,心中也是安慰。 但这想法尚未实施,甚至林皆醉还没回到自己房间,就有人前来请他,道是大总管柳然知他归来,召他前往。 他这次回来,确也有许多事情需要与柳然汇报。林皆醉便跟随来人,到了柳然的书房里。 柳然神色和蔼,要他坐下说话,又道:“这次你去了很久,大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一句问话的口气温煦,但林皆醉却暗生诧异,先前他已派林戈回来告知大理之事,怎么柳然的样子,倒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便道:“大总管,大理确实发生诸多事情,我也派林戈回来说明,大总管并没有见过他吗?” 柳然吃了一惊,“林戈?他并没有回长生堡。” 林皆醉更是诧异,暗道难道林戈出了什么事不成?可林戈杀手出身,为人警惕,剑法又高,寻常人绝奈何不了他,难道是廉贞这样的高手对他出了手?再不然是西南那些教派?若说是不慎中毒,倒也有这个可能…… 他沉吟不语,柳然倒误会了他的意思,叹道:“我原和你说过,要提防这个人。” 林皆醉知道柳然对林戈先前就有看法,这个时候林戈不见影踪,确也有让人怀疑之处,但自己却需为他申辩。他便道:“西南发生许多事情,林戈失踪只怕另有原因。”柳然一听忙问缘由,林皆醉就把大理诸事一一讲述一遍,但四人结义,长生堡怀疑他是内鬼,无余方丈出言挽留这些,他却并没有说出。 第一百七十七章 逃生之路 第一百七十七章 逃生之路 长生堡疑他为内鬼,但是到底有几人牵涉到此事之中,林皆醉却并不能确定。 岳天鸣身为堡主,必定是做下决定之人,但其他人呢?其他人知道多少?林皆醉能肯定的,只是自己离开时,送他的几人并不知情。盖因姜白虹岳海灯皆是不擅掩饰情绪之人,若他们知道长生堡曾疑自己为内鬼,那日送行时必不是那般模样。岳小夜秉性聪明,但岳天鸣为人颇有些守旧之处,虽也让胡三绝教她武功,却并不曾让她参与长生堡事务。 但是柳然却不同,他是长生堡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长生堡一应事务皆经其手,得知此事,大有可能。 林皆醉一面讲述,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然面上表情,却委实看不出端倪。柳然听他说话,时而惊诧,时而叹息,皆是十分正常的反应,正常到看不出半点与平日不同的地方。直待他说完,柳然方叹道:“真没想竟发生了这些事情,今日已晚,你且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去禀告堡主。” 林皆醉却道:“明日我想面见堡主。”就算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岳天鸣,有些事情,却终究要当面说个清楚。 柳然有些惊诧,这些年来,长生堡事务多是他与林皆醉交接,而林皆醉主动提出面见岳天鸣,在他记忆中还是第一次。他思量一下道:“这也好。”又道:“你一路奔波辛苦,晚上好好睡上一觉,有话明天再说。” 这是柳然体恤人处,林皆醉确也累了,但他仍是问道:“大总管,白虹在堡中吗?” 柳然笑道:“知道你们两兄弟感情好,只是江北有些事情,白虹赶去处理了。”说罢又叹了一口气,道:“白虹不在,海灯也走了。哎,幸好你回来了。” 柳然一般不会主动提岳海灯的事情,林皆醉略有些诧异,柳然叹道:“你走后不久,海灯又和堡主吵了一架,这不,又去找什么黄沙帮了。” 这件事林皆醉倒不好评论,他劝慰了一两句,便离开了书房。 林皆醉的房间里,似乎有些轻微的改变。 这倒不是说多了什么家具,又或少了什么东西,而是房间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并非从来没人打扫,更像是有人随便打扫过几次,但颇为粗糙的模样。 这不太对。林皆醉不是第一次出门办事,他自己的书房旁人自不能擅入,但住的地方素来每天有人清扫,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都是整洁如新。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难道是岳天鸣对自己是内鬼一事确信无疑,认为大理一定会杀了他,所以便告诉下人不用在意他的房间? 可这也不对,有句话叫做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虽非人人皆是如此,但岳天鸣确实就是一个不拘小节之人,怎会注意到清扫房间这样的小事? 他正想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一个长生堡的下人送来了夜宵。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林皆醉接过夜宵,里面一盘素什锦正是他喜欢的菜色。夜宵的菜色尚且体贴他的口味,没有清扫干净的房间便愈发显得特异。 他没有动送来的夜宵,而是从行装中取出一包茶花种子,来到了后院。 ? 大理茶花名闻天下,不过,那些真正的名种都是花匠精心培植出来,绝不是种下一颗种子就可以的。但大理与江南相隔遥远,真要林皆醉带些名种茶花回来,那也是不易之事,所以最后林皆醉还是只带了种子回来。 有一件事情,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林皆醉和岳小夜知道。 林皆醉每次回来,都会带花给岳小夜。这些花定是他回来的当晚送的,却也不用当面交达。林皆醉常是把那些花放到岳小夜所住院落中的耳房外面,放完之后,自有岳小夜的贴身丫鬟长缨把那些花拿走。先前林皆醉与姜白虹自分舵回来,林皆醉带的那一枝梅花便是这般处理,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 林皆醉拿着那包茶花种子,悄悄来到了耳房门外,他轻轻放下种子,却没有如同先前一样即刻就走,而是躲在一旁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可是他等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人过来。 又过了很长时间,月上中天,有个他从没见过的丫鬟踢踢踏踏的过来,一脚踢到那包种子上,纸包被踢散,种子洒了一地,她嘟囔着说:“谁乱放东西,起个夜也不安生。”说着便走了。 林皆醉怔了一怔,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而是恐惧。 岳小夜不理长生堡事务,不是她不想,而是岳天鸣不让她理,骨子里,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子。在她的院子里,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丫鬟。 她能管理的只有这一个院子,而这个院子确也被她管理的滴水不漏。 而现在,这个院子里,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粗枝大叶的,绝不会是岳小夜会用的那种丫鬟。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施展轻功,悄悄地在院落里看了一圈。不过其实他也不必那么小心,因为这个院子里一共也只有两个丫鬟,形貌粗笨,岳小夜常用的长缨和天英都不在,岳小夜自己,也不在。 林皆醉的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他吹熄烛火,上床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约在午夜时分,有两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这两人黑衣蒙面,动作悄然无声。他们似是对林皆醉的房间十分熟悉,很快便来到了床前,二人不发一言,同时按动袖中机簧,两筒袖箭朝着床上的人便射了过去。 “噗噗噗。”?????????????????????????? 袖箭射个正着,但声音听着却颇为怪异,两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正要拔出武器,却同时觉得后背一麻,一并倒在了地上。 林皆醉自窗下阴影处走出,原来先前床上放的不过是个枕头而已。他弯下腰,撕下两人的面巾,霎时一惊。 那竟是两个他认识的长生堡侍卫。 这两人中了他的络绎针麻药,动弹不得,林皆醉正要细加询问,忽然心中一动,向旁一闪,避过身后两道凛冽刀风。 单听这刀风,便可知其人武功非俗,林皆醉转过身来,却见身后又多了两个人,各持雪亮长刀,见他避过先前杀招,便再度挥刀砍了下来。 这两人并没有带蒙面巾,不过就算他们带上面巾,单凭武功身形,林皆醉也能认出他们身份。 这两人正是雷霆中人,非但如此,还是雷霆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林皆醉没有还手,他向后便退,同时向窗子方向扫了一眼,外面黑影憧憧,他心中明了,外面定还守着若干高手。若自己猜想没错,屋顶上应该也有人把守。 这些手段他极为熟悉,盖因他若自己筹划袭击一人,也会是这般安排。然而林皆醉却也不是天生就懂得这些的,他的这些本事,乃是他跟随大总管柳然之后,一点一滴慢慢学来的。 长生堡的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柳然。 回来之后的许多不明之处,此时都似有了答案。然而现下却也不是多想的时候。林皆醉不走门,不跳窗,他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床后一侧,旁人看来,也就是抵挡不过负隅顽抗的意思。但他退到一处墙壁之时,胳膊肘忽然用力向后一击,那面墙壁骤然弹开,谁都没想到,在自己的卧室里面,林皆醉居然还安了一道暗门。 林皆醉闪身来到外面,那两名雷霆好手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待要追出去,那道暗门却是经过特殊设计,开启一次之后,再打开便不容易。等到他们绕路从前门出去的时候,林皆醉已然消失不见。 长生堡内,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外面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长生堡内的人手被分成若干小队,井然有序地一处处搜索。换成旁人只怕一早就被找到,但林皆醉九岁到长生堡,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长生堡一草一木他皆是十分熟悉。因此虽然搜查人手众多,一时也没能找到他。 此时他正躲在一处影壁后,听到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影壁前面走过,其中一人道:“小总管还真行,先前给他送的夜宵里下了毒药,又这么多人到处搜,竟也没抓到他。” 另一人便道:“你不知道?那夜宵根本没动,多半他也没中毒。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长生堡的小总管,哪能那么好抓。” 先前那人便笑道:“嘿,小总管,堡主人都没了,还说什么小总管……”他口中说着,人已经走远了,后面的话林皆醉便没有听到。 但只这半句话,也足够了。林皆醉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 岳天鸣……竟已没了? 此时长生堡内灯火辉煌,但这一句话入耳,一时之间,林皆醉只觉四下里一片荒芜,仿佛身处荒野之中。 若说岳天鸣对他多么疼爱,二人之间有多深的感情,这自是虚话。然而一直以来,岳天鸣便是长生堡,而长生堡便是岳天鸣。长生堡有大总管小总管,有雷霆卫队高手林立,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亦出自堡中,但是若没有岳天鸣,这一切便全是虚妄。林皆醉甚至想象不出,没有了岳天鸣的长生堡,凭何与江湖各大势力,凭何与北疆天之涯争锋? 不对,他凝聚思绪,苦笑着想,现在想这些都为时过早,眼下,自己还没有躲过众人耳目,无论如何,总要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离开影壁,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墙边,拨开一丛长草。 长草的后面还是高墙,不过,高墙上有几块砖却是松的。小时他同姜白虹一起玩耍,偶尔发现了这里,也曾偷偷抽砖溜出去玩。后来他做了小总管,原也有修缮长生堡之责,但思及儿时往事,便没有动这里,现下倒成了绝好的逃生之路。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长生堡外,刚刚站直身体,忽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林皆醉一惊,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林皆醉手上已摸到了络绎针的机簧,却终于没有动,他慢慢转过头。 是林戈。 “跟我来。”???????? ? 林戈是骑马来的,虽不比段玉衡相赠林皆醉那匹白马出色,却也是一匹不错的坐骑。二人一骑行了半夜,近天明时,他们到了距离长生堡最近的那个分舵,正是二人初见之地。 林戈跳下马道:“岳天鸣,的女儿,在里面。” 林皆醉一只脚本已迈了出来,听到这句话,竟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中,他随即便醒悟到自己的失态,道:“好。” 这一个字说得简短,听得语气似乎也还平常,可是他的心里早已烧开了一锅沸水,热气蒸腾,烧得他说不出第二个多余的字来。 小夜活着,还活着,好,这真是太好了。 他走进分舵,在林戈的带领下来到岳小夜的门前,却没有即刻走进去,而是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天色未明,东方浅浅地露出了一点鱼肚白的颜色,有风不远不近地吹过来,林皆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又仿佛不过是很短的时间。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甚至忘记了上半夜的险恶追杀,下半夜的一路驰骋,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一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一个最在意的姑娘。 面前的门打开了,一身整齐的岳小夜站在门里,她面色有些憔悴,可容颜依旧是昨日模样,她看着林皆醉,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回来了。” 林皆醉也看着她,“是,我回来了。” 这间分舵原先的舵主因犯了事,被林皆醉惩处。后来接任的分舵舵主,岳小夜私下里曾于他有恩,这件事所知之人极少,但也正因如此,现下岳小夜才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一同走入房间,关上门后,林皆醉便问道:“长生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长生堡内他听闻岳天鸣已死。这其中必有惊天巨变,林戈对此所知不详,真正能够说得分明的,也只有面前的岳小夜。 岳小夜也没犹豫,直接道:“柳然叛变。” 她直接道出柳然姓名,而不是“柳二叔”、“大总管”等昔日称呼,语气冰冷。经历半宿追杀,林皆醉心中已隐隐有所觉察,但岳小夜这样直截了当的道出,他仍是心头一震。 在林皆醉去往大理后不久,岳海灯与岳天鸣之间便起了一场激烈争执。岳海灯一气之下离开长生堡,回到塞外。当时岳小夜便觉得有些不对,盖因岳海灯虽然不喜拘束,但颇重承诺。先前他已答应了留下,怎会忽然离开?这等做法,实在不似他平素为人。但岳海灯走的忽然,岳小夜追之不及,虽有疑问,却也无法问出了。 “现在想来,当是柳然从中做了什么。”岳小夜低声道。 林皆醉便想到刚回来的时候,柳然提到了岳海灯,现下想来,就算是柳然,也会有遮掩的情绪,否则,他本不必提。 再后来,姜白虹又被派出,率领雷霆中人再度向宁颇黎下手,这一次非但失败,且损失惨重。雷霆除少数留守长生堡中的人手外,全部身死,姜白虹自己也中了毒,挣了条命勉强回来。 岳天鸣大怒,然而长生堡主现下也看出不对,他正欲追查的时候,柳然出了手。 那一晚,长生堡内血流成河。但是在柳然的铁血控制之下,这一场内乱控制在小范围内,并没有传扬到江湖之中。 但后果仍然是毁灭性的,雷霆几近全灭,岳天鸣死在那一晚之中,岳小夜本应无法幸免,但柳然对她并未怎么重视,她逃出了一条命,但她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长缨和天英却为护主而死。 “我对不起她们。”岳小夜低声道,“我没能救出她们,也没能救父亲,胡三叔现在行踪不见,生死未卜,我——只带出了姜大哥,他本来身中剧毒,那一晚又强行动武,逃出后便已昏迷,现下一天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我本以为你也……”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已经做得很好,她虽是长生堡主爱女,却从未行走过江湖,手中也没有自己的势力。然而在长生堡生死存亡之际,她逃了出来,甚至还救出了自己的义兄。在这里,她身边除了重伤昏迷的姜白虹,就只有一个不知忠心会持续到何时的分舵主,她一直咬着牙,坚持着,直到现下见到林皆醉时,她才终于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林皆醉心中伤痛之极,不自觉便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我——回来了。” 他的指尖接触到岳小夜的一瞬间,岳小夜的手不由一颤,然而下一刻,她却紧紧回握住了林皆醉的手。 这般的接触,在他们成年之后尚属首次。一开始之于二人,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但当两双手真正握在一起的时候,一时间谁都没有先一步放开。 就在这时,林戈忽然走了进来,岳小夜一惊,率先放开了手,林皆醉也便静静后退,不再多言。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分舵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分舵 林戈本来不擅于言辞,进来之后也就没有说话,只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林皆醉想了一想,还是问道:“林戈,你是如何找到小夜他们的?” 林戈实在是不太喜欢说话,便一指岳小夜道:“她说。” 岳小夜显然已经习惯了林戈的态度,便为林皆醉解释。原来林戈回来的时候,叛乱方歇,她带着姜白虹刚刚来到这分舵里,便恰逢自大理归来的林戈。岳小夜知道此人是林皆醉得力手下,便告知他长生堡内叛乱诸事,请他留下相助。林戈听完之后,虽也留了下来,却仍会每天回到长生堡,查看林皆醉是否归来。 而在昨夜里,他终于等到了林皆醉。 林皆醉心下感动,他看向林戈,郑重谢道:“辛苦你了。”林戈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 林皆醉知他天性如此,也便不再多说,而是向岳小夜道:“我想去看看白虹。” 岳小夜道:“好。” 姜白虹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按岳小夜所说,他每天清醒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且何时醒来并不能确定。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俊秀面容如明珠蒙尘,林皆醉心中酸涩,勉强克制住情绪,上前为他搭脉检查。 姜白虹身上自也有些兵器内力造成的伤处,但造成他昏迷的元凶还是他先前所中的毒药。林皆醉细细查看一番,却也看不出姜白虹所中毒药究竟为何。按岳小夜的说法,姜白虹早先回来的时候,胡三绝也是一样的看不出来。 这等情形,却与他当日在寒江畔中的毒一般无二。而胡三绝亦曾说过,天下的毒药,他唯独不熟的,也只有西南那里的毒术而已。 林皆醉的心头一片冰冷,但他仍是控制住情绪,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一枚药丸取水化了,撬开姜白虹的牙关助其服下。随后一掌按在姜白虹前心,输了少许内力进入。 又过片刻,姜白虹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一眼见到床边的林皆醉,不由惊喜道:“阿醉!” 他心绪激动,翻身就要坐起来,但他现下身体虚弱,这一下动作牵动伤处,不由剧烈咳嗽起来,林皆醉忙把他按住,道:“你别乱动。”又道:“我在这里。” 姜白虹的一双眼睛呈现出与他现下面色全不相符的明耀,紧紧盯着林皆醉道:“前段时间我担心你……你不知道,现下堡里……” 林皆醉截断他道:“你不必说,我都知道了。” 姜白虹看着他道:“你都知道了?” 林皆醉道:“是,你不必担心,我已找到了解毒药物,你且好好休养,其他的,都交给我。” 姜白虹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个紧要的关口,他没提视他如亲子的岳天鸣,也没提如慈爱叔伯一般看顾他长大的柳然,只道:“阿醉,你从小就喜欢一个人撑,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啊?” 林皆醉心中骤然一恸,许多情绪自心头霎时翻涌出来,不管不顾地搅在一起,一时间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过了片刻他方开口,声音干涩,“至少保得下你。” 他所问非所答,但姜白虹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惨然一笑,似还有许多话想要说,但他毕竟中毒日久,说了这几句话之后又有昏昏欲睡的意思,林皆醉道:“白虹,你不必说了。”他照顾姜白虹重新躺好,在床边立了片刻,终于走了出来。 ? 岳小夜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后问道:“姜大哥中的毒……” 林皆醉摇摇头,“多半是西南那边的毒药,我认不出,也无法解,但我身上有一种药,可以推迟毒性发作。” 只是推迟发作,然而若推迟的时日也到了呢?岳小夜与林皆醉心中都明白这个可能,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他们一起回到了房间中,岳小夜低声问道:“这一路来,你都遇到了什么事?” 先前许多事情,林皆醉猜测林戈应该已与她讲过,但他仍是仔仔细细地为岳小夜又讲了一遍,岳小夜听得认真,听完之后,她低声道:“我看,是柳然已同天之涯、诸辰砂他们联合起来。” 林皆醉心中也是这样想,没想岳小夜也能一眼看出。他心中暗叹,岳天鸣当日若能将岳小夜同男儿一般看待,今日里未必是这般局面。他便问道:“下一步你如何打算?” 他虽是这般提问,其实心里已有了自己的主意。长生堡内已被柳然控制,但长生堡分舵遍布天下,其中不少是岳天鸣死忠,这便是十分重要的一股力量。但岳小夜的回答,却与他想象全不相同。 “我觉得,父亲应该还没死。” 岳小夜此言一出,林皆醉不由怔住。 岳天鸣已死之事,他先从长生堡内听到消息,之后岳小夜与他讲述长生堡内事情,也说到此事。怎么现下又说岳天鸣未死?但他也知道,岳小夜不会随便开口,便问道:“你如何看出的?” 岳小夜道:“我没亲眼看到父亲的死。” 当时长生堡一片混乱,岳小夜没看到岳天鸣也属正常,但由此判断岳天鸣未死未免不够。果然岳小夜又道:“若是父亲真的死了,柳然为何一直封锁这个消息?” 这确实是个疑点,但这一点还不够,林皆醉道:“或是长生堡内还没有整顿好,又或者大总管……”他对柳然称呼惯了,一时间还改不了口,说完了自己才反应过来,道:“又或者他出手的时候本不是恰当时机,只是被堡主发现不对,这才骤然出手。长生堡内虽被他控制,诸多分舵却未必把握在他手里。” 他熟悉长生堡内种种事务,想得自然也更为周密,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堡主当真在世,为何他一直不现身?纵使他有伤在身,但堡主威严素重,只要他出现,长生堡内大半人手仍会以他为尊。” 岳小夜道:“我最后看到父亲的地方,是在我娘的院子里。后来柳然放火烧了院子。据李舵主探来的消息,院子里发现里几具烧焦的尸体,旁边也有父亲的信物。” 李舵主便是这分舵的舵主,林皆醉听到这里时,便觉得不对,这情形听起来太像一个局了,而类似的局他自己甚至都布过。岳小夜却没有继续谈这件事,而是转了话题道:“我小时候,在我娘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冰窖。” 她话题转的忽然,林皆醉仍旧凝神倾听,他并没见过岳小夜之母,她与岳天鸣是结发夫妻,生了岳小夜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单独在一个院子里养病,只是三年之后,到底还是去世了。可久病之人忌讳生冷,她的院子里又怎么会有冰窖?林皆醉正想到这里,就听岳小夜续道:“或者说,我发现的时候,就当那真的是一个冰窖。” ? 那年岳小夜五岁,母亲过世不过两年,她思念母亲,就偷偷溜进院子里,一不小心踩中了不知什么机关,掉到了下面一个地窖里。 是时乃是冬天,冬衣厚重,岳小夜虽摔了一下,却没有受伤。那地窖里有灯火长明,岳小夜倒也没怎么害怕。先前她曾见过长生堡里的冰窖,与此处颇为相似,心里就想:原来在这里,也有一个冰窖啊。 这冰窖里没有冰,只有长燃不灭的灯火,还有食物和清水,岳小夜当时年纪小,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想现在是冬天,所以里面没有放冰,等到了夏天,自然就要放冰进去了。 这冰窖进来不易,但出去其实轻松,旁边就有一架小梯子通向上面,岳小夜在下面呆了一会儿,觉得无甚趣味,也就上去了。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一方面,岳小夜天生的性情沉静,不喜欢多言多语;另一方面,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委实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 后来岳小夜成年之后,有一日忽然想起童年时这件事情,便找个借口支开了身边人,又悄悄去了那个“冰窖”,那个机关还在,里面仍有新鲜的食物、水,甚至还有伤药,但这个时候,岳小夜已经清楚的知道,那绝不是一个冰窖了。 她依旧和谁都没说,那里面的食物和水必定是要定期更换的,岳小夜悄悄观察,似乎连柳然,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母亲那个院子一直空着,而父亲的住处,就在母亲的院子旁边。”岳小夜道。 话说到这里,林皆醉也就明白了,“你猜测大火之后,堡主可能还在那个藏身处里?” 岳小夜点了点头,“若父亲出了长生堡,他自会联络其他分舵,又或径直回去,可是没有任何动静。我猜测,那一晚柳然叛乱,父亲虽然未死,多半也受了重伤,若想在堡内藏身,那定然是那里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林皆醉心中思量,却听一声鸡啼,原来天色已明。他一晚没睡,不免疲惫。岳小夜低声道:“这些容后再谈,你先休息吧。” 分舵中自有房间,打理的干净齐楚。林皆醉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可头真沾了枕,反而睡不着了。 他起身过两次,喝了一杯白水,最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言,不语,不动,不思,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终于模模糊糊地睡熟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自寒江一役惨败归来时的那个梦,四下里一片血海,连他自己亦被血海淹没,长生堡荒芜一片,蔓草丛生,每一扇门里皆是空无一人。 他一扇门接一扇门地推开,心里面,他也是知道门里必定无人的。但他仍然如此,一直到最后一扇门面前,他停下了手。 推,还是不推? 他心中尚未做出决定,便醒了过来。 夏日的阳光悠悠照了进来,看天色,当是午后了。 林皆醉这一觉说是睡了,其实比不睡还要累上许多。他撑着头坐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慢慢喝尽了,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与此同时,也能重新思量一番现下长生堡发生的事情。 柳然叛变,岳天鸣身死(又或未死),姜白虹中毒,胡三绝失踪,雷霆卫队全灭。随便哪一件事情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惊。现下这许多事情压在一起,林皆醉反而有些麻木,暗道:左右这一盘棋,无论下成怎样,总不至于比现下更糟糕,那便下罢! 他斟了第三杯白水放在面前,并没有喝,凝神思索起现下的状况:若柳然真是叛徒,那么寒江一役也便能说得清了,那一次惨败,雷霆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自己本来也该死在那一役中,不过是侥幸未死;之后调自己去大理,亦是借刀杀人之计;对付姜白虹的办法与对付自己相似,同时又除却了雷霆更多人手;岳海灯虽是堡主之子,却并未掌管多少力量,借机调走便可……现下知道了柳然的真实身份,过去的一桩桩事情,也便有理可循。 然而发生的事情虽然有理可循,可柳然叛变一事,林皆醉却实在想不清楚。 柳然是谁?长生堡的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与岳天鸣又是结拜的兄弟,当年结拜的五人,宋玉早死,林青锋自杀,胡三绝退隐,这些年在江湖上一同打拼的,也只剩下岳天鸣与柳然二人而已。长生堡任何一人叛变,都不会让林皆醉这般惊讶。 但不管怎样,发生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了。 他从床上起身,穿好外衣,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音,他开门,岳小夜端着食物站在门外,“先吃点东西吧。” 她带来的食物很简单,一碗白粥,两个小菜。但林皆醉现下的状态,也只有吃这些清淡的食物才舒服些。待他匆匆吃完,岳小夜看着他,问道:“我们何时动手?” 她这么一说,林皆醉立时就明白,她还是坚定着她的看法,认为岳天鸣应该在那个藏身处里。这自然是一种可能,而且是很大的可能,但是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件事情上,却还并不够。 他挥去脑海中种种思绪,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的少女,他忽然明白过来,支撑着岳小夜走到今天的,大约只剩下她的父亲还活着这一个信念了。 于是林皆醉道:“待我筹划一二。” 这话若是旁人说,听着似乎有些推脱的意思,但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岳小夜清楚的知道,林皆醉在她面前不会说谎,便道:“好。” 林皆醉用铜盆里的水洗了一把脸,取来文房四宝,磨墨展纸,凝神思索。 联络其他分舵,这是第一要务,林皆醉思量着,最终斟酌出三个分舵。这三个分舵,皆是距离较近,实力雄厚,且对岳天鸣一向忠心——自然,连柳然也会叛变,一向忠心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但林皆醉仍是觉得,以这三个分舵舵主为人,应该不会归附于柳然。 他思量着这三位舵主的性情,写下三封不同的书信。但主要内容仍是一致,皆是告知现今长生堡发生之事,并请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这三封信写罢,第四封信却是他写给段玉衡的,在信中林皆醉未提长生堡之事,只是道自己有一兄弟中了奇毒,请段玉衡想法找到泊空青,询问此毒当如何解法。在信中,他又详细地描述了姜白虹中毒症状。 仔细将信折好,林皆醉无声地叹了口气,当日结义四人,他唯觉对不起的只有泊空青,但姜白虹中的毒颇诡异,自己相识之人中有本事解毒的,现下也只有她一人了。 日后再设法相报吧,林皆醉想,如果自己还能活下来的话。 他把这四封信仔细封好,寻来分舵中得力人手前去送信。这分舵本来就不大,被他这么一派人,得力人手足足少了一半。岳小夜也知道他的动作,却全盘不加干涉,自从林皆醉归来之后,她就把指挥权全部交到了他手里。 送信之事处理完毕,林皆醉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他没学过易容术,但易容的面具手头还有两张。对着房间里的铜镜,他仔仔细细地把那张面具戴好。 随后,他出了门。?????????? 这一次出门,林皆醉直到次日清晨才回来。他略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即起身,找到岳小夜道:“今晚,我们进长生堡。” 岳小夜把这件事交给林皆醉,就是知道他在长生堡经营日久,就算柳然叛变,林皆醉必定也还有自己的人脉。但实在没想到:林皆醉的动作竟然这般快。她道了一声好,眼神也随之坚韧了起来。 林皆醉还有一张人.皮.面.具,他要岳小夜换了男装,戴上这张面具,因岳小夜素来落落大方,这么一装扮,也就是个矮小男子的模样,并无女子之态。两人正要出发,林戈也赶了过去,道:“我一同去。” 林皆醉向他解释,“我们这次去长生堡搜寻岳堡主,时间未定。不久便有其他分舵中人到来,这里也需有得力的人手接应。” 林戈却不管这些,他指着远处的李舵主道:“你吩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多情的人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多情的人 最开始林皆醉邀他来时,说的乃是“入长生堡,在我身边做事”。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在林戈的口中,竟已变成了“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林皆醉心中感慨,却也知道林戈生性执着,便向李舵主嘱托了一番,带了林戈一同上路。 三人赶到长生堡时,天已黄昏,但林皆醉并没有寻机入内。他寻了附近的一片树林,同岳小夜林戈三人躲在其中。二更天后,四下一片黑暗,林皆醉这才带着两人悄悄地掩了过去。 长生堡内部森严,就是在外面,虽不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也有几道不同关卡。前两道,林皆醉卡着换班时间,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过去。第三道关卡需用口令,林皆醉张口便答,那守卫点了点头,便容他过去。岳小夜在旁边看着吃惊,需知前两天林皆醉归来,现下口令必换无疑,但现下林皆醉竟然对答无误,可见他昨日出门,必是动用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人手,方能拿到这些。 她心里这般想,口中却并未说出。三人过了第三道关卡后,林皆醉道:“第四道关卡,有些难办。” 若单纯过关卡,自然并不难办,林皆醉与林戈暂且不提,就是岳小夜从未经历过江湖,那毕竟也是胡三绝教导出的弟子,他们几人想要硬闯过去,总还是可以的。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惊动长生堡,救人就更难了。 岳小夜便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林皆醉摇了摇头,低声道:“先前把守这道关卡的头目与我熟识,网开一面并不难,但今晚忽然换了人。” 岳小夜一听,未免有些紧张,但她也知紧张无益,只得静静等待,林皆醉又看了一会儿,忽见新换上的那头目身边副手面熟,便对岳小夜与林戈道:“你们在这里等待,不要出来。” 他一人跃出,手指悄悄扣动机簧,这一次用的乃是麻药,络绎针一出,那头目自然应声而倒。那副手吃了一惊,林皆醉一步迈到他面前,伸手便除下了面具。 他这一举动,莫说那副手吃了一惊,就连岳小夜也是大惊,那副手惊道:“小……小总管?” 林皆醉道:“是我,安程,你原也在我手下做过事的。” 安程便低下了头,道:“是……您当年还救过我一命。” 林皆醉道:“你记得就好。” 安程忽地抬起了头,片刻后又垂了下去,林皆醉看出他内心挣扎,从怀中取出一枚络绎针交给他手中,“待我走后,你刺入身上即可,上面是麻药,六个时辰后自动解除,就是堡中人发现,他们只会当你为络绎针所伤,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安程拿着络绎针,终于道:“好。” ?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道关卡了。 这道关卡把守的最为严密,守卫武功也最高,里面并无林皆醉熟悉之人。话虽如此,林皆醉既来到了这里,自然也先备好了几套方案。他带着岳小夜与林戈候在一旁,静待时机。说来也巧,他三人等了没多久,忽然天上乌云密布,空气也闷热起来,林皆醉眼睛一亮,道:“且等等,若下了雨,更为方便。” 这场雨并没有下起来,可是天气愈发的闷热,此时临近午夜,本来一片漆黑,天上偏是一个接一个闪电亮起,幸而林皆醉三人藏得位置很好,就算间或一个闪电照得四下里纤毫毕现,也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身影, 雷声不断响起,起初还不算太大,后来却越来越响,最后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大半长空,一道巨雷猛然劈开苍穹,关卡旁一面长生堡的旗子竟被劈个正着,随即着起火来。 这虽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实在是件不吉利的事情,守卫们不免都向那面旗子看去,更有人聚集过来,纷纷议论。林皆醉心念一动,悄悄掩了上去,来到距离更近之处,以失空斩打灭了周遭火把。 他的失空斩不到火候,和高手对敌略差,打火把也只勉强。但效果确是不错,火把既熄,四下里一片漆黑,况且打灭火把的又非暗器,而是凭空而来,便有人惊道:“这,这是天谴!” 先前不久,长生堡内发生那样大一番变故,虽然柳然强力镇压下去,但岳天鸣在长生堡威严素重,有许多人口头不敢说,心里却难免多想,再听到这句话,不免心有戚戚,乱作一团。而就在这一片慌乱与黑暗之中,林皆醉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进去。 ? 前面几道关卡过之不易,但进长生堡却并不困难。先前林皆醉逃出长生堡时,曾细细将自己出去的那条路遮掩好。现下带两人进来,走得还是这一条路。只是从这里到岳小夜母亲生前所住的院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林皆醉站直身子,正要说话,忽然觉得鼻尖上一点潮湿,他伸手一摸,却觉发上、衣上都沾上了雨丝。 这一场雨,终于下了起来。 这是好事,大雨遮掩行踪,更易前行,林皆醉低声道:“走。”带着两人向前走去。堡内自有守卫,但他对这些布置何其熟悉,不一会儿已走了近半路程。眼见要到了后面内宅,林皆醉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有七个人一字排开,身着黑衣,腰佩长剑,大雨中身姿亦是挺立如剑,若不是一双双眼睛亮如鬼火,这黑暗中几乎看不分明他们的身影。 “怎么了?”岳小夜见他面色似有不对,低声问道。 “小重山。”林皆醉低声道。 岳小夜一惊,小重山是长生堡内一支剑队,亦或说,是一个剑阵。这个剑阵由胡三绝一手调教出来。这些年来,胡三绝除了帮岳天鸣教导岳海灯等四人外,便只做了这一件事,这剑阵的威力可想而知。就是林皆醉任小总管这几年,也只见小重山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小重山歼敌人数是已方数倍,竟无一人伤亡。 他着实没想到,小重山也被柳然收归旗下,更没想到,小重山会出现在这里。 林戈随他们入长生堡以来,一直未发一言,他自不知小重山是何物,但看林皆醉面上表情,也大约猜测出这是十分棘手的对手,便问道:“这是,什么?” 林皆醉答道:“剑阵。” 在翡冷城,杀手多是单独行动,虽有些大贵族有自己的卫队,但这般的剑阵林戈却是首次听闻。他看了林皆醉一眼,林皆醉还在凝神思量对策。林戈也不多说,拔剑便冲了过去。 林皆醉一惊,欲待阻拦,却为时已晚。眼见林戈已与小重山战在一起,若此时耽搁,反而浪费了林戈好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忙一拉岳小夜,“走!” 岳小夜也明白过来,两人绕过小重山,朝着内宅便冲了进去。 ? 雨愈发的大了,两人衣履尽湿,人.皮面具也被黏在脸上,反正眼下也不需要遮掩行踪,林皆醉索性将二人面具除去,又行了一段路,岳小夜到底不比林皆醉,脚下一滑,摔倒在积水.之中。林皆醉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松手,就这样一直与她牵着手,向前疾行。 他们相识一十三年,可就是两小无猜的童年时光,也未曾有过这般的亲密接触。大雨声不绝于耳,身后人随时可能追来,而前方道路,亦不知终点为何。可这时林皆醉竟没想这些。 他只想:小夜的掌心,原来是热的。 ? 他们终于赶到了那座院子的门前。一场大火之后,柳然并未对其修整,焦黑院落静悄悄的,外面的打杀吵闹似乎与这院落无干。就连雨落至此,似乎也格外安静了几分。林皆醉看了一眼烧塌了半边的院门,拉着岳小夜正要入内,忽听身后传来熟悉声音,“阿醉,你回来了。” 这声音十分温和,于雨声中传来,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林皆醉身子一僵,他并没有转身,却慢慢松开了岳小夜的手。 他道:“我就送你到这里罢。” 这句话论到内容,并没有多么特别,但是说这一句话时,林皆醉却终于没有再控制自己的声音和情感。岳小夜一惊,她与林皆醉一同长大,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短短八个字,道尽长生堡小总管十三载衷情。 她不禁看向林皆醉,然而后者却已转身朝那声音来处走了过去。同林皆醉一般,岳小夜亦对身后那声音十分熟悉,她当即便想跟上去,可是脚步尚未踏出,她便想到,林皆醉是和先前的林戈一样,为她争取了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里,岳小夜终究没有回头,径直前行。 大雨中的脚步声,逐渐的远去了,林皆醉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对方,“大总管。” 闪电不住划破长空,身后追来那人,正是大总管柳然。 他虽是孤身一人,但林皆醉心中清楚,这位大总管当年随岳天鸣打天下,武功较之岳天鸣虽然略低,但亦是江湖中一等好手。 至少,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对方的。 既知结果,他索性平心静气,而柳然似乎也没有即刻出手的意思,而是叹道:“阿醉,说起来,我与你尚有半师之谊。” 这话并没有错,柳然不曾教过林皆醉武功,但林皆醉今日能成为长生堡小总管,却是柳然一手教导出来。柳然为人精明,处事细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只有他才担得起长生堡的大总管,也只有他,叛变之后犹有这许多人跟随。 而对于林皆醉而言,柳然半是上司,半是师长。只是林皆醉并没有对柳然这句话做出应答,而是道:“大总管,我至今不明,您为何要叛变。” 岳小夜对柳然叛变一事极为愤慨,直呼其名,但林皆醉见到柳然,仍是以“大总管”称之。柳然听到这句话,倒是叹了口气,问道:“阿醉,江湖中人都称你小总管,他们这样叫你,多少年了?” 他没有等林皆醉回答,自己说道:“是五年吧。你十七岁那年时,江湖上便有人这般称呼你了。可他们叫我大总管,已经叫了十五年了。寻常人家里,总管是对下人的称呼,可我,当年还是岳天鸣的结义兄弟呢。” 他自嘲一笑,“你当年刚来长生堡时,我叫岳天鸣还是大哥,现下,早已改成堡主了。” 雨声不绝于耳,柳然也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修理整洁的鬓发胡须滑落下来,一点,一点,又一点,他看着林皆醉,问道:“阿醉,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何没叛变呢?” 这句话出口,林皆醉心头便是一跳,柳然仍是轻声细语,“在大理,你帮段氏做了许多事情,可见你们的交情已是非比寻常,既如此,你该知道长生堡想杀你的消息了吧?” 他道:“阿醉,岳天鸣要杀你,你还回来救他,你怎么没叛变呢?” 又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天际,照清对面二人的面容,随后一声尖锐雷声响起,震耳欲聋,雨中的二人却犹自一动未动。直到雷声散去,林皆醉方道:“我不是为了堡主。” 这一句话出口,柳然面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倒不是为了林皆醉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林皆醉竟然说了出来。 堡里的四个年轻人:岳海灯有一说一;姜白虹话多,心里想着一件事,嘴巴里能说出两件事;岳小夜是女孩子,想得多,心里想着两件事,说出来的大概只有一件事。只有林皆醉不一样,他心思颇深,心里说不定已经转过了十来个念头,但是说出来的,可能是句全不相干的话。 柳然自嘲地笑笑,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却听林皆醉道:“寒江那一次,白虹那一次,大总管叛变那一次,身死的全部雷霆,长生堡中死去的其他部下。” 柳然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没看出来,我教出的小总管,竟还是个多情的人。” ? 林皆醉却摇头道:“不是,先前堡中我重视的,也只有白虹、胡三叔,大总管几人。” 柳然盯了他片刻,眼神数度变幻,终究笑道:“白虹是你兄弟,三弟授你武功,我教你江湖事务,可——你怎么没提小夜?”长生堡的大总管轻声道:“你喜欢她很久了吧。” 这句话,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林皆醉倏然抬起头,随即道:“是。” ? 长生堡的大总管与小总管相处十余年,最终坦诚相对,竟然是在决裂这一晚。 雨声中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声响,像是许多人一起跑动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而近,片刻后便已到了近前。其中更有几人提着牛皮灯笼,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林皆醉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小重山。??????????????????????? 拦住小重山的是林戈,然而小重山在这里,林戈又在哪里? 他刚想到这里,小重山的首领已经开了口,“大总管,岳小姐找到了那个藏身处,但是,里面没有人。” 柳然面色一变,林皆醉的面色变得更甚。 灯火之中,两人的眼神交汇,一息之后骤然分开。 林皆醉忽然明白过来,柳然刚才愿意和他说那些话,虽然有坦诚的意思,但另一层意思,则是拖延。 柳然知道自己没能杀死岳天鸣,他也在找长生堡堡主,先前二人一番对话,柳然是故意给岳小夜时间,让她去找岳天鸣的藏身处。然后自己来个黄雀在后。现下,岳小夜只怕也落到了他们手里。 林皆醉暗自叹息一声,他是柳然一手教出,自己方才说话是为了拖延,柳然怎能看不出?眼下,已方尽落下风。可是,并不是没有一线之机…… 他忽然出手,破空之声连响,失空斩再度施用,打的却不是人,而是灯笼。 这时并无闪电,灯笼一灭,又是一片漆黑,柳然一惊,他不怕别的,就怕林皆醉趁乱施放络绎针,便喝道:“小重山过来!” 小重山应声前来,护住柳然,但过了良久,并未听到络绎针的破空之声。 林皆醉根本没管柳然,灯笼一灭,他立刻便奔向了里面那院落中。他要找的,只有岳小夜。 院落空空荡荡,房舍被烧毁了大半,犹有小半勉强挺立。林皆醉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里面并无人影,他更不停留,来到另一扇房门前推开查看,但里面仍是空无一人。 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整个院落都被林皆醉找了一遍,但岳小夜并不在里面。方才小重山前来之时,他看得分明,里面并没有岳小夜的身影,那岳小夜是被他们带到了哪里? 他向后退了一步,先前他忙着寻人,倒忘了岳小夜说过的那个“冰窖”,也便是岳天鸣可能在的藏身处,此刻恰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便看到了地上一道敞开的暗门,不由心念闪动,难道岳小夜进去寻人,随后小重山找到她之后,并未带出,而是留在了这里?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纵身便跳了进去。 第一百八十章 大雪 第一百八十章 大雪 下面并不很高,地面上铺着毡子,难怪当年五岁的岳小夜不慎掉入也未受伤,里面还点着两盏灯,旁边放着水罐,还有些不知做什么用的盒子,果然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过,岳小夜并不在里面。 林皆醉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了下来,他走到那水罐前面,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又打开旁边的盒子,也是空的。但一个盒子里有些干粮的碎屑,另一个盒子却残余着金疮药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虽不明显,然而这里确有生活过的痕迹。 那个人是谁?是岳天鸣吗?他曾经藏身于此,是何时离开的?他现在在哪里?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现下在林皆醉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岳小夜。他一掠回到上面,展身形便离开了院落。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柳然发现林皆醉已然不在,便也来到了那院落之中。 院落之外便是小重山与林戈打斗之处,地上并无尸体。林皆醉心下略松,若往好的方面想,林戈说不定已经离开;若往坏的方面想,林戈不是被杀,便是被擒。 长生堡里关押人的地方不少,各个防守森严,他必须尽快把他们找到。 林皆醉在大雨中飞快地奔跑,从后宅到监狱,尚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上尚有许多守卫。他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先前自大理到江南一路风尘,回长生堡后又遭追杀,之后联络内线再入长生堡,到现下,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他都已到了极限。 闪过前方冒雨而来的两个护卫,林皆醉在一个拐角处站住了脚,这里离一处隐秘的地牢已经很近,可是他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也模糊起来。 雨水浇在他头上身上,处处冰凉,林皆醉按一按额头,惊觉触手滚烫,方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已发起了高热。 然而现下实在不是停下的时候,林皆醉定一定神,继续向前走去。但他此刻状态实在不佳,一不留神竟踢中了雨水中的一根立柱,原已走到前方的两名守卫听到声响,连忙回来查看,林皆醉一个手刀劈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守卫却没那么容易解决,他不急向林皆醉出手,反而摘下了胸前的哨子。 这种哨子是长生堡特制,声音既尖且远,专为警戒而用。这还是当年林皆醉专门改进过的,自然十分了解。他情急之下连忙上前,一招小擒拿手捏住那护卫的腕子,那护卫身手却也不弱,一只手虽被制住,另一只手却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刺了过来。 换成平时,林皆醉自能躲过,然而现下他头脑昏然,一个恍惚,那一刀虽未刺中要害,却亦是刺入了他小腹左侧,鲜血霎时便流了出来。只是未及沾衣,又被雨水冲到了地上。 那护卫见状大喜,拔出短刀再度刺出。林皆醉虽然受伤,但刺痛之下,头脑反而清醒几分,一脚踢出,那护卫手中的短刀当即飞了出去,下一刻他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关键时刻,络绎针又救了小总管一次。 林皆醉后退两步,手捂住伤口,血仍是不住地流了下来,那种晕眩感再度归来,他伸手想扶住后面的立柱,入手却觉得不对,他扶住的东西冰冷而尖锐,却支撑住了他整个身体。 有血的味道从他身后传来,比他身上的血腥更重。 他慢慢转过身,支撑住他的是一把刀,一把执于人手中的刀。执刀之人高大而削瘦,一双眼睛远胜灯火。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庞大的队伍。那支队伍打头的是二十余名他从未见过的黑衣人,一望而知,武功不在小重山之下。其余的则是长生堡中人,其中有一些,方才林皆醉闯入长生堡时还曾见过。 是谁有这样的号召力,可以让这些原本归附于柳然的人重新回到他的手下呢?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 ? 林皆醉放下了那支扶住长刀的手,慢慢行下礼去。 “见过堡主。” 几乎是随着他的声音,他身后那些人一起喝道,“恭迎堡主!” 那些人一阵风一样冲入了后面的监牢,片刻后便即出来,他们带出了监牢里关押的犯人,那些几乎都是岳天鸣先前的心腹,另有一人,正是岳小夜。 岳小夜见到岳天鸣,极是激动,道:“父亲!” 岳天鸣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行动尚且自如,点一点头,向身后那些黑衣人道:“随我来。” 那一大队人便如旋风一般,紧随着岳天鸣,又向前面去了。 岳小夜有心跟上,却见林皆醉在一旁,血染重衣,惊道:“你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她连忙取出金疮药,想为他包扎,只是那伤口颇深,药敷上去,片刻便被血冲掉。她不免有些惶急,若说找绷带包扎,但她全身湿透,又哪里寻得到干净绷带? 她心念一转,索性带着林皆醉到了那监牢中,囚犯几乎都被带走了,看守也走了大半,还有两个晕倒在地。岳小夜原想从他们身上撕些干净布条权做绷带,林皆醉看她举动,心知其意,指着后面道:“那里是看守人平日里休息的房间,里面当有伤药。” 岳小夜随他指点,果然看到一扇颇为隐蔽的小门,她进去一找,伤药、绷带,连清洗伤口的烈酒都一应俱全。这监牢里关的多是江湖人,为防有些重要的人物伤重致死,因此备了伤药。 岳小夜把这些都拿了出来,仔细为林皆醉包扎伤口。先前在雨中不觉,现下到了室内,才觉手下肌肤竟然火热,她惊道:“你发热了?” 失血外加发热,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情形。林皆醉沉默片刻,道:“无妨,尚可支撑。” 岳小夜没再说什么,把余下的伤药又都放了回去,一眼见到那房间里还有两套干净的看守衣服,便拿出来道:“你先换上。”随即转过身去。 林皆醉接过衣服,道:“好。”手下却并没有动作,他看着岳小夜纤细的背影,低声道:“小夜,你当去寻堡主了。” 岳小夜没有回头,声音也很低,却很坚定,道:“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 林皆醉低声叹息,终究还是换了衣衫。 其实岳小夜亦是衣履尽湿,但林皆醉知她好洁,也便不劝她换衣之事。待他换好衣衫,岳小夜又生了一小堆火,难为她一个从未行走过江湖的小姐,这堆火倒还生得有模有样,林皆醉坐在火边,盘膝调息。 他内功并不算特别高明,但却是当年胡三绝所传的玄门正道,调息一段时间,终究还是恢复了几分精力。他不敢再做耽搁,起身道:“我们走吧。” 那监牢中竟还有一把油纸伞,岳小夜便拿了起来,“走。” 雨夜之中,一对年貌相当的青年男女联袂前行,换在平时定然是道绝好风景。但这个时候,当事人双方都没有半点绮念。 开始的一段路程十分顺畅,盖因长生堡的护卫几乎都已不在他们的岗位上。但又走了一段,岳小夜便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林皆醉一把拉住她,二人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尸首。 林皆醉正欲低头查看,忽然一个闪电划过天际,虽只一瞬,却已足够让人看清四下的遍地尸首,岳小夜是经历过柳然叛变那一夜的,但仍旧有些不适应,幸而闪电很快过去,那些尸首再度隐没在黑暗之中。 林皆醉道:“我们走吧。”他没有告诉岳小夜,地上的雨水已经被血染红,就是他们的衣衫下摆,此时多半也已经沾上了血色。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有时尸体多一些,有时尸体少一些,到长生堡中心的时候,林皆醉发现了小重山中人的尸首。这一次他不似先前那般迅速走过,而是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 两具尸首,不多,但已是一个信号。 再往前走,便是长生堡堡主平日里起居之处,在那里他们看到更多的尸首。林皆醉再度查看,发现小重山已有过半殒身于此。而岳天鸣带来的那些黑衣人亦有损伤,但留下的尸身并不很多。 岳小夜一直在他身边,为他撑着那把油纸伞,一直到林皆醉检查过最后一具尸首,她才低声问道:“怎样?” 林皆醉道:“大总管输了。” ? 大总管会输,而长生堡的堡主则会胜——这几乎是林皆醉见到岳天鸣带着黑衣人走出时,第一时间就想到的结果。 而他的料想并没有错。且不提岳天鸣带来的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只单说岳天鸣在长生堡近二十年的积威,也已足够深重。 他说:“我们走吧。” 岳小夜低声答应,偏在这时,一声惨叫传了过来。 这声音离的并不很远,依林皆醉判断,与他们也不过一墙之隔。在这和着冷雨的漆黑夜里听来,分外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岳小夜心里也不是不慌张的,但她仍然率先踏出了脚步。 从此处走到里面,一共也没有几步路,可是岳小夜每走出一步,几乎都会听到一声惨呼,她听不出来,林皆醉却明白,那是濒死之人发出的呼叫。 一步,杀一人。 他们终于来到了院落之中,当此时分,那院落中四下里都点起了灯笼。两伙人马正自对峙——说是两伙人马或者有些勉强,因为其中一方眼下只余一人,便是柳然,他脚下尚有一具具尸体,林皆醉识得,那是余下的小重山。 那些人皆是前胸有一道伤口,正是为岳天鸣的紫金功所伤。林皆醉移开视线,忽然又把视线移了回去。 尽管光线没那么明亮,但他仍然能分辨出,伤口中流出的血并不是纯然的红色,仿佛是黯淡的蓝,又仿佛是黑色,他不能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这并非紫金功留下的痕迹,而是毒。 而岳天鸣,却是从来不用毒的。 他看向岳天鸣的身侧,先前那支庞大的队伍已然不在,留下来的只有一开始跟着长生堡堡主的那些黑衣人。距离岳天鸣最近的两个黑衣人与众不同,那两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气势非同一般。 林皆醉从来没在长生堡里见过这两个人,然而其他的黑衣人他也并没有见过。长生堡主总是要有自己的底牌的,岳小夜发现的藏身处只是冰山一角,余下的部分,却有更多。 他听到岳天鸣对柳然道:“老二,你输了。” 柳然脚下尸横满地,他自己受的伤却并不多。他理一理鬓发衣衫,依稀之间,还能看到昔日长生堡大总管的风度,他微笑道:“是啊。” 岳天鸣皱眉看着他,“你是发疯了吗?” 柳然依旧面带笑意,“不是。” “那你为何叛变!”这个问题岳天鸣大约想问了已有很久,到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叛变的人居然是你!你是和天之涯勾结了?他们能给你什么好处?你是长生堡的大总管,我们兄弟结拜了几十年,老四老五早死了,老三.退隐了,就剩你一个,现在你告诉我,叛变的人是你?!” “你凭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岳天鸣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这一番话不自觉地用了内力在里面,只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柳然却平淡道:“我已回答过一次,不想再说了。” 岳天鸣一怔,不知这“回答过一次”从何而来,柳然却指了指林皆醉,道:“你去问阿醉吧。” 岳天鸣自也看到林皆醉与岳小夜进来之事,但因柳然是第一要务,他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眼下听到柳然这般说,才不由看了要去。 林皆醉尚未答话,柳然却向他道:“阿醉你过来。” 此时院落中多少目光,一并都落到林皆醉身上,林皆醉略一犹疑,便真的走了过去。岳小夜伸手欲拦,却并未拦住。 岳天鸣盯着林皆醉,竟也未曾拦阻,毕竟此刻柳然已是孤身一人,就把林皆醉叫过来,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林皆醉走到柳然面前,柳然对他道:“你胡三叔我并未杀,关在玉京城的喜仁客栈里。”这句话声音并不太低,其他人都也听到了。柳然见林皆醉眼神中微露惊喜,微笑道:“我已是败了,多杀人还有什么用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小夜把白虹救了出来吧?要是白虹还活着,这是他的解药,一日三次,每次一颗。” 这一次林皆醉的惊喜之色几乎掩饰不住,柳然看出他表情不同,微笑道:“你们的感情,倒和我年轻时一样,只是你们走到最后,又会是怎样呢……” 他低声道:“你会走上和我一般的路吗?” 林皆醉不由倒退一步,柳然说完那句话,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倏然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林皆醉离得最近,但他武功不及,无力拦阻;岳天鸣离得较远,虽有能力出手,却终未拦阻。 ? 雨声依旧未绝,仿佛江湖中的人,至死才会停歇。 ....... 鹅毛一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其中穿白衣的少年一个不留神,一脚踏空,哎哟一声,膝盖往下都陷到了雪地里。原来此处地势凹陷,雪盖住了一块,外表哪里看得出来。旁边另一个少年伸手拉了他一把,那白衣少年笑道:“阿醉,这还没到北疆呢,雪就这样大,这要不是咱们自己来了,哪能想到。” 他身边的少年却有些忧心忡忡,看了天色道:“再找不到路,只怕有些麻烦。” 那白衣少年笑道:“真要是找不到路,咱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晚,我就不信,咱们俩在一块儿,还能在这里困住。” 他身边的少年听了这话,倒不免微微一笑。 ? 这两个人,正是长生堡堡主的养子姜白虹,和小总管林皆醉。这一年姜白虹十六岁,按照胡三绝的教导,出外游历开阔眼界阅历;林皆醉十七岁,长生堡与江湖中的人,开始称他为“小总管”,将其视为大总管柳然未来的接班人。 林皆醉先前接了一桩江北的任务,顺利完成之后,恰遇到了游历到江北的姜白虹。两兄弟许久不见,骤然相逢,皆是开怀。姜白虹便提到:此地距离北疆不远,据说有个叫杨守的人,收拢了天之涯的残余势力,不妨去看上一看。林皆醉想了一想,也便同意了。 二人设想得虽好,可刚走两日,便遇上了一场大雪。二人皆是长于江南,实不熟悉这北方的天气,竟在大雪中迷了路。现下二人已走了一日,犹是不见大路踪影,眼见着,天色便要黑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林皆醉见身侧树木越来越多,脚下的地势也是越发的凸凹不平,不由道:“我们像是走到山里去了。” 姜白虹笑道:“那咱们就找个树洞,阿醉你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才好呢,我小时候有一次遇到下雪,就是在树洞里挺过一晚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 顺手牵羊 第一百八十一章 顺手牵羊 他原是乞丐出身,后被长生堡堡主岳天鸣收养,平日里说起小时的事情,也并没有避讳的意思。 林皆醉也笑道:“那可得找个大些的树洞。” 姜白虹一想可不是,自己那时不过是个孩童,现在却是两个成年人要躲在一起,这般大的树可不易得,不由哑然失笑。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笑,姜白虹不住地东张西望,还真就被他找到了一棵极粗的大树,树上恰有一处空洞,若说塞两个成年人进去,其实有些勉强,但避风总还是好的。他喜孜孜地道:“阿醉,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道:“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姜白虹方才只顾着找树洞,现下听林皆醉一说,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面前竟有个大雪人,怕不有一人来高,两块石头做眼睛,一个萝卜尾巴做鼻子,他不由笑起来,“还真只有这里,才能堆出这么大的雪人。”又忽发奇想,“等咱们找到路,堆个比这还大的。” 林皆醉道:“我说的不是雪人。” 姜白虹奇道:“那你说的是什么?” 林皆醉抬起手,朝雪人的身后指了指。 有雪人的地方必有人烟,有人烟的地方必有灯火。 在雪人身后不远的地方,正亮着一盏小小的灯火,颜色是淡淡的黄,并不醒目,在大雪之中却显得格外温暖。 ? 雪人所对的地方,其实是这户人家的后门,两人绕了一圈来到前面,敲门投宿,山里的居民,多是十分热情的,那主人当即便请二人进来,又询问他们怎么走到了这里。 林皆醉便道:“我二人原是表兄弟,到江北探亲,没想遇上大雪,走迷了路,承蒙主人收留,实是感激不尽。” 主人笑道:“这不值什么,遇上这样大雪,就是我们,有时也要迷路的,倒是你们两个,年纪小小,就敢在外行走,实在难得。你们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啊?” 这样山中,未必晓得江湖中事,但林皆醉仍是道:“在下林冰,来自江南。” 姜白虹听了,心中偷笑,便道:“我是他……表兄,姜雪。” 林皆醉当然不至于和姜白虹争执这一个表兄弟的称呼,也就是在主人没留意的时候,瞪了他一眼。 这家主人池木看着六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大,满脸红光。除此之外,家中尚有三个青年,最大的一个三十出头年纪,面相带些阴沉;年纪略轻的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岁,一张圆脸,常带笑意,他穿一件绛红色的袍子,又挂了个大红的荷包,愈发显得喜庆;最小的一个二十左右,体格不像前两个青年那般健壮,相貌也带些文弱之气。 池木指着前两个青年道:“这是我侄子,池山、池海。”又指着那个带着文弱相的青年道:“这是我儿子池微。” 林皆醉略有些惊讶,单从相貌来看,池山池海与池木更像,没想池微才是池木的儿子。但他转念再一想,儿女肖母也是常事,便没有多说什么。 池木介绍完了三人,忽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大声道:“圆月,家里来了客人,你也过来见一见。” 外面的脚步声便停了,池木不耐烦地道:“怎的这样慢?”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这女孩子也是北地的形容,身材高挑,大眼浓眉,自有一番康健之美。只她气质上颇有些畏缩躲闪的意思,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低着头,缩着脚。池木皱眉道:“你素来大方的,这是个什么样子?”他便向姜林二人道:“这是侄女圆月,我弟弟池森出门采办年货去了,按说前天就该回来了,多半也是被大雪堵住了路。” 姜白虹还不觉怎样,林皆醉却在心中掐算日期,暗道一声可不正是,明日里便是小年了。 池山便瓮声瓮气地道:“大伯,要不我便去迎一迎爹。” 池木道:“这样大雪,天又黑了,如何迎法?你也不用担心,你爹为人最谨慎,前两天便下了雪,他定是看着路不好走,留在城里了,待雪小些,若他还不回来,咱们便去寻他。” 池海笑道:“我对城里也熟,到时我去就成。” 池木道:“这也好。”又向姜林二人道:“你们还没吃晚饭罢,赶巧了,这儿刚杀了鸡,还有大块的野猪肉。”他便向池微道:“一只鸡只怕不够,你再杀一只,一起用松蘑炖了。”林皆醉忙道:“池老丈不用这样客气,我们原也吃不了许多。” 池木笑道:“你们不知道,家里那只老母鸡早不下蛋了,现下肚子里都是油,炖了正好。”池圆月这才抬起头,向池木道:“大伯,那我就做饭去了。” 池木挥手道:“去罢去罢。” ? 这一边,池木叔侄三人便陪着姜林二人聊天。池木个子高,声音也嘹亮,听得出不是那没有见识的老人。池海年纪轻些,言谈也活泼,和姜白虹倒谈得来。只有池山不大喜欢说话,坐了一会儿道:“我出去转转。”便走了。 池海笑道:“我大哥就是这么个性子,你们俩别介意。早年他也不这样,因后来我嫂子没了,他话就少了。” 池木叹道:“住在这山里,野味尽有,吃穿不愁,只一样,娶亲不易。大山原娶了个山里猎户的女儿,偏前两年一病没了,现下再想娶亲,可就难了,平日无故的,愿意嫁到山里的可不多。” 池海道:“大伯,要不咱们也搬到城里去。” 池木斥道:“哪有那样容易,城里面就一根草也是要钱的,怎有这里轻省。” 池海道:“那不是……”他话说了一半,看着池木面色,转转眼睛便不说话了。林皆醉见气氛有些尴尬,便笑道:“先前我们来时,看到后门处好大一个雪人,真也只有这样大的雪,才堆得出这样的雪人来。” 池木倒不知此事,看向池海道:“你堆的?” 池海笑道:“多半是圆月和,嘿嘿,池微堆的,他们俩在一块儿,不总干这些个事儿嘛。” 池木听了,便皱了眉。好在这个时候晚饭已得了,众人便都不曾再说什么,一起过去吃饭。 ? 这顿饭十分实在,大块的萝卜炖排骨,大碗的红烧野猪肉,又是满满一锅的鸡肉蘑菇,鸡汤金澄澄的,不用吃,单看着就觉得一股扑鼻的香气。池木道:“不用客气,来来,吃吃吃。” 林皆醉尝了一筷蘑菇,又夹了一块萝卜在碗里,池木看了就道:“年纪轻轻的,吃这个作甚。”说着夹了一大块鸡肉给他。这块鸡肉委实不小,怕不是有四分之一只鸡了。 林皆醉便笑道:“多谢池老丈,并不是我客气,这萝卜滋味清甜,我也很是喜欢。”池木道:“那就是自家种的,有什么特别。”姜白虹却知道林皆醉更喜欢素菜,便笑着把那鸡肉夹到自己碗里,笑道:“我就喜欢吃肉,老丈怎么不给我。”池木倒中意他这个痛快劲儿,又夹了一大块红烧野猪肉给他。 这一顿饭下来,就是林皆醉,也被硬塞了不少肉下肚,池木年纪大,吃罢了饭,先去休息了。池海笑道:“你们城里人,不习惯这样早睡吧?要不要来点消遣?”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色子。 池山还是阴沉着脸,没说什么。池微却忍不住道:“二哥,这只怕不好。”池海笑道:“平时自然不好,现下不是要过年,不过是玩玩罢了。你要不要一起?” 姜林二人却都不喜这个,林皆醉微笑道:“多谢池二哥,只我们是南方人,少见这北方的景致,倒想到外面走走。”说着,便拉着姜白虹出去了。 ? 外面空气清新冷冽,姜白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这池老伯真是热情。”说着摸摸肚子。林皆醉笑道:“咱们在这附近走一走罢。” 说是走一走,其实也没有走很远,两人绕着池家走了一圈,最后又来到了那雪人面前。此时雪已停了,一轮明月高挂天上,映得周遭如同琉璃世界一般,姜白虹不由起了兴致,笑道:“我舞一套新学的剑法,阿醉你帮我看看。” 林皆醉笑应一声,姜白虹拔出腰间长剑,便舞了起来。 这一套剑法,乃是他这次出门游历之时,新学来的半套“九霄断”。 这九霄断是昔年有名的一个大魔头郁孤鸿所留,此人曾立快活林,杀人无数,但他的剑法却是极好的,只是时隔多年,九霄断也只传下了半套。虽然如此,就这半套也是颇为了得,姜白虹剑法天赋极高,这半套剑法使来,虽是冰天雪地之中,他一把剑却桀骜如烈焰升腾一般,茫茫雪地宛若火海,林皆醉站的近些,惊觉面上竟有灼烧之意。他不由喝了一声,“好!” 姜白虹侧头向他一笑,一剑斜指前方,在雪地中留下纵深一道痕迹,是剑法,却又宛若火焰燃烧,深深积雪被这一剑烧没,露出下面泥土的颜色。这一剑之威,委实了得。 姜白虹刚要收剑,没曾想脚下却有一块冰棱,他并未留神,向前一滑,连剑带人一起撞到了前方的雪人之上。原本高高大大的一个雪人,被他一撞之下四散开来,姜白虹叫了一声,“好疼!” 雪人也无非是雪罢了,怎会疼痛?林皆醉上前欲扶姜白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散开的雪人中,露出了一具尸首。 “爹!” 姜林二人身后传来一声惊叫,二人回头一看,正是池山。 那雪人中露出的尸身也是个老者,面孔早已冻得僵硬了。纵然如此,却犹能看出,这老者的面目与池木颇有相似之处,想必就是池木先前提到,去城里采办年货的池森了。 池山大踏步走上前来,把池森的尸体从雪人中拉拽出来。他按捺不住心中情绪,忍不住大声嚎哭,这声音惊动了房中的其他人。池木在屋里问道:“出什么事了?”他一面扣着皮袍子上的盘扣,一面走了出来。随即一眼看到四散的雪人,和显然是从中拖出的尸首,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 这个时候,池海与池微也一起走了出来。二人见了池森尸首,皆是惊痛,池海上前捶胸哭道:“爹啊,你怎么死在这里了啊!”池微虽也伤心,却还是上前道:“大哥,咱们还是先把叔父的尸体抬到屋里……” 他话没说完,池山忽地抬首,当胸一拳打了过去,池微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他连退几步,险些坐到雪地上。池山指着他喝道:“你装什么好人,说,爹是不是你杀的?!” 池圆月恰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听到这句话,不由连退了两步。 池木断喝一声,“你胡说些什么!”池海也道:“大哥,你怕不是伤心的胡涂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怎说这个话。” 池山冷笑一声:“一家人?半路捡来的小崽子,他和谁是一家人?”说着又看向池微,“你当我不知道?你为的是爹手里的……”池木断喝一声道:“大山!” 短短两个字声色俱厉,池木一句话说到一半,却被这一声断喝止住,不服气地抬起头,池海又在旁边道:“大哥你想,这雪人原是微子和圆月一起堆的,那要是微子杀了人,难道圆月还能帮他一起放尸体不成?可见定不是微子做的。” 池微忽地开口,“这雪人不是圆月堆的。” 众人都是一怔,池海道:“不是你和圆月堆的?那……那可也不是我啊?”他看向池山,“大哥,总不成是你堆的吧?” 池山怒道:“不是!” 池木的年纪已有六十往上,自然也不会童心发作,堆这么个雪人来玩,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池木先开口问道:“这雪人是何时出现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过了一会儿,池海先开口道:“大概是……两天前?”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道:“是两天前。” “对,我前天才看到的。”池山忽然道:“难不成,是这两个外乡人做的好事?”说着一指姜林二人。 姜白虹没想到这人竟又指到了自己身上,不免好笑。林皆醉却从从容容地道:“池大哥这样想就错了。若是我们杀人,我这表哥何必练什么剑法,令尸首暴露?” 池山那句话本来就是顺口一说,现在听了林皆醉所言,倒也想不出反驳的言语。池木暴喝一声,“还敢指责贵客!这位姜公子若要杀人,还用费心藏什么尸体!以他的武功,就把我们这里杀一个遍,也不是什么难事!” 池山不服气道:“他这样年轻……” 池木喝道:“闭嘴!” 他身为伯父的威严犹在,池木张口欲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姜白虹却笑嘻嘻地道:“池老丈对我们兄弟这样热情招待,平白无故的,杀人做什么。” 这句话听着客气,究其实质,却并没有否认池木先前的话。 ? ? 这一边吵闹方歇,林皆醉忽然开口道:“各位,我有一件事不明。” 众人都看向他,林皆醉便道:“听闻这位池家叔父是去采办年货的,不知年货现在何处?” 众人又是一怔,池山犹疑着道:“难道是藏起来了?” 池家宅子往后面走一段路,便是一小片树林,现下处处积雪,若说藏在树林中,也不是没有可能。难道是那凶手杀了人,又把年货藏起来?他为何要这样做? 池海便道:“难不成是那凶手杀了人,又顺手牵羊拿了东西离开?” 林皆醉摇了摇头,“那他为何不拿这个走?” 他弯下身,从四散的雪人中捡起一样东西,道:“各位,这可是池家之物?” 执在他手中的,是一枚白玉钗。钗身雕成雀鸟形状,线条细腻精美,颜色洁白如新雪一般,因此先前掉落在雪地之中,也并无人发现。 池微道:“这是……”他说了两个字,忽然住了口,池海却道:“这不是圆月的吗?” 池圆月听了忙道:“这不是我的,我的还在箱子里。” 池木忽道:“拿来我看。” 林皆醉便把白玉钗递了过去,池木仔细一看,道:“这是我手里那支钗。” 众人皆惊,池海就问道:“大伯,怎的你手里也有一支?”池木拿着钗道:“这钗原本就是一对,森弟一支,后来给了圆月;我手里一支,原想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说着流下泪来,又诧异道:“这钗怎的会在这里?” 林皆醉问道:“池老丈,您怎知这钗是您的呢?” 池木便拿着钗头给他看,“你看,我这个,眼睛是用蓝宝石镶的,森弟那个却是用红宝石镶的。” 然而池木手中的钗,又怎会出现在池森的尸身旁边? 此事有许多疑点,一时也理不分明,然而池森的尸体毕竟还是要先搬进去的。待到检查尸体的时候,却又发现一件怪事,池森的身上竟没有任何伤痕,那他又是如何去世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大椎穴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大椎穴 女子侧身让过,道:“你这位朋友情形特殊,竹林水毒性剧烈,但他所中较少,因此一时没有发作。积聚到今天,他体内的竹林水与他先前所中的几次毒汇聚一处,与他早年服用的毒药对抗,恰如两支军队在他体内交战一般,他自然承受不住。现在若只解竹林水之毒,他体内其他毒药便要发作,我打算以针灸方式,逐一除去他体内两方毒素,只是我先前说过,这种情况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林皆醉道:“姑娘愿意医治,我已是十分感激,成败天定,与姑娘无干。” 他这样干脆,这女子听了自也是愿意,道一声好,便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木盒并一个瓷瓶,她先从那木盒中取出几枚金针,随后打开瓷瓶瓶盖,将金针插入其中。原来那金针与她先前所用的银针不同,乃是中空。刺入瓷瓶之后,那女子以内力将瓷瓶中药水吸入金针之中。随后小心翼翼操纵金针,刺入林戈穴道。 她这金针下得极慢,每一针手法皆是不同,揉、抖、有时还会轻弹一下,待到第三枚金针刺入的时候,林戈的身体便动了一下,林皆醉在一旁见了,不由欣喜。 那高瘦男子和青年公子本来已经吃完了饭,准备离开,但见到这般情形,却都留了下来,在一旁凝神观看。林皆醉心知这二人必是身怀武功之人,虽见二人似无恶意,但仍是分了一半精力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女子凝神施针的时候,饭铺门忽被推开,一个身穿锦衣的男子推门进来,道:“刚才的雨真是大,老板,来一坛果子酒,要热的……”话音未落,一眼看到正在施针的女子,不由“咦”了一声,很是惊诧。 大门又是一响,一个红衣男子也走了进来,和那锦衣男子一碰头,两人的眼神便都古怪起来。 那红衣男子冷笑道:“这不是大西岭的华子虚华少主吗?” 锦衣男子也哼了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紫云堂的洪云洪护法。”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仇视之意,洪云冷笑道:“今天既然狭路相逢,便不能善了。华少主年纪轻,见识浅,我便让你一让,你先划下道来吧。” 华子虚对那句“年纪轻,见识浅”显然很不满意,却仍是道:“好啊,我看这里也有个大西南出身的人,谁能杀了她,今天便是谁赢!”说罢,一手便指向了那女子。 林皆醉作为长生堡小总管,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物,经历的事情都不在少数。先前华子虚与洪云进门,他也担心过二人会在这里打起来,殃及池鱼。但他万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居然随随便便以他人性命为赌,这大西南的武林风气,难道竟已恶劣如此吗? 此时那女子仍在为林戈针灸,并无余力分神,林皆醉便起身道:“二位若以这位姑娘的性命为赌,那么请先过我这一关。” 西南湿暖,林皆醉此刻仍是一袭牙色长衫,他又生得清秀,不像江湖人,反倒似是一个斯文的大家公子,华子虚用眼角斜了他一眼,向洪云道:“那就再加上这小子的一条命。” 洪云看都没看林皆醉,道:“好。” 林皆醉代表长生堡行走江湖以来,这是第一次受到这般轻视。但他并不因此而恼怒,暗道这两人这般狂妄,必有惊人技艺,便全神贯注于二人身上,却见那华子虚从腰间拔出一柄分水峨嵋刺,洪云则抽出一柄短枪,齐齐出招,却没有一招向他,而均是向那女子刺去。 俗话说得好,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林皆醉自己虽因天赋所限,练不出第一流的武功。可是他身处长生堡之中,一个岳天鸣,一个姜白虹,皆是江湖中老一代与新一代最杰出之人,就平素见到的高手也不在少数,眼力自然出众。他一看华子虚与洪云出手,就知这二人招式内力虽也有可取之处,但放在江湖中,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别说一对一,就是两个一起出手,自己也绝不会是输的那方。他一探手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剑,连环两招,剑若惊鸿。华洪二人被他剑招一阻,都觉虎口一震,各自退后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想:这人看着文秀,不料竟是个硬点子。洪云把短枪一收,满把毒针应手而出,那把毒针都是青蓝颜色,毒性之烈可想而知。华子虚一看他用了淬毒暗器,马上从腰带里取出一枚红色弹子,朝林皆醉掷去,那弹子还在空中,就已爆裂开来,散发出阵阵红色烟雾,可想而知,这烟雾定也是剧毒之物。幸好小二见他们动手时便已躲了出去,否则不知要误伤多少平民百姓。 这两样毒物林皆醉都看得分明,他未及出手,旁边那青年公子忽地怒道:“真是够了,西南的风气都被你们这些人败坏!”他这句话说得飞快,手中动作却只有更快,他右手食中二指在空中疾点数下,仿佛琵琶的轮指一般,再看那些青蓝色的毒针,竟已全部到了他的手上。 那青年公子拿下毒针,尚未对那红色弹子出手,却听耳畔一阵沉闷风声,有浑厚掌力击在那红色弹子之上,那本已爆裂开来的弹子被那掌力一裹,红色烟雾竟再度聚集在一起,倏地一声,倒撞在饭铺墙上,又轻飘飘滑到地面,散了一地的红色粉末,地面上霎时被腐蚀出一个洞来。 这等掌力,委实是惊世骇俗。那青年公子不由高声叫道:“好功夫!”随即才发现这一掌竟是那高瘦男子发出,此刻他端坐椅上,斜睨华洪二人,面上十分的不屑。 林皆醉暗生诧异,那青年公子手法奇快,已是不凡;那高瘦男子无需站起,随意一掌内力便这般惊人,更是罕见。只是此时不及多叙,他向二人微一颔首,道:“多谢!”高瘦男子点一点头,权作致意;那青年公子却向他笑道:“公子好风仪!西南少见这样人物,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林皆醉尚未答话,另一边洪云见二人如此武功,心中警惕更甚。他一翻手从腰囊中取出二十余枚毒针,再度发出,这一次毒针范围更广,且枚枚劲力十足。这一招乃是暗器上的漫天花雨功夫,先前看他武功不过二流,未想这暗器水平却是不俗。 林皆醉等三人见状,各显身手。那高瘦男子仍是一掌击出,射向他的毒针根根倒飞,都没入墙壁之中。那青年公子则再度拿下六七枚毒针。林皆醉抄起先前搭在椅上的披风一兜一罩,射向他与那女子的毒针也被收了进去。 洪云身为一教护法,到底有些眼力,眼见自己最得意的招式被人轻易破解。心知今日在这里只怕讨不得便宜,就道:“几位身手了得,不知如何称呼,他日也好相见。” 那高瘦男子并不屑理他,林皆醉也无意告知自己身份,只有那青年公子微笑道:“我姓段。” 然而大理之人,段姓最多,这姓氏并不能说明什么。洪云心知面前这几人并不愿告知自己真实姓名,也只得忿忿离开。 他虽走了,华子虚却是个不知好歹的,原来此人是大西岭教主幼子,从小被人捧惯了,此刻便怒道:“你们……” 他一句话尚未说话,那高瘦男子忽地起身,一掌拍出,华子虚被那掌力一击,直直地摔到了门外积水里面。 恰在此时,那女子收回金针,徐徐站起。林戈恩了一声,已恢复了几分神智。林皆醉十分欣喜,道:“多谢姑娘。” 那女子笑道:“不必客气,你这位朋友已无大碍,让他好好休养两日。此外他体内尚有些余毒,服药驱除便可。” 林皆醉便道:“若姑娘方便,还要请姑娘援手。” 那女子微笑道:“有始自当有终。” 林皆醉再度行礼,诚挚道:“大恩不言谢,姑娘医术这般高明,不知如何称呼?” 那女子笑道:“我姓泊,叫做泊空青。” 泊这个姓氏在中原并不多见,音同半字,原出自百越族。那青年公子听了便笑道:“泊姑娘怕不是中原人吧,这样好本领,不知是哪个门派出身?” 泊空青道:“客气,我原是出身于玉龙关一门。” 那青年公子吃惊道:“玉龙关?那是青衣祖师出身门派,失敬,失敬!” ?这“青衣祖师”,指的便是当年在西南统一二十余个大小门派,成立青衣教的顾云何。玉龙关亦是大西南最古老的门派之一,门派中人擅毒亦是擅医。泊空青听了却道:“惭愧,当年祖师是何等人物。如今西南这样分崩离析,都是我们后辈无能。我听说,现下西南这些门派中,颇有几个想效仿祖师当年,统一各派。只是他们也都知道各家毒药厉害,因此竟形成一种风气,凡两派中人遇上,都以杀另一武林人物为赌注,谁先杀了,便是谁赢。祖师当年设下七十二种禁药,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使用,现下还有哪一个肯听?刚才那华子虚和洪云使的,都已经是禁药之一了。”林皆醉听了,这才明白为何华洪二人甫一遇上,一言不合,就要先杀泊空青与自己了。 那青年公子听了泊空青言语,又是惊讶,又是气愤,道:“早先我也听说,现在西南这些教派胡乱出手,闹得厉害,实没想到是为了这个缘故。” 那高瘦男子忽然开口道:“我听说,西南有抚远傅氏,又有大理段氏,皆是一方豪强,他们竟不理此事么?”此人外表冷淡,甫一开口,言语就这般尖锐。 泊空青道:“抚远侯治理的丹阳城,和段氏管辖的大理城还算平静。这些教派自也不会惹到他们头上去。可西南广大,这两城之外的其他人又当如何呢?” 那青年公子听了,面上便有愧色,道:“这许是他们不知此事,若知晓,定不会袖手的。” 那高瘦男子与泊空青的面上皆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林皆醉见状,便开口道:“方才也要多谢二位仗义出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那青年公子忙道:“什么仗义不仗义的,见到这样的混蛋,怎有不出手的道理?我叫段玉衡,家住大理。” 那高瘦男子则简洁道:“廉贞。” 段玉衡一听他的名字,不由笑道:“这样巧?可见今日大家有缘。”原来玉衡星是北斗七星之一,又名廉贞星,偏巧对上了二人的名字。 廉贞一想,冷淡面容上不由也带出了一丝笑意。 段玉衡又向林皆醉道:“还没请教公子的名姓?” 先前打斗的时候他就问过一次,现下又问,林皆醉自不能说出自己真实名姓,心思一转,便微笑道:“在下林冰。” 段玉衡还想再问些什么,林皆醉忽然道:“诸位,门下面那五色烟是什么?” 几人方才都凝注于谈话,这时才注意到,门缝下面不知何时有丝丝缕缕的五色烟雾钻了进来,只是这烟雾也很是特别,除却颜色古怪之外,并无任何特异味道,因此一时也没人留意到它。泊空青面色骤变,道:“退后!”说罢,从怀中取出三枚蜡烛,以火折子飞速点燃,放在身前。那蜡烛点燃之后,便有许多白烟散出,与那五色烟一碰,两股烟雾合二为一,竟变成了一股浓厚的黑烟,慢慢地飘散出去了。 泊空青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每人分了一枚药丸,道:“含在口中,不要咽。”众人依言做了,都觉有一股辛辣气息从口中传来。 段玉衡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泊空青道:“多是华子虚那小人,他在外面放了五色散。这是祖师当年设下七十二种禁药中排行第三的毒药,沾上便死。” 众人听到“沾上便死”几字,都有些惊讶,但此时就是余毒未清的林戈,离一个“死”字也相距甚远,可见泊空青点燃那蜡烛与递给他们的药丸,与这五色散恰是相克的药物。 廉贞便问道:“我们何时可以出去?” 泊空青道:“待黑烟散尽,五色散便无毒性了。” 于是众人便在这饭铺中等了两刻钟左右的时间,终于黑烟散尽,泊空青这才道:“可以出去了。” 她环视饭铺一圈,将方才打斗时散落的毒针等物都收了起来。林皆醉留了饭钱在桌上,扶了林戈走出来。段玉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向空无一人的饭铺低声道:“抱歉。” ? 出了饭铺门,廉贞问道:“这华子虚是在哪里施毒?” 泊空青指一指前面,“这里。” 那饭铺前面原有一棵木棉树,华子虚便坐在树下,他面上还有一个小木鼎,里面散放着些五色粉末。只是此时他满面漆黑,七窍流血,已然气绝多时了。廉贞找华子虚原也是为了杀他,但看到他死状如此凄惨,也不由微微一惊。 泊空青淡淡道:“以毒对决便是如此,要么一个死,要么一起死。” 她指间忽地现出一把银刀,一个回旋在华子虚身上划出一道口子,又回到她手中。随即她指甲一弹,一股带着银光的奇异粉末弹入伤口之中,嘶嘶声响从那道伤口中传了出来,不消片刻,华子虚的尸身竟已化成了一滩同样带着银光的血水。泊空青伸足一踢,把他面前那只小木鼎也踢了进去,于是那只小木鼎也随血水一并化掉,都渗入泥土之中。 她方才救人手法娴熟,此时杀人化尸,亦是干脆利落之极。 这一系列事情完成,泊空青问道:“几位,可有感到‘大椎穴’有什么异样?” 这大椎穴是人身要穴之一,她不说时也还罢了,她这一说,各人运内力查看,不由都有些惊讶,原来现下不觉怎样,但一运内力,大椎穴处便有丝丝隐痛。泊空青看各人面色已知端倪,叹道:“抱歉,我以劫灰蜡烛对抗五色散时晚了些,约是有少许余毒侵入身体。需得寻一个安静隐秘的地方即刻驱毒。” 其实林皆醉见到那五色烟时,不过只有少许进入门内而已,离众人距离也还很远。但即便如此,仍是能令人中毒。可见这在大西南排行第三的禁药,委实是十分了得。廉贞一挥手道:“不必客气,若是你不在这里,我们早中了剧毒。只是我自江北来,对西南的情形倒不了解。” 林皆醉则道:“在下来自江南,亦是第一次来大理。”段玉衡却凝神思量,过一会儿道:“这附近有个地方,我带你们过去。就是方才下了雨,只怕难走些。” 廉贞道:“江湖人还说这些,走!” 段玉衡便带着几人七拐八绕,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西南多山,多林,这座山正隐藏于群山之中,山顶有个十分隐秘的山洞。若段玉衡不说,旁人确也很难发现这里。几人进去一看,里面甚是平坦,因地势高的缘故,也没有什么雨水,正适合在其中休憩。更妙的是,靠墙的地方竟还堆着几捆木柴,虽也吸了些水汽,但比起外面那些被雨浇透了的树枝,自还是可以点燃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出师 第一百八十三章 出师 泊空青进来看了一圈,奇道:“我也是西南人,竟不知有这么个地方。” 段玉衡笑道:“小时候,有一次我同兄长一起出来玩,恰也遇上了大雨,兄长们便带着我来这里避雨。这山洞原是附近砍柴人歇脚的地方,那些木柴也是他们留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搬柴准备生火,但他的手法一看就十分生疏,那木柴居然还放在了上风的地方。一旁的廉贞着实看不下去,道:“停!” 段玉衡茫然道:“现下不能生火么?是怕被人发现?” 廉贞不理他说话,径直把段玉衡手里的木柴接过来,重新摆放生火,不一会儿山洞便暖意融融。段玉衡赞道:“果然世事皆学问,这一个生火,也有许多讲究。”他一撩袍子,便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就是在这山洞之中,他的坐姿仍是十分端正,大抵是从小的教养使然。而他身上的衣衫一看就颇为贵重,但段玉衡随意坐下,并不在意。 泊空青道:“这一位身上原本有毒,我先为他施针。”说罢一指林戈。 几人自无异议,林皆醉原已将林戈安置好,便起身微笑道:“一切便交给泊姑娘了。几位先坐,我去外面布置一番。”说罢便离开了山洞。 此时山上山下仍是一片泥泞,林皆醉四下端详,见周遭倒也有一些怪石古藤,心下已生计较,他从怀中取出一些设置机关常用之物,细细地布置起来。 ? 待他回到山洞中之时,泊空青已为林戈、廉贞二人治疗完毕,正在为段玉衡施针。林皆醉不敢打扰,只上前查看林戈,见他虽是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面色也还算正常,才放下心来。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时间,段玉衡那边也已结束,他起身来活动一下,笑道:“泊姑娘当真是神医,我已是全然无碍了。” 泊空青微笑一下,收回银针,却是向林皆醉道:“你这朋友先前已然中毒,因此我施针令他昏睡,此时他的情形,多睡一会儿只有好处。” 林皆醉道:“承蒙姑娘好意。”泊空青道:“你坐过来。” 林皆醉却没有动,只微笑道:“泊姑娘,方才我们几人同在那饭铺中,你自己便没有中五色烟么?在下并无大碍,你还是先为自身驱毒,再为在下施针不迟。” 泊空青神色不由一动,她没想到林皆醉竟想到此事,便道:“我自家学毒,自然晓得分寸。” 另一边段玉衡听了,不由有些惭愧,他先前并未想到泊空青自身中毒一事,忙上前道:“真对不住,泊姑娘……” 他原是想上前相劝两句,泊空青却指着林皆醉道:“你这个人,自家也中了竹林水,倒不着急,还不过来!” 段玉衡一惊,他并不晓得林皆醉中毒之事,一时间看看林皆醉又看看泊空青,也不知该先劝哪一个,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却忽然立起,道:“有人来了。” 其时外面一片宁静,就是廉贞这等高手,也听不出洞外有何声息,不免都诧异向他看去。林皆醉指着山洞口处一条细细丝线道:“东南处,有三人来,在山脚。” 几人随他目光看向那丝线,见那丝线材质与众不同,趋近无色又极坚韧,丝在线打了数个结,又以红线在上面做了几处标记。现下那丝线确是动了几下,但从这几下中看出林皆醉所说那些信息,众人却是都不能了。 廉贞凝神看了一会儿,挑眉道:“十万尘网阵?不想现下还有人懂这个。” 这十万尘网阵乃是江湖中极有名的一个阵势,据说布下之后,十里之内凡有人到来,阵眼中人皆有所觉察。且阵眼一动,入阵之人便会身死。但这个阵势已然失传很久,不想今日竟在这山洞中见到。 林皆醉坦然道:“不敢,在下少年时听一友人讲解过几句此阵势之事,但在下资质平常,排出的阵势与真正的十万尘网阵相差甚远。我只能发现有人前来,并无伤人之能。” 但饶是如此,已经是十分了得了。论到林皆醉武功,其实不如其他三人,但他先是在饭铺中首先发现了五色散,现下又能设立此阵。廉贞看他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赞赏。他道:“我去杀了。”说罢,身形如巨鸟投林,已消失在山洞之外。 段玉衡喊道:“廉先生,那万一不是恶人呢?”但这时廉贞已去得远了,泊空青不由笑道:“若不是恶人,廉先生还能随便杀了不成?” 段玉衡道:“哎呀,这也说的是。我胡涂了。”却见泊空青忽地伸手,一把抓住林皆醉的衣领,林皆醉武功本不及她,又兼猝不及防,竟一下子被她拽了过来,下意识就要挣扎,泊空青斥道:“别动,给你施针!” 这举动仿佛长姐教训幼弟一般,段玉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皆醉脸一下子红了,但他也知泊空青实乃好意,强自镇定着道:“多谢泊姑娘。” 泊空青取出银针药水,将银针淬了一遍药,一滴无色无味的药水,自银针针尖上将坠未坠,廉贞身上挟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道:“是大西岭的人,都杀了。”说着啪地丢出一样物事。 那物事身上还带着一股血味儿,段玉衡只当他是把首级带了回来,跳起来道:“廉先生,你带这回来干什么?” 廉贞挑眉道:“干什么?吃啊。” 段玉衡差点儿又跳起来,却见那物事似乎抽动了一下,他叫道:“诈尸了!”廉贞一伸手把他嘴捂住,道:“不要影响施针,一只兔子你也怕?” 段玉衡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野兔,想是廉贞方才顺手打来,预备当成晚餐的。不由很是不好意思,道:“咳,这个……那个,我去清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拎起兔子尾巴,想要剥皮清洗,但那兔子被廉贞掌风扫中,其实没有死透,又抽动了一下,段玉衡手一抖,野兔便掉到了地上。廉贞委实看不下去,道:“你扔它干什么?” 段玉衡讪讪地道:“也不是……我一个本家妹妹小时养过一只兔子……” 廉贞扶额道:“给我,我去处理。” 这外面就有一条小溪,因下了雨,溪水暴涨,清洗剥皮都很方便。廉贞随手又逮了只山鸡,连山鸡蛋也一窝端了,用长茎草叶编了个袋子装回来。 等他回到山洞里时,段玉衡看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用崇敬来形容了。 ? 又过片刻,林皆醉身上的余毒也被驱清。但这个时候,另一处的丝线再动,这一次却是西北来人,亦是两人。段玉衡道:“这次我去吧。” 他轻功亦是高妙,须臾便离开了山洞,又过一段时间,他也回来了,却是用衣衫下摆满满地兜了许多蘑菇,道:“人也是大西岭的,我废了他们武功,把人赶走了。这些蘑菇是我回来时候采的……廉先生,你看我干吗?这都是没毒的,我认识,都能吃的!” 这一天在山洞中的晚餐,居然还颇为丰盛。 除却几人身上自带的干粮之外,还有烤野兔、焖山鸡蛋,烤蘑菇,林皆醉心细,他居然从木柴里面翻出一只十分残旧的铁锅,那铁锅虽破,仔细擦洗一番,还是勉强可以用的。他放了大半锅水在里面,将山鸡斩成几块,连同蘑菇一起放进去,煮了一锅十分鲜美的鸡汤。 段玉衡喝了一口,赞叹道:“这汤真是好!比先前的汽锅鸡还要好喝!” 林皆醉微微一笑,道:“是饥者易为食吧。” 段玉衡哈哈笑道:“说是这样说,毕竟还是你煮的汤好,别的也就罢了,汤里面竟还有咸味,真是难得。” 林皆醉笑道:“不是难得,我随身带了些盐。” 段玉衡拍手道:“这主意好,盐又不占多少地方,我怎的没想着放一些在身上呢。”廉贞哼了一声道:“便是你带了,就会做么?” 段玉衡垂头丧气地道:“不会。”这些吃食,基本上都是廉贞与林皆醉两人动手做的。泊空青随口安慰他道:“我也不怎么会,没事。” 廉贞却道:“泊姑娘说不怎么会,那是人家谦虚,你可千万不要当真。”这人初见面时一脸的风霜冷淡,可一熟了,反而毒舌起来。 段玉衡一听,头垂的更低了。 林皆醉递给他一串烤蘑菇,笑道:“廉先生与你玩笑呢。”自己却寻了块木头,用短剑削了几把勺子,一一分给众人。泊空青接了勺子笑道:“林公子真是细心,方才中毒那人,是你兄弟?”她见林皆醉对林戈十分关照,但林戈的面貌未免有些特异,故而有此一问。 林皆醉便道:“这是我一个远方亲戚林戈。”林戈在江湖上本是陌生人物,连这名字都是他取的,因此说出真名也是无妨。 正说到这里,林戈忽然一动,像是有几分清醒,林皆醉便慢慢扶他起来,喂了他一些鸡汤,又吃了几口软和些的东西。林戈吃完了,又躺了下去。 林皆醉把盖在林戈身上的披风又掖了一掖,这才重新坐好。段玉衡叹道:“林公子真是个好兄长——我两个哥哥平日照顾我,也是这个模样。” 林皆醉笑了笑,“做兄长的,理应如此。”其实他何尝做过兄长,不过是因为自小跟着柳然办事,后来任长生堡小总管,日常处理种种江湖细务,自然养成了一个细致的个性。廉贞却笑道:“林公子确是好兄长,只是我看林公子的年纪,好似比你还小了一两岁吧。” 泊空青便笑道:“有志不在年高嘛。”她这句玩笑一开,大家都笑了。 众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说笑笑。按说,此时山下说不定犹有敌人,林戈毒伤未愈,而自己来大理这一次的任务,尚无任何头绪。可不知为什么,林皆醉在这个时候,反有种放松之感。几人说笑聊天的时候,他自己也随心所欲地笑了几次。 当林皆醉第三次露出笑意的时候,笑容未收,他自己忽然一怔:虽然行走江湖已久,可是与姜白虹以外的江湖人一起随意的吃饭谈笑,竟还是第一次。 他曾经多次来往于天南海北的各个分舵之间,也曾经以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份前往其他门派处理江湖事务。大多数时候他身边还有长生堡的其他人手,也有少数时候他是孤身一人。他和一众分舵舵主们喝过酒,也同武当的掌门一起饮过茶。但他心里明白,和舵主们喝酒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小总管的身份需要这样做;而与武当掌门饮茶那一次,他每一次开口前都经过再三思量,喝下的那杯茶最后也都变成了背后的冷汗。 他这边思量,却听段玉衡笑道:“今日里能认识你们几位朋友,真是让人欢喜!” 廉贞并没有驳斥他,笑道:“正是。” 泊空青则道:“可惜此时无酒,不然当共饮一杯。”她虽是女子,却自有种慷慨气概。 不知怎的,林皆醉忽然便想到了临行之前,岳海灯未说完那半句话,“朋友嘛,说什么都是轻松自在……” 他压下心中思绪,微笑道:“是。” 这时天色已晚,大家吃喝已毕,整理了东西。廉贞道:“不知今晚还会不会有人来,咱们不如轮流守夜。” 大家都道好,林皆醉则道:“我这半瓶子醋的阵势,或可有所帮助。” 段玉衡笑道:“你这若是半瓶子醋,我可连个瓶子底都没有呢。”廉贞则问:“你告知我们倒不妨事?”原来先前林皆醉曾言道,这阵法是一名友人传授给他,似十万尘网阵这般精深的阵法如若武功一般,虽然只是查看方法,也不是轻易外传的,廉贞江湖经验老到,故而有此一问。 林皆醉微笑道:“无妨。”便将查看方法一一告知,这几人无一不是天资聪颖之辈,十万尘网阵虽繁琐些,不一会儿也均掌握了。 泊空青叹道:“我从前对阵法素无了解,现在才知竟是博大精深如此。” 林皆醉道:“岂敢。”段玉衡则笑道:“大西南的毒术这样厉害,泊姑娘也是十分了不起啊。” 廉贞道:“人家林公子懂得阵法,自然可以客气两句,你就不用跟着客气了。”又向段玉衡道:“今晚你和我一起守夜吧。” 段玉衡听了他前一句,原还要反驳两句,但随即又听到后一句,忙道:“好。” 廉贞又向泊林二人道:“你们一个驱了半日毒,一个身上原还中了其他毒药,今晚就不必守夜了。明日再说。”段玉衡也笑道:“正是,还有我呢。” 廉贞看他一眼,“恩,退而求其次,还有你呢。” 段玉衡气结。 泊空青笑道:“那就交给两位了。”她确实有些疲累,并不虚言客气。廉贞又看向林皆醉,“我看你似乎要谦逊两句,也不必了。” 林皆醉确有此意,但廉贞明白点出,他也只得笑道:“多谢廉先生。” 虽说是休息,但山洞里条件简陋,众人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段玉衡想到今日里遭遇的大西岭等教派,到底意难平,忍不住又道:“往日西南这些教派的事情只是隐约听说,今日里亲眼目睹,才知道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日后绝不能容他们这般横行。” 廉贞悠悠道:“论到你的武功,还有些看头,但我看你为人无甚进取之心,江湖经验又差,挫败这些教派可不容易。” 泊空青则叹道:“祖师当年统一西南诸教派,那是何等风采,我等后人却不及她老人家万一。” 段玉衡自己被说了几句并不在意,但听泊空青这般言语却忙道:“泊姑娘你的医术已经很了得了。” 泊空青道:“这如何比得,按说,西南举凡用毒的教派,对弟子要求皆是十分严格,必要经过师门所有人的考验,方得出师。祖师当年十九岁便即击退门中上下,行走江湖。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段玉衡不由便问道:“那泊姑娘你呢?” 泊空青道:“我比祖师足足晚了三年,方才出师,后来去西域采药,又去异域游历,待到回来时,便见到西南是这般模样。”其实她二十二岁出师,在玉龙关一门也可排到前三甲了。 林皆醉听到这话,忽想到一事,便道:“我看那华子虚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但说到他的毒术,便不如泊姑娘远矣。” 泊空青道:“我听说,现在这些教派早不对弟子做如是要求。想也是,反正是以旁人性命为赌,又不碍自己什么事,用心研制毒术又有何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面上满是讥讽之色,随即又道:“那华子虚是大西岭教主幼子,想必更加不在意这些旧日的规矩了。” 廉贞道:“可见大西岭教主也是个没见识的。倒是你们那青衣祖师,当年着实可算是个英雄。” 泊空青叹道:“祖师气魄胸襟,皆是世间罕见。”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家三口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家三口 段玉衡躺在山洞角落里,虽看不清泊空青面上神色,却也听出了她言语的一丝落寞,想一想便转移话题道:“现下的江湖中,也颇有几位英雄人物,譬如长生堡堡主岳天鸣,听说堪称江湖第一人,他有个义子姜白虹剑法过人,年纪轻轻便登上了兵器谱。” 林皆醉没想段玉衡竟提到了长生堡,听到他称赞姜白虹,心中自是欢喜,但自己却不宜把话题扯到这里,只微笑道:“大理保国寺七位高僧,问说武学上也各有不凡之处。” 段玉衡面上也露出笑意,道:“正是,保国寺诸位高僧,我最是佩服。” 廉贞则道:“当年兵器谱上的状元易兰台退隐已久,不然,这江湖第一人的名号可没那么容易落到岳天鸣头上。”这话对岳天鸣未免有些不恭敬,但就是身为长生堡小总管的林皆醉,也无一字反驳。盖因这位兵器谱状元委实是江湖上的传奇,此人未满三十便已是兵器谱首名,后来身中诡异毒药,内力全失,但他居然从头练起,不到四十岁又是天下无敌手,只是此人生性恬淡,退隐的也很早,江湖上已许久不闻他的事迹。 泊空青便道:“我也听说过易兰台的名声,只是他多年不现江湖,按年纪算,也不知这位状元还在不在世?” 这句问话,就是廉贞和林皆醉也都无法回答。只有段玉衡道:“我不知道,也没听兄长们提起过。”他谈得兴起,索性支起了身子,道:“我又想起,北疆有个天之涯,左使右使武功都是极高,他们的首领杨守,想必定是武功更加高明的人物吧?” 廉贞道:“也不见得,做首领的,倒不必武功最高;称得上是人物的,看得也未必全是武功。” 泊空青并不赞同,道:“做首领的人自当身先士卒,譬如青衣祖师当年便是凭着自身本事,才压服一众教派。”段玉衡也道:“岳堡主武功号称江湖第一,因此长生堡在中原武林才能独占鳌头。” 廉贞哼了一声道:“岳天鸣难道是一个人建起长生堡的?再看现下,虽然长生堡里岳天鸣与姜白虹最出风头,但若没有堡里大小总管两个,你看长生堡还能不能撑的起来?” 泊空青一想,当年就是青衣祖师顾云何,身边也有左护法杨断琴,右护法汪乘风二人,便觉得廉贞说话也有道理,不免沉思起来。段玉衡却还有些不服气,道:“这我也听说过,他们的大总管柳然当年和岳天鸣结拜过,武功也很不错,但另一位小总管林皆醉,武功听说并无特出之处,只是下手颇为狠辣。江湖上都说,天下第一暗器络绎针在他手里。”他虽没直接说出,但话里的意思,就是指这小总管武功寻常,不过是凭着络绎针才博得了名声。 林皆醉没想到说了一圈,这话题倒落到了自己身上,倒不好开口。段玉衡的话虽不好听,但这几年来江湖中人对他的看法大多如此,如段玉衡这般,还算是委婉的。林皆醉倒也并不在意。 廉贞却道:“武功并无特出之处?这些年长生堡外面的事务,我听说多是这位小总管处理,他若真是武功并无特出之处,又能办得这样漂亮,说明此人才是真有本事。再说,用络绎针又如何?针是死物,人才是活的。这络绎针要是落到个白痴手里,那也就是废物一个。至于下手狠辣之类更是笑话,江湖中人,你不杀我,我便杀你,若还要顾及下手狠不狠,索性回家去罢!” 他说话是很不客气的,可这番道理,段玉衡却是首次听闻。他仔细寻思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廉贞有理,便道:“你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他坦然承认,廉贞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笑道:“看你没什么江湖经验,知道的江湖事儿倒不少;可说你知道江湖事,家门口的事情倒不晓得。”这家门口的事情,便是指西南这些教派杀人为赌之事。 段玉衡低头道:“我……其实不大喜欢江湖事。我兄长倒懂,常在我面前谈论,便也记住了一些。” 廉贞便问:“那你喜欢什么?” 段玉衡道:“喝喝茶,看看花,游山玩水,吃些美食……我喜欢的东西挺多的。” 廉贞看他半晌,叹道:“如你这般,也是一等福气。晚了,睡罢!”说着就不再言语,抱膝坐在火堆之侧。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段玉衡、泊空青先后睡熟,唯有林皆醉辗转反侧,一时竟难以入睡。 廉贞方才所说的那一番话,段玉衡是第一次听到,而他,却也是第一次听到。 直到廉贞守夜结束,唤醒段玉衡替换之后,林皆醉才慢慢入睡,但睡着不久,段玉衡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醒一醒,林公子,醒一醒!” 还好林皆醉睡得并不踏实,段玉衡一出声,他也就醒了,却见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对不住,这十万尘网阵十分精深,我也不知自己看得对是不对……”他指着山洞口的一处丝线,“我看这里的意思,是有一人在山脚下东南处,可是又半晌没有动弹,这……不应该吧?” 段玉衡这疑惑却也正常,三更半夜,怎会有人在山脚下站着不走了?可林皆醉仔细查看一番,段玉衡所说竟没有谬误,从那丝在线的迹象来看,确实有一人立在山下良久。林皆醉便道:“段公子看得并没有错,我去山下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泊空青和廉贞也都醒了。泊空青起身道:“有人在山下?你们辛苦了半夜,我去看一看。” 她动作爽利,没等段林二人有所反应,便已出了山洞,没想她刚到洞口,却忽然惊呼一声。几人皆知她不是那等大惊小怪之人,忙都出了山洞。 此时已是下半夜了,白日里虽然下了一场大雨,但此时一天云彩都已散去,月过中天,皎洁明亮,山上草木清晰可见。而在山脚处,却不知何时升起一片红色的雾气,更奇异的是,这些红色的雾气正慢慢朝着山上弥漫而来。 不过片刻,红色雾气已升至山腰,恰撞上一只刚刚起飞的夜枭,那只夜枭原还好好的,一遇上雾气,翅膀忽地飞快颤动了一下,随即便直直地从天下坠了下来。几人原本便怀疑那红色雾气有问题,现下更是吃惊不小。 泊空青低声道:“桃花瘴。” 这里面,廉贞江湖经验十分丰富,林皆醉则因自身武学不足的缘故,平日里对江湖掌故多有涉猎,二人不由异口同声地道:“桃花瘴?” 廉贞皱眉道:“我听说这是百药门的禁药,后来百药门的掌门白千岁一死,桃花瘴就此失传,难道江湖上还有这鬼东西?” 泊空青慢慢道:“有。” 月光下,她的面色苍白,“有人重现了桃花瘴,但这人已死多年,他制出的桃花瘴当年也都毁了。” 既然人都死了,药也毁了,那现下是怎么回事?诈尸了?几人相顾愕然,泊空青却不再多说,快步走回山洞,段玉衡还有些不太明白,向林皆醉低声问道:“桃花瘴这名字我也觉得耳熟,到底是什么?” “毒药。”林皆醉也低声答道:“桃花瘴出,漫说是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 段玉衡一惊,又看了那不断涌上的红雾一眼,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 几人再度回到山洞中,遭遇这等危机,深沉如廉贞,周密如林皆醉一时竟也想不出办法,眼见那红雾已将山腰以下团团围住,桃花瘴触之必死,如何还有逃出的可能?只不过二人均非七情上面之人,心中虽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并无表露,段玉衡却有些着急,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泊空青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我师父研究桃花瘴多年,他无法重现桃花瘴,只研究出了不算成功的解药。” 段玉衡喜道:“都说尊师关龙骨关先生是西南第一用毒高手……”他话还没说完,已被泊空青打断,“我再说一遍,这解药并不算成功。” “师父当年用动物做过实验,十只动物里死了七只,一只就此疯癫,只有两只昏睡一日,醒来后一如往常。你们要不要试?服用一枚即可。”她又看一眼山下红雾弥漫情况,道:“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思量。” 山洞中一时静默无语,众人心知肚明,就是服用了所谓的“解药”,活下来的机率也是极小;就算侥幸活下来,那又有一种可能,便是那施毒之人自有桃花瘴的解药,上来查看,那昏睡的几人自然也是任人宰割。 这沉默时间并不很长,廉贞忽然哈哈一笑,从泊空青手里取过瓷瓶,倾出一枚药来,道:“我自来运气便差,难不成是为了今日积攒些好运?”说罢便将那枚药放入口中。 段玉衡想了一想,道:“下去是死,吃了泊姑娘的药说不定还有些希望,本该多谢你才对。”说着也拿了一颗。 最后只余下林皆醉一人,泊空青看着他,她也看出这林姓公子心思颇重,况且此事关乎生死,斟酌一番也属正常,却听林皆醉问道:“这药林戈也可吃么?他身上毒素纠结,有无妨碍?” 泊空青低声道:“我不知道。” 林皆醉叹道,“我本不该为他人做主。”终是倾出两枚药丸,走到犹自昏睡的林戈身旁。 泊空青原当他是在为自身考虑,谁曾想林皆醉犹豫竟是为了林戈,山洞中这萍水相逢的几人,廉贞深沉老道,段玉衡天真热忱,也都罢了,唯有这林皆醉,看着心思既多且重,偏又肯为林戈思量。这份矛盾,便让泊空青又多关注了他几分。 但此时实在也不是多想的时候,几人各自服下药物,熄了火堆,寻了山洞中相对舒适的地方躺下,离解药发作尚有一小段时间,段玉衡便道:“我若是死了,又或疯了。烦请各位把我送回大理段氏。” 大理城中,姓段之人所在多多,但段玉衡这般说来,显见得他是出自掌控大理实权的段氏一门了。林皆醉先前见他风仪谈吐,心中已有揣测。此时更是得以印证。 段玉衡又道:“可是又恐我家人伤心……唉,若我真死了,他们四下寻找,痛楚焦急,伤心的时间岂不是更久,罢罢罢,长痛不如短痛的好。” 泊空青道:“玉龙关之人对尸身并不重视,我若死了,尸身烧了便是;若疯了,还要烦请诸位送我回门中。另外告知我师长桃花瘴再现之事。” 这时段玉衡便问道:“廉先生,你有什么话要说?” 廉贞闭着眼睛,笑道:“我没什么家人亲长要交待,只有一人需……呔!我都死了,还能如何。我若疯了,天生天养,随他去罢。” 他虽是这般说,但段玉衡、泊空青二人自然不会如是想,心中各下决定,若廉贞果然疯癫,自己又侥幸活着,必是要照顾他的。 待到廉贞也说完,不算犹自昏睡的林戈,便只剩林皆醉一人没有开口。段玉衡便问,“林公子,你呢?” 林皆醉微微苦笑,这一时间,他心里已不知转过多少念头,却又无一句可以说出口,最后只道:“烦请各位照顾林戈罢!” 旁人还没说话,段玉衡先道:“这个自然。”又问道:“林公子还有其他家人吗?” 这一句本是平常的问话,林皆醉却顿住,随即才道:“我有一个兄弟……”段玉衡道:“林公子还有个兄弟?”林皆醉又是一顿,道:“都说他注定不永,原先我总不敢想他走后情形,现在一想,我先走也是好事。” 他这几句话说的平淡,几人听了却均觉十分伤感,段玉衡道:“那你……”他想问:“那你的身后事如何安排?”但这话意头不好,他也只说了两个字,便住了口。 林皆醉自知段玉衡未说之意,他欲待开口,却觉心头一阵茫然。然而那药物发作的时间本来不长,先前几人说话又耽搁了一段时间,他再一思量,头脑已觉一阵昏沉,他情知药物即将发作,挣扎着说了一句。 “我若疯了,便杀了我罢。” 三间竹屋,一抹流水,紫藤的香气隐约袭来。 林皆醉觉得,这个地方他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即他便失笑,这原是他的家啊。 此时他不过九岁,父亲母亲也正当年华。前些时日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但现下已然痊愈。此刻母亲正端坐桌旁,手法娴熟的煮着茶;父亲则坐在廊下,用一把小刀雕刻着一截竹根。 知了的声音在流水中遥遥传来,不一会儿响成了一片,可也并不显得喧嚣,反倒有些鸟鸣山更幽的味道。 又过一会儿,父亲放下了刻刀,依稀可见他手中的竹根是个清秀女子的模样,与母亲十分相似;而母亲那边的茶也煮好了,满室里都是茶香。两人同时抬起头,相视一笑,空气中静静流淌着相知相惜的情意。 林皆醉抱着膝头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想:这可真好啊。 他在这个家里慢慢长大,尽管岁月流逝,父亲与母亲的容貌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改变的只有门前那棵紫藤,到他十八岁时,那棵紫藤已经高大到可以把整间竹屋遮蔽起来,清幽的香气弥漫一天一地,将他们一家三口笼罩其中。 每年花开的时候,母亲总会做藤萝饼给他们吃。有一年,她额外多做了许多藤萝饼,取一个精美的龙凤红漆盒子装了,他诧异,问母亲这是做什么。母亲笑着道:“傻孩子,这是送给你未婚妻的啊。” 他怔住了,自己怎的凭空多出一个未婚妻来?母亲笑道:“你都忘了?前些时日你父亲的结义兄弟过来拜访,对你很是喜欢,便许下了这门亲事。” 他实在不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母亲见他神色茫然,复又笑道:“你竟忘了?那日你伯父来,你还与他的义子玩得极好呢。” 这件事他倒仿佛有些印象,不觉便点点头。父亲放下手中书本,笑道:“我们可也都忘了问,这门亲事,想必你是乐意了罢?” 父亲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其实半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父母二人一起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低声道:“这件事我从来不敢想……” 父亲哈哈笑道:“你只说你愿意不愿意吧?”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自己从小到大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看向父亲、母亲、自己手里的青瓷茶杯,桌上摆放的朱红漆盒。紫藤的香气又从门外飘来,美好的宛若梦境。 他深深呼吸,终于开口。 “不愿意。”????????????????????? 父亲母亲都惊愕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 所有的一切,父亲、母亲、竹屋、流水、紫藤、朱红漆盒、青瓷茶杯,一个接一个的在他面前碎裂,最后一个碎裂的是他自己,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和双手一点点化为碎片,碎片化为流沙,流沙又化为虚空。 第一百八十五章 桃花瘴 第一百八十五章 桃花瘴 如果他回答的是愿意,是不是一切就不会改变? 他的身形再度凝聚起来,这一次他不再是十八岁的闲雅少年,而是现今的模样,二十二岁,行走江湖已久,武林中人半是惧怕,半是不屑的长生堡小总管。 林皆醉慢慢伸出双手,凝视良久。他相貌随母,这双手亦是如此,比起一般的男子,他的手形更为纤长,抚琴吹笛当很适合。不过,九岁之后,他再没碰过笛子,他的手上有茧、有疤痕,左手的小指弯折角度略觉不自然,那是以往一次打斗留下的印记。 这是一个武人的手,而非自幼过着写意生活的文人之手。 过往一切,皆非真实。前路如何,犹未可知。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一脚踏上了江湖路,便无后悔之意。 终于,他睁开了双眼。 ? 眼前一片明亮,刺得他双目疼痛不已,一个人猛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没死,你也没死!” 林皆醉就不是第一流的武功,毕竟也是长生堡长大,胡三绝调教出的人物,但这一扑速度奇快,他竟然没有躲过,那人的力气不小,他又是刚刚坐起来,被那人一扑竟然向后摔倒,眼见头就要撞到地上,忽有一个人在后面扶了他一下,又有一个人用力一拉,把他们一起拉了起来。 这么一折腾,林皆醉的眼睛也慢慢适应了光线。他这才惊见,刚才扑上来的是段玉衡,在后面扶他的是林戈,把他拉起来的却是廉贞。 没死,他们几个竟然真的都没死?!林皆醉惊喜之余,竟有不可思议之感,忽又想到尚未见到泊空青,连忙问道:“泊姑娘呢?”却听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笑道:“幸好你还记得我。”说话人满脸笑意,正是泊空青。 这玉龙关传人性情一向疏朗,现下说出这等玩笑之语,可见也是欢喜的紧了。 段玉衡还抱着他,一边笑一边道:“天啊,咱们几个竟都活了!万万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尤其是你,我们几个都是十几个时辰就醒了,连你兄弟醒得都比你早,只有你,前后足足等了二十多个时辰,天啊天啊天啊,幸好你没死!”他激动之余,也没了世家子弟的风度,颇有些语无伦次。 廉贞道:“就是他醒了,也没你这么上来就扑的,我看人家半条命都被你扑没了。”他说是这样说,也忍不住走了上来,用力拍了一下林皆醉的肩膀。 泊空青便走了过来,拉住他的手为他搭脉,过了一会儿笑道:“没事,桃花瘴也没能伤到你。” 虽然林皆醉醒来便证明他并无大碍,但泊空青诊脉之后,自然更加确定,林戈直到这个时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不喜欢热闹,便走到山洞一角自行坐下。 段玉衡便道:“咱们几个运气实在好,可见前日里做了好事,必是有好报的。”他所说的好事,自是指在饭铺里出手相助之事,又道:“也是咱们有缘,才能如此。” 林皆醉虽然刚刚醒来,思绪却仍是清明的,他不似段玉衡那般纯粹喜悦,心道己方全部获救,未免巧合的过分,便问道:“泊姑娘,不知令师当年是如何做解药试验的?” 想必一早泊空青也想过这件事情,她看林皆醉一眼,眼神中流露出赞赏的意思,她并不避讳,便将关龙骨当日试验细说了一遍,又道:“虽然以人试药最为精确,但师父决不肯做这样的事情,就是捉些恶人试药他也不肯,最后便从西南山里捉了些动物回来,其中有两只巨猿颇为聪慧,师父原舍不得,幸而最后活下来的,也正是这两只。” 林皆醉脑中灵光一现,问道:“那么疯癫的是什么动物?” 泊空青答道:“疯癫的是一只猴子……”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也反应过来,不由得看向林皆醉,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林皆醉微笑道:“尊师研制的解药,或许与从前桃花瘴的解药并不相同,也还不能解救桃花瘴下的其他生灵,但至少在对人的这一方面……” 泊空青接上他的话道:“已经成功了!” 段玉衡有些不明白,便向廉贞问道:“泊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廉贞怜悯地看着他,道:“你细想想,活下来的两只巨猿与人是不是相似?” 段玉衡不满道:“猿猴毕竟是畜类……”可又仔细一想,若与世间的动物比较,,还真的只有巨猿最像人类,不由哎呀一声。廉贞仔细看他表情,叹道:“还真是,活下来的两只巨猿还真就与你最相似。” 廉贞虽然又刻薄起来,但段玉衡也不在意,他笑嘻嘻地道:“几位,经过了这一场患难,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先前我醒来的时候就有个念头,现下林公子也醒了,虽不知这念头当讲不当讲……” 他这番话还没说完,廉贞便截断他道:“但凡问一句当讲不当讲的,都是必讲无疑的。难道我说不当讲,你还真不说了不成?你就说罢。” 段玉衡笑道:“我本来就是要说的。我想着,咱们几人这几日来先是一同御敌,后又共经生死,缘分实在不浅,不如便在此金兰结义,就不知你们的意思是怎样?” 泊空青虽是女子,性情却较男子更为大气,闻言便笑道:“好啊。” 廉贞也叹道:“实在没想到,竟在西南有这样一场遭遇。”亦是点头应允。 这三人都应了,便都一起看向林皆醉。 林皆醉万万没想到段玉衡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要求,下意识便要说一句“不敢当”,却见廉贞、泊空青、段玉衡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四人刚刚在生死在线同走过一遭,这一句“不敢当”便显得十分的不合时宜。这时廉贞又笑道:“江湖中人也无需虚礼,不必香烛,咱们对天叩拜了便是。” 林皆醉心思电转,便寻出一个绝好的借口,道:“承蒙几位厚爱,但我命格不好,当年江湖中的神算子为我算过命,道是凡与我有亲缘之人,必遭祸事。我幼时父母双亡,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神算子是江湖上十分有名的一个命理师,闻说所推演的命格,就没有不准的,加上此人在几年前已然过世,就想要对证也无处对起。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比寻常人更要注重这些忌讳,因此林皆醉才这般说来。谁想泊空青一听便道:“我们大西南的人,不信你们中原这些花头。” 段玉衡马上道:“我也是西南人,自然也不信。”又问廉贞,“廉先生你自然不会信吧?” 廉贞哼了一声,“那些愚夫愚妇才信这个,看你长得还算聪明,信这些无稽之谈作甚?” 林皆醉道:“若是归结到我个人身上,自然无妨,但在下实在不愿……”他一句话没说完,林戈忽然开口道:“我也,没事。” 自林皆醉醒来,这是林戈第一次开口说话,段玉衡笑起来,“林兄弟说得对,他是你亲戚,不也是没事吗?” 林皆醉竟忘了这一件事,只得道:“是。” 廉贞看他两眼,忽地伸手一拉,他武功原在林皆醉之上,后者又无防备,便被廉贞拽到了面前。廉贞又看林皆醉一眼,嘿然一声,“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何必这般重?” 林皆醉心头猛地一跳,先前山洞之中,廉贞评点长生堡小总管时他就曾为之触动,现下更有一种感觉,或许廉贞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却已看透了他的心里。 这时泊空青也上前笑道:“我看,你也不必顾忌那些命格之类的鬼话。” 泊空青这一开口,又自不同,林皆醉先前便感谢她在饭铺中慨然相助,后来又为众人解毒之事,当此时刻,再不能拒绝,终是应道,“是。” 段玉衡欢呼起来,“太好了!”想了一想,他又看向林戈,笑道:“林兄弟,我看你也很好,也一起结拜了罢。” 林戈却只是摇头,“他结拜,一样。” 廉贞与泊空青都是历经江湖的人,却也看出林戈与林皆醉之间的关系并非亲戚这么简单,又兼在山洞中一同经历患难的是林皆醉,因此林戈拒绝之后,众人并没有坚持。四人便在这大西南山洞之中齐齐跪倒,八拜为交,自此结为金兰兄弟。 起身之后,几人各叙年齿,廉贞三十二岁,是四人中的大哥;泊空青二十六岁排行第二,余下段玉衡二十三岁排行第三,最小的则是二十二岁的林皆醉。 段玉衡笑容满面,道:“大哥、二姐、四弟。”又笑道:“在家里我是最小,现下我也有个弟弟了。” 廉贞道:“你这三哥做的,全没有四弟稳重。”说着从身上取出几把飞刀来,道:“我这大哥没什么东西,这几把飞刀倒是当年师长所留,你们每人一把,做个纪念吧。” 三人自都接过称谢,林皆醉见那飞刀刀柄颇为陈旧,但锋刃如水,依然锐利。他又细看样式,不由道:“原来大哥……大哥的师长出身自寒江上飞刀沈家。”这一声大哥,他叫得多少有些不习惯。 廉贞笑道:“四弟心细,我那师父正是出身于飞刀沈家,但他却是住在大理,也葬在这里,因此我每隔一两年,都要回来祭拜他老人家。”他叹道:“没两天,便是他老人家的忌日了。” 几人这才知道廉贞来大理缘由,泊空青笑道:“我也有东西给大家。” 她分赠了每人一瓶药物,这却不是针对某一种毒药的解药,而是所谓的“万能药”,自然,这瓶药并不能解世间百毒,但若不慎中毒,服下此药却可缓解,又或延迟中毒时间,大西南毒药庞杂,倒是这种“万能药”更是适合众人。 段玉衡见廉贞泊空青都有见面礼相赠,自己也想翻些礼物出来,无奈身无长物,正焦急间,泊空青笑道:“得啦,我们一个是长兄,一个是长姐,你就不必了。”又向林皆醉道:“你最小,更不用拿。” 林皆醉先前确实也想寻些物事相赠,但泊空青既然这般说,也只得罢了。 ? 几人身上还有些剩余的干粮,简单吃了一些,便沿路下山。一路上只见山间草木凋零,动物尸体一地,都各自心惊。 泊空青叹道:“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了。” 这句话,先前林皆醉在山上也说过一次,但此时面对这般情景,众人自然更加感慨。段玉衡忍不住问道:“二姐,你曾说有人重现了桃花瘴,那是怎么一回事?” 泊空青叹道:“那是我师门不幸。”她看向众人:“你们可听说褚辰砂的名字?” 林皆醉来大理之前,胡三绝还专门提过此人,以胡三绝医术之高,居然还着了当时尚且年幼的褚辰砂的道儿,可见其能为。他心念一动,道:“莫非再现桃花瘴的,便是褚辰砂?” 泊空青点了点头,廉贞与段玉衡自也都知道褚辰砂的名号,廉贞不由道:“若说是他,却也说得通。” 泊空青道:“实不相瞒,这褚辰砂,原本是我师父的师弟。”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怪了,若按正常称呼,她本该说:“这是我师叔。”果然泊空青又续道:“褚辰砂自幼聪明颖悟,在医毒方面造诣非凡,十九岁时便再现了桃花瘴,我师父原本十分欢喜,可是后来才发现,为了再现这等剧毒,他竟然用活人做了实验。这是玉龙关严禁之事,按门规本应处死,但我师父那一辈只有三人,先前不久二师叔又去世了,师父实不忍心对褚辰砂下手,便要他发下誓言,再不伤人,随后将他逐出了师门。” 几人面面相觑,天下人皆知,这褚辰砂入江湖后,就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也不如他下手狠辣,江湖中人素重誓言,这褚辰砂委实是个异数。 泊空青又道:“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褚辰砂作恶无数,但那个时候就是师父,也制不住了他了。他虽想清理门户,却是有心无力,后来几大门派在铁网山设计围杀,这才杀了褚辰砂,他所制的毒药也尽都毁了。这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实在不懂,为什么现下江湖中竟还有桃花瘴?” 林皆醉便问道:“当年褚辰砂可有传人?” 泊空青道:“有是有一个,褚辰砂死前三月,曾收了个擅长易容的弟子,名叫曲莲。铁网山一役后,曲莲也不知所踪。因他武功平平,跟随褚辰砂学艺前也不懂毒药,江湖中人都未如何留意他。若说是他重现桃花瘴,我可实在不信。” 林皆醉猜测着又道:“或者褚辰砂曾留下什么秘籍,又或者桃花瘴未曾全毁,而是留下了一两枚?” 泊空青摇首道:“西南毒学绝非靠一本秘籍便可掌握,若无师长在侧教导,随时就是一个死字。”林皆醉少时也从胡三绝学过一段医术,自是了解此道艰难,听了亦觉有理。但林皆醉的后半句话却也令泊空青思索起来,“难道当年真是留下了几枚桃花瘴……咦!” 她骤然停下脚步,其余几人也一并停下,一具尸体赫然现于众人面前,泊空青低声道:“大西岭教主华亭。” 尽管华子虚不学无术,但大西岭教主华亭却非易于之辈,西南诸教派中,大西岭可排入前三,亦是因为这位教主之故。 可西南前三甲的毒药教主,又怎么会死在这里? 泊空青细细观测一番,道:“华亭是死在桃花瘴之下,死的时间……”她推算了一下,“大约就是我们进山洞那一晚的半夜里。” 众人皆是一怔,段玉衡便道:“二姐,你的意思是说,那一晚除了大西岭的两拨人马,华亭也跟着过来了?” 先前华子虚被泊空青所杀,之后大西岭先后派出两拨人马,也都被廉贞与段玉衡击败,那么华亭一怒之下出手,亦在情理之中。但现在问题又来了,这桃花瘴到底是谁用的?是华亭手中有桃花瘴,不懂用法反而伤及自身?抑或是另有他人用了桃花瘴?若另有他人,那这人为何要使用桃花瘴?他到底又是谁? 林皆醉也看了一番周遭情形,道:“那一晚山下,至少还有一人。” 众人皆是一惊,林皆醉解释道:“那一晚我们醒来时,原是因十万尘网阵有一处,有人久久伫立。” 这时段玉衡也想了起来,道:“正是!当时我心中不解,便叫醒了四弟,二姐还说要出去查看,只是刚到洞口,便看到了山下的桃花瘴。” 林皆醉低声道:“那人站立之处,不是这里。” 众人又是一惊,那出现在山脚下,伫立良久的人会是谁?是施放桃花瘴之人吗?是曲莲,还是江湖中的其他什么人物? ? 他们终究还是离开了这里,虽然各自心中仍有疑惑,但这却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问题。现下各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廉贞的师长祭日将至,自是要尽快赶去;泊空青出门游历良久,也要急着回师门;段玉衡则要回家,林皆醉道:“我也要去大理城。”段玉衡笑道:“好极了,你我正好同路。” 第一百八十六章 身外之物 第一百八十六章 身外之物 几人便就此分别,临行前,泊空青又为林皆醉与林戈二人搭了次脉,满意点头,又给了林皆醉一瓶药丸,嘱咐两人每日一丸,连吃五日,竹林水的余毒便可全清了。 林皆醉接过药丸,忽地想到一事,便问:“不知这竹林水是以何种方式下毒的?” 泊空青道:“这可就多了,下在饮食酒水里,吃了会中毒;淬在兵器上,被刺伤也会中毒;甚至于把竹林水混入空气水雾,呼吸了还是会中毒;这也正是竹林水的厉害之处。” 林皆醉想了一想,便道:“我明白了,多谢。” ? 廉贞、泊空青两人先行离开,林皆醉、林戈、段玉衡三人则前往大理。在路上,段玉衡向林皆醉道:“四弟,不知你去大理是有什么事?若不急的话,不如先到我那里住下,我带你逛一逛大理城,再见见我的兄长家人。” 先前段玉衡就曾几次提到自家兄长,可见他与家人感情深厚。林皆醉便问道:“不知令兄是……” 段玉衡笑道:“我有两位兄长,大哥名讳上玉下和,二哥名讳上玉下朗。” 林皆醉听了微微一惊。原来现下大理段氏的家主正是段玉和,段玉朗为人精明强干,也是段氏的一位实权派人物。先前段玉衡虽说自己是大理段氏子弟,但一来段氏家族庞大,族人众多;二来林皆醉从前也从未听说段玉和、段玉朗还有这样一个武功了得的幼弟。故而他从未想过,这段玉衡竟是段家嫡系的一个重要人物。 他遮掩了心中惊异,微笑道:“好,我初到大理,自当拜会段氏家主。” 段玉衡听了,很是欢喜,又絮絮地讲了大理的许多风土人情,林皆醉听了,却也觉得颇长见识。当段玉衡向他描述起大理名闻天下的茶花时,林皆醉心中一动,便问道:“若想买好茶花,不知该去哪里呢?” 段玉衡哈哈笑道:“最好的茶花,当然都在我们家里啊!”他又道:“四弟你喜欢茶花?那也不用买,等我挑几盆好的送你。”想一想又问道:“四弟你是自己赏玩还是送人?若是送人,送长辈,送同辈都有不同讲究,要是送心上人,那就更不一样了。” 林皆醉忽然一滞,段玉衡最后一句原本是开个玩笑,见林皆醉神色有些特异,不由笑起来,“真的,四弟你真的是送心上人啊?那我可得好好选两盆。” 林皆醉表情已然恢复如常,道:“原是送一同长大的伙伴。” ? 中午三人随意寻了个地方打尖,段玉衡出去方便的时候,林戈忽然道:“你——和他们一起,开心。” 林皆醉一怔,不由看向林戈,林戈也看向他,一双浅琥珀颜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又道:“山洞里,你给我鸡汤喝,后来我,没睡着。”林戈又重复了一次,“你和他们,吃饭说话,开心。” “你——很少,那么开心。” ? 临近傍晚的时候,三人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了大理城。 大理城虽位于西南,但城池之规整严密并不逊于江南名城,而内里又是另一番景象,青石铺路,人群熙攘,空气中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花香。段玉衡神色明显地放松下来,笑道:“四弟,咱们走,回家了!” 淡紫浅绯的晚霞铺满了天幕,段玉衡笑嘻嘻地拉着林皆醉的手,一同走入了段府的大门。一进门时恰见到一名管事,那管事又惊又喜,“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大公子二公子都急坏了!” 段玉衡出门时候,原不过说在外游玩一两天便回来,现下耽搁了这许多时间,段玉衡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便道:“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情,大哥二哥都在家吗?” 管事道:“大公子出去找您了,二公子留在府中处理事务,现下应是在书房之中。”段玉衡听了忙道:“我这就去寻他。”又向那管事道:“这是我新结义的兄弟,好好款待。”说着向林皆醉招呼一声,忙忙地向后面去了。 管事不敢怠慢,吩咐人流水价送上茶水点心。林皆醉含笑谢过,见茶水是今年新出的雨前,点心则是江南细点。再细看厅堂内布置,见墙上挂了几张前人的山水,博古炉中焚着些清淡的香料,暗道段氏虽在西南,受中原熏染却是颇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茶杯是青瓷所制,上面印了一部《心经》,字迹细小,却秀丽分明。大理崇尚佛教,由此可见一斑。 林皆醉这杯茶喝得很慢,待他第二杯茶喝完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音。他抬起头,见段玉衡引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此人相貌与段玉衡颇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是一派精明强干之色,林皆醉见他年纪相貌,已揣度出他身份,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二公子。” 这人正是段玉衡的二哥段玉朗,他见林皆醉一口道出自己身份,不由看了林皆醉一眼,道:“这位便是林冰林公子?这几天三弟多蒙你照顾。” 林皆醉正要谦逊几句,忽然间有一个下人匆匆来到厅堂前,因见段玉朗在此,没敢上前,段玉衡却看到了他,问道:“得力,你怎么来了?难道是雪英出了什么事?” 得力忙道:“三公子说得正是,雪英不知怎的忽然发狂,头撞的都是血,小的实在制不住……” 段玉衡一听雪英二字,没等他说完便着急起来,忙忙起身道:“怎么会这样?我这就去看看。”又歉意道:“二哥,四弟,你们先聊。”说罢便走了。 段玉朗失笑,“有客人在此,你还是这般不稳重,去罢。”林皆醉原本便想和段玉朗单独说话,段玉衡这一走,倒正是个机会,便道:“二公子客气,其实我正有一事,需要和二公子单独言明。” 段玉朗一怔,林皆醉伸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倒书了“长生”二字,随即抹去桌上水迹。 二人目光相对,段玉朗看向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起来,片刻后道:“你随我来。” ? 他带着林皆醉,来到后面的一间书房里,这里四下堆放着许多卷轴文书,显是他一个重要的机密所在。段玉朗把门关上,看着林皆醉,目光逐渐犀利起来,他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林皆醉再度行礼,抬起头时道:“长生堡,林皆醉。” 段玉朗的神情,因林皆醉这六个字变得复杂起来,良久他方道:“哦,原来是长生堡的小总管。”他仔细打量了林皆醉几眼,又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夸赞,但段玉朗的神色语气,却多了几分讽刺的意思。林皆醉只做不觉,道:“不敢。” 段玉朗道:“江湖上久闻小总管的名号,比起我家那个只会玩乐的三弟,那可要强得太多了。大哥和我倒也知道自家这个弟弟无甚大志,因他年纪小,也便护着些,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江湖上也没传过他的事情。没想到小总管这样的了得,就这样,一来大理,还能先找到我三弟,又与他义结金兰,都说小总管厉害,今天我可算见识啦。”说罢,打了个哈哈。 这番话内里的意思可就很厉害了,林皆醉心中暗想:难怪江湖上从不闻段玉衡名声,原来是他两位兄长保护之故,口中则道:“先前向三公子隐瞒身份,是在下的不是。” 这句话并不能令段玉朗面色好转,但林皆醉下一句便是:“待说完正事之后,在下便会去寻三公子致歉,结义之事是三公子一时兴起,不必当真。” 这句话才是让段玉朗真想不到,他先前是怕段玉衡全无江湖经验,被林皆醉哄骗,需知一个结义兄弟,能介入的事情那可就多了,结果林皆醉自己倒把结义之事给否了。他虽放了几分心,可又想:我家三弟多么出色的一个人,你倒不乐意和他结义,难道三弟还配不上你不成? 他心思转动,面色却也略有缓和,又想到段玉衡先前与他谈话,道是一同结义之人,尚有玉龙关掌门关龙骨的高足,与另一位武功极其高明的人物。关龙骨与段家渊源非同一般,而廉贞那等高手,更不是随意可以被人收买的。这样一想,段玉衡与林皆醉的结义,难道还真是巧合不成。 他心中转过这样念头,口中却一字不提,只道:“此事暂且不提,小总管千里迢迢来到大理,想必是有要事了?” 林皆醉道:“正是。”他便详细讲述了寒江一役,又说了钱彤等人尸首不见等事。他叙述这些事情时颇为克制,并未指认钱彤便是内鬼,但诸如钱彤分赠诸人药酒,众人所中的毒是竹林水这些细节却也一一说明,最后他道:“钱统领在大理身份重要,如今与手下一并失踪,这也是我们长生堡的责任,大理与长生堡合作日久,关系不同寻常,因此堡主特地派我前来,说明此事。” 他一说到“大理与长生堡合作日久,关系不同寻常”,段玉朗便知道,这小总管也是知道大理与长生堡合作船队一事的。再听林皆醉口吻,虽是说得客气,也没有指责钱彤一字半句,但事实放在这里,计划忽然暴露,钱彤等人又失了踪,那钱彤等人的嫌疑,便是十分之大了。 他不免想到自家那个只会喝茶看花的三弟,心想:差不多的年纪,可看看人家这办事!不由暗叹一声,道:“钱彤说的年不演、年不遇二人叛逃一事,并无虚假。” 当日钱彤执意要加入征讨天罡三十六队伍中,便是因为他说当年大理曾有一对年氏兄弟叛逃,杀了钱彤不少手下,后又加入天罡三十六。因此钱彤决意杀他二人复仇。如今林皆醉听段玉朗证明此事,倒也不是特别吃惊,他心想钱彤若真是内鬼,也不见得所说皆是谎话,九句真,一句假,反而更易让人上当。 段玉朗又道:“钱彤此人,原是我大理段氏家臣后人,他那四个手下,有两个是大理本地人,一个来自丹阳城,一个是江南人。我现下也不能给你一个切实的说法,需得查证之后,再谈此事。” 这也在林皆醉意料之中,他道一声,“是,那在下便静候二公子消息。” 段玉朗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与我三弟结拜,何必对我如此客气?” 林皆醉怔了一下,心说这段二公子变脸变得好快,方才还说这场结义是别有用心,现在又承认了?但他面上自然不会显露,道:“不敢。” 段玉朗咳嗽一声,道:“我三弟是个至诚的人,你既然与他结拜,也要相待以诚才是。” 林皆醉道:“是。” 段玉朗忽然发怒,“是什么是!” 林皆醉实不知自己这一个字哪里答错了,只得道:“还请二公子指教。” 段玉朗怒道:“他还当你是林冰!” 林皆醉道:“因长生堡与大理合作之事机密,三公子……” 段玉朗更加火大:“你还叫他三公子!” 林皆醉这才反应过来,改口道:“三……三哥对大理事务涉及似乎不深,我一时不知此事是否应告知于他,因此暂时化名而已。” 段玉朗道:“你也知道是暂时化名,那你便去告诉他罢!”说罢一挥袖。 段玉朗既然发话,林皆醉也只得赶快出去找人。 平心而论,廉贞看待长生堡小总管态度不同,泊空青慨然为他们解毒,段玉衡虽有些不通世务,但为人坦荡热忱,他对这三人亦有好感,相处起来也并非不愉快。然而从小到大,他真正亲近过的同辈人也只有姜白虹一人,现下面对自己这个新出炉的结义兄弟,他其实还是不甚习惯。 段玉衡正在花园里,想必是那个雪英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见到林皆醉他很是欢喜,笑道:“四弟你和二哥谈完了?我带你去看茶花吧。” 换做平时,林皆醉自然欣然应允,但此时他却不免有些尴尬,道:“茶花不急,我有一件事……” “什么事?”段玉衡抬头看着他,目光很是清澄。 林皆醉当时化名时也不觉如何,现在要说明,却忽地不好意思起来,但此事早晚要说,便硬着头皮道:“很是抱歉,当初结义时我用的原是化名,我的真名,是林皆醉。” 段玉衡一下子惊异起来,“什么?” 林皆醉见他神情变幻,不由愧疚更深,道:“实在抱歉。” 段玉衡却叫起来,“原来你就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啊,哎呀,在山洞里时,我和大哥还聊到你呢,当时我胡说了几句……”他抓一抓头,脸上居然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要不提,林皆醉都忘了当时段玉衡说什么了,段玉衡小心翼翼窥着林皆醉的神色,道:“四弟,你别生气,我后来就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了。” 林皆醉啼笑皆非,原本不应是自己前来致歉吗?他只得道:“你当时说得也没有错,倒是我隐藏身份与你们相交,是我的不对。” 段玉衡却道:“那有什么关系,林冰还是林皆醉不过是个名字,你不还是你吗?” 林皆醉一怔,心头剧震。他凝视着段玉衡,却听后者道:“四弟,当初我是冲着你这个人和你结拜的,一个头磕到地上,咱们便是兄弟了。至于名字身份,那都是身外之物,不必多提的。” 段玉衡毕竟是段氏子弟,受佛理浸淫已久,这几句话虽是江湖口吻,多少也带了些佛家味道。林皆醉听了,良久不语。过了半晌,他忽然行下一礼。段玉衡吓了一跳,避开道:“四弟,你好端端的行礼干什么?” 林皆醉道:“没什么。”过了片刻他又道:“多谢三哥。” 林皆醉与林戈自此便在段府住下,第二日里他见到了段玉和,这位段氏家主已是不惑之年,形容端方,精明稳重。他与林皆醉交谈之时,也颇谈了一些船队合作之事。林皆醉细细揣度,并未发现大理与长生堡的合作有何异样之处。 而段氏兄弟二人平日里待他的态度,较之对待长生堡小总管的礼节多些亲热,但若从段玉衡的结义兄弟这一身份来看,却也有些距离。林皆醉知道段氏兄弟对已必然尚存疑惑,亦不介意。 他并不知道,在段玉和与他见面之后,段氏兄弟曾在后堂有一场对话。 当时段玉朗问道:“大哥,你看长生堡这个小总管怎样?” 段玉和思量片刻,道:“很是能干。” 段玉朗唉了一声,“这我也知道,难道我是问大哥这个?” 段玉和又思量片刻,道:“不好说。” 段玉朗又唉了一声,但他也知道自家兄长就是这样个性,除非笃定了一件事,否则绝不轻下断语,只得又道:“这年轻人心思很深,和他一比,玉衡就是一张白纸。偏偏玉衡又很看重他,若他真把玉衡当个兄弟,自然不必多说,我就怕他心里有旁的想法。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一件事……” 第一百八十七章 超乎寻常 第一百八十七章 超乎寻常 段玉和慢慢道:“那一件事,也不好说。” 段玉朗不由看向段玉和,“大哥的意思是……” 段玉和道:“再看,若我们看不清,便请教能看清之人。” 这次段玉朗点一点头,“大哥说的是。” 他又和段玉和商量了另外几件事情,都谈完了,准备离开的时候,段玉和忽道:“玉衡是重情之人,无论结果怎样,莫让他伤心。” 段玉朗心中一凛,他先前怕的也是这个,道:“是。” ? 尽管见过了段氏两位当家人,但钱彤之事,并未即刻出来一个结论。林皆醉心里也明白,若段家对钱彤等人进行调查,怕也不是一两天能够完成之事,便耐心等候。段玉衡并不知这些江湖事务,便笑道:“四弟,我们大理可有许多好去处,你既来了这里,便让我带你去游览一番。” 林皆醉也有心一看大理情形,并不曾推辞。段玉衡欢呼一声,便带着林皆醉出了门,原本他还要带林戈一起,林戈却对游玩并无兴趣。段玉衡深觉可惜,却也不好勉强。 两人在大理城内游玩了两日,段玉衡从小生长这里,说起大理的掌故如数家珍。林皆醉也觉这座城池清静平和,与众不同。如他熟悉的江南玉京城亦是历史悠久,秀美雄健。但较之大理,似乎便少了那么一些安宁之意。林皆醉所见过的城池中,玉京也好,京城也好,皆是入世之城,唯有大理,却是一座出世之城。 “天下的江湖人,都会愿意隐居于此吧。”他向段玉衡由衷道。 第三天的时候,段玉衡起意带他去一间新开的茶店喝茶。两人已走到了段府门前,段玉衡忽然想起一事,道:“那间茶店水极好,茶叶却平常。不如把咱们昨天喝的‘山中雪’带过去。四弟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茶叶,只怕下人不懂弄错了。” 他说着就要回去,偏这个时候,外面新送了一盆“十八学士”进来,这是十分罕见的茶花,段玉衡顿时就有些挪不动步子。林皆醉笑道:“还是我去取茶叶罢。” 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舍不下那盆新来的茶花,便道:“那辛苦四弟了。” 他也不叫下人把十八学士送进去,只呆在门口,转着圈赏鉴着那盆茶花。忽然间外面马蹄声响,段玉衡一抬头,却见一匹白马由远及近而来,马上端坐着个青衣女子,到近前时,那女子一个翻身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段玉衡不由叫道:“二姐!” 马上那人原来便是泊空青,她见到段玉衡,面上也露出一份欢喜,但那欢喜很快便被沉重所掩盖,“原来你在这里?也是,你原本便是段氏子弟。” 她肃穆了神色,道:“我有大事要告知段氏家主。” 段玉衡见她形容不同以往,也正了颜色道:“什么事?我大哥不在家中,但我二哥平素也处理府中事务,告诉他可以么?” 泊空青面上露出些惊异之色,“原来你兄长便是段氏家主?” 段玉衡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泊空青却吁了口气,道:“既如此,那由你转告也是一样。” 她正要说话,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林皆醉取了山中雪回来,两人正打了个照面,泊空青不禁道:“四弟,原来你还在大理。” 林皆醉微笑道:“是,见过二姐。”他先前便感念泊空青救人之事,这一次称呼倒是颇为真挚。 泊空青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现在一处,互相照应,也是件好事。”便道:“先前施放桃花瘴之人,乃是褚辰砂的弟子曲莲。” 这个人的名字,先前二人都曾听泊空青提过,道是此人乃是褚辰砂的唯一传人,擅长易容,但只跟随褚辰砂学了三个月,后者便被围杀于铁网山。因此传人虽是传人,却也颇有水分。林皆醉便问道:“这曲莲手中的桃花瘴,是从何而来?” 泊空青摇首道:“不知道,昨天夜里曲莲来到玉龙关,自称已经继承了褚辰砂一身所学,并向我师父约下了三日后的比斗。在约战之时,曲莲言道,先前他已向大西岭教主挑战,后者已死在他的桃花瘴下。” 段玉衡叫道:“这么说来,咱们那天是被华亭殃及池鱼了?难怪咱们在山洞里昏睡了那许多时候,那个什么曲莲也没上来寻我们。”林皆醉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看向泊空青,道:“若是如此,那曲莲甫一归来,先杀西南教派中排行前三的大西岭教主,后向尊师挑战,莫非……”后半句话他不好说,泊空青却不顾忌,道:“我也疑心他是想效仿祖师当年。” 青衣祖师顾云何当年统一了西南大小二十余个教派,现下看这曲莲的举动,莫非亦有此意?林皆醉想的更深一层,当年在铁网山围杀褚辰砂的,不乏江湖名门,若是曲莲一人自然难以对付,可他若真统一了西南教派,那后果还真未可知。 而真若如此的话,中原武林必将又是一番变动。 他收回思绪,问道:“尊师可曾与他交过手?这曲莲果然是继承了褚辰砂的一身本领么?” 泊空青道:“当时我并不在场。曲莲走后,师父便令我前来大理通知此事,请段氏中人做个准备。” 段玉衡仔细一看,果然见过泊空青一双秋水明眸下面有青黑之色,忙道:“二姐竟是连夜赶路来的?先进来休息一会儿吧。” 泊空青却摇首道:“不必了,我想去寻觅一味药物,也为师父三日后的比拼多些把握。” 段玉衡一听这话,自不敢耽搁,林皆醉则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递过,道:“提神药物,一路保重。” 泊空青一手接过,另一手扳鞍上马,道一声好,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遇到这等事情,段林二人自不能再出去游玩,二人一同回去府中,路上林皆醉向段玉衡道:“玉龙关和大理段氏关系想必很好,所以关门主才会特地前来通知。” 段玉衡犹疑道:“或许吧……我倒是从来没见过玉龙关的人来家里,大约是兄长他们私下里和关门主有交情。”想一想又道:“小时可能见过?实在记不得了。” 林皆醉点一点头,不再多说。 段玉衡是段氏家主宠爱的幼弟,泊空青是玉龙关掌门得意的弟子,然而这两人在结拜之前居然素不相识,可见段氏与玉龙关之间,至少近些年来并无来往。可曲莲归来,关龙骨却即刻派人前来通知,需知曲莲就是要效仿青衣祖师,那统一的也是西南教派,与大理段氏关系委实不大。 这其中必有缘故,只是缘故为何,此时尚不得而知。 ? 段玉衡便寻到段玉朗,与他说起泊空青前来之事,说了一会儿,段玉朗实在嫌他啰嗦,道:“什么没喝到山中雪,又看到十八学士的。不是说遇到你那个结义姐姐了吗,半天也说不到正题。”便道:“小总管说说,是怎样一回事?” 林皆醉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便把泊空青所说之事逐一交待。段玉朗先前还是面上带笑,听到后来,面上便逐渐的沉肃起来。段玉衡见他良久不语,忙道:“二哥!” 段玉朗思路被打断,只得道:“怎么了?” 段玉衡道:“二哥,现下遇到这样事,咱们是不是该去帮忙?” 段玉朗挑眉问道:“怎么帮?你会用毒还是我会用毒?” 段玉衡被噎了一下,道:“就不会用毒,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段玉朗眉毛挑得更高,问道:“我问你,这曲莲的桃花瘴,到底是褚辰砂留下来的,还是他自己自创的?” 段玉衡道:“二姐也不知道,我如何得知。” 段玉朗又问:“那这曲莲用毒本领究竟如何,是继承了褚辰砂一身所学,还是不过虚张声势?” 段玉衡道:“这……我也不知道。” 段玉朗再问:“那此人的武学又是如何?当年虽都说曲莲武功平平,但这些年下来,他定有长进,到底到了怎样一个程度?” 段玉衡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段玉朗却不肯放过他,续道:“还有,这曲莲有没有党羽同伙,若有,这同伙有多少?是中原人还是西南人?若是西南人,到底是西南哪个教派?也不求你都能说出来,能答上一个也成。” 段玉衡满头冒汗,道:“我都不知道。”他忽地福至心灵,道:“莫非二哥你知道?” 段玉朗道:“我自然也不知道。”还没等段玉衡松一口气,他又道:“但我知道这些事得去查!我还知道该从什么方向着手,怎么查!”他看向段玉衡,“这些你知道?” 段玉衡只好老老实实地道:“不知道。” 段玉朗道:“哎!听你这一连串的不知道真叫我心里冒火,下去下去。”其实过去段玉衡一直如此,因他小了两个兄长许多岁,自幼受宠,段玉朗也没当一回事。可凡事最怕比较,现下忽然来了个年纪相仿的林皆醉,段玉朗再一看自家弟弟,便实在有些心中不甘。 ? 虽被段玉朗教训了一顿,段玉衡却也并不生气,他带着林皆醉出来,道:“二哥最近火气好旺,等下叫厨房煮些凉茶给他喝。”忽地又想到一事,向林皆醉道:“对了,大哥现下也在西南,万一碰上曲莲如何是好?”这里的大哥,指的并非段玉和,而是新近的结义兄长廉贞了。 林皆醉安慰他道:“不必担心,一来,大哥武功高明,江湖经验丰富,不会轻易中招;二来,曲莲此次回来多半是为了西南教派,大哥本非西南人士,那曲莲又怎会轻易结上一个强敌?” 段玉衡一想有理,略放下心来,忽又道:“咦,这般说来,咱们大理段氏可也与西南教派关系不大啊,怎么那位关掌门怎么又特地过来通知?” 林皆醉先前想到的事情,此刻,段玉衡也想到了。 ? 又过一会儿,段玉和回到段府,段玉朗大踏步走进他的书房,关上门后便道:“大哥,褚辰砂的传人来西南了!” 段玉和放下手中账簿,面上的神色,也不由微微改变。 “查。”他道:“也需告知长辈。” 段玉朗点一点头,“我也这般想。” 段玉和又想了想,“借此机会,把另一件事也一并解决。” 段玉朗一怔,段玉和道:“我说过,我们若不能看清,便请教能看清之人。” 段玉朗思量片刻,道:“也好。”到底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大哥,旁的事暂且不说,和人家小总管一比,咱们玉衡还真是……” 段玉和看着他道:“玉衡可需出外拼杀?” 段玉朗笑道:“大哥说笑话,咱们大理位处南疆,本来就少涉江湖纷争,况且段家又有七位长辈,你我二人,难道还需玉衡如何?” 段玉和道:“那你与旁人比较作甚?” 段玉朗一想也是,不由哈哈一笑。 这一日并无他事,第二日,段玉朗向段玉衡道:“今日你不要出门,我带你去看望一下长辈。” 段玉衡一听,忙笑道:“好啊。”又问:“二哥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段玉朗道:“你先前不是结义了吗,恰好小总管又在这里,也该让他去拜会一下。” 段玉衡觉得有理,就道:“我这就去和四弟讲。” 段玉朗拦住他,“你告诉小总管,把那个林戈也带上。” 段玉衡笑道:“好,林戈总不出门,也该带他出来转转。”说罢便走了。 段玉朗看着他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林皆醉听得段玉衡传话,并不吃惊。他来大理之前,便有准备可能会见到保国寺诸人,事先也做了一番功课。 大理笃信佛教,段氏家族中,出家之人亦是为数不少,这其中最有名气者计有七人。先前在山洞中,林皆醉言道“大理保国寺七位高僧”便是指此。这其中,保国寺方丈无余大师闻说武学佛理皆十分精湛,更是段氏上一任的家主,但这些年来一直闭关不出,真正主持事务的乃是另一位无名大师。以辈分而论,无余方丈是段氏兄弟的嫡亲伯父,无名大师则是他们的叔父一辈。 他便向段玉衡道:“正当前去拜会前辈,实在荣幸。”便叫来林戈,一起出发。 ? 保国寺位于大理城郊外,苍山之侧。段玉朗、段玉衡、林皆醉、林戈四人骑着快马,不久便已到了寺门之外。这座寺院虽然地处西南,但规模之宏伟,并不逊色于中原那些名刹古寺,历史亦是十分悠久,林皆醉翻身下马,瞩目四周,暗生赞叹。 段玉朗领着几人走入寺门,有小沙弥上前行礼招呼,将几人引入一间禅堂之中,又奉上清茶,林皆醉见茶汤碧绿,啜饮一口,唇齿生香。较之在段府喝过的茶水,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这时,有一名年老的僧人走了进来,段玉朗连忙起身,道:“见过无名大师。”段玉衡也一并起身,执礼甚恭。林皆醉细细观察,见这位无名大师年纪虽老,但双目炯然,神完气足,可见是一位武学上的高手。再看他面部轮廓,隐约与段氏兄弟有几分相似,自是一同站起,行礼如仪。只有林戈行礼略马虎些,好在也无人对他特别在意。 无名大师看向林皆醉,笑问道:“这一位可就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林皆醉道:“不敢当大师这般称呼,在下林皆醉。” 无名大师笑道:“小总管神清骨秀,果然是江湖代有才人出。我听闻,先前你曾与玉衡结拜。” 这一次,林皆醉没再说什么“承蒙三公子错爱”之类的话,而是道:“是,在下已与他义结金兰。” 无名大师笑道:“年轻人义气相投,也是好事,不知你们是如何结拜的?” 林皆醉不觉得无名大师会不知此事,但既然对方问了,仍是简要讲述了一二。但无名大师还真不是随便问问,听林皆醉问完,他又仔细询问了几个细节。林皆醉自然也一一回答,态度恭谨。在此之后,无名大师又与他聊了一些长生堡的事情,不过皆不涉机密。说完这些,段玉朗方道:“大师,有一件要事需得向您禀告,玉龙关关掌门传来信息,褚辰砂的弟子曲莲,现下已到了西南,且向关掌门发出挑战,先前玉衡他们遇到的桃花瘴,便是曲莲施放的毒药。” 这几句话说完,无名大师的面色,不由也变了一变,道:“此事事关重大,你随我来。” 段玉朗答应一声,便随着无名大师去了。 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中不免有些诧异,按说曲莲的事情虽然不小,但似乎也没有重要到这个份儿上。但无论是关龙骨,还是无名大师,对此事皆是十分重视,超乎寻常。 他心中疑惑,面上自不肯表露出来,只道:“这茶极清鲜,江南也少见这样的好茶。” 第一百八十八章 结义兄弟 第一百八十八章 结义兄弟 段玉衡不由笑道:“可不是,只是大师这里的茶还不是最好,少年时我喝过一次方丈伯父手制的冬茶,哎呀,那真是。”他一时想不到怎么形容,最后只道:“那可真是太好喝了!可惜这些年就没再喝到了。” 这“方丈伯父”四字未免有些不伦不类,却也可见段玉衡与无余方丈之间,当是感情甚笃。 林皆醉笑道:“我也听说过方丈闭关的消息。” 段玉衡道:“谁说方丈伯父闭关的?没有这事。只是最近这些年他都不太见人,我这几年见到他的时候也不多。”他叹口气,“也不知这次能不能见到他人。” ? 两人在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段玉朗又或无名大师回来。段玉衡就道:“二哥准保是去找另几位大师说曲莲这事儿了,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完,干脆我带你在寺里转转。” 林皆醉推辞道:“只怕有所不便。” 段玉衡笑道:“有什么不便的,有我呢。”他向门前的小沙弥留了个口信,便带着林皆醉与林戈走了出来。 ? 保国寺内,却也颇有一些好去处,譬如数百年的古柏,前人的碑文,列位高僧的舍利等等。段玉衡一路走,一路为二人讲解,林皆醉也觉颇长见识。这其间也遇到不少僧人,段玉衡都识得他们,逐个招呼,林皆醉在一旁看着,觉得段玉衡身处保国寺中,与在自家府内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又走了一段,段玉衡忽地抽抽鼻子,道:“好香!” 这附近并无花树,这里又是寺院,自也不会有女子脂粉香气,段玉衡这句好香不知从何而来?林皆醉与林戈对视一眼,都是不解。段玉衡却笑起来,道:“四弟你跟我来,今天怕是有口福。”便引着林皆醉林戈七拐八绕,来到后面一间禅房门前。 也只到了这里,林皆醉才闻到一阵茶香,虽然清幽非常,气味却绝不浓重,他不免佩服起段玉衡,相距这样远都能闻到,实在不是一般的本事。 段玉衡上前来敲门,笑道:“哪位师兄在里面烹茶呢?”说着也不客气,推门就走了进来,可是刚进一步,一只脚就停了下来,“哎呀,方丈伯父!” 林皆醉心念一动,却并未行动,静待禅房中人回答。 禅房中,一个苍老声音呵呵笑道:“是玉衡?你这孩子鼻子真灵,进来进来。” 这声音颇为和气,不似高僧,倒更像一个邻家长者。段玉衡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笑道:“方丈伯父,真想您啊。哎呀,这是您新制的冬茶是不是?我都好几年没喝到啦。” 那苍老声音便又呵呵笑了。段玉衡走进禅房,见林皆醉并未进入,忙道:“四弟,你怎么不进来?”又向禅房中人笑道:“方丈伯父,这是我新近结义的兄弟,极好的一个人。” 林皆醉却并未进入禅房,他逆光立于门口,恭敬行礼,“长生堡林皆醉,见过无余方丈。” 无余方丈眯着眼睛笑了,“进来进来。” 林皆醉依言而入,林戈紧紧跟在他后面。原来这本是一间茶室,窗下端坐着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僧,这老僧两道长长的白眉,面相蔼然,身上穿着粗布僧衣,面前摆放的一套茶具也不过是寻常之物。单看他外表,绝想不到这是段氏上任家主,保国寺七大高僧之首的无余方丈。 段玉衡很高兴地在无余方丈对面坐下,林皆醉却依旧站在当地,无余方丈笑道:“你怎么不坐?来,坐下。”听他的语气,仿佛对面之人并不是长生堡的小总管,而只是一个寻常的晚辈而已。 林皆醉再度行了一礼,这才坐下,林戈仍抱剑立于他身后。无余方丈亲手倾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段玉衡与林皆醉。段玉衡喜笑颜开,双手接过,“今天真好运气,方才我还和四弟念叨方丈伯父的茶呢。” 林皆醉自也是恭敬接过,这茶杯不过是粗陶所制,上面随意画了几笔,仿佛游鱼形状,里面的茶水莹澈澄明,就不必喝,单看这颜色气味,就已十分清香可爱。但林皆醉只不过看了一眼茶水,目光随即便投向了那双斟茶的手。 无余方丈的手颇为苍老,瘦且皱,青筋浮出,这也就罢了,真正令他意外的是,这双手执杯的力道虚软,全不似一个武学精湛之人应有的样子。这样一双手出现一个老病之人的身上,还说得过去,可出现在无余方丈身上,未免就太过奇怪了。 林皆醉的目光向上微移,却见无余方丈宽大的僧袍衣袖略垂下几分,隐隐露出手臂上的一条蓝线,已延伸到了手腕切近。 他心中震惊,面上虽不表露,但接杯之时,眼神中多少还是流露出一二分诧异之色。无余方丈笑意微微看着了他一眼,先前这位高僧一直是寻常老者模样,但这一眼扫过,林皆醉竟有种五脏六腑都被他看透之感,便垂下眼帘,道:“多谢方丈赐茶。” 段玉衡却全无觉察,喝了两口茶后,连声赞叹,无余方丈笑道:“你若是喜欢,走时便拿一盒回去。”又道:“这是你四弟么,看着便是个聪明孩子,很好,只你说是四弟,那上面少说还有两个结义兄弟,怎么没见你带来呢?” 这句话打开了段玉衡的话匣子,他在无名大师面前还拘谨些,在无余方丈面前,就真像是受宠的晚辈在自家长辈面前一样,也不用人问,他自己先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话,怎么遇到了桃花瘴,怎么和林皆醉几人结拜,又怎么听说了曲莲的消息,被段玉朗带到保国寺等等,该说的不该说的,有用的没有的,一股脑儿都被他说了出来。 无余方丈面带笑容听着,不时还附和问上一两句,段玉衡便愈发的有谈兴,最后还道:“二哥先见了无名大师,也不知他们商量什么去了,这半天也没回来,我寻思着四弟怪无聊的,就带他出来走走,谁想到就遇到方丈伯父在这里烹茶呢,哎呀,也不知大师和二哥他们去哪里了。” 无余方丈笑了笑,这次却没有答话。段玉衡还说:“方丈伯父怎么不说话了?”却见一旁的林皆醉已然起身,林戈按捺不住,一字一顿地道:“后,面。” “什么?” 段玉衡一惊起身,禅房大门忽地无风自动,无名大师与段玉朗正赫然立于他身后。 ? 段玉朗恨铁不成钢地把他一把拉过来,道:“教你乱跑!”说着眼神不由在无余方丈与林皆醉身上打了个转儿。无名大师亦道:“方丈,我们遍寻您不到,怎的您竟在这里!” 段玉衡还茫然不觉,但他见段玉朗神色不同以往,倒也不再多说什么,无余方丈却笑道:“你们何必这样惊慌。” 无名大师便道:“方丈,您有所不知……” 无余方丈笑道:“褚辰砂的后人回来了,是么?” 无名大师一时语塞,段玉朗醒悟过来,便瞪了段玉衡一眼,却被无余方丈看到,他笑道:“若玉衡不说,你们还会告诉我么?” 段玉朗不敢多说,忍不住又瞪了段玉衡一眼,无余方丈笑道:“莫欺负小孩子了,都进来喝杯茶。” 禅房中原有那套茶具只有两个茶杯,段玉朗便顺手招呼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小沙弥,要他送一套新的茶具来。无名大师又想说话,无余方丈却笑呵呵地道:“静心,且饮茶。” ? 不一时茶具送到,无余大师重新煮水制茶,不出片刻清香满室,众人皆分了一杯,方才送茶具的小沙弥见已没有需要服侍之处,端了先前的残茶预备下去。林皆醉见他背影,心里忽然一凛,忽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道:“别喝茶!” 茶碗落地,摔得粉碎,几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惊,段玉朗还未说话,林皆醉却已起身,向那小沙弥道:“你是什么人?” 那小沙弥放下茶盘,忽然勾唇一笑。他先前也就是个普通的少年模样,但这一笑的气质却极为诡异,就仿佛一个老鬼附到了这小沙弥的身上一般。随后他忽然把手一张,一把暗蓝色的毒针朝着众人打了过去。 这把毒针速度既快,来的又诡异,众人自然凝神各自防备,谁想毒针行到半途,忽然拐了个弯,都朝着段玉衡射了过来! 这一下突如其来,段玉衡离那小沙弥又是最近,一时间全无防备。段玉衡手上速度本来奇快,但这毒针委实太多,他接住大半,却终有一枚漏网之鱼。林皆醉距离段玉衡最近,未及多想,一道无形剑气脱手而出。 风声尖锐,刺人双耳,正是失空斩。虽是无形剑气,却如有形之刃,那枚毒针在他这一击之下就此落地。段玉朗长吁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不住看了林皆醉一眼,心道:“果然。” 与此同时,无名大师僧袍大袖疾挥,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内力自他袖中发出,将自己及无余方丈面前挡了个风雨不透,一枚小小毒针已然接近了无余方丈,却终在这股内力前碰了壁,悄然坠落。 先前那些暗蓝色毒针不过是掩护,真正的杀手,其实是在这一枚小小毒针之上。若不是无名大师见那小沙弥不对时便护在了无余方丈身前,只怕后者已是生死难料。 段玉朗喝道:“你是何人?” 那小沙弥一击未中,也不惊慌,他站在茶室门口,微微一笑。 “我是玉龙关门下弟子,青衣祖师她老人家是我祖师,关龙骨昔年曾是我掌门,怎的?” 段玉朗听他对青衣祖师尚属尊敬,对关龙骨却直呼其名,心中已有分数,道:“曲莲?” 那小沙弥微微一笑,抹去脸上一层易容药物,露出与一张细眉凤目的青年面容,“是,我回来了。” 段玉朗与无名大师对视一眼,各自微一颔首。无名大师依旧护在无余方丈身前,段玉朗则拿起身边一个金击子一掷,不偏不倚正掷在角落里的玉磬之上,一道极清越的声响连绵不绝传递出去,不消片刻,保国寺内又来了三名高僧,率领着一列僧兵来到了茶室之前。 身前身后皆是一众高手,重重包围之中,曲莲却并不慌张,他看了无余方丈一眼,居然还叹道:“今日看来杀不成你了。” 段玉朗哼了一声,“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小命罢。” 无余方丈忽地开口,说的却是件全不相关之事,“善哉,曲施主,不知善持现在何处?” 善持便是方才那小沙弥的名字,曲莲冷笑了一声,道:“去后花园找吧。”他微一眯眼,“若去的快些,大约还能看到没化尽的尸水。” 无余方丈敛眉垂目,面上皆是悲悯之色。 段玉衡因先前大西岭一事,对这些随意下毒之人殊无好感,又听得曲莲这般狠毒,不由得怒火盈胸,上前一掌劈向曲莲,叫道:“你,你给他偿命!” 曲莲又冷笑一声,闪身避过。 段玉朗见段玉衡竟不管不顾地出手,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但他见曲莲与段玉衡对了两招,却也略放下心来。原来这曲莲虽然暗器出色,下手又颇狠毒,但论到真实武学,委实不算如何了得。但他还是担心这褚辰砂的唯一传人诡计多端,段玉衡中了他的圈套,便道:“玉衡,你先退……” 一个“下”字未曾出口,一股红烟忽地自曲莲身上升腾出来,那红烟来势汹汹,竟将曲莲与段玉衡一并笼罩在内,段玉朗暗叫一声不好,喝道:“玉衡,先出来!”无名大师也喝道:“玉衡跃出红烟!” 但他二人说话到底为时已晚,众人只闻红烟中一声闷哼,下一刻烟雾忽地散尽,曲莲挟持着昏迷不醒的段玉衡走了出来,他指尖处拈着一根先前的暗蓝色毒针,毒针的一端正抵在段玉衡的咽喉处。这也不用曲莲如何用力,只要他手指微微一抖,毒针就会刺破皮肤。 曲莲大摇大摆地朝茶室里走了两步,段玉朗不敢阻挡,连连后退,他道:“曲莲,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三弟?”他心中虽是焦急,却也看出段玉衡只是昏迷,曲莲既没有杀人,自然是有想要交换的东西。 曲莲笑道:“我要什么,在座的各位都清楚罢。”他看向无余方丈,勾唇一笑,“不就是无余的一条命么。”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众人皆以为曲莲抓了段玉衡,不过是借此离开的意思,没想这人狂妄大胆,竟然提出这等不要命的条件。无余方丈道:“阿弥陀佛,老衲一条命并不足惜……” 他话未说完,无名大师仔细看了一眼曲莲,道:“若你定要取一条性命才走,不妨以老衲性命交换。” 曲莲冷笑道:“谁说我只要一条命了?你的命,当个添头也还勉强罢了。” 林皆醉听到这里,心中一动,亦是凝神向曲莲看去,随即乘旁人都不注意他时微一转身,再转过来时,他便开口道:“曲公子,你若想杀无余方丈,抓这位段三公子是没有用的。” 他这一开口,茶室内外,许多目光便投到了他身上,林皆醉神态自若,上前一步又道:“从地位而论,无余方丈乃是保国寺方丈,段三公子不过是段氏幼子,无余方丈地位更尊;从辈分来看,无余方丈乃是段三公子的伯父,焉有长辈为晚辈牺牲之理?就算无余方丈自己愿意,保国寺上下也无一人会同意;就算段二公子疼惜幼弟,也绝做不出这等违礼之事。” 曲莲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林皆醉看了无余方丈一眼,又道:“无余方丈武功全失,身中剧毒,保国寺中人若不同意,他自己又怎能做主呢?” 这句话一出,无名大师,段玉朗连同茶室外的几位高僧目光都紧紧盯在了他身上,林皆醉只做不觉,道:“所以倒不如拿我换了段三公子,这样一来,无余方丈必死无疑。” 曲莲语音上挑:“哦?” 林皆醉平静道:“曲公子可知在下是何人?来大理所为何事?”不待曲莲回答,他已自行说道:“在下长生堡林皆醉,长生堡与大理段氏素有合作,岳堡主得知无余方丈因多年前身中雪中蓝的缘故,武功全失,现下大限之期将至。因此特命我前来,为无余方丈医治。”又道:“这套医治方法乃是胡三绝胡先生所创,我今日来保国寺,便是为此。我若被你抓走,无余方丈自然也难逃一死。” 曲莲微一挑眉,道:“胡.知飞原来还活着。”随后又嘲笑道:“你不救无余,倒要救小段三,却也奇怪。” 林皆醉肃容道:“段三公子是我结义兄弟,自当尽力而为。” 曲莲道:“原来你们是兄弟。”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这个笑与他先前的冷笑、嘲笑皆不相同,有种说不出的萧然落寞,似是想起了前尘往事。 第一百八十九章 内鬼 第一百八十九章 内鬼 但这笑容转瞬即逝,他另一只手从身上取出一枚药丸,道:“你要想替他也成,把这药吃了,我便放了小段三。” 那药丸是一种十分诡异的红色,看着便令人心悸,林皆醉微微一笑,走上前来,竟真的接过了药丸。无名大师、段玉朗等人先前听林皆醉一番言语,也知他是设法救人,并未打断,但现在林皆醉竟真的要服下这诡异毒药,不由纷纷开口阻止。 林皆醉却并不理会众人声音,举手便服下了药丸。那药见效奇快,霎时之间,他身体摇晃几下,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也向前栽倒。 曲莲自是知道自己这药丸威力,见林皆醉已然倒下,不觉挑唇一笑。谁想下一刻,那不省人事倒在地上的长生堡小总管,左手却忽然动了一下。 这动作并不大,速度却是奇快,林皆醉的左手食指在地面木板上某一处飞速一按,三枚白羽箭忽地自板壁中疾飞而出,直奔曲莲头胸腹三处袭来。曲莲万没想到茶室之中竟还有这等机关,连忙躲避,就在这时,又一道尖锐风声破空而出,竟是林皆醉再次施展失空斩,打下了曲莲逼在段玉衡咽喉处的毒针。毒针甫一落地,一直沉默如若不存在一般的林戈一跃而起,三剑飞速刺向曲莲。 段玉朗窥得时机,将险险倒地的段玉衡一把接住,带回己方。无名大师此时竟也不顾惜身份,一掌击出,这一掌内力极其深厚,曲莲仓促一躲,避过大半,却仍被小半掌力打中,身形霎时一晃,林戈杀手出身,自不会放过这等机会,一把剑连环疾刺,五招之后,剑尖已抵上了曲莲的咽喉。 无名大师大踏步上前,连点了曲莲五六个要紧穴道。他用的是段氏独门手法,曲莲挣扎不得,一动也不能动。林戈见状,这才移开剑尖,随即在曲莲怀中摸了一阵,摸出大小十来个药瓶,寻出先前他给林皆醉的那种暗红色药丸,不由分说就塞了一颗到曲莲口中,然后问道:“解药?” 那暗红色药丸一入口,曲莲就知不好,道:“孔雀蓝瓷瓶,一颗。” 林戈“哦”了一声,便取出一枚解药,却没有给林皆醉,而是拿了一颗塞到曲莲口中,见他服下后神色好转,亦无毒发之状,这才拿了一颗给林皆醉服下。 林皆醉先前虽然启动机关,又施展了失空斩,但此刻也是站立不易,直待服下那颗解药后,方才慢慢恢复过来。 曲莲目光一直注视在林皆醉身上,这时方道:“原来你事先吃了玉龙关的解毒药。” 林皆醉笑了一笑,并不答言。先前他乘人不备转身之时,便是服下了临别前泊空青相赠的药物,这药效果特异,虽不能解毒,却能推迟诸多药物的发作。也正因此,林皆醉虽然吐血,却仍有余力出手。 曲莲又看他一眼,道:“没想到胡.知飞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便不再多言,此时段玉朗便也上前,勒令他交出了段玉衡的解药。 片刻后,段玉衡也已醒来,他迷茫看去,尚不知周遭发生何事。 无余方丈合掌道:“善哉。”命人先将曲莲带下去看守。外面的僧兵也一同退下,只余下几名无字辈的高僧,段氏兄弟,以及林皆醉、林戈二人留在茶室之中。 ? 无余方丈转身向林皆醉道:“林施主,保国寺谢过你舍命相救段氏子弟之恩。” 林皆醉忙道:“不敢当,在下方才胡乱猜测一番,又编造胡先生功法云云,还要请方丈见谅。” 几名无字辈的高僧中,不由便发出慨叹之声。先前他们听到林皆醉言道胡三绝所创功法,虽也知道这小总管当是在设计曲莲,但心中多少总抱了些企盼,林皆醉此语一出,却是将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扑灭了回去。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聪明机变,何必自责。”又叹道:“一饮一啄,前缘注定。各位师弟修法多年,何必执着于生死之事?” 无名大师亦知无余方丈所言,乃是佛法正理,他宣一声佛号,面上到底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痛楚之色。 林皆醉事先亦有猜测,到此时更为确定,便道:“方丈,多年前铁网山一役,想必您与玉龙关关掌门亦有参与吧。” 无余方丈看向他,叹道:“正是。”又道:“若以辈分而论,那褚辰砂本该是老衲的表弟。” 这句话一出,段玉衡的面上便露出惊讶之色,但其余人等并不见诧异,显然已是早知此事。无余方丈续道:“但褚辰砂早已不算是褚家人,当年他被逐出玉龙关之后,也被一并除族。其实当时他已犯下大错,若按家法处置,亦是死罪。只是老衲念及他这一脉只有他一个后人,一时心软,便劝褚氏族长网开一面,未想就此酿成大祸。” 林皆醉不由便想到当日里泊空青言道,褚辰砂所犯门规极是严重,只因关龙骨不忍下手,所以只将其逐出师门,不由得暗自慨叹,又听得无余方丈道:“后来褚辰砂横行江湖,做下许多错事恶事,这皆是老衲当年一念之差的缘故。但那时褚辰砂毒功已成,除他不易。又过几年,关掌门与我好容易窥得一个时机,联合中原各大门派一同出手,那便是铁网山一役了……”无余方丈摇头苦笑,“老衲在那一役最后关头中了褚辰砂的雪中蓝,武功全废,靠着玉龙关送来的药物才支撑到今日,但现下已至极限,就是褚辰砂不来,老衲也活不了多久了。” 听到这里,段玉衡险些要惊叫出声,段玉朗却已有防备,紧紧拉住他道:“不准在这里哭!”段玉衡恩了一声,却仍是抑制不住喉间哽咽。 林皆醉却是早有预料,先前他在无余方丈手臂看到的蓝线,便是雪中蓝的一个明显标志。而蓝线将至手腕,便是毒性再难抑制的意思。这毒药本非西南所有,而是来自中原,当年胡三绝曾对他讲过,因此林皆醉一见便知。 却听无余方丈又道:“玉龙关关掌门本与段氏交好,但先前褚辰砂在江湖上为恶之时,关掌门便极自责;后来铁网山一役,关掌门偏又将老衲中毒一事归结到自己身上,其实当时我二人一同与褚辰砂交手,雪中蓝打到谁身上,又有谁能预料的到?但关掌门却因此事十分内疚,这些年来,除却私下派人送药之外,他再不肯登段氏大门一步。这次若非曲莲骤然出现,他的弟子只怕也不能上门。” 林皆醉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何玉龙关弟子与大理段氏子弟竟然素不相识,但曲莲出现,关龙骨却又急忙派泊空青前来送信的缘故了。在曲莲心中,中原武林虽也参与此役,但他更为仇恨的却应是段氏与玉龙关两门。而曲莲名义上去找关龙骨决斗,实则暗度陈仓,来到保国寺下手,也可见此人心机深重,颇有乃师之风。他又想铁网山一役只闻中原诸派,并不闻大理段氏与玉龙关之名,恐怕也是这两派耻于褚辰砂为祸武林,不愿声张的意思。 他心中思量,无余方丈却又向他道:“林施主年纪轻轻,既通医术,又通机关之学,想必是长生堡胡三先生所授?” 林皆醉谦逊道:“少年时,承蒙胡先生指点过一段时间。” 无余方丈叹道:“机关之学也还罢了,难得的是,林施主好一双慧眼。” 林皆醉心中一动,暗道自己先前出手缘故,这位方丈大师却是都看出来了。 原来当时曲莲抓住段玉衡,又要无余方丈以命相换时,林皆醉便觉不对,需知无余方丈同意此事,尚可说是宅心仁厚,不愿牵连后辈之意。但无名大师打理寺中事务已久,何等精明的一个人物,他既知曲莲要找的不是自己,怎会说拿自己与段玉衡交换这样无用的话? 除非,这句话并非无用。 林皆醉顺着无名大师看曲莲那一眼看去,却发现曲莲脚下一处木板与众不同,竟是机关的模样。 他初见无余方丈时,便看出这位方丈身中雪中蓝剧毒。此时再一想,无余方丈地位何等尊崇,他身体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其余人怎会容他在寺中随意独自行走?要么,他身侧有了得护卫跟随;要么,他惯常起居之处,必有厉害机关相护。现下看来,后者可能更大。一念至此,他方才服下泊空青所赠药物,救出了段玉衡。 段玉衡听两人对话,尚有些懵懂,段玉朗便拉他过来,低声叙述了方才之事。段玉衡听得脸色一变再变,直到段玉朗说完了,方道:“四弟,你……” 他似是想说些感谢言语,又想要林皆醉莫要这般冒险,可这些话一同涌到嘴边,他竟不知先说哪一句才是。段玉朗看不下去,便道:“林公子,大恩不言谢,你若不嫌弃,今后便随着三弟叫我一声二哥。” 先前他待林皆醉虽也是和气,但直到这一句出口,方是正式认可了林皆醉的身份。 ? 无余方丈目光转至二人身上,看了一遍,忽道:“玉衡、林施主,你二人方才都中了毒,虽然服了解药,也要好好调息一番,先下去休息吧。” 段玉衡犹自挂念无余方丈身上所中剧毒,但无余方丈语气虽是平和,态度却极坚定,也只得便行礼出门。林皆醉心道多半是段氏中人有事要私下商议,便带着林戈一起出去。 段玉衡对保国寺显然十分熟悉,他带着林皆醉,来到旁边的一间禅房内歇息,林戈却不愿意进去,自抱着剑站在外面。 有小沙弥送上茶水点心,段玉衡心有余悸,待那小沙弥走后低声问道:“这个不会也有问题吧?” 林皆醉微笑道:“这世间应该也只有一个曲莲罢。” 段玉衡一想,不由也笑了,但他笑容犹在面上,却又想起无余方丈中毒之事,不由难过起来。林皆醉低声道:“三哥,我知你挂念方丈,但在这保国寺内,还是尽量不要露出端倪。” 段玉衡诧异道:“为何?” 林皆醉道:“保国寺内,大抵也只有无字辈的几位高僧方才清楚此事。” 段玉衡只是少历江湖,缺乏经验,并非愚笨之人。林皆醉此言一出,他立刻明白过来,勉强抑制了面上神情,忽又想到一事,便问道:“四弟,你是如何看出方才那小沙弥有问题的?” 林皆醉道:“先前二公子吩咐那小沙弥去取茶具时,我见得他左耳上有一枚小小黑痣,待他回来的时候,那黑痣却换到了右耳上。” 段玉衡不由惊叹:“四弟你好生细心,我连那黑痣都没注意到,更别说什么左耳右耳了。”又奇道:“听说曲莲擅长易容,怎么还会弄错?” 林皆醉道:“三哥看我左手这个伤疤。” 段玉衡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改了话题,但林皆醉既然这般说,他自然也就看了过去,道:“哎呀,四弟你先前怎受了这样重的伤,现下疤痕还这样深……”倒担忧起来。 林皆醉微笑道:“左手?” 段玉衡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看的,其实是林皆醉的右手。盖因两人对视之时,常以自己的左方为对方的左方,其实应是相反才是。曲莲虽擅易容,却也犯了这个错误。想到这里,他不由失笑,笑了一会儿,他面上的笑容慢慢住了,握住林皆醉的手道:“四弟,多谢你。” 林皆醉一怔,随即笑道:“没什么。” 段玉衡却认真道:“曲莲的毒药,太危险了。若是你因此遇到什么事,我就是被救了,一辈子也不能安心。”又道:“四弟,我不是不高兴你救我,只是下次若再遇到这等情形,千万别这样做了。” 这个时候,林皆醉若是随意开一句玩笑,诸如“这等情形遇到一次也就够了”之类,这句话也就过去了。可是也不知为何,他竟开口答了句:“武功非我所长,我已习惯了这样出手。” 段玉衡一震,凝视了林皆醉,半晌无言。 他们到达保国寺时原已临近中午,又出了曲莲这一档子事,饭时早就过了。好在时间不久,就有人送来午饭,虽是素菜,却也烹调的颇为鲜美。三人随意吃了些,又在这禅房中消磨了大半个下午,无余方丈那边却还没有消息。林皆醉还不觉怎样,段玉衡先着了急,道:“方丈伯父和二哥他们谈什么这样久,莫不是方丈伯父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又挂念着林皆醉先前曾经中毒,道:“四弟你在这里休息。” 林皆醉既然留在禅房中,林戈自也一同留下,好在这次等候的时间并不很长,约过了两刻钟左右,又一个小沙弥前来,向林皆醉道:“林施主,方丈请您一人过去一叙。” 这小沙弥显是被交待过,说到“一人”时,语气还特别加重了些。林戈自段玉衡走后便回到了禅房之中,抱剑倚墙而立,此时便眼神锐利地扫了过来。林皆醉微微一笑,“不碍事,你便在这里等候。”便随着那小沙弥去了。 这一次,那小沙弥引着林皆醉来到后面一间静室之中,里面只有无余方丈一人。林皆醉心中略有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 无余方丈笑道:“林施主请坐。” 这间静室较之先前的茶室更小,内里也没有什么摆设,只地上放了两个蒲团,林皆醉道一声谢座,一撩衣襟,在无余方丈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无余方丈神色和煦地看了林皆醉一会儿,道:“林施主,老衲请你前来,是有一事说明。” 林皆醉道:“方丈请讲。” 无余方丈道:“钱彤并非内鬼,他四名手下也不是。” 林皆醉没想到无余方丈叫他来静室之中,不是为了刚刚捉拿的曲莲,竟是为了说这一件事。诚然,他千里迢迢,自江南赶赴大理便是因此而来,但若是段氏兄弟与他分说此事还在情理之中,无余方丈因中毒之故,连保国寺都交给了无名大师打理,怎么会特地前来和他说这一件段氏家族的事务? 他心中虽是诧异,面上却仍是恭敬道:“方丈既这样说,想必自有由来。” 无余方丈并没有吊他的胃口,道:“两日前,钱彤已经归来。” 这个消息又令林皆醉吃了一惊,两日前自己尚在段府,却被段氏兄弟瞒了个风雨不透。无余方丈续道:“寒江一役,炸药、天罡三十六、毒药先后出现,钱彤当时认为已方必然无幸,一时怯懦心起,带着手下打算从水路逃走。他原先的想法,是乘雷霆与天罡三十六交战之时,夺得一艘船只离开。但他没有想到,他们几人入水之后,毒性发作的却更加厉害,原来对方下的毒药,就隐藏在江水上升起的白雾之中。” 林皆醉不禁回想起那一晚的情形,白雾升起之时,自己因要观测江心情形,因此一早去了高处,过了一会儿,林戈也跟着过来,再后来便是钱彤过来送酒…… 第一百九十章 心不够诚 第一百九十章 心不够诚 他曾经怀疑过竹林水是藏在钱彤递给他们的酒水之中,但泊空青也曾说过,竹林水下毒范围极广,若竹林水藏在白雾之中,却也同样能解释为何自己中毒最浅,林戈次之,钱彤尚有余力逃走之事了。 虽则如此,尚有疑惑未解。 他抬起头,平静看向无余方丈,“方丈,在下仍有疑问。” 无余方丈颔首道:“林施主请讲。” 林皆醉便道:“钱头领进入江水之时,与白雾十分接近,不知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在救玉衡之前,是否服下了玉龙关那种可解百毒的药物?” 林皆醉服药时十分隐蔽,连曲莲都未曾留意到,未想竟被无余方丈看破。他点一点头,道:“是。” 无余方丈道:“昔年钱彤曾有恩于玉龙关弟子,那种药,他身上也有一枚。他的四名手下入水不久便即死亡,尸身被寒江江水冲走,钱彤却只是晕迷过去,醒来时已被冲到了远处岸边。他虽保了一命,但武功全失,双目几近失明。也因此,他过了这些时日才回到大理。” 林皆醉微微点头,又问道:“原来如此,另有一事,我想请教方丈大师,钱头领身在西南,为何却会刻北疆才有的海东青?” 无余方丈叹道:“林施主,你可知玉衡有一爱宠,名叫雪英?” 林皆醉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细一寻思,忽地想到自己初来段府之时,忽有下人叫段玉衡前去,说是雪英忽然发狂……却听无余方丈道:“雪英原是旁人送给玉衡的生辰贺礼。正是一只海东青,玉衡十分喜爱,段府中人大都见过。”他略一停顿,又道:“在这之前,大理就已对钱彤等人做过调查,钱彤临阵脱逃,确有不是之处,但他本人并非内鬼,现下他正在段府,林施主若想见他,亦是可以。” 若大理段氏为钱彤背书,那么钱彤忠诚与否确实可以保障。但无余方丈先前那句话却令林皆醉十分在意,“在此之前,大理就已对钱彤等人做过调查”?为何在自己未至大理,钱彤未曾归来之时段氏便要对他调查?而自己当时与段玉朗提及此事时,段玉朗还仿佛初次听闻一般,说要一一查证? 一时间,他心中已涌出无数个疑问,只是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他心中疑惑愈深,面上愈是不动声色,道:“既是大师可以作保,在下自无怀疑。” 无余方丈看向他,面上忽然露出悲悯神色,道:“皆醉。” 一直以来,无余方丈皆以“林施主”称呼他,此时忽以名字相称,林皆醉心中又多了一分诧异,却听无余方丈道:“老衲虽已出家,但过往在俗世时,老衲却是玉衡的伯父,你与他结义金兰,自也算是老衲的子侄一辈。” 无余方丈虽然气质平易,但口气这般亲近,却也未免超乎寻常。林皆醉愈发奇怪,道:“不敢。” 无余方丈笑得蔼然,“皆醉,我有一事问你,你可愿从此留在大理?” 林皆醉委实没想到无余方丈竟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心中疑惑之极,暗道大理段氏此时正与长生堡合作,怎会让自己离开长生堡,为段氏做事?难道这是段玉衡提出的要求?但段玉衡显然并未参与家族事务,再说就算段氏有意挖人,提出这要求的也该是段玉和又或段玉朗,怎会是素来不理俗务的无余方丈提出此事? 一时间他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却听无余方丈又笑道:“大理风光秀美,段氏与世无争,虽与长生堡有船队上的合作,也不过是为了供给大理城一应支出而已。江湖路险,你若在大理城退隐,自可过上安宁平和的日子。” ? “你若在大理城退隐,自可过上安宁平和的日子……” 林皆醉心头猛地一跳,这句话仿佛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在他面前倏一展开,随即收拢,就算是他,那一刻也极想去夺过那幅画,看个分明。但这不过是一瞬间事,他收回念头,微微一笑,道:“承蒙方丈厚爱,但在下自幼生长于长生堡,自不可轻易离去。” 无余方丈看向他双眼,神色诚挚,真仿佛一个长者教导自家子侄一般,“皆醉,你不再考虑一二么?” 林皆醉道:“谢过方丈美意,但……” 一句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四弟,你别回去!” 这正是段玉衡的声音,话音一落,他便推门走了进来,先飞快地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随即便又道:“四弟,你就和我们一起留在大理不好么?” 林皆醉心中一动,他自知段玉衡性情,无余方丈那里探不出的口风,段玉衡却未必能遮掩得住,便道:“凡事总有缘由,三哥你既要我留下,总要能说出个道理才是。” 段玉衡道:“咱们是结义的兄弟,你又舍命救了我,我要你留下,有什么不对?” 这话就是强词夺理了,但段玉衡的性情本不惯于强迫他人,说的很有些外强中干。林皆醉便微笑道:“既如此,你离开大理,随我回长生堡,不也是一样?” 段玉衡急道:“那如何一样,长生堡,长生堡……”他连说了两个长生堡,便再说不下去。 林皆醉也不追问,只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向无余方丈行了一礼,又向段玉衡道:“三哥,我来大理本为处理一桩事务,现下已经料理清楚,在此便向三哥辞行,三哥日后若来江南,必扫榻以待。” 他只当先前并没有听过那些挽留的话一般,转身便要走,段玉衡一把拉住他,声音都颤了,“四弟,别走!” 林皆醉不避不让地看向段玉衡双眼,“为何?” 段玉衡终于再忍不住,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林皆醉衣袖,“你……长生堡当你是内鬼,想杀了你!” 无余方丈叹道:“玉衡。” 段玉衡不敢看无余方丈,低声道:“刚才你们说话,我偷听到了。”他又转向林皆醉,却见后者面色不对,惊道:“四弟!” 林皆醉的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手止不住的哆嗦,但脸上的表情居然还勉强保持着镇定,问:“你刚才说什么?” 他自己并不知道,刚才那一句话,他的嗓子都已经走音了。 段玉衡看得心中不忍,上前来按住他肩,道:“四弟,我在这里。” 林皆醉听到了段玉衡的话,也感受到了段玉衡对他的关切,可是这一刻他已经无法对这些做出反应。他茫然地想:原来,长生堡一直不曾相信我。 那么这些年来,我算是什么呢? 我又做了什么呢?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连自己的生父为何也不知道。长生堡里没有你的位置,江湖上没有你的位置,这世间本不该有这样一个你…… 然而你居然还想留在长生堡?! 无数个黑暗的负面念头涌入他的脑海,压抑的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勉强维持出来的镇定在一瞬间崩溃,段玉衡竟被他面上表情吓到,叫道:“四弟,四弟!” 无数黑暗情绪之中,忽然有一句话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仿佛一支尖锐的箭,穿破层层晦涩,直达他的心底:“知我者谓我心伤——” 九岁时,有一本手记上玩笑似的一句话,让卧病在床的他,第一次大笑出声。 ? 如果是他今日在此,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会像我一样,他希望我过得更好。 ? 在他脑海中翻绞的无数情绪,仿佛咆哮的巨浪奔腾汹涌,最终还是慢慢宁定下来,归结为漆黑平静的海面。暗流或许仍旧存在,却已被压制到了深深深处。 林皆醉一咬舌尖,剧烈疼痛令他神志更为清明,他抬首,看向段玉衡:“我无事。” 无余方丈见他情形不对,原已要起身,却见林皆醉面上的神色几度变幻,到最后,竟又硬挣出一个平素的神情,随后林皆醉轻轻推开段玉衡拉他的手,整理衣衫,再度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极慢,似是借此梳理情绪一般。当他最后坐下的时候,如同一面打破的镜子再度拼凑到了一起,镜子上打破的痕迹当然依旧存在,但至少外表看上去,总还勉强算是完整了。 他看向无余方丈,“请方丈告知我实情。” 无余方丈那种悲悯神色更重,“好。” 长生堡一开始就怀疑上了林皆醉。 寒江一役,不算失踪的钱彤等人,当时确定活下来的,其实只有林皆醉与林戈二人。而林戈亦是伤重濒死,真正自重重包围中的绝境中活下来,且未受什么致命伤害的,竟只有一个林皆醉而已。 诚然,长生堡对钱彤等人也有怀疑,但最大的怀疑,终是落在了林皆醉身上。 早在林皆醉出发之前,长生堡就已飞鸽传书告知大理此事,这也是大理一早对钱彤等人进行调查的原因。而派林皆醉前往大理,虽也有调查钱彤的用意在里面,但另一方面,长生堡却也在信中请段氏对林皆醉代为监督,若发现有不妥之处,立即将其诛杀。 “当日里玉朗见你与玉衡一起回来,很是吃了一惊。”无余方丈叹道。 “玉衡是段氏这一代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武功天赋最好的一个,他对江湖事无甚兴趣,但对认定的朋友却极为热枕。玉朗一开始以为这场金兰结拜,是你着意欺瞒。那几天他说是去调查钱彤,其实调查的是你来大理之后的诸事,后来他发现玉衡所言并无虚假,亦觉难以判断你的身份,又恰逢曲莲之事,因此他便趁此机会把你带来,请我们这些老朽看一看你,代为鉴别。” 林皆醉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无余方丈道:“先前见你之时,其实老衲亦难分辨。” 林皆醉不由抬首看去,却听无余方丈续道:“然而你先看出茶中毒药,救了大家。此后又不顾性命安危,救了玉衡。若真是内心狠毒的内鬼一流,焉能如此?老衲自悔未曾识人。但长生堡已然疑你极深,回去并不适宜。皆醉,现下老衲再以长辈身份问你一句,你可愿留在大理?” 你,可愿留在大理? ? 段玉衡在一旁倾听,闻得无余方丈再度提问,十分关注,却听林皆醉道:“多谢大师告知。” “但,在下仍有一事不明。”他缓缓道。 “在下自幼便生活在长生堡,一身武功亦是长生堡教导出来。至今已有十三年,若仅仅因为寒江一役,长生堡不会疑我如此。” “这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 无余方丈看向他,眼神深深,“你刚才为救玉衡,用了何人的武功?” 林皆醉倏然一惊,无余方丈的声音轻缓,“多年以前,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纵横天下,刺杀之术无人能敌,你救玉衡的,便是他的得意招式失空斩吧。” “你一身武功是长生堡教授出来,但长生堡可有教你这个?你可知道,北疆天之涯的首领杨守,据说曾得到清明雨临终前的手记,继承了当年玉京第一杀手的武功?” 林皆醉坐在外面的石阶上,天如水,月似钩。 林戈依旧抱剑站在不远处,就仿佛这个姿势一直没变过。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高兴?” 林皆醉怔了一怔,“我……” “你,要离开,长生堡?” 林皆醉抬起头,诧异看过去,林戈指指自己,“我,跟在后面。”解释了这一句,他也没等林皆醉答话,“你要走,一起走。” 林皆醉又是一怔,心中骤然升起几分暖意。 他看向林戈,正色道:“我不能走。” 林戈带些疑惑地看向他,问:“为什么?”想一想他又改口道:“因为谁?” 因为谁?确实,长生堡里面还有他重视的人,不能轻弃。但这并非唯一原因,他道:“寒江一役尚未查明,四十名雷霆不能白白送命。” 他带他们来到寒江一片天,他们却在那里白白送了命,身为首领,手下惨死,原因未明,他怎会在现在离开,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枉死的雷霆? 林戈看了他一会儿,道:“也对。”便转过头,继续数天上的星星。 ? 段玉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 “四弟,你没去吃晚饭?”段玉衡问。 林皆醉摇了摇头,段玉衡说:“算了,我也没吃。想想我就生气,他们怎么不相信你啊?” 他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比林皆醉自己还要愤慨。林皆醉看着他,想到这一路上的经历,段玉衡对自己的维护,终是道:“我确实会失空斩。” “那又怎样?谁说清明雨只能有一个传人的。” 林皆醉想,你认识我才几天,就这样不由分说地信任。 他沉默片刻,又道:“我不知道杨守的手记是怎么回事,不过……真正的清明手记在我手里。” 段玉衡“啊”了一声,林皆醉笑了笑,“我父母早早过世,长生堡的岳堡主把我带回去养大,刚到长生堡的时候,我过得……不大开心,从父母的遗物里找了本杂书看,靠着那本书度过了那段日子。那本书没有封皮,当时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长大了,了解了不少江湖上的事情,这才知道那本书当是清明雨的遗物。失空斩,还有当初在山上布置的十万尘网阵,我都是自他的手记中学来。这件事情,我确实瞒着长生堡。” 段玉衡道:“那他们也不该怀疑你!”又道:“方丈伯父说,你救我的那一招就是失空斩?看着可真厉害。” 林皆醉摇头,“我从小武功天赋平平,并没有练成失空斩,真正的失空斩,料想威力要厉害许多。” 段玉衡安慰他道:“大哥评点天下英雄的时候,可把你也算在里面了,千万别这么说。”又想到自己来的目的,便正色问道:“四弟,你留在大理好不好?” 他态度认真,林皆醉自然也不能随意,道:“抱歉,我不能留下。” 段玉衡一下子就急了,“为什么?大理不好?” 林皆醉摇摇头,“大理很好。” 他正要告知段玉衡自己不能留下的原因,恰在这个时候,段玉朗也走了过来,笑道:“一个两个的都不去吃饭,在这里做什么?” 段林二人连忙起身,段玉衡一见段玉朗很是欢喜,道:“二哥,你看四弟,怎么说都不肯留下。” 段玉朗掌管大理事务,人情世故熟透的人,对林皆醉作此决定并不很惊讶,取笑道:“定是你心不够诚。” 段玉衡险些跳起来,“二哥你说什么?” 林皆醉一看段玉衡当了真,只得转移话题道:“二公子,曲莲可关押妥当了?”虽然先前曲莲已被段家独有的点穴法点中,但此人易容本领高强,又擅用毒,却也实在需要小心。 段玉朗笑道:“放心,我把他一身衣服都扒了,鞋袜都脱了,换了套普通僧袍给他。就他真逃出来,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又抱怨道:“别说,这人一身玩意儿真多,又是毒药又是暗器,尽藏在些匪夷所思的地方,连鞋底都塞了盒毒粉。这些用毒的人,不小心真是不行。”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重尸身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重尸身 林皆醉微微一笑,段玉朗也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大,嘴角咧开一个几不可能的弧度,眼睛却眯了起来,这样子看上去颇有几分诡异,段玉衡道:“二哥,你扮什么鬼脸?” 段玉朗没有答话,忽然间,他的七窍中都流出血来。 ? 一直到了很多年之后,段玉衡始终都还记得这一幕。 夜色晦暗,月色昏昏,他的二哥,段氏实际的掌权者之一在他面前七窍流血,缓缓倒下,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在段玉衡的身后,一间间的禅房灯火熄灭,同样再也不曾燃起。 有那么一段时间,段玉衡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石像。直到林皆醉已经过去查看段玉朗情形的时候,他才终于发出了声音,“二哥,二哥!” 他踉踉跄跄地就往前冲,尚未来到段玉朗身前,林皆醉已然拦住了他,防止他碰到段玉朗身体,“三哥,节哀。” 段玉衡猛的转过头,“你说什么?” “节哀。”林皆醉手上加劲,扣住段玉衡,“二公子已死。”他知道自己下一句话可能更为残忍,但却不得不说:“不要直接触碰尸体,二公子中了毒。” 段玉衡用力挣扎起来,以武功而言,段玉衡本在林皆醉之上,林皆醉心知再挣扎几下自己未必制得住他,只得用力扭住段玉衡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你看,禅房的灯都灭了!” 段玉衡抬眼望去,霎时滞住。 保国寺占地范围极其广阔,禅房成片,这其中除却无余方丈、无名大师等七位高僧外,其余僧人亦有数百。入夜之后,原本应是灯火烁烁之象。然而现下一眼望去皆是黑暗,在他们身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戈在他们身后道:“我去看。”说罢,不待林皆醉回话,展身形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林皆醉看向他背影,轻轻吁了一口气,放开拉住段玉衡的手。 段玉衡踉跄两步,但终于是自己站稳了身子。他看向倒在地上的段玉朗,泪水滚珠一般落了下来。林皆醉则从怀中取出一副手套戴上,仔细检查了一番。 然而他辨认不出,段玉朗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药。 他取下手套,看向四周,白日来时,寺院庄严肃穆,如若世间净土;现下却是黑影憧憧,一扇扇或开或闭的门户仿佛通往鬼蜮的通道,因其未知,愈发阴森。 一阵夜风吹过,屋檐下佛铃铁马一阵乱响,震得人心头发慌。林皆醉不发一言,静静凝视着四周,一只手已触上了络绎针的机簧。 风慢慢停了下来,铃声响了一阵,亦是慢慢归于宁静。但林皆醉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忽然间又是一阵疾风掠过,他心头一紧,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轻吁了一口气,放开了络绎针。 那是林戈。 他一手执着剑,向来没什么变化的脸上似乎也多了些不同的东西,几近于同情。他飞快地扫了段玉衡一眼,随后看向林皆醉,“没有。” 他道:“没有,活人。” ? 段玉衡怔怔地看着林戈,“你说什么?” 林戈便重复了一遍:“没有活人。” “方丈伯父呢?” 林戈摇了摇头。 “无名大师呢?” 林戈又摇了摇头。 “保国寺内我的七位长辈呢?上下几百名僧人呢?打扫的杂役呢?”段玉衡一句接一句的问下去,声音中带着自己尚未发现的绝望,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林戈。 这一次林戈没有再摇头,他也看向段玉衡,声音清晰地道:“都死了。”再一指地上的段玉朗,道:“中毒,和他一样。”这一句话,却是对着林皆醉说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尚未回答,却见段玉衡身子摇晃几下,口中有血涌了出来。他一惊,难不成段玉衡也中毒了不成?连忙扶住段玉衡身体,搭脉查看,幸而后者不过是由于刺激过甚方才吐血,他吁了一口气,取了枚凝神药物塞到段玉衡口中,低声喝道:“三哥,冷静!” 段玉衡的第二口血已到了喉间,却被口中冰凉的药物一激,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略清醒了两分,不由哽咽道:“四弟……” 段玉衡后半句话犹未出口,林皆醉忽把他往身后一拉,段玉衡此时神志昏沉,自不能反抗,却听林皆醉的声音沉肃了下来,“有人来了。” ? 段玉衡茫然抬起头,却见对面屋檐黄瓦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沉沉的影子。 又一阵夜风刮过,云彩飞散,若隐若现的月光清晰了几分,夜空中的影子也愈发的分明起来。几人见到那人身上穿一件僧袍,赤足不着鞋袜,僧袍的袖子宽大,在夜风中猎猎舞动,正是曲莲。 他看着林皆醉笑道:“啊,长生堡的小总管和他的跟班,小段三,你们还活着。” 林皆醉看着他,平静道:“何不下来说话。” 曲莲笑道:“好啊。”???????????????????????????????? 他轻飘飘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这份轻功较之先前在护国寺中的表现又自不同,却是高明了许多。 林皆醉道:“你从牢房里逃出来了,下了毒,保国寺的人是你杀的。”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问句,皆是肯定的语气,曲莲笑了笑,“没错。段家的点穴法其实很有些门道。可惜他们把我的武功估计的略低了些,点穴的时候,用的内力就少了那么一点儿。晚上也就解开了。” 不是他们估计低了你的武功,而是白日时你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武功。 这句话,林皆醉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问道:“你的毒药藏在何处?”????????? 曲莲“啊”的一声张开了嘴,他面上还带着笑意,月下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段玉朗也算得上细心了。” 但他没想到有人还会把毒药藏在口中。林皆醉想。 曲莲笑道:“西南七十二种禁药,排行第一的是桃花瘴,可惜制作麻烦;排行第二的是随水流,这药就很好,做也容易,下毒也容易,在水里加上一点儿就够了。要是你们今天吃了晚饭,也就随这几百人一起上路了。” 随水流的厉害之处仅次于桃花瘴,无色无味,一溪水中加上一点儿,整条溪水再无生机。若他将这毒药洒在水缸之中,寺内的僧人再拿这水去做晚饭…… 曲莲又笑道:“原本想着,今天不过杀一个无余,最多搭一个段小二。没想到小总管要逞英雄,偏要救人。这可多么好,正被我找到机会,一寺人都被我杀了。小总管,我可要多谢你啦!” 这等言语相激,对林皆醉作用委实不大,但段玉衡听了却又不同,他站直身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曲莲自是看得分明,却故意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哦,小段三没死,不过反正被段小二他们养废了,死不死的也无所谓。” 段玉衡忽地低吼一声,身法奇快地冲了出去。 按说段玉衡的武功原本不俗,但他此时遭受沉重打击,神智昏昏,出手时全身皆是破绽,交手不过几招,就已经被曲莲一掌扫中前胸,段玉衡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胸口一滞,又一口血吐了出来,这口血却和先前不同,竟是漆黑颜色。 曲莲掌中带毒,而且,毒性不浅。 林皆醉一把扶住段玉衡,塞了一颗先前泊空青所赠药物在他口中,段玉衡口边不再涌血,喘息却仍旧急促不已。曲莲含着笑,一步步地向前;林戈执剑上前一步,眼神极是凶狠,仿佛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 眼见局势一触即发,林皆醉却忽然将段玉衡交到林戈手里,林戈一怔,林皆醉却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身后,冷冷道:“诸辰砂先生,你又何必以大欺小?” 夜色几是在一瞬间凝固,原已中毒的段玉衡挣扎着自林戈怀中抬起头,而照耀在曲莲身上的隐约月光却忽然变得晦涩起来,他骤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林皆醉。 林皆醉也看着他,“你先前对段氏几位公子的称呼,不是平辈之间的叫法。” “曲莲”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林皆醉续道:“可若是无余方丈的表弟称呼晚辈,那便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你毒学造诣过人,武学亦是十分出色,又能在短短一个下午内,解开段家独有的点穴法,这样的身手若放在曲莲身上,未免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可若说是褚先生,那便是情理之中了。” “曲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现下的年轻人中,倒也有长了眼睛的啊。”这一句话颇为讽刺,却被他说得语调悠长,声音与前番全不相同,带着些西南原有的声气,偏又混了三分江南的水音,绵软而含糊,竟有种说不出的荡气回肠。 与此同时,“曲莲”身上的骨节发出一阵阵爆响,身形骤然拔高了许多。先前看他扮成小沙弥,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身形,现在看来,虽然依旧是身形纤长,却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 就是林皆醉在江湖这些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了得的缩骨功。 “曲莲”又在面上一抹,一张面具被他除了下来,这面具十分奇异,居然是连着头皮一起。带这面具时,他扮成小沙弥,自然还是光头模样,可除下这面具后,却露出了一头乌发,在夜风中飞舞不定。 然而发虽乌黑,那人却已不年轻了,看样子年近不惑,少年时轮廓当生得颇精致,现下眼角却已多了细密的纹路。他把那张面具仔细地收入怀中,笑道:“好徒弟,你这张面皮,还是先收起来罢。” 林皆醉心中一跳,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人看他面色,便笑道:“你想的没错。” 铁网山上死的,是曲莲;活下来的,则是褚辰砂。 ? 褚辰砂看林皆醉看得仔细,林皆醉却也一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此人行动极是谨慎,就是用缩骨功又或除面具时,仍有一只手隐入袖中,时刻防备。林皆醉方才见他与段玉衡动手,诚然当时段玉衡神志不清,但能在数招之内将其击倒,亦说明此人的功力委实了得。 而且,他很可能已经拿回了自己的那些毒药暗器。 终于林皆醉并没有在此时出手,他微微颔首,“褚先生。” 褚辰砂看着他,也慢慢笑了,“小总管。” 褚辰砂这一笑,眼角的纹路更深,但面相却奇异地显得年轻了几分。若换成旁人,这样的笑容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友好的意思。但林皆醉自幼便听说过褚辰砂的名声,心知以此人性情,前一刻含笑,下一刻翻脸委实是常事,并不敢放松警惕。 然而他却也清楚,虽然现下已方人数更多,但情势实在是十分不利。若他与林戈连手,武功上或能与褚辰砂拼上一拼,然而褚辰砂最大的优势又岂是在武功上?况且又有段玉衡中了褚辰砂的毒掌,就算服了泊空青的药物,时间耽误一久,仍是颇为危险。 他脑海中飞速转着念头,口中则道:“褚先生在保国寺中没有用出真实的武功,是因为那时被一众高手包围,就算用了,也无济于事吧。” 褚辰砂笑道:“可不正是如此,若他们当我是曲莲,总还会放松些警惕;若知道我是谁,大概当场就已经被大卸八块了罢。”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褚先生先前说要和关龙骨决斗,莫非也只是个幌子么?” 诸辰砂拍一拍手,“也对,也不对。当年铁网山一役,下杀手的既有关龙骨,也有无余,两个都要杀,他们都以为我会先杀关龙骨?不不不,好菜总要放到最后。再说无余统共也活不了太久,让他这么死了,我如何能甘心啊。” 林皆醉道:“那么褚先生杀大西岭教主华亭,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褚辰砂笑道:“试试身手。”他居然还解释了一句,“我十年不曾出手了,现下回来,总要试上一试,你说对不对?” 你随随便便地试上一试,便用上了西南排行第一的禁药,又险些杀死了当时同在山上的五个人。林皆醉心中暗想,口中则道:“原来如此,现下前因后果都已明了,我可以离开了么?” 褚辰砂当年行走江湖时,素以行事无常,不能以常理揣测闻名。但就是他,听了林皆醉这话都不免有几分吃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皆醉几眼,忽地哈哈笑道:“现下的年轻人都是这等有趣么?你已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难道还想离开么?” 他的笑声中少了那分江南的水意,平添了许多阴森。林皆醉激灵一个冷战,忽然明白过来,到现在为止,褚辰砂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或许是为了对付关龙骨,或许此人另有其他目的。但无论如何,既然褚辰砂不想暴露身份,那已方三人,只怕他是绝不会放过了。 林皆醉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镇定,“褚先生,长生堡与你并无仇怨,你又何必结下一个强敌呢?” 褚辰砂笑道:“若是当年,我或许会放你一马;现在么,我可也不在乎啦。” 换作旁人或许不会对这句话多加注意,可林皆醉却觉察出不对。需知褚辰砂横行江湖之时,就没顾忌过中原哪个门派,当时长生堡势力尚不如今,怎的他说现下会动手,当年反倒不会动手? 当年……当年…… 林皆醉忽然想到:当年铁网山一役,长生堡确实是没有插手的。 若褚辰砂当年得罪过长生堡,以岳天鸣的个性,则铁网山一役必不会袖手。可长生堡并未参与其中,那只能说明:当年那个百无禁忌的魔头,可能真的未对长生堡的人出过手。 他不是百无禁忌,至少在当年,他确实有过重视的人,重视到那人付出心血之处,他亦是未曾对其下手。 身处危急之时,有人惊慌失措,平日的精明都不见了踪影;也有人愈是紧要关头,脑筋转得愈快。此时林皆醉便想到临行之时,胡三绝与他谈到西南情形,道自己曾被尚且年幼的褚辰砂下毒,后来被出身西南的宋玉所救,二人因此结拜;又有泊空青言道,当年褚辰砂触犯门规之时,原应处死,但他这一代同辈只有三人,二师兄偏又在先前不久去世,关龙骨感怀同门,因此才放过了褚辰砂。 能在当时的褚辰砂手中救出胡三绝,日后又未遭他报复;出身西南,去世时间犹在林青锋之前的宋玉…… 一个大胆的结论忽然从林皆醉脑海中冒了出来,他开口道:“虽听闻玉龙关之人不重尸身,但褚先生当真不想知道,你的二师兄,我的宋四叔当年身后事是如何安排么?” 一阵疾风忽然而来,天上云彩皆被吹散,若隐若现的一轮明月终于露出了真容。 月光之下,褚辰砂倏然变色。这死而复生,两度搅得西南风云变幻的魔头在那一瞬间心神颤动,难以自持。 那只是一瞬间事,然而,足够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巧合 第一百九十二章 巧合 林皆醉手指微动,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他有所动作。然而褚辰砂多年以来的江湖经验,或者说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令他觉得已有极大危险袭来,他猛地侧身,举手一挡,却觉微微一痛,有三枚细针已刺入了他手臂之中。 络绎针,天下间最为神妙的暗器之一。在全无防备之下,当年的长生堡主岳天鸣得姜白虹相助方才逃过一劫;天之涯左使宁颇黎没有躲过,侥幸下逃得一死;而今日的褚辰砂,终是没有了这样的幸运。 褚辰砂只觉手臂一阵麻木,络绎针原有两种,一种淬的是麻药,另一种淬的则是毒药,面对此人,林皆醉不敢轻忽,用的自然是后者。褚辰砂自幼在毒药中长大,一中此针,便知不好。他目光一凛,翻手便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砍断了自己中毒的一只手臂,随即又取出几枚药丸即刻服下。 此举虽是当机立断,但任何人断了手臂,都是十分痛楚之事,褚辰砂自也不例外,他的反应在那一刻也有所迟缓,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忽地自一旁袭来,既快且狠,正是林戈。 褚辰砂先前便见过林戈出手,心知长生堡小总管这个默不作声的手下乃是剑中高手,他一臂已断,流血不止,体内犹有络绎针余毒。两方情势在瞬息之间全然调转,褚辰砂再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把毒粉向外一撒,红色的烟雾霎时弥漫一天一地,林皆醉连忙回身,抓起段玉衡向远处跃去。脱离开红烟范围之后,他又向红烟内.射了一次络绎针,但为时已晚,红烟挥散之后,里面已不见褚辰砂的人影,只余地上斑斑血迹。 ? 他们三人回到段府的时候已是半夜。段玉和出外调查曲莲之事,刚刚归来,见到段玉衡受此重伤,又惊又怒,连忙上前为段玉衡搭脉,同时向林皆醉问道:“是谁打伤了玉衡?” 林皆醉道:“三哥中了褚辰砂的毒掌。”又道:“但他先前服下玉龙关的药物,发作当可推迟。” 这后一句话并不能给段玉和带来多少安慰,他面上变色,“褚辰砂?褚辰砂竟没有死?你们在何处遇到了他?无余方丈现下如何?” 林皆醉微垂了头,“大公子,请您节哀。” 段玉和心下一紧,“你且说来。” 林皆醉点一点头,终是向段玉和讲述了保国寺中发生的一切。待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段玉和跌坐椅上,久久不发一言,仿佛一座石像。 “大公子?”林皆醉试探着问了一声。 这一声令段玉和清醒过来,“多谢你。”他道:“多……多谢你。”说最后这三个字时,声音已是颤抖不已。林皆醉连忙半转过身,眼角余光却犹是见到,两行清泪自段氏家主的眼中流了下来。 但段玉和究竟不同于段玉衡,他终是续道:“多谢小总管两番救我三弟。” 林皆醉刚说一句,“本是我应为之事。”却见段玉和已举袖拭去面上泪水,随即召来段府内一众侍卫与管事,一一下达命令,某某负责前往保国寺收敛尸体,某某负责追捕受伤逃走的褚辰砂,又有某某负责段府内的灵堂布置,各处报丧等等。 处理这些事情,段玉和并未花费太多时间,直到一众人等都已下去,他方向林皆醉道:“小总管,尚有一事相求。” 林皆醉忙道:“不敢,大公子请讲。” 段玉和道:“玉衡体内的毒不能耽误,我现在要寻一间静室,用段家心法为他驱毒,烦请小总管在外面护法。” 林皆醉并不犹豫,道:“责无旁贷。” 这一夜颇为漫长。将近天明的时候,段玉和才从房中走了出来,他的神气颇为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就已经老了六七岁,林皆醉连忙上前,“大公子?” 段玉和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我无事。”又道:“玉衡醒了,你去看看他吧,和他……聊一聊。” 林皆醉答了一声好,见段玉和向外走去,心知这位段氏家主定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不好阻拦,便进了房间。 段玉衡躺在床上,他的面色较之中毒时好了许多,只是神色恍惚,双目茫然。林皆醉低声叫了一声“三哥”,拉过椅子,坐在床前。 段玉衡见他来了,便仿佛从大梦中惊醒一般,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林皆醉的手,“四弟,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和你,还有二哥一起去保国寺。可是褚辰砂又活了,保国寺的前辈都被他杀了,二哥也死了……” 林皆醉看着他的眼睛,“三哥。” 他道:“三哥,那不是梦。” 段玉衡也看着林皆醉,茫然的目光忽然变得惊慌失措,他匆忙间就要松开手,林皆醉却一把反握住他,不容段玉衡逃开,又说了一遍,“三哥,那不是梦,那些都是真的。” 段玉衡怔怔地看着林皆醉,终于他意识过来林皆醉并非玩笑,而昨夜的一幕幕情景亦是再度回到他脑海之中,猝不及防间,两行眼泪便落了下来。 林皆醉无声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曾学过如何安慰人,而这等事似乎也不能无师自通,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武功比自己高,此时却哭得像个孩童一般的结义兄长,最终道:“三哥,你睡一会儿吧。” “睡一会儿,一切会变好吗?” “不会。”林皆醉道:“但你至少会有精神和体力,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 段玉衡终于还是睡着了,林皆醉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也许因为是一晚没睡的原因,他实在累了,这一次,他一个梦也没有做。 这一觉,两人一起睡到了下午,午后温暖的阳光射进室内,他们没有醒来,最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令他们一同惊醒。 “三公子,三公子!” 林皆醉从椅子上站起身,与此同时段玉衡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但没等他们两人有所反应,敲门的人已经冲了进来,那是段府的大管事段永,平日里本也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三公子,大公子被人打成了重伤!” 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近乎荒诞。林皆醉从小在长生堡长大,又做了这些年的小总管,听过、见过无数江湖仇杀恩怨,然而即使是他,仍然觉得这一天一夜的遭遇之于段玉衡,未免太过残忍。 段玉和伤得极重,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一条手臂的骨头碎折成七八段,就算骨头长好,这条手臂也会就此废掉。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的地方,段玉和的致命伤处乃是前胸中的一掌。这一掌令段玉和至今昏迷不醒,而他到底能否醒,何时醒仍是未知之数。 段玉衡尝试着为他的兄长输入内力,却如泥牛入海,全无效果。他又找出段氏世传的伤药,用水化开后,拿筷子撬开牙齿令段玉和服下。他世家出身,何曾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情,一双手哆里哆嗦,但药水居然一滴也没有撒。 服下伤药后过了片刻,段玉和哼了一声,段玉衡惊喜之极,忙道:“大哥,大哥!” 但段玉和也只有这一声动静,人仍是一动不动。林皆醉在旁边看了,便向段玉衡道:“三哥,大公子沉重的乃是内伤,需得寻一位修习同样内功之人帮忙调理内息,或有希望。” 段玉衡忙道:“我,我和大哥修炼的是同样内功。” 林皆醉却摇了摇头,“三哥你只怕不行,大公子内伤沉重,需得寻一位内力在大公子之上,至少也要内力相仿的段氏长辈。”段玉衡武功天赋虽高,但他年纪既轻,心思亦未全部放在武学上,内力较之段玉和仍有一段距离。因此先前他与段玉和疗伤,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段玉衡颓然坐下,“没有人。” 林皆醉一怔,“什么?” “大哥练的,是段氏嫡系方可修炼的内功‘炎天赤日’,”段玉衡低声道:“段氏嫡系,这一辈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往上还有方丈伯父和两位大师,可……”他再说不下去。 林皆醉也说不出话来,保国寺一众高僧、段玉朗皆已身死。留下的,也只有段玉衡一人而已。他思量片刻,道:“大理城可有什么出色的医师?” 段玉衡不甚了然,一旁的大管事段永忙道:“也有几位有名的医师。” 段玉衡此时也明白过来,忙道:“无论是谁,一律先请过来。”此时但凡有一线希望,亦是不能放过。 段永答应一声,忙忙吩咐下去。段玉衡这才向他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打伤了大哥?” 段永答道:“那人……自称是天之涯的右使。” 段玉衡与一旁的林皆醉,同时吃了一惊。 ? 事情发生在午后,是时段府的灵堂刚刚布置完毕不久,段玉衡犹在梦中。有一个身形高大的江湖人来到段府,一开始段永以为他是前来吊唁,没想到那人一开口,便是要见段氏家主。 “大公子和他见面没多久,便动了手。那人的态度十分狂妄,他说……”段永犹豫了一下,他是段玉和的心腹之一,很多机密事情都有参与,但这些事情段玉衡并不甚了然。然而段永转念又一想,段玉和伤重,段玉朗身死,两人的子女年纪尚幼,现下段府只余下段玉衡这一个主人,段府事务早晚要交到他手上,便续道:“他说要与段氏的‘炎天赤日雪不溶’一较高低,以船队为赌约。” 所谓“炎天赤日雪不溶”,“炎天赤日”是指段氏嫡系的修炼内功心法,“雪不溶”则是段氏最有名的一套剑法。但段玉衡不清楚的却是后半句,他问道:“船队,什么船队?” 林皆醉不得不在一旁解释,“长生堡与段氏在一支船队上有合作,每年出海经商,利润极厚。” 段玉衡愕然,段永续道:“那人一再逼迫大公子,当时前来吊唁的人已有不少,段家的颜面不容再失,大公子最终还是与那人动了手,那人武功极高,大公子……” 段玉衡怒道:“大哥的武功也是极高!”随后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惨白,“可是先前大哥为我驱毒……” 段玉和花费半宿时间为他驱毒,那是极为耗费内力之事,之后段玉和又需处理段府众多事务,并无休息时间,这等情形下与高手对敌,焉有取胜之理? ? 又过不久,大理城内最有名的五位医师也先后到来,但这些人看过段玉和后,都只是摇头叹气,只有最后一个医师年轻一些,为人直率,道:“若是大公子能醒过来,还有一线希望。” 段玉衡问道:“该如何才能让他醒过来?若是一直醒不过来呢?” 那年轻医师道:“贵府的灵药已是极好,我也开不出更好的药方。若大公子超过七天仍未醒来,那便是十分危险了。” 这年轻医师的话未免直率的过了头,段永在一旁咳嗽一声,段玉衡却道:“多谢,我明白了。”又向段永道:“付双倍诊金给这位大夫。” 那名医师离开之后,段玉衡走到房间外面,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独自坐下,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夜幕慢慢降临,一个人静悄悄来到了他身后,“三哥。” 段玉衡依然没有答话,于是林皆醉也便站在他身后,不再言语。 天色黑了下来,一盏盏灯火由远及近逐次亮起,将段府照得一片通明,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遥远处,依稀传来哭泣的声音。 哭声停歇了一会儿,又慢慢清晰起来,过了一会儿再度归于平静,在这时,段玉衡终于开了口。 “从我记事时起,我想干什么,我两个哥哥都随便我……” “段家的事务是他们在管,我没参与过什么;保国寺的长辈曾说我武学天赋还过得去,可我其实也没怎么认真练过……” “我先前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我还以为,这样总能过上一辈子的……” 他忽然捂住了脸。 林皆醉想了一想,开口道:“若你需要,我可帮你打理一段时间段府的事务,船队的事情凡我所知,也会告知于你。” 举凡世人,遭受沉重打击时,反应大抵有三种:要么垮了,要么逃了,要么咬着牙站起来,重新再活一次。 幸而,段玉衡是最后一种。 然而再怎么痛下决心,一个过去二十多年一直赏花饮酒的闲散公子,立时变成精明强干的世家主人,这也是绝无可能之事。段玉衡放下手,起身欲走,一时竟觉千头万绪,竟不知从哪一件事做起才是,只得又停下脚步,向林皆醉问道:“四弟,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林皆醉答得也是干脆,“去前面,以代理段氏家主身份,接受众人吊唁。” 这是正解,段玉和、段玉朗二人虽有子女,但年纪尚幼;其他的段氏长辈则是旁系出身,皆不如段玉衡名正言顺。先前白日里段玉和尚在之时,段玉衡还可用中毒来作为没有出现的理由;但段玉和现下已然重伤,莫说段玉衡体内的毒已经尽除,就是毒素未清,但凡他还能动,就应该到前面主持大局。 段玉衡毕竟是世家出身,被林皆醉一点便透,道:“你说的是。” 他换上素衣,来到前面,带着段府一众管事接待前来宾客亲眷,直至深夜。 ????????????????????????????????????????????????? 最后一批宾客离开之后,段玉衡也不能就此休息,过世的皆是他极亲近之人,尚需他去守灵。幸而白日里段玉衡也睡了一段时间,加上他内功根底不浅,此时仍可支撑。 灵堂上众人散去,一片寥落素白,段玉衡取了一迭纸钱,一张张掷入面前的火盆之中。林皆醉默默走了过来,在他身侧坐好。段玉衡低声道:“四弟,船队的事情,你可否给我讲讲?” 林皆醉道:“好。”就把自己所知一一讲述出来。段玉衡听了半晌无语,又过了一会儿才道:“从前我喜欢上一盆茶花,那花商要价三百两银子,大哥一句话没说就拿了钱,原来家里还有这样一笔收入……”他把手里的纸钱都放到火里,慢慢道:“天之涯这是知道我段家现下势弱,上来明抢了。” 火盆里加了这么一大把纸钱,火苗子一下子窜得老高,映在段玉衡面上,他的眉宇之间也似乎多了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芒。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林皆醉,“可是天之涯明明在北疆,保国寺的事情昨晚才发生,他们的消息为何这样快,今天就能过来下手?” 林皆醉也在思量这个问题,他道:“据我所知,天之涯的右使确实在前段时间南下……”他忽然顿住了。 在北疆的天之涯右使忽然南下,死而复生的诸辰砂骤然归来;两大仇人之中,褚辰砂先挑上了保国寺;而在保国寺灭门之后,右使立即来到了段家……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远行客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远行客 在林皆醉想到这些的时候,段玉衡也看向了他,两人目光交接,虽未言语,一时间却均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了。”这句话,终是被段玉衡说了出来。 林皆醉看着段玉衡,静静地点了点头。 灵堂上的素烛烛花一闪,迸出一两点火星,段玉衡心中愤懑之极,顺手弹出地上的一枚石子,正撞上那点火星,那倏然的一点光亮便在半空熄灭。石子余劲未消,又撞上了后面的幔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皆醉看出他情绪不对,却只是道:“现下最好的情形……”他话未说完,段玉衡便道:“现下哪还有什么最好的情形?” “有。”林皆醉神色平静,“现上最好的情形,便是天之涯右使自诩武功高明,一人前来大理。” 段玉衡一怔,不由思量起林皆醉的意思,方才紧绷的情绪也逐渐松缓,只听林皆醉续道:“段家实力尚存,单一个右使,未必能奈何得了现下的段家。只怕天之涯会派其他高手一同前来,右使在明,其他人在暗,这就有许多麻烦。” 段玉衡想一想道:“若是真有其他高手来大理,先前大哥他们不会没有察觉。”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仍是道:“若他们隐于大理城外呢?”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又道:“另外,西南二十余个大小教派,则是另一股隐忧。” 段玉衡不由便想起先前他们初见之时,在饭铺遭遇的大西岭华子虚等人,心中一震。林皆醉道:“褚辰砂以桃花瘴杀了大西岭华亭,他会不会也对其他教派下了手?这些被他下手的教派,是否已在他掌握之中?就算这些教派没被褚辰砂控制,他们会不会趁乱对段氏下手?” 段玉衡听他逐一分析,震动愈深。先前他想到天之涯与褚辰砂连手,已是十分严重。现下再一看,却还有更坏的可能。他心头跳得厉害,眼见身侧的林皆醉面容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宁定,不由便很想抓住对方问道:“我该怎么办?”但是话未出口,又被他咽了下去。 段玉衡啊段玉衡,四弟帮的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他深深呼吸数次,镇定之后凝神思量,片刻后道:“玉龙关。” 林皆醉面色露出赞赏神色,道:“对,玉龙关。” 关龙骨与段氏交情深厚,段玉衡的义姐泊空青是关龙骨得意弟子,而玉龙关则是青衣祖师出身门派,在大西南地位非同一般。以玉龙关遏制西南诸教派,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林皆醉道:“我想,关掌门今日不到,明日也必会到。到时三哥正可与关掌门商谈此事。”又道:“大公子二公子他们若有心腹的管事,三哥不妨和他们一谈,除了玉龙关,段氏必定还有与之交好的教派。” 段玉衡道:“正是,段永常随大哥他们办事,明日我便找他来。” 林皆醉也看出段永是个能干忠心之人,点头赞成,又提醒道:“只是人心易变,那些教派中,三哥也需……提防他们反复。” 这一点段玉衡先前并未想到,他一开始甚至没有完全理解林皆醉的意思,片刻后方道:“你说的是。” ? 二人低声商量了许多事情,灵堂中素烛飘摇,一片凄清,然而段林二人同坐其中,终究是尚有依靠。 到下半夜时,无论是段玉衡还是林皆醉,都有些累了,便互倚着背闭目歇息片刻。一片静默之中,段玉衡忽然低声道:“四弟,咱们刚结拜的时候,你其实是不大乐意叫我三哥罢。” 林皆醉一怔,尚未答话,却听段玉衡又道:“我现在才慢慢看清楚,想明白过来……”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现在,你是真正愿意叫了。”??????????? 林皆醉想: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姜白虹与已虽无血缘,却像是自己的兄弟;而段玉衡是他的结义兄弟,在他心中,却更像是他的朋友。 第一个朋友。 二人歇息时间未久,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静夜之中,格外的分明。段玉衡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林皆醉也随之站起。却见段永匆匆前来,道:“三公子,玉龙关关掌门连夜赶来,已至大门前了。” 段林二人对视一眼,段玉衡便道:“快请关掌门!”段永答应一声下去,不出片刻,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响,较之一般人却要沉重许多。二人一起抬头看去,却见灵堂门前多了一个高大黑色身影。 照寻常人想象,擅毒之人自应性情细致。但这位玉龙关掌门却与众不同,他身形高大健硕,眉目生得亦是粗犷。他大踏步走入灵堂,一眼看到面前灵位,眼中不由得流下泪来。 按理而言,此时段玉衡本应上前见礼,但他见到关龙骨流泪,心中却也抑制不住难过,亦是哽咽难言。关龙骨哭了一阵子,见到段玉衡在一旁伤心,便道:“你就是远遥最喜欢的那个侄子罢。” 段远遥乃是无余方丈俗家名字,段玉衡听到这里,心酸之余,忽地福至心灵,便行礼道:“玉衡见过关伯父。”果然关龙骨听了这称呼,面露欣慰之色,他拍一拍段玉衡的肩,“你很好。” 待到关龙骨上过香之后,段玉衡以后辈身份还礼,随即道:“关家伯父,我有要事,想同您商量。” 关龙骨道:“我也正有许多话要问你,此处不便,可有安静所在?” 段玉衡便道:“关伯父请随我来。” 他带着关龙骨来到了自己的书房,昨日之前,这里还是他看闲书、赏书画之处,四下里摆放着几盆名种的茶花,桌上放了一套粉青的茶具。他匆匆拂开红木椅上的几张山水笺纸,道:“关伯父请坐。” 关龙骨倒不注意这些小节,但他见到林皆醉也随之进入,倒不免有些诧异,先前在灵堂时,他便注意到了后者,心中还想:段氏嫡系没听说有其他后人,若说是管事,气质又未免不同,莫非是段氏旁系哪一位出色的人物在此陪伴段玉衡不成?他正想到这里,便听段玉衡介绍道:“关伯父,这一位是我结义四弟,几番救我性命,尤其是先前在保国寺,若没有他,我现下也不能站在这里,段氏之事,都不必瞒他。” 关龙骨听得此言,不免仔细看了林皆醉几眼,后者便上前行礼道:“长生堡林皆醉见过关掌门。” 关龙骨一句赞扬的话尚未出口,又咽了回去,道:“原来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这要换在从前,关龙骨这句话一说,段玉衡也就随便一听,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下他把精神都贯注在关龙骨身上,细一琢磨,便听出几分生疏与不信任来。他想了一想,便道:“关伯父有所不知,长生堡与大理素有合作,因此长生堡主才派我四弟来大理;昔日二哥在时,对四弟也是十分的信重称赞。” 这两句话一说,既解释了林皆醉来大理的原因,又举出段玉朗为例。关龙骨素知段玉朗为人精明能干,再看林皆醉时,目光便亲切了许多。段玉衡又道:“当日我与四弟金兰结义,关伯父的高足也在其中,原是我们结义的二姐。” 关龙骨便道:“空青也和我提到结义之事,只当时不过是约略一提,后来那……前来挑战,也没时间多说,真没想到,她结义的居然是你们两个。”说着,不由长叹一声。 段玉衡问道:“二姐可与关伯父一同前来?” 关龙骨摇头道:“我原在山中寻一味药,偶然听到段氏出事,匆忙赶来,空青他们想必还在门中吧,你伯父兄长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死而复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段玉衡道:“这正是我要与伯父说明之事。”便把护国寺、褚辰砂、天之涯右使等事详细说了一遍。先前他在灵堂时,已与林皆醉商量过如何措辞,后来他虽是闭目休息,实则又把这些言语在心头过了几遍。因此这一次讲述,却是详略得当,清晰明了。关龙骨不时提出几个问题,诸如那一晚褚辰砂所用毒药,显示武功,易容本领,举止言谈等等,段玉衡亦是应对得当。实在有些弄不清楚的细节,才由林皆醉在一旁补充。关龙骨听罢,双目紧闭,久久不语,良久方道:“当年祖师去得忽然,好些毒药都失了传,没想他再现了桃花瘴不说,连随水流也被他做了出来……” 这一句话他声音很低,不似与段玉衡对答,倒更像是自言自语,随即他睁开双眼,长叹一声,提高声音道:“当年之事,我原已愧对远遥;现下之事,我更是愧对了段氏一门。今后段氏有何差遣,关某在所不辞。” 他这般痛快地将所有责任承担到自己身上,段玉衡不由惊喜,但面上自然不能有所表露,口中还要道:“伯父这般说,小侄如何敢当。何况褚辰砂早已被逐出玉龙关,这原也不干伯父的事情。” 关龙骨只是摇头叹息,段玉衡又道:“但确有两件事,需得伯父帮忙。” 关龙骨便问道:“哪两件事?” 段玉衡道:“第一件事,是褚辰砂如今受伤潜逃,还要伯父帮忙捉拿;另外,尚不知褚辰砂是否有其他手下,又或联合了西南其他教派,我初接手段家事务,对西南教派也不算了解,这一方面,还要请伯父援手。”他虽提出了两件事,但褚辰砂身中络绎针剧毒,又断了一臂,料想也不会跑得太远,段玉衡自信拿得住这个大仇人;他真正关注的却是后一件事,盖因此事委实少不得关龙骨,却又非自己所能为之。 关龙骨听到这里便道:“你且放心,西南一众教派,我会盯着他们。”又道:“这些教派中,立身正派,与我交好的也还有几个,另有几个则需重点防范……”他并不藏私,把自己所知一一道来。段玉衡仔细倾听,默默记下。 说完这些,关龙骨又道:“若西南有异动,我也会与你们联络。空青既和你们结义,到时派她来便是。”段玉衡听了,连忙点头。 ? 诸事谈毕,已近天明,关龙骨连夜赶来,段玉衡原想留他在段府歇息,关龙骨却不肯,只道西南现下诸事繁多,执意要赶回玉龙关。段玉衡也只得罢了。 段林二人将关龙骨一直送到段府门外,直到关龙骨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段玉衡方向林皆醉问道:“四弟,你觉得我刚才有没有什么说错的地方?” 他从前虽也交往过江湖人物,但这次见关龙骨,却是他独立处理的第一件江湖事。林皆醉笑了笑,道:“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 段玉衡细看了林皆醉表情,摇头道:“四弟,我看你似有话没说。” 林皆醉听了不由感慨,心道几日之前,段玉衡何曾是会看人脸色之人?他心中确有想法,只因不过是个人揣测,并未说出口,现下段玉衡既然问了,也便答道:“有一件事,我心中确实有些在意。” 段玉衡忙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林皆醉摇头,“不是你,是关掌门。”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道:“关掌门慨然相助,乃是好事,但是他虽答应了西南教派之事,却未提到捉拿褚辰砂之事。” 段玉衡诧异道:“他先前还说愧对了段氏一门,既然愧对,自然是要捉拿褚辰砂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三哥说得是。”便不再多说。 他心中真正在意的,正是“现下之事,我愧对段氏一门”这一句,只是全无证据的随意怀疑,不过是徒乱人心而已,因此便没有再说下去。 此时外面天色已亮,有一个管事匆匆过来寻段玉衡,段玉衡便随他去了前面,临行前还道:“四弟,现在没事,你先去休息。” 林皆醉点了点头,却来到了林戈的房间前面。 昨夜他与段玉衡一同守灵,却吩咐林戈先行休息。此刻林戈已然起身,只穿了一条长裤,腰间还挂着剑,他拿了一盆水,自头上哗啦啦地直淋下去。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道这洗漱方式倒也别致,便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掷给林戈,道:“吃过早餐之后,要烦劳你先回长生堡,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大总管。”林戈身份,面见岳天鸣是不大可能,由柳然转告才是可行之道。 林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把,甩了甩头看向林皆醉,一双浅琥珀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澄澈,他道:“好。” 林皆醉虽已吩咐了林戈,但他心中明白,金氏船队实际是长生堡与段氏合伙。若天之涯为船队而来,那么单对付一个大理并不够,他们对长生堡又会采取怎样的手段? 也许林戈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然而林皆醉再一想:长生堡的势力较之大理,要庞大强横的多,纵然天之涯出其不意,也未必能撼动其根基,但若再次遭受如天罡三十六一般的重大损失,可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如何,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关龙骨骑着一匹快马,自段府匆匆离开。 那匹马泼喇喇出了城门,关龙骨为了节省时间,未走大路,而是抄了条山间小路,没走多久,他眉头忽然一皱,便勒住马缰,从马上跳了下来。 空气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草药香气。 这种药草是他少年时,师兄弟几个偶然间发现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途,只药草本身的味道可以散发很远。在他还没做掌门时,曾经在药圃中种过一些,后来,便都没有了。 那时他的两个师弟,开玩笑似的给这种药草起了个名字,叫“远行客”。 人行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他沿着远行客的气味向前走去,走了很远,一直到一座山的山脚下,那里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木棉树,一人倚树而坐,断了一臂,面色苍白若鬼,一双眼睛也犹如鬼火一般。 “好久不见啊,师兄。” 段玉衡去到前面,处理了几桩事务,段永忽又赶过来,“三公子!” 段玉衡见他面色很不好看,忙问:“又出了什么事?” 段永低下头道:“三公子,天之涯那右使,在苍山上……刻石约战。” 先前林皆醉与段玉衡商议时,曾担心过天之涯中另派人马,暗地出手。没想到这右使反而出了这么一招。段玉衡忙问:“他都写了些什么?” 段永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白布,上面是拓下的字,字很大,一笔笔银钩铁画,若换在先前,段玉衡大概还要鉴赏一二,但现在他只注目于上面内容。上面写道:三日之后,天之涯右使欲与段家武技一较高下,约战地点为苍山清碧溪,比赛内力、拳脚、兵器三样。那右使又写道:他有心见识段氏的“炎天赤日雪不溶”,段氏任谁出手皆可,他并不在意一人挑一门。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赋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赋 段玉衡一边看,手一边抖,这时林皆醉也来到了前面,他见段玉衡神色不对,便问:“三哥,发生了什么事?” 段玉衡便把那张拓下字迹的白布递给了他,恨声道:“那个右使!”段永忙在一旁解释了几句。林皆醉拿来一看,也不由暗叹这位右使好个心计。 当时天之涯右使来段家约战段玉和,说的还是船队之事。现下在苍山约战,偏又一字不提,仿佛只是较量武技一般。可船队一事乃是机密,段家却又不能四处宣扬。另外,这右使说什么“一人挑一门”,旁人不知,还当段家占了多大便宜,其实现下段家懂得“炎天赤日雪不溶”只有段玉衡一人,难道段玉衡还能与他比试内功剑法,再选一个人与这右使比试拳脚不成? 他思量片刻,向段玉衡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段玉衡一怔,林皆醉续道:“诛杀右使的好机会。”他解释道:“段氏占了地利,三哥不如借此机会。在清碧溪设下机关,同时埋伏下人手,一举将右使诛杀。”说到这里,他看向段玉衡,“亦是为大公子复仇。” 旁边的段永听到这里,面色也不由为之一振,一双眼只看着段玉衡,静待他的回答。 段玉衡面上神色一动,道:“是,我是要为大哥报仇。” 林皆醉正要与他商讨如何设伏之事,段玉衡却道:“……却不能用这等方式。” 他正色道:“三日后,我会去清碧溪应战。” 他神色凝重,语气决然,林皆醉劝道:“你不必担心旁人非议,右使此时约战,本来就是趁火打劫。何况只要他的头颅挂在大理城墙之上,谁还会计较他如何身死?” 段玉衡却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关系到段氏声名。”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极为坚定,显非一时冲动。林皆醉一怔,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以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份给出建议,而段玉衡却是以段氏家主的身份,做出了现下的决定。 林皆醉依旧不认为段玉衡的决定是对的,他一直主张的,是谋定而后动,结果重于一切。但是真正为段家做主之人却是段玉衡,因此他道:“既如此,我便为三哥助阵。” 他如此快的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段玉衡都有些吃惊,道:“四弟……” 林皆醉微笑道:“你既已作出决定,我自当支持。” ? 一旁的段永听了,却不由苦了脸,但他本是段府管事,自也无权反对。段玉衡一眼看到他,忽地想到那日里段玉和与天之涯右使比武之时,自己并没有见到,后来因关注段玉和伤势,也没有仔细询问,便向段永问道:“昨日里,大哥和那右使是如何比武的?” 段永道:“昨日里,大公子与那右使说去后面静室比武,那右使便应了,比武时并无人在场,因此小人也没有见到。” 段玉衡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又问:“是哪一个静室?” 段永道:“后花园假山旁的那一个。” 段玉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段永答应着自去做事不提,段玉衡便向林皆醉道:“四弟,你陪我一起去看看。” 林皆醉自然应允,路上,他向段玉衡道:“其实,我对这右使倒还略知一些。” 段玉衡一听忙道:“便请四弟说一说这右使的事情。” 林皆醉道:“此人他常年在北疆活动,所用武器乃是长鞭。” 段玉衡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想林皆醉竟已住了口,段玉衡奇道:“没了?” 林皆醉道:“可不是没了。” 段玉衡不由失望,林皆醉道:“虽然所知不多,但分析一下,却也可得知一些东西。天之涯左右双使向来齐名。右使我虽没见过,却与左使宁颇黎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武功极高,外表狂妄,实则谨慎,是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可见右使必也是武功高明,行事亦有值得称道之处。 段玉衡点一点头,又真心实意地赞道:“他这样难缠,四弟和他面对也不落下风,真是厉害。” 林皆醉不料他竟赞起自己来,忙转移话题道:“右使常年在北疆活动,有可能是他老家或是师门在北疆,因此他在北疆活动更具优势。而他的武器是长鞭,北疆善使长鞭的门派有以下几个……” 他便一一为段玉衡分析起这些门派优劣之处,如数家珍,段玉衡一面暗记,一面叹为观止,道:“四弟,你竟这样厉害!” 林皆醉笑道:“三哥你现下若去问段永,他必也能说出许多东西。说白了,我也不过是长生堡的一个管事而已。” 段玉衡认真道:“四弟你也太过谦虚,依我看,你就是将来当长生堡的堡主也够资格。” 林皆醉道:“我武功平常,又……” 段玉衡打断他道:“我没听说哪个武功平常的人能重伤褚辰砂的。” 林皆醉难得被他堵了一句,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说,他也不想多谈此事,便道“大公子前胸中那一掌,我却看不出路数。” 段玉衡一听这话,自然关注,“这又怎么说?” 林皆醉道:“先前我说北疆那些门派,在江湖上地位均不算太高,内功心法自也平平。若从这个角度看,这右使又不像是出身北疆了。” 段玉衡猜测着道:“或者他天赋异禀,又或他后来从别处学了内功?” ? 两人一路谈着话,一路来到了那静室中,林皆醉有些惊讶,他们谈了这半天的话才走到,可见这间静室距离颇远,四下里也很安静。段玉和选择在这里比武可以理解,他自知自己内力不足,未必能胜,那么段氏家主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落败,总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好些。然而,那位天之涯右使为何会同意?诚然,也有那等自诩武功高明,又或气量宽宏之人会答应这样的要求。但那位右使趁火打劫,刻石约战,能做出这样卑鄙之事的人,难道竟然良心发现,同意在静室中比武?甚至不担心段玉和会在此设下埋伏? 他在静室中又走了几圈,在墙边发现了掌风扫过的痕迹,那道痕迹极深,宛若刀剑一般。若是段玉和神完气足之时,或许也能做到如此,但比武之时显然不能,多应是那右使留下的痕迹。 有这样内力之人,江湖罕见。 ? 段林二人在静室内逗留了一段时间,但并未得到多少有用信息,最终仍是离开了。段玉衡向林皆醉道:“四弟,我有一事相求。” 他态度郑重,林皆醉也便郑重回道:“三哥请讲。” “我去清碧溪之时,段府和大哥,就交给四弟了。” 林皆醉思量片刻,道:“三哥,我不姓段,又是长生堡之人。三哥不如指定一段府中人为首,我在旁辅佐,若真有事情,我必定全力以赴。” 段玉衡却只是看着他,道:“四弟,我不信任你,又能信任何人?” 他眼神真挚,林皆醉半晌无言,终道:“好。” 三日后,段玉衡赶赴清碧溪。他驻足峰上,向下看去。 清碧溪位于苍山之中,苍山十八溪中,此处风景最美,峰顶之下瀑布如银壶倾泻,又有三潭,各自清澈如见,颜色却又略有差别,有说法是:“下潭水光深青色,中潭水光鸦碧色,上潭水光鹦绿色。”美不胜收。段玉衡少年时,也曾随着兄长一同多次来此处游玩。 然而此时的清碧溪,却不是当年来时的清幽景象。盖因此时天之涯右使约战一事已传遍西南,大西南武林中人听闻此事,哪个不想来看个热闹,段玉衡还没到的时候,清碧溪四下里已挤满了人,还有人为争个视野好的地方吵闹推挤,甚至于动手的。这也幸亏那位右使是把这场决斗约在苍山之中,要是约在闹市街头,只怕现下卖瓜子茶水的都有不少了。 段玉衡向下看去,心中感慨不已。人群之中,不乏他先前认识的西南武林人士,细看一下,各教派中人,丹阳城抚远侯府中人都在其中。再细看一眼,他又看到了段府中另一位侍卫头领,这却是先前在林皆醉力主下布置的,就算不在此处设伏杀了右使,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那位侍卫头领身边,段玉衡却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竟是泊空青,这等情形下,见到昔日结义兄弟,总让人心中安慰。泊空青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大声道:“段玉衡,不要输!” 她一个美貌女子,忽然在人群中做出这样举动,不免引人注意,更有人生出暧昧想法,低声议论:“这莫不是段玉衡的情人?”泊空青全不在意。 段玉衡人在崖上,自听不清下面私语,却听到泊空青这一句话,心中又是一暖。 太阳升起来了。段玉衡已在峰顶等了一刻钟时间,却仍没有见到那位所谓的天之涯右使。他心里奇怪,忽又警觉,暗想莫非这是声东击西的伎俩,假意约战,实则是要对段府采取行动? 这种想法令他心中揪成一团,但他随即对自己说:现下时间还短,不能自乱阵脚,况且,四弟还在府中…… 正想到这里,忽然下面一阵喧哗,一个高大人影从远处走来,来到峰下。那人身形高瘦,一身白衣,众人见到他,不由自主地从两侧分开,让开一条去路,这份气势,真是说不出的威严煊赫。然而段玉衡看到那人,心中却忍不住的一阵喜悦,盖因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结义大哥廉贞! 四弟对他恩情深重,二姐来此为他助阵,现下连大哥也来了!纵使段玉衡连番遭受许多打击,此刻也不由振奋起来,他心中暗想:就是为了这些兄弟,自己也决不能输给那右使。 正想着,却见廉贞脚尖一点,一掠而起,竟是沿着瀑布向上而去,中途气息将尽,他一脚踢出,清碧溪上一块突出的石块被他踢得粉碎,借着这点冲力,他继续向上,转瞬间便已到了峰顶,与段玉衡对面而立。 在廉贞一开始施展轻功之时,段玉衡想着:这位结义大哥几日不见,内力又更上一层楼。待到廉贞一脚踢碎石块的时候,他还想,大哥和二姐不同,难道是要上来为自己助阵?但直到廉贞站到他的对面,神色肃穆如霜之时,那一瞬间,段玉衡忽然明白了。 并没有人对他说什么,廉贞也是一语未发,可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天之涯右使?” “是。”??????????????????????????????????????????? ?????????? 段玉衡站在峰顶,今天的风很大,峰顶的风则要更大一些,他仍然穿着孝,腰间的白带子被山风吹得飞舞不定。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以为自己会大声叱骂或者责问对方。但是他最终发现,他其实站得很稳,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并没有颤抖,“先比什么?” 也许一个人承受的打击到了足够大,足够深的时候,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廉贞的表情反倒不如他冷静,他探究似的看向段玉衡,最终发现后者真的只打算问他这一句话,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道:“内力。” “以掌力击向瀑布,倒流时间长者为胜。” 这一句话,廉贞说时声音提高,峰下之人也都听得清晰,不由都议论起来,诚然清碧溪的瀑布不算极大,但以掌力令瀑布倒流,实是难得之事。廉贞竟还要比较时间长短,那就更为不易了。先前右使击败段玉和之事众人皆知,此人武功毋庸置疑,但段玉衡先前在段家并无名气,年纪又轻,他能做到这一点么? 峰下之人还在议论,峰上之人却已动手。段玉衡不发一言,上前一步,将衣袖微微挽起,随即一掌击出。这股内力炽热堂皇,正是段家正宗内功“炎天赤日”,正在流泻的瀑布被这一掌所阻,仿佛被一只巨手轻柔托住,随即竟真的缓缓倒流,大约五息之后,内力泄尽,碎玉飞溅,清碧溪又恢复从前模样。 峰下立时便鼓起掌来,段玉衡年纪虽轻,却有这般功力,委实难得之极。 掌声未息,另一边廉贞亦是一掌击出,他身子仍然立于原地,不曾移动,这一掌亦无蓄力作势,其中蕴含的内力却极为浑厚迅猛,瀑布被他内力所击,猛然倒流回去,时间较段玉衡更长了一倍有余。 如此内力,实在令人惊叹,先前为段玉衡鼓掌过的人,此刻便忍不住都叫起来好来。 与此同时,峰下的段家侍卫,却在一个僻静角落,悄悄放飞了一只信鸽。 段府,林皆醉打开了信鸽身上的纸条。 在看到天之涯右使便是廉贞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的惊诧并不比段玉衡来得小,但多年来在长生堡的训练令他迅速压制下感情,思索起廉贞这一身份可能对西南造成的影响,以及当日与廉贞的相识相处时,其人的一举一动。 廉贞是个怎样的人呢?此人武功极高,论及内力更是了得。他江湖经验丰富,见解极深,言语虽然刻薄,但并不似个冷血无情之人。莫非这一切皆是假装?若是如此,此人的伪装本领也委实了得。 林皆醉想起当日为了避开桃花瘴,服下泊空青所给药物之时,廉贞曾说过这样一番话,“我没什么家人亲长要交待,只有一人需……呔!我都死了,还能如何。我若疯了,天生天养,随他去罢。” 那时,众人皆以为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极小,就算廉贞真是假装,这一番话,却应该是真的。 林皆醉又看回手中纸条,最后一行匆匆写到:第一场比拼内力,败。 他轻叹一声,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廉贞看向段玉衡,“第一场,你败了。” 段玉衡道:“是。”这个结果,其实也并不出他的意料。他问:“第二场便比拳脚?” 廉贞缓缓道:“好。” 刚才一掌之后,段玉衡微微挽起的衣袖再度落下,那衣袖宽大,他的手指只在外面露出一个指节。此时他抬起右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聚拢之后随即松开,力度似放非放,似收非收,正是段家的家传指法。 他两个兄长浸淫这套指法二十多年,经验、内力自然都在他之上,但是当年段玉朗见他演练这套指法时,也不由道:“小弟,以你的天赋,只要再认真几分,成就定在大哥和我之上了。”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哦,是了,当时他没回答,他根本没把二哥这句话当回事,匆匆练完一遍,他就急着去看花匠新培植出的一种茶花了。 段玉衡收回思绪,他想:往事已矣。 他食指点出,直指廉贞前胸要穴,廉贞见他来势凛然,向旁一闪,段玉衡手指变幻,动作奇快,廉贞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变招,段玉衡的中指又点向了他左肩要穴。这次廉贞不再闪避,一掌击出,段玉衡手指再变,小指正对准了他掌缘穴位,若是这一掌击中,自己倒要先被他点中了穴道。不得已,廉贞收回这一掌,第二次闪避开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首领杨守 第一百九十五章 首领杨守 段玉衡三次变招,廉贞两度闪避。峰下诸人只见两人身形交错,廉贞仿佛落了下风,不由惊呼出声。段玉衡却不理这些,手指微动,再度出手。 他这套指法变幻如风,却不失端严矜贵。先前廉贞与他相处时见过他出手,知道他动作奇快,与这套掌法配合,可谓锦上添花。若此人不是自己对手,廉贞忍不住也要为他叫一声好。只是现下面对这样的对手,廉贞竟也有了一些压力。他大喝一声,双掌交错,换了一套拳法,动作大开大合,满是朴拙之意。 这是北疆白山黑水门的没棱拳,先前林皆醉为段玉衡讲解北疆诸门派时,也讲过这套拳法,段玉衡暗想四弟果然说得没差,手上却无变化,仍是以先前指法对抗没棱拳。 以至巧对至拙?不不不,段玉衡没有想到那么多,只因段氏家传诸般拳脚之中,他最擅长的唯有这一套指法而已。 一套没棱拳使完,廉贞未曾胜,段玉衡也未曾败。廉贞双掌一挥,转成一套浮云掌,这却是北疆另一门派意通门的功夫,掌法如其名,讲究的是轻灵变幻,与段玉衡的指法颇有共通之处。廉贞身形高大,但使起这套掌法并无违和之处,他身上穿得仍是当日与段玉衡初见时的白衣,看上去也便如一朵白云般变化莫测,段玉衡用的却仍是先前指法,他的手指不离白云左右,白云也几次险些缠绕上去。然而最终一套浮云掌用罢,双方仍是旗鼓其当。 廉贞眼神一变,这一次,他换了一套腿法。 二人于清碧溪峰顶较艺,廉贞一连换了十一套拳脚功夫,分别出自不同门派,在他手中用来,却皆是得心应手。段玉衡则一直以一套指法与他相抗,从始至终,不落下风。到这个时候,两人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廉贞内力雄厚,犹自无事,但段玉衡内力不如他,又兼他所用的指法对速度极为讲究,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了。 廉贞却在此时停手,一掠来到对面峰顶,道:“我所知拳脚,皆已用完,犹不能胜你,你却也不能胜我。这一战,你我平手。”又道:“这一场打得太久,不如各自调息,两刻钟后再比第三场。”说罢自行盘膝坐下。 段玉衡怔了一怔,其实若现在立即比第三场,不管比个什么,以他现下这个内力将尽的状态,定是必输无疑,但…… 他不想这些,一撩衣襟,亦是坐下调息。 ? ? 收到第二封飞鸽传书的林皆醉,却在凝神思索。 这一场比试,廉贞也未免太过光明正大。当时他若坚持比下去,段玉衡虽然不会在拳脚上输,却很可能会内力耗尽。可廉贞不但承认了平局的结果,还给了段玉衡歇息的时间。这个举动,不像是在苍山刻石决斗的天之涯右使,倒比较像是同意与段玉和在静室中比试的廉贞。 亦或廉贞这一举动,是有其他目的? 他想到这里时,段永进来禀告,“林公子,有高手来袭!” 段永昔日在段玉和手下颇为得力,见识过不少风雨,能被他称之为高手,那多半是真正的高手。林皆醉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管事道:“如林公子所料,去往大公子的房间。” 林皆醉起身道:“我们过去看看。” ? 还真是高手,且是林皆醉最为熟悉的高手。那是天之涯最为精锐的卫队“大雨”,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五个,但这五个人就在大雨里,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也正因如此,段府防护森严,他们却一直到了内宅,直至距离段玉和的居室只有两层门户时才被发现, 现下这五人正和段府护卫打成一团,段府主人虽然不在,余下能人却也不少,大雨中人不能进来,段府护卫却也拿不住他们。林皆醉见到战局如此,也不露面,身形向一根木柱后一掩,手指微动,两筒络绎针已射了出来。 两名大雨中人被络绎针射个正中,林皆醉这一次用的是麻药,两人并未身死,双双摔倒在地上。另外三个被重重包围,最终也被段府护卫捉拿。 被捉拿的两人眼神一动,还没有所动作,两旁的护卫早就明了,用力一推两人下颌骨,那两人“呵呵”地说不出话来,原本想咬碎口中毒药自尽身亡,自然也不能了。 林皆醉缓步自柱后走出,那两人都是识得他的,目光中不由投射出仇恨之色。 若说天下间什么人最了解大雨,除了天之涯自家人外,恐怕就是自小就与他们打过交道的林皆醉了。先前林皆醉就曾猜测,若天之涯真派人来,多半便是大雨中人,他们口中暗藏毒药的事情,也是他告知段府侍卫的。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机关声响,林皆醉也不转身,神态自若地向他们道:“大雨派出的不止你们五个吧,真正潜行的怕还有他人,听这机关声音,当是已被抓住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一句,“对了,大公子被我换了个房间,真是可惜,你们白忙了一场。” 若目光可以转换为刀剑,林皆醉身上怕不是已多了百十来个窟窿。 被天之涯的人用这种目光看多了,林皆醉并不在意,他驻足等待,时间未久,又有两个人被段府侍卫抬了出来。一个还活着,一个却已经死了。 死的那个也是大雨中的一流好手,活着的那个却让林皆醉眼中一亮,那人竟是大雨的副头领。此时这副头领先为机关所伤,然后又被段家独门手法点中了穴道,无法动弹,但是还能说话。 林皆醉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谁派你们来的段府?” ? ? 两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峰下的人等待着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决斗,自然觉得时间缓慢。峰上的段玉衡站起身时,倒觉得这两刻钟过得飞快。幸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息,他的内力也恢复了大半。 见他起身之后,廉贞也站了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条长鞭,这条长鞭先前被他束于腰内,首次现于众人面前。这兵器段玉衡并不意外,毕竟先前林皆醉就和他提过,他便也摘下了腰间的长剑。 那把剑剑长三尺,不似寻常宝剑剑刃那般寒锐,反而有一种温润.之气,剑身如美玉一般。这原是段家世传宝剑,剑名景明,段玉和年轻时用过一段时间,段玉朗对剑法兴趣不大,倒没用过。至于段玉衡,今日亦是他第一次拿起这把剑。 这倒不是说他不喜剑,事实上,段家武学中,他唯一称得上真正喜爱过的便是剑法,段家一套雪不溶剑法,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习练过四年。换成其他江湖子弟,一套武功练了四年乃是平常事,但在段玉衡,那可真是罕见之极了。 这四年里,段玉衡把一套雪不溶钻研吃透,单就这一套剑法而言,他成就已在两个兄长之上。待到彻底学会,他也就没了兴趣,又转去玩那只从北疆带回来的海东青。但不管怎样,若让段玉衡自段家武学里选一样他自认为得心应手的,那也只有剑法了。 他凝神屏气,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举剑与眉平齐,正是雪不溶的起手剑式。廉贞长鞭在手,亦是一鞭挥下。 在得知廉贞所用兵器之后,这几日里,段玉衡与林皆醉研究最多的就是江湖上各门派的鞭法,尤以北疆为重。林皆醉博闻广识,分析的十分精到,二人也想到了许多对应的办法。然而廉贞这一鞭挥下,用的却不是鞭法,而是剑法! 他内力强盛,一条长鞭被他以内力逼得笔直,恰如长剑一般。江湖上,有这份内力的恐怕也没有几人。而长鞭长度远超平常宝剑,威力自是更胜一筹。 段玉衡想到许多种廉贞出招可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他武功天赋虽高,但论到对敌经验却是远逊,仓促之下一剑上迎,正对上廉贞长鞭。景明剑虽利,剑身却不厚重,被廉贞那挟带内力的一鞭砸下,景明剑霎时被砸成数截,顺着流水向下沉落,仿佛美玉沉潭,令人心悸。 峰下一阵寂静,比武时兵器折断,这件事怎么解释都行,就此认输的也不是没有。但段玉衡显然并不属于这一类,景明剑断裂的一瞬,他手中尚有小半截残剑,他手握住那截残剑,一剑疾刺出去。这一剑仍是雪不溶剑法,但气势已与前番全不相同。 段氏皇族出身,就算现下已不为帝,在南疆仍有相当权势。因此传下的武功,无论是内力、指法还是剑法,无不讲究堂皇气势、清逸身法,段玉衡身为段家嫡系子弟,所受教导,自然也是如此。 可是这一剑,剑法依旧,决绝之意却是满溢而出。 在段家遭遇大难、生死存亡之际,段玉衡那种隐藏于血脉中的,段家先祖于南疆开辟的锐意终于被逼迫而出。那一剑不像他,甚至不像现下的段家人,反是一往无前,不留退路。 廉贞眼中寒光一闪,神态凛然,他自也知道段玉衡武功根底不差,先前比试拳脚之时,他也确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对手;但直到此刻,他方将段玉衡当成一个值得重视的,势均力敌的强敌。 段玉衡一剑紧接一剑,残剑虽短,在他手中却绽放出无上光辉,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廉贞的兵器又是长鞭,笼罩范围极广,按说对段玉衡本来不利,然而他仗着一身轻功穿梭于鞭影之中,残剑招招不离廉贞咽喉胸腹要害,一时之间,廉贞竟被他逼得处于下风。 论到廉贞所使的那套剑法,其实也十分了得,这套剑法名为“骤雨”,乃是一百多年前一名剑术天才殷浮白所创,廉贞平素少用兵器,换作以往,他一旦祭出长鞭,获胜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此时他被段玉衡剑中孤勇所迫,一时竟不得还手,也是始料未及了。 尽管如此,廉贞毕竟是久经江湖之人。他长鞭一振,内力再加三分,段玉衡一剑刺过,残剑剑刃被鞭梢扫过,剑刃向后一划,反在他自己脸上留下一道伤痕,段玉衡不退反进,硬接了廉贞一鞭,残剑刺入廉贞左臂。 这伤口并不深,却是两人交战以来,廉贞首度受伤。段玉衡却是脚步一顿,一口血涌上咽喉,他一咬牙,又将这一口血硬咽了回去。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段玉衡残剑再动,廉贞手中长鞭笔直,二人再度战到一起。景明残剑见血之后,段玉衡顾忌更少,不出片刻,他身上几度挂彩,最重的一处是廉贞击在他肋上的一鞭,那里极是疼痛,说不定已有一两根肋骨断裂。但廉贞也不好过,他肩头、左臂、小腹各自中剑,虽然都不是重伤,但鲜血亦是染红了他身上白衣。 他二人再度分开,各自喘着气,凝视着对方。段玉衡清楚地知道,他的气力不多,未必能支撑太久,然而他的气势却不能泄,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而廉贞也在等,他知道段玉衡坚持的时间不会太久,然而雪不溶剑法之利却也出乎他的意料。在段玉衡气力全失之前,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自己为景明剑所伤。 就在这两相对峙的紧要关头,一支烟花忽然现于天际,这支烟花也不甚大,却极是明亮,在白昼亦是看得清晰。一闪之后,随即化为万点火花消逝空中,仿佛一场骤雨。 这烟花许多人都看到了,但当此决斗关键时刻,自然不曾过多关注。唯有峰顶的廉贞,看到烟花之后,表情明显一滞,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中竟然现出惊慌之色。 高手过招,相争不过瞬息之间。段玉衡目光时刻不离他左右,见此时机自不会放过。 一瞬,足够了。 当日的林皆醉借这一瞬之机重伤了褚辰砂,现下里借这一瞬之机,段玉衡手中的景明残剑抵于廉贞咽喉之上。 廉贞的目光慢慢从天上尚未散尽的烟花移到咽喉上的残剑上,他一松手放开手中长鞭,道:“我败了。” 他不顾身上伤口、地上长鞭、喉间利剑,一掠下了峰顶,滴滴鲜血落于碧绿潭水之中,绝尘而去。 台下静默依然,片刻后,方自传来阵阵欢呼。段玉衡看向峰下,阳光与树木的阴影一同映于他面上,阴阴晴晴,明晦难定。 这一局,他胜了。 一败,一平手,一胜,初接手的段氏家主与天之涯右使打成平手,如此,便不曾辜负大理段氏之名。??????????????????????????????????????????????????? 而他亦知,从这一日起,他再不是昔日的段玉衡。 段府内一阵振奋,自保国寺出事以来,段玉衡今日之决斗结果可说是第一个难得的好消息。段玉衡沉肃着脸,向各个管事下达了简单的指令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翻出药自行包扎伤口。 肋骨果然是断了,其他伤口也还罢了,这里却实在不好自己包扎。就在这时,一只手拿过绷带夹板,“我来吧。” “好,多谢四弟。”?????????????????????????????????? 也只在林皆醉面前,他露出了一点儿昔日的表情。 林皆醉的手快且稳,很快包扎完毕,段府内发生的事情,清碧溪发生的事情两人都已知道,都没有再提。段玉衡只问了一个问题,“那支烟花,到底是谁放的?” “我。”林皆醉答道。 ? 在大雨的副头领身上,林皆醉搜到了那支烟花。他对天之涯了解颇深,知道那支烟花只有一个用途,便是首领遇险之时,紧急召唤所用。 这样的烟花并不太多,自也不会是人手一支,大雨的副头领,已经是这支烟花拥有人的最低等级了。林皆醉看到这支烟花便是一惊,平白无故,大雨中人带这烟花来南疆是为什么? 他看着大雨副头领的眼睛,沉声问道:“杨守是不是来了南疆?” 天之涯的现任首领杨守,长生堡现下第一等的对头人物。 大雨那副头领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听到林皆醉问话时,瞳孔却在一瞬间收缩。不必回答,林皆醉已知其意,他抄起那支小小烟花,用信鸽送至了清碧溪畔。 “我还是插了手。”林皆醉道。 段玉衡却道:“多谢你,四弟。” 二人相视一笑,金兰情谊,皆在这一笑之中。 但随即段玉衡便道:“杨守既在南疆,那便绝对不可放过。” ? 段玉衡派出人手,在大理城内外搜寻三日,然而并没有找到杨守任何踪迹。林皆醉一度怀疑,难道杨守并不在此?可若杨守不在,那支烟花,与一见烟花便即失神的廉贞又该如何解释? 他又想到:这些年杨守虽然统率天之涯,但一直深居简出,甚至比廉贞还要神秘。为何又会忽然来到西南?诚然,对大理段氏出手也是一件重要之事,但这一件事右使一人主持亦可,并非定要天之涯的首领亲身前来。 这其中似乎有许多谜团,他一时都还想不分明。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另有原因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另有原因 一直到最后,他们仍然是没有找到杨守。倒是有侍卫发现廉贞离开了大理,只是当时在场的人手不多,并没有拦下廉贞。段玉衡得知后,并没有责备那几个侍卫,只是在他们走后,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但他并不知道,离开大理城的廉贞,在城外见到了泊空青。 这并非偶遇,清碧溪一战之后,泊空青就一直在寻找廉贞的消息,廉贞与段府侍卫交手时,她闻得讯息,便紧紧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大理城外,木棉树下,她才终于追上了廉贞。 “大哥!” 廉贞先前还在疾步前行,听到这一声时停下脚步,半晌终是叹道:“二妹。” 泊空青也停了下来,道:“大哥,我寻你多日,只因有一句话需得问个分明。” 廉贞道:“你说。” 泊空青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字道:“当日结拜,大哥是真心,还是设局?” 廉贞一震,抬头看她,泊空青一双眸子如秋水,如晨星,与初见时一般无二。他低声问道:“我说了,你便信我?” 泊空青道:“信。” 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坚定,廉贞又是一震,半晌方道:“不是设局。” “中毒是真的,结拜也是真的。” “只是那时我并不知玉衡是段府嫡系子弟。” 段家族人众多,段玉衡当日虽说自己出身段家,但廉贞并没想到他是段玉和与段玉朗的嫡亲弟弟。别说是他,就是泊空青,也是后来去段府报信时,才知道段玉衡的真实身份。 泊空青半晌无语,这些时日里,大理城中发生的事她也都知道,廉贞现身那一刻,她的惊诧并不下于段玉衡,现下听到廉贞说了这几句话,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过片刻,她才开口问道:“大哥与段府有仇?” “无仇。” “有怨?”????????????????????????????????? “无怨。”????????????????????????????? 泊空青看着他,“既然大哥对段府并无仇怨,如何做出这等狠毒绝情之事?” 她言语颇为尖锐,廉贞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往日里他言辞刻薄,此刻却是一语不发,又过半晌,方低声道:“我曾受人深恩,立下誓言,为其效力。” 泊空青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廉贞为之立下誓言的究竟是什么人,也没有问那到底是怎样一份恩情。廉贞却在等,他等待着泊空青能开口说些什么。 最终,泊空青道:“既如此,你我二人,便在此割袍断义。” 廉贞大惊,他万没想到泊空青会这般说,泊空青却道:“今日你为当日誓言重伤三弟兄长,毁大理一族,来日大哥又会如何待我?”她不待廉贞回话,探手自腰间取出匕首,半截衣袖随她动作,轻飘飘落在地上。 泊空青转身离去,再无他话,廉贞欲待开口,却终于无言,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谨防褚辰砂。” 泊空青微一颔首,随即离开。 ? 诸辰砂一事,确也一直萦绕在泊空青心头,此人乃是师门大敌,但这些时日以来,无论是段氏一族、玉龙关,还是西南其他门派,都未曾觅得此人行踪,这也是怪事一桩。按说,诸辰砂中毒断臂,他能躲到什么地方呢? 泊空青寻思着这个问题,回了玉龙关。 她是关龙骨首徒,玉龙关诸人见她回来,都上前称呼师姐,更有一个少年道:“师姐,师父又传了消息回来。”说着递过一张打结纸条。 玉龙关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方式,泊空青接过纸条,见上面打的结子正是掌门特有标志,拆开一看,就见到关龙骨那熟悉的字迹。 关龙骨是江湖中人,并不曾苦练过文字上的功夫,这一次纸条上倒是难得的没有错字。大约是性格使然,他一笔字颇具特色,如若跃纸而出,字虽不多,却将纸上空间全部填满。 上面言道:关龙骨已发现了褚辰砂的行踪,此人正一路向东,意欲出海逃离。自己紧随其后,料得不久就会将其捉拿。玉龙关事务暂且交至泊空青手中,另外褚辰砂行踪,也要泊空青一并告知段府。 泊空青看过纸条,不免有些担心师父,可再一想,若换在从前,师父较之褚辰砂或许略逊一筹,但现下褚辰砂中毒断臂,便仿佛毒蛇没了獠牙,应是构不成太大威胁。 这样想着,泊空青便把关龙骨所说之事告知玉龙关众弟子,她身为掌门大弟子,在门中威望素着,众人自无异议。她小心将那张纸条收起。这时她觉得空气中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想了一想,便把收起的纸条又拿了出来,凑近鼻端一闻,这才发现,那纸条上似乎带了少许若隐若现的草药香。 这味道极为清淡,若不是泊空青,只怕也闻不出什么不对。她熟识天下药物,可居然辨认不出这香气到底来源何处,心道:“大抵是师父又发现了什么新草药。” 玉龙关中一名弟子见大师姐出神,便问道:“师姐,你什么时候去段家?” 泊空青收回心思,笑道:“现在就去。” 她正准备走,忽又想到了什么,便回身来到自己房间,从抽屉取出一个瓷瓶,放到了身上。??????? 段府里,现在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段玉和已于一日前醒来,但他受伤过重,武功尽废,此后大半时间犹需卧床静养,家主之位,已经正式传到了段玉衡的手里。泊空青一来便知此事,想到当日中与段玉衡酒肆初见,山洞结义,心中却也不由慨叹。然而此时并非感怀之时,她见到段林二人之后,便把关龙骨传信之事告知了他们。 褚辰砂现下是段家头号仇人,段玉衡现下凌迟了他的心都有。若换作从前,他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便会追上去,不手刃褚辰砂誓不罢休。可现下他却不能如此。 他身后有一个实力严重受损的段家,有一个至今卧床不起的兄长。段家嫡系成年者只余他一人,不容有失。 他深深呼吸几次,方向泊空青道:“多谢二姐,但不知关伯父走的具体是哪一条道路?我们也好协助追捕。” 这一件事,关龙骨的信上却没有说。泊空青道:“我亦不知。若有消息,我再来通知三弟。” 段玉衡不由皱起眉头,向东只是笼统一个方向,若出了海,东海岛屿颇多,更是不好追捕。但他到底还是派出了一支卫队向东而去,只是他自己也明白,这些人手真能找到关褚二人的可能性并不大。现下只能期待褚辰砂伤重,关龙骨能够顺利将其捉拿了。 待他做完这些事情,林皆醉便上前道:“今日二姐恰也在此,我正好一并辞行。” 段玉衡大惊,脱口而出,“什么?!”然而他随后便反应过来,廉贞既不在大理,杨守定也随之离开,褚辰砂则有关龙骨负责追捕。而林皆醉此次在大理逗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林皆醉,始终还是长生堡的小总管。 林皆醉又向泊空青道:“有一件事,结义时我向二姐隐瞒,实在不该。林冰本非真名,我原来自长生堡,名为林皆醉。” 泊空青第一次来段家,因来去匆匆,林皆醉并未提及;后来关龙骨来到段府虽知晓这一消息,但他并未回玉龙关,因此泊空青还是首次得知此事。她一双明眸凝视林皆醉片刻,叹道:“原来当日结义,只有我一人未曾隐瞒什么。” 林皆醉长揖一礼,再无多言。泊空青却伸手将他拉起,道“罢了,玉衡当日非是刻意,你,”她叹道:“你总有不得已。” 段玉衡忙道:“四弟助我良多……”泊空青打断他道:“我知道。”她自身上取出两个瓷瓶,分别递与段林二人,道:“回去之后,我把师父研制出的桃花瘴解药改进了一下,含服一颗便可抵御,不会再昏睡良久了。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用得上的机会,总之,先拿着吧。” 林皆醉接过瓷瓶,心中歉疚之极,自他与泊空青相识之时,就得其相助,后又两番赠药,这番恩情非同小可,他低声道:“多谢。” 泊空青看着他问道:“多谢谁?” 林皆醉低声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便笑了,“罢了,过去之事往矣。廉贞那里,我已与他割袍断义,你们两个,我却还当你们是兄弟。” ? ? 第二日,林皆醉终是离开了大理,段玉衡亲自送到大理城外。他折下一枝杨柳,交至林皆醉手中。 “四弟,一路顺风。日后无论任何事情,只要你说一声,三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玉衡这一句话,不仅代表了他自己,更代表了大理段氏。此次段氏遭受重创,元气大伤,但终究未曾就此覆灭,这其中林皆醉出力不小。 林皆醉接过杨柳,在马背上回了一礼,道:“三哥,再会。” ? 一匹白马泼剌剌向北而行,这匹白马亦是段玉衡相赠,脚程极快,半天时间已跑出很远。中午时林皆醉原想找个地方打尖,没想到一阵雨从天而降,他四下看去,只前方一个茶摊处尚可避雨,忙赶了过去。 这场雨来得忽然,前来避雨的人也有不少,贩夫走卒、过路行商将茶摊挤得满满,林皆醉心下恍惚,忽地想起来西南时,路遇那一场大雨。 他摇一摇头,挥却种种思绪,在茶摊中寻找位置,一眼见到临街处有位白衣青年公子落落独坐,身畔只一个老仆在身侧侍候。茶摊内人声鼎沸,唯他一人不同凡俗,矫然不群。 林皆醉看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那公子却也看着他,随即一笑,招手道:“茶摊拥挤,公子不妨到这边一坐?” 林皆醉微微一笑,便走了过去。 那白衣青年公子面前一壶清茶,两样粗点,都是这茶摊上贩卖的东西。这茶摊寻常,茶点自然亦是粗陋,装芝麻饼的盘子上甚至还有两个缺口,但那白衣青年公子似乎并不介意,他喝一口茶,尝一口芝麻饼,看看外面的雨景,很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态度。 他与林皆醉交谈并不多,但一言一动,无不令人觉得舒畅自如。论到林皆醉平生所见人物,容颜俊丽自然要属姜白虹,世家气度则要看段玉衡,这白衣青年公子容颜不过清秀,气质又颇有些病弱,可他身上自有一种风度,与之同处如浸温水,如沐春风,另是一种风采。 二人同坐一桌,喝了半壶茶,外面的雨便渐渐的小了。许多人急着赶路,一一离开,到最后,就剩下他们这一桌人。那白衣青年公子招一招手,他身边的老仆忙道:“公子,雨还没全停,你身子不好,不如再等上一等。”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齐叔,我只是要些热水。” 那老仆面上这才露出笑意。 小二过来,在茶壶里续了热水,几人又喝了半壶茶,那雨终是停了,老仆张罗着去结账,那白衣青年公子却看向林皆醉,微笑道:“公子气度非俗,矫矫不群,看着不似本地人,倒仿佛江南人物。” 这“矫矫不群”四字,却是林皆醉初见那白衣青年公子时心下的评语,未想这白衣青年公子却也这般道他,林皆醉回之一笑,“不敢当。”却并未回答自己出身何处。 二人说了这两句话,那老仆已结完了帐,向那白衣青年公子道:“马车已备好了,公子上车罢。” 那白衣青年公子笑道,“好好,这就来。”便起了身,只是刚走一步,又退回来向林皆醉道:“公子人品俊秀,在下十分佩服喜爱,若日后有缘相见,在下必扫榻相迎。”说罢,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这几句话,未免有些交浅言深,林皆醉心生诧异,那老仆却已扶着那白衣青年公子上了马车。那马车并没有多少富贵之气,拉车的却是两匹罕见的骏马,并不在林皆醉所乘白马之下。老仆跨上车辕,一挥马鞭,马车很快消失在官道之上。 林皆醉拿起那块玉佩,细细打量。那是一块羊脂玉,入手温润,正面雕刻着几只飞舞的蝙蝠,蝠又通“福”,这原是常见的样式,不足为奇,背面则浅浅刻了几道凌乱的花纹。 林皆醉细细打量着背面,他同父母生活时,是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后面到了长生堡,虽专注江湖之事,却也不曾全然丢下书本,凝神看了一会儿,他终于认出,那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个字,一个以草书写就的字。 “守。” ? 林皆醉霍然起身,但此时那马车早就走的远了。 江南,玉京城,长生堡。 林皆醉回来的时候,正是晚春时分。 江南的春色如酒,愈到尽时,愈发醉人。林皆醉急着回来,自无心赏鉴景致,待他进入长生堡大门时,夜幕已然降临,柔和的墨色笼罩了周遭的一切。 门前的两个守卫颇为眼生,林皆醉虽然急着进门,也还是多看了一眼,他记忆力颇好,认出这两人也是长生堡卫队中人,只是平素少见。不过,长生堡守卫更换本是寻常事,他笑着向二人点一点头,便牵马走了进去。 长生堡一如既往,但林皆醉的心绪与离开之时相比,自然大为不同。当日保国寺中,他虽然婉拒了段氏家族挽留之意,但当时所受打击非比寻常。后来发生许多事情,此事便被他埋在心里,可现下一回到长生堡,当日里无余方丈所说的话,又一一回到了他脑海之中。 堡主曾疑他便是内鬼,更有杀他之意。??????????????????? 他回是回来了,但如何面对岳天鸣,他其实并没有想好。好在现下天时已晚,也不是见堡主的时候,林皆醉更想见的是姜白虹,他倒不是一定要和姜白虹讲述这些事情,哪怕两兄弟只是坐下来喝一盏酒,心中也是安慰。 但这想法尚未实施,甚至林皆醉还没回到自己房间,就有人前来请他,道是大总管柳然知他归来,召他前往。 他这次回来,确也有许多事情需要与柳然汇报。林皆醉便跟随来人,到了柳然的书房里。 柳然神色和蔼,要他坐下说话,又道:“这次你去了很久,大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一句问话的口气温煦,但林皆醉却暗生诧异,先前他已派林戈回来告知大理之事,怎么柳然的样子,倒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便道:“大总管,大理确实发生诸多事情,我也派林戈回来说明,大总管并没有见过他吗?” 柳然吃了一惊,“林戈?他并没有回长生堡。” 林皆醉更是诧异,暗道难道林戈出了什么事不成?可林戈杀手出身,为人警惕,剑法又高,寻常人绝奈何不了他,难道是廉贞这样的高手对他出了手?再不然是西南那些教派?若说是不慎中毒,倒也有这个可能…… 他沉吟不语,柳然倒误会了他的意思,叹道:“我原和你说过,要提防这个人。” 林皆醉知道柳然对林戈先前就有看法,这个时候林戈不见影踪,确也有让人怀疑之处,但自己却需为他申辩。他便道:“西南发生许多事情,林戈失踪只怕另有原因。”柳然一听忙问缘由,林皆醉就把大理诸事一一讲述一遍,但四人结义,长生堡怀疑他是内鬼,无余方丈出言挽留这些,他却并没有说出。 第一百九十七章 生死存亡 第一百九十七章 生死存亡 长生堡疑他为内鬼,但是到底有几人牵涉到此事之中,林皆醉却并不能确定。 岳天鸣身为堡主,必定是做下决定之人,但其他人呢?其他人知道多少?林皆醉能肯定的,只是自己离开时,送他的几人并不知情。盖因姜白虹岳海灯皆是不擅掩饰情绪之人,若他们知道长生堡曾疑自己为内鬼,那日送行时必不是那般模样。岳小夜秉性聪明,但岳天鸣为人颇有些守旧之处,虽也让胡三绝教她武功,却并不曾让她参与长生堡事务。 但是柳然却不同,他是长生堡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长生堡一应事务皆经其手,得知此事,大有可能。 林皆醉一面讲述,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然面上表情,却委实看不出端倪。柳然听他说话,时而惊诧,时而叹息,皆是十分正常的反应,正常到看不出半点与平日不同的地方。直待他说完,柳然方叹道:“真没想竟发生了这些事情,今日已晚,你且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去禀告堡主。” 林皆醉却道:“明日我想面见堡主。”就算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岳天鸣,有些事情,却终究要当面说个清楚。 柳然有些惊诧,这些年来,长生堡事务多是他与林皆醉交接,而林皆醉主动提出面见岳天鸣,在他记忆中还是第一次。他思量一下道:“这也好。”又道:“你一路奔波辛苦,晚上好好睡上一觉,有话明天再说。” 这是柳然体恤人处,林皆醉确也累了,但他仍是问道:“大总管,白虹在堡中吗?” 柳然笑道:“知道你们两兄弟感情好,只是江北有些事情,白虹赶去处理了。”说罢又叹了一口气,道:“白虹不在,海灯也走了。哎,幸好你回来了。” 柳然一般不会主动提岳海灯的事情,林皆醉略有些诧异,柳然叹道:“你走后不久,海灯又和堡主吵了一架,这不,又去找什么黄沙帮了。” 这件事林皆醉倒不好评论,他劝慰了一两句,便离开了书房。 ?????????????????????????????????????? 林皆醉的房间里,似乎有些轻微的改变。 这倒不是说多了什么家具,又或少了什么东西,而是房间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并非从来没人打扫,更像是有人随便打扫过几次,但颇为粗糙的模样。 这不太对。林皆醉不是第一次出门办事,他自己的书房旁人自不能擅入,但住的地方素来每天有人清扫,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都是整洁如新。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难道是岳天鸣对自己是内鬼一事确信无疑,认为大理一定会杀了他,所以便告诉下人不用在意他的房间? 可这也不对,有句话叫做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虽非人人皆是如此,但岳天鸣确实就是一个不拘小节之人,怎会注意到清扫房间这样的小事? 他正想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一个长生堡的下人送来了夜宵。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林皆醉接过夜宵,里面一盘素什锦正是他喜欢的菜色。夜宵的菜色尚且体贴他的口味,没有清扫干净的房间便愈发显得特异。 他没有动送来的夜宵,而是从行装中取出一包茶花种子,来到了后院。 ? 大理茶花名闻天下,不过,那些真正的名种都是花匠精心培植出来,绝不是种下一颗种子就可以的。但大理与江南相隔遥远,真要林皆醉带些名种茶花回来,那也是不易之事,所以最后林皆醉还是只带了种子回来。 有一件事情,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林皆醉和岳小夜知道。 林皆醉每次回来,都会带花给岳小夜。这些花定是他回来的当晚送的,却也不用当面交达。林皆醉常是把那些花放到岳小夜所住院落中的耳房外面,放完之后,自有岳小夜的贴身丫鬟长缨把那些花拿走。先前林皆醉与姜白虹自分舵回来,林皆醉带的那一枝梅花便是这般处理,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 林皆醉拿着那包茶花种子,悄悄来到了耳房门外,他轻轻放下种子,却没有如同先前一样即刻就走,而是躲在一旁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可是他等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人过来。 又过了很长时间,月上中天,有个他从没见过的丫鬟踢踢踏踏的过来,一脚踢到那包种子上,纸包被踢散,种子洒了一地,她嘟囔着说:“谁乱放东西,起个夜也不安生。”说着便走了。 林皆醉怔了一怔,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而是恐惧。 岳小夜不理长生堡事务,不是她不想,而是岳天鸣不让她理,骨子里,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子。在她的院子里,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丫鬟。 她能管理的只有这一个院子,而这个院子确也被她管理的滴水不漏。 而现在,这个院子里,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粗枝大叶的,绝不会是岳小夜会用的那种丫鬟。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施展轻功,悄悄地在院落里看了一圈。不过其实他也不必那么小心,因为这个院子里一共也只有两个丫鬟,形貌粗笨,岳小夜常用的长缨和天英都不在,岳小夜自己,也不在。 林皆醉的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他吹熄烛火,上床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约在午夜时分,有两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这两人黑衣蒙面,动作悄然无声。他们似是对林皆醉的房间十分熟悉,很快便来到了床前,二人不发一言,同时按动袖中机簧,两筒袖箭朝着床上的人便射了过去。 “噗噗噗。”?????????????????????????? 袖箭射个正着,但声音听着却颇为怪异,两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正要拔出武器,却同时觉得后背一麻,一并倒在了地上。 林皆醉自窗下阴影处走出,原来先前床上放的不过是个枕头而已。他弯下腰,撕下两人的面巾,霎时一惊。 那竟是两个他认识的长生堡侍卫。 这两人中了他的络绎针麻药,动弹不得,林皆醉正要细加询问,忽然心中一动,向旁一闪,避过身后两道凛冽刀风。 单听这刀风,便可知其人武功非俗,林皆醉转过身来,却见身后又多了两个人,各持雪亮长刀,见他避过先前杀招,便再度挥刀砍了下来。 这两人并没有带蒙面巾,不过就算他们带上面巾,单凭武功身形,林皆醉也能认出他们身份。 这两人正是雷霆中人,非但如此,还是雷霆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林皆醉没有还手,他向后便退,同时向窗子方向扫了一眼,外面黑影憧憧,他心中明了,外面定还守着若干高手。若自己猜想没错,屋顶上应该也有人把守。 这些手段他极为熟悉,盖因他若自己筹划袭击一人,也会是这般安排。然而林皆醉却也不是天生就懂得这些的,他的这些本事,乃是他跟随大总管柳然之后,一点一滴慢慢学来的。 长生堡的大总管,岳天鸣的结义兄弟,柳然。 回来之后的许多不明之处,此时都似有了答案。然而现下却也不是多想的时候。林皆醉不走门,不跳窗,他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床后一侧,旁人看来,也就是抵挡不过负隅顽抗的意思。但他退到一处墙壁之时,胳膊肘忽然用力向后一击,那面墙壁骤然弹开,谁都没想到,在自己的卧室里面,林皆醉居然还安了一道暗门。 林皆醉闪身来到外面,那两名雷霆好手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待要追出去,那道暗门却是经过特殊设计,开启一次之后,再打开便不容易。等到他们绕路从前门出去的时候,林皆醉已然消失不见。 长生堡内,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外面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长生堡内的人手被分成若干小队,井然有序地一处处搜索。换成旁人只怕一早就被找到,但林皆醉九岁到长生堡,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长生堡一草一木他皆是十分熟悉。因此虽然搜查人手众多,一时也没能找到他。 此时他正躲在一处影壁后,听到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影壁前面走过,其中一人道:“小总管还真行,先前给他送的夜宵里下了毒药,又这么多人到处搜,竟也没抓到他。” 另一人便道:“你不知道?那夜宵根本没动,多半他也没中毒。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长生堡的小总管,哪能那么好抓。” 先前那人便笑道:“嘿,小总管,堡主人都没了,还说什么小总管……”他口中说着,人已经走远了,后面的话林皆醉便没有听到。 但只这半句话,也足够了。林皆醉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 岳天鸣……竟已没了? 此时长生堡内灯火辉煌,但这一句话入耳,一时之间,林皆醉只觉四下里一片荒芜,仿佛身处荒野之中。 若说岳天鸣对他多么疼爱,二人之间有多深的感情,这自是虚话。然而一直以来,岳天鸣便是长生堡,而长生堡便是岳天鸣。长生堡有大总管小总管,有雷霆卫队高手林立,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亦出自堡中,但是若没有岳天鸣,这一切便全是虚妄。林皆醉甚至想象不出,没有了岳天鸣的长生堡,凭何与江湖各大势力,凭何与北疆天之涯争锋? 不对,他凝聚思绪,苦笑着想,现在想这些都为时过早,眼下,自己还没有躲过众人耳目,无论如何,总要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离开影壁,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墙边,拨开一丛长草。 长草的后面还是高墙,不过,高墙上有几块砖却是松的。小时他同姜白虹一起玩耍,偶尔发现了这里,也曾偷偷抽砖溜出去玩。后来他做了小总管,原也有修缮长生堡之责,但思及儿时往事,便没有动这里,现下倒成了绝好的逃生之路。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长生堡外,刚刚站直身体,忽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林皆醉一惊,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林皆醉手上已摸到了络绎针的机簧,却终于没有动,他慢慢转过头。 是林戈。 “跟我来。”???????? ? 林戈是骑马来的,虽不比段玉衡相赠林皆醉那匹白马出色,却也是一匹不错的坐骑。二人一骑行了半夜,近天明时,他们到了距离长生堡最近的那个分舵,正是二人初见之地。 林戈跳下马道:“岳天鸣,的女儿,在里面。” 林皆醉一只脚本已迈了出来,听到这句话,竟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中,他随即便醒悟到自己的失态,道:“好。” 这一个字说得简短,听得语气似乎也还平常,可是他的心里早已烧开了一锅沸水,热气蒸腾,烧得他说不出第二个多余的字来。 小夜活着,还活着,好,这真是太好了。 他走进分舵,在林戈的带领下来到岳小夜的门前,却没有即刻走进去,而是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天色未明,东方浅浅地露出了一点鱼肚白的颜色,有风不远不近地吹过来,林皆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又仿佛不过是很短的时间。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甚至忘记了上半夜的险恶追杀,下半夜的一路驰骋,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一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一个最在意的姑娘。 面前的门打开了,一身整齐的岳小夜站在门里,她面色有些憔悴,可容颜依旧是昨日模样,她看着林皆醉,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回来了。” 林皆醉也看着她,“是,我回来了。” 这间分舵原先的舵主因犯了事,被林皆醉惩处。后来接任的分舵舵主,岳小夜私下里曾于他有恩,这件事所知之人极少,但也正因如此,现下岳小夜才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一同走入房间,关上门后,林皆醉便问道:“长生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长生堡内他听闻岳天鸣已死。这其中必有惊天巨变,林戈对此所知不详,真正能够说得分明的,也只有面前的岳小夜。 岳小夜也没犹豫,直接道:“柳然叛变。” 她直接道出柳然姓名,而不是“柳二叔”、“大总管”等昔日称呼,语气冰冷。经历半宿追杀,林皆醉心中已隐隐有所觉察,但岳小夜这样直截了当的道出,他仍是心头一震。 在林皆醉去往大理后不久,岳海灯与岳天鸣之间便起了一场激烈争执。岳海灯一气之下离开长生堡,回到塞外。当时岳小夜便觉得有些不对,盖因岳海灯虽然不喜拘束,但颇重承诺。先前他已答应了留下,怎会忽然离开?这等做法,实在不似他平素为人。但岳海灯走的忽然,岳小夜追之不及,虽有疑问,却也无法问出了。 “现在想来,当是柳然从中做了什么。”岳小夜低声道。 林皆醉便想到刚回来的时候,柳然提到了岳海灯,现下想来,就算是柳然,也会有遮掩的情绪,否则,他本不必提。 再后来,姜白虹又被派出,率领雷霆中人再度向宁颇黎下手,这一次非但失败,且损失惨重。雷霆除少数留守长生堡中的人手外,全部身死,姜白虹自己也中了毒,挣了条命勉强回来。 岳天鸣大怒,然而长生堡主现下也看出不对,他正欲追查的时候,柳然出了手。 那一晚,长生堡内血流成河。但是在柳然的铁血控制之下,这一场内乱控制在小范围内,并没有传扬到江湖之中。 但后果仍然是毁灭性的,雷霆几近全灭,岳天鸣死在那一晚之中,岳小夜本应无法幸免,但柳然对她并未怎么重视,她逃出了一条命,但她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长缨和天英却为护主而死。 “我对不起她们。”岳小夜低声道,“我没能救出她们,也没能救父亲,胡三叔现在行踪不见,生死未卜,我——只带出了姜大哥,他本来身中剧毒,那一晚又强行动武,逃出后便已昏迷,现下一天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我本以为你也……”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已经做得很好,她虽是长生堡主爱女,却从未行走过江湖,手中也没有自己的势力。然而在长生堡生死存亡之际,她逃了出来,甚至还救出了自己的义兄。在这里,她身边除了重伤昏迷的姜白虹,就只有一个不知忠心会持续到何时的分舵主,她一直咬着牙,坚持着,直到现下见到林皆醉时,她才终于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林皆醉心中伤痛之极,不自觉便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我——回来了。” 他的指尖接触到岳小夜的一瞬间,岳小夜的手不由一颤,然而下一刻,她却紧紧回握住了林皆醉的手。 这般的接触,在他们成年之后尚属首次。一开始之于二人,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但当两双手真正握在一起的时候,一时间谁都没有先一步放开。 就在这时,林戈忽然走了进来,岳小夜一惊,率先放开了手,林皆醉也便静静后退,不再多言。 第一百九十八章 易容 第一百九十八章 易容 林戈本来不擅于言辞,进来之后也就没有说话,只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林皆醉想了一想,还是问道:“林戈,你是如何找到小夜他们的?” 林戈实在是不太喜欢说话,便一指岳小夜道:“她说。” 岳小夜显然已经习惯了林戈的态度,便为林皆醉解释。原来林戈回来的时候,叛乱方歇,她带着姜白虹刚刚来到这分舵里,便恰逢自大理归来的林戈。岳小夜知道此人是林皆醉得力手下,便告知他长生堡内叛乱诸事,请他留下相助。林戈听完之后,虽也留了下来,却仍会每天回到长生堡,查看林皆醉是否归来。 而在昨夜里,他终于等到了林皆醉。 林皆醉心下感动,他看向林戈,郑重谢道:“辛苦你了。”林戈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 林皆醉知他天性如此,也便不再多说,而是向岳小夜道:“我想去看看白虹。” 岳小夜道:“好。” 姜白虹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按岳小夜所说,他每天清醒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且何时醒来并不能确定。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俊秀面容如明珠蒙尘,林皆醉心中酸涩,勉强克制住情绪,上前为他搭脉检查。 姜白虹身上自也有些兵器内力造成的伤处,但造成他昏迷的元凶还是他先前所中的毒药。林皆醉细细查看一番,却也看不出姜白虹所中毒药究竟为何。按岳小夜的说法,姜白虹早先回来的时候,胡三绝也是一样的看不出来。 这等情形,却与他当日在寒江畔中的毒一般无二。而胡三绝亦曾说过,天下的毒药,他唯独不熟的,也只有西南那里的毒术而已。 林皆醉的心头一片冰冷,但他仍是控制住情绪,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一枚药丸取水化了,撬开姜白虹的牙关助其服下。随后一掌按在姜白虹前心,输了少许内力进入。 又过片刻,姜白虹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一眼见到床边的林皆醉,不由惊喜道:“阿醉!” 他心绪激动,翻身就要坐起来,但他现下身体虚弱,这一下动作牵动伤处,不由剧烈咳嗽起来,林皆醉忙把他按住,道:“你别乱动。”又道:“我在这里。” 姜白虹的一双眼睛呈现出与他现下面色全不相符的明耀,紧紧盯着林皆醉道:“前段时间我担心你……你不知道,现下堡里……” 林皆醉截断他道:“你不必说,我都知道了。” 姜白虹看着他道:“你都知道了?” 林皆醉道:“是,你不必担心,我已找到了解毒药物,你且好好休养,其他的,都交给我。” 姜白虹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个紧要的关口,他没提视他如亲子的岳天鸣,也没提如慈爱叔伯一般看顾他长大的柳然,只道:“阿醉,你从小就喜欢一个人撑,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啊?” 林皆醉心中骤然一恸,许多情绪自心头霎时翻涌出来,不管不顾地搅在一起,一时间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过了片刻他方开口,声音干涩,“至少保得下你。” 他所问非所答,但姜白虹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惨然一笑,似还有许多话想要说,但他毕竟中毒日久,说了这几句话之后又有昏昏欲睡的意思,林皆醉道:“白虹,你不必说了。”他照顾姜白虹重新躺好,在床边立了片刻,终于走了出来。 ? 岳小夜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后问道:“姜大哥中的毒……” 林皆醉摇摇头,“多半是西南那边的毒药,我认不出,也无法解,但我身上有一种药,可以推迟毒性发作。” 只是推迟发作,然而若推迟的时日也到了呢?岳小夜与林皆醉心中都明白这个可能,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他们一起回到了房间中,岳小夜低声问道:“这一路来,你都遇到了什么事?” 先前许多事情,林皆醉猜测林戈应该已与她讲过,但他仍是仔仔细细地为岳小夜又讲了一遍,岳小夜听得认真,听完之后,她低声道:“我看,是柳然已同天之涯、诸辰砂他们联合起来。” 林皆醉心中也是这样想,没想岳小夜也能一眼看出。他心中暗叹,岳天鸣当日若能将岳小夜同男儿一般看待,今日里未必是这般局面。他便问道:“下一步你如何打算?” 他虽是这般提问,其实心里已有了自己的主意。长生堡内已被柳然控制,但长生堡分舵遍布天下,其中不少是岳天鸣死忠,这便是十分重要的一股力量。但岳小夜的回答,却与他想象全不相同。 “我觉得,父亲应该还没死。” 岳小夜此言一出,林皆醉不由怔住。 岳天鸣已死之事,他先从长生堡内听到消息,之后岳小夜与他讲述长生堡内事情,也说到此事。怎么现下又说岳天鸣未死?但他也知道,岳小夜不会随便开口,便问道:“你如何看出的?” 岳小夜道:“我没亲眼看到父亲的死。” 当时长生堡一片混乱,岳小夜没看到岳天鸣也属正常,但由此判断岳天鸣未死未免不够。果然岳小夜又道:“若是父亲真的死了,柳然为何一直封锁这个消息?” 这确实是个疑点,但这一点还不够,林皆醉道:“或是长生堡内还没有整顿好,又或者大总管……”他对柳然称呼惯了,一时间还改不了口,说完了自己才反应过来,道:“又或者他出手的时候本不是恰当时机,只是被堡主发现不对,这才骤然出手。长生堡内虽被他控制,诸多分舵却未必把握在他手里。” 他熟悉长生堡内种种事务,想得自然也更为周密,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堡主当真在世,为何他一直不现身?纵使他有伤在身,但堡主威严素重,只要他出现,长生堡内大半人手仍会以他为尊。” 岳小夜道:“我最后看到父亲的地方,是在我娘的院子里。后来柳然放火烧了院子。据李舵主探来的消息,院子里发现里几具烧焦的尸体,旁边也有父亲的信物。” 李舵主便是这分舵的舵主,林皆醉听到这里时,便觉得不对,这情形听起来太像一个局了,而类似的局他自己甚至都布过。岳小夜却没有继续谈这件事,而是转了话题道:“我小时候,在我娘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冰窖。” 她话题转的忽然,林皆醉仍旧凝神倾听,他并没见过岳小夜之母,她与岳天鸣是结发夫妻,生了岳小夜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单独在一个院子里养病,只是三年之后,到底还是去世了。可久病之人忌讳生冷,她的院子里又怎么会有冰窖?林皆醉正想到这里,就听岳小夜续道:“或者说,我发现的时候,就当那真的是一个冰窖。” ? 那年岳小夜五岁,母亲过世不过两年,她思念母亲,就偷偷溜进院子里,一不小心踩中了不知什么机关,掉到了下面一个地窖里。 是时乃是冬天,冬衣厚重,岳小夜虽摔了一下,却没有受伤。那地窖里有灯火长明,岳小夜倒也没怎么害怕。先前她曾见过长生堡里的冰窖,与此处颇为相似,心里就想:原来在这里,也有一个冰窖啊。 这冰窖里没有冰,只有长燃不灭的灯火,还有食物和清水,岳小夜当时年纪小,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想现在是冬天,所以里面没有放冰,等到了夏天,自然就要放冰进去了。 这冰窖进来不易,但出去其实轻松,旁边就有一架小梯子通向上面,岳小夜在下面呆了一会儿,觉得无甚趣味,也就上去了。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一方面,岳小夜天生的性情沉静,不喜欢多言多语;另一方面,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委实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 后来岳小夜成年之后,有一日忽然想起童年时这件事情,便找个借口支开了身边人,又悄悄去了那个“冰窖”,那个机关还在,里面仍有新鲜的食物、水,甚至还有伤药,但这个时候,岳小夜已经清楚的知道,那绝不是一个冰窖了。 她依旧和谁都没说,那里面的食物和水必定是要定期更换的,岳小夜悄悄观察,似乎连柳然,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母亲那个院子一直空着,而父亲的住处,就在母亲的院子旁边。”岳小夜道。 话说到这里,林皆醉也就明白了,“你猜测大火之后,堡主可能还在那个藏身处里?” 岳小夜点了点头,“若父亲出了长生堡,他自会联络其他分舵,又或径直回去,可是没有任何动静。我猜测,那一晚柳然叛乱,父亲虽然未死,多半也受了重伤,若想在堡内藏身,那定然是那里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林皆醉心中思量,却听一声鸡啼,原来天色已明。他一晚没睡,不免疲惫。岳小夜低声道:“这些容后再谈,你先休息吧。” ??????????????????????????????????????????????? 分舵中自有房间,打理的干净齐楚。林皆醉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可头真沾了枕,反而睡不着了。 他起身过两次,喝了一杯白水,最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言,不语,不动,不思,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终于模模糊糊地睡熟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自寒江一役惨败归来时的那个梦,四下里一片血海,连他自己亦被血海淹没,长生堡荒芜一片,蔓草丛生,每一扇门里皆是空无一人。 他一扇门接一扇门地推开,心里面,他也是知道门里必定无人的。但他仍然如此,一直到最后一扇门面前,他停下了手。 推,还是不推? 他心中尚未做出决定,便醒了过来。 夏日的阳光悠悠照了进来,看天色,当是午后了。 林皆醉这一觉说是睡了,其实比不睡还要累上许多。他撑着头坐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慢慢喝尽了,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与此同时,也能重新思量一番现下长生堡发生的事情。 柳然叛变,岳天鸣身死(又或未死),姜白虹中毒,胡三绝失踪,雷霆卫队全灭。随便哪一件事情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惊。现下这许多事情压在一起,林皆醉反而有些麻木,暗道:左右这一盘棋,无论下成怎样,总不至于比现下更糟糕,那便下罢! 他斟了第三杯白水放在面前,并没有喝,凝神思索起现下的状况:若柳然真是叛徒,那么寒江一役也便能说得清了,那一次惨败,雷霆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自己本来也该死在那一役中,不过是侥幸未死;之后调自己去大理,亦是借刀杀人之计;对付姜白虹的办法与对付自己相似,同时又除却了雷霆更多人手;岳海灯虽是堡主之子,却并未掌管多少力量,借机调走便可……现下知道了柳然的真实身份,过去的一桩桩事情,也便有理可循。 然而发生的事情虽然有理可循,可柳然叛变一事,林皆醉却实在想不清楚。 柳然是谁?长生堡的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与岳天鸣又是结拜的兄弟,当年结拜的五人,宋玉早死,林青锋自杀,胡三绝退隐,这些年在江湖上一同打拼的,也只剩下岳天鸣与柳然二人而已。长生堡任何一人叛变,都不会让林皆醉这般惊讶。 但不管怎样,发生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了。 他从床上起身,穿好外衣,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音,他开门,岳小夜端着食物站在门外,“先吃点东西吧。” 她带来的食物很简单,一碗白粥,两个小菜。但林皆醉现下的状态,也只有吃这些清淡的食物才舒服些。待他匆匆吃完,岳小夜看着他,问道:“我们何时动手?” 她这么一说,林皆醉立时就明白,她还是坚定着她的看法,认为岳天鸣应该在那个藏身处里。这自然是一种可能,而且是很大的可能,但是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件事情上,却还并不够。 他挥去脑海中种种思绪,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的少女,他忽然明白过来,支撑着岳小夜走到今天的,大约只剩下她的父亲还活着这一个信念了。 于是林皆醉道:“待我筹划一二。” 这话若是旁人说,听着似乎有些推脱的意思,但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岳小夜清楚的知道,林皆醉在她面前不会说谎,便道:“好。” 林皆醉用铜盆里的水洗了一把脸,取来文房四宝,磨墨展纸,凝神思索。 联络其他分舵,这是第一要务,林皆醉思量着,最终斟酌出三个分舵。这三个分舵,皆是距离较近,实力雄厚,且对岳天鸣一向忠心——自然,连柳然也会叛变,一向忠心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但林皆醉仍是觉得,以这三个分舵舵主为人,应该不会归附于柳然。 他思量着这三位舵主的性情,写下三封不同的书信。但主要内容仍是一致,皆是告知现今长生堡发生之事,并请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这三封信写罢,第四封信却是他写给段玉衡的,在信中林皆醉未提长生堡之事,只是道自己有一兄弟中了奇毒,请段玉衡想法找到泊空青,询问此毒当如何解法。在信中,他又详细地描述了姜白虹中毒症状。 仔细将信折好,林皆醉无声地叹了口气,当日结义四人,他唯觉对不起的只有泊空青,但姜白虹中的毒颇诡异,自己相识之人中有本事解毒的,现下也只有她一人了。 日后再设法相报吧,林皆醉想,如果自己还能活下来的话。 他把这四封信仔细封好,寻来分舵中得力人手前去送信。这分舵本来就不大,被他这么一派人,得力人手足足少了一半。岳小夜也知道他的动作,却全盘不加干涉,自从林皆醉归来之后,她就把指挥权全部交到了他手里。 送信之事处理完毕,林皆醉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他没学过易容术,但易容的面具手头还有两张。对着房间里的铜镜,他仔仔细细地把那张面具戴好。 随后,他出了门。?????????? 这一次出门,林皆醉直到次日清晨才回来。他略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即起身,找到岳小夜道:“今晚,我们进长生堡。” 岳小夜把这件事交给林皆醉,就是知道他在长生堡经营日久,就算柳然叛变,林皆醉必定也还有自己的人脉。但实在没想到:林皆醉的动作竟然这般快。她道了一声好,眼神也随之坚韧了起来。 林皆醉还有一张人.皮.面.具,他要岳小夜换了男装,戴上这张面具,因岳小夜素来落落大方,这么一装扮,也就是个矮小男子的模样,并无女子之态。两人正要出发,林戈也赶了过去,道:“我一同去。” 林皆醉向他解释,“我们这次去长生堡搜寻岳堡主,时间未定。不久便有其他分舵中人到来,这里也需有得力的人手接应。” 林戈却不管这些,他指着远处的李舵主道:“你吩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小重山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小重山 最开始林皆醉邀他来时,说的乃是“入长生堡,在我身边做事”。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在林戈的口中,竟已变成了“我跟着你,不是跟着长生堡”。 林皆醉心中感慨,却也知道林戈生性执着,便向李舵主嘱托了一番,带了林戈一同上路。 三人赶到长生堡时,天已黄昏,但林皆醉并没有寻机入内。他寻了附近的一片树林,同岳小夜林戈三人躲在其中。二更天后,四下一片黑暗,林皆醉这才带着两人悄悄地掩了过去。 长生堡内部森严,就是在外面,虽不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也有几道不同关卡。前两道,林皆醉卡着换班时间,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过去。第三道关卡需用口令,林皆醉张口便答,那守卫点了点头,便容他过去。岳小夜在旁边看着吃惊,需知前两天林皆醉归来,现下口令必换无疑,但现下林皆醉竟然对答无误,可见他昨日出门,必是动用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人手,方能拿到这些。 她心里这般想,口中却并未说出。三人过了第三道关卡后,林皆醉道:“第四道关卡,有些难办。” 若单纯过关卡,自然并不难办,林皆醉与林戈暂且不提,就是岳小夜从未经历过江湖,那毕竟也是胡三绝教导出的弟子,他们几人想要硬闯过去,总还是可以的。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惊动长生堡,救人就更难了。 岳小夜便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林皆醉摇了摇头,低声道:“先前把守这道关卡的头目与我熟识,网开一面并不难,但今晚忽然换了人。” 岳小夜一听,未免有些紧张,但她也知紧张无益,只得静静等待,林皆醉又看了一会儿,忽见新换上的那头目身边副手面熟,便对岳小夜与林戈道:“你们在这里等待,不要出来。” 他一人跃出,手指悄悄扣动机簧,这一次用的乃是麻药,络绎针一出,那头目自然应声而倒。那副手吃了一惊,林皆醉一步迈到他面前,伸手便除下了面具。 他这一举动,莫说那副手吃了一惊,就连岳小夜也是大惊,那副手惊道:“小……小总管?” 林皆醉道:“是我,安程,你原也在我手下做过事的。” 安程便低下了头,道:“是……您当年还救过我一命。” 林皆醉道:“你记得就好。” 安程忽地抬起了头,片刻后又垂了下去,林皆醉看出他内心挣扎,从怀中取出一枚络绎针交给他手中,“待我走后,你刺入身上即可,上面是麻药,六个时辰后自动解除,就是堡中人发现,他们只会当你为络绎针所伤,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安程拿着络绎针,终于道:“好。” ?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道关卡了。 这道关卡把守的最为严密,守卫武功也最高,里面并无林皆醉熟悉之人。话虽如此,林皆醉既来到了这里,自然也先备好了几套方案。他带着岳小夜与林戈候在一旁,静待时机。说来也巧,他三人等了没多久,忽然天上乌云密布,空气也闷热起来,林皆醉眼睛一亮,道:“且等等,若下了雨,更为方便。” 这场雨并没有下起来,可是天气愈发的闷热,此时临近午夜,本来一片漆黑,天上偏是一个接一个闪电亮起,幸而林皆醉三人藏得位置很好,就算间或一个闪电照得四下里纤毫毕现,也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身影, 雷声不断响起,起初还不算太大,后来却越来越响,最后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大半长空,一道巨雷猛然劈开苍穹,关卡旁一面长生堡的旗子竟被劈个正着,随即着起火来。 这虽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实在是件不吉利的事情,守卫们不免都向那面旗子看去,更有人聚集过来,纷纷议论。林皆醉心念一动,悄悄掩了上去,来到距离更近之处,以失空斩打灭了周遭火把。 他的失空斩不到火候,和高手对敌略差,打火把也只勉强。但效果确是不错,火把既熄,四下里一片漆黑,况且打灭火把的又非暗器,而是凭空而来,便有人惊道:“这,这是天谴!” 先前不久,长生堡内发生那样大一番变故,虽然柳然强力镇压下去,但岳天鸣在长生堡威严素重,有许多人口头不敢说,心里却难免多想,再听到这句话,不免心有戚戚,乱作一团。而就在这一片慌乱与黑暗之中,林皆醉带着两人,悄悄混了进去。 ? 前面几道关卡过之不易,但进长生堡却并不困难。先前林皆醉逃出长生堡时,曾细细将自己出去的那条路遮掩好。现下带两人进来,走得还是这一条路。只是从这里到岳小夜母亲生前所住的院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林皆醉站直身子,正要说话,忽然觉得鼻尖上一点潮湿,他伸手一摸,却觉发上、衣上都沾上了雨丝。 这一场雨,终于下了起来。 这是好事,大雨遮掩行踪,更易前行,林皆醉低声道:“走。”带着两人向前走去。堡内自有守卫,但他对这些布置何其熟悉,不一会儿已走了近半路程。眼见要到了后面内宅,林皆醉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有七个人一字排开,身着黑衣,腰佩长剑,大雨中身姿亦是挺立如剑,若不是一双双眼睛亮如鬼火,这黑暗中几乎看不分明他们的身影。 “怎么了?”岳小夜见他面色似有不对,低声问道。 “小重山。”林皆醉低声道。 岳小夜一惊,小重山是长生堡内一支剑队,亦或说,是一个剑阵。这个剑阵由胡三绝一手调教出来。这些年来,胡三绝除了帮岳天鸣教导岳海灯等四人外,便只做了这一件事,这剑阵的威力可想而知。就是林皆醉任小总管这几年,也只见小重山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小重山歼敌人数是已方数倍,竟无一人伤亡。 他着实没想到,小重山也被柳然收归旗下,更没想到,小重山会出现在这里。 林戈随他们入长生堡以来,一直未发一言,他自不知小重山是何物,但看林皆醉面上表情,也大约猜测出这是十分棘手的对手,便问道:“这是,什么?” 林皆醉答道:“剑阵。” 在翡冷城,杀手多是单独行动,虽有些大贵族有自己的卫队,但这般的剑阵林戈却是首次听闻。他看了林皆醉一眼,林皆醉还在凝神思量对策。林戈也不多说,拔剑便冲了过去。 林皆醉一惊,欲待阻拦,却为时已晚。眼见林戈已与小重山战在一起,若此时耽搁,反而浪费了林戈好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忙一拉岳小夜,“走!” 岳小夜也明白过来,两人绕过小重山,朝着内宅便冲了进去。 ? 雨愈发的大了,两人衣履尽湿,人.皮面具也被黏在脸上,反正眼下也不需要遮掩行踪,林皆醉索性将二人面具除去,又行了一段路,岳小夜到底不比林皆醉,脚下一滑,摔倒在积水.之中。林皆醉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松手,就这样一直与她牵着手,向前疾行。 他们相识一十三年,可就是两小无猜的童年时光,也未曾有过这般的亲密接触。大雨声不绝于耳,身后人随时可能追来,而前方道路,亦不知终点为何。可这时林皆醉竟没想这些。 他只想:小夜的掌心,原来是热的。 ? 他们终于赶到了那座院子的门前。一场大火之后,柳然并未对其修整,焦黑院落静悄悄的,外面的打杀吵闹似乎与这院落无干。就连雨落至此,似乎也格外安静了几分。林皆醉看了一眼烧塌了半边的院门,拉着岳小夜正要入内,忽听身后传来熟悉声音,“阿醉,你回来了。” 这声音十分温和,于雨声中传来,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林皆醉身子一僵,他并没有转身,却慢慢松开了岳小夜的手。 他道:“我就送你到这里罢。” 这句话论到内容,并没有多么特别,但是说这一句话时,林皆醉却终于没有再控制自己的声音和情感。岳小夜一惊,她与林皆醉一同长大,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短短八个字,道尽长生堡小总管十三载衷情。 她不禁看向林皆醉,然而后者却已转身朝那声音来处走了过去。同林皆醉一般,岳小夜亦对身后那声音十分熟悉,她当即便想跟上去,可是脚步尚未踏出,她便想到,林皆醉是和先前的林戈一样,为她争取了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里,岳小夜终究没有回头,径直前行。 大雨中的脚步声,逐渐的远去了,林皆醉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对方,“大总管。” 闪电不住划破长空,身后追来那人,正是大总管柳然。 他虽是孤身一人,但林皆醉心中清楚,这位大总管当年随岳天鸣打天下,武功较之岳天鸣虽然略低,但亦是江湖中一等好手。 至少,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对方的。 既知结果,他索性平心静气,而柳然似乎也没有即刻出手的意思,而是叹道:“阿醉,说起来,我与你尚有半师之谊。” 这话并没有错,柳然不曾教过林皆醉武功,但林皆醉今日能成为长生堡小总管,却是柳然一手教导出来。柳然为人精明,处事细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只有他才担得起长生堡的大总管,也只有他,叛变之后犹有这许多人跟随。 而对于林皆醉而言,柳然半是上司,半是师长。只是林皆醉并没有对柳然这句话做出应答,而是道:“大总管,我至今不明,您为何要叛变。” 岳小夜对柳然叛变一事极为愤慨,直呼其名,但林皆醉见到柳然,仍是以“大总管”称之。柳然听到这句话,倒是叹了口气,问道:“阿醉,江湖中人都称你小总管,他们这样叫你,多少年了?” 他没有等林皆醉回答,自己说道:“是五年吧。你十七岁那年时,江湖上便有人这般称呼你了。可他们叫我大总管,已经叫了十五年了。寻常人家里,总管是对下人的称呼,可我,当年还是岳天鸣的结义兄弟呢。” 他自嘲一笑,“你当年刚来长生堡时,我叫岳天鸣还是大哥,现下,早已改成堡主了。” 雨声不绝于耳,柳然也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修理整洁的鬓发胡须滑落下来,一点,一点,又一点,他看着林皆醉,问道:“阿醉,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何没叛变呢?” 这句话出口,林皆醉心头便是一跳,柳然仍是轻声细语,“在大理,你帮段氏做了许多事情,可见你们的交情已是非比寻常,既如此,你该知道长生堡想杀你的消息了吧?” 他道:“阿醉,岳天鸣要杀你,你还回来救他,你怎么没叛变呢?” 又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划破天际,照清对面二人的面容,随后一声尖锐雷声响起,震耳欲聋,雨中的二人却犹自一动未动。直到雷声散去,林皆醉方道:“我不是为了堡主。” 这一句话出口,柳然面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倒不是为了林皆醉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林皆醉竟然说了出来。 堡里的四个年轻人:岳海灯有一说一;姜白虹话多,心里想着一件事,嘴巴里能说出两件事;岳小夜是女孩子,想得多,心里想着两件事,说出来的大概只有一件事。只有林皆醉不一样,他心思颇深,心里说不定已经转过了十来个念头,但是说出来的,可能是句全不相干的话。 柳然自嘲地笑笑,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却听林皆醉道:“寒江那一次,白虹那一次,大总管叛变那一次,身死的全部雷霆,长生堡中死去的其他部下。” 柳然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没看出来,我教出的小总管,竟还是个多情的人。” ? 林皆醉却摇头道:“不是,先前堡中我重视的,也只有白虹、胡三叔,大总管几人。” 柳然盯了他片刻,眼神数度变幻,终究笑道:“白虹是你兄弟,三弟授你武功,我教你江湖事务,可——你怎么没提小夜?”长生堡的大总管轻声道:“你喜欢她很久了吧。” 这句话,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林皆醉倏然抬起头,随即道:“是。” ? 长生堡的大总管与小总管相处十余年,最终坦诚相对,竟然是在决裂这一晚。 雨声中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声响,像是许多人一起跑动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而近,片刻后便已到了近前。其中更有几人提着牛皮灯笼,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林皆醉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小重山。??????????????????????? 拦住小重山的是林戈,然而小重山在这里,林戈又在哪里? 他刚想到这里,小重山的首领已经开了口,“大总管,岳小姐找到了那个藏身处,但是,里面没有人。” 柳然面色一变,林皆醉的面色变得更甚。 灯火之中,两人的眼神交汇,一息之后骤然分开。 林皆醉忽然明白过来,柳然刚才愿意和他说那些话,虽然有坦诚的意思,但另一层意思,则是拖延。 柳然知道自己没能杀死岳天鸣,他也在找长生堡堡主,先前二人一番对话,柳然是故意给岳小夜时间,让她去找岳天鸣的藏身处。然后自己来个黄雀在后。现下,岳小夜只怕也落到了他们手里。 林皆醉暗自叹息一声,他是柳然一手教出,自己方才说话是为了拖延,柳然怎能看不出?眼下,已方尽落下风。可是,并不是没有一线之机…… 他忽然出手,破空之声连响,失空斩再度施用,打的却不是人,而是灯笼。 这时并无闪电,灯笼一灭,又是一片漆黑,柳然一惊,他不怕别的,就怕林皆醉趁乱施放络绎针,便喝道:“小重山过来!” 小重山应声前来,护住柳然,但过了良久,并未听到络绎针的破空之声。 林皆醉根本没管柳然,灯笼一灭,他立刻便奔向了里面那院落中。他要找的,只有岳小夜。 院落空空荡荡,房舍被烧毁了大半,犹有小半勉强挺立。林皆醉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里面并无人影,他更不停留,来到另一扇房门前推开查看,但里面仍是空无一人。 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整个院落都被林皆醉找了一遍,但岳小夜并不在里面。方才小重山前来之时,他看得分明,里面并没有岳小夜的身影,那岳小夜是被他们带到了哪里? 他向后退了一步,先前他忙着寻人,倒忘了岳小夜说过的那个“冰窖”,也便是岳天鸣可能在的藏身处,此刻恰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便看到了地上一道敞开的暗门,不由心念闪动,难道岳小夜进去寻人,随后小重山找到她之后,并未带出,而是留在了这里?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纵身便跳了进去。 第两百章 堡主的养子 第两百章 堡主的养子 下面并不很高,地面上铺着毡子,难怪当年五岁的岳小夜不慎掉入也未受伤,里面还点着两盏灯,旁边放着水罐,还有些不知做什么用的盒子,果然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过,岳小夜并不在里面。 林皆醉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了下来,他走到那水罐前面,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又打开旁边的盒子,也是空的。但一个盒子里有些干粮的碎屑,另一个盒子却残余着金疮药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虽不明显,然而这里确有生活过的痕迹。 那个人是谁?是岳天鸣吗?他曾经藏身于此,是何时离开的?他现在在哪里?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现下在林皆醉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岳小夜。他一掠回到上面,展身形便离开了院落。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柳然发现林皆醉已然不在,便也来到了那院落之中。 院落之外便是小重山与林戈打斗之处,地上并无尸体。林皆醉心下略松,若往好的方面想,林戈说不定已经离开;若往坏的方面想,林戈不是被杀,便是被擒。 长生堡里关押人的地方不少,各个防守森严,他必须尽快把他们找到。 林皆醉在大雨中飞快地奔跑,从后宅到监狱,尚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上尚有许多守卫。他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先前自大理到江南一路风尘,回长生堡后又遭追杀,之后联络内线再入长生堡,到现下,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他都已到了极限。 闪过前方冒雨而来的两个护卫,林皆醉在一个拐角处站住了脚,这里离一处隐秘的地牢已经很近,可是他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也模糊起来。 雨水浇在他头上身上,处处冰凉,林皆醉按一按额头,惊觉触手滚烫,方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已发起了高热。 然而现下实在不是停下的时候,林皆醉定一定神,继续向前走去。但他此刻状态实在不佳,一不留神竟踢中了雨水中的一根立柱,原已走到前方的两名守卫听到声响,连忙回来查看,林皆醉一个手刀劈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守卫却没那么容易解决,他不急向林皆醉出手,反而摘下了胸前的哨子。 这种哨子是长生堡特制,声音既尖且远,专为警戒而用。这还是当年林皆醉专门改进过的,自然十分了解。他情急之下连忙上前,一招小擒拿手捏住那护卫的腕子,那护卫身手却也不弱,一只手虽被制住,另一只手却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刺了过来。 换成平时,林皆醉自能躲过,然而现下他头脑昏然,一个恍惚,那一刀虽未刺中要害,却亦是刺入了他小腹左侧,鲜血霎时便流了出来。只是未及沾衣,又被雨水冲到了地上。 那护卫见状大喜,拔出短刀再度刺出。林皆醉虽然受伤,但刺痛之下,头脑反而清醒几分,一脚踢出,那护卫手中的短刀当即飞了出去,下一刻他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关键时刻,络绎针又救了小总管一次。 林皆醉后退两步,手捂住伤口,血仍是不住地流了下来,那种晕眩感再度归来,他伸手想扶住后面的立柱,入手却觉得不对,他扶住的东西冰冷而尖锐,却支撑住了他整个身体。 有血的味道从他身后传来,比他身上的血腥更重。 他慢慢转过身,支撑住他的是一把刀,一把执于人手中的刀。执刀之人高大而削瘦,一双眼睛远胜灯火。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庞大的队伍。那支队伍打头的是二十余名他从未见过的黑衣人,一望而知,武功不在小重山之下。其余的则是长生堡中人,其中有一些,方才林皆醉闯入长生堡时还曾见过。 是谁有这样的号召力,可以让这些原本归附于柳然的人重新回到他的手下呢?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 ? 林皆醉放下了那支扶住长刀的手,慢慢行下礼去。 “见过堡主。” 几乎是随着他的声音,他身后那些人一起喝道,“恭迎堡主!” 那些人一阵风一样冲入了后面的监牢,片刻后便即出来,他们带出了监牢里关押的犯人,那些几乎都是岳天鸣先前的心腹,另有一人,正是岳小夜。 岳小夜见到岳天鸣,极是激动,道:“父亲!” 岳天鸣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行动尚且自如,点一点头,向身后那些黑衣人道:“随我来。” 那一大队人便如旋风一般,紧随着岳天鸣,又向前面去了。 岳小夜有心跟上,却见林皆醉在一旁,血染重衣,惊道:“你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她连忙取出金疮药,想为他包扎,只是那伤口颇深,药敷上去,片刻便被血冲掉。她不免有些惶急,若说找绷带包扎,但她全身湿透,又哪里寻得到干净绷带? 她心念一转,索性带着林皆醉到了那监牢中,囚犯几乎都被带走了,看守也走了大半,还有两个晕倒在地。岳小夜原想从他们身上撕些干净布条权做绷带,林皆醉看她举动,心知其意,指着后面道:“那里是看守人平日里休息的房间,里面当有伤药。” 岳小夜随他指点,果然看到一扇颇为隐蔽的小门,她进去一找,伤药、绷带,连清洗伤口的烈酒都一应俱全。这监牢里关的多是江湖人,为防有些重要的人物伤重致死,因此备了伤药。 岳小夜把这些都拿了出来,仔细为林皆醉包扎伤口。先前在雨中不觉,现下到了室内,才觉手下肌肤竟然火热,她惊道:“你发热了?” 失血外加发热,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情形。林皆醉沉默片刻,道:“无妨,尚可支撑。” 岳小夜没再说什么,把余下的伤药又都放了回去,一眼见到那房间里还有两套干净的看守衣服,便拿出来道:“你先换上。”随即转过身去。 林皆醉接过衣服,道:“好。”手下却并没有动作,他看着岳小夜纤细的背影,低声道:“小夜,你当去寻堡主了。” 岳小夜没有回头,声音也很低,却很坚定,道:“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 林皆醉低声叹息,终究还是换了衣衫。 其实岳小夜亦是衣履尽湿,但林皆醉知她好洁,也便不劝她换衣之事。待他换好衣衫,岳小夜又生了一小堆火,难为她一个从未行走过江湖的小姐,这堆火倒还生得有模有样,林皆醉坐在火边,盘膝调息。 他内功并不算特别高明,但却是当年胡三绝所传的玄门正道,调息一段时间,终究还是恢复了几分精力。他不敢再做耽搁,起身道:“我们走吧。” 那监牢中竟还有一把油纸伞,岳小夜便拿了起来,“走。” 雨夜之中,一对年貌相当的青年男女联袂前行,换在平时定然是道绝好风景。但这个时候,当事人双方都没有半点绮念。 开始的一段路程十分顺畅,盖因长生堡的护卫几乎都已不在他们的岗位上。但又走了一段,岳小夜便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林皆醉一把拉住她,二人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尸首。 林皆醉正欲低头查看,忽然一个闪电划过天际,虽只一瞬,却已足够让人看清四下的遍地尸首,岳小夜是经历过柳然叛变那一夜的,但仍旧有些不适应,幸而闪电很快过去,那些尸首再度隐没在黑暗之中。 林皆醉道:“我们走吧。”他没有告诉岳小夜,地上的雨水已经被血染红,就是他们的衣衫下摆,此时多半也已经沾上了血色。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有时尸体多一些,有时尸体少一些,到长生堡中心的时候,林皆醉发现了小重山中人的尸首。这一次他不似先前那般迅速走过,而是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 两具尸首,不多,但已是一个信号。 再往前走,便是长生堡堡主平日里起居之处,在那里他们看到更多的尸首。林皆醉再度查看,发现小重山已有过半殒身于此。而岳天鸣带来的那些黑衣人亦有损伤,但留下的尸身并不很多。 岳小夜一直在他身边,为他撑着那把油纸伞,一直到林皆醉检查过最后一具尸首,她才低声问道:“怎样?” 林皆醉道:“大总管输了。” ? 大总管会输,而长生堡的堡主则会胜——这几乎是林皆醉见到岳天鸣带着黑衣人走出时,第一时间就想到的结果。 而他的料想并没有错。且不提岳天鸣带来的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只单说岳天鸣在长生堡近二十年的积威,也已足够深重。 他说:“我们走吧。” 岳小夜低声答应,偏在这时,一声惨叫传了过来。 这声音离的并不很远,依林皆醉判断,与他们也不过一墙之隔。在这和着冷雨的漆黑夜里听来,分外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岳小夜心里也不是不慌张的,但她仍然率先踏出了脚步。 从此处走到里面,一共也没有几步路,可是岳小夜每走出一步,几乎都会听到一声惨呼,她听不出来,林皆醉却明白,那是濒死之人发出的呼叫。 一步,杀一人。 他们终于来到了院落之中,当此时分,那院落中四下里都点起了灯笼。两伙人马正自对峙——说是两伙人马或者有些勉强,因为其中一方眼下只余一人,便是柳然,他脚下尚有一具具尸体,林皆醉识得,那是余下的小重山。 那些人皆是前胸有一道伤口,正是为岳天鸣的紫金功所伤。林皆醉移开视线,忽然又把视线移了回去。 尽管光线没那么明亮,但他仍然能分辨出,伤口中流出的血并不是纯然的红色,仿佛是黯淡的蓝,又仿佛是黑色,他不能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这并非紫金功留下的痕迹,而是毒。 而岳天鸣,却是从来不用毒的。 他看向岳天鸣的身侧,先前那支庞大的队伍已然不在,留下来的只有一开始跟着长生堡堡主的那些黑衣人。距离岳天鸣最近的两个黑衣人与众不同,那两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气势非同一般。 林皆醉从来没在长生堡里见过这两个人,然而其他的黑衣人他也并没有见过。长生堡主总是要有自己的底牌的,岳小夜发现的藏身处只是冰山一角,余下的部分,却有更多。 他听到岳天鸣对柳然道:“老二,你输了。” 柳然脚下尸横满地,他自己受的伤却并不多。他理一理鬓发衣衫,依稀之间,还能看到昔日长生堡大总管的风度,他微笑道:“是啊。” 岳天鸣皱眉看着他,“你是发疯了吗?” 柳然依旧面带笑意,“不是。” “那你为何叛变!”这个问题岳天鸣大约想问了已有很久,到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叛变的人居然是你!你是和天之涯勾结了?他们能给你什么好处?你是长生堡的大总管,我们兄弟结拜了几十年,老四老五早死了,老三.退隐了,就剩你一个,现在你告诉我,叛变的人是你?!” “你凭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岳天鸣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这一番话不自觉地用了内力在里面,只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柳然却平淡道:“我已回答过一次,不想再说了。” 岳天鸣一怔,不知这“回答过一次”从何而来,柳然却指了指林皆醉,道:“你去问阿醉吧。” 岳天鸣自也看到林皆醉与岳小夜进来之事,但因柳然是第一要务,他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眼下听到柳然这般说,才不由看了要去。 林皆醉尚未答话,柳然却向他道:“阿醉你过来。” 此时院落中多少目光,一并都落到林皆醉身上,林皆醉略一犹疑,便真的走了过去。岳小夜伸手欲拦,却并未拦住。 岳天鸣盯着林皆醉,竟也未曾拦阻,毕竟此刻柳然已是孤身一人,就把林皆醉叫过来,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林皆醉走到柳然面前,柳然对他道:“你胡三叔我并未杀,关在玉京城的喜仁客栈里。”这句话声音并不太低,其他人都也听到了。柳然见林皆醉眼神中微露惊喜,微笑道:“我已是败了,多杀人还有什么用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小夜把白虹救了出来吧?要是白虹还活着,这是他的解药,一日三次,每次一颗。” 这一次林皆醉的惊喜之色几乎掩饰不住,柳然看出他表情不同,微笑道:“你们的感情,倒和我年轻时一样,只是你们走到最后,又会是怎样呢……” 他低声道:“你会走上和我一般的路吗?” 林皆醉不由倒退一步,柳然说完那句话,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倏然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林皆醉离得最近,但他武功不及,无力拦阻;岳天鸣离得较远,虽有能力出手,却终未拦阻。 ? 雨声依旧未绝,仿佛江湖中的人,至死才会停歇。 ....... 鹅毛一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其中穿白衣的少年一个不留神,一脚踏空,哎哟一声,膝盖往下都陷到了雪地里。原来此处地势凹陷,雪盖住了一块,外表哪里看得出来。旁边另一个少年伸手拉了他一把,那白衣少年笑道:“阿醉,这还没到北疆呢,雪就这样大,这要不是咱们自己来了,哪能想到。” 他身边的少年却有些忧心忡忡,看了天色道:“再找不到路,只怕有些麻烦。” 那白衣少年笑道:“真要是找不到路,咱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晚,我就不信,咱们俩在一块儿,还能在这里困住。” 他身边的少年听了这话,倒不免微微一笑。 ?这两个人,正是长生堡堡主的养子姜白虹,和小总管林皆醉。这一年姜白虹十六岁,按照胡三绝的教导,出外游历开阔眼界阅历;林皆醉十七岁,长生堡与江湖中的人,开始称他为“小总管”,将其视为大总管柳然未来的接班人。 林皆醉先前接了一桩江北的任务,顺利完成之后,恰遇到了游历到江北的姜白虹。两兄弟许久不见,骤然相逢,皆是开怀。姜白虹便提到:此地距离北疆不远,据说有个叫杨守的人,收拢了天之涯的残余势力,不妨去看上一看。林皆醉想了一想,也便同意了。 二人设想得虽好,可刚走两日,便遇上了一场大雪。二人皆是长于江南,实不熟悉这北方的天气,竟在大雪中迷了路。现下二人已走了一日,犹是不见大路踪影,眼见着,天色便要黑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林皆醉见身侧树木越来越多,脚下的地势也是越发的凸凹不平,不由道:“我们像是走到山里去了。” 姜白虹笑道:“那咱们就找个树洞,阿醉你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才好呢,我小时候有一次遇到下雪,就是在树洞里挺过一晚的。” 第两百零一章 罪不至死 第两百零一章 罪不至死 天色已晚,道路不便,便是定棺材,办丧事,这时也全来不及,池家人安置了池森的尸体,痛哭了一阵,也只得各自先去休息。 池木擦着眼泪道:“实没想到遇到这种事,两位公子,老朽有一事相求。” 他先前对姜林二人虽然招待热情,却也没有这般客气,姜白虹便道:“您何必这样说,我们白吃了一顿饭,总要有所回报。” 池木听了,眼中露出欢喜的神色,道:“也不是什么难为的事,只是家中现在遇到这样的惨事,老朽年迈无能,两位公子都是有见识的人,能不能请你们在这里多住几晚?” 姜白虹听了,就想一口答应,但还是先转头看向林皆醉,见后者微微点了下头,他便笑道:“自然可以。” 池木连连拱手,“多谢,多谢!”又道:“贵客登门,原应好好招待,只是我这里也没有多余的屋舍,不然二位就住在老朽的屋里……”他话说到这里,林皆醉却客客气气地道:“池老丈是长辈,如何使得。不如我们便住在令公子的屋中吧。” 池木想了一想,也便同意。 ? 池微听了这安排,并无异议,便领姜林二人来到自己的住处。原来这屋子就在池木房间隔壁,布置得也还齐整,里面搭了一领火炕,睡三个人也足够了。 池微忙着招呼两人,他生得清秀,言辞又有礼,姜白虹对他颇具好感,问道:“你是这家人收养的?”池微垂着头,道了一声是。姜白虹笑道:“这有什么,我也是养子。” 池微倒没想到这个明丽少年与他是一般身份,倒有些惊讶,姜白虹复又笑道:“你也不必管旁人说什么,你养父对你好就是了,有句话说得好,生恩不如养恩,你总听过?” 池微点一点头,神色虽然仍是郁郁,目光中却多少有些释然,道:“是,多谢姜公子。” 这屋子不大,火又烧得旺,三人说了这几句话,姜白虹便扯开外衣,“这里还真热。”池微为人细致,道:“你们是南方人不习惯火炕,半夜只怕口干,我打盆水拿进来。”这也是北方常见的做法,水汽蒸腾,屋中便不会那般干燥。 眼见着池微出去了,姜白虹便向林皆醉道:“阿醉,这件事可真怪。” 林皆醉思量着道:“是,这家人可真怪。” 他二人说的话只有两字之差,但意思却颇为不同,姜白虹对林皆醉何等了解,便道:“可不是,只说第一件,那池老丈怎么看出我武功的?” 林皆醉微笑道:“你先前舞剑,雪地上自然留下痕迹。” 姜白虹惊讶道:“这都能看得出我剑法多高?我还以为只有义父他们能看出来呢,这池老丈别看住在山里,眼力不错啊。” 林皆醉道:“哦,表哥看出他眼力不错了。” 姜白虹听出他话里取笑的意思,道:“嘿,表弟你还敢笑话表哥!”一句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的意思是,这池老丈应该会武,他家里人说不定也会武,他弟弟的死因,说不定是江湖仇杀,他怕他仇人找过来了,所以要留咱们住下当保镖!” 林皆醉纠正道:“不是留咱们,是留你啊,表哥。” 姜白虹道:“留我不就是留你嘛。我说他开始干嘛留咱们住他房间,不过住他养子房间也一样,反正就在隔壁。”又道:“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那池老丈先前看到他弟弟尸体的时候,好似说了句什么,只是离得远,他声音又小,我没听清。” 林皆醉道:“我知道。” 姜白虹奇道:“你什么时候又练了耳力?” 林皆醉道:“我没练过耳力,可我会读唇语啊。” 姜白虹道:“对了!我想起来你和祁舵主学过这个,他说的是什么?” 林皆醉道:“冰里去。” 姜白虹怔了一怔,心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林皆醉见他目光,道:“我也不知道。” 两人有心再谈点什么,却都想到池微出去打水,不会太久,万一他回来听到不好,便都住了口。 谁想等了半天,池微却一直没有回来。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之色。 姜白虹第一个从炕上跳了下来,“别是又出了什么事吧?走,咱们看看去。” ? 两人一起出了屋,悄悄地转到了外面。原来池家两房分住两侧,东面是池木和池微住着,西面则是池森父子几人住着。现在东面的房子里一片安静,池木大约是已经睡着了。两人便来到西面,刚走几步,就听到有人讲话。一个女子声音低低地道:“大哥他……” 这正是池圆月的声音,姜林二人对视一眼,都停下了脚步。 池圆月也只说了三个字,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大哥那话是过了,咱都是一家人,怎么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这却是池海的声音。 池圆月低声道:“二哥说得是。” 池海又道:“可要我说,虽是一家人,也不必总守在一起,爹在的时候不说,现下爹既然没了,大家各找各的路,难道说这感情就没了?这都是没有的事。可我刚才就和大哥略提了一句,大哥就吹胡子瞪眼的,说有他一天,就不能分家。圆月你怎么看?要是咱俩都主张分家,大哥也不能怎样。” 池圆月声音愈低:“我能做什么主。” 池海笑道:“可别这么说,你要是一直留在家里,和微子……是吧,哪还有可能?要是出去了,说不定还有戏。” 池圆月声音忽然提高,“二哥,你别说了。”说着,她便跑走了。 池海唉了一声,也自离开。姜白虹一拉林皆醉,两人便朝着后门的方向去了。 ? 直到离池家兄妹远了,姜白虹方笑道:“原来他两个生了感情,池微不错,池圆月看着却有些小家子气,不太相配。可话又说回来,这种事自己觉得好就成,旁人说的也不算。” 虽然池微是养子身份,但名义上来说,这两人到底还是堂兄妹,为礼法所不容。然而姜白虹小时混迹市井,对这类事情并不在意。林皆醉没有说话,姜白虹捅一捅他,“嘿,他俩的事,你先前看出来没有?” 林皆醉道:“池微对池圆月颇为维护。” 姜白虹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皆醉道:“池微是第一个认出那支钗的,只是我当时握着雀鸟的头,没露出镶嵌的宝石,因此池微也当那是池圆月的。可他没有说。” 姜白虹回想当时情形,还真是如此,笑道:“到底你心细。”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后门处,被姜白虹一剑刺散的雪人仍在原地,两人四下里看了一遍,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毕竟这两日一直在下雪,就真有痕迹,大雪一埋,早什么都看不出了。林皆醉道:“说不定树林里……” 姜白虹忽地一把拉住他,“嘘。” 树林之中,隐隐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难道真应了林皆醉先前的话,这住在山中的池氏一家,是惹上了什么江湖仇杀的事情不成?姜白虹心中转着念头,和林皆醉一起,静悄悄地掩到一棵树后。他两人轻功都不差,兼之林中打斗之人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到来。 此时月上中天,地上又有雪光映衬,姜林二人很快便辨认出了打斗之人身份,姜白虹吃了一惊,这次却是林皆醉先拉住了他,姜白虹连忙凝神观看,心中还想:真没想到啊,竟是他们两个! 打斗之人,竟是池山与池微。 池山手中拿着一把短刀,刀锋锐利,虎虎生风;劈、砍、刺、戳,样样不离人身要害。刀刃虽短,却颇有战场上那等斩马.刀的气势;池微却是空手,他使的是一套小擒拿手,动作朴拙,身法却轻盈迅捷。池山手中的短刀几次都要沾到他身上,均被他在一线之差避过,看着十分惊险。 姜林二人生长于长生堡,姜白虹天赋过人,剑法极高;林皆醉自身天赋逊色,眼力经验却远超同龄之人。两人没一会儿便看出,虽然一个用兵器一个空手,看着后者似乎惊险,但实际上,池微的武功却要高出池山一截,池山手中的短刀并不能威胁到他。 姜白虹心中暗想:这池微的武功还真不错,就放在长生堡里,也是颇拿得出手的。这样的人物,怎么竟没入江湖呢?他正想到这里,忽听池微道:“大哥,你也看出来了,我武功在你之上。若我真是凶手,方才就下手了,你为何不能信我一次?” 池山哼了一声,忽然收回短刀,还刀入鞘,道:“那我就信你一次。” 池微长出一口气,道:“好。”又道:“真相总有大白之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池山跟在他身后,忽然之间再度拔刀,突如其来地朝着池微砍了下去。 池微全无防备,短刀到了近前他方才察觉,然而为时已晚。这池微武功虽然不错,却似无甚江湖经验,倘若此刻疾闪,就不能丝毫无损,也总能躲过大半。他却是惊住了,站在当地,竟是一动不动。 姜林二人看得分明,他二人距离尚远,上前营救是来不及的。林皆醉心念一转,手指微动,空气中有细微风声传过,池山不发一言,身体向后就倒。但他虽然倒下,手中短刀却是余劲未歇,向上一飞,竟砸到了池微的头上,将池微也砸晕了过去。 林皆醉从树后走出,看到这么个结果,未免也有些啼笑皆非。姜白虹上前笑道:“还是络绎针好用。” 这正是当年曾用于刺杀岳天鸣,后来落到长生堡手中的络绎针。林皆醉在十五岁寻到毒物将其恢复,成了这件神兵的主人。不过,刚才他用在池山身上的倒不是毒药,而是麻药。 林皆醉来到近前,先为池微搭了脉搏,发现后者并无大碍,只待苏醒过来便好。于是他又过去,把池山身上的络绎针取了下来,道:“咱们先把他俩送回去吧。” 他正准备抱起池山,却忽觉鼻尖上一点微凉,不由抬头向上看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天色昏黄,打着旋儿的雪花,又一点一点,从夜空中飘落下来。 ? 两人悄悄地把池山与池微送回各自房间,络绎针上的麻药,若不用解药,六个时辰后也可自解,姜白虹很不喜欢池山方才的偷袭行为,道:“不必管他。” 林皆醉想了想,道:“也罢,我正也有事情想与你说。”他看一眼房中犹自晕倒的池微,道:“我们去外面说。” 姜白虹眼神一动,“好。” 他们穿戴整齐,来到院落之中,大雪纷纷扬扬,下的更大了。院中虽然空旷寒冷,但在此处说话,却是任谁也不能偷听到的。 姜白虹的神色也肃穆起来,直到院中方道:“阿醉,你说。” 林皆醉看一眼四周,道:“十五年前,长生堡初见规模,堡主与大总管便派出一名得力部下,去江北建立第一个分舵。” 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姜白虹却不觉突兀,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这事,从前我隐约听义父提过一次,但那个分舵,好像并没建成?” 林皆醉点了点头,“是。这名部下名叫花四重,原是位成名已久的高手,江湖经验也很丰富,可是不知为何,他去了江北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江湖上也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也有人道,当初堡主和大总管给花四重建立分舵的财物价值不菲,说不定是他私吞后逃了。但大总管却觉得以花四重为人,绝不会如此,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他看向姜白虹,“据说,当年长生堡建成未久,因此花四重带去的银两并不多,最贵重的,乃是岳夫人特地拿出的一对白玉钗。据说这对钗是前朝皇室之物,非同一般,岳夫人却舍得拿出变卖银两。因此,大总管印象十分深刻。” 姜白虹一震,看向林皆醉,道:“天下的白玉钗有很多。” 林皆醉道:“是。当初我看到那支钗时还没想到这里,可是刚才我看到了池微与池山所用的武功。” 姜白虹知林皆醉对武学招式颇为熟识,忙问道:“怎样?” 林皆醉道:“花四重的师门一脉单传,他师父早已去世,他自己未曾收过弟子,据胡先生说,花四重习惯把武功秘籍带在身上。而池微与池山用的武功中,无论刀法还是擒拿手,皆是出自花四重一门。” 姜白虹又是一震,林皆醉缓缓道:“还有一件事,当年我听胡先生谈江湖掌故时,曾说到北方黑道上有海氏三兄弟,也曾名噪一时,后来却不知怎的全不见了,当时胡先生还猜测,说不定是哪个白道的剑客看不顺眼,做掉了他们,可现下想想,这海氏兄弟消失的时间,倒和花四重失踪的时间仿佛。” 姜白虹想说:“池家上一辈不是只有兄弟两人?”可他瞬间便反应过来,池家上一辈,一个叫池木,一个叫池森,中间若再加一个池林,正是严丝合缝。 他拧着眉头思量片刻,终还是开口道:“阿醉,你前面说的,我都赞成。可若池家人就是当年的海氏兄弟,杀了花四重,占了他手里的财物和武功秘籍,他们为何就要退出江湖?那对白玉钗虽然难得,可应该也没到让他们满足的地步;要是他们因为害怕长生堡,当年长生堡的势力可还没到那个地步,何况要是畏惧,又怎会动手劫财?” 林皆醉摇了摇头,“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 姜白虹笑道:“哎呀,阿醉你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依我说,想不明白,就去问他们。” 林皆醉先前想了许多旁敲侧击的办法,可听姜白虹这样一讲,心道直接询问未曾不是一个办法,便道:“去问池海。” 姜白虹一想有理,池木年长有阅历,未必会说实情;池海性情却要急躁的多,且从他的年纪来看,十五年前的事情他十六七岁,说不定还有参与其中,正适合询问。又听林皆醉道:“除此之外,在发现池森尸首时,池家人的表现,也有许多奇怪的地方。”姜白虹便问:“那你觉得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林皆醉正要说话,忽然打了个喷嚏。 数九严冬,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又兼风雪不断,委实也是十分寒冷了。姜白虹忙道:“有话明天再说,咱们先回去吧。” 他们一起回到了房中,二人在雪中行了一日,又半宿没睡,现下都已经是十分疲惫了,林皆醉忽然想到一事:“现下不知道凶手究竟是何人,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再下手……” 姜白虹一点就透,“你是担心池山?” 林皆醉道:“是,还是把池山的麻药解开吧。现下一切都是猜测,他虽然偷袭池微,却也罪不至死,总不应让他这一晚全无还手之力。” 姜白虹笑道:“那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看着池微他们,我给池山解药,顺便再看看那边几个人怎样了。” 第两百零二章 死因 第两百零二章 死因 以轻功而论,确是姜白虹更胜一筹,也更适合暗地查看。林皆醉便同意了,把解药递给了姜白虹。 姜白虹拿着解药出门,两刻钟之后也就归来,笑道:“池山醒了,他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他,我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他,便把他带回来救醒。听池山的意思,他以为是中了池微的暗算,还骂了几声。”他扫了池微一眼,见后者犹是晕迷,这才低声道:“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顺口问了一句十五年前的事情,他脸色当时就变了。我看这其中一定是有缘故,只我不大会问这些,阿醉你明天再去问问他。” 姜白虹确非擅于掩饰之人,所谓“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估计也不会怎么像,好在池山也不是细致的人,未必会注意到这个。林皆醉点了点头,姜白虹又道:“我各个房间看了一遍,都没什么事,你这里呢?” 林皆醉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姜白虹笑道:“没什么就好,这雪愈发的大了,快睡吧。” 火炕烧的热热的,一进被子,全身上下的毛孔似乎都被蒸腾开来,说不出的舒坦惬意,姜白虹翻了个身,“真舒服。”却听身侧林皆醉鼻息细细,却是已经睡着了。他不觉也有了些困意,就在这个时候,忽听身旁低低一声呻吟,却是池微已经醒了。 姜白虹怕他惊醒林皆醉,竖指唇边,“嘘。” 池微坐起身来,还有些懵懂,“我怎么在这里,先前大哥叫我来树林里,又动了手……” 姜白虹低声笑道:“没事了,你不小心被你大哥的兵器砸晕了,我们又劝了劝你大哥,他也就回去了。” 池微苦笑道:“姜公子说笑,我大哥为人,是不大听得进劝说的。” 姜白虹笑道:“口头劝不听,动手劝一劝,也就听了,你说是不是?”说着挥了挥拳头。 池微又苦笑了一声,慢慢躺了下来,姜白虹又道:“你武功不错,比你大哥强多了。正经打起来,我看你大哥不见得是你对手。就是经验差些,你没出过江湖?” 池微摇了摇头,道:“我五岁被义父收养,后来一直住在山中,城里去过几次……江湖?那是什么样子?” 姜白虹想了想道:“挺好玩的。”又问:“你大哥干嘛向你动手?我听他的意思,好像疑心你是凶手?” 这话若换了第二个人开口,听着必然有怀疑的意思。但姜白虹一说,就仿佛不过是单纯的询问,全无半点恶意。池微怔了怔,原本不想回答,但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对方又是与自家全无关系的陌生人,有些原本说不出的话,此刻似乎也能说出口。他低声道:“池家祖传两套武功,一套是擒拿手,一套是刀法。我这一房学得是前者,大哥一房学得是后者,我——一直很喜欢练武,从前也恳求过叔父教我,叔父却不肯答应。大哥得知此事后,便不大欢喜,但我不明白,只因这样的事,大哥为何便疑惑我是凶手……” 姜白虹笑道:“哦,我明白了。” ? 旁人遇到这样事情或者还要不解,姜白虹自身处境与池微颇有些相似之处,对这种家族中才能突出的养子可能遇到的事情,可真是再清楚不过。需知天份一高,自然易被人羡慕嫉恨,偏偏自家身份又是养子,便不如正主那样名正言顺。在长生堡中,堡主岳天鸣之子岳海灯性情开阔,并不计较这些。但其余人等却尽有难缠的,亦有那性情偏狭,对姜白虹暗地里动过手脚的。只不过姜白虹颇受岳天鸣宠信,自身剑法亦委实了得,慢慢立下根基之后,这些人便要仰视于他了。 想到少年时经历,姜白虹不觉一笑,又道:“那些脑筋不清楚的人,你都不必理他们。只要你自己立住了,天下便无人奈何得了你。” 池微仍有些迷惑,但此时夜已深沉,他先前头部又遭震荡,也无法深想下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也就睡着了。姜白虹翻个身正要睡,却恰碰上林皆醉一双漆黑的眼睛。 “嘿,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们说话时,我便醒了。” 姜白虹忙把他的头按回枕上,“快睡快睡。” 大雪轻缓无声地下着,遮盖了一天一地。 ? 姜林二人虽然睡熟,但他二人在长生堡长大,皆是十分警醒,外面的天色刚朦朦胧胧地透出一点灰色时,姜白虹忽然被外面的扑剥声音惊醒,道:“什么声音?” 林皆醉已披衣坐了起来,道:“外面不对。” 外面确实不对,这时仍在下雪,时辰虽已不早,天色仍是暗的,可窗外却有一角显出红光来,姜白虹听到的扑剥声音似乎也是传自那里。二人飞快穿好外衣,跳下炕来,这时池微也醒了,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姜林二人尚未回答,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尖叫,“啊——” 池微惊叫起来:“圆月,是圆月!” 他披上一件外衣,飞快地冲了出去。 池圆月并没有出事,出事的,是昨晚同池微一起在树林中打斗的池山。 在池家院子一角,有一个废弃的牲口棚,现在堆放着些杂物,窗外透出的红光,便是这牲口棚里起的火。因下着雪,火势并不旺,池圆月早晨起来做饭,见到火光连忙过去救火,却看到牲口棚打开了一条门缝,里面露出了两只脚。 池家几人,连同姜林二人都出来救火,待到火被扑灭之后,众人在牲口棚中看到了池山的尸体。 他的尸体被燎得焦黑,形状甚惨。从方才起火的势头来看,他的尸身本不该被烧成这个样子。池木忽然长叹一声,“冰里去,火里去,冤孽,冤孽!”说着话,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面颊流了下去,竟不管地上的尸体,转身进屋了。 林皆醉却心生诧异,他并不避讳池山尸体的惨状,取出一副手套戴上,弯下身仔细查看。 池海怒道:“我大哥都这样了,你翻他尸体做什么?” 林皆醉却不理他,继续仔细查看,池海伸手就要拦,姜白虹忽地取下腰间佩剑,也没除鞘,一剑横于池海与林皆醉之间。 “你别打扰他。” 池海伸手就要推,那一把剑却如铁铸一般,他推了一把竟是纹丝不动,池海不由胆怯起来,慢慢地缩回了手。 林皆醉检查完毕,便站起了身,并没有多说什么。池海哼了一声,眼见池木进屋后没再出来,也只得张罗着,一起把池山的尸体也抬了进去。他搓着手,道:“这可怎么是好?一连家里没了两个人,现下大伯又不管事,这后事怎么个办法,哎,现在下着雪,连棺材也没法进城买去。” 池微倒比他有条理些,道:“大哥的尸体,先和二叔一并安置在厢房里,现下天冷,尸身一时不会腐坏。大哥生前有爱穿的衣裳,先为他换上。” 池海道:“你说的是,他的东西,我都知道在哪里,我去寻来。”说着便进去了,池圆月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池微看着心中不忍,走过来安慰了她几句。池圆月的眼圈霎时红了,一把抓住池微的手,大颗的眼泪直落到两人互握的手上。 当着姜林二人的面,池微未免有些尴尬,但他见池圆月这般伤心,却也并没有把她推开。林皆醉却一拉姜白虹,二人来到池木所在的屋门前,林皆醉伸手敲了两下,没待里面人回话,便推门走了进来。 池木坐在炕上,神情伤心之中,另有一种恐惧之意。姜白虹看得诧异,林皆醉却径直开口,“池老丈,看尸体的样子,当是死于刀伤。”他看向池木,“在背心处。” 那处刀伤极深,虽被烧伤掩盖,细加察看,却仍是看得出来的。林皆醉又道:“在他死后,有人在他身上泼上火油,这才起火。”可惜的是,大雪一直未停,池山到底是死在这牲口棚中,还是死后才被人转移至此,便不得而知了。 池木一怔,面上神情变幻几番,半晌无言。姜白虹见他面色极是憔悴,虽只一晚的时间,却似老了十岁不止,姜白虹想到昨晚他那一番热情款待,心中颇为不忍。 又过片刻,林皆醉见池木仍然沉默,正准备带着姜白虹离开,却听池木长长叹息一声,“两位公子,请留步。” 姜林二人便停了下来,听池木道:“老朽有要事相商。” 姜白虹便问道:“池老丈,您有什么事情?” 池木看了二人,似是下定决心一般,“两位公子称呼错了,老朽并不姓池。” 这句话一出口,姜林两人就是一惊,随即听池木续道:“老朽不姓池,姓海,原是黑道出身。” 昨天晚上,二人还想着如何才能查出池家人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今日里池木竟然自己挑破了此事!姜白虹心中暗想:阿醉看人,真是一看一个准。林皆醉心中却疑惑:难不成昨晚自己与姜白虹的谈话,竟被他听到了不成?他手指半探入衣中,外表不显,实则已经触到了络绎针的机簧。姜白虹却不似他那般隐蔽,池木一报身份,他右手便已摸上了腰间的剑鞘。 池木没看出林皆醉的动作,姜白虹这举动却极明显,他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叹道:“姜公子提防老朽作甚,老朽的武功,十五年前便已废了大半。家里余下的这几个孩子,也绝挡不过你一剑之威。” 他这句话虽是自伤身世,却也暗地里捧了对方一下。姜白虹听了,多少有些得意,道:“你家那个池微,天赋却也不差。” 池木道:“他从未经历过江湖,武功练到现下这个程度,也算不容易了,可是老朽原有三个儿子,天赋也都不在他之下,可是都没啦,都没啦。”他握紧双拳,“这是报应,报应啊!” 林皆醉心思电转,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十五年前您退出江湖,是为着报应的缘故吗?” 池木一怔,却听林皆醉又道:“您还有一个弟弟,也是在十五年前去世的吗?” 池木又是一怔,姜林二人之中,他看重的一直是剑法高明的姜白虹,林皆醉先发现白玉钗,又为池山验尸,虽也看出是个细致之人,池木却并未对其太过重视,直到这两句话说话,池木才发现面前这少年,实也是个不凡人物。 他长叹一声,道:“十五年前,我们兄弟做了一桩买卖,杀的那江湖人,名字叫做花四重,原是长生堡的得力手下。” 海氏兄弟行黑道事,与寻常的黑道人物有些不同。他们一家是全家上阵,除海氏兄弟外,做花四重这一桩案子时,除却池山、池海与池圆月年纪尚小,未曾参与其中,三家人都有出手。花四重原是个武功高明,经验又极丰富的江湖人物。但猛虎有时却也招架不住群狼,他与一同前往江北的两个手下,一并都被海氏兄弟杀死。 花四重原要在江北好好有一番作为,没想壮志未酬,竟然死在这里,自然是十分的不甘心。临死之前,他一怒发下诅咒,道是海家之人,将来定会“水里去,火里去,冰里去”。海氏兄弟在黑道多年,类似诅咒不知听过多少,并未放在心上。可随后不久,他们在锦江乘船之时,竟遇上百年一见的大风雨,海家人有一半死在锦江之中。其余的人好容易上了岸,寻了家农户休息,偏夜里发生了火灾,又死了几人,活下来的,也只有现今的池木、池森、池山、池海与池圆月五人而已。 海氏兄弟先前作恶多年,虽遇上过许多扎手的硬点子,可家族中人因此送命却是首次。加上一家人一下子便死了三分之二,又想到花四重临终前的诅咒,不由也恐慌起来。就在这时,他们遇到江湖有名的神算子,便向后者询问破解之道。神算子道:若想破解,需得改名换姓,自此隐居。海氏老大在与花四重一战中,因被花四重击中气海,武功废了大半,早有些心灰意冷,加上神算子这话,索性领着兄弟侄儿隐居山中,又因他自家三个儿子都死了,隐居后便收养了一个孤儿,便是现在的池微。从花四重处劫来的财物,银钱并不多,这些年里早已花了,那对白玉钗却一直留了下来。 “论说,我原也不该让几个孩子学武的,可大山从小就学武,微子天赋又好,我实在忍不住,他两个学了,也没有不让另外两个学的道理……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十五年后,那诅咒又找了过来?” 池木闭上双眼,“看到三弟从雪人里倒出来那一刻我便知道,当年那诅咒没有完,怎么能就此罢休……只是当时我想着,三弟既死在了冰雪里,那水里、火里、冰里的诅咒也都应了,这事也就完了。万没想到今天大山又死了,这是要把那诅咒重来一遍不成?海子、圆月、微子他们几个,身上可都没有罪过啊,圆月当初是多么活泼的一个女孩子,现下都畏缩成了什么样子……”他说着话,又有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姜白虹听了,一时还真有些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论说,海氏兄弟等人当年是杀了花四重的凶手。况且这些人混迹黑道多年,做下的恶事必定不止这一桩,实在是罪有应得。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很难把那故事中的人物,和现下这个曾热情款待过自己,又连没了两个家人的老者联系在一起。他踌躇片刻,最后索性换了话题问道:“您先前说找我们有事,到底是什么事情?” 池山便抹了眼泪道:“此事说起来有些难为,但二位乃是少年英杰,老朽也只能拜托两位。海子、微子、圆月他们三个,虽然也随我和三弟学过一些武功,但都未曾行走过江湖。他们并没做过什么恶事,当年的事情也未曾参与。我心里想着,二位公子有这样的武功与见识,出身必定不凡,老朽这条命只怕是保不住了,但将来可否请你们照看他们一二?老朽就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 单论年纪,他足能比姜林二人大上两辈,说话时却把自己的身份放得极低,语气言辞又极恳切,姜白虹心道:他当年杀的若不是花四重,我真要就此答应下来。却听林皆醉开口道:“池山之死,是刀伤的缘故。” 池木身体一震,林皆醉续道:“您先前说诅咒再现,我想,当年您退隐江湖,大约真是担忧诅咒的缘故,在您知道令弟与令侄死讯的时候,也是这般想。”他看着池木双眼,问道:“可在我告知您令侄死因之后,您却又多了一重担心。” 他的声音略高了一些,“您是怕有花四重的后人之类,前来复仇吗?” 池木全身又是一震,面色发白,林皆醉续道:“您的武功已废了大半,池微武功虽好,却全无江湖经验。 第两百百零三章 怀疑谁? 第两百百零三章 怀疑谁? 诅咒之事,毕竟无法抵挡,可万一是有人前来复仇,将来又不肯罢休,凭着我们和身后的门派,总能护住他们几个,可是这样?” 池木又是一震,看了林皆醉,缓缓地点一点头,林皆醉道:“您能当机立断,委实难得。我看您的意思,自己并不吝一死,但死前仍想着托付后人,这份心意实在不易。但有一事,我不能欺瞒您。” “我们两人,本是出身于长生堡。” 姜白虹听林皆醉这般说,也道:“姜雪本是化名,我原是长生堡主义子,姜白虹。” ? 池木听了此言,面色忽然骤变。他脸色本就发白,现下白的更甚,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忽然紧紧地握住胸口,朝着炕下一头栽倒过去。 姜白虹距离他最近,动作也快,连忙一把接住了他。却见池木一只手仍是紧紧抓着前胸衣襟,急速地喘着气。他叫道:“池老丈,池老丈!” 林皆醉这时也已上前,只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房门忽然打开,池微快步走了进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一眼已看到姜白虹怀中的池木,也不及招呼,忙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两颗药丸来,林皆醉在一旁协助,一手捏了池木下巴,随后一送一合,把那两颗药丸送入池木口中。 然而药丸虽然服下,却到底是为时已晚,又过了片刻,池木终究还是死在了房中。 不是死在火中,水中,又或冰雪之中,而是如同普通的一个病人一般,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 池圆月闻得声音,也跑了进来,见到池木的尸体,又是惊恐又是悲伤,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池微连忙扶住了她。在门外,池海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也赶了过来。 房中一片混乱。这等时刻,姜林二人虽未言语,心中却均想:他们来这里不过一天一晚,竟已见到了三个人的尸体。 大雪终于停了。 ? 姜白虹坐在檐下,手里团着雪球,有一下没一下地扔向远方。 他没用内力,也没刻意瞄准。第一个雪球,啪,直直地掉到了雪堆里,和大雪融在一起再分辨不出来。第二个雪球,啪,扔到了斜对面的一棵树上,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掉落下来。第三个雪球他原想对准雪地里觅食的麻雀,想一想又缩回了手,也没回身,把雪球往后丢了过去。 在他身后,林皆醉一手抓住了那个雪球,走到他身边坐下。 姜白虹叹了口气,“阿醉。” 他停顿了片刻,再度开口,“阿醉,这次的事情,真是憋屈啊。” 这句话来得忽然,但林皆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年来,姜白虹大半时间专注于武学之上,他天赋极高,年纪轻轻便已成就非俗,胡三绝常道:不出二十岁,兵器谱上定有他一席之地。却也正因如此,他对江湖的了解,并不如一直协助大总管柳然处理事务的林皆醉。若说让姜白虹同人动手,就再了得的高手,他也有一争之力。可面对现在这样情形,他却如两条腿踏入了泥潭中,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该从何处着手。 林皆醉并没有回复他的话,而是道:“刚才我又去检查了一次池森的尸体。” 姜白虹咦了一声,忙问:“你检查出什么了?” 林皆醉尚未回答,忽然见到不远处池微与池圆月二人一起走出,他便起身道:“二位请留步,在下有事相询。” 池微与池圆月闻声停下,林皆醉放下手中的雪球,快步走了过去,姜白虹忙也跟了上去。林皆醉向池微问道:“池公子,令尊可有心疾?” 池微点了点头,面上不掩悲伤之色。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难怪池公子见令尊方才模样,并不吃惊,你给他吃的药物可是护心丹?不知这是第几次发作了?” 池微道:“这已是第三次发作了,第一次发作时还算轻微,后来义父便去城里大夫那儿开了护心丹,第二次发作时便是靠着这药挺了过来,大夫当时也曾说过,若再发作,只怕危险,没想到……”说着忍不住哽咽出声。池圆月在一旁却惊讶道:“大伯有心疾,我怎不知道?” 池微答道:“义父因怕家人担心,因此一直隐瞒。家中也只有二哥和我,因为第一次发作时恰在他身边,所以知道,后来也是我们陪他去城里看大夫的。” 池圆月点了点头,眼泪不自觉也流了下来,道:“你们都瞒着我,二哥那样一个人,也瞒得我好。” 林皆醉忽然问道:“池公子,方才池老丈心疾发作时,是我兄弟二人与他同处一室,你竟不疑心我们吗?” 池微苦笑一声,“就以您表哥的武功,真想做什么事,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吗?若只因义父发病时你们在身边,便要责难你们,更没必要。生死病痛,全不由人,哪有胡乱迁怒的道理?” 他这一番话,倒令姜白虹对他刮目相看。先前姜白虹只当看出自家武功高低的唯有池木一人,没想到池微竟也看出来了。后面的话更是知情达理,但姜白虹心中却有些愧疚,暗道你义父这心疾发作,还真是我们引起的。但若要说出此事,便涉及到池木等人当年做下的恶事,姜白虹又不知池微对此事是否知情,未免有些踌躇。这时却听林皆醉却开口道:“多谢池公子谅解。” 姜白虹心道阿醉你这可不对,我们和这事还真是有关的。但他自也不会当面给林皆醉拆台,却听林皆醉又向池圆月道:“池姑娘既不知令伯父有心疾,想必也不知道令尊有心疾之事了?” 这句话一出,池微与池圆月面上都是惊讶,池微犹疑着道:“并没有听叔父提起,也不曾见过。”池圆月也摇了摇头。 林皆醉道:“有时一家人之中,若父亲有心疾,儿子年老后也会有心疾;又或兄弟二人同有心疾,这并非罕见之事。二位不曾见过,或许是因为池森先生未曾发作过而已。” 池微忍不住问道:“若他未曾发作过,林公子怎又知道叔父有心疾呢?”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道:“盖因池森先生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啊。” 池圆月一声惊呼,随即她捂住了嘴,紧紧盯住了林皆醉,“你说……你说爹是因为心疾发作而死的?” 林皆醉道:“是,方才我已检查过了。先前第一次检查时,他的尸体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毒药痕迹,我也颇为疑惑。因池老丈心疾发作,我忽然想到这一点,便又去检查了一番。抱歉,我这次检查,并未经过两位的同意。” 池圆月却并未在意他的致歉,而是又追问了一句,“你真的确定,爹是因为心疾发作而死的?” 林皆醉点头道:“我曾与一位长辈学过医术,这一点确定无疑,池姑娘,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罢?你的父亲,并不是被你杀死的。” 池圆月瞪着眼睛,面上的表情又似呆滞,又似痛苦。忽然她发出一声悲号,随即便晕了过去。池微连忙扶住她,他看着林皆醉与姜白虹二人,似是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扶着池圆月进屋了。 姜白虹看着林皆醉,正要询问,忽听“咕噜噜”一声响,原来是他自己的肚子在叫。早晨时池圆月还没做饭就发现了池山的尸体,大家自然也没有吃。现下已经快到中午了。姜白虹笑道:“我看他们也没心情做饭,咱们俩弄点儿吃的去。” 先前他坐在檐下时还有些颓唐之色,这一会儿又恢复了元气。林皆醉微笑一下,也跟了上去。 姜林二人到厨房一看,剩下的饭菜还有不少,这样的天气里,放了一夜自也不会坏。只是这个时候,再吃这些未免油腻。姜白虹见墙上挂了个葫芦,伸手进去一淘,里面还有半葫芦鸡蛋,便笑道:“咱们也别吃那些了,索性做个炒饭。” 米饭还剩下不少,姜白虹把大铁锅刷洗干净,用葱花炸锅,散出香味时把米饭倒进去,炒开后再打鸡蛋,金黄的蛋液把米饭包裹进去, 颗粒分明,配上翠绿的葱花,看着十分的漂亮。姜白虹笑道:“做都做了,索性给他们也做点儿。”说着又从葫芦里抓出了几个鸡蛋。 林皆醉负责烧火,他取了些木柴,仔细放进炉灶里,忽然间“啊”的一声,姜白虹正炒着饭,也不及看,忙问:“怎么了?” 林皆醉道:“扎了一下,不要紧。” 姜白虹笑道:“吓了我一跳。”他继续翻炒着饭,想到自己最关注的一件事,便问道:“你怎么知道,池森的事情是池圆月做的?” “猜的。”林皆醉道。 “什么?”姜白虹觉得不可置信。林皆醉道:“我自然没见到当时是什么情形,可是池森之死,和那个雪人,必然和她有关。”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雪地里那支白玉钗?” 姜白虹道:“自然记得。”一边说,他又加了两个鸡蛋进去。 林皆醉道:“那支钗是从雪人里掉出来的,当时池微先认了出来,却没有说。池海则直接说是池圆月的,待池木说这是他手里那支钗时,几人都是惊讶,可见他们先前只知这钗有一支,并不知原是一对。可池圆月当时说了什么?她说,这不是我的,我的还在箱子里。”他看向姜白虹,“白虹,若你有一样珍贵物事,小心保管起来,却忽然在外面见到件一样的,你会是什么反应?” 姜白虹道:“自然要先拿来看个究竟……”他忽然明白过来,手一挥,差点把炒饭的勺子甩出去,“正是如此!那池圆月看都没看,怎就说不是她的,除非她先前知道!况且阿醉你先前挡住了宝石眼睛,连池老丈就是拿来才分辨出的,就算池圆月先前知道她大伯手里也有一支钗,那时也看不出是谁的!可见事发之时,她必然在场。” 虽然他已知道池木并不姓池,但还是习惯性的称其为“池老丈”。 姜白虹又问道:“你说雪人和她有关,那是?” 林皆醉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手中的炒勺,拿了两个干净的碗盛饭,道:“雪人的鼻子是个萝卜尾巴。咱们昨天的晚饭里也有萝卜,这种天气,萝卜也只能储藏在地窖里,就算有人杀了人,又堆雪人隐藏,难道还能专程下地窖给它找个鼻子不成,可见这雪人必与池家人有关。若我猜测的没错,这雪人当是先前堆的,后来才用作藏尸之用。否则藏尸之时,也不会有人有闲情逸致去做五官。” 姜白虹不觉点了点头,林皆醉续道:“再有一点,便是池圆月的态度。池木先前说,池圆月先前原是个活泼大方的女孩子。可自从咱们见到她时,她的态度便是十分的畏缩,似乎总是在怕着什么,如果她与她的父亲之死有关……” 姜白虹又点了点头,顺手把剩下的饭也都盛了出来,赞道:“正是如此,阿醉你真聪明。” ? 两人索性也不进屋了,在灶边各端着碗吃起了蛋炒饭,姜白虹还有件想不明白的事,便问:“先前那池老丈叫我们进屋的时候,我真是没想到,他竟然就表明身份了,倒吃了一惊,阿醉你说,难不成他是听到我们先前说话了?”林皆醉道:“我先前也有些吃惊,后来一想,他这般做,方才合理。” 姜白虹奇道:“这怎么说?” 林皆醉道:“他有心托付后人,但你我年纪尚轻,照他想法,将来真正能维护他后人的,乃是你我身后的师门。而能教出白虹你这样的武功的,师长绝非等闲人物,与其等他们发现池家人真正身份,倒不如他自己先行说明,反倒好些。” 姜白虹一想果然如此,又问:“阿醉,那你先前看出他有心疾了吗?” 林皆醉摇了摇头,“有心疾之人,外表也未必看得出。池微给池木吃药的时候,我用指甲悄悄刮了一点下来,辨出那是护心丹,这才猜测出池木患有心疾之事……我先前挑明身份,原本是想乘池木心神动摇的时候,再多问一些当年的情况,没想到……”他摇一摇头,眼神中颇有悔意。 姜白虹安慰道:“这谁能想到?再说他们当年杀花四重,本就该死,你也不必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又道:“再说,咱们俩当时明明是一块儿说的,怎么就成了你一个人的缘故?把我这个表哥放哪儿去了?” 林皆醉不由笑了,道:“你还小我一岁呢。” 他眉眼笑得弯弯,长生堡新上任不久的小总管,这个时候到底流露出了几分少年气。? ? 两人说话间吃完了饭,就在这个时候,池微经过厨房,姜白虹向他招呼,“过来吃点东西。” 池微略一犹豫,便走了进来,却没有看锅里的饭菜,而是看着姜林二人,片刻后道:“她与她父亲之死无关。” 他没说这个“她”是谁,然而姜林二人都听出来了,不由都看向他。池微垂下头,低声道:“那个雪人,是我与圆月一起堆的。” 姜白虹不由道:“你们两个果然感情好,当初池海还真没说 错。” 他这句话本是随口而说,池微的面色却变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他没有回应姜白虹的话,低声道:“叔父归来时,我和他口角了几句,没想叔父竟然倒地身死,当时我不知他也有心疾,只当是我害死了他,一时害怕,便把尸体藏入了雪人之中。” 林皆醉问道:“那雪地中为何会有那支白玉钗?” 池微道:“是我从义父那里偷来的,当时因害怕,掉落在雪人中了。” 林皆醉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那池森回来的时候,都带了什么年货?被你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池微低头道:“无非是鱼肉白面这些,被我扔到附近的悬崖下面了,此时想必已被野兽吃了。”他抬起头,看向姜林二人,“叔父之死,全是因我而起,二哥那边,我也会向他坦承,圆月是女子,你们莫要责备她了。”说完这番话,他转身欲走。林皆醉却叫住了他。 “池森先生的死,毕竟是意外,那么令兄之死呢?” 池微的面色变得更白了,他看向林皆醉,“林公子——你,是什么意思?” 林皆醉平淡道:“令兄不是因火而死,他的背后中了刀伤。” 池微后退一步,面上忽然全无血色。 “林公子,你在怀疑谁?” 从小生长在长生堡的姜白虹,身边就没有笨人。也因为如此,在他听到池微这一句话时,心中竟然有些许的赞赏。 杀池海的人究竟是谁?刚见到尸体的时候他自然不知道,可在林皆醉道出池海死因之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池圆月。 池木心中有鬼,得知池山之死后,先是怀疑诅咒,复又担心有人报仇。 第两百零四章 雪人 第两百零四章 雪人 姜白虹旁观者清,却留意到林皆醉提到伤口时,所说的一处细节。 当时林皆醉言道,池山的伤势,是在背心处。倘若是有人前来复仇,池山怎会把背心冲着对方?若说是池微,且先不说他怎么避过同处一室的姜白虹与林皆醉,就算他真避过二人耳目溜出来,池山对他也必有防备。 而余下的两个人里,池海并无动机,而池圆月——池山却绝对不会容许她与池微之间的感情。 女子为感情驱使,犯下可怖罪行,这类事,姜白虹从小在市井见得多了。 现下眼见池微神情如此,姜白虹便想,原来他也猜到了。 ? 池微大口喘着气,清秀的面容扭曲,良久才恢复正常。 终于他再度开口,声音低沉,“你们可有证据?” 林皆醉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过是根据动机猜测。” 池微又深深呼吸一次,他平定气息,似是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道:“雪已停,两位可以离开了。” 姜白虹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你说什么?” 池微道:“此为池家之事,两位可以离开了。” 论理,他这话其实也没有毛病,姜林二人并非官府中人,与池家亦无关系,实在也没有插手的道理。姜白虹对池山也没什么好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那池山就这么死了?” 池微声音低沉,“我相信她。” 姜白虹心想:单是相信管什么用啊?又听池微道:“我与她朝夕相处十多年,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等恶事。”他一指林皆醉,“若有人说你这表弟杀了兄长,难道你会相信?” 姜白虹还真想了一下,心道:若有人说阿醉杀了海灯大哥,又无凭无据,我自也不会信。这么一看,这池微也算情有可原。却听林皆醉道:“池公子,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池微低声道:“我会调查此事,无论是何结果,我皆会承担。” 林皆醉盯紧一句,“你如何承担?” 池微没有再回答,林皆醉看了他的眼神,却点了点头,道:“好,我们现在就走。” ? 他当真转身离开,姜白虹自己也想不到如何破解这个局,索性也跟着走,到外面时偏又碰到了池海,后者还问:“你们这就走啊。” 林皆醉微笑道:“是啊,雪停了,自然要走。” 池海叹一口气,“走了也好,你说说,今天就小年了,结果家里一下子就没了三个人,可见这里风水不好,等办完了丧事,我也打算搬到城里去。” 姜白虹忍不住问道:“池二哥,你都没想过死因吗?” 池海奇道:“什么死因?刚才微子和我说,大伯和爹是心疾发作没的。大哥大概是去牲口棚拿东西,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罢。” 姜白虹心道:这人无知,倒也是种福气。又想先前就听池海想搬去城里,没想现下倒得偿所愿了。这时却听林皆醉道:“池二哥,你的荷包忘记换了。” 池海一低头,原来他腰上还挂着昨晚那个大红的荷包,忙摘下来,道:“这忙忙叨叨的,竟忘了。”林皆醉却把荷包拿过来看了看,赞了一声:“好精致。” 池海道:“十文钱买的,见笑,见笑。”忙把荷包揣了起来。 林皆醉微笑了一下,同姜白虹一起走出了池家大门。 ? 外面果然不下雪了,天气晴朗,高高一个日头挂在当空,阳光连着雪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姜白虹眯着眼睛朝前面看,道:“真就这么走了?阿醉,你甘心吗?” 林皆醉道:“不甘心啊。” 姜白虹叫道:“不甘心你还走?” 林皆醉道:“我真没证据。” 姜白虹看他片刻,忽然笑起来,“少来,这招骗不过我。” 林皆醉站定,也笑了,“还真没骗过你。”他看一眼前面的路,道:“咱们顺着前面走一段,然后踩着脚印回去。” 姜白虹笑道:“好啊。” ? 其实以姜白虹武功,直接制住人询问亦无不可,然而一来姜白虹便不是这般霸道个性,二来当时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七,虽入江湖,时间未久,犹有少年意气,因此还真的向前走一段,又踏着来时的脚印,重新走了回去。 幸而此刻院中无人,姜白虹低声问道:“咱们去哪儿?”林皆醉一拉他,两人悄悄地朝西侧走去。姜白虹记得分明,这里原是池森一房所住之处,两人刚走了几步,就听前方转角处传来说话声音,正是池微与池圆月。 池微低声道:“圆月,我想问你一事,那一晚,叔父是如何心疾发作的?” 池圆月哭道:“为何你还要问我?我原知自己做了错事,你,你……” 池微道:“此事极为重要。圆月,我知你是无心为之,但当日情形,我需得知晓,尤其是那支白玉钗,当时你在雪地中可有见到它?” 池圆月止住哭声,道:“那支白玉钗,当时爹是拿在手里的。” 池微一怔,道:“什么?” 池圆月道:“当时爹站在雪人旁边,一张脸雪雪白,拿着那支钗出神,我还想,爹回来怎么不见年货,反把我那支钗拿出来?可仔细一看,却发现不是我那支。我心里好奇,便出来和爹说话,谁想爹见了我便大怒,我吓了一跳,只当是他发现了你我的事情,无意间漏了口风出来,爹听到之后,气得更加厉害……” 池微声音一滞,“这与你无干,我是男子,便有事情,也都是我的不对。” 池圆月哭道:“爹骂了两句,伸手又要打,我伸手一挡,不知怎的竟推倒了他,他头撞到树上,当即便没气了,我吓得呆了,一想他,他知道我们的事情,又,又出了这种事,倘若被人知道了,如何是好,鬼使神差一般,便把他的尸体藏到了雪人里,又把雪人恢复原状……”说到这里,她已哭得哽咽难言。 池微叹一口气,低声道:“那两天我见你情绪不好,你却总不肯说,你……你该多相信我一点的。” 池圆月哭的声音更大了。 林皆醉见池圆月哭得厉害,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继续谈话,干脆一拉姜白虹,静悄悄地朝池圆月的房间走了过去。 池圆月的房间并没有锁,林皆醉推门进入,有条不紊地翻找起了东西。姜白虹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索性袖着手,站在一边和他 聊天。 “池微刚才果然是为池圆月担罪名,可池森是心疾发作而死,又不是说池圆月杀了人,他担这个罪名做什么?” 林皆醉手下不停,口中道:“男子与女子不同。” 姜白虹一怔,林皆醉道:“名声。” 姜白虹便即懂了,这世间对男子与女子要求毕竟不同。就算池森不是池圆月所杀,但一个女子,传出气死亲生父亲的名声,万一再涉及些与堂兄的情感纠葛,这一辈子也就毁了。相比之下,说是池微气死叔父,虽也难听,总还略好些。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叹道:“他用情还挺深。可他这般相信池圆月,对方却不相信他,这一对,未免不配。” 他自己还是个少年,说这话时,倒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林皆醉这时已找到了一个上锁的箱子,他从怀里取出一截铁丝,拗了几下,捅进锁眼,道:“感情之事,原也与是否相配无关。” 平素林皆醉极少提这些情感之事,姜白虹正要细问,却听咔的一声,锁头竟已被打开,露出池圆月那支白玉钗来。姜白虹不由惊喜道:“阿醉,你什么时候学了这本事?” 林皆醉把白玉钗用一块绸布包了,放入怀中,道:“上个月同小重山的头领学的,咱们走。”又道:“还好还在。”姜白虹听了心里纳闷,心道阿醉这是怕谁拿走了不成? ? 二人如法炮制,把池木手里那支白玉钗也偷了出来。这支钗放得就要隐蔽许多,乃是藏在炕桌下面的一个暗格里,但林皆醉是同胡三绝学过机关的,自然也就轻易发现。他把两支钗都放在怀中,道:“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外面脚步声响,二人对视一眼,这时出去不及,屋内只有一对炕柜还能藏人。这时也不必多说,二人拉开柜门,双双躲了进去。 从外面进来的人,却是池海。 他脸色很不好看,回头关好门,匆匆便来到了炕桌前,驾轻就熟地拉开暗格,随即面色就变了,粗喘了两口气,再按捺不住,一拳砸到了炕桌上。 这一拳声音不小,门外便有声音问道:“微哥,是你在里面么?”说着那人便走了进来,正是池圆月,她见到池海也吃了一惊,道:“二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池海又用力喘了口气,道:“圆月,我问你,你那支钗和你大伯手里那支,都放到哪里去了?” 池圆月一怔,道:“我的钗放在箱子里,大伯的钗放在哪里,我怎知道?” 池海按捺着情绪道:“圆月,我看你平时也不是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不如这样,你现在把那对钗拿出来给我,你和微子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也不管你们,你看如何?” 池圆月面上一红,却仍是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话,那钗又不在我身上。” 池海见她面色不似作伪,心中纳闷,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人在外面道:“圆月,是你在里面?”却是池微推门走了进来。 池圆月见到池微,便道:“微哥,你说怪不怪,二哥偏要向我要那对白玉钗……”话音未落,池微已然开口,“二哥,大哥是你下的手吗?” 一时间,池海与池圆月都怔住了。然而池圆月怔的时间长,池海怔的时间却短,他一把抽出袍子下的短刀,架在了池圆月的脖颈上,叫道:“池微,你站着别动!” 这是池海第一次表露武功,他的身手,竟然不在池微之下。而池微挑明之时虽也有防备,却未料池海却是朝向池圆月,加上池微本少江湖经验,一时间竟被他夺了池圆月过去。池微叫道:“放手!圆月是你亲妹妹!” 池海冷笑一声,“亲大哥都杀了,一个妹妹,我也不在乎了!”他见池微上前一步,便将刀锋一转,道:“我劝你别动,把那对白玉钗交出来,我就放了她。” 池微一怔,“白玉钗?” 池海只当池微犹疑,冷笑道:“原来在你心里,到底是钱比女人重要。”他心中焦躁,见池微未有行动,又道:“你要不交钗,要不自杀,不然,我这就杀了她。” 这原是池海焦躁下的一句气话,他心里实想要的是那对钗,池微却当了真,他自知自家武功与池海相若,实救不得池圆月,道一声好,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竟真的一刀向自己胸前扎去! “别死!” 一道剑影自柜中飞出,快如流星闪电,窗外的雪光,房中的日光,俱遮不住这一剑之威,池海未来得及反应,执刀的右手已被这一剑砍中,他长声惨叫,连刀带手一起掉到了地上。 这一剑自是姜白虹刺出,但喊出那一声“别死”的,却是林皆醉,他手中络绎针比声音更快,麻针带着细微风声,已经刺到了池微身上,后者手一抖,短刀落地,应声而倒。 姜白虹一把拉起池圆月,顺手又点了池海几个穴道,制住了他,口中还道:“竟然是你啊,险些误会了你妹子。”随即看向林皆醉,道:“阿醉,你是不是一早猜到是他……” 这句话,林皆醉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面色很不好看,低低又道了一声,“别死”。 姜白虹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走上去,按住了林皆醉的肩。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这一天。姜白虹与林皆醉二人,在江北临近北疆的山中度过。 雪早已停了,然而外面的积雪仍是深的,两人在靠近树林的空地上,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 姜白虹拍打着雪人的身体,令它更坚实一些,口中则问道:“阿醉,你一早就觉得是池海是不是?” 林皆醉团了个雪球,给雪人做头,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毕竟先前我说过,我没有证据,不过,他和池圆月一样都有动机。” “动机?”姜白虹奇怪,池圆月是感情之事,池海又是为了什么?林皆醉放下那个雪球,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张纸条被烧了大半,上面的字迹不太美妙,还有些白字,但纸条本身却是颇艳丽的胭脂色,看着颇为香艳。 “红香楼燕燕……盼海郎前来……小年夜……纹银五百赎身……”他读出上面的字,不由笑出声来,“你在哪儿找到的?” “做饭的时候。” 姜白虹忽然想到林皆醉烧火时那“啊”的一声,笑道:“原来你是被这个扎到了。”又道:“当时你怎不和我说?” 林皆醉道:“单凭一张残破纸条还不够,也说不定是有人伪造,所以后来我又去确认了一下。” 姜白虹脑筋动得也快,霎时便想到了池海腰上那个不合时宜的大红荷包,道:“他身上挂的荷包,莫非就是那个什么燕燕送给他的?” 林皆醉道:“是,那上面用石榴红线绣了燕燕的名字,因都是红色,先前也看不出,拿到手里时我才发现的。”他把手里那个已经团得很大的雪球放在了雪人身上,“若这张纸条上所写是真的,那池海便也有了动机,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先杀池山,手里又没证据,索性先装作离开。毕竟那张纸条上写有小年夜三字,池海若要动手,多半也是在今天了。” 姜白虹便问,“倘若不是池海呢?” 林皆醉道:“倘若不是他,池圆月也没有杀池家另外两人的理由,总不会再有死人了。那便如池微所说,自己去承担后果吧。” 如果真的是池微,他会做些什么呢?这一点,现下的姜白虹与林皆醉都想不出,可他们至少知道一点,池微,是真的肯为池圆月而死的。 想到这里,姜白虹不由道:“世间原也有这般感情。” 林皆醉看了他一眼,道:“是。” 他们都知道彼此想说的是什么,林皆醉的身世,在长生堡中是个忌讳,知道的人也极少,而姜白虹,正是其中之一。 ? 姜白虹做完了雪人的身体,回首看向池家,窗上映出昏黄的颜色,约是守灵时的灯火。他叹道:“池海还真下得去手。” 擒住池海之后,二人自他口中问出了真情。 那个红香楼的燕燕,果然是池海的相好。池家诸人,只有他一直向往城里的生活,常借采买的时候去城里吃花酒赌钱,后来便迷上了一个烟花女子燕燕。燕燕送来情书和荷包给他,道是有客人要出五百两银子在小年夜为她赎身,自己不愿,要池海相助。池海把那荷包珍而重之地挂在身上,纸条原是塞到灶里烧掉,可不知怎的,竟被风刮了半截在柴火上,最终被林皆醉发现。 第两百零五章 特别的组织 第两百零五章 特别的组织 其实燕燕这样做法,本是青楼中常见的伎俩,实则并没有什么客人,燕燕这般说也只是为了多从池海身上榨取些财物而已。这事姜林二人一听既明,但池海一直居于山中,竟当了真。他原想偷池圆月那支白玉钗,没想池圆月把那支钗把得很严,一时没能下手。这时刻,他又偶然发现池木手里竟还有一支,连忙偷来送给了燕燕。 燕燕见到这钗十分欢喜,听到池海言道这钗还有一支,便称一支钗卖不得高价钱,需得一对才能凑够赎身钱。池海一听,又回去寻摸池圆月那一支钗。只是没等他下手。池森到城里采办年货时,不知怎的竟碰到了燕燕。 这一段事由,连池海也不甚了然,他自己也是见到雪人中的池森尸首,及雪地中那支钗时才猜出缘故。林皆醉推断,当是池森在城里见到那支白玉钗,一怒之下便夺了回来,他身怀武功,燕燕自然也奈何不得他。因了此事,池森也没买年货,怒气冲冲便回来了。未进家门时又见到了池圆月,得知她与池微之事,两事并在一起,心疾发作而死。 池圆月不知前因,只当自己弑父,慌乱之余藏起了尸体。待到姜白虹发现尸体,林皆醉发现玉钗之时,池海大惊失色。当时众人见到第二支玉钗皆惊,只有池海,惊的乃是玉钗竟被带回之事。 第二天便是小年夜,倘若带不回两支玉钗,只怕燕燕便要归于他人。因姜林二人住在池木切近,池海不好过去,便想先拿走池圆月那支钗,然而池圆月与池山住在一侧,他的行动竟被池山发现,池海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死了自己的嫡亲兄长。 花四重之事发生时,池海已有九岁,当年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又知晓池木心疾之事,便把池山的尸体伪装成死于火中,心道池木这一受刺激,就算不死,也要重病,自己恰好借机拿钗。待到池木真的去世,姜林二人离开,他再等不及,便出手了。 ? 姜白虹回忆前番事情,叹一声道:“我竟没看出来。” 林皆醉道:“我也没看出来。”池海与他二人相处一天一夜,种种筹谋,就是林皆醉向来心细,在看到那张纸条之前,却也未曾发现端倪。 姜白虹不由疑惑道:“难道真有父子相传这种事?”昔年海氏兄弟行走黑道时,也是心黑手冷,极擅伪装隐藏之辈,否则也杀不得花四重。现今的池海亦是如此,他现下长年住在山中,对外面不熟,因此才会被燕燕迷惑欺骗,可却仍能做出这等残忍之事,若这样人行走江湖,过得几年,武林中只怕又要多一个魔头。 林皆醉道:“若有的话,那也只传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池山暴躁,池圆月天真,与池海皆是不同。 姜白虹忽然笑起来,“也不知道咱们两个的爹,和咱俩会不会像?” 也只有他,能在林皆醉面前这般毫无顾忌地提到二人的身世。 林皆醉看了他一会儿,“你这话说得不对。” “怎么?” “世间只有子肖父,哪里来的父肖子?” ? 姜白虹哈哈大笑,树枝上的积雪被他震得簌簌而落。笑完了,他低下头,欲为雪人寻个五官,只是现下积雪深深,实在也寻不到什么东西。他索性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枣子,安到雪人的头上,林皆醉折下两段树枝,为雪人仔细做了鼻子嘴巴。 “池海难逃一死,只是阿醉,你说世间真有诅咒吗?” “行船走马三分险,虚妄之事,我不信。” “我也是。对了,那个池微不错,你对他有什么想法没有?” “将海家的事情告知他后,若他愿意,招他入长生堡如何?” “好啊!” ?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回了池家大屋,硕大的雪人立于他们身后,两颗枣子眼睛红彤彤的,像静夜里两簇小小的火苗;而当做嘴巴的树枝被折出细致的弧度,遥遥望去,仿佛一个清淡的笑容。 大总管柳然叛变长生堡之事,虽然最后以岳天鸣归来,柳然自尽而告终,但长生堡这一次,仍是真真正正的元气大伤。 小重山叛变,雷霆全军覆没,长生堡中原有的卫队,一部分在柳然出手那夜被杀,一部分被关押起来,又有一部分归附了柳然,却又在岳天鸣归来一夜投向了堡主。 这最后一部分人手数量最多,当下阶段,岳天鸣自不能将其全部诛杀,但这些人手,却也很难再得到重用了。 然而更重要的损失,却是柳然。 ? 柳然是谁?他与岳天鸣相识于微末,金兰结义,一同建立长生堡。当年的五名结义兄弟之中,宋玉死于江湖纷争,林青锋自尽,胡三绝退隐,真正陪着岳天鸣一路走下来的,也只有一个柳然而已。而就不提这些感情,单说大总管柳然掌握内外多少细务,他就不是顶梁柱,却也是连接顶梁柱的四面墙,墙这一倒,周遭皆是一片混乱。 若寻一个立时能顶上柳然位置的,自是不能。可若是寻一个虽不能与柳然相比,旁人却也无法与他相比的,倒还有一个。 那便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柳然一手教出来,却仍在危急关头护着岳天鸣的林皆醉。 ? 先前闯入长生堡,林皆醉重伤高热,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自也是好医好药的服侍着,但无论如何,三天的时间离康复自还遥远,也只够林皆醉从床上爬起来。可他一旦能起身,便再容不得他躺下了。 太多事情,都交待到了这位小总管的身上。 他连续不断处理了一上午事务,堆积了三天的大事小情,都前来寻他处理。好容易到了中午,林皆醉抿了一口热茶,还没咽下肚,便有一个长生堡的侍卫前来,道是长生堡主有事与他详谈。 林皆醉平静道:“好。” 他放下茶杯,跟随那名侍卫来到了长生堡主的书房。 ? ? 这处虽名为书房,但其实岳天鸣并不喜读书,亦不会如那等附庸风雅之人,放些书本作为装饰。内里只放了一张花梨木大书桌,两把太师椅,一个红木柜子顶天立地,挂着铮明瓦亮的黄铜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装饰。 岳天鸣坐在靠窗一把太师椅上,见林皆醉来了,点一点头,道:“你进来。” 林皆醉依言进入,那名侍卫在林皆醉进入书房前便已离开,此时书房之中,便只余下岳天鸣与林皆醉二人。 正午的阳光自窗外洒入,岳天鸣的面上被映得半明半暗,散发出一种青铜般的色泽。林皆醉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知,此次长生堡虽遭剧变,但岳天鸣的紫金功,却只怕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岳天鸣身上的变化,却不仅在紫金功一处上。 过去数年,林皆醉与岳天鸣直接交接事务的次数并不多。但他既为长生堡小总管,见到岳天鸣的时间自然也不在少数,对长生堡主亦是颇为熟悉。现下看来,岳天鸣与他启程前往大理之时,已改变了许多。 一方面,长生堡主较之先前老了许多,瘦且憔悴;可另一方面,他的气势却也更为强盛坚硬,仿佛一柄名刀,沾了血,去了鞘,令人望之生惧,继而心惊。 林皆醉行礼道:“见过堡主。” 岳天鸣道:“你坐下。” 林皆醉道:“谢过堡主。”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 坐是坐了,一时之间,两人却也都不曾开口。盖因从前两人相谈时,中间总是有个柳然,有时还要加上一个姜白虹,现直接面对,多少总有些不适应感。但这时间持续并不很长,岳天鸣便开口道:“把你在大理的事情,和你回来之后的事情,都说与我听。” 林皆醉道:“是。” 他便把自己所遇诸事都说了一遍,结义之事他仍然未提,但除此之外他并未隐瞒,包括长生堡曾疑他为内鬼,要大理将其格杀之事也说了出来。 林皆醉口气平静,岳天鸣听时却不断皱眉,待林皆醉说到最后,他长声冷笑,道:“杨守、褚辰砂,嘿……” 他只说了这半句,但林皆醉也听出,岳天鸣是也推测出了这几方连手之事。 长生堡主没有继续说下去,苍老的眉目却愈发的肃杀冷硬。片刻之后,他向林皆醉道:“你既知道长生堡要杀你,怎的还肯回来救我?” 林皆醉道:“先前在大理得知此事时,我确实惊诧。”这“惊诧”两字相对当时情境来说,未免有些轻描淡写,但之于林皆醉,却已是难得的坦诚。岳天鸣亦是清楚这一点,他看着林皆醉,却听后者道:“但在回到长生堡,得知大总管叛变消息之后,我便明白,此事定非堡主所为。” 他言语之中,仍称柳然为“大总管”,但此刻岳天鸣并未留意,只冷笑道:“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林皆醉道:“不是。在大理时当局者迷,归来后方想到,这等作为与堡主性情不符,堡主若想杀我,当是在长生堡直接动手,绝不会假手于人。” 岳天鸣面上神情一震,这句话,正说中了他心里。半晌后他方叹道:“你倒知道我……罢了,老二走的时候,和你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说,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先前林皆醉所述大理诸事虽也重要,但岳天鸣心中最想问的,其实仍是这一句而已。 这个问题,林皆醉一早就想过岳天鸣会问出,此刻便答道:“大总管言道,先前他与您是兄弟,到后来却不是了。” 岳天鸣一怒站起,“怎的到后来却不是兄弟?我一直对他,对他……”他一连说了两个“对他”,忽然间,却说不下去了。 在岳天鸣心里看来,他自是一直把柳然当做兄弟的。然而这些年来,他真的能保证待柳然始终如一么?真的如早年相处一般有商有量,而非直接下令么?真的在柳然称呼他为“堡主”之时未曾留意,任凭柳然就这么叫了好些年么? 世人皆知长生堡主,与他手下第一人大总管柳然。 ——是手下第一人,不是兄弟。 ? 他握着拳,站了半晌,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到后来他慢慢地放松拳头,颓然坐了下去。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林皆醉在这位武林魁首的面上,看到了犹如一个寻常老者一般的老态。只有一瞬,然而之于林皆醉,这却是他首次在岳天鸣的面上看到了这样的表情。 岳天鸣合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双目之中神光如电。这一时间,他又恢复成为那个睥睨天下,号令群雄的长生堡主。 他向林皆醉道:“老二手里的事情,能接手的你便接手。另有一件事情,我要交待给你。” 林皆醉道:“请堡主吩咐。” 岳天鸣看着他,缓缓道:“重建雷霆。” 林皆醉一惊,他来之前,虽也想到岳天鸣定会交待些事情予他去做,但万没有想到,如雷霆这般长生堡的中坚力量,竟然交到了他的手中重建。纵然他素来擅于掩盖情绪,眼神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他甚至想:这是岳天鸣先前就定好的主意,还是方才听了自己的回话,临时起意?但不管怎样,能够接手这样一支队伍,自是一件好事,他便道:“是。” 岳天鸣道:“雷霆的构成如何,你自熟悉,不必我多说。长生堡内若有合适的人手,你可自行挑选。另外,池微、元愁、练长安三个分舵主来了长生堡,听说是你的主意?” 林皆醉道:“是,当时我尚不知堡中情形,手头并无可用之人,因这三名分舵主距离较近,且素来忠心,因此请他们前来。” 岳天鸣道:“这也罢了。若这些分舵中有合适人手,留在雷霆亦或堡中也是可以。记得,雷霆贵精不贵多。宁可人不够,也不能弄些废物进来。” 林皆醉敛眉垂目,“是。” 岳天鸣忽然觉得些微不适应,从前他与柳然分派事情之时,若说到此处,柳然定然提出若干主意,又或把自己打算从何处着手分说一二,两人再一起探讨一番。但到了林皆醉这里,就变成了简单的一个“是”字。但他转念又一想,林皆醉年轻后辈,自与柳然不能相比。就换成长生堡内其他人,又有哪一个能在自己面前谈论的?想到这里,心中一时滋味难辨。 他正想到这里,忽听林皆醉道:“另有一事,想与堡主说明。” 岳天鸣刚想着林皆醉年轻不敢多言,现下就另有他事了,不免有些诧异,便问道:“什么事?” 林皆醉道:“现下堡中情形特殊,待处理之事又有许多。大总管手中事情我尽力接手,而我原先处理的一些细务,怕是难以照管周到,因此想向堡主推荐一人,分担部分。” 岳天鸣问道:“你要推荐谁?”林皆醉这番话,确也有其道理,他先前为小总管,手中的事情本就不少,现下又要接手柳然留下的摊子,又要重建雷霆,一个人当成三个人用,偏他还伤病未愈。若能将手里一些繁琐的事务分担出去,确也很好,只是现下堡中,又有何人能担此任?姜白虹先前中了毒,个性也不是适合做这样事的,胡三绝退隐亦久…… 他正想到这里,却听林皆醉道:“我推荐的乃是岳小姐。堡中变故之时,她能临危不乱,更有急智救出白虹,当是适合之人。” 岳天鸣一怔,他万没想到林皆醉竟然推出了岳小夜,可仔细一想,却觉得这个人选确也十分合适:一来岳小夜自幼生长在于此,虽未参与过堡中事务,对长生堡也是极为熟悉;二来她是堡主之女,忠诚与否自也无需讨论;三来便是林皆醉所说理由,叛乱之后,她行动确有章法,不是那胡乱行事之人。想到这里,岳天鸣便道:“可以。” 林皆醉行礼道:“谢过堡主。” 他这一声谢其实有些莫名,岳天鸣同意岳小夜参与长生堡事务,林皆醉谢来作甚?但岳天鸣并未曾多想,却见林皆醉行了这一礼后并未离开,而是看向岳天鸣,道:“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堡主,不知那一晚里堡主身边的黑衣人……” 他没说“那一晚”究竟是哪一晚,但岳天鸣立时便听明白了,他不由大怒,心道我先前还当你不敢多言,谁想你连我身边的事情也刺探起来了!但他尚未发作,林皆醉紧接着便道:“现下这些人仍在堡中,长生堡应如何接待,还需堡主交待一声。” 这个解释并不能令岳天鸣完全接受,但也到底释然了几分。他板着脸道:“那是如意盟中人,好生款待。” 林皆醉道一声“是”,这一次方转身离开。 ? 真没想到,那些黑衣人竟然来自如意盟。 说到如意盟,这也是江湖中一个十分特别的组织。凡盟中之人皆擅暗器,论及暗器门派,江湖中可称第一。 第两百零六章 天女散花 第两百零六章 天女散花 其他以暗器闻名的门派,蜀中唐门原本实力雄厚,偏偏数十年前出了个极古怪的掌门唐新绿,上任不久便解散了唐门,一个庞然大物被他拆到四分五裂。岭南黎门手法精湛,但毕竟僻处一地,人数亦少,不能与其争锋。 现下的如意盟盟主姓郁,名层云,十分精明能干。最早建立如意盟的盟主郁凝,便是他的父亲。如意盟中又有一位副盟主,名叫凤阮,却是一名女子,也是江湖中出名的厉害人物。凤阮原本出自江湖中另一出名暗器门派凤眼门,后来率领整个凤眼门加入了如意盟。有这样两位人物坐镇,加上如意盟自身实力,江湖中任谁也不敢小觑了它。只不过如意盟素来独善其身,不甚参与江湖是非,万没想到,岳天鸣竟然一早就与他们有了合作关系。 林皆醉思量片刻,念头又转到了林戈身上。 他回转长生堡那一晚,林戈为了掩护他与岳小夜与小重山对上。后来林戈落败,却不见踪影,尸首不见,人亦是不见。小重山中人皆已身死,也探不得消息。这几日,林皆醉在床上养伤,亦是请人前去寻找,待他今日起身之后,更是派出多名人手,但仍不闻林戈消息。 这也怪了,林戈到底会在哪里呢?难道是被哪一方的势力带走了不成? 林皆醉正思量着这个问题,一抬头,却见前方树荫下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原来他不知不觉中,竟已走到了少年时的练武场附近,他便来到那人影面前,行礼道:“胡先生。” 柳然叛变一事,对岳天鸣影响极大,长生堡主面上颇显老态。但这变化却仍比不上胡三绝,现下的胡三绝,看上去竟比岳天鸣还要苍老几分,若素不相识之人,绝想不到他乃是隐居已久的江湖名宿,甚至未必看得出他身怀武功。 胡三绝身体上并未受什么伤害,柳然也并不曾伤他,但年老之人,心伤往往最是难医。 胡三绝见到林皆醉过来,也只点了点头。林皆醉想了想,还是来到胡三绝的下首,一撩衣襟,也坐了下来。 正午的天气原是热的,但树荫下尚属凉爽,丝丝清风拂面而来,令人心神为之一畅。但林皆醉的心中,却远非这般惬意。 此时胡三绝的心情,林皆醉自可想象,但他却想不到当如何劝说。在大理之时,他倒是想过,关于宋玉出身师门等事,归来后可说与胡三绝听。但现下这个情形,柳然叛变,联合之人又可能包含褚辰砂在内,实在也不是一个讲述此事的好时机。 或者,他能做的,也只能陪伴胡三绝静坐这么一时半刻而已。 ? 然而坐了一会儿之后,胡三绝却先开了口。他指着前面的练武场道:“你们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学武的。” 林皆醉答道:“是。” 胡三绝又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学武,刚练了一会儿马步就晕倒了。” 林皆醉又答道,“是。” 胡三绝转过头来看他,“是是是是是,你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很不爽快。” 这一句话里,倒是有了几分胡三绝昔日的锋芒,林皆醉索性笑了笑,又答了一声,“是。”胡三绝指着他,“你啊……” 最终胡三绝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个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冷笑的笑容,但到底,还是笑了一下。 又一阵凉风悠悠地吹过来,待到风停之时,胡三绝开口道:“你晕倒那个时候,海灯、白虹、小夜几个都来帮忙看顾你。” 他道:“你们几个,今后也要这般好好的。” 这样一句话,合该是说给小孩子,又或是那等涉世不深的少年人听的。对于现下长生堡的小总管来说,其实并不合适。但林皆醉见胡三绝面上神色,却仍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是。” 这一个回答,听着似乎与前番没什么区别,但语气态度却诚挚了许多。胡三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许安慰的神色。 他道:“你好好做事,我要去塞外了。” 林皆醉一惊,道:“胡先生为何要去塞外?” 胡三绝道:“我需得寻海灯回来。他先前上了二哥的当,一激又去了那个黄沙帮。可现下长生堡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不再是他任性的时候,他也该回来,担他应付的那份责任了。” 他看向前方,叹道:“这就算是我帮大哥做的最后一件事罢。” ? 胡三绝终是离开了,林皆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按捺下心头许多情绪,终也是起身回转。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寻找林戈、重建雷霆、见池微等三名舵主、见岳小夜、处理上午尚未完成的其他事务…… 然而最重要的是,还是先吃上一顿午饭,再休息上一会儿。林皆醉吸一口气,小腹处隐隐传来一阵疼痛,三日前那里中的一刀,此时还尚未痊愈。 他穿过一道回廊,又转过一个月亮门,眼见着不远处就是自己居所,林皆醉不由也放松了几分,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一根芽黄色立柱后面,忽然走出一个人。 虽然林皆醉此时疲惫,戒备之心不如以往,但这个人能在他全无察觉的情形下出现在近前,也可见其武功非同一般。林皆醉强打精神,抬眼望去,见对面那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穿着华贵,眉眼是一种带着嚣张的英俊,他便停下脚步,客气问道:“尊驾来此有什么事情?” 那青年扫了他一眼,道:“你就是林皆醉?” 这虽是句普通的问话,但被他一问,就带了分居高临下的神气,林皆醉平心静气,道:“是。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青年道:“我是如意盟的少盟主郁金堂。” 林皆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想:原来是他。 长生堡主回归那一夜,他对岳天鸣身边那些黑衣人印象十分深刻,其中有两个黑衣人一直跟随在岳天鸣身侧,都是四五十岁年纪,手上戴一副皮质手套。在这两人身后,还有一个黑衣青年,大半时间都被那两人掩护在后面,虽然当时面容看得不是特别分明,但现下一对照,那黑衣青年正是郁金堂,而那两个黑衣人,多半应是如意盟中的高层人物。 他微微一笑,“原来是郁少盟主,不知郁少盟主找在下是有什么事情?” 这句话先前已然问过一次,郁金堂却还是没有回答,他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林皆醉几眼,目光不甚友善,随即他道:“听说你有络绎针?” 这句话一出口,林皆醉隐隐猜到了什么,心中暗道:莫要如我想的那般。可有时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听郁金堂道:“都说络绎针是天下第一暗器,我却不服,你拿出来,和我比上一比!” 这话若换成旁人出口,林皆醉就不用络绎针,自也有许多种办法教训他。可郁金堂的身份却是不同,岳天鸣回归长生堡,是承蒙如意盟相助,加上如今长生堡实力大损,多半还有要借助如意盟力量的时候。这位少盟主身份重要,不好得罪,更不好真以络绎针胜了他。 想到这里,林皆醉言辞中又加了一分客气,“郁少盟主多半是误会了,络绎针早年虽落到长生堡处,但因经过改造,实力远不如从前,距离天下第一暗器更是相差甚远,并不能与贵盟的暗器相比。” 这番话里,也只有络绎针经过改造这一句是真。至于再现络绎针的根本就是林皆醉本人等事,小总管更是一字不提。 郁金堂听了,却竖起双眉,道:“你的意思,是我连威力受损的络绎针都打不过?” 林皆醉真不知这位少盟主是从哪儿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他实在也是不太舒服,便找了个借口道:“并无此意,少盟主,方才堡主唤在下有事,在下可以先离开了么?” 若换成旁人,听到堡主召人,自然也就不好再阻拦。但郁金堂却道:“暗器比试很快,耽误不了你的事,我与你讲,我先用三次暗器;若是不曾打中,你再用你的络绎针打我三次,看看是谁的暗器更胜一筹。” 这位少盟主还自顾自划下道来了,林皆醉不愿与他纠缠,道:“堡主召见,不敢有违。告辞。”说罢就要走,郁金堂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沉下脸道:“你不过是长生堡的一个总管,说起来不过是仆役一流,我是你家堡主的贵客,你怎么敢随意违抗我的意思?” 林皆醉面色一变,手腕一翻,反叼住曾天少腕上穴道,冷冷看向郁金堂,“少盟主真的要出手么?” ? 就在这时,忽有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道:“滚!你抓我兄弟做什么?” 从实际情形来看,这句话说得其实不太对,盖因现在本是林皆醉反制住了郁金堂,而非少盟主抓住了小总管。但郁金堂平生何曾听过这样的言语,他也不留意这些细节,冲冲大怒道:“是谁?” 一个年轻人自绿荫后走出,乌发素衣,脸色虽然苍白,却不掩其面容明丽,正是姜白虹。 前几日林皆醉伤病加在一起,一直卧床休息。岳小夜前来看他时,曾告知他姜白虹服下解药,已然好转不少,只是仍不方便起身。林皆醉方才还想着,等下需得寻个机会去看看他,没想现下却是姜白虹先行出现。他放开制住郁金堂的手,道:“你来了。” 姜白虹笑道:“可不是,我原来看你,谁想倒碰上这么场闹剧。” 郁金堂见姜白虹并未理他,不由更加恼怒,道:“你是什么人,这般狂妄?” 姜白虹这才看向他,笑道:“我便狂了,你要把我怎样?” 郁金堂怒道:“你可知……” 姜白虹笑道:“我知道,你是如意盟的少盟主,我是长生堡主的义子姜白虹。怎么着,我不能同你说话?况且你是来长生堡做客,有道是客随主便,你却在这里大呼小叫,又对我兄弟动手,是谁家的道理?” 姜白虹的名声,在江湖上委实是太过响亮。十八岁时他便入了兵器谱前十名,如今剑法更是突飞猛进,堪称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郁金堂听到是他,面色也不由难看了几分。 说完这番话,姜白虹“铮”地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道:“方才我听你说,要和我兄弟比试络绎针。我兄弟事务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人比试,这么着,你先和我比一场,我先说明,我不是络绎针的对手,你若连我也打不过,就别打我兄弟的主意了。” 林皆醉上前一步,低声道:“白虹,我能应付。”姜白虹却把他往后一推,道:“我知道你能,我就是看不惯他。”说罢,长剑倏出,剑刃如水,直指到郁金堂面前,“你先出手还是我先?” ? 如郁金堂这般身份,是绝不容许被人用剑指到脸上的,更何况向他出手那个人是姜白虹。 但凡在江湖上行走的,略出色些的年轻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过与姜白虹一战的念头。郁金堂亦是如此,他冷哼了一声,从身后的背囊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系在了腰间,道:“打就打!” 姜白虹猜出那盒子应就是如意盟用来装暗器之物,心中暗想:用个暗器还搞这样的花样,真是华而不实,就这样还想和络绎针比。阿醉的络绎针,我现在都不知道他藏在身上什么地方。他随手把剑一撤,“看你是个客,先出手罢!” 郁金堂心中有火,姜白虹这话正合了他的心意,右手在盒子上一拍,一道飞针便应声而出,原来这盒子上面装有机关。这枚飞针又轻又小,速度却很快。若不与络绎针相比,也算是十分难得的暗器了。 姜白虹长剑刚刚撤回,见到飞针出手,他甚至未曾出招,只将手中剑刃微微向左平移一分,只听叮的一声,那飞针击于剑刃之上,迸出一星火花,随即便落到了地上。 这一招姜白虹看似挡得轻松,其实对眼力、经验、身手都有极高要求,郁金堂虽然性情不好,但他身为如意盟少主,武功见识自是不浅。心中也不由暗想:江湖上都传这姜白虹是剑中天才,怕不是剑圣殷浮白转世,果然不可小觑! 他右手再一探盒子,这一次却不是触动机关,而是自盒中取出一枚蜻蜓镖。这方盒设计的十分巧妙,左右皆有开口,探手便可取出暗器,十分方便。 这枚蜻蜓镖直向姜白虹前胸而来,速度力道皆是了得,姜白虹挥剑身前,那支蜻蜓镖却在即将触及剑刃时一转,骤然来到了姜白虹背后,事先并无半分预兆。原来先前那一下乃是迷惑之意,这一招的本意就是冲着背心而来的。郁金堂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能使出这般精妙的暗器手法,也算是颇为不易。 姜白虹恩了一声,并不躲闪,亦不回身,而是背剑身后,那一支镖再度撞到剑刃之上,当啷啷一坠至地。他一挑眉锋,“还剩一招了。” 这暗器转弯的手法,原是郁金堂苦修而来,他自家得意不说,就是他的父亲郁层云也曾拈须称赞,没想现在竟被姜白虹轻巧巧破了。他心中极为不愉,又知面前这人实难对付,索性两只手同时拍击方盒,机簧之声连作,霎时之间,足有几十枚暗器一同射了出来。 这些暗器皆是借助机关之力射出,有些极小,如三棱针、小袖箭,风声细微,令人难以察觉;又有些则是中型暗器,如飞刀、蝴蝶镖等等。虚实结合,笼罩范围又广,着实令人难以提防。若是徒手发出这样的暗器,便称作“天女散花”,是十分厉害的手段。现今郁金堂虽是用机关射出这些暗器,论及效果,却与天女散花一般无二。 这些暗器笼罩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姜白虹紧紧包围其中,姜白虹一声朗笑,“来得好!”数道银光自他手中剑刃上迸射而出,自郁金堂发出暗器以来,这还是他首次出剑,剑光夺人双目,现下乃是正午,阳光正足,可与这闪耀光芒一比,阳光却也褪了三分颜色。郁金堂只觉得眼花缭乱,情不自禁地便眯起了眼睛。 按说对敌之时,这动作原是大忌,但郁金堂对自己这一招十分信任。心道姜白虹纵然了得,也万没有躲过全部暗器的道理,但他双眼刚刚眯起,却忽觉喉间一凉。 郁金堂一低头,惊见一柄如水剑刃,正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在姜白虹的身后,暗器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一柄飞刀约是被剑锋挑得太高,此刻方才落下,“夺”的一声,刀刃三分入土,刀柄连同上面系的红绳颤动不已。 那个与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面上挂着冷淡的笑,“不过如此!连我都打不过,还想碰络绎针?” 郁金堂与其说是被姜白虹打跑的,倒不如说是被气跑的。林皆醉看着他的背影,心知这位少盟主一走必有后患,但看到姜白虹这般维护自己,对这后患如何却也不甚在意了。他问姜白虹,“你的毒解的怎样了?” 第两百零七章 真实身世 第两百零七章 真实身世 姜白虹笑道:“解药原是对的,只因吃得晚了些,才在床上躺了几天,现下已经没什么事了。倒是你脸色不太好看,是怎么了?” 林皆醉道:“没事,大约是我还没吃饭的缘故。”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为姜白虹搭了脉,察觉对方中的毒确无大碍,但内伤却还没有完全痊愈,叹口气道:“你毒是解了,伤呢?” 姜白虹笑道:“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你没吃饭?我也没吃,原还想着来看看你,顺便蹭个饭,谁想碰上个这么没眼色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房间,林皆醉叫人把姜白虹的饭菜一起送过来,两人皆有伤在身,菜肴自以清淡为主,只有一道火腿烩玉兰片还算是肉菜。姜白虹叹道:“这几日吃的素也够了,好容易到你这里才沾点荤腥。”正说着,又见下人送上一道汤来,姜白虹笑道:“有肉没有?”探头一看,却是一道白果莲子甜汤,不由唉声叹气,林皆醉不由好笑,吩咐人换了白果鸭汤上来。 ? 两人原也没有食不语的习惯,吃着饭,姜白虹便谈到了郁金堂的事情,“阿醉,你不必太让着他。义父回来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原来当日柳然叛变之时,岳天鸣确是躲到了岳小夜先前发现的那个藏身处,他休养数日,待到可以行动时便即离开。一离开长生堡之后,他便联络了自己手头的一支秘密力量。 对于这支力量,姜白虹却不甚了然,唯知这是只听岳天鸣一人命令的秘密卫队而已。岳天鸣召集到这支卫队之后,并不完全放心,又联络了私下合作的如意盟,郁层云派出两名长老,另有四名高手,会同岳天鸣一起回到了长生堡。 林皆醉听了,这才明白岳天鸣归来那一晚,身后那些黑衣人身份为何。又想当时跟随在岳天鸣身后那两个干练黑衣人,多应就是如意盟的长老。 姜白虹总结道:“阿醉你看,义父提及如意盟来人之时,根本就没说到那个少盟主,我猜测,多半是郁层云派他来长些见识,并不指望他做什么大事。再说义父翻盘,也并不全指着如意盟,你也不必太过在意。” 林皆醉笑了笑,“我知道了。” 姜白虹又道:“义父手里这支力量,我们都不清楚——可也是,谁又知道柳叔竟掌握了小重山呢?先前我们都不在意,可事到临头才发现,手里有人,真要比没人强太多,阿醉,你说是不是?”说罢,他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直盯着林皆醉。 这番话已经说得十分明显,若不是林皆醉素知姜白虹,又知他与岳天鸣父子感情深厚,真疑心他要撺掇自己拥兵自重了。但这几句话却也正中了他的心思,当日里再入长生堡寻岳天鸣时,他利用了自己任小总管这些年来的人脉,可也只得如此,倘若当时他有一支自己的力量,当日情形,只怕另当别论。 这一件事,三日来卧床养病时,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已不知想过多少次,没想到的是,今日里姜白虹竟也提了出来。 他沉吟片刻,慢慢道:“好。” 他虽只答了一个字,但口气之慎重,却是超乎寻常。姜白虹便知道他是听进去了,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随即用筷子点了点桌子,道:“阿醉,你知道柳叔的后事是怎样安排吗?” 这又是一句在长生堡中大逆不道的问话,林皆醉却并不吃惊他问出这样的问题,道:“葬在琉璃山,没有立碑,改天我带你过去。” 姜白虹“啊”了一声,道:“也好。” 琉璃山位于玉京城附近,那里有一片墓地,长生堡中人过世后多葬于此。 ?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是在长生堡中长大的,头顶上有堡主岳天鸣,身边两个长辈,胡三绝教导他们武功,柳然看顾他们生活,直至今日。 忽然之间,天翻地覆。 ? 餐桌上并没有酒,姜林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汤碗,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 ? 午餐之后,林皆醉将池微、元愁、练长安三位分舵主请至自己书房之中。 这三位分舵主在接到林皆醉来信之后,便即动身赶来。但分舵与长生堡之间毕竟尚有距离,最快的池微也是在岳天鸣回归的第二日方才赶到,另外两位舵主,则是在昨日才到,虽未有所帮助,毕竟忠心可贵。林皆醉自先嘉勉了几句,又与三人择要讲述了长生堡情形。他深知在这种时候,遮遮掩掩反而引人非议,况且这几位舵主皆是可靠之人,说清事由亦是无妨。 这三人既能坐到舵主的位置,自也是经历过江湖风雨的人,虽然惊异,却也并未失态,又向林皆醉询问现下自己有何能为长生堡效劳之处。 林皆醉微笑道:“堡主既已回归,万事自有他老人家做主。但有一事,需得元、练二位舵主相助。” 元愁、练长安忙问何事,林皆醉便道:“因堡中出了这样一场事故,雷霆人手未免有些不足。想向二位舵主要几个人。”说罢,便点了元愁舵中一个剑手,练长安手下一名刀客,一名擅使弓箭之人。他任小总管这几年来,对各分舵的情形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相差不远。在岳天鸣要他重建雷霆之时,他便想到了这三人。只不过雷霆全灭毕竟事关重大,当着几人的面,他也只说了雷霆受损而已。 元练二人一听是此事,自然不会反对。虽然这三人皆是他们分舵的好手,但分舵中人被调至雷霆,说起来也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林皆醉又勉励了几句,便先送二人出门,只留了池微下来。 ? 待到只有林皆醉与池微在书房中时,林皆醉方笑道:“池舵主,好久不见了。” 池微也笑道:“小总管风采一如往昔。” 两人相视一笑,态度都比方才要亲近了许多。 原来他二人关系又自不同,池微未出江湖,林皆醉犹是少年时便在机缘巧合下结识,当时林皆醉姜白虹分别救了池微与他夫人,又引荐他入长生堡。只不过这份交情十分隐蔽,旁人并不知晓罢了。 林皆醉微笑道:“池舵主,我特意将你留下,是有两件事相商。” 池微道:“小总管请讲。” 林皆醉道:“长生堡现下情形,实比我方才所说,尚要艰难几分。堡内人才亦是匮乏,我心里想,调池舵主来堡中,分舵则由池舵主另选贤才打理,不知池舵主意下如何?”先前岳天鸣也曾说过这三个分舵中人手,留在堡中亦是可以。池微虽为分舵主,倒也不算违背了这个说法。 池微不假思索,道:“能跟随小总管做事,我自是乐意。” 林皆醉笑道:“你先别急,若真来了堡中,要做的事情自然不少。日常事务自然不提,另有一件机密之事,也需交到池舵主手中。” “何事?” “小重山。” 池微一惊,林皆醉方才向他们讲述长生堡诸事之时,也讲到小重山被柳然收拢,后来全灭之事,现下却提到这支出名剑队,莫非是…… 他面上虽然不显,实则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心跳也不由快了起来,果然听得林皆醉道:“小重山剑队,我想交由池舵主重建。” 这是极大的荣耀,也是极重要的一支力量。 池微心知自己武功虽也不错,但若与小重山中人相比,实则还有一段距离。林皆醉选中自己,为的是自己管理分舵的手段,外加自己与小总管这一份渊源。这个机会委实难得,一旦错过,只怕再难遇上。他心中激动,但还是先问道:“小总管,不知剑队的人手从何而来,又当如何训练?” 林皆醉答道:“剑队人手,我自会交待给你。你若有看好的人才,亦可推荐给我。剑谱及训练方式,过后我自会向你一一讲述。” 小重山是胡三绝一手训练出来,林皆醉武功不够,但他九岁入长生堡,在胡三绝身边整整呆了十三年,学武之外,更研习机关阵势。除却胡三绝,长生堡中便是他对小重山所知最深。 池微这才放下心来,林皆醉却在这时问道:“池舵主,你不问小重山是听何人的号令么?” 池微笑道:“我只知,这件事是小总管吩咐我。”他面上带着笑意,眼神却颇为坚定,慢慢又道:“当日里小总管救我一命,带我入长生堡,又承蒙小总管一路照顾,我方坐上舵主之位。这一件事,我愿听小总管的吩咐。” 林皆醉看向池微,最终点了点头,道:“白虹亦知此事,小重山便交给你了。” 池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年姜白虹对他亦有恩情,若是如此,自然更好。他郑重行礼道:“必不负小总管所托。” 池微为人,素来重情信诺。林皆醉点了点头,“好。”随即才道:“我这里有几个人,你可先去联络。” 这几个人,皆是堡中的一流剑手,在大总管叛变之时归附了柳然,岳天鸣回归之时又投向了长生堡主。岳天鸣不会再惩治他们,但他们在长生堡中,却也很难再有出头的机会了。 ? 池微走后,林皆醉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桌上的半杯冷茶一饮而尽。 过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今日之事,但做便做了,他亦没有后悔之意。 ? 他把茶杯放下,食中二指用力抹一抹前额,正想着接下来先做哪一件事,却听门外有人道:“你该休息一会儿了。” 那声音颇为清越,如禁步上玉石连环相击。林皆醉听了,心神为之一振,不由抬头看过去,却见人随声至,神色有些憔悴,却愈显清秀的岳小夜翩然走入。她看向林皆醉,面上全是关切之意。 林皆醉便笑道:“正是,我确是有些疲惫了。” 岳小夜有些诧异,林皆醉平时再怎么受伤,怎么劳累,可从不会把这样话说出口,却听林皆醉又道:“幸好堡主方才道,堡中事务今后也会交给你处理,小夜,只怕你日后要辛苦了。” 岳小夜一惊,却见林皆醉笑意温雅,目光柔和,忽然间,她眼睛竟有些湿了。 这是她现下最想要的东西,比其他一切的一切,都要重要许多。 她也是辛辛苦苦,和几个哥哥一般练武长大,心中对江湖自有一份憧憬。只因她是个女子,岳天鸣并未允许她参与长生堡事务。先前也还罢了,柳然叛变之后,她心中那份不满与不甘便愈加强烈。 倘若我多知道一些,多看到一些,那一晚的事情是否还会发生?倘若我手中也掌握长生堡部分实力,是否可以多救出一些人,伴我长大的两个侍女也不会死? 有时岳小夜甚至会想:事发之前,柳然派出林皆醉,诱杀姜白虹,激走岳海灯,可对于她,却完全没有在意。她宁可柳然对她下手,也不愿意被对方这般忽视。 可是大总管用的着对她下手吗?叛变那一晚,除了带出一个中毒濒死的姜白虹,她还能做什么?后来呢,推迟毒药发作的药物是林皆醉带来的,姜白虹的解药是柳然临死前给的。再入长生堡,若没有林皆醉,她只怕连外面几道门户都闯不过去! 她低声道:“父亲怕不会想到这个,是你提的么。” 林皆醉笑了笑,却不回这句话,道:“来,我现在就有事情要交给你。” ? 岳小夜过去虽未接手过长生堡事务,但冷眼旁观多年,人也聪明,又兼长生堡大小总管都是细致之人,过往事务皆有记录,因此林皆醉教了她一段时间,大约也就能上手。岳小夜便催林皆醉去休息,道:“你伤没好,不要先累垮了自己,我先帮你处理一些杂事,真不懂的,或查记录,或等你醒来再问也是一样。” 林皆醉笑了笑,“好。”他也真是累了,便入里间去休息。先前还想着,小憩一会儿也就罢了,谁想头一沾枕便即睡熟,待他醒来时,外面竟已是红日满窗。 他吃了一惊,心道莫非我睡了一夜不成?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落日余晖,这才放下心来。可虽然如此,这一觉睡的时间也是不短了。 他推开竹枕,披衣起身,整理好仪容后推门走出,却见岳小夜仍坐在书房窗下,手里还拿着账簿,见他出来后嫣然一笑,淡淡霞光映在她面上,说不出的瑰丽动人。 林皆醉忽然想,难怪母亲当年为我取了这个名字,如今我方知什么叫做心神皆醉。 ? ? 小总管这一边心生欢喜,另一边,少盟主郁金堂却受了不少的教导。 郁层云这次派出的两个领头人,乃是如意盟的长老,一个是郁金堂嫡亲叔父郁流云,一个是他的堂叔郁宗。这两人见郁金堂归来时神气不对,连忙询问。郁金堂原是私下里去寻络绎针比试的,但他生性不是那等擅于隐藏之人,被两个老江湖一套话,也就问出了实情。 郁流云就道:“金堂,你需知如意盟现下与长生堡乃是合作的关系,如意盟虽对长生堡有所帮助,但若起了冲突,损了这份人情,可就违背了你父亲的意思。” 郁金堂不服气道:“那林皆醉不过是一个总管……” 郁流云道:“旁人称他作小总管,你便当他只是一个总管么?我听闻,林皆醉本是岳堡主结义兄弟林青锋之子,因林青锋早早没了,岳堡主便把他带到身边养大,况且柳然既死了,他定要接管更多堡中事务,这样的人,莫轻易得罪了他!” 林皆醉真实身世,堡中只有寥寥几人得知。岳天鸣也不愿意宣扬他是林青锋之子,但当年岳天鸣长途跋涉将其带回,小总管又姓林,自也有人猜到了他这一重身份。 郁宗也道:“若真要比,待离了长生堡,多少机会寻不得?现下在长生堡的地盘上,总有许多不便之处。” 他二人倒是都没提姜白虹,江湖人都知岳天鸣对这个养子十分宠爱,且姜白虹剑法之高,有目共睹,现下又是靠着真实本领胜了郁金堂,委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郁金堂被两个叔父劝了一番,虽然还有许多不愉,也只得先按捺下来。但他内心深处,实对林皆醉颇为不忿,心道此人装腔作势,哄着旁人出手,早晚要再找他比上一场。 岳小夜接手了两天事务,林皆醉肩上压力霎时减轻不少。 虽然岳小夜是新手,但她为人聪颖,做事条理分明,凡有不清楚的地方,也是先查以往记录,自己思量,最后再来向林皆醉询问。她本是堡主之女,处分堡中人事,自也镇得住场面。 林皆醉想:若她是学生,合应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一种学生。 这时岳小夜恰好来向他询问长生堡防务之事,见林皆醉出神,便笑问道:“你在想什么?” 林皆醉没提防,顺口便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岳小夜笑道:“这般说来,你现在也算是我的老师……”她这句也是顺口说的,只说了半句,立觉不对,当即便住了口。 第两百零八章 协助 第两百零八章 协助 ? 二人之间,霎时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岳小夜只觉面上发烧,竟是平生未曾体会过的感觉,欲待退出门外,却又不舍;欲待留在这里,偏又不知当如何应对。她轻咳一声,连忙地转换话题道:“防务事小……” 防务之事当然不算小,但是岳小夜下一句话立时便吸引了林皆醉全部的注意力,她道:“我有了林戈的消息。” 其实岳小夜原本是想,待到找到林戈本人之后再告诉林皆醉,给他一个惊喜,但这时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便把这句话抛了出来。 果然林皆醉十分惊喜,长身而起,“他在哪里?” 这句话既已说出了口,岳小夜自也不再隐瞒,道:“琉璃山。”她抿唇一笑,道:“我想着,依你这位心腹的性情,若能归来,必早回来了;就被人捉拿了,也总要有些交换条件,可也没人找来。这般看来,说不定是他受了伤,藏在什么地方休养。因此我便派了人,在长生堡四下的隐蔽所在寻找,谁想就在琉璃山找到了他的踪迹。”又道:“我已派人去接他,料想下午也就该到了。” ? 结果不必下午,中午的时候,林戈便自行归来了。 他身上也有伤,但倒不是十分严重。林皆醉先为他治伤,随后才问道:“你怎样到琉璃山的?” 林戈皱了眉头,似是觉得要说这样长一番话委实麻烦,但现下确实又是非说不可,到底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一夜林戈对上小重山之后,打了一段时间后,林戈被刺中一剑。小重山见他已构不成什么威胁,留下两人杀他,另几人便追随柳然而去了。 这两人却低估了林戈的本事,他杀手出身,耐力最强,引着两人在长生堡内跑了大半圈,那两人竟杀他不得,反被他刺中其中一人一剑。这个时候,正逢岳天鸣回归长生堡,那两人便不理林戈,去往柳然身边了。 虽去了这两个大敌,但此刻长生堡一片混乱,几处又有火起,林戈恰被一根起火的立柱砸到头部,仓促下他躲到旁边一架马车里,随即便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马车竟已到了琉璃山,驾车之人也已死了。 此处在玉京城附近,原有长生堡的一处墓地。林戈猜测驾车那人当属柳然一方,见到岳天鸣归来仓皇出逃,逃到这里时,却因伤重而死。他欲待回长生堡,自己头脑却仍是昏然,不得已只得留在此处休养。好在这里本是墓地,供品不少,足够他吃喝。恰逢岳小夜查到了他的踪迹。而林戈也从她派来的人手处知道了现下长生堡情形,便自己先回来了。 林皆醉听到他头部受伤之事,不由皱眉,又为他搭脉,林戈道:“没,事。” 林皆醉还是细细察看了一番,这才略放下心,却又听林戈道:“我,回来时,见到,宁颇黎。” 林皆醉又是一惊,“宁颇黎还在附近?” 林戈道:“迎春酒肆,旁边。他,身边,还有,手下。” 林皆醉忙问:“几个手下,是什么人?” 林戈道:“四个,两个,天罡;两个,银色腰带。”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闭上了嘴,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委实是麻烦死了。 ? 林皆醉手指轻轻敲击桌案,细一思量,宁颇黎仍在这里,却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按他们先前推想,柳然、天之涯、褚辰砂三者联合,但柳然为人谨慎,纵使叛变,却仍不会接纳天之涯中人入长生堡,但天之涯却也不会放任柳然行动,留一个左使在一旁亦有可能。现下岳天鸣归来,以宁颇黎素来行事风格,总要观察一番长生堡情形,或许还会等等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方才会走。 但现在毕竟已过了五日,说不定,宁颇黎随时就可能离开了。 林皆醉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素来谋定而后动,但一次大理之行,加上与段玉衡等人的相处,却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他思忖道:虽然自己忽发奇想,但这个时候,对方却也一定没有防备,此时行事,未必便没有成功的可能。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不由加快起来,又凝神思量片刻,将前因后果计较一番.方才道:“我去找白虹过来。” 待到林皆醉离开之后,岳小夜忍不住自语道:“他想做什么?” 林戈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终究怕麻烦,没有开口。 ? 姜白虹很快便和林皆醉一同来到了书房,见到林戈也在这里,喜道:“你回来啦,阿醉见天惦记着你。”又向岳小夜招呼,“小夜也来了?”随后便向林皆醉道:“路上我问你,你总不肯说。现在看这阵势,必是有大事要做。快说,你有什么主意?” 林皆醉道:“林戈回来的时候,见到了宁颇黎,他身边还有四个人,两个是天罡三十六中人,两个是银衣双卫。” 这银衣双卫是宁颇黎两个心腹,亦是双胞兄弟,与他算是半仆半徒的关系,武功甚是出色,行事也颇干练。宁颇黎平生不曾收徒,也没有亲戚故旧,这两人便算是与他最为亲近之人了。他惯于独来独往,但处理一些重要事务时,偶尔也会把这两人带在身边。 姜白虹听得是宁颇黎,眼中不由寒光一闪,道:“两次不曾杀得他。” 这便是指林皆醉与他自己率领雷霆先后出手那两次了,这两次出手,长生堡皆是损失惨重,诚然有柳然设计原因,但对于姜白虹来说,却委实是奇耻大辱。兼之现下长生堡元气大伤,柳然之于姜白虹到底还有香火之情,种种忿恨,便全加到了宁颇黎身上。 他看向林皆醉,林皆醉却也正看向他,二人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般无二的杀意。姜白虹道:“阿醉,说说你的打算。” 林皆醉一字字道:“反,杀。” 宁颇黎此次前来,不会逗留太久,所以他们需得即刻行事;而宁颇黎武功极高,为人又谨慎,若再派人前来查探,一来时间不及,二来一旦被他发现,再寻他便不容易。林皆醉任小总管以来,就没定过这般仓促的计划,可是眼下,他却实不愿将天之涯左使这般轻轻放过。 林皆醉慢慢道:“此时出手,长生堡其实颇有不利之处。” “第一,现下长生堡情势混乱,第二,你、我、林戈都有伤在身;第三,时间仓促,容不得详细制定计划。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我们手中。但,”小总管低声道:“我们却有一个优势,宁颇黎绝想不到,长生堡会在实力大损,自顾不暇的时候反杀!” 这也是他们现下最大的优势。 姜白虹以拳击掌,“赌了!” 林皆醉看向姜、岳、林三人,低声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姜白虹连连点头,“好,就按阿醉你的主意来做。” 岳小夜却有些担心,她并未参与过这样的计划,生怕有疏忽之处,仔仔细细又推敲了几遍,道:“天罡三十六的首领已死了,现下他们怕是已归于天之涯的麾下,万一来的不止两人……” 林皆醉点了点头,“是,若如此,便这般安排。”低声又说了几句。岳小夜想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林皆醉又看向林戈,林戈“恩”了一声,一副多一个字也不想再说的样子。 林皆醉不由失笑,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现下便去和堡主请示此事。”姜白虹却也起身,拦住他道:“阿醉,我去和义父说。” 这却是姜白虹的好意,盖因他素知自己与林皆醉在岳天鸣心中不同。同一件事,若岳天鸣不许,自己去说被骂上两句也就完了,林皆醉去说却可能会挨一顿责罚。况且他又打了一个主意,若岳天鸣真不准此事,他也不会告知林皆醉。到时大家还是按原来计划行事,岳天鸣若要责备,便说是自己假传命令,自也惩治不到林皆醉身上。 林皆醉看了姜白虹几眼,眼神颇为幽深,姜白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道阿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看出我怎么想不成?却听林皆醉道:“是兄弟,一起去。” 姜白虹骤然便生出些豪气来,笑道:“一起去。” ? 二人便真的一起去见了岳天鸣,将方才计划讲述一遍。出乎意料地,岳天鸣并未对他们行动作何点评,只道:“放手去做。”便挥手要他们出去。 出了门,姜白虹伸伸舌头,道:“我看义父的心里也是憋着一股火。” 林皆醉也这般想,口中却没有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兵贵神速,林皆醉当即便飞快地布置起来。私下里又对林戈道:“你的任务完成后,要烦劳你跟在岳小姐身边。” 林戈看了他一眼,道:“好。” 他答应得这样痛快,反倒不似他平日性情了。林皆醉知道当日在分舵处与宁颇黎一战之后,林戈一直想着再和天之涯左使动一次手的,又解释道:“这次情形特殊,堡内人手又不足……” 林戈道:“我知道。” 林皆醉心道:不想林戈这般谅解,实在难得。却听林戈又道:“我知道,你,喜欢她。那我就去,反正,她,武功,不好。” 林皆醉:“……”他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林戈看向他,诧异问道:“你,脸红,什么?” ? ? 宁颇黎在喝酒。 不是在迎春酒肆之中,而是在酒肆附近,树林中一棵最高大的树下喝酒。那棵树上开满了粉白的花朵,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又有许多落在他发上、衣上,乃至酒杯之中。天之涯的左使并不在意,他举杯一饮而尽,将杯中的花瓣也一并噙入了唇中。随后他倒在地上,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 “这里的酒还真是平常。”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花倒不错。”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脚步声自远处传来,最终在他面前停止。宁颇黎动都不曾动一下,懒洋洋地开口道:“纪仇,什么事?” 银衣双卫姓纪,原本也有名字,待到了宁颇黎手下,他就给这两人改了名,一个叫纪仇,一个叫纪恨。听起来一个是记仇,一个是记恨,委实不怎么好听。宁颇黎还自有道理,“我天生的又记仇,又记恨,这名字不好?难道谁生来是为受气的不成?”纪家兄弟对他奉若神明,名字虽被他改成这样,也并没有任何异议。 此刻纪仇便行礼道:“左使,方才我在迎春酒肆外听到了一个消息。” 宁颇黎的衣袖依旧盖在面上,道:“你说。” 纪仇道:“听说,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继柳然之后叛变。” 这句话一出,宁颇黎不由得放下衣袖,坐了起来,“哦?什么时候的事?” 纪仇道:“听他们言语,似乎发生不久。” 宁颇黎便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仔细说说。” 但纪仇知道的其实并不很多,原来酒肆中来了一支小镖队,镖头与手下喝酒说话时,纪仇听到他们议论,说再不能随便经过长生堡了,里面有个小总管叛了堡主,正厮杀的厉害。纪仇听到这里便是一惊,忙来向宁颇黎报告,留下纪恨在酒肆中继续探听消息。 宁颇黎摩挲着下巴,心想怪了,小总管怎么现在叛变?真要动手的话,先前和柳然一起不是更好?难道说他和大总管感情好,见柳然死了为其抱不平?看不出他是这样多情的人物啊。何况当初柳然可是设计过要杀他的,他难道不知道? 思来想去,天之涯左使不得其解,又过了一会儿,纪恨也回来了,向宁颇黎道:“小总管怕是真的反了!” 宁颇黎来了兴致,问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纪恨道:“长生堡里已有人逃出来了,都受伤不轻,我听他们说话,那小总管当是今日反的,但他手中力量不足,现在好似落了下风。” 宁颇黎问道:“那小总管为什么反?” 纪恨道:“我捉了一人询问,那人道,前几日里岳天鸣按兵不动,实则在今日里,在长生堡进行了大清洗!那小总管原受过柳然许多教导,也在这清洗名单之中。”又道:“那人现在林外,左使要不要再问问他?” 宁颇黎道:“带过来。” 纪恨带来的是长生堡一名普通侍卫,说的也无非是纪恨方才的意思。宁颇黎细问了几句,发现此人在长生堡中地位颇低,所知委实不多。便随手将其点了穴道扔到一旁,思量起来。 林皆醉曾经返回长生堡,意图救出岳天鸣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因此宁颇黎只想着,先前柳然曾经两度设计杀林皆醉,可见二者并非一路,难道岳天鸣竟不知道?等等,寒江一役,带去的雷霆全灭,可林皆醉自己却没死;大理一行,柳然设计段氏中人杀林皆醉,岳天鸣可能还不知此事,把小总管当成柳然余党也未可知……可,这其中万一有诈呢? 这就看出宁颇黎此人的多疑之处了,他其实真没想到林皆醉有反杀的意思,但举凡一事,他必定会想:此事若这般会如何,若不是这般又会如何?我若出手,得利可能有多少,失手的可能又有多少? 但不管怎样,小总管叛乱,确是个难得机会,况且林皆醉位于劣势,若他真被岳天鸣镇压下去,自己倒不好从中得益了。想到这里,宁颇黎便向银衣双卫道:“你们跟我来。”随即他打了声口哨,树林中又现身出两个大汉,正是天罡三十六中的成员。 宁颇黎对那两个大汉道:“你们留在这里,我去长生堡走上一遭,留意烟花讯号。” 两人点头称是,宁颇黎这才带着银衣双卫离开。 他们三人奔行一段路,在距离长生堡外围尚远的时候,宁颇黎便停下了脚步。 长生堡中,处处火起。 但宁颇黎仍是未往前走,而是吩咐银衣双卫道:“你们两个去看一看,若真是叛乱,能搅局尽量搅局,同时传信给我。” 纪仇、纪恨同时答道:“是。”纪仇又问道:“左使,我们该助哪一方?” 宁颇黎不假思索地道:“哪一方势弱,便助哪一方。” 纪仇、纪恨轻功颇得宁颇黎真传,时间不长,便已到了长生堡外围,这里原有几道关卡,但先前有大总管柳然叛乱,现下又起了火,那几道关卡有的废弃,有的形同虚设,二人很轻松地便混了进来。纪仇便问道:“咱们先去哪里?” 按说纪仇才是兄长,但二人之中,更有主见的却是纪恨,也正因如此,先前发现小总管叛变消息时,回来报告的是兄长,留下进一步查看反是弟弟了。纪恨四下看了一番,见起火最猛烈的一处距已方颇近,隐约还可听到喊杀之声,便道:“咱们去那里看看。” 两人施展轻功,很快便赶了过去,这里原是一座二层小楼,现下却烧得如同巨烛一般。 第两百零九章 赌誓 第两百零九章 赌誓 楼下两伙人马正在打斗,纪恨仔细看了一会儿,见这些人武功均都不弱;但其中一伙人数较少,领头之人一臂吊着绷带,指挥打斗皆是不力,眼见就要落败,便向纪仇道:“这伙人怕是可用,走,咱们兄弟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纪恨心里自有打算,他兄弟武功虽好,但毕竟只有两人,最好的办法,乃是寻一支长生堡中的有生力量为已用,借机生事,现下正是个大好机会。 纪仇点了点头,便和纪恨一并跃下,来到那吊着一臂的首领身边,扬声道:“你是何人手下?” 那首领年纪也还轻,听纪仇询问,便道:“我是小总管手下,你又是谁?” 纪恨便笑道:“我们是小总管请来的救兵。” 那首领眼睛一亮,道:“真的!那太好了。”说罢便向周围人道:“兄弟们,小总管派人来救我们了!” 随着他的声音,他手下的人马骤然分散开来,将纪氏兄弟团团围在中央,那首领道:“随着这两位走!” 众人分散之时,纪恨已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待到一个“走”字出口,围住银衣双卫的众人忽地一同射出暗器,这些人并非暗器水准特别高超,但许多暗器一并射出,自然也颇显气势。 纪恨先前已略有察觉,纪仇虽不如其弟,却也是常年跟着宁颇黎历练过来的。一闻暗器风声,二人当即脊背倚靠,各出兵刃,纪仇的兵器是一柄长剑,纪恨的兵器则是九节鞭,各自施展开来,将全身上下遮挡了个风雨不透,暗器虽多,却没有一枚打到二人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小巧玲珑的雷火弹忽然无声无息掷了过来,倏然一声爆炸声响,纪氏兄弟皆是一惊,各向两侧跳开,那首领觅得时机,带人插入,恰把两兄弟分了开来。围着纪仇的人数极多,除却先前那首领手下的人马,先前假装与其对敌的人马也在其中,这些人再度一起发出暗器,纪仇上下拨打,但宝剑到底不比九节鞭笼罩范围广,还是有一枚飞镖打到了他的腿上,纪仇只觉小腿一麻,险些就要跪倒在地。 镖上有毒!非但如此,那还是极其厉害的毒药。纪仇咬着牙,一手拔掉飞镖,另一只手正要从怀中取出报讯烟花,就在这个时候,那首领忽然上前,擒拿手快似闪电,缠住了纪仇。他手臂上的绷带早已不见,原来受伤也是假的! 纪仇恨恨地道:“你是何人?” 那首领笑道:“长生堡舵主池微。” ? 另一边,纪恨则被两名高手包围起来,这两人一个徒手,一个用双刀,正是长生堡另外两名舵主元愁与练长安。这两人武功均是一流,纪恨在他们纠缠之下,竟不能寻出一个放报讯烟花的机会。纪恨也是个当机立断之人,心道既中了计,绝不能在此纠缠,他将九节鞭用力一振,最上面的一节被他内力一激,忽地落下,阵阵烟雾从里面散发出来。 元、练二人皆未想到他在兵器里面还有机关,那九节鞭中藏的是一种特制的烟雾弹,霎那间四下里烟雾弥漫,熏得人双眼流泪,更难以辨清烟雾中人。纪恨忙借机跑了出来,他一手从怀中取出烟花,还不忘叫道:“快走!” 这一声却是朝着纪仇喊的,烟雾之中,看人不易,但这两个字,却到底暴露了他所在方位。 一支白羽箭悄无声息地从高处袭来,纪恨全神贯注在烟花之上,又实未想到烟雾之中,竟还有人能射来这般精准的一箭。那支烟花尚未发出,白羽箭已穿透了他的胸膛。 射出这白羽箭之人,正是练长安手下那名擅使弓箭的好手,后来被林皆醉招入了雷霆中。 纪仇先听到“快走”二字,随后便听到一声惨呼。他分辨出那是兄弟的声音,心神不由为之一乱,就在这个时候,元愁练长安二人双双掩上,会同池微一起以三打一,纪仇原就中了毒镖,在这等情形之下,实在坚持不了多久。不出五招,他的长剑被元愁一掌打断,池微一脚飞出,正踢在他的受伤的那条腿上。纪仇吃痛,终是跪倒在地,练长安抓住机会,一刀刺入了他的咽喉。 天之涯左使的两个得力心腹,就这样死在了长生堡中。 ? ? 被宁颇黎留在树林中的两人,乃是天罡三十六中的行者武定国,与花麒麟石俊。 当初寒江一役之后,林皆醉虽然落败,却一刀杀了托塔天王曹猛。天罡三十六群龙无首,一部分决意自立门户,一部分离开了寒江,但大多数最终还是归附于天之涯麾下,武定国与石俊正是其中之二。 这两人武功也均不错,但毕竟不是天之涯原先部下,宁颇黎对他们亦是不太重视,现下被留在树林之中,他们心中虽然有所不甘,但也习惯了这样待遇,索性坐在树下,拿了坛酒喝了起来。 “老石,你说今后,咱们就这么一天天的混日子?” “也没什么不好,俗话说,大树底下好遮凉,天之涯这棵树,总比原先的大一点。” “话是这么说……” 武定国叹了一口气,他好胜的心思却要比石俊重些,只是此刻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索性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二人原是倚靠着大树而坐,武定国这一口酒刚刚喝完,忽然间酒坛坠地,余下的半坛酒都洒到了地上。石俊道:“呔,你手抖什么?”忽然间觉得不对,凝神向武定国看去。 一截剑尖自武定国的前胸突出,有人在树后刺出一剑,这一剑穿透树干,杀死了武定国,而他二人竟然全无察觉。 这是怎样的剑法,又是怎样的隐蔽!石俊只觉身上冰凉,方才喝下的酒此刻都变成了冷汗。这个时候,反而是恐惧之意占了上风,试想方才那一剑刺得若不是武定国,现下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叫道:“什么人?” 那截剑尖倏然退了回去,一个高瘦的年轻人从树后走出,一双眼睛冰冷沉默,却是颇罕见的浅琥珀色。 岳小夜带领着一批人,在迎春酒肆以东向前行进。 在设定计划之时,她曾提出异议,道是万一宁颇黎带来的人手不止四人,又当如何处理?林皆醉并不以她未曾入江湖而看轻她的意见,而是详细解释了一番。 他道:“此次宁颇黎监视长生堡,是为了解长生堡的情形,以及等待万一的机会。但宁颇黎亦知这样的机会不大,因此未必会带太多的人手。” “不过,”林皆醉道:“也不排除宁颇黎多带属下,借机生事的可能。北疆路远,带人前来目标太大,也不值得。正如你方才所说,从天罡三十六调人的可能最大。”他取来地图,在迎春酒肆的附近圈出了三个位置,“迎春酒肆附近,能藏匿较多人马的地方唯此三处。” 而这,也便是她今晚的任务。 ? 岳小夜先前虽也帮忙处理了两日堡中事务,但真正动手却是首次。况且她手下还有一批人马,须得担负起首领之责。她心中颇有些紧张,面上则竭力地控制情绪,心道:姜大哥与林皆醉二人出江湖之时,都比我现下年少,他们能做的事情,我自也能做好。 这般想着,她带着手下护卫,先去了林皆醉圈出的第一个地方,这里距离宁颇黎先前喝酒的树林不远,林荫茂密,树影摇曳,岳小夜将手下人马分成若干队,仔细搜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她便又带了人,来到另一处浣花溪畔,搜了一遍之后,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两处搜完,岳小夜的心中也略轻松了一些。第三处距离较远,她带着人手朝那边去,还是又嘱咐了一遍:“虽是最后一处,也不要放松警惕。” 第三处仍是一片树林,但与第一片树林不同,这里生长着许多古藤,缠绕宛转,白日看着就有阴森之意,夜里见了更显恐怖。岳小夜不曾迟疑,当先进来,手下人自也跟随其后,只行了一小段路,她忽然便停下了脚。 前面古藤之后,隐隐映出一点火光。 这火光极小,又摇曳不休。看不出到底是人为火光又或其他,岳小夜想了一想,便叫了一个轻功出色的护卫跟随,道:“我带人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待。” 她施展轻功,带着那护卫静悄悄地掩了过去。好在这附近还有几道泉水,水流潺潺,将原本轻微的脚步声也一并遮掩过去。又行了几步,岳小夜便见到那火光变大了些,同时又有说话声音传来。 她打个手势,连同那名护卫一起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仔细倾听。那说话的人也没想到有人会过来,并不曾压低声音。 “咱们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难道还真跟了宁颇黎不成?” 这一句话入耳,岳小夜就是一惊,暗想这些人难道并不是宁颇黎的手下?她屏息凝气,继续听下去,另一人道:“老大一死,投了宁颇黎的原也不少……”先前那人便道:“要是没有那姓宁的,老大也未必会死!”另一人见他发怒,也不敢反驳,低声道:“那咱们怎么办?真自立门户不成?你看老八是自己单干了,可也没得着什么好处……” 岳小夜听到这里,已能确定这些人绝非宁颇黎属下,她悄悄探出头来,见火光下站着十来个人,为首的两人一个面上有大块胎记,另一个头发却是赤红颜色。岳小夜虽未见过天罡三十六诸人,却看过他们的画像,此刻便认出,这两人一个是天罡三十六中的青面余广,另一个则是赤发刘仁。 看清两人面目之后,岳小夜反而躲回树后,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在林皆醉分派任务之时,她负责的这一部分相对最为容易,这也是因为她最缺乏江湖经验之故。照众人原先所想,天罡三十六若无其他支持,岳小夜带人回来便是;若有支援,那便将其歼灭。可是现下这一种情形,却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 直接退回去?当然可以,这些人显然对今晚计划无关。 灭了这些人?也是可以,岳小夜带的人手不少,真把这些人都杀了也并非没有可能。 岳小夜前后思量一番,终于,她做出了决定。 ? ? 宁颇黎站在原地等候,过了一段时间,前方的火光依旧,却不曾见到银衣双卫传来讯息。他心中暗想:“这两个小子,动作未免有些慢了。” 有清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四周里树影横斜,映得地面上宛若静水,微风拂过,树叶的影子灵活地摇动,仿佛水中的游鱼。宁颇黎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间微风化作了疾风,有许多叶子一同从枝头摇落,便犹如水中的鱼群遇到了危机,自顾纷纷躲避起来。 宁颇黎看着那些树叶的影子,随后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啊。”他开口道,面上还带着笑意。 一个一身素衣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发如鸦翼,目若明珠,手中长剑如水,在月下闪烁着森森的寒气。 “还真是,上次想见你一次,竟然还没见到。”年轻人笑道,口气听似轻松,目光中却满是杀气,正是姜白虹。 宁颇黎笑意不减,“这一次,不是偶遇罢。” 姜白虹笑道:“自然不是。” “哦。”宁颇黎垂下眼帘,“我那两个没出息的手下,还活着吗?” 姜白虹笑得恶意,“你说呢。”他剑尖微微上挑,斜指宁颇黎咽喉,正是蓄势待发。宁颇黎倏然抬首,一抬手自腰间拔出软剑,竟然率先出手,一剑如紫电,刺向姜白虹的咽喉要害。 这一剑来的忽然,但姜白虹与天之涯左使并非第一次打交道,对此早有防备,他亦是一剑刺出,双剑交错,在空中激出耀眼的火花。 ? 天之涯左使与江湖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终有一战。 在这次交锋之前,姜白虹曾与宁颇黎比试过三次。 前两次皆是平手,但这两次当时均有其他因素干涉,二人其实都不曾全力相对。第三次便是林皆醉到分舵调查之时,那次宁颇黎与姜白虹只对了一剑便即离开,说到结果,其实还算是平手。 在此之后,姜白虹还被派出过一次,目的也是对付宁颇黎,但那一次本就是柳然设计,姜白虹并未与对方动上手便即中毒。再有,便是现下了。 为这一战,他实已等了太久。 ? 他长剑在手,出手便是当年快活林主郁孤鸿的九霄断剑法,郁孤鸿当年是江湖上闻名的大魔头,这一套剑法亦如其人,暴烈桀骜,若非姜白虹这般武功,寻常人压根儿驾驭不了。他连环三剑,剑剑争锋,空气中都似乎弥漫上了火药的味道。宁颇黎软剑微颤,剑尖连点,变化无端,他内力强盛,这几剑使来,风声尖利之极,但宁颇黎的身法却仍是飘逸挥洒,合着他一身白衣,颇有风流之态。 姜白虹心中暗想:这人的剑法确实出色,堪为我的对手。但看他武功却并非出自一家,剑法许多变化,难以揣测,好似昔年魔教的手法;内力却十分精纯,又颇强横,倒有三分戎族燕氏的路子。宁颇黎能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确有了得之处。九霄断重在气势,我内力却不及他,以此相拼,并无好处。 想到这里,他剑势一收,九霄断使到一半便即停下,改成了一套昆仑派的剑法。 百余年前,魔教教主顾玉京与人赌誓,率领魔教西出昆仑,再不曾回归中原。但先前昆仑派与魔教争斗多年,彼此剑法之中,也都留下了对方的痕迹。现下姜白虹所使的这一套落崖剑法,正是当年一位昆仑长老受魔教剑法启发所创,犀利强硬之外,更多了许多变幻之意。 宁颇黎见到姜白虹使出这一套剑法,不由得微一挑眉,道:“你竟会这套剑法。”说罢软剑上挑,旋出七八式变化,每一式看似轻飘,却均有强横内力蕴含其中,真若挨上,必受重伤。姜白虹的招式变化却比他还要多上几分,论及内功,他自然不及宁颇黎,便将内力只融入实招之中。然而他剑法却高于对方,宁颇黎看了,一时却也难以分辨这十余式中,到底哪一式才是真正的杀招。 虽然天之涯的左使平日里处事谨慎,但真到动手比拼之时,有时却也颇有赌徒之风。此刻宁颇黎心中便想:姜白虹一出手便是十余个变化,但他内力远不及我,怎能招招皆有内力?我便拼着硬接他一招,真对上杀招的可能不过十几分之一,有何不可?这样一想,宁颇黎身形如风,向前一掠,左臂已对上了姜白虹的剑锋,照他所想,这一招是虚招的可能极大,对方伤不得自己,自己却可见机伤他。 刚想到这里,宁颇黎忽觉左臂一痛,他实在也足够警觉,疾速后退,却仍是晚了一步,左臂上仍被划出一道纵长伤痕,鲜血透过他白色长衫,慢慢滴落到地上。 第两百一十章 飞舞不定 第两百一十章 飞舞不定 这还是因为宁颇黎躲避的快,若是再慢一步,只怕这条左臂都会交待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姜白虹,却见对方唇角泛起笑意,“你要不要再赌一次?” 宁颇黎一个激灵,忽然明白过来,方才不是自己运气差,恰就碰上了十余个变化中唯一的实招。而是姜白虹出剑委实太快,他见到自己动作之时,便将虚招化为了实招。 他从来不曾低估过姜白虹的剑法,但现下方知,对方的剑法,竟还在自己想象之上。 ? 姜白虹一招伤了宁颇黎,随即收剑回撤一步,却不是后退,他双手执剑,平平举起,似要下斩,又似前刺,这一剑的起手式,与世间所有剑法都不相同,若硬要比较,倒有三分像扶桑那边的刀法。宁颇黎见多识广,心里却也不由诧异,暗道:“这是什么剑法?” 这却也怪不得宁颇黎不识,盖因这剑法本是姜白虹自创,除了长生堡内少数几人,再没有人见过。 姜白虹剑法天赋之高,江湖罕见,后来他又按照胡三绝的教导在江湖游历数年,见识更广,待到他将许多剑法融会贯通之后,心中便想:听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剑术大能皆可自创剑法,我为何不能试上一试? 这般想着,姜白虹还真就这么做了。只是自创剑法并非易事,需得耗费许多时间精力,他在长生堡内常有任务,抽不出太多时间;加上姜白虹对已要求极高,有时一式剑招辛辛苦苦写了出来,他过一段时间回头看看,觉得有所不足,便全部删掉。为着这些缘故,他从十八岁开始写这套剑法,写到今天,也只写了十三式。因离他心中的完整剑法还相差甚远,故而见过的,也只有岳天鸣、胡三绝、林皆醉寥寥几人。 岳天鸣很看好他这套剑法,颇赞了几句;胡三绝则提了若干意见;待到林皆醉时,姜白虹便笑道:“阿醉,给我这套剑法起个名字呗。” 林皆醉笑道:“既是你自创的剑法,该由你自己取。” 姜白虹道:“你比我有学问,起的肯定比我好听,快取快取!”他当年是乞丐出身,字都不识一个,到了长生堡后,胡三绝气恼他连个机关都看不明白,请了个不第秀才来教他们,姜白虹这才识了些字,自不比自幼读书,后来也不曾丢下书本的林皆醉。 林皆醉听姜白虹这般说,便认真思量起来,姜白虹又觉得他想的时间长了,便问道:“前两天你念的那个是什么?” “前两天?” “就中秋那天晚上,你在栏杆边念的。” “哦。”林皆醉恍然,“那是苏学士的明月几时有。” “学士啊,一定是有学问的人,最后两句怎么说的来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对了,就是这个,当时听着就觉得好听,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但愿大家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纵使相隔千山万水,看到也是天上的同一轮明月。” 姜白虹便道:“这个好,这套剑法,就叫共婵娟罢。” 林皆醉笑道:“这不还是你自己取的。”他又想这名字虽然出自苏词,但被不知道的人听了,说不定会觉得有些胭脂气,便提议道:“婵娟原就是指月亮,不如叫共明月?” 姜白虹笑了,“我知道阿醉你的意思,可我就是看着这三个字好。再者,别说起这样一个名字,就我穿套女人衣服出去,江湖又有哪一个人敢笑我?”他说这话时神采飞扬,自有一番洒脱意气。林皆醉便也笑了,“好。” ? 姜白虹的本意,是待这套剑法全部完成之后再行使用。但今日里他却到底使了出来。一来,是因为宁颇黎虽然受伤,但那是因为对方一时判断失误,并没有伤其根本;二来,则是两套剑法较量下来,他也看出这位左使武功委实强盛,自己内力不如对方,长时间下来对已不利,既如此,倒不如拼一把大的! 他双眼微微眯起,长剑忽然下斩,随即疾速向宁颇黎前胸而去! 这一剑招式极为平实,全无花巧,与姜白虹先前所有招式都不相同,但这一剑,却生生将一个“快”字做到了极致。宁颇黎目光所及,只见到一道残影,飞速刺向自己胸口,仿佛天畔流星,一闪即逝,却令人难以忽略那道耀眼光辉。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一把剑快到这个程度,实在也不需要什么变化,什么后招。这个时候,再用别的什么剑招相对都已没了用处,宁颇黎软剑仍在手中,此时还剑入鞘都已不及,他运足内力,左手一掌击向对方剑锋。 内力是姜白虹弱项,以己之长,对敌之短,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 两道白色身影在夜色下交错,掌风呼啸,长剑如风,一瞬之后,两道人影各自伫立,随即一声脆响,宁颇黎手中的软剑落到了地上。水一般的剑刃沾了尘、染了土,又有几滴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软剑之上。 宁颇黎的掌力阻住了姜白虹那奇快无比的一剑,却也只阻住了一半。那一剑未曾刺入宁颇黎前胸,却挑断了他右手的手筋。 就在这个时候,树林中忽然又闻细弱声响,一道微光自黑暗中射出,直向宁颇黎的后背而去! 这样的速度天下罕见,姜白虹方才一剑如神,在这道微光面前,竟也显得略逊了几分,正是络绎针。 林皆醉是在宁姜二人动手之后才赶过来的,他不能和姜白虹一起出现,否则宁颇黎看到二人就会如同上次一般离开,以天之涯左使轻功,姜林二人还真未必追得上他。 待到小总管来到之时,宁姜二人正动手到酣畅淋漓处,林皆醉虽手握络绎针,却还真不能轻易出手,否则万一误伤到姜白虹,可就糟糕之极。直到现在姜白虹一剑挑断宁颇黎手筋,二人分开站立,他这才寻到了机会。 然而这位天之涯的左使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在林皆醉出手之时,他恰也是身形一动——这倒不是说他发现了林皆醉的存在,而是宁颇黎察觉到自己手筋已断的第一时间,便打定了速速离开的主意。 但饶是如此,络绎针速度毕竟非同寻常,到底还是碰到了宁颇黎的后背,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擦伤。这点点伤处,若是无毒,就放在一个三岁孩子身上也算不得什么。但那却是络绎针,今晚是必杀之局,林皆醉起手便是毒针。 宁颇黎一个踉跄,单膝跪地,眼见着便要栽倒在地。他却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了什么放入口中,竟又站了起来,向前便逃,速度虽不比从前,竟也不慢。 姜白虹嘿了一声,向前便追,但他才追了两步,忽然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林皆醉忙上前扶起他,道:“白虹!” 姜白虹咬牙道:“现下且死不了,阿醉,替我杀了他!”他还是个孩童便受过严重内伤,这些伤势一直盘踞他体内,加上早先受伤并未痊愈,方才强行出剑之后,竟一并爆发出来。他见林皆醉还未动身,便用力推了小总管一把,道:“快去!” 林皆醉从怀中取出治疗内伤的雪参丸塞到他手中,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便追了上去。 ? ? 若是宁颇黎平时轻功,林皆醉自然追他不上,但现在宁颇黎中了络绎针,虽只少许,亦是影响极深。林皆醉不远不近地缀着,竟也跟了上来。 然而宁颇黎能撑这么久,实在也在林皆醉的意料之外。他脚下不停,心中寻思,按说络绎针中了必死,就算只是擦伤少许亦会影响极大,先前宁颇黎吃的,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啊,褚辰砂! 林皆醉忽然想到了那个出身西南玉龙关的魔头,先前泊空青也曾赠予他能缓解毒性的药物。若天之涯与褚辰砂合作,那宁颇黎得到类似药物亦在情理之中,况且以褚辰砂的本事,药性自然更加厉害。 想到这里,林皆醉的眉头不由紧皱,但他转念一想,宁颇黎就算服下缓解药物,到底不能真正解毒,长途奔驰下来,必有不支的时候。 小总管所想不差,宁颇黎又逃了一段时间,速度到底慢了下来,林皆醉与他距离愈近。就在这个时候,宁颇黎的速度忽然又快了起来,转过一个弯,竟不见了踪影。林皆醉一惊,连忙跟了上去。却见面前骤显一座城池,城墙厚重巍峨,城下却是绿柳成行,摇曳枝叶映于月色之下,带出一分江南独有的秀美。 ——正是玉京城。 ? 这是江南最为古老的一座名城,当年也曾被小宁王.占了,在军师段克阳与大将军烈军的护卫下,险与京师对分天下。而昔日的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便是被段克阳一手教导出来。 如今,皆是俱往矣。 林皆醉按捺住心中种种思绪,抬头望去,却见宁颇黎站在城墙之下,一跃而起。 玉京城城墙极高,就算是再了得的轻功,也没有一个起跃便能跳过的道理。宁颇黎自然也做不到,他一跃之后,左脚飞出,竟在厚重青石上踢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随后右脚踏入凹陷之中,再度一跃,如法炮制。这样几个起落之间,他竟已将至城墙上方。林皆醉一看不好,连忙赶上。 他的轻功与内力都不如宁颇黎,天之涯左使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做不到。但小总管却也自有办法,他自怀中取出一样物事,分开后带到手中,随后也跃到了城墙之上。 这样物事外表有些古怪,看着好似一副猫爪,前端尖尖,闪耀着乌黑的光芒。待到林皆醉跃上之时,他左手用力一刺,“猫爪”的前端便刺入了城墙之中,如入朽木一般。随即右手刺入上方城墙,左手脱离,如此这般,一路攀援而上。 这副“猫爪”,乃是林皆醉用百炼精钢混入西方乌金制作的一样利器,他自己轻功虽然不及,但靠着这个,再高的城墙,再艰险的悬崖,亦是拦不住他。 幸而此处城墙尚属僻静,二人并未引起守城士兵注意,一先一后各自进了玉京城。林皆醉脚一落地,便看到了前方的宁颇黎,素来态度风流的左使此刻弯着腰,身子几乎折成两段,面上的表情极为痛苦。 他奔走一路,先前又强提内力跃上城墙,到了此事,纵有药物相助,体内络绎针的毒性也再压制不住了。林皆醉微微冷笑,上前一步。 ?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个高大身影,自一旁的屋顶一跃而下。 “四弟。” 林皆醉停住了脚步,看向前方,微微颔首,“廉右使。” 面前之人身形高瘦,面带风霜,腰间缠着一条长鞭,正是廉贞。 ? 在远方,宁颇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阁黑影之中,林皆醉暗叹一口气,心知今日里到底让宁颇黎逃出一条命去。然而既对上了廉贞,现在要考虑的倒不是能不能杀了天之涯的左使,而是自己能不能从右使的手下离开。 以武功而论,他绝非廉贞的对手,而廉贞知晓他的身份之后,定然会提防络绎针,想骤然出手亦不可行。 虽然如此,林皆醉想:总也不会完全没有机会。 他凝神看着廉贞,廉贞却也看着他,半晌,廉贞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当日在西南结拜之时,你可知晓我们几人的身份?” 林皆醉实没想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廉贞忽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个“我们”自不包括泊空青,当日里也只有玉龙关大弟子坦坦荡荡,将自己身份全盘说出。 他沉默片刻,道:“我的确不知。” 廉贞看向他,“我亦不知。” ? 他二人年纪不同,经历不同,性情不同,却均是久历江湖之人,西南一场结义,各自拿出了所余不多的几分真心,到头来,却终是刀剑相对。 林皆醉低声道:“当日山洞中,多谢廉右使为小总管讲话。” 廉贞苦笑道:“你不必谢我,当日里我并不知你是何人——清碧溪比武那日,留在段府主持之人,是不是你?” 林皆醉道:“是。”复又道:“下令施放烟花之人,也是我。” 廉贞慢慢点了点头,“果然如此。”他忽然一展手,解下腰间长鞭,内力一送,长鞭霎时笔直如剑,径指林皆醉前胸,“念着西南一场结拜,我让你三招!” 林皆醉道:“好!”手指轻动,风声细微,一丛络绎针倏然射出! 络绎针之能,天下皆知。廉贞自见到林皆醉那一刻起,便提防着这一时刻,现下络绎针虽然来得忽然,到底未曾出他的意料。廉贞长鞭一收,旋出一片内力如海,络绎针原本细小,被这份内力一荡,悉数飞了出去。 然而林皆醉却并没有指望络绎针真能伤了廉贞,络绎针一出,他转身就走,那副猫爪依然带在他的手上。他一跃便上了离已最近的屋顶,随即向左一跳,猫爪抓入了一座二层小楼的墙壁,借力向上,又来到了小楼楼顶,再向下跳去,上了另一所屋舍的房顶。展眼间,他已越过了四五座屋舍。 林皆醉自知轻功不敌廉贞,若在地上走,早晚被他追上;而在屋顶穿行,障碍许多,说不定还有机会。然而他走了一段时间,回头一望,廉贞仍然跟在后面。小总管一咬牙,又提了一分力,疾速前行。 ? 玉京城内月色清明,二人疾行于月下,穿过了小半个玉京城。 这不是办法。林皆醉心想。 仗着先行之便,廉贞还没追上他,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已是越来越近,而自己的内力渐有不济,若是等被追上再动手,可就更加不利。 可自己当如何做?方才一路,林皆醉不是没想到拦阻又或暗算的法子,但廉贞不但武功高于他,江湖经验也在他之上。这些法子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此时小总管刚从一处亭阁上跳了下来,立于长街之上,廉贞紧随其后。恰在此时,一阵疾风吹过,发出呜呜声响,长街上的残叶落花被这阵风带得飞舞不定。林皆醉心念一动,立定了脚步。 廉贞见林皆醉停了下来,并未有所松懈,反而更加警惕,他最担心的便是林皆醉的络绎针,然而小总管停下之后,手并未放到身上,而只是微微抬起。 这不是要发射暗器的样子,他要做什么?廉贞刚想到这里,忽然间一道锐利内力已到了身前,这道内力虽不是特别强盛,却极是锋利,如若宝剑长刀,竟不知林皆醉从何发出。按说这般的无形之刃,发出时本应有风声,却因方才疾风扫过,隐入其中,连廉贞都瞒了过去。 这等时刻,躲闪已来不及,廉贞仓促之下,双掌齐出,内力直如排山倒海一般,朝着那道锐利风声扫了过去。两者相遇,如刀入水,锋利的风刃力道渐被减弱,却终究不曾停止,只是到廉贞面前之时,速度已慢了许多。廉贞一转头,那道风刃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到底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两百一十一章 再生事端 第两百一十一章 再生事端 廉贞看向林皆醉,目光中有震惊之色,“失空斩。” 林皆醉也看向他,先前廉贞出手不止一次,但性命交关之时,他使出的方是自己的真实本领,“留风掌。” ?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 ? 当年的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原有一位搭档,亦是他的好友沈南园。二人一起做下了许多大事,后来玉京兵败,清明雨身死阵前。沈南园却到底留了一条命出来,后来隐居大理,再不曾出江湖。 这两名顶尖杀手都没有传人,江湖上留下的,也只有他们昔日的传说,可谁也不曾想到,许多年以后,失空斩与留风掌,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在玉京城中再度相会。 疾风停歇,那些飞舞的花叶,一片片慢慢飘落下来;月亮不知何时躲入了云中,昏暗长街之上,对面而立的两人,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廉贞忽然开口:“我的师父,是沈南园的后人,名讳沈冰。” 林皆醉低声道:“是,所以我当日化名林冰。” ? 清明雨行走江湖时,曾用化名于冰。 他们纪念的,都是同一个人。 ? 廉贞忽然转过了身,声音疲惫,“罢了,你走吧。” 林皆醉一惊,却听廉贞又道:“只此一次。” 那初见时冷淡毒舌的江湖高手,比他外表所呈现的,更加重情。 林皆醉知道这样机会委实难得,再不多言,转身便走。廉贞自也不再看他,大踏步向前方走去。只是才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住了。 似廉贞这般等级的高手,自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直觉。实则现在并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就是觉得,前方暗巷中隐藏着极大危险,如若一头庞大无匹的猛兽,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 “何人在此?”他沉声问道。 夜色如阴,长街静谧。 在长街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 天畔乌云在那一瞬间散开,明亮月色照在那人身上。只见此人身形高大,裸露在外的双手与小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金属颜色。他不曾言语,周身上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与之面对,宛若身处狂风暴雨之中。 廉贞任天之涯右使,历尽北疆风霜,一时间竟也被这股压力所迫,只觉周身上下似困于铁笼之中,又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再动弹不得。但这毕竟不过是一瞬间事,他提起全身内力,缓缓上前一步,终是突破了这股压力的桎梏。 “原来是岳堡主。” 林皆醉本已离开一段距离,听得这句话,又停下了脚步。 岳天鸣看了廉贞,道:“天之涯,廉贞?” 廉贞道:“正是。” 岳天鸣略一点头,左掌拍出,径直向廉贞前胸而去。虽只一掌,气势却极为雄浑,宛若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廉贞素以内力深厚自诩,当日在大理清碧溪,他曾以内力令瀑布倒流良久,令在场诸多江湖人惊叹不已。但现下见了岳天鸣这一掌,他也不由暗生感叹,心道武林中人皆说长生堡主乃是江湖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 廉贞素来性情高傲,岳天鸣一掌击出,他也以一掌相还,两股巨大的力量碰到一处,真如排山倒海一般。廉贞连退了十余步,后腿一弓,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不曾栽倒。但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青石板却被这股力道所激,碎成数片。 岳天鸣看他一眼,“不错。” 能被岳天鸣赞一句不错,放在江湖中,可说是难得的殊荣。但之于廉贞而言,却并非荣誉而是耻辱,他冷冷道:“岳堡主也不错。” 岳天鸣哼了一声,并不屑回答这一句话,又是一掌击了过来。 先前岳天鸣那一掌虽也厉害,多少还有些信手拈来的意思,这一掌却是用上了九分内力,廉贞被他那一句“不错”激起火气,竟不曾退,硬接下了这一掌。 双掌相击,又是一番惊天动地。廉贞虎口被震得生疼,按捺一番再忍不住,一口血涌了出来。他不愿为人所轻,血至唇边,又硬咽了回去。 岳天鸣看得分明,点了点头道:“当年的凌五,也无非就是你这样子了。” 凌五乃是是天之涯的前任首领,十多年前死在了岳天鸣的手下。他死后天之涯一度涣散,直至杨守接手,才慢慢将天之涯重新聚拢起来。 廉贞看着岳天鸣,半晌道:“我没见过凌五。” 岳天鸣并不在意,道:“死了便能见到了。”说着,他手掌上金属光芒忽地暴涨,双掌齐出,朝着廉贞前胸击了过来。 这是岳天鸣第一次双掌齐出,那仿佛已经不是属于人的手掌,而是两柄锋利无匹的宝刀,摧枯拉朽,见者披靡。双掌未至,内力已如劲风,压迫的人难以呼吸。廉贞听他先前说话,已知岳天鸣这一次必是杀招,当即亦是运足内力,留风掌如风行水上,携十二分内力还击而去。他心中清楚,这一掌击出,自己恐怕也没了多少再次出手的内力;可若不这般,自己定是必死无疑! 林皆醉距离二人尚有一段距离,这个时候,他已没有出手的必要。看到前两招时,他伫立当地,犹可感慨一句双方内力之强撑。到第三招时,他却觉脚下剧烈一震,忙使了个千斤坠定住身形,又有一道紫金内力余劲未歇,向他而来。林皆醉向旁一闪,那道内力与他擦身而过,一小截腰带被内力所断,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与紫金内力距离尚远的林皆醉犹自如此,直面相对岳天鸣的廉贞后退三步,强自维持站立,却到底再忍不住,大口大口的鲜血直涌出来,衣襟上霎时鲜红一片。 岳天鸣这一掌打得委实太狠,廉贞轻则重伤;严重的话,说不定便要就此武功全废。然而即便如此,岳天鸣仍觉不足,他上前一步,左掌举起,就要将廉贞立毙于掌下。廉贞虽看得分明,然而现下他站立尚且不易,更不必说还手躲避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辆马车自长街另一侧疾行而来,拉车的几匹马极其神骏,四蹄纷飞,真如风驰电掣一般,刹那间便到了几人面前。随即马车上忽然射出无数利箭,全部朝岳天鸣射了过来。 若要比拟现下情形,倒好似郁金堂随身携带的那个方盒忽然扩大了几十倍,射出的暗器又增加了若干倍一般。然而马车与方盒又自不同,后者毕竟还是江湖上的机关,那辆马车却似战场上的利器,每一支箭均是快、准、狠,单是一支箭,亦能给人造成极大威胁,何况现在是万箭齐发?以岳天鸣之能,也被压制得颇为窘迫,他不得不运足紫金内力,双掌不断击出,这才打落了射向他的所有羽箭。然而这个时候,那驾车的车夫却已一把捞起廉贞,随即疾行而去。 岳天鸣打落最后一支羽箭,狠狠道:“竟被这鬼马车拦了。”其实方才那一阵羽箭齐发,若不是岳天鸣紫金功精湛无比,换了第二个人在此,不死也要重伤。 马车一幕,林皆醉看得一清二楚,以他武功,并不及过去拦阻,但他却看清了那辆马车的样子。 当日他离开大理,路上遇雨歇息之时,在茶棚上遇到了天之涯首领杨守,杨守所乘的,正是今日里出现这辆马车。而驾车的车夫则是在杨守身边侍奉的老者。 实未想到,当日一别,今日里竟然以这种方式再度相逢。 小总管正自思量,岳天鸣已走了过来,看他一眼道:“白虹呢?” 林皆醉道:“在冠林。”这便是姜白虹与宁颇黎决斗之地。岳天鸣点了点头,道:“走。” 林皆醉便跟在他后边,岳天鸣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会失空斩?” 林皆醉停下了脚步,早先胡三绝就曾旁敲侧击过此事,后来柳然设计他为内鬼,更是用失空斩作为例证。他那时便想到,失空斩之事,怕是已被长生堡几位高层得知了。但看岳天鸣的样子,却好似见他与廉贞交手,方才知道。 他一停下来,岳天鸣自然察觉,不耐烦道:“怎么不走?” 林皆醉便又跟了上来,简短答道:“是。” 岳天鸣实在不喜欢他这个劲儿,心道若是白虹在此,必有许多话要和我说。可见血缘到底是要紧的,他不是老五的亲生儿子,便没有老五那等洒落气质,便道:“练得不怎么样。” 林皆醉沉默片刻,然而岳天鸣这句话实在也不能算错,道:“是。” 长生堡这一次的反杀行动,尽管左右使者最终逃得一命,仍是成绩斐然。 左使宁颇黎心腹被杀,手筋被挑,身中剧毒;右使廉贞身受沉重内伤,极有可能武功全废。就算二人侥天之幸,最后能保存武功,至少也会有相当一段时间无法出现在江湖上。 而天之涯就算是插翅猛虎,失去了左右双使,也如同被斩断了双翼一般。 在岳天鸣与林皆醉接到姜白虹,回到长生堡之后,天光已然破晓。姜白虹虽受了内伤,一路上却没闲着,先问林皆醉到底发生何事,又问长生堡主是如何赶到玉京城中,岳天鸣对这个义子总是钟爱的,便与他说了前因后果,林皆醉在一旁也听的分明。 原来在林戈发现宁颇黎的踪迹之前,岳天鸣便曾派人在周边巡视,他虽未发现左使,却在玉京城内发现了右使行踪。待到姜林二人向长生堡主汇报计划时,岳天鸣答道“放手去做”,实则因势利导,决意将左右双使一并除去。照他先前所想,姜白虹一人对付宁颇黎也已足够,所以主要精力,还是用在了对付右使之上。若不是那忽然杀出的马车搅局,廉贞便要魂断玉京城中。 若说他们几人的行动,或多或少还有些不足之处,那么岳小夜归来之时,却是令众人颇为惊喜。 岳小夜没有杀人,但她却带回了一批人,这些人出自天罡三十六,为首的两人一是青面余广,另一个则是赤发刘仁。正是岳小夜在密林中遇见之人。 ? 原来当日里岳小夜见得这些人并非与宁颇黎一路,思量再三,决意出来,向两人解说当下情形,她言道:现下天之涯左使已然身死,若他们想自立门户,这些人手也远远不够,倒不如投奔长生堡,待到收回天罡三十六原本水寨,便派二人作为首领,还如先前一般自在逍遥。 她这话自然有些夸大其词之处,但余广刘仁原本便不知前路如何,听得岳小夜言之凿凿,又见她身后许多护卫,早生了情怯之意。经得一番劝说,他们便同意投诚,随着岳小夜一同回到了长生堡中。 岳天鸣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欢喜,单看余广刘仁二人,并非天罡水寨中最为重要的角色,但他二人出自天罡三十六,对水寨中情形必然十分了解。加上宁颇黎现在动不得武,自也管不到天罡三十六头上,正可乘此机会将其占领。想到这里,他不由也颇勉励了岳小夜几句。 如意盟中人得知长生堡这一次的反杀行动成果,亦是十分惊诧,不过两名长老都不是那等将情绪表露在面上的人,又知岳天鸣不喜奉承夸赞等事,便均赞了岳小夜几句,郁流云道:“岳小姐有勇有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郁宗也道:“不愧是长生堡主爱女,这般的聪明能干。” 岳天鸣虽不喜听人奉承自己,但天下的父母,就没有不乐意听人夸奖儿女的,他心中亦想:早些年不让这个女儿参与江湖事务,说不定真是自己错了。 林皆醉在一旁看了,心中亦是暗叹:数日之前,长生堡犹是元气大伤,没想现下情势竟然再次倒转。 这是单纯的运气好吗?似乎又并非如此。林皆醉忽然想到十三年前,岳天鸣从林青锋那里接来自己时,路上曾遭天之涯杀手截杀,那时若不是有个姜白虹,长生堡主只怕便会死在那里。然而岳天鸣一回到长生堡,立即制定计划,先假造自己重伤濒死的讯息,随后引出大雨,刺杀凌五,导致天之涯一度崩溃。 长生堡主并非只有武功高明,在逆境中觅得时机,一举翻盘,方才是他最大的本事。 ? 林戈也已赶了回来,他杀了武定国石俊二人,待赶过去的时候,岳小夜已经将余广刘仁收归已有,他见岳小夜一行没什么事,便去寻林皆醉,只可惜他到的晚了些,岳天鸣与林皆醉已经归来,只得回到长生堡。 此时他见如意盟中人都赞岳小夜,不由诧异道:“他们,怎么,不夸你?” 林皆醉一怔,林戈道:“计划,是你,定的。” 反杀计划,确是林皆醉最先提出,他先散布小总管叛变谣言,将长生堡外围的岗哨撤去,又将几座先前在柳然叛乱时毁坏的建筑点了火,布置了池微等一干人手。而被纪恨抓去的那个人,则是个他刻意挑选出来,曾参与柳然叛乱的普通护卫,当时宁颇黎再三询问也没看出破绽,盖因那护卫自己,也真当是林皆醉叛变,自己是趁机逃出来的。 林皆醉心知如意盟两名长老所言,大半是场面话,小半才是真心。但这些却不好和林戈说,便换了个林戈能听懂的角度道:“计划本来仓促,我并未料到廉贞前来,也没能真杀得了宁颇黎,这都是疏漏之处。” 林戈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才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后半句他说得很慢,难得只停顿了一次,说罢,他便自行去休息了。 林皆醉摇头一笑,并没有把林戈的话放在心上。 ? 姜白虹被岳天鸣带去以内力医治内伤,岳小夜也下去休息。林皆醉一宿未睡,原也累了,有心小憩片刻,便向自己房间走去。 尚未到院落门口,一个护卫便上前来,行礼道:“小总管,大理来信。”说着递过一根竹管。原来林皆醉刚回到长生堡时,因姜白虹中毒一事,他曾写信给结义兄弟段玉衡,请对方代为寻找义姐泊空青,为姜白虹解毒。林皆醉心道:好在白虹已解了毒,倒是麻烦了三哥一场。他接过竹管,见上面火漆依然,道一声谢,那护卫便退下了。 林皆醉拿着竹管,原想回书房再看,忽然想到一件事,暗道:不对! 大理与江南相距甚远,虽然他是派人骑快马而去,但这点时间,也绝不够打个来回的!看那竹管样式,显然是段玉衡派信鸽送来的这封信,难道自己离开之后,大理又出了什么事情? 一念至此,他忙打开了竹管,见里面塞着一个细细的纸卷,林皆醉将纸卷取出展开,见上面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段玉衡手笔。 “四弟台鉴: ?西南再生事端,褚辰砂……” ? 林皆醉刚看到这里,忽然一支飞镖自远处袭来,他全神贯注在信件之上,自然未曾留意,那支飞镖却是直奔他手中的信纸而来,“夺”的一声,连镖带纸,一起钉到了旁边一株紫藤之上。 林皆醉抬眼望去,却见郁金堂大踏步走了过来,“林皆醉,拿出你的络绎针来!” 第两百一十二章 小插曲 第两百一十二章 小插曲 对这位如意盟的少盟主,林皆醉委实是无甚好感,他看了郁金堂一眼,平淡道:“不必了。”转身就要去拿信纸。谁想他脚步刚动,又一支飞镖射了过来,正扎在他前方地上,镖身犹自颤抖不已。郁金堂冷笑道:“磨磨蹭蹭地,不像个男子汉的样子。” 林皆醉回身看他,“既然相看两厌,又何必纠缠不休?” 郁金堂只道:“你比不比?” 林皆醉道:“不比。”他毕竟与姜白虹不同,姜白虹能放手去做的事情,他却不能。 郁金堂心中恼怒,他从小到大,其实也不是没遇到过优秀的同辈人,但大约是性情不合的缘故,唯有这个林皆醉,他特别的看不顺眼。先前还只是为了络绎针的缘故想和小总管比上一场,到了现在,他就觉得此人态度委实可恶,一定要教训一番。 然而林皆醉若就不用络绎针,自己难道还能硬逼着对方拿出来不成?郁金堂心中思量,抬眼见林皆醉的目光所向,念头一动,又是一枚飞镖打了出来。这枚飞镖的走势十分巧妙,恰是撞向钉在紫藤上那枚飞镖的镖尾。二者一碰,紫藤上的飞镖被撞飞出去,信纸也随之飘了起来。郁金堂看准信纸走向,纵身一跃。他心道你不是看重这封信吗,等我把它拿到手,看你和我比是不比! 论到这位如意盟少盟主的暗器本领,在年轻一代中也称得上是难得,譬如方才飞镖相撞那一招,没有五年的苦功,绝练不到这等程度。但郁金堂却忘了一件事,他撞出的是飞镖,那封信却不是随着他的飞镖一起走的。一阵大风刮过,那张信纸本来就薄,被风一吹,飘飘摇摇直飞了上去。 林皆醉这时也掠了过来,只是信纸飞得太高,二人轻功虽然不弱,却也绝没可能够到。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又是一阵风吹了过来,信纸向前再飘,随即落了下去。 林皆醉暗叫一声不好,前面正是院中的太平缸,里面储着满满的雨水。万一信纸落入其中,可就糟糕之极。他刚上前一步,郁金堂却一把抓住了他,道:“林皆醉,你……” 他想说:“你比是不比?”可一句话未曾说完,林皆醉忽然用力甩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太平缸中捞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薄纸。 那封信到底还是掉入了水中,上面的字迹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墨痕。 郁金堂本意是想与林皆醉比试,并非真想毁掉信件,见得如此情景,多少有些愧疚,有心说句道歉言语,一时却又说不出口,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丢下了手上纸张,冷冷道:“好啊,那就比。” 他看向郁金堂,面上的神情也如声音一般的冷淡,“少盟主原先道每人出招三次,这也不必,一招就够了。” 郁金堂从他声音中听出些似有若无的傲气,不由道:“一招?就是我父亲,也不敢说一招制敌,你既有这本事,那你就出手罢!” 林皆醉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地道:“好。” 话音刚落,郁金堂忽觉左臂上微微一痛,仿佛被大蚂蚁咬了一下,他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想到这里,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待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躺在地上,全身酸麻。林皆醉负着手,站在他身前,道:“你醒了?” 郁金堂忙从地上站起来,一时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林皆醉道:“你方才已经中了络绎针,只不过我在针上淬的是麻药,刚刚给你服了解药,因此你醒了。” 自己竟已中了络绎针?郁金堂一惊,他方才根本没看到林皆醉有何动作,对方不过才说了一个字,自己怎的就中招了? 他忽又想到左臂上那忽如其来的一痛,忙挽起衣袖察看,手臂上确实有一个细小红点,但络绎针到底是什么时候射出的?莫非是对方使诈?他这般想着,也便说了出来。 林皆醉做事,不做也就罢了,真若做了,索性便做到底。他道:“好,那再来一次。” 郁金堂忙不顾身上不适,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心道先前或是我没做好准备,现下却绝不会了。就听林皆醉不紧不慢说了一句:“少盟主,可准备好了?” 郁金堂心中不喜,心道你竟这般看轻我?便不曾回答。林皆醉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郁金堂怒道:“你放马过来!” 话音未落,这次换成他右臂微微一痛,又晕了过去。 待到郁金堂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林皆醉依旧站在他的面前,问道:“少盟主可否需要再比一次?” 郁金堂怒道:“再来!” 待到他第三次醒来的时候,郁金堂虽是怒火依旧,却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大抵,他真的不是络绎针的对手。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然而络绎针上所淬麻药亦是十分了得,他连中三次,虽然每次都服了解药,但这些麻药汇聚在一起亦是非同小可。郁金堂只觉双腿虚软,一时竟然难以起身。 林皆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上前将郁金堂扶了起来,道:“少盟主,今日之事,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郁金堂一怔,“什么?” 林皆醉道:“长生堡与如意盟现下合作,何必同室操戈?” 郁金堂怒道:“那是如意盟与你们的堡主合作,凭你,还配不上!” 林皆醉平静道:“少盟主说的不假,是如意盟的郁盟主,与长生堡堡主合作。”这一句乍一听似乎和郁金堂所说无甚区别,内里含义却大不相同,真正决策人乃是两位首领,而林皆醉也好,郁金堂也好,虽然是一个是小总管,一个是少盟主,却都干涉不到这两位首领的决定。 郁金堂狂妄莽撞不假,但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少盟主,到底还是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面上的神色不由变了一变。林皆醉道:“在下以为,我们还是不要违背了郁盟主与堡主合作的意愿为好。” 郁金堂的面色又变了变,郁层云对他素来宠爱,但涉及到如意盟的大事,却也是不假颜色的。林皆醉看出他心思变动,便换了口气道:“如此,还是我送少盟主回去吧。” ? 小总管真的把郁金堂送了回来,郁流云与郁宗二人见到这番情景,都很吃惊。林皆醉却只道:“今日天热,少盟主不慎中暑,因此我将少盟主送了回来。”说罢,又与两人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郁流云与郁宗知道此事绝非这般简单,但再问郁金堂,后者却一字不答。二人面面相觑,心中都道:“长生堡这小总管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 林皆醉却没再管二人所想,径直回了书房,欲待给段玉衡回一封信询问,这时姜白虹却忽然进来笑道:“好消息,三叔已找到海哥的踪迹了!” 林皆醉听了不免诧异,按说塞外距离遥远,岳海灯加入的黄沙帮又素来行踪不定。胡三绝才走几天,怎么这就见到人了?姜白虹见他神情便知其意,笑道:“这话说来也巧,有个叫半天飞的沙匪逃到了江南,因只有海哥是江南长大,熟悉地理,因此黄沙帮便派他来追捕这半天飞。” 林皆醉恍然,微笑道:“果然是好消息,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姜白虹道:“其实三叔也没见到人,原是有个分舵中人前几天见到了海哥,闻说还和他喝了一顿酒,才知道这些事,但海哥既在江南,三叔不用多久自也会找到人,我看不久他们也就回来了。”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说的是。”又问:“你的内伤怎样了?” 姜白虹笑道:“总死不了就是。” 林皆醉不愿意听他这样说话,微沉了脸,便为姜白虹看脉,岳天鸣内力强盛,为他治伤之后自是有所好转,但若说就此痊愈,自然不能。小总管不由叹了口气,道:“到底没有全好,你快去休息。” 姜白虹笑道:“我这就去,你倒不睡一会儿?” 林皆醉道:“睡睡睡,你快些回去。” 姜白虹走后,林皆醉却并没有睡,他提起笔,写了一封信给段玉衡,一边写,一边还想着姜白虹的内伤,写到“不知西南情形现下如何”时忽觉不对,仔细再一看,自己竟写成了“不知西南入骨眠现下如何”。他不觉失笑,撕了手中纸张,正打算重写一次,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心道:是了,我从前怎么没想到问这个! 林皆醉想到之事,正是姜白虹身上的内伤。 童年时期,姜白虹中了天之涯杀手的阴毒内功入骨眠,在胡三绝的救助之下挣出一条命来。虽然如此,他仍是活不过三十岁,习练内功亦有许多限制。岳天鸣、胡三绝等人为此想过许多办法,林皆醉也为此担忧许久,但都未寻到什么灵丹妙药。 先前到西南时,他虽结识了泊空青,但因玉龙关一门修习的是毒药,他并未多想。方才他忽然反应过来,入骨眠,不正是来源于西南吗?玉龙关一门在西南盘踞已久,若是他们真知道什么药物,能够医治好姜白虹呢? 一想到这里,林皆醉不由得兴奋起来,但他随即便按捺下情绪,心道:现下也只是万一的想法,绝不能说与姜白虹听,免得最后不成,令白虹空欢喜一场。想到这里,他又重写了一封信,并在最后附上一段,请段玉衡代为询问泊空青,玉龙关对入骨眠可有了解,若有,是否可知道什么医治的办法? 这封信写完,林皆醉立即派人将其送出,这时他又想到褚辰砂之事,那封信虽未看完,却也能猜出定是在褚辰砂身上又出了什么事情。此人之狠毒狡诈,实在是他平生仅见,难道此人又在西南掀起了什么风雨?不知段玉衡现下又怎么样了…… 小总管想一会儿姜白虹,又思量片刻褚辰砂,最后到底也有些支撑不住,伏在书桌上小睡了片刻。 午饭之后姜白虹又来了一次,笑道:“又有一件好事,中午我和义父一起吃饭,如意盟那两个长老过来辞行,说是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林皆醉一听便知其意,微笑道:“昨晚那一场事影响不小,他们想必要即刻回去告诉如意盟的那位郁盟主。” 姜白虹赞同道:“你说的是,这也好,莫要他们小瞧咱们长生堡。”又道:“如意盟也倒罢了,我只看不惯那个郁金堂,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他以为他是螃蟹?” 林皆醉不由得失笑,姜白虹忽又道:“不对。论理来说,那两个长老虽是主事人,但郁金堂身份放在那里,总该一起来辞行,怎么倒没来?”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便看到了林皆醉身上,“嘿,阿醉你说,那个郁金堂怎么没来?” 他声气里全是笑意,林皆醉笑道:“好了,是我干的。那位少盟主上午时又来找了我一次。” 姜白虹吃惊道:“他还敢来?你怎么收拾他的?” 林皆醉道:“也没怎样,他既想见络绎针,便让他见见就是了。” 小总管口气再正常不过,换作旁人大概看不出什么,但姜白虹和他一起长大,马上便看出了不对,笑道:“见见啊,那见了几次?” 林皆醉竖起三根手指,“三次。后来我看这位少盟主也累了,便送他回去了。” 姜白虹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难怪那两位长老中午就来辞行,怕是也有这个缘故罢。”又道:“该!就该这么教训一下他。”却见林皆醉起了身,奇道:“你去哪里?” 林皆醉道:“如意盟与长生堡关系不同,他们既然明天要动身,今晚想必要设下饯别的宴席,我去询问堡主,准备一二。” 姜白虹恍然,“还真是,你快去吧。” 林皆醉去见岳天鸣时,后者还没想到这个。这倒不是说长生堡主粗疏又或架子大,而是因为一直以来,这些事情并不用他提,自有柳然在一旁就帮他办了。现在林皆醉提到此事,岳天鸣也醒悟过来,道:“你看着办吧。” 林皆醉道:“是。”却并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将晚上宴席安排,赠送土仪等事简要说了一遍,他心中明白,长生堡与如意盟之间的合作,岳天鸣与对方大抵已经谈妥,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虽然如此,他安排的亦是周全妥帖,并无疏漏之处。岳天鸣听了便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倘若老二在这里,大约也是这样子安排。 这一晚的饯别宴席,确也是尽善尽美,郁金堂也出了席,先前表情略僵硬了些,后来饮了几杯酒下肚,便也慢慢地好了。郁流云与郁宗却都是长袖善舞之人,又见了昨晚长生堡的行动,对长生堡年轻一代颇为赞誉,郁宗还道:“我们凤副盟主的爱女凤鸣,与岳小姐年纪相仿,日后恰好结交,也好向岳小姐学上一学。” 林皆醉知道凤阮有一儿一女,乃是双胞姐弟,弟弟凤华在江湖上声名还不大显,姐姐凤鸣的暗器功夫却是不差的。岳小夜也听说过这位凤小姐的名字,自是谦逊了几句。 郁金堂便道:“那凤鸣疯疯癫癫的,我看不如岳小姐。” 郁流云斥道:“这是什么话。”复又笑道:“凤鸣这孩子性情活泼,确是不如岳小姐沉静。” 虽然有这样一个小插曲,这一次宴席仍称得上是宾主尽欢。散席之后,林皆醉并未喝什么酒,正思量着今日里还有什么事,姜白虹却忽然冒出来,笑道:“阿醉,跟我来。” 林皆醉不明所以,便跟着姜白虹来到附近的小花厅里,这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齐齐整整的一桌菜肴,连酒也备好了,烛影和着花影摇曳不休,岳小夜和林戈也在,姜白虹笑道:“这等酒宴最没意思,我猜你也没吃好罢,来,咱们添酒回灯重开宴!” 难为姜白虹竟也说出了这么一句,林皆醉一笑落座,“好。” 这一桌酒席却不是随意弄的,颇有几道菜是要下功夫的大菜,显然是先前就已经预备好的。姜白虹见林皆醉眼神便笑道:“这都是小夜准备的,你可得好好谢谢她。”岳小夜却笑道:“酒可是姜大哥拿来的,闻说是二十年的状元红,实在难得。”又道:“这位林大哥也帮了许多忙。” 林戈点了点头,“恩”了一声。 林皆醉笑道:“看来只有我一个是空着手来的,实在抱歉。”想了想道:“我那里还有一小坛玫瑰清,这就叫人拿来。” 这玫瑰清是一种果酒,滋味清甜,通常是女子饮用为多。姜白虹笑道:“酒是好酒,我却不要喝,给小夜喝吧。” 不一会儿玫瑰清也拿了过来,几人各自斟满,姜白虹、林皆醉、林戈三人杯中都是状元红,只岳小夜倒了玫瑰清。姜白虹道:“这第一杯总要有个名头,咱们祝点儿什么?” 第两百一十三章 合作 第两百一十三章 合作 林皆醉笑道:“这酒既是状元红,便祝你早日成为兵器谱上的状元,如何?” 岳小夜便道:“这兆头很好,当饮此杯。”姜白虹为人本来洒脱,便笑道:“好啊。”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第一杯酒喝完,姜白虹忽道:“不对,喝状元酒的可不止我一人,阿醉你们又有什么说头?”林皆醉的武功,那是无论如何也和“状元”二字挂不上边的。小总管手中本有“天下第一暗器”,但因着络绎针惹上一个郁金堂,姜白虹也不想在这时候提,想一想便笑道:“有了,便祝阿醉你早日成为江湖第一人。” 林皆醉失笑,“这未免差得太远。” 姜白虹笑道:“你怎么就不能了,来来来,喝了这杯。”林戈不声不响地,可也把酒杯举了起来,岳小夜见二人都举了杯,自也拿起了酒杯,林皆醉推辞不过,只得把这一杯酒喝了。 酒杯放下,姜白虹又瞄到了林戈身上,还没开口,林皆醉细心,却见林戈双颊通红,忙问:“林戈,你怎么了?”却见林戈扶着头,道:“头晕。” 姜白虹哎呀一声,道:“你剑法不坏,酒量怎的这样差。”便打了碗热汤给他。林戈一口气喝掉,去一旁洗了把脸,这才清醒了一些。林皆醉便把他的酒换成了玫瑰清,林戈倒很喜欢这果酒的味道,小口小口地啜饮。 岳小夜便微笑道:“大家本是为着方才不曾吃好,才开一席的,也不要本末倒置,来,大家吃菜。”又为几人分别布了菜,她这样一张罗,几人也都吃了起来。 ? 林皆醉确有些饿了,这桌酒席又很合他的胃口,不由得便吃了不少,落后又喝了一碗汤,身子暖融融的十分舒服。二十年的状元红喝着顺口,后劲却是很足的,他喝了几杯后便不敢再喝,倒是姜白虹,着实喝了不少。 岳小夜忍不住便劝了一句,“姜大哥,你内伤未愈,少喝几杯。” 姜白虹笑道:“咦,阿醉身上也有伤,你怎的不劝他?” 岳小夜面上微红,却仍是道:“他喝得没你多。” 姜白虹就不干了,道:“阿醉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喝酒,来,和我喝一杯。” 林皆醉从善如流,与姜白虹干了一杯,姜白虹还不放过他,道:“你方才在想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林皆醉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天罡水寨的事情,我在想堡主何时会派人前去处理。” 天罡水寨一事,并不是十分紧迫,但也确不能耽搁太久,现下宁颇黎中毒之余,手筋亦被挑断,最好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尽快解决。姜白虹道:“唉,你就是这样,就不能放下这些,先好好喝一顿酒?”他虽是这样说,但还是道:“我看着,不是你去就是我去。现下长生堡里事情多,多半还是我。” 林皆醉也这样想,毕竟重建雷霆一事交到了他手中,但他还是有些担忧姜白虹的内伤,就在这个时候,岳小夜忽然开口道:“若父亲允许,我想接手此事。” 姜白虹林皆醉二人都是一怔,岳小夜有此心思自然是好,但天罡水寨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虽然现下群龙无首,但内里高手仍是众多,情形也颇为复杂。岳小夜江湖经验到底欠缺,骤然接手,只怕未必应付得来。 姜白虹便道:“不如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如何?” 这自然也是一个办法,岳小夜点了点头,内心实还有不足之处,林皆醉却道:“若你真想接手天罡水寨一事,不如先练一练手。” 这下别说岳小夜,连姜白虹都看向他,奇道:“怎么个练法?” 林皆醉道:“宁颇黎接管天罡三十六之后,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跟随天之涯,也有几个人出来自立门户的,这其中有一个人叫做呼延天威,他手下的人马最多,在寒江支流处建了一个小水寨,距离长生堡一处分舵颇近,正是一个威胁。而呼延天威此人为恶日久,将其除去亦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说到这里,几人便都明白了。所谓的“练手”便是指呼延天威。岳小夜也想到昨天夜里,自己也听到余广刘仁说有一个“老八”出来单干,自己当时还不明所以,没想林皆醉早就一清二楚,不由道:“好。” 姜白虹也觉得这是个极妙的主意,笑道:“就这么办。” 他们这边说的开怀,另一边却听扑通一声,竟是林戈的头磕到了桌上,姜白虹惊道:“怎么,玫瑰清也能喝醉?!” ? 这一晚虽非正式的宴席,却是长生堡生变以来,几人最为开怀的一夜。 ? 第二日,岳小夜便和岳天鸣提出歼灭呼延天威一事,这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岳天鸣最近对这个女儿颇为满意,自也同意了。临行前,林皆醉与姜白虹又专门与她讲了许多注意之处,岳小夜皆点头应是。 又过三日,她带着呼延天威的头颅回到了长生堡,手下伤亡亦是极少。 岳天鸣甚觉欣慰,笑道:“你做得很好,要些什么奖励?”平日里他对姜白虹林皆醉等人倒不会这般说话,只因岳小夜是个女子,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句。 岳小夜趁机便道:“奖励并不敢当,只是父亲,天罡水寨可否交予我解决?”又想自己毕竟年轻识浅,复道:“又或我与姜大哥一同去?”照她所想,岳天鸣就算不同意前一句,后一句总该是同意的,没想岳天鸣却摇了摇头。 岳小夜忙道:“父亲,我……” 她话没说完,岳天鸣已打断了她,“这次你不去,白虹也不去。” 岳小夜一怔,心道莫非父亲还是要派林皆醉去?却听岳天鸣叹了一声道:“你大哥要回来了,这事便交给他。” 换作旁人,这一句话也就平常,但岳小夜却是个聪明女子,她听出了岳天鸣话中没说出的意思。 岳海灯数年不在长生堡,偏长生堡现下又生出许多变动,骤然归来,堡中人如何能够服他?天罡水寨,乃是留给他立威的。 再往深一层想,长生堡,总是要留给岳海灯的。 ? 想清了这一点,岳小夜忍不住脱口而出,“父亲,若我是个男子呢?” 第7章 提亲 这句话刚刚出口,岳小夜便后悔了。 以她平素个性,绝不会和岳天鸣说这么一句几近质问的话。但话已说了,自也收不回去,她心中忽又生出些隐隐的期待来,父亲会如何回答这句话?我若真是个男子,他又会怎样看待我呢? 然而岳天鸣并没有对这句问话如何在意,在他看来,岳小夜一向省事,这句话不过是小女儿的玩笑罢了,便挥挥手道:“你是个女子,如何能变成男子?下去罢!” 岳小夜道:“是。”终还是黯然退出了书房。 ? 她有些茫然地走了出去,心中一时滋味难辨。 难道真的是人心不足吗?岳小夜心想:从前自己能管的唯有一个院子,这般过了十几年,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柳然叛变之后,一切却都不一样了。她第一次这般强烈地感受到了实力的重要,在插手长生堡事务之后,这种感受更为强烈。 前方恰是一个水池,水池里畅游着几十尾摇曳的锦鲤,岳小夜在池边抱膝坐下,继续想着心事。 她比岳海灯、林皆醉、姜白虹几人年纪都小,少时看到几人代表长生堡执行各种任务,虽不甚了然,心中却是十分羡慕。再后来岳海灯出走,旁人都挽留他,父亲表面虽不在意,心中亦是挂念;岳海灯偶尔回来一次,众人皆是欢喜不尽;到现在,长生堡一出事,退隐已久的胡三绝也要出去寻他;岳天鸣方才的举动,更是表明了对岳海灯的重视。 有一个声音悄悄在她内心深处响起:大哥他,真是这般值得看重吗? 这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想什么呢?” 这下岳小夜差点真的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姜白虹。 姜白虹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倒吓到了她,不免有些歉意,道:“小夜,你没事吧?” 岳小夜见到是他,反倒放松了些。他们几人一起长大,说起来本是林皆醉在她心中格外不同,但感情之事却也微妙,越是这样时候,她反而越不想见到林皆醉,便笑道:“也没什么,我在这边坐坐。” 姜白虹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笑道:“看看鱼也好,我第一次出去杀了人,心里也不太舒服,慢慢就好了。” 岳小夜知道他误会了,却并没有解释,只道:“姜大哥说的是。” 姜白虹又道:“不过你这次做得漂亮!干净利落,像个老手的样子!那个呼延天威本来作恶多端,不算屈死,你也不要想太多。” 岳小夜心中一动,她倒没理会姜白虹后半句话,便试探着笑问道:“姜大哥觉得还好?我若是个男子,只怕你便不会这样赞扬了。” 姜白虹哈哈笑道:“你要是个男子,将来都可接堡主的位置了!” ? 这之于姜白虹,自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岳小夜听了,心头却不由跳了一跳。 又过两日,岳海灯还是没有回来,胡三绝传来讯息,道是他已见到了岳海灯,后者言道先前既已答应黄沙帮追捕那沙匪,必要先杀了那人,方才回来。胡三绝已帮忙一路去追捕了。岳天鸣闻听此言,气得摔了一个杯子,但尽管如此,天罡水寨的任务,他仍是没有分派下去。 到这个时候,岳小夜也就明白了长生堡主的意思。 ? 在胡三绝传讯后的第三日,如意盟的人再次来到了长生堡。 这次来的,只有郁流云与郁宗二人。这两名长老到来之后,与岳天鸣在书房中单独谈了两刻钟左右的时候,待到二人离开,岳天鸣又在书房中思量了片刻,便吩咐恰好前来汇报一事的林皆醉,要他把岳小夜叫过来。 林皆醉听命而去,最近一段时间他忙于雷霆与小重山的重建,与岳小夜见面的时间倒不如先前那般多。想到能见到她,心中亦有淡淡欢喜。 岳小夜正在研究长生堡外围防务,见到林皆醉前来,起身微笑道:“这两日都不见你,你在忙些什么?” 其实也不过是两日未见,往昔林皆醉外出,几月不归也是常事。现下他听了岳小夜说话,不知怎的,脑中忽然冒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一句来,面上不由微微一红。 岳小夜见他一时不语,复又笑道:“先前我见到你与池舵主谈话,另两位舵主已回分舵去了,这位舵主是要自此留在堡中么?” 林皆醉这才从方才的恍神中反应过来,心道小夜心思好生敏锐。先前他与池微见面,乃是商讨小重山之事,当时池微向他汇报,小重山已然开始训练了。但这话现下却不好向岳小夜说,因此只道:“正是,池舵主为人精明能干,现在堡中人才匮乏,因此将他留在了长生堡。” 岳小夜道:“我记得池舵主原先所处的分舵也颇为重要,不知可有妥当人手接管?” 林皆醉道:“池舵主推荐他原本的副手苑春山接任,此人武功出色,处事细致,对分舵的一应事务也颇为了解。” 岳小夜点了点头,“那就好。” 按说林皆醉此时本应与岳小夜说明岳天鸣叫她前去之事,但他今日本也想寻岳小夜,想一想仍是先道:“有样东西想送给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递了过去。原来小重山所用之剑皆为特制,前几日他公器私用,打造小重山兵器时,同时也打造了这样一把短剑。 岳小夜诧异接过,剑一入手,心中便是一动,这把剑剑刃锋利还在其次,更难得的是无论大小、轻重、剑刃薄厚皆是极为称手,剑柄上用蓝宝石镶嵌成一朵小小五瓣花,亦是正合岳小夜的审美。这把短剑或许不是江湖上最名贵的一把剑,但绝对是最适合岳小夜的一把剑。 岳小夜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道:“这剑实在是好,多谢你。” 林皆醉微笑道:“你喜欢就好。堡主在书房,寻你有事,快去罢。” 岳小夜将短剑收入怀中,与林皆醉联袂而出。却听身边林皆醉的声音低低,宛若耳语。 “很久没有送你花了,先送你这个罢。” ? 岳小夜忍不住触碰了一下剑柄上的宝石花朵。从前为了避嫌,林皆醉除了那些花之外,并没有送过她其他的礼物。这却是第一次,他没有再避讳,正式的,送出了第一件合心的礼物给她。 林皆醉另有他事,带岳小夜到书房门前便先行离开了。岳小夜敲门进入,行礼如仪,岳天鸣见到她来了,挥挥手道:“你坐下。” 岳小夜依言坐下,但岳天鸣却半晌不曾说话,这实在不是他素日个性,岳小夜心中诧异,但她颇有耐心,便静坐等待。 又过一会儿,岳天鸣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终于还是开了口,“你的母亲,已经去世许多年了。” 岳天鸣并不是那等多愁善感之人,岳小夜之母去世时,他虽也难过,但这些年来并未提过几次,现下特地叫岳小夜前来,却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岳小夜不免更加奇怪,但父亲既这般说,她自然是垂首道:“是,我也很思念母亲。” 岳天鸣又咳嗽了一声,道:“若你母亲还在,也不必我来和你说这个事。”他道:“今日里如意盟那两个长老又来了,他们这次来,是奉了郁层云的令,替郁金堂向你求亲。” 岳小夜一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岳天鸣到底不是那等性情犹豫的人,虽然父亲当面与女儿说她的亲事有些尴尬。但第一句既然出口,后面的话也就好说的多了。 他续道:“郁金堂那个小子,前些时日你也是见过的,行事不及咱们家的人,暗器本领倒也过得去,相貌也不算丑。郁层云求这门亲事,一个,是为了长生堡和如意盟的合作;另一个,就是他听郁流云他们说到了你,知道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因此替他儿子向你求亲。” 岳天鸣的个性,素来是不喜欢遮掩的,他既与岳小夜说了这门亲事,就要把前因后果,利害关系都说清楚。他见岳小夜面上虽然有些微红,但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羞涩,心中却也满意,又道:“若是早先的时候,我倒没想过这些,只想将来寻一个青年才俊给你,嫁了也就是了。但现下看你,却实在是有些出息的,因此我将如意盟的情势说与你听,你自己寻思寻思。” 岳小夜微一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父亲请讲。” 岳天鸣便道:“如意盟你想也听说过,盟主便是郁层云,还有一个副盟主叫做凤阮,这女子原是暗器名门凤眼门的掌门,后来带着整个凤眼门投了如意盟。此人很是能干,手中也有一部分势力,又有一个女儿凤鸣,听说也是个厉害角色。自然,现下如意盟还是掌握在郁层云手中,但郁层云年纪也不轻了,日子还要看以后。” 第两百一十四章 小夜的嫁妆 第两百一十四章 小夜的嫁妆 他说到这里,岳小夜已经明白了岳天鸣的意思:现下郁层云还镇得住场面,但郁金堂却不如乃父,日后怕是不敌凤阮这对母女。向自己提亲,主要是借助长生堡的力量,其次才是为着自己的能力。想到这里,她便点头道:“父亲,我明白了。” 岳天鸣却摇头道:“你还是不懂!郁金堂武功是有的,论到为人处世,聚拢人心却要差上许多。你若真能助他稳固如意盟的位置,日后郁金堂就做了盟主,不过也是个名儿!真正能掌权的却是你!” 这句话一入耳,岳小夜的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何竟有了这般的情绪,连忙暗自用指甲一掐手腕,令自己冷静下来。只听岳天鸣又道:“自然,这一步也不是好走的,能做到怎样,自然还是看你自己,只你身后还有个长生堡,自要比旁人有底气。” 岳小夜勉强按捺住情绪,道:“是,父亲,我知道了。” 岳天鸣便问道:“那你便是同意了?” 岳小夜却沉默不语,方才林皆醉相赠的那把短剑,还沉甸甸地揣在她的怀中。岳天鸣见她默不作声,不免有些烦恼,转念又一想,这到底是女子一生一次的大事,现下就让她作答,似乎也不合适,便道:“你且仔细想上一想,明日来与我回话。”他又想这个小女儿一向省心,母亲又早早没了,不免生了几分少有的怜意,道:“你若不想嫁,也没什么,不用在乎先前如意盟相助那些事,只说给我便是。” ? 岳小夜便回去了,她在自己房间靠窗的那把花梨木官帽椅上坐下,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院子。 她的院子里,触眼所及之处,全是花。 自她还是个孩童的时候起,她的院子里就种有许多的花卉,待到林皆醉成年之外,又带了许多的花草给她。柳然叛乱,这些花被毁了一部分,可等她回来之后,这些花又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这许是真的,她漫无边际地想。 有风从外面吹拂起来,带着清淡的花香。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到了上次岳海灯回来时,带给她的金钗,其实她并不怎么喜欢,但当时还是高高兴兴地戴了上去。大哥的性情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会喜欢这支钗,便买来给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考虑过她的心思。而他想要去黄沙帮,便去了,并不考虑旁人的想法,甚至也不怕父亲的怒火。 但大哥确实也不用顾忌的,是不是?她自嘲似的一笑,不管他买什么礼物给她,她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不管他出去多久,想什么时候回来,长生堡主的位置,总还是会留给他的。 这样的个性,和另外一个人全然不同。 她慢慢取出了怀中的短剑,轻轻摩挲着,这把剑她真是喜欢,没有一处不合心意。姜白虹总是说,他见过的人里,最聪明细心的就是阿醉。这是真的,换成第二个人,绝送不出这样的礼物。 可是她也很清楚,林皆醉这一生,只怕也仅能止步于小总管了。或者待他年纪大时,旁人会如称呼柳然一般,称他一声“大总管”。不对,先前的大总管已然叛变,这称呼似乎不大妥当,也许会是“林总管”。 事实上,林皆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经极为惊讶了。 她六岁时,岳天鸣得知林皆醉身世,大发雷霆那一次,她也是在场的。当时岳天鸣所说的那些话,她并不能完全明白,却都记在了心里,待到再大一些的时候,慢慢的,也就都明白了。 岳天鸣,并不喜欢林皆醉,一直到今天为止,仍是如此。 ? ——那你呢? 心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问着她。 ——你的父亲不喜欢他,那你呢? 第二天一早,岳小夜来到岳天鸣房间,神色沉静。 “父亲,我愿意嫁给郁金堂。” 这消息很快传遍了长生堡,姜白虹得知这消息之后,险些跳起来,“什么?!” 对于姜白虹来说,岳小夜和他的亲妹妹也没什么区别。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妹妹又聪明,又能干,武功也好,人还生得美,简直没有一处不妥当的地方。而那个郁金堂?他可是和郁金堂打过交道的,这小子除了身份上说得过去,哪一点配得上小夜啊? 他马上就去找了岳天鸣,长生堡主对他素来宠爱,这一次却不耐烦道:“嫁娶大事,你年纪轻轻,胡乱插什么嘴。” 岳天鸣口气虽然不善,姜白虹却也不太在乎,道:“郁金堂我见过,为人冲动不说,武功也就那么回事,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小夜?”又道:“他连我也打不过!” 岳天鸣倒忍不住失笑,“宁颇黎都不是你的对手,何况是他?”心中却想:若非郁金堂是这样的性情,小夜将来又怎有掌控如意盟的机会?只是这话却不好和姜白虹说,便道:“小夜自家也是愿意的。” 姜白虹眼睛都瞪圆了,“小夜自己愿意?那……”他差点顺口说出,“那阿醉可怎么办?”幸好话到嘴边,及时咽下,改成了“那我自己去问问她”。说罢匆匆忙忙和岳天鸣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岳天鸣摇了摇头,心道年轻人便是意气用事,让他们自己说清楚也好。 姜白虹很快便找到了岳小夜,后者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姜白虹隔着窗就喊,“小夜,小夜!” 岳小夜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道:“姜大哥进来说话。” 姜白虹手一撑窗台,翻窗子便进来了。他少年时常做这样事,成年后久不如此,今日里也实在是急了,脚一沾地,他便向岳小夜问道:“小夜,听说你要嫁给那个姓郁的?”气急之下,他连郁金堂的名字也不叫了。 岳小夜道:“是。” 姜白虹凝视着她的双眼,却见岳小夜的神情一如往日般沉静,并未有任何不甘不愿的意思。他看了良久,忽地颓然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道:“你认真的?” 岳小夜再次答道:“是。” “不是因着旁人的事情,是你自己愿意?” “父亲已应了我,自己做主。” 话说到这里,姜白虹终于沉默下来。 他心中原准备了许多话,他想说小夜你想嫁谁就嫁谁,不愿意姜大哥帮你去说,不用担心,不用顾忌,有事情,姜大哥帮你挡在前面。可是这个时候,看到岳小夜的神情,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忽然间,他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你……” 这一个你字出口,声气中再无他平日的明丽飞扬。 “小夜,你知道我的情形,我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婚娶之事了,我就希望身边的人,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人过得好,阿醉,你,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中,是前所未有的难过与颓唐。最终他站起身,“罢了,我毕竟不是你亲大哥,也管不了你,你想做什么,便去罢。” 说完这话,姜白虹转身就走,岳小夜欲待叫住人,却终究是没有开口。 姜白虹真是伤透了心,他虽没听岳天鸣说过其中许多内情,可是岳小夜忽然答应了这桩婚事,这原因也就可想而知。说起来,就是他自己失恋,也未必会难过到这个程度。 他想:我现下都已经这样难受,阿醉那边不知会怎样?不行,我必须得去看看他。 一想到这里,姜白虹忙朝林皆醉的院落方向走去,可待到了门口,他忽又停住了脚步,心道且等等!等会儿见了阿醉,我需得怎样和他说?他若是伤心难过,我又该劝他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不对不对,小夜与他从小长大,感情不同一般,岂是这样一句空泛言语能宽慰得了他的?他若是哭了,又或崩溃,我又该如何做?天啊,从小到大,我还没见阿醉哭过,俗话说的好,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 姜白虹长到二十一岁,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犹豫,什么叫后退,然而今日为了自家兄弟,竟然便瞻前顾后起来。他正想到这里,忽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身素洁的林皆醉站在门前,道:“白虹,进来说话。” 姜白虹连忙走了进来,他见林皆醉的神态面色,依稀还是往日模样,但他对小总管何等了解,心知对方绝非面上表现出那般坦然,忍不住便道:“阿醉,你还好吗?” 林皆醉怔了一怔,随即微笑道:“我没事。” 小总管表现得越是正常,姜白虹便越是担心,他一把抓住林皆醉手腕,道:“阿醉,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林皆醉道:“我会说。”他顿了一顿,道:“我正打算去找小夜。” 姜白虹一听,觉得也对,他心想这样事情,自己去说上一千句,也不如当事人说上一句,就道:“那你快去。” 林皆醉笑了笑,忽然向姜白虹深施一礼,姜白虹吓了一跳,连忙避开,道:“阿醉,你干什么!” 林皆醉面上还是笑着,道:“白虹,这些年来,多谢你了。” 林皆醉来到岳小夜门前之时,已近黄昏。 今日的天色略有一些阴沉,落日的余晖也带着暗淡的昏黄。林皆醉看着院落中的那些花草,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敲响了房门。 “小夜,你在吗?” 岳小夜心知林皆醉必会来此,听到他的声音,并不觉意外,答道:“在。” 但林皆醉的下一句话,却实在出乎了她的意料。他道:“我不进来了。” 他既来了这里,怎又不肯进入?却听林皆醉道:“小夜,若你允许,我会向堡主求亲。”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岳小夜的手猛地一抖,只听门外声音又道:“倘若堡主执意不允,我们亦可一同离开,从而退隐江湖,不问世事。” “若你并不赞同,我便离开,今日之事,我不会再提一字半句。” 说完这一番话,林皆醉便不再开口,他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着岳小夜的回答。 在长生堡一十三年,林皆醉自来隐忍,岳海灯离经叛道,姜白虹洒脱飞扬,只有他,在画好的规矩之内,稳妥安静地做他该做之事。不该说的话,他一字不提;不该做之事,他一事不为。却终究在这一日里全日颠覆。 他道:“小夜,我等你的回答。” 岳小夜并没有回答,或许这答案对于她而言,委实太过艰难。 林皆醉也没有催她的答案。他就站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等,月亮慢慢升上天空,直至中天,随后又一点一点,慢慢地落了下来。 露水也出来了,打湿了林皆醉牙色的长衫下摆,草丛中的虫声响了一夜,将至天明时到底安静下来。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有一只虫子甚至跳到了林皆醉的衣角上。在它看来,这个站了一晚的人,和院子里那些石头花草也没什么两样。 林皆醉终究还是看到了它,他弯下腰,轻轻把那只虫子放回了草地上,身上的几处骨节却随他的动作发出咯吱声响。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色将明。 林皆醉重新站直了身子,忽听“嗒”的一声,窗子推开了一条缝,一柄眼熟的短剑被放在外面的窗台上,剑柄上镶嵌的蓝宝石在微弱的天光中闪烁着若有似无的光芒。 那一瞬间,林皆醉便明白了岳小夜最后的决定。 他不发一言,拿起短剑,转身走了出去。 ? 天色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了。 林皆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初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泛出金黄的,温暖的光泽,他却全然没有感受到。又走一段,脚下忽然一凉,这时他才觉得不对,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一只脚已然踏进了水池里,里面的锦鲤原不怕人,有几条还游了过来,轻啄着他的鞋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慢慢地后退一步、两步,在水池边坐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的林皆醉,忽然想起了少时和姜白虹一起偷溜出去听说书的事情。 在他们十来岁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玉京城里很流行清明雨的风流故事。这位玉京第一杀手二十三岁便死于阵前,生前又是个多情人物,正是说书人中意的对象,遂敷衍出许多故事。姜白虹年少好玩,有时便拉着林皆醉溜出去听书。 那时二人尚是少年,其实对情感之事并无了解,不过是听个趣味罢了。但这些书初听引人,听多了也都是一个套路,不外乎是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山盟海誓,生离死别。最多女方的身份换一下,这个说书人讲的是大家闺秀,那个说书人便说青楼花魁,第三个就变成江湖侠女。姜白虹听了几次,也不爱听了,就道:“真按这说书里的讲法,这清明雨还挺累的。” 林皆醉当时听了,也是一笑。 姜白虹又道:“阿醉你说,现下这些人说的这么邪乎,这清明雨活着的时候,应该是很受女子欢迎吧。” 林皆醉想了想道:“或许吧。” 清明雨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如同说书中所说一般他不知道,但他却知道那本手记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曾为意中人所拒,肝肠寸断。” 这行字很小,墨色极淡,又写在不起眼的地方,先前林皆醉都不曾注意到,看了几遍后才无意发现。他当时还想,被人所拒便会“肝肠寸断”?清明雨那么厉害的人,也会肝肠寸断吗? 直到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小总管鞋袜湿透,茫然坐于水边,忽然间,他明白了当年清明雨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情。 如意盟与长生堡这一场联姻,婚期约的很早。一来是郁层云打算乘这个机会,进一步巩固二者之间的联盟;再有,就是郁金堂与岳小夜二人年纪也都不算太小,诚然江湖儿女对此并不在意,但若换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就成亲生子了。 岳天鸣对此也没有太多异议,女儿家,早嫁晚嫁总是要嫁的,何况岳小夜的婚事,更多是为了日后对如意盟的掌控,那么早点儿嫁过去,反倒是一件好事。 婚期,便定在了一月以后。 江湖人虽不拘小节,但长生堡在江湖中地位不同,如意盟也不是没有势力的组织,自然还是要好好操办一番。岳小夜没有母亲,若换在从前,嫁妆筹备等事就要交由柳然负责,到现在,岳天鸣便打算把这些事都交予林皆醉处理。 姜白虹却是什么都知道的,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道:“义父,小夜的嫁妆我来筹备。” 岳天鸣奇道:“你?”姜白虹虽然是他看重的义子,却着实不像能做这些事的。 姜白虹便理直气壮地道:“都说长兄如父,现下海哥不在,自然当是我负责。” 岳天鸣一琢磨这话,觉得也有道理,又想这本是岳小夜一生一次的大事,本应有个亲近之人为她操持,就道:“交给你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成吗?” 第两百一十五章 当局者迷 第两百一十五章 当局者迷 姜白虹笑道:“看义父说的,不过是照着单子采办东西,难道还比杀宁颇黎还难?再者说,就算真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不会去问阿醉?” 岳天鸣一想也是,他素知二人交好,若姜白虹真有不懂的地方,林皆醉自然会帮他,和交给林皆醉区别也不甚大,便道:“好。”又因姜白虹方才提到岳海灯,心中又生气愤,暗想这混小子是去了哪里?老三也是,抓个人也这般难? 姜白虹却不知岳天鸣心中所想,见他答应了,这才满意下去,心中却想:就再不懂,我找谁商量也不会去找阿醉。 这些筹备之事虽然繁琐,总不太难。姜白虹又寻了几个管事帮忙,还真就办了下来。岳天鸣看着也觉满意,眼见婚期临近,他又想到一事,便把林皆醉寻来问道:“雷霆现在建的怎样了?” 林皆醉答道:“现在寻到的人手,约是从前的一半左右,仍在训练之中,但亦可出外执行任务。” 这其实已超出岳天鸣的预期,但一半毕竟还是不够,现下长生堡亦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想了一想,便道:“你先下去罢。” 林皆醉不发一言,行礼下去。岳天鸣又叫来了岳小夜,道:“我有一支队伍,回来那天晚上你也见过。名字不太好听,叫乌鸦,但还算顶用,我分一半给你,你带到如意盟去。” 岳小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岳天鸣回归那天晚上,身边跟着的那群黑衣人,这是岳天鸣最机密的力量,现在却分给了她,不由得心中感动,盈盈下拜,“多谢父亲。” 岳海灯依旧不闻音信,姜白虹一早就和岳天鸣说:送亲的事情也交给他。以身份而言,他本是岳小夜的义兄,代表长生堡送亲也是合情合理。偏这个时候,玉京城里又传来了宁颇黎的消息,虽不知真假,但既有消息,便须重视。岳天鸣思量再三,到底还是把姜白虹留了下来,改由林皆醉主持此事。 姜白虹气得破口大骂,“打不死的臭虫!”宁颇黎的手筋是自己挑断的,中的毒是络绎针上的。就这么着,居然还能四处蹦跶,简直不可思议。但此事确又不能忽视,盖因即使不能动武,天之涯的左使也是个十分难缠的人物,万一他得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能出手了,那更得自己留下不可。 姜白虹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不愿意让林皆醉去送亲,他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心道:不行,我还得和义父再谈谈。刚想到这里,却见林皆醉走了过来,面色虽然苍白,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道:“白虹,明日我就出发去如意盟了。” 姜白虹张口结舌,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方道:“哦……你,你去如意盟。” 林皆醉道:“正是,方才堡主与我讲,到如意盟之后,需得仔细观测一番凤阮其人,毕竟这位副盟主手中实力不可小觑。”他说这些话时,就如平时与姜白虹分说江湖事务时一般无二。 姜白虹顺着林皆醉的话道:“对,对,凤阮是得好好看看。”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查看小总管举止神态。表面看来,林皆醉似乎与平日并无区别,但姜白虹与他何等熟悉,一眼却已看出不对。 林皆醉现下的样子,令姜白虹想到了少时在胡三绝那里看到的一块琥珀。 琥珀本不算特别罕见,但那块琥珀中间却包了一只飞蛾,翅膀毫毛全然无损,姜白虹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真的,伸手去摸时,却碰到了冰凉的,半透明的琥珀,仿佛一层硬壳。 他能砸碎林皆醉面上这一层硬壳吗?或许可以,可砸碎之后,他又该怎么办呢? 姜白虹的手伸了出去,复又慢慢缩了回来。 ? ? 自长生堡到如意盟,距离并不很远,否则当初柳然叛变之时,岳天鸣也不会得到如意盟的助力。不过,岳小夜此番出嫁,嫁妆颇多,行程时间便要翻上一倍,一路上饮食住宿,皆需妥善安置。 如意盟派出迎亲的人乃是郁金堂的叔父,亦是如意盟的长老郁流云。这位郁长老先前在长生堡时便和林皆醉打过交道,是个十分世故的人。俗话说的好:“抬头嫁女,低头娶妇。”郁流云态度自也是十分谦逊,又向林皆醉道,这一路行程,交由小总管安排就好。 换在平时,林皆醉或还要谦让一二,但这一次他却直接接过了指挥权。郁流云毕竟长了一辈,见林皆醉这般不客气,心中不免嘀咕了两句。然而一路之上,见小总管安排周到细心,并无一丝不妥的地方,到底还是在心里暗赞一句:果然出色,难怪长生堡主这般看重。 ? 这一行队伍晓行夜宿,一路之上并无他事,眼见再有一晚,便要到了如意盟。此时连夜赶路亦是可以,但林皆醉谨慎起见,仍然在长生堡的一处分舵处停了下来,休息一晚,明日动身。 这处分舵乃是长生堡五年前所设,位于流连河畔,这道河水原为寒江支流,虽不甚宽阔,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繁华所在,上面花船无数,入夜之后,灯火连绵,笙歌不断,委实是寻欢的好去处。然而林皆醉一入分舵之后,立即便下了死命令,凡送亲队伍中人,今晚一个也不准出这分舵大门。 郁流云人至中年,相貌却还称得上俊雅,平素里也不是没来过这流连河。但他亦是明白愈到最后,愈不可放松的道理,同样约束手下,绝不可擅自离开。 行动上虽有严格控制,但这一晚的招待却是极好的。此处分舵舵主姓花,单名一个谢字。乃是江湖中出名的一个花丛老手,但论及内里,却是个极掌得住的人。当年他是柳然一手提拔上来,大总管言道:“愈是这般风流所在,愈要这样人才掌握方是。”力排众议,选了花谢做这处的分舵主。 柳然叛乱之后,花谢因着自己与柳然这一段渊源,心中颇有些惴惴。因此见得林皆醉等一行人到来,招待的十分周到,远远超出应有规格,一应菜肴选得是流连河上最有名的船菜,不敢上酒,饭后的茶水用的却是当地诨名“一两金”的春茶。单这一次晚饭,怕就要搭进一百多两银子。 林皆醉见了这些,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晚饭之后将花谢单独叫入房间,道:“花舵主不必担心。” 花谢骤然抬头,他心知小总管必然看出了自己的意思,却没想到林皆醉这般的直接,不由苦笑道:“小总管,属下实在是情非得已,但求心安。” 这“情非得已,但求心安”八个字,乍一听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却也真真切切反应出了花谢现下的心思。林皆醉自然明白,他道:“花舵主,请坐下。” 花谢依言坐下,却仍是只坐了半张椅子,却听林皆醉道:“花舵主,请放心,若是旁事我不敢担保,若是花舵主心中担忧之事,只要我在长生堡一日,便保花舵主一如既往。” 花谢没想到林皆醉这般痛快地便给出了自己眼下最需要的保证,真好比酒鬼面前摆上了一坛百年美酒,欲待要拿,到底还有一分疑惑,“属下与小总管过去来往不多,为何……”他刻意没说后半句话,林皆醉笑笑道:“花舵主何必避讳,你是当年大总管提拔起来不假,可我更是大总管一手教导出来。” 花谢一想,果然如此,不由又心安了几分,叹道:“属下也是当局者迷了。” 林皆醉道:“花舵主不必多想,长生堡人才虽多,但也只有你的性情才干最适合现下的位置。因此我才会保你。” 花谢听到这里,忽然起身,朝着林皆醉深施一礼,“小总管,多谢。” 他谢的不是林皆醉为他担保,而是除了柳然之外,林皆醉是第一个这般认可他之 人。 ? 这一番谈话结束之后,林皆醉送走花谢,一人来到院落之中。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遥遥处,有一盏灯火。 那盏灯火是岳小夜所在房间,林皆醉虽担任了送亲的职责,这一路上却并未与岳小夜单独见过面,举凡有什么事情,皆是通过她身边的乌鸦首领通传。 而明日,就要到如意盟了。 远处传来流连河上的歌声笑语,仿佛一场未尽之梦。 ? 就在这里,刚刚离开不久的花谢忽然疾步赶了过来,低声道:“小总管,流连河有人见到了宁颇黎的踪迹!” 林皆醉的面色瞬间冷肃,道:“花舵主,请仔细说来。” 原来林皆醉虽然约束住了送亲人马,但花谢分舵中原本的人手,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散播出去。花谢自家风流,却也最晓得风流之人的心理,别看这些江湖人平素口风紧,在这些花船上却不甚顾忌,往往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句机密。因此他在流连河上颇布置了一些人手。方才就是一个最得力的部下前来告知,在其中一艘花船见到一人,颇似宁颇黎。 林皆醉详细问了一番,那部下见到的只是侧影,但确与宁颇黎酷似,一只手也是受伤模样,那人独个在花船上,除却弹唱的歌女与船夫之外,身畔并无他人。林皆醉想了一想,便问道:“那歌女又是什么人?” 那部下答道:“那是流连河上现下最红的小妩。” 花谢一听,便道:“这个小妩属下略知一二,她原是农家女出身,生得既美,又工琵琶,这一两年在流连河上颇受追捧,但确与江湖无甚关系。” 林皆醉点了点头,心下思量,原说宁颇黎出现在玉京城里,怎么又来了流连河?难道前番是故布疑阵?他真实的意思,是来这里意图破坏长生堡与如意盟这一场婚礼?可依他现下情形,难道真能动武吗?又或是说,这天之涯左使素来风流好色,这次不过是单纯来喝酒听曲的? 倘若是最后一件,自然是好,但林皆醉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委实不大。不管怎样,既听到这消息,自需前去查看一番。他便向花谢借了一个得力副手,又将乌鸦的首领叫来,说清此事,又仔细嘱托一番,这才带着那副手离开。 ? 这副手人都称他一碗春,原是流连河上的酒贩子,一碗春乃是他卖的酒名,后来被花谢收归麾下,众人也都这般称呼他,本名反而叫得少了。此人在流连河上长大,武功虽不甚高,胜在为人机警,一条流连河混得熟透,正是绝好一个向导。 一碗春选了条不起眼的小船,自划着桨,朝着那疑似宁颇黎之人所在花船而去。此时虽已入夜,但在流连河上,却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样的小船并不会引起注意。一碗春一边划着船,一边还有心思和林皆醉聊天,他道:“论说这个小妩,虽然红,人却委实不算精明,只要人客生得俊些,她便欢喜,去年便上了一个小白脸的当,被骗了许多银子,现下不知怎么又和天之涯的左使搭上了,这稍不小心,可就是要命的勾当了。”又叹道:“现下流连河上这些女孩子,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啦。早些年的那几个红姑娘,人聪明不说,命也好得很那。” 林皆醉心中微微一动,他的母亲烟娘,当年便是流连河上十分有名的一个诗妓。他有心问上一句,却听得远处一艘小船上传来琵琶声响,合着歌女的柔媚声音。这本是流连河上最常见不过的景象,但那歌女一首艳诗只唱了前半首便即停下,一个男子的声音随之响起: “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莫道人生难际会,秦楼鸾凤有神仙。” ? 这男子的歌声有些沙哑,仿佛是酒后纵歌,却因此多了分撩人的韵味,于这多情之地响起,愈发的动人心弦。林皆醉却是面色一变,道:“宁颇黎。” 一碗春也吃了一惊,道:“这左使是吃多了酒?这般放肆。”长生堡的分舵在流连河畔不提,又驻扎了这一支迎亲队伍,宁颇黎若是孤身一个来此挑衅,未免也太过胆大。却见林皆醉神色沉肃,“追上去。” 他看出宁颇黎是故意为之,但乌鸦与分舵中大半人手都在,又有郁流云统率的如意盟中人,倒不怕此人另派人马去分舵生事。 两艘小船都不甚大,轻巧灵便,很快便脱离了流连河的主河道,转到旁边一条僻静的支流上。江南水乡,这般的河道最多,交织如同水网一般。林皆醉放眼四周,再无灯火,船下的河水呈现出暗黑颜色,前方又有数条岔道,大片荷叶。他便向一碗春道:“停下。” 一碗春也觉不能继续走了,这样的夜里,就前方真有什么埋伏,已方也难以觉察。没想他们的小船一停,前方的船却也停了下来,船头挂的一盏红灯笼轻轻摇曳,灯下,一个人长身而起。 林皆醉神情不变,“宁左使好兴致。” 那人正是宁颇黎,他一只手上犹自缠着厚厚的绷带,面上却还带着几分调笑的意思,“哟,小总管。” 他这一声招呼刚刚打完,另一只完好的手忽然一扬,一抹微光忽然自他袖间发了出来,林皆醉早有防备,向旁一闪,身后的一碗春却没有躲过,当即栽倒在地。 宁颇黎笑道:“小总管别急,就是些麻药。”又遗憾似的看向手中的机簧,“这玩意儿射程是够了,准头和力气却差了,连小总管也没被射中。” 现下两船之间的距离其实颇远,至少林皆醉的络绎针是没法射过去的,宁颇黎手里的这机簧暗器能射过来也算难得,但却也抵不得大用。 他把机簧收入袖中,下一个动作却是出人意料,天之涯的左使手刀一挥,船上那个抱着琵琶,名叫小妩的歌女便晕了过去。宁颇黎笑道:“这样闲杂人等都已不在,咱们倒好说说话。”说罢,竟抱膝坐在了船头上。 林皆醉面上并未露什么惊异神色,只道:“宁左使请讲。” 宁颇黎笑吟吟地道:“说些什么呢,唔,便说说现下这桩婚事吧,长生堡与如意盟联姻,真是武林中了不得的盛事啊。只是成全一桩婚事困难,若想毁掉一桩婚事,倒还是挺容易的。” 这番话中带着威胁的意思,但之于林皆醉而言,这般言语委实算不得什么,他只点了点头,“哦。” 宁颇黎笑道:“小总管好气量,对此好似不甚在意啊,那咱们说点儿别的,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谈呢。”他看向林皆醉,口角边慢慢勾起一个笑来,“又或者,咱们谈一谈小总管的身世如何?? ” 就是林皆醉再怎么擅于掩饰,在听到宁颇黎这一句话时,指甲还是忍不住扣紧了掌心。 他的真实身世,在他九岁岳天鸣得知真相时,曾经大大发作过一场,但长生堡主到底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被胡三绝劝说接纳林皆醉之后,这些年里确实再未对此提过一字半句。 第两百一十六章 英雄出少年 第两百一十六章 英雄出少年 但是岳天鸣不提,旁人总会猜。譬如当日郁金堂找林皆醉麻烦时,郁流云就曾劝过这位少盟主,道是林皆醉多半当是林青锋之子,莫要轻易得罪了他。事实上,江湖上大部分人也都是这般想的。对于此等传言,岳天鸣一次都不曾承认,不过,也并没有否认过。 但现下宁颇黎这般说话,显然指的并不仅是他与林青锋这一层渊源了。 流连河上的夜风并不冷,相反地,还带了几分温软之意。但林皆醉这一刻却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十三年前,岳天鸣怒斥于他,挑明他身世那一幕再度回到他脑海之中,他勉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在宁颇黎面前表露情绪,手指的动作却到底瞒不过了宁颇黎的眼睛。 天之涯的左使态度便愈发的闲适起来,他自腰间抽出一把折扇,轻轻地敲了敲膝盖,仿佛很是享受林皆醉这一瞬间的失态,随即笑道:“看小总管的样子,你是也知道了啊。” 他看着林皆醉的神情,微笑道:“就是不知道,是小总管自己查出来的,还是岳堡主告诉你的呢?” 林皆醉终于开口,神态仍然是紧绷的,“与宁左使无关。” 宁颇黎笑道:“与我无关,与岳堡主怕是有关罢。先前我便有些奇怪,论说,岳堡主不是那等遮遮掩掩的性情,姜白虹是个乞丐出身,江湖上谁不知道?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吧,他也没瞒着。怎么到了小总管这里,岳堡主反而讳莫如深了呢?” 岳天鸣确实对外一字未说,但他的“不说”在宁颇黎这里,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 宁颇黎停顿片刻,复又续道:“论说小总管姓林,岳堡主也专程去接过林青锋的遗孤,这都是众所周知之事,就岳堡主对外说一句,能有多难?我心中寻思,怕不是小总管的生母那边有什么状况罢,反正最近受了伤,无事可做,便去查上一查,谁知这一查,便查出了些有趣的事情,小总管,你怕是不知道,我少年时就混迹在这条流连河上,对这里可是熟的很呢。” 林皆醉的面色终究是变了,后退了两步,似是无法支撑,随即手扶住后面船身,又站直了身体。 宁颇黎哈哈一笑,展开折扇,扇了几扇,随即又笑问道:“小总管,你到底姓什么啊?” 这一句话他刻意转换了语气,更似在流连河调笑那些歌女们的腔调。他愈是如此作态,愈是显示出其中的恶意。林皆醉面色雪白,冷冷道:“先前已说过了,此事与宁左使无关。” 宁颇黎大笑出声,“怎能说与我无关。说起来,我当年也曾是你生母的入幕之宾,哎呀,说不定我还是你老子呢。” 他这句话辱人太深,林皆醉不发一言,忽地身形一掠,向着宁颇黎方向便去。 宁颇黎这句话出口,其实也想过林皆醉可能会气急生事,不过看到后者这般一掠,反倒放下心来,盖因两船距离委实不近,络绎针都打不过来,林皆醉的轻功就算不差,也绝没到能跳过来的道理。也不知长生堡的小总管,掉到水里是个什么样子? 宁颇黎心中既这般想,自然也不曾躲避,林皆醉人至半空,忽然间左手微抬,一股尖锐风声破空而出。宁颇黎实未想到他眼见要掉下去的时候还能发出失空斩,不由吃了一惊。先前在一片天时,他在这失空斩下吃了大亏,现下自不能怠慢,身子猛地向左一闪,犹觉面上一凉,有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又有尖锐声音擦过他手臂,宁颇黎向旁一看,背上忍不住沁出冷汗。 钉在船板上的,赫然正是络绎针。 而他原以为会掉落水中的林皆醉竟然完好无损,小总管不知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拉,又回到了自家的小船之上。 宁颇黎劫后重生,回身向那船夫道:“走!” 那船夫本也是天之涯中人,连忙的运桨如飞,向前方水路而去了。 林皆醉落回自家小船之上,面上的颜色依然没有缓过来。 他先前情绪激动是真,但手扶住船身却是有意为之,实则是将一条罗曼丝挂在了船身上,另一头则挂在自己腰上,这种奇异的丝绳极细,又是半透明颜色,黑夜之中,连宁颇黎也没有发现。 这条罗曼丝,是临行前林戈送给他的。 以往任务,纵是再怎样艰险,林戈总是跟在他身边,但这次情形特别,林皆醉心头郁郁,实不愿有熟稔之人同他一路。换作从前,林戈总要坚持,这一次竟然并没有多说,只拿了这根罗曼丝给他。 “翡冷城的,好用。”林戈如是说。 确实好用,这罗曼丝很是特别,自身坚固尚在其次,更难得的是弹性极大,因此林皆醉一跃而出之后,罗曼丝的反弹之力又把他拉了回来。人在空中之时,他同时发出了络绎针与失空斩。只是络绎针要求精细,他人在半空,又是第一次使用罗曼丝,到底失了些分寸,令宁颇黎逃了过去。 林皆醉眼望着远方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船影,久久不发一言。他虽也会划船,却不如宁颇黎那边的船夫擅长,追是必然追不上的。 而离开后的宁颇黎,他又会做些什么呢?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难道只为了过来讥讽自己一番么?倘若如此简单,那便不是天之涯的左使了。 宁颇黎不会放过这个消息的,以他的性情,他必会选一个最有利的时机抛出。 随时,随地,皆有可能。 回去分舵的林皆醉救醒了一碗春,他把宁颇黎在流连河的消息告诉了花谢,同时也派人通知了长生堡。第二天一早,他带领着送亲队伍,继续出发。未至午时,他们终于到了如意盟。 如意盟位于一处山谷之中,风景十分秀逸。眼见前方就是如意盟的大门,郁流云到底松了一口气,向林皆醉笑道:“小总管,这一路辛苦你啦。待到了盟里,咱们可得好好地喝上一杯。” 论辈分他在林皆醉之上,这样的说法,可说是十分的亲热客气了,林皆醉微微一笑,道:“岂敢。” 他笑意温雅,但那点笑容却也只在面上,并未到达眼底。 如意盟马上便要到,明日,便是婚礼了。 就在这个时候,如意盟的大门忽然打开,郁金堂带了一队人马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袍子,骑着高头大马,因着婚礼将近的缘故,面上一派喜气洋洋。他身后的随从也皆是二十出头的精壮青年,穿着崭新的衣衫,精神抖擞。这一队人马往外一走,又威武,又齐整,郁流云的面上也不由露出微笑,道:“看金堂这副高兴劲儿。” 眼见这支马队离送亲队伍越来越近,郁金堂却忽然朝左边看了一眼,眼神中全是不屑,随即一扬马鞭,“走!” 他这一眼实在太过明显,林皆醉并郁流云都看到了,不由得都向郁金堂眼神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戴着一顶颜色鲜艳的小帽,手里捧着一只刺猬,拨开草走了过来。她身上的衣衫裁剪很讲究,用料也颇名贵,但她的穿法却让人不太敢恭维——袖子是高高挽起来的,裙子为着方便行动,打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结,鞋子倒还穿着,却并没有穿袜。这也就罢了,走进一看,林皆醉倒不由有些惊讶,原来她头顶的不是什么帽子,而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 郁流云看到这个女孩子,也不由微微皱了下眉,但随即面上便带了笑意,温煦道:“凤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这“凤小姐”三字一出,林皆醉立时便猜到了面前这女孩子的身份,心中暗道:原来如意盟副盟主凤阮的女儿凤鸣,江湖上有名的厉害角色,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凤鸣见郁流云招呼她,便抬头笑道:“我带凤小猫出来散步,捡到了这个,看样子像是受伤了,带回去治治。”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刺猬。 林皆醉见那刺猬的腿上确有一道血痕,但“凤小猫”说的是谁他可就不清楚了,又听凤鸣笑道:“哎呀,我是赶上看新娘子了吗?运气真好。”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新娘子现在让看吗?” 这个时候,论理就该是林皆醉答话了,但小总管尚未开口,郁金堂却已驱马过来,嫌恶道:“姓凤的丫头,你又来捣什么鬼?我的未婚妻,岂是现在说看就看的?” 他这话可说是十分不客气了,郁流云忙在一旁打圆场道:“凤小姐,论理,现下看是有些不吉利的说头,您也不必急,明日便是婚礼,到时您还有个看不到的。” 凤鸣便点了点头,“这也是。”忽又看向一旁的林皆醉,“你生得真好看,你是谁呀?” 林皆醉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奖,他长相随母,偏清秀细致一路,但绝非那等一眼可见的俊美。小时身旁有林青锋,到长生堡后又结识了姜白虹,这两人皆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旁人这么夸他们,林皆醉司空见惯,轮到自己身上,竟然多少有些不适应。 他翻身下马,行了一礼,“长生堡林皆醉,见过凤小姐。” 换过旁人,听到这名字自然要客套几句,诸如“原来是长生堡小总管”,“久仰久仰”之类。到了凤鸣这里,却听她道:“刚刚我远远走过来就看到你了,第一眼觉得还好,再后来就越看越觉得好看!你是怎么长的,这样耐看?” 诚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林皆醉实也没见过这般说话的,想一想只得道:“凤小姐客气了。”结果就听凤鸣叫道:“糟了,血又渗出来了,我得回去。”说罢抱着那只受伤的刺猬,一溜烟地跑回去了。 郁流云打个哈哈,圆场道:“凤小姐就是这般的性情烂漫。” 林皆醉自不好评价年轻女子,便微笑道:“是。”郁金堂却在旁边哼了一声,十分的不以为然,但他出来本是为了迎接岳小夜的,到底还是那份喜悦占了上风,竟然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见到林皆醉时,也按着基本礼节打了招呼,随后便忍不住看向送亲队伍的轿子,一脸的期待之情。 郁流云笑道:“不必再看了,明日任你看个够。” 郁金堂嘿嘿一笑,面上却也带了点儿羞涩的意思。早先在长生堡时,他便见过岳小夜,知她是个貌美的女子,又兼是长生堡主之女,身份足与自己相配,也很是得意。他性情虽然冲动狂妄,但年轻人逢上这样的喜事,自然便有许多的憧憬。 这两队人马合二为一,一同进了如意盟的大门。 如意盟内的建筑,与长生堡并不相同,乃是依照景致而建,某处景色秀美,旁边便盖了几座屋舍,一眼望去,很有些错落的美感。自有管事上前,指引林皆醉一行人等休息之处,林皆醉先行进去查看一番,见色色齐全,并无一丝不妥的地方,这才转身走了出来。这时又有一个管事上前,道是郁盟主正在等候小总管。 这也是应有之义,林皆醉吩咐了乌鸦首领几句,便随着那管事走了出来。 这山谷之中屋舍颇多,有的大气华丽,有的天然野趣,有的精巧秀致,但盟主郁层云居住的地方却不过是依山而建的几座平房,外表平平无奇,四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若是第一次来如意盟的,绝猜不出这里竟是盟主的住处。但林皆醉一双眼睛却是极毒的,他仔细看了一遍山谷,发现若有人进攻如意盟,这里乃是最佳的防守之地,而平房周遭,应当也布置了许多机关。 管事恭敬道:“小总管请。” 林皆醉便走了进来,此处外部的不起眼,里面布置得却颇为雅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起身笑道:“这位便是小总管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林皆醉料定此人便是郁层云,便也行礼道:“见过郁盟主。” 从外表看,郁层云并不太像江湖人物,而更似一个温文的年老书生,言谈举止亦然。他对林皆醉招呼的十分客气,又说了许多称赞的言语。林皆醉自也礼节周到,一一应对。 两人这一场对话,礼节上的成分更多一些,毕竟这场婚礼最重要的部分,长生堡与如意盟已然谈妥。其他虽有些细节,但郁层云盟主之尊,自也不会去和林皆醉一一对照嫁妆单子。再如路上遭遇宁颇黎之事,自也有郁流云对他说明。因此两人谈了一刻钟左右,郁层云便笑道:“小总管一路劳累,不如早些休息。” 林皆醉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尚未答话,忽有一个女声在外面道:“郁伯父在吗?我娘想请小总管过来看看呢。” 这声音十分熟悉,正是凤鸣。 论理,郁层云非但是如意盟的盟主,更是长辈,凤鸣这样隔着门喊叫,实在是不太礼貌的。何况盟主在这里待客,副盟主忽地上前叫人,怎样也说不过去。但郁层云一听这声音,却是满面笑容地道:“是凤鸣吗?快进来吧。” 门一推,凤鸣走了进来,那只大蜘蛛已不在她的头上,但身上的衣服穿得还是别别扭扭的,她朝郁层云行了个礼,道:“郁伯父,你们说完话了吗?我娘想见见小总管。” 郁层云笑道:“可巧,我也正说着让小总管见见副盟主呢,你既来了,正好领着小总管过去。” 凤鸣高高兴兴地道:“好啊。”又对林皆醉道:“你跟我过来好不好?” 林皆醉此次来,本也要一见凤阮,郁层云又这般说,便道:“好。”又向郁层云告辞,这才随着凤鸣而去。 一路上,凤鸣不时就要盯着林皆醉看上两眼,但她这种看法,倒不似涉及什么男女情意的样子,更像是看到什么美好风景,又或一样精致的物事那般忍不住看个不停。林皆醉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被个年轻女子这般看来,面上只做不觉,心中却也不由苦笑。 两人走了一段,凤鸣忽然停了下来,左手一挥,两点细弱的微光便从她指间射了出来,也不知她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那两点微光直射入一旁的草丛之中,忽然拐了个弯,又射了回来,被凤鸣轻轻拈住,原来竟是两根细小的银针。 凤鸣举着那两根银针,向林皆醉笑道:“运气真好,凤小猫最喜欢吃这个。” 那银针的针尖上,各穿了一只绿豆大小的虫子,绿盈盈,圆滚滚,看着晶莹可爱。凤鸣展示了一番,便得意地举着两根银针继续走了。林皆醉跟在她身后,心中却不由暗惊,这性情古怪的女孩子,一手暗器好生了得! 银针射出,随后又能拐弯自行飞回,这已经是十分厉害的本领,而方才那草丛距离尚远,小小一只虫子还能射中,那更是极其难得了。况且这小虫与草叶颜色相同,凤鸣竟能发现,这份眼力亦是江湖少有。 第两百一十八章 皆伤之局 第两百一十八章 皆伤之局 姜白虹便也拿起杯子,陪他喝了一杯。林皆醉也不用人劝,又喝了一杯,随后,又是一杯。 姜白虹不怕他喝酒,就怕他一口不喝,像先前那样,万般心事都沉在心里,没个发泄的渠道。他自己陪了几杯后,就不再多喝,只帮着林皆醉倒酒,又过了一会儿,他见林皆醉的酒意已有了六七分,便把后者的杯子拿过来,往桌子上一扣,道:“阿醉,我和你说两句话。” 林皆醉抬眼看着姜白虹,他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双眼中却全是水光酒意,道:“你说。” 姜白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过去的事情,从今日起,就过去了。” 林皆醉无可无不可地道:“好。”伸手又去摸那只酒杯,却被姜白虹一手压住,沉声道:“阿醉!我不是与你玩笑。” 林皆醉放松了力道,低声道:“我知道。” 姜白虹看着他道:“论读书,你比我不知多读了多少,道理原该比我明白,去了追不上,你知道不知道?” 林皆醉怔了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姜白虹说的大约是“去者不可追”,忍不住笑了。姜白虹见他居然笑,不免有些发急,林皆醉却敛了笑意,道:“我知道,白虹,我知道你说的是小夜。” 姜白虹没想到自己避讳着不敢说,林皆醉反倒说出了这个名字,却见林皆醉正了颜色,道:“你方才说过去的事情便是过去,我说,好。” 这一晚,林皆醉在迎春酒肆中大醉,与姜白虹相携而归。 而在今日之后,他果然不曾再提过岳小夜的名字,全神贯注在雷霆与小重山的重建上。 雷霆一边,尚且是按部就班的进行。小重山一边,池微却找到了林皆醉,道是他又寻到几个人手,是再建一支与小重山类似的剑队,还是另作他用? 林皆醉没想到池微初从分舵到长生堡,便有这样的建树,颇为惊讶。一问方知,原来最近有一个小门派投入长生堡,其中有一对师兄弟本事颇为了得,被池微收入麾下;另外先前池微任分舵主时,也曾悉心收集人才,现在,他把这些人手也带入了长生堡中。 林皆醉虽命池微重建小重山,却也不曾想到他这般尽心尽力,池微笑道:“小总管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十分。我既跟随小总管,自是要学了小总管的作风。” 林皆醉心下感动,道:“多谢。” 这些人手当如何安排?再成立一支剑队也不是不行,但这些人原本的兵器并非全是宝剑,譬如那对师兄弟擅使长枪,又有一人擅用暗器,再建一支小重山,未免可惜。 他又想到了当年柳然精心设计,自己加以改善的七窍玲珑阵,这个阵法计有七人,两名长枪手在外防护,剑手则被护在中间。这个阵势雷霆中人多有习练,对敌之时颇有效用。如果将这个阵势加以改造,小重山原本的剑手在中间,暗器高手在里层,长枪手在外呢?对敌之时,使暗器之人先发一轮暗器,随后是长枪手,待到敌人接近之时,长枪手与使暗器之人再退入中间…… 小总管脑中转过许多念头,他抬起头,向池微道:“我设想了一种阵势,或可一用。” 在林皆醉忙于这些事情的时候,岳海灯也终于从如意盟回到了长生堡。随同他一起的,还有满面病容的胡三绝。 岳海灯回来的虽然晚了些,但该解决的事情,到底全部处理完毕。先前他来追捕的那个名叫半天飞的沙匪,终究被他抓住,一刀杀了。黄沙帮那边,他也写信告知帮主,自此退出。这些事情做完之后,他赶去如意盟,参加了岳小夜的婚礼,待到三朝回门的时候方才归来。胡三绝则是在找到岳海灯不久后便生了一场病,留在当地休养,岳海灯从如意盟回来的时候,他略有好转,这才与岳海灯一起回到了长生堡。 见到岳天鸣之后,岳海灯拜倒认错。长生堡变故时,他被柳然用计激至塞外,对堡内这样一场大风雨竟然一无所知。内心深处,岳海灯实是极为愧疚,又兼胡三绝对他好一番教导,岳海灯这才下定决心离开黄沙帮,现下的认错,亦是真心实意。 岳天鸣对这个儿子,自然是十分气恼,但他毕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长生堡将来总还要交到他手里,到最后,终究还是原谅了岳海灯。 岳海灯又拿出一封信件,乃是他临行之前,如意盟副盟主凤阮交给他的。岳天鸣倒有些诧异,心道凤阮不是不知长生堡与郁层云交好,这封信不知是个什么意思?他令岳海灯先行退下,展开信笺细瞧。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封信里通篇也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无非是些常见的套话致意之类,倒是结尾一段,凤阮好生夸赞了一番林皆醉,又道凤鸣对长生堡小总管很是推崇云云。 岳天鸣放下信纸,心道:林皆醉在如意盟没呆多久,没想凤阮对他倒很重视。 林皆醉提前回来之时,岳天鸣那边,他用的仍是发现宁颇黎踪迹,又见岳海灯到来,所以先行离开追踪左使的借口。因着来时便在流连河上见到天之涯左使,又有姜白虹在其中圆场,岳天鸣倒并未怀疑他提前离开的真实原因。现下他心中只想:都说这凤阮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总不会无的放矢,她写这样一封信来,用意到底何在呢? 等等!岳天鸣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自来结亲,若是男方先行看好,自可直接向女方提出,先前如意盟向岳小夜提亲便是如此。但若是女方先看中了男方,却不好反过来,往往是先行暗示,若男方有意,便会过来提亲,若无意也便作罢。 所以凤阮这封信的意思,莫非竟是看好了林皆醉么? 岳天鸣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心道:若真是如此,这桩亲事倒也不差。 长生堡与如意盟交好的乃是郁层云一方,若是凤阮请他再嫁一个女儿过来,岳天鸣自然不会同意。但若说凤鸣嫁进长生堡,岳天鸣倒觉得可以,他心道:嫁进长生堡就是长生堡的人,何况据林皆醉所说,这凤鸣暗器本领虽然高明,却不大通人情世故,自不会如小夜一般将来对长生堡有什么影响。再说,凤鸣若嫁过来,间接也是削弱了凤阮的实力,郁层云必也乐意。 这样想着,他便把林皆醉叫了过来,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的意思,是为你求娶如意盟的凤鸣,先前你们也是见过的,你看如何?” 这一句“你看如何”其实不过是例行问话,照岳天鸣看来,这件事就已经定了下来。没想林皆醉听到这句话便抬起头来,道:“多谢堡主,但我现下不想成亲。” 这是林皆醉入长生堡以来,第一次这般明确的拒绝了岳天鸣的要求。 岳天鸣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他看着林皆醉道:“你方才说什么?” 林皆醉也看向岳天鸣,清清楚楚地回复道:“多谢堡主美意,但我现下尚无成亲之意。” 这一次说得就更为切实,若换了岳海灯又或姜白虹在此,岳天鸣还能再说两句,诸如凤鸣有什么不好,又或问你到底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之类。但对着林皆醉,岳天鸣实在是惊诧于他的拒绝,亦没有与小总管谈心的习惯。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能高看自己,出去!” 林皆醉不发一言,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小总管是离开了,岳天鸣却被他的态度气到,一天都没给小总管好脸色。姜白虹看出不对,过来探问,岳天鸣对这个义子倒不曾隐瞒什么,便对他说了此事。 姜白虹一听就明白了,但他却也不能对岳天鸣说出实情,想一想便笑道:“成亲必要选自己喜欢的,想必是阿醉不中意那女孩子,才这样说。” 岳天鸣道:“我知道你和他交好,不用替他说话。” 姜白虹笑道:“我和阿醉交好没差,但这话也不算假,倘若义父您让我娶个我不喜欢的,我也不乐意不是。” 这话倒勾起岳天鸣心事,他看向姜白虹道:“你这般说,莫非是你有了看好的女子?是哪一家的?” 姜白虹便笑了,“义父莫开玩笑,您知道我是不打算成亲的。” 这话从前姜白虹隐约透过意思,但这次却是正式提出,岳天鸣皱起眉头,心道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便道:“传宗接代是大事,况且以你,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 姜白虹道:“嘿,我娶来人家白耽误她?” 他这话已说的很明确,岳天鸣自收他做义子那一天起,就知道他寿命不永这件事,此时不免心中一痛,道:“就将来怎样,长生堡难道养不起她?你总要顺心畅意才好。” 姜白虹道:“义父,我就和您把话说开了罢。我若是娶个不中意的,娶回来天天对着,那是我自己受罪;若娶个我极喜欢的,那我怎忍心自己走后,她伤心难过?唔,要是这般说来,除非我娶个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的,可我这般优秀,这样的人也不好找吧?” 岳天鸣被他气笑,道:“这都是什么话!” 姜白虹道:“正经话。至于传宗接代什么的,更不必提,我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姓不姓姜还不一定呢,传谁的宗,接谁的代啊?” 岳天鸣拿自己这个义子也没办法,挥手道:“走走走,不让人安生的混蛋小子。” 姜白虹挨了骂,可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走了,他心里知道,林皆醉这一关到底算是过了。 这些都还是小事,倒是岳海灯归来之后,天罡三十六一事便再次提上日程,岳天鸣将新建的雷霆划归到岳海灯手下,将此事交予他负责。 然而岳海灯尚未出发,长生堡内却传出了一个惊人消息:小总管的心腹林戈,竟然向长生堡的少堡主提出了挑战。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林皆醉大吃一惊。 不管怎么说,岳海灯乃是长生堡的少主,林戈则是长生堡的下属。这般挑战,不管胜也好,负也好,都有以下犯上之嫌。对林戈而言,实在大为不利。 他在长生堡里到处找林戈,却怎么也找不到,非但如此,连岳海灯也一并不见,林皆醉的心沉了下来,两人既一起不见,说不定,他们真的已经开始比试了。 小总管料想不差,现下,林戈与岳海灯正在长生堡外的一处隐秘树林之中。 岳海灯跟着黄沙帮在塞外跑了这几年,养成了一副放任脾气,他倒不觉得林戈的挑战有什么特别,盖因黄沙帮之中,彼此较量比试乃是常事,此刻他便笑道:“我听说,你的剑法是从翡冷城学来的?是真是假?” 林戈点了点头,道:“是。” 他连个“真”字都不想多说,岳海灯原还想问问他翡冷城的事情,不想林戈这样寡言,便笑道:“我还没见过异域的剑法,来!” 林戈不发一言,单手持剑,一剑轻巧巧挑了出去。 这一剑力道不小,却是上挑之势,中原武林中不见这等招式,正是翡冷城的剑法。岳海灯见猎心喜,笑道:“来的好!”从背后抽出长刀,一刀劈了下来。 这把刀较之一般的长刀犹长三分,刀背厚,刀刃薄,乃是黄沙帮在马上用的长刀。这几年岳海灯在塞外使惯了,回到长生堡后,这把长刀仍然一直在他身边。 这一刀劈下,虎虎生风,林戈那一剑的走势霎时被阻住。林戈却并不曾后退,手一抖,剑锋随着刀刃而上,避开长刀的锋芒,随即顺着刀刃的走向逆流而上,手法极为轻灵迅捷。岳海灯见他这般,也将刀锋一转,变直劈为横斩,朝着林戈前胸斩了过去。这几招力沉势雄,虽不及姜白虹天赋异禀,亦是十分出色的身手,又兼岳海灯在塞外磨砺几年,更显精湛。 林戈见岳海灯长刀变招,忽也由单手持剑改为双手,他的剑锋本就居上,此刻亦是一剑朝着岳海灯的长刀直劈了下来!颇有一往无前的气势。他先前几招走得皆是轻巧一路,现下忽然改了凶猛的势头,岳海灯也吃了一惊,心道:这翡冷城的剑客,煞气好大! 他并不知林戈出身,才有这般感慨。林戈这一剑速度奇快,刀剑霎时碰撞到一处,火花四溅,这两人的兵刃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一招之后,各自现出了一个豁口。岳海灯心疼这柄自黄沙帮携回的长刀,不免看一眼刀刃,暗叹一声,林戈可不顾忌这些,一剑以后,双手持剑又是一剑劈下,随即第三剑也跟着下来。岳海灯竟被他抢了先机,长刀抵挡不及,退了一步。林戈见他退后,剑交右手,剑身笔直如一条细线,朝着他的前胸直刺过去。 岳海灯哈了一声,忽地丢下长刀,双手一合,手掌上现出金属光芒,将林戈的长剑紧紧扣住,正是长生堡主所传的紫金功法。这一合一扣看似简单,其实无论手法力道,皆是江湖上第一流的本领。 岳海灯的紫金功虽不如乃父那般深厚,亦是颇为了得。林戈见他合掌时便要闪躲,没想避之不能,再抽剑时,手中长剑仿佛被一把大铁钳紧紧钳住,一时片刻竟然无法挣脱。他杀手出身,最擅决断,见此情景,索性用空着的左手全力一击,那柄原已迸出缺口的长剑被他一击两段。林戈右手仍持着半截断剑,借着这股冲力,朝着岳海灯的咽喉便刺了过去! 岳海灯没想一场比试罢了,林戈竟这般拼命。现下两人距离极近,躲避不及,唯一的办法便是以紫金功全力击出,但这样一来,林戈轻则重伤,重则身死,乃是个两败皆伤之局。岳海灯又有些不愿,一转念间,林戈的断剑已到了面前,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我,胜了。”出身自翡冷城的杀手沉声道。 岳海灯也是个痛快人,虽然最后落败是自己一念之仁。但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他便道:“对,是你胜了。” 两人一起回长生堡的时候,正好遇到林皆醉、姜白虹与十余名出来寻找他们的护卫。林皆醉一见二人情形,便猜到这场比试多半是已经结束,他心知这场决斗结果实不好宣扬,便道:“林戈,你随我来。” 姜白虹也明白林皆醉的意思,忙向岳海灯道:“海哥你过来,正好我找你有事。” 他二人想的,都是赶快把岳林两人分开,这场决斗结果含糊过去也就是了。没想岳海灯却大声笑道:“白虹,你知道么,这个林戈还真有两下子,和我比了一场,他倒是赢了!” 这句话一出,姜林二人面上双双变色。 林皆醉终究还是找了个借口把林戈单独带到一边,他看着这个一路跟随自己至大理,长生堡之变亦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心腹,终究还是不忍责备他,只问道:“林戈,你为何要向少堡主挑战?” 第两百一十九章 阵法图纸 第两百一十九章 阵法图纸 林戈却也看向他,反问道:“他,凭什么,拿走雷霆?” 林皆醉一怔,林戈又道:“雷霆,是你,辛苦,重建的,他,凭什么,拿走?” 林皆醉万没想到林戈向岳海灯挑战,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岳海灯归来之后,岳天鸣便将雷霆划归到少堡主手下,这件事林皆醉心中早有分数,却不想林戈竟这般抗拒,他缓和了声气,道:“岳海灯乃是长生堡少堡主……”一句话没说完,却被林戈打断,“就,凭他的出身?” 林皆醉语气一滞,翡冷城的前杀手语速缓慢,却字字咬得清晰,“他,和翡冷城,那些,靠着出身,大贵族,有什么两样?” 他道:“他,不如你。我,胜了他。” 不管当时岳海灯心中如何想法,林戈终究是胜了他。 林皆醉一时无语,林戈又道:“我,故意,宣扬挑战,我知道,我不能,留在,长生堡。” 难怪这一场两人之间的挑战,竟然在长生堡内传得沸沸扬扬,林皆醉心中一恸,道:“你先去流连河,我会写信给花谢花舵主,请他照看于你。” 尽管小总管随即便告诫了那些听闻决斗结果的护卫,不得对外透露。但岳天鸣还是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如同林皆醉先前料想一般,长生堡主勃然大怒,他叫来林皆醉,问道:“林戈这般行事,是受了谁的指使?” 这一句问话已有诛心之意,林皆醉心中一紧,面上仍是镇定,道:“堡主见谅,林戈原本在翡冷城长大,对中原武林的规矩并不了解,他听闻少堡主的武功高明,因此贸然挑战。少堡主为人谦退,让了他一招,才让林戈占了个获胜的名声。现下我已将林戈调出长生堡,请堡主不要再治罪于他。” 岳天鸣冷笑一声,“听闻海灯的武功高明所以挑战?这本是他两人之间的事情,为何竟传遍了长生堡?” 那是因为林戈刻意宣扬之故。但这句话,林皆醉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他正要寻一个借口,书房的门忽被推开,岳海灯大踏步走了进来,道:“不过是一场比武而已,算什么大事?当时林戈向我约战,我便应了,也没有瞒着谁,传出去有什么奇怪。我看他剑法不错,为何一定要调出长生堡?” 这真是亲生儿子来给老子拆台了,岳天鸣简直被他气到,喝道:“都出去!” 林皆醉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没用,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岳海灯却还是不服气,道:“父亲,我看这个林戈很可以用,调进雷霆也不是不行……” 岳天鸣本就气恼,听了这两句没分晓的话更加火大,“出去!” 两人离开后良久,岳天鸣犹自恼怒,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掉半盏,这个时候却又有人敲门,他没好气地问道:“谁?” 书房的门静静地打开了,姜白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不发一言,进书房之后便即跪倒在地。 岳天鸣倒吃了一惊,“你起来,这是做什么?” 姜白虹抬起头,看向岳天鸣,“义父,请您不要怀疑阿醉。” 这句话说中岳天鸣心事,柳然叛变之后,长生堡主猜疑之心远胜以往,单凭林戈是林皆醉下属一事,并不会令岳天鸣对小总管发这样大的火。他真正担心的,是这一场挑战背后,是否有其他深意。 除了姜白虹,也实在没人敢当面挑破这一点。 他看向姜白虹,冷冷道:“你又凭什么,敢为他下这样的担保?” 岳天鸣对姜白虹少有这般态度,后者却并不惧怕,诚挚道:“阿醉若有什么想法,在大理时便可直接留下;长生堡出事时他更可远走高飞,何必等到现在?” 岳天鸣哼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几十年的交情都能改,人心凭什么不会变?” 姜白虹斩钉截铁地道:“阿醉不会变。” 岳天鸣看着他年轻坚定的面容,忽然间便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时间只觉一阵心灰意冷,道:“你起来。” 姜白虹却不肯起来,只道:“义父……” 岳天鸣挥手道:“你起来,把后续的事情处理一下,那个林戈,打发到外面分舵去。” 姜白虹欣喜起身,道:“是!” 这一次的关口,比之前凤鸣亲事那次要艰难了许多,但终究还是过去了。然而姜白虹却也清楚的知道,岳天鸣也许并未释怀,然而长生堡主真正的想法,即使是他,同样不能左右。 而在另一边,林皆醉刚进书房,便吃了一惊。 书房里多了一个满面病容的人,而这个人在此之前,从未来过他这里。 ——那是胡三绝。 林皆醉立定身形,深施一礼,“胡先生。” 胡三绝看着他,淡淡道:“说说林戈的事。” 见到胡三绝的一瞬间,林皆醉已猜到了对方所为何来,他道:“好。”便将先前对岳天鸣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胡三绝看着他,慢慢道:“你这番话,有几分准?” 林皆醉一滞,胡三绝并不容他回答,又道:“林戈要有这份心气,他第一个就该去向白虹挑战!” 这句话委实无可辩驳,林皆醉欲待再说些什么,胡三绝却打断他的话,道:“你不必再编造些理由,这不是你第一次欺瞒于我。” 林皆醉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胡三绝所说的,乃是他去往大理之前,前者曾问他有无习练过其他武功,当时他答的却是“没有”二字。 胡三绝见他面色,已知其意,叹道:“你练了失空斩。” 林皆醉垂首,道:“是。” 胡三绝又叹息一声,道:“老大也知道你练了这武功,全不在意,他何曾说过你什么?!” 是,玉京城外岳天鸣也曾点破此事,并不曾责备于他。林皆醉道:“是,堡主宽宏。” 胡三绝提高声音,“那你又是如何回报于他?海灯久在塞外,或者不懂,这件事,你却是懂的!” 林皆醉后退一步,面色雪白。 胡三绝所言非虚,林皆醉掌握长生堡事务这许久,怎能不明白林戈挑战一事的关键之处。 不在挑战本身,甚至不在比试的结果,而在于这件事发起的时间。 倘若岳海灯现下有岳天鸣的声名地位,那林戈提出决斗请求,旁人不过说一句“少年人胆大妄为”;就算是林戈胜了,长生堡说一句“少堡主谦让”,江湖中也会深信不疑。 哪怕岳海灯不似岳天鸣,只如林皆醉一般,这场挑战也不会影响他太多,盖因小总管在长生堡内气候已成,又不以武功闻名,就他输了一场比武,也绝不会影响他在长生堡中势力。 但岳海灯不同。 他是长生堡的少堡主,未来的继承人。偏偏数年未归,长生堡最重要的几场战役全不曾参与,一无羽翼,二无声名,如何可以服众?岳天鸣坚持着要把天罡水寨留给岳海灯处理,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林戈横插了一笔,竟然还真的赢了岳海灯!这时机选得实在太巧,怎能不让人产生怀疑? 林皆醉慢慢抬起头,终于道:“我无可辩驳,惟愿胡先生能够信我。” 胡三绝点头道,“我自是想要信你。”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多年以前,是我劝老大留你在长生堡,林皆醉,莫要做出让我后悔当年之事。” 他第一次称呼林皆醉全名,语气森冷如冰。 林戈终于还是离开了长生堡,去往流连河处的分舵。林皆醉写信给花谢,请他照看林戈一二。 天罡水寨的事情则不能再拖,岳天鸣将雷霆交给岳海灯,命他即刻出发。林皆醉手头上的事务却一下子少了起来,但这并不出他的预料,索性把大段时间用在了研究小重山新型阵法之上。 他自幼对机关阵法之学就颇为偏好,胡三绝、柳然皆是此道高手,他跟随二人多年,兼得二人所长,行走江湖之后,又增长了许多见识,更难得的是,他手上那本清明手记中也有关于阵法的记载,虽然不多,却极为精到老练。 因着这种种缘故,林皆醉的武功虽然不入兵器谱,但单论机关阵法,在年轻一代中已可称得上是一流人物。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代大家也未可知。 他拈着一支狼毫笔,慢慢在纸上画出设想的阵法图样。待到一张纸上画满之后,他却把那张纸团到一起,掷入了一旁的纸篓。 不好,变化处仍有缺陷。 他又拿了一张纸,重新画起。如此这般,一连废了十余张纸,他才画出了第一张满意的图样。而第一张画好之后,再往后依次进行便顺利了很多。他笔走龙蛇,一刻不停,不过半天时间,书桌上便多了高高的一摞纸张。 林皆醉放下笔,拿起那摞图样,逐一查看。这样的阵法,已凝注他必生所学,变化精微,设计周密,但是…… 他忽然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随后又是一张,不一会儿,他已取出了近一半的图样。随后,小总管刷刷几下,将抽出的图样全部撕毁。 他先前设计的阵法颇为精细,若是当年的小重山中人进行演练,效果自然极佳。但重建后的小重山虽已是他与池微能召集来的最好人手,但较之从前,仍有相当距离。这样的阵法在他们手下无法发挥真正的威力,既如此,倒不如化繁为简。 林皆醉把余下的图样整理装订,心中也有些感慨,近几年来,他少有这样大段时间仔细研究阵法,如今重新拾起,便觉其中实有许多趣味之处。又想:若将来有一日,自己不必做其他事,专心致志研究机关之学,却也不错。 他摇了摇头,挥却种种思绪,把这些阵法图纸交给了池微,又详细讲解了一番。 先前池微虽听他说设想了一种阵势,却也没想到小总管这般快就拿出了完整的图纸,不由得又惊又喜。他对阵法亦有研究,听林皆醉讲解完毕,不由得喜孜孜道:“小总管真是厉害,我看这阵法若是练成,就雷霆也不是对手。” 林皆醉皱眉道:“怎有这般比的,只望将来能与大雨一战。” 池微一句话出口,也觉自己失言,便笑道:“是,小总管放心,我必带人将阵法练好。对了,这新式阵法,已与先前的小重山不甚相同,小总管要不要重新起个名字?” 林皆醉道:“小重山就很好,不必再起了。” 这本是无关紧要之事,池微笑道:“是。” 小重山一阙词,林皆醉幼时便曾读过,当时不解其意,现下再读,却也颇合他的心思。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岳元帅自称白首为的是功名,而他,为的又是什么呢? 在池微带走小重山图纸之后不久,岳海灯率雷霆回到长生堡,却是兵败而归。他带去的雷霆折了三分之一,若非新任的雷霆首领桑挽与岳海灯一场争执,执意将剩余人马带回,损失只怕还要更多。 岳天鸣勃然大怒,他将岳海灯叫到书房,狠狠责骂了一场。岳海灯先前还任凭训斥,到最后却也压不住火气,和岳天鸣争辩起来。两人吵得厉害,旁人不敢接近,更不敢劝阻,最后还是姜白虹闯进书房,才勉强劝住了两人,又劝岳海灯先行离开。 岳海灯走后,岳天鸣余怒未消,向姜白虹道:“这个逆子!” 姜白虹劝道:“义父不要生气,这次也是事出有因。”原来姜白虹过来之前,已和桑挽谈过,此次之所以失败,乃是因为先前岳小夜劝服的青面余广、赤发刘仁二人中,余广的一名心腹忽然叛变,告知了天罡水寨中人,又兼雷霆虽然了得,却不如水寨中人熟悉水战,才有此一败。 岳天鸣自然也知道这个,却仍是道:“什么因?无非是他自己无能!” 姜白虹道:“旁的也就好说,这等内应的事情,谁能料得到。就不说别人,先前我和阿醉不是也因这个中了招?您可也没这么骂我。”这也就是他,才能把柳然先前设计之事坦然说出,换成第二个人,怕是提都不敢提上一句。 岳天鸣并没有因他的话生气,而是摇了摇头,“这如何一样。水寨里叛变的是个小人物,能知道多少内情?再有,这等小人懂得什么掩饰?就看他的举止行为,也该看出不对来!”长生堡主并没有说下半句话,但姜白虹却明白岳天鸣想说的是什么,当日里柳然做内应,乃是大总管亲手设计了两次袭击行动,又把这两次行动全盘告知了天罡三十六与天之涯。如此,别说是林皆醉和姜白虹,就是岳天鸣自己去,只怕也是难免一败。而柳然心机之深沉,更非一个普通的水寨中人所能比拟了。 姜白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义父,我说一句话,您别生气。” 他素日里在岳天鸣面前说话,何尝顾忌过什么,岳天鸣看他一眼,道:“你说。” 姜白虹慢慢道:“义父,您太心急了。” 岳天鸣怒道:“他从前何尝没有为长生堡做过事?” 姜白虹飞快地跟上,“可是海哥在塞外这几年,现在刚刚回来!” 岳天鸣又要发怒,终究还是住了口,先前他与岳海灯吵了那一场,现下,长生堡主亦是累了。 他缓缓开口道:“白虹,你去,把天罡水寨的事情解决了。” 姜白虹道:“是——但是义父,我还有件事。” 岳天鸣不耐烦道:“你又有什么事?” 姜白虹便陪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义父,您看阿醉最近也是闲得慌,况且水战我也不太在行,又怕再搞砸了差事惹您生气,要不,让他和我一起去?” 岳天鸣看他一眼,所谓“水战不太在行”,“搞砸了差事”云云,都不是重点,姜白虹真正想说的,乃是“阿醉最近闲得慌”这一句。 他生怕经了林戈一事,小总管从此被搁置起来。 岳天鸣在内心深处叹息一声,终道:“好。” 姜白虹听得岳天鸣这一句话,极为欢喜,转身就去找了林皆醉。 林皆醉心知这定是姜白虹为自己争取来的,只道:“白虹,多谢你。” 姜白虹笑道:“行啦,你我兄弟,说这些干嘛。倒是赶快把桑挽叫过来,大家商量一下正事要紧。” 林皆醉道一声好,便把雷霆的现任首领请到自己书房之中。 桑挽其人出身,却也颇为特别。担任雷霆首领之前,他原是长生堡中的一名账房。平日里不过是和账本算盘打交道,柳然叛变之时,他表面不曾违抗,私下里却把一应账本藏好,随即悄然离开。因他身份无甚出奇,连柳然也不曾留意。 谁想桑挽并没有真正离开长生堡,他在私下里聚集了一群仍然效忠于岳天鸣之人,待到长生堡主归来当晚,跟随其后的人马中,就有相当一部分是桑挽召集而来。他自己甚至还杀了一个小重山中人。 第两百二十章 江湖第一人 第两百二十章 江湖第一人 待到林皆醉整理长生堡内务之时,发现了桑挽这段功绩,是时桑挽居然又做起了账房。林皆醉查看他的武功,发现亦是不弱,便问桑挽,“你可愿进雷霆?” 桑挽居然不愿,答道:“当初我和柳然作对,乃是因为他叛变的时候,杀了我在长生堡里两个好友。现在他人已经死了,我还做我的账房就好。” 林皆醉便问他,“那你在长生堡中还有其他朋友吗?” 桑挽道:“有啊,我还有两个朋友,一个也在长生堡做账房,一个是看大门的。”其实他先前所说的两个朋友,也不过是长生堡中的寻常护卫,以他的身份,本也结交不到更上一层的人物。 林皆醉便道:“位高方能权重,权重方能护得身边人。若长生堡再有变故,桑先生是做一个账房护得住人,还是做一名雷霆护得住人?” 桑挽认真思量了一番,最后点头道:“你说得有理。” 自此桑挽便入了重建之后的雷霆,他武功虽非其中最强之人,能力手腕却极其出众,是时雷霆本也少一名首领。林皆醉再三考虑之后,又与岳天鸣商情,最终仍是任命了桑挽。 现下看来,桑挽这首领也算称职,换成旁人,未必敢与少堡主这般争执。 姜白虹过去与桑挽打交道不多,见他来了,便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真看不出,你竟有这样的心气。” 林皆醉最近较为亲密的几个手下,林戈是翡冷城前杀手,外表沉默冷然;池微则是典型的江湖人模样;花谢一副风流外表,实则处事周密。这几个人,一看就知是武林中人。只有桑挽与众不同,他容貌气质,怎么看怎么是个书生样子,就是穿上箭袖短打,再佩一把宝剑,旁人也只当他文人学武,万想不到他竟是现任雷霆的首领。 桑挽行了一礼,道:“姜公子过奖了。”又向林皆醉行了一礼,道:“小总管召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他言谈举止也是文质彬彬,与寻常的江湖人不甚相同。 林皆醉微笑道:“确有一事。”便将岳天鸣令自己与姜白虹再入天罡水寨之事说了一遍,又问:“桑头领先前与少堡主入水寨,不知详细情形是怎样,都有哪些需要注意之处?” 桑挽听到这次是由姜白虹与林皆醉带头,面上的神色便放松下来,又想了一想,道:“先前经过,我已与堡主说过,相信二位大抵也有些了解。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不知二位可愿意见她一面?” 林皆醉便问:“是什么人?” 桑挽道:“李三娘。” 姜白虹与林皆醉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都道:竟然是她! 依先前柳然所说:这李三娘原是天罡水寨中人,亦是天之涯左使宁颇黎的情人,但她的身世其实另有蹊跷。少年时,她的家人死在宁颇黎手里,李三娘因此流落江湖,成为天罡三十六之一,后来她与宁颇黎相好,也是为了借机杀人,只是宁颇黎武功极高,她寻不到下手机会,因此与长生堡合作,才有小总管带领雷霆进攻水寨,实则为杀天之涯左使之事。 只是这一次计划,一早就被柳然告知对方。寒江一役林皆醉惨败,归来后便听得李三娘已死。他当时想:李三娘多半是被天罡三十六又或宁颇黎发现身份,故而杀之。而柳然叛变之后,林皆醉也曾怀疑,天罡三十六内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若有,她到底是柳然的手下,还是身份真如大总管所说?她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只因长生堡内事务繁多,一时并未顾上。可是现下居然从桑挽口中得知:真有一个李三娘,而这个人,竟然还活在世上? 林皆醉忙问道:“桑头领,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当时情形怎样?” 桑挽道:“是在去往天罡水寨的路上,当时李三娘忽然出现,求见少堡主。” 姜林二人再度对视一眼,先前他们并未听岳海灯提过此事。桑挽又道:“少堡主得知李三娘先前曾是宁颇黎情人,因此并没有见她。倒是属下后来又与她谈了几句,她道长生堡若是还想见她,便去红柳林寻人。” 林皆醉道:“桑头领,就麻烦你即刻请她来此,就说长生堡林皆醉——”姜白虹接口道:“与姜白虹一起请她前来相见。” 桑挽听二人口气,知道这李三娘必是十分重要之人,答应着便离开了。 桑挽离开之后,姜白虹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嘿,海哥这是怎么想的!” 林皆醉道:“从少堡主角度看,亦是有情可原。”毕竟岳海灯并非寒江一役当事人,虽也听人转述,但并未必能了解李三娘这一角色的重要性;再有,以岳海灯性情,对李三娘曾为宁颇黎这一身份必定不满,加上他身边已有余广刘仁,皆是天罡三十六中人,再加一个李三娘,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明白归明白,姜白虹还是又叹了一口气。 桑挽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天时间,他就将李三娘带入了长生堡。姜林二人只见一个身形窈窕,青纱遮面的女子走了进来。直到进了书房,那女子向二人敛衽一礼,这才摘下了面纱。 当时天近黄昏,这女子面纱一摘,姜林二人竟觉室中霎时一亮。 他二人行走江湖已久,武林闻名的佳丽也颇见过一些,但若单以容貌而言,竟无一人能与女子相提并论,所谓国色,不过如此。 那女子微笑道:“小女子李三娘,见过二位公子。” 李三娘尽管国色天香,但姜林二人皆不是会被容颜迷惑之人,一时惊艳之后,也就恢复镇定。姜白虹笑道:“三娘子不必多礼,请坐。对了,你姓李吗?” 这句话他是带笑问出,语气轻松,但话中深意,却是在询问李三娘的真实身份。李三娘便坐在了下首一张椅子上,以袖掩唇笑道:“小女子原不姓李。” 姜白虹便是一怔,李三娘随即笑道:“当年的姓氏小女子早就不用了,世间张王李赵姓氏最多,便顺手取了个李字,但小女子确是排行第三,叫一声三娘,却也没错。” 姜白虹笑道:“原来如此,那三娘子果然是天罡三十六之一么?” 李三娘道:“正是,姜公子觉得我不像?” 姜白虹笑道:“这种事怎么好看外表,既然这样,当日究竟发生何事,就请三娘子一一说明罢。” 李三娘侧着头,笑道:“从哪里讲起?也罢,便从头讲起罢,先前我召集了一批人手,原打算把托塔天王曹猛拉下马,可惜被宁颇黎发现了……” 姜林二人先前还凝神听着,待李三娘说到这里时,二人都觉出不对,姜白虹就要开口,林皆醉却使了个眼色,与姜白虹一起继续听了下去。 按早先柳然所说,这李三娘原是个为了家仇甘愿委身仇人的孝义女子,可现下听李三娘自己一说,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 李三娘早年便入了天罡三十六,是水寨最早的几名元老之一。但她野心勃勃,并不满足于这个位置,便私下里召集了一批心腹,欲待推翻托塔天王曹猛的势力,自己做水寨头领。可惜行动之前,竟被天之涯左使宁颇黎发现,这场叛变自然也没能成功,曹猛原要杀她,却被她诈死骗了过去。 后来,寒江一役中,小总管虽然惨败,托塔天王曹猛却死在了他的手里。宁颇黎接管了天罡水寨。随后林皆醉又与姜白虹设计,重创了天之涯左使,天罡水寨分崩离析,李三娘有心重回水寨,自己手上人马却不足,因此她找上岳海灯寻求合作,没想后者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给她。 “幸好,姜公子和小总管都不是那等拘泥之人。”李三娘说罢,微微一笑,真若百花盛开。 姜白虹对她这个笑容却不太在意,听李三娘说完了,问道:“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请讲。” 姜白虹道:“你要策划叛变,这自然是十分机密的事情,怎么能叫宁颇黎知道了呢?”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有所不知,那位宁左使,原本是小女子的情人呢。”说到这些男女之事,她面上全无羞窘之色,只笑吟吟的,仿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又道:“小女子选他做个相好,一来嘛,是因着这宁左使生得却也不错;二来,也是想着借他的武功身份,助我上位。谁曾想着这宁左使竟是个六亲不认的,我这边刚透了些口风,他就告诉了曹猛。哎,约是他觉得曹猛更好用?” 说到这里,她看向林皆醉,“听说曹猛已死,果然还是小总管英雄了得。”平淡无奇的一句奉承,被她一说,便是风情万种。 林皆醉却没有答她这句话,只淡淡道:“曹猛已死,宁颇黎离开天罡水寨,请问三娘子,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 你辛辛苦苦,先找到岳海灯,又找到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这是林皆醉首次说话,而他一开口,便点出了李三娘所来目的,李三娘没想小总管这般直接了当,不由也顿了一顿,但她随即便伸出两根削葱一般的手指,道:“我只要两样,第一,我要天罡水寨的首领之位;第二,我要宁颇黎的人头。” 林皆醉看着她双眼,缓缓问道:“那三娘子能给我们什么呢?” 若换成旁人问出这句话,李三娘多半就要调笑一句,但也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位长生堡小总管,她一时竟说不出这些言语,索性亮出条件,“我会助你们夺回水寨。” 林皆醉摇了摇头,道:“这话不对,若真是这般,反成了长生堡助三娘子夺回水寨,对长生堡有何益处?” 李三娘一时语塞,林皆醉却在这时开口道:“长生堡无意在寒江上多一个分舵,但,仅限于此。” 李三娘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现下天罡水寨一片混乱,靠着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小女子也是懂的。” ? 他们谈到这里,已是晚饭时间。林皆醉便请桑挽招待李三娘先去用饭,又叫人把自己与姜白虹的晚餐直接送到书房里。 姜白虹夹了一筷醉鸡,问道:“阿醉,你看这李三娘是否可信?” 林皆醉道:“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说着打开桌上一张纸条,姜白虹忙把醉鸡塞到嘴里,接过细看,见上面写的是李三娘在天罡水寨时种种情形,与她方才所说,并无差别。他不由奇道:“这是哪儿来的?” 林皆醉道:“先前桑挽说李三娘要见我们时,我便派人去余广刘仁那里问来了口供。” 姜白虹道:“原来如此!阿醉,你先前怎么不……”一个问字尚未出口,他已醒悟到其中原因,先前接手此事的是岳海灯,林皆醉就为了避嫌,也绝不能插手,现在询问,方是名正言顺。 他嗨了一声,一时真没法把这句话接下去,索性另起话题,“当初大总管对她的描述,倒也有些是真的。” 林皆醉点了点头,柳然先前说李三娘是宁颇黎情人这些,并非虚言,料想多半是因着天罡水寨中这一桩事,索性利用李三娘的身份,编造出这样一个内应了,反正当时他们只当李三娘已死,也没有对证。 姜白虹又道:“不过阿醉,你用这个女子,可真要小心着些。” 即使是面对宁颇黎,姜白虹也少有这般郑重其事,林皆醉不由有些诧异,问道:“怎么?” 姜白虹道:“宁颇黎要同天罡三十六合作,扶谁上位不一样?但他宁可用曹猛,也不愿用李三娘,这女子——”他寻思着一个合适的词语,最后道:“我是觉得,这女子是个有反骨的。阿醉,你且要当心。” 林皆醉笑了笑:“好。” 姜白虹很少这般臧否人物,但林皆醉细想一想,却也可理解。一来,李三娘原是天罡元老,无缘无故地就要谋反,这野心未免太重;二来就是如姜白虹所说,李三娘是宁颇黎情人,就论个亲疏远近,宁颇黎也该选她,可天之涯的左使宁可支持曹猛,不惜舍弃了这般国色。可见纵使是宁颇黎,对她也是颇为忌惮。 晚饭之后,李三娘又来见他们,这次她拿出了一张极为精细的地图,上面描绘了天罡水寨的地形、布防等诸多情形,更难得的是,这地图上居然还标注了一条暗道。李三娘道:“这条暗道当初我没来得及用,现在应当还没被发现。”又道:“水寨里应该还有一两个我的人,到时也能用得上。” 林皆醉仔细审视着那张图,随后放下,问道:“三娘子,你身边现在还有几个人?” 李三娘一怔,苦笑道:“我身边?除了我就剩两个傻姑娘啦。” 林皆醉微微点头,以李三娘这样的性情,若是身边有足够的人手,只怕她就要直接打上水寨,也不会来寻求长生堡的协助了。 ? 次日,姜白虹、林皆醉、桑挽、李三娘等人启程出发,在路上,林皆醉见到了李三娘所说的“两个傻姑娘”。那是她的两个心腹侍女,武功皆是不俗,看得出对她十分忠诚。 姜白虹按捺不住,就向李三娘问道:“三娘子,有件事我很是好奇,想问问你。” 李三娘笑道:“姜公子请讲。” 姜白虹就道:“三娘子,按说你是天罡水寨的元老之一,好端端的,怎么要叛变呢?莫非你和曹猛有仇不成?”他终究还是想不明白李三娘叛变的原因,故而有此一问。在场这些人里,也只有他这般直接,并不避讳问出此事。 李三娘笑道:“并没有仇,论说,曹猛对我也还不错。” 桑挽便道:“如三娘子这般容貌,与谁合作,想必都会对你不错。”这句话旁人说来,言外定有许多调笑的意思,但桑挽一说,就变成就事论事,半点暧昧也无,这也算是他的一等天赋。 李三娘拢一拢鬓发,微笑道:“这话也说得没差,长得好总要占些便宜,姜公子、小总管、桑头领不皆是如此么。”她一句话恭维了三个人,但这三人中,大抵也只有姜白虹当得起这一赞。 姜白虹笑道:“三娘子的夸奖我就受了,但我方才的问题,你可还没有答呢?” 李三娘却诧异道:“方才的问题?这还有什么好疑问的不成?读书做官的为的是个功名利禄,咱们江湖人,自然要个独占鳌头。有做老大的机会,谁要当老三、老四?那不成了傻子?” 姜白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就成了她口中的“傻子”,他就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老大,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沉静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为他解了围,“这般说来,三娘子将来是有意要做江湖第一人了?” 李三娘不知怎的,对他总不能如对姜白虹、桑挽那般随意,忙摇头笑道:“小总管说笑,小女子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要做,也只做自己能力所及之事,譬如天罡水寨的头领,小女子总还有一争之力。要是长生堡的堡主,小女子自然也不会去争,要争,也是您几位才有这样的资格不是?” 第两百二十一章 无人比肩 第两百二十一章 无人比肩 林皆醉看她一眼,“三娘子慎言。” ? 中午长生堡诸人打尖,姜白虹寻了个李三娘不在的时候低声向林皆醉道:“这李三娘真是厉害!上午时阿醉你要是不阻她一句,我看她都要撺掇咱们篡权了!”又道:“难怪宁颇黎不肯助她,这样的角色,咱们将来真要用她当天罡水寨的首领?” 林皆醉的筷子尖顿了顿,随即又提了起来,戳起一筷青菜,“不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李三娘就摇曳多姿地走了过来,姜白虹自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他与林皆醉相处日久,自也明白后者这两个字的意思。 不急,总要先看这一次天罡水寨行动的情形,再说其他。 ? ? 姜白虹林皆醉带人出去之后,岳天鸣缓了一缓,到底也消了几分气。他想着:姜白虹先前劝自己的话原也有理,又反思自己近来似乎急躁了许多,海灯还年轻,原该多给他些磨炼机会。 或者,把海灯叫过来,再和他谈谈吧。 岳天鸣刚想到这里,忽然间有手下前来报告:“堡主,小姐那边传来了消息!” 岳小夜嫁出去之后,依然与长生堡保持着联系,二者之间自有一条通信的秘密渠道:举凡有事,先有乌鸦中人将消息送出,传至流连河畔花谢掌握分舵,再由花谢派人送到岳天鸣手中。自岳小夜成婚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传信回来,岳天鸣自然关注,道:“把信拿过来!” 那手下恭敬呈上信,随后退下。岳天鸣打开一看,见上面一笔娟秀字迹,他心中不由暗叫一声惭愧,若说岳海灯、姜白虹,乃至林皆醉的字他都是熟悉,到了自家女儿这里,一时间竟想不起她的字迹是怎样了。幸而这封信外面有蜡封,内里又有暗记,可知确是岳小夜所写信件无疑。岳天鸣定了定神,这才从头看起。 这封信并不很长,前面一段问候言语之后,后面岳小夜便写道:近来郁层云对其颇为信任,已将回音阁交予她掌管。岳天鸣看到这里,不由大喜。 原来回音阁在如意盟中的位置十分特别,这里管理的不是人事,不是财物,而是暗器的制造改进,如意盟以暗器称雄江湖,回音阁在盟中之超脱地位,由此可见一斑。而岳小夜嫁入时间尚短,便能得到郁层云这般信任,委实难得。 岳天鸣放下信纸,忽又想到了岳海灯,一时心头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一刀斩下最后一人的人头,李三娘一跃自水中上了船,笑道:“成了!” 美人持刀,刀头沥血,比起初见之时,又是另一种对比鲜明的风采。林皆醉垂下眼帘,淡淡道:“好。” 天罡水寨之中,最后一个执意与长生堡作对之人,也已倒在了李三娘的刀下。 李三娘还刀入鞘,笑道:“这几个,过去都是真正的水匪出身,手上人命不少,做事也没什么忌讳。我原就想着,真要是有一天我做了首领,这几个人绝对不能留,恰好他们就赶上来送死。” 林皆醉微一点头,他心里明白,李三娘容不得这几个天罡中人,“手上人命不少”还在其次,“做事没什么忌讳”才是李三娘杀他们的真正原因。 一个做首领的,绝难容得下行事无忌讳的下属。 他们这一次的行动,在李三娘的相助之下,可说是大获全胜。诚然,有林皆醉统筹,姜白虹出手,又有雷霆在侧,原本便是必胜之局。但若无李三娘,他们绝不会胜得这般漂亮,伤亡更是少之又少。 她带着众人,自暗道上了天罡水寨,随即靠着自己先前在水寨留下的人手,打开了船坞大门,最后又封上了水寨各个出口,如此一来,便成了个瓮中捉鳖的阵势。 几人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办法,先除去了水寨中最为桀骜顽抗的几个头领,招降了其余的大部分人马。唯一出现的变量,乃是招降的时候,有两个头领忽然暴起,意图刺杀林皆醉,其中一人被络绎针所杀,另一人则带了手下,夺了几艘船想要逃走。 这个时候就看出了李三娘的本事,她驾了艘小船,连同她那两个侍女一并追了出来。先前看不出,这李三娘竟然极擅水战,就她那两个侍女也是不弱,出逃之人本来不少,皆被她们主仆三人斩于刀下。 若放在陆地上,李三娘的武功原也不差,但江湖广阔,以她之能,就是想排进兵器谱也还勉强,但一入寒江,水中立时便成了她的天下。林皆醉在上面看着,也不由击节称赞,更生出了爱才之心。 长生堡本少这等人才,这样的水战高手,若不能收至麾下,岂不可惜? 先前林皆醉对于李三娘其人还有着防备之意,但这一战之后,却下定了决心。只是私下里,他还是和姜白虹解释了几句。 姜白虹也看到了方才一战,对李三娘的本事也很佩服,但林皆醉提到此事,他多少还是有些犹豫,这在姜白虹,可说也是颇为罕见之事。 “李三娘本事尽有,但她愈是厉害,我愈是有些担心……也罢,既然阿醉你肯用,想必也管得住她。” 说是这样说,姜白虹忍不住还是补了一句,“只是我看她,和先前的林小哥、池微,乃至现下的桑挽他们,都不一样。” 姜林等人凯旋而归,岳天鸣见天罡水寨一事终有了一个了断,到底还是欢喜之情占了上风。对于李三娘现在管理水寨之事,长生堡主倒没有什么意见,他自己武功盖世,并不觉得一个李三娘能翻出什么水花,她管理水寨也好,又或另一个投诚过来的天罡中人管理也好,相差也不甚大。 他便道:“你们都做得不错,下去休息罢。” 姜白虹、林皆醉、桑挽几人答应一声,各自行礼离开。 林皆醉回到自己书房,却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件,他查看上面印记,竟是花谢送来的,不免有些诧异。打开一看,上面写的乃是岳小夜掌握回音阁的消息。原来花谢纵横花丛,在男女情事上,一双眼睛最毒,虽然林皆醉在流连河畔的分舵只住了一晚,他却敏锐看出,这位小总管对堡主之女似乎有些倾慕之意,加上他又对林皆醉颇为感念,因此收到岳小夜的消息后,他便也送了一份过来。 先前在岳天鸣那里,长生堡主并未把此事告知众人,因此林皆醉还是第一次得知。他倒不似岳天鸣那般喜悦,反而隐隐地有些担心。 岳小夜能掌握回音阁自然是好,但是这速度,未免太快了。 倘若岳小夜嫁入如意盟一年,哪怕是半年,都也还好。但是现在,一个进门没多久的新嫁娘把住了如意盟的命脉之一,会不会有些冒进?不过,岳小夜为人聪明,又有乌鸦在侧,说不定掌得住也未可知…… 这若是林皆醉自己的事情,自然很快就能根据情形做出决断,但因是牵扯到钟情多年之人,反而关心则乱。 回来几日,他不知为何,心里总念着这一件事。姜白虹见他一天到晚坐卧不宁的,奇道:“你怎么了?” 林皆醉道:“没什么。” 姜白虹却不信,问道:“你是担心水寨那边?” 林皆醉摇了摇头,李三娘管事也很有一套,水寨现下被她管得井井有条。 姜白虹又问:“那是林小哥那边出了事?” 林皆醉又摇头,先前花谢送信时,也一并提到林戈之事,现在林戈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倒也是好好呆在分舵里,并未出什么岔子。 姜白虹又猜了几件事,都没猜中,他奇道:“这就怪了,我竟猜不中你的心事,按说现下总没什么大事,你在担心什么?” 林皆醉欲言又止,终道:“小夜掌握了回音阁。” 自岳小夜出嫁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她。 这个消息,姜白虹先前已从岳天鸣那里听说了,他笑道:“小夜这样能干,不是好事吗?”却见林皆醉皱起眉头,便问道:“你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林皆醉还未回话,忽然觉得心中一恸,也不知为何,手中的一只白瓷茶杯忽然滑落,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习练武功之人,原无这等失手之事,姜白虹忙问:“阿醉,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忽然匆匆跑了进来,道:“堡主急召!” 姜林二人连忙一同起身,姜白虹更问道:“发生何事?” 那护卫喘吁吁地道:“如意盟那边传来消息,小姐忽然身中剧毒!” 姜林二人赶到书房之时,岳海灯已先到了一步,姜白虹一进来便问道:“小夜出了什么事?” 岳天鸣面沉似水,把桌上的一张纸条推了过来,姜白虹连忙拿起,读道:“小姐前夜身中无名剧毒,昏迷至今。” 这纸条十分简短,不似上一封信那般格式严谨,上面的字迹也颇潦草,看得出是乌鸦首领匆忙写就。姜白虹将纸条放下,道:“小夜怎么竟中了毒?如意盟用暗器,听说对毒药也是懂的,怎能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毒药?” 岳海灯也在一旁道:“这毒药定是从外头来的,会不会是天之涯使人做的?”先前送亲之时,宁颇黎曾在流连河畔出现,又曾说出毁亲容易送亲难这样的话,因此岳海灯这般说话。 岳天鸣听岳海灯这般说,便点了点头,林皆醉却忽然开口道:“此事说不定与如意盟中人有关。” 他进来之后一语未发,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句话,岳天鸣一听,两道浓眉不由得皱了起来,道:“怎么说?” 林皆醉道:“乌鸦的那封信,写得太仓促了。”他复又解释道:“就是情急,有些必要的事情也总该在信中说出,譬如中毒症状如何,中毒时周边有何人等等。这些细节何等要紧,就是加在信里,也花不了不少时间。” 乌鸦的首领,当年也是岳天鸣一手栽培出来,怎会不晓得其中的重要?然而信中终究还是只有短短的两句,是情形已经十分危急,来不及写?又或长生堡中人已被控制起来,只能送出这一封信? 想到这些,众人的面色都不由难看起来。岳天鸣冷冷哼了一声,道:“郁层云那老小子,搞些什么鬼!”便吩咐岳海灯道:“你带上二十名雷霆,去看你妹子。” 岳海灯早就要去,闻言便道:“好。” 岳天鸣看了自己长子一眼,忽又有些放心不下,诚然,岳海灯作为岳小夜嫡亲兄长,于情于理都要走这一遭,但这等大事交给岳海灯一人,他当真能处理好吗?这与先前天罡水寨一事又不相同,一个不慎,牵涉到的便是岳小夜的性命! 他便看向林皆醉,道:“你同海灯一起去。” 林皆醉躬身行礼,“是。” 岳天鸣见林皆醉应了,不知怎的便放心了些。 此事紧急,岳林两人即刻出发,临行前,胡三绝也跟了过去。他退隐多年,但岳小夜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得知发生这等事情,胡三绝也委实担忧。 论到医术,长生堡无人可与他比肩,岳天鸣知胡三绝愿一路同行,更是放下大半心事。 一干人等昼夜奔驰不休,很快便赶到了如意盟。虽然先前林皆醉猜测岳小夜中毒说不得与如意盟有关。但双方既然没有撕破脸,长生堡派人前来,就还要遵循基本的礼数。在如意盟外围,岳海灯将长生堡来人消息通知了岗哨,不消片刻,便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乃是郁层云的胞弟郁流云,亦是如意盟的长老之一。 郁流云一见岳林几人,当即翻身下马,伤心道:“真是天降祸事,我如意盟委实对不住你们!” 岳海灯见到郁流云前来,一股怒气直冲到脑门上,恨声道:“我妹子好好的一个人,嫁过来才多久,怎地竟发生这等事!倘若小夜有什么不好,我绝绕不过你们!”又怒道:“郁金堂呢?他怎么没来!” 郁流云道:“自从少夫人中毒,少盟主一直难过不已,四处寻医问药,今天早晨他听说有一种草药可解百毒,便去山中寻找了。” 岳海灯听到郁金堂是为岳小夜寻药去了,面上怒色稍减,胡三绝却在一旁悠悠道:“世间哪有什么可解百毒的药物,就是有,不过也是些太平方,如意盟又非不懂毒药,你们这少盟主怎的说出这般可笑的话来。” 郁流云从未见过胡三绝,但听他这般说话,又看他容貌年纪,以及岳海灯对他态度,便猜出此人身份,道:“这位莫非是以医术称绝江湖的胡.知飞先生?真是久仰久仰,闻名不如见面。” 胡三绝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郁流云又道:“胡先生所言,原是十分有理,少盟主家学渊源,焉能不知此事?只是这个时候,哪怕是万一的希望,也总要试上一试。” 这个时候,林皆醉开口问道:“我想请问郁长老,岳小姐是如何中毒?当时具体情形如何?现下她于何处休养?身边又有何人?” 这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更是称呼岳小夜为“岳小姐”,而非“少夫人”,郁流云先前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情知这个小总管是个难缠的,便道:“就是小总管不问,我也正要说明此事。” 据郁流云所说,岳小夜中毒那天,原是极平常的一日,上午岳小夜去了回音阁巡视,但不过是日常查看而已,并未特别提出什么意见。下午她小憩片刻,醒来后在花园中见到凤阮,二人坐下交谈了一会儿。到了晚上,她吃了晚餐,喝了一盏清茶,又吃了一些水果,忽然间便口吐鲜血,晕倒在地,至今仍未醒来。郁流云又道,岳小夜现下仍是在自己住所居住,外面则有乌鸦看管。 若按照郁流云所说,如意盟好似无可指摘。但林皆醉立时便听出许多不对的地方:岳小夜上午去回音阁,见了什么人?下午见凤阮,谈了什么事?见凤阮与晚餐之前又有一段时间,她做了些什么?又有,郁金堂与她乃是新婚燕尔,为何这一天岳小夜的行迹里,竟是和郁金堂没什么关系? 林皆醉又问几句,郁流云也一一答了,却没再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林皆醉知道这位郁长老滑不留手,也不多问,只连同岳海灯等人一起进了如意盟。 他知道岳小夜新房所在,当先便走了过去。岳海灯心中也急,竟还没赶上他的步伐,忙道:“等等我!”却到底没跟上他,由着林皆醉先走了进来。 因现下仍属新婚,新房之内犹自布置得鲜亮,林皆醉快步走入,一步一恸,待到了内室之中,他一眼便见到岳小夜身着浅淡衣衫,安静卧于床上,面色苍白若死,不由得上前一步,只是这个时候,岳海灯已然抢上前来,伤心道:“小夜,大哥来了!” 胡三绝不耐烦地从他身后走过来,一把将岳海灯拨开,“你莫要碍事,我来看看。” 第两百二十二章 多活一日 第两百二十二章 多活一日 虽然胡三绝这般说,岳海灯也并没有离开岳小夜床前,而是站在胡三绝身边,又问:“三叔,小夜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到底能不能治?” 这个忙乱的时候,房门又被推开,郁金堂大踏步走了进来,见到房中这些人,不由得也是一怔,随后也上前和岳海灯说话。与此同时,又有管事进入,低声与郁流云交待事情…… 内室里面纷纷扰扰,皆是关注岳小夜之人。 林皆醉终还是静静退后几步,站到了靠窗角落的阴影里。 他又看了一会儿,眼见胡三绝诊断尚需时间,便走了出去,四下看了一圈,将岳小夜的两个贴身侍女叫了过来。 岳小夜先前有两个伴随她一起长大的侍女,一为长缨,一为天英。这两人对她忠心耿耿,在柳然叛变那晚,为了保护她被杀。后来岳小夜又添了两个侍女,用的却还是先前的名字。 此刻林皆醉便叫来二人,道:“岳小姐中毒当日发生何事,你们仔细告知于我,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也不要遗漏。” 二人面对小总管,都有些紧张,这其中长缨较为胆大一些,终还是把当日情形一一说出。但她所说之事,与郁流云所说并无区别,只是补充了许多细节,譬如,去回音阁时,岳小夜只带了乌鸦首领在身边;下午在花园见凤阮时,是岳小夜与凤阮单独见面,将她们两个打发了下去;晚上用餐时,岳小夜所用饮食颇为清淡,乃是两个青菜、一条清蒸鱼并一碗汤,喝的茶是她惯用的龙井,吃的水果则是葡萄与石榴。 长缨低声道:“饭菜是我们这里的小厨房做的,厨子是我们自己的人手;茶是我泡的,茶叶也是先前自长生堡带来的;水果是郁盟主送过来的,天英洗好了送上来的。” 天英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忽然道:“小总管,当日小姐用的东西,我都留下了一些。” 林皆醉一喜,道:“很好,你这就拿给胡先生。” 天英答应着去了,林皆醉看着留下的长缨双眼,问道:“长缨,我有一事问你。” 长缨不敢看他,道:“是,小总管吩咐。” 林皆醉慢慢道:“岳小姐与郁少盟主感情如何?” 这个问题要是从前提出,就有挑拨僭越之嫌,但此时非同寻常,长缨胆怯怯地道:“很,很好。” 林皆醉看着她,“很好?” 长缨低声道:“是。” “那为何小姐中毒那一日,郁少盟主一直不在?” 他这句话问得不疾不缓,可长缨不知怎的,反而更害怕了,她磕磕绊绊地道:“那天少盟主被,被盟主,派出有事,原,原说晚上回来的,只是没等他回来……” 林皆醉欲要再问,却听房中胡三绝的声音道:“拿纸笔来!” 这约是要开药方的意思了,林皆醉不顾长缨,三两步走入房中,却见胡三绝正提笔写下药方,与他平日作风不同,这次他落笔颇为慎重,半晌,才写了一张药方出来。 这张药方他并没有给旁人看,只是见林皆醉走了进来,便将药方递给他道:“煎药!” 林皆醉答应一声,这次他们前来,带了不少药材,胡三绝这张药方上列的药物并不特别罕见,皆在其中。林皆醉亲自去取了药材回来,吩咐长缨天英煎药,同时又派了一个通医术,性情细致的雷霆在旁照看。 待到这服药煎好,胡三绝撬开岳小夜牙关,慢慢将药灌了下去,说来也神了,不消片刻,岳小夜长长出了一口气,手指竟然动了一动。 自岳小夜中毒以来,除却尚能呼吸之外,几与死人无异,现下虽然人还没醒,却已是极大的进步,郁金堂抢上道:“小夜,小夜!”却见岳小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幅度较之先前更大。 郁金堂喜道:“这是能治好了么?” 胡三绝道:“不知道。” 郁金堂原本大喜,却被胡三绝一瓢凉水浇下来,只听胡三绝道:“我没见过这种毒药,现下试试看,隔两个时辰服一副,连服三次,再说别的。” 郁流云笑道:“胡先生谦逊,这已是神乎其技的本领了,料想少夫人必然逢凶化吉,我这就去禀报盟主,他定也欢喜。” 一听到郁层云的名字,岳海灯便道:“我正是要见你们盟主。”他代表长生堡前来,自当有此一见。因现下岳小夜有望痊愈,他的态度较之先前也好了一些。 郁流云笑道:“是,我陪少堡主一同前去。”又向郁金堂使个眼色,郁金堂原想留下来看看岳小夜情形,但见郁流云动作,也知自己当去陪客,便随着郁流云一路走了。 见如意盟中人都走了,胡三绝长吁一口气,身子朝椅背后靠了过去。他没有看林皆醉,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又是西南的药物。” 林皆醉身子一震,胡三绝曾说过,天下毒药,他懂得有十之七八,而余下的十之二三,皆来自西南。 小总管的面色逐渐苍白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他低声道:“先前我听说,泊空青接了玉龙关的掌门。” 胡三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怎么,褚辰砂,天之涯?”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省事的,胡三绝一下子也想到了林皆醉想到的那种可能。泊空青既然接任掌门,便说明关飞龙大半是出了事情,而先前去追捕褚辰砂的正是关飞龙。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褚辰砂已然逃脱,再度和天之涯联了手? 两人目光相对,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担忧。 胡三绝叹了一声,又靠了回去,道:“你去大理之后,我就开始研究西南的毒药。” 林皆醉一怔,这件事,胡三绝并未同旁人说过。 “早年我没太在乎过这个,一片天你们出事之后,我想着,总不能让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吃这个亏,只是西南的毒物多,时间又短,没研究出什么。白虹中毒那次,我也只能空看着,小夜这次,我略有些头绪,但对症的药物究竟该是怎样,我还需再想想。” 林皆醉明白这一点,那张药方只有他看到了,上面分明是推迟发作的药物,而非解药。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胡先生,下毒的事情,我去查,这里便交给您了。” 胡三绝点了点头,“你去罢。” 林皆醉将那个通医术的雷霆留了下来,那本是个女子,林皆醉便交待她,这段时间她同长缨天英一起照料岳小夜,实则亦有监督之责。另外的雷霆也被他一一布置下去,这个时候他不敢轻忽,既不知何人可信,便先假设一切皆不可信。 他做完这一切,正要去找乌鸦首领问话。忽然身后啪嗒一声响,他一惊转身,却见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大蜘蛛的身上带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仿佛小孩子的涂鸦。 “我妈妈想见你。” 凤阮端坐在水阁堂上,手中仍然执着那柄花鸟团扇,用力扇了几下,随后放到一旁,“小总管来了?请坐。” 林皆醉行了一礼,语气平平,“副盟主。” 凤阮的态度,不似前番相见那般舒缓,而是直接了许多,“我一听说长生堡来人了,便叫凤鸣那丫头请你过来。有些话,咱们还是先说明白,小总管方便,我也方便。” 林皆醉点了点头,“副盟主请讲。” 凤阮道:“听说你们长生堡这次来了一位胡三绝胡先生,大约是给那位岳小姐治病的;那位少堡主也来了,先不提他;你来,多半是你们堡主交待你过来调查这事儿罢,这话说给你也就正好,你们岳小姐身上的毒,绝不是我们这一支的人下的!” 她开宗明义,先就点出这一句,随即道:“你们岳小姐为什么要嫁进来,小总管应该也知道个大概。没错,郁层云一直防着我们凤氏,这也没办法,谁让他自己生的儿子不争气呢。要说我无心让阿华争一争这个盟主的位置,这也是谎话。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为了争这个位置要去杀人,那该下手的,也是郁金堂而不该是你们岳小姐。”她鲜红的唇边泛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岳小姐身边的防护,可比少盟主要严密多啦。我花一倍的力气,杀的不是正主,空结了一个强敌,小总管觉得,我会做这样的事么?” 凤阮这是直接把利害关系摊到了台面上,亦并不否认已方有争位的野心,但正因如此,她的坦诚反而令人觉得可信。林皆醉看了她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相信凤阮并非幕后主使者,依他的了解,凤阮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不会在现下这个时机,做出这样的事情。 凤阮见他点头,面上绽出笑意,“和小总管说话就是舒服。岳小姐那一日的行踪,我也略有了解。” 这是投桃报李之意,林皆醉便道:“请副盟主说明。” ? 凤阮果然说出了很多有用的东西。那一日上午,岳小夜去回音阁,主要是为了见回音阁原先的主事袁诚。 这袁诚是如意盟老人,乃是一名制造暗器的大师,但他醉心技艺,在人情世故上就不太擅长,照他自己的心思,最好是把回音阁交给旁人管理,自己专注暗器之术就好。但回音阁颇为重要,一时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岳小夜来,才接手了此处。 凤阮说的有些含蓄,但林皆醉一听也就明白过来,想必郁层云与凤阮一直在争回音阁的位置,双方角逐之时,回音阁就交给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袁诚,待到岳小夜嫁入郁家,郁层云一方占了上风,便接管过来。 凤阮又道:“岳小姐人是很聪明的,但在暗器方面,毕竟不太精通,因此经常到回音阁向袁诚请教。两人谈着谈着,恰又发现,回音阁过去似有些流弊之事。” 这类事情,林皆醉任长生堡小总管时见得并不少,先前长生堡一个极小的分舵,也有人为了银钱杀人。回音阁原先的主事又不擅管理,出些状况实是再正常不过。 他问道:“此事与何人有关?” 凤阮道:“郁宗之子,郁宝梁。” 先前在送亲之时,林皆醉也与郁宝梁见过一面,看得出那是个颇能干的青年。凤阮复又道:“早先袁诚主事回音阁的时候,郁宝梁也帮了不少忙。不过听说岳小姐虽然发现了这些流弊,倒没有多说什么。” 郁宝梁,毕竟是郁家人。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多谢副盟主。” 他并没有问凤阮如何得知这些消息,凤阮既为如意盟副盟主,自有她的人脉与渠道,这些非外人可以过问,她能说这些,已是难得。 “但仍有一事,我还要请教副盟主。”他看向凤阮,问道:“那日下午,岳小姐在花园单独见副盟主,不知都谈了什么事情?” 凤阮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她拿起花鸟团扇摇了一摇,便笑了起来。 “岳小姐和我谈的事,其实倒和小总管有关。”她笑道:“她问我,凤家是不是有意和你结亲。对了,小总管,我还没问过你,上次我和岳堡主探了探口风,倒被回绝了,是你不乐意,还是长生堡不乐意啊?” ? …… …… ? 林皆醉还没到落荒而逃的地步,但也是快步离开了水阁。 门外,凤鸣手里拿着个布口袋,正蹲在草丛里捉虫子,见林皆醉出来了,便起身道:“你要走了?”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是,方才多谢凤小姐送来消息。”先前凤阮的话虽令他有些窘迫,但面对凤鸣时,他还是会遵循该有的礼节。 凤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很伤心啊。”她似乎在努力想一句安慰的词语,最后道:“你别太难过了。” 林皆醉一怔,入如意盟以来,凤鸣是第一个看出他伤心之人。 ? 然而该做的事情总还是要做,小总管步履不停,先后又去找了乌鸦首领,见了郁层云,郁宗父子在外未归,他便去回音阁与袁诚见了一面。 这一轮人见过,已过黄昏。 他立于门外,见暮色渐沉,星辰东升,心中痛楚,一时难定。 但这终究不过是一瞬间事,他压抑下所有情绪,凝神分析着白日里查到的所有事情。 乌鸦首领与袁诚当日上午皆在回音阁,他们所知与凤阮所言并无区别,郁层云则坚持认为是天之涯暗地下手,又有郁宝梁等人牵涉其中,千头万绪,究竟是何人、何时、为了何故下手?他慢慢扣着阑干,正思量之际,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胡三绝打开了门,道:“你进来。” 林皆醉连忙走入,却见岳海灯、郁金堂都在里面,岳小夜则仍躺在床上,面色较之先前又好了些,却仍未醒来。胡三绝板着脸道:“毒药找到了,下在那道白果莲子甜汤里,是西南禁药中排名第九的安魂散。” 林皆醉一怔,先前长缨有说过岳小夜当晚用了一道汤,但并未说是白果莲子甜汤,不由道:“她不吃甜汤。”他们两个一道长大,小夜不爱甜汤,反是他幼时母亲常煮这道汤,很是喜爱。 岳海灯有些吃惊地看向小总管,他虽是岳小夜兄长,倒不清楚妹妹口味。郁金堂却伤心道:“我向来喜欢吃甜汤,这定是小夜为我准备的。” 胡三绝目光犀利地看了林皆醉一眼,道:“这些小事先放到一边。安魂散我从前没解过,方才想了半日,拟出一个方子,但不能保证一定好用。若成了,小夜明天一早自会醒来,若不成……”他后半句没说,但几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 郁金堂面色发白,道:“要不用这个方子呢?” 胡三绝道:“吃下安魂散,昏迷三日后必死。如意盟先前用的药也算不错,推迟了几日,我白日里给她吃的药,能延到明天夜里。” “你们几个,要么是小夜的丈夫,要么是小夜的兄长,用不用这个方子,你们定。” 岳海灯与郁金堂对视一眼,面上的神色都很是难看。 然而这个时候,却也是非下一个决断不可。若岳小夜不用这药方,多活一日一夜,可终还是要毒发;若用了,至少还有一半可能。因此岳郁二人虽然伤感,终究还是道:“那便用吧。” 胡三绝道:“好。”一指林皆醉,“你来给我研药。” 林皆醉曾随胡三绝学习医术,岳郁二人不疑有他,林皆醉却看了胡三绝一眼,心中默默道:“多谢。” 多谢胡先生,在最后关头,给了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二人合力之下,很快药便煎好了,也令岳小夜服了下去。这时已然入夜,胡三绝先前生过一场大病,又兼年老,便先歇息了。岳海灯、郁金堂、林皆醉几人则都不曾睡,一同守在外面房间。 岳海灯靠窗而坐,咬着牙,他一双手握着拳头,骨节咯吱咯吱的响;郁金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也坐不住,不一会儿便站起身,在房间里绕着圈走;只有林皆醉坐在一边,不言、亦不动。 第两百二十三章 百宝箱 第两百二十三章 百宝箱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岳海灯忽然站起,又去里间看了一次岳小夜,但此时不过二更,岳小夜自还是依旧睡在床上,并无什么响动。 岳海灯只得又走了回来,他向林皆醉道:“阿醉,你说三叔的药能不能见效?” 这药能不能见效,连胡三绝自己都不知道,林皆醉又如何能够回答,小总管起身答道:“明早便能知晓。” 岳海灯何尝不知道这一点,现下问林皆醉也不过是寻求一些安慰,听到对方这般回答,不由得颓然坐下。 郁金堂本还转着圈子,听到林皆醉这般说话,忍不住停下怒道:“你这人何等冷血!” 林皆醉没回答,起身走了出去,郁金堂还想再说些什么,岳海灯却沉声道:“别吵了!” 他身份不同,郁金堂被他一句话压下,又想着岳小夜现在是紧要关头,终究还是住了口。 ? 林皆醉走到外面,静静伫立。 这一夜委实漫长,在他记忆中,大抵也只有当初岳小夜许婚,他来到她院中等候那一晚可以比拟。自二更天到三更天,自三更天到四更天,时间虽是同样流逝,一日却已如三秋。 五更天的时候,郁金堂和岳海灯到底疲惫,都靠在椅子上打盹。林皆醉却还是清醒的,他走进内室,见长缨与他留下的雷霆都守在一旁,见他进来,皆起身行礼,林皆醉摇了摇手,示意她们坐下。 他俯身去看岳小夜,说来也巧,就在他看她那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岳小夜忽然睁开了双眼。 两人四目相对,林皆醉惊喜过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岳小夜却有些茫然,道:“阿醉,我的花儿都还好吗?” 她晕迷多日,醒来之际,犹当自己是未嫁之时。 林皆醉喉头忽然哽咽,道:“都好。” 岳小夜唇边绽开一个微笑,忽然间,她双眼再度阖下,一口血自唇边涌了出来。 林皆醉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胡先生,胡先生!” ? 胡三绝赶来诊脉之后,面色灰败之极。 岳海灯与郁金堂都在旁边,见他神情,一个问:“小夜怎么样?”一个道:“你再开些药!”胡三绝颓然摇首,仿佛一下子便老了十岁。 郁金堂跳起来叫道:“你既治不好,为什么还要给她治?!”痛苦之余,他也忘了昨晚胡三绝给岳小夜服药,原是他也同意过的。岳海灯怒道:“你胡说什么!”他虽也伤感岳小夜之事,却也对郁金堂这般说话不满。 郁金堂也怒道:“都是他害……”一句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忽然软倒在地,岳海灯一怔,却见林皆醉站在郁金堂身后,方才正是他一个手刀劈倒了如意盟的少盟主。 林皆醉面色冰冷,道:“此时容不得旁人添乱。” 岳海灯原非拘泥之人,倒觉得林皆醉做得很好,便道:“正是!”然而他看了岳小夜情形,却也是心忧之极,道:“三叔,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这句话刚说完,却见岳小夜唇边又一口血涌了出来。 岳海灯心惊肉跳,叫道:“三叔、三叔!”胡三绝的精气神却似已经断了,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开口道:“试一试针灸之术。” 胡三绝摇了摇头,“多说能延小夜半个时辰的命。” 林皆醉道:“能延半个时辰,便延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是坚定清晰,岳海灯也道:“正是,三叔,您就试一试!” 胡三绝终于还是拿起了银针,在他为岳小夜施针期间,岳小夜犹在吐血,只是施针结束之后,吐血的速度到底缓慢了些。 三人面面相觑,林皆醉道:“现下到底又多了半个时辰时间,需得再想些办法……”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一名雷霆低声道:“少堡主,凤华公子请见。” 林皆醉精神一振,岳小夜所中毒物为何,他们并未隐瞒,现在凤华请见,必有要事,便道:“请凤公子进来!” 按说岳海灯未曾下令,他先行开口,其实颇有些不敬,但这个紧要关头,实在也没人注意到这个。 ? 凤华确有要事,他受凤阮所托,送来了一颗颇为珍贵的“续命丸”。 这枚续命丸是凤家秘药,所谓续命,乃是指无论身受何等重伤,又或中了何等剧毒,服下这枚药,均可延一日夜之命。另外,这种药只能服用一次,就是凤阮自己,手中的续命丸也不过只有三枚。 凤华举止有礼,言语不多,只道:“这药用温水化开,服下即可。望岳小姐吉人天相。”说罢,他便告辞离开。 胡三绝看他背影,叹道:“凤阮生了个好儿子。”又看一眼地上的郁金堂,一时间也不由生了所托非人之感。 岳海灯却不理这些,只皱着眉道:“这续命丸是否可信?” 胡三绝道:“凤家若不送药,只袖手旁观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他这话说得颇重,岳海灯忙道:“是我想岔了。” ? 这一枚续命丸服下,岳小夜又多了一昼夜的时间,然而也仅此而已,没有真正的解药,终究难以转危为安。几人冥思苦想,各自想着办法,林皆醉并没有待在房中,而是来到了院子。这个时候,草丛又传来了啪嗒声响。 他一回头,又看到了凤小猫。 大蜘蛛的身上还是带了张纸条,字迹一如既往。 “有人可能有解药。” 林皆醉拿起那张纸条,大蜘蛛动了动身子,簌簌地先爬出去了。 一只手忽然自他背后伸出,抽走了那张纸条,原先郁金堂已经醒了过来,得知现下情形后,原想出来问问小总管有什么办法,恰看到了这张纸条。他皱眉道:“这不是凤鸣那丫头的字?她又搞什么鬼?”说完,忽又道:“万一她真有办法呢?” 郁金堂与凤鸣素来不睦,但现下关头,他实也不愿放弃任何希望。 ? 林皆醉、岳海灯、郁金堂三人来到院外,凤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岳海灯上前几步,恳切道:“凤小姐,不知是什么人可能有解药?”郁金堂也道:“你要真有办法,我便向你道谢。” 凤鸣却没理他们两人,而是向林皆醉道:“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个人,可不能保证她一定有。” 林皆醉向凤鸣行了一礼,道:“就算没有,我也一样感谢凤小姐。” 凤鸣便道:“那人是……”话刚说到这里,凤华便急匆匆走来,他见到林皆醉几人,先一一问候,随后才道:“阿姐,你怎在这里?” 凤鸣道:“我忽然想到个救岳小姐的办法,便过来告诉他。”说着一指林皆醉。 凤华奇道:“什么办法?莫非是泊姐姐?” 凤鸣摇头道:“哪里来得及,我想着,姑祖婆说不定有办法。” “姑祖婆?”凤华一怔,随即问道:“莫非是长歌山上的那一位?” 凤鸣肯定地点了点头,郁金堂这时也反应过来,道:“你是说长歌山关着的那个老太婆,她能有什么本事?” 凤鸣没答他的话,凤华见林皆醉几人面上都有疑惑神色,便解释道:“如意盟有一位长辈,自幼天分极高,在毒药与暗器上颇有造诣,十七岁时便自创百宝箱的雏形,后又制出雾中花。可惜后来触犯了门规,被关押在长歌山上已有多年,阿姐说得想必是她。” 百宝箱就是先前郁金堂和姜白虹比试时,用的那个四四方方的暗器小箱;而雾中花也是如意盟的一种厉害毒药。郁金堂吃惊道:“什么,百宝箱是她做的?不是我父亲么?” 凤华道:“令尊将百宝箱完备改善,后又令回音阁将其制造出来,这确也是了不得的成绩,但若说最先设计出百宝箱的,却是那位前辈。以辈分而论,那位前辈尚且长了令尊一辈,少盟主不必介意。” 郁金堂张了张口,但终于不说话了。凤华又道:“这位前辈当年虽有早慧之名,但毕竟已被关押这些年,对毒药已无接触,况且她当初研究的也是本门药物,对西南禁药并无了解,现下时间宝贵,不如寻觅其他方法。” 岳海灯原来心中充满希望,现下听凤华一说,心下又一片冰冷,道:“既如此,咱们还是去周边搜上一搜,我心里想着,这多半还是宁颇黎搞的鬼,若能抓住他,他身上说不定会有解药。” 这也是一个办法,郁金堂亦以为然。林皆醉却只看向凤鸣,道:“凤小姐既提到这位前辈,必有道理,还请说明。” 凤鸣犹豫了一下,道:“姑祖婆不在乎我说不说,但这事不好,你们发个誓,都不要说出去。” 林皆醉等人皆是一怔,但这不是迟疑的时候,便都立了誓言。只有郁金堂嘀咕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到底还是念着岳小夜的安危,也立了誓。凤鸣方道:“姑祖婆和褚辰砂有婚约。” 几人皆是一惊,便如林皆醉这样和褚辰砂直接打过交道,对其颇为了解的,也不曾听过此事,更不必提旁人。郁金堂叫道:“什么!”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凤鸣要众人立誓是何等重要,需知此事江湖上并无人得知,若是传扬出去,可就大大损伤了如意盟的名声。 林皆醉和凤华最先反应过来,凤华道:“既如此,还真得去一次。”林皆醉道:“还请二位带路。”郁金堂这时也明白过来,那人本就擅长毒学,又曾与褚辰砂有婚约,说不定真就懂得西南禁药。一想到这里,他忙道:“我知道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 一边走,郁金堂一边怒道:“父亲怎不早说此事!” 这句话岳海灯等人都想问,没想倒是郁金堂先说了出来,凤鸣道:“郁伯父也不知道呀。” 郁金堂一怔,凤鸣道:“姑祖婆是被郁爷爷关起来的,谁都没说。” 这“郁爷爷”说的是郁层云的父亲郁凝,也正是他一手建立了如意盟,现下已然去世多年。林皆醉心中计算时间,微微一惊,郁凝去世,正在当年铁网山一役之后不久。 郁金堂奇道:“那你怎么知道?” 凤鸣道:“我常到长歌山上给凤小猫抓吃的,有时和姑祖婆说话,她告诉我的。” 这件事情,连凤华都不知道,他叹道:“阿姐,那位前辈性情莫测……”再一想若不是凤鸣和她搭话,现下也没有这个机会,也便不再多说。 他们一行人等走了一段路,便到了如意盟旁边的一座山脚下。 这座山又高又陡,颇为荒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直通到山顶,隐约可见山顶有一座石屋。几人皆是身怀武功,虽如此,仍颇花了一段时间,才来到山顶。见那座石屋甚是特别,门窗处皆安着极粗的铁栏,可见对关押其中之人的防范。 凤鸣道:“姑祖婆,我有事找你。”她连喊了两声,石屋门便打开了,一个女子出现在铁栏之后。 先前岳海灯听凤鸣称此人为“姑祖婆”,猜想当是个老人家,一露面,他倒吃了一惊,这女子不到四十岁年纪,面貌憔悴,但仍算得上是个美貌女子。她双眉之间有一道极深的皱纹,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个聪明而不好惹的人物。 郁金堂先前虽叫她“老太婆”,其实并没有见过她,也有些吃惊,便上前道:“我问你……”刚说了这三个字,林皆醉与凤华一同出手,把他拖到身后,岳海灯这时也反应过来,低声道:“让凤鸣说!” 这女子当年能和褚辰砂定婚约,必是个厉害人物,现下又被关押多年,性情不知怎样古怪,若随便开口,说不定便得罪了她,不如让最了解她的凤鸣与她说话,更为合适。 那女子扫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地道:“鸣丫头,你找我什么事?” 倘若换成旁人,这时必要说一些铺垫又或恭维的言语,但凤鸣却是直接道:“姑祖婆,如意盟有个姐姐中了安魂散,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解药?” 听到“安魂散”三字,那女子一张苍白面容忽然变得更白,低声重复了一遍:“安魂散?” 凤鸣道:“是啊,他们说这药是从西南来的。我想着,就来问问你。” 那女子的手指忽地紧紧扣住栏杆,道:“西南来的,是西南来的……”她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起来,一双眼刀子一般剜向凤鸣。却见凤鸣眼神清澈,神态坦然,就仿佛平素与自己聊天说话一般。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扭曲的面容慢慢恢复了正常,问道:“他们几个又是什么人?” 凤鸣便道:“这是华弟,陪我来的;这是那姐姐的哥哥,这是她丈夫。”介绍到林皆醉时,她想了一想道:“他很关心她。” 那女子却只看着郁金堂,慢慢露出一个笑来,“哦,原来是郁层云的儿媳妇。” 郁金堂一惊,“你认得我?” 那女子冷笑道:“你小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你,你带的百宝箱,还是当年我想出来的。” 郁金堂摸一摸腰间的百宝箱,一时倒不知该回些什么话,那女子复又冷笑道:“你的亲祖父把我关在这里,我为何要救他的孙媳?” 听她这语气,岳小夜嫁入郁家一事,反成了救人的阻碍。岳海灯便上前一步,大声道:“我是长生堡的少堡主岳海灯,小夜是我妹妹,你要真能救她,你想要什么,长生堡都能给你。” 这句话说虽有些托大,但依长生堡在江湖中的地位,并不算完全虚言。 凤华在一旁听了,却有些担忧,心道这女子要是提出离开这石屋,再入江湖,倒是一桩麻烦。但此刻救人为上,他心中虽想到了此里,却并未说出。 那女子看了岳海灯一眼,“原来你也是个做兄长的。说起来,郁凝也是我堂兄来着。”根本不在意他方才提出的允诺。岳海灯又连说了几次,那女子理都不理。岳海灯不由焦躁起来,心道这女子怎的这般难缠。 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忽然开口,“前辈,褚辰砂尚在人世。” 先前那女子对郁金堂、岳海灯说话,神态都颇为冷淡,但林皆醉这一句话出口,那女子面色却是大变,“他还活着?” 林皆醉道:“正是,当年铁网山一役,死的是曲莲。” 他虽只说了这一句,那女子却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面色一变再变,忽地颓然坐倒在地,两行泪从眼中流了下来。 林皆醉见状,又要开口,那女子却忽然道:“他怎的还没死!” 几人听她这一句,不由面面相觑,原来这女子对褚辰砂也是恨意极深? 林皆醉也怔了一下,他提出褚辰砂,原是为了寻一个转机,没想这女子却说出这么一句话,他想了想,便道:“若前辈愿意救人,我定会带褚辰砂的头颅回来见前辈。” 凤华在一旁听了,也不由佩服,心道这小总管真会说话,这样也能被他圆回来,便附和道:“正是,凤家也愿助一臂之力。” 第两百二十四章 兵器谱状元 第两百二十四章 兵器谱状元 那女子冷冷道:“不必了,不是我亲手杀的,有什么用?” 林皆醉便道:“那我将褚辰砂带回,由前辈亲手杀了,如何?” 那女子扫了他一眼,“你?”口气中满是轻蔑之意。 林皆醉道:“在下不才,先前曾断了褚辰砂一臂。”他这句话并未特别提高声音,但除了事先知道此事的岳海灯,其他几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那女子也不由问道:“你是何人?” 凤华便道:“这位乃是长生堡的小总管林皆醉,在江湖上颇有声名。” 那女子哈了一声,“原来是个管事的,难怪跟着一起过来,我看你心思不少,但褚辰砂在江湖结仇无数,你若想杀他,也不那么容易。况且,”她声音中带了讥诮,“让一个后辈带人过来让我杀,又有什么意思,我郁寒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话说到这里,几人才知道这女子的名字。林皆醉道:“郁前辈,那你若能出来,或许便可自己动手。” 他竟是直接放下了让郁寒出来的话,郁寒却并不在意,“出来有什么用,我武功尽废,且又活不了多久了。” 凤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忙上前道:“姑祖婆,你怎么啦?” 郁寒没说话,只转了下身,众人见了她后脑,皆是大吃一惊。 原来郁寒的后脑整个凹陷下去,骨骼皆碎,前面看还不显,现下一看,竟似她只有半个头颅一般,极为恐怖。几人皆吃了一惊,凤鸣更是道:“姑祖婆,这伤是怎么回事?” 郁寒淡淡地道:“郁凝和褚辰砂每人打了一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现下应是快到极限了。”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既无意离开被关押之处,对仇人亦是意兴阑珊,如何才能打动于她?就是小总管多少算计,一时间竟也寻不到办法。岳海灯皱着眉头,也不知现下该说些什么。只有郁金堂先前一直听他们说话,没寻到开口的机会,此时便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人?”他忽然机灵起来,“说了这么多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解药?” 郁寒道:“没有,你滚吧。” 郁金堂气得大叫,转身就要走。凤华忙将他一把拉住,道:“少盟主,方才郁前辈听到安魂散时,表情显然不同,何况她要是真不懂解法,何必要和我们说这么多话?” 郁金堂一想也有道理,便又留了下来,郁寒叹道:“郁凝心机算尽,郁层云也不是个蠢的,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白痴。” 她这话说得太狠,郁金堂大怒道:“老太婆,你!” 郁寒看着他,“你想不想救人?” 郁金堂一怔,这是郁寒首次这般问出,难道真有希望不成?他勉强压抑住心中怒火,道:“当然想。” 郁寒道:“想就好,你到山下去,一步一拜拜上山,我就考虑一下。少一拜都不行,我在山顶看得清楚。”说着一指岳海灯,“你不是中毒人的兄长吗?你能拜上来也行。”顺手又一指林皆醉,“连你都算上。”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进了石屋中,任众人再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几人没有办法,只得先下了长歌山。不知何时卷来了许多乌云,密布了满天,空气也变得闷热起来。 郁金堂怒道:“这死老太婆,竟这般刁难人!”说罢也不理其他人,道:“我再去找办法。”说罢转身就走。 岳海灯亦道:“这人被关押多年,性情和旁人不同,实在古怪。”这还是他顾念着凤氏兄妹,说话才这般客气,又道:“这等存心折辱,就算拜上了山,她还不知要怎样,我还是去外面看看,若能寻得宁颇黎,说不定还有一线之机。凤公子,你愿不愿意帮我?”说着看向凤华,毕竟凤华是如意盟中人,对周边地形更为了解。 凤华点了点头,岳海灯便对林皆醉道:“你去看看三叔,万一他能想出主意呢?”说着也同凤华走了。 长歌山下,便只余下了林皆醉与凤鸣两人。 空气更加的闷热了,凤鸣的面上满是焦虑之色,却见林皆醉向她行下一礼,道:“今日多谢凤小姐。” 凤鸣道:“你……” 林皆醉已转过身,一撩衣襟跪倒在尘埃之中,拜了下去。 凤鸣怔怔地看着,忽然之间,她跟了上去。 一步一拜,这四个字说起来何其容易,做起来,又何其的艰辛。 长歌山本就陡峭崎岖,就是身有武功之人上山,也要花费不少功夫,何况是现在!林皆醉却是真真切切地按照郁寒的要求去做,时间未久,他衣衫下摆已被撕破,额头上亦见了血痕。 他一直没有停下。 说来也奇怪,在这种时候,林皆醉反而想到了许多小时的事。 他九岁时初入长生堡,第一次见到岳小夜,那时岳小夜六岁,为了练武方便起见,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短打,林皆醉还记得,那身短打上绣了许多金黄色的小花,深深浅浅的,远看看不出,近看才现出许多心思。 从小,她就喜欢花。 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小夜托白虹送了很多花过来,他那时想:她拿了这么多的花给我,她自己的院子里没有花可怎么办?后来等他病好以后,他站在小夜的院子外面往里看,大半个院子都空了。小夜坐在花坛边,双脚一荡一荡,一抬头正看见他站在门口,便笑了,那笑容比她送来的所有花都好看。 后来他长大了,入了江湖,有一日归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枝荼蘼开得正好,他想了一想,便折了下来,回到长生堡时,悄悄放在了她的院中。正如他当年生病之时,岳小夜并非直接送花过来一般。 她送我的那些花,我送她的那些花,现在都在哪里呢?林皆醉茫然地想。长歌山上到一半,他的头已有些晕了,额头上的血痕蹭到了他的手上、衣上。 忽然之间,他觉得脸上一凉,不由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浓重,天色漆黑,不知何时,一滴雨已落了下来。 凤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在林皆醉的身后。 过去十九年里,她在如意盟里过得一直很开心。 她很喜欢练暗器,也很喜欢动物、石头等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意盟就很好,大家都用暗器,又在山谷里,好玩的东西非常多,其中最有趣的是凤小猫,那可是她最好的朋友。当然,郁家人不是很喜欢她,但自家人对她都好,自己想做什么,母亲都会笑吟吟地同意;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弟弟就会上来帮忙。 十九年来她都过得那么好,这是第一次,她觉得那么的,那么的难过。 她在林皆醉身后跟了很久,一直到大雨倾盆。 她的衣服、鞋子全都湿了,头发黏在背后和脸上,说不出的狼狈。她两度险些滑倒,更有一次差点儿顺着山路滚下去,幸而她抓住了旁边的几根长草,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想:她已经这样难了,林皆醉是怎样上来的呢? 雨越下越大,她用力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看清了林皆醉的身形。 他的速度确实也慢了下来,却一直都没有停,他起身、拜倒,大雨之中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仿佛那并非折辱,而只是一件当为之事。 忽然之间,凤鸣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只是她的泪水再停不下来,和着雨水流了一脸,她又抹了一把眼睛,继续跟了上去。 郁寒抱膝坐在石屋门前,隔着铁栏看那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 她忽然想:她与褚辰砂共度的最后一日,那一天里,也下了一场这般的大雨。 原来他还活着,她恍惚地想:那又怎样呢,世间总无真情。 然后她忽然站起了身,一时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雨之中,有一人长拜而至。 那人衣履尽湿,形容较之初见之时不知惨淡了多少,但他抬起头时,一双眼依然清明如初。 “长生堡林皆醉,请前辈赐药。” 不是中毒那人的兄长,不是中毒那人的夫君,而是一个与她并无干系之人,先前到来那一干人中,郁寒一眼看出,其中心机最深之人。 “竟然是你……” 林皆醉再度拜倒,起身时身形晃了一晃,随即挺直,“在下已履行先前约定,请前辈赐药。” 郁寒忽然笑出了声,“那中毒的女孩子是谁?” 林皆醉不知她这一问所为何意,但仍是答道:“长生堡主之女,岳小夜。” “岳小夜……”郁寒缓缓念了这名字一遍,“她好运气。” 她慢慢又坐了回去,看着外面不绝落雨,“我没有解药。” “但是当年和褚辰砂一起时,他同我说过安魂散解药的药方,我只说一遍,记不记得看你。” 凤鸣依然跟在林皆醉身后,郁寒也看到了她,只做不觉,凤鸣也不在意,只一心一意默背着药方,心想姑祖婆只说了一遍,万一他忘记了,我便帮他记得。 来时艰难险阻,去路归心似箭。 林皆醉轻功本来不错,回去一路,更是用出了十二分的心力。下山似乎不过一瞬之间,而回到岳小夜所在院中则不过顷刻。他大力推开了院门,快步走进了院中,一个模样熟悉的女子泪眼婆娑地上前要与他说些什么,被他侧身闪过,三两步走入了内室。 胡三绝双手撑着头,头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许多白发,单看背影,已是颓废之极。林皆醉几步来到了他面前,道:“胡先生,我已拿到了解药药方。” 胡三绝没有动,林皆醉又说了一遍,“胡先生,我已拿到了药方!” 胡三绝这才抬起头,双眼血红。 “阿醉,小夜走了。” 林皆醉倒退一步,“胡先生?” “我对不起你们,小夜走了。” 胡三绝连说了两遍,万没有听不清的道理,林皆醉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了,脑中却混沌着,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心口上忽然剧痛,他一低头,被雨水打湿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终于他上前一步,试探床上那人的脉搏,试了一次,又试自己的,随后又这般来回试了一次,再一次。 胡三绝本也难过,看到林皆醉这般模样,却忍不住有些惊心,道:“阿醉?” 他的声音也不甚高,林皆醉却被这一声惊醒,转身便跑了出去。 天地茫茫,雨声婆娑。他还能去哪里,他还有哪里可以去? 不知不觉之中,他又回到了长歌山上,全无目的地四下乱走。忽然之间,他脚下一空,砰地一声直摔下去,自此人事不知。 林皆醉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地上,衣衫犹自半湿,身上搭了一条白布单,眼前所见却是青石的屋顶。 这到底是哪里?他扶着头坐起身,觉得头脑昏沉,胸口依旧剧痛。他勉强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处在一座石屋之中,这里面布置十分的简陋,一条青石当做床,又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在石椅上端坐着个中年女子,正是郁寒。再一看旁边门窗上皆有铁栏,这却奇了,他怎的到了那石屋之中? 郁寒见他醒了,扫了他一眼道:“你要救那女孩子死了?” 她直接了当就这么说了出来,林皆醉心中又是剧烈一恸,道:“是。” 郁寒淡淡道:“你这么失魂落魄地跑上山,我也猜出来了。也罢,算你命不好。” 林皆醉怔怔地道:“是,我的命不好。” 郁寒冷冷道:“你毁了我花了几年挖的逃生道路,你拿什么赔我?” 林皆醉头痛的厉害,茫然重复了一遍,“逃生道路?” 郁寒道:“这长歌山上的土,比石头还硬上几分,我花了这几年的功夫,好容易挖出一条路来,你却一脚踩进去,待明天如意盟的人来送饭发现了,我不是白费了功夫?” 林皆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无意间踏进去的,乃是郁寒预备逃跑的道路,难怪自己现下竟到了石屋里,他凝聚所有心力想了片刻,方道:“前辈这时离开罢,若没准备好,我把外面遮掩住也是一样。” 郁寒哼了一声,“这都不行。”她上下打量林皆醉几眼,忽然一掌打了过去。 现下两人距离极近,她一掌打得又快,林皆醉猝不及防,自然用上了看家本领,抬手间风声尖锐,正是失空斩。也只出了这一招,他口中的鲜血又涌了出来。 然而郁寒这一招却是虚招,她一掌打出,随即撤回。而林皆醉心神俱丧之时,自也谈不上什么手法力道,被郁寒轻而易举躲了过去。她看一眼林皆醉,“看你不出,竟是清明雨的传人。” 林皆醉擦了擦唇边的血,苦笑道:“我不配。” 郁寒也不理他这句话,自顾评价道:“旁的就也不说的,单看你这内力,也是十分之差,就这个样子,也想练什么失空斩?”说着,她忽地一指向下,却听哧的一声响,那被“比石头还硬上几分”的地面,竟被这一股内力刺出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深洞。林皆醉也不由惊讶,郁寒现下身受重伤,一只脚已踏上了黄泉路,怎能发出这般锐利无双的指力? 郁寒收回手指,看向林皆醉道:“你很惊讶?” 林皆醉便点了点头,“是。” 郁寒道:“当年我被关进这里的时候,一身内力只剩下了十之一二。论理原没逃出的可能,可我不甘心啊,因此上,花了一半时间琢磨出一套心法,把那极少的内力逼得如针一般尖利;又花了一半时间,慢慢挖出一条通道来。你的内力虽然平常,总比我现在要强得多了。你练得又是失空斩,这就更好,用这套心法练失空斩,必然如虎添翼。” 林皆醉此时神智依旧混乱,并没有理解郁寒的意思,只怔怔看着对方。郁寒却也没等他的回话,又道:“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和褚辰砂定的婚约么?” 林皆醉摇了摇头。郁寒道:“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无缺陷,我武功好,人聪明,无论暗器还是毒药,一学就会;随便做个什么东西出来,必定博得众人称赞,如意盟的盟主又是我堂兄,那时候我常想,像我这般人物,将来就不是兵器谱上的状元,也能入个前三。现下看来固然可笑,但你也年轻,该明白这样的心思罢。” 林皆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武功天赋差得很,从不敢这般想。” 郁寒切了一声,“练了我这套心法,你就敢了。”又续道:“后来我偏遇见了褚辰砂,当时我心里就想,怎么天下间还有个和我一样厉害的人呢?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堪与我相配,谁曾想,他竟说也对我钟情,我十分欢喜,就和他定了婚约。当时江湖上虽都说他的错处,我却都听不进去。 第两百二十六章 心静自然凉 第两百二十六章 心静自然凉 林皆醉神色一动,“郁金堂何时知道的?那一架又是何时打的?” 袁诚思量一会儿,道:“对了,便是少夫人来那日时,少盟主晚上来回音阁寻人,无意间听到了宝梁的事儿,两人才打了起来。当时我不在,听说打得还挺厉害。” 林皆醉面上神色再变,终于他问道:“郁宝梁现在何处?” 袁诚道:“听说是去江北办什么事?我不大清楚。”他眼见着林皆醉转身要走,终于克制不住,问道:“我能看看络绎针么?” “不能。”林皆醉答道,但他又补了一句,“若袁先生不提我今日到来之事,日后或有希望。” 寒江支流处,有一人独坐扁舟上,正自垂钓。 江上烟雨蒙蒙,四下青山绿水,那人头戴竹笠,身穿蓑衣,宛若身处画卷之中。不消片刻,他手中鱼竿晃动,那人向上一提,一条大鱼已上了钩,怕不有十斤上下,那人手上加劲,将大鱼提到船上,看了一眼,竟又将鱼掷回了水中。 又一艘小船划了过来,船上立着个女子,也戴着斗笠,看不分明面容。那女子奇道:“这样大一条鱼,你怎的不要了?” 那人意兴阑珊地道:“钓上来又有什么好处,那条鱼一时贪嘴,便给它个机会,放它逃生去罢。” 那女子掩口一笑,“这位公子倒是个善心人,说起来,你手劲可真是不小,这么条大鱼,说拿就拿,说放就放,这样的本事,实在不多得呢。” 那人原本有些无精打采,听到这句话,神色却不由专注起来,却听那女子又笑道:“那鱼好命,有了个重生的机会,不知公子你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那人倏然立起,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掩口一笑,随手摘下斗笠,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细雨打在她发上衣上,更增秀色。只是这般的国色,现在亦是入不得那人眼中,他再度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笑道:“这位公子,你与其关注小女子,倒不如看看自家呢。” 那人一怔,他的反应却也不慢,目光随即便投向自己所乘扁舟之上,却见船底不知何时已漾上了一层水,现在水虽还不多,但这艘船极小,淹没也无需太久。那人大惊失色,上船之前,他也曾仔细检查船身,并未发现孔洞,怎会如此?他却不知,这原是水匪惯用的伎俩,先在船上凿出洞来,随后用盐块又或糖块塞住,先前用着无事,时间一久,盐糖融化,水可不就渗了进来? 那人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也猜出定是有人作崇。他决断下得也快,眼见自己这艘船绝呆不得了,那女子的小船却还完好,且上面只有她一人,便将船桨往水中一掷,身形一跃来到空中,落下时脚尖恰点在那船桨上,借力再一跃,正到了那女子的船上,右手一挥,满把暗器已打了出来。 这些暗器都极细小,速度又疾,躲避不易,只他到底还顾念着那女子的容颜,并没有用淬毒之物。那女子哎呀一声,似要躲避,却又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跌进了水里,又扑腾了两下,竟然便沉了下去。 那人也吃了一惊,那女子生得委实太好,这般香消玉殒,他心中亦有些黯然,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低头一看,江水已漫上了脚面。 这艘船,竟也是漏的! 眼见小船中的水越来越多,那人把心一横,索性跳到了水中,他在南方长大,水性也还不错,谁想刚一入水,一把短刀便直刺了过来。再一看,持刀之人竟是那女子! 他往旁边一闪,勉强躲过了这一刀,但那女子在水中极其灵活,身子如游鱼一般一扭,又一刀刺了过来,速度竟比先前更快。眼见躲闪不易,那人探手入怀,又一把暗器洒了出来。 若换在陆地上,这自是十分了得的暗器功夫,可暗器一入水,力道速度都大为减弱,并不能对那女子造成什么威胁。那人连发了许多暗器,那女子左一躲,右一闪,笑盈盈地仿佛玩闹一般。那人更为紧张,又要取暗器时却掏了个空——他身上,已经再没有暗器了。 那女子笑了起来,“没有了?那该我了。” 她身子一转,竟已到了更深处的水下,那人不由惊惶,正要寻人之时,忽觉双腿剧痛,竟是那女子自下面在他腿上各刺了两刀,随即把他向下一拖,那人再不能反抗,咕嘟嘟连喝了许多水,终于晕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穴道被点,双手双脚皆被捆住,眼上覆了黑布,连嘴也被堵住,只听得周遭似有水声,自己仿佛是在一艘正在行进的船上。听那风声浪声,这船行驶的当是极快。 又过了好一阵子,有人把堵在他嘴里的布团拿走,他忙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抓我来是为了什么?”但并没有人回答他,只松开了他一只手,把一碗饭塞到了他手里。 他也是饿得很了,忙胡乱吃起来,但只吃了大半,碗便被拿走,他的手再度被捆上,嘴也被堵了起来。 就这样,他在关在船上数日,除却吃饭与大小便之外,再没有活动的机会,没人与他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一天晚上,他吃过饭不久,船忽然停了下来,他一怔,却听远处隐约传来丝弦之声,水声也变得轻柔缓和,他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流连河!离如意盟已然不远了! 他刚想到这里,便被人提着走下了船。 在船上过了这几日,下船时他犹觉身体摇晃不已,提着他的人手法并不轻柔,左转右拐行了好一段,随即推开一扇门,砰的一声把他丢到了地上,恰撞到他腿上的伤口,只疼得他脸都变形了,只强忍着,才没发出惨叫。 这时房间里有人开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人说话的速度很慢,语调也有些怪异,“交出,禁药。” 他一怔,下意识地重复道:“禁药?” 房间里那人声气很不耐烦,“褚辰砂,给你,三种禁药,交出来。”又补充道:“桃花瘴,随水流。” 桃花瘴的名字他是听过的,大部分江湖人都知道这种厉害无比的毒药,但随水流又是什么?他忙道:“我并没有这两种禁药。” 房间里那人冷笑一声,“扔进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扔进去”是什么意思,便有人抓起了他,按着头浸入了一盆水中。他穴道被制,手脚被缚,又受了伤,自然无法反抗,水不断地涌入他口鼻之中,数日前被水淹没之事再度重现,他挣扎着叫起来,“放,放我……我说……” 那只制住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又浸了他片刻,方把他提了出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有桃……” 房间里那人又冷笑一声,他忙道:“褚辰砂真的没给我什么桃花瘴,他只给了我安魂散!” 他眼上的黑布忽然被拉了下来,另一个声音缓缓道:“郁宝梁,那剂安魂散果然是你拿来的。” 郁宝梁的眼睛被忽如其来的光亮刺痛,适应了片刻,他才看清站在面前一身素衣的瘦削身影。 长生堡,林皆醉。 郁宝梁一见林皆醉,心中便知不好,然而先前的话已经说出了口,此时再要否认已然无用。他正踌躇着当如何回答之时,林皆醉一撩衣襟,端正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等郁宝梁答话,又道:“岳小姐中毒那一日,她先去了回音阁,与袁先生谈话,并得知你贪污银钱之事。这在如意盟高层中,本是公开的秘密,盖因你父郁宗颇得重用,又是盟主堂弟,你拿的钱虽多了些,也并未特别过分,因此并无人提。岳小姐虽得知了此事,当时也无意追究。” 他略停一下,续道:“郁金堂晚上回来,以为岳小姐还在回音阁,便寻了过去。他没找到人,却无意间听到旁人谈话,说得便是你贪污之事。这件事,你父亲知道,郁层云知道,郁金堂却是不知道的,他一怒之下,便冲去找到了你,于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你一耳光,你气不过,便和郁金堂打了起来,谁想并不是百宝箱的对手,反被他勒令,要你将过去拿的钱都吐出来。” 林皆醉看着他,道:“郁宝梁,你在如意盟中也有精明能干的名声,论到地位实也不低,这一番折辱,你心中定然极为不忿吧。” 林皆醉本非如意盟中人,然而对那一日之事了解的竟这般清晰分明,郁宝梁心中一紧,知道这一次,实难再混过去了,又想起当日里郁金堂所为,不由得紧紧咬住下唇,心头一阵忿忿。 他低声道:“正是,郁金堂懂得什么,他不过仗着托生了个好胎,就他胜我,难道是凭着他的本事?他妻子……”说了这三字,他窥得林皆醉面色不对,便改口道:“岳小姐都不曾计较的事情,他凭什么作威作福!” 这几句话,约是在他心里憋了许久,终于说出时,他长长呼了一口气,面色竟有些满足,又道:“我原本是要给他下药,不曾想误杀了岳小姐。” 林皆醉看着他,面色冷然,“药是从哪里来的?” ? 那一晚郁宝梁被郁金堂一顿暴打,他一怒之下出了如意盟,在山谷附近不远的树林里见到一个独臂人,对他笑道:“看你气势汹汹,好似有许多怨气。” 为那人这一句话,郁宝梁便停了下来。 那人始终处于阴影之中,却有一副舌绽莲花般的好口齿,现下回想起来,郁宝梁自己也觉得诧异,怎么就真听了那人的话,拿了他给的一颗药丸回去了如意盟。 “你是怎样下毒的?”林皆醉问道。 “岳小姐院子的小厨房里,有一个烧火的小工,原是我奶兄的堂弟。” 如意盟传至今日,盘根错节,岳小夜虽带了乌鸦进入,但也不能事事都用长生堡带来的人,有些不重要的位置,也便交给了如意盟内的人手,这烧火小工便是其中之一,他接了郁宝梁给他的药丸,原还未必找得到机会,偏巧晚上有只野猫想溜进厨房找吃的东西,乘着众人赶猫之时,那小工忙把药丸丢进了火上煮的甜汤里。他先前听厨房里人道,这道甜汤,原是为郁金堂准备的。 事发之后,郁宝梁也吃了一惊,他虽对郁金堂不满,却并不想杀岳小夜,对上长生堡。事实上过了那一晚之后,他也惊讶自己当时怎么真的会对郁金堂下毒。后来见长生堡来人,又隐约听说此事似与褚辰砂有关,便愈发紧张,急忙寻个借口躲了出去,没想就是这样,竟还被林皆醉抓了回来。 ? 他交待过这一切,林皆醉没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郁宝梁带了下去。房间里只余下他与另外一个年轻人,那人身形高瘦,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却是林戈。而先前询问郁宝梁之人,也正是这出身翡冷城的杀手。 门又一响,一个装束风流之人走了进来,乃是长生堡设在流连河畔的分舵舵主花谢。他们现下所处之地,正是分舵中的一间密室,先前郁宝梁所说的话,花谢在隔壁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一进来,便道:“小总管,这事有些不对。” 这原是花谢的地盘,他心中又念着这一件事,故而急忙就说了出来。然而在他见到林皆醉之时,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收敛了一下面上情绪,方重新道:“郁宝梁方才所言,实有些不合理处。” 林皆醉自然还是林皆醉,可不知为何,花谢觉得他与当日送亲前来的那位小总管已经大不相同,面前端坐之人,面上多了些冰冷,骨子里多了份强硬,却又似乎不仅如此。 具体为何,花谢一时还说不清楚,他亦不多想,先说出自己的判断,“小总管,郁宝梁在如意盟年轻一代中,也算得上出色的人物,怎因这般草率地做出下毒决定?其中定还有缘故。又说不定,褚辰砂尚有其他阴谋。”他并没有说郁宝梁扯谎,盖因方才那等情形下,郁宝梁实也说谎不来。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花舵主言之有理。”他站起身,凝视窗外,“但郁宝梁下毒之事,却也毋庸置疑。” ? 当日夜里,先前在如意盟少夫人院落中做事的一名烧火小工忽地失踪,但这不过是件小事,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第二日里,如意盟中又少了一名管事,这管事却与先前的小工不同,在如意盟中颇得重用,也是盟主郁层云的一名心腹。此人骤然失踪,不免惹起一阵小小风波。郁层云派手下出去寻人,正这个时候,忽又有侍卫禀告,道是副盟主凤阮求见。 郁层云微一皱眉,但这个时候,他还真需和凤阮谈上一次,便道:“请凤副盟主进来。” 话音未落,凤阮已摇着象牙纨扇走了进来,今日天热,她穿一袭杏黄色冰蚕纱的衣衫,上绣什锦花卉图样,手上玉镯交错着金镯,一派富贵闲适的模样,与外表依旧斯文,眉宇间却多了几道深纹的郁层云恰成了一个对比。她笑道:“我也不客气,便自家进来了。”扫一眼房间又笑道:“天气这样热,盟主也不用个冰盆,果然是心静自然凉,我自愧不如啊。” 他两人近几年来矛盾已深,面上虽还和气,但凤阮这一句话里已带了锋芒。郁层云却并不与她针锋相对,苦笑道:“副盟主说笑,我现下已是焦头烂额啦。” 如意盟盟主这些年来少有这般示弱态度,凤阮佯惊道:“怎么?” 郁层云叹道:“便是岳堡主独女中毒一事,按说婚姻本是两姓之好,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实非我所愿。但人家的女儿在这里没了,长生堡必定要个说法,我无能,查了这几日,实在是查不出来了。” 算一算时间,就是林皆醉离开如意盟,也已过了五六日了,岳海灯先前把岳小夜的尸身带回去安葬,葬礼再怎么隆重,现下也总该完成了。说不定长生堡再度派来讨要说法的人已在路上,也未可知。郁层云又长叹一声道:“副盟主,如意盟也并非郁氏一门的,这件事情,你就帮我查一查罢。” 凤阮灿然一笑,“盟主说的是,这件事,总要有个交待么。” 郁层云道:“正是,无论怎样,总要有一个结果。”在“总要”二字上,他刻意加重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了然。郁层云又问道:“副盟主这次前来,是有什么事么?” 凤阮挑眉一笑,“可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原不知盟主查得怎样了,特地过来问问,没想倒接了个担子。” 郁层云叹道:“这就是能者多劳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凤阮便摇着扇子离开了。 第两百二十七章 审讯 第两百二十七章 审讯 ? 一回到水阁,凤阮把扇子一放,吁了口气,凤华见状,忙奉上一杯凉茶。凤阮笑道:“向我献这个殷勤作甚,你得给泊姑娘送茶才是。” 凤华面色微红,道:“母亲说笑,且泊姑娘早已离开了。” 凤阮“哦”了一声,拿起凉茶笑道:“难怪我有茶喝。” 凤华面上红的更甚,“母亲莫取笑了。” 凤阮便笑起来,她喝了半杯茶,把茶杯一放,拿扇柄一点凤华的额头,“你呀,平日看也不是个笨孩子,这件事上就放不开,这样腼腆,如何能追上人家?” 凤华被母亲调侃得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转了话题,道:“母亲,您与盟主谈得怎样了?” 凤阮笑了笑,“郁老儿倒好计较,他说要把调查的事儿交给我呢。” 凤华一听便道:“母亲千万小心,这是祸水东引之计。” 凤阮笑道:“这也是个机会。” 凤华摇了摇头,“不值得。” 凤阮道:“换作往常,自然不值得,现下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凤华不解,凤阮却放下扇子,叹道:“阿华呀,你原是个能干的孩子,若放在咱们如意盟的年轻一代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若只和郁金堂那样的人物比,也没什么意思不是?” 这句话来得忽然,凤华依旧不明其意,但仍答道:“是。” 凤阮道:“泊姑娘为什么走,其实我是知道的。” 她转话题倒比凤华转得还快,但凤华却也习惯了母亲间或的天马行空,试探着问道:“是为了褚辰砂?” 凤阮道:“这也算是一部分,却不全是。泊姑娘离开的原因,和我接过调查的缘故,究其根底,实是一样的。” 这句话,凤华更是全然不明白了。凤阮看着他,眼色很柔和,说出的话却与她的口气全不相同,“你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她复又叹了口气,道:“早先的时候,我也动过让凤鸣和长生堡那小总管做成一对的念头,可若我现下才认识那小总管,便绝没这个念头了。” 凤华想了一想,终于还是道:“母亲是因着小总管对岳……”林皆醉为求解药,一步一拜上了长歌山,此事一出,任谁还看不出他对岳小夜的感情?凤华心里也想,若林皆醉心中先有了这样一个人,旁的女子,怕是再难入他心里了。 凤阮却摇了摇头,“不是为着这个,就你父亲,也不是我第一个看中的人啊。” 凤华咳嗽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回个什么好,却听凤阮又道:“心机什么的都还在其次,那小总管现下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了。” ? ……? …… ? 母子二人又说了好一阵的话,凤华这才走出水阁,却见一只大蜘蛛簌簌地爬了过来,正是凤小猫。凤华四下一看,果然凤鸣正抱膝坐在草丛里。他便也走过来,同他的双胞姐姐坐在一处。 有风自水面而来,带着分清凉之气,凤小猫却不喜欢,又爬了回来,在两人的脚边打着转。凤华摸了一把凤小猫,随后问凤鸣:“你在想什么?” “林皆醉。” 凤华沉默片刻,随后道:“方才母亲和我也谈到他。” 凤鸣转过头,看向凤华,她眼睛上的红肿已然褪却,一双眼清亮亮的,“母亲怎么说?” “我没见母亲这般看重过一个人。”凤华想到母子二人后来的谈话,“我也佩服他。可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譬如说我对泊姑娘,想到她时,我便心生喜悦,若能见到她,与她说说话,那欢喜便更上一层。日后如何我亦不知,可这一刻的欢喜却不是假的?你呢?”平素凤阮拿泊空青调侃他两句,凤华也要脸红,现下却是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凤鸣却道:“我不知道。” 凤华一怔,只听凤鸣又道:“见他时我不觉欢喜,我只是难过。” ? ? 如意盟与寒江之间,有许多座山。有些险峻陡峭,有些风景秀美,但也有些山平平无奇,高不高,低不低,几棵树,一片草,偏偏就在这么一座全无特异的山里,走来一个相貌甚美的女子。 这女子打扮与众不同,袖管下裳,皆是利落简捷。她行走片刻,便停下来,仔细观测一番四周,随即再继续前行,又走一段,再停片刻。就这般停停走走,良久方到了半山腰,这里草木略多了些,空气中隐约传来一阵清淡的草药香气。 闻到这股香气时,这女子似是确定了什么,便不再停顿,施展轻功,循着这股香气向山上而去,这山本来不高,不消片刻已到了山顶。那里孤零零长了一棵大树,树下一片翠草,草药的味道更加浓厚。 这味道那女子当初只闻过一次,但后来在师父留下的手记中,却也知道了这药草的名字。 人生天地间,如若远行客。 这药草的名字,便叫做远行客,除却它的味道可以散发极远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当年那女子的师父,同他的两个师弟偶然间发现了这种药草,玩笑似的起了名字,后来也没再种过,中原里更难得见。可偏偏在这座山里,竟见到了这么多。 远行客之间,立着个一身缁衣的独臂人,一头乌发在风中飞舞不定。他分明已听到了那女子的脚步声,却并未转身,只见得他的侧面,看轮廓颇为精致。 那女子在远行客之外停了下来,冷冷道:“褚辰砂。” 褚辰砂负着手,微微的笑,“哦,新掌门来了。”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竟能找到这里,倒也有点本事。” 那女子正是泊空青,她看向褚辰砂,目光全无回避,“宋师叔是葬在这一带吧?” 褚辰砂眼神一动,神情骤变。 “当初师父先发现了这种药草的用途,你研究出了种植的办法,宋师叔当时不在,回来的时候,便为这药草起了名字。这座山上先前并没有远行客,是你最近种下的罢。” 褚辰砂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带了些悠远之意,“是啊。”他看向泊空青,“你这新掌门有些意思,是和长生堡的那个小总管联了手么?” 泊空青没想他这般快便看了出来,纵然她深恨此人,也不由赞一声对方实是心思机敏,原来她能找到这里,确是林皆醉的缘故。 这世间得知宋玉在褚辰砂心中何等重要的,现下大概也只有小总管一人。当日里回到长生堡后,林皆醉虽不好问胡三绝,但他是长生堡小总管,自然轻易查出了宋玉所葬之地。 宋玉是五名结义兄弟中最早过世之人,当年他在一场江湖仇杀之中受了重伤,临终前见离已最近之处恰有一座山,便对其余几名兄弟言道,要将自己葬在山顶,死后灵魂登高望远,也还方便。 岳天鸣几人皆是悲痛难当,终是遵循了宋玉的说法。又因玉龙关之人素不重尸身,因此宋玉乃是火化,骨灰洒在山顶之上。也正因如此,后来连柳然都葬在了琉璃山,宋玉却一直留在了这里。 林皆醉得知褚辰砂到了附近之后,立即便想到,他多半是为了宋玉而来。他与泊空青计议一番,果然后者便在此地找到了褚辰砂。 褚辰砂见泊空青不答他的话,也不介意,只拈起了一片远行客,叹道:“往昔师兄弟三人,现下只剩下我一个啦。”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话一出口,泊空青实抑制不住心中悲愤,“我师父是如何走的?” 褚辰砂看她一眼,微笑着掷下那片草叶,“他原本也抓住了我,可惜啊……”他一双眸子里全是冷淡的讥诮笑意,紧紧盯着泊空青。那双眼如若两个漩涡一般,一时间竟有深不可测的意味,令人一看之下,便再难解脱。 空气中,草药香气不知何时浓厚起来。 “你师父死了,你很伤心是不是?”褚辰砂缓缓道。 泊空青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本是孤儿,你师父从山上捡到你,把你带大,说是师父,更似父亲。他又不吝惜本领,倾囊相授,把玉龙关也传给了你。这样好的师父竟死了,你何等的伤心难过,怎么还能活在这世上呢?你说是不是?” 当他说到“是不是”三字之时,泊空青又点了点头。 褚辰砂道:“依我看,你还是死了比较好。” 泊空青问道:“死?” 褚辰砂笑道:“正是,你活着也不过是生不如死,若死了,黄泉地府还能见你师父一面,否则你活在这世上,可就永远见不到你师父啦。” 泊空青想了一想,道:“你说的是。” 褚辰砂作个手势,微笑道:“那你便死了吧。” 泊空青便探手入怀,取出一柄小小短刀,慢慢刺向咽喉,褚辰砂唇边含着微笑,注视着泊空青的动作,可就在那短刀即将触至肌肤的时候,泊空青的手忽然一动,那柄短刀霎时转了方向,朝着褚辰砂的胸前直飞过去。 褚辰砂万没想到有此一变,那短刀速度奇快,他又断了一臂,反击不易,仓促间向旁一闪,短刀刺穿了他断臂处的衣袖,更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痕。 褚辰砂面色骤变,这道伤口自然无足轻重,但他们这样人,暗器上焉有不淬毒的?且泊空青为这一刀筹划良久,上面足淬了七八种毒药,过半皆是致命之物,褚辰砂心思电转,伸手便要取解药服下,泊空青怎能容他,抬手处一道七色药粉弹出,褚辰砂哼了一声,反手也洒出一蓬白色烟雾,二者一碰,两两抵消。然而泊空青那道七色药粉里却还杂着五六根银针,药粉一散,针尖锋芒毕现。褚辰砂却早料到会有此一击,一根银针也打了出去,竟将泊空青那五六根银针一并击落。 二人你来我往,连过了七八招。他两人皆是玉龙关出身,武功毒术,同出一源。一个是玉龙关中百年一见的天才人物,一个是年轻一代中最为出色的新任掌门。论到毒术,实是褚辰砂胜了一筹,但一来他断了一臂,多了许多限制;二来,泊空青也并不求能在真正击败他,她所要的,只不过是拖延时间,令褚辰砂不能拿到解药又或推迟毒发的药物而已。 又过片刻,褚辰砂眉头一皱,终于未能挡过泊空青的一把毒粉,缓缓坐倒在地。 那却也不是那把毒粉真就了得到挡不住的地步,而是先前短刀上的毒,到底发作了。 “你居然抗住了迷心诀……”褚辰砂看着泊空青,“没想到,关师兄还教出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弟子。” 泊空青却摇了摇头,“我本抗不住的。”她摊开掌心,里面一道纵深伤口,却是先前她紧握在手中一枚小小三棱针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在来之前,她亦是服下了宁心定神的药物,“是小总管。” 褚辰砂一怔,随即笑起来,“又是他。” 先前褚辰砂注视泊空青之时,其实乃是施展了一种特殊的幻术,名曰“迷心诀”。这种心法来自西域,据说可以放大人内心深处最为强烈的想法,令人神志恍惚,乃至按照施术者的要求做事。 先前郁宝梁听从褚辰砂招呼,前去下毒的时候,林皆醉就曾产生过怀疑。就算郁宝梁对郁金堂再怎么怀恨,即刻便去下毒,也未免过分。他又想到关龙骨去世之事,论理,当时褚辰砂受伤中毒,关龙骨本不该败。两件事合在一起,小总管忽然便想到了迷心诀,若说褚辰砂诈死后练过这一功法,那一切便可说得通了。 褚辰砂微微地笑,“林皆醉,林皆醉……”忽然之间,他手指轻轻一挥,掷出了一支小小的火折子,正落在那片远行客之上。 远行客见了火,一部分燃烧起来,一部分冒出了浓厚的白烟,泊空青忽觉大脑昏沉一片,仿佛被一个铁锤猛然击中,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待她好容易重新站起之时,褚辰砂已不见了踪影。 这才是远行客真正的厉害之处,遇火方现,当年的关龙骨也好,宋玉也好,都舍不得放火烧它,也只有褚辰砂才发现了这一点。 郁流云被那黑影险吓了一跳,细一看,才见的是如意盟中的护卫头领郁芹,斥道:“慌慌张张的,这是做什么?” 郁芹却苦着脸道:“郁长老,您有所不知,方才您刚一走,副盟主就下了命令,带走了好些个兄弟,说是要调查少夫人之事。我看着不好,忙寻个借口过来问问您。” “什么?”郁流云也吃了一惊,先前他虽也调查,但都是暗地里行事,万没有这般大张旗鼓的。他心道:凤阮莫非是要借这个机会生事不成?忙跟着郁芹又走了回去。 待他回来的时候,凤阮这边正要把人带走,连新的护卫也都换上了。郁流云忙上前道:“副盟主,副盟主,您这是要干什么?” 凤阮见得是他,挑眉一笑,“哎呀,郁长老怎么又回来了?我这正查事呢。” 郁流云道:“查归查,您怎么把这些人都带走了?” 凤阮笑道:“我这可不是无的放矢。”就手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来,道:“郁长老你看看。”便历数带走那些护卫的情形,某人某人在岳小夜中毒之日看守外门,某人某人当时在护卫回音阁等等。总之,按她的说法,这些皆是有嫌疑之人。 郁流云一时倒没话讲,盖因认真说来,凤阮这说法倒也不能算错,但就算要查,一个个来难道不行,偏要这般把人一起带走? 他这般想着,也便问了出来。凤阮便笑道:“一个个审,若是串供了怎么办?” 郁流云怒道:“那副盟主打算把这些人扣到什么时候?” 凤阮笑道:“今天一晚就够了。明天一早,定都还给郁长老。” 这倒出乎郁流云意料之外,他原本想,凤阮多半是要借这个机会,削弱郁氏力量。但若只是一晚,也还罢了。他又细细看一遍名单,见到上面并无郁氏十分得力的高手,又放心了一些。但他仍是道:“只怕副盟主一人忙不过来,我叫郁芹过来帮忙。” 这所谓帮忙,其实是监督的意思。凤阮一口答应,“那就多谢郁长老了。” 郁流云告辞离开,一路上,他又细看了一遍如意盟内的护卫,见人手被换了一半,其中一部分是凤家人手,另一部分则有些眼生,身体挺直的如若标枪一般。 “这些人从哪儿调来的?”这念头在郁流云的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他便不再多想,因为他一个心腹匆匆赶了过来,低声道:“长老,何管事还是没有找到。” 郁流云面色一变,斥道:“一群废物!” 继郁宝梁被捉拿之后,如意盟消失了两个人,一个是原在少夫人院里烧火的小工,一个就是这名何管事,此人在如意盟多年,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因处事利落能干,颇受盟主的重用,亦是郁层云的一名心腹。因此何管事失踪,郁流云自要派人查寻。 第两百二十八章 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第两百二十八章 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他怒道:“何管事就住在如意盟里,他家人也在此,平时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都是有数的,怎么还能找不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郁流云与郁层云乃是兄弟,性情也相仿,平日里多是和气温文,忽然这般暴躁,那心腹吓了一跳,忙道:“是,是,属下这就再去寻人。” 郁流云一语出口,也省得自己失态,便缓和了口气道:“现下的关口,盟中不容有失,尤其防着有人拿何管事的身份作崇,你们多派人手,务必要将何管事寻到。” 那心腹忙又答了几个是字,心中却想,何管事再怎样,也不过是个管事,旁人就抓了他,难道还能翻出花来?但这话自然不好说。答应着便下去了。 郁流云吁了一口气,心中又想,凤阮调护卫的事情,还是要和郁层云汇报一下,这样想着,便又去了郁层云的住处。 这时夜已深了,郁层云见他忽然过来,也有些惊讶,道:“这样晚来,是有什么事?” 郁流云忙把方才事情说了一遍,郁层云听了,却皱起眉头,道:“凤阮不是这样没分晓的人,她定是另有目的。” 郁流云便道:“那我再加派人手过去监督?” 郁层云摇头道:“不对,你去看看,凤阮新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郁流云恍然,“大哥言之有理,我这就去。”私下里时,他二人还是多以兄弟相称。 还没等郁流云动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声响,郁层云一惊,霎时站了起来。 这声音委实不大,若非此刻暗夜沉沉,两人又皆是武功高明,耳目灵敏之辈,只怕都要听不分明。郁流云见兄长声气不对,道:“大哥,怎么了?” 郁层云神色肃穆,道:“有人进了机关。” 郁层云的住处与众不同,这里以地形来看,乃是山谷中最佳的防守之地,而在他的院落内外,也安置了许多机关。若说不经他的容许便要进入,那不说势必登天,可也相差不多。可方才的声音,却似是有人已进入第一层机关了! 郁流云也清楚机关之事,不由道:“这是什么人?” 若说外人进入如意盟,那还需进入多道关卡,绝无可能这般悄无声息便闯了进来。难道是内鬼?郁氏兄弟想到今日凤阮不寻常的举动,霎时便想到她。然而凤氏一族以暗器闻名,机关阵法却绝非他们所长。郁层云低声道:“凤阮莫非是寻来了一个阵法高手?” 江湖上擅于此道之人并不太多,郁层云正自盘算,那声音忽又响起,只是较先前更清晰了一些,原来,第二道关卡也已被突破了。 郁流云窥得兄长脸色,便道:“我出去看看。” 郁层云点了点头,郁流云便快步走了出来。他出去之后,外面并未闻任何声响。郁层云却更为心惊,论理,真有人闯入,郁流云和对方交手总要传出声响,怎的反而无声无息?他正想到这里,机关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 吱呀——吱呀—— 声音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第三道,亦是最后一道机关亦被人闯了进来。 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个白衣人影擎着一根蜡烛走了进来,那人背后是一片漆黑,摇晃不定的烛光在他面上、衣上投射出深深浅浅的光晕。 “郁盟主。” “小总管?” 郁层云怔了一怔,他并未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居然是林皆醉。 难道是长生堡一怒之下,不顾前番相助之情,派林皆醉前来出手了?他刚转过这个念头,林皆醉便开口道:“郁盟主,此番前来乃是我私下所为,与长生堡并无干系。” 他缓缓道:“我此番前来,带了一枚桃花瘴。” 郁层云险些跳起来,这是江湖闻名的厉害毒药,亦是西南第一禁药,桃花瘴出,漫说是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然而这种毒药失传已久,林皆醉手里怎还会有?想到这里,郁层云不由又有些疑惑,林皆醉却展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殷红色药丸,微微笑道:“郁盟主原来不信。” 他左手拿药,右手持烛,静夜之中,身上透着一股冷浸浸的寒意。郁层云却是一惊,他身为如意盟盟主,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桃花瘴的模样,正如林皆醉手上所持这枚药丸一般。又及,江湖上多听过桃花瘴,却少有人知桃花瘴当如何使用。郁层云却知道,这药丸平时并无异样,置于火上方能使用,难怪林皆醉进门时竟拿了蜡烛,原来是为了这个用途! 倘若是旁人拿了枚桃花瘴来,郁层云也未必信他能下这样绝门断户的狠手,但林皆醉又自不同,一个能为岳小夜一步一拜上长歌山求取解药的人,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心头狂跳,面上却依然镇定,笑道:“小总管,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找出下毒……” 他话刚说到一半,林皆醉漫不经心地摇了下蜡烛,烛光闪耀在门外,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拎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佩着剑,眼睛是一种很奇异的浅琥珀色,那人一动不动,正是郁流云。 郁层云话说到一半,硬生生被噎住,林皆醉却道:“郁盟主方才要说什么?继续说罢,我不过是告诉你,你兄弟也在我这里,不必想着派人报信了。” 他笑了笑,续道:“另外,也请郁盟主莫要碰你左边的立柱,右手边桌上的烛台,若您上前三步,碰到带花纹的那块青砖,我也只好放出桃花瘴了。” 小总管说的这几处,皆是室内的机关,有的可以释放出暗器,有的可以传信于外,郁层云原还打算利用,没想到皆被林皆醉一眼看穿。他再难维持面上神情,质问道:“你对舍弟做了什么?” 林皆醉淡淡道:“络绎针。”他见郁层云面色一变,又道:“麻药而已。”说着递了个眼神过去,那瘦高年轻人便取出解药,塞入郁流云口中,不出片刻,郁流云呻吟着醒来,但他似乎被点中了穴道,仍是动弹不得。 郁层云的面色并未因此缓解,但他并不是全然为了郁流云,而是想到:林皆醉身上除了有这见鬼的桃花瘴之外,还有天下第一暗器络绎针。然而他毕竟是如意盟盟主,便咳嗽一声,缓和了面色,温声细语道:“小总管,我知晓你心中难过,其实我心中焉有不难过的道理?我知晓你的意思,是担忧找不到凶手,因此索性将如意盟的人全杀了,其中必定有杀害岳小姐的人,这也算是为她报了仇。可你倒要想想,万一那凶手是盟外之人,又或事先躲到了外面,那你不是空忙一场?” 他循循善诱,口气宛若长辈对待晚辈一般,又道:“这几日里,其实我已找到了一些线索,不如一同参详。” 林皆醉却道:“不必,那下毒之人我已找到了。” 郁层云一怔,心中暗道:下毒之人你已找到了,在这里发什么疯?但这时候他还真不敢太过刺激林皆醉,便问:“那是何人?” 林皆醉目光冷冷,道:“郁宝梁。” “宝梁?” 林皆醉道:“我已抓住了他。”便把如何抓住郁宝梁,对方如何承认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则道:“那个烧火小工我也已抓住,口供也已对过了。” 郁层云委实无语,又问:“那人呢?” 林皆醉道:“都杀了。” 郁层云:“……” 他控制一下情绪,这才重新开口道:“小总管,您既然已经复了仇,为何又要寻到我这里?宝梁虽是出身如意盟,可也总没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道理,何况,当日里我与岳堡主亦有一份交情。”这是隐晦地提出如意盟对岳天鸣有恩之事,没想林皆醉微微一笑,“郁盟主,郁宝梁因这一场架便要下毒,你信么?” 郁层云一怔,他是一盟之主,仔细思量此事,便也发现许多不对之处。林皆醉却没就那个话题继续说下去,“那日我入长歌山求药之前,凤副盟主曾送来一颗续命丸。论理,小夜还可延一昼夜之命,我带着药方回来的时候,她原该还活着的。” “有人二次下毒,那个人,是谁呢?” 郁层云便道:“既然第一次是褚辰砂拿的毒药,第二次约也是他。” 林皆醉却摇了摇头,“如意盟防备外松内紧,进来并不容易,小夜所在的那个院落,防守更是森严。若说是外人,并不可能。”他看向郁层云,忽地笑了下,“在我外出求药的时候,郁盟主曾派一名姓何的管事来送过药。” 他眼神森冷,看向郁层云,目光仿佛淬了毒的冰针。 郁层云怒道:“小总管,我派人送药前来,实也是为了推迟毒发的一番好意,且当时因岳小姐已服了续命丸,胡先生并没有收那药,此事与我有何干系?况且不论别的,就只论利害关系,我下毒害岳小姐,于我有什么好处?” “于郁盟主约是没什么好处,那么于郁长老呢?”林皆醉的目光扫向地上的郁流云,郁流云此刻虽然动弹不得,话却还是能说的,叫道:“小总管,我知你心有委屈,但总不能血口喷人。” 林皆醉轻轻晃动了一下烛光,那蜡烛已燃去了半截,烛泪点点,半落于地,半坠在他手中,小总管恍若不觉,他笑着,低声道:“郁长老,何管事在我手上。” 郁流云的面色霎时变了。 郁层云却也诧异,论说,何管事其实是他的心腹,和郁流云关系并不密切,何以林皆醉一提何管事,郁流云神色竟至如此?他疑心本重,不由得便看向郁流云,林皆醉却在这时补上一句,“小夜中毒,长生堡中人初来那一晚,胡先生为小夜看诊之时,那位何管事进来向郁长老禀告事情,他道,长老不必担心,盟主那边我定会处理。” 郁层云心中一紧,这样的话,可绝不应是何管事应该说出口的。他二人何时竟有了勾连?郁流云则更为惊讶,当时室内情形何等纷乱,胡三绝、岳海灯、郁金堂等人皆在场,何管事声音又压得极低,这小总管怎还能注意到自己?他便驳斥道:“小总管,你就是要安一个罪名在我身上,也不当胡乱编造。那时房中一片嘈杂,你如何能够听清?” 林皆醉微微一笑:“我确实未曾听到,但我会读唇语。” 郁流云一滞,林皆醉续道:“当时我并不知这位何管事究竟是何人,后来无意间知道他原是郁盟主的心腹,不免诧异,一查才发现,这位何管事身后原来另有他人。也正是这个人,命何管事在送药的时候,在窗下放了一小块安息香。” 安息香原是为了助眠之用,外表并不显眼,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何管事随身携带了一块,临出门的时候悄悄掷到了窗下,竟连胡三绝也未曾发现。而这种香料单独使用并无危害,但它却与凤阮先前送来的续命丸中的一味药物相克,能使续命丸的效力减半。 不入流的小伎俩,似乎也并没有直接下杀手,却极之有效。 “这位何管事受人所托,做的事情并非这一件。比如说,他还曾经引着少盟主去寻小夜,其实那时小夜并不在回音阁;再比如,郁宝梁一怒之下离开如意盟的时候,他通知了褚辰砂等在外面;还有小厨房中的那只猫,出现的也未免太过凑巧。” 这些依旧是小事,然而这样的小事,也只有郁流云这样的高层,联合何管事这样熟知如意盟情形,身份又未高到可以引起旁人注意之人方能做到。 郁流云听林皆醉一一道来,脑中思绪转个不住,这时终于寻到了驳斥的理由,他开口道:“小总管,何管事在你手里,你想让他说什么,他自然只能说什么。何管事是跟了大哥好些年,可我一出生起,便是大哥的兄弟!大哥怎会信你而不信我?我看,你是心心念念着报仇,已然疯魔了!倒不知长生堡主知道了你今日所作所为,心里又会怎样想!” 林皆醉道:“哦,那临安呢?”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至少郁层云便从不曾听过,但郁流云显然是知道的,他一张脸忽然变得雪白,嘴唇哆嗦着,即使先前林皆醉说出何管事之事时,他犹未如此。 林皆醉看向郁层云,“最早我来送亲的时候,曾经在流连河上见到宁颇黎,这件事,郁盟主想必还有印象。” 郁层云自然记得,他点了点头,林皆醉道:“自那时起,我便嘱咐流连河畔的分舵舵主花谢注意天之涯的动向,前些时日里,花舵主一个叫做一碗春的手下,还真查到宁颇黎留下的一个人,这人的名字,便叫做临安。” “而这个临安,一直与如意盟中的某个人有着联系。” 宁颇黎、褚辰砂、临安、郁流云、何管事,这一条线,终于慢慢串了起来。 一直到这时,郁层云的面色才终于变了。 先前再怎么折腾,都还是如意盟自家之事,现下却牵涉到了天之涯,这实是引敌入内的勾当。郁层云瞠目看向郁流云,后者的目光竟不敢与兄长对视,慢慢地垂下头去。 林皆醉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响起,“郁长老做事很有意思,认真说起来,你倒也不曾亲手杀一个人,无非是推波助澜一番,大约你觉得这般做的话,便好似自己的罪过少了些?” 郁流云嘴唇颤动几下,一语未发。郁层云却开了口,“流云,为什么?” 郁流云眼神一动,没有答话,林皆醉却说了八个字,“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郁层云面色再变,“流云,原来你也想要这个位置?!” 郁流云终于抬起了眼睛,“大哥,谁不想!” 精明强干的叔父,鲁莽冒进的侄子,这样的组合已有许多年,或许在郁金堂年幼的时候,郁流云还愿辅助他成为如意盟的盟主。可是随着郁金堂一天一天长大,所显露出的资质并不堪造就,那时的郁流云,还甘心情愿吗? 郁层云面露痛苦之色,“流云,我对你不差。” “可大哥你不会让我做如意盟的盟主。”话已说到这里,郁流云也不再掩藏心事,终是说出了这一句话。随即他又看向林皆醉,苦笑道:“小总管,起先我想下手的只是金堂,并未想对岳小姐动手。岳小姐中毒之后,我想着,若她真是死了,长生堡必与金堂结怨,到底还是对我有利……” 他说到这里,似是已然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一张口便咬了下去,他身中络绎针上的麻药,动是没法动的,但咬舌自尽却还做得到。郁层云虽然深恨于他,但郁流云毕竟是他嫡亲兄弟,忙上前拦阻,叫道:“不可!” 他身形一掠而出,然而将至一半的时候,却忽然转了向,左脚用力一踏地面青砖,霎时十余支利箭从一旁的立柱上射出,直奔那高瘦年轻人而去。与此同时,他左手满把银针脱手而出,打向林皆醉;右手却是一把小小飞刀,风声厉厉,直奔林皆醉手中将尽的蜡烛。 第两百二十九章 新式的药物 第两百二十九章 新式的药物 这不是意外,而是他兄弟二人的计议。 纵使郁层云深恨弟弟对自己独子下手,郁流云也惧怕事发之后,郁层云会对自己惩治,但当此时刻,他二人都明白,首要大敌,乃是手持桃花瘴的林皆醉。郁层云那一句“流云,为什么?”便是暗号,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配合的可谓默契。而郁层云身为如意盟盟主,暗器手法自然不同凡响,那把飞刀又疾又狠,“夺”的一声,蜡烛已被打灭,飞刀半入墙壁之中。而郁层云的那一把银针,林皆醉亦是有小半未曾躲过,小总管“啊”了一声,单膝跪倒。 论及林皆醉的武功,郁层云并不放在心上,他所顾忌的,一是林皆醉手中的桃花瘴,二是小总管身上的络绎针。但现下蜡烛已灭,林皆醉双手撑地,自然不可能发出暗器,他自也放松警惕,一跃向前,然而人在半空之时,忽觉气海一阵剧痛,仿佛有人在他的气海上以冰刃刺了一个极深极窄的伤口,内力汩汩而出,一时之间难以忍耐,竟从空中摔了下去。 是谁竟然知晓他的罩门?这又是什么诡异阴狠的武功?郁层云挣扎着抬起头,却见林皆醉已然站起身,右手微抬。显然方才那一招,正是由他发出。 郁寒困于长歌山上这些年来,苦心研制出的武功,终于用到了郁凝的后人身上。 郁层云罩门被破,一时动弹不得,林皆醉却并未松懈,长风这门功夫,他这些时日才开始习练,并不算精深,方才能够一举奏效,一是郁层云实未料到他有这门功法,二是如意盟盟主罩门所在极为秘密,就是郁流云也未必知晓,郁层云更不会想到小总管居然得知。 林皆醉再度上前,连点了郁层云身上十几处要穴,眼见后者再无反击之力,他才问道:“林戈,你还好?” 那瘦高年轻人正是林戈,他摇了摇头,“无事。”方才机关虽然厉害,但林戈剑法亦是了得,那些利箭皆被他打落在地。林戈反看向他,一字字道:“你,受,伤,了。” 林皆醉道:“并无大碍。”他虽中了几枚银针,但均非要害,只是针上有毒,有些麻烦。林戈盯了郁层云一眼,两步踏过,把他拎了起来。 早先在大理,连褚辰砂身上的解药也被林戈逼了出来,现下如法炮制,自也拿到了解药。 林皆醉取出银针,服下解药,微一流转内力,随即便看向地上的郁流云。为了做戏,方才郁流云那一下子还真使了力,现下他口角流血,说话也有些含糊,“小,小总管……” 林皆醉并不理他,只走过来,取出方才那枚桃花瘴,一捏郁流云下巴,随即一扣一合,令他服了下去。郁流云大惊失色,桃花瘴何等有名,虽然遇火才会发作,但这般吃下去,定然也没什么好处。林皆醉却微微一笑,“这不是桃花瘴。” 郁层云、郁流云二人皆是一怔,林皆醉随即道:“这是安魂散。” 西南排行第九的禁药,这正是害死岳小夜的毒药。 林皆醉拍了拍手,站起身,“现下,我可是真的没有解药了。” 郁层云却紧紧盯着林皆醉,那“桃花瘴”这般逼真,竟然却不是真的!就在这时,他忽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喧哗之声,按说盟主所在的院落其实有些偏僻,外面又隔了许多机关,喊杀声犹能传来,实是离得十分近了。郁层云面色一变,他忽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更加的难看起来。 按说,林皆醉先前抓郁宝梁、何管事等人皆是暗地进行,现在他若真想对郁流云下手,私下进行自然容易得多。可小总管却偏偏大张旗鼓,先闯进自己的住处,拿了一枚假的桃花瘴做作,又说了许多话,拖了许多时间。一件事有一百种的解决办法,可林皆醉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这是为了什么?再有,长生堡小总管固有能干之名,但这却不是长生堡,而是如意盟!林皆醉再怎么精明,这到底不是他的地盘,他怎么查到的这些事?谁容他,或者说谁助他的查到的这些事?自己罩门所在,又是谁告诉他的? 他眼神一转,看到地上已然昏迷的郁流云。先前郁流云来时,是为了告知他凤阮替换护卫一事,凤阮到底为何要这般做,现下,他忽地明白了。 林皆醉并没有看他,长生堡小总管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烟花,推开窗子放了出去。一溜金红火焰飞一般地刺破暗夜,他平淡道:“如意盟,要换天了。” 与此同时,凤阮站在如意盟内地势最高之处,看着那金红色的烟火自郁层云的院落中飞出,说出了一句与林皆醉一般无二的话。 “如意盟,要换天了。” 她的手中还摇着那把象牙柄的花鸟团扇,口角边噙着清淡的笑意。 郁层云料想的没差,林皆醉并非是为了捉拿郁流云才来到他的院落。这本是凤阮与林皆醉事先商议好的行动,林皆醉负责前往郁层云院落,牵制住郁氏兄弟二人。只是凤阮也没想到,林皆醉这般了得,不但在自己控制住如意盟之前牵制住了人,甚至还将郁氏兄弟一并制住。 “不愧是小总管啊。”凤阮心里暗想。就在这时,凤华带人走了上来,行礼道:“母亲,如意盟内,几个要害处皆已控制住了。” 凤阮点了点头,问道:“回音阁呢?” 凤华道:“亦在掌握之中。” 凤阮道:“袁诚与旁人不同,他原不算是郁氏的人,最好是能把他拉过来,待你有时间时,需得亲自过去,安抚一二。” 凤华道:“是。”又道:“方才看烟火讯号,小总管那边似已得手了。” 凤阮笑道:“正是,你现下便带着人过去罢。” 凤华又行了一礼,便带了人走了。 凤华带人走后,凤阮身后杂树林中传来簌簌声响,凤阮也不惊讶,招手道:“出来罢。” 凤鸣拨开树枝,走了出来。她面色有些苍白,道:“母亲,我看到了好些陌生的高手,他们会一种阵法,十分的厉害。” 凤阮摸摸她头发,“不必担心,那是小总管带来的人。” 凤鸣欲语还休,“母亲……” 凤阮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总管养病的时候,我就和他提出了合作的办法。” 凤鸣一怔,此事她并不知情,凤阮轻轻摇着扇子,眼神依然注视着山下,道:“小总管想要复仇,但他毕竟是外人,他若想在如意盟内查线索,抓人,没有我的帮助,他是做不成的。” 这些,也只有同样在如意盟内多年,实力亦是雄厚的凤氏一门方有此能力。 凤阮的面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是淡淡的,“我助他复仇,他助我换天。” 林皆醉需得在她控制住如意盟时牵制住郁层云,此外,凤氏实力毕竟略逊,小总管又带来了他的心腹——小重山相助。先前郁流云看到凤阮换上的护卫,半是凤氏中人,又有一半他不识得。那些,便是小重山了。 凤鸣怔怔的,她忽然想到那时林皆醉离开,她追上去向他道,你不要一个人查。林皆醉是怎样回答的? 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那时,凤鸣只当他说的是自己手下。这却也没错,林皆醉这许多行动,先有桑挽回转同他下属联络,又有李三娘寒江水战,花谢分舵相助,小重山今日出手,林戈一路相随。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小总管最重要的合作者,原来便是自己的母亲。 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凤阮又没开善堂,自无平白相助的道理;何况凤氏一门自入如意盟以来,谋的便是盟主之位,这件事情,她难道不知? 凤阮叹道:“合作之事虽是我先提出,但计划却多是林皆醉拟定,这小总管杀伐决断,年纪轻轻的,难怪能在江湖上博出这般声名。”她又摸了摸凤鸣的头发,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女儿,“论到暗器上的天赋,我也好,阿华也好,皆不及你,你亦能专注在这上面,将来必有所成就。” “先前我未曾看出,但小总管,实是与你截然不同的人。” 凤阮筹划多年,一朝得势。她雷厉风行,三日内便已控制住了整个如意盟。一众高层之中,郁流云因安魂散毒发身亡,郁宗死于混战之中,郁宝梁则一早便被林皆醉所杀,袁诚投诚于凤氏一方。至于郁层云、郁金堂父子二人,凤阮却并没有杀他们,只是废去了二人的武功,这一相对怀柔的做法亦令部分郁氏下属触动,最终投向了凤氏。 如意盟这一场剧变,很快传遍了江湖。距离如意盟较近的长生堡更是率先得到了消息。然而再快,却也没有另一个人知道的快。 那便是天之涯的左使,宁颇黎。 他受得伤一直没有好,然而他竟也一直不曾离开流连河。一碗春连他的手下临安都抓住了,却到底没有探出他的踪迹。 此时,宁左使正坐在一艘乌篷船上,听着流连河上第一红人小妩的琵琶,慢悠悠地喝着酒。 “这位小总管,还真能干啊。”他微微笑着,喝下杯中的残酒。 “你这般能干,倒是我的机会来了。” 如意盟中,泊空青也已归来。此次行动,这位玉龙关的掌门出力不少,褚辰砂那边交由她应付,那枚外表极似桃花瘴的安魂散亦是由她所制,否则随便一枚药丸,怎能骗过郁层云这等经验丰富的老手。 只是她归来之时,神色却颇为黯淡,道:“是我无能,又被褚辰砂逃了。” 凤华忙安慰道:“褚辰砂那魔头阴险狡诈,当年铁网山那许多人一起也未曾捉住他,泊掌门也不必太介怀,日后定还有机会。”其实就是关龙骨,亦死在重伤的褚辰砂手中,泊空青不过是让褚辰砂逃了,也已不易了。只是凤华情知泊空青与关龙骨师徒感情深厚,这话却万不能说出口。 泊空青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不是这般说,原是我技不如人。” 凤华一时竟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走了进来,见到泊空青后郑重一礼,“多谢二姐相助。” 泊空青叹气道:“我并不曾抓到褚辰砂。” 林皆醉微微一怔,但他与褚辰砂打过交道,知道这纵横江湖多年的魔头何等难缠,便道:“二姐毒术不凡,咱们先前又做过准备,莫非是褚辰砂又研制出什么新式的药物?” 泊空青听他这般问,便答道:“正是,便是师父也不知晓,远行客竟是可以入药的。” 林皆醉正色道:“还请二姐详细说明。” 泊空青便讲述起自己与褚辰砂一番对峙经历。凤华在一旁见二人谈吐自如,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也并非那等缺乏经验,不懂应酬之人。却因了“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惧”之故,不免患得患失,不敢多言多语。 待到泊空青讲述完毕,她自怀中取出几枚叶子,分发给凤氏一家及林皆醉,道:“这便是远行客,日后你们若见到,还要留意。” 几人都接了过来,泊空青又道:“褚辰砂是我师门大仇,现下他虽逃了,我却不能放过他,明日我便先行告辞,继续追捕。” 凤华忙道:“泊掌门何必这样快就走。”一想这话不对,人家已把离开的理由说得明白,便换了口气道:“不如我与泊掌门一路去。”说完又恨不得咬下自己舌头,心道这句话说得太也直接,泊空青怕不要当自己轻浮。 泊空青却并未介意他语气,只道:“多谢,但凤氏初掌如意盟,必有许多事情要做,便不麻烦凤公子了。” 她的理由光明正大,凤华一时间又没话说了,心下不由焦急起来,道:“不是,这个……” 凤阮在一边看了半天好戏,这时见儿子委实没话讲了,便起身笑道:“这次多蒙泊掌门相助,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如意盟在所不辞。”这却是以盟主的身份许下承诺,泊空青自然明白,起身道:“多谢凤盟主。”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泊空青回去整理行囊,林皆醉也先行告退,房间中只剩下凤阮与凤氏姐弟。凤阮摇着扇子,哈哈地笑起来,“天啊阿华,见了泊掌门,你怎的变成呆头鹅了。” 凤华被母亲取笑得恼羞成怒,道:“我若是呆头鹅,母亲又成了什么?” 凤阮佯做惊讶,“这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 母子二人这厢说笑,凤鸣却一直默默不语,凤阮知道她的心事,叹道:“你泊姐姐现下要走了,小总管只怕是也留不长。” 凤鸣一怔,抬起头来。 林皆醉确实在筹划离开之事,但他现在回去房间,却是为了召池微前来一见。 如意盟一番变革,小重山功劳不小。这一次,乃是小重山初试锋芒,几是所向披靡,池微私下里亦是颇为得意。 他见了林皆醉后兴冲冲地道:“小总管设想的那些阵法真是厉害,竟比咱们先前料想的威力还要大上几分。只是我见他们打斗的时候,某处某处尚可改进。” 林皆醉面上带笑,听池微一一讲述,随后拿出一张纸道:“你把这个带回去,交予堡主。” 池微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面上不由露出诧异之色,原来那是一张岳天鸣的手令,上写派池微及小重山诸人去往如意盟,听从林皆醉调派,下面又有长生堡主的印章。他先前虽在分舵,但来了长生堡已有一段时日,此刻便认出这张手令上的字迹确与岳天鸣的字迹十分相似,印章也一般无二。心里奇怪:小总管既有这张手令,怎早不给我?且现下回去了,为何又要把手令交回? 他又细看了一遍那张手令,发现有些不对,那印章虽与长生堡主平素用印一致,但印泥的颜色却有些微妙的差别。池微忽地想到一种可能,手一抖,险些把那张手令掉到地上,“小总管!” 林皆醉微微一笑,“你看出来了?这张手令原是我写的。” 池微失声道:“小总管,你何必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当日里池微接到林皆醉传信,请他带小重山来如意盟相助,是时信中已说清前后缘由。池微虽知此事是小总管擅做主张,但一来感念林皆醉素来情义,二来想着毕竟是为堡主独女报仇,况且小重山中多是不受重视之人,就算岳天鸣真恼了他们,情形又能坏到哪儿去?因此还是带人来了。没想林皆醉这般护着他们,可这样一来,岳天鸣若有怒气,岂不是全要发泄到小总管身上? 林皆醉却笑了笑,道:“这一次帮忙的原也不止你们,但桑挽帮忙传信,旁人未必知晓;李三娘寒江捉人,那里原是她的地盘,自不会传扬出去;花谢调查宁颇黎,本是他分舵当为之事。这些人都还好,只有你带人来这里不好解释,有这张手令在,堡主只当你们接到我发的假手令方才过来,乃是受了蒙骗,便不会怪到你们身上。” 第两百三十章 天罡头领之一 第两百三十章 天罡头领之一 池微一语不发,拿起那张手令便走了出去。待他出门后,林戈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林皆醉看向他叹道:“我只对不住你。” 旁人尚且好说,林戈因着他向岳海灯挑战一事,已在岳天鸣处挂上了号,在长生堡诸人眼里,他乃是小总管的第一号心腹。故而这般的假手令能给池微,但就算给林戈,任谁也不会信。 林戈抱剑胸前,道:“多余。” 虽是这样时候,林皆醉到底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林戈忽又看向窗外,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翡冷城出身的杀手自来不是那等喜怒形于色的人物,林皆醉便问:“怎么了?” 林戈指一指窗外,简短道:“池微。” 林皆醉便也起身向窗外看去,却见池微立于院中,将那张手令撕成了碎片。 “你为何不等长生堡消息便出手?”那天稍晚时,泊空青向林皆醉问道。 小总管擅自行动之事,并没有欺瞒自己这位义姐。也只是泊空青,方能无忌惮地问出这个问题。 林皆醉微微苦笑,“做便做了,我亦无悔意。” 泊空青拧了眉头,“莫对我说这等敷衍的话。”她原是关龙骨的得意弟子,现下又任了掌门的职务,自然晓得其中的利害。林皆醉若是奉堡主之命行事,自然是千好万好;可若不是,他一人竟能调动这堡中许多力量,岳天鸣先前又刚经历了柳然叛变,焉有不猜疑他的道理? 林皆醉沉默片刻,方道:“一来时间恐怕不及。”这自然也是一个原因,先前林皆醉能查到那许多事情,亦是因他出手快,打了郁流云等人个措手不及的缘故。若他先去堡主处请示,等到回复后再入如意盟,只怕证人也好,证据也好,都再难寻到了。 泊空青点头道:“那二来呢?” 林皆醉又沉默不语,此次时间更久,终于他轻声道:“我亦不知堡主会如何决定。” 与长生堡合作的是郁氏,对岳天鸣有恩的亦是郁氏,而林皆醉要做的,却是扶助凤氏一系取而代之。诚然,他知道岳天鸣对岳小夜颇有父女之情,但这份亲情,是否重到堪与郁氏抗衡呢?如果他禀告了岳天鸣,就算岳天鸣同意他的意见,会仍旧让他主持此事吗?会处死涉案一干人等吗?会废却郁氏父子的武功吗? 林皆醉不知道,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他低声道:“不管怎样,到底报了一半仇了。” 还有一半,着落在宁颇黎与褚辰砂的身上。 在大理时,林皆醉与泊空青曾有同生共死的情分,后来泊空青又几次三番相助于他,对这位义姐,小总管乃是钦佩之余,又有十分的感激,许多的歉意。因着这些缘故,除却姜白虹,林皆醉也只在她面前方才会坦诚几分。 泊空青道:“褚辰砂便交给我罢,那原是我师门大仇。” 这话先前她已提过,但林皆醉仍是起身道:“多谢二姐。” 泊空青叹道:“你总是这般客气。”又道:“你那兄弟所中的入骨眠,这几天里,我研究了一下。” 林皆醉甚是感动,这段时间内发生多少事情,未想泊空青还有时间研究解药,忙郑重谢过,泊空青笑道:“你这次感谢,比先前都要诚挚得多啊。只是,”她收敛笑意,微微叹了口气,“你莫要高兴得太早,解药我还没有研制出来。但我需得先向你分说清楚,也好叫你得知,这入骨眠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她想了一想,道:“你可见过唐门的霹雳雷火弹?” 林皆醉点了点头,这乃是当年唐门发明,十分厉害的一种火器,外表是小小一枚弹子,落地便会爆炸,威力颇强,他自己也弄到手过几枚,便点头道:“见过。” 泊空青道:“这入骨眠打中人后,你便可理解为塞了一枚霹雳雷火弹在被打中那人的身上。论理,入骨眠入体便死,但当初打你兄弟那人练得不够地道,后来又被胡先生用金针药物护住。这就好比说,那枚霹雳雷火弹仍在你兄弟的体内,只是被拦住了,暂时没有爆炸。只是拦的了一时,拦不了一世。胡先生说你兄弟活不到三十岁,其实他的意思是,他最多只能拦到三十岁。” 林皆醉当即怔住,他一下子便听出了其中细微的差别。泊空青见其面色,亦有不忍,但终还是道:“我猜胡先生并未说清,但姜白虹既是你兄弟,你便需知道实情——姜白虹成年之后,他体内的这枚霹雳雷火弹便随时可能爆炸!就算他运气好,能一直活到三十岁,到那个时候,他体内那些防护的药物效力也会全然消失。” 到那时,姜白虹必死无疑。 林皆醉怔怔地坐着,心头一时间如翻江倒海。过去这些年来,胡三绝说的一直是:“只怕姜白虹活不过三十岁。”并未仔细解释缘由。众人听了,就都以为这些年姜白虹尚可平安度过,到了三十岁才是一个关卡。实未曾想:真实情况竟是如此!这几年来姜白虹竟一直在刀尖上走路,而自己却茫然不知! 当然,细一寻思,亦可理解胡三绝用意。若一个人知道自己随时可死,那日子还如何过得下去?想到现下人在长生堡的姜白虹,林皆醉真如万箭穿心一般,叫了一声“二姐”,竟再说不出第三个字。 泊空青见他如此,缓和了口气道:“我会设法,驱除他体内的入骨眠。”又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交给林皆醉手里道:“这里面有三丸药,若他在三十岁之前发作,每丸药可延他十日之命,记住服下这药丸之后,万不可动武。” 林皆醉接过瓷瓶,还没等他说什么致谢的言语,凤华忽然匆匆走了进来,道:“小总管!” 此时房中原有两人,以凤华对泊空青的情感,绝不会进来之后,先叫林皆醉而不理泊空青,林皆醉神色一动,问道:“可是长生堡出了什么事情?” 凤华神色有些尴尬,道:“倒不是长生堡……” 这话实在不好说,但不知怎的,这消息在外面忽地传得沸沸扬扬,与其让林皆醉在外面听到,自然是先有个准备为好。他吞吞吐吐地道:“不知怎的,外面忽有了些不实的传言。” 林皆醉道:“凤公子请讲。” 凤华道:“外面……忽地传言起小总管的父母,道是……道是小总管的母亲是流连河上的……父亲……” 他咳嗽一声,道:“这实是无稽之谈,不知怎的会传扬开来。” 凤华素日是个干练人物,绝不会这般说话,林皆醉便道:“凤公子不必介意,请讲便是。” 凤华只得道:“不知怎的,传说小总管的父亲是宁颇黎。” 来了,终于来了。 林皆醉没有吃惊,甚至也没有愤怒。他忽然想到当日里在流连河上见到宁颇黎,后者揭穿他身世一事。他当时便知道,宁颇黎必会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利用这件武器。只没想宁颇黎这般下得了手,连自己也肯用上。 凤华所说的话,其实还是简略了许多。现下外面的传言,已经十分具体详实,又颇香艳,拿到说书人那里,不必怎么修正,直接便可当一部大书听。 按这传言的说法,乃是林皆醉的生母烟娘,原是流连河上有名的花魁,是时宁颇黎初入江湖,声名未起,二人春风一度,便有了林皆醉。之后宁颇黎因种种原因去了北疆,烟娘又嫁给了长生堡主的义弟林青锋,生下林皆醉。名义上林皆醉虽是林青锋之子,其实乃是宁颇黎的血脉云云。 自然,空口无凭,这传言中还提出当年流连河上某人某人可为人证,又有宁颇黎当年留下的玉佩等作为证物。乍一听了,似乎也很像那么一回事。 除却这些明面上的传言,又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小道消息,譬如小总管当年某次在分舵遇伏,宁颇黎本有意杀他,却不知为何不曾出手;又如小总管在寒江执行某种任务,同行一干人等被都杀了,天之涯左使却心软放过了他;还有小总管原已下定决心杀宁颇黎,后又终于未杀,就是为了亲情所感…… 这一类的消息,几分真,几分假,影影绰绰,也并未浮于水面,然而这般的流言,杀伤力却是更强。 此外,又有一点颇为奇怪,自来流言,必定是先从某一地兴起,随后才传播至他处。但这次的传言竟同时出现在大江南北,现下在江湖中,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世,已成了第一等的八卦消息。 凤阮看着林皆醉,惯用的花鸟团扇被她掷到一边,面上少有的敛了笑意,“如此,小总管,你还想要回去吗?” 长生堡里,此刻已是一片沸腾。 岳天鸣面色极为难看,坐在书房中,一语不发。 胡三绝终究还是走了进来,道:“旁的事儿我也就不说,若是这一件,十几年前早就揭过去了,现下再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他也不等岳天鸣答话,说完便走了。 不过片刻,又有人走了进来。这人进门之前,倒也例行公事般的敲了两下门,却是性急的很,没等岳天鸣答话便径直走了进来,叫道:“义父。” 岳天鸣心想:果然是他,冷了脸道:“养了你这么大,连个敲门也没学会,出去!” 姜白虹却不肯出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义父,我是为阿醉来的。” 他们这对义父子之间感情深厚,平素并不拘泥于这样的礼节。现下忽然跪倒,岳天鸣到底还是心疼他,道:“起来说话!像个什么样子。” 姜白虹便起了身,道:“义父,现在江湖上那些传言想必你也听到了,那些全都是胡扯。” 他先下了这样一个结论,随即道:“说什么阿醉在分舵时遇见宁颇黎,被他放了,那次明明是因着后来我来了,宁颇黎不乐意冒险,这才走的;寒江那次更不必提,阿醉九死一生,何等艰辛才捡回一条命?还有我们先前设计杀宁颇黎,那次义父您就在场,您听这流言何等可笑,还阿醉心软放人,当时天之涯右使赶了过来,要不是您及时赶到,阿醉能怎样还难说呢。” 岳天鸣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姜白虹察言观色,道:“义父,你不会真的信宁颇黎自称阿醉……那什么的鬼话吧。” 岳天鸣依旧没有答话,姜白虹忽地笑了一声,道:“阿醉这边,毕竟只是不知道爹是谁,他娘是谁总还是清楚的。我可是父母都不知道,姓不姓姜也不一定。今天他们能说阿醉,明儿再找个玉佩钗环什么的,给我再安个爹娘岂不容易?说不定,还能说杨守是我兄弟呢!” 这话也真就只有姜白虹能说,岳天鸣怒道:“胡说八道!” 姜白虹直视着岳天鸣的眼睛,“您也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岳天鸣看着自己义子半晌,终于他摇了摇头,“你又懂得什么,出去罢。” 姜白虹能说的皆已说了,只得退出了书房。 无论是胡三绝还是姜白虹,提的都只是林皆醉的身世,却没人提到林皆醉擅自调兵,扶持凤氏一门之事。盖因前一件事尚且可提,后一件事却是岳天鸣的逆鳞,触碰不得。 事实上,宁颇黎要是在平常把林皆醉的身世拿出来说事,岳天鸣固然会气恼一阵,却也不会怎么当真。可是宁颇黎选择的这个时机委实太好,平素不过是一分的怀疑,这个时候,便被发酵到了十分。 姜白虹走出来的时候,正遇见了岳海灯。他招呼了一声,“海哥。” 岳海灯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道:“外面传言的那些话,你都听说了?” 姜白虹便道:“听说了。”他原想说一句“这些完全是胡说八道”,便听岳海灯道:“这些完全是胡说八道!” 姜白虹不由笑了出来,“我便知海哥你定是这样想。” 岳海灯道:“宁颇黎这个混蛋,真是无耻到了极点。这样的招数也用得出来。阿醉也是,不是听说如意盟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完了,他也为小夜报了仇,怎的还不回来?” 姜白虹忽地哑然,在岳海灯的心里,并没有把林皆醉擅自出手一事看得多么重要;或者说,岳海灯压根儿也没在意过此事。 他要向岳海灯解释吗?可就是解释清楚,对此事亦是全无帮助。姜白虹沉默片刻,终于道:“海哥,这事不是这样说。” 岳海灯奇道:“那是怎样?” 姜白虹道:“依我看,最好是咱们长生堡向外宣称,外面那些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其实更好的办法,乃是岳天鸣承认林皆醉乃是林青锋之子,但这个说法,姜白虹也知岳天鸣根本不会同意。 岳海灯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去说。”说罢就往外走,姜白虹一把拉住他,“等等!” 岳海灯道:“又怎么了?” 姜白虹道:“此事需得义父去说。”倘若岳海灯私下行事,一来他的身份不如岳天鸣正大;二来,若是岳天鸣一怒之下,反而对外否认了岳海灯的说法,结果可就更为糟糕。 然而整整过了三日,岳天鸣并未对此事发表一字半句的看法。 池微离开了如意盟,可是也并没有回长生堡,他带了他手里的小重山,来到了寒江支流的一个隐秘之处。 他来此地,乃是受邀而来。当日里池微撕了手令,尚未想好下一步当做些什么,便听到了江湖上沸沸扬扬的传言。他气愤之极,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邀他前来此地,落款的名字令他吃了一惊,“李三娘。” 池微作为林皆醉的心腹之一,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女子原是天罡头领之一,后来一度叛变,最后被林皆醉收于麾下,现任水寨头领。而现下的天罡水寨与长生堡的关系亦是特别,虽还算不上分舵,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池微又知,先前追捕郁宝梁时,李三娘亦是建功不少。这样一个女子,现下邀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事呢?那信上什么都没写,但不知怎的,池微觉得,此事与林皆醉脱不了关系。 一念至此,池微带了小重山便赶了过去,此地距离如意盟并不很远,到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受邀而来并非他一人,尚有桑挽、花谢、还有一个对林皆醉最是维护的林戈。这些人出身不同,地位不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这几个人,与小总管关系都颇密切。 李三娘见人来齐了,屏退部下,关紧门户,笑道:“几位,我今天请大家过来,是为了商量小总管的事情。” 桑挽、花谢、林戈都不曾答话,池微环顾四周,便先开口道:“三娘子是个什么意思?” 李三娘道:“哎呀,池公子这不是明知故问?现下小总管的境地,还有什么看不出的?要我说,咱们商量商量,让小总管自立了罢!” 她生得国色天香,好似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自立”云云说着好听,究其本意,竟是让小总管反出长生堡!池微惊道:“三娘子慎言!” 第两百三十一章 天下第一暗器 第两百三十一章 天下第一暗器 李三娘却笑起来,“这里原没旁人,池公子何必如此?有句话说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皆是和小总管有挂连的,小总管失了势,咱们能得个什么好?倒不如自立出来,说不定倒有一番出息。”又道:“再者,小总管为人,咱们大家也都清楚,那是个有能为,立得住的。若把他换成岳堡主他那大儿子,我就宁可留在长生堡里,为什么?那就不是个能打头的料,池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说得这等透彻干脆,池微一时倒也无言,桑挽这时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三娘子,你说这话,不是因着当时少堡主不肯见你,所以记仇吧。” 李三娘也不否认,笑吟吟地道:“要说我不记仇,我也不认;要说那少堡主能担得起事儿,桑头领也不能认吧?” 桑挽想了一想,居然认真答道:“论到少堡主为人,自是不差,论说其他资质,未免就逊色了些。” 李三娘笑道:“就是这话。岳堡主嘛,自是了不起的,但岳堡主年纪也不轻了,难道他还能千秋万岁不成?到时那少堡主接这个位置,长生堡还不定是个什么样子呢,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她这话说得隐晦,内里的意思几人却都听出来,李三娘说的是将来岳海灯继位之后,林皆醉便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花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常年在欢场里打转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由道:“三娘子,你可真是敢想。” 李三娘灿然一笑,“总要赌上一把。”她看向花谢,笑道:“我看花舵主的意思,好似不甚乐意?” 这些人中,唯有花谢与林皆醉的关系相对最浅,花谢见她直接点出自己名字,连忙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万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三娘笑道:“是要从长计议啊,不然我请诸位来做什么?” 池微听了这半晌,倒也看出了现下的形势,他与林皆醉相识最久,又感于先前手令之事,心里是很愿意为林皆醉寻个出路的,这李三娘的意见乍一听令人震惊,细思之下,却也未曾不是一条路子,但有一点却不得不虑。 他问道:“三娘子,你可曾考虑过,若长生堡主得知此事,将会如何?” 李三娘道:“不是还有天之涯嘛,那才是首要大敌,长生堡主未必顾得上咱们。” 池微却知未必,林皆醉真若与长生堡决裂,以岳天鸣的性情,必然冲冲大怒。这李三娘虽然敢想敢为,但虑事上面,到底是逊了一筹。就在这个时候,桑挽却开了口,他说话的速度依然不快,声音也并不高,但话一出口,众人皆是凝神细听。 他道:“要真是自立,也并不是没有出路。”他顿了一顿,道:“我们的出路,在水上。” 花谢诧异道:“水上?” 桑挽道:“不错,正是水上。现下江湖中的势力,最大的两股便是长生堡与天之涯,但无论是哪一个,对水上的掌控都嫌薄弱。我听说,早先长生堡派小总管去天罡水寨的时候,还头疼过水战人手之事,可见长生堡这方面的人手也是不足的。至于天之涯,大本营原在北疆,更不擅水战。我们这边却不一样,无论是三娘子还是花舵主,所长者都在水上。若能将寒江一脉握在手里,我们人数虽少,在江湖上亦有一争之力。”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道:“这还只是初步,等到日后,京城有锦江,西域有红牙河,这些地方若尽入掌握,更有可为。再者,水上又有一桩好处,寒江上便有入海口,将来若做海上的贸易,收入极是可观。别说养活咱们这些人,再翻上几倍,也不必愁。” 几人听着他的说话,越听越是惊讶,越听越是叹服,李三娘还有些一时冲动的意思,到了桑挽这里,竟是深思熟虑,把日后的路子都想清楚了!李三娘第一个笑道:“桑头领说的好啊!就是这样!” 桑挽点了点头,道:“三娘子客气。”想了想又道:“雷霆我带的日子短,到时能带过来一半左右罢。长生堡里的账房护卫什么的,我还能带过来几个人。” 池微、花谢皆是目瞪口呆,雷霆是什么?那是长生堡最精锐的力量!虽然桑挽是雷霆统领,但一下子就带过来一半,那已是相当了不得了。池微忍不住问道:“桑头领休怪我无礼,你原是雷霆头领,在长生堡内前程远大,且与小总管结识时间又短,怎的能为他如此?” 桑挽摸了摸鼻子,“要是没有小总管,我原本就是长生堡一个普通账房嘛。” 池微不觉肃然,“原来是士为知己者死。” 桑挽道:“我现在并没有打算死啊。”他微微笑了下,“咱们不是正为小总管寻出路嘛。” 这几人谈得正好,唯有林戈,一直一语未发,到最后李三娘也发现不对,笑问道:“林小哥,你怎么总不说话?” 林戈便开了口,“他——知道了吗?” 他虽不曾说这个“他”是谁,但几人一听就听了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三娘便笑道:“我寻思着,咱们先议论出个大概,再告诉小总管也不迟。” 林戈道:“哦。”又道:“他知道了。” 李三娘一怔,“什么?” 林戈便站起身,打开门,一身象牙色长衫的林皆醉正立于门外,见了众人,微一颔首。 长生堡小总管的身世传言犹未停歇,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小总管拉了自己在长生堡中的亲信,意图自立。 这消息传出之后,江湖再度震惊。众所周知,前段时间大总管柳然叛变,折损了长生堡不少力量。现下小总管又是如此,长生堡可真是要大伤元气了。与此同时,又有许多人认为,以岳天鸣的性情,必不会容许小总管这般行事,只怕江湖上便要纷争再起。 林皆醉这时早已离开了如意盟,泊空青为了追捕褚辰砂,走得更早。凤阮清理过一轮人事,如意盟基本已归顺于她手中,凤华被她派出去独当一面,承担了如意盟许多事务。与此同时,凤鸣则被她安排到了回音阁,袁诚本痴迷于暗器制造,凤鸣则对暗器很有兴趣,这一老一少竟然颇为投缘,袁诚又提出一种新式暗器,凤鸣也投入了许多心力。如此,她因着小总管离去的伤感,却也减轻了几分。 凤鸣却不知道,凤阮一早就在回音阁内下了死命令,但凡林皆醉的消息,一概不准告知凤鸣。 “现下就是一滩浑水,谁知道趟进去会怎么样呢?”凤阮一面摇着扇子,一面自言自语。 不过,现下即使凤阮想让人透露林皆醉的消息,也不那么容易,盖因小总管离开如意盟后,忽地便踪迹全无,现在传言虽多,却并没有人真正见到他在何处。 现下的林皆醉,正位于寒江之畔。 这里的江水颇为湍急,江畔满是嶙峋的白色石块,大的有一人上下,小的则细小如沙,因此处水急滩险,平素绝不会有船只开往这里。放眼远望,天地之间除却江水,便只余林皆醉一人。 他立于一块白色岩石侧畔,身着素服,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忽然出手,却是手指虚点空中,随他手指所向之处,地面上骤然出现了三道极深的细洞,仿佛以长针在此疾刺而出。需知此处地下岩层与泥土混杂一起,较之一般地面要坚硬许多,但林皆醉内力所经之处,仍是全无阻碍。 郁寒传予他的“长风”功法,至今终有所成。 林皆醉又试验着在旁边的白石上点去一指,白石上也出现一道孔洞,却要轻浅的多。这并不奇怪,白石自然更为坚硬,倘若林皆醉想要在白石上刺出一般无二的孔洞,以他的天赋与内力,至少也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功夫。 然而单凭小总管现在的武功,即使没有络绎针,他亦可角逐江湖,当年在他眼中高高在上的兵器谱,现下已有了一争之力。 他选了一块合适的白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的手记,正是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所留。自长生堡出来的时候,他把这本手记也带在了身上。 郁寒所留的长风固然厉害,然而林皆醉能在短短时日内有这般成绩,却是因为他将长风与清明手记中的失空斩所结合,失空斩他练了多年,虽限于天赋,练得并不到家,到底对其极为了解。而二者结合之后,虽未必是江湖上最为了得的功法,却已是最为适合他的功法。 只是现在这套功法,其实和失空斩、长风都已不尽相同。但林皆醉也无意给它取个名字,他心里想,若无清明雨与郁寒二人,自己并创不出什么功法,现在自己所用武功,不过是建立在前人成就之上,若还要取什么名字,未免厚颜。 他又打开了那本手记,从小到大,这本手记他不知已经看了多少遍,几是倒背如流。后来行走江湖时,他亦是听到许多有关清明雨的传闻,与手记上一一对照,上面许多语焉不详的只言词组,终于也一点点有了解释。 小的时候,他只当清明雨天纵奇才,无所不能。长大之后才逐渐明白,世间那些为人称许的天才,无一不经过极深的磨砺;而即使再了得的人物,仍如清明雨在手记上所写的那样,“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 也根本不必二三,哪怕只有一人,已是平生极大幸运。 清明雨是如此,现下的林皆醉,亦是如此。 清明雨这一生一共只活了二十三岁,江湖上人后来提起他时,偶尔也会用些“天妒英才”之类语句,林皆醉却想,若清明雨真听到这些话,必会付之一笑。 这一日其实是他的生辰,也便是从这一日起,他便与当日里写下清明手记那人同样年纪。 江水不断拍打着白石,桑挽忽地匆匆跑了过来,道:“小总管,江湖上又出现了新的传言!” 林皆醉收起手记,随后转身,“什么事?” 桑挽道:“江湖上都道,长生堡主要派人要对付小总管,派出那人么,便是岳堡主的义子姜白虹。” 江湖上虽都知姜白虹,也皆知小总管,但知晓他二人关系密切的却并不多。因此得知长生堡派出姜白虹后,反觉理所当然,盖因年轻一代中,姜白虹本就是最为出色的人物,那么岳天鸣自是要派他出来清理门户。 传言逐渐发酵,又传出姜白虹将与小总管比武定输赢的消息。若姜白虹输了,便任由林皆醉带人离开长生堡;可若是林皆醉输了,便需带着人随同姜白虹回去。 自来就是清理门户,也从没听说这么干的。众人不由议论纷纷,有人便道:“若是两伙人真刀真枪地打,那可不一定要死多少人了。长生堡先后几番变故,怎经得起这个,现下不过是两个人动手,自然损失要轻微得多。” 这说法得到许多人的赞同,但也有人觉得,岳天鸣不是这等计较的个性。只是这说法甫一提出,便遭驳斥,“此一时来彼一时,跟了岳天鸣多少年的大总管都叛变了,听得他唯一的一个女孩儿也没了,怎能还和当年一样?” 江湖上议论暂且不提,又有许多人利用这个机会开了赌盘。买姜白虹胜的占了多数,毕竟那是入得兵器谱的厉害人物;但也有少数买了小总管,这些人却也自有理由,“小总管武功虽不济事,还有络绎针呢,那可是天下第一的暗器,岂是容易对付的?” 岳海灯外出归来,正遇上这样一个赌盘,前面聚了许多人,聊得热火朝天,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两个拳头忍不住就握了起来,面上青筋乱迸。若按他的本心,真想现下就砸了这摊子,可是砸了一个,江湖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就算他能把这些赌盘都砸了,还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忿忿然回了长生堡,此番出去原是奉岳天鸣之命巡视分舵,归来时自也应先向岳天鸣汇报。回到长生堡这些时间,岳海灯多少也有了些长进,不再似当年在塞外那般无拘无束。他先去了岳天鸣的书房,说明诸分舵情形,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问道:“父亲,白虹呢?” 岳天鸣抬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出去了。” 岳海灯心头一跳,忙问:“是不是您派他出去的?” 岳天鸣扫了眼岳海灯,长生堡少堡主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无意遮掩,也遮掩不住,他原本不想回答,但终还是道:“是。” 这短短的一个字显然并不能满足岳海灯,他继续说下去,“您是不是派他去对付阿醉了?外面都开上赌盘了!这……阿醉的不是大事啊,他帮小夜报了仇啊!”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见到岳天鸣愈发阴沉的面色,终于住了口,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最后又补了一句,“他们俩是兄弟啊!” 是啊,岳天鸣想,我也一直都知道,从小时起,那两个小子就是兄弟啊。 赌盘开出来一段时间之后,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姜白虹与林皆醉约战之地,乃是三日后的断浪岩。 单从名字看,这断浪岩不是在海边,至少也是在江边,实则不然,此地乃是寒江侧畔一处少为人知的深山之中。之所以取这名字,约是因沧海桑田之故,如今陆地所在,许多年前亦是白浪滔天。 有那好信之人,听得这消息后还专门去了断浪岩查看,一看下倒吃了一惊,原来这断浪岩乃是在一处悬崖之上,地形极险,面积也不大,勉勉强强够得上两人比武,再多一个人就不能了。幸而,在断浪岩对面另有一个山崖,此处广阔平整,虽与断浪岩隔了一道天堑,难以度过,但距离却不远,正可看到断浪岩上的情形。 江湖中人得知这消息,都道小总管会选地方,这样一来,下了注的人自可到这山崖上来观看,又不妨碍比试。为了占个好位置,比武前一日就已有人前来此地。待到正日子时,那山崖上更是来了许多人。挤得黑压压的一片。 岳海灯自也听到了这消息,他瞒着岳天鸣,也悄悄在这一日赶了过来,只他来得有些晚了,好位置是绝不可能,就再往前走几步,也是困难的事情。若他愿舍了面皮,自爆身份,估计也会有人让路给他,但岳海灯心中对这次比武实在极为不满,连同自己的身份似乎也成了一件极为羞耻之事,他戴着斗笠,打算在后面找个地方坐下,正在这个时候,前面忽然有人点手叫他,“三十六,是不是你?” 这“三十六”乃是当年岳海灯在黄沙帮时的排行,他惊讶看去,却见一个人坐在前面,笑嘻嘻地看着他,岳海灯不由一喜,忙上前来,叫道:“十三哥。” 第两百三十二章 扬声谷 第两百三十二章 扬声谷 黄沙帮平素称呼不论年纪,看的是排行,这“十三哥”名叫谭心月,虽然排行在岳海灯前面二十几位,但单看年纪,比岳海灯不过大了半岁。远看他的轮廓,还是个清秀文雅的模样,但离近一看,就可见他皮肤粗糙,一双手上满是砂砾马缰磨出的细小伤痕,乃是多年塞外生活留下的痕迹。 二人坐在一处,谭心月笑道:“三十六,你也是来看热闹的?那个半天飞逮到了没有?” 岳海灯一时语塞,先前他回江南,乃是奉了黄沙帮的命令,来追捕一个名叫半天飞的沙匪,路上遇到了胡三绝,得知长生堡柳然叛变等事,又为胡三绝一番劝说,最终才决定,在杀了半天飞之后,写信给黄沙帮,告知自己退出一事。但看谭心月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含糊道:“已杀了,十三哥,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谭心月笑道:“别提了,你也知道半天飞原有个搭档叫一溜云,先前都说半天飞跑去了江南,一溜云逃去了西域,我追了他一路,竟是假的!那一溜云也去江南找他搭档了,我这才追过来,恰遇到这边什么小总管比武的事情,我心里想着,那一溜云平素最喜欢看热闹,说不定来了这里也未可知,便过来看看。对了,你杀半天飞的时候,看到一溜云没有?” 岳海灯这才明白过来,谭心月先去西域,后来江南,想是还不知道自己离开黄沙帮一事,便道:“并没有看到。” 谭心月又左右看了一番,“这里似乎也没有,只是现下实在人多,我也不能确定,等会儿再细看看,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儿比武的人是什么来路,怎的这许多人来?” 黄沙帮常年在塞外,对中原武林的事情并不很清楚,岳海灯投入黄沙帮时,自也隐瞒了自己少堡主的身份。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还没有说出,忽地人群中一阵喧哗,都道:“来了,来了!”却听对面断浪岩上,两个素衣年轻人一先一后地走了上来,后面那个年轻人身后还跟了个十分貌美的女子,正是姜白虹与林皆醉。 两人来到断浪岩上,那美貌女子却并没有上前,只守在小路路口,却听林皆醉道:“今日乃是为比武而来。”他这句话运了内力在里面,就是山崖上的一众人等也听得分明,都想:这是自然,你们不是为了比武,又是为了什么过来?却听林皆醉又道:“我却不会对我的兄弟用络绎针。” 说罢,他微一转身,无一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却见他手中已多了一个小小银筒,上刻花纹,十分精致。小总管将银筒一掷,正掷入那美貌女子手中,那美貌女子接过银筒,向林皆醉行了一礼,便下了断浪岩。 未曾比武,竟先有此举动,众人皆是大惊,更有那先前押了林皆醉胜的人顿足捶胸,心道络绎针都没了,自己定是必输无疑。 断浪岩上,此刻只余下两人对面而立。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发丝衣带不住乱飞,众人只见姜白虹拔出长剑,日光之下,一道锋芒若水。 姜白虹用剑,这是江湖上都知道的,但到了小总管这里,一般人却只知他有络绎针,具体用什么兵器可就不得而知。现下见姜白虹已然亮剑,林皆醉却还没什么举动,都是诧异,心道莫非小总管还要空手入白刃不曾?就在这时,却见林皆醉也自腰间取出两把短剑,众人恍然,原来他的兵器乃是这个。 岳海灯耳目灵敏,看得更加分明,其中的一把短剑还是先前他赠与林皆醉的,没想现下却用在了兄弟相残上,心中不由更加的难过。谭心月见他神情不对,奇道:“三十六,你怎么了?” 岳海灯连忙道:“没什么。”谭心月偏是黄沙帮中心思最细致的一个人,不然也不会派他出来追那一溜云,见岳海灯这般情形,心下犯疑,欲待询问,却见断浪岩上竟已动起了手,也便先将疑惑压下,注目前方。 这两人动起手来,颇为好看,姜白虹使的是胡三绝早年传授的一套灵珑剑法,剑走轻灵,不失凌厉;林皆醉使的虽是双剑,其实还是脱胎于灵珑剑法之中,不过是出招时有所变动而已。二人翻翻滚滚打了十几招,招招相对,势势相合,不大像比武较艺,更似同门拆招。另一侧山崖上多有那富有见识之人,见状便道:“怎么这竟是同一套剑法?”也有人道:“他们俩毕竟同僚多年,想必还讲究着些先前的情分。” 果然,二十招一过,姜白虹忽地停手,扬声道:“阿醉,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和我一起回去罢!” 林皆醉也收了手,姜白虹又道:“旁的不提,我定会保你一命。” 林皆醉摇了摇头,“太迟了。”说罢,一剑疾速刺出,姜白虹侧身躲过,不曾还手,叫道:“阿醉,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何必如此!” 林皆醉再没有回答,反手又是一剑,姜白虹再度躲过,声音哀痛,“阿醉!” 回答他的,是一剑快似一剑的连环三剑,这三剑与先前的灵珑剑法不同,剑走偏锋,招招皆是杀手,这样的招式,就是姜白虹也无法轻忽,一剑还击,恰与林皆醉左手短剑交叉,迸出火花点点。 一旁山崖上的谭心月点头叹息,“看看,说什么这些年的交情,也不过抵得三招罢了。” 二人再次交手,便与先前大不相同。姜白虹于十招之内,连变了七套不同门派剑法,转换之自如,使用之圆转,仿佛他天生就是这七个门派的得意弟子一般。而剑招之犀利更是江湖少见。山崖上观战诸人见了,皆是瞠目结舌,暗想原来这才是姜白虹的真正实力。更有人想道数年前姜白虹入得兵器谱前十,只怕还是低估了他,这样的剑法,就是入前五、甚至前三也不为过。 面对着这样的姜白虹,林皆醉却只以一套剑招相对。两把短剑回旋入风,招招极偏、极险、却又极狠毒。这样的剑招不似江湖上哪一门派所有,倒有几分像是杀手所用的武功,可就是出身翡冷城的林戈,剑招也不似他这般全无顾忌。 这一套剑招,林皆醉习练的并非特别熟练,又或以他天赋,尚且不能把这套剑法练到极致。但即使如此,这套诡异莫名的剑法依然打了姜白虹个措手不及,二人武功原本相差不少,一时之间,竟然战成了平手。 交手几十招之后,姜白虹一剑击出,林皆醉内力不及,左手短剑脱手而出,他随即便将右手短剑也掷了出来,两把短剑的剑柄在空中一碰,竟然双双回到了他的手里。这一招端的漂亮,山崖上众人不由纷纷喝了一声彩。谭心月“啊”了一声,“原来是他!” 这句话来的莫名,岳海灯不由诧异,谭心月笑道:“难怪我总觉这小总管武功眼熟,原来是当年清明雨的武功啊!”先前他虽不知比武二人各自是哪一个,但坐在这里一段时间,旁边自有许多人议论,他也听出来了。 岳海灯不由重复一遍,“清明雨?” 谭心月笑道:“三十六,你来得晚,不晓得我的身世。我家祖上原是玉京城里的将领,后来玉京城破,这才远赴塞外,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先祖也是见过的,方才那一招好似叫做……什么什么连环来着,先祖印象最深,因此我们后人也都晓得。”又道:“清明雨闻说没有后人,他的武功竟还传下来了?这小总管怎么竟会他的剑法,三十六你清楚么?”他问这一句的意思,倒不是因他知道了岳海灯与林皆醉的渊源,而是因岳海灯久在中原,故而这般问出。 岳海灯怔怔道:“我不知道。” 谭心月不过随口一句,也没指望岳海灯能回答出来,问了一句也就撂下。岳海灯却是心头起伏不已,论说他与林皆醉也是一同长大,虽没那般密切,心里面也是把林皆醉当个亲人来看。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小总管,似乎一无所知。 先前林皆醉对自家妹妹感情竟那般深厚,他与二人相处,从未看出; 如今小总管学了这顶尖杀手的剑法,阴狠毒辣,一至于斯,他全不知晓。 林皆醉自幼在长生堡长大,身边又有胡三绝这样的一流高手,他为什么要学这样的剑法?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了这样的剑法?他学这样的武功,是为了对付谁?难道他一早便知道,会有今日一战? 岳海灯不敢向深处想下去,却见断浪岩上对峙二人,此刻又有了不同。原来林皆醉第一遍剑招已经用过,现下已然第二次使用,姜白虹先前连变了二十余套剑法,皆不能奈何对方。他忽地收回剑锋,撤了一步,随即双手执剑,平平举起,似要下斩,又似前刺,这一招仿若是某一套剑法的起手式,然而在场这许多人,却没一人识得他所用的是何剑法。 那正是姜白虹自创的“共婵娟”,数月之前,他以同样的一式,击败了天之涯的左使。 这一招速度之快,来势之疾,几非人间所有。可是说来也怪,姜白虹未出手的时候,林皆醉就似已看破了他剑势来路,轻飘飘向旁一闪,竟是躲过了这一招。而姜白虹已然出剑,收手不及,向前直冲过去。林皆醉则在这时一掌击过,姜白虹前冲势头本已极猛,加上这一掌助力,再收不住,直直坠到了断浪岩之下。 这一变故来得忽然,众人皆是大吃一惊,但既然一人坠崖,显是胜负已分。这其中许多人原是买了姜白虹胜出,见到这等情形,不由得长吁短叹,自道晦气,叹了几声之后,也就各自慢慢地下崖去了。唯有岳海灯呆坐半晌,终从这噩耗中反应过来,一跃而起,叫道:“白虹,白虹!”他前来此地,虽已有见到兄弟相残的心理准备,但万没想到竟然涉及生死。 这断浪岩四下里皆是悬崖峭壁,一旦坠下,绝无生理,林皆醉与姜白虹一同长大,未想竟能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岳海灯向前冲了几步,忽又反应过来,这处看着虽近,其实和断浪岩有一道天堑相隔,过是绝过不去的。若说返回先下山崖,再上断浪岩,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但此刻也没了别的办法,他一转身就要往下冲,却被谭心月一把拉住,问道:“三十六,那边比武二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岳海灯知道定会被谭心月看出不对,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了,叫道:“掉下的那个,是我兄弟!” 谭心月吃了一惊,“你是长生堡中人?!”但这个时候情势急迫,却也不及细问,他便向岳海灯道:“你是要下去救人,还是去断浪岩找那小总管报仇?我来助你!” 岳海灯一怔,忽地不知应该如何才是。 他去救姜白虹?可姜白虹已然掉落悬崖,这样陡峭的地方,万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他去找林皆醉算账?难不成他要过去把小总管杀了?可长生堡先前与林皆醉又曾有约定。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为姜白虹报仇的心思占了上风,他恨恨道:“白虹不能白死,我要去断浪岩。” 谭心月点了点头,“好。”他一把拉住岳海灯,大踏步分开人群向前走去,直来到他们所处这山崖边缘,谭心月这才立定。他自背后取出一把硬弓,将一根特制箭矢搭在上面,箭矢尾部又系了绳索,嗖的一箭,便将那箭射到了断浪岩上唯一一棵大树之上。 那箭矢顶端十分特别,仿佛一只利爪一般,一入树干,立刻紧紧扣了进去。谭心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后将箭矢后面的细绳连上一根较粗绳索,系到旁边一块岩石之上,他朝岳海灯微一点头,“你去,我守在这里。” 岳海灯道一声谢,拿了根较短绳索在箭绳上系了个套子,顺着便溜了过去。以地势而言,他这边相对要高些,却也高得有限,套子滑到一半,恰好一阵山风袭来,岳海灯便停在了半空中,他刚要运内力继续前行,却见断浪岩上,情形忽变。 小总管原是单人立于当地,见得岳海灯前来,忽地施展轻功,手持双剑,朝着岳海灯一掠而来。此时岳海灯人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林皆醉此刻出手,定是绝无生路。一时之间,岳海灯出了一身白毛冷汗,暗道:他这是要干什么?杀了一个白虹还不足,他竟要连我一起杀了? 谭心月人在后面看得分明,亦是一惊,连忙再度弯弓搭箭。只是他一支箭尚未射出,却见林皆醉脚尖一点绳索,随即在空中一个转折,竟是越过了岳海灯,直冲着自己这边而来! 这是个什么意思?谭心月心思电转,回头一看,这时崖上余下人不过先前的两三成,在他身后却有七人同时拔剑,剑锋所指之处,乃是崖上两个外表平常的江湖人。 那两人如先前的岳海灯一般,也是头戴斗笠,此刻被众人利剑所逼,仍旧不动声色,却听林皆醉来到两人面前,只问了一句话,“宁颇黎可是在扬声谷?” 那二人先前何等镇定,听到这一句,面色虽还勉强维持,眼神中到底流露出一丝惊慌之色。林皆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二人面上变色,林皆醉并不理他们,只朝那七人道:“不必留活口。”说罢转身就走。 岳海灯人仍在绳索之上,林皆醉这一走,他忽地发现,自己竟成了进退维谷的势头,旁人都似自有去路,而他人在中央,却不知当是前进,还是后退。 又一阵山风吹过,绳索飘飘荡荡,岳海灯终于反应过来,前进也好,后退也罢,他终究是不能留在这绳索之上的。 他一运内力,再度回到先前与谭心月所在山崖之上,这个时候,那执剑七人已与被包围的两个江湖人动起了手,那七人用的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阵法,十分犀利,被包围的两个江湖人单论个人武功,也算得上是江湖一流,竟被这阵法克制,短短这一段时间,一人身上已然见了血。 岳海灯这时也顾不得他们,紧跟着林皆醉离开方向而去,只是他对这切近并不熟悉,中间还走岔了一次,待他来到扬声谷时,却见地上已躺了四五具尸首,而长生堡的心腹大患,天之涯的左使宁颇黎正立在长地,身上的一件长衫上仍旧颇为整洁,而站在他对面,手持利剑之人,竟然是姜白虹! 岳海灯倒吸一口凉气,他亲眼看到姜白虹自悬崖上摔落,现在怎么又活了过来?再细一看,姜白虹手中剑尖不断滴滴答答落下鲜血,显然地上那些尸首,皆是死于他的手中。而在姜白虹身边,一身素衣的林皆醉与他并肩而立,显然是个同仇敌忾的态度。 第两百三十三章 最好的安排 第两百三十三章 最好的安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岳海灯不觉迷惑,但他毕竟也不是笨人,顷刻便反应过来,这当是一个计策。 针对宁颇黎,将他排除在外的计策。 ? 宁颇黎被姜白虹林皆醉二人双双包围,面上并无惧色,反而微微笑道:“原来我又中计了。” 当初在长生堡时,林皆醉散布消息,假说小总管叛变,长生堡再度内讧。以宁颇黎性情,必会前去查看,窥视是否有可乘之机。但以天之涯左使之谨慎,却又不会亲身前往,当是派遣部下前去,自己躲在距离较近,相对安全之处。 那次宁颇黎所中之计,与这次,实是一般无二。 此番决斗之地,亦是林皆醉精心选择,周遭附近,只有扬声谷一处有树林掩映,较为安全,他一早便猜出宁颇黎多半会躲在此处,向山崖上那二人询问也不过是确认而已。而姜白虹假作坠崖之处,其实已绑了大网,姜白虹并无损伤,落地之后,便沿小路先前一步来到了扬声谷。现下扬声谷内有他二人,外面更有雷霆守护,而在山崖上那七人,自然便是林皆醉的心腹小重山。 宁颇黎虽不知这些细节,却也猜出了大概,他摇了摇头,“我错看了岳天鸣。”又叹道:“长生堡主果然有气度,这等情形下,还肯相信于你。”这一句,却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但随即宁颇黎又笑了起来,“但你们觉得,我只有这一张底牌么?”他手一翻,一颗银色弹子现于他手中,随即往地下用力一掷,一股淡紫色烟雾霎时喷射而出。 姜林二人早在他拿出弹子之时,便做好了防备,未想这烟雾竟似无孔不入,二人又要防着他脱逃,多少都吸入了两分。林皆醉只觉那烟雾香气清淡,倒并没有什么难过的地方,却忽见身侧姜白虹神情极为痛苦,终于再忍耐不住,拄剑单膝跪倒在地。 宁颇黎的声音自烟雾中传来,“入骨眠发作了,是也不是?”他的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悠然自得的神情,可是话音未落,竟惊觉喉间一阵剧痛,似有极细的利针划破了他颈间血管,大蓬鲜血喷射而出,恍惚中,他似乎还听到了小总管的声音,“我的底牌也不止一张。” 宁颇黎面上的悠闲之色终于转为惊诧,随即便栽倒在地,再也不曾起来。 ? 与长生堡作对了这许多年的天之涯左使,终于死在了扬声谷中。 这一番事变,死的并不止宁颇黎与他带来的人手。借此良机,小总管对江南展开清洗,天之涯左使在江南经营了许久的势力皆被铲除。 前番姜白虹与林皆醉联合,又有长生堡主于玉京城中出手,虽然重创了左右使者,但只有这一次,才是真正将天之涯的势力逐出了江南。 长生堡的势力,再度占据了上风。 姜白虹那一日在扬声谷发作,林皆醉惊怒交集,以长空心法杀了宁颇黎,随后原想要姜白虹服下泊空青所赠药物,未想姜白虹过了片刻,竟慢慢地回转过来,想是吸入的烟雾分量极少的缘故。 林皆醉用力握住他的手,指关节都勒得发白。姜白虹此次内伤发作固然难过,林皆醉却也好不到哪儿去,杀了宁颇黎之后,他心头犹自狂跳不止,冷汗一滴滴自额角流下,在尘土中打出一个个小小水洼。 姜白虹反握住林皆醉的手,声音犹自虚弱,“阿醉,我没事了。”他一手拄着剑,一手借助林皆醉的力量,慢慢站了起来。 林皆醉面色依旧惨白,低声道:“好——那好。”这三个字的言不由衷,姜白虹一听便知,却只笑了一下。 他们两人都清楚,危机并不在这一次,而在今后。 宁颇黎是如何得知姜白虹身中入骨眠之事?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那种淡紫色烟雾?最重要的是,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了这件事,又有多少人有这种烟雾,这种烟雾,到底又是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倘若旁人也有这种烟雾,姜白虹随时便可能身处生死危机之中。 说完这几句,互相扶持的二人这才注意到前来的岳海灯,林皆醉疲惫道:“少堡主。” 姜白虹也道:“海哥,你来了。” 他二人也只招呼了这一句,扬声谷外忽地涌入了许多人,但人数虽多,却分毫不乱,第一个进来的便是林戈,他四下扫了一圈,见到地上的宁颇黎尸首,不发一言便上前,一剑将宁颇黎首级斩下。这倒不是说林戈为人如何凶残,而是他杀手出身使然,若遇到那等极为重要的刺杀对象,必要斩去首级,确保对方已死。 一剑之后,他还剑入鞘,静悄悄站到了林皆醉身后。 随后进来的则是李三娘,断浪岩上,先前随同林皆醉与姜白虹一同上来的便是她。此行她任务不多,原想着自己当是第一个赶过来,没想还是让林戈领了先,不免自嘲笑笑,随即恭谨上前,双手将络绎针奉还小总管。 再之后则是池微带领的小重山中人,池微上前道:“小总管,宁颇黎派往山崖上的四名高手已皆被诛杀。” 林皆醉点了点头,道:“将他们身上的物事全部搜出来。”他担忧旁人身上尚有那等淡紫烟雾,故而有此一言。 池微点了点头,并不问这命令所为何故,低声吩咐了两名小重山,那两人便一径去了。 又过片刻,驻守在扬声谷外的雷霆亦是派人进来回报,林皆醉逐一吩咐下去,他虽然仍旧为姜白虹之事心忧,一道道命令仍是分毫不乱。 岳海灯站在一旁,论说这本是长生堡之事,可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那天晚上,岳海灯同谭心月在路边的酒馆里喝了一顿酒。 昔日在黄沙帮时,他与谭心月的关系虽也不差,却并非最为亲密,可是这个时候,这来自黄沙帮的弟兄便成了他唯一的倾述对象。 他向谭心月坦诚了自己的身份,缘何来到塞外,以及后来退出黄沙帮的原因。谭心月耐心听完了,随即问他道:“你既是这样显赫的身份,现下也做出了退帮的决定,与我诉说又是为了什么呢?” 岳海灯道:“十三哥,我……我难受。” 谭心月道:“若是你这样的出身地位都要难受,旁人岂不是要撞墙去了?” 岳海灯仿佛没有听到这句嘲笑一般,自顾灌了一大口酒下肚,道:“我不想做这个少堡主。” 这一句话出口,再说后面的话便轻松了很多,他又道:“也不是,我以前不喜欢长生堡的日子,这才去了黄沙帮,我乐意在塞外生活,省事,过瘾,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后来父亲那个样子,我也下了决心,我不能只顾我自己好,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我回来了,然后呢?” 岳海灯抹了一把脸,续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是没有尽力啊,我尽力了,可在父亲眼里,我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是,天罡水寨的事情我是没弄好,我不如阿醉白虹他们,可我也不是没尽力啊。我拼了命,做我不乐意的事情,我以前只能做到三,现在我能做到五,我觉得我可以了,可我父亲他要得是十!这次断浪岩的事情,他全都瞒着我!他怕我坏了他的计划,影响了他们杀宁颇黎……” 他一双手盖住脸,声音似哭似笑,“是啊,没有我,他们就把宁颇黎给杀了……阿醉什么时候学了那样的武功,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酒后说话,往往前言不搭后语,但谭心月大概也听出了岳海灯的意思,他在塞外长大,又是黄沙帮出身,不耐烦这样的抱怨,便道:“行了,你一个七尺男儿,怎么不能过活,你只说你今后想怎么办就是了。你若还在长生堡,自然不用多说,帮主那里我给你兜着,只当我不知你身份这事儿;你若想回去,虽然先前写了那样一封信,也没关系,我寻二哥四哥他们几个替你说话,保你还能回去就是。” 岳海灯怔了怔,竟没开口。谭心月自拿了杯酒喝了,却见岳海灯还是不说话,奇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岳海灯慢慢道:“我不知道。”他答非所问地又说了句,“我妹妹前不久没了,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 谭心月怔了怔,他既是黄沙帮中人,就不是那拘泥于世俗的,可这个时候,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岳海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所谓各有前程莫羡人,可是这个时候,他实不知自己的前路当在何方。 这一晚,岳海灯结结实实喝了不少酒,又说了许多话;谭心月喝得却不多,看他这样子有些厌烦,到底却也还念着这几年同在塞外的情谊,便对他道:“我还是要去抓那一溜云,等到杀完了人,我再回来看你一次,想必那个时候,你总该下个决断了。” 岳海灯答了个“好”字,一阵阵的心灰意冷,暗想:我这副样子,原来十三哥也厌了我。 他回到了长生堡,半月后,林皆醉姜白虹二人将江南天之涯的暗棋扫荡干净,也一同赶了回来。 将至长生堡前,林皆醉勒住缰绳,凝神前望,此刻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分,长生堡的大门在微光中略有些模糊,小总管微微吁了口气,自他得知岳小夜中毒,与胡三绝等人赶赴如意盟之后,这是第一次回到长生堡中。 当日里他收到林戈通知,赶到寒江侧畔,桑挽李三娘等人的秘密聚会之处,众人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索性说了许多劝说的言语,尤以李三娘最为激进。林皆醉都耐心听了,随后却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桑挽。 雷霆首领仔细读了一遍,面上露出惊讶表情,道:“您这计划的确很好,只是长生堡主那边……” 林皆醉道:“就请桑头领将这份计划送予堡主。” 桑挽难得的犹豫了一下,道:“小总管,我还需和堡主说些什么?” 林皆醉却道:“都不必说,桑头领只将信送到,堡主自会有所决断。” 桑挽其实仍旧疑惑,但并未再说。这时除却林戈,其他几人也都好奇,但未得容许,却也不好去看。林皆醉看出众人心思,微笑道:“不妨事,这次计划也需借助各位。” 这其中李三娘最想知道纸上内容,偏她又识字不多,桑挽干脆将那张纸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便是小总管一手设计,除却宁颇黎及天之涯在江南势力的计划了。 小总管并未对自立一事发表任何看法,但在众人眼里看来,执行这一计划确是好处多多,势在必行。首先,宁颇黎在江湖上散布流言,说什么二人有血缘关系,若是他死在林皆醉手里,这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其次,铲除了天之涯在江南的势力,非但对将来自立大有好处,就是长生堡一边,因着小总管这般辛苦地对付了天之涯,将来也总不至于对林皆醉下狠手;再者宁颇黎又是杀死岳小夜的仇人之一,岳天鸣也总该为此记一分情。 为了这些缘故,众人对这一计划都很支持,性情激进如李三娘,更觉得这是林皆醉为自立先做的准备。桑挽便拿着这封信,连夜赶回了长生堡。 是时岳天鸣已被胡三绝、姜白虹接连劝说过,从理智上说,他其实也并不相信什么父子血缘;但情感上他却又十分的不愉,多年以来对林皆醉的不喜,私下调兵一事,宁颇黎散布的流言,成功地在他心中掀起阵阵波澜。 就在这个时候,桑挽回来传信。 那封信中除却计划之外,并没有写什么多余的言语,筹划虽然详细,文字却颇为简洁,就仿佛小总管与长生堡之间并无罅隙,如平常向堡主汇报一般。 岳天鸣看完了信,不由皱起眉头。 虽说林皆醉是柳然一手教出来的,但这个做法,其实和当年的大总管倒也不太一样。就以这封信而言,要是柳然所写,必定旁敲侧击地提到当年种种情谊,以岳天鸣的性子,定会为其打动一二。 但到了林皆醉这里,他便一字不提,既不提林青锋给了自己姓氏,也不提这些年来小总管为长生堡所做一切,甚或他为小夜报仇之事,也是半句不说——可不知怎的,岳天鸣看了这样一封信,心中反倒有些触动。 “没看出来,这小子原来这等傲性。”岳天鸣想着,“像老五。” 林皆醉在长生堡十余年,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小总管身上到底还是有着像林青锋的地方。 而从长生堡主的角度,岳天鸣亦是看出,现下确是一个极好的时机。当年他在遭遇天之涯刺杀,柳然叛变这等不利情形下,尚能抓住机会,一举翻盘,现下看了林皆醉的筹划,更觉这等时机绝不可放过。 一想到这里,岳天鸣马上便叫来了姜白虹,令他与林皆醉联络,尽快筹备起来。但岳海灯这一边,岳天鸣思量再三,到底还是决定先瞒着自己这个独子。 此次事关重大,而先前几次的经验,确实又让岳天鸣难以对其信任。 然而不管怎样,没有岳海灯参与的这一次计划,终究还是成功了。 林皆醉凝视良久,终于一提马缰,催马进入。姜白虹看着他背影,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岳天鸣在书房里等待着他们,姜白虹已到了书房门口,终是道:“阿醉,你自己进去吧。” 林皆醉道:“好。” 岳天鸣坐在他惯用的那把椅子上,身边点着一盏灯火,见到林皆醉时,他问道:“你们回来了?” 这话其实无甚意义,也不是岳天鸣平素能说出的话,长生堡主自己也觉得无稽,又问:“你们回来的这样晚?” 林皆醉道:“先前和白虹去看过了小夜。” 岳天鸣“哦”了一声,罕见地,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打量起面前的林皆醉。虽然这个年轻人也是和海灯、白虹一起在长生堡里养大,但他却没有特别注意过小总管的样貌。 林皆醉小时肖母,生得秀气文弱,待到大时,眉眼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改变,但气质却一点一滴发生了变化,文弱逐渐转变为沉静,沉静又变为了沉毅,到了现下,这份沉毅中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竟连他也看不太分明。 还有,交到这个年轻人手里的任务,除却寒江一役因柳然叛变失败,他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然而,这些终究已是过去。 岳天鸣还没有说话,林皆醉却先开了口,“堡主,长生堡水面力量颇为薄弱,在下愿带池微及其手下前往寒江水寨,一应钱粮,亦不需堡内供应。” 这是自请发配之意,岳天鸣点了点头,“好。” 对于小总管与长生堡而言,这已是现下最好的安排。 林皆醉一撩衣襟,跪了下去,三拜之后起身,“谢过堡主。” 第两百三十四章 天之涯 第两百三十四章 天之涯 岳天鸣点了点头,林皆醉再度三拜,这一次他并没有说话,然而无论是他还是岳天鸣,都知道这第二次的三拜是为了什么。 林皆醉站起身,在离开之前,他又道:“先前宁颇黎曾打出一枚弹子,内里烟雾可使白虹内伤发作,后来我搜遍天之涯在江南暗点,皆未发现这等弹子。但,这等药物已然存在。”他停顿一下,问道:他又道:“堡主,您可知白虹的真实伤情?” 岳天鸣道:“我知道。” 林皆醉一震,岳天鸣看向他,“不然你要怎样?是龙就得上天,是鱼就得入海,锁在笼子里一辈子是能活得长久些,那是养着他还是困死他?” 当林皆醉走出书房之时,外面已是星辰满天。 姜白虹一直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时笑了一笑,“走吧,阿醉,咱们去喝酒。” 他们上了马,在星辰之下慢慢地走,终于来到了迎春酒肆。 这时间实在不早,酒肆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旁人,姜白虹寻了个靠窗的座头坐下,要了一壶烫热的老酒。店主加意奉承,送了好几个小菜上来。 姜林二人都没怎么吃菜,各自倒了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姜白虹忽地没头没脑地问:“你和义父都谈好了?” “你要走了吧?” “你什么时候走?” 这三句话问得飞快,前两句虽然也是问句,却没等林皆醉回答,倒好似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有最后一句,他说完了,便直直看着林皆醉,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林皆醉也放下了杯子,道:“谈好了,我带池微他们去李三娘的水寨那里,钱粮自理。”他顿了一顿,低声道:“我不便久留,今晚……我就离开了。” 姜白虹看着他,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我原先想着,大概也是这样。”他复又问道:“你不要钱粮?” 林皆醉道:“这样比较好。” 姜白虹点了点头,“也是。”他便从身上取出个白纸包,塞到林皆醉手里,“我手松,没攒下什么,这里是三千两银票,你拿去用。” 三千两银票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可说是一大笔财富。但要是从长生堡的地位和姜白虹的身份来看,确实也算不得什么。林皆醉与姜白虹自小一起长大,熟悉他的性子,却知这三千两只怕是他的全部积蓄,忙把姜白虹的手攥住,道:“你先……” 他原想说:“你先留着。”又一转念,以他与姜白虹的情谊,拒绝实不合适,便打开纸包,取了两张银票出来,道:“我自有生财的路子,这两张给我,其他的你拿着。” 姜白虹却把所有的银票团起,强硬地塞到林皆醉手中,“我手里还有,给你,你就拿着。” 林皆醉便不再说,把银票一张张折好收起,从身上取出先前泊空青所赠药物,道:“这是西南我那义姐制作的药丸,若日后你……再发作,服下一丸可延十日性命,只是服下之后不可动武。”又道:“义姐还在研制解药,你莫要担心。” 姜白虹笑嘻嘻地接过了瓷瓶,道:“我知道了。”说着把瓷瓶收好,道:“阿醉,你这义姐对你真正不错。” 林皆醉道:“是,自西南相识以来,她助我多次。” 姜白虹想了一想,“可见这是一个好人,我便放心了。”说着为林皆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道:“酒都凉了。” 林皆醉道:“不碍事。”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 二人将这一壶酒喝了个干净,又要了一壶,待到第三壶酒也已喝干的时候,姜白虹意犹未尽,还想要酒,那酒肆老板却道:“没酒啦。” 姜白虹甚是失望,“怎的这就没了?” 那老板笑道:“两位客官,你们刚才喝的,乃是本店的最后一壶酒。别说酒,就是你们桌上的小菜,也是本店的最后几份小菜了。实不相瞒,小老儿明日就要回乡,这迎春酒肆啊,从明天起就要关门啦。” 姜白虹吃了一惊,“什么?” 那老板笑道:“您二位看我这一把花白胡子,小老儿已是六十五岁了,这生意也做不动了,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现下可不就是散场的时候喽。” 姜白虹默默念了两遍“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忽地起身笑道:“说的是,现下可不是散场的时候了!”说着掷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携了林皆醉的手,长笑出门。 ? 明月当空,乌鹊南飞,两人在迎春酒肆门前告别,分道而去。 ? ? 姜白虹离开迎春酒肆之后,却并没有回转长生堡,而是向着北方而去,在第一个转角处,他便将林皆醉赠予他的药瓶掷入了草丛之中。 阿醉,你对我情谊深厚,我自是感激,然而已入江湖,若不能动武,苟活于世又有何益? 宁颇黎发出那弹子之后,林皆醉搜遍了江南,却没找到一分一毫与弹子相关之事,但就算如此,姜白虹亦知威胁并未解除。 他自己身上的伤,自己最为明白。诚然先前也有过内伤发作,譬如当日和林皆醉连手对付宁颇黎,姜白虹出剑之后无力控制,只得由林皆醉一人追捕天之涯左使,直入了玉京城。但那一次,主要还是因着之前柳然叛变所受的内伤,入骨眠不过是诱因而已,虽然发作,亦是可以控制。 但那枚弹子却又不同,他吸入的烟雾极少,发作的时间也并不长,但那一刻的痛楚却实非言语可以形容,而姜白虹历练江湖这些年,这一次,实是真真切切接触到了死亡的滋味。 那不知来源于何处的神秘弹子随时可能再度出现,自己的性命,亦是随时可被人操控。 而现下的长生堡,也已经不再是当日的长生堡了。 柳然叛变身死,岳小夜中毒命绝,而一个与自己情逾兄弟的林皆醉,刚刚离开了长生堡,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姜白虹想:我还能再活多久呢?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这问题他想了良久,在听到那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时,终是有了答案。 乘着我还活着,还能用武功,便去北疆吧。 天之涯还在,杨守还在,听说有一个右使也还在,我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 他留下讯息给长生堡,策马远去。 ? ? 而在另一边,林戈、池微、李三娘皆立在一棵大树下等人,李三娘一面等一面嘀咕,“可惜桑挽不能一同来。” 池微教训她道:“桑挽是雷霆首领,如何能现下来?小总管真要提出这件事,连同咱们也走不了。现下这样就好,咱们虽无自立之名,却有自立之实,桑挽又是咱们的人,且走着看!” 李三娘也知道这个道理,却到底不甘心,道:“小总管忒也实惠,走都走了,也不说多朝老堡主要点儿东西。” 池微道:“三娘子,你莫当我不知道,你手下的人,前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李三娘见被他看出,反嫣然一笑,“哎呀,还不是小总管聪明。” 前段时间江湖上兴起那许多赌盘,林皆醉私下令李三娘派手下人,买了好些不赢不输的局面,盖因没人这般买法,可说是大赚了一笔。小总管敢说无需钱粮,就是因已有了这笔本钱之故。 两人闲聊一会儿,林戈老样子一语不发,忽然间便大踏步向前走去,池李二人先是一怔,随机便见到月下一个素衣人影,牵着一匹白马慢慢走了过来。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姜白虹从前和林皆醉一起来过江北,那里已经临近北疆,冬日时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他那时想:北地的雪竟是这般浩大。 可等他真正踏足到北疆的土地,才发现先前所见,原来还并不是真正的北疆。 现下这个时节,若换在江南,草犹绿,花犹开,他和林皆醉在迎春酒肆喝酒,喝了几杯酒意上头,还要打开窗子散一散热气。可现下,暴风雪遮天蔽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雪里,别说方向,就是前路也难以辨明。 这不是办法,姜白虹思忖着,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前方隐隐冒出几缕炊烟,走近一看,太好了,正是一户人家。 两刻钟后,他已经坐到了那户人家的桌头上。 这一家只有老夫妻两人,皆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了,与江南相比,这家算得上是极穷困了,桌子椅子都不成套,碗盘缺了口,端上来的饭是姜白虹在南方很少见到的一种高粱米,但姜白虹一见端上来的是干饭,就知道这夫妻也是尽其所能了。 他大口扒着饭,赞美女主人的厨艺,其实桌上摆的也只有一道炖白菜和一碟咸菜。但任谁都喜欢这等长得好,嘴巴甜,又会夸人的年轻人。老夫妻两个笑逐颜开,劝他再盛一碗饭。 姜白虹于是又盛了一碗,吃完了,他一抹嘴,帮忙收拾碗筷,又问:“北疆这几年的生活怎样?” 老夫妻两个都摇头叹气,道是现下不行了,早几十年,玉帅和任帅管着这里的时候,日子还好过些,后来换了一个什么旗大帅,又撤了好些兵,日子便一年不如一年了。好在对面的戎族人被先头的两位大帅都打散了,东一窝西一块的,皆不成气候,因此北疆还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只是现下的日子实在难过,许多年轻人老早就不在这里住了,有的去了江北,有的跑的远了,便去了江南。这老两口原有两个儿子,也都早早出去,已经好几年没听到音信了。 姜白虹听了心里难过,便向老夫妻两个细问了那两个儿子的年纪样貌,心道自己虽然未必能再回去,但万一有这个可能,便帮他们打听打听。 ? ?因天黑的早,吃了饭,老两口和姜白虹便都早早地休息了。北方睡得是炕,只有要足够的柴火,暖是足够暖的,姜白虹这一天也够累,朦胧着刚要睡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又有明亮的灯光一掠而过。他一惊,就要从炕上蹦起来,那老夫妻忙道:“不碍事的,那是天之涯的人,多是他们要有什么事情,与我们这般平民百姓都无碍的。” 姜白虹真没想到随便一户普通人家也知道天之涯,便故意问道:“天之涯又是什么?” 那老夫妻却也说不太清楚,女的道:“那里有好些厉害的能人。” 男的则道:“现下的北疆有句话,‘白天旗大帅,晚上天之涯。’面上看着,白日里这北疆好似是归旗大帅管,其实到了晚上,可就是天之涯的天下喽!” 姜白虹听了暗自点头,心道这天之涯在北疆根基果然不浅。 当着这对老夫妻的面,他也不好做些什么,便还是安静睡下。到了第二天一早,暴风雪停了,姜白虹便告辞离开,临行之前,他把身上所有的散碎铜钱都拿出来给了这对老人。这倒不是他心疼银子,而是这样穷困的地方,拿银子出来反要惹祸,倒不如铜钱方便。他身上一共也不过几百个钱,那老两口见了,却都道太多了,姜白虹怎肯听,把钱留下,便出了门。 甫一出门,他险些被雪光刺伤了眼,忙用手遮住,放下时忽见雪地里似有一道锐利亮光闪过,他便走过去细看,却见雪地里插着一支箭,箭杆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在雪地里铮明瓦亮,箭尾的羽毛也与众不同,通常的箭矢多是白羽,这支箭的箭羽却是一种很罕见的青蓝色,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用染料染成。 那老夫妻也见到了这支箭,不由皆是低呼一声,说了一个很古怪的发音,不似汉话,单听发音,有些像是“胡可因”。姜白虹看着这两人好似是知道这支箭的,忙问:“这箭是什么人留下的?” 那老者便又说了一次,“胡可因。”又道:“这是个戎族人,很是厉害!那箭就是他的标志,那箭上的羽毛,是长音鸟尾巴上的翎毛,旁人哪里抓的到!”姜白虹听了,猜测着问道:“难道昨晚天之涯的人是在抓他?” 那老者却道:“也不一定,说不得是胡可因是帮着天之涯的人做事。” 姜白虹听了,不得要领,但再问下去,那老夫妻却也说不出什么更多的事情。他便也不再问,细细打量周围,见白茫茫一片大雪,并看不出什么痕迹,想是天之涯的人过来之后,雪下个不停,一概掩盖住了。但姜白虹岂是这般容易放弃之人,他又细看了一会儿,待那老夫妻两人进了屋,他便轻轻一跃,纵身来到了大树之上。 登高望远,看得分明。远方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一闪,姜白虹索性自树上飞掠而过,到了近前下来一看,却是一支普通的羽箭。想是只有这等较长的箭矢才能在雪中留下踪迹,旁的暗器也好,兵器也罢,皆看不到了。 姜白虹微皱了眉头,正要再思量办法,却忽见远处有个灰黑色的影子一闪,他先前以为是只黑熊,再一想不对,这样的冷天,熊定是要冬眠的,再说那影子动作很是敏捷,倒好似一个身怀武功之人。一想到这里,他便提气追了下去,好在前面那人并未施展轻功,姜白虹追了一会儿,竟真追了上来,他喝道:“这位朋友,请留步!”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看去,姜白虹倒吃了一惊,只见这人生得十分高大,披一件熊皮斗篷,头发胡子纠结在一处,将他一张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那双眼睛却又与众不同,带着些暗沉沉的绿意,三分像人,七分像兽,姜白虹灵机一动,叫道:“胡可因!” 他的发音并不十分标准,但总能听出是这三个音,那高大男子霎时便看了过去,他上下打量了姜白虹几眼,随即从熊皮里掏出一个白铁酒壶,咕咚咚连喝了几口,随即把酒壶一收,手再拿出的时候,竟带出了一把匕首,朝着姜白虹直飞了过来! 这匕首力沉势猛,来的又忽然,姜白虹把头一偏,匕首擦着他的风帽掠了过去,直扎到旁边的一棵松树上,白雪簌簌落了他一身。那高大男子掷出这匕首之后,更不回头,大踏步向前走去。姜白虹连忙追赶,却见那高大男子走了几步,忽地消失。姜白虹甚是诧异,四下看了一番,忽见前方有个悬崖,下面积雪深厚,那高大男子竟是从上面一跃而下,一行脚印已远远地去了。姜白虹对此处地势却不熟悉,雪下若有些陷阱深坑之类,跳入可就麻烦了。他看了一番,也只得原路返回。 ? 他自深雪中步出,又走了半日,来到北疆的一个小城镇上。 这里亦是十分萧条,人烟寥落,走在街道上的人老弱为多,青壮年则是少数。姜白虹想到那对老夫妻先前的话,颇以为然。他想方设法打探关于天之涯的消息,但不知是这城镇太小,还是他问的人不对,打探了良多,都没能得到什么消息。 第两百三十五章 忘归 第两百三十五章 忘归 姜白虹索性离开了这里,又走了良久,才到了第二个城镇上,这里更小,人也更少,他仍是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只得再度离开。 两日之内,姜白虹走了三个地方,竟是一无所获。 这可和姜白虹先前的想法不太一样,论说,天之涯与长生堡一度齐名,要是在江南提一声长生堡,就是个路人也能说出许多事情,怎么到了北疆,反而没人知道?姜白虹心里诧异,又一想:不对!先前他在山里见到那对老夫妻尚且知道天之涯,怎到了城里反而无人得知?如那对老夫妻所言,天之涯在北疆势力颇大,难不成是他所到这三个城镇,都被天之涯控制住了不成? 这么一想,不由让人寒毛直竖。但姜白虹转念又一想,若是对方的实力高于自己,那直接动手就是,不必这般遮遮掩掩。这般行事,反而看出对方定有弱点,因此不敢骤然进攻。 这么一想,他反而大大方方地寻到这里唯一一间客栈住下,又饱饱吃了一顿,吃完了,他坐在桌边,正思量着下一步的计划,忽见窗边一个高大人影经过,肩上披着的熊皮斗篷十分熟悉,正是胡可因。 这人现下可说是唯一一个与天之涯有关的武者了,姜白虹自窗子一跃而出,叫道:“胡可因,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你!” 那胡可因分明是听到了这句话,却恍若未觉,大踏步向前又走,两人一先一后,展眼已出了小镇,来到郊外一片树林之中。此时积雪犹在,白的雪,黑的树,蓝的天映衬一起,对比十分的鲜明。姜白虹施展轻功,一个“凤点头”轻飘飘落到胡可因前方,笑道:“天之涯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胡可因浓黑的眉毛一皱,“天之涯?” 这是姜白虹第一次听他说话,此人的口音沉浊,与江南又或北疆人说话都不相同。姜白虹想到先前那对老夫妻说话,道是这胡可因与天之涯的关系敌友难辨,便笑嘻嘻地道:“我在江南犯了事,想到北疆来讨生活。他们都说你和这里的一个什么天之涯熟,和我讲讲呗。要不,这里还有什么能混一口饭吃的地方,你告诉我也成。” 胡可因看了他一眼,姜白虹生得相貌明丽,个子虽然不低,却不是那等魁梧强壮的体格,一看便非本地人士,他问道:“你想加入天之涯?” 这人问得还真直接,姜白虹笑道:“能混口饭吃就加呗。” 胡可因又看了他一眼,忽地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劈了下去! 这一刀和先前匕首一般来得突然,走势大开大合,是姜白虹不曾见过的刀法。他一时见猎心喜,也拔出宝剑,一剑回击。他还不想在胡可因面前暴露身份,便将其他门派的招式杂糅在一起使用。虽是杂糅,但姜白虹本身天赋剑法放在那里,每一招仍是锐利无匹。 胡可因点了点头,长刀如风回舞四周,他这一套刀法与众不同,虽是在平地上作战,可是姜白虹细看了一会儿,倒觉得更像是马背上的刀法。倘若胡可因此刻骑一匹高头大马,执一柄斩 马刀,想必更为合宜。就是现在,他用的虽是江湖上的普通长刀,笼罩范围亦是超出一般刀法。倘若换了旁人,刀法笼罩这般广阔,内力必要不济,可这胡可因内力却是十分强盛,边角之处亦可伤人。姜白虹在心中品评,平生所见之人,内力能达到这般程度的,绝超不过三个。 二人你来我往,交手了几十个回合,固然姜白虹也好,胡可因也好,都并未使出自己最得意的本领,但这一番打斗仍是酣畅淋漓,二人自树林外逐渐打到树林之中,又慢慢来到树林另一侧。虽是数九寒冬,姜白虹头上却有热汗淋漓,他笑道:“好痛快!嘿,你打够了么?” 胡可因闻言,一刀劈下后便不再出手,点头道:“打够了。”他点一点头,“跟我来。” 姜白虹也收了剑,却站着不动,笑问道:“去哪儿?” 胡可因道:“天之涯。” ? 雪地之中,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良久。姜白虹一面走,一面注意记下路线,只是四周皆是白雪巨树,想要辨认并非那么容易。 又走一段时间,两人渐渐来到了一座山上,前方又是一座悬崖,姜白虹想到初见时胡可因自崖上一跃而下的情景,不由凝神注意,可就在这个时候,脚下忽地一空,似是踏入了一个陷阱之中。他一惊,连忙提气上跃,眼角余光却见胡可因转身回来,提掌击下。姜白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以胡可因内力,这一掌若是击实,自己必死无疑。此人武功开阔,没想竟是这等卑劣的为人! 只是这时他人在半空,躲避不易,仓促间甩出一根绳镖,姜白虹原不使这类暗器,这还是当初林皆醉赠予他留待有个意外用的。这根绳镖正缠到旁边一棵树上,他借着这股力道,在空中向左滑去。胡可因眼神一凛,一刀向绳镖斩去。姜白虹并不介意,手一松放开绳镖,已拔了长剑在手。 一剑在手,何惧千军万马?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脚下竟又是一空,姜白虹忍不住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怎的这许多陷阱?此时绳镖已然脱手,姜白虹只得再度跃出,却被胡可因顺势一掌击过,他往旁一闪,却不料自己已在悬崖边缘,砰的一声,直摔了下去。 那悬崖可并不低,下面虽有深雪,雪下却还有着石头砂砾,姜白虹也不知自己撞到了什么,剧烈一痛,竟晕了过去。 论及姜白虹的武功,并不在胡可因之下,就是江湖经验亦是不低,只吃亏在对北疆地势不熟,竟然在这里翻了船。 ? 待到姜白虹醒来之时,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屋内有炉火燃烧,温暖如春,一个面上含笑的白衣青年公子见他醒了,起身问道:“兄台,你还好么?” 这虽是十分寻常的一句问话,但被这青年公子一说,不知怎的便显得关怀备至,却又不失分寸,让人听了便十分的舒服。姜白虹坐起身子,伸伸胳膊动动腿,觉得除了头还有些晕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便笑道:“没事,多谢了。这是怎么地方?我怎么到了这里?哦,对了,还没问公子你怎么称呼?” 那青年公子笑道:“莫急,莫急,让我一个个说。你从雪洞山摔了下来,我的手下恰好发现了你,便把你救了回来。” 姜白虹心中思量,这雪洞山多半就是先前胡可因带他上来那座山,这名字倒也是恰如其分。又听那青年公子道:“这雪洞山在北疆很有些名气,山上因风沙侵蚀,有许多孔洞,平时还好,下雪的时候被大雪一掩,那些孔洞都被盖住,便十分危险。加上山上空间又小,稍不留神便会摔落崖下,当地人知道此事,寻常都不上去。” 姜白虹笑道:“可不,我是从江南来的,还真不知道。”他样貌举止一看就不是北疆人,索性也不隐瞒。 那青年公子道:“难怪兄台这等品貌,在下卓清文,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姜白虹笑道:“在下姜雪。”说着话,他便坐了起来,下床穿了鞋子。 卓清文笑道:“我看姜公子似是没什么大碍了,下床散散也好。” 姜白虹笑道:“好啊。”他打量一下四周,见这间屋子布置的轩朗大气,但似乎与一般的房间有些不同,他一时也没想到是有哪里不对,便推开了门。 卓清文退后一步,似是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寒气,随即拿起一件银白色皮裘披上,这才随同姜白虹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现在所处之地,是一座山谷之中,看地势颇为隐蔽,温度也似乎比外面要高上一些,里面散布着若干房屋,又有几处有白烟升起,卓清文见姜白虹注目,笑道:“那里是几眼温泉,姜公子若有兴趣,可以去泡泡。” 姜白虹顺口答道:“好啊,有时间我就去。”注意力却集中在山谷中那些房屋之上,他总觉这些房屋的样式与一般不同,又看了片刻,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一般的江湖人所居之地,看这布置方向,分明是一座兵营!连同先前自己所处的屋子,那分明也是兵营里的装饰,难怪自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卓清文站在姜白虹身边,看出他面色变化,笑道:“姜公子看出来了,正是,这里原是北疆旧日的兵营。” 姜白虹道:“莫非是北疆驻军……”话说到一半,他又住了口,诚然这山谷不小,房屋也不少,但若说是北疆驻军,规模又似乎小了些。 卓清文道:“姜公子说对了一半,山谷里的这些人,皆是北疆被裁下的驻军。只是他们虽被裁下,可不是那等庸碌之辈,其中不少原是长安骑中人。” 姜白虹听了一惊,长安骑乃是数十年前驻守北疆的玉帅江澄训练而出,可说是北疆最精锐的骑兵队伍,战斗力甚至在戎族骑兵之上。这样的队伍竟被裁下?真是匪夷所思。他不由脱口而出,“这不是自毁长城?” 卓清文苦笑,“已经裁了好些年了,当年玉帅一手打造出的尖刀,在任帅的手里发扬光大,到后来,朝廷看不顺眼,便裁了。” 姜白虹本是江湖出身,并不晓得朝廷中事,只觉不可置信,“朝廷怎么做得出这么蠢的事?” 卓清文摇摇头,又 苦笑一声。 姜白虹虽不清楚朝廷中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人却聪明,想一想又道:“这些人现下归你管么?莫非卓公子你是北疆高层出身?”虽然卓清文看着颇有些病弱之态,但他若非军人出身,只怕统率不得这些人马。 卓清文道:“姜公子好生敏锐,我本人并无什么本领,不过因着祖辈的缘故,暂且带领这些人,欲待寻一条路出来。” 当年玉帅统领北疆之时,手下有六绝将,各有不凡本领,天下闻名,姜白虹小时也听过他们的故事。这六绝将分别是,北疆副帅任冰尧,也便是后来接任玉帅的任帅;军师卓一帆;钱粮总管钱沣;长安骑统领帅经天;北疆箭队,忘归之首无名箭;还有一个乃是身份至今仍不为人知,掌情报暗杀,最为神秘莫测的麒麟鬼。姜白虹在心里想了一番,笑道:“原来卓公子乃是当年六绝中卓军师的后人,真正了不起。” 卓清文叹道:“愧对先祖。” ? 北疆六绝也好,长安骑也好,虽非江湖中人,可这些年来,一直也是普通人心中的英雄人物。姜白虹既知道了卓清文的身份,对他不免也刮目相看了几分。加上卓清文此人谈吐有致,为人不俗,更增好感。 又聊了一会儿,姜白虹问道:“卓公子,你既是本地人氏,我说一个人,你一定知道。” 卓清文道:“是哪一个?” 姜白虹道:“是个戎族人,用长刀,武功倒是不差,他的名字我不大清楚,单听发音,好似胡可因这三个字。” 卓清文一听便知,“原来是他。” 姜白虹道:“果然你知道,不瞒你说,我先前从山上摔下来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我原和他好端端地说话,谁想他就把我弄到了雪洞山上,要我的性命。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卓清文道:“胡可因素来不出北疆,你是外地人,所以不知,这胡可因行事最是莫测,杀人救人全凭他的心意,是个正邪难定之人。不过,他另一重身份则是个杀手,这胡可因三字,若依了戎族的语言,乃是‘孤身一人的猎手’之意。” 姜白虹笑道:“这倒有趣,换成汉话这许多字,戎族话倒就这三个字。” 卓清文笑道:“戎族语另成一系,且不说他。从这名字就可看出,这胡可因素来独来独往,但此人倒也有一桩好处,你若拿钱请他办事,他必恪尽职守。” 姜白虹拍手笑道:“原来是个杀手,这可好得很了,你说,我要是请他杀天之涯的首领杨守,他会不会同意?” 卓清文一怔,随即笑道:“姜公子怎么想要杀杨守?” 姜白虹若无其事地笑道:“现在江湖上最厉害的两个组织,一个是江南的长生堡,一个是北疆的天之涯,可你又说胡可因不出北疆,那我只好想请他杀杨守试试了。” 卓清文道:“姜公子这般随意点评天下英雄的气概,想必自身也非寻常人物。怎的来了北疆?” 姜白虹道:“说来话长,我原得罪了江南的长生堡,因此想来北疆讨生活。” 卓清文摇头笑道:“旁人都是由北疆去往江南,姜公子却是由江南来到北疆,真真与众不同。” 姜白虹道:“北疆不好么?” 卓清文叹了口气,“就是我们,也是一直想去江南的。” ? 这次谈话之后,姜白虹就在这山谷中住了下来,卓清文对他并不遮掩什么,这军营中的一切,姜白虹也都知晓。他看出来,这些人中许多确是铁骨铮铮的男儿。以姜白虹为人,确也喜欢这样性情的人物,每日里与他们谈谈说说,比武喝酒,颇不寂寞。 有一次姜白虹与两个中年汉子出去打猎,回来后把打到的黄羊烤了吃肉,其中一个汉子颇擅烹饪,他在那黄羊身上刷一层调料,再刷一层蜂蜜,又刷一层酒,如是者三,随后细细烤了出来,那滋味真是香飘十里。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蹭吃,连卓清文也笑着过来看了一眼,姜白虹招手道:“坐下一起吃罢!” 卓清文却摇摇头,笑着走开了,一个老兵道:“公子不行,他吃了不克化。咱们吃就好。”说着开了一葫芦酒,酒味极烈,姜白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人,心里却想:“若接过酒葫芦的是阿醉,那该多么好。” 这也不过是一转念事,他看着身边这些喝酒谈话的老兵,忽地想起一件事,笑问道:“都说北疆生活不易,可我看你们这里过得也还不差。” 一个老兵道:“早年的时候,我们过得确是不容易,那时候大家成日里在外面打猎,猎得毛皮卖到外面。咱们北疆气候寒冷,毛皮丰厚,外面的人便都得意这个。只是长安骑的人不似忘归,猎得的皮毛多有损伤,因此往往卖不上高价。” 姜白虹知道这老兵说的“忘归”,乃是当年玉帅手下的一支箭队,素以狠、准、远三字闻名,曾立下赫赫战功。便问道:“那忘归去哪儿了?” 那老兵道:“一部分被京里头那些个达官贵人搜罗走当护卫了,一部分被现下那个大帅留下了,唉!” 听得这一声叹息,姜白虹就知道现下这个旗大帅,留下这些忘归也不会用在战场上,多半还是充作了自家的护卫。又想长安骑当年何等威名,却沦落到打猎度日的程度,不免也是感慨。但他细想了一下那老兵的话音,便问道:“你方才也说是早年,想必是现下又有转变?” 第两百三十六章 最慌乱的光景 第两百三十六章 最慌乱的光景 那老兵笑道:“正是,还要多亏了公子。他想出一种办法,竟能在水里养出东珠来。靠着这项收益,日子总算好了些。” ? 所谓东珠,乃是指北疆特有,产于江水之中的一种珍珠,极大极圆,光泽美丽,远超一般海珠,因此价格亦是十分的昂贵。没想卓清文竟有这样的本事,可以自家养出东珠,这么一来,这些人生活自然得以改善。 可姜白虹又一想,东珠固然颇受追捧,却也是朝廷的禁品,寻常人是绝不可以私采东珠的,更别说自家培植了。卓清文做这门生意实是颇有风险,而那这老兵随随便便把这样一件事情告诉自己一个外人,却也真是胆大。 一时酒肉已尽,姜白虹觉得自己吃得有些多,便起身四处溜达,这山谷里并没有避讳他的地方,他走着走着,忽觉前面一阵阵白雾缭绕,又有隐隐的硫磺味道传来,他忽然醒悟过来,他似乎走到了这山谷中的一处温泉附近。 依稀又有水声传了过来,姜白虹知道这山谷里并没有女子,想了一想,便走了过去。 果然是卓清文一人在温泉里,他披散着黑发,水面上漂浮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又放着一只酒壶,一个酒杯。一时间姜白虹倒有些羡慕,心道这人真会享受。 卓清文也看到了他,招呼道:“姜公子,若有兴致,不妨一同泡个温泉。” 姜白虹笑道:“好啊。”他倒也不客气,脱了衣服便跳进了水里,这个时候原是十分的寒冷,初一脱衣,骨头几乎都要被冻僵,可一进到水里,四肢百骸被温暖的水流一浸,又是说不出的舒畅。当年姜白虹在江南时也泡过温泉,可和现下一比,感受截然不同,真有些冰火两重天的意味。他头往后仰,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睁眼时就见到卓清文拿着酒壶自斟自饮,便笑道:“卓公子喝的什么酒?我能尝尝么?” 卓清文笑道:“旁的什么都可以,这个却是药酒,旁人喝了有损无益。实在抱歉了。” 这温泉并不很大,两人离得又近,姜白虹此刻也闻到了酒气中浓厚的草药味,不由道:“好重的药味儿,你生了什么病?” 卓清文微微一笑,“大抵是胎里带来的病症吧,我幼时不会吃饭,先会喝药,外祖父那时常恐我长不大,后来倒是也长到了十几岁,却只能住在南方,略往北些,便要发病。” 姜白虹奇怪,“那你怎又回北疆了?这里可不是适合你住的地方啊。” 卓清文叹道:“我若不回来,这些人又有谁来接手呢。” 姜白虹道:“那你还真不容易。”又问:“那你这样的身体,就一直住在北疆?” 卓清文道:“也不是,早先的时候,一到冬天,我必须得到南方居住,不然实在挨不下去。可一直如此也不是办法。幸而去年的时候,见到了一位医师,他给了我这药酒的方子,又嘱我以温泉洗浴。今年这一年,实是我在北疆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姜白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 北疆的冬天毕竟是寒冷的,温泉虽然温暖,但不久之后,二人的发上也先后结上了冰花,有一名老仆过来先接走了卓清文。姜白虹倒还不急着起身,他在温泉中伸展一下手臂,忽然间见到远处似乎出现了一个高大黑影。再一会儿,那黑影竟慢慢地走了过来。 那高大黑影竟有几分胡可因的意思,姜白虹原坐在水里,这个时候起身可也来不及了,他索性还坐在当地,等那黑影一步步走近。 那黑影将至温泉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在观测着什么。这黑影本来高大,现在骤然一停,可并不让人觉得安慰,反而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意味。这一晚天上原也有星有月,可是周围并没有灯笼火把,加上温泉的白雾氤氲,四下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这样的感觉,倒好似有一头猛兽匍匐于侧,随时可能亮出他尖锐的獠牙。 姜白虹慢慢后仰,再度枕在石上,乌发散于水中,不言亦是不动,他发上的冰花一接触到水,便融化开来,看上去仿佛沉睡一般。又一阵风吹过,白雾遮掩住了他的面容。 那高大黑影又上前了几步,眼看着就要到姜白虹的近前。就在这个时候,姜白虹忽然自水中一跃而起,一柄利剑执于他的手中,锋芒较地上冰雪更甚,一剑刺向那黑影的咽喉! 论说这个时候姜白虹原在温泉之中,身上不曾着衣,这一跃出剑原当显得狼狈。可是他这一剑刺出,天上地下竟只余下这一剑的影子,这一招之犀利,实是无双无对,谁还顾得上他是个什么样子? 这一招,正是他先前所创剑法,“共婵娟”的第二式。 那人并未想到姜白虹在泡温泉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剑,更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此人还能用出这般锐意十分的剑法。面对着这样的剑招,他躲不过,也没想躲,反而垂手下去,声音低沉,“我并无恶意。” 姜白虹的剑尖已将触至那人的咽喉,但这时他也看出那人好似并无进一步的举动,剑尖虚虚一点,又收了回去。这时候他也觉出寒冷来,索性又跳回水里,向上面看去。 前来那人是个身形高大瘦削的男子,面上颇有风霜之色,现下离得近了,姜白虹见得他面色甚是憔悴,好似大病初愈的模样,便问道:“阁下是哪一位?” 那人道:“我是卓公子身边的人。” 姜白虹“哦”了一声,道:“前两日倒没见到你。”又问,“阁下怎么称呼,找我有事?” 那人并没有答他的第一句问话,道:“因先前听人提到过你,因此想来看看你的样子。” 姜白虹笑道:“原来如此,阁下是想和我比武么?” 那人道:“你看我现下的样子,能和人动手么?”语气中颇为意兴阑珊,又道:“若换成当年,和你比一比剑倒也是件快事。” 姜白虹心里就想:这人多半也是那卓清文身边的一个护卫,因听军营中的其他人说起自己,想来看个究竟。便道:“等你病好了,比一场剑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人点了点头,慢慢地离开了。借着星月之光,姜白虹一眼扫到他手腕,心中忽地一动。 他从温泉里出来,穿好衣服,回到自己房间,思量起这几日的事情,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林皆醉。 自从他与林皆醉在迎春酒肆分别之后,他自然也经常想到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但现下想起林皆醉,却是为着另外一件事。 ——当日林皆醉去往大理,遭遇一切,就连岳天鸣也未必全盘知晓,可是在姜白虹面前,他却全不曾隐瞒。 姜白虹躺在床上,回忆起林皆醉与他讲述过的种种事情。 ? 第二天,姜白虹在山谷里四下里溜达,这几天来他还真认识了几个熟人,遇到一个旧日的长安骑时,他忽地问:“北疆的忘归箭队那样有名,虽说都被那些贵人搜罗走了,难道就没有那忠义之人,自愿和你们一路的?” 那人一瞪眼睛,“怎么没有?” 姜白虹奇道:“我没看见啊。” 那人道:“忘归又不在这里。” 姜白虹道:“可也奇怪,你们还说早年打猎那样艰难,我想要是忘归打猎,不是要轻省许多力气?” 那人道:“那么做,便是大材小用了。” 姜白虹哈哈一笑,“说的也是。”背着手走了。 他在这山谷里走了个遍,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寻到卓清文,道:“卓公子,您晚上要是没什么事,一起吃个饭如何?” 卓清文笑道:“好啊。” 这些天里,姜白虹虽和这些昔日的军人混得不错,但卓清文身为众人的首领,似是十分繁忙,并没有多少时间与姜白虹相处,一同吃饭还是首次。 ? 到了吃饭的时候,自有人送上几盘菜肴,姜白虹一看,除了一道野鸡菌子汤之外,几乎都是素菜。自然,在这样的冬日,能吃到这些素菜可说是十分的不易,他不禁笑道:“你口味倒和我兄弟相似,他也是喜欢吃素。” 卓清文笑道:“这是手下照顾着我的口味来了,却失了待客的意思。”便吩咐人又送了一盘炙烤鹿肉上来。姜白虹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便夹了大筷的鹿肉放在碗里。 卓清文吃的并不多,一碗饭后也就放下了筷子。姜白虹却不客气,满满地吃了两大碗饭,又喝了一碗鸡汤,一抹嘴笑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 卓清文道:“何事?” 姜白虹道:“当日我从雪洞山上掉下来,你与我素不相识,怎么就愿意救我呢?” 卓清文微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姜公子当日在雪中人事不省,怎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姜白虹道:“这说的也是。可你把我带回来,竟对我很好,你们这地方也随便我看,这便奇怪了。” 卓清文微笑不减,道:“这里本也没什么秘密,况且姜公子仪表不俗,绝非寻常人物。” 姜白虹“哈”了一声,道:“从前有个女孩子对我说,长得好总要占些便宜,原来是真的。” 卓清文笑意扩大,“或许吧。” 但姜白虹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看向卓清文,又问道:“那你们这里做东珠的生意,这总该是极机密的大事了罢,连这都说与我听,竟不怕我说出去么?” 卓清文也看向他,“不怕。” “我本就想请姜公子好好看一看这里,全盘了解一下这里,以你为人,绝不会如寻常小人那般行事。” 姜白虹笑起来,“多谢你这般信任我,对了——”他话音忽然一转,“还有件最重要的事,我总得问一下。” “不知卓公子你,到底是姓卓,还是姓杨呢?” 卓清文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道:“家父姓杨,家母姓卓,清文二字,原是在下的名字,后来便改了。” 姜白虹盯着他的眼睛,“改成了什么?” “改成了一个守字。” “为何要改?” “天之涯这片基业,也只能靠我一人守住了。” 话说到这里,原应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杨守的面上,却还是带着清淡的笑意,“姜公子,你看破的好快。” 他称呼姜白虹仍是“姜公子”,然而二人都知道,他所说的,绝非是先前的那个“姜雪”了。 姜白虹耸了耸肩,“先前还真没想到,不过昨天看到了一个人,我猜,应该是你们那个右使?” 杨守神色不动,“原来廉贞来看过你了。” 姜白虹道:“可不是,他说听人提到过我,想来看看我,先前我也没多想,可后来他临走的时候,我看他手腕的地方露出一块伤来,怎么倒像是紫金功留下的印子呢。” 这里姜白虹说着容易,其实那块印子的颜色已经褪得极浅了,又有衣袖遮掩,当时的星月之光也是极暗淡的,也亏他眼尖,竟看了出来。 看到这个之后,姜白虹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人身在北疆,怎么能和岳天鸣动上了手?——等等,北疆的人,和岳天鸣动过手的还真有一个,那不正是天之涯的右使廉贞么? 先前他结识杨守的时候,看出这里确都是先前北疆驻军的人,因此并未多想。可现下把这里和天之涯一联系,竟是丝丝入扣。连廉贞那句话也有了说法,当时廉贞道,听人说起过自己所以来看看,若是听杨守说到自己,总该加个尊称,譬如“听首领说起过你”云云,可这般说话,显然提起自己的并非杨守,而是旁人。 那个人,该是阿醉吧。他曾在西南与廉贞结义金兰,提到自己,亦在情理之中。 姜白虹猜想的这些,都没有问题,只他不知,林皆醉唯一一次提到他,乃是当时小总管以为自己极有可能就此身死,留下的遗言。 想到这些之后,姜白虹又恐自己猜错,毕竟会紫金功之人除了岳天鸣,还有岳海灯。而岳海灯常年在塞外,离北疆也不算很远,万一那人是和岳海灯动过手,也未可知。于是这一日他便在谷中打听了一下忘归的事情,果然,忘归不在谷中,也不曾参与打猎之事。 如果,玉京城中后来出现的那辆射出利箭,救出廉贞的马车,那些箭不是机关暗器所发,而是人为呢? ? 姜白虹不是林皆醉,不会等所有证据收集完毕,已方已有十足把握方才出手。对于他而言,知道了这些,足够了。 而另一方面,杨守也似乎无意遮掩,见姜白虹发现不对,便坦荡自承了身份。他微笑道:“姜公子之敏锐,不在剑法之下。只是除了这一点,其他方面,我并无欺瞒之处。” 这句话姜白虹却也相信,盖因这些天他与这山谷中人接触,看出这些人确是军人出身,言谈举止,亦是颇为豪迈,令人愿意结交。他皱了皱眉,“你把我带到天之涯的大本营,是什么意思。” 杨守平淡道:“也没什么意思,只想让姜公子看看,天之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姜白虹一到长生堡,先知天之涯,事实上,若不是当年岳天鸣自林青锋处归来时遭遇天之涯的刺客,他也不会与岳天鸣结下这一段父子因缘。而后他在长生堡长大,自然而然就有一个印象:天之涯乃是长生堡的大敌。当然,后来杨守接手天之涯后,二者之间冲突更多,姜白虹杀过天之涯的人,而天之涯的人也杀过他的许多手下,就连岳小夜之死,也有一半是因着天之涯的缘故。 而这样一个天之涯,竟是先前的北疆驻军出身,实也是令人始料未及之事。 杨守续道:“天之涯的第一任首领凌五,原本是长安骑的副将,他的名字,原是叫做凌勤至。” 姜白虹点了点头,往昔长安骑的副手,自然是不愿以本名现身蒙羞,因此只以凌五之名行走江湖。他道:“我只听说他,倒是没有见过。” 确不曾见过,凌五行刺岳天鸣未果,被长生堡主反杀,后来才有杨守接任天之涯之事。 杨守道:“我也只在小时见过他,回到北疆时,他已去世好几年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长生堡与天之涯的纠葛,竟已延伸到第二代了。 杨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他的手指纤长白皙,不似江湖人,仅有的几个薄茧也都在指上,那是握笔留下的痕迹,而非练武所得。他轻轻叹了口气,“凌副将接手的时候,原是天之涯最慌乱的光景。” 姜白虹问道:“不是你接手那时候?” 杨守摇了摇头,“不是,我接手的时候情形也不好,但大家至少知道该做些什么,可那个时候,大家并不知该做什么。他们中的多数,原是北疆最精锐的军人,生于战场,长于战场,你让他们离开这里,当做些什么?众人心中可是一点数也没有。且当时朝廷又有一桩过分之处,他们离开了军队,手中却无钱,日后生活也成了难事。” 第两百三十七章 海上航行 第两百三十七章 海上航行 姜白虹一语不发,这种心情,他亦是可以理解,以他的现下所受的内伤,若说从此退隐江湖,说不定真还能多活几年?可他能做到么?离开江湖的姜白虹,还是姜白虹吗? 杨守见他神情,便知其意,微笑道:“我便知你懂。” 这句话中似有深意,姜白虹一时不及深想,问道:“之后又怎样?” 杨守道:“之后?有些人回乡了,但多数并不愿,他们确也曾靠打猎度日,但若说以此支撑生活,还差得远,而他们亦是不甘于这样的生活。凌副将便想,既如此,索性入了江湖罢。” 一入江湖,便由不得自己了。 天之涯在江湖上的历史,姜白虹幼时听岳天鸣、柳然、胡三绝都提过。这个神秘组织兴起于北疆,势力慢慢扩展,乃至江北。是时长生堡亦是于江南崛起之时,两大势力一南一北,便有了些摩擦碰撞。到后来,两个组织的势力范围逐步扩张,冲突渐多,正所谓一山容不下二虎,终有了凌五行刺岳天鸣一事。 在那之后,凌五被岳天鸣反杀,天之涯的势力急剧收缩,直到杨守重掌天之涯,又任命左使右使,方才慢慢地兴盛起来。 姜白虹抬头看向杨守,“你说你先前在江南,原来是因着凌五之死,方才回了北疆。” 杨守点了点头,“正是。我的母亲,原是卓军师最小偏怜的女孩儿,因着自幼体弱,不得不在江南生活,可后来知道了北疆的事情,我想着,总还是要回去的,我不回去,北疆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呢?” 推算年纪,杨守回到北疆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年。他接手天之涯,以养珠之法暂得谋生,再后来招揽左使右使,令天之涯再度成为长生堡的最大威胁。这样的心气本事,姜白虹想了想,也不觉佩服。他的性情,是想到了便要说出,便道:“这般说来,你还真是难得。可有一件事,我倒不大明白。” 杨守微笑道:“姜公子请讲。” 姜白虹道:“这些事情现下我皆已知道了,可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听到这句问话,杨守罕见地停顿了一刻,终于他再度开口,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慎重。 “姜公子,如果我说,我希望看到天之涯与长生堡能够和平相处,你以为如何呢?” 姜白虹闻言,不觉一怔。 这句问话,如果换在他没到北疆的时候,听到了大抵会当做一个笑话,天之涯与长生堡对峙了这么多年,双方因此死伤的人不知有多少,现在轻飘飘的一句和平相处?简直滑天之下之大稽。可是现在,当他知道了天之涯的由来以往,又有自己的处境比对,心中不由也产生了几分“其情可悯”的意思。 杨守低声道:“天之涯的人,并不止姜公子看到的这些。” “还有什么人?” 杨守微微苦笑,“连昔日的精锐都可一并裁去,姜公子以为,北疆那些因着伤病退伍的兵士,和那些死于战场的将士家属,还有好日子过么?” 姜白虹心中又是一动,感慨之意,更加浓厚了几分。却听杨守又道:“这些话,我若平白说了,姜公子必然也不会信,因此我才想方设法,让姜公子亲眼看一看这里的一切,再下定夺。” 姜白虹便问道:“你们打算怎么个共处法?” 杨守看向姜白虹双眼,一字字道:“天之涯不入江南,长生堡不入江北。”他的声音略缓和了几分,续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纷争。姜公子亲眼所见,北疆何等贫瘠,请求江北,实在也是情非得已。” 论到现在的情形,长生堡大半势力位于江南,但在江北的地盘也是不少;而天之涯名义上驻于北疆,其实亦有不少驻扎于江北。这个提议初一看,似乎是长生堡吃了亏,但现下长生堡接连失了大小两位总管,先前的盟友,如意盟的盟主郁层云也被拉下了马。尽管长生堡清除了天之涯在江南的势力,可自身的损失已然不少,若能今后真不起纷争,留出休养生息的时间,并不是一件坏事。 姜白虹思量着这些事情,杨守说完了话,也并不催促,只吩咐人撤下桌上饭菜,再送一壶清茶上来。他自己则亲手为姜白虹倒了一杯茶,静候着对方的答案。 姜白虹没有接茶,他看向杨守,道:“去年在西南的时候,你和我兄弟见过一面,是也不是?” 杨守微笑道:“姜公子说的可是小总管?正是。” 姜白虹道:“那个时候,你送了他一块玉佩,倒像有招揽的意思。” 杨守微笑不减,道:“小总管为人聪明周密,当时我确有此意。” 姜白虹道:“这也奇怪,怎么那个时候,你竟不和阿醉说你现下的想法呢?”他这句话问得十分直接,杨守微微一怔,却听姜白虹续道:“阿醉比我要聪明得多,他虽没去过北疆,可你的心思若和他细细说了,他定会明白。可见那个时候,你并没有这样的念头。”他看向杨守,“是天之涯出了什么事,还是你出了什么事,你才想做出这般的转变?” 杨守端起茶杯,微一沾唇,细细的茶烟朦胧了他的神情,“此一时,彼一时。” 姜白虹倒也不纠缠着问下去,“再有,当年一开始的天之涯,还是北疆驻军,可是他们一入江湖后,便也不再是寻常的军人了吧。” 杨守放下茶杯,道:“是。” 一入江湖,无尽期。 在战场时,他们需要面对的,只有对面的敌人。入江湖后,却又不同,他们要守的是江湖的规矩,面对着的是大大小小各自不同的门派。水里讨生活也好,陆上讨生活也好,但凡想要在江湖上有一块立足之地,便得抢下自己需要的地盘,从林立的门派中夺下自己的那一杯羹。 而拿到地盘后便是结束么?并非如此,旁人也要抢,也要争。江湖上的新人,要打压下老人方显自己的本事;而江湖上的老人不甘心自己所有的东西,还要近一步扩大,扩大,再扩大。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也许初入江湖时,天之涯中人不过是想求一份生计,可到了后来,谁也不愿成为最下面被吃的那只虾米。他们确也成功了,在江湖上不断崛起,再后来,便遇上了长生堡。 这还只是先前,到后来,杨守接手天之涯时,更是大批招揽江湖上的人手,后来成立的大雨,左右使者,皆为其中翘楚。 ? 这许许多多的未尽之意,姜白虹不必提,杨守不必解释,二人本是江湖中人,如何不能一清二楚。 姜白虹又道:“就算这些可以统统不计,还有一事我想问你,柳叔的叛变,小夜的死,与你们到底有多少关系?” 柳然叛变,虽然因着长期以来对岳天鸣的不满,但天之涯在其中诱因必定不少;而岳小夜之死,更是直接与天之涯左使宁颇黎有着关联。杨守苦笑道:“姜公子明知故问。” 姜白虹叹了口气,“是啊,我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他低声道:“我从小也是听着说书人讲北疆的英雄故事长大的。就算我不在乎当年的事情,你们现下的身份,也不在乎你们天之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柳叔、小夜都是我的至亲,他们两个的仇恨,我却不能忘记。” 杨守也轻轻叹了口气,“姜公子是性情中人,所以是不能同意了?我若说——若说用我的一条命抵呢?” 姜白虹吃了一惊,没等他回话,一道人影忽然自外面电射而入,正挡在了姜白虹与杨守之间,沉声道:“你怎可这般说话!” 那人身形高瘦,满面风霜之色,正是廉贞。姜白虹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原来是你。先前的时候,我听阿醉提到过你。” 堂堂天之涯的右使,江湖上有数的高手,却也只当了他这么一句话,随即姜白虹又看向杨守,道:“你说得是真的?” 杨守纵使先前确有真心,在廉贞进来那一刻,也知道万不能成事了。他苦笑着轻叹一声,另一边廉贞却已从腰间取下长鞭,面上全是戒备之色。 姜白虹面上泛出一个笑来,“你们的左使已经败在我的手下,你这右使又能如何?” 廉贞回之以冷笑,“杀了宁颇黎的,是你么?” 姜白虹忽然想到林皆醉当日里评价廉贞,道是此人外表冷淡,实则毒舌,虽然时间并不合宜,却还是差点笑出声来。只是他笑归笑,手里却并不慢,骤然间一剑上挑,光芒锐利,夺人双目,正是那一晚他在温泉中施展过的共婵娟第二式,剑刃未曾及身,那股夺人锐意已令桌上的茶壶茶杯一起掀翻下去。 廉贞不敢轻忽,长鞭回转,用的仍是在清碧溪上施展过的骤雨剑法。两相一碰,姜白虹未曾如何,廉贞也护住了杨守,却终究后退两步,手臂被剑风割出一道血痕,口角边也渗出血来。 姜白虹冷笑道:“你受的紫金功内伤,怕是还没有好罢。”说罢剑锋一转,第三式就要施展出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被廉贞掩在身后的杨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弹子,发力一捏,一股淡紫色的烟雾便弥漫到房间之中。 寒江流水,声声不绝。 林皆醉立于寒江之畔,凝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久久不言。 自他带领池微等人来到这里,已过了三个月的时间。刚到的时候,几人多多少少还有些担心,毕竟他们手里虽有先前赌来的银子,但日后还要发展,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而李三娘虽接手了天罡水寨,但一来人手大不如前,二来先前的许多黑道生意收手不做,也有许多为难之处。 林皆醉面上倒是淡淡的,他下令李三娘整顿水寨,池微则继续训练小重山,林戈却被他派了出去,一月之后方才回来。而在林戈回来当晚,林皆醉就召集众人,告知他们现在已在大理一支船队入股,钱粮方面都不是问题。 众人皆惊,现在成了气候的船队也只有那么几支,皆是背景深厚,外人轻易不能插手,林皆醉怎么轻轻松松就进去了?林皆醉本人倒没有隐瞒的意思,他告诉大家:这支船队的背后主人乃是大理段氏,而大理段氏现下的家主段玉衡,正是他的结义兄弟。 众人这才恍然,其实林皆醉尚有许多未曾透露的地方,比如他与段玉衡并非一般的兄弟,现下段氏能够得以保全,亦是多亏了林皆醉当日在大理一番筹划之功。有这样一番交情在里面,别说拿出银子入股,大理之后,段玉衡差点就把船硬塞给给林戈了。 得知这一消息后,众人皆放下心事,安心大展拳脚。池微把家人也接了过来,他与妻子素来伉俪情深,先前到长生堡训练小重山,还没有把家眷接来,现下这般举动,可说是立意扎根于此了。 林皆醉又私下找来了林戈,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林戈怔了一怔,他没怎么想过这个。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打算跟在林皆醉的身边,后来对长生堡内情形接触的多了,又为林皆醉不值。照他看来,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林皆醉原做了许多事,而长生堡给他的,实在太少了。 到现在,经历了多少事情,林皆醉虽没有自立之名,却有自立之实。林戈倒是最心满意足的一个,可要问他自己日后要如何,他还真说不出来。 和林戈相处的久了,林皆醉倒也看得出他什么时候是不想说话,什么时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你剑法高明,人亦出众,若说一直在我身边做个护卫,未免可惜了。” 林戈并没觉得在林皆醉身边有什么不好,但林皆醉既然这么说,大概就是有什么安排,便问:“你,要我,做什么?” 林皆醉啼笑皆非,道:“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是你自己想做什么?” 林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林皆醉便问:“那你喜欢什么?” 林戈便继续想,他自幼在翡冷城里长大,这座城市与众不同,乃是建于水上。在中原去往一地,需得骑马又或坐车,在翡冷城却是要坐船。他习惯了这种水上的生活,长大后做了杀手,执行完任务寻条小船坐了,慢慢看落日熔金,天空宛如火烧一般,最终日头缓缓落于水下,一条河都变了黑金的颜色,便是一天里最好的消遣。 中原虽好,他间或却也会想到故乡的这番情景。 想到这里,他便道:“水。” “喜欢水?” 林皆醉不由凝神思量,林戈说喜欢水,那必定不是指平日里吃喝上用的水,当是长江大河这类的壮阔景象,可他们现在就在寒江畔,林戈却仍提到了水,可见纵使宽广如寒江,在他心中仍不够格。 比寒江还要波澜澎湃的地方……那可就只有大海了。 林皆醉心中一动,对呀,大海岂不是一个正适合林戈驰骋之地! 原来他先前也曾想过,虽然借助与段玉衡的交情,在船队入了股,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若想求一个久远的发展,要么有船,要么有人,最好是两者皆有。船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到手的,而人选方面,要想找一个撑得出局面的,也是不易。因着李三娘水下的功夫了得,林皆醉还曾考虑过她。但现下新调来的人手水下功夫还需她训练,一时也离不得人。两相对比,反倒是林戈更适合些。他出身翡冷城,对异域的风土、语言都很了解;又兼剑法高明,为人警醒;更难得的是,他自己原是喜爱大海的,正是再合适不过。 他便向林戈道:“你愿意去海上航行么?” 林戈怔了怔,林皆醉便把现下的情形同林戈讲了一遍,又道:“你既喜欢大海,我倒有意派你到海上独当一面,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戈没太留意“你既喜欢大海”这句话,只想,要是林皆醉真需要一个人去海上,那他就去,便道:“好。” 林皆醉又交待了一些出海的相关事宜,便离开了。林戈心里琢磨着一些细节,也打算去准备一下,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事情,脚步不由顿了一顿。 ——说起来,林戈虽然是在翡冷城这样的水域长大,也不会晕平常的小船,可是他却晕海船,自翡冷城来中原的一路,颇吃了些苦头。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中原有些草药很有效用,临走时管林皆醉要上一些,就是再不行,多坐几次,估计也就不晕了。 林戈这般想着,便迈开脚步走了。又过几日,他果然重返大理,搭上了去往西方的海船。 ? 于是现下林皆醉的身边,便只余下池微与李三娘两人。桑挽还留在长生堡,至于花谢,虽然长生堡大约也知道了他和林皆醉的关联,到底还是留他在流连河畔。毕竟此处地理位置并不怎样重要,留一个林皆醉的人还是不留,也没什么要紧。 第两百三十八章 武功天赋 第两百三十八章 武功天赋 花谢倒也很明白自己的位置,有事也都直接向林皆醉汇报。这一日,他更是直接来到了寒江之畔。林皆醉见到花谢,也知他必有要事,便自寒江畔回转,请他到房中落座。 此番花谢前来,原是为了江南的一个名叫金波门的门派。单从这名字就可听出,这门派讨得乃是水上生活。门主常勇华武功在江湖上排不上号,水下功夫却是一流,他原有两个儿子,也都继承了乃父的本领。可就有这么巧,这两个儿子皆染上了时疫,竟在一月之内先后没了。常勇华伤心之下,也一病死了。他并没有嫡亲兄弟,这一死,几个远亲,又有原本的手下都来争位,闹得不可开交。 金波门在江湖上本不很有名,花谢原也不会探听得这般详细。偏巧金波门一个堂主到流连河上招妓,被陪着一旁的一壶春知道了这些消息,花谢这才知道。他思来想去,便过来告诉了林皆醉。盖因金波门虽不是什么了得的门派,所占据之处却恰是锦江与寒江连接之处,这个地点若拿下来,对将来发展必定大有益处。 林皆醉一听到此,便明白了花谢的意思,又召来了池微与李三娘一同商议。两人也都赞成花谢的意思,此事赶早不赶晚,林皆醉决定,明日便即动身。池微留守,李三娘因擅水下功夫,便与他一同前往。 事情既已定下来了,林皆醉忽又想到了什么,问花谢道:“最近江湖上可有白虹的消息?” 花谢一怔,答道:“还没有。” 林皆醉点了点头,“好。”他没再说第二个字,但内心深处实在是有些失望。 自林皆醉离开长生堡后,便一直没再见过姜白虹。倒是后来桑挽曾经传来过消息,道是姜白虹被堡主派出去执行某一秘密任务。这在长生堡原是常见之事,起初林皆醉并未多想,但后来过了三个月,姜白虹还没有消息,林皆醉不免有些担心。 单以时间而论,三个月倒也没有长到过分的地步,譬如林皆醉去西南那一次,也花了好几个月。但不知怎的,这次林皆醉总有些心中不安。他也曾想过,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令岳天鸣派姜白虹出去这么久呢?难道是派他去了北疆?按说,这还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但思及那至今未曾查出下落的弹子,林皆醉又觉得岳天鸣现下不当有此举动。 林皆醉这边思量不提,花谢下去之后,因他与池微等人都是一段日子不见,自然要聚上一聚,叙一叙寒温。 李三娘命人整治了一桌酒菜,因在水边,这酒席多是鱼虾之属,但也有红焖鹿筋一类的山珍,酒则是上等的玉泉酒,单是这一桌酒席,也是价值不菲。花谢落座之后笑道:“看来现下是真不缺钱了。” 池微哈哈一笑,举杯相邀。 他们几人也算是一同经历过患难的,现下又有同僚之谊,很喝了几杯酒,又谈起现下江湖上的一些传闻,花谢道:“宁颇黎一死,他的出身倒传出来了,都说他是白鹤真人的弃徒,父亲则是个玻璃匠人。” 池微也听说过这消息,道:“现在一想还真是,颇黎可不就是玻璃的意思。原来他是这样一个出身,真没想到。” 李三娘也道:“白鹤真人死了好些年,活着的时候没听说什么大名声,就他的亲传弟子,我也见过一个,武功也就那么回事罢。从前倒没听宁颇黎说过他出身,大约觉得没什么面子。”她虽做过宁颇黎的情人,但两人本就是利用的关系,李三娘又并不在意男女之事,谈论起来并无顾忌。 几人皆有些慨叹,江湖上亦是重出身的,宁颇黎本非武林世家子弟,师父也是个寻常人物,却能练出这样一身好武功,在江湖上有这样的位置。虽然天之涯乃是已方的对头,几人对他倒也有些佩服。 李三娘嘀咕一句,“你说,他和小总管到底有没有……”一语未落,池微已开口斥道:“说什么呢。” 这还是因李三娘是个女子,不然,他还要再严厉上几分。李三娘也知自己失言,何况自林皆醉杀了天之涯左使之后,先前的流言已然不攻自破,自家人若要再说些闲话,可就大大的不妙,便道:“我说错了,自罚三杯。” 她既这般说话,池微自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件事便揭过去了。花谢端着酒杯,却不由得思量起来。 ? 他的分舵就在流连河畔,宁颇黎当日那流言一起,长生堡小总管生父为何虽然还有待商榷,生母却是确定无疑。 流言最盛之时,喝醉了的一壶春和花谢说话,还曾提到过这件事。他叹道:“流连河上这一茬茬的红姑娘啊,现下的都不如以往,就小总管的生母,当年我也是见过的,那才真叫聪明人,当年也就办过那么一件不该的事,可谁曾想,后面还能有那么一番造化……这可真是,你知道她当年办的是什么事?” 花谢可并不想听林皆醉生母的秘密,敷衍道:“知道了,我看你今儿酒也多了,快去睡罢。” 但一壶春还偏要说个清楚,他道:“你知道什么?我说的这个不该的事,就是她当年有了个孩子,非得留下。自然,她这心思我也明白,流连河上的女孩子,大半都被灌过药,身子是不成的。就是她,当年看诊来的大夫也说,若是落了这一个,再想怀,可就难了。当时旁人也有劝的,说你在流连河上还能红个几年,拖个孩子,那可多累?可她还是硬留下了这孩子,谁能想到,后来她还能寻到个合心意的人嫁了,谁又想到,当年那个孩子竟长成了小总管呢?” 花谢听他啰里啰嗦地说了这一长串,倒放下心来,盖因这些也不过是旁人能猜想到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机密,笑道:“好了,我知道了。” 一壶春却又拉住他的手:“你不知道!小总管的爹,可不是那个宁颇黎!” 花谢心道当然不是,这宁颇黎趁火打劫的意思瞎子都看得出来,笑道:“当然不是。” 一壶春道:“那人我见过一面,也只留宿过一晚,好年轻秀气的模样儿,小总管生得倒不像他。” 花谢道:“知道啦知道啦。”好容易把这醉鬼弄走了,待一壶春醒后,又告诫了他一番,终于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了。 此刻他便又想起了这件事情,话说回来,若林皆醉真想查自己的身世,私下里找他查询一番,并不是难事。但林皆醉自立以来,对此事一字未提,他心里想着:生身父母也是一生的大事,难道林皆醉还真的不在意?只是这事对方不问,他自己自是不能主动提出。 花谢端着酒杯出了神,池微见他发怔,便问:“你在想什么?” 花谢这才反应过来,答道:“想小总管……”说了这四个字醒悟到不对,硬生生改道:“我在想小总管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不知什么时候能成家。”其实现下林皆醉已不是长生堡的小总管了,只是他们现在并没有单独形成一个组织,一时也不好称呼。某一日李三娘无意间叫了句小总管,林皆醉也不介意,道依照旧日称呼就好。几人一想,毕竟现下名义上他们还归在长生堡名下,便也依旧这般叫了起来。 池微和李三娘同时“嗐”了一声,李三娘快言快语,“得了,小总管能为个女子一步一拜,现下那人又没了,我看一时半会儿,旁人可入不得他的眼了。” 池微也不由叹了一声,“若是岳小姐在,和小总管倒是天作之合。”但人已没了,说这话也没什么用,他却是带着小重山来过如意盟的,寻思着道:“其实在如意盟时,我倒见过两个女子,都极出色,一位是玉龙关的泊门主,一位是如意盟凤盟主的千金。” 花谢道:“那位凤小姐我也见过,有些不拘小节,暗器功夫却颇为厉害。泊门主虽不曾见过,但既能在西南任一方之主,必定了得。”竟有些踌躇的意思。 李三娘却嗤笑道:“瞧你们说的,倒好像人家已非谁不嫁似的。小总管虽然厉害,可照我看啊,却未必让女孩子喜欢。” 池微道:“男子汉大丈夫……”话没说完,被李三娘打断,“小总管当头儿,没的说,只要他立在这儿,就让人信得过。可要当……”她原想说“当个情人”,一想池微性情,及时改口道:“当个丈夫,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旁的不说,他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谁敢嫁啊。”她说得口滑,又道:“要是姜公子,那就还不错。” 池微花谢都不说话,李三娘还想,这两人怎么哑巴了?却见两人都看向自己身后,她一回头,惊见小总管正站在她后面。 李三娘吓了一跳,林皆醉神色却还缓和,并未提方才的事情,只和大家喝了一杯酒,便离了席。但他这一走,李三娘也无心留下去,这场小小的酒宴,便就此散了。 次日一早,林皆醉与李三娘各骑了一匹快马,赶往金波门。 按说,他二人年纪相仿,一个是年轻单身的上司,一个是貌美出众的下属,换作旁人,怕不就要有些传闻闹出来。但现下两人走在一路,却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盖因林皆醉做小总管时就是内敛沉静的性子,现在做了首领,更让人有难以接近的感觉;至于李三娘,她在初见林皆醉时,就不大敢在他面前放肆,后来林皆醉施计,于扬声谷中干脆利落杀了宁颇黎,李三娘私心里,竟多少有些惧他——当初在天罡水寨,她为求宁颇黎助力,不惜做了后者的情人,在她看来,这天之涯的左使宛若高山,是自己无法战胜之人,现在竟死于林皆醉之手,可见小总管其人实不能惹。 但以李三娘的性情,这点心思非但不会付诸于外,甚至连她自己也未必觉察的到,因此流露在外面的表现,就变成了她和池微、花谢等人都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但对着林皆醉,到底还是要小心了几分。 ? 两人晓行夜宿,一路向北。路上无事,林皆醉便为李三娘讲解了金波门的不少事情。他道:“常勇华两个儿子,长子已然成家,妻子是锦江上的渔家女,但并没有后人留下,幼子则不曾娶亲,还有一个女儿,早年嫁了人。常勇华并未收过弟子,只有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手,叫做冷延,年纪比常勇华还大了几岁。他也没有嫡亲兄弟,不过,他有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常大器,乃是金波门的一名堂主,水性也还不差。” 李三娘听了十分佩服,道:“天罡水寨论说也是在水里讨生活,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小总管你是怎么查到的?” 林皆醉微笑一下,没有答话。李三娘心想,果然又是这样的态度,却也不好继续追问。然而这次林皆醉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开了口,他道:“因我武功天赋不好,平日便多查了些江湖上的事情。” 他这句话,其实还是只说了一半,早先他任小总管,因着自身天赋的原因,平日里对江湖中种种武功,以及机关阵法皆是细心研究。但后来走了一趟西南,林皆醉自己反思,觉得平日里对各个门派之间的事情,关注的还是少了。譬如褚辰砂一事,若是他先前对西南的几个家族多了解几分,便会做出更多防范,说不定还可避免当日惨剧。因此在回到长生堡之后,他便着意将各门派的事情记录下来,如现下这等时候便有了用处。 李三娘并不知其中曲折,撇撇嘴道:“小总管你可是杀了天之涯左使的人,这还叫不好。”她本想补一句,“我们这些人怕不要找块豆腐撞死。”想了想硬咽了回去。 林皆醉心里却在寻思另外一件事情,论到现下的江湖上门派、武功等事,他自然知之甚详。可自立出来之后,没了长生堡林立各地的分舵暗点,可就少了许多了解外界的渠道。譬如金波门之事,若是花谢不来,他也就没机会知道这件事情。再者,他所知的这些,大多也是因着长生堡的便利才了解到的,然而江湖上每一日都有新的变化,若停滞不前,日后必有许多问题。 如何才能得到更多的消息呢?他想到这里,便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同李三娘一起商议。未料李三娘却有主意,她道:“自来消息,水路上传得最快。小总管你要能控制住水路,一条船上布置些人手,任什么打听不到?” 林皆醉被她一语点破,暗想正是如此。又想寒江在南,锦江在北,位于二者之间的金波门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现在看来,这一趟还真是非走不可。 二人抓紧时间赶路,天黑时寻了间客栈投宿,没想因赶路时间久了,客栈里只剩下了一间房,小二只当他二人乃是夫妻,还劝道:“这间是上房,最洁净不过了,公子和少夫人正好休息。” 林皆醉淡淡道:“我二人并非夫妻,还有其他房间么?” 小二一怔,再一看李三娘还真不是妇人装束,暗骂自己眼瘸,忙赔笑着道歉,心里却想: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看相貌,全没个相似的地方,也不像兄妹;且慢,这女子生得过于貌美了,难不成是这公子的小妾?可要真是妾室,又怎不能一起住呢? 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但确实没有第二个房间了。林皆醉素日在江湖上行走,风餐露宿的时候也有许多,便道:“也罢,你先住在这里,我去外面寻个住处。” 李三娘一听这话,就知道林皆醉有露宿的意思,然而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上司,忙道:“还是我出去罢,找个睡觉的地方还难了?” 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说话,正这个时候,忽然有个青年人从里面走出来,笑意盈盈地道:“我这里恰好还有一间空房,这位公子若不嫌弃,便住下如何?” 林皆醉仔细打量了这青年一番,随即微微颔首,“多谢。” ? 原来这青年包下的是一个院子,而院子里除了这青年外,还有一对十四五的双胞胎,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青年笑道:“其实邀那位姑娘来住也是可以,但她毕竟是名女子,因此就邀兄台过来啦。” 林皆醉再度致谢,那青年又介绍了已方几人,他自己姓原,那对双胞胎姓陈,那少女则姓蓝。那青年笑道:“我们都是同一个门派的,出来帮师门办些事情,我是大师兄,他们都是我的师弟师妹。”他说到“大师兄”时,故意加了些趾高气扬的神气,那双胞胎和少女一起嘘他,那原姓青年哈哈笑起来。 林皆醉也看出来,这几个人皆是身有武功之人,便问道:“不知原公子出身自哪一门派?” 第两百三十九章 实力而定 第两百三十九章 实力而定 那原姓青年笑道:“我原是出身于无忧门。” 林皆醉微微一惊,竟是无忧门。 当日在西南,他与廉贞、泊空青、段玉衡谈论天下,几人意见虽然不一,却皆是同意,若是当年兵器谱状元易兰台还在世,定是天下第一人。 而易兰台,正是出身于无忧门。 不过话说回来,天子剑固然是江湖上的传奇,但他出身的无忧门在江湖上却全无名气。按照一般人的猜想,就算从前这门派籍籍无名,可出了一个易兰台之后,天子剑总该教导出几个出色的后辈吧? 可是也没有。无忧门先前没什么名气,出了个易兰台之后还是没什么名气,而除了天子剑之外,也没听说这个门派中的某人成为江湖俊杰。到了现下,无忧门中的人更是深居简出,还记得这个名字的江湖人都已不多了,林皆醉虽然熟知天下门派,可也说不出无忧门里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真没想到,今日里竟能见到无忧门的人, 林皆醉细细观察那原姓青年,见他并没有故意遮掩自己武功的意思,但举止之中却能看出来,此人的武功并非如何高明,而大师兄尚且如此,那几个年纪更轻的师弟师妹也是可想而知了。 小总管想了一想,便道:“久仰贵门派大名,只可惜江湖上已许久不闻贵门派的消息了。” 那原姓青年笑道:“没听说就对了,我们本不大出江湖来着。” 林皆醉便问道:“那这一次原公子带领师弟师妹出门,所为何事呢?” 那原姓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地问道:“你用剑吗?” 这问话来的奇怪,林皆醉道:“我平素少用兵器,偶尔会使用短剑。” 那原姓青年一拍手,道:“那就也能说与你听。”他道:“你可知我们门里的易前辈,曾经用过一把龙文古剑?” 这个林皆醉自然知道,便点了点头,其实江湖中人也少有不知道的。据说这龙文古剑乃是一把十分罕见的名剑,后来被北疆的玉帅江澄花费千金购得,再后来不知怎的,又落入了易兰台的手里。当年的戎族第一高手燕九霄,就是死在这把剑下。 而易兰台与燕九霄的这一战,亦是江湖上极为传奇的一战,时至今日仍常听人提起。这不仅是因为交战双方皆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更因为易兰台在对战之时,身中诡异毒药,内力几近于无。而在这种情形下,天子剑竟然还能杀死燕九霄,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想象之事。因这一战时并无旁人在场,自然生出许多传说,也有许多人道,易兰台能胜,多半是因着龙文古剑的缘故。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这龙文古剑隐隐竟有了个“江湖第一剑”的名头,不过燕九霄一战之后,龙文古剑再不曾现身于江湖。没想到今日,这原姓青年又提了起来。 那原姓青年见林皆醉清楚,便笑道:“当年易前辈和燕九霄一战之后,龙文古剑便丢弃到了一旁,后来我师父一个朋友去那边游历,无意间竟找到了这把剑,就还给了我师父。不过我们门里现在没人用剑,留着也没用。师父就想把这龙文古剑送人,免得在我们手中抛废。可寻思了一圈,我们认识的江湖人本少,偏这些人里也没个学剑的。师父又想了两日,想到个主意,索性开个品剑大会,把龙文古剑送给个真正的爱剑之人。因我是大师兄,师父就派我出来给江湖上那些用剑的门派送些帖子。” 他又指指身后,“我这些师弟师妹们最喜欢玩,一听说我出门,便都要跟着来,我也只好带上这一串小尾巴了。” 那几人又一起嘘他,那蓝姓少女跺脚道:“大师兄你嫌弃我们啦!” 原姓青年忙道:“我哪敢呢!” 林皆醉见这师兄弟几个表面斗嘴,实则感情却是颇好,又想龙文古剑是江湖名剑,就算门中无人用剑,但收藏起来留待后人也好。这无忧门的掌门却能捐出,倒也很是豁达。那原姓青年又拿出一张红纸帖,笑道:“相见既是有缘,这帖子公子你就收下。” 林皆醉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只有三行字,第一行是“品剑大会”四个大字;第二行是时间,乃是十日之后;第三行是地点,乃是离此不远的一处风景,名唤云海风。便笑道:“多谢原公子。” ? 次日清晨,林皆醉与李三娘启程离开。 李三娘并没想到昨晚那青年还有这么个来头,也没多问,只忙着赶路。后面几日里并无什么异样的事情出现,两人很快便来到了金波门。 论理来说,哪怕是江湖上再小的门派,门前也总该有相应的守卫,明哨也好,暗哨也罢,至少要有一个,更多的是两者皆有。规模再大些的,还会布置上阵法机关。不过现下二人入金波门,一路上却全无阻碍。李三娘忍不住道:“这可真是完了,常勇华一死,人不是都跑光了吧?” 然而金波门的人似乎也并没有完全跑光,两人来到金波门的大门前,还没往里进,就听一声巨响,一个人撞破了大门,朝外面直飞出来。 李三娘恰走在前面,便把身形一侧,用了个“四两拨千斤”的办法,轻轻一带飞出那人的身体,那人被这股力道一带,速度霎时缓了,虽也落到了地上,却没怎么受伤。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眼看到了李三娘,登时被这等绝色吃了一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李三娘看多了这样对她容貌震惊的男子,并不以为意,而这时那男子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丢出来的,又在这样的美人面前丢了大脸,不由得更加恼怒,朝着里面叫道:“常大器你这卑鄙小人,竟然偷袭,看老子教你怎样做人!”说着,便冲了回去。 林皆醉与李三娘皆知这“常大器”乃是常勇华那个担任堂主的远房侄子,二人对视一眼。也一同走了进去。 ? 金波门的厅堂之内,此时是一片混乱,桌翻椅倒,地上又有花盘茶杯的碎片。厅堂上很明显地分成了几伙人,人数最多的一伙带头的是个精干汉子,旁人都称他“常堂主”,想必就是那常大器;另一伙人的头领则是刚才飞出去那人,这伙的人数却也不少;另外还有个老者坐在唯一完好的一把太师椅上,身后也跟了几个手下,观其容貌,当是常勇华生前的副手冷延。 那飞出去的男子一回到厅堂中,就指着常大器叫骂道:“常大器!论血缘,我常大北和大伯,可比你和大伯要近得多!你怎么就敢偷袭我?”又向那老者道:“冷大叔你看看,这样的人,他有什么资历继承大伯的位置了?”说着便接过手下人递来的一柄金背大砍刀,就要朝常大器砍去。 常大器却不慌不忙道:“咱们金波门原是水上门派,验看的是水里功夫,你会得不过是陆上砍杀的本事,凭什么。再者,就是陆上打斗的本事,你不也被我摔出去了么?”说到这里,他身后人一起笑了起来。 常大器又道:“再者,虽然看得是血缘,可你是门主的儿子,还是他的亲侄子?冷大叔,您说是不是?” 冷延皱了皱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一个人忽然从一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血缘最近的,是我。” 那人穿一身青布衣衫,容色平常,是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女子。 不过那女子开口说话之后,并没有人注意她,众人反是把目光投注到了新进来的二人身上,林皆醉暂且不提,李三娘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是引人注目的对象。就是现在这个一团乱的情形下,众人也不由心想:这女子是谁?怎生得这般美貌! 冷延毕竟是长者身份,这个时候就咳嗽一声,道:“来者何人?” 李三娘微微一笑,更增丽色,说出的话可就不如她的容色一般讨人喜欢了,“李三娘。” 李是最常见不过的姓氏,就李三娘这个名字,随便也能找出好些个来,但冷延听了这名字,却不由动容;常大器面上肌肉也跳动了几下;常大北先前没有反应过来,他身后一个人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他啊的一声,面色也变了。 李三娘这名字,放在江湖上或者还不能尽人皆知,但在水里讨生活的人,却皆知这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以女子身份,先成为天罡三十六之一,后来天罡三十六出了事,她竟还当上了天罡水寨的首领,听说现下又靠上了长生堡这棵大树。这么个身份的人物一来,众人霎时也不关注她的容貌了,都想这女子今天过来要做什么?如冷延这等老辣江湖更是寻思,现下正是金波门最混乱薄弱的时候,偏李三娘又是天罡水寨的首领,这其中的意思,可就不好说了。 但不管怎样,对方毕竟只有两人,冷延想到这里,心下略安,道:“原来是天罡水寨的李大当家,久仰大名,不过今日金波门处理内务,不便招待,李大当家改日前来,老朽必定摆酒款待。”这番话软中带硬,并不希望李三娘留下搅局。 李三娘没事儿人似的笑道:“你们处理你们的,我就在旁边看看。” 冷延冷冷道:“李大当家毕竟是外人,留下只怕不便罢。” 李三娘道:“我一个女子都不怕你们看,你们有什么怕看的?再说我又不干涉你们的事,就看看也还不行?” 她摆明了车马不走,冷延一时却也不好多说,若要出手赶人,一来李三娘声名在外,二来又怕横生枝节,三来李三娘委实是个绝色佳人,面对这样的女子,总要多少心软几分。冷延想到她先前“不干涉”一句,道:“李大当家真不干涉?” 李三娘笑道:“我都说了只是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这时候常大北先忍不住,叫道:“那咱们还是先说门主的事,我还是那句话,大伯一死,大哥二哥又没了,这世上和他最近的就是我!这话放到全天下都有理,这金波门的门主,自然该是我接。就不算我,常大器和大伯的关系,那也已经出了五服,哪儿排得上他了!” 常大器却不理他,向冷延道:“冷副门主。” 他这一开口,称呼的就是冷延在门中职位,冷延心中暗叹一声,道:“常堂主。” 常大器道:“冷副门主,我在金波门里任的是什么职位?” 冷延道:“仁义堂堂主。” 常大器道:“那常大北在金波门里又是什么职位?” 冷延道:“智勇堂下属队长。” 常大器道:“正是,冷副门主,说到底咱们还是江湖人,都指望着金波门长立不倒是不是?我不敢说自己就多么了得,可金波门下属五堂,我也占了个堂主的位置。可常大北呢,他算什么?他也就是咱们金波门里职务最低的一个队长!这样的人统领金波门,谁信得过?我虽血缘比他远些,可也姓常。冷大叔,您说是也不是?”他前面叫的是“冷副门主”,后面变成了“冷大叔”,又拉起了关系。 冷延私心里面,虽有时觉得常大器精明的有些过了分,可总比常大北要好些,就要点头称是,可这个时候,先前那青年女子又开口道:“我也姓常,论到水下的功夫,我难道比哪一个差了?” 这女子先前开口过一次,那时并没人理她,现下她又这样说,冷延总不能一直视若不见,便道:“大侄女,这是金波门里的事,你原已嫁了王家,便是姓王了。” 那青年女子涨红了脸道:“我虽嫁了王博,但现下他已没了,我回娘家来住,金波门的事怎么便与我无关了?” 常大北不耐烦起来,叫道:“常大玉,你都嫁出去了,金波门和你还有什么关系?就你没嫁,也还轮不到你坐这位置。” 常大玉面色变了又变,但她也看出来,现在厅堂里这些金波门的人,没一个愿意支持她,她握紧了拳,忽地道:“李大当家也是个女子,现下天罡水寨在她手中何等欣欣向荣!” 李三娘就站在这里,冷延自不能当着对方的面说其不好,咳嗽一声道:“江南与江北风俗毕竟不同。” 常大玉拧了眉头,道:“冷大叔,你也是看着我和两个弟弟长大的,我爹的牌位就立在后面,您老凭良心说上一句,我的水里功夫,比他们怎样?” 冷延也皱了眉,但常大玉说出常勇华牌位这句话,他也真不好昧着良心说话,道:“你比他们两个,要略强些。” 常勇华的水性出众,他两子少说也继承了他七八成本领,冷延能说出这么句话,可见常大玉的水性确实出色。常大玉冷笑了一声,忽地转向林李二人,大声道:“小总管,你可愿助我夺得门主之位?” 这一句话出口,厅堂内众人都吃了一惊。他们先前自然都见到林皆醉与李三娘一同走入,但因李三娘容色夺人,目光自然聚集在她的身上,林皆醉作为她的同伴,并未受到多少瞩目。现下得知此人身份,众人先是想到小总管素来在江湖中心狠手辣的传闻,紧接着又想到此人前段时间连天之涯左使都杀得,更有些慌张。冷延更是想到:常大玉怎么就知道了这人是小总管?莫非她已与长生堡有了勾连?俗话说的好,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他不由谨慎起来。 另一边,李三娘倒看这常大玉比其他人都顺眼些,但她倒也明白自己现下身份,便看向林皆醉,却见小总管微微点了点头,提高声音,说了他入金波门内后的第一句话。 “女子自然也是可以做门主的。” 林皆醉这一句话出口,众人皆惊,都寻思这小总管果然是来为常大玉撑腰的。没想林皆醉第二句话却是:“女子可以做门主,男子也可以做门主。大家都是江湖人,原以实力而定,与男女并无干系。” 常大北原先不过是个小队长,对长生堡小总管反而少些敬畏,这时不由叫道:“看实力,我难道就比个女人差了!” 林皆醉道:“不妨比试。”说完这四个字,他便不再开口。 小总管虽然不再说话,在场却无一人敢忽略他的意见,常大器仔细想了想林皆醉这句话,却觉当场比试反是对自己有利的。常大北不必提,一个队长而已,水下功夫定压不过他这个堂主去。至于常大玉,做姑娘时听说她是不错,但她嫁的人家是个陆上门派,女子又多有家务缠身,水里的功夫必然抛废了许多。再者,现在已然入冬,女子气力必然不足,气血也要逊于男子,自己和她比试,总有个七八成的把握。而若是当众胜了他们,更是绝好一个立威的机会。想到这里,他便道:“小总管所言甚是有理,咱们本是江湖人,不如就在手上见个真章。” 第两百四十章 当个傀儡也好用 第两百四十章 当个傀儡也好用 他既撂下了话,常大北自不能退却,叫道:“比就比!”常大玉也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冷延见其势不可避免,便道:“也好,咱们便到外边去。”又向林皆醉与李三娘道:“两位贵客这边请。”小总管既然已经开了口,便与先前不同,他自然明白李三娘绝不会如先前所说那般只是“看看”,但这两人既然送客不走,不如先卖个大方。 众人一起来到外面,今日里天气晴朗,但既然入冬,天气总是冷的,水面有些地方已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若说站在岸上,裹着棉衣,晒着日头,自然很是舒适,可若跳到水里,那滋味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这个时候自不能示弱,常大器与常大北都做出不以为意的态度,昂着头来到岸边。冷延问道:“你们打算怎么个比法?闭气,寻金,还是猎鲨?” 这皆是常见的一些水下比拼方式,闭气顾名思义,就是比谁在水下闭气的时间长;寻金则是指掷入水中一物,看谁能先行寻到;猎鲨倒不是说真的杀死一条鲨鱼,况且这江里也没有鲨鱼,而是指各自在水下杀死一种水族,杀死最大最凶猛者为胜。 常大器正在寻思那种方式对己更为有利,常大玉已开了口,“水斗吧。” 水斗二字听着平常,却实是最为凶险的一种的比拼方式,乃是指二人在水下互斗,活下来那方便是赢家。常大玉一个女子,没想竟提出这等不要命的办法。常大北心里头想:万不能让一个女子压过去,第一个叫道:“好!水斗就水斗!” 他既开了口,常大器自不能落后,也道:“可以。”冷延却叹了口气,道:“你们毕竟都姓常,不必生死相拼,有一个受伤,另一个上来也就是了。” 常大玉冷笑一声,“方才也不知什么人说我不姓常来着。” 这话还真不好接口,冷延只得假装自己没听见,又拟了比试规则,因共有三人,便议定以抽签方式定出第一场比试两人,之后,胜者休息两刻钟,与第三人进行比试,胜者便为门主。 三人都无异议。冷延便做了三张签,三人各抽了一张,打开一看,第一场比试的乃是常大北与常大玉二人。 常大北哼了一声,道:“你一个寡妇,我与你比试倒好似欺负你,只是若不比,你又有许多怪话,也罢,今日就让你心服口服!”说着他脱了外面的衣服,水里自然不好用先前的金背大砍刀,他换了一把牛耳尖刀,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常大玉也脱了外面衣裳,原来她里面已穿好一身水靠,看来常大玉今日出来叫阵,事先也已做好了准备,亦是一跃入水。 李三娘在旁边看得分明,不由笑道:“难怪这常大北只能当个队长,哎哟,也不知能不能坚持上一炷香的时间。” 正所谓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常大北一入水,水花四下飞溅,常大玉却是轻盈无声,两下对比,高下立见。别说李三娘,冷延在旁边看了,也是摇头叹气。 也不必一炷香,不过一盏茶左右时间,水面上便起了动静,先是“当”的一声,一把牛耳尖刀从水里掷了出来,刀尖戳到岸边,入土三分。随即常大玉踩着水,揪着常大北拖上了岸,再看后者双目紧闭,竟是已经晕了过去。 常大玉跳上了岸,面色并没什么大的改变。李三娘笑起来,“不错,你这水性,在咱们天罡水寨也能排得上号了。”她顺手解下身上披风,掷到了常大玉的身上。 正所谓人心易变,见了李三娘这一举动,常大北一个手下原已准备了热酒,眼睛一转,捧着酒便来到了常大玉面前,赔笑道:“大小姐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又一个手下忙道:“大小姐过来烤火。” 这也就是常大北还没醒过来,不然估计要再气昏过去一次。 ? 常大器见了方才一战,心中沉吟不定,但这时却不是退缩的时候,又过了一段时间,两刻钟时间已到,常大玉便站起身,将披风折好,恭恭敬敬地还给李三娘,向常大器道:“下水罢!” 常大器便站起身,除却外衣,跃入水中。单以姿势来看,这一跃比之常大玉倒也不分上下。常大玉也入了水,这一次,水面便是翻滚不定,仿佛一口大锅烧开了一般,可见下面打斗的激烈程度,又过一会儿,有一丝血痕,自下面漂浮上来。 这时也看不出这血痕到底是什么人的,又过一会儿,血涌出的更多,周遭的一小片薄冰都被染成红色,岸上众人都觉惊心动魄。李三娘有些拿不定林皆醉的主意,便低声问道:“小总管,用不用我去帮她一把?” “不必。”林皆醉道:“我给常大玉机会,但能不能当上这个门主,还要看她自己。” 正说着话,水面再度波动,常大器与常大玉二人一同浮了上来,常大器的身上由胸至腹被豁开一道极大的伤口,眼见已经是不能动了。常大玉身上却是细碎伤口为多,左肩上也插了把短刀,但行动尚且自如——这一场比试里,她终究是惨胜。 常大玉把常大器托扶到了岸边,旁人忙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上来。常大玉也要上来,只她左肩毕竟伤了,有些不便,还没等上岸,身子忽然往下一沉,众人皆是一惊,却见常大玉身后水花忽地一掀,升起了一片青黑色的背鳍。 单看背鳍,就知道水里这东西绝对小不到哪儿去。常大玉竟被它拖了下去,不知道还有命在没有?可就在这个时候,水花又一阵翻滚,常大玉竟从水里再度探出了身!与此同时那片青黑向上升起,众人这才看出,这原来是一条奇大无比的青黑色巨鱼,而在这巨鱼的背脊上,则有纵横两道深深的口子,先前插在常大玉肩上的短刀,如今已转到了巨鱼的背上。只因方才水中已有许多血水,因此这巨鱼受伤,先前岸上众人并没有看出。 这两道伤口委实不轻,巨鱼吃痛,用力一摆鱼尾,转身便要游走,可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它原已游开了一小段,却忽然又闪电一般游了回来,张开大口,一排细碎的尖利牙齿朝着常大玉便咬了过去! 难道这鱼竟还懂得佯败的战术不成?但常大玉本已受了伤,后来又伤了那条巨鱼,实已拼尽了她最后一些气力,现下这巨鱼再来,她已然无力抵挡。可就在这个时候,忽听到旁边一声轻响,一个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水中,灵活矫健之处,与游鱼全无区别。那人的手里也持着一把短刀,一刀便剜下了那巨鱼的一只眼睛! 此时水中浑浊一片,常大玉又受了伤,也分不清水中人面目。心中不知怎的竟升起一个念头,难道是她父亲常勇华的魂灵回来救她不成? 巨鱼吃痛,在水中翻滚不已,然而竟然坚持着不走,那人并不在意,一手拉着常大玉,在水中穿梭不已。那巨鱼痛楚之下,四下撞击的力道极大,速度也极快,那人手里还带着人,可那条巨鱼竟没能碰到她们分毫。又过片刻,那人窥得时机,将巨鱼的另一只眼睛也一同剜去。巨鱼痛的更甚,又兼双目失明,愈发没了准头。那人一推常大玉,“上去!”便把她推到了岸边。 这声音尖脆,是女子的声音,常大玉心头剧烈一跳,霎时明白过来,这世间原来并无鬼魂之说,救她这个人,乃是李三娘。 常大玉上了岸,李三娘更没顾忌,又过片刻,那巨鱼身上伤口更多,终于翻着白浮上水面,巨大身体一座小山也似。 李三娘还刀入鞘,三两下划到岸边,手一撑上了岸,向众人点头笑道:“你们晚上加个餐罢。” 没人敢答她这个话,现在能站在岸边的,不是水里的好手,也在水里讨了半辈子生活,可方才李三娘在水中种种行为,众人思量一番,均觉自己就是杀那巨鱼也难,更不要提再救下一个人了,难怪这女子能执掌天罡水寨,果然是惹不得的人物。 林皆醉将身上披风解下,递给了她,李三娘先前对常大玉也有同样举动,可轮到自己身上,居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忙道:“多谢小总管。” 林皆醉微一点头,不见他手指有何动作,一道冷锐如刀锋的无形劲力破空而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常大器的颈上已多了一道血痕,这分寸拿捏的极好,再深一分,常大器就要死在当场。冷延吃了一惊:“小总管手下留情!” 林皆醉语气平淡,“你往水里扔了什么药?” 常大器伤势本来不轻,又中了这一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林皆醉可也没等他答话,径直走了过来,弯腰从常大器身上拿出一个瓶子,随即拔开瓶塞,倾出一颗土黄色药丸,道:“这是羡鱼丸?” 李三娘裹着披风,也好奇地凑过来,“听说金波门有一种药,能驱使水族,原来是真的?” 一见到这枚药丸,冷延已知究竟,这条巨鱼前来,约是因为常大玉与常大器互斗,被血腥吸引过来的。但常大玉已伤了它,巨鱼也转身准备走了,怎的又忽然回来?这乃是人为之故,常大器先前重伤,但动动手指的力气还是有的,他方才将羡鱼丸掷入水中,才使得巨鱼回转,却被小总管看了出来。想到这里,他不由垂首道:“并不能驱使,只能令水族发狂,袭击水中生灵。” 李三娘笑道:“这也很不错啊,赶明儿你给我两颗。” 冷延只觉口中苦涩,道:“此药只门主手中才有。” 李三娘道:“这可就怪了,这常大器还没当上门主,怎么竟有羡鱼丸?啊呀。”她一拍手,笑道:“定是此人偷来的,冷副门主你看,这偷盗是一桩罪名,明明输了,暗算人家又是一桩罪名,这样的人,大抵是当不了门主了吧?” 冷延感到口中苦涩更重,却也只能答道:“是。” 李三娘追问道:“那该谁当门主呢?” 冷延委实不想回答,但一来事先有了约定;二来且不说小总管方才那神出鬼没的劲力,就李三娘的水下功夫,现下金波门里也绝没人抵得过她;再者哪怕倾金波门之力,真拿住了这两人,背后可还有一个长生堡,到时别说下一任门主,就金波门还能不能存在尚是未知之数,他年纪已老,不再是那等只顾血气之勇的年轻人,只得道:“当是常大玉。” 李三娘笑道:“这就是了,冷副门主,怎么我看着你好似不大乐意似的?” 冷延没奈何,只得答道:“乐意。”其实常大玉是常勇华的长女,水底功夫也来得,做这门主本无不妥,只是江北水上门派风俗要闭塞些,因此冷延总觉得不妥。可他转念又一想,常大玉八成已和小总管联系上了,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没了常勇华和他两个儿子,金波门原难以支撑下去,搭上长生堡,倒是一条绝好的路子。 原来林皆醉自立之事,也只有长生堡自己人方才知道,如对手方天之涯,大约可以猜测出来。但似金波门这等二流门派,依旧当林皆醉是长生堡的亲信。 冷延想来想去,面上神色连换了几次,最终到底下了决定,一咬牙笑道:“小总管原说得清楚,一切皆看实力,大玉做这个门主,老朽也是服气的。” 李三娘笑道:“这极好,只我是个外人,对金波门的门规倒不很了解,像常大器这样,连犯了两桩重罪的,该怎么惩治?” 冷延咬紧牙关,道:“理应处死。” 李三娘“哦”了一声,转过头去,漫不经心地弹着指甲,不再说一个字。 冷延当即便明白过来,这是李三娘要他的投名状,按说常大器和常勇华有亲属关系,自己也算是看着常大器长大的,实在不忍心下这个手。可他转念又一想,眼见着常大玉是要做门主的,常大器手这般黑,就现在不动手,难道常大玉将来能饶得了他?再者,金波门现下没什么人才,自己年纪虽老,却富有经验,若愿意投靠过去,日后少不得要用到自己的时候。一念至此,便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一刀斩了下去。 自此,常大玉便成为金波门的下一任门主。只是她先前与常大器打斗,后来又被那巨鱼袭击,受伤不轻,林皆醉与李三娘二人便在金波门暂做停留,同时也等候水寨中后续来人。 林皆醉又对李三娘道:“你手下原有两个侍女,不若派一个过来,常大玉身边,似是没什么心腹。” 李三娘一想有理,她那两个侍女水底功夫亦是十分出众,常大玉是个女子,又受了伤,是需要这么一个人在身边,笑道:“我这就飞鸽传书叫她过来。”又好奇道:“小总管,你是先前就知道有常大玉有这么一个人?”先前别说冷延怀疑常大玉已识得林皆醉,就连李三娘都有些疑惑。 林皆醉道:“我确实知道她,先前也与你说过。” 李三娘想问的可不是这个,“所以小总管一早就属意她做门主?” 林皆醉摇了摇头,“不是。是因为她认出了我。” 当时在场那许多人注意的只有李三娘,只有常大玉根据两人前来情形,猜测出林皆醉身份,而又能立时下决断求援。有这份细密心思和决断,便有了角逐门主的资本。 李三娘也想明白了这点,笑道:“还真是。” 既看中了这个人,之后便要看他的实力如何,若无实力,就给他这样的位置,早晚也坐不稳,好在,常大玉通过了这场考验。 李三娘又笑道:“常大玉的位置,是小总管帮她拿到的,日后帮咱们做事不必多说。有些人在这等情形下,更乐意用常大北那样人做事,反正那是个白痴,当个傀儡也好用。”常大北堂堂七尺,但在李三娘眼里,这样人和白痴还真没什么区别。 林皆醉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总要给她一个机会。”声音低低,几近于无。 他们在金波门里停留了五日,一切料理得当之后,便即离开。 但林皆醉走的路却不是归程,李三娘诧异,问道:“小总管,咱们去哪儿?” 林皆醉答道:“云海风。” 李三娘倒也听说过这里,诧异道:“咱们去干什么?” 林皆醉答道:“参加品剑大会。” 李三娘忙问:“什么品剑大会?看什么剑?” 林皆醉便简要地将此事说了一番,李三娘不由道:“原来那一晚的人竟是无忧门的?哎呀!”她本想说:“你也不先告诉我!”想到面前这人好歹是自己上司,话说了一半又咽了下去,好生辛苦。 林皆醉道:“到品剑大会上,自可见到无忧门中人。” 李三娘一想也是,又醒悟到自己方才想说的话被小总管看了出来,不由有些讪讪的,又道:“不知道那位天子剑还在不在世。” 第两百四十一章 龙文古剑 第两百四十一章 龙文古剑 林皆醉道:“若天子剑在世,无忧门当不会有此举动。” 李三娘又点了点头,心里想着,都说怀璧其罪,这无忧门的人也算聪明。又有些好奇:林皆醉就不是那等好出风头的人,再者,他身怀络绎针,又有失空斩与长风两门功夫,就拿了龙文古剑,好似也没什么用处,不知道参加这品剑大会是为了什么? ? 云海风离金波门并不很远,两人在前一晚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这里原只有一间客栈,也不甚大,早已被挤得满满。李三娘便道:“小总管,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罢!”一句话没说完,却见林皆醉疾步朝旁边一张桌子处走去,随即行礼道:“二姐。” 李三娘也知林皆醉有一位义姐,乃是西南玉龙关的门主,出门之前她还和池微等人谈论过,现下见了真人,自然要看个究竟,她仔细端详,见面前的女子比林皆醉略大几岁,相貌生得极美,举止挥洒大气,心中便想:果然是堪为一派之主的人物。 泊空青请二人坐下,林皆醉道:“二姐一向可好?” 泊空青微微苦笑,“不大好。我追寻了良久,尚没有得到褚辰砂的下落。最近听说此处有个品剑大会,褚辰砂素日亦好宝剑名马这些物事,便过来碰碰运气。”又叹道:“我毕竟是玉龙关掌门,若这一次再不能寻到褚辰砂,我需得先回西南,整顿门中内务。” 林皆醉也知道关龙骨去世之后,玉龙关内的情形必定要混乱一阵,为寻找褚辰砂的下落,泊空青已然离开良久,再不回去委实不妥,便道:“龙文古剑是江湖名剑,说不定褚辰砂便会出现在此,也未可知。” 话虽这样说,但二人都知道,这实是一个颇为渺茫的希望,江湖中人憎恨褚辰砂的不在少数,他又断了一臂,如何会轻易出现在这等场合? 泊空青笑了一笑,道:“借你吉言。”又问:“这位姑娘怎样称呼?” 林皆醉道:“此为下属李三娘,先前我们去金波门办事,归来时听得云海风有一场品剑大会,便过来看看。” 泊空青凝视着他,“你还在为长生堡办事?” 发生在小总管身上的事情,泊空青皆是知晓,且她自己就是一派之主,自然清楚其中门道,她料得林皆醉再难回长生堡,果然林皆醉沉默片刻后道:“我带了一部分人,去往天罡水寨。” 泊空青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叹道:“自立不易,你日后若有事,便去玉龙关寻我。” 林皆醉道:“自相识以来,二姐已助我良多。”说完这句话,他不由便想到在西南遭遇的许多事情,又有后来在如意盟中泊空青对其援手,自己却并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地方。而明日品剑大会结束之后,不管能不能找到褚辰砂,泊空青都要回西南去了,之后二人只怕相见不易。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去,再度坐正之时,手中已多了一个十分精细的银筒。 泊空青略有些好奇,“这是?” “络绎针。” “哦!” 泊空青也不由吃了一惊,这便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暗器,当初如意盟的少盟主郁金堂费尽心思也只想和这暗器一战。现下看来,实难想象这小小一个银筒,竟是威力如斯。 林皆醉却把络绎针交到了泊空青手中,道:“日后不知何时相见,二姐留个纪念罢。” 泊空青尚未开口,身后却又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是你!” “泊,泊,泊门主……” 泊空青回身一看,背后竟是凤鸣、凤华姐弟二人。 这也算得上是“他乡遇故知”,泊空青不由笑道:“你们两个也来看品剑大会?凤盟主可好?” 凤华答道:“母亲很好。” 这回答未免有些简短,然而凤华对于自己方才那个一波三折的招呼深觉羞愧,只得用最简短的话语,才不致失态。 凤鸣却忽然开口道:“泊姐姐,我们原是出来寻你的。” 这一句话出口,凤华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 原来在凤阮整理一番内务,如意盟基本平定下来之后,凤华思前想后,心中却也明白,此番泊空青前去寻找褚辰砂,若成功了,自会回玉龙关;若是一时找不到人,亦不可能在外面逗留太久,而自己在如意盟日后定也有许多事情要做,再度相见,实已不易。 早年他与泊空青相识之时,后者尚在江湖游历,而自己也不似现下一般承担着如意盟的未来,那时总觉日后尚有许多时间,可直到泊空青离开之后,凤华才忽然发现,如果自己不再努力,他与泊空青之间只怕便要今生无缘。 当然,很有可能努力之后亦是无缘,但即便如此,总比什么都不做,日后再后悔的好。一想到这里,凤华便更为勤奋地帮助母亲打理如意盟中事务。凤阮自然看了出来,笑问道:“阿华,你这是有事求我?” 凤华正了颜色,“母亲,我想去江湖上寻找泊掌门,向她表明心意。” 凤阮笑了起来,“哎呀,真不容易,你到底是下定决心了,我还当你只会在肚皮里下功夫,一辈子说不出来呢。” 凤华面色微红,道:“母亲取笑了,虽然泊掌门的心意如何我也不知,但我想着,总要说出来一次才是。” 凤阮点了点头,“你这话是对的,就去罢。只有一点我要嘱咐你,方才你自己也说,泊掌门的心思未定,若是能成,自然是好事。若是不成,你也不要纠缠不休,需知一个人若是喜欢你,那怎样都会喜欢;若不喜欢你,纠缠再三反而惹人厌恶,男子汉大丈夫,莫要做这等现眼的事情。再者,玉龙关在西南位置分外不同,这其中利害关系,你想必明白。” 这一番话,凤阮少有的认真了语气,凤华也郑重称是。临行前,凤阮忽又对凤华道:“你若方便,带你姐姐一路出去散散罢。” 论说凤华是出去寻人诉衷情的,再带个人出来未免有些不便,但凤华与凤鸣姐弟之间感情甚笃,忙问道:“阿姐怎么了?” 凤阮叹了口气,“她不开心。”复又续道:“先前她在回音阁帮忙做一样暗器,做的聚精会神,也还好。但她总不能一直呆在回音阁里,东西做完了,人出来了,便不开心了。” 这话似乎有些语焉不详,但凤华立时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便道:“我带阿姐一起出去。” ? 正因为有这样一番前因后果,凤氏姐弟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自然,凤华是因着听说了泊空青的踪迹才赶到云海风,却实没想到见到泊空青的同时还见到了林皆醉,而且,长生堡小总管竟然还将天下第一暗器慨然相赠。 尽管凤华亲眼见过林皆醉对岳小夜的情感,心里也非常明白,林皆醉这一举动,可能是因着泊空青几番相助的恩情,也可能是因着二人结义的情义,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情爱有什么关系。但人的心理毕竟微妙,见到另一个男子对意中人有这般情谊深厚的举动,总会受到巨大冲击。况且方才凤鸣还一句话点明了自己前来的目的,若加以否认,实在与凤华的性情不符。想到这里,凤华便毅然决然地道:“阿姐说的是,我,我,我……” 他想说:“我是为泊门主来的。”无奈这个关键的时候,舌头竟还是不听使唤,连说了好几个我字,竟没有把一句话完整说出。林皆醉也看了出来,便向凤鸣道:“凤小姐,我有一件事想对你说,只此处不便,不知可否到外面商谈一二?” 凤鸣点了点头,“好。”自见到林皆醉时,她有一半注意力放在凤华身上,另一半,便都给了长生堡小总管。 李三娘也是历经过情场的人物,原正看得有趣,没想林皆醉却把她也一同叫了出去,心中大觉遗憾。她眼睛一转,点手叫小二拿了一壶酒过来,笑嘻嘻地放在凤华面前,也不说话,翩然随着林皆醉出去了。 凤华原本紧张,可见了李三娘叫来的这壶酒,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句话来,乃是“酒壮怂人胆”,诚然他在江湖上也是个有能力的人物,可现下这个时候,却还真应了这句话,想到这里,不由得啼笑皆非。这个时候,他忽见泊空青亦是忍不住微微一笑,说来也奇怪,因着二人这同时的一笑,凤华方才的那阵紧张,竟也消失了大半。 他定了定神,重新慢慢开口,“阿姐方才说的没错,我确是为了泊门主而来。” 这第一句话既说出了口,后面的话,便容易了一些。但凤华仍是斟酌着言辞,方才续道:“自结识泊门主以来,我对泊门主便一直十分钦佩……欢喜,因想着日后相见不易,特地前来,想问上一句,不知泊门主的心意,可是与我一般?” 凤华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虽然慢了一些,却是看着泊空青的双目,字字清晰。待到他说完了,心中方才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便垂下了头,静候着泊空青的回答。 却听泊空青以同样清晰的声音回答道:“多谢凤公子美意,但师门尚有大仇未报,门中又有许多事情,我现下并无心情爱之事。” 凤华抬起头,却见泊空青也正看着他,神色一如既往,并无羞涩之意,他明白这乃是婉拒之意,但实在有些不甘心,又问了一句,“若日后泊门主大仇得报,门中事务亦是平顺了呢?” 泊空青摇了摇头,“凤公子,我无意令你产生无谓的希望,但你并非我中意的那一类男子。” 凤华几乎就想问出来,那么你中意的是哪个男子?但他亦是大家出身,方才追问那一句,已是他的极限,再加纠缠,便是不堪了,终是道:“是,打扰泊门主了。” ? 凤华与泊空青在客栈内交谈的时候,林皆醉等三人则来到了门外,林皆醉看向凤鸣,忽地行下一礼,道:“凤小姐,早先在如意盟时,多谢相助。” 凤鸣怔了一下,侧身避过,喃喃道:“不用啦,我没帮上你什么。”岳小夜中毒之时,她虽向林皆醉指出可能身有解药之人,但最后岳小夜仍是香消玉殒。因此在凤鸣心里,并不觉自己对小总管有何帮助。 但在林皆醉看来却并非如此,当时在如意盟中,凤鸣是唯一一个不计目的,愿意伸出援手之人,这份恩情实属难得。只是后来发生许多事情,自己亦是心绪混乱,一时不及,现下再度见到凤鸣,自然要谢过对方。 他又想了一想,道:“日后凤小姐若有什么事情不便处理,又或有什么愿望,派人前来天罡水寨说一句,在下必尽其所能。” 林皆醉送给泊空青络绎针,到凤鸣这里,则承下了一个诺言。 凤鸣却道:“我也没什么愿望,唉,什么时候你真正的开心一点,那就好了。” 林皆醉一怔,他素知凤鸣性情,知道她这句话实是出自真心,心头不由一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复,半晌方开了口,说的却是句不相干的话:“凤小猫还好吗?” 凤鸣道:“天儿太冷了,我没带它出门。”复又笑道:“从前你总不叫它的名字,我只当你不记得。” 林皆醉摇了摇头,“不是。”他道:“我记得的。” 二人正说到这里,忽听有人叫道:“阿醉!” 林皆醉回头一看,竟是岳海灯与满头霜雪的胡三绝,这两人竟也来到了云海风。 然而岳海灯口中虽在叫他,看得却不是他,长生堡少堡主一双眼睛,紧紧盯在了他身边的李三娘身上。 断浪岩上,其实岳海灯曾与李三娘见过一次,但那时距离很远,岳海灯又专注在姜林二人身上,并未如何留意她。现下却是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李三娘自己倒没怎么在意岳海灯的目光,盖因她容貌如此,大部分见到她的男子都是这么个样子。倒是听林皆醉称呼对方为“少堡主”,方才反应过来,这原来就是长生堡那位少主,又想到当初这位少堡主不肯见自己之事,心中不由好笑,暗想幸好他不肯见自己,单看这模样,也不是个聪明的。 其实这评价也未免过苛,只是李三娘先已对岳海灯有了偏见,心中自然看不上他,却见岳海灯大踏步朝己方走了过来,道:“阿醉,你也来看品剑大会?”随即又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第一句话并无意义,大家今日既然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冲着品剑大会来的,但岳海灯说第二句话时,却是目光烁烁,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又看了李三娘一眼。 这目光太过专注,林皆醉也不由有些诧异,随即答道:“这是下属李三娘。” 岳海灯却怔住了,道:“李三娘——天罡水寨的那个李三娘?” 李三娘忽地开口笑道:“可不正是我,少堡主总该听说过我的名号吧?” 岳海灯一时说不出话来,当初李三娘托了桑挽,想要见他一次,他寻思着这女子做过宁颇黎的情人,也不是什么好的,并没有见人。可怎能想到,这女子竟然是这般的模样!岳海灯活了二十几年,不是为长生堡做事就是驰骋于塞外,平生好的是英雄事业,这竟是第一次,他见到一个女子,方知这世间竟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她也不必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一颦一笑,便足以引动心弦。 然而这女子却又是他先前十分看不上的一个人,岳海灯心头不由矛盾起来,一时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就这个时候,胡三绝忽然开口道:“海灯是为了那柄龙文古剑来的。” 他说这话时,看的人正是林皆醉。 林皆醉心思电转,霎时便明白了胡三绝的意思。 岳海灯也用剑,但以他少堡主的身份,自小什么样的宝刀宝剑都见过,大约是因着这个关系,岳海灯对所谓的江湖名剑云云并不如何执着,若说他为了一柄龙文宝剑便专程来参加品剑大会,这种可能并不大。 岳海灯若专程赶到云海风,为的便不是龙文古剑,而是一个机会。在长生堡已经丧失了不少力量的当口,尚且压不住阵脚的少堡主向长生堡,向江湖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道:“是。”又看向胡三绝,“胡先生,你最近身体可好?” 胡三绝内功精湛,原本须发漆黑,然而柳然叛变之后,他大病一场,就已苍老了不少,现下再见,竟已是白发萧然。他摇了摇头,口气平淡,“算了,老了。”又道:“原先我还以为,这辈子这不必出江湖了。到底还是陪海灯出来了一次。” 正说到这里时,泊空青与凤华也一同走了出来,凤华的面上还有些落寞,但在见到长生堡来人之时,又恢复了如意盟少盟主的风度,向长生堡二人问好。 第两百四十二章 为了吃鱼来的 第两百四十二章 为了吃鱼来的 得知了凤华与泊空青二人身份,岳海灯也有些惊讶,随即便道:“长生堡在这附近还有住处,客栈到底不方便,各位到那里暂住一晚吧。”又向林皆醉道:“阿醉,你一定要过来。三娘子……也请一起过来。” 其实李三娘本就是林皆醉的下属,林皆醉既然过来,李三娘自然会来,这一句话,加的其实有些无谓,胡三绝狐疑地看了岳海灯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 这客栈内确实没有足够的房间,几人便也都答应下来,随着岳海灯一同前往。 ? 其实长生堡在云海风的这处暗点,林皆醉是知道的,非但知道,早年他还来过一次,只是现在为了避嫌,他先前没有打算过去,现下岳海灯主动提出邀请,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处暗点距离此地并不算很远,外表看着,也就与普通的民宅无异,里面布置却颇为舒适,几人都是奔波了一天,各自歇息不提。林皆醉心中却有些感慨,上次来时犹是主,这次来时,却是客人的身份了。 方才在客栈中他已吃了些东西,现下并不饿,便倒了杯茶,思量着下一步的做法。 岳海灯既然前来,便是对龙文古剑势在必得,而以岳海灯的武功,又有胡三绝在一旁襄助,得到这把宝剑的可能性并不低,而自己……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不等他回话,那人便推门走了进来,正是岳海灯。 林皆醉起身道:“少堡主有事?” 岳海灯嗐了一声,“阿醉,你别跟我说这样说话。我听着难受。”又道:“咱两个也是一起长大的,何况最后是你为小夜报了仇,我得谢谢你。” 林皆醉一时沉默,终是道:“我本应替她报仇。” 岳海灯叹气道:“你也是,怎么不早说。若是小夜嫁了给你,不比那个华而不实的东西强多了。” 林皆醉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他默然无语,气氛一时凝固起来。岳海灯也发觉自己这话说的不合时宜,抹了一把脸道:“算了,都过去了。” 林皆醉还是没有说话,岳海灯也没有再开口,但是他的沉默倒不似无话可说,而是心里有话,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样子。岳海灯本不是擅于遮掩情绪的人,林皆醉也看了出来,便问道:“少堡主还有什么事么?” 岳海灯又用手抹了一把脸,道:“我想问问你,你身边那个李三娘,成亲了么?” 这下林皆醉可真是吃了一惊,他原当岳海灯这般犹豫,是想问他对龙文古剑的态度,没想到问的竟是李三娘,再仔细一看,岳海灯搓着手,面色有些发红,这神色可并不寻常,他便道:“她并不曾成亲。” 岳海灯的面上便显出欢喜的样子来,道:“那就好。”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他又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林皆醉又坐了一会儿,慢慢反应过来,岳海灯的意思,难不成……竟是他对李三娘一见钟情了? 这之于林皆醉,实在是超乎想象的事情,他虽然也有感情深厚的对象,譬如姜白虹、岳小夜,但都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相处,情感逐渐积聚下来的结果。就是泊空青、段玉衡,也是在相处了一段时日之后,又经过了许多刻骨铭心的事件,方才真正具备了结义兄弟之情。 可是岳海灯与李三娘今日不过是初次见面,话也没说两句,怎么就会有感情了呢? 林皆醉想不明白,但岳海灯毕竟未曾挑明,而自己这名下属,可也不是会为情爱拘泥之人,事后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实在还是未知之数。 他不再多想,房中有些气闷,他顺手推开窗子,却见一片飞雪打着旋儿冲了出来,他一怔,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雪,空气中也多了分凛冽的寒意。 胡三绝披着一件大氅站在外面,落在他肩头的雪片尚能看出痕迹,落在他头上的,却已与他一头白发融为一体。 林皆醉心中忽然一酸,静静走了出来。 胡三绝分明也觉察到了他的存在,却并不曾说话,林皆醉走到胡三绝的身后,过了片刻方道:“落雪了,胡先生早些回去罢。” 胡三绝并没有回头,道:“你回来长生堡,又离开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海灯和黄沙帮的一个人约谈。” 林皆醉道:“黄沙帮排行第十三的谭心月?” 胡三绝奇道:“你怎知道?” 林皆醉道:“断浪岩上,曾有一人相助少堡主,我见二人关系似很密切,大约猜测出他出身,后来又查了一下,方确定此人身份。” 胡三绝叹道:“一起长大的几个孩子里,只有你有这份细心。这方面,海灯原不及你。” 林皆醉怔了怔,胡三绝不是没有夸过他,却很少拿岳海灯与他对比,却听胡三绝又道:“那天晚上,那谭心月是最后来问海灯一次,是要回黄沙帮,还是留在长生堡。” 林皆醉又是一怔,这件事情,他并不知晓。却听胡三绝又道:“我看当时海灯的意思,其实还没有拿定主意。但后来他见到了我,便下了决心,与那谭心月讲,他要留下来。” 岳海灯的性情中,确有易于冲动的一面,胡三绝自幼传授他武功,又曾带病去塞外寻他,情谊非同一般,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胡三绝的出现无疑是加重了一端的砝码,这等情形下,他最终决定留下亦是可想而知。 胡三绝见林皆醉面上表情,就知道他已猜出了岳海灯留下的缘由,叹道:“海灯既已决定留下了,我便护他一程罢。” 林皆醉点了点头,“是,我明白。” 胡三绝盯着他,“你明白什么?” 林皆醉道:“我明白胡先生是重视情义之人,所以在结义兄弟过世之后退隐江湖;亦是为了情义,甘愿再出江湖,于云海风相护少堡主。” 听到“结义兄弟过世”几字后,胡三绝震了一震,这些年来,他已许久没有听人主动提到过宋玉之事,不由道:“不全是为了兄弟间的情义,我带出来的这几个孩子,小夜没了,你走了,白虹活不过三十岁,我能护着的,也必须护着的,也只剩下一个海灯了。” 林皆醉不由也后退了一步。这对虽无名分,却是实质上的师徒,各自在对方的痛处深深扎了一刀,随即小总管率先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道:“胡先生放心。” 胡三绝不觉问道:“放什么心?” 林皆醉道:“我不是专程来到云海风的,不过是顺路之举;我对龙文古剑亦无执念,想要这柄剑,也不是为了自己。既然少堡主有心于此,我无意相争。”说完这番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之前只问了一句,“胡先生知道白虹的消息么?” 胡三绝声音干涩,“除了这次之事,长生堡其他事务我皆不知情。” 林皆醉离开良久,胡三绝仍然伫立当地,他心里明镜一般清楚长生堡现下的情形:表面看来,长生堡分舵暗点遍布江湖,实力强大;实则现下正是个青黄不接的时候,柳然叛变,岳小夜身死,林皆醉出走,虽还有个姜白虹,但等到岳天鸣老病的时候,姜白虹多半也已去世,那个时候若岳海灯依旧立不起来,长生堡几乎可以就此崩溃——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长生堡被人接手,而这个接手的人,有可能是天之涯的杨守,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在一开始见到林皆醉的的时候,胡三绝几乎以为自己的揣测成了真,以小总管的周密,加上对长生堡的了解,得知岳海灯参加品剑大会的消息并非没有可能,而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前来云海风抢夺龙文古剑,更是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然而林皆醉现下却说:他不是专程为品剑大会而来,他甘愿放弃。 胡三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小的时候,他就看不太出来,林皆醉长大后会走上怎样一条路;到了现下,他依然看不出。 ? 他终于还是心情复杂地回到了自己房间里,却见隔壁岳海灯的房间灯还亮着,心道海灯怎的这么晚还没有睡,便推门进去,却见岳海灯坐在灯前,不知寻思着什么事情。他便开口道:“明日便是品剑大会,早些歇息罢。” 岳海灯见胡三绝进来,面上忽地绽开笑意,道:“三叔也还没睡,我寻思一件事情,想与三叔参详。” 胡三绝只道他要说明日大会之事,便道:“你且说来。” 岳海灯道:“三叔,你说我若是想要成亲,父亲会不会同意?” 胡三绝一怔,岳海灯的心思,向来不在这些男女感情上,怎么在这个关口说了这么句话?便道:“你年纪不小,若想成亲,老大自然欢喜。”他又有一句话未曾说出,若换在从前,岳天鸣对岳海灯的婚事必有许多想法,但经历了岳小夜一事,大概也不会对女方的身份武功做什么要求。 岳海灯听了这话,很是高兴,道:“其实我在今晚见了一个人——” 胡三绝面上不由多了分笑意,心道这小子的眼光却也不差,泊空青是一门之主,凤鸣的身份虽然稍逊,却可借机如意盟重建联系。却听岳海灯续道:“便是阿醉身边的李三娘,我与阿醉打听过了,她并未成亲。” 胡三绝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会面,里面竟多了两个黑眼圈。一个自然就是凤华,他眼睛下面深深的两块青黑,一看就是大半夜不曾睡好的样子。凤鸣看了担心,她昨晚已知道凤华与泊空青相谈后的结果,便低声道:“华弟,该放下就放下罢,你这个样子,泊姐姐看着也不好过。” 凤华哭笑不得,他这一晚辗转反侧,自然是一半是因着泊空青的缘故,不管什么人恋慕了一个女子数载,却终被拒绝,都不能说放下就放下;但还有一半,为的却是凤鸣,双胞姐姐的心事,他自然明了,与凤鸣一同出来便是为了排解这份心事,可没想到,遇到泊空青的同时,竟也遇到了林皆醉。 凤华看得出来,在遇到小总管之后,凤鸣的心情明显欢快了很多,但日后呢?天下可没有不散的宴席。品剑大会之后,又待如何?况且自己母亲现时又觉得林皆醉杀伐气太重,不是可托付终身的对象 。况且小总管的心思对长生堡的岳小姐曾经深情如斯,绝没可能现下就移情别恋。再说,他若是真移了情,自己反而要担心,那不是太过薄情,就是别有目的,哎…… 凤鸣虽是凤华姐姐,但两人本是双胞姐弟,出生时间相差无几,一直以来,凤鸣倒把自己当个兄长看待。这一晚上他一会儿想想泊空青,一会儿又想想凤鸣,翻来覆去的,直到天亮才勉强打了个盹儿。 另一个眼带青黑的竟然是胡三绝,林皆醉见了不免有些诧异,猜测约是他年老带病之故,只是未及询问,胡三绝已冷着脸道:“出发罢。” 这时众人皆吃过早饭,均想着早些去云海风也是好的,自无异议,便一同出了门。 ? 云海风没有云,也没有海,甚至也没有风。这里原是一处山谷,四下的高山成了天然的屏障,山谷里还有一道热泉,拿来泡汤地方并不够大,但却令山谷中的温度又提高了几分。昨晚外面甚至下起了小雪,但云海风里甚至还有绿草茵茵,地上四下散开着一种米粒大小的蓝色小花,比较外面,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他们来得虽早,可有许多人来得更早,只是这云海风里面也没搭建个高台一类的地方,众人四散开来,有熟识的便三五成群一起聊天等候,也有些人闭目调息,静候大会开始。林皆醉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当日在客栈见到的原姓公子,也并未见到他的师弟师妹。 既然无忧门的人没来,大家也只得继续等待。泊空青本是为褚辰砂来的,便寻了个人少的角落,仔细观察周遭之人。林皆醉对褚辰砂亦是关注,亦是同样做法。凤华对泊空青虽仍有眷恋之意,但他也知道她所为何来,不敢多过打扰,只远远站了,今日来人里有不少与如意盟有些关联,他一一上前招呼,礼节周到,有闲暇时,便向泊空青方向看上一眼。凤鸣则看中了这云海风内地貌,跑去看了那道热泉,见里面竟还有一种手指粗细的小鱼游动,深以为异。 她盘腿在热泉边坐下,琢磨着能不能弄一两条小鱼回如意盟养,又担心外面天寒地冻,这小鱼一出云海风大约就要被冻死,正踌躇的时候,忽听到身边有一个声音传来,“小姑娘真有眼光,这鱼好吃着呢。” 凤鸣吃了一惊,忙道:“我没打算吃,原想着能不能养两条,又怕养不活。” 那人一听,很是失望,“你不想吃吃看?这鱼怎么吃都好,我最喜欢用油炸,炸酥了撒一点盐末就好吃。可我徒弟偏说我暴殄天物,要和虾子一起和酒煮。” 凤鸣便抬起头来,见身后坐了个中年书生,一张脸生得白净清俊,穿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长衫,挂了个玉质寻常的君子长佩,不似一个江湖人的模样。她道:“我不太喜欢吃鱼,谢谢你啦。” 那书生略有些遗憾,道:“那就算了,其实我这次来云海风,主要就是为了吃鱼的,顺便办点别的事情。” 凤鸣顺口问道:“办什么事?” 那中年书生道:“开品剑大会啊。” 凤鸣一惊,从地上站了起来,“您是哪一位?” 那中年书生道:“我姓苏,单名一个盏字。” 然而江湖上从来没听过有苏盏这么一号人,凤鸣心想:又或是自己见识不广,若是林皆醉在这里,多半就知道。随后又听苏盏道:“也是无忧门的掌门。” 凤鸣啊了一声,凤华听到阿姐声音,忙看过去,苏盏忙嘘了一声,凤鸣便摇摇手,凤华与她距离不远,又见她动作,料得无事,便并没有上前。 凤鸣小声问道:“这里好些人都在等你,你怎么不开那个品剑大会呢?” 苏盏道:“不是我不开,因着我要等一个人,他不来,就开不了。” 凤鸣奇道:“你自己就是掌门,怎么开不了?” 苏盏道:“我又不会用剑,拿什么评判?无忧门里,只有我师叔最懂这个,他又是同师祖学过剑术的,只有他才合适。” 凤鸣心里想着,这个“师祖”多半指的就是天子剑易兰台了,但似乎没听过易兰台收过弟子,不由有些茫然。苏盏看出她不解,便解释道:“我师祖教过两个人剑法,一个另算,一个就是我这师叔。哎,我看你这小姑娘鱼都不肯吃,想必心地不坏,就说给你听。我这师叔,少年时原是杀手出身。他是来自西方的一个不知甚么地方,那里的人坏的很,给小孩子从小灌一种药物,那小孩子便浑浑噩噩的,话也不会说,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但因为不寻思外物,剑法反而个个高明。我这师叔,起先就是这样被派来杀我师祖,反被我师祖擒住。我师祖看他可怜,就把他留下治疗。只可惜我师叔那时已经快二十岁了,被灌了十几年的药,虽经师祖诊治,到底也没和常人一样,只他心地却是个最良善的,和你一样,也不肯吃这鱼。” 第两百四十三章 少盟主的剑法 第两百四十三章 少盟主的剑法 凤鸣有些奇怪:“你师叔学过剑术,龙文古剑怎么不给他?” 苏盏道:“我师叔用的是无形剑气,倒不需剑。对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苏盏虽是一派掌门,说话却有些天马行空,一会儿讲自己师叔,一会儿说吃鱼,最后又问凤鸣姓名,凤鸣却不太在乎,盖因她自己的母亲间或也是如此,便道:“我叫凤鸣,是如意盟的。” 苏盏听到她的名字,却不由怔了一下,道:“凤鸣?你的母亲……可是凤阮?” 凤鸣点头道:“是啊。” 苏盏的面色忽然一变,他看着凤鸣,面上全是感慨之意,“你都这么大了。”说着忽然又起身,道:“师叔来了!” 凤鸣不由好奇看去,见谷口处走进来几个人,打头的乃是林皆醉曾见过的原姓青年,后面又有几个少年男女,落后的一个人形貌却有些特异,那是个独臂人,竟生了一头金发,高鼻深目,面上又有一道长疤,仿佛有人在他面上横斩过一刀也似。只是此人虽然生成这般模样,旁人注意的却都不是他,而是他腰间的一柄长剑,那柄剑剑鞘古意盎然,正是龙文古剑。 苏盏忙迎了上去,叫道:“师叔。”那金发人点了点头,苏盏此时还不忘向凤鸣介绍:“这便是我师叔斐七。” 凤鸣上前行了一礼,这时旁人也都意识到前来之人必是无忧门中人,都纷纷问道:“品剑大会何时开始?” 苏盏忙道:“这就开始了。” 又有人问道:“是什么规则?怎样才能拿到龙文古剑?”苏盏一时有些应付不来,便看向那原姓青年,那原姓青年有些无奈,到底还是提声道:“在下原昭,无忧门大弟子,请诸位不必着忙,此处不宜比武,请随我来。” 众人一听,都安静下来,原昭当先带路,朝着旁边一道石壁走了过去,众人一惊,心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没想原昭走到近前,按动了一个不知什么开关,那石壁上竟打开一道门户,原昭笑道:“各位请。”便当先走了进去。 前来之人,也有人有些疑惑,莫不是原昭有什么诡计不成?但无论无忧门或者易兰台,在江湖上名声皆是极好,又见原昭先行走入,终究还是跟了进去。 泊空青刚想对林皆醉说一句“四弟跟在我身后”,林皆醉却已走到了她的前面,将泊空青、李三娘、凤鸣几个女子都挡在了身后。泊空青哑然失笑,倒也不曾强求。 凤华与岳海灯二人押后,然而这条暗道其实很短,没一会儿穿出山崖,面前便豁然开朗,显出极大一片空地,地上白石如海,虽无风过,不知怎的周遭却有风声不绝,呜呜咽咽。 原昭笑道:“各位,这里才是真正的云海风。” 众人皆是惊叹,这其中也有人是来过又或知道这里的,去的却也都是外面,实不知里面竟还有这样一番景象。有人便问道:“这风声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此处还有暗道不成?” 原昭道:“这倒不是,此处地下,似乎有一片极大的地下溶洞,风声便是从下面传来。”说着指了指周遭,众人果见白石旁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孔洞,黑洞洞地看不分明,风声果是从其中传来的。有人好信,丢了块石头下去,半天也没听到落地声音。 原昭又一指前方,那里有一块平台,高出周围许多,地上云朵一般的白石恰成了天然的座位。众人自去落座不提,苏盏却奇道:“阿昭啊,这平台我记得这里没有啊。” 原昭叹道:“师父,等您老人家想起来,咱们这大会真就没法开了。” 凤华在后面见两人对话,低声问道:“阿姐,那个就是无忧门的掌门?” 凤鸣道:“是啊,我看他的样子,好似不大通世故。” 凤华不觉好笑,盖因凤鸣自己就是个不管事的,居然还能对旁人下此定语,可见这位掌门为人。却听凤鸣又道:“我听他说话的意思,好像认识母亲,又像小时候见过咱们似的。” 凤华问道:“这位掌门如何称呼?” 凤鸣道:“苏盏。” 凤华忽然怔了一下,半晌都没说话。 ? 另一边,泊空青、林皆醉、岳海灯等人也都纷纷寻了位置坐好,先前在外面时,林皆醉注意褚辰砂之事,岳海灯旁边又有胡三绝,两人一时没得谈话,现下岳海灯却主动坐了过来,道:“阿醉。” 林皆醉刚要答话,就听岳海灯又道:“三娘子。” 李三娘诧异看过去,却听岳海灯道:“当初三娘子寻了桑挽想要见我,我出于偏见没有见你,现下看来是我的不对,这里向三娘子致歉。” 这番话和岳海灯的平日的声气不大相符,多了些文绉绉的味道,李三娘和岳海灯不熟,只是他就是这样性情,又听他这般诚恳的道歉,倒也消了些先前的气恼,道:“少堡主客气了,我原也没怎么生气。” 岳海灯听了,面露笑意,又道:“待我夺得龙文古剑,就送予三娘子。” 李三娘整个人都怔住,只疑心自己听错,心说什么?你夺龙文古剑不是为了给自己立威?送给我干嘛,难道是向小总管示威,还是他想挖墙脚?随即她看到一旁林皆醉与胡三绝面色尴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暗叫一声天啊,这少堡主吃错什么药了! 胡三绝面沉似水,昨晚岳海灯对他说了此事,他念着品剑大会即将开始,不好过多斥责岳海灯,只道现下先以龙文古剑为主,旁事日后再提,谁想今日岳海灯就来了这么一出!林皆醉见情势不好,起身道:“泊门主那边还有事,我过去坐。”便带着李三娘离开了。 泊空青本对龙文古剑无意,又为了观测方便,故而坐在边角之处。见林皆醉过来,便笑道起身让座,又问道:“四弟,你们怎么坐过来了?” 林皆醉还没回答,李三娘忙迫不及待道:“小总管,你可别误会我,我和那少堡主昨儿才见面,他这是发哪门子的疯!我就找个情人,也不找这样的啊。” 林皆醉苦笑,“我知道。”心中却知岳海灯素来不是轻佻的人,他既当面开口,可不像李三娘想象的一时欢愉那么简单。又听李三娘抱怨道:“好好出个门,平白惹上这么个麻烦。” 泊空青虽不知前因后果,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了几分,这事却不好评价,不过一笑而已。 这个时候,前来参加品剑大会的人大都已经坐好。原昭看了下面一方,又将自己师父、师叔、师弟师妹们安排到前面坐好,便上了台,看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抓了抓头发道:“没想今日有这许多人前来,冬日跋涉,各位辛苦了。我知各位是为了龙文古剑而来,便请各位先看看这柄宝剑。”说着,他朝斐七行了一礼,斐七便将龙文古剑甩了过去。 原昭接过古剑,拔剑出鞘,向台下展示了一番,今日但凡前来的人,就不是十分爱剑之人,也必有剑器有一番了解。此时只见这龙文古剑剑鞘极尽古朴,剑身却是青光熠熠,锋锐之极,一看便是难得的名剑,不由称赞不已。 原昭又把龙文古剑收回,恭恭敬敬地送回到斐七手里,随即向众人道:“我这位师叔虽因身体原因,不大出江湖,但他本领不凡,当年曾与门中易前辈学过剑术,这一场品剑大会,就以他为评判。” 易兰台的剑技尽人皆知,这把龙文古剑又曾为他所有,那么他的传人作为评判,众人皆是赞成,都纷纷称是。原昭又道:“至于比试办法,上台自行展示剑艺也可,二人同台较艺也可。只不得随意杀伤人命,另外,比试乃是剑艺,若用内力、暗器等取胜,一概不算。” 这些规则,也都算得上合情合理,并无一人反对。原昭道:“哪一位有意,便请上来罢。”说罢,自行退到一旁。 林皆醉心里却寻思,当日他见原昭时,对方说无忧门中无人用剑才开了这品剑大会,怎的这斐七又学过剑术?正想到这里,却听一个声音道:“他用的是无形剑气。无忧门那苏掌门说的。” 这声音熟悉,正是凤鸣,凤华略有些局促,跟在她身后。原来方才凤鸣见林皆醉换了座位,便大大方方走了过来,凤华还有些犹豫,凤鸣却奇道:“咱们也不过今日聚这一天,华弟你怎么不过来呢?” 凤华低声道:“只这一天……” 凤鸣道:“是啊,开心一天,不是很好么?”说着当先走了过去。 泊空青见了凤鸣过来,倒很高兴,请她坐下。林皆醉却思量着凤鸣方才那句话,道:“当日里易兰台与燕九霄决斗,据说燕九霄用的也是无形剑气。” 泊空青道:“也说不得是天子剑受这场决斗启示,将无形剑气传给了后人。” 他们这边议论不提,这时台下一个人已笑道:“在下长安派何重,自创了一套剑法,请各位赐教。” 说着,这何重果然便上来演示了一套剑法,这套剑法放在武林中,也有个上中等的水平,加上是他自创,更难得几分。演示完毕,下面也有许多掌声。这时又一个人上台道:“何兄自创剑法虽好,却未必如我自师门承袭而来的剑术。” 旁人都识得此人乃是青云派的常青迎,乃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何重脾气甚好,被常青迎刺了一句,也不介意,两人便在台上比起剑来,这二人的本领都是不错,六七十回合之后,何重肩头中了一剑,一笑便下了台。 接下来又出现好几个向常青迎挑战之人,这常青迎果然了得,一连打下了三个对手,这时原昭便起身道:“这位先生打了很久,可以先休息一刻。” 先前有担心车轮战的,听到原昭这话,心道这还算公平,但常青迎的性情高傲,却道:“不必!”继续留在台上。 片刻之后,常青迎又打败了一名对手,但到第五人时,到底还是败下阵去。如此这般来往,约过了一个时辰。台下喝彩不绝,气氛十分火热。 泊空青先前是为了褚辰砂而来,但到了现下这个时候,她也看出褚辰砂并不在这里,索性也关注场上。玉龙关医毒双绝,但她武学根底亦是不浅,看得也颇有趣味,又向林皆醉问道:“四弟,你可有打算上台?” 林皆醉还没回答,凤华忽然扬声道:“在下如意盟凤华,想与李先生比较一番。” 现在台上之人,乃是一位叫做李成的剑客,他见得凤华上来,不免有些诧异,盖因如意盟素来以暗器成名,怎的也来比剑?但凤华既然已经上台,他自没有退缩的道理,便道:“凤公子,请!”说罢一展青锋。 凤华还真的拿出了一把短剑,也施展了一套剑法,与李成对打,他使用的这套剑法颇有舒展自如之意,竟是一流的功夫。凤鸣在下面看得奇怪,心道这就怪了,我怎么没见过这套剑法? 这套剑法本身虽然一流,但凤华使用的时候却有些生涩,李成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看了一会儿,自然看出不妥之处,心中好笑:“果然不是专门学剑的人,这凤公子武功不错,可惜了。” 李成为人老成,他看凤华使了一遍剑法,紧接着凤华又用了第二遍,其中有一处剑招,李成已知这里必有破绽,未等凤华出招,便一剑刺出,谁想凤华剑锋一转,先前的破绽消失的无影无踪,李成竟成了自己送上门去!再想退后已来不及,被凤华剑尖点中左臂。 李成唉了一声,其实凤华剑法并不比他高明,自己若不持重等那破绽,也不会输,心中暗想:这凤少盟主好份心机。但他人至中年,讲究风度,便笑道:“凤公子剑法果然了得。”便下了台。 凤华却道:“李先生剑法才是真正高明,我不过是取巧而已。”又向台下道:“如意盟素以暗器成名,我不过偶尔学了一套剑法,借此见识天下的英雄,并不能与真正剑客相提并论,也并不合适做那龙文古剑的主人。”说罢,竟也下了台。 这还是第一个胜了之后,反而主动离开之人。台下不由一阵议论,但凤华方才那套剑法确实精彩,又击败了颇负盛名的李成,因此众人还是赞扬为多,亦有人道这位凤少盟主剑法这般出色,暗器本领定更为惊人。 然而原昭在台下看了,却有些奇怪,他问道:“师父,我怎么觉得那位凤少盟主的剑法眼熟,倒好似咱们门中的剑法?” 苏盏面色有些尴尬,含糊答应了两声。原昭知道自己这位师父本也不是学剑的,干脆还是向斐七问道:“师叔祖,这可是咱们门里的剑法?” 斐七面色不变,亦不回答,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人长身而起:“长生堡岳海灯,愿领教天下英雄的剑法!”说罢,大踏步上了台。 岳海灯这一自报家门,便引得众人关注,先是“长生堡”三字,就已不同凡响,而岳海灯身为少堡主,近几年却少现江湖,这个场合一出现,众人未免又多了几分好奇之心。只有胡三绝暗自苦笑,他原与岳海灯商议,待到后面再行登台,但岳海灯到底不曾忍耐住,比至中途便走了上来。 但人已上来了,总不能再把他拉下去,胡三绝环顾四周,发现此次前来的成名剑客半数已登过台,略放下心事,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剑客也登上了台,此人名为贺番,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手持一柄重剑,威力不同寻常。 在黄沙帮时,岳海灯用长刀为多,但少年时他亦曾随胡三绝学过剑法,又兼自幼习练岳天鸣的紫金功,内力亦是颇为深厚,现下为夺龙文古剑,他自是施展了全力出来。两柄剑在空中相碰,击剑之声与云海风地下风声相合,只震得众人双耳痛楚不已,五十招之后,贺番被岳海灯一剑刺中,黯然退场。 这次取胜,实是岳海灯凭着自己的真本领而来,众人也不由一阵喝彩。岳海灯还剑入鞘,心情亦是振奋,他看向台下,只见人潮翻涌,议论未休,有人自觉并非这位少堡主的对手甘愿退避;可也有人见猎心喜,跃跃欲试。尚未有人登台的时候,忽然有人两手拨开人群,挟一阵劲风卷了进来。 此人身披熊皮,须发虬结,身形高大,身后背一张硬弓,腰间挎一柄巨剑,今日能到云海风之人,并无平庸之辈,但若单论气势二人,竟无一人压得过他。此人一路走过,两侧人全都不错眼珠看着他,均想这样一条大汉,究竟是何方人物? 岳海灯亦是凝视着此人,他看出对方必非寻常人物,心中却更增战意,长笑道:“阁下何人?” 那人现下已上了台,取下身上的熊皮斗篷,掷到一旁,开口道:“胡可因。”他的声音缓慢沉浊,听着略有些费力。 这个名字,众人皆没有听过,胡可因却又开口,“我是来取回龙文古剑的。” 第两百四十四章 难分上下 第两百四十四章 难分上下 这句话一出口,四下皆惊,苏盏面色大变,低声朝原昭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师祖竟有后人,我怎么不知道?” 原昭啼笑皆非,道:“师父,您老不知道,我怎能知道?”心里却也有些怀疑,却又听胡可因道:“我是燕九霄的后人。” 这句话恰如一滴水泼进滚油里,台下不由喧哗起来,当年天子剑易兰台手持龙文古剑,在北疆与戎族第一高手燕九霄一战传奇至今,那一战后,燕九霄身死,龙文古剑丢失,直到今日才找了回来。现在竟有个燕九霄的后人前来要剑,这实是明晃晃的挑衅!何况近年来戎族与中原虽无大规模的厮杀,却也是世仇已久,一众江湖人等不由起了个同仇敌忾之心,纷纷叫骂出声。胡可因斜睥了台下一眼,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原昭起身笑道:“这位胡先生,你只怕误会了。” 胡可因扫了他一眼,“哦?” 原昭迈步走到台上,一面走,一面道:“品剑大会是我无忧门召开的。” 胡可因道:“那又如何?” 原昭道:“不如何,我的意思是,龙文古剑既是我们无忧门的,那规则就是我们无忧门定,现下我们再加一条规则,就是古剑不送燕氏后人,你走罢!” 这无忧门大弟子先前态度温和,说到最后一句时,面色骤然一变,字字咬冰嚼雪,台下不由齐声喝彩。胡可因却只扬了扬眉,“原来是易兰台的传人。”他手腕一翻,腰间那柄巨剑霎时已现于掌中,“你学了他几成本领?” 先前这柄巨剑挂在他腰间的时候,已见不凡,现下被胡可因执于掌中,更增威势。这柄剑比寻常宝剑宽了一倍有余,长度与斩马 刀仿佛,剑刃用玄铁混了乌金,黑沉沉深不见底。这柄巨剑但凡被第二个人用上,都是剑压倒了人,只有胡可因执这柄剑时,方是人与剑,相得益彰 。 而胡可因问完这一句话之后,并没有等原昭的回话,一剑当头斩下,气势之强,如若惊涛。原昭侧身让过,反手抽出腰间一把短刀。 众人只当无忧门的大弟子自当是用剑的,没想用的却是刀,先就诧异。又见原昭一刀横挥,论到力道,算得差强人意;再看招式,虽然不差,却并无特出之处。这与众人先前想象的昔日对决再现,未免相差太远,不免均是摇头叹息。 原昭在台上与胡可因一连对了三招,胡可因犹自挥洒自如,原昭却已是尽其所能,然而三招过后,胡可因尚未如何,原昭左肩却已被那柄巨剑带出一道伤痕。 旁人还只是感慨无忧门一代不如一代,林皆醉在下面看了,却是心头一动。盖因原昭也并非无能为之人,他这三招的用意,朝的皆是胡可因的破绽之处。只是他虽然能看出,武学天赋却远不及对方,内力速度自也跟不上,空费心力,终无所得。 这等情形,像极了当年在长生堡中的自己。事实上,若是没有清明雨当年那本手记,没有络绎针,没有对五行机关江湖武学的种种了解,小总管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 到第四招时,胡可因终于不耐烦,巨剑挟风雷之势一挥而出,这一招气势之强,再不是先前的小巧本领可以抵挡,原昭欲避不及,被这股汹涌内力激飞出去,苏盏惊呼出声:“阿昭!” 只是苏盏武功尚不如原昭,如何接得住他?原昭如断线风筝一般直飞向台下,恰指向凤氏姐弟方向,凤华见状不好,起身侧步,以凤眼门世传武功向右一拨,将原昭飞出方向略做调整,由直飞转为直落,一旁泊空青与林皆醉双双出手,前者减弱了原昭下坠之势,后者伸手一拦,终究接住了他。 原昭立定身子,忙道:“多谢!”他还记得林皆醉,又朝小总管谢了一次。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疾风忽现,原来方才原昭手中短刀脱手,胡可因顺势一击,那把短刀便朝着原昭背心飞了过来。凤鸣见得分明,左掌一翻,两道银光脱手而出,第一道银光击向短刀刀柄,力道虽然不大,方位却很巧妙,短刀在空中转了个圈,颓然落地。另一道银光速度却如闪电一般,力道亦是极强,朝着台上便飞了过去! 凤鸣射这枚暗器时并未多想。她不过看着胡可因这般耀武扬威,连打下台的原昭也不肯放过,一气之下出手而已。但在旁人看来,这女孩子年纪轻轻,暗器本领这等出色已属难得;能向胡可因出手,则更是勇气过人,不由得都叫了一声好。只是喝彩声尚未落地,胡可因已自背后取下硬弓,弯弓搭箭,一支颜色奇异的青蓝色箭矢如惊雷闪电一般脱弦而出,铮然一声响,那支青蓝色箭矢将一支银色蛇形小箭钉到了地上,周遭白石被这股大力击得粉碎,胡可因嘿嘿冷笑,“今日是比剑,还是比暗器?” 凤鸣还没答话,台上的岳海灯长笑一声道:“自然是比剑,你敢比么?” ? 自胡可因出现以来,岳海灯一直立于台上。先前东道主原昭出手,他不好干涉,现下却正是他出手的时候。长生堡少堡主拔出一剑,一剑斩下。 胡可因眼神微亮,巨剑直迎了过来。 ? 这两把剑一出手,皆是挟带了不尽风声,胡可因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每一剑劈下之时,皆有开山裂石之势。而岳海灯自家内力出色,又在塞外历练了几年,剑风亦是刚猛飙狠。两股气劲对打之下,平台处处剑痕,碎石四下迸射,且这两人都不是顾惜兵刃的,几次剑刃相碰,火星四溅,两把剑上皆出现了细小缺口。 二人直打了一百多招,犹自不分胜负,台下诸人看了,虽对胡可因敌视,却也觉他敢于一人前来中原夺剑,果有不凡本领;而这长生堡的少堡主与他对打至今,武功亦是了得。 但岳海灯却已有些急躁,胡可因内力深厚,气势凶猛,实是他平生仅见的厉害对手,若只用寻常招式,一时难以取胜,想到这里,他手腕一翻,一层淡淡的紫金颜色忽地漫到了剑刃之上。 这些年来,岳海灯在江湖上虽不如姜白虹名声响亮,却亦有他的看家本领,他年纪尚轻,紫金功自不如岳天鸣深厚,却被他想到办法,将紫金功转至兵刃之上。在黄沙帮时因怕暴露身份,岳海灯并未使用,回中原后虽想使用,却没有遇到合适的对手,直至今日,这门功法才第一次现于众人面前。 胡三绝亦不知岳海灯有这样本事,但紫金颜色闪耀之时,胡三绝眼神一亮,心道海灯啊海灯,你到底不曾辜负长生堡这三字。 两柄剑再度撞击到一起,这一次,胡可因首次后退了一步,但他随即便上前来,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台下众人只见得他口唇微动,说的是什么便全然不知,岳海灯却是一怔,长剑一颤,险些脱手。 高手交战,争得便是这瞬息之机,岳海灯不知为何忽然停滞,胡可因却乘此良机,一剑横扫出去,岳海灯本就拿捏不稳,被剑风一扫,长剑当真落到了地上。 胡可因根本不给岳海灯反应的机会,随即巨剑上移,又朝他咽喉砍去。换成旁人,这一剑下来不死亦是重伤。但岳海灯在塞外磨砺几年,亦沾染上了黄沙帮中的血勇,他将左手一挥,露出的一只手掌上现出紫金颜色,这一剑正砍到他手臂上,竟然未入分毫。 胡可因面色冷肃,向下加劲,岳海灯虽然阻挡一时,但他的紫金功力到底不及其父,又过片刻,巨剑已在他手臂上砍出一道伤口。胡可因眼神一变,再度加力,眼见岳海灯这条手臂便要交待当场。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冷锐之极的无形劲力忽地破空而出,来无影去无踪,瞄得却是胡可因的罩门之处。就是胡可因再如何厉害,到底不敢轻忽,巨剑向后斜挥,挡住这道劲力,岳海灯借机向后一滚,终逃过了断臂之劫。 胡可因眼睛微微眯起,“失空斩?” 但是话一出口,他自己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方才那一道劲力虽然像是失空斩,但又有所不同。若要做一个比较,失空斩是一把剑,那道劲力便是一根针,范围虽然窄了很多,但也正因如此,那股劲力之尖锐便更加了得。这到底是什么功法? 胡可因正想到这里,却见一个人从不为注意的白石一侧站起,疾步走上了来,他的速度太快,象牙色衣袂在风中纷飞不已,再看他面上颜色苍白,神情急促,似乎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要说或是要做。但就在此人踏上台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忽地定了下来。胡可因从未见过一个人——或许只有那一个人除外,能在几个呼吸间,精神面貌现出这般大的转变。 那个焦灼苍白的年轻人不见了,立于台上的,是一个气派静默的青年。他的年纪或许还轻,目光中却已有了上位者的神气,而那份神气中间或有锐意一闪,便如深海中有灯火乍现,随即归于凝寂。 胡可因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颔首,“长生堡,林皆醉。” 台下一片哗然,就连八风不动的斐七,眼神亦是为之一变。 岳海灯此刻已站了起来,他受的伤并不重,但确已是败了。长生堡少堡主苦笑着捡起了剑,从一侧下了台。众人皆未注意他,目光都投向台上二人,只听胡可因问道:“你也要来拿剑?” 林皆醉看向他,眼神幽深,“难道不是天下英雄皆可得之?” 胡可因冷笑道:“你方才用的失空斩乃是无形剑气,要一柄剑又有何用?” 林皆醉道:“燕九霄燕先生当年的雷霆剑气亦是无形剑气,不知阁下要龙文古剑又有何用?——哦,难怪阁下前来夺剑,原来先祖的剑术到阁下这里已然失传了啊。” 这句话一出口,台下众人便都哈哈地笑了起来,但几个与林皆醉熟识之人都有些诧异,盖因他平素并非口角锋芒之人,怎的今日言辞这般锐利?胡可因听了,面上变色,道:“中原人原来不过争些口舌便宜。” 林皆醉唇角微微一挑:“那就动手罢。”说罢,他并没有如先前一般使出失空斩,而是展手抽出两把短剑,一剑指向胡可因咽喉,一剑自下而上,横削胡可因的锁子骨,这两剑出手极快,方位亦是十分刁钻,胡可因挥巨剑横挡,拦住他左手短剑,没想林皆醉右手短剑顺着那柄巨剑剑锋一抹而下,借着这股力道斩向胡可因踝骨,这一招来势奇突,胡可因亦是未曾想到,仓促下向右疾闪,虽然躲过短剑,到底有了几分狼狈。 来自北疆的狩猎者站直身体,仔细地看了一眼林皆醉,道:“原来你是清明雨的传人。” 林皆醉微一点头,“是。” 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他与清明雨之间的关系。 ? 当日里林皆醉与姜白虹在断浪岩一战时,林皆醉用的便是现下这套剑法。清明手记之中,虽然杂学武学均有记载,但终究还是武学为多,而武学之中,最为完整详实的其实并非失空斩,而是清明雨平素最常用的这一套剑法。 林皆醉学了失空斩,自然也练过这套剑法,只是失空斩是江湖中有名的出色武学,这一套剑法却是杀手所用的武功,阴狠毒辣,概不容情。在几次紧要关头,林皆醉都用过失空斩救急,却从未使过这套剑法。除了避讳长生堡之外,林皆醉内心深处,对这套剑法亦有几分忌惮。 再后来,他与姜白虹计议断浪岩之事,这一战虽是做戏,但面上至少也要过得去,若说用平时武功,那不用几招,他手里剑非飞出去不可;若用络绎针,一招毙敌,也不合适;林皆醉原想用失空斩,姜白虹却是知道他会这套剑法的,便道:“你干么不用?” 林皆醉一怔,终道:“你说的是。” 那时他的心绪,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台下亦有人见过断浪岩一战,不由就道:“这套剑法当初在断浪岩我也见过,凭着这套剑法,小总管竟与姜白虹打成平手,可见厉害。”也有人道:“不都说小总管武功平常?”先前那人便冷笑道:“那可是清明雨的传人!” 旁人还想反驳,然而见了台上二人比试,一时间却也说不出话来。 胡可因与林皆醉剑势如风,展眼已斗了七八十招,乍一看来,难分上下。苏盏叹着气道:“小时候听师祖讲古,说清明雨曾与一名叫做燕然的戎族高手激斗一天一夜,未分胜负,倒和今天这样子相似。” 原昭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忙问:“那燕然可与燕九霄有关?” 苏盏摇头道:“不知道,戎族皇室都姓燕,想必有些关系吧。” 然而胡可因与当年的燕然武功相差仿佛,林皆醉虽学了清明雨的剑法,天赋却远不及后者。小总管自己亦是清楚,他能打到现在,虽有先声夺人的原因,但更重要的一点,当是胡可因也想好好看看这套剑法。 倘若是姓燕的戎族人,应当都会想看看清明雨当年用过的剑法。这,正是林皆醉使出这套剑法的原因之一。 眼见这套剑法即将施展完毕,林皆醉短剑忽地一转,竟换了截然不同的一招,这一招尽极绚烂,如百花缭乱,水银泻地,方才极尽阴狠的剑招一转为万花筒中天地,变化莫测之处令人目不暇接。可是这一招尽管美轮美奂,种种变化中却又似处处透着杀机,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世间还有这样的剑法。 胡可因也是一怔,面对这样的剑法他也绝不敢小觑,他双手持剑,连续斩向这一招中看似最厉害的三个变化杀招,然而剑风接触之后,他赫然发现这三处变化竟是全无劲力,林皆醉这一招看着厉害异常,原来竟是样子货! 他刚想到这里,罩门处忽然一阵冰冷,仿佛一根极细极利的钢针倏然打入,若是换在旁的地方,就是疼痛重伤,他内力深厚,终能忍受,罩门处却又不同,如胡可因这般高手,亦是单膝跪倒在地,一时动弹不得。 一个低低的,几近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白虹在哪里?” ——方才在台上之时,胡可因对岳海灯道:“姜白虹在我手上。”岳海灯大吃一惊,就此落败。那一句话声音极低,旁人皆不知情,唯有林皆醉懂得唇语,当时便看了出来。 胡可因罩门被制,虽然难以起身,却还能抬头,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位小总管上台时的焦灼所为何来。他看向林皆醉,眼神冷漠凶狠,“我在北疆和他打过一场。” 第两百四十五章 毒学大家 第两百四十五章 毒学大家 林皆醉心中一震,姜白虹消失这许久,果然是去了北疆,却听胡可因再度开口,声音中带着嘲笑的意味,“你说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胡可因话音未了,忽觉一阵剧痛,那股无形无影的尖锐长针再度抵住了他的罩门,小总管的眼神中全是冰冷杀意,那一刻,他是真的想将这来自北疆的高手杀之而后快。 然而这终究是一瞬间事,林皆醉心里也明白,此刻杀人,姜白虹的线索便就此中断,他倏然停手,连点胡可因七道重穴,随即将人交给了苏盏,道:“燕氏后人,交由贵门派处理最为妥当。” 他这一手做得漂亮,给足了无忧门面子,而台下众人大多没看出后来变化,只见长生堡小总管打败了这自北疆前来叫阵的敌人,自是高声喝彩。 胡三绝坐在下面,心中暗自叹息。 他从小看林皆醉长大,对后者的行事风格自是了解。也只有他才看出,林皆醉自登台以来,一举一动,皆在布局。 小总管一开始用的就是清明雨所传剑法,后来更公然承认传人身份,旁人也还罢了,燕然必会重视,就是其中有获胜之机,为了看全这一套剑法,多半也会放过。而随后林皆醉使的那一式剑法,却是姜白虹自创剑法“共婵娟”的第五招。 姜白虹自创这套未全的剑法对剑手要求极高,江湖上能把这一十三招剑法使全的人大约超不过一只手去。林皆醉能用出来的,或者说能使个表面吓唬人的,也只有第五招。这一招变化极多,若是姜白虹来使,自然处处杀机,就是林皆醉乍一用出,胡可因也不得不加以重视,恰被林皆醉抓住时机,以失空斩制住了他的罩门。自然,林皆醉也可以一开始就使出姜白虹的剑招,但效果绝不会如现在这般好。胡可因如何能想到,清明雨的传人竟会这般使诈? 这等打法,说好听些是奇袭,往不好听里说便是偷袭。然而胡三绝却又说不出一个“不”字,盖因他方才看得分明,胡可因胜岳海灯那一局,同样是因为胡可因暗地用计的原因。? ???? 就在这个时候,岳海灯也在问他,“阿醉怎么知道那家伙的罩门?” 胡三绝长长叹息, 他亦不知。长生堡高层中多是江湖上一流好手,会去专门注意江湖上各家门派武功细节的,也只有林皆醉一人。 ? 另一边,原昭接过胡可因,便低声向苏盏道:“师父,我看这位林公子剑法十分出色,连无形剑气都会,堪为龙文古剑的主人,您看呢?” 苏盏亦是感动林皆醉为无忧门保住颜面,道:“我也这般想。”但他又想到,现在无忧门在场中,辈分最高的乃是斐七,且又有斐七做评判的言语在先,便问道:“师叔,你看这位林公子剑法如何?” 斐七缓缓地点了点满是金发的头颅。苏盏心想:师叔有心情时,也是喜欢说话的,今日倒一句话不曾多说,倒也奇怪。但无忧门上下意见既已统一,自然是好。这时原昭便起身,道:“各位请听我一言。” 众人一见这位无忧门大弟子发话,各自住口,如泊空青、凤氏姐弟等与林皆醉交好之人,隐约已猜到了原昭想要说的话,不由都有些兴奋。只听原昭道:“今日品剑大会的规则,乃是为了将龙文古剑赠予真正爱剑擅剑之人,这位林公子剑法出众,挫败燕氏后人。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除了自师长处学来的剑法之外,尚能自创了得剑招,又通无形剑气,经师叔祖评判,堪为龙文古剑的主人。” 在原昭说这几句话之前,台下其实还有几位高手不服,可一听原昭言语,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或者他们自身剑法能在这小总管之上,但若说武功之外,又能自创剑法,通无形剑气,自己还真做不到。再者林皆醉击败胡可因,为中原武林争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上台挑战,似乎也说不过去。因着这些原因,原昭公布之后,并无一人反对。 林皆醉却道:“那剑招并非我所创,乃是长生堡姜白虹自创剑法中的一招。” 原昭笑道:“林公子为人坦诚,更加值得钦佩,不管怎样,现下,龙文古剑的主人已然是你了。” 到了这个时候,林皆醉再做拒绝已不合适,他向无忧门诸人行礼道:“多谢。” 原昭便看向斐七,斐七却看向林皆醉,良久,他慢慢起身,从腰间摘下了龙文古剑。 这天子剑的传人自露面以来,不曾开口说一个字,但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就是一语不发,旁人看他,自然有一份尊重的意思。现在他拿起龙文古剑,却并没有急着给林皆醉,而是目光幽深地看向对方,随即将龙文古剑递给了原昭。 原昭有些发怔,不明白师叔祖是个什么意思,却见斐七将龙文古剑交出之后,自腰间取出了火折子。原昭心道:师叔祖乃是独臂,难怪他先把剑给我,原来是要拿东西。不对呀,师叔祖拿火折子干什么?难不成交托龙文古剑之前,还要烧纸祭祀一番不成? 但斐七只拿出了火折子,并没有拿其他物事,随即他举着火,朝龙文古剑的剑鞘上烧了上去。有人不禁惊呼出声,却见火焰一触到剑鞘,便有白色烟雾升腾而出,随即剑鞘上那层古意斑斓的外表竟然缓缓退却,露出了第二层淡金色的剑鞘,上面似有龙纹缠绕,美不胜收。 众人真没想到龙文宝剑竟还能如此,都屏息凝气,注目观看。林皆醉也不知龙文古剑竟还有这样一层面目,只他看了未久,面色忽然骤变,随即目光转到斐七身上,斐七却也正看向他,唇角上挑,微微一笑。 他这份笑意尚未退却,便觉一根锐利之极的长针刺入他残存一臂之中,疼痛之尖锐,仿佛已然透臂而出。与此同时,林皆醉自台上一跃而下,叫道:“二姐!” 没人明白小总管好端端的不拿剑,叫这一声所为何来。而林皆醉口中喊话,动作不停,他一脚踢向那犹自冒着白烟的龙文古剑,斐七本要阻挡,但他先前仅存的一臂被失空斩刺了个对穿,一时反应不及,原昭武功又在林皆醉之下,这一脚踢了个正着,龙文古剑在空中划一道弧线,便飞了出去。 林皆醉出手之前,心中已预拟好方位,龙文古剑恰落入一处白石缝隙中,下面便是溶洞,回响不绝。然而先前燃烧之时,犹有白雾未散,小总管提声道:“这不是斐七,是褚辰砂!”又道:“白雾有毒,带他们走!” 这一句“带他们走”,正是对泊空青所说。 那并非一般的毒药,而是西南禁药中,排行第一的桃花瘴。 这种禁药极是了得,桃花瘴出,三年之内,此地再无生机。当日在西南,林皆醉、泊空青、廉贞几人险些丧命于桃花瘴下,也正是因这一番生死交情方才金兰结义;后来在如意盟,林皆醉也曾用伪造的桃花瘴诈了郁层云兄弟一遭。这种药物颇为特别,使用时,需得置于火上方可。先前斐七火烧剑鞘,露出龙纹,旁人自然注目于龙文古剑之上,谁曾想龙纹不过是掩饰,剑鞘之上竟然涂了满满的一层桃花瘴,现下已然散发开来。 桃花瘴散发出的本应是红雾,不知里面又加了什么药物又或助燃之物,现下竟变成了白雾,单看外表,自然看不出来。但桃花瘴的雾气却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气,仿佛是桃花与草木清馨之气结合在一起,要是没闻过,单凭言语描述定然想象不出。而那白雾中尽管加了其他药物,香气变得细微,但林皆醉因着距离极近,立时便闻了出来。那施毒之人绝想不到,除了玉龙关的现任掌门,在他面前竟还有一个亲身经历过桃花瘴之人。 只是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却不能点出桃花瘴名字,不然当真要天下大乱。而桃花瘴既然现身,那斐七必然不会是真的斐七,小总管自责之极,褚辰砂因他之故断了一臂,而斐七亦是独臂人,且身为评判却始终未发一言,自己看遍了在场所有前来的剑客,却为何没能想到斐七身上! 无忧门众人皆是大惊失色,他们一向敬仰的前辈如何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大魔头?倘若竟是真的,那真正的斐七又在哪里?这个时候,却是苏盏当机立断,道:“林公子说的不会有错,阿昭,快带你师弟师妹走!” 其实苏盏亦不曾看出端倪,但林皆醉如今风头正劲,眼见就要拿到龙文古剑,万没有不要古剑反而说谎的道理。原昭自小被师父养大,习惯了听他吩咐,忙护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师弟师妹先行离开。 而众人听到褚辰砂的名字,亦是大惊,当年褚辰砂横行江湖之时,伤人无数,就是在场之人,也有不少是同门又或友人折在他手中的,便要上前拿人;又有人听到那白雾有毒,转身要走,一时之间,到底还是乱成一团。 而泊空青一听林皆醉道出褚辰砂的名字,面色不由大变,她知晓褚辰砂精通易容之术,立时便猜到了斐七的真正身份,却听林皆醉又提声道:“白雾原是红雾!” 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但泊空青对毒物何等了解,当即便想到了最可怕的那种可能。她心头悔恨不已,暗想自己原是玉龙关掌门,怎的竟没看出! 其实这也怨不得泊空青,她距离尚远,自是闻不到已变得十分细微的香气,而桃花瘴散发出的雾气颜色改变,倘若这样泊空青还能看出,那她也不是毒学大家,该改个名字叫做神仙了。好在泊空青心性亦是坚韧,即刻便恢复了冷静,提声道:“白雾剧毒,原公子,打开机关,让大家赶快离开这里!” 他们这里纷乱暂且不提,另一边褚辰砂被林皆醉叫破身份,再不容情,亦是一脚踢出,足尖处幻出一道彩雾,林皆醉知他一身是毒,不敢轻忽,侧身避过,无声无息间又一道失空斩射了出来。 自长风与失空斩结合之来,在林皆醉手中直是现出十二成威力,这一招褚辰砂虽然有所防备,却因周遭嘈杂,竟未全然躲开,他腿上又多了一道细长血痕,褚辰砂面色一变,心道这小总管竟然进益如此。现下众人拥挤吵闹,若在此处杀人,只怕不便。 而林皆醉亦是同样想法,褚辰砂身上毒物众多,方才那道彩雾他虽未中,却已波及到旁人,若继续打斗下去,只怕伤人更多。这两名对手罕见地心有灵犀一次,便一同向边角方向退去。二人刚刚来到白石一隅,忽然间一道掌风自背后袭来,原来一名剑客不忿褚辰砂离开,便从后面击来一掌,此人内力颇高,掌风刚猛,但愤怒之下,略失了准头,林皆醉与褚辰砂距离又近,眼看着竟要打到小总管的身上。 幸好林皆醉亦有察觉,他向右一掠,本拟落在白石之上,谁曾想那处的白石竟十分薄弱,他双足甫一踏上,白石倏地碎裂,下面竟也是一处孔洞,小总管再控制不住,当即便落了下去。 紧急关头,林皆醉也顾不上别的,自怀中取出当日里林戈相赠的罗兰丝,甩手便缠到了褚辰砂的身上。这罗兰丝与众不同,反弹之力极大,以褚辰砂之能,竟也不及反应,随着林皆醉一同坠落到下面溶洞之中。 我便是真的死了,也要带着你一同下去。 泊空青疏散众人之余,亦是时时关注着此处,恰见到方才一幕,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空白,一声“四弟”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唇齿间已是腥甜一片。 她此刻第一个念头,便是冲上去将林皆醉尽快救出。然而刚走两步,她忽又反应过来,方才桃花瘴的毒雾已然弥漫部分,需得尽快将众人带离此地。 更重要的是,现下身有桃花瘴解药的,仅她一人。 泊空青用力一咬舌尖,借着疼痛维系一分理智,转换方向,疾步来到原昭身边,道:“尽快撤离,用机关封锁此地。”随即低声对原昭道:“方才的毒雾是桃花瘴。” 原昭面色剧变,泊空青道:“我是西南玉龙关掌门,有解药,但必须即刻离开。” 原昭定一定神,道:“是。” 另一边,林皆醉自溶洞中直坠而下,方才有人投掷石块之时他已看出,此处地势中空,自己这一摔下,只怕与落入悬崖无异。拉下褚辰砂之时,罗兰丝已借反弹之力收回,他用力向上一甩罗兰丝,并未触及到任何物事,他接连又是几下,终于有一次罗兰丝似乎缠上了石笋一类的物事,但此处似是十分潮湿,石笋光滑,罗兰丝不久便滑脱下来,但毕竟借此机会,下坠之势减弱许多。林皆醉飞快取出那副以西方乌金与百炼精钢混合而成的“猫爪”,朝着方才罗兰丝缠绕之处发力一跃。 溶洞黑暗,难以视物,林皆醉这一跃纯是凭着直觉而来,幸而到底左手上的利爪刺入了石笋之中,但瞬息后那段石笋便支撑不住,咔嚓咔嚓响了两声,断为两截。幸而这时林皆醉已有了准备,右手利爪再度刺入旁边石笋,随即又攀援了几步,发现旁边似有一个较大的石缝可以容身,他便避入其中,长出了一口气。 而方才坠落的石笋此刻也已落到下面,林皆醉微一蹙眉,方才听到的,仿佛竟是水声。 然而此时却也顾不得想这个,进入石缝之后,林皆醉便觉手脚冰冷,心口处似有千万口钢针一同乱刺,方才桃花瘴施放的时候,他距离最近,已吸入不少白雾进去,能到这时候才发作,已是十分不易。 幸而,当日西南遇险之后,泊空青受启发研制出了桃花瘴的真正解药,没想到竟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林皆醉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含 入口中,不多时,一股清凉之意自五脏六腑一并散发出来,胸口的刺痛减弱了许多,已然沉重的呼吸亦是慢慢缓和下来。 然而,此刻还远没有到放松的时候。 他抬头向上望去,方才摔落下来的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微弱的亮点。若是普通的悬崖,就算上去耗费的时间要长些,过程艰辛些,但林皆醉有利器相助,并非无法做到。但这溶洞却又不同,首先洞中一片黑暗,攀援不易;其次从方才那石笋坠落可以看出,这洞中的石头至少有部分颇为脆弱,一个不慎,便有粉身碎骨之虞。 而就算这些困难皆可克服,现下溶洞中,还有一个再危险不过的褚辰砂。 小总管一面调息,一面思量。有一件事情十分诡异,方才他先甩出罗兰丝,又使用猫爪,加上石笋坠落等事,自然发出许多声响,可是褚辰砂落下之后,却是悄然无声。 第两百四十六章 再出江湖 第两百四十六章 再出江湖 这不对。 哪怕是褚辰砂径直落到下面,也总会有落水声音,怎能是一片静默?林皆醉很确定,自己坠下之时,确实将褚辰砂一并带下,那么褚辰砂现下在什么地方?上,下,左,右?是相距甚远还是近在咫尺?他有没有受伤?下一步想做些什么?最关键的是,自己如何才能让他死? 是,即使到了现下这个时候,林皆醉想到的,还是如何能置褚辰砂于死地。自从岳小夜死的那一天,他与褚辰砂便是不死不休。 林皆醉慢慢地坐直身体。他身上虽有照明之物,却不好拿出。这溶洞构造特异,小小声响也会引发许多回音,因此方才林皆醉虽发出许多声响,但若想判断出他具体位置却也不易,可若是有一点火星出现,立时便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 ?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那个天光微弱的洞口忽地传来一声响,又有一样重物坠落——不对,那似乎是个人,林皆醉不知那人是谁,但总不能看着他坠入深渊,况且许多自己熟识之人犹在上面,万一竟是他们中的某一个掉下来,可就糟糕之极。小总管抖手甩出罗兰丝,正缠在那人腰间,而那人的武功应变皆是出色,罗兰丝一上身,那人便借力使力,不知在空中怎么辗转腾挪,最终竟也来到了林皆醉所处的石缝之中。 这条石缝可没多宽敞,一个人还好,两个人真就是勉强容纳而已。那人一进来,林皆醉便闻得低低一声咒骂,不由面色一变。 这句话骂的是什么小总管听不出来,但他却能听出,这一句是戎族话。而上面能说戎族语言的,却只有一个。 胡可因是怎么掉下来的?他身上原被点了七处要穴,又是如何解开的?这些问题在林皆醉脑中一闪而过,但他亦是明白,现下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 他一伸手抓住胡可因的手,后者手动了一下,似要反击,林皆醉低低声音道了一句:“我不杀你。” 胡可因听到这句话,居然也安静下来,这倒不是说小总管这句话多么令人信服,方才林皆醉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胡可因可还记得呢。只是他方才在上面亦是中了桃花瘴,方才能进到这石缝里,已是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就算林皆醉不动手,不用太久他也就死了。 然而小总管这般说话,必有目的,胡可因在北疆 独来独往,又有孤身猎手之称,自有心计,正寻思着对方的意思。只听林皆醉低声又道:“我有解药。” 他并没有说是什么解药,胡可因却立时明白了,精神不由为之一振,他闭着眼睛,口中却仍是道:“你我是友非敌。” 胡可因虽然这般说话,声音却也是压得极低,只有他二人方能听到,林皆醉并没回复他这句话,反手将一颗药丸塞入了他的口中,道:“含服。” 那药丸一入口,清凉之感霎时生发,胡可因只觉一直勉强控制的心头剧痛缓缓平息下来。他深吸几口气,知道自己约是真捡了一条命回来。就在这个时候,林皆醉忽地开口:“白虹没死。” 这句话不是疑问口气,而是肯定的意思。胡可因刚在生死关头打了个来回,偏解药又是人家给的。就他心性再怎么坚忍,这种时候乍一听到这么句话,下意识便答了个“是”。 黑暗之中,林皆醉的面上慢慢地显出了一分微笑。 这句话只是试探,然而白虹真的并没有死。 小总管又问道:“他在天之涯?” 这一次过了良久,胡可因方答道:“是。” 这两个是字答完,胡可因又道:“我答你这两个问题,你赠我解药的恩情便还完了。”这话乍一听好似过分,但胡可因素来收钱办事,答此两字,实是他第一次违背了行规。 林皆醉沉默片刻,并没有答他先前的那句话,而是道:“你并非燕九霄的后人吧。” 胡可因听得分明,微微一震。 现在两人距离极近,胡可因这点动作,自然瞒不过小总管去。胡可因自己也知必瞒不过,索性认了,他道:“我还真姓燕,可是和燕九霄没什么关系。燕九霄只一个儿子,也被易兰台杀了,他这一支已是绝了。”说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好奇:“你怎知我不是燕九霄后人?” 林皆醉道:“你不会无形剑气。” 胡可因“啊”了一声,林皆醉续道:“倘你真是燕氏后人,都有这般的心气前来复仇,怎会不学先人的武功?此为其一;其二,你对无忧门中人并无多少仇恨的意思,倒是搅局的意味更多一些;最后,若真是燕氏后人在此,自然要借此机会,堂堂正正亮出自己名号,没想你在台上之时,倒还是自称胡可因。”这最后一句他语气平淡,但胡可因自然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不由抓了抓头,自嘲道:“我原当自己做戏不差,没想倒不曾瞒过你。” 林皆醉没有答话,心里却亦是苦笑,暗想:果然是关心则乱。 原来先前在台上之时,小总管听到姜白虹消息,心头剧震,虽然表面镇静,其实情绪不稳,后来设计败胡可因,也是建立在胡可因乃是燕氏后人的基础上,幸而胡可因居然真的姓燕,对清明雨剑法亦有兴趣,这才败于他的手下。 而林皆醉方才说的这些推测,都是在胡可因坠下之后,他才忽然反应过来。 只是小总管心中情绪翻滚,胡可因可半点不知。林皆醉定一定神,又道:“阁下想必先前多在北疆活动?” 胡可因道:“是。” 林皆醉心道果然如此,这样一个高手,倘若在其他地方,长生堡必然会知道他的情报,只有北疆是天之涯的地盘,长生堡还插不进手去。他在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在心中静静想了一遍,再度开口问道:“阁下来此搅局,是受人所托吧?” 胡可因觉得长生堡这小总管真是奇了,怎的什么都知道?道:“是就是了,可你是如何得知?” 林皆醉慢条斯理地道:“戎族与中原乃是敌对身份,阁下冒燕氏后人身份前来,更是众矢之的。阁下这等武功,在北疆必然过得不差,何必到中原来冒这等风险?” 胡可因一想,真是如此,却听林皆醉又道:“所托阁下之人,必是天之涯。” 他前几句话都还是问句,这句话却是斩钉截铁的口气,胡可因心道你都知道,我倒也不必否认,便道:“是。”说完这个是字,他自己想了一想,可也想明白了,先前他已承认姜白虹人在天之涯,这样的机密都清楚,可见自己与天之涯脱不了关系。 想到这里,胡可因不由得心生感慨,论说先前在台上的时候,这长生堡小总管面对自己,一副神气仿佛要吃人,现下情势一变,竟然又和自己侃侃而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真是天生谈生意的材料,倒好似……那个谁一样。他是戎族人,性情要脱略许多,心里这般想,口里也就说了出来。 林皆醉神色不变,道:“杨守?” 这小总管一猜一个准,胡可因已经麻木了,这一次林皆醉倒是主动为他解惑,道:“阁下人在北疆,又熟识天之涯,能被阁下认同的,大约也只有天之涯的首领了。” 胡可因唉了一声,他见过的人里,这小总管武功未必是最高的,可此人的心思之深,可也只有杨守能和林皆醉相提并论了。想到过去和杨守打交道的一系列经过,胡可因心道:自己虽不是个笨人,但和这样人斗心机是绝斗不过的。既然如此,不如开诚布公。 想到这里,胡可因便道:“小总管,我原本是个生意人。” 这样的态度,可就和他先前故意做出的冷酷粗豪之态大不相同,也方是胡可因的真正面目。 林皆醉并不答话,只静静等候,果然胡可因又道:“北疆苦寒,人总得讨条生路不是。我在北疆,做的就是这样收钱办事的勾当。天之涯在北疆势力最大,我接他们的生意,因此也就多了一些。” 林皆醉依旧不曾说话,胡可因续道:“实不相瞒,先前姜白虹的事情,我也参了一脚进去。行有行规,我能告诉小总管他在天之涯,已经到极限了。不过这件事我参与的不多,小总管要问再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胡可因心里想着,这小总管先前那般关注姜白虹,说到这个,他总该说话了罢。没想到林皆醉还是一字不发,胡可因心道:做生意总要主顾先提,才好议价,可这主顾一直不开口,也只得自己先说了,只好道:“小总管一直留在这溶洞里,不思量出去的事情,我寻思着,你还是想做掉褚辰砂吧?我先前说过,我是个生意人,只要小总管拿出足够的银子,我可以帮你一起杀人。” 胡可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皆醉终于问道:“阁下开价多少?” 胡可因不怕他开口,就怕他不问,笑道:“你我在这溶洞中连手,也是缘分,我就给小总管打个折扣,五千两如何?” 林皆醉道:“不如何,我没钱。” 胡可因险些被他这话噎到,长生堡的小总管没钱,你骗鬼不成?他刚要发作,却听林皆醉又道:“阁下想杀褚辰砂,找我帮忙,如何还要我出钱?” 胡可因强辩道:“我……” 林皆醉根本不等他说完,“阁下是受天之涯所托来搅局的,褚辰砂才是真正与天之涯联合要出手的罢。只是此人性情莫测,方才施用桃花瘴,全不顾惜同伴性命,阁下险些丧命,想要报仇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自家报仇还要旁人出钱,倒也奇了。” 胡可因暗自磨牙,心道你难道和褚辰砂不是仇家?但有一点林皆醉说得还真是对了,方才胡可因差点死在溶洞里,他恨褚辰砂入骨,但此人委实难缠之极,胡可因自知单以一人之力,未必弄得死这个魔头,一想到这里,他咬着后槽牙道:“行,那就连手罢。” 林皆醉伸出手,与胡可因轻轻一握,二人就此结盟。 既已结成暂时的同盟,胡可因说话也就再无顾忌,他道:“方才是你先下来的,这褚辰砂现在哪儿?” 林皆醉一指上方,道:“约是在邻近洞口的地方吧。” 胡可因奇道:“他怎么在哪里?” 林皆醉道:“我也不知,但我方才坠入之时,为了稳住身形,发出许多声响,可却没听到褚辰砂的声音,据此推断,只可能是他甫一落下,就采取了不知什么法子避入洞口附近。” 胡可因道:“他怎么不出去?”话一出口他也明白了,方才林皆醉已叫破了褚辰砂的身份,出去就是送死。倒不如等人走干净了,出去更安全些。想到这里他不由咋舌道:“就剩一条胳膊了,还挺能折腾。”说着又八卦了一句,“听说那条胳膊,是因为小总管没的?” 这人露出真面目之后,倒也不似先前那般了,颇有些油滑的生意人态度。 林皆醉道:“是。” 胡可因道:“难怪,褚辰砂再出江湖,还没等大展身手呢,先被小总管弄断了膀子,他自然当你是天字第一号仇人。照我看,那桃花瘴倒有大半是冲你来的。先前你坐在边边角角,他没看到你还罢了,这一上台,不杀你才怪。” 林皆醉淡淡道:“结盟已成,你再说这些,也没银子拿。” 胡可因嘿了一声,道:“怎么动手?” 林皆醉道:“我想了一个办法。”说罢,声音压得更低,悄声说了几句。 ? 又过了一段时间,溶洞之内,亮起了一团幽幽小小的绿色亮光。 这乃是林皆醉当年无意间得到的一颗夜明珠,光芒虽小,在洞穴中却已是难得的一点微光,珠光映上洞壁,隐约可见模糊的人影,逐步向上攀援。 然而待到珠光向上移动了一阵,却又见不对,那模糊的人影竟有三人之多,而非一人!需知在这溶洞之中,方才就只有林皆醉、胡可因两人掉落下来。这是闹了鬼,还是溶洞之中另有怪物幽灵?仔细思量一番,真令人心惊胆寒。 幸好这溶洞潮湿滑溜,就是借助着夜明珠的光芒,这三个人影攀援的也十分缓慢,过了一刻,夜明珠忽地在洞穴中倏然一闪,便消失了。可随后不久,夜明珠的光芒如流星一般,在溶洞中再度亮起,而先前的人影,竟又由三个变成了一个。但这一个人影却没有再动,只静静呆在原地,仿佛一只伏在洞壁上的巨大壁虎。而这段时间也并不甚长,夜明珠的光芒忽然又一闪,这次却是彻底熄灭,再不曾亮起了。 溶洞之内,再度归于一片静默。 然而静默未久,便再度有细碎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次的声音却是来源于接近洞顶的位置,随即便有一个人影自洞顶飞速降落,只是此人颇为谨慎,距离那夜明珠最后闪亮之地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停了下来,随即空气中嗤嗤声响不绝,不知多少枚暗器毒针络绎不绝地发了过去,皆打向夜明珠最后亮起之地。 暗器刺破静寂,带来不知多少缕尖锐风声,可是也仅此而已,并没有暗器刺入肉体后的沉浊声响。而与此同时,夜明珠再度亮起,可是这一次夜明珠的位置,却和先前夜明珠最后亮起的位置大为不同,换而言之,先前打出的那些暗器,自是全部打空了。 幽幽一团绿光之中,映出了林皆醉消瘦冰白的面容,也映出了另外一张脸,正是褚辰砂,他已除去了面上易容。 恰如林皆醉先前推测,褚辰砂果然是躲在了洞口附近的一处石缝之中。原来在他易容成斐七之后,曾在云海风颇停留了一段时间,对周遭地势都有检查,这处石缝便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林皆醉以罗兰丝带他下来之时,褚辰砂借力使力,一入溶洞便侧身翻了进来。他原拟在外面人都走后再行离开,偏在这个时候见到了下面的珠光人影,便沿绳而下,欲待杀人,谁想竟中了小总管的计谋。 褚辰砂一见林皆醉,就知不好,随即便觉肋骨处猛然一痛,如若针刺一般,他知道是小总管借此再施失空斩。他一只手臂尚且挽着绳子,若说如先前一般,打个不动的靶子还好,现在向一个大活人发射暗器,可就有些勉强。这等情形之下,对已可说是全然不利。但褚辰砂既然敢下来,就不会没有防备。 带褚辰砂下来的那根绳子虽不如罗兰丝一般弹力十足,褚辰砂却在洞口上方安了一个机关,见势不妙,他用力一拉,绳子居然带着他缓缓上升。与此同时,褚辰砂双脚用力一磕,一阵彩色烟雾自鞋跟处无声无息地散发出来。原来斐七的身形要高上一些,褚辰砂易容成他,便穿了双高跟的鞋子,鞋跟之内,另加了许多毒药。 第两百四十七章 一死一生兮如轮 第两百四十七章 一死一生兮如轮 撞击之声未绝,一道雪亮剑光忽自石壁上电射而出!这道剑光势猛力大,偏又委实出乎意料,纵是以褚辰砂之经验应变,此时也不由一惊,这一剑光芒辉映,闪耀了半边洞壁,亦是映照出了褚辰砂面上的惊诧之情。 这一剑正是胡可因的得意剑招,借着剑光,他看清了褚辰砂面上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十分得意。 ? 先前二人在石缝中商议办法,林皆醉曾道:“我们这边的优势,便在于阁下。” 胡可因道:“我?” 林皆醉道:“或许褚辰砂方才看清了掉下来的人是阁下,或许没看清,但不管怎样,阁下现在应该是个死人。” 胡可因气道:“那你呢?” 林皆醉道:“我大概是个快死的人。” 胡可因听到小总管对自己的评价也这般不客气,气多少消了点儿,道:“这话怎么讲?” 林皆醉平静道:“因为他不知道天下间已经有人研制出了桃花瘴的解药,” 论及用毒之术,褚辰砂可称第一,就是他的师兄关龙骨,也并不在他的眼里,况且就是关龙骨在世的时候也没能研制出真正桃花瘴的解药,更没人能从桃花瘴下逃生。 褚辰砂秉性高傲,对毒术自信极强,而他确也是毒术方面的天才,十九岁便能再现出桃花瘴,在他看来,世间绝无人能比得上自己,也绝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可他并不知道,在一年多以前的大西南,有五个人避过了桃花瘴的劫难,他也不知道,在那之后不久,关龙骨的大弟子,二十余岁的泊空青终于研制出了桃花瘴的解药。 这世间百年一现的天才或者难得一见,可是出色的人才,却永远不会缺少。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以身手而论,胡可因实是江湖上一流人物,他心中又深恨褚辰砂,这一剑自是凝聚他一身武学精华。褚辰砂尽管毒术精湛,武功不凡,但他平常接下这一剑也不见得轻松,何况是现下这个时候!但这横行江湖多年的魔头行事委实不同,他亦知依自己接不下这一剑,并不避让,反是手腕一翻,将数枚霹雳雷火弹一同甩了出去。 这一手未免太狠,溶洞中的石笋等物本来脆弱,那霹雳雷火弹又是十分厉害之物,洞里霎时掀起了一波爆炸声浪,大大小小的碎石纷飞不已。胡可因大惊失色,这一剑方到半路,忙收了回来,他原是伏在林皆醉旁边一道更小的石缝之中,现下连忙抱头缩肩,遮住要害,没想那霹雳雷火弹十分厉害,他存身之处一同崩裂,胡可因大声咒骂,却终是跟着掉了下去。 另外一边,林皆醉在看到霹雳雷火弹时就知不好,方才他听到下面水声,虽然掉下去也未必多么安全,但总是一条求生之路,一念至此,他索性当先跳了下去。 爆炸声连绵不绝,整个溶洞似乎都在一同颤抖。林皆醉试图以罗兰丝如方才一般稳住身形,但这等情形下,谁都是难保自身,他根本无法减缓速度,又有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碎石恰好击中他的头部,小总管一声未出,人已晕了过去。 ? 云海风处,泊空青与原昭等人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疏散了大部分人群。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下面传来的爆炸之声。 声音至下而上传来,到达上方之时,已经颇为沉闷,但这声音甫一入耳,上面几人皆是面上变色。 此时留在这里的,除却泊空青、原昭之外,尚有胡三绝、岳海灯、李三娘、凤氏姐弟以及一名叫做倪成的剑客,此人使一柄阔剑,掌风刚猛,在江湖上亦是小有名气,方才正是他一怒出掌,却不慎击中了林皆醉,出于愧疚之意,也一同留了下来。 泊空青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若是只有她一人在此,她当即就要下去看个究竟。但这个时候,她必须先压下种种思绪,先行安置好旁人。想到这里,她取出身上的桃花瘴解药,留下几颗之后,其余的连瓶子一起给了胡三绝,道:“胡先生,这是桃花瘴的解药,外面尚有中毒之人,便交给您了。” 在场这些人,除却泊空青,就只有胡三绝医术最精,虽然胡三绝对西南毒术了解不多,但有解药在此,总比旁人要强上许多。胡三绝也明白她的意思,道一声好,接过解药转身出去,临行前又问了一声,“海灯?” 岳海灯道:“我需得找到阿醉才行。” 胡三绝叹一口气,他自也关心林皆醉生死,但长生堡唯一传人留下,他亦是忧心,只是岳海灯为了义气留下,却也不宜反对。外面尚有许多人等着他,他道:“你自保重。”便转身离开。 泊空青又向原昭道:“原公子,云海风的机关你最熟悉,需得你出去将此地封住。我记得外面热泉中尚有游鱼,若游鱼不死,则桃花瘴为害尚浅,便请你留一个出口给我们;若游鱼已死,便堵死所有机关,我们自会寻找其他办法。”其实无忧门尚有他人,但泊空青也看出来,只有这一个原昭是可以理事的,因此将此事托付于他。 原昭点了点头,“好。”又道:“另有一事相求,若泊门主见到褚辰砂,还请代为询问师叔祖下落。”说罢,一揖到底。 泊空青侧身避过,道:“此为理所应当之事。” 原昭也离开了。李三娘叫道:“我可不能走,若寻不到小总管,我怎有面目见池微他们?”她面色憔悴,鬓发散乱,虽然如此,却并不掩容色,反而更增一番楚楚可怜的韵味。岳海灯在旁边看了,心想:“她这般可怜,江湖上那些传言,多半也不是真的。”又想:“看她对阿醉这般关切,会不会她对阿醉有好感?”随即又自责,“她是阿醉下属,关切也是正常。这是什么时候,阿醉生死不知,你却胡思乱想。” 岳海灯心中变幻许多念头,他本来不是那等擅于掩盖情绪的,面上自然也表露出来。好在这时大家都急于救人,倒也没人对他多做留意。倪成却瓮声瓮气地开口道:“我老家那地方,也有许多溶洞,我小时常和师兄弟在里面玩。据我看,这样的溶洞多半还有其他出口,那里面既然有爆炸声,下面不定已成了什么样子,倒不如寻其他出口进去。” 众人一听,都是精神一振,泊空青思量片刻,就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分为两组,倪成、岳少堡主,凤公子、阿鸣去寻其他出口,我与三娘子从这里下去看看。”不管怎样,从这里下去仍是最快的解决方式,她心中委实惦念林皆醉与褚辰砂二人,决意还是自此而下。 在场这些人里,唯有泊空青在毒学方面能与褚辰砂比拟,而李三娘则是林皆醉下属,因此她做出这般安排,岳海灯却道:“泊门主,让我与你们一同下去吧。” 泊空青想了一想,在场这些人里,武功方面,当以岳海灯为最,便道:“好。” ? 林皆醉被石块击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昏昏沉沉,一时觉得自己浮于海上,一时又觉得自己如置火中,最终,他觉得双脚寒冷如冰,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站在水中,还是泡在血里?不对,难道我是已经死了么?我还记得从前我做过一个梦,我回去长生堡,推开一扇扇门,房间却皆是空的,所以小夜之后,便是我了么? 能见到小夜,这自是好事。可是白虹还陷在天之涯,该怎么办呢?还有李三娘,她跟我一路出来,就是留下的人里,池微花谢也难撑大局……林戈出海了,他还没有回来……二姐呢,她为上面的人解毒了么,她自己怎样…… 自来晕倒的人里,大约也没有像林皆醉这般,此刻还有这许多纷繁复杂的思绪,却也是在这种种思绪之下,他觉得头脑剧痛,啊的一声,便睁开了双眼。 这一睁眼,他方觉自己双脚泡在浅水之中,难怪方才觉得寒冷,又见四周仍是石壁,自己约是仍是地下溶洞里,目之所及处却有一条暗河,想必自己方才就是被这条河冲过来的。 林皆醉先把脚从水中抽出,论说这个动作本没什么,但他甫一动作,立觉头晕眼花,耳畔嗡嗡作响,一只脚还在水中,身体竟然已不听使唤。 小总管暗叫不好,偏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冷笑声,他缓缓转过目光,见到褚辰砂正坐在洞壁一侧。 林皆醉看到了褚辰砂,褚辰砂自然也看到了他。二人目光相对,褚辰砂忽然又冷笑了一声,缓缓转过头去。 小总管心里诧异,以二人的仇恨来说,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褚辰砂这样好心,竟然并未动手?——等等! 他尽力凝聚目光,打量了褚辰砂一番,这横行江湖的魔头一直保持着同样一个斜靠洞壁的姿势,一动不动。若褚辰砂想要对他下手,林皆醉大概已经死了百八十次。可是直到现在为止,褚辰砂竟然动也没动。这人自然不会忽然转性,弃恶从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从溶洞至此,林皆醉身受重伤,褚辰砂也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林皆醉仔细打量后者,见他面色苍白,身上透湿,但一时也看不出他是何处受伤,林皆醉还想再看,又一阵头晕袭来,一时间烦恶欲呕,只得暂时闭目调息。 从前学医时,林皆醉曾听胡三绝说过,头部乃是人身上最重要之处,有时被击中,便会出现视物不轻,头晕欲呕,肢体不听使唤等等症状,这等情形无药可医,只能静卧休养,慢慢恢复。因着各人情形不同,休养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想到这里,林皆醉不由暗自苦笑,这可真是适合静养的好地方。他又调息片刻,抬头向四周看去。 现下他们所处之地,乃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半圆形溶洞,头顶并无出口,却有许多石笋,犹有水滴不住落下,在他身后则是一条暗河,暗黑色的河水看不出深浅,继续向前流去。林皆醉又有些诧异,这里不见天光,为何自己竟能视物?再仔细一看,原来溶洞凹陷处长了一种会发光的苔藓,虽然微弱,但积少成多,洞中也有了些幽幽的光芒。 他费力地把脚从水里抽出来,心想:现下这里唯一的出口,就只有这条暗河。若自己身体无恙,便可搜集发光苔藓,探测前路,看看是否有出去的可能。可现在这个样子,却是全无可能了。 小总管又翻了翻身上,罗兰丝早不知哪儿去了。身上所存的一些零碎物事,十停里被水冲走了七八停,剩下的东西最贵重的是一小包银子,然而这却是现下最没用的东西。另外居然还留下了一把短剑,然而他现在连失空斩都用不出来,就有这把短剑,也不可能暴起杀人。 又一阵头晕,林皆醉再度闭目歇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褚辰砂正看着他。 “你动不了了。”褚辰砂忽地道。 到这个时候,林皆醉也没有了否认的必要,“是。” 褚辰砂道:“我也是。” 到了这个时候,这两个机关算尽的生死仇敌已经没有了隐瞒的必要。褚辰砂扫了一眼林皆醉身后的暗河,漫不经心地道:“我看你身上也没有干粮了,这里水倒是不缺。单喝水,人还撑上几天。我没法过去喝水了,照这么看,你还能比我晚几天死。”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林皆醉沉默不语,心想只要我这头脑震荡略为好转,或者还有一搏之力,只是他刚想到这里,头部又是一阵晕眩,这一次晕眩之余,犹有剧痛。林皆醉不敢再动,可只要他起念想些什么,便又会不舒服起来。自林皆醉入长生堡以来,受伤的时候尽有,有时受了重伤,躺在床上许多时日,他并不会多么难受,因这时他的头脑仍在运转思索,只要容他想事,日子便不难熬。可现下这等情形,竟是硬生生逼他把所有心思全都放下,小总管就赠了络绎针,再不能用失空斩,也不至于如现下一般无助。 褚辰砂看他面上表情变幻,冷冷笑了一声,随即又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道:“铁网山那么多人没能弄死我,没想到今天倒死在你手里。”自然,林皆醉并不曾亲手杀他,但云海风中小总管识破他易容,以罗兰丝带他入溶洞,随后又施计逼他落到现下这个地步,说是他因林皆醉而死,亦不为过。 他问道:“方才在那边的溶洞里,你是怎么弄的,倒让一个人影变成了三个?夜明珠在你下方亮起又是怎么回事?” 若换成平时,林皆醉自然无意回答,但这时他无力思考,又不想放任自己头脑真的放空,便道:“我用罗兰丝系住了夜明珠。” 褚辰砂何等聪明,一听就明白过来,道:“原来是拽我下来那玩意儿。”罗兰丝弹力十足,吊住夜明珠之后被林皆醉倏然收回掌心,就仿佛消失一般。褚辰砂道:“中原没这东西。” 林皆醉道:“这原是西方翡冷城之物。” 褚辰砂哦了一声,又问:“那三个人影呢?” 林皆醉道:“是我用外衣做出的傀儡。”他为了布置十万尘网阵,随身常携带一些丝线。而线系傀儡之法,则是早年为了练习阵法,因操纵不好这些细线,因此同一个傀儡艺人专门学过一段时间。若是天光之下,这样人影自然瞒不过褚辰砂,但溶洞之中十分昏暗,尚可充数。 褚辰砂恍然,“原来是傀儡戏。”他若有所思,“少年的时候,我自己也编过一出。自演自唱,自觉得意,原想给两个师兄演上一次。” “演了么?” “没有,后来我便离开了大西南。那出戏,也没什么人听过。”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这肆无忌惮的魔头并不怀念为他而死的忠心弟子,也并不在意曾与他缔结婚约的美貌红颜,反倒轻声哼起了那出傀儡戏中的两句,音调十分古怪,林皆醉从未听过这样的唱法,然而合上他那分绵软的江南水音,竟也不显得难听。 “一翻一覆兮若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洞中无日月,何况林皆醉又处在这么个特殊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知道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挣扎着去身后的暗河里喝了几口水,连续几次试图思考,最终失败,唯一的成果是看出褚辰砂似乎是腿受了伤,然而具体是怎么个受伤法,受伤到什么程度,那便不得而知了。 他昏昏沉沉地,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唯有头部不时传来的钝痛才令他间或清醒。有一次他睁开眼睛时,发现头顶上的石笋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咆哮着欲待择人而噬,他大惊之下握紧短剑,一剑尚未刺出,便摔倒在地,昏迷过去。 第两百四十八章 定千金 第两百四十八章 定千金 又过一会儿,林皆醉再度被钝痛唤醒,却惊见岳小夜站在他面前,笑着向他招手,幸而这一次小总管尚余三分神智,明白小夜已死,用力一闭眼,再睁眼时,小夜便不见了。 之后又有许多种千奇百怪的幻觉出现,有时他一睁眼竟然回到了长生堡,还是少年时光,一共长大的几人一同练武;下一刻却又转到了断浪岩上,只是这一次与他对决的却并非姜白虹,而是怒目而视的岳天鸣;再下一刻,他看到杨守立于北疆一处高崖上,大雪茫茫飘落,崖下有一具尸体倒卧在雪中,远远看去,身形像极了白虹。 他欲进又退,就在这个时候,情景再度发生了变化。 一幕接一幕的幻境折磨的他缓不过气来。忽然间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稀奇的样子,“这好似是幻影苔藓,倒是少见的东西。” 这句话本身也还罢了,可是这个声音却并非虚幻,而是真真切切来自于现实。林皆醉一个激灵,自幻境中暂时脱离,面前的石笋上犹有水滴落下,一簇一簇的苔藓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他茫然地想:原来这种苔藓叫做幻影。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来自褚辰砂。 ? 褚辰砂依旧靠坐在石壁上,他还不如喝过一次水的林皆醉,但单看精神状态,却要比林皆醉要好得多。林皆醉想了半日,才慢慢想到:褚辰砂既然识得这种苔藓,他的毒术又堪称当世无双,大抵该是知道如何解法的。 自然,褚辰砂也绝不会好心到给他解药的。 面前的石笋苔藓再度缓缓消失,这次出现在小总管面前的是长生堡的断瓦残垣。褚辰砂的声音却在这一片残破中再次传来,“你这名字挺有意思,谁给你起的?” 若换在平时,褚辰砂若问一个问题,林皆醉必定思量再三,答案也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可现下,褚辰砂的声音已成了连接幻境与现实的唯一一条纽带,他委实不想再被带入幻境之中,也没有能力斟酌回话,便道:“家母。” 褚辰砂点了点头:“都说众人皆醉我独醒,其实何必独醒,不如皆醉。你母亲倒也不俗。” 自来江湖中人,识字的就少,饱读诗书的更少,而读过书,还能一口道破林皆醉这名字意思的,除了已死的宁颇黎,竟只有今日的褚辰砂。小总管一时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褚辰砂又道:“说说你自己,我倒有些好奇,能把我弄死的是怎么一个人?” 这题目未免太大,林皆醉又是头脑昏然,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回答,好在褚辰砂见他不说话,自己先开口道:“宁颇黎还冒充过你爹,但他先前那些说法总该是对的罢,你母亲是个青楼女子,你养父是林青锋?” 林皆醉道:“是。”这些在现下几是江湖皆知的事情,小总管自不会否认。 褚辰砂道:“他们都死了罢?不然也不会把你扔给长生堡。” “是。” 褚辰砂思量着道:“看来是你母亲先死的,你那个养父把你扔给了长生堡。” 此时林皆醉情绪不如以往,不禁问道:“你怎知道?” 褚辰砂道:“岳天鸣还能听一个烟花女子的话?他自己的结义兄弟托孤,他倒是还能照着办。”又道:“我听说他对你不怎么待见,大约是你那个养父不地道,托孤的时候没说实话,被他发现了。” 林皆醉不由惊讶,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褚辰砂道:“这还用问。若林青锋一早说明你和他并无血缘关系,岳天鸣虽能照顾你,无非是好吃好喝当猪养罢了。若是岳天鸣一直当你是林青锋儿子,那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可见必是他收养你时不知实情,后面虽然知道,磨不开情面就继续养着了。” 褚辰砂沉寂多年,对长生堡内部这些事情自然不知,但他凭空设想,所说的竟然并无谬误,这份揣测人心的本事也委实了得。林皆醉默然不语,褚辰砂却笑道:“岳天鸣刚发现你身份的时候,你日子必定不好过。” 十几年的那一记耳光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小总管原当这件事早已忘了,却在这样一个时候骤然涌起,他慢慢道:“我也是那时才知道。” 褚辰砂笑了一声,“你倒肯留下,若是我,当时便走了。” 林皆醉说不出话来,如果时间倒流一次,他会怎样做呢?可是长生堡里有白虹,有小夜,再来一次痛彻心腑也罢,他终是舍不得不识得他们。 褚辰砂又兴致勃勃地问道:“被我毒死的岳天鸣那女儿,听说你为她一步一拜过?” 林皆醉木然道:“是。” 褚辰砂对此十分不解,“你这般心爱一个女子,竟不要她?就是她不肯,你竟不把人带走?” 林皆醉没有回答,褚辰砂倒也没等他的回答,又道:“若我处在你这位置,早就想法把长生堡主弄到手了,然后再要那女子。你竟这样想不开。” 林皆醉终于开了口,声气与他平时并不相符,“你自入江湖以来,便做下许多恶事,我也想不明白。” 褚辰砂一怔,随即笑道:“没想你现下还能还嘴。”又笑道:“什么是恶事,什么是好事?我从来只做我想做之事。有拦路的东西,杀掉便是;不喜欢的东西,丢掉便是,有什么好在意的?” “那你在意郁寒与曲莲吗?”这两人,一个是曾与他定有婚约,被囚多年;一个是他的弟子,为他身死。 褚辰砂奇道:“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宋玉先生也死了。” 褚辰砂的面色终于变了一下,带些惆怅,“是啊,小时的感情总是最真的,那个时候对我好,且一直对我好的,也只有二师兄了。” 这世间难道没有对褚辰砂好的人了么?自然是有的,林皆醉所知道的就有郁寒与曲莲,不知道的大抵更多。但褚辰砂似乎对少年时的记忆最为深刻,对那个时期的感情也最为认可。同他一起长大的人,关龙骨对他应也不错,但后来褚辰砂肆意杀人,关龙骨出手清理门户,便被褚辰砂从他在意的名单上划了下去。反倒是后来与岳天鸣等人结义创立长生堡,与褚辰砂再没见面的宋玉被他一直记到了心里,成为他唯一寄托情感之人。 林皆醉倏地一惊,他忽地想到:自己与褚辰砂在情感方面,竟多多少少有些相似之处。行走江湖之时,他也曾在西南与人结义,也曾遇到林戈这般全心以对的手下,其他释放善意之人亦有。然而他最重视的,仍是与他从幼时相识至今的白虹与小夜。 只是……小夜已逝,白虹人在北疆,生死难料。 他心中剧恸,再度被拖入了幻境之中。 ? 泊空青、岳海灯、李三娘几人皆已服下桃花瘴解药,沿绳慢慢滑下洞壁。 霹雳雷火弹极是厉害,溶洞中毁损严重。几人越看越是心惊,泊空青忽然自洞壁上取下一小段细细的绳子,道:“这是四弟的罗兰丝。” 她轻轻一拉,罗兰丝瞬间变得极长,随即又弹了回去。李三娘也凑过来看,道:“真是,小总管还提过一次,这是翡冷城的东西,中原倒没有。” 岳海灯心中不由有些惭愧,泊李二人都轻而易举地认出了林皆醉身上之物,他却并不识得。细想一想,自己对姜白虹还了解些,可换成林皆醉,让他现下说出小总管身上有什么,中意什么,他也真说不上来。 只现下并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几人继续下降,石壁坍塌许多,有些犹在摇晃不已,每一步都是艰险之极,若非三人武功皆是高明,只怕早就摔了下去。再往下降,石壁上间或会还能见到一两块新鲜的血痕。李三娘心头狂跳,暗想:这样的高度,这样的炸药,小总管只怕难逃一死。 随即她便想:真正糟糕,小总管若真的死了,自己这一宝可是押错了。 先前李三娘虽然接管了天罡水寨,但那时水寨中的人手所余不多,并不能和全盛时相比,李三娘野心勃勃,自不甘于此。但她倒也不是不知时务的人,自知单凭自己的力量必然不够,干脆撘上了小总管这一条路子。 可要是林皆醉真的死了……李三娘心里琢磨,不好办,这样当真不好办,林皆醉留下的那一批力量,池微也好,段玉衡也好,留在长生堡中的桑挽也好,都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最糟的是,自己不能掌控,旁人也没这个能力。池微统领小重山尚可,统领全局恐怕力所不及;花谢世故熟透,多少有几分墙头草的意思;林戈人在海外;桑挽或许能成,但长生堡主能容许雷霆头领离开么? 想到这里,李三娘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莫非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么?继而她又想到岳海灯对她表达的倾慕之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倘若岳海灯是长生堡堡主而非少堡主,倒能用一用他。然而岳海灯显然没有多少实权,身边一个胡三绝就已难缠,上面还压了个长生堡主,自己能占多少便宜? 李三娘这边思量不提,岳海灯借着火把光芒,却只见到她面上忧虑深重,时或长吁短叹,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忧愁起来,丽色便更增了几分。岳海灯心想:从前总听她许多不好传言,可现在她对阿醉失踪之事这般在意,可见她不仅外貌生得美,人亦善良,更是难得一个忠心不二之人。那些传言,大约也都不是真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出言安慰:“三娘子只管安心,阿醉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李三娘心道:就小总管先前这二十几年,我也没看出他哪儿吉利了。口中却道:“借您吉言。” 这个时候,他们离下方已经越来越近,泊空青忽然开口道:“下面有暗河,四弟也许真的无恙。” 李三娘精神一振,跟着泊空青一起迅速来到了下面,原来这里除却暗河之外,旁边还有一道窄窄的河岸。几人细细寻了一番,在石缝中寻到林皆醉衣上扯下的一块布条,接下来又见到几块摔碎的瓷片。泊空青道:“这与玉龙关装药的瓶子相似,大约是褚辰砂身上的。”但却并未发现与胡可因相关之物。 搜寻一番之后,三人一起停了下来,泊空青道:“如果他们还有生机,便是在这条河里。” 李三娘最熟水性,她在河边观测了一会儿,这地下暗河虽然不比陆上河流光线充足,便道:“我下去看看。” 泊空青道:“好。”便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李三娘,道:“地下情势不明,这枚药丸含在口中,可避毒物。” 李三娘嫣然一笑,“多谢泊门主啦。”她也想清楚了,林皆醉的生死,必须得弄个分明,倘若真死了,自己就要赶快再寻路子;倘若活着,这便是自己在小总管面前立下的大功一件。 岳海灯见这两个女子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主张,忙道:“且等等!” 泊空青道:“少堡主有其他办法?” 岳海灯道:“这个……还没有。但前方不定还有多少危险,我与三娘子一起去吧。” 水下多一人守望互助也是好事,泊李二人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当下岳海灯与李三娘皆除却外衣,跃入水中。 然而岳海灯一下水,李三娘就觉得不对,又游了一会儿,李三娘不禁皱起眉头,“少堡主,你练过水性没有?” 岳海灯含糊道:“少时学过。” 江南多水,岳海灯小时自然是学过水的,要放在一般人里,他或许还算得上不错,可要是和李三娘这等精熟水性之人放在一起,简直不能看。李三娘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大皱眉头,道:“少堡主,我看你还是上去罢。”不然出了事,倒是连累我。 岳海灯却以为她是担忧自己,忙道:“不碍事,我虽帮不上大忙,些许小忙还是帮得上的。” 李三娘简直要烦死了,但此人身份武功皆高,自己也硬撵不了人,只得继续前行。 ? 好在之后一段水流尚且算得上平缓,李三娘颈上也挂了一颗夜明珠,她是行水的人,这类东西随身常备。虽在水中,亦能视物。她仔细观测两边,见暗河中也有一些小鱼,身体呈半透明状,眼睛却趋近于无,心想:若是小总管随水而飘,哪怕困到什么地方,食水总是不愁的。 但又行了一段,水流却忽然变得湍急起来,李三娘辨别出这水中似有数道暗流,力量皆是极大,这等情形极是危险,她小心翼翼在一旁观测,欲待辨别出暗流方向,再行前进,谁想这个时候,身边的岳海灯忽然向前一展,整个人都被一道暗流卷了进去! 李三娘大惊,这要换作旁人,她也就不理,但岳海灯乃是长生堡唯一一个继承人,若是和自己一路时出了事,自己怕是要惹上麻烦。想到这里,她游鱼一般向前疾游,一个手刀就朝岳海灯劈了下去。原来水中救人,溺水者常会大力拉扯救助者,因此李三娘想要先打晕岳海灯,再把他弄出来。 谁想岳海灯却又误会了她的意思,他见李三娘伸出手,就当她是要救自己,连忙伸手拉住他,他的武功原在李三娘之上,这一拉动作奇快,李三娘手刀尚未劈下,已被他拉住了手,随即便被暗流一起裹了进去! “丧门星!”被裹入暗流之时,李三娘在肚中恨恨骂道。 但是事已至此,就是李三娘把岳海灯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上一遍,也是于事无补,身在这等暗流中本就难以控制,若是李三娘一人在此,或许还能想些办法,偏她身上还挂了个岳海灯。二人随波逐流,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李三娘忽然觉察脚边似乎擦过了什么东西。触感坚硬,不似暗河中的水族。 难道竟是河岸?李三娘心念一转,空出的一只手自怀中掏出定千金,这样物事乃是早年锦江帮里的一位女帮主发明,专为对付这等激流。单看外表好似一把小弩,却是用机簧操纵,李三娘朝着适才方向按下机簧开关,一把钩枪连着后面的绳索疾射而出。 定千金虽小,机簧的力道却大,瞬间便已抓住了什么坚硬的物事,李三娘心中一喜,借力往后便退,暗流的力量终究了得,李三娘退了一段,钩枪竟被拉拽的脱开,幸而这个时候她已来到了暗流的边缘,便将内力汇聚在双足之上,用力一登,到底脱离了险境。 李三娘把头伸出水面,却见前面竟似有些隐隐的光亮,她不由大喜,刚想往前游,到底还是想起来身边的岳海灯,她转头看了一眼,长生堡的少堡主没有她的本领,在暗流中喝呛了不少水进去,已经半晕了。 “真是麻烦。”李三娘啧了一声,但见到光亮的喜悦,令她不再在乎这点烦恼,她一手带着岳海灯,向前游了过去。 第两百四十九章 远水救不得近火 第两百四十九章 远水救不得近火 又游一段,光亮愈发明显,李三娘的脚也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她又是一喜,带着岳海灯上了岸。 这里是一个占地不小的洞穴,仿佛一口大井一般,天光从上面照射下来,因此并不似先前所经之地一般潮湿,约是因为有风吹下泥土种子的原因,地上居然还长了些植物,其中还有一朵白色的重瓣小花,不知叫什么名字,这样的季节里竟也颤颤巍巍地在风中开放。 李三娘拧了拧衣服上的水,顺手摘下了那朵花。 从品剑大会到如今,已然将近黄昏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挥洒下来,带一点散漫,带一点慵懒,李三娘漫不经心地拈着那朵花,抬手把它簪到了鬓边。 ? 岳海灯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怔怔的出着神,想,天下竟有这般好女子。 李三娘见他醒来,倒是放下心事,便道:“这里论理当是出口,怎么不见小总管?” 岳海灯仿佛在梦中一般,道:“你说的是。” 李三娘心道这少堡主不是脑子被水淹坏了吧?十分担忧,又问一次,岳海灯这才反应过来,很是不好意思,“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机关暗道?” 李三娘向四下看去,见这个洞穴出自天然,三面陡峭,唯有一面坡度略缓一些,周遭又有植物生长,轻功高强之人勉强也可攀援而上。她心中暗想:要是小总管被水带到这里,倒好办了。但看这石壁,实在也不像有什么机关的样子,不由暗自撇了撇嘴。 然而寻找小总管之前,另有一事要做。需知这里既与外界相通,吹来的风便是冷的。她快手快脚地搜集了洞中一些植物,抽出身上两把短刀和火绒,双刀撞击出火星,生了一小堆火。一面烘烤,一面取出一枚药丸同一小瓶烈酒,和酒将药服下。 这乃是天罡水寨中的一种秘药,需以烧酒送服,有驱寒锻体之效。李三娘自己吃过药之后,又拿了一枚药丸,连酒瓶一起递给岳海灯,道:“驱寒药物。” 岳海灯的脸忽地整个红透,他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把药丸放入口中后,又把酒瓶高高举起,直接把烈酒倒入口中,瓶口却并未碰到嘴唇。 李三娘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岳海灯把酒瓶递还给她,她才明白过来岳海灯方才动作含义,心道:这少堡主竟还是个道学先生。其实岳海灯在塞外呆了那几年,不拘小节处较旁人更甚,只因他现下心系李三娘,一举一动才格外着意起来。 两人在火堆边烘干衣衫,抱着万一的可能,李三娘还是起身到各面洞壁处检查了一遍,岳海灯却乘她过去的时候悄悄弯腰,捡起了方才簪在她头上,现下已然掉落的白色花朵,珍而重之地藏到了怀里。 他的手还没有拿出来,李三娘忽然转过身,面上全是惊愕之情。岳海灯吓了一跳,只当自己行为被她发现,却见李三娘竖指唇边,点手让他过来。岳海灯松了一口气,忙蹑手蹑脚的快速走过来,李三娘做个手势,让他如自己一般,将耳朵贴在石壁上。 岳海灯不明所以,但仍是依言照做,耳朵挨在石壁上的一瞬间,他险些跳起来。 从石头里面,正传来一个绵软声音,“若我处在你这位置,早就想法把长生堡主弄到手了。” 李三娘见他要说话,连忙一把捂住岳海灯的嘴,又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岳海灯也明白过来,虽是石中传话,可听这话里的意思定不是鬼怪,若是人,自己能听到他们说话,他们可也能听到自己说话!忙屏息凝气,仔细倾听,却只听到一句,“他们不是都死了吗?”随后又有一句,虽然长,可因着声音低,听不清说的究竟是什么。 两人又仔细听了一会儿,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 李三娘又使个眼色,让岳海灯与她一起来到洞穴另一侧,这才低声道:“石头里能传过声音,说明那说话人离咱们不远,但掉下来一共只那几个人,这声音不像胡可因,会不会就是褚辰砂?”两人都没见过褚辰砂的真实模样,也没听过他声音,故而李三娘这般说话。 岳海灯点了点头,李三娘咳嗽一声,“听那意思,他应该是同小总管说话罢。”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恨不得烧香拜佛要小总管早日当上长生堡主。只是长生堡真正的继承人在这里,听到未免有些不好。但李三娘仍是老着面皮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把小总管救出来。” 她正想继续说,“不如我先回去,叫泊门主过来。”没想这句话还没出口,岳海灯已大踏步走了回来,双掌发力,掌心呈现出紫金颜色,朝着石壁便劈了下去! 李三娘大惊失色,现下情形如何尚不知晓,岳海灯这一掌劈下去,就算劈开了石壁,会不会引发坍塌?另外她先前虽听到几句话,却并没听到小总管声音,诚然有可能是小总管所在之处较远,声音传不过来,但万一小总管坐在附近,不过是无力回答,那石头落下来会不会伤到他?再者,就算一切皆是顺利,他们成功劈开石壁,小总管也没受伤,可褚辰砂身上的毒药,又岂是他们所能对付的? 一念至此,她也顾不得对面能不能听到了,忙道:“停下,快停下!” 岳海灯却不是能听人劝的,接连三掌劈了下来,这三掌凝聚他全身内力,真有劈山开石之势,那面石壁原来颇为松脆,中间又有缝隙,不然也不会有声音传过,在他接连几掌之下,竟真的裂开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褚辰砂距离那道缝隙极近,此时并不避开,只转身看向外面,微微一笑。 沉浸于幻境中的林皆醉亦被声音惊醒,茫然看了过去,正见到缝隙中射来的,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 林皆醉人在溶洞深处,从岳海灯与李三娘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内里点点柔光如若繁星,中间簇拥的一个人衣衫如月,他抬起头的一瞬间,一时竟分不出那是人,还是幽灵。 但李三娘到底还是从身形上判断出那人身份,喜道:“小总管!” 岳海灯上前一步,正要再一掌将缝隙扩大,却见褚辰砂手指微动,三枚晶明闪亮的飞针疾射而出,两枚射向岳海灯,一枚直奔李三娘,这三针来势锐利,二人皆不敢轻忽,双双退后,避过暗器。可就在二人后退的时候,褚辰砂手指再动,速度奇快如琵琶轮指,无人看清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但那道缝隙之中,却忽然间充满了一片苍绿色的浓雾。 这种苍绿色甚是好看,如若雨后青翠,观之令人心神一畅。问题这是从褚辰砂手里出来的东西,岳李虽不懂毒,却不敢前进再一步。 浓雾密密实实的堵上了缝隙,仿佛有形之物一般,它不往外扩散,可也不会消逝,褚辰砂与林皆醉的身影亦是慢慢消失在其中。岳李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面上见到了焦灼之色。 岳海灯刷的一声,撕下一片衣襟缚住口鼻,随后向前,手掌上的紫金颜色再度浮现。他自己也知道,这点防备未必挡得住褚辰砂身上的诡异毒药。但让他静候此处不再行动,却也实不是长生堡少堡主的性情。 可就在岳海灯即将出掌的一瞬间,情势再变。 方才他劈开的那道缝隙上方发出吱呀响声,碎石不住的滚落下来。李三娘的头上一下子沁出细汗,她方才最担心的事情到底发生,这道石壁眼看着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坍塌,若是岳海灯再补几掌,那可就非塌不可,到时候就算能把褚辰砂一起埋进去,可里面的林皆醉也再救不出来了!一念至此,她连忙拉住岳海灯手臂,尖叫道:“别出手!” 岳海灯本来心中也有犹豫,被李三娘一叫一拉,不由得便停了下来。两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摔落下来的小块碎石,心道现下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头顶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可是少堡主和三娘子?” 洞口距此尚远,这句话传到此处,却仍然清晰分明,可见说话人内力之绵长,正是凤华。李三娘连忙抬头,叫道:“是我们!小总管和褚辰砂都在这里面的洞里,洞要塌了!” 她心急之下,把下面情形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可说完之后又不由叹了口气,凤华找到这里又如何?别说他也不见得有办法,就是真有办法,一个在洞顶一个在下面,也是远水救不得近火。 可就在她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洞顶上的另一个人忽然动了。 此刻暮霭沉沉,从下方看去,并看不清那人究竟是谁,只见那人疾如飞鸟,快若闪电,竟是从洞顶一跃而下! 李三娘惊呼一声,洞顶距下方极高,真摔下来,必然尸骨无存,可那人并不是想要寻死,他的落脚点乃是下方的一处岩石,他以手中长剑用力一点,巨大冲力之下石屑纷飞,那人略略一缓,随即再度下跃。 都说下坡容易上坡难,但下坡的危险,却也在上坡之上。何况是这般陡峭的石壁,又何况是这样的下法!那人下跃之时并未停顿,要不是对此地熟悉,便是轻功内力均已极高,并不在意可能出现的意外险情。李三娘看得目眩神移,喃喃道:“天下竟有这样的武功。” 此人速度奇快,仿若一股飞烟,瞬息间便已到了石壁中央,这时距离要近些,李三娘看得分明,下来那人竟有一头暗金的发,仿佛夕阳余晖,临行前留在暮色中一点。而他一手拄剑,另一只袖管却是空空荡荡。 岳海灯忽然在她身后开口,“他手里拿的,是龙文古剑。” 话音落地未久,金发人已到了二人面前。 ? 李三娘微微一怔,这个金发人的面貌十分熟悉,正是品剑大会上所见到的斐七。但她随即明白过来,现在她所见到的,才是真正的斐七。 斐七自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却并未向二人多扫一眼,他举起手中的龙文古剑,简简单单的,一剑劈了下去。 岳海灯从胡三绝学过剑,同他一起长大的姜白虹乃是剑中高手,他在黄沙帮里曾见过中原少见的塞上剑法,品剑大会中,更是汇聚了天下的豪杰。 可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使不出这样的剑法。 一剑既出,天下皆寒。 ? 先行的剑风驱散了苍绿色的浓雾,随即而来的剑气击落了纷飞而下的碎石,随即岳李两人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响,石壁之上,竟被一剑劈开了一个一人高左右的大洞。斐七不管掉落更加厉害的石块,向前大步疾行。 岳海灯忽然想:当年的天子剑易兰台手持龙文古剑之时,是否也是这等风采。 但这一剑的力道实在太大,石壁上方霎时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发出令人齿酸的声音,咔嚓嚓嚓一路直裂下来,许多石块亦是一同向斐七身上砸落,斐七身形不停,挥剑连断三块险要掉到他头顶的大石,展眼便进了洞口。 那道裂缝扩大的更快,一大块巨石挟着风声轰然砸落,岳海灯李三娘不得不后退几步,李三娘心下焦急,叫道:“小总管,小总管!” 裂缝转瞬间已到了斐七劈开的洞口切近,眼见这块石壁就要坍塌,就在这个时候,洞口处一抹金色一闪,斐七身后负着龙文古剑,单臂抱着林皆醉,从洞中一掠而出。 ? ? 林皆醉睁开眼睛的时候,神志尚不太清醒。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张非常舒服的床上,床铺的不软不硬,枕头不高不低,身上盖的被子满是阳光的味道。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觉得似乎有人慢慢扶他起来,喂一碗鸡汤给他喝,鸡汤的味道非常鲜美,但他喝了几口,还是想睡,那人便又扶他躺下。他头一沾枕,便又陷入了黑甜乡中。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一觉了。 小总管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正是黄昏,外面亮起了几盏灯火,可是天并没有完全暗下来。他掀开薄薄的帐子,看到一个布置颇为家常的房间,廊下有一只小砂锅,里面煮着鸡粥,此时正冒着白气,噗噗作响。 林皆醉想: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的头没有先前在溶洞中那么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这很奇怪,人在十分紧张的情形下,即使长时间未曾休息,头脑还是保持着近似于亢奋的清醒。可是一安定下来,睡熟了,睡够了,反倒会出现这种无精打采的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林皆醉时吃了一惊,“呀,你醒了!” 竟是无忧门的掌门苏盏。 林皆醉也有些吃惊,道:“苏掌门。”结果苏盏没答他这句话,转身又退出去了,林皆醉不明所以,却见苏盏来到廊下,掀开砂锅的盖子,眯着眼,盛了满满的一碗鸡粥出来,又从旁边检出几碟小菜,都拿进房间里。随即,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松木小桌,架到床上,把饭菜都端过来,笑道:“可算醒了,快吃点儿东西吧。” 林皆醉还没这么在床上吃过饭,略有些局促。但东西已经摆上来了,鸡粥熬得火候够了,浓厚的香味一阵阵的冲过来,小菜看着也是清爽可口,苏盏又一个劲儿的催促,他终于拿起筷子,道:“失礼了。” 苏盏笑眯眯地道:“你这孩子忒多礼。” 林皆醉刚喝下一口粥,差点被呛到。 ? 一碗粥吃完,林皆醉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苏盏收拾好碗筷,又泡了两杯茶,一杯给了林皆醉,自己捧了一杯茶坐在林皆醉身边,惬意地喝了一口,然后道:“终于你也醒了,我可算放心了。” 林皆醉便问道:“苏掌门,请问这是何地?” 苏盏道:“这是无忧门。” “啊。” 林皆醉默默在心中感慨了一声,原来这就是无忧门。 但是他仔细打量一番周遭环境,却觉得这和一般人想象的“武林圣地”大相径庭,如果说这是个普通人住的地方,苏盏是住在这里的教书先生,也绝不会有人怀疑。苏盏又喝了一口茶,道:“那天斐七师叔把你救了出来,其实那里离无忧门不远了,他就把你带了回来。”又道:“找到你们临近那个洞穴的就是倪成,虽然先前他打你一掌,你也不要生他气了。你觉得怎么样?头还疼么?” 这位苏掌门连说了好些话,跳跃颇大,林皆醉听得有些迷糊,他对后来的事情记得不大清楚了,只隐约觉得有个人带着自己出来,想了想便问道:“苏掌门,我们还是从头来说,当日我与褚辰砂掉入溶洞之后,上面情形怎样?” 苏盏便把当日情形说了一遍,林皆醉点了点头,道:“参与品剑大会的其他人如何?” 第两百五十章 江湖名剑 第两百五十章 江湖名剑 苏盏道:“中桃花瘴的,都服了解药。倒有不少人是出来时拥挤受了伤,那位胡先生医术很好,帮着都医治了。” 林皆醉又问:“之后岳少堡主那一组是如何寻人的?岳少堡主与我那属下可好?” 苏盏先前听岳李二人说过下面经历,现下便说了一遍,又道:“他们俩身上都有些擦伤,但并不严重。那位岳少堡主回去找胡先生了,李三娘子还在无忧门里。” 林皆醉心下略安,他听苏盏话语,大概也猜出了倪成身份,道:“倪成先生那一组又有怎样遭遇?” 苏盏道:“他们一路寻找其他出口,没想倒找到了师叔。原来当初褚辰砂假扮成师叔,仓促下把师叔扔进一个溶洞里,师叔竟没死,可也没法出来,被凤公子他们救了出来,龙文古剑也是在路上找到的。后来他们看到李三娘子,师叔便跳下来把你救了出来。”他听到林皆醉称呼倪成为“倪成先生”,心道小总管约是不会记恨他了。 林皆醉道:“这需得多谢斐七先生,不知泊掌门还好么?” 苏盏道:“泊掌门没事,她现在也在无忧门里呢。呀,不对,她后来又出去了,也不知回来了没有,若回来了,让她再给你看看。据泊掌门说,你中了那溶洞里一种什么草的毒,她已帮你解了,就是要多休息几天。” 林皆醉闭上眼睛,静静寻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褚辰砂呢?” ? 褚辰砂呢?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盏怔了一怔,道:“师叔把你救出来之后,那整面石壁就塌了,没见褚辰砂出来,他总该是死了吧。” “他总该是死了吧。” 那个纵横江湖多年,杀了无数人,也杀了自己心上人的那个魔头,最终便归结于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么?一时间,林皆醉竟有怅然若失之感。 却听苏盏复又笑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没想到该怎么说,没想你这样有办法,这么一句一句问过来,我也都说明白了。哎,你和阿昭倒有些像,好些时候我看着一团乱麻的事情,都不知从何下手,他过来帮我一看,就都明白了。” 林皆醉收回思绪,道:“苏掌门过奖,原公子确是能干之人。” 苏盏听到他赞自己徒弟,十分欢喜,道:“可不是,阿昭八岁时父母没了,被我带回无忧门收养,其实,他的师弟师妹们也都是孤儿,可都没有他这样能干。他来无忧门不久,就帮我照顾弟弟妹妹们,我有这么个徒弟,真是有福。”想想又找补一句,“你也挺好。” 林皆醉虽然情绪仍有些低落,到底哑然失笑,从他入江湖那时起,似乎就没人如苏盏这般,看待他不是小总管,而是一个普通的晚辈了。 苏盏忽又道:“对了,你学的是失空斩?好似后来又学了些别的武功?” 林皆醉道:“是,后来曾从另一位前辈那里,学来一门叫做长风的内功心法。”说罢将长风简要介绍了一下。 苏盏却摇起了头,“不对,不好。” 林皆醉不解其意,苏盏解释道:“论理说,这两门武功结合在一起,应当相当厉害才是。你听说过络绎针吧,这两门武功结合的最终威力,就仿佛你手里有使不尽的络绎针一般。可我看你在台上显示的武功,还差着些意思。”原来苏盏对江湖涉及不多,并不知小总管曾是络绎针的主人。他想了一想,抚掌笑道:“这样,我帮你改进一二罢。” 林皆醉听了这句话,心生诧异。从无忧门在江湖人心中的地位来看,掌门能做到这一点似乎不足为奇。但实际上,苏盏自己不像是个武功高手,教出的几个徒弟也不是,不知因何能下此断言?但他自然不会这般说出,只道:“多谢苏掌门了。” 苏盏笑眯眯的道:“这都是小事,对了,”他忽然弯下腰,在床底下不知掏摸着什么,好一会儿直起身,林皆醉只觉暗室之中,一道淡金光芒骤然闪耀,如若游龙行走天际,正是龙文古剑。只是先前褚辰砂剑鞘只烧到一半,露出的金色龙纹也仅有一半,现下却已全盘显露,潇洒华贵,难以言表。 苏盏吹吹上面的灰尘,把龙文古剑放到林皆醉枕边,道:“这是你的了。”他见林皆醉有些怔然,以为是疑惑剑鞘上曾有过的毒物,便道:“你放心,这剑鞘被泊门主不知用什么法子处理过,早没毒了。” 林皆醉收敛心思,道:“苏掌门,斐七先生剑法如此高明,这龙文古剑不如还是由贵门派保存更好。” 苏盏不在意地挥挥手,道:“你看师叔拿剑劈了一回石壁,就当他是用剑的,其实不是,师叔用的原是无形剑气,不过用剑更好劈石头,所以当时才用剑罢了。哎哟,你倒提醒了我,师叔这么乱砍一气,也不知砍出锯齿没有。”说着忙拔出剑检查,却只见剑刃澄明,若秋水寒潭,哪里有半分损伤? 林皆醉不由失笑,苏盏放下心来,又把剑放回去,道:“行了,也没什么大事,你快睡吧。”又道:“你们年轻人总不在乎自己身体,以为少睡几觉也能抗过去,殊不知老了要受罪呢!快睡快睡。”说着拿过林皆醉手中茶杯,硬把小总管按回枕上。 林皆醉道:“……苏掌门等等。” 苏盏回过头,口气中难得带了些强硬的味道,“不是让你睡觉吗?” 小总管叹了口气,“不是,苏掌门,我还有些口渴,您能把茶杯还给我吗?” 林皆醉再度躺回枕上的时候,他听到门外间或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有人撤走了外面的风炉,还低声道:“再煮粥就糊了!”有少女的声音轻轻地叫:“大师兄,大师兄!”被叫的人嘘了几声,“林公子在睡呢。” 林皆醉原当自己睡了这么久,再睡不着的,可是在这些家常的,琐碎的声响里,他竟再次睡熟了,在梦里他见到了踏雪归来的泊空青,雪地上一道耀眼的剑光,分不清是斐七,还是姜白虹。 ? 泊空青那时确在雪中。 无忧门位于山谷之中,因着地形的原因,较周围要温暖许多。谷外,此刻已下起了小雪。 她替林皆醉解毒之后,便又回到了先前的溶洞处,盖因她一直牵念着褚辰砂的生死,诚然,石壁倒塌,堆积如山,再怎样的武功高手也不可能破壁而出。但褚辰砂又自不同,这样一个人,多少江湖高手亲眼看到了他的尸首,他没有死;中毒、断臂,必输之局被关龙骨追捕,死得却仍是对方。泊空青没有亲眼看到他的死,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 另外,又有至今尚未发现踪迹的胡可因,此人亦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力量,他是生,是死?会不会有中原尚有威胁?泊空青同样需得弄个清楚。 她来到那日里斐七劈破石壁之处,那些倒塌的石块依然保持着先前的状态,泊空青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无石块松动,亦无人出来的痕迹。 细雪随风乱舞,不断落到乳白的石上,与泊空青的乌发之上。褚辰砂的尸首,真的就在这堆巨石之后么?泊空青静静伫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 她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回到了当日里林皆醉与褚辰砂双双坠落之处,因着霹雳雷火弹的缘故,这里此刻已是半坍塌的状态,下去不易,但泊空青仍是艰难地来到下面,暗河流水依旧,她搜寻良久,空手而归。 周遭切近的溶洞,她极其细致地一个个找了过来,在其中一个溶洞里,她看到石壁上有一支颜色特异的箭矢,与胡可因先前背的箭仿佛,难道此人已到了这里?但是其他的踪迹,却又难以寻觅了。 最终,她踏着纷飞的细雪,再度回到了无忧门。 无忧门的外表并不太像一个门派,她进入谷口之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谷口原有一块石头,石头当然没有什么特别,泊空青先前进谷的时候也看到了,只是现在,那块石头上掉落了一枚草叶,泊空青拾起它放到鼻端,闻到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 人在天地间,犹如远行客。 那是关龙骨、宋玉、褚辰砂师兄弟三人少年时发现的草药。 ? 苏盏拿着自己的茶杯,正准备到厨下去清洗,路上却遇到了凤华。 自从那天救下林皆醉之后,凤氏姐弟也一起来到了无忧门,可不知为何,苏盏对这两人一直有些回避的态度,先前因林皆醉尚未醒来,凤华并未多说什么。可是现在的情势,却又不同了。 凤华问道:“苏掌门,听说小总管已醒了?” 苏盏抓抓头,“是啊。” 凤华于是便单刀直入地问道:“苏掌门,您知道苏岐吗?” 苏盏“啊”了一声,道:“你,你知道啦。” 苏盏抓着手里的茶杯来回摩挲,看起来比凤华还要手足无措一些。凤华提出先前的疑问时,心中并非不紧张,可是看到苏盏的样子,他反而放松下来,道:“苏掌门,我们换个地方谈话吧。” 苏盏道:“好,好。”他看看四周道:“到厨房里来,这里暖和。” 两人进了厨房,里面炉火烧得正旺,苏盏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我先前见到阿鸣,就觉得亲切,然后又见到你的剑法——哎,真没想到这次弄这个品剑大会,竟是为了和你们相见,你们两个谁更大一些?” 凤华道:“阿姐要大些,但我们出生时间相差不多。”他道:“家父就是苏岐,他出身于无忧门么?” 苏盏点了点头,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凤华道:“我从小就想知道,可是直到品剑大会上,才猜出了一些。” 原来凤氏姐弟的父亲,是江湖上一名如流星闪过般的剑客。当年他在江湖上用的名字叫做祁远,甫一出道,就以剑法扬名,又因人品俊秀,被凤阮看中,之后祁远入赘凤眼门,但凤阮生下凤氏姐弟不久,祁远便在一场江湖仇杀中身死。后来凤阮亦是因为此事,感叹凤眼门力量尚弱,才率众投向如意盟。 凤华从小便没了父亲,虽然凤阮待他极好,但随他一天天长大,便好奇起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但祁远在江湖上出道时间太短,实在打听不出什么。先前,祁远曾经教给凤阮一套剑法,凤阮又把这套剑法传给了凤华,只是凤华也没在江湖上见到这套剑法的来源。 凤华讲到这里,苏盏不由道:“难怪你会使这套剑法,只我还不明白,无忧门又没人使剑,你怎知这套剑法出自无忧门呢?” 凤华不答,反问道:“您是家父的师兄,还是他的兄长?” 苏盏垂下头,道:“我愧为他的兄长。” 凤华便行下礼,道:“伯父。”苏盏却连忙挥手,“唉,不要这样。” 凤华仍是道:“伯父,我看您的样子,并非不知阿姐与我的存在,为何这些年来都没见过您?” 苏盏欲言又止,终是道:“我对不起你父亲。当年他是与我大吵一架之后,方才出走的。” 无忧门虽然曾经出过天子剑易兰台这样的江湖名剑,可是更多的门人,却仍是过着几近隐居的生活。历代掌门收弟子时并不关注他们的武功天分,因此大部分门人武功平常,对江湖生涯亦是没有多少兴趣。 但苏岐却是个异数,他自小喜好剑法,剑术亦是出众,成年之后,便想涉足江湖,扬名立万,如同当年的天子剑一般为门派争光。苏盏苦劝不已,他道:“就是当年的易前辈,难道是为了门派光辉才成为天子剑的?何必争那些虚名?”但苏岐当时年轻气盛,只不肯听,到最后两人竟然打了起来,苏岐念着兄长武功平常,便留了手,苏盏反而收手不住,竟伤了对方。 是时苏盏大惊,最终任凭苏岐离开。再后来,苏盏虽不入江湖,亦是悄悄关注着苏岐身上的事情,知他于江湖扬名,知他入赘凤眼门有了一双儿女,不出一年,又得知苏岐身死消息。 苏盏极是难过。早先他就一直因自己误伤苏岐之事愧疚,现下苏岐身死,他更是把责任大半归结到了自己身上,总想着,要是他当年能拦住弟弟,苏岐也不会青年早亡。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来他虽然一直关注着凤氏姐弟,却终是无颜与他们相见。 ? 苏盏断断续续说清了当年之事,凤华也终于明白过来。他叹了口气,道:“伯父,您其实应该早来看我们的。” 苏盏抬起头,“为什么?” 凤华道:“您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知道家父的剑法出自无忧门么?我先前并不知道,只是听到了您的名字之后才知道。” 苏盏一怔,凤华续道:“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把他生前所有的东西都封存到一个房间里,她自己不忍再看,我少时却去偷偷看过。”他停顿一下,又道:“那里面,有一封没写完的信。收信人写的是您的名字,父亲称您为兄长,落款则是苏岐。我这才知道他的真实名姓。只是,无忧门这些年来深居简出,因此我直到品剑大会上,才得知信上提到的苏盏,究竟是何许人也。” 苏盏惊愕之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后醒悟过来,忙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凤华道:“那封信并未写完,信上只说了他添了一对龙凤胎,想要告诉您。可是伯父,父亲都能写下这样的话,他还会记恨您么?” 苏盏又是一怔,随即双泪交流,道:“是我对不起你父亲……你的剑法使得也好,将来,我把你父亲的剑谱都交给你……”激动之下,他竟有些语无伦次。 凤华心中亦是情绪翻涌,这些年来,他终于真正得知了自己父亲的出身。 外面的风声呜呜作响,枯枝打到窗棂,连同炉火一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 次日清晨,天晴日朗,阳光普照。 无忧门所处的山谷便叫无忧谷,谷外虽下了小雪,谷内却仍是温暖如春。林皆醉从床上起身,洗漱更衣,他的精神较之先前好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先前在山洞中那种略一思考,头部便极为疼痛的症状已然消失殆尽。不能思考的感觉仿佛卸下了全身的铠甲,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尝试一次。 他慢慢走出房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笑着跑了过来,道:“双胞胎你们别闹!等会儿我告诉大师兄去!”说着话,险些撞上林皆醉,她哎呀一声,连说了好几声不好意思,忙跑开了。 林皆醉还记得这个女孩子,当时他初见原昭时,这女孩子也在其中,记得她是姓蓝。却见那女孩子跑了几步又回来,笑道:“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厨房拿早饭给你。” 小总管微笑着致谢,在旁边一块平滑如镜的白石上坐下,又见身畔一株白梅绽放,香气清幽,不由深吸了几口气,心想:若是白虹也在,定会喜欢这里。又想:若是小夜也在,便可折一枝梅花送给她。 第两百五十一章 斐七青眼 第两百五十一章 斐七青眼 在这样的谷中,即使是忧伤的事情,回忆起来似乎也不那么让人难过。比起江湖上的纷扰,这里开的虽是梅花,却更像是桃源。 江湖中的世外桃源。 即使是小总管,在这样的地方也不由会想到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他想起昨晚苏盏说过,原昭也是在八岁时父母双亡,被苏盏带回无忧门收养,而原昭亦是同他一般,武学天赋并非特别出色,但两人的境遇,却是全然不同。 如果当初…… 林皆醉立时打断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愿就不可能之事,做无益的思量。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自白梅后闪出,似乎正在找什么东西。他心思正在恍惚之际,竟将那身影看成了岳小夜,一句“小夜”险些脱口而出,但再仔细一看,那女子的身形比小夜略高一点,眉眼也并不相同,却是凤鸣。 凤鸣也看到了他,站直了身体道:“你真的醒啦。”想了想又问道:“你的头还痛吗?”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林皆醉被她那一分率真的喜悦所感染,道:“我没事了。” 凤鸣喃喃道:“你真的好了。”说完了这句话,忽然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小总管几日来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心里闷闷的,翻来覆去地总想着那一个人,可等到林皆醉真醒了,好好地站在冬日暖暖的阳光下,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已觉得心满意足。 她又看了林皆醉一会儿,高高兴兴地道:“你没事了真好,我走了。” 林皆醉有些啼笑皆非,道:“凤小姐,我方才见你似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么?” 凤鸣拍一下头,道:“对对。”还没等她说出自己在找什么,林皆醉忽见一条小蛇自草上游过,按说现在谷外还有零星小雪,蛇本该冬眠,但无忧谷中颇为温暖,竟还有蛇活跃。而这条蛇五彩斑斓,一般来说,蛇虫之类物事的颜色越艳丽,毒性就越大。他担心会伤到凤鸣,出手便是失空斩,凤鸣听到风声,忙叫道:“停!” 林皆醉连忙把手指偏了一偏,失空斩擦着小蛇的身体刺了过去,在地上穿出一个极深极细的小洞。这时他才发现,这条小蛇尾巴尖不知何故断掉了,游动的速度也颇为缓慢。 凤鸣一伸手把小蛇提了出来,看她动作娴熟,显然已是习惯于此。但林皆醉仍是道:“凤小姐,这蛇只怕有毒,你需得小心。” 凤鸣道:“不会,这种蛇我认识的,它只是长的好看,其实没毒。”她口中说着话,手上也没停,一只手把小蛇固定在白石上,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药瓶绷带,给它治伤。林皆醉在一旁看着,觉得她这般未免辛苦,便上前帮忙,给蛇治伤他不会,但按住蛇想必总还是可以的,未想术业有专攻,让小总管抓一个人,那是轻而易举之事,抓一条蛇却又不然,他虽按住了蛇,但动作手势全然不对,小蛇十分不爽,转头就要咬他。 以小总管的武功,当然不会被蛇咬到,他屈指就要弹去,再一想不对,凤鸣并不想伤它,而自己这一指下去,这条蛇只怕就要没了半条命,忙又松了手。小蛇嗖的一下窜了出去,凤鸣忙一把抓住了它。 林皆醉颇是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我反为凤小姐添麻烦了。”凤鸣却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 林皆醉叹道:“我不会的事很多。” 凤鸣给小蛇的断尾处洒上药粉,好奇地问道:“你不会什么?” 林皆醉想了一想,道:“小时我学武功,有些高深的武学,我便学不会。纵使学会了,使的也没有旁人好。” 凤鸣诧异看向他,“可你不是拿到了龙文古剑吗?” 林皆醉一怔,凤鸣续道:“苏掌门他们不是说,最懂剑,剑术上最厉害的人才能拿到龙文古剑,你连那个胡可因都打败了,可见你比他们都强。” 林皆醉道:“不是这样。”他想说与胡可因那一战,自己费尽心机,并非单纯以武功取胜,但凤鸣却不在意这些,她用一种特制的粘性绷带,给那条小蛇的尾巴利落地打了个结,又说了一遍:“最终是你胜了,可见你比他们都强。” 在她心里,林皆醉一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也是最厉害的人,纵使姜白虹在侧,易兰台复生,她仍然会这样想。 林皆醉听出了她话中含义,心中一震。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见过他最痛苦,最狼狈,最惨痛的一面,却仍把他当成一个极好的人。 他忍不住看向凤鸣,见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小蛇收进一个小竹笼里,心里想:她与小夜,其实全然不同。小夜喜欢花,各种各样的花,她喜欢的却是那些旁人畏惧不喜的动物,初见时她救的那只刺猬,家常养的凤小猫,还有现下这条蛇。 他终于开口,慢慢道:“谢谢你。” 凤鸣有些诧异,不明白这一声谢所为何来,却仍是很开心,道:“不客气。” 两人伫立于白梅侧畔,有风吹过,莹白的花瓣一点一点飘落下来。 ? 就在这个时候,凤华忽然赶了回来,他见林皆醉与凤鸣在一处说话,有些诧异,但他心中挂念着一件更重要的事,便还是走了过来,先和林皆醉颔首行礼,问候了几句,随即便向凤鸣道:“阿姐,有重要的事情和你我有关,随我来。”说着,便将凤鸣带走了。 林皆醉见凤鸣面上洋溢喜气,料得不是什么坏事,又想:这无忧门里不知有什么事,能与凤氏姐弟二人同时有关。正想到这里,却见远方又跑来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近了一看,却是李三娘。 李三娘如花容颜上全是气急败坏,见到林皆醉站在这里,也吃了一惊,忙上前行礼,又问道:“昨晚无忧门那掌门就说你醒了,不让我们过去打扰,小总管你现在可没事了罢?” 林皆醉含笑道:“我无事。”又勉励了李三娘几句。 李三娘颇觉安慰,却听林皆醉又问道:“三娘子,你方才遇到什么事了?” 李三娘这才反应过来,论理说林皆醉刚醒来没多久,说这些事似乎不太合适,但小总管此人作为首领,自有一种让人信赖的气质,李三娘索性便道:“长生堡那少堡主找过来了!” 林皆醉微微一惊,道:“胡先生可曾一同前来?” 李三娘怒道:“没有!他一个人来的!”又道:“我可得和您说清楚,这真不是我让他来的。”当然,岳海灯来时,说的是挂念林皆醉,看望苏掌门云云,然则他并没有先去找小总管,也没找苏盏,偏先找上了自己,委实令人头疼。李三娘心里寻思,倘若这少堡主是个堡主,再不然,就是姜白虹这样的漂亮人物,自己也不算枉担了虚名,现在缠上这么个麻烦桃花,算是怎么回事? 林皆醉笑了,或许因着在这样的桃源里,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便道:“不碍事,若三娘子不便,我去和少堡主说。” 李三娘听罢,这才放下心事。 其实以她这般容貌,行走江湖时自是遇到许多类似之事。就是她初入天罡水寨之时,遇到的麻烦就也不少。而李三娘连天之涯的左使都敢招惹,自不是个惧事的。这一次之所以瞻前顾后,一来,岳海灯身份特异,许多手段她都不好使出来;第二,也正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担心的是小总管因此误会自己有心长生堡的少夫人,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也正因如此,她本可以自家去对岳海灯言明,却有意把消息放给林皆醉听。得到小总管这一句话,她轻松了许多,偏在这时,远远看到了岳海灯的身影。 李三娘便笑道:“小总管,那我可就先走了。”说着,就一溜烟似的离开了。 岳海灯过来,还真是为了看到李三娘的缘故,没想走到近前一看,心上人竟走了。但看到林皆醉安然无恙,他心中亦是欢喜,道:“阿醉,你没事了?” 林皆醉行了一礼,道:“前番多谢少堡主相救。” 岳海灯道:“你何必这样客气。对了,我方才见到三娘子在这里,不知她去哪里了?” 林皆醉道:“少堡主寻三娘有事?” 岳海灯道:“是啊,我需得多谢她才是,你不知道,这三娘子,真是一个极好的人。” 林皆醉心想:我确实不知道。只听岳海灯又道:“先前在溶洞的时候,三娘子曾救我性命,对你又十分牵念,实是心地良善。” 小总管竟不知“心地良善”这四个字也是可以用在李三娘身上的,岳海灯于是又将溶洞中发生之事说了一遍,虽然先前苏盏也同林皆醉讲过,但苏掌门叙事平铺直叙,几句话也就说完了,待到岳海灯一讲,便是异常的惊心动魄,字里行间,全是对李三娘的赞美之意。林皆醉听了,几乎要疑心这说的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李三娘了。 他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凭借对李三娘的了解,大概也明白了当时是怎样一回事。再一看岳海灯神色真挚,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终于小总管道:“少堡主,李三娘确是一名很好的下属。” 岳海灯大约只听到了“很好的”三字,喜孜孜地道:“你也这样觉得?” 林皆醉道:“是。李三娘的好处,在于她武功不错,极擅水战,狠得下心,忍得下去。虽有时略为冒进,但仍算得上审时度势,当机立断。” 岳海灯开始听的时候,还觉欢喜,但越听便越觉得不对,怔怔地看着林皆醉。小总管只做不觉,续道:“若说缺点,自然也有。李三娘颇有野心,譬如我现下为首领,她应当还愿帮我做事,倘若我当日死在溶洞之中,她当不能居于人下。” 岳海灯终于开口:“你说的是谁?” 林皆醉道:“李三娘。” 他看向岳海灯,道:“少堡主,我知你对她有意,只是我要问你一声,你看重的是哪一个李三娘?” 岳海灯的脸变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半晌方道:“三娘子她怎么说?” 这一句话实不好说,但也不得不说,林皆醉道:“她无意。” 岳海灯面色痛苦,最终道:“我要她自己与我说。” 林皆醉颔首,“好。”他亦是看到岳海灯面上神色,但小总管委实不知当如何安慰人,更何况是这等情爱之事,想一想他勉强安慰道:“少堡主,天下总有出色淑女。” 岳海灯苦笑道:“阿醉,你这是料定她看不上我。” 林皆醉只好闭上嘴巴。 岳海灯也走了。 这一个早晨,真是纷纷扰扰。林皆醉忽然想到先前那女孩子跑过来,说要给他拿早餐,可是现在他还没有看到早餐的影子。他并不很饿,索性在谷中走了一走。 无忧谷并不很大,间或可见一两座屋舍,错落有致。这并不是依照什么五行八卦的方位,也并没有布置什么阵法,倒好像是随便搭的房子。又走几步,前面有一棵高高大大的树,虽在这个季节,树上的叶子仍是绿的,树下坐着一个金发人,正在编织一张渔网。 林皆醉走过来,深施一礼,“见过斐七先生,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斐七编织动作未停,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一点下巴,示意他坐到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林皆醉又行了一礼,这才坐了下来,现在他与斐七距离极近,仔细看去,发现斐七面貌虽不算太老,但与他邻坐,却觉这个人实在是不年轻了。他的发色仍如朝阳,气质却如沉沉西坠的落日,曳下一串余晖。 这似乎与当日在品剑大会上见到的斐七有所不同,那时的他亦有沧桑之意,却不似现下一般。自然,那时的斐七其实是褚辰砂假扮,或许是因此方有些差异罢。 斐七编织完了一段渔网,放下东西,抬头问他,“龙文古剑呢?”他虽是异族模样,说得却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原话,只是太过标准,反而有些过于刻意之感。 林皆醉道:“放在房中,并没拿出来。” 斐七点了点头,站起身,道:“你跟我来。” 林皆醉不解其意,但仍是跟着斐七走了过来,两人七转八拐,走了好一段路,此处已无屋舍,景致也与先前不同,种了许多松柏,郁郁葱葱。这时斐七停下了脚步,林皆醉定睛一看,这里竟是一片小小墓地。 斐七指着两个并排的坟墓道:“楚徭,吴江。”难得的还解释了一句,“先生的师父,师伯。”又指着另一个新一些的坟墓道:“先生。”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简单写了几个字,“天子剑易兰台之墓。” 林皆醉吃了一惊,一代名宿,原来安身于此。却听斐七又道:“你跪下。” 林皆醉心想:自己既得了龙文古剑,向天子剑行礼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便依言跪下,还没行礼,就听斐七又道:“三拜九叩!”林皆醉吃了一惊,这可不是寻常的礼节,斐七却已不耐烦起来,道:“你用他的剑,苏盏教你剑气。你便是他的传人,拜!” 林皆醉还想婉言推辞,斐七已出手把他的头按了下去,小总管忽地想到这位斐七先生心智似与常人不同,没奈何只得依言行了大礼。再起身时,斐七看他的目光,便多了一丝欣慰。 行过礼后,斐七便带着林皆醉离开了墓地。他没再管林皆醉,只挥挥手让小总管自去。 林皆醉颇有些莫名其妙,按说,能成为天子剑的传人,自然是一等极大荣耀。但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斐七青眼?论到天赋,自己不过平平;就是战胜了胡可因,那也不是因为自己无形剑气何等出神入化的缘故。再者,斐七对己多一句话没有,就这个态度,也不像是多么看重。 虽然小总管心思细密,但这一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最后,也只好归结于斐七思想,或与旁人不同这个缘故了。 他回到原先所在之处时,那个女孩子恰好又跑了回来,喘吁吁地道:“林公子,你到哪儿去了?吃早饭了!” 林皆醉歉意道:“蓝姑娘,委实不好意思,我方才四下走了走。” 那女孩子笑道:“你还记得我呀,我叫蓝小关,你叫我小关就好。”又道:“我原想拿早餐给你,谁想今天一早,大师兄做了好些好吃的,我一个人竟拿不过来,你若没事,不如便和我们一起去吃罢!” 林皆醉自无不允之理,便随着蓝小关一同来到旁边一处屋舍中,这里已聚集了许多人,无忧门诸人之外,岳海灯、李三娘、凤氏姐弟也都在此,只斐七没有过来,泊空青外出未归。一张大圆桌上团团摆了许多食物,单粥品就有好几样,点心也有七八道之多,皆是色香味俱全。再仔细一看,这其中除了几样小菜约是事先就有的,其他竟全是现做出来的。有一名无忧门弟子不由惊叹道:“大师兄,你昨晚一夜没睡吗?怎么做了这么多东西?” 第两百五十二章 寒潭 第两百五十二章 寒潭 苏盏也道:“是啊,阿昭,大家随便吃吃就好,何必这样辛苦。” 原昭笑道:“无忧门好久没有这样的热闹了,我就多做一点东西,也算不得什么,再者,咱们人多,总吃得完。”说着先为苏盏盛了一碗枣粥。 苏盏且不忙吃,先问道:“师叔呢?他老人家怎不来用早餐?”另一个弟子便道:“我寻了一圈,并未见到师叔祖,但已拣好的送到他房间去了,师父不必担心。”苏盏听了,这才罢了。 林皆醉想了一想,并没有将方才的事情说出来,只低头盛了一碗绿豆百合粥。苏盏见了,便道:“你刚好,怎么不多吃些?”不由分说,把桌上的各色点心肉食满满盛了一碗,都递给了林皆醉。 小总管真没经过这个,若说不要,似乎不好;若是都吃,他自忖没这个能力。但苏盏就坐在他对面,也只好慢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无忧门的几个年轻弟子和李三娘来的都早,先一步吃完离开了,岳海灯一看李三娘走了,匆匆把碗里的果馅点心塞到嘴里,也跟着去了。 苏盏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枣粥,林皆醉那一碗食物还剩下一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林皆醉转头一看,竟是凤鸣,他二人之间原隔了一个蓝小关,但她已经吃完离开了,现下凤鸣敲的便是蓝小关先前坐的那把空椅子。 凤鸣见林皆醉看过来,便指指他碗里的食物,又指指自己手腕上缠绕着的小蛇。林皆醉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忙拿了碗里两个最大的肉丸出来,用小碟子盛了,从桌下递了过去。 凤鸣拿起一个肉丸,用清水涮了,弄成小块一点点喂那条小蛇吃。但那条小蛇本没多大,一个肉丸吃下去也就饱了。凤鸣顺手夹起另一个肉丸,两口吃了下去。一旁的凤华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吃了,哪怕给我呢!”但凤鸣吃都吃了,也没当回事,自己再多说话,反而着相,只好闭口不言,忍得粥都要喝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原昭也吃完了早餐,他忽地开口,道:“师父,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苏盏放下碗,奇道:“什么事,阿昭你说。” 原昭道:“师父,你教我学剑罢。” 苏盏对自己这名大弟子十分的宠爱,但原昭这一开口,苏盏面上竟显出为难之色,半晌道:“阿昭,你还是别学了罢。” 原昭神色真挚,道:“师父可是觉得我天赋平常,我知道,这方面我确是逊色于旁人。但江湖上的俊杰,也并非皆因天赋出众而成名。远的不提,就说林公子,现下乃是龙文古剑之主,武林中哪个不赞扬他?”说到这里,他朝林皆醉笑了一笑,道:“我实话实说,林公子可别生气。” 林皆醉本就不介意这些事,况且原昭的语气态度,也全没有一点让人不愉的地方,便还之一笑。 原昭续道:“我说这话也不为别的,先前品剑大会上,那胡可因上前拆台,弟子无能,无法阻挡,若能学会师门剑法,将来遇到类似之事,总要好些。”又道:“况且我这一辈里,并无人学习剑法,难道便就此失传了不成?” 他说得情真意切,苏盏寻思了半晌,仍道:“还是不成。阿昭,你学的刀法,也是咱们门里的武学,仔细练了也有好处。就不必再想剑法了。”说完,苏掌门又看一眼凤氏姐弟,他本想在今天早晨,把凤氏姐弟的身世先和自己这个大弟子说明,但现下倒不是合适时机了。 林皆醉见气氛有些不好,想一想便开口道:“苏掌门,关于胡可因的身世……”他话没说完,原昭道:“师父,今日早餐做多了,我去煮些消食茶大家喝。”说着起身便走了。 苏盏看着他的背影,连叹了好几口气,道:“哎呀,阿昭还是生我气了。”又解释似的道:“我不是不教他剑法,就是,就是……”他始终也没说出后半句,忽然又想起林皆醉的话,道:“你刚才说那个胡可因?” 林皆醉道:“是,他并非燕九霄的后人。” 苏盏吃惊不小,道:“什么!那他为什么来会上捣乱?就冒充燕九霄的后人,难道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林皆醉道:“胡可因乃是北疆一名高手,受天之涯雇佣而来。他冒充燕氏后人,是为了吸引众人注意,以便褚辰砂出手。但后来褚辰砂贸然使出桃花瘴,不顾他的死活,胡可因便也同褚辰砂翻了脸。” 苏盏听得有些头晕,喃喃道:“这些江湖事,真是麻烦。”又奇道:“然而天之涯与褚辰砂与无忧门并没有过节啊。不过都说那褚辰砂杀人不问因由,难道他竟盯上无忧门了?” 这件事,亦为林皆醉不解。杨守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搅局品剑大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 他沉思良久,到后来,苏盏走了,凤华也离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圆桌前就只剩下他和凤鸣两人。凤鸣拉一拉他袖子,道:“我们去喝些消食茶吧。” 林皆醉反应过来,道:“好。” 厨房就在后边,原昭还真用山楂煮了一大锅消食茶在这里,一走进来,扑鼻的酸甜香气。只是现在厨房里并无旁人,周遭架子上放了许多杯子,林皆醉看到昨晚自己用的那只茶杯也在上面,便取下来盛了一杯茶,凤鸣本来不渴,闻到香气,也倒了一杯。 两人坐在厨房中,对坐着喝山楂茶,忽然间林皆醉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糟糕。” 凤鸣忙问,“怎么了?” “我知道天之涯是为何而来了。” 凤鸣犹自茫然不解,林皆醉却已放下杯子起身道:“我需得去寻岳少堡主。” 凤鸣不明其意,仍是一同跟着林皆醉起身。两人一起到了外面,无忧谷虽然不大,寻一个人出来一时却也不易。林皆醉接连去了几个地方,都未找到岳海灯。他身体到底未曾全然恢复,这般心急之下疾走了一会儿,便觉气喘体虚,凤鸣也看了出来,道:“你先坐下休息。” 林皆醉也觉自己需冷静一下,恰好此处路边有两块方石,他便依言坐了下去,凤鸣也同他一起坐下,问道:“你是担忧岳少堡主出了什么事么?” 小总管知她有时竟能读出自己心思,并不诧异,答道:“我担心天之涯是为了岳少堡主而来。” ? 杨守为什么会派人来到品剑大会?自不会是为了他林皆醉,毕竟自己来云海天也是临时起意,不然,褚辰砂也不会在见到自己后,一怒之下竟然使出桃花瘴。倘若事先知情,必会另有妥善安排。 再者,也不会是为了龙文古剑,事实上褚辰砂扮斐七的时候,已将龙文古剑拿到了手,真要拿走那时便拿了。若说是为了高深剑谱之类更不可能,无忧门现下除了一个斐七,并没有什么高手,而林皆醉虽与杨守只见过一次,直觉上却觉得,这位天之涯的首领,不是那等执着于特异武学之人。 那么会是为了什么缘故?品剑大会上,其实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那便是岳海灯,长生堡现下的唯一继承人。 长生堡的危机,不在当下,而在今后,这是双方高层心知肚明之事。更糟糕的是,岳天鸣的养子姜白虹,现在也在天之涯的手上。若是天之涯将长生堡唯二可能的两个继承人一并纳入掌握,岳天鸣又当如何?林皆醉细一寻思,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凤鸣虽不知他心中这许多曲折心思,却仍是道:“你是担心天之涯对岳少堡主不利么?可你先前睡了几日,他们要是想下手,便早下手了。” 林皆醉此刻也已平静下来,细一寻思,确实如此。若胡可因与褚辰砂的目标真是岳海灯,那么他们先前的计划,约是胡可因以燕氏后人身份吸引众人注意,褚辰砂借机出手。而因着自己的出现,褚辰砂施放桃花瘴,反而搅了局。现下看来,胡可因生死未知,且又因先前事与褚辰砂翻脸;而褚辰砂……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褚辰砂低低唱起的那两句傀儡戏词,“一翻一覆兮若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那断臂人倚于溶洞发光岩壁之上,无法移动的身影,仿佛一场生死幻梦。 那个人,他总该是再无法对岳海灯出手了罢。 他慢慢吁了一口气,道:“但愿如此。” 凤鸣见他情绪安定下来,便放心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蓝小关执着一枝犹绿的枝叶,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见到林凤二人,忙停下招呼,凤鸣便问道:“小关,你见到岳少堡主没有?” 蓝小关显然已和凤鸣混熟了,笑道:“我看到他和三娘子一路出去了。”又想到旁边的林皆醉,不由伸了伸舌头。 凤鸣不理会,只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蓝小关想了一想,道:“闻说是去钟情崖那里了。” 林皆醉与凤鸣都不晓得“钟情崖”是什么地方,蓝小关笑道:“就是我们这里的一处风景,在谷外不远,远远从下面看,白雾缭绕倒很好看,其实我们跟着大师兄上去过一次,上面光秃秃的一小块地方,啥都没有,没什么意思。” 林皆醉心中寻思,岳海灯有意找李三娘再谈一次,选了这里,多半是为了这个名字了,便问道:“这名字可有什么典故?” 蓝小关道:“有啊,据说当年有一对情人,因家里不准,便在钟情崖上跳崖自杀了。那崖下原有一口寒潭,寒潭又通着海眼,两人的尸身飘到海里,始终不坏,也有人说,他们是成神了呢!” 林皆醉觉得这故事似乎不太吉利,但岳海灯刚到,也未必知道这许多,便道:“可否请蓝姑娘带我过去看看?” 蓝小关一口答应,便带着二人往外走,谁知刚走到一半,忽见原昭引着一人匆匆而入,那人见了林皆醉,便停下脚步,面沉似水,先道:“你果然醒了。”又问道:“海灯呢?” 正是胡三绝。 林皆醉见到胡三绝,其实并无特别吃惊,他心里也知道,岳海灯既到了无忧门,胡三绝必定会寻来。只未想胡三绝宝刀未老,来得竟这般快。便道:“胡先生,今年早晨我还曾见到岳少堡主,方才,这位无忧门的蓝姑娘言道,少堡主去了谷外的一处景致。” 胡三绝面色很不好看,此次发生了许多变故,岳海灯并未取得龙文古剑,反倒成就了林皆醉之名。而小总管识破褚辰砂伪装,间接救了众人,更是难得之事。胡三绝的心中,并不是不高兴林皆醉救人,也不是不挂念他的伤势,但种种缘由迭加在一起,他对林皆醉,实是五分的担忧之外,又有五分的不满之意。 他沉着脸问道:“那是什么地方?海灯去那里做什么?” 蓝小关嘴快,就答道:“他和三娘子一起去钟情崖了。” 胡三绝面色更加难看,“三娘子”与“钟情崖”迭加在一起,真是让人遐想联翩,他看向林皆醉,冷冷哼了一声,“你带的好下属!”又向蓝小关道:“带路!” 蓝小关心想:这老先生年纪虽大,火气可真不小。她虽不太高兴胡三绝的语气,但此人毕竟是大师兄引来的客人,便板着脸,当先带路。 原昭苦笑,他既是主人,只好也跟随其后。 ? 这一路之上,竟然还汇聚了几个无忧门的弟子。原来无忧门中平素无事,现下见了这样一支队伍,有弟子好奇,便也跟了上来。 他们走出无忧谷,此时地上已有零星白雪,又走了一小段,蓝小关指着前面一座山崖道:“那就是钟情崖了。” 从下面看去,这座山崖仿佛一支巨笔,颇有孤绝之态,半山处白雾缭绕,崖顶怪石嶙峋,点缀白雪,更增逸态。若不是曾有这样一个传说,实在与“钟情”二字无关。再仔细一看,真正的崖顶过于尖利,难以立足,反倒是略微偏下的地方有一小块平台,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立在上面,依稀正是岳海灯与李三娘。 岳海灯不断前行,李三娘却不住后退,忽然之间,李三娘停住了脚步,拔出一柄短剑,朝着岳海灯刺了过去。岳海灯竟不避不闪,缓缓坐倒,李三娘忽地丢下剑,飞起一脚,将岳海灯自崖上踢了下去。 钟情崖极高,岳海灯自上面坠落,瞬间便没入了白雾之中。众人看得分明,皆是大惊失色。 胡三绝面色骤变,朝着崖上便奔了上去 ,林皆醉紧随其后,原昭和凤鸣也一同跟了上去。临走之前,原昭犹不忘向蓝小关等人交待道:“你们都留在这里,不要乱走!” 钟情崖并不好太上,好在这几人皆是身怀武功之辈,又在情急之下,不用多久也就爬了上去。待到那小块平台处,却见上面已然无人,平台上丢了一柄短剑,另有一支通体碧绿的束发玉簪。 林皆醉捡起那柄短剑,认出正是李三娘随身之物。而那支玉簪胡三绝更是熟悉,昨天还插在岳海灯的头上。他面色惨白,看向下面,只见白雾缭绕,难以看得分明。原昭适时插口道:“这下面乃是一口寒潭。” 胡三绝不发一言,又看了一圈四周,这里面积不大,一眼即可扫过,并无可以藏身之处,更不必提机关暗道。他忽又展身上了崖顶,那里虽然难以立足,却有一块较大石块,后面勉强放一个人也是可以的。但胡三绝上去之后亦是失望,石头只是石头,并无什么人在那里。 他自崖顶下来,沿着另一条更为陡峭,但下山也更快的小路疾驰而下。林皆醉看着他白发消瘦的背影,心中滋味难辨,紧紧坠了上去。 行到一半左右距离,胡三绝忽地停下了脚步,此处已无白雾,向下一看,正是冷浸浸,碧幽幽的一眼寒潭,一眼看去,深不见底。他低声道:“海灯也只不过略懂些水性,若掉入这样的寒潭中,如何能活?” 凤鸣鼻子皱了起来,一指林皆醉道:“他先前也从这样的高度掉入了暗河里。” 胡三绝还没说话,后面忽然传来窸窣声响,众人一起回身,见得李三娘正站在杂树之中, 面色惊惶,瞪视着众人。 林皆醉抢先一步上前,道:“三娘子,请到这里来。”他心中实有许多疑问,况且李三娘又是他部属,在弄清真相之前,必须将其置于自己保护之下。 李三娘只站着不动,胡三绝却再难忍耐,大踏步走上前来,道:“我问你,你为何要对海灯下手?” 李三娘并不开口,林皆醉定一定神,又上前一步道:“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先去下面,寻找岳少堡主。”他口中虽然这样说,心中却有一种直觉,即使到了下面,大约也是找不到了岳海灯了。 第两百五十三章 凤鸣中毒 第两百五十三章 凤鸣中毒 胡三绝哼了一声,道:“这女子先交给长生堡看管。” 林皆醉沉默一刻,终于还是道:“胡先生,我已不算是长生堡中人了么?” 胡三绝只冷笑着看他,尚未开口,李三娘忽然自小总管身后冲了出来,朝着寒潭中一跃而下。 众人皆未料到她竟有此举动,胡三绝伸手去拦,却因距离较远,最终不过碰到她一片衣角,眼睁睁看着她掉落寒潭之中,连忙追了下去。 待他们来到崖底之时,寒潭水面已无波动,无论是岳海灯,还是李三娘皆不见人影。胡三绝双目赤红,四下搜寻,只在寒潭侧畔的树枝上看到一块布料,与岳海灯身上衣衫料子一般无二。 林皆醉凝视了一会儿寒潭水面,忽地道:“水流在动。” 几人一起看过去,这寒潭之水呈黑绿色,合着现下天气,更显森冷,如同凝固一般,若非林皆醉细心,实看不出潭水流动。 林皆醉指着潭水临近中心处一段带着几片枯叶的树枝道:“这根树枝方才所在位置,与先前不同。”众人屏息观看,时间不久,那根树枝便向前移动几分,又过一会儿,又动几分。但这速度十分缓慢,照这样看来,寒潭中虽有水流,到底无碍大局。 可是众人刚想到这里,却见那根树枝在来到寒潭中心之后,忽然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若非他们一直盯着这根树枝,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它消失情形。仿佛水下有一张无形无影的大口倏然张开,吞下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林皆醉面色苍白,道:“寒潭中心,应有一股力量极大的暗流。”原昭则喃喃道:“都说这口寒潭通海眼,原来竟是真的。” 这样的暗流之下,一个人掉下去,只怕便要尸骨无存。几人盯着那干干净净,全无痕迹的潭水,心头皆是泛起一股寒意。胡三绝转过身来看着林皆醉,道:“那个李三娘一身反骨,水底本领有一无二,你选得好人才啊。” 林皆醉喉中一梗,一时间如坠冰窟。 他原有许多话可以解释,譬如,此事疑点众多,李三娘先前避岳海灯不及,谈话也就罢了,以她性情,如何还能随同岳海灯一同上钟情崖去?再有,以李三娘的性情来看,她是个十分实际之人,现下杀岳海灯,对她能有多少好处? 但这一切,都必然建立在胡三绝相信他的基础上方可一一分析,若胡三绝先已对他产生了怀疑,那么他无论再说什么,皆是枉然。 小总管一阵阵的心灰意冷,头脑中再次浮现出先前的晕眩之感。他忽地道:“胡先生,我一直记得,八岁那年我们自分舵归来,堡主斥责我时,是您为我说话,我才留在了长生堡。” 胡三绝看向他,缓缓道:“我若知今日,当日绝不会接老大的那句话。” 林皆醉面色再变,凤鸣忽然上前道:“胡老先生,我想你误会了,一定不是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林皆醉。她又道:“他昨晚才醒,怎能策划这些事情?” 胡三绝看了她一眼,忽然叹道:“你十几岁初当小总管的时候,只用两个时辰的时间,便灭了巨齿门满门。” 这一句话,他却是对着林皆醉说的。 凤鸣却仍是道:“不是他,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定不是他。” 她声音并不很大,却异常坚定,只在说到最后一个“不是他”的时候,尾音忽然出现了一丝颤抖。 下一刻,她口角边忽地渗出血来,整个人缓缓倒了下来。 林皆醉一把接住她,喝道:“凤小姐!” 凤鸣却再没有回应他,她倒在林皆醉怀中,双目紧闭的样子与小总管心中另一个极其惨痛的回忆重合在一起,他喃喃道:“小夜,你醒一醒。”忽地他又反应过来,叫道:“凤鸣,凤鸣!” 一滴血自凤鸣口边落到了小总管的手背上,仿佛一瓣将坠未坠的桃花。 林皆醉忽然想:在他初入无忧门的时候,他以为这里便是桃源。 ? 焉有桃源可避秦。 这一变故来得忽然,原昭失声道:“凤小姐,你怎么中毒了?”胡三绝亦是惊愕,他心中虽然仍旧悲愤,但一个大活人忽然倒在面前,总不能坐视不理,便道:“我看看她。” 胡三绝医术高明,众所周知,然而林皆醉并没有把凤鸣交过去,反而后退了一步。 一阵阵晕眩之感涌了上来,先前的头脑震荡旧伤似乎再度复发,一时间林皆醉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自己怀中人究竟是谁,是生是死,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一步,再退一步,身后便是寒潭。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他,低声喝道:“你醒一醒!” 林皆醉骤然清醒过来,抬头看向抓住他的人,那人面色有些憔悴,相貌却十分熟悉,正是泊空青。他喃喃道:“二姐,你来了。” 泊空青看了他的样子,心中不忍,但此时生死事大,她道:“把凤鸣给我。” 林皆醉犹豫了一下,泊空青喝道:“她中了毒,我现在施针,还有一线之机;你若不给我,连这一点机会也没有!” 这句话将林皆醉自昏沉中唤醒,他道一声是,这才把凤鸣交了过去。 泊空青不管旁人,将凤鸣放倒地上,自怀中取出针盒,随即手起针落,七八根金针在空气中幻出一道道残影,旁人看了眼花缭乱,她自己的手却依旧稳定。 一套针法施罢,泊空青的面上也渗出了汗水,凤鸣口中不再流血,但双眼依旧紧闭,并没有清醒的意思。泊空青飞速点了她几个穴道,利落塞一颗药丸在凤鸣口中,随即扶她起身,自己也站起来道:“又是西南的禁药。” 林皆醉面色骤变,泊空青续道:“这种药叫做十二时,有一个特色是,可以根据下药的分量,控制发作的时间,短的吃下后立刻发作,最长的,可在十二个时辰后方才发作。”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林皆醉一眼,二人目光交接,虽未言语,却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林皆醉收回目光,定一定神,问道:“二姐,你怎么在这里?” 泊空青叹道:“我未曾确认褚辰砂的生死,总是不放心。这几日里一直便在周遭查看,你们先前所在的溶洞塌得太厉害,我进不去。昨晚本想回来,却在谷口中发现了一片远行客。” 林皆醉面色再变,远行客所代表的含义,他心中分明。泊空青又道:“我放心不下,在谷外守了一夜,到底没有看到什么人。回来时见到小关,听说你们来了这里,便过来找你们。”她看向林皆醉,叹了口气,“四弟,褚辰砂的事情,只能交给你了。方才施针不过应急,我需得将阿鸣带回无忧谷,继续施救。” 泊空青转身要走,林皆醉却开口叫住了她,“二姐,”这一句话他说得艰难无比,“她,她可还有救?” 泊空青见他面色苍白,双唇全无血色,心中暗叹,终是道:“四弟,我无法向你承诺什么,但我尽力而为。” 救人刻不容缓,说完这一句话,她便带着凤鸣离开了寒潭之畔。 ? 泊空青走后,寒潭畔的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原昭意图打个圆场,便道:“胡先生,我看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回无忧门,大家商量一下办法,再去寻找岳少堡主。” 胡三绝看向他,道:“你不必用话敷衍我了。” 原昭一时哑口无言,胡三绝慢慢开口道:“我下半生只教出了四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剩下的两个里,一个杀了另一个。前半生里,我自诩武功医术,天不怕地不怕,后来隐退长生堡,还自觉见识高于旁人。上天也知我太过狂傲,现下,我的报应来了。” 他摇了摇头,满头的白发蓬乱,又道:“我的报应来了。” 林皆醉默然无语,胡三绝的目光又转向了他,道:“你跟我回长生堡罢。” 这一句林皆醉不能不答,“我不能回去。” 胡三绝笑了一下,面上却全无温度,“我也知道,你自然不会跟我回去。这几年你在外面,原学了不少本事,什么清明雨的武功,又有什么功法特异的内功,我这点本领,想必早已不在你的眼里。可你当年的武功,总还是我教你的,那就——那就打一架罢。” 小总管抬头看向他的启蒙师长,终于道:“胡先生,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该说的话,我总要说上一次。从始至终,我并未策划过对少堡主动手。而李三娘为人实际,袭击少堡主对她弊大于利,她也不会这般行事。这件事情实有许多疑点。再者,方才凤小姐中毒,毒药出自西南,我怀疑褚辰砂或者未死,说不定与少堡主之事亦有牵连。” 他说完这一番话,胡三绝却只是漠然看着他,问道:“你说完了?什么时候动手?” 林皆醉道:“我不想和您动手。” 胡三绝道:“是不想,还是不会?”说完这句话,他骤然拔剑,一剑刺了过去。 这一剑凝聚胡三绝十成功力,然而剑至中途,与小总管相处十余年的种种骤然浮上心头,林皆醉虽非胡三绝最得意的一个弟子,却亦是他看着长大,一手教出,由全不通武功的孩童走到今日,胡三绝心中一时滋味难辨,十成功力将至眼前,又减了两分。 林皆醉侧身避过,并没有还手,胡三绝冷笑道:“你为何不还手?”又一剑刺了过来,林皆醉再度躲闪,这连续两次的躲避,反而激起胡三绝心中火气,到第三剑时,终是调度全身功力,刺向林皆醉胸前。 剑锋尚未及身,忽地远处一道强劲风声传来,力道极是刚强,胡三绝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股剑气打中,剑尖迸断,划一道弧线,直飞入寒潭之中。 胡三绝眯起眼睛,见一个高大金发男子遥遥立于前方,方才的无形剑气,正是由他手中发出。他认出来,这是现下无忧门中辈分最高的斐七。 他冷冷道:“此为长生堡内事务,无忧门缘何干涉?” 斐七指着林皆醉道:“他是先生传人。” “先生?”胡三绝一时不解,随即明白过来,斐七口中的先生,大约也只有易兰台一人,他冷笑一声,手执断剑,再度刺了过来。 这一剑不似先前,非但凝聚胡三绝毕生功力,更是汇集他一生武学之精华,当年长生堡五人结义之时,胡三绝剑术在江湖中声名不小,现下使出,亦是不同凡响。斐七看向他,微微颔首,无形剑气如长江流水,滔滔而出。 两股劲力交汇在一处,斐七全无波动,胡三绝后退一步,手里断剑震成片片,他把所剩无几的一个剑柄丢到地上,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他又看了林皆醉一眼,道:“原来你有了这等好倚仗。”说罢,转身而去。 林皆醉仍旧站在当地,直至胡三绝背影消失,终于他喃喃道:“我没有。” 斐七盯了他一眼,道:“有又怎样?” 原昭有些茫然,上前问道:“师叔祖,林公子怎的又成了易前辈传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门中的剑法,从此便传给了林公子么?” 斐七却没看他,只对林皆醉道:“走了。” ? 几人一同回到无忧门中的时候,泊空青犹在为凤鸣医治,凤华守在门外,虽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进去打扰,见到林皆醉几人归来,忙追上去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姐怎的中了毒?”?? 斐七哼了一声,自寻了块树荫下坐了,偏这个时候,苏盏又一路小跑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原昭忙把方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苏盏听得目瞪口呆,连问了好几遍,“这是真的,这竟是真的?岳少堡主今早儿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凤小姐怎么又中了毒?那毒真是褚辰砂下的?他不是死了吗?” 无忧门隐居世外已久,此时苏盏的反应,实与一个普通人并无区别。 原昭一时之间也不知当如何回答,苏盏见他不说话,只当凤鸣无救,不由得流下泪来,道:“这是怎么说的,昨晚才和凤华相认,我还说把剑法教给他,我怎么对得起二弟……” 凤华听了,却有另外一种想法,先前泊空青带凤鸣回来的匆匆,只撂下一句“阿鸣中毒”,便匆匆进门。现下他得知凤鸣中的毒乃是西南禁药,褚辰砂更有可能尚在人世,不由便想:凤鸣在江湖并未得罪过什么人,怎会有人专程向她下药?说起来,今天早晨她一直与林皆醉一起,那么凤鸣中毒,难不成是被旁人连累?甚至说,下毒人原本下毒的对象并不是她? 林皆醉却恍若未觉,只安安静静站在门外,一语不发,面上亦无表情。凤华看了又想:这个小总管,对阿姐中毒之事难道竟是无动于衷?可是不知怎的,又看了一会林皆醉伫立身影,他忽觉眼熟,心道:我好似见过小总管这个样子。再仔细一想,不由得汗毛倒竖。 当年岳小夜中毒之后,林皆醉与胡三绝夤夜赶往如意盟,那时的长生堡小总管,依稀便是这般模样。 凤华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心道:这念头实在不吉利,忍不住又伸手摸了一下旁边一棵柳树。幼时凤阮常对他姐弟二人说,若是说错了话,想错了事,只要摸一摸木头,便不会成为真的。凤华十岁起便不信这些,而现下这个关节,他到底还是这般做了。 时光一点一点慢慢走过,原昭起身想要离开,苏盏一把拉住他,责问道:“你要去哪儿?” 原昭叹气道:“师父,凤小姐中毒之事虽然要紧,可门中还有这些师弟师妹,我总要去安抚一二。” 苏盏一想也对,便让原昭先走了。斐七倒是岿然不动,一直坐在树下闭目养神。 下午阳光最为炽热的时分,泊空青推门走了出来,白到发亮的阳光射在她面上,掩去了许多疲惫。凤华快步上前,问道:“泊门主,阿姐现在怎样?”苏盏也忙上前,一脸关切 泊空青道:“暂时控制住了。”这句话一出口,苏盏不由吁了一口气,但泊空青随即道:“但若不用解药,仍解决不了根本。” 苏盏忙问道:“那怎么不用?” 泊空青道:“十二时根据下药分量,可将发作时间控制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而解药的分量,也要根据下药的分量来下。” 苏盏还在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凤华却已明白了,泊空青需要知道的,乃是凤鸣究竟是何时中的毒!他忙问道:“泊门主,这个十二时有什么特征,通常是怎样的下毒法子?” 泊空青道:“十二时只有服下后才能生效,原本是白色粉末,入水后无色无香,但会有微微酸苦味道。”